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东藩六史(套装共6册)》 自序 插图 插图 第一回 移花接木计献美姬 用李代桃欢承淫后 第二回 诛假父纳言迎母 称皇帝立法愚民 第二回 诛假父纳言迎母 称皇帝立法愚民 却说嫪毐得封长信侯,威权日盛,私下与秦太后密谋,拟俟秦王政殁后,即将毐所生私子,立为嗣王。毐非常快乐,往往得意妄言。一日与贵臣饮博,喝得酩酊大醉,遂互起龃龉,大肆口角,毐瞋目大叱道:“我乃秦王假父,怎敢与我斗口?汝等难道有眼无珠,不识高下么?”贵臣等听了此言,便都退去,往报秦王。秦王政已在位九年,年已逾冠,血气方刚,蓦然听到这种丑事,不禁忿怒异常,当下密令干吏,调查虚实。旋得密报,说毐原非阉人,确与太后有奸通情事,遂授昌平君昌文君为相国,引兵捕毐。昌平昌文史失姓名,或谓昌平君为楚公子,入秦授职,未知确否,待考。毐得知消息,不甘坐毙,便捏造御玺,伪署敕文,调发卫兵县卒,抗拒官军。两下里争锋起来,究竟真假有凭,难免败露,再经昌文昌平两君,声明毐罪,毐众当即溃散,单剩毐数百亲从,如何支持,也便窜去。 秦王政更下令国中,悬赏缉毐,活擒来献,赏钱百万,携首来献,赏钱五十万。大众期得厚赏,踊跃追捕,到了好畤(zhi),竟得擒住淫贼,并贼党二十人,献入阙下。秦刑本来酷烈,再加嫪毐犯了重罪,当命处毐轘刑,五马分尸。毐党一体骈诛,且夷毐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面饬将士往搜雍宫,得太后私生二子,扑杀了事。就把太后驱往萯阳宫,派吏管束,不准自由。是谓乐极生悲。吕不韦引毐入宫,本当连坐,因念他侍奉先王,功罪相抵,不忍加诛,但褫免相国职衔,勒令就国,食采河南。 秦大臣等互相议论,多怪秦王背母忘恩,未免过甚,就中有几个激烈官吏,上疏直谏,请秦王迎还太后。秦王政本来蜂鼻长目,鹘膺豺声,是个刻薄少恩的人物,一阅谏书,怒上加怒,竟命处谏官死刑,并榜示朝堂,敢谏者死。还有好几个不怕死的,再去絮聒,徒落得自讨苦吃,身首分离。总计直谏被杀,已有二十七人,太后不谓无罪,谏官真自取死。群臣乃不敢再言。独齐客茅焦,伏阙请谏,秦王大怒,按剑危坐,且顾左右取镬,即欲烹焦。焦毫不畏缩,徐徐趋进,再拜起语道:“臣闻生不讳死,存不讳亡,讳死未必得生,讳亡未必终存,死生存亡的至理,为明主所乐闻,陛下今亦愿闻否?”秦王政听了,还道他别有至论,不关母事,因即改容相答道:“容卿道来。”焦见秦王怒容已敛,便正色朗声道:“陛下今日行同狂悖,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言之太甚。幽禁母后,残戮谏士,夏桀商纣,尚不至此,若使天下得闻此事,必且瓦解,无复响秦,秦国必亡,陛下必危。臣不忍缄默无言,与国同尽,情愿先就鼎镬,视死如归!”说着,便解去外衣,赴镬就烹。说得秦王政也觉着忙,下座揽焦,当面谢过。秦王政之得据中原,想由这点好处。遂命焦为上卿,令他随往迎母,与太后同辇还都,再为母子如初。 吕不韦既往河南,一住年余,山东各国,多遣使问讯,劝驾请往。莫非也要他去作淫乱事么。事为秦廷所闻,秦王政防他为变,即致不韦书道:“君与秦究有何功,得封国河南,食十万户?君与秦究属何亲,得号仲父?今可率领家属速徙蜀中,毋得逗留!”不韦得书览毕,长叹数声,几乎泪下。任君用尽千般计,到头仍是一场空。意欲上书申辩,转思从前情事,统皆暧昧,未便明言,倘若瑭突出去,反致速毙。想了又想,将来总没有良好结果,不如就此自尽,免得刀头受苦。主意已定,便取了鸩酒,勉强吞下,须臾毒发,当然毕命。看到此处,方知刁钻无益。 不韦妻已经先死,安葬洛阳北邙,僚佐等恐尚有后命,急将不韦遗骸,草草棺殓,夤夜舁(yu)往与妻合葬。后人但知吕母冢,不知吕相坟,其实是已经合墓,乏人知晓,所以有此传闻呢。生时不明白,死也不明白。惟这位庄襄王后,又苟延了七八年,与华阳太后相继病亡。秦王政总算举哀成服,发丧引柩,与庄襄王合葬茝阳。实是不必。这也毋庸细表。 且说秦王政亲揽大权,很是辣手,居然有雷厉风行的气象。当时山东各国,均已浸衰,秦遂乘隙出兵,陆续吞并。秦王政十七年,使内史胜《史记》作腾。灭韩,虏韩王安;十九年又遣将王翦灭赵,虏赵王迁;二十二年复命将王贲灭魏,虏魏王假;二十四年再令王翦灭楚,虏楚王负刍;二十五年更令王贲灭燕,虏燕王嘉;二十六年饬贲由燕南攻齐,掩入齐都临淄,齐王建举国降秦,被徙至共,活活饿死,六国悉数荡平,秦遂得统一中原,囊括海内了。于是秦王政满志踌躇,想干出一番空前绝后的大事业,号令四方,遂首先下令道: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妥议帝号上闻。 这令一下,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便召集博士,会议了一日一夜。越宿方入朝奏闻道,“古时五帝在位,地方不过千里,外列侯服、夷服等类,或朝或否,天子常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除残贼,平定天下,法令统一,自从上古以来,得未曾有,五帝何能及此?臣等与博士合议,统言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想即人皇。泰皇最贵。今当恭上尊号,奉陛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伏乞陛下裁择施行。”秦王听了,半晌无言,暗想泰皇虽是贵称,究竟成为陈迹,没甚稀奇,我既功高古人,奈何再袭旧名,众议当然未合,应即驳去,另议为是。嗣又转念道:“有了有了,古称三皇五帝,我何不将皇帝二字合成徽称,较为美善呢。”乃宣谕群臣道:“去泰存皇,更采古帝位号,称为皇帝便了。余可依议。”王绾等便皆匍伏,口称陛下德过三皇,功高五帝,应该尊称皇帝,微臣等才疏识浅,究竟不及圣明。说着又舞蹈三呼,方才起来。一班媚子谐臣。秦王大喜,便命退朝,自己乘辇入宫。过了一日,又复颁制道: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得议父,臣得议君,甚无谓也,朕所弗取,自今以后,除去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子孙,以次计数,二世三世至千万世,传之无穷,岂不懿欤! 看官,你道这篇制书,是何命意?他想谥有美恶,都是本人死后,定诸他人。美谥原不必说了;倘若他人指摘生平,加一恶谥,岂不要遗臭万年?我死后,保不住定得美谥,不若除去谥法,免得他人妄议。且我手定天下,无非为子孙起见,得能千万代的传将下去,方不负我一番经营,所以特地颁制,说出这般一厢情愿的话头。当下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自称始皇,小子依史叙述,此后也呼他为始皇了。提清眉目。 先是齐人邹衍,尝论五德推迁,更迭相胜,如火能灭金,即火能胜金,金能克木,即金能胜木,列代鼎革,就是相胜等语。始皇采用衍说,以为周得火德,秦应称为水德,水能胜火,故秦可代周。自是定为水德,命河名为德水。又因夏正建寅,商正建丑,周正建子,秦应特创一格,与昔不同,乃定制建亥,以十月朔为岁首。阴历莫如夏正,商周改建,不免多事,如秦更觉无谓了。衣服旌旄节旗,概令尚黑,取象水色。水主北方,终数为六,故用六为纪数,六寸为符,六尺为步,冠制六寸,舆制六尺。且谓水德为阴,阴道主杀,所以严定刑法,不尚慈惠,一切举措,纯用法律相绳,宁可失入,不可失出。后世谓秦尚法律,似有法治国规模,不知秦以刑杀为法,如何制治。从此秦人不能有为,动罹法网,赭衣满道,黑狱丛冤。 会丞相王绾等伏阙上言,略说诸侯初灭,燕齐楚地方辽远,应封子弟为王,遣往镇守。始皇不以为然,乃令群臣妥议。群臣多赞成绾言,唯廷尉李斯驳议道:“周朝开国,封建同姓子弟,不可胜计,后嗣疏远,互相攻击,视若仇雠,周天子无法禁止,坐致衰亡。今赖陛下威灵,统一海内,何勿析置郡县,设官分治?所有诸子功臣,但宜将公家赋税,量为赏给,不令专权。内重外轻,天下自无异志,这乃是安宁至计哩。”计非不善,但上无令主,无论如何妙法,总难持久。始皇欣然喜道:“天下久苦兵革,正因列侯互峙,战斗不休。现在天下初定,若再仍旧制,封王立国,岂不是复开兵祸么?廷尉议是,朕当照行!”王绾等扫兴退出,始皇即命李斯会同僚属,规划疆土。费了许多心力,才得支配停当,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列名如下: 内史郡 三川郡 河东郡 南阳郡 南郡 九江郡 鄣郡 会稽郡 颍川郡 砀郡 泗水郡 薛郡 东郡 瑯琊郡 齐郡 上谷郡 渔阳郡 右北平郡 辽西郡 辽东郡 代郡 巨鹿郡 邯郸郡 上党郡 太原郡 云中郡 九原郡 雁门郡 上郡 陇西郡 北地郡 汉中郡 巴郡 蜀郡 黔中郡 长沙郡 每郡分置守尉,守掌治郡,尉掌佐守,典武职甲卒。朝廷设御史监郡,便称为监。每县设令,与郡守尉同归朝廷简放。守令下有郡佐县佐,各由守令任用。以下便是乡官,选自民间,大约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乡有三老及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判诉讼,游徼治盗贼,这还是周朝遗制,略存一斑。改命百姓为黔首,特创出一条恩例,许民大酺(pu)。原来秦律尝不准偶语,不准三人以上,一同聚饮,此次因海内混壹,总算特别加恩,令民人合宴一两天,所以叫做大酺。百姓接奉此令,才得亲朋相聚,杯酒谈心,也可谓一朝幸遇。哪知酒兴未阑,朝旨又到,一是令民间兵器,悉数缴出,不准私留;二是令民间豪家名士,即日迁居咸阳,不准迟慢;三是令全国险要地方,凡城堡关塞等类,统行毁去。小子揣测始皇心理,无非为防人造反起见,吸收兵器,百姓无从得械,徒手总难起事。迁入豪家名士,就近监束,使他无从勾结,自然不能反抗朝廷。削平城堡关塞,无险可据,何人再敢作乱?这乃是始皇穷思极想,方有这数条号令,颁发出来。自以为智,实是呆鸟。只可怜这百姓又遭荼毒,最痛苦的是令民迁居。他本来各守土著,安居乐业,不劳远行,此番无端被徙,抛去田园家产,又受那地方官吏的驱迫,风餐露宿,饱尝路途辛苦,才到咸阳。咸阳虽然热闹,无如人地生疏,谋食维艰,好好一个富户,变做贫家,好好一个豪士,也害得垂头丧气,做了落魄的穷氓,可叹不可叹呢!就是名城巨堡,无故削平,虽是与民无碍,但总要劳动百姓,且将来或有盗贼,究靠何处防守?至若兵器一项,乃是民间出资购造,防卫身家,始皇叫他一概缴出,并没有相当偿给,百姓只有自认晦气。郡县守令,把兵器收下,一古脑儿运入咸阳。这种兵器,统是铜质造成,始皇立命熔毁,共有数百万斤。适值临洮县中,报称有十二大人出现,长约五丈,足履六尺,统着夷人服饰云云。始皇以为瑞兆,即命将熔化诸铜,摹肖大人影像,铸成铜人十二个,每个重二十四万斤,摆列宫门外面。这好算做铜像开始。还有余铜若干,令铸钟及钟架,分置各殿。相传这十二个铜人,汉时尚存,至汉末董卓入京,始椎破了十个,移铸小钱,尚剩两个,传到西晋亡后,被后赵主石虎徙至邺城,后来秦王苻坚,又把铜人搬还长安,销毁了事。这是后话不提。 惟秦始皇令行禁止,梦想太平,自思天下可从此无事,乐得寻些快乐,安享天年。从前秦国诸宗庙,及章台上林等苑榭,统在渭南。及削平六国,辄令画工往视,仿绘各国宫室制度,汇呈秦廷,始皇便择一精巧华丽的图样,令匠役依式营造。当下在咸阳北坂,辟一极大旷地,南临渭水,西距雍门,东至泾渭二水合流处,迤逦筑宫,若殿宇,若楼阁,若台榭,沿路连络,层接不穷,下亘复道,上架周阁,风雨不侵,日光无阻。落成以后,就将六国的妃嫔子女,钟虡(ju)鼓乐,分置宫中,没一处不有美人,没一室不有音乐。始皇除临朝视政外,往往至宫中玩赏,张乐设饮,唤女侑筵。这班被俘的娇娃,还记什么国亡主辱,但期得始皇欢心,殷勤伺候,一遇召幸,好似登仙一般,巴不得亲承雨露,仰沐皇恩。可惜始皇只有一身,怎能到处周旋,慰她渴望,所以咸阳宫里,怨女成群,惟不敢流露面目,只背人拭泪罢了。亡国妇女,状似可怜,实是可恨。 始皇尚嫌宫宇狭小,才阅一年,又在渭南添造宫室,叫做信宫。嗣复改名“极庙”,取象天极。自极庙通至骊山,造一极大的殿屋,叫做甘泉前殿。殿通咸阳宫,中筑甬道,如街巷相似,乘舆所经,外人不得望见,这也是防人侵犯的计策。始皇到此,好算是穷奢极欲,快乐无比了。偏他是个好动不好静的人物,日日在宫中游宴,似觉得味同嚼蜡,没甚兴趣,遂又想出一法,令天下遍筑驰道,准备御驾巡游。小子有诗叹道: 为臣不易为君难,名论相传最不刊。 古有覆车今可鉴,暴秦遗史试重看! 欲知驰道规模,及始皇出巡事迹,且至下回续详。 嫪毐自称假父,可丑之至,但毐固一无赖子,宜有此等口吻。茅焦乃亦以假父称之,而始皇乃下座谢过,煞是异事!乃母既与毐犯奸,则已自绝于宗祧,迁居别宫,亦无不可。惟秦王若念鞠育之恩,但报之以终养可耳,禁锢固不可也,迎还亦属不必。独怪他人谏死,至二十七人,而茅焦独能数语挽回,此非始皇尚知恋母,实因焦以天下瓦解之语,作为恐吓,始皇有志统一,乃不得不迫而相从尔。不然,嫪毐当诛,吕不韦尚若可赦,胡为亦逼诸死地,不念前功耶?厥后始皇并吞六国,自称皇帝,种种法令,无一非毒民政策,彼果若知孝亲,何至如此不仁?不过彼毒民,民亦必还而毒彼,彼以为智,实则愚甚。夫始皇为吕不韦所生,不韦欲愚人而卒致自愚,始皇亦欲愚民而终亦自愚,有是父即有是子,是毋乃所谓父作子述耶?阅此回,可笑亦可慨已。 第三回 封泰岱下山避雨 过湘江中渡惊风 第三回 封泰岱下山避雨 过湘江中渡惊风 却说秦始皇欲出外巡游,特令天下遍筑驰道。驰道便是御驾往来的大路,须造得平坦宽敞,方便游行。当时秦筑驰道,定制广五十步,相距三丈,土高石厚,各用铁椎敲实,两旁栽植青松,浓阴密布,既可却暑,复可赏心,真是最好的布置,不过劳民费财,骚扰天下罢了。始皇二十七年秋季,下诏西巡,令一班文武百官,扈跸起行,卤簿仪仗,很是繁盛。始皇戴冕旒,着衮龙袍,安坐銮舆上面。骅骝开道,貔虎扬镳,出陇西,经北地,逾鸡头山,直达回中。时当深秋,草木凋零,也没有什么景色。惟劳动了地方官吏,奔走供应,迎送往来,费了若干金银,尚不见始皇如何喜欢,但得免罪愆,总算幸事。始皇亦兴尽思归,即就原路回入咸阳。 过了残年,渐渐的冬尽春来,日光和煦。秦以十月为岁首,已见前回,故文中加入渐渐二字。始皇游兴又动,复照着西巡故事,改令东巡。途中俱已筑就驰道,两旁青松,方经着春风春露,饶有生意,欣欣向荣。始皇左顾右瞩,兴致盎然。行了一程又一程,已到齐鲁故地,望见前面层峦叠嶂,木石嵯峨,便向左右问明山名,才知是邹峄山。当下登山游眺,览胜探奇,向东顾视,又有一大山遥峙,比邹峄山较为高峻,岚光拥碧,霞影增红,写景语自不可少。不由得瞻览多时,便指问左右道:“这便是东岳泰山么?”左右答声称是。始皇复道:“朕闻古时三皇五帝,多半巡行东岳,举办封禅大典,此制可有留遗否?”左右经此一问,都觉对答不出,但说是年湮代远,无从查考。始皇道:“朕想此处为邹鲁故地,就是孔孟二人的故乡,儒风称盛,定有读书稽古的士人,晓得封禅的遗制,汝等可派员征召数十人,教他在泰山下接驾,朕向他问明便了。”左右奉命,立即派人前去。始皇又顾语群臣道:“朕既到此,不可不勒石留铭,遗传后世!卿等可为朕作文,以便镌石。”群臣齐声遵旨。始皇一面说,一面令整銮下山,留宿行宫。是夕即由李斯等咬文嚼字,草成一篇勒石文,呈入御览。始皇览着,语语是歌功颂德,深惬心怀。翌日便即发出,令他缮就篆文,镌石为铭,植立邹峄山上,当由臣工赶紧照办,不消细叙。 始皇随即启程,顺道至泰山下,早有耆儒七十人候着,上前迎驾。行过了拜跪礼,即由始皇传见,问及封禅仪制。各耆儒虽皆有学识,但自成周以后,差不多有七八百年,不行此礼,倒也无词可对。就中有一个龙钟老生,仗着那年高望重,贸然进言道:“古时封禅,不过扫地为祭,天子登山,恐伤土石草木,特用蒲轮就道,蒲干为席,这乃所以昭示仁俭哩。”始皇听了,心下不悦,露诸形色。有几个乖巧的儒生,见老儒所对忤旨,乃易说以进。谁知始皇都不合意,索性叫他罢议,一概回去。便为坑儒伏案。 各儒生都扫兴而回,那始皇饬令工役,斩木削草,开除车道,就从山南上去,直达山巅,使臣下负土为坛,摆设祭具,望空祷祀,立石作志,这便叫做封礼。又徐徐向山北下来,拟至梁父小山名。行禅。禅礼与封礼不同,乃在平地上扫除干净,辟一祭所,古称为墠(shàn),后人因墠为祭礼,改号为禅。车驾正要下山,忽刮到一阵大风,把旗帜尽行吹乱,接连又是几阵旋飙,吹得沙石齐飞,满山皆黯,霎时间大雨如注,激动溪壑,上降下流,害得巡行人众,统是带水拖泥,不堪狼狈。幸喜山腰中有大松五株,亭亭如盖,可避风雨,大众急忙趋近,先将乘舆拥入树下,然后依次环绕,聚成一堆。虽树枝中不免余滴,究比那空地中间,好得许多。始皇大喜,谓此松护驾有功,可即封为五大夫。树神有知,当不愿受封。 既而风平雨止,山色复明,乃行就梁父山麓,申行禅礼,衣仗多半沾湿,免不得礼从简省,草草告成。始皇返入行辕,尚觉雄心勃勃,复命词臣撰好颂辞,自夸功德,勒石山中。史家曾将原文载录,由小子抄述如下: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兴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融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遗诏,永承重戒。 封禅已毕,游兴未终,再沿渤海东行,过黄、腄,穷成山,跋之罘,之今作芝。历祀山川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日主、月主、四时主,共称八神。见《史记·封禅书》。统是立石纪功,异辞同颂。又南登瑯琊山,见有古台遗址,年久失修,已经毁圮,始皇问是何人所造?有几人晓得此台来历,便即陈明。原来此台为越王勾践所筑,勾践称霸时,尝在瑯琊筑一高台,以望东海,遂号召秦晋齐楚,就台上歃血与盟,并辅周室。到了秦并六国,约莫有数百年,怪不得台已毁圮了。始皇得知原委,便道:“越王勾践,僻处偏隅,尚筑一瑯琊台,争霸中原,朕今并有天下,难道不及一勾践么?”说着,即召谕左右,速令削平旧台,另行构造,规模须较前高敞数倍,不得有违。左右答称台工浩大,非数月不能成事,始皇作色道:“偌大一台,也须数月么?朕准留此数旬,亲自督造,何患不成!”摹写暴主口吻,恰是毕肖。左右不敢再言,只好赶紧兴工。即命就地官吏,广招夫役,日夜营造。万人不足,再加万人,二万人不足,又加万人,三万人一齐动手,运木石,施畚挶,加版筑,劳苦的了不得,尚未能指日告成。始皇连日催促,势迫刑驱,备极苛酷,工役无从诉冤,没奈何拼命赶筑,直至三易蟾圆,方才毕事。台基三层,层高五丈,台下可居数万家,端的是崇闳无比,美大绝伦。始皇亲自察看,逐层游幸,果然造得雄壮,极合己意。乃下令奖励工役。命三万人各迁家属,居住台下,此后得免役十二年。好大皇恩。遂又使词臣珥笔献颂,刻石铭德。略云: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措毕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俗语说得好,做了皇帝好登仙,这就是秦始皇故事。始皇督造瑯琊台,一住三月,常在山上眺望,遥见东海中间,隐隐有楼阁耸起,灿烂庄严。俄而又有人影往来,肩摩毂击,仿佛如市中一般。无非是蜃楼海市。及仔细辨认,又觉半明半灭,转眼间且绝无所见了。始皇不禁惊异,连称怪事,左右问为何因?由始皇述及海中形态,并询左右有无见过。左右或言所见略同,且乘间进言道:“这想是海上三神山,就叫做蓬莱、方丈、瀛洲。”捣鬼。始皇猛然触悟道:“是了!是了!朕记得从前时候,有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等,入海登仙,徒侣辗转传授,谓海上有三神山,诸仙丛集,并有不死药,齐威王宣王、燕昭王,尝派人入海访求,可惜皆不得至。相传神山本在渤海中,不过舟不能近,往往被风吹回,朕今亲眼看见,才知传闻是实。可惜朕未能亲往,无从乞求不死药,就使贵为天子,总不免生老病死,怎得与神仙相比哩。”说罢,又长叹了数声。左右亦未便劝解,只好听他自言自叹罢了。及瑯琊台筑成,再到海边探望神山,有时所见,仍与前相同,不由得瞻顾徘徊,未忍舍去。 可巧齐人徐巿(fu)等,巿系古黻(fu)字,一作徐福。素为方士,上书言事,说是斋戒沐浴,与童男童女若干人,乘舟往求,可到神山云云。始皇大喜,立命他如法施行。徐巿等分雇船只,率领童男女数千名,航海东去,始皇便在海滨布幄为辕,恭候了一两天,并不见有好音回报。又越一二日,仍无音信,忍不住焦躁起来,复亲出探望。适有好几船回来,移时停泊,始皇还道有仙药采到,急忙传问。哪知舟中人统是摇首,谓被逆风吹转,虽近神山,不得拢岸,说得始皇满腔欲望,化作冰消,旋由徐巿等到来复命,亦如前说。不知到何处玩耍几天。 始皇不便再留,只好命他随时访求,得药即报,自己启跸西归。千乘万骑,陆续拔还。道过彭城,始皇又发生幻想,欲向泗水中寻觅周鼎,因即虔心斋戒,购募熟习水性的人民,入水捞取。原来周有九鼎,为秦昭王所迁,迁鼎时用船载归,行经泗水,突有一鼎跃入水中,无从寻取,只有八鼎徙入咸阳。始皇得自祖传,记在心里,此次既过泗水,乐得乘便搜寻。当下茹素三日,祷告水神,一面传集水夫,共得千人,督令泅水取鼎。千人各展长技,统向水中投入,巴不得将鼎取出,好领重赏。偏偏如大海捞针一般,并没有周鼎影迹。好多时出水登岸,报称鼎无着落,始皇又讨了一场没趣,喝退募夫,渡淮西去。顺道过江,至湘山祠,蓦从水波中刮起狂飙,接连数阵,舟如箕簸,吓得始皇魂魄飞扬,比在泰山上面,还要危险十分。一班扈跸人员,亦皆惊惶得很,还亏船身坚固,舵工纯熟,方才支撑得住,慢慢儿驶近岸旁。登山遇风,过江又通风,莫谓山川无灵。 始皇屡次失意,懊恼的了不得,待船既泊定,就向岸上望去,当头有一高山,山中露出红墙,料是古祠,便语左右道:“这就是湘山祠么?”左右答声称是。始皇又问祠中何神?左右以湘君对。再经始皇问及湘君来历,连左右都答不出来。幸有一位博士,在旁复奏道:“湘君系尧女舜妻,舜崩苍梧,二妻从葬,故后人立祠致祭,号为湘君。”始皇听了,不禁大怒道:“皇帝出巡,百神开道,什么湘君,敢来惊朕?理应伐木赭山,聊泄朕忿。”左右闻命,忙传地方官吏,拨遣刑徒三千人,携械登山,把山上所有树木,一律砍倒,复放起一把无名火来,烧得满山皆赤,然后回报始皇。始皇才出了胸中恶气,下令回銮,取道南郡,驰入武关,还至咸阳。 好容易又是一年,已是秦始皇二十九年了,天下初平,人心思治,虽是以暴易暴,受那秦始皇的专制,各种法律,非常森严,但比六国七乱的时代,究竟情势不同,略能安静,四面八方,没有兵戈。百姓但得保全骨肉,完聚家室,就是终岁勤劳,竭力上供,也算是太平日子。受赐已多,还要起什么异心?闯什么祸祟?所以始皇两次游幸,只有那风师雨伯,山神川祇,同他演了些须恶剧,隐示儆戒,此外不闻有狂徒暴客,犯跸惊尘等事。始皇得安安稳稳的出入往来,未始非当日幸事。自从东巡还都以后,安息咸阳宫中,所有六国的珍宝,任他玩弄,六国的乐悬,任他享受,六国的美女娇娃,任他颠鸾倒凤,日夕交欢,这也好算得无上快乐,如愿以偿,又况天下无事,不劳筹划,正好乘着政躬闲暇,坐享承平,何必再出巡游,饱受那风霜雨露,跋涉那高山大川呢?哪知他好大喜功,乐游忘倦,还都不过数月,又想出去巡行。默思去年东巡时,余兴未阑,目下又是阳春时候,不妨再往一游,乃即日下制,仍拟东巡。文武百官,不敢进谏,只好遵制奉行。一切仪仗,比前次还要整备,就是随从武士,亦较前加倍。前呼后拥,复出了咸阳城,向东进发。但见戈鋋(chán)蔽日,甲乘如云,一排排的雁行而过,一队队的鱼贯而趋,当中乃是赫声濯灵的御驾,坐着一位蜂准鸟膺的暴主,坦然就道,六辔无惊。好在驰道宽大,能容多人并走,拥驾过去。全为下文返射。夹道青松,逐年加密,愈觉阴浓,也似为了天子出巡,露出欢迎气象。始皇到此,当然目旷神怡,非常爽适。一路行来,已入阳武县境,径过博浪沙,猛听得一声怪响,即有一大铁椎飞来,巧从御驾前擦过,投入副车。小子就以博浪椎为题,咏成一诗道: 削平六合恣巡游,偏有奇男誓报仇。 纵使祖龙犹未死,一椎已足永千秋! 毕竟铁椎从何处飞来,且至下回叙明。 巡狩古制也,而封禅不见古书,惟《管子》中载及之,此未始非后人之讆(wèi)言,伪托管子遗文,作为证据,欺惑时主耳。况古时天子巡狩,度亦必轻车简从,不扰吏民,宁有如秦皇之广筑驰道,恣意巡游,借封禅之美名,为荒耽之佚行也者?而且筑瑯琊台,遣方士率童男女数千,航海求仙,种种言动,无非厉民之举。至若渡江遇风,即非真天意之示儆,亦应知行路之艰难,奈何迁怒湘君,复为此伐木赭山之暴令也!后世以好大喜功讥始皇,始皇之恶,岂止好大喜功已哉! 第四回 误椎击逃生遇异士 见图谶遣将筑长城 第四回 误椎击逃生遇异士 见图谶遣将筑长城 却说博浪沙在今河南省阳武县境内,向系往来大道,并没有丛山峻岭,曲径深林,况已遍设驰道,车马畅行,更有许多卫队,拥着始皇,呵道前来,远近行人,早已避开,哪个敢触犯乘舆,浪掷一椎。偏始皇遇着这般怪剧,还幸命不该绝,那铁椎从御驾前擦过,投入副车。古称天子属车三十六乘,副车就是属车的别号,随着乘舆后行,车中无人坐着,所以铁椎投入,不至伤人,惟将车轼击断了事。始皇闻着异响,出一大惊,所有随驾人员,齐至始皇前保护,免不得哗噪起来。始皇按定了神,喝定哗声,早有卫士拾起铁椎,上前呈报。始皇瞧着,勃然大怒,立命武士搜捕刺客,武士四处查缉,毫无人影,不得已再来复命。始皇复瞋目道:“这难道是天上飞来吗?想是汝等齐来护朕,所以被他溜脱,前去定是不远,朕定当拿住凶手,碎尸万段!”说着,即传令就地官吏,赶紧兜拿。官吏怎敢违慢,严饬兵役,就近搜查,害得家家不宁,人人不安,那刺客终无从捕获,只好请命驾前,展宽期限。始皇索性下令,饬天下大索十日,务期捕到凶人,严刑究办。哪知十日的限期,容易经过,那刺客仍没有捕到。奇哉怪哉。始皇倒也无法可施,乃驰驾东行,再至海上,重登之罘,又命词臣撰就歌功颂德的文辞,镌刻石上。一面传问方士,仍未得不死药,因即怅然思归。此次还都,不愿再就迂道,但从上党驰入关中,匆匆言旋,幸无他变。一椎已足褫魄。 看官欲究问椎走情由,待小子补叙出来。投椎的是一个力士,史家不载姓名,小子也不便臆造。惟主使力士,乃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后来报韩兴汉,号称人杰,姓张名良字子房。张子房为无双谱中第一人,应该特笔提出。良系韩人,祖名开地,父名平,并为韩相,迭事五君。秦灭韩时,良尚在少年,未曾出仕,家僮却有三百人,弟死未葬,他却一心一意,想为韩国报仇,所有家财,悉数取出,散给宾客,求刺秦皇。无如此时秦威远震,百姓都屏足帖耳,不敢偶谈国事,还有何人与良同志,思复国仇。就使有几个力大如虎的勇士,也是顾命要紧,怎敢到老虎头上搔痒,太岁头上动土?所以良蓄志数年,终难如愿。他想四海甚大,何患无人,不如出游远方,或可得一风尘大侠,藉成己志。于是托名游学,径往淮阳。好容易访闻仓海君,乃是东方豪长,蓄客多人,当下携资东往,倾诚求见。仓海君确是豪侠,坦然出见,慨然与语,讲到秦始皇暴虐无道,也不禁怒发冲冠,愤眦欲裂。再加张良是绝有口才,从旁怂恿,激起雄心,遂为张良招一力士,由良使用。良见力士身躯雄伟,相貌魁梧,料非寻常人物,格外优待,引作知交。平时试验力士技艺,果然矫健绝伦,得未曾有,因此解衣推食,俾他知感,然后与谈心腹大事,求为臂助。力士不待说毕,便即投袂起座,直任不辞。也是专诸聂政一流人物。张良大喜,就秘密铸成一个铁椎,重量约一百二十斤,交与力士,决计偕行。一面与仓海君辞别,自同力士西返,待时而动。 可巧始皇二次东巡,被良闻知,急忙告知力士,迎将上去。到了博浪沙,望见尘头大起,料知始皇引众前来,便就驰道旁分头埋伏,屏息待着。驰道建筑高厚,两旁低洼,又有青松植立,最便藏身。力士身体矫捷,伏在近处,张良没甚技力,伏得较远。这是想当然之事,否则张良怎得逃生?待至御驾驰至,由力士纵身跃上,兜头击去,不意用力过猛,那铁椎从手中飞出,误中副车。扈跸人员,方惊得手足无措,力士已放开脚步,如风驰电掣一般,飞奔而去。张良远远听着响声,料力士已经下手,只望他一击成功;不过因身孤力弱,还是乘此远扬,再探虚实。所以良与力士,分途奔脱,不得重逢,后来闻得误中副车,未免叹惜。继又闻得大索十日,无从缉获,又为力士欣幸,自己亦改姓埋名,逃匿下邳去了。张良以善谋闻,不闻多力,《史记》虽有良与客狙击秦皇之言,但必非由良自击,作者读书得间,故演述情形语有分寸。 且说下邳地濒东海,为秦时属县,距博浪沙约数百里,张良投奔此地,尚幸腰间留有余蓄,可易衣食,不致饥寒。起初还不敢出门,蛰居避祸。嗣因始皇西归,捕役渐宽,乃放胆出游,尝至圯上眺望景色。圯上就是桥上,土人常呼桥为圯,良不过借此消遣,聊解忧思。忽有一皓首老人,踯躅登桥,行至张良身旁,巧巧堕落一履,便顾语张良道:“孺子,汝可下去,把我履取来!”张良听着,不由得动起怒来。自思此人素不相识,如何叫我取履?意欲伸手出去,打他一掌,旋经双眼一瞟,见老人身衣毛布,手持竹杖,差不多有七八十岁的年纪,料因足力已衰,步趋不便,所以叫我拾履。语言虽是唐突,老态却是可矜,不得已耐住忿怀,抢下数步,把他的遗履拾起,再上桥递给老人。老人已在桥间坐下,伸出一足,复与良语道:“汝可替我纳履。”张良至此,又气又笑,暗想我已替他取履,索性好人做到底,将他穿上罢了。遂屈着一足,长跪在老人前,将履纳入老人足上。亏他容忍。老人始掀髯微笑,待履已着好,从容起身,下桥径去。良见老人并不称谢,也不道歉,情迹太觉离奇,免不得诧异起来。且看他行往何处,作何举动,一面想,一面也即下桥,远远的跟着老人。走了一里多路,那老人似已觉着,转身复来,又与张良相值,温颜与语道:“孺子可教!五日以后,天色平明,汝可仍到此地,与我相会!”张良究竟是个聪明的人,便知老人有些来历,当即下跪应诺。老人始扬长自去,张良也不再随,分投归寓。 流光易过,倏忽已到了第五日的期间,良遵老人前约,黎明即起,草草盥洗,便往原地伺候老人。偏老人先已待着,愤然作色道:“孺子与老人约会,应该早至,为何到此时才来?汝今且回去,再过五日,早来会我!”良不敢多言,只好复归。越五日格外留心,不敢贪睡,一闻鸡鸣,便即趋往,哪知老人又已先至,仍责他迟到,再约五日后相会。这也可谓历试诸艰。良又扫兴而回。再阅五日,良终夜不寝,才过黄昏,便已戴月前往,差幸老人尚未到来,就伫立一旁,眼睁睁的望着。约历片时,老人方策杖前来,见张良已经伫候,才开颜为喜道:“孺子就教,理应如此!”说着,就从袖中取出一书,交给张良,且嘱咐道:“汝读此书,将来可为王者师!”良心中大悦,再欲有问,老人已申嘱道:“十年后当佐命兴国;十三年后,孺子可至济北谷城山下,如见有黄石,就算是我了。”说毕遂去。此时夜色苍茫,空中虽有淡月,究不能看明字迹,良乃怀书亟返。卧了片刻,天已大明,良急欲读书,霍然而起,即将书展阅。书分三卷,卷首注明太公兵法,当然惊喜。他亦知太公为姜子牙,熟谙韬略,为周文王师,惟所传兵法,未曾览过,此次由老人传授,叫他诵读,想必隐寓玄机。嗣是勤读不辍,把太公兵法三卷,念得烂熟。古谚有云:熟能生巧,张良既熟读此书,自然心领神会,温故生新,此后的兴汉谋划,全靠这太公兵法,融化出来。惟圯上老人,究系何方人氏,或疑他是黄石化身,非仙即怪。若编入寻常小说,必且鬼话连篇,捏造出许多洞府,许多法术。小子居今稽古,征文考献,虽未免有谈仙说怪等书,但多是托诸寓言,究难信为实事。就是圯上老人黄石公,大约为周秦时代的隐君子,饱览兵书,参入玄妙,只因年已衰老,不及待时,所以传授张良,俾为帝师。后来张良从汉高祖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留一黄石,乃取归供奉,计与圯上老人相见,正阅一十三年,这安知非老人尚在,特留黄石以践前言。况老人既预知未来时事,怎见得不去置石,否则张良殁后,将黄石并葬墓内,为什么不见变化呢?夹入论断,扫除一切怪谈。话休叙烦。 再说始皇自上党回都,为了博浪沙一击,未敢远游,但在宫中安乐。一住三年,渐渐的境过情迁,又想出宫游幸。他以为京畿一带,素为秦属,人民向来安堵,总可任我驰驱,不生他变,但尚恐有意外情事,特屏去仪仗,扮作平民模样,微服出宫,省得途人注目。随身带着勇士四名,也令他暗藏兵器,不露形迹,以便保护。一日正在微行,忽听道旁有数人唱歌,歌云: 神仙得者茅初成,驾龙上升入太清,时下玄洲戏赤城,继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学之腊嘉平。 始皇听得这种歌谣,一时不能索解,遂向里中父老询明歌中的语意,父老便据他平日所闻,约略说明。原来太原地方,有一茅盈,研究道术,号为真人。他的曾祖名濛,表字初成,相传在华山中,得道成仙,乘云驾龙,白日升天。这歌谣便是茅濛传下,流播邑中,因此邑人无不成诵,随口讴吟。始皇欣然道:“人生得道,果可成仙么?”父老不知他是当代皇帝,但答称人有道心,便可长生!既得长生,便可成仙。始皇不禁点首,遂与父老相别,返入宫中,依着歌中末句的意思,下诏称腊月为嘉平月,算作学仙的初基。复在咸阳东境,择地凿池,引入渭水,潴成巨浸,长二百里,广二十里,号为兰池。池中叠石为基,筑造殿阁,取名蓬瀛,就是将蓬莱瀛洲,并括在内的痴想。又选得池中大石,命工匠刻作鲸形,长二百丈,充做海内的真鲸。不到数月,便已竣工,始皇就随时往来,视此地如海上神山,聊慰渴望。实是呆鸟。 不意仙窟竟成盗薮,灵沼变做萑蒲,都下有几个暴徒,亡命兰池中,昼伏夜出,视同巢穴。始皇哪里知晓,日日游玩,未见盗踪。某夕乘着月色,又带了贴身武士四人,微行至兰池旁,适值群盗出来,一拥上前,夹击始皇。始皇慌忙避开,倒退数步,吓做一团,亏得四武士拔出利刃,与群盗拼命奋斗,才得砍倒一人。盗众尚未肯退,再恶狠狠的持械力争,究竟盗众乌合,不及武士练就武功,杀了半晌,复打倒了好几个,余盗自知不敌,方呼啸一声,觅路逃去。始皇经此一吓,把游兴早已打消,急忙由武士卫掖,拥他回宫。诘旦有严旨传出,大索盗贼。关中官吏,当然派兵四缉,提了几个似盗非盗的人物,毒刑拷讯。不待犯人诬伏,已早毙诸杖下。官吏便即奏报,但说是已得罪人,就地处决。始皇尚一再申斥,责他防检不严,申令搜缉务尽。官吏不得不遵,又复挨户稽查,骚扰了好几天,直至二旬以后,才得消差。自是始皇不再微行。 忽忽间又过一年,始皇仍梦想求仙,念念不忘,暗思仙术可求,不但终身不死,就是有意外情事,亦能预先推测,还怕什么凶徒?主见已定,不能不冒险一行,再命东游,出抵碣石。适有燕人卢生,业儒不就,也借着求仙学道的名目,干时图进。遂往谒始皇,凭着了一张利口,买动始皇欢心,始皇就叫他航海东去,访求古仙人羡门高誓。卢生应声即往,好几日不见回音,始皇又停踪海上,耐心守候,等到望眼将穿,方得卢生回报。卢生一见始皇,行过了礼,便捏造许多言词,自称经过何处,得入何宫,满口的虚无荒渺,夸说了一大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书,捧呈始皇,谓仙药虽不得取,仙书却已抄来。始皇接阅一周,书中不过数百言,统是支离恍惚,无从了解。惟内有亡秦者胡一语,映入始皇目中,不觉暗暗生惊。此语似应后谶,不识卢生从何采入?他想胡是北狄名称,往古有獯(xun)鬻玁狁等部落,占据北方,屡侵中国,辗转改名,叫做匈奴。现在匈奴尚存,部落如故,据仙书中意义,将来我大秦天下,必为胡人所取,这事还当了得?趁我强盛时候,除灭了他,免得养痈贻患,害我子孙。当下收拾仙书,令卢生随驾同行,移车北向,改从上郡出发,一面使将军蒙恬,调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匈奴虽为强狄,但既无城郭,亦无宫室,土人专务畜牧,每择水草所在,作为居处,水涸草尽,便即他往。所推戴的酋长,也不过设帐为庐,披毛为衣,宰牲为食,差不多与太古相类。只是身材长大,性质强悍,礼义廉耻,全然不晓,除平时畜牧外,一味的跑马射箭,搏兽牵禽。有时中国边境,空虚无备,他即乘隙南下,劫夺一番。所以中国人很加仇恨,说他是犬羊贱种。独史家称为夏后氏远孙淳维后裔,究竟确实与否,小子也无从证明。但闻得衰周时代,燕赵秦三国,统与匈奴相近,时常注重边防,筑城屯兵,所以匈奴尚不敢犯边,散居塞外。匈奴源流不得不就此略叙。此次秦将军蒙恬,带着大兵,突然出境,匈奴未曾预备,骤遇大兵杀来,如何抵挡,只好分头四窜,把塞外水草肥美的地方,让与秦人。这地就是后人所称的河套,在长城外西北隅,秦人号为河南地,由蒙恬划土分区,析置四十四县,就将内地罪犯,移居实边;再乘胜斥逐匈奴,北逾黄河,取得阴山等地,分设三十四县。便在河上筑城为塞,并把从前三国故城,一体修筑,继长增高,西起临洮,东达辽东,越山跨谷,延袤万余里,号为万里长城。看官!你想此城虽有旧址,恰是断断续续,不相连属,且东西两端,亦没有这般延长,一经秦将军蒙恬监修,才有这流传千古的长城,当时需工若干,费财若干,实属无从算起,中国人民的困苦,可想而知,毋容小子描摹了。小子有诗叹道: 鼛(gāo)鼓频鸣役未休,长城增筑万民愁。 亡秦毕竟谁阶厉?外患虽宁内必忧。 长城尚未筑就,又有一道诏命,使将军蒙恬遵行。欲知何事,请看下回。 博浪沙之一击,未始非志士之所为,但当此千乘万骑之中,一椎轻试,宁必有成,幸而张良不为捕获,尚得重生,否则如荆卿之入秦,杀身无补,徒为世讥,与暴秦果何损乎?苏子瞻之作《留侯论》,谓幸得圯上老人,有以教之,诚哉是言也!彼始皇之东巡遇椎,微行厄盗,亦应力惩前辙,自戒佚游,乃惑于求仙之一念,再至碣石,遣卢生之航海,得图谶而改辕。北经上郡,遽发重兵,逐胡不足,继以修筑长城之役,其劳民为何如耶?后人或谓始皇之筑长城,祸在一时,功在百世,亦思汉晋以降,外患相寻,长城果足恃乎?不足恃乎?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筑城亦何为乎! 第五回 信佞臣尽毁诗书 筑阿房大兴土木 第五回 信佞臣尽毁诗书 筑阿房大兴土木 却说蒙恬方监筑长城,连日赶造,忽又接到始皇诏旨,乃是令他再逐匈奴。蒙恬已返入河南,至此不敢违诏,因复渡河北进,拔取高阙陶山北假等地。再北统是沙碛,不见行人,蒙恬乃停住人马,择视险要,分筑亭障,仍徙内地犯人居守,然后派人奏报,伫听后命。嗣有复诏到来,命他回驻上郡,于是拔塞南归,至行宫朝见始皇。始皇正下令回都,匆匆与蒙恬话别,使他留守上郡,统治塞外。并命辟除直道,自九原抵云阳,悉改坦途。蒙恬唯唯应命,当即送别始皇,依旨办理。此时的万里长城,甫经修筑,役夫约数十万,辛苦经营,十成中尚只二三成,粗粗告就,偏又要兴动大工,开除直道,这真是西北人民的厄运,累得叫苦不迭!又况西北一带,多是山地,层岭复杂,深谷潆洄,欲要一律坦平,谈何容易。怎奈这位蒙恬将军,倚势作威,任情驱迫,百姓无力反抗,不得不应募前去,今日堑山,明日堙谷,性命却拼了无数,直道终不得完工;所以秦朝十余年间,只闻长城筑就,不闻直道告成,空断送了许多民命,耗费了许多国帑,岂不可叹!一片凄凉呜咽声。 越年为秦始皇三十三年,始皇既略定塞北,复思征服岭南,岭南为蛮人所居,未开文化,大略与北狄相似,惟地方卑湿,气候炎熇(hè),山高林密等处,又受热气熏蒸,积成瘴雾,行人触着,重即伤生,轻亦致病,更利害的是毒蛇猛兽,聚居深箐,无人敢撄。始皇也知路上艰难,不便行军,但从无法中想出一法,特令将从前逃亡被获的人犯,全体释放,充作军人,使他南征。又因兵额不足,再索民间赘婿,勒令同往。赘婿以外,更用商人充数,共计得一二十万人,特派大将统领,克日南行。可怜咸阳桥上,爷娘妻子,都来相送,依依惜别,哭声四达。那大将且大发军威,把他赶走,不准喧哗。看官,你道这赘婿商人,本无罪孽,为何与罪犯并列,要他随同出征呢?原来秦朝旧制,凡入赘人家的女婿,及贩卖货物的商人,统视作贱奴,不得与平民同等,所以此次南征,也要他行役当兵。这班赘婿商人,无法解免,没奈何辞过父母,别了妻子,衔悲就道,向南进行。途中越山逾岭,备尝艰苦,好多日才至南方,南蛮未经战阵,又无利械,晓得什么攻守的方法,而且各处散居,势分力薄,蓦然听得鼓声大震,号炮齐鸣,方才有些惊疑。登高遥望,但见有大队人马,从北方迤逦前来,新簇簇的旗帜,亮晃晃的刀枪,雄赳赳的武夫,恶狠狠的将官,都是生平未曾寓目,至此才得瞧着,心中一惊,脚下便跑,那里还敢对敌?有几个蛮子蛮女,逃走稍慢,即被秦兵上前捉住,放入囚车。再向四处追逐蛮人,蛮人逃不胜逃,只好匍匐道旁,叩首乞怜,情愿充作奴仆,不敢抗命。叙写南蛮,与前回北伐匈奴时,又另是一种笔墨。其实秦兵也同乌合,所有囚犯赘婿商人,统未经过训练,也没有什么技艺,不过外而形式,却是有些可怕,侥幸侥幸,竟得吓倒蛮人,长驱直入。不到数旬,已将岭南平定,露布告捷。旋得诏令颁下,详示办法,命将略定各地,分置桂林、南海、象郡,设官宰治。所有岭南险要,一概派兵驻守。岭南即今两粤地,旧称南越,因在五岭南面,故称岭南。五岭就是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这是古今不变的地理。惟秦已取得此地,即将南征人众,留驻五岭,镇压南蛮。又复从中原调发多人,无非是囚犯赘婿商人等类,叫他至五岭间助守,总名叫做谪戍,通计得五十万人。这五十万人离家远适,长留岭外,试想他愿不愿呢!近来西国的殖民政策,也颇相似,但秦朝是但令驻守,不令开垦,故得失不同。 独始皇因平定南北,非常快慰,遂在咸阳宫中,大开筵宴,遍饮群臣。就中有博士七十人,奉觞称寿,始皇便一一畅饮。仆射周青臣,乘势贡谀,上前进颂道:“从前秦地不过千里,仰赖陛下神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当今分置郡县,外轻内重,战斗不生,人人乐业,将来千世万世,传将下去,还有什么后虑?臣想从古到今,帝王虽多,要象陛下的威德,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始皇素性好谀,听到此言,越觉开怀。偏有博士淳于越,本是齐人,入为秦臣,竟冒冒失失的,起座插嘴道:“臣闻殷周两朝,传代久远,少约数百年,多约千年,这都是开国以后,大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抚有海内,子弟乃为匹夫,倘使将来有田常等人,从中图乱,淳于越究是齐人,所以仅知田常。若无亲藩大臣,尚有何人相救?总之事不师古,终难持久,今青臣又但知谀媚,反为陛下重过,怎得称为忠臣!还乞陛下详察!”始皇听了,免不得转喜为怒,但一时却还耐着,便即遍谕群臣,问明得失。当下有一大臣勃然起立,朗声启奏道:“五帝不相因,三王不相袭,治道无常,贵通时变。今陛下手创大业,建万世法,岂愚儒所得知晓!且越所言,系三代故事,更不足法,当时诸侯并争,广招游学,所以百姓并起,异议沸腾,现在天下已定,法令划一,百姓宜守分安已,各勤职业,为农的用力务农,为工的专心作工,为士的更应学习法令,自知避禁,今诸生不思通今,反想学古,非议当世,惑乱黔首,这事如何使得?愿陛下勿为所疑!”始皇得了这番言语,又引起余兴,满饮了三大觥,才命散席。看官道最后发言的大员,乃是何人?原来就是李斯。李斯此时,已由廷尉升任丞相,他本是创立郡县,废除封建的主议,见第二回。得着始皇信用,毅然改制,经过了六七年,并没有什么弊病,偏淳于越独来反对,欲将已成局面,再行推翻,真正是岂有此理!为此极力驳斥,不肯少容。淳于越却是多事。到了散席回第,还是余恨未休,因复想出严令数条,请旨颁行,省得他人再来饶舌。当下草就奏章,连夜缮就,至翌晨入朝呈上,奏中说是: 丞相李斯昧死上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纪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刺面成文为黥,即古墨刑,城旦系发边筑城,每旦必与劳役,为秦制四岁刑。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庞言息而人心一,天下久安,永誉无极。谨昧死以闻。 这篇奏章,呈将进去,竟由始皇亲加手笔,批出了一个可字。李斯当即奉了制命,号令四方,先将咸阳附近的书籍,一体搜索,视有诗书百家语,尽行烧毁,依次行及各郡县,如法办理。官吏畏始皇,百姓畏官吏,怎敢为了几部古书,自致犯罪,一面将书籍陆续献出,一面把书籍陆续烧完,只有曲阜县内孔子家庙,由孔氏遗裔藏书数十部,暗置复壁里面,才得保存。此外如穷乡僻壤,或尚有几册留藏,不致尽焚,但也如麟角凤毛,不可多得。惟皇宫所藏的书籍,依然存在,并未毁去,待至咸阳宫尽付一炬,烧得干干净净,文献遗传,也遭浩劫,煞是怪事!无非愚民政策。 一年易过,便是始皇三十五年,始皇厌故喜新,又欲大兴土木,广筑宫殿,乘着临朝时候,面谕群臣道:“近来咸阳城中,户口日繁,屋宇亦逐渐增造,朕为天下主,平时居住只有这几所宫殿,实不敷用。从前先王在日,不过据守一隅,所筑宫廷,不妨狭小,自朕为皇帝后,文武百官,比前代多寡不同,未便再拘故辙。朕闻周文都丰,周武都镐,丰镐间本是帝都,朕今得在此定居,怎得不扩充规制,抗迹前王!未知卿等以为何如?”群臣闻命,当然连声称善,异口同辞。于是在渭南上林苑中,营作朝宫,先命大匠绘成图样,务期规模阔大,震古铄今,各匠役费尽心思,才得制就一个样本,呈入御览。复经始皇按图批改,某处还要增高,某处还要加广,也费了好几日工夫,方将前殿图样,斟酌完善,颁发出去,令他照样赶筑;此外陆续批发,次第经营。匠役等既经奉命,就将前殿筑造起来,役夫不足,当由监工大吏,发出宫刑徒刑等人,一并作工,逐日营造。相传前殿规模,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分作上下两层,上可坐万人,下可建五丈旗,四面统有回廊,可以环绕,廊下又甚阔大,无论高车驷马,尽可驱驰。再经殿下筑一甬道,直达南山,上面都有重檐复盖,迤逦过去,与南山相接,就从山巅竖起华表,作为阙门。殿阙既就,随筑后宫,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不消细说。监工人员,与作工役夫,统已累得力尽筋疲,才算把前殿营造,大略告就。偏始皇又发诏令,说要上象天文,天上有十七星,统在天极紫宫后面,穿过天汉,直抵营室。今咸阳宫可仿天极,渭水不啻天汉,若从渭水架起长桥,便似天上十七星的轨道,可称阁道。因此再命加造桥梁,通过渭水。渭水两岸,长约二百八十步,筑桥已是费事,且桥上须通车马,不能狭隘,最少需五六丈,这般巨工,比筑宫殿还要加倍。始皇也不管民力,不计工费,但教想得出,做得到,便算称心。需用木石,关中不足,就命荆蜀官吏,随地采办,随时输运。工役亦依次征发,逐届加添,除匠人不计外,如宫徒两刑犯人,共调至七十万有奇。他尚以为人多事少,再分遣筑宫役夫,往营骊山石椁,所以此宫一筑数年,未曾全竣,到了始皇死后,尚难完成。惟当时宫殿接连,照图计算,共有三百余所,关外且有四百余所,复压至三百多里,一半已经筑就,不过装潢垩饰,想还欠缺,就中先造的前殿,已早告成。时人因他四阿旁广,叫做阿房。其实始皇当日,欲俟全工落成,取一美名,后来病死沙丘,终不能偿此宿愿,遂至阿房宫三字,长此流传,作为定名了。实是幻影。 且说始皇既筑阿房宫,不待告竣,便将美人音乐,分宫布置,免不得有一番忙碌。适有卢生入见,始皇又惹起求仙思想,便问卢生道:“朕贵为天子,所有制作,无不可为,只是仙人不能亲见,不死药无从求得,如何是好!”卢生便信口答道:“臣等前奉诏令,往求仙人,并及灵芝奇药,曾受过多少风波,终未能遇,这想是有鬼物作祟,隐加阻害。臣闻人主欲求仙术,必须随时微行,避除恶鬼,恶鬼远离,真人便至;若人主所居,得令群臣知晓,便是身在尘凡,不能招致真人,真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爇(ruo),乘云驾雾,到处可至,所以万年不死,寿与天地同长。今陛下躬亲万机,未能恬淡,虽欲求仙,终恐无益。自今以后,愿陛下所居宫殿,毋使外人得知,然后仙人可致,不死药亦可得呢。”全是瞎说。这一席话,说得始皇爽然若失,不禁欷歔道:“怪不得仙人难致,仙药难求!原来就中有这般阻难,朕今才如梦初觉了。但朕既思慕真人,便当自称真人,此后不再称朕,免为恶鬼所迷。”面前就是恶鬼,奈何不识。卢生即顺势献谀道:“究竟陛下圣明天纵,触处洞然,指日就可成仙了。”指日就要变鬼了。说毕,即顿首告退。看官试想始皇为人,虽然有些痴呆,究竟非妇孺可比;况并吞六国,混一区宇,总有一番英武气象,为什么听信卢生,把一派荒诞绝伦的言语,当作真语相看,难道前此聪明,后忽愚昧么?小子听得乡村俗语云: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越是聪明越是昏,想始皇一心求仙,所以不多思索,误入迷途呢。 自经始皇迷信邪言,遂令咸阳附近二百里内,已成宫观二百余所,统要添造复道甬道,前后联接,左右遮蔽,免得游行时为人所见,瞧破行踪。并令各处都设帷帐,都置钟鼓,都住妃嫱,其余一切御用物件,无不具备。今日到这宫,明日到那宫,一经趋入,便是吃也有,穿也有,侑觞伴寝,一概都有。只是这班宋子齐姜,吴姬赵女,拨入阿房宫里,伺候颜色,打扮得齐齐整整,袅袅婷婷,专待那巫峡襄王,来做高唐好梦。有几个侥幸望着,总算不虚此生,仰受一点圣天子的雨露。但也不过一年一度,仿佛牛郎织女,只许七夕相会,还有一半晦气的美人,简直是一生一世,盼不到御驾来临,徒落得深宫寂寂,良夜凄凄。后人杜牧尝作阿房宫赋,中有数语云: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兴朝景象,岂宜若此!那始皇尚执迷不悟,镇日里微行宫中,不使他人闻知。且令侍从人员,毋得漏泄,违命立诛。侍从自然懔遵,不过始皇是开国主子,究竟不同庸人,所有内外奏牍,仍然照常批阅,凡一切筑宫人役,劳绩可嘉,便令徙居骊邑云阳,十年免调。总计骊邑境内,迁住三万家,云阳境内,迁住五万家,又命至东海上朐界中,立石为表,署名东门。他以为皇威广被,帝德无涯,哪知百姓都愿守土著,不乐重迁,虽得十年免役,还是怨多感少,忍气吞声。始皇何从知悉?但觉得言莫予违,快乐得很。 一日游行至梁山宫,登山俯瞩,忽见有一队人马,经过山下,武夫前呵,皂吏后随,约不下千余人,当中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人员,也是华丽得很,可惜被羽盖遮住,无从窥见面目。不由得心中惊疑,便顾问左右道:“这是何人经过,也有这般威风?”左右仔细审视,才得据实复陈。为了一句答词,遂令始皇又起猜嫌。小子有诗咏道: 欲成大德务宽容,宁有苛残得保宗! 怪底秦皇终不悟,但工溪刻好行凶。 究竟山下是何人经过,容至下回发表。 始皇之南征北略,已为无名之师,顾犹得曰华夷大防,不可不严,乘锐气以逐蛮夷,亦圣朝所有事也。乃误信李斯之言,烧诗书,燔百家语,果奚为者?诗书为不刊之本,百家语亦有用之文,一切政教,恃为模范,顾可付诸一炬乎?李斯之所以敢为是议者,乃隐窥始皇之心理,揣摩迎合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岂一人所得而私?始皇不知牖民,但务愚民,彼以为世人皆愚,而我独智,则人莫予毒,可以传世无穷。庸讵知其不再传而即止耶!若夫阿房之筑,劳役万民,图独乐而忘共乐,徒令怨女旷夫,充塞内外,千夫所指,无疾而死,况怨旷者之数不胜数乎!其亡也忽,谁曰不宜! 第六回 坑深谷诸儒毕命 得原璧暴主惊心 第六回 坑深谷诸儒毕命 得原璧暴主惊心 却说梁山下面,经过的大员,就是丞相李斯。当由始皇左右,据实陈明,始皇道:“丞相车骑,果如此威风么?”这句说话,明明是含有怒意。左右从旁窥透,便有人报知李斯。李斯听说,吃惊不小,嗣是有事出门,减损车从,不复如前,偏又被始皇看见,越觉动疑,便将前日在梁山宫时,所有侍从左右,一律传到,问他何故泄漏前言?左右怎敢承认,相率狡赖,惹得始皇怒不可遏,竟命武士进来,把左右一齐绑出,悉数斩首。冤酷之至。余人无不股栗,彼此相戒,永不多言。卢生屡绐始皇,免不得暗地心虚,私下与韩客侯生商议道:“始皇为人,天性刚戾,予智自雄,幸得并吞海内,志骄意满,自谓从古以来,无人可及,虽有博士七千人,不过备员授禄,毫不信用。丞相诸大臣,又皆俯首受成,莫敢进言。尚且任刑好杀,亲幸狱吏,天下已畏罪避祸,裹足不前。我等近虽承宠,锦衣美食,但秦法不得相欺,不验辄死,仙药岂真可致?我也不愿为求仙药,不如见机早去,免受祸殃。”真是乖刁。侯生也以为然,遂与卢生乘隙逃去。 及始皇闻知,追捕无及,不由得大怒道:“我前召文学方士,并至都中,无非欲佐致太平,炼求奇药。今徐巿等费至巨万,终不得药,卢生等素邀厚赐,今反妄肆诽谤,敢加侮蔑。我想方士如此,其他可知。现在咸阳诸生,不下数百,必有妖言构造,煽惑黔首。我已使人探察,略得情伪,此次更不得不彻底清查了。”随即颁诏出去,令御史案问诸生,讯明呈报。御史等隐承意旨,传集诸生数百人,问他有无妖言惑众等情,诸生等俱齐声道:“圣明在上,某等怎敢妄议?”说尚未毕,但听得一声惊堂木,出人意外。接连有厉声相呵道:“汝等若不用刑,怎肯实供!”说着,即喝令皂役,取出许多刑具,把诸生拖翻地上,或加杖,或加笞,打得诸生皮开肉烂,鲜血直喷。有几个凄声呼冤,又经问官令加重刑。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没奈何屈打成招,无辜诬伏。问官煞是厉害,再把供词深文锻炼,辗转牵引,遂构成一场大狱,砌词朦奏。始皇反说他有治狱才,立即准词批复,饬将犯禁诸生,一体处死,使天下知所惩戒,不敢再犯。可怜诸生遭此惨祸,尽被狱卒如法捆绑,推出咸阳市上,共计得四百六十余人。可巧始皇长子扶苏,入宫省父,瞥见市上一班罪犯,统是两手反翦,踯躅前来,面上都带惨容,口中尚有吁词,情既可怜,迹亦可悯,遂商诸监刑官,叫他暂时停刑,俟自己奏请后,再行定夺。监刑官见是扶苏,自然不敢反抗,连声相应。扶苏忙抢步入宫,寻见始皇,好容易才得觅着,行过了问省礼,便向始皇进谏道:“天下初定,黔首未安,诸生皆诵法孔子,习知礼义,今若绳以重法,概处死刑,臣恐人心不服,反累圣聪。还求陛下特沛仁恩,酌予赦免。”道言甫毕,即闻始皇盛怒道:“孺子何知?也来多言!此处用你不着,你可北赴上郡,监督蒙恬,快将长城直道,赶紧造就,我就要北巡了。”扶苏见始皇面带威棱,料知不好再谏,只得奉谕出宫,饬人报知监刑官,述明情形。监刑官怎好再缓,索性将四百六十多个儒生,尽驱入深谷中,上面抛掷土石,霎时间将谷填满,一班读书士子,冤魂相接,统入枉死城中去了。恐枉死城中尚是容受不住。 扶苏闻诸生坑死,也为泪下,只因父命在身,未敢稽留,只得匆匆北去。也是前去送死。始皇虽尽坑咸阳诸生,尚嫌不足,意欲将四方名士,悉数屠灭,才得斩草除根,不留遗种。惟一旦下诏,叫地方官尽杀文人,究未免令出无名,反致骚动天下,况文人多半狡猾,一闻命令,或即远扬,如卢生侯生等类,在逃未获,终致漏网,岂不可虑!于是辗转图维,竟得想就了一个妙策,下诏求才,限令地方官访求名儒,送京录用。地方官当即采访,便有许多梯荣干进的儒生,冒死应征。不到数月,已由各处保送,陆续赴都,准备召见。始皇大喜,一齐宣入,检点人数,约有七百名,半系耆年,半系后进。当即温言询问,得了答词,或通经,或善文,尽命左右证明履历,然后令退。越宿即传出一道旨意,命七百人都为郎官。七百人得此恩诏,真个是意外高升,弹冠相庆,热中者其听诸。便即联翩入宫,舞蹈谢恩。 转瞬间已届寒冬,忽由骊山守吏,报称马谷地方,有瓜成实,累累可观。始皇便召集郎官,故意惊问道:“现当严寒时候,果实皆残,为何马谷生出瓜来?卿等稽古有年,可能道出原因否?”诸郎官闻此异事,倒也暗暗称奇,但又不敢不对答数语。有的说是瑞兆,有的说是咎征,聚讼盈庭,莫衷一是。还是始皇定出主意,叫他同往马谷,亲去审视,方足核定灾祥。各郎官也欲亲往一瞧,验明真伪,随即联袂出都。一口气跑至马谷,果然谷中有瓜数枚,新鲜得很,大众越加惊讶,互相猜疑。正在纷纷议论的时候,猛闻得有爆裂声,不由得慌张四望,说也奇怪,那一声暴响后,便有许多土石,从头上压来。急忙忍痛四窜,觅路欲奔,偏偏谷口外面,已被木石塞住,不留一隙。大众到此,才知始皇是设计阴险,巧为陷害,彼此懊悔无及,哭作一淘。过了数时,都已被木石打倒,骈死谷中。谁叫你等想做高官。看官阅此,应已晓得马谷坑儒的冤案,但冬令如何有瓜,不免费后人疑猜。原来骊山下有温泉,通入马谷,谷中包含热气,无论天时寒暖,常生草木。始皇密令心腹,至谷内植下瓜种,逐渐发生,竟得结实。诸生哪里晓得毒谋,遂为始皇所欺,骗到谷中。那时谷外已预设伏机,一经诸生入谷,便有人扳动机捩(liè),乱抛土石,且把谷口塞断,使他无从飞越,除死以外无他法,七百人竟不留一个。后人称马谷为坑儒谷,或号为愍(min)贤乡,至唐明皇时,又改为旌贤乡,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始皇在世,刻忌的了不得,不但读书士人,冤冤枉枉的死了无算,就是海内百姓,也为了连年徭役,吃尽了许多苦楚,并没有什么封赏。就中只有两人,得叨恩眷,亲受封旌。一个是乌氏县中的贩竖,名叫做倮,一个是巴郡中的寡妇,名叫做清。倮素畜牧,至畜类蕃盛,便即出售,赚了若干银钱,便去改买绸绢,运往西戎兜销。戎人素着毛褐,从未见过花花色色的缯彩,一经见到,都是啧啧称羡,立向戎王报知。戎王召倮入见,看了许多缯物,即把玩流连,不忍释手,也是倮福至心灵,便挑选上等绸匹,双手奉献。戎王不禁大悦,情愿偿还价值,只苦西戎境内,没有金银,只有牲畜,当下命将牲畜给倮,约千百头,作为缯价,倮乐得收受,谢别戎王,驱归牲畜,再至内地销售,赢利十倍。又辗转豢养马牛,越养越多,数不胜计,连圈笠都不够容纳,索性购置一座山园,就将马牛等驱至谷内,朝出暮羁,但教谷中满足,便算没有走失。从来富可致贵,钱足通灵,不知如何运动官长,竟将他奏闻始皇,说他专心畜牧,因致巨富。若非阿堵物上献,则倮本贩夫,为秦所贱,怎得仰邀封赏。好容易得了一道恩诏,竟比倮为封君,准他按时入都,得与群臣同班朝贺,号为朝请。一介贾竖,居然参入朝班,岂非异数?那寡妇清青年守节,靠着祖传的丹穴,作为生计,克勤克俭,享有巨资,她恐盗贼抢劫,也随时取出金帛,馈送官吏。官吏也派兵保护,严拒盗贼,又复代为出奏,说她如何矢志,如何持家。始皇平日未尝不好色宣淫,独对着民间妇女,偏要她男女有别,谨守防闲。既得巴郡奏举,便下一特旨,叫寡妇清入朝见驾。寡妇清是个女中丈夫,闻命以后,一些儿没有惊惶,当即带着行囊,乘传入都,沿途守吏,因寡妇清由朝廷征召,来历很大,当然不敢怠慢,一切照料,格外周到。妇人就征,却是难得。寡妇清既至咸阳,就将囊中所贮白镪(qiǎng),散给始皇心腹,当有人代为称誉,预达始皇。无非是要钱财做出。始皇即命引见,寡妇清放胆进去,跪下丹墀,九叩三呼,均皆合节。始皇见她楚楚有礼,特垂青眼,命她起身,且嘱左右取过金墩,赐令旁坐。秦朝制度,阶级很不平等,就是当朝丞相,也只得在旁站立,从不闻有赐坐等情。偏这位巴蜀妇人,初次登殿,竟沐这般厚恩,居然以客礼相待,引得两旁文武,无不惊奇。及始皇好言慰问,寡妇清亦应对周详,并无仓皇态度。始皇甚喜,优加赏赐。经清起身拜谢,便欲告辞,又由始皇留住数日,使得周游咸阳宫,然后命归。一别出都,长途无恙,又由官吏沿路欢送,供应与前相同。至清既归家,即有郡守前来问候,据言朝命复下,当为夫人筑一怀清台,旌扬贞节。寡妇清倍加欣慰。果然不日兴工,即就寡妇清所居乡中,倚山建筑,造成一台,颜曰怀清。至今蜀中名为台山,或称贞女山,便是秦时寡妇清居处。事且慢表。 再说始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荧惑与心皆星名。有流星坠于东郡,化成一石,石上留有字迹,好像有人雕镌。仔细认明,乃是始皇帝死而地分,共得七字,这事虽属希奇,究竟无关紧要,似不必报达朝廷。无如始皇尝下命令,凡世间无论何事,俱由地方官奏闻,不准隐匿。东郡郡守,既得将怪石验明,不敢不报。始皇大怒道:“什么怪石!大约是莠民咒我,刻石成词,非派员查明,不能惩奸!”说着,即遣御史速往东郡,严行究治。御史奉诏,立即出发,驰往东郡,传问石旁人民,统说是天空下坠,无人刻字。御史但务严酷,拷讯多日,不得实供,因即使人驰报。谁知始皇还要刻毒,即日传诏,饬将石旁居民,全体诛戮,并将怪石毁去。御史遵诏施行,又晦气了许多百姓,身首两分,石头也遭劫火,变成泥沙,事毕复命。始皇单怕一个死字,虽将石头灭迹,心中尚觉不快。乃使博士各咏仙真人诗,共若干首,无非是长生不死等语,当下付与乐人,叫他谱入管弦,作为歌曲。每出游幸,即令乐工歌弹,消遣愁怀。也是无聊之极思。 到了秋日,有使臣从关东来,经过华阴,出平舒道,忽有一人持璧相授,且与语道:“可替我赠滈(hào)池君,今年祖龙当死。”使臣愕然不解,再欲详问,那人倏然不见,惊得使臣莫名其妙。顾视手中,璧仍携着,未尝失去。料知事必有因,只好入都报闻。始皇把璧取视,璧上也没有什么怪异,一面摩挲,一面思量,好多时才启口道:“汝在华阴相遇,定是华山脚下的山鬼,山鬼有何智识。就使稍有知觉,也不过晓得眼前情事,至多不出一年,何足凭信!”使臣不敢多言,默然自退。始皇又自言自语道:“祖龙两字,寓何意义?人非祖宗,身从何来?是祖字应该作始字解;龙为君象,莫非果应在我身不成!”继又自慰道:“祖龙是说我先人,我祖亦曾为王,早已死去,这等荒诞无稽的说话,睬他什么?”恰有此种心理,一经作者摹写,比史家叙得有味。当下将璧交与御府,府中守吏,却认得此御府故物,谓从前二十八年时,东行渡江,曾将此璧投水祀神,今不知如何出现,也觉不解。始皇听了,越觉心下动疑,踌躇莫决。不得已召入太卜,叫他虔诚卜卦,辨定吉凶。太卜遂向神祷告,演出龟兆,证诸三易,连山、归藏、周易,号为三易。辞义多半深奥,未尽明了。太卜不便直告,但云游徙最吉。仍是迎合上意。始皇暗想,我可游不可徙,民可徙不可游,不如我游民徙,双方并作,当可趋吉避凶。但又恐山鬼所言,今年当死,一或出游,未免遭人暗算,我且在年内徙民,年外出游,便可无虑了。于是颁诏出去,命将内地百姓三万家,分徙河北榆中。百姓并无事故,又要离乡背井,扶老携幼,辛辛苦苦的历碌奔波,这种不幸情事,真是出诸意外,没奈何吞声饮恨,遵旨移徙去了。 秋去冬来,便经残腊,始皇只恐致死,深居简出。静养了好几月,居然疾病不作,安稳过年。一出正月,即夏正十月。始皇心宽体泰,把数月间的惊惶情态,已尽消释,便即下诏出巡。史称始皇三十七年十月东巡,同年七月至沙邱而崩,想是编年准诸秦法,纪月准诸夏正,否则,十月之后,何又有七月耶。这番巡行,却是不循原辙,特向东南出发。法驾具备,但留右丞相冯去疾居守。本拟令少子胡亥,与去疾同在都中,偏胡亥年已弱冠,也想从父出游,一扩眼界,便即禀请乃父,托名随侍,乞许偕行。始皇本爱怜少子,又见他具有孝思,欣然允诺,遂令他随着,陪辇出都。所有侍从人等,不胜缕述。最著名的乃是左丞相李斯,及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是一个阉竖,在宫服役,生性非常刁猾,善伺人主颜色,又能强记秦朝律令,凡五刑细目若干条,俱能默诵。始皇尝披阅案牍,遇有刑律处分,稍涉疑义,一经赵高在旁参决,无不如律。始皇就说他明断有识,强练有才,竟渐加宠信,擢为中车府令,且使教导少子胡亥,判决讼狱。胡亥少不更事,又是个皇帝爱子,怎肯静心去究法律?一切审判,均委赵高代办。赵高熟悉始皇性情,遇着刑案,总教严词锻炼,就使犯人无甚大罪,也说他死有余辜。一面奉承胡亥,导他淫乐,所以始皇父子,并皆称赵高为忠臣。高越加横恣,渐渐的招权纳贿,舞法弄文,不料事被发觉,竟为始皇所闻,饬令参谋大臣蒙毅,审讯高罪。毅依罪定谳,应该处死,偏始皇格外加怜,念他前时勤敏,特下赦书,不但贷他一死,并且赏还原官。偏是此人不死。此次胡亥从行,赵高也一同相随。为了阉人骖乘,遂至贻祸无穷。小子有诗叹道: 休言天道本微茫,假手阉人复帝纲。 若使佥壬先伏法,强秦何至遽沦亡。 欲知始皇出巡后事,待至下回再叙。 始皇之杀人多矣,而心计之刻毒,莫如坑儒,即其亡国之祸根,亦实自坑儒始。儒不坑,则扶苏不致进谏,扶苏不谏,则不致外出,而后日赵高矫诏之事,亦不致发生。始皇道死,扶苏继立,秦其犹可不亡乎!然始皇能杀诸生,而不能杀一赵高,所谓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者非与?或谓始皇生平,非无小惠,如乌氏倮之比为封君,巴寡妇之待以客礼,亦为后世庸主所未逮。不知巴寡妇尚属可旌,乌氏倮何足致赏?赏罚不明,倒行逆施,适以见其昏谬耳。况滥杀石旁居民,肝脑涂地,若再不死,民命曷存?至若归璧一事,似近荒诞,但乖气致戾,反常为妖,莫谓灾异之尽出无凭也? 第七回 寻生路徐巿垦荒 从逆谋李斯矫诏 第七回 寻生路徐巿垦荒 从逆谋李斯矫诏 却说始皇出巡东南,行至云梦,道过九嶷山,闻山上留有舜冢,乃望山祷祀。前曾迁怒湘山祠,伐木赭山,此次胡为祀舜?再渡江南下,过丹阳,入钱塘,临浙江,江上适有大潮,风波甚恶,因向西绕道,宽行百二十里。从陿中渡过江流,乃上会稽山,祭大禹陵,又望祀南海。仍依前时故例,立石刻颂。文云: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三十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朋。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彰。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常。六王专倍,贪戾傲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非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防隔内外,禁止淫泆(yi),男女洁诚。夫为寄豭(jiā),杀之无罪,男秉义程。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风,蒙被休经。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洁,人乐同则,嘉保太平。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立石以后,始皇也不久留,便即启銮北行,还过吴郡,从江乘渡江,又到海上,再至瑯琊。传问方士徐巿,曾否求得仙药。徐巿借求药为名,逐年领取费用,已不胜计,他是逍遥海上,并未去寻不死药。此次忽蒙宣召,眼见得无从报命,亏他能言善辩,见了始皇,但言连年航海,好几次得到蓬莱,偏海中有大鲛鱼为祟,掀风作浪,阻住海船,故终不得上山求药。臣想蓬莱药非不可得,唯必须先除鲛鱼;欲除鲛鱼,只有挑选弓弩手,乘船同去,若见鲛鱼出没,便好连弩迭射,不怕鲛鱼不死。始皇听说,不但不责他欺诳,还要依议施行,竟择得善射数百人,伴着御舟,亲往射鱼。这虽是始皇求仙心切,容易受欺,但也有一种原因,因致此举。始皇尝梦与海神交战,不能得胜,唯见海神形状,也与常人相同。及醒后召问博士,博士答称水中有神,不易见到,平时常有大鱼鲛龙,作为候验。今陛下祀神甚谨,偏有此种恶神,暗中作祟,理应设法驱除,方得善神相见。全是捣鬼。始皇还将信将疑,及闻徐巿言,适与博士相符,不由得迷信起来,所以带了弓弩手数百,亲往督射,欲与海神一决雌雄。愚不可及。随即由瑯琊起程,北至荣成山,约航行了数十里,并不见有什么大鱼,什么鲛龙。再前行至之罘,方有一大鱼扬鬐前来,若沉若浮,巨鳞可辨。各弓弩手齐立船头,突见此鱼,便各施展技艺,向鱼射去。霎时间血水漂流,那大鱼受了许多箭伤,不能存活,便悠悠的沉下水去。各弓弩手统皆喜跃,报知始皇。始皇已早瞧着,即指大鱼为恶神,谓已射死了他,此后当可无虞,乃命徐巿再去求药。 徐巿即将原有船只,载得童男童女各三千人,并许多粮食物品,航海东去。此番东行,已含有避秦思想,拟择一安身地方,作为巢窟。也是天从人愿,竟被他觅得一岛,岛中草木丛生,并无人迹。当由徐巿领着童男童女,齐至岛上眺览多时,且与大众语道:“秦皇要我等求不死药,试想不死药从何而来?若再空手回报,必逢彼怒,我等统要被斩首了。”大众听着,禁不住号哭起来。徐巿又道:“休哭!休哭!我已想得一条活路在此。汝等试看这座荒岛,虽然榛莽丛杂,却是地热易生;若经我等数千人,并力开垦,种植百谷,定有收获,便可资生。好在舟中备有谷种,并有农具,一经动作,无不见效。如虑目前为难,我已筹足资粮,足供半年食料,照此办法,我等均得安居乐业,既不必输粮纳税,又不至犯法受刑,岂不是一劳永逸么?”大众鼓掌称善,当然转悲为喜,愿听徐巿指挥。徐巿即分派男女,逐日垦荒,即垦即耕,即耕即种,半年以后,便有生息。已而麻麦芃(péng)芃,禾役穟(sui)穟,竟把这荒芜海岛,变做了饶沃田园。既得足食,复拟营居,辟地筑庐,上栋下宇,起初还是寄宿舟中,朝出暮返,至此复得就地栖身,不劳跋扈。再加徐巿体察周到,索性将童男童女,配为夫妇,使得双宿双栖,这是与众同乐,最惬人情。大众俱有室家,安然度日,还想什么西归?就奉徐巿为主子,做了一个海外桃源。后来徐巿老死,便在岛上安葬。相传现今日本境内,尚留徐巿古墓,数千年来,遗迹未泯,倒也好算个殖民首领了。哥伦布不得专美,应该称许。 且说始皇驻舟海上,还想徐巿得药,就来回报,偏他一去不返,杳无消息,不得已命驾西还。渡河至平原津,忽觉得龙体不安,寒热交作,连御膳都吃不下去,日间还是勉强支持,夜间更不得安眠,心神恍惚,言语狂谵(zhān),好似见神遇鬼,不知人事。随驾非无医官,诊脉进药,全不见效,反且逐日加重,病到垂危。左丞相李斯,逐次省视,眼见始皇病笃,巴不得即日到京,催趱人马,赶快就道。好容易得至沙邱,始皇病已大渐,差不多要归天了。沙邱尚有故赵行宫,至此不得不暂憩乘舆,就借行宫住下。李斯明知始皇将死,每思启问后事,怎奈始皇生平,最忌一个死字,李斯恐触犯忌讳,又不敢率尔进陈。及始皇自知不起,乃召李斯赵高入谕,嘱为玺书,赐与长子扶苏,叫他速回咸阳,守候丧葬。斯高二人,依言草就,呈与始皇复阅,始皇已痰气上壅,只睁着眼对那玺书。李斯还道他留心察视,哪知他已死去,只有双目未瞑。原难瞑目。毕竟赵高乖巧,用手一按,已是气息全无,奄然长逝,他即把玺书取置袖中,方与李斯说明驾崩。李斯不免张皇,急筹后事,也无暇向高索取玺书了。赵高已蓄阴谋。始皇死时,年正五十,一代暴主,从此了局。总计始皇在位三十七年,惟就并吞六国,自称皇帝时算起,只有一十二年。 李斯筹划一番,恐始皇道死,内外有变,不如秘不发丧,暂将始皇棺殓,载置辒辌(wēn liáng)车中,伪称始皇尚活,仍拟起行。一面催赵高发出玺书,速召扶苏回入咸阳。偏赵高怀着鬼胎,匿书不发,私下语胡亥道:“主上驾崩,不闻分封诸子,乃独赐长子书,长子一到,嗣立为帝,如公子等皆无寸土,岂不可虑!”胡亥答道:“我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父无遗命分封诸子,为子自应遵守,何待妄议。”赵高不悦道:“公子错了!方今天下大权,全在公子与高,及丞相三人,愿公子早自为谋,须知人为我制,与我为人制,大不相同,怎可错过?”胡亥勃然道:“废兄立弟,便是不义,不奉父诏,便是不孝,自问无材,因人求荣,便是不能,三事统皆背德,如或妄行,必至身殆国危,社稷且不血食了!”此时胡亥尚有天良,故所言如此。赵高哑然失笑道:“臣闻汤武弑主,天下称义,不为不忠;卫辄拒父,国人皆服,孔子且默许,不为不孝。从来大行不顾小谨,盛德不矜小让,事贵达权,怎可墨守?及此不图,后必生悔,愿公子听臣大计,毅然决行,后必有成。”小人之言,往往于无理中说出一理,故足淆人听闻,这数语说罢,引得胡亥也为心动,沉吟半晌,方叹息道:“今大行未发,丧礼未终,怎得为了此事,去求丞相?”赵高见说,便接口道:“时乎时乎,稍纵即逝!臣自能说动丞相,不劳公子费心。”说着即走,胡亥并不拦阻,由他自去。已为赵高所惑。 赵高别了胡亥,便往见李斯,李斯即问道:“主上遗书已发出否?”赵高道:“这书现在胡亥手中,高正为了此事,来与君侯商议。今日主上崩逝,外人皆未闻知,就是所授遗嘱,只有高及君侯,当时预闻,究竟太子属诸何人,全凭君侯与高口中说出。君侯意中,果属如何?”李斯闻言大惊道:“汝言从何处得来?这是亡国胡言,岂人臣所得与议么?”赵高道:“君侯不必惊忙。高有五事,敢问君侯。”李斯道:“汝且说来。”赵高道:“君侯不必问高,但当自问,才能可及蒙恬否?功绩可及蒙恬否?谋略可及蒙恬否?人心无怨,可及蒙恬否?与皇长子的情好,可及蒙恬否?”李斯道:“这五事原皆不及蒙恬,敢问君何故责我?”赵高道:“高为内官厮役,幸得粗知刀笔,入事秦宫二十余年,未尝见秦封赏功臣,得传二世,且将相后嗣,往往诛夷。皇帝有二十余子,为君侯所深悉,长子刚毅武勇,若得嗣位,必用蒙恬为丞相,难道君侯尚得保全印绶,荣归乡里么?高尝受诏教习胡亥,见他慈仁笃厚,轻财重士,口才似拙,心地却明,诸公子中,无一能及,何不立为嗣君,共成大功?”李斯道:“君毋再言!斯仰受主诏,上听天命,得失利害,不暇多顾了。”赵高又道:“安即可危,危即可安,安危不定,怎得称明?”李斯作色道:“斯本上蔡布衣,蒙上宠擢,得为丞相,位至通侯,子孙并得食禄,这乃主上特别优待,欲以安危存亡属斯,斯怎忍相负呢!且忠臣不避死,孝子不惮劳,斯但求自尽职守罢了!愿君勿再生异,致斯得罪。”赵高见斯色厉内荏,不能坚持,便再进一步,用言胁迫道:“从来圣人无常道,无非是就变从时,见末知本,观指睹归。今天下权命,系诸胡亥手中,高已从胡亥意旨,可以得志,惟与君侯相好有年,不敢不真情相告。君侯老成练达,应该晓明利害。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秋霜降,草花落,水摇动,万物作,势有必至,理有固然,君侯岂尚未察么?”仍是怵以利害。李斯喟然道:“我闻晋易太子,三世不安;齐桓兄弟争位,身死为戮;纣杀亲戚,不听谏臣,国为邱墟,遂危社稷。总之逆天行事,宗庙且不血食,斯亦犹人,怎好预此逆谋?”不遽声明高罪,反将迂词相答,斯已气为所夺了。赵高听着故作愠色道:“君侯若再疑虑,高也无庸多说,惟今尚有数言,作为最后的忠告。大约上下合同,总可长久,中外如一,事无表里,君侯诚听高计议,就可长为通侯,世世称孤,寿若乔松,智如孔墨,倘决意不从,必至祸及子孙,目前就恐难免。高实为君侯寒心,请君侯自择去取罢。”言毕,即起身欲行。李斯一想,这事关系甚大,胡亥赵高已经串同一气,非独力所能制,我若不从,必有奇祸,从了他又觉违心,一时无法摆布,禁不住仰天长叹,垂泪自语道:“我生不辰,偏遭乱世,既不能死,何从托命!主上不负臣,臣却要负主上了!”看你后来果能不死否? 赵高见他已有允意,欣然辞出,返报胡亥道:“臣奉太子明令,往达丞相,丞相斯已愿遵从。”胡亥闻李斯也肯依议,乐得将错便错,好去做那二世皇帝。便与赵高密谋,假传诏旨,立子胡亥为太子,另缮一书,赐与长子扶苏,将军蒙恬。略云: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恬与扶苏居外,不能匡正。应与同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毋得有违! 书已缮就,盖上御玺,托为始皇诏命,即由胡亥派遣门下心腹,赍往上郡。李斯并皆与闻,明知赵高所为,悖逆天理,行险图功,但为自己身家起见,不能不勉强与谋,暂保富贵,所以一切秘计,无不赞同。人生败名丧节,统为此念所误。赵高又恐扶苏违诏,先入咸阳,因即将辒辌车出发,自与心腹阉人,跨辕参乘。沿途所经,仍令膳夫随食,文武百官,亦皆照常奏事。辒辌车本是卧车,四面有窗帷遮蔽,外人无从了见,还道始皇未死,恭恭敬敬的伫立车旁。那赵高等坐在车内,随口乱道,统当作圣旨一般。好在途中没甚大事,总教随奏随允,便可敷衍过去。百官等既邀允准,大都高兴得很,转身就去,何人敢来探察?因此赵高李斯的诡谋,终未被人窥破。无如时当秋令,天时寒暖无常,有时已是清凉,有时还觉炎热,再加天空红日,照彻车驾,免不得尸气熏蒸,冲出一种臭气。赵高又想出一策,矫诏索取鲍鱼,令百官车上,各载一石。百官都不解何意,只因始皇专制,已成习惯,无论什么命令,总须懔遵无违,才得免罪,所以矫诏一传,无不立办。鲍鱼向有臭气,各车中一概载着,惹得人人掩鼻,怎能再辨得明白,这是鲍鱼的臭气,还是尸身的臭气呢。赵高真是乖巧。 当下一路催趱,星夜前进,越井陉,过九原,经过蒙恬监筑的直道,径抵咸阳,都中留守冯去疾等,出郊迎驾,当由赵高传旨,疾重免朝,冯去疾等也不知是诈,拥着辒辌车,驰入咸阳。可巧前时胡亥心腹,从上郡回来,报称扶苏自杀,蒙恬就拘,胡亥赵高李斯三人,并皆大喜。小子却有诗叹道: 扶苏不死未亡秦,谁料邪谋使逆伦。 祸本已成翻自喜,嗟他忘国并忘身! 欲知扶苏自杀,及蒙恬就拘等情,待小子下回叙明。 徐巿一方士耳,假异术以欺始皇,其存心之叵测,与卢生相似。独其后航行入海,垦辟荒岛,不可谓非殖民之至计,较诸卢生等之但知远扬,专务私图者,盖不可同日语矣。始皇稔恶,道死沙邱,赵高包藏祸心,倡谋废立,始唆胡亥,继唆李斯;胡亥少不更事,为高所惑,尚可言也,李斯身为丞相,位至通侯,受始皇之顾命,乃甘心从逆,与谋不轨,是岂大臣之所为乎?虽暴秦之罪,上通于天,不如是不足以致亡,但斯为秦相,应具相术,平时既不能匡主,临变又不思除奸,徒营营于利禄之私,同预废立之计,例以《春秋》书法,斯为首恶,而赵高犹其次焉者也。故本回标目,独斥李斯,隐寓《春秋》之大义云尔。 第八回 葬始皇骊山成巨冢 戮宗室犴狱构奇冤 第八回 葬始皇骊山成巨冢 戮宗室犴狱构奇冤 却说扶苏本监督蒙恬,出居上郡,自胡亥派遣心腹,赍着伪诏御剑,前往赐死,扶苏得书受剑,泣入内舍,即欲自刎。蒙恬慌忙抢入,谏止扶苏道:“主上在外,未立太子,令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这是天下重任,非得主上亲信,怎肯相授!今但凭一使到此,便欲自杀,安知他不有诈谋,且待派人驰赴行在,再行请命,如果属实,死也未迟。”扶苏却也怀疑,偏经使人连番催促,速令自尽,逼得扶苏胸无主宰,只好痛哭一场,顾语蒙恬道:“父要子死,不得不死,我死便罢,何必多请!”说着,即取御剑自挥,青锋入项,颈血狂喷,便即倒毙。也是个晋太子申生。蒙恬替他棺殓,草草藁葬。使人又促蒙恬自裁,蒙恬却不肯遽死,但丢出兵符,给与裨将王离接受,自入阳周狱中,再待后命。使人也无可如何,因即匆匆返报。 胡亥赵高李斯,既得如愿,方传出始皇死耗,即日发丧,就立胡亥为二世皇帝。胡亥即位受朝,文武百官,总道是始皇遗命,自然没有异议,相率朝贺。礼成以后,丞相以下,俱仍旧职,惟进赵高为郎中令,格外宠任。赵高欲尽杀蒙氏兄弟,报复前仇。即蒙毅审讯赵高一事,见第六回中。既将蒙恬拘系阳周,复因蒙毅出外祠神,传诏出去,把他拿办。蒙毅方回至代地,正与朝使相遇,接读诏旨,俯首就缚,暂锢代地狱中。 是年九月,便将始皇棺木,奉葬骊山。骊山在骊邑南境,与咸阳相近,山势雄峻,下有温泉。始皇在日,早已就山筑墓,穿圹辟基,直达三泉,四周约五六里。泉本北流,冲碍墓道,因特用土障住,移使东西分流。且因山上有土无石,须从别山挑运,需役甚多,所以调发人夫,不下数十万,就中多系犯着徒刑,叫他服劳抵罪,小子于第五回中,曾叙及骊山石椁一语,便是指此。待石椁筑成轮廓,已似一座城墙,工程费了无数。还要内作宫观,备极巧妙,上象天文,用绝大的珍珠,当作日月星辰;下象地舆,取极贵的水银,当作江河大海。宫中备列百官位次,刻石为像,站立两旁。余如珍奇物玩,统皆罗致,灿然杂陈。又令匠人制造机弩,分置四围,倘若有人发掘,误触机关,弩矢便即射出,可以拒人。再从东海中觅取人鱼,取油作烛,常爇圹中。人鱼产自东海,四足能啼,状如人形,长约尺许,肉不堪食,惟熬油可以作烛,耐久不灭。似此穷奢极欲,真是古今罕闻,自兴土建筑后,差不多有十余年,工方告竣。棺已待窆(biǎn),当由二世皇帝胡亥,带着宫眷,及内外文武官吏,一体送葬,舆马仪仗,繁丽绝伦,笔下尚描写不尽。既至葬所,便即下棺,胡亥却自出一令道:“先帝后宫,未曾产子,应该殉葬,不必出境!”这例出自何处?这令一下,宫眷等多半无子,当然号啕大哭,响彻山谷。那胡亥毫不加怜,但命有子的妃嫔,走出圹外;余皆留住圹内,不准私逃。有几个已经撞死,有几个亦已吓倒,尚有一大半绝色娇娃,正在没法摆布,偏被工匠闭了圹门,用土封固。这班美人儿不是闷死,便是饿死,仙姿玉骨,尽作髑髅,看官道是惨不惨呢!红粉骷髅,原是一体,不足深怪!工匠等重重封闭,已至外面第一重圹门,有人向胡亥说道:“圹中宝藏甚多,虽有机弩伏着,工匠等应皆知悉,保不住有偷掘等事,不如就此除灭,免留后患。”胡亥召过赵高,向他问计。经赵高附耳数语,即由胡亥派令亲卒,遽将外门掩住,再用土石填塞,一些儿不留余隙,工匠等无路可出,当然毕命。胡亥也这般刻毒,好算是始皇肖子。封圹既毕,又从墓旁栽植草木,环绕得周周密密,郁郁苍苍,墓高已五十余丈,再经草木长大起来,参天蔽日,真是一座绝好的山林。谁知不到数年,便被项羽发掘,搜刮一空,后来牧童到此牧羊,为了羊坠圹中,取火寻觅,羊既觅着,掷去余炬,索性将始皇遗冢,烧得干干净净,连枯骨都作灰尘!后人才知始皇父子,用尽心机,俱属无益,倒不如小民百姓,死后葬身,五尺桐棺,一抔黄土,或尚可传诸久远呢!慨乎言之。 且说秦二世胡亥,葬父已毕,还朝听政,即欲释放蒙恬。独赵高阴恨蒙氏,定欲害死蒙氏兄弟,不但欲诛蒙恬,并且欲诛蒙毅。当下向二世进谗道:“臣闻先帝未崩时,曾欲择贤嗣立,以陛下为太子;只因蒙恬擅权,屡次谏阻,蒙毅且日短陛下,所以先帝遗命,仍立扶苏。今扶苏已死,陛下登基,蒙氏必将为扶苏复仇,恐陛下终未能安枕哩。”二世闻言,自然不肯轻赦蒙氏兄弟,再经赵高日夜怂恿,也巴不得斩草除根,遂即拟定诏书,欲把蒙氏兄弟,就狱论死。忽有一少年进谏道:“从前赵王迁杀死李牧,误用颜聚,燕王喜轻信荆轲,骤背秦约,齐王建屠戮先世遗臣,偏听后胜,终落得身死国亡,夷灭宗祀。今蒙氏兄弟,为我秦大臣谋士,有功国家,陛下反欲将他骈诛,臣窃以为不可!臣闻轻虑不可以治国,独智不可以存君,今诛戮忠臣,宠任宵小,必至群臣懈体,斗士灰心,还请陛下审慎为是!”二世瞧着,乃是兄子子婴。他竟不愿对答,叱令退去,便使御史曲宫,赍诏往代,谴责蒙毅道:“先帝尝欲立朕为太子,卿乃屡次阻难,究是何意?今丞相以卿为不忠,将罪及卿宗,朕颇不忍,但赐卿死,卿当曲体朕心,速即奉诏!”误杀大臣,还要示惠。蒙毅跪答道:“臣少事先帝,迭沐厚恩,许参末议,先帝未尝欲立太子,臣亦未敢无故进谗。且太子从先帝周游天下,臣又不在主侧,何嫌何疑,乃加臣罪?臣非敢爱死,但恐近臣蛊惑嗣君,反累先帝英明,故臣不能无辞!从前秦穆杀三良,楚平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四君所为,皆贻讥后世,所以圣帝明王,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唯大夫垂察!”曲宫已受赵高密嘱,怎肯容情?待至蒙毅说罢,竟潜拔佩剑,顺手一挥,砉(huā)的一声,毅已首落,曲宫也不复多顾,抽身便走,还都复旨。 二世又遣使至阳周,赐蒙恬书道:“卿负过甚多,卿弟毅又有大罪,因赐卿死。”蒙恬愤然道:“自我祖父以及子孙,为秦立功,已越三世,今臣将兵三十余万,身虽囚系,势足背畔,今自知必死,不敢生逆,无非是不忘先主,不辱先人。古时周成王冲年嗣阼(zuo),周公旦负扆(yi)临朝,终定天下。及成王有病,周公旦且祷河求代,藏书金縢(téng)。后来群叔流言,成王误信,几欲加罪公旦,幸发阅金縢藏书,流涕悔过,迎还公旦,周室复安。今恬世守忠贞,反遭重谴,想必由孽臣谋乱,蔽惑主聪。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信谗拒谏,终致灭亡。恬死且进言,非欲免咎,实欲慕死谏遗风,为陛下补阙,敢请大夫复命。”朝使答说道:“我只知受诏行法,不敢以将军所言,再行上闻。”蒙恬望空长叹道:“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继复太息道:“恬知道了!前起临洮至辽东城,穿凿万余里,难保不掘断地脉,这乃是恬的罪过,死也应该了!”劳役人民,不思谏主,这是蒙恬大罪,与地脉何关。乃仰药自杀。朝使当即返报,海内都为呼冤,独赵高得泄前恨,很是欣慰。 好容易已越一年,秦二世下诏改元,尊始皇庙为祖庙,奉祀独隆。二世复自称朕,并与赵高计议道:“朕尚在少年,甫承大统,百姓未必畏服,每思先帝巡行郡县,表示威德,制服海内,今朕若不出巡行,适致示弱,怎能抚有天下呢?”赵高满口将顺,极力逢迎,越引起二世游兴,立即准备銮驾,指日启程。赵高当然随行,丞相李斯,一同扈驾。此外文武官吏,除留守咸阳外,并皆出发。一切仪制,统仿始皇时办理。路中约历月余,才到碣石。碣石在东海岸边,曾由始皇到过一两次,立石纪功。见第四回。二世复命在旧立石旁,更竖一石,也使词臣等摛藻扬华,把先帝嗣皇的创业守成,一古脑儿说将上去,无非是父作子述,先后同揆等语,文已缮就,照刻石上。再从碣石沿过海滨,南抵会稽,凡始皇所立碑文,统由二世复视,尚嫌所刻各辞,未称始皇盛德,因各续立石碑,再将先帝恩威,表扬一番,并将择贤嗣立的大意,并叙在内,李斯等监工告成,复奏明白,乃转往辽东,游历一番,然后还都。 于是再申法令,严定刑禁,所有始皇遗下的制度,非但不改,反而加苛。中外吏民,虽然不敢反抗,免不得隐有怨声。而且二世的位置,是从长兄处篡夺得来,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当时被他隐瞒过去,后来总不免渐渐漏泄,诸公子稍有所闻,暗地里互相猜疑,或有交头接耳等情。偏有人报知二世,二世未免加忧,因与赵高密谋道:“朕即位后,大臣不服,官吏尚强,诸公子尚思与我争位,如何是好!”这数语正中赵高心怀,高却故意踌躇,欲言不言。贼头贼脑。二世又惊问数次,赵高乃复说道:“臣早欲有言,实因未敢直陈,缄默至今。”说到今字,便回顾两旁。二世喻意,即屏去左右,侧耳静听。赵高道:“现在朝上的大臣,多半是累世勋贵,积有功劳。今高素微贱,乃蒙陛下超拔,擢居上位,管理内政,各大臣虽似貌从,心中却怏怏不乐,阴谋变乱。若不及早防维,设法捕戮,臣原该受死,连陛下也未必久安。陛下如欲除此患,亟须大振威力,雷厉风行,所有宗室勋旧,一体除去,另用一班新进人员,贫使骤富,贱使骤贵,自然感恩图报,誓为陛下尽忠,陛下方可高枕无忧了!”二世听毕,欣然受教道:“卿言甚善,朕当照办!”赵高道:“这也不能无端捕戮,须要有罪可指,才得加诛。”二世点首会意。 才阅数日,便已构成大狱,有诏拿究公子十二人,公主十人,一并下狱,并将旧臣近侍,也拘系若干,悉付讯鞫。问官为谁?就是郎中令赵高。赵高得二世委任,一权在手,还管什么金枝玉叶,故老遗臣?但令把犯人提出阶前,硬要加他谋逆的罪名,喝令详供。诸公子间或怀疑,并没有确实逆谋,甚且平时言论,也不敢大加谤讟(du),平白地作了犯人,叫他从何供起?当然全体呼冤。偏赵高忍心害理,专仗那桁(héng)杨箠楚,打得诸公子死去活来。诸公子熬受不住,只好随口承认,赵高说一句,诸公子认一句,赵高说两句,诸公子认两句,此外许多诬供,统由赵高一手捏造,连诸公子俱不得闻。至若冤枉坐罪的官吏,见诸公子尚且吃苦,不如拚着一死,认作同谋,省得皮肉受刑。赵高遂牵藤摘瓜,穷根到底,不论他皇亲国戚,但教与己有嫌,一古脑儿扯入案中,谳成死罪。有几个素无仇怨,不过怕他将来升官,亦趁此贬黜了事。乐得一网打尽。当下复奏二世,二世立即批准,一道旨下,竟将公子十二人,推出市曹,尽行处斩,陪死的官吏,不可胜计。还有公主十人,不便在大廷审问,索性驱至杜陵,由二世亲往鞫治,赵高在旁执法。十公主统是生长深宫,娇怯得很,禁锢了好几日,已是黛眉损翠,粉脸成黄,再经胡亥赵高两人,逞凶恫喝,不是气死,已是吓倒,连半句话儿都说不出来。赵高还说她不肯招承,也命刑讯,接连喝了几个打字,鞭挞声相随而下,雪白的嫩皮肤,怎经得一番摧折?霎时间香消玉殒,血渍冤沉。赵高是个阉人,怪不得仇视好女,敢问胡亥是何心肠。 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秉性忠厚,素无异议,至此也被株连,囚系内宫,尚未议罪。二世既捶死十公主,还惜什么将闾兄弟,因遣使致辞道:“公子不臣,罪当死!速就法吏!”将闾叫屈道:“我平时入侍阙廷,未尝失礼,随班廊庙,未尝失节,受命应对,未尝失辞,如何叫做不臣,乃令我死?”使人答道:“奉诏行法,不敢他议。”将闾乃仰天大呼,叫了三声苍天,又流涕道:“我实无罪!”遂与兄弟二人拔剑自杀。 尚有一个公子高,未曾被收,自料将来必不能免,意欲逃走,转思一身或能幸免,全家必且受累,妻子无辜,怎忍听他骈戮?乃辗转思维,想出了一条舍身保家的方法,因含泪缮成一书,看了又看,最后竟打定主意,决意呈入。二世得书,不知他有何事故,便展开一阅,但见上面写着: 臣高昧死谨奏:昔先帝无恙时,臣入则赐食,出则乘舆,御府之衣,臣得赐之,中厩之宝马,臣得赐之;臣当从死而不能。为人子不孝,为人臣不忠,不孝不忠者,无名以立于世。臣请从死愿葬骊山之足,惟陛下幸哀怜之! 二世阅毕,不禁喜出望外,自言自语道:“我正为了他一人,尚然留着,要想设法除尽,今他却自来请死,省得令我费心,这真可谓知情识意,我就照办便了。”继又自忖道:“他莫非另有诡计,假意试我?我却要预防一着,休为所算。”遂召赵高进来,把原书取示赵高。待赵高看罢,便问高道:“卿看此书,是否真情?朕却防他别寓诈谋,因急生变呢。”赵高笑答道:“陛下亦太觉多心,人臣方忧死不暇,难道还能谋变么?”二世乃将原书批准,说他孝思可嘉,应即赐钱十万,作为丧葬的费用。这诏发出,公子高虽欲不死,亦不能不死了。当下与家人诀别,服药自尽,才得奉旨发丧,安葬始皇墓侧。总计始皇子女共有三四十人,都被二世杀完,并且籍没家产,只有公子高拚了一死,尚算保全妻孥,不致同尽。小子有诗叹道: 祖宗作恶子孙偿,故事何妨鉴始皇! 天使孽宗生孽报,因教骨肉自相戕。 欲知二世后事,且看下回分解。 始皇之恶,浮于桀纣。桀纣虽暴,不过及身而止,始皇则自筑巨冢,死后尚且殃民。妃嫔之殉葬,出自胡亥之口,罪在胡亥,不在始皇。若工匠之掩死圹中,实自始皇开之,始皇不预设机弩,预防发掘,则好事者无从藉口,而胡亥之毒计,无自而萌;然则始皇之死尚虐民,可以知矣。夫始皇一生之心力,无非为一己计,无非为后嗣计,枯骨尚欲久安,而项羽即起而乘其后。至若子女之骈诛,且假之于少子胡亥之手,骨尚未寒,而后嗣已垂尽矣。狡毒之谋,果奚益哉! 第九回 充屯长中途施诡计 杀将尉大泽揭叛旗 第九回 充屯长中途施诡计 杀将尉大泽揭叛旗 却说秦二世屠戮宗室,连及亲旧,差不多将手足股肱,尽行斫去。他尚得意洋洋,以为从此无忧,可以穷极欢娱,肆行无忌,因此再兴土木,重征工役,欲将阿房宫赶筑完竣,好作终身的安乐窝。乃即日下诏道: 先帝谓咸阳朝廷过小,故营阿房宫为室堂,未就而先帝崩,暂辍工作,移筑先陵,今骊山陵工已毕,若舍阿房宫而弗就,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朕承先志,不敢怠遑,其复作阿房宫,毋忽! 这诏下后,阿房宫内,又聚集无数役夫,日夕营缮,忙个不了。二世尚恐臣下异心,或有逆谋,特号令四方,募选材勇兼全的武士,入宫屯卫,共得五万人。于是畜狗马,豢禽兽,命内外官吏,随时贡献,上供宸赏,官吏等无不遵从。但宫内的妇女仆从,本来不少,再加那筑宫的匠役,卫宫的武人,以及狗马禽兽等类,没一个不需食品,没一种不借刍粮,咸阳虽大,怎能产得出许多刍粟,足供上用?那二世却想得妙策,令天下各郡县,筹办食料,随时运入咸阳,不得间断,并且运夫等须备粮草,不得在咸阳三百里内,购食米谷,致耗京畿食物。各郡县接奉此诏,不得不遵旨办理。但官吏怎有余财,去买刍米?无非是额外加征,取诸民间。百姓迭遭暴虐,已经困苦不堪,此次更要加添负担,今日供粟菽,明日供刍藁,累得十室九空,家徒四壁,甚至卖男鬻女,赔贴进去。正是普天愁怨,遍地哀鸣,二世安处深宫,怎知民间苦况?还要效乃父始皇故事,调发民夫,出塞防胡。为此一道苛令,遂致乱徒四起,天下骚扰,秦朝要从此灭亡了。承上启下,线索分明。 且说阳城县中有一农夫,姓陈名胜字涉,少时家贫,无计谋生,不得已受雇他家,做了一个耕田佣。他虽寄人篱下,充当工役,志向却与众不同。一日在田内耦耕,扶犁叱牛,呼声相应,约莫到了日昃的时候,已有些筋疲力乏,便放下犁耙,登垄坐着,望空唏嘘。与他合作的佣人,见他懊恨情形,还道是染了病症,禁不住疑问起来。陈胜道:“汝不必问我,我若一朝得志,享受富贵,却要汝等同去安乐,不致相忘!”胜虽具壮志,但只图富贵,不务远大,所出无成。佣人听了,不觉冷笑道:“汝为人佣耕,与我等一样贫贱。想什么富贵呢?”陈胜长叹道:“咄!咄!燕雀怎知鸿鹄志哩!”说着,又叹了数声。看看红日西沉,乃下垄收犁,牵牛归家。 至二世元年七月,有诏颁到阳城,遣发闾左贫民,出戍渔阳。秦俗民居,富强在右,贫弱在左,贫民无财输将,不能免役,所以上有征徭,只好冒死应命。阳城县内,由地方官奉诏调发,得闾左贫民九百人,充作戍卒,令他北行。这九百人内,陈胜亦排入在内,地方官按名查验,见胜身材长大,气宇轩昂,便暗加赏识,拔充屯长。又有一阳夏人吴广,躯干与胜相似,因令与胜并为屯长,分领大众,同往渔阳。且发给川资,预定期限,叫他努力前去,不得在途淹留。陈吴两人当然应命,地方官又恐他难恃,特更派将尉二员,监督同行。 好几日到了大泽乡,距渔阳城尚数千里,适值天雨连绵,沿途多阻。江南北本是水乡,大泽更为低洼,一望弥漫,如何过去?没奈何就地驻扎,待至天色晴霁,方可启程。偏偏雨不肯停,水又增涨,惹得一班戍卒,进退两难,互生嗟怨。胜与广虽非素识,至此已做了同事,却是患难与共,沆瀣相投,因彼此密议道:“今欲往渔阳,前途遥远,非一二月不能到达。官中期限将至,屈指计算,难免逾期,秦法失期当斩,难道我等就甘心受死么?”广跃起道:“同是一死,不若逃走罢!”胜摇首道:“逃走亦不是上策。试想你我两人,同在异地,何处可以投奔?就是有路可逃,亦必遭官吏毒手,捕斩了事。走亦死,不走亦死,倒不如另图大事,或尚得死中求生,希图富贵。”希望已久,正好乘此发作。广矍然道:“我等无权无势,如何可举大事?”胜答说道:“天下苦秦已久,只恨无力起兵。我闻二世皇帝,乃是始皇少子,例不当立。公子扶苏,年长且贤,从前屡谏始皇,触怒乃父,遂致迁调出外,监领北军。二世篡立,起意杀兄,百姓未必尽知,但闻扶苏贤明,不闻扶苏死状。还有楚将项燕,尝立战功,爱养士卒,楚人忆念勿衰,或说他已死,或说他出亡。我等如欲起事,最好托名公子扶苏,及楚将项燕,号召徒众,为天下倡。我想此地本是楚境,人心深恨秦皇,定当闻风响应,前来帮助,大事便可立办了。”借名号召,终非良图。广也以为然,但因事关重大,不好冒昧从事,乃决诸卜人,审问吉凶。卜人见胜广趋至,面色匆匆,料他必有隐衷,遂详问来意,以便卜卦。胜广未便明言,惟含糊说了数语。卜人按式演术,焚香布卦,轮指一算,便向二人说道:“足下同心行事,必可成功,只后来尚有险阻,恐费周折,足下还当问诸鬼神。”已伏下文。胜广也不再问,便即告别。途中互相告语道:“卜人欲我等问诸鬼神,敢是教我去祈祷么?”想了一番,究竟陈胜较为聪明,便语吴广道:“是了!是了!楚人信鬼,必先假托鬼神,方可威众,卜人教我,定是此意。”吴广道:“如何办法?”胜即与广附耳数语,约他分头行事。 翌日上午,胜命部卒买鱼下膳,士卒奉令往买,拣得大鱼数尾,出资购归。就中有一鱼最大,腹甚膨胀,当由部卒用刀剖开,见腹中藏着帛书,已是惊异。及展开一阅,书中却有丹文,仔细审视,乃是陈胜王三字,免不得掷刀称奇。大众闻声趋集,争来看阅,果然字迹无讹,互相惊讶。当有人报知陈胜,胜却喝着道:“鱼腹中怎得有书?汝等敢来妄言!曾知朝廷大法否?”做作得妙!部卒方才退去,烹鱼作食,不消细说。但已是啧啧私议,疑信相参。到了夜间,部卒虽然睡着,尚谈及鱼腹中事,互相疑猜。忽闻有声从外面传来,仿佛是狐嗥一般,大众又觉有异,各住了口谈,静悄悄的听着。起初是声浪模糊,不甚清楚,及凝神细听,觉得一声声像着人语,约略可辨。第一声是大楚兴,第二声是陈胜王。众人已辨出声音,仗着人多势旺,各起身出望,看个明白。营外是一带荒郊,只有西北角上,古木阴浓,并有古祠数间,为树所遮,合成一团。那声音即从古祠中传出,顺风吹来,明明是“大楚兴,陈胜王”二语。更奇怪的是丛树中间,隐约露出火光,似灯非灯,似磷非磷,霎时间移到那边,霎时间又移到这边,变幻离奇,不可测摸。过了半晌,光已渐灭,声亦渐稀了。叙笔亦奇。大众本想前去探察,无如时当夜半,天色阴沉得很,路中又泥滑难行,再加营中有令,不准夜间私出,那时只好回营再睡。越想越奇,又惊又恐,索性都做了反舌无声,一同睡熟了。 看官欲知鱼书狐嗥的来历,便是陈胜吴广两人的诡计。倒戟而去。陈胜先私写帛书,夜间偷出营门,寻得渔家鱼网中,蓄有大鱼,料他待旦出售,便将帛书塞入鱼口。待鱼汲入腹中,胜乃悄悄回营。大泽乡本乏市集,自经屯卒留驻,各渔家得了鱼虾,统向营中兜销,所以这鱼即被营兵买着,得中胜计。至若狐嗥一节,也是陈胜计划,嘱令吴广乘夜潜出,带着灯笼,至古祠中伪作狐嗥,惑人耳目。古祠在西北角上,连日天雨,西北风正吹得起劲,自然传入营中,容易听见。后人把疑神见鬼等情,说做篝火狐鸣,便是引用陈胜吴广的古典。陈胜既行此二策,即与吴广暗察众情,多是背地私语,以讹传讹,有的说是鱼将化龙,故有此变,有的说是狐已成仙,故能预知。只胜广两人,相视而笑,私幸得计。好在营中的监督大员,虽有将尉二员,却是一对糊涂虫,他因天雨难行,无法消遣,只把那杯中物作为好友,镇日里两人对饮,喝得酩酊大醉,便即睡着,醒来又是饮酒,醉了又睡,无论什么事情,一概不管,但令两屯长自去办理,无暇过问。胜广乐得设法摆布,又在营中买动人心,一衣一食,都与部卒相同,毫不克扣。部卒已愿为所用,更兼鱼书狐鸣种种怪异,尤足耸动观听,益令大众倾心。 陈胜见时机已至,又与吴广定谋,乘着将尉二人酒醉时,闯入营帐,先由广趋前朗说道:“今日雨,明日又雨,看来不能再往渔阳。与其逾限就死,不如先机远扬,广特来禀知,今日就要走了。”将尉听着,勃然怒道:“汝等敢违国法么?欲走便斩!”广毫不惊慌,反信口揶揄道:“公两人监督戍卒,奉令北行,责任很是重大,如或愆期,广等原是受死,难道公两人尚得生活么?”这数句话很是利害,惹得一尉用手拍案,连声呼笞。一尉还要性急,索性拔出佩剑,向广挥来。广眼明手快,飞起一脚,竟将剑踢落地上,顺手把剑拾起,抢前一步,用剑砍去,正中将尉头颅,劈分两旁,立即倒毙。还有一尉未死,咆哮得很,也即拔剑刺广。广又持剑格斗,一往一来,才经两个回合,突有一人驰至将尉背后,喝一声着,已把将尉劈倒,接连又是一刀,结果性命。这人为谁?便是主谋起事的陈胜。 胜广杀死二尉,便出帐召集众人,朗声与语道:“诸君到此,为雨所阻,一住多日,待到天晴,就使星夜前进,也不能如期到渔。失期即当斩首,侥幸遇赦,亦未必得生。试想北方寒冷,冰天雪窖,何人禁受得起?况胡人专喜寇掠,难保不乘隙入犯。我等既受风寒,又撄锋刃,还有什么不死!丈夫子不死便罢,死也要死得有名有望;能够冒死举事,才算不虚此一生。王侯将相,难道必有特别种子么?”大众见他语言慷慨,无不感动,但还道二尉尚存,一时未敢承认,只管向帐内探望,似有顾虑情状。胜广已经窥透,又向众直言道:“我两人不甘送死,并望大众统不枉死,所以决计起事,已将二尉杀死了。”大众到此,才齐声应道:“愿听尊命!”胜广大喜,便领众人入帐,指示二尉尸首,果然血肉模糊,身首异处。当由陈胜宣令,枭了首级,用竿悬着。一面指挥大众,在营外辟地为坛,众擎易举,不日告成。就将二尉头颅,做了祭旗的物品。旗上大书一个楚字。陈胜为首,吴广为副,余众按次并列,对着大旗,拜了几拜,又用酒为奠。奠毕以后,并将二尉头上的血沥,滴入酒中,依次序饮,大众喝过同心酒,当然对旗设誓,愿奉陈胜为主,一同造反。胜便自称将军,广为都尉,登坛上坐,首先发令。定国号为大楚。再命大众各袒右臂,作为记号。一面草起檄文,诈称公子扶苏,及楚将项燕,已在军中,分作主帅。项燕与秦为仇,死于楚难,假使不死,宁有拥戴扶苏之理。陈胜虽智,计亦大谬。 檄文既发,就率众出略大泽乡。乡中本有三老,又有啬夫,见第二回。听得陈胜造反,早已逃去。胜即把大泽乡占住,作为起事的地点。居民统皆散走,家中留有耜头铁耙等类,俱被大众掠得,充作兵器,尚苦器械不足,再向山中斩木作棍,截竹为旗。忙碌了好几日,方得粗备军容。老天却也奇怪,竟放出日光,扫除云翳,接连晴了半个月,水势早退,地上统干干燥燥,就是最低洼的地方,也已滴水不留。老天非保佑陈胜,实是促秦之亡。大众以为果得天助,格外抖擞精神,专待出发。各处亡命之徒,复陆续趋集,来做帮手。于是陈胜下令,麾众北进。原来大泽乡属蕲县管辖,胜既出兵略地,不得不先攻蕲县。蕲县本非险要,守兵寥寥无几,县吏又是无能,如何保守得住?一闻胜众将至,城内已惊惶得很,结果是吏逃民降。胜众不烦血刃,便已安安稳稳的据住县城。再令符离人葛婴,率众往略蕲东,连下铚酂苦柘及谯县,声势大震。沿路收得车马徒众,均送至蕲县,归胜调遣。 胜复大举攻陈,有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步卒数万人,一古脑儿趋集城下。适值县令他出,只有县丞居守,他却硬着头皮,招集守兵,开城搦战。胜众一路顺风,势如破竹,所有生平气力,未曾施展,完全是一支生力军。此次到了陈县,忽见城门大开,竟拥出数百人马,前来争锋,胜众各摩拳擦掌,一拥齐上,前驱已有刀枪,乱斫乱戳,凶横得很。后队尚是执着木棍,及耜头铁耙等类,横扫过去。守兵本是单弱,不敢出战,但为县丞所逼,没奈何出城接仗。偏碰着了这班暴徒,情形与瘈(zhi)犬相似,略一失手,便被打翻,稍一退步,便被冲倒,数百兵马,死的死,逃的逃,县丞见不可敌,也即奔还。哪知胜众紧紧追入,连城门都不及关闭。害得县丞无路可奔,不得不翻身拚命,毕竟势孤力竭,终为胜众所杀。县丞身食秦禄,不得谓非忠良。 胜与吴广联辔入城,也想收拾人心,禁止侵掠,各处张贴榜示,居然说是除残去暴,伐罪吊民。过了数日,复号召三老豪杰共同议事,三老豪杰闻风来会,由胜温颜召入,问及善后事宜。但听得众人齐声道:“将军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社稷,功无与比,应即称王,以副民望。”这数句话正中胜意,只一时不便应允,总要退让数语,方可自表谦恭。当下说了几句假话,引起三老豪杰的哗声,彼誉此颂,一再劝进。胜正要允诺,忽外面有人入报,说有大梁二士,前来求见。胜问过姓名,便向左右道:“这二人也来见我么?我素闻二人贤名,今得到此,事无不成了。”说着即命左右出迎,且亲自起座,下阶伫候。正是: 饰礼宁知真下士?伪恭但欲暂欺人。 毕竟大梁二士姓甚名谁,容待下回详报。 暴秦之季,发难者为陈胜吴广,而陈胜尤为首谋。是胜之起事,实暴秦存亡之一大关键也。胜一耕佣,独具大志,不可谓非轶类材。但观其鱼腹藏书,及篝火狐鸣之术,亦第足以欺愚夫,而不足以服枭杰。况其徒贪富贵,孳孳为利,子舆氏所谓蹠之徒者,胜其有焉。惟因暴秦无道,为民所嫉,史家所以大书曰;陈胜吴广,起兵于蕲,实则皆为叛乱之首而已。杀将驱卒,斩木揭竿,乱秦有余,平秦不足。本书之不予胜广,其好治抑乱之心,已寓言中,正不徒以文字见长也。 第十回 违谏议陈胜称王 善招抚武臣独立 第十回 违谏议陈胜称王 善招抚武臣独立 却说大梁二士来谒陈胜,一个叫做张耳,一个叫做陈余。两人俱籍隶大梁,家居不远。张耳年长,陈余年少,所以余事耳如父,耳亦待余如子弟,两人誓同生死,时人称为刎颈交。耳曾为魏公子门客,后因犯事出奔,避居外黄,外黄有一富家女,生得美貌如花,艳名鹊起,偏偏嫁了一个庸奴,免不得夫妻反目,时有怨声。一日又复噪闹,甚至互哄,富家女身材袅娜,怎禁得起乃夫老拳!如花美眷,不知温存,还想饱以老拳,真是庸奴。急不暇择,逃出夫家,竟潜至父执家中,匿身避祸。父执见她泪容满面,楚楚可怜,遂与富家女说道:“汝果不欲适庸奴,何妨再求贤夫。我意中却有一人,未知汝可愿否?”富家女当然心动,含糊答应。父执复令女在屏后立着,亲判妍媸,自己出外一走。不到片时,已引入一个俊俏郎君,故意的高声与语。女从屏后露出半面,约略相窥,果然是温文尔雅,与前夫大不相同。及父执送客出门,入与女语;女问及来客姓名,才知是大梁人张耳,芳心欲醉,恨不得即与并头。父执愿为玉成,即往与女父熟商,令女改嫁张耳。女父本来溺爱,悔为女误配匪人,至此愿出巨资,给女前夫,与他离婚。女夫与女不和,乐得取钱弃女,听她转嫁。呆鸟。俏佳人终偶才郎,错姻缘幸得改正,不但富家女心满意足,就是亡命徒张耳,得此意外奇逢,也是乐不胜言。还有一桩极好的机缘,张耳既得美妇,又得妇财,索性结交远客,广为延誉,声名渐达魏廷。魏主竟不记前愆,反用耳为外黄令,铜章墨绶,俨然一百里小侯了。富家女得做县令夫人,应更惬意。 陈余少好读书,并喜游览,偶至赵国苦陉地方,得邀富人公乘氏赏识,也愿招他为婿。女貌颇亦不俗,陈余自然乐允,择日成礼。两小无猜,又是一对好夫妻。张陈两人,想都是红鸾星照命。及魏被秦灭,张耳失官,仍在外黄居住,陈余亦挈妻还乡。不料秦朝竟悬出赏格,购缉两人,赏格上面,煌煌写着,获张耳赏千金,获陈余赏五百金。二人不知何因,但情急逃生,不得已移名改姓,避居陈县,充当里正监门。 仔细探听,方知秦令购缉,实恐二人多才,重复兴魏,所以务欲翦除。张耳得此消息,时常戒勉陈余,须要谨慎小心,毋得败露真情,陈余亦格外记着。冤冤相凑,竟为着一些小事,触怒里吏,里吏将加余笞罪。余不肯忍耐,起身欲走,可巧张耳在旁,慌忙把足蹑余,使他受笞。及笞毕吏去。耳引余至桑下,悄悄与语道:“我与汝曾已说过,汝奈何失记!区区小辱,不甘忍受,乃欲与里吏拼命,死何足惜!”余始悔悟谢过。复由耳想出一计,用着监门名义,号令里中,叫他访拿张耳、陈余。里人怎知诈谋?心下贪赏,还往四处寻缉。其实张陈二人,原在眼前,反被他用计瞒过了。却是好计。 至胜广入陈,张耳、陈余,乃踵门求见。胜也闻得二人大名,尝遭秦忌,因此亟欲一见,特地下阶伫候,表明敬意。待二人既入,向胜行礼,胜忙与答揖,引至座前,令他分坐两旁,然后与议军情,并谈及称王意见。张耳答道:“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嗣,疲民力,竭民财,暴虐日甚。今将军瞋目张胆,万死不顾一生,为天下驱除残贼,真是绝大的义举。惟现方发迹至陈,亟欲以王号自娱,窃为将军不取!愿将军毋急称王,速引兵西向,直指秦都。一面立六国后人,自植党援,俾秦益敌。敌多力自分,与众兵乃强,将见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号令诸侯,诸侯转亡为存,无不感戴,将军再能怀柔以德,天下自相率悦服,帝业也可成就了,还要称王何用!”说到此处,见陈胜默默无言,似有不悦情状。正想开言再劝,那陈余已接入道:“将军不欲平定四海,倒也罢了,如有志安邦,宜图大计。若仅据一隅,便拟称王,恐天下都疑及将军,怀挟私意,待至人情失望,远近灰心,将军悔也无及了!”陈胜沉吟半晌,方才说出一语道:“容待再议。”两人见话不投机,本想就此告辞,只因途中多阻,不能不暂时安身,再作计较,乃留住陈胜麾下,充作参谋。胜竟自立为王,国号张楚,隐寓张大楚国的意思。 是时河南诸郡县,苦秦苛法,豪民多戕杀官吏,起应陈胜。胜乃使吴广为假王,监督诸将,西攻荥阳。广已出发,张耳、陈余,也想乘此外出,离开陈邑,遂由张耳暗嘱陈余,令他向胜献计道:“大王举兵梁楚,志在西讨,入关建业,若要顾及河北,想尚未遑,臣尝游赵地,素知河北地势,并结交豪杰多人,今愿请奇兵,北略赵地,既足牵制秦军,复足抚定赵民,岂不是一举两得么?”也想飞去。胜听余言,却也称为奇计,但因他新来归附,总难深信,乃特选故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督同张耳、陈余二人,领兵三千,往徇赵地。耳与余不给重任,但使他为左右校尉,作为武臣的帮办。二人别有隐衷,不暇计及官职大小,欣然领命,渡河北去。 胜将葛婴,未曾至陈,独率部往略九江。行至东城,遇着楚裔襄疆,一见如故,竟不待胜命,擅立襄疆为楚王。嗣得陈胜文书,内有张楚王字样,始知胜已称王,不能另立襄疆,自悔一时卤莽,潜图变计。凑巧陈胜命令,又复颁到,叫他领兵还陈,他越恐陈胜动疑,竟将襄疆杀死,持首还报。果然胜已闻知,待婴到后,立即传婴入见,数责罪状,喝令斩首。左右将婴推出,一刀两段,死于非命。婴已悔过,罪不至死。部众见婴惨死,未免寒心,互相私议。胜尚以为令出法行,可无他虑,复遣汝阴人邓宗,东略九江,魏人周巿,北徇魏地。 会接吴广军报,说是进攻荥阳,不能得胜,现由秦三川守李由,坚守荥阳城,非再行发兵,难下此城等语。胜乃召集谋士,申议攻秦方法。上蔡人蔡赐,本为房邑君长,献议胜前,请派名将西行,径入函谷关,直捣咸阳。胜依了赐议,并封他为上柱国。一面访求良将,得着陈人周文,召入与语。文自述履历,谓曾事春申君黄歇,又为项燕军占验吉凶,素谙军事。胜即大喜,特给将军印信,使他西行攻秦。周文奉命就道,沿途收集壮士,编入队伍,众至数十万,长驱西进,直薄函谷关。关中守吏,飞章告急,谁知秦廷里面,好像没人一般,任他如何急报,总不闻有将士出援。原来二世恣意淫乐,朝政俱归赵高把持,高专事炀蔽,凡遇外面奏报,一律搁起,不使二世得闻,所以陈胜起兵,已有数月,二世全然不知。会有使臣从东方回来,面谒二世,奏称陈胜造反,郡县多叛,请即遣将讨平。二世还道他是妄言欺主,命将使臣下狱。嗣是他使还京,由二世问及乱事,俱答称幺么小丑,不足有为,现已由各郡守尉,四面兜捕,即可荡平,陛下尽可放心。二世大喜,把乱事置诸度外,毫不提及,朝廷得过且过,也不敢渎陈外事,上下相蒙,乱端益炽,直至周文入关,秦廷尚视若无事,这真叫做糊涂世界呢。不如是,不足致亡。 且说周文一路进兵,攻城掠地,所向无前,当然派人至陈,一再报捷,陈胜喜如所望,遂轻视秦室,不复设备。博士孔鲋,系孔夫子的八世孙,曾持家传礼器,诣陈谒胜,胜因留为博士。至此独进谏道:“臣闻兵法有言:不恃敌不攻我,但恃我不可攻,今大王恃敌不攻,未知所以自恃的道理;倘或敌人骤至,无法抵御,一有蹉跌,全局瓦解,虽悔也是迟了!”胜不肯从,惟专望各路捷音,好去做那关中皇帝。怎知福为祸倚,乐极悲生,那四面八方的警报,已是陆续到来。第一路的警信,就是出徇赵地的武臣等军;第二路的警信,乃是进攻秦都的周文等军,小子只有一枝秃笔,不能双管齐下,只好依次叙述,先后说明。 自武臣等率兵北去,从白马津渡河,所过诸县,偏谕豪杰,无非说是暴秦无道,劳役百姓,绳以重法,迫以苛征,今由陈王起义,天下响应,我等奉令北渡,前来招安,诸君皆为豪士,理应并力同心,共除暴秦云云。豪杰等正苦秦暴,听了这番名正言顺的话儿,还有什么不服,当即愿为前导,分趋各城,城中守吏,多被杀死。接连得了十座城池,人数亦越聚越多,渡河时只有三千人,至是却多了好几万名。当下推武臣为武信君,再出招谕。偏是余城不屈,各募兵民拒守,武臣因诸城无关险要,竟引众趋向东北,独攻范阳。范阳令徐公,有志保城,也即缮甲厉兵,准备抵御,偏有一个辩士蒯彻,入见徐公,先说出一个吊字,后说出一个贺字。便是说客口吻。惹得徐公莫明其妙,不得不惊问理由。蒯彻道:“彻闻公将死,故来吊公,但公得彻一言,便有生路,故又复贺公。”徐公道:“君不必故作疑团,正好明白说来。”彻又道:“足下为范阳令,已十余年,杀人父,孤人子,断人足,黔人首,想已不可胜数。百姓无不怀怨,但恐秦法严重,未敢剸(tuán)刃公腹,致灭全家。今天下大乱,秦法不行,足下岂尚得自全?一旦敌临城下,百姓必乘机报仇,刃及公胸,这岂不是可吊么?幸亏彻来见公,为公定计,俟武信君尚未到来,即由彻先去游说,为公效力,使公转祸为福,这又便是可贺了!”徐公喜道:“君言甚善,请即为我往说武信君!”蒯彻因即前往,求见武臣。武臣方招致豪杰,当然许见。蒯彻进言道:“足下到此,必待战胜然后略地,攻破然后入城,未免过劳。彻有一计,可不攻而得城,不战而得地,但教一纸檄文,便足略定千里,未知足下愿闻否?”武臣急问道:“果有此计,怎不愿闻!”蒯彻道:“今范阳令闻公攻城,正拟整顿兵马,守城拒敌,惟城中士卒不多,该令又逡巡畏死,贪恋禄位,目下不肯归降,实因公前下十城,见吏即诛,降亦死,守亦死,故不得不拚死图存。就使范阳少年,嫉吏如仇,起杀范阳令,亦必据城拒公,不甘就死。为公设法,不若赦范阳令,并给侯印,该令喜得富贵,自愿开城出降,范阳少年亦不敢杀令,是全城便唾手可下了。公再使该令乘朱轮,坐华毂,徇行燕赵郊野,燕赵吏民,孰不欣羡,必争先降公。公得不攻而取,不战而服,这就所谓传檄可定呢!”面面俱到,真好口才。武臣点首称善,便令刻就侯印,交彻赍赐范阳令。范阳令徐公,大喜过望,即开城迎武臣军。武臣复如彻言,特给徐公高车驷马,往抚燕赵,赵地果闻风趋附,不到旬月,已平定了三十余城,乘势入邯郸县。适有周文败报,自西传来,又探得陈胜部将,多因谗毁得罪,武臣不免疑惧。张耳、陈余,更生异谋。他本怨陈胜不用己言,复只得了左右校尉的名目,未绾兵符,因此乘隙生心,遂进说武臣道:“陈王起兵蕲县,才得陈地,便自称为王,不愿立六国后裔,居心可知。今将军率三千人,下赵数十城,偏居河北,若非称王,何由镇抚,况陈王好信谗言,妒功忌能,将军功高益危,不如南面称王,脱离陈王羁绊,免得意外受祸。时不可失,愿将军勿疑!”武臣听了称王二字,岂有不喜欢的道理,当下在邯郸城外,群地为坛,也居然堂皇高坐,朝见僚属,竟称孤道寡起来。武臣自为赵王,授陈余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且使人报知陈胜。 胜得报后,怒不可遏,即欲饬拘武臣家属,尽行屠戮,更发兵往击武臣。独上柱国蔡赐入谏道:“秦尚未灭,先杀武臣家属,是又增出一秦,为大王敌,大王东西受攻,必遭牵制,如何得成大业!今不若遣使往贺,暂安彼心,并令他从速攻秦,遥援周文,是东顾既可无忧,西略便为得势。灭秦以后,图赵未迟,何必急急哩!”陈胜乃转怒为喜,但将武臣家属,徙入王宫,把他软禁。并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派人贺赵,乘便报闻。张耳、陈余,见了胜使,早已瞧透胜意,表面上佯与为欢,背地里却私语武臣道:“大王据赵称尊,必为陈王所忌,今遣使来贺,明明是怀着诡谋,使我并力灭秦,然后再北向图我。大王不如虚与周旋,优待来使,至来使去后,尽管北收燕代,南取河内。若得南北两方,尽为赵有,楚虽胜秦,也必不敢制赵,反且与我修和,大王却好沉着观变,坐定中原了。”计亦甚是。武臣也称好计,款待胜使,厚礼遣归。随即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yǎn)略上党,三路出发,独不遣一卒西向。 那时攻入秦关的周文,孤军无助,竟被秦将章邯击退,败走出关。章邯为秦少府,官名。颇有智勇,因闻周文攻入关中,直至戏地,不由得愤激得很,意欲入宫详陈。可巧警报与雪片相似,飞达咸阳,连赵高也觉吃惊,不得不据实奏明。二世至此,方才似梦初觉,吓出一身冷汗,急召文武百官,入朝会议。自己也亲出御朝,询问御敌方法。百官都面面相觑,莫敢发言,独章邯出班奏道:“贼众已近,亟须征剿,若要征集将士,已恐不及,臣请赦免骊山徒犯,尽给兵器,由臣统领前去,奋力一击,当可退贼。”二世已焦急万分,只望有人解忧,幸得章邯替他划策,并请效力,当然喜逐颜开,褒奖了好几语。一面颁诏大赦,即命章邯为将军,招集骊山役徒,编制成军,出都退敌。章邯确是有些能力,挑选丁壮,作为前驱,自居中坚调度,老弱派充后队,管领辎重。待至戏地相近,又晓谕大众,有进无退,进即重赏,退即斩首。兵役都是犯人出身,本来是不甚怕死,此次得了将令,都望赏赐,当即拼命杀出,冲入周文营中。周文自东至西,沿途未遇大敌,总道是秦人无用,意存轻视。不料章邯兵到,势似潮涌,一时招架不住,只好倒退,那秦兵得占便宜,越加厉害,杀得周军七零八落,东逃西散。周文无法禁遏,也跑出函谷关去了,小子有诗叹道: 孤军转战入函关,一败颓然即遁还。 锐进由来防速退,先贤名论总难删。 秦兵大捷,关内粗安,偏东方复迭出异人,与秦为难。就中更有个真命天子,乘时崛起,奋发有为。欲知他姓名履历待至下回再详。 张耳、陈余,号称贤者,实亦策士之流亚耳。当其进谒陈胜,谏阻称王,请胜西向,为胜计不可谓不忠。及胜不从忠告,便起异心,徇赵之计,出自二人,武臣为将,二人为副,渡河北赴,连下赵城,向时之阻胜称王者,乃反以王号推武臣,何其自相矛盾若此?彼且曰:“为胜计,不宜称王;为武臣计,正应称王。”此即辩士之利口,荧惑人听,实则无非为一己计耳。始欲助胜,继即图胜,纤芥之嫌,视若仇敌,策士之不可恃也如此。然二人之不克有成,亦于此可见矣。 第十一回 降真龙光韬泗水 斩大蛇夜走丰乡 第十一回 降真龙光韬泗水 斩大蛇夜走丰乡 却说秦二世元年九月,江南沛县地方,有个丰乡阳里村,出了一位真命天子,起兵靖乱,后来就是汉朝高祖皇帝,姓刘名邦字季。父名执嘉,母王氏,名叫含始。执嘉生性长厚,为里人所称美,故年将及老,时人统称为太公。王氏与太公年龄相等,因亦呼为刘媪。刘媪尝生二子,长名伯,次名仲,伯仲生时,无甚奇异,到了第三次怀孕,却与前二胎不同。相传刘媪有事外出,路过大泽,自觉脚力过劳,暂就堤上小坐,闭目养神,似寐非寐,蓦然见一个金甲神人,从天而下,立在身旁,一时惊晕过去,也不知神人作何举动。此亦与姜嫄履拇同一怪诞,大抵中国古史,好谈神话,故有此异闻。惟太公在家,记念妻室,见她久出未归,免不得自去追寻。刚要出门,天上忽然昏黑,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太公越觉着急,忙携带雨具,三脚两步,趋至大泽。遥见堤上睡着一人,好似自己的妻房,但半空中有云雾罩住,回环浮动,隐约露出鳞甲,像有蛟龙往来。当下疑惧交乘,又复停住脚步,不敢近前。俄而云收雾散,天日复明,方敢前往审视,果然是妻室刘媪,欠伸欲起,状态朦胧,到此不能不问。偏刘媪似无知觉,待至太公问了数声,方睁眼四顾,开口称奇。太公又问她曾否受惊,刘媪答道:“我在此休息,忽见神人下降,遂至惊晕,此后未知何状。今始醒来,才知乃是一梦。”太公复述及雷电蛟龙等状,刘媪全然不知,好一歇神气复原,乃与太公俱归。 不意从此得孕,过了十月,竟生一男。难道是神人所生么?长颈高鼻,左股有七十二黑痣。太公知为英物,取名为邦,因他排行最小,就以季为字。太公家世业农,承前启后,无非是春耕夏耘,秋收冬获等事。