《大明诏》 楔子 夜半子时的日本京都,月色清朗,清风徐徐。 宁静而祥和的夜幕下,遍布京都的大小寺庙内,回荡了一日的木鱼声与诵经声此刻早已沉寂,只余下庄重而寂寥的一缕幽静,飘散在京都的夜色之中。 而在一所不起眼的寺庙中,高高的围墙内,一阵由远及近、与佛门清静格格不入的甲胄声响,忽然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哗哗、哗哗......” 突兀的甲胄声响越来越清晰,随着逐渐靠近寺庙角落的一处庭院,古朴的日式屋檐下,四名全副武装的倭国武士,正沿着屋外的侧缘门廊向此处的庭院走来,在简单扫了一眼这别无异样的庭院一眼后,便打算继续巡视下去。 “待って!(等等!)” 忽然,随着一阵微风拂过,四名倭国武士中的为首一人,不知为何,猛地停下了脚步,用倭语低声喝令道。随后,只见其慢慢侧过身子,站在屋外的侧缘门廊上,皱起眉头,机警地再度打量起这位于寺庙角落的幽静庭院。 凭借着历经日本战国乱世、在无数次战场搏杀中所培养出的本能直觉,为首武士对潜伏危险的预感一向敏锐。觉察到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后,在为首者的手势示意下,其余三名武士随即迈下门廊,紧紧握住各自腰间的刀柄,如临大敌般在庭院内来回仔细打量。 不过,此间庭院虽然宽阔,布置有假山、树林、池塘,以及水塘旁滴满水后即会翻倒的惊鹿竹筒,但除了这些物件外,却无任何可疑的行迹。除了悠长的潺潺水波声,与时不时翠竹击石、倾倒添水的清脆声响外,即便竖直了耳朵,也最多只能听到四人自己的细微呼吸,再无其他动静。 见没有任何发现,为首的武士挥了挥手,将人撤回了门廊。但想到今夜在这寺庙中所守护之人,不敢有丝毫大意的为首武士,最终还是留下了其中一名手下,负责看守这位于寺庙一角的庭院,然后,才略感地放心率领其余二人,继续沿屋外的门廊进行巡视。 “哗哗、哗哗......” 随着另外三名武士渐去渐远、甲胄声已然模糊,突然,伴着又一阵微风拂过,留下武士的鼻翼登时抖动了几下——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恬淡的清香,仿佛是自庭院深处飘散而来。而这香味,竟似是樱花的独特香气。 留守的武士正品味着这股沁人的香气,却猛地警醒起来,发觉有些不太对劲:如今时节已然入秋,早过了樱花盛开的四月,此时全日本恐怕也找不到一朵仍在盛开着的樱花。 那这酷似樱花的香气,又到底是从何而来? 想到此处,一时间,这眼前清寂无尘的幽静庭院,不由得再次带上了一丝阴冷的诡异。 怀着心头的疑问,留守武士握紧了腰间武士刀的刀柄,再次走下了门廊,用鼻子努力嗅着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恬淡香气,开始向庭院深处一步步走去,想去探个究竟。 循着这隐约的气味,留守武士来到了墙角处的假山前,此时又是一阵微风拂过,那气味也仿佛愈加强烈,似乎正是来自于面前这座假山的背后。兴奋中同时充满戒备的武士,蹑手蹑脚地向着假山后缓慢靠近,而就在走过假山转角的一瞬间,顿时瞪大了双眼: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假山的背后,原来还有一处似能容人的隐蔽山洞!鼻翼间追寻着的恬淡樱花清香,好像也正是从那黑漆漆山洞内的阴影处散发出来的。 而此时,一道皎洁的月光悠然投下,武士的瞳孔登时放大——隐约中,山洞之内竟然还有身影在依稀闪动! 电光火石之间,不待这看守庭院的武士拔出腰间刀刃,自那山洞之中,已有一道凌厉的黑影破空而出、径直朝其射来—— 就在下一刻,武士正欲叫喊示警的嘴巴徒劳地张大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响。目光下移,惊讶地凝视着自己的下巴前,竟赫然多出了一支弩箭的尾部!伴着一股血腥味自喉间上涌,留守武士这才发现,那是一根散发着幽黑色冰冷光芒的弩箭,已径直贯穿了自己的脖颈。巨大的痛楚与窒息感中,武士仅能发出细微的呻吟,随之整个身躯便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垂死之际,隐藏在山洞中的人影终于现身,而努力抬起头、想在临死前看清潜入者身份的武士,却不禁呆住了。甚至顾不上去捂住咽喉间的伤口,与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唯有直愣愣地盯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幕: 月光的映照中,从山洞中走出的,并非一人,而是两个人。 其中一人的身上正散发着那股恬淡的香气,看身形与装束,似是一名倭国女忍者。而更令人匪疑所思的,是与其在一起的另一名男子,身穿着根本不似倭国的服饰,细看之下,竟是一名来自大明的锦衣卫! 来不及仔细思考,为何一名大明锦衣卫、与另一个倭国女忍者,会一同出现在这间京都不起眼的寺庙内,瘫倒在地的武士便感到后心处又是一凉,立时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那女忍者则娴熟地抽出了插入其后心的匕首,又简单擦拭了一下匕首上的血污,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了身旁的那名大明锦衣卫,用明国的汉话低声问道: “那件事,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 言语间,似乎女忍者根本没把刚刚二人行踪险被发现之事放在心上,反而对口中所言的“那件事”更加在意。 “事不宜迟,找到诏书要紧。” 不过,一旁的锦衣卫却只是淡淡地如此答道,同时蹲下身子,伸手试了试那死去武士的鼻息。 或许是至死也未弄清、为何一名锦衣卫会出现在此处,那武士的眼中此刻仍残留着一丝不甘的目光。看着这具已彻底没了气的尸体,锦衣卫顺手合上了其空洞的双眼,同时面容间竟暗暗流露出一分感同身受的由衷苦涩: 似乎,就如同眼前死不瞑目的倭国武士一样,这两日间所发生的一系列目不暇接的变故,对这名神秘出现在日本京都僻静寺庙中的大明锦衣卫而言,又何尝曾有过预料。或许其最初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一步步阴差阳错地闯到了此处。 而这一系列变故的伊始,还要从两日前大明使团抵达倭国日本的大坂城时说起—— ———————————————————— 使团(一) 明朝万历二十四年(公元一五九六年,日本文禄五年),闰八月二十九日,倭国日本,大坂城。 初秋的大坂,风淡云轻,素然雅致。仿若不远外的京都,云间雁行,皆是寂禅之韵。 晴空之下,瓦覆金箔、金碧辉煌的大坂城天守阁内外,此刻却充斥着凡间的嘈杂,一派忙碌。 行色匆匆的一队侍女,正身着粗布和服,束起的垂发整齐地披背及腰,怀中捧着一个个精美的华丽漆盒,在天守阁二层精美奢华的雕栏格栅间,卑微地靠着走廊一侧,低头急匆匆地碎步快行。 “おー!きた、きた!(哦——来了!来了!)” 随着一扇绘有栩栩如生花鸟之画的拉门徐徐打开,侍女们躬身行礼、鱼贯入内,榻榻米上,屋内等待多时的数位日本大名,立时叫出了声,纷纷直起上身,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郑重捧过了属于自己的华丽盒子。 自诩雅士、喜爱名器风物的几位大名,仔细端详着这明国皇帝赐予的精美漆盒,并未急于打开,左右来回翻看品味着。而性格粗犷的几位大名则毫不矜持,像是得到了新的锋利名刀一般,一把掀开漆盒,新奇地摩挲着其内的一身大明官服,随即取出、直往身上套。只是,却发现腰间所配的长短刀极为碍事,于是只得纷纷解下腰间的佩刀,而后急不可待地试穿起了明朝皇帝赐予的衣冠束带。 转眼间,屋内便出现了不少衣冠不整的“大明官员”,要说这明朝官帽,倒是大多刚好能套住众大名头顶束起的武士特有的茶筅髻,但是身上的官袍、腰上的束带,以及足下的官靴,不仅大小尺寸并不完全合身,服饰习惯也与倭国些许有异,多少有所不适。 一时之间,静静侍奉在旁的侍女们看着大名们一个个头上的明朝官帽戴得板板正正,身上却穿得歪歪斜斜、松松垮垮的滑稽样子,纷纷忍不住掩口而笑。 “あのさあ——(额,那个——)” 其中一位大名也自觉有些不太合身,朝着一旁的侍女问道: “这衣服还能否临时改改尺寸?今日太阁殿下要我们一并着明朝赐予的衣冠出席宴会,为明使接风洗尘,可不能有衣冠不整的失礼之处。” 这大名口中的“太阁”,便是此时统治全日本的“天下人”,同时也是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坂城的主人——丰臣秀吉。 年长的一名为首侍女欠了欠身,恭敬而又无奈地说道: “还请您原谅。别的屋内还有其他大名也在换穿明国所赐衣冠,为明朝使团接风的晚宴举行前,这么多位大名的尺寸都要改的话,怕是......” “哼!小西行长那个混蛋,怎么办事的!让他过来,看看这样让我们如何体面地去陪同太阁殿下出席宴会?!” 这时,一大名怒气冲冲地脱下了不太合身的明朝官袍,对负责此番明朝使团前来日本册封一事的议和奉行(负责人)小西行长,一通抱怨。 而另一大名立刻脸色一变: “说什么呢!小西殿(“殿”为敬称,相当于小西大人)已是费了苦心,明国所赐衣冠一早便差快马送来于我等,此刻更是奉太阁之命在陪同明国使团来大坂城的路上,怎能说其不称职?何况,此番还从议和中争取到了朝贡、互市之利......” “哼!管他什么册封朝贡,还不都是要向明国低头?我就不服!与明国议和一事,我可是始终反对!若是当时在朝鲜继续和明军硬拼下去,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放肆!答应与明国议和,可是太阁殿下的意思!说起来,当时朝鲜战场上撤出汉城之时,阁下何不独自留守孤城,面对明军的大兵压境,还不是灰溜溜地跟着一起撤退?” “你说什么!你个躲在后方只会说风凉话的混蛋!” 只见起初怒骂小西行长的大名脸色瞬间涨红,作势要握向腰间的刀柄。 其余众人赶紧劝住,却又不便加入这场关于与明朝议和、已持续了近三年的争论。 回想当时朝鲜战场上的战况,起初随着太阁丰臣秀吉一声令下,数十万倭国大军由多位大名率领,渡海征讨朝鲜,起初可谓异常的顺利,两个月间,便已几乎攻陷整个朝鲜,夺取了汉城、开城与平壤,这三座最为重要的朝鲜城池,兵锋直指大明边界鸭绿江。可好景不长,自从明军主力渡江支援朝鲜之后,几乎是在同样令人瞠目的短时间内,前线倭军虽拼死苦战,但平壤、开城、汉城却依然相继落入明军之手,阵线也被迫缩回到了朝鲜东南一隅。随着战事开始僵持不下,经由小西行长等一干主和派大名提议,太阁丰臣秀吉于是同意与明国议和。 而今日,随着持续了近三年的议和终于达成,明国使团已携带着大明皇帝的诏书,即将抵达大坂。按照安排,不日便将由明使向太阁丰臣秀吉,正式宣读明国皇帝的册封诏书,完成两国议和最后的册封仪式。 为了向渡海而来的明国使团表达郑重之意,太阁下令,在今晚为迎接明使而准备的盛宴上,出席的各位大名都要换上明国皇帝赐予的明朝官服,就连即将被明国皇帝封为“日本国王”的太阁丰臣秀吉自己也不例外。想必,此刻其也正在天守阁顶层准备更换明国衣冠。 不过,有部分对议和颇为不满的主战派大名,此刻却依旧心怀怨气,恨不得把前来的明朝使节一刀砍了,再连同册封诏书也一并毁掉,迫使战事再开才好。只是,作为太阁的家臣与属下,表面上又不敢忤逆丰臣秀吉的命令,胸中恼怒难平之余,只得找机会把气撒到了主持议和的小西行长身上。 这时,屋内的火药味好容易稍稍平息下去,尴尬的沉默之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哎呀!不好!” 正是那刚刚年长的为首侍女,脸上随即流露出惧色,猛然脱口而出道: “赐予太阁殿下的那身衣服,怕是也不会太合身吧!” 因为年事已高,太阁丰臣秀吉近来的脾气愈发暴躁、可谓喜怒无常,对下人更是稍有不满、动辄便处以严惩,或直接以令人发指的酷刑处决,甚至其家属亲眷也一同连坐。 今晚迎接使团的宴会之事如此重大,倘若因为明朝所赐衣服不合身、下人无法及时改好尺寸而大发雷霆的话,不知道又要有多少人会有牢狱之灾、性命之虞。 一瞬间,这侍女的身体止不住微微战栗起来,甚至顾不上当着众大名之面如此脱口而出,乃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闻听此言,有些大名也是脸色一凛,谁也不知道盛怒的太阁此番又会对这些下人侍女做出怎样暴虐、残酷的惩罚。 “阿春姐,我与你一起去太阁那里,立即取回所赐衣冠,马上改下尺寸吧。” 这时,一名侍奉在角落里的年轻侍女,对着心急如焚、名为阿春的年长侍女言道。 看那年轻侍女,一副清纯可人的模样,清澈的目光中,尽是柔情。唯一瑕疵之处就是,其鬓发之侧的耳后位置,若隐若现的一块疤痕,不知是怎样留下的。 “这......” 已在大坂城侍奉多年的阿春,一时记不得这面生的年轻侍女。因为上个月京都大坂一带突发地震(发生于册封前一个月的伏见大地震),城内也被砸死了不少的侍女,所以为了这次盛宴,城内又临时找了一批新的侍女来补充。也因此对于这刚来不久的年轻侍女,阿春并不熟悉,甚至名字也想不起来,更不太放心带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去太阁那里。于是,不免犹豫了起来。 “我入城侍奉前,家中本是作针线营生的,改尺寸再拿手不过了。” 轻声细语间,角落中的年轻侍女,谦卑而又柔弱地继续自荐道。 终于,名为阿春的侍女点了点头。一个柔弱女子,市井小民出身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一向喜好女色的太阁若见到这幅温婉可人的面容,或许也不会太过生气了吧。 于是,阿春便带上这年轻的侍女,向大名们行了一礼后,躬身退出了屋子,准备朝天守阁顶层太阁丰臣秀吉之处而去。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那恭恭敬敬、退出屋内的年轻侍女,腰后衣下的位置,此刻竟隐隐浮现出一支短刀的浅浅轮廓。 但根本无人察觉,方才在室内稍纵即逝的劝架空档中,这不动声色的侍女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趁机摸走了一位大名换衣时解下的腰间短刀,并且悄悄藏在了身后的衣下。 紧接着,就在天守阁内森严的守卫眼皮底下,年轻的侍女跟随在阿春的身后,低头小心翼翼地走着。直到踏上通往天守阁顶层的一层层阶梯,始终未被发现身怀凶器的年轻侍女,前一刻还温柔如水的眸子中,竟不经意闪过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 幸好未被发现。丰臣秀吉,你这残暴的恶魔,就准备受死吧! 这时,无论是方才屋内仍在试穿明朝官服、不时为是否该与明国议和争吵几句的倭国众大名,还是守卫天守阁内各处的侍卫,几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名再普通不过的侍女,而是纷纷竖起了耳朵。因为,他们都隐隐听到了远处几里之外的大坂城下町街道上,那一阵高过一阵的热闹喧腾之声。 打开天守阁的雕栏纸窗,在高约十余丈的天守阁上凭高望去,在大坂城外城下町街道上两侧人群的欢呼雀跃中,一支足有成百上千人组成的行进队伍,于锣鼓齐鸣中,正浩浩荡荡地向着大坂城而来—— 来自明国的使团,竟有如此壮丽盛大的排场? 惊愕之余,大名们靠在纸窗处,纷纷目不转睛地远眺着那由远及近的的空前盛况,心中感慨万千、各有所思。 “哼!等到了宴会上,瞧我再怎么给这些明国人一点儿颜色看看!” 一大名恨恨地说道。 但此刻,众人的注意都集中在行将到来的明国使团身上,谁也没有发现,屋内的榻榻米上少了一支短刀,更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个满怀杀意的危险女子,正在一步步靠近着这座大坂城的主人、全日本的统治者——太阁丰臣秀吉。 ———————————————————— 使团(二) 使团(三) 使团(四) 盛宴(一) 盛宴(二) “砰——!” 随着两支木刀碰撞在一起,盛宴当中的第一场比试,已然正式开始。 “哇啊啊——!” 空地内,倭国派出的第一位年轻武者忽然一声爆喝,见自己的头一击被对手轻松拦下,退了两步,高高举起手中的木刀,一边吼着,一边再度直直地冲向了横刀而立的崔清安。 看着对手势大力沉的一击,使团中的文官们都多少开始有些担心,武器虽都是木刀,可比试的二人却谁也没有配备甲胄与头盔,一旦正面击中额头、心口等要害,中者也极有可能非死即残。 好在,又是“砰——”的一声后,崔清安再次用木刀稳稳接住了对手的第二击,并且游刃有余地在对手闪开几步后,朝前伸出左臂,只见其手掌向上,四指微微弯曲,作了个略带挑衅意味的“请”的姿势,邀请对方尽管使出全力攻击。 脸上一阵涨红的倭国武者,咬了咬牙,再度挥刀而上,这一次,双方你来我往,一连交手十来个回合,表面上看,双方似乎暂时是平分秋色,甚至倭国武者还稍占上风,毕竟崔清安只是一味地在防御招架,闪躲腾挪间,竟丝毫未见有反击的意思。而那倭国武士的出刀却一刀比一刀凶狠,好几次刀刃都几乎与崔清安擦肩而过,只看得不少明朝文官提心吊胆,生怕一个闪失,崔清安会不慎败下了阵来。 但就在此时,崔清安却忽然抓住对方出手时的破绽,挥刀便是反手一击—— 没有料到崔清安突然的反击,倭国武士虽勉强侧刀接住了这一刀,却因重心不稳,一连足足退了七、八步,“咣、咣、咣......”摇晃不止地一路直往边界处退去,眼看行将出界。 “承让了!” 只听崔清安笑着言道,同时已做好了抱拳拱手、就此结束这第一轮比试的准备。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倭国武者的脚后跟虽已退到了界线边缘附近,却在最后关头咬紧了牙关,颇为狼狈地在距离界线边缘一寸处,终于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并未出界。 而此时的崔清安,看着不远处已逐渐开始喘粗气的对手,不免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却依然是一脸轻松,再度横刀而立,动作矫捷而又沉稳,呼吸始终均匀。 望见这一幕,就是从未习武的门外汉,也能大致看出双方实力的高下之分。 这崔清安不愧是大内一等高手,的确是身手了得,堪称万里挑一。而这分寸力度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几经交手,便已摸清了对手的刀法路数。刚刚的那一招反击,若不是对手勉强咬牙停在了界线边缘,恐怕便刚好可以被逼出界外,轻松取胜。 正当明朝使团众人都觉得胜券在握之时,却见那倭国武者目光也凛然一变: “柳生一族の名を賭けて(赌上柳生一族之名)。” 只听其默念着一句倭语,登时浑身上下便多了一股凛冽的杀气,周围的空气都顿觉几分寒意。 还不待明朝众人搞清楚对方到底用倭语嘀咕了些什么,那柳生武者已然再度冲了上来,手中的木刀更在不经意间忽然加速,刀刃呼啸而过间,竟带起阵阵“呼呼”作响的劈空而过之声!一瞬间,崔清安的目光也是随之一紧,两人你来我往的动作都比方才迅猛了许多—— 眼看那柳生武者已然是使出了看家本领,拼上全力,场上仍在缠斗的二人不约而同地都倾力于迅速结束掉这第一场比试,尽快取得胜利。 两侧的众人更是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场中央令人眼花缭乱的激烈交锋,等待着即将分晓的胜负。 只见,在柳生武者凌厉的连续攻势下,崔清安的身子左侧忽然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破绽。而那柳生武者眼前一亮,迅速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宝贵机会,猛然变换了劈砍姿势,举起刀刃就直朝着崔清安的左臂斜劈了下来——! 此时,崔清安的木刀却还在身体后侧,片刻之间纵使及时调整,也难以收刀招架或者侧身闪开对方的这一击。 “もう勝負だ!(胜负已分)” 一旁观战的倭国众位大名,不禁面露喜色,认为胜负已定。 可此时,崔清安见对手举刀劈了过来,却只是微微一笑,如同看到鱼儿上钩一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崔清安本能地缩回左臂,护住身体左侧,同时右手迅速挥刀,凶狠地从另一侧反朝着对方的肋下胸口处砍去! “咦——!” 两侧观战之人几乎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没有想到,崔清安竟能随机应变,反手就是一招凶猛的回击。 不过,对于此时的崔清安而言,这不过是自己最为熟悉的一招。昔日在宫中教习其他新入侍卫刀法武艺、过招比试时,自己也常常会故意卖这样一个破绽,吸引对方贸然攻来,再直接径取对方要害,逼得对方只得被迫收刀回防,可纵使及时收刀招架,自己这突然使出的巨大力道,也足以将对手连人带刀一起被弹出两、三丈远。对于自己曾屡试不爽的此招,崔清安自信,定可一击决胜。就如杨方亨嘱咐的那样,不伤和气地将对方弹出界外了事。 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崔清安自问从未失手的这一招,此刻,却似乎并未奏效。尽管柳生武者赫然发现自己的肋下要害已然暴露在对手的刀锋之下,但却丝毫没有收刀的意思,继续不顾一切地向着崔清安的左臂砍去—— 这家伙,难道疯了?不要命吗?! 电光火石之间,诧异的崔清安同样已无退路,但是手中这凶狠无比的一刀朝着对手胸口劈下去,如果没有任何阻拦招架,定然使其当场毙命...... 刹那间的犹豫,使得崔清安手中的力道稍稍减弱了几分,可依旧呼啸而过着劈砍了出去—— “咔嚓——!” 只听场内几乎同时传来两声脆响。再定睛一看: 左臂被砍中的崔清安已连退两步,而后捂着已然折断骨头的左臂,脸色惨白。 而那柳生武者则更是径直被巨大的力道甩出了足足两丈远的距离,落地后随即“噗——!”的一声,从嘴中吐了一大口鲜血,再一细看,其右侧的肋骨似乎均都已凹陷了下去,怕是非但数根肋骨折断,内脏必然也受伤不轻,伏在地上,虽未出界,但是一时也绝站不起来了。 第一场比试,看来终于分出了胜负。 望着这一幕,场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沉寂了好一会儿。随后,倭国大名们均有些遗憾地感到输得不太服气,不屑一顾地瞅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柳生武者,吩咐一旁的下人立即将其抬了出去。 明朝使团一侧,则由几名侍卫马上将已面无血色的崔清安搀扶了下来,为其伤筋动骨的左臂包扎上药。虽然拔得头筹、先胜一场,可明朝使团众人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看,众座之间,唯有那姓唐的锦衣卫百户,冷冷看着一切,似乎早已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若是战场之上的真刀,恐怕,则是柳生武士死、而崔清安残的结果。当然,还要崔清安有足够的运气,接下来不会遭到其他敌人的围攻,幸运地撑到战斗的结束。自己也想不清,已看过不知多少遍大同小异的结局了。回想到昔日惨烈的战场,姓唐的百户握起酒杯,忍不住一饮而尽。 宴会搞成这么个局面,气氛不免一时有些尴尬。明朝使团众人正以为比武会就此结束,毕竟木刀比试也过于危险,于议和实在不利。 可倭国一方众大名的情绪却纷纷被调动了起来,先输一场,怎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 尽管有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一再向丰臣秀吉劝谏,立即中止今晚的比武。可面对群情激动的倭国众大名,那愈加愤愤不平、要求继续比试的众望,就连一向支持小西行长的一些主和派大名也不便再开口公开表示阻止了。 思量了片刻后,丰臣秀吉拍了拍手,喝令众人噤声之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这样,比试继续。不过,就先不要动刀动枪了,改为在远处立两块靶子,比试射技。如何?” 比试射艺? 这倒的确安全了许多,不至于互相伤及性命,也能一较高下。都有些失落的争执双方,只得接受了这样一个妥协的办法。 待沈惟敬转述了丰臣秀吉的意思后,听闻不再舞刀弄枪较量,正使杨方亨多少松了一口气,不过,却也有些担心,崔清安这大内高手如今受了伤,而自己一时也无足以信赖的武功高强之人顶替...... 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后排一个样貌俊美的锦衣卫少年,忽然站起身来,毛遂自荐道: “杨大人,赵恩儋愿意登场一较射艺,扬我大明国威!” ———————————————————— 盛宴(三) 惊变(一) 惊变(二) 惊变(三) 敌友(一) 夜色已深,大坂内城的明朝使团馆驿中,十来名有资格列席在此的文武官员,正聚集于议事厅内,空气如同被绷紧了一般,人人皆屏气敛声、愁眉不展,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正使杨方亨此刻同样正一言不发地坐在厅内的主位上,僵直的身体,发白的嘴唇,紧皱眉头,沉默不语。唯有一只攥紧的拳头,压在身旁的桌案之上,于忽明忽暗的烛光中,似仍惊魂未定般微微颤动。 距离那离奇的爆炸已过去了足足半个时辰,可对于杨方亨与厅内众人而言,方才那场骇人的惊变,此刻却依旧令人心有余悸。 宴会进行中突发爆炸、紧接着两名锦衣卫遇害、册封诏书离奇被窃,一切都发生得那样突然。但仔细回想,整个过程却又像极了一场精密的谋划。很显然,有人欲对大明使团不利,而且绝非单纯的比武挑衅那样简单,甚至于不惜在盛宴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下此毒手、杀人越货! 不仅大明与倭国间刚刚在宴会上勉强粉饰出的表面融洽,顷刻间便被扯得粉碎,突发这等意外,尤其是那两具冷冰冰的锦衣卫尸体,更让使团众人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身处危机四伏、凶险异常的倭国,怎能不心乱如麻、坐立不安。大概唯有厅外不断往来巡逻、严密戒备的明军士卒脚步声,多少能让人感到些许的踏实。 “嗞嗞——” 细微的火苗声中,桌上蜡烛那露出的烛芯已显得过长且分叉,厅内的光线也随之越来越暗。但鸦雀无声的厅内,人人愁容满面,个个缄口不言,根本无暇顾及。 这时,一名杨方亨的亲随仆役端着茶壶、蹑手蹑脚地走入了厅内。而杨方亨的声音,也终于打破了厅内快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气氛: “馆驿内的倭国人都屏退了?” “是。” 仆役赶紧点了点头,语气甚是小心。身为下人,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又和刚刚的巨大爆炸声有何关系,更不敢多问,但从自家杨大人一回馆驿便立刻清退了所有的倭国杂役与侍女、同时下令馆驿内加倍明军的戒备与守卫人数来看,想必今晚的接风盛宴上出现了什么波折与不快。察觉到此刻议事厅内其他使团文武官员,也大多面色凝重,仆役添了一圈几乎均滴水未动的茶碗后,便打算识趣地悄声退去,但看到桌案上的烛芯已烧得过长,出于多年的习惯,便随手掏出一把小剪刀,轻轻地剪去了多余的烛芯—— “咔嚓。” “刷啦——!” 谁想,随着剪烛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刹那间,在旁本就抿紧了嘴唇的一名侍卫竟冷不丁拔出了一半刀刃。犹如一石惊起千层浪,这一来,更是吓了厅内的文武官员一大跳,不少武官已纷纷按住腰间的刀柄,警惕的目光在厅内不停地扫来扫去,而个别胆小的文官更是甚至差点儿跳将起来。 面对着厅内顷刻之间便如临大敌的紧张架势,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仆役当即愣住了,持着剪刀的手臂不住战栗着,也不知为何自己这轻轻一剪,竟会激起众人如此强烈的反应。 “啪——!” 这时,身为正使的杨方亨奋然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扫视着厅内众人: “成何体统!古人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过是剪个烛芯,何至于如此风声鹤唳!都把刀剑给本官收起来!” 握住刀柄的侍卫或武官,在终于缓过神来后,咽了口唾沫,立即尴尬地将手移开,稍稍放松了下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而自感不小心捅了马蜂窝的仆役也忙不迭地立即悄悄退了下去。 尽管暂时安稳了厅内几乎已成惊弓之鸟的一众文武官员,但表面镇定自若的杨方亨,其放在后背处的手心,此刻却也正冒着冷汗。 好在一名礼部文官随即起身附和道: “杨大人所言极是!《孙子兵法》中有云,‘不动如山’。我等此刻也正当处乱不惊、岿然不动,才不失天朝上国使团之风范。况且,倭国守卫应封锁了大坂城内外的各处出入口,相信此刻也正在内城之中全力缉捕凶犯。在下觉得,至少主持议和的小西行长,还是可以信得过的。兴许,这会儿已经擒获凶犯、追回诏书了也说不定。我等何不稍安勿躁?仅需静待小西行长的佳音即可。” 可话音落后,在场的使团文武官员却大多悻悻地撇了撇嘴。在如此重要的盛宴上,居然有人能堂而皇之地行凶杀人、窃走诏书,还叫人如何信得过负责此次宴会的小西行长?何况,这毕竟是在三年前还刀剑相向、此刻也议和未定的昔日敌国,今晚又发生一连串的挑衅与此等意外,自然该对所有倭国人都怀有戒备警惕之心才对!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时此刻,对这些化外东夷,又有何信任可言? 如今唯一值得信任的,大概也只有厅内这些已经注定要同舟共济的大明使团同僚们了。毕竟,册封诏书意外被窃,如此有损国威的天大罪责,回国后朝廷追究起来,使团中的大小官员估计谁也甭想全身而退。 其实,自渡海出发的那一刻,大家就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对此,从在场所有文武官员同样忧虑与忐忑的相互目光交错间,人人似乎都心知肚明。 从众人的面面相觑中,杨方亨似乎也深受启发、随即冒出一个大胆的主意: 的确!包括那丰臣秀吉、小西行长在内的所有倭国人还是不要指望为好。要想找回诏书、亡羊补牢,还是得靠明朝使团的自己人。至少比全靠倭国人,能多一分寻回诏书的希望。 可是,问题在于,追查凶犯、夺回诏书,而且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连言语都不通的倭国地界,自己手下是否有这样一个合适的人选?不仅要兼具冷静的智谋、卓越的胆识与过人的身手,还要有足够的勇气,值此危难之际,接下这看起来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重担...... 想到这里,主位上面色阴晴不定、忽明忽暗的杨方亨开始将目光一一扫过厅内众人,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 文官们自然是首先便可以排除了;而那些衣甲鲜明的兵部武官在这种追查办案的事情上估计也指望不上;曾为大内侍卫的崔清安看来还比较机敏、也值得信任,只可惜胳膊上还包扎着布条、有伤在身...... 嗯——? 忽然间,杨方亨猛地发现,厅内居然一直少了两个重要的人物在场! 其中一个,正是自己的副使沈惟敬。不过,记得回馆驿前,沈惟敬就和自己说过,要立即去单独面见丰臣秀吉。一来用言语安抚、不要搅黄了议和大计;二来也看看能否将原定于三日后的册封仪式推迟一些,为寻回诏书争取更多的时间。沈惟敬此刻不在,倒也没有什么奇怪。 而另一个人,则正是今晚比武时曾两番上阵的—— 唐卫轩。 杨方亨这时才想起,那个特立独行、性格迥异的锦衣卫百户,从回到馆驿开始,自己在心烦气躁之中,竟尚未注意到其一直都不在议事厅内。 “唐卫轩呢——?” 杨方亨有些愠怒的质问声中,一名锦衣卫头领起身出列,正是唐卫轩的副手、身为锦衣卫试百户的程本举。 据说此人也是曾于唐卫轩一道在朝鲜战场出生入死,累功至如今的从六品试百户之职,与唐卫轩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记得半个时辰前爆炸发生时,其正带领另外几名锦衣卫,在馆驿中看守行李,并未出席接风宴会,也因此幸运地躲过了一劫。 “启禀杨大人,唐百户此刻正在偏房,查验运回的两名锦衣卫同袍尸身上的伤口,看有无贼人遗留的线索。因形势紧迫、未及请示大人,卑职代其请大人赎罪!” 程本举的举手投足间,无不体现着对待上级的毕恭毕敬,与同样身为锦衣卫、却总带着几分冷峻孤傲的唐卫轩尤其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禁令主位上的杨方亨倍感受用。看在其颇为恭顺的态度上,心头怒气顿消一半的杨方亨表情也缓和了一些,没再过多追究,只是令程本举立刻把唐卫轩找回来,与众人共商大事。 “遵命。” “嗯......且慢——!” 可程本举刚一转身,杨方亨却又立即变了主意。刚刚自己并未听清,那唐卫轩是去验看守护诏书而死的锦衣卫尸体。而此时杨方亨的表情,也愈加有些复杂。回想到刚刚比武场上、在赵恩儋陷入僵局时,唐卫轩也曾如此,虽然不经请示的擅自行动令人略感不悦,但是细细想来,其每一次却都能想在自己的前面,并提前一步径直付诸行动...... 犹豫了片刻后,杨方亨索性叫住了程本举,无须去打扰唐百户查找线索。而在心中,杨方亨似乎也已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看来,这追查凶手与诏书下落的人选,有了! ———————————————————— 敌友(二) 敌友(三) 不同于议事厅内的几经波折,此时,在馆驿一角的僻静偏房内,影影卓卓的烛光闪动中,唐卫轩正独自一人,面对着眼前两名锦衣卫属下盖着白布的冰冷尸身,冷寂无声。 虽然已仔细检查了伤口,但唐卫轩紧皱的眉宇间似乎仍旧没有任何的头绪:掀开两名锦衣卫身上所盖的白布,白布下两人的面容间似乎还带着几缕戒备,甚至找不到太多痛苦的表情,唯有脖颈处尚未清洗干净的暗红色干涸血迹,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扎眼。 能在当时的混乱情形下,于伸手难见五指的烟雾之中,如此干净利落、拿捏得当地将两名锦衣卫同时一刀毙命,下此毒手的贼人绝非泛泛之辈。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擦试过血迹过后,两人脖颈处各露出一道左右对称的伤痕,伤口的深浅与下刀的相对位置,都如同照镜子一般,几乎一模一样。 唐卫轩默默站在两具尸体前,正试图回想起当时酒宴上电光火石间所发生的一切可疑行迹,但不知为何,只要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便皆是数年前朝鲜战场上的一幕幕血腥场景—— 从九死一生、斗智斗勇的平壤城,到金戈铁马、尸横遍野的碧蹄馆,再到熊熊烈焰、火光四起的龙山粮仓,还有那进入光复后的汉城时饿殍载道、尸骨相枕的悲凉景象,尽管已过去数年之久,但至今却仍历历在目。乃至昔日的北风呼啸、喊杀嘶吼、刀剑相碰、鼓角齐鸣,此刻似乎依旧在耳畔余音回荡、久久不息。唐卫轩自己也早已记不清,有多少怀抱建功立业之心的同袍,如同最初年轻的自己一样,意气风发地奔赴前线,却最终战死疆场、葬身异国千里之外。最后,那些鲜活的面容一一褪去了血色与温度,只剩手中割下的一缕缕阵亡者的头发,作为对阵亡将士的纪念,送回大明,以示其魂归故里。 而面前的这两名锦衣卫,也曾跟随着自己出生入死,闯过了战场上的无数刀光剑影,时至今日,却丧命在更加遥远的倭国日本。不过,比起那些身死疆场、大多面露痛苦的昔日同袍,看着两人较为安详的面容,仿佛直到最后一刻、也尚未察觉到凶险已至喉间,唐卫轩也不知,这算是一种幸运亦或不幸。 只是,身处此地的此时此刻,似乎比当年剑拔弩张、血肉横飞的沙场之上,更加危机四伏、暗藏凶险。甚至不知那神出鬼没的暗中贼人,藏于黑夜之中的何处。 忽然,唐卫轩只觉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这种曾存于记忆深处的恬淡清香,使人顿时有种错觉,脑海中不由自主回忆起了当初战场上曾经谋面的那名倭国女忍者。说起来,自己后来被下诏狱,也和那名昔日偶遇的女忍者脱不了干系...... 等等,莫非这清香—— 猛然间从回忆中惊醒的唐卫轩暗暗提高了戒备,而就在此时,只觉背后似有一阵阴风吹来,随着细碎的“沙沙”声响,背后的屋门竟被轻轻拉了开来。 “谁——?!” 电光火石间,唐卫轩已抽刀而出,转身之际,寒光一闪,刀刃已指向了屋外拉门之人的咽喉。 “唐兄,是我!” 谁知,屋外之人,竟是自己的副手、锦衣卫试百户——程本举。 见并非敌人,稍稍松了口气,唐卫轩举起的刀刃缓缓放下。 程本举则站在门外,眨了眨眼,苦笑道: “唐兄,你怎么也开始一惊一乍了?这可不太像你啊。” “此番非比寻常。这大阪城凶险四伏、暗流涌动,还是小心为上。” 说话间,唐卫轩收刀入鞘。 “再凶险,能比当年咱们受困平壤、从死人堆里冒死突围时凶险?” 程本举耸了耸肩,态度倒是极为乐观。 唐、程二人当初同样从籍籍无名的普通锦衣卫,共赴朝鲜战场,自随明军第一次出兵援朝、奇袭平壤开始,便一同患难与共,并肩出生入死,也因此战功不断累积、迅速升迁至今日的官位。多年的袍泽情分,关系自是非比寻常,无旁人在场时,说话也就随意了许多。 “对了,你来这偏房做什么?” “哦,差点儿忘了,我是奉命带个人过来找你......” 说着,程本举转了转脑袋,好像在四处寻找着什么,唐卫轩此时也注意到,屋外根本就只站着程本举一人而已,并无其他身影。 “可是,奇了怪了。人在来这儿的半路上就忽然不见了......” 程本举有些局促地说着,而紧接着,其视线猛地定在了唐卫轩背后的屋内某处,登时愣住了。 察觉到不太对劲的唐卫轩立刻转身看向了屋内,也同样惊讶地暗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不声不响间,屋内的两具锦衣卫尸体旁,一个倭国女忍者正在旁若无人地仔细检查着死者的伤口。但就在前一刻,唐卫轩还根本未及察觉她的存在。 而那股似曾相识的恬淡清香也愈加浓烈地扑面而来—— 一瞬间,唐卫轩当初的记忆瞬间仿佛被唤起,虽不知对方的姓名,但嗅着鼻翼间的独特香气,眼前之人除了当初曾战场谋面那名倭国女忍者,还能是谁? 不过,此刻敌我难辨,唐卫轩正待有所动作,程本举却已缓过了神来,立即说明道: “呐,就是她。杨大人让我带她过来见你。” “杨大人?让你带她过来见我?” 说话间,唐卫轩目光中的戒备之情溢于言表,甚至扭头朝屋外的僻静处扫了几眼,握紧刀柄的手背上也露出几根青筋。 曾经的一幕幕回忆再度浮现在唐卫轩脑海之中,想当初,就是在战场上的一念之仁,私自放走了这倭国女忍者,而此事又被有心之人利用、罗织罪名,终至被投入诏狱。如今,在这凶险四伏的环境中,又怎能不加以提防,殊不知这并非他人在对自己的刻意试探? 见唐卫轩一言不发、面色铁青,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戒备,而那女忍者则依旧像是对唐、程二人视若无睹一般,自顾自继续检查着两具锦衣卫的尸体,一旁的程本举开始小声对唐卫轩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唐兄,你可莫小瞧屋内那倭国的小妮子。实在是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你是不知道,方才她也是如刚刚一样,悄无声息地就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议事厅内,当场是剑拔弩张!经那小西行长好一番解释,知其是小西家的忍者,才算化险为夷,不至于闹出人命。” “那杨大人让她来这儿找我做何?” “当然是为了追查凶手和诏书的下落。还能是为了什么?” 唐卫轩愣了愣,看着一本正经反问自己的程本举,不自觉地回避了其目光。看来,可能真是自己有些杯弓蛇影、过于多心了。 不过,唐卫轩仍依稀记得,当初在一片密林之中放过那倭国女忍者时,程本举也曾在场亲眼目睹,但看如今的样子,却是一副根本早已不记得的表情。只是不知,其是因多年过去、真的已忘记,还是故意装作不记得的样子...... “唐大人。” 这时,屋内的女忍者终于检查完了伤口,只见其站起身来,昏暗的烛光映照在其姣好的面容间,用中土汉话吐出的三个字中,泛着淡淡幽香,但脸上冷艳的表情之中却透着冰凉得而寒气与难掩的杀气。 片刻的沉默后,女忍者似乎也忘记了之前曾与唐卫轩有过的一面之缘,不仅完全没有提及当初二人的战场经历,甚至连客套的寒暄也一并省略,只是用有些生硬的汉话对着唐卫轩郑重讲道: “时间紧迫,就开门见山吧。我家主公小西行长正奉太阁殿下之命,追查宴会上行凶的贼人,与册封诏书的下落,甚至不惜以千两黄金,作为对寻回诏书者的赏赐。而刚刚议事厅中,杨方亨大人却又要求,务必由贵国的唐大人主导追查。但恕我直言,这恐怕只会互相制肘,反而坏了大事。毕竟,各位初来乍到,又言语不通,恐怕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奈何沈惟敬大人积极赞同双方精诚合作、相互补益,我主小西大人终于不再坚决反对此事,但也并未答应。所以,就由我想先来查验下这两具尸体,顺便听一听唐大人你对诏书被窃一事的看法,作为双方是否要合作追查的参考。那么,唐大人,如果你来追查凶手与诏书的下落,将会从哪儿着手,我愿洗耳恭听。” 话音落后,屋内再度归于沉寂,站在屋门处的唐卫轩却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凝视着面前的女忍者,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一旁的程本举看唐卫轩迟迟不做声,有些忍不住了,出口道: “唐兄,你怎么不说话?刚刚正厅内杨大人还说馆驿守卫森严,小西行长那厮却冷笑一声,而这小妮子就突然冒了出来,实在是挫了我们的威风。这回,就让她见识一下,竟敢欺我大明无人?” 程本举言罢,屋内的女忍者却微微一笑: “我确是诚心请教,言辞中若有不敬之处,还请程大人见谅,绝无他意。此事事关我小西家的兴衰荣辱,容不得半点儿马虎,也绝不能放过任何的希望。毕竟您和程大人都是当初在我们重兵设伏的平壤城内、从长庆门突围而出的勇士。就算对如何抓获行凶贼人没有把握,现大坂城内外皆已封锁,既然当年能出其不意地冲出我们倭军在平壤城的重围,对于如何从这座守卫森严的大坂城脱身,想必也能有足以借鉴的高见吧。” 见唐卫轩还是冷面相对、默不作声,程本举有些沉不住气了,面有得色地抢先说道: “哼,算你们记性好!倒还记得我们当年在平壤城突围时留下的大名!唐兄,你既然不肯说,那就我来试上一试。莫让人小瞧了咱们大明锦衣卫不是?!第一,诏书被窃,据说当时一片混乱。兴许贼人用了障眼法,根本就没带走诏书,而是藏在了宴会之上的就近处,你们可曾仔细搜过?” “两遍。”女忍者淡淡答道。 “那,当时在场的大名们人人都有可疑。这样大的事情,背后定有主谋。兴许诏书就藏在了某个大名的身上。” “均已搜过,并无所获。”女忍者的语气仍然不冷不热。 “你确定?他们会甘心配合你家主公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虽也是倭国列土封疆一方大名,但是以其现今不高不低的地位,能否让在场的所有大名们进行配合搜身,程本举还是十分怀疑。 “非我小西家派人搜查。而是太阁殿下丰臣家的侍女,借替各位大名更换明朝衣冠之机,在服侍更衣时检查过每个人的内外衣物。既是太阁殿下丰臣家的侍女,自然无人拒绝,且特意一律安排两名侍女一同服侍更衣,也基本可以排除包庇的可能。”女忍者的口吻依旧平静。 “嗯,算你们想得周到。”程本举悻悻地点了点头,“那大名们更衣后现在何处,都已离开大坂内城?会不会先由仆役盗走诏书,在更衣后才转到幕后大名之后,带出城外?” “这也不可能。”女忍者果决地摇了摇头,语气中也不容任何质疑,“所有出入口均有重兵严密把守,突发爆炸后,奉太阁之命,放出的车马内外一律严加搜查,连座垫之下都要翻个仔细,但并无任何发现。至于大名们,大多已出内城,回各自的外城府邸。只剩下少数大名,声称要誓死守卫太阁殿下安全,因而留宿各自在内城的府邸。但无论哪家大名的内城或外城府邸,早在宴会开始之前,为防止有异动,我们小西家便均已派人昼夜严密监视,也始终未发现可疑之处。若真的是有哪位大名幕后策划了此事,我愿用性命保证,至少诏书还尚未落到那名大名的手中。” 听罢此言,程本举抿了抿嘴唇,一时也不知还能从哪里入手调查。似乎短短的半个多时辰中,小西家的追查已然十分全面且彻底,但是却至今仍无所获,程本举不禁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但又立即转变了思路: “那就从那声爆炸寻找线索如何?引起爆炸的应当是火药吧。这等危险之物,又是怎么运进来戒备森严的大坂内城的?” “贼人将大量火药偷偷藏于内城之中的不起眼处,应该是算准了时间后点燃引线,进而引发爆炸,再配合会场内忍者惯用的烟雾弹,趁机下手。火药所布置的那一片僻静角落平时根本无人注意,爆炸也未伤及任何人。不过,我们倒是刚刚发现了贼人运入火药的密道。” “哦?”程本举眼前一亮。 “密道连通内城与外城某座荒废的寺庙,因为密道内遗落有少量的火药粉末,在爆炸后的全城严密搜查中,火药粉末中所含硫磺的刺鼻气味随即被途径的猎犬发现。密道入口处还铺有薄薄一层草木灰,应当是贼人用来判定密道中是否已有他人进入、设有埋伏的记号。由此推断,我们要抓的人,此刻应该还携带着册封诏书,藏在内城的某个角落,尚未从密道脱身。” 得知贼人尚未逃离,这个好消息多少令已有些惴惴不安的程本举感到些许欣慰。但就在这时,一旁久未开口的唐卫轩却忽然泼了一盆冷水,低声说道: “若那是凶手为误导我们以为其仍在城中的障眼法,而在进入密道离开时、故意于身后留下的草木灰呢?是否有可能,在密道发现前,凶手便已逃之夭夭?” 话音刚落,女忍者始终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微微皱了下眉头,冷冰冰地看着提出质疑的唐卫轩,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再度轻启朱唇道: “是的。的确有这个可能。” ———————————————————— 敌友(四) 此时的屋外,已是夜噬苍穹、月光暗淡,在女忍者不动声色的讲述中,似乎已能隐隐听到馆驿之外、乃至整个大坂内城中,早已处处是武士与侍卫们往来巡查搜索的密集脚步声。但即便如此,眼下的情况却依旧不容乐观。经唐卫轩这么一说,甚至连贼人与诏书是否仍在内城之中,其实都没有绝对的把握。那么像这样集中在内城的搜捕,很可能早已失去了意义。 思路已然枯竭的程本举,争强好胜之心渐渐消退,现在甭管是大明之人还是倭国之人,只望能找回诏书就行。而这小西家的女忍者能在半个多时辰内在方方面面查得如此细致,程本举也是无可指摘,面对眼下的僵局,更不甘心就此放弃希望: “贵国既然能查得如此仔细,难道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如果有,我还会在这里和两位浪费口舌吗?” 虽然眼下形势十万火急,贼人毫无踪影、诏书离奇丢失,全权负责议和之事的小西家很可能将被当作替罪羊而在劫难逃,但面前这小西家女忍者却依然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紧紧地盯着仍在沉思的唐卫轩,似乎期待着什么。 一旁的程本举也将目光投向了唐卫轩,就如同每每在战场上身处绝境之时,希望唐卫轩此番依旧可以想得出办法,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沉寂中,唐卫轩终于开口道: “唐某想到一个线索,但还不十分肯定,需到刚刚所说的密道仔细查看一番。” “你想查看什么?” 女忍者的话中,立时带着几分提防与戒备。就算唐卫轩想要了解这座要塞城堡的密道完全出于公心、别无他意,但领着明国的锦衣卫去查看大坂城的密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更会成为其他大名攻讦小西家的话柄。 “唐某只是想验看一下,姑娘刚刚所说密道中遗落的火药粉末,兴许能有所发现。” “那就不必麻烦了。找到的火药粉末我正好随身带来了一份。” 听罢唐卫轩的理由,小西家的女忍者索性取出一包油纸所裹之物,走至近前,递到了唐卫轩的手中。随着女忍者细若无声的脚步渐渐接近,恬淡的气味似乎也越加强烈起来,令人不觉有些昏昏然,但随着油纸打开后,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扑鼻而来,瞬间令唐卫轩镇定了心神,借着屋内的烛光,开始细细查看起来。 很快,唐卫轩递还了油纸中的粉末,略作沉思后,随即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下面,唐某需再查看下,大坂内城近期包括吃穿用度等各项所进货物的总账册,贵国应该均有登录造册吧。” “唐大人,你索要大坂内城的总账册,又是打算查什么?” 这一回,唐卫轩怪异的要求不仅让面前的女忍者皱紧眉头,再度提出了质疑。就连一旁的程本举也觉得唐卫轩的要求有些莫名其妙、更像是在趁机刺探倭国的各种情报,的确惹人生疑。虽说临行前朝廷也有暗中叮嘱,令锦衣卫们顺路收集倭国风土人情、山川地貌,以及要害城关、险要之处等各种情报,以备将来不时之需。但是唐卫轩如此堂而皇之地要查看城内密道与账册,刺探之意未免太过于露骨。 看女忍者与程本举的神情均不太自然,尽管时间紧迫,但唐卫轩也只得耐着性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与缘由: “你们看,这油纸中的所谓火药粉末,是不是有些奇怪?” 程本举凑近了一瞧,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不正是制备火药必备的硫磺吗?” “对,但却只有硫磺的粉末而已。离可以爆炸的真正火药,还缺了两样重要的东西。” 一瞬间,其余两人似乎猛然找到了一丝灵感。而唐卫轩则继续言道: “所缺的两样东西,其中一样,便是木炭。不过,在这内城之中只要有做饭的伙房,恐怕就不会缺少大量的木炭,伙房中偶尔少了一些,应该也不会有人太过在意。而另一样东西,却很难就地取材,但又是制备火药所必须的。” 经此提醒,程本举立即明白了唐卫轩口中所指为何物。在昔日的朝鲜战场上,大明与倭国双方均使用了大量的鸟铳、铁炮、甚至是火炮,因此无论是唐卫轩还是程本举,对火药都并不陌生。而那女忍者也在再度仔细查看了一番油纸中的粉末后,脱口而出道: “你是说......硝石——?!” “对,就是硝石。” 唐卫轩点了点头,方才的粉末中,虽然也混杂了一些密道中的细沙土石,但却根本找不到一点儿硝石的痕迹。 “如果唐某欲将火药运入这戒备森严的大坂内城,恐怕也不会全部都从密道内运入。特别是所需的火药数量如果还很多,运起来既不便、也易被发觉,更有提前混合后不慎引爆的危险。相比而言,倒不如分别各从不同的途径运入,既可以掩人耳目,也更加安全稳妥。木炭可以自城内伙房等地就地取材;味道刺鼻、最易暴露的硫磺则在最后才从密道偷偷运入;而至于硝石——” 说到这里,女忍者已露出了微微一笑,终于明白了唐卫轩索要总账册的理由。为了准备火药制备所必须的材料硝石,同时也为避免密道不慎提前暴露,所以贼人很可能会将硝石假借其他货物之名,从另外的途径偷偷运入这内城之中。 如果是这样,那贼人极可能在城内还有与之配合的内鬼! 若能顺着这条线索从账册的蛛丝马迹中,找出协助偷运硝石入城的贼人内鬼,或许就可以顺藤摸瓜、进而抓住幕后主使的狐狸尾巴,与被窃诏书的下落! 略作思考后,本应分秒必争的女忍者,却并未按唐卫轩所说得立即去查找账册,反而眨了眨晶莹的双眸,笑着说道: “多谢唐大人!如果这个推测不错,我大概已猜出硝石是偷偷运入城中何处、接下来该去哪里查找了。馆驿门口我会留有一队手下,待你见过杨方亨大人正式领命后,跟着他们立即来找我即可。事不宜迟,我须先走一步了!” 说着,这女忍者已闪动身形,不待唐、程二人回过神来,竟已来到了屋外。而后,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只见女忍者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做工精美、闪闪发光的金牌,抬手一掷、丢向了唐卫轩的手中: “这是太阁殿下刚刚赐给主公小西行长的金牌,一共只有三块。只要出示此金牌,便可在各处畅通无阻,随意出入。” 接过金牌的唐卫轩再一猛地抬头,那女忍者却已转过了身影,只留下一个侧脸,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唐卫轩,莞尔一笑道: “对了,我叫小西樱子。自此一同追查诏书下落,还请唐大人多多关照!” 言罢,只见其纵身一跃,便如灵巧的黑猫一般,无声无息地迅速消失在了寂静无声的夜色之中。 接住了对方所留下的通行金牌,那名为小西樱子的女忍者话中的意思已是再明白不过。看来,自此开始,就要与小西行长和小西樱子等人共同追查诏书的下落。当初战场上的对阵敌人,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暂时的伙伴,这样的转变,可谓始料未及。 只是,在这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异国之地,昔日的敌人,今日的盟友,谁又能分得清,明日究竟是敌还是友? 沉默之中的唐卫轩,手中似托着远比金牌更加沉甸甸的份量,望着黑夜深处,一时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程本举也靠了过来,借过其手中的金牌,仔细摩挲着表面精巧的做工,见周围并无旁人,忍不住低声调侃道: “唐兄,你说咱们带着这玩意儿,既然畅通无阻,是不是可以先去那丰臣秀吉的后宫之中,仔细查看一番?” 见自己的这多年袍泽,又开始私下里一贯的不正经,唐卫轩不禁扭头白了其一眼。而程本举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后,语气却随即为之一变: “说真的,你真打算接下这差事?” 见唐卫轩于一阵沉默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程本举皱着眉,不免有些担心地劝道: “唉,议事厅里那些家伙可都对此唯恐避之不及。你又何必淌这浑水?何况,平心而论,朝廷对你也真的实在是......唉,就算费了一番力气,恐怕最后也......” “我自然不是为了朝廷。” 唐卫轩回过身去,仰望黯淡的月光,背影孤单而又坚韧,沉默了片刻后,却始终也没有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或许,唐卫轩自己也不是十分确定。 不过,唐卫轩心中似乎还藏有另外一个深深的疑惑,尚未向任何人提及: 细细想来,这次的事件,还有着一个不合常理的诡异之处。仿佛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这表面的诏书被窃事件背后,貌似还隐藏着一个更加巨大的阴谋。而真相,也许就和那封被窃的大明诏书有着极大的关系...... 看着这位多年的袍泽好友兼上司,程本举仿佛也早有预料,随着唐卫轩往正厅走去的路上,索性也不再规劝,反而毛遂自荐道: “唉,好吧。那你也不要单干,过会儿向杨大人领命时,记得算我一个。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命早就丢在第一次进攻平壤城、陷入重围的时候了。说起来,当初在平壤给我们设下埋伏的可就是这小西行长。多年的仇敌今天却要被迫联手,也真是让人想不到。不过,我还是始终觉得,不能完全信任那小西行长。嗯,对了,还有方才的倭国妮子,别看长得挺俊俏,哼,说不定是个蛇蝎心肠。所以,还是你我一道前去,至少关键时刻能多个照应。” 欣慰地拍了拍多年老搭档的肩膀,唐卫轩点了下头,虽然程本举这人有些小毛病,但每每遇到危急时刻,却也靠得住。有个足以信任的帮手在,总好过自己单枪匹马独闯虎穴要多一些胜算。 只是,凭着刚刚发现的硝石这条线索,唐卫轩隐隐有所预感,接下来的追查之路恐怕未必会顺利,很可能是步步凶险、杀机四伏。尤其是想到此刻正携诏书隐藏于不知何处、伺机待动的暗中对手,那声东击西、窃取诏书的周密计划,与悄无声息便解决两名锦衣卫的不凡身手,唐卫轩只觉得这次所要面对的敌人,恐怕远比战场上堂堂正正的对决更加棘手。 但此刻,唐卫轩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其已下定决心、准备接下追查诏书下落的重任之时,正厅内的杨方亨,却又开始犹豫着是否要改变主意。 因为,杨方亨正在怀疑,自己的使团之中,是否也出了内鬼......? ———————————————————— 内鬼(一) 内鬼(二) 内鬼(三) 裂痕(一) 裂痕(二) 裂痕(三) 望着土井任三郎近乎痴狂的决绝眼神,小西樱子冷若冰霜的面容间闪过一丝波澜,挥了挥手后,便将包括其女儿在内的剩余几人统统带出了屋外。 见到杀戮似乎终于停止,赵恩儋的心绪总算缓和了些,但小西樱子脸上的杀气却没有丝毫减少: “好吧。那我先不为难你的家人。” 可话音刚落,小西樱子手中的匕首已再度落下—— “啊——!” 随着又一根手指落地,以及土井任三郎在剧痛中的惨叫,小西樱子继续说道: “可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说罢,再次举起匕首,快速落下—— “啊啊啊——!” 土井任三郎的放声惨叫似乎并没有让小西樱子放慢速度,而是继续自顾自说着: “关于那黑衣人,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同时,血淋淋的匕首再次手起刀落—— “啊啊啊——!” 当土井任三郎的左手只剩下最后一根小拇指时,小西樱子这回连话都没有说,只是柳眉微挑,便又一次眼都不眨地砍了下去—— “啊啊啊——!” 钻心的剧痛在短时间内一阵接着一阵地不断袭来,喷涌而出的鲜血早已染遍了整个座椅,而已经失去了左手所有手指的土井任三郎,也几乎要疼得晕厥过去,就连脚趾都已抽搐得几近变形,被绳索牢牢绑住的小腿上更是在一次次的剧烈挣扎中勒出了一道道的血印。但是整个人却依然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毫无还手与抵抗之力。十指连心的一次次疼痛,让其越来越逼近崩溃的边缘。 而在土井任三郎终于稍稍喘过一口气来的当口,又听到小西樱子似是放弃作罢的一句话: “真是没办法。看来,只能把你们一家送到太阁殿下手里,让他来决定该如何处置你们了。” 话音落后,历经肉体与精神高度重压的土井任三郎,本就几近崩溃的神情中,终于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由衷恐惧! 多年在大坂内城中的所见所闻,令他对太阁丰臣秀吉的残暴手段,最为清楚不过。 而小西樱子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继续轻描淡写地诱导其展开想像: “你刚刚说得没错,你女儿他们怎么也活不成了。不过,待落到太阁殿下手里后,对于胆敢偷运火药进入其居城的犯人家属,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死法?像当初大盗石川五右卫门一家那样被大锅烹煮?还是如其他罪犯一样,被寸磔、炮烙、活埋,或者剥皮?唉,实在是可惜了你那可爱白皙的女儿......” “住...住手!” 被恐惧所笼罩的土井任三郎,终于还是有了松口的迹象,在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中,如同行将塌陷的大堤一般,原本固若金汤的堤防已开始断断续续地松动开裂、眼看就要土崩瓦解: “我......我......” 看着此人的惨相,尽管也知道这似乎是眼下最为有效的手段,但是一旁的赵恩儋依旧皱紧了眉头,不忍地从其身上移开了目光。 而就在这时,扭过头去的赵恩儋却有些诧异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身边程本举的脸色,好像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记得就在刚才,面对小西樱子下令杀死两名倭国妇人的血腥情景,程本举都没有多大的反应,甚至还能近乎冷血地拦下冲动中的自己。但是此刻,程本举却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盯在那很可能即将服软招供的土井任三郎身上,反而怪异地独自低着头,直愣愣凝视着地面。既不知这时常玩世不恭的程本举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更不知其在看着什么,难道是那人被切下的一根根断指?沉思之中,其脸上的神情却是越来越难看,不仅整个人面色逐渐惨白,紧紧咬着的嘴唇处也变得毫无血色,仿若一座酝酿中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一般,强忍着胸中正汹涌澎湃的某股冲动,行将一触即发...... 偷瞄着程本举的这一异常举止,不禁让赵恩儋感到好奇与不解,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眼看那土井任三郎已即将就范,莫非,是程本举不希望看到他吐露事情,才显得如此局促不安......? 难道——?! 而就在这时,不待土井任三郎在最后的踌躇与犹豫中再次改变主意,小西樱子又一次手起刀落,再度为其施加上一层肉体上的痛苦压力,将其整个左手掌都齐腕砍下—— “啊——!住手!我说!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眼看对方的身体在痛苦的扭动与抽搐中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但就在小西家众人都准备长出一口气时,屋内的一侧却忽然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拔刀声响: “唰——!” 众目睽睽下,刚刚几乎无人在意的程本举,竟冷不丁地拔出了自己的刀刃,而且那锋利的刀尖,竟不偏不倚地径直指向了站在土井任三郎跟前的小西樱子! 刹那间,屋内之人无不脸色大变。 如果说刚刚赵恩儋出于心慈手软、试图刀下留人的贸然出手,还可以多少理解为年轻人的一时冲动,那么,程本举此刻的拔刀举动,就实在是令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了。不知道这名方才还镇定自若、袖手旁观的锦衣卫,到底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公然将寒光闪闪的刀刃,对准了即将逼出下一步重要线索的小西樱子...... “唰——!唰——!唰——!” 紧跟着,屋内的小西家侍卫无不同样纷纷亮出了刀刃,刀尖则均指向了手持利刃、怒容满面的大明锦衣卫试百户——程本举。 而刀刃环伺中的程本举,却似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两眼之中喷出的怒火,几乎是打算不惜拼个鱼死网破。锐利的刀尖,已几乎抵上了小西樱子的咽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同样诧异万分的赵恩儋不禁惊呼道: “程......程大人?!” 就连一旁的唐卫轩此时也露出惊讶与疑惑的目光,不知身边这位多年的搭档,怎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抽刀暴起?而且浑身上下还透着那股只在昔日战场之上、不惜生死相搏的决心与气势。 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下一刻,程本举继续死死地盯着同样一脸不解的小西樱子,嘴里咬牙切齿般说出了下面的这句话: “唐兄,你还是否记得,咱们当年终于攻破平壤城时,在地牢里发现的那些同袍骸骨吗?!” ———————————————————— 裂痕(四) 恩仇(一) 恩仇(二) 恩仇(三) 恩仇(四) 暗道(一) “什么?没有发现任何暗道?!” 面对手下的禀报,小西樱子满脸诧异,而程本举也同样向着唐卫轩泄气地摇了摇头,给出了同样令人失落的答案。 “这不可能!” 小西樱子的脚步不禁加快,与众人一道匆匆向回奔去。这次,小西樱子决定亲自走进阴暗潮湿的地牢内部,仔细查验一番。 不过,地牢内一路所见之处,皆是举着火把的小西家侍卫,早已把整个地牢每一间牢房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牢房地上的草席、与刑房内的桌椅和刑具,也都检查了数遍,却仍未发现任何暗道的痕迹。 一个相似的想法逐渐占据在众人脑海中: 难道说,这地牢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暗道?! 与小西家众侍卫一同参与了搜寻暗道全过程的程本举,这时就率先忍不住说道: “该不会,这地牢中根本就没有密道,而是我们哪里搞错了吧......?” “那为何黑衣人会向那内鬼逼问这城内地牢的所在?对方的下一个目标,自然是这地牢无疑。”赵恩儋虽然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无误,不过眼前苦寻无果的事实,也让其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的怀疑:“除非......除非,我们走漏了风声?那黑衣人会不会早已得知我们暗暗盯上了内鬼,所以故布疑云?” 一旁的唐卫轩回想着那黑衣人前后两番、试图将土井任三郎灭口的一幕,对此摇了摇头。 黑衣人下一步行动的关键,还是肯定在这地牢之中! 借着一支支火把,唐卫轩左右打量着这座不输于京城诏狱的阴森地牢,心中不免有些局促,竟想起了昔日诏狱之中渡过的那些日子。不仅有对自己关照有加的老狱卒,也有隔壁牢房中一个整日胡言乱语的疯子,还有另一侧牢房中...... 等等——! 唐卫轩似乎猛地觉察到了哪里有些不太对劲,立刻向着一旁的小西樱子问道: “小西姑娘,这地牢中怎么空空荡荡的,一个狱卒和犯人也没有?” “哦,为了查找暗道方便,我之前已令人将那些狱卒和犯人都暂且押了出去。”小西樱子说明道:“不过,唐大人大可放心,他们每人都已验明正身,贼人应该不会混在其中的。” 尽管小西樱子这样讲,但唐卫轩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周围几人都一并愣在了原地,只听其低声道: “如果,对方的目标,并非什么暗道,而是这地牢中的某个人呢?” 短暂的沉寂与对视后,几人立刻转身向着来时的地牢门口冲去—— 待飞速来到地牢门口,身形最快的小西樱子已顺手自那守监手中,一把抢过了关于地牢中犯人记录的狱典名录。而后更是头也不回地朝不久前将犯人们押走的方向匆匆赶去,唐卫轩等三名锦衣卫与一大批尚未明白什么回事的小西家侍卫,在后紧紧跟随。 急行的途中,小西樱子忍不住打开了那刚刚夺下的狱典名录,快速翻看起来。按照名录中的记录,今日在册的地牢囚犯一共只有五名: 一个是偷银器的杂役,还有一对儿通奸的侍从与侍女,都被小西樱子一眼略过。而在记录的最后,还有两个墨迹较新的名字,不过,这两个名字都被划掉了,大概是已被处决的意思。但不知为何,其中一个竟又被重新写了上去。 这可就奇怪了,难不成是本应被处死的此人死而复生了,又被押回了地牢? 而当借着依稀的月光,终于看清那最后一个名字时,小西樱子眼睛立时瞪大了一圈,口中喃喃低语着,似乎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又奔出未有几步,从前面的空气中竟已弥漫来一股血腥的味道,待一众人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众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昏暗的月色下,居然已横七竖八地倒下了近三十来具尸体,不仅是原本守在此处的小西家士卒,就连地牢的狱卒与囚犯,也几乎都已死了个干干净净。惊诧之中,只见一名似曾相识的黑衣人,正背着另一个单薄的身影,准备向不远外的阴影中逃去。而眼尖的小西樱子借着月光一眼便已认出,那黑衣人右臂上正缠着几圈深色的绷带,料想与前番曾被赵恩儋射穿右臂的家伙定是同一人! 只听“嗖——”的一声,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小西樱子已甩手掷出了一枚手里剑。 大概因为身后背着另一个人的重量,这回,那黑衣人的动作远不如上回遭遇时敏捷,眼看就要被小西樱子的手里剑击中,可偏偏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又有一道黑影掠过,如闪电一般,瞬间现身在手里剑的必经之路上—— 竟又是一名身穿黑衣的蒙面忍者! 只见其信手一挥,未见寒光闪过,甚至连此人手中所用兵刃都未看清,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小西樱子的手里剑便被轻松弹开,掉落在地。 众人大惊,看样子,策划爆炸的幕后黑手竟至少派出了两名忍者,一同潜入大坂内城。再看那两名黑衣人的身形,一高一低:原本曾在跟踪土井任三郎时遭遇过的黑衣人,身形略微高大修长,虽手臂负伤,且身后似是背了一个人,但身法依然了得,正向远处疾步奔走。 而如今突然现身、拦住众人去路的另一名黑衣人,则同样全身都由黑衣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与高个忍者稍有不同之处在于,不仅以黑布蒙住了面部,不知何故,竟然连脖颈之上也围了数道护颈缎带,只在两眼处露出一丝黝黑的皮肤。其身材虽略显瘦小,但不知为何,那岿然不动的身形,竟稳如磐石,面对赶来的小西家大队人马,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加之其脚下遍布的一地尸首,更使其犹如天魔下凡一般,有股由衷的压抑感,令人本能地不敢轻易迫近。加上刚刚快如闪电般的出手拦击,似乎这瘦小忍者的身手,更远在其高大同伴之上。 “上——!” 眼看高个忍者已背着另一人影即将远去,小西樱子随即下令众士卒进攻,管对方是鬼是人,不信其在乱刀之下还能活命。 但是,望着这满地的尸首,一时之间,原本唯命是从的小西家一干士卒,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人人此时都不由得想到,此处与地牢门口的大队人马虽隔着一定距离,但是自始至终却从未听到任何的呼喊或打斗之声,近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卒与狱卒,便全部命丧当场,料想必是皆死于这两名黑衣人之手,甚至没有一人来得及示警或逃走,怎能不令人心生畏惧。虽说失窃的诏书很可能就在这两个黑衣人身上,若是将其擒获、夺回诏书,不仅大功一件,还将获得太阁丰臣秀吉与小西行长所赐的千金赏赐,但若因此而送了性命,未免得不偿失。因而一时皆瞻前顾后、谁也不肯第一个上前送死。 就在这众人愣神之际,已决定亲自动手的小西樱子又再度甩出了三枚手里剑,电光火石间,只听得划空而过之声,一枚快过一枚! 而那拦在半路的瘦小忍者却依然不动如山,不仅下半身纹丝不动,上半身也仅仅是单臂左右挥舞,一开一合间,便稳稳地接连挡下了夺命而来的两枚手里剑。而第三枚手里剑,则仅仅侧了下头,便任由其擦着自己的耳畔,径直射了个空。 这.......?! 大概是平生第一回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一向自信的小西樱子不由得呆立在原地,手臂微微颤抖。 “恩儋!” 这时,只听旁边的唐卫轩一声大喝,一支箭矢便已自小西樱子身后破空而出,直取那拦路忍者的心口。 “当——!” 谁知,竟被对手再一次挥臂拦下,一分为二的锦衣卫断箭,瞬间掉落在地。 不过,就在几乎与此同时,只听“唰唰——”两声拔刀响动,已有两个人影一左一右、相互配合着冲了上去——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唐卫轩与程本举两人默契地左右夹攻,此刻正娴熟地挥舞长刀,与小个忍者战成一团。 只是,几个回合的刀光剑影中,那身材瘦小的拦路忍者却依旧游刃有余地不落下风,纵使在两名锦衣卫的夹击之下,仍紧紧卡在原地,令二人始终未能迫其后退一步。 而其手中所使的兵刃,也渐渐露出了一丝端倪,竟是一柄涂满黑漆的短刀。只因刀锋上涂了一层黑漆,在昏暗中隐藏了刀刃本身的形状,但一阵你来我往的兵刃相互磕碰后,部分黑漆掉落,那锋刃上便逐渐露出了断断续续的刀刃光泽,夜色之下,好似一只不断闪躲腾挪、身覆银斑的暗黑毒蛇,正冲敌人吐着信子、随时取人性命。纵使站在远处观战,也直令人两腿发软、头皮发麻...... 就在众人盯着眼前混战之际,小西樱子再度下令道: “铁炮队速速列队准备!倒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是金刚不坏之身,还是一样的肉体凡胎!” 小西家的士卒们这次终于缓过了神来,立即让出空位,让后排手持铁炮火枪的同伴换到前排。待一会儿,二、三十支铁炮一齐射击,就算是天魔化身,也定将他打成筛子一般! 不过,正待询问那两个与其战作一团的锦衣卫该怎么办?毕竟届时乱射之下,弹丸可不长眼睛。即便有所瞄准,但以铁炮的通常准头,以及三人之间的咫尺之距,恐怕谁也难逃一死。可就在这时,下此命令的小西樱子却已抽出了惯用匕首,竟一并冲了上去,加入了对敌方忍者的围攻。直教一众手下愣在原处,不知所措。 而匆匆列队前排的铁炮队士卒们,也只能先按照小西樱子刚才的命令,手忙脚乱地点燃各自火绳,并开始往铁炮中填装火药与弹丸。与此同时,在唐卫轩、程本举和小西樱子的三人夹攻中,那瘦小忍者似乎终于有所不支,开始且战且退,但依旧卡住了前去追击其同伴的必经之路上,令一众追兵依旧被拖在此处。 这时,铁炮队虽还未填装完毕,一个声音却忽然高声叫道: “唐大人,那另一名贼人就要逃脱了!” 原来是赵恩儋看到那背着一人的高个忍者已走得远了,禁不住大喊一声。 似乎是听到了赵恩儋的提醒,唐卫轩猛地挥出一刀,迫使那留下拦截的瘦小忍者闪出了半个身位,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个闪身,终于绕到了其身后。只是,唐卫轩距那走远的高个忍者已相隔甚远,仓促之间,根本难以追上。 而心急如焚的赵恩儋此时也已踩着几具尸体垫高的地形,张弓搭箭,再次瞄准了远处那即将消失于一处拐角的目标,对准其小腿: “嗖——” 又是一计利箭破空而出之声! 这一回,那身手了得的瘦小忍者看样子实在分身乏术,被程本举与小西樱子牵制着,难以再去截下箭矢。眼看羽箭已毫无阻拦地稳稳射向了远处那高个忍者的左小腿处,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本已中过赵恩儋一箭的高个忍者,这次却似乎有了经验,一听背后声响不对,便迅即变换脚下步伐,虽然导致身形有些不稳、且绕了远道,但却在即将转过拐角的最后千钧一发之际,得以刚好躲开了赵恩儋的这关键一箭! 这一刻,高个忍者甚至可以感觉到,赵恩儋的箭矢擦着自己左腿小肚子而过时的一阵凉风,心下当即一紧!但又见箭头射空,不禁大喜,暗自庆幸终于躲过了此箭。 可就在此时,右小腿处,却忽然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 只听“扑通——”一声,原以为已然躲过一劫的高个忍者一头栽倒在地,身后所背的那个人影也一同摔落在地,被甩出了数步之远。 而在那高个忍者的右侧小腿之上,正赫然插着一支幽黑色的弩箭! 暗道(二) 目睹着这离奇的一幕,直教所有人都几乎看呆。 原本见赵恩儋的一箭不幸落空,众人正感失落,可眨眼之间却又见那高个忍者猛地跌倒,还以为是其不慎扭脚所致,但这时定睛远远瞧去,只隐隐看到似有一柄幽黑色的弩箭,刚好贯穿了其右边的小腿,令其再也无力起身。 可方才的电光火石之间,任谁也没有看清,那幽黑色的箭弩究竟出自谁手。 不过,现在也不是论功行赏之时。眼看远处的高个忍者一时难以行动,还不待士气大涨的众人一拥而上,原本殿后拦截的小个忍者却已径自脱身,借着向程本举虚晃一刀后的空隙,一个箭步便已避开了围攻,转瞬之间,又轻踏着几名小西家士卒的肩膀,纵身一跃,便轻松跳到了一旁的高耸屋顶之上。 “不要让他逃了!” “两个都要抓住!” ...... 随着小西家众士卒叫嚷着呼啦啦一同围拢过来,已身在屋顶的瘦小忍者却只是负手而立。纵使其同伙此刻已然行动困难、负伤倒地,仅剩他最后一人而已,但举手投足间却依旧镇定自若,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追兵,尽管蒙着一层黑布面纱,看不到其具体表情,但几乎完全可以感受到,其如同俯瞰蝼蚁般的不屑。 此时,不甘心的小西樱子再度甩出了两枚十字手里剑,原以为屋顶之上重心不稳,对方不便再挥刀格挡或侧身躲闪,谁成想,那对方忍者竟根本不避不闪,只见其身形微动,单手一挥,便瞬间徒手接住了小西樱子的两支手里剑,如同儿戏一般。 这一回,面色愈加阴沉的小西樱子索性也不再向其投掷暗器,转而恨恨地低声喝令道: “铁炮队,准备——!” 话音落后,立时便有近三十支装填完毕的铁炮举起,将枪口统统对准了屋顶一角那名仅存的瘦小忍者。只需小西樱子一声令下,即刻便可一齐开火。任这家伙身手再高,难道还能毫发无伤地徒手接下几十颗威力巨大的铅弹不成?! 不过,面对地上几十个黑洞洞的铁炮枪口,屋顶上的黑衣忍者却收起了短刀,顺手也扔掉了接下的手里剑,转而不慌不忙地伸手在怀里掏着什么。 “他在做什么?是在打算掏什么出来?!” “该不会是烟雾弹吧!” “小心!也可能是什么火药炸弹!” ...... 在下面七嘴八舌、充满戒备的纷乱叫嚷声中,最终,却见那黑衣忍者缓缓掏出了一个金丝锦袋,从中取出了一支明黄色的绢布卷轴,而后缓缓地铺展了开来。 啊,那难道是——?! 顷刻之间,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个个屏气凝神,甚至也包括小西樱子及唐卫轩等三名锦衣卫在内,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不禁集中到了那卷明黄色的绢布之上。就连正准备去擒获另一名倒地忍者的士卒们,都禁不住暂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屋顶上那缓缓展开的明黄色绢布—— 即便当场的很多人从没有见过诏书的真正模样,但此刻人人也都能猜出,那必定就是被窃的大明诏书无疑! 想到太阁丰臣秀吉与自家大人小西行长曾许诺过的千金赏赐,只见那诏书在风中稍稍一动,似要脱手,不少士卒便已身不由己地纷纷向着目测的掉落方向移动着脚步,唯恐这寻回诏书的千金赏赐落入别人之手。 同时,原本正打算下令开火的小西樱子也不禁为难起来。倘若铁炮射坏了诏书,哪怕只是擦破了一点儿边角,恐怕也会惹得对此事极为重视的太阁殿下大为光火,甚至影响到自家大人筹划数年的议和大计。只得严令铁炮手们勿要擅自开火,以免伤了那黑衣人手中的大明诏书。 见地面上的一支支铁炮枪口从自己身上不甘地移开,屋顶的忍者似在蒙面黑布下微微一笑,停止了继续展开手中的诏书,又小心翼翼地将其卷了回去。而后,却见其身子猛然一动,匆忙之间,一物似是不慎脱手,被远远地甩向了半空中,夜幕下一时也看不太清,只觉那模模糊糊、飞出老远的黑影,在夜幕下忽明忽亮,似乎正是刚刚的那卷大明诏书! 眼看诏书被其失手抛出,无数士卒根本不待命令,立刻便径直朝着那诏书掉落的方向奔去—— “小心有诈!” 混乱之中,纵使眼尖的小西樱子厉声喝止,却一时极少有人顾得上听令,尽皆奔向了那已然掉落、价值千金的大明诏书。 但就在下一刻,只听“轰——”的一声响动,那诏书竟在落地后随即发生了爆炸,奔在最前的不少小西家士卒立即当场丧命。 果然不出所料,那被黑衣忍者看似失手掉落之物,只是其施展金蝉脱壳的夺命诱饵而已! 而当众人缓过神来、回头望去时,屋顶之上除了一缕月光犹在静静流淌,却早已了无人影,空空如也。 眼睁睁看着那身怀诏书的忍者在自己面前逃之夭夭,小西樱子面色一阵铁青,但依然保持着冷静,喝令众士卒立即去拐角处,捉拿刚刚受伤倒地的另外一名黑衣人。 只要抓住其中一人,便足以审问出其背后的主使是谁。 可就当众人急匆匆赶到方才的拐角处,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倒地的黑衣忍者倒是依然还在,被贯穿的右小腿早已令其难以起身,可借着刚刚众人一时顾不上这边的宝贵时间,竟已将随身带的一瓶火油浇遍了身上,刺鼻的味道与其手中已燃起的火绒,令众人望而却步。 随即,只见其又服下了一粒暗色的药丸,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念着: “厌...... 厌离秽士,欣...... 欣求浄土。” 而后便在众人面前,将火绒轻轻丢在了浇过火油的身上—— 霎时间,燃起的熊熊烈焰,不仅令围上来的众人不由得退开两步,也令火焰中的黑衣人,嘶吼出怪异的声响。只是,恍惚中,已不知那火焰中传出的声响,究竟是其留给众人的无尽狂笑,还是肉体灼烧的惨叫悲鸣。 就这样,眼见即将生擒活捉的敌方忍者,在众人面前,眼睁睁最终化作了一具焦尸,断绝了其身上可能藏有的任何线索。人人面面相觑。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至少那册封诏书并不在此人身上,否则,也必将被其一同烧为灰烬。 同时,小西樱子的目光也早已转向了倒在旁边的另一个身影:正是数步距离之外、刚刚被这自焚忍者背着的地牢死囚。 此刻,那死囚似仍在昏迷之中,伏身在地上,纵使身旁不远外刚刚有人纵火烧身、发出声响,也未见其醒来,不知是死是活。不过,令周围一众士卒有些惊讶的是,虽然其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盖住了其面容,但从身形上也能大致推断得出,这名死囚竟似乎是一名女子!只是,不清楚其曾受过什么拷打,破烂囚服下露出的遍体鳞伤,令人不忍直视。 “竟是个女的?!嗯,还剩一口气。可......她身上也没藏着什么暗道图......” 最为心急的程本举已俯身上前,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后,顺便搜查了一遍女子的身上,却没有任何的发现。 “他们如此费力,就是要救这个女的?难不成,此人知晓一条不为人知的出城暗道?还是说,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一边嘀咕着,程本举已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对方盖住面部的凌乱发丝,想一睹此女的芳容。 不过,露出的一张女子容颜,却并非天香国色。若是没有这些脸上的斑斑血迹,梳洗一番,应该也算得上清秀。但要说艳丽动人的绝色美女,却有些谈不上。 “咦——?!” 这时,程本举背后的赵恩儋却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露出惊讶的表情,转而看向了一旁的唐卫轩,似乎在确认什么: “唐大人,这女子......是不是当时......?!” 借着一旁的火把,唐卫轩凑近了些,定睛一看,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感到的确有几分面熟。经赵恩儋这么一提醒,随即猛然回忆起,似乎此人正是宴会比武场上曾被当作活靶的那名倭国女犯! 未曾出席那场接风宴会的程本举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感到一阵莫名奇妙,正待出口相问,却忽然感到腰间的刀鞘微微一动,只听“刷啦——”一声,自己本已入鞘的绣春刀居然被这突然惊醒的女子冷不丁一把抽出! 毫无防备的程本举惊得赶紧连退两步—— 只见,那原本已昏迷的女子竟已然醒来,缩着身子,紧紧倚靠在背后的墙上,费力地握着刚刚夺下的长刀,紧张兮兮地盯着围拢在周围的众人。尽管奄奄一息的躯体中似乎早已不剩多少力气,连刀尖都在不住地颤抖,但依然满脸警惕,用充满敌意与怨恨的目光扫视着众人...... “你是石川五右卫门之女?” 对峙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说话者竟是正手持地牢狱典名录仔细翻看的小西樱子: “这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叫做石川幸子。嗯......石川......你的父亲,该不会就是那个有名的石川五右卫门?” 不过,面对小西樱子的问询,那女子却是一言不发,只是充满戒备地冷冷看着小西樱子,不置可否。 “你可认识刚刚劫持你的那两个黑衣忍者?”小西樱子又问道。 这回,那女子总算侧眼瞧见了身旁不远外的焦尸,身体立刻惊恐地躲远了几寸,同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瞧了眼看上去和颜悦色的小西樱子,终于摇了摇头,算是否认。 小西樱子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只是摆摆手,示意手下将其带走,先带回去为其疗伤再说。 但谁想,这女犯眼见小西家的士卒要上前捉自己,立刻握着绣春刀在面前一阵挥舞,一时任谁也无法靠近。倒并非众人无法制服这本就遍体鳞伤的弱女子,而是担心万一一个不小心,让这本就极度虚弱的女子弄不好再把她自己割伤、甚至有性命之虞,可就不好办了。 就在这时,原本充满敌意目光、来回扫视着众人的倭国女犯,竟忽然自己愣住了,挥舞中的刀刃也猛地停了下来,两眼的视线却紧紧地盯着人群中的一个人...... 众人好奇之余,随着其视线看去,才发现这女子凝视目光的尽头,竟然是正有些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 赵恩儋。 众目睽睽之下,赵恩儋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而那女子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其靠近,手中的刀刃不但未曾像方才那般疯狂挥舞,反而缓缓地放低,敌意渐消。 看着对方身上遍布的伤痕,与在夜风中更显单薄的身躯,有所不忍的赵恩儋顺手扯下了背后的斗篷,径自走上前,轻轻俯下身,正准备披在那与自己颇为有缘的倭国女子身上。 可就在这个当口,那倭国女子原本瘫坐在地的身子竟猛地一动,几乎要弹将起来! “恩儋,小......” 程本举立即本能地想提醒赵恩儋,小心对方心狠手辣、突施毒手,可“心”字还未出口,却听“咣当——”一声响,原来是自己被夺去的那柄绣春刀已然落地,而前一刻还握着刀刃、满脸警惕的女子竟张开了双臂,一下扑在了赵恩儋的怀中。任赵恩儋用斗篷裹住了其全身后,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呜呜.......” 呜咽声中,赵恩儋一时也顾不上周边投来的各种异样目光,只是温柔地顺了顺怀中之人的头发和后背,如同安慰自己的妹妹一般,也将对方抱得更紧了一些。而如此一来,怀中女子更似决口的堤坝一样,牢牢地怀抱着赵恩儋,开始了放声痛哭,一发而不可收拾: “呜——哇哇——” 众人望着这一幕,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惊异之余正觉尴尬,但好在,也许是体力早已透支,加上戒备与警惕顿消,放声哭了几声后,这女犯竟软绵绵地倚靠在赵恩儋的怀中,再度昏了过去。只是,两支手臂却仍紧紧地搂住赵恩儋的脖颈,仿佛死也不会松开一般。 赵恩儋稍作犹豫后,干脆将其裹在披风中的赢弱身体托住,整个抱了起来。 ———————————————————— 暗道(三) “喂!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多时,从黑衣人手中拦下的倭国女犯,已被安置在了一辆小西樱子找来的马车内,由始终被其抱着的赵恩儋相陪。而在返回小西行长府邸的路上,从头至尾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程本举,终于在马背上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过,行进中的小西樱子却并未理会,气得本就对其饱含敌意的程本举直翻白眼,直到一旁的唐卫轩开口道: “小西姑娘,既然我们联手追查诏书下落,而这女子显然又对窃取诏书的黑衣人十分重要,可否赐教此人之身份,也好大家共谋下一步的对策。” “赐教不敢当。