伯仲二子,亦就农业,随父营生。独刘邦年渐长大,不喜耕稼,专好浪游。太公屡戒勿悛,只好听他自由。惟伯仲娶妻以后,伯妻素性悭吝,见邦身长七尺八寸,正是一个壮丁,奈何勤吃懒做,坐耗家产,心中既生厌恨,口中不免怨言。太公稍有所闻,索性分析产业,使伯仲挈眷异居。邦尚未娶妻,仍然随着父母。 光阴易过,倏忽间已是弱冠年华,他却不改旧性,仍是终日游荡,不务生产。又往往取得家财,结交朋友,征逐酒食。太公本说邦秉资奇异,另眼相看,至此见他年长无成,乃斥为无赖,连衣食都不愿周给。邦却怡然自得,不以为意,有时恐乃父叱逐,不敢回家,便至两兄家内栖身。两兄究系同胞,却也呼令同食,不好漠视。哪知伯忽得疾,竟致逝世,伯妻本厌恨小叔,自然不愿续供了。邦胸无城府,直遂径行,不管她憎嫌与否,仍常至长嫂家内索食。长嫂尝借口寡孤,十有九拒,邦尚信以为真。一日更偕同宾客数人,到长嫂家,时正晌午,长嫂见邦复至,已恐他来扰午餐,讨厌得很,再添了许多朋友,越觉不肯供给,双眉一皱,计上心来,急忙趋入厨房,用瓢刮釜,佯示羹汤已尽,无从取供。邦本招友就食,乘兴而来,忽闻厨中有刮釜声,自悔来得过迟,未免失望。友人倒也知趣,作别自去。邦送友去后,回到长嫂厨内,探视明白,见釜上蒸气正浓,羹汤约有大半锅,才知长嫂逞刁使诈,一声长叹,掉头而出。不与长嫂争论,便是大度。 嗣是绝迹不至嫂家,专向邻家两酒肆中,做了一个长年买主。有时自往独酌,有时邀客共饮。两酒肆统是妇人开设,一呼王媪,一呼武妇。《史记》作负,负与妇通。二妇虽是女流,却因邦为毗邻少年,也不便斤斤计较,并且邦入肆中,酤客亦皆趋集,统日计算,比往日得钱数倍,二主妇暗暗称奇,所以邦要赊酒,无不应允。邦生平最嗜杯中物,见二肆俱肯赊给,乐得尽情痛饮,往往到了黄昏,尚未回去,还要痛喝几杯。待至醉后懒行,索性假寐座上,鼾睡一宵。王媪武妇,本拟唤他醒来,促令回家,谁知他头上显出金龙,光怪离奇,不可逼视。那时二妇愈觉希罕,料邦久后必贵,每至年终结帐,也不向邦追索。邦本阮囊羞涩,无从偿还,历年宕帐,一笔勾销罢了。两妇都也慷慨。 但邦至弱冠后,非真绝无知识,也想在人世间,做些事业,幸喜交游渐广,有几人替他谋划,教他学习吏事。他一学便能,不多时便得一差,充当泗水亭长。亭长职务,掌判断里人狱讼,遇有大事,乃详报县中,因此与一班县吏,互相往来。最莫逆的就是沛县功曹,姓萧名何,与邦同乡,熟谙法律。何为三杰之一,故特笔叙出。次为曹参夏侯婴诸人,每过泗上,邦必邀他饮酒,畅谈肺腑,脱略形骸。萧何为县吏翘楚,尤相关切,就使刘邦有过误等情,亦必代为转圜,不使得罪。 会邦奉了县委,西赴咸阳,县吏各送赆仪,统是当百钱三枚,何独馈五枚。及邦既入咸阳城,办毕公事,就在都中闲逛数日。但见城阙巍峨,市廛辐凑,车马冠盖,络绎道旁,已觉得眼界一新,油然生感。是时始皇尚未逝世,坐了銮驾,巡行都中。邦得在旁遥观,端的是声灵赫濯,冠冕堂皇,至御驾经过,邦犹徘徊瞻望,喟然叹息道:“大丈夫原当如是哩!”人人想做皇帝,无怪刘季。 既而出都东下,回县销差,仍去做泗上亭长。约莫过了好几年,邦年已及壮了,壮犹无室,免不得怅及鳏居。况邦原是好色,怎能忍耐得住?好在平时得了微俸,除沽酒外,尚有少许余蓄,遂向娼寮中寻花问柳,聊做那蜂蝶勾当。里人岂无好女?只因邦向来无赖,不愿与婚。邦亦并不求偶,还是混迹平康,随我所欲,费了一些缠头资,倒省了多少养妇钱。 会由萧何等到来晤谈,述及单父单音善,父音斧。县中,来了一位吕公,名父字叔平,与县令素来友善。此次避仇到此,挈有家眷,县令顾全友谊,令在城中居住,凡为县吏,应出资相贺云云。邦即答道:“贵客辱临,应该重贺,邦定当如约。”说毕,大笑不止。已寓微旨。何亦未知邦怀何意,匆匆别去。越日,邦践约进城,访得吕公住处,昂然径入。萧何已在厅中,替吕公收受贺仪,一见刘邦到来,便宣告诸人道:“贺礼不满千钱,须坐堂下!”明明是戏弄刘邦。刘邦听着,就取出名刺,上书贺钱盈万,因即缴进。当有人持刺入报,吕公接过一阅,见他贺礼独丰,格外惊讶,便亲自出迎,延令上坐。端详了好一会,见他日角斗胸,龟背龙股,与常人大不相同,不由得敬礼交加,特别优待。萧何料邦乏钱,从旁揶揄道:“刘季专好大言,恐无实事。”吕公明明听见,仍不改容,待至酒肴已备,竟请邦坐首位。邦并不推让,居然登席,充作第一位嘉宾。大众依次坐下,邦当然豪饮,举杯痛喝,兴致勃然。到了酒阑席散,客俱告辞,吕公独欲留邦,举目示意。邦不名一钱,也不加忧,反因吕公有款留意,安然坐着。吕公既送客出门,即入语刘邦道:“我少时即喜相人,状貌奇异,无一如季,敢问季已娶妇否?”邦答称尚未。吕公道:“我有小女,愿奉箕帚,请季勿嫌。”邦听了此言,真是喜从天降,乐得应诺。当即翻身下拜,行舅甥礼,并约期亲迎,欢然辞去。吕公入告妻室,已将娥姁许配刘季。娥姁即吕女小字,单名为雉。吕媪闻言动怒道:“君谓此儿生有贵相,必配贵人,沛令与君交好,求婚不允,为何无端许与刘季?难道刘季便是贵人么?”吕公道:“这事非儿女子所能知,我自有慧鉴,断不致误!”吕媪尚有烦言,毕竟妇人势力,不及乃夫,只好听吕公备办妆奁,等候吉期。转瞬间吉期已届,刘邦着了礼服,自来迎妇。吕公即命女雉装束齐整,送上彩舆,随邦同去。邦回转家门,迓女下舆,行过了交拜礼,谒过太公刘媪,便引入洞房。揭巾觑女,却是仪容秀丽,丰采逼人,不愧英雌。顿时惹动情肠,就携了吕女玉手,同上阳台,龙凤谐欢,熊罴叶梦。过了数年,竟生了一子一女,后文自有表见,暂且不及报名。 只刘邦得配吕女,虽然相亲相爱,备极绸缪,但他是登徒子一流人物,怎能遂不二色?况从前在酒色场中,时常厮混,免不得藕断丝连,又去闲逛。凑巧得了一个小家碧玉,楚楚动人,询明姓氏,乃系曹家女子,彼此叙谈数次,竟弄得郎有情,女有意,合成一场露水缘,曹女却也有识。她却比吕女怀妊,还要赶早数月,及时分娩,就得一男。里人多知曹女为刘邦外妇,邦亦并不讳言,只瞒着一个正妻吕雉,不使与闻。已暗伏吕雉之妒。待吕氏生下一子一女,曹女尚留住母家,由邦给资赡养,因此家中只居吕妇,不居曹妾。 邦为亭长,除乞假归视外,常住亭中。吕氏但挈着子女,在家度日。刘家本非富贵,只靠着几亩田园,作为生活,吕氏嫁夫随夫,暇时亦至田间刈草,取做薪刍。适有一老人经过,顾视多时,竟向吕氏乞饮。吕氏怜他年老,回家取汤给老人,老人饮罢,问及吕氏家世,吕氏略述姓氏,老人道:“我不意得见夫人,夫人日后必当大贵。”吕氏不禁微哂,老人道:“我素操相术,如夫人相貌,定是天下贵人。”当时何多相士。吕氏将信将疑,又引子至老人前,请他相视,老人抚摩儿首,且惊且语道:“夫人所以致贵,便是为着此儿。”又顾幼女道:“此女也是贵相。”说毕自去。适值刘邦归家,由吕氏具述老人言语,邦问吕氏道:“老人去了,有多少时候?”吕氏道:“时候不多,想尚未远。”邦即抢步追去,未及里许,果见老人踯躅前行,便呼语道:“老丈善相,可为我一看否?”老人闻言回顾,停住脚步,即将邦上下打量一番,便道:“君相大贵,我所见过的夫人子女,想必定是尊眷。”邦答声称是。老人道:“夫人子女,都因足下得贵,婴儿更肖足下,足下真贵不可言。”邦喜谢道:“将来果如老丈言,决不忘德!”老人摇首道:“这也何足称谢。”一面说,一面转身即行,后来竟不知去向。至刘邦兴汉,遣人寻觅,亦无下落,只得罢了。惟当时福运未至,急切不能发迹,只好暂作亭长,静待机会。 闲居无事,想出一种冠式,拟用竹皮制成。手下有役卒两名,一司开闭埽除,一司巡查缉捕,当下与他商议,即由捕盗的役卒,谓薛地颇有冠师,能作是冠,邦便令前去。越旬余见他返报,呈上新冠,高七寸,广三寸,上平如板,甚合邦意。邦就戴诸首上,称为刘氏冠。后来垂为定制,必爵登公乘,才得将刘氏冠戴着。这乃是汉朝特制,为邦微贱时所创出,后人号为鹊尾冠,便是刘邦的遗规了。叙入此事,见汉朝创制之权舆。 二世元年,秦廷颁诏,令各郡县遣送罪徒,西至骊山,添筑始皇陵墓。沛县令奉到诏书,便发出罪犯若干名,使邦押送前行。邦不好怠玩,就至县中带同犯人,向西出发。一出县境,便逃走了好几名,再前行数十里,又有好几个不见,到晚间投宿逆旅,翌晨起来,又失去数人。邦孑然一身,既不便追赶,又不能禁压,自觉没法处置,一路走,一路想,到了丰乡西面的大泽中,索性停住行踪,不愿再进。泽中有亭,亭内有人卖酒,邦嗜酒如命,怎肯不饮,况胸中方愁烦得很,正要借那黄汤,灌浇块垒,当即觅地坐下,并令大众都且休息,自己呼酒痛饮,直喝到红日西沉,尚未动身。 既而酒兴勃发,竟抽身语众道:“君等若至骊山,必充苦役,看来终难免一死,不得还乡,我今一概释放,给汝生路,可好么?”大众巴不得有此一着,听了邦言,真是感激涕零,称谢不置。邦替他一一解缚,挥手使去,众又恐刘邦得罪,便问邦道:“公不忍我等送死,慨然释放,此恩此德,誓不忘怀,但公将如何回县销差?敢乞明示。”邦大笑道:“君等皆去,我也只好远扬了,难道还去报县,寻死不成?”道言至此,有壮士十数人,齐声语邦道:“如刘公这般大德,我数人情愿相从,共同保卫,不敢轻弃。”邦乃申说道:“去也听汝,从也听汝。”于是十数人留住不行,余皆向邦拜谢,踊跃而去。刘邦胆识,可见一斑。 邦乘着酒兴,戴月夜行,壮士十余人,前后相从。因恐被县中知悉,不敢履行正道,但从泽中觅得小径,鱼贯而前。小径中最多荆莽,又有泥洼,更兼夜色昏黄,不便急走。邦又醉眼模糊,慢慢儿的走将过去,忽听前面哗声大作,不禁动了疑心。正要呼问底细,那前行的已经转来,报称大蛇当道,长约数丈,不如再还原路,另就别途。邦不待说毕,便勃然道:“咄!壮士行路,岂畏蛇虫?”说着,独冒险前进。才行数十步,果见有大蛇横架泽中,全然不避,邦拔剑在手,走近蛇旁,手起剑落,把蛇劈作两段。复用剑拨开死蛇,辟一去路,安然趋过。行约数里,忽觉酒气上涌,竟至昏倦,就择一僻静地方,坐下打盹,甚且卧倒地上,梦游黑甜乡。待至醒寐,已是鸡声连唱,天色黎明。 适有一人前来,也是丰乡人氏,认识刘邦,便与语道:“怪极!怪极!”邦问为何事?那人道:“我适遇着一个老妪,在彼处野哭,我问他何故生悲?老妪谓人杀我子,怎得不哭?我又问她子何故被杀,老妪用手指着路旁死蛇,又向我呜咽说着,谓我子系白帝子,化蛇当道,今被赤帝子斩死,言讫又泪下不止。我想老妪莫非疯癫,把死蛇当做儿子,因欲将她笞辱,不意我手未动,老妪已经不见。这岂不是一件怪事?”邦默然不答,暗思蛇为我杀,如何有白帝赤帝等名目,语虽近诞,总非无因,将来必有征验,莫非我真要做皇帝么?想到此处,又惊又喜,那来人还道他酒醉未醒,不与再言,掉头径去。邦亦不复回乡,自与十余壮士,趋入芒砀二山间,蛰居避祸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不经冒险不成功,仗剑斩蛇气独雄。 漫说帝王分赤白,乃公原不与人同。 刘邦避居芒砀山间,已有数旬,忽然来了一个妇人,带了童男童女,寻见刘邦。欲知此妇为谁,请看下回便知。 本回叙刘季微贱时事,脱胎《高祖本纪》,旁采史汉各传,语语皆有来历,并非向壁虚造。惟史官语多忌讳,往往于刘季所为,舍瑕从善,经本回一一直叙,才得表明真相,不没本来。盖刘季本一酒色徒,其所由得成大业者,游荡之中,具有英雄气象,后来老成练达,知人善任,始能一举告成耳。若刘媪之感龙得孕,老妪之哭蛇被斩,不免为史家附会之词;然必谓竟无此事,亦不便下一断笔。有闻必录,抑亦述史者之应有事也。 第十二回 戕县令刘邦发迹 杀郡守项梁举兵 第十二回 戕县令刘邦发迹 杀郡守项梁举兵 却说芒砀二山,本来是幽僻的地方,峰回路转,谷窈林冥。刘邦与壮士十余人,寄身此地,无非为避祸起见,并恐被人侦悉,随处迁移,踪迹无定。偏有一妇人带着子女,前来寻邦,好像河东熟路,一寻就着。邦瞧将过去,不是别人,正是那妻室吕氏。夫妻父子,至此聚首,正是梦想不到的事情。邦惊问原委,吕氏道:“君背父母,弃妻孥,潜身岩谷,只能瞒过别人,怎能瞒妾?”邦闻言益惊,越要详问。吕氏道:“不瞒君说,无论君避在何地,上面总有云气盖着,妾善望云气,所以知君下落,特地寻来。”父善相人,女善望气,确是吕家特色。邦欣然道:“有这等事么?我闻始皇常言,东南有天子气,所以连番出巡,意欲厌胜,莫非始皇今死,王气犹存,我刘邦独能当此么?”始皇语借口叙出,可省笔墨。吕氏道:“苦尽甘来,安知必无此事。但今日是甘尚未回,苦楚已吃得够了。”说着,两眼儿已盈盈欲泪,邦忙加劝慰,并问她近时苦况。待吕氏说明底细,邦亦不禁泪下盈眶。 原来邦西行后,县令待他复报,久无消息。嗣遣役吏出外探听明白,才知邦已纵放罪徒,逃走了去。当下派役搜查邦家,亦无着落,此时邦父太公,已令邦分居在外,幸免株连。只吕氏连坐夫罪,竟被县役拘送至县,监禁起来。秦狱本来苛虐,再经吕氏手头乏钱,不能贿托狱吏,狱吏遂倚势作威,任意凌辱。且因吕氏华色未衰,往往在旁调戏,且笑且嘲。吕氏举目无亲,没奈何耐着性子,忍垢蒙羞,巧有一个小吏任敖,也在沛县中看管狱囚,平时与刘邦曾有交谊,一闻邦妻入狱,便觉有心照顾,虽然吕氏不归他看管,究竟常好探视,许多便当。某夕又往视吕氏,甫至狱门,即有泣声到耳。他便停步细听,复闻狱吏吆喝声,嫚侮声,谑浪笑敖,语语难受。顿时恼动侠肠,大踏步跨入门内,抡起拳头,就向该狱吏击去。狱吏猝不及防,竟被他殴了数拳,打得头青目肿,两下里扭做一团,往诉县令。县令登堂审问,彼此各执一词,一说是狱吏无礼,调戏妇女,一说是任敖可恶,无端辱殴。县令见他各有理由,倒也不好遽判曲直,只好召入功曹萧何,委令公断。萧何谓狱吏知法犯法,情罪较重,应该示惩。任敖虽属粗莽,心实可原,宜从宽宥。左袒任敖,就是隐护吕氏。这谳案一经定出,县令亦视为至公,把狱吏按律加罚。狱吏挨了一顿白打,还要加受罪名,真是自讨苦吃,俯首退下,连呼晦气罢了。谁教你凌辱妇人?萧何更为吕氏解免,说她身为女流,不闻外事,乃夫有过,罪不及妻,不如释出吕氏,较示宽大等语。县令也得休便休,就将吕氏释放还家。吕氏既至家中,不知如何探悉乃夫,竟挈子女寻往芒砀,得与刘邦相遇。据吕氏谓望知云气,或果有此慧眼,亦未可知。 邦已会晤妻孥,免得忆家,索性在芒砀山中,寻一幽谷,作为家居。后世称芒砀山中有皇藏峪,便是因此得名,这且不必絮述。 且说陈胜起兵蕲州,传檄四方,东南各郡县,往往戕杀守令,起应陈胜。沛县与蕲县相近,县令恐为胜所攻,亦欲举城降胜。萧何曹参献议道:“君为秦吏,奈何降盗?且恐人心不服,反致激变,不若招集逋亡,收得数百人,便可压制大众,保守城池。”县令依议,乃遣人四出招徕。萧何又进告县令,谓刘季具有豪气,足为公辅,若赦罪召还,必当感激图报。县令也以为然,遂使樊哙往召刘邦。哙亦沛人,素有膂力,家无恒产,专靠着屠狗一业,当做生涯,娶妻吕媭,就是吕公的少女,吕雉的胞妹。哙得吕媭为妻,想亦由吕公识相,特配以女,好与刘邦做成一对特别连襟。县令因他与邦有亲,故叫他召邦。果然哙已知邦住处,竟至芒砀山中,与邦相见,具述沛令情意。邦在山中已八九月,收纳壮士,约有百人,既闻沛令相招,便带领家属徒众,与哙同诣沛县。 行至中途,蓦见萧何、曹参,狼狈前来。当即惊问来意,萧曹二人齐声道:“前请县令召公,原期待公举事,不意县令忽有悔意,竟疑我等召公前来,将有他变,特下令闭守城门,将要诛我两人,亏得我两人闻风先逃,逾城而出,尚得苟延生命。现只有速图良策,保我家眷了。”邦笑答道:“承蒙两公不弃,屡次照拂,我怎得不思报答?幸部众已有百人,且到城下察看形势,再作计较。”萧曹二人,遂与邦复返,同至沛县城下。城门尚是关着,无从闯入。萧何道:“城中百姓,未必尽服县令,不若先投书函,叫他杀令自立,免受秦毒。可惜城门未开,无法投递,这却如何是好?”刘邦道:“这有何难?请君速即缮书,我自有法投入。”萧何听着,急忙草就一书,递与刘邦。邦见上面写着道: 天下苦秦久矣!今沛县父老,虽为沛令守城,然诸侯并起,必且屠沛。为诸父老计,不若共诛沛令,改择子弟可立者以应诸侯,则家室可完!不然,父子俱屠无益也。 邦约略阅过,便道:“写得甚好!”便将书加封,自带弓箭,至城下呼守卒道:“尔等毋徒自苦,请速看我书,便可保住全城生命。”说罢,即把书函系诸箭上,用弓搭着,飕的一声,已将箭干射至城上。城上守卒,见箭上有书,取过一阅,却是语语有理,便下城商诸父老。父老一体赞成,竟率子弟们攻入县署,立把县令杀死,然后大开城门,迎邦入城。 邦集众会议,商及善后方法,众愿推邦为沛令,背秦自主。邦慨然道:“天下方乱,群雄并起,今若置将不善,一败涂地,悔何可追?我非敢自爱,恐德薄能鲜,未能保全父老子弟,还请另择贤能,方足图谋大事。”众见邦有让意,因更推萧何曹参,萧曹统是文吏出身,未娴武事,只恐将来无成,诛及宗族,因力推刘邦为主,自愿为辅。邦仍然推辞,诸父老同声说道:“平生素闻刘季奇异,必当大贵,且我等已问过卜筮,莫如季为最吉,望勿固辞!”邦还想让与别人,偏大众俱不敢当,只好毅然自任,应允下去。众乃共立刘邦为沛公,是时刘邦年已四十有八了。 九月初吉,邦就沛公职,祠黄帝,祭蚩尤,杀牲衅鼓,特制赤旗赤帜,张挂城中。他因前时斩蛇,老妪夜哭,有赤帝子斩白帝子语,故旗帜概尚赤色。即授萧何为丞,曹参为中涓,樊哙为舍人,夏侯婴为太仆,任敖等为门客。部署既定,方议出兵。看官听说!自刘邦做了沛公,史家统称沛公二字,作为代名,小子此后叙述,也即称为沛公,不称刘邦了。沛公令萧何曹参,收集沛中子弟,得二三千人,出攻胡陵方与,俱县名,方音旁,与音豫。命樊哙夏侯婴为统将,所过无犯。胡陵方与二守令,不敢出战,但闭城守着。哙与婴正拟进攻,忽接到沛公命令,乃是刘媪去世,宜办理丧葬,未遑治兵,因召二人还守丰乡。二人不好违命,只得率众还丰。沛公至丰治丧,暂将军事搁起。那故楚会稽郡境内,又出了项家叔侄,戕吏起事,集得子弟八千人,横行吴中。叙出项氏叔侄,笔亦不苟。 看官欲知他叔侄姓名,便是项梁、项籍。项梁本下相县人,即楚将项燕子,燕为秦将王翦所围,兵败自杀,楚亦随亡。梁既遭国难,复念父仇,常思起兵报复,只因秦方强盛,自恨手无寸铁,不能如愿。有侄名籍,表字子羽,少年丧父,依梁为生。梁令籍学书,历年无成,改令学剑,仍复无成。梁不禁大怒,呵叱交加,籍答说道:“学书有什么大用?不过自记姓名。学剑虽稍足护身,也只能敌得一人。一人敌何如万人敌,籍愿学万人敌呢!”有志如此,也好算是英雄。梁听了籍言,怒气渐平,方语籍道:“汝有此志,我便教汝兵法。”籍情愿受教。梁祖世为楚将,受封项地,故以项为姓。家中虽遭丧乱,尚有祖传遗书,未曾毁灭,遂一律取出,教籍阅读。籍生性粗莽,展卷时却很留心,渐渐的倦怠起来,不肯研究,所以兵法大意,略有所知,终未能穷极底蕴。籍之终于无成者,便由此夫。梁知他的本性难移,听他蹉跎过去。 既而梁为仇家所讦,株连成狱,被系栎阳县中。幸与蕲县狱掾曹无咎,素相认识,作书请托,得无咎书,投递狱掾司马欣,替梁缓颊,梁才得减罪,出狱还家。惟梁是将门遗种,怎肯受人构陷,委屈了事?冤冤相凑,那仇人被梁遇着,由梁与他评论曲直,仇人未肯认过,惹起梁一番郁愤,竟把仇人拳打足踢,殴死方休。一场大祸,又复闯出,自恐杀人坐罪,为吏所捕,不得已带同项籍,避居吴中。吴中士大夫,未知项梁来历,梁亦隐姓埋名,伪造氏族,出与士大夫交际,遇事能断,见义必为,竟得吴人信从,相率悦服。每遇地方兴办大工,及豪家丧葬等事,辄请梁为主办。梁约束徒众,派拨役夫,俱能井井有条,差不多与行军相似,吴人越服他才识,愿听指挥。 当秦始皇东巡时,渡浙江,游会稽,梁与籍随着大众,往看銮驾。大众都盛称天子威仪,一时无两,独籍指语叔父道:“他!他虽然是个皇帝,据侄儿看来,却可取得,由我代为呢!”与刘季语异心同。梁闻言大惊,忙举手掩住籍口道:“休得胡言,倘被听见,罪及三族了!”籍才不复说,与梁同归。时籍年已逾冠,身长八尺,悍目重瞳,力能扛鼎,气可拔山,所有三吴少年,无一能与籍比勇,个个惮籍。梁见籍艺力过人,也料他不在人下,因此阴蓄大志,潜养死士数十人,私铸兵器,静待时机。 到了陈胜发难,东南扰攘,梁正思起应,忽由会稽郡守殷通,差人前来,召梁入议。梁奉召即往,谒见郡守,殷通下座相迎,且引入密室,低声与语道:“蕲陈失守,江西皆叛,看来是天意亡秦,不可禁止了。我闻先发制人,后发为人所制,意欲乘机起事,君意以为何如?”这一席话,正中项梁心坎,便即笑颜相答,一力赞成。殷通又道:“行兵须先择将,当今将才,宜莫如君。还有勇士桓楚,也是一条好汉,可惜他犯罪逃去,不在此地。”梁答道:“桓楚在逃,他人都无从探悉,惟侄儿项籍,颇知楚住处。若召楚前来,更得一助,事无不成了!”殷通喜道:“令侄既知桓楚行踪,不得不烦他一往,叫楚同来。”梁又说道:“明日当嘱籍进谒,向公听令。”说着,即起身告辞,径回家中,私下与籍计议多时,籍一一领教。 翌日早起,梁令籍装束停当,暗藏利剑,随同前往。既至郡衙,即嘱籍静候门外,待宣乃入。并申诫道:“毋得有误!”话里藏刀。籍唯唯如命。梁即入见郡守殷通,报称侄儿已到,听候公命。殷通道:“现在何处?”梁答道:“籍在门外,非得公命,不敢擅入。”殷通闻言,忙呼左右召籍。籍在外伫候传呼,一闻内召,便趋步入门,直至殷通座前。通见籍躯干雄伟,状貌粗豪,不由得喜欢得很,便向梁说道:“好一位壮士,真不愧项君令侄!”梁微笑道:“一介蠢夫,何足过奖!”殷通乃命籍往召桓楚,梁在旁语籍道:“好行动了。”口中说着,眼中向籍一瞅。籍即拔出怀中藏剑,抢前一步,向通砍去,首随剑落,尸身倒地。殷通的魂灵儿恐尚莫名其妙。 梁俯检尸身,取得印绶,悬诸腰间。复将通首级拾起,提在手中,与项籍一同出来。行未数步,就有许多武夫,各持兵器,把他拦住。籍有万夫不当的勇力,看那来人不过数百,全不放在心里,一声叱咤,举剑四挥,剑光闪处,便有好几个头颅,随剑落地。众武夫不敢近籍,一步步的倒退下去。籍索性大展武艺,仗着一柄宝剑,向前奋击,复杀死了数十人,吓得余众四散奔逃,不留一人。府中文吏,越觉心慌,统在别室中躲着,不敢出头。还是项梁自去找寻,叫他无恐,尽至外衙议事。于是陆续趋出,战兢兢的到了梁前。梁婉言晓谕,无非说是秦朝暴虐,郡守贪横,所以用计除奸,改图大事。众人统皆惊惶,怎敢说一个不字,只好随声应诺,暂保目前。梁又召集城中父老,申说大意,父老等不敢反抗,同声应命。 全城已定,派吏任事。梁自为将军,兼会稽郡守,籍为偏将,遍贴文告,招募兵勇。当有丁壮逐日报名,编入军籍,复访求当地豪士,使为校尉,或为候司马。有一人不得充选,竟效那毛遂故事,侈然自荐。项梁道:“我非不欲用君,只因前日某处丧事,使君帮办,君尚未能胜任,今欲举大事,关系甚巨,岂可轻易用人!君不如在家安身,尚可无患。”这一席话,说得那人垂头丧气,怀惭自去。众益称项梁知人,相偕畏服。梁即使籍往徇下县。籍引兵数百,出去招安,到处都怕他英名,无人与抗,或且投效马前,愿随麾下,籍并收纳,计得士卒八千人,统是膂力方刚,强壮无比。籍年方二十有四,做了八千子弟的首领,越显出一种威风。他表字叫做子羽,因嫌双名累赘,减去一字,独留羽字,自己呼为项羽,别人亦叫他项羽,所以古今相传,反把项羽二字出名,小子后文叙述,也就改称项羽了。小子有诗咏道: 欲成大业在开端,有勇非难有德难。 一剑敢挥贤郡守,发硎先已太凶残。 项氏略定江东,同时又有几个草头王,霸据一方。欲知姓名履历,容至下回再详。 刘项起兵,迹似相同,而情则互异。沛令从萧何言,往召刘邦,设非后来之翻悔,则亦不至自杀其身。且杀令者为沛中父老,非真邦亲手下刃也。若项梁之赴召,明明为郡守之诚意,梁正不妨依彼举事,为君父复仇,何必计嘱项籍,无端下刃乎!况仇为秦皇,无关郡守,杀之尤为无名,适以见其贪诈耳。观此而刘项之仁暴,即此而分,即刘项之成败,从此而定。若夫刘邦之退让鸣恭,项梁之专横自立,盖第为一节之见端,犹其小焉者也。 第十三回 说燕将厮卒救王 入赵宫叛臣弑主 第十三回 说燕将厮卒救王 入赵宫叛臣弑主 却说陈胜为张楚王,曾遣魏人巿,北略魏地。见前文第十回。巿引兵至狄城,狄令拟婴城固守。适有故齐王遗族田儋,充当城守,独与从弟田荣田横等,潜谋自立。当即想出一法,佯把家奴缚住,说他有通敌情事,押解县署,自率少年同往,请县令定罪加诛。县令不知是计,贸然出讯,被田儋拔出宝剑,砍死县令,也与项梁相类,怪不得与梁同死。遂招豪吏子弟,当面晓谕道:“诸侯皆背秦自立,我齐人如何落后?况齐为古国,由田氏为主百数十年,儋为田氏后裔,理应王齐,光复旧物。”大众各无异言,儋遂自称齐王,募兵数千,出击周巿。周巿经过魏地,未遇剧战,猛见齐人奋勇前来,料知不便轻敌,遂即引兵退还。儋既击退周巿军,威名渐震,便遣荣横等分出招抚,示民恢复。齐人正因秦法暴虐,追怀故国,闻得田儋称王,自然踊跃投诚,不劳兵革。惟周巿退还魏地,魏人亦欲推巿为王,巿慨然道:“天下昏乱,乃见忠臣,巿本魏人,应该求立魏王遗裔,才好算是忠臣呢。”会闻魏公子咎,投效陈胜麾下,巿即遣使往迎。胜不肯将咎放归,再经巿再三固请,直至使人往复五次,方得陈胜允许,命咎返魏,立为魏王。巿为魏相,辅咎行政。于是楚赵齐魏已成四国。 同时尚有燕王出现,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赵将韩广。见前文第十回。赵王武臣,使韩广略燕,广一入燕境,各城望风归附,燕地大定。燕人且欲奉广为王,广也欲据燕称尊;但因家属居赵,并有老母在堂,不忍致死,所以对众告辞,未敢相从。燕人说道:“当今楚王最强,尚不敢害赵王家属,赵王岂敢害将军老母?尽请放心,不妨自主。”广见燕人说得有理,便自称燕王。赵王武臣,得知此信,遂与张耳、陈余商议,两人意见,以为杀一老妪,无甚益处,不如遣令归燕,示彼恩惠,然后乘他不防,再行攻燕未迟。武臣依议,遣人护送广母,并广妻子,一同赴燕。广得与骨肉相见,当然大喜,厚待赵使,遣令归谢。 武臣便欲侵燕,亲率张耳、陈余诸人,出驻燕赵交界的地方。早有探马报知韩广,广恐赵兵入境,急令边境戒严,增兵防守。张耳、陈余,觇知燕境有备,拟请武臣南归,徐作后图。偏武臣志在得燕,未肯空回,耳余也无可如何,只好随着武臣,仍然驻扎。惟彼此分立营帐,除有事会议外,各守各营,未尝同住。武臣独发生异想,竟思潜入燕界,窥探虚实,只恐耳余二人谏阻,不愿与议,自己放大了胆,改装易服,扮做平民模样,挈了仆从数名,竟出营门,偷入燕境。燕人日夕巡逻,遇有闲人出入,都要盘查底细,方才放过。冒冒失失的赵王武臣,不管什么好歹,闯将进去,即被燕人拦住,向他究诘。武臣言语支吾,已为燕人所疑,就中还有韩广亲卒,奉令助守,明明认得武臣,大声叫道:“这就是赵王,快快拿住!”道言未绝,守兵都想争功,七手八脚,来缚武臣,武臣还想分辩,那铁链已套上头颈,好似凤阳人戏猢狲,随手牵去。咎由自取。余外仆从,多半被拘,有两三个较为刁猾,转身就走,奔还赵营,报知张耳、陈余。 耳余两人,统吃了一大惊,寻思设法营救,互商多时,别无他策,只有选派辩士,往说燕王韩广,愿将金银珍宝,赎回赵王。及去使返报,述及燕王索割土地,必须将赵国一半,让与了他,方肯放还赵王。张耳道:“我国土地,也没有什么阔大,若割去一半,便是不成为国了。这事如何允许!”陈余道:“广本赵臣,奈何无香火情;况从前送还家眷,亦应知感,今当致书诘责,令彼知省,万不得已,亦只能许让一二城,怎得割界一半呢?”书生迂论。张耳踌躇一会,委实没法,乃依陈余言,写好书信,复遣使赍去。哪知待了数日,杳无复音,再派数人往探消息,仍不见报。到后来逃回一人,说是燕王韩广,贪虐得很,非但不允所请,反把我所遣各使,陆续杀死。顿时恼动了张耳、陈余,恨不即驱动大众,杀入燕境,把韩广一刀两段。但转想投鼠忌器,如欲与燕开战,胜负未可预料,倒反先送了赵王性命。两人搔头挖耳,思想了两三日,终没有什么良策,忽帐外有人入报道:“大王回来了!”张耳、陈余,又惊又疑,急忙出营探望。果见赵王武臣,安然下车,后面随一御人,从容入帐。二人似梦非梦,不得不上前相迎,拥入营中,详问情状。我亦急欲问明。武臣微笑道:“两卿可问明御夫。”二人旁顾御者,御者便将救王计策,说明底细。 原来御人本赵营厮卒,不过在营充当火夫,炊爨(cuàn)以外,别无他长。自闻赵王被掠,张陈两将相,束手无策,他却顾语同侪道:“我若入燕,包管救出我王,安载回来!”同侪不禁失笑道:“汝莫非要去寻死不成?试想使人十数,奉命赴燕,都被杀死,汝有什么本领,能救我王?”厮卒不与多言,竟换了一番装束,悄悄驰往燕营,燕兵即将他拘住,厮卒道:“我有要事来报汝将军,休得无礼!”燕兵不知他有何来历,倒也不敢加缚,好好的引他入营。厮卒一见燕将,作了一个长揖,便开口问燕将道:“将军知臣何为而来?”燕将道:“汝系何人?”厮卒道:“臣系赵人。”直认不讳,确是有胆有识。燕将道:“汝既是赵人,无非来做说客,想把赵王迎归。”厮卒道:“将军可知张耳、陈余为何等人?”扬开一笔妙。燕将道:“颇有贤名,今日想亦无策了。”厮卒道:“将军可知二人的志愿否?”燕将道:“也不过欲得赵王。”厮卒哑然失笑,吃吃有声,好做作。燕将怒道:“何事可笑!”厮卒道:“我笑将军未知敌情,我想张耳、陈余,与武臣并辔北行,唾手得赵数十城。他二人岂不想称王?但因初得赵地,未便分争,论起年龄资格,应推武臣为王,所以先立武臣,暂定人心。今赵地已定,两人方想平分赵地,自立为王。可巧赵王武臣,为燕所拘,这正是天假机缘,足偿彼愿。佯为遣使,求归赵王,暗中巴不得燕人下手,立把赵王杀死,他好分赵自立,一面合兵攻燕,借口报仇,人心一奋,何战不克?将军若再不知悟,中他诡计,眼见得燕为赵灭了!”三寸舌贤于十万师。燕将听了,频频点首,待厮卒说罢,便道:“据汝说来,还是放还赵王为妙。”正要你说出这句。厮卒道:“放与不放,权在燕国,臣何敢多口!又作一扬愈妙。但为燕国计,不如放还赵王,一可打破张陈诡谋,二可永使赵王感激,就使张陈逞刁,有赵王从中牵制,还有何暇图燕呢!”明明为自己计,反说为燕国计,真好利口。燕将乃进白韩广,广也信为真情,遂放出赵王武臣,依礼相待,并给车一乘,使厮卒御王还赵。张耳、陈余,穷思极索,反不及厮卒一张利口,也觉惊叹不置。赵王武臣,乃拔营南归,驰回邯郸。 适赵将李良,自常山还报,谓已略定常山,因来复命。赵王复使良往略太原,进至井陉。井陉为著名关塞,险要得很,秦用重兵扼守,阻住良军。良引兵到了关下,正拟进攻,偏有秦使到来,递入一书,书面并不加封,由良顺手取出一纸,但见上面写着,竟是秦二世的谕旨。略云: 皇帝赐谕赵将李良:良前曾事朕,得膺贵显,应知朕待遇之隆,不应相负。今乃背朕事赵,有乖臣谊,若能翻然知悔,弃赵归秦,朕当赦良罪,并予贵爵,朕不食言! 李良看罢,未免心下加疑。他本做过秦朝的官员,只因位居疏远,乃归附赵国,愿事赵王。此次由二世来书,许赐官爵,究竟是事赵呢,还是事秦呢!哪知这封书信,并不由二世颁给,乃是守关秦将,假托二世谕旨,诱惑李良,且故意把书不封,使他容易漏泄,传入赵王耳中,令彼相疑,这就叫做反间计呢。李良不知是计,想了多时,方得着一条主意。当下遣回秦使,自引兵径回邯郸,且到赵王处申请添兵,再作计较。 一路行来,距邯郸只十余里,遥见有一簇人马,吆喝前来,当中拥着銮舆,前后有羽扇遮蔽,男女仆从,环绕两旁,仿佛似王者气象。暗想这种仪仗,除赵王外还有何人?遂即一跃下马,伏谒道旁,那车马疾驰而至,顷刻间已到李良面前,良不敢抬头,格外俯伏,口称臣李良见驾。道言甫毕,即听车中传呼,令他免礼。良才敢昂起头来,约略一瞧,车中并不是赵王,乃是一个华装炫服的妇人。正要开口启问,那车马已似风驰电掣一般,向前自去。李良勃然起立,顾问从吏道:“适才经过的车中,究系何人坐着?”有数人认得是赵王胞姊,便据实相答。良不禁羞惭满面,且愧且忿道:“王姊乃敢如此么?”旁有一吏接口道:“天下方乱,群雄四起,但教才能迈众,便可称尊。将军威武出赵王右,赵王尚且优待将军,不敢怠慢,今王姊乃一女流,反敢昂然自大,不为将军下车,将军难道屈身妇女,不思雪耻么?”这数语激动李良怒气,越觉愤愤不平,便下令道:“快追上前去,拖落此妇,一泄我恨!”说着,便奋身上马,加鞭疾走。部众陆续继进,赶了数里,竟得追着王姊的车马,就大声呼喝道:“大胆妇人,快下车来!”王姊车前的侍从,本没有什么骁勇,不过摆个场面,表示雌威。既见李良引众赶来,料他不怀好意,统吓得战战兢兢。有几个胆子稍大的,还道李良不识王姊,因此撒野,遂撑着喉咙,朗声答道:“王姊在此,汝是何人,敢来戏侮?”李良叱道:“什么王姊不王姊?就使赵王在此,难道敢轻视大将不成!”一面说,一面拔出佩剑,横掠过去,斫倒了好几人。部众又扬声助威,霎时间把王姊侍从,尽行吓散。王姊素来嗜酒,此次出游郊外,正是为饮酒起见。她已喝得醉意醺醺,所以前遇李良,视作寻常小吏,未尝下车。邯郸城内岂无美酒,且身为王姊,何求不得,必要出城觅饮,真是自来送死!偏偏弄成大错,狭路中碰着冤家,竟至侍从逃散,单剩了孤身只影,危坐车中。正在没法摆布,见李良已跃下了马,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向她一抓。她便身不由主,被良抓出,摔在地上,跌得一个半死半活。是喝酒的回味。发也散了,身也疼了,泪珠儿也流下来了,索性拚着一死,痛骂李良。良正忿不可耐,怎忍被她辱骂?便举剑把她一挥,断送性命。好去做女酒鬼了。 王姊既死,良已知闯了大祸,还是先发制人,乘着赵王尚未知晓,一口气跑到邯郸。邯郸城内的守兵,见是李良回来,当然放他进城,他竟驰入王宫,去寻赵王武臣。武臣毫不预防,见良引众进来,不知为着何事,正要向良问明,良已把剑斫到,一时不及闪避,立被劈死。宫中卫兵,突然遭变,统皆逃去。良又搜杀宫中,把赵王武臣家眷,一体屠戮,再分兵出宫,往杀诸大臣,左丞相邵骚,也冤冤枉枉的死于非命。不良如此,如何名良!只右丞相张耳,大将军陈余,已得急足驰报,溜出城门,不遭毒手。两人素有闻望,为众所服,所以城中逃出的兵民,陆续趋附。 才过了一二日,已聚了数万人,两人便想编成队伍,再入邯郸,替赵王武臣报仇,适有张耳门客,为耳献谋道:“公与陈将军,均系梁人,羁居赵地,赵人未必诚心归附。为两公计,不如访立赵后,由两公左右夹辅,导以仁义,广为号召,方可扫平乱贼,得告成功。”张耳也觉称善,转告陈余,余亦赞成。乃访得故赵后裔,叫做赵歇,立为赵王,暂居信都。那李良已据住邯郸,胁迫居民,奉他为主,遂部署徒众,增募兵勇,约得一二万人,即拟往攻张耳、陈余,会闻张陈复立赵王歇,传檄赵地,料他必来报复,还是赶早发兵,往攻信都,较占先着。主见已定,当即率兵前往,倍道亟进。 张耳、陈余,正思出击邯郸,巧值李良自来讨战,便由张耳守城,陈余出敌。安排妥当,余即领兵二万,开城前行,约越数里,已与李良相遇。两阵对圆,兵刃相接,彼此才经战斗,李良麾下的人马,已多离叛,四散奔逃。看官听说!师直为壮,曲为老,本是兵法家的恒言。李良已为赵臣,无端生变,入弑赵王,并把赵王家眷,屠戮殆尽,这乃大逆不道的行为。时局虽乱,公论难逃,人人目李良为乱贼,不过邯郸城内的百姓,无力抵御,只好勉强顺从。良尚自鸣得意,引众攻入,怎能不溃?张耳、陈余,本来是有些名声,更且此番出师,纯然为主报仇,光明坦白,又拥立一个赵歇,不没赵后,足慰赵人想望,因此同心同德,一古脑儿杀将上去。李良抵挡不住,部众四窜,各自逃生。陈余见良军败退,趁势追击,杀得良军七零八落,人仰马翻。李良也逃命要紧,奔回邯郸。尚恐陈余前来攻城,支持不住,不若依了秦二世的来书,投降秦朝。当下派将守城,自率亲兵数百人,径至秦将章邯营中,屈膝求降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人心叵测最难防,挟刃公然弑赵王。 只是舆情终未服,战场一鼓便逃亡。 欲知章邯驻兵何地,待至下回叙明。 赵王武臣,为燕所拘,张耳、陈余二人,竭毕生之智力,终不能迎还赵王,而大功反出一厮卒,可见皂隶之中,未尝无才,特为君相者不善访求耳。史称厮卒御归赵王,不录姓氏,良由厮卒救王以后,未得封官,仍然湮没不彰,故姓氏无从考据耳。夫有救主之大功,而不知特别超擢,此赵王武臣之所以终亡也。赵王姊出城游宴,得罪李良,既致杀身,并致亡国,古今来之破家覆国者,往往由于妇人之不贤,然亦由君主之不知防闲,任彼所为,因至酿成巨衅。故武臣之死,衅由王姊,实即武臣自取之也,于李良乎何诛! 第十四回 失兵机陈王毙命 免子祸婴母垂言 第十四回 失兵机陈王毙命 免子祸婴母垂言 却说秦将章邯,自击退周文后,追逐出关。文退至曹阳,又被章邯追到,不得不收众与战。哪知军心已散,连战连败,再奔入渑池县境,手下已将散尽,那章邯还不肯罢休,仍然追杀过来。文势穷力竭,无可奈何,便即拚生自刎,报了张楚王的知遇。士为知己者死,还算不负。 时已为秦二世二年了,章邯遣使奏捷,二世更命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领兵万人,出助章邯,嘱邯进击群盗,不必还朝。邯乃引兵东行,径向荥阳进发。荥阳为楚假王吴广所围,数月未下。见前文第十回。及周文战死,与章邯进兵的消息,陆续传来,吴广尚没有他法,仍然顿屯城下,照旧驻扎。部将田臧李归等,私下谋议道:“周文军闻已败溃了,秦兵旦暮且至,我军围攻荥阳,至今未克,若再不知变计,恐秦兵一到,内外夹攻,如何支持!现不若少留兵队,牵制荥阳,一面悉锐前驱,往御秦军,与决一战,免致坐困。今假王骄不知兵,难与计议,看来只有除去了他,方好行事。”除去吴广,亦未必遂能成功。于是决计图广,捏造陈王命令,由田臧李归两人赍入,直至广前。广下座接令,只听得田臧厉声道:“陈王有谕,假王吴广,逗留荥阳,暗蓄异谋,应即处死!”说到死字,不待吴广开口,便拔出佩刀,向广砍去。广只赤手空拳,怎能抵御,况又未曾防着,眼见得身受刀伤,不能动弹。再经李归抢上一步,剁下一刀,自然毙命。随即枭了广首,出示大众,尚说是奉命诛广,与众无干。大众统被瞒过,无复异言。也是广平日不得众心之过。 田臧刁猾得很,即缮就一篇呈文,诬广如何顿兵,如何谋变,说得情形活现,竟派人持广首级,与呈文并达陈王。陈胜与吴广同谋起兵,资格相等,本已暗蓄猜疑,既得田臧禀报,快意的了不得,还要去辨什么真假?当即遣还来使,另派属吏赍着楚令尹印信,往赐田臧,且封臧为上将。臧对使受命,喜气洋洋,一俟使人去讫,便留李归等围住荥阳,自率精兵西行,往敌秦军。到了敖仓,望见秦军漫山遍野,飞奔前来,旗械鲜明,兵马雄壮,毕竟是朝廷将士,比众不同,楚兵都有惧色,就是田臧也有怯容,没奈何排成队伍,准备迎敌。秦将章邯,素有悍名,每经战阵,往往身先士卒,锐厉无前,此次驰击楚军,也是匹马当先,亲自陷阵。秦军踊跃随上,立将楚阵冲破,左右乱搅,好似虎入羊群,所向披靡。田臧见不可敌,正想逃走,恰巧章邯一马突入,正与田臧打个照面,臧措手不及,被章邯手起一刀,劈死马下。好与吴广报仇。楚军失了主帅,纷纷乱窜,晦气的个个送终,侥幸的还算活命。章邯乘胜前进,直抵荥阳城下。李归等闻臧败死,已似摄去魂魄一般,茫无主宰,既与秦军相值,不得不开营一战。那秦军确是利害,长枪大戟,无人敢挡,再加章邯一柄大刀,旋风飞舞,横扫千军。李归不管死活,也想挺枪与战,才经数合,已由章邯大喝一声,把好头颅劈落地上,一道灵魂,驰入鬼门关,好寻着密友田臧,与吴广同对冥簿去了。贪狡何益。余众或死或降,不消细叙。 且说章邯阵斩二将,解荥阳围,复分兵攻郯,逐去守将邓说,自引兵进击许城。许城守将伍徐,亦战败逃还,与邓说同至陈县,进见陈胜。胜查讯两人败状,情迹不同,伍徐寡不敌众,尚可曲原;独邓说不战即逃,有忝职守,因命将他绑出,置诸死刑。遂命上柱国蔡赐,引兵御章邯军,武平君畔,出使监郯下军。时陵县人秦嘉,铚县人董,符离县人朱鸡石,取虑县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各纠集乡人子弟,攻东海郡,屯兵郯下。武平君畔奉使至郯,欲借楚将名目,招抚各军,秦嘉不肯受命,自立为大司马,且遍告军吏道:“武平君尚是少年,晓得什么兵事,我等难道受他节制么?”说着,即率军吏攻畔。畔麾下只数百人,怎能敌得过秦嘉,急切无从逃避,竟被杀死。就是上柱国蔡赐,与章邯军交战一场,也落得大败亏输,为邯所杀。邯长驱至陈,陈境西偏,有楚将张贺驻守,贺闻秦军杀到,飞报陈胜,请速济师。胜至此才觉惊惶,急忙调集将吏,呼令出援。偏是众叛亲离,无人效命,害得陈胜仓皇失措,只好带领亲卒千人,自往援应。 原来胜自田间起兵,所有从前耕佣,多半与胜相识,且因胜有富贵不忘的约言,所以闻胜为王,统想攀鳞附翼,博取荣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当下结伴至陈,叩门求见。门吏见他面目黧黑,衣衫褴褛,已是讨厌得很,便即喝问何事?大众也不晓得什么称呼,但说是要见陈涉。门吏怒叱道:“大胆乡愚,敢呼我王小字!”一面说,一面就顾令兵役,拿下众人。还亏众人连忙声辩,说是陈王故交,总算门吏稍留情面,饬令免拿,但将他撵逐出去。大众碰了一鼻子灰,心尚未死,镇日里在王宫附近,伫候陈胜出来,好与他见面扳谈。果然事有凑巧,陈王整驾出门,众人一齐上前,争呼陈胜小字,陈胜听着,低头一瞧,都是贫贱时的好朋友,倒也不好怠慢,便命众人尽载后车,一同入宫。乡曲穷氓,骤充贵客,所见所闻,统是稀罕得很,不由得大呼小叫,满口喧哗。或说殿屋有这么高大,或说帷帐有这般新奇,又大众依着楚声,夥颐夥颐,道个不绝。楚人谓多为夥,颐语助声,即多咦之意。宫中一班役吏,实在瞧不过去,只因他们是陈王故人,不便发作,但把那好酒好肉,取供大嚼。众人吃得高兴,越加胡言乱道,往往拍案喧呼道:“陈涉陈涉,不料汝竟有此日!沉沉王府,由汝居住。”还有几个凑趣的愚夫,随口接着道:“我想陈涉佣耕时,衣食不周,吃尽苦楚,为何今日这般显耀,交此大运呢?”随后你一句,我一语,各将陈胜少年的故事,叙述出来,作为笑史。谁知谈笑未终,刀锯已伏,这种鄙俚琐亵的言论,早有人传入陈王耳中,且请陈王诛此愚夫,免得损威。陈胜老羞成怒,依了吏议,竟把几个多说多话的农人,传将进去,一体绑缚,砍下头颅。酒肉太吃得多了,应该把头颅赔偿。大众不防有此奇祸,蓦听得这个消息,顿吓得魂飞天外,情愿回去吃苦,不愿在此杀头,遂陆续告辞,踉跄趋归。胜有妻父妻兄,尚未知胜如此薄情,贸然进见。胜虽留居王宫,惟惩着前辙,当作家奴看待。妻父怒说道:“怙势慢长,怎能长久!我不愿居此受累!”即不别而行,妻兄亦去。为此种种情迹,他人都知陈胜刻薄,相率灰心,不肯效力。胜尚不以为意,命私人朱房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专察将吏小疵,滥加逮捕,妄用严刑。甚至将吏无辜,惟与朱胡有嫌,即被他囚系狱中,任情刑戮。于是将吏等越加离心,到了秦军入境,个个冷眼相看,谁愿为胜致死,拚命杀敌。胜悔恨无及,只因大敌当前,没奈何自去督战。行至汝阴,已有败兵逃回,报称张贺阵亡,全军覆没。贺死用虚写,笔法一变。 陈胜一想,去亦无益,徒自送死,不若逃回城中,再作后图,遂命御人速即回车。御夫叫做庄贾,依言返奔,途中略一迟缓,便被胜厉声呼叱,骂不绝口。庄贾当然衔恨,驱车至下城父,索性停车不进,自与从吏附耳密谈。胜焦急异常,连叫数声,贾竟反唇相讥,恶狠狠的仇视陈胜。结果是掣剑在手,没头没脑,劈将过去,可怜六个月的张楚王,竟被一介车夫,砍成两段!贾不顾胜尸,驰入陈县,草起降书,遣人往投秦营。去使尚未回报,将军吕臣已从新阳杀入,为胜复仇,诛死庄贾。当即收胜尸首,礼葬砀山。后来汉沛公平定海内,追念胜为革命首功,特命地方官修治胜墓,且置守冢三十家,俾得世祀。偌大佣夫,得此食报,也算是不虚此一生了。原还值得。 先是陈令宋留,奉胜军令,率兵往略南阳,西指武关,至胜已被杀,秦军复将南阳夺去,截住宋留归路。留进退失据,奔还新蔡,又遭秦军邀击,苦不能支,只好乞降。章邯以宋留本为陈令,不能死难,反为陈胜攻秦,罪无可恕,因将留捆缚起来,囚解进京。二世向来苛酷,命处极刑,车裂以徇。各郡县官吏,得此风声,引为大戒,既已叛秦自主,不得不坚持到底,誓死拒秦。秦嘉等闻陈胜已死,求得楚族景驹,奉为楚王,自引兵略方与城,攻下定陶,且遣公孙庆往齐,欲与齐王田儋,合兵御秦。田儋尚未知陈胜死状,遂向庆诘责道:“我闻陈王战败,生死未卜,怎得另立楚王,且何不向我请命,竟敢擅立呢!”庆不肯少屈,也大声对答道:“齐未尝向楚请命,自立为王,楚何必向齐请命,方得立王呢!况楚首先起兵,西攻暴秦,诸侯应该服从楚令,奈何反欲楚听齐命呢?”田儋听他言语不逊,勃然怒起,竟命将庆推出斩首,不肯发兵助楚。 那吕臣既据陈县,也假楚字为名,号令人民。秦将章邯,连下各地,军威大震,又收得赵将李良,自往邯郸,徙赵民至河内,毁去城郭,随处部署,无暇亲攻二楚。回应前回李良降秦事。但遣左右校秦官名。引兵击陈。吕臣出战败绩,引兵东走,途次遇见一彪人马,为首一员猛将,面有刺文,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麾下兵士,统用青布包头,不似秦军模样。料知他是江湖枭桀,乘乱起事,与秦抗衡,当下停住下马,拱手问讯。来将却也知礼,在马上欠身相答,彼此各通姓名,才知来将叫做黥布。如闻其声。吕臣从未闻有黥姓,不禁相讶,及黥布详叙本末,方得真相。当由吕臣邀布为助,反攻秦军。布慨然乐允,因与吕臣一同北行。 看官欲知黥布履历,待小子演述出来。布系六县人氏,本来姓英,少时遇一相士,谛视布面,许为豪雄,且与语道:“当先受黥刑,然后得王。”布半疑半信,唯恐他日受黥,特改称黥布,谋为厌解。偏偏厌解无效,过了数载,年已及壮,竟至犯法论罪,被秦吏捉入狱中,谳定黥刑,就布面上刺成数字,且充发骊山作工。布欣然笑道:“相士谓我当刑而王,莫非我就要做王了!”旁人听了,都相嘲讽,布毫不动怒,竟启行到了骊山。骊山役徒,不下数十万名,有几个骁悍头目,材技过人,布尽与交好,结为挚友。当即密谋逃亡,乘隙偕行,辗转遁入江湖,做了一班亡命奴。及陈胜发难,也想起应,只因朋辈寥寥,不过三五十人,如何举事!闻得番阳番音婆,即今之鄱阳县。令吴芮,性情豪爽,喜交宾客,随即只身往谒,劝他起兵。吴芮见他举止不凡,论断有识,不觉改容相待,留居门下。嗣复面试技艺,又是拳棒精通,弓马纯熟,引得吴芮格外器重,愿招布为快婿,诹吉成礼。一个是壮年俊杰,出色当行,一个是仕女班头,及时许嫁,两人做了并头莲,真个是郎才女貌,无限欢娱。艳语夺目。惟布具有大志,怎肯在温柔乡中,消磨岁月,当下招引旧侣,并集番阳,即向吴芮借兵,出略江北,可巧碰着了楚将吕臣,互谈心曲,布毫不踌躇,愿助吕臣一臂之力,夺还陈县。吕臣喜出望外,便合兵还陈,再与秦军交战,秦军无战不胜,无攻不克,偏遇了这位黥将军,执槊飞舞,无论如何勇力,不敢进前,并且黥布麾下的弁目,亦无一弱手,东冲西突,杀人如麻,吕臣也麾众继进,立将秦阵踹破,扫将过去,赶得一个不留。 秦左右校统已窜去,由吕臣收还陈城,邀入黥布,置酒高会。欢宴了好几天,布不屑安居,便与吕臣作别,率徒众东去。适项梁叔侄,抵江西指,声威传闻远近,布亦乐得相从,遂径诣项氏营中,愿为属将。项梁方招揽英雄,哪有不收纳的道理,惟项氏西向的原因,却也有一人引他出来。 当时有一广平人召平,曾为陈胜属将,往攻广陵,旬月未下。会接陈胜死耗,自知孤军难恃,恐为秦军所乘,乃渡江东下,伪称陈王尚在,矫命拜项梁为上柱国,且传语道:“江东已定,请即西向击秦!”梁信为真言,就带了八千子弟,逾江西行。沿途有许多难民,扶老携幼,向前急趋。梁未识何因,遂命左右追捉数人,问明意见。难民答道:“现闻东阳县令,为众所戕,另立令史陈婴。陈公素来长厚,体恤民艰,小民等所以前往,求他保护,免得受殃。”梁不禁惊叹道:“东阳有这般贤令史么?我当先与通问,邀他同往攻秦,方为正当办法。”说罢,遂将难民纵去,自命属吏缮就一书,招致陈婴,派人持去。 婴平日循谨,为邑人所推重,自经东阳乱起,避居家中,不欲与闻。偏东阳少年,聚积至数千人,杀死县令,公议立婴,统至婴门固请,定要他出来统众。婴固辞不获,只得出诣县署,妥为约束。并将县令遗尸埋葬。远近闻婴贤名,争先趋附,越数日即得二万人。众又欲推婴为王,婴不敢遽允,立白老母,母摇首道:“自从我为汝家妇,从不闻汝家先代出一贵人,可见汝家向来寒微,没有闻望。今汝投效县中,又不过一寻常小吏,徒靠着平生忠厚,与人无忤,方得大众信从。但忠厚二字,只能勉强自守,不能突然兴国,若骤得大名,非但不能享受,转恐惹出祸殃,况且天下方乱,未知瞻乌所止,汝断不可行险侥幸,自取后悔!我为汝计,不如择主往事,有所依附,事成可得封赏,事败容易逃亡,省得被人指名,这还是处乱知几的方法呢!”如此审慎,才不愧为母教。婴唯唯而出,决意不受王号,但自称东阳县长。适项梁遣使到来,递入梁书,由婴展阅一周,便召集属吏部兵,开言晓谕道:“今项氏致书相招,欲我与他连和,合兵西向,我想项氏世为楚将,素有威名,项梁叔侄,又是英武绝伦,不愧将种,我等欲举大事,非与他叔侄联合,终恐无成。看来不如依书承认,徙倚名族,然后西向攻秦,不患不能成事了!”众人听得婴言,颇有至理,且闻项氏叔侄,英名盖世,势难与敌,还是先机趋附,保全城池为是。乃齐声称善,各无异言。婴就写好复书,先遣来使返报。旋即持了军籍,赴项梁营,愿率部众相依,悉听指挥。 项梁大喜,受婴军籍,仍令婴自统部众。不过出兵打仗,总要禀承项氏,方好遵行。这乃是主权所关,不足深怪。项梁遂与婴合兵渡淮,并得黥布相从,已约有四五万人。嗣复来了一位蒲将军,也有一二万部众,投附项梁。《史记》不载蒲将军姓名,故本书亦从阙略。于是项梁属下的兵士,差不多有六七万名,一古脑儿会齐下邳,探听前途消息,再定行止。忽有探卒走报,乃是秦嘉驻兵彭城,不容大军过去。项梁听说,遂召谕将士道:“陈王首先起事,攻秦失利,未即死亡,秦嘉乃遽背陈王,擅立景驹,这便叫做大逆不道,诸君当为我努力,往诛此贼!”道言未绝,各将士已齐声应令,便排好队伍,执定兵械,一声炮响,好似潮水奔赴,争向彭城杀去。小子有诗咏道: 八千子弟渡江来,一鼓便将伪楚摧; 若使到头无误事,声威原足挟风雷。 欲却胜负如何,待至下回详叙。 历朝革命,首事者往往无成,而胜广之名为益著,即其败亡也亦甚速。广不足道耳。陈胜以陇上耕佣,一呼而起,集众数万,据陈称王,何兴之暴也?厥后各军连败,秦兵相逼,胜不能一战,竟死于御者之手,又何其惫也!史称其滥杀故人,苛待属吏,遂至众叛亲离,以底于亡,此固不可谓非陈胜之定评,然自来真主出现,必有首事者为之先驱,首事者死,而真主乃得收功,项氏且不能据有海内,遑论一陈胜乎?若陈婴母其知此道矣,诫婴称王,嘱使依人,宁辞大名,免遭大祸。莫谓巾帼中必无智者,婴母固前事之师也。 第十五回 从范增访立楚王孙 信赵高冤杀李丞相 第十五回 从范增访立楚王孙 信赵高冤杀李丞相 却说项梁带领部众,杀奔彭城,仗着一股锐气,冲入秦嘉营垒,杀的杀,斫的斫,利害得很。嘉自起兵以来,从未经过大敌,骤然遇了项家兵队,勇悍异常,叫他如何抵挡?没奈何弃营逃去。项梁驱兵追赶,直至胡陵,逼得秦嘉无路可奔,只好收集败兵,还身再战。奋斗多时,究竟强弱不敌,终落得兵败身亡。残众进退两难,统皆弃械投降。秦嘉所立的楚王景驹,孤立无依,出奔梁地,后来也一死了事。项梁进据胡陵,复引兵西进,适值秦将章邯,南下至栗,为梁所闻,乃使别将朱鸡石余樊君等,往击秦军。余樊君战死,朱鸡石逃还。梁愤杀鸡石,驱兵东出,攻入薛城。忽由沛公刘邦,到来乞师,梁与沛公本不相识,两下晤谈,见沛公英姿豪爽,却也格外敬礼,慨然借兵五千人,将吏十人,使随沛公同行。沛公谢过项梁,引兵自去。回应第十二回。 惟沛公何故乞师,应该就此补叙。沛公前居母丧,按兵不动,偏秦泗川监官名来攻丰乡,乃调兵与战,得破秦兵。泗川监遁还,沛公命里人雍齿居守,自引兵往攻泗川,泗川监平,及泗川守北,出战败绩,逃往薛地,又被沛公军追击,转走戚县。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从后赶去,杀死泗川守,只泗川监落荒窜去,不知下落。沛公既得报怨,乃还军亢父,不意魏相周巿,遣人至丰,招诱雍齿,啖以侯封。雍齿素与沛公不协,竟背了沛公,举丰降魏。沛公闻报,急引兵还攻雍齿,偏雍齿筑垒固守,屡攻不下。丰乡为沛公故里,父老子弟,本已相率畏服,不生贰心,乃被雍齿胁迫,反抗沛公,沛公如何不愤!自思顿兵非计,不如另借大兵,再来决斗,乃撤兵北向,拟至秦嘉处乞师。道出下邳,巧与张良相遇。张良伏处有年,闻得四方兵起,也欲乘势出头,特纠集同志百余人,拟往从楚王景驹。会见沛公过境,因乘便求见,沛公与语一切兵机,良应对如流,大得沛公赏识,授为厩将。最奇怪的是张良所言,无人称赏,独沛公一一体会,语语投机。良因叹息道:“沛公智识,定由天授,否则我所进说,统是太公兵法,别人不晓,为何沛公独能神悟呢?”良得太公兵法,见前文第四回。嗣是良遂随着沛公,不复他去。会秦嘉为项梁所杀,景驹走死,沛公乃竟造项梁营门,乞师攻丰。既得项军相助,便亟返丰乡,再攻雍齿。雍齿保守不住,出投魏国去了。 沛公逐去雍齿,驰入丰乡,传集父老子弟,训责一番。大众统皆谢过,乃不复与较,但改丰乡为县邑,筑城设堡,留兵扼守,再向薛城告捷,送还项军。旋接项梁来书,特邀沛公至薛商议另立楚王。沛公方感他厚惠,当然应召,带同张良等趋至薛城。适值项羽战胜班师,因得与羽相见,询明战状,乃是羽拔襄城,尽坑敌兵,方才告归。羽一出师,便尽坑襄城敌兵,其暴可知。惺惺惜惺惺,两人一见如故,联成为萍水交。刘项相交自此始。 过了一宵,项氏属将,一齐趋集。当由项梁升帐议事,顾语大众道:“我闻陈王确已身死,楚国不可无主,究应推立何人?”大众听了,一时也不便发言,只好仍请项梁定夺。有几个乘机献媚的将吏,竟要项梁自为楚王,梁方欲承认下去,忽帐外有人入报,说是居鄛人范增,前来求见。鄛一作巢,即今巢县。梁即传令入帐。少顷见一个老头儿,伛偻进来,趋至座前,对梁行礼。死多活少,何苦再来干进!梁亦拱手作答,延坐一旁,并温颜与语道:“老先生远来,必有见教,愿乞明示!”范增答道:“增年已老朽,不足谈天下事,但闻将军礼贤下士,舍己从人,所以特来见驾,敬献刍言。”项梁道:“陈王已逝,新王未立,现正筹议此事,尚无定论,老成人想有高见,幸即直谈!”增又道:“仆正为此事前来,试想陈胜本非望族,又乏大才,骤欲据地称王,谈何容易!此次败亡,原不足惜。自从暴秦并吞六国,楚最无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哀思至今。仆闻楚隐士南公,深通术数,尝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照此看来,三户尚足亡秦,今陈胜首先起事,不知求立楚后,妄自称尊,怎得不败!怎得不亡!将军起自江东,渡江前来,故楚豪杰,争相趋附,无非因将军世为楚将,必立楚后,所以竭诚求效,同复楚国。将军诚能俯顺舆情,扶植楚裔,天下都闻风慕义,投集尊前,关中便一举可下了。”增言亦似是而非。 项梁喜道:“我意也是如此,今得老先生高论,更无疑义,便当照行。”增闻言称谢,梁又留与共事,增亦不辞。此时增年已七十,他本家居不仕,好为人设法排难,谋无不中。既居项梁幕下,当然做了一个参谋。梁遂派人四出,访求楚裔,可巧民间有一牧童,替人看羊,查问起来,确是楚怀王孙,单名是个心字,当即报知项梁。梁即派遣大吏数人,奉持舆服,刻日往迎。说也奇怪,那牧童得了奇遇,倒也毫不惊慌,就将破布衣服脱下,另换法服,居然像个华贵少年,辞别主人,出登显舆,一路行抵薛城。项梁已率领大众,在郊迎接,一介牧童,不知从何处学得礼节,居然不亢不卑,与梁相见。梁遂导入城中,拥他高坐,就号为楚怀王,自率僚属谒贺。牧童为王,虽后来不得令终,总有三分奇异。行礼既毕,复与大众会议,指定盱眙为国都,命陈婴为上柱国,奉着怀王,同往盱眙。梁自称武信君,又因黥布转战无前,功居人上,封他为当阳君。布乃复英原姓,仍称英布。 张良趁此机会,谋复韩国,遂入白项梁道:“公已立楚后,足副民望,现在齐赵燕魏,俱已复国,独韩尚无主,将来必有人拥立,公何不求立韩后,使他感德;名虽为韩,实仍属楚,免得被人占了先着,与我为敌呢。”语有分寸。项梁道:“韩国尚有嫡派否?”良答道:“韩公子成,曾受封横阳君,现尚无恙,且有贤声,可立为韩王,为楚声援,不致他变。”梁依了良议,遂使良往寻韩公子成。良一寻便着,返报项梁。梁因命良为韩司徒,使他往奉韩成,西略韩地。良拜辞项梁,又与沛公作别,径至韩地,立韩成为韩王,自为辅助,有兵千人,取得数城。从此山东六国,并皆规复,暴秦号令,已不能远及了。 独秦将章邯,自恃勇力,转战南北,飘忽无常,竟引兵攻入魏境。魏相周巿,急向齐楚求救,齐王田儋,亲自督兵援魏,就是楚将项梁,亦命项它领兵赴援。田儋先至魏国,与周巿同出御秦,到了临济,正与秦军相遇,彼此交战一场,杀伤相当,不分胜负。儋与巿择地安营,为休息计,总道夜间可以安寝,不致再战。哪知章邯狡黠得很,竟令军士衔枚夜走,潜来劫营。时交三鼓,齐魏各军,都在营中高卧,沉沉睡着,蓦地里一声怪响,方才从梦中惊醒,开眼一瞧,那营内已被秦军捣入。急忙爬起,已是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如何还能对敌?秦军四面围杀,好似斫瓜切菜一般,齐魏兵无路可奔,多被杀死。田儋周巿,也死于乱军中,同至枉死城头,挂号去了。章邯踏平齐魏各营,遂驱兵直压魏城。魏王咎自知不支,因恐人民受屠,特遣使至章邯营,请邯毋戮人民,便即出降。邯允如所请,与定约章,遣使回报。魏王咎看过约文,心事已了,当即纵火自焚,跟着祝融氏祝融,火神名,同去。却是一个贤王,可惜遭此结果。弟魏豹缒城出走,巧遇楚将项它,与述国破君亡等事,项它知不可救,偕豹还报项梁。 梁方出攻亢父,闻得魏都破灭,项它还军,正拟自往敌秦,赌个输赢。适值齐将田荣,差来急足,涕泣求援。经梁问明底细,才知田儋死后,齐人立故齐王建弟田假为王,田角为相,田间为将。独田儋弟荣不服田假,收儋余兵,自守东阿,秦兵乘势攻齐,把东阿城围住。城中危急万分,因特遣使求救,项梁奋然道:“我不救齐,何人救齐!”遂撇了亢父,立偕齐使同赴东阿。 秦将章邯,方督兵攻东阿城,限期攻入,忽闻楚军前来救齐,乃分兵围攻,自率精锐去敌项梁。一经交锋,觉得项梁兵力,与各国大不相同,当下抖擞精神,率兵苦斗,偏项军都不怕死,专从中坚杀来,无人敢挡,章邯持刀独出,拦截楚军,兜头碰着一个楚将,横槊相迎,刀槊并交,不到数合,杀得章邯浑身是汗,只好抛刀败退。看官道楚将为谁?就是力能扛鼎的项羽。邯生平未遇敌手,乃与项羽争锋,简直是强弱悬殊,不足一战。自思楚军中有此健将,怎能抵敌?不如赶紧收军,走为上计,于是挥众急走,奔回东阿,索性将攻城人马,一律撤去,向西驰还。田荣引兵出城,会合楚军,追击秦兵至十里外,望见章邯去远,荣托词告归。独项梁尚不肯舍,再追章邯,逐节进兵。 既而田假逃至,报称为荣所逐,乞师讨荣,项梁未许,但促田荣会师攻秦。荣方驱逐田假,及田角田间,另立兄儋子巿为齐王,自为齐相,弟横为将,出徇齐地,无暇发兵攻秦。及楚使到来,荣与语道:“田假非前王子弟,不应擅立,今闻他逃入楚营,楚应为我讨罪。田角田间,与假同恶,现皆奔往赵国;若楚杀田假,赵杀田角田间,我自当引兵来会,烦汝回报便了。”田假系齐王建弟,岂必不可为王?荣为是言,无非强词夺理。楚使还见项梁,具述荣言,项梁道:“田假已经称王,今穷来投我,怎忍杀他?田荣不肯来会,由他去罢。”一面说,一面使沛公项羽,往攻城阳。羽亲冒矢石,首先登城,入城以后,又将兵民尽行屠戮。沛公亦无法劝阻,俊羽屠城毕事,同归告捷。 项梁复率众西追章邯,再破秦军,邯败入濮阳,乘城固守。梁攻城不克,移攻定陶。定陶城内亦有重兵守着,兀自支撑得住。梁自驻定陶城下,指挥军事,另命沛公项羽,往西略地。两人行至雍邱,却遇秦三川守李由引兵迎敌,项羽一马当先,突入秦阵,李由不知好歹,仗剑来迎,被项羽手起一槊,挑落马下,眼见是一命告终了。秦兵失了主将,自然大乱,逃去一半,死了一半。惟李由为秦丞相李斯长子,战死沙场,总算是为秦尽忠,哪知秦廷还说他谋反,竟把乃父李斯,拘入狱中!李由死无对证,李斯冤枉坐罪,这真叫做不明不白,生死含冤呢。也是李斯造孽太深,故有此报。说将起来都是赵高一人的狡计。 秦二世宠任赵高,不亲政务,及四方乱起,警报频闻,却不向赵高归罪,但去责成丞相李斯。李斯是个贪恋禄位的佞臣,只恐二世加谴,反要迎合上意,请二世讲求刑名,严行督责,且云督责加严,臣民自然畏惧,不敢生变。这数语正合二世心理,遂大申刑威,不论有罪无罪,孰贵孰贱,每日总要刑戮数人,总算实做那督责的事情。官民栗栗危惧,各有戒心,赵高平日,恃恩专恣,往往报复私仇,擅杀无辜,此次恐李斯等从旁讦发,祸及己身,乃先行设法,入白二世道:“陛下贵为天子,亦知天子称贵的原因么?”二世茫然不解,转问赵高,高答说道:“天子所以称贵,无非是高拱九重,但令臣下闻声,不令臣下见面。从前先皇帝在位日久,臣下无不敬畏,故得日见臣下,臣下自不敢为非,妄进邪说。今陛下嗣位,才及二年,春秋方富,奈何常与群臣计事?倘或言语有误,处置失宜,反使臣下看轻,互相诽议,这岂不是有玷神圣么?臣闻天子称朕,朕字意义,解作朕兆,朕兆便是有声无形,使人可望不可近,愿陛下从今日始,不必再出视朝,但教深居宫禁,使臣与二三侍中,或及平日学习法令诸吏员,日侍左右,待有奏报,便好从容裁决,不致误事。大臣见陛下处事有方,自不敢妄生议论,来试陛下,陛下才不愧为圣主了。”好似哄骗小儿。 二世闻言甚喜,乐得在宫安逸,恣意淫荒。从前尚有视朝的日子,至此杜门不出,唯与宦官宫妾,一淘儿寻欢取乐,所有诰命出纳,统委赵高办理。赵高便往访李斯,故意谈及关东乱事,李斯皱眉长叹,唏嘘不已。高便进说道:“关东群盗如毛,警信日至,主上尚恣为淫乐,征调役夫,修筑阿房宫,采办狗马无用等物,充斥宫廷,不知自省。君侯位居丞相,不比高等服役宫中,人微言轻,奈何坐视不言,忍使国家危乱哩!”哄骗李斯又另用一番口吻。李斯道:“非我不愿进谏,实因主上深居宫中,连日不出视朝,叫我如何面奏?”赵高道:“这有何难,待我探得主上闲暇,即来报知君侯,君侯便好进谏了。”李斯听着,还道赵高是个忠臣,怀着好意,当即欣然允诺。 过了一二日,果由赵高遣一阉人,通知李斯促令进谏。李斯忙穿了朝服,匆匆至宫门外,求见二世。二世正在宫中宴饮,左抱右拥,快乐无比的时候,忽见内官趋入,报称丞相李斯求见,不由得艴(bo)然道:“有何要事,败我酒兴?快叫他回去罢!明日也好进来。”内官出去,依言拒斯,斯只好回去。明日再往求见,又被二世传旨叱回,斯乃不敢再往。偏赵高又着人催促,说是主上此刻无事,正好进谏,不得再误。斯尚以为真,急往求见,又受了一碗闭门羹。斯白跑三次,倒也罢了,哪知二世动了懊恼,赵高乘势进谗,说是沙邱矫诏,斯实与谋,他本望裂地封王,久不得志,因与长子由私下谋反。近日屡来求见,定有歹意,不可不防!二世听了,尚在沉吟,赵高又加说道:“楚盗陈胜等人,统是丞相旁县子弟,斯为上蔡人,与陈胜阳城相近,故云旁县。为什么得横行三川,未闻李由出击?这就是真凭实据了。请陛下速拘丞相,毋自贻患!”二世仍沉吟多时,究因案情重大,不好草率,特先使人按察三川,是否有通盗实迹,再行问罪。赵高不敢再逼,只好听二世派人出去,暗中贿嘱使臣,叫他诬陷李斯父子。 偏李斯已知中计,且闻有查办李由等情,因上书劾奏赵高,历陈罪恶。二世略阅斯书,便顾语左右道:“赵君为人,清廉强干,下知人情,上适朕意,朕不任赵君,将任谁人?丞相自己心虚,还来诬劾赵君,岂不可恨!”李斯越弄越糟。说着,即将原奏掷还。李斯见二世不从,又去邀同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联名上书,请罢修阿房宫,请减发四方徭役,并有隐斥赵高的语意。惹得二世越加动怒,愤然作色道:“朕贵为天子,理应肆意极欲,尚刑明法,使臣下不敢为非,然后可制御海内。试看先帝起自侯王,兼并天下,外攘四夷,所以安边境,内筑宫室,所以尊体统,功业煌煌,何人不服。今朕即位二年,群盗并起,丞相等不能禁遏,反欲举先帝所为,尽行罢去,是上不能报先帝,次又不能为朕尽忠,这等玩法的大臣,还要何用呢?”赵高在旁,连忙凑趣,请即将三人一并罢官,下狱论罪。二世当即允准,遂由赵高派出卫士,拿下李斯、冯去疾、冯劫,囚系狱中。 去疾与劫,倒还有些志趣,自称身为将相,不应受辱,慨然自杀。独李斯还想求生,不肯遽死,再经赵高奉旨讯鞫,硬责他父子谋反,定要李斯自供。斯怎肯诬服?极口呼冤,被赵高喝令役隶,搒掠李斯,直至一千余下,打得李斯皮开肉烂,实在熬受不住,竟至昏晕过去。若得就此毕命,也免身受五刑。小子有诗叹道: 严刑峻法任君施,祸报临头悔已迟。 家族将夷犹惜死,桁杨况味请先知。 毕竟李斯性命如何,且看下回续叙。 范增之请立楚后,与张耳、陈余之进说陈胜,其说相同。此第为策士之诈谋,无足深取。丈夫子迈迹自身,岂必因人成事?试观郦食其请立六国后,而张良借箸以筹,促销刻印,汉卒成统一之功,是可知范增之谋,不足图功,反足贻祸。项氏之亡,实亡于弑义帝,谓非增贻之祸而谁贻之乎?或谓张良亦尝请立韩公子成,夫良之请立韩后,不过为韩存祀而已,其与范增之借楚为名,亦安可同日语者。苏子瞻资议范增,犹目之为人杰,毋乃尚重视范增欤!彼夫李斯之下狱,原属冤诬,然试思残刻如斯,宁能令终?坑儒生者李斯,杀扶苏蒙恬者亦李斯,请行督责者亦李斯,斯杀人多矣,安保不为人杀乎?故杀斯者为赵高,实不啻斯自杀之耳,冤云乎哉! 第十六回 驻定陶项梁败死 屯安阳宋义丧生 第十六回 驻定陶项梁败死 屯安阳宋义丧生 却说李斯受了刑讯,搒掠至千余下,竟至昏晕不醒。赵高令左右取过冷水,喷上斯面,斯才苏醒转来。再经高喝令供实,斯恐重遭搒掠,不得已当堂诬服,随即牵还狱中。斯且忍痛作书,自叙前功,尚望二世从轻发落,特浼(měi)狱吏呈将进去,偏又为赵高所闻,呼吏入责道:“囚犯怎得上书?汝莫非受他贿托么?”说得狱吏魂魄飞扬,慌忙自称不敢,叩谢而出。斯书当然毁去,不得上闻。赵高复使心腹人伪为御史,及侍中谒者等官,私往按验,至再至三,斯一呼冤,便即笞杖交下,不令翻供,嗣经二世派人复审,斯以为徒受笞杖,无从明冤,不如拼了一死,诬供了事。复审员还报二世,二世喜说道:“若非赵君,几为李斯所卖!”于是斯遂谳成死罪。及三川查办员还都,先向赵高处陈明,说是李由阵亡,死无对证,正好捏造反词,构成大狱。赵高喜甚,遂令他捏词奏报。二世益怒,竟令斯备受五刑,并诛三族。应有此报。 可怜李斯家内,所有子弟族党,一古脑儿拿到法庭,与李斯一同捆缚,推出市曹。斯顾次子呜咽道:“我欲与汝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赶捕狡兔,已不能再得了!”说着,大哭不止,次子亦哭,家属无一不哭。俄而监刑官至,先命将李斯刺字,次割鼻,次截左右趾,又次枭首,又次斩为肉泥。五刑用毕,斯魂早入阿鼻地狱。余外子弟族党等,一并诛死,真落得阴风惨惨,冤魄沉沉。总计李斯一门,除长子由为三川守外,诸男多尚秦公主,诸女多嫁秦公子,显贵无比。李斯也尝叹物极必衰,终因贪恋禄位,倒行逆施,害得这般结果,可见贵富二字,最足误人,愿后世看作榜样,切勿贪心不足呢!暮鼓晨钟,无此异响。 且说赵高既害死李斯,遂得代斯后任,做了一个中丞相,凡军国大事,都归他一人包揽,二世似傀儡一般,毫无主权。高因祸乱日亟,特致书章邯,责成平盗。章邯困守濮阳,也想出奇制胜,建立战功,每日派遣侦骑,探听项梁军情,以便乘隙定计。项梁驻兵定陶城下,适值霪雨兼旬,不便力攻。沛公项羽,自雍邱还攻外黄,亦为雨所阻,但把外黄城围住,为持久计。项梁屡胜而骄,既不将两军召回,又复逐日宽懈,但在营中饮酒消遣,所有军纪军律,几乎搁起一边,不复过问,全营将士,亦乐得逍遥自在,快活几天。这种情形,早被秦探窥知,往报章邯,邯尚恐兵力未足,不敢轻出,但向各处征调兵马。待至各军趋集,方图大举,与项梁决一雌雄。 项梁麾下,有一谋士宋义,察知秦兵日增,引以为忧,遂入帐谏项梁道:“公渡江到此,屡破秦军,威名日盛,可喜无过今日,可惧亦无过今日,大约战胜以后,将易骄,卒易惰,骄惰必败,不如不胜。试看各营将士,已渐骄了,已稍惰了,秦兵虽败,秦将章邯,究竟是经过百战,不可轻视。近闻他屡次添兵,必将与我决一死斗。若我军不先戒备,一旦被他袭击,如何抵敌!所以义日夜担忧,为公增惧呢。”项梁道:“君亦太觉多心。章邯屡次败退,哪里还敢再来!就使他逐日添兵,也不过守着濮阳罢了;况天公连日下雨,路上泥泞得很,怎能攻我,一俟天晴,我即当攻克此城,去杀那章邯,看他逃往何处!”说至此,掀髯大笑。骄态如绘。 宋义尚欲有言,项梁先接入道:“我前拟征集齐师,同去攻秦,偏田荣有怀私怨,忘我大惠,我本想遣使诘责,只因一时无暇,延误多日,今若虑章邯增兵,与我为难,不如再召田荣,率师来会。荣若仍然不至,我却要移兵攻齐了。”宋义见梁语益支离,料难再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即向项梁说道:“公如欲使齐,臣愿一往。”梁欣然许诺,义即起身辞行,出营东去。越快越妙。 走至半途,适遇齐使高陵君显,免不得互相接谈。义便问显道:“君将往见武信君么?”显答声称是。义又与说道:“我受武信君差遣,出使贵国,一是为两国修和,二是为一己避祸,愿君亦不可速进,免受灾殃。”显不禁诧异,详问原因,义答道:“武信君屡战屡胜,已致骄盈,士卒亦多懈怠,恐难再战。我闻秦将章邯,连日增兵,志在报复,武信君轻视秦军,拒谏不纳,将来必为所乘,不败何待?君今前去,未免受累,看来还是徐徐就道,方可无虞。我料这旬日内,武信君就要失败了!”显似信非信,乃与义拱手揖别,各走各路。自思义为楚臣,有此关照,不为无因,今何妨迟迟吾行,较为妥当。遂嘱咐舆夫,缓缓前进。 果然高陵君未到楚营,武信君已经败亡。原来项梁遣去宋义,仍然宽弛得很,不但军中未曾戒严,就是斥堠(hou)巡卒,也听他散处,不加检查。时当秋季,凄风苦雨,连宵不止,把定陶城下的几座楚营,直压得黑气弥漫,不见天日。便是不祥之兆。楚军也无人占候,但知昼餐夜宿,蹉跎过去。一夕俱安睡营中,忽闻营外喊杀连天,好似千军万马,奔杀进来。楚军方才惊起,但见四面统是火光,照彻内外,一队队的敌军,统向营门中突入,见人便斫,遇马便刺,吓得楚军倒躲不及。勉强持了军械,上前拦阻,哪里是敌军对手,徒断送了许多头颅。最利害的是后面大将,金盔铁甲,跃马舞刀,锋刃所及,血肉横飞,越使楚人丧胆,只恨自己未生羽翼,不能飞上天空,逃脱性命。还有这位武信君项梁,仓皇出帐,单穿着一身常服,执着一把短剑,要想冲出大营,觅路逃生。冤家碰着狭路,正与敌军中大将相值,被他拦住。两下里争起锋来,一个是长刀乱劈,光焰逼人,一个是短剑难支,心胆已落。才阅片时,即由敌帅一刀剁下,劈作两段。敌帅为谁?就是秦将章邯。邯既招集兵马,夤夜冒着风雨,来劫楚营,项梁毫不预备,自然中了邯计,一死不足,还要害及全军,这便叫做骄兵必败,应了宋义的前言呢。前回述章邯劫营,是顺叙而下,此回却用倒笔,愈见突兀。 楚营中失了主帅,没头乱跑,当被秦兵掩杀一阵,多半毙命。只有几个命不该死的兵士,溜出营外,逃往外黄,报知沛公项羽。项羽不听犹可,听了叔父阵亡,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沛公亦为泪下,待羽停住哭声,方与羽商议道:“武信君已死,军心不免摇动,此处断难再驻了。我等只好东归,保卫怀王,抵御秦军。”羽也以为然,乃撤外黄围,引兵东还。道出陈县,复邀同吕臣军,共至江左,择地分驻。吕臣军驻彭城东,项羽军驻彭城西,沛公军驻砀郡,彼此列成犄角,约为声援。嗣恐怀王居住盱眙,为秦所攻,因请他移都彭城。怀王依议迁都,至彭城后,命将项羽吕臣两军,并作一处,自为统帅。牧童能作统帅,却是不凡。惟沛公军仍使留砀,授为砀郡长,封武安侯。号项羽为鲁公,封长安侯,进吕臣为司徒,且使吕臣父青为令尹。部署已定,专待章邯到来,与他厮杀。偏章邯不来攻楚,反去攻赵,他道是项梁已死,楚无能为,所以北去。怀王闻秦军北行,料知魏地空虚,即使魏豹往略魏地。魏豹奔楚见前回。给兵千人,即日出发。豹却也顺手,竟得平定二十余城,派人报捷。怀王乃命豹为魏王,使作屏藩,这且慢表。 且说齐使高陵君显,在途中缓行数日,果得项梁死耗,才服宋义先见,幸得避灾。只因使命尚未交卸,不便回齐,且在途中探听楚人消息,再定行止。嗣闻楚怀王迁都彭城,刘项等同心夹辅,兵威复震,乃改道转趋彭城,入见怀王,传达使命。怀王依礼接见,赐座与谈。显问及宋义使齐,有无回来,怀王答称尚未。显又述及途次相遇,幸得宋义指示,不至及祸等情,怀王愕然道:“义何以知项君必败?”显答道:“据宋使言,武信君志骄气满,已露败象,后来不到数日,竟如所料。试想兵未交战,先见败征,岂不是特别知兵么?”怀王点头称是。 事有凑巧,正值宋义回来,即由怀王立刻召见,问明使齐情形,义据实复陈,无非说是齐愿修和,只因国内未定,所以暂缓出师。怀王复与语项梁败状,义答道:“臣早知有此祸变,武信君不肯听臣,因致败亡。”怀王乃更商及拒秦政策,义仍主张西进,谓必须择一良将,剿抚兼施,进止有法,方可成功。怀王大喜,遂留宋义居侍左右,随时与议。一面遣回齐使,令他复命。俟齐使去后,乃遍召诸将,会议攻秦。怀王首先开口道:“秦始皇暴虐人民,海内交怨,今二世尤为无道,自速危亡,前武信君西向进攻,所过皆克,不幸中道失计,忽遭败挫,现拟再接再厉,誓灭暴秦,还问何人敢当此任?”说至此,即顾视两旁,见诸将瞠目结舌,无一应命。怀王复朗声道:“诸君听着,今日无论何人,但能麾兵西向,首先入关,便当立为秦王。”言未已,即有一人应声道:“末将愿往!”是怀王激励出来。往字方才说毕,又有一人厉声道:“我亦愿往!须当让我先去。”两人口吻,便有区别。怀王瞧着,第一个应声的乃是沛公,第二个厉声的就是项羽,两人统要西行,反弄得怀王左右为难,俯首沉吟。项羽又进说道:“叔父梁战死定陶,仇尚未报,末将谊关子侄,誓不甘休!今愿请兵数千,捣入秦关,复仇雪耻,就使刘季愿往,末将亦决与同行,前驱杀贼。”怀王听着,方徐声道:“两将能同心灭秦,尚有何言?现且部署兵马,择日启行。” 沛公项羽,奉令趋出。尚有老将数人,未曾告退,续向怀王进言道:“项羽为人,慓悍残忍,前次往攻襄城,月余才得破入,他因日久怀恨,纵兵屠戮,直把襄城百姓,杀得一个不留。嗣复转攻城阳,又将全城人民,任情残杀。此外所过地方,无不酷待,如此凶暴,怎好令他统军?况楚兵起义以来,陈王项梁,统皆无成,这都为了以暴易暴,不足服人,所以终归败死。今既定议攻秦,不应单靠武力,须得一忠厚长者,仗义西行,沿途约束军士,慰谕父老,非至万不得已,不可加诛,彼秦地百姓,苦秦已久,若得义师前去,除暴救民,自然箪食相迎,无思不服。故为大王计,项羽决不可遣,宁可独遣沛公!沛公宽大有名,必不至如项羽的残暴呢。”怀王道:“我知道了!”诸老将方兴辞而出。怀王返入内室,免不得大费踌躇,自思羽若不遣,是自背前言;若遣令同往,必至所过残掠,大拂民意。想了多时,究竟是不遣为佳。 次日升堂议事,沛公项羽,都来禀请出兵的日期。怀王顾语项羽,叫他暂留彭城,不必与沛公同行。项羽不禁暴躁起来,正要与怀王辩论,可巧外面有人入报,说是赵国使臣,前来求见。怀王正恐项羽多言,乐得打断了他,急命左右召入赵使。赵使踉跄进来,行过了礼,便将国书呈上。怀王虽做过牧童,究竟幼时读书识字,未尝忘却,况且天资聪敏,一习便熟,所以看到来书,就知赵使来楚乞援。原来秦将章邯,移兵攻赵,赵王歇使将军陈余,出兵抵敌,吃了一个大败仗,退至巨鹿。赵相张耳,亟奉赵王歇入巨鹿城,令陈余屯营城北,保护城池。章邯在城南下寨,就棘原筑起甬道,两面迭墙,俾通粮路,自督兵士攻城,昼夜不辍。城中当然危急,不得不遣使四出,分道求援。怀王将来书阅毕,传示诸将,惹得项羽雄心勃勃,又想去攻杀章邯,替叔报仇。当下请命欲行,怀王说道:“此行正要烦君,但须有人同去,方慰我心!”无非防他残虐。遂即命宋义为上将,加号卿子冠军,卿子系时人褒美之辞,即与公子相类。冠读去声,有统军之意。作为统帅,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率兵数万,前往救赵。 赵使先归,宋义等随后出发,行至安阳,顿兵不进。怀王深信宋义,不欲遥制,由他自定行止,惟另遣沛公西行。沛公别过怀王,出都就道,遇着陈胜项梁散卒,一并收集,约得万人。复至砀郡招领旧部,共同西进,过了阳成杠里二县,连破秦军二戍,击走秦将王离,因向昌邑进发。时已为秦二世三年了。是年为秦亡之岁,不能从略。 秦将王离,败走河北,投章邯军,邯令他助攻巨鹿,巨鹿守兵,越加汹惧,日望楚军入援。偏宋义逗留安阳,不肯进兵,甚至赵使一再敦促,仍然不行。接连住了四十六日,部将等俱莫名其妙,项羽更忍耐不住,入帐语义道:“秦兵围赵甚急,我军既已来援,应该速渡黄河,与秦交战,我为外合,赵为内应,秦兵便可破灭,为什么久驻此间,坐失时机呢?”宋义摇首道:“公言错了!古谚有言,当搏牛虻,不当破虮虱,虻大虱小,我等应从大处下手,方得大功。今秦兵攻赵,就使战胜,兵亦必疲,我可乘敝进攻,无虑不破。若秦兵不能胜赵,我便鼓行西进,直入秦关,还要去顾什么章邯?我所以按兵不进,专待秦赵两军,决一胜负,方定进止,公亦何必性急,且住为佳。总之披坚执锐,我不如公;运筹决策,公尚不如我哩。”言已,鼓掌大笑。义能知梁,不能知羽,想是命已该绝了。 羽忿忿而出。少顷有军令传出道:“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俱应处斩!”这数语明明是指着项羽,气得项羽三尸暴炸,七窍生烟,恨不得手刃宋义,立即渡河。那宋义全然不睬,且遣子襄往做齐相,亲送至无盐地方,饮酒高会,自鸣得意。会值天气严寒,雨雪纷飞,士卒且冻且饥,不得一餐,独宋义堂皇高坐,与诸将豪饮大嚼,谈笑生风。看官试想!如此行为,能令众人心服么?将卒须共尝甘苦,义号为知兵,奈何不晓。 项羽虽然列席,胸中却说不出的烦躁,但借酒浇愁,喝干了数大觥。待至酒阑席散,宋襄东去,宋义归营,约莫是夜餐时候,士卒都一齐会食,羽独无心下膳,自出巡行,听得士卒且食且谈,互有怨言,不由得激起宿愤,乘机欲发。一俟大众食毕,即趋入宣言道:“我等冒寒前来,实为救赵破秦起见,为何久留此地,不闻进行?方今岁饥民贫,士卒食芋菽,军营无现粮,乃尚饮酒高会,不思引兵渡河,往就赵粟,合攻秦兵,反说要乘他疲敝。试想秦兵强悍,攻一新立的赵国,势如摧枯,赵灭秦且益强,何敝足乘?况我国新遭败衄(nu),主上坐不安席,尽发境内兵士,属诸上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上将军不恤士卒,但顾私谋,这还好算得社稷臣么?”大众听了,虽未敢高声响应,但已是全体赞成。项羽窥透众意,方才归寝。宋义已经酒醉,回营便睡,一些儿没有知晓。竟变做糊涂虫。 到了翌日早起,羽借进谒为名,大踏步驰入义帐,义方在盥洗,被羽走近身旁,拔剑砍义,砉的一声,已将义首级劈落帐下。小子有诗叹道: 漫言智识果超群,一死何殊武信君! 才识恃才徒速祸,可怜身首已中分。 羽既杀死宋义,复枭了他的首级,提出帐前,举示大众。欲知大众是否服羽,且看下回便知。 项梁之死,失之于骄,宋义之死,亦未始非骄所致。义知项梁之骄兵必败,而果为其所料,诩诩然自夸先见之明,盖亦骄矣。及怀王召入幕中,宠信日深,更足酿成义之骄态。及擢为上将军,给以美号,畀(bi)以重权,而义之骄乃益甚。夫救兵如救火然,岂可中道逗留,月余不进乎?况行兵以锐气为主,锐气一衰,何足御敌?义尝以此讥项梁,而不知自蹈此辙,即使项羽无杀义之举,亦安在而不致败也!视人则明,处己则昏,吾于宋义亦云。 第十七回 破釜沉舟奋身杀敌 损兵折将畏罪乞降 第十七回 破釜沉舟奋身杀敌 损兵折将畏罪乞降 却说项羽杀死宋义,携首出帐,举示大众,且号令军中道:“宋义与齐私通,谋叛楚国,我奉楚王命令,已把他斩首了。”众将士已多怨义,更见羽奋髯如戟,振喉如雷,仿佛与黑煞神相似,顿令人人生畏,莫敢支吾。当有数将士应命道:“首立楚国,原出将军家中,今将军诛乱有功,应该代任上将军,统辖全营。”羽接入道:“这也须禀命我王,静候旨意。”将士复道:“军中不可无主,将军何妨摄行职务,再候王命未迟。”羽便允诺,大众便同声推立,称羽为假上将军。羽想出一条斩草除根的法子,索性派遣心腹将弁,赶上宋襄,一刀杀死,然后使属将桓楚,报命怀王,诡言宋义父子,谋叛不道,已由大众公同议决,诛死了事。怀王亦明知项羽夺权,但又不能制服项羽,只好将错便错,遣使传命,就使项羽为上将军。怀王之不得其死,已在此处伏案。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便遣当阳君英布,及蒲将军等,领兵二万人,渡河前进,自为后应,徐徐进行。 赵将陈余,自为秦军所败,不敢与秦争锋,惟征集常山兵数万人,屯驻巨鹿城北,虚张声势。秦兵得王离为助,饷足兵多,急攻巨鹿。巨鹿城内,日夜不安,守兵逐日伤亡,粮草又逐日减少,急得赵相张耳,焦灼异常,屡使人缒城夜出,往促陈余进战。余只畏战不进,耳越加惶急,又使张黡陈泽二将,往责陈余,传述己言道:“耳本与君为刎颈交,誓同生死,今王与耳困坐围城,朝不保暮,所望惟君,君乃拥兵数万,不肯相救,岂非有负前盟!如果诚心践约,何不亟赴秦军,拼同一死!死中或可求生,十分危险中,未必无一二分侥幸,请君细思。”陈余喟然道:“我非不欲相救,但兵力未足,冒昧前进,有败无胜,有亡无存,且余所以不敢轻死,实欲为赵王张君,破秦报怨,今若同去拚死,譬如举肉喂虎,有何益处!”语虽近是,终由怯战。张黡陈泽道:“事已万急,总须誓死全信,后事也无暇顾虑了。”余又道:“据我意见,同死终归无益,两君必欲尽忠,何勿先去一试?”黡泽齐声道:“公如拨兵相助,虽死何辞!”原是要你去死。余乃拨兵五千人,使随二人进战。还要断送五千人性命。黡泽也嫌兵少,因未便申请,就把死生置诸度外,引着五千兵士,径向秦营杀去。秦军开壁与战,拥出千军万马,来斗黡泽,黡泽虽拚命力争,怎奈秦兵越来越多,部兵越斗越少,终落得全军覆没,一并归阴。 秦兵益振,巨鹿益危。燕齐诸国,为了赵使一再乞援,各派兵赴救。张耳子敖,也从代郡招兵万余,入援巨鹿。惟皆惮秦兵威,只远远的驻扎兵马,未敢轻试。陈余也为加忧,因闻楚兵已发,多日不至,乃更使人敦促,直至项羽营中。羽正拟进兵,复得英布蒲将军兵报,前驱尚称得利,惟请后军接应等语,羽遂与赵使约定军期,先使归报,一面驱动大队,悉数渡河。既至对岸,便下令沉船破釜甑,烧庐舍,但令军士持三日粮,与秦兵决一死战,不求生还。将士等到了绝地,也晓得有进无退,个个怀着必死的念头,向前驰去。 行了半日有余,即与英布蒲将军相遇。两人见了项羽,谓已与秦兵交战数次,杀死多人,不过秦兵气势尚盛,粮运不绝,须先断彼粮道,方可制秦云云。项羽点首道:“断截粮道,原是要策,但秦将章邯王离等人,岂有不防?且待我直救巨鹿,杀他一阵,再作计较。”说着,复麾兵急进,趋向巨鹿。途次遇着秦兵拦阻,但教项羽横槊一扫,都已东倒西歪,抱头窜去。及望见巨鹿城,城上虽有守兵列着,已是残缺不全,城下的秦营,好似围棋一般,四面密布,杀气腾腾。羽毫不畏缩,仍然拨马当先,率兵前进。 秦将王离等,听得楚军远来,竟敢进战,也料他有些胆力,不敢轻视,且又接得败兵回报,具述楚将利害,于是调动兵马,自往接仗,留他将涉间围城,命裨将苏角守住甬道,放心大胆,去敌楚军。离城仅及里许,已碰着楚军前队,慌忙布阵,哪知前队的统帅,就是项羽,举槊一扬,楚将楚兵,便向秦阵涌入。羽亦跃马入阵,王离麾兵拦截,俱被杀退。再加羽一杆长槊,神出鬼没,不可捉摸,秦阵里面,只见他一道槊影,七上八下,戳倒人马无数。离料不可当,回马便退,羽步步进逼,不肯少缓。惹得王离性起,仗着人多势旺,翻身再战,偏项羽越战越勇,余外将士,亦越斗越奋,直杀到山摇地动,天日无光。离三进三却,只好奔回本营。 章邯见王离战败,亲来援应,再与楚军对垒。这时候的各国援军,统在自己营中,踞壁观战。遥见秦楚两方的将士,渐渐接近,秦兵甲仗整齐,人马雄壮,差不多如泰山一般,聚成一堆。楚军是衣服简陋,步伐粗疏,三三五五,各自成队,也没有什么阵式,但向秦垒中冲来。各国将士,还道楚军没有纪律,一味蛮触,必败无疑,徒观皮相,晓得什么!哪知项羽是杀星下降,但令兵士向前奋斗,不管什么形式。况且楚兵不多,比秦兵要少一半,若要将对将,兵对兵,配搭均匀,方好动手,简直是不够分派,只好罢休。所以羽申令将士,使他各自为战,不必相顾,违令立斩。一班楚军,统是拚着性命,上前争杀,一当十,十当百,呼声动天地,怒气冲斗牛。不但秦兵在场交手,挡不住这种劲敌,吓得胆战心惊,就是壁上旁观的将士,也不禁目瞪口呆,不寒自栗。章邯本已在项羽手中,经过败仗,此次见楚军越加利害,料难久持,连忙引兵退下,十成中已丧失了三五成。项羽见章邯退去,才令部众下营休息,到了夜间,仍然严装待着。 好容易过了一宵,令军士饱食干粮,再行进攻。羽且下令道:“今日若不扫尽秦兵,粮要绝了,彼死我活,就在今日,大众务要努力!”众将士齐称得令,就从营中涌出,直奔秦军。秦将章邯,不得已再来接战,这次交锋,邯亦鼓励将士,誓决雌雄。无如部下已经胆落,任你章邯如何激励,总是不能敌楚。章邯屡令前进,部众进一步,退两步,进两步,退四步,直至五进五退,已是不能成军了。计自项羽至巨鹿城下,与秦兵先后大战,已经九次,秦兵无一不败,章邯逃回城南大营,王离涉间,勉强守住本寨,不敢出头。项羽乃得使英布蒲将军,往堵甬道,自攻王离涉间。捣将进去,营门立破,王离想夺路逃生,兜头碰着项羽,只得持枪抵敌,战不三合,被羽用槊一拨,那王离手中的枪杆,陡向天空中飞了上去。奇语。离只剩一双空手,回头欲跑,楚兵一齐赶上,把离打倒,活擒出寨。涉间见王离被擒,自知死在眼前,索性放起火来,把营盘烧个净尽,连自身也葬入火窟,变做一段黑灰团。造语亦新。 羽见秦营火起,倒也一惊,忙令军士少退。俄而火势渐衰,秦营已成焦土,秦兵非死即降。各国军将,方陆续趋集,求见项羽,愿共击章邯军,羽狞笑道:“嘻,此时才来见我么?”得意语,亦奚落语。说罢,复命各国军将,往候自己营前,准备传见。羽整辔回营,升帐上坐,才召见各国军将。各军将正要入营,蓦见有一彪人马,拥着两员大将,踊跃前来。一将手持长枪,枪上挑着一个血淋淋的首级,可惊可怖。既至营前,两将一同下马,命部兵留站营外,且将枪械交付弁目,但携首级进去。须臾即有一人持出首级,悬示营门。各国军将,越觉惊惶,问明楚军,方知进营两将,就是英布蒲将军,所携首级,乃是秦将苏角,为布所杀,故特来报功。杀苏角用虚写法,比实写尤有神采。各国军将听了,恐慌愈甚,不由得跪倒营门,膝行而入,至项羽座前,俯伏报名,不敢仰视。丑。羽故意迟慢,好一歇才命起身,刁。各军将又叩头称谢,慢慢儿的立起。经羽嘱令旁坐,略问了两三语,但听各人齐声道:“上将神威,古今罕有,末将等愿听指挥!”羽也不多让,即答说道:“既承诸公见推,我有僭了!诸公且回营静守,俟有战事,自当通报。”各军将乃一律告退。 既而赵王歇及赵相张耳,也出城至项羽营,表明谢意,羽始下座相迎,与赵王歇等分坐左右。歇拱手称谢,羽略略谦逊,谈了数语,歇与耳亦起座辞去。耳尚私恨陈余,不及回城,便往陈余营中,责他坐视不救。又问及张黡陈泽二人,陈余道:“张黡陈泽劝余拚死,余以为徒死无益,他两人定要出战,余乃拨遣五千人随他同往,果致全军覆没,两人俱死,真正可惜!”张耳变色道:“恐怕不是这般。”陈余道:“余与两人无仇无怨,想不至暗中加害,况两将出兵,万人注目,亦非余一人可以捏造,请公休疑。”两人虽非余所杀,但余也不能无咎。张耳总是不信,还要问他如何战死,如何不去救应,唠唠叨叨,说个不休,余不觉动怒道:“公何怨余至此!余情愿缴出将印罢了!”说着,便将印绶解下,交与张耳,耳不意陈余决裂,倒也未敢接受。余将印绶置诸案上,出外如厕,当由张耳随员,私下语耳道:“古人有言,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解印与公,公若不受,恐违天不祥,何必多辞!”耳乃取过印绶,佩诸身上。及陈余复入,见张耳居然佩印,越有愠色,不复再言。竟出与亲卒数百人,悻悻自去,散居河上泽中,捕鱼猎兽,自寻生活,待后再表。余若从此不出,却是一个高人。 且说陈余既去,张耳身兼将相,收揽陈余部曲,仍奉赵王歇还居信都,自复引兵随从项羽,一同攻秦。项羽遂进逼章邯,邯在棘原固垒自守,部众尚有二十余万人,羽又欲麾兵猛攻,还是这位老将范增,主张缓战,待他粮尽势蹙,自然溃退,省得多费兵力。羽乃就漳南下寨,与邯相持。邯也不敢出战,惟奏报咸阳,具陈败状,请旨定夺。 赵高独揽大权,竟将邯奏报搁着,概不呈入,二世当然无闻。偏有一班宦官宫妾,交头接耳,互谈章邯败耗,致被二世闻知。二世乃召入赵高,诘问军事,高复奏道:“现在朝廷兵马,多归章邯一人调遣,臣忝为内相,不能远察军情,章邯亦没有什么军报,不过近日传来风闻,说他损兵折将,究竟如何情状,尚未详悉。臣正拟奏闻,不意陛下烛照四方,先已周知,臣想关东群盗,多系乌合,为何章邯手拥重兵,不亟荡平,请陛下降诏切责,免致玩延。”二世听着,仍以赵高为忠,嘱使颁诏出去。其实赵高是疑忌章邯,还道他暗通内线,禀闻二世,所以将纵盗玩寇的罪名,一古脑儿推在章邯身上,即令文吏缮就严诏,派人驰递邯营。 邯接读诏书,且愤且惧,又使长史司马欣速诣咸阳,面奏一切。欣不敢怠慢,星夜入都,趋至朝门,急求进谒。哪知二世久不视朝,殿内只有赵高作主,听得章邯差人到来,故意不见,但使他在外伺候。欣只好耐心待着,一住三日,仍不闻有召见消息。不得已贿托门吏,探问底细,凡事非钱不行。门吏才为告知,无非说是丞相赵高,阴忌章邯等语。欣吃了一惊,且恐自己受累,急向朝门逃出,上马离都,从小路奔还棘原。待赵高闻欣出走,遣人追捕,但从官道赶去,杳无影迹,白跑了数十里,只好返报。那司马欣奔回本营,便向章邯报明情迹,且皇然道:“赵高居中用事,不利将军,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请将军自图良策。”章邯听到欣言,自然加忧,一时也想不出方法,但闷坐营中,嗟叹不已。忽帐外传入一书,当即取过展阅,但见上面写着: 章大将军麾下:仆闻白起为秦将,南征邬郢,皆楚地。北坑马服,赵括嗣父官爵,号马服君,为白起所杀。攻城略地,不可胜计,而竟赐死。蒙恬为秦将,北逐戎人,开榆中地数千里,竟斩阳周。何者?功多秦不能尽封,因以法诛之,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所亡失以十万数,而诸侯并起,今且益多,彼赵高但知阿谀,今事急,亦恐二世诛之,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夫将军居外日久,必多内隙,无功固诛,有功亦诛。且天之亡秦,无论智愚,并皆知之,今将军内不能直谏,外为亡国将,孤持独立,而欲常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合纵连盟,约共攻秦,分王其地,南面称孤,岂不愈于身伏釜锧,妻子为戮乎?惟将军图之!故赵将陈余再拜。 章邯阅了又阅,反复数周,颇为感动,乃使候官始成,诣项羽营中请和。羽拍案大怒道:“章邯杀我叔父,仇恨未消,我方欲枭邯首级,祭我叔父,乃还敢来请和么?本该将汝先斩,今暂借汝口还报,叫章邯速来受死,还可赦汝全军!”说罢,喝令左右将始成驱出营门。始成踉跄回报,邯愁上加愁。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突有探骑入禀道:“楚兵已渡三户津,由蒲将军带领过来,想是要来攻营了。”邯忙说道:“休教他进逼我营!”一面说,一面即派令偏师,出去堵截。才越半日,便有败兵跑入道:“楚兵甚锐,我军敌他不过,只好退回,请主帅速即济师。”章邯一想,项羽不来总还可挡,不如自去抵敌为是。当下披挂上马,麾兵径行,才至汙(wu)水岸旁,便已接着楚军,彼此毫不答话,立即交战,约有一两个时辰,不分胜负。蓦听得楚军后面,喊声震地,鼓角喧天,乃是项羽引着大队人马,亲自杀到。写得有声有色。邯不禁心慌,秦兵越觉胆怯,纷纷倒退。说时迟,那时快,楚军已突过战线,冲破秦兵阵脚,秦兵登时大乱,四散奔逃;章邯亦顾命要紧,回马便走。好容易逃入本营,已亡失了无数士卒,还幸楚军赶了数里,便即停住,尚得徐收溃兵,勉守大寨。 邯至此穷极没法,都尉董翳,又劝邯向楚乞降,邯皱眉道:“项羽记念前仇,不肯收纳,奈何?”董翳道:“可教司马欣前去,便无他虑。”邯乃召入司马欣,叫他赍书降楚,欣竟不推辞,索书即去。未几便得欣复报,说是项羽已肯收容,不念旧怨了。看官,你道司马欣投诣楚营,何故一说便妥?原来欣曾充过栎阳狱掾,救免项梁,与项氏本有交情,小子于十二回中,也已叙及。此次往见项羽,便把前情说起,且劝羽舍私图公。羽尚不肯遽允,由范增从旁解劝,并言兵多粮少,未易支持,还是收降章邯,较为得计,羽乃允欣所请,与欣订约,决不害邯。总不免有负叔父。于是邯与司马欣、董翳等人,至洹水南岸,候着项羽,解甲乞降。小子有诗咏道: 扫尽雄威作楚奴,男儿志节太卑污。 洹南立约虽逃死,终愧昂藏七尺躯! 欲知羽与邯相见等情,待至下回再表。 项羽之救巨鹿,为秦史上第一大战,秦楚兴亡之关键,实本于此。盖章邯为秦之骁将,邯不败,即秦不亡。且山东各国,无敢敌邯,独羽以破釜沉舟之决心,与拔山扛鼎之大力,一往直前,九战皆胜,虏王离,杀苏角,焚涉间,卒使能征善战之章邯,一蹶不振,何其勇也!然使秦无赵高之奸佞,二世之昏愚,则邯犹不至降楚,或尚能反攻为守,亦未可知。天意已嫉秦久矣,故特使赵高以乱其中,复生项羽以挠其外,章邯一去而秦无人,安得不亡!谁谓冥冥中无主宰乎? 第十八回 智郦生献谋取要邑 愚胡亥遇弑毙斋宫 第十八回 智郦生献谋取要邑 愚胡亥遇弑毙斋宫 却说章邯等行至洹南,向羽请降,羽引着许多将士,及各国军帅,昂然前来,旌旗严整,甲仗鲜明,威武的了不得,既至洹南,才一簇儿停住。洹南在安阳县北,商朝盘庚迁殷,就是此处,故号为殷墟。章邯等见羽到来,慌忙下马,长跪道旁。羽传令免礼,方起立道:“邯为秦臣,本思效忠秦室,无如赵高用事,二世信谗,秦亡只在旦夕,邯不能随他俱亡。今仰将军神威,无战不克,此去除暴安良,入关称王,舍将军外,尚有何人。邯早欲择主而事,不过前时奋不顾私,触犯将军,自知负罪,未敢遽投。现蒙将军宽宥,恩同再造,誓当竭力图效,借报深恩。”说至此,呜咽流涕。想亦怕羞起来。羽乃出言抚慰道:“君也不必多心,既知去逆效顺,我亦不便因私废公;若得乘此灭秦,富贵与共,决不食言。”章邯拜谢,秦将士并皆叩首。俟项羽一一登录,方敢起立,羽即命司马欣为上将军,令他带领秦兵二十余万,充作前驱,立章邯为雍王,留置营中。全是专擅行事,已不知有楚怀王了。自己引着楚军,及各国将士,约得四十万人,按程前进,关中大震。 还有一位赶先走着的沛公,已经向西直入,一路顺风,径指秦关。说将起来,也有一番事迹,自从沛公道出昌邑,守将据城不下,只好督兵进攻。适有昌邑人彭越,领了徒众,来见沛公,沛公甚喜,即令越一同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反伤了几百攻城兵,沛公饬令暂停,且与彭越另商他法。 越小字为仲,向在巨鹿泽中,捕鱼为业,膂力过人,泽中少年,推为渔长。及陈胜发难,项梁继起,海内鼎沸,相率叛秦,越党也欲起事,劝越据地自立。独越未肯遽发,说是两龙方斗,少待为佳。转眼间又过一年,泽中有百余少年,往从彭越,定要举他为长,定期举事。越辞无可辞,乃与诸少年预约,翌晨会议,后期即斩。诸少年应声而去。到了次日,越早起待着,诸少年陆续到来,或先至,或后至,最后的竟迟至日中。越忿然作色道:“我原不欲为诸君长,诸君乃按年推立,必欲长我,应该听我指挥。昨与诸君立约,日出会议,今已差不多日中了,违约迟来,共计有十余人,本当一律处斩,但念人数太多,不可尽诛,只有将最后一人,斩首号令。”诸少年不待说完,便都笑说道:“何至如此!后当遵约便了。”哪知越已令校长,竟将后至的少年,推出外面,剁成两段。一面设坛祭神,悬首示众。也是一个杀星下凡。诸少年始相惊畏,不敢违越。越遂招集各地散卒,得千余人,一闻沛公过境,遂来助战。 沛公见昌邑难下,意欲改道进兵,与越相商。越谓改从高阳,亦无不可。沛公乃与越作别,但以后会为期,自率部兵径往高阳。叙彭越事,为后文封王张本。 高阳有一老儒,家贫落魄,无以为生,但充当里中监门吏,姓郦名食其。食音异,其音几。项梁等起兵楚中,尝遣将吏过高阳,先后约数十人。郦食其问明姓氏,统以为龌龊小才,不足成事,免不得背地揶揄。旁人笑他满口狂言,因呼为狂生。郦之不得令终,亦由多言取祸。至沛公到了高阳,有一麾下骑士为郦生同里子弟,与郦生素来认识,彼此相见,当然有一番扳谈。郦生语骑士道:“我闻沛公性情倨傲,不肯下人,究竟是否属实?”骑士道:“这种传说,不为无因;但却喜求豪俊,所过必问,如果有智士与谈,倒也极表欢迎,未尝轻视。”沛公之所长在此。郦生道:“照汝说来,沛公确有大略,与众不同。我却愿与从游,汝肯为我先容否?”骑士半晌无言,郦生道:“汝疑我老不中用么?汝可去见沛公,但言同里中有个郦生,年六十余,身长八尺,素号大言,里人都目为狂生,他却自谓非狂,读书多智,能助大业呢。”骑士摇首道:“沛公最不喜儒生,遇有儒冠文士,前来求见,沛公便命他免冠,作为溺器,就是平日谈论,亦常谓儒生迂腐,笑骂不休,公奈何欲以儒生名义,往说沛公?”郦生道:“汝试为我进言,我料沛公必不拒我。” 骑士欲试郦生智识,乃径见沛公,如郦生言。沛公也不多说,但令骑士往召。及郦生进谒时,沛公方在驿馆中,踞坐床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瞧着,故意徐进,从容至沛公前,长揖不拜。沛公仍然不动,好似未曾看见一般。郦生朗声道:“足下引兵到此,欲助秦攻各国呢?还是与各国攻秦呢?”沛公见他儒服儒冠,已觉惹厌,并且举动粗疏,语言唐突,不由得动了怒意,开口骂道:“竖儒!尚不知天下苦秦么?诸侯统欲灭秦,难道我独助秦不成!”郦生接口道:“足下果欲伐秦,为何倨见长者!试想行军不可无谋,若慢贤傲士,还有何人再来献计呢!”无非战国时说士口吻。 沛公听了,才命罢洗,整衣而起,延他上坐。两下问答,郦生具述六国成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沛公很是佩服,便与商及伐秦计策。郦生道:“足下兵不满万,乃欲直入强秦,这真是驱羊入虎,但供虎吻罢了。据仆愚见,不如先据陈留,陈留当天下要冲,四通八达,进可战,退可守,且城中积粟甚多,足为军需,仆与该县令相识有年,愿往招安,倘若该令不从,请足下引兵夜攻,仆为内应,城可立下。既得陈留,然后招集人马,进破关中,这乃是今日的上计。”沛公大悦,即请郦生先行,自率精兵继进。 郦生到了陈留,投刺进见,当由该令迎入。叙过几句寒暄套话,郦生便将利害得失的关系,说了一遍,偏该令不为所动,情愿与城俱亡。郦生乃改变论调,佯与县令议守,一直谈到日昃时候,县令甚为合意,设宴相待。郦生本是酒徒,百杯不醉,那县令饮了数大觥,却已烂醉如泥,自去就寝,令郦生留宿署中。郦生待至夜半,竟静悄悄的混出县署,开了城门,放入沛公军,复导至县署左右。一声鼓噪,大众拥入,县署中能有几个卫队,一古脑儿逃之夭夭。县令尚高卧未醒,被军士突至榻前,用刀乱砍,便即身死。当下大开城门,迎入沛公,揭榜安民,秋毫无犯。城中百姓,统皆帖服,毫无异言。沛公检查谷仓,果然贮粟甚多,益信郦生妙算,封号广野君。 郦生有弟名商,颇有智勇,由郦生荐诸沛公,召为裨将,使他招募士卒,得四千人,沛公遂命他统带,随同西进,围攻开封。数日未下,蓦闻秦将杨熊,前来救应,沛公索性麾兵撤围,竟去截击杨熊。行至白马城旁,正值杨熊到来,便即冲杀过去。熊未及防备,慌忙退军,前队兵马,已伤亡多人,及退至曲遇东偏,地势平旷,熊因就地布阵,准备交战。沛公引兵进击,两阵对圆,各不相让。正杀得难解难分,忽有一支生力军赶到,竟向杨熊阵内,横击过去,把熊军冲作两段。熊军前后截断,自然溃乱!再经沛公乘势驱杀,哪里还能支持。杨熊夺路奔走,逃入荥阳,手下各军,伤失殆尽。惟沛公此次交兵,幸亏有人夹攻杨熊,有此大捷。正要派员道谢,来将已到面前,滚鞍下马,向沛公低头便拜。沛公也下马答礼,亲自扶起,当头一瞧,乃是韩司徒张良,突如其来,回应第十五回。故人重聚,喜气洋洋,当即择地安营,共叙契阔。良自言拜别以后,与韩王成往略韩地,取得数城。可恨秦兵屡来骚扰,数城乍得乍失,不得已在颍川左右,往来出没,作为游兵。今闻沛公过此,特来相助云云。沛公道:“君来助我,我亦当助君且去取了颍川,再攻荥阳。”说罢,便麾动人马,南攻颍川。 颍川守兵,登陴抵御,高声辱骂。沛公大怒,亲自督攻,好几日才得破入,尽将守兵杀死,乃复议进兵荥阳。会有探骑来报,秦将杨熊,已由秦廷遣使加诛了。沛公喜道:“杨熊已死,近地可无他患,我等且把韩地夺还,再作计较。”张良亦以为然。 会闻赵将司马卬,也欲渡河入关,沛公恐自己落后,乃北攻平阴,急切不能得手,改趋雒阳。雒阳颇多秦戍,攻不胜攻,因移就轘辕进军。轘辕乃是山名,岭路崎岖,共计有十二曲,须要盘旋环行,故名轘辕。秦人以地势迂险,不必扼守,遂使沛公畅行无阻。一过轘辕,势如破竹,连下韩地十余城。适韩王成来见沛公,沛公即令居守阳翟,自与张良等南趋阳城,夺得马千余头,配充马队,令作前驱,直向南阳进发。南阳郡守名齮,史失其姓。出兵至犨县东,拦截沛公,被沛公迎头痛击,齮军大败,走保宛城。沛公追至城下,望见城上已列守卒,不愿围攻,便从城西过兵,迤逦而去。约行数十里,张良叩马进谏道:“公不欲攻宛,想是急欲入关,但前途险阻尚多,秦戍必众,若不下宛城,恐滋后患,秦击我前,宛塞我后,进退失据,岂非危迫!不如还攻宛城,掩他不备,幸得攻下,方可后顾无忧了。”沛公依议施行,复由良详为划策,传令各军绕道回宛,偃旗息鼓,夤夜疾行。静悄悄的到了城下,天色尚是未明,便将宛城围住,环绕三匝。布置已定,方放起号炮,响彻城中。 南阳守齮,总道沛公已去,不至再回,乐得放心安胆,鼾睡一宵。及城外炮声大震,方才惊起,登城俯视,见敌军环集如蚁,吓得魂飞天外,踌躇多时,除死外无他法,不由得凄然道:“罢!罢!”说到第二个罢字,便拔出佩剑,意欲自刎。忽后面有人急呼道:“不必,不必,死时尚早呢!”救星来了。齮闻言回顾,乃是舍人陈恢,便惊问道:“君叫我不死,计将安出?”陈恢道:“沛公宽厚容人,公不如投顺了他,既可免死,且可保全禄位,安定人民。”齮半晌方答道:“君言也是有理,肯为我往说否?”恢一口应承,便缒城下来,当被攻城兵拘住。恢自称愿见沛公,军士便押至沛公座前。 沛公问他来意,恢进说道:“仆闻楚王有约,先入关中,便可封王。今足下留攻宛城,宛城连县数十,吏民甚众,自知投降必死,不得不乘城固守,足下虽有精兵猛将,未必一鼓就下,反恐士卒多伤;若舍宛不攻,仍然西进,宛城必发兵追蹑,足下前有秦兵,后有宛卒,方且腹背受敌,胜负难料,如何骤能进关?为足下计,最好是招降郡守,给他封爵,使得仍守宛城,通道输粮,一面带领宛城士卒,一同西行,将见前途各城,闻风景慕,无不开门迎降,足下自可长驱入关,毫无阻碍了。”沛公一再称善,且语陈恢道:“我并非拒绝降人,果使郡守出降,自当给他封爵,烦君还报便了。”恢即驰回城中,报知郡守。 郡守齮开城相迎,引导沛公入城。沛公封齮为殷侯,恢为千户,官名。仍然留守宛城。随即招集宛城人马,引与俱西,果然沿途城邑,无不迎降。嗣是经丹水,出胡阳,下析郦,严申军禁,毋得掳掠。秦民安堵如常,统皆喜跃,王师原宜如此。沛公遂得直抵武关。关上非无守将,只因沛公兵长驱直进,忽然掩至,急得仓皇无措,不及征兵,但令老弱残卒数千人,开关迎敌,不值沛公一扫,守将抱头窜去,好好把一座关城,让与沛公。沛公安然入关,咸阳一夕数惊,讹言四起,人多逃亡。那阴贼险狠的赵高,至此也惶急起来。恶贯已将满了。 赵高威权日重,已把二世骗入宫中,好似软禁一般,不得过问。还恐朝上大臣,或有反对等情,因特借献马为名,入报二世。二世道:“丞相来献,定是好马,可即着人牵来。”赵高遂令从吏牵入。二世瞧着,并不是马,乃是一鹿。便笑说道:“丞相说错了!如何误鹿为马?”高尚说是马,二世不信,顾问左右,左右面面相觑,未敢发言。再经二世诘问,方有几个大胆的侍臣,直称是鹿。不料赵高竟忿然作色,掉头径去。不到数日,高竟将前时说鹿的侍臣,诱出宫禁,一并拿住,硬派他一个死罪,并皆斩首。二世全然糊涂,竟不问及,一任赵高横行不法。惟宫内的近侍,宫外的大臣,从此越畏惮赵高,没一个稍敢违慢,自丧生命。及刘项两路兵马,东西并进,赵高还想瞒住二世,不使得闻。到了沛公陷入武关,遣人入白赵高,叫他赶紧投降,高方才着急。一时想不出方法,只好诈称有病,数日不朝。 二世平日,全仗赵高侍侧,判决政务,偏赵高连日不至,如失左右两手,未免惊惶。日间心乱,夜间当然多梦,朦朦胧胧,见有一只白虎,奔到驾前,竟将他左骖马死,还要跳跃起来,吓得二世狂叫一声,顿时醒寤,心下尚突突乱跳,才知是一个恶梦。死兆已见。翌日起床,越想越慌,乃召太卜入宫,令占梦兆。太卜说是泾水为祟,须由御驾亲祭水神,方可禳灾。敢问他如何依附上去?二世信为真言,遂至泾水岸旁的望夷宫,斋戒三日,然后亲祭。惟二世既离开赵高,总不免有左右侍臣,报称外间乱事,且云楚军已入武关。二世大惊,忙使人责问赵高,叫他赶紧调兵,除灭盗贼。 高不文不武,徒靠着一种刁计,窃揽大权,此次叫他调兵御乱,简直是无能为力,况且敌军逼近,大势已去,无论如何智勇,也难支持。高欲保全身家,想出一条卖主的法儿,意欲嫁祸二世,杀死了他,方得借口有资,好与楚军讲和。当下召入季弟赵成,及女婿阎乐,秘密定计。赵高阉人,如何有女,想是一个干女婿。成为郎中令,乐为咸阳令,是赵高最亲的心腹。高因与二人密语道:“主上平日,不知弭乱,今事机危迫,乃欲加罪我家,我难道束手待毙,坐视灭门么?现在只有先行下手,改立公子婴。婴性仁俭,人民悦服,或能转危为安,也未可知。”毒如蛇蝎,可惜也算错了一着。成与乐唯唯听命。高又道:“成为内应,乐为外合,不怕大事不成!”阎乐听了,倒反迟疑道:“宫中也有卫卒,如何进去?”高答道:“但说宫中有变,引兵捕贼,便好闯进宫门了。”乐与成受计而去。高尚恐阎乐变心,又令家奴至阎乐家,劫得乐母,引置密室,作为抵押。乐乃潜召吏卒千余人,直抵望夷宫。 宫门里面,有卫令仆射守着,蓦见阎乐引兵到来,忙问何事。乐竟麾令左右,先将他两手反绑,然后开口叱责道:“宫中有贼,汝等尚佯作不知么?”卫令道:“宫外都有卫队驻扎,日夜梭巡,哪里来的剧贼,擅敢入宫!”乐怒道:“汝尚敢强辩么?”说着,便顺手一刀,把卫令枭了首级,随即昂然直入,饬令吏卒射箭,且射且进。内有侍卫郎官,及阉人仆役,多半惊窜,剩下几个胆力稍壮的卫士,向前格斗,毕竟寡不敌众,统皆杀死。赵成复自内趋出,招呼阎乐,同入内殿,乐尚放箭示威,贯入二世坐帐。二世惊起,急呼左右护驾,左右反向外逃去,吓得二世莫名其妙,转身跑入卧室。回顾左右,只有太监一人随着,因急问道:“汝何不预先告我,今将奈何!”太监道:“臣不敢言,尚得偷生至今,否则,早已身死了!” 答语未完,阎乐已经追入,厉声语二世道:“足下骄恣不道,滥杀无辜,天下已共叛足下,请足下速自为计!”二世道:“汝由何人差来?”阎乐答出丞相二字。二世又道:“丞相可得一见否?”阎乐连称不可。二世道:“据丞相意见,料必欲我退位,我愿得一郡为王,不敢再称皇帝,可好么?”阎乐不许。二世又道:“既不许我为王,就做一个万户侯罢!”乐又不许。二世呜咽道:“愿丞相放我一条生路,与妻子同为黔首。”乐瞋目道:“臣奉丞相命,为天下诛足下,足下多言无益,臣不敢回报。”说着,麾兵向前,欲弑二世。二世料不可免,便横着心肠,拔剑自刎。总计在位三年,年二十三岁。小子有诗叹道: 虎父由来多犬儿,况兼阉祸早留贻。 望夷求免终难免,为问祖龙知不知。 阎乐既杀死二世,当即返报赵高。欲知赵高后事,且至下回表明。 沛公素不喜儒,乃独能礼遇郦生,虽由郦生之语足动人,而沛公之甘捐己见,易倨为恭,实非常人所可及。厥后从张良之计,用陈恢之言,何一非舍己从人,虚心翕受乎!古来大有为之君,非必真智勇绝伦,但能从善如登,未有不成厥功者,沛公其前师也。彼赵高穷凶极恶,玩二世于股掌之上,至于敌军入境,不惜卖二世以保身家,逆谋弑主,横尸宫中,此为有史以来,宦官逞凶之首例。汉唐不察,复循覆辙,何其愚耶!顾不有二世父子,何有赵高。始皇贻之,二世受之,一赵高已足亡秦,刘项其次焉者也。 第十九回 诛逆阉难延秦祚 坑降卒直入函关 第二十回 宴鸿门张樊保驾 焚秦宫关陕成墟 第二十回 宴鸿门张樊保驾 焚秦宫关陕成墟 却说项羽有个叔父,叫做项伯,为楚左尹。他在秦朝时候,因怒杀人,自知不免死罪,逃往下邳,幸亏遇着张良,与他同病相怜,引同居处,方得避祸。嗣是记念旧恩,常欲图报。时正在项羽营中,闻知范增计策,不免为张良担忧。暗思沛公被攻,与我无涉,惟张良跟着沛公,一同受祸,岂不可惜!当下乘夜出营,单骑加鞭,直至沛公营前,求见张良。好在沛公营内,闻得项羽入关,驻扎鸿门,也恐他夜来袭击,所以格外戒严,不敢安睡。张良也凭烛坐着,听说项伯来会,料有密事,急忙出迎。项伯入见张良,即与悄语道:“快走快走!明日便要遇祸了!”良惊问原委,由项伯略述军情。良沉吟道:“我不能急走!”项伯道:“同死何益,不如随我去罢!”良又道:“我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有急难,我背地私逃,就是不义。君且少坐,待我报知沛公,再定行止。”说着,抽身便去,项伯禁止不住,又未便擅归,只好候着。 张良匆匆入沛公营,可巧沛公亦尚未寝,即向沛公说道:“明日项羽要来攻营了!”沛公愕然道:“我与项羽并无仇隙,如何就来攻我?”良答道:“何人劝公守函谷关?”沛公道:“鲰生前来语我!鲰生即小生,或谓姓鲰。谓当派兵守关,毋纳诸侯,方可据秦称王。我乃依议照行,莫非我误听了么?”自知有误,便是聪明。良便问道:“公自料部下士卒,能敌项羽否?”沛公徐说道:“只怕未必。”良接口道:“我军只十万人,羽军却有四十万,如何敌得!今幸项伯到此,邀良同去,良怎敢负公?不得不报。”沛公顿足道:“今且奈何?”良又道:“看来只好情恳项伯,叫他转告项羽,只说公未尝相拒,不过守关防盗,请勿误会。项伯乃是羽叔,当可止住羽军。”沛公道:“君与项伯何时相识?”良答道:“项伯尝杀人坐罪,由良救活,今遇着急难,故来告良。”沛公道:“比君少长如何?”良答言项伯年长。沛公道:“君快与我呼入项伯,我愿以兄礼相事。如能代为转圜,决不负德!” 良乃出招项伯,邀他同见沛公。项伯道:“这却未便。我来报君,乃是私情,怎得径见沛公?”良急说道:“君救沛公,不啻救良,况天下未定,刘项二家,如何自相残杀?他日两败俱伤,与君亦属不利,故特邀君入商,共议和平。”娓娓动人。项伯尚要推辞,再经良苦劝数语,方偕良入见沛公。沛公整衣出迎,延他上坐,一面令军役摆出酒肴,款待项伯,自与良殷勤把盏,陪坐一旁。酒至数巡,沛公开言道:“我入关后,秋毫不敢私取,封府库,录吏民,专待项将军到来。只因盗贼未靖,擅自出入,所以遣吏守关,不敢少忽,何尝是拒绝将军?愿足下代为传述,但言我日夜望驾,始终怀德,决无二心。”项伯道:“君既见委,如可进言,自当代达。”张良见项伯语尚支吾,又想出一法,问项伯有子几人,有女几人?想入非非。项伯一一具答,良乘间说道:“沛公亦有子女数人,好与伯结为姻好。”沛公毕竟心灵,连忙承认下去。项伯尚是迟疑,托词不敢攀援,良笑说道:“刘项二家,情同兄弟,前曾约与伐秦,今得入咸阳,大事已定,结为婚姻,正是相当,何必多辞!”好一个撮合山。沛公闻言遽起,奉觞称寿,递与项伯,项伯不好不饮,饮尽一觞,也酌酒相酬。良待沛公饮讫,即从旁笑谈道:“杯酒为盟,一言已定,他日二姓谐欢,良亦得叨陪喜席。”项伯沛公,亦皆欢洽异常,彼此又饮了数杯。项伯起身道:“夜已深了,应即告辞。”沛公复申说前言,项伯道:“我回去即当转告,惟明日早起,公不可不来相见!”沛公许诺,亲送项伯出营。 项伯上马亟驰,返入本营,差不多有三四更天气了。营中多已就寝,及趋入中军,见项羽还是未睡,因即进见。羽问道:“叔父何来?”项伯道:“我有一故友张良,前曾救我生命,现投刘季麾下,我恐明日往攻,破灭刘季,良亦难保,因此往与一言,邀他来降。”项羽素来性急,即张目问道:“张良已来了么?”项伯道:“良非不欲来降,只因沛公入关,未尝有负将军,今将军反欲加攻,良谓将军未合情理,所以不敢轻投,窃恐将军此举,未免有失人心了。”羽愤然道:“刘季乘关拒我,怎得说是不负?”项伯道:“沛公若不先破关中,将军亦未能骤入,今人有大功,反欲加击,岂非不义!况沛公守关,全为防备盗贼起见,他却财物不敢取,妇女不敢幸,府库宫室,一律封锁,专待将军入关,商同处置,就是降王子婴,也未尝擅自发落。如此厚意,还要遭击,岂不令人失望么?”力为沛公解说,全是张良之力。羽迟疑半晌,方答说道:“据叔父意见,莫非不击为是?”项伯道:“明日沛公当来谢罪,不如好为看待,借结人心。”羽点头称是。项伯方才退出,略睡片刻,便即天晓。 营中将士,都已起来,吃过早餐,专候项羽命令,往击沛公。不料羽令未下,沛公却带了张良、樊哙等人,乘车前来。到了营前,即下车立住,先遣军弁通名求谒。守营兵士,入内通报,项羽即传请相见,沛公等走入营门,见两旁甲士环列,戈戟森严,绕成一团杀气,不由得忐忑不安。独张良神色自若,引着沛公,徐步进去。既至中军营帐,始让沛公前行,留樊哙守候帐外,自随沛公趋入。项羽高坐帐中,左立项伯,右立范增,待沛公已到座前,才把身子微动,总算是迓客的礼仪。沛公身入虎口,不能不格外谦恭,便向羽下拜道:“邦未知将军入关,致失迎谒,今特踵门谢罪。”羽冷笑道:“沛公亦自知罪么?”沛公道:“邦与将军,同约攻秦,将军战河北,邦战河南,虽是两路分兵,邦却遥仗将军虎威,得先入关破秦。为念秦法暴酷,民不聊生,不得不立除苛禁,但与民约法三章,此外毫无更改,静待将军主持,将军不先示邦,说明入关期间,邦如何得知?只好派兵守关,严备盗贼。今日幸见将军,使邦得明心迹,尚复何恨?惟闻有小人进谗,使将军与邦有隙,这真是出人意外,还求将军明察!”这一席话,想是张良教他。 项羽本是个粗豪人物,胸无城府,喜怒靡常,一闻沛公语语有理,与项伯所说略同,反觉自己薄情,错恨沛公。因即起身下座,握沛公手,和颜直告道:“这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来说,否则籍何至如此!”沛公复婉言申辩,说得项羽躁释矜乎,欢昵如旧,便请沛公坐下客位。张良亦谒过项羽,侍立沛公身旁。羽在主位坐定,命具酒肴相待,才阅片时,已将筵宴陈列,由羽邀沛公入席。沛公北向,羽与项伯东向,范增南向,各就位次坐定。张良西向侍坐,帐外奏起军乐,大吹大打,侑觞劝酒。沛公素来善饮,至此却提心吊胆,不敢多喝。羽却真情相劝,屡与沛公赌酒,你一杯,我一觥,正在高兴得很。偏范增欲害沛公,屡举身上所佩玉玦,目示项羽。一连三次,羽全然不睬,尽管喝酒。增不禁着急,托词趋出,召过项羽从弟项庄,私下与语道:“我主外似刚强,内实柔懦,沛公自来送死,偏不忍杀他,我已三举玉玦,不见我主理会,此机一失,后患无穷。汝可入内敬酒,借着舞剑为名,刺杀沛公,我辈才得安枕了!”何苦逞刁。 项庄听罢,遂撩衣大步闯至筵前。先与沛公斟酒,然后进说道:“军中乐不足观,庄愿舞剑一回,聊助雅兴。”羽也不加阻,一任项庄自舞。庄执剑在手,运动掌腕,往来盘旋。良见庄所执剑锋,近向沛公,慌忙顾视项伯。项伯已知良意,也起座出席道:“剑须对舞方佳。”说着,即拔剑出鞘,与庄并舞,一个是要害死沛公,一个是要保护沛公,沛公身旁,全仗项伯一人挡住,不使项庄得近,因此沛公不致受伤。但沛公已惊慌得很,面色或红或白,一刻数变。张良瞧着,亦替沛公着急,即托故趋出帐外。见樊哙正在探望,便与语道:“项庄在席间舞剑,看他意思,欲害沛公。”哙跃起道:“依此说来,事已万急了!待我入救罢!”张良点首。哙左手持盾,右手执剑,闯将进去。帐前卫士,看了樊哙形状,还道他要去动武,当然出来拦住。哙本来力大,再加此时拚出性命,不管什么利害,但向前乱撞乱推,格倒卫士数人,得了一条走路,竟至席前,怒发上冲,瞋目欲裂。项庄项伯,见有壮士突至,都停住了剑,呆呆望着。项羽倒也一惊,便问哙道:“汝是何人?”哙正要答言,张良已抢步趋入,代哙答道:“这是沛公参乘樊哙。”项羽随口赞道:“好一个壮士!可赐他巵酒彘肩。”左右闻命,便取过好酒一斗,生猪蹄一只,递与樊哙。哙横盾接酒,一口喝干,复用刀切肉,随切随食,顷刻亦尽。屠狗英雄,自然能食生肉。乃向羽拱手称谢。项羽复问道:“可能再饮否?”哙朗声答道:“臣死且不避,巵酒何足辞!”羽又问道:“汝欲为谁致死?”哙正色道:“秦为无道,诸侯皆叛,怀王与诸将立约,先入秦关,便可称王。今沛公首入咸阳,未称王号,独在霸上驻扎,风餐露宿,留待将军,将军不察,乃听信小人,欲杀功首,这与暴秦何异?臣窃为将军不取呢!惟臣未奉传宣,遽敢突入,虽为沛公诉枉而来,究竟是冒渎尊严,有干禁令,臣所以谓死且不避,还请将军鉴原!”羽无言可答,只好默然。 张良又目视沛公,沛公徐起,伪说如厕,且叱樊哙出外,不必在此絮聒。哙因即随同出帐。既至帐外,张良也即出来,劝沛公速回霸上,勿再停留。沛公道:“我未曾辞别,怎得遽去?”张良道:“项羽已有醉意,不及顾虑,公此时不走,尚待何时?良愿代公告辞。惟公随身带有礼物,请取出数件,留作赠品便了。”沛公乃取出白璧一双,玉斗一双,交与张良,自己另乘一马,带了樊哙,及随员三人,改从间道行走,驰回霸上。独张良一人留着,迟迟步入,再见项羽。真好大胆。羽据席坐着,但觉得醉眼朦胧,似寐非寐,好一歇方才旁顾道:“沛公到何处去了?如何许久不回!”他已去远,不劳费心。良故意不答。项羽因使都尉陈平,出寻沛公。既而陈平入报,谓沛公车从尚在,只沛公不见下落。羽乃问张良道:“沛公如何他去?”良答道:“沛公不胜酒力,未能面辞,谨使良奉上白璧一双,恭献将军,还有玉斗一双,敬献范将军!”说着,即将白璧玉斗取出,分头献上。项羽瞧着一双白璧,确是光莹夺目,毫无瘢点,不由得心爱起来,便即取置席上,且顾问张良道:“沛公现在何处?”良直说道:“沛公自恐失仪,致被将军督责,现已脱身早去,此时已可还营了。”羽愕问道:“为何不告而去?”良又道:“将军与沛公情同兄弟,谅不致加害沛公;惟将军部下,或与沛公有隙,想将沛公杀害,嫁祸将军。将军今日,初入咸阳,正应推诚待人,下慰物望,为何要疑忌沛公,阴谋设计?沛公若死,天下必讥议将军,将军坐受恶名,诸侯乐得独立。譬如卞庄刺虎,一计两伤,沛公不便明言,只好脱身避祸,静待将军自悟。将军英武天纵,一经返省,自然了解,岂尚至责备沛公么?”好似为项羽划策,妙甚。 项羽躁急多疑,听了张良说话,反致疑及范增,向他注视。增因计不得行,已是说不出的懊恼,再见项羽顾视,料他起了疑心,禁不住怒上加怒,气上加气,当即取过玉斗,掷置地上,拔剑砍破,且目视项庄,恨恨说道:“唉!竖子不足与谋!将来夺项王天下,必是沛公,我等将尽为所虏哩!”项羽见增动怒,不欲与较,起身拂袖,向内竟入。范增等也即趋出,只项伯、张良,相顾微笑,徐徐引退。到了营外,良谢过项伯,召集随从人员,一径回去。是时沛公早回霸上,唤过左司马曹无伤,责他卖主求荣,罪在不赦。无伤不能抵赖,垂首无言,当被沛公喝令推出,枭首正法。待张良等还营报闻,沛公喜惧交并,且再驻扎霸上,徐作计较。 过了数日,项羽自鸿门入咸阳,屠戮居民,杀死秦降王子婴及秦室宗族,所有秦宫妇女。秦库货币,一古脑儿劫取出来,自己收纳一半,余多分给将士。最可怪的是将咸阳宫室,付诸一炬,无论什么信宫极庙及三百余里的阿房宫,统共做了一个火堆。今日烧这处,明日烧那处,烟焰蔽天,连宵不绝,一直过了三个月,方才烧完。可怜秦朝数十年的经营,数万人的构造,数万万的费用,都成了眼前泡影,梦里空花!秦固无谓,项羽尤觉无谓。羽又令兵士三十万名,至骊山掘始皇墓,收取圹内货物,输运入都,足足搬了一月。只剩下一堆枯骨,听他抛露,此外搜括净尽,毫不遗留。厚葬何益。本来咸阳四近,是个富庶地方,迭经秦祖秦宗,创造显庸,备极繁盛。此次来了一个项羽,竟把他全体残破,弄得流离满目,荒秽盈途。羽为了一时意气,任意妄行,及见咸阳已成墟落,也觉没趣,不愿久居,便欲引众东归。