如果我所猜不错,这女子的身份怕是十分特殊。鉴于此事可能牵连甚广,我刚刚已派人前去向我家主公禀告此事。在此先向几位提前告知她的身份倒也并无大碍,但是希望三位能保证严守秘密。除了你们的杨大人外,在回到大明前,对其他任何人也不能提及。” 见小西樱子说得极为郑重,唐卫轩随即做出了承诺,保证不会泄密。一旁的程本举也只得没好气地勉强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但看表情,程本举心里估计已满是咒骂之语。 不过,小西樱子似乎也没太计较这些,转身看了看近处并无旁人,这才低声道: “根据地牢的狱典名录,这女犯名叫石川幸子。我想,那黑衣人在灭口前向土井任三郎逼问地牢的所在,目标应当就是地牢中的这名女犯。而她的父亲,很可能就是那位曾名闻日本、却被太阁殿下满门处死的石川五右卫门。” “石川五右卫门?” 听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唐卫轩只觉一头雾水,不得不追问道: “莫非,此人的官阶地位,还在小西行......你家小西大人之上?又为何会被处死,难道是参与了对贵国太阁丰臣秀吉的谋反?” 谁知,小西樱子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石川五右卫门并非大名,更没有官职,甚至都称不上是武士。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手段高超的窃贼而已。前些年一直在京都、大坂的日本近畿一带神出鬼没,总爱挑位高权重者下手,屡次得逞后名声遂越来越响。又因其总是劫富济贫、乐于施舍,所以在民间得了个‘侠盗’的名号。当然,这不过是对那些得到其施舍好处的平民百姓而言。但对于近畿一带的达官显贵、尤其是深受其扰的太阁殿下来说,却是对其恨之入骨。所以,在终于抓到这个大盗及其一家后,便全部被太阁殿下以极刑处死了。这女子若是石川五右卫门之女,想必是当时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我看狱典名录里还记录着,这石川幸子乃是因为扮作侍女、行刺太阁殿下失败而被打入死牢的,估计,其混入大坂城就是为其家族报仇,本打算与太阁殿下同归于尽的吧。” “这么说来,莫非那两个黑衣人也是当初石川五右卫门的手下盗贼?那他们直接在宴会上行刺仇人丰臣秀吉便是。冤有头债有主,又为何要袭击我大明使团、窃走诏书?岂有此理。” 程本举紧皱着眉头,显然还是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直到小西樱子终于说到了关键处: “民间相传,那石川五右卫门不仅擅长飞檐走壁,也善挖掘地道。据说,当年为了出入太阁及各大名的宅邸金库行窃更加方便,曾挖掘了不知道多少条秘密暗道,遍布倭国近畿的京都、大坂一带。甚至有传言称,石川五右卫门曾将所有暗道绘制了下来,做成了一张极为详尽的秘密暗道总图。谁若得之,借助图中暗道,偷偷潜入各家大名府邸与各处戒备森严之所,便将易如反掌、如履平地。不过,石川五右卫门全家一死,这传说中的秘密暗道总图,到底是否真的存在,也就死无对证、不得而知了。只是,倘若这石川幸子真是那石川五右卫门的女儿的话......” 说到这里,唐卫轩与程本举终于明白了此中的玄机,若那女子真的知晓其父遍布大坂、京都的各处暗道,自然也知道这大坂内城之中还有无可以秘密出城的通道。难怪被困在城中的那两个黑衣人,会转而将目标对准这名叫石川幸子的女犯了。 而这时,小西樱子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车车厢内一眼,悠悠地说道: “只是我看这女子脾气倔强、性格刚烈,又对太阁殿下恨之入骨。而我家小西大人毕竟也是太阁殿下家臣,恐怕,她宁肯咬舌自尽,也未必会据实以告,透露那暗道总图的秘密。我既已坦言其身份,下面,也有一事,想请唐大人助一臂之力。” 看着前面马车车厢内,正照顾着石川幸子的赵恩儋,唐卫轩自然已将小西樱子的所请猜到了八九分,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故作不解地问道: “小西姑娘的意思是......?” “我刚刚已从手下处得知了之前宴会上的比武一事,怪不得那石川幸子与贵国的赵公子方才一见如故、另眼相待。我想拜托唐大人之事,又何必明知故问?” 见唐卫轩仍未表态答应,似乎还在考虑着什么,小西樱子又郑重补充道: “若唐大人是在担心那女子的性命,请放心,只要石川幸子乖乖告知暗道总图,并答应不再行刺太阁殿下,从此隐姓埋名,我便向小西大人请求,保住她的性命,决不食言。” 唐卫轩笑了笑,淡淡说道: “唐某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若果真有这暗道总图,无论落入贵国哪位大名之手,恐怕都是无价之宝,对小西家自然也不例外。唐某相信,若仅仅是答应保全一个女子为代价,便能换得那价值连城的暗道总图,一向精明的小西大人,绝不会错过这笔利大弊小的划算买卖。不过,小西姑娘是否想过,让身为锦衣卫的恩儋去劝说,虽是上策,但那暗道图也必将同时为我大明之手。关于这一点,小西大人会答应?” “哈哈,唐大人多虑了。只要答应不将此图交予鄙国其他大名,小西大人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贵国距此足有万里之遥,还横跨大海,议和若成,诸位不日即将渡海归国,要那暗道图今后又有何用?” 小西樱子微微一笑,对于这一难以回避的关键,似乎并不介意。 不过,一旁久未说话的程本举却忽然冷冷地插话道: “谁说今后没有用?如果议和失败,战端势必重开。你们就不怕这暗道总图落入我们锦衣卫手中,有朝一日,天朝大军渡海而来、兵临大坂,借此暗道总图,对尔等东夷一并犁庭扫穴?” 此话一说,气氛顿时有些僵硬。程本举语气不仅居高临下,口吻更是毫无客气可言,似乎是把刚刚与之前拷问土井任三郎时憋的火,都忍不住一并宣泄了出来。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小西樱子在略带愠色地看了一眼程本举后,却并未如何动怒,反而酝酿了一番,默默叹了口气,而后笑着感慨道: “程大人怕是多虑了。若这大坂城真有被敌军兵临城下的那一日,我想,城破与否,应该也不差一张暗道图了。记得从贵国商人处泊来的书中所知,当年中土赫赫威名的大唐帝国,其都城长安也曾七度陷落。而鄙国昔日的关东霸主北条一族,曾引以为豪、被誉为‘日本第一坚城’的小田原城,也在太阁殿下所率各家大名、二十余万大军的围困中,仅仅半年不到,便士气涣散、开城投降。百年豪族北条氏,自此黯然落幕。自古所谓坚城,似乎皆难逃如此宿命。如朝鲜三都一般墙高城厚,又何尝不是兵溃千里、望风而逃。若人心散尽,仅赖坚城险关于一时,又能苟延残喘得了多久?诚如程大人所言,无论是这大坂城、亦或......是贵国之都城北京,倘若真有被敌军兵临城下、甚至城破国灭之日,又岂是仅仅因为城防暗道的疏忽所致?” “你......?!” 听小西樱子话中带刺,针锋相对地暗暗怼了回来,甚至以大明都城北京今后城破国灭之日作为假设,似是在隐隐诅咒大明国祚,程本举不禁再度怒气上涌。 眼看两人矛盾愈演愈烈的唐卫轩,刚欲制止,就在这时,一名小西家侍卫忽然策马而来,径直奔至小西樱子面前,带来了小西行长的一道命令: “主公有令:让把马车直接就近带往使团馆驿方向,不必再绕远回自家府邸。” 改为去往大明使团所在的馆驿方向? 待小西樱子将此命令传译给唐卫轩与程本举后,二人也同样都是一愣。 ———————————————————— 暗道(四) 虽然一时搞不明白小西行长为何要如此做,但是,如此一来,回去的路程倒是的确近了不少。而且,仔细一想,如果将石川幸子运回使团馆驿,等于那暗道总图也握在了使团手中,对于大明一方而言,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于是唐卫轩与程本举并未反对,跟着队伍转而向着馆驿行进。 很快,待接近馆驿之时,却又遇到一队小西家士卒的接引,紧跟着便转而进入了一所幽静的院落。 仔细辨别后唐卫轩立即认出,这院落其实并非使团驻扎的馆驿,乃是另一座小巧而又僻静的别院,院内仅有的一座精致倭式木屋,倒也别有一番一味。只是,如同其他倭国式样的房屋一样,整间屋子都自地面垫高了一些,而且拉门外探出的侧缘门廊,使得每次出入屋内,都需脱去鞋靴,甚是麻烦。而更为重要的是,这座幽静院落的位置,刚好紧靠着使团馆驿、仅有一墙之隔。看来,小西行长的实际意思是将石川幸子先运至此处,秘密看护起来。 这时,载有赵恩儋与石川幸子马车行入院门,刚一停下,立即便有一名貌似行医的倭国郎中靠上前,为车厢内的石川幸子把脉诊断,随后,郎中更是立即指挥着几名士卒,帮着车内的赵恩儋一道,将石川幸子轻手轻脚地抬入了这座别院内的倭式木屋,清退了除赵恩儋以外的旁人后,便立即开始各处施药、清理伤口,同时,命人关上了纸糊的倭式拉门。 而在院落内外,不大的地方竟然已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大量全副武装的小西家武士正戒备森严地守护着此地。看来,得知小西樱子汇报后的小西行长,果然对这石川幸子极为重视,早早地便连郎中与此地的守卫都已派来备好。 静静地看着小西家一众人往来戒备,唐卫轩暗暗思量,小西行长如此大费周折、未曾将其接回自己府邸的原因。大概,是考虑到石川幸子毕竟曾行刺过太阁丰臣秀吉的敏感身份,而选择在此安置。一来,便于对其他倭国大名隐秘这石川幸子与那暗道总图的消息。二来,也可多少将其与小西家撇清关系、掩人耳目。即便日后事泄,也可推说是为追查诏书下落,所以在大明使团馆驿旁就近安置,至少表面上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这样来看,这小西行长的心思倒也着实缜密。 正在想着,刚刚将石川幸子抱入屋内的赵恩儋已走了出来,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异样目光,浑身正觉有些不太自在。尤其当赵恩儋看到正冲着自己眨眼坏笑的程本举时,更是面红耳赤,尴尬地挠着后脑勺。 不过,赵恩儋还来不及解释什么,木屋之内忽然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吵闹动静,似乎是那石川幸子已然醒来。院子中的小西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只见其身形闪动,立即拉门进入了屋内察看,不过,里面的声响却依旧未曾停歇,甚至更加激烈,不时有装着药膏的瓶瓶罐罐从拉开的纸门处被丢掷出来。见此,有些担心的赵恩儋随即也转身回到了屋内。 谁知,赵恩儋的身影一进入屋内,那吵闹的声响便顿时戛然而止—— 眼见顷刻间便恢复了平静,院子中目睹了这一幕的众人无不一脸惊讶。而在神色各异的面面相觑中,唯有程本举忽然抚掌笑道: “哈哈,真有恩儋的,不愧是当朝首辅家英俊倜傥的公子,不服不行啊。看来,此处一时还真离不了他了。” 不多时,只见小西樱子缓缓走了出来,向着一旁的侍卫嘱咐了几句什么,一套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连同一套女子新衣,便立即都被送入了木屋之内。而小西樱子的脸上,也泛着淡淡的微笑,似乎已对那暗道总图志在必得、胜券在握。 这时,院外忽而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一名小西家侍卫疾步走入别院,向小西樱子耳语了几句什么。随即,小西樱子点了点头,而后便朝着唐卫轩和程本举所在的位置走来: “没有想到,事情比想像得还要顺利。” “这样说来,关于那张大坂、京都一带暗道总图的传言,确是真的?” 唐卫轩眉毛一挑,略带几分惊讶地问道。而小西樱子则如获至宝一般,头一次透出这般兴奋的表情,点头道: “是的。而且据石川幸子所说,每一条暗道都被那她默记在了脑海之中。另外,也要多谢赵恩儋赵公子,有他在,实在是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那小西姑娘已经知道,这大坂内城里,还有没有其他出城的暗道了?” “这个......倒还没有。就在那石川幸子答应画出暗道总图后,便又靠着你们那位赵公子,再度昏了过去,看她身体依然虚弱,时昏时醒间,估计还要花些时间,才能再次转醒,画出暗道总图。不过,她刚刚也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小西樱子指了指门口,示意唐卫轩与程本举两人一同跟上自己: “还是边走边说吧。刚刚小西大人又传来消息,他本人已至隔壁的贵国使团馆驿,正向杨大人、沈大人告知我等今夜追查的进展,并要我们安顿好石川幸子后也一同前去,立即商讨下一步的对策。此处已有重兵把守,暗处更布置了强弓硬弩,纵使那剩下的黑衣忍者暗中知晓我们将石川幸子藏到此处,料想其也不敢轻易犯险,大可放心前去。嗯,至于那石川幸子的条件,其实......” 说到此,小西樱子顿了顿,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已合上拉门的木屋,脸色似乎有些微红,随即莞尔一笑道: “那石川幸子说想跟着赵公子到时一同离开倭国,去往大明。说起来,这样我们小西家倒也正好可以省去不少的麻烦,小西大人那边应不会拒绝。待到了馆驿,正好向你们杨大人再请示一下,届时可否带其一同渡海归国。” 听罢那石川幸子所提的条件,唐卫轩和程本举忍不住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竟是这样的条件。虽在意料之外,但是略一琢磨,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不禁相视一笑。 三人遂往隔壁的馆驿快步走去。 ———————————————————— 圈套(一) “这有何难?只要恩儋同意,本官并不反对。” 使团馆驿议事厅内,一夜未睡的杨方亨居中,沈惟敬则与小西行长分主客左右而坐。听罢唐卫轩的详细禀报与石川幸子所提的条件后,杨方亨略作思考,随即当场应允。 一旁的沈惟敬也满含笑意,显然对唐卫轩与小西樱子联手后,区区半个晚上,便已能接连查出如此多的线索,感到十分满意,忍不住连自己也一并夸赞道: “哈哈,沈某之前说什么来着,双方联手,精诚合作,必能如虎添翼。如今果不其然!这样看来,只待那倭国女子说出大坂内城暗道之所在,我们再提前一步派人将其封堵或毁掉,便可彻底断绝掉贼人的去路,只剩瓮中捉鳖了!” 见事情的进展居然如此顺利,大大超乎自己最初的预期,主位之上的杨方亨也是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神色。不过,似乎是想到了唐卫轩刚刚禀报中提及的那名黑衣忍者,不仅诏书尚在其手中,且身手十分了得,面容间又不由得阴晴不定起来。心中因之前诏书保管之处泄露、而对己方之中出了内鬼的猜疑,仿佛也并未消减。因此,杨方亨的视线时不时地在沈惟敬、小西行长与唐卫轩之间来回游走,目光中总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神情。 而议事厅中表情最耐人寻味的,却是一旁的小西行长。 不仅手下的小西樱子在锦衣卫协助下进展神速,顺便还捡到了石川幸子掌握的暗道总图这样的无价之宝,本应最为高兴的小西行长,此刻,却隐隐显得有些忧心忡忡。只待沈惟敬说完封堵暗道、瓮中捉鳖的下一步计划后,停顿了片刻,小西行长竟兜头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沈大人的主意甚好。只不过......唉,刚刚同样彻夜未眠的太阁殿下给在下传来了最新的命令。为防人心浮动,明早天一亮,大坂内城的各门就会依常例打开。包括内城之外的城下町各处要道,也将不再戒严,如往常一般,允许自由出入。因此,剩下那最后一名携带着册封诏书的黑衣忍者,若不能在天亮前将其捉到,只怕.....” 一听此言,沈惟敬脸上的笑容顷刻间僵硬,转而惊讶地问道: “怎么,难道太阁殿下误以为我们已追回了诏书不成?如此一来,岂不是轻易便放走了贼人?一旦放虎归山、任其鱼入大海,内城之外各色人等鱼龙混杂,又怎么可能再将诏书寻回?!” 小西行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 “唉,沈大人你有所不知。只怕比起放走贼人,太阁殿下更加顾忌流言四起,与自己的颜面......” “开什么玩笑?!” 对于小西行长作出的这番解释,一向在这等场合表现沉稳的程本举,不知是不是历经了一夜的种种波折后,一时忍不住,当即怒道: “此刻已近寅时,距离天明只有区区两个时辰!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保证抓到那最后的贼人?这种时候,诏书尚未寻回,还在乎什么流言与颜面?!倘若册封仪式时,诏书仍未找到,难道就不怕更加颜面扫地?!只怕到时,不仅是贵国太阁自己,甚至连同我们大明使团一道,也都将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程本举出言过于激动,而小西行长在馆驿中毕竟是客,此言一出,以致连杨方亨也忍不住低声斥责道: “程试百户,休得无礼。” 一旁的沈惟敬也连忙准备打圆场,不过,小西行长却似乎不以为忤,反而颇为体谅地说道: “程大人直言不讳,这份心情能够理解。而已赌上小西家之名的在下,又岂不知这将意味着什么?只是......凭我对殿下多年的了解,待至天明,无论我们的追查结果如何,恐怕太阁殿下他就会宣布诏书已然找回,以防城内外人心惶惶、令其声威受损。而若依旧紧锁城门与各处要道,无疑是在告诉天下,在其居城之内不仅一再发生变故,且历经一夜也未能找回丢失的册封诏书。这对于一向视脸面如生命的太阁殿下而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届时,我们也只能对外假称诏书已然寻回,而继续在暗中追查其真正下落。至于最终能否寻回,我小西家命运如何,就完全仰仗几位、且看天命了......” 见已搭上全族声誉与自身前途的小西行长如此说,况且屋内此刻承担着最大风险之人也确实非小西行长莫属,程本举虽然依旧憋了一肚子的火,为即将付之东流的一夜辛苦而忿忿不平,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别过了脸去。毕竟,除了宣泄不满,再多的抱怨也解决不了眼下的任何问题。 而面对着眼下新出的这一难题,众人似乎也都束手无策。 要想在天亮前两个时辰内找回诏书,而现在却连对方在哪儿都根本不知道,这的确不太可能做到。就算从石川幸子处立即得知了城内暗道的所在,一旦天亮后各门放行,不再严格盘查,还是很可能会被那黑衣忍者带着诏书蒙混过关、逃出城去。 就在这众人皱眉不展、埋首沉思之时,一人忽然开口道: “既如此,为今之计,只能设一诱饵。引那贼人主动上钩,然后一举擒之。” 抬头一看,开口之人,正是站在议事厅中的唐卫轩。 不过,程本举立刻摇了摇头,虽然和唐卫轩说话的口吻比刚刚平和了许多,但语气中依然对这一想法不太认同: “这招引蛇出洞却是好计,但是,明明天亮后就可轻松逃脱,那贼人又何必白白冒险、去咬我们所设的诱饵?换做是程某,纵使身手再高,也决计不会如此冒险、火中取粟的。怕是设诱饵这招,是白费心思。” 而另一旁的小西樱子却随即反驳道: “这倒也未必。程大人似乎忘了,贼人此刻并不知晓天亮后各门即会开启放行之事。对其来说,现在的唯一出路,就是趁我们疏忽之时,伺机抢回石川幸子及其掌握的内城暗道。唐大人所指的诱饵,应当便是那石川幸子吧。我倒觉得此法可行,若是布置妥当,令其放松戒心,未必不能引其上钩。至少值得一试!” 听到此言,众人皆是目光一亮,若试着换个角度来想,的确此刻那贼人也正心急如焚,急于从石川幸子处寻到出城的暗道,否则天一大亮,只怕便再难以继续躲藏。 不过,程本举依旧皱着眉,表示反对: “可是,内城之中,尤其是石川幸子暂歇的院落内,戒备森严,对方纵是在暗中跟踪而来,也未必肯犯险;若我们贸然撤去明处的大量守兵,诱敌之意又太过明显、更令其生疑。只怕,那狡猾的黑衣忍者不会这么轻易中计。” 小西樱子细眉微蹙,冷眼看着一再出言反驳、却也没有更好主意的程本举,似乎摆明是仍在和自己过不去,索性不再理会,转而看向了唐卫轩: “唐大人,你意下如何?” 一时间,杨方亨、沈惟敬、小西行长也都怀着各异的目光,看向了最初提出诱敌之计的唐卫轩。从这一晚的追查经过看来,唐卫轩此人的确眼光独到,虽然未必称得上算无遗策,但却总能从两眼摸黑的绝境中找到出路,如今再度陷入僵局,自然也就不约而同地,将破局的希望又一次押在了唐卫轩的身上。 小西樱子也原以为,这设饵诱敌之计既是唐卫轩所提,必能驳斥回程本举的一再挑刺,但是谁知,沉思良久的唐卫轩却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 “程试百户所言有理。唐某刚刚确是想得有些简单了。” 见唐卫轩都否决了这一计策,刚刚还对其抱有极高希望的众人难掩失望之情,不禁默然。而这时,程本举忽然又异想天开道: “要不然这样,干脆把那石川幸子用马车运往戒备松弛的城外如何?我们可以假装石川幸子因伤势过重,所以需借着夜色掩护,运往城外暂避调养,另寻名医。嗯,就比如大坂西南方向的堺港。看堺港那里各国商人云集,精通各国医术的郎中兴许也有不少,表面看完全说得通。护送马车的士卒再少一些,如此一来,等马车到了守卫更加薄弱的城外,那黑衣忍者总该容易上钩了。只待其对马车下手之际——” 这时,说到一半,程本举却忽然发觉,周围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对劲,不但一向与其不和的小西樱子撇了撇嘴、对其“高见”嗤之以鼻,就连杨方亨与小西行长也是面带苦涩、暗自摇头。只有沈惟敬苦笑着好心提醒道: “程大人,此计虽好,但你似乎忘了,那黑衣忍者如何出得了大坂内城?倘若出得了城,又何必再去袭击马车里的石川幸子?难道要再借助暗道重新入城、自投罗网不成?” 瞬间,意识到自己计划中巨大漏洞的程本举闹了个面红耳赤,随即尴尬不已地自觉闭了嘴,悻悻地站到了一边。 只不过,这一刻,唐卫轩的目光却猛然间明亮了起来,脑袋之中似在飞速思考。片刻后,忽听唐卫轩言道: “程试百户之计,或许可行!” 此言一出,屋内众人不免面面相觑,不知这唐卫轩是不是也和刚刚的程本举一样,脑袋开始糊涂了。小西樱子凑近了半步,低声提醒道: “唐大人,你不是在说笑吧?沈大人刚刚不是已经......” “唐某之计,和程试百户刚刚所言,略有不同。” “那你的意思是......不用诱敌之计了?” “不,依然是诱敌之计,也可以说仍旧是用石川幸子作为诱饵。只不过,要钓的却不是那持有诏书的黑衣忍者......” 看着更加不解的众人,唐卫轩顿了顿,重新整理了思路,这才慢慢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其实,我们似乎一直忘了一点,到了这个时候,正在暗处焦急不安的,恐怕并不止那剩下的黑衣忍者而已。唐某设想的这一诱敌之计,具体来说,是这样的......” ———————————————————— 圈套(二) “你......你这票干得也太大了吧?!” 听罢唐卫轩的计策,程本举第一个惊呼道。不过,语气之中,倒是钦佩更多于惊讶。 而主位上的杨方亨也在两眼一亮后,捋着胡子,微微颔首,称许道: “虽说有些凶险,但这倒确是一招妙棋。” 但是,一旁的小西行长却在最初的惊讶之余,暗暗皱起了眉头,思索了片刻,方才说道: “在下也觉得这招出其不意。只是,除了计策本身暗藏凶险,若一旦失败,必将事情扩大到了城外......”说到此,小西行长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与其相对而坐的沈惟敬,悠悠地说道:“弄不好......可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到时,太阁大人那边也不好交待。沈大人,您意下如何?” “这......” 似乎是觉察到了小西行长看向自己的目光暗含着某种别样的意味,沈惟敬脸色禁不住微微一变,但忖思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去回看小西行长,反而是转过头,正视着唐卫轩: “若事情真的如你所料,恐怕你们届时所要面对的处境,可是极为凶险。卫轩,你可想清楚了?” 只见唐卫轩肃然而立,两手朝着西面抱拳,一脸正色道: “唐卫轩身负皇命,虽九死一生,夺回诏书,责无旁贷!” “嗯......既如此,沈某再无异议。”沈惟敬捋着胡子笑了笑,又将视线转向了小西行长,目光似乎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小西大人,你似乎是有些多虑了。此时仍是夜里,无论商贩百姓都在沉睡歇息,城外的街道上也早已戒严,空无一人,只要计划顺利,想必也闹不出什么乱子。以我对卫轩的了解,应当不会有事的。” 对于沈惟敬的反应,小西行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仿佛有些惊讶沈惟敬竟然没有反对此事,正有些不置可否,犹豫之间,一旁的小西樱子也忍不住出言道: “主公,唐大人此计虽险,但眼下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樱子既一同前往,愿以性命担保,此行必万无一失!” 看着手下爱将兼义女的小西樱子也出言相劝,小西行长有些担心地再度打量了一番唐卫轩与程本举,然后略带着几分不情愿地笑了笑: “哈哈,看来的确是在下多虑了。只是担心,来自天朝的几位贵客再出什么闪失。” 听这意思,方才唯一隐晦得表示过反对的小西行长,似乎也终于改变了态度,只是,小西行长此刻的笑容间,总让人感觉有些皮笑肉不笑。而这时,小西行长又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对面而坐的沈惟敬,最终朝着主位上的杨方亨郑重拱了拱手道: “杨大人既是天朝正使,如果也同意此计的话,那就万事拜托唐大人几位了。” 杨方亨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正式下令道: “那唐百户、程试百户、以及这位小西姑娘,你们就尽管放手去做吧!切记,务必小心为上!” ...... 不多时,自议事厅中领命而归的唐卫轩、程本举、小西樱子三人,又迅速回到了馆驿隔壁的院落。 一进别院,小西樱子先是向手下问起石川幸子的情况,了解到其仍在屋中时而昏迷、时而清醒,虽一时半会儿仍无法画那暗道总图,但用药过后,在赵恩儋的陪伴下已无大碍,小西樱子于是彻底放下心来,也并不催促。毕竟,依照唐卫轩的新计策若能一举成功,那暗道总图与追查诏书之事而言,倒是变得可有可无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随即,小西樱子便将今夜一直跟随其左右的一众侍卫召集起来,单独选一僻静处,屏开了其余闲杂人等,并在确定周围并无外人偷听后,按照唐卫轩的部署,重新给这些侍卫分派了任务,同时,也顺便简单交待了这次的计划。 小西家的这些精干侍卫听罢,果然也是纷纷露出了惊异的表情,但很快躬身领命,各自分头行动、忙碌起来,做起了出发前的各项准备。交待完侍卫们,小西樱子又紧接着派人去将小西家在城内的士卒集结起来,划为三队,分别交待了各自的任务。 而一旁的程本举则趁着小西樱子不在的空当,将唐卫轩拉到了一旁的幽静角落,低声道: “唐兄,关于你的这个计划。我觉得还有一点不妥。” “有何不妥?” “嗯,我想,咱们两个,是否该调换一下?” “不可。此番太过凶险,还是我来便好。” “诶,我可不是和你客气,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毕竟,有你在暗中随行,遥相支援,总比我在远处支援你要强。更何况,你也知道,我和那倭国妮子本来就不对付......此行非同小可,到时别再误了大事。” “这......” 如此一想,唐卫轩觉得程本举所说也确有几分道理,但想到其中的凶险,还是有些不太放心。程本举却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道: “嗨!你就放心吧。我一向皮糙肉厚、吉人天相,这活儿本来就是交给我老程最为合适。到时,也让那总是目中无人的倭国妮子好好瞧瞧,我程某人的本事!” “那......好吧!不过,到时你可要多加小心,莫要太过逞强。” 看着程本举决心已定,唐卫轩也不再来回推让,索性便决定由程本举替代原本计划中自己的位置。不过,程本举的话却似乎还未说完,瞅了瞅小西樱子仍在一旁给个别小西家侍卫们嘱托着什么,又压低了声音,有些困惑地说道: “对了,唐兄,还有一事。关于这次的事情,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猛然看了程本举一眼,唐卫轩没有直接回答,但是显然心中也早有疑惑。程本举则继续说道: “你难道不觉得,刚刚在议事厅内商议之时,那小西行长的表现总有些奇怪吗?” 一听这话,唐卫轩皱了皱眉头,自己虽然也对这次的诏书失窃之事心存疑惑,但却没觉得方才在议事厅内有何奇怪之处,而程本举则进一步提醒道: “我当时就有种直觉,那小西行长在和副使沈沈惟敬说话时,目光和语气都透着一丝诡异。让人感觉,在其所说的表面意思之外,总像是.......还话里有话似的。但却避讳着在场的杨大人与我们二人,似乎是在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拿方才的情况说吧,明明唐兄你的计划就是此时几乎唯一的选择,就连那倭国妮子都看得出来。他小西行长怎么会看不出来?难道真的是担心此行太过凶险,怕我们出事?还是说......担心他有什么背地里的阴谋会不慎败露,因而对你我有所担心和提防?你难道不觉得那小西行长总有些不自然吗?” 听罢程本举所言,唐卫轩沉思良久,方才开口道: “程兄,今晚发生的事情的确都太过诡异。刚刚议事厅里小西行长的言谈举止我倒是未曾过多留意。不过,早在诏书失窃、咱们两名弟兄被害之后,在查看他们尸首时,我就曾有另外一个疑惑。而且,自与那窃去诏书的黑衣忍者交手后,这个疑惑无疑又更加深了一些。” “哦?什么疑惑?” “我们一直认为,藏在暗处的那两个黑衣人对使团成员下毒手、并窃取册封诏书,其目的是在于破坏议和。可你是否想过,以那黑衣忍者的身手,再加上当时的混乱情况,直接刺杀身为正使的杨大人,岂不更加简单方便?又何必费力去抢册封诏书?而且,比起偷走诏书,当时便将诏书现场毁掉,不也更为妥当?又为何非要冒着被我们夺回的风险,而携带逃走呢?” “嗯......?对啊——!” 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程本举脸色一变,眼睛不停地翻转,好一阵思索后,方才试着问道: “难道说,对方的目的,并不在简单地破坏议和?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目前,还不好说。”唐卫轩抿着嘴唇,似乎也一直未想明白这一点,“恐怕只有等擒住一个知晓内情的活口,才可能知道。不过,我总觉得,或许,会和那封册封诏书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嗨,那岂不是也要等夺回诏书后,才能有答案吗?”程本举有些失望地苦笑了一下,而后神色又变得极为严肃,极为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将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小声说道:“以我之见,也有可能,这和小西行长想要隐藏的秘密有什么关联。另外,经唐兄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倒又有一个大胆而又危险的想法......你说,派忍者暗中盗走诏书的幕后主使,会不会就是那小西行长?甚至,是那尖嘴猴腮的太阁丰臣秀吉在背后指使的?否则,为何一个总是心存提防、另一个还非要在天亮时打开城门放行?这不是存心不想让我们找回诏书吗?!” 唐卫轩紧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 “应该不是。若那黑衣忍者的幕后主使是小西行长或丰臣秀吉,大可不必如此费事。何况,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对这两人均有害无益,实在想不出这样做对他们自己究竟有何好处。” 听着唐卫轩的分析,程本举也不由得点了点头。但唐卫轩却又话锋一转: “不过,倘若你的直觉非虚,小西行长如对我们真的有所隐瞒,倒是的确应该有所防备。你且先去准备,我去看下恩儋,再多交待他几句。” “好!这小子心思过于单纯,可别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儿。” 程本举答应着,随即去作出发前的最后准备,而唐卫轩则来到那木屋前的门廊处,脱下鞋靴,踏上木制的侧缘,轻轻地拉门入内。 “唐大人......?” 因为陪伴着昏迷中的石川幸子,原本坐在榻榻米上的赵恩儋只得压低声音说道,正打算起身,却被唐卫轩用目光示意制止,待唐卫轩走近了一些,赵恩儋遂低声主动请示道: “唐大人,属下听外面人来人往、脚步匆忙,似乎是在准备下一步的行动。卑职是继续在此守护,还是......?” 唐卫轩摆了摆手,坐到了赵恩儋的身边,正欲开口,却似乎又迟疑了一下,顿了顿后,竟有些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恩儋,你可知,之前那背着此女跑向拐角处的黑衣人,为何会突然跌倒?” “是因其右小腿被一根弩箭射穿了。”赵恩儋仔细地回忆着,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当时的情景,“属下记得很清楚,那黑衣人侥幸躲开了属下的一箭,却不知谁又射了一弩,刚好贯穿了其右小腿。属下后来凑近时还注意过,那是支精钢所制、极为小巧的幽黑色弩箭。只可惜,好像无人看到究竟是谁射出的。属下也未见当时在场之人有谁手持弩机,现在想来,仍觉着实诡异。怎么,唐大人难道看到了,究竟是谁射出的那支弩箭?!” 面对着满含期待的赵恩儋,见屋内除了昏迷的石川幸子再无旁人,唐卫轩虽未作回答,却慢慢掀起了自己的左袖。烛光之下,赫然露出了一件暗藏于袖中小臂之上的精巧弩机。赵恩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那弩机前端露出的三支幽黑色弩箭箭头,正与那已死黑衣人右小腿上的弩箭一模一样! 一见唐卫轩袖中的这件弩机,两眼放光的赵恩儋,激动之余几乎要站起身来,却被唐卫轩一把按回了屋内所铺的榻榻米上,而后低声说道: “此弩名为‘润物弩’。制作之法乃是唐某在诏狱时,一位被囚的前辈所传。平时藏于袖内,旁人难以察觉。危急之时,只要伸直手臂,暗暗扣动此处扳机,便能够射出弩箭。一共可最多连射三支弩箭,足以防身。唐某现将此物暂借于你。” 听到唐卫轩忽然说要将此物借给自己暂用,赵恩儋随即露出几分兴奋,试着问道: “这么说,下一步行动卑职可一并同去了?属下必不负所托!” 但唐卫轩摇了摇头: “你就在此守着这石川幸子,待其醒来,帮她磨好笔墨,画出那暗道总图即可。” “那......这弩......?” 赵恩儋不禁一脸迷茫,实在不明白唐卫轩到底是何意。而唐卫轩似乎也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只是帮赵恩儋把润物弩固定在其小臂上、藏于袖内后,站起身,郑重叮嘱道: “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但如遇危急时刻,也切莫吝惜。” 言罢,唐卫轩便走出了屋外,只留下屋内一脸迷茫的赵恩儋,暗自纳闷。 其实,直到此刻,唐卫轩自己也有些错愕,原本只是打算对赵恩儋叮嘱几句便是。但不知为何,一入这木屋之内,心中便隐隐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又想到程本举方才所说的话,竟临时起意,干脆把自己贴身的暗器润物弩留给了赵恩儋。 这时,站在屋外门廊上的唐卫轩,抬头望了眼还有两个时辰便将落下的明月,又低头看了下院子里已然备好的马车,与院外一队行将出发的小西家士卒,不禁暗暗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默默祈祷,希望自己制定的计划可以一切顺利。 ———————————————————— 圈套(三) “哒哒哒……” 夜幕下,只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大坂城下町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此时,已接近寅时三刻,距离天明,仅剩下最后一个半时辰左右,也是整座大坂城最为寂静的时刻。内城之外偌大的城下町各处,每一所民居中都似乎听得到些许的鼾声。无论富贵贫贱,绝大多数人都正沉浸在各自的梦乡之中。 而在白天大明使团前来大坂城的同一条宽阔街道上,一队小西家的士卒正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行进。只不过,这支轻车简从的队伍不仅远没有白天使团队伍的浩大与壮观,仅有三十余名小西家的士卒护卫着一辆马车,行进的方向也是刚好相反,由大坂内城而出后,径直向着西南的堺港方向而去。 途中,车队偶尔遇到一些城下町内值夜的巡夜士卒,对方一见火把映照下的乃是小西家的家纹,又有三十多名士卒前呼后拥地护卫着,自知车内很可能是自己根本惹不起的人物,也不多作盘查。往往远远看清旗号后,巡夜士卒们便直接扭头拐进了旁边的巷子中,继续到别处巡视去了。来不及躲闪的,则赶忙侍立在道路一侧,待车队行经时弯腰鞠躬、毕恭毕敬地鞠躬迎送。 随着这支车队一路顺畅地继续行进,护卫们手举的一支支跳动火光,照过街道两侧一间间紧闭的店铺,与白天的人声鼎沸不同,空空荡荡的街上早已不见一个人影,那些曾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此时也早已销声匿迹,仅剩清脆的马蹄声响,与车轮碾压地面时发出的沉重响动,交织在一起,不停地碾动在冷清的宽阔街道上,向着堺港方向一路逶迤而去。 渐渐地,夜色更深,月亮似乎也已被遮蔽在重云之后。城下町各条街道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仅有车队护卫们举起的一支支火把,将马车周围十步范围内有些光亮,但只要稍远一些的地方,如路旁的岔路或小巷内,除非刚好有举着火把的巡夜士卒经过,则均是一片昏暗。 而在车队其后一百多步远的距离上,一队潜伏在夜色中的小西家侍卫,正在小西樱子与唐卫轩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暗处,机警地不停打量着四周的动静,同时若即若离地于暗中偷偷跟踪着大街上的这支车队。 随着时间缓缓地流淌,车队距离身后的大坂内城越来越远,所经之处,店铺的门面不仅越来越小,显是已走出了繁华的地段,路上也更加冷清寂静,就连值夜的巡逻队也难得再遇见一回。 黑暗中,悄悄尾随着车队的小西家一行侍卫,继续靠着夜色的掩护,贴着道路两侧的隐蔽处,不紧不慢地悄悄尾随而行,但队伍中已渐渐出现了个别的细微质疑声。就连小西樱子的脸上,似乎也同样流露出顾虑的神色,在车队又平安无事地驶过一个路口后,终于忍不住低声向身旁的唐卫轩商量道: “唐大人,咱们的计划该不会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前面的车队还是始终没有动静?” 黑暗中的唐卫轩一脸严肃,紧紧抿着嘴唇,看不出是依然镇定自若,还是同样也有些担忧与不安,只是凝视着前方的车队,低声回道: “再等等。” 眼看一个多时辰后太阳便将升起,此番计划一旦有失,便再也无计可施,心系小西家成败荣辱的小西樱子越发有些沉不住气,细眉微攒,自顾自地与唐卫轩喃喃分析道: “不应该啊。车队自从使团馆驿出发、出城后不久,内城之中果然便有人偷偷放出了信鸽,飞向城外。虽然夜色中一时不知到底飞到了哪家大名的府邸,但看来潜藏在城内的黑衣人已经中计,笃定负伤的石川幸子就在这马车之中,正被小西家趁着夜色运去堺港。按理说,那早已焦躁不安的幕后黑手今晚定是彻夜不眠,在收到城中飞鸽传书的消息后,一定会忍不住铤而走险、立即出手行动。但怎么车队都一路行至这里了,还不见有什么任何动静?再这样一直走下去,耽搁久了,可就真的一路到达堺港了。” 而唐卫轩则不再回答,一言不发地继续小心前行着,同时始终注意留心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即便只是一支碰巧出没的夜猫,也会引起唐卫轩十倍的警惕。不过,期待中所要钓的“大鱼”,却依旧未见踪影。 小西樱子有些无奈,眼看车队距离背后的大坂内城已是渐行渐远,先前制定的诱敌计划,希望已是越来越渺茫,正犹豫着是否该做出些调整,比如派人叫住前方车队、就此折返时,忽然—— 只听得前方“吱呀——”一声,似是车轴猛然停止运转所发出的突兀响动! 小西樱子抬头一看:果然,远处街道中的马车,竟已停了下来。 一瞬间,小西家众侍卫都不约而同地伏低了身子,精神瞬间为之一振的小西樱子立即挥手示意,一干精锐侍卫随即迅速隐藏在了街道两侧的小巷岔路之中,屏气凝神地仔细听着前方车队的动静—— “喂,这可是小西大人家的车马,你们没长眼睛吗?!” 这时,前方马车处,小西家护卫中一名头领,已大声呵斥了起来。 原来,道路前方不远处,竟站着三个身影,拦在了大路之上。由于这三人并未举着任何的火把,一片漆黑的模糊中,看样子似是盘查夜间可疑者的巡逻士卒。小西家的护卫头领一见这三人不仅不回避,也未躲到路边一旁乖乖地低头让行,反而目中无人地拦在路中央,不由得对这些不懂规矩的巡夜之人呵斥起来。也不知道这三个家伙是不是值夜时偷偷醉酒,喝多了后竟敢堂而皇之站在街道正中,公然挡住了堂堂小西家车队的几十号人,简直是活腻了。 不过,仿佛没听到呵斥一般,这拦在路中的三人不仅依然毫不避让,竟然还从漆黑的远处,一步步朝着车队走了过来。 “混蛋,你们难道没看到小西大人的家纹?!” 车队前方的小西家护卫头领见对方不退反进,登时大怒,掏出马鞭,手举火把,勒马便冲上几步,正打算挥鞭狠狠教训一下这些胆敢拦下自家车队的区区巡逻士卒,但随着火把的映照,三人也来到近前,这护卫首领当场不由得一愣: 拦在路中、缓缓逼近的,根本不是什么城下町中的巡逻士卒,而是三名身披名贵甲胄、全副武装的武士! 中间似是为首的一名黑甲武士,脸部还戴着一副铁制的面颊,覆盖着双眼以下的面部。似是不想被人认出其样貌。而那脸部唯一露出的双眼,冷冷看向护卫头领的目光,便直令其背后瞬间感到一阵冰凉。 “你......你们几个到底是......?!” 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护卫头领话还没有说完,便已被对方一个箭步贴近上来,紧跟着响起刀刃出鞘的声音,半空中随即划过一计干净利落的半圆弧线。下一刻,这毫不知情的护卫头领只感觉眼前似乎一道寒光闪过,便被斩落首级,成了对方的刀下之鬼。 这——?! 当汩汩鲜血自那可怜的护卫头领脖颈处向上喷涌而出时,望着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大多数同样尚蒙在鼓中的小西家护卫不禁目瞪口呆,还没待反应过来,只见那拦路的为首黑甲武士已举起手中滴着鲜血的倭刀,向着面前的车队众护卫挥刀一指—— 顷刻之间,在其身后,便又冲出了十来名弓箭手,引弓便射。乱箭之中,立时便将保护在马车前排的几名护卫射落马下。而马车上的车夫更是被当场射成了刺猬,一命呜呼。 直到此刻,即便反应再迟钝,小西家护卫们也明白了过来,对方来者不善!于是纷纷握紧兵刃,准备应战。毕竟对方只有区区十来个人,自己这边则有三十余人,总还算占着上风。 可就在这时,不仅自对方那黑甲武士背后冲出来的十余已张弓搭箭、再度瞄准,街道两侧的暗处也突然冒出了十余名凶神恶煞之人,并且个个手持五尺余长的野太刀,嘶吼着冲向了路中央的小西家车队。 眨眼间,只见一柄柄野太刀上下挥舞,马车四周毫无防备的小西家护卫们顿时血肉横飞,阵脚大乱。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这些手持巨大太刀的家伙,便将路中央的小西家护卫们杀得七零八落,剩余护卫们尽管还在负隅顽抗,但也很快在对方猛烈的攻势下土崩瓦解,进而演化成为一场毫无悬念、一边倒的肆意屠杀。无论是拼死抵抗者、还是临阵而逃者,皆如同劈瓜砍菜一般,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随着一名名小西家护卫倒毙在路上,那最初拦在路中的黑甲武士,却对整场战斗似乎视若无睹,反而目不转睛地始终留意着那辆被困于道路中间的马车内的动静。不多时,在这场伏击中被杀得惊慌失措的三十来名小西家士卒,尽皆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一人逃脱。不过,马车之内,却依然没有任何的异动,平静地似乎车厢内根本没有人一样。 这时,只见那站在路中央的黑甲武士,轻描淡写地挥挥手,一众手下立刻十分熟练地打扫起了战场,或将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拖到一旁,或对个别奄奄一息的小西家士卒挨个再补上一刀,为首的黑甲武士,则踩着满地的血污,依旧无视两侧的血腥场面,只是一步步地径直来到了马车前,一边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一边饶有兴致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随着战场被快速清理完毕,在这弥漫着血腥味道的空气中,马车周围,已然再也不剩一个小西家的活人,只有拉车的那匹马仍打着响鼻,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而各执弓箭与太刀的三十来名神秘袭击者,这时也已团团围拢了上来。不过,奇怪的是,这些袭击者身上并没有任何代表其所属大名的家纹,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其使用的各式兵刃武具,却又无不显示着,这绝非一群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必是某位大名麾下的精锐人马。 此刻,望着远处小西家三十余名护卫已被对方屠戮殆尽的这一幕,潜伏在暗处的一众小西家侍卫也是不由得默默咽了口唾沫,个个面色铁青,抿紧了嘴巴。虽说按照计划,那些不明就里的护卫士卒本就会被牺牲掉,但是对方竟在数息之间便一个不剩地完成了袭击,其战力还是着实令人感到有些惊讶。最前面的小西樱子此事还尚未下令,自然无人贸然出击,但空气中渐渐飘来的前方血腥味道,也让不少侍卫在心中暗暗估量起来,以自己这方所作的准备,到底有没有把握,将那些心狠手辣的袭击者一网打尽? 而这时的小西樱子,却依然镇定自若,虽然这些袭击者的人数与悍勇程度有些超出预计,但却也刚好验证了最初的猜测,策划这起袭击的幕后黑手绝非等闲之辈。因此,眼见答案即将揭晓,反而带上了几分期待与兴奋,两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些袭击者下一步的动作。如果一切顺利,这些人看也不看就将马车赶回他们的老巢,那就再好不过了。 与此同时,小西樱子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唐卫轩,黑暗中的表情却似是带着几分担心。小西樱子正打算劝其尽可放心,但是在百步之外的马车处,紧接着发生的这一幕,却令潜伏在暗处的众人皆大惊失色: 似乎是见马车中始终没有动静,为首的黑甲武士已然失去了耐心,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峻的目光中也愈发充满了杀意,随后只见其面无表情地一挥手,对马车四周手持弓箭的十几名手下命令道: “殺せ——!(杀)” 霎时间,就在远处唐卫轩、小西樱子及一众小西家侍卫的诧异目光中,十几支乱箭便已同时射入了车厢! 这——?! 望着不远外这超乎所有人想像的一幕,众人正在目瞪口呆之时,那黑甲武士已再次挥了挥手,随即旁边一名手下抄着一柄刀刃,跳上了马车,一猫腰便钻入了车厢。 可就在这名袭击者以为车厢之内的目标早已被乱箭射死、只待自己来取其首级之时,一入车厢,顶在自己脑门处的,却是一支黑洞洞的铁炮枪口! ———————————————————— 中计(一) “砰——!” 黑夜之中突如其来的铁炮射击声,如同平地之中的一声惊雷,惊呆了马车周围的所有人。眨眼间,那猫腰进入车厢的袭击者,已被铁炮弹丸的巨大威力,直接轰出了车厢,连同整个身躯重重地摔落在地,脑浆四溅、横尸当场。 而在那将其射杀的铁炮余音回响中,车厢中又赫然传来一声爽朗的大明汉话: “嘿嘿!你程爷这一发铁炮味道怎么样?!” 听到远处马车处传来这中气十足的熟悉声音,唐卫轩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与此同时,按照计划、以这声铁炮作为共同出击信号的小西家一众侍卫,也在小西樱子的率领下冲向了马车附近的袭击者。 见此情形,还在为车厢内怎么会有人手持铁炮而感到诧异的黑甲武士,眼看小西家居然还在车队后伏有接应人马,脸上随即闪过一丝慌张,但又迅速镇定下来,马上再次下令。这一回,不再是弓箭,而是一支支骇人的长刃野太刀,从两侧直挺挺地插入了车厢之中!看样子,这群袭击者是打算在撤退之前,务必要把车厢中的目标置于死地而后快。 不过,十几柄野太刀在从两侧刺入车厢之后,手上传回的力道,却让持刀者们都是一愣。因为这绝非捅进人体血肉之躯后应该有的手感。 而就在众袭击者愣神之际,车厢中忽然伸出一把长刀,朝着拉车马匹的屁股上狠狠招呼了上去—— “咴——!” 吃痛之下,屁股开花的马匹高高跃起前蹄,眼看就将撞开围拢着的众人,狂奔着冲出包围圈。谁知,那黑甲武士也是眼疾手快,瞬间拔出刀刃,便斩中了马匹的一条后腿,因此马车刚刚冲出了没有多远,便随着踉踉跄跄的马匹受伤倒地,整个车厢也倾斜着倒在了路旁。 眼看后面的小西樱子等一干人即将冲到近前,黑甲武士一面分出一半人马前去阻挡,一面亲提武士刀,率着其余一半手下,杀气腾腾地朝着再也无法动弹的马车追了过来。 此时,一个身着大明衣装的男子已从倾斜的车厢中爬了出来,骂骂咧咧地回过身来,持刀而立,正是方才躲在车厢内的程本举。 见车厢内出来的程本举,在被乱箭与野太刀捅得早已千疮百孔的车厢内几乎毫发未伤,一众袭击者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正有些不知所措之时,自不远外的岔路口处,竟然又冲出了全副武装的大队小西家士卒,彻底封住了袭击者们的退路。 回头望去,后方刚刚留下阻挡小西樱子一干侍卫的人马,此时也已开始了交手,正在且战且退。这样一来,前有阻拦、后有追兵,原以为袭击顺利得手,却万万没有想到,在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内,局面便被瞬间逆转、攻守异位,三十余名袭击者已被两面夹击,成关门打狗之势, 原来,黑甲武士等人没有想到,小西家的人马早已在暗中布置,自打车队出了大坂内城后,除了小西樱子亲率的一队精锐侍卫外,另有两队上百人的士卒,在车队所在街道相邻的另外两条小道上秘密行进,只待听到铁炮声响,便立刻一左一右地迂回包抄了上来,此时已迅速封住了袭击者的退路。 “ちくしょう——!(可恶)、やられた!(竟然被摆了一道)” 终于明白自己是落入了小西家圈套、不慎中计的黑甲武士,恨恨地骂了句后,随即更是恼羞成怒,倭刀一挥,便不顾小西家众人的夹击,而是把目标集中在了暂时孤立无援的程本举身上—— 眼看着那些袭击者们都朝着自己围攻上来,竟似直接放弃了突围,只求拉上自己垫背,程本举暗暗骂上一句,也不硬拼,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念头,拔腿就跑。很快,就躲入了包抄过来的小西家士卒的阵型之中。 可还不待程本举喘上一口气,杀红了眼的袭击者们在那黑甲武士的带领下,紧紧跟在程本举的身后,眨眼的功夫,便强行突入了小西家士卒们的防御阵势。双方顿时陷入一片混战。而黑甲武士却丝毫不顾旁边小西家士卒的阻截,在手下们的拼死掩护下,率领几人死死咬住四处躲闪的程本举紧追不放,甚至不顾双方正混战在一处,命令麾下弓箭手朝着程本举的方位毫无差别地一阵乱箭。双方各有几人中箭,程本举虽并未被射中,但随着身旁几人倒地,隐藏的位置也再度暴露,立刻便遭到了追上的黑甲武士等数名袭击者的围攻。 好在周围尽是小西家的士卒,相互厮杀片刻,两方互有损失,程本举尚能勉强抵挡。而另一侧留下阻击小西樱子等人的那一半人马此刻已基本死伤殆尽。野太刀虽然凶狠异常,但是毕竟刀刃过重,纵是力大无比的壮汉使用,连续挥舞数下后也必然开始吃力,难以久战。因此,袭击者很快便被击溃,如同片刻之前死在其刀下的小西家护卫一样,不断倒毙在血泊之中,新血覆盖着路面上旧的斑斑血迹,在昏暗的夜色中煞是可怖。 而踏着这些又粘又滑的血污,前后夹击的小西家一众人马汇合之后,为数不多的袭击者更是力不能支,接连死在乱刀之下。不过,借着手下们用性命争取到的宝贵时间,拼死围攻程本举的黑甲武士却眼看即将得手,一个腹部已被捅穿的袭击者已死死地抱住了程本举,使其动弹不得。黑甲武士看准时机,举起武士刀,便打算将程本举劈成两半、一泻心头之愤! 可就在这时,一支手里剑却突然飞来,黑甲武士的手腕处登时血流如注,手中的兵刃更是瞬间掉落,转瞬之间便被一众小西家士卒给死死按在了地上、难以动弹。 不甘心就此失败的另一名手下,大腿上虽已挨了一旁小西家士卒两刀,只能勉强支撑,却仍握紧了刀柄,对准程本举的后腰,嘶吼一声,打算用尽全部的力气给于其最后一击,可下一刻,只听“噗——”的一声,一柄绣春刀已然自其背后贯身而入!只见赶至其背后的唐卫轩手握刀柄,将刀刃猛地一转,随着一声惨叫,寒光闪闪的刀刃已然撕扯着血肉一并抽出,只留下地面上一具了无生气的瘫软尸体。 “呼——他......他奶奶的!唐兄你可算赶来了......” 大难不死的程本举此时已几乎全身虚脱,长舒了一口气,用刀杵着地面,气喘吁吁地差点儿直接瘫坐在地。不过,看着地上那刚刚临死之际还不忘抱紧自己之人,抄起兵刃,便对着那死尸泄愤般接连补了几刀,愤愤地骂道: “我去你大爷的!中了我们的计,还不逃命,居然还想着要跟老子同归于尽!我让你......” 直到被唐卫轩制止,仍对刚刚一幕心有余悸的程本举才悻悻地住了手,同时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气后,这才抬起头道: “呼——幸亏那车厢内的两侧都加固了数层的木板盾牌,我才能硬扛下来,不然早被他们捅成马蜂窝了!妈的,都不知道今晚这该算是倒了血霉、还是走了大运。” 唐卫轩擦试过刀刃上的血迹后收刀入鞘,打量着一地狼藉的尸体,脸色却始终阴沉,仿佛陷入了深思。见唐卫轩似乎也觉察到什么异样,程本举顿了顿,忽然正色说道: “唐兄,看来你也发现了?这次咱们的计划虽然成功,但你觉不觉得......这些家伙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唐卫轩点了点头,其实早在这些神秘的袭击者连看也不看、一出手就对车厢之内下毒手时,自己就已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如果诱敌之计成功,收到城内飞鸽传书的幕后主使自然以为车厢内的定是掌握暗道总图的石川幸子,那为何要直接对其下杀手?应当是劫下石川幸子、立刻逼其绘出暗道图后,随即从暗道潜入城内、接应尚未脱身的黑衣忍者才对!而如果对方提前就看穿了己方的计谋,那就更没必要派人前来袭击车队、落入这精心设计的圈套,以至事后给人留下把柄。 而若再继续想下去,回忆起后来的一幕幕情景,比如发觉车厢内并非石川幸子、而是有备而来的程本举后,这些袭击者依然疯了一般追杀程本举,难道仅仅是出于恼羞成怒的泄愤?似乎也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这时,满地的袭击者几乎已无人能再喘气,好在为首的黑甲武士已被擒获,尚能开口。这一趟总算有惊无险地大获成功,只要揭晓了这黑甲武士的身份,自然也就清楚了宴会之上袭击大明使团、盗取册封诏书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而刚刚的这些蹊跷之处,同样也只有从这黑甲武士口中,才能弄清真相。 不过,已径直走到那黑甲武士面前的小西樱子,仿佛还有着多一层的顾虑,看着已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的黑甲武士,却并未急于取下其覆盖着脸部的铁制面颊,而是皱着眉头,同样细细地回想起方才的整场经过,随后指挥着几名侍卫将黑甲武士带到了远处的一条隐蔽巷子中,准备单独审讯。留下的其余士卒则负责立即打扫现场、查点伤亡,务必在天亮前将街道清理如初,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一般。 很快,小巷的两头都由几名侍卫严密把守,留在巷子之内的除了被捆绑起来的黑甲武士外,便仅有小西樱子、唐卫轩和程本举三人。 随着小西樱子终于伸手准备取下那黑甲武士的铁面颊,期待已久的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是你?!” 就在面颊取下的一瞬间,小西樱子的目光中立时写满了诧异,同时表情也变得极为复杂。 只是,比起惊讶,小西樱子目光中更多的,却是失望与疑惑...... 虽然不认识那黑甲武士的样貌,但是从小西樱子的表情中,唐卫轩和程本举立刻便能感觉出,小西樱子显然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不过,令两人颇为费解的是,面对这即将查明幕后主使、激动人心的时刻,小西樱子的目光中除了惊讶,却没有一丝的兴奋,反而流露出几分失望与疑惑。 面面相觑中,二人都觉得事情更加蹊跷,就像是在费尽一番心血、苦苦追寻了近一夜后,如今眼前罪证如山、现场擒获的这名黑甲武士,怎么到头来却像是抓错了人似的...... ———————————————————— 中计(二) “你认识此人?” 看着愣神的小西樱子,唐卫轩试着问道。 “嗯......”小西樱子点点头,低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他的主公正是主战派的一位大名——福岛正则,一向与我家大人不和。而这人正是其帐下的一名家臣武士。” 对于“福岛正则”这个名字,以及倭国内部各大名之间的派别与矛盾,唐卫轩与程本举都颇感陌生,只是隐约记得接风宴会上好像有这么一号人物。但此人既是主战一派,那么自然反对此番议和。袭击使团、窃去诏书、扰乱议和这些举动也就都能说得通。因此,唐卫轩与程本举更加有些不太明白,既然此人是那与小西行长颇为不和的主战大名的手下,小西樱子又为何反而露出疑惑的表情?难道说,事情远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但是......” 果然,小西樱子开口的下一句话,便是: “我敢肯定,在宴会上策划袭击使团、窃去诏书的,绝非福岛那家伙。” “何以见得?” “唉,一言难尽。”默默叹了口气,只听小西樱子娓娓道来:“总之,虽然福岛那家伙体格魁梧、五大三粗,为人既冲动莽撞、又喜怒无常,当年也曾率兵上过朝鲜战场,此番更是极力反对此番议和。只是,凭那家伙的智谋程度,是绝对想不出宴会上那样周密的布置来的。以我对福岛正则那人的了解,他也决计不敢在太阁殿下的居城内放置火药引爆。说实话,追查之初,我就曾与小西大人分析过此次的幕后黑手到底会是谁。福岛这人虽有强烈动机,但是当着太阁殿下的面,量那家伙却绝对做不出如此的手笔。因此,第一批便将其从嫌疑中排除掉了。” 听着小西樱子的讲述,唐卫轩一言不发,脑海中却逐渐浮现起宴会时的情景,根据小西樱子的描述,在挑衅比武之时,最为起劲的对面几个挑头之人中,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伙,而且仔细回想起来,那人一看便没什么城府,很可能就是那福岛正则了。 而程本举却不屑一顾,瞅了眼面前脸色铁青、正怒目而视的黑甲武士,反问道: “如果不是那个什么福岛正则,那他的家臣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时间也刚好和信鸽自城内飞出之后吻合。即便不是福岛正则,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唐卫轩这时也说道: “会不会又有人在背后指挥着这个福岛正则?不管怎样,你先问问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 点了点头,小西樱子便开始转向那黑甲武士,用倭语冷冷地问了起来。不过,这黑甲武士却似乎软硬不吃,冷眼看了会儿小西樱子,又满含怒意地瞪了眼一旁的唐卫轩与程本举,最终不屑地干脆朝着旁边啐了一口: “呸!你们小西家这些与明国人狼狈为奸的败类!蒙蔽太阁殿下的奸贼!不敢像武士一般正面对决,就会设下圈套,尽使些卑鄙的手段!小西行长那厮果然是商贩出身,根本不配做武士!至于你,不过是小西行长那个混账的一条走狗,也配来问本大爷?告诉你,你们小西家的人就会耍耍嘴皮子,尽是些只会用阴谋诡计的软骨头,而我们福岛家才个个都是堂堂正正的武士、岂会怕你的威逼?当初朝鲜战场要不是如你们小西家这些无能之辈拖了后腿,还总想着议和、动摇大军的士气军心,我们早就打进大明的都城了!” 听着对方桀骜不逊的口气,小西樱子却冷哼一声,讪笑道: “呵呵,我看你才是只会耍嘴皮子。当年在朝鲜,我们小西家好歹还曾在平壤击退过明军的奇袭,纵是后来面对数万明国大军,还足足撑下了明军的数次猛攻。就算最后寡不敌众、丢了平壤,再怎么差劲,至少也没输给过朝鲜人组成的乌合之众。而有些人,牛皮吹得不小,但真到了战场上,明军主力不敢硬碰也就算了,连手持锄头木棍的朝鲜农民都敢输,还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真是不负武勇之名!居然现在还恬不知耻地倒打一耙、说别人拖了后腿。原来你们福岛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堂堂正正’啊。” “你——!” 因为两人用的都是倭语,唐卫轩与程本举在旁一句也听不懂。但只见小西樱子一番反唇相讥之后,刚才还气焰极其嚣张的黑甲武士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似是无言以对,显然又被小西樱子占了上风。 不过,黑甲武士嘴上依然不服输,虽不再提及过去朝鲜的交战经历,而是避重就轻道: “总之,走着瞧!至少我们没有和明国人狼狈为奸。到时候,太阁殿下的丰臣天下还是要靠我们福岛大人来守护,难道,还能指望你们这些只会阴谋诡计的无耻之徒?” “是啊,要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小西家靠不住,这守护太阁殿下丰臣天下的重任,还要拜托在朝鲜连义军农民都打不过的你们福岛家了。呵呵,依我看,你这护脸的面颊也不用戴了,你们福岛家的人光脸皮就厚得可以当盾牌用了!” 见黑甲武士愈发恼羞成怒、虽然不想再与小西樱子争论,但胸中却又憋着一股怒气无处宣泄,小西樱子立即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 “而且,你们福岛家的人不仅没用,还稀里糊涂。否则,又怎会这么容易就中了我们设下的埋伏。你当你们收到来自城中的飞鸽传信,我们不知道吗?” 闻听此言,黑甲武士眼神中果然有些慌乱,小西樱子暗暗一笑,确信了对方的确是接到信鸽传书后才立即赶来拦截车队的、绝非阴差阳错的巧合,于是又接着试探道: “可你们却连车里坐的是谁都没搞清。呵呵,真是蠢到家了!” 而黑甲武士立即毫无防备地顺着小西樱子的诱导,不服气地答道: “哼,不就是明国的杨方亨那厮吗?我们奉命要杀的就是他!” “杨方亨?” 一听到这个回答,小西樱子顿时细眉上挑,似乎立即明白了什么,紧紧追问道: “谁告诉你们这马车内是明国使团正使杨方亨的?” 这时,黑甲武士却似乎终于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为避免泄露更多的信息,索性闭紧了嘴巴,再也不发一言。 小西樱子见对方闭紧了牙关、缄口不语,思考了片刻后,再次冷笑道: “你到此刻还认为车里的是杨方亨?真是蠢得可以。既然我们是设了埋伏,甚至车厢里都备下了铁炮用以防备袭击,又怎么可能让明国使团的堂堂正使杨大人置身险地、去作为诱饵?” 说着,小西樱子指了指一旁站在暗处的程本举,顺便将一旁的一支火把举到其面前晃了晃,好让那黑甲武士看清程本举的样貌: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方才在车厢里的,就是这个家伙。难道堂堂明国正使就长这幅五大三粗的掉价儿模样?不仅一介武官打扮、而且还在这大半夜里不顾身份地和我一起在此审问你?用你的驴脑袋再好好想想,被别人利用了,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上了当?” 见黑甲武士转头看向了自己,而且脸色逐渐越来越难看,最终变成一副无地自容的表情,火把下的程本举不禁两手掐腰、面有得色,还以为两人的对话是提到了刚刚自己的出色表现,立下了大功,却全然不知小西樱子其实压根儿没说自己一句好话。 同时,黑甲武士也终于发现,眼前的这程本举的确并非自己奉命袭击的明国正使杨方亨,奈何方才视线昏暗、程本举在车里爬出来后又拔腿就跑,根本来不及看个仔细,只是听见了车厢内的程本举接连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明国汉话,身上穿的也是大明服饰,这才笃定了其必是信鸽传书中所说的杨方亨无疑,再也未加仔细确认。直到此时,才发现真的如小西樱子所说,从一开始,自己所袭击的根本就是错误的对象...... 沮丧与失落中,黑甲武士不甘地缓缓垂下了脑袋。 小西樱子则立刻趁热打铁,威逼利诱道: “怎么样,若是如实交待,念在福岛大人毕竟曾受太阁殿下多年抚育之恩、一向忠心耿耿的份儿上,方才的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如若不然......呵呵,我家小西大人正愁这丢失诏书的责任无人承担,有了今晚的把柄,人证物证俱在,这两位明国的锦衣卫也都可以作证,索性就往你家福岛大人身上推个干净!到时,袭击使团、窃取诏书、甚至企图截杀明国正使的罪名,你家福岛大人可就躲不过去了。对此番册封看得极重的太阁殿下,雷霆震怒之余,你们福岛家上下今后的命运如何,你可要好好掂量一下!” “我若实话实说,你当真放我走?今晚之事自此也不会追究?绝不牵连我家福岛大人?”黑甲武士将信将疑,显然对小西家一向厌恶,不肯轻易就范。 “呵呵,你们总是讽刺我们小西家是商贩出身,这时候怎么忘了,商人才更知道一副言出必行的金字招牌有多宝贵,否则今后这生意还怎么做?自然更要童叟无欺、一诺千金。” 见黑甲武士还是犹豫不决,而时间却在不停流逝,即将失去耐心的小西樱子目光中透出阴冷的寒意,丢出了最后一句话: “如若再不说,我就立即找个小西家的杂兵将你杀了,再取下首级。” 听罢这一句,黑甲武士眼中第一次闪过一股由衷的惧意。如若堂堂名门武士死于无名杂兵之手,不仅是武士莫大的耻辱,更会使家族后人蒙羞。小西樱子这一招实在太过阴损毒辣,但却刚好击中了黑甲武士最为脆弱的软肋。 “好吧。我说......”黑甲武士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出了自己受命前来袭击的经过:“是......是还在内城府邸之中的福岛大人用飞鸽传信,让身在外城府邸的我们立刻集结府中精锐,前去通往堺港的街道上,截杀你们护送的明国正使杨方亨。” 谁知,小西樱子却眉头渐皱: “也就是说,并非福岛大人亲自当面下令。如此大事,你们就敢立即行动?也不怕那命令有假?” “有假?这怎么可能?信鸽确是我们福岛家的,那书信上的花押也是出自福岛大人亲笔,绝不会有错。信中交待只要在夜里做得干净,无人查得出来,更可以一举破坏掉议和,使得战端重开。何况,这个想法更是我们福岛大人早就有了的,只是苦于没有恰当的下手机会罢了。又怎么可能有假?” 听到这个回答,小西樱子的眉头不禁皱得更紧了,似乎最大的嫌疑依然是在福岛正则的身上,但还是继续追问道: “你们福岛大人不是留在内城府邸中,说要彻夜不眠地保护太阁大人安危吗?他又是怎么知道明国使团的动向,并确信杨方亨会秘密前往堺港的?” “这......飞鸽所传书信中只提了一句,说是刚刚有神秘人用箭矢向福岛大人在内城的府邸中射去了一封密信,告知了明朝正使杨方亨即将秘密出城的计划。福岛大人大概也是将信将疑,但毕竟机会难得,还催促我们接到命令后立刻出动,唯恐错过。一旦消息为真,就绝不能让杨方亨活着逃到堺港!” 听完黑甲武士如实地全盘托出,小西樱子却越来越有些困惑,同时将黑甲武士所交待之事说与了唐卫轩及程本举。 两人一听到黑甲武士误以为车厢内坐的是杨方亨时,袭击者之前的一系列离奇举动立刻迎刃而解,但是,唐卫轩的脸色却同时变得极差,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若暗中通知福岛正则之人是那携带诏书的黑衣忍者......恐怕,我们和福岛正则此刻都已中计,很可能反落入那家伙将计就计设下的圈套了......” 一瞬间,程本举虽然仍有些迟钝,但小西樱子却立即反应了过来,脸色顿时铁青,但依然强自镇定,似乎仍有地方未曾想通: “可对方并不清楚我们的真实计划,怎么能有如此把握将计就计?” 这时,恰好一名侍卫进来禀告刚刚查点的伤亡情况,小西家的伏兵损失并不大,但却有一名侍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盘问过所有侍卫后,才发现似乎自出发开始,就没人再见过那失踪侍卫的身影,只是当时夜幕之中,谁也不会去细数几十名侍卫中是否少了一人。直到此刻清点人数,才发现其自城内出发之时,就根本没有一起随同出击。 听罢汇报,小西樱子似乎猛然想到了什么,再仔细思考下去,一时只感到头晕目眩,脚下无力,随后满含自责地对唐卫轩说道: “刚刚清点,侍卫中自出发前竟然就少了一人。看来,是......是我们小西家侍卫当中,出了奸细!给那黑衣人暗中通风报信!唉,我怎么没有想到,对方既然想到收买膳司房的内鬼,又如何不会在我们小西家内部早早便埋上一个暗桩?” 这变化来得略快,唐卫轩和程本举都是一脸惊讶,感觉小西樱子下此判断是否有些太过武断,而小西樱子却悔恨莫及地解释道: “我其实早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还记得之前拷问那土井任三郎时,他便一口咬死,说自己从没往盐坛里放硝石,陷害别人。当时我却没太留心,只当他是决意抵赖罢了。现在想来,也许他所言确实为真,当时唐大人一指出硝石这条线索,我便率兵迅速封锁了膳司房,作为内鬼的土井任三郎立时便被控制,恐怕根本没有机会去陷害他人。那,又是谁趁着土井任三郎已被控制后,在暗中移花接木、企图转移我们的怀疑到那管盐的掌膳身上?如今有侍卫离奇失踪、再加上这次的计划被泄,我才想明白,很可能就是参与搜查库房的小西家侍卫之中,那另外一名暗桩在趁机偷偷故布疑阵、扰乱我们的视线......” 已经彻底明白过来的唐卫轩这时再也顾不上其他,大声道: “快,上马!立刻回大坂内城!” ———————————————————— 中计(三) 悔之晚矣的小西樱子登时也反应过来,立即吩咐手下速速准备三匹快马,同时下令放走黑甲武士,但临走时,也不忘对其愤愤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回去告诉你家福岛大人,这次我们都被耍了!让他今后莫再轻易上当、被人利用当枪使。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紧跟着唐卫轩快步而去。 而这时,就只有程本举还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虽然也跟着冲出了小巷,但心中却仍是一头雾水。唐卫轩只得在三人都翻身上马后,一边狠狠挥鞭向回赶,一边给程本举解释道: “若是那黑衣忍者从埋在小西家侍卫中的暗桩处提前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就会清楚车中坐的根本不是石川幸子。反而将计就计,暗中通知一向对使团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主战派大名福岛正则,说那驶向的车中所坐的乃是使团正使杨方亨杨大人,利用冲动莽撞的福岛正则来袭击车队,使我们误以为真正的幕后主使已经中计上钩,更让福岛家的人和我们在城外拼个两败俱伤,借以让我们的注意力一直都牢牢地被钉在城外,而他则在将我们调虎离山之后——” 说到这里,纵是有些迟钝,程本举也终归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冷气道: “不好!这么说来,尚留在城中的恩儋那里——妈的!那黑衣忍者趁着我们刚好不在,必定会再对守卫松懈的石川幸子动手!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中了对方的诡计!恩儋,这回可全看你的了!老天保佑,你可莫要出什么意外啊!” 三人驾马飞驰,焦急不安地朝着大坂内城的方向一路狂奔。心中忐忑不安之余,更是感慨万千,此前出城之时,得知城内有人信鸽传书城外,还以为志在必得,现在方才得知,其实自打车队出发的一刻,大家便反而中了那黑衣忍者的诡计! 眼看距离大坂内城越来越近,但三人心中涌起的不祥预感,也愈加强烈起来...... 卯初时分,唐卫轩、程本举与小西樱子三人终于飞奔回了馆驿隔壁、看护石川幸子的别院,可一进院内,便知自己已然晚了一步! 幽静的院落内,躺着七、八具已然冰冷的守卫尸体,而院内唯一的木屋此时也已拉门大开,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很显然,那隐藏在暗处的黑衣忍者借着车队走后,大量的小西家精锐人马也一并出城参与伏击,对院落内仅剩的寥寥几名守卫趁机下手,甚至还有可能得到了小西家内部暗桩的配合,未费吹灰之力便轻易得手,成功掳走了知晓城内暗道的石川幸子。而且,竟连锦衣卫赵恩儋此刻也已不见了踪影! “额......” 这时,院内地上的某具“尸体”,竟忽然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声,三人急忙赶上前,将其扶起上半身,才发现这是名一息尚存的守卫,不禁大喜。 只不过,看其背后的伤势,怕是也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了,能奄奄一息地撑到此刻,已是奇迹。而在看到小西樱子后,这守卫的目光中再度闪过一丝光亮,似乎又回忆起了临死前曾看到的凶手,挣扎了半天,似乎是想从已然满是血迹的口中,努力想说出些什么,但是,最终也只是勉强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みつ......” 而后,便头一歪、彻底断了气。见这守卫只开了个头就一命呜呼了,气得程本举直暴跳如雷: “喂!他妈的你先别死!石川幸子哪里去了?赵恩儋又哪里去了?妈的,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 小西樱子皱着眉头,仔细分析着这守卫临终前吐出的两个模糊音节,却始终一脸迷茫: “这......这等于什么也没说啊。他只说了‘みつ’两个音节,根本无法确定指的是什么,在倭语中,可以是‘密’、也可以是‘光’、还可以是‘三’,都是这个发音。就像你们汉话中只说了个jin,到底是‘金’钱?‘锦’衣卫?还是‘今’晚?怎么可能知道指的究竟是什么?” 见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程本举甩袖而去,不甘心地在每个角落里来回寻找着赵恩儋的下落,可是找遍了院内四周,又在木屋内仔细寻觅了一圈,不知所踪的赵恩儋却依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唐卫轩这时却问道:“那,倭国诸大名中,可有名字里带‘密’、‘光’、‘三’这几个字的?就比如那福岛正则的名字,倭语中可是类似的发音?” “福岛正则的名字根本和这个发音不沾边,而且众大名中也......” 小西樱子刚刚摇头否认,忽然,似乎是想到了某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在皱着眉头细想了一会儿后,却依然摇了摇头,默默改口道: “在有动机的众大名中,没有谁的名字里带这个读音的。” 唐卫轩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小西樱子言辞上的变化,两眼直盯着小西樱子,冷冷道: “那些看似没有动机的大名们呢?” “......倒是有一位石田三成大人,名字中带有一个‘三’字。” 小西樱子有些无奈地如实说道,但却随即做出了补充: “不过,我想石田大人绝对不可能是此事的幕后主使。此人不仅是主和派,与我家主公来往甚密。而且,不只是在议和之事上,在其他事务上因与福岛正则等一干武将相当不和,时常也需仰赖我家主公小西大人的支持与协助。又怎么可能作出对我们小西家如此不利之事?我想,就算是小西大人得知后,他也一样会用性命保证,此事绝非石田三成大人所为。” 唐卫轩虽不清楚、也不怎么在乎倭国内部的这些派别关系,但是看小西樱子说得斩钉截铁,而且仅凭区区一个已死守卫临终前模糊不清的两个音节,也不可能就作为判断幕后主使的主要根据,索性不再多言,而是让小西樱子立即去通知手下封锁此地,并向杨大人与小西行长分别汇报,自己则和程本举在现场再找找看有无其他线索。 随后,唐卫轩便来到了拉门大开的木屋内,仔细地观察着地上的一切—— 只见,屋中几乎未见血迹,但是为石川幸子所备的桌案与笔墨砚台都已被掀翻,榻榻米上也留有一滩半干的墨迹,甚至连那具唐卫轩临走时留给赵恩儋的弩机,也已被丢在了角落。唐卫轩捡起弩机,里面的三支弩箭已然都被射出,看得出,屋内似乎发生过激烈的打斗,想必是面对黑衣忍者,赵恩儋曾作出过抵挡,甚至用上了自己留下的暗器“润物弩”。但如今,石川幸子已然被掳走,看来赵恩儋最终也未能将其阻止。 可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屋内既找不到拼杀后应该有的血迹,寻遍院内也不见赵恩儋的尸体,而那支原本应牢牢戴在赵恩儋小臂上的弩机竟无缘无故、完好无损地被丢在了角落...... 面对着这一件又一件难以解释的离奇状况,不解之中的唐卫轩,眉头越皱越紧。 而待返身来到屋门前探出的侧缘门廊时,唐卫轩忽然注意到,在一根门廊外侧的立柱之上,竟然还牢牢地插着一支入木三寸的幽黑色弩箭。虽然由于插得过深,唐卫轩未能将其轻易拔出,但是看这弩箭的形制与颜色,定是自己留给赵恩儋弩机中的其中一发弩箭。似乎想到了什么,唐卫轩再度转身,将已被拉开的纸门重新合上,果然在纸门上找到了两个与弩箭箭头粗细相似的小孔。回想着当初赵恩儋所坐的位置,纸门上留有的一个小孔与立柱上弩箭的位置,刚好和印象中赵恩儋所坐的位置大致连为一线。由此推断,根据另一个小孔在纸门上留下的痕迹,唐卫轩向着屋外的院落深处走去,很快又在院墙上找到了另一枚幽黑色弩箭。 不过,在院子里仔细寻觅了半晌,唐卫轩却始终没有发现弩机中那第三支弩箭的踪影。 第三支弩箭,到底去哪里了......? ———————————————————— 中计(四) 而在一旁同样苦寻无果、手足无措的程本举,看着唐卫轩站在院子中,正望着屋内陷入沉思,忍不住催问道: “唐兄,怎么样,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唐卫轩却只是摇摇头,似乎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想通。 但程本举此刻心急火燎,早已没了耐心,又急切地继续问道: “那,依你看,恩儋他总应该还活着吧?首辅家的公子跟着咱们追查诏书,咱们两个毫发未伤,但他却死于非命,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一次,唐卫轩总算点了点头: “应该还活着。” 程本举刚打算松一口气,可唐卫轩却立即道: “可也命在旦夕、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这......唐兄你是如何知道的?” 看着忐忑不安的程本举,唐卫轩作出了自己的分析: “程兄,你看——屋内有墨迹撒在榻榻米上,掉落的笔头也是黑的,这说明,在对方闯入之前,石川幸子已然醒来,而那暗道图也已经开始在画了。” 程本举点点头,却又露出了忧虑之色: “不错。但那岂不是说,暗道图有可能已经画好、并落入对方之手了?” “如果那暗道图都已画好,黑衣忍者在得到已完成的总图之后,还有必要留着石川幸子的性命吗?又何须费力将其掳走?” “石川幸子被掳走,说明暗道图至少还没画完!”程本举恍然大悟道,“可对方又为何不对恩儋当时就在此下毒手呢?” 而随着唐卫轩苦笑了一下,回身瞅了眼屋内,程本举自己就已明白了过来: “哦,我明白了!看来,那叫石川的小妮子还挺有情有义的。一定是她见赵恩儋有性命之危,所以以死相逼!对方也怕一旦杀了赵恩儋后,本就在世间再无牵挂的她咬舌自尽,反而会前功尽弃。索性将恩儋一并掳走,作为要挟石川幸子的重要人质。” 唐卫轩点点头,但如果自己的设想无误,那黑衣忍者在掳走两人后的当务之急,应是利用石川幸子知晓的内城暗道先逃出城去。而一旦对方顺利逃到安全地带,再迫使石川幸子画好了暗道图,届时,恐怕无论是掌握暗道图的石川幸子、还是用以要挟其画图的赵恩儋,都将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反而成为了对方暴露身份的风险与负担,必定性命难保。 不多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已惊闻这一消息的杨方亨、沈惟敬与小西行长都已匆匆赶至,还带来了大量的人马,但当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子中的一片狼藉、以及空空如也的木屋时,皆是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在心急如焚地听罢唐卫轩方才的一番分析后,杨方亨和小西行长等人的神色也没有丝毫的好转。眼看距离天明仅剩半个时辰、东边的天际随时可能发白,追回诏书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一个时辰前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的杨方亨,此刻脸色一片惨白、嘴唇也已渐渐发青。 尤其是在知晓了堂堂大明首辅家的孙子赵恩儋同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后,本就承受了一晚重压煎熬、如今眼见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杨方亨,自觉回朝之后更加难以交待,不由得方寸大乱,心中更是暗暗想道,说不定自己曾怀疑泄露了诏书所在的内鬼,根本就不在使团之内,而正是一路护送使团而来、如今又离奇失踪的那名小西家侍卫!因此,怒火攻心之下,直接将矛头瞄向了倭国一方的议和奉行——小西行长。 义愤填膺中,杨方亨怒而指责小西行长管束下属不严,竟丝毫未曾察觉自家的侍卫中已然出了奸细,致使计划泄露、功亏一篑,反被贼人所乘。 而小西行长开始还无言以对,但是想到已经到手的石川幸子、以及倭国近畿一带的暗道图也都不翼而飞,本就又急又恼,也逐渐失去了冷静,再也忍受不住杨方亨的片面指责。冷冷地提出,自己可是早就反对之前的诱敌之计,这才导致了如今被敌方趁虚而入。甚至,在其恼羞成怒之余,小西行长连赵恩儋也一并冷嘲起来:身为堂堂大明锦衣卫、却连石川幸子也无法保护,而且从现场来看,怕是滴血未流就束手就擒、被人轻松掳走。不是武功太差、就是贪生怕死,甚至,有可能是兼而有之...... 随着言辞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好在有沈惟敬从中努力打着圆场,双方局势才不至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而看着院内一干人对眼下的局势无计可施,只能相互推诿责任,唐卫轩已视若无睹地转过身去,眼不见心为净,顾不得去计较这些口舌之争,而是再次独自来到了屋门外的侧缘门廊前,试图重演当时的一幕,看看能否解开心中仍存的疑惑—— 凝视着纸门上留下的两个小孔,应是恩儋借着月光、见纸门上出现敌人的身影后,用润物弩射向对方后所留。但这两支弩箭却均被对方躲开。那第三支弩箭既然未在纸门上留下痕迹,应当是纸门已被拉开后,再射向敌人的。而若从这个方向上射出,如果又是落空,为何院落中找不到第三根弩箭? 若是并未射空、弩箭留在了对方的身上,为何门廊上与屋内都没有一丁点儿的血迹? 以这个距离射中,甲胄都几乎失去了作用,况且印象中那黑衣忍者根本未着重甲,只要中了一弩、不可能一点儿血迹也不留下。 唐卫轩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心力憔悴的沈惟敬忽然凑了上来,低声问道: “卫轩......啊,不,唐百户,难道真的找不到其他线索了?以沈某观之,赵公子也是绝顶聪慧之人,堪与当初的唐大人相提而论,绝不会束手被擒。即便眼看大势已去,应该也会给我们留下什么重要的线索才对。” 一旁的程本举立刻插话道: “沈大人,刚刚整个院落我们都几乎找遍了,可并未见恩儋留下的任何线索啊。” 无奈地叹了口气,沈惟敬继续道: “如果真的找不回诏书、只怕万事休矣......!哪怕,哪怕此刻只有一丝可能,也希望唐大人你们二位莫要轻易放弃希望。不如试想一下,如果是唐大人你身处恩儋的境地,当时又会怎样做呢?” 如果我是赵恩儋的话,在那种情况下...... 沈惟敬的话像是提醒了唐卫轩,自己似乎主要从黑衣忍者的位置去分析当时的状况,而如果自己是赵恩儋的话—— 一瞬间,方才留下的诸多线索与不解之处,似乎正在逐渐汇聚在一起,慢慢穿成一条线: 画了一半的暗道图...... 不见踪影的最后一支弩箭...... 纸门外咄咄逼人、即将闯入的黑衣忍者...... 如果知道自己人终会回到这里,发现这里的惨状...... 那么,恩儋......不,是我的话,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忽然,唐卫轩猛地想到了什么,带着一丝期待,一个箭步、又一次冲入了屋内—— 还不待屋外众人注意到他的这一不寻常举动,仅仅片刻后,便听唐卫轩在屋内仰天长笑道: “哈哈哈哈,果然如此!干得好!恩儋!我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 闻听此言,前一刻还在院中吵得面红耳赤的杨方亨与小西行长立刻罢口,与沈惟敬、程本举和小西樱子一道,也忙不迭地随即冲入了屋内,但举目四顾,除了笔墨砚台的满地狼藉,根本不见任何有用之物,更不明白唐卫轩到底发现了什么。直到唐卫轩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屋梁,众人纷纷抬头,瞠目结舌之余,紧接着便均流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 任谁也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那屋梁之上,竟然有一副似是画了一半的暗道图,正被一支幽黑色的弩箭,牢牢地钉在屋梁之上! ———————————————————— 淀川(一) “こちだ——!(在这里)” 就在天边已然发白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根据赵恩儋用弩箭留在房梁上的一半暗道图的指引,小西樱子与唐卫轩率领着一众人马,终于找到了内城之中暗道的隐蔽入口。 拨开暗道入口处遮掩的杂草,由一名小西家侍卫打头阵,后续依次是唐卫轩、小西樱子、程本举以及其他侍卫,众人举着火把,相继弯腰进入到漆黑的暗道之中。 