适有韩生入见,劝羽留都关中,且向羽说道:“关中阻山带河,四塞险阻,地质肥饶,真是天府雄国,若就此定都,便好造成霸业了。”羽摇首道:“富贵不归故乡,好似衣锦夜行,何人知晓?我已决计东归哩!”韩生趋出,顾语他人道:“我闻里谚有言,楚人沐猴而冠,今日果然相验,才知此言不虚了。”哪知为了这语,竟有人传报项羽,羽即命将韩生拿到,剥去衣服,掷入油锅,用了烹燔的方法,把韩生炙成烧烤。看官试想,惨不惨呢!羽之暴且过亡秦。 羽既烹韩生,便想起程,转思沛公尚在霸上,我若一走,他便名正言顺的做了秦王,如何使得?看来不如报知怀王,请他改过前约,方好将沛公调徙远方,杜绝后患。于是派使东往,嘱他密请怀王,毋如前约。待使人去后,眼巴巴的望着复报,好容易盼到回音,乃是怀王不肯食言,仍将如约二字,作了复书。羽顿时动恼,召集诸将与议道:“天下方乱,四方兵起,我项家世为楚将,所以权立楚后,仗义伐秦。但百战经营,全出我叔侄两人,及将相诸君的劳力。怀王不过一个牧竖,由我叔父拥立,暂畀虚名,毫无功业,怎得自出主见,分封王侯?今我不废怀王,也算是始终尽道,若诸君披坚执锐,劳苦三年,怎得不论功行赏,裂土分封?诸君可与我同意否?”诸将皆畏项羽,且各有王侯希望,当然齐声答应,各无异词。项羽又道:“怀王究系我主子,应该尊他帝号,我等方可为王为侯。”何必尊牧儿为帝,不如废去了他,较为直捷。众又同声称是。羽遂决称怀王为义帝,另将有功将士,按次加封。惟第一个分封出去,已觉有些为难,先不免踌躇起来。正是: 只手难遮天下目,分封要费个中思。 毕竟项羽欲封何人,须待踌躇,小子且暂停一停,俟至下回发表。 沛公身入鸿门,为生平罕有之危机,项羽令焚秦宫,为史册罕有之大火,于此见刘项之成败,即定楚汉之兴亡,鸿门一宴,沛公已在项氏掌握,取而杀之,反手事耳。乃有项伯为之救护,有张良樊哙为之扶持,卒使项羽不能逞其勇,范增不能施其智,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天不欲死沛公,羽与增安得而杀之?若羽之焚秦宫,愚顽实甚,秦宫之大,千古无两,材料无不值钱,散给民生,正足嘉惠黎庶,焚之果何为者?武王灭纣,不闻举纣宫而尽焚之,越王沼吴,又不闻举吴台而尽焚之,羽果何心,付诸一炬?甚且杀子婴,屠咸阳,掘始皇冢,烹韩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安往而不败亡耶?秦之罪上通于天,羽且过之,故秦尚能传至二世,而羽独及身而亡。 第二十一回 烧栈道张良定谋 筑郊坛韩信拜将 第二十一回 烧栈道张良定谋 筑郊坛韩信拜将 却说项羽欲分封诸将,想了多时,自己不能决定,只好仍请范增商议。范增虽为了鸿门一役,有些懊恼,但总不忍遽去,尚为项氏效忠。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增何不三复斯言,洁身早去。既闻项羽召请,便即入帐相见。项羽与增密议道:“我欲按功加封,别人都不难处置,只有刘季一人,封他何处,请君为我一决。”增答道:“将军不杀刘季,实是错着,今日又把他加封,是更留遗患了。”项羽道:“他未尝有罪,无故杀他,必致人心不服,且怀王又欲照原约,种种为难,君亦应该谅我。并非我不肯从君!”增又答道:“既经如此,不如封他王蜀,蜀地甚险,易入难出,秦时罪人,往往发遣蜀中,便是此意。且蜀亦关中余地,使为蜀王,也好算是依照旧约了。”项羽点首称善。增又道:“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皆秦降将,最好令他分王关中,使他阻住蜀道,他必感恩效力,堵截刘季,就是将军东归,亦可无虞。后来偏不如所料,奈何!羽喜说道:“此计甚妙,应即照行。”说罢,复与增妥议各将封地,及所有名称,一一决定,增始退出。 适由沛公遣人探信,至项伯处详问一切,项伯已闻项羽定议,封沛公为蜀王,乃即告知大略。来人忙去回报沛公,沛公大怒道:“项羽无礼,竟敢背约么?我愿与他决一死战。”樊哙、周勃、灌婴等,亦皆摩拳擦掌,想去厮杀。独萧何进谏道:“不可,不可!蜀地虽险,总可求生,不至速死。”沛公道:“难道去攻项羽,便至速死么?”萧何道:“彼众我寡,百战百败,怎能不死?汤武尝服事桀纣,无非因时机未至,不得不因屈求伸。今诚能先据蜀地,爱民礼贤,养精蓄锐,然后还定三秦,进图天下,也未为迟哩。”沛公听了,怒气少平,因转问张良。良亦如萧何言,但请沛公厚赂项伯,使他转达项羽,求汉中地。为暗渡陈仓伏案。沛公乃取出金币,派人遣遗项伯,乞将汉中地加封。项伯已阴助沛公,且有金币可取,乐得代为说情。项羽竟依了项伯,把汉中地加给沛公,且改封沛公为汉王。于是颁发分封诸王的命令,列记如下: 沛公为汉王,得巴蜀汉中地,都南郑。秦降将章邯为雍王,得咸阳以西地,都废邱。司马欣为塞王,得咸阳以东地,都栎阳。董翳为翟王,得上郡地,都高奴。魏王豹徙封河东,号西魏王,都平阳。赵王歇徙封代地,仍号赵王,都代郡。赵将张耳为常山王,得赵故地,都襄国。司马卬为殷王,得河内地,都朝歌。申阳张耳嬖臣先下河南迎楚。为河南王,得河南地,都洛阳。楚将英布为九江王,都六。楚柱国共敖曾击南郡有功。为临江王,都江陵。燕王韩广徙封辽东,改号辽东王,都无终。燕将臧荼从楚救赵,且随项羽入关。为燕王,得燕故地,都蓟。番君吴芮芮为英布妇翁,曾由布招芮,从羽入关。为衡山王,都邾(zhu)。齐王田巿徙封胶东,改号胶东王,都即墨。齐将田都从楚救赵,随羽入关。为齐王,得齐故地,都临淄。田安故齐王建孙,下济北数城,引兵降楚。为济北王,都博阳。韩王成封号如旧,仍都阳翟。 项羽自称西楚霸王,拟还都彭城,据有梁楚九郡。一面派遣将士,迫义帝迁往长沙,定都郴地。郴音琛。郴地僻近南岭,比不得彭地繁庶。羽欲自去建都,怎肯使义帝久住,所以将他逼徙,好似迁锢一般。另拨部兵三万人,托词护送沛公,即令西往就国。此外各国君臣,皆一律还镇。 沛公既为汉王,此后叙述,应该以汉王相呼。汉王就从霸上起行,因念张良功劳,赐金百镒,珠二斗。良拜受后,却去转赠项伯,并与项伯作别,还送汉王出关。就是各国将士,或慕汉王仁厚,也尽愿跟随西去,差不多有数万人,汉王并不拒绝,一同登程。好容易到了褒中,张良意欲归韩,即向汉王说明,汉王乃遣良东归。两下告别,统是依依不舍。良复请屏左右,献上一条密计,汉王也即依从。良即拜辞而去,汉王仍然西进。不料后队人马,统皆喧嚷起来。当下问为何因?有军吏入报道:“后面火起,烈焰冲天,闻说栈道都被烧断了!”汉王绝不回顾,但促部众西行,说是到了南郑,再作后图,部众不敢违慢,只好前进。旋闻栈道为张良所烧,免不得咒骂张良,说他断绝后路,永不使回见父老,真是一条绝计,太觉忍心。哪知张良烧绝栈道,却是寓着妙算,与庸众思想不同。一是计绐项羽,示不东归,好教他放心安胆,不作准备;二是计御各国,杜绝出入,好教他知难而退,不敢入犯。当时拜别汉王,与汉王秘密定谋,便是这条计策。良之决送汉王,也是为此。汉王已经接洽,自然不致惊惶,一心一意的驰赴南郑去了,既至南郑,拜萧何为丞相,此外将佐亦皆授职有差,不必细述。 惟张良拜别汉王,转身东行,过一路,烧一路,已将栈道烧尽,方向阳翟进发,等候韩王成归国。原来项羽入关,韩王成未曾相随,嗣经羽进驻鸿门,号令诸王,韩王成方才往见。羽虽嫌他无功,终究是无罪可加,不得不许复旧封。只有一语相嘱,叫他召回张良。及韩王成与良接洽,良亦知项羽加忌,不令事汉,所以有此要约,当时答复韩王,俟送汉王出境,然后还韩。韩王不便相强,因即应诺。偏偏项羽借口有资,责成违命纵良,将他留住,不令归国,但使随军东行。成无拳无勇,怎能拗得过项羽,没奈何跟着羽军,出发秦关。羽把秦宫中所得金银,及子女玉帛等类,一古脑儿载入后车,启程东归,到了彭城,复将韩王成贬爵,易王为侯。过了数月,索性把他杀死了事。还有燕王韩广,不愿迁往辽东,被臧荼引兵逐出,追至无终,一鼓击死。韩广了。乃使人报知项羽,羽不咎臧荼擅杀,反说荼讨广有功,令他兼王辽东。就是齐王田巿,本由齐将田荣拥立,田荣前不愿从项氏攻秦,为羽所憎,见第十六回。故羽徙封田巿,改封田都田安,独将田荣搁起不提。全是私心用事。荣秉性倔强,不服羽命,竟羁留田巿,拒绝田都,待田都将到临淄,竟发兵邀击中途,把都杀败,都逃往彭城。田巿闻田都败却,恐他向羽求救,复来攻齐,因此潜身脱走,驰诣胶东。偏田荣恨他私逃,自领兵追杀田巿,荣亦太觉猖狂。再西向袭击济北,刺死田安,便自称齐王,并有三齐。是时彭越尚在钜野,彭越见前文。有众万人,无所归属,田荣给与将军印绶,使他略夺梁地,越遂为荣效力,攻下数城。赵将陈余,自去职闲游后,羁居南皮,仍然留意外务,常欲出山。陈余事见前文,但余既归隐,何必再寻烦恼。他本与张耳齐名,项羽封耳为常山王,却有人进说项羽,请封陈余。羽因余未尝从军,但封他南皮附近的三县。余怒说道:“余与张耳,功业相同,今耳封常山王,余乃只得三县地方,充个邑侯,岂非不公!我要这三县地何用呢?”当下使党徒张同夏说,往见田荣道:“项羽专怀私意,不顾公道,所有部将,尽封善地,独将旧王徙封,使居僻境,如此不公,何人肯服?今大王崛起三齐,首先拒羽,威声远震,东海归心。赵地与齐相近,素为邻国,现赵王被徙至代,也觉不平,臣余本赵旧将,愿大王拨兵相助,往攻常山,若得将常山攻破,仍迎赵王还国,当世为齐藩,永不背德!”田荣听了,立即应允,因派兵往助陈余。陈余尽发三县士卒,会同齐兵,星夜驰击常山。张耳未曾预防,仓猝拒敌,竟被杀败,向西遁走。陈余遂迎赵王歇还国,遣还齐兵。赵王号余为成安君,兼封代王。余因赵王初定,不便遽离,仍然留辅赵王,但命夏说为代相,令往守代,事且慢表。 且说汉王刘邦,到了南郑,休兵养士,安息了一两月,独将士皆思东归,不乐西居。汉王部下,有一韩故襄王庶孙,单名为信,此与淮阴侯韩信异人同名。曾从汉王入武关,辗转至南郑,为汉属将。因见人心思归,自己亦生归志,乃入见汉王道:“项王分封诸将,均在近地,独使大王西居南郑,这与迁谪何异?况军吏士卒,皆山东人,日夜望归,大王何不乘锋东向,与争天下?若待海内已定,人心皆宁,恐不可复用,只好老死此地了。”汉王道:“我亦未尝不忆念家乡,但一时不能东还,如何是好!”正议论间,忽有军吏入报,丞相萧何今日出走,不知去向。汉王大惊道:“我正思与他商议,奈何逃去!莫非另有他事么?”说着,即派人往追萧何。一连二日,未见萧何回来,急得汉王坐立不安,如失左右两手。方拟续派得力兵弁,再去追寻,却有一人踉跄趋入,向王行礼,望将过去,正是两日不见的萧何。却是奇怪。心中又喜又怒,便佯骂道:“汝怎得背我逃走?”何答道:“臣不敢逃,且去追还逃人!”汉王问所追为谁?何又道:“臣去追还都尉韩信!”汉王又骂道:“我自关中出发,直至此地,沿途逃亡多人,就是近日又有人逃去,汝并不往追,独去追一韩信,这明明是骗我了。”何说道:“前时逃失诸人,无关轻重,去留不妨听便,独韩信乃是国士,当世无双,怎得令他逃去?大王若愿久居汉中,原是无须用信,如必欲争天下,除信以外,无人合用,故臣特亟去追回。”汉王道:“我难道不愿东归,乃郁郁久居此地么?”何即接入道:“大王果欲东归,宜急用韩信,否则信必他去,不肯久留了。”汉王道:“信有这般才干么?君既以为可用,我即用他为将,一试优劣。”何又道:“但使为将,尚未足留信。”汉王道:“我就用他为大将,可好么?”何连说了几个好字。汉王道:“君为我召入韩信,我便当命为大将。”何正色道:“大王岂可轻召么?本来大王用人,简慢少礼,今欲拜大将,又似传呼小儿,所以韩信不愿久留,乘隙逃去。”汉王道:“拜大将当用何礼?”何答道:“须先择吉日,预为斋戒,筑坛具礼,敬谨行事,方算是拜将的礼节。”汉王笑道:“拜一大将,须要这般郑重么?我就依君一行,君为我按礼举行便了。”看到此种问答,便是兴王大度。何乃退出,便去照办。 究竟韩信,是何等人物?听小子约略叙明。信为三杰中人,自应补叙明白。信本淮阴人氏,少年丧父,家贫失业,不农不商,要想去充小吏,也属无善可推,因此游荡过日,往往就人寄食。家中虽有老母,不获赡养,也累得愁病缠绵,旋即逝世。南昌亭长,颇与信相往来,信常去吃饭,致为亭长妻所嫉。晨炊蓐食,不使信知,待信来时,好多时不见具餐。信知惹人厌恨,乃掉头径去,从此绝迹不至。便是有志。独往淮阴城下,临水钓鱼。有时得鱼几尾,卖钱过活,有时鱼不上钩,莫名一钱,只好挨着饥饿,空腹过去。会有诸老妪濒水漂絮,与韩信时常遇着,大家见他落魄无聊,当然不去闻问。独有一位漂母,另具青眼,居然代为怜惜,每当午餐送至,辄分饭与信。信亦饥不择食,乐得吃了一餐,借充饥腹。哪知漂母慷慨得很,今日饲信,明日又饲信,接连数十日,无不如此。与亭长妻相较,相去何如!信非常感激,便向漂母称谢道:“承老母这般厚待,信若有日得志,必报母恩。”道言甫毕,漂母竟含嗔相叱道:“大丈夫不能谋生,乃致坐困,我特看汝七尺须眉,好像一个王孙公子,所以不忍汝饥,给汝数餐,何尝望汝报答呢!”妇人中有此识见,好算千古一人。说着,携絮自去。韩信呆望一会,很觉奇异,但心中总怀德不忘,待至日后发迹时,总要重重谢她,方足报德。无如福星未临,命途多舛,只好得过且过,将就度日。他虽家无长物,尚有一把随身宝剑,时时挂在腰间,一日无事,踯躅街头,碰着一个屠人子,当面揶揄道:“韩信,汝平时出来,专带刃剑,究有何用?我想汝身体长大,胆量如何这般怯弱呢?”信绝口不答,市人却在旁环视。屠人子又对众嘲信道:“信能拼死,不妨刺我,否则只好出我胯下!”说着,便撑开两足,立在市中。韩信端详一会,就将身子匍伏,向他胯下爬过。能忍人所不能忍,方可有为。市人无不窃笑,信却不以为辱,起身自去。 到了项梁渡淮,为信所闻,便仗剑过从,投入麾下。梁亦不以为奇,但编充行伍,给以薄秩。至项梁败死,又属项羽,羽使为郎中。信屡次献策,偏不见用,于是弃楚归汉,从军至蜀。汉王亦淡漠相遭,惟给他一个寻常官职,叫做连敖。连敖系楚官名,大约与军中司马相类。信仍不得志,未免牢骚,偶与同僚十三人,叙饮谈心,到了酒后忘情,竟发出一种狂言,大有独立自尊的志愿。适被旁人闻知,报告汉王,汉王疑他谋变,即命拿下十三人,并及韩信,立委夏侯婴监斩。婴将众犯驱往法场,陆续枭首,已有十三个头颅,滚落地上。猛听得一人狂呼道:“汉王不欲得天下么?奈何杀死壮士!”这是命中注定,应有一番作为,故脱口而出。婴不禁诧异,便命停斩,引那人至面前,见他状貌魁梧,便动了怜才的念头。及验过斩条,乃是韩信,便问他有什么经略?信将腹中所藏的材具,一一吐露出来,大为婴所叹赏。就与语道:“十三人皆死,唯汝独存,看汝将来当为王佐,所以漏出刀下,我便替汝解免罢!”说着,遂命将信释缚,自去返报汉王,极称信才,不应处死,且当升官。汉王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物,一闻婴言,即宥信死罪,命为治粟都尉。治粟都尉一官,虽比连敖加升一级,但也没甚宠异。独有丞相萧何,留意人才,随时物色。闻得夏侯婴器重韩信,也召与共语,果然经纶满腹,应对如流,才知婴言不谬,即面许他为大将才。信既得何称许,总道是相臣权重,定当保荐上去,不致长屈人下。偏偏待了旬月,毫无影响,自思汉王终不能用,不如见机引去,另寻头路,乃收拾行装,孑身出走,并不向丞相署内报闻。及有人见信自去,告知萧何,何如失至宝,忙拣了一匹快马,纵身跃上,加鞭疾驰,往追韩信。差不多跑了百余里,才得追及,将信挽住。信不愿再回,经何极力敦劝,且言自己尚未保荐,因此稽迟。信见他词意诚恳,方与何仍回原路。既入汉都,由何禀报汉王,与汉王问答多词,决意拜为大将。语见上文。因即命礼官选定吉日,筑坛郊外。 汉王斋戒三日,才届吉期,清晨早起,即由丞相萧何,带领文武百官,齐集王宫,专候汉王出来。汉王也不便迟慢,整肃衣冠,出宫登车。萧何等统皆随行,直抵坛下。当由汉王下车登坛,徐步而上。但见坛前悬着大旗,迎风飘扬,坛下四围,环列戎行,静寂无哗,容止不紊,天公都也做美,一轮红日,光照全坛,尤觉得旌旄变色,甲杖生威,顿令汉王心中,倍加欣慰。这是兴汉基础,应该补叙数语。丞相何也即随登,捧上符印斧钺,交与汉王。一班金盔铁甲的将官,都翘首伫望,不知这颗斗大的金印,应该属诸何人?就中如樊哙周勃灌婴诸将,身经百战,积功最多,更眼巴巴的瞧着,想总要轮到己身。忽由丞相何代宣王命,请大将登坛行礼,当有一人应声趋出,从容步上。大众眼光,无不注视,装束却甚端严,面貌似曾相识,仔细看来,乃是治粟都尉韩信,不由得出人意外,全军皆惊!小子有诗咏道: 胯下王孙久见轻,谁知一跃竟成名。 古来将相本无种,庸众何为色不平! 欲知韩信登坛情形,容至下回再表。 本回叙述,可作为三杰合传,张良之烧绝栈道,一奇也;萧何之私追逃人,二奇也;韩信之骤拜大将,三奇也。有此三奇,而汉王能一一从之,尤为奇中之奇。乃知国家不患无智士,但患无明君,汉王虽倨慢少礼,动辄骂人,然如张良之烧栈道而不以为怪,萧何之追逃人而不以为嫌,韩信之拜大将而不以为疑,是实有过人度量,固非齐赵诸王,所得与同日语者。有汉王而后有三杰,此良臣之所以必择主而事也。 第二十二回 用秘计暗度陈仓 受密嘱阴弑义帝 第二十二回 用秘计暗度陈仓 受密嘱阴弑义帝 却说韩信上登将坛,向北立着,便有乐工奏起军乐,鸣铙击鼓,响遏行云。既而弦管悠扬,变成细曲,当由赞礼官朗声宣仪,第一次授印,第二次授符,第三次授斧钺,俱由汉王亲自交代,韩信一一拜受。汉王复面谕道:“阃(kun)外军事,均归将军节制,将军当善体我意,与士卒同甘苦,无胥戕,无胥虐,除暴安良,匡扶王业。如有藐视将军,违令不从,尽可军法从事,先斩后闻!”说到末句,喉咙格外提响,故意使大众闻知。大众听了,果皆失色。韩信拜谢道:“臣敢不竭尽努力,仰报大王知遇隆恩。”汉王大喜,因命信旁坐,自己亦即坐下,开口问道:“丞相屡言将军大材,将军究有何策,指教寡人?”信答道:“大王今欲东向争衡,岂非与项王为敌么?”汉王说了一个“是”字。信又道:“大王自料勇悍仁强,能与项王相比否?”汉王沉吟道:“寡人恐不如项王。”信应声道:“臣亦谓大王不如项王,但臣尝投项王麾下,素知项王行为。项王喑呜叱咤,千人皆惊,独不能任用良将,这乃所谓匹夫之勇,不足与语大谋。有时项王亦颇仁厚,待人敬爱,言语温和,遇人疾病,往往涕泣分食,至见人有功,应该加封,他却把玩封印,未肯遽授,这乃所谓妇人之仁,不足与成大事。此两节,实不如汉王。今日项王虽称霸天下,役使诸侯,乃不都关中,往都彭城,明明是自失地利;况违背义帝原约,任性妄行,甚且放逐义帝,专把私人爱将,分封善地,诸侯亦皆效尤,各将旧王驱逐,据国称雄,试想山东诸国,倏起倏仆,争夺不休,如何致治?且项王称兵以来,所过地方,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亲,不过眼前威势,总要算项王最强,所以被他劫制,不敢俱叛,将来各国势力,逐渐养足,何人肯再服项王?可见项王虽强,容易致弱。今大王诚能遵道而行,与彼相反,专任天下谋臣勇将,何敌不摧?所得天下城邑,悉封功臣,何人不服?率领东归将士,仗义东征,何地不克?三秦诸王,虽似扼我要塞,犄角设防!但彼皆秦朝旧将,带领秦士卒数年,部下死亡,不可胜计,到了智尽能索,复胁众归降项王,项王又起了杀心,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只剩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生还秦关。秦父老怨此三人,痛入骨髓,恨不得将三人食肉寝皮,今项王反立此三人为王,秦民当然不服,怎肯诚心归附?惟大王首入武关,秋毫无犯,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无不欲大王王秦,且义帝原约,无人不知,大王被迫西行,不但大王怨恨项王,就是秦民亦无不怀愤!大王若东入三秦,传檄可定,三秦既下,便好进图天下了!”看似平常计议,但已如兵法所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汉王喜甚,即慰谕道:“寡人悔不早用将军!今得亲承指导,如开茅塞。此后全仗将军调度,指日东征!”信复答道:“将非练不勇,兵非练不精,项王虽有败象,终究是百战经营,未可轻视,现须部署诸将,校阅士卒,约过旬月,方可启行。”汉王称善,乃与信下坛回朝。 越日即由信升帐阅兵,定出军律数条,号令帐外。大小将士,因他兵权在手,只好勉遵约束。信遂亲自督操,口讲指划,如何排列阵势,如何整齐步伐,如何奇正相生,如何首尾相应,如何可合可分,如何可常可变,种种法制,都是樊哙、周勃、灌婴等人,未曾详晓,既得韩信训示,才知信确有抱负,不等寻常,于是相率敬畏,各听信命。操演部曲,甫经数日,已是军容丕振,壁垒一新。乃择定汉王元年八月吉日,出师东征。特标年月,点清眉目。是时栈道已经烧绝,不便行军。汉王却早由张良定计,叫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当下召入韩信,问明出路,信所言适与张良相合。汉王鼓掌道:“英雄所见,毕竟略同。”遂派了兵士数百人,佯去修筑栈道,自与韩信率领三军,悄悄的出发南郑。但使丞相萧何居守,征税收粮,接济军饷。 时当仲秋,天高气爽,将士等各愿东归,日夜趱程,由故道直达陈仓。雍王章邯,本奉项王密嘱,堵住汉中,作为第一重门户,平时亦派兵巡察,但恐汉王出来。不过他算差一着,总道汉王东出,必须经过栈道,栈道未曾修筑,纵有千军万马,也难通行,所以章邯安心坐待,一些儿不加防备。旋经探卒走报,汉兵已有数百人,修理栈道,章邯微笑道:“栈道甚长,烧毁时原是容易,修筑时却是万难,区区数百人,怎能济事?汉王既欲东来,当时何必烧绝栈道,呆笨如此,真正可笑极了!他并不呆,你却呆甚!既而又有人传入邯耳,谓汉已拜韩信为大将。邯尚不知韩信为何人,复派干员探明履历,及返报后,闻说韩信屈身胯下,毫无志节,遂又大笑道:“胯下庸夫,也配做大将么?汉王如此糊涂,怪不得他行为乖谬,前烧栈道,已是失策,今修栈道,又只派了数百人,看他至何年何月,方将栈道修竣哩!”嗣是愈加轻视,毫不为意。 到了八月中旬,忽有急报传到,乃是汉兵已抵陈仓。章邯尚疑是说谎,顾语左右道:“栈道并未修好,汉兵从何处出来,难道真能插翅高飞么?”话虽如此,但也不得不再派干员,探听明白。未几果有陈仓逃兵,走至废邱,报称汉王亲率大军,据住陈仓,杀死戍将,不日就要进攻了。章邯才觉有些着忙,自思汉兵未经栈道,如何通路,莫非另有小径,可出陈仓!今不如亲领兵队,前往邀击为是。乃引兵数万,径赴陈仓,邀截汉军。一路行去,但见逃兵,不见难民。原来汉兵经过的地方,丝毫不准侵掠,所以民皆安堵,不致流离。章邯将逃兵收集,急急的赶到陈仓,正值汉兵整队东来。两下相遇,便即交战,汉兵是积愤已深,奋身不顾,一经对垒,好似猛虎离山,无论什么刀兵水火,统是不怕,只管向前杀去。章邯部下的兵士,本是怀恨未销,勉强隶属,怎肯为邯拚着死力,自伤生命?所以战不多时,已经四溃。章邯只得回走,奔往好畤,汉兵从后追杀,不肯罢休。 究竟章邯是个惯战人员,也不愿为了一败,甘心歇手。且看部兵丧失一半,还有一半随着,不若回头再战,出敌不意,返戈奋斗,或能转败为胜,亦未可知,因此号令军中,再与汉兵赌个死活。哪知韩信早已防着,嘱令前驱小心追赶,免为所乘,自己居中调度,随时策应,待至章邯还军拚命,汉兵前队,毫不慌乱,仍然照前厮杀,无懈可击。邯见汉兵整肃如故,自知所谋不遂,添了一种懊恼,没奈何支撑一阵,偏汉中军又调出左右两翼,策应前驱,前锋就是樊哙,左翼主将,就是灌婴,右翼主将,就是周勃。这三人系著名大将,夹攻一个章邯,叫邯如何抵敌!徒然断送了许多士卒,去做一班冤死鬼。邯却乘间溜脱,使长子平一说平为邯弟。入守好畤,自引败卒遁还废邱。 汉军两获胜仗,即进攻好畤,章平已知汉兵利害,怎敢出头?只有召集兵民,乘城拒守。汉将樊哙等率兵围城,竭力攻扑,约阅两日,见城上守兵稍懈,哙即令兵士架起云梯,督令登城。城上尚有矢石,陆续放掷,兵士未敢遽上,恼动樊哙性子,左拥盾,右执刀,首先登梯。此公惯用两般兵器。梯级尚未毕登,那城上已是大哗,乱放硬箭,乱掷巨石,哙竟用盾格开,觑着城上空隙,一跃而上,用刀乱掠,剁落头颅好几个。守兵措手不迭,再经汉兵蜂拥登城,杀散守兵,立即下城开门,放入余军。章平忙从后门逃出,落荒窜去。县令县丞,不及出奔,尽被杀死。城中百姓,无一反抗,情愿降汉。汉兵不杀一民,当即平定。韩信也即入城,叙哙首功,报知汉王。汉王已封哙为临武侯,至此复加授郎中骑将。哙与周勃、灌婴等,分徇下郿槐里柳中诸地,俱皆略定。乘势攻入咸阳,击走守将赵贲。惟废邱为章邯所守,往攻不下。 韩信得报,亲至废邱城外,周览地势,已得破城方法,遂召樊哙等授以密计,嘱他分头往办。章邯因汉兵攻城,日夜防守,很是留意。长子章平,已从好畤逃至废邱,与乃父相助为理,竭力抵御,所以汉兵虽盛,急切未能攻入。一日到了夜间,忽闻城中兵民,大噪起来。章邯父子,慌忙巡视,但见平地上面,水深数尺,却不知从何处涌来。未几水势更涨,仿佛似万马奔腾,不可控遏。转眼间竟涨至丈许,漂没民庐,外面偏喊声大震,骇人听闻。章邯料不能守,急同长子平带领家小,及所有将士,从北门水浅处冲出,奔往桃林。最奇的是章邯一走,城中水势,便即退下。看官道是何因?原来废邱城两面环水,自西北流向东南,韩信令樊哙等,壅住下流,使水不得顺下,水无可归,当然泛滥,涌入城中。况当秋季水涨,奔流湍急,单靠一座城墙,如何阻得住急流。章邯名为大将,徒知浪战,不知预防,正中了韩信的秘计。叙得明白。樊哙等既逐章邯,便将下流宣泄,水自泻去,城中就点滴不留。汉兵陆续入城,安民已毕,复去追击章邯。章邯父子,无路可奔,再战再败,章平被擒,章邯自刎而亡。始终难免一死,不若前时死于漳南,免为贰臣。 雍地尽为汉有,乃移兵转攻翟塞二王。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本来是章邯手下的属将,勇武远不及章邯。邯败走后,曾遣人向二王求救,二王恐汉兵入境,不敢发兵救雍。及闻章邯败死,更吓得胆战心惊。再加民心不服,一闻汉兵杀到,多去降汉。董翳先知不敌,向汉请降,司马欣越加孤立,也只有低首下心,降汉了事。三秦地方,不到一月,都归汉王,项霸王第一着计策,是完全失败了。赵相张耳,西行入关,正值汉兵平定三秦,也即投顺汉王。汉王兵力,因此益强。 项王前闻齐赵皆叛,已是忿恨,此次又闻关中失去,三秦都为汉属,不由得大肆咆哮,急欲西向击汉。一面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牵制汉兵,一面使萧公角率兵数千,往攻彭越。萧公当是官号,角为萧公名。越击败萧公角,项羽更为动怒,自思彭越小丑,何能为力,无非仗着田荣声势,有此猖狂,欲除彭越,不得不先除田荣。于是既欲攻汉,又欲攻齐。可巧来了一封书函,接过一阅,乃是张良署名。他本深忌张良,偏这番看了良书,竟要依他行事,是又堕入张良计中了。张良书中,略言汉王失职,但得收复三秦,如约即止,不再东进。惟有齐梁蠢动,连同赵国,要想灭楚等语,这明明是良为汉计,使项王北向击齐,不急攻汉,好教汉王乘隙东来。那项王有勇无谋,竟被张良一激便动,先去攻齐。良复归入汉,为汉王划策东行。 汉王使韩庶子信领兵图韩,许俟韩地平定后,封为韩王,信即受命去讫。张良又欲从信东去,因由汉王挽留,乃居住幕下,受封为成信侯。汉王复遣郦商等往取上郡北地,俱皆得手,再使将军薛欧王吸,引兵前往南阳,会同王陵徒众,东入丰沛,迎取眷属入关。陵亦沛人,素与汉王相识,颇有胆略,汉王因陵年较长,事以兄礼。及起兵西进,路过南阳,适值陵亦集党数千人,在南阳独立一帜,汉王因遣人招陵,陵尚不甘居汉王下,托词不往。至此次薛王二将,复来邀同王陵,陵闻汉王已得三秦,声威远著,乃决拟归汉。且有老母在沛,正好乘此迎接,脱离危机,于是合兵东行。到了阳夏,却被楚兵拦住,不得前进,只好暂时停驻,派人报告汉王,时已为汉王二年了。汉王得薛王二将报告,本思即日东略,只因项王兵威未挫,正是一个劲敌,不便轻率发兵,所以大加简阅,广为号召,待筹足三五十万兵马,方好启行。 那项王却已亲率大众,向齐进攻,临行时候,征召九江王英布,一同会师。英布独称病不赴,但遣偏将往会。项王也不加诘责,另有一道密嘱,寄与英布,叫他即日照行,不得再违。布接着密令,明知事关重大,易受恶名,惟不好屡次违拗,开罪项王,没奈何叫过心腹,示以项王密书,令他前去照办。心腹将士,奉令承教,便去改扮装束,乘了快船,急向长江上流,星夜驰去。约莫赶了数百里,望见前面有大小船只,鼓棹西行,料知办事目的,已在眼前,当即抢前速驶,追行数里,已得与前船相并,可巧天日已暮,夜色朦胧,一班改装的九江兵,竟跳上前船仓中,拔出利刃,顺手剁去,前船也有军人,一时不及对敌,只好伸着头颅,由他屠戮。还有一位身穿龙袍的主子,无从奔避,也落得一命呜呼,死得不明不白。究竟此人为谁?就是前号怀王,后号义帝的楚王孙心。画龙点睛。 自从项王回都彭城,迁徙义帝,义帝不能不行。但左右群臣,依恋故乡,未肯速徙,义帝也须整顿行李,慢慢儿的启程。至项王将到彭城,不愿再见义帝,屡使人催促西行。义帝不得已出都就道,所有从吏,陆续逃去,就是舟夫水手,也瞧不起义帝,沿途延挨,今日驶了五十里,明日驶了三十里,因此出都多日,尚不能到郴地,终被九江兵追及,假扮强盗,弑死义帝。舟中人夫,不做刀头面,就做江中鬼。九江兵既经得手,乐得将舟中财物,搬取一空,饱载而回。途次又遇着好几艘来船,彼此问讯,乃是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两处遣派的兵士,也是受了项王密命,来弑义帝,及见九江兵已占先着,不烦再进,遂各分路回去。九江兵还报英布,布自然转达项王。项王方自喜得计,谁知被人做了话柄,反好声罪致讨了!小子有诗叹道: 漫将故主弑江中,如此凶残怎望终? 没道阴谋人未觉,须知翘首有苍穹。 欲知何人声讨项羽,容待下回说明。 不识地理者,不足以为将;章邯为将有年,乃于栈道以外,未知汉中之可出陈仓,是实颟顸(mān hān)糊涂,毫无将略,无惑乎其败死也。汉王还定三秦,为项羽计,正宜大举攻汉,杜其侵轶,乃因张良一书,不攻汉而攻齐,尤为误事。良书所言,不足以欺他人,而项羽乃堕其计中,全是有勇无谋之弊。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弑义帝于江中,夫乱臣贼子,人人得诛,自羽弑义帝,为天下所不容,而汉乃得起而乘之。故羽之失道,莫甚于弑义帝,而羽之失计,亦莫过于弑义帝。 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陈平走谒 过洛阳董老献谋 第二十三回 下河南陈平走谒 过洛阳董老献谋 却说汉王整缮兵马,志在东略,且闻项羽攻齐,相持未决,正好乘间出师,遂与大将韩信等,出关至陕郡。关外父老,相率欢迎,汉王传令慰抚,众皆喜悦,额手称庆。河南王申阳,望风输款,由汉王复书许降。惟改置河南郡,仍令申阳镇守。会接韩地捷音,乃是韩庶子信击败郑昌,昌穷蹙乞降,韩地大定,汉王乃实授信为韩王。郑昌当然失位,不过做了一个韩王的属员,苟全性命罢了。项羽第二着拒汉计谋,又复失败。 是时已值隆冬,雨雪纷飞,途中多阻。汉尚沿秦正朔,故虽已改年,尚在隆冬。汉王因未便远征,重还关中,暂都栎阳。开放秦时苑囿,令民耕作,改秦社稷,为汉社稷赦罪人,减赋税,凡民年五十以上,具有善行,得选为三老,每乡一人;复就乡三老中,采择一人,令为县三老,辅助县令丞尉,兴教施仁,关中大安。待至春回寒尽,汉王乃复引兵东出,从临晋关渡过黄河,直抵河内。河内为殷王司马卬居守,闻知汉兵入境,不得不发兵迎敌。一场交战,哪里敌得过汉军,徒折伤了好几千人,败回朝歌。汉将樊哙等进逼城下,麾众围攻,司马卬自然督守,不敢少懈。一面遣人驰报项王,乞求援兵。 项王方攻入齐地,所向无敌,进迫城阳,齐王田荣,未娴兵略,徒靠那一股悍气,横行青齐,但欲与项羽赌决雌雄。究竟强弱不同,主客悬绝,所以田荣屡战屡败,连城阳都不能守,只带了残卒数百,走入平原。平原百姓,未尝实受荣惠,荣反叫他输粮纳刍,不准迟延,顿时恼动众意,纠合至万余人,围住田荣,荣手下只数百残兵,如何抵挡,眼见得众怒难犯,坐被那平原百姓,击毙了事。军阀家其鉴诸。项王乘势直入,纵兵焚杀,毁城郭,坏庐舍,坑死降兵,拘系老弱妇女,一些儿没有仁恩。惟复立田假为齐王,总算不绝齐后。田假为荣所逐,亡入楚军,事见前文。齐人不愿奉假,情愿拥戴田荣弟田横,横得收集余烬,得众数万,逐走田假,再据城阳。假又走入楚营,项王说他庸弱无才,不能自立,索性赏他一刀,结果性命,自领兵猛扑城阳,总道田横新立,容易铲灭,谁知田横却得人心,合力拒守,齐人又皆惮羽凶威,自知难免一死,不如拚出性命,坚持到底,因此楚兵虽盛,终不能攻破城阳,项王又未肯舍去,总想把城阳荡平,方足泄恨。接连数旬,仍然相持不下。及河内求救,不过分拨将士若干名,作为援应,且令使人先归,虚张声势,但言楚军将移动全队,来援朝歌。又是误事。 司马卬得了复音,越觉抖擞精神,乘城拒敌,忽见汉兵逐渐撤围,一日一夜,竟皆撤尽,不留一人。他想汉兵无故退去,定由项王亲自到来所以致此,此时正好追击一阵,干些功劳。遂不待踌躇,立率城中将士,开门追赶。约跑了五六十里,未见动静,天色却已薄暮,四面又尽是山林,司马卬也防有埋伏,吩咐收兵。道言未绝,林中一声炮响,闪出两员汉将,各带精兵,来攻司马卬。司马卬不敢恋战,往后便退,部众慌乱,多半弃甲抛戈,随卬奔回。卬策马先奔,只恐汉兵赶来,恨不得一步入城。好容易到了城下,突遇一猛将据住吊桥,大声喝道:“司马卬往哪里走?快快下马受缚,免得一死!”卬魂飞天外,欲想窜避,又虑后面追兵到来,越觉难敌。没奈何硬着头皮,挺枪与战,才经三合,已被猛将用刀格枪,轻舒左臂,把卬擒住,及卬众奔还,卬已早作俘囚。又经猛将厉声呼降,还有何人再敢交锋,落得匍匐桥边,乞降求生。究竟这猛将是谁,就是汉先锋樊哙,还有埋伏林中的两将,就是周勃灌婴,这三将分头伏着,都是韩信所授的密计。他料司马卬败还城中,必向项王外求援,倘或援兵骤至,里应外合,反不胜防,因特用了诱敌的方法,佯为撤围,使樊哙退伏城隅,周勃灌婴退伏林间,专诱司马卬来追,便好前后截杀,把他擒捉,果然司马卬贪功中计,被樊哙活捉到手,献至汉王面前。汉王令即解缚,慰谕数语。卬拜伏地上,自称愿降,当由汉王带领将士,偕卬入城,城中兵民,见卬已归顺汉王,自然全体投诚。 汉兵复出略修武,适有一美貌丈夫,前来投谒,当由军吏问过姓名,便是楚都尉陈平,名见前文。自称阳武县人,与汉王部将魏无知素来相识。至说明履历,即有人入报魏无知,无知便出营迎入。班荆道故,相得益欢,且为陈平设宴接风,私下问道:“闻足下已事项王,为何今日到此?”陈平道:“险些儿不能见君,还亏平具有小智,方得脱险前来。”无知惊问原因,陈平道:“平自往事项王,受官都尉,虽未得项王宠信,却还不见薄待。前因殷王司马卬,谋叛项王,项王遣平往讨,平不欲劳兵,只与殷王说明利害,殷王总算谢罪了事。平还报项王,项王却赐平金二十镒。近日汉王攻殷,由项王拨兵救应,行至中途,闻殷王已经降汉,因即折回。项王见救兵还营,问明情形,登时大怒,便欲将平加罪。平只好封还金印,脱身西走,是以到此。”陈平弃楚投汉,借他口中叙出,且将司马卬前时叛楚,及楚兵救司马卬中道折还等情,一并叙过,省却许多转折。无知道:“汉王豁达大度,知人善任,远近豪杰,相率归心。今足下弃暗投明,无知当即为荐举,俾展大才!”陈平道:“故人高谊,很是可感,但平尚有一种危险的情事,容待说明。平逃出楚营,还幸无人知觉,得离大难。乃到了黄河,雇舟西渡,舟子却有四五人,统是粗蛮大汉,平急不暇择,只好下船坐着,催他速驶。偏舟子一面摇船,一面只管向我注目,还道我怀珍宝,要想谋财害命。我身旁只有一剑,并且不习武事,怎能敌得过数人?君想这般情景,岂不是危险万分么?”无知道:“这却如何脱难?”平笑道:“我想舟子动疑,无非利我财物,我索性脱下衣服,赤着身体,帮他摇船。他看我空无所有,也就罢休,一到对岸,我仍将衣服穿好,付与船钱,跳上河岸,一口气跑到此间,还算是天大的造化哩。”又借平口中自述,以见平之急智。无知道:“如足下的聪明,真是一时无两了。”说着,复与平畅饮多时,待至日暮更深,即留平住宿营中。 翌日早起,无知便往见汉王,面荐陈平。汉王遂召平入见。平从容进谒,行过了礼,未蒙汉王问及,只好站立一旁。时当午餐,汉王即顾令左右,引平至侧厢就食。同席共有七人,俱是因事进见,留赐午膳,及彼此食毕,平又欲入白汉王,使中涓石奋代请,适汉王饮酒微醺,不愿见平,只令他往就馆中。石奋出语陈平,平答道:“臣为要事前来,今日便当详告,不能再延。”奋因再报汉王,汉王乃复召入,问有何谋,平进言道:“大王诚欲讨楚,何不乘项王伐齐时,迅速东行,捣破巢穴,若得入彭城,截彼归路,那时楚军心乱,容易溃散,项王虽勇,也无能为了。”汉王大喜,复问及进军方略。平具陈路径,了如指掌,说得汉王眉飞色舞,欣慰异常,便问平在楚时,受何官职?平答言曾为都尉。汉王道:“我亦任汝为都尉,何如?”平当然拜谢。汉王道:“且慢!我还要使汝参乘,兼掌护军。”平亦即受命,再拜而出。 帐下诸将,见陈平骤得贵官,不禁大哗,你一言,我一语,无非说是陈平初至,心迹未明,如何得引为亲近,不辨贤奸!这种私议,传入汉王耳中,汉王不以为意,且待平加厚。这便是汉王过人处。一面整顿兵马,指日东行。平代为部署,急切筹备,限令甚严。众将故意试平,向平行贿,乞稍展限,平亦未尝峻拒,每得贿金,往往直受不辞。于是众将得隙攻平,并推周勃灌婴出头,进白汉王道:“陈平虽美如冠玉,恐徒有外貌,未具真才。臣等闻他家居时,逆伦盗嫂,今掌护军,又多受诸将贿金,如此淫黩,实为不法乱臣,请大王熟察,毋为所惑!”汉王听了此言,也不免疑心起来,遂召入魏无知,当面诘责道:“汝荐陈平可用,今闻他盗嫂受金,行止不端,岂不是荐举非人么?”无知道:“臣举陈平,但重平才,大王乃责及行谊,实非今日要务,今日楚汉相距,全仗奇谋,不尚细行,就使信若尾生,古信士,与女子期于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桥柱而死,语见《庄子》。贤如孝己,殷高宗子事亲至孝,高宗惑于后妻之言,放之而死。有何效用?大王但当察平计划,曾否可采,不必详究盗嫂受金等事。倘平实无智能,臣甘坐罪!”无知所言,亦未免落偏。汉王听着,尚是半信半疑,待无知退后,又召平入责问。平直答道:“臣本为楚吏,项王不能用臣,故弃楚归汉,沿途受尽艰难,只剩得孑然一身,来归大王,若不受金,即无自取资,如何展策!大王今日,如以为臣言可用,不妨听臣行事,否则原金具在,尽当输官,请恩赐骸骨便了!”必受金,方可行事,平之言毋乃太过。汉王乃改容谢平,更加厚赐。嗣且迁任护军中尉,监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惟受金一事,平既自认不讳,毋庸拟议,独盗嫂事关系暧昧,平不自辩,无知亦未尝代为洗刷,迄今犹传为疑案。其实事属子虚,应该剖白,免致误传。平少丧父母,惟与兄伯同居,兄已娶妻,务农为业,独平喜读书,手不释卷。兄见他诚心好学,遣使从师,情愿独身耕稼,勉力持家,但兄妻是女流见识,很滋不悦。一日陈平在家,有里人看他面色丰腴,便戏语道:“君家素来贫乏,君食何物,乃这般丰肥?”平尚未及答,忽伊嫂遽出来对答道:“我叔有何美食,无非吃些糠粞罢了,有叔如此,不如无有!”此妇亦与汉王嫂相类,但庸妇局量,往往如此,能有几个漂母慧眼识人?这数语明寓讥嘲,急得陈平面红耳赤,几乎无地自容。可巧乃兄进来,亦有所闻,怒责彼妇,说他离间兄弟,立刻休回母家。平慌忙解劝,乃兄决计不从,竟将彼妇撵逐。好一位贤兄。照此看来,嫂叔绝对不和,何有私通情事?况且陈平后来,又得了一个美妻,乃是同里富翁张负的孙女。平不事生产,年逾弱冠,尚未娶妻,富家不肯与平联姻,贫家亦为平所不愿。适张负孙女,五次许字,五次丧夫,遂致无人过问。独平见张宅多财,张女又貌美如花,暗暗艳羡,只苦无人替他作伐。事有凑巧,里人举办大丧,浼平襄理,平先往后归,格外出力。张负亦在丧家吊唁,见平丰仪出众,办事精勤,不由得大加赏识,记在胸中。嗣复往视平家,虽是陋巷贫居,门外却有贵人车辙,当下趋回家中,召子仲与语道:“我欲将孙女嫁与陈平。”仲愕然道:“陈平系一介贫儒,邑人统笑他寒酸,不愿联姻,奈何我家独遣女往嫁呢?”张负掀髯笑道:“世上岂有美秀如陈平,尚至长久贫贱么!”也是别具青眼。仲尚是不欲,入问伊女,伊女却无违言。想是平日亦见过陈平,两心相悦之故。再经张负遣媒定约,上下相迫,任他张仲如何不乐,也只好筹办妆奁,嫁女出门。张负又阴出财帛,给与陈平,使得诹吉成礼。平大喜过望,指日完娶。亲迎这一日,张负且叮嘱孙女,叫她谨守妇道,勿得倚富压贫。孙女唯唯登舆,到了平家,青庐交拜,绿酒谐欢,可意郎君,得了如花美眷,真个是情投意合,我我卿卿,一夜夫妻百夜恩,无论什么外缘,总夺不去两人恩爱,就使乃兄再娶后妻,亦不过乡村俗女,怎及得张女纤秾,是可知盗嫂情事,定属虚诬。自从平娶得张女,用度既充,交游益广,就是里人亦另眼相待。会遇里中社祭,公推平为社宰,分肉甚均,父老交口称赞道:“好一个陈孺子,不愧社宰。”平闻言叹息道:“使我得宰天下,也当如分肉一般,秉公办事呢!志趣不凡,平佐汉王定天下,后为丞相,故补叙独详。既而陈胜起兵,使部将周巿徇魏,立魏咎为魏王,见前文。平就近往谒,得为太仆。未几有人构平,平乃走投项羽,从羽入关,受官都尉。至此复西归汉王,言听计从,指挥如意,遂得与汉家三杰,并传不朽了。这且慢表。 且说汉王传集人马,统率东征,渡过平阴津,进抵洛阳。途次遇一龙钟老人,叩谒马前,汉王询明姓氏,乃是新城三老董公,年已八十有二。当即命他起立,问有何言?董公道:“臣闻顺德必昌,逆德必亡,师出无名,如何服人?敢问大王出兵,究讨何人?”汉王道:“项王不道,所以往讨。”董公又道:“古语有言,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原是不仁,但逆天害理,莫如弑主一事。大王前与羽共立义帝,北面臣事,今义帝被弑江中,遗骸委地,虽说江畔居民,捞尸藁葬,终究是阴灵未瞑,逆恶未彰。为后文建立义帝祠冢张本。为大王计,果欲东讨项羽,何不为义帝发丧,全军缟素,传檄诸侯,使人人知义帝凶信,罪由项羽,然后师出有名,天下瞻仰,三王盛举,亦不过如是了。”汉王听说,很觉有理,遂向董公答道:“好极!好极!若非先生,寡人几不得闻此正论了。”足愧三杰。当下欲留住董公,使参军政。董公自称老病,不求仕进,告辞而去。汉王乃为义帝举哀,令三军素服三日,分遣使人,赍着檄文,布告各国。文中说是: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这檄文传报各国,魏王豹复书请从,汉王当然作答,叫他发兵相助。魏王豹如约而来,惟汉使至赵,赵相陈余,却要汉王杀死张耳,方肯听命。使人返报汉王,汉王不忍杀耳,偏从兵中寻出一人,面貌与耳相类,竟将他割下首级,仍遣原使持示陈余。杀一无辜而得天下,仁者不为,汉王此举,毋乃伤仁!余举首审视,已是血肉模糊,未能细辨,不过大略相似,遽以为真,因也拨兵从汉。汉得塞翟韩魏殷赵河南各路大兵,共计五十六万人,浩浩荡荡,杀奔彭城。又恐项羽乘虚袭秦,特使韩信留驻河南,扼要防守,自引大兵东出。路过外黄,正值彭越进谒,报告杀败楚将,收取魏地十余城。见前回。汉王道:“将军既得魏地,应该仍立魏后,魏王豹可以复位,将军即为魏相便了。”越领命自去,汉王径至彭城。 彭城里面,守兵寥寥,所有精兵猛将,都随项王伐齐,单剩老弱数千人,留守城中,如何抵敌数十万大兵,当下闻风遁去,听令汉兵入城。汉兵鱼贯而进,即将彭城占住,汉王揽辔徐入,检查项王宫中,美人具在,珍宝杂陈,不由得故态复萌,就在宫中住下,朝饮醇酒,暮拥娇娃,享受那温柔滋味。就是部下将士,亦皆置酒高会,欢呼畅饮,快活异常。此时张良樊哙想亦从军,奈何不复进谏!小子有诗叹道: 乐极悲生本古箴,如何一得便骄淫! 彭城置酒寻欢夜,锦帐沉沉祸已深。 汉王正在纵乐,不料项王已回马杀来。欲知两军胜负,且待下回叙明。 司马卬之反复无常,宜为项王所痛恨,然不能责及陈平。平之说降司马卬,已为尽职,若卬之战败降汉,平亦安能预料。乃项羽无端迁怒,拟加平以连坐之罚,卒使平畏罪走汉,是何异于为丛驱爵,为渊殴鱼乎?汉得陈平,卒赖其六出奇计,以成王业,故本回特详叙履历,代为表扬。至若盗嫂一事,却一再辨诬,所以维持风化,杜后人之口实,意至深也。然陈平主议东征,而未及缟素发丧之大义,反使新城遗老,叩马进辞,是可知策士遗风,但尚诡谋,不知正道,王迹亡而乱贼兴,纲常或几乎息矣,得董公以规正之,未始非末流之砥柱也。 第二十四回 脱楚厄幸遇戚姬 知汉兴拼死陵母 第二十四回 脱楚厄幸遇戚姬 知汉兴拼死陵母 却说彭城溃卒,奔至城阳,往报项羽。羽闻彭城失守,气得暴跳如雷,留下诸将攻齐,自率精骑三万人,倍道回援。由鲁地出胡陵,径抵萧县。萧县东南,有汉兵数营扎住,本由汉王遣使防羽,营中亦不甚戒备。谁知项王夤夜到来,时正黎明,全营将士,方才睡起,竟被项王麾军突入,任意蹂躏。汉兵除被杀外,逃避一空,项王长驱直进,奔向彭城。汉王日耽酒色,宴卧迟起,众将亦连宵醉卧,不知早晚。忽闻楚兵已临城下,统吓得形色仓皇,心神慌乱。当由汉王擦开倦眼,出宫升帐,调齐大队人马,开城迎战。遥见项王跨着乌骓,穿着铁甲,当先开道,挟怒前来。一声大吼,激成异响,已令人胆战心寒,再加楚兵楚将,都是凶悍得很,要来与汉军拚命,夺还家室。这般毒气,不堪逼近,汉将亦晓得厉害,不得已向前争锋。战一合,败一合,战十合,败十合,那项王复亲自动手,执着一竿火尖枪,左右乱搠,无人可挡。突然间冲入汉阵,挑落数将,竟向汉王马前,狂杀过来。樊哙等慌忙拦截,统不是项王对手,纷纷倒退。汉王也觉心慌,但恐项王杀到,只好拍马返奔,才走数步,回顾大纛,已被项王枪尖拨倒。大纛为全军耳目,一经倒地,军士自然乱窜,汉王不暇顾及,只好落荒奔去,没命乱跑。众将亦各走各路,无心保护汉王。项王从后追击,杀得昏天黑地,日色无光,汉兵都从谷泗二水旁,逃将过去,前走的自相践踏,后走的都遭屠戮,惨死至十余万人。还有三四十万人马,南窜入山,又为楚兵所追,杀毙了好几万。余众至灵璧县东,竞渡睢水,水中溺死了许多,岸上挤落了许多,约莫有十多万人,随波漂积,睢水为之不流。前日喝得好酒,今日要他去吸清流了。 汉王逃了一程,竟被楚兵追及,围至三匝。自顾随身士卒,止数百骑,如何冲突得出?不禁仰天长叹道:“我今日死在此地了!”语尚未毕,忽天上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拔木扬尘,自西北吹向东南,遍地昏冥,好似夜间一般。楚兵既站立不住,又咫尺不辨尔我,只得退回。汉王乘间脱围,觅路再走。行了数里,后面又有楚兵追来,回望楚将面目,很是熟识,便高声呼道:“两贤何必相厄?不若放我逃生!”说罢,又掉头急奔,却好后面的楚将,停住不追,竟自回去。这楚将叫做丁公,闻得汉王称为贤人,就乐得卖个人情,收兵还营。谁知后来竟致陨首!因此汉王复得脱走。自思距家不远,不如趁便回家,搬取老父娇妻,免落楚兵毒手。当下驰至丰乡,走近家门,但见双扉紧闭,外加封锁,禁不住吃了一惊,慌忙查问四邻,俱云不知去向。那时孑影徘徊,踌躇了好多时,谅想无从追寻,只好纵辔自去。 行行复行行,倏已走了数十里,日色已经西沉,渐觉得饥寒交迫,疲乏不堪。本拟下马休息,又恐楚兵追来,未便小憩,没奈何垂头丧气,向前再走。又过了好几里,遥闻有犬吠声,料知前面定有村落,及抬头一望,果见前面有一树林,从林隙处露出灯光,隐隐有村落出现,摹写有致。当即策马前进,想到村中借宿。事有凑巧,适与村内老人相遇,不得不殷勤问讯,求宿一宵。老人见汉王容止,不同凡人,因就引至家中,延令上坐,叩明姓氏,汉王也不讳言,讲明实迹。老人说道:“老朽不知驾到,有失远迎!今因里中有喜庆事,夜宴归来,得遇大王尊驾,不胜荣幸。”说着,便向汉王下拜。汉王忙即扶起,且转问老人家世,老人道:“老朽姓戚,系定陶县人,前因秦项交兵,避乱至此,当时妻子流离,俱皆丧失,现只小女随着,权借此地寓居,乱世为人,不如太平为犬,说也可怜。”言下甚是惨沮。汉王已饥肠辘辘,急欲求食,向老人说道:“此处有无酒饭可沽?”老人道:“此地乃是僻乡,并无市镇,大王如不嫌简亵,寒家尚有薄酒粗肴,可以上供。”汉王不待说毕,连忙说好。老人即传声入内,叫他女儿整备酒饭。约阅一时,便有一个二九佳人,携着酒食,姗步来前,汉王瞧着,虽是衣衫朴陋,却也体态轻盈,免不得称羡起来。老人命女放下酒肴,便向汉王行礼。汉王起身相答,那戚女盈盈拜毕,转身返入。老人遂与汉王酌饮,汉王连饮数觥,愁肠渐放,娓娓言情,且问戚女曾否字人。老人道:“小女尚未许字。前有相士谈及,谓小女颇有贵相,今日大王到此,莫非前缘注定,应侍大王巾栉,未知大王尊意如何?”汉王道:“寡人逃难到此,得蒙留宿,已感盛情,怎好再屈令媛为姬妾哩?”也要做作。老人道:“只怕小女不配侍奉,大王何必过谦!”汉王乃说道:“既承老丈美意,我即领情便了。”当下解交玉带,作为聘礼。老人复唤女出拜,女腼腆出来,含羞裣衽,受了玉带。并由老人叫她斟酒,捧献汉王,汉王一饮而尽。至戚女斟至第二杯,汉王就命戚女酬饮,戚女也不固辞,慢慢儿的喝干,这便算做合卺(jin)酒了。既而戚女复入内取饭,出供汉王,汉王又吃了一饱。夜色已阑,老人却甚知趣,便令该女陪着汉王,入室安寝。汉王趁着酒兴,挽女同宿。戚女年已及笄,已解云情雨意,且终身得侍汉王,可望富贵,不如曲意顺承,由他宽衣解带,拥入衾中。两情缱绻,一索得男,居然是结下珠胎,不虚此乐了。为生子如意张本,戚女想做妃嫔,谁知后来竟为人彘! 诘旦起床,出见戚公,吃过早膳,汉王即欲辞行。戚公父女,苦留汉王再住数日,汉王道:“我军败溃,将士等不知所在,我何能在此久留?且容我往收散卒,待有大城可住,当来迎接老丈父女,决不爽约!”戚公乃不好强留,送别汉王,只有戚女格外生感,仅得了一宵恩爱,偏即要两地分离,怎得不蹙损眉尖,依依惜别!汉王到了此时,也未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临歧絮语,握着戚女的柔荑,恋恋不舍。结果是硬着心肠,嘱咐了一声珍重,出门上马,扬鞭径去。 走了多时,忽见尘头起处,约有数百骑驰来,他恐防是楚兵,急忙藏入林中,偷眼窥着。待来骑已近,方认得是自己人马,当先一员将弁,不是别人,就是部将夏侯婴。时婴已受封滕公,兼职太仆,常奉王车。彭城一战,婴亦随着,惟因战败以后,汉王舍车乘马,仓皇走脱,所以与婴相失。婴保着空车,突出楚围,四处找寻汉王,走了一夜有余,方得与汉王相遇。汉王见是夏侯婴,自然放胆出来,婴即下马拜见,具述经过情形,且请汉王换马登车。汉王依了婴言,改坐车上,由婴跨辕随行。沿途见有难民,纷纷奔走,就中有一幼童,一幼女,狼狈同行,屡顾车中,夏侯婴眼光灵警,一经瞧见,似曾相识,便语汉王道:“难民中有两个孩儿,好似大王的子女,究竟是与不是,请大王鉴察!”汉王方张目外顾,果然两孩非别,乃是亲生的子女,便命婴叫他过来。婴下车招呼,抱登车上,当由汉王问明情由,两孩谓与祖父母亲等,避难出奔,想来寻访我父,途次被乱兵冲散,遂致分离,今祖父母亲,已不知何处去了。汉王又惊又喜,更问及昨宵情状,两孩答道:“儿等已离家两日,夜间统借宿别村。今日出门行路,偏偏撞着乱兵,祖父失散,母亲等又忽然不见,幸亏遇着父亲!”说到亲字,泪下不止。你的父亲,昨夜却快活得很。汉王也为动容。 正叙谈间,夏侯婴忽惊报道:“那边有旗帜飘扬,莫非楚兵追来么?”汉王急着道:“快走罢!”婴也觉着忙,自至汉王车后,亲为汉王推车,向前飞奔。后面果有楚兵追至,首将叫做季布,前来赶拿汉王。汉王走一程,季布追一程,一走一追,看看将及。汉王恐车重行迟,竟将子女推堕车下。夏侯婴见了,仍然左提右挈,把两孩抱置车中。俄而汉王又将两孩推落,夏侯婴再把两孩扶载,接连有好几次,惹得汉王怒起,顾叱夏侯婴道:“我等危急万分,难道还要收管两孩,自丧性命么?”婴抗答道:“这是大王亲生骨肉,奈何弃去?”汉王更加懊恼,拔出剑来,欲杀夏侯婴。何以粗暴乃尔!婴闪过一旁,见两孩复被汉王踢下,索性令别将御车疾驰,自己伸展左右两腋,轻轻挟住两孩,一跃上马,随王走免。楚将季布,追赶不及,也只好领兵回去。 汉王见追兵去远,稍稍放心,夏侯婴亦策马驰至,两下会叙,决向下邑投奔。下邑在砀县东,曾由汉王妻兄吕泽,带兵驻扎。汉王与夏侯婴挈了子女,从间道行至下邑,吕泽正派兵探望,见了汉王,当然迎入,汉王方得了一个安身的地方。已而汉将等闻王所在,陆续趋集,势又渐振。惟调查各路诸侯消息,殷王司马卬已经阵亡,塞王司马欣,与翟王董翳,又复降楚。韩赵河南各路残兵,亦皆散归。这虽是关系不小,但尚随合随离,不足深恨。最关紧要的,乃是汉王父太公及妻吕氏等人,好多日不闻音信。仔细探听,已被楚军掳掠去了。原来太公带领家眷,避楚奔难,子妇孙女以外,尚有舍人审食其相从。食其亦读为异基。大家扮做难民,鬼鬼祟祟,从僻路潜行出去,首二日还算平安,昼行夜宿,不过稍受一些辛苦。至第三日早起,又复启行,约越数里,适来了许多楚兵,慌忙避开。偏偏楚兵队里,有几个认识太公及汉王妻吕氏,竟一哄过来,把他两人拘住。审食其不肯舍去,也为所拘,余皆走散。汉王仅得子女二人,所有兄弟亲族,又俱未见,更闻得老父娇妻为敌所虏,生死未卜,忍不住号啕起来。旋经诸将解劝,勉强收泪,乃引众转趋砀县,再着侦骑往探,寻问太公吕氏音信。后来接得确音,才知二人在楚军中,尚幸未死,只项羽视为奇货,留作抵押,要想汉王往降。汉王怎肯身入虎口,只得暂从割舍,徐图良策。妻子可以割舍,老父亦可割舍吗? 过了数日,复接王陵哀报,乃是老母被掠,伏剑身亡,现愿奉母遗命,事汉无二,誓报大仇云云。汉王听着,悲喜交并,当下复书劝慰,叫他节哀顺变,协力复仇。一面启节西行,道出梁地,复得楚军进攻消息,且惧且忿,特召集将佐,商议退敌方法。将佐等甫经败衄,未敢主战,彼此相觑,不发一言。汉王勃然道:“我情愿弃去关东,分授豪杰,但不知何人肯为效力,破楚立功,得享受此关东土地呢!”道言甫毕,即有一人接口道:“九江王英布,与楚有隙,彭越助齐据梁,两人皆有大材,可以招致,使为我用。若大王部下,莫如韩信,大王果将关东土地,分给英布彭越韩信三人,彼必感激思奋,愿出死力,项羽虽强,也容易破灭了。”汉王见献计的人,就是张良,便连声称善,并顾问左右道:“何人能为我往说九江王,使他背楚从我?”旁有谒者随何,谒者二字,系秦官名,汉亦仍之。挺身出应,自愿前往。汉王乃派吏二千人,与何偕行,何即领命去讫。汉王复向韩彭两军,派使求援,自引兵由梁至虞,由虞至荥阳。荥阳为河右要冲,不得不就此扼住,阻楚西进。汉王命部众屯驻城外,自入城中安歇。 才阅一宵,忽来了一员将弁,素衣素服,踉跄趋入,拜倒汉王座前,呜咽不止。汉王急忙审视,见是沛中故友王陵,当即离座扶起,延令旁坐。陵且泣且语道:“臣与逆贼项羽,不知有何宿世冤仇,既逼我母自杀,还要将我母遗骸付诸鼎烹,臣愤不欲生,愿大王拨助雄师,与臣偕行,若不将贼羽碎尸万段,誓不甘休!”汉王愕然道:“项羽竟这般残忍么?不但君欲报仇,就是我与君多年故交,亦当替君出力。况我的衰父弱妻,亦陷没羽军,存亡难料,怎好不前去救应?只恨我军新败,还须搜乘补阙,募兵添将,方好前去争锋,一鼓破贼。否则彼强我弱,彼众我寡,再若一败,不堪收拾了!”王陵仍然流涕,又由汉王慰谕一番,拟俟韩信等兵马到来,便当出发。陵亦无可奈何,只好含泪拜谢。惟陵母也是个女中豪杰,何故自杀,何故被烹,小子应该补叙大略,表明烈妇情形。补笔断不可少。陵母为羽所虏,羽留置军营,胁她招降王陵,陵母不肯作书,由羽使人驰往阳夏,假传陵母遗命,嘱陵弃汉归楚。陵料有诈谋,且亦不愿降羽,乃遣归楚使,另派心腹往楚省母,探明虚实。陵使到了彭城,无从与陵母相见,不得已进谒项羽,传述陵言,愿见陵母,羽即唤陵母出见,使他东向坐着,面谕陵使,叫陵即日来降,保全母命。陵母对着项羽面前,不便直述己见,只得支吾对付,敷衍数语。及陵使辞归,陵母假送使为名,步出辕门。直至使人将要登车,向母拜别,陵母流泪与语道:“烦使人传语陵儿,叫他善事汉王,汉王宽厚得民,将来必有天下,吾儿切勿顾念老妇,怀着二心,言已尽此,老妇当以死相送了。”使人尚不知陵母已具死意,还道是一时愤语,不足介怀,但说了尊体保重四字,匆匆上车。哪知陵母袖中,取出一柄亮晃晃的匕首,向西叫了两声陵儿,便咬着牙关,把匕首向颈上一横,喉管立断,鲜血直喷,好一位志节高超的老母,撞倒车旁,一命归阴去了!比漂母更高一倍。使人不及施救,并恐连害自身,疾驰而去。项羽正差人出视陵母,见了陵母言动等情,也为惊愕。至陵母已死,即刻入报,项羽大怒,喝令左右,舁入陵母尸首,掷置鼎镬,用火一烧,顷刻糜烂,羽才算泄忿。但人已死去,烹亦何益?徒使王陵闻知,越加痛恨,这真叫做冤仇不解,越结越深呢。 汉王专待韩信等来援,韩信果然率兵来会,还有丞相萧何,也遣发关中守卒,无论老弱,悉诣荥阳,人数又至十余万。汉王大喜,遂使韩信统军留着,阻住楚锋,自引子女还栎阳。韩信究竟能军,出与楚兵连战三次,统获胜仗。一次是在荥阳附近,二次是在南京地方,南京系春秋时郑京,与近今之江宁不同。三次是在索城境内,楚兵节节败退,不敢越过荥阳。韩信复令军士沿着河滨,筑起甬道,运取敖仓储粟,接济军粮,渐渐的兵精粮足,屹成重镇。汉王到了栎阳,连得韩信捷报,放心了一大半,遂立子盈为太子,大赦罪犯,命充兵戍。太子盈年只五岁,使丞相萧何为辅,监守关中。且立宗庙,置社稷,一切举措,俱委萧何便宜行事。何慨然受命,愿在关中转漕输粟,担任兵饷,并请汉王仍往荥阳,督兵东讨。汉王依议,乃与萧何嘱别,复东往荥阳去了。小子有诗赞萧丞相道: 从龙带甲入关中,转粟应推第一功。 为语武夫休击柱,发踪指示孰如公? 汉王再到荥阳,究竟如何东讨,且看下回叙明。 汉王既入彭城,应该亟迎老父,乃耽恋美人宝货,置酒高会,匪特不知有亲,并且不知有敌,何其昏迷乃尔!睢水之败,乃其自取,太公、吕后之被掳,亦何莫非汉王致之?况孑身避难,一遇戚女,即兴谐欢,父可忘,妻可弃,兄弟家族可不顾,将帅士卒可不计,而肉欲独不可不偿,汉王亦毋乃不经乎?惟当时项王暴虐,各诸侯亦不足有为,苍苍者天,乃不得不属意汉王,大风之起,已有特征。陵母以一妇人,独能见微知著,拼死嘱儿,是真一女中丈夫,非庸妪所得同日语也。本回叙及戚姬,所以原人彘之祸,不没陵母,所以扬彤炜之光,详正史之所略,而惩劝之意寓于中,是亦一中垒之遗绪云。 第二十五回 木罂渡军计擒魏豹 背水列阵诱斩陈余 第二十五回 木罂渡军计擒魏豹 背水列阵诱斩陈余 却说汉王再至荥阳,与韩信会师进讨,诸将皆踊跃从命,期雪前耻。独魏王豹入白汉王,乞假归视母疾。汉王见他始终相从,未尝擅返,总道是存心不贰,可无他患。况且老母有病,理应归省,遂慨然应诺,与约后期。豹订约而去,回到平阳,遽将河口截断,设兵扼守,叛汉联楚。当有人报知汉王,汉王虽然懊恨,但尚以为待豹不薄,或可劝他悔悟,免致动兵。因即召过郦食其,令他往说魏豹,且与语道:“先生善长口才,若能劝豹回心,使我减去一敌,便是大功,我当拨出魏地万户,封赏先生!”郦生欣然领命,星夜驰往平阳,进见魏豹,仗着三寸不烂的舌根,反复陈词,晓谕祸福。偏魏豹毫不动情,淡淡的答说道:“人生世间,好似白驹过隙,若得一日自主,便是一日如愿。况汉王专喜侮人,待遇诸侯群臣,不啻奴仆,今朝骂,明朝又骂,毫无君臣礼节,我不愿与他再见了。” 郦生说他不动,只得归报。汉王大怒,即命韩信为左丞相,率同曹参灌婴二将,统兵讨魏。待韩信等已经出发,又召问郦生道:“魏豹竟敢叛我,想必有恃无恐,究竟他命何人为大将?”郦生道:“闻他大将叫做柏直。”汉王掀髯笑道:“柏直口尚乳臭,怎能挡我韩信,还有骑将为谁?”郦生又答是冯敬。汉王道:“敬系秦将冯无择子,颇有贤名,惜少战略,也不能挡我灌婴,此外只有步将了。”郦生接入道:“叫做项它。”汉王大喜道:“这也不能挡我曹参,我可无虑了!”料事如见。遂放下愁肠,静待韩信军报。 韩信等到了临晋津,望见对岸统是魏兵,不便径渡,乃择地安营,赶办船只,与魏兵隔河相距,暗中却派遣干员,探察上流形势。未几即得探报,谓对河统有魏兵守着,惟上流的夏阳地方,魏兵甚少,守备空虚。韩信听着,便已想得破敌的计策,先召曹参入帐,嘱令引兵入山,采取木料,不论大小,尽可合用,但教从速为妙,参受令而去。继又召入灌婴,叫他派遣兵士,分往市中,购取瓦罂,每罂须容纳二石,约数千具,即日候用,不得少延。灌婴听了,不禁疑讶起来,便问韩信道:“瓦罂有何用处?”韩信道:“将军不必急问,但教依令往办,自可建功。”婴尚是莫明其妙,只因军令难违,不得不如言办理。才阅两日,参与婴先后缴令,各将木料瓦罂,一律办齐。信又取出一函,交与两人,命他自去展阅,两人受函出帐,拆视函中,乃是叫他制造木罂。这木罂的造法,系用木夹住罂底,四围缚成方格,把绳绊住,一格一罂,两格两罂,数十格即数十罂,合为一排,数千罂分做数十排。制成以后,再行请令。灌婴道:“渡河须用船只,现在船已渐集,何故要造这木罂?真正奇事!”故作疑幻,令人不测。曹参道:“想元帅总有妙用,我等且监督工兵,依法制就便了。”于是日夜赶造,不到数日,已将木罂制齐,因即请令定夺。韩信亲自验毕,待至黄昏,留兵数千,使灌婴带着,但准摇旗擂鼓,守住船只,不得擅自渡河,违令斩首。灌婴唯唯受教。这却是个美差。信却与曹参督同大兵,搬运木罂,夤夜行抵夏阳,即将木罂放入河中,每罂内装载兵士两三人,却也四平八稳,不致倾覆。兵士就在罂内,用械划动,自然移去。信与曹参亦下马就罂,一同渡河。好容易到了对岸,并皆跃登陆地,整队前行。那魏将柏直等人,但扼住临晋津,不使汉兵得渡。嗣闻汉兵陈船呐喊,越加小心防守,一步儿不敢他去。就是魏王豹亦注意临晋,不及夏阳。因为夏阳平日,向无船只,势难徒涉,所以置诸度外,绝不过问。谁知韩信竟用木罂渡军,无阻无碍,直至东张,才见有魏兵营盘,挡住大道。曹参拍马舞刀,竟向魏营杀入,汉兵当然随上。魏将孙遫,仓猝抵敌,终落得大败亏输,向北窜去。曹参乘胜直入,进薄安邑,守将王襄,出城迎战,甫经数合,即被曹参卖个破绽,让他劈来,轻身一闪,彼落空,此得势,顺手牵住丝绦,活擒下马,掷付部军。魏兵见主将被擒,何人再敢抵敌?或逃或降,安邑城空若无人,遂由曹参引兵占住。韩信也即进城,犒赏将士,再拟入攻魏都。 魏都就是平阳,魏王豹居住都中,连接东张安邑败耗,惊慌的了不得,遂差人追回柏直等军,自率亲兵出都,堵截汉军。到了曲阳,刚遇汉军杀来,当即摆开兵马,与他交战。汉军已经深入,自知有进无退,奋不顾身,俗语说得好,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况大众不下数万,又有韩信曹参两将帅,前后指麾,凭他如何劲敌,也是不能支持。魏王豹既无韬略,又乏精锐,眼见得有败无胜,向北乱逃。汉兵用力追赶,驰抵东垣,复将魏豹围住。豹冒死冲突,总不得出,韩信知豹穷蹙,传语魏兵,叫他早降免死。魏兵弃甲投戈,都称愿降。魏豹穷极无奈,也顾不得面子,只好下马伏地,束手受擒。却不怕汉王辱骂么? 韩信把豹囚入槛车,直抵平阳城下,便令曹参押豹出示,晓谕守兵,叫他出降。守兵瞠目伸舌,无心抵御,乐得举城奉献,保全性命。韩信曹参,依次入城,下令兵民,一体赦宥,惟将魏豹家眷,尽行拿下,与豹一同系着。会值魏将柏直等引兵回援,途次闻得汉军袭入,连破城邑,并魏王亦被擒去,统吓得不知所为。可巧韩信着人招降,指示一条生路,大众无法可施,没奈何走到平阳,跪降了事。魏将全然无用,果如汉王所料。韩信召到灌婴,令与曹参分徇魏地,各处城邑,无不归附,魏地大定。信欲乘便击赵,留兵不返,但将魏豹全家,悉数解往荥阳,听候汉王发落。自请添兵三万人,往平赵国,且言从赵入燕,从燕入齐,东北既平,方好专力击楚,南下会师。却是绝大计划。汉王允如所请,立拨部兵三万,使张耳带去,会同韩信等击赵。一面提入魏豹,拍案大骂,意欲将豹枭首,慌得豹匍匐座前,头如捣蒜,乞贷死罪。亏他一张老脸皮。汉王转怒为笑道:“量汝这等鼠子,有何能力!我今日不妨饶汝,权寄汝首,汝若再有异心,族诛未迟。”豹又叩了几个响头,方才退出。 汉王又命将魏豹家眷,除老母年迈不能充役外,余皆没入为奴。豹妾薄姬,姿容最美,发往织室作工。后来被汉王瞧见,颇觉中意,又把她送入后宫。说将起来,这个薄姬却与汉魏大有关系。姬母薄氏,本为魏国宗女,魏为秦灭,流落他乡,与吴人薄姓私通,俨成夫妇,生下一女,出落得袅袅婷婷,齐齐整整。魏豹得立为王,薄女已经及笄,夤缘入宫,得为豹妾。时有河内老妪许氏,具相人术,言无不中,世人称为许负。负与妇通,注见前文。豹闻许负善相,特召她进来,遍相家属。许负看到薄女,不胜惊愕道:“将来必生龙种,当为天子。”豹亦惊喜道:“可真么?试看我面,应该如何结果。”许负笑说道:“大王原是贵相,今已为王,尚好说是未贵么?”句中有眼。豹听到此语,料知自己不过为王,惟得子为帝,胜如自为,倒也欢喜得很。当下厚赠许负,送她归家,且格外宠爱薄女,几与正室无二。就是兴兵背汉,也为了许负一言,激成变志。他想有子为帝,必须由自身先立基业,方可造成帝系。若尽管臣事汉王,如何独立,如何贻谋,所以决意叛汉,负嵎自雄。子尚未生,便作痴想,安得不败,安得不亡。偏偏痴愿难偿,反致国亡家破,那相亲相爱的薄家女,竟被汉王攫去,罚作宫妃。薄女也自伤薄命,身为罪人,充当贱役,始居织室,继入汉宫,终不见有意外幸事,只得死心塌地,做个白头宫人,便算了却一生。哪知过了年余,竟得了一个梦兆,乃是苍龙据腹,大惊而寤。默思此梦主何吉凶,一时也无从详起。越宿起床,并无征验,迟至夜间,忽接内使宣召,叫她入侍,不得不略略整妆,前去应命。及见过汉王,在旁侍立,汉王方在酣饮,一双醉眼,注视了好几回,等到酒后撤肴,竟将她扯入内寝,要演那高唐故事,此时身不由主,任所欲为,到了交欢的时候,薄女始将昨宵梦兆,告知汉王。汉王道:“这是贵征,我今夕就与汝玉成了。”说也奇怪,薄女经过一番雨露,便得怀胎,十月满足,果生一男,取名为恒,便是将来的汉文帝,只晦气了一个魏王豹,求福得祸,一败涂地。可见人生遇合,都有命数,切勿可过信术士,痴心妄想呢!唤醒世梦。闲话休表。 且说韩信寓居平阳,筹备伐赵,可巧张耳带兵到来,与信会师,信遂合兵东行,进攻代郡。这伐赵的原因,系由赵相陈余,本已出兵从汉,自汉王为楚所败,赵兵散归,报称张耳尚存,顿时恼动陈余,复与汉绝和。张耳诈死见二十三回。韩信援为话柄,责赵背汉,因此长驱攻代,直抵阏与。代为陈余受封地,余留辅赵王,用夏说为代相,使他居守。见二十一回。说闻汉兵已至阏与,距代城不过数十里,当即引兵出敌,与汉兵前队相遇。汉先锋将乃是曹参,跃马持刀,直指夏说,说亦持刀相迎。战了一二十合,参虚晃一刀,拍马就走,汉兵亦返身同奔。明明是诈。说麾兵大进,迤逦追赶,约行了二十多里,忽两面喊声大起,左有灌婴,右有张耳,两路兵杀出,冲断代兵,再经曹参引兵杀回,三面夹攻,代兵大败,说慌忙遁还。偏汉兵不肯罢手,从后急追,走至邬东,已被曹参追及,刃伤说马后股,马负痛倒地,把说掀翻,便为汉兵所擒。参劝说投降,说反骂汉欺人无信,激动参怒,手起刀落,把说劈下头颅,因即攻入代城。 安民已毕,就去迎接韩信。信立即至代,再拟移兵入赵。适有汉王使命到来,调回将士,助守敖仓,信乃使曹参南还。参道出邬城,为赵将戚将军所阻,一场恶斗,力把戚将军劈死,方得打通路径,还诣敖仓去了。惟韩信麾下,要算参最为智勇,所领部曲,亦皆善战。参既南下,部众当然随去,信不得不募兵补阙,好容易招添万人,驱往击赵。沿途探听赵兵消息,先后接得探报,各称赵兵据井陉口,差不多有二十万人。信素知井陉口的险要,未便轻进,约距井陉口三十里外,停兵下寨,再遣细作往觇虚实,然后进兵。 是时赵已知代地失守,格外严防,所以扼险固守,阻住汉军。有谋士广武军李左车,进说陈余道:“韩信、张耳,乘胜远斗,锋不可当。但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他敢远道至此,必利在速战。好在我国门户,有井陉口为阻,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彼若从此处进兵,势难兼运粮草,所有辎重,定在后面。愿假臣三万人,由间道潜出,截取彼粮,足下但深沟高垒,勿与交锋,彼前不得战,后不得还,野无所掠,何从得食,不出十日,两将首级,可致麾下!否则,虽有险阻,不足深恃,恐反为二子所擒了!”左车之计,足以守赵,若必谓足擒信耳,亦觉过夸。陈余本是书生出身,见识迂拘,尝自称为义兵,不尚诈谋,因辞退李左车,屏绝勿用。 事为韩信所闻,暗暗心喜,遂传入骑都尉靳歙,嘱他如此如此。待靳歙去后,又召左骑将傅宽,及常山太守张苍,亦授以密计,令他分头去讫。自己待至夜半,拔寨起行,及抵井陉口,天色微明,只令裨将分给干粮,叫全军暂时果腹,且传谕大众道:“今日便好破赵,待成功后,会食未迟。”将士等统皆疑讶,但亦不敢细问,只好齐声应令。却是奇怪。信又挑选精兵万人,叫他渡过泜水,背着河岸,列阵待着。赵军望见背水阵,不禁窃笑,就是汉将等亦皆惊疑。只韩信平日兵谋,往往令人不测,所以依令照行,未敢有违。信复笑语张耳道:“赵兵据险立营,未见我大将旗鼓,故坚持不动。我当与君同往,亲去督攻,使彼夺气,彼自然退去了。”耳亦未以为然,勉从信言,相偕渡河。信即命军士扬旗示众,伐鼓助威,大模大样的闯入井陉口。 早有赵卒报达陈余,余大开营门,麾兵出战。两下交绥,赵兵仗着势众,一拥上前,来围韩信、张耳。信呼耳急走,且令军士抛去帅旗,掷去战鼓,一齐返奔,驰还泜河。显是诡谋。陈余部众得胜,自然并力追击,还有居守营内的赵兵,也想乘势邀功,竟把赵王歇都拥了出来,掠取汉军旗鼓,扬扬得意,哗声如雷。那时韩信等已退到泜河,陈余等亦皆追至,泜河上面,本有汉军列着,纳入韩信、张耳,出拒陈余。韩信下令军中,决一死战,退后立斩。汉兵本无退路,就使没有号令,也只可拚死求生。当下奋力拒战,争先杀敌,自辰牌斗至午牌,不分胜负,陈余恐部众腹饥,不能再战,乃收军回去。不料到了半途,遥见营中旗帜,都已变色,一张张的随风飘动,好似红霞散彩,灿烂异常。及仔细辨认,分明是汉军赤帜,不由得魂驰魄丧,色沮心惊。正在慌张的时候,刺斜里突出一军,乃是汉左骑将傅宽,引兵杀来。余急忙对敌,且战且走,忽又有一路人马,兜头拦住,为首统将,系汉常山太守张苍,吓得余不知所措,反从后面倒退。张苍傅宽,合兵赶杀,却故意不去夹击,惟把余逼回泜水,余军不顾前后,但教有路可逃,走了再说。余明知泜水旁边,驻有汉军,此去乃是一条绝路,自往寻死,为此喝止部众,饬令死战,偏部众已无斗志,不肯听令,只管狂奔。余不觉怒起,命部将连杀数人,越杀越逃,越逃越乱,连余亦只好跟着,不能独返。看看泜水将近,心下愈急,忽来了一个冤家,驱兵乱斫,先将余纛砍翻,继即将余围住。余没甚武力,怎能自脱,即被来兵杀死,这来兵中的主将,究是何人?看官听着,就是前时刎颈交张耳!杀人不杀己,想也好算是刎颈交。 余既被杀,赵兵除逃去外,悉数降汉。张耳还报韩信,且请往拿赵王歇。信微笑道:“公得斩陈余,大功已立,那擒拿赵王歇的功劳,就让与别人罢了。”言未毕,已由靳歙部下,押到一个俘虏,张耳瞧着,俘虏非他,正是赵王歇,又喜又惊。韩信令推歇至前,问了数语,歇默然不答,由信喝令斩讫。当有将士奉令,牵歇出外,枭首复命。赵君臣统皆授首,赵地自平。 惟诸将虽得大捷,却看了韩信用兵,好似神出鬼没,无从捉摸,各欲向信问明。好在功成以后,应该入贺,就趁那贺捷的机会,请教玄机。正是: 欲知妙计平强敌,要待明言示暗机。 究竟韩信如何答说,且至下回再详。 本回叙述韩信兵谋,说得迷离惝恍,不可究诘。迨一经揭出,始知韩信用兵,确有神出鬼没之妙。谋固奇而笔亦奇,以视正史中之直言纪载,趣味何如!夫正史尚直笔,小说尚曲笔,体裁原是不同,而世人之厌阅正史,乐观小说,亦即于此处分之。然或向壁虚造,与正史毫不相符,则又为荒诞无稽,何关学术。试看本回之演述木罂渡军,背水列阵,于史事有否不同?不过化正为奇,较足夺目,能令阅者兴味不穷,是即历史小说之特长也。中插薄姬一段,更于阵云战雨之中,辟出风流佳话,尤足生色。且事关汉魏兴亡,不可不叙,文以载事,即以道情,吾于是书亦云。 第二十六回 随何传命招英布 张良借箸驳郦生 第二十六回 随何传命招英布 张良借箸驳郦生 却说韩信灭赵,诸将入贺,乘便问及计谋。经韩信从头叙明,才知前时所遣的三路人马,都寓玄机。靳歙一路,是叫他夤夜出发,绕到赵营后面,暗暗伏着,等到赵兵空壁出战,便乘虚劫营,拔去赵帜,改竖汉帜。傅宽张苍两路,是叫他向晨出发,埋伏赵营附近,等到陈余回军,分头截杀,仍使陈余退还泜上,好教张耳守候,把他送终。陈余果然中计,徒落得身首两分。就是赵王歇被众拥出,一闻营塞失陷,当即回马,巧值靳歙杀出,击走赵兵,赵王歇走得少慢,且被勒歙赶着,活捉了来,也致毕命。这都是韩信预先布置,好似设着天罗地网,把赵君臣二十万人,一古脑儿罩住,无从摆脱,待至功成事就,由韩信表白出来,众将方如梦初醒,无不佩服。说破疑团,使人醒目。惟背水列阵,乃是兵法所忌,韩信违法行兵,反得大捷,尚令诸将生疑。要想问个明白,当下齐声问信道:“兵法有言,右背山林,前左山泽,今将军背水为阵,竟得胜赵,究是何因?”信答说道:“这也何尝不是兵法?诸君虽阅兵书,未得奥旨,所以生疑。兵法中曾有二语云: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便是此意。试想我军新旧夹杂,良窳(yu)难分,信又非善能拊循,徒叫他奋身杀敌,怎望有成?惟置诸死地,使他人自为战,然后勇气百倍,无人可当,这又如兵法所言,驱市人为战,不能不用此术哩。”诸将听了,皆下拜道:“将军妙算,非他人可及,末将等谨受教了。”信又说道:“赵歇陈余,虽皆擒斩,但尚有一谋士李左车,不知去向,此人不除,尚为后患,诸君能为我活擒到来,当有重赏。”诸将受命而出,四处寻捉李左车,竟无音响。信又明悬赏格,谓能生擒李左车,立赏千金。 过了数日,果然有人捉住左车,解到辕门,信验明属实,即出千金为赏,一面召入李左车。诸将在侧,总道是将他立斩,谁知左车进来,信忽下座相迎,亲为解缚,延令东向坐着,自己西向陪坐,仿佛弟子见师,格外敬礼。且柔声婉问道:“仆欲北向攻燕,东向伐齐,如何可收全功?”左车皱眉道:“亡国大夫,不足图存,请将军另择高明!左车何敢参议?”信又道:“仆闻百里奚居虞,无救虞亡,及到了秦国,佐成霸业,这并非为虞计拙,为秦计巧,乃是用与不用,听与不听,因致先后不同。若使成安君陈余号成安君见二十一回。听用君计,恐仆亦束手成擒了。今仆虚心求教,幸勿推辞。”左车方才说道:“将军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东下井陉,仅阅半日,得破赵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兼毙赵王,名闻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争望将军颜色,这是将军的长处,一时无两了。但迭经战阵,师劳卒疲,不堪再用,今将军若引往攻燕,燕人凭城固守,将军欲战不得,欲攻不克,情急势拙,日久粮尽,燕既不服,齐又称强,二国相持,刘项胜负,终难决定,这反变做将军的短处,岂不可惜!古来良将用兵,须要用长击短,切不可用短击长。”信听言至此,忍耐不住,连忙接问道:“君言甚是,今日究用何策?”左车道:“为将军计,莫若安兵息甲,镇抚赵民,百里以内,如有牛酒来献,尽可宰飨将士,鼓励军心。暗中先遣一辩士,赍着尺书,晓示燕王,详陈利害,燕惧将军声威,不敢不从。待燕已听命,便好东向击齐!齐成孤立,不亡何待!虽有智士,也无能为谋了。这就是先声后实的兵法,请将军采择。”信鼓掌称善,当即厚待左车,留居幕中。特派一个说客,持书赴燕。燕王臧荼,当然畏威乞降,复书报信。信得燕王降书,更遣人报知汉王,且请加封张耳,使他王赵。汉王闻燕赵皆平,当然心喜,因即依了信议,封张耳为赵王,另命信引兵击齐。复使已发,复接得随何书报,已将九江王英布说妥,指日来降。这真是喜气重重,无求不遂了。随何出使九江,见二十四回。 先是随何到了九江,九江王英布,但使太宰招待,留居客馆。一连三日,未许进见,何因语太宰道:“仆奉汉王使命,来谓大王,大王托故不见,迄今已阅三日。仆料大王意思,无非楚强汉弱,尚待踌躇,但亦何妨与仆相见。仆所言如果合意,大王便可听从,倘若不合,就可将仆等二十人,枭首市曹,转献楚王,岂不较快!愿足下转达鄙忱。”太宰乃入白英布,布始召何入见,命坐左侧。何便开口道:“汉王使何到此,敬问大王起居,且嘱何转请大王,为什么与楚独亲?”英布道:“寡人尝为楚属,北向臣事,自不得不相亲了。”何又道:“大王与楚王,俱列为诸侯,今乃北向事楚,想是视楚为强,可以托国;但楚尝伐齐,项王身先士卒,亲负版筑,大王理应亲率部众,为楚先驱,奈何只拨四千人,往会楚军,难道北面称臣,好这般敷衍塞责吗?且汉王入彭城时,项王尚在齐地,一时不及赴援,大王距居较近,应早统兵出救,渡淮力争,乃不闻一卒逾淮,坐视成败,难道托身他人,好这般袖手旁观吗?大王名为事楚,并无实际,将来项王动怒,定要归罪大王,前来声讨,不知大王将如何对待呢?”英布听了,沉吟不答,何复申说道:“大王视楚为强,必且视汉为弱,其实楚兵虽强,天下已皆嫉视,不愿臣服。试想项王背盟约,弑义帝,何等不道!今汉王仗义讨逆,招集诸侯,固守成皋荥阳,转运蜀粟,深沟高垒,与楚相持,楚兵千里深入,进退两难,势且坐困,强必转弱,何一可恃?就使楚得胜汉,诸侯必将团结一气,并力御楚,众怒难犯,怎得不败?照此看来,楚实远不及汉哩。今大王不肯联汉,反向外强中干,危亡在迩的楚国,称臣托庇,岂非自误!目前九江军马,虽未必果能灭楚,但使大王背楚与汉,项王必前来攻击,大王能将项王绊住数月,汉王便可稳取天下,那时何与大王,提剑归汉,汉王自然裂土分封,仍将九江归诸大王,大王方得高枕无忧,否则大王与受恶名,必遭众矢,恐楚尚未亡,九江先已摇动,不但项王记念前嫌,要来与大王寻衅呢!”一层逼进一层。英布被他说动,不由得起身离座,与何附耳道:“寡人当遵从来命,惟近日且勿声张,少待数日,然后宣示便了。”何乃辞归客馆。 守候了好几天,仍无动静,探问馆员,才知楚使到来,促布发兵攻汉,布尚未决议,因此迟延。他就想出一法,专伺楚使行止。一日楚使入见,坐催布下动员令,何亦昂然趋入,走至楚使上首,坐定与语道:“九江王已经归汉,汝系楚使,怎得来此征兵?”英布还想瞒住,一经随何道破,当然失色。楚使见有变故,也即惊起,向外走出。随何急语英布道:“事机已露,休使楚使逃归,不如杀死了他,速即助汉攻楚,免得再误!”英布一想,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依了随何,立命左右追拘楚使,一刀两段。于是宣告大众,自即日起,与楚脱离关系,联络汉王,兴师伐楚。 这消息传到彭城,气得项王双目圆睁,无名火高起三丈,立饬亲将项声,与悍将龙且,领着精兵,驰攻九江。英布出兵对敌,连战数次,却也杀个平手,没甚胜败,相持了一月有余,楚兵逐渐加增,九江兵逐渐丧失,害得布支持不住,吃了一回大败仗,只好弃去九江,与随何偕赴荥阳,投顺汉王。 汉王传请相见,即由随何导布进去。到了大厅,尚不见汉王形影,再曲曲折折的行入内室,始见汉王踞坐榻上,令人洗足。恐汉王有洗足癖,故屡次如此。但前见郦生本是无心,此次见布,却是有意,阅者休被瞒过。布不禁懊怅,但事已到此,只得向前通名,屈身行礼。汉王略略欠身,便算是待客的礼节,余不过慰问数语,也没有多少厚情,布因即辞出,很是愧悔。凑巧随何也即出来,便怅然与语道:“不该听汝诳言,骤到此地!现在懊悔已迟,不如就此自杀罢!”说至此,拔剑出鞘,即欲自刎。随何连忙止住,惊问何因?布复说道:“我也是一国主子,南面称王,今来与汉王相见,待我不啻奴仆,我尚有何颜为人,不如速死了事。”看到英布后来结局,原是速死为宜。随何又急劝道:“汉王宿酒未醒,所以简慢,少顷自有殊礼相待,幸勿性急。” 正对答间,里面已派出典客人员,请布往寓馆舍,貌极殷勤,布乃藏剑入鞘,随同就馆。但见馆中陈设华丽,服饰辉煌,所有卫士从吏,统皆站立两旁,非常恭敬,俨然如谒见主子一般,既而张良、陈平等人,亦俱到来,延布上坐,摆酒接风。席间肴馔精美,器皿整洁,已觉得礼隆物备,具惬心怀。到了酒过数巡,更来了一班女乐,曼声度曲,低唱侑觞,引得布耳鼓悠扬,眼花缭乱,快活的了不得,把那前半日寻死的心肠,早已销融净尽,不留遗迹了。及酒阑席散,夜静更深,尚有歌女侍着,未敢擅去。布乐得受用,左拥右抱,其乐陶陶,一夜风光,不胜殚述。差不多似迷人馆。翌日,乃入谢汉王,汉王却竭诚相待,礼意兼优,比那昨日情形不相同。操纵庸夫,便是此术。布越觉惬意,当面宣誓,愿为汉王效死。汉王乃令布出收散卒,并力拒楚。 布受命退出,即差人潜往九江,招徕旧部,并乘便搬取家眷。好多日方得回音,旧部却有数千人同来,独不见妻妾子女。问明底细,才知楚将项伯,已入九江,把他全家诛戮了。布大为悲忿,立刻进见汉王,说明惨状,原教你全家诛戮,好令死心归汉。且欲自带部卒,赴楚报仇。汉王道:“项羽尚强,不宜轻往,况闻将军部曲,不过数千,怎能敷用?我当助兵万人,劳将军往扼成皋,一俟有机可乘,便好进兵雪恨了。”布闻言称谢,出具行装,即日就道。汉王亦知他情急,便派兵万名,随他同往,布即辞行而去。 汉王既遣出英布,拟向关中催趱军粮,与楚兵决一大战。可巧丞相萧何,差了许多兄弟子侄,押着粮车,运到荥阳,汉王一一传见,且问及丞相安否?大众齐声道:“丞相托大王福庇,安好如常,惟念大王栉风沐雨,亲历戎行,恨不得橐鞬(gāo jián)相随,分任劳苦。今特遣臣等前来服役,愿乞大王赐录,隶籍从军!”汉王大喜道:“丞相为国忘家,为公忘私,正是忠诚无两了。”当下召入军官,叫他将萧氏兄弟子侄,量能录用,不得有违。军官应命,引着大众,自去支配,无庸细说。惟丞相萧何,派遣兄弟子侄,投效军前,却有一种原因。自从汉王出次荥阳,时常遣使入关,慰问萧何,萧何也不以为意。偏有门客鲍生,冷眼窥破,独向萧何进言,说是汉王在军,亲尝艰苦,及时来慰问丞相,定怀别意。最好由丞相挑选亲族,视有丁壮可用,遣使从军,方足固宠释疑等语。萧何依计而行,果得汉王心喜,不复猜嫌,君臣相安,自然和洽,还有什么异言? 惟关中转饷艰难,不能随时接济,全靠那敖仓积粟,取资军食。敖仓在荥阳西北,因在敖山上面,筑城储粮,所以叫做敖仓,这是秦时留存的遗制。前由韩信遣将占据,旁筑甬道,由山达河,接济荥阳屯兵,原是保卫荥阳的要策。回应二十四回,且足补前次所未详。至韩信北征,敖仓委大将周勃驻守,更拨曹参为助,非常注重。项羽屡欲进攻荥阳,发兵数次,不能得手,旋闻汉王招降英布,失去一个帮手,更不禁怒发冲冠,亟拟督军亲出,踏破荥阳。旁有范增献议道:“汉王固守荥阳,无非靠着敖仓粮运,今欲往攻荥阳,必须先截敖仓,敖仓路断,荥阳乏食,自然一战可下了。”项王听着,立遣部将钟离昧,率兵万人,往截敖仓粮道,连番冲突,攻破甬道好几处,把汉兵输运军粮,抢去甚多。周勃虽闻信赶救,已是不及,且被钟离昧邀击一阵,反致败回。钟离昧飞书告捷,竟促项王进攻荥阳,项王遂大举西行,直向荥阳进发。 荥阳城内,已忧乏食,刚要派兵救应敖仓,夹攻钟离昧,不防项王统率大军,亲来夺取荥阳。这事非同小可,累得汉王寝馈难安,因召入郦食其,向他问计。郦生答道:“项羽倾国前来,锐气正盛,未可与敌。为大王计,惟有分封诸侯,牵制楚军,方可纾患。从前商汤放桀,仍封夏后,周武灭纣,亦封殷后,至暴秦并吞六国,不使存祀,所以速亡。今大王若分封六国后嗣,六国君民,必皆感恩慕义,愿为臣妾,合力拥戴大王。大王得道多助,自可南乡称霸,楚成孤立,必然失势,亦当裣衽来朝,不敢与大王抗衡了。”汉王道:“此计甚善,可即命有司刻印,赍封六国,各处都烦先生一行,为我传命。”郦生趋出,当然代戒有司,速铸六国王印,印尚未成,郦生已整装待发。 适值张良入谒,见汉王方在午膳,趦趄不前。汉王已经瞧着,向良招呼道:“子房来得正好,可为我商决一事。”良乃趋近座前,汉王又与语道:“近日有人献策,请封六国后人,牵制楚军,究竟可否照行?”张良忙答道:“何人为大王出此下计?此计若行,大事去了!”汉王不觉一惊,把箸放下,就将郦生所言,转告张良。良随手取箸,指陈利弊道:“臣请为大王借箸代筹,说明害处。从前汤武放伐桀纣,仍封后嗣,乃是能制彼死命,不妨示恩。今日大王自问,能制项羽的死命否?这就是一不可行。武王入殷,表商容闾,释箕子囚,封比干墓,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二不可行。武王发钜桥粟,散鹿台财,专济贫穷,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三不可行。武王胜殷回国,偃革为轩,倒载干戈,示不复用,今日大王能否为此?这就是四不可行。休马华山,不复再乘,大王能做得到否?这就是五不可行。放牛桃林,不复再运,大王能做得到否?这就是六不可行。况且天下豪杰,抛亲戚,弃坟墓,去故旧,来从大王,无非为日后成功,冀得尺寸封土,今复立六国后,尚有何地可封诸臣,豪杰统皆失望,不如归事故主,大王得靠着何人,共取天下?这就是七不可行。楚若不强,倒也罢了,倘强盛如故,六国新王,必折服楚国,大王怎得强令称臣?这就是八不可行。有此八害,岂不是大事尽去么?”汉王口中含饭,仔细听说,及张良说罢,竟将口中饭吐出,大骂郦生道:“竖儒无知,几误乃公大事!幸亏子房为我指明,免得错行。”说至此,急命左右传语有司,促令销印,郦生一场高兴,化作冰销。但细思良言,确是有理,也觉得自己错想,不敢渎陈了。老头儿太多言。 过了数日,楚兵前锋,竟逼至荥阳城下,城外戍兵,陆续避入城中,汉王急命大小诸将,闭城固守,自在厅室中坐着,默筹方法。适值陈平来报军情,汉王即令他旁坐,商议破敌事宜。这一番有分教: 六出奇谋缘此始,七旬亚父命该终。 欲知陈平如何献谋,且至下回再表。 英布实一鄙夫耳!患得患失之见,横亘胸中,故随何怵以祸福,即为所动,背楚归汉。及入见汉王,偶遭慢侮,便欲自刎,何其轻躁乃尔!就馆以后,服御满前,美人侍侧,彩色悦目,肥甘适口,转不禁大喜欲狂,又何其志趣之卑陋也!唐李文饶以汉王见布,深得驾驭英雄之术,吾谓此足以驭鄙夫,断不足以驭英雄。伊尹必三聘而始至,吕尚必师事而后来,倘如汉王之踞床洗足,已早望望然去之矣,宁如英布之易受牢笼乎?郦生之初见汉王,亦遭踞床洗足之侮,而不复他适,其志识亦不过尔尔。请封六国,所见何左,一经张子房之驳斥,而其计谋之绌,已可概见。英布固鄙夫也,不得为英雄,郦生亦庸流耳,宁真得为智士! 第二十七回 纵反间范增致毙 甘替死纪信被焚 第二十七回 纵反间范增致毙 甘替死纪信被焚 却说陈平入见汉王,汉王正忧心时局,亟顾语陈平道:“天下纷纷,究竟何时得了?”平答说道:“大王所虑,无非是为着项王,臣料项王麾下,不过范亚父,项羽尊范增为亚父。钟离昧等数人,算做项氏忠臣,替他出力。大王若肯捐弃巨金,贿通楚人,流言反间,使他自相猜疑,然后乘隙进攻,破楚自容易了。”汉王道:“金银何足顾惜?但教折除敌焰,便足安心。”说着,即命左右取出黄金四万斤,交与陈平,任令行事。平受金退出,提出数成,交与心腹小校,使他扮做楚兵模样,怀金出城,混入楚营,贿嘱项王左右,遍布谣言。俗语说是钱能通神,有了黄金,没一事不能照办,大约过了两三日,楚军中便纷纷传说,无非是嫁诬钟离昧等,说他功多赏少,不得分封,将要联汉灭楚等语。项王素来好猜,一闻讹传,就不禁动了疑心,竟把钟离昧等视做贰臣,不肯信任。惟待遇范增,尚然如故。范增且请速攻荥阳,休使汉王逃走,项王遂亲督将士,把荥阳城团团围住,四面猛扑,一些儿不肯放松。 汉王恐不能守,姑遣人与楚讲和,愿划荥阳为界,将荥阳东面属楚,西面属汉。项王未肯遽允,不过因汉使前来,就也遣使入城,递一个回话手本,且借此探察城中虚实。这也由项王中气渐枵(xiāo),故愿遣使入城,否则已将汉使杀毙,何用回报!哪知被陈平凑着机会,摆就了现成圈套,好教楚使着迷,堕入计中。楚使未曾预防,贸然径入,先向汉王报命。汉王已由陈平指导,佯作酒醉,模模糊糊的对付数语。楚使不便多言,即由陈平等导入客馆,留他午宴。陈平等走了出去,楚使静坐片刻,便有一班仆役,抬进牛羊鸡豚,及美酒佳肴,向厨房中趋入。楚使心中暗想,莫非汉王格外优待,须要飨我太牢盛馔,所以有许多物品,扛抬进来。已而又由陈平趋进,问及范亚父起居,并询亚父有无手书?楚使道:“我奉项王使命,为了和议而来,并非由亚父所遣。”陈平听了,故意失色道:“原来是项王使人。”说着又去。未几即有吏人跑入厨房,指令仆役,尽将牲饩酒肴等抬出,且听他厨下私语道:“他不是由亚父差来,怎得配飨太牢呢?”楚使不禁惊愕,俟各物抬去后,竟好一歇不见动静。到了日影西斜,饥肠乱鸣,才见有一两人搬入酒饭,放在案上,来请用膳。楚使大略一瞧,无非是蔬食菜羹等类,连鱼肉都不见面,不由得怒气上冲。本想拒绝不吃,只因肚饥难熬,胡乱的吃了少许。不料菜蔬中带着臭味,未能下咽,而且酒也是酸的,饭也是烂的,叫他如何适口?越看越恼,当时放下杯箸,大踏步走出客馆,但与门吏说了一声辞别,匆匆出城去了。分明是个饭桶。 城中守吏,并不阻挡,由他自去。他竟一口气跑回军营,入见项王。便一五一十的报告明白,且言亚父私通汉王,应该防着。项王怒道:“我前日早有传闻,还道他是老成可靠,不便遽信人言,哪知他果有通敌情事!这个老匹夫,想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便欲召入范增,当面诘责。还是左右替增排解,请项王勿可过急,待有真凭实据,方可加罪,否则恐防敌人诡谋,不宜遽信云云。如陈平的反间计,尚易窥破,只因项羽躁急,乃入彀中。项王乃暂从含忍,不遽发作。 独范增尚未得知,一心思想,要为项王设法灭汉。他见项王为了和议,又复把攻城事情,宽懈下去,免不得暗暗着急,因此再入见项王,仍请督励将士,速下荥阳。项王已心疑范增,默默无言。范增急说道:“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从前鸿门会宴时,臣曾劝大王速杀刘季,大王不从臣言,因致养痈贻患,挨到今日,复得了天赐机会,把他困住荥阳,若再被逃脱,纵虎离山,一旦卷土重来,必不可敌,臣恐我不逼人,人且逼我,后悔还来得及么!”项王被他一诘,忍不住一种闷气,便勃然道:“汝叫我速攻荥阳,我非不欲从汝,但恐荥阳未必攻下,我的性命,要被汝送脱了!” 范增摸不着头脑,只对着项王双目睃着。忽然想到项王平日,从没有这等话说,今定是听人谗间,故有是语。因也忍耐不下,便向项王朗声道:“天下事已经大定,愿大王好好自为,勿堕敌人狡计,臣年已衰老,原宜引退,乞赐臣骸骨,归葬乡里便了。”说毕,掉头径出。项王也不挽留,一任增回入本营。增至此已知绝望,遂将项王所封历阳侯印绶,遣人送还项王,自己草草整装,即日东归。一路走,一路想,回溯近几年来,为了项王夺取天下,费尽了无数心机,满望削平刘汉,好教项王混一宇内,自己亦得安享荣华,聊娱暮景。偏偏项王信谗加忌,弄得功败垂成,此后楚国江山,看来总要被刘氏夺去,一腔热血,付诸流水,岂不可叹!于是自嗟自怨,满腹牢骚,日间踯躅途中,连茶饭都无心吃下,夜间投宿逆旅,也是睡不得安,翻来复去,好几夜不能合眼。从来愁最伤人,忧易致疾,况范增已年逾七十,怎经得起日夕烦闷,郁极无聊!因此迫成疾病,渐渐的寒热侵身,起初还是勉强支持,力疾就道,忽然背上奇痛得很,才阅一宵,便突起一个恶疮。途次既无良医,增亦不愿求生,但思回见家人,与他永诀。所以卧在车中,催趱速行。将到彭城,背疽越痛越大,不堪收拾,增亦昏迷不醒。尚有几个从人,见他死在目前,不得不暂停旅舍。过了两日,增大叫一声,背疽暴裂,流血不止,竟尔身亡,寿终七十一岁。时已为汉王三年四月中了。急点年月。 从吏见范增已死,买棺敛尸,运回居鄛,埋葬郭东。后人因他忠事项王,被敌构陷,死得可怜,乃为他立祠致祭,流传不绝。并称县廷中井为亚父井,留作纪念。九原有知,也好从此告慰了。还算是身后幸事。 且说项王闻范增道死,反觉伤感,又未免起了悔心。自思范增事我数年,当无歹意,安知非汉王设计,害我股肱,今与刘季誓不两立,定当踏平此城,方足泄恨。晓得迟了。乃又召入钟离昧等,好言抚慰,且嘱他用力攻城,立功候赏等语。钟离昧等倒也感奋,拚死进攻,四面围扑,晨夕不休。 荥阳城内的将士,连日抵御,害得筋疲力尽,困惫得很,再加粮道断绝,贮食将罄,眼见得危急万分,朝不保暮。汉王亦焦灼异常,陈平张良虽然智术过人,到此亦没有良法,只好向众将面前,用了各种激励的话头,鼓动众志。果然有一位替死将军,慷慨过人,情愿粉骨碎身,仰报知遇。这人为谁?乃是汉将纪信。当下入见汉王,请屏左右,悄悄相告道:“大王困守孤城,已有数月,现在敌势甚盛,城内兵少粮空,定难久守,为大王计,不如脱围他去,方得自全。但敌军四面围着,毫无隙路,须要设法诳敌,把臣躯代作大王,只说是出城投降,好教敌军无备,然后大王可以乘间出围,不致危险了。”汉王道:“如将军言,我虽得出重围,将军岂不冒险吗?”纪信又道:“大王若不用臣言,城破以后,玉石俱焚,臣虽死亦有何益。今只死了一臣,不但大王脱祸,就是许多将士,亦得全生,是一臣可抵千万人性命,也算是值得了!”汉王尚迟疑未决,恐也是做作出来。纪信奋然道:“大王不忍臣死,臣终不能独生,不如就此先死罢。”说着意拔剑在手,遽欲自刎。慌得汉王连忙下座,把他阻住,且向他垂涕道:“将军忠诚贯日,古今无二,但愿天心默佑,共得保全,更为万幸。”纪信乃收剑答说道:“臣死也得所了。”汉王更召入陈平,与语纪信替死等情。陈平道:“纪将军果肯替死,尚有何说!但也须添设一计,方保无虞。”汉王问有何策?平与汉王附耳数语,汉王自然称妙。便由陈平写了降书,嘱使于吏出城,赍书往谒项王。 项王展书阅毕,便问汉使道:“汝主何时出降?”汉使道:“今夜便当出降了。”项王大喜,发放汉使,叫他复告汉王,不得误约。否则明日屠城,汉使唯唯而去。项王便令钟离昧等,领兵伺候,一俟汉王出来,就好将他拿下祭刀,钟离昧等振起精神,眼巴巴的待着。 时至黄昏,尚未见城中动静,转眼间已是夜半,方见东门大启,放出多人,前后并无火炬,望将过去,好似穿着军装,满身甲胄。大众恐他诈降,忙将兵器高举,向前拦阻。但听得娇声高叫道:“我等妇女,无食无衣,只好趁着开门时候,出外求生,还望将军们放开走路,赏我一线生机,将来当福寿双全,公侯万代!”想都是陈平教她。楚兵仔细一瞧,果然是妇人女子,老少不同,有的是鸡皮白发,有的是蝉鬓朱颜,只身上都披着敝甲,扭扭捏捏,好看得很,禁不住惊异起来。又问她出城逃生,如何有这种异装?妇女统答说道:“我等没有衣穿,不得已将守兵弃甲,取来御寒,幸请勿怪!”楚兵听说,虽然释去疑团,总不免少见多怪,暗暗称奇。大众分立两旁,让开走路,看她过去,且个个睁着馋眼,见有姿色的娇娃,恨不将她搂抱过来,图些快乐。更奇怪的是这种妇女,陆续不绝,过了一班,又是一班,连连络络,鱼贯而出,一时传为奇观。却是楚军的眼福。甚至西南北三方的楚兵,亦都趋至东门,来看热闹。楚将也道是东门大启,汉王总要出降,不必顾着营寨,但教趋候东门左右,不使汉王走脱,就好算得尽职,所以兵士到来,将吏等亦皆踵至。那汉王就潜开西门,带着陈平张良,及夏侯婴樊哙等,溜了出去,但留御史大夫周苛,裨将枞公,与前魏王豹同守荥阳,保住城池。 楚兵毫无所闻,专在东门丛集,尚见纷纷妇女出来,好多时才得走完,约莫有二三千人。天色已将黎明了,城中始有兵队继出,还执着旌旗羽葆,徐徐行动。又走了好一歇,无非推延时刻,好使汉王远扬。方来了一乘龙车,当中端坐一位王者,黄屋左纛,前遮后拥,面目模糊难辨。楚将楚兵,总道是汉王来降,都替项王喜欢,高呼万岁,喧声如雷。待至龙车推近楚营,并不见汉王下车,大众不免惊疑,入报项王。项王亲自出营,张开那重瞳炬目,审视车中,那车内仍无动静,不由得大怒道:“刘邦莫非醉死,见我亲出,尚端坐如木偶么?”说着,便喝令左右,用着火炬,环照车中。但见坐着这位人物,衣服虽似汉王模样,面貌却与汉王不同,因厉声叱问道:“汝是何人,敢来冒充汉王?”车中人才应声出答道:“我乃大汉将军纪信。”说了一语,又复停住。一语已足千秋。项王越觉咆哮,大骂不止。纪信反呵呵笑说道:“项羽匹夫,仔细听着!我王岂肯降汝?今已早出荥阳,往招各路兵马,来与汝决一雌雄,料汝总要失败,必为我王所擒,汝若知己,不若赶紧退去,尚得免死。”项王气极,麾令军士齐集火炬,烧毁来车。军士应命,环车纵火,烈焰飞腾,车中麾盖,统皆燃着。纪信在车中大呼道:“逆贼项羽,敢弑义帝,复要焚杀忠臣,我死且留名,看汝死后何如?”说至此,身上已经被火,仍然忍痛端坐,任他延烧,霎时间皮焦骨烂,全车成灰,一道忠魂,已往九霄云外去了。 项王急欲入城,不料城门已闭,城上又满列守卒,整备矢石,抵御楚军。项王督兵再攻,城中兵粮虽少,却靠着周苛枞公两人,誓死固守,振作士气,连番放箭掷石,不使楚军近城。楚军攻扑数次,终被击退。周苛更与枞公商议道:“我等奉了王命,留守此城。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仓中尚有积粟数十石,总有旬日可以支持,但恐魏豹居心反复,或被楚兵勾通,作了内应,那时防不胜防,难免失手,不如把他杀死,除绝内患。就使我王将来,责我擅杀,我等也好据实答复,万一我王不肯赦宥,我也宁可完城坐罪,比那亡城死敌,好得多了!”枞公也是一个忠臣,当即赞成,惟说是欲诛魏豹,须要乘他不备,从速下手。周苛遂想出一法,托言会议军情,召豹入商。豹未曾预料,坦然趋至,周苛枞公,迎他入座。才说数语,就被周苛拔出佩剑,砍将过去。豹不及闪避,立致受伤,还想负痛逃走,又由枞公取剑一挥,劈倒地上,了结性命。该死久矣。豹母已死,豹妾薄氏,又由汉王带去,无人出来领尸。周苛索性陈尸军中,声言豹有异心,因此加诛,如有怯战通敌等情,当与豹一同科罪。军吏等统皆咋舌,不敢少懈。嗣是拚死拒敌,戮力同心,竟得将一座危城,兀自守住。周苛见众心已固,方将豹尸收殓埋葬,自与枞公分陴固守。 项王怎肯舍去?还想并力破城。会有侦骑走报,汉王向关中征兵,驰出武关,竟向宛洛进发。说得项王惊愕失常,奋袂起座道:“刘邦诡计甚多,我中他诈降计,被他走脱,今复移兵南下,莫非又去攻我彭城?我应急往拦截为是。”随即传令将士,撤围南行。 究竟汉王何故转出武关,说来也有原因。汉王用陈平密计,东放妇女出城,误人耳目,西向成皋驰去,不见楚兵追击,幸得安抵成皋。旋闻纪信被焚,且悲且恨,遂向关中招集兵马,再拟出救荥阳,替信报仇。可巧有一辕生,入白汉王道:“大王不必再往荥阳,但教出兵武关,南向宛洛,项王必虑大王复袭彭城,移兵拦阻,荥阳自可解围,成皋亦不致吃紧。大王遇着楚兵,更当坚壁勿战,与他相持数月,一可使荥阳成皋暂时休息,二可待韩信、张耳平定东北前来会师,然后大王再还荥阳,合军与战,我逸彼劳,我盈彼竭,还怕不能破楚吗!”汉王道:“汝言颇有至理,我当依议便了。”于是出师武关。到了宛城,果闻项王引兵前来,连忙命军士竖栅掘壕,立定营垒,待至楚军逼近,已经预备妥当,好同他坚持过去。小子有诗咏道: 到底行军在运筹,尚谋尚力总难侔, 深沟高垒坚持日,不怕雄兵不逗遛。 欲知项王曾否进攻,容待下回分解。 陈平致死范增,称为六出奇计之二,请捐金以间项王,一也,进草具以待楚使,二也。吾谓此计亦属平常,项王虽愚,度亦不至遽为所欺,或者范增应该毕命,遂致项王动疑,迫令道死耳。夫范增事项数年,于项王之残暴不仁,未闻谏止,而且老犹恋栈,可去不去,安知非天之假手陈平,使之用谋毙增乎?鄛人之立祠致祭,实为无名,死而有知,恐亦愧享庙食矣!彼纪信之甘代汉王,舍身赴难,脱汉王于围城之中,而自致焚死,此为汉室之第一忠臣。及汉已定国,功臣多半封侯,而独不闻有追恤纪信之典,汉王其真寡恩哉!范增有祠,而纪信无祠,此古今仁人智士,所以有不平之叹也。 第二十八回 入内帐潜夺将军印 救全城幸得舍人儿 第二十八回 入内帐潜夺将军印 救全城幸得舍人儿 却说项王移兵至宛,见汉兵固垒守着,好几次前往挑战,并不见汉兵迎敌。要想攻打进去,又为壕栅所阻,不能冲入。项王正暴躁得很,忽接得探马急报,乃是魏相国彭越,渡过睢水,大破下邳驻扎的楚军,杀死楚将薛公,气势甚盛。项王大愤道:“可恨彭越,这般撒野,我且去击毙了他,再来擒捉刘邦。”说着,又拔营东去,往击彭越。越自受汉王命,为魏相国,见二十二回。略定梁地十余城。至汉王败走睢水,楚兵漫山遍野,争逐汉军,越亦保守不住,北走河上。项王进攻荥阳,又由越往来游弋,截楚粮道,那时项王已恨越不置,此次越又阵斩楚将,叫项羽如何不愤?倍道东行,一遇越兵,便与豺虎相似,兜头乱噬。越抵敌不住,又只得退渡睢水,仍然向北奔去。项王追赶不及,复拟往攻汉王,因即探听汉王行踪。时汉王已由宛城转入成皋,与英布合兵驻守。英布往扼成皋,见二十六回中。项王接到确音,便引兵西进,顺道先攻荥阳。 荥阳城内,仍由周苛枞公住着,两人原赤胆忠心,为汉守土,但总道项王已去,一时不致骤来,所以防备少疏,与民休息。哪知楚兵大至,乘锐攻打,比前次还要凶狠。周苛枞公,连忙登城拒敌,已是不及。楚兵四面齐上,竟将荥阳城攻破,并把周苛枞公,一并擒住。项王也即入城,先召周苛至前,温颜与语道:“汝能坚守孤城,至今才破,不可谓非将材,可惜汝误投汉王,终为我军所擒,若肯向我降顺,我当授汝上将,封邑三万户,汝可愿否?”周苛睁目怒叱道:“汝不去降汉,反要劝我降汝,真是怪极!汝岂是汉王敌手么?”项王怒起,厉声大骂道:“不中抬举的东西!我若将汝一刀两段,还太便宜,左右快与我取过鼎镬来!”左右闻命,即将鼎镬取入,由项王命烹周苛。苛毫无惧色,任他褫剥衣服,掷入鼎镬,眼见是水火既济,熔成一锅人肉羹了。造语新颖。苛既烹死,枞公也被推入。项王令他顾视鼎镬,枞公道:“我与周苛同守荥阳,苛遭烹死,我亦何忍独生!情愿受死,听凭大王处置便了!”项王听他说得有理,总算不使就烹,但令推出斩首,刀光一闪,魂离躯壳,随那汉御史大夫周苛,同返太虚,这也不消细说。已极褒扬。 项王遂进逼成皋,警信传入成皋城内,汉王不免惊心。暗思荥阳已失,成皋恐亦难守,哪里还有第二个纪信,再来替死?因此带同夏侯婴,潜开北门,预先出走。及至诸将得知,汉王已经去远,彼此不愿再留,遂陆续出城追去。英布独力难支,索性也弃城北走,成皋遂被项王夺去。项王闻汉王早出,料知不及追赶,就在成皋驻下,休养兵锋,徐图进取。独汉王驰出成皋,北向修武,拟往依韩信、张耳等军。原来韩信本想伐齐,只因赵地未平,乃与张耳四处剿抚,驻扎修武县中。汉王已曾闻报,所以星夜趱程,渡河至小修武,宿了一宵,到了翌晨,清早即起,与夏侯婴出了驿舍,径入韩信、张耳营中。 营兵方起,出视汉王,尚是睡眼朦胧,且见汉王未着王服,不知他从何处差来,当下略问来历,不遽放入。汉王诈称汉使,奉命来此,有急事要报元帅。营兵闻有王命,当然不便再阻,但言元帅尚未起来,请入营待报。汉王也不与多说,抢步趋入内帐,当有中军护卫,认识汉王,慌忙向前行礼。汉王向他摆手,不令声张,惟使引往韩信卧室。信还在梦中,一些儿没有知晓。汉王却静悄悄的走至榻旁,见案上摆着将印兵符,当即取在手中,出升外帐,命军吏传召诸将。诸将尚疑是韩信点兵,统来参谒,及走近案前,举头仰望,并不是韩元帅,却是一位汉大王,大家统皆惊愕。但也不便细问,只好依礼下拜。汉王待他拜罢,径自发令,把诸将改换职守,一一遣出。 韩信、张耳,至此方得人唤醒,整衣进见,伏地请罪道:“臣等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韩信号为国士,何竟有此失着。汉王微笑道:“这也没有什么死罪,不过军营里应该如何严备,方免不测,况天已大明,亦须早起,奈何高卧未醒,连将印兵符等要件,俱未顾着!倘若敌人猝至,如何抵御,或有刺客诈称汉使,混入营中,恐将军首级,亦难自保,这岂不是危险万分么?”韩张二人听着,禁不住满面羞惭,无词可对。汉王又问韩信道:“我本烦将军攻齐,一得齐地,即来会师攻楚。今将军留此不往,意欲何为?”韩信乃答说道:“赵地尚未平定,若即移兵东向,保不住赵人蠢动,复为我患。就使有张耳驻守,恐兵分力薄,未足支持,况臣率士卒数万,转战赵魏,势已过劳,骤然东出,齐阻我前,赵扼我后,腹背受敌,兵不堪战,岂非危道!故臣拟略定赵地,宽假时日,既可少纾兵力,复可免蹈危机。近正部署粗定,意欲伐齐,适值大王驾到,得以面陈。大王且屯兵此地,伺便攻复成皋,臣即当引兵东去,得仗大王威力,一鼓平齐,便好乘胜西向,与大王会师击楚了。”汉王方和颜道:“此计甚善。将军等可起来听令。”两人拜谢而起。汉王命张耳带着本部,速回赵都镇守,使韩信募集赵地丁壮,东往攻齐。所有修武驻扎的营兵,尽行截留,归汉王自己统带,再出击楚。韩张两人,不敢有违,只好就此辞行,分头办事去了。 韩张既去,汉王坐拥修武大营,得了许多人马,复见成皋诸将,陆续奔集,声势复振。因拟再出击楚,忽从外面递入军书,报称项王从成皋发兵,向西进行。汉王忙遣得力将士,前往巩县,堵住楚兵西进,一面与众商议道:“项王今欲西往,无非是窥我关中。关中乃我根本重地,万不可失,我意愿将成皋东境,一律弃去,索性还保巩洛,严拒楚军,免得关中摇动,诸君以为何如?”郦食其急忙应声道:“臣意以为不可!臣闻君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敖仓储粟甚多,素称足食,今楚兵既拔荥阳,不知进据敖仓,这正是天意助汉,不欲绝我民命呢。愿大王速即进兵,收复荥阳,据敖仓粟,塞成皋险,控太行山,距蜚狐口,守白马津,因势利便,阻遏敌人,敌恐后路中断,必不敢轻向关中,关中自可无虞,何必往守巩洛呢?”汉王乃决计复出敖仓,路经小修武,誓众进战。 郎中郑忠,却献了一条绝粮的计策,谓不如断楚粮饷,使他乏食自乱,然后进击未迟。汉王乃令部将卢绾刘贾,率领步卒二万,骑士数百,渡过白马津,潜入楚地,会同彭越截楚粮草。越知楚兵辎重,屯积燕西,遂与卢刘二将,议定计策,夤夜往劫。楚兵未曾防备,被彭越等暗暗过去,放起一把火来,烧得满地皆红,一片哔哔剥剥的声音,惊起楚兵睡梦,慌忙起身出望,已是烟焰逼人。再加彭越、卢绾、刘贾三将,三面杀入,闹得一塌糊涂,楚兵除被杀外,四散窜去,霎时间逃得精光。所有辎重粮草,尽行弃下,一半被焚,一半搬散。彭越更乘势夺还梁地,共取睢阳外黄等十七城。得失原是无常。 项王尚在成皋,未得西军捷报,正在愁烦,不防燕西粮饷,又被彭越等焚掠一空,恼得项王火星透顶,复要亲击彭越。因召大司马曹咎进嘱道:“彭越又劫我军粮,可恨已极!且闻他大扰梁地,猖獗异常,看来非我亲自往征,不能扫平此贼!今留将军等守住成皋,切勿出战,但当阻住汉王,使他不得东来,便是有功。我料此番击越,大约十五日内,就可平定梁地,再来与将军相会。将军须要谨记我言,毋违毋误!”项王此言,却也精细,可惜任用非人。曹咎唯唯听命,项王尚恐曹咎误事,复留司马欣助守,然后引兵自去。 彭越不怕别人,但怕项王自至,怎奈冤家碰着对头,偏又闻得项王亲来。越只好入外黄城,督兵拒守。外黄在梁地西偏,项王从成皋过来,第一重便是外黄城。他已怒气勃勃,目无全敌,一见外黄城关得甚紧,上面有守兵等列着,越觉忍无可忍,立率将士攻城。写出项王暴躁,反衬舍人小儿。接连攻了数日,城中很是危急,彭越自知难守,等到夜静更深的时候,开了北门,引兵冲出,得了一条走路,飞马驰去。楚兵不及追赶,仍然留住城下。城内已无主帅,如何保守!因即开门投降。 项王挥动三军,鱼贯入城,既至署中,当即查点百姓,凡年在十五以上,悉令前往城东,听候号令。看官道是何故?他因百姓投顺彭越,帮他守城,好几日才得攻下,情迹可恨,意欲将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一体坑死,方足泄愤。这号令传示民间,人人晓得项王残暴,定是前去送死,你也慌,我也怕,激成一片悲号声,震响全城。就中有一个髫龄童子,发仅及肩,独能顾全万家,挺身出来,竟往楚军中求见项王。楚兵瞧着,怪他年幼,不免问及履历,小儿说道:“我父曾为县令舍人,我年一十三岁,今有要事,前来禀报大王,敢烦从速通报。”楚兵见他口齿伶俐,愈觉称奇,遂替他入报项王。项王闻有小儿求见,倒也诧异,便令兵士引入。小儿从容入内,见了项王,行过了拜跪礼,起立一旁。项王见他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已带着三分怜爱,便柔声问道:“看汝小小年纪,也敢来见我么?”小儿道:“大王为民父母,小臣就是大王的赤子,赤子爱慕父母,常思瞻依膝下,难道父母不许谒见么?”开口便能动人。项王本来喜谀,更兼小儿所言,入情入理,便欣然问道:“汝既来此,定有意见,可即说明。”小儿道:“外黄百姓,久仰大王威德,只因彭越逞强,骤来攻城,城中无兵无饷,只有一班穷苦百姓,不能抵敌,没奈何向他暂降。百姓本意,仍日望大兵来援,脱离苦厄,今幸大王驾临,逐去彭越,使百姓重见天日,感戴何如?乃大王军中,忽有一种讹传,想把十五岁以上的丁口,统皆坑死,小臣以为大王德同尧舜,威过汤武,断不忍将一班赤子,屠戮净尽。况屠戮以后,与大王不但无益,反且有损。所以小臣斗胆进来,请大王颁下明令,慰谕大众,免得人人危疑。”好一番说词,恐郦生等尚恐勿如。项王道:“汝说彭越劫制人民,也还有理,但我已引兵到此,为何尚助越拒我?我所以情不甘休。且我要坑死人民,就使无益,何致有损!汝能说出理由,我便下令安民;否则连汝都要坑死了!”小儿并不慌忙,反正容答说道:“彭越入据城中,部兵甚多,闻得大王亲征,但恐百姓作为内应,就将四面城门,各派亲兵把守,百姓手无寸铁,无从斩关出迎,只好由他守着,惟心中总想设法驱越,所有越令,均不承认,越见人心未附,所以夤夜北遁。若百姓甘心助逆,还要拚死坚守,等到全城死亡,方得由大王入城,最速亦须经过五日十日,今彭越一去,立即开城迎驾,可见百姓并不助越,实是效顺大王。大王不察民情,反欲坑死壮丁,大众原是没法违抗,不得不俯首就死,但外黄以东,尚有十数城,听说大王坑死百姓,何人再敢效顺?降亦死,不降亦死,何如始终抗命,尚有一线希望。试想彭越从汉,必且向汉乞师来敌大王,大王处处受敌,纵使处处得胜,也要费尽心力,照此看来,便是无益有损了。”说得明明白白,不怕项王不依。项王一想,这个小儿,却是语语不错,况与曹咎期约半月,便回成皋,今已过了数日,倘或前途十余城,果如小儿所言,统皆固守,多费心力,倒也罢了;倘或误过时日,成皋被汉兵夺去,关系甚大,如何使得?因面嘱小儿道:“我就依汝,赦免全城百姓罢。”小儿正要拜辞,项王又令左右取过白银数两,赏赐小儿,小儿领谢而出。 项王即传出军令,收回前命,所有全城百姓,一体免罪,部兵不准侵扰。这令一下,百姓变哭为笑,易忧为喜。起初还道由项王大发慈悲,相率称颂,后来知是舍人儿为民请命,才得幸免,于是感念项王的情意,统移到舍人儿身上。一介黄童,竟得保全千万苍生,真是从古以来,得未曾有了。可惜史家不留姓名。项王复引兵出外黄城,向东进发,沿途所过郡县,统畏楚军声威,不敢与抗。且闻外黄人民毫不遭害,乐得望风投诚。彭越已向谷城奔去,把前时略定十七城的功劳,化为乌有。项王得唾手取来,行至睢阳,差不多要半个月了。 时已秋尽冬来,照着秦时旧制,又要过年。项王就在睢阳暂住,待将佐庆贺元旦,方才启行。转眼间已是元旦,即汉王四年。项王就在行辕中,升帐受贺。将佐等统肃队趋入,行过了礼,即由项王赐宴,内外列座,开怀畅饮,兴会淋漓。忽有急足从成皋驰来,报称城已失守,大司马曹咎阵亡。项王大惊道:“我叫曹咎谨守成皋,奈何被汉兵夺去?”报子说道:“曹咎违命出战,被汉兵截住汜水,不能退回,因致自尽。”项王又顿足道:“司马欣呢?”报子又说道:“司马欣也殉难了。”项王忙即起座,命左右撤去酒肴,立刻传集三军,西赴成皋,小子有诗叹道: 圣王耀德不劳兵,得国何从仗力征。 试问乌骓奔命后,到头曾否告成功! 究竟成皋如何归汉,下回再当叙明。 自汉王起兵以来,所有军谋,似皆出诸他人之口,几若汉王无所用心,不过好受人言,虚怀若谷而已。然观他驰入赵营,潜夺兵符,并不由旁人之授计,乃知汉王未尝无谋,且谋出韩信诸人之上,此张子房之所以称为天授也。但韩信号为名将,而防禁乃疏阔若此,岂古所谓节制之兵者?张耳更无论已。彼十三岁之外黄儿,竟能说动暴主,救出万人生命,智不可及,仁亦有余。昔项王坑秦降卒二十万人,未有能进阻之者,使当时有如外黄儿之善谏,宁有不足动项王之心乎?故项王若能得人,非不足与为善,惜乎其部下将佐,均不逮一黄口小儿。范增以人杰称,对外黄儿且有愧色,遑问其他!无惑乎项王之终亡也。 第二十九回 贪功得祸郦生就烹 数罪陈言汉王中箭 第二十九回 贪功得祸郦生就烹 数罪陈言汉王中箭 却说楚大司马曹咎,与塞王司马欣,统是项王故人,始终倚任。咎与欣尝有德项梁,事见十二回。项王且封咎为海春侯,叫他坚守成皋,原是特别重委,再派司马欣为助,总道是万稳万当,可无他虞。曹咎也依命守着,不欲轻动。偏汉兵屡来挑战,一连数日,未见曹咎出兵,倒也索然无味,还报汉王。汉王与张良、陈平等人,商就一计,用了激怒的方法,使兵士往诱曹咎。一面派遣各将,埋伏汜水左右,专等曹咎出击,好教他入网受擒。布置已定,遂由兵士再逼城下,百般辱骂,语语不堪入耳。城中守兵,都听得懊恼异常,争向曹咎请战。曹咎素性刚暴,也欲开城厮杀,独司马欣谏阻道:“项王临行,曾有要言嘱托足下,但守毋战,今汉兵前来挑动,明明是一条诱敌计,请足下万勿气忿,静候项王到来,与他会战,不怕不胜。”曹咎听了,只得勉强忍耐,饬令兵士静守,不准出战。汉兵骂了一日,不见城中动静,方才退出。越日天晓,又到城下喊闹,人数越多,骂声越高,甚至四面八方,环集痛詈(li)。到了日已亭午,未免疲倦,就解衣坐着,取出怀中干粮,饱食一顿,又复精神勃发,仍然叫骂不绝。直到暮色凄凉,乃复收队回营。至第三四日间,汉兵且各持白布幡,写着曹咎姓名,下绘猪狗畜牲等类,描摹丑态,众口中仍然一派讥嘲。曹咎登城俯望,不由得怒气填胸,且见汉兵或立或坐,或卧或舞,手中用着兵械,乱戳土石,齐声喧呼,当做剁解曹咎一般。若非诱敌,宁作此态。咎实不能再耐,便一声号令,召集兵马,杀出城来。红曲鳝上钩了。司马欣不及拦阻,也只好跟了曹咎,一同出城。 汉兵不及整甲,连衣盔旗帜等类,一齐抛弃,都纷纷向北逃走。咎与欣从后追赶,但见汉兵到了汜水,陆续跃下,凫水遁去。咎愤愤道:“我军也能凫水,难道怕汝贼军不成!”遂催动人马,趋至水滨,不管前后左右,有无埋伏,就督兵渡将过去。才渡一半,便有两岸汉兵,摇旗呐喊,踊跃前来。左岸统将为樊哙,右岸统将为靳歙,各持长枪大戟,来杀楚兵。楚兵行伍已乱,不能抵敌,咎在水中,欣尚在岸上,两人又无从相顾,慌张的了不得。欣心中埋怨曹咎,想收集岸上人马,自返成皋,偏汉兵已经杀到,无从脱身,只好拚命敌住。那曹咎进退两难,还想渡到对岸,冒死一战,谁知对岸又来了许多兵马,隐隐拥着麾盖,竟是汉王带领众将,亲来接应。咎料难再渡,不得已招兵渡回,忽听得鼓声一响,箭似飞蝗般射来。楚兵泅在水中,不能昂头,多半淹毙。咎亦身中数箭,受伤甚重,慌忙登岸,又被汉兵截住,没奈何拔出佩刀,自刎而亡。司马欣左冲右突,好多时不能脱身,手下残兵,只有数十骑随着,眼见得死在目前,不如自尽,索性也举枪自刺,断喉毕命。 汉王见前军大胜,便令停止放箭,安渡汜水,会同樊哙靳歙两军,直入成皋。成皋已无守将,百姓都开城迎接,由汉王慰谕一番,尽命安居复业,百姓大悦。还有项王遗下的金银财宝,一古脑儿归入汉王。汉王取出数成,分赏将士,将士亦喜出望外,欢跃异常。休息三日,汉王命向敖仑运粟,接济军粮。待粮已运至,复引兵出屯广武,据险设营,阻住项王回军,一面探听齐地,专望齐地得平,便可调回韩信,共同御楚。 小子叙到此处,更要补叙数语,方能前后贯通。原来韩信奉汉王命,往招赵地兵丁,东出击齐,免不得费时需日。汉王部下的郦食其,志在徼功,独请命汉王,自愿招降齐王,省得劳兵。汉王乃遣令赴齐。是时齐王为谁?就是田横兄子田广,即田荣子。自田横拥立起来,横为齐相,佐广守齐。齐经过城阳一役,严兵设戍,力拒楚兵。城阳事见二十三回。项王为了彭城失守,南归败汉,嗣后专与汉王战争,无暇顾齐。就是留攻城阳的楚将,也因齐地难下,次第调归,所以齐地已有年余,不遭兵革。回顾前文,笔不渗漏。至韩信募兵击齐,颇有风声传入齐都。齐都便是临淄城,齐王广与齐相横,由城阳还都故土,一闻韩信将要来攻,亟遣族人田解与部将华无伤等,带同重兵,出戍历下。可巧郦食其驰至,求见齐王,齐王广便即召入,两下相见,郦生就进说道:“方今楚汉相争,连年未解,大王可料得将来结果,究应归属何人?”齐王道:“这事怎能预料?”郦生道:“将来定当归汉。”齐王道:“先生从何处看来?”郦生道:“汉楚二王,同受义帝差遣,分道攻秦。当时楚强汉弱,何人不知,乃汉王得先入咸阳,是明明为天意所归,不假兵力。偏项王违天负约,徒靠着一时强暴,迫令汉王移入汉中,又将义帝迁弑郴地,海内人心,无不痛恨。自从汉王仗义兴师,出定三秦,即为义帝缟素发丧,传檄讨贼,名正言顺,天下向风。所过城邑,但教降顺,悉仍旧封,所得财货,不愿私取,尽给士卒,与天下共享乐利,所以豪杰贤才,俱愿为用。项王背约不信,弑主不忠,靳惜爵赏,专用私亲,人民背畔,贤才交怨,怎能不败!怎能不亡!照此看来,便可见天下归汉,无庸疑议了。况且汉王起兵蜀汉,所向皆克,三秦既定,复涉西河,破北魏,出井陉,诛成安君,势如破竹,若单靠人力,哪有这般神速!今又据敖仓,塞成皋,守白马津,杜太行坂,距蜚狐口,地利人和,无往不胜,楚兵不久必破。各地诸侯王,已皆服汉,惟齐国尚未归附,大王诚知几助顺,向汉输款,齐国尚可保全,否则大兵将至,危亡就在眼前了!”齐王广乃答说道:“寡人依言归汉,汉兵便可不来么?”郦生道:“仆此来并非私行,乃由汉王顾惜齐民,不忍涂炭,特遣仆先来探问。如果大王诚心归汉,免动兵戈,汉王自然心喜,便当止住韩信,不复进兵。尽请大王放心!”郦生此时可谓踌躇满志,哪知后来偏不如此。 田横在旁接入道:“这也须由先生修书,先与韩信接洽,方免他虑。”郦生毫不推辞,就索了书笺,写明情迹,请韩信不必进兵,即差从人赍书,偕同齐使,往报韩信。信正招足赵兵,东至平原,接着郦生书信,展阅一周,即对着来使道:“郦大夫既说下齐国,还有何求?我当旋师南下便了。”随即写了复书,交付来使,遣还齐国。郦生接到复函,立白齐国君相,齐王广与齐相横,互阅来书,当然勿疑,且有齐使作证,更加相信。遂传令历下各军,一律解严,并款留郦生数日,昼夜纵饮,不问外情。郦生本高阳酒徒,见了这杯中物,也是恋恋不舍,今日不行,明日复不行,一连数日,仍然不行,遂致一条老性命,要从此送脱了。酒能误人,一至于此。 自韩信发回齐使,便拟移军南下,与汉王会同击楚,忽有一人出阻道:“不可!不可!”韩信瞧着,乃是谋士蒯彻,彻系燕人,已见前文。就启问道:“齐已降顺,我自应改道南行,有什么不可呢?”蒯彻道:“将军奉命击齐,费了若干心机,才得东指。今汉王独使郦生先往,说下齐国,究竟可恃与否,尚难料定。况汉王并未颁下明令,止住将军,将军岂可徒凭郦生一书,仓猝旋师呢?还有一说,郦生是个儒生,凭三寸舌,立下齐国七十余城,将军带甲数万,转战年余,才得平赵国五十余城,试想为将数年,反不敌一竖儒的功劳,岂不是可愧可恨么?为将军计,不如乘齐无备,长驱直入,扫平齐境,方得将所有功绩,归属将军了。”韩信闻言,意亦少动,沉吟了好一歇,才向蒯彻道:“郦生尚在齐国,我若乘虚袭齐,齐必将郦生杀毙,是我反害死郦生,这事恐难使得!”韩信尚有良心。蒯彻微笑道:“将军不负郦生,郦生已早负将军了。若使非郦生想夺功劳,摇惑汉王,汉王原遣将军攻齐,为什么又遣郦生呢?”辩士之口,诚属可畏。韩信勃然起座,即刻点齐人马,渡过平原,突向历下杀入。齐将田解华无伤,已接齐王解严的命令,毫不戒备,骤然遇着汉兵,吓得莫名其妙,纷纷四溃。韩信麾兵追击,斩田解,擒华无伤,一路顺风,竟至临淄城下。 齐王广闻报大惊,急召郦生诘责道:“我误信汝言,撤除边防,总道韩信不再进攻,谁知汝怀着鬼胎,佯劝我归汉撤兵,暗中却使韩信前来,乘我不备,覆我邦家,汝真行得好计,看汝今日尚有何说?”