奈何这暗道甚为狭窄,宽度仅容一人通行,不少地方甚至要侧身才能勉强通过,不仅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地上也是坑洼不平,行进颇为费力。看这暗道中的情形,似是好一阵都未有人用过,但是用火把照亮地面后,见到所留的些许新泥,却印证了不久前刚刚有人经过的事实。 “没错,他们就是从这条暗道走的。继续追——!” 眼看再次咬上了对手的尾巴,众人都是欣喜若狂,脚下的步速也不由得加快了不少。而随着暗道越走越深,已足足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后,却依然不见出口,火把却是越来越弱,同时暗道内的湿气也是越来越重,闷得人直有些喘不过气来,唐卫轩甚至开始暗暗怀疑,这暗道是否根本没有尽头,或者通往什么不为人知的地下密室?毕竟,那张仅画了不到一半的暗道图上,只画出了这条暗道的城内出入口,却还未来得及画出将通向哪里。 正在忖思之际,突然,只见走在头先的那名小西家侍卫在走过一个拐弯处后,竟猛地停下了脚步,身体也随之就是一滞。 跟在其后的唐卫轩以为终于到了出口,那侍卫却慢慢转回了身来,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只见其表情扭曲,胸口处则赫然插着一支苦无,刚好射入了心口处,已然断气。 “快灭掉火把!小心暗器!” 猛然意识到危险的唐卫轩一边告知身后的小西樱子命人尽皆灭掉火把,一边箭步而出,登时便扶住了即将倒下的那名小西家侍卫,将其尸体作为临时的盾牌,自己则躲在其后,架起这具躯体,继续快步向前摩挲着移动。 而就在这时,暗道前面的不远外,随即传来一声断断续续、而又十分模糊的声音: “唔唔......唐......唐大人.......我们在......唔......!” 这是赵恩儋的声音!赵恩儋果然还活着! 不过,听着这戛然而止的声音,像是本就塞住了嘴巴的赵恩儋刚刚又被钝器狠狠地敲击了一下,登时便没了声响。 而后,便是一阵似是同样被塞住嘴巴的凄凄之声,像是女子的抗拒与嘤嘤哭声,与一阵焦躁不安的倭语呵斥。 “就在前面,十五步外!” 根据不远外的声音,唐卫轩刚刚判断出前方一行人的大致距离,便随即感到了挡在身前的侍卫尸体又是接连两下颤动,显然是又被前方射来的什么暗器击中。不过,却并未伤到唐卫轩分毫。 紧紧将自己的身体缩在用尸体架起的肉盾之后,唐卫轩继续快步向前。好在这暗道极为狭窄,死去侍卫的尸体,刚好可以封堵住对方射来的所有暗器、不留任何死角。因此唐卫轩逐渐放下心来,一边侧耳不断估量着前方脚步动静的距离,一边加快脚步,追赶着仅剩十余步外的敌人。 而这之后,也许是料到了唐卫轩用尸体作为盾牌、根本无隙可乘,又或者是前面的对手已用光了暗器,紧跟着接连追击了两十余步的距离,前方的敌人都再未释放暗器阻拦。 不过,唐卫轩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若是双方异位而处、自己是决计不会任由这么一支人马紧紧咬在身后的。毕竟,也只有在这难以施展开的狭窄暗道之中,才有可能有效阻击住后续的追兵,一旦出了暗道,来到地势空旷之地,追兵的人数优势就可以彻底体现出来,而对被追的一方则大为不利。因此,前面越是风平浪静、仿佛一马平川,唐卫轩心中反而更是加倍小心、步步为营。 眼看前面又将是一个拐角,生怕对方有埋伏的唐卫轩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拐角处,却没有急着拐过去,反而试探性地将腰间的绣春刀轻轻解下,然后从身前尸体的腋下缓缓递了出去,甚至轻轻磕碰了下旁边的岩壁。若是拐角后有人埋伏,昏暗中极可能会诱使对方立时发动突袭,不过,刀鞘伸出后,拐角的另一侧却依旧是什么动静也没有。 但这份出奇的平静,反倒令唐卫轩更加感到隐隐的不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仿佛随时酝酿着巨大的危险。 忽然,只听拐角后更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似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慢慢滚动的细碎声音...... 是前面之人脚下不慎碰到了碎石继而导致的石块滚动声?侧耳倾听中,似乎又不太像。 正当唐卫轩不明所以之际,只觉脖颈后一阵冰凉,似是有人伸手触到了自己的后颈! “不好——!” 唐卫轩心中一紧,正惊异于敌人何时绕到了自己的身后之时—— “危ない!(危险)” 身后忽然传来的却是小西樱子的警觉叫喊,但还不待唐卫轩转身去看,那脖颈后的伸手之人竟猛地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甲后领,继而不顾一切地奋力向后猛拉—— 与此同时,正待扭头的唐卫轩突然发现,原本漆黑的拐角处另一侧,似有一丝微弱的火光在影影卓卓中逐渐靠向自己所在的拐角处,随即便是越来越清晰的另一种细微声响: “嘶嘶——” 霎那间,唐卫轩脸色煞白,而身体也早已失去了重心,任由身后之人将自己直接拉倒在冰冷的地上。 而就在唐卫轩屁股着地的一瞬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只觉前方一股热浪袭来,唐卫轩本能地将身前的侍卫尸体举得更高,耳畔则尽是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头昏脑胀中,唐卫轩只觉天旋地转、地动山摇,岩洞顶更是不断噼里啪啦地掉落着大小的石块....... “嗡——” 足足过了片刻,唐卫轩脑海中的嗡鸣声依然不止,眼前也根本看不清楚,但地面的颤动总算停止了下来,而身上除了掉落了一些石块与灰尘,倒并未有什么大碍,浑浑噩噩的唐卫轩还未回过神来,便觉自己被人将上半身拉了起来,而拉起自己的那双冰冷之手,似乎正是刚刚千钧一发之际将自己拽离了致命爆炸的同一人。背靠岩壁硬挺着支撑起身体,唐卫轩终于站立起来,但还是头昏脑胀的唐卫轩一时也认不出眼前之人到底是谁,不过,鼻翼间忽然嗅到了一股仿若紧贴在面前的恬淡清香,随即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 漆黑之中,贴面传来的这股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除了小西樱子外,还能是何人? 而紧跟着,便感到又有一阵劲风袭来—— “啪——!” 随着一声脆响,脸颊瞬间吃痛的唐卫轩一时有些蒙,但也顿时清醒了不少。 面前之人则压低了声音,冷冷丢下一句: “醒了?那就别出声音、速速跟上!” 而后,小西樱子便踏着地上那具早已被炸烂的侍卫尸体,侧身径直越过了自己。昏暗之中,只见前方一个婀娜的身影闪动、已悄无声息地紧紧沿着暗道追了上去。 程本举这时也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低声道: “唐兄,没事吧?妈的,方才吓死我了。好在这岩壁足够结实,只是震落了不少碎石,没有直接塌了。不然,咱们爷们儿今儿可就都活埋在这儿了。” 说着,程本举扶住了唐卫轩,两人也一前一后地再度开始了新的追击。 这一回,前面的道路倒是顺畅了不少,小西樱子在这等漆黑环境下的步伐,倒是比之前在最前面的唐卫轩敏捷得多,连续几个拐角后,竟已几乎看不到她的身影。不过,这暗道并无岔路,想来也绝不会走丢。 就这样,又追了片刻的功夫,不知为何,空气中又开始潮湿了起来,而前方不远处也再次传来了一阵阵奇怪的声响。似是有人悲鸣,又似是有东西滚动,更隐隐像是低沉的万马奔腾,令人不知所以,直到向前又走出了七、八步,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才终于听得出,竟是浪花拍岸的水声! 唐卫轩与程本举心下一惊,知是出口将至,脚下再度加速,却在下一处拐角,遇到了正犹豫不前的小西樱子。 见两人及后续侍卫已然跟上,小西樱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伸手示意唐卫轩过来一瞧,随着小西樱子的指引,唐卫轩见到远处八、九步远的地方,正是暗道的出口。不仅有汩汩的水流正在上下起伏地冲刷着狭窄的出口,而且出口外似还有一块巨石遮蔽,但纵是如此,外面也已能见到淡淡的昏暗光亮,想必是已过了日出时分。但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在那出口的地方,竟然还直挺挺地挡着一个似人非人的黑影,仿佛卡在了狭窄的出口处、一动不动! “嗖——”的一声,小西樱子甩手对着那黑影便是一支手里剑,只是,洞口的黑影却仅轻轻一颤,显然是手里剑已然命中,但黑影却丝毫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小西樱子摊了摊手,看样子刚刚已然不是第一支射去的手里剑了,但却都是一样的结果。 尽管担心对方又有什么诡计或埋伏,但是眼看敌人已成功逃出了暗道,更担心那模糊的黑影会不会就是已然遇害的赵恩儋,咬了咬牙,唐卫轩索性以绣春刀护在身前,一步步靠了上去。 直至走到了近处,唐卫轩才勉强看清,这的确是一具已然断气的尸体。但好在,既非赵恩儋、也不是石川幸子。不过,此人的死状却是有些凄惨,四肢竟被人向后折断成极不自然的形状,用来死死地卡在了狭窄的洞口处。 唐卫轩伸手一摸死者的脖颈,虽无脉搏、但还尚有余温,显然刚死不久。借着洞外的些微光亮观其服饰,乃是小西家的侍卫打扮。如此看来,此人估计就是那名幕后主使埋入小西家的暗桩了,在膳司房的盐坛中故意藏入硝石、扰乱视线,又在获悉诱敌计划后为黑衣忍者通风报信,致使石川幸子与赵恩儋被劫。而今,却见此人双眼未闭、目光中还充满惊讶与恐惧。恐怕这暗桩至死也未想到,临近逃出生天之际,已然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自己也会被卸磨杀驴、直接灭口,尸体还被摆成此等怪异之状、卡住出口,用以迷惑、拖延追兵。 这时,程本举也已赶了上来,皱着眉头瞅了眼洞口那奇形怪状的尸体,暗骂一句: “妈的!故弄玄虚!” 随即,程本举便一脚将卡在出口处的这具尸体硬生生踹开。这时再细看那尸体的致命伤,果然是在背后心口的一处深深刺痕,乃是被人从背后一刀穿心。想必,又是那使用黑色短刀的黑衣忍者的杰作。 走出洞口,淌着脚下起伏涨落的水流,一行人终于走出了暗道,却忽然发现,此时的外面竟已下起了小雨。尽管日头大概已然从天边升起,但却被遮挡在阴云密布之后,因而光线仍有些微弱,不过,总比夜里看得清楚,更比方才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暗道之中强了太多。待小心翼翼地绕过了洞口的巨石,视野顿时豁然开朗,虽然夜幕尚未完全消散,天色依旧是晦暗不明,但也足以看清这暗道出口外的世界—— 不过,此刻横在众人眼前的,却并非是想象中的大海,而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流! 小西樱子惊讶地左右张望着,又打量了一番河流对岸的景色,喃喃道: “这.......这是大坂城西北的淀川?!” 作为贯通倭国近畿一带的主要河流之一,淀川发源自东北方向约百里之外的倭国第一大湖琵琶湖,向西南而流,并将沿河的京都、大坂、堺港,乃至堺港之外的大坂湾,经水路连为了一体。 听罢小西樱子的简单介绍,又看着来往于河流上的大小船只,程本举不禁赞叹,当初那凿此暗道之人,真的是考虑周全。不仅选了此隐蔽之处、水位高涨之时可以掩盖住暗道的出入口,在大坂城内窃取大量的金银财宝后,也可在此直接装载于船只之上,转眼就能运到沿河的任意地点,让追捕之人再也难以寻觅,可谓用心精巧,不愧是一代巨盗。 不过,此刻,小西樱子等人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洞口处勉强可以立足的咫尺之地,早已没了敌人的踪影,想必是已上了附近的某只小船,自水路而逃。但借着雨丝中微弱的晨曦望去,河流上漂浮着的大小船只之上,似乎都有不少影影卓卓的身形在晃动,但隔着雨帘,根本难以分辨,对方到底是身在哪艘船上。更不知其到底是逆流而上、去往京都;还是顺流而下、直达堺港。 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平稳的河流上忽而漂过来一具陌生的尸体,像是倭国船夫的打扮,但很快就随着水流继续向着入海的西南方漂去。惊讶之余,细眉紧皱的小西樱子却似如获至宝般,向目光坚定地移往通往京都的上游方向,终于再度露出了微笑...... ———————————————————— 淀川(二) “哗啦、哗啦——” “滴答、滴答......” 耳畔荡漾着潺潺的流水声,同时伴随着时急时慢的滴水声,仿佛遮蔽了其他一切念想,令人陷入深深的沉睡之中,不忍醒来。 “唐兄......? ” 忽然,似乎有人朝自己叫了一句,但是闭着眼睛的唐卫轩却只觉得,整个身体似乎都在不停地摇摇晃晃之中,一切似幻似真,即便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浑身的疲惫与酸楚也使其迟迟不愿意自睡梦中醒来。 “唐兄......醒醒,该换你了!” 忽然,唐卫轩肩膀处被人轻拍了几下,立即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在分辨出是程本举的声音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强撑着睁开了尚有些迷糊的双眼,一边慢慢回过神来,一边挣扎着爬起了身子。 “呐,那小船还在前面划着,一直都没跟丢。” 面前的程本举疲惫地抬手指了指淀川之上、漂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只小船,依然在逆流而上、向着东北方向的京都而去。唐卫轩这才越发清醒了过来,点点头,和程本举换了位置,来到船头,隔着细细的雨帘,继续遥望着那不远外的另一艘小船。 而随即进入狭小船舱的程本举,则来到船舷旁唐卫轩刚刚的位置上,大大咧咧地躺倒,不多时,便已传出了呼呼的喊声,似乎打雷也不会将其从睡梦中惊醒。 唐卫轩苦笑着看了眼同样体乏无力的程本举,又望了眼另一侧船舷边正蜷缩成一团、倚靠着船舷、席地坐睡的小西樱子。只见其两臂抱着收紧的小腿,将额头抵在蜷起并拢的膝盖上,任几滴晶莹的水珠正顺着发丝慢慢滑落,却依然毫无觉察地昏昏而睡,想必也早已是疲惫至极。 本就不大的船舱正中,则有一个更显促狭的火炉,勉强可供舱内之人烤火取暖之用。尽管船只有些狭小,但此等条件在茫茫细雨中却已属难得。毕竟,唐卫轩也深知,自己此刻并非在这淀川之上游山玩水,而是在继续追踪那盗去大明诏书的黑衣忍者,想到这一夜的披荆斩棘、险象环生,也不知阴晦的前方尚有多少凶险在等着自己,于三人而言,这稍得歇息的片刻宁静,实在是弥足珍贵。 这时,唐卫轩渐渐回想起来,撑船的船夫也是着实技术高超,就在小西樱子招呼其划近、接上三人上船逆流追击后不久,便很快追上了前方不远处另一艘形迹可疑的船只。根据小西樱子向船夫的询问,不远外那通常本应两人所撑的稍大船只,此刻却仅有一名船夫,另一名消失不见的船夫,正好与之前在暗道洞口外漂过的那具船夫尸体相吻合。再仔细观察剩余一名船夫的撑船动作,也似乎透着由衷的紧张与恐惧。虽看不到对方船舱中的情形,但想必黑衣忍者劫持着赵恩儋与石川幸子二人所乘的,就是此船无疑。 只是,在终于再度追近目标之后,三人都顿感困倦。经过昨夜的奔波追查、几乎从未合眼的三人实际都已极度疲惫,又兼外衣与鞋靴被雨水和河水打湿,因此在商定好先保持距离、悄悄跟踪在后的策略后,便在舱内燃起船家的火炉,一边取暖,一边轮流歇息、勉强得以小憩。如此,既不用贸然打草惊蛇,也能先凑合着睡上个囫囵觉。但同时,三人商定,始终安排至少一人留守船头,盯紧百步之外、黑衣忍者所乘的那只船,以防跟丢与临时之变。 其他原本随着一同进入暗道的小西家侍卫,则早已在三人上船时便奉小西樱子之命原路返回,去向小西行长汇报,请求其立刻派兵从陆路沿淀川往京都方向赶去,以备后续的增援。 回忆着自己睡下前的这些事,又抬头看了眼淫雨霏霏的灰暗天空,也不知现在已是什么时辰,唐卫轩只得一边在船头紧盯着前面那一直逆流而上的小船动向,一边又忽然回想起,之前曾与程本举讨论过的两个疑点。 其中之一,是自己早已怀疑过幕后黑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何舍易求难,不像福岛正则那样的主战派一样、选择趁乱当场刺杀杨方亨,而是费尽心力地偏要带走那封大明诏书。难道就不怕使团和小西家的人一路追查,暴露了其身份?远远望着前方的那艘小船,唐卫轩依旧是不得其解。 另外,则是程本举曾与自己私下提过的,小西行长似乎和沈惟敬有什么暗地里的阴谋,向杨方亨与自己等一干锦衣卫隐瞒着。如今再度回想起来,有了之前程本举的提醒,之前在别院木屋的房梁上取下暗道图、打算按图索骥继续追踪之时,唐卫轩这次总算有刻意观察,小西行长的面容间的确有一闪而过的犹豫。只是其欲言又止后,仅暗暗看了旁边的沈惟敬一眼,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不过如此一来,程本举的怀疑,兴许真的并非无风起浪了。可是,小西行长希望隐瞒的又是什么?自己和程本举追查诏书,又有什么好担心泄露的?关于这一点,唐卫轩也是始终颇为费解。 正想着,唐卫轩忽然感到了腹中一阵饥饿,自昨晚的接风晚宴算起,也不知已多久都没吃过东西,之前往来奔波还不觉得,此刻独坐船头,渐渐便觉得饥饿难耐、四肢无力,甚至头晕眼花起来。 仿佛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船尾的船夫忽然招呼了几声,同时指了指前面停靠在岸边的几只渔船,但随即发觉身穿异国服饰的唐卫轩似乎不懂倭语,便又做起了吃东西的动作。 与此同时,随着小船在河中稍稍偏离了原本的航线,向着岸边那几只渔船靠近过去,唐卫轩逐渐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饭香。看来,那几只小船上可能有充饥的食物,船夫是在建议过去垫垫肚子。 不过,前面的那另一只船是否会跟丢?这是唐卫轩此刻最为担心的。 正踌躇间,船舱内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奶奶的,好香啊!是什么东西?” 原来,闻到这股诱人的食物香气,同样早已饥肠辘辘的程本举竟直接醒转过来,随即有了精神、立刻翻身爬了起来,一出船舱、便直朝那香气飘来的渔船张望,鼻子中不断“呼哧呼哧”地尽力吸着香气。 眼见如此,前面那黑衣忍者所乘的小船也距离并不太远,应该不会跟丢,唐卫轩于是默认了先前行靠至那几艘渔船近旁取得食物、而后再继续跟踪的打算。待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几个倭国渔民在一艘船内升了个火盆烤鱼,而且还备了不少的饭团。 虽说谈不上丰盛,但奈何饥饿便是最好的佐料,程本举立刻自来熟地和倭国渔民们打了个招呼,来回比划着看看能否来些吃的、垫垫肚子。也许是渔民们经常遇到过往的船客求购食物,纵使言语不通,也立刻明白了程本举的意思,于是便笑盈盈地拿出了不少的饭团与烤鱼,准备递过来。 可是,就在程本举已禁不住口水直流之际,对面的一名渔民却未急着将食物递出,而是用食指和拇指摆成一个圆圈的形状。 一看那酷似铜钱形状的手势,加之眼下的场合,即便不懂倭语,程本举也登时反应了过来,无论大明还是倭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总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想来,金银之物作为钱币,也总是各国相通的吧。不过,一摸荷包,程本举脸上立刻泛出了几分羞涩之情,身上竟并未带任何的碎银子,似乎仅有十来枚大明的铜钱而已,可大明的铜钱在这里怕是难以使用。看着程本举局促的样子,连荷包都未带的唐卫轩更是无可奈何,总不至于动手硬抢。既与理不合,也怕反而多生事端、打草惊蛇。 而肚子已忍不住叫出声的程本举,急切之间,甚至将手摸向了腰间的绣春刀,看样子,是犹豫着要不要用兵刃去换食物。不过,还不待唐卫轩制止此等荒唐行径,对方已直摇头,手中不断比着铜钱的手势,看样子对两人身上的兵刃丝毫不感兴趣。 眼看这两个大明之人似乎并未带钱,几名渔民失落之余,正打算收回饭团和烤鱼,见此情形,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程本举试着将荷包里的大明铜钱都抖了出来,可就在此刻,对方几名渔民原本落寞的神色间,却忽然纷纷放出了异样的光芒,兴高采烈地把饭团和烤鱼都用草绳做的袋子装好,主动递了过来,还又热情地往里多塞了两个饭团。然后,便将程本举手掌中的十余枚大明铜钱立即拿了过去,口中甚至还欣喜地嘟囔着什么。 听对方的语气,反倒像是责怪二人本就有钱,又未何故弄玄虚、不早点儿掏出来的意思…… 若非亲眼所见,唐卫轩万没想到,大明的铜钱在海禁多年、不通往来的倭国竟可如此畅通无阻。更没想到,区区几枚大明铜钱,不仅买到了为数不少的饭团与烤鱼,对方似乎还觉得占了便宜,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而似饿鬼投胎的程本举则丝毫不在意这些,既然饭已到手,岂有客气的道理,急不可耐地便握着一个饭团送进了口中。 就在这时,身后船舱中却忽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朝二人喝道: “船怎么停了?!你们二人在做什么?!” 转身一看,原来是刚刚仍在昏昏欲睡的小西樱子此时也醒了过来,正细眉倒竖地质问着船头的两人。 程本举却冷哼一声,看了眼仍在视线内的前方小船,而后走回了船舱: “急什么?前面的那艘船又没跟丢。我们自己花钱买东西吃,没抢没偷,有什么不可?空着肚子,过会儿和对方动起手来,还怎么拿得稳兵刃?” 程本举话说得如此,却似乎已完全忘记了,刚刚其还打算用腰间唯一的兵刃去换食物来着。而这时,小西樱子大概也是同样早已饿了一夜,一闻到程本举带回船舱的饭食香味,肚子也极为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登时脸色一红,不好再继续板着神情。 “哈哈哈,一路上吃了你们小西家备下的不少好酒好菜,这回就由程某做东还你个人情。”看着小西樱子的窘状,程本举得意地笑出了声,大大咧咧说道:“何况到时登了岸说不定还得靠你认路,就都别客气了,反正这么多饭团,把船夫的份儿算上也足够。唔......这鱼烤得还真挺香!” 一边说着,程本举已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一个饭团,回到船舱,给船夫也热情地递了一个饭团后,一边招呼唐卫轩和小西樱子赶紧趁热取用,自己则又掏出个烤鱼,大块朵颐了起来。 小西樱子悻悻地接过了唐卫轩伸手递来的一个饭团,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催促船夫立刻继续赶船,别被前面的另一艘船甩开得太远。与此同时,其目光却紧紧地回头盯向了另外几只小船上正在分钱的那几名渔民,面色异常冷峻。 同时,回过神来,又见唐卫轩似乎仍在为刚刚倭国渔民接过大明铜钱后喜上眉梢的一幕而心生感慨,小西樱子的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不经意间,目光中甚至闪过了一丝冷酷的寒意与戒备之色: 小西大人所一直担心的事情,该不会,真的会被...... 那暗含杀意的寒光一闪而过后,随之而来的,则是深深的忧虑。只见小西樱子不动声色地紧紧盯着若有所思的唐卫轩,暗自忖思道: 如果一旦被发现的话......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 淀川(三) “小西大人,你就别再多虑了。” 这时,在馆驿隔壁别院的木屋内,一直等到辰时,小西行长才终于接到小西樱子派回侍卫们的禀告。而本就烦躁不安的小西行长得知诏书依然未曾夺回后,更显焦头烂额,来回踱着步子,表情中写满了憔悴与不安,以至于对沈惟敬在旁的劝慰之言,也只能以苦笑作为回答。 杨方亨此刻已回了馆驿歇息,静候消息。面对着木屋内仅剩的沈惟敬一人,小西行长也不再有所隐瞒,开口道: “沈大人,我早前就曾多次暗示,这么放任下去,只怕诏书未必能寻回,篓子却可能会越捅越大!诏书里隐藏的秘密早晚会被你们使团中的锦衣卫察觉!” “这个......沈某并非没有想到,但是追查诏书是当务之急,小西大人,或许你真的是多虑了。” 沈惟敬的语气依旧平稳,纵使得知诏书已被沿着淀川带往了京都方向,却仍然镇定自若。 而小西行长见此,只能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忧心忡忡道: “多虑了?沈大人,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姓程的愣头愣脑,在下倒是觉得不必担心,但那姓唐的却心思缜密,行事又雷厉风行,总是出人意料,实在不可不防。如今他们已然到了城外追查,顺着淀川越漂越远,虽然有樱子跟着,但鬼知道接下来又会接触些何人何事?!若他真的在一路上察觉到什么,沈大人,你说到时该如何是好?!” 沈惟敬沉吟不语,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转而反问起了小西行长: “那,小西大人接下来的意思是?” “若是一切都顺利无事的话,自然是我多虑了。但若是真的被那姓唐的觉察到诏书中的秘密......”只见小西行长阴冷一笑,拳头紧紧握起,目光间杀意毕露:“哼哼......这里可不是他当年能侥幸逃脱的平壤城!” “不可!” 谁知,沈惟敬竟再度公然反对,力争道: “唐卫轩此人非比寻常,只怕小西大人你欲暗下毒手,反而会弄巧成拙。还请听沈某一句,一动不如一静,若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沈大人,你何故要袒护此人?依我看,那唐卫轩性情怪异、目空一切,他可未必把沈大人你放在心上。沈大人难道忘了,昨夜宴会比武之时,他不就压根儿不买您的账、反而将良言相劝当作耳旁风了吗?!” 面对小西行长的质问,沈惟敬却只是一阵苦笑,顿了顿后,像是想起了多年的往事,悠然说道: “沈某活了大半辈子,已是即将入土的年龄了。有些时候,反倒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更愿意任性地赌上一把!此番议和之事是如此,对那唐卫轩的信任亦是如此。关于此人,小西大人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还记得当初战事刚起、在下首次奉命赴平壤城与小西大人相见、商讨议和之时,行前,驻扎义州的明军之中皆以为沈某那次前去乃是羊入虎口、注定送死而已,以至于无人敢陪同护送。唯有曾在平壤之败时死里逃生的唐卫轩竟欣然领命,愿意陪沈某再入虎穴、赴平壤议和。至今算来,也已过去好几年了,可这家伙的性子还是这么个怪脾气,行事特立独行。不过,唯有沈某知道,其性情看似难以琢磨,也与倭国势不两立,但实则自有其做事的准则。小西大人有所不知,说来也是可笑,自回京后,唐卫轩便被朝廷以‘通倭’之罪、投入了诏狱,在大牢之中遭了三年的无妄之灾。虽已在不久前被释放出狱,但心中恐怕正对大明朝廷充满了忿恨之情。因此,沈某其实一直在盘算着,若此人能为我们所用......” 听到这话,小西行长脸上忽而阴晴不定起来,似乎有些动容,忍不住喃喃道: “还有这么回事?!难怪沈大人你……平心而论,唐卫轩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虽然曾经为敌、十分的棘手,但如果真能如沈大人所言,他若肯与我们站在一侧......而且,依我观察,樱子对此人也......呵呵......” 表情间难得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后,小西行长又沉吟了半晌,似是下了决心,终于开口道: “既然沈大人如此说,或许......这笔生意倒也值得一试!” 沈惟敬欣慰地点点头,进一步试着说道: “沈某甚至还有个想法,何不将我们的真正计划与之和盘托出,沈某有信心......” “不可!” 瞬间,只见小西行长脸色刷得一变,似乎一涉及向他人告知两人之间的那个秘密,便变得极为紧张与慎重。顿了顿后,大概也是觉察到自己刚刚的失态,小西行长再度换上了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继而背过了身去,拉开纸门,默默地朝着霏霏雨帘中的京都方向眺望: “此事......再议吧!如沈大人刚刚所说,还是先寻回诏书最为要紧。沈大人安心,在下这就回府立刻调拨兵马、赶往京都支援樱子。至于唐卫轩之事……” 踌躇了片刻后,小西行长脸上掠过一丝阴冷,仿佛心意已定,决然道: “在下自有安排!” 言罢,小西行长的身影便已走出了木屋,只留下屋内独坐的沈惟敬,暗暗叹了口气。 ———————————————————— 淀川(四) 而大坂内城中的沈惟敬此刻尚不知道的是,小西行长的担心似乎无不道理。几乎与此同时,小西樱子就面对着唐卫轩略有察觉的苗头,正暗暗多了几分警惕。 不过,眼下在这淀川之上,最为要紧的还是追回诏书。随着载有三人的小船渐去渐远,身后高耸的大坂城天守阁已然消失在雨幕之中,而京都却已在面前的咫尺之遥。 已填饱肚子、也回复了体力的唐卫轩三人,忽然间发现,不远外跟踪已久的那艘小船,竟然开始了向岸边一处无人浅滩靠进,似乎准备靠船登岸。三人立刻躲入船舱,以防追踪在后的行迹被那黑衣忍者发现。 而就在不远外的船只靠岸之后,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随即走出了船舱,抬手望去,正是追踪已久的那名黑衣忍者。紧接着,前方船上那原本就战战兢兢的倒霉船夫,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尽管见其在船尾连连后退、甚至磕头求饶,可终归也逃脱不了被一刀结果后、径直落入水中的悲惨结局。同时,黑衣忍者又转身自船舱中押出了另外两个身影,隔着雨帘虽看不太清,但似乎正是被其掳走的赵恩儋与石川幸子二人。 看着尚在世的两人被黑衣忍者威逼着跳下船,一步三回头地登上河岸。不过,这两人却并未发现其后不远处的某艘不显眼小船之上,正悄悄跟踪着的唐卫轩三人,只能在无尽的失落中相互扶持着一步步走上河堤,不知下船之后的命运又将如何。 这时,河堤上忽然出现了另外几个人影,皆是行商小贩的打扮,像是偶然途经的数名结伴客商。一见有人经过,赵恩儋与石川幸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地立刻狂奔过去,似乎是想向其求援。 而就在下一刻,随即便出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这几名倭国商贩竟丝毫不顾两人的求救,反而整齐划一地向着两人身后的黑衣忍者恭敬行礼。原来,这几名扮作商贩之人与那黑衣忍者本就皆是一伙儿,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了。而在躬身行礼之后,这几名似是黑衣忍者手下的商贩,便轻易地将奋力挣扎的二人再度控制,远远看几人那驾轻就熟的身手,想必也绝非寻常商人,而是由忍者假扮的冒牌货。身上的商旅打扮,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伪装罢了。 眼看几名商贩装扮的忍者在押着赵恩儋二人上了河堤后,便走出了视野之外,唯有那瘦削的黑衣忍者却仍站在原地,而后,竟猛地回转身来,死死地盯着唐卫轩三人所在的小船,足足凝视了数息之久...... “别躲了,速速靠岸。我们早已被发现了。” 见对方似乎早已洞察了自己三人在后面的紧追不舍,唐卫轩叹了口气,索性也走出了船舱,不躲不避。小西樱子无奈之余,只得悻悻地命令船夫移船靠岸,准备跟着登岸。 而就在这时,远处站在河堤上向着此处回望的那名黑衣忍者,隐约间,仿佛也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随即,只见其身影闪动、而后便不见了踪影,似是随着那些商贩打扮的忍者一同去了。 待三人上岸后赶至河堤之时,却只见泥泞的土路之上,还留着几行清晰的脚印,顺着这些足印望去,竟似是径直通向了不远外的一座庄严佛寺。这时三人才抬头注意到,那寺中竟还矗立着一座浑厚拙朴的五重高塔,甚是壮观宏伟。 也不知这寺庙与高塔已有多少年的历史,望着那佛寺中的古朴高塔,唐卫轩只觉得,细雨纷飞中,仿佛耳畔便隐隐听到了如真似幻的阵阵诵经念佛之声,令人身心涤荡。而佛塔之下的寺院内,却似乎都是些东倒西歪的破败屋宇,显然是刚刚历经过了一场浩劫。 不过,程本举却根本顾不得这些,俯身查看了地上的足印确是刚刚所留,立刻喃喃道: “妈的,那前面难道是座佛寺?刚刚那些家伙,看这些脚印的方向,该不会就是躲进那座寺庙中仅存的高塔里了吧?” 一旁的小西樱子则举目望着那雨帘中的高塔,摸出了腰后所藏带的那柄匕首,一边摩挲着锋利的刀刃,一边低声道: “不错,前面正是京都赫赫有名的东寺。而那座高塔,则是寺庙中据说已有数百年之久的五重塔。既然他们像是躲入了塔中,看样子,这佛家清净之地,怕是很快要有一场血光之灾了......” ———————————————————— 五重塔(一) 细雨之下,五重塔的入口处,正站着两名魁梧的守卫。 只不过,这两人的目光中,都透着几分彻骨的寒意,如同警惕的豺狼一般竖起耳朵,充满警惕与不安地扫视着四周,扮作商贩的衣袍之下,更像是暗藏着什么兵刃凶器,在阴晦的天空下,更添肃杀之气。 而在这偌大的东寺之内,此时也早已无多少留守的寺内僧侣。大概是因不久前的伏见大地震之故,年久失修的东寺内,不少建筑都已坍塌,即便是仍立着的几处屋宇,也皆是墙壁开裂、房顶漏雨的残破之状。使得原本在此的大多数东寺僧人或已云游而去、或已另寻附近其他寺庙暂避,只剩几名或聋或哑、体弱多病的年老僧侣留守寺中,纵是有不明来历之人闯入,也根本无力阻拦,只能躲在仅存的残垣断壁之中,默默念经,不愿沾染这尘世间的任何是非。 泥泞的地面上,忽然由寺门处走进了一位男子,腰挂刀刃,似是在察看了一番地面上数道新近所留的脚印后,便跟着脚印的痕迹,缓步向着五重塔这边径直而来。两名扮作守塔之人立即提高了戒备,尤其看对方身上的服饰,与方才被押入塔中的那名明国少年极为相似,想必同样是来自明国之人。见状,两名商贩打扮的忍者不敢大意,立刻掏出了衣袍下所藏的苦无,紧盯着走近的陌生人,一面回身吹响口哨、似是向塔内之人发出警示,一面一左一右地守在五重塔唯一入口的两侧,做好了以防那明国之人暴起进攻的准备。 只见,走入东寺之内的明国男子却孤身一人,在细雨中踏着靴下的淤泥,沿着院中泥地上留下的大串脚印,旁若无人般越走越近,腰间所挂的刀刃却迟迟没有拔出,只是镇定自若地迈步向着五重塔而来,直到距离两人仅有十步之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隔着如同珠帘般的细细雨幕,两名守护入口的忍者这时才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是一张略显粗犷的脸庞,一看便知是个不太好对付的硬手。而其在雨中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更加让人摸不到虚实,只感觉来者不善。 两名守门忍者随即深吸一口气,在雨声中屏气凝神、握紧了手中的苦无,静待对方率先出手,拼死也要守住此处入口。 不过,令人有些意外的是,那明国男子却板着一张面孔,在顿了足足片刻之后,终于一本正经地开口说道: “尔等听好!吾乃来自大明的忍者,速速退开!否则性命不保。” 听不懂汉话的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没明白那明国男子所用之语,只能按照倭国的习惯,理解为决斗前的自报家门。但两人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紧紧守着五重塔的唯一入口,既没有答话、也没有任何的退让,只是稍稍抬了下手中的苦无,示意对方尽管出手。 扫了这二人一眼后,明国男子像是感到了几分遗憾般,微微叹了口气,摇着头喃喃道: “这么说来,是尔等逼程某出手了?那就睁大了你们的狗眼,瞧一瞧大明的忍者是怎样给你们露一手的!” 说罢,只见其一副绰绰有余、深藏不露的气势,原本垂在身侧的两臂猛地一抬—— 入口处的两名守卫顿时浑身一紧,身体打了个哆嗦。 “嘿嘿,怕了吧!程某可不似你们倭国的忍者,只会藏头露尾,不是猫在房梁上窃听、就是鬼鬼祟祟地偷袭,切!作为来自大明的忍者,今天在你们二人临死之前,就给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忍者秘术!” 只听程本举一边游刃有余地慢慢说着,一边似太极状摆动着双臂,在面前缓缓转动起来,像是控制着某种无形而又强大的神秘力量。 两名守卫却看得一头雾水,既不明白程本举到底在说些什么,也搞不明白对方不拔刀、是在搞什么名堂。细细观察之下,这明国人既有些像是装腔作势、却又似乎暗藏玄机,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继续原地防御,看程本举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程本举则忽然将两手收回在胸前,掌心猛地合十,而后随即用两手在胸前有板有眼地比划起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手势,口中更是一板一眼地振振有词道: “哈!火焰之术!” “嘿!水龙之术!” “呼!风卷残云!” “呵!土漫金山!” ...... 每念一句,程本举手中就相应地变换一个对应的手势,煞有其事的样子,令两名守卫更加目不转睛地顶着他的每个动作,生怕一不留神,这阴阳怪气的家伙就猛然使出什么杀招,以至于一时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眼看程本举只是一味地在胸前来回比划着,但迟迟什么也没有发生,越来越像是虚张声势。而就在两名守卫渐渐有些生疑之时,程本举竟然又向前迈出了一步!两人的注意力不得不继续紧紧盯在念念有词的程本举身上。可胡闹了这么一通,却越看越觉得,这程本举根本就是个不正常的疯子,在这里故弄玄虚而已,根本没有什么真本事,但就在这对峙的气氛逐渐有些尴尬之际,头上已累得有些冒汗的程本举,终于大喝一声: “嘿!” 随后双手再度牢牢合十,同时深吸一口气,略带诡异地看了眼两人后,笑着说道: “不错嘛,没想到你们的定力还不赖。刚刚的秘术居然对你们丝毫无效,既然这样,好吧,下面就看我最后一招:穿心剑之术——!哈——!” 就在两人已逐渐不以为意之时,谁知,背后的心口处竟忽然觉得一阵寒意,几乎就在同时,两柄利刃便已分别将两人自后向前、穿胸而过,扎了个透心凉—— 呆呆地低头看着胸口处已刺透身体的刀尖,又被缓缓抽回了背后,两名守卫的目光逐渐浑浊,临死之际,只听方才那明国男子笑着说道: “嘿嘿!怎么样,程某没骗你们吧?” 听罢,两名守卫便同时栽倒在地,彻底断气。 程本举则长舒一口气,一边走了上来,一边朝着入口一侧、刚刚绕道摸至守卫们背后下手的唐卫轩苦笑道: “妈的,这都能行,他们竟然真被唬住了!呼——不过也幸亏你们终于动了手,再拖下去,我可实在编不下去了!” 唐卫轩想到刚才程本举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滑稽模样,不禁笑着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什么‘土漫金山’、那叫‘水漫金山’。” “哈哈,又有什么区别?反正这俩贼人也都听不懂。”程本举耸耸肩、不屑道。 而入口另外一侧,正擦拭着匕首上血迹的小西樱子,则冷冷地白了程本举一眼:刚才程本举虽然出色地吸引了两名守卫的注意,给两人创造了背后下手的时机,但个别几句的话里话外,显然像是在影射自己之前在馆驿议事厅的那一幕。不过,反正看程本举也不顺眼,小西樱子没再理会这明里暗里、总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家伙,用目光示意了下唐卫轩后,便身形一闪、率先进入了五重塔内的第一层—— 打眼望去,在这五重塔内的第一层内,除了四根似是贯通到塔顶的支撑立柱、与贴着塔壁所建的木制楼梯外,再就是堆放在四下里墙根处的一些大小包裹与木盒,上面散落着几册佛经样的书卷。看样子,似是寺内大量房屋倒塌后,僧人们只得先将部分经书暂且堆放在此,也借以稳固五重塔的底层基座。除此之外,这第一层内便没有什么其他的摆设,显得古朴至简。虽然左右两侧各有一扇小窗、透进了塔外的些许光线,但是依旧昏暗,稍远之处便根本看不太清。不过,倒也无需费力寻找,通向第二层的木制楼梯,就在入口处的近旁。急于找到石川幸子下落的小西樱子于是仅匆匆扫了这塔内底层一眼、见不似还有其他敌人后,便率先拾级而上,急匆匆踏着楼梯、向第二层奔去。 可刚刚行至一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西樱子便觉脚下接触的一块楼梯木板竟根本吃不上力,一踏之下竟登时从中间应声折断! 小西樱子身体猛地一沉,刚想顺势抓住前面的一阶楼梯木板、稳住身形,可谁知,手掌一碰—— “啪——” 那紧接着的第二块木板居然也如出一辙般应声而断! 这显然是有人刚刚在两阶楼梯上暗中切开了一半木板,但又并未完全切断。如此一来,只要一有人毫无防备地踏上,便会断为两截、一脚踏空。 只见,失去了重心支点的小西樱子眼看着便从半层处上摔落下来,虽然从这个高度摔落也可安全落地,但是出于多年的经验,又或者是敏锐的危险直觉,下落中的小西樱子毫不犹豫地猛然拔出匕首,电光火石之间,紧跟着便狠狠地将锋刃戳入了右侧的塔壁之内,而本就轻盈的身体也借助右手紧紧攀住的匕首,立时停止了下落,悬在了楼梯下的半空之中...... 待小西樱子余光一扫,脚下数寸之处的光线死角处,果然集中散布着大量的铁蒺藜,倘若冒失落地,必定扎中脚掌。 与此同时,自第一层的阴暗角落里,空气中也赫然传来了利器破空而来的尖锐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刚刚停止下落的小西樱子腰身一挺,脚尖带动双腿、整个轻盈的躯体顺势向前荡了起来,将原本竖直的身躯在一瞬间荡成了几乎与地面平行,就在这时,只听刚刚身体竖直垂下的位置上: “当!当!当!” 那是利器射入塔墙时发出的接连三声脆响! 甚至无需回头去看,从声音上小西樱子也能肯定,在自己身后定是竖着排布的一连三枚手里剑,刚好对应自己前一刻身体垂下时的几处要害部位。但此刻危机仍未解除,小西樱子顺势右手一松,虽然暂时放弃了自己的随身匕首,但为防身体荡回去后将会划破后背、触碰到敌人可能喂过毒的暗器,小西樱子腹部猛然一收,将双腿继续抬高,硬是用脚勾住了继续往上一级的楼梯。还好,这次勾住的楼梯木板,并未被敌人提前动过手脚,而后缩身倒着回旋了半圈后,小西樱子终于躲开了致命暗器的威胁,尽管最终落在一旁的样子略显狼狈,但刚刚若非及时荡身躲闪,早已被那一连射出的三枚手里剑夺去了性命、甚至直接钉死在了那踏空木板下的落地位置。 “妈的!居然还有人埋伏在这第一层!” 此时,走入塔内的程本举也已发现了敌人的偷袭。果如其所说,这出其不意的偷袭倒是颇合倭国忍者的一贯风格,在这五重塔第一层的尽头之处,竟然还藏着一个鬼祟的黑影,眼看暗算不成、行迹败露,干脆便从阴暗处走了出来,随即拔出一柄半长不短的忍者短刀,向三人发起了挑战。 “呦呵!打算以一敌三?小子,有种!” 这回,程本举先是仔细查看了一下本就不大的第一层各处角落,确认只剩对方一个敌人而已后,不禁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向完全处于人数劣势的对手调侃起来。 但就在其准备合力展开围攻之时,身旁却传来了唐卫轩的声音: “且慢。还是一个一个上比较好。” “我说,唐兄,这可不是该讲究什么不能以多欺少规矩的时候!” 听到此言,程本举有些不满地看了眼唐卫轩,像是不认识对方一般,没好气地说道。毕竟,在昔日刀光剑影的朝鲜战场上,这位同袍兼上司,可从没有过如此愚蠢的决定。 仁慈与道义,从来都只是胜利者的特权。 战场之上,你死我活,即便拼尽全力,有时也唯恐不能万无一失地取得胜利。而唯有取得胜利者,才有资格讲这些仁义道德,譬如通过刀下留情、网开一面,好再为自己的胜利锦上添花,在捷报文书与千秋史册上,将这功绩渲染得更辉煌一些。但若是失败,战败者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能有怎样的下场,完全被捏在对方的手心里。 