郦生也觉着忙,便答语道:“韩信不道,背约进攻,非但卖友,实是欺君!愿大王遣一使臣,同仆出责韩信,信必无言可答,不得不引兵退去了。”齐王尚未及答,齐相田横冷笑道:“先生想借此脱罪么?我前日已经受欺,今可不必哄我了。”郦生道:“足下既疑仆至此,仆就死在此地,不复出城。但也须修书往诘,看韩信如何答复,就死未迟!”广与横齐声道:“韩信如果退兵,不必说了,否则请就试鼎镬,莫怪我君臣无情!”郦生应着,匆匆写好书信,派人出城,递与韩信。信拆书一阅,着墨无多,备极凄恻,也不禁激动天良,半晌答不出话来。偏蒯彻又来进言道:“将军屡临大敌,不动声色,如何为一郦生,反沾沾似儿女子态,不能遽决?一人性命,顾他什么?毕世大功,岂可轻弃?请将军勿再迟疑。”想是前生积有冤孽,故必欲害死郦生。韩信道:“逼死郦生,还是小事,抗违王命,岂非大罪!”蒯彻道:“将军原奉命伐齐,得平齐地,正是为王尽力,有功无罪。若使今日退兵,使郦生得归报汉王,从中谗间,恐真要构成大罪了!”韩信本来贪功,又恐得罪,遂听了蒯彻言语,拒回来使,且与语道:“我是奉命伐齐,未闻谕止,就使齐君臣果然许降,安知非一条缓兵计策,今日降汉,不久复叛?我既引兵到此,志在一劳永逸,烦为我转告郦大夫,彼此为国效死,不能多事瞻顾了。” 来使只好返报。齐王闻着,便令左右取过油鼎,要烹郦生。郦生道:“我为韩信所卖,自愿就烹,但大王国家,亦必就灭,韩信将来,也难免诛夷,果报不爽,恨我不得亲见哩!”为下文韩信夷族张本。说罢,就用衣裹首,投入油鼎,须臾毕命。也是贪功所致。齐君臣登城拒守,不到数日,竟被韩信攻破。齐王广开了东门,当先出走,留住田横断后。田横带领齐兵,再与汉军奋斗数合,终致败却,落荒遁去。君臣先后离散,广奔高密,横走博阳,韩信驰入齐都,安民已毕,复拟引兵东出,追击齐王。齐王广得知风声,很是惶急,不得已派使西出,奉表项王,向他求救。 项王自梁地还兵,使钟离昧为先锋,驰回荥阳。汉王闻楚军到来,急命诸将出阻,诸将跃马驰去,随兵约有好几万名。行至荥阳城东,已与钟离昧相遇,彼此无暇问答,就一齐围裹拢来,把钟离昧困在垓心。钟离昧兵少难支,惶急得很,可巧项王从后驱至,一声呐喊,杀入围中。汉兵慌忙退回,已丧亡了数百人,项王救出钟离昧,进逼广武,与汉王夹涧屯军。广武本是山名,东连荥泽,西接汜水,形势险阻,山中有一断涧划开,分峙两峰,汉王就西边筑垒,依涧自固。项王即就东边筑垒,与汉相拒。彼此不便进攻,各自驻守。惟汉由敖仓运粟,源源接济,连日不绝,楚兵却没有这般谷仓,渐渐的粮食减少,不便久持。项王已是加忧,再经齐使驰至军前,乞发救兵,更令项王心下踌躇。想了多时,还是发兵相救,尚好牵制韩信,免得他来会汉王。乃使大将龙且,副将周兰,领兵二十万东往援齐。一面向汉王索战,汉王只是不出。 项王想出一法,命将汉王父太公,置诸俎上,推至涧旁,自在后面押住,厉声大呼道:“刘邦听着!汝若不肯出降,我便烹食汝父!”这数语响震山谷,汉兵无不闻知,即向汉王通报。汉王大惊道:“这……这却如何是好!”张良在旁进说道:“大王不必着急!项王因我军不出,特设此计,来诱大王。请大王复词决绝,免堕诡谋!”汉王道:“倘使我父果然被烹,我将如何为子?如何为人?”张良道:“现在楚军里面,除项王外,要算项伯最有权力。项伯与大王已结姻亲,定当谏阻,不致他虞。”汉王乃使人传语道:“我与项羽同事义帝,约为兄弟,我翁就是汝翁,必欲烹汝翁,请分我一杯羹!”项王听到此语,怒不可遏,就顾令左右,将太公移置俎下,付诸鼎烹。险哉太公。旁边闪出一人道:“天下事尚未可知,还望勿为已甚,况欲争天下,往往不顾家族,今杀一人父,有何益处?多惹他人仇恨罢了。”项王乃命将太公牵回,照前软禁。这救护太公的楚人,就是项伯,果如张良所料。 项王又遣吏致语道:“天下汹汹,连岁不宁,无非为了我辈两人,相持不下。今愿与汉王亲战数合,一决雌雄,我若不胜,卷甲即退,何苦长此战争,劳疲兵民呢!”汉王笑谢来使道:“我愿斗智,不愿斗力。”楚使回报项王,项王一跃上马,跑出营门,挑选壮士数十骑,令作先驱,驰向涧旁挑战。汉营中有一弁目楼烦,素善骑射,由汉王派他出垒,夹涧放箭。飕飕的响了数声,射倒了好几个壮士。蓦见涧东来了一匹乌骓马,乘着一位披甲持戟的大王,眼似铜铃,须似铁帚,一种凶悍情状,令人生怖,再加一声叱咤,震响山谷,好似天空中霹雳一般,吓得楼烦双手俱颤,不能再射,还有两脚亦站立不住,倒退数步,索性回头就跑,走入营中。见了汉王,心中尚是乱跳,口齿几说不清楚。汉王着人探视敌踪,乃是项王尚在涧旁,专呼汉王答话。 汉王闻报,虽然有些惊心,但又不便始终示弱,因也整队趋出,与项王夹涧对谈。项王又叱语道:“刘邦,汝敢与我亲斗三合否?”专恃蛮力,实属无谓。汉王道:“项羽休得逞强,汝身负十大罪,尚敢向我饶舌么?汝背义帝旧约,王我蜀汉,罪一;擅杀卿子冠军,目无主上,罪二;奉命救赵,不闻还报,强迫诸侯入关,罪三;烧秦宫室,发掘始皇坟墓,劫取财宝,罪四;子婴已降,汝尚把他杀死,罪五;诈坑秦降卒二十万人,累尸新安,罪六;部下爱将,分封善地,却将各国故主,或徙或逐,罪七;出逐义帝,自都彭城,又把韩梁故地,多半占据,罪八;义帝尝为汝主,竟使人扮作强盗,行弑江南,罪九;为政不平,主约不信,神人共愤,天地不容,罪十。我为天下起义,联合诸侯,共诛残贼,当使刑余罪人击汝,难道我配与汝打仗么?”泗上亭长,居然自高位置了。 项王气极,并不答言,但用戟向后一挥,便有无数弓弩手,赶将上来。一阵乱射,放出许多箭镞,跃过断涧,防不胜防。汉王正想回马,那胸中已中了一箭,疼痛的了不得,险些儿堕落马下。幸亏旁列将士,上前救护,把马牵转,驰入营门。汉王痛不可忍,屈身伏鞍,暗暗叫苦。将佐等统皆问安,汉王佯用手扪足道:“贼……贼箭中我足趾了!”左右忙扶汉王下马,拥至榻前安卧。当即传召医官,取出箭镞,敷了疮药。还幸疮痕未深,不致伤命。小子有诗咏道: 一矢相遗已及胸,托词中趾示从容。 聪明毕竟由天授,通变才能却敌锋。 汉王中箭回营,项王始转怒为喜,只因绝涧难越,不便进攻,也即收兵退归。欲知后事,且看下回自知。 郦生之被烹,韩信实使之,而韩信将来之受诛,亦即由郦生之烹死,暗伏祸根。郦生之说齐,固奉汉王之命而往,既得招降齐国,不辱使命,乃偏为韩信所卖,卒致焚身,汉王闻之,宁有不隐恨韩信?不过楚尚未平,恃信为辅,因含忍而未发耳。况汉王之生平,本能忍人所不能忍,乃父已置诸敌俎,犹有分我杯羹之言,对父且如此,况他人乎!至若项王索战,夹涧与语,历数项王十罪,虽事有可征,并无虚构,然项王罪恶之大,莫过于弑义帝,汉王置此罪于八九之间,独以背约为罪首,重私轻公,易先为后,其心已可概见矣。彼智如韩信,独不能察汉王之隐,犹沾沾于平齐之功绩,听蒯彻而害郦生,此所以终遭诛戮也。 第三十回 斩龙且出奇制胜 划鸿沟接眷修和 第三十一回 大将奇谋鏖兵垓下 美人惨别走死江滨 第三十一回 大将奇谋鏖兵垓下 美人惨别走死江滨 却说汉王欲西还关中,有两人进来谏阻,两人为谁?就是张良、陈平。汉王道:“我与楚立约修和,彼已东归,我尚留此做甚。”良平齐声道:“臣等请大王议和,无非为了太公、吕后二人。今太公、吕后已得归来,正好与他交战,况天下大势,我已得了大半,四方诸侯,又多归附,彼项王兵疲食尽,众叛亲离,乃是天意亡楚的时候,若听他东归,不去追击,岂不是养虎遗患么?”专知趋利,如信义何!汉王深信二人,遂复变计,再拟向东进攻。只因孟冬已届,照了前秦旧制,又要过年,乃就营中备了酒席,宴饮大小三军,自与吕后陪着太公,在内帐奉觞称寿,畅饮尽欢。太公、吕后,从未经过这种乐事,此次父子完聚,夫妇团圆,白发红颜,相偕醉月,金樽玉斝(jiǎ),合宴连宵,真个是苦尽甘回,不胜欣慰了。恐此时吕后心中,尚恨审食其不得在座。元旦这一日,就是汉王五年,大书特书,是为汉王灭楚称帝之岁。汉王先向太公祝釐(xi),然后升座外帐,受了文武百官的谒贺。礼已粗毕,即与张良、陈平,商议军事,决定分路遣使,往约齐王韩信,及魏相国彭越,发兵攻楚,中道会师,当下派员去迄。 过了一日,又差车骑数百人,送太公、吕后入关,汉王遂亲率大队,向东进发,沿路不复耽延,一直驰至固陵。前驱早有侦骑派出,探得楚兵相去不远,回报汉王。汉王乃择险安营,专待韩彭两军到来,便好合击楚军。偏韩彭两军,杳无音信。那项王已得了消息,恨汉负约,竟驱动兵马,骤向汉营杀来。汉王恐楚兵踹营,反觉不妙,不如督兵出战,较为得势,乃麾众出营,与楚接仗。两下相遇,汉兵尚未成列,项王已拍动乌骓,挺戟当先,专向汉军中坚,鼓勇冲入,寻杀汉王。汉将见项王到来,慌忙拦阻,怎禁得项王一股怒气,把手中戟飞舞起来,任凭汉军中有许多勇将,没有个是他敌手,有几个命中带晦,不是被他刺死,就是被他戳伤,于是汉将俱纷纷倒退。汉王见不可支,还是拍马奔回,避开危险。主帅一动,全军皆散,项王乐得大杀一阵,把汉兵驱回营中,然后收兵自去。汉王狼狈还营,检点兵士,丧失了好几千名,将佐亦伤亡了好几十名,不由得垂头丧气,闷坐帐中。可巧张良进来,因即顾问道:“韩彭失约,我军又遭败挫,如何是好!”张良道:“楚兵虽胜,尽可勿虑,只是韩彭不至,却是可忧。臣料韩彭二人,必由大王未与分地,所以观望不前。”汉王道:“我封韩信为齐王,拜彭越为魏相国,怎得说是没有分地?”良答道:“齐王信虽得受封,并非大王本意,信亦当然不安,彭越曾略定梁地,大王命他往佐魏豹,所以移兵,今魏豹已死,越亦望封王,乃大王未尝加封,不免觖(jué)望。今若取睢阳北境,直至谷城,封与彭越,再由陈以东,直至东海,封与韩信,信家在楚,尝想取得乡土,大王今日慨允,两人明日便来了。”窥透两人志愿。 汉王不得已依议,再遣使人飞报韩彭,许加封地,果然两人满望,即日发兵。还有淮南王英布,与汉将刘贾,进兵九江,招降守将楚大司马周殷,一些儿不劳兵革,反得了九江许多人马,会同英布刘贾,接应汉王。三路大兵,陆续趋集,汉王自然放胆行军。项王闻汉兵大至,兵食又尽,巴不得急回彭城,所以固陵虽获胜仗,仍然不愿久留,引军再退。路上恐汉兵追袭,用了步步为营的兵法,依次退去。好容易到了垓下,遥听得后面一带,鼓声马声呐喊声,非常震响。当下登高西望,见汉兵踊跃追来,差不多与蚂蚁相似,不禁仰天叹道:“好多汉兵,我悔前日不杀刘邦,养成他这番气焰哩!”话虽如此,还仗着自己勇力,并手下将士,尚有十万名左右,倒也不甚着忙。遂就垓下扎营,准备对敌。汉王已会齐三路兵马,共至垓下,人数不下三十余万,复用韩信为大将,调度诸军。韩信素知项王骁勇,无人敢当,特将各军分作十队,各派统将带领,分头埋伏,回环接应,请汉王守住大营,自率三万人挑战。 项王单靠勇力,不尚兵谋,一闻敌兵逼营,立即怒马突出,迎敌汉军。楚兵亦一齐出寨,随着项王,奋勇向前。两军相接,交战了好几合,项王横戟一挥,部众统不管生死,专望汉军中杀入。韩信且战且走,诱引项王入网。项王平日,所向无敌,全不把韩信放在眼中,就使有人谏阻项王,叫他不可轻追,他亦不甘罢休,定要杀奔前去。约莫追了好几里,已入汉军伏中,一味莽撞,总要遭祸。韩信便鸣放号炮,唤起伏兵。先有两路杀出,与项王交战一次,项王全不退怯,鏖斗了好多时,冲开汉军,还要追赶韩信。但听第二次炮声复发,又有两路伏兵杀出,截住项王,再加厮杀,好多时又被冲破。项王杀得性起,仍旧有进无退,接连是炮声迭响,伏兵迭起。项王杀开一重,又复一重,杀到第七八重时候,部众已零落了,将弁多伤亡了,项王也自觉力疲,渐渐的退却下来。哪知韩信放完号炮,十面埋伏,一齐发出,都向项王马前,围裹拢来。所有楚兵,好似鸡犬一样,纷纷四窜,但靠项王一枝画戟,究竟挡不住百般兵器。项王悔已无及,只得令钟离昧、季布等断后,自己当先开路,猛喝一声,已足吓退汉兵,再加长戟纵横,一经触着,无不立毙,因此汉兵左右避开,让出一条血路,得使项王走脱,驰回垓下大营。 自从项王起兵以来,向未经过这般挫辱,此次已该数尽,偏碰着汉元帅韩信,用着十面埋伏的计策,杀败项王,把楚营十万锐卒,击毙了三四成,赶走了三四成,只剩得两三万残兵,跟回营中,叫项王如何不恼,如何不忧!他有一个宠姬虞氏,秀外慧中,知书识字,虽遇项王出兵打仗,也尝乘车随行,形影不离。名姬陪着悍王,似觉不甚相配。此番也在营间,守候项王归来。项王战败入营,当由虞姬迎着,见他形容委顿,神色仓皇,也觉惊异得很。待至项王坐定,喘息稍平,才问及战争情状。项王唏嘘道:“败了!败了!”虞姬劝慰道:“胜负乃兵家常事,愿大王不必忧劳。”项王道:“怪不得汝等妇女,未识利害,连我也不曾遇此恶战哩。”虞姬本已嘱咐行厨,整备酒肴,想为项王接风。此时因项王败还,更欲替他解闷,便即令厨役搬出,陈列席间,请项王上坐小饮。项王已无心饮酒,但为了宠姬情意,未便遽却,乃向席间坐下,使虞姬旁坐相陪。才饮了三五杯,就有帐外军弁趋入,报称汉兵围营。项王道:“汝去传谕将士,小心坚守,不可轻动,待我明日再决一战罢!”军弁应声退出。 时已天晚,项王复与虞姬并饮数觥,灯红酒绿,眉黛鬟青,平时对此情景,何等惬意,偏是夕反成惨剧,越饮越愁,越愁越倦,顿时睡眼模糊,敛肱欲寐。还是虞姬知情识意,请项王安卧榻中,休养精神。项王才就榻睡下,虞姬坐守榻旁,一寸芳心,好似小鹿儿乱撞,甚觉不宁。耳近又听得凄风飒飒,觱栗呜呜,俄而车驰马骤,俄而鬼哭神号,种种声浪,增人烦闷。旋复有一片歌音,递响进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声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仿佛九皋鹤唳四野鸿哀。虞姬是个解人,禁不住悲怀戚戚,泪眦荧荧。从虞姬一边叙入楚歌,尤觉凄切。回顾项王,却是鼻息如雷,不闻不知,急得虞姬有口难言,凄其欲绝。究竟这歌声从何而来?乃是汉营中张子房,编出一曲楚歌,教军士至楚营旁,四面唱和,无句不哀,无字不惨,激动一班楚兵,怀念乡关,陆续散去。就是钟离昧、季布等人,随从项王好几年,也忽然变卦,背地走了。甚至项王季父项伯,亦悄悄的往投张良,求庇终身。树未倒而猢狲先散。单剩项王亲兵八百骑,守住营门,未曾离叛。正想入报项王,却值项王酒意已消,猛然醒寤。起闻楚歌,不禁惊疑,出帐细听,那歌声是从汉营传出,越加诧异道:“汉已尽得楚地么?为何汉营中有许多楚人呢?”说着,便见军弁禀报,谓将士皆已逃散,只有八百人尚存。项王大骇道:“有这等急变吗?”当即返身入帐,见虞姬站立一旁,已变成一个泪人儿,也不由得泣下数行。旁顾席上残肴,尚未撤去,壶中酒亦颇沉重,乃再令厨人烫热,唤过虞姬,再与共饮。饮尽数觥,便信口作歌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王生平的爱幸,第一是乌骓马,第二是虞美人,此番被围垓下,已知死在目前,惟心中实不忍割舍美人骏马,因此悲歌慷慨,呜咽欷歔!虞姬在旁听着,已知项王歌意,也即口占一诗道: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虞姬吟罢潸潸泪下,项王亦陪了许多眼泪。就是左右侍臣,统皆情不自禁,悲泣失声。蓦听得营中更鼓,已击五下,乃顾语虞姬道:“天将明了,我当冒死出围,卿将奈何!”虞姬道:“妾蒙大王厚恩,追随至今,今亦当随去,生死相依;倘得归葬故土,死也甘心!”项王道:“如卿弱质,怎能出围?卿可自寻生路,我当与卿长别了。”虞姬突然起立,竖起双眉,喘声对项王道:“贱妾生随大王,死亦随大王,愿大王前途保重!”说至此,就从项王腰间,拔出佩剑,向颈一横,顿时血溅珠喉,香销残垒。阅书至此,虽铁石心肠,亦当下泪。 项王还欲相救,已是不及,遂抚尸大哭一场,命左右掘地成坑,将尸埋葬。至今安徽省定远县南六十里,留有香冢,传为佳话。文人墨客,且因虞姬贞节可嘉,谱入词曲,竟把虞美人三字,作为曲名,美人千古,足慰芳魂。比后来人彘何如?惟项王已看虞姬葬讫,勉强收泪,出乘乌骓,趁着天色未明的时候,带了八百骑亲兵,衔枚疾走,偷过楚营,向南遁去。及汉兵得知,急报韩信,已是鸡声报晓,晨光熹微了。韩信闻项王溃围,急令将军灌婴率领五千兵马,往追项王。项王也防汉兵追来,匆匆至淮水滨,觅船东渡,部骑又散去大半,只剩了一二百人。行至阴陵,见路有两歧,不知何道得往彭城,未免踌躇。适有老农在田间作工,因向他访问行径,老农却有些认识项王,素来恨他暴虐,竟用手西指道:“向这边去!”项王信是真话,策马西奔,约跑了好几里,扑面寒风,很是凛冽,前途流水澌澌,随风震响,仔细瞧着,乃是一个大湖,挡住去路。至此方知受欺,慌忙折回,再到原处,重向东行。为了这番盘旋,遂被汉将灌婴追及,一阵冲击,又丧失了百余骑。还是项王坐下的乌骓,跑走甚快,当先驰脱。后面陆续跟上,寥寥无几,到了东城,经项王回头察看,只有二十八骑,尚算随着。那四面的金鼓声,呐喊声,仍然不住,渐渐相逼。项王自知难脱,引骑至一山前,走登岗上,摆成圆阵,慨然顾骑士道:“我自起兵到今,倏已八年,大小七十余战,所挡必靡,所击必破,未尝一次败北,因得霸有天下。今日乃被困此间,想是天意已欲亡我,并非我不能与战呢。我已自决一死,愿为诸君再决一战,定要三战三胜,为诸君突围,斩将搴旗,使诸君知我善战,今实天意亡我,与我无干,免得向我归罪了!”善战必亡,奈何至死不悟。 道言甫毕,汉兵已四面赶集,把山围住。项王乃分二十八骑为四队,与汉兵相向。东首有一汉将,不知死活,驱兵登岗,想来活捉项王。项王语骑士道:“君等看我刺杀此将!”说着纵辔欲走,又回头顾语道:“诸君可四面驰下,至东山下取齐,再作三处驻扎罢。”于是奋声大呼,挺戟驰下,一遇汉将,便猛力戳去。汉将不及躲避,陡被刺落,骨辘辘滚下山去,霎时毕命。汉兵见了,统皆逃还,项王便纵马下山。山下的汉将,仗着人多势旺,团团围绕,竟至数匝,都被项王杀退。汉骑将杨喜,上前追赶,由项王回头一喝,人马辟易,倒退了一两里。就是项王部下的二十八骑,亦皆驰集,先与项王打个照面,然后三处分驰。汉兵又从后赶来,未知项王所在,也分兵三路,追围项王。项王左手持戟,右手仗剑,或劈或刺,斩一汉都尉,剁毙汉兵数十百人,仍得杀透重围,再救出两处部骑,重聚一处,检点数目,只少了两个骑兵。便笑向部骑道:“我的战仗如何?”部骑皆拜伏道:“如大王言!”统计项王自山上杀下,一连九战,汉兵遇着项王,无不溃散,故后人称是山为九头山,亦号四溃山。 项王既得脱围,走至乌江,却值乌江亭长,泊船岸旁,请项王渡江过去。且敦促道:“江东虽小,地方千里,尚足自王,现惟臣有一船,愿大王急渡!”项王听了,笑对亭长道:用两笑字,比哭尤惨。“天已亡我,我何必再渡!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行,今无一生还,就使江东父老,见我生怜,再肯王我,我有何面目相见哩?”说着,后面尘头又起,料知汉兵复到,亭长又出言催促,项王喟然道:“我知公为忠厚长者,厚情可感,我无以为报,惟坐下的乌骓马,随我五年,日行千里,临阵无敌,今我不忍杀此马,特地赐公,见马犹如见我呢。”一面说,一面跳下马来,令部卒牵付亭长,又命部骑皆下马步行,各持短刀,转身待着汉兵。汉兵一齐赶至,项王又鼓勇再战,乱削乱劈,连毙汉兵数百人,自身亦受了十余创。蓦见有数骑将驰至,认得一人是吕马童,凄声与语道:“汝不是我旧友吗?”吕马童不敢正视,但向项王望了一面,便旁顾僚将王翳道:“这位就是项王。”项王又说道:“我闻汉王悬有赏格,得我首级,赐千金,封邑万户,我今日就卖情与汝罢!”说毕,便用剑自刎,年终三十一岁。小子记得前人咏项王诗,曾有二绝,特录述如下云: 争帝图王势已倾,八千兵散楚歌声, 乌江不是无船渡,耻向东吴再起兵。 不修仁政枉谈兵,天道如何尚力争? 隔岸故乡归不得,十年空负拔山名。 项王已死,所余二十六骑,亦皆逃亡。欲知项王尸首如何,待至下回续表。 韩信之十面埋伏计,史策未详,但相传已久,度非无因。况当时汉兵竞集,为特一无二之大举,人数不下三十万,分作十队,绰有余裕,非行此计以困项王,则项王之勇悍,无人敢敌,几何而不蹈固陵之覆辙也。虞姬之别,乌江之刎,最为项氏惨史,经著书人依次写来,尤觉得情节苍凉,令人悲咽。且虞姬守贞,何如吕后戚姬之秽辱?慨然决死,何如韩信彭越之诛夷?美人英雄,名播千秋,泉下有知,其亦足以自慰乎?惟观于项王之坑降卒,杀子婴,弑义帝,种种不道,死有余辜,彼自以为非战之罪,罪固不在战,而在残暴也。彼杀人多矣,能无及此乎!天亡天亡,夫复谁尤! 第三十二回 即帝位汉主称尊 就驿舍田横自刭 第三十二回 即帝位汉主称尊 就驿舍田横自刭 却说项王自刎以后,汉将争夺项王尸骸,甚至自相残杀,死了好几十人,结果是王翳得了头颅,吕马童与杨喜、吕胜、杨武等四将,各得一体,持向汉王前报功。汉王命将五体凑合,果然相符,遂即分封五人,命吕马童为中水侯,王翳为杜衍侯,杨喜为赤泉侯,杨武为吴防侯,吕胜为涅阳侯。楚地望风请降,独鲁城坚守不下,汉王大怒,引兵攻鲁,恨不得立刻入城,一体屠戮,荡成平地。不意到了城下,觉有一种弦诵的声音,悠扬入耳,因不禁转念道:“鲁国素知礼义,今为主守节,不得为非,我不如设法招抚为是。”只一转念,便是兴王气象。乃将项王首级,令将士挑在竿上,举示城上守兵,且传谕降者免死,于是鲁城吏民,开门迎降。先是楚怀王尝封项羽为鲁公,至是鲁最后降,汉王因命用鲁公礼,收葬项王尸身,就在谷城西隅,告窆筑坟,亲为发丧。并命文吏缮成一篇祭文,无非说是前同兄弟,本非仇雠,拘太公不杀,虏吕后不犯,三年留养,尤见盛情,死后有知,应视此觞等语。及临祭读文,汉王亦不禁悲泣,泪下潸潸。恐非真情。将士等都为动容,祭毕乃还。吕马童为项王故人,到此亦知感否?今河南省河阳县有项羽墓,就是项羽自刎的地方,便系今日的乌江浦,在安徽省和县东北,留有祠宇,号为西楚霸王庙,这且不必细述。 汉王命赦项氏宗亲,一律免罪,且闻项伯已在张良营中,特别召见,封为射阳侯,赐姓刘氏。卖主求荣,项伯不能无惭。还有项襄、项佗等,亦皆封侯赐姓,如项伯例。结婚一节,史中未曾提及,想由汉王赖去。各路诸侯,都附势输诚,奉书称贺。惟临江王共敖子尉,嗣爵为王,尚记念项王旧恩,不肯从汉。经汉王派遣刘贾等人,率兵往讨,才阅旬日,便将共尉擒归,江陵亦平。临江王都江陵,见前文。 汉王还至定陶,与张良、陈平二人,密议多时,即趋入韩信营中。信亟起相迎,奉王就座,但听得汉王面谕道:“将军屡建大功,得平强项,寡人当始终不忘。今应休兵息民,不复劳师,将军可缴还军符,仍就原镇便了!”此时信无词可拒,只好把印信取出,交还汉王。汉王得了印信,便即持去。俄而又传出一令,说是楚地已定,义帝无后,齐王信生长楚中,习楚风俗,可改封楚王,镇定淮北,定都下邳。魏相国越,勤抚魏民,屡破楚军,今即将魏地加封,号称梁王,就都定陶云云。彭越是加授封爵,当然心喜,便至汉王前拜谢,受印而去。惟韩信易齐为楚,明知汉王记着前嫌,不愿再令王齐,但自思衣锦还乡,也足显扬故土,计不如遵着命令,就此荣归为是。乃亦缴出齐王印,改领楚王印起行。 到了下邳,即差人寻访漂母,及受辱胯下的恶少年。漂母先至,信下座慰问,特赐千金,漂母拜谢去讫。可谓一登龙门,饭价百倍。既而恶少年到来,面无人色,俯伏请罪。信笑说道:“我岂小丈夫所为,睚眦必报?汝可不必恐惧,我且授汝为中尉官。”少年叩首道:“小人愚蠢,曾误犯尊威,今蒙赦罪不诛,恩同再造,怎敢再邀封赏?”信又说道:“我愿授汝为官,汝何必多辞!”少年乃再拜称谢,起身退出。信顾语左右道:“这也是个壮士,他辱我时,我岂不能拚死与争?但死得无名,所以忍耐至此,得有今日。”左右都服信大度,交口称贤。信复与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韩王信,故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是年张耳病殁,子敖嗣爵。燕王臧荼等,联名上疏,尊汉王为皇帝。疏中略云: 先时秦为无道,天下诛之,大王先得秦王,定关中,于天下功最多,存亡定危,救败继绝,以安万民,功盛德厚,又加惠于诸侯王,有功者使得立社稷。地分已定,而位号比拟,无上下之分,是大王功德之著,于后世不宜。谨昧死再拜上皇帝尊号,伏乞准行! 汉王得疏,召集群臣,与语道:“寡人闻古来帝号,只有贤王可当此称,虚名无实,殊不足取。今诸侯王乃推高寡人,寡人乏德,如何敢当此尊号?”群臣都齐声道:“大王起自细微,诛不义,立有功,平定海内,功臣皆得裂土分封,可见大王本无私意。今大王德加四海,诸侯王不足与比,实至名归,应居帝位,天下幸甚!”汉王还要推让,再由内外臣僚,合词申请,乃命太尉卢绾及博士叔孙通等择吉定仪,就在汜水南面,郊天祭地,即汉帝位。文武百官,一齐朝贺,颁诏大赦,追尊先妣刘媪为昭灵夫人,立王后吕氏为皇后,王太子盈为皇太子。接连有谕旨二道,分封长沙闽粤二王,文云: 故衡山王吴芮,与子二人,兄子一人,从百粤之兵,以佐诸侯,诛暴秦,有大功,为衡山王。项羽侵夺之,降为番君,今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诸郡,立番君芮为长沙王,钦哉惟命!吴芮传国最久,故特录此诏。 故粤王无诸,越勾践后,姓驺氏。世奉越祀,秦侵夺其地,使其社稷,不得血食,诸侯伐秦,无诸身率闽中兵,以佐灭秦。项羽废而勿立,今以为闽粤王,王闽中地,勿使失职,以酬王庸。此诏并录,为后文闽越不靖张本。 是时诸侯王受地分封,共计八国,就是楚韩淮南梁赵燕及长沙闽粤二王。此外仍为郡县,各置守吏,如秦制相同,汉王命诸侯王皆罢兵归国,所有部下士卒,除量能授职外,亦俱遣令还家,本身免输户赋。一面启跸入洛,即以洛阳为国都。特派大臣赴栎阳奉迎太公、吕后及太子盈,又遣使至沛邑故里,召入次兄刘仲,从子刘信,并同父异母的少弟刘交。想是太公继室所生。还有微时外妇曹氏,暨定陶人戚氏父女,亦乘便接入。曹女生子名肥,戚女生子名如意,当然挈同至都。曹氏见第十一回,戚氏见第二十四回。父子兄弟,妻妾子侄,陆续到齐,欢聚皇宫,没一个不喜出望外,额手称庆,汉帝亦乐不胜言。看官听说!汉帝后来庙号叫做高皇帝,并因他为汉朝始祖,就称为汉高祖,史家统是这般纪述,小子此后叙录,也沿例呼为汉高祖了。特笔提清。 高祖既平定海内,筹划政治,却也忙乱了好几月。由春及夏,诸事粗有头绪,方得少闲,因就洛阳南宫,大开筵宴,遍召群臣入内,一同会饮。酒行数巡,高祖乃对众宣言道:“列侯诸将,佐朕得有天下,今日一堂宴会,君臣同聚,最好是直言问答,不必忌讳。朕却有一问,朕何故得有天下?项氏何故致失天下?”当有两人起座,同声答道:“陛下平日待人,未免侮慢,不及项羽的宽仁。但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每得一城,即作为封赏,能与天下共利,所以人人效命,得有天下。项羽妒贤忌能,多疑好猜,战胜不赏功,得地不分利,人心懈体,乃失天下,这便是得失的辨别呢。”高祖听了,瞧着两人,乃是高起王陵,便笑说道:“公等知一不知二,据我想来,得失原因,须从用人上立说。试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运饷至军,源源不绝,我不如萧何,统百万兵士,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人系当今豪杰,我能委心任用,故得天下。项羽只有一范增,尚不能用,怪不得为我所灭了!”群臣闻言,各下座拜伏,称为至言。高祖大悦,又令大众归座,续饮多时,兴尽始散。 过了数日,有人入报高祖,说是故齐王田横,避匿海岛,有徒党五百余人,一同居住。高祖不免加忧,即派朝臣,赍了诏书,前往招安。横自被灌婴击败,投奔彭越,见第三十回。留居月余,闻越起兵从汉,自恐被祸,因潜身奔赴东海,寻得一个岛屿,作为枝栖。他本来疏财好士,广结豪侠,此次投奔海岛,有同时随行的,有闻风趋集的,因此人数得五百有余。及汉使到了岛中,交付诏书,由横阅毕,便向汉使说道:“我前时曾烹郦食其,今虽蒙天子赦罪,召令入都,但闻食其弟郦商,方为上将,怎肯不为兄报仇?因此不敢奉诏。”汉使听说,当即告辞,还都复命。高祖道:“这有何妨?横亦不免多虑。”因召入卫尉郦商,当面嘱咐道:“齐王田横,将要来朝,汝不得怀着兄仇,私下陷害!如若有违,罪当夷族。”郦商心虽不服,但未敢辩驳,只好应声退出。高祖再遣原使召横,叫他不必忧惧,且令传谕道:“田横来,大可封王,小亦封侯,倘再违诏不至,朕将发兵加诛,毋贻后悔!”这数语传入横耳,横不得已随使动身,徒党五百余人,俱请相从。横与语道:“我非不愿与诸君同行,惟人数过多,反招疑忌,不如留居此地,听候消息。我若入都受封,自当来召诸君。”大众乃止。横但与门客二人,同了汉使,航海登岸,乘驲(ri)赴都。行至尸乡驿,距洛阳约三十里,横顾语汉使道:“人臣入朝天子,应该沐浴表诚,此处幸有驿舍,可许我就馆洗沐否?”汉使不料他有别意,当然应诺,遂入驿小憩,听令沐浴。 横既得避开汉使,密唤二客近前,喟然与语道:“横与汉王皆南面称孤,本不相属,今汉王得为天子,横乃降为亡虏,要去北面朝谒汉帝,岂不可耻!况我曾烹杀人兄,乃欲与伊弟并肩事主,就使他震慑主威,不敢害我,我难道就好无愧么?汉帝必欲召我,无非欲见我一面,汝可割下我首,速诣洛阳,此去不过三十里,形容尚可相认,不致腐败。我已国破家亡,死也罢了!”二客大惊,方欲劝阻,哪知横已拔剑在手,刎颈丧生。总之是不肯降汉。汉使坐在外面,并未闻知,及听到二客哭声,慌忙趋过一看,见二客抚着横尸,正在悲恸。当下问明原委,由二客泣述横言。汉使也觉没法,只好将横首割下,令二客捧着,带同入都,报知高祖。高祖即传令二客入见,二客捧呈横首,高祖约略一瞧,面目如生,尚余英气,不由得叹息道:“我知道了!田横等兄弟三人,起自布衣,相继称王,好算是当今贤士。今乃慷慨就死,不肯屈节,可惜可惜!”说罢也为流涕。 二客尚跪在座前,高祖命他起来,各授都尉。二客虽然称谢,却没有什么喜容,怏怏退出。高祖又遣发士卒二千人,为横筑墓,并令收殓横尸,将首缝上,即用王礼安葬,送窆墓中。二客送至葬处,大哭一场,就在墓旁挖穿二穴,拔剑自刺,仆入穴中。当有人再行报闻,高祖越加惊叹,复遣有司驰诣墓所,出尸棺殓,妥为营葬。 待葬毕报命,高祖道:“田横自杀,二客同殉,却是一种异事。但闻得海岛中,尚有五百多人,若统似二客忠贤,为横效死,岂不是一大隐患么?”乃复遣使驰赴海岛,诈称田横已受封爵,特来相招。汉高但知使诈,无怪田横等宁死不降。岛中五百余人,信为真言,一齐起行,同至洛阳。既入汉都,才知横及二客死耗,免不得涕泪交横,遂共至田横墓前,且拜且哭,并凑成一曲《薤(xiè)露歌》,聊当哀词。歌哭以后,统皆自杀。至今河南省偃师县西十五里,尚存田横墓;就是《薤露歌》,亦流传千古。薤露二字的意义,谓人生如薤上露,容易晞灭。后世常称是歌为挽逝歌,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汉使既与五百人同来,本拟引他入朝,偏五百人自去谒墓,同时殉主,不得不据实入奏。高祖且惊且喜,仍令吏役一律掩埋。继思田横门客,尚且如此忠义,那项王手下的遗将,保不住暗中号召,与我反对,仔细记忆,想到季布、钟离昧二人,嗣复回思睢水战败时,季布追赶甚急,险些儿遭他毒手,现在要将他缉获,醢为肉酱,方足泄恨。因再悬赏千金,购拿季布,如有藏匿不报,罪及三族。这道命令申行出去,哪一个不思得赏,哪一个还敢窝留。究竟季布遁往何处?原来是在濮阳周家。周家与季布交好多年,所以将布收留。旋闻汉廷悬赏缉拿,并有罪及三族的厉禁,也不觉慌急起来。当下想出一法,令布剃去头发,套环入颈,伪充髡钳刑犯,引至鲁朱家处,卖做奴仆。髡钳为奴,是秦朝遗制,汉仍之。朱家是个著名大侠,向与周氏相识,明知他不是贩奴,特欲保全此人,有意转托。若非依言收买,怎好算得济困扶危?于是将季布看了一番,问明身价,立即交付,送出周氏,然后再盘问季布数语。季布阅人已多,见他英姿豪爽,与众不同,已料是一位义士,可以求救,因也吞吞吐吐,说了一篇悲婉的吁词。朱家不待说明,便知除季布外,别无他人,因即买置田舍,使布经营,自己扮做商人模样,径往洛阳,替布设法去了。小子有诗赞道: 挺身入洛救人危,智勇深沉世独推。 《游侠传》中膺首席,大名留与后生知。 欲知朱家如何救布,待看下回便知。 韩信身为大将,能挫项王于垓下,而不能防一汉高。前在修武,被夺军符,至定陶驻军,复由汉高驰入军营,片语相传,立取帅印,何其易也!且易齐为楚,仓猝改封,而韩信不能不去,此由汉高能用善谋,操纵有方,故信无从反抗耳。及汜水称尊,信实为劝进之领袖,前此怀疑而不来,后此献媚而不恤,自相矛盾,皆入汉祖之术中,汉祖其真雄主哉!独田横自居海岛,不肯事汉,应诏起行,所以保众,入驿自刭,所以全名,至若二客同殉,五百人亦并捐躯,其平日信义之相孚,更可知矣。大丈夫虽忠不烈,视死如归,若田横诸人,其庶几乎! 第三十三回 劝移都娄敬献议 伪出游韩信受擒 第三十三回 劝移都娄敬献议 伪出游韩信受擒 却说朱家欲救季布,亲到洛阳,暗想满朝公卿,只滕公夏侯婴一人,颇有义气,尚可进言,乃即踵门求见。夏侯婴素闻朱家大名,忙即延入,彼此晤谈,却是情投意合,相得甚欢。遂将他留住幕下,每日与饮,对酌谈心。朱家畅论时事,娓娓动人,说得夏侯婴非常佩服,越加敬重。乃乘间进言道:“仆闻朝廷饬拿季布,究竟季布犯何大罪,须要这般严厉呢?”夏侯婴道:“布前时帮着项羽,屡困主上,所以主上必欲捕诛。”朱家道:“公视季布为何如人?”夏侯婴道:“我闻他素性忠直,倒也是一个贤士。”朱家又道:“人臣各为其主,方算尽忠。季布前为楚将,应该为项氏效力,今项氏虽灭,遗臣尚多,难道可一一捕戮么?况主上新得天下,便欲报复私仇,转觉不能容人了。季布无地容身,必将远走,若非北向奔胡,便是南向投粤,自驱壮士,反资敌国,这正从前伍子胥去楚投吴,乞师入郢,落得倒行逆施,要去鞭那平王的遗墓呢!公为朝廷心腹,何不从容进说,为国尽言?”夏侯婴微笑道:“君既有此美意,我亦无不效劳。”明人不用细说。朱家甚喜,乃向夏侯婴告别,回至家中,静候消息。果然不到数旬,便有朝命颁下,赦免季布,叫他入朝见驾。朱家方与季布说明,季布当然拜谢,别了朱家,至洛阳先见滕公。滕公夏侯婴具述朱家好意,且已代为疏通等情,布称谢后,即随婴入朝,屈膝殿前,顿首请罪。不及田横客多矣。高祖不复加责,但向布说道:“汝既知罪前来,朕不多较,可授官郎中。”布谢恩而退。当时一班朝臣,已由夏侯婴说明原委,都说季布能摧刚为柔,朱家能救人到底,两难相并,不愧英雄,其实季布贪生怕死,未足称道,惟朱家救活季布,并不求报,且终身不与布相见,这真叫做豪侠过人呢。褒贬得当。 且说布既得官,有一个季布母弟,闻知此信,也即赶至洛阳,来求富贵。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楚将丁公。见前文。布系楚人,丁公系薛人,《楚汉春秋》云:丁公薛人,名固,或云齐丁公伋支裔,故号丁公。两人本不相关,只因布父早死,布母再醮,乃生丁公,籍贯姓氏,虽然不同,究竟是一母所生,故称为季布母弟。他曾在彭城西偏,纵放高祖,早拟入都求见,因恐高祖不念旧情,以怨报德,所以且前且却,未敢遽至。及闻季布遇赦,并得受官,自思布为汉仇,尚且如此,若自己入谒,贵显无疑,乃匆匆驰入洛都,诣阙伺候。殿前卫士,也知他与主有恩,格外敬礼,待至高祖临朝,便即通报。高祖口中,虽嘱令传见,心中却已暗暗筹划。及见丁公趋入,俯伏称臣,便勃然变色,喝令左右卫士,把丁公捆绑起来。丁公连称无罪,并不见睬。卫士等亦暗暗称奇,只因皇帝有命,不敢违慢,只得将丁公两手反翦,牢牢缚定。丁公哭语道:“陛下不记得彭城故事么?”高祖拍案怒叱道:“我正为了这事,将汝加罪,彼时汝为楚将,奈何纵敌忘忠?”丁公至此,才自知悔,闭目就死,不复多言。求福得祸,可为热中者鉴。高祖又令卫士牵出殿门,徇示军中,且使人传谕道:“丁公为项王臣,不肯尽忠,使项王失天下,就是此人!”传谕既遍,复从殿内发出诏旨,立斩丁公。可怜丁公一场高兴,反把性命送脱,徒落得身首两分。刑官事毕复命,高祖且申说道:“朕斩丁公,足为后世教忠,免致效尤!”这是汉高祖的狡词,他正因诸将争功,无法处置,故决斩丁公,借以警众。否则项伯来降,何故得封列侯? 正议论间,忽由虞将军入殿,报称陇西戍卒娄敬求见。高祖方有意求才,不问贵贱,已贵者恐反招嫌。且有虞将军带引,料他必有特识,因即许令进谒。虞将军出来召敬,敬褐衣草履,从容趋入。见了高祖,行过了君臣礼,当由高祖命他起立,见敬衣服不华,形貌独秀,便与语道:“汝既远来,不免饥馁,现正要午膳了,汝且去就食,再来见朕。”说罢,便令左右引敬就餐。待敬食毕进见,乃问他来意,敬因说道:“陛下定都洛阳,想是欲比隆周室么?”高祖点头称是。敬又道:“陛下取得天下,与周室不同。周自后稷封邰,积德累仁数百年,至武王伐纣,乃有天下。成王嗣位,周公为相,特营洛邑,无非因地处中州,四方诸侯,纳贡述职,道里相均,故有此举。但有德可王,无德易亡。周公欲令后王嗣德,不尚险阻,非不法良意美,只是隆盛时代,群侯四夷,原是宾服,传到后世,王室衰微,天下莫朝。虽由后王德薄,究竟也是形势过弱,致有此弊。今陛下起自丰沛,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转战荥阳成皋间,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累得天下人民,肝脑涂地,哭声未绝,疮痍满目,乃欲比隆周室,臣却不敢依声附和,徒事献谀。陛下试回忆关中,何等险固,负山带河,四面可守,就使仓猝遇变,百万人都可立办,所以秦地素称天府,号为雄国。为陛下计,莫如移都关中,万一山东有乱,秦地总可无虞,这所谓扼吭拊背,才可操纵自如哩。”这一席话,惹得高祖心下狐疑,未能遽决,因命娄敬暂退,另召群臣会议。群臣多系山东人氏,不愿再入关中,睽违乡里,当即纷纷争议,说是周都洛阳,传国至数百年,秦都关中,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黾,背河向洛,险亦足恃,何必定都关中? 高祖听着众论,越弄得没有把握,想了多时,还是去召那足智多谋的张子房,商量可否,方能定夺。原来张良佐汉成功,志愿已足,遂学导引吐纳诸术,不甚食谷,并且杜门不出,谢绝交游。尝自语道:“我家累世相韩,韩为秦灭,故不惜重金,替韩复仇。今暴秦已亡,汉室崛兴,我但靠着三寸舌,为帝王师,自问也应知足,愿从此不问世事,得从赤松子游,方足了我一生!”此乃张子房设词,看者莫被瞒过。话虽如此,高祖怎肯听他谢职?不过许令休养,有事仍要入朝。此时为了都城问题,便即遣人宣召。张良不便怠慢,只好应命入见。高祖遂将娄敬所陈,及群臣议论,具述一遍,命良折中裁决。良答道:“洛阳虽有险阻,但中区狭小,不过数百里平原,田地又甚瘠薄,四面受敌,究非用武的地方。若关中左有崤函,右有陇蜀,三面据险,一面东临诸侯,诸侯安定,可由河渭运漕,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征发不烦,运输亦便,昔人所谓金城千里,诚非虚言!娄敬所说,不为无见,请陛下决议施行。”高祖接入道:“子房以为可行,朕就依议便了。”当下择日移都,命有司整备行装,不得迟延。百官虽然不愿,也只得遵旨办理。忙碌了好几天,期限已届,即排齐仪仗,摆好法驾,请高祖登程。高祖奉着太公及后妃太子等出宫就辇,向西进发,文武百官,统皆随行。 好容易到了栎阳,丞相萧何,当然接驾。高祖与谈迁都事宜,萧何道:“秦关雄固,形势最佳,惟自项羽入关以后,咸阳宫统被毁去,就使剩下几间屋宇,也是残缺不完,陛下只好暂住栎阳,俟臣往修宫室,从速竣工,方好迁居呢。”高祖乃就栎阳住下,使萧何西入咸阳,监修宫阙,何领命自去。 忽有一个警报,从北方传到,乃是燕王臧荼,公然造起反来。是诸侯中第一个造反。高祖大怒道:“臧荼本无大功,我因他见机投降,仍使王燕,他不知感恩,反敢叛我。我当亲征便了!”于是部署人马,克日备齐,星夜趱程,突入燕境。臧荼方议出兵,不料汉军已至,且由高祖督兵亲来,正是迅雷不及掩耳,急得脚忙手乱,魄散魂驰。燕地居民,又皆厌乱思治,不服臧荼。臧荼没法,只得冒险一战,胁同部兵,出了蓟城,迎敌汉军。两下里战不数合,燕兵已皆溃散,臧荼也只好逃回。高祖麾兵大进,把蓟城四面围住。城中兵民懈体,单靠着臧荼父子两人,如何济事?勉强支持了三五天,即被汉兵攻入。臧荼不及逃走,竟为所擒,惟荼子臧衍,开了北门,微服走脱,投奔匈奴去了。为下文诱叛卢绾伏案。高祖既得擒住臧荼,把他枭了首级,悬示燕民,燕民自然降顺,燕地遂平。 高祖因欲另立燕王,诏命将相列侯,公选一人,暗中却密嘱心腹遍告大众,叫他保荐太尉卢绾。绾与高祖同里,向属世交,又与高祖同日诞生,少同学,长同游,很见亲爱。高祖起兵,绾即相从,后来受官太尉,出入高祖卧室,不必避嫌,一切衣食赏赐,格外从优,就是萧何、曹参等人,都不能及。但绾才不过平庸,连岁从军,也没有多少功绩,只与刘贾往攻江陵,总算把共尉擒回,稍著战功。事见前回。此次高祖出讨臧荼,绾亦随着,有了两番微劳,高祖遂欲假公济私,想将绾抬举上去,封他为王。惟表面上不得不令大众推举,暗地里却又不得不代为疏通,方好玉成此事。好算一番苦心,哪知他后来变卦。大众明知卢绾不配封王,无如主上偏爱卢绾,乐得将顺了事,遂一齐复旨,只说太尉卢绾,随从征战,所向有功,应请立为燕王。高祖遂留卢绾守燕,加了燕王的封册,自率大兵西归。 谁知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降将颍川侯利几,又复逆命。因复移师东征,直抵颍川,利几本是楚臣,为陈县令,项羽败亡,乃举城降汉,受封颍川侯。颍川系一座小城,如何挡得住大兵?也是利几命运该绝,忽生叛志,遂致汉兵一到,城即陷落。好好一个吃饭家伙,随着刀锋,向地上滚了一转,寂静无声了。妙语解颐。 未几已是汉朝第六年,高祖还至洛阳,元旦受贺,宴集群臣,不劳细表。闲暇无事,想起项氏遗臣,尚有一个钟离昧,至今未获,却是可忧。乃复申令通缉,务获到案。未几有人通风报信,谓钟离昧避居下邳,由楚王韩信收留。高祖闻言,不觉失色,他本恐韩信为乱,屡次加防,此次又添了一个钟离昧,居信幕下,怎得不惊。乃亟派使赍诏晓谕韩信,令拿送钟离昧入都。昧与信同为楚人,素来相识,此时穷蹙无归,确是投依韩信。信顾念旧情,权令居住,及接到高祖诏书,仍不忍将昧献出,只托言昧未到此,当饬吏查缉云云。使臣如言返报,高祖似信未信,总难放怀,因此潜派干吏,驰向下邳附近,探察虚实。适值韩信出巡,车马喧阗,前后护卫,不下三五千人,声势很是威赫。侦吏遂援为话柄,密奏高祖,说信已有叛意。 高祖忙召集诸将,询问对信方法,诸将各摩拳擦掌,跃然有声,齐向高祖进言道:“竖子造反,但教天兵一至,便可就擒!”莽夫嫚语。高祖默然不答,诸将转觉扫兴,陆续退出。可巧陈平进见,高祖便向他问计。陈平料知韩信未反,只未便替信辩护,但答称事在缓图,不宜欲速。高祖着急道:“这事如何从缓?汝总要为朕设法呢!”陈平道:“诸将所说如何?”高祖道:“都要我发兵往讨。”陈平接口道:“陛下如何晓得韩信谋反?”高祖道:“已有人密书奏报,谋反属实。”平又道:“除有人上书外,有无别人知信反状?”高祖道:“这却未曾闻得,想尚没人知晓。”平又道:“信可晓得有人奏报否?”高祖又答言未知。平复问道:“陛下现有的士卒,能否胜过楚兵?”高祖摇首道:“不能!”平又道:“陛下如欲用兵,必须遣将,今诸将中有能及韩信否?”高祖又连称不及。平接说道:“兵不能胜楚,将又不及信,若突然起兵往击,激成战事,恐信不反亦反了。臣以为陛下此举,未必万全。”高祖皱眉道:“这却如何是好?”平踌躇多时,才进陈一策道:“古时天子巡狩,必大会诸侯。臣闻南方有云梦泽,向称形胜,陛下但云出游云梦,遍召诸侯,会集陈地,陈与楚西境相接,韩信既为楚王,且闻陛下无事出游,定然前来谒见,趁他谒见的时候,只需一二武夫,便好将信拿下,这岂不是唾手可得么?”相传陈平此策,为六出奇计之一,计非不奇,可惜尚诈!高祖大喜道:“妙计!妙计!”当下遣使四出,先向各国传诏,谓将南游云梦,令诸侯会集陈地,诸侯王怎知有诈?一律应命。 惟韩信得了使命,不免动疑,他被高祖两夺兵符,已晓得高祖多诈,格外留心。既知预防,何必收留钟离昧,又何必陈兵出巡。此次驾游云梦,令诸侯会集陈地,更觉得莫名其妙。惟陈楚地界毗连,应该先去迎谒,但又恐有不测情事,意外惹祸,因此迟疑莫决。将佐等见他纳闷,意欲代为解忧,因贸然进言道:“大王并无过失,足招主忌,惟收留钟离昧一人,不免违命,今若斩昧首级,持谒主上,主上必喜,还有何忧!”信听了此言,很觉有理,便延入钟离昧,模模糊糊的说了数语,昧听他言中寓意,且面目上含有怒容,不似从前相待,因即出言探试道:“公莫非虑昧在此,得罪汉帝么?”信略略点首,昧又道:“汉所以不来攻楚,还恐昧与公相连,同心抗拒;若执昧献汉,昧今日死,公亦明日亡了!”一面说,一面瞧着信面,仍然如故。乃起座骂信道:“公系反复小人,我不合误投至此!”说着,即拔剑自杀。信见昧已刎死,乐得割下首级,带了从骑数人,径至陈地,谒候高祖。 高祖既派出使臣,不待返报,便自洛阳启行,直抵陈地。韩信已守候多时,一见御跸前来,便伏谒道旁,呈上钟离昧首级。但听高祖厉声道:“快与我拿下韩信!”话未说完,已有武士走近信旁,把信反绑起来。信不禁惊叹道:“果如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祖听着,瞋目语信道:“有人告汝谋反,所以拘汝。”信也不多辩,任他缚置后车。高祖已得逞计,还要会集什么诸侯,遂复颁诏四方,托词韩信谋叛,无暇往游云梦,各诸侯王不必来会。此诏一传,即带着韩信,仍由原路驰回洛阳。小子曾记得古诗云: 筑坛拜将成何济?破楚封王事已虚, 堪叹韩侯知识浅,何如范蠡五湖居! 究竟韩信如何发落,容待下回说明。 都洛阳,原不如都关中,娄敬之说似矣。然必谓关中险固,可无后忧,则又何解于嬴秦之亡?然则有国家者,仍在尚德,德足服人,天下自治,徒恃险阻无益也。高祖释季布而斩丁公,后世以劝忠称之,实则未然。夫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乃圣人不偏之至论。季布可赦也,赦之不失为直,丁公可赏也,执而杀之,背德实甚!如谓丁公事楚不忠,罪无可逭(huàn),则项伯早在应诛之列,一封一诛,何其背谬若此!要之汉高为当时雄主,一生举措,专喜诡谲,出人意外,释季布而斩丁公,正其所以示人不测也。厥后伪游云梦,诱擒韩信,虽由陈平之进策,实自高祖之好猜。信未尝反,而诬之以反,即斩丁公之谲谋耳。雄主寡恩,其信然乎! 第三十四回 序侯封优待萧丞相 定朝仪功出叔孙通 第三十四回 序侯封优待萧丞相 定朝仪功出叔孙通 却说高祖诱执韩信,还至洛阳,乃大赦天下,颁发诏书。大夫田肯进贺道:“陛下得了韩信,又治秦中,秦地带河阻山,地势雄踞,东临诸侯,譬如高屋建瓴,由上向下,沛然莫御,所以秦得百二,二万人可当诸侯百万人。还有齐地濒居海滨,东有瑯琊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保障,西有浊河即黄河。的制限,北有渤海的利益,地方二千里,也是天然生就的雄封,所以齐得十二,二万人可当诸侯十万人。这乃所谓东西两秦呢。陛下自都秦中,更须注重齐地,若非亲子亲弟,不宜使为齐王,还望陛下审慎后行!”高祖恍然有悟道:“汝言甚善,朕当依从。”田肯乃退,群臣在旁听着,总道高祖即日下令,封子弟为齐王。不意齐王的封诏,并未颁下,那赦免韩信的谕旨,却传递出来。大众才知田肯所言,不是徒请分封子弟,并且寓有救免韩信的意思。韩信第一次功劳,是定三秦,第二次功劳,就是平齐。田肯不便明说,却先将韩信提出,再把齐秦形胜,略说一遍,叫高祖自去细思。高祖却也乖觉,便随口称善,且思韩信功多过少,究未曾明露反状,若把他下狱论刑,必滋众议。因此决意赦免,但降封韩信为淮阴侯。叙出田肯高祖两人的微意,心细似发。 信既遇赦,不得不入朝谢恩。及退回寓邸,时常怏怏不乐,托疾不朝。高祖已夺他权位,料无能为,因也不再计较。惟功臣尚未封赏,诸将多半争功,聚讼不休,高祖不得不选出数人,封为列侯,约略如下: 萧何封酂侯,曹参封平阳侯,周勃封绛侯,樊哙封舞阳侯,郦商封曲周侯,夏侯婴封汝阴侯,灌婴封颍阴侯,傅宽封阳陵侯,靳歙封建武侯,王吸封清阳侯,薛欧封广严侯,陈婴封堂邑侯,周緤封信武侯,吕泽封周吕侯,吕释之封建成侯,孔熙封蓼侯,陈贺封费侯,陈豨封阳夏侯,任敖封曲阿侯,周昌封汾阴侯,即周苛从弟。王陵封安国侯,审食其封辟阳侯。 还有张良、陈平,久参帷幄,功在赞襄,高祖特将张良召入,使自择齐地三万户。良答说道:“臣在下邳避难,闻陛下起兵,乃至留邑相会,这是天意举臣授陛下。陛下听用臣谋,幸得有功,今但赐封留邑,臣愿已足,怎敢当三万户呢?”高祖乃封良为留侯,良拜谢而退。嗣又召入陈平,因陈平为户牖乡人,就封他为户牖侯。平拜让道:“这不是臣的功劳,请陛下另封他人。”高祖道:“我用先生计划,战胜攻取,为何不得言功?”平答说道:“臣若非魏无知,怎得进事陛下?”高祖嘉叹道:“汝可谓不忘本了!”乃传见无知,特赐千金,且令平仍然受封。平与无知一同谢恩,然后退出。良平两人,毕竟聪明。 一班有功战将,看到张良、陈平,俱得封侯,心下已有些不服,暗想两人有谋无勇,也受荣封,真是万幸!但赏虽溢功,总还说得过去。独有萧何安居关中,毫无殊绩,反将他封为酂侯,食邑独多,究竟什么理由?因即约同进见,齐向高祖质问道:“臣等披坚执锐,亲临战阵,多至百余战,少亦数十战,九死一生,才得邀受恩赐。今萧何并无汗马功劳,徒弄文墨,安坐论议,如何赏赐独隆,出臣等上?臣等不解,还请陛下明示!”高祖道:“诸君亦知田猎否?追杀兽兔,靠着猎狗,发纵指示,靠着猎夫。诸君攻城克敌,却与猎狗相似,徒然取得几只走兽罢了。萧何能发纵指示,使猎狗逐取兽兔,这正可比得猎夫。据此看来,诸君不过功狗,萧何却是功人!况且萧何举族相随,多至数十人,试问诸君从我,能有数十人么?我所以重赏萧何,愿诸君勿疑!”诸将才不敢再言,惟心中总还未惬。后来排置列侯位次,高祖又欲举何为首,诸将慌忙进言道:“平阳侯曹参,攻城略地,功劳最多,宜就首位。”高祖不觉沉吟,正想设词谕答,凑巧有一谒者官名。鄂千秋,出班发议道:“平阳侯曹参,虽有攻城略地的功劳,究不过是一时的战绩,回忆主上与楚相争,先后共历五年,丧师失众,屡致败北,亏得萧何居守关中,遣兵补缺,输粮济困,才得转危为安,这乃是功传万世,比众不同。臣意以为少百曹参,汉尚无患,失一萧何,汉必无成,奈何欲将一时战绩,掩盖万世丰功!今当以萧何为第一,次属曹参。”高祖喜顾左右道:“如鄂君言,才算公平。”因即命萧何列第一位,特赐他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一面又褒奖千秋,谓进贤应受上赏,加封千秋为安平侯。迎合上意,究竟取巧。诸将拗不过高祖,纷纷趋退。高祖返入内殿,又想起从前时事,由泗上赴咸阳,别人各送钱三百,惟萧何送钱五百,赆仪独厚,现在我为天子,应该特别酬报,遂又加赏何食邑二千户,并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二百钱得换食邑二千户,真好一种大交易。 诸将虽不免私议,但究竟与何无仇,倒也含忍过去。惟韩信曾做过大帅,所有许多战将,统皆隶属麾下,不意世事变迁,升降无定,前时部将,多得封侯,自己亦不过一个侯爵,反要与他称兄道弟,真正冤苦得很。一日闷坐无聊,乃乘着轻车,出外消遣。一路行来,经过舞阳侯樊哙宅门,本意是不愿进去,偏被樊哙闻知,连忙出来迎接,执礼甚恭,仍如前时在军时候,向信跪拜,自称臣仆。且语信道:“大王乃肯下临臣家,真是荣幸极了!”韩信至此,自觉难以为情,不得不下车答礼,入门小坐,略谈片刻,便即辞出。哙恭送出门,俟信登车,方才返入。信不禁失笑道:“我乃与哙等为伍么?”说着,匆匆还邸。嗣是更深居简出,免得撞见众将,多惹愁烦。何不挂冠归休?这且慢表。 且说高祖既封赏功臣,复记起田肯计议,要将子弟分封出去,镇抚四方。将军刘贾,系是高祖从兄,随战有功,应该首先加封。次兄仲与少弟交,更是同父所生,亦应畀他封土,列为屏藩。乃分楚地为二国,划淮为界,淮东号为荆地,就封贾为荆王;淮西仍楚旧称,便封交为楚王。代地自陈余受戮,久无王封,因将仲封为代王。齐有七十三县,比荆楚代地方阔大,特将庶长子肥,封为齐王,即用曹参为齐相,佐肥同去。分明是存着私见。于是同姓诸王,共得四国。惟从子信不得分封,留居栎阳。后来太公说及,还疑是高祖失记,高祖愤然说道:“儿并非忘怀,只因信母度量狭小,不愿分羹,儿所以尚有余恨呢。”事见第十一回。阿嫂原是器小,阿叔亦非真大度。太公默然无言。高祖见父意未惬,乃封信为羹颉侯。号为羹颉,始终不肯释嫌。看官试想,高祖对着侄儿,还是这般计较,不肯遽封。他如从征诸将,岂止二三十人,前此萧何等得了侯封,无非因他亲旧关系,多年莫逆,所以特加封赏。此外未曾邀封,尚不胜数。大众多半向隅,免不得互生嗟怨,隐有违言。 一日高祖在洛阳南宫,徘徊瞻顾,偶从复道上望将出去,见有一簇人聚集水滨,沿着沙滩,接连坐着,身上统是武官打扮,交头接耳,不知商量何事。一时无从索解,只好再去宣召张良,代为解决。待至张良到来,便与良述及情形。良毫不筹思,随口答道:“这乃是相聚谋反呢!”一鸣惊人。高祖愕然道:“为何谋反?”良解说道:“陛下起自布衣,与诸将共取天下,今所封皆故人亲爱,所诛皆平生私怨,怎得不令人疑畏呢!疑畏一生,必多顾虑,恐今日未得受封,他日反致受戮,彼此患得患失,所以急不暇择,相聚谋反了。”高祖大惊道:“事且奈何?”良半晌才道:“陛下平日,对着诸将,何人最为憎嫌?”高祖道:“我所最恨的就是雍齿。我起兵时,曾叫他留守丰邑,他无故降魏,由魏走赵,由赵降张耳。张耳遣令助我攻楚,我因天下未平,转战需人,不得已将他收录。及楚为我灭,又不便无故加诛,只得勉强容忍,想来实是可恨呢!”雍齿数年行迹,正好借口叙过。良急说道:“速封此人为侯,方可无虞。”高祖惟良是从,就使不愿封他,也只好权从办理。越宿在南宫置酒,宴会群臣,面加奖励。及宴毕散席,竟传出诏命,封雍齿为什邡侯。雍齿更喜出望外,疾趋入谢,就是未得封侯的将吏,亦皆喜跃道:“雍齿且得封侯,我辈还有何虑呢?”不出张良所料。嗣是相安无事,不复生心。高祖闻着,自然喜慰。 转眼间已是夏令,高祖居洛多日,忆念家眷,因启跸回至栎阳,省视太公。太公是个乡间出身,见了高祖,无非依着家常情事。高祖守着子道,每朝乃父,必再拜问安,且酌定五日一朝,未尝失约,总算是孝思维则的意思。独有一侍从太公的家令,见高祖即位已久,如何太公尚无尊号,急切又不便明言,乃想出一法,进向太公说道:“皇帝虽是太公的儿子,究竟是个人主;太公虽是皇帝的父亲,究竟是个人臣,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呢!”太公闻所未闻,乃惊问家令,须用何种礼仪,家令教他拥篲迎门,才算合礼。太公便即记着,待至高祖入朝,急忙持帚出迎,且前且却。高祖大为诧异,慌忙下车,扶住太公。太公道:“皇帝乃是人主,天下共仰,为何为我一人,自乱天下法度呢。”高祖猛然省悟,心知有失,因将太公扶入,婉言盘问。太公朴实诚慤(què),就把家令所言,详述一遍。高祖也不多说,辞别回宫,即命左右取出黄金五百斤,叫他赏给太公家令。一面使词臣拟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订定私朝礼仪。于是太公得坐享尊荣,不必拥篲迎门了。高祖称帝逾年,尊母忘父,全是不学无术,何张良等亦未闻入请?可见良等不过霸佐,未足称为帝佐。 但太公生平,喜朴不喜华,爱动不爱静,从前乡里逍遥,无拘无束,倒还清闲自在,偏做了太上皇,受了许多束缚,反比不得居乡时候,可以随便游行,因此常提及故乡,有意东归。乡村风味原比皇都为胜,可惜俗子凡夫,未能解此!高祖略有所闻,且见太公多虑少乐,也已瞧透三分,乃使巧匠吴宽,驰往丰邑,把故乡的田园屋宇,绘成图样,携入洛阳,就择栎阳附近的骊邑地方,照样建筑。竹篱茅舍,容易告成。复由丰邑召入许多父老,及妇孺若干人,散居是地,乃请太上皇暇时往游,与父老等列坐谈心,不拘礼节,太上皇才得言笑自如,易愁为乐。这也未始非曲体亲心,才有此举呢。不没孝思。高祖又名骊邑为新丰,垂为纪念。事且慢表。 且说高祖既安顿了太上皇,复想到一班功臣,举止粗豪,全然没有礼法,起初是嫉秦苛禁,改从简易,不料删繁就简,反生许多弊端,有功诸将,任意行动,往往入宫宴会,喧语一堂,此夸彼竞,张大己功,甚至醉后起舞,大呼大叫,拔剑击柱,闹得不成样子。似此野蛮举动,若再不加禁止,朝廷将变作吵闹场,如何是好!可巧有个薛人叔孙通,是秦朝博士出身,辗转归汉,仍为博士,号稷嗣君。平时素务揣摩,能伺人主喜怒,遂乘间入见道:“儒生难与进取,可与守成,现在天下已定,朝仪不可不肃,臣愿往鲁征集儒生,及臣所有的弟子,并至都中,讲习朝仪。”高祖道:“朝仪要改定,但恐礼繁难行。”叔孙通道:“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不同礼,务在因时制宜,方可合用。今请略采古礼,与前秦仪制,折中酌定,想不至繁缛难行了。”高祖道:“汝且去试办,总教容易举行,便好定夺。” 通受命而出,当即启行至鲁,招集了二三十个儒生,嘱使随行入都,共定朝仪。各儒生乐得攀援,情愿相随,独有两生不肯同行,且当面嘲笑道:“公前事秦,继事楚,后复事汉,历事数主,想都是曲意奉承,才得这般宠贵。今天下粗定,死未尽葬,伤未尽复,乃欲遽兴礼乐,谈何容易!古来圣帝明王,必先积德百年,然后礼乐可兴,公不过借此献谀罢了。我两人岂肯学公,请公速行,毋得污我!”可谓庸中佼佼。叔孙通被他一嘲,强颜为笑道:“汝两人不知世务,真是鄙儒。”乃随他自便,但与愿行诸儒生,返回原路。又从薛地招呼弟子百余人,同至栎阳,先将朝仪大略,公同商定,逐条开明。嗣且实地练习,往就郊外旷地,拣一宽敞场所,与众演礼。惟因朝仪本旨,是在朝上举行,理应由侍臣到场,亲自学习,方免错误,乃奏闻高祖,请拨选左右文吏若干名,至演礼场观习仪文。高祖当然依言,即派文吏数十人,随通前去。大众到了郊外,已有人在场铺设,竖着许多竹竿,当做位置的标准,又用绵线搓成绳索,横缚竹竿上面,就彼接此,分划地位,再把剪下的茅草,捆缚成束,一束一束的植立起来,或在上面,或在下面,作为尊卑高下的次序。这个名目,可叫做绵蕞习仪。布置已定,然后使侍臣儒生弟子等,权充文武百官,及卫士禁兵,依着草定的仪注,逐条演习,应趋即趋,应立即立,应进即进,应退即退,周旋有序,动作有规,好容易习了月余,方觉演熟。当由叔孙通入朝,请高祖亲出一观,高祖便即往视,但见诸人演习的礼仪,无非是尊君抑臣,上宽下严。两语括尽。便欣然语通道:“我能为此,尽可照行。”语罢回宫,又颁诏群臣,令各赴演礼场观礼,准于次年岁首举行。 未几已秋尽冬来,例当改岁,仍沿秦制。巧值萧何驰奏到来,报称长乐宫告成。长乐宫就是秦朝的兴乐宫,萧何监工修筑,已经告竣。高祖正好凑便,遂至长乐宫过年。未几为汉朝七年元旦,各国诸侯王与大小文武百官,均诣新宫朝贺。天色微明,便有谒者官名见前。待着,见了诸侯群臣,当即依次引入,序立东西两阶。殿中早陈列仪仗,非常森严。卫官张旗,郎中执戟,左右分站,夹陛对楹。大行官名。肃立殿旁,计有九人,职司传命,迎送宾客。待至高祖乘辇出来,卫官郎中,交声传警,纠饬百官。高祖徐徐下辇,南面升坐,方由大行传呼出来,令诸侯王丞相列侯以下,逐班进见。诸侯王丞相列侯等,趋跄入殿,一一拜贺。高祖不过略略欠身,便算答礼,大行复传语平身,大众才敢起身趋退,仍归位次站立。于是分排筵宴,称为法酒。高祖就案宴饮,余人分席侍宴,旁立御史数人,注意监察,众皆屈身俯首,莫敢失仪,并且不敢擅饮,须按着尊卑次第,捧觞上寿,然后方得各饮数巵。酒至九巡,谒者便进请罢席,偶有因醉忘情,略略欠伸,便被御史引去,不准再坐,因此盈廷肃静,与前时宴会状态,大不相同。及大众谢宴散归,高祖亦退入内廷,不由得大喜道:“我今日方知皇帝的尊贵了!”正是: 拔剑酣歌成往事,肃班就序睹新仪。 高祖既大喜过望,当然要重赏叔孙通。欲知通得何赏赐,且待下回再详。 功人功狗之喻,不为无见,但必譬诸将为狗马,亦未免拟于不伦。子舆氏谓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高祖未能知此,徒以犬马视功臣,无惑乎沙中偶语,臣下不安,反侧者且四起也。况封同姓而忌异姓,全出私情,尊生母而忘生父,几亏子道。绳以修齐治平之大法,有愧多矣,何足与语王者之礼乐平?叔孙通揣摩求合,欲起朝仪,徒以绵蕞从事,贻讥后世;而高祖反喜出望外,叹为皇帝之贵,及今始知。夸外观而失真意,乌足制治?此鲁两生之所以不肯从行,而名节独高千古也。 第三十五回 谋弑父射死单于 求脱围赂遗番后 第三十五回 谋弑父射死单于 求脱围赂遗番后 却说叔孙通规定朝仪,适合上意,遂由高祖特别加赏,进官奉常,官名。赐金五百斤。通入朝谢恩,且乘机进言道:“诸儒生及臣弟子,随臣已久,共起朝仪,愿陛下俯念微劳,各赐一官。”高祖因皆授官为郎。通受金趋出,见了诸生,便悉数分给,不入私囊。诸弟子俱喜悦道:“叔孙先生,真是圣人,可谓确知世务了!”原来叔孙通前时归汉,素闻高祖不喜儒生,特改著短衣,进见高祖,果得高祖欢心,命为博士,加号稷嗣君。他有弟子百余人,也想因师求进,屡托保荐,通却一个不举,反将乡曲武夫,荐用数人,甚至盗贼亦为先容。诸弟子统皆私议道:“我等从师数年,未蒙引进,却去抬举一班下流人物,真是何意?”叔孙通得闻此语,乃召语弟子道:“汉王方亲冒矢石,争取天下,试问诸生能相从战斗否?我所以但举壮士,不举汝等,汝等且安心待着,他日有机可乘,自当引用,难道我真忘记么?”诸弟子才皆无语,耐心守候。待至朝仪订定,并皆为官,然后感谢师恩,方知师言不谬,互相称颂。有其师,必有其弟,都是一班热中客。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长城北面的匈奴国,前被秦将蒙恬逐走,远徙朔方。见前文。至秦已衰灭,海内大乱,无暇顾及塞外,匈奴复逐渐南下,乘隙窥边。他本号国王为单于,王后为阏氏,音烟支。此时单于头曼,亦颇勇悍,长子名叫冒顿,音墨特。悍过乃父,得为太子。后来头曼续立阏氏,复生一男,母子均为头曼所爱。头曼欲废去冒顿,改立少子,乃使冒顿出质月氏,冒顿不得不行。月氏居匈奴西偏,有战士十余万人,国势称强。头曼阳与修和,阴欲进攻,且好使他杀死冒顿,免留后患。因此冒顿西去,随即率兵继进,往击月氏。月氏闻头曼来攻,当然动怒,便思执杀冒顿。冒顿却先已防着,暗中偷得一马,夤夜逃归。头曼见了冒顿,不禁惊讶,问明底细,却也服他智勇,使为骑将,统率万人,与月氏战了一仗,未分胜负,便由头曼传令,收兵东还。 冒顿回入国中,自知乃父此行,并非欲战胜月氏,实是陷害自己,好教月氏杀毙,归立少弟。现在自己幸得逃回,若非先发制人,仍然不能免害。乃日夕踌躇,想出一条驭众的方法,先将群人收服,方可任所欲为。主意已定,遂造出一种骨箭,上面穿孔,使他发射有声,号为鸣镝,留作自用。惟传语部众道:“汝等看我鸣镝所射,便当一齐射箭,不得有违,违者立斩!”部众虽未知冒顿用意,只好一齐应令。冒顿恐他阳奉阴违,常率部众射猎,鸣镝一发,万矢齐攒,稍有迟延,立毙刀下。部众统皆知畏,不敢少慢。冒顿还以为不足尽恃,竟将好马牵出,自用鸣镝射马,左右亦皆竞射,方见冒顿喜笑颜开,遍加奖励。嗣复看见爱妻,也用鸣镝射去,部众不能无疑,只因前命难违,不得不射。有几个多心人还道是冒顿病狂,未便动手,哪知被冒顿察出,竟把他一刀杀死。从此部众再不敢违,无论什么人物,但教鸣镝一响,无不接连放箭。头曼有好马一匹,放在野外,冒顿竟用鸣镝射去。大众闻声急射,箭集马身差不多与刺猬相似,冒顿大悦。复请头曼出猎,自己随着马后,又把鸣镝注射头曼,部众也即同射。可怜一位匈奴国王,无缘无故,竟死于乱箭之下!虽由头曼自取,然胡人之不知君父,可见一斑。冒顿趁势返入内帐,见了后母少弟,一刀一个,均皆劈死。且去寻杀头曼亲臣,复剁落了好几个头颅,冒顿遂自立为单于。国人都怕他强悍,无复异言。 惟东方有东胡国,向来挟众称强,闻得冒顿弑父自立,却要前来寻衅。先遣部目到了匈奴,求千里马。冒顿召问群臣,群臣齐声道:“我国只有一匹千里马,乃是先王传下,怎得轻畀东胡。”冒顿摇首道:“我与东胡为邻,不能为了一马,有失邻谊,何妨送给了他?”说着,即令左右牵出千里马,交与来使带去。不到数旬,又来了一个东胡使人,递上国书,说是要将冒顿的宠姬,送与东胡王为妾。冒顿看罢,传示左右,左右统发怒道:“东胡国王,这般无礼,连我国的阏氏,都想要求,还当了得!请大单于杀了来使,再议进兵。”冒顿又摇首道:“他既喜欢我的阏氏,我就给与了他,也是不妨。否则,重一女子,失一邻国,反要被人耻笑了!”全是骄兵之计,可惜戴了一顶绿头巾。当下把爱姬召出,也交原使带回。又过了好几月,东胡又遣使至匈奴来索两国交界的空地,冒顿仍然召问群臣。群臣或言可与,或言不可与,偏冒顿勃然起座道:“土地乃国家根本,怎得与人?”一面说,一面喝使左右,把东胡来使,及说过可与的大臣,一齐绑出,全体诛戮。待左右献上首级便披了戎服,一跃上马,宣谕全国兵士,立刻启行,往攻东胡,后出即斩。匈奴国人,原是出入无常,随地迁徙,一闻主命,立刻可出。当即浩浩荡荡,杀奔东胡。 东胡国王得了匈奴的美人良马,日间驰骋,夜间偎抱,非常快乐。总道冒顿畏他势焰,不敢相侵,所以逐日淫佚,毫不设备。蓦闻冒顿带兵入境,慌得不知所措,仓猝召兵,出来迎敌。那冒顿已经深入,东胡国连战连败,无路可奔,竟被冒顿驱兵围住,杀毙了事。所有王庭番帐,捣毁净尽,东胡人畜,统为所掠,简直是破灭无遗了。未知匈奴阏氏是否由冒顿带归。冒顿饱载而归,威焰益张。复西逐月氏,南破楼烦白羊,乘胜席卷,把蒙恬略定的故地,悉数夺还。兵锋直达燕代两郊。 直至汉已灭楚,方议整顿边防,特使韩王信移镇太原,控御匈奴。韩王信引兵北徙,既已莅镇,又表请移都马邑,实行防边。高祖本因信有材勇,特地调遣,及接到信表,哪有不允的道理?信遂由太原转徙马邑,缮城掘堑。甫得竣工,匈奴兵已蜂拥前来,竟将马邑城围住。信登城俯视,约有一二十万胡骑,自思彼众我寡,如何抵敌?只好飞章入关,乞请援师。无如东西相距,不下千里,就使高祖立刻发兵,也不能朝发夕至。那冒顿却麾众猛扑,甚是利害。信恐城池被陷,不得已一再遣使,至冒顿营求和。和议虽未告成,风声却已四达,汉兵正奉遣往援,行至中途,得着韩王求和消息,一时不敢遽进,忙着人报闻高祖。高祖不免起疑,亟派吏驰至马邑,责问韩王,为何不待命令,擅向匈奴求和?韩王信吃了一惊,自恐得罪被诛,索性把马邑城献与匈奴,愿为匈奴臣属。何无志气乃尔!冒顿收降韩王信,令为向导,南逾勾注山,直攻太原。 警报与雪片相似,飞入关中,高祖遂下诏亲征,冒寒出师。时为七年,冬十月中。猛将如云,谋臣如雨,马步兵共三十二万人,陆续前进。前驱行至铜鞮,适与韩王信兵相值,一场驱杀,把信赶走,信将王喜,迟走一步,做了汉将的刀头血。信奔还马邑,与部将曼邱臣王黄等,商议救急方法。两人本系赵臣,谓宜访立赵裔,笼络人心。信已无可奈何,只得听了两人的计议,往寻赵氏子孙。可巧得了一个赵利,便即拥戴起来。好好的国王不愿再为,反去拥戴他人,真是呆鸟。一面报达冒顿,且请出兵援应。冒顿在上谷闻报,便令左右贤王,引兵会信。左右贤王的称号,乃是单于以下最大的官爵,仿佛与中国亲王相似。两贤王带着铁骑万人,与信合兵,气势复盛,再向太原进攻。到了晋阳,偏又撞着汉兵,两下交战,复被汉兵杀败,仍然奔回。汉兵追至离石,得了许多牲畜,方才还军。 会值天气严寒,雨雪连宵,汉兵不惯耐冷,都冻得皮开肉裂,手缩足僵,甚至指头都堕落数枚,不胜困苦。高祖却至晋阳住下,闻得前锋屡捷,还想进兵,不过一时未敢冒险,先遣侦骑四出,往探虚实,然后再进。及得侦骑返报,统说冒顿部下,多是老弱残兵,不足深虑,如或往攻,定可得胜。高祖乃亲率大队,出发晋阳。临行时又命奉春君刘敬,再往探视,务得确音。这刘敬原姓是娄,就是前时请都关中的戍卒,高祖因他议论可采,授官郎中,赐姓刘氏,号奉春君。回应三十三回。此时奉了使命,当然前往。高祖麾兵继进,沿途遇着匈奴兵马,但教呐喊一声,便把他吓得乱窜,不敢争锋,因此一路顺风,越过了勾注山,直抵广武。却值刘敬回来复命,高祖忙问道:“汝去探察匈奴情形,必有所见,想是不妨进击哩。”刘敬道:“臣以为不宜轻进。”高祖作色道:“为何不宜轻进?”敬答道:“两国相争,理应耀武扬威,各夸兵力,乃臣往探匈奴人马,统是老弱瘦损,毫无精神,若使冒顿部下,不过如此,怎能横行北塞?臣料他从中有诈,佯示羸弱,暗伏精锐,引诱我军深入,为掩击计,愿陛下慎重进行,毋堕诡谋!”确是有识。高祖正乘胜长驱,兴致勃勃,不意敬前来拦阻,挠动军心,一经懊恼,便即开口大骂道:“齐虏。敬本齐人。汝本靠着一张嘴,三寸舌,得了一个官职,今乃造言惑众,阻我军锋,该当何罪?”说着,即令左右拿下刘敬,械系广武狱中,待至回来发落。粗莽已极。自率人马再进,骑兵居先,步兵居后,仍然畅行无阻,一往直前。 高祖急欲徼功,且命太仆夏侯婴,添驾快马,迅速趱程。骑兵还及随行,步兵追赶不上,多半剩落。好容易到了平城,蓦听得一声胡哨,尘头四起,匈奴兵控骑大至,环集如蚁。高祖急命众将对敌,战了多时,一些儿不占便宜。匈奴单于冒顿,复率大众杀到,兵马越多,气势越盛。汉兵已跑得力乏,再加一场大战,越觉疲劳,如何支撑得住,便纷纷的倒退下来。高祖见不可支,忙向东北角上的大山,引兵退入,扼住山口,迭石为堡,并力抵御。匈奴兵进扑数次,还亏兵厚壁坚,才得保守。冒顿却下令停攻,但将部众分作四支,环绕四周,把山围住。是山名为白登山,冒顿早已伏兵山谷,专待高祖到来,好教他陷入网罗。偏偏高祖中计,走入山中,冒顿乃率兵兜围,使他进退无路,内外不通,便好一网打尽,不留噍(jiào)类。这正是冒顿先后安排的绝计!狡哉戎首。高祖困在山上,无法脱身,眼巴巴的望着后军,又不见到,没奈何鼓励将士,下山冲突,偏又被胡骑杀退。高祖还是痛骂步兵,说他逗留不前,哪知匈奴兵马,共有四十万众,除围住白登山外,尚有许多闲兵,分扎要路,截住汉兵援应。汉兵虽徒步驰至,眼见是胡兵遍地,如何得入?遂致高祖孤军被围,无法摆脱。高祖逐日俯视,四面八方,都是胡骑驻着,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马,北方尽黑马,南方尽赤马,端的是色容并壮,威武绝伦。冒顿不读诗书,何亦知按方定色? 接连过了三五日,想不出脱围方法,并且寒气逼人,粮食复尽,又冻又饿,实在熬受不起。当时张良未曾随行,军中谋士,要算陈平最有智计。高祖与他商议数次,他亦没有救急良方,但劝高祖暂时忍苦,徐图善策。转眼间已是第六日了,高祖越觉愁烦,自思陈平多智,尚无计议,看来是要困死白登,悔不听刘敬所言,轻惹此祸!正惶急间,陈平已想了一法,密报高祖,高祖忙令照行,平即自去办理,派了一个有胆有识的使臣,赍着金珠及画图一幅,乘雾下山,投入番营。天下无难事,惟有银钱好,一路贿嘱进去,只说要独见阏氏,乞为通报。原来冒顿新得一个阏氏,很是爱宠,时常带在身旁,朝夕不离。此次驻营山下,屡与阏氏并马出入,指挥兵士,适被陈平瞧见,遂从她身上用计,使人往试。果然番营里面,阏氏的权力,不亚冒顿,平时举动,自有心腹人供役,不必尽与冒顿说明,但教阏氏差遣,便好照行,因此汉使买通番卒,得入内帐。可巧冒顿酒醉,鼾睡胡床,阏氏闻有汉使到来,不知为着何事,就悄悄的走出帐外,屏走左右,召见汉使。汉使献上金珠,只说由汉帝奉赠,并取出画图一幅,请阏氏转达单于。她原是女流,见了光闪闪的黄金,亮晃晃的珍珠,怎得不目眩心迷?一经到手,便即收下,惟展览画图,只绘着一个美人儿,面目齐整得很,便不禁起了妒意,含嗔启问道:“这幅美人图,有何用处?”汉使答道:“汉帝为单于所围,极愿罢兵修好,所以把金珠奉送阏氏,求阏氏代为乞请,尚恐单于不允,愿将国中第一美人,献于单于。惟美人不在军中,故先把图形呈上,今已遣快足去取美人,不日可到,就好送来,诸请阏氏转达便了。”阏氏道:“这却不必,尽可带回。”汉使道:“汉帝也舍不得这个美人,并恐献于单于,有夺阏氏恩爱,惟事出无奈,只好这样办法。若阏氏能设法解救,还有何说!当然不献入美人,情愿在阏氏前,再多送金珠呢。”阏氏道:“我知道了!烦汝返报汉帝,尽请放心。”已入彀中。说着,即将图画交还汉使。汉使称谢,受图自归。 阏氏返入内帐,坐了片刻,暗想汉帝若不出围,又要来献美人,事不宜迟,应从速进言为是。当下起身近榻,巧值冒顿翻身醒来,阏氏遂进说道:“单于睡得真熟,现在军中得了消息,说是汉朝尽起大兵,前来救主,明日便要到来了。”冒顿道:“有这等事么?”阏氏道:“两主不应相困,今汉帝被困此山,汉人怎肯干休?自然拚命来救。就使单于能杀败汉人,取得汉地,也恐水土不服,未能久居;倘或有失,便不得共享安乐了。”说到此句,就呜咽不能成声。是妇女惯技,但亦由作者体会出来。冒顿道:“据汝意见,应该如何?”阏氏道:“汉帝被困六七日,军中并不惊扰,想是神灵相助,虽危亦安,单于何必违天行事?不如放他出围,免生战祸。”冒顿道:“汝言亦是有理,我明日相机行事便了。”于是阏氏放下愁怀,到晚与冒顿共寝,免不得再申前言,凭你如何凶悍的冒顿单于,也不得不谨依阃教了。小子有诗咏道: 狡夷残忍本无亲,床笫(zi)如何溺美人! 片语密陈甘纵敌,牝鸡毕竟戒司晨。 究竟冒顿是否撤围,待至下回再表。 冒顿之谋狡矣哉!怀恨乃父,作鸣镝以令大众,射善马,射爱妻,旋即射父。忍心害理,不顾骨肉,此乃由沙漠之地,戾气所钟,故有是悖逆之臣子耳。至若计灭东胡,诱困汉祖,又若深谙兵法,为孙吴之流亚。彼固目不知书,胡为而狡谋迭出也?高祖之被困白登,失之于骄,若非陈平之多谋,几致陷没。骄兵必败,理有固然。然冒顿能出奇制胜,而卒不免为妇人女子所愚,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甚矣,妇口之可畏也! 第三十六回 宴深宫奉觞祝父寿 系诏狱拼死白王冤 第三十六回 宴深宫奉觞祝父寿 系诏狱拼死白王冤 却说冒顿听了妻言,已经心动,又因韩王信及赵利等亦未到来,疑他与汉通谋,乃即于次日早起,传令出去,把围兵撤开一角,纵放汉兵。高祖自接得使臣复报,一夜不睡,专在山冈上面,眼巴巴的瞧着胡马。待至天色大明,才见山下有一角隙地,平空腾出,料知冒顿已听从阏氏,此时不走,尚待何时?乃即指麾大众,立刻下山。陈平忙说道:“且慢,山下虽有走路,但也不可不防,须令弓弩手夹护陛下,张弓搭箭,各用双镞,视敌进止,方可下山。”又顾语太仆夏侯婴道:“宁缓毋速,速即有祸!”夏侯婴听着,遂为高祖御车,徐徐下阪。两旁由弓弩手拥护,夹行而下,到了山麓,匈奴兵虽然望见,却也未尝拦阻,汉兵亦不发一箭,慢慢儿的过去,后面汉兵已陆续出围,幸皆走脱。到了平城附近,才得与步兵会合,一齐入城。冒顿见高祖从容不迫,始终防有他谋,不复追击,收兵自去。高祖经过七日的苦楚,侥幸逃生,当然不愿再击匈奴,也即引兵南还。行经广武,亟赦刘敬出狱,向敬面谢道:“我不用公言,致中虏计,险些儿不得相见!前次侦骑,不审虚实,妄言误我,我已把他尽诛了!”乃加封敬为关内侯,食邑二千户,号为建信侯。善能悔过,方不愧为英主。又加封夏侯婴食邑千户,再南行至曲逆县,见城池高峻,屋宇连绵,不由得赞叹道:“壮哉此县!我遍行天下,惟有洛阳与此城,最算形胜哩。”乃召过陈平,说他解围有功,便将全县采地,悉数酬庸,且改封户牖侯为曲逆侯。总计陈平,随征有年,屡献智谋,一是捐金行反间计,二是用恶劣菜蔬进食楚使,三是夜出妇女,解荥阳围,四是潜蹑帝足,请封韩信,五是伪游云梦,六是救出白登,这便叫做六出奇计。高祖转战四方,幕中谋士,张良以外,要推陈平,此外都声望平常,想是不过如此了。话休叙烦。 且说高祖至曲逆县,略略休息,仍复启行,路过赵国,赵王张敖,出郊迎接,执礼甚恭。他与高祖谊属君臣,情兼翁婿,就是吕后所生一女,许字张敖,虽尚未曾下嫁,却已定有口约,因此敖格外殷勤,小心伺候。史中但言张敖执子婿礼,未及公主下嫁事,但观后来娄敬所言,请以长公主嫁单于,则其未嫁可知。谁知高祖瞧他不起,箕踞嫚骂,发了一番老脾气,便即动身自去。为下文贯高谋叛伏笔。行到洛阳,方才住下,忽见刘仲狼狈回来,说是匈奴移兵寇代,抵敌不住,只好奔回。刘仲封代事,见三十四回。高祖发怒道:“汝只配株守田园,怪不得见敌就逃,连封土都不管了。”刘仲碰了一鼻子灰,俯首退出。高祖本欲将他加罪,因念手足相关,不忍重惩,因从宽发落,降仲为合阳侯。另封少子如意为代王,如意为戚姬所出,见三十二回。得蒙高祖宠爱,故年仅八岁,便得王封,嗣恐如意年幼,未能就国,特命阳夏侯陈豨为代相,先往镇守。陈豨也领命就任去了。 惟高祖接得萧何奏报,咸阳宫阙,大致告就,请御驾亲往巡视,高祖乃由洛阳至栎阳,复由栎阳至咸阳。萧何当然接驾,导入游览。最大的叫做未央宫,周围约有二三十里,东北两方,阙门最广,殿宇规模,亦多高敞。前殿尤为壮丽。还有武库太仓,分造殿旁,也是崇闳轮奂,气象巍峨。高祖巡视未周,便勃然动怒道:“天下汹汹,劳苦已甚,成败尚未可知,汝修治宫室,怎得这般奢侈哩!”何不慌不忙,正容答说道:“臣正因天下未定,不得不增高宫室,借壮观瞻。试想天子以四海为家,若使规模狭隘,如何示威!且恐后世子孙,仍要改造,反多费一番工役,还不如一劳永逸,较为得宜!”说到宜字,见高祖改怒为喜,和颜与语道:“汝说亦是,我又不免错怪了。”看官听说!前时修筑的长乐宫,不过踵事增华,没甚烦费,若未央宫乃是新造,由萧何煞费经营,两载始成,虽不及秦代的阿房宫,却也十得二三,不过占地较少,待役较宽,自然不致聚怨,激成民变。萧何与高祖结识多年,岂不知高祖性情,也是好夸,所以开拓宏规,务从藻饰,高祖责他过奢,实是佯嗔佯怒,欲令萧何代为解释,才免贻讥。一主一臣,心心相印,瞒不过明人炬眼,惟庸耳俗目,还道是高祖俭约哩!勘透一层,读史得间。高祖又命未央宫四围,添筑城垣,作为京邑,号称长安。当即带同文武官吏,至栎阳搬取家眷,徙入未央宫,从此皇居已定,不再迁移了。 但高祖生性好动,不乐安居,过了月余,又往洛阳。一住半年,又要改岁。至八年元月,闻得韩王信党羽,出没边疆,遂复引兵出击。到了东垣,寇已退去,乃南归过赵,至柏人县中寄宿。地方官早设行幄,供张颇盛,高祖已经趋入,忽觉得心下不安,急问左右道:“此县何名?”左右答是柏人县,高祖愕然道:“柏与迫声音相近,莫非要被迫不成?我不便在此留宿,快快走罢?”命不该死,故有此举。左右闻言,仍出整法驾,待着高祖上车,一拥而去。看官试阅下文,才知高祖得免毒手,幸亏有此一走呢。作者故弄狡狯,不肯遽说。 高祖还至洛阳,又复住下。光阴易过,转瞬年残,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楚王刘交,陆续至洛,朝贺正朔。高祖欲还都省亲,乃命四王扈跸同行。及抵长安,已届岁暮。未几便是九年元旦,高祖在未央宫中,奉太上皇登御前殿,自率王侯将相等人,一同谒贺。拜跪礼毕,大开筵宴,高祖陪着太上皇正座饮酒,两旁分宴群臣,按班坐下。殽核既陈,笾豆维楚,高祖即捧觞起座,为太上皇祝寿。太上皇笑容可掬,接饮一觞,王侯将相,依次起立,各向太上皇恭奉寿酒。太上皇随便取饮,约莫喝了好几杯,酒酣兴至,越觉开颜,高祖便戏说道:“从前大人常说臣儿无赖,不能治产,还是仲兄尽力田园,善谋生计。今臣儿所立产业,与仲兄比较起来,究竟是谁多谁少呢?”大庭广众之间,亦不应追驳父言,史家乃传为美谈,真是怪极。太上皇无词可答,只好微微笑着。群臣连忙欢呼万岁,闹了一阵,才把戏言搁过一边,各各开怀畅饮,直至夕阳西下,太上皇返入内廷,大众始谢宴散归。 才过了一两日,连接北方警报,乃是匈奴犯边,往来不测,几乎防不胜防。高祖又添了一种忧劳,因召入关内侯刘敬,与议边防事宜。刘敬道:“天下初定,士卒久劳,若再兴师远征,实非易事,看来这匈奴国不是武力所能征服哩。”高祖道:“不用武力,难道可用文教么?”敬又道:“冒顿单于,弑父自立,性若豺狼,怎能与谈仁义?为今日计,只有想出一条久远的计策,使他子孙臣服,方可无虞。但恐陛下未肯照行。”高祖道:“果有良策,可使他子孙臣服,还有何说!汝尽可明白告我。”敬乃说道:“欲要匈奴臣服,只有和亲一策,诚使陛下割爱,把嫡长公主遣嫁单于,他必慕宠怀恩,立公主为阏氏,将来公主生男,亦必立为太子,陛下又岁时问遗,赐他珍玩,谕他礼节,优游渐渍,俾他感格,今日冒顿在世,原是陛下的子婿,他日冒顿死后,外孙得为单于,更当畏服。天下岂有做了外孙,敢与外王父抗礼么?这乃是不战屈人的长策呢。还有一言,若陛下爱惜长公主,不令远嫁,或但使后宫子女,冒充公主,遣嫁出去,恐冒顿刁狡得很,一经察觉,不肯贵宠,仍然与事无益了。”刘敬岂无耳目?难道不知长公主已字赵王?且冒顿不知有父,何知妇翁,此等计策,不值一辩。高祖道:“此计甚善,我亦何惜一女呢。”想是不爱张敖,因想借端悔婚。当下返入内寝,转语吕后,欲将长公主遣嫁匈奴。吕后大惊道:“妾惟有一子一女,相依终身,奈何欲将女儿,弃诸塞外,配做番奴?况女儿已经许字赵王,陛下身为天子,难道尚可食言?妾不敢从命!”说至此处,那泪珠儿已莹莹坠下,弄得高祖说不下去,只好付诸一叹罢了。 过了一宵,吕后恐高祖变计,忙令太史择吉,把长公主嫁与张敖。好在张敖朝贺未归,趁便做了新郎,亲迎公主。高祖理屈词穷,只好听她所为。良辰一届,便即成婚,两口儿恩爱缠绵,留都数日,便进辞帝后,并辇回国去了。这位长公主的封号,叫做鲁元公主,一到赵国,当然为赵王后,不消细说。惟高祖意在和亲,不能为此中止,乃取了后宫所生的女儿,诈称长公主,使刘敬速诣匈奴,结和亲约。往返约越数旬,待敬归报,入朝见驾,说是匈奴已经允洽,但究竟是以假作真,恐防察觉,仍宜慎固边防,免为所乘。高祖道:“朕知道了!”刘敬道:“陛下定都关中,不但北近匈奴,须要严防,就是山东一带,六国后裔,及许多强族豪宗,散居故土,保不住意外生变,觊觎帝室,陛下岂真可高枕无忧吗?”高祖道:“这却如何预防!”敬答道:“臣看六国后人,惟齐地的田怀二姓,楚地的屈昭景三族,最算豪强,今可徙入关中,使他屯恳。无事时可以防胡,若东方有变,也好率领东征。就是燕赵韩魏的后裔,以及豪杰名家,俱可酌迁入关,用备驱策。这未始非强本弱末的法制,还请陛下采纳施行!”高祖又信为良策,即日颁诏出去,令齐王肥楚王交等饬徙齐楚豪族,西入关中。还有英布彭越张敖诸王,已早归国,亦奉到诏令,调查豪门贵阀,迫使挈眷入关。统共计算,不下十余万口。亏得关中经过秦乱,户口散离,还有隙地,可以安插,不致失居。但无故移民,乃是前秦敝政,为何不顾民艰,复循旧辙?当时十万余口,为令所迫,不得不扶老携幼,狼狈入关。后来居住数年,语庞人杂,遂致京畿重地,变做五方杂处。豪徒侠客,借此混迹,渐渐的结党弄权,所以汉时三辅,号称难治。汉称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号称三辅。看官试想!这不是刘敬遗下的祸祟么? 高祖还都两月,又赴洛阳,适有赵相贯高的仇人,上书告变。高祖阅毕,立即大怒,遂亲写一道诏书,付与卫士,叫他前往赵国,速将赵王张敖,及赵相贯、高赵午等人,一并拿来。这事从何而起?便由高祖过赵,嫚骂赵王,激动贯高赵午两人,心下不平,竟起逆谋。他两人年过六旬,本是赵王张敖父执,使他为相,好名使气,到老不衰。自从张敖为高祖所侮,便觉得看不过去,互相私语,讥敖孱弱,且同入见敖,屏人与语道:“大王出郊迎驾,备极谦恭,也算是致敬尽礼了。乃皇帝毫不答礼,任情辱骂,难道做得天子,便好如此?臣等愿为大王除去皇帝!”张敖大骇,啮指出血,指天为誓道:“这事如何使得?从前先王失国,全仗皇帝威力,得复故土,传及子孙,此恩此德,世世不忘,君等奈何出此妄言!”还有良心。两人见敖不从,出语私人道:“我等原是弄错了,我王生性忠厚,不忍背德,惟我等义难受辱,总要出此恶气,事成归王,不成当自去受罪罢。”何必如此。两人遂暗地设法,欲害高祖。 高祖匆匆过境,并不久留,一时无从下手,只好作罢。嗣闻高祖出次东垣,还兵过赵,遂密遣刺客数人,伺候高祖行踪,意图行刺。当时高祖行经柏人,心动即行,并未尝知有刺客,其实刺客正隐身厕壁,想要动手。偏偏高祖似有神助,不宿而去,仍致贯高等所谋不成。回应本回前文,说明事迹。及贯高怨家,讦发密谋,一道严诏,颁到赵国,赵王张敖,全然不觉,冤冤枉枉的受了罪名,束手就缚。赵午等情急拚生,统皆自刭,独贯高怒叱诸人道:“我王并未谋逆,事由我等所为,今日连累我王,都教一死了事,试问我王的冤枉,何人替他申辩呢?”于是情愿受绑,随敖同行。有几个赤胆忠心的赵臣,也想随着。偏诏书中不准相从,并有罪及三族的厉禁,乃皆想出一法,自去髠钳,注释见前。假充赵王家奴,随诣洛阳,高祖也不与张敖相见,即交廷尉典狱官名。讯办。廷尉因张敖曾为国王,且是高祖女婿,当然另眼相待,留居别室。独使贯高对簿,贯高朗声道:“这都是我等所为,与王无涉。”廷尉疑他袒护赵王,不肯直供,便令隶役重笞贯高。贯高咬牙忍受,绝无他言。一次讯毕,明日再讯,后日三讯,贯高惟坚执前词,为王呼冤,廷尉复喝用严刑,当由隶役取过铁针向火烧热,刺入贯高肢体,可怜贯高不堪忍受,晕过数次,甚至身无完肤,九死一生,仍然不改前言。廷尉也弄得没法,只好把高系狱,从缓定谳。可巧鲁元公主,为了丈夫被逮,急往长安,谒见母后,涕泣求援。吕后也忙至洛阳,见了高祖,力为张敖辩诬,且说他身为帝婿,不应再为逆谋。高祖尚发怒道:“张敖若得据天下,难道尚少汝一个女儿。” 吕后见话不投机,未便再请,但遣人往问廷尉。廷尉据实陈明,且即将屡次审讯情形,详奏高祖。高祖也不禁失声道:“好一个壮士!始终不肯改言。”口中虽这般说,心下尚不能无疑,乃遍问群臣,何人与贯高相识?中大夫泄公应声道:“臣与贯高同邑,也曾相识,高素尚名义,不轻然诺,却是一个志士。”高祖道:“汝既识得贯高,可即至狱中探视,问明隐情,究竟赵王是否同谋?”泄公应命,持节入狱。狱吏见了符节,始敢放入。行至竹床相近,才见贯高奄卧床上,已是遍体鳞伤,不忍逼视。可谓黑暗地狱。因轻轻的唤了数声,贯高听着,方开眼仰视道:“君莫非就是泄公么?”泄公答声称是。贯高便欲起坐,可奈身子不能动弹,未免呻吟。泄公仍叫他卧着,婉言慰问,欢若平生。及说到谋逆一案,方出言探问道:“汝何必硬保赵王,自受此苦?”贯高张目道:“君言错了!人生世上,哪一个不爱父母,恋妻子,今我自认首谋,必致三族连坐,难道我痴呆至此?为了赵王一人,甘送三族性命?不过赵王实未同谋,如何将他扳入,我宁灭族,不愿诬王。”泄公乃依言返报,高祖才信张敖无罪,赦令出狱。且复语泄公道:“贯高至死,且不肯诬及张王,却是难得,汝可再往狱中,传报张王已经释出,连他也要赦罪了。”于是泄公复至狱中,传述谕旨。贯高跃然起床道:“我王果已释出么?”泄公道:“主上有命,不止释放张王,还说足下忠信过人,亦当赦罪。”贯高长叹道:“我所以拚着一身,忍死须臾,无非欲为张王白冤。今王已出狱,我得尽责,死亦何恨!况我为人臣,已受篡逆的恶名,还有何颜再事主上?就使主上怜我,我难道不知自愧么?”说罢,扼吭竟死。小子有诗咏道: 一身行事一身当,拚死才能释赵王。 我为古人留断语,直情使气总粗狂! 泄公见贯高自尽,施救无及,乃回去复命。欲知高祖如何措置,且至下回说明。 观汉高之言动,纯是粗豪气象,未央宫之侍宴上皇,尚欲与仲兄比赛长短,追驳父语,非所谓得意忘言欤?鲁元公主,已字张敖,乃欲转嫁匈奴,其谬尤甚。帝王驭夷,叛则讨之,服则舍之,从未闻有与结婚姻者,刘敬之议,不值一辩,况鲁元之先已字人乎?本回叙鲁元公主事,先字后嫁,最近人情。否则鲁元已为赵王后,夺人妻以嫁匈奴,就使高祖刘敬,愚鲁寡识,亦不至此。彼贯高等之谋弑高祖,亦由高祖之嫚骂而来。谋泄被逮,宁灭族而不忍诬王,高之小信,似属可取。然弑主何事,而敢行乎?高祖之欲赦贯高,总不脱一粗豪之习。史称其豁达大度,大度者果若是乎? 第三十七回 议废立周昌争储 讨乱贼陈豨败走 第三十七回 议废立周昌争储 讨乱贼陈豨败走 却说高祖闻贯高自尽,甚是叹惜。又闻有几个赵王家奴,一同随来,也是不怕死的好汉,当即一体召见,共计有十余人,统是气宇轩昂,不同凡俗。就中有田叔孟舒,应对敏捷,说起赵王冤情,真是慷慨淋漓,声随泪下。廷臣或从旁诘难,都被他据理申辩,驳得反舌无声。高祖瞧他词辩滔滔,料非庸士,遂尽拜为郡守,及诸侯王中的国相。田叔孟舒等谢恩而去。高祖乃与吕后同返长安,连张敖亦令随行。既至都中,降封敖为宣平侯,移封代王如意为赵王,即将代地并入赵国,使代相陈豨守代,另任御史大夫周昌为赵相。如意封代王,陈豨为代相,均见前回。周昌系沛县人,就是前御史大夫周苛从弟。苛殉难荥阳,见前文。高祖令昌继领兄职,加封汾阴侯。见三十四回。昌素病口吃,不善措词,惟性独强直,遇事敢言,就使一时不能尽说,挣得头面通红,也必要徐申己意,不肯含糊,所以萧曹等均目为诤臣,就是高祖也称为正直,怕他三分。 一日,昌有事入陈,趋至内殿,即闻有男女嬉笑声,凝神一瞧,遥见高祖上坐,怀中揽着一位美人儿,调情取乐,那美人儿就是专宠后宫的戚姬,昌连忙掉转了头,向外返走。不意已被高祖窥见,撇了戚姬,赶出殿门,高呼周昌。昌不便再行,重复转身跪谒,高祖趁势展开两足,骑住昌项,成何体统?且俯首问昌道:“汝既来复去,想是不愿与朕讲话,究竟看朕为何等君主呢?”昌仰面睁看高祖,把嘴唇乱动片刻,激出了一句话说道:“陛下好似桀纣哩!”应有此说。高祖听了,不觉大笑,就将足移下,放他起来。昌乃将他事奏毕,扬长自去。 惟高祖溺爱戚姬,已成癖性,虽然敬惮周昌,哪里能把床笫爱情,移减下去?况且戚姬貌赛西施,技同弄玉,能弹能唱,能歌能舞,又兼知书识字,信口成腔,当时有《出塞》《入塞》《望妇》等曲,一经戚姬度入娇喉,抑扬宛转,真个销魂,叫高祖如何不爱?如何不宠?高祖常出居洛阳,必令戚姬相随。入宫见嫉,掩袖工啼,本是妇女习态,不足为怪。因高祖素性渔色,哪得不堕入迷团!古今若干英雄,多不能打破此关。戚姬既得专宠,便怀着夺嫡的思想,日夜在高祖前颦眉泪眼,求立子如意为太子。高祖不免心动,且因太子盈秉性柔弱,不若如意聪明,与己相类,索性趁早废立,既可安慰爱姬,复可保全国祚。只吕后随时防着,但恐太子被废,几视戚姬母子,似眼中钉。无如色衰爱弛,势隔情疏,戚姬时常伴驾,吕后与太子盈每岁留居长安,咫尺天涯,总不敌戚姬的亲媚,所以储君位置,暗致动摇。会值如意改封,年已十龄,高祖欲令他就国,惊得戚姬神色仓皇,慌忙向高祖跪下,未语先泣,扑簌簌的泪珠儿,不知堕落几许!高祖已窥透芳心,便婉语戚姬道:“汝莫非为了如意么?我本思立为太子,只是废长立幼,终觉名义未顺,只好从长计议罢!”哪知戚姬听了此言,索性号哭失声,宛转娇啼,不胜悲楚。高祖又怜又悯,不由得脱口道:“算了罢!我就立如意为太子便了。” 翌日临朝,召集群臣,提出废立太子的问题,群巨统皆惊骇,黑压压的跪在一地,同声力争,无非说是立嫡以长,古今通例,且东宫册立有年,并无过失,如何无端废立,请陛下慎重云云。高祖不肯遽从,顾令词臣草诏,蓦听得一声大呼道:“不可!不……不可!”高祖瞧着,乃是口吃的周昌,便问道:“汝只说不可两字,究竟是何道理?”昌越加情急,越觉说不出口,面上忽青忽紫,好一歇才挣出数语道:“臣口不能言,但期期知不可行。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高祖看昌如此情形,忍不住大笑起来,就是满朝大臣,听他说出两个期期,也为暗笑不置。究竟期期二字是什么解,楚人谓极为綦,昌又口吃,读綦如期,并连说期期,倒反引起高祖欢肠,笑了数声,退朝罢议。群臣都起身退归,昌亦趋出,殿外遇着宫监,说是奉皇后命,延入东厢,昌不得不随他同去。既至东厢门内,见吕后已经立候,正要上前行礼,不料吕后突然跪下,急得昌脚忙手乱,慌忙屈膝俯伏,但听吕后娇声道:“周君请起,我感君保全太子,所以敬谢。”未免过礼,即此可见妇人心性。昌答道:“为公不为私,怎敢当此大礼?”吕后道:“今日若非君力争,太子恐已被废了。”说毕乃起,昌亦起辞,当即自去。看官阅此,应知吕后日日关心,早在殿厢伺着,窃听朝廷会议,因闻周昌力争,才得罢议,不由得感激非常,虽至五体投地,也是甘心了。 惟高祖退朝以后,戚姬大失所望,免不得又来絮聒。高祖道:“朝臣无一赞成,就使改立,如意也不能安,我劝汝从长计议,便是为此。”戚姬泣语道:“妾并非定欲废长立幼,但妾母子的性命,悬诸皇后手中,总望陛下曲为保全!”高祖道:“我自当慢慢设法,决不使汝母子吃亏。”戚姬无奈,只好收泪,耐心待着。高祖沉吟了好几日,未得良谋,每当愁闷无聊,惟与戚姬相对悲歌,唏嘘欲绝。家事难于国事。 掌玺御史赵尧,年少多智,揣知高祖隐情,乘间入问道:“陛下每日不乐,想是因赵王年少,戚夫人与皇后有隙,恐万岁千秋以后,赵王将不能自全么?”高祖道:“我正虑此事,苦无良法。”赵尧道:“陛下何不为赵王择一良相,但教为皇后太子及内外群臣素来所敬畏的大员,简放出去,保护赵王,就可无虞。”高祖道:“我亦尝作是想,惟群臣中何人胜任。”尧又道:“无过御史大夫周昌。”高祖极口称善。便召周昌入见,令为赵相,且与语道:“此总当劳公一行。”昌泫然流涕道:“臣自陛下起兵,便即相从,奈何中道弃臣,乃使臣出为赵相呢?”明知赵相难为,故有此设词。高祖道:“我亦知令君相赵,迹类左迁,当时尊右卑左,故谓贬秩为左迁。但私忧赵王,除公无可为相,只好屈公一行,愿公勿辞。”昌不得已受了此命,遂奉赵王如意,陛辞出都。如意与戚姬话别,戚姬又洒了许多珠泪,不消细说。屡次下泪,总是不祥之兆。惟御史大夫一缺,尚未另授,所遗印绶,经高祖摩弄多时,自言自语道:“这印绶当属何人?”已而旁顾左右,正值赵尧侍侧,乃熟视良久。又自言自语道:“看来是莫若赵尧为御史大夫。”尧本为掌玺御史,应属御史大夫管辖。赵人方与公,尝语御史大夫周昌道:“赵尧虽尚少年,乃是奇士,君当另眼相看,他日必代君位。”昌冷笑道:“尧不过一刀笔吏,何能至此!”及昌赴赵国,尧竟继昌后任。昌得知消息,才佩服方与公的先见,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汉高祖十年七月,太上皇病逝,安葬栎阳北原。栎阳与新丰毗连,太上皇乐居新丰,视若故乡。见三十四回。故高祖徙都长安,太上皇不过偶然一至,未闻久留。就是得病时候,尚在新丰,高祖闻信往视,才得将他移入栎阳宫,未几病剧去世,就在栎阳宫治丧。皇考升遐,当然有一番热闹,王侯将相,都来会葬,独代相陈豨不至。及奉棺告窆,特就陵寝旁建置一城,取名万年,设吏监守。高祖养亲的典礼,从此告终。此事原不能略去。 葬事才毕,赵相周昌,乘便进谒,说有机密事求见。高祖不知何因,忙即召入。昌行过了礼,屏人启奏道:“代相陈豨,私交宾客,拥有强兵,臣恐他暗中谋变,故特据实奏闻。”高祖愕然道:“陈豨不来会葬,果想谋反么?汝速回赵坚守,我当差人密查;若果有此事,我即引兵亲征,谅豨也无能为呢!”周昌领命去讫,高祖即遣人赴代,实行查办。豨本宛朐人氏,前从高祖入关,累著战功,得封阳夏侯,授为代相。代地北近匈奴,高祖令他往镇,原是格外倚任的意思。豨与淮阴侯韩信友善,且前日也随信出征,联为至交。当受命赴代时,曾至韩信处辞行,信挈住豨手,引入内廷,屏去左右,独与豨步立庭中,仰天叹息道:“我与君交好有年,今有一言相告,未知君愿闻否?”豨答道:“惟将军命。”信复道:“君奉命往代,代地士马强壮,天下精兵,统皆聚集,君又为主上信臣,因地乘势,正好图谋大事。若有人报君谋反,主上亦未必遽信,及再至三至,方激动主上怒意,必且亲自为将,督兵北讨,我为君从中起事,内应外合,取天下也不难了。”豨素重信才,当即面允道:“谨受尊教。”信又嘱托数语,方才相别。豨到了代地,阴结爪牙,预备起事。他平时本追慕魏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好养食客,此次复受韩信嘱托,格外广交,无论豪商巨猾,统皆罗致门下。尝因假归过赵,随客甚多,邯郸旅舍,都被占满。周昌闻豨过境,前去拜会,见他人多势旺,自然动疑。及豨假满赴镇,从骑越多,豨且意气自豪,越觉得野心勃勃,不可复制。昌又与晤谈片刻,待豨出境,正想上书告密,适值上皇驾崩,西行会葬,见陈豨未尝到来,当即谒见高祖,说明豨有谋变等情。嗣由高祖派员赴代,查得陈豨门客,诸多不法,豨亦未免同谋,乃即驰还报闻。高祖尚不欲发兵,但召豨入朝,豨仍不至,潜谋作乱。韩王信时居近塞,侦悉陈豨抗命情形,遂遣部将王黄、曼邱臣,入诱陈豨,豨乐得与他联结,举兵叛汉,自称代王,胁迫赵代各城守吏,使为己属。 高祖闻报,忙率将士出发,星夜前进,直抵邯郸。周昌出城迎入,由高祖升堂坐定,向昌问道:“陈豨兵有无来过?”昌答言未来,高祖欣然道:“豨不知南据邯郸,但恃漳水为阻,不敢遽出,我本知他无能为,今果验了。”昌复奏道:“常山郡共二十五城,今已有二十城失去,应把该郡守尉,拿来治罪。”高祖道:“守尉亦皆造反否?”昌答称尚未。高祖道:“既尚未反,如何将他治罪?他不过因兵力未足,致失去二十城。若不问情由,概加罪责,是迫使造反了。”随即颁出赦文,悉置不问,就是赵代吏民,一时被迫,亦准他自拔来归,不咎既往。这也是应有之事。复命周昌选择赵地壮士,充做前驱将弁。昌挑得四人,带同入见,高祖忽谩骂道:“竖子怎配为将哩!”四人皆惶恐伏地,高祖却又令他起来,各封千户,使为前锋军将。全是权术驭人。左右不解高祖命意,待四人辞退,便进谏道:“从前一班开国功臣,经过许多险难,尚未尽得封赏,今此四人并无功绩,为何就沐恩加封?”高祖道:“这非汝等所能知,今日陈豨造反,赵代各地,多半被豨夺去,我已传檄四方,征集兵马,乃至今还没有到来。现在单靠着邯郸兵士,我岂可惜此四千户,反使赵地子弟,无从慰望呢!”左右乃皆拜服。高祖又探得陈豨部属,多系商人,即顾语左右道:“豨属不难招致,我已想得良法了。”于是取得多金,令干吏携金四出,收买豨将,一面悬赏千金,购拿王黄、曼邱臣二人。二人一时未获,豨将却陆续来降。高祖便在邯郸城内,过了残年。至十一年元月,诸路兵马,奉檄援赵,会讨陈豨。豨正遣部将张春,渡河攻聊城,王黄屯曲逆,侯敞带领游兵,往来接应,自与曼邱臣驻扎襄国。还有韩王信,亦进居参合,赵利入守东垣,总道是内外有备,可以久持。那高祖亦分兵数道,前去攻击,聊城一路,付与将军郭蒙及丞相曹参;曲逆一路,付与灌婴;襄国一路,付与樊哙;参合一路,付与柴武;自率郦商夏侯婴等,往攻东垣。另派绛侯周勃,从太原进袭代郡。代郡因陈豨他出,空虚无备,被周勃一鼓入城,立即荡平。复乘胜进攻马邑,马邑固守不下,由勃猛扑数次,击毙守兵多人,方才还军。已而郭蒙会合齐兵,亦击败张春,樊哙又略定清河常山等县,击破陈豨及曼邱臣,灌婴且阵斩张敞,击走王黄,数路兵均皆得胜。惟高祖自击东垣,却围攻了两三旬,迭次招降,反被守城兵士,啰啰嗦嗦,叫骂不休。顿时恼动高祖,亲冒矢石,督兵猛攻,城中尚拚死守住,直至粮尽势穷,方才出降。高祖驰入城中,命将前时叫骂的士卒,悉数处斩,惟不骂的始得免死。赵利已经窜去,追寻无着,也即罢休。 是时四路胜兵,依次会集,已将代地平定,王黄,曼邱臣,被部下活捉来献,先后受诛。陈豨一败涂地,逃往匈奴去了。独汉将柴武,出兵参合,未得捷报。高祖不免担忧,正想派兵策应,可巧露布驰来。乃是参合已破,连韩王信都授首了。事有先后,故叙笔独迟。原来柴武进攻参合,先遣人致书韩王信,劝他悔过归汉,信报武书,略言仆亦思归,好似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但势已至此,归徒受诛,只好舍生一决罢。柴武见信不肯从,乃引兵进击,与韩王信交战数次,多得胜仗。信败入城中,坚守不出。武佯为退兵,暗地伏着,俟韩王信出来追赶,突然跃出,把信劈落马下,信众皆降,武方露布告捷。 高祖当然喜慰,乃留周勃防御陈豨,自引诸军西归。途次想到赵代二地,不便强合,还是照旧分封,才有专责。乃至洛阳下诏,仍分代赵为二国,且从子弟中择立代王。诸侯王及将相等三十八人,统说皇中子恒,贤智温良,可以王代,高祖遂封恒为代王,使都晋阳。这代王恒就是薄姬所生,薄姬见幸高祖,一索得男。见前文。后来高祖专宠戚姬,几把薄姬置诸不睬,薄姬却毫无怨言,但将恒抚养成人,幸得受封代地。恒辞行就国,索性将母妃也一同接去。高祖原看薄姬如路人,随他母子偕行,薄姬反得跳出祸门,安享富贵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莫道生离不足欢,北行母子尚团圞。 试看人彘贻奇祸,得宠何如失宠安! 高祖既将代王恒母子遣发出去,忽接着吕后密报,说是诛死韩信,并夷三族。惹得高祖又喜又惊。毕竟韩信何故诛夷,且至下回再详。 周昌固争废立,力持正道,不可谓非汉之良臣。或谓太子不废,吕后乃得擅权,几至以吕代刘,是昌之一争,反足贻祸,此说实似是而非。吕氏之得擅权于日后,实自高祖之听杀韩彭,乃至酿成隐患,于太子之废立与否,尚无与也。惟高祖既欲保全赵王,不若使与戚姬同行。戚姬既去,则免为吕后之眼中钉,而怨亦渐销。试观代王母子之偕出,并无他虞,可以知矣。乃不忍远离宠妾,独使周昌相赵,昌虽强项,其如吕后何哉!若夫陈豨之谋反,启于韩信,而卒致无成,例以《春秋》大义,则豨实有不忠之罪,正不得徒咎淮阴也,豨若效忠,岂淮阴一言所能转移乎?纲目不书信反,而独书豨反,有以夫! 第三十八回 悍吕后毒计戮功臣 智陆生善言招蛮酋 第三十九回 讨淮南箭伤御驾 过沛中宴会乡亲 第三十九回 讨淮南箭伤御驾 过沛中宴会乡亲 却说高祖既臣服南越,复将伪公主遣嫁匈奴,也得冒顿欢心,奉表称谢,正是四夷宾服,函夏风清。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高祖政躬不豫,竟好几日不闻视朝。群臣都向宫中请安,哪知高祖不愿见人,吩咐守门官吏,无论亲戚勋旧,一概拒绝,遂致群臣无从入谒,屡进屡退,究不知高祖得何病症,互启猜疑。独舞阳侯樊哙,往返数次,俱不得见,惹得一时性起,号召群僚,排闼直入,门吏阻挡不住,只得任令入内。哙见高祖躺在床上,用一小太监作枕,皱着两眉,似寐非寐,便不禁悲愤道:“臣等从陛下起兵,大小百战,从未见陛下气沮,确是勇壮得很,今天下已定,陛下乃不愿视朝,累日病卧,又为何困惫至此!况陛下患病,群臣俱为担忧,各思觐见天颜,亲视安否?陛下奈何拒绝不纳,独与阉人同处,难道不闻赵高故事么?”樊哙敢为是言,想知高祖并非真病。高祖闻言,一笑而起,方与哙等问答数语。哙见高祖无甚大病,也觉心安,遂不复多言,须臾即退。其实高祖乃是愁病,一大半为了戚姬母子,踌躇莫决,所以闷卧宫中,独自沉思。一经樊哙叫破,只好撇下心事,再起听政,精神一振,病魔也自然退去了。 过了数日,忽来一个淮南中大夫贲赫,报称淮南王英布谋反,速请征讨。高祖恐赫挟嫌诬控,未便轻信,乃把赫暂系狱中,别令人查办淮南。究竟英布谋反,是否属实,容小子约略表明。先是彭越被诛,醢肉为酱,分赐王侯。布得醢大惊,恐轮到自己身上,阴使部将带兵守边,预防不测。会因爱姬得病,就医诊治,医家对门,就是中大夫贲赫宅第。赫尝在英布左右,与王姬亦曾见过。此时因姬就医,便想乘便奉承。特购得奇珍异宝,作为送礼。待至姬病渐瘥(chài),又备了一席盛筵,即借医家摆设,恭请王姬上坐,自就末座相陪。男女有别,奈何不避嫌疑?王姬不忍却情,就也入席畅饮,直至玉山半颓,酒阑席散,方才谢别还宫。布见姬已就痊,倒也心喜。有时追问病中情景,姬即就便称赫,说他忠义兼全。哪知布面色陡变,迟疑半晌,方说出一语道:“汝为何知赫忠义?”姬被他一诘,才觉得出言冒昧,追悔无及,但又不能再讳,只好将赫如何厚馈,如何盛宴,略说一遍。布不听犹可,听她说完,越加动怒,厉声诃责道:“贲赫与汝何亲?乃这般优待,莫非汝与赫另有别情!”姬且悔且惭,又急又恼,慌忙带哭带辩,宁死不认。偏英布不肯相信,竟欲贲赫对质,使人宣召。何必这般性急。赫见了来使,还道是王姬代为吹嘘,非常高兴。及见来使语言有异,乃殷勤款待,探问情由。使人感赫厚情,便与他附耳说明,赫始知弄巧成拙,不敢应召,佯说是病不能起,只好从宽。待至使人去后,又恐布派兵来拿,当即乘车出门,飞奔而去。果然不到半日,即由布发到卫兵,围住赫第,入宅搜捕。四处寻觅,并不见赫,只得回去告布。布又命卫兵追赶,行了一二百里,杳无赫踪,仍然退归。赫已兼程西进,入都告变。 高祖恨不得杀尽功臣,正要他自来寻祸,还是萧何防赫挟嫌,奏明高祖,才得高祖首肯,也虑赫怀有诈意,一面将赫系住,一面派使查布。布因追赫不及,已料他西往长安,讦发隐情。至朝使到来,虽然没有严诏,但见他逐事调查,定由赫从中挑唆。自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赫家全眷,尽行屠戮,且欲拿住朝使,一刀两段,亏得朝使预得风声,先期逃脱,奔还长安,报称布已起反。 高祖闻知,乃赦赫出狱,拜为将军,并召诸将会议出师。诸将统齐声道:“布何能为?但教大兵一到,便好擒来。”高祖却不免迟疑,一时不能遽决。原来高祖病体新愈,尚未复原,意欲使太子统兵,出击英布。莫非与头曼单于同一思想?太子有上宾四人,统是岩栖谷隐,皓首庞眉。一叫做东园公,一叫做夏黄公,一叫做绮里季,一叫做甪音禄里先生。向来蛰居商山,号为商山四皓。高祖尝闻他重名,屡征不至。建成侯吕释之,系吕后亲兄,奉吕后命,要想保全太子,特向张良问计。良教他往迎四皓,辅佐太子,当不致有废立情事。释之也不知他有何妙用,但依了张良所言,卑礼厚币,往聘四人。四人见来意甚诚,勉允出山,面谒储君。及至长安,太子盈格外礼遇,情同师事,四人又不好遽去,只得住下。到了英布变起,太子盈有监军消息,四皓已窥透高祖微意,亟往见吕释之道:“太子出去统兵,有功亦不能加封,无功却不免受祸,君何不急请皇后,泣陈上前,但言英布为天下猛将,素善用兵,不可轻敌。现今朝廷诸将,都系陛下故旧,怎肯安受太子节制。今若使太子为将,何异使羊率狼,谁肯为用?徒令英布放胆,乘隙西来,中原一动,全局便至瓦解。看来只有陛下力疾亲征,方可平乱云云。照此进言,太子方可无虞了。”释之得四皓教导,忙入宫报知吕后。吕后即记着嘱语,乘间至高祖前,呜呜咽咽,泣述一番。高祖乃慨然道:“我原知竖子不能任事,总须乃公自行,我就亲征便了!”谁知已中了四皓的秘计。 是日即颁下诏命,准备亲征。汝阴侯夏侯婴,尚谓英布未必遽反,特召入门客薛公,与他商议。薛公为故楚令尹,向有才智,料事如神,既入见夏侯婴,说起英布造反等情,便以为确实无疑。婴复问道:“主上已裂地封布,举爵授布,布得南面称王,难道还要造反么?”薛公道:“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布与信越,同功一体,两人受诛,布怎能不惧?因惧思反,何足为怪?”婴又道:“布果能逞志否?”薛公道:“未必!未必!”婴深服薛公言论,遂入白高祖,力为保荐。高祖也即传见,向他问计。薛公道:“布反不足深虑,设使布出上策,山东恐非汉有;若出中策,胜负尚未可知;惟出下策,陛下好高枕安卧了!”高祖道:“上策如何?”薛公道:“南取吴,西取楚,东并齐鲁,北收燕赵,坚壁固守,乃为上策,布能出此,山东即非汉有了!”高祖又问及中策下策。薛公道:“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粟,塞成皋口,便是中策。若东取吴,西取下蔡,聚粮越地,身归长沙,这乃所谓下策哩。”高祖道:“汝料布将用何策?”薛公道:“布一骊山刑徒,遭际乱世,得封王爵;其实是无甚远识,但顾一身,不顾日后,臣料他必出下策,尽可无忧!”高祖听了,欣然称善,面封薛公为关内侯,食邑千户。且立赵姬所生子长为淮南王,预为代布地步。 时方新秋,御跸启行,战将多半相从,惟留守诸臣,辅着太子,得免从军,但皆送行出都,共至霸上。留侯张良,平时多病,至此亦强起出送。想是辟谷所致。临别时方语高祖道:“臣本宜从行,无如病体加剧,未便就道,只好暂违陛下!惟陛下此去,务请随时慎重,楚人生性剽悍,幸勿轻与争锋!”高祖点首道:“朕当谨记君言。”良又说道:“太子留守京都,关系甚重,陛下应命太子为将军,统率关中兵马,方足摄服人心。”高祖又依了良议,且嘱良道:“子房为朕故交,今虽抱病,幸为朕卧傅太子,免朕悬念。”良答道:“叔孙通已为太子太傅,才足胜任,请陛下放心。”高祖道:“叔孙通原是贤臣,但一人恐不足济事,故烦子房相助,子房可屈居少傅,还望勿辞!”良乃受职自归。无非为着太子。高祖又发上郡北地陇西车骑及巴蜀材官,并中尉卒三万人,使屯霸上,为太子卫军。部署既定,然后麾兵东行,逐队进发。 布已出兵略地,东攻荆,西攻楚,号令军中道:“汉帝已老,必不亲来,从前善战诸将,只有韩信彭越智勇过人,今已皆死,余不足虑,诸君能努力向前,包管得胜,取天下也不难呢!”部众闻命,遂先向荆国进攻。荆王刘贾,战败走死。布取得荆地,复移兵攻楚。楚王刘交,分兵三路,出城拒布,有人谓楚统将道:“布善用兵,为众所惮,我若并力抵拒,还可久持。今作为三路,势分力散,彼若败我一军,余军皆散,楚地便不保了!”楚将不从,果然两造交锋,前军为布所败,左右二军,不战自溃,楚将亦遁。就是楚王刘交,也保不住淮西都城,避难奔薛。布以为荆楚已下,正好西进,遂如薛公所料,甘出下计,溯江西行,及抵蕲州属境会甄地方,正值高祖亲率大队,迤逦前来。布望将过去,隐隐见有黄屋左纛,却也吃了一惊。偏不如汝所料。但势成骑虎,不能再下,只得摆成阵势,与决雌雄。 高祖就庸城下营,登高窥敌,见布军甚是精锐,一切阵法,仿佛与项羽相似,心下很是不悦,因即策励诸将,出营与战。布严装披挂,立住阵门,高祖遥与布语道:“我封汝为王,也足报功,何苦兴兵动众,猝然造反!”布说不出什么理由,但随口答说道:“为王何如为帝,我亦无非想做皇帝呢!”倒也痛快。高祖大怒,痛骂数语,便即用鞭一挥,诸将依次杀出,突入布阵。布令前驱射箭,群镞齐飞,争注汉军,汉军虽不免受伤,仍然拚死直前,有进无退。高祖也冒矢督战,毫无惧色。忽遇一箭飞来,迫不及避,竟中胸前,还亏身披铁甲,镞未深入,不过入肉数分,痛楚尚可忍耐。高祖用手扪胸,保护痛处,越觉得怒气上冲,大呼杀贼。诸将见高祖已经中箭,尚且舍命奋呼,做臣子的理应为主效劳,争先赴敌,还管什么生死利害,但教一息尚存,总要拚个你死我活,于是从众矢攒集的中间,拨开一条血路,齐向布阵杀入。布兵矢已垂尽,汉军气尚未衰,顿时布阵捣破,横冲直撞,好似生龙活虎,不可复制,布众七零八落,纷纷四溃,布亦禁止不住,带领残骑,回头退走。高祖尚麾众追击,直逼淮水。布兵渡淮东行,只恐汉军追及,急忙凫水,多被漂没。及渡过对岸,随兵已不满千人,再加沿途散失,相从只百余骑兵,哪里还能保守淮南。布势尽力穷,不敢还都,专望江南窜走。适有长沙王吴臣,贻书与布,叫他避难长沙。吴臣即吴芮子,芮已病殁,由臣嗣立,与布为郎舅亲。布得书心喜,急忙改道前往。行至鄱阳,夜宿驿中,不料驿舍里面,伏着壮士,突起击布。布猝不及防,竟被杀死,好与韩信彭越一班阴魂,混做一淘,彼此诉苦去了。看官不必细猜,便可晓得杀布的壮士,乃是吴臣所遣。既得布首,当然赍献高祖,释嫌报功。大义灭亲,原不足怪,但必诱而杀之,毋乃不情。 那时高祖已顺道至沛,省视故乡父老,寓有衣锦重归的意思。沛县官吏,预备行宫,盛设供张,待至高祖到来,出城跪迎。高祖因他是故乡官吏,却也另眼相看,就在马上答礼,命他起身,引入城中。百姓统扶老携幼,欢迎高祖,香花载道,灯彩盈街,高祖瞧着,非常高兴,一入行宫,即传集父老子弟,一体进见,且嘱他不必多礼,两旁分坐。沛中官吏,早已备着筵席,摆设起来。高祖坐在上面,即令父老子弟,共同饮酒,又选得儿童二百二十人,教他唱歌侑觞,儿童等满口乡音,咿咿呀呀的唱了一番,高祖倒也欢心。并因酒入欢肠,越加畅适,遂令左右取筑至前,亲自击节,信口作歌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罢,命儿童学习,同声唱和。儿童伶俐得很,一经教授,便能上口,并且抑扬顿挫,宛转可听,引得高祖喜笑颜开,走下座来,回旋动舞。无赖依然旧酒徒。舞了片刻,又回想到从前苦况,不由得悲感交乘,流下数行老泪。父老子弟等,看到高祖泪容,都不禁相顾错愕。高祖亦已瞧着,便向众宣言道:“游子悲故乡,乃是常情。我虽定都关中,万岁以后,魂魄犹依恋故土,怎能忘怀?且我起自沛公,得除暴逆,幸有天下,是处系朕汤沐邑,可从此豁免赋役,世世无与。”大众听了,俱伏地拜谢。高祖又令他起身归座,续饮数巡,至晚始散。到了次日,复使人召入武负、王媪及亲旧各家老妪,都来与宴。妇女等未知礼节,由高祖概令免礼,大众不过是敛衽下拜,便算是觐见的仪制。草草拜毕,依次入座。高祖与他谈及旧事,相率尽欢,且笑且饮,又消磨了一日。嗣是男女出入,皆各赐宴,接连至十余日,方拟启行,父老等固请再留。高祖道:“我此来人多马众,日需供给,若再留连不去,岂不是累我父兄?我只好与众告辞了!”乃下令起程。 父老等不忍相别,统皆备办牛酒,至沛县西境饯行,御驾一出,全县皆空。高祖感念父老厚情,命在沛西暂设行幄,与众共饮,眨眨眼又是三日,始决计与别。父老复顿首请命道:“沛中幸免赋役,唯丰邑未沐殊恩,还乞陛下矜怜!”高祖道:“丰邑是我生长地,更当不忘,只因从前雍齿叛我,丰人亦甘心助齿,负我太甚,今既由父老固请,我就一视同仁,允免赋役罢了。”雍齿已给侯封,何必再恨丰人?父老等再为丰人叩谢。高祖待他谢毕,拱手上车,向西自去。父老等回入沛中,就在行宫前筑起一台,号为歌风台。曾记清朝袁子才,咏有歌风台诗云: 高台击筑记英雄,马上归来句亦工。一代君民酣饮后,千年魂魄故乡中。青天弓剑无留影,落日河山有大风。百二十人飘散尽,满村牧笛是歌童。 高祖行次淮南,连接两次喜报,心下大悦。究竟所报何事,待看下回自知。 韩彭未反而被戮,英布已反而始诛,是布固明明有罪,与韩彭之受戮不同。然韩彭不死,布亦未必遽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布之反,实汉高有以激成之耳!究令布终不反,亦未必免祸。功成身危,千古同慨,此张子房之所以独称明哲也。及高祖破布,过沛置酒,宴集父老,大风作歌,慨思猛士,是岂因功臣之死,自觉寂寥,乃为慷慨悲歌乎?夫猛士可使守,枭将亦不反矣。甚矣哉高祖之徒知齐末,不知揣本也! 第四十回 保储君四皓与宴 留遗嘱高祖升遐 第四十回 保储君四皓与宴 留遗嘱高祖升遐 却说高祖到了淮南,连接两次喜报,一即由长沙王吴臣,遣人献上英布首级,高祖看验属实,颁诏褒功,交与来使带回。一是由周勃发来的捷音,乃是追击陈豨,至当城破灭豨众,将豨刺死,现已悉平代郡,及雁门云中诸地,候诏定夺云云。高祖复驰诏与勃,叫他班师。周勃留代,见三十八回。惟淮南已封与子长,楚王交复归原镇,独荆王贾走死以后,并无子嗣,特改荆地为吴国,立兄仲子濞为吴王。濞本为沛侯,年方弱冠,膂力过人,此次高祖讨布,濞亦随行,临战先驱,杀敌甚众。高祖因吴地轻悍,须用壮王镇守,方可无患,乃特使濞王吴。濞受命入谢,高祖留神细视,见他面目犷悍,隐带杀气,不由得懊悔起来。便怅然语濞道:“汝状有反相,奈何?”说到此句,又未便收回成命,大费踌躇。濞暗暗生惊,就地俯伏,高祖手抚濞背道:“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莫非就应在汝身?汝当念天下同姓一家,慎勿谋反,切记!切记!”既知濞有反相,何妨收回成命。且五十年后之乱事,高祖如何预知?此或因史笔好谀,故有是记载,未足深信。濞连称不敢,高祖乃令他起来,又嘱咐数语,才使退出。濞即整装去讫。嗣是子弟分封,共计八国,齐楚代吴赵梁淮阳淮南,除楚王交吴王濞外,余皆系高祖亲子。高祖以为骨肉至亲,当无异志,就是吴王濞,已露反相,还道是犹子比儿,不必过虑,谁知后来竟变生不测呢?这且慢表。 且说高祖自淮南启跸,东行过鲁,遣官备具太牢,往祀孔子。待祀毕复命,改道西行。途中箭创复发,匆匆入关,还居长乐宫,一卧数日。戚姬早夕侍侧,见高祖呻吟不辍,格外担忧,当下觑便陈词,再四吁请,要高祖保全母子性命。高祖暗想,只有废立太子一法,尚可保她母子,因此旧事重提,决议废立。张良为太子少傅,义难坐视,便首先入谏,说了许多言词,高祖只是不睬。良自思平日进言,多见信从,此番乃格不相入,料难再语,不如退归。好几日杜门谢客,托病不出。当时恼了太子太傅叔孙通,入宫强谏道:“从前晋献公宠爱骊姬,废去太子申生,晋国乱了好几十年,秦始皇不早立扶苏,自致灭祀,尤为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共闻,吕后与陛下,艰苦同尝,只生太子一人,如何无端背弃?今陛下必欲废嫡立少,臣情愿先死,就用颈血洒地罢。”说着,即拔出剑来,竟欲自刎。高祖慌忙摇手,叫他不必自尽,且与语道:“我不过偶出戏言,君奈何视作真情?竟来尸谏,幸勿如此误会!”通乃把剑放下,复答说道:“太子为天下根本,根本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为戏哩?”高祖道:“我听君言,不易太子了!”通乃趋退。既而内外群臣,亦多上书固争,累得高祖左右两难,既不便强违众意,又不好过拒爱姬,只好延宕过去,再作后图。 既而疮病少瘥,置酒宫中,特召太子盈侍宴。太子盈应召入宫,四皓一同进去,俟太子行过了礼,亦皆上前拜谒。高祖瞧着,统是须眉似雪,道貌岩岩,心中惊异得很,便顾问太子道:“这四老乃是何人?”太子尚未答言,四皓已自叙姓名。高祖愕然道:“公等便是商山四皓么?我求公已阅数年,公等避我不至,今为何到此,从吾儿游行?”四皓齐声道:“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所以违命不来。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都延颈慕义,愿为太子效死。臣等体念舆情,故特远道来从,敬佐太子。”高祖徐徐说道:“公等肯来辅佐我儿,还有何言?幸始终保护,毋致失德。”四皓唯唯听命,依次奉觞上寿。高祖勉强接饮,且使四皓一同坐下,共饮数卮。约有一两个时辰,高祖总觉寡欢,就命太子退去。太子起座,四皓亦起,随着太子,谢宴而出。高祖急召戚姬至前,指示四皓,且唏嘘向戚姬道:“我本欲改立太子,奈彼得四人为辅,羽翼已成,势难再动了。”戚姬闻言,立即泪下。妇女徒知下泪,究属无益。高祖道:“汝亦何必过悲,须知人生有命,得过且过,汝且为我作楚舞,我为汝作楚歌。”戚姬无奈,就席前飘扬翠袖,轻盈回舞。高祖想了片刻,歌词已就,随即高声唱着道: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尚安所施! 歌罢复歌,回环数四,音调凄怆。戚姬本来通文,听着语意,越觉悲从中来,不能成舞,索性掩面痛哭,泣下如雨。高祖亦无心再饮,吩咐撤肴,自携戚姬入内,无非是婉言劝解,软语温存,但把废立太子的问题,却从此搁起,不复再说了。太子原不宜废立,但欲保全戚姬,难道竟无别法么? 是时萧何已进位相国,益封五千户。高祖意思,实因何谋诛韩信,所以加封。群僚都向何道贺,独故秦东陵侯召平往吊。平自秦亡失职,在长安种瓜,味皆甘美,世称为东陵瓜。萧何入关,闻平有贤名,招致幕下,尝与谋议。此次平独入吊道:“公将从此惹祸了!”何惊问原因,平答道:“主上连年出征,亲冒矢石,惟公安守都中,不被兵革。今反得加封食邑,名为重公,实是疑公,试想淮阴侯百战功劳,尚且诛夷,公难道能及淮阴么?”何惶急道:“君言甚是,计将安出?”平又道:“公不如让封勿受,尽将私财取出,移作军需,方可免祸。”何点首称善,乃只受相国职衔,让还封邑,且将家财佐军。果得高祖欢心,褒奖有加。及高祖讨英布时,何使人输运军粮,高祖又屡问来使,谓相国近作何事。来使答言,无非说他抚循百姓,措办粮械等情,高祖默然。寓有深意。来使返报萧何,何也未识高祖命意,有时与幕客谈及,忽有一客答说道:“公不久便要灭族哩!”又作一波。何大惊失色,连问语都说不出来。客复申说道:“公位至相国,功居第一,此外已不能再加了。主上屡问公所为,恐公久居关中,深得民心,若乘虚号召,据地称尊,岂不是驾出难归,前功尽隳么?今公不察上意,还要孳孳为民,益增主忌!忌日益深,祸日益迫,公何不多买田地,胁民贱售,使民间稍稍谤公,然后主上闻知,才能自安,公亦可保全家族了。”何依了客言,如议施行,嗣有使节往返,报知高祖,高祖果然欣慰。已而淮南告平,还都养疴,百姓遮道上书,争劾萧何强买民田,高祖全不在意,安然入宫。至萧何一再问疾,才将谤书示何,叫他自己谢民,何乃补给田价,或将田宅仍还原主,谤议自然渐息了。过了数旬,何上了一道奏章,竟触高祖盛怒,把书掷下,信口怒骂道:“相国萧何,想是多受商人货赂,敢来请我苑地,这还当了得么?”说着,遂指示卫吏,叫他往拘萧何,交付廷尉。可怜何时时关心,防有他变,不料大祸临头,竟来了一班侍卫,把他卸除冠带,加上锁链,拿交廷尉,向黑沉沉的冤狱中,亲尝苦味去了。古时刑不上大夫,况属相国,召平等胡不劝何早去,省得受辱?一连幽系了数日,朝臣都不知何因,未敢营救。后来探得萧何奏牍,乃是为了长安都中,居民日多,田地不敷耕种,请将上苑隙地,俾民入垦,一可栽植菽粟,瞻养穷氓,二可收取槁草,供给兽食。这也是一条上下交济的办法,谁知高祖疑他讨好百姓,又起猜嫌,竟不计前功,饬令系治!猜忌之深,无孔不入。群臣各为呼冤,但尚是徘徊观望,惮发正言。幸亏有一王卫尉,代何不平,时思保救。一日入侍,见高祖尚有欢容,遂乘问高祖道:“相国有何大罪,遽致系狱?”高祖道:“我闻李斯相秦,有善归主,有恶自受,今相国受人货赂,向我请放苑地,求媚人民,我所以把他系治,并不冤诬。”卫尉道:“臣闻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相国为民兴利,请辟上苑,正是宰相应尽的职务,陛下奈何疑他得贿呢?且陛下距楚数年,又出讨陈豨黥布,当时俱委相国留守。相国若有异图,但一动足,便可坐据关中,乃相国效忠陛下,使子弟从军,出私财助饷,毫无利己思想,今难道反贪商贾财贿么?况前秦致亡,便是由君上不愿闻过,李斯自甘受谤,实恐出言遭谴,何足为法?陛下未免浅视相国了!”力为萧何洗释,语多正直,可惜史失其名。高祖被他一驳,自觉说不过去,踌躇了好多时,方遣使持节,赦何出狱。何年已老,械系经旬,害得手足酸麻,身躯困敝,不得已赤了双足,徒跣入谢。高祖道:“相国可不必多礼了!相国为民请愿,我不肯许,我不过为桀纣主,相国乃成为贤相,我所以系君数日,欲令百姓知我过失呢!”何称谢而退,自是益加恭谨,静默寡言。高祖也照常看待,不消细说。 适周勃自代地归来,入朝复命,且言陈豨部将,多来归降,报称燕王卢绾,与豨曾有通谋情事。高祖以绾素亲爱,未必至此,不如召他入朝,亲察行止。乃即派使赴燕,传旨召绾。绾却是心虚,通谋也有实迹,说将起来,仍是由所用非人,致被摇惑,遂累得身名两败,贻臭万年!先是豨造反时,尝遣部将王黄至匈奴求援,匈奴已与汉和亲,一时未肯发兵,事为卢绾所闻,也遣臣属张胜,前往匈奴,说是豨兵已败,切勿入援。张胜到了匈奴,尚未致命,忽与故燕王臧荼子衍,旅次相遇。衍奔匈奴,见前文。两下叙谈,衍是欲报父仇,恨不得汉朝危乱,乃用言诱胜道:“君习知胡事,乃为燕王所宠信,燕至今尚存,乃是因诸侯屡叛,汉不暇北顾,暂作羁縻,若君但知灭豨,豨亡必及燕国,君等将尽为汉虏了!今为君计,惟有一面援豨,一面和胡,方得长保燕地,就使汉兵来攻,亦可彼此相助,不至遽亡。否则汉帝好猜,志在屠戮功臣,怎肯令燕久存哩!”张胜听了,却是有理。遂违反卢绾命令,竟入劝冒顿单于,助豨敌汉。绾待胜不至,且闻匈奴发兵入境,防燕攻豨,不由得惊诧起来。暗想此次变端,定由张胜暗通匈奴,背我谋反,乃飞使报闻高祖,要将张胜全家诛戮。使人方发,胜却自匈奴回来,绾见了张胜,当然要把他斩首,嗣经胜具述情由,说得绾亦为心动,乃私赦胜罪,掉了一个狱中罪犯,绑出市曹,枭去首级,只说他就是张胜。暗中却遣胜再往匈奴与他联和,另派属吏范齐,往见陈豨,叫他尽力御汉,不必多虑。偏偏陈豨不能久持,败死当城,遂致绾计不得逞,悔惧交并。蓦地里又来了汉使,宣召入朝,绾怎敢遽赴?只好托言有病,未便应命。 汉使当然返报,高祖尚不欲讨绾,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及御史大夫赵尧,相偕入燕,察视绾病虚实,仍复促绾入朝。两使驰入燕都,绾越加惊慌,仍诈称病卧床中,不能出见,但留两使居客馆中。两使住了数日,未免焦烦,屡与燕臣说及,要至内室问病。燕臣依言报绾,绾叹息道:“从前异姓分封,共有七国,现在只存我及长沙王两人,余皆灭亡。往年族诛韩信,烹醢彭越,均出吕后计划。近闻主上抱病不起,政权均归诸吕后,吕后妇人,阴贼好杀,专戮异姓功臣,我若入都,明明自去寻死,且待主上病愈,我方自去谢罪,或尚能保全性命呢!”燕臣乃转告两使,虽未尝尽如绾言,却也略叙大意。赵尧还想与他解释,独审食其听着语气,似含有不满吕后的意思,心中委实难受,遂阻住赵尧言论,即与尧匆匆还报。审食其袒护吕后,却有一段隐情,试看下文便知。 高祖得两人复命,已是愤恨得很,旋又接到边吏报告,乃是燕臣张胜,仍为燕使,通好匈奴,并未有族诛等情。高祖不禁大怒道:“卢绾果然造反了!”遂命樊哙率兵万人,往讨卢绾。哙受命即去。高祖因绾亦谋反,格外气忿,一番盛怒,又致箭疮迸裂,血流不止。好容易用药搽敷,将血止住。但疮痕未愈,痛终难忍,辗转榻中,不能成寐。自思讨布一役,本拟令太子出去,乃吕后从中谏阻,使我不得不行,临阵中箭,受伤甚重,这明明是吕后害我,岂不可恨?所以吕后太子,进来问疾,高祖或向他痛骂一顿。吕后太子,不堪受责,往往避不见面,免得时听骂声。适有侍臣与樊哙不协,趁着左右无人,向前进谗道:“樊哙为皇后妹夫,与吕后结为死党,闻他暗地设谋,将俟宫车宴驾后,引兵报怨,尽诛戚夫人、赵王如意等人,不可不防!”高祖瞋目道:“有这等事么?”侍臣说是千真万真,当由高祖召入陈平、周勃,临榻与语道:“樊哙党同吕后,望我速死,可恨已极,今命汝两人乘驿前往,速斩哙首,不得有误!”两人闻命,面面相觑,不敢发言。高祖顾陈平道:“汝可将哙首取来,愈速愈妙!”又顾周勃道:“汝可代哙为将,讨平燕地!”两人见高祖盛怒,并且病重,未便为哙解免,只好唯唯退出,整装起行。在途私议道:“哙系主上故人,积功甚多,又是吕后妹夫,关系贵戚,今主上不知听信何人,命我等速去斩哙!我等此去,只好从权行事,宁可把哙拘归,请主上自行加诛罢。”这计议发自陈平,周勃亦极口赞成,便即乘驿前往。两人尚未至哙军,那高祖已经归天了。 高祖一病数月,逐日加重,至十二年春三月中,自知创重无救,不愿再行疗治,吕后却遍访良医,得了一有名医士,入宫诊视,高祖问疾可治否?医士却还称可治,高祖嫚骂道:“我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得天下,今一病至此,岂非天命?命乃在天,就使扁鹊重生,也是无益,还想什么痊愈呢!”说罢,顾令近侍取金五十斤赐与医士,令他退去,不使医治。医士无功得金,却发了一注小财。吕后亦无法相劝,只好罢了。高祖待吕后退出,便召集列侯群臣,一同入宫,嘱使宰杀白马,相率宣誓道:“此后非刘氏不得封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如违此约,天下共击之!”誓毕乃散,高祖再寄谕陈平,令他由燕回来,不必入报,速往荥阳,与灌婴同心驻守,免致各国乘丧为乱。布置已毕,再召吕后入宫,嘱咐后事,吕后问道:“陛下百岁后,萧相国若死,何人可代?”高祖道:“莫若曹参。”吕后道:“参年亦已将老,此后当属何人?”高祖道:“王陵可用。但陵稍愚直,不能独任,须用陈平为助。平智识有余,厚重不足,最好兼任周勃。勃朴实少文,但欲安刘氏,非勃不可,就用为太尉便了。”大约是阅历有得之谈。吕后还要再问后人,高祖道:“后事恐亦非汝所能知了。”吕后乃不复再言。又越数日,已是孟夏四月,高祖在长乐宫中,瞑目而崩。享年五十有三。自高祖为汉王后,方才改元,五年称帝,又阅八年,总计得十有二年。称帝以五年为始,故合计只十二年。小子有诗咏道: 仗剑轻挥灭暴秦,功成垓下壮图新。 如何功狗垂烹尽,身后牝鸡得主晨。 高祖已崩,大权归诸吕后手中,吕后竟想尽诛遗臣,放出一种辣手出来。当下召入一人,秘密与商,这人为谁?容至下回再详。 四皓为秦时遗老,无权无勇,安能保全太子,使不废立?高祖明知废立足以召祸,故迟回审慎,终不为爱妾所移,其所谓羽翼已成,势难再动,特绐戚夫人耳。戚姬屡请易储,再四涕泣,高祖无言可答,乃借四皓以折其心,此即高祖之智术也。厥后械系萧何,命斩樊哙,无非恐太子柔弱,特为此最后之防维。何本谦恭,挫辱之而已足。哙兼亲贵,刑戮之而始安。至若预定相位,嘱用周勃,更为身后之图,特具安刘之策,盖其操心危,虑患深,故能谈言微中,一二有征。必谓其洞察未来,则尧舜犹难,遑论汉高。况戚姬赵王,固为高祖之最所宠爱者,奈何不安之于豫,而使有人彘之祸也哉! 第四十一回 折雄狐片言杜祸 看人彘少主惊心 第四十一回 折雄狐片言杜祸 看人彘少主惊心 却说吕后因高祖驾崩,意欲尽诛诸将,竟将丧事搁起,独召一心腹要人,入宫密商。这人姓名,就是辟阳侯审食其。食其与高祖同里,本没有什么才干,不过面目文秀,口齿伶俐,夤缘迎合,是他特长。高祖起兵以后,因家中无人照应,乃用为舍人,叫他代理家务。食其得了这个美差,便在高祖家中,厮混度日。高祖出外未归,家政统由吕后主持,吕后如何说,食其便如何行,唯唯诺诺,奉命维谨,引得吕后格外喜欢。于是日夕聚谈,视若亲人,渐渐的眉来眼去,渐渐的目逗心挑,太公已经年老,来管什么闲事,一子一女,又皆幼稚,怎晓得他秘密情肠?他两人互相勾搭,居然入彀,瞒过那老翁幼儿,竟演了一出露水缘。这是高祖性情慷慨,所以把爱妻禁脔,赠送他人。一番偷试,便成习惯,好在高祖由东入西,去路越远,音信越稀,两人乐得相亲相爱,双宿双飞。及高祖兵败彭城,家属被掳,食其仍然随着,不肯舍去,无非为了吕后一人,愿同生死。好算有情。吕后与太公被拘三年,食其日夕不离,私幸项王未尝虐待,没有什么刑具拘挛肢体,因此两人仍得续欢,无甚痛苦。到了鸿沟议约,脱囚归汉,两人相从入关,高祖又与项王角逐江淮,毫不知他有私通情事。两人情好越深,俨如一对患难夫妻,昼夜不舍。既而项氏破灭,高祖称帝,所有从龙诸将,依次加封,吕后遂从中怂恿,乞封食其。高祖也道他保护家属,确有功劳,因封为辟阳侯。床笫功劳,更增十倍。 食其喜出望外,感念吕后,几乎铭心刻骨,从此入侍深宫,较前出力。吕后老且益淫,只避了高祖一双眼睛,镇日里偷寒送暖,推食解衣。高祖又时常出征,并有戚夫人为伴,不嫌寂寞,但教吕后不去缠扰,已是如愿以偿。吕后安居宫中,巴不得高祖不来,好与食其同梦。有几个宫娥彩女,明知吕后暗通食其,也不敢漏泄春光,且更帮两人做了引线,好得些意外赏钱,所以高祖戴着绿巾,到死尚未知晓。惟吕后淫妒性成,见了高祖已死,便即起了杀心,一是欲保全太子,二是欲保全情人。她想遗臣杀尽,自然无人为难,可以任所欲为。当下召入食其,与他计议道:“主上已经归天,本拟颁布遗诏,立嗣举丧,但恐内外功臣,各怀异志,若知主上崩逝,未必肯屈事少主,我欲秘不发丧,佯称主上病重,召集功臣,受遗辅政,一面埋伏甲士,把他悉数杀死,汝以为可好否?”食其听着,倒也暗暗吃惊,转思功臣诛夷,与自己亦有益处,因即信口赞成,惟尚恐机谋不慎,反致受害,所以除赞成外,更劝吕后缜密行事。 吕后也未免胆小,复召乃兄吕释之等入商。释之也与食其同意,故一时未敢发作。转眼间已阅三日,朝臣俱启猜疑,不过没有的确消息。独曲周侯郦商子寄,素与释之子禄,斗鸡走马,互相往来,禄私与谈及宫中秘事,寄亟回家报告乃父。乃父商愕然惊起,匆匆趋出,径往辟阳侯宅中,见了审食其,屏人与语道:“足下祸在旦夕了!”食其本怀着鬼胎,蓦闻此言,不由得吓了一跳,慌忙问为何事?商低声说道:“主上升遐,已有四日,宫中秘不发丧,且欲尽诛诸将。试问诸将果能尽诛么?现在灌婴领兵十万,驻守荥阳,陈平又奉有诏令,往助灌婴,樊哙死否,尚未可知,周勃代哙为将。北徇燕代,这都是佐命功臣,倘闻朝内诸将,有被诛消息,必然连兵西向,来攻关中。大臣内畔,诸将外入,皇后太子,不亡何待?足下素参宫议,何人不晓,当此危急存亡的时候,未尝进谏,他人必疑足下同谋,将与足下拚命,足下家族,还能保全么?”怵心之语。食其嗫嚅道:“我……我实未预闻此事!外间既有此谣传,我当禀明皇后便了。”还想抵赖。 商乃告别,食其忙入宫告知吕后。吕后一想,风声已泄,计不得行,只好作为罢论,惟嘱食其转告郦商,切勿喧传。食其自然应命,往与郦商说知。商本意在安全内外,怎肯轻说出去,当令食其返报吕后,尽请放怀。吕后乃传令发丧,听大臣入宫哭灵。总计高祖告崩,已四日有余了。棺殓以后,不到二旬,便即奉葬长安城北,号为长陵。群臣进说道:“先帝起自细微,拨乱反正,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德最高,应上尊号为高皇帝。”皇太子依议定谥,后世遂称为高帝,亦称高祖。又越二日,太子盈嗣践帝位,年甫一十七岁,尊吕后为皇太后,赏功赦罪,布德行仁,后来庙谥曰惠,故沿称惠帝。 喜诏一颁,四方逖听,燕王卢绾,闻樊哙率兵出击,本不欲与汉兵对仗,自率宫人家属数千骑,避居长城下,拟俟高祖病愈,入朝谢罪。及惠帝嗣立的消息,传达朔方,料知太子登基,吕后必专国政,何苦自来寻死,遂率众投奔匈奴,匈奴使为东胡卢王。事见后文。 惟樊哙到了燕地,绾已避去,燕人原未尝从反,不劳征讨,自然畏服。哙进驻蓟南,正拟再出追绾,忽有一使人持节到来,叫他临坛受诏。哙问坛在何处?使人答称在数里外。哙亦不知何因,只好随着使人,前去受命。行了数里,已至坛前,望见陈平登坛宣敕,不得不跪下听诏。才听得一小半,突有武士数名,从坛下突出,把哙揿住,反接两手,绑缚起来。哙正要喧嚷,那陈平已读完敕文,三脚两步的走到坛下,将哙扶起,与他附耳说了数语,哙方才无言。当由平指麾武士,把哙送入槛车。哙手下只有数人,见哙被拿,便欲返身跑去,可巧周勃瞧着,出来喝住,命与偕行。于是勃与平相别,向北自去,平押哙同走,向西自归。这也是陈平达权的妙计。可谓六出以外又是一出。勃驰至哙营,取出诏书,晓示将士,将士等素重周勃,又见他奉诏代将,倒也不敢违慢,相率听令。勃得安然接任,并无他患。独陈平押着樊哙,将要入关,才接到高祖后诏,命他前往荥阳,帮助灌婴,所有樊哙首级,但速着人送入都中。平与诏使本来相识,当即与他密谈意见,诏使也佩服平谋,且知高祖病已垂危,不妨缓复,索性与平同宿驿中。逍遥了两三日,果然高祖驾崩的音耗,传将出来。平一得风声,急忙出驿先行,使诏使代押樊哙,随后继进。诏使尚欲细问,哪知平已加了一鞭,如风驰电掣一般,赶入关中去了。又要作怪。 看官听说!陈平不急诛哙,无非为了吕后姊妹。幸而预先料着,尚把哙命保留,但哙已被辱。哙妻吕媭,或再从中进谗,仍然不美,不如赶紧入宫,相机防备为是。毕竟多智。计划一定,刻不容缓,因此匆匆入都,直至宫中,向高祖灵前下跪,且拜且哭,泪下如雨。吕后一见陈平,急向帷中扑出,问明樊哙下落,平始收泪答说道:“臣奉诏往斩樊哙,因念哙有大功,不敢加刑,但将哙押解来京,听候发落。”吕后听了,方转怒为喜道:“究竟君能顾大局,不从乱命,惟哙今在何处?”平又答道:“臣闻先帝驾崩,故急来奔丧,哙亦不日可到了。”吕后大悦,便令平出外休息。平复道:“现值宫中大丧,臣愿留充宿卫。”吕后道:“君跋涉过劳,不应再来值宿,且去休息数天,入卫未迟。”平顿首固请道:“储君新立,国是未定,臣受先帝厚恩,理宜为储君效力,上答先帝,怎敢自惮劳苦呢!”吕后不便再却,且听他声声口口,顾念嗣君,心下愈觉感激,乃温言奖励道:“忠诚如君,世所罕有,现在嗣主年少,随时需人指导,敢烦君为郎中令,傅相嗣主,使我释忧,便是君不忘先帝了!”平即受职谢恩,起身告退。 甫经趋出,那吕媭已经进来,至吕后前哭诉哙冤。并言陈平实主谋杀哙,应该加罪。吕后怫然道:“汝亦太错怪好人,他要杀哙,哙死久了,为何把他押解进来?”吕媭道:“他闻先帝驾崩,所以变计,这正是他的狡猾,不可轻信。”吕后道:“此去到燕,路隔好几千里,往返须阅数旬,当时先帝尚存,曾命他立斩哙首,他若斩哙,亦不得责他专擅。奈何说他闻信变计呢?况汝我在都,尚不能设法解救,幸得他保全哙命,带同入京,如此厚惠,正当感谢,想汝亦有天良,为什么恩将仇报哩?”这一番话,驳得吕媭哑口无言,只好退去。未几樊哙解到,由吕后下了赦令,将哙释囚。哙入宫拜谢,吕后道:“汝的性命,究亏何人保护?”哙答称是太后隆恩。吕后道:“此外尚有他人否?”哙记起陈平附耳密言,自然感念,便即答称陈平。吕后笑道:“汝倒还有良心,不似汝妻痴狂哩!”都不出陈平所料。哙乃转向陈平道谢。聪明人究占便宜,平非但无祸,叵且从此邀宠了。 惟吕太后既得专权,自思前时谋诛诸将,不获告成,原是无可如何,若宫中内政,由我主持,平生所最切齿的,无过戚姬,此番却在我手中,管教她活命不成。当下吩咐宫役,先将戚姬从严处置,援照髠钳为奴的刑律,加她身上。可怜戚姬的万缕青丝,尽被宫役拔去,还要她卸下宫装,改服赭衣,驱入永巷内圈禁,勒令舂米,日有定限。戚姬只知弹唱,未娴井臼,一双柔荑的玉手,怎能禁得起一个米杵?偏是太后苛令,甚是森严,欲要不遵,实无别法。何不自尽。没奈何勉力挣扎,携杵学舂,舂一回,哭一回,又编成一歌,且哭且唱道: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相伍!相离三千里,谁当使告汝! 歌中寓意,乃是纪念赵王如意,汝字就指赵王。不料被吕太后闻知,愤然大骂道:“贱奴尚想倚靠儿子么?”说着,便使人速往赵国,召赵王如意入朝。一次往返,赵王不至,二次往返,赵王仍然不至。吕太后越加动怒,问明使人,全由赵相周昌一人阻往。昌曾对朝使道:“先帝嘱臣服事赵王,现闻太后召王入朝,明明是不怀好意,臣故不敢送王入都。王亦近日有病,不能奉诏,只好待诸他日罢!”吕太后听了,暗思周昌作梗,本好将他拿问,只因前时力争废立,不为无功,此番不得不略为顾全,乃想出一调虎离山的法儿,征昌入都,昌不能不至。及进谒太后,太后怒叱道:“汝不知我怨戚氏么?为何不使赵王前来?”昌直言作答道:“先帝以赵王托臣,臣在赵一日,应该保护一日,况赵王系嗣皇帝少弟,为先帝所钟爱。臣前力保嗣皇帝,得蒙先帝信任,无非望臣再保赵王,免致兄弟相戕,若太后怀有私怨,臣怎敢参预?臣唯知有先帝遗命罢了!”吕太后无言可驳,叫他退出,但不肯再令往赵。一面派使飞召赵王,赵王已失去周昌,无人作主,只得应命到来。 是时惠帝年虽未冠,却是仁厚得很,与吕后性情不同。他见戚夫人受罪司舂,已觉太后所为,未免过甚。至赵王一到,料知太后不肯放松,不如亲自出迎,与同居住,省得太后暗中加害。于是不待太后命令,便乘辇出迓赵王。可巧赵王已至,就携他上车,一同入宫,进见太后。太后见了赵王,恨不得亲手下刃,但有惠帝在侧,未便骤然发作,勉强敷衍数语。惠帝知母不欢,即挈赵王至自己宫中。好在惠帝尚未立后,便教他安心住着,饮食卧起,俱由惠帝留心保护。好一个阿哥,可惜失之柔弱。赵王欲想一见生母,经惠帝婉言劝慰,慢慢设法相见。毕竟赵王年幼,遇事不能自主,且恐太后动态,只好含悲度日。太后时思害死赵王,惟不便与惠帝明言,惠帝也不便明谏太后,但随时防护赵王。 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惠帝虽爱护少弟,格外注意,究竟百密也要一疏,保不定被他暗算。光阴易过,已是惠帝元年十二月中,惠帝趁着隆冬,要去射猎,天气尚早,赵王还卧着未醒,惠帝不忍唤起,且以为稍离半日,谅亦无妨,因即决然外出。待至射猎归来,赵王已七窍流血,呜呼毕命!惠帝抱定尸首,大哭一场,不得已吩咐左右,用王礼殓葬,谥为隐王。后来暗地调查,或云鸩死,或云扼死,欲要究明主使,想来总是太后娘娘,做儿子的不能罪及母亲,只好付诸一叹!惟查得助母为虐的人物,是东门外一个官奴,乃密令官吏搜捕,把他处斩,才算为弟泄恨,不过瞒着母后,秘密处治罢了。 哪知余哀未了,又起惊慌,忽有宫监奉太后命,来引惠帝,去看“人彘”。惠帝从未闻有“人彘”的名目,心中甚是稀罕,便即跟着太监,出宫往观。宫监曲曲折折,导入永巷,趋入一间厕所中,开了厕门,指示惠帝道:“厕内就是‘人彘’哩。”惠帝向厕内一望,但见是一个人身,既无两手,又无两足,眼内又无眼珠,只剩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那身子还稍能活动,一张嘴开得甚大,却不闻有什么声音。看了一回,又惊又怕,不由得缩转身躯,顾问宫监,究是何物?宫监不敢说明,直至惠帝回宫,硬要宫监直说,宫监方说出戚夫人三字。一语未了,几乎把惠帝吓得晕倒,勉强按定了神,要想问个底细。及宫监附耳与语,说是戚夫人手足被断,眼珠挖出,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方令投入厕中,折磨至死。惠帝不待说完,又急问他“人彘”的名义,宫监道:“这是太后所命,宫奴却也不解。”惠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位狠心的母后,竟令我先父爱妃,死得这般惨痛么?”说也无益。说着,那眼中也不知不觉,垂下泪来。随即走入寝室,躺卧床上,满腔悲感,无处可伸,索性不饮不食,又哭又笑,酿成一种呆病。宫监见他神色有异,不便再留,竟回复太后去了。 惠帝一连数日不愿起床,太后闻知,自来探视,见惠帝似傻子一般,急召医官诊治。医官报称病患怔忡,投了好几服安神解忧的药剂,才觉有些清爽,想起赵王母子,又是呜咽不止。吕太后再遣宫监探问,惠帝向他发话道:“汝为我奏闻太后,此事非人类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可请太后自行主裁罢!”宫监返报太后,太后并不悔杀戚姬母子,但悔不该令惠帝往看“人彘”,旋即把银牙一咬,决意照旧行去,不暇顾及惠帝了。小子有诗叹道: 娄猪未定寄豭来,人彘如何又惹灾! 可恨淫妪太不道,居然为蜴复为虺。 欲知吕太后后来行事,且看下回再叙。 有史以来之女祸,在汉以前,莫如褒妲。褒妲第以妖媚闻,而惨毒尚不见于史。自吕雉出而淫悍之性,得未曾有,食其可私,韩彭可杀,甚且欲尽诛诸将,微郦商,则冤死者更不少矣。厥后复鸩死赵王,惨害戚夫人,虽未始非戚氏母子之自取,而忍心辣手,旷古未闻甚矣,悍妇之毒逾蛇蝎也。惠帝仁有余而智不足,既不能保全少弟,复不能几谏母后,徒为是惊忧成疾,夭折天年,其情可悯,其咎难辞,敝笱之刺,宁能免乎! 第四十二回 媚公主颜拜母 戏太后嫚语求妻 第四十二回 媚公主颜拜母 戏太后嫚语求妻 却说吕太后害死赵王母子,遂徙淮南王友为赵王,且把后宫妃嫔,或锢或黜,一律扫尽,方出了从前恶气。只赵相周昌,闻得赵王身死,自恨无法保全,有负高祖委托,免不得郁郁寡欢,嗣是称疾不朝,厌闻外事。吕太后亦置诸不问,到了惠帝三年,昌竟病终,赐谥悼侯,命子袭封,这还是报他力争废立的功劳。吕太后又恐列侯有变,增筑都城,迭次征发丁夫,数至二三十万,男子不足,济以妇女,好几年才得造成。周围计六十五里,城南为南斗形,城北为北斗形,造得非常坚固,时人号为斗城。无非民脂民膏。 惠帝二年冬十月,齐王肥由镇入朝。肥是高祖的庶长子,比惠帝年大数岁,惠帝当然待以兄礼,邀同入宫,谒见太后。太后佯为慰问,心中又动了杀机,想把齐王肥害死。毒上加毒。可巧惠帝有意接风,命御厨摆上酒肴,请太后坐在上首,齐王肥坐在左侧,自己坐在右旁,如家人礼。肥也不推辞,竟向左侧坐下,太后越生忿恨,目注齐王,暗骂他不顾君臣,敢与我子作为兄弟,居然上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借更衣为名,返入内寝,召过心腹内侍,密嘱数语,然后再出来就席。惠帝一团和气,方与齐王乐叙天伦,劝他畅饮,齐王也不防他变,连饮了好几杯。嗣由内侍献上酒来,说是特别美酒,酌得两卮,置诸案上。太后令齐王饮下,齐王不敢擅饮,起座奉觞,先向太后祝寿。太后自称量窄,仍令齐王饮尽,齐王仍然不饮,转敬惠帝。惠帝亦起,欲与齐王互相敬酒,好在席上共有两卮,遂将一卮与肥,一卮接在手中,正要衔杯饮入,不防太后伸过一手,突将酒卮夺去,把酒倾在地上。惠帝不知何因,仔细一想,定是酒中有毒,愤闷得很。齐王见太后举动蹊跷,也把酒卮放下,假称已醉,谢宴趋出。 返至客邸,用金贿通宫中,探听明白,果然是两卮鸩酒。当下喜惧交并,自思一时幸免,终恐不能脱身,辗转图维,无术解救。没奈何召入随员,与他密商,有内史献议道:“大王如欲回齐,最好自割土地,献与鲁元公主,为汤沐邑。公主系太后亲女,得增食采,必博太后欢心,太后一喜,大王便好辞行了!”幸有此策。齐王依计行事,上表太后,愿将城阳郡献与公主,未几即得太后褒诏。齐王乃申表辞行,偏偏不得批答,急得齐王惊惶失措,再与内史等商议,续想一法写入表章,愿尊鲁元公主为王太后,事以母礼。以同父姊妹为母,不知他从何处想来?这篇表文呈递进去,果有奇效,才经一宿,便有许多宫监宫女,携着酒肴,趋入邸中,报称太后皇上及鲁元公主,在后就到,为王饯行。齐王大喜,慌忙出邸恭迎。小顷便见銮驾到来,由齐王跪伏门外,直至銮舆入门,方敢起身随入。吕太后徐徐下舆,挈着惠帝姊弟两人,登堂就座。齐王拜过太后,再向鲁元公主前,行了母子相见的新礼,引得吕太后笑容可掬。就是鲁元公主,与齐王年龄相类,居然老着脸皮,自命为母,戏呼齐王为儿,一堂笑语,备极欢娱。及入席以后,太后上坐,鲁元公主坐左,惠帝坐右,齐王下坐相陪。浅斟低酌,逸兴遄飞,再加一班乐工,随驾同来,笙簧杂奏,雅韵悠扬,太后悦目赏心,把前日嫌恨齐王的私意,一齐抛却,直饮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席。齐王送回銮驾,乘机辞行,夤夜备集行装,待旦即去,离开了生死关头,驰还齐都,仿佛似死后还魂,不胜庆幸了。命中不该枉死,故得生还。 是年春正月间,兰陵井中,相传有两龙现影。想是一条老雌龙,一条小雄龙。未几又得陇西传闻,地震数日。到了夏天,又复大旱。种种变异,想是为了吕后擅权,阴干天谴。是为新学界中所不道,但我国古史,尝视为天人相应,故特录之。及夏去秋来,萧相国何,抱病甚重。惠帝亲往视病,见他骨瘦如柴,卧起需人,料知不能再治,便唏嘘问何道:“君百年后,何人可代君任?”何答说道:“知臣莫若君。”惠帝猛忆起高祖遗嘱,便接口道:“曹参可好么?”何在榻上叩首道:“陛下所见甚是,臣死可无恨了!”惠帝又安慰数语,然后还宫。过了数日,何竟病殁,蒙谥为文终侯,使何子禄袭封酂侯。何毕生勤慎,不敢稍纵,购置田宅,必在穷乡僻壤间,墙屋毁损,不令修治。尝语家人道:“后世有贤子孙,当学我俭约,如或不贤,亦省得为豪家所夺了!”后来子孙继起,世受侯封,有时因过致谴,总不至身家绝灭,这还是萧相国以俭传家的好处。留讽后世。 齐相曹参,闻萧何病逝,便令舍人治装。舍人问将何往?参笑说道:“我即日要入都为相了。”舍人似信非信,权且应命料理,待行装办齐,果得朝使前来,召参入都为相,舍人方知参有先见,惊叹不休。参本是一员战将,至出为齐相,刻意求治,志在尚文,因召集齐儒百余人,遍询治道,结果是人人异词,不知所从。嗣访得胶西地方,有一盖公,老成望重,不事王侯,乃特备了一份厚礼,使人往聘,竭诚奉迎。幸得盖公应聘到来,便殷勤款待,向他详询。盖公平日,专治黄帝老子的遗言,此时所答,无非是归本黄老,大致谓治道毋烦,须出以清静,自定民心。参很是佩服,当下避居厢房,把正堂让给盖公,留他住着,所有举措,无不奉教施行,民心果然翕服,称为贤相。自从参到齐国,已阅九年,至此应召起行,就将政务一切,交与后任接管,且嘱托后相道:“君此后请留意狱市,慎勿轻扰为要。”后相答问道:“一国政治,难道除此外,统是小事么?”参又说道:“这也并不如此,不过狱市两处,容人不少,若必一一查究,奸人无所容身,必致闹事,这便叫做庸人自扰了,我所以特别嘱托呢!”惩奸不应过急,纵奸亦属非宜。曹参此言,得半失半。后相才无异言。参遂向齐王告别,随使入都,谒过惠帝母子,接了相印,即日视事。 当时朝臣私议,共说萧曹二人,同是沛吏出身,本来交好甚密,嗣因曹参积有战功,封赏反不及萧何,未免与何有嫌。现既入朝代相,料必至怀念前隙,力反前政,因此互相戒儆,唯恐有意外变端,关碍身家。还有相府属官,日夜不安,总道是曹参接任,定有一番极大的调动。谁知参接印数日,一些儿没有变更,又过数日,仍然如故,且揭出文告,凡用人行政,概照前相国旧章办理,官吏等始放下愁怀,誉参大度。参不动声色,安历数旬,方渐渐的甄别属僚,见有好名喜事,弄文舞法的人员,黜去数名,另选各郡国文吏,如高年谨厚,口才迟钝诸人,罗致幕下,令为属吏,嗣是日夕饮酒,不理政务。 有几个朝中僚佐,自负才能,要想入陈谋议,他也并不谢绝,但一经见面,便邀同宴饮,一杯未了,又是一杯,务要劝入醉乡。僚佐谈及政治,即被他用言截住,不使说下,没奈何止住了口,一醉乃去。古人有言,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参既喜饮,属吏也无不效尤,统在相府后园旁,聚坐饮酒。饮到半酣,或歌或舞,声达户外。参虽有所闻,好似不闻一般,惟有二三亲吏,听不过去,错疑参未曾闻知,故意请参往游后园。参到了后园中,徐玩景色,巧有一阵声浪,传递过来,明明是属吏宴笑的喧声,参却不以为意,反使左右取入酒肴,就在园中择地坐下,且饮且歌,与相唱和。这真令人莫名其妙,暗暗的诧为怪事。原是一奇。参不但不去禁酒,就是属吏办事,稍稍错误,亦必替他掩护,不愿声张,属吏等原是感德,惟朝中大臣,未免称奇,有时入宫白事,便将参平日行为,略略奏闻。 惠帝因母后专政,多不惬意,也借这杯中物,房中乐,作为消遣,聊解幽愁。及闻得曹参所为,与己相似,不由得暗笑道:“相国也来学我,莫非瞧我不起,故作此态。”正在怀疑莫释的时候,适值大中大夫曹窋入侍,窋系参子,当由惠帝顾语道:“汝回家时,可为朕私问汝父道:高祖新弃群臣,嗣皇帝年尚未冠,全仗相国维持,今父为相国,但知饮酒,无所事事,如何能治平天下?如此说法,看汝父如何答言,即来告我。”窋应声欲退,惠帝又说道:“汝不可将这番言词,说明由我教汝哩。”窋奉命归家,当如惠帝所言,进问乃父,惟遵着惠帝密嘱,未敢说出上命。道言甫毕,乃父曹参,竟攘袂起座道:“汝晓得什么?敢来饶舌!”说着,就从座旁取过戒尺,把窋打了二百下,随即叱令入侍,不准再归。又是怪事。窋无缘无故,受了一番痛苦,怅然入宫,直告惠帝。知为君隐,不知为父隐,想是有些恨父了。 惠帝听说,越觉生疑,翌日视朝,留心左顾,见参已经站着,便召参向前道:“君为何责窋?窋所言实出朕意,使来谏君。”参乃免冠伏地,顿首谢罪,又复仰问惠帝道:“陛下自思圣明英武,能如高皇帝否?”惠帝道:“朕怎敢望及先帝?”参又道:“陛下察臣才具,比前相萧何,优劣如何?”惠帝道:“似乎不及萧相国。”参再说道:“陛下所见甚明,所言甚确。从前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明订法令,备具规模,今陛下垂拱在朝,臣等能守职奉法,遵循勿失,便算是能继前人,难道还想胜过一筹么?”惠帝已经悟着,乃更语参道:“我知道了,君且归休罢。”参乃拜谢而出,仍然照常行事。百姓经过大乱,但求小康,朝廷没有什么兴革,官府没有什么征徭,就算做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所以曹参为相,两三年不行一术,却得了海内讴歌,交相称颂。当时人民传诵道:“萧何为法,顜音较若划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到了后世史官,亦称汉初贤相,要算萧曹,其实萧何不过恭慎,曹参更且荒怠,内有淫后,外有强胡,两相不善防闲,终致酿成隐患。秉公论断,何尚可原,参实不能无咎呢!抑扬得当。 且说匈奴国中冒顿单于,自与汉朝和亲以后,总算按兵不动,好几年不来犯边。至高祖驾崩,耗问遥传,冒顿遂遣人入边侦察,探得惠帝仁柔,及吕后淫悍略情,遂即藐视汉室,有意戏弄,写着几句谑浪笑傲的嫚词,当作国书,差了一个弁目,赍书行至长安,公然呈入。惠帝方纵情酒色,无心理政,来书上又写明汉太后亲阅,当然由内侍递至宫中,交与吕后。吕后就展书亲览,但见书中写着: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娱,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吕后看到结末两语,禁不住火星透顶,把书撕破,掷诸地上。想是只喜审食其,不喜冒顿。一面召集文武百官,入宫会议,带怒带说道:“匈奴来书,甚是无礼,我拟把他来人斩首,发兵往讨,未知众意如何?”旁有一将闪出道:“臣愿得兵十万,横行匈奴中!”语尚未完,诸将见是舞阳侯樊哙发言,统皆应声如响,情愿从征。忽听得一人朗语道:“樊哙大言不惭,应该斩首!”这一语不但激怒樊哙,瞋目视着,就是吕太后亦惊出意外。留神一瞧,乃是中郎将季布。又来出风头了。布不待太后申问,忙即续说道:“从前高皇帝北征,率兵至三十多万,尚且受困平城,被围七日,彼时哙为上将,前驱临阵,不能努力解围,徒然坐困,天下尝传有歌谣云:‘平城之中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今歌声未绝,兵伤未瘳,哙又欲摇动天下,妄言十万人可横行匈奴,这岂不是当面欺上么?且夷狄情性,譬如禽兽,何必与较,他有好言,不足为喜,他有恶言,也不足为怒,臣意以为不宜轻讨哩!”吕太后被他一说,倒把那一腔盛怒,吓退到子虚国,另换了一种惧容。就是樊哙也回忆前情,果觉得匈奴可怕,不敢与季布力争。老了,老了,还是与吕媭欢聚罢。当下召入大谒者张释,令他草一复书,语从谦逊,并拟赠他车马,亦将礼意写入书中,略云: 单于不忘敝邑,赐之以书,敝邑恐惧,退日自图,年老气衰,发齿堕落,行步失度,单于过听,不足以自污,敝邑无罪,宜在见赦,窃有御车二乘,马二驷,以奉常驾。 书既缮就,便将车马拨交来使,令他带同复书,反报冒顿单于。冒顿见书意谦卑,也觉得前书唐突,内不自安,乃复遣人入谢,略言僻居塞外,未闻中国礼义,还乞陛下赦宥等语。此外又献马数匹,另乞和亲。大约因吕后复书发白齿落,不愿相易,所以另求他女。吕太后乃再取宗室中的女子,充作公主,出嫁匈奴。冒顿自然心欢,不复生事。但汉家新造,冠冕堂皇,一位安富尊荣的母后,被外夷如此侮弄,还要卑词逊谢,送他车马,给他宗女,试问与中朝国体,玷辱到如何地步呢!说将起来,无非由吕后行为不正,所以招尤。她却不知少改,仍然与审食其混做一淘,比那高祖在日,恩爱加倍。审食其又恃宠生骄,结连党羽,势倾朝野,中外人士,交相訾议。渐渐的传入惠帝耳中,惠帝又羞又忿,不得不借法示惩,要与这淫奴算帐了。小子有诗叹道: 几经愚孝反成痴,欲罚雄狐已太迟。 尽有南山堪入咏,问他可读古齐诗? 究竟惠帝如何惩处审食其,待至下回再表。 偏憎偏爱,系妇人之通病,而吕后尤甚。亲生子女,爱之如掌上珠,旁生子女,憎之如眼中钉。杀一赵王如意,犹嫌不足,且欲举齐王肥而再鸩之,齐王不死亦仅矣。迨以城阳郡献鲁元公主,即易恨为喜,至齐王事鲁元公主为母,则更盛筵相待,即日启行。夷考迁固二史,于鲁元公主之年龄,未尝详载,要之与齐王不相上下,或由齐王早生一二岁,亦未可知。齐王愿事同父姊妹为母,谬戾已甚,而吕后反喜其能媚己女,何其偏爱之深,至于此极!厥后且以鲁元女为惠帝后,逆伦害理,一误再误,无怪其不顾廉耻,行同禽兽,甘引审食其为寄豭也。冒顿单于遗书嫚亵,戚本自诒,复书且以年老为辞,假使年貌未衰,果将出嫁匈奴否欤?盈廷大臣,不知谏阻,而季布反主持其间,可耻孰甚!是何若屠狗英雄之尚有生气乎! 第四十三回 审食其遇救谢恩人 吕娥姁挟权立少帝 第四十三回 审食其遇救谢恩人 吕娥姁挟权立少帝 却说惠帝闻母后宣淫,与审食其暗地私通,不由得恼羞成怒,要将食其处死。但不好显言惩罪,只好把他另外劣迹,做了把柄,然后捕他入狱。食其也知惠帝有意寻衅,此次被拘,煞是可虑,惟尚靠着内援,日望这多情多义的吕太后,替他设法挽回,好脱牢笼。吕太后得悉此事,非不着急,也想对惠帝说情,无如见了惠帝,一张老脸,自觉发赤,好几次不能出口。也怕倒霉么?只望朝中大臣,曲体意旨,代为救免,偏偏群臣都嫉视食其,巴不得他一刀两段,申明国法,因此食其拘系数日,并没有一人出来保救。且探得廷尉意思,已经默承帝旨,将要谳成大辟,眼见得死多活少,不能再入深宫,和太后调情作乐了。惟身虽将死,心终未死,总想求得一条活路,免致身首两分,辗转图维,只有平原君朱建,受我厚惠,或肯替我划策,亦未可知,乃密令人到了建家,邀建一叙。 说起朱建的历史,却也是个硁硁(kēng)小信的朋友,他本生长楚地,尝为淮南王英布门客。布谋反时,建力谏不从,至布已受诛,高祖闻建曾谏布,召令入见,当面嘉奖,赐号平原君。建因此得名,遂徙居长安。长安公卿,多愿与交游,建辄谢绝不见,惟大中大夫陆贾,往来莫逆,联成知交。审食其也慕建名,欲陆贾代为介绍,与建结好,偏建不肯贬节。虽经贾从旁力说,始终未允,贾只好回复食其。会建母病死,建生平义不苟取,囊底空空,连丧葬各具,都弄得无资措办,不得不乞贷亲朋。陆贾得此消息,忙趋至食其宅中,竟向食其道贺。怪极。食其怪问何事?陆贾道:“平原君的母亲已病殁了。”食其不待说毕,便接入道:“平原君母死,与我何干?”贾又道:“君侯前日,尝托仆介绍平原君,平原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轻受君惠,以身相许;今彼母已殁,君若厚礼相馈,平原君必感君盛情,将来君有缓急,定当为君出力,是君便得一死士了,岂不可贺!”食其甚喜,乃遣人赍了百金,送与朱建当作赙仪。朱建正东借西掇,万分为难,幸得这份厚礼,也只好暂应急需,不便峻情却还,乃将百金收受,留办丧具。百金足以污节,贫穷之累人实甚!一班趋炎附势的朝臣,闻得食其厚赠朱建,乐得乘势凑奉,统向朱家送赙,少约数金,多且数十金,统共计算,差不多有五百金左右。朱建不能受此却彼,索性一并接收,倒把那母亲丧仪,备办得闹闹热热。到了丧葬毕事,不得不亲往道谢,嗣是审食其得与相见,待遇甚殷。建虽然鄙薄食其,至此不能坚守初志,只好与他往来。 及食其下狱,使人邀建,建却语来使道:“朝廷方严办此案,建未敢入狱相见,烦为转报。”使人依言回告食其,食其总道朱建负德,悔恨兼并,自思援穷术尽,拚着一死,束手待毙罢了。谁知食其命未该死,绝处逢生,在狱数日,竟蒙了皇恩大赦,放出狱中。食其喜出望外,匆匆回家,想到这番解免,除太后外,还是何人?不料仔细探查,并不由太后救命,乃是惠帝幸臣闳孺,替他哀求,才得释放,不由得惊讶异常。原来宫廷里面内侍甚多,有一两个巧言令色的少年,善承主意,往往媚态动人,不让妇女。古时宋朝弥子瑕,传播《春秋》,就是汉高祖得国以后,也宠幸近臣籍孺,好似戚夫人一般,出入与偕。补前文所未及。至惠帝嗣位,为了母后淫悍,无暇理政,镇日里宴乐后宫,遂有一个小臣闳孺,仗着那面庞俊秀,性情狡慧,十分巴结惠帝,得了主眷,居然参预政事,言听计从。惟与审食其会少离多,虽然有些认识,彼此却无甚感情。食其闻他出头解救,免不得咄咄称奇,但既得他保全性命,理该前去拜谢。及见了闳孺,由闳孺说及原因,才知救命恩人,直接的似属闳孺,间接的实为朱建。 建自回复食其使人,外面毫不声张,暗中却很是关切。他想欲救食其,只有运动惠帝幸臣,帮他排解,方可见功,乃亲至闳孺住宅,投刺拜会。闳孺也知朱建重名,久思与他结识,偏得他自来求见,连忙出来欢迎,建随他入座,说了几句寒暄的套话,即请屏去侍役,低声与语道:“辟阳侯下狱,外人都云足下进谗,究竟有无此事?”一鸣惊人。闳孺惊答道:“素与辟阳侯无仇,何必进谗?此说究从何而来?”建说道:“众口悠悠,本无定论,但足下有此嫌疑,恐辟阳一死,足下亦必不免了。”闳孺大骇,不觉目瞪口呆。建又说道:“足下仰承帝宠,无人不知,若辟阳侯得幸太后,也几乎无人不晓。今日国家重权,实在太后掌握,不过因辟阳下吏,事关私宠,未便替他说情。今日辟阳被诛,明日太后必杀足下,母子龃龉,互相报复,足下与辟阳侯,凑巧当灾,岂不同归一死么?”闳孺着急道:“据君高见,必须辟阳侯不死,然后我得全生。”建答道:“这个自然。君诚能为辟阳侯哀请帝前,放他出狱,太后亦必感念足下,足下得两主欢心,富贵当比前加倍哩。”闳孺点首道:“劳君指教,即当照行便了。”建乃别去。到了次日,便有一道恩诏,将食其释出狱中。看官阅此,应知闳孺从中力请,定有一番动人的词色,能使惠帝怒意尽销,释放食其,可见佥壬伎俩,不亚娥眉。女子小人,原是相类。惟食其听了闳孺所述,已晓得是朱建疏通,当即与闳孺揖别,往谢朱建。建并不夸功,但向食其称贺,一贺一谢,互通款曲,从此两人交情,更添上一层了。看到后来结局,建总不免失计。 吕太后闻得食其出狱,当然喜慰,好几次召他进宫。食其恐又蹈覆辙,不敢遽入,偏被那宫监纠缠,再四敦促,没奈何硬着头皮,悄悄的跟了进去。及见了吕太后,略略述谈,便想告退,奈这位老淫妪,已多日不见食其,一经聚首,怎肯轻轻放出,先与他饮酒洗愁,继同他入帏共枕,续欢以外,更密商善后问题。毕竟老淫妪智虑过人,想出一条特别的妙策,好使惠帝分居异处,并有人从旁牵绊,免得他来管闲事。这条计划,审食其也很是赞成。 看官听着,惠帝当十七岁嗣位,至此已阅三载,刚刚是二十岁了。寻常士大夫家,子弟年届弱冠,也要与他合婚,况是一位守成天子,为何即位三年,尚未闻册立皇后呢?这是吕太后另有一番思想,所以稽延。他因鲁元公主,生有一女,模样儿却还齐整,情性儿倒也温柔,意欲配与惠帝,结做重亲,只可惜年尚幼稚,一时不便成礼。等到惠帝三年,那外孙女尚不过十龄以上,论起年龄关系,尚是未通人道,吕太后却假公济私,迫不及待,竟命太史诹吉,择定惠帝四年元月,行立后礼。惠帝明知女年相差,约近十岁,况鲁元公主,乃是胞姊,胞姊的女儿,乃是甥女,甥舅配做夫妻,岂非乱伦。偏太后但顾私情,不管辈分,欲要与她争执,未免有违母命,因此将错便错,由她主持。真是愚孝。 转瞬间已届佳期,鲁元公主与乃夫张敖,准备嫁女,原是忙碌得很。吕太后本与惠帝同居长乐宫,此番筹办册后大典,偏令在未央宫中,安排妥当,举行盛仪,一则使惠帝别宫居住,自己好放心图欢,二则使外甥女羁住惠帝,叫她暗中监察,省得惠帝轻信蜚言,这便是枕席喁喁的妙计。此计一行,外面尚无人知觉,就是甥舅成婚,虽似名分有乖,大众都为他是宫闱私事,无关国家,何必多去争论,自惹祸端,所以噤若寒蝉,惟各自备办厚礼,送往张府,为新皇后添妆。吉期一届,群至张府贺过了喜,待到新皇后出登凤辇,又一齐簇拥入宫,同去襄礼。皇家大婚,自有一种繁文缛节,不劳细述。及册后礼毕,龙凤谐欢,新皇后娇小玲珑,楚楚可爱,虽未能尽惬帝意,却觉得怀间偎抱,玉软香柔。恐犹乳臭。惠帝也随遇而安,没甚介意。接连又举行冠礼,宫廷内外的臣工,忙个不了。一面大赦天下,令郡国察举孝悌力田,免除赋役,并将前时未革的苛禁,酌量删除。秦律尝禁民间挟书,罪至族诛。至是准民储藏,遗书得稍稍流传,不致终没,这也是扶翼儒教的苦衷。 惟自惠帝出居未央宫,与长乐宫相隔数里,每阅三五日入朝母后,往来未免费事。吕太后暗暗喜欢,巴不得他旬月不来,独惠帝顾全孝思,总须随时定省,且亦料知母后微意,越要加意殷勤。因思两宫分隔东西,中间须经过几条市巷,銮跸出入,往往辟除行人,有碍交通,乃特命建一复道,就武库南面,筑至长乐宫,两面统置围墙,可以朝夕来往,不致累及外人。当下鸠工赶筑,定有限期,忽由叔孙通入谏道:“陛下新筑复道,正当高皇帝出游衣冠的要路,奈何把他截断,渎嫚祖宗?”惠帝大惊道:“我一时失却检点,致有此误,今即令罢工便了。”叔孙通道:“人主不应有过举,今已兴工建筑,尽人皆知,如何再令废止呢?”惠帝道:“这却如何是好?”通又道:“为陛下计,惟有就渭北地方,另建原庙,可使高皇帝衣冠,出游渭北,省得每月到此。且广建宗庙,也是大孝的根本,何人得出来批评呢。”惠帝乃转惊为喜,复令有司增建原庙,原庙的名义,就是再立的意思。从前高祖的陵寝,本在渭北,陵外有园,所有高祖留下的衣冠法物,并皆收藏一室,唯按月取出衣冠,载入法驾中,仍由有司拥卫,出游高庙一次,向例号为游衣冠。但高庙设在长安都中,衣冠所经,正与惠帝所筑的复道,同出一路,所以叔孙通有此谏诤,代为设法,使双方不致阻碍。实在是揣摩迎合,善承主旨,不足为后世法呢。论断谨严。及原庙将竣,复道已成,惠帝得常至长乐宫,吕太后亦无法阻止,只得听他自由,不过自己较为小心,免露马脚罢了。 既而两宫中屡有灾异,祝融氏尝来惠顾,累得宫娥彩女,时有戒心。总计自惠帝四年春季。延至秋日,宫内失火三次。长乐宫中鸿台,未央宫中的凌室,系藏冰室,冰室失火,却是一奇。先后被焚。还有织室亦付诸一炬,所失不资。此外又有种种怪象,如宜阳雨血,十月动雷,冬天桃李生华,枣树成实,都是古今罕闻。即阴盛阳衰之兆。 过了一年,相国曹参,一病身亡,予谥曰懿,子窋袭爵平阳侯。吕太后追忆高祖遗言,拟用王陵陈平为相,踌躇了两三月,已是惠帝六年,乃决计分任两人,废去相国名号,特设左右二丞相,右丞相用了王陵,左丞相用了陈平,又用周勃为太尉,夹辅王家。未几留侯张良,也即病终。良本来多病,且见高祖屠戮功臣,乐得借病为名,深居简出,平时托词学仙,不食五谷。及高祖既崩,吕后因良保全惠帝,格外优待,尝石他入宴,强令进食,并与语道:“人生世上,好似白驹过隙,何必自苦若此!”想她亦守着此意,故乐得寻欢,与人私通。良乃照旧加餐。至是竟致病殁,由吕太后特别赙赠,赐谥文成。良尝从高祖至谷城,取得山下黄石,视作圯上老人的化身,设座供奉。临死时留有遗嘱,命将黄石并葬墓中。长子不疑,照例袭封,次子辟疆,年才十四,吕太后为报功起见,授官侍中。谁知勋臣懿戚,相继沦亡,留侯张良,方才丧葬,舞阳侯樊哙,又复告终。哙是吕太后的妹夫,又系高祖时得力遗臣,自然恤典从优,加谥为武,命子樊伉袭爵。且尝召女弟吕媭,入宫排遣,替她解忧,姊妹深情,也不足怪。总不及汝老妪的快乐。 好容易又过一年,已是惠帝七年了。孟春月朔日食,仲夏日食几尽。到了仲秋,惠帝患病不起,竟在未央宫中,撒手归天。一班文武百官,统至寝宫哭灵,但见吕太后坐在榻旁,虽似带哭带语,唠叨有声,面上却并无一点泪痕。大众偷眼瞧视,都以为太后只生惠帝,今年甫二十有四,在位又止及七年,乃遭此短命,煞是可哀,为何有声无泪,如此薄情?一时猜不出太后心事,各待至棺殓后,陆续退出。侍中张辟疆,生性聪明,童年有识,他亦随班出入,独能窥透吕太后隐情。径至左丞相陈平住处,私下进言道:“太后独生一帝,今哭而不哀,岂无深意?君等曾揣知原因否?”陈平素有智谋,到此也未曾预想,一闻辟疆言论,反觉得惊诧起来,因即随声转问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辟疆答道:“主上驾崩,未有壮子,太后恐君等另有他谋,所以不遑哭泣?但君等手握枢机,无故见疑,必至得祸,不若请诸太后,立拜吕台吕产为将,统领南北两军,并将诸吕一体授官,使得居中用事,那时太后心安,君等自然脱祸了。”授权吕氏如刘氏何?辟疆究竟童年,不顾全局。 陈平听了,似觉辟疆所言,很是有理,遂即别了辟疆,竟入内奏闻太后,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军,分管南北禁兵。台与产皆吕太后从子,乃父就是周吕侯吕泽。南北二军,向为宫廷卫队,南军护卫宫中,驻扎城内,北军护卫京城,驻扎城外,这两军向归太尉兼管,若命吕台吕产分领,是都中兵权,全为吕氏所把持。吕太后但顾母族,不顾夫家,所以听得平言,正惬私衷,立即依议施行。于是专心哭子,每一举哀,声泪俱下,较诸前此情形,迥不相同。过了二十余日,便将惠帝灵輀(ér),出葬长安城东北隅,与高祖陵墓相距五里,一作十里。号为安陵。群臣恭上庙号,叫做孝惠皇帝。惠帝后张氏,究竟年轻,未得生男育女,吕太后却想出一法,暗取后宫中所生婴儿,纳入张后房中,佯称是张后所生,立为太子。又恐太子的生母,将来总要漏泄机关,索性把她杀死,断绝后患。计策固狡,奈天道不容何?惠帝既葬,便将伪太子立为皇帝,号做少帝。少帝年幼,吕太后即临朝称制,史官因少帝来历未明,略去不书,惟汉统究未中绝,权将吕后纪年,一是吕后为汉太后,道在从夫,二是吕后称制,为汉代以前所未闻,大书特书,寓有垂戒后人的意思。存汉诛吕,书法可谓谨严了。小子有诗叹道: 漫言男女贵平权,妇德无终自昔传。 不信但看汉吕后,雌威妄煽欲滔天。 吕太后临朝以后,更欲封诸吕为王,就中恼了一位骨鲠忠臣,要与吕太后力争。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说明。 朱建生平,无甚表见,第营救审食其一事,为《史》《汉》所推美,特为之作传,以旌其贤。夫食其何人?淫乱之小人耳,国人皆曰可杀,而建以百金私惠,力为解免,私谊虽酬,如公道何!且如《史》《汉》所言,谓其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夫果有如此之行义,胡甘为百金所污?母死无财,尽可守孔圣之遗训,敛首足形,还葬无椁,亦不失为孝子。建不出此,见小失大,宁足为贤?史迁乃以之称美,不过因自罹腐刑,无人救视,特借朱建以讽刺交游耳。班氏踵录迁文,相沿不改,吾谓迁失之私,而班亦失之陋也。彼如陈平之轻信张辟疆,请封诸吕,更不足道。吕氏私食其,宠诸吕,取他人子以乱汉统,皆汉相有以纵成之。本回标目,不称吕太后,独书吕娥姁,嫉恶之意深矣。然岂仅嫉视吕后已哉! 第四十四回 易幼主诸吕加封 得悍妇两王枉死 第四十四回 易幼主诸吕加封 得悍妇两王枉死 却说吕太后欲封诸吕为王,示意廷臣,当时有一位大臣,首先反对道:“高皇帝尝召集众臣,宰杀白马,歃血为盟,谓非刘氏为王,当天下共击,不使蔓延。今口血未干,奈何背约!”吕太后瞋目视着,乃是右丞相王陵,一时欲想驳诘,却是说不出理由,急得头筋饱绽,面颊青红。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见太后神色改变,便齐声迎合道:“高帝平定天下,曾封子弟为王,今太后称制,分封吕氏子弟,有何不可?”吕太后听了此言,方才易怒为喜,开了笑颜。王陵愤气填胸,只恨口众我寡,不便再言。待至辍朝以后,与平勃一同退出,即向二人发语道:“从前与高皇帝喋血为盟,两君亦尝在列,今高帝升遐,不过数年,太后究是女主,乃欲封诸吕为王,君等遽欲阿顺背约,将来有何面目至地下去见高帝呢?”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平勃微笑道:“今日面折廷争,仆等原不如君,他日安社稷,定刘氏后裔,恐君亦不及仆等了。”究属勉强解嘲,不得以后来安刘信为知几之言。陵未肯遽信,悻悻自去。 约阅旬日,就由太后颁出制敕,授陵为少帝太傅。陵知太后夺他相权,不如先几远引,尚可洁身,乃上书称病,谢职引归。后来安逝家中,无庸再表。了过王陵。惟陵既谢免,陈平得进任右丞相,至左丞相一缺,就用那幸臣审食其。食其本无相才,仍在宫中厮混,名为监督宫僚,实是趋承帷闼,不过太后宠眷特隆,所有廷臣奏事,往往归他取决,所以食其势焰,更倍曩时。吕太后更查得御史大夫赵尧,尝为赵王如意定策,荐任周昌相赵!见前文。至此大权在手,遂诬他溺职,坐罪褫官,另召上党郡守任敖入朝,命为御史大夫。敖前为沛县狱掾,力护吕后,见前文。因此破格超迁,以德报德。一面追尊生父吕公为宣王,长兄周吕侯泽为悼武王,作为吕氏称王的先声。又恐人心未服,先从他处入手,特封先朝旧臣郎中令冯无择等为列侯,再取他人子五人,强名为惠帝诸子,一名彊,封淮阳王,一名不疑,封恒山王,一名山,封襄城侯,一名朝,封轵侯,一名武,封壶关侯。适鲁元公主病死,即封公主子张偃为鲁王,谥公主为鲁元太后。父降为侯,子得封王,真是子以母贵。于是欲王诸吕,密使大谒者张释,讽示左丞相陈平等人,请立诸吕为王。陈平等为势所迫,不得已阿旨上书,请割齐国的济南郡为吕国,做了吕台的王封。吕太后有词可借,即封吕台为吕王。偏吕台不能久享,受封未几,一病身亡。早死数年,免得饮刀,却是大幸。吕太后很是悲悼,命台子嘉袭封,此外封吕种释之子。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吕平系吕后姊子,依母姓吕。吕禄为胡陵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甚至吕太后女弟吕媭,亦受封为临光侯。何不封为女王? 吕氏子侄,俱沐光荣,威显无比。吕太后尚恐刘吕不睦,互相鱼肉,复想出一条亲上加亲的计策,使他联结婚姻,方可永久为欢,不致龃龉。是时齐王刘肥已死,予谥悼惠,命他长子襄嗣封。还有次子章,三子兴居,均召入京师,使为宿卫。当即将吕禄女配与刘章,封章为朱虚侯。兴居也得为东牟侯。又因赵王友与梁王恢,年并长成,也代作撮合山,把吕家女子,嫁与二王为妻。二王不敢违命,只好娶了过去。太后以为刘吕两姓,从此好相安无事了。 哪知外面尚未生衅,内廷却已启嫌,吕太后所立的少帝,起初是年幼无知,由她播弄,接连做了三四年傀儡,却有些粗懂人事,往往偷听近侍密谈,得知吕后暗地掉包,杀死自己生母,硬要他母事张后。心中一恨,口中即随便乱言,就是张后平时教训,也全不听从,且任性怒说道:“太后杀死我母,待我年壮,总要为我母报仇!”志向倒也不小,可惜卤莽一点。这种言语,被人听着,当即报知吕太后,太后大吃一惊,暗想他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狂言,将来还当了得,不若趁早废去,结果了他,还可瞒住前谋,除灭后患。当下诱入少帝,把他送至永巷中,幽禁暗室,另拟择人嗣立。遂发出一道敕书,伪言少帝多病,迷罔昏乱,不能治天下,应由各大臣妥议,改立贤君。陈平等壹意逢迎,带领僚属,伏阙上陈道:“皇太后为天下计,废暗立明,奠定宗庙社稷,臣等敢不奉诏!”说着,复顿首请示。吕太后尚令群臣推选,叫他退朝协议,议定后陈。大众奉命退出,互相讨论,究未知太后属意何人,不敢擅定。毕竟陈平多智,嘱托宫中内侍,密向太后问明,太后却已意有所属,欲立恒山王义,就是前日的襄城侯山。山为恒山王不疑弟,不疑夭逝,山因嗣封,改名为义。一经太后授意内侍,转告群臣,群臣遂表请立义,由太后下诏依言,立义为帝。又叫他改名为弘,且将幽禁永巷的少帝,置诸死地,易称弘为少帝。弘年亦幼,吕太后仍得临朝,所有恒山王爵,令轵侯朝接封。已而淮阳王彊亦死,壶关侯武继承兄爵,嗣为淮阳王。 独吕王嘉骄恣不法,傲狠无亲,连太后都看不过去,因欲把嘉废置,另立吕产为吕王。产本嘉叔,即吕台胞弟。以弟继兄,已成当日惯例,偏吕太后假托公道,仍欲经过大臣会议,方好另封,所以延迟数日,未曾立定。适有一个齐人田子春,来游都下,察知宫中情事,巧为安排。一来是为吕氏效劳,二来是为刘氏报德,双方并进,也是个心计独工的智士。先是高祖从堂兄弟刘泽,受封营陵侯,留居都中,子春尝到长安,旅次乏资,挽人引进泽门,立谈以下,甚合泽意。泽屡望封王,子春允为划策,当由泽赠金三百斤,托他钻谋。不意子春得了厚赠,饱载归齐,泽大失所望,但还疑他家中有事,代为曲原。偏迟至二年有余,仍无音信,乃特遣人到齐,寻访子春,责他负友。子春正得金置产,经营致富,接到来使责言,慌忙谢过,且托使人返报,约期入都。待使人去后,也即整备行装,挈子同行。既至长安,并不向泽求见,却另赁大宅住下,取出囊中金银,贿托大谒者张释密友,为子介绍,求居门下。释本是阉人,因得宠吕后,骤致贵显,他心中也想罗致士人,倚作爪牙。一闻友人荐引田子,便即慨允收留。田子得父秘授,谄事张释,买动欢心,即请释到家宴饮。释绝不推辞,昂然前往,到了子春赁宅,子春早盛设供张,开门迎接。待至释缓步登堂,左右旁顾,见他帷帐器具,无不华丽,仿佛与侯门相似,已是诧异得很,及肴核上陈,又皆件件精美,山珍海错,备列筵前,乐得开怀畅饮,自快老饕。饮至半酣,子春屏人与语道:“仆至都中,见王侯邸第百余,多是高皇帝的功臣,惟思太后母家吕氏,亦曾佐助高帝,立有大功,并且谊居懿戚,理应优待,今太后春秋已高,意欲多封母家子侄,但恐大臣不服,止立吕王一人,今闻吕王嘉得罪将废,太后必且另立吕氏,足下久侍太后,难道未知太后命意么?”张释道:“太后命意,无非欲另立吕产呢。”子春道:“足下既知太后隐衷,何不转告大臣,立刻奏请?吕产若得封王,足下亦不失为万户侯,否则足下知情不言,必为太后所恨,祸且及身了!”田生之请封吕产,实是为刘泽着想,略迹原心,尚属可恕。张释惊喜道:“非君提醒此意,我且失机,他日得如君言,定当图报。”子春谦逊一番,又各饮了好几杯,方才尽欢而别。 不到数日,即由吕太后升殿,问及群臣,决意废去吕嘉,改立他人。群臣已经张释示意,便将吕产保荐上去,太后甚喜,下诏废吕王嘉,立吕王产,至退朝后,取出黄金千斤,赏与张释。释却不忘前言,分金一半,转赠田子春。子春坚辞不受,释愈加敬礼,引为至交。嗣是常相往来,遇事辄商。子春方得做到本题,乘间进言道:“吕产为王,诸大臣究未心服,看来须要设法调停,才得相安。”释问他有何妙法?子春道:“现今营陵侯刘泽,为诸刘长,虽得兼官大将军,究竟未受王封,不免怨望。足下何不入白太后,裂十余县,封泽为王?泽得了王封,必然心喜,诸大臣亦可无异言,就是吕王地位,也因此巩固了。”释甚以为然,便去进白太后。太后本不欲多封刘氏,此时听了释言,封刘就是安吕,不为无计,并且泽妻为吕媭女,婚媾相关,当无他患,乃封刘泽为瑯琊王,遣令就国。子春为泽运动,已得成功,方自往见泽,向泽道贺。泽已查知封王原因,功出子春,当即下座相迎,延令就坐,盛筵相待。子春饮了数觥,便命撤席。泽不禁动疑,问为何事?子春道:“王速整装登程,幸勿再留,仆当随王同行便了。”泽尚欲再问,子春但促他速行,不肯明言。故意弄巧。泽乃罢饮整装,夤夜备齐。子春返至寓所,草草收拾,俟至翌晨,复去催泽辞行。泽入宫谒见太后,报告行期,太后并不多言,泽即顿首告退。一出宫门,已由子春办好车马,请泽登车,一鞭加紧,马不停蹄,匆匆的驰出函谷关。既越关门,复急走数十里,始命缓辔徐行。泽尚以为疑,后来得知太后生悔,饬人追还,行至函谷关,已知无及,方才折回。泽乃服子春先见,格外礼遇,欢然就国去了。 太后方悔封刘泽,苦难收回成命,再加赵王友的妻室,入宫告密,说是赵王将有他变,气得吕太后倒竖双眉,立派使人,召还赵王。究竟赵王有无异谋,详查起来,实是子虚乌有,都由他妻室吕氏信口捏造,有意架诬。吕女为赵王妻,仗着吕太后势力欺凌赵王。赵王屡与反目,别爱他姬,吕氏且妒且怒,遂不与赵王说明,径至长安,入白太后道:“赵王闻得吕氏为王,常有怨言,平居屡语人道:‘吕氏怎得为王?太后百年后,我定当讨灭吕氏,使无孑遗。’此外尚有许多妄语,无非是与诸吕寻仇,故特来报闻。”吕太后信以为真,怎肯干休?一俟赵王召到,也不讯明虚实,立把他锢住邸中,派兵监守,不给饮食。赵王随来的从吏,私下进馈,都被卫兵阻住,甚且拘系论罪。可怜赵王友无从得食,饿得气息奄奄,因作歌鸣冤道: 诸吕用事兮刘氏微,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与直!吁嗟不可悔兮宁早自戕,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 歌声呜呜,饥肠辘辘,结果是饿死邸中。所遗骸骨,但用民礼藁葬长安,未知他妻曾否送葬。吕太后遂徙梁王恢为赵王,改封吕王产为梁王,又将后宫子太封济川王。产始终不闻就国,留京为少帝太傅。太尚年幼,亦不令东往,仍住宫中。赵王恢妻,便是吕产的女儿,阃内雌威,不可向迩,恢秉性孺弱,屡为所制。及移梁至赵,恢本不甚愿意,且从前赵都官吏,半为吕氏所把持,至此复由梁地带去随员,亦有吕姓多人,两处蟠互,累得恢事事受制,一些儿没有主权。那位床头夜叉,气焰越威,竟将恢所宠爱的姬妾,用药毒死。恢既经郁愤,复兼悲悼,辗转思想,毫无生趣,因撰成歌诗四章,令乐工谱入管弦,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益令恢悲不自胜,索性仰药自尽,到冥府中追寻爱姬,重续旧欢去了。倒是一个情种。 赵臣奏报恢丧,吕太后不责产女,反说恢为一妇人,竟甘自殉,上负宗庙,有亏孝道,不准再行立嗣。另遣使臣至代,授意代王,令他徙赵。代王恒避重就轻,情愿长守代边,不敢移封赵地,乃托朝使告辞。使臣返报吕太后,吕太后遂立吕禄为赵王,留官都中。禄父就是吕释之,时已去世,特追封为赵昭王。会闻燕王建病殁,遗有一子,乃是庶出,吕太后不欲他承袭封爵,潜遣刺客赴燕,刺死建子,独封吕台子通为燕王。于是高祖八男,仅存二人,一是代王恒,一是淮南王长,加入齐吴楚及瑯琊等国,总算还有六七国。恒山淮阳济川三国姓氏可疑,故不列入。那吕氏亦有三王,吕产王梁,吕禄王赵,吕通王燕,与刘氏势力相侔。而且产禄遥领藩封,仍然蟠踞宫廷,手握兵马大权,势倾内外,这却非刘氏诸王所能与敌。刘家天下,几已变做吕家天下了! 流光如驶,倏忽八年,这八年内,统是吕太后专制时代,阴阳反变,灾异迭生,忽而地震,忽而山崩,忽而水溢,忽而红日晦冥,星且尽现。吕太后却也有些知觉,尝见日食如钩,向天嗔语道:“这莫非为我不成?”话虽如此,终究是本性难移,活一日,干一日,除死方休。少帝弘名为人主,不使与政,简直与木偶无二。内惟临光侯吕媭,左丞相审食其,大谒者张释,出纳诏奏,参赞秘谋;外惟吕产吕禄,分典禁兵,护卫宫廷。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有位无权,有权无柄,不过旅进旅退,借保声名。独有一位刘家子孙,少年负气,慷慨激昂,他却不肯冒昧图功,暗暗的待着机会,来出风头。小子有诗咏道: 不顾纲常只逆施,妇人心性总偏私。 须知龙种非全替,且看筵前拔剑时。 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详。 妇道从夫,乃古今之通例,吕雉若不为刘家妇,如何得为皇后,如何得为皇太后!富贵皆出自夫家,奈何遽忘刘氏,徒欲尊宠诸吕乎?当其媾婚刘吕之时,尚不过欲母家子侄,同享荣华,非必欲遽倾刘氏也。然古人有言,物莫能两大,刘吕并权,势必相倾,彼吕氏两女,犹弃其夫而不顾,况产禄乎?田子春为刘泽计,先劝张释讽示大臣,请封吕产,然后以刘泽继之。泽居外而产居内,以势力论,泽亦何能及产!但观子春之本心,实为刘泽起见。且后来之安刘灭吕,泽与有功,故本回叙及此事,详而不略,贬亦兼褒。至若陈平、周勃,则力斥其逢迎之失,不以后事而曲恕之,书法不隐,是固一良史手笔也,若徒以小说目之,傎(diān)矣! 第四十五回 听陆生交欢将相 连齐兵合拒权奸 第四十五回 听陆生交欢将相 连齐兵合拒权奸 却说吕氏日盛,刘氏日衰,剩下几个高祖子孙,都是栗栗危惧,只恐大祸临头,独有一位年少气盛的龙种,却是隐具大志,想把这汉家一脉,力为扶持。这人为谁?就是朱虚侯刘章。刘氏子弟,莫如此人,故特笔提叙。他奉吕太后命令,入备宿卫,年龄不过二十,生得仪容俊美,气宇轩昂。娶了一个赵王吕禄的女儿,合成夫妇,两口儿却是很恩受,与前次的两赵王不同。吕太后曾为作合,见他夫妇和谐,自然喜慰,就是吕禄得此快婿,亦另眼相待,不比寻常。哪知刘章却别有深心,但把这一副温存手段,笼络妻房,好教她转告母家,相亲相爱,然后好乘间行事,吐气扬眉。可见两赵王之死,半由自取,若尽如刘章,吕女反为利用了。 一夕入侍宫中,正值吕太后置酒高会,遍宴宗亲,列席不下百人,一大半是吕氏王侯。刘章瞧在眼中,已觉得愤火中烧,但面上仍不露声色,静待太后命令。太后见章在侧,便命为酒吏,使他监酒。章慨然道:“臣系将种,奉命监酒,请照军法从事!”太后素视章为弄儿,总道他是一句戏言,便即照允。待至大众入席,饮过数巡,自太后以下,都带着几分酒兴,章即进请歌舞,唱了几曲巴里词,演了一回莱子戏,引得太后喜笑颜开,击节叹赏。章复申请道:“臣愿为太后唱耕田歌。”太后笑道:“汝父或尚知耕田,汝生时便为王子,怎知田务?”章答说道:“臣颇知一二。”太后道:“汝且先说耕田的大意。”章吭声作歌道:“深耕溉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听着,已知他语带双敲,不便在席间诘责,只好默然无言。章佯作不知,但令近侍接连斟酒,灌得大众醉意醺醺,有一个吕氏子弟,不胜酒力,潜自逃去,偏偏被章瞧着,抢步下阶,拔剑追出,赶至那人背后,便喝声道:“汝敢擅自逃席么?”那人正回头谢过,章张目道:“我已请得军法从事,汝敢逃席,明明藐法,休想再活了!”说着,手起剑落,竟将他首级剁落,回报太后道:“适有一人逃席,臣已谨依军法,将他处斩!”这数语惊动大众,俱皆失色。就是吕太后亦不禁改容,惟用双目钉住刘章,章却似行所无事,从容自若。太后瞧了多时,自思已准他军法从事,不能责他擅杀,只得忍耐了事。大众皆跼蹐(ju ji)不安,情愿告退,当由太后谕令罢酒,起身入内。众皆离席散去,章亦安然趋出。自经过这番宴席,诸吕始知章勇敢,怕他三分。吕禄也有些忌章,但为儿女面上,不好当真,仍然照常待遇。诸吕见禄且如此,怎好无故害章,没奈何含忍过去。惟刘氏子弟,暗暗生欢,都望章挽回门祚,可以抑制诸吕。就是陈平、周勃等,亦从此与章相亲,目为奇才。 时临光侯吕媭,女掌男权,竟得侯封,她与乃姊性情相类,专喜察人过失,伺间进谗。至闻刘章擅杀诸吕,却也想不出什么法儿,加害章身,唯与陈平是挟有宿嫌,屡白太后,说他日饮醇酒,好戏妇人,太后久知媭欲报夫怨,有心诬告,所以不肯轻听,但嘱近侍暗伺陈平。平已探得吕媭谗言,索性愈耽酒色,沉湎不治,果然不为太后所疑,反为太后所喜。一日入宫白事,却值吕媭旁坐,吕太后待平奏毕,即指吕媭语平道:“俗语有言,儿女子话不可听,君但教照常办事,休畏我女弟吕媭,在旁多口,我却信君,不信吕媭哩!”平顿首拜谢,起身自去。只难为了一个皇太后胞妹,被太后当面奚落,害得无地自容,几乎要淌下泪来。太后却对她冷笑数声,自以为能,哪知已中了陈平诡计。她坐又不是,立又不是,竟避开太后,远远的去哭了一场。但自此以后,也不敢再来谮平了。 平虽为禄位起见,凡事俱禀承吕后,不敢专擅,又且拥美姬,灌黄汤,看似麻木不仁的样子。其实是未尝无忧,平居无事,却也七思八想,意在安刘。无如吕氏势焰,日盛一日,欲要设法防维,恐如螳臂挡车,不自量力,所以逐日忧虑,总觉得艰危万状,无法可施。谁叫你先事纵容。 大中大夫陆贾,目睹诸吕用事,不便力争,尝托病辞职,择得好畤地方,挈眷隐居。老妻已死,有子五人,无甚家产,只从前出使南越时,得了赆仪,变卖值一千金,乃作五股分派,分与五子,令他各营生计。自己有车一乘,马四匹,侍役十人,宝剑一口,随意闲游,逍遥林下。所需衣食,令五子轮流供奉,但求自适,不尚奢华。保身保家,无逾于此。有时到了长安,与诸大臣饮酒谈天,彼此统是多年僚友,当然沆瀣相投。就是左丞相府中,亦时常进出,凡门吏仆役,没一个不认识陆大夫,因此出入自由,不烦通报。 一日又去往访,阍人见是熟客,由他进去,但言丞相在内室中。贾素知门径,便一直到了内室,见陈平独自坐着,低着了头,并不一顾。乃开口动问道:“丞相有何忧思?”平被他一问,突然惊起,抬头细瞧,幸喜是个熟人,因即延令就座,且笑且问道:“先生道我有什么心事?”贾接着道:“足下位居上相,食邑三万户,好算是富贵已极,可无他望了。但不免忧思,想是为了主少国疑,诸吕专政呢?”平答说道:“先生所料甚是。敢问有何妙策,转危为安?”聪明人也要请教吗?贾慨然道:“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睦,众情归附,就使天下有变,亦不至分权,权既不分,何事不成!目今社稷大计,关系两人掌握,一是足下,一是绛侯。仆常欲向绛侯进言,只恐绛侯与我相狎,视作迂谈。足下何不交欢绛侯,联络情意,互相为助呢!”平尚有难色,贾复与平密谈数语,方得平一再点首,愿从贾议。贾乃与平告别,出门自去。 原来平与周勃,同朝为官,意见却不甚融洽。从前高祖在荥阳时,勃尝劾平受金,虽已相隔有年,总觉余嫌未泯,所以平时共事,貌合神离。自从陆贾为平划策,叫他与勃结欢,平遂特设盛筵,邀勃过饮。待勃到来,款待甚殷,当即请勃入席,对坐举觞,堂上劝斟,堂下作乐,端的是怡情悦性,适口充肠,好多时方才毕饮。平又取出五百金,为勃上寿,勃未肯遽受,由平遣人送至勃家,勃称谢而去。 过了三五日,勃亦开筵相酬,照式宴平。平自然前往,尽醉乃归。嗣是两人常相往来,不免谈及国事。勃亦隐恨诸吕,自然与平情投意合,预为安排。平又深服陆贾才辩,特赠他奴婢百人,车马五十乘,钱五百万缗,使他交游公卿间,阴相结纳,将来可倚作臂助,驱灭吕氏。贾便到处结交,劝他背吕助刘。朝臣多被他说动,不愿从吕,吕氏势遂日孤。不过吕产吕禄等尚未知晓,仍然恃权怙势,不少变更。 会当三月上巳,吕太后依着俗例,亲临渭水,祓除不祥。事毕即归,行过轵道,见有一物突至,状如苍狗,咬定衣腋,痛彻心腑,免不得失声大呼。卫士慌忙抢护,却不知为何因,但听太后呜咽道:“汝等可见一苍狗否?”卫士俱称不见,太后左右四顾,亦觉杳然。因即忍痛回宫,解衣细视,腋下已经青肿,越加惊疑。当即召入太史,令卜吉凶,太史卜得爻象,乃是赵王如意为祟,便据实报明。太后疑信参半,姑命医官调治。哪知敷药无效,服药更无效,不得已派遣内侍,至赵王如意墓前,代为祷免,亦竟无效。时衰受鬼迷。日间痛苦,还好勉强忍耐,夜间痛苦益甚,几乎不能支持。幸亏她体质素强,一时不致遽死,直至夏尽秋来,方将全身气血,折磨净尽。吃了三五个月苦痛,还是不足蔽辜?镇日里缠绵床褥,自知不能再起,乃命吕禄为上将,管领北军,吕产管领南军。且召二人入嘱道:“汝等封王,大臣多半不平,我若一死,难免变动。汝二人须据兵卫宫,切勿轻出,就使我出葬时,亦不必亲送,才能免为人制呢!”产与禄唯唯受教。 又越数日,吕太后竟病死未央宫,遗诏令吕产为相国,审食其为太傅,立吕禄女为皇后。产在内护丧,禄在外巡行,防备得非常严密。到了太后灵柩,出葬长陵,两人遵着遗嘱,不去送葬,但带着南北两军,保卫宫廷,一步儿不敢放松。陈平、周勃等,虽有心除灭诸吕,可奈无隙得乘,只好耐心守着。独有朱虚侯刘章,盘问妻室,才知产禄谨守遗言,蟠踞宫禁。暗想如此过去,必将作乱,朝内大臣,统是无力除奸,只好从外面发难,方好对付产禄。乃密令亲吏赴齐,报告乃兄刘襄,叫他发兵西向,自在都中作为内应,若能诛灭吕氏,可奉乃兄为帝云云。 襄得报后,即与母舅驷钧,郎中令祝午,中尉魏勃,部署人马,指日出发。事为齐相召平所闻,即派兵入守王宫,托名保卫,实是管束。齐王襄被他牵制,不便行动,急与魏勃等密商良策。勃素有智谋,至此为襄划策,往见召平,佯若与襄不协,低声语平道:“王未得朝廷虎符,擅欲发兵,迹同造反,今相君派兵围王,原是要着,勃愿为相君效力,指挥兵士,禁王擅动,未知相君肯赐录用否?”召平闻言大喜,就将兵符交勃,任勃为将,自在相府中安居,毫不加防。忽有人来报祸事,乃是魏勃从王府撤围,移向相府,立刻就到,吓得召平手足无措,急令门吏掩住双扉,前后守护。甫经须臾,那门外的人声马声,已聚成一片,东冲西突,南号北呼,一座相府门第,已被勃众四面围住,势将捣入。平不禁长叹道:“道家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自己不能断判,授权他人,致遭反噬,悔无及了!”遂拔剑自杀。此召平似与东陵侯同名异人。待至勃毁垣进来,平已早死,乃不复动手,返报齐王。齐王襄便令勃为将军,准备出兵,并任驷钧为丞相,祝午为内史,安排檄文,号召四方。 此时距齐最近,为瑯琊济川及鲁三国。济川王是后宫子刘太,鲁王是鲁元公主子张偃,两人为吕氏私党,不便联络。惟瑯琊王刘泽,辈分最长,又与吕氏不甚相亲,并见前文。论起理来,当可为齐王后援。齐王使祝午往见刘泽,约同起事,午尚恐泽有异言,因与齐王附耳数语,然后起行。及抵瑯琊,与泽相见,当即进言道:“近闻诸吕作乱,朝廷危急,齐王襄即欲起兵西向,讨除乱贼,但恐年少望轻,未习兵事,为此遣臣前来,恭迎大王!大王素经战阵,又系人望,齐王情愿举国以听,幸乞大王速莅临淄,主持军务!即日联合两国兵马,西入关中,讨平内乱,他时龙飞九五,舍大王将谁属呢?”言甘者心必苦。刘泽本不服吕氏,且听得祝午言词,大有利益,当即与午起行。到了临淄,齐王襄阳表欢迎,阴加监制,再遣午至瑯琊,矫传泽命,尽发瑯琊兵马,西攻济南。济南向为齐地,由吕太后割畀吕王,所以齐王发难,首先往攻。一面陈诸吕罪状,报告各国,略云: 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薨,惠帝使留侯张良,立臣为齐王。惠帝崩,高后用事,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杀三赵王,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国为四,即瑯琊济川鲁三国,与齐合计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不听。今高后崩,皇帝春秋富,未能治天下,固待大臣诸侯。今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 这消息传入长安,吕产吕禄未免着急,遂遣颍阴侯大将军灌婴,领兵数万,出击齐兵。婴行至荥阳,逗留不进,内结绛侯,外连齐王,静候内外消息,再定行止。齐王襄亦留兵西界,暂止进行。独瑯琊王刘泽,被齐王羁住临淄,自知受欺,乃亦想出一法,向齐王襄进说道:“悼惠王为高帝长子,王系悼惠冢嗣,就是高帝嫡长孙,应承大统。现闻诸大臣聚议都中,推立嗣主,泽忝居亲长,大臣皆待泽决计,王留我无益,不如使我入关,与议此事,管教王得登大位呢?”齐王襄亦为所动,乃代备车马,送泽西行。赚人者亦为人所赚,报应何速。泽出了齐境,已脱齐王羁绊,乐得徐徐西进,静候都中消息。 都中却已另有变动,计图吕氏。欲问他何人主谋,就是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平勃两人,既已交欢,往往密谈国事,欲除诸吕。只因产禄两人分握兵权,急切不便发作。此次因齐王发难,有机可乘,遂互相谋划,作为内应。就是灌婴留屯荥阳,亦明明是平勃授意,叫他按兵不动。平又想到郦商父子,向与产禄结有交谊,情好最亲,遂托称计事,把郦商邀请过来,作为抵押。再召郦商子寄,入嘱秘谋,使他诱劝吕禄,速令就国。寄不得已往绐吕禄道:“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立九王,即吴楚齐代淮南瑯琊与恒山淮阳济川三国。吕氏立三王。即梁赵燕。都经大臣议定,布告诸侯,诸侯各无异言。今太后已崩,帝年尚少,足下既佩赵王印,不闻就国守藩,乃仍为上将,统兵留京,怎能不为他人所疑。今齐已起事,各国或且响应,为患不小,足下何不让还将印,把兵事交与太尉,再请梁王亦缴出相印,与大臣立盟,自明心迹,即日就国,彼齐兵必然罢归。足下据地千里,南面称王,方可高枕无忧了!” 吕禄信以为然,遂将寄言转告诸吕。吕氏父老,或说可行,或说不可行,弄得禄狐疑未决。寄却日日往探行止,见他未肯依言,很是焦急,但又不便屡次催促,只好虚与周旋,相机再劝。禄与寄友善,不知寄怀着鬼胎,反要寄同出游猎,寄不能不从。两人并辔出郊,打猎多时,得了许多鸟兽,方才回来。路过临光侯吕媭家,顺便入省,媭为禄姑,闻禄有让还将印意议,不待禄向前请安,便即怒叱道:“庸奴!汝为上将,乃竟弃军浪游,眼见吕氏一族,将无从安处了!”却是一个哲妇。禄莫名其妙,支吾对答,媭越加动气,将家中所藏珠宝,悉数取出,散置堂下,且恨恨道:“家族将亡,这等物件,终非我有,何必替他人守着呢?”禄见不可解,惘然退回。寄守候门外,见禄形色仓皇,与前次入门时,忧乐迥殊,即向禄问明原委。禄略与说明,寄不禁一惊,只淡淡的答了数语,说是老人多虑,何致有此。禄似信非信,别了郦寄,自返府中。寄驰报陈平、周勃,平勃也为担忧,免不得大费踌躇。小子有诗叹道: 谋国应思日后艰,如何先事失防闲? 早知有此忧疑苦,应悔当年太纵奸! 过了数日,又由平阳侯曹窋,奔告平勃,累得平勃忧上加忧。究竟所告何事,容至下回说明。 观平勃对王陵语,谓他日安刘,君不如仆。果能如是,则早应同心合德,共拒吕氏,何必待陆贾之献谋,始有此交欢之举耶!且当吕后病危之日,又不能乘隙除奸,以号称智勇之平勃,且受制于垂死之妇人,智何足道!勇何足言!微刘章之密召齐王,则外变不生,内谋曷逞,吕产吕禄,蟠踞宫廷,复刘氏如反掌,试问其何术安刘乎?后此之得诛诸吕,实为平勃一时之侥幸,必谓其有安刘之效果,克践前言,其固不能无愧也夫。 第四十六回 夺禁军捕诛诸吕 迎代王废死故君 第四十六回 夺禁军捕诛诸吕 迎代王废死故君 却说平阳侯曹窋,是前相国曹参嗣子,见四十三回。方代任敖为御史大夫,在朝办事,他正与相国吕产同在朝房。适值郎中令贾寿由齐国出使归来,报称灌婴屯留荥阳,与齐连和,且劝产赶紧入宫,为自卫计。产依了寿言,匆匆驰去。窋闻知底细,慌忙走告陈平、周勃,平勃见事机已迫,只好冒险行事,便密召襄平侯纪通,及典客刘揭,一同到来。通为前列侯纪成子,或谓即纪信子。方掌符节,平即叫他随同周勃,持节入北军,诈传诏命,使勃统兵,又恐吕禄不服,更遣郦寄带了刘揭,往迫吕禄,速让将印。勃等到了北军营门,先令纪通持节传诏,再遣郦寄刘揭,入给吕禄道:“主上有诏,命太尉掌管北军,无非欲足下即日就国,足下急宜缴出将印,辞别出都,否则祸在目前了!”此语也只可欺禄,不能另欺别人。禄本来无甚才识,更因郦寄是个好友,总道他不致相欺,乃即取出将印,交与刘揭,匆匆出营。 揭与寄急往见勃,把将印交付勃手,勃喜如所望。握着印信,召集北军,立即下令道:“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此令亦欠周到,倘或军中左右袒,勃将奈何!北军都袒露左臂,表示助刘。勃因教他静待后令,不得少哗,一面遣人报知陈平,平又使朱虚侯刘章,驰往助勃。勃令章监守军门,再遣曹窋往语殿中卫尉,毋得容纳吕产。产已入未央宫,号召南军,准备守御,蓦见曹窋驰入,不知他所为何事,乃亦欲入殿探信。偏殿中卫尉,已皆听信曹窋,将产阻住,产不能进去,只好在殿门外面,徘徊往来。与吕禄同是庸奴,怎能不为所杀!窋见产虽无急智,但南军尚听他指挥,未敢轻动,复使人往报周勃。勃亦恐不能取胜,惟令刘章入宫,保卫少帝。刘章道:“一人何足成事?请拨千人为助,方好相机而行。”勃乃拨给步卒千余人,各持兵械,随章入未央宫。章趋进宫门,时已傍晚,见产尚立着庭中,不知所为,暗思此时不击,尚待何时?于是顾语步卒,急击勿延。幸有此尔。一语甫毕,千人齐奋,都向吕产面前,挺刃杀去。章亦拔剑继进,大呼杀贼,产大惊失色,回头便跑,手下军士,却想抵敌刘章,不意豁喇一声,暴风骤至,吹得毛发皆竖,立足不住,众心遂致慌乱。更兼吕产平日没有什么恩德,哪个肯为他效死,一哄都走,四散奔逃。章率兵士分头捕产,产不得出宫,逃入郎中府吏舍厕中,踡伏一团。相国要想尝粪么?偏是死期已至,竟被兵士寻着,一把抓出,上了锁链,牵出见章。章不与多言,顺手一剑,砍中产头,眼见是一命呜呼了! 俄而有一谒者持节出来,口称奉少帝命,慰劳军人,章即欲夺节,偏谒者不肯交付,拚死持着。章转念一想,还是胁与同行,乃将他一手扯住,同载车中,出了未央宫,转赴长乐宫。部下千余人,自然跟去。行至长乐宫前,叩门竟入,门吏见有谒者持节,不敢拦阻,由他直进。长乐卫尉,就是赘其侯吕更始,章正为他前来,出其不意,除灭了他,免得多费兵力。更始尚未知吕产被杀,贸然出迎,又被章仗剑一挥,劈落头颅。章不容谒者开口,便即诈称帝命,只诛吕氏,不及他人。卫士各得生命,且见有谒者持节在旁,当然听命。章乃返报周勃,勃跃然起座,向章拜贺道:“我等只患一吕产,产既伏诛,天下事大定了!”当下遣派将士,分捕诸吕,无论男女老幼,一古脑儿拿到军前。就是吕禄吕媭,也无从逃免。勃命将吕禄先行绑出,一刀毕命,吕媭还想挣扎,信口胡言,惹动周勃盛怒,命军士揿她倒地,用杖乱笞,一副老骨头,禁得起几多大杖!不到百下,已经断气。何不早死数日。此外悉数处斩,差不多有数百人。燕王吕通,已经赴燕,也由勃派一朝使,托称帝命,迫令自尽。又将鲁王张偃,削夺官爵,废为庶人。后来文帝即位,追念张耳前功,乃复封偃为南宫侯。独左丞相审食其,明明是吕氏私党,并且浊乱宫闱,播弄朝政,理应将他治罪,明正典刑,偏由陆贾朱建,代为说情,竟得幸逃法网,仍官原职。陈平、周勃究竟未识大体,就是陆贾亦不免阿私。 陈平、周勃,因已扫清诸吕,遂将济川王刘太徙封,改称梁王,且遣朱虚侯刘章赴齐,请齐王襄罢兵,再使人通知灌婴,令即班师回朝。灌婴闻得齐将魏勃,劝襄举兵,并擅杀齐相召平,料他不是个驯良人物,索性把勃召至,面加质问。勃答说道:“譬如人家失火,何暇先白家长,然后救火哩。”说着,退立一旁,面有战色,不敢复言。这是魏勃故作此态,瞒过灌婴。灌婴注目多时,向勃微笑道:“我道魏勃有什么勇敢,原来是个庸人,有何能为?”遂释使归齐,自引兵驰还长安。 瑯琊王刘泽,探悉吕氏尽诛,内外解严,才得放胆登程,驱车入都。可巧朝内大臣,密议善后事宜,一闻刘泽到来,统以为刘氏宗室,泽齿居长,不能不邀他参议,免有后言。泽从容入座,起初是袖手旁观,不发一语,但听平勃等宣言道:“从前吕太后所立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三王,实皆非惠帝遗胤,冒名入宫,滥受封爵。今诸吕已除,不能不正名辨谬,若使他姓再得乱宗,将来年纪长成,秉国用事,仍与吕氏无二,我等且无遗类了!不如就刘氏诸王中,择贤拥立,方可免祸。”这番论调说将出来,大众统皆赞成,就是泽也无异词。及说到刘氏诸王,当有人出来主张,谓齐王襄系高帝长孙,应该迎立。泽即发言驳斥道:“吕氏以外家懿戚,得张毒焰,害勋亲,危社稷,今齐王母舅驷钧,如虎戴冠,行为暴戾,若齐王得立,钧必专政,是去一吕氏,复来一吕氏了。此议如何行得?”陈平、周勃,听到此语,当然附和泽议,不愿立襄。其实泽是怀着前恨,借端报复,故有此言。大众又复另议,公推了一个代王恒,并说出两种理由,一是高祖诸子,尚存两王,代王较长,性又仁孝,不愧为君,二是代王母家薄氏,素来长厚,未尝与政,可无他患,有此两善,确是名正言顺,允洽舆情。平勃遂依了众议,阴使人往见代王,迎他入京。 代王恒接见朝使,问明来意,虽觉得是一大喜事,但也未敢骤然动身,因召集僚属,会议行止。郎中令张武等谏阻道:“朝上大臣,统是高帝旧将,素习兵事,专尚诈谋。前由高帝、吕太后,相继驾御,未敢为非,今得灭诸吕,喋血京师,何必定要迎立外藩?大王不宜轻信来使,且称疾勿往,静观时变。”说到末语,忽有一人进说道:“诸君所言,都属非是,大王得此机会,即应命驾入都,何必多疑?”代王瞧着,乃是中尉宋昌,正欲启问,昌已接说道:“臣料大王此行,万安万稳,保无后忧!试想暴秦失政,豪杰并起,哪一个不想称尊,后来得践帝位,终属刘家,天下都屏息敛足,不敢再存奢望,这便是第一件无忧呢。高帝分王子弟,地势如犬牙相制,固如磐石,天下莫不畏威,这第二件也可无忧。汉兴以后,除秦苛政,约定法令,时施德惠,人心已皆悦服,何致动摇。这第三件更不必忧了。就是近日吕后称制,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政!何等威严,太尉以一节入北军,奋臂一呼,士皆左袒,助刘灭吕,可见得天意归刘,并不是专靠人力呢。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不肯听从,如何成事?况内有朱虚东牟二侯,外有吴楚淮南齐代诸国,互相制服,必不敢动。现在高帝子嗣,只存淮南王与大王二人,大王年长,又有贤圣仁孝的美名,传闻天下,所以诸大臣顺从舆情,来迎大王,大王尽可前往,统治天下,何必多疑呢!”见得到,说得透。 代王恒素性谨慎,还有三分疑意,乃入白母后薄氏。薄太后前居宫中,亦经过许多艰苦,幸得西行,脱身免祸,此时尚带余惊,不敢决计令往。代王又召入卜人,嘱令占卦,卜人占得卦象,即向代王称贺,说是大吉。代王问及卦兆爻辞,卜人道:“卦兆叫做大横,爻辞有云: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周易中无此三语,想是出诸连山归藏。代王道:“寡人已经为王,还做什么天王呢?”卜人道:“天王就是天子,与诸侯王不同。”代王乃遣母舅薄昭,先赴都中,问明太尉周勃,勃极言诚意迎王,誓无他意。薄昭即还报代王,代王方笑语宋昌道:“果如君言,不必再疑!”随即备好车驾,与昌一同登车,令昌骖乘,随员惟张武等六人,循驿西行。 到了高陵,距长安不过数十里,代王尚未尽放心,使昌另乘驿车,入都观变。昌驰抵渭桥,但见诸大臣都已守候,因即下车与语,说是代王将至,特来通报。诸大臣齐声道:“我等已恭候多时了。”昌见群臣全体出迎,料是同意,乃复登车回至高陵,请代王安心前进。代王再使骖乘,命驾进行,至渭桥旁,诸大臣已皆跪伏,交口称臣。代王也下车答拜,昌亦随下。待至诸大臣起来,周勃抢前一步,进白代王,请屏左右,昌即在旁正色道:“太尉有事,尽可直陈;所言是公,公言便是;所言是私,王者无私!”正大光明。勃被昌一说,不觉面颊发赤,仓猝跪地,取出天子符玺,捧献代王。代王谦谢道:“且至邸第,再议未迟。”勃乃奉玺起立,请代王登车入都,自为前导,直至代邸。时为高后八年闰九月中,勃与右丞相陈平,率领群僚,上书劝进。略云: 丞相臣平,太尉臣勃,大将军臣武,即柴武。御史大夫臣苍,即张苍,前文云曹窋为御史大夫,此时想已辞职。宗正臣郢,朱虚侯臣章,章本赴齐,至此已经还都。东牟侯臣兴居,典客臣揭,再拜言大王足下,子弘等皆非孝惠皇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系高祖兄,刘伯妻,即羹颉侯信母。顷王后系高祖兄,刘仲妻,尝废为郃阳侯,子濞为吴王,故仲死后,得谥为顷王。瑯琊王,暨列侯吏二千石,公议大王为高皇帝子,宜为嗣,愿大王即天子位! 代王览书,复申谢道:“奉承高帝宗庙,乃是重事,寡人不才,未足当此,愿请楚王到来,再行妥议,选立贤君。”群臣等又复面请,并皆俯伏,不肯起来。代王逡巡起座,西向三让,南向再让,还是向众固辞。平勃等齐声道:“臣等几经恭议,现在奉高帝宗庙,唯大王最为相宜,无论天下列侯万民,无思不服,臣等为宗庙社稷计,原非轻率从事,愿大王幸听臣等,臣等谨奉天子玺符,再拜呈上!”说着,即由勃捧玺陈案,定要代王接受。代王方应允道:“既由宗室将相诸侯王,决意推立寡人,寡人也不敢违众,勉承大统便了!”群臣俱舞蹈称贺,即尊代王为天子,是为文帝。 东牟侯兴居进奏道:“此次诛灭吕氏,臣愧无功,今愿奉命清宫。”文帝允诺,命与太仆汝阴侯夏侯婴同往。两人径至未央宫,入语少帝道:“足下非刘氏子,不当为帝,请即让位!”一面说,一面挥去左右执戟侍臣。左右去了多人,尚有数人未肯退去,大谒者张释,巧为迎合,劝令退出,乃皆释戟散走。夏侯婴即呼入便舆,迫少帝登舆出宫。少帝弘战栗道:“汝欲载我何往?”婴直答道:“出就外舍便是!”说着,即命从人御车驱出,行至少府署中,始令少帝下车居住。兴居又逼使惠帝后张氏,移徙北宫,然后备好法驾,至代邸迎接文帝。文帝即夕入宫,甫至端门,尚有十人持戟,阻住御驾,且朗声道:“天子尚在,足下怎得擅入?”文帝不觉惊疑,忙遣人驰告周勃。勃闻命驰入,晓示十人,叫他避开。十人始知新天子到来,弃戟趋避,文帝才得入内。当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授张武为郎中令,巡行殿中,自御前殿,命有司缮成恩诏,颁发出去。诏曰: 制诏丞相太尉御史大夫,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是夜少帝弘暴死少府署中,还有常山王朝、淮阳王武、梁王太三人,当时虽受王封,统因年幼无知,未便就国,仍然留居京邸,这三人亦同时被杀。想是陈平、周勃,恐他留为后患,不如斩草除根,杀死了事。文帝乐得置诸不问。究竟少帝与三王,是否惠帝子,亦无从证实,不过这数人无罪无辜,同致杀死,就使果是杂种,也觉得枉死可怜。推究祸原,还是吕太后造下冤孽哩。冤有头,债有主,应该追究。话分两头。 且说文帝既已正位,倏忽间已是十月,沿着旧制,下诏改元。月朔谒见高庙,礼毕还朝,受群臣觐贺,下诏封赏功臣。有云: 前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遣将军灌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平与太尉勃等,谋夺产等军,朱虚侯章首先捕斩产,太尉勃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揭夺吕禄印。其益封太尉勃邑万户,赐金千斤,丞相平、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章、襄平侯通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用酬劳勚(yi)。其毋辞! 封赏已毕,遂尊母后薄氏为皇太后,遣车骑将军薄昭,带着卤薄,往代奉迎。追谥故赵王友为幽王,赵王恢为共王,燕王建为灵王。共灵二王无后,惟幽王友有二子,长子名遂,由文帝特许袭封,命为赵王,移封瑯琊王泽为燕王,所有从前齐楚故地,为诸吕所割封,至是尽皆给还,不复置国。中外胪欢,吏民额手。 忽由右丞相陈平,上书称病,不能入朝,文帝乃给假数日。待至假满,平只好入谢,且请辞职。文帝惊问何因?平复奏道:“高皇帝开国时,勃功不如臣,今得诛诸吕,臣功不如勃,愿将右丞相一职,让勃就任,臣心方安。”可见称病是诈。文帝乃命勃为右丞相,迁平为左丞相,罢去审食其。实是可杀。任灌婴为太尉。勃受命后,趋出朝门,面有骄色,文帝却格外敬礼,注目送勃。郎中袁盎,从旁瞧着,独出班启奏道:“陛下视丞相为何如人?”文帝道:“丞相可谓社稷臣!”袁盎道:“丞相乃是功臣,不得称为社稷臣。古时社稷臣所为,必君存与存,君亡与亡,丞相当吕氏擅权时,身为太尉,不能救正,后来吕后已崩,诸大臣共谋讨逆,丞相方得乘机邀功。今陛下即位,特予懋赏,敬礼有加,丞相不自内省,反且面有德色,难道社稷臣果如是么?”文帝听了,默然不答,嗣是见勃入朝,辞色谨严,勃亦觉得有异,未敢再夸,渐渐的易骄为畏了。暗伏下文。小子有诗叹道: 漫言厚重足安刘,功少封多也足羞。 不是袁丝袁盎字丝。先进奏,韩彭遗祸且临头! 君严臣恭,月余无事,那车骑将军薄昭,已奉薄太后到来,文帝当即出迎。欲知出迎情事,容待下回再详。 诸吕之诛,虽由平勃定谋,而首事者为朱虚侯刘章。齐之起兵,章实使之,前回总评中已经叙及。至若周勃已夺北军,即应捕诛产禄,乃尚不敢遽发,但遣刘章入卫,设章不亟杀吕产,则刘吕之成败,尚未可知。陈平有谋无勇,因人成事,论其后日定策之功,未足以赎前日阿谀之罪。至文帝即位,厚赍平勃,而刘章不即加赏,文帝其亦有私意欤?西向让三,南向让再,无非为矫伪之虚文,彼于刘章之欲戴乃兄,尚怀疑忌,宁有不欲称尊之理?况少帝兄弟,同时毙命,皆不过问,其居心更可见矣。夫贤如文帝,而不免怀私,此尧舜以后之所以终无圣主也。 第四十七回 两重喜窦后逢兄弟 一纸书文帝服蛮夷 第四十七回 两重喜窦后逢兄弟 一纸书文帝服蛮夷 却说文帝闻母后到来,便率领文武百官,出郊恭迎。伫候片时,见薄太后驾到,一齐跪伏,就是文帝亦向母下拜。薄太后安坐舆中,笑容可掬,但令车骑将军薄昭,传谕免礼。薄昭早已下马,遵谕宣示,于是文帝起立,百官皆起,先导后拥,奉辇入都,直至长乐宫中,由文帝扶母下舆。登御正殿,又与百官北面谒贺,礼毕始散。这位薄太后的履历,小子早已叙过,毋庸赘述。见前文中。惟薄氏一索得男,生了这位文帝,不但母以子贵,而且文帝竭尽孝思,在代郡时,曾因母病久延,亲自侍奉,日夜不怠,饮食汤药,必先尝后进,薄氏因此得痊,所以贤孝著闻,终陟帝位。一位失宠的母妃,居然尊为皇太后,适应了许负所言,可见得苦尽甘回,凡事都有定数,毋庸强求呢。讽劝世人不少。 说也奇怪,薄太后的遭际,原是出诸意外,还有文帝的继室窦氏,也是反祸为福,无意中得着奇缘。随笔递入。窦氏系赵地观津人,早丧父母,只有兄弟二人,兄名建,字长君,弟名广国,字少君。少君甚幼,长君亦尚年少,未善谋生,又值兵乱未平,人民离析,窦氏与兄弟二人,几乎不能自存。巧值汉宫采选秀女,窦氏便去应选,得入宫中,侍奉吕后。既而吕后发放宫人,分赐诸王,每王五人,窦氏亦在行中。她因籍隶观津,自愿往赵,好与家乡接近,当下请托主管太监,陈述己意。主管太监却也应允,不意事后失记,竟将窦氏姓名,派入代国,及至窦氏得知,向他诘问,他方自知错误,但已奏明吕后,不能再改,只得好言劝慰,敷衍一番。窦氏洒了许多珠泪,自悲命薄,怅怅出都。同行尚有四女,途中虽不至寂寞,总觉得无限凄凉。哪知到了代国,竟蒙代王特别赏识,选列嫔嫱,春风几度,递结珠胎。第一胎生下一女,取名为嫖,第二三胎均是男孩,长名启,次名武。当时代王夫人,本有四男,启与武乃是庶出,当然不及嫡室所生。窦氏却也自安本分,敬事王妃,并嘱二子听命四兄,所以代王嘉她知礼,格外宠爱。会值代王妃得病身亡,后宫虽尚有数人,总要算窦氏为领袖,隐隐有继妃的希望,不过尚未曾正名。至代王入都为帝,前王妃所出四男,接连夭逝,于是窦氏二子,也得头角崭露,突出冠时。有福人自会凑机,不必预先摆布。 文帝元年孟春之月,丞相以下诸官吏,联名上书,请豫立太子。文帝又再三谦让,谓他日应推选贤王,不宜私建子嗣。群臣又上书固请,略言三代以来,立嗣必子,今皇子启位次居长,敦厚慈仁,允宜立为太子,上承宗庙,下副人心。文帝乃准如所请,册立东宫,即以皇子启为太子。太子既定,群臣复请立皇后。看官试想!太子启既为窦氏所生,窦氏应该为后,尚何疑义?不过群臣未曾指名,让与文帝乾纲独断,文帝也因上有太后,须要禀承母命,才见孝思。当由薄太后下一明谕,饬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窦氏遂得为文帝继室,正位中宫,这叫做意外奇逢,不期自至。若使当年主管太监,不忘所托,最好是做了一个妾媵,怎能平空一跃,升做国母呢?彼时幽共二王,内有悍妇,若窦氏做他姬妾,恐怕还要枉死,何止不能为国母呢! 窦氏既得为后,长女嫖受封馆陶公主,次子武亦受封为淮阳王。就是窦后的父母,也由薄太后推类赐恩,并沐荣封。原来薄太后父母,并皆早殁,父葬会稽,母葬栎阳,自从文帝即位,追尊薄父为灵文侯,就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奉守祠冢。薄母为灵文夫人,亦就栎阳北添置园邑,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自己父母,统叨封典,不能厚我薄彼,将窦后父母搁过不提。乃诏令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为安成夫人,就在清河郡观津县中,置园邑二百家,所有奉守祠冢的礼仪,如灵文园大略相同。惺惺惜惺惺。还有车骑将军薄昭,系薄太后弟,时已得封为轵侯,因此窦后兄长君,也得蒙特旨,厚赐田宅,使他移居长安。窦后自然感念姑恩,泥首拜谢,待至长君奉旨到来,兄妹相见,当然忧喜交集,琐叙离踪。谈到季弟少君,长君却欷歔流涕,说是被人掠去,多年不得音问,生死未卜,窦后关情手足,也不禁涕泗滂沱,待至长君退出,遣人至清河郡中,嘱令地方有司,访觅少君,一时也无从寻着。 窦后正惦念得很,一日忽由内侍递入一书,展开一看,却是少君已到长安,自来认亲。书中述及少时情事,谓与姊同出采桑,尝失足堕地。窦后追忆起来,确有此事,因即向文帝说明,文帝乃召少君进见。少君与窦后阔别,差不多有十余年,当时尚只四五岁,久别重逢,几不相识,窦后未免错愕,不便遽认。还是文帝在座细问,方由少君仔细具陈,他自与姊别后,被盗掠去,卖与人家为奴,又辗转十余家,直至宜阳,时已有十六七岁了。宜阳主人,命与众仆入山烧炭,夜就山下搭篷,随便住宿。不料山忽崩塌,众仆约百余人,统被压死,只有少君脱祸。主人也为惊异,较前优待。少君又佣工数年,自思大难不死,或有后福,特向卜肆中问卜,卜人替他占得一卦,说他剥极遇复,便有奇遇,不但可以免穷,并且还要封侯。少君哑然失笑,疑为荒唐,不敢轻信。连我亦未必相信。可巧宜阳主人,徙居长安,少君也即随往。到了都中,正值文帝新立皇后,文武百官,一齐入贺,车盖往来,很是热闹。当有都人传说,谓皇后姓窦,乃是观津人氏,从前不过做个宫奴,今日居然升为国母,真正奇怪得很。少君听了传言,回忆姊氏曾入宫备选,难道今日的皇后,就是我姊不成?因此多方探听,果然就是姊氏,方大胆上书,即将采桑事列入,作为证据。乃奉召入宫,经文帝和颜问及,乃详陈始末情形。窦后还有疑意,因再盘问道:“汝可记得与姊相别,情迹如何?”少君道:“我姊西行时,我与兄曾送至邮舍,姊怜我年小,曾向邮舍中乞得米沉,为我沐头,又乞饭一碗,给我食罢,方才动身。”说至此,不禁哽咽起来。那窦后听了,比少君还要增悲,也顾不得文帝上坐,便起身流泪道:“汝真是我少弟了!可怜可怜!幸喜得有今日,汝姊已沐皇恩,我弟亦蒙天佑,重来聚首!”说到首字,竟不能再说下去,但与少君两手相持,痛哭起来。少君亦涕泪交横,内侍等站立左右,也为泣下。就是坐在上面的文帝,看到两人情词凄切,也为动容。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待至两人悲泣多时,才为劝止,且召入后兄长君,叫他相会。兄弟重叙,更有一番问答的苦情,不在话下。 惟文帝令他兄弟同居,再添赐许多田宅,长君少君,方拜辞帝后,携手同归。右丞相周勃,太尉灌婴闻知此事,私自商议道:“从前吕氏专权,我等幸得不死。今窦后兄弟,并集都中,将来或倚着后族,得官干政,岂非我等性命,又悬在两人手中?且彼两人出身寒微,未明礼义,一或得志,必且效尤吕氏,今宜预为加防,替他慎择师友,曲为陶熔,方不至有后患哩!”二人议定,随即上奏文帝,请即选择正士,与窦后兄弟交游。文帝准奏,择贤与处。窦氏兄弟,果然退让有礼,不敢倚势陵人。且文帝亦惩前毖后,但使他安居长安,不加封爵。直至景帝嗣位,尊窦后为皇太后,乃拟加封二舅,适值长君已死,不获受封,有子彭祖,得封南皮侯,少君尚存,得封章武侯。此外有魏其侯窦婴,乃是窦后从子,事见后文。 且说文帝励精图治,发政施仁,赈穷民,养耆老,遣都吏巡行天下,察视郡县守令,甄别淑慝,奏定黜陟。又令郡国不得进献珍物。海内大定,远近翕然。乃加赏前时随驾诸臣,封宋昌为壮武侯,张武等六人为九卿,另封淮南王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驷钧为靖郭侯,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又查得高祖时佐命功臣,如列侯郡守,共得百余人,各增封邑,无非是亲旧不遗的意思。 过了半年有余,文帝益明习国事,特因临朝时候,顾问右丞相周勃道:“天下凡一年内,决狱几何?”勃答称未知。文帝又问每年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详说不出,仍言未知。口中虽然直答,心中却很是怀惭,急得冷汗直流,湿透背上。文帝见勃不能言,更向左边顾问陈平。平亦未尝熟悉此事,靠着那一时急智,随口答说道:“这两事各有专职,陛下不必问臣。”文帝道:“这事何人专管?”平又答道:“陛下欲知决狱几何,请问廷尉!就是钱谷出入,亦请问治粟内史便了!”文帝作色道:“照此说来,究竟君主管何事?”平伏地叩谢道:“陛下不知臣驽钝,使臣得待罪宰相,宰相的职任,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抚万民,明庶物,外镇四夷诸侯,内使卿大夫各尽职务,关系却很是重大呢。”真是一张利嘴。文帝听着,乃点首称善。文帝也是忠厚,所以被他骗过。勃见平对答如流,更觉得相形见绌,越加惶愧。待至文帝退朝,与平一同趋出,因向平埋怨道:“君奈何不先教我!”忠厚人总觉带呆。平笑答道:“君居相位,难道不知己职,倘若主上问君,说是长安盗贼,尚有几人,试问君将如何对答哩?”勃无言可说,默然退归,自知才不如平,已有去意。可巧有人语勃道:“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首受厚赏,古人有言,功高遭忌,若再恋栈不去,祸即不远了!”勃被他一吓,越觉寒心,当即上书谢病,请还相印。文帝准奏,将勃免职,专任陈平为相,且与商及南越事宜。 南越王赵佗,前曾受高祖册封,归汉称臣。事见前文。至吕后四年,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因此动怒,背了汉朝,僭称南越武帝。且疑是长沙王吴回吴芮孙。进谗,遂发兵攻长沙,蹂躏数县,大掠而去。长沙王上报朝廷,请兵援应,吕后特遣隆虑侯周灶,率兵往讨。适值天时溽暑,士卒遇疫,途次多致病死,眼见是不能前行,并且南岭一带,由佗派兵堵住,无路可入,灶只得逗留中道,到了吕后病殁,索性班师回京。赵佗更横行无忌,用了兵威财物,诱致闽越西瓯,俱为属国,共得东西万余里地方,居然乘黄屋,建左纛,与汉天子仪制相同。文帝见四夷宾服,独有赵佗倔强得很,意欲设法羁縻,用柔制刚,当下命真定官吏,为佗父母坟旁,特置守邑,岁时致祭。且召佗兄弟亲属,各给厚赐,然后选派使臣,南下招佗。这种命意,不能不与相臣商议,陈平遂将陆贾保荐上去,说他前番出使,不辱君命,此时正好叫他再往,驾轻就熟,定必有成。文帝也以为然,遂召陆贾入朝,仍令为大中大夫,使他赍着御书,往谕赵佗。贾奉命起程,好几日到了南越,赵佗闻是熟客,当然接见。贾即取书交付,由佗接过手中,便即展阅,但见书中说是: 朕,高皇帝侧室子也,奉北藩于代,道路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目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诸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使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时长沙王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王也,朕不能擅变焉。今得王之地,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岭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无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王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故使贾驰谕,告王朕意。 赵佗阅毕,大为感动,便握贾手与语道:“汉天子真是长者,愿奉明诏,永为藩臣。”贾即指示御书道:“这是天子的亲笔,大王既愿臣服天朝,对着天子手书,就与面谒一般,应该加敬。”赵佗听着,就将御书悬诸座上,自在座前拜跪,顿首谢罪。贾又令速去帝号,佗亦允诺,下令国中道:“我闻两雄不并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真贤天子,自今以后,我当去帝制黄屋左纛,仍为汉藩。”贾乃夸奖赵佗贤明。佗闻言大喜,与贾共叙契阔,盛筵相待。款留了好几日,贾欲回朝报命,向佗取索复书,佗构思一番,亦缮成一书道: 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针对侧室子句。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帝即位,义不忍绝,所以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甲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罪皆不返。又风闻老夫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与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敢发兵以伐其边。且南方卑湿,蛮夷中西有西瓯,其众半羸,南面称王,东有闽越,其众数千人,亦称王,西北有长沙,其半蛮夷,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谨昧死再拜以闻。 书既写就,随手封固,又取出许多方物,托贾带还,作为贡献,另外亦有赆仪赠贾。贾即别了赵佗,北还报命,及进见文帝,呈上书件,文帝看了一周,当然欣慰,也即厚赏陆贾,贾拜谢而退。好做富家翁了。嗣是南方无事,寰海承平,两番使越的陆大夫,亦安然寿终,小子有诗咏道: 武力何如文教优,驭夷有道在怀柔。 诏书一纸蛮王拜,伏地甘心五体投。 未几就是文帝二年,岁朝方过,便有一位大员病重身亡。欲知何人病逝,容至下回再表。 有薄太后之为姑,复有窦皇后之为妇,两人境遇不同,而其悲欢离合之情迹,则如出一辙,可谓姑妇之间,无独有偶者矣。语有之: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两后亦如是耳。长君少君,不期而会,先号后笑,命亦从同,得绛灌之代为设法,择正士以保傅之,而长君少君,卒为退让之君子,是何莫非窦氏之幸福欤。赵佗横恣岭南,第以一书招谕,即顿首谢罪,自去帝制,可见推诚待人,鲜有不为所感动者。忠信之道,行于蛮貊,奚必劳师动众为哉! 第四十八回 遭众忌贾谊被迁 正阃仪袁盎强谏 第四十八回 遭众忌贾谊被迁 正阃仪袁盎强谏 却说丞相陈平,专任数月,忽然患病不起,竟至谢世。文帝闻讣,厚给赙仪,赐谥曰献,令平长子贾袭封。平佐汉开国,好尚智谋,及安刘诛吕,平亦以计谋得功。平尝自言我多阴谋,为道家所禁,及身虽得幸免,后世子孙,恐未必久安。后来传至曾孙陈何,擅夺人妻,坐法弃市,果致绝封。可为好诈者鉴。这且不必细表。惟平既病死,相位乏人,文帝又记起绛侯周勃,仍使为相,勃亦受命不辞。会当日蚀告变,文帝因天象示儆,诏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当由颍阴侯骑士贾山,上陈治乱关系,至为恳切,时人称为至言。略云: 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谏主,不避死亡之诛,臣山是也。臣不敢虚稽久远,愿借秦为喻,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绝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音朔。百姓任罢,音疲。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响应,盖天罚已加矣。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者,万钧之所压,无不靡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亡无也。辅弼之臣,亡直谏之士,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已在朝廷矣,乃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骋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百官之堕于事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振贫民,礼高年,平狱缓刑,天下莫不喜悦。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long)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向风,乃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岁二月,定明堂,造大学,修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得与宴游,方正修絜音洁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得所尊敬,然后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 原来文帝虽日勤政事,但素性好猎,往往乘暇出游,猎射为娱,所以贾山反复切谏。文帝览奏,颇为嘉纳,下诏褒奖,嗣是车驾出入,遇着官吏上书,必停车收受,有可采择,必极口称善,意在使人尽言。当时又有一个通达治体的英才,与贾山同姓不宗,籍隶洛阳,单名是一谊字。少年卓荦,气宇非凡。贾谊是一时名士,故叙入谊名,比贾山尤为郑重。尝由河南守吴公,招置门下,备极器重。吴公素有循声,治平为天下第一,文帝特召为廷尉。随笔带过吴公,不没循吏。吴公奉命入都,遂将谊登诸荐牍,说他博通书籍,可备咨询,文帝乃复召谊为博士。谊年才弱冠,朝右诸臣,无如谊少年,每有政议,诸老先生未能详陈,一经谊逐条解决,偏能尽合人意,都下遂盛称谊才。文帝也以为能,仅一岁间,超迁至大中大夫。谊劝文帝改正朔,易服色,更定官制,大兴礼乐,草成数千百言,厘举纲要,文帝却也叹赏,不过因事关重大,谦让未遑。谊又请耕籍田,遣列侯就国,文帝乃照议施行。复欲升任谊为公卿,偏丞相周勃,太尉灌婴,及东阳侯张相如,御史大夫冯敬等,各怀妒忌,交相诋毁,常至文帝座前,说是洛阳少年,纷更喜事,意在擅权,不宜轻用。文帝为众议所迫,也就变了本意,竟出谊为长沙王太傅。谊不能不去,但心中甚是怏怏。出都南下,渡过湘水,悲吊战国时楚臣屈原,屈原被谗见放,投湘自尽。作赋自比。后居长沙三年,有鵩鸟飞入谊舍,停止座隅。鵩鸟似鸮,向称为不祥鸟,谊恐应己身,益增忧感,且因长沙卑湿,水土不宜,未免促损寿元,乃更作《鵩鸟赋》,自述悲怀。小子无暇抄录,看官请查阅《史》《汉》列传便了。 贾谊既去,周勃等当然快意,不过勃好忌人,人亦恨勃,最怨望的就是朱虚侯刘章,及东牟侯刘兴居。先是诸吕受诛,刘章实为功首,兴居虽不及刘章,但清宫迎驾,也算是一个功臣。周勃等与两人私约,许令章为赵王,兴居为梁王,及文帝嗣位,勃未尝替他奏请,竟背前言,自己反受了第一等厚赏,因此章及兴居,与勃有嫌。文帝也知刘章兄弟,灭吕有功,只因章欲立兄为帝,所以不愿优叙。好容易过了两年,有司请立皇子为王,文帝下诏道:“故赵幽王幽死,朕甚怜悯,前已立幽王子遂为赵王,见四十七回。尚有遂弟辟彊,及齐悼惠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这诏一下,群臣揣合帝意,拟封辟彊为河间王,朱虚侯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兴居为济北王,文帝当然准议。惟城阳济北,俱系齐地,割封刘章兄弟,是明明削弱齐王,差不多剜肉补疮,何足言惠!这三王分封出去,更将皇庶子参封太原王,揖封梁王。梁赵均系大国,刘章兄弟,希望已久,至此终归绝望,更疑为周勃所卖,啧有烦言。文帝颇有所闻,索性把周勃免相,托称列侯未尽就国,丞相可为倡率,出就侯封。勃未曾预料,突接此诏,还未知文帝命意,没奈何缴还相印,陛辞赴绛去了。 文帝擢灌婴为丞相,罢太尉官。灌婴接任时,已在文帝三年,约阅数月,忽闻匈奴右贤王入寇上郡,文帝急命灌婴调发车骑八万人,往御匈奴,自率诸将诣甘泉宫作为援应。嗣接灌婴军报,匈奴兵已经退去,乃转赴太原,接见代国旧臣,各给赏赐,并免代民三年租役。留游了十余日,又有警报到来,乃是济北王兴居起兵造反,进袭荥阳。当下飞调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兵往讨,一面令灌婴还师,自领诸将急还长安。兴居受封济北,与乃兄章同时就国,章郁愤成病,不久便殁。了过刘章。兴居闻兄气愤身亡,越加怨恨,遂有叛志,适闻文帝出讨匈奴,总道是关中空虚,可以进击,因即骤然起兵。哪知到了荥阳,便与柴武军相遇,一场大战,被武杀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武乘胜追赶,紧随不舍,兴居急不择路,策马乱跑,一脚踏空,马竟蹶倒,把兴居掀翻地上。后面追兵已到,顺手拿住,牵至柴武面前,武把他置入囚车,押解回京。兴居自知不免,扼吭自杀。兴居功不及兄,乃敢造反,怎得不死。待武还朝复命,验明尸首,文帝怜他自取灭亡,乃尽封悼惠王诸子罢军等七人为列侯,惟济北国撤销,不复置封。 内安外攘,得息干戈,朝廷又复清闲,文帝政躬多暇,免不得出宫游行。一日带着侍臣,往上林苑饱看景色,但见草深林茂,鱼跃鸢飞,却觉得万汇滋生,足快心意。行经虎圈,有禽兽一大群,驯养在内,不胜指数,乃召过上林尉,问及禽兽总数,究有若干?上林尉瞠目结舌,竟不能答,还是监守虎圈的啬夫,官名。从容代对,一一详陈,文帝称许道:“好一个吏目,能如此才算尽职哩。”说着,即顾令从官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字季,堵阳人氏,前为骑郎,十年不得调迁,后来方进为谒者。释之欲进陈治道,文帝叫他不必高论,但论近时。释之因就秦汉得失,说了一番,语多称旨。遂由文帝赏识,加官谒者仆射,每当车驾出游,辄令释之随着。此时释之奉谕,半晌不答,再由文帝重申命令,乃进问文帝道:“陛下试思绛侯周勃,及东阳侯张相如,人品若何?”文帝道:“统是忠厚长者。”释之接说道:“陛下既知两人为长者,奈何欲重任啬夫。彼两人平时论事,好似不能发言,岂若啬夫利口,喋喋不休。且陛下可曾记得秦始皇么?”文帝道:“始皇有何错处?”释之道:“始皇专任刀笔吏,但务苛察,后来敝俗相沿,竞尚口辩,不得闻过,遂致土崩。今陛下以啬夫能言,便欲超迁,臣恐天下将随时尽靡哩!”君子不以言举人,徒工口才,原是不足超迁,但如上林尉之糊涂,亦何足用!文帝方才称善,乃不拜啬夫,升授释之为宫车令。 既而梁王入朝,与太子启同车进宫,行过司马门,并不下车,适被释之瞧见,赶将过去,阻住太子梁王,不得进去,一面援着汉律,据实劾奏。汉初定有宫中禁令,以司马门为最重,凡天下上事,四方贡献,均由司马门接收,门前除天子外,无论何人,并应下车,如或失记,罚金四两。释之劾奏太子梁王,说他时常出入,理应知晓,今敢不下公门,乃是明知故犯,以不敬论。这道弹章呈将进去,文帝不免溺爱,且视为寻常小事,搁置不理,偏为薄太后所闻,召入文帝,责他纵容儿子,文帝始免冠叩谢,自称教子不严,还望太后恕罪。薄太后乃遣使传诏,赦免太子梁王,才准入见。文帝究是明主,并不怪释之多事,且称释之守法不阿,应再超擢,遂拜释之为中大夫,未几又升为中郎将。会文帝挈着宠妃慎夫人,出游霸陵,释之例须扈跸,因即随驾同行。霸陵在长安东南七十里,地势负山面水,形势甚佳,文帝自营生圹,因山为坟,故称霸陵。当下眺览一番,复与慎夫人登高东望,手指新丰道上,顾示慎夫人道:“此去就是邯郸要道呢。”慎夫人本邯郸人氏,听到此言,不由得触动乡思,凄然色沮。文帝见她玉容黯淡,自悔失言,因命左右取过一瑟,使慎夫人弹瑟遣怀。邯郸就是赵都,赵女以善瑟著名,再加慎夫人心灵手敏,当然指法高超,既将瑟接入手中,便即按弦依谱,顺指弹来。文帝听着,但觉得嘈嘈切切,暗寓悲情,顿时心动神移,也不禁忧从中来,别增怅触。于是慨然作歌,与瑟相和。一弹一唱,饶有余音,待至歌声中辍,瑟亦罢弹。文帝顾语从臣道:“人生不过百年,总有一日死去,我死以后,若用北山石为椁,再加纻絮杂漆,涂封完密,定能坚固不破,还有何人得来摇动呢。”文帝所感,原来为此。从臣都应了一个是字,独释之答辩道:“臣以为皇陵中间,若使藏有珍宝,使人涎羡,就令用北山为椁,南山为户,两山合成一陵,尚不免有隙可寻,否则虽无石椁,亦何必过虑呢!”文帝听他说得有理,也就点头称善。时已日昃,因即命驾还宫。嗣又令释之为廷尉。释之廉平有威,都下惮服。 惟释之这般刚直,也是有所效法,仿佛萧规曹随。他从骑尉进阶,是由袁盎荐引,前任的中郎将,并非他人,就是袁盎。盎尝抗直有声,前从文帝游幸,也有好几次犯颜直谏,言人所不敢言。文帝尝宠信宦官赵谈,使他参乘,盎伏谏道:“臣闻天子同车,无非天下豪俊,今汉虽乏才,奈何令刀锯余人,同车共载呢!”文帝乃令赵谈下车,谈只好依旨,勉强趋下。已而袁盎又从文帝至霸陵,文帝纵马西驰,欲下峻阪,盎赶前数步,揽住马缰。文帝笑说道:“将军何这般胆怯?”盎答道:“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不侥幸,今陛下驰骋六飞,亲临不测,倘或马惊车覆,有伤陛下,陛下虽不自爱,难道不顾及高庙太后么?”文帝乃止。过了数日,文帝复与窦皇后慎夫人同游上林,上林郎署长预置坐席。待至帝后等入席休息,盎亦随入。帝后分坐左右,慎夫人就趋至皇后座旁,意欲坐下,盎用手一挥,不令慎夫人就坐,却要引她退至席右,侍坐一旁。慎夫人平日在宫,仗着文帝宠爱,尝与窦皇后并坐并行。窦后起自寒微,经过许多周折,幸得为后,所以遇事谦退,格外优容。俗语说得好,习惯成自然,此次偏遇袁盎,便要辨出嫡庶的名位,叫慎夫人退坐下首。慎夫人如何忍受?便即站立不动,把两道柳叶眉,微竖起来,想与袁盎争论。文帝早已瞧着,只恐慎夫人与他斗嘴,有失阃仪,但心中亦未免怪着袁盎多管闲事,因此勃然起座,匆匆趋出。明如文帝,不免偏爱幸姬,女色之蛊人也如此!窦皇后当然随行,就是慎夫人亦无暇争执,一同随去。文帝为了此事,打断游兴,即带着后妃,乘辇回宫。袁盎跟在后面,同入宫门,俟帝后等下辇后,方从容进谏道:“臣闻尊卑有序,方能上下和睦,今陛下既已立后,后为六宫主,无论妃妾嫔嫱,不能与后并尊。慎夫人究竟妾御,怎得与后同坐?就使陛下爱幸慎夫人,只好优加赏赐,何可紊乱秩序,若使酿成骄恣,名为加宠,实是加害。前鉴非遥,宁不闻当时‘人彘’么!”文帝听得“人彘”二字,才觉恍然有悟,怒气全消。时慎夫人已经入内,文帝也走将进去,把袁盎所说的言语,照述一遍。慎夫人始知袁盎谏诤,实为保全自己起见,悔不该错怪好人,乃取金五十斤,出赐袁盎。妇女往往执性,能如慎夫人之自知悔过,也算难得,故卒得保全无事。盎称谢而退。 会值淮南王刘长入朝,诣阙求见,文帝只有此弟,宠遇甚隆。不意长在都数日,闯出了一桩大祸,尚蒙文帝下诏赦宥,仍令归国,遂又激动袁盎一片热肠,要去面折廷争了。正是: 明主岂宜私子弟,直臣原不惮王侯。 究竟淮南王长为了何事得罪,文帝又何故赦他,待至下回说明,自有分晓。 贾谊以新进少年,得遇文帝不次之擢,未始非明良遇合之机。惜乎才足以动人主,而智未足以绌老成也。绛灌诸人,皆开国功臣,位居将相,资望素隆,为贾谊计,正宜与彼联络,共策进行,然后可以期盛治。乃徒絮聒于文帝之前,而于绛灌等置诸不顾,天下宁有一君一臣,可以行政耶!长沙之迁,咎由自取,吊屈原,赋鵩鸟,适见其无含忍之功,徒知读书,而未知养气也。张释之之直谏,语多可取,而袁盎所陈三事,尤为切要。