因此,程本举不禁有些不解,一向在战场之上无数次亲身经历、并深谙此理的唐卫轩,又怎么忽然会有此言?但当扭头看到唐卫轩正在仔细地观察、甚至是摩挲着塔内的几根立柱与墙壁时,程本举终于若有所悟。 经唐卫轩这么一提醒,同样准备直接围攻对方的小西樱子,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唐卫轩话中真正的含义: 塔内的空间本就不够宽敞,且经过前不久的那场地震之后,虽然这座高塔仍然矗立,却实则早已千疮百孔、累累伤痕,不仅墙壁与天花板上多有开裂之处、甚至是近拳头大小的窟窿,几根最重要的支撑立柱看起来也都已不甚牢固。一旦在这相对狭小的空间内展开围攻,生死相搏之际万一用力过猛,一时不慎、碰撞上这几根立柱,只怕这本就在地震中破损严重的高塔,也会跟着一同颤动、摇晃起来。而若是几个要紧处的支柱再受重创,整座高塔甚至都有随时轰然倒塌的危险。对于希望将赵恩儋、石川幸子两人活着救回的三人来说,这是必须要避免的。 同时,照这样来想,对方除了塔外留了两人戒备外,其余每层大概也最多只布置一人把守,想必也是怕多人混战之中高塔倒塌,双方若在倒塌的五重塔内同归于尽,对黑衣忍者一伙而言,大概也是同样得不偿失、一无所获。 看来,就如同闯关一般,若是为首的那名黑衣忍者将赵恩儋与石川幸子裹挟至塔顶最高一层,唐卫轩三人就不得不一层层地干掉每层的守卫者,才能将赵恩儋与石川幸子两人活着带出塔去。 沉默中,三人似是均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程本举随即率先迈出了一步,道: “也罢,那咱们就干脆一人一层地闯吧!这第一层,就瞧程某的了!” ———————————————————— 五重塔(二) 在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刃相碰声中,转瞬间,程本举已与对手交战了三个来回。 不过,双方似乎都只是在试探,均未拿出真正的看家本事。在朝鲜战场上九死一生的程本举深知,倭人向来打法狠辣,无论是对敌人、甚至自身的性命,往往都不怎么在乎,相比于战胜的荣耀与战败的耻辱,生死似乎根本无足轻重。因此,程本举一面借助兵器之长不断地试探进攻,但又始终浅尝辄止、攻中有守,以防对方狗急跳墙、以命相搏,拼个鱼死网破。 而对面的敌方忍者,仿佛也有着同样的考虑,不断摸索着程本举大开大合的战场招式,只是一味地招架与闪躲,偶尔会试着假装反击,但只要观察到程本举立刻收刀回防,便迅即缩了回去。 一来二去,慢慢摸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后,两人的动作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大概是忧心赵恩儋的安危,见对方总是招架与闪躲,程本举的刀法愈加凌厉,虎虎生风中,力道也不免加重了几分,好几次兵器相碰,对方都被震得连退几步,只能依靠灵活的闪动,绕着几根立柱,来回闪避。渐渐地,程本举的挥砍更加迅猛、似乎是显示出了其心中的急躁,以至于刀法都隐隐有几分凌乱。 随着程本举一刀猛然劈下,却落空之后,整个身体也不免迟钝了几分,一时来不及收刀,而对方在闪躲中等待的,就是这个破绽! 只见对手从怀中忽然摸出了一包黑乎乎的东西,挥臂径直甩向了躲闪不及的程本举,虽然程本举本能地匆忙横刀格挡,但那东西却在触碰到刀刃之后,不似想象中的利刃暗器,反而软绵绵,紧接着“噗——”的一声,便四散开来—— 里面装的竟都是满目弥漫的粉尘,瞬间便迷入了程本举瞪大的双眼,直感到眼中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时根本难以睁开眼睛...... “他妈的,卑鄙!” 程本举一面连连后退,一面慌乱地左右挥刀,谨防敌人趁机偷袭,可就在此时,却忽听得身体一侧有一股阴风猛然逼近,竟是那忍者在抛出暗器后便早已绕至侧面、而后冲了上来—— “糟了!” 此时程本举再也来不及侧身闪躲或格挡,就在其以为命丧此地之时,忽听耳畔一阵刀风呼啸而过——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中,火花四溅,竟是唐卫轩出刀将这致命一击拦了下来。 一直在旁暗暗观察着战局的唐卫轩,早已看出程本举被对方的一味躲闪搅得心烦意乱,逐渐露出破绽,便已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一见形势危急,立刻果断出手,总算及时救下了程本举。 而紧接着,在那被唐卫轩生生拦下的对手脸上,惊讶与恼怒之色还未来得及消退,半空中便传来了似是两道暗器破空而来的尖锐声响!对面忍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摆脱了唐卫轩,向后跃去,准备背靠墙壁防御躲闪,但半空中射来的暗器却似乎早已算准了其退后的落地位置,根本来不及再次闪躲,几乎就在其落地的同时,只听—— “噗——!” “噗——!” 随着两声略有些低沉的响动,唐卫轩定睛一看,对手竟已被两枚手里剑分别穿透了两肩下的左右锁骨,鲜血淋漓中,已然动弹不得、被牢牢地钉在了墙壁之上。再一细看,那两枚手里剑,分明便是之前其在阴暗处偷袭小西樱子时所用的暗器! 而这时,小西樱子则不紧不慢地缓步走了上来,手中还握着对手之前射出的最后一枚手里剑,脸上泛着冷艳的笑容与悠然的目光,仿佛在欣赏着自己的猎物一般,直到走至对方忍者的面前,晃了晃尚未出手的那最后一枚手里剑,用倭语柔声道: “还有这最后一枚,现在也一并还你......” 说罢,便眼也不眨地信手一挥,用手中本属于对方的手里剑,直接划开了那忍者的咽喉...... “厌...离...秽...土......欣...求......” 在含糊的默念声中,钉在墙上、又被划开咽喉的第一层守卫忍者,尚未说完,便已不甘地彻底断气命绝。 “他临死时说的是什么?” 看着那已无生气的尸体,唐卫轩一面扶住气喘吁吁的程本举,一面向着小西樱子问道。 小西樱子却将手中那夺去对手性命的手里剑塞回了对方的怀中,“物归原主”后,回身朝着唐卫轩淡然一笑道: “自作孽、不可活。” 说罢,便径自回到楼梯处,拔出了自己的那支锋利匕首,一边等着唐卫轩扶程本举去塔外借雨水清理眼睛,一边倍加小心地逐级沿着楼梯向上,以防再有什么敌方刚刚布下的陷阱。 好在,对手大概仅仅在那两级木阶上做了手脚,其他木阶依然保持着原样。不多时,三人便顺利来到了塔内的第二层。 果如之前的推测,这一层也同样仅守着一名敌方忍者。而这次的对手,非但不躲不藏,反而如同诵读佛经的僧侣一般,淡定自若地盘腿打坐在对面通向下一层的楼梯台阶前,两手合十、双目微闭,与刚刚来到二层的三人呈对角位置,隔着十余步,一动不动地像是已然入定了一般。 大约是听到了三人已至二层的脚步声,这第二层的忍者才像是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从身侧竟取出了一个木鱼,像是皈依佛门的俗家弟子一般,开始有模有样地缓缓敲打起来: “咚——咚——咚——咚——” 望着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真的是位处乱不惊的得道高人一般,令人倍感疑惑。忽然,塔外猛地传来一声惊雷: “轰隆——!” 透过一旁的小窗,看到塔外的风雨交加中,开始了一阵阵的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中,连这“震后余生”的五重塔似乎都有些微微的摇晃,兴许什么时候便在摇摇欲坠中轰然倒塌也说不定。见状,小西樱子再也等候不住,紧握匕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在这雷嗔电怒的忽明忽暗中,一步步向着对面的打坐忍者走去。 只见其锐利的目光中,哪管对方是什么得道高人、还是什么歹毒伎俩,时间紧迫,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而随着小西樱子的一步步趋近,对方却依然自顾自敲着木鱼,直到小西樱子已走到该层的正中位置时,只听木鱼声戛然而止—— “咚——!” 紧跟着,便见那打坐的忍者两臂挥动,电光火石间,两枚十字剑已呼啸甩出! “妈的,果然这些家伙还是只会偷袭!” 在身后程本举骂咧咧的声音中,小西樱子早已作好了应对对方突袭的防备,立刻换作了原地防御的姿势,准备挡下飞掷而来的那两枚十字剑。可定睛一看,却立时皱起了眉头: 那两支十字剑竟然并非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而来,而是斜朝上的方向,一左一右地射向了该层的天花板! 还不待小西樱子明白过来,随着两枚十字剑像是轻飘飘切断了什么绳索一般—— “呼啦——!” 一面织得密密麻麻的渔网,已自天花板上重重坠落下来,小西樱子尚未来得及躲闪,便已几乎要将其罩于网下。不过,小西樱子倒也并不慌张,自信此等陷阱根本难不住自己,挥刃便砍向了那从天而降的渔网。 谁知,仅仅下一刻,小西樱子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渔网之上竟似满是某种奇异的粘液,不仅刀刃一触即被黏住,威力大减,加之精钢所造钢丝坚韧异常,根本难以破网而出,而且落下的渔网很快便缠住了网内的小西樱子,粘稠的网线一旦沾到身上,一时间更是难以挣脱、举步维艰。 眼看小西樱子已被渔网困住、动弹不得,难有还手之力,饶是一直与其势如水火的程本举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立即与唐卫轩一道上前支援。可还没待迈出几步,只见那打坐的忍者再次甩出了两支十字剑—— 旋即天花板上再度响起几声“呼啦——”响动,两人抬头一看,登时便又有两面渔网径直甩下! 稍有不同的是,这次落下的两张渔网各有一侧还挂在了天花板上,所以落下的一侧只是自上而下迎面甩来,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只得暂时退却,虽未被渔网所困,但两根立柱间通向小西樱子的前路也已被渔网阻断。 还未待二人从左右两侧绕路而前,另外两张渔网也已被对方忍者用十字剑射断了原本固定位置的绳线,将左右两侧立柱与塔壁间的通路也如法炮制地彻底隔断。如此一来,面对着竖在眼前、如同蛛网一般的四道渔网,不仅塔内第二层已被彻底分成了渔网内外的两部分,也将一时束手无策的唐卫轩二人与被困的小西樱子阻隔开来。 见此情形,程本举挥刀便砍,谁知锋利的绣春刀竟也对这渔网无可奈何,一连猛砍了数刀,也未能将其划出一道像样的开口。 情急之下,唐卫轩举起左臂,用袖中所藏劲弩,隔着渔网,冷不丁射向了十步外盘腿而坐的敌方忍者。可是,随着弩箭疾射而出,却只见面前的渔网随即猛地一挣,而后便在不断的前后摇晃中,逐渐恢复了原样,依旧稳稳地拦在了面前。远处的敌人仍然毫发未伤。 定睛一看,原来那刚刚射出的弩箭,仅有弩尖勉强射透了渔网上的密集网格,尾部同为精钢所制的箭羽却再也无力继续穿透细密的渔网,只能晃晃悠悠地无力挂在渔网之上…… 这时,已被渔网网在地上,只能勉强保持着蹲坐之姿的小西樱子,大声提醒道: “没用的!看来这是某种特制的渔网,刀枪箭弩都难以伤其分毫。需用火烧尽网上的粘液,方有可能破网而开!” 闻听此言,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都是一愣,无奈之下,连忙掏出随身带的火石打火,可刚刚被雨淋过,一时又如何打得着火。 与此同时,敌方忍者已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来,看样子是准备先对被困的小西樱子下手。 程本举却忽然不解地问道: “唐兄,这渔网如此坚韧,劈砍皆难以奏效,那贼人若想对网内之人下手,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吧?” 可话音刚落,那站起身来的敌方忍者便从背后取出了一根极为细长的短剑,好似一根巨大的钢针! 望着对方取出的那根细长短剑,唐卫轩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诡异的兵刃,若是平时正面搏杀,怕是一旦与其他利刃触碰,便将一击必断、毫无用武之处。可若用来刺渔网之中难以动弹的被困之人,却是再好不过的最佳利器,刚好可以穿过那同样极为细密的渔网。 此时的小西樱子也如同慌了神般,转而在身下的尺寸之地间手忙脚乱地拼命凿着脚下的木板。 不知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不久前地震的缘故,这第二层的木制地板上也如塔壁一样,不乏一些裂缝甚至近乎拳头大小的窟窿,看样子,小西樱子眼见敌方手持那骇人的细长短剑步步逼近,如同已丧失了理智一般,不再用匕首在渔网上作徒劳的努力,反而企图凿开脚下的木板,跳到下一层、借以逃生。但这地板虽是木制,可毕竟破裂有限,一时之间又怎么可能被轻易凿穿? 眨眼间的功夫,敌方忍者已走到了小西樱子的跟前,阴冷一笑后,举剑便刺—— 不过,这一剑却是刺了个空。原来,小西樱子猛地奋力一闪,虽然刚才凿了半天也未能凿出脱身的大洞,但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赶在细剑刺下之前,身形闪动、随即缩着滚到了一旁,暂时躲过了致命的一剑。 而随着小西樱子的滚动躲闪,那渔网也将其包裹得更加严实,不仅刚刚还能挥动刀刃的胳膊已几乎被渔网黏住,就连两腿也已被渔网束缚,再也难以自由躲闪。 因此,冷眼看着仅仅逃出了两步远便被渔网缠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的小西樱子,敌方忍者只是不屑地一哼,稍稍转了下身,朝前迈出了一步,就再次来到了网中“猎物”的跟前。 “待って!(等等)” 小西樱子眼见性命难保,也不再贴着地面退后,仿佛是已有临终的觉悟一般,躺在地面之上,向着步步紧逼的敌人低声问道: “临死之前,可否告知,你到底是谁的手下?” 而雷声隆隆中,提着细剑、缓缓来到跟前的敌人却什么也没有说。随着一道闪电的亮光忽而掠过其面容之间,映照出一双布满杀气的冷眼,对方的目光中早已没有丝毫的怜悯与犹豫,只有举起屠刀前的倨傲与轻蔑。 可小西樱子似乎仍然死不瞑目一般,两眼继续紧盯着对方,追问道: “告诉我!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声的回答中,依旧沉默的敌人已高高举起细剑,塔外雷奔云谲,生死已在最后一线。 只听对方忍者终于开口,用沙哑的阴冷嗓音低声道: “死ね。(去死吧)” ———————————————————— 五重塔(三) 眼见那尖锐的细剑即将刺向自己毫无反抗之力的身躯,而数步之外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二人隔着坚韧的渔网,也是远水难救近火,生死关头,小西樱子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而后换了副表情,抬头看着那即将取自己性命的对手,狡黠地淡淡一笑道: “私もそう思った。(我也是这么想得)” 望着小西樱子嘴角露出的一丝诡异笑容,绝非猎物临死前应该有的表情,那手持细剑的忍者不禁皱了皱眉头。而更加难以理解的是,垂死之际的小西樱子既没有求饶、也不再挣扎,尽管明知单薄的身躯根本阻挡不了那锋利的短剑,却还是缩起身体、做出了类似防御的动作。 就在此时,塔外的隆隆雷声与雨声恰巧也忽而小了一些,持剑忍者耳朵猛然一颤,仿佛是隐约听到了什么原本被雷声掩盖的细微声响,回身一看—— 在方才小西樱子曾努力打算凿穿地板的窟窿处,之前的坑洼居然已不见,取而代之的,竟反而是一块黑乎乎的凸起! 像是有什么球状之物塞住了那里原本的窟窿,而且,侧耳细听,那塞在了窟窿处的黑乎乎凸起之物,似乎还冒着“嘶嘶——”的声响…… 细听之下,只见那忍者的脸色瞬间煞白。 “轰——!” 随之而来的一声不大不小的爆炸之中,距离爆炸点最近的敌方忍者登时遍体鳞伤,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掀翻在地,就连整个第二层的脚下地面也随之一颤! 但好在,这地板还算结实,并未导致该层木板甚至整座五重塔的坍塌。渔网下的小西樱子也仅仅是被爆炸中的个别碎屑擦破了点儿外衣,不远外隔着渔网的唐卫轩与程本举两人,就更是毫发未伤,但却对眼前的一幕感到颇为惊异。 不仅是那敌方忍者未曾察觉,就连唐卫轩二人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原来小西樱子之前装作慌张地凿着地面,目的根本不是脱身逃生,而是为了提前将随身的火药弹藏在那坑洼的窟窿处,并将引线的一侧藏在视线外的火药弹下方。甚至,在不断吸引对方注意力、并暗暗引导其停在最佳位置上的同时,还不忘顺便套一下对方的底细。 只是,虽然借助埋设的火药弹瞬间逆转了局势,但从对方的口中却是一无所获。此时,小西樱子已彻底腾出手来,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挣脱开了那恼人的渔网。起身后,小西樱子先是瞄了一眼天花板上其他渔网的固定处,信手接连甩出两枚手里剑—— 原本横在唐卫轩二人面前的渔网便应声而落。 程本举对于眼前的一幕仍在目瞪口呆,而唐卫轩则随即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一张渔网,顺手将这柔中带刚的坚韧之物卷起揣入了怀中,似是打算日后带回去仔细研究。 小西樱子却没有过多理会一旁的唐卫轩两人,摩挲了一下手中匕首的刀刃、便径直走到了已被炸得奄奄一息的敌方忍者面前。 “嘿嘿......” 谁知,那已被炸成重伤的敌方忍者却冷笑起来,面对着小西樱子手中的利刃,血肉模糊的脸上全无惧色,带着诅咒一般的阴森语气,用倭语低声道: “只要入了此塔,你们就绝不可能活着走出去。既然中了你的诡计,在下索性就先走一步,到阴间等着你们了。嘿嘿嘿嘿......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座——” 此人话还没说完,小西樱子已俯下身子,将锋利的匕首对准了敌方忍者的心口处,在尚未咽气的对方耳畔,用冷漠的语气简单回复道: “死ね。(去死吧)” 说着,便将匕首一寸一寸缓慢地推入了对方的心口处,直到仅剩刀柄...... ———————————————————— 五重塔(四) 取舍(一) 到底该救谁......? 在关乎二人性命的千钧一发之际,这难以取舍的艰难决定不仅困扰着正陷入两难的唐卫轩,生死只在一线间的程本举与小西樱子,也似乎同样意识到了这个严峻的问题。而此时的唐卫轩,竟然还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仿佛仍在犹豫着自己到底该先救谁。 “唐兄,你还愣着做什么?!鱼与鸭掌不可兼得!可你要再不下定决心,那就鱼与鸭掌都得不到了!还不快拉先拉自家弟兄一把?!” 眼见锋利的旋转刀刃一寸寸逼近自己的咽喉,程本举忍不住大喊起来,提醒着仍在犹豫的唐卫轩。 而另一侧同样处在生死边缘的小西樱子,却朱唇紧闭、竟倔强地一句话没有说,只是淡淡地看着唐卫轩,静静地等候其作出最终的选择。 “嗖——!” 随着唐卫轩挥臂自袖中猛地甩出一支弩箭,在原地站立良久的唐卫轩终于出手了! 可那弩箭射去的方向,竟然是直奔程本举所处的位置—— 眼看弩箭是朝着自己而来,程本举登时脸色煞白。一时不解,这位多年的同袍此举到底是何意?就算不来搭救自己,也犯不着突施冷箭、非要致自己于死地吧?! 但那弩箭却仅仅与程本举擦肩而过,随着“咚——”的一声响,程本举只感到一阵猛烈的风雨直入塔内! 扭头一看,唐卫轩弩箭所瞄准的地方,竟是在其身后不远外的那扇小窗。随着弩箭巨大的劲道,原本被封闭起来的小船瞬间洞开,霎那间,不仅有一道来自塔外的昏暗光线立时投入了塔内,就连塔外的雨水也被狂风一并裹带了进来。 与此同时,尽管程本举仍然不解其意,被困在另一侧的小西樱子却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身体难以动弹,但依旧估量着斜后方另一扇小窗的位置,抬手便甩出了一支手里剑—— 眨眼间,自半空中转了个弯的手里剑,随即打破了第三层的另外一扇小窗。呼啸而入的劲风同样卷着无数的雨滴,很快便打湿了小窗周围的一片区域,也带入了更多的光线。 而唐卫轩如鹰隼一般的目光,也在此刻于塔内不断地扫视着,猛然间,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忽而便快速奔向了小西樱子所处的位置。 “唐兄......?!你......你竟然真的见色忘义——?!” 唐卫轩的这一最终抉择,简直令程本举难以置信,不禁失声喊道。而就在程本举以为唐卫轩见色忘友、致自己于不顾之际,面对着小西樱子所在的方位,唐卫轩竟再度射出了袖中润物弩的最后一支弩箭—— 这莫名其妙的一幕,更令程本举目瞪口呆,不知所以。但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莫不是,唐卫轩在借助光线,判断敌人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不过,颓然扫视了一圈所有的角落,程本举却依旧看不到敌方忍者的任何踪迹。但不甘之余,程本举立即再度突发奇想: 莫非,那该死的敌方忍者同样扮作了“恶鬼”,就藏身在这众多的傀儡木偶之中?! “啪——!” 这时,唐卫轩射出的最后一支弩箭已径直插入了一具“恶鬼”的心口处。仿佛唐卫轩果如程本举所猜测的那样,在寻找着伪装在傀儡木偶中的唯一“真身”。但令程本举瞬间心灰意冷的是,弩箭射中时发出的声响分明是射入了木头,而绝非扮作“恶鬼”的敌方忍者的血肉之躯。 就在程本举大失所望、自觉死期将至之时,昏暗中根本看不到表情变化的唐卫轩,脚下的步伐却根本未减,反而开始了最后几步的迅猛加速! “噔、噔、噔!” 唐卫轩矫健的步伐中,塔外忽有雷电闪过,一道明亮的光线掠过唐卫轩的脸庞,令程本举倒吸一口冷气:那是在杀伐果断的战场上似曾相识的冷峻面容。程本举心中只觉咯噔一下,料想唐卫轩此刻必是杀意已决! 每回见其这幅表情之时,刀刃出鞘之际,必定饱饮鲜血、夺命方归。可却依然不知,那敌人究竟到底在何处。 就在此时,只见唐卫轩纵身一跃,一脚朝着那已射入木偶的弩箭尾部猛地一踏,借着这股力道,已跃在半空中的唐卫轩整个身子随即继续腾空而起—— 高高跃起的身躯,竟径直冲向了头顶的天花板而去! 在程本举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只见唐卫轩右肘高高抬起、挟着全身的力量,猛地砸向了上方天花板的一道巨大的裂缝——! “砰——”的一声脆响中,腾空跃起的唐卫轩居然摧枯拉朽一般,径直撞破了木制的天花板破裂之处。整个身子也跟着巨大的力道,一跃而上到了塔内的第四层。 还不待程本举搞清楚唐卫轩这到底是搞得什么名堂,便只听见上面一层传来的拔刀出鞘声响,以及继而传来的一声惨叫: “唰——” “啊——!” 几乎与此同时,屋内前一刻还咄咄逼人的傀儡木偶们,都像是瞬间被抽去灵魂一般,登时戛然而止。 “吱呀呀呀......” 无力的生硬响动中,第三层所有的“恶鬼”都停下了僵硬的动作。 眼看那几乎已贴到喉咙处的刀刃终于在最后半寸前停了下来,程本举仿佛是已经死过了一次般,猛然的放松之下,失魂落魄得再没有半点儿力气,差点儿瘫倒在地。 小西樱子此时也终于得以挣脱了背后傀儡木偶的禁锢,随即面色复杂地朝着天花板抬头观察: 只见,几滴腥红的鲜血,已经从上一层的木板缝隙处缓缓滴落下来...... 借着昏暗的光线,回过神来的程本举经仔细检查、这才终于发现,在所有傀儡木偶的关节处,原来都连结有大量的坚韧丝线。只不过,这些丝线太过纤细,在毫无亮光的塔内几乎不可能察觉,即便是打开了两扇小窗,肉眼依旧难辨。只是,望着个别细丝之上沾有的一些水迹,似乎正是方才破窗后被塔外刮入的雨滴打湿,这才终于能够借助沾在细丝上的晶莹水滴,勉强看得清,这些细丝最终汇聚的方向—— 正是方才上一层惨叫声传来的位置。 抬头望着天花板上大大小小、或新或旧的裂缝与窟窿,程本举若有所思后方才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这样!那操作这些该死傀儡的幕后家伙,竟然根本就不在第三层!妈的,实在是狡猾!” 而这时,“呼——”的一声响动中,唐卫轩的身影已再次从刚刚撞破的天花板处跳落下来。 稳稳落地后,唐卫轩看了眼已双双安然无恙的小西樱子与程本举,之后便借着窗外吹入的雨水,简单擦拭了一下刀刃上的血迹,准备收刀入鞘。 而望见其冷峻目光扫过面前的程本举,想到刚刚自己所说的话,脸上不禁有些发红。尴尬之余,程本举正打算解释一下时,却听唐卫轩已平静如常地开口道: “程兄,应该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面对着唐卫轩在落地后淡淡说出的这第一句话,程本举却一头雾水: “......啥?” “你之前讲的‘鱼与鸭掌不可兼得’,应该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才对。” 没好气地看着屡屡引用都错误百出的程本举,唐卫轩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唰——”的一声,利落地收刀入鞘。 ———————————————————— 取舍(二) 另一旁的小西樱子则没有说什么,只是扑打了下身上的尘垢与雨水,而后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几眼面前的这位锦衣卫百户,对于方才面临生死一线时唐卫轩所作的最终抉择,小西樱子的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随着惊险地闯过了第三层,危机暂时解除,三人再度整装进发。待沿着楼梯来到塔内第四层时,空荡荡的第四层内,便只剩下一名倒地的忍者尸体,手掌中还握着不少杂乱的丝线。 看样子,正是刚刚躲在此处、利用两层之间的大量窟窿裂缝与手中丝线伏击三人的罪魁祸首。此刻,这人却倒在血泊之中,已被方才破壁而入的唐卫轩一刀结果。除了此人之外,第四层看来也再无其他敌人守卫。 不过,比起倒在地上的这具血腥尸体,以及破破烂烂、千疮百孔的地板外,更令三人触目惊心的,乃是牢牢绑在四根立柱上方的一包包物件。 透过空气中隐隐传来的硫磺气味,几乎可以笃定,那十有八九是敌人准备下的一包包火药。看样子,一旦见状不妙,第五层仅剩的敌人很可能会选择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而短时间内,要想将对方精心布置的如此多火药全部处理干净,也恐非易事。 见此情形,程本举登时面露苦色,虽然这五重塔的最后一层俨然已近在咫尺,可却似乎也同时陷入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令人束手无策。 思虑中的唐卫轩凝视着第四层立柱上方的这些火药,又走到一旁的小窗边,对着塔外的风雨交加,不知在想些什么。终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唐卫轩扭过头来,对着一旁的程本举及小西樱子二人低声言道: “这接下来的第五层,由唐某独自上去。” 闻听此言,程本举登时惊得张大了嘴: “独自上去,你难道疯了不成?!” 而一旁的小西樱子,也面露忧色,目光复杂地盯着唐卫轩,无言中,似乎也不太认同唐卫轩独自赴险的冒失决定。 且不说最上一层还不知有几名敌人,但最起码,始终未见踪影的那名黑衣忍者想必就在上面。即便仅剩其一人,凭那黑衣忍者的身手,当初在地牢外三人联手围攻、尚不能轻易取胜,如今唐卫轩独自迎敌,恐怕更加凶多吉少。纵使侥幸得胜,不但要顾忌赵恩儋、甚至石川幸子的安危,也绝不可能在对方引燃四层这些火药后得以全身而退。 不过,唐卫轩却只是淡然一笑,走回到二人近前,于塔外的雷声轰鸣中,对两人小声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听罢之后,小西樱子的细眉微皱、随即狡黠地一笑,默默地看着唐卫轩,并未反对,但也不知在心里作何评价。而程本举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随后更是吐了吐舌头,由衷地感慨道: “唐兄,我看你还真的是疯了!不过,似乎也没别更好的办法了。” ...... 此刻,隆隆的雷声中,五重塔的最高层上,黑衣忍者正握着那柄涂满黑漆的短刀,背靠塔墙、倚在窗畔,眼睛时而看向面前几乎将要燃尽的一炷残香,时而紧紧盯着地上正在绘制的一张暗道总图,像是趁着这会儿的空闲,不断地在脑海中默记着每一条暗道的走向与出入口位置,甚至是暗道内的各处陷阱机关,偶尔还会伸手不自觉摸一下脖颈的位置,紧一紧脖子上缠绕的护颈缎带。 而其掌中刀尖所指的,正是鼻青脸肿的赵恩儋。看起来,赵恩儋没少在不时的反抗中吃苦头。不远外,则是胆战心惊的石川幸子,正跪坐在地上、画着那张囊括倭国近畿一带所有秘密暗道的总图。时不时地,石川幸子会满含牵挂地扭头望一眼身处刀下的赵恩儋,但更令其忧心的,则是黑衣忍者面前那炷将要燃尽的残香...... 记得黑衣忍者曾说过,一旦此香燃尽,就是这一行忍者再度启程之时,若届时暗道总图未能画完,则赵恩儋性命不保。忧心于赵恩儋安危的石川幸子无奈,只得依从,但同样担心即便画完此图、两人的性命怕是也一样走到了尽头。因此,只能恰好赶在此香燃尽的最后一刻才刚好画完,期待着这段时间里能有什么奇迹发生、救下两人。可随着时间转瞬即逝,获救的希望已然愈加渺茫。 而就在此时,通向下面第四层的楼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缓慢而又沉稳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上楼而来。听到这声音,黑衣忍者猛然警觉,眉头微皱,像是不敢相信这陌生的脚步声。 但是一旁的石川幸子却以为这是残香即将燃尽、守卫在下面几层的忍者上来请示再度启程。眼看已到了最后诀别时刻,曾经在刑场之上也能铁石心肠的石川幸子,此时却不禁流下了不甘的泪水,任其打湿了面前正在画着的暗道总图。 与此同时,原本一言不发、躺倒在地的赵恩儋忽然一个激灵,直起了身来,两眼之间瞬间闪烁着光芒,喜出望外地喊道: “唐大人——?!” 虽不通汉话,但石川幸子一样能从其激动的语气中听出希望之音。随之抬头望去,竟见一名似曾相识的大明锦衣卫,已信步来到了第五层,昂首而立。惊喜交加中,石川幸子情不自禁,几乎喜极而泣。 而同样紧紧盯着这位不速之客的黑衣忍者,表情却有些复杂:不仅有几分出乎意料的惊讶,似乎还不敢相信,唐卫轩一行居然真的能够一连闯过五重塔内自己精心布置的重重防卫,并且郑重地重新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名眼前的锦衣卫百户,隐隐显出一丝欣赏的神色,甚至,还对其竟敢独自前来迎战自己的这份勇气,不禁流露出几分钦佩之情。 不过,唐卫轩却只是立在楼梯处,并未贸然靠近,在大致扫了一眼这最高一层内的情况,确认除了黑衣忍者外、再无其他敌人后,随即朗声喝道: “站在那右侧窗前的贼人听着!如今只剩你最后一人而已,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也不知那黑衣忍者是否听得懂汉话,但面对着气势汹汹的唐卫轩,对方仅仅摆出了一个对战的姿势,而后,随着其喉咙前围绕脖子的护颈缎带微微颤动,唐卫轩终于听到了对方蒙住的面容下所说的第一句话。那是一个稍显苍老的嘶哑声音: “遠慮するな。(尽管来吧)” 听到对方的迎战话语,尽管唐卫轩并不懂倭语,但是对方的动作与姿势已然说明了一切。不过,更令唐卫轩暗暗吃惊的,乃是对方的嗓音,竟似一名年岁不低的苍老长者。恐怕少说也有五十岁的年纪,甚至更加年长。怪不得其可以作为塔内这一干忍者的头领。不过,回想当初在地牢外的交手,唐卫轩却不敢对其有丝毫的大意,若再考虑到此人曾在大坂城内将计就计、诱使小西家一干人马与那主战派大名福岛正则手下在城外拼得两败俱伤,并借着调虎离山的空隙劫走赵恩儋两人的高明手段,此人无论武艺还是谋略,都绝不容自己小觑。 因此,唐卫轩缓缓拔出了刀刃,横刀而立,一时并未急于进攻。 任塔外电闪雷鸣、风雨交加,身处五重塔顶的两人已剑拔弩张、生死对决似乎一触即发。不过,一时之间,却谁也没有贸然先动手,都在隆隆雷声中静静寻找着对手的破绽。 而就在两人对峙之时,唐卫轩忽然看了眼一旁的赵恩儋,低声开口道: “恩儋,你速带着石川幸子躲到远处的角落,避免被波及。” “……诺!” 望着唐卫轩一脸郑重的提醒,赵恩儋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一方面不想轻易惊动那黑衣忍者、同时以目光示意胆战心惊的石川幸子随自己一同避开这两人的决斗。似懂非懂的石川幸子正打算跟着其暂且躲到一旁的角落,但是一眼瞥到了地面上那张几乎已然画就的暗道总图。望着这份其父石川五右卫门的毕生心血,石川幸子本能地打算伸手将其捡起。可就在这时,黑衣忍者猛然间身形闪动、暴起发难,斜刺里便朝着石川幸子伸向地上总图的胳膊劈砍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唐卫轩也一个箭步逼近上来,挥刀直取黑衣忍者的心口要害—— “当——”的一声脆响中,只见火星四迸! 黑衣忍者竟已迅速收刀而回,稳稳地挡住了唐卫轩的突袭。紧跟着,便是接连数刀的迅猛反攻—— 寒光闪动间,几乎看不见黑衣忍者的刀势,只听得劈空而过之声接连呼啸而过,纵是唐卫轩身手不凡,但独自面对如此快如闪电般的接连进攻,也仅能凭着战场上练就的本能架刀格挡、被逼得连连后退。 而刚刚险些赔上一条胳膊的石川幸子,则总算是冒死捡回了那张地图,而后便被赵恩儋立即拉着躲避到了一旁。 这时,只见那黑衣忍者虚晃一刀,逼得唐卫轩再次横刀防御,而其身形却再度快速闪动,鬼魅一般的步伐竟已然悄然退回了原处,余光却扫向了角落中的石川幸子与其手中的那张暗道总图,随即面露凶光,正待趁着唐卫轩无力阻拦的空隙前去夺图—— 就在下一瞬间,黑衣忍者的身体却猛地一滞! 紧跟着,只见其屏气凝神、仿佛侧耳细听着什么声响,同时迅速俯下身子,手掌掌心贴住脚下的地面,而后,甚至轻轻敲击了一下所站处的地板—— 顷刻间,黑衣忍者原本沉稳的目光顿时冷峻起来,狠狠地瞪向了不远外、独自一人来到五层的唐卫轩,随即轻蔑地一哼,如同已然看破什么诡计一般,冷笑着感叹道: “いい策だな。(好一招妙计啊)” ———————————————————— 取舍(三) 就在此时,黑衣忍者话音未落——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黑衣忍者身下的地板竟突然发生了爆炸!几人的脚下也是猛地一颤,仿佛天摇地晃、整座五重塔都在剧烈地抖动一般。 赵恩儋护着石川幸子,在角落里缩紧了身子,避免被爆炸波及。唐卫轩则在不远外一边横刀护身、扶稳墙壁,同时目光透过爆炸中腾起的阵阵烟雾,不断搜寻着黑衣忍者的踪迹。 虽然刚刚自己的计划竟在最后一刻被对方提前看破,但是千钧一发之际,唐卫轩料想,对方根本无暇躲避、在刚刚其脚下的爆炸中必定非死即残。 可当烟雾渐渐消散之后,唐卫轩却愣在了原处—— 方才对手所站的位置处,已被炸得面目全非,裂开了一个近一丈见方的大洞。可那黑衣忍者,却已然不见了踪影?!甚至,连一点儿血迹也没有留下。 唐卫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身在四层的程本举根据自己上楼后故意高声给出的提示,应该是已然将四层原本的部分火药、直接移到了自己话中所暗指的黑衣忍者位置下方。刚刚的爆炸,便是程本举点燃引线后、将移置到对手所站地板下的火药成功引爆的结果。而自己也将对手几乎完美地尽量牵制在了起始位置的附近。除了最后一刻前,楼下的动静似乎被那黑衣忍者所察觉外,整个计划的执行可谓是超乎意料的顺利。 可眼前凭空消失的黑衣忍者,却又令唐卫轩感到难以置信,不禁再次打起了十二分的提防。但无论天花板还是炸开的大洞之下,都根本不见对方的踪影。 难道,那深藏不露的黑衣忍者真的是神出鬼没的鬼魅化身不成?! 就在这时,小窗外竟忽然传来了诡异的动静—— 莫非......? 唐卫轩猛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戒备着靠到了小窗边,定睛一看: 黑衣忍者竟已站在小窗外两丈余远的五重塔宽阔屋檐之上! 似是方才的爆炸之中,几乎是在同时,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身至一旁的小窗外,避开了爆炸的波及。此刻,黑衣忍者则正立在窗外雨中的巨大屋檐上,背对着唐卫轩所在的小窗,一步步向着屋檐的边缘处挪动靠近。方才的诡异动静,正是其脚下踩着的屋檐瓦片所发出的。 而这时,那黑衣忍者已迅速掏出了一支苦无,将其狠狠插在了硕大屋檐上的牢靠之处。而后,更是猛地甩出了另一支苦无—— 只见,甩出苦无的尾端圆环上,还系着一根看起来相当结实的绳子。待甩出的苦无稳稳插入塔下不远外的一棵大树树干后,黑衣忍者熟练地紧了紧手中留下的绳子另一端,确认足够结实后,又将绳子尾端绑在了刚刚固定在屋檐的苦无之上。如此一来,一根从五重塔的五层屋檐直通塔下树干的简易绳索,便快速完成了。 忽然,一道雷电在阴云密布的空中劈过,而那黑衣忍者竟又回过了身来,在这临别之际,朝着小窗处的唐卫轩回头张望了一眼,并轻拍了下怀有大明诏书的胸前位置。在黑衣忍者背后横空劈过的闪电,正映照着其面容间挑衅一般的诡异神情。隆隆雷声中,唐卫轩仿若能听到对方嘴角流露出的阴笑。 难道,对方是想带着诏书继续逃走——?! 不忍功亏一篑、任对手再度逃之夭夭的唐卫轩正待跃窗而出、冒险追上屋檐,此时,身后却传来赵恩儋的惊呼: “不好!唐大人,我们快撤!贼人要炸毁整座高塔!” 什么——?! 唐卫轩急忙回转过身,诧异中略带不解地望着赵恩儋。而赵恩儋与石川幸子则用惊恐的目光望着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扭过头去的唐卫轩这才发现: 不知是何时,那黑衣忍者竟然已不声不响地点燃了引线! 眼看着那条嘶嘶冒着细小火花的隐蔽引线已顺着墙根处的缝隙燃到了地板之下,想必四层的火药即将被点燃。 不过,唐卫轩依旧镇定,考虑到刚刚四层天花板一角的火药引爆时的威力,远远少于自己的预计,仅仅炸出了个大洞。因此,唐卫轩立刻得出判断,纵使四层的其他火药一同引爆,也不过是炸塌整个第五层而已,下面三层却应该仍是安全的。也就是说…… 用余光看了眼窗外已准备借助绳索而逃的黑衣忍者,唐卫轩正打算让赵恩儋即刻带着石川幸子到墙根或者三层躲避,而自己则跃窗而出,阻止正待逃走的黑衣忍者。 可赵恩儋却似乎看穿了唐卫轩的想法,一边扶着石川幸子赶到了楼梯口,一边大声解释道: “唐大人,不可!大人来时难道没有发现一楼的大量火药吗?!他们放置在四层的不过是少量火药,借以迷惑视线,一层的塔基处才是他们堆放的大量火药!那引线怕是也直通一层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唐卫轩登时愣住了。 难道说,一层那些看似装有佛经的包裹与木盒……?! 这时,唐卫轩还未来得及反应,却听下方三层已传来了程本举的连连惊呼: “我去他娘的!这引线果然燃到三层了!而且依然分作数股,根本来不及一一斩断。恩儋说得对,这帮龟孙真的是打算把整座塔都炸掉!四层那些看来不过是故弄玄虚的障眼法!” 随后,便是一阵 “噔、噔、噔”飞速移动的脚步声,似是程本举边喊边从三层忙不迭地急忙冲向一层的出口,逃离这座随时可能倒塌的五重塔。 一听引线已燃到了三层,赵恩儋随即大惊失色,赶紧拉住了欲奔下楼的石川幸子,一时进退两难。按照目前的引线燃烧速度,三人恐怕还未赶到一层,一层的火药就已被引爆!可留在第五层,高塔轰然倒塌之际,也绝无生还可能,结果同样是坐以待毙...... 就在这分神之际,那窗外屋檐上的黑衣忍者已顺着直通塔下树干的绳索,敏捷地纵身滑了下去,并在落地的前一刻,于半空中猛然一荡,转身抽出了那柄黑色短刀,利落地一刀砍断了借以滑下逃生的绳索! 如此一来,这条自五层直通地面的逃生之路,也被彻底断绝。 落地后的黑衣忍者,则有些趔趄地躲入了一旁的破败屋宇之中。这时,唐卫轩才忽然发现,对方似乎也并非全身而退,腿部像是在方才的爆炸中也受了些轻伤,走起路来显得一瘸一拐、地面上甚至还有隐约的斑斑血迹。 但此时尚还顾不上那逃离的黑衣忍者,眼看别无出路,赵恩儋正打算继续向一层出口冲去,决意赌上一把、奋力一搏,却被唐卫轩一把按住了肩膀,果决地说道: “慢!我们走这边。” 赵恩儋一怔,不明白唐卫轩所说何意。如今困于这五重塔顶层,除了向下的楼梯之外,哪里还有能去之处? 可下一刻,唐卫轩便已率先来到了另一侧的小窗前,猫身钻出了窗外,如同刚才的黑衣忍者一样,小心翼翼地踩着脚下的屋檐瓦片,行走在塔外的风雨交加中。 出于对唐卫轩的信任,同时也已几乎别无选择,赵恩儋索性狠下了心,紧接着便与石川幸子一道钻出了小窗,颤颤巍巍地跟在唐卫轩的身后。 但举目四望,除了脚下湿滑的宽阔屋檐外,哪里还有什么脱身之路?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忽然自塔下飞速射来—— 只听“当、当”两声,竟是两支手里剑!已齐刷刷地嵌入了三人近处的塔身外壁之上。而在手里剑的正中圆环处,还绑着两根细线,似乎正是拆自之前第二层守卫忍者的那种独特渔网。 顺着细线的延伸方向朝塔下望去,原来是小西樱子已按约定的计划,借助其所携带的最后两枚手里剑,以两根细线搭起了直通塔下的“通道”。 唐卫轩则立即用刀柄进一步将两支手里剑固定得更牢靠一些,生怕其支撑不住足够的重量。而后,便开始卷起自己的外袍,并示意赵恩儋与石川幸子也同自己一样,脱下外袍、再将其卷成结实的粗条状。之后,便可将卷起的外袍套在两根细线之上,身子悬挂在细线下方、手握套住细线的外袍,顺势斜向下滑去...... 可是,看着这十余丈的骇人高度,以及那两条略显单薄的细细渔线,赵恩儋与石川幸子显然一时还有些难以接受,如此冒险的逃生方法。何况,细线的尽头处乃是一处残破的房屋,即便鱼线和外袍都能撑到落地之时尚未断裂,但两人却无那黑衣忍者人一般的敏捷伸手,任身体这样一路滑下去、势必会径直撞上那面鱼线末端的屋墙,恐怕后果同样不堪设想。这时,却见唐卫轩指了指两根鱼线轨迹所经的一处池塘,嘱咐道: “记住,待快到那处池塘之时,便即刻提前松手!” 赵恩儋这才恍然大悟,而石川幸子一唐卫轩所指的池塘,也立即明白了其用意。 原来,早在程本举吸引塔外守卫、唐卫轩从旁绕至塔后之时,就注意到了那足够深的池塘,加上这一日的风雨,池塘中的水更是早已溢满。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虽称不上是万无一失,但只要顺利斜着滑下、再落入池塘,加上渔线多少抵消掉的力道,性命应当无虞。 眼看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最轻的石川幸子坚定地看了眼赵恩儋后,一咬牙,便依此法悬挂着身体,第一个径直滑向了塔下—— 而其也不愧是倭国昔日大盗的女儿,时机把握地几乎分毫不差,刚好在即将经过池塘之时,两手果断松开了紧握的外袍,随即便以一个熟练的入水姿势,准确地落入了池塘之中。只见水面上扑腾了几下水花之后,石川幸子便完好无损地从池塘中冒出了头来,尽管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但仍掩饰不住惊喜交加的激动心情,刚刚爬出池塘,便关切地朝着仍在塔上的赵恩儋来回挥手,示意其也立即如法炮制、尽早脱离险境。 紧接着,赵恩儋也顺着两条细线滑了下来,眼看同样行将来到池塘跟前。可就在这时,一根细线竟再也无法支撑,突然断裂了开来! “啊——!” 随着赵恩儋的一声惊呼,其整个身体更是腾然失去了重心。尽管仅剩的一根细线仍在勉强支撑着,赵恩儋的身体却在不断地偏离原本的下落轨迹。眼看就要完全偏离池塘的位置,这样下去,只会重重地跌落在地,非死即残!情急之下,赵恩儋只得立即撒手,尽量在半空中调整回自己的重心,几乎与此同时,第二根独木难支的细线也在此刻应声而断! “扑通——!” 最终,几乎是擦着池塘的边缘处,赵恩儋总算是勉勉强强地落入了池塘水中,没有直接落地、摔成肉泥。但当石川幸子急切地将其从水中救出时,仓促落水的赵恩儋似是已不省人事。直到连吐了好几口池水后,才稍稍有了几分生气。见此,石川幸子忍不住潸然泪下,哽咽着紧紧扶起神志不清的赵恩儋,到一旁的断墙下歇息避雨、细心照看。 一旁的小西樱子,却忍不住将忧心忡忡的目光,看向了高高的塔顶—— 阴霾的雨幕下,只见半空中那两根上下摆动、无处所依的细长断线,正在风中无奈地摇摆、凌乱地飘荡...... 