斥赵谈之同车,所以防宵小;戒文帝之下阪,所以范驰驱;却慎夫人之并坐,所以正名义。诚使盎事事如此,何至有不学之讥乎?惟文帝从谏如流,改过不吝,其真可为一时之明主也欤! 第四十九回 辟阳侯受椎毕命 淮南王谋反被囚 第五十回 中行说叛国降虏庭 缇萦女上书赎父罪 第五十回 中行说叛国降虏庭 缇萦女上书赎父罪 却说淮南王刘长被废,徙锢蜀中,行至中道,淮南王顾语左右道:“何人说我好勇,不肯奉法?我实因平时骄纵,未尝闻过,故致有今日。今悔已无及,恨亦无益,不如就此自了吧。”左右听着,只恐他自己寻死,格外加防。但刘长已愤不欲生,任凭左右进食,却是水米不沾,竟至活活饿死。左右尚没有知觉,直到雍县地方,县令揭开车上封条,验视刘长,早已僵卧不动,毫无气息了。赵姬负气自尽,长亦如此,毕竟有些遗传性。当下吃了一惊,飞使上报。文帝闻信,不禁恸哭失声,适值袁盎进来,文帝流涕与语道:“我悔不用君言,终致淮南王饿死道中。”盎乃劝慰道:“淮南王已经身亡,咎由自取,陛下不必过悲,还请宽怀。”文帝道:“我只有一弟,不能保全,总觉问心不安。”盎接口道:“陛下以为未安,只好尽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盎出此言,失之过激,后来不得其死,已兆于此。文帝一想,此事与丞相御史究竟没甚干涉,未便加诛。惟刘长经过的县邑,所有传送诸吏及馈食诸徒,沿途失察,应该加罪,当即诏令丞相御史,派员调查,共得了数十人,一并弃市。冤哉枉也。并用列侯礼葬长,即就雍县筑墓,特置守冢三十户。 嗣又封长世子安为阜陵侯,次子勃为安阳侯,三子赐为周阳侯,四子良为东成侯,但民间尚有歌谣云:“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有时出游,得闻此歌,明知暗寓讽刺,不由得长叹道:“古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诛殛管蔡,天下称为圣人,无非因他大义灭亲,为公忘私,今民间作歌寓讥,莫非疑我贪得淮南土地么?”乃追谥长为厉王,令长子安袭爵,仍为淮南王。惟分衡山郡封勃,庐江郡封赐,独刘良已死,不复加封,于是淮南析为三国。 长沙王太傅贾谊,得知此事,上书谏阻道:“淮南王悖逆无道,徙死蜀中,天下称快。今朝廷反尊奉罪人子嗣,势必惹人讥议,且将来伊子长大,或且不知感恩,转想为父报仇,岂不可虑!”文帝未肯听从,惟言虽不用,心中却记念不忘,因特遣使召谊。谊应召到来,刚值文帝祭神礼毕,静坐宣室中。宜室即未央宫前室。待谊行过了礼,便问及鬼神大要。谊却原原本本说出鬼神如何形体,如何功能,几令文帝闻所未闻,文帝听得入情,竟致忘倦,好在谊也越讲越长,滔滔不绝,直到夜色朦胧,尚未罢休。文帝将身移近前席,尽管侧耳听着,待谊讲罢出宫,差不多是月上三更了。文帝退入内寝,自言自叹道:“我久不见贾生,还道是彼不及我,今日方知我不及彼了。”越日颁出诏令,拜谊为梁王太傅。 梁王揖系文帝少子,惟好读书,为帝所爱,故特令谊往傅梁王。谊以为此次见召,必得内用,谁知又奉调出去,满腔抑郁,无处可挥,乃讨论时政得失,上了一篇治安策,约莫有万余言,分作数大纲。应痛哭的有一事,是为了诸王分封,力强难制;应流涕的有二事,是为了匈奴寇掠,御侮乏才;应长太息的有六事,是为了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储君失教,臣下失御等情。文帝展诵再三,见他满纸牢骚,似乎祸乱就在目前,但自观天下大势,一时不致遽变,何必多事纷更,因此把贾谊所陈,暂且搁起。 只匈奴使人报丧,系是冒顿单于病死,子稽粥嗣立,号为老上单于。文帝意在羁縻,复欲与匈奴和亲,因再遣宗室女翁主,汉称帝女为公主,诸王女为翁主。往嫁稽粥,音育。作为阏氏。特派宦官中行说,护送翁主,同往匈奴。中行说不欲远行,托故推辞,文帝以说为燕人,生长朔方,定知匈奴情态,所以不肯另遣,硬要说前去一行。说无法解免,悻悻起程,临行时曾语人道:“朝廷中岂无他人可使匈奴?今偏要派我前往,我也顾不得朝廷了。将来助胡害汉,休要怪我!”小人何足为使,文帝太觉误事。旁人听着,只道他是一时愤语,况偌大阉人,能有什么大力,敢为汉患?因此付诸一笑,由他北去。 说与翁主同到匈奴,稽粥单于见有中国美人到来,当然心喜,便命说住居客帐,自挈翁主至后帐中,解衣取乐。翁主为势所迫,无可奈何,只好拼着一身,由他摆布。这都是娄敬害她。稽粥畅所欲为,格外满意,遂立翁主为阏氏,一面优待中行说,时与宴饮。说索性降胡,不愿回国,且替他想出许多计策,为强胡计。先是匈奴与汉和亲,得汉所遗缯絮食物,视为至宝,自单于以至贵族,并皆衣缯食米,诩诩自得。说独向稽粥献议道:“匈奴人众,敌不过汉朝一郡,今乃独霸一方,实由平常衣食,不必仰给汉朝,故能兀然自立。现闻单于喜得汉物,愿变旧俗,恐汉物输入匈奴,不过十成中的一二成,已足使匈奴归心相率降汉了。”稽粥却也惊愕,惟心中尚恋着汉物,未肯遽弃,就是诸番官亦似信非信,互有疑议。说更将缯帛为衣,穿在身上,向荆棘中驰骋一周,缯帛触着许多荆棘,自然破裂。说回入帐中,指示大众道:“这是汉物,真不中用!”说罢,又换服毡裘,仍赴荆棘丛中,照前跑了一番,并无损坏。乃更入帐语众道:“汉朝的缯絮,远不及此地的毡裘,奈何舍长从短呢!”众人皆信为有理,遂各穿本国衣服,不愿从汉。说又谓汉人食物,不如匈奴的膻肉酪浆,每见中国酒米,辄挥去勿用。番众以说为汉人,犹从胡俗,显见是汉物平常不足取重了。本国人喜用外国货,原是大弊,但如中行说之教导匈奴,曾自知为中国人否? 说见匈奴已不重汉物,更教单于左右,学习书算,详记人口牲畜等类。会有汉使至匈奴聘问,见他风俗野蛮,未免嘲笑,中行说辄与辩驳,汉使讥匈奴轻老,说答辩道:“汉人奉命出戍,父老岂有不自减衣食,赍送子弟么?且匈奴素尚战攻,老弱不能斗,专靠少壮出战,优给饮食,方可战胜沙场,保卫家室,怎得说是轻老哩!”汉使又言匈奴父子,同卧穹庐中,父死妻后母,兄弟死即取兄弟妻为妻,逆理乱伦,至此已极。说又答辩道:“父子兄弟死后,妻或他嫁,便是绝种,不如取为己妻,却可保全种姓,所以匈奴虽乱,必立宗种。一派胡言。今中国侈言伦理,反致亲族日疏,互相残杀,这是有名无实,徒事欺人,何足称道呢!”这数语却是中国通弊,但不应出自中行说之口。汉使总批驳他无礼无义,说谓约束径然后易行,君臣简然后可久,不比中国繁文缛节,毫无益处。后来辩无可辩,索性厉色相问道:“汉使不必多言,但教把汉廷送来各物,留心检点,果能尽善尽美,便算尽职,否则秋高马肥,便要派遣铁骑,南来践踏,休得怪我背约呢!”可恶之极。汉使见他变脸,只得罢论。 向来汉帝遗匈奴书简,长一尺一寸,上面写着,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随后叙及所赠物件,匈奴答书,却没有一定制度。至是说教匈奴制成复简,长一尺二寸,所加封印统比汉简阔大,内写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云云。说既帮着匈奴主张简约,何以复书上要这般夸饰。汉使携了匈奴复书,归报文帝,且将中行说所言,叙述一遍,文帝且悔且忧,屡与丞相等议及,注重边防。梁王太傅贾谊,闻得匈奴悖嫚,又上陈三表五饵的秘计,对待单于。大略说是: 臣闻爱人之状,好人之技,仁道也,信为大操常义也,爱好有实,已诺可期,十死一生,彼将必至,此三表也。赐之盛服车乘以坏其目,赐之盛食珍味以坏其口,赐之音乐妇人以坏其耳,赐之高堂邃宇仓库奴婢以坏其腹,于来降者尝召幸之,亲酌手食相娱乐以坏其心,此五饵也。 谊既上书,复自请为属国官吏,主持外交,谓能系单于颈,笞中行说背,说得天花乱坠,议论惊人。未免夸张。文帝总恐他少年浮夸,行不顾言,仍将来书搁置,未尝照行。一年又一年,已是文帝十年了,文帝出幸甘泉,亲察外情,留将军薄昭守京。昭得了重权,遇事专擅,适由文帝遣到使臣,与昭有仇,昭竟将来使杀死。文帝闻报,忍无可忍,不得不把他惩治。只因贾谊前上治安策中,有言公卿得罪,不宜拘辱,但当使他引决自裁,方是待臣以礼等语。于是令朝中公卿,至薄昭家饮酒,劝使自尽。昭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各著素服,同往哭祭。昭无可奈何,乃服药自杀。昭为薄太后弟,擅戮帝使,应该受诛,不过文帝未知预防,纵成大罪,也与淮南王刘长事相类。这也由文帝有仁无义,所以对着宗亲,不能无憾哩。叙断平允。 越年为文帝十一年,梁王揖自梁入朝,途中驰马太骤,偶一失足,竟致颠蹶。揖坠地受伤,血流如注,经医官极力救治,始终无效,竟致毕命。梁傅贾谊为梁王所敬重,相契甚深,至是闻王暴亡,哀悲的了不得,乃奏请为梁王立后。且言淮阳地小,未足立国,不如并入淮南。惟淮阳水边有二三列城,可分与梁国,庶梁与淮南,均能自固云云。文帝览奏,愿如所请,即徙淮阳王武为梁王,武与揖为异母兄弟,揖无子嗣,因将武调徙至梁,使武子过承揖祀。又徙太原王参为代王,并有太原。武封淮阳王,参封太原王,见四十七、四十八回中。这且待后再表。 惟贾谊既不得志,并痛梁王身死,自己为傅无状,越加心灰意懒,郁郁寡欢,过了年余,也至病瘵身亡。年才三十三岁。后人或惜谊不能永年,无从见功,或谓谊幸得蚤死,免至乱政,众论悠悠,不足取信,明眼人自有真评,毋容小子絮述了。以不断断之。 且说匈奴国主稽粥单于,自得中行说后,大加亲信,言听计从。中行说导他入寇,屡为边患,文帝十一年十一月中,又入侵狄道,掠去许多人畜。文帝致书匈奴,责他负约失信,稽粥亦置诸不理。边境戍军,日夕戒严,可奈地方袤延,约有千余里,顾东失西,顾西失东,累得兵民交困,鸡犬不宁。当时有一个太子家令,姓晁名错,音措。初习刑名,继通文学,入官太常掌故,进为太子舍人,转授家令。太子启喜他才辩,格外优待,号为智囊。他见朝廷调兵征饷,出御匈奴,因即乘机上书,详陈兵事。无非衒(xuàn)才。大旨在得地形、卒服习、器用利三事,地势有高下的分别,匈奴善山战,中国善野战,须舍短而用长;士卒有强弱的分别,选练必精良,操演必纯熟,毋轻举而致败;器械有利钝的分别,劲弩长戟利及远,坚甲铦刃利及近,贵因时而制宜。结末复言用夷攻夷,最好是使降胡义渠等作为前驱,结以恩信,赐以甲兵,与我军相为表里,然后可制匈奴死命。统篇不下数千言,文帝大为称赏,赐书褒答。错又上言发卒守塞,往返多劳,不如募民出居塞下,教以守望相助,缓急有资,方能持久无虞,不致涣散。还有入粟输边一策,乃是令民纳粟入官,接济边饷,有罪可以免罪,无罪可以授爵,就入粟的多寡,为级数的等差。此说为卖官鬻爵之俑,最足误国。文帝多半采用,一时颇有成效,因此错遂得宠。 错且往往引经释义,评论时政。说起他的师承,却也有所传授。错为太常掌故时,曾奉派至济南,向老儒伏生处,专习尚书。伏生名胜,通尚书学,曾为秦朝博士,自秦始皇禁人藏书,伏生不能不取书出毁,只有尚书一部,乃是研究有素,不肯缴出,取藏壁中。及秦末天下大乱,伏生早已去官,避乱四徙,直至汉兴以后,书禁复开,才敢回到家中,取壁寻书。偏壁中受着潮湿,将原书大半烂毁,只剩了断简残编,取出检视,仅存二十九篇,还是破碎不全。文帝即位,诏求遗经,别经尚有人民藏着,陆续献出,独缺尚书一经。嗣访得济南伏生,以尚书教授齐鲁诸生,乃遣错前往受业。伏生年衰齿落,连说话都不能清晰,并且错籍隶颍川,与济南距离颇远,方言也不甚相通,幸亏伏生有一女儿,名叫羲娥,夙秉父传,颇通尚书大义。当伏生讲授时,伏女立在父侧,依着父言,逐句传译,错才能领悟大纲。尚有两三处未能体会,只好出以己意,曲为引伸。其实伏生所传尚书二十九篇,原书亦已断烂,一半是伏生记忆出来,究竟有无错误,也不能悉考。后至汉武帝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得孔壁所藏书经,字迹亦多腐蚀,不过较伏生所传,又加二十九篇,合成五十八篇,由孔子十二世孙孔安国考订笺注,流传后世。这且慢表。 惟晁错受经伏生,实靠着伏女转授,故后人或说他受经伏女,因父成名,一经千古,也可为女史生色了。不没伏女。当时齐国境内,尚有一个闺阁名姝,扬名不朽,说将起来,乃是前汉时代的孝女,比那伏女羲娥,还要脍炙人口,世代流芳。看官欲问她姓名,就是太仓令淳于意少女缇萦。从伏女折入缇萦,映带有致。淳于意家居临淄,素好医术,尝至同郡元里公乘阳庆处学医。公乘系汉官名,意在待乘公车,如征君同义。庆已七十余岁,博通医理,无子可传,自淳于意入门肄业,遂将黄帝扁鹊脉书,及五色诊病诸法,一律取授,随时讲解。意悉心研究,三年有成,乃辞师回里,为人治病,能预决病人生死,一经投药,无不立愈,因此名闻远近,病家多来求医,门庭如市。但意虽善医,究竟只有一人精力,不能应接千百人,有时不堪烦扰,往往出门游行,且向来落拓不羁,无志生产,曾做过一次太仓令,未几辞去,就是与人医病,也是随便取资,不计多寡。只病家踵门求治,或值意不在家中,竟致失望,免不得愤懑异常,病重的当即死了。死生本有定数,但病人家属,不肯这般想法,反要说意不肯医治,以致病亡。怨气所积,酿成祸祟。至文帝十三年间,遂有势家告发意罪,说他借医欺人,轻视生命。当由地方有司,把他拿讯,谳成肉刑。只因意曾做过县令,未便擅加刑罚,不能不奏达朝廷,有诏令他押送长安。为医之难如此。 意无子嗣,只有五女,临行时都去送父,相向悲泣。意长叹道:“生女不生男,缓急无所用。”为此两语,激动那少女缇萦的血性,遂草草收拾行李,随父同行。好容易到了长安,意被系狱中,缇萦竟拚生诣阙,上书吁请。文帝听得少女上书,也为惊异,忙令左右取入。展开一阅,但见书中有要语云: 妾父为吏,齐中尝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莫由,终不可得。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过自新也。 文帝阅毕,禁不住凄恻起来,便命将淳于意赦罪,听令挈女归家。小子有诗赞缇萦道: 欲报亲恩入汉关,奉书诣阙拜天颜, 世间不少男儿汉,可似缇萦救父还。 既而文帝又有一诏,除去肉刑。欲知诏书如何说法,待至下回述明。 与外夷和亲,已为下策,又强遣中行说以附益之。说本阉人,即令其存心无他,犹不足以供使令,况彼固有言在先,将为汉患耶!文帝必欲遣说,果何为者?贾谊三表五饵之策,未尽可行,即如晁错之屡言边事,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要之驭夷无他道,不外内治外攘而已,舍此皆非至计也。错受经于伏生,而伏女以传。伏女以外,又有上书赎罪之缇萦。汉时去古未远,故尚有女教之留遗,一以传经著,一以至孝闻,巾帼中有此人,贾晁辈且有愧色矣。 第五十一回 老郎官犯颜救魏尚 贤丞相当面劾邓通 第五十二回 争棋局吴太子亡身 肃军营周亚夫守法 第五十二回 争棋局吴太子亡身 肃军营周亚夫守法 却说邓通进谒申屠嘉,听他开口便是一个斩字,吓得三魂中失去两魂,只好免冠跣足,跪伏地上,叩首乞怜。甲屠嘉却厉声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一切朝仪,无论何等人员,均应遵守,汝乃一个小臣,擅敢在殿上戏玩?应作大不敬论,例当斩首!”说至此,便顾视左右府吏,连声喝道:“斩!斩!……”府吏满口答应,不过一时未便动手,但为申屠嘉助威恫吓邓通。通已抖做一团,尽管向嘉磕头,如同捣蒜,心中只望朝使到来,替他解救。哪知头额已磕得青肿,甚至血流如注,尚不见有救命恩人前来解危。真是急煞。那申屠嘉还是拍案连呼,定要将他绑出斩首,左右走将过来,正要用手绑缚,忽外面报有诏使,持节前来。申屠嘉方才起座,出迎诏使。使人见了申屠嘉,当即传旨道:“通不过是朕弄臣,愿丞相贷他死罪。”嘉奉到谕旨,始准将通释放,但尚向通吩咐道:“汝他日若再放肆,就使主上赦汝,老夫却不肯饶汝了。”通只得唯唯受教。诏使辞别申屠嘉,带通入宫。通见了文帝,忍不住两泪直流,呜咽说道:“臣几被丞相杀死了!”文帝见他面目红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既好笑,又可怜,便召御医替他敷治,且叫他此后不宜冲撞丞相。通奉命维谨,不敢再有失礼。文帝宠爱如初,并擢通为上大夫。 汉自许负以后,相士不绝,辄与公卿等交游,每谈吉凶,尝有奇验。文帝既宠爱邓通,便召入一个有名相士,为通看相。相士直言不讳,竟说通相貌欠佳,将来难免贫穷,甚且饿死。文帝愀然不乐,竟把相士叱退,且慨然说道:“通欲致富,有何难处?但只凭我一言,管教他富贵终身,何至将来饿死呢!”于是下一诏命,竟将蜀郡的严道铜山,赏赐与通,且许通自得铸钱。从前高祖开国,因嫌秦钱过重,约有半两,所以改铸筴钱,每文只重一铢半,径五分,形如榆,钱质太轻,遂致物价腾贵,米石万钱,文帝乃复改制,特铸四铢钱,并除盗铸法令,准人民自由铸钱。贾谊贾山,皆上书谏阻,文帝不从。当时吴王濞管领东南,觅得故鄣铜山,铸钱畅行,富埒皇家。至是邓通也得铜山铸钱,与吴王东西并峙,东南多吴钱,西北多邓钱,邓通的富豪,不问可知。 惟通既得此重赐,自然感激不尽,无论如何污役,也所甘心。会当文帝病痈,竟至溃烂,日夕不安,通想出一法,代为吮吸,渐渐的除去败脓,得免痛苦。看官试想!这疮痈中脓血,又臭又腐,何人肯不顾污秽,用口吮去?独邓通情愿为此,毫无厌恶,转令文帝别生他感,触起愁肠。一夕,由通吮去痈血,嗽过了口,侍立一旁,文帝向通启问道:“朕抚有天下,据汝看来,究系何人,最为爱朕?”通未知文帝命意,但随口答道:“至亲莫若父子,以情理论,最爱陛下,应无过太子了。”文帝默然不答。到了翌日,太子入宫省疾,正值文帝痈血又流,便顾语太子道:“汝可为我吮去痈血!”太子闻命,不由得皱起眉头,欲想推辞,又觉得父命难违,没奈何屏着鼻息,向疮上吮了一口,慌忙吐去,已是不堪秽恶,几欲呕出宿食,勉强忍住。却是难受。文帝瞧着太子形容,就长叹一声,叫他退去,仍召邓通入吮余血。通照常吮吸,一些儿没有难色,益使文帝心为感动,宠昵愈甚。惟太子回到东宫,尚觉恶心,暗思吮痈一事,是由何人作俑,却使我也去承当?随即密嘱近臣,仔细探听。旋得复报,乃是邓通常入宫吮痈,免不得又愧又恨。嗣是与邓通结成嫌隙,待时报复,事见后文。 且说齐王襄助诛诸吕,收兵回国,未几便即病亡。襄子则嗣立为王,至文帝十五年,又复去世,后无子嗣,遂致绝封。文帝追念前功,不忍撤除齐国,又记起贾谊遗言,曾有国小力弱的主张,见治安策中。乃分齐地为六国,尽封悼惠王肥六子为王。长子将闾,仍使王齐,次子志为济北王,三子贤为菑川王,四子雄渠为胶东王,五子卬为胶西王,六子辟光为济南王。六王同日受封,并皆莅镇,待后再表。为后文七国造反伏案。 独吴王濞镇守东南,历年已久,势力渐充,既得铜山铸钱,见上文。复煮海水为盐,垄断厚利,国益富强。文帝在位,已十数年,并未闻吴王入朝,但遣子贤入觐一次,就与皇太子相争,自取祸殃,太子启与吴太子贤,本是再从堂兄弟,向无仇怨,此时因贤入朝,奉了父命,陪他游宴,当然和气相迎,格外欢洽。盘桓了好几天,相习生狎,渐觉得熟不拘礼,任意笑谈。吴太子身旁,又有随来的师傅,相偕出入,一淘儿逐队寻欢,除每日酣饮外,又复博弈消闲。两人对坐举棋,左立东宫侍臣,右立吴太子师傅,从旁参赞,各有胜负。彼此已赌赛了好几次,不免有些龃龉,太子启偶受讥嘲,已带着三分懊恼,只吴太子尚有童心,未肯见机罢手,还要与皇太子决一雌雄。太子启也不肯示弱,再与他下棋斗胜。方罫中间,各圈地点,到了生死关头,皇太子误下一着,被吴太子一子掩住,眼见得牵动全局,都要输去。皇太子不肯认输,定要将一着错棋,翻悔转来,吴太子如何肯依?遂起争论。再加吴太子的师傅,多是楚人,秉性强悍,帮着吴太子力争,你一言,我一语,统说皇太子理曲,一味冲撞。皇太子究系储君,从未经过这般委屈,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竟顺手提起棋盘,向吴太子猛力掷去,吴太子未曾防备,一时不及闪避,被棋盘掷中头颅,立即晕倒,霎时间脑浆迸流,死于非命。何苦寻死! 吴太子师傅等,当然喧闹起来,幸亏东宫侍臣,保护太子出去,奏明文帝。文帝倒也吃惊,但又不好加罪太子,只得训戒一番,更召入吴太子师傅等,好言劝慰。一面厚殓吴太子,令他师傅等送柩回吴。吴王濞悲恨交并,不愿收受,且怒说道:“方今天下一家,死在长安,便葬在长安,何必送来?”当下派吏截住棺木,仍叫他发回长安。文帝闻报,也就把他埋葬了事,从此吴王濞心存怨望,不守臣节,每遇朝使到来,骄倨无礼。朝使返报文帝,文帝也知他为子衔恨,原谅三分。复遣使臣召濞入京,意欲当面排解,释怨修和。偏濞不愿应召,托词有病,却回朝使。文帝又使人至吴探问,见濞并无病容,自然据实返报。文帝倒也惹动怒意,见有吴使入京,即令有司将他拘住,下狱论罪。已而又有吴使西来,贿托前郎中令张武,代为先容,才得面见文帝。文帝开言责问,无非是说吴王何故诈病,不肯入朝?吴使从容答语道:“古人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吴王为子冤死,托病不朝,今被陛下察觉,连系使人,近日吴王很是忧惧,唯恐受诛。若陛下再加急迫,是吴王越不敢入朝了。臣愿陛下不咎既往,使彼自新,人孰无良,得陛下如此宽容,难道尚不悦服么?”可谓善于措词。文帝听了,很觉有理,遂将所系吴使,一并放归,且遣人赍了几杖,往赐吴王,传语吴王年老,可使免朝。吴王濞自然拜命,不敢生心。 惟当时吴王不反,也亏有一人从中阻止,所以能使积骄积怨的强藩暂就羁縻。是人为谁?就是前中郎将袁盎。盎屡次直谏,也为文帝所厌闻,把他外调,出任陇西都尉。未几,即迁为齐相,嗣复由齐徙吴。盎有兄子袁种,私下谏盎道:“吴王享国已久,骄恣日甚,今公往为吴相,若欲依法纠治,必触彼怒,彼不上书劾公,必将挟剑刺公了!为公设法,最好是一切不问。南方地势卑湿,乐得借酒消遣,既可除病,又可免灾。只教劝导吴王,不使造反,便可不至生祸了。”盎依了种言,到吴后,如法办理,果得吴王优待。不过有时晤谈,总劝吴王安守臣道,吴王倒也听从,所以盎在吴国,吴王总算勉抑雄心,蹉跎度日。后来袁盎入都,吴王始生变志,这是后话。惟张武曾受吴赂,渐为文帝所闻,文帝并不说破,索性加赐武金,叫他自愧,以赏为罚。不可谓非文帝的权术呢!此事亦未足为训。 且说文帝自改元后,又过了好几年,承平如故,政简刑清,就是控驭匈奴,也主张修好,无志用兵。当改元后二年时,复遣使致书匈奴,推诚与语,各敦睦谊,书中有和亲以后,汉过不先等语。匈奴主老上单于,即稽粥,见前文。亦令当户且渠两番官,当户且渠皆匈奴官名。献马二匹,复书称谢。文帝乃诏告全国道: 朕既不明,不能远德,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圻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由于朕之德薄,不能达远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吏民,又不能谕其内志,以重吾不德,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恻怛不安,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辙于道,以谕朕志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新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以定,始于今年。 过了两年,老上单于病死,子军臣单于继立,遣人至汉廷报告。文帝又遣宗室女往嫁,重申和亲旧约,军臣单于得了汉女为妻,却也心满意足,无他妄想。偏汉奸中行说,屡劝军臣单于伺隙入寇。军臣单于起初是不愿背约,未从说言,旋经说再三怂恿,把中国的子女玉帛,满口形容,使他垂涎,于是军臣单于竟为所动,居然兴兵犯塞,与汉绝交。文帝后六年冬月,匈奴兵两路侵边,一入上郡,一入云中,统共有六万余骑,分道扬镳,沿途掳掠。防边将吏,已有好几年不动兵戈,蓦闻虏骑南来,正是出人不意,慌忙举起烽火,报告远近。一处举烽,各处并举,火光烟焰,直达到甘泉宫。文帝闻警,急调出三路人马,派将统率,往镇三边。一路是出屯飞狐,统将是中大夫令勉;一路是出屯句注,统将是前楚相苏意;一路是出屯北地,统将系前郎中令张武。这三路兵同日出发,星夜前往,文帝尚恐有疏虞,惊动都邑,乃复令河内太守周亚夫,驻兵细柳,宗正刘礼,驻兵霸上,祝兹侯徐厉,驻兵棘门。内外戒严,缓急有备,文帝才稍稍放心。 过了数日,御驾复亲出劳军,先至霸上,次至棘门,统是直入营中,不先通报。刘徐两将军,深居帐内,直至警跸入营,才率部将往迎文帝,面色都带着慌张,似乎事前失候,跼蹐不安,文帝虽瞧料三分,但也不以为怪,随口抚慰数语,便即退出。两营将士,统送出营门,拜辞御驾,不劳细述。及移跸至细柳营,遥见营门外面,甲士森列,或持刀,或执戟,或张弓挟矢,仿佛似临敌一般。文帝见所未见,暗暗称奇,当令先驱传报,说是车驾到来,营兵端立不动,喝声且住,并正色相拒道:“我等只闻将军令,不闻天子诏!”语可屈铁掷地,作金石声。先驱还报文帝,文帝麾动车驾,自至营门,又被营兵阻住,不令进去。文帝乃取出符节,交与随员,使他入营通报。亚夫才接见来使,传令开门。营兵将门开着,放入车驾,一面嘱咐御车,传说军令道:“将军有约,军中不得驰驱!”文帝听说,也只好按辔徐行。到了营门里面,始见亚夫从容出迎,披甲佩剑,对着文帝行礼,作了一个长揖,口中说道:“甲胄之士不拜,臣照军礼施行。请陛下勿责!”文帝不禁动容,就将身子略俯,凭式致敬,并使人宣谕道:“皇帝敬劳将军。”亚夫带着军士,肃立两旁,鞠躬称谢。文帝又亲嘱数语,然后出营。亚夫也未曾相送,一俟文帝退出,仍然闭住营门,严整如故。文帝回顾道:“这才算是真将军了!彼霸上棘门的将士,好同儿戏,若被敌人袭击,恐主将也不免成擒,怎能如亚夫谨严,无隙可乘呢?”说罢回宫,还是称善不置。 嗣接边防军奏报,虏众已经出塞,可无他虑,文帝方将各路人马,依次撤回,遂擢周亚夫为中尉。亚夫即绛侯周勃次子。勃二次就国,不久病逝。长子胜之袭爵,弟亚夫为河内守。闻老妪许负,尚是活着,素称善相,许负相人,屡见前文中。因特邀至署中,令她相视。许负默视多时,方语亚夫道:“据君贵相,何止郡守,再过三年,便当封侯。八年以后,出将入相,手秉国钧,人臣中独一无二了。可惜结局欠佳!”亚夫道:“莫非要犯罪遭刑么?”许负道:“这却不至如此。”亚夫再欲穷诘,许负道:“九年后自有分晓,毋待老妇哓哓(xiāo xiāo)。”亚夫道:“这也何妨直告。”许负道:“依相直谈,恐君将饿死。”亚夫冷笑道:“汝说我将封侯,已出意外,试想我兄承袭父爵,方受侯封,就使兄年不永,自有兄子继任,也轮不到我身上,如何说应封侯呢?若果如汝言,既得封侯,又兼将相,为何尚致饿死?此理令人难解,还请指示明白。”许负道:“这却非老妇所能预晓,老妇不过依相论相,方敢直言。”说至此,即用手指亚夫口旁道:“这两处有直纹入口,法应饿死。”许负所言相法,不知从何处学来?亚夫又惊又疑,几至呆若木鸡,许负揖别自去。说也奇怪,到了三年以后,亚夫兄胜之,坐杀人罪,竟致夺封。文帝因周勃有功,另选勃子继袭,左右皆推许亚夫,得封条侯。至细柳成名,进任中尉,就职郎中,差不多要入预政权了。 约莫过了年余,文帝忽然得病,医药罔效,竟至弥留。太子启入侍榻前,文帝顾语后事,且谆嘱太子道:“周亚夫缓急可恃,将来如有变乱,尽可使他掌兵,不必多疑。”却是知人。太子启涕泣受教。时为季夏六月,文帝寿数已终,瞑目归天,享年四十六岁。总计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毫无增益,始终爱民如子,视有不便,当即取销。尝欲作一露台,估工费须百金,便慨然道:“百金乃中人十家产业,我奉先帝宫室,尚恐不能享受,奈何还好筑台呢?”遂将露台罢议,平时衣服,无非弋绨。弋黑色,绨厚缯。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所筑霸陵,统用瓦器,凡金银铜锡等物,概屏勿用,每遇水旱偏灾,发粟蠲租,唯恐不逮,因此海内安宁,家给人足,百姓安居乐业,不致犯法。每岁断狱,最多不过数百件,有刑措风。史称文帝为守成令主,不亚周时成康。惟遗诏令天下短丧,未免令人遗议,说他不循古礼,此外却没有什么指摘了。小子有诗赞道: 博得清时令主名,廿年歌颂遍苍生。 从知王道为仁恕,但解安民便太平。 文帝既崩,太子启当然嗣位。欲知嗣位后事,容至下回说明。 文帝即位改元,便立皇子启为太子,彼时太子尚幼,无甚表见,至文帝二次改元,太子年已逾冠矣。吴太子入朝,与饮可也,与博则不可。况为区区争道之举,即举博局掷杀之,虽未始非吴太子之自取,然其阴鸷少恩,已可概见。即如邓通吮痈一事,引为深恨,通固不近人情,太子亦未免量狭。较诸乃父之宽仁,相去远矣。周亚夫驻军细柳,立法森严,天子且不能遽入,遑问他人。将才如此,原可大用,然非文帝有知人之明,几何不至锻炼成狱,诬以大逆乎?司马穰苴受知于齐景,孙武子受知于吴阖庐,周亚夫受知于汉文帝,有良将必赖明君,此良臣之所以择主而事也。 第五十三回 呕心血气死申屠嘉 主首谋变起吴王濞 第五十三回 呕心血气死申屠嘉 主首谋变起吴王濞 却说太子启受了遗命,即日嗣位,是谓景帝。尊太后薄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窦氏为皇太后,一面令群臣会议,恭拟先帝庙号。当由群臣复奏,上庙号为孝文皇帝,丞相申屠嘉等,又言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大于孝文皇帝。应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庙祀千秋,世世不绝。就是四方郡国,亦宜各立太宗庙,有诏依议。当下奉文帝遗命,令臣民短丧,且匆匆奉葬霸陵。至是年孟冬改元,就称为景帝元年。廷尉张释之,因景帝为太子时,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曾有劾奏情事,见前文。至是恐景帝记恨,很是不安,时向老隐士王生问计。王生善谈黄老,名盛一时,盈廷公卿,多折节与交。释之亦尝在列。王生竟令释之结袜,释之不以为嫌,屈身长跪,替他结好,因此王生看重释之,恒与往来。及释之问计,王生谓不如面谢景帝,尚可无虞。释之依言入谢,景帝却说他守公奉法,应该如此。但口虽如此对付,心中总不能无嫌。才过半年,便将释之迁调出去,使为淮南相,另用张欧为廷尉。欧尝为东宫侍臣,治刑名学,但素性朴诚,不尚苛刻,属吏却也悦服,未敢相欺。景帝又减轻笞法,改五百为三百,三百为二百,总算是新政施仁,曲全罪犯。再加廷尉张欧,持平听讼,狱无冤滞,所以海内闻风,讴歌不息。 转眼间已是二年,太皇太后薄氏告终,出葬南陵。薄太后有侄孙女,曾选入东宫,为景帝妃,景帝不甚宠爱,只因戚谊相联,不得已立她为后。为下文被废张本。更立皇子德为河间王,阏为临江王,余为淮阳王,非为汝南王,彭祖为广州王,发为长沙王。长沙旧为吴氏封地,文帝末年,长沙王吴羌病殁,无子可传,撤除国籍,因把长沙地改封少子,这也不必细表。前后交代,界划清楚。 且说太子家人晁错,在文帝十五年间,对策称旨,已擢任中大夫。及景帝即位,错为旧属,自然得蒙主宠,超拜内史。屡参谋议,每有献纳,景帝无不听从。朝廷一切法令,无不变更,九卿中多半侧目。就是丞相申屠嘉,也不免嫉视,恨不得将错斥去。错不顾众怨,任意更张,擅将内史署舍,开辟角门,穿过太上皇庙的短墙。太上皇庙,就是高祖父太公庙,内史署正在庙旁,向由东门出入,欲至大道,必须绕过庙外短墙,颇觉不便。错未曾奏闻,便即擅辟,竟将短垣穿过,筑成直道。申屠嘉得了此隙,即令府吏缮起奏章,弹劾错罪,说他蔑视太上皇,应以大不敬论,请即按律加诛。这道奏章尚未呈入,偏已有人闻知,向错通报,错大为失色,慌忙乘夜入宫,叩阍进见。景帝本准他随时白事,且闻他夤夜进来,还道有什么变故,立即传入。及错奏明开门事件,景帝便向错笑说道:“这有何妨,尽管照办便了。”错得了此言,好似皇恩大赦一般,当即叩首告退。是夕好放心安睡了。 那申屠嘉如何得悉?一俟天明,便怀着奏章,入朝面递,好教景帝当时发落,省得悬搁起来。既入朝堂,略待须臾,便见景帝出来视朝,当下带同百官,行过常礼,就取出奏章,双手捧上。景帝启阅已毕,却淡淡的顾语道:“晁错因署门不便,另辟新门,只穿过太上皇庙的外墙,与庙无损,不足为罪,且系朕使他为此,丞相不要多心。”嘉碰了这个钉子,只好顿首谢过,起身退归。回至相府,懊恼得不可名状,府吏等从旁惊问,嘉顿足说道:“我悔不先斩错,乃为所卖,可恨可恨!”说着,喉中作痒,吐出了一口粘痰,色如桃花。府吏等相率大惊,忙令侍从扶嘉入卧,一面延医调理。俗语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治,嘉病是因错而起,错不除去,嘉如何能痊?眼见是日日呕血,服药无灵,终致毕命。急性子终难长寿。景帝闻丧,总算遣人赐赙,予谥曰节,便升御史大夫陶青为丞相,且擢晁错为御史大夫。错暗地生欢,不消细说。 惟大中大夫邓通,时已免官,他还疑是申屠嘉反对,把他劾去。及嘉已病死,又想运动起复,哪知免官的原因,是为了吮痈遗嫌,结怨景帝,景帝把他黜免,他却还想做官,岂不是求福得祸么?一道诏下,竟把他拘系狱中,饬吏审讯。通尚未识何因,至当堂对簿,方知有人告讦,说他盗出徼外铸钱。这种罪名,全是捕风捉影,怎得不极口呼冤。偏问官隐承上意,将假成真,一番诱迫,硬要邓通自诬,通偷生怕死,只好依言直认。及问官复奏上去,又得了一道严诏,收回严道铜山,且将家产抄没,还要令他交清官债。通已做了面团团的富翁,何至官款未还?这显是罗织成文,砌成此罪。通虽得出狱,已是家破人空,无从居食。还是馆陶长公主,记着文帝遗言,不使饿死,特遣人赍给钱物,作为赒济。怎晓得一班虎吏,专知逢迎天子,竟把通所得赏赐,悉数夺去。甚至浑身搜检,连一簪都不能收藏。可怜邓通得而复失,仍变做两手空空。长公主得知此事,又私下给与衣食,叫他托词借贷,免为吏取。通遵着密嘱,用言搪塞,还算活了一两年。后来长公主无暇顾及,通不名一钱,寄食人家,有朝餐,无晚餐,终落得奄奄饿死,应了相士的前言。大数难逃,吮痈何益。 惟晁错接连升任,气焰愈张,尝与景帝计议,请减削诸侯王土地,第一着应从吴国开手。所上议案,大略说是: 前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诸子弱,大封同姓,齐七十余城,楚四十余城,吴五十余城,封三庶孽,半有天下。今吴王前有太子之隙,诈称病不朝,于古法当诛,文帝不忍,因赐几杖,德至厚也,当改过自新,反益骄恣,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潜谋作乱,今削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则反迟,祸大。末二语未尝无识。 景帝平日,也是怀着此念,欲削王侯。既得错议,便令公卿等复议朝堂,大众莫敢驳斥。独詹事窦婴,力言不可,乃将错议暂行搁起。窦婴字王孙,系窦太后从侄,官虽不过詹事,未列九卿,但为太后亲属,却是有此权力,所以不畏晁错,放胆力争。错当然恨婴,惟因婴有内援,却也未便强辩,只得暂从含忍,留作后图。景帝三年冬十月,梁王武由镇入朝,武系窦太后少子,由淮阳徙梁,事见前文。统辖四十余城,地皆膏腴,收入甚富,历年得朝廷赏赐,不可胜计,府库金钱,积至亿万,珠玉宝器,比京师为多。景帝即位,武已入觐二次,此番复来朝见,当由景帝派使持节,用了乘车驷马,出郊迎接。待至阙下,由武下车拜谒,景帝即起座降殿,亲为扶起,携手入宫。窦太后素爱少子,景帝又只有这个母弟,自然曲体亲心,格外优待。既已谒过太后,当即开宴接风,太后上座,景帝与武左右分坐,一母两儿,聚首同堂,端的是天伦乐事,喜气融融。景帝酒后忘情,对着幼弟欢欣与语道:“千秋万岁后,当将帝位传王。”武得了此言,且喜且惊。明知是一句醉话,不便作真,但既有此一言,将来总好援为话柄,所以表面上虽然谦谢,心意中却甚欢愉。窦太后越加快慰,正要申说数语,使景帝订定密约,不料有一人趋至席前,引巵进言道:“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父子相传,立有定例,皇上怎得传位梁王?”说着,即将酒巵捧呈景帝,朗声说道:“陛下今日失言,请饮此酒。”景帝瞧着,乃是詹事窦婴,也自觉出言冒昧,应该受罚,便将酒巵接受,一饮而尽。独梁王武横目睨婴,面有愠色,更着急的乃是窦太后,好好的一场美事,偏被那侄儿打断,真是满怀郁愤,无处可伸。随即罢席不欢,怅然入内。景帝也率弟出宫,婴亦退去。翌日,即由婴上书辞职,告病回家。窦太后余怒未平,且将婴门籍除去,此后不准入见。门籍谓出入殿门户籍。梁王武住了数日,也辞行回国去了。 御史大夫晁错,前次为了窦婴反对,停消议案,此次见婴免职,暗地生欢,因复提出原议,劝景帝速削诸王,毋再稽迟。议尚未决,适逢楚王戊入朝,错遂吹毛索瘢,说他生性渔色,当薄太后丧葬时,未尝守制,仍然纵淫,依律当加死罪,请景帝明正典刑。太觉辣手。这楚王戊系景帝从弟,乃祖就是元王刘交,即高祖同父少弟,殁谥曰元,前文中亦曾叙过。刘交王楚二十余年,尝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敬礼不衰。穆生素不嗜酒,交与饮时,特为置醴,借示敬意。及交殁后,长子辟非先亡,由次子郢客嗣封。郢客继承先志,仍然优待三人。未几郢客又殁,子戊袭爵。起初尚勉绳祖武,后来渐耽酒色,无意礼贤,就使有时召宴穆生,也把醴酒失记,不为特设。穆生退席长叹道:“醴酒不设,王意已怠,我再若不去,恐不免受钳楚市了。”遂称疾不出。申公、白生,与穆生同事多年,闻他有疾,忙往探省。既入穆生家内,穆生虽然睡着,面上却没有什么病容,当下瞧透隐情,便同声劝解道:“君何不念先王旧德,乃为了嗣王忘醴,小小失敬,就卧病不起呢?”穆生喟然道:“古人有言,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先王待我三人,始终有礼,无非为重道起见,今嗣王礼貌浸衰,是明明忘道了。王既忘道,怎可与他久居?我岂但为区区醴酒么?”申公、白生也叹息而出,穆生竟谢病自去。不愧知机。戊不以为意,专从女色上着想,采选丽姝,终日淫乐,所以薄太后丧讣到来,并没有什么哀戚,仍在后宫倚翠偎红,自图快活。太傅韦孟,作诗讽谏,毫不见从,孟亦辞归,戊以为距都甚远,朝廷未必察觉,乐得花天酒地,娱我少年。哪知被鼌错查悉,竟乘戊入朝时,索取性命。还亏景帝不忍从严,但削夺东海郡,仍令回国。 错既得削楚,复议削赵,也将赵王遂摘取过失,把他常山郡削去。赵王遂即幽王友子,见前文。又闻胶西王卬,系齐王肥第五子,见前文。私下卖爵,亦提出弹劾,削去六县。三国已皆怨错,惟一时未敢遽动,错遂以为安然无忌,就好趁势削吴。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忽来了一个苍头白发的老人,踵门直入,见了错面,即皱眉与语道:“汝莫非寻死不成?”错闻声一瞧,乃是自己的父亲,慌忙扶令入座,问他何故前来。错父说道:“我在颍川家居,却也觉得安逸,今闻汝为政用事,硬要侵削王侯,疏人骨肉,外间已怨声载道,究属何为?所以特来问汝!”错应声道:“怨声原是难免,但今不为此,恐天子不尊,宗庙不固。”错父遽起,向错长叹道:“刘氏得安,晁氏心危,我年已老,实不忍见祸及身,不如归去罢。”此老却也有识。错尚欲挽留,偏他父接连摇首,扬长自去。及错送出门外,也不见老父回顾,竟尔登车就道,一溜烟似的去了。错还入厅中,踌躇多时,总觉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违了父嘱,壹意做去。 吴王濞闻楚赵胶西并致削地,已恐自己波及,也要坐削。忽由都中传出消息,说是晁错议及削吴,果然不出所料,自思束手待毙,终属不妙,不如先发制人,或可泄愤。惟独力恐难成事,总须联络各国,方好起兵。默计各国诸王,要算胶西王最有勇力,为众所惮,况曾经削地,必然怀恨,何妨遣人前往,约同起事。计划已定,即令中大夫应高,出使胶西。胶西王卬,闻有吴使到来,当即召见,问明来意。应高道:“近日主上任用邪臣,听信谗贼,侵削诸侯,诛罚日甚,古语有言,刮糠及米,吴与胶西,皆著名大国,今日见削,明日便恐受诛。吴王抱病有年,不能朝请,朝廷不察,屡次加疑,甚至吴王胁肩累足,尚惧不能免祸。今闻大王因封爵小事,还且被削,罪轻罚重,后患更不堪设想了。未知大王曾预虑否?”卬答道:“我亦未尝不忧,但既为人臣,也是无法,君将何以教我?”应高道:“吴王与大王同忧,所以遣臣前来,请大王乘时兴兵,拚生除患。”卬不待说完,即瞿然惊起道:“寡人何敢如此!主上操持过急,我辈只有拚着一死,怎好造反呢?”高接说道:“御史大夫晁错,荧惑天子,侵夺诸侯,各国都生叛意,事变已甚,今复彗星出现,蝗虫并起,天象已见,正是万世一时的机会。吴王已整甲待命,但得大王许诺,便当合同楚国,西略函谷关,据住荥阳敖仓的积粟,守候大王,待大王一到,并师入都,唾手成功,那时与大王中分天下,岂不甚善!”卬听了此言,禁不住高兴起来,便即极口称善,与高立约,使报吴王。吴王濞尚恐变卦,复扮作使臣模样,亲至胶西,与卬面订约章。卬愿纠合齐菑川胶东济南诸国,濞愿纠合楚赵诸国。彼此说妥,濞遂归吴,卬即遣使四出,与约起事。 胶西群臣,有几个见识高明,料难有成,向卬进谏道:“诸侯地小,不能当汉十分之二,大王无端起反,徒为太后加忧,实属非计!况今天下只有一主,尚起纷争,他日果侥幸成事,变做两头政治,岂不是越要滋扰么!”卬不肯从。利令智昏。旋得各使返报,谓齐与菑川胶东济南诸国,俱愿如约。卬喜如所望,飞书报吴,吴亦遣使往说楚赵。楚王戊早已归国,正是愤恨得很,还有什么不允?申公、白生,极言不可,反致触动戊怒,把二人连系一处,使服赭衣,就市司舂。楚相张尚,太傅赵夷吾,再加谏阻,竟被戊喝令斩首。狂暴至此,不亡何待。遂调动兵马,起应吴王,赵王遂也应许吴使,赵相建德内史王悍,苦谏不听,反致烧死。比戊还要残忍。于是吴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七国,同时举兵。 独齐王将闾,前已与胶西连谋,忽觉此事不妙,幡然变计,敛兵自守。还有济北王志,本由胶西王号召,有意相从,适值城坏未修,无暇起应,更被郎中令等将王监束,不得发兵。胶西王卬,因齐中途悔约,即与胶东菑川济南三国,合兵围齐,拟先把临淄攻下,然后往会吴兵。就是失机。惟赵王遂出兵西境,等候吴楚兵至,一同西进,又遣使招诱匈奴,使为后援。 吴王濞已得六国响应,就遍征国中士卒,出发广陵,且下令军中道:“寡人年六十二,今自为将,少子年甫十四,亦使作前驱,将士等年齿不同,最老不过如寡人,最少不过如寡人少子,应各自努力,图功待赏,不得有违!”军中听着命令,未尽赞成,但也不能不去,只好相率西行,鱼贯而出,差不多有二十万人。濞又与闽越东越诸国,东越即东瓯。通使贻书,请兵相助。闽越犹怀观望,东越却发兵万人,来会吴军。吴军渡过淮水,与楚王戊相会,势焰尤威,再由濞致书淮南诸王,诱令出兵。淮南分为三国,事见前文。淮南王刘安,系厉王长冢子,尚记父仇,得濞贻书,便欲发兵,偏中了淮南相的计谋,佯请为将,待至兵权到手,即不服安命,守境拒吴。刘安不即诛死,还亏此相。衡山王勃,不愿从吴,谢绝吴使。庐江王赐,意在观望,含糊答复。吴王濞见三国不至,又复传檄四方,托词诛错。当时诸侯王共有二十二国,除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与吴同谋外,余皆裹足不前。齐燕城阳济北淮南衡山庐江梁代河间临江淮阳汝南广川长沙共十五国加入同叛七国,合得二十二国。濞已势成骑虎,也顾不得祸福利害,竟与楚王戊合攻梁国。梁王武飞章入都,火急求援,景帝闻报,不觉大惊,亟召群臣入朝,会议讨逆事宜。小子有诗叹道: 封建翻成乱国媒,叛吴牵率叛兵来, 追原祸始非无自,总为时君太好猜。 景帝会议讨逆,当有一人出奏,请景帝御驾亲征,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表。 申屠嘉虽称刚正,而性太躁急,不合为相。相道在力持大体,徒以严峻为事,非计也。观其檄召邓通,擅欲加诛,已不免失之鲁莽。幸而文帝仁柔,邓通庸劣,故不致嫁祸己身耳。彼景帝之宽,不逮文帝,晁错之狡,远过邓通,嘉欲以待邓通者待晁错,适见其惑也。呕血而死,得保首领,其犹为申屠嘉之幸事欤?若邓通之不死嘉手,而终致饿毙,铜山无济,愈富愈穷,彼之热衷富贵者,不知以通为鉴,尚营营逐逐,于朝市之间,果胡为者?吴王濞首先发难,连兵叛汉,虽晁错之激成,终觉野心之未餍,名不正,言不顺,是而欲侥幸成功也,宁可得乎?彼楚赵胶西胶东菑川济南诸王,则更为不度德不量力之徒,以一国为孤注,其愚更不足道焉。 第五十四回 信袁盎诡谋斩御史 遇赵涉依议出奇兵 第五十五回 平叛军太尉建功 保孱王邻封乞命 第五十五回 平叛军太尉建功 保孱王邻封乞命 却说吴楚两王,闻得粮道被断,并皆惊惶,欲待冒险西进,又恐梁军截住,不便径行。当由吴王濞打定主意,决先往击周亚夫军,移兵北行。到了下邑,却与亚夫军相值,因即扎定营盘,准备交锋。亚夫前次回驻昌邑,原是以退为进,暗遣弓高侯韩颓当等,绕出淮泗,截击吴楚粮道,使后无退路,必然向前进攻,所以也移节下邑,屯兵待着。既见吴楚兵到来,又复坚壁相持,但守勿战。吴王濞与楚王戊,挟着一腔怒气,来攻亚夫,恨不得将亚夫大营顷刻踏破,所以三番四次,逼营挑战。亚夫只号令军士,不准妄动,但教四面布好强弩,见有敌兵猛扑,便用硬箭射击,敌退即止,连箭干都似宝贵,不容妄发一支。吴楚兵要想冲锋,徒受了一阵箭伤,毫无寸进,害得吴楚两王非常焦灼,日夜派遣侦卒,探伺亚夫军营。一夕,亚夫营中,忽然自相惊扰,声达中军帐下,独亚夫高卧不起,传令军士毋哗,违令立斩!果然不到多时,仍归镇静。持重之效。 过了两天,吴兵竟乘夜劫营,直奔东南角上,喊杀连天,亚夫当然准备,临事不致张皇,但却能见机应变,料知敌兵鼓噪前来,定是声东击西的诡计,当下遣派将吏,防御东南,仍令照常堵住,不必惊惶,自己领着精兵,向西北方面严装待敌。部将还道他是避危就安,不能无疑,哪知吴楚两王,潜率锐卒,竟悄悄的绕出西北,想来乘虚踹营。距营不过百步,早被亚夫窥见,一声鼓号,营门大开,前驱发出弓弩手,连环迭射,后队发出刀牌手,严密加防。亚夫亲自督阵,相机指挥,吴楚兵乘锐扑来,耳中一闻箭镞声,便即受伤倒地,接连跌翻了好几百人,余众大哗。时当昏夜,月色无光,吴楚兵是来袭击,未曾多带火炬,所以箭已射到,尚且不知闪避,徒落得皮开肉裂,疼痛难熬,伤重的当即倒毙,伤轻的也致晕翻。人情都贪生怕死,怎肯向死路钻入,自去拼生,况前队已有多人陨命,眼见得不能再进,只好退下。就是吴楚两王,本欲攻其无备,不意亚夫开营迎敌,满布人马,并且飞矢如雨,很觉利害,一番高兴,化作冰消,连忙收兵退归,懊怅而返。那东南角上的吴兵,明明是虚张声势,不待吴王命令,早已退向营中去了。亚夫也不追赶,入营闭垒,检点军士,不折一人。 又相持了好几日,探得吴楚兵已将绝粮,挫损锐气,乃遣颍阴侯灌何等,率兵数千,前去搦战。吴楚兵出营接仗,两下奋斗多时,恼动汉军校尉灌孟,舞动长槊,奋勇陷阵。吴楚兵向前拦阻,被灌孟左挑右拨,刺死多人,一马驰入。孟子灌夫,见老父轻身陷敌,忙率部曲千人,上前接应。偏乃父只向前进,不遑后顾,看看杀到吴王面前,竟欲力歼渠魁,一劳永逸。那吴王左右,统是历年豢养的死士,猛见灌孟杀入,慌忙并力迎战。灌孟虽然老健,究竟众寡悬殊,区区一支长槊,拦不住许多刀戟,遂致身经数创,危急万分。待至灌夫上前相救,乃父已力竭声嘶,倒翻马上。灌夫急指示部曲,将父救回,自在马上杀开吴军,冲出一条走路,驰归军前。顾视乃父,已是挺着不动,毫无声息了。夫不禁大恸,尚欲为父报仇,回马致死。灌何瞧着,忙自出来劝阻,一面招呼部众,退回大营。这灌孟系颍阳人,本是张姓,尝事灌何父婴,由婴荐为二千石,因此寄姓为灌。灌婴殁后,何得袭封。孟年老家居,吴楚变起,何为偏将,仍召孟为校尉。孟本不欲从军,但为了旧情难却,乃与子灌夫偕行。灌夫也有勇力,带领千人,与乃父自成一队,隶属灌何麾下。此次见父阵亡,怎得不哀?亚夫闻报,亲为视殓,并依照汉朝定例,令灌夫送父归葬。灌夫不肯从命,且泣且愤道:“愿取吴王或吴将首级,报我父仇。”却有血性。亚夫见他义愤过人,倒也不便相强,只好仍使留着,惟劝他不必过急。偏灌夫迫不及待,私嘱家奴十余人,夜劫敌营。又向部曲中挑选壮士,得数十名,裹束停当,候至夜半,便披甲执戟,带领数十骑出寨,驰往敌垒。才行数步,回顾壮士,多已散去,只有两人相随,此时报仇心切,也不管人数多少,竟至吴王大营前,怒马冲入。吴兵未曾预防,统是吓得倒躲,一任灌夫闯进后帐。灌夫手下十数骑,亦皆紧紧跟着。后帐由吴王住宿,绕守多人,当即出来阻住,与灌夫鏖斗起来。灌夫毫不胆怯,挺戟乱刺,戳倒了好几人,惟身上也受了好几处重伤,再看从奴等,多被杀死,自知不能济事,随即大喝一声,拍马便走。吴兵从后追赶,亏得两壮士断住后路,好使灌夫前行。至灌夫走出吴营,两壮士中又战死一人,只有一人得脱,仍然追上灌夫,疾驰回营。灌何闻夫潜往袭敌,亟派兵士救应。兵士才出营门,已与夫兜头碰着,见他战袍上面尽染血痕,料知已经重创,忙即扶令下马,簇拥入营。灌何取出万金良药,替他敷治,才得不死。但十余人能劫吴营,九死中博得一生,好算是健儿身手,亘古罕闻了! 吴王经他一吓,险些儿魂离躯壳,且闻汉将只十数人,能有这般胆量,倘或全军过来,如何招架得住,因此日夜不安。再加粮食已尽,兵不得食,上下枵腹,将佐离心,自思长此不走,即不战死,也是饿死。踌躇终日,毫无良法,结果是想得一条密策,竟挈领太子驹,及亲卒数千,夤夜私行,向东逃去。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自乱,二十多万饥卒,仓猝中不见吴王,当然骇散。楚王戊孤掌难鸣,也想率众逃生,不料汉军大至,并力杀来。楚兵都饿得力乏,怎能上前迎战?一声惊叫,四面狂奔,单剩了一个楚王戊拖落后面,被汉军团团围住。戊自知不能脱身,拔剑在手,向颈一横,立即毙命。可记得后宫美人否?亚夫指挥将士,荡平吴楚大营,复下令招降敌卒,缴械免死。吴楚兵无路可归,便相率投诚。只有下邳人周邱,好酒无赖,前投吴王麾下,请得军令,略定下邳,北攻城阳,有众十余万,嗣闻吴王败遁,众多离散,邱亦退归。自恨无成,发生了一个背疽,不久即死。吴王父子渡淮急奔,过丹徒,走东越,沿途收集溃卒,尚有万人。东越就是东瓯,惠帝三年,曾封东越君长摇为东海王,后来子孙相传,与吴通好。吴起兵时,东越王曾拨兵助吴,驻扎丹徒,为吴后缓。回应五十四回。及吴王父子来奔,见他势穷力尽,已有悔心,可巧周亚夫遣使前来,嘱使杀死吴王,当给重赏,东越王乐得听命,便诱吴王濞劳军,暗令军士突出,将濞杀毙。六十多岁的老藩王,偏要这般寻死,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与人何尤!但高祖曾说濞有反相,至是果验,莫非因相貌生成,到老也是难免吗?不幸多言而中。濞既被杀,传首长安,独吴太子驹,幸得逃脱,往奔闽越,下文自有交代。 且说周亚夫讨平吴楚,先后不过三月,便即奏凯班师,惟遣弓高侯韩颓当带兵赴齐助攻胶西诸国。胶西王卬,使济南军主持粮道,自与胶东菑川,合兵围齐,环城数匝。回应前回。齐王将闾,曾遣路中大夫入都告急,景帝已将齐事委任窦婴,由婴调派将军栾布,领兵东援,至路中大夫进见,乃复续遣平阳侯曹襄,曹参曾孙。往助栾布,并令路中大夫返报齐王,使他坚守待援。路中大夫星夜回齐,行至临淄城下,正值胶西诸国,四面筑垒,无路可通,没奈何硬着头皮,闯将进去,匹马单身,怎能越过敌垒,眼见是为敌所缚,牵见三国主将,三国主将问他何来?路中大夫直言不讳。三国主将与语道:“近日汝主已遣人乞降,将有成议,汝今由都中回来,最好与我通报齐王,但言汉兵为吴楚所破,无暇救齐,齐不如速降三国,免得受屠。果如此言,我当从重赏汝,否则汝可饮刀,莫怪我等无情!”路中大夫佯为许诺,并与设誓,从容趋至城下,仰呼齐王禀报。齐王登城俯问,路中大夫朗声道:“汉已发兵百万,使太尉亚夫,击破吴楚,即日引兵来援。栾将军与平阳侯先驱将至,请大王坚守数日,自可无患,切勿与敌兵通和!”齐王才答声称是,那路中大夫的头颅,已被敌兵斫去,不由得触目生悲,咬牙切齿,把一腔情急求和的惧意,变做拼生杀敌的热肠。舍身谏主,路中大夫不愧忠臣!当下督率将士,婴城固守。未几即由汉将栾布,驱兵杀到,与胶西、胶东、菑川三国人马,交战一场,不分胜负。又未几由平阳侯曹襄,率兵继至,与栾布两路夹攻,击败三国将士。齐王将闾,也乘势开城,麾兵杀出,三路并进,把三国人马扫得精光。济南军也不敢相救,逃回本国去了。如此不耐久战,造什么反! 胶西王卬,奔还高密,即胶西都城。免冠徒跣,席稿饮水,入向王太后谢罪。王太后本教他勿反,至此见子败归,惹得忧愤交并,无词可说。独王太子德,从旁献议,还想招集败卒,袭击汉军。卬摇首道:“将怯卒伤,怎可再用?”道言未绝,外面已递入一书,乃是弓高侯韩颓当差人送来。卬又吃了一惊,展开一阅,见书中写着道: 奉诏诛不义,降者赦除其罪,仍复故土,不降者灭之。王今何处?当待命从事! 卬既阅罢,问明来使,始知韩颓当领兵到来,离城不过十里。此时无法拒绝,只好偕同来使,往见颓当。甫至营前,即肉袒匍匐,叩头请罪。既已做错,一死便了,何必这般乞怜!颓当闻报,手执金鼓,出营语卬道:“王兴师多日,想亦劳苦,但不知王为何事发兵?”卬膝行前进道:“近因晁错用事,变更高皇帝命令,侵削诸侯,卬等以为不义,恐他败乱天下,所以联合七国,发兵诛错。今闻错已受诛,卬等谨罢兵回国,自愿请罪!”颓当正色道:“王若单为晁错一人,何勿上表奏闻,况未曾奉诏,擅击齐国,齐本守义奉法,又与晁错毫不相关,试问王何故进攻?如此看来,王岂徒为晁错么?”说着,即从袖中取出诏书,朗读一周。诏书大意,无非说是造反诸王,应该伏法等语。听得刘卬毛骨皆寒,无言可辩。及颓当读完诏书,且与语道:“请王自行裁决,无待多言!”卬乃流涕道:“如卬等死有余辜,也不望再生了。”随即拔剑自刎。卬母与卬子,闻卬毕命,也即自尽。胶东王雄渠,菑川王贤,济南王辟光,得悉胶西王死状,已是心惊,又闻汉兵四逼,料难抵敌,不如与卬同尽,免得受刀。因此预求一死,或服药,或投缳,并皆自杀。七国中已平了六国,只有赵王遂,守住邯郸。由汉将郦寄,率兵围攻,好几月不能取胜。乃就近致书栾布,请他援应。栾布早拟班师,因查得齐王将闾,曾与胶西诸国通谋,不能无罪,所以表请加讨,留齐待命。齐王将闾,闻风先惧,竟至饮鸩丧生,布乃停兵不攻。会接郦寄来书,乃移兵赴赵。赵王遂求救匈奴,匈奴已探知吴楚败耗,不肯发兵,赵势益危。郦栾两军,合力攻邯郸城,尚不能下。嗣经栾布想出一法,决水灌入,守兵大惊,城脚又坏,终被汉军乘隙突进,得破邯郸。赵王遂无路可奔,也拼着性命,一死了事,于是七国皆平。 济北王志,前与胶西王约同起事,虽由郎中令设法阻挠,总算中止。见五十三回。但闻齐王难免一死,自己怎能逃咎,因与妻子诀别,决计自裁。妻子牵衣哭泣,一再劝阻,志却与语道:“我死,汝等或尚可保全。”随即取过毒药,将要饮下。有一僚属公孙玃,从旁趋入道:“臣愿为大王往说梁王,求他通意天子,如或无成,死亦未迟。”志乃依言,遣玃往梁。梁王武传令入见,玃行过了礼,便向前进言道:“济北地居西塞,东接强齐,南牵吴越,北逼燕赵。势不能自守,力不足御侮。前因吴与胶西双方威胁,虚言承诺,实非本心。若使济北明示绝吴,吴必先下齐国,次及济北,联合燕赵,据有山东各国,西向叩关,成败尚未可知。今吴王联合诸侯,贸然西行,彼以为东顾无忧,哪知济北抗节不从,致失后援,终落得势孤援绝,兵败身亡。大王试想区区济北,若非如此用谋,是以犬羊敌虎狼,早被吞噬,怎能为国效忠,自尽职务?乃功义如此,尚闻为朝廷所疑,臣恐藩臣寒心,非社稷利!现在只有大王能持正义,力能斡旋,诚肯为济北王出言剖白,上全危国,下保穷民,便是德沦骨髓,加惠无穷了!愿大王留意为幸!”不外恭维。梁王武闻言大悦,即代为驰表上闻,果得景帝复诏,赦罪不问。但将济北王徙封菑川。公孙玃既得如愿,自然回国复命,济北王志才得幸全。 各路将帅,陆续回朝,景帝论功行赏,封窦婴为魏其侯,栾布为鄃侯。惟周亚夫曹襄等早沐侯封,不便再加,仍照旧职,不过赏赐若干金帛,算做报功。其余随征将士,亦皆封赏有差。自齐王将闾服毒身亡,景帝说他被人胁迫,罪不至死,特从抚恤条例,赐谥将闾为孝王,使齐太子寿,仍得嗣封。一面拟封吴楚后人,奉承先祀。窦太后得知此信,召语景帝道:“吴王首谋造反,罪在不赦,奈何尚得封荫子孙?”景帝乃罢。惟封平陆侯宗正刘礼为楚王,礼为楚元王交次子,命礼袭封,是不忘元王的意思。又分吴地为鲁江都二国,徙淮阳王余为鲁王,汝南王非为江都王。二王为景帝子,见五十三回。立皇子端为胶西王,彻为胶东王,胜为中山王。迁衡山王勃为济北王,庐江王赐为衡山王。济南国除,不复置封。 越年,立子荣为皇太子,荣为景帝爱姬栗氏所出,年尚幼稚,因母得宠,遂立为储嗣。时人或称为栗太子。栗太子既立,栗姬越加得势,遂暗中设法,想将薄皇后捽去,好使自己正位中宫。薄皇后既无子嗣,又为景帝所不喜,只看太皇太后薄氏面上,权立为后。见五十三回。本来是个宫中傀儡,有名无实,一经栗姬从旁倾轧,怎得保得住中宫位置?果然到了景帝六年,被栗姬运动成熟,下了一道诏旨,平白地将薄后废去。无故废后,景帝不为无过。栗姬满心欢喜,总道是桃僵可代,唾手告成,就是六宫粉黛,也以为景帝废后,无非为栗姬起见,虽然因羡生妒,亦惟有徒唤奈何罢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栗姬始终不得为后,连太子荣都被摇动,黜为藩王。可怜栗姬数载苦心,付诸流水,免不得愤恚成病,玉殒香消。小子有诗咏道: 欲海茫茫总不平,一波才逐一波生。 从知谗妒终无益,色未衰时命已倾。 究竟太子荣何故被黜,待至下回再详。 吴楚二王之屯兵梁郊,不急西进,是一大失策,既非周亚夫之善于用兵,亦未必果能逞志。项霸王以百战余威,犹受困于广武间,卒至粮尽退师,败死垓下,况如吴楚二王乎?灌夫之为父复仇,路中大夫之为主捐躯,忠肝义胆,照耀史乘,备录之以示后世,所以勖子臣也。公孙玃愿说梁王,以片言之请命,救孱主于垂危,亦未始非济北忠臣。假令齐王将闾,有此臣属,则亦何至仓皇毕命。将闾死而志独得生,此国家之所以不可无良臣也。彼七王之致毙,皆其自取,何足惜乎! 第五十六回 王美人有缘终作后 栗太子被废复蒙冤 第五十七回 索罪犯曲全介弟 赐肉食戏弄条侯 第五十七回 索罪犯曲全介弟 赐肉食戏弄条侯 却说窦婴入谒太后,报称临江王冤死情形,窦太后究属婆心,不免泣下,且召入景帝,命将郅都斩首,俾得雪冤。景帝含糊答应,及退出外殿,又不忍将都加诛,但令免官归家。未几又想出一法,潜调都为雁门太守。雁门为北方要塞,景帝调他出去,一是使他离开都邑,免得母后闻知,二是使他镇守边疆,好令匈奴夺气。果然郅都一到雁门,匈奴兵望风却退,不敢相逼。甚至匈奴国王,刻一木偶,状似郅都,令部众用箭射像,部众尚觉手颤,迭射不中。这可想见郅都声威,得未曾有哩!匈奴本与汉朝和亲,景帝五年,也曾仿祖宗遗制,将宗室女充作公主,遣嫁出去,但番众总不肯守静,往往出没汉边,时思侵掠。自从郅都出守,举国相戒,胆子虽怯,心下总是不甘,便由中行说等定计,遣使入汉,只说郅都虐待番众,有背和约。景帝也知匈奴逞刁,置诸不问。偏被窦太后得知,大发慈威,怒责景帝敢违母命,仍用郅都,内扰不足,还要叫他虐待外人,真正岂有此理!今惟速诛郅都,方足免患。景帝见母后动怒,慌忙长跪谢过,并向太后哀求道:“郅都实是忠臣,外言不足轻信,还乞母后贷他一死,以后再不轻用了!”太后厉声道:“临江王独非忠臣么?为何死在他手中,汝若再不杀都,我宁让汝!”这数句怒话,说得景帝担当不起,只好勉依慈命,遣人传旨出去,把郅都置诸死刑。都为人颇有奇节,居官廉正,不受馈遗,就使亲若妻孥,也所不顾,但气太急,心太忍,终落得身首两分,史家称为酷吏首领,实是为此。持平之论。 景帝得使臣还报,尚是叹惜不已。忽闻太常袁盎,被人刺死安陵门外,还有大臣数人,亦皆遇害。景帝不待详查,便顾语左右道:“这定是梁王所为,朕忆被害诸人,统是前次与议诸人,不肯赞成梁王,所以梁王挟恨,遣人刺死;否则盎有他仇,盎死便足了事,何故牵连多人呢!”说着,即令有司严捕刺客,好几日不得拿获。惟经有司悉心钩考,查得袁盎尸旁,遗有一剑,此剑柄旧锋新,料经工匠磨洗,方得如此,当下派干吏取剑过市,问明工匠,果有一匠承认,谓由梁国郎官,曾令磨擦生新。干吏遂复报有司,有司复转达景帝,景帝立遣田叔吕季主两人,往梁索犯。田叔曾为赵王张敖故吏,经高祖特别赏识,令为汉中郡守,见前文。在任十余年,方免职还乡。景帝因他老成练达,复召令入朝,命与吕季主同赴梁都。田叔明知刺盎首谋就是梁王,但梁王系太后爱子,皇上介弟,如何叫他抵罪?因此降格相求,姑把梁王撇去,唯将梁王幸臣公孙诡羊胜,当作案中首犯,先派随员飞驰入梁,叫他拿交诡胜两人。诡胜是梁王的左右手,此次遣贼行刺,原是两人教唆出来,梁王方嘉他有功,待遇从隆,怎肯将他交出?反令他匿居王宫,免得汉使再来捕拿。田叔闻梁王不肯交犯,乃持诏入梁,责令梁相轩邱豹及内史韩安国等,拿缉诡胜两犯,不得稽延。这是旁敲侧击的法门,田叔不为无见。轩邱豹是个庸材,碌碌无能,哪里捕得到两犯?只有韩安国材识远过轩邱豹,却是有些能耐,从前吴楚攻梁,幸赖安国善守,才得保全。见五十四回。还有梁王僭拟无度,曾遭母兄诘责,也亏安国入都斡旋,求长公主代为洗刷,梁王方得无事。此数语是补叙前文之阙。后来安国为诡胜所忌,构陷下狱,狱吏田甲,多方凌辱,安国慨然道:“君不闻死灰复燃么?”田甲道:“死灰复燃,我当撒尿浇灰!”哪知过了数旬,竟来了煌煌诏旨,说是梁内史出缺,应用安国为内史。梁王不敢违诏,只好释他出狱,授内史职,慌得田甲不知所措,私下逃去。安国却下令道:“甲敢弃职私逃,应该灭族!”甲闻令益惧,没奈何出见安国,肉袒叩头,俯伏谢罪。这也是小人惯技。安国笑道:“何必出此!请来撒尿!”甲头如捣蒜,自称该死。安国复笑语道:“我岂同汝等见识,徒知侮人?汝幸遇我,此后休得自夸!”甲惶愧无地,说出许多感恩悔过的话儿,安国不复与较,但令退去,仍复原职。甲始拜谢而出。从此安国大度,称颂一方。惟至刺盎狱起,诡胜二人匿居王宫,安国不便入捕,又无从卸责。踌躇数日,乃入白梁王道:“臣闻主辱臣死,今大王不得良臣,竟遭摧辱,臣情愿辞官就死!”说着,泪下数行,梁王诧异道:“君何为至此?”安国道:“大王原系皇帝亲弟,但与太上皇对着高帝,与今上对着临江王,究系谁亲?”梁王应声道:“我却勿如。”安国道:“高帝尝谓提三尺剑,自取天下,所以太上皇不便相制,坐老栎阳。临江王无罪被废,又为了侵地一案,自杀中尉府。父子至亲,尚且如此,俗语有云,虽有亲父,安知不为虎?虽有亲兄,安知不为狼?今大王列在诸侯,听信邪臣违禁犯法,天子为着太后一人,不忍加罪,使交出诡胜二人,大王尚力为袒护,未肯遵诏,恐天子一怒,太后亦难挽回。况太后亦连日涕泣,惟望大王改过,大王尚不觉悟,一旦太后晏驾,大王将攀援何人呢?”怵以利害,语婉而切。梁王不待说毕,已是泪下,乃入嘱诡胜,令他自图。诡胜无法求免,只得仰药毕命。梁王命将两人尸首,取示田叔吕季主,田吕乐得留情,好言劝慰。但尚未别去,还要探刺案情。梁王不免加忧,意欲选派一人,入都转圜,免得意外受罪。想来想去,只有邹阳可使,乃嘱令入都,并取给千金,由他使用,邹阳受金即行。这位邹阳的性格,却是忠直豪爽,与公孙诡羊胜不同,从前为了诡胜不法,屡次谏诤,几被他构成大罪,下狱论死。亏得才华敏赡,下笔千言,自就狱中缮成一书,呈入梁王,梁王见他词旨悱恻,也为动情,因命释出狱中,照常看待。阳却不愿与诡胜同事,自甘恬退,厌闻国政。至诡胜伏法,梁王始知阳有先见,再三慰勉,浼他入都调护,阳无可推诿,不得不勉为一行。既入长安,探得后兄王信,方蒙上宠,遂托人介绍,踵门求见,信召入邹阳,猝然问道:“汝莫非流寓都门,欲至我处当差么?”邹阳道:“臣素知长君门下,人多如鲫,不敢妄求使令。信系后兄,时人号为长君,故阳亦援例相称。今特竭诚进谒,愿为长君预告安危。”信始竦然起座道:“君有何言?敢请明示!”阳又说道:“长君骤得贵宠,无非因女弟为后,有此幸遇。但祸为福倚,福为祸伏,还请长君三思。”长君听了,暗暗生惊。原来王皇后善事太后,太后因后推恩,欲封王信为侯。嗣被丞相周亚夫驳议,说是高祖有约,无功不得封侯,乃致中止。这也是补叙之笔。今阳来告密,莫非更有意外祸变,为此情急求教,忙握着阳手,引入内厅,仔细问明。阳即申说道:“袁盎被刺,案连梁王,梁王为太后爱子,若不幸被诛,太后必然哀戚,因哀生愤,免不得迁怒豪门。长君功无可言,过却易指,一或受责,富贵恐不保了。”庸人易骄亦易惧,故阳多恫吓语。长君被他一吓,越觉着忙,皱眉问计。阳故意摆些架子,令他自思,急得王信下座作揖,几乎欲长跪下去。阳始从容拦阻,向他献议道:“长君欲保全禄位,最好是入白主上,毋穷梁事,梁王脱罪,太后必深感长君,与共富贵,何人再敢摇动呢!”信展颜为笑道:“君言诚是,惟主上方在盛怒,应如何进说主上,方可挽回?”连说话都要教他,真是一个笨伯!阳说道:“长君何不援引舜事,舜弟名象,尝欲杀舜,及舜为天子,封象有庳(bēi),自来仁人待弟,不藏怒,不宿怨,只是亲爱相待,毫无怨言,今梁王顽不如象,应该加恩赦宥,上效虞廷,如此说法,定可挽回上怒了。”信乃大喜,待至邹阳辞出,便入见景帝,把邹阳所教的言语,照述一遍,只不说出是受教邹阳。景帝喜信能知舜事,且自己好摹仿圣王,当然合意,遂将怨恨梁王的意思,消去了一大半。可巧田叔吕季主查完梁事,回京复命,路过霸昌厩,得知宫中消息,窦太后为了梁案,日夜忧泣不休,田叔究竟心灵,竟将带回案卷,一律取出,付诸一炬。吕季主大为惊疑,还欲抢取,田叔摇手道:“我自有计,决不累君!”季主乃罢。待至还朝,田叔首先进谒,景帝亟问道:“梁事已办了否?”田叔道:“公孙诡羊胜实为主谋,现已伏法,可勿他问。”景帝道:“梁王是否预谋?”田叔道:“梁王亦不能辞责,但请陛下不必穷究。”景帝道:“汝二人赴梁多日,总有查办案册,今可带来否?”田叔道:“臣已大胆毁去了。试想陛下只有此亲弟,又为太后所爱,若必认真办理,梁王难逃死罪,梁王一死,太后必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陛下有伤孝友,故臣以为可了就了,何必再留案册,株累无穷。”景帝正忧太后哭泣不安,听了田叔所奏,不禁心慰道:“我知道了。君等可入白太后,免得太后忧劳。”田叔乃与吕季主进谒太后,见太后容色憔悴,面上尚有泪痕,便即禀白道:“臣等往查梁案,梁王实未知情,罪由公孙诡、羊胜二人,今已将二人加诛,梁王可安然无事了。”太后听着,即露出三分喜色,慰问田叔等劳苦,令他暂且归休。田叔等谢恩而退。吕季主好似寄生虫。从此窦太后起居如故。景帝以田叔能持大体,拜为鲁相。田叔拜辞东往。梁王武却谢罪西来。梁臣茅兰,劝梁王轻骑入关,先至长公主处,寓居数日,相机入朝。梁王依议,便将从行车马,停住关外,自己乘着布车,潜入关中,至景帝闻报,派人出迎,只见车骑,不见梁王,慌忙还报景帝。景帝急命朝吏,四出探寻,亦无下落。正在惊疑的时候,突由窦太后趋出,向景帝大哭道:“皇帝果杀我子了!”不脱妇人腔调。景帝连忙分辩,窦太后总不肯信。可巧外面有人趋入,报称梁王已至阙下,斧锧待罪。景帝大喜,出见梁王,命他起身入内,谒见太后。太后如获至宝,喜极生悲,梁王亦自觉怀惭,极口认过。景帝不咎既往,待遇如初,更召梁王从骑一律入关。梁王一住数日,因得邹阳报告,知是王信代为调停,免不得亲去道谢。两人一往一来,周旋数次,渐觉情投意合,畅叙胸襟。王信为了周亚夫阻他侯封,心中常存芥蒂,就是梁王武,因吴楚一役,亚夫坚壁不救,也引为宿嫌。两人谈及周丞相,并不禁触起旧恨,想要把他除去。梁王初幸脱罪,又要报复前嫌,正是江山可改,本性难移。因此互相密约,双方进言。王信靠着皇后势力,从中媒糵(niè),梁王靠着太后威权,实行谗诬。景帝只有个人知识,哪禁得母妻弟舅,陆续蔽惑,自然不能无疑。况栗太子被废,及王信封侯时,亚夫并来絮聒,也觉厌烦,所以对着亚夫,已有把他免相的意思。不过记念旧功,一时未便开口,暂且迁延。并因梁王未知改过,仍向太后前搬弄是非,总属不安本分,就使要将亚夫免职,亦须待他回去,然后施行。梁王扳不倒亚夫,且见景帝情意浸衰,也即辞行回国,不复逗留。景帝巴不得他离开面前,自然准如所请,听令东归。会因匈奴部酋徐卢等六人,叩关请降,景帝当然收纳,并欲封为列侯。当下查及六人履历,有一个卢姓降酋,就是前叛王卢绾孙,名叫它人。绾前降匈奴,匈奴令为东胡王。见前文。嗣欲乘间南归,终不得志,郁郁而亡。至吕后称制八年,绾妻子潜行入关,诣阙谢罪,吕后颇嘉她反正,命寓燕邸,拟为置酒召宴,不料一病不起,大命告终,遂至绾妻不得相见,亦即病死。惟绾孙它人,尚在匈奴,承袭祖封,此时亦来投降。景帝为招降起见,拟将六人均授侯封,偏又惹动了丞相周亚夫,入朝面谏道:“卢它人系叛王后裔,应该加罪,怎得受封?就是此外番王,叛主来降,也是不忠,陛下反封他为侯,如何为训!”景帝本已不悦亚夫,一闻此言,自觉忍耐不住,勃然变色道:“丞相议未合时势,不用不用!”亚夫讨了一场没趣,怅怅而退。景帝便封卢它人为恶谷侯,余五人亦皆授封。越日即由亚夫呈入奏章,称病辞官,景帝也不挽留,准以列侯归第,另用桃侯刘舍为丞相。舍本姓项,乃父名襄,与项伯同降汉朝,俱得封侯,赐姓刘氏。襄死后,由舍袭爵,颇得景帝宠遇,至是竟代为丞相。舍实非相材,幸值太平,国家无事,恰也好敷衍过去。一年一年又一年,已是景帝改元后六年,舍自觉闲暇,乃迎合上意,想出一种更改官名的条议,录呈景帝。先是景帝命改郡守为太守,郡尉为都尉。又减去侯国丞相的丞字,但称为相。舍拟改称廷尉为大理,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后又改名为大鸿胪。治粟内史为大农,后又改名大司农。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后又改名右扶风。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九行为行人,景帝当即准议。未几又改称中大夫为卫尉,但改官名,何关损益,我国累代如此,至今尚仍是习,令人不解。总算是刘舍的相绩。挖苦得妙。梁王武闻亚夫免官,还道景帝信用己言,正好入都亲近,乃复乘车入朝。窦太后当然欢喜,惟景帝仍淡漠相遭,虚与应酬。梁王不免失望,更上书请留居京中,侍奉太后,偏又被景帝驳斥,梁王不得不归。归国数月,常闷闷不乐,趁着春夏交界,草木向荣,出猎消遣,忽有一人献上一牛,奇形怪状,背上生足,惹得梁王大加惊诧。罢猎回宫,惊魂未定,致引病魔,一连发了六日热症,服药无灵,竟尔逝世。讣音传到长安,窦太后废寝忘餐,悲悼的了不得,且泣且语道:“皇帝果杀我子了!”回应一笔,见得太后溺爱,只知梁王,不知景帝。景帝入宫省母,一再劝慰,偏太后全然不睬,只是卧床大哭,或且痛责景帝,说他逼归梁王,遂致毕命。景帝有口难言,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闷,没奈何央恳长公主代为劝解。长公主想了一策,与景帝说明,景帝依言下诏,赐谥梁王武为孝王,并分梁地为五国,尽封孝王子五人为王,连孝王五女,亦皆赐汤沐邑。太后闻报,乃稍稍解忧,起床进餐,后来境过情迁,自然渐忘。总计梁王先封代郡,继迁梁地,做了三十五年的藩王。拥资甚巨,坐享豪华,殁后查得梁库,尚剩黄金四十余万斤,其他珍玩,价值相等,他还不自知足,要想窥窃神器,终致失意亡身。惟平生却有一种好处,入谒太后,必致敬尽礼,不敢少违。就是在国时候,每闻太后不豫,亦且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接连驰使请安,待至太后病愈,才复常态。赐谥曰孝,并非全出虚诬呢。孝为百行先,故特别提叙。 梁王死后,景帝又复改元,史称为后元年。平居无事,倒反记起梁王遗言,曾说周亚夫许多坏处,究竟亚夫行谊,优劣如何,好多时不见入朝,且召他进来,再加面试。如或亚夫举止,不如梁王所言,将来当更予重任,也好做个顾命大臣,否则还是预先除去,免贻后患。主见已定,便令侍臣宣召亚夫,一面密嘱御厨,为赐食计。亚夫虽然免相,尚住都中,未尝还沛。一经奉召,当即趋入,见景帝兀坐宫中,行过了拜谒礼,景帝赐令旁坐,略略问答数语,便由御厨搬进酒肴,摆好席上。景帝命亚夫侍食,亚夫不好推辞,不过席间并无他人,只有一君一臣,已觉有些惊异,及顾视面前,仅一酒巵,并无匕箸,所陈肴馔,又是一块大肉,余无别物,暗思这种办法,定是景帝有意戏弄,不觉怒意勃发,顾视尚席道:尚席是主席官名。“可取箸来。”尚席已由景帝预嘱,假作痴聋,立着不动。亚夫正要再言,偏景帝向他笑语道:“这还未满君意么?”说得亚夫又恨又愧,不得已起座下跪,免冠称谢。景帝才说了一个起字,亚夫便即起身,掉头径出。也太率性。景帝目送亚夫出门,喟然太息道:“此人鞅鞅,与怏字通。非少主臣。”谁料你这般猜忌!亚夫已经趋出,未及闻知,回第数日,突有朝使到来,叫他入廷对簿。亚夫也不知何因,只好随吏入朝。这一番有分教: 烹狗依然循故辙,鸣雌毕竟识先机。汉高祖曾封许负为鸣雌亭侯。 究竟亚夫犯着何罪,待看下回便知。 若孔子尝杀少正卯,不失为圣,袁盎亦少正卯之流亚也,杀之亦宜。然孔子之杀少正卯,未尝不请命鲁君,梁王武乃为盗贼之行,潜遣刺客以毙之,例以擅杀之罪,夫复何辞!但梁王为窦太后爱子,若有罪即诛,是大伤母后之心,倘母以忧死,景帝不但负杀弟之名,且并成逼母之罪矣!贤哉田叔,移罪于公孙诡羊胜,悉毁狱辞,还朝复命,片言悟主,此正善处人母子兄弟之间。而曲为调护者也。若周亚夫之忠直,远出袁盎诸人之上,盎之示直,伪也,亚夫之主直,诚也,盎以口舌见幸,而亚夫以功业成名,社稷之臣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乃以直谏忤旨,赐食而不置箸,信谗而即召质,卒致柱石忠臣,无端饿死,庸非冤乎!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古今殆有同慨焉。 第五十八回 嗣帝阼董生进三策 应主召申公陈两言 第五十八回 嗣帝阼董生进三策 应主召申公陈两言 却说周亚夫到了大廷,已由景帝派出问官,责令亚夫对簿,且取出一封告密原书,交与阅看。亚夫览毕,全然没有头绪,无从对答。原来亚夫子恐父年老,预备后事,特向尚方掌供御用食物之官。买得甲楯五百具,作为他时护丧仪器。尚方所置器物,本有例禁,想是亚夫子贪占便宜,秘密托办,一面饬佣工运至家中,不给佣钱。佣工心中怀恨,竟说亚夫子偷买禁物,意图不轨,背地里上书告密。景帝方深忌亚夫,见了此书,正好作为罪证,派吏审问。其实亚夫子未尝禀父,亚夫毫不得知,如何辩说。问官还道他倔强负气,复白景帝,景帝怒骂道:“我亦何必要他对答呢?”遂命将亚夫移交大理。即廷尉,见前。亚夫子闻知,慌忙过视,见乃父已入狱中,才将原情详告。亚夫也不暇多责,付之一叹。及大理当堂审讯,竟向亚夫问道:“君侯何故谋反?”亚夫方答辩道:“我子所买,乃系葬器,怎得说是谋反呢!”大理又讥笑道:“就使君侯不欲反地上,也是欲反地下,何必讳言!”亚夫生性高傲,怎禁得这般揶揄,索性瞑目不言,仍然还狱。一连饿了五日,不愿进食,遂致呕血数升,气竭而亡,适应了许负的遗言。命也何如。 景帝闻亚夫饿死,毫不赙赠,但更封亚夫弟坚为平曲侯,使承绛侯周勃遗祀。那皇后亲兄王长君,却得从此出头,居然受封为盖侯了。莫非萦私!独丞相刘舍,就职五年,滥竽充数,无甚补益,景帝也知他庸碌,把他罢免,升任御史大夫卫绾为丞相。绾系代人,素善弄车,得宠文帝,由郎官迁授中郎将,为人循谨有余,干练不足。景帝为太子时,曾召文帝侍臣,同往宴饮,惟绾不应召,文帝越加器重。谓绾居心不贰,至临崩时曾嘱景帝道:“卫绾忠厚,汝应好生看待为是!”景帝记着,故仍使为中郎将。未几出任河间王太傅,吴楚造反,绾奉河间王命,领兵助攻,得有战功,因超拜中尉,封建陵侯。嗣复徙为太子太傅,更擢为御史大夫。刘舍免职,绾循资升任,也不过照例供职,无是无非。至御史大夫一职,却用了南阳人直不疑。不疑也做过郎官,郎官本无定额,并皆宿卫宫中,人数既多,退班时辄数人同居,呼为同舍。会有同舍郎告归,误将别人金钱携去,失金的郎官,还道是不疑盗取,不疑并不加辩,且措资代偿。未免矫情。嗣经同舍郎假满回来,仍将原金送还失主,失主大惭,忙向不疑谢过。不疑才说明意见,以为大众蒙谤,宁我受诬,于是众人都称不疑为长老。及不疑迁任中大夫,又有人讥他盗嫂无行,徒有美貌。不疑仍不与较,但自言我本无兄,从来也因从击吴楚得封塞侯,兼官卫尉,卫绾为相,不疑便超补御史大夫,两人都自守本分,不敢妄为。但欲要他治国平天下,却是相差得多呢!断煞两人。 景帝又用宁成为中尉,宁成专尚严酷,比郅都还要辣手,曾做过济南都尉,人民疾首,并且居心操行,远不及郅都的忠清。偏景帝视为能吏,叫他主持刑政,正是嗜好不同,别具见解。看他诏令中语,如疑狱加谳,景帝中五年诏令。治狱务宽,后元年诏令。也说得仁至义尽,可惜是徒有虚文,言与行违,就是戒修职事,后二年诏令。诏劝农桑,禁采黄金珠玉,后三年诏令。亦未必臣民逖听,一道同风。可见景帝所为,远逊乃父,史家以文景并称,未免失实。不过与民休息,无甚纷更,还算有些守成规范。到了后三年孟春,猝然遇病,竟致崩逝,享寿四十有八,在位一十六年。遗诏赐诸侯王列侯马各二驷,吏二千石,各黄金二斤,民户百钱,出宫人归家,终身不复役使,作为景帝身后隆恩。 太子彻嗣皇帝位,年甫十有六岁,就是好大喜功,比迹秦皇的汉武帝。回顾本书第一回。尊皇太后窦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为皇太后,上先帝庙号为孝景皇帝,奉葬阳陵。武帝未即位时,已娶长公主女陈阿娇为妃,此时尊为天子,当然立陈氏为皇后。金屋贮娇,好算如愿。又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连臧儿所生子田蚡田胜,亦予荣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臧儿改嫁田氏,已与王氏相绝,田氏二子怎得无功封侯?即此已见武帝不遵祖制。所有丞相御史等人,暂仍旧职,未几已将改年。向来新皇嗣统,应该就先帝崩后,改年称元,以后便按次递增,就使到了一百年,也没有再三改元等事。自文帝误信新垣平候日再中,乃有二次改元的创闻。见五十一回。景帝未知干蛊,还要踵事增华,索性改元三次,史家因称为前元中元后元,作为区划。武帝即位一年,照例改元,本不足怪,惟后来且改元十余次,有司曲意献谀,谓改元宜应天瑞,当用瑞命纪元,选取名号,因此从武帝第一次改元为始,迭用年号相系。元年年号,叫做建元,这是在武帝元鼎三年时新作出来,由后追前,各系年号,后人依书编叙,就称武帝第一年为建元元年。看官须知年号开始,创自武帝,也是一种特别纪念,垂为成例呢。标明始事,应有之笔。 武帝性喜读书,雅重文学,一经践阼,便颁下一道诏书,命丞相御史列侯郡守诸侯相等,举荐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于是广川人董仲舒,菑川人公孙弘,会稽人严助,以及各处有名儒生,并皆被选,同时入都,差不多有百余人。武帝悉数召入,亲加策问,无非询及帝王治要。一班对策士子,统皆凝神细思,属笔成文,约莫有三五时,依次呈缴,陆续退出。武帝逐篇披览,无甚合意,及看到董仲舒一卷,乃是详论天人感应的道理,说得原原本本,计数千言。当即击节称赏,叹为奇文。原来仲舒少治《春秋》,颇有心得,景帝时已列名博士,下帷讲诵,目不窥园,又阅三年有余,功益精进。远近学子,俱奉为经师。至是诣阙对策,正好把生平学识,抒展出来,果然压倒群儒,特蒙知遇。武帝见他言未尽意。复加策问,至再至三。仲舒更迭详对,统是援据《春秋》,归本道学,世称为天人三策,传诵古今。小子无暇抄录,但记得最后一篇,尤关重要,乃是请武帝崇尚孔子,屏黜异言。大略说是: 臣闻天者群物之祖,故遍复包含而无所殊。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无私。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故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夫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制度不节,是故古之王者,上谨于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异于群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于天性,知自贵于物,然后知仁义,知仁义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臣又闻之:聚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晻与暗字通。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于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之大者,君子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无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者,救敝之术,当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授,而守一道,不待救也。由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大汉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犹今之天下,共是天下,古大治而今远不逮,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之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与天同意者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被朘(juān)削,浸以大穷,死且不避,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繁,而奸邪之所以不可胜者也。公仪子相鲁,至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之,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红读如工。夫皇皇求财利,尝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惟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祸患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无可为者矣。且臣闻《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壹,法度可明,民乃知所从矣。 这篇文字,最合武帝微意。武帝年少气盛,好高骛远,要想大做一番事业,震古烁今,可巧仲舒对策,首在兴学,次在求贤,最后进说大一统模范,请武帝崇正黜邪,规定一尊,正是武帝有志未逮,首思举行,所以深相契合,大加称赏。当下命仲舒为江都相,使佐江都王非。景帝子,见前。武帝既赏识仲舒,何不留为内用?丞相卫绾,闻得武帝嘉美仲舒,忙即迎合意旨,上了一本奏牍,说是各地所举贤良,或治申韩学,申商韩非。或好苏张言,无关盛治,反乱国政,应请一律罢归。武帝自然准奏,除公孙弘严助诸人,素通儒学外,并令归去,不得录用。卫绾还道揣摩中旨,可以希宠固荣,保全禄位,哪知武帝并不见重,反因他拾人牙慧,格外鄙夷。不到数月,竟将卫绾罢免,改用窦婴为丞相。婴系窦太后侄儿,窦太后尝与景帝说及,欲令婴居相位。景帝谓婴沾沾自喜,量窄行轻,不合为相,所以终不见用。武帝也未尝定欲相婴,意中却拟重任田蚡,不过因蚡资望尚浅,恐人不服,并且婴是太皇太后的兄子,蚡乃皇太后的母弟,斟情酌理,亦应先婴后蚡,所以使婴代相,特命蚡为太尉。太尉一官,前时或设或废,惟周勃父子,两任太尉,及迁为丞相后,并将官职停罢。武帝复设此官,明明是位置田蚡起见。蚡虽曾学习书史,才识很是平常,只有性情乖巧,口才敏捷,乃是他的特长。自从武帝授为武安侯,他亦自知才具不足,广招宾佐,预为计划。入朝时乃滔滔奏对,议论动人,武帝堕入彀中,错疑他才能迈众,欲加大位。为此一误,遂惹出后来许多波澜,连窦婴也要被他排挤,断送性命,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窦婴、田蚡,既握朝纲,揣知武帝好儒,也不得不访求名士,推重耆英。适御史大夫直不疑免官,遂同举代人赵绾继任,并又荐入兰陵人王臧,由武帝授为郎中令。赵王两人,既已受任,便拟仿照古制,请设明堂辟雍。武帝也有此意,叫他详考古制,采择施行,两人又同奏一本,说是臣师申公,稽古有素,应由特旨征召,邀令入议。这申公就是故楚遗臣,与白生同谏楚王,被罚司舂。见五十三回。及楚王戊兵败自焚,申公等自然免罪,各归原籍。申公鲁人,归家授徒,独重诗教,门下弟子,约千余人。赵绾王臧,俱向申公受诗,知师饱学,故特从推荐。武帝夙闻申公重名,立即派遣使臣,用了安车蒲轮,束帛加璧,迎聘申公。 申公已八十余岁,杜门不出,此次闻有朝使到来,只好出迎。朝使传述上意,赍交玉帛,申公见他礼意殷勤,不得不应召入都。既到长安,面见武帝,武帝见他道貌高古,格外加敬,当下传谕赐坐,访问治道,但听申公答说道:“为治不在多言,但视力行何如。”两语说完,便即住口。武帝待了半晌,仍不闻有他语,两语够了。暗思自己备着厚礼,迎他到来,难道叫他说此二语,便算了事?一时大失所望,遂不欲再加质问,但命他为大中大夫,暂居鲁邸,妥议明堂辟雍及改历易服与巡狩封禅等礼仪。申公已料武帝少年喜事,行不顾言,所以开口提出二语,待他有问再答。嗣见武帝不复加询,也即起身拜谢,退出朝门。赵绾王臧,引申公至鲁邸,叩问明堂辟雍等古制,申公微笑无言。绾与臧虽未免诧异,但只道是远来辛苦,不便遽问,因此请师休息,慢慢儿的提议。哪知宫廷里面,发生一大阻力,不但议事无成,还要闯出大祸,害得二人失职亡身,这真叫做冒昧进阶,自取祸殃哩。 原来太皇太后窦氏,素好黄老,不悦儒术,尝召入博士辕固取示老子书。辕固尚儒绌老,猝然答说道:“这不过家人常言,无甚至理。”窦太后发怒道:“难道定要司空城旦书么?”固知太后语意,是讥儒教苛刻,比诸司空狱官,城旦刑法,因与私见不合,掉头自退。固本善辩,从前与黄生争论汤武,黄生主张放弑,固主张征诛,景帝颇袒固说,此番在窦太后前碰了钉子,还是不便力争,方才退出。那窦太后怒气未平,且因固不知谢过,欲加死罪,转思罪无可援,不如使他入圈击彘,俾彘咬死,省得费事。恶之欲其死,全是妇人私见。亏得景帝知悉,不忍固无端致死,特令左右借与利刃,方才将彘刺死。太后无词可说,只得罢休。但每闻儒生起用,往往从中阻挠,所以景帝在位十六年,始终不重用儒生。及武帝嗣位,窦太后闻他好儒,大为不然,复欲出来干预。武帝又不便违忤祖母,所有朝廷政议,都须随时请命。窦太后对着他事,却也听令施行,只有关系儒家法言,如明堂辟雍等种种制度,独批得一文不值,硬加阻止。冒冒失失的赵绾,一经探悉,便入奏武帝道:“古礼妇人不得预政,陛下已亲理万机,不必事事请命东宫!”处人骨肉之间,怎得如此直率!武帝听了,默然不答。看官听说,绾所说的东宫二字,乃是指长乐宫,为太皇太后所居。长乐宫在汉都东面,故称东宫。诠释明白,免致阅者误会。自从绾有此一奏,竟被太皇太后闻知,非常震怒,立召武帝入内,责他误用匪人。且言绾既崇尚儒术,怎得离间亲属?这明明是导主不孝,应该重惩。武帝尚想替绾护辩,只说丞相窦婴,太尉田蚡,并言赵绾多才,与王臧一同荐入,所以特加重任。窦太后不听犹可,听了此语,越觉怒不可遏,定要将绾臧下狱,婴蚡免官。武帝拗不过祖母,只好暂依训令,传旨出去,革去赵绾王臧官职,下吏论罪。拟俟窦太后怒解,再行释放。偏窦太后指二人为新垣平,非诛死不足示惩,累得武帝左右为难。哪知绾与臧已拚一死,索性自杀了事。倒也清脱。小子有诗叹道: 才经拜爵即遭灾,祸患都从富贵来。 莫道文章憎命达,衒才便是杀身媒。 绾臧既死,窦太后还要黜免窦婴、田蚡。究竟婴蚡曾否免官,待至下回再表。 武帝继文景之后,慨然有为,首重儒生,而董仲舒起承其乏,对策大廷,裒然举首。观其三策中语,持论纯正,不但非公孙弘辈可比,即贾长沙亦勿如也。武帝果有心鉴赏,应即留其补阙,胡为使之出相江都,是可知武帝之重儒,非真好儒也。第欲借儒生之词藻,以文致太平耳。申公老成有识,一经召问,即以力行为勉,譬如对症发药,先究病源,惜乎武帝之讳疾忌医,而未由针砭也。就令无窦太后之阻力,亦乌有济?董生去,申公归,而伪儒杂进,汉治不可问矣。 第五十九回 迎母姊亲驰御驾 访公主喜遇歌姬 第五十九回 迎母姊亲驰御驾 访公主喜遇歌姬 却说窦婴、田蚡,为了赵绾王臧,触怒太皇太后,遂致波及,一同坐罪。武帝不能袒护,只得令二人免官。申公本料武帝有始无终,不过事变猝来,两徒受戮,却也出诸意外,随即谢病免职,仍归林下,所有明堂辟雍诸议,当然搁置,不烦再提。武帝别用柏至侯许昌为相,武疆侯庄青翟为御史大夫,复将太尉一职,罢置不设。 先是河内人石奋,少侍高祖,有姊能通音乐,入为美人,美人乃是女职,注见前。奋亦得任中涓,内侍官名。迁居长安。后来历事数朝,累迁至太子太傅,勤慎供职,备位全身。有子四人,俱有父风,当景帝时,官皆至二千石,遂赐号为万石君。奋年老致仕,仍许食上大夫俸禄,岁时入朝庆贺,守礼如前,就是家规,亦非常严肃,子孙既出为吏,归谒时必朝服相见,如有过失,奋亦不欲明责,但当食不食,必经子孙肉袒谢罪,然后饮食如常,因此一门孝谨,名闻郡国。太皇太后窦氏示意武帝,略言儒生尚文,徒事藻饰,还不如万石君家,起自小吏,却能躬行实践,远胜腐儒。因此武帝记着,特令石奋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已经垂老,须发尽白,奋尚强健无恙,每值五日休沐,建必回家省亲,私取乃父所服衣裤,亲为洗濯,悄悄付与仆役,不使乃父得知,如是成为常例。至入朝事君,在大庭广众中,似不能言,如必须详奏事件,往往请屏左右,直言无隐。武帝颇嘉他朴诚,另眼相看。一日有奏牍呈入,经武帝批发下来,又由建复阅,原奏内有一个马字,失落一点,不由得大惊道:“马字下有四点馬,像四足形与马尾一弯,共计五画,今有四缺一,倘被主上察出,岂不要受谴么?”为此格外谨慎,不敢少疏。看似迂拘,其实谨小慎微,也是人生要务,故特从详叙。惟少子庆,稍从大意,未拘小谨,某夕因酒后忘情,回过里门,竟不下车,一直驰入家中。偏被乃父闻知,又把老态形容出来,不食不语。庆瞧着父面,酒都吓醒,慌忙肉袒跪伏,叩头请罪,奋只摇首无言。时建亦在家,见弟庆触怒父亲,也招集全家眷属,一齐肉袒,跪在父前,代弟乞情,奋始冷笑道:“好一个朝廷内史,为现今贵人,经过闾里,长老都皆趋避,内史却安坐车中,形容自若,想是现今时代,应该如此!”庆听乃父诘责,方知为此负罪,连忙说是下次不敢,幸乞恩恕。建与家人,也为固请,方由奋谕令退去,庆自此亦非常戒慎。比现今时代之父子相去何如?嗣由内史调任太仆,为武帝御车出宫,武帝问车中共有几马?庆明知御马六龙,应得六马,但恐忙中有错,特用鞭指数,方以六马相答。武帝却不责他迟慢,反默许他遇事小心,倚任有加。可小知者,未必能大受,故后来为相,贻讥素餐。至奋已寿终,建哀泣过度,岁余亦死,独庆年尚强,历跻显阶,事且慢表。夹入此段,虽为御史郎中令补缺,似承接上文之笔,但说他家风醇谨,却是借古箴今。 且说弓高侯韩颓当,自平叛有功后,还朝复命,见五十五回。未几病殁。有一庶孙,生小聪明,眉目清扬,好似美女一般,因此取名为嫣,表字叫做王孙,武帝为胶东王时,尝与嫣同学,互相亲爱,后来随着武帝,不离左右。及武帝即位,嫣仍在侧,有时同寝御榻,与共卧起。或说他为武帝男妾,不知是真是假,无从证明。惟嫣既如此得宠,当然略去形迹,无论什么言语,都好与武帝说知。武帝生母王太后,前时嫁与金氏,生有一女,为武帝所未闻。见五十六回。嫣却得自家传,具悉王太后来历,乘间说明。武帝愕然道:“汝何不早言?既有这个母姊,应该迎她入宫,一叙亲谊。”当下遣人至长陵,暗地调查,果有此女,当即回报。武帝遂带同韩嫣,乘坐御辇,前引后随,骑从如云,一拥出横城门,横音光。横城门为长安北面西门。直向长陵进发。 长陵系高祖葬地,距都城三十五里,立有县邑,徒民聚居,地方却也闹热,百姓望见御驾到来,总道是就祭陵寝,偏御驾驰入小市,转弯抹角,竟至金氏所居的里门外,突然停下。向来御驾经过,前驱清道,家家闭户,人人匿踪,所以一切里门,统皆关住。当由武帝从吏,呼令开门,连叫不应,遂将里门打开,一直驰入。到了金氏门首,不过老屋三椽,借蔽风雨。武帝恐金女胆怯或致逃去,竟命从吏截住前后,不准放人出来。屋小人多,甚至环绕数匝,吓得金家里面,不知有何大祸,没一人不去躲避。金女是个女流,更慌得浑身发颤,带抖带跑,抢入内房,向床下钻将进去。哪知外面已有人闯入,四处搜寻,只有大小男女数人,单单不见金女。当下向他人问明,知在内室,便呼她出来见驾。金女怎敢出头?直至宫监进去,搜至床下,才见她缩做一团,还是不肯出来。宫监七手八脚,把她拖出,叫她放胆出见,可得富贵。她尚似信非信,勉强拭去尘污,且行且却,宫监急不暇待,只好把她扶持出来,导令见驾。金女战兢兢的跪伏地上,连称呼都不知晓,只好屏息听着。一路描摹,令人解颐。 武帝亲自下车,呜咽与语道:“嚄!惊愕之辞。大姊何必这般胆小,躲入里面?请即起来相见!”金女听得这位豪贵少年,叫她大姊,尚未知是何处弟兄。不过看他语意缠绵,料无他患,因即徐徐起立。再由武帝命她坐入副车,同诣宫中。金女答称少慢,再返入家门,匆匆装扮,换了一套半新半旧的衣服,辞别家人,再出乘车。问明宫监,才知来迎的乃是皇帝,不由得惊喜异常。一路思想,莫非做梦不成!好容易便入皇都,直进皇宫,仰望是宫殿巍峨,俯瞩是康衢平坦,还有一班官吏,分立两旁,非常严肃,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待到了一座深宫,始由从吏请她下车,至下车后,见武帝已经立着,招呼同入。因即在后跟着,缓步徐行。 既至内廷,武帝又嘱令立待,方才应声住步。不消多时,便有许多宫女,一齐出来,将她簇拥进去,凝神睇视,上面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左侧立着便是引她同入的少年皇帝,只听皇帝指示道:“这就是臣往长陵,自去迎接的大姊。”又用手招呼道:“大姊快上前谒见太后!”当下福至心灵,连忙步至座前,跪倒叩首道:“臣女金氏拜谒。”亏她想着!王太后与金女,相隔多年,一时竟不相认,便开口问着道:“汝就是俗女么?”金女小名是一俗字,当即应声称是。王太后立即下座,就近抚女。女也曾闻生母入宫,至此有缘重会,悲从中来,便即伏地涕泣。太后亦为泪下,亲为扶起,问及家况。金女答称父已病殁,又无兄弟,只招赘了一个夫婿,生下子女各一人,并皆幼稚,现在家况单寒,勉力糊口云云。母女正在泣叙,武帝已命内监传谕御厨,速备酒肴。顷刻间便即搬入,宴赏团圞。太后当然上坐,姊弟左右侍宴,武帝斟酒一卮,亲为太后上寿,又续斟一卮,递与金女道:“大姊今可勿忧,我当给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一区,俾大姊安享荣华,可好么?”金女当即起谢,太后亦很是喜欢,顾语武帝道:“皇帝亦太觉破费了。”武帝笑道:“母后也有此说,做臣子的如何敢当?”说着,遂各饮了好几杯。武帝又进白太后道:“今日大姊到此,三公主应即相见,愿太后一同召来!”太后说声称善,武帝即命内监出去,往召三公主去了。 太后见金女服饰粗劣,不甚雅观,便借更衣为名,叫金女一同入内。俗语说得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自从金女随入更衣,由宫女替她装饰,搽脂抹粉,贴钿横钗,服霞裳,着玉舄(xi),居然像个现成帝女,与进宫时大不相同。待至装束停当,复随太后出来,可巧三公主陆续趋入。当由太后武帝,引她相见,彼此称姊道妹,凑成一片欢声。这三公主统是武帝胞姊,均为王太后所出。见五十六回。长为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又次为隆虑公主,已皆出嫁,不过并在都中,容易往来,所以一召即至。既已叙过寒暄,便即一同入席,团坐共饮,不但太后非常高兴,就是武帝姊弟,亦皆备极欢愉,直至更鼓频催,方才罢席。金女留宿宫中,余皆退去。到了翌日,武帝记着前言,即将面许金女的田宅财奴,一并拨给,复赐号为修成君。金女喜出望外,住宫数日,自去移居。偏偏祸福相因,吉凶并至,金女骤得富贵,乃夫遽尔病亡,想是没福消受。金女不免哀伤,犹幸得此厚赐,还好领着一对儿女,安闲度日。有时入觐太后,又得邀太后抚恤,更觉安心。 惟武帝迎姊以后,竟引动一番游兴,时常出行,建元二年三月上巳,亲幸霸上祓祭。还过平阳公主家,乐得进去休息,叙谈一回。平阳公主,本称阳信公主,因嫁与平阳侯曹寿为妻,故亦称平阳公主。曹寿即曹参曾孙。公主见武帝到来,慌忙迎入,开筵相待。饮至数巡,却召出年轻女子十余人,劝酒奉觞。看官道平阳公主是何寓意?她是为皇后陈氏久未生子,特地采选良家女儿,蓄养家中,趁着武帝过饮,遂一并叫她出来,任令武帝自择。偏武帝左右四顾,略略评量,都不过寻常脂粉,无一当意,索性回头不视,尽管自己饮酒。平阳公主见武帝看了诸女,统不上眼,乃令诸女退去,另召一班歌女进来侑酒,当筵弹唱。就中有一个娇喉宛转,曲调铿锵,送入武帝目中,不由得凝眸审视,但见她低眉敛翠,晕脸生红,已觉得妩媚动人,可喜可爱。尤妙在万缕青丝,拢成蛇髻,黑油油的可鉴人影,光滑滑的不受尘蒙。端详了好多时,尚且目不转瞬,那歌女早已觉着,斜着一双俏眼,屡向武帝偷看,口中复度出一种靡曼的柔音,暗暗挑逗,直令武帝魂驰魄荡,目动神迷。色不醉人人自醉。平阳公主复从旁凑趣,故意向武帝问道:“这个歌女卫氏,色艺何如?”武帝听着,才顾向公主道:“她是何方人氏?叫做何名?”公主答称籍隶平阳,名叫子夫。武帝不禁失声道:“好一个平阳卫子夫呢!”说着,佯称体热,起座更衣。公主体心贴意,即命子夫随着武帝,同入尚衣轩。公主更衣室名尚衣轩。好一歇不见出来,公主安坐待着,并不着忙。又过了半晌,才见武帝出来,面上微带倦容,那卫子夫且更阅片时,方姗姗来前,星眼微饧,云鬟斜亸,一种娇怯态度,几乎有笔难描。怕武帝耶?怕公主耶?平阳公主瞧着子夫,故意的瞅了一眼,益令子夫含羞俯首,拈带无言。好容易乞求得来,何必如此!武帝看那子夫情态,越觉销魂,且因公主引进歌姝,发生感念,特面允酬金千斤。公主谢过赏赐,并愿将子夫奉送入宫。武帝喜甚,便拟挈与同归,公主再令子夫入室整妆。待她妆毕,席已早撤,武帝已别姊登车。公主忙呼子夫出行。子夫拜辞公主,由公主笑颜扶起,并为抚背道:“此去当勉承雨露,强饭为佳!将来得能尊贵,幸勿相忘!”子夫诺诺连声,上车自去。 时已日暮,武帝带着子夫,并驱入宫,满拟夜间再续欢情,重谐鸾凤,偏有一位贪酸吃醋的大贵人在宫候着,巧巧冤家碰着对头,竟与武帝相遇,目光一瞬,早已看见那卫子夫。急忙问明来历,武帝只好说是平阳公主家奴,入宫充役。谁知她竖起柳眉,翻转桃靥,说了两个好字,掉头竟去。这人究竟为谁?就是皇后陈阿娇。武帝一想,皇后不是好惹的人物,从前由胶东王得为太子,由太子得为皇帝,多亏是后母长公主,一力提携。况幼年便有金屋贮娇的誓言,怎好为了卫子夫一人,撇去好几年夫妻情分?于是把卫子夫安顿别室,自往中宫,陪着小心。陈皇后还要装腔作态,叫武帝去伴新来美人,不必絮扰。嗣经武帝一再温存,方与武帝订约,把卫子夫锢置冷宫,不准私见一面。武帝恐伤后意,勉强照行,从此子夫锁处宫中,几有一年余不见天颜。陈后渐渐疏防,不再查问,就是武帝亦放下旧情,蹉跎过去。 会因宫女过多,武帝欲察视优劣,分别去留,一班闷居深宫的女子,巴不得出宫归家,倒还好另行择配,免误终身,所以情愿见驾,冀得发放。卫子夫入宫以后,本想陪伴少年天子,专宠后房,偏被正宫妒忌,不准相见,起初似罪犯下狱,出入俱受人管束,后来虽稍得自由,总觉得天高日远,毫无趣味,还不如乘机出宫,仍去做个歌女,较为快活,乃亦粗整乌云,薄施朱粉,出随大众入殿,听候发落。武帝亲御便殿,按着宫人名册,一一点验,有的是准令出去,有的是仍使留住。至看到卫子夫三字,不由得触起前情,留心盼盻(xi)着。俄见子夫冉冉过来,人面依然,不过清瘦了好几分,惟鸦鬟蝉鬓,依然漆黑生光。子夫以美发闻,故一再提及。及拜倒座前,逼住娇喉,呜呜咽咽的说出一语,愿求释放出宫。武帝又惊又愧,又怜又爱,忙即好言抚慰,命她留着。子夫不便违命,只好起立一旁,待至余人验毕,应去的即出宫门,应留的仍返原室。子夫奉谕留居,没奈何随众退回,是夕尚不见有消息。到了次日的夜间,始有内侍传旨宣召,子夫应召进见,亭亭下拜。武帝忙为拦阻,揽她入怀,重叙一年离绪。子夫故意说道:“臣妾不应再近陛下,倘被中宫得知,妾死不足惜,恐陛下亦许多不便哩!”武帝道:“我在此处召卿,与正宫相离颇远,不致被闻。况我昨得一梦,见卿立处,旁有梓树数株,梓与子声音相通,我尚无子,莫非应在卿身,应该替我生子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武帝自解梦境,未免附会。说着,即与子夫携手入床,再图好事。一宵湛露,特别覃恩,十月欢苗,从兹布种。小子有诗咏道: 阴阳化合得生机,年少何忧子嗣稀? 可惜昭阳将夺宠,祸端从此肇宫闱。 子夫得幸以后,便即怀妊在身,不意被陈后知晓,又生出许多醋波。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武帝与金氏女,虽为同母姊,然母已改适景帝,则与前夫之恩情已绝,即置诸不问,亦属无妨。就令武帝曲体亲心,顾及金氏,亦惟有密遣使人,给彼粟帛,令无冻馁之虞,已可告无愧矣。必张皇车驾,麾骑往迎,果何为者?名为孝母,实彰母过,是即武帝喜事之一端,不足为后世法也。平阳公主,因武帝之无子,私蓄少艾,乘间进御,或称其为国求储,心堪共谅,不知武帝年未弱冠无子宁足为忧。观其送卫子夫时,有贵毋相忘之嘱,是可知公主之心,无非徼利,而他日巫蛊之狱,长门之锢,何莫非公主阶之厉也!武帝迎金氏女,平阳公主献卫子夫。迹似是而实皆非,有是弟即有是姊,同胞其固相类欤? 第六十回 因祸为福仲卿得官 寓正于谐东方善辩 第六十回 因祸为福仲卿得官 寓正于谐东方善辩 却说卫子夫怀妊在身,被陈皇后察觉,恚恨异常,立即往见武帝,与他争论。武帝却不肯再让,反责陈后无子,不能不另幸卫氏,求育麟儿。陈皇后无词可驳,愤愤退去。一面出金求医,屡服宜男的药品,一面多方设计,欲害新进的歌姬。老天不肯做人美,任她如何谋划,始终无效。武帝且恨后奇妒,既不愿入寝中宫,复格外保护卫氏,因此子夫日处危地,几番遇险,终得复安。陈皇后不得逞志,又常与母亲窦太主密商,总想除去情敌。窦太主就是馆陶长公主,因后加号,从母称姓,所以尊为窦太主。太主非不爱女,但一时也想不出良谋,忽闻建章宫中,有一小吏,叫做卫青,乃是卫子夫同母弟,新近当差,太主推不倒卫子夫,要想从她母弟上出气,嘱人捕青。 青与子夫,同母不同父,母本平阳侯家婢女,嫁与卫氏,生有一男三女,长女名君孺,次女名少儿,三女就是子夫。后来夫死,仍至平阳侯家为佣,适有家僮郑季,暗中勾搭,竟与私通,居然得产一男,取名为青。郑季已有妻室,不能再娶卫媪,卫媪养青数年,已害得辛苦艰难,不可名状。谁叫你偷图快乐。只好使归郑季,季亦没奈何,只好收留。从来妇人多妒,往往防夫外遇,郑季妻犹是人情,怎肯大度包容?况家中早有数子,还要他儿何用?不过郑季已将青收归,势难麾使他去,当下令青牧羊,视若童仆,任情呼叱。郑家诸子,也不与他称兄道弟,一味苛待。青寄人篱下,熬受了许多苦楚,才得偷生苟活,粗粗成人。一日跟了里人,行至甘泉,过一徒犯居室,遇着髠奴,注视青面,不由得惊诧道:“小哥儿今日穷困,将来当为贵人,官至封侯哩!”青笑道:“我为人奴,想什么富贵?”髠奴道:“我颇通相术,不至看错!”青又慨然道:“我但求免人笞骂,已为万幸,怎得立功封侯?愿君不必妄言!”贫贱时都不敢痴想。说罢自去。已而年益长成,不愿再受郑家奴畜,乃复过访生母,求为设法。生母卫媪,乃至平阳公主处乞情,公主召青入见,却是一个彪形大汉,相貌堂堂,因即用为骑奴。每当公主出行,青即骑马相随,虽未得一官半职,较诸在家时候,苦乐迥殊。时卫氏三女,已皆入都,长女嫁与太子舍人公孙贺,次女与平阳家吏霍仲孺相奸,生子去病。三女子夫,已由歌女选入宫中。青自思郑家兄弟,一无情谊,不如改从母姓,与郑氏断绝亲情,因此冒姓为卫,自取一个表字,叫做仲卿。这仲卿二字的取义,乃因卫家已有长子,自己认作同宗,应该排行第二,所以系一仲字,卿字是志在希荣,不烦索解。惟据此一端,见得卫青入公主家,已是研究文字,粗通音义。聪明人不劳苦求,一经涉览,便能领会,所以后此掌兵,才足胜任。否则一个牧羊儿,胸无点墨,难道能平空腾达,专阃无惭么?应有此理。 惟当时做了一两年骑奴,却认识了好几个朋友,如骑郎公孙敖等,皆与往还,因此替他荐引,转入建章宫当差。不意与窦太主做了对头,好好的居住上林,竟被太主使人缚去,险些儿斫落头颅。建章系上林宫名。亏得公孙敖等召集骑士,急往抢救,得将卫青夺回,一面托人代达武帝,武帝不禁愤起,索性召见卫青,面加擢用,使为建章监侍中,寻且封卫子夫为夫人,再迁青为大中大夫。就是青同母兄弟姊妹,也拟一并加恩,俾享富贵。青兄向未知名,时人因他入为贵戚,排行最长,共号为卫长君。此时亦得受职侍中。卫长女君孺,既嫁与公孙贺,贺父浑邪,尝为陇西太守,封平曲侯,后来坐法夺封,贺却得侍武帝,曾为舍人,至是夫因妻贵,升官太仆。卫次女少儿,与霍仲孺私通后,又看中了一个陈掌,私相往来。掌系前曲逆侯陈平曾孙,有兄名何,擅夺人妻,坐罪弃市,封邑被削,掌寄寓都中,不过充个寻常小吏,只因他面庞秀美,为少儿所眼羡,竟撇却仲孺,愿与掌为夫妇。掌兄夺人妻,掌又诱人妻,可谓难兄难弟,不过福命不同。仲孺本无媒证,不能强留少儿,只好眼睁睁的由她改适。哪知陈掌既得少妇,复沐异荣,平白地为天子姨夫,受官詹事。俏郎君也有特益。就是抢救卫青的公孙敖,也获邀特赏,超任大中大夫。 惟窦太主欲杀卫青,弄巧成拙,反令他骤跻显要,连一班昆弟亲戚,并登显阶,真是悔恨不迭,无从诉苦!陈皇后更闷个不了,日日想逐卫子夫,偏子夫越得专宠,甚至龙颜咫尺,似隔天涯,急切里又无从挽回,惟长锁蛾眉,终日不展,慢慢儿设法摆布罢了。伏下文巫蛊之祸。惟武帝本思废去陈后,尚恐太皇太后窦氏顾着血胤,出来阻挠,所以只厚待卫氏姊弟,与陈后母女一边,未敢过问。但太皇太后已经不悦,每遇武帝入省,常有责言。武帝不便反抗,心下却很是抑郁,出来排遣,无非与一班侍臣,嘲风弄月,吟诗醉酒,消磨那愁里光阴。 当时侍臣,多来自远方,大都有一技一能,足邀主眷,方得内用。就中如词章滑稽两派,更博武帝欢心,越蒙宠任。滑稽派要推东方朔,词章派要推司马相如,他若庄助枚皋吾邱寿王主父偃朱买臣徐乐严安终军等人,先后干进,总不能越此两派范围。迄今传说东方朔司马相如遗事,几乎脍炙人口,称道勿衰。小子且撮叙大略,聊说所闻。东方朔字曼倩,系平原厌次人氏,少好读书,又善诙谐。闻得汉廷广求文士,也想乘时干禄,光耀门楣,乃西入长安,至公车令处上书自陈,但看他书中语意,已足令人解颐。略云: 臣朔少失父母,长养兄嫂,年十二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又尝服子路之言。臣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孟贲卫人,古勇士。捷若庆忌,吴王僚子。廉若鲍叔,齐大夫。信若尾生,古信士。若此可以为天子大臣矣。臣朔昧死再拜以闻。 这等书辞,若遇着老成皇帝,定然视作痴狂,弃掷了事。偏经那武帝的眼中,却当作奇人看待,竟令他待诏公车。公车属卫尉管领,置有令史,凡征求四方名士,得用公车往来,不需私费。就是士人上书,亦必至公车令处呈递,转达禁中。武帝叫他待诏公车,已是有心留用,朔只好遵诏留着。好多时不见诏下,惟在公车令处领取钱米,只够一宿三餐,此外没有什么俸金,累得朔望眼将穿,囊资俱尽。偶然出游都中,见有一班侏儒,倭人名。从旁经过。便向他恐吓道:“汝等死在目前,尚未知晓么?”侏儒大惊问故。朔又说道:“我闻朝廷召入汝等,名为侍奉天子,实是设法歼除。试想汝等不能为官,不能为农,不能为兵,无益国家,徒耗衣食,何如一概处死,可省许多食用?但恐杀汝无名,所以诱令进来,暗地加刑。”亏他捏造。侏儒闻言,统吓得面色惨沮,涕泣俱下。朔复佯劝道:“汝等哭亦无益,我看汝等无罪受戮,很觉可怜,现在特为设法,愿汝等依着我言,便可免死。”侏儒齐声问计,朔答道:“汝等但俟御驾出来,叩头请罪,如或天子有问,可推到我东方朔身上,包管无事。”说罢自去。侏儒信以为真,逐日至宫门外候着,好容易得如所望,便一齐至车驾前,跪伏叩头,泣请死罪。武帝毫不接洽,惊问何因?大众齐声道:“东方朔传言,臣等将尽受天诛,故来请死。”武帝道:“朕并无此意,汝等且退,待朕讯明东方朔便了。” 众始拜谢起去。武帝即命人往召东方朔。朔正虑无从见驾,特设此计,既得闻召,立即欣然赶来。武帝忙问道:“汝敢造言惑众,难道目无王法么?”朔跪答道:“臣朔生固欲言,死亦欲言,侏儒身长三尺余,每次领一囊粟,钱二百四十,臣朔身长九尺余,亦只得粟一囊,钱二百四十,侏儒饱欲死,臣朔饥欲死,臣意以为陛下求才,可用即用,不可用即放令归家,勿使在长安索米,饥饱难免一死呢!”武帝听罢,不禁大笑,因令朔待诏金马门。金马门本在宫内,朔既得入宫,便容易觐见天颜。会由武帝召集术士,令他射覆。是游戏术名。详见下句。特使左右取过一盂,把守宫覆诸盂下,令人猜射。守宫虫名,即壁虎。诸术士屡猜不中,东方朔独闻信趋入道:“臣尝研究易理,能射此覆。武帝即令他猜射,朔分蓍布卦,依象推测,便答出四语道: 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无足。 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 武帝见朔猜着,随口称善,且命左右赐帛十匹,再令别射他物,无不奇中,连蒙赐帛。旁有宠优郭舍人,因技见宠,雅善口才,此次独怀了妒意,进白武帝道:“朔不过侥幸猜着,未足为奇。臣愿令朔复射,朔若再能射中,臣愿受笞百下,否则朔当受笞,臣当赐帛。”想是臀上肉作痒,自愿求笞。说着,即密向盂下放入一物,使朔射覆。朔布卦毕,含糊说道:“这不过是个窭(ju)数呢。”独言小物。郭舍人笑指道:“臣原知朔不能中,何必谩言!”道言未毕,朔又申说道:“生肉为脍,干肉为脯,著树为寄生,盆下为窭数。”郭舍人不禁失色,待至揭盂审视,果系树上寄生。那时郭舍人不能免笞,只得趋至殿下,俯伏待着。当有监督优伶的官吏,奉武帝命,用着竹板,笞责舍人,喝打声与呼痛声,同时并作。东方朔拍手大笑道:“咄!口无毛,声嗷嗷,尻益高!”尻读若考,平声。郭舍人又痛又恨,等到受笞已毕,一跷一突的走上殿阶,哭诉武帝道:“朔敢毁辱天子从官,罪应弃市。”武帝乃顾朔问道:“汝为何将他毁辱?”朔答道:“臣不敢毁他,但与他说的隐语。”武帝问隐语如何,朔说道:“口无毛是狗窦形,声嗷嗷是鸟哺鷇(kou)声,尻益高是鹤俯啄状,奈何说是毁辱呢!”郭舍人从旁应声道:“朔有隐语,臣亦有隐语,朔如不知,也应受笞。”朔顾着道:“汝且说来。”舍人信口乱凑,作为谐语道:“令壶龃,侧加切。老柏涂,丈加切。伊优亚,乌加切。狋音银。吽读若牛。牙。”朔不假思索,随口作答道:“令作命字解;壶所以盛物,龃即邪齿貌;老是年长的称呼,为人所敬;柏是不凋木,四时阴浓,为鬼所聚;涂是低湿的路径;伊优亚乃未定词;狋吽牙乃犬争声,有何难解呢?”舍人本胡诌成词,无甚深意,偏经朔一一解释,倒觉得语有来历。自思才辩不能相及,还是忍受一些笞辱,便算了事。是你自己取咎,与朔何尤。武帝却因此重朔,拜为郎官。朔得常侍驾前,时作谐语,引动武帝欢颜。武帝逐渐加宠,就是朔脱略形迹,也不复诘责,且尝呼朔为先生。 会当伏日赐肉,例须由大官丞官名。分给,朔入殿候赐,待到日昃,尚不见大官丞来分,那肉却早已摆着。天气盛暑,汗不停挥,不由得懊恼起来,便即拔出佩剑,走至俎前,割下肥肉一方,举示同僚道:“三伏天热,应早归休,且肉亦防腐,臣朔不如自取,就此受赐回家罢。”口中说,手中提肉,两脚已经转动,趋出殿门,径自去讫。群僚究不敢动手,待至大官丞进来,宣诏分给,独不见东方朔,问明群僚,才知朔割肉自去,心下恨他专擅,当即向武帝奏明。汝何故至晚方来?武帝记着,至翌日御殿,见朔趋入,便向他问道:“昨日赐肉,先生不待诏命,割肉自去,究属何理?”朔也不变色,但免冠跪下,从容请罪。武帝道:“先生且起,尽可自责罢了!”朔再拜而起,当即自责道:“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为何这般无礼呢?拔剑割肉,志何甚壮!割肉不多,节何甚廉!归遗细君,情何甚仁!难道敢称无罪么?”细君犹言小妻,自谦之词。武帝又不觉失笑道:“我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岂不可笑!”当下顾令左右,再赐酒一石,肉百斤,使他归遗细君。朔舞蹈称谢,受赐而去。群僚都服他机警,称羡不置。 会东都献一矮人,入谒武帝,见朔在侧,很加诧异道:“此人惯偷王母桃,何亦在此。”武帝怪问原因,矮人答道:“西方有王母种桃,三千年方一结子,此人不良,已偷桃三次了。”武帝再问东方朔,朔但笑无言。其实东方朔并非仙人,不过略有技术,见誉当时!偷桃一说,也是与他谐谑,所以朔毫不置辩。后世因讹传讹,竟当作实事相看,疑他有不死术,说他偷食蟠桃,因得延年,这真叫做无稽之谈了。辟除邪说,有关世道。惟东方朔虽好谈谑,却也未尝没有直言,即据他谏止辟苑,却是一篇正大光明的奏议,可惜武帝反不肯尽信呢。 武帝与诸人谈笑度日,尚觉得兴味有限,因想出微行一法,易服出游。每与走马善射的少年,私下嘱咐,叫他守候门外,以漏下十刻为期,届期即潜率近侍,悄悄出会,纵马同往。所以殿门叫做期门,有时驰骋竟夕,直至天明,还是兴致勃勃,跑入南山,与从人射猎为乐,薄暮方还。一日又往南山驰射,践人禾稼,农民大哗,鄠(hu)杜令闻报,领役往捕,截住数骑,骑士示以乘舆中物,方得脱身。已而夜至柏谷,投宿旅店。店主人疑为盗贼,暗招壮士,意图拿住众人,送官究治。亏得店主妇独具慧眼,见武帝骨相非凡,料非常人,因把店主灌醉,将他缚住,备食进帝。转眼间天色已明,武帝挈众出店,一直回宫。当下遣人往召店主夫妇,店主人已经酒醒,闻知底细,惊慌的了不得。店主妇才与说明,于是放胆同来,伏阙谢罪。武帝特赏店主妇千金,并擢店主人为羽林郎。店主人喜出望外,与妻室同叩几个响头,然后退去。亏得有此贤妻,应该令他向妻磕头。 自经过两次恐慌,武帝乃托名平阳侯曹寿,多带侍从数名,防备不测。且分置更衣所十二处,以便日夕休息。大中大夫吾邱寿王,阿承意旨,请拓造上林苑,直接南山,预先估计价值,圈地偿民。武帝因国库盈饶,并不吝惜。独东方朔进奏道: 臣闻谦游静悫(què),天表之应,应之以福。骄溢靡丽,天表之应,应之以异。今陛下累筑郎台,郎与廊字通。恐其不高也,弋猎之处,恐其不广也,如天不为变,则三辅之地,尽可为苑,何必盩厔(zhou zhi)鄠杜乎?夫南山天下之阻也,南有江淮,北有河渭,其地从汧陇以东,商雒以西,厥壤肥饶,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百工之所取资,万民之所仰给也。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大虎狼之墟,坏人冢墓,毁人家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纵一日之乐,致危无堤之舆,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叛,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陛下奈何蹈之?粪土愚臣,自知忤旨,但不敢以阿默者危陛下,谨昧死以闻。 武帝见说,却也称善,进拜朔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但游猎一事,始终不忘,仍依吾邱寿王奏请,拓造上林苑。小子有诗叹道: 谐语何如法语良,嘉谟入告独从详。 君虽不用臣无忝,莫道东方果太狂! 上林苑既经拓造,遂引出一篇《上林赋》来。欲知《上林赋》作是何人?便是上文所说的司马相如,看官且住,容小子下回叙明。 陈皇后母子欲害卫子夫,并及其同母弟卫青,卒之始终无效,害人适以利人,是可为妇女好妒者,留下龟鉴。天下未有无故害人,而能自求多福者也。东方朔好为诙谐,乘时干进,而武帝亦第以俳优畜之。观其射覆之举,与郭舍人互相角技,不过自矜才辩,与国家毫无补益。至若割肉偷桃诸事,情同儿戏,更不足取,况偷桃之事更无实证乎?惟谏止拓苑之言,有关大体,厥后尚有直谏时事,是东方朔之名闻后世者,赖有此尔。滑稽派固不足重也。 第六十一回 挑嫠女即席弹琴 别娇妻入都献赋 第六十一回 挑嫠女即席弹琴 别娇妻入都献赋 却说司马相如,字长卿,系蜀郡成都人氏,少时好读书,学击剑,为父母所钟爱,呼为犬子,及年已成童,慕战国时人蔺相如,赵人。因名相如。是时蜀郡太守文翁,吏治循良,大兴教化,遂选择本郡士人,送京肄业,司马相如亦得与选。至学成归里,文翁便命相如为教授,就市中设立官学,招集民间子弟,师事相如,入学读书。遇有高足学生,辄使为郡县吏,或命为孝弟力田。蜀民本来野蛮,得着这位贤太守,兴教劝学,风气大开,嗣是学校林立,化野为文,后来文翁在任病殁,百姓追怀功德,立祠致祭,连文翁平日的讲台旧址,都随时修葺,垂为纪念,至今遗址犹存。莫谓循吏不可为。惟文翁既殁,相如也不愿长作教师,遂往游长安,入资为郎。嗣得迁官武骑常侍,相如虽少学技击,究竟是注重文字,不好武备,因此就任武职,反致用违所长。会值梁王武入朝景帝,从吏如邹阳枚乘诸人,皆工著作,见了相如,互相谈论,引为同志,相如乃欲往投梁国,索性托病辞官,竟至睢阳,梁都见前。干谒梁王。