而五重塔高耸宽阔的屋檐上,此刻仍站着一个形单影只的锦衣卫身影,独立在高塔之巅。只见,又是一道闪电横空劈过,如同催促般随之而来的阵阵雷声中,仿佛映出了一张冷峻的面孔,正凝望着风雨之中这偌大的京都,所剩不多的时间依旧在不断地流逝,而其脚下,却已无任何去处。 ———————————————————— 取舍(四) 独处(一) 独处(二) 独处(三) 独处(四) 很快,随着天色渐晚,街道两侧华灯初上,两人已从小西家的别宅,慢慢步入了满是路人的街巷之中。 一路上,唐卫轩好容易才渐渐舒缓了紧张,为了不暴露身份,也学着倭国僧人的样子,压低了斗笠,一边数着手中临时找来的佛珠手串,一边与小西樱子一同缓步而行。 不过,唐卫轩本打算低调行事的遮掩却似乎有些徒劳。眼见一个美丽的艺伎与一个朴素的僧侣并肩而行,立刻便招来了街上路人的各种目光。或惊讶、或困惑,而更多的,则是好奇。 但好在,这样一来,倒是的确无人注意唐卫轩的真正身份,只是呆呆地看着这极不搭配的两人,指指点点间,禁不住议论纷纷。 无奈之下,唐卫轩只得时不时紧压斗笠,犹如芒刺在背般,倍感局促。而小西樱子却像是视若无睹一般,继续旁若无人地拉着唐卫轩,行走在街市之间,招摇而过。 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路游逛,吸引着众多的目光,与几乎无处不在的纷纷议论,穿梭于京都的寺庙神社、商铺酒家、市井小巷之间,眼看夜幕已至、整座街头巷尾都已升起了大大小小的万家灯火,唐卫轩却始终不知二人到底是要去往哪里。似乎,小西樱子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不断地往热闹繁华之处而去,也不知其究竟目的何在。 正走着,唐卫轩忽然注意到,迎面走来了几名倭国的僧侣。望着对方身上的僧袍,唐卫轩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趁着下一处街口恰好可以拐入一处僻静小巷的机会,唐卫轩压低声音,对着小西樱子说道: “我们去那巷子中。” 听到唐卫轩所言的小西樱子,随即学着艺伎的样子,十分自然地微微颔首,极具风情地轻轻掩口一笑,处处透着温柔的优美动作间,全然不似那杀人不眨眼的狠辣女忍者。而后,便跟着唐卫轩,在身后无数或欣羡、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与议论中,悠然转入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在这并无他人的冷清巷子中,不再有那些令人烦躁的窃窃私语,相互说话倒也方便了许多。这时,唐卫轩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们这是究竟要去哪?” 谁知,小西樱子却笑而不语,似乎乐在其中,还没有玩儿够一般,早已全然忘记了身负的追查使命。 想到仍不知所踪的诏书,唐卫轩却是心急如焚,十分郑重、甚至略带愠色地再一次低声质问道: “已然入夜、时间紧迫。敢问,我们这么做,到底意义何在?!” 这回,小西樱子终于轻启艳丽的朱唇,用如沐春风般的细语,慢条斯理地柔声答道: “唐大人,你怎知,这样做,就没有意义......?时候一到,自然,会与你知晓的......” 随即,还给了唐卫轩一个透着狡黠的微笑,柔声劝道: “人生苦短,世事茫茫。今晚过后,若是生死两隔,岂不更应怜取眼前的宝贵光阴,品味这美妙的时刻?” 但,对追查一事心中没底的唐卫轩,却完全没有品味当下的悠闲心思,转而换到了刚刚看见几名倭国僧侣时忽然想到的问题上: “唐某刚刚想到一事。我们如今是以僧袍作为线索,可此刻身上的这件僧袍,就不会是那东寺僧人之物?会不会,与贼人数目相等的七套僧袍,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其换上的僧袍也根本就不是提前备下、而是临时在那屋内凑巧翻找出来的?” 听到唐卫轩突然提出的质疑,小西樱子却妩媚地翘了下嘴角,嬉笑道: “呵呵呵呵,唐大人,你所言极是。原本,的确也有这种可能,但是,刚刚走了这么一遭,却又可以排除这种可能了。” 一番话,说得唐卫轩只觉莫名其妙,但听小西樱子话中的语气,又不似故作高深、反而真的像是胸有成竹一般,透着绝对的自信。唐卫轩只好继续忍耐。 不过,很快,小西樱子竟又主动开口道: “唐大人,我也刚刚想到一事,非常想请教一下。” “何事?” 小西樱子微微抬头,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随即好奇地问道: “今日在五重塔内的第三层时,樱子曾与程大人同时受困,均危在旦夕。那个时候,为何,你并未急着先去救程大人?” 听小西樱子竟冷不丁提到这件事,唐卫轩不由得愣了一下,显然大大出乎其意料,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小西樱子却在浅浅看了眼唐卫轩后,一边回想着当时的情况,一边继续分析道: “毕竟,虽然最终找到了那操纵傀儡木偶的忍者所在位置。但若一时没有找到呢?可就是谁也无法救下。而若抢先去救其中一人,按照当时的情形,至少还能确保救下一人。说实话,当时的一瞬间,我本以为,唐大人定是会去先救自己的多年同袍程大人的......” 一边说着,唐卫轩似乎感觉到了一旁小西樱子投来的温存目光,与此同时,小西樱子仿佛靠得自己也更近了一些。而在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后,唐卫轩只是苦笑了一下,稍稍移开了些身子,在沉吟中似是而非地答道: “嗯,程兄当时想必也是这样想的......” 小西樱子却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进一步追问道: “那,你又是如何想得......?”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时间,在这小巷内透着温存与诗意的灯火中,似乎空气内也散发着愈加暧昧的气息,而许久的宁静中,凝视着唐卫轩的小西樱子,在两人的若即若离之间,却并未等到任何的回答。 终于,小西樱子的目光重新朝向了前方,面带轻松地莞尔一笑道: “哈哈,莫要在意,不过是逗你玩的。罢了,不如,我们还是再换一个问题吧。” 一听此话,唐卫轩仿佛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随即,便听小西樱子意味深长地柔声问道: “那,程大人临行之前,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这——?! 顷刻间,唐卫轩立时心中一紧,前一刻的暧昧氛围也瞬间在胸中消散殆尽,转而便是风起云涌、山雨欲来。 唐卫轩强自镇定,转头看了眼正紧盯着前路的小西樱子,淡淡地答道: “哦,程兄说他从恩儋那里也找到了一个线索,临走时说与唐某的。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哦,是吗?” 小西樱子同样波澜不惊地平淡说道,面朝前方、目不斜视。 于是,唐卫轩干脆便将赵恩儋曾与其说的、关于黑衣忍者颈后可能藏有什么机密的前后经过,一一告知了小西樱子。 而小西樱子一面认真地听着,不时会点点头,隐约间,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往日作为女忍者身份时的干练神色。同时,小西樱子似乎也终于弄明白了,当时在淀川之上,那黑衣忍者怎会急着杀掉一名船夫,既减慢了船速、也无意间暴露了其驶往上游的行踪。 不过,从这段叙述中,小西樱子能想到的,好像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别的重要发现。或许,其颈后只是一处独特的伤疤罢了。杀人灭口,可能也不过是以防小西家派兵排查搜捕、专门查看每个路人的颈后,进而暴露其藏在人群中的隐秘身份。 至于程本举在临行前避开众人,和唐卫轩单独所说的是否真的是这件事,小西樱子看上去好像也并未多加怀疑。 而这时,二人在不知不觉中,已走出了方才这条幽暗僻静的小巷。但当再次来到稍显热闹、张灯结彩的街道之上后,小西樱子却已然没有了继续游逛的兴致,转而在街道上扭头找寻了一下,轻声道: “且容我找一处暂且栖身之所,再与你细细道来。” 随后,便不由分说地引着唐卫轩,径直来到了一间像是旅店的门前。 而站在门外,粗粗打量了一眼这家旅店的招牌,唐卫轩总觉得,这好像并非一间普通的旅店客栈。站在店门之外,甚至都能感觉到一股湿热之气似乎正从店内拂面而来。 恰在此时,旅店的木门被忽然拉开,走出了一对儿头发明显还湿漉漉的男女。这两名男女一出门,却见一名僧人与一名艺伎正打算并肩入内,不禁呆立了半晌,面面相觑间,随即“扑哧”一笑,而后便心照不宣一般笑着快步走开了。 见此情景,又望见那跑开两人湿润的头发,与身上仿若微微腾起的热气,唐卫轩心中不由得惊讶而又疑惑: 难道这里,乃是一处......?! ———————————————————— 温泉(一) 温泉(二) 温泉(三) 本能寺(一) 本能寺(二) 本能寺(三) 本能寺(四) 抉择(一) 抉择(二) 抉择(三) 虚实(一) 虚实(二) 虚实(三) 忍道(一) 忍道(二) “唐大人......” 安静中,看着陷入沉思的唐卫轩,已许久未开口的德川家康,忽然言道: “您若带此诏书即刻回到大坂,不知将欲何为?” 听到德川家康冷不丁如此问,让醒来后便已做好生死觉悟的唐卫轩,倒吸一口凉气。 唐卫轩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真的会放自己离开......?! 而且,听德川家康的意思,还是将这封大明诏书,也一并奉还......?! 一时间,看着表情诚恳的对方,唐卫轩却实在难以相信,德川家康真的会如此轻易地放走自己。不过,面对这难以拒绝的宝贵机会,唐卫轩还是迅速镇定了心神,整理思路后,忽而似有所悟,于是,郑重回答道: “自然是将诏书完璧归赵,交予我大明使团正使杨大人。” 而得到这个回答的德川家康,却只是微微笑着,像是在心中仍盘算着什么,并未接话。唐卫轩看了眼深藏不露的德川家康,只得又道: “至于诏书中所言贡市一事,与小西行长与沈惟敬背地里可能欺上瞒下的蹊跷之处,唐某也自当一应奏报于杨大人知晓。” 听到这里,德川家康狡黠地一笑,这才方道: “哈哈,唐大人果然是赤胆忠肝,一片拳拳护国之心。” 唐卫轩听着对方的赞扬,脸上却无喜色,准备起身,拱手淡淡道: “既如此,承蒙德川大人款待,唐某伤势也已然无碍,不妨就此告辞......” “诶,唐大人何必如此着急?” 谁知,德川家康却像是并未尽兴一般,言语间尚不肯立刻放人,悠然道: “人这一生,就有如负重致远,切不可急躁。何况,你身上带的,乃是决定大明与日本、乃至朝鲜三国命运的诏书,怎能如此焦急难耐?” 唐卫轩哪里有空听其将这些人生道理,皱起眉头,只想及早脱身再说,于是反问道: “德川大人,您刚刚说由唐某带走诏书、返回大坂,此话可非戏言?” 德川家康点了点头,掷地有声道: “自然绝非戏言。贵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但还不待唐卫轩立即追问,德川家康却又话锋随即一转: “只不过,唐大人启程之前,还有三件事情......” 一听对方还有其他条件,唐卫轩不免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想走绝非那么容易,对方果然不会白白放自己带着诏书离开。但此刻性命握在他人掌中,唐卫轩只好静下心来,接着听下去,同时暗暗提高了戒备,生怕其也和那小西行长一样,提出类似迫使自己留下投靠的无理要求。 可是,德川家康却像是看透了其心思般,笑着说道: “唐大人无须担心,这前两件事,只是在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心存好奇之心,想向唐大人要个答案而已。头一件嘛......” 此时,德川家康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唐卫轩胸前的那处伤口,好奇地问道: “据手下禀报,原本大明诏书是装在一件金丝锦袋之中的。前夜晚宴之时,在下也曾有幸见过。可是,当我德川家的侍卫们发现奄奄一息的唐大人时,金丝锦袋已不翼而飞了。实在是匪夷所思。据说,今夜与唐大人同来的,似乎还有一位女忍者,令唐大人不惜重回险地、奋勇相救。而唐大人身上最为致命的胸前箭伤,却好像并非我德川家侍卫所为。若将这些联系在一起......难道说,那金丝锦袋,是被唐大人的那名女忍者同伴带走了、却将唐大人丢在此处等死......?甚至,那穿胸而过、险些要了阁下性命的箭伤,莫非......?!” 听着德川家康最后点到为止的叙述,唐卫轩脑海中不禁闪现出小西樱子用弩箭指向自己的那一幕,就像是胸口的旧伤复发一样,忍不住捂住了胸前的伤口,表情也变得极为复杂。 不过,唐卫轩似乎也很明白,德川家康表面上说是个人好奇,但听其所述,眼前这矮矮胖胖、其貌不扬的家伙,恐怕早已将此中经过猜得七八不离十,只是,此刻通过观察自己的表情变化,进一步验证其猜测而已。 果然,见唐卫轩面色阴沉,沉默不语,德川家康也颇为体谅地不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 “其实,那小西行长乃商贩出身,本就是唯利是图的不义之人。其手下忍者自然也是如出一辙,不可信任。唐大人当吃一堑长一智,若今后时刻记得这个教训,也算是没有白中这一箭了。” 听到对方这近乎直白的提醒,唐卫轩像是心领神会一般,回答道: “多谢德川大人良言。小西行长指使手下谋害之仇,唐某自然不敢轻忘。” 德川家康满意地点点头,顿了顿后,随即再度问道: “而第二件事嘛,就是全对唐大人的敬佩了。在下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金丝锦袋被那小西家的女忍者夺走了,而真正的诏书,却是留在唐大人你的怀里呢......?” 唐卫轩皱了下眉头,提及此事,所涉细节太多,既不知此事该从何说起,也不想与其多言,于是,略一沉思后,索性简短地答道: “兵者,诡道也。” 听到这个回答,德川家康显然愣了下,继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沉思了片刻后,竟低吟道: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好一个‘兵者,诡道也’......!” 虽然其间有通译的翻译,但见此情景,德川家康竟然可以将此背诵出来,唐卫轩不得不再次对眼前的这个矮胖子刮目相看,诧异道: “怎么,德川大人竟对《孙子兵法》如此熟悉?” 对方则仅是回以苦涩的一笑: “和唐大人一样,差点儿要了自己命的东西,怎敢不牢记在心里?” 见唐卫轩仍不太明白,德川家康于是颇为感慨地补充道: “唐大人有所不知,当年也曾有位日本大名,学了几句这《孙子兵法》,加以致用,便几乎未尝败绩。我德川家与其对阵之时,因在下一时冲动,不幸一败涂地,个人也险些丧命,以至于溃逃之时屎尿失禁,遂终生引以为戒。” 屎尿失禁......?! 见对方毫无保留、讲得坦诚,尤其还有如此狼狈的细节,唐卫轩脑海中顿时浮现出栩栩如生的画面,不由得感到几分好笑,但随即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立刻收起了笑容。 谁知,对方却不以为意,悠然道: “唐大人,你日后的路还长,终会明白:刻骨铭心的失败与耻辱,才是上天最好的恩赐。因为它不但留给你东山再起的机会,还时刻警醒你,不要重蹈覆辙。唐大人想必知道,在昔日中土,春秋时越国勾践曾卧薪尝胆,汉代的韩信则受胯下之辱,遥想当年那些英雄人物的代价,在下的教训固然惨重,但同样仍有东山再起的今日,更是从不断的自省中懂得了切忌意气用事,而应‘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道理,如今看来,倒也算是极为划得来了。” 听到这番话,唐卫轩不禁凛然,目光慎重地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矮矮的胖子。烛光下,其并不健硕的身形映照在背后的墙面上,却几乎遮盖住了白墙上整张倭国地图...... 空气中,一时别无声响,安静了足足好一阵,德川家康终于提到了其要说的最后一件事: “嗯,另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唐大人......那便是,希望唐大人在离开倭国前,不要与任何人提及在这本能寺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德川家如今既已将诏书奉还,不想再与之牵扯过深。不知唐大人可否答应?” 听完德川家康的这最后一个条件,唐卫轩终于彻底放了心。对于这个条件自然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甚至,即便德川家康不提这个条件,唐卫轩自问也很可能不会说出本能寺里发生的这些波折。除了回身相救小西樱子之事外,与德川家康的这次单独交谈,若是实话实说,怕是也只会授人口实、徒增朝廷疑虑,难免又有人借题发挥、诬自己私下通敌。否则,又岂能带着诏书、从德川家康的手中全身而退? 与此同时,唐卫轩也听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端倪:为何,德川家康要特别强调是在离开倭国前? 想及此处,唐卫轩忍不住问道: “那,若离开倭国之后......” 德川家康微微一笑,竟说道: “唐大人身为大明皇帝的锦衣卫,尽可将今日所见所闻上禀天听,同时使得大明皇帝陛下知晓,此前朝鲜交兵,我德川家的士卒并未踏足朝鲜的土地,这回盗取诏书,也是为了揭晓小西行长与沈惟敬欺瞒大明皇帝的阴谋。因此,才会将诏书完璧归赵、奉还唐大人。对于大明,德川家康并无不敬之心......” 惊异地瞥见烛光下、德川家康那覆盖了身后整张倭国总图的黑色身影,唐卫轩忽然有种难以言状的感觉。但还不待其开口,德川家康已起身而去,在与唐卫轩擦肩而过时,轻声道: “唐大人,回去大坂的一路上,请多保重。” 随着纸门慢慢打开,德川家康已踏上了门外的走廊,而在门外恭候多时的一名下人,也将早已备好的绣春刀与润物弩都捧了进来。 眼看即将脱身,不知为何,唐卫轩的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与轻松,仿佛仍沉浸在片刻前的惊诧之中,只见其握紧诏书、猛地站起身,朝着德川家康离去的背影,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德川大人,难道说,你......?!” 听到背后唐卫轩的声音,已迈出几步的德川家康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昏暗的烛光中,只映照出其一半的脸庞,充满了平和之色。而其另一半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却模糊不清。但对于唐卫轩而言,那藏于另外半面脸中的,既像是一头阴影中窥探猎物的猛兽,又像是怀揣利器、静待时机的忍者,令人只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而这时,就听德川家康意味深长地幽幽说道: “兵者,诡道也。人生,忍道也。唐大人,你今后的路,也还长着呢......” ———————————————————— 忍道(三) 无悔(一) 无悔(二) “无愧于心......无悔于行......?” 小西樱子出神地立在原野之上,口中地幽幽念叨着,像是回想起了自从昨夜独自离开本能寺后,在回大坂的一路之上,内心一直所受的煎熬。大概,这便是唐卫轩所言的,若有违内心之道,最终也逃不过,心中挥之不去的自责与悔恨。 只因心中,自有评判。 无论多少褒奖与赏赐,也永远无法补偿那份心中的缺失,只因自己痛下毒手的对象,是...... 小西樱子慢慢将目光移回到唐卫轩的身上,面对着身负重伤的眼前之人,不禁浮想起曾经的一幕幕,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面临两难抉择的本能寺院墙之上。 而眼下,又该如何抉择? 小西樱子忽然缓缓地放低了刀刃,仰头发出一阵悲凉的苦笑: “无愧于心,无悔于行......哈哈哈哈......” 这近似痴狂般的笑声中,既像是不屑与嘲弄、又像是隐隐暗藏着触动内心的感叹与悲伤,一边笑着,一边留下了两行清泪。直到笑声戛然而止,小西樱子凝重地看向眼前之人,凄然道: “可是,你给过我遵从自己的内心选择的机会吗——?!” 唐卫轩愣了愣,望着对面的小西樱子,竟一时无言以对。 相互沉默间,夕阳渐渐西垂,只余下最后一缕余晖,安静地铺洒在这原野之中。 逐渐昏暗的天空下,已到了夕阳落下的最后时刻。老树上的那最后两片枯叶,也已摇摇欲坠,即将迎来最终凋零的一刻。 小西樱子咬了咬牙,像是狠下心来,手中锋利的匕首慢慢抬起,似乎已无比痛苦地做出了最后的决定。而此情此景,竟与彼时的本能寺院墙之上如出一辙般,只听其轻轻念叨着什么,又是一句唐卫轩听不懂的相似倭语: “すまない......(对不起)” 话音未落,只见小西樱子看也不看,轻臂一挥,那柄匕首便已被其狠狠地掷出、直奔早已无力躲闪的唐卫轩迎面而去! “噗——”的一声响中,锋利的匕首显然是已深深地刺入了什么。 而下一刻,一片枯叶幽然飘落,静静地躺在了树下的泥土里,终于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但似乎,也是新一轮的起点。 微微颤动的斜树下,是依旧立在原地的唐卫轩,而在其身后—— 那柄泛着些许恬淡香气的匕首,已深深刺入了老树的树干之中,竟与唐卫轩擦肩而过...... “你走吧。” 小西樱子低垂着头,昏暗的光线下更加看不到其表情,只见其缓缓抬起手臂,指着不远外的一处竹林,低沉而又无力地说道: “那边竹林中的小道上,有辆马车,可保你通过后续一路之上的哨卡......” 唐卫轩却仍然处于惊愕之中,一如当初看到唐卫轩从院墙上一跃而下、挡在身前时的小西樱子一样,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确信对方竟然真的这样做了。 而正待唐卫轩看向小西樱子时,那紫色的身影已然背过了身去,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之间,从此恩怨两清了。” 唐卫轩看着小西樱子于原野芒草间茕茕孑立的背影,面容间像是凝聚着万千的感慨。唐卫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忍去细想,小西樱子如此公然抗命、事后又该如何向其主公小西行长交待...... 但是,时间紧迫,距离大坂仍有相当一段距离,容不得唐卫轩在此继续耽搁。想及此处,唐卫轩收刀入鞘,又不忍就此径自离去,可仅仅朝着小西樱子的方向刚刚迈出一步,却又骤然停了下来。 脚下虽是平坦的原野,但是,在这满布芒草的平地之上,两人的咫尺之距间,却像是存在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始终难以跨越。 片刻后,随着一声消逝于风中的叹息,唐卫轩转身而去,毅然走向了不远外的竹林。 晚霞中,原野上只留下孑然一身、默默背立的小西樱子,与那老树枝头、形单影只的最后一片枯叶独自相伴...... 随着唐卫轩走入竹林,不多时,便已隐约看到了小西樱子所说的那辆马车,正静静停靠在竹林中的小道之上。 此刻,唐卫轩胸前的伤口虽然依旧隐隐作痛,却不禁泛起了一丝别样的触动。怀着心中流淌而过的一缕暖意,唐卫轩踌躇着,是否应当回头,再望一眼那竹林外的原野......? 但稍稍的犹豫后,忽然,一阵风起,竹林中皆是哗啦啦被风吹动的竹叶响动—— 就在这苍翠缤纷的竹叶声中,既盖住了唐卫轩终究未曾回首的离去脚步,也遮住了其身后原野上、那隐隐传来的落泪之声...... ———————————————————— 无悔(三) 强撑着身子,唐卫轩终于一步步走出了竹林,蹒跚地来到了马车近前。 原以为车马中空无一人,却在这时,像是听到了唐卫轩走近的脚步声,从马车的另一侧,竟突然走出了两个身影。 唐卫轩心下一惊,正待有所防备,却忽然发现,这两人俱是大明衣装,看样子像是仆役的打扮,甚至,在这昏暗之中,对方二人的样貌,唐卫轩也感觉有些眼熟。 而就在这唐卫轩愣神的片刻,马车上的帘布随即被掀了开来,随即从车内探出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沈惟敬......?! 堂堂大明使团副使,此刻竟然并未待在大坂城的馆驿之中,而是带着两名贴身仆役,跑到这郊外荒山野岭的竹林小道上,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唐卫轩瞬间想到了德川家康不久前的相告,目光中立刻提高了警惕,心中更是如临大敌一般、不敢有丝毫松懈。若传言为真,沈惟敬确与小西行长相互勾结,另有图谋,那自己落入沈惟敬之手、和落到小西行长的手中,又有何分别? 想及此处,唐卫轩正打算果断后撤,可这时,沈惟敬已朝着左右小心翼翼地张望了几眼,而后便无声地招了招手。随即,不待身负重伤、行动不便的唐卫轩抽身而去,旁边的两名仆役就已快步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立刻架住了踉踉跄跄、连站立都不太稳的唐卫轩,将其直接送入了马车车厢之内。 随着唐卫轩被不由分说地塞入马车,还不待彻底坐稳...... “啪——!” 只听一声清脆的马鞭鸣响,沈惟敬的两名仆役已跳上了车厢前的驾车位置,猛一挥鞭,车子便随即动了起来。 到了这步境地,唐卫轩索性决定,不躲也不逃。 一来,自己的伤口未愈,无论放手一搏、还是跳车而走,恐怕都难有把握。二来,通往大坂的路途之上,定然还有小西家人马设下的哨卡。以自己目前的伤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倭国,若想单靠自己、赶在今晚午夜前将怀中的大明诏书平安地带回使团,怕是难比登天。 这条路既然是小西樱子指的,唐卫轩索性就把最后的赌注,全部押在了这辆马车之上,期望其能载着自己,畅通无阻地顺利返回使团馆驿。 只是,令唐卫轩始终犹如骨鲠在喉的,乃是车厢内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并非他人,正是这场真假莫测的两国议和的始作俑者——沈惟敬。 面对着这位同属大明使团的副使大人,唐卫轩此刻并未感到一刻的亲切与放松。光线黯淡的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却一时无言。沉默中,只听得到马车轱辘“吱呀呀”的滚动声响,犹如一往无前的命运车轮,载着同车共坐的二人,一同驶向未知的结局。 忽然间,沈惟敬终于开口道: “樱子姑娘她.....” 可话刚说了个开头,沈惟敬却又戛然而止,摇着头轻轻叹了口气: “唉,罢了。” 说着,沈惟敬话锋一转,重又打起精神,兴致勃发地寒暄道: “卫轩,昨晚你彻夜未归,沈某可谓忧心如焚。原以为你已不幸命丧黄泉,却不曾想,你居然能又一次全身而退。果然是吉人天相,实在可喜可贺!” 闻听此言,唐卫轩却暗自冷冷一笑,但好在车内本就没有多少光线,其细微的表情变化沈惟敬也未必觉察得到,只听得唐卫轩淡淡答道: “幸赖沈大人及时接应。否则,唐某此刻恐怕已暴尸荒野、命丧他乡了。” 恰好此时马车碾过路上的石子,沈惟敬的身子微微一颤,也不知是因车内的颠簸,还是心中有鬼。不过,尽管看不太清唐卫轩的表情,沈惟敬却像是多少听出了其口吻中暗含的冷漠与戒备。略一沉思后,沈惟敬的语气少了些热络,压低声音,转而径直问道: “卫轩,昨晚,可是那暂驻本能寺中的德川家康救下的你,今日又将你礼送而归的?” 唐卫轩犹豫了一下,不知是否该回应此事。如若回应,是该直言不讳、还是编个什么借口。方才一路之上,自己也在为此而头疼,到底该如何解释,自己竟能带着诏书全身而退。可仓促之间,哪里能有什么好的说辞。 而此时,没有等到回答的沈惟敬却笑了笑,幽然道: “你尽管放心,此事沈某对他人绝不会提及。况且,谁都有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之时,实在无需介意。今后若有旁人问起,就说受伤后恰遇好心的倭国僧侣搭救,借此躲过一劫便是。” 听到此言,唐卫轩心情不禁变得有些复杂,同时暗自叹了口气。沈惟敬既已说到这个份儿上,显然已从小西樱子处知晓了本能寺中昨晚暂驻的乃是德川家康,甚至对昨晚的经过也已了如指掌,料是瞒他不住。况且,还要靠其载着自己返回馆驿,就算沈惟敬暗中欺瞒了和使团所有人,此刻至少也应虚与委蛇,等平安回到馆驿,再另做打算。想到这里,唐卫轩终于点了点头,承认道: “是。” “果然不出所料。容沈某再大胆一猜,德川家康不仅将你礼送出寺、还将大明诏书一并奉还,并且,还和你说了些.....关于小西行长与沈某的......不为人知的秘密......呵呵,沈某可有猜错?” 看着对面轻捋胡须、娓娓道来的沈惟敬,像是早已洞穿了一些,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自知瞒不过老奸巨猾的沈惟敬,矢口否认只会适得其反,索性依然承认道: “沈大人老谋深算,所猜分毫不差。” 只是,唐卫轩话中虽是赞扬之辞,语气中却忍不住多少带着一丝暗讽的意味。 沈惟敬却像是没有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全然不以为意,声音继续抬高了一些,继而感慨道: “好一个德川家康!呵呵,卫轩啊,你这是被人利用了,难道,还不自知?” 听完此言,唐卫轩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对于德川家康此举背后的真实用意,似乎早就心知肚明: “唐某岂能不知?没错,德川家康并非善类,此举更绝非出自单纯的好意,而是另有其目的所在。不过......” 片刻的沉默后,唐卫轩像是难耐心中积郁已久的困惑,竟下定了决心,打算冒险试探一下,沈惟敬究竟是否有所隐瞒,于是,只见其咬了咬牙,反问道: “不过,至少唐某能一窥其暗藏的野心,而沈大人您与小西行长合演的这出瞒天过海,唐某却是完全没有看懂......” 听到唐卫轩如此回答,沈惟敬像是被噎得一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过了片刻,才低声缓缓言道: “这么说来,你并非受其蛊惑、一时蒙蔽,而是对其所言,已然深信不疑了?” 见唐卫轩沉默不语,沈惟敬忽然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既如此......看来,也别无他法了......” 而沈惟敬话音刚落,几乎与此同时,马车也猛地停了下来—— 随着车子骤然急停,身子剧烈一晃,唐卫轩心中也是顿时一紧! 莫非,沈惟敬是图穷匕见、终于撕下了和善的面具。说这话的意思,便是命手下停车后,趁着夜色,在此对自己下毒手......?! 而这时,隔着车帘,马车之外,忽然有大量的火把闪动,并伴着为数不少的脚步声。同时,车帘上映照出一个个倭国士卒晃动的身影,像是正在朝着马车慢慢围拢上来。 但是,与此同时,唐卫轩竟赫然发现,对面的沈惟敬居然也显得有些惊讶,像是同样没有想到,为何马车会突然停了下来,并且外面还遇到了如此多的倭国人马。 唐卫轩立刻明白了过来:想必,是马车在回大坂城的路上,恰好再度遇到了沿路把守的小西家士卒设下的哨卡,这才因此停下。 不过,纵使外面围拢上来的小西家士卒并非沈惟敬的授意指使,这也不禁让唐卫轩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若是沈惟敬此时稍稍发出一点儿动静...... 已做好最坏打算的唐卫轩,手掌忍不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随时准备做最后殊死一搏。可就在此刻,沈惟敬果然有所动作,只是,却并非呼喊外面的士卒捉拿唐卫轩,而是轻轻对唐卫轩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 唐卫轩一时有些糊涂了。可还不待其反应过来,车厢外驾马的两名仆役似乎已亮明了身份,原本围上来的小西家士卒们立刻退让开来,看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竟已纷纷闪到了道路两旁。看这情形,甚至毫不盘查马车内的情况,便直接给予了放行。 随着马车再度启程,在道路两旁无数小西家人马的众目睽睽下,身处车厢内的唐卫轩就这样有惊无险地顺利穿过了戒备森严的哨卡,唐卫轩的心情这才逐渐平复。但是,疑惑却也越来越深。看着眼前的沈惟敬,唐卫轩愈发觉得,事情似乎并非完全像是德川家康所说的那样简单。 若沈惟敬真的勾结了小西行长,并且在议和一事上欺瞒了大明朝廷,自己既然已从德川家康处得知了这个秘密,其又怎会将自己这个知情的活口送回杨方亨与使团众人的面前?岂不是立刻便会揭穿他们的议和底细? 难道说,沈惟敬并非在议和中捣鬼,所以才身正不怕影子斜、敢于护送自己平安返回......? 可刚刚的一幕,又让唐卫轩更加确信,沈惟敬此人和小西家的关系,绝对非比寻常。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又印证了两人相互暗中勾结的传言...... 还是说,沈惟敬只因尚未察觉自己衣甲下伤口未愈,惧怕自己铤而走险、拼个鱼死网破,到时一并连累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才行此缓兵之计? 并且,其刚刚最后所言的“别无他法”,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疑问中,唐卫轩无论如何也有些想不明白。 而就在这时,沈惟敬从车厢一角取过了什么东西,只听“嚓——”的一声,其竟然用火绒点燃了车厢内的一支小蜡烛。原本阴森森的车厢内,一时明亮了不少。 “卫轩,此处别无他人,你我不如点上蜡烛说亮话。” 只见,沈惟敬收起火绒,正襟危坐,满面郑重地说道。看其神态,像是已下定了决心一般,脸上一副淡然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释然。而后,直视着面有不解的唐卫轩,沈惟敬只用一句话,便使得唐卫轩之前所有的猜测与疑虑、都变得再也无足轻重: “这纸里,看来究竟是包不住火......” 听到沈惟敬竟亲口说出了这句话,唐卫轩顷刻间目瞪口呆,难掩自己的惊讶。倒不是因为其瞒天过海的欺瞒之事得到了证实,而是从没有想到,这话竟然会出自沈惟敬之口,向自己主动承认,确有其事。而面对满脸震惊的唐卫轩,沈惟敬却气定神闲地进一步言道: “不错。你心中对议和之事的怀疑并没有错。沈某与小西行长暗中谋划、瞒天过海,不仅瞒过了大明满朝文武,也骗过了丰臣秀吉与一干倭国大名。不过,诏书的被窃,以及你与德川家康的私下接触,却使得这个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即将顷刻瓦解......” 看着瞠目结舌、一脸不可思议的唐卫轩,沈惟敬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道: “只是,事情却并非你所以为的那样。你可想知道,这背后所隐藏的真相?” 面对这从沈惟敬口中可以一探真相的机会,唐卫轩终于回过了神来,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而沈惟敬,则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在了两人之间。唐卫轩定睛一看,烛光中,那物闪着银灿灿的光芒,竟是约有二两的一小锭白银。 “这,便是你想要的所有真相。” ———————————————————— 无悔(四) “难道,都是为了银子......?!” 唐卫轩的语气中,像是充满了难以压抑的愤怒。这才猛然想起,当初朝廷上的传言,沈惟敬最初不过是浙江嘉兴一市井无赖。只是因其会说倭语,才在战事最初爆发后,渐渐从朝廷欲行缓兵之计的一枚“弃子”,借助其长袖善舞、巧言如簧的才能,往复游走于大明与倭国两军阵间,最终成为了大明与倭国议和中,举足轻重的主导之人。这几日来,自己竟然几乎忘了这一点。更没有想到,事情最后的真相,竟会如此的简单。乃是沈惟敬与小西行长这两个商贩出身之徒,为了牟取私利,而不惜蒙蔽朝廷君臣,所撒下的弥天大谎......?! 一瞬间,唐卫轩头顶青筋暴露、愤恨交加。当初朝鲜战场上洒下了多少大明将士的鲜血,而这场战争的结局,居然就被沈惟敬与小西行长轻易操纵、视若儿戏,变成了一场欺上瞒下的闹剧! “对。就是为了银子。” 而面对着脸色涨红、愤愤不平的唐卫轩,沈惟敬的回答,却显得平静如水。烛光映照下,其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愧色,甚至,语气中还隐隐透着底气十足的豪迈。面容间,仿若当年易水河畔的荆轲,带着一去不复返的慷慨与雄壮。 唐卫轩只觉得掌心下意识握紧的拳头,此刻正嘎吱作响,但仍压抑着挥拳而上的强烈冲动,逼着自己继续弄清所有的真相,于是,只有咬着牙追问道: “沈大人,你就是为了银子,所以,就不惜欺君卖国?” “哈哈哈哈......” 谁知,沈惟敬却忽然仰面大笑起来,只是,笑意中却没有丝毫的得意,反而透着一股难掩的孤寂与凄凉。比起唐卫轩原以为的小人得志,倒更像是无人体会的无奈自嘲,随着笑声渐去,才听沈惟敬缓缓言道: “想必,后世也会有无数人如你这般,将沈某如此唾骂吧。的确,欺君之罪,确有其事。这一条,沈某并不否认,也无可否认。但是,你说沈某卖国、出卖大明,呵呵......” 沈惟敬忽然话锋一转,冷冷笑道: “那议和诏书想必此刻就在你手中。何不翻开一看,仔细找找,也帮沈某指一指,到底诏书中何处,是我沈某出卖大明的罪证?” “这......” 见沈惟敬对于欺君罔上爽快地供认不讳,但对卖国一事,却言之凿凿地矢口否认。唐卫轩此时也从前一刻的激愤中再度冷静下来,之前自己也不是未曾细细想过,虽然始终未能完全想通,但论沈惟敬卖国这一条,似乎确属牵强。仿佛,在其看似“欺君卖国”的背后,还有着自己未曾了解到的更深一层的真相。 看唐卫轩有些语塞,沈惟敬冷笑过后,更是愤愤言道: “即便是这欺君......呵呵,偌大的朝廷,愚昧不堪、眼界狭隘......不欺,又何以成大事?!” 此言一出,更是让唐卫轩眉头紧皱、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重新打量起说此大逆不道之言的沈惟敬:心中更是由衷地感到,自己似乎从来也没有看懂过,眼前这个骨瘦如柴、手无缚鸡之力,但其所行俱是事关大明、倭国之命运,所言也总是语出惊人的家伙。 单听此话,似乎其不仅对于朝廷有着诸多的不满,甚至,更让人隐隐觉得,其此番瞒天过海、恐怕所图非小。莫非,除了单纯捞钱外,沈惟敬还有着什么惊天的图谋?!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方才的定论不免下得有些过早,但也素知沈惟敬向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间,往往便可颠倒黑白。因此,对其也绝不能轻信。看来,还是要等其倾囊相告之后,再做判断,也为时不晚。 而此刻,沈惟敬的情绪似乎也已逐渐恢复,但仍带着感慨的语气讲道: “事已至此,纵使前面终是身败名裂的万丈深渊,沈某也依然无悔。因为,旁人,也包括你唐百户在内,根本不了解这背后的真相。” 听到沈惟敬像是终于讲到了最为关键之处,唐卫轩立即打起了十分的精神,准备洗耳恭听。只见,沈惟敬身在狭小的车厢内,目光却像是已投出了万里之遥,缓缓言道: “不过,却并不仅仅是此番议和的真相。而是,这白银与大明的真相!” ———————————————————— 真相(一) 白银与大明......? 唐卫轩皱了皱眉头,如坠云雾。 沈惟敬却小心地捧起了刚刚放于二人之间的那块银锭,举在掌心,对唐卫轩言道: “切莫小瞧了此物,足可关乎天下之安危。国之兴亡,同样系于此物。” 不过,看唐卫轩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沈惟敬耐下心来,开始了娓娓道来: “你可知,十多年前的‘万历新政’?” 闻听此言,唐卫轩顿时感觉,似乎有些明白了沈惟敬所说的,白银事关天下兴亡的意思。 所谓万历新政,乃是当今圣上尚未亲政之时,由当时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张居正,所推行的一系列新政改革。包括对官员政绩进行考核的“考成法”,与改革赋役的“一条鞭法”等。其中,又以“一条鞭法”最为有名,将原本大明百姓所要负担的里甲、均徭、杂泛等诸项徭役,统一合并,改为一律征收银两。同时,百姓所要上缴的田赋,也由土地上所获的稻谷、小麦、甚至瓜果等方物,改为一律征收银两。不过,张居正亡故后,人走茶凉,部分新政又遭废除,但这统一征银的“一条鞭法”,却被保留了下来。 如今,十多年过去,百姓的徭役、田赋等大多也都是依照这条新法,以白银缴纳。白银之价值自然也就关乎到大明的兴衰国运。想到此,唐卫轩深感沈惟敬方才对白银的重要评价倒是不假,于是立刻应道: “沈大人难道是想说,新政中仍在沿用、统一征银的‘一条鞭法’?” “不错。” 沈惟敬点点头,却又进一步言道: “不过,你又可曾听过,这原本旨在利民的‘一条鞭法’,如今却已变为了‘残民之法’?” 听到此,唐卫轩不禁一阵默然,只因沈惟敬所言不虚。 也不知为何,当年新政伊始、张居正尚在时,这“一条鞭法”本是风评甚高。可在短短十余年后,民间的评价便每况愈下。甚至于,出现了‘残民一条鞭’的说法,并在百姓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其中利害,唐卫轩倒也略知一二。归根结底,无外乎四个字——银贵谷贱。 近些年来,白银不仅是流通的重要货币,更因朝廷推行的“一条鞭法”而被赋予了缴纳赋税的特殊意义。因此,王公贵族往往大量囤积白银,且往往有进无出,商人富豪则借机抬高银价,联手造成了“银贵谷贱”的局面。 这种情况下,百姓原本如需缴纳一石稻谷的田赋,银价稳定时,假设一石稻谷可兑换一两银子,则缴纳一两白银作为田赋即可。虽然需百姓用稻谷自行兑换白银,却可避免直接缴纳谷物时被官员淋尖踢斛、借以贪墨的自古弊端,倒也利大于弊。但随着银价被不断抬高,逐渐出现了“银贵谷贱”的局面,市场上的兑换比价早已远远超过原本的合理价格。而大多百姓手中只有农物、并无白银,要想缴纳田赋,仍必须兑换成银子。于是,便只能从王公贵族、商人富豪处兑换,用三石、五石、乃至十石稻谷,去兑换原本一石稻谷就可兑换的一两白银。唯有这样,方能用换来的白银缴纳田赋。可如此一来,虽然缴纳朝廷的田赋都是一两白银,但最初实际上仅有一石稻谷的田赋,在“银贵谷贱”的情况下,便间接变为了原本的三倍、五倍、乃至十倍之多。不仅如此,这其中的差额暴利,却没有进入朝廷的国库,而是被相互勾结的官商豪强间接盘剥了去。所赚之多,甚至远超以往直接用稻谷缴纳田赋时、淋尖踢斛的旧法子。 看到唐卫轩默然不语,并未否认自己所指出的当今大明民间之弊,沈惟敬轻叹一声,又继续说道: “其实,当年刚开始推行新政之初,也并非没有这些弊端,但情况却并不严重。银价即便微抬,也不过十之一二的程度,影响微乎其微。甚至银价偶有下跌之时,百姓于兑换中还能捞到些便宜。可是为何,今日却有了数倍之差?以至到了“银贵谷贱”愈演愈烈、百姓之苦日益繁重,乃至每闻银价又涨、畏恨之情便与日俱增的地步?可叹,百姓唯知抱怨,豪强只顾牟利,收到好处的官员则置若罔闻、对百姓疾苦视若无睹,而即便是那些看到此害的正直官员,或针砭时弊,或痛陈害处,却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应对之道。大多人,其实都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也。即便是看到了握有大量白银的王公富商们囤积居奇、哄抬银价,但其实,这也只不过是内因而已,却未必知晓、沈某所看到的另一条重要的外因,以及切实可行的解决之道......” 听沈惟敬如此所言,唐卫轩不禁好奇心大起,很想听一听,沈惟敬所谓的另一条外因,究竟是什么?又有何高见,得以解决此弊?看唐卫轩听得越发认真,沈惟敬微微一笑,捋了捋胡子,却依旧讲得不紧不慢: “若想知道为何今日白银价高,就要先弄清楚,当年新政最初推行之时,银价为何得以稳定?