梁王却优礼相待,相如得与邹枚诸人,琴书雅集,诗酒逍遥,暇时撰成一篇《子虚赋》,传播出去,誉重一时。 既而梁王逝世,同人皆风流云散,相如亦不得安居,没奈何归至成都。家中只有四壁,父母早已亡故,就使有几个族人,也是无可倚赖,穷途落魄,郁郁无聊,偶记及临邛县令王吉,系多年好友,且曾与自己有约,说是宦游不遂,可来过从等语。此时正当贫穷失业的时候,不能不前往相依,乃摒挡行李,径赴临邛。王吉却不忘旧约,闻得相如到来,当即欢迎,并问及相如近状。相如直言不讳,吉代为扼腕叹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与相如附耳数语,相如自然乐从。当下用过酒膳,遂将相如行装,命左右搬至都亭,使他暂寓亭舍,每日必亲自趋候。相如前尚出见,后来却屡次挡驾,称病不出。偏吉仍日日一至,未尝少懈。附近民居,见县令仆仆往来,伺候都亭,不知是什么贵客寓居亭舍,有劳县令这般优待,逐日殷勤。一时哄动全邑,传为异闻。 临邛向多富人,第一家要算卓王孙,次为程郑,两家僮仆,各不下数百人。卓氏先世居赵,以冶铁致富,战国时便已著名。及赵为秦灭,国亡家灭,只剩得卓氏两夫妇,辗转徙蜀,流寓临邛。好在临邛亦有铁山,卓氏仍得采铁铸造,重兴旧业。汉初榷铁从宽,榷铁即冶铁税。卓氏坐取厚利,复成巨富,蓄养家僮八百,良田美宅,不可胜计。程郑由山东徙至,与卓氏操业相同,彼此统是富户,并且同业,当然是情谊相投,联为亲友。一日卓王孙与程郑晤谈,说及都亭中寓有贵客,应该设宴相邀,自尽地主情谊,乃即就卓家为宴客地,预为安排,两家精华,一齐搬出,铺设得非常华美,然后具柬请客,首为司马相如,次为县令王吉,此外为地方绅富,差不多有百余人。 王吉闻信,自喜得计,立即至都亭密告相如,叫他如此如此。总算玉女于成。相如大悦,依计施行,待至王吉别去,方将行李中的贵重衣服,携取出来,最值钱的是一件鹔鹴(su shuāng)裘,正好乘寒穿着,出些风头。余如冠履等皆更换一新,专待王吉再至,好与同行。俄而县中复派到车骑仆役,归他使唤,充作驺从。又俄而卓家使至,敦促赴席。相如尚托词有病,未便应召。及至使人往返两次,才见王吉复来,且笑且语,携手登车,从骑一拥而去。 到了卓家门首,卓王孙、程郑与一班陪客,统皆伫候,见了王吉下车,便一齐趋集,来迎贵客。相如又故意延挨,直至卓王孙等,车前迎谒,方缓缓的起身走下。描摹得妙。大众仰望丰采,果然是雍容大雅,文采风流,当即延入大厅,延他上坐。王吉从后趋入,顾众与语道:“司马公尚不愿莅宴,总算有我情面,才肯到此。”相如即接入道:“孱躯多病,不惯应酬,自到贵地以来,惟探望邑尊一次,此外未曾访友,还乞诸君原谅。”卓王孙等满口恭维,无非说是大驾辱临,有光陋室等语。未几即请令入席,相如也不推辞,便坐首位。王吉以下,挨次坐定,卓王孙程郑两人,并在末座相陪。余若驺从等,俱在外厢,亦有盛餐相待,不消多叙。那大厅里面的筵席,真个是山珍海味,无美不收。 约莫饮了一两个时辰,宾主俱有三分酒意,王吉顾相如道:“君素善弹琴,何不一劳贵手,使仆等领教一二?”相如尚有难色,卓王孙起语道:“舍下却有古琴,愿听司马公一奏。”王吉道:“不必不必,司马公琴剑随身,我看他车上带有琴囊,可即取来。”左右闻言,便出外取琴。须臾携至,当是特地带来。由王吉接受,奉交相如。都是做作。相如不好再辞,乃抚琴调弦,弹出声来。这琴名为绿绮琴,系相如所素弄,凭着那多年熟手,按指成声,自然雅韵铿锵,抑扬有致。大众齐声喝彩,无不称赏。恐未免对牛弹琴。正在一弹再鼓,忽闻屏后有环珮声,即由相如留心窥看,天缘辐凑,巧巧打了一个照面,引得相如目迷心醉,意荡神驰。究竟屏后立着何人?原来是卓王孙女卓文君。文君年才十七,生得聪明伶俐,妖冶风流,琴棋书画,件件皆精,不幸嫁了一夫,为欢未久,即悲死别,二八红颜,怎堪经此惨剧,不得已回到母家,嫠居度日。此时闻得外堂上客,乃是华贵少年,已觉得摇动芳心,情不自主,当即缓步出来,潜立屏后。方思举头外望,又听得琴声入耳,音律双谐,不由得探出娇容,偷窥贵客,适被相如瞧见,果然是个绝世尤物,比众不同。便即变动指法,弹成一套凤求凰曲,借那弦上宫商,度送心中诗意。文君是个解人,侧耳静听,一声声的寓着情词,词云: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弹到末句,划然顿止。已而酒阑席散,客皆辞去,文君才返入内房,不言不语,好似失去了魂魄一般。忽有一侍儿踉跄趋入,报称贵客为司马相如,曾在都中做过显官,年轻才美,择偶甚苛,所以至今尚无妻室。目下告假旋里,路经此地,由县令留玩数天,不久便要回去了。文君不禁失声道:“他……他就要回去么?”情急如绘。侍儿本由相如从人,奉相如命,厚给金银,使通殷勤,所以入告文君,用言探试。及见文君语急情深,就进一层说道:“似小姐这般才貌,若与那贵客订结丝萝,正是一对天成佳偶,愿小姐勿可错过!”文君并不加嗔,还道侍儿是个知心,便与她密商良法。侍儿替她设策,竟想出一条夤夜私奔的法子,附耳相告。文君记起琴心,原有中夜相从一语,与侍儿计谋暗合。情魔一扰,也顾不得什么嫌疑,什么名节,便即草草装束,一俟天晚,竟带了侍儿,偷出后门,趁着夜间月色,直向都亭行去。 都亭与卓家相距不过里许,顷刻间便可走到。司马相如尚未就寝,正在忆念文君,胡思乱想,蓦闻门上有剥啄声,即将灯光剔亮,亲自开门。双扉一启,有两女鱼贯进来,先入的乃是侍儿,继进的就是日间所见的美人。一宵好事从天降,真令相如大喜过望,忙即至文君前,鞠躬三揖。也是一番俟门礼。文君含羞答礼,趋入内房。惟侍儿便欲告归,当由相如向她道谢,送出门外,转身将门掩住,急与文君握手叙情。灯下端详,越加娇艳,但看她眉如远山,面如芙蕖,肤如凝脂,手如柔荑,低鬟弄带,真个销魂。那时也无暇多谈,当即相携入帏,成就了一段姻缘。郎贪女爱,彻夜绸缪,待至天明,两人起来梳洗,彼此密商,只恐卓家闻知,前来问罪,索性逃之夭夭,与文君同诣成都去了。 卓王孙失去女儿,四下找寻,并无下落,嗣探得都亭贵客不知去向,转至县署访问,亦未曾预悉,才料到寡女文君,定随相如私奔。家丑不宜外扬,只好搁置不提。王吉闻相如不别而行,亦知他拥艳逃归,但本意是欲替相如作伐,好教他入赘卓家,借重富翁金帛,再向都中谋事,哪知他求凰甫就,遽效鸿飞,自思已对得住故人,也由他自去,不复追寻。这谢媒酒未曾吃得,当亦可惜。 惟文君跟着相如,到了成都,总道相如衣装华美,定有些须财产,哪知他家室荡然,只剩了几间敝屋,仅可容身。自己又仓猝夜奔,未曾多带金帛,但靠着随身金饰,能值多少钱文?事已如此,悔亦无及,没奈何拔钗沽酒,脱钏易粮。敷衍了好几月,已将衣饰卖尽,甚至相如所穿的鹔鹴裘,也押与酒家,赊取新酿数斗,肴核数色,归与文君对饮浇愁。文君见了酒肴,勉强陪饮,至问及酒肴来历,乃由鹔鹴裘抵押得来,禁不住泪下数行,无心下箸。相如虽设词劝慰,也觉得无限凄凉。文君见相如为己增愁,因即收泪与语道:“君一寒至此,终非长策,不如再往临邛,向兄弟处借贷钱财,方可营谋生计。”相如含糊答应,到了次日,即挈文君启程。身外已无长物,只有一琴一剑,一车一马,尚未卖去,仍与文君一同登程,再至临邛,先向旅店中暂憩,私探卓王孙家消息。 旅店中人与相如夫妇素不相识,便直言相告道:卓女私奔,卓王孙几乎气死,现闻卓女家穷苦得很,曾有人往劝卓王孙,叫他分财赒济,偏卓王孙盛怒不从,说是女儿不肖,我不忍杀死,何妨听她饿死。如要我赒给一钱,也是不愿云云。相如听说,暗思卓王孙如此无情,文君也不便往贷。我已日暮途穷,也不能顾着名誉,索性与他女儿抛头露面,开起一爿小酒肆来,使他自己看不过去,情愿给我钱财,方作罢论。主见已定,遂与文君商量。文君到了此时,也觉没法,遂依了相如所言,决计照办。文君名节,原不足取,但比诸朱买臣妻,还是较胜一筹。相如遂将车马变卖,作为资本,租借房屋,备办器具,居然择日开店,悬挂酒旗。店中雇了两三个酒保,自己也充当一个脚色,改服犊鼻裈(kun),即短脚裤。携壶涤器,与佣保通力合作。一面令文君淡装浅抹,当垆卖酒。垆系买酒之处,筑土堆瓮。 顿时引动一班酒色朋友,都至相如店中,喝酒赏花。有几人认识卓文君,背地笑谈,当作新闻,一传十,十传百,送入卓王孙耳中。卓王孙使人密视,果是文君,惹得羞愧难堪,杜门不出。当有许多亲戚故旧,往劝卓王孙道:“足下只有一男二女,何苦令文君出丑,不给多金?况文君既失身长卿,往事何须追究,长卿曾做过贵官,近因倦游归家,暂时落魄,家况虽贫,人才确是不弱,且为县令门客,怎见得埋没终身?足下不患无财,一经赒济,便好反辱为荣了!”卓王孙无奈相从,因拨给家童百名,钱百万缗,并文君嫁时衣被财物,送交相如肆中。相如即将酒肆闭歇,乃与文君饱载而归。县令王吉,却也得知,惟料是相如诡计,绝不过问。相如也未曾往会,彼此心心相印,总算是个好朋友呢。看到此处,不可谓非相如能屈能伸。 相如返至成都,已得僮仆资财,居然做起富家翁来,置田宅,辟园囿,就住室旁筑一琴台,与文君弹琴消遣。又因文君性耽曲蘖,特向邛崃县东,购得一井,井水甘美,酿酒甚佳,特号为文君井,随时汲取,造酒合欢。且在井旁亦造一琴台,尝挈文君登台弹饮,目送手挥,领略春山眉妩。酒酣兴至,翦来秋水瞳人。未免有情,愿从此老。何物长卿得此艳福。只是蛾眉伐性,醇酒伤肠,相如又素有消渴病,怎禁得酒色沉迷,恬不知返,因此旧疾复发,不能起床。特叙琐事以戒后人。亏得名医调治,渐渐痊可,乃特作一篇美人赋,作为自箴。可巧朝旨到来,召令入都,相如乐得暂别文君,整装北上。不多日便到长安,探得邑人杨得意,现为狗监,掌上林猎犬。代为先容,所以特召。当下先访得意,问明大略,得意说道:“这是足下的《子虚赋》,得邀主知。主上恨不与足下同时,仆谓足下,曾为此赋,现正家居。主上闻言,因即宣召足下。足下今日到此,取功名如拾芥了。”相如忙为道谢,别了得意。诘旦入朝,武帝见了相如,便问:“《子虚赋》是否亲笔?”相如答道:“《子虚赋》原出臣手,但尚系诸侯情事,未足一观。臣请为陛下作《游猎赋》。”武帝听说,遂令尚书给与笔札。相如受笔札后,退至阙下,据案构思,濡毫落纸,赋就了数千言,方才呈入。武帝展览一周,觉得满纸琳琅,目不胜赏,遂即叹为奇才,拜为郎官。 当时与相如齐名要算枚皋,皋即吴王濞郎中枚乘庶子。乘尝谏阻吴王造反,故吴王走死,乘不坐罪,仍由景帝召入,命为弘农都尉。乘久为大国上宾,不愿退就郡吏,蒞任未几,便托病辞官,往游梁国。梁王武好养食客,当然引为幕宾,文诰多出乘手。乘纳梁地民女为妾,乃生枚皋。至梁王病殁,乘归淮阴原籍,妾不肯从行,触动乘怒,竟将她母子留下,但给与数千钱,俾她赡养,径自告归。武帝素闻乘名,即位后,就派遣使臣,用着安车蒲轮,迎乘入都。乘年已衰迈,竟病死道中。使臣回报武帝,武帝问乘子能否属文?派员调查,好多时才得枚皋出来,诣阙上陈,自称读书能文。原来皋幼传父业,少即工词,十七岁上书梁王刘买,即梁王武长子。得诏为郎,嗣为从吏所谮,得罪亡去,家产被收。辗转到了长安,适遇朝廷大赦,并闻武帝曾求乘子,遂放胆上书,作了自荐的毛遂。赵人,此处系是借喻。武帝召入,见他少年儒雅,已料知所言非虚,再命作《平乐馆赋》,却是下笔立就,比相如尤为敏捷,词藻亦曲赡可观,因也授职为郎。惟相如为文,虽迟必佳,皋却随手写来,片刻可成,但究不及相如的工整。就是皋亦自言勿如。惟谓诗赋乃消遣笔墨,毋庸多费心思,故往往诙谐杂出,不尚修辞,后人称为马迟枚速,便是为此。小子有诗咏道: 髦士峨峨待诏来,幸逢天子拔真才。 马迟枚速何遑问,但擅词章便占魁。 尚有朱买臣一段故事,不妨连类叙明,请看官续阅下回,自知分晓。 文君夜奔相如,古今传为佳话,究之寡廉鲜耻。有玷闺箴。而相如则尤为名教罪人,羡其美而挑逗之,涎其富而污辱之,学士文人,果当如是耶!我国小说家,往往于才子佳人之苟合,津津乐道,遂致钻穴窥墙之行,时有所闻。近则自由择偶,不待媒妁,盖又变本加厉。名节益荡然矣。然文君既随相如,虽穷不怨。甚至当垆沽酒,亦所甘心,以视近人之忽合忽离,行同犬彘者,其得毋相去尚远耶!读此回,不禁有每况愈下之感云。 第六十二回 厌夫贫下堂致悔 开敌衅出塞无功 第六十三回 执国法王恢受诛 骂座客灌夫得罪 第六十四回 遭鬼祟田蚡毙命 抚夷人司马扬镳 第六十四回 遭鬼祟田蚡毙命 抚夷人司马扬镳 却说窦婴、田蚡,为了灌夫骂座一事,争论廷前。窦婴先言灌夫曾有大功,不过醉后忘情,触犯丞相,丞相竟挟嫌诬控,实属非是。田蚡却继陈灌夫罪恶,极言夫纵容家属,私交豪猾,居心难问,应该加刑,两人辩论多时,毕竟窦婴口才不及田蚡,遂致婴忍耐不住,历言蚡骄奢无度,贻误国家。蚡随口答辩道:“天下幸安乐无事,蚡得叨蒙恩遇,置田室,备音乐,畜倡优,弄狗马,坐享承平,但却不比那魏其灌夫,日夜招聚豪猾,秘密会议,腹诽心谤,仰视天,俯画地,睥睨两宫间,喜乱恶治,冀邀大功。这乃蚡不及两人,望陛下明察!”舌上有刀。武帝见他辩论不休,便顾问群臣,究竟孰是孰非?群臣多面面相觑,未敢发言。只御史大夫韩安国启奏道:“魏其谓灌夫为父死事,只身荷戟,驰入吴军,身被数十创,名冠三军,足为天下壮士,现在并无大恶,不过杯酒争论,未可牵入他罪,诛戮功臣,这言也未尝不是。丞相乃说灌夫通奸猾,虐细民,家资累万,横恣颍川,恐将来枝比干大,不折必披,丞相言亦属有理。究竟如何处置,应求明主定夺!”武帝默然不答,又有主爵都尉汲黯,及内史郑当时,相继上陈,颇为窦婴辩护,请武帝曲宥灌夫。蚡即怒目注视两人,汲黯素来刚直,不肯改言,郑当时生得胆小,遂致语涉游移。武帝也知田蚡理曲,不过碍着太后面子,未便斥蚡,因借郑当时泄忿道:“汝平日惯谈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乃局促效辕下驹,究怀何意,我当一并处斩方好哩!”郑当时吓得发颤,缩做一团,此外还有何人,再敢饶舌,乐得寡言免尤。保身之道莫逾于此。武帝拂袖起座,掉头趋入,群臣自然散归,窦婴亦去。 田蚡徐徐引退,走出宫门,见韩安国尚在前面,便呼与同载一车,且呼安国表字道:“长孺,汝应与我共治一秃翁,窦婴年老发秃。为何首鼠两端?”首鼠系一前一却之意。安国沉吟半晌,方答说道:“君何不自谦?魏其既说君短,君当免冠解印,向主上致谢道:‘臣幸托主上肺腑,待罪宰相,愧难胜任,魏其所言皆是,臣愿免职。’如此进说,主上必喜君能让,定然慰留,魏其亦自觉怀惭,杜门自杀。今人毁君短,君亦毁人,好似乡村妇孺,互相口角,岂不是自失大体么?”田蚡听了,也觉得自己性急,乃对韩安国谢过道:“争辩时急不暇择,未知出此。长孺幸勿怪我呢!”及田蚡还第,安国当然别去,蚡回忆廷争情状,未能必胜,只好暗通内线,请太后出来作主,方可推倒窦婴。乃即使人进白太后,求为援助。 王太后为了此事,早已留心探察,闻得朝议多袒护窦婴,已是不悦,及蚡使人入白,越觉动怒,适值武帝入宫视膳,太后把箸一掷,顾语武帝道:“我尚在世,人便凌践我弟,待我百年后,恐怕要变做鱼肉了!”妇人何知大体?武帝忙上前谢道:“田窦俱系外戚,故须廷论;否则并非大事,一狱吏便能决断了。”王太后面色未平,武帝只得劝她进食,说是当重惩窦婴。及出宫以后,郎中令石建复与武帝详言田窦事实,武帝原是明白,但因太后力护田蚡,不得不从权办理。事父母几谏,岂可专徇母意?乃再使御史召问窦婴,责他所言非实,拘留都司空署内。都司空系汉时宗正属官。婴既被拘,怎能再营救灌夫,有司希承上旨,竟将灌夫拟定族诛。这消息为婴所闻,越加惊惶,猛然记得景帝时候,曾受遗诏云:“事有不便,可从便宜上白。”此时无法解免,只好把遗诏所言,叙入奏章,或得再见武帝,申辩是非。会有从子入狱探视,婴即与说明,从子便去照办,即日奏上。武帝览奏,命尚书复查遗诏,尚书竟称查无实据,只有窦婴家丞,封藏诏书,当系由婴捏造,罪当弃市等语。武帝却知尚书有意陷婴,留中不发,但将灌夫处死,家族骈诛,已算对得住太后母舅。待至来春大赦,便当将婴释放。婴闻尚书劾他矫诏,自知越弄越糟,不如假称风疾,绝粒自尽。嗣又知武帝未曾批准,还有一线生路,乃复饮食如常。哪知田蚡煞是利害,只恐窦婴不死,暗中造出谣言,诬称婴在狱怨望,肆口讪谤。一时传入宫中,致为武帝所闻,不禁怒起,饬令将婴斩首,时已为十二月晦日。可怜婴并无死罪,冤冤枉枉的被蚡播弄,陨首渭城,就是灌夫触忤田蚡,也没有什么大罪,偏把他身诛族灭,岂非奇冤,两道冤气,无从伸雪,当然要扑到田蚡身上,向他索命。 元光五年春月,蚡正志得气骄,十分快活,出与诸僚吏会聚朝堂,颐指气使,入与新夫人食前方丈,翠绕珠围,朝野上下,哪个敢动他毫毛,偏偏两冤鬼寻入相府,互击蚡身,蚡一声狂叫,扑倒地上,接连呼了几声知罪,竟致晕去,妻妾仆从等,慌忙上前施救,一面延医诊治,闹得一家不宁,好多时才得苏醒。还要他吃些苦楚,方肯死去。口眼却能开闭,身子却不能动弹。当由家人舁至榻上,昼夜呻吟,只说浑身尽痛,无一好肉。有时狂言谵语,无非连声乞恕,满口求饶。家中虽不见有鬼魅,却亦料他为鬼所祟,代他祈祷,始终无效。武帝亲往视疾,也觉得病有奇异,特遣术士看验虚实,复称有两鬼为祟,更迭笞击,一是窦婴,一是灌夫,武帝叹息不已,就是王太后亦追悔无及。约莫过了三五天,蚡满身青肿,七窍流血,呜呼毕命!报应止及一身。还是田氏有福。武帝乃命平棘侯薛泽为丞相,待后再表。 且说武帝兄弟,共有十三人,皆封为王,临江王阏早死,接封为故太子荣,被召自杀,江都王非,广川王越,清河王乘,亦先后病亡。累见前文。尚有河间王德,鲁王余,胶西王端,赵王彭祖,中山王胜,长沙王发,胶东王寄,常山王舜,受封就国,并皆无恙。就中要算河间王德,最为贤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尝购求民间遗书,不吝金帛。因此古文经籍,先秦旧书,俱由四方奉献,所得甚多。平时讲习礼乐,被服儒术,造次不敢妄为,必循古道。元光五年,入朝武帝,面献雅乐,对三雍宫,辟雍,明堂,灵台,号三雍宫,对字联属下文。及诏策所问三十余事,统皆推本道术,言简意赅。武帝甚为嘉叹,并饬太常就肄雅声,岁时进奏。已而德辞别回国,得病身亡,中尉常丽,入都讣丧,武帝不免哀悼,且称德身端行治,应予美谥。有司应诏复陈,援据谥法,谓聪明睿知曰献,可即谥为献王,有诏依议,令王子不害嗣封。河间献王,为汉代贤王之一。故特笔提叙。 河间与鲁地相近,鲁秉礼义,尚有孔子遗风,只鲁王余,自淮阳徙治,不好文学,只喜宫室狗马等类,甚且欲将孔子旧宅,尽行拆去,改作自己宫殿。当下亲自督工,饬令毁壁,见壁间有藏书数十卷,字皆作蝌蚪文,鲁王多不认识,却也称奇。嗣入孔子庙堂,忽听得钟磐声,琴瑟声,同时并作,还疑里面有人作乐,及到处搜寻,并无人迹,惟余音尚觉绕梁,吓得鲁王余毛发森竖,慌忙命工罢役,并将坏壁修好,仍使照常,所有壁间遗书,给还孔裔,上车自去。相传遗书为孔子八世孙子襄所藏,就是《尚书》《礼记》《论语》《孝经》等书,当时欲避秦火,因将原简置入壁内,至此才得发现,故后人号为壁经。毕竟孔圣有灵,保全祠宇。鲁王余经此一吓,方不敢藐视儒宗。但旧时一切嗜好,相沿不改,费用不足,往往妄取民间。亏得鲁相田叔,弥缝王阙,稍免怨言。田叔自奉命到鲁,见前文。便有人民拦舆诉讼,告王擅夺民财,田叔佯怒道:“王非汝主么?怎得与王相讼!”说着,即将为首二十人,各笞五十,余皆逐去。鲁王余得知此事,也觉怀惭,即将私财取出,交与田叔,使他偿还人民。还是好王。田叔道:“王从民间取来,应该由王自偿。否则,王受恶名,相得贤声?窃为王不取哩!”鲁王依言,乃自行偿还,不再妄取。独逐日游畋,成为习惯。田叔却不加谏阻,惟见王出猎,必然随行,老态龙钟,动致喘息。鲁王余却还敬老,辄令他回去休息。他虽当面应允,步出苑外,仍然露坐相待。有人入报鲁王,王仍使归休,终不见去。待至鲁王猎毕,出见田叔,问他何故留着?田叔道:“大王且暴露苑中,臣何敢就舍?”说得鲁王难以为情,便同与载归,稍知敛迹。未几田叔病逝,百姓感他厚恩,凑集百金,送他祭礼。叔少子仁,却金不受,对众作谢道:“不敢为百金累先人名!”众皆叹息而退。鲁王余也得优游卒岁,不致负愆。这也是幸得田叔,辅导有方,所以保全富贵,颐养终身哩。叙入此段,全为田叔扬名。 武帝因郡国无事,内外咸安,乃复拟戡定蛮夷,特遣郎官司马相如,往抚巴蜀,通道西南。先是王恢出征闽越,见六十二回。曾使番阳令唐蒙,慰谕南越,南越设席相待,肴馔中有一种枸酱,味颇甘美。枸亦作蒟,音矩,草名,缘木而生,子可作酱。蒙问明出处,才知此物由牂牁(zāng kē)江运来。牂牁江西达黔中,距南越不下千里,输运甚艰,如何南越得有此物?所以蒙虽知出处,尚觉怀疑。及返至长安,复问及蜀中贾人,贾人答道:“枸酱出自蜀地,并非出自黔中,不过土人贪利,往往偷带此物,卖与夜郎国人。夜郎是黔中小国,地临牂牁江,尝与南越交通,由江往来,故枸酱遂得送达。现在南越屡出财物,羁縻夜郎,令为役属,不过要他甘心臣服,尚非易事呢。”蒙听了此言,便想拓地徼功,即诣阙上书,略云: 南越王黄屋左纛,地东西万余里,名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若就长沙豫章,通道南越,水绝难行。窃闻夜郎国所有精兵,可得十万,浮舰牂牁,出其不意,亦制越一奇也。诚以大汉之强,巴蜀之饶,通夜郎道,设官置吏,则取南越不难矣。谨此上闻。 武帝览书,立即允准,擢蒙为中郎将,使诣夜郎。蒙多带缯帛,调兵千人为卫,出都南下。沿途经过许多险阻,方至巴地笮关,再从笮关出发,才入夜郎国境。夜郎国王,以竹为姓,名叫多同,向来僻处南方,世人号为南夷。南夷部落,约有十余,要算夜郎最大。素与中国不通闻问,所以夜郎王坐井观天,还道是世界以上,惟我独尊。后世相传夜郎自大,便是为此。及唐蒙入见,夜郎王多同,得睹汉官威仪,才觉相形见绌。蒙更极口铺张,具说汉朝如何强盛,如何富饶,又把缯帛取置帐前,益显得五光十色,锦绣成章。夜郎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由得瞠目伸舌,愿听指挥。比南越何如?蒙乃叫他举国内附,不失侯封,并可使多同子为县令,由汉廷置吏为助。多同甚喜,召集附近诸部酋,与他说明。各部酋见汉缯帛,统是垂涎,且因汉都甚远,料不至发兵进攻,乃皆怂恿多同,请依蒙约。多同遂与蒙订定约章,蒙即将缯帛分给,告别还都,入朝复命。武帝闻报,遂特置犍为郡,统辖南夷,复命蒙往治道路,由僰音蔔。道直达牂牁江。蒙再至巴蜀,调发士卒,督令治道,用着军法部勒,不得少懈,逃亡即诛。地方百姓,大加惶惑,遂至讹言百出,物议沸腾。 事为武帝所闻,不得不另派妥员,出去宣抚,自思司马相如本是蜀人,应该熟悉地方情形,派令出抚,较为妥当。乃使相如赴蜀,一面责备唐蒙,一面慰谕人民。相如驰至蜀郡,凭着那粲花妙手,作了一篇檄文,晓谕各属,果得地方谅解,渐息浮言。莫谓毛锥无用。可巧西夷各部,闻得南夷内附,多蒙赏赐,也情愿仿照办法,归属汉朝,当即与蜀中官吏通书,表明诚意,官吏自然奏闻。武帝正拟派使调查,适相如由蜀还朝,正好问明原委。相如奏对道:“西夷如卬笮音昨。冉駹,并称大部,地近蜀郡,容易交通,秦时尝通道置吏,尚有遗辙。今若规复旧制,更置郡县,比南夷还要较胜哩。”武帝甚喜,即拜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令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为副,分乘驿车四辆,往抚西夷。 此次相如赴蜀,与前次情形不同。前次官职尚卑,又非朝廷特派正使,所以地方官虽尝迎送,不过照例相待,没甚殷勤。到了此次出使,前导后呼,拥旌旄,饰舆卫,声威赫濯,冠冕堂皇。一入蜀郡,太守以下,俱出郊远迎,县令身负弩矢,作为前驱。道旁士女,无不叹羡,就是临卬富翁卓王孙,亦邀同程郑诸人,望风趋集,争献牛酒。相如尚高自位置,托言皇命在身,不肯轻与相见。卓王孙等只好恳求从吏,表示殷勤,相如才不便却还牛酒,特使从吏向他复报,全数收受。卓王孙还道相如有情,竟肯赏受,自觉得叨受光荣,对着同来诸亲友,喟然叹息道:“我不意司马长卿,果有今日!”诸亲友齐声附和,盛称文君眼光,毕竟过人。就是卓王孙撚须自思,也悔从前目光短小,未知当筵招赘,以致诸多唐突,不但对不住相如,并且对不住自己女儿!并非从前寡识,实是始终势利,故先后不同。于是顺道访女,即将文君接回临卬。昔日当垆,今日乘轩,也不枉一番慧眼,半世苦心。褒中寓贬。卓王孙复分给家财,与子相等。红颜有幸,因贵致富,相如亦得为妻吐气,安心西行。及驰入西夷境内,也是照着唐蒙老法,把车中随带的币物,使人赍去,分给西夷。卬笮冉駹各部落,原是为了财帛,来求内附。此时既得如愿,当然奉表称臣。于是拓边关,广绝域,西至沫若水,南至牂牁江,凿灵山道,架桥孙水,直达卬都。共设一都尉,十县令,归蜀管辖。规划已毕,仍从原路回蜀。 蜀中父老,本谓相如凿通西夷,无甚益处。原是无益。经相如作文诘难,蜀父老始不敢多言。卓王孙闻相如归来,亟将文君送至行辕,夫妻相见,旧感新欢,不问可知。相如遂挈文君至长安,自诣朝堂复命。武帝大悦,慰劳有加,相如亦沾沾自喜,渐有骄色。偏同僚从旁加忌,劾他出使时私受赂金,竟致坐罪免官。相如遂与文君寓居茂陵,不复归蜀。后来武帝又复记着,再召为郎。偶从武帝至长杨宫射猎,武帝膂力方刚,辄亲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上书谏阻,颇合上意,乃罢猎而还。路过宜春宫,系是秦二世被弑处,相如又作赋凭吊,奏闻武帝。武帝览辞叹赏,因拜相如为孝文园令。既而武帝好仙,相如又呈入一篇《大人赋》,借谀作规。武帝见相如文,往往称为奇才。才人多半好色,相如前时勾动文君,全为好色起见,及文君华色渐衰,相如又有他念,欲纳茂陵女为妾,嗣得文君《白头吟》,责他薄幸,方才罢议。未几消渴病发,乞假家居,好多时不得入朝。忽由长门宫遣出内侍,赍送黄金百斤,求相如代作一赋。相如问明来使,得悉原因,免不得挥毫落墨,力疾成文。小子有诗叹道: 富贵都从文字邀,入都献赋姓名标。 词人翰墨原推重,可惜长门已寂廖! 究竟相如作赋,是为何人费心,待至下回再叙。 鬼神非尽有凭,而报应却真不爽,田蚡以私憾而族灌夫,杀窦婴,假使作威作福,长享荣华,则世人尽可逞刁,何苦行善?观其暴病之来,非必窦婴灌夫之果为作祟,然天夺之魄而益其疾,使其自呼服罪,痛极致亡,乃知善恶昭彰,无施不报,彼田蚡之但毙一身,未及全族,吾犹不能不为窦灌呼冤也。西南夷之通道,议者辄以好大喜功,为汉武咎,吾谓拓边之举,非不可行,误在知拓土而不知殖民,徒买服而未尝柔服耳。若司马相如之入蜀,蜀中守令,郊迎前驱,卓王孙辈,争送牛酒,恍如苏季之路过洛阳,后先一辙。炎凉世态,良可慨也!本回曲笔描摹,觉流俗情形,跃然纸上。 第六十五回 窦太主好淫甘屈膝 公孙弘变节善承颜 第六十五回 窦太主好淫甘屈膝 公孙弘变节善承颜 却说司马相如,因病家居,只为了长门宫中,赠金买赋,不得已力疾成文,交与来使带回。这赋叫做《长门赋》,乃是皇后被废,尚思复位,欲借那文人笔墨,感悟主心,所以不惜千金,购求一赋。皇后为谁?就是窦太主女陈阿娇。陈后不得生男,又复奇妒,自与卫子夫争宠后,竟失武帝欢心。见前文。子夫越加得宠,陈后越加失势,穷极无聊,乃召入女巫楚服,要她设法祈禳,挽回武帝心意。楚服满口承认,且自夸玄法精通,能使指日有效。陈后是个女流见识,怎知她妄语骗钱?便即叫她祈祷起来。楚服遂号召徒众,设坛斋醮,每日必入宫一二次,喃喃诵咒,不知说些什么话儿。好几月不见应验,反使武帝得知消息,怒不可遏,好似火上添油一般。当下彻底查究,立将楚服拿下,饬吏讯鞫,一吓二骗,不由楚服不招,依词定谳,说她为后咒诅,大逆无道,罪应枭斩。此外尚有一班徒众及宫中女使太监,统皆连坐,一概处死。这篇谳案奏将上去,武帝立即批准,便把楚服推出市曹,先行枭首,再将连坐诸人,悉数牵出,一刀一个,杀死至三百余人。楚服贪财害命,咎由自取,必连坐至三百余人,冤乎不冤?陈后得报,吓得魂不附体,数夜不曾合眼,结果是册书被收,玺绶被夺,废徙长门宫,窦太主也觉惭惧,忙入宫至武帝前,稽颡谢罪。武帝尚追念旧情,避座答礼,并用好言劝慰,决不令废后吃苦,窦太主乃称谢而出。 本来窦太主是武帝姑母,且有拥立旧功,应该入宫谯责,为何如此谦卑,甘心屈膝?说来又有一段隐情,从头细叙,却是汉史中的秽闻。窦太主尝养一弄儿,叫做董偃。偃母向以卖珠为业,得出入窦太主家,有时挈偃同行,进谒太主。太主见他童年貌美,齿白唇红,不觉心中怜爱。询明年龄,尚只一十三岁,遂向偃母说道:“我当为汝教养此儿。”偃母听了此言,真是喜从天降,忙即应声称谢。窦太主便留偃在家,令人教他书算,并及骑射御车等事。偃却秀外慧中,有所授受,无不心领神会,就是侍奉窦太主,亦能曲承意旨,驯谨无违。光阴易过,又是数年,窦太主夫堂邑侯陈午病殁,一切丧葬,皆由偃从中襄理,井井有条。窦太主年过五十,垂老丧夫,也是意中情事,算不得什么苦孀。偏她生长皇家,华衣美食,望去尚如三十许人,就是她的性情,也还似中年时候,不耐嫠居。可巧得了一个董偃,年已十八,出落得人品风流,多能鄙事。自从陈午逝世,偃更穿房入户,不必避嫌。窦太主由爱生情,居然降尊就卑,引同寝处。偃虽然不甚情愿,但主人有命,未敢违慢,只好勉为效力,日夕承欢。老妇得了少夫,自然惬意,当即替他行了冠礼,肆筵设席,备极奢华。不如行合婚礼,较为有名。一班趋炎附势的官僚,相率趋贺。区区卖珠儿,得此奇遇,真是梦想不到。窦太主恐贻众谤,且令偃广交宾客,笼络人心,所需资财,任令恣取,必须每日金满百斤,钱满百万,帛满千匹,方须由自己裁夺。偃好似得了金窟,取不尽,用不竭,乐得任情挥霍,遍结交游。就是名公巨卿,亦与往来,统称偃为董君。 安陵人袁叔,系袁盎从子,与偃友善,无隐不宣。一日密与偃语道:“足下私侍太主,蹈不测罪,难道能长此安享么?”偃被他提醒,皱眉问计。袁叔道:“我为足下设想,却有一计在此,顾城庙系汉祖祠宇,文帝庙。旁有揪竹籍田,主上岁时到此,恨无宿宫,可以休息。惟窦太主长门园与庙相近,足下若预白太主,将此园献与主上,主上必喜,且知此意出自足下,当然记功赦过,足下便可高枕无忧了。”偃欣然受教,入告窦太主,窦太主也是乐从,当日奉书入奏,愿献长门园,果然武帝改园为宫,袁叔却从中取巧,坐得窦太主赠金一百斤。可谓计中有计。 已而陈后被废,出居长门宫中,尚觉生死难卜,窦太主为亲女计,复为自己计,没奈何婢颜奴膝,入求武帝,至武帝面加慰谕,方才安心回家。袁叔复替偃划策,再向偃密进秘谋,偃即转告窦太主,令她装起假病,连日不朝。武帝怎知真伪?亲自探疾,问她所欲,窦太主故意唏嘘,且泣且谢道:“妾蒙陛下厚恩,先帝遗德,列为公主,赏赐食邑,天高地厚,愧无以报,设有不测,先填沟壑,遗恨实多!故窃有私愿,愿陛下政躬有暇,养精游神,随时临妾山林,使妾得奉觞上寿,娱乐左右,妾虽死亦无恨了!”武帝答说道:“太主何必忧虑,但愿早日病愈,自当常来游宴,不过群从太多,免不得要太主破费哩。”窦太主谢了又谢,武帝即起驾还宫。过了数日,窦太主便自称病愈,进见武帝。武帝却命左右取钱千万,给与窦太主,一面设宴与饮。席间谈笑,暗寓讽词,窦太主知他言中有意,却也未尝抵赖,含糊答了数语,宴毕始归。又阅数日,武帝果亲临窦太主家,窦太主闻御驾将到,急忙脱去华衣,改穿贱服,下身着了一条蔽膝的围裙,仿佛与灶下婢相似,乃出门伫候,待至武帝到来,伛偻迎入,登阶就座。武帝见她这般服饰,已是一眼窥透,便笑语窦太主道:“愿谒主人翁!”天子无戏言,奈何武帝不知?窦太主听着,不禁赧颜,下堂跪伏,自除簪珥,脱履叩首道:“妾自知无状,负陛下恩,罪当伏诛,陛下不忍加刑,愿顿首谢罪!”亏她老脸。武帝又微笑道:“太主不必多礼,且请主人翁出来,自有话说。”窦太主乃起,戴簪著履,步往东厢,引了董偃,前谒武帝。偃首戴绿帻,臂缠青鞲,皆厨人服。随窦太主至堂下,惶恐匍伏。窦太主代为致辞道:“馆陶公主庖人臣偃,昧死拜谒!”好一个厨宰。武帝笑着,特为起座,嘱赐衣冠,上堂与宴。偃再拜起身,入著衣冠。窦太主吩咐左右,开筵飨帝,奉食进觞,偃亦出来进爵,武帝一饮而尽,且顾左右斟酒,回敬主人,并命与窦太主分坐侍饮。居然是敕赐为夫妇。窦太主格外献媚,引动武帝欢心,饮至日落西山,方才撤席。及车驾将行,窦太主又献出许多金银杂缯,请武帝颁赐将军列侯从官,武帝应声称善,顾命从骑搬运了去。次日即传诏分赐,大众得了财帛,都感窦太主厚惠,无不倾心。窦太主本来贪财,所以平时积贮,不可胜计,且自窦太后去世,遗下私财,都归窦太主受用,此次为了董偃一人,却毫不吝惜,买动舆情。俗语有言,钱可通灵,无论何等人物,总教慷慨好施,自然人人凑奉,争相趋集。况且偃一时贵宠,连天子都叫他主人翁,还有何人再敢轻视?因此远近闻风,争投董君门下,其实这般做作,统是袁叔教他的妙计。总束一句。不烦琐叙。 窦太主既显出丑事,遂公然带偃入朝。武帝亦爱偃伶俐,许得自由往返,偃从此出入宫禁,亲近天颜,尝从武帝游戏北宫,驰逐平乐,系上林苑中台观名。狎狗马,戏蹴鞠,大邀主眷。会窦太主复入宫朝谒,武帝特为置酒宣室,召偃共饮,与主合欢。可巧东方朔执戟为卫,侍立殿侧,闻武帝使人召偃,亟置戟入奏道:“董偃有斩罪三,怎得进来?”武帝问为何因?朔申说道:“偃以贱臣私侍太主,便是第一大罪;败常渎礼,敢违王制,便是第二大罪;陛下春秋日富,正应披览六经,留心庶政,偃不遵经劝学,反以靡丽纷华,蛊惑陛下,是乃国家大贼,人主火蜮,罪无逾此,死有余辜!陛下不责他三罪,还要引进宣室,臣窃为陛下生忧哩!”朝阳鸣凤。武帝默然不应,良久方答说道:“此次不妨暂行,后当改过。”朔正色道:“不可不可!宣室为先帝正殿,非正人不得引入,自来篡逆大祸,多从淫乱酿成,竖刁为淫,齐国大乱,庆父不死,鲁难未平,陛下若不预防,祸胎从此种根了!”武帝听说,也觉悚然,当即点首称善,移宴北宫,命董偃从东司马门入宴,改称东司马门为东交门。改名曰交,适自增丑。惟武帝天姿聪颖,一经旁人提醒,便知董偃不是好人,赐朔黄金三十斤,不复宠偃。后来窦太主年逾六十,渐渐的头童齿豁,不合浓妆,董偃甫及壮年,怎肯再顾念老妪,不去寻花问柳?窦太主怨偃负情,屡有责言,武帝乘机罪偃,把他赐死。偃年终三十,窦太主又活了三五年,然后病殁。武帝竟令二人合葬霸陵旁。霸陵即文帝陵,见前文。 只废后陈氏,心尚未死,暗思老母做出这般歹事,尚能巧计安排,不致获谴,自己倘能得人斡旋,或即挽回主意,亦未可知,犹记从前在中宫时,尝闻武帝称赞相如,因此不惜重金,买得一赋,命宫人日日传诵,冀为武帝所闻,感动旧念。哪知此事与乃母不同,乃母所为,无人作梗,自己有一卫氏在内,做了生死的对头,怎肯令武帝再收废后?所以《长门赋》虽是佳文,挽不转汉皇恩意,不过陈氏的饮食服用,总由有司按时拨给,终身无亏。到了窦太主死后,陈氏愈加悲郁,不久亦即病死了。收束净尽。 话分两头,且说陈废后巫蛊一案,本来不至株连多人,因有侍御史张汤参入治狱,主张严酷,所以锻炼周纳,连坐至三百余名。汤系杜陵人氏,童年敏悟,性即刚强。乃父尝为长安丞,有事外出,嘱汤守舍。汤尚好嬉戏,未免疏忽。至乃父回来,见厨中所藏食肉,被鼠啮尽,不禁动怒,把汤笞责数下。汤为鼠遭笞,很不甘心,遂熏穴寻鼠。果有一鼠跃出,被汤用铁网罩住,竟得捕获。穴中尚有余肉剩着,也即取出,戏做一篇谳鼠文,将肉作证,处他死刑,磔毙堂下。父见他谳鼠文辞,竟与老狱吏相似,暗暗惊奇,当即使习刑名,抄写案牍。久久练习,养成一个法律家。嗣为中尉宁成掾属。宁成为有名酷吏,汤不免效尤,习与性成,尚严务猛。及入为侍御史,与治巫蛊一案,不管人家性命,一味罗织,害及无辜。武帝还道他是治狱能手,升任大中大夫,同时又有中大夫赵禹,亦尚苛刻,与汤交好,汤尝事禹如兄,交相推重,武帝遂令两人同修律令,加添则例,特创出见知故纵法,钳束官僚。凡官吏见人犯法,应即出头告发,否则与犯人同罪,这就是见知法。问官断狱,宁可失入,不可失出,失出便是故意纵犯,应该坐罪,这叫做故纵法。自经两法创行,遂致狱讼繁苛,赭衣满路。汤又巧为迎合,见武帝性好文学,就附会古义,引作狱辞。又请令博士弟子,分治《尚书》《春秋》。 《春秋》学要算董仲舒,武帝即位,曾将他拔为首选,出相江都。见前文。江都王非,本来骄恣不法,经仲舒从旁匡正,方得安分终身。哪知有功不赏,反且见罚,竟因别案牵连,被降为中大夫。无非是不善逢迎。建元六年,辽东高庙及长陵高园殿两处失火,仲舒援据《春秋》,推演义理。属稿方就,适辩士主父偃过访,见着此稿,竟觑隙窃去,背地奏闻。武帝召示诸儒,儒生吕步舒,本是仲舒弟子,未知稿出师手,斥为下愚。偃始说出仲舒所作,且劾他语多讥刺,遂致仲舒下狱,几乎论死。偃之阴险如此,怎能善终?幸武帝尚器重仲舒,特诏赦罪,仲舒乃得免死。但中大夫一职,已从此褫去了。 先是菑川人公孙弘,与仲舒同时被征,选为博士,嗣奉命出使匈奴,还白武帝,不合上意,没奈何托病告归。至元光五年,复征贤良文学诸士,菑川国又推举公孙弘。弘年将八十,精神尚健,筋力就衰,且经他前次蹉跌,不愿入都,无奈国人一致怂恿,乃襆被就道,再至长安,谒太常府中对策。太常先评甲乙,见他语意近迂,列居下第,仍将原卷呈入。偏武帝特别鉴赏,擢居第一,随即召入,面加咨询。弘预为揣摩,奏对称旨,因复拜为博士,使待诏金马门。齐人辕固,时亦与选,年已九十有余,比弘貌还要高古。弘颇怀妒意,侧目相视。辕固本与弘相识,便开口戒弘道:“公孙子,务正学以立言,毋曲学以阿世!”弘佯若不闻,掉头径去。辕固老不改行,前为窦太后所不容,见前文。此次又为公孙弘等所排斥,仍然罢归。独公孙弘重入都门,变计求合,曲意取容,第一着是逢迎主上,第二着是结纳权豪。他见张汤方得上宠,屡次往访,与通声气。又因主爵都尉汲黯,为武帝所敬礼,亦特与结交。 汲黯籍隶濮阳,世为卿士,生平治黄老言,不好烦扰,专喜谅直。初为谒者,旋迁中大夫,继复出任东海太守,执简御民,卧病不出,东海居然大治。武帝闻他藉藉有声,又诏为主爵都尉,名列九卿。当田蚡为相时,威赫无比,僚吏都望舆下拜,黯不屑趋承,相见不过长揖,蚡亦无可如何。武帝尝与黯谈论治道,志在唐虞,黯竟直答道:“陛下内多私欲,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盛治呢!”一语中的。武帝变色退朝,顾语左右道:“汲黯真一个憨人!”朝臣见武帝骤退,都说黯言不逊,黯朗声道:“天子位置公卿,难道叫他来作谀臣,陷主不义么?况人臣既食主禄,应思为主尽忠,若徒爱惜身家,便要贻误朝廷了!”说毕,夷然趋出。武帝却也未尝加谴,及唐蒙与司马相如,往通西南夷,黯独谓徒劳无益,果然治道数年,士卒多死,外夷亦叛服无常。适公孙弘入都待诏,奉使往视,至还朝奏报,颇与黯议相同。偏武帝不信弘言,再召群臣会议,黯也当然在列。他正与公孙弘往来,又见弘与己同意,遂在朝堂预约,决议坚持到底,弘已直认不辞。哪知武帝升殿,集众开议,弘竟翻去前调,但说由主圣裁。顿时恼动黯性,厉声语弘道:“齐人多诈无信,才与臣言不宜通夷,忽又变议,岂非不忠!”武帝听着,便问弘有无食言?弘答谢道:“能知臣心,当说臣忠;不知臣心,便说臣不忠!”老奸巨猾。武帝颔首退朝,越日便迁弘为左内史。未几又超授御史大夫。小子有诗叹道: 八十衰翁待死年,如何尚被利名牵! 岂因宣圣遗言在,求富无妨暂执鞭? 欲知后事如何,且至下回分解。 窦太主以五十岁老妪,私通十八岁弄儿,渎伦伤化,至此极矣。武帝不加惩戒,反称董偃为主人翁,是导人淫乱,何以为治?微东方朔之直言进谏,几何不封偃为堂邑侯也。张汤赵禹,以苛刻见宠,无非由迎合主心。公孙弘则智足饰奸,取容当世,以视董子辕固之守正不阿,固大相径庭矣。然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古今之为公孙弘者,比比然也。于公孙弘乎何诛? 第六十六回 飞将军射石惊奇 愚主父受金拒谏 第六十六回 飞将军射石惊奇 愚主父受金拒谏 却说元光六年,匈奴兴兵入塞,杀掠吏民,前锋进至上谷,当由边境守将飞报京师。武帝遂命卫青为车骑将军,带领骑兵万人,直出上谷,又使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部下兵马,四路一律,李广资格最老,雁门又是熟路,总道是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哪知匈奴早已探悉,料知李广不好轻敌,竟调集大队,沿途埋伏,待广纵骑前来,就好将他围住,生擒活捉。广果自恃骁勇,当然急进,匈奴兵佯作败状,诱他入围,四面攻击,任汝李广如何善战,终究是寡不敌众,杀得势穷力竭,竟为所擒。匈奴将士获得李广,非常欢喜,遂将广缚住马上,押去献功。广知此去死多活少,闭目设谋。约莫行了数十里,只听胡儿口唱凯歌,自鸣得意,偷眼一瞧,近身有个胡儿,坐着一匹好马,便尽力一挣,扯断绳索,腾身急起,跃上胡儿马背,把胡儿推落马下,夺得弓箭,加鞭南驰。胡兵见广走脱,回马急追,却被广射死数人,竟得逃归。代郡一路的公孙敖,遇着胡兵,吃了一个败仗,伤兵至七千余人,也即逃回。公孙贺行至云中,不见一敌,驻扎了好几日,闻得两路兵败,不敢再进,当即收兵回来,总算不折一人。独卫青出兵上谷,径抵笼城,匈奴兵已多趋雁门,不过数千人留着,被青驱杀一阵,却斩获了数百人,还都报捷。全是运气使然。武帝闻得四路兵马,两路失败,一路无功,只有卫青得胜,当然另眼相待,加封关内侯。公孙贺无功无过,置诸不问,李广与公孙敖,丧师失律,并应处斩,经两人出钱赎罪,乃并免为庶人。看官听说,这卫青初次领兵,首当敌冲,真是安危难料,偏匈奴大队移往雁门,仅留少数兵士抵敌卫青,遂使青得着一回小小胜仗。这岂不是福星照临,应该富贵么?李广替灾。 事有凑巧,他的同母姊卫子夫,选入宫中,接连生下三女,偏此次阿弟得胜,阿姊也居然生男。正是喜气重重。武帝年已及壮,尚未有子,此次专宠后房的卫夫人,竟得产下麟儿,正是如愿以偿,不胜快慰!三日开筵,取名为据,且下诏命立禖祠。古时帝喾元妃姜源,三妃简狄,皆出祀郊禖,得生贵子。姜源生弃,简狄生契。武帝仿行古礼,所以立祠祭神,使东方朔枚皋等作禖祝文,垂为纪念。一面册立卫子夫为皇后,满朝文武,一再贺喜,说不尽的热闹,忙不了的仪文。惟枚皋为了卫后正位,献赋戒终,却是独具只眼,言人未言。暗伏后文。武帝虽未尝驳斥,究不过视作闲文,没甚注意,并即纪瑞改元,称元光七年为元朔元年。 是年秋月,匈奴又来犯边,杀毙辽西太守,掠去吏民二千余人,武帝方遣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出戍渔阳。部卒不过数千,竟被胡兵围住,安国出战败绩,回营拒守,险些儿覆没全军,还亏燕兵来援,方得突围东走,移驻右北平。武帝遣使诘责,安国且惭且惧,呕血而亡。讣闻都中。免不得择人接任,武帝想了多时,不如再起李广,使他防边。乃颁诏出去,授广为右北平太守。 广自赎罪还家,与故颍阴侯灌婴孙灌强屏居蓝田南山中,射猎自娱。尝带一骑兵出饮,深夜方归,路过亭下,正值霸陵县尉巡夜前来,厉声喝止。广未及答言,从骑已代为报名,说是故李将军。县尉时亦酒醉,悍然说道:“就是现任将军也不宜犯夜,何况是故将军呢?”广不能与校,只好忍气吞声,留宿亭下,待至黎明,方得回家。未几即奉到朝命,授职赴任,奏调霸陵尉同行。霸陵尉无从推辞,过谒李广,立被广喝令斩首,广虽数奇,亦非大器。然后上书请罪,武帝方倚重广才,反加慰勉,因此广格外感奋,戒备极严。匈奴不敢进犯,且赠他一个美号,叫做飞将军。 右北平向多虎患,广日日巡逻,一面了敌,一面逐虎,靠着那百步穿杨的绝技,射毙好几个大虫。一日,复巡至山麓,遥望丛草中间,似有一虎蹲着,急忙张弓搭箭,射将过去。他本箭不虚发,当然射着。从骑见他射中虎身,便即过去牵取,谁知走近草丛,仔细一瞧,并不是虎,却是一块大石!最奇怪的是箭透石中,约有数寸,上面露出箭羽,却用手拔它不起。大众互相诧异,返报李广。广亲自往观,亦暗暗称奇,再回至原处注射,箭到石上,全然不受,反将箭镞折断。这大石本甚坚固,箭锋原难穿入,独李广开手一箭,得把石头射穿,后来连射数箭,俱不能入,不但大众瞧着,惊疑不置,就是李广亦莫名其妙,只好拍马自回。但经此一箭,越觉扬名,都说他箭能入石,确具神力,还有何人再敢当锋?所以广在任五年,烽燧无惊,后至郎中令石建病殁,广乃奉召入京,代任郎中令,事见后文。 惟右北平一带,匈奴原未敢相侵,此外边境袤延,守将虽多,没有似李广的声望。匈奴既与汉朝失和,怎肯敛兵不动,所以时出时入,飘忽无常。武帝再令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出雁门,又使将军李息出代郡。青与匈奴兵交战一场,复斩首虏数千人,得胜而回。青连获胜仗,主眷日隆,凡有谋议,当即照行,独推荐齐人主父偃,终不见用。偃久羁京师,资用乏绝,借贷无门,不得已乞灵文字,草成数千言,诣阙呈入。书中共陈九事,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大略说是: 臣闻怒为逆德,兵为凶器,争为末节,盖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并吞六国,务胜不休,尝欲北攻匈奴,不从李斯之谏,卒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又使天下飞刍挽粟,起自负海,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至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天下乃始叛秦也。及高皇帝平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进谏不听,遂北至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帝悔之,乃使刘敬往结和亲,然后天下无兵戈之事。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商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比为人。若不上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以大恐,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使边境之民,靡敝愁苦,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成其私,而秦政不行,权分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熟计之而加察焉! 这封书呈将进去,竟蒙武帝鉴赏,即日召见,面询数语,也觉应对称旨,遂拜偃为郎中。故丞相史严安,与偃同为临淄人,见偃得邀主知,也照样上书,无非是举秦为戒,还有无终人徐乐,也来凑兴,说了一番土崩瓦解的危言,拜本上呈,具由武帝召入,当面奖谕道:“公等前在何处?为何至今才来上书?朕却相见恨晚了!”遂并授官郎中,主父偃素擅辩才,前时尝游说诸侯,不得一遇,至此时来运凑,因言见幸,乐得多说几语,连陈数书。好在武帝并不厌烦,屡次采用,且屡次超迁。俄而使为谒者,俄而使为中郎,又俄而使为中大夫,为期不满一载,官阶竟得四迁,真是步步青云,联梯直上。严安徐乐,并皆瞠乎落后,让着先鞭。偃越觉兴高彩烈,遇事敢言。适梁王刘襄,刘买子。与城阳王刘延,刘章孙。先后上书,愿将属邑封弟,偃即乘机献议道: 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佚,急则恃强合纵,以逆京师,若依法割削,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嫡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地之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推恩,分封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靡不感德。实则国土既分,无尾大不掉之弊,安上全下,无逾于此。愿陛下采择施行! 武帝依议,先将梁王城阳王奏牍,一律批准,并令诸侯得分国邑,封子弟为列侯,因此远近藩封,削弱易制,比不得从前骄横了。贾长沙早有此议,偃不过拾人牙慧,并非奇谋,然尚有淮南之叛。元朔二年春月,匈奴又发兵侵边,突入上谷渔阳,武帝复遣卫青、李息两将军,统兵出讨,由云中直抵陇西,屡败胡兵,击退白羊楼烦二王,阵斩敌首数千,截获牛羊百余万,尽得河套南地。捷书到达长安,武帝大悦,即派使犒劳两军。嗣由使臣返报,归功卫青。无非趋奉卫皇后。因下诏封青为长平侯,连青属下部将,亦邀特赏。校尉苏建,得封平陵侯,张次公得封岸头侯。 主父偃复入朝献策,说是河南地土肥饶,外阻大河,秦时蒙恬尝就地筑城,控制匈奴,今可修复故塞,特设郡县,内省转输,外拓边陲,实是灭胡的根本云云。但知迎合主心,不管前后矛盾。武帝见说,更命公卿会议,大众多有异言。御史大夫公孙弘且极力驳说道:“秦时尝发三十万众筑城北河,终归无成,今奈何复蹈故辙呢?”武帝不以为然,竟从偃策,特派苏建,调集丁夫,筑城缮塞,因河为固,特置朔方五原两郡,徙民十万口居住。自经此次兴筑,费用不可胜计,累得府库日竭,把文景两朝的蓄积,搬发一空了。 主父偃又请将各地豪民,徙居茂陵。茂陵系武帝万年吉地,在长安东北,新置园邑,地广人稀,所以偃拟移民居住,谓可内实京师,外销奸猾等语。武帝亦惟言是听,诏令郡国调查富豪,徙至茂陵,不得违延。也是秦朝敝法。郡国自然遵行,陆续派吏驱遣,越是有财有势,越要他赶早启程。时有河内轵人郭解,素有侠名,乃是鸣雌侯许负外孙,短小精悍,动辄杀人。不过他生性慷慨,遇有乡里不平事件,往往代为调停,任劳任怨,甚至自己的身家性命,亦可不顾。因此关东一带,说起郭解二字,无不知名,称为大侠。此次亦名列徙中。解不欲迁居,特托人转恳将军卫青,代为求免。青因入白武帝,但言解系贫民,无力迁徙。偏武帝摇首不答,待至青退出殿门,却笑顾左右道:“郭解是一个布衣,乃能使将军说情,这还好算得贫穷么?”青不得所求,只好回复郭解,解未便违诏,没奈何整顿行装,挈眷登程。临行时候,亲友争来饯送,赆仪多至千余万缗,解悉数收受,谢别入关。关中人相率欢迎,无论知与不知,竞与交结,因此解名益盛。会有轵人杨季主子,充当县掾,押解至京,见他拥资甚厚,未免垂涎,遂向解一再需索。解却也慨与,偏解兄子代为不平,竟把杨掾刺死,取去首级。事为杨季主所闻,立命人入京控诉,谁知来人又被刺死,首亦不见。都下出了两件无头命案,当然哄动一时,到了官吏勘验尸身,察得来人身上,尚有诉冤告状,指明凶手郭解,于是案捕首犯,大索茂陵。解闻风潜遁,东出临晋关。关吏籍少翁,未识解面,颇慕解名,一经盘诘,解竟直认不讳。少翁越为感动,竟将他私放出关,嗣经侦吏到了关下,查问少翁,少翁恐连坐得罪,不如舍身全解,乃即自杀。解竟得安匿太原。越年遇赦,回视家属,偏被地方官闻知,把他拿住,再向轵县调查旧事。解虽犯案累累,却都在大赦以前,不能追咎,且全邑士绅,多半为解延誉,只有一儒生对众宣言,斥解种种不法,不意为解客所闻,待他回家时候,截住途中,把他杀死,截舌遁去。为此一案,又复提解讯质。解全未预闻,似应免罪,独公孙弘主张罪解,且说他私结党羽,睚眦杀人,大逆不道,例当族诛。武帝竟依弘言,便命把郭解全家处斩,解非不可诛,但屠及全家,毋乃太酷。还是郭解朋友,替他设法,救出解子孙一二人,方得不绝解后。东汉时有循吏郭伋,就是郭解的玄孙,这些后话不提。 且说燕王刘泽孙定国,承袭封爵,日夕肆淫,父死未几,便与庶母通奸,私生一男。又把弟妇硬行占住,作为己妾。后来越加淫纵,连自己三个女儿,也逼她侍寝,轮流交欢。禽兽不如。肥如令郢人,上书切谏,反触彼怒,意欲将郢人论罪。郢人乃拟入都告发,偏被定国先期劾捕,杀死灭口。定国妹为田蚡夫人,事见六十三回。田蚡得宠,定国亦依势横行,直至元朔二年,蚡已早死,郢人兄弟,乃诣阙诉冤,并托主父偃代为申理。偃前曾游燕,不得见用,至是遂借公济私,极言定国行同禽兽,不能不诛。武帝遂下诏赐死。定国自杀,国除为郡。定国应该受诛,与偃无尤。 朝臣等见偃势盛,一言能诛死燕主,夷灭燕国,只恐自己被他寻隙,构成罪名,所以格外奉承,随时馈遗财物,冀免祸殃。偃毫不客气,老实收受。有一知友,从旁诫偃,说偃未免太横,偃答说道:“我自束发游学,屈指已四十余年,从前所如不合,甚至父母弃我,兄弟嫉我,宾朋疏我,我实在受苦得够了。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就五鼎烹,亦属何妨!古人有言,日暮途远,故倒行逆施,语本伍子胥。我亦颇作此想呢!” 既而齐王次昌,与偃有嫌,又由偃讦发隐情。武帝便令偃为齐相,监束齐王。偃原籍临淄,得了这个美差,即日东行,也似衣锦还乡一般。哪知福为祸倚,乐极悲生,为了这番相齐,竟把身家性命,一古脑儿灭得精光。小子有诗叹道: 谦能受益满招灾,得志骄盈兆祸胎。 此日荣归犹衣锦,他时暴骨竟成堆。 欲知主父偃如何族灭,待至下回叙明。 李广射石一事,古今传为奇闻,吾以为未兄奇也。石性本坚,非箭镞所能贯入,夫人而知之矣,然有时而泐(lè),非必无罅隙之留,广之一箭贯石,乃适中其隙耳。且广曾视石为虎,倾全力以射之,而又适抵其隙,则石之射穿,固其宜也,何足怪乎!夫将在谋不在勇,广有勇寡谋,故屡战无功,动辄得咎,后人惜其数奇,亦非确论。彼主父偃所如不合,挟策干进,一纸书即邀主眷,立授官阶,前何其难,后何其易,甚至一岁四迁,无言不用,当时之得君如偃者,能有几人?然有无妄之福,必有无妄之灾,此古君子所以居安思危也。偃不知此,反欲倒行逆施,不死何为?乃知得不必喜,失不必忧,何数奇之足惜云! 第六十七回 饰俭德故人烛隐 庆凯旋大将承恩 第六十七回 饰俭德故人烛隐 庆凯旋大将承恩 却说齐王次昌,乃故孝王将闾孙,将闾见前文。元光五年,继立为王,却是一个翩翩少年,习成淫佚。母纪氏替他择偶,特将弟女配与为婚,次昌素性好色,见纪女姿貌平常,当然白眼相看,名为夫妇,实同仇敌。纪女不得夫欢,便向姑母前泣诉,姑母就是齐王母,也算一个王太后,国内统以纪太后相称。这纪太后顾恋侄女,便想替她设法,特令女纪翁主入居宫中,劝戒次昌,代为调停,一面隐加监束,不准后宫姬妾,媚事次昌。纪翁主已经适人,年比次昌长大,本是次昌母姊,不过为纪太后所生,因称为纪翁主。汉称王女为翁主,说见前文。纪翁主的容貌性情,也与次昌相似。次昌被她管束,不能私近姬妾,索性与乃姊调情,演那齐襄公鲁文姜故事,只瞒过了一位老母。齐襄与文姜私通,见春秋左传。纪女仍然冷落宫中。 是时复有一个齐人徐甲,犯了阉刑,充作太监,在都备役,得入长乐宫当差。长乐宫系帝母王太后所居,见他口齿敏慧,常令侍侧,甲因揣摩求合,冀博欢心。王太后有女修成君,为前夫所生,自经武帝迎入,视同骨肉,相爱有年。见五十九回。修成君有女名娥,尚未许字,王太后欲将她配一国王,安享富贵。甲离齐已久,不但未闻齐王奸姊,并至齐王纳后,尚且茫然,因此禀白太后,愿为修成君女作伐,赴齐说亲。王太后自然乐允,便令甲即日东行。主父偃也有一女,欲嫁齐王,闻甲奉命赴齐,亟托他乘便说合,就使为齐王妾媵,也所甘心。好好一个卿大夫女儿,何必定与人作妾?甲应诺而去,及抵齐都,见了齐王次昌,便将大意告知,齐王听说,却甚愿意。纪女原可撇去,如何对得住阿姊!偏被纪太后得知,勃然大怒道:“王已娶后,后宫也早备齐,难道徐甲尚还未悉么?况甲系贱人,充当一个太监,不思自尽职务,反欲乱我王家,真是多事!主父偃又怀何意,也想将女儿入充后宫?”说至此,即顾令左右道:“快与我回复徐甲,叫他速还长安,不得在此多言!”左右奉命,立去报甲,甲乘兴而来,怎堪扫兴而返?当下探听齐事,始知齐王与姊相奸。自思有词可援,乃即西归,复白王太后道:“齐王愿配修成君女,惟有一事阻碍,与燕王相似,臣未敢与他订婚。”这数语,未免捏造,欲挑动太后怒意,加罪齐王,太后却不愿生事,随口接说道:“既已如此,可不必再提了!” 甲怅然趋出,转报主父偃。偃最喜捕风捉影,侮弄他人。况齐王不肯纳女,毫无情面,乐得乘此奏闻,给他一番辣手。计划已定,遂入朝面奏道:“齐都临淄,户口十万,市租千金,比长安还要富庶,此惟陛下亲弟爱子,方可使王。今齐王本是疏属,近又与姊犯奸,理应遣使究治,明正典刑。”武帝乃使偃为齐相,但嘱他善为匡正,毋得过急。偃阳奉阴违,一到齐国,便要查究齐王阴事。一班兄弟朋友,闻偃荣归故乡,都来迎谒。偃应接不暇,未免增恨。且因从前贫贱,受他奚落,此时正好报复前嫌,索性一并召入,取出五百金,按人分给,正色与语道:“诸位原是我兄弟朋友,可记得从前待我情形否?我今为齐相,不劳诸位费心,诸位可取金自去,此后不必再入我门!”语虽近是,终嫌器小。众人听了,很觉愧悔,不得已取金散去。 偃乐得清净,遂召集王宫侍臣,鞫问齐王奸情。侍臣不敢隐讳,只好实供。偃即将侍臣拘住,扬言将奏闻武帝,意欲齐王向他乞怜,好把一国大权,让归掌握。哪知齐王次昌,年轻胆小,一遭恐吓,便去寻死。偃计不能遂,反致惹祸,也觉悔不可追,没奈何据实奏报。武帝得书,已恨偃不遵前命,逼死齐王,再加赵王彭祖上书劾偃,说他私受外赂,计封诸侯子弟,惹得武帝恨上加恨,即命褫去偃官,下狱治罪。这赵王彭祖本与偃无甚仇隙,不过因偃尝游赵,未尝举用,自恐蹈燕覆辙,所以待偃赴齐,出头告讦。还有御史大夫公孙弘,好似与偃有宿世冤仇,必欲置偃死地。武帝将偃拿问,未尝加偃死罪,偏弘上前力争,谓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偃本首祸,不诛偃,无以谢天下。武帝乃下诏诛偃,并及全家。偃贵幸时,门客不下千人,至是俱怕连坐,无敢过问。独洨县人孔车,替他收葬,武帝闻知,却称车为忠厚长者,并不加责。可见得待人以义,原是有益无损呢!借孔车以讽世,非真誉偃。 严安徐乐,贵宠不能及偃,却得安然无恙,备员全身。高而危,何如卑而安。独公孙弘排去主父偃,遂得专承主宠,言听计从,主爵都尉汲黯,为了朔方筑城,弘言反复,才知他是伪君子,不愿与交。朔方事见六十五回。会闻弘饰为俭约,终身布被,遂入见武帝道:“公孙弘位列三公,俸禄甚多,乃自为布被,佯示俭约,这不是挟诈欺人么?”假布被以劾弘,失之琐屑。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称为三公。武帝乃召弘入问,弘直答道:“诚有此事。现在九卿中,与臣交好,无过汲黯,黯今责臣,正中臣病。臣闻管仲相齐,拥有三归,侈拟公室,齐赖以霸,及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帛,齐亦称治。今臣位为御史大夫,乃身为布被,与小吏无二,怪不得黯有微议,斥臣钓名。且陛下若不遇黯,亦未必得闻此言。”武帝闻他满口认过,越觉得好让不争,却是一个贤士。就是黯亦无法再劾,只好趋退。弘与董仲舒并学春秋,惟所学不如仲舒。仲舒失职家居,武帝却还念及,时常提起。弘偶有所闻,未免加忌,且又探得仲舒言论,常斥自己阿谀取容,因此越加怀恨,暗暗排挤。武帝未能洞悉,总道弘是个端人,始终信任。到了元朔五年,竟将丞相薛泽免官,使弘继任,并封为平津侯。向例常用列侯为丞相,弘未得封侯,所以特加爵邑。 弘既封侯拜相,望重一时,特地开阁礼贤,与参谋议,什么钦贤馆,什么翘材馆,什么接士馆,开出了许多条规,每日延见宾佐,格外谦恭。有故人高贺进谒,弘当然接待,且留他在府宿食。惟每餐不过一肉,饭皆粗粝,卧止布衾。贺还道他有心简慢,及问诸待人,才知弘自己服食,也是这般。勉强住了数日,又探悉内容情形,因即辞去。有人问贺何故辞归?贺愤然说道:“弘内服貂裘,外著麻枲(xi),内厨五鼎,外膳一肴,如此矫饰,何以示信?且粗粝布被,我家也未尝不有,何必在此求人呢!”自经贺说破隐情,都下士大夫,始知弘浑身矫诈,无论行己待人,统是作伪到底,假面目渐渐揭露了。只一武帝尚似梦未醒。 汲黯与弘有嫌,弘竟荐黯为右内史。右内史部中,多系贵人宗室,号称难治。黯也知弘怀着鬼胎,故意荐引,但既奉诏命,只好就任,随时小心,无瑕可指,竟得安然无事。又有董仲舒闲居数年,不求再仕,偏弘因胶西相出缺,独将仲舒推荐出去。仲舒受了朝命,并不推辞,居然赴任。胶西王端,是武帝异母兄弟,阴贼险狠,与众异趋,只生就一种缺陷,每近妇人,数月不能起床,所以后宫虽多,如同虚设。有一少年为郎,狡黠得幸,遂替端暗中代劳,与后宫轮流同寝。不意事机被泄,被端支解,又把他母子一并诛戮,此外待遇属僚,专务残酷,就是胶西相,亦辄被害死。弘无端推荐仲舒,亦是有心加害,偏仲舒到了胶西,刘端却慕他大名,特别优待,反令仲舒闻望益崇。不过仲舒也是知机,奉职年余,见端好饰非拒谏,不如退位鸣高,乃即向朝廷辞职,仍然回家。不愧贤名。著书终老,发明《春秋》大义,约数十万言,流传后世。所著《春秋繁露》一书,尤为脍炙人口,这真好算一代名儒呢。收束仲舒,极力推崇。 大中大夫张汤,平时尝契慕仲舒,但不过阳为推重,有名无实。他与公孙弘同一使诈,故脾气相投,很为莫逆。弘称汤有才,汤称弘有学,互相推美,标榜朝堂。武帝迁汤为廷尉,景帝时尝改称廷尉为大理,武帝仍依旧名。汤遇有疑谳,必先探察上意,上意从轻,即轻予发落,上意从重,即重加锻炼,总教武帝没有话说,便算判决得宜。一日有谳案上奏,竟遭驳斥,汤连忙召集属吏,改议办法,仍复上闻。偏又不合武帝意旨,重行批驳下来,弄得忐忑不安,莫名其妙。再向属吏商议,大众统面面相觑,不知所为。延宕了好几日,尚无良法,忽又有掾史趋入,取出一个稿底,举示同僚。众人见了,无不叹赏,当即向汤说知。汤也为称奇,便嘱掾属交与原手,使他缮成奏牍,呈报上去,果然所言中旨,批令照办。究竟这奏稿出自何人?原来是千乘人倪宽。倪宽颇有贤名,故从特叙。宽少学尚书,师事同邑欧阳生。欧阳生表字和伯,为伏生弟子,伏生事见前文。通尚书学,宽颇得所传。武帝尝置五经博士,公孙弘为相,更增博士弟子员,令郡国选取青年学子,入京备数。宽幸得充选,草草入都。是时孔子九世孙孔安国,方为博士,教授弟子员,宽亦与列。无如家素贫乏,旅费无出,不得已为同学司炊。又乘暇出去佣工,博资度活,故往往带经而锄,休息辄读。受了一两年辛苦,才得射策中式,补充掌故。嗣又调补廷尉文学卒史,廷尉府中的掾属,多说他未谙刀笔,意在蔑视,但派他充当贱役,往北地看管牲畜,宽只好奉差前去。好多时还至府中,呈缴畜簿,巧值诸掾史为了驳案,莫展一筹。当由宽问明原委,据经折狱,援笔属稿。为此一篇文字,竟得出人头地,上达九重。运气来了。 武帝既批准案牍,复召汤入问道:“前奏非俗吏所为,究出何人手笔?”汤答称倪宽。武帝道:“我亦颇闻他勤学,君得此人,也算是一良佐了。”汤唯唯而退,还至府舍,忙将倪宽召入,任为奏谳掾,宽不工口才,但工文笔,一经判案,往往有典有则,要言不烦。汤自是愈重文人,广交宾客,所有亲戚故旧,凡有一长可取,无不照顾,因此性虽苛刻,名却播扬。 只汲黯见他纷更法令,易宽为残,常觉看不过去,有时在廷前遇汤,即向他诘责道:“公位列正卿,上不能广先帝功业,下不能遏天下邪心,徒将高皇帝垂定法律,擅加变更,究是何意?”汤知黯性刚直,也不便与他力争,只得无言而退。嗣黯又与汤会议政务,汤总主张严劾,吹毛索瘢。三句不离本行。黯辩不胜辩,因发忿面斥道:“世人谓刀笔吏,不可作公卿,果然语不虚传!试看张汤这般言动,如果得志,天下只好重足而走,侧目而视了!这难道是致治气象么?”说毕自去。已而入见武帝,正色奏陈道:“陛下任用群臣,好似积薪,后来反得居上,令臣不解。”武帝被黯一诘,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面上已经变色。俟黯退朝后,顾语左右道:“人不可无学,汲黯近日比前益憨,这就是不学的过失呢。”原来黯为此言,是明指公孙弘张汤两人,比他后进。此时反位居己上,未免不平,所以不嫌唐突,意向武帝直陈。武帝也知黯言中寓意,但已宠任公孙弘张汤,不便与黯说明,因即含糊过去,但讥黯不学罢了。黯始终抗正,不肯媚人,到了卫青封为大将军,尊宠绝伦,仍然见面长揖,不屑下拜。或谓大将军功爵最隆,应该加敬,黯笑说道:“与大将军抗礼便是使大将军成名,若为此生憎,便不成为大将军了!”这数语却也使乖。卫青得闻黯言,果称黯为贤士,优礼有加。 惟卫青何故得升大将军?查考原因,仍是为了征虏有功,因得超擢。自从朔方置郡,匈奴右贤王连年入侵,欲将朔方夺还。元朔五年,武帝特派车骑将军卫青,率三万骑出高阙,锐击匈奴,又使卫尉苏建为游击将军,左内史李沮为强弩将军,太仆公孙贺为骑将军,代相李蔡为轻车将军,俱归卫青节制,并出朔方。再命大行李息,岸头侯张次公为将军,出右北平,作为声援,统计人马十余万,先后北去。匈奴右贤王,探得汉兵大举来援,倒也自知不敌,退出塞外,依险驻扎。一面令人哨探,不闻有什么动静,总道汉兵路远,未能即至,乐得快乐数天。况营中带有爱妾,并有美酒,拥娇夜饮,趣味何如。不料汉将卫青率同大队,星夜前来,竟将营帐团团围住。胡儿突然遇敌,慌忙入报,右贤王尚与爱妾对饮,酒意已有八九分,蓦闻营帐被围,才将酒意吓醒,令营兵出寨御敌,自己抱妾上马,带了壮骑数百,混至帐后。待至前面战鼓喧天,杀声不绝,方一溜烟似的逃出帐外,向北急遁。汉兵多至前面厮杀,后面不过数百兵士,擒不住右贤王,竟被逃脱。还是忙中有智。惟前面的胡兵,仓皇接仗,眼见是有败无胜,一大半作为俘虏,溜脱的甚属寥寥,汉兵破入胡营,擒得裨王即小王。十余人。男女一万五千余人,牲畜全数截住,约有数十百万,再去追捕右贤王,已是不及,乃收兵南还。 这次出兵,总算是一场大捷,露布入京,盈廷相贺。武帝亦喜出望外,即遣使臣往劳卫青,传旨擢青为大将军,统领六师,加封青食邑八千七百户,青三子尚在襁褓,俱封列侯。青上表固辞,让功诸将,武帝乃更封公孙贺为南窌侯,李蔡为乐安侯,余如属将公孙敖韩说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等,也并授侯封。及青引军还朝,公卿以下,统皆拜谒马前,就是武帝,也起座慰谕,亲赐御酒三杯,为青洗尘。旷古恩遇,一时无两,宫廷内外,莫不想望丰仪,甚至引动一位孀居公主,也居然贪图利欲,不惜名节,竟与卫大将军愿结丝萝,成为夫妇。小子有诗叹道: 妇道须知从一终,不分贵贱例相同。 如何帝女淫痴甚,也学文君卓氏风! 究竟这公主为谁,试看下回续叙。 主父偃谓日暮途穷,故倒行逆施,卒以此罹诛夷之祸。彼公孙弘之志,亦犹是耳。胡为偃以权诈败,而弘以名位终?此无他,偃过横而弘尚自知止耳。高贺直揭其伪,而弘听之,假使偃易地处此,度未必有是宽容也。即如汲黯之为右内史,董仲舒之为胶西相,未免由弘之故意推荐,为嫁祸计。但黯与仲舒,在位无过,而弘即不复生心,以视偃之逼死齐王,固相去有间矣。夫天道喜谦而恶盈,偃之致死,死于骄盈,弘固尚不若偃也。彼卫青之屡战得胜,超迁至大将军,而汲黯与之抗礼。反且以黯为贤,优待有加,青其深知持满戒盈之道乎?弘且幸免,而青之考终,宜哉! 第六十八回 舅甥踵起一战封侯 父子败谋九重讨罪 第六十九回 勘叛案重兴大狱 立战功还挈同胞 第七十回 贤汲黯直谏救人 老李广失途刎首 第七十回 贤汲黯直谏救人 老李广失途刎首 却说大将军卫青,声华赫奕,一门五侯,偏有人替他担忧,突然献策。这人为谁?乃是齐人宁乘。是时武帝有意求仙,征召方士,宁乘入都待诏,好多日不得进见,累得资用乏绝,衣履不全。一日踯躅都门,正值卫青自公退食,他竟迎将上去,说有要事求见。青向来和平,即停车动问。乘行过了礼,答言事须密谈,不便率陈,当由青邀他入府,屏去左右,私下问明。乘方说道:“大将军身食万户,三子封侯,可谓位极人臣,一时无两了。但物极必反,高且益危,大将军亦曾计及否?”青被他提醒,便皱眉道:“我平时也曾虑及,君将何以教我?”乘又道:“大将军得此尊荣,并非全靠战功,实是叨光懿戚。今皇后原是无恙,王夫人已大见幸,彼有老母在都,未邀封赏,大将军何不先赠千金,预结欢心?多一内援,即多一保障,此后方可无虑了。”不以大体规人,但从钻营着想,确是方士见识。青喜谢道:“幸承指教,自当遵行。”说着即留乘寓居府中,自取出五百金,遣人赉赠王夫人母亲。王夫人母,得了厚赠,自然告知王夫人。王夫人复转告武帝,武帝却也心喜,惟暗想青素老实,如何无故赠金,乃乘青入朝,向他询及,青答说道:“宁乘谓王夫人母,尚无封赏,未免缺用,故臣特赉送五百金,余无他意。”武帝道:“宁乘何在?”青答称现在府中。武帝立即召见,拜乘为东海都尉。乘谢恩退朝,佩印出都,居然高车驷马,一麾莅任去了。片语得官,真正容易。 忽由匈奴属部浑邪王入塞请降,由大行李息据情奏报,武帝恐有诈谋,因命霍去病率兵往迎,相机办理。说起这个浑邪王,本居匈奴西方,与休屠王结作毗邻。自从卫、霍两将军,屡次北讨,浑邪、休屠两王,首先当冲,连战连败,匈奴伊稚斜单于责他连年挫失,有损国威,因派使征召,拟加诛戮。浑邪王方失爱子,大为悲戚。见前回。又闻单于将声罪行诛,怎得不忧怒交并?乃即约同休屠王,叛胡降汉,可巧汉李息奉武帝命,至河上筑城,浑邪王便遣人请降,求息奏闻。及霍去病领兵出迎,浑邪王往招休屠王邀同入塞。哪知休屠王忽然中悔,延期不至,惹得浑邪王愤不可遏,引兵袭击,杀死休屠王,并有休屠部众,且将休屠王妻子,悉数拘系,牵迎汉军。隔河相望,浑邪王属下稗将,见汉兵甚众,多有畏心,相约欲遁。还是去病麾军渡河,接见浑邪王,察出离心将士,计八千人,一并处死。尚有四万余名,尽归去病带领,先遣浑邪王乘驿赴都,自率降众南归。武帝闻报,命长安令发车二千辆,即日往迎。长安令连忙备办,苦乏马匹,只好向百姓贳马。百姓恐县令无钱给发,多将马藏匿他处,不肯应命,因此马匹不能凑齐,未免耽延时日。武帝还道他有意挨延,饬令斩首,右内史汲黯忍耐不住,便入朝面诤道:“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间方肯出马!”快人快语。武帝用目斜视,默然不答。黯复申说道:“浑邪王叛主来降,已由各县次传驿相送,也算尽情,何必令天下骚动,疲敝中国,服事夷人呢?”武帝乃收回成命,赦免长安令死罪。 至浑邪王入都觐见,授封漯阴侯,食邑万户,裨王呼毒尼等四人,亦皆为列侯。汉朝定例,吏民不得持兵铁出关,售与胡人。自浑邪王部众到京,沐赏至数十百万,便有钱财与民交易,民间不知法律,免不得卖与铁器,当被有司察出,收捕下狱,应坐死罪,多至五百余人。汲黯又复进谏道:“匈奴断绝和亲,屡攻边塞,我朝累年往讨,劳师无算,糜饷又无算,臣愚以为陛下捕得胡人,多应罚作奴婢,分赐将士,取得财物,亦宜遍赏兵民,庶足谢天下劳苦,消百姓怨气。今浑邪王率众来降,就使不能视作俘虏,亦何必优加待遇?今乃倾帑出赐,府库皆虚,又发良民传养,若奉骄子,愚民何知,总道朝廷如此厚待,不妨随便贸易,法吏乃援照边律,加他死罪,待夷何仁?待民何酷?重外轻内,庇叶伤枝,臣窃为陛下不取哩!”武帝听了,变色不答。及汲黯退出,乃向左右道:“我久不闻黯言,今又来胡说了。”话虽如此,但也下诏减免,将五百人从轻发落。汲黯也可谓仁人。 既而遣散降众,析居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号为五属国。又将浑邪王旧地,改置武威、酒泉二郡。嗣是金城河西,通出南山,直至盐泽,已无胡人踪迹。凡陇西、北地、上郡,寇患少纾,所有戍卒,方得减去半数,借宽民力。霍去病又得叙功,加封食邑千七百户。惟休屠王太子日磾,音低。由浑邪王拘送汉军,没为官奴。年才十四,输入黄门处养马,供役甚勤。后来武帝游宴,乘便阅马,适日磾牵马进来,行过殿下,为武帝所瞧见,却是一个相貌堂堂的美少年,便召至面前,问他姓名。日磾具述本末,应对称旨,武帝即令他沐浴,特赐衣冠,拜为马监。未几又迁官侍中,赐姓金氏。从前霍去病北征,曾获取休屠王祭天金人,见前回。故赐日磾为金姓,余见后文。日磾为汉室功臣,故特笔钩元。 惟自西北一带,归入汉朝,地宜牧畜,当由边境长官,陆续移徙内地贫民,使他垦牧。就是各处罪犯,亦往往流戍,充当苦工。时有河南新野人暴利长,犯罪充边,罚至渥洼水滨,屯田作苦。他尝见野马一群,就水吸饮,中有一马,非常雄骏。利长想去拿捕,才近岸边,马早逸去,好几次拿不到手。乃想出一法,塑起一个泥人,与自己身材相似,舁置水旁,并将络头绊索,放入泥人手中,使他持着,然后走至僻处,倚树遥望。起初见群马到来,望见泥人,且前且却,嗣因泥人毫无举动,仍至原处饮水,徐徐引去。利长知马中计,把泥人摆置数日,使马见惯,来往自如,乃将泥人搬去,自己装做泥人模样,手持络头绊索,呆立水滨。群马究是野兽,怎晓得暴利长的诡计?利长手足未动,眼光却早已觑定那匹好马,待他饮水时候,抢步急进,先用绊索,绊住马脚,再用络头,套住马头,任他奔腾跳跃,力持不放。群马统皆骇散,只有此马羁住,无从摆脱,好容易得就衔勒,牵了回来。小聪明却也可取。又复加意调养,马状益肥,暴利长喜出望外,索性再逞小智,去骗那地方官,佯言马出水中,因特取献,地方官当面看验,果见骅骝佳品,不等驽骀,当下照利长言,拜本奏闻。武帝正调兵征饷,有事匈奴,无暇顾及献马细事,但淡淡的批了一语,准他送马入都。小子就时事次序,下笔编述,只好先将调兵征饷的事情,演写出来。 自从武帝南征北讨,费用浩繁,连年入不敷出,甚至减捐御膳,取出内府私帑,作为弥补,尚嫌不足。再加水旱偏灾,时常遇着,东闹荒,西啼饥,正供不免缺乏。元狩三年的秋季,山东大水,漂没民庐数千家,虽经地方官发仓赈济,好似杯水车薪,全不济事。再向富民贷粟救急,亦觉不敷。没奈何想出移民政策,徙灾氓至关西就食,统共计算约有七十余万口,沿途川资,又须仰给官吏。就是到了关西,也是谋生无计,仍须官吏贷与钱财,因此糜费愈多,国用愈匮。偏是武帝不虑贫穷,但求开拓,镇日里召集群臣,会议敛财方法。丞相公孙弘已经病死,御史大夫李蔡,代为丞相。蔡本庸材,滥竽充数,独廷尉张汤,得升任御史大夫,费尽心计,定出好几条新法,次第施行,列述如下: (一)商民所有舟车,悉数课税。(二)禁民间铸造铁器,煮盐酿酒,所有盐铁各区,及可酿酒等处,均收为官业,设官专卖。(三)用白鹿皮为币,每皮一方尺,缘饰藻缋,作价四十万钱。(四)令郡县销半两钱,改铸三铢钱,质轻值重。(五)作均输法,使郡国各将土产为赋,纳诸朝廷。朝廷令官吏转售别处,取得贵价,接济国用。(六)在长安置平准官,视货物价贱时买入,价贵时卖出,辗转盘剥,与民争利。 为此种种法例,遂引进计吏三人,居中用事,一个叫做东郭咸阳,一个叫做孔仅,并为大农丞,管领盐铁。又有一个桑弘羊,尤工心计,利析秋毫,初为大农中丞,嗣迁治粟都尉。咸阳是齐地盐商,孔仅是南阳铁商,弘羊是洛阳商人子,三商当道,万姓受殃。又将右内史汲黯免官,调入南阳太守义纵继任。纵系盗贼出身,素行无赖。有姊名姁,略通医术,入侍宫闱。当王太后未崩时,常使诊治,问她有无子弟,曾否为官,姁言有弟无赖,不可使仕。偏王太后未肯深信,竟与武帝说及。武帝遂召为中郎,累迁至南阳太守。穰人宁成,曾为中尉,徙官内史,以苛刻为治,见前文。旋因失职家居,积资巨万。穰邑属南阳管辖,纵既到任,先从宁氏下手,架诬罪恶,籍没家产,南阳吏民畏惮的了不得。既而调守定襄,冤戮至四百余人,武帝还说他强干,召为内史,同时复征河内太守王温舒为中尉,温舒少年行迹,与纵略同,初为亭长,继迁都尉,皆以督捕盗贼,课最叙功。及擢至河内守,严缉郡中豪猾,连坐至千余家,大猾族诛,小奸论死,仅阅一冬,流血至十余里。转眼间便是春令,不宜决囚,温舒尚顿足自叹道:“可惜可惜!若使冬令得再展一月,豪猾尽除,事可告毕了。”草菅人命,宁得长生!武帝也以为能,调任中尉。当时张汤、赵禹,相继任事,并尚深文,但还是辅法而行,未敢妄作。纵与温舒却一味好杀,恫吓吏民。总之武帝用财无度,不得不需用计臣,放利多怨,不得不需用酷吏,苛征所及,济以严刑,可怜一班小百姓,只好卖男鬻女,得钱上供,比那文景两朝,家给人足,粟红贯朽,端的是大不相同了。愁怨盈纸。 偏有一个河南人卜式,素业耕牧,尝入山牧羊十余年,育羊千余头,贩售获利,购置田宅。闻得朝廷有事匈奴,独慨然上书,愿捐出家财一半,输作边用。武帝颇加惊异,遣使问式道:“汝莫非欲为官么?”式答称自少牧羊,不习仕官。使人又问道:“难道汝家有冤,欲借此上诉么?”式又答生平与人无争,何故有冤。使人又问他究怀何意?式申说道:“天子方诛伐匈奴,愚以为贤吏宜死节!富民宜输财,然后匈奴可灭。臣非素封,颇怀此志,故愿输财助边,为天下倡。此外却无别意呢。”使人听说,返报朝廷,时丞相公孙弘,尚未病殁,谓式矫情立异,不宜深信,乃搁置不报。弘不取卜式,未尝无识。及弘已逝世,式又输钱二十万,交与河南太守,接济移民经费,河南守当然上闻,武帝因记起前事,特别嘉许,乃召式为中郎,赐爵左庶长。式入朝固辞,武帝道:“汝不必辞官,朕有羊在上林中,汝可往牧便了。”式始受命至上林,布衣草履,勤司牧事。约阅年余,武帝往上林游览,见式所牧羊,并皆蕃息,因连声称善。式在旁进言道:“非但牧羊如是,牧民亦应如是,道在随时省察,去恶留善,毋令败群!”渐渐干进,意在言中。武帝闻言点首,及回宫后,便发出诏旨,拜式为缑氏令。式至此直受不辞,交卸牧羊役使,竟接印牧民去了。可见他前时多诈。 武帝因赋税所入,足敷兵饷,乃复议兴师北征,备足刍粮,乘势大举。元狩四年春月,遣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骑兵五万,出击匈奴。郎中令李广,自请效力,武帝嫌他年老,不愿使行。经广一再固请,方使他为前将军,令与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尽归大将军卫青节制。青入朝辞行,武帝面嘱道:“李广年老数奇,音羁,数奇即命蹇之意。毋使独当单于。”青领命而去,引着大军出发定襄。沿途拿讯胡人,据云单于现居东方,青使人报知武帝。武帝诏令去病,独出代郡,自当一面。去病乃与青分军,引着校尉李敢等,麾兵自去。这次汉军出塞,与前数次情形不同,除卫、霍各领兵十万外,尚有步兵数十万人,随后继进,公私马匹计十四万头,真是倾国远征,志在平虏。当有匈奴侦骑,飞报伊稚斜单于,单于却也惊慌,忙即准备迎敌。赵信为单于划策,请将辎重远徙漠北,严兵戒备,以逸待劳。单于称为妙计,如言施行。 卫青连日进兵,并不见有大敌,乃迭派探马,四出侦伺。嗣闻单于移居漠北,便欲驱军深入,直捣虏巢。暗思武帝密嘱,不宜令李广当锋,乃命李广与赵食其合兵东行,限期相会。东道迂远,更乏水草,广不欲前往,入帐自请道:“广受命为前将军,理应为国前驱,今大将军令出东道,殊失广意,广情愿当先杀敌,虽死不恨!”青未便明言,只是摇首不答。广愤然趋出,怏怏起程。赵食其却不加可否,与广一同去讫。青既遣去李广,挥兵直入,又走了好几百里,始遇匈奴大营。当下扎住营盘,用武刚车四面环住,武刚车有巾有盖,格外坚固,可作营壁,系古时行军利器。营既立定,便遣精骑五千,前去挑战,匈奴亦出万骑接仗。时已天暮,大风忽起,走石飞沙,两军虽然对阵,不能相见。青乘势指麾大队,分作两翼,左右并进,包围匈奴大营。匈奴伊稚斜单于,尚在营中,听得外面喊杀连天,势甚汹汹,一时情虚思避,即潜率劲骑数百,突出帐后,自乘六骡,径向西北遁去。此外胡兵仍与汉军力战,两下里杀了半夜,彼此俱有死伤。汉军左校,捕得单于亲卒数人,问明单于所在,才知他未昏即遁,当即禀知卫青,青急发轻骑追蹑,已是不及。待到天明,胡兵亦已四散,青自率大军继进。急驰二百余里,才接前骑归报,单于已经远去,无从擒获,惟前面寘颜山有赵信城,贮有积谷,尚未运去等语。青乃径至赵信城中,果有积谷贮着,正好接济兵马,饱餐一顿。这赵信城本居赵信,因以为名。 汉军住了一日,青即下令班师,待至全军出城,索性放起火来,把城毁去,然后引归。还至漠南,方见李广、赵食其到来。青责两人逾限迟至,应该论罪,食其却未敢抗议。独广本不欲东行,此时又迂回失道,有罪无功,气得须髯戟张,不发一语。始终为客气所误。青令长史赍遗酒食,促令广幕府对簿,广愤然语长史道:“诸校尉无罪,乃我失道无状,我当自行上簿便了!”说着,即趋至幕府,流涕对将士道:“广自结发从戎,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有进无退,今从大将军出征匈奴,大将军乃令广东行,迂回失道,岂非天命!广今已六十多岁,死不为夭,怎能再对刀笔吏,乞怜求生?罢罢!广今日与诸君长别了!”说至此,即拔出佩刀,向颈一挥,倒毙地上。小子有诗叹道: 老不封侯命可知,年衰何必再驱驰? 漠南一死终无益,翻使千秋得指疵。 将士等见广自刭,抢救无及,便即为广举哀。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再详。 本回类叙诸事,无非为北征起见。浑邪王之入降,喜胡人之投诚也;长安令之拟斩,怒有司之慢客也;用计臣以敛财,进酷吏以司法,竭泽而渔,迫以刑威,何一不为筹饷征胡计乎?暴利长之献马,与卜式之输财,皆揣摩上意,乃有此举。独汲黯一再直谏,最得治体,驭夷以道,救人以义,汉廷公卿,无出黯右,惜乎其硕果仅存耳。若李广之自请从军,全是武夫客气,东行失道,愤激自戕,非不幸也,亦宜也。而卫青固不足责云。 第七十一回 报私仇射毙李敢 发诈谋致死张汤 第七十一回 报私仇射毙李敢 发诈谋致死张汤 却说李广因失道误期,愤急自刭,军士不及抢救,相率举哀。就是远近居民,闻广自尽,亦皆垂涕。广生平待士有恩,行军无犯,故兵民相率畏怀,无论识广与否,莫不感泣。广从弟李蔡,才能远出广下,反得从征有功,封乐安侯,迁拜丞相。广独拼死百战,未沐侯封。尝与术士王朔谈及,朔问广有无滥杀情事?广沉吟半晌,方答说道:“我从前为陇西太守,尝诱杀降羌八百余人,至今尚觉追悔,莫非为了此事,有伤阴骘么?”王朔道:“祸莫大于杀已降,将军不得封侯,确是为此。”就是杀霸陵尉亦属不合。广叹息不已。至是竟刭身绝域,裹尸南归。有子三人,长名当户,次名椒,又次名敢,皆为郎官。当户早死,椒出为代郡太守,亦先广病殁,独敢方从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发代郡。见前回。去病出塞二千余里,与匈奴左贤王相遇,交战数次,统得胜仗,擒住屯头王韩王等三人,及虏将虏官等八十三人,俘获无算。左贤王遁去,遂封狼居胥山,禅姑衍山,登临瀚海,乃班师回朝。武帝大悦,复增封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户,李敢亦加封关内侯,食邑二百户。卫青功不及去病,未得益封,惟特置大司马官职,令青与去病二人兼任。赵食其失道当斩,赎为庶人。这次大举两军,杀获胡虏,共计得八九万名,汉军亦伤亡数万,丧失马匹至十万有余。功不补患。 惟伊稚斜单于仓皇奔窜,与众相失,右谷蠡王还道单于阵亡,自立为单于,招收散卒。及伊稚斜单于归来,方让还主位,仍为右谷蠡王,单于经此大创,徙居漠北,自是漠南无王庭。赵信劝单于休战言和,遣使至汉,重议和亲。武帝令群臣集议,或可或否,聚讼不休。丞相长史任敞道:“匈奴方为我军破败,正可使为外臣,怎得与我朝敌体言和?”武帝称善,因即令敞偕同胡使,北往匈奴。好数月不闻复命,想是由敞唐突单于,因被拘留。武帝未免怀忧,临朝时辄提及和亲利弊。博士狄山,却主张和亲。武帝未以为然,转问御史大夫张汤。汤窥知武帝微意,因答说道:“愚儒无知,何足听信!”狄山也不肯让步,便接口道:“臣原是甚愚,尚不失为愚忠;若御史大夫张汤,乃是诈忠!”虽是快语,但言之无益,徒然取死。武帝方宠任张汤,听狄山言,不禁作色道:“我使汝出守一郡,能勿使胡虏入寇么?”狄山答言不能。武帝又问他能任一县否?山又自言未能。至武帝问居一障,即亭障。山不好再辞,只得答了一个能字。武帝便遣山往边,居守一障。才阅一月,山竟暴毙,头颅都不知去向。时人统言为匈奴所杀,其实是一种疑案,无从证明。不白之冤。朝臣见狄山枉送性命,当然戒惧,何人再敢多嘴,复说和亲?但汉兵疮痍未复,马亦缺乏,亦不能再击匈奴。只骠骑将军霍去病,闻望日隆,所受禄秩,几与大将军卫青相埒,青却自甘恬退,主宠亦因此渐衰。就是故人门下,亦往往去卫事霍,惟荥阳人任安,随青不去。 既而丞相李蔡,坐盗孝景帝园田,下狱论罪,蔡惶恐自杀。从子李敢,即李广少子,见父与从叔,并皆惨死,更觉衔哀。他自受封关内侯后,由武帝令袭父爵,得为郎中令。自思父死非罪,常欲报仇。及李蔡自杀,越激动一腔热愤,遂往见大将军卫青,问及乃父致死原由。两下稍有龃龉,敢即出拳相向,向卫青面上击去。青连忙闪避,额上已略略受伤。嗣经青左右抢护,扯开李敢,敢愤愤而去。敢固敢为,惜太敢死!青却不动怒,但在家中调养,用药敷治,数日即愈,并不与外人说知。偏霍去病是青外甥,往来青家,得悉此事,记在胸中。 既而武帝至甘泉宫游猎,去病从行,敢亦相随,正在驰逐野兽的时候,去病觑敢无备,借着射兽为名,竟向敢猛力射去,不偏不倚,正中要害,立即毙命。当有人报知武帝,武帝还左袒去病,只说敢被鹿触毙,并非去病射死。专制君主,无人敢违,只好替敢拔出箭镞,舁还敢家,交他殓葬,便即了事。天道有知,巧为报复,不到一年,去病竟致病死。武帝大加悲悼,赐谥景桓侯,并在茂陵旁赐葬,特筑高冢,使像祁连山。令去病子嬗袭封。嬗之子侯,亦为武帝所爱,任官奉车都尉,后至从禅泰山,在道病殁。父子俱当壮年逝世,嬗且无嗣,终绝侯封。好杀人者,往往无后。 御史大夫张汤,因李蔡已死,满望自己得升相位,偏武帝不使为相,另命太子少傅庄青翟继蔡后任。汤以青翟直受不辞,未尝相让,遂阴与青翟有嫌,意欲设法构陷,只因一时无可下手,权且耐心待着。会因汤所拟铸钱,质轻价重,容易伪造,奸商各思牟利,往往犯法私铸。有司虽奏请改造五铢钱,但私铸仍然不绝,楚地一带,私钱尤多,武帝特召故内史汲黯入朝,拜为淮阳太守,使治楚民,黯固辞不获,乃入见武帝道:“臣已衰朽,自以为将填沟壑,不能再见陛下,偏蒙陛下垂恩,重赐录用,臣实多病,不堪出任郡治,情愿乞为中郎,出入禁闼,补阙拾遗,或尚得少贡愚忱,效忠万一。”武帝笑说道:“君果薄视淮阳么?我不久便当召君,现因淮阳吏民,两不相安,所以借重君名,前去卧治呢。”黯只好应命,谢别出朝。当有一班故友,前来饯行,黯不过虚与周旋。惟见大行李息,也曾到来,不觉触着一桩心事,惟因大众在座,不便与言。待息去后,特往息家回拜,屏人与语道:“黯被徙外郡,不得预议朝政,但思御史大夫张汤,内怀奸诈,欺君罔上,外挟贼吏,结党为非,公位列九卿,若不早为揭发,一旦汤败,恐公亦不免同罪了!”却是个有心人。息本是个模棱人物,怎敢出头劾汤?不过表面上乐得承认,说了一声领教,便算敷衍过去。黯乃告辞而往,自去就任。息仍守故态,始终未敢发言。那张汤却揽权怙势,大有顺我便生,逆我就死的气势。大农令颜异,为了白鹿皮币一事,独持异议。白鹿皮币见前文。武帝心下不悦,汤且视如眼中钉,不消多时,便有人上书讦异,说他阴怀两端,武帝即令张汤查办。汤早欲将异致死,得了这个机会,怎肯令他再生?当下极力罗织,却没有的确罪证,只有时与座客谈及新法,不过略略反唇,汤就援作罪案,复奏上去。谓颜异位列九卿,见有诏令不便,未尝入奏,但好腹诽,应该论死。武帝不分皂白,居然准奏。看官阅过秦朝苛律,诽谤加诛,至文帝时已将此禁除去,哪知张汤,不但规复秦例,还要将腹诽二字,指作异罪,平白地把他杀死,岂非惨闻!异既冤死,又将腹诽论死法,加入刑律。比秦尤暴,汉武不得辞咎。试想当时这班大臣,还有何人再敢忤汤,轻生试法呢? 御史中丞李文,与汤向有嫌隙,遇有文书上达,与汤有关,文往往不为转圜。汤又欲算计害文,适有汤爱吏鲁谒居,不待汤嘱,竟使人诣阙上书,诬告文许多奸状。武帝怎知暗中情弊!当然将原书发出,仍要这老张查问。李文还有何幸,不死也要处死了。又了掉一个。那张汤正在得意,不料一日入朝,竟由武帝启问道:“李文为变,究系何人详知情实?原书中不载姓名,可曾查出否?”汤已知告发李文,乃是府史鲁谒居所为,此时不便实告,只得佯作惊疑,半晌才答道:“这当是李文故人,与文有怨,所以告发隐情。”武帝才不复问,汤安然趋出,还至府中,正想召入谒居,与他密谈,偏经左右报告,说是谒居有病,未能进见。死在眼前,何苦逞刁。汤慌忙亲去探问,见谒居病不能兴,但在榻上呻吟,说是两足奇痛。汤启衾看明,果然两足红肿,不由得替他抚摩。一介小吏,乃得主司这般优待,真是闻所未闻。无奈谒居消受不起,过了旬月,竟尔呜呼毕命。谒居无子,只有一弟同居长安,家中亦没有什么积储,一切丧葬,概由汤出资料理,不劳细叙。忽从赵国奏上一书,内称张汤身为大臣,竟替府史鲁谒居亲为摩足,若非与为大奸,何至如此狎昵,应请从速严究云云。这封书奏,乃是赵王彭祖出名。彭祖王赵有年,素性阴险,令人不测。从前主父偃受金,亦由他闻风弹劾,致偃伏诛。见前文。自张汤议设铁官,无论各郡各国,所有铁器,均归朝廷专卖,赵地多铁,向有一项大税款,得入彭祖私囊,至是凭空失去,彭祖如何甘心?故每与铁官争持。张汤尝使府史鲁谒居,赴赵查究,迫彭祖让交铁榷,不得再行占据。彭祖因此怨汤,并恨及谒居,暗中遣人入都,密探两人过恶。可巧谒居生病,汤为摩足,事为侦探所闻,还报彭祖。彭祖遂乘隙入奏,严词纠弹。武帝因事涉张汤,不便令汤与闻,乃将来书发交廷尉。廷尉只好先捕谒居,质问虚实,偏是谒居已死,无从逮问。但将谒居弟带至廷中。谒居弟不肯实供,暂系导官。为少府所属,掌舂御米。一时案情未决,谒居弟无从脱累,连日被囚。会张汤至导官署中,有事查验,谒居弟见汤到来,连忙大声呼救。汤也想替他解释,无如自己为案中首犯,未便相应,只好佯为不识,昂头自去。谒居弟不知汤意,还道汤抹脸无情,很是生恨,当即使人上书,谓汤曾与谒居同谋,构陷李文。李文事使彼供出,造化亦巧为播弄。武帝正因李文一案,怀疑未释,一见此书,当更命御史中丞减宣查究。减宣也是个有名酷吏,与张汤却有宿嫌,既经奉命究治,乐得借公济私,格外钩索,好教张汤死心伏罪。 复奏尚未呈上,忽又出了一桩盗案,乃是孝文帝园陵中,所有瘗钱,被人盗去。这事关系重大,累得丞相庄青翟,也有失察处分,只好邀同张汤,入朝谢罪。汤与青翟,乃是面上交好,意中很加妒忌。当即想就一计,佯为允诺,及见了武帝,却是兀立朝班,毫无举动。青翟瞅汤数眼,汤假作不见,青翟不得已自行谢罪,武帝便令御史查缉盗犯,御史首领就是张汤。退朝以后,汤阴召御史,嘱他如何办法,如何定案。原来庄青翟既为丞相,应四时巡视园陵,瘗钱被盗,青翟却未知为何人所犯,不过略带三分责任。汤不肯与他同谢,实欲将盗钱一案,尽推卸至青翟身上,而且还要办他明知故纵的罪名,使他受谴免官,然后自己好代相位。哪知御史隐受汤命,却有人漏泄出去,为相府内三长史所闻,慌忙报知青翟,替他设计,先发制汤。三长史为谁?第一人就是前会稽太守朱买臣,买臣受命出守,本要他预备战具,往击东越,嗣因武帝注重北征,不遑南顾,但由买臣会同横海将军韩说,出兵一次,俘斩东越兵数百名,上表献功。回应前六十二回。武帝即召为主爵都尉,列入九卿。越数年,坐事免官,未几又超为丞相长史。从前买臣发迹,与庄助同为侍中,雅相友善。张汤不过做个小吏,在买臣前趋承奔走。及汤为廷尉,害死庄助,见前文。买臣失一好友,未免怨汤。偏汤官运亨通,超迁至御史大夫,甚得主宠,每遇丞相调任,或当告假时候,辄由汤摄行相事。买臣蹭蹬仕途,反为丞相门下的役使,有时与汤相见,只好低头参谒。汤故意踞坐,一些儿不加礼貌,因此买臣衔恨越深。还有一个王朝,曾做过右内史,一个边通,也做过济南相,俱因失官复起,权任相府长史,为汤所慢。三人串同一气,伺汤过失,此次闻汤欲害青翟,便齐声禀白道:“张汤与公定约,面主谢罪,旋即负约,今又欲借园陵事倾公,公若不早图,相位即被汤夺去了。为公计划,请即发汤阴事,先坐汤罪,方足免忧。”青翟志在保位,听了三长史的言语,当然允许,且令三人代为办理。三人遂潜命吏役,往拿商人田信等,到案审讯。田信等皆为汤爪牙,与汤营奸牟利,一经廷审,严刑逼供,田信等只得招认。当有人传入宫中,武帝已有所闻,便召汤入问道:“朝廷每有举措,如何商人早得闻知,莫非有人泄漏不成?”汤并不谢过,又佯为诧异道:“大约有人泄漏,亦未可知。”一味使诈,总要被人看穿。 武帝闻言,面有愠色,汤亦趋退。御史中丞减宣,已将谒居事调查确凿,当即乘间奏闻。双方夹攻,不怕张汤不死。武帝越觉动怒,连遣使臣责汤,汤尚极口抵赖,无一承认。武帝更令廷尉赵禹,向汤诘问,汤仍然不服。禹微笑道:“君也太不知分量呢!试想君决狱以来,杀人几何?灭族几何?今君被人讦发,事皆有据,天子不忍加诛,欲令君自为计,君何必哓哓置辩?不如就此自决,还可保全家族呢!”汤至此也自知不免,乃向禹索取一纸,援笔写着道: 臣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幸蒙陛下过宠,忝位三公,无自塞责,然谋陷汤者,乃三长史也。臣汤临死上闻! 写毕,即将纸递交赵禹,自己取剑在手,拚命一挥,喉管立断,当然毙命。禹见汤已死,乃执汤书还报。汤尚有老母及兄弟子侄等,环集悲号,且欲将汤厚葬。汤实无余财,家产不过五百金,俱系所得禄赐,余无他物。史传原有是说,但复阅前文,恐是说亦未必尽信。汤母因嘱咐家人道:“汤身为大臣,坐被恶言,终致自杀,还用什么厚葬呢?”家人乃草草棺殓,止用牛车一乘,载棺出葬,棺外无椁,就土埋讫。先是汤客田甲,颇有清操,屡诫汤不宜过酷,汤不肯听信,遂有这般结局。家族保全,还算幸事。惟武帝得赵禹复报,览汤遗书,心下又不免生悔。嗣闻汤无余资,汤母禁令厚葬,益加叹息道:“非此母不生此子!”说着,便命收捕三长史,一体抵罪。朱买臣、王朝、边通,骈死市曹。买臣妻如死后有知,可无庸追悔了。就是丞相庄青翟,亦连坐下狱,仰药自尽。武帝另用太子太傅赵周为丞相,石庆为御史大夫,命释田信出狱,使汤子安世为郎。惟同时酷吏义纵,已经坐罪弃市,还有王温舒,后来受赃,亦致身死族灭。温舒两弟及两妻家,且各坐他罪,一并族诛。光禄勋徐自为叹道:“古时罪至三族,已算极刑,王温舒五族同夷,岂非特别惨报么?”义纵王温舒,并见前文。至若御史中丞减宣,亦不得善终,独赵禹较为和平,总算保全首领,寿考终身。小子有诗咏道: 天道由来是好生,杀人毕竟少公平。 试看酷吏多遭戮,才识穹苍有定衡。 是时武帝已五次改元,因在汾水上得了一鼎,号为元鼎。元鼎二年,得通西域。欲知西域如何得通,待至下回说明。 李广未尝非忠臣,李敢亦未尝非孝子,乃皆以过激致死,甚矣哉血气之不可妄使也!卫青以广之失道,责令对簿,迫诸死地,已觉驭下之不情。及为李敢所击伤,却退然自阻,不愿报复,青亦渐知悔过欤?霍去病乃从旁挟忿,擅射李敢,杀人者死,汉有明刑,即有议亲议贵之条,亦不过贷及一死,乌得曲为掩护,任其妄杀乎?夫惟如武帝之偏憎偏爱,而后权贵得以横行,甚至酷吏张汤,屡陷人于死罪,冤狱累累而不少恤。刀笔吏不可作公卿,汲长孺之言信矣!然势倾朝野而不能延命,智移人主而不足欺天,徒诩诩然逞一时之权诈,果奚益乎?观于霍去病之不寿,与张汤之自杀,而后世之得志称雄者,可废然返矣。 第七十二回 通西域复灭南夷 进神马兼迎宝鼎 第七十三回 信方士连番被惑 行封禅妄想求仙 第七十三回 信方士连番被惑 行封禅妄想求仙 却说齐人公孙卿,本是一个方士,因闻武帝新得宝鼎,也想乘时干进,胡乱凑成一书,叫做札书,怀挟入都,钻通了一条门路,把书献入。书中语多荒诞,内有黄帝得宝鼎,是辛巳朔旦冬至,今岁汉得宝鼎,适当己酉朔旦冬至,古今相符,足称盛瑞云云。武帝览书,很觉合意,遂召公孙卿入见,问此书为何人所作。卿随意捏造,说是受诸申公,且言申公已死,只有此书遗下。武帝信以为真,且问申公有无他语。卿又答道:“申公尝谓大汉肇兴,正与黄帝时代,运数相合。大约高皇帝后,或孙或曾孙,圣圣相承,必有宝鼎出现,宝鼎一出,上与神通,应该封禅,重行黄帝故事。今宝鼎适符圣瑞,可见申公所言,真实不虚了。”武帝复问黄帝如何封禅?公孙卿乱说了一大篇,无非把岳宗泰岱,禅主云亭的套话,信口铺张。又把当时甘泉宫,指为黄帝时代的明庭。谓黄帝曾在明庭接见百神,后来采铜首山,铸鼎荆山。鼎成后龙垂胡须,下迎黄帝,黄帝乘龙登天,带去后宫及大臣七十余人。还有许多小臣,要想攀髯上去,髯被扯断,统皆坠下,连黄帝所带的弓衣,亦被震落。小臣无从再攀,只得抱弓悲号,因以鼎湖名地,乌号名弓。全是牵强附会。这番言词,武帝已听过许多方士。说及大略,不过公孙卿所谈,更觉得娓娓动听,遂不禁长叹道:“朕如能学得黄帝,弃妻子也如敝屣哩!”当下拜卿为郎,使至太室候神,太室即嵩岳之一峰。既而卿入都面陈,谓缑氏城上有仙人迹,请武帝自往巡幸。上回所述驾幸缑氏,便是为了公孙卿一言。惟武帝也恐为所欺,曾向卿说道:“汝莫非效文成五利否?”卿答称人求神仙,神仙不须求人,应该宽假岁月,精诚感应,方得上迓仙人。 看官听说!这明是借端延宕,不负责任,比那文成、五利,更为狡猾。所以文成、五利终致授首,公孙卿却得坐靡廪禄,逍遥了好几年。究竟文成、五利,姓甚名谁?小子前时无暇叙入,只好趁此补述出来。是倒戟而出之法。 自武帝迎供长陵神君图像,便有方士李少君料知武帝迷信鬼神,入都献技。少君不娶妻,不育子,又不肯言籍贯年纪,但挟术周游,语多奇验。及抵长安,便有人替他揄扬,传达宫中。武帝便召见少君,亲加面试,取出一古铜器,令他说明何代所制。少君不待摩挲,立即答道:“这是春秋时齐国所制,齐桓公十年,曾陈设柏寝中。”武帝不免称奇。原来铜器下面,曾有文字标识,如少君言,巧被少君猜着,自然目为异人。且少君容貌清癯,似非凡相,益令武帝起敬,赐他旁坐。少君因进言道:“祠灶便能致物,致物以后,丹砂可化为黄金,并可益寿,蓬莱仙人,亦可得见。从前黄帝封禅遇仙,竟得不死,乘龙升天。就是臣活了数百年,亦亏得遨游海上,遇见仙人安期生,给臣食枣,形大如瓜,然后延年。”如哄小孩子一般。武帝听了,乃亲祀灶神。且遣方士入海,访寻蓬莱仙人。一面令少君炼砂成金,好多时未见炼成,那少君却已死去。仙枣想已泻出了。 武帝还疑他尸解成仙,很加叹息。可巧来了一个齐人少翁,也与少君一般论调,正好继续少君,说鬼谈仙。适值武帝宠姬王夫人得病身亡,王夫人有子名闳,由王夫人病重时,以子相托。时武帝长子据,已册为太子,即卫皇后所生。闳当然不能立储,只好许为齐王。王夫人却也道谢。至王夫人死后,武帝追忆不忘,少翁即自言能致鬼魂相见如少时。武帝甚喜,便命少翁作起法来,少翁命腾出净室,四周张帷,并索取王夫人生前衣服,预备招魂。到了夜间,在帷外爇起灯烛,使武帝独坐待着,自己走入帷中,东喷水,西念咒,闹了两三个时辰,果有一个美貌女子,被他引至。武帝正向帷中痴望,见了这般美妇人,不觉出神,凝睇审视,身材等确与王夫人无二。急欲入帷与语,却被少翁出帷阻住,转眼一看,美人儿已没有了。逐句写来,情伪毕露。武帝特作词寄感,列入乐府,词云:“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语意原是约略模糊,并非确见,但尚拜他为文成将军,待以客礼,令他求仙。要他求仙,亦不应封为将军。 少翁乃请在甘泉宫中,增筑台观,绘塑许多奇形怪状的偶像,或称天神,或称地祇,或称为泰一神。泰一两字,源出古书,大约作上天的解释。当时燕齐方士,竞称天神,最贵要算泰一,五帝尚是泰一的佐使,故泰一当首先供奉。少翁也主此说,武帝方深信少翁,但教少翁如何主张,无不照办。无如神仙杳远,始终不肯光临,武帝也有些疑心起来。一日至甘泉宫,访问少翁,忽有一人牵过一牛,少翁便指示武帝道:“这牛腹中当有奇书。”武帝乃命左右将牛牵住,立刻宰杀,剖腹审视,果有帛书一幅,上载文字,语多隐怪。经武帝看了又看,不由得猛然省悟,便将牵牛的人,拿下审问。一番吓迫,竟得实供,乃是少翁预知武帝到来,嘱将帛书杂入草中,使牛食下,意欲自显神通。哪知书上文字,被武帝瞧破机关,知是少翁亲笔,再加供词确凿,眼见得少翁欺主,头颅落地。何苦作伪? 过了一年,武帝抱病鼎湖宫,多日不愈,遍求天下巫医,适有方士游水发根,说是上郡有巫,能通神语,善知吉凶。武帝即派人迎入,向他问病,巫便作神语道:“天子何必过忧?不日自愈,可至甘泉宫相会。”当下使巫往住甘泉宫,说也奇怪,武帝果然渐瘥,乃亲至甘泉宫谢神,且就北宫中更置寿宫,特设神座,尊号神君。神不能言,但凭上郡巫传达,积录成书,名为画法。那上郡巫也是少翁流亚,借着神语,常说少翁枉死。武帝又不觉追悔起来。 乐成侯丁义,迎合意旨,荐上一个方土栾大,谓与少翁同师。武帝即使人往召栾大,大曾为胶东王刘寄家人,寄为景帝子,见前文。寄后系丁义姊,故义特荐引。及大应召入都,武帝见他身长貌秀,彬彬有礼,已是另眼相看。当下询及平时学术,大夸口道:“臣尝往来海中,遇见安期羡门等仙人,得拜为师,传授方术,大约黄金可成,河决可塞,不死药可得,仙人可致。惟因文成枉死,方士并皆掩口,臣虽蒙召,亦怎能轻谈方术哩!”武帝忙诡说道:“文成食马肝致死,毋得误听!汝诚有此方术,尽可直陈,我却毫无吝惜呢!”大答说臣师统是仙人,与人无求,陛下必欲求仙,须先贵宠使臣,引为亲属,视若宾客,方可令他通告神人。武帝听了,尚恐大空言无术,不禁沉吟。大窥破上意,遂顾令御前侍臣,取得小旗数百杆,分插殿前,喝一声疾,即有微风徐徐过来,再加了几句咒语,风势益大,把几百杆小旗卷入空中,自相触击。顿时满朝臣吏,无不称奇,就是武帝亦见所未见,禁不住失声喝彩。俄而风定旗落,纷纷下地。不过一些觇风微术,实不足奇。武帝更加赞美,面授大为五利将军。又是一位特别将军。大不过道了一个谢字,扬长而出。 武帝见大无甚喜色,料知他心尚未足,但国库方匮,急需金银,又因黄河决口未塞,河南屡有水患,闻得栾大具有是术,还惜什么官爵印绶?一官未足,何妨再给数官,于是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的官衔,联翩加封。才阅月余,大已佩了四将军印绶了。哪知大连日入朝,仍没有什么欢容。武帝索性依他要求,加封为乐通侯,食邑二千户,赐甲第,给童仆,所有车马帷帐等类,俱代为备齐,送交过去。待至布置妥当,再将卫皇后所生长公主,嫁与为妻。一介贱夫,平白地得此奇遇,出舆盖,入仆御,一呼百诺,颐指气使,又有娇滴滴的金枝玉叶,任他拥抱取乐,快活何如!武帝未曾得仙,他却做了活神仙了。武帝时常召宴,或且至大第酒叙,赏赐黄金至十万斤,此外各物,不可胜计。大若自能炼金,何必需此巨赏?自窦太主各将相以下,又皆依势逢迎,随时馈献。也想登仙么?武帝再命刻玉印,镂成天道将军四字,特派大臣夜着羽衣,立白茅上,授与栾大。大亦照此装束,长揖受印,这算是客礼相待,明示不臣。总计大入都数月,封侯尚主,身悬六印,富贵震天下。 好容易又过半年,武帝不免要去催促,叫他往迎神仙,大尚支吾对付。后来实不便延宕,只好整顿行装,辞过武帝,别了娇妻,亲赴海上寻师。武帝究竟聪明,密遣内侍扮做平民,一路随去。但见大到了泰山,惟辟地为席,拜祷一番,并没有仙师,出与相语。及祷毕后,无他异举,但在海岸边游玩数日,遂折回长安。无非记着家中的女仙。内侍见他这般捣鬼,既好笑,又好恨,一入都门,不待栾大进谒,先向武帝报知。武帝当然动怒,俟大入报,作色诘责。大还要捏造师言,被武帝唤出内侍,当面对质,不由栾大不服,遂将大拘系狱中,按律坐诬罔罪,腰斩市曹。只难为了卫长公主。 看官试想,这武帝已经觉悟,连诛文成、五利,应该将方士尽行驱逐,为何又听信这公孙卿呢?原来武帝不信文成、五利,并非不信神仙,他以为文成、五利两人,法术未高,所以神仙难致,若果得一有道的术士,当必有效,因此公孙卿进见以后,无非叫他再去一试。所有一切待遇,非但不及五利,并且不及文成。亲女儿不肯无故割舍了!卿受职较卑,不使人忌,再加手段圆猾,反好从此安身。还有封禅一语,乃是公孙卿独自提议,最合武帝意旨。当时司马相如已经病殁,他有遗书上奏,称颂功德,劝武帝东封泰山,武帝已为所动,再经公孙卿一说,便决议举行。只有封禅仪制,自秦后未曾照办,无从援据。就是司马相如家中,亦曾差人查问,伊妻卓文君,谓遗书以外无他语。此妇尚未死么?武帝不得已责成博士,要他酌定礼仪。博士徐偃、周霸等,采取尚书周官王制遗文,拘牵古义,历久未决。还是左内史倪宽,谓封禅盛事,经史未详,不若由天子自行裁夺,垂定隆规。武帝乃亲自制仪,略与倪宽参酌可否。适卜式上言官卖盐铁,货劣价贵,不便人民,武帝不以为然,并因式不能文章,贬为太子太傅,特迁宽为御史大夫。总要揣摩求合,方可升官。 封禅礼定,武帝又想这般盛举,必先振兵释旅,方可施行。乃于元鼎六年秋季,诏设十二部将军,调齐人马十八万,扈驾巡边。十月初旬出发,自云阳北行,径出长城,登单于合,耀武扬威,遣侍臣郭吉往告匈奴,传达谕旨,略言东南一带,已皆荡平,南越王头,悬示北阙,单于能战,可与大汉天子,自来交锋;否则便当臣服,何必亡匿漠北云云。时伊稚斜单于已死,子乌维单于嗣立,听了吉言,不禁怒起,把吉拘住不放,自己也不发兵。武帝待了数日,不见回音,乃传令回銮。道过上郡县桥山,见有黄帝遗冢,顿觉起疑道:“我闻黄帝不死,为何留有遗冢?”公孙卿随驾在旁,亟答说道:“黄帝登天,群臣想慕不已,因取衣冠为葬。”武帝喟然道:“我若上天,想群臣当亦葬我衣冠哩。”说着即命备礼致祭。祭毕还长安,遣兵回营。转眼间便是孟春,东风解冻,正好趁时东封。当下启跸东巡,行经缑氏,望祭中岳嵩山,从官齐集山下,听得山中发声,恍似三呼万岁一般。恐又是公孙卿捣鬼。便即告知,武帝也只说听见,令祠官加增太室祠,以山下三百户为奉邑,号曰崇高。崇嵩二字,古文通用。再东行至泰山,山下草木,尚未生长,武帝令从吏运石上山,直立山顶,上刻铭词数语道: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孝,成民以仁。四海之内,莫不为郡县,四夷八蛮,咸来贡职。与天无极,人民蕃息,天禄永得。 立石既毕,遂东巡海上,礼祀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月主,日主,四时主。齐地方士,争来献书,统说海中居有神仙。武帝便命多备船只,使方士一并航海,往寻蓬莱仙人,且使公孙卿持节先行,遇仙即报。卿复称夜至东莱见有大人,长约数丈,近视即杳,但留巨迹。武帝听说,自至东莱亲视,足迹尚依稀可认,惟状类鲁蹄,未免动疑。偏从臣也来启奏,谓路中遇一老翁,手中牵犬,说是欲见巨公,言毕不见。都是瞎说。武帝方信为真仙,再命随行方士,乘车四觅。自在海上守候多日,不见回音,乃回至泰山,行封禅礼。即就山下东方致祭,筑土为封,埋藏玉牒,牒中所说,无非求福求寿等语,旁人无从窥悉。又与奉车都尉霍子侯,同登山巅,秘密封土,禁人预闻。子侯名嬗,即去病子,武帝独加宠遇,故使得从行。越宿,从山北下,来禅肃然山。封禅礼成,还驻明堂。到了次日,群臣奏闻封禅各处,夜有祥光,凌晨复有白云拥护,引得武帝色动颜开。再由群臣一齐歌颂功德,武帝越加喜欢,遂下诏改称本年为元封元年,大赦天下。并忆封禅期内,连日晴和,并无风雨,当由天神护佑,或得从此接见神仙,也未可知。乃复至海上探望。但见云水苍茫,并没有神仙形影,怅立多时,心终未死,意欲亲自航海,往访蓬莱。群臣进谏不从,还是东方朔谓仙将自至,不可躁求,才将武帝劝止,不复进行。 适霍子侯感冒风寒,竟致暴死,想是成仙去了。武帝悲悼异常,厚加赙殓,饬人送柩回京。自己再沿海至碣石,终不得一见仙人,乃折向西行,过九原,入甘泉,总计费时五阅月,周行一万八千里,用去金钱巨万,赐帛百余万匹,全亏治粟都尉桑弘羊,职兼大农,置平准官,操奇计赢,才得逐年搜括,供给武帝游资。武帝因他理财有功,赐爵左庶长,金二百斤。弘羊尝自诩为计臣能手,谓民不加赋,国用自饶。独卜式斥他不务大体,专营小利。会因天气亢旱,有诏求雨,式私语亲属,谓不如烹死弘羊,自可得雨,何必祈祷?哪知武帝方依任弘羊,怎肯把他加诛。 是秋有孛星出现天空,术士王朔,反指为德星,群臣依声附和,说是封禅瑞应。武帝大喜,乃至雍地,亲祀五畤,复回甘泉祀泰一神。自从方士称泰一最贵,特在甘泉设祠,号为泰畤。且定例三岁一郊,各畤中随时致祭,不在此例。元封二年,公孙卿又复上言,东莱有神人,欲见天子,武帝乃再出东巡,至缑氏县,拜卿为中大夫,使为前导,直赴东莱。偏是海山缥缈,云雾迷蒙,有什么天神天仙?卿无从解说,又把那野兽脚迹,混充过去。武帝也不便穷诘,但托言天时屡旱,特为人民祈雨,来祷万里沙神祠。万里沙在东莱海滨,借此为名,掩饰天下耳目。还过泰山,又复望祀,再顺路至瓠子口。瓠子河决,已二十多年,武帝尝使汲黯、郑当时前往堵塞,屡堙屡决。更命汲黯弟仁,与郭昌等往修河防,积久无成。此次武帝亲临决口,先沉白马玉璧,致祭河神,随令从官一齐负薪,填塞决河。河旁本有数万人夫,随吏供役,至是见文武百官,尚且这般辛苦,怎得不格外效劳?薪柴不足,济以竹石,好在天晴已久,河水低浅,竟得凭借众力,堵住决河。又上筑一宫,名曰宣防。此举总算为民除患,但梁楚一带,受害已二十多年了。抑扬得当。 武帝还至长安,公孙卿恐车驾徒劳,仙无从致,将来必加严谴,因复想出一法,托大将军卫青进言,谓仙人素好楼居,不如增筑高楼,徐待仙至。武帝乃令长安作蜚廉观,甘泉作通天台,台观统高三四十丈。费了许多经营,仍使公孙卿持节供张,恭候神仙,另在甘泉宫添筑前殿。殿成以后,忽在殿房中生出一草,九茎连叶,大众都称为灵芝,立即上奏。武帝亲往看验,果然不差,乃作芝房歌,颁诏大赦。既而在汶上作明堂,复出巡江汉,由南而东,增封泰山,即就明堂礼祀上帝。小子不胜殚述,但作诗申意道: 谈仙说鬼尽无稽,英主如何也着迷? 累万黄金空掷去,水长山杳日沉西。 土木频兴,迷信不已,辽东突来警报,又起兵戈。欲知如何起衅,待至下回再叙。 观汉武之迷信神仙,几与秦皇同出一辙。秦始皇信方士,武帝亦信方士;秦始皇行封禅,武帝亦行封禅;秦始皇好神仙,武帝亦好神仙;秦始皇兴土木,武帝亦兴土木。凡始皇之所为,武帝皆踵而效之,尤有甚焉。始皇之信徐巿卢生也,不过使之奔走海上耳。武帝乃任以高爵,待若上宾,并举爱女而亦嫁之,且少翁戮而栾大复进,栾大诛而公孙卿又进,若明若昧,何其游移若此?要之皆贪心不足,妄冀长生,乃有此种种之谬举耳。夫养心莫善于寡欲,美意乃足以延年,以好货好色好战之人主,反思与天同休,宁有是理?秦皇误于前,汉武误于后,多见其不自量也。若非轮台之悔,则汉武之异于始皇者,果几何耶? 第七十四回 东征西讨绝域穷兵 先败后成贰师得马 第七十五回 入虏庭苏武抗节 出朔漠李陵败降 第七十六回 巫蛊狱丞相灭门 泉鸠里储君毙命 第七十七回 悔前愆痛下轮台诏 授顾命嘱遵负扆图 第七十八回 六龄幼女竟主中宫 廿载使臣重还故国 第七十九回 识诈书终惩逆党 效刺客得毙番王 第八十回 迎外藩新主入都 废昏君太后登殿 第八十回 迎外藩新主入都 废昏君太后登殿 却说五凤四年,昭帝年已十八,提早举行冠礼,大将军霍光以下,一律入贺,只有丞相田千秋,患病甚重,不能到来。及冠礼告成,千秋当即谢世,谥曰定侯。总计千秋为相十二年,持重老成,尚算良相。昭帝因他年老,赐乘小车入朝,时人因号为车丞相。继任相职,就是御史大夫王訢。訢由邑令起家,累迁至御史大夫,超拜宰辅,受封宜春侯,却是步步青云,毫无阻碍。到了官居极阶,反至转运,才阅一载,便即病终。搜粟都尉杨敞,已升任御史大夫,至是继訢为相。敞本庸懦无能,徒知守谨,好在国家大政,俱由大将军霍光主持,所以敞得进退雍容,安享太平岁月。庸庸者多厚福。至五凤七年元日,复改元始平,诏减口赋钱十分之三,宽养民力。从前汉初定制,人民年十五以上,每年须纳税百二十钱,十五岁以下准免。武帝在位,因国用不足,加增税则:人民生年七岁,便要输二十三钱;至十五岁时,仍照原制,号为口赋。昭帝嗣祚十余年,节财省事,国库渐充,所以定议减征,这也是仁爱及民的见端。 孟春过后,便是仲春,天空中忽现出一星,体大如月,向西飞去,后有众小星随行,万目共睹,大家惊为异事。谁知适应在昭帝身上,昭帝年仅二十有一,偏生了一种绝症,医治无效,竟于始平元年夏四月间,在未央宫中告崩。共计在位十三年,改元三次。上官皇后止十五岁,未曾生育,此外虽有两三个妃嫔,也不闻产下一男。自大将军霍光以下,都以为继立无人,大费踌躇。或言昭帝无子,只好再立武帝遗胤,幸尚有广陵王胥,是武帝亲子,可以继立。偏霍光不以为然,当有郎官窥透光意,上书说道:“昔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无非在付托得人,不必拘定长幼。广陵王所为不道,故孝武帝不使承统,今怎可入承宗庙呢?”光遂决意不立广陵王,另想应立的宗支,莫如昌邑王贺。贺为武帝孙,虽非武帝正后所出,但武帝两后,陈氏被废,卫氏自杀,好似没有皇后一般。当武帝驾崩时,曾将李夫人配飨。李夫人是昌邑王贺亲祖母,贺正可入承大统,况与昭帝有叔侄谊,以侄承叔,更好作为继子。遂假上官皇后命令,特派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等,往迎昌邑王贺,入都主丧。光尚有一种微意,立贺为君,外孙女可做皇太后了。 昌邑王贺,五龄嗣封,居国已十多年,却是一个狂纵无度的人物,平时专喜游畋,半日能驰三百里。中尉王吉,屡次直谏,终不见从。郎中令龚遂,也常规正,贺掩耳入内,不愿听闻。遂未肯舍去,更选得郎中张安等人,泣求内用。贺不得已命侍左右,不到数日,一概撵逐,但与驺奴宰夫,戏狎为乐。一日贺居宫中,蓦见一大白犬,项下似人,头戴方山冠,股中无尾,禁不住诧异起来。顾问左右,却俱说未见,乃召龚遂入内,问为何兆?遂随口答说道:“这是上天垂戒大王,意在大王左右,如犬戴冠,万不可用,否则难免亡国了!”这是借端进谏。贺将信将疑,过了数日,又独见一大白熊。仍然召问龚遂,遂复答道:“熊为野兽,来入宫室,为大王所独见。臣恐宫室将空,也是危亡预兆。天戒甚明,请王速修德禳灾!”贺仰天长叹道:“不祥之兆,何故屡至?”遂叩头道:“臣不敢不竭尽忠言,大王听臣所说,原是不悦,无如国家存亡,关系甚大。大王曾读《诗经》三百五篇,中言人事王道,无一不备。如大王平日所为,试问何事能合诗言?大王位为诸侯王,行品不及庶人,臣恐难存易亡,应亟修省为是!”贺也觉惊慌,但甫越半日,便即忘怀。未几又见血染席中,再召龚遂入问,遂号哭失声道:“宫室便要空虚了!血为阴象,奈何不慎?”贺终不少悛,放纵如故。 及史乐成等由长安到来,时已夜深,因事关紧要,叫开城门,直入王宫。宫中侍臣,唤贺起视,燃烛展书,才阅数行,便手舞足蹈,喜气洋洋。一班厨夫走卒,闻得长安使至,召王嗣位,都至宫中叩贺;且请随带入京。贺无不乐从,匆匆收拾行装,日中启行。王吉忙缮成一书,叩马进谏。大略举殷高宗故事,叫他谅喑不言,国政尽归大将军处决,幸勿轻举妄动等语。贺略略一瞧,当即掷置,扬鞭径去,展着生平绝技,当先奔驰,几与追风逐电相似,一口气跑了一百三十五里,已到定陶,回顾从行诸人,统皆落后,连史乐成等朝使,俱不见到,没奈何停住马足,入驿守候。待至傍晚,始见朝使等驰至,尚有随从三百余人,陆续赶来,统言马力不足,倒毙甚多。原来各驿中所备马匹,寥寥无几,总道新王入都,从吏多约百人,少约数十人;哪知贺手下幸臣,多多益善,驿中怎能办得许多良马,只好将劣马凑足,供他掉换,劣马不能胜远,自然倒毙。从吏却埋怨驿吏失职,倚势作威,不胜骚扰。龚遂却也从行,实属看不过去,因向贺面陈,请发还一半从吏,免多累赘,贺倒也应允。但从人都想攀龙附凤,如何肯中道折回?又况皆贺平时亲信,这一个不便舍去,那一个又要强从,弄得龚遂左右为难,硬挑出五十余名,饬回昌邑。还有二百多人,一同前进。 次日行至济阳,贺却要买长鸣鸡,积竹杖。这二物,是济阳著名土产,与贺毫无用处,偏贺竟停车购办,以多为妙。还是龚遂从旁谏阻,只买得长鸣鸡数只,积竹杖二柄,趱程再行。及抵弘农,望见途中多美妇人,不胜艳羡,暗使大奴善物色佳丽,送入驿中。大奴善奉了贺命,往探民间妇女,稍有姿色,强拉登车,用帷蔽着,驱至驿舍。贺如得异宝,顺手搂住,不管她愿与不愿,强与为欢。茕茕弱女,怎能敌得过候补皇帝的威势,只好吞声饮泣,任所欲为。难道不想做妃嫔么?事为朝使史乐成等所闻,谯让昌邑相安乐,不加谏阻。安乐转告龚遂,遂当然入问,贺亦自知不法,极口抵赖。遂正色道:“果无此事。大奴善招摇撞骗,罪有所归,应该处罪。”善系官奴头目,故号大奴。当时立在贺侧,即由遂亲自动手,把他牵出,立交卫弁正法,趁势搜出妇女,遣回原家。可惜白受糟蹋。贺不便干预,只得睁着两眼,由他处置。 案已办了,更启行至霸上,距都城不过数里,早有大鸿胪等出郊远迎,请贺改乘法驾。贺乃换了乘舆,使寿成御车,龚遂参乘。行近广明东都门,遂向贺陈请道:“依礼奔丧入都,望见都门,即宜举哀。”贺托词喉痛,不能哭泣。再前进至城门,遂复申前请,贺尚推说城门与郭门相同,且至未央宫东阙,举哀未迟。及入城至未央宫前,贺面上只有喜色,并无戚容。遂忙指示道:“那边有帐棚设着,便是大王坐帐,须赶紧下车,向阙俯伏,哭泣尽哀。”贺不得已欠身下舆,步至帐前,伏哭如仪。还亏他逼出哭声。哭毕入宫,由上官皇后下谕,立贺为皇太子,择吉登基。自入宫以至即位,总算没有什么越礼,尊上官皇后为皇太后。十五岁为太后,亦属罕闻。过了数日,即将昭帝奉葬平陵,庙号孝昭皇帝。 贺既登位,拜故相安乐为长乐卫尉。此外随来各吏属,都引作内臣,整日里与他游狎。见有美貌宫女,便即召入,令她侑酒侍寝。乐得受用。且把乐府中乐器,尽令取出,鼓吹不休。龚遂上书不报,乃密语长乐卫尉安乐道:“王立为天子,日益骄淫,屡谏不听;现在国丧期内,余哀未尽,竟日与近臣饮酒作乐,淫戏无度,倘有内变,我等俱不免受戮了!君为陛下故相,理应力诤,不可再延!”安乐也为感动,转思遂力谏无益,自己何必多碰钉子,还是袖手旁观,由他过去。 惟大将军霍光,见贺淫荒无道,深以为忧,独与大司农田延年,熟商善后方法。延年道:“将军为国柱石,既知嗣主不配为君,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能?”光嗫嚅(niè ru)道:“古时曾有此事否?”延年道:“从前伊尹相殷,尝放太甲至桐宫,借安宗庙,后世共称为圣人。今将军能行此事,也是一汉朝的伊尹呢!”引伊尹事,不免牵强。光乃引延年为给事中,并与张安世秘密计议,阴图废立。安世由霍光一手提拔,已迁官车骑将军,当然与光联络一气,毫无贰心。此外尚无他人,得知此谋。 会贺梦见蝇矢集阶,多至五六石,有瓦覆住,醒后不知何兆,又去召龚遂进来,叫他占验。遂答道:“陛下尝读过《诗》经,《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樊;恺悌君子,毋信谗言。’今陛下左右,嬖幸甚多,好似蝇矢丛集,所以有此梦兆。臣愿陛下亟摈昌邑故臣,不复进用,自可转祸为福。臣本随驾前来,请陛下首先放遂便了!”原来贺在昌邑时,曾有师傅王式,授《诗》三百五篇,所以遂时常提出,作为谏言。偏贺习与性成,并未知改,再经太仆丞张敞进谏,亦不见省,戏游如故。一日正要出游,有光禄大夫夏侯胜进谏道:“上天久阴不雨,臣下必有异谋,陛下将欲何往呢?”贺闻言大怒,斥为妖言惑众,立命左右将胜缚住,发交有司究办。有司转告霍光,光不禁起疑,暗思胜语似有因,或由张安世泄漏隐情,亦未可知。因即召诘安世,安世实未与胜道及,力白冤诬,愿与胜当面对质。光乃提胜到来,亲加研讯,胜从容答道:“《洪范传》有言,皇极不守,现象常阴,下人且谋代上位。臣不便明言,故但云臣下有谋。”光不觉大惊,就是张安世在旁,亦暗暗称奇,因将胜贷罪释缚,复任原官。 自经胜一番进谏,几乎把密谋道破,眼见得废立大事,不宜再延。光即使田延年往告杨敞,敞虽居相位,并无胆识,听了延年话语,只是唯唯连声,那身上的冷汗,已吓出了不少。时方盛暑,延年起座更衣,敞妻为司马迁女,颇有才能,急从东厢趋出,对敞说道:“大将军已有成议,特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若不亟允,祸在目前了!”足愧乃夫。敞尚迟疑未决,可巧延年更衣归座,敞妻不及回避,索性坦然相见,与延年当面认定,愿奉大将军教令。延年还报霍光,光即令延年安世两人,缮定奏牍,妥为安排。