实际上,白银也罢,稻谷、布匹、茶叶、瓷器也罢,说到底,都不过是货品而已。而货品的价格贵贱,纵观古今中外,都逃不出五个字——物以稀为贵!若是一样货品数量变多了,又或是得以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其价格自然难以被哄抬。” 沈惟敬的一番话,听起来的确头头是道,但是唐卫轩却依旧没有弄明白,这所谓的外因到底是什么。而沈惟敬接下来的话,似乎绕得就更远了,唐卫轩只能耐下心来,听其语重心长地慢慢讲道: “万历之前,是先帝隆庆;再之前,则是当今皇上的祖父嘉靖皇帝。想当初,嘉靖年间,大明海禁还甚严,无论官商民商,片帆不得下海。而先帝登基后,遂下诏开放福建月港,一改海禁旧制,甚至允许民间私人出海经商,远贩大洋,称为‘隆庆开关’。而我大明物产本就精美绝伦,丝织、瓷器、茶叶、铁器等货品,行销海外。甚至无需运至远洋,只需行船一月,载至东南海中、诸国商人云集的吕宋,船一靠岸,货品瞬间便可轻松出售一空,获利颇丰。而诸国所贩之物,却大多难入我大明商人之眼,即便运回,也难以兜售。因此,海外诸国商人大多以西洋所产白银,购我大明之货。如此一来,随着一船船的大明货品远销海外,换回来的,便是满载而归、白花花的西洋白银。经年累月,数不尽的西洋白银,就这样经由无数只海船去而复返,源源不断地被运入大明......” 听到这里,唐卫轩终于略有所悟。按照沈惟敬所说,银价当年得以稳定,乃是自隆庆年间开放海禁之后,大量白银经由贸易持续涌入大明的缘故。正所谓物以稀为贵,而白银因为有着源源不断的海外补充,价格自然难以疯涨,甚至偶尔还会出现由于白银过多、而银价微跌的状况。按照这个思路,倒也多少讲得通。 不过,随着转念一想,唐卫轩却又重生新的疑问: “且慢!这样解释,虽也说得通,但如今开关解禁之策依然未改,照这个说法,海外之银理应继续不断输入我大明才是。可近些年,却又为何出现了‘银贵谷贱’的情况?” “这,就要从万里之外西洋之国——‘以西把你亚’与‘谙厄利亚’,这两国近年来的不断争斗说起了......” “‘以......西把你亚’......和‘谙厄......利亚’?” 听唐卫轩念得极为绕口、磕磕巴巴,沈惟敬苦笑了一下,转而言道: “这是西洋传教士对这二国的叫法,即便译过来也的确绕口。沈某还是称其为更加顺口的‘西班牙’与‘英吉利’吧。” 不过,唐卫轩对这两个名字仍是也是一脸陌生,但总算不是那样的绕口了。原以为所谓西洋之国,都统称“佛郎机”即可。甚至明军所用火器之中,也有用西洋舶来之火炮,称为“佛郎机炮”。当年朝鲜战场攻破平壤城时,就曾使用过此炮,唐卫轩也曾目睹其威力。但是,却几乎从未细想,那些黄发碧眼的西洋人,究竟来自万里之外的具体何处,更不知道其居然还分属不同的国家。 好在,沈惟敬也不打算在国名之上多做解释,只是拣其要害言道: “简而言之,原本运至吕宋的白银,大多便来自这名曰‘西班牙’的西洋之国。如同那吕宋早已被其占领一样,据说,在极遥远的西方,其还同样掌控着一处盛产白银之地。因而得以不断从海上运来白银,用以购入我大明之物。而后,再将购入的大明货品运回西洋诸国,赚取巨利,借以称雄西洋。不过,有此海上巨利,自然也引得其他西洋诸国眼馋觊觎。” 此时,车内烛光微晃,而在沈惟敬的口中,却仿佛演绎着万里之外的腥风血雨、风云变幻: “尤其近些年来,西班牙可谓国运不济,以英吉利为主的西洋其余诸国不断派出舰船、趁机劫掠西班牙海上运载的白银,屡番劫掠、越发猖獗。由此一来,不仅引得两国之间烽火不休、海战频仍,而对于西班牙在茫茫大海之上的白银商船,更是难以分兵护航防范。如此一来,本就万里迢迢的海运之路,除了狂风暴雨,又有这沿途海盗的不断袭扰,乃至敌国船队明目张胆的公然劫掠。而自其产银之地、运至吕宋的漫漫长路中,又何止万里之遥,最终,得以躲过无数明抢暗夺、平安抵达吕宋之地的船只,自然每况愈下、数量不断减少。由此,随船运抵的西洋白银,也就逐年递减。换言之,随着运至吕宋之银日渐稀少,原本大量输入我大明的西洋舶来之银,自然也就慢慢难以为继。” 说到此处,沈惟敬的目光中甚至有些黯淡: “虽说万里之外的消息,往往并不准确,但依坊间商人们的口耳相传,再继续照此下去,不仅西班牙的西洋霸主之位岌岌可危,其波涛万里的海运之路,怕是也朝不保夕。而我大明自西班牙到吕宋、再经由海路输入白银的这条海上财路,自然也难以再现昔日之繁盛,终将成为无源之水、彻底枯竭。而当那天到来之际,恐怕‘银贵谷贱’的势头更将有增无减,百姓深陷苦海,迁延日久,也终将化作滔天巨浪......” 话到了这个份儿上,无需沈惟敬再多言,唐卫轩也明白此间利害,不禁暗觉胆战心惊,只因此言未必是危言耸听。历朝历代,百姓苦不堪言、揭竿而起的先例数不胜数,假使真如沈惟敬所言,照此下去,恐怕用不了多少年,随着“银贵谷贱”,百姓负担逐年递增,大明也终将难逃千古以来、被百姓群起倾覆的命运。 这时,唐卫轩既已大致知晓了沈惟敬所说的外因,随即又问起,沈惟敬刚刚曾提及的解决之道: “那,依沈大人之见。如今之势,该当如何?” “这个嘛,远水难救近火,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只见沈惟敬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像是早有成竹在胸,只等唐卫轩问及此处,故弄玄虚般稍作沉吟后,便悠然言道: “大明之幸,天下百姓之幸。除了万里之遥的西洋之地,另有一国,同样盛产白银,不仅距大明不过区区数千里之距,且已臣服于我大明......” “朝鲜?琉求?安南?暹罗?......” 唐卫轩忖思着沈惟敬的话,根据相距数千里与大明藩属这两个条件,逐一猜测着大明周边的各番邦属国。而沈惟敬却捋着胡须,哈哈笑着,不断摇头。 唐卫轩忽而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 “莫非,沈大人所指的......” “哈哈,不错。沈某所指的,正是我们此刻所在的倭国!” 闻听此言,唐卫轩像是还有些不信,沈惟敬却侃侃而言地介绍道: “寻常之人大概还有所不知,这倭国虽然远非我大明繁华富庶,可也有一样宝贝。那,便是白银。当年,无论海禁多么严苛,也依然有商人愿意冒死来此贩运。所贩之物,可并非是什么折扇、漆器等当地方物,而正是倭国的白银!只需运来倭国所缺之物、换做白银,再将其运回大明,一趟便可赚得盆满钵满。正因如此,才会有人前赴后继,不惜将脑袋别在腰上,顶着朝廷的海禁,作此亡命买卖。” “难道说,沈大人不惜瞒着朝廷、欺君罔上,就是计划凭此议和之机,暗中谋求开通大明与倭国之间的贡市贸易,借以引入这东洋之银,替代原本的西洋之银?” 经过沈惟敬从头至尾的这一番说明,唐卫轩像是终于将线索完全拼合了起来,迅速理清了思路。 “正是。” 沈惟敬郑重地点了点头,顺便趁热打铁道: “如此一来,便可引入倭国之银,重新平抑我大明银价,既可缓百姓兑银缴赋之苦,也可解大明征银弊政之危。岂非有百利、而无一害?” 随着沈惟敬的话音落下,余音在这狭窄的车厢内幽幽回荡,而两人之间所燃的那支蜡烛,这时也在微微闪动。忽明忽暗间,一如唐卫轩此刻的脸色,阴晴难辨、飘忽不定。 不过,看唐卫轩的样子,较之最初的戒备与提防,显然是已受到了沈惟敬方才所言的影响,但却仍然有些拿捏不定,沈惟敬这番话的真假。 而如果为真,自己又该如何决断......? 若直言揭穿其欺君之罪与暗中图谋,虽然尽了锦衣卫的职责本分,但依照自己对朝廷的了解,怕是这借倭国之银、引入大明的计划,也将再无回旋之可能。而饱受“银贵谷贱”之苦的大明百姓,岂不...... 此时,比起心中起伏不定、左右为难的唐卫轩,沈惟敬却显得极为平静,随着其讲述告一段落,便只端坐在原处,看着面前像是心乱如麻的唐卫轩,也不知在暗自盘算些什么。似乎,既像是在重温着自己方才的这番话,又像是在这很可能功亏一篑的最后紧要关头,回忆着其一路走来、所历经的风雨。同时,沈惟敬似乎也在思量着,一席话后,眼前的唐卫轩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又到底是否会相信自己所言...... 直到片刻之后,唐卫轩才从沉思中慢慢抬起头来。而其迎向沈惟敬的眼神中,却仍然泛着警惕与怀疑的目光。只这一眼,沈惟敬便顿觉心中凉了一半,不禁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说些什么时,唐卫轩却话锋忽转,目光中像是隐隐含着一柄利刃,直刺沈惟敬的心底,只听其一字一顿地冷冷问道: “沈大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 真相(二) 一瞬间,车内鸦雀无声,就连那烛火也像是忽然黯淡了不少,使得车内静谧的氛围更显诡异。 沈惟敬则是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对唐卫轩这突如其来、而又一针见血的问题,吃了一惊,面容间显露出一丝异样,但又旋即恢复如初,故作镇定。 看样子,唐卫轩目光中的怀疑与警惕,并非是将其方才所言视作危言耸听,而是听罢这番从未知晓、却似有道理的海外白银之说后,反而对于沈惟敬的真正身份,逐渐充满了疑问。 若真是照传言所说,其不过是浙江嘉兴的市井无赖而已。可方才之所言,又怎可能出自一介市井无赖之口?此情此景之下,关于其不过是一市井之徒的说法,实在令唐卫轩难以信服。若真是区区一市井之徒,又怎会知道如此多的海外之事,又将这“银贵谷贱”背后白银流动的外因,看得如此入木三分、鞭辟入里? 想到此,唐卫轩像是欲将其底细一眼看穿般,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再一次低声质问道: “沈大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哈哈哈,沈某究竟是什么人......?”沈惟敬忽然捋了捋胡子,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着唐卫轩的这个问题,“且容我一猜,这日后的史书上,大概还是会将沈某称为‘市井无赖’吧。哈哈......可惜,瞒得过世人,方才一言,却还是被你看出了端倪。” 说到此处,沈惟敬索性反问道: “卫轩,你可知,当年倭军入寇朝鲜之际,朝廷欲寻会言倭语之人,但为何堂堂大明,万里疆土之上,亿兆黎民之中,却几乎找不到沈某之外、第二个会言倭语之人?” 沈惟敬所说的这件事,唐卫轩的确知晓。朝廷当初欲行缓兵之计、为大军集结反攻争取时间,所以才四处遍寻会说倭语之人,前去平壤游说倭军,借以拖延。而沈惟敬便是因其能说倭语,所以才会被临时委以重任。不过,说来也奇怪,当年偌大的朝廷,却几乎找不出一个会说倭语之人,只得派这沈惟敬临时上阵。因此,此刻被突然问及此事,唐卫轩也觉得确实有些蹊跷,莫名道: “为何?” “那是因为,自嘉靖二年的宁波之乱,朝廷遂下诏罢去倭国朝贡,彻底断绝了与倭国之间的往来。同时加强海禁,严禁船只驶往倭国。即便是‘隆庆开关’、解除海禁之后,准许民间与其他海外诸国通商,但唯独对倭国仍旧严加禁绝。凡是私自驶往倭国的商人,一律以‘通倭’之罪问斩。因此,大明与倭国之间断绝来往,自嘉靖二年算起,至今已有七十余年。呵呵,你说,又怎么还会有人说倭语呢?” “那......沈大人你又为何会说倭语?” “是啊,断绝往来七十余年,沈某身为所谓的‘市井无赖’,又为何会说倭语呢?这的确是个好问题。” 沈惟敬一边苦笑着自问道,一边看着面露不解的唐卫轩,半晌,才终于娓娓道出了缘由: “虽然这七十年来,朝廷明令不得与倭人往来,更不许片帆驶往倭国。可奈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只有谈不拢的价码而已。若有巨利可图,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不惜性命。也正因如此,在不为朝廷所知的暗处,与倭国私下的海上往来,也就是躲开官府的走私贸易,又岂会轻易断绝?所以,这七十年来,久而久之,便几乎只有一种人,可能通晓倭语......” “你......难道说......?!” 唐卫轩听到此处,双目圆瞪,诧异地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沈惟敬,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过来,沈惟敬言下之意,莫非是在暗指: 其原本就是多年以来、偷偷往返于大明与倭国之间的走私商人?! 若仔细一想,似乎也唯有如此,方能解释其为何能言流利的倭语。而沈惟敬却以一阵大笑,轻描淡写地便将这关于自己身份的话题一笔带过,只是笑言: “哈哈哈哈......否则,一个所谓的‘市井无赖’,又怎么会说断绝往来七十余年的倭语呢?岂不滑天下之大稽?!沈某倒不在乎后人如何评论,只是,这说法着实是可笑。” 短短的两柱香时间内,在这昏暗而闭塞的车厢中,原本那躲藏在重重迷雾中的真相,于沈惟敬的讲述中,正一层层地在唐卫轩面前被逐一揭开。 一时之间,得知如此多暗藏的秘密,从沈惟敬亲口承认欺君,再到海外白银之说,此刻又惊觉沈惟敬始终隐瞒的真实身份,唐卫轩只觉得,这一切都恍如梦中一般。只是,尽管原本的不合理之处似乎都一一得到了解答,但顷刻之间便要唐卫轩彻底颠覆脑海中旧有的想法,也着实有些为难,一时更难以重新理清这刚刚建立起的新思路。 又过了一阵,唐卫轩方才将信将疑地继续言道: “好吧,就算这些都是真的,但却尚有一处疑惑,难以说通。陛下册封丰臣秀吉的诏书中,可是写得清清楚楚,明令不许贡市。即便暂时将其对两国上下隐瞒,但贡市之事,总不可能瞒着朝廷、继续瞒天过海地于暗中进行。沈大人,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头来,岂不是依旧毫无意义?” 谁知,对于这个尖锐而又看似无法逾越的难题,沈惟敬却根本不以为然: “自古无不易之法,世间无不变之规。当年嘉靖一朝,曾不断严令海禁、片板不得下海,大有永世海禁的决心。而后,却又有“隆庆开关”,以至如今,大明官民商船扬帆万里。二百年前,太祖皇帝更是将所制铁牌悬于宫门,警示后代子孙,不许宦官干政。其后又是如何?这二百余年来,我大明干政的宦官,虽说各有忠奸,但又何曾少过?贡市之事,亦将如是。常言道,世事无常。只不过,事在人为而已......” 顿了顿后,不待唐卫轩缓过神来,沈惟敬又再度语出惊人道: “嘿嘿,既然你我点上蜡烛说亮话,而且沈某自忖,日后也早晚瞒不过你。不妨就再多告知个秘密,但也只能点到为止,由你自行领悟。难道,唐百户你也以为,沈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在只身犯险不成?若背后无人,当初沈某区区一介草民,又岂能得堂堂兵部尚书、石星大人的举荐?若背后无人,沈某又岂能如此轻易便瞒天过海?若背后无人,那小西行长又何以对沈某如此信任有加、甚至推心置腹?说到底,沈某也不过是个站在台面上的递话人罢了......至于这之后如何解禁贡市,待议和告成、倭国成为我大明属国后,只需稍待时日,自然会有背后之人再继续打点运作。” 听到这里,唐卫轩脸上仍波澜不惊,但心中却已如万丈巨浪、惊涛拍岸。欲言又止中,唐卫轩想到沈惟敬既已提前言明,对于背后之人,其只能点到为止,心知问了也是白问,只得作罢,可从中也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于是,沉思之后,唐卫轩并未提及沈惟敬所言背后之人,但却冷冷言道: “如此说来,沈大人与小西行长私下串通、计划打通贡市之路。只是,这其中图谋,恐怕也并非全是为了大明之危、百姓之苦吧?” “哈哈,卫轩,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果然终究瞒你不过。” 沈惟敬略显尴尬地抚掌笑了笑,见已被唐卫轩言穿,也不多掩饰,直言不讳道: “的确,除了为国为民之外,自然也有一些私心在内。不过,虽说沈某与背后之人也有私利在内,但贡市之事若成,便可平抑银价、以减百姓之苦,于国于民皆有利处。如此,即便存了些为己谋利的私心,又有何不可?难道,仅凭这一点,卫轩你就打算因噎废食、致天下黎民苍生之苦于不顾?” 面对沈惟敬的反问,唐卫轩竟无言以对。无奈之余,只得将话锋一转,再次发问道: “好吧。大明这边暂且不论。但那小西行长身为倭国大名、又是丰臣秀吉的家臣,其又如何瞒得过丰臣秀吉?议和达成后,丰臣秀吉以为贡市已开,必将派出朝贡使团,但实则大明朝廷开启贡市仍须时日,倭国船只一旦靠岸,届时真相大白,又岂能轻易蒙混过关?” 谁知,沈惟敬对此依旧是胸有成竹一般,笑言道: “呵呵,这你就更是多虑了。卫轩,前晚之宴,你也曾见过那貌如猿猴的丰臣秀吉,其已年届六旬,又沉溺酒色。你以为,那猴子还能再活多久?而你又可知,当初宁波之乱前,大明与倭国之间的朝贡,又是几年一贡?” 气定神闲地看着面前的唐卫轩,沈惟敬顿了顿,便随即揭晓了答案: “乃是十年一贡!呵呵,那猴子不要说十年,依沈某看,其最多也不过只有两、三年的寿命而已。因此,若其催促,便只需推说依照旧例,就算不用等上十年,但连这议和都谈了足足三年之久,大明开启贡市、自然也需要些时日准备。即便朝中运作进展不顺,直到两、三年后,朝廷仍未正式开通贡市,丰臣秀吉却也早已咽气。” 一边说着,沈惟敬眼中更是不断闪烁着光芒,似乎对事情未来的发展信心满满: “其实,依沈某看,根本不用等那么久。毕竟,丰臣秀吉一旦接受册封,倭国既为我大明承认之属国。名正之后,自然言顺。倭国既已臣服,待从朝鲜尽数撤军之后,更足以显其对我大明恭顺、服从之意。待大明对倭国敌意与戒心稍去之后,即可酌情于朝中善加运作。倭国也可择圣上生辰之日的‘万寿节’,或册立太子等大喜之日,遣使登岸。作为属国之臣,归服王化,前来恭贺朝觐,以瞻天朝,可谓名正言顺、合乎情理,朝廷又岂有宁冒干戈再起之风险,贸然拒绝之理?届时,内外合力之下,贡市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说到此,沈惟敬充沛的自信中,倒也并非没有一丝的担忧,只见其又微微叹口气: “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都要先让那一意孤行、不自量力的丰臣秀吉自以为得逞,认为大明已答应贡市之事,使其甘心接受册封、先且退兵,方可施行。否则,一旦战端再起,至此的一切努力与心血,怕是都将付之东流......” 听到这里,唐卫轩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稍作沉思后,似乎仍有不解之处,遂问道: “且慢。方才沈大人所言,借与倭国的往来贡市、引入倭国白银,倒也有几分道理。可这贡市之事,对倭国又有何利?对于不惜欺瞒丰臣秀吉的小西行长而言,又有什么好处?值得其如此冒险,不惜欺瞒自己的主君。” 沈惟敬笑着看向不断发问的唐卫轩,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锦衣卫,心思缜密,几乎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而沈惟敬也毫无保留地再度倾囊相告: “这贡市之事,于倭国而言,自然也是极为重要。卫轩你既曾屡番与倭军恶战,当知其性情。倭人虽性多狂悖、却也狡谲如狐。当初永乐年间,甘愿于国书中奉明正朔,称臣纳贡,自然是有其所图。正如我大明欲得倭国之白银,而倭国之所求,则是为了此物......” 说着,沈惟敬又从怀里掏出一物,将其摆在了两人间的那锭白银之侧。 幽幽的紫红色铜光中,唐卫轩定睛一看,沈惟敬所言之物,竟是一枚大明铜钱! “这......” 望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铜钱,唐卫轩像是瞬间触动了脑海中的记忆,这两日来的一幕幕情景逐一浮现在眼前。而沈惟敬则继续言道: “不错,正是我大明的铜钱!这倭国虽盛产白银,仅一座石见银山,便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是却铜矿奇缺,铸造铜币之工艺,更是远不及我大明铜钱的铸工精湛、整齐划一。尽管倭国也有各式铸币,但因其做工低劣、成色不足,大多被民间称作‘恶钱’,往往弃之不用、避之不及。反而是我大明的‘永乐通宝’等历代所铸铜钱广受欢迎、流通最广。自永乐年间、倭国称臣纳贡,直到宁波之乱、断绝朝贡往来,一百余年间,以‘永乐通宝’为主的大明铜钱,早已渗透进倭国上下的方方面面,甚至可以决定某些大名势力的兴衰存亡。以至于,倭国部分大名将这象征财富与权威的永乐通宝,绘在其军旗之上。故而,除了生丝、药材等货品外,为了其国内的商贸交易之便,倭国也正欲借朝贡重开之机,与大明互通有无,重新引入我大明的铜钱。只不过,你久居大明,未曾遍游海外,可能一时有些难以相信,但的确正如白银之于我大明那般,这铜钱之于倭国,也同样影响着其国运兴衰。” 听完这番话,唐卫轩虽然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回想其昨日淀川之上、渔夫们拿到大明铜钱后喜笑颜开的一幕,不得不深以为然,对沈惟敬所言也越加笃信。 “那小西行长......” “哦,至于小西行长,其自然也是无利不起早。他本就是倭国豪商出身,自然知晓大明与倭国之间的贸易一旦正式打通,随着倭国奇缺的大明铜钱不断涌入,其中将蕴藏着多少的财富。况且,议和若成,作为议和奉行的小西行长自然功不可没。届时,必将在倭国众大名之中择一人、来担当全权负责与我大明朝贡贸易的奉行,而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又有谁能比议和中居功至伟、且精通汉话的小西行长更为合适?可想而知,到时候,小西行长便会是无可争议的第一人选!因此,只要此番事成,小西行长便将掌握大明通宝流入倭国的重要‘钱流’。无论对于其个人、还是整个小西家的实力与地位,都将带来是无可估量的大幅提升。有此无比诱人的好处摆在前方,岂又怎会不尽心尽力,甚至不惜连倭国上下也一同欺瞒。换句话说,若无此显而易见的巨利在前,小西行长身为一介大名,又何必提着脑袋,非要与沈某同舟共济、一齐来蹚这趟浑水呢......” “难道,他就不怕......” “呵呵,他当然怕!甚至谨小慎微到,不惜将任何可能知情、而又无法信任的外人统统灭口。” 沈惟敬泛着一丝苦笑,同时,目光中却又炯炯有神,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的过来人,感慨道: “但是,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对于商人而言,只要利润足够,再大的凶险,都值得放手一搏!同时,也只有大明与倭国之间如此丰厚的巨利,才能让身居高位的小西行长,甘愿去冒任何的风险。甚至,即便是欺瞒其主君丰臣秀吉、不惜身败名裂的风险......” ———————————————————— 真相(三) 此刻,当沈惟敬最终讲完其计划背后几乎所有的来龙去脉,马车也已从人声嘈杂的大坂城下町街道,驶入了静谧的大坂内城。而唐卫轩似乎也终于明白了,小西行长与沈惟敬的关系何以如此亲密。人常言,情之所至,金石为开。但其实,利之所至,往往也可狼狈为奸、同舟共济。若是唯有联手合作、方能获得互惠彼此的巨大利益,纵使昔日仇敌也能亲密无间,陌路之人亦可推心置腹。 只是,一个时辰前的唐卫轩,从未想到,这场疑点重重、充斥着虚假与谎言的议和,背后所隐藏的,竟会是这般利欲熏心、事关国运、而又现实残酷的真相。 这,就是自己不惜性命、苦苦寻觅的最终答案......? 就在这时,只听“咴——”的一声低鸣,马车再度猛地一停。只不过,这一回,像是已抵达了终点,马车彻底停了下来。而车外静悄悄的空气中,也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沈惟敬小心地掀开车帘的缝隙,向着远处的某地扫了一眼,而后运了口气,回身低声言道: “卫轩,使团所在馆驿,就在前面。所有真相,既已言明,沈某不才,临别之际,想与你做一笔生意。” 唐卫轩看着沈惟敬的眼睛,大约已猜到其想说什么: “生意?沈大人莫不是想买唐某闭紧嘴巴,对你与小西行长的暗中图谋装聋作哑、只字不提?” “是。” 虽然唐卫轩早已料到沈惟敬会如此要求自己,但却想不到,对方既没有低声下气地央求,也并未装腔作势地威胁,而是用一种平静如水的眼神,正视着自己。似乎,真的只是心平气和地在谈一桩普通不过的生意而已。 唐卫轩深吸一口气,近乎本能地断然拒绝道: “这不可能!唐某乃锦衣卫,皇帝陛下的亲军,怎可能与你等沆瀣一气,得此惊天密谋却知而不报?!” 面对着不为所动、直言相拒的唐卫轩,眼看议和真相将被揭穿,当此危急时刻,沈惟敬的表情却依然镇定自若,似乎一切仍在其掌控之中,悠然言道: “沈某漂泊半生,渐渐明白了许多道理。而其中感悟最深的一条便是:在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只有谈不拢的价码而已.....” 唐卫轩见沈惟敬打算利诱,冷冷一哼道: “沈大人,请勿复多言。朝廷的确对不住我,可陛下待我圣恩隆重,不但特旨释放、并官复原职。无论你和小西行长打算出多少银子,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可能买得到唐某对大明与陛下的忠诚之心。” “唐百户,你误会了......” 谁知,纵使唐卫轩已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金山银山,沈惟敬却依然拿起了那枚仅有二两的银锭,将其托在掌中,映着幽幽的烛火,闪闪发光。只见其轻轻摇了摇头,道: “沈某不会出一两银子,更没有金山银山。沈某的价码,无需多言,卫轩,你应该明白它是什么.....” 想及方才车内沈惟敬的一番长谈,此刻,看着其手中那锭区区二两的白银,唐卫轩的面色骤然凝重,眼中像是感到了那二两银锭的千钧之重,仿佛上面凝聚着无数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甚至,牵动着大明的悠悠国运。 若真如沈惟敬所言,贡市不开,则引入倭国白银之日亦将遥遥无期,大明国内的银价抬高日复一年,百姓的负担也将愈加沉重,直到...... 沉默中,唐卫轩仍旧没有回答,而是忽然反问道: “沈大人,你为何不直接杀了在下,岂不更加稳妥、一劳永逸?” 沈惟敬却淡淡一笑道: “因为如今知道真相的,还有一个人。所以,你绝不能死。” “你是说......” “没错。” 沈惟敬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却像是在一张硕大的棋盘上,早已算到了其后几步: “唯有你活着,并且与我们站在一起,才可能堵得住已知晓内情的德川家康之口。一旦他不惜亲自出面,向丰臣秀吉揭穿此事,只要有你为证,那曾窃取诏书的德川家康也将面临两败俱伤、鱼死网破的后果。以沈某之见,丰臣秀吉如今尚在,那老奸巨猾的德川家康,一时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露出其狼子野心,唯有忍耐,才是上策。既然大家互有把柄,彼此心照不宣,其计不成,便只能吃个哑巴亏。因此,唐百户,此番,唯有你,能救大明,与无数的黎民百姓!而要拯救大明与天下百姓,既无需上刀山、更不用下火海,唯一需要你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用沉默,守住今晚沈某所说的所有真相......” “沈大人果然老谋深算,可说来道去,你还是要唐某与你们一道,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不惜......” 讲到这里,唐卫轩甚至无法再继续说下去,只能轻声吐出了那两个不忍直言的字眼: “欺君。” 而沈惟敬则躬身朝着唐卫轩极为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凛然正色道: “正是。” 说罢,沈惟敬不再多言,而是彻底掀开了车帘。两名仆役也心领神会地将唐卫轩扶下了马车。 车厢外,一缕清冷的月光铺洒在地面之上,映照着不远外的使团馆驿,一如前日之夜领命出发时的情景。只是,对于唐卫轩而言,这短短两日,却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重新站在地面上的唐卫轩,并未径直走向馆驿,而是又看了眼车厢内正准备与自己分别、另行离去的沈惟敬,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若唐某不答应呢?” 万万没有想到,沈惟敬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一笑,凝望着眼前这名特立独行的锦衣卫百户,笃定地回答道: “你不会不答应。” 话音落后,沈惟敬甚至没有一丝的担忧与迟疑,便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二人之间的视线。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马车再度缓缓启动,避开了前方的使团馆驿,向着别处去了—— 顷刻间,夜色中便只余下唐卫轩孤身一人,默默静立,握着怀中所藏的大明诏书,独自面对着满目的萧索与冷寂。 月光下,不知过了多久,只见唐卫轩最终迈出了步子,转身向着不远外的使团馆驿缓缓走去。只是,其脚下的每一步,似乎都是那样的艰难与沉重...... ———————————————————— 册封(一) 册封(二) “这样一来,日本众臣便如同具备了大明之封建家臣的身份。而这场册封,基本是以日本的仪式、也就是坐于榻榻米之上来进行的。仪式中,太阁丰臣秀吉与明朝使者杨方亨两人对等而坐。出席者包括了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小早川秀秋、毛利辉元等人,他们乃是全日本最大的实力大名。在双方举杯相敬、少量饮酒之后,丰臣秀吉缓缓地接过了荣誉的印信,也就是那枚硕大的金印,并将其高举过头顶......” ——在日传教士路易斯?弗洛伊斯寄往天主教会的报告书中,如是记载 随着亲眼目睹丰臣秀吉郑重地接过了大明皇帝御赐的金印,在双方举杯相敬后的微醺之中,众人略微紧张的神经逐渐松弛,于原本的庄重之余,厅内更多了几分难得的祥和气氛。 而仪式的下一步,便是由大明使者杨方亨,来宣读大明皇帝颁发的册封诏书。待宣读完毕,并在丰臣秀吉领旨之后,便代表着册封仪式正式完成。自此以后,日本便作为大明名义上的属国,而丰臣秀吉,也将成为大明正式认可的“日本国王”。 眼见杨方亨已然出列,面对着静静而听的丰臣秀吉,以及厅内众人,小心翼翼地取出了昨晚唐卫轩拼死带回的大明诏书—— 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众人都不禁侧耳倾听,却几乎无心去细看,在那圣旨背面的不易发现之处,明黄色的绢布之上,似乎还隐隐留有几丝已干涸的血迹,彰显着这三日以来,这封大明诏书不为人知的跌宕经历...... 这时,杨方亨已然缓缓展开了诏书,深深运足一口气后,开始用字正腔圆的汉话,朗声宣读起手中的册封诏书。就仿佛是来自大海另一侧的雄浑洪亮之音,一字不落地传入这厅内屏息静听的每一只耳朵: “皇帝敕谕日本国王平秀吉:朕恭承天命,君临万邦,岂独乂安中华,将使薄海内外日月照临之地,罔不乐生而后心始慊也。尔日本平秀吉比称兵于朝鲜。夫朝鲜,我天朝二百年恪守职贡之国也。告急于朕,朕是以赫然震怒,出偏师以救之。杀伐用张,原非朕意。逎尔将丰臣行长遣使藤原如安来,具陈称兵之由本为乞封天朝,求朝鲜转达,而朝鲜隔越声教不肯为通,辄尔触冒以烦天兵,既悔祸矣。今退还朝鲜王京,送回朝鲜王子、陪臣,恭具表文,仍申前请。经略诸臣前后为尔转奏,而尔众复犯朝鲜之晋州,情属反覆。朕遂报罢。迩者,朝鲜国王李昖为尔代请,又奏,釜山倭众,经年无哗,专俟封使。具见恭谨,朕故特取藤原如安来京,令文武群臣会集阙廷,译审始末,并订原约三事:自今釜山倭众尽数退回,不敢复留一人;既封之后,不敢别求贡市,以启事端;不敢再犯朝鲜,以失邻好。披露情实,果而恭诚,朕是以推心不疑,嘉与为善。因敕原差游击沈惟敬前去釜山宣谕,尔众尽数归国。特遣后军都督府佥事署都督佥事李宗城为正使,五军营右融将左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副使,持节賷诰,封尔平秀吉为日本国王,锡以金印,加以冠服。陪臣以下亦各量授官职,用薄恩赍。仍诏告尔国人,俾奉尔号令,毋得违越。世居尔土,世统尔民。盖自我成祖文皇帝锡封尔国,迄今再封,可谓旷世之盛典矣。自封以后,尔其恪奉三约,永肩一心,以忠诚报天朝,以信义睦诸国。附近夷众,务加禁戢,毋令生事。于沿海六十六岛之民久事征调,离弃本业,当加意抚绥,使其父母妻子得相完聚。是尔之所以仰体朕意,而上答天心者也。至于贡献,固尔恭诚,但我边海将吏,惟知战守,风涛出没,玉石难分,效顺既坚,朕岂责报,一切免行,俾绝后衅,遵守朕命,勿得有违。天鉴孔严,王章有赫,钦哉,故谕。” 读到这里,诏书内容便已基本念完。而后,则是诏书上所列的众多颁赐之物,如国王纱帽一顶、金箱犀角带一条、常服罗一套、大红织金胸背麒麟圆领一件等等......直到杨方亨读完了诏书末尾的颁布日期: “......万历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 待杨方亨用汉话念完,缓缓放下诏书,屋内众人的表情大多仍像是无动于衷一般,直到见杨方亨已慢慢合起诏书,才明白原来诏书已经念完。看得出,除了小西行长与大明的一众使团成员外,在场几乎所有的倭国大名,都无人听得懂汉话。因此,听着杨方亨洋洋洒洒地念完诏书内容之后,此间的众大名也根本不清楚,那诏书中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小西行长与沈惟敬曾在此前告知过众人的那几项条款,大明皇帝已然恩准同意。 而大明使团的众人,见倭国大名都无异议,原本还有些担心的个别官员,此刻也彻底放下心来。唯有唐卫轩表情复杂地暗暗瞥了小西行长与沈惟敬一眼,在极为复杂的心绪中,不禁对这瞒天过海的二人生出了万分感慨。不过,唐卫轩也隐隐发现,此刻,两人的额顶似乎都泛着微微的细汗。旁人大概只当是激动所致,唯有唐卫轩,想起昨晚迈入馆驿大门前,自己所做的最后抉择,默默于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时,杨方亨已卷起诏书,准备郑重地将这诏书交予丰臣秀吉的手中,正式完成册封仪式。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却忽然响起: “且慢。” 众人闻声,纷纷扭头看去,发现说这话的,竟是一向沉默少言的德川家康。 正准备接下诏书的丰臣秀吉也有些诧异,不知德川家康这突兀之举,究竟是何意。 而德川家康却气定神闲地起身建言道: “太阁殿下,杨大人所念诏书皆是汉文。太阁殿下聪慧异常,自然一听便懂。但值此盛事,众大名皆在,却不知所言,日后岂不深以为憾?” “这......” “因此,在下建议,何不请人再用倭语宣读一遍,既可令众大名谨记在心,也方可彰显今日之盛。后世提及,也能颂扬太阁殿下之奇功伟业......” 听完德川家康所言,丰臣秀吉不由得点了点头,随即放下了准备接取诏书的手臂。看样子,其实丰臣秀吉也根本并未听懂,杨方亨刚刚到底念的是什么,但德川家康称赞其聪慧、一听便懂,丰臣秀吉倒也乐于撑个面子。可此时,回身望着厅内皆一知半解、面面相觑的众大名,丰臣秀吉也不禁皱了皱眉头,深感德川家康所言极是。 既然搞了如此大的阵仗,众人却像听天书一般,根本不懂其意,也无法充分体会到自己借朝鲜之战、争得的利益,也就使得原本打算借此提高丰臣家自身威信的目的,效果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丰臣秀吉像是临时起意,打算找个既识得汉文、又会倭语之人,再重新用倭语念上一遍。在近前快速扫了一圈,这目光自然就落到了小西行长的身上...... 前一刻,杨方亨等大明使团之人听不懂德川家康的倭语,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正一脸茫然。尤其见听懂倭语的小西行长与沈惟敬二人满面涨红,额头尽是汗珠,还以为出了什么差池。 这时,随着丰臣秀吉正用目光示意着小西行长,这二人的表情又忽而缓和了一些,像是并无大碍、一切依然在掌控之中。 虽然小西行长的面色仍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但是见丰臣秀吉正用目光示意自己、去接过杨方亨手中的诏书,而后再为厅内尚未听懂的众人用倭语再念一遍,小西行长仿佛侥幸躲过了一劫,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躬身走上前去,和杨方亨简单地低声解释了一下。在丰臣秀吉接旨之前,希望再临时增加一个步骤,即由自己再用倭语、向众人朗读一遍皇帝陛下的圣旨,以彰显圣上之仁德、大明之恩威。 听罢此言,杨方亨自然不知这诏书中有何猫腻,于是便放下心来,觉得这也并无不妥。用倭语再念一遍,的确比倭国众人浑浑噩噩地不知所云要好得多,因此杨方亨欣然同意。 见终于顺利接过了宣读诏书的关键角色,小西行长与沈惟敬暗中互换了一下眼神,终于默契地双双松了口气,不经意间,小西行长更是用余光恶狠狠地剜了德川家康一眼。 不过,德川家康却根本未予理睬,而是略显忧虑地朝着众大名扫了一圈。而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丰臣秀吉的眼睛,其也不禁再度返身而顾,粗略一扫,当即明白了德川家康的目光中是在担心什么。 只见,厅内众大名眼看小西行长高居在上,由其代为用倭语宣读册封诏书,尤其是那些本就对其极为不满的主战派大名,一见其站在了上位、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眼中更是喷射着怒火,皆感到愤恨不平。 见此情景,丰臣秀吉再次深感德川家康的谨慎:小西行长虽是自己的得意手下,但其的确不为主战派众大名所喜,若要由其代为宣读诏书、继而引发众怒,自己聚集全国大名、当众宣读册封诏书,借以提高自身威望的良苦用心,岂不适得其反? 而当丰臣秀吉再次用目光向德川家康寻求解决之道时,顺着其视线,便望到了角落之中,一名不起眼的僧侣身上...... ———————————————————— 册封(三) “西笑承兑。” 只见,丰臣秀吉先是挥手制止了已接过诏书、正准备宣读的小西行长,同时,自大厅角落中唤过了一名战战兢兢的倭国僧侣。 “还是由你来读吧。” 闻听丰臣秀吉如此吩咐,竟打算临时换上这名精通汉文的僧侣,来当众宣读诏书,小西行长瞬间嘴唇发紫,愣在了原地,而后慌忙向一旁的沈惟敬看去。但是,就连一向机敏善变的沈惟敬,此刻也是脸色惨白,一时无计可施。 好在,这僧侣也是一脸的为难,忍不住擦了下额头上的细汗,显然是方才厅内所有倭国人中,几乎唯一听懂其所念内容之人。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其走上前来,瞥见小西行长脸上的神色后,这僧侣也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唯恐避之不及道: “太阁殿下,贫僧只是粗通汉文,只恐翻译不精。何况,此乃国之重事,贫僧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僭越......” 听到此言,小西行长如同在生死漩涡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脸上重又流露出一线生机。没有想到,这僧侣倒也识趣,明哲保身,不愿意卷入这场是非之中。 可就在丰臣秀吉也有些犹豫不决之际,德川家康再度开口道: “高僧此言差矣。正因此乃国事,因而,既应下告臣民,也当上禀神佛。由高僧来宣读诏书,便可昭示天下、太阁敬神礼佛之诚意,更可得万民之拥护、亦可蒙佛祖之护佑。岂有拒绝之理?” “这......” 只见,这僧侣无奈地看了眼望向自己的德川家康,似乎读出了什么,不由得抿了抿嘴唇。而后,其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小西行长,只觉左右为难之际,丰臣秀吉似是终于作出了决定—— “德川大人之言甚为有理,就由你来宣读吧。” 转过身来,丰臣秀吉又向着局促不安的小西行长吩咐道: “行长,你且退下。” 在丰臣秀吉的语气之中,似乎并无半分责备的语气,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保护之意,不至于使自己这名心腹重臣太遭众大名的嫉恨。见状,小西行长咬紧了牙关,几番纠结中,依旧强作镇定、却也只得交出了诏书。但是,就在交接的这一刻,小西行长还是用目光暗中狠狠盯了那僧侣一眼,其意不言自明。 只见,那名为西笑承兑的倭国僧侣颤巍巍地接过了如有千斤重的诏书,紧张地看了看已站回原位、正两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小西行长,而后又瞥了下一旁冷目相对的德川家康,最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到,丰臣秀吉此刻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只好暗自道声佛祖保佑,咽了下口水后,便终于磕磕巴巴地用倭语念了起来...... 这一回宣读诏书,便轮到大明众人不知所云了。不过,虽然听着咿咿呀呀的倭语有些头疼,但见厅内一众倭国大名听得显然认真了许多,杨方亨满意地微微颔首,自觉这主意的确不错。如此一来,自己这正使也算是彻底完成了任务,不仅不卑不亢地即将完成这一册封仪式,更让在场的所有倭国大名,都真真切切地明白了圣上的旨意、与大明的恩威,可谓功德圆满。 杨方亨正暗自思考着,回朝之后的奏报到底该如何来写,才能完全体现出此行的艰难,与自己的劳苦功高。可就在其暗打腹稿、斟词酌句之际,却未曾发觉,随着那倭国僧侣的诵读,丰臣秀吉的脸色,正愈发有些不太对劲。 而站在一旁的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豆大的汗珠正不断自额头滚滚而落...... “......万历二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 终于,那倭国僧侣擦着冷汗,将诏书如实读完,后背却早已湿透。这诏书虽然只有区区数百个汉字,但是一遍读下来,却像是比诵读了一百遍佛经还要漫长。 直到合起诏书,这僧侣也始终未敢抬起头来看一眼丰臣秀吉,此刻,其究竟会是怎样的表情。更有些担心,万一引发其雷霆之怒,自己是否也会因如实宣读而受到牵连。对于丰臣秀吉的残酷手段,这僧人也早有耳闻,无声之间,不觉更加心慌,只得暗暗默念佛经,勉强稳住心神,只盼自己莫要提前去往那西方极乐世界...... 不过,此刻,听罢诏书的丰臣秀吉却顾不上去理会一名僧侣,而是杀气腾腾地看着汗如雨下的小西行长,眼神中似乎欲将其当场千刀万剐,但一时依旧忍住了。为了弄清真相,丰臣秀吉又满面怒容地扫了眼正一脸莫名其妙的杨方亨,以及一旁大多一脸迷茫的使团众人。瞬间,丰臣秀吉像是终于明白了一切。 而在这略显尴尬的沉默中,众人眼见丰臣秀吉迟迟没有上前接旨,虽然大多数人只看得到其背影,不知其此时的脸色如何,但是近处的细心之人已然发觉,丰臣秀吉的手背上已然青筋暴露,紧紧攥住了拳头...... 看来,一场腥风血雨似是已不可避免。 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四周武士们,此刻也纷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随时等候着丰臣秀吉的命令。 “来人——!” 须臾之后,这厅内的一片死寂,终于被丰臣秀吉的一声怒吼所打破。 只见其振臂一挥,话音未落,四面的武士立刻纷纷拔出刀刃,无数寒光闪烁之中,武士们已将大明使团一众人等团团包围—— 而直到此刻,面对这天翻地覆、急转直下的眼前局势,不少使团成员还未缓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何一炷香前还笑意盈盈的丰臣秀吉,竟会突然翻脸、刀兵相向?! 就在这使团众人目瞪口呆、厅内鸦雀无声之际,唯有沈惟敬仰天长叹一声,惨白的唇间,似在用细如蚊呐的声音,无力地往复低吟着两个字: “可惜。可惜。” ...... ———————————————————— 尾声 后记 《大明诏》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