翌旦至未央宫,传召丞相、御史、列侯,及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一同入议,连苏武亦招令与会。百僚多不知何因,应召齐集,光对众发言道:“昌邑王行迹淫昏,恐危社稷,如何是好?”大众听了,面面相觑,莫敢发言,惟答了几个是字。田延年奋然起座,按剑前语道:“先帝以幼孤托将军,委寄全权,无非因将军忠贤,足安刘氏。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将军若不立大计,坐令汉家绝祀,试问将军死后,尚有面目见先帝么?今日即当议定良谋,群僚中如应声落后,臣请奋剑加诛,不复容情!”光拱手称谢道:“九卿应该责光,天下汹汹不安,光当首先蒙祸了!”大众才知光有大变,志在必行,若不相从,定遭杀害,乃俱离座叩首道:“宗社人民,系诸将军,唯大将军令,无不遵教!” 光令群臣起来,从袖中取出奏议,遍示群臣,使丞相杨敞领衔,依次署名。名既署齐,遂引大众至长乐宫,入白太后,具陈昌邑王淫乱情形,不应嗣位。太后年才十五,有何主见,一唯光言听行。光请太后驾临未央宫,御承明殿,传诏昌邑群臣,不得擅入。贺闻太后驾到,不得不入殿朝谒。朝毕趋退,回至殿北温室中,霍光从后随入,指挥门吏,遽将室门阖住,不令昌邑群臣入内。贺惊问道:“何故闭门?”光跪答道:“皇太后有诏,毋纳昌邑群臣。”贺复说道:“这也不妨从缓,何必这般惊人!”好似做梦。光不与多言,返身趋出。早由车骑将军张安世,麾集羽林兵,将昌邑群臣,驱至金马门外,悉数拿下,共得二百余人,连龚遂王吉等一并在内,送交廷尉究治。一面报知霍光,光亟传入昭帝旧日侍臣,将贺监守,嘱他小心看护,毋令自尽,致贻杀主恶名。贺尚未知废立情事,见了新来侍臣,尚顾问道:“昌邑群臣,果犯何罪,乃被大将军悉数驱逐呢?”侍臣只答言未知。俄有太后诏传至,召贺诘问。贺方才惶惧,问诏使道:“我有何罪,偏劳太后召我?”诏使亦模糊对答。贺无法解免,只好随往,既至承明殿,遥见上官太后,身服珠襦,坐住武帐中,侍卫森列,武士盈阶,尚不知有什么大事。战兢兢的趋至殿前,跪听诏命。旁有尚书令持着奏牍,朗声宣读道: 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韩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义,蔡义。宜春侯臣谭,王谭。当涂侯臣圣,魏圣。随桃侯臣昌乐,赵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杜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田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李光。执金吾臣延寿,李延寿。大鸿胪臣贤,韦贤。左冯翊臣广明,田广明。右扶风臣德,周德。故典属国臣武,即苏武。等,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自孝昭皇帝弃世无嗣,遣使征昌邑王典丧,身服斩衰,独无悲哀之心,在道不闻素食,使从官略取女子,载以衣车,私纳所居馆舍。及入都进谒,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玺于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复使从官持节,引入昌邑从官二百余人,日与遨游。且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娶十妻。又发乐府乐器,引纳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优戏。至送葬还宫,即上前殿,召宗庙乐人,悉奏众乐。乘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所乘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之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者腰斩。 上官太后听到此处,也不禁怒起,命尚书令暂且住读,高声责贺道:“为人臣子,可如此悖乱么!”贺又惭又惧,退膝数步,仍然俯伏。尚书令又接读道: 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与昌邑官奴。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彩缯,赏赐所与游戏之人。沉湎于酒,荒耽于色。自受玺以来,仅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失帝王礼,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少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议,皆曰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所谓不轨,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示绝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以一太牢,具告宗庙,谨昧死上闻。 尚书令读毕,上官太后即说一可字,霍光便令贺起拜受诏。贺急仰首说道:“古语有言,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说得可笑。光不待说完,便接口道:“皇太后有诏废王,怎得尚称天子?”说着,即走近贺侧,代解玺绶,奉与太后。使左右扶贺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送至阙外。贺自知绝望,因西向望阙再拜道:“愚戆不能任事!”说罢乃起。自就乘舆副车,霍光特送入昌邑邸中,才向贺告辞道:“王所行自绝于天,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此后不得再侍左右了。”随即涕泣自去。 群臣复请徙贺至汉中,光因处置太严,奏请太后仍使贺还居昌邑,削去王号,另给食邑二千户。惟昌邑群臣,陷王不义,一并处斩。只有中尉王吉,郎中令龚遂,素有谏章,许得减轻,髠为城旦。贺师王式,本拟论死,式谓曾授贺《诗》三百五篇,反复讲解,可作谏书,于是也得免死刑。那应死的二百余人,均被绑赴市曹,凄声号呼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两句的意思,乃是悔不杀光。但光不问轻重,一体骈诛,也未免任威好杀呢。小子有诗叹道: 国家为重嗣君轻,主昧何妨作变更。 只是从官屠戮尽,滥刑毕竟太无情。 贺既废去,朝廷无主,光请太后暂时省政,且迁胜为长信少府,爵关内侯,令授太后经术。胜系鲁人,素习尚书,至是即将生平所学,指示太后。但太后究是女流,不便久亲政务,当由百官会议,选出一位嗣主来了。欲知何人嗣立,且至下回再详。 昌邑王贺,非不可立。但选立之初,宜如何考察,必视贺有君人之德,方可遣使往迎,奈何躁率从事,不问贺之能否为君,便即贸然迎立耶?光以广陵失德,主张迎贺,就令不怀私意,而失察之咎,百喙奚辞。且贺在途中,种种不法,史乐成辈均已闻知,与其后来废立,亦何若预先慎重,遣还昌邑之为愈乎?况废立之举,侥幸成功,设有他变,祸且不测。伊尹能使太甲之悔过,而霍光徒毅然废立,专制成事,其不如伊尹多矣!然以后世之莽操视之,则光犹有古大臣风,与跋扈者实属不同。善善从长,光其犹为社稷臣乎? 第八十一回 谒祖庙骖乘生嫌 嘱女医入宫进毒 第八十一回 谒祖庙骖乘生嫌 嘱女医入宫进毒 却说霍光废去昌邑王贺,汉廷无主,不得不议立嗣君,好几日尚未能决,光禄大夫丙吉,乃向光上书道:“将军受托孤重寄,尽心辅政,不幸昭帝早崩,迎立非人。今社稷宗庙,及人民生命,均待将军一举,方决安危。窃闻外间私议,所言宗室王侯,多无德望,惟武帝曾孙病己,受养掖庭外家,现约十八九岁,通经术,具美材,愿将军周咨众议,参及蓍龟,先令入侍太后,俾天下昭然共知,然后决定大计,天下幸甚!”光阅书后,遍问群臣,太仆杜延年也知病己有德,劝光迎立,此外亦无人异议。光复会同丞相杨敞等,上奏太后,略云: 孝武皇帝曾孙病己,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等昧死以闻。 上官太后少不经事,不过名义上推为内主,要她取决,其实统是霍光一人主张;光如何定议,太后无不依从。实是一位女傀儡。当下准如所请,即命宗正刘德,备车往迎皇曾孙。皇曾孙病己,就是卫太子据孙。太子据尝纳史女为良娣,良娣系东宫姬妾,位居妃下。生子名进,号史皇孙。史皇孙纳王夫人,生子病己,号皇曾孙。太子据起兵败死,史良娣,史皇孙,王夫人并皆遇害,独病己尚在襁褓,坐系狱中。却值廷尉监丙吉,奉诏典狱,见了这个呱呱婴儿,未免垂怜。遂择女犯中赵胡二妇,轮流乳养,每日必亲加查验,不令虐待,病己乃得保全。后来武帝养病五柞宫,闻术士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因诏令长安各狱中,无论长幼,一律处死。王者不死,岂能擅杀?丙吉见诏使到来,闭门不纳,但传语诏使郭穰道:“天子以好生为大德,他人无辜,尚不可妄杀,何况狱中有皇曾孙呢?”郭穰只得回报武帝,武帝倒也省悟道:“这真是天命所在了!”乃更下赦书,所有狱中罪犯,一律免死。忽猛忽宽,已与乱命相似,惟因丙吉一言,活人无数,阴德可知。吉又为皇曾孙设法,欲将他移送京兆尹,先为致书相请,偏京兆尹驳还不受。皇曾孙已有数岁,常多疾病,赖吉多方医治,始得就痊。吉因他常留狱中,终属不妙,仔细调查,得知史良娣有母贞君,与子史恭,居住故乡,乃将皇曾孙送归史氏,嘱令留养。史贞君虽然年老,但见了外曾孙,当然怜惜,便振起精神,好生看养。至武帝驾崩,遗诏命将曾孙病己收养掖庭,病己乃复入都,归掖庭令张贺看管。贺即右将军张安世兄,前曾服侍卫太子,追念旧恩,格外勤养皇曾孙,令他入塾读书,修脯由贺担任。皇曾孙却发愤好学,黾勉有成,渐渐的长大起来。贺知他成人有造,意欲把女儿配与为妻。安世发怒道:“皇曾孙为卫太子后裔,但得衣食无亏,也好知足。我张氏女岂堪与配么!”不脱俗情。贺乃另为择偶。适有暴室啬夫许广汉,暴音曝,系宫人织染处,啬夫,官名。生有一女,叫做平君,已许字欧侯氏子为妻,尚未成婚。欧侯氏子一病身亡,遂至婚期中断,仍然待字闺中。广汉与贺,前皆因案牵连,致罹宫刑。贺坐卫太子狱,广汉坐上官桀案,累得身为刑余,充当宫中差使。掖庭令与暴室啬夫,官职虽分高下,惟同为宫役,时常晤面,免不得杯酒相邀,互谈衷曲。一日两人酒叙,饮至半酣,贺向广汉说道:“皇曾孙年已长成,将来不失为关内侯。闻君有女待字,何不配与为妻呢?”广汉已有三分酒意,慨然应允。饮毕回家,与妻谈及,妻不禁怒起,力为阻止。还是广汉定欲践言,不肯悔约,且思掖庭令是上级官长,更觉未便违命,乃将皇曾孙的履历,说得如何尊贵,如何光荣。妇人家心存势利,听得许多好处,也不禁开着笑颜。描写逼真。于是依了夫言,将女许嫁。贺便自出私财,为皇曾孙聘娶许女,择日成礼。两情缱绻,鱼水谐欢。且皇曾孙更多了一个岳家,越有倚靠,更向东海澓中翁处,肄习《诗》经,暇时出游三辅,也去斗鸡走马,作为消遣。惟常留心风俗,所有闾里奸邪,吏治得失,颇能一一记忆,历数无遗。尤有一种异相,遍体生毛,起居处屡有光耀,旁人诧为奇事,皇曾孙亦因此自豪。 昭帝元凤三年正月间,泰山有大石自立,上林中大柳已死,忽然重生。柳叶上虫食成文,约略辨认,乃是“公孙病己立”五字,中外人士,莫不惊疑。符节令眭孟,曾从董仲舒受习《春秋》,通谶纬学,独奏称大石自立,僵柳复起,必有匹夫起为天子,应该亟求贤人,禅授帝位。大将军霍光,说他妖言惑众,捕孟处斩。谁知所言果验,竟于元平元年孟秋,由宗正刘德迎入皇曾孙,至未央宫谒见太后,虽是天潢嫡派,已经削籍为民。光以为不便径立,特请诸太后,先封皇曾孙为阳武侯,然后由群臣奉上玺绶,即皇帝位。九死一生的皇曾孙,居然龙飞九五,坐登大宝,后来因他庙号孝宣,称为宣帝。宣帝嗣祚,例须谒见高庙;大将军霍光,骖乘同行,宣帝坐在舆中,好似背上生着芒刺,很觉不安。及礼毕归来,由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宣帝方才安心,怡然入宫。侍御史严延年,却劾奏霍光擅行废立,无人臣礼。至此方言明是卖直。宣帝瞧到此奏,不便批答,只好搁置不提。 未几丞相杨敞病终,升御史大夫蔡义为丞相,封阳午侯,进左冯翊田广明为御史大夫。义年已八十多岁,伛偻曲背,形似老妪,或谓光自欲专制,故用此老朽为相。当有人向光报知,光解说道:“义起家明经,从前孝武皇帝尝令他教授昭帝,他既为人主师,难道不配做丞相么?”相术与师道不同,光此言似是而非。是时上官太后尚居未央宫,由宣帝尊为太皇太后,只是后位未定,群臣多拟立霍光小女,就是上官太后,亦有此意。宣帝已有所闻,独下诏访求故剑,这乃是宣帝不弃糟糠,特借故剑为名,表明微意。群臣却也聪明,遂请立许氏为皇后。宣帝先册许氏为婕妤,嗣即令正后位。并欲援引先朝旧例,封后父广汉为侯。偏霍光出来梗议,谓广汉已受宫刑,不应再加侯封。光妻谋毒许后,实是因此发生。宣帝拗他不过,暂从罢论。 蹉跎过了年余,始封广汉为昌成君。光见宣帝遇事谦退,持躬谨慎,料他没有意外举动,遂请上官太后还居长乐宫。上官太后当然还驾,光且派兵屯卫长乐宫,戒备非常。已而腊鼓催残,椒花献颂,新皇帝依例改元,号为本始元年,下诏封赏,定策功臣。增封大将军霍光,食邑万七千户;车骑将军张安世,食邑万户,此外列侯加封食邑,共计十人,封侯计五人,赐爵关内侯计八人。霍光稽首归政,宣帝不许,令诸事俱先白霍光,然后奏闻。光子霍禹,及兄孙霍云霍山,俱得受官。还有诸婿外孙,陆续引进,蟠据朝廷。宣帝颇怀猜忌,但不得不虚己以听,唯言是从。独大司农田延年,首倡废立大议,晋封阳城侯,免不得趾高气扬,自鸣得意。哪知有怨家告讦,说他办理昭帝大丧,谎报雇车价值,侵吞公款至三千万钱,当由丞相蔡义,据事纠弹,应该下狱讯办。田延年素性负气,竟不肯就狱,愤然说道:“我位至封侯,尚有面目入诏狱么?”俄而又闻严延年劾他手持兵器,侵犯属车,更恨上添恨道:“这无非教我速死!我死便罢,何必多方迫我?”说着,竟拔剑自杀。后来御史中丞,反诘责严延年,谓既知田延年有罪,如何纵令犯法,亦当连坐。严延年弃官遁去,朝廷也不加追究。看官阅此,应知两延年一死一遁,都是性情过激,世所难容,终不免受人挤排,捽去了事! 宣帝不好过问,但凭霍光处置,惟自思本生祖考,未有号谥,乃令有司妥为议定。有司应诏奏称,谓为人后者为人子,不得私其所亲,陛下继承昭帝,奉祀陵庙,亲谥只宜称悼,母号悼后,故皇太子谥曰戾,史良娣号戾夫人。宣帝也即准议,不过重行改葬,特置园邑,留作一种报本的纪念。更立燕刺王旦太子建为广阳王,广陵王胥少子弘为高密王,越年复下诏追崇武帝,应增庙乐,令列侯二千石博士会议,群臣皆复称如诏。独长信少府夏侯胜驳议道:“孝武皇帝,虽尝征服蛮夷,开拓土宇,但多伤士卒,竭尽财力,德泽未足及人,不宜更增庙乐。”这数语说将出来,顿致舆论哗然,同声语胜道:“这是诏书颁示,怎得故违?”胜昂然道:“诏书非尽可行,全靠人臣直言补阙,怎得阿意顺旨,便算尽忠?我意已定,死亦无悔了!”又出一个硬头子。大众闻言,统怪胜不肯奉诏,联名奏劾,说他毁谤先帝,罪该不道。独丞相长史黄霸,不肯署名。复被大众举劾,请与胜一同坐罪。宣帝乃命将胜、霸二人,逮系狱中。群臣遂请尊武帝庙为世宗庙,且提出武帝在日,巡行郡国四十九处,概令立庙,别立庙乐,号为盛德文始五行舞,世世祭飨,与高祖太宗庙祀相同,宣帝并皆依议,饬令照办。只胜、霸两人,久被拘系,好多时不闻究治。两人同在一处,彼此攀谈,却也不至寂寞。霸字次公,籍隶阳夏,少习法律,及长为吏,迁任河南郡丞,宽和得民。宣帝即位,因召为廷尉正,兼署丞相长史。此时被逮下狱,亲友都替他愁苦,他却遇着经师夏侯胜,正好乘闲请教,乞胜传授经学。胜言犯罪当死,何必读经?霸答道:“朝闻道,夕死犹可。况今夕尚未必果死哩!”可谓好学。胜乃讲授《尚书》,逐日不绝。直至本始四年,方才遇赦,后文再表。 且说乌孙国王岑陬,前纳继祖母江都公主为妻,仍然臣事汉朝。见前文。越数年后,江都公主病死,岑陬复乞和亲,汉廷因将楚王戊孙女解忧,号为公主,遣嫁岑陬。解忧尚无生育,岑陬却患了绝症,竟致不起。自思有子泥靡,出自胡妇,幼弱未能任事,不如托诸从弟翁归靡,教他代立为王。俟至泥靡长成,然后归还主位。主见已定,遂召翁归靡入帐,述及己意,翁归靡当然听命。及岑陬一死,便即称王,又见解忧年轻有色,也把她占为己妻。继祖母尚可为妻,何况从嫂?解忧只好随缘,与翁归靡结为夫妇,好合数年,得生三男二女,依次长成。长男名元贵靡,留在国中。次男名万年,出为莎车王。最幼名大乐,也为左大将,及昭帝末年,匈奴因乌孙附汉,连结车师,并攻乌孙,乌孙忙发兵守御。一面由解忧公主出面,飞书至汉,求请援师。汉廷得书,正拟调兵往救,适值昭帝驾崩,国事纷纭,无暇外顾。到了宣帝即位,复由解忧夫妇,上书敦促,并言专待汉兵,夹击匈奴。宣帝与霍光议定,大发关东精锐,分路出征。命御史大夫田广明为祁连将军,领四万余骑出西河;度辽将军范明友,领三万余骑出张掖;前将军韩增,领三万余骑出云中;后将军赵充国为蒲类将军,领三万余骑出酒泉;云中太守田顺为虎牙将军,领三万余骑出五原。五路大兵,共计得十六万余人,如火如荼,杀往匈奴。再遣校尉常惠,持节发乌孙兵,会师夹攻。 匈奴主壶衍鞮单于,闻得汉兵大至,亟将人民牲畜,奔徙漠北,塞外一空。汉将五路出师,但见秋高木落,遍地荒凉,并没有什么胡兵,什么胡马,好容易驰入胡境,搜得几个人畜,也不过是老弱陋劣,一时不及迁移,乃被捕获。五将陆续班师,由汉廷严核赏罚,田广明引兵先归,田顺诈报俘虏,皆被察出,下狱自杀。范明友、韩增、赵充国三人,也是半途折回,无功有罪。宣帝因已诛二将,不欲滥刑,特令从宽免议。 独校尉常惠,监护乌孙兵五万余骑,直入右谷蠡王庭内,擒住单于伯叔,及嫂居次,犹汉言公主。名王犁污,掳都尉千长以下三万九千余级,马牛羊驴七十余万头,饱载西归,返入乌孙。乌孙将掳取人畜,悉数自取,毫不分与常惠,反将常惠使节盗去。常惠无从追究,垂头丧气,驰还长安。何其疏忽至此!自料此番回都,必遭重谴,硬着头入报宣帝。宣帝却好言抚慰,面封惠为长罗侯,惠谢恩而退,喜出望外。后来探问同僚,才知宣帝因五将无功,还是乌孙兵得了大捷,虽然没有进益,也足令匈奴丧胆,免为汉患,所以叙功加封。寻且奉诏再使乌孙,令他赍着金帛,犒赏乌孙将士。惠乘机进奏,谓龟兹国前杀朝使,未曾加讨,应该顺道往攻。宣帝恐他多事,不肯照准。惟霍光密与惠言,许得便宜行事,惠遂往乌孙,宣诏颁赏,又矫命乌孙发兵,联合西域各国,进击龟兹。龟兹已经易主,后王绛宾,说是先人误听姑翼,因致得罪汉朝。当下将姑翼缚送军前,由惠喝令斩讫,当即罢兵回国。宣帝闻报,本欲责他专擅,因闻霍光暗中指使,只得作罢,但不复加赏,略示深衷。 谁知霍光专政,情尚可原,那光妻霍显,却是一个淫悍泼妇,公然阴谋诡计,下毒宫闱。说将起来,也是霍光治家不正,肇此祸阶。霍光元配东闾氏,只生一女,嫁与上官安为妻。东闾氏早殁,有婢名显,狡黠异常,为光所爱,曾纳为妾媵,生有子女数人。光便不他娶,就将显升做继室。显有小女成君,尚未字人,满望宣帝登台,好将成君纳入宫中,做个现成皇后。偏宣帝愿求故剑,令故妻许氏正位中宫,竟致霍显失望,满怀不平。日思夜想,拟把许后除去,怎奈一时不得方法,没奈何迁延过去。迟至本始三年正月,许皇后怀孕满期,将要分娩,忽然身体不适,寝食难安。宣帝顾念患难夫妻,格外爱护,遍召御医诊治,且采募女医入宫,俾得日夕侍奉,较为合宜。巧有掖庭户卫淳于赏妻,单名为衍,粗通医理,应募入侍。衍尝往来大将军家,与霍显认识有年,至是淳于赏因妻入宫,便与语道:“汝何不往辞霍夫人,为我求得安池监。若霍夫人肯代白大将军,安池监定可补缺,比户卫好得多呢!”衍遵着夫嘱,径至霍家谒显,报告入宫侍后,并求派乃夫差缺。显触着心事,暗暗喜欢道:“这番机会到了!”便引衍至密室,悄然与语。特呼衍表字道:“少夫!汝欲我代谋差缺,我亦烦汝一件大事,汝可允我否?”衍应声道:“夫人有命,敢不敬从!”显笑说道:“大将军最爱小女成君,欲使极贵,特为此事,有劳少夫。”衍不解所谓,愕然问道:“夫人所嘱,是何命意?”显即将衍扯近一步,附耳与语道:“妇人产育,关系生死。今皇后因娠得病,正好将她毒死。天子若立继后,小女成君,就得册纳,少夫如肯为力,富贵与共,幸勿推辞!”顾前不顾后,全是悍妇偏见。衍闻显言,不禁失色,支吾对答道:“药须由众医配合,进服时需人先尝,此事恐难为力。”显复冷笑道:“少夫若肯代谋,何至无法。现我将军管辖天下,何人敢来多嘴?就使有缓急情事,自当出救,决不相累。只恐少夫无意,才觉难成。”衍沉吟良久,方答说道:“有隙可图,自愿尽力。”总为富贵二字所误。显又再三叮嘱,衍应命辞归,也不及告知乃夫,私取附子捣末,藏入衣袋,径往宫中。 可巧许后临盆,生下一女,却是不做难产,安然无恙。不过产后乏力,还须调理,经御医拟定一方,合丸进服。淳于衍凑便下手,竟将附子取出,掺入丸内。附子虽是有毒,本来可作药饵,并非酖毒可比,但性热上升,不宜产后。许后哪里知晓,取到便吞,待至药性发作,顿时喘急起来,因顾问淳于衍道:“我服丸药后,头觉岑岑。沉重之意。莫非丸中有毒不成?”衍勉强答说道:“丸中何至有毒。”一面说,一面再召御医诊治。御医诊治后脉,已经散乱,额上冷汗淋漓,也不识是何因,才阅片刻,许后两眼一翻,呜呼归天!还幸微贱时已产一男,总算留得一线血脉。小子有诗叹道: 嬴得三年国母尊,伤心被毒竟埋冤。 杜南若有遗灵在,好看仇家且灭门。杜南为许后葬处,见下回。 许后告崩,宣帝亲自视殓,悲悼不已。忽由外面呈入奏章,乃收泪取阅。欲知奏章内容,待至下回再表。 史称霍氏之祸,萌于骖乘,是骖乘一事,所关甚大。夫骖乘亦常事耳,张安世亦与谋废立,官拜车骑将军,更非常官;当其代光骖乘,宣帝得从容快意,何独于霍光而疑之。吾料霍光当日,必有一种骄倨之容,流露词色,令人生畏,此宣帝之所以跼蹐不安也。田延年之自杀,祸起怨家;而霍光不为救护,未免怀私。废立之议,倡自田延年,光不欲使为功首,故乐其死而恝(jiá)视之。严延年之被逐,则实为劾奏霍光而起。御史中丞,诘责严延年,即非由光之授意,而巧为迎合,不问可知。至若常惠之通使乌孙,擅击龟兹,则全出光之指授。光固视宣帝如傀儡,归政之请,果谁欺乎?悍妻霍显,胆敢私嘱女医,毒死许后,何一非由光之纵成。后人或比光为伊周,伊周圣人,岂若光之悖盩为哉? 第八十二回 孝妇伸冤于公造福 淫妪失德霍氏横行 第八十三回 泄逆谋杀尽后族 矫君命歼厥渠魁 第八十四回 询宫婢才识酬恩 擢循吏迭闻报绩 第八十五回 两疏见机辞官归里 三书迭奏罢兵屯田 第八十五回 两疏见机辞官归里 三书迭奏罢兵屯田 却说张敞久守山阳,境内无事,自觉闲暇得很。会闻渤海胶东,人民苦饥,流为盗贼。渤海已派龚遂出守,独胶东尚无能员,盗风日炽。胶东为景帝子刘寄封土,传至曾孙刘音,少不更事,音母王氏,专喜游猎,政务益弛,敞遂上书阙廷,自请往治,宣帝乃迁敞为胶东相,赐金三十斤。敞入朝辞行,面奏宣帝,谓劝善惩恶,必需严定赏罚,语甚称旨。因即辞赴胶东,一经到任,便悬示赏格,购缉盗贼。盗贼如自相捕斩,概免前愆,吏役捕盗有功,俱得升官,言出法随,雷厉风行,果然盗贼屏息,吏民相安。与龚遂治状不同。敞复谏止王太后游猎,王太后却也听从,深居简出,不复浪游。为此种种政绩,自然得达主知。 可巧京兆尹屡不称职,遂由宣帝下诏,调敞为京兆尹。敞移住京兆,闻得境内偷盗甚多,为民所苦,就私行察访,查出盗首数人,统是鲜衣美食,仆马丽都,乡民不知为盗首,反称他是忠厚长者,经敞一一察觉,不动声色,但遣人分领召至,屏人与语,把他所犯各案,悉数提出,诸盗皆大惊失色。敞微笑道:“汝等无恐,若能改过自新,把诸窃贼尽行拿交,便可赎罪。”诸盗叩头道:“愿遵明令!不过今日蒙召到来,必为群窃所疑,计惟请明公恩许为吏,方可如约。”敞慨然允诺,悉令补充吏职。诸盗乃拟定一计,告知张敞,敞亦依议,遣令回家。这番治盗又另是一番作用。诸盗既得为吏,在家设宴,遍邀群窃入饮。群窃不知是计,一齐趋贺,列席饮酒,大众喝得酩酊大醉,方才辞出。哪知甫出门外,即被捕役拘住,好似顺手牵羊一般,无一漏网。及诣府听审,群窃还想抵赖,敞瞋目道:“汝等试看背后衣裾,各有记号,尚得抵赖么?”群窃自顾背后,果皆染着赤色,不知何时被污,于是皆惶恐伏罪,一一供认。敞按罪轻重,分别加罚,境内少去偷儿数百人,自然闾阎安枕,枹鼓稀鸣。此外治术,略仿赵广汉成迹。惟广汉一体从严,敞却严中寓宽,因此舆情翕服,有口皆碑。 只是敞生性好动,不尚小节,往往走马章台,长安市名。轻衣纨扇,自在游行。有时晨起无事,便为伊妻画眉,都下传为艳闻。盛称张京兆眉妩风流,豪贵又据为话柄,说他失了体统,列入弹章。多事。宣帝召敞入问,敞直答道:“闺房燕好,夫妇私情,比画眉还要加甚,臣尚不止为妇画眉呢!”对答得妙。宣帝也一笑而罢,敞亦退出。但为了这种琐事,总觉他举止轻浮,不应上列公卿,所以敞为京兆尹,差不多有八九年,浮沉宦署,终无迁调音信,敞亦得过且过,但求尽职罢了。 是时太子太傅疏广与少傅疏受,谊关叔侄,并为太子师傅,时论称荣。广号仲翁,受字公子,家居兰陵,并通经术,叔以博士进阶,侄以贤良应选,当时太子奭,年尚幼弱,平恩侯许广汉为太子外祖父,入请宣帝,拟使弟舜监护太子家事。宣帝闻言未决,召问疏广,广面奏道:“太子为国家储君,关系甚重,陛下应慎择师友,预为辅翼,不宜专亲外家,况太子官属已备,复使许舜参入监护,是反示天下以私,恐未足养成储德呢!”宣帝应声称善,待广退出,转语丞相魏相,相亦服广先见,自愧未逮。嗣是宣帝益器重疏广,屡加赏赐。太子入宫朝谒,广为前导,受为后随,随时教正,不使逾法。叔侄在位五年,太子奭年已十二,得通《论语》《孝经》。广喟然语受道:“我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成身退,方合天道。今我与汝官至二千石,应该止足,此时不去,必有后悔,何若叔侄同归故里,终享天年!”受即跪下叩首道:“愿从尊命!”广遂与受联名上奏,因病乞假。宣帝给假三月,转瞬期满,两人复自称病笃,乞赐放归。宣帝不得已准奏,加赐黄金二十斤。太子奭独赠金五十斤,广与受受金拜谢,整装出都。盈廷公卿,并故人邑子,俱至东都门外,设宴饯行。两疏连番受饮,谢别自去。道旁士女,见送行车马,约数百辆,两下里嘱咐珍重,备极殷勤,不禁代为叹息道:“贤哉二大夫!”及广、受归至兰陵,具设酒食,邀集族党亲邻,连日欢饮。甚至所赐黄金,费去不少,广尚令卖金供馔,毫不吝惜。约莫过了年余,子孙等见黄金将尽,未免焦灼,因私托族中父老,劝广节省。广太息道:“我岂真是老悖,不念子孙,但我家本有薄产,令子孙勤力耕作,已足自存,若添置产业,非但无益,转恐有害,子孙若贤,多财亦足灰志;子孙不贤,反致骄奢淫佚,自召危亡。从来蕴利生孽,何苦留此余金,贻祸子孙!况此金为皇上所赐,无非是惠养老臣,我既拜受回来,乐得与亲朋聚饮,共被皇恩,为什么无端悭吝呢?”看得穿,说得透。父老听了,也觉得无词可驳,只得转告疏、广子孙。子孙无法劝阻,没奈何勤苦谋生。广与受竟将余金用罄,先后考终。相传二疏生时居宅,及殁后坟墓,俱在东海罗滕城。这也不必絮述。 且说二疏去后,卫将军大司马张安世,相继病逝,赐谥曰敬。许、史、王三家子弟,俱因外戚得宠,更迭升官。谏大夫王吉,前曾与龚遂并受髡刑,见前文。嗣由宣帝召入,令司谏职。吉因外戚擅权,将为后患,已有些含忍不住,并且宣帝政躬清暇,也欲仿行武帝故事,幸甘泉,郊泰畤,转赴河东祀后土祠,又听信方士讹言,添置神庙,费用颇巨,吉乃缮书进谏,请宣帝明选求贤,毋用私戚,去奢尚俭,毋尚淫邪。语语切中时弊,偏宣帝目为迂阔,留中不报。吉即谢病告归,退居琅琊故里。吉少时常游长安,僦屋居住,东邻有大枣树,枝叶纷披,垂入吉家。吉妻趁便摘枣,进供吉食,吉还道是购诸市中,随手取啖。后知是妻室窃取得来,不禁怒起,竟与离婚,将妻撵回。东邻主人闻得王吉休妻,只为了区区枣儿,惹出这般祸崇,便欲将枣树砍去,免得伤情。嗣经里人出为排解,劝吉召还妻室,东邻亦不必砍树,吉始允从众议,仍得夫妇完聚。里人因此作歌道:“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原来吉字子阳,故里人称为王阳。吉又与同郡人贡禹为友,当吉为谏大夫时,禹亦出任河南令。时人又称诵道:“王阳在位,贡禹弹冠。”至吉乞休归里,禹亦谢归,出处从同,心心相印,真个是好朋友了。不略名人遗事。 惟宣帝不从吉议,依然迷信鬼神。适益州刺史王襄,举荐蜀人王褒,说他才具优长,宣帝当即召见,令作“圣主得贤臣”颂。褒应命立就,词华富赡,独篇末有雍容垂拱,永永万年,不必眇然绝俗等语,宣帝尚未以为然,但既经召至,暂令待诏金马门,褒有心干进,变计迎合,续制离宫别馆诸歌颂,铺张扬厉,方博宣帝欢心,擢褒为谏大夫。可巧方士上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二宝,为神所司,可以求致。宣帝因问诸王褒,褒含糊对答,未曾详言。当由宣帝饬人致祭,褒亦乐得奉诏,正好衣锦还乡。其实金马碧鸡,乃是两山名号,不过一山似马,一山似鸡,因形留名,并非国宝。惟山上颇多神祠,褒应诏致祭,逐祠拜祷,有什么金马出现,碧鸡飞翔?褒却在途中冒了暑气,竟致一命呜呼,无从复命。想是得罪山神,故令病死。益州刺史代为报闻,宣帝很加悼惜。只因求宝未获,反致词臣道毙,也渐悟是方士谎言。又经京兆尹张敞,奏入一本,极称方士狡诈,不应亲信,宣帝乃遣散方士,不复迷信鬼神了。还算聪明。 忽由西方传入警报,乃是先零羌酋杨玉,纠众叛汉,击逐汉官义渠安国,入寇西陲。羌人为三苗遗裔,种类甚多,出没湟水附近,附属匈奴。就中要算先零、罕幵二部,最为繁盛。自武帝开拓河西四郡,截断匈奴右臂,不使胡羌交通,并将诸羌驱逐出境,不准再居湟中。及宣帝即位,特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巡视诸羌,安国复姓义渠,也是羌种,因祖父入为汉臣,乃得承袭余荫。先零土豪,闻知安国西来,遣使乞求,愿汉廷恩准弛禁,令得渡过湟水,游牧荒地。安国竟代为奏闻,后将军赵充国,籍隶陇西,向知羌人狡诈,一闻此信,当即劾奏安国,奉使不敬,引寇生心。于是宣帝严旨驳斥,召还安国,拒绝羌人。先零不肯罢休,联结诸羌,准备入寇,且绕道通使匈奴,求为援助。赵充国探得秘谋,趁着宣帝召问时候,便谓秋高马肥,羌必为变,宜派妥员出阅边兵。预先戒备,并晓谕诸羌,毋堕先零诡谋。宣帝乃命丞相御史,择人为使。丞相魏相,拟仍资熟手,再令义渠、安国前往,有诏依议,复使安国西行。一误何可再误?安国驰至羌中,召集先零土豪三十余人,责他居心叵测,一体处斩。复调边兵,残戮羌首,约得千余级。先零酋杨玉,本已受汉封为归义侯,至此见安国无端残杀,也不禁怒气上冲,再加部众从旁激迫,忍无可忍,即日麾众出发,来击安国。安国方在浩亹,手下兵不过三千,突被羌人杀入,一时招架不住,拍马便奔。羌人乘势追击,夺去许多辎重兵械,安国也不遑顾及,只是逃命要紧,一口气跑至令居,闭城拒守,当即飞章入报,亟请援师。但知纵火,不能收火。 宣帝闻信,默思朝中诸将,只有赵充国最识羌情,可惜他年逾七十,未便临敌,乃特使御史大夫丙吉,往问充国,何人可督兵西征?充国慨然答道:“欲征西羌,今日当无过老臣!”可谓老当益壮。丙吉返报宣帝,宣帝又遣人问道:“将军今日出征,应用多少人马?”充国道:“百闻不如一见,今臣尚在都中,无从遥决,臣愿驰至金城,熟窥虏势,然后报闻。但羌戎小夷,逆天背叛,不久必亡,陛下诚委任老臣,臣自有方略,尽可勿忧!”这数语传达宣帝,宣帝含笑应诺。充国即拜命起行,直抵金城,调集兵马万骑,指令渡河。又恐为虏骑所遮,待至夜半,先遣三营人马,衔枚潜渡,立定营寨,再由充国率师复渡。到了天明,已得全军过河,遥见虏骑数百,前来挑战。诸将请开营接仗,充国道:“我军远来疲倦,不可轻动,况虏骑并皆轻锐,明明是诱我出营。我闻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切不可贪,当图大功!”说罢,遂下令军中,毋得出击,违令者斩!军士奉令维谨,自然坚守勿出。充国即密遣侦骑,探得前面四望峡中并无守虏,乃复静候天晚,潜师夜进。逾四望峡,径抵落都山,方命下寨,欣然语诸将道:“我料羌虏已无能为,若使先遣数千人马,守住四望峡中,我军宁能飞渡呢?”未几又拔寨西行,进至西部都尉府,作为行辕,安然住着。每日宴飨将士,但令静守,不准妄动。羌人连番搦战,始终不出一兵,直伺羌众退去,才遣轻骑追蹑,捕得生口数名,温颜慰问。听他答说,已知羌人互相埋怨,求战不得,各生贰心,乃即纵使归去,仍然按兵不发,坐待乖离。 从前先零、罕幵,本为仇敌,先零意欲叛汉,始遣人与罕幵讲和。罕幵酋长靡当儿,疑信参半,特使弟雕靡来见西部都尉,说是先零将反,都尉暂留雕靡,派人侦察,才阅数日,果得先零反状。又闻雕靡部下,亦有通同先零,与谋叛事,遂把雕靡拘住,不肯放归。充国将计就计,索性放出雕靡,当面抚慰道:“汝本无罪,我可放汝回去;但汝须传告各部,速与叛人断绝关系,免致灭亡。现今天子有诏,令汝羌人自诛叛党,诛一大豪,得赏钱四十万,诛一中豪,得赏钱十五万,诛一小豪,得赏钱二万,就是诛一壮丁,亦赏钱三千,诛一女子或老幼,每人赏千钱,且将所捕妻子财物,悉数给与。此机一失,后悔难追,汝宜谨记此诏,宣告毋违!”雕靡唯唯受命,欢跃而去。 会有诏使到来,报称天子大发兵马,得六万人,出屯边疆,作为声援。又由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请,愿分兵出击罕幵。充国与诸将会议道:“武贤远道出征,劳师费饷,如何取胜?况先零叛汉,罕幵虽与通和,并未明言助逆,现宜暂舍罕幵,独对先零。先零一破,罕幵自不战可服了!”诸将也以为然,遂即送回诏使,上陈计议,宣帝得书,又令公卿集议,群臣俱谓须先破罕幵,然后先零势孤,容易荡平。宣帝乃命乐成侯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合讨罕幵。且责充国逗留勿进,饬令从速进兵,遥为援应。充国又上书极陈利害,略言先零为寇,罕幵未尝入犯,今释有罪,讨无辜,起一难,就两害,实为非计。且先零欲叛,故与罕幵结好,今若先击罕幵,先零必发兵往助,交坚党合,不易荡平,故臣以为必先平先零,始可收服罕幵。宣帝见了此奏,方才省悟,乃报从充国计议。 充国因引兵至先零,先零已经懈弛,总道充国但守勿战,不意汉兵遽至,统皆骇走,充国虽率兵追逐,却是徐徐进行,并不急赶。部将请诸充国,愿从急进。充国道:“这是穷寇,不宜过迫,我若急进,彼无处逃生,必然拚死返斗,反致不妙。”诸将始无异言,及追至湟水岸旁,先零兵各自奔命,纷纷南渡。船少人多,半被挤溺,再加充国从后赶至,益觉心慌。越慌越慢,越慢越僵,好几百人,做了刀头鬼。还有马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不能急渡,尽被汉兵夺来。惩创先零,已经够了。充国已经得胜,却不令兵士休息,反促令大众,驰入罕幵境内,只准耀武,不准侵掠。罕幵闻知,相率喜语道:“汉兵果不来击我了!”正堕老将计中。渠帅靡忘,守住罕幵边疆,遣人至充国军,愿听约束。充国飞书驰奏,道远未得复诏,那靡忘复自诣军前,来议和约。充国推诚相待,赐给酒食,嘱他还谕部落,毋结先零,自取灭亡。靡忘顿首谢罪,情愿遵嘱。充国便欲遣归,将佐等齐声谏阻,统说是未奉朝旨,不宜轻纵。充国道:“诸君但贪小利,不顾公忠,我且与诸君道来。”说到此句,诏书已至,准令靡忘悔罪投诚。充国不必再与将校絮谈,当即将靡忘放还,不到数日,便得罕幵酋长谢过书,全部效顺,充国喜如所望,移军再讨先零,适值秋风肃杀,充国冒寒得病,脚肿下痢。虽仍筹划军情,不得不报知宣帝。有诏令破羌将军辛武贤为副,约期冬季进兵。 偏先零羌陆续来降,先后共万余人,充国乃复变计主抚,督兵屯田,静待寇敝,因上屯田奏议,请罢骑兵,但留步兵万余人,分屯要害,且耕且守。这奏牍呈入阙廷,朝臣多半反对,说他迂远难成,宣帝因复诏道:“如将军计,虏何时得灭?兵何时得解?可即复奏!”充国乃再条陈利病道: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蛮夷习俗虽殊,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失其美地荐草,荐草谓稠草。骨肉离心,人有叛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但留万人屯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决可期月收效。臣谨将不出兵与留田便宜十二事,逐条上陈。步兵九校,吏士万人,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排折羌虏,令不得居肥饶之地,势穷众涣,必至瓦解,二也。居民得共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费,可支田卒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示羌威武,五也。以闲暇时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叛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径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无惊动河南大幵小幵,皆羌种。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隍狭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是书奏入,宣帝又复报充国,问他期月期限,究在何时。且羌人若闻朝廷罢兵,乘虚进袭,屯田兵能否抵御?必须妥行部署,方可定夺。充国又奏称先零精兵,不过七八千人,分散饥冻,灭亡在即。待至来春虏马瘦弱,更不敢率众寇边,就使稍有侵掠,亦不足虑。现在北有匈奴,西有乌桓,俱未平服,不能不备,若顾此失彼,两处无成,于臣不忠,于国无福,请陛下明见赐决,勿误浮言!这已是第三次奏请罢兵屯田。宣帝每得一奏,必询诸众议,第一次赞成充国,十人中不过二三;第二次便有一半赞成了;第三次的赞成,十中得八。宣帝因诘责从前反对的朝臣。群臣无词可说,只得叩头服罪。丞相魏相跪奏道:“臣愚昧不习兵事,后将军规划有方,定可成功,臣敢为陛下预贺!”也是个顺风敲锣。宣帝始决依充国计策,诏令罢兵屯田。小子有诗赞充国道: 尚力何如且尚谋,平羌全仗幄中筹。 屯田半载收功速,元老果然克壮猷。 屯田策定,偏尚有人主张进攻。欲知是人为谁,待至下回再表。 两疏请老,后人或称之,或讥之。称之者曰:两疏为太子师傅,默窥太子庸懦,不堪教导,故有不去必悔之言,见几而作,得明哲保身之道焉。讥之者曰:太子年甫十二,正当养正之时,两疏既受师傅重任,应合力提撕,弼成君德,方可卸职告归,奈何以后悔为惧,遽尔舍去。是二说者,各有理由,未可偏非。但君子难进易退,与其素餐受谤,毋宁解组归田,何必依依恋栈,如萧望之之终遭陷害乎?若赵充国之控驭诸羌,能战能守,好整以暇,及请罢兵屯田,尤为国家根本之计,老成胜算,非魏相等所可几及,而宣帝卒专心委任,俾得成功。有是臣不可无是君,充国其亦幸际明良哉! 第八十六回 逞淫谋番妇构衅 识子祸严母知几 第八十六回 逞淫谋番妇构衅 识子祸严母知几 却说宣帝复报赵充国,准他罢兵屯田,偏有人出来梗议,仍主进击。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强弩将军许广汉,与破羌将军辛武贤。宣帝不忍拂议,双方并用,遂令两将军引兵出击,与中郎将赵卬会师齐进。卬即充国长子,既奉上命,不得不从,于是三路并发。许广汉降获羌人四千余名,辛武贤斩杀羌人二千余级,卬亦或杀或降,约得二千余人。独充国并不进兵,羌人自愿投降,却有五千余名。充国因复进奏,略称先零羌有四万人,现已大半投诚,再加战阵死亡,不下万余,所遗止四千人,羌帅靡忘,致书前来,情愿往取杨玉,不必劳我三军,请陛下召回各路兵马,免致暴露云云。宣帝乃令许广汉等不必进兵。好容易已过残冬,就是宣帝在位第十年间,宣帝已经改元三次,第五年改号元康,第九年复改号神爵。充国西征,事在神爵元年,至神爵二年五月,充国料知羌人垂尽,不久必灭,索性请将屯兵撤回。奉诏依议,充国遂振旅而还。有充国故人浩星赐,由长安出迎充国,乘间进言道:“朝上大臣,统说由强弩破羌二将,出击诸羌,斩获甚多,羌乃败亡。惟二三识者,早知羌人势穷,不战可服,今将军班师入觐,应归功二将,自示谦和,才不至无端遭忌呢!”论调与王生相同。充国叹息道:“我年逾七十,爵位已极,何必再要夸功。惟用兵乃国家大事,应该示法后世,老臣何惜余生,不为主上明言利害!且我若猝死,更有何人再为奏闻!区区微忱,但求无负国家,此外亦不暇顾及了!”情势原与龚遂有别。遂不从浩星赐言,诣阙自陈,直言无隐。时强弩将军许广汉,已经旋师,只辛武贤贪功未归,由宣帝依充国言,饬令武贤还守酒泉。且命充国仍为后将军。 是年秋季,果然先零酋长杨玉为下所戕,献首入关,余众四千余人,由羌人若零弟泽等,分挈归汉。宣帝封若零弟泽为王,特在金城地方,创立破羌允街二县,安置降羌,并设护羌校尉一职,拟选辛武贤季弟辛汤,前往就任。充国方抱病在家,得知此事,力疾入奏,谓辛汤嗜酒,未可使主蛮夷,不如改用汤兄临众,较为得当。宣帝乃使临众为护羌校尉。既而临众因病免归,朝臣复举辛汤继任,汤使酒任性,屡侮羌人,果致羌人携贰,如充国言。事见后文。 惟辛武贤不得重赏,仍还原任,满腔郁愤,欲向充国身上发泄,只苦无计可施。猛然记得赵卬晤谈,曾云前车骑将军张安世,亏得乃父密为保举,始得重任,这事本无人知晓,正好把卬弹劾,说他泄漏机关,复添入几句谗言,拜本上闻。宣帝得奏,竟将赵卬禁止入宫。英主好猜,适中武贤狡计。卬少年负气,忿忿的跑入乃父营内,欲去禀白。情急惹祸,致违营中军律,又被有司劾奏,被逮下狱。卬越加惭愤,拔剑刎颈,断送余生。真是一个急性子。充国闻卬枉死,未免心酸,当即上书告老,得蒙批准,受赐安车驷马,及黄金六十斤,免官就第。后至甘露二年,病剧身亡。充国生前,已得封营平侯,至是加谥为壮,爵予世袭,也不枉一生劳勚了。急流勇退,还算充国知几,才得考终。 自从充国征服西羌,匈奴亦闻风生畏,未敢犯边。又值壶衍鞮单于病死,传弟虚闾权渠单于,国中乱起,势且分崩。胡俗素无礼义,父死可妻后母,兄死可妻长嫂,成为习惯,数见不鲜。壶衍鞮单于的妻室,系是颛渠阏氏,年已半老,犹有淫心,她想夫弟嗣立,自己不妨再醮,仍好做个现成阏氏。哪知虚闾权渠,不悦颛渠,别立右大将女为大阏氏,竟将颛渠疏斥。颛渠不得如愿,当然怨望,适右贤王屠耆堂入谒新主,为颛渠所窥见。状貌雄伟,正中私怀,当下设法勾引,将屠耆堂诱入帐中,纵体求欢。屠耆堂不忍却情,就与她颠倒衣裳,演成一番秘戏图。嗣是朝出暮入,视同伉俪。可惜屠耆堂不能久住,绸缪了一两旬,不能不辞归原镇,颛渠势难强留,只好含泪与别。过了多日,才得重会欢娱数夕,又要分离,累得颛渠连年悲感,有口难言。至宣帝神爵二年,虚闾权渠单于在位已有好几年了,向例在五月间,匈奴主须大会龙城,祷祀天地鬼神。屠耆堂当然来会,顺便与颛渠续欢。及会期已过,祭祀俱了,屠耆堂又要别去,颛渠私下与语道:“今日单于有病,汝且缓归,倘得机缘,汝便可乘此继位了!”屠耆堂甚喜。又耽搁了数天,凑巧单于病日重一日,就与颛渠私下密谋,暗暗布置。颛渠弟都隆奇,方为左大且渠,匈奴官名。由颛渠嘱令预备,伺隙即发。也是屠耆堂运气亨通,竟得虚闾权渠死耗,当下召入都隆奇,拥立屠耆堂,杀逐前单于弟子近亲,别用私党。都隆奇执政,屠耆堂自号为握衍朐鞮单于,颛渠阏氏,竟名正言顺做了握衍朐鞮的正室了。侥幸侥幸! 惟日逐王先贤掸,居守匈奴西陲,素与握衍朐鞮有隙,当然不服彼命,遂遣使至渠犁,通款汉将郑吉,乞即内附。吉遂发西域兵五万人,往迎日逐王,送致京师。宣帝封日逐王为归德侯,留居长安。一面令郑吉为西域都护,准立幕府,驻节乌垒城、镇抚西域三十六国,西域始完全归汉,与匈奴断绝往来。匈奴单于握衍朐鞮,闻得日逐王降汉,不禁大怒,立把日逐王两弟,拿下斩首。日逐王姊夫乌禅幕上书乞赦,毫不见从。再加虚闾权渠子稽侯,系乌禅幕女夫,不得嗣位,奔依妇翁,乌禅幕遂与左地贵人,拥立稽侯,号为呼韩邪单于,引兵攻握衍朐鞮,握衍朐鞮淫暴无道,为众所怨,一闻新单于到来,统皆溃走,弄得握衍朐鞮穷蹙失援,仓皇窜死。颛渠阏氏未闻下落,不知随何人去了?都隆奇走投右贤王,呼韩邪得入故庭,收降散众,令兄呼屠吾斯为左谷蠡王,使人告右地贵人,教他杀死右贤王。右贤王系握衍朐鞮弟,已与都隆奇商定,别立日逐王薄胥堂为屠耆单于,发兵数万,东袭呼韩邪单于。呼韩邪单于拒战败绩,挈众东奔,屠耆单于据住王庭,使前日逐王先贤掸兄右奥鞬王,与乌籍都尉,分屯东方,防备呼韩邪单于。会值西方呼揭王,来见屠耆,与屠耆左右唯犁当户,谗构右贤王。屠耆不问真伪,竟把右贤王召入,把他处死。右地贵人,相率抗命,共讼右贤王冤情。屠耆也觉追悔,复诛唯犁当户。呼揭王恐遭连坐,便即叛去,自立为呼揭单于,右奥鞬王也自立为车犁单于,乌籍都尉复自立为乌籍单于,匈奴一国中,共有单于五人,四分五裂,还有何幸!同族相争,势必至此。 时为汉宣帝五凤元年,相传为凤凰五至,因于神爵五年,改元五凤。汉廷大臣,闻知匈奴内乱,竞请宣帝发兵北讨,灭寇复仇。独御史大夫萧望之进议道:“春秋时晋士匄(gài)侵齐,闻丧即还,君子因他不伐人丧,称颂至今。前单于慕化向善,曾乞和亲,不幸为贼臣所杀,今我朝若出兵加讨,岂不是乘乱幸灾么?不如遣使吊问,救患恤灾,夷狄也有人心,必且感德远来,自愿臣服。这也是怀柔远人的美政哩!”宣帝素重望之,因即依议。原来望之表字长倩,系出兰陵,少事经师后苍,学习齐诗。后复向夏侯胜问业,博通书礼,当由射策得官,迁为谏大夫。已而出任牧守,调署左冯翊,累有清名,乃召入为大鸿胪。可巧丞相魏相因病去世,御史大夫丙吉嗣为丞相,望之进为御史大夫。宣帝因望之湛深经术,格外敬礼,所以言听计从。当下遣使慰问匈奴,偏匈奴内讧益甚,累得汉使无从致命,或至中道折回。那屠耆单于,用都隆奇为将,击败车犁、乌籍两单于,两单于并投呼揭。呼揭愿推戴车犁单于,自与乌籍同去单于名号,合拒屠耆单于。屠耆单于率兵四万骑,亲击车犁,车犁单于又败。屠耆方乘胜追逐,不料呼韩邪单于,乘虚进击屠耆境内。屠耆慌忙返救,被呼韩邪邀击一阵,杀得大败亏输,惶急自刎。都隆奇挈着屠耆少子姑瞀楼头,遁入汉关。呼韩邪单于,乘胜收降车犁单于,几得统一匈奴。偏屠耆单于从弟休旬王,收拾余烬,自立为闰振单于,就是呼韩邪兄左谷蠡王呼屠吾斯,亦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出兵攻杀闰振转击呼韩邪。呼韩邪连年战争,部下已大半死亡,又与郅支接仗数次,虽得力却郅支,精锐杀伤殆尽。乃从左伊秩訾王计议,引众南下,向汉请朝,并遣子右贤王铢镂渠堂入质,求汉援助,再击郅支,郅支也恐汉助呼韩邪,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汉廷,请勿援呼韩邪。可谓为渊驱鱼。 时已为宣帝甘露元年了,宣帝至五凤五年,又改元甘露,大约因甘露下降,方有此举。自从神爵元年为始,到了甘露元年,中经八载,汉廷内外,却没有什么变端,不过杀死盖、韩、严、杨四人,未免刑罚失当。就中只有河南太守严延年,还是残酷不仁,咎由自取,若司隶校尉盖宽饶,左冯翊、韩延寿,故平通侯杨恽,并无死罪,乃先后被诛,岂非失刑?盖宽饶字次公,系魏郡人,刚直公清,往往犯颜敢谏,不避权贵。宣帝方好用刑法,又引入宦官弘恭石显,令典中书。宽饶即上呈封事,内称圣道浸微,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譬如四时嬗运,功成当去等语。宣帝方主张专制,利及后嗣,怎能瞧得上这种奏章?一经览着,当然大怒,便将原奏发下,令有司议罪。执金吾承旨纠弹,说他意欲禅位,大逆不道,惟谏大夫郑昌,谓宽饶直道而行,多仇少与,还乞原心略迹,曲示矜全。宣帝哪里肯从,竟饬拿宽饶下狱。宽饶不肯受辱,才到阙下,即拔出佩刀,挥颈自刎。 第二个便是韩延寿。延寿字长公,由燕地徙居杜陵,历任颍川、东海诸郡太守,教民礼义,待下宽弘。至左冯翊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乃将延寿调任左冯翊。延寿出巡属邑,遇有兄弟讼田,各执一词,延寿不加批驳,但向两造面谕道:“我为郡长,不能宣明教化,反使汝兄弟骨肉相争,我当任咎!”说至此不禁泪下,两造亦因此惭悔,自愿推让,不敢复争。汉民尚有古风,所以闻言知让。延寿就任三年,郡中翕然,囹圄空虚,声誉比萧望之尤盛,望之未免加忌,适有望之属吏,至东郡调查案件,复称延寿在东郡任内,曾虚耗官钱千余万,望之即依言劾奏。事为延寿所闻,也将望之为冯翊时亏空廪牺官钱百余万,廪司藏谷,牺司养牲。作为抵制。且移文殿门,禁止望之入宫。望之当即进奏,说是延寿要挟无状,乞为申理。宣帝方信任望之,当然不直延寿,虽尝派官查办,终因在下希承风旨,只言望之被诬,延寿有罪,甚且查出延寿校阅骑士,车服僭制,骄侈不法等情,无非援上陵下。宣帝竟将延寿处死,令至渭城受刑,吏民泣送,充塞途中。延寿有子三人,并为郎吏,统至法场活祭乃父。延寿嘱咐道:“汝曹当以我为戒,此后切勿为官!”三子泣遵父命,待父就戮后,买棺殓葬,辞职偕归。 延寿已死,未几便枉杀杨恽。恽系前丞相杨敞子,曾预告霍氏逆谋,得封平通侯,受官光禄勋。生平疏财仗义,廉洁无私,只有一种坏处,专喜道人过失,不肯含容。尝与太仆戴长乐有嫌,长乐竟劾恽诽谤不道,宣帝因免恽为庶人。恽失位家居,以财自娱,适有友人孙会宗与书,劝他闭门思过,不宜置产业、通宾客。哪知恽复书不逊,竟把平时孤愤,借书发挥,惹得会宗因好成怨,积下私仇。会值五凤四年,孟夏日食,忽有刍马吏告恽不法,未肯悔过,日食告变,咎在此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宣帝得书,便命廷尉查办,当由孙会宗把恽复函呈示廷尉,廷尉又转奏宣帝,宣帝见他语多怨望,遂说恽大逆不道,批令腰斩。恽因言取祸,坐致杀身,倒也罢了,还要把他全家眷属,充戍酒泉。又将恽在朝亲友,悉数免官。京兆尹张敞,亦被株连,尚未免职。敞使属掾絮舜,查讯要件,絮舜竟不去干事,但在家中安居,且语家人道:“五日京兆,还想办什么案情?”不意有人传将出去,为敞所闻。敞竟召入絮舜,责他玩法误公,喝令斩首。舜尚要呼冤,敞拍案道:“汝道我五日京兆么?我且杀汝再说。”舜始悔出言不谨,无可求免,没奈何伸颈就刑。当有絮舜家人诣阙鸣冤。宣帝以敞既坐恽党,复敢滥杀属吏,情殊可恨,立夺敞官,免为庶人。敞缴还印绶,惧罪亡去。已而京兆不安,吏民懈弛,冀州复有大盗,乃由宣帝特旨,再召敞为冀州刺史。盗贼知敞利害,待敞莅任,各避往他处去了。 看官阅过上文三案,应知盖、韩、杨三人的冤情,惟严延年自被劾去官,逃回故里,见八十一回。后来遇赦复出,连任涿郡、河南太守,抑强扶弱,专喜将地方土豪,罗织成罪,一体诛锄。河南吏民,尤为畏惮,号曰屠伯。延年本东海人氏,家有老母,由延年遣使往迎。甫至洛阳,见道旁囚犯累累,解往河南处决,严母不禁大惊。行至都亭,即命停住,不肯入府。延年待久不至,自赴都亭谒母,母闭门拒绝。惊得延年莫名其妙,想必自己有过,不得已长跪门外,请母明示。好多时才见开门,起入行礼,但听母怒声呵责道:“汝幸得备位郡守,管辖地方千里,不闻仁爱,专尚刑威,难道为民父母,好这般残酷么?”延年听着,方知母意,连忙叩首谢罪,且请母登车至府,亲为御车。至府署中,过了腊节,一经改岁,便欲还家。延年再三挽留,母愤然道:“汝可知人命关天,不容妄杀,今乃滥刑若此,天道神明,岂肯容汝!我不意到了老年,尚见壮子受诛,我今去了,为汝扫除墓地罢了!”说毕驱车自去。妇人中有此先见,却是罕闻。 延年送母出城,返至府舍,自思母太过虑,仍然不肯从宽。哪知过了年余,便遇祸殃。当时黄霸为颍川太守,与延年毗邻治民。延年素轻视黄霸,偏霸名高出延年,颍川境内,年谷屡丰,霸且奏称凤凰戾止,得邀褒赏。延年心愈不服,适河南界发现蝗虫,由府丞狐义出巡,回报延年。延年问颍川曾否有蝗?义答言无有。延年笑道:“莫非被凤凰食尽么?”义又述及司农中丞耿寿昌,常作平仓法,谷贱时增价籴入,谷贵时减价粜出,甚是便民。延年又笑道:“丞相御史,不知出此,何勿避位让贤,寿昌虽欲利民,也不应擅作新法。”狐义连碰了两个钉子,默然退出,暗思延年脾气乖张,将来不免遇害,我已年老,何堪遭戮。想到此处,就筮易决疑,又得了一个凶兆。看来是死多活少,不如入都告发,死且留名。于是惘惘登程,直至长安,劾奏延年十大罪恶,把封章呈递进去,便服毒自尽。宣帝将原奏发下御史丞,查得狐义自杀确情,当即报闻。再派官至河南察访,觉得狐义所奏,并非虚诬。结果是依案定罪,谳成了一个怨望诽谤的罪名,诛死延年。严母从前归里,转告族人,谓延年不久必死,族人尚似信非信,至此始知严母先见。严母有子五人,皆列高官,延年居长,次子彭祖,官至太子太傅,秩皆二千石,东海号严母为万石严妪。小子有诗赞严母道: 一门万石并称荣,令子都从贤母生。 若使长男终率教,渭城何至独捐生! 延年死后,黄霸且得进任御史大夫。欲知霸如何升官,容至下回说明。 女蛊之害人甚矣哉!不特乱家,并且乱国,古今中外一也。观颛渠阏氏之私通屠耆堂,即致国内分崩,有五单于争立之祸,而雄踞北方之匈奴,自此衰矣。夫以迈迹自身之汉高,雄才大略之汉武,累次北征,终不能屈服匈奴,乃十万师摧之而不足,一妇人乱之而有余,何其酷欤!若夫严母之智能料子,虽不足逭(huàn)延年之诛,要未始非女中豪杰。且第一延年之杀身,而其余四子,俱得高官,未闻波及,较诸盖、韩、杨三家,荣悴不同,亦安知非严母之教子有方,失于一子而得于四子耶!然后知败家者妇人,保家者亦妇人,莫谓哲妇皆倾城也。 第八十七回 杰阁图形名标麟史 锦车出使功让蛾眉 第八十七回 杰阁图形名标麟史 锦车出使功让蛾眉 却说御史大夫一缺,本是萧望之就任。望之自恃才高,常戏谩丞相丙吉,吉已年老,不愿与较。望之心尚未足,又奏称民穷多盗,咎在三公失职,语意是隐斥丙吉,宣帝始知望之忌刻,特使侍中金安上诘问,望之免冠对答,语多支吾。丞相司直緐延寿,緐音婆。素来不直望之,乘隙举发望之私事,望之乃降官太子太傅。黄霸得应召入京,代为御史大夫。才阅一年,丞相博阳侯丙吉老病缠绵,竟致不起。吉尚宽大,好礼让,隐恶扬善,待下有恩。常出遇人民械斗,并不过问,独见一牛喘息,却使人问明牛行几里。或讥吉舍大问小,吉答说道:“民斗须京兆尹谕禁,不关宰相。若牛喘必因天热,今时方春和,牛非远行,何故喘息?三公当燮理阴阳,不可不察。”旁人听了,都说他能持大体。我意未然。 及丙吉既殁,霸代为丞相,相道与郡守不同。霸治郡原有政声,却非相才,所以一切措施,不及魏丙,一日见有鹖雀飞集相府,鹖音芬,或作鳻。雀形似雉,出西羌中,霸生平罕见,疑为神雀,遽欲上书称瑞。后来闻知由张敞家飞来,方才罢议。但已被大众得知,作为笑谈。从前所称凤凰戾止,想亦如是。既而霸复荐举侍中史高,可为太尉,又遭宣帝驳斥。略言太尉一官,罢废已久,史高系帷幄近臣,朕所深知,何劳丞相荐举等语。说得霸羞惭满面,免冠谢罪,嗣是不敢再请他事。霸为相时,已晋封建成侯,任职五年,幸得考终,谥法与丙吉相同,统是一个定字。惟黄霸的妻室,却是一个巫家女儿。从前霸为阳夏游徼,与一相士同车出游,道旁遇一少女,由相士注视多时,说她后来必贵。霸尚未娶妻,听了此语,便去探问该女姓氏,浼人说合。女父本来微贱,欣然允许,即将该女嫁霸为妻,谁知随霸多年,居然得为宰相夫人,并且所生数子,亦得通显,说也是一段佳话,闲文少表。 且说霸既病殁,廷尉于定国,正迁任御史大夫,复代霸为丞相。时为甘露三年,正值匈奴国呼韩邪单于款塞请朝,宣帝命公卿大夫,会议受朝礼节。丞相以下,俱言宜照诸侯王待遇,位在诸侯王下,独太子太傅萧望之,谓应待以客礼,位在诸侯王上,宣帝有意怀柔,特从望之所言,至甘泉宫受朝。自己先郊祀泰畤,然后入宫御殿,传召呼韩邪单于入见,赞谒不名,令得旁坐,厚赐冠带衣裳弓矢车马等类。待单于谢恩退出,又由宣帝遣官陪往长平,留他食宿。翌日宣帝亲至长平,呼韩邪上前接驾,当有赞礼官传谕单于免礼,准令番众列观。此外如蛮夷降王,亦来迎谒,由长平坂至渭桥,络绎不绝,喧呼万岁。呼韩邪留居月余,方遣令还塞,呼韩邪愿居光禄塞下,系光禄勋徐自为所筑之城。可借受降城为保障,宣帝准如所请,乃命卫尉董忠等,率万骑护送出境,且令留屯受降城,保卫呼韩邪,一面输粮接济。呼韩邪感念汉恩,一意臣服。此外西域各国,闻得匈奴附汉,自然震慑汉威,奉命维谨。就是郅支单于亦恐呼韩邪往侵,远徙至坚昆居住,去匈奴故庭约七千里。到了岁时递嬗,也遣使入朝汉廷。九重高拱,万国来同,后人称为汉宣中兴,便是为此。提清眉目。 宣帝因戎狄宾服,忆及功臣,先后提出十一人,令画工摹拟状貌,绘诸麒麟阁上。麒麟阁在未央宫中,从前武帝获麟,特筑此阁,当时纪瑞,后世铭功,无非是休扬烈光的意思。阁上所绘十一人,各书官职姓名,惟第一人独从尊礼,不闻书名。看官欲知详细,由小子录述如下: 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卫将军富平侯张安世。 车骑将军龙頟侯韩增。頟音额。 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 丞相高平侯魏相。 丞相博阳侯丙吉。 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 宗正阳城侯刘德。 少府梁邱贺。 太子太傅萧望之。 典属国苏武。 照此看来,第一人当是霍光,霍家虽灭,宣帝尚追念旧勋,不忍书名。外此十人,只有萧望之尚存,本应最后列名,为何独将苏武落后呢?武有子苏元,前坐上官桀同党,已经诛死,武亦免官。见前文。后来宣帝嗣位,仍起武为典属国,并将武在匈奴时所生一子,许令赎回,拜为郎官。即通国,见前文。神爵二年,武已逝世,宣帝因他忠节过人,名闻中外,故意置诸后列,使外人见了图形,觉得盛名如武,尚不能排列人先,越显得中国多材,不容轻视了! 先是武帝六男,只有广陵王胥,尚然存在。胥傲戾无亲,尝思为变,可惜兵力单薄,未敢发作,没奈何迁延过去。到了五凤四年,忽被人讦发阴谋,说他嘱令女巫,咒诅朝廷。宣帝遣人查访,果有此事,向胥提究女巫,胥竟把女巫杀死,希图灭口。哪知廷臣已联名入奏,请将胥明正典刑。宣帝尚未下诏,胥已先有所闻,自知不能幸免,当即自缢,国除为郡。 宣帝立次子钦为淮阳王,三子嚣为楚王,四子宇为东平王,虽是援照成例,毕竟是树恩骨肉,信任私亲。还有少子名宽,为戎婕妤所生,年龄尚幼,未便加封。钦、嚣、宇三人生母,见第八十三回,故此处仅叙及戎婕妤。这数子中,要算淮阳王钦最得宣帝欢心,一半由钦母张婕妤,色艺兼优,遂致爱母及子;一半由钦素性聪敏,喜阅经书法律,颇有才干,比那太子奭的优柔懦弱,迥不相同。宣帝尝叹赏道:“淮阳王真是我子呢!”太子奭雅重儒术,见宣帝用法过峻,未免太苛,尝因入朝时候,乘间进言道:“陛下宜用儒生,毋尚刑法。”宣帝不禁作色道:“汉家自有制度,向来王霸杂行,奈何专用德教呢?且俗儒不达时宜,是古非今,徒乱人意,何足委任?”杂霸之言,亦岂真足垂示子孙。太子奭见父发怒,不敢再言,当即俯首趋去。宣帝目视太子,复长叹道:“乱我家法,必由太子,奈何!奈何!”嗣是颇思易储,转想太子奭为许后所生,许后同经患难,又遭毒死;若将太子废去,免不得薄幸贻讥,因此不忍废立,储位如旧。 甘露元年,复命韦玄成为淮阳中尉。玄成系故相扶阳侯韦贤少子,韦贤年老致仕,见八十二回。生有四男,长名方山,已经早世,次子名弘,三子名舜,四子就是玄成。弘曾受职太常丞,得罪系狱。及贤病终,门生博士义倩等,矫托贤命,使季子玄成袭爵。玄成方为大河都尉,还奔父丧,才知有袭爵消息,暗思上有二兄,怎能越次嗣封?于是假作痴癫,为退让计。偏义倩等已将伪命出奏,宣帝即使丞相御史,传召玄成,入朝拜爵,玄成仍佯狂不理。哪知丞相御史,却已窥出玄成隐情,竟复奏玄成并未真狂。幸有一侍郎,为玄成故人,恐玄成抗命得罪,亟从旁解说道:“圣主贵重礼让,应优待玄成,勿使屈志!”宣帝乃知玄成好意,仍使丞相御史,带引玄成入朝。玄成无法,只好应召诣阙,当由宣帝面加慰谕,迫令袭爵,玄成不能再让,方才拜受,寻即诏令玄成为河南太守,并将韦弘释放,使为泰山都尉。未几又召玄成入都,拜未央卫尉,调任太常。嗣复坐杨恽党与,免官归家。忽又起拜淮阳中尉,乃是宣帝为太子奭起见,特令退让有礼的韦玄成,辅导淮阳王钦,教他看作榜样,省得将来窥窃神器,酿成兄弟争端,这也是防微杜渐,苦心调剂的方法呢。 惟淮阳王钦虽然受封,还是留居长安,玄成亦未赴任。宣帝复因钦晓通经术,命与诸儒至石渠阁中,讲论五经异同。当时沛人施仇论《易》;齐人周堪,鲁人孔霸即孔子十三世孙。论《书》;沛人薛广德论《诗》;梁人戴胜论《礼》;东海人严彭祖即严延年弟。论《公羊传》;齐人公羊高传《春秋》。汝南人尹更始,与太子太傅萧望之等,论《穀梁传》。鲁人穀梁赤亦传《春秋》学。折衷取义,汇奏宣帝。宣帝亲加裁决,并设诸经博士,令习专书,修明经术,称盛一时。 忽由乌孙国遣到番使,呈上一书,乃是楚公主解忧署名。书中大意,系为年老思乡,乞赐骸骨,归葬故土。宣帝看她情词悱恻,也不觉凄然动容,当即派遣车徒,往迎楚公主解忧。 解忧本嫁乌孙王岑陬为妻,寻复改适嗣主翁归靡,生下三男两女,已见前文。见八十一回。翁归靡上书汉廷,愿立解忧所生子元贵靡为嗣,仍请尚汉公主,亲上加亲。宣帝不欲绝好,乃令解忧侄女相夫为公主,盛资遣往,特派光禄大夫常惠送行。甫至敦煌,接得翁归靡死耗,元贵靡不得嗣立,由岑陬子泥靡为王,常惠不得不驰书上奏。一面将相夫留住敦煌,自持节至乌孙,责他不立元贵靡。乌孙大臣,却是振振有词,谓前时岑陬遗言,原欲传国与子,不能另立元贵靡。亦见八十一回。常惠亦驳他不过,只好驰回敦煌,请将楚少主送归。宣帝复书批准,于是常惠即偕楚少主还都。那泥靡既得立为主,性情横暴,又将解忧强逼成奸,据为妻室。解忧已经失节,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连宵缱绻,又结蚌胎,满月即产一男,取名鸱靡。但解忧究竟将老,泥靡尚属壮年,一时为情欲所迫,占住后母,渐渐的迁情他女,便与解忧失和。此外一切举动,统是任意妄为,国人号为狂王。可巧汉使卫司马魏和意,及卫侯任昌同往乌孙,解忧得与相见,密言狂王粗暴,可以计诛。问汝何不早死?魏和意即与任昌商定秘谋,安排筵宴,邀请狂王过饮。狂王毫不推辞,竟来赴宴。饮到半酣,魏和意嘱使卫士,剑击狂王,偏偏一击不中,被狂王逃出客帐,飞马窜逸,不复还都。魏和意任昌,驰入都中,托言奉天子命,来诛狂王。番官多恨狂王无道,却无异言。哪知狂王子细沈瘦,为父报仇,召集边兵,进攻乌孙都城。城名赤谷,四面被围。亏得西域都护郑吉,从乌垒城发兵往援,才得将细沈瘦逐去。吉收兵还镇,据实奏闻。宣帝使中郎将张遵等持医药往治狂王,并赐金币。拿还魏和意任昌两人,责他矫诏不臣,按律当斩。狂王不过略受微伤,既由汉使赐药给金,如法调治,不久即愈,使张遵回朝谢命,自还赤谷城,仍王乌孙。偏又有翁归靡子乌就屠,在北山号召徒众,乘隙袭杀狂王,居然自立。 乌就屠出自胡妇,非解忧所生,汉廷当然不认为王,即命破羌将军辛武贤,领兵万五千人,出屯敦煌,声讨乌就屠,独西域都护郑吉,恐武贤出征乌孙,道远兵劳,胜负难料,不如遣人游说,令乌就屠自甘让位,免动兵戈。当下想出了一位巾帼英雄,浼她前去劝导,果然片言立解,远过行师。这人为谁?乃是解忧身旁一个侍儿,姓冯名嫽,西域称为冯夫人,足当彤笔。她随解忧至乌孙后,嫁与乌孙右大将为妻,生性聪慧,丰采丽都,本来知书达理。及出西域,仅阅数年,即把西域的语言文字,风俗形势,统皆通晓。解忧尝使持汉节,慰谕邻近诸国,颁行赏赐,诸国都惊为天人,相率敬礼。乌孙右大将,得此才妇,自然恩爱有加。惟右大将与乌就屠,素相往来,冯夫人当亦识面,所以郑吉遣使关白,令她往说乌就屠。冯夫人本是汉女,满口应承,立即至乌就屠居庐,开口与语道:“昆弥乌孙王号。今日乘势崛兴,可喜可贺!但喜中不能无忧,贺后不能不吊。”乌就屠惊问道:“莫非有意外祸变么?”冯夫人道:“汉兵已出至敦煌,想昆弥当亦知悉,昆弥自思,能与汉兵决一胜败否?”乌就屠踌躇半晌,方答说道:“恐敌不住汉兵。”冯夫人道:“昆弥既自知汉兵难敌,奈何尚欲称尊,一旦汉兵前来,必遭屠灭,何若见机知退,听命汉朝,还可借此保全,不失富贵。”却是一个女张良。乌就屠道:“我亦不敢长作昆弥,但得一个小号,我便向汉归命了。”冯夫人道:“这想是没有难处。”说着,即辞别乌就屠,还报西域都护郑吉。吉便将冯夫人说降乌就屠,详报朝廷。 宣帝得报,便欲一见冯夫人,召令入都。冯夫人应召东来,好几日到了阙下。报名朝见,彬彬有礼,举止大方,再加一张粲花妙舌,见问即答,应对如流。宣帝大喜,面命她作为正使,往谕乌就屠,别遣谒者竺次期门与甘延寿两人为副,一同登程。妇人作为朝使,千载一时。冯夫人拜别宣帝,持节出朝,早有人备着锦车,请她登舆。就是竺次期门、甘延寿两人,且向冯夫人参见,听从指示。冯夫人与谈数语,从容上车,向西径去。竺次期门、甘延寿随后继进,直抵乌孙。乌就屠尚在北山,未入国都,冯夫人等往传诏命,叫乌就屠速至赤谷城,往会汉光禄大夫长罗侯常惠。原来宣帝遣还冯夫人时,又命常惠驰赴赤谷城,立元贵靡为乌孙王。所以冯夫人到了北山,常惠亦入赤谷城。至乌就屠往见常惠,惠即宣读诏书,册封元贵靡为大昆弥。惟乌就屠也不令向隅,使为小昆弥,乌就屠得如所望,当即乐从。常惠又与他分别辖地,大昆弥得民户六万余,小昆弥得民户四万余,割清界限,免致相争。 越两年余,元贵靡便即病逝。子星靡嗣立,楚公主解忧,年将七十,因上书乞归,得蒙宣帝慨允,派使往迎。解忧挈领孙男女三人,回至京师,入朝宣帝。宣帝见她白发皤皤,倍加怜惜,特赐她田宅奴婢,俾得养老。过了两年,解忧病殁,三孙留守坟墓,毋庸细表。 惟冯夫人曾随解忧回国,至解忧殁后,闻得乌孙嗣主星靡,懦弱无能,恐为小昆弥所害,乃复上书请效,愿仍出使乌孙,镇抚星靡。宣帝准奏,遣百骑护送出塞,后来星靡终得保全,冯夫人已嫁乌孙右大将,想总是功成以后,告老西陲了。冯夫人之殁,史传中未曾详叙,故特从活笔。小子有诗赞道: 锦车出塞送迎忙,专对长才属女郎。 读史漫夸苏武节,须眉巾帼并流芳。 越年有黄龙出现广汉,因改元黄龙。哪知不到年终,宣帝忽然生起病来,欲知病状如何,待至下回再叙。 麟阁图形,计十一人,若黄霸、于定国、张敞、夏侯胜等,皆不得并列,似乎严格以求,宁少毋滥,然如杜延年、刘德梁、邱贺、萧望之四人,不过粗具丰仪,无甚奇绩,亦胡为参预其间,且苏子卿大节凛然,独置后列,虽为震慑外人起见,但王者无私,岂徒恃虚憍之威所能及远乎?苏武后,复有冯夫人之锦车持节,慰定乌孙,女界中出此奇英,足传千古,惜乎重男轻女之风,已成惯习。宣帝能破格任使,独不令绘其像于麟阁之末,吾犹为冯夫人叹息曰:“天生若材,何不使易钗而弁也!” 第八十八回 宠阉竖屈死萧望之 惑谗言再贬周少傅 第八十八回 宠阉竖屈死萧望之 惑谗言再贬周少傅 却说黄龙元年冬月,宣帝寝疾,医治罔效。到了残冬时候,已至弥留。诏命侍中乐陵侯史高为大司马,兼车骑将军,太子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少傅周堪,为光禄大夫,受遗辅政。未几驾崩,享年四十有三。总计宣帝在位二十五年,改元七次,史称他综核名实,信赏必罚,功光祖宗,业垂后嗣,足为中兴令主。惟贵外戚,杀名臣,用宦官,酿成子孙亡国的大害,也未免利不胜弊呢!总束数语,也不可少。太子奭即日嗣位,是为元帝。尊王皇后为皇太后。越年改易正朔,号为初元元年,奉葬先帝梓宫,尊为杜陵,庙号中宗,上谥法曰孝宣皇帝。立妃王氏为皇后,封后父禁为阳平侯。禁即前绣衣御史王贺子,贺尝谓救活千人,子孙必兴,见前文。果然出了一个孙女,正位中宫,得使王氏一门,因此隆盛。王氏兴,刘氏奈何? 惟说起这位王皇后的履历,却也比众不同。后名政君,乃是王禁次女,兄弟有八,姊妹有四。母李氏,生政君时,曾梦月入怀,及政君十余龄,婉娈淑顺,颇得女道。惟父禁不修边幅,好酒渔色,娶妾甚多。李氏为禁正室,除生女政君外,尚有二男,一名凤,排行最长,一名崇,排行第四。此外有谭、曼、商、立根及逢时,共计六子,皆系庶出。李氏性多妒忌,屡与王禁反目。禁竟将李氏离婚。李氏改嫁河内人苟宾为妻。禁因政君渐长,许字人家,未婚夫一聘即死。至赵王欲娶政君为姬,才经纳币,又复病亡。禁大为诧异,特邀相士南宫大有,审视政君。大有谓此女必贵,幸勿轻视。好似王奉先女。真是一对天生婆媳。禁乃教女读书鼓琴,政君却也灵敏,一学便能。年至十八,奉了父命,入侍后宫。会值太子良娣司马氏,得病垂危,太子奭最爱良娣,百计求治,终无效验。良娣且语太子道:“妾死非由天命,想是姬妾等阴怀妒忌,咒我至死!”说着,泪下如雨。恐是推己及人。太子奭也哽咽不止。未几良娣即殁,太子奭且悲且愤,迁怒姬妾,不许相见。宣帝因太子年已逾冠,尚未得子,此次为了良娣一人,谢绝姬妾,如何得有子嗣。乃嘱王皇后选择宫女数人,俟太子入朝皇后,随意赐给,王皇后当然照办。一俟太子奭入见,便将选就五人,使她旁立,暗令女官问明太子何人合意?太子奭只忆良娣,不愿他选,勉强瞧了一眼,随口答应道:“这五人中却有一人可取。”女官问是何人?太子又默然不答。可巧有一绛衣女郎,立近太子身旁,女官便以为太子看中此人,当即向皇后禀明,王皇后就使侍中杜辅,腋庭令浊贤,送绛衣女入太子宫。究竟此女为谁?原来就是王政君。政君既入东宫,好多日不见召幸,至太子奭悲怀稍减,偶至内殿,适与政君相遇,见她态度幽娴,修秾合度,也不禁惹起情魔,是晚即召令侍寝。两人年貌相当,联床同梦,自有一番枕席风光。说也奇怪,太子前时,本有姬妾十余人,七八年不生一子,偏是政君得幸,一索生男。甘露三年秋季,太子宫内甲观画堂,有呱呱声传彻户外,即由宫人报知宣帝。宣帝大喜,取名为骜(ào)。才经弥月,便令乳媪抱入相见。抚摩儿顶,号为太孙。嗣是常置诸左右,不使少离。无如翁孙缘浅,仅阅两载,宣帝就崩。太子仰承父意,一经即位,就拟立骜为太子。只因子以母贵,乃先将王政君立为皇后。立后逾年,方命骜为太子,骜年尚不过四岁哩。西汉之亡,实自此始。 且说元帝既立,分遣诸王就国。淮阳王钦,楚王嚣,东平王宇,始自长安启行,各莅封土。还有宣帝少子竟,尚未长成,但封为清河王,仍留都中。大司马史高,职居首辅,毫无才略,所有郡国大事,全凭萧望之、周堪二人取决。二人又系元帝师傅,元帝亦格外宠信,倚畀独隆。望之又荐入刘更生为给事中,使与侍中金敞,左右拾遗。敞即金日磾侄安上子,正直敢谏,有伯父风。更生为前宗正刘德子,即楚元王交玄孙。敏赡能文,曾为谏大夫,两人献可替否,多所裨益。惟史高以外戚辅政,起初还自知材短,甘心退让。后来有位无权,国柄在萧、周二人掌握,又得金、刘赞助萧、周,益觉得彼盛我孤,相形见绌,因此渐渐生嫌,别求党援。可巧宫中有两个宦官,出纳帝命,一是中书令弘恭,一是仆射石显。二竖为病,必中膏肓。自从霍氏族诛,宣帝恐政出权门,特召两阉侍直,使掌奏牍出入。两阉小忠小信,固结主心,遂得逐加超擢。小人蛊君,大都如此。尚幸宣帝英明,虽然任用两阉,究竟不使专政。到了元帝嗣阼,英明不及乃父,仍令两阉蟠踞宫庭,怎能不为所欺?两阉知元帝易与,便想结纳外援,盗弄政柄。适值史高有心结合,乐得通同一气,表里为奸。石显尤为刁狡,时至史第往来,密参谋议,史高惟言是从,遂与萧望之、周堪等,时有龃龉,望之等察知情隐,亟向元帝进言,请罢中书宦官,上法古时不近刑人的遗训,元帝留中不报,弘恭石显,因此生心,即与史高计划,拟将刘更生先行调出。巧值宗正缺人,便由史高入奏,请将更生调署。元帝晓得什么隐情,当即照准。望之暗暗着急,忙搜罗几个名儒茂材,举为谏官。 适有会稽人郑朋,意图干进,想去巴结望之,乘间上书,告发史高遣人四出,征索贿赂,且述及许史两家子弟种种放纵情形。宣帝得书,颁示周堪,堪即谓郑朋谠直,令他待诏金马门。朋既得寸进,再致书萧望之,推为周召管晏,自愿投效,望之便延令入见,朋满口贡谀,说得天花乱坠,冀博望之欢心,望之也为欢颜。待至朋已别去,却由望之转了一念,恐朋口是心非,不得不派人侦察,未几即得回报,果然劣迹多端。于是与朋谢绝,并且通知周堪,不宜荐引此人,堪自然悔悟。只是这揣摩求合的郑朋,日望升官发财,哪知待了多日,毫无影响。再向萧周二府请谒,俱被拒斥。朋大为失望,索性变计,转投许史门下。许史两家,方恨朋切骨,怎肯相容,朋即捏词相诳道:“前由周堪刘更生教我为此,今始知大误,情愿效力赎愆。”许史信以为真,引为爪牙。侍中许章,就将朋登入荐牍,得蒙元帝召入。朋初见元帝,当然不能多言,须臾即出。他偏向许史子弟扬言道:“我已面劾前将军,小过有五,大罪有一,不知圣上肯听从我言否?”许史子弟,格外心欢。还有一个待诏华龙,也是为周堪所斥,钻入许史门径,与郑朋合流同污,辗转攀援,复得结交弘恭、石显。恭与显遂嗾使二人,劾奏萧望之、周堪、刘更生,说他排挤许史,有意构陷,趁着望之休沐时候,方才呈入。 元帝看罢,即发交恭显查问。恭显奉命查讯望之,望之勃然道:“外戚在位,骄奢不法,臣欲匡正国家,不敢阿容,此外并无歹意。”恭显当即复报,并言望之等私结朋党,互为称举,毁离贵戚,专擅权势,为臣不忠,请召致廷尉云云。元帝答了一个可字,恭显立即传旨,饬拿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下狱。三人拘系经旬,元帝尚未察觉。会有事欲询周堪、刘更生,乃使内侍往召,内侍答称二人下狱,元帝大惊道:“何人敢使二人拘系狱中?”弘恭、石显在侧,慌忙跪答道:“前日曾蒙陛下准奏,方敢遵行。”元帝作色道:“汝等但言召致廷尉,并未说及下狱,怎得妄拘?”元帝年将及壮,尚未知召致廷尉语意,庸愚可知。恭显乃叩首谢过。元帝又说道:“速令出狱视事便了!”恭显同声应命,起身趋出,匆匆至大司马府中,见了史高,密议多时,定出一个方法,由史高承认下去。翌晨即入见元帝道:“陛下即位未久,德化未闻,便将师傅下狱考验。若非有罪可言,仍使出狱供职,显见得举动粗率,反滋众议。臣意还是将他免官,才不至出尔反尔呢!”元帝听了,也觉得高言有理,竟诏免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但使出狱,免为庶人。郑朋因此受赏,擢任黄门郎。 才过一月,陇西地震,堕坏城郭庐舍,伤人无数,连太上皇庙亦被震坍。太上皇庙,即太公庙。已而太史又奏称客星出现,侵入昂宿及养舌星,元帝未免惊惶。再阅数旬,复闻有地震警报,乃自悔前时黜逐师傅,触怒上苍。因特赐望之爵关内侯,食邑六百户,朔望朝请,位次将军。又召周堪、刘更生入朝,拟拜为谏大夫,弘恭、石显,见三人复得起用,很是着忙,急向元帝面奏,谓不宜再起周刘,自彰过失,元帝默然不答。恭显越觉着急,又说是欲用周刘,也只可任为中郎,不应升为谏大夫。元帝又为所蒙,但使周堪、刘更生为中郎,忽明忽昧,却是庸主情态。嗣又记起萧望之博通经术,可使为相。有时与左右谈及意见。适为弘恭石显所闻,惶急的了不得。就是许史二家,得知这般消息,也觉日夕不安,内外生谋,恨不得致死望之。望之已孤危得很,谁料到事机不顺,有一人欲助望之,弄巧成拙,反致两下遭殃。这人非别,就是刘更生。 更生本与望之友善,只恐望之被小人所嫉,把他构陷,常思上书陈明,因恐同党嫌疑,特托外亲代上封事。内称地震星变,都为弘恭石显等所致,今宜黜去恭显,进用萧望之等,方可返灾为祥。这书呈入,即被弘恭石显闻知,两人互相猜测,料是更生所为。便面奏元帝,请将上书人究治,元帝忽又依议,竟令推究上书人,上书人不堪威吓,供出刘更生主使是实,刘更生复致坐罪,免为庶人。谋之不臧,更生亦难辞咎。萧望之闻更生得祸,只恐自己株连,特令子萧伋(ji)上书,诉说前次无辜遭黜,应求伸雪。多去寻祸。元帝令群臣会议,群臣阿附权势,复称望之不知自省,反教子上书讼冤,失大臣体,应照不敬论罪,捕他下狱。元帝见群臣不直望之,也疑望之有罪,沉吟良久道:“太傅性刚,怎肯就吏?”弘恭石显在旁应声道:“人命至重!望之所坐,不过语言薄罪,何必自戕。”元帝乃准照复奏,令谒者往召望之。石显借端作威,出发执金吾车骑,往围望之府第,望之陡遭此变,便思自尽。独望之妻从旁劝阻,谓不如静待后命。适门下生朱云入省,望之即令他一决。云系鲁人,夙负气节,竟直答望之,不如自裁。望之仰天长叹道:“我尝备位宰相,年过六十,还要再入牢狱,有何面目?原不如速死罢!”便呼朱云速取鸩来,云即将鸩酒取进,由望之一口喝尽,毒发即亡。望之原是枉死,但亦有取死之咎。 谒者返报元帝,元帝正要进膳,听得望之死耗,辍食流涕道:“我原知望之不肯就狱,今果如此!杀我贤傅,可惜可恨!”说到此处,又召入恭显两人,责他迫死望之。两人佯作惊慌,免冠叩头。累得元帝又发慈悲,不忍加罪,但将两人喝退。传诏令望之子伋嗣爵关内侯,每值岁时,遣使致祭望之茔墓。一面擢用周堪为光禄勋,并使堪弟子张猛为给事中。 弘恭石显,又欲谋害周堪师弟,一时无从下手,恭即病死。石显代恭为中书令,擅权如故,他闻望之死后,舆论不平,却想出一条计策,结交一位经术名家,自盖前愆。原来元帝即位,尝征召王吉、贡禹二人。二人应召入都,吉不幸道死,禹诣阙进见,得拜谏大夫,寻迁光禄大夫。吉、禹二人免归,见八十五回。朝臣因他明经洁行,交相敬礼,显更知禹束身自爱,与望之情性不同,乐得前去通意,亲自往拜。禹不便峻拒,只好虚与周旋。偏显格外巴结,屡在元帝面前称扬禹美。会值御史大夫陈万年出缺,即荐禹继任。禹得列公卿,也不免感念显惠,所以前后上书,但劝元帝省官减役,慎教明刑。至若宦官外戚的关系,绝口不谈。且年已八十有余,做了几个月御史大夫,便即病殁,别用长信少府薛广德继任。 时光易逝,已是初元五年的残冬,越年改元永光,元帝出郊泰畤。礼毕未归,拟暂留射猎,广德进谏道:“关东连岁遇灾,人民困苦,流离四方。陛下乃居听丝竹,出娱游畋,臣意以为不可!况士卒暴露,从官劳倦,还请陛下即日返宫,思与民同忧乐,天下幸甚!”元帝总算听从,立命回跸。是年秋天,元帝又往祭宗庙,向便门出发,欲乘楼船。广德忙拦住乘舆,免冠跪叩道:“陛下宜过桥,不宜乘船!”元帝命左右传谕道:“大夫可戴冠。”广德道:“陛下若不听臣,臣当自刎,把颈血染污车轮,陛下恐难入庙了。”元帝莫明其妙,面有愠色。旁有光禄大夫张猛,亟上前解说道:“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从。”元帝方才省悟,顾语左右道:“晓人应该如此。”遂令广德起来,命驾过桥,往返皆安,广德直声,著闻朝廷。可惜是注意小节。 偏自元帝嗣阼,水旱连年,言官多归咎大臣,车骑将军史高,丞相于定国,与薛广德同时辞职。元帝各赐车马金帛,准令还家,三人并得寿终。史高亦甘引退,还算不是奸邪。元帝因三人退职,召用韦玄成为御史大夫,未几即擢为丞相,袭父爵为扶阳侯。玄成父子,俱以儒生拜相,闾里称荣。他本是鲁国邹人,邹鲁有歌谣云:“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玄成为相,守正持重不及乃父,惟文采比父为胜,且遇事逊让,不与权幸争权,所以进任宰辅,安固不摇。御史大夫一缺,即授了右扶风郑弘,弘亦和平静默,与人无忤。独光禄勋周堪,及弟子张猛,刚正不阿,常为石显所忌。刘更生时已失官,又恐堪等遭害,隐忍不住,复缮成奏草一篇,呈入阙廷,奏牍约有数千言,历举经传中灾异变迁,作为儆戒,大旨是要元帝黜邪崇正,趋吉避凶。出口兴戎,何如不言!石显见了此书,明知是指斥自己,越想越恨。转思刘更生毫无权位,不必怕他,现在且将周堪师弟除去,再作计较。于是约同许史子弟,待衅即动。会值夏令天寒,日青无光,显与许史子弟,内外进谗,并言周堪张猛,擅权用事,致遭天变。元帝方信任周堪,不肯听信。谁知满朝公卿,又接连呈入奏章,争劾堪猛二人,弄得元帝心中失主,将信将疑。始终为庸柔所误。 长安令杨兴,具有小材,得蒙宠幸,有时入见元帝,尝称堪忠直可用。元帝以为兴必助堪,乃召兴入问道:“朝臣多说光禄勋过失,究属何因?”兴生性刁猾,听了此问,还道元帝已欲黜堪,即应声道:“光禄勋周堪,不但朝廷难容,就使退居乡里,亦未必见容众口。臣见前次朝臣劾奏周堪,谓与刘更生等谋毁骨肉,罪应加诛。臣以为陛下前日,育德青宫,堪曾做过少傅,故独谓不宜诛堪,为国家养恩,并非真推重堪德呢!”利口喋喋。元帝喟然道:“汝说亦是。但彼无大罪,如何加诛,今果应作何处置?”兴答说道:“臣意可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勿使预政,是陛下得恩全师傅,望慰朝廷。一举两得,无如此计。”元帝略略点头,待兴辞退。暗想兴亦斥堪,莫非堪真溺职不成。正在怀疑得很,忽又由城门校尉诸葛丰拜本进来,也是纠劾周堪张猛,内说二人贞信不立,无以服人。元帝不禁懊恨起来,竟亲写诏书,传谕御史道: 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勋堪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今反纠劾堪猛,实自相矛盾。丰前为司隶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暴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乃内不省诸己,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按无证之辞,暴扬难言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也。朕怜丰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 看官阅此诏书,应疑诸葛丰所为,也与杨兴相似。其实丰却另有原因,激成过举。元帝初年,丰由侍御史进任司隶校尉,秉性刚严,不避豪贵,且遵照汉朝故例,得持节捕逐奸邪,纠举不法。长安吏民,见他有威可畏,编成短歌道:“间何阔,逢诸葛。”时有侍中许章,自恃外戚,结党横行,有门下客为丰所获,案情牵连许章身上,丰遂欲奏参许章。凑巧途中与许章相遇,便欲捕章下狱,举节与语道:“可即停车!”章坐在车中,心虚情急,忙叫车夫速至宫门,车夫自然加鞭急趋,丰追赶不及,被章驰入宫门,进见元帝,只说丰擅欲捕臣。元帝正欲召丰问明,适值丰封章上奏,历数章罪,元帝总觉丰专擅无礼,不直丰言,命收回丰所持节,降丰为城门校尉。丰很是气愤,满望周堪张猛,替他伸冤,好几日不见音信。再贻书二人,自陈冤抑,又不见答。于是恨上加恨,还道周堪张猛,也是投井下石,因此平时常称誉堪猛,至此反列入弹章。实是老悖。一朝小忿,自误误人,元帝既削夺丰官,索性将周堪张猛,也左迁出去,堪为河东太守,猛为槐里令。小子有诗叹道: 浊世难容直道行,明夷端的利艰贞。 小卿周堪字。也号通经士,进退彷徨太自轻。 堪猛既贬,石显权焰益张,免不得党同伐异,戮及无辜。欲知显陷害何人,俟至下回说明。 萧望之、周堪、刘更生三人,皆以经术著名,而于生平涵养之功,实无一得。望之失之傲,堪失之贪,更生则失之躁者也。丙吉为一时贤相,年高望重,望之且侮慢之,何有于史高,然其取死之咎,即在于此。周堪于望之死后,即宜引退,乃犹恋栈不去,并荐弟子张猛为给事中,植援固宠之讥,百口奚辞。刘更生则好为危论,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夫不可与言而与之言,是谓失言,智者不为也。更生学有余而识不足,殆亦意气用事之累欤?若元帝之优柔寡断,徒受制于宦官外戚而已。虎父生犬子,吾于汉宣元亦云。 第八十九回 冯婕妤挺身当猛兽 朱子元仗义救良朋 第八十九回 冯婕妤挺身当猛兽 朱子元仗义救良朋 却说石显专权,怙恶横行。当时有个待诏贾捐之,为前长沙太傅贾谊曾孙,屡言石显过恶,因此待诏有年,未得受官。永光元年,珠崖郡叛乱不靖,朝廷发兵往讨,历久无功。郡在南粤海内,岛屿纷歧。自从武帝平定南越,编为郡县,居民叛服无常,屡劳征伐。元帝因连年未定,拟大举南征,为荡平计,贾捐之独上书谏阻道:“臣闻秦劳师远攻,外强中干,终致内溃。武帝秣马厉兵,从事四夷,役赋繁重,盗贼四起。前事可鉴,不宜蹈辙。现今关东饥荒,百姓多卖妻鬻子,法不能禁,这乃是社稷深忧。若珠崖道远,素居化外,不妨弃置。愿陛下专顾根本,抚恤关东为是。”不务殖民远地,但以弃置为宜,亦非良策。元帝将原书颁示群臣,群臣多半赞成,遂下诏罢珠崖郡,不复过问。 捐之言虽见用,仍然不得一官,郁郁久居,不堪久待。闻得长安令杨兴新邀主眷,正好托他介绍,代为吹嘘。当下投刺请谒,互相往来,兴见捐之口才敏捷,文采风流,且是贾长沙后人,自然格外契合。彼此缔交多日,适值京兆尹出缺,捐之乘间语兴,呼兴表字道:“君兰雅擅吏才,正好升任京兆尹,若使我得见主上,必然竭力保荐。”兴亦呼捐之表字道:“君房下笔,言语妙天下,倘使君房得为尚书令,应比五鹿充宗,好得多了!”原来五鹿充宗,系顿丘地方的经生,与显为友,显曾引为尚书令,故兴特借着充宗,称美捐之。捐之闻言大笑道:“果使我得代充宗,君兰得为京兆尹。我想京兆系郡国首选,尚书关天下根本,有我两人,求贤佐治,还怕不天下太平么!”大言不惭。兴答说道:“我两人若要进见,却也不难,但教打通中书令关节,便可得志了。”捐之不禁愕然道:“中书令石显么!此人奸横得很,我甚不愿与他结欢。”兴微哂道:“慢着!显方贵宠,非得彼欢心,我等无从超擢。今且依我计议,暂投彼党,这也是枉尺直寻的办法呢!”捐之求官情急,不得已屈志相从,兴即与商定,联名保荐石显,请赐爵关内侯。并召用显兄弟为卿曹,再由捐之自出一奏,举兴为京兆尹。两奏先后进去,谁知早被石显闻知,先将贾杨二人密谋,奏达元帝。元帝尚有疑意,待二人奏入,果如显言,乃即饬逮二人下狱,使后父王禁与显究治。禁与显复称贾杨隐怀诈伪,更相荐誉,欲得大位,罔上不道,应即加严刑,有诏坐捐之死罪,兴减死一等,髡为城旦。可怜捐之热中富贵,反落得身首异处,兴虽免死,丢去了长安令,做了一个刑徒,求福得祸,何苦为此?可为钻营奔竞者鉴。 越年日食地震,变异相寻。东海郡经生匡衡,方入为给事中,元帝问以地震日食的原因,衡答言天人相感,下作上应,陛下能祗畏天戒,哀悯元元,省靡丽,考制度,近中正,远巧佞,崇至仁,匡失俗,自然大化可成,休征即至云云。元帝因衡奏对称旨,擢为光禄大夫,已而地又震,日又食。自永光二年至四年,迭遭警变。元帝因记起周堪张猛,被贬在外,实是衔冤,乃责问群臣道:“汝等前言天变相仍,咎在堪猛,今堪猛外谪数年,何故天变较甚,试问将更咎何人?”群臣无词可答,只好叩首谢罪。元帝因复征拜堪为光禄大夫,领尚书事;猛为大中大夫,兼给事中。堪猛再入朝受职,总道元帝悔悟,此次总可吐气扬眉,哪知朝上尚书,先有四人,统是石显私党。一个就是五鹿充宗,官拜少府,兼尚书令,第二个是中书仆射牢梁,第三第四叫做伊嘉陈顺,并皆典领尚书。堪与四人位置相同,口众我寡,怎能敌得过四奸?再加元帝连年多病,深居简出,堪有要事陈请,反要石显代为奏闻,累得堪不胜郁愤,有口难言。俗语说得好,忧能伤人,况堪已垂老,如何禁受得起?一日忽然病喑,噤不成声,未几即殁。张猛失了师援,越觉孤危,遂被石显谗构,传诏逮系。猛不肯受辱,竟在宫车门前,拔剑自刭。石显未去,师弟何苦复来。显是自己寻死。刘更生闻知堪猛死亡,倍增伤感,特仿楚屈原《离骚经》体,撰成《疾谗救危及世颂》凡八篇,聊寄悲怀。还幸自己命不该绝,未被害死,也好算是蒙泉剥果了。 且说元帝后宫,除王皇后外,要算冯傅两婕妤最为宠幸。傅婕妤系河南温县人,早年丧父,母又改嫁,婕妤流离入都,得事上官太后,善伺意旨,进为才人。上官太后赐给元帝,元帝即位,拜为婕妤。凭着那柔颜丽质,趋承左右,深得主欢,就是宫中女役,亦因她待遇有恩,并皆感激,常饮酒酹地,代祝延厘。好几年生下一女一男,女为平都公主;男名康,永光三年,封为济阳王,傅婕妤得进号昭仪。元帝对她母子两人,非常怜爱,甚至皇后太子,亦所未及。光禄大夫匡衡,曾上书规谏,劝元帝辨明嫡庶,不应得新忘故,移卑逾尊。元帝因令衡为太子太傅,但宠爱傅昭仪母子,仍然如故。傅昭仪外,便是冯婕妤最为得宠。冯婕妤的家世,与傅昭仪贵贱不同,乃父就是光禄大夫冯奉世。奉世曾讨平莎车,只因矫诏的嫌疑,未得封侯。见八十三回。元帝初年,始迁官光禄勋。既而陇西羌人,为了护羌校尉辛汤,嗜酒好残,激怒羌众,复致造反。元帝因奉世夙谙兵法,特使为右将军,领兵出击。丞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等,主张屯戍,只肯发兵万人,奉世谓宜出兵六万,方可平羌。元帝初意尚如丞相御史所言,令率万二千人西行,及奉世到了陇西,绘呈地形,再申前议,元帝乃使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领兵六万,前往策应。奉世既得大队人马,果然一鼓破羌,斩首数千级,余羌并皆遁去,陇西复平。奉世班师复命,得受爵关内侯,调任左将军。子野王为左冯翊,父子并登显阶,望重一时。冯婕妤系奉世长女,由元帝纳入后宫,生子名兴,得拜婕妤,受宠与傅昭仪相似。 永光六年,改元建昭。好容易到了冬令,元帝病体已痊,满怀高兴,挈着后宫妃嫱,亲至长杨宫校猎,文武百官,一律从行。既至猎场,元帝在场外高坐,左有傅昭仪,右有冯婕妤,此外如六宫美人,不可胜述。文官远远站立,武官多去猎射,约莫有三五时辰,捕得许多飞禽走兽,俱至御前报功。元帝大悦,传谕嘉奖。到了午后,还是余兴未尽,更至虎圈前面,看视斗兽,傅昭仪冯婕妤等当然随着。那虎圈中的各种野兽,本来是各归各栅,不相连合,一经汇集,种类不同,立即咆哮跳跃,互相蛮触。正在爪牙杂沓,迷眩众目的时候,忽有一个野熊,跃出虎圈,竟向御座前奔来。御座外面,有槛拦住,熊把前两爪攀住槛上,意欲耸身跳入。吓得御座旁边的妃嫔媵嫱,魂魄飞扬,争相后面窜逸。傅昭仪亦逃命要紧,飞动金莲,乱曳翠裾,半倾半跌的跑往他处。只有冯婕妤并不慌忙,反且挺身向前,当熊立住。却是奇突!元帝不觉大惊,正要呼她奔避,却值武士趋近,各持兵器,把熊格死。冯婕妤花容如旧,徐步引退,元帝顾问道:“猛兽前来,人皆惊避,汝为何反向前立住?”冯婕妤答道:“妾闻猛兽攫人,得人便止。意恐熊至御座,侵犯陛下,故情愿拼生当熊,免得陛下受惊。”元帝听了,赞叹不已。此时傅昭仪等已经返身趋集,听着冯婕妤的答议,多半惊服。只有傅昭仪不免怀惭,由愧生妒,遂与冯婕妤有嫌。妇女性情,往往如此。冯婕妤怎能知晓,侍辇还宫。元帝就拜冯婕妤为昭仪,封婕妤子兴为信都王。昭仪名位,乃是元帝新设,比皇后仅差一级,前只有一傅昭仪,至此复有冯昭仪,位均势敌,差不多如避面尹邢,两不相下了。尹邢为武帝时婕妤,事见前文。 中书令石显,见冯昭仪方经得宠,冯奉世父子,又并列公卿,便拟倚势献谀。特将野王弟冯逡,代为揄扬,荐入帷幄。逡已为谒者,由元帝即日召见,欲将他擢为侍中。偏逡见了元帝,极言石显专权误国,触动元帝怒意,斥令退去,反将他降为郎官。石显闻知,当然快意,但与冯氏亦从此有仇,把从前援引的意思,变作挤排。 当时有一郎官京房,通经致用,屡蒙召问。房本与五鹿充宗,同为顿丘人氏,又同学易经,惟充宗师事梁邱贺,房师事焦延寿,师说不同,讲解互异。且充宗阿附石显,尤为房所嫉视,尝欲乘间进言,锄去邪党。一日由元帝召语经学,旁及史事,房遂问元帝道:“周朝的幽厉两王,陛下可知他危亡的原因否?”元帝道:“任用奸佞,所以危亡。”房又问道:“幽厉何故好用奸佞?”元帝道:“他误视奸佞为贤人,因此任用。”房复道:“如今何故知他不贤?”元帝道:“若非不贤,何至危乱?”房便进说道:“照此看来,用贤必治,用不贤便乱。幽厉何不别求贤人,乃专任不贤,自甘危乱呢?”元帝笑道:“乱世人主,往往用人不明。否则自古到今,有什么危亡主子哩?”房说道:“齐桓公与秦二世,也尝讥笑幽厉,偏一用竖刁,一信赵高,终致国家大乱,彼何不将幽厉为戒,早自觉悟呢?”已是明斥石显。元帝道:“这非明主不能见及,齐桓秦二世,原不得算做明君。”房见元帝尚是泛谈,未曾晓悟。当即免冠叩首道:“春秋二百四十年间,迭书灾异,原是垂戒将来。今陛下嗣位数年,天变人异,与春秋相似,究竟今日为治为乱?”元帝道:“今日也是极乱呢!”房直说道:“现在果任用何人?”元帝道:“我想现今任事诸人,当不致如乱世的不贤。”房又道:“后世视今,也如今世视古,还求陛下三思!”元帝沉吟半晌道:“今日有何人足以致乱?”房答道:“陛下圣明,应自知晓。”元帝道:“我实不知,已知何为复用。”房欲说不敢,不说又不忍,只得说是陛下平日最所亲信,与参秘议的近臣,不可不察。元帝方接口道:“我知道了!”房乃起身退出,满望元帝从此省悟,驱逐石显诸人。哪知石显等毫不摇动,反将房徙为魏郡太守。房自知为石显等所忌,隐怀忧惧,但乞请毋属刺史,仍得乘传奏事,元帝倒也允许,房只得出都自去。 才阅月余,便由都中发出缇骑,逮房下狱。案情为房妇翁张博所牵连,因致得罪。博系淮阳王刘钦舅,钦即元帝庶兄。尝从房学《易》,以女妻房。房每经召对,退必与博具述本末。博儇(xuān)巧无行,便将宫中隐情,转报淮阳王钦,且言朝无贤臣,灾异屡见,天子已有意求贤,请王自求入朝,辅助主上等语。钦竟为所惑,为博代偿债负二百万,博又报书敦促,诈言已贿托石显,从中说妥,费去黄金五百斤,钦复如数赉给。不料为石显所闻,当即讦发,博兄弟三人,并皆系狱,连京房亦被株连,系入都中定罪,案情为翁婿通谋,诽谤政治,诖误诸侯王,狡猾不道,一并弃市。房原姓李氏,推易得数,改姓为京。前从焦延寿学《易》,延寿尝谓京生虽传我道,后必亡身,及是果验。御史大夫郑弘,与房友善,房前为元帝述幽厉事,曾出告郑弘,弘亦深表赞成。所以房弃市后,弘连坐免官,黜为庶人,进任匡衡为御史大夫。惟淮阳王钦,不过传诏诘责,由钦上表谢罪,幸得无恙。 接连又兴起一场冤狱,也是石显一手做成。坐罪的是御史中丞陈咸,与槐里令朱云。咸字子康,为前御史大夫陈万年子。万年好交结权贵,独咸与乃父不同,十八岁入补郎官,便是抗直敢言。万年恐他招祸,往往夜半与语,教他宽厚和平。咸在床前立着,听了多时,全与己意不合,但又不便反抗,索性置若罔闻,朦胧睡去。一个打盹,把头触着屏风,竟致震响,万年不禁怒起,起床取杖,意欲挞咸。咸方惊醒跪叩道:“儿已备聆严训,无非教儿谄媚罢了!”原是一言可蔽。这语说出,累得万年无词可驳,也只得将咸喝退,上床就寝,不复与言。未几万年病死,咸刚直如前,元帝却重他才能,累迁至御史中丞。还有萧望之门生朱云,与咸气谊相投,结为好友,两人有时晤谈,辄诋斥石显诸人,不遗余力,可巧显党五鹿充宗,开会讲经,仗着权阉势力,无人敢抗,独朱云摄衣趋入,与充宗互相辩论,驳得充宗垂头丧气,怅然退去。都人士有歌谣云:“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嗣是云名遂盛,连元帝也有所闻,特别召见,拜为博士,旋出任杜陵令,辗转调充槐里令。云因石显用事,丞相韦玄成等,依阿取容,不如先劾玄成,然后再弹石显,于是拜本进去,具言韦玄成怯懦无能,不胜相位。看官试想,区区县令,怎能扳得倒当朝宰相,徒被玄成闻知,结下冤仇。会云因事杀人,被人告讦,谓云妄杀无辜,元帝因问韦玄成。玄成正怨恨朱云,便答言云政多暴,毫无善状。凑巧陈咸在旁,得闻此言,不由得替云着急,慌忙还家,写成一封密书,通报朱云。云当然惊惶,复书托咸,代为设法,咸即替云拟就奏稿,寄将过去,教云依稿缮成,即日呈进,请交御史中丞查办。计实未善。云如言办理,偏被五鹿充宗看见奏章,欲报前日被驳的羞辱,当即告知石显,批交丞相究治。陈咸见计划不成,又复通告朱云,云便逃入都门,与咸面商救急的计策。越弄越错。丞相韦玄成,派吏查讯朱云,不见下落,再差人探听消息,知云在陈咸家中,当下劾咸漏泄禁中言语,并且隐匿罪人,应一并捕治,下狱论罪。 元帝准奏,饬廷尉拘捕二人,二人无从奔避,尽被拿住,入狱拷讯。咸不肯直供,受了好几次搒掠,困惫不堪,自思受伤已重,死在眼前,忍不住呻吟悲楚。忽有狱卒走报,谓有医生入视,咸即令召入,举目一瞧,并不是什么良医,乃是好友朱博。当下视同骨肉,即欲向他诉苦,博忙举手示意,佯与诊视病状,使狱卒往取茶水,然后问明咸犯罪略情,至狱卒将茶水取至,当即截住私谈,珍重而别。博字子元,杜陵人氏,慷慨好义,乐与人交,历任县吏郡曹,复为京兆府督邮。自闻咸得罪下狱,即移名改姓,潜至廷尉府中,探听消息。一面买嘱狱卒,假称医生,亲向狱中询问明白,然后求见廷尉,为咸作证,言咸冤屈受诬。廷尉不信,笞博数百,博终咬定前词,极口呼冤。好在韦玄成得了一病,缠绵床褥,也愿放宽咸案,咸才得免死,髡为城旦。朱云也得出狱,削职为民。但非朱博热心救友,恐尚未易解决,这才可称得患难至交呢!小子有诗赞道: 临危才见旧交情,仗义施仁且热诚。 谁似朱君高气节,救人狱底得全生。 越年,韦玄成病死,后任丞相,当然有人接替。欲知姓名,试看下回便知。 冯婕妤之当熊,绰有父风,彼虽一娉婷弱质,独能奋身不顾,拚死直前,殆与乃父之袭取莎车,同一识力。彼傅昭仪辈,宁能得此。然傅昭仪因是衔嫌,而冯婕妤卒为所倾,天胡不吊。反使妒功忌能者之得逞其奸,是正足令人太息矣!不宁唯是,天下之为主效忠者,往往为小人所构陷。试观元帝一朝,二竖擅权,正人义士,多被摧锄,除贾捐之死不足惜外,何一非埋冤地下。陈咸之不死,赖有良朋,否则石显韦玄成,朋比相倾,几何不流血市曹也。宣圣有言,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诚哉其然! 第九十回 斩郅支陈汤立奇功 嫁匈奴王嫱留遗恨 第九十回 斩郅支陈汤立奇功 嫁匈奴王嫱留遗恨 却说韦玄成死后,御史大夫匡衡,循例升任,另用繁延寿为御史大夫。匡衡虽尚正直,但见石显权势巩固,也不敢与他反对,只得顺风鼓锣,做一个好好先生。石显有姊,欲与郎中甘延寿为妻,偏延寿看轻石显,不愿与婚,婉言谢绝。却有特识。显便即衔恨。建昭三年,甘延寿为西域都护骑都尉,与副校尉陈汤,同出西域,袭斩郅支单于,传首长安。朝臣多为甘陈请封,独石显联同匡衡,合词劝阻,舆论遂不直匡衡。 究竟甘陈二人,何故袭斩郅支?说来却有一种原因。郅支单于,徙居坚昆,怨汉拥护呼韩邪,不肯助己,拘辱汉使江迺始等,遣使求还侍子驹于利受。见八十六、八十七回。元帝许令回国,特遣卫司马谷吉送往,吉被郅支杀死。郅支自知负汉,又闻呼韩邪渐强,恐遭袭击。正想再徙他处,适康居国遣使迎郅支,欲令合兵,共取乌孙,郅支乐得应允,便引兵西往康居。康居王将己女嫁与郅支,郅支也将己女嫁与康居王,互相翁婿,也是罕闻。彼此结为婚姻,联兵往攻乌孙。直至赤谷城下,赤谷城为乌孙都,见前文。掠得许多人畜,方才还师。乌孙不敢追击,且将西近康居的地方,弃作荒地,所有旧时居民,一律东徙,免得遭殃。郅支恃胜生骄,即蔑视康居,凌虐康居王女。康居王女不肯服气,惹动郅支怒意,竟拔刀将她砍死。自至都赖水滨,役民筑城,民或少怠,便截斩手足,投入水中。二年余才得毕工,郅支入城居住,据险自固。屡遣使分往大宛诸国,征求岁贡。大宛国怕他强暴,不敢不依。汉廷尚以为谷吉未死,派使探问,才知吉被杀死。再使人索还尸骸,郅支不与,反将汉使羁住,佯求西域都护,自言僻居困厄,情愿归附大汉,遣子入侍。其实是设词相诳,意在缓兵。凶狡已极!西域都护郑吉,已老病归休,元帝乃特简甘延寿陈汤两人,出镇乌垒城。 延寿字君况,北地郅郁人。汤字子公,山阳瑕邱人。延寿素善骑射,向以武力著名;汤却是文士出身,不拘小节,专好奇谋。既与延寿同至西域,所过山川城邑,无不注意。当下与延寿商议道:“夷狄畏服大国,本性使然。前时西域,尝服属匈奴。今郅支单于迁移至此,自恃国威,侵陵乌孙大宛,并为康居划策,谋吞二国。若乌孙大宛,果被并吞,势必北攻伊列,西取安息,南击月氏,不出数年,西域诸国,且尽为所有了!且郅支骠悍善战,此时不图,必为西域大患,最好是先发制人,尽发屯田吏士,驱从乌孙部众,直指彼城。彼守备未坚,容易攻入,乘此斩郅支首,上献朝廷,岂不是千载一时的大功么?”延寿也以为然,惟欲先奏后行。汤又劝阻道:“朝廷公卿,怎知远谋?如欲奏闻,必不见从。”延寿终以为不便专擅,未肯遽行。正思上书奏请,忽然得病,只好搁置一旁,从事医治。 约过了好几日,病治少瘥,忽闻外面人声马嘶,陆续不绝,忍不住跳落床下,向外查问,但见陈汤检阅兵马,前后来列,差不多有数万人,便喝声道:“众兵到此,意欲何为!”汤毫不敛缩,反按剑相叱道:“大众齐集,往讨郅支,竖子尚敢阻众么!”敢作敢言。说得延寿瞠目伸舌,不敢异议。及询明实情,才知汤乘着己病,矫制调来。那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与汤部勒兵士,分作六队,即日起行。三队从南道逾葱岭,由大宛绕往康居,延寿与汤自率三队,从北道过乌孙国都,入康居境。行至阗池西面,适值康居副王抱阗,领数千骑,侵赤谷城,掳得人畜回来,被汤麾兵截杀一阵,夺还人口四百七十人,交付乌孙大昆弥,牲畜留给军食。再西行入康居界,访闻康居贵人屠墨,与郅支不协,因使人召他至军,晓示祸福,屠墨自愿乞和。汤即与歃血为盟,遣令还抚部众,毋得抗汉,一面沿途揭示,不犯秋毫。途中复得屠墨从子开牟,使为向导,直向郅支居城进发。距城约三十里,扎定营盘。 可巧郅支差人到来,诘问汉兵何故到此?陈汤出应道:“汝单于上书归汉,愿遣侍子,故我朝特发兵相迎,因恐惊动左右,未便遽至城下,请单于送交妻孥,我等即当东归。”将计就计。使人返报郅支,郅支本为缓兵起见,设词诳汉。不意弄假成真,惹引汉兵入境,难道真个割舍妻子,送交汉营?当下再遣使诱约,但言行装未备,须宽限时期。汤只准宽限三两日,限满又去催促,郅支只管延宕。两下里使节往来,约有数次,汤忽然作色,怒对来使道:“我等为单于远来,劳兵糜饷,今到此多日,未见一名王贵人,来报实信,为何单于慢客至此?我等粮食将尽,人马困乏,再若延挨,势且不得生还,敢请单于速定筹划,毋得误我!”仍是以假应假。来使自依言回报,郅支虽亦知汉将诈谋,惟远来粮少,想是真情,但教谨守不理。汉兵无粮,不去何待?当下号令人马,分头拒守。城上悬着五彩旗帜,令数百人戴盔披甲,登陴序立。再用壮士百余人,夹门立阵,门下使游骑百余,往来巡逻。 布置甫定,见汉兵已鼓噪前来,百余游骑,却也不管好歹,就纵马来突汉兵,汉兵早已防着,张弓迭射,箭如雨注,得将胡骑射退。汉兵从后追击,遥见城上胡兵,拍手相招道:“能斗即来!”汉兵毫不怯惧,纷纷薄城,用箭仰射,飞上城头。城上守兵,退落城下,城门内外的壮士,亦皆敛入,把门关住。汉兵四面围城。城有两重,外用木城,内用土城,木城有隙,里面胡兵,射箭出来,伤毙汉兵数人。延寿与汤,愤不可遏,命兵士纵火烧城,木城遇火,立即延燃。胡兵抵御不住,多半逃入内城,只有数百锐骑,出外拦阻,统被汉兵射死。汉兵前拥刀牌,后持弩戟,一齐扑入木城,扫尽胡兵,然后再攻土城。郅支单于见汉兵势盛,意欲出走,转思汉兵经过康居,未闻开仗,定是康居挟嫌助汉,任令通道,且汉兵阵内,夹入西域各国兵马,眼见西域诸王,亦皆为汉效力,就使得脱重围,也是无路可奔。因此决计死守,兵马不足,连宫人亦驱登城楼,自己全身披挂,上城指挥。大小阏氏,约数十人,有几个颇能射箭,也弯着强弓,俯射汉兵。汉兵用楯为蔽,觑着空隙,还射上去,弓弦迭响,射倒大小阏氏数人。可谓直中红心。有一箭不偏不倚,正中郅支鼻上,郅支忍痛不住,退入城中。宫人越觉胆怯,自然随下。 汉兵方思缘梯登城,突闻康居发兵万余,来救郅支,王女已经被杀,想是郅支女得宠康居,故以德报怨。延寿与汤,不得不暂缓扑城。时又天暮,且守住营寨,防备康居兵冲突。陈汤复想出一法,暗遣裨将带领偏师,悄悄的抄至康居兵后,举火为号,以便夹击。裨将奉命,乘夜行兵,无人窥悉。康居兵但顾前面,与城中人遥相呼应,喊声四震,奋突汉营。汉营坚壁勿动,待至逼近,方用硬箭射去,济以长枪大戟,迎头痛刺,任他康居兵如何强悍,也觉无孔可钻,一夜间驰突数次,俱被击却。看看天色微明,康居兵已皆疲倦,不意汉营中鼓声忽起,领兵杀出。康居兵急忙退后,回头一望,更不得了,但见火光四迸,烟焰中拥出许多汉兵,截住去路。吓得康居兵进退失据,被汉兵夹击一阵,好与斫瓜切菜相似,万余骑死了八九千,单剩得一二千人,抱头窜去。延寿与汤,既杀败康居兵马,乘势攻扑内城,四面架梯,冒险乘陴,顿将内城捣破。郅支挈同男女百余人,逃入宫中,汉兵纵火焚宫,阖宫大骇。郅支硬着头皮,拚命出战,怎禁得汉兵拥入,团团围住,一着失手,便被斫倒。军侯杜勋,抢前一步,枭了郅支首级,携去报功。诸将士陆续入宫,杀毙阏氏太子名王以下千五百人,生擒番目百四十五人,收降胡兵千余人,搜得汉使节二柄,并前时谷吉所赍诏书。此外金帛牲畜等件,悉数搬取,由甘延寿陈汤两主将,酌量分给,除赏赐部众,遍及各国随征兵士,全体腾欢。 先是延寿与汤,矫诏发兵,已经上书自劾,至阵斩郅支,复将首级献入长安,请悬诸藁街,威示蛮夷。藁街系长安市名,蛮夷使馆,尽在此处,故有是请。石显闻得延寿功成,大为拂意,先使丞相匡衡奏请,时当春令,应掩骸埋胔,不宜悬示虏首。偏车骑将军许嘉,右将军王商,谓春秋夹谷一会,齐优戏侮鲁君,孔子即令将优施处斩,盛夏施刑,首足两分,异门取出。今郅支逆命,幸得受诛,正宜悬示十日,方可埋葬。有诏从两将军议。匡衡见不从己奏,再与石显密商,同劾甘延寿陈汤,矫制兴兵,功难抵罪;且陈汤私取财物,应即查办。元帝乃令司隶校尉,飞饬塞上官吏,按验陈汤吏士。汤上书自讼,略言臣与吏士共诛郅支,万里还朝,应有使臣迎劳道路。今闻司隶校尉,反令地方官按验,是为郅支报仇,令臣不解。元帝得书,乃收回成命,令沿途县吏,具备酒食,供给西征回来的军士;及全师凯旋,论功行赏。石显匡衡,复先后上奏,谓延寿汤擅自兴兵,幸得不诛,若复加爵士,将来有人出使,各欲乘危侥幸,生事蛮夷,此风断不可开,免得国家贻患等语。元帝以甘陈有功,意欲加封,只因石显匡衡,是内外重臣,却也未便违议,踌躇累日,历久未决。此时刘更生已改名为向,请封甘陈两人,大致说是: 郅支单于,囚杀使者,伤威毁重,群臣皆闵焉。陛下赫然欲诛之意,未尝有忘。西域都护延寿,副校尉汤,承圣旨,倚神灵,总百蛮之君,集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绝域,遂陷康居,屠重城,斩郅支之首,扫谷吉之耻,勋莫大焉!臣闻论大功者,不录小过,举大美者,不疵细瑕。宜以时除过勿治,尊庞爵位,以劝有功,则国家幸甚! 这书呈入,元帝有词可借,方封延寿为义成侯,官长水校尉;赐汤爵关内侯,官射声校尉。一面告祠郊庙,大赦天下,群臣置酒上寿,庆赏了好几天。有故建平侯杜延年子杜钦,乘机上书,追述冯奉世前破莎车功绩,与甘陈相同,亦宜补封侯爵,不没功臣。前也为冯昭仪献谀。元帝因奉世已殁,且破灭莎车,乃是先帝时事,不便重翻旧案,因将钦议搁起不提。会御史大夫繁延寿又殁,朝臣多举荐大鸿胪冯野王,称他行能第一。野王系奉世子,由左冯翊入任大鸿胪。石显既与冯氏有嫌,自然仇视野王,当即入语元帝道:“现在九卿中,原无过野王,可惜野王系冯昭仪亲兄,臣恐天下后世,还疑陛下偏私,专用后宫亲属呢!”巧言如簧,令人不觉。元帝闻言,不禁点首,遂别任太子少傅张谭,为御史大夫。奉世不得追封,当亦由石显作梗。 石显专以狡黠取宠,此次排挤野王,令元帝自然中计,他尚恐为人所斥,特向元帝密奏道:“宫中有所征发,不论早晚,若夜间宫门早闭,不及呈入,请陛下准令开门。”元帝不知有诈,便即照允。显既邀允准,往往夤夜出取物件,故意延挨,待至宫门已闭,即传诏开门,几成惯例,果然有人劾奏石显矫诏开门。元帝付诸一笑,将原书取示石显,显忙跪下泣陈道:“陛下过宠小臣,特加重任,群下无不忌嫉,争谋陷害,幸赖陛下圣明,不予严谴。此后愿仍归旧职,专备后宫扫除,免得他人侧目,臣死亦无遗恨了!”元帝听说,总道显所言非诬,格外垂怜,好言抚慰,并给厚赏。后来遇有劾显诸奏,概置不理,显越得专宠,毫无忌惮。牢梁、五鹿充宗等,倚显为援,固宠希荣。都人交口作歌道:“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累累!绶何若若!”歌虽如此,传不到元帝耳中,所以元帝一朝,石显等安然无恙。事且慢表。 且说建昭五年以后,复改元竟宁。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自请入朝,奏诏批准,遂自塞外启行,直抵长安。他因郅支受诛,且喜且惧,所以此次朝见,面乞和亲,愿为汉婿,元帝也欲羁糜呼韩邪,慨然允诺。待至呼韩邪退朝,暗想前代曾有和亲故事,辄取宗室子女,充作公主,出嫁单于。今呼韩邪已经投降,迥非昔比,但将后宫女子,未曾召幸,随便选择一人,嫁与呼韩邪,便可了事。主见已定,即命左右取入宫女图,展览一周,任意提起御笔,点选一人,命有司代办妆奁,拣选吉日,将御笔点出的宫女,送交呼韩邪客邸,赐与完婚。待至吉期已届,那宫女装束停当,至御座前辞行。元帝不瞧犹可,瞧了一眼,竟是一个芳容绝代的丽姝,云鬟低翠,粉颊绯红,体态身材,无不合度,最可怜的是两道黛眉,浅颦微蹙,似乎有含着嗔怨的模样。及见她柳腰轻折,拜倒座下,轻轻的啭着娇喉道:“臣女王嫱见驾。”芳名由她自呼,转觉得旖旎动人。元帝忍不住问道:“汝从何时入宫?”王嫱具述年月。元帝一想,该女入宫有年,为何并未见过?可惜如此美貌,反让与外夷享受,真正错极。本欲将她留住,又恐失信外人,且被臣民訾议,谤我好色,愈觉不妙。没奈何镇定心神,嘱咐数语,待她起身出去,拂袖入宫。再去查阅宫女图,十分中仅得两三分,还是草草描成,毫无生气。嗣又把已经召幸的宫人,比较一番,觉得画工精美,比本人要胜过几分,不由得大怒道:“可恨画工,故意毁损丽容。若非作弊,定有他因!”当即传饬有司,查究画工为谁?有司遵将长安画工,一律传讯,当场查出,乃是杜陵人毛延寿,曾绘王嫱面貌,索贿不获,故意把花容玉貌,绘做泥塑木雕一般。案既审定,延寿欺君不道,谳成死刑。惟王嫱身世,应该略叙。 嫱字昭君,系南郡秭归人王穰女,当时被选入宫,例须先经画工摹绘,然后呈上御览,准备召幸。延寿本著名画家,写生最肖。只是生性贪鄙,屡向宫女索贿,宫女巴不得入宫见宠,大都倾囊相赠,延寿就从笔底上添出丰韵,能使易丑为妍。只有王昭君貌本天成,不烦藻彩,她又生性奇傲,未肯无故费钱,因此毛延寿有心毁损,特将她易妍为丑,借泄私忿。元帝但凭画图选幸,怎知宫中有如此美人?到了昭君见面,才觉追悔,因将毛延寿处斩。延寿原是该死,只昭君自悲命薄,嫁了一个老番王,无可奈何,由他取乐。呼韩邪单于当然心欢,并向元帝上书,愿代为保塞,免得中国劳师。廷臣皆以为可行,惟郎中侯应,熟习边事,力言北塞边防,万不可撤。反复指陈利害,说得元帝憬然省悟,遂令车骑将军许嘉,传谕呼韩邪单于,略言中国边防,并非专御外患,实恐盗贼出塞,寇掠外人,单于虽怀好意,但尚有窒碍,不能遽从。呼韩邪单于乃愿罢前议,入朝辞行。带了王嫱出塞,号为宁胡阏氏。岁余生下一男,叫做伊屠牙斯。后来呼韩邪单于病死,长子雕陶莫皋嗣立,号为复株纍同累。若鞮单于,见昭君华色未衰,复占为妻室。一介女流,怎能反抗,况且胡俗得妻后母,乃是向来老例,昭君也只好降尊从俗,得过且过。旅复生了二女,长女为须卜居次,次女为当于居次。须卜当于皆夫家氏族,居次注见前。昭君竟老死塞外,墓上草色独青,与他处黄草不同,当时呼为青冢。后人因她红粉飘零,远入夷狄,特为谱入乐府,名《昭君怨》。或说她跨马出塞,马上自弹琵琶,创成此调,如泣如诉,后来不从胡礼,服毒自尽。这都是为色生怜,凭空臆造,证诸史传,便可知是虚诬了。小子有诗叹道: 娄敬和亲号罪魁,宫妆辱没剧堪哀。 如何番虏投诚日,尚使红颜出塞来? 元帝既遣归呼韩邪,尚是纪念王昭君,愁绪无聊,恹恹成疾,便要从此归天了,欲知详情,下文再当细表。 郅支单于,杀辱汉使,理应声罪致讨,上伸国威。元帝不使甘延寿陈汤,进讨郅支,其庸弱已可见一斑。汤为副校尉,名位不逮甘延寿,独能奋威雪耻,袭斩郅支,虽曰矫制,功莫大焉。况律以《春秋》之义,更觉无罪可言。匡衡号为经儒,乃甘媚权阉,妒功忌能,读圣贤书,顾如是乎?郅支既死,呼韩邪二次请朝,此时匈奴衰弱,何必再袭娄敬和亲之下计?直言拒绝,亦属无伤,仍给以宫女王嫱,徒使绝代丽姝,终沦异域,嗟何及欤!或谓元帝不贪女色,示信外夷,犹有君人之度,讵知王道不外人情,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何忍摧残红粉,辱没蛮夷!如果见色不贪,尽可使之出嫁才郎,谐成嘉耦。天子且不能庇一美人,谓非庸弱得乎?“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读杜少陵诗,窃为之感慨不置云。 第九十一回 赖直谏太子得承基 宠正宫词臣同抗议 第九十一回 赖直谏太子得承基 宠正宫词臣同抗议 却说元帝寝疾,逐日加剧,屡因尚书入省,问及景帝立胶东王故事,即汉武帝。尚书等并知帝意,应对时多半支吾。原来元帝有三男,最锺爱的是定陶王康,系傅昭仪所出,见前文。初封济阳,徙封山阳及定陶。康有技能,尤娴音律,与元帝才艺相同。元帝能自制乐谱,创成新声,尝在殿下摆着鼙鼓,自用铜丸连掷鼓上,声皆中节,与在鼓旁直击相同,他人都不能及。独康亦擅此技,有乃父风,元帝赞不绝口,常与左右谈及。驸马都尉史丹,系前大司马史高长子,随驾出入,日侍左右,闻元帝称美定陶王,便向前直陈道:“陛下尝谓定陶王多材,臣愚以为材具称长,莫如聪敏好学的皇太子;若徒以丝竹鼓鼙为能,是黄门鼓吹郎陈惠李微,高出匡衡,何妨使为丞相哩!”元帝听了,也不禁失笑。 已而中山王竟,得病遽殇。竟系元帝少弟,元帝初元二年,方授王封,年幼未能就国,留居都中,与太子骜同学,颇相亲爱。中山王殁,元帝挈着太子同往吊丧,抚棺流涕,悲不自禁,独太子骜并无戚容,元帝怒说道:“天下有临丧不哀,可以仰承宗庙,为民父母么?”说着,旁顾左右,见史丹在侧,便诘问道:“汝言太子多材,今果何如!”丹忙中有智,即免冠叩谢道:“臣见陛下悲哀过甚,因戒太子不再涕泣,免增陛下感伤,臣罪当死!”既为太子辩护,又为自己表忠,好一个伶俐口才。元帝被他瞒过,怒气自平。到了元帝寝疾的时候,定陶王康,与生母傅昭仪,朝夕入侍。傅昭仪狡黠过人,凭着那灵心慧舌,哄动元帝,改易太子,好把亲子补充储位。元帝颇为所惑,因欲援胶东王故例,讽示尚书。史丹又有所闻,探得傅昭仪母子,不在寝宫,竟大胆趋入,跪伏青蒲上面,尽管叩头。青蒲是青色画地,接近御床,向例只有皇后可登青蒲。史丹急不暇顾,又自恃为元帝近臣,不妨犯规强谏,元帝闻他叩头有声,开眼瞧着,见是史丹,乃惊问何因。丹涕泣陈词道:“太子位居嫡长,册立有年,天下莫不归心,今乃道路流言,传说太子不免动摇,如陛下果有此意,满朝公卿,必然死争,臣愿先自请死,为群臣倡!”保全嫡嗣,不失守经之义。元帝素信丹言,且知太子不应轻易,才喟然长叹道:“我本无此意,常念皇后勤慎,先帝又素爱太子,我怎好有违?现在我病日加重,恐将不起,愿汝等善辅太子,毋违我意!”丹乃欷歔起立,退出寝门。 又过数日,元帝驾崩,享年四十有二。在位十有六年,凡改元四次。太子骜安然即位,是谓成帝。当时太皇太后上官氏早殁,皇太后王氏尚存,因尊皇太后王氏为太皇太后,母后王氏为皇太后,封母舅阳平侯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是王氏揽权之始。奉葬先帝梓宫于渭陵,庙号孝元皇帝。越年改元建始,却有一件黜奸大计,足快人心。原来成帝居丧,朝政俱委任王凤,凤素闻石显奸刁,因即奏请成帝,徙显为长信太仆,夺去重权。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前曾阿附石显,此次见显失势,竟劾显种种罪恶,并及显党五鹿充宗等人。于是褫免显官,勒令回籍。显怏怏就道,病死途中。得全首领,大是幸事。少府五鹿充宗,被谪为玄菟太守,御史中丞伊嘉,也贬为雁门都尉,牢梁陈顺,一并罢免,舆论称快。又有歌谣传闻道:“伊徙雁,鹿徙菟,去牢与陈实无价!” 惟匡衡张谭,既将石显等劾去,总道前愆可盖,从此无忧,谁知恼动了一位直臣王尊,竟奏入一本,直言丞相御史,前知石显奸恶,并未纠弹,反与党合。今显罪已露,乃取巧弹奸,失大臣体,应该论罪!是极。成帝看了此奏,也知衡谭有过,但甫经即位,未便遽斥三公,因将原奏搁置不理。衡得知此信,慌忙上书谢罪,乞请骸骨,缴上丞相乐安侯印绶。成帝下诏慰留,仍将印绶赐还,并贬王尊为高陵令,顾全匡衡面子。衡始照旧行事。但朝臣多是尊非衡,为尊扼腕。尊系涿郡高阳人,幼年丧父,依伯叔为生,伯叔家况亦贫,嘱使牧羊,尊且牧且读,得通文字。嗣充郡中小吏,迁补书佐,郡守嘉他才能,特为保荐,尊遂以直言充选,擢为虢县令。辗转迁调,受任益州刺史。莅郡以后,尝出巡属邑,行至邛崃山,山前有九折阪,不易往来。从前王阳尝出刺益州,王阳即王吉。至九折阪前,慨然长叹道:“我承先人遗体,须当全受全归,为何屡经出险呢?”当下辞官自去,及尊过九折阪,记起王阳遗事,独使车夫疾驱向前,且行且语道:“这不是王阳的畏途么?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各行其志便了。”尊在任二年,又奉调为东平相。东平王刘宇,系元帝兄弟,少年骄纵,不奉法度。元帝知尊忠直敢为,特将他迁调过去,尊犯颜进谏,不畏豪威,宇好微行,尊即嘱令厩长,不准为宇驾马。宇亦无可如何,惟心中很是不悦。一日尊入庭谒宇,宇虽与有嫌,不得不延令就坐。尊亦窥透宇意,向宇进说道:“尊奉诏来相大王,故人皆为尊作吊,尊闻大王素有勇名,也觉自危,今就职有日,不见大王勇威,不过自恃贵宠,才知大王无勇,如尊方算得真勇呢!”突兀得很。宇听了尊言,不禁变色,意欲把尊格杀,又恐得罪朝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因复强颜与语道:“相君既自称有勇,腰下佩刀,定非常器,何妨与我一看?”尊注视宇面,屡次色变,料他不怀好意,但呼宇左右侍臣道:“汝可为我拔刀,呈示大王!”说着,两手高举,听令侍臣拔刀,一面正色语宇道:“大王毕竟无勇,乃欲设计陷尊,说尊拔刀向王,架诬罪名么?”真是急智。宇被尊说破隐情,暗暗怀惭,又久闻尊有直声,更致屈服。乃命左右特具酒席,邀令与宴,尽欢而散。无如宇母公孙婕妤,平生只有此子,很是宠爱,此时得为东平太后,见尊监视甚严,令子抱屈,不由得懊怒异常,妇人溺爱煞是可恨!当即上书朝廷,劾尊倨傲不臣,妾母子事事受制,恐遭逼死等语。元帝览奏,见她情词迫切,不得不令尊免官。及成帝即位,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素慕尊名,因召为军中司马,奏补司隶校尉。偏后因劾奏匡衡张谭,仍然坐贬。尊到官数月,不愿久任,即托病告归。 王凤也知尊负屈,究因事关丞相,未便左袒,只好听尊乞休,徐图召用。惟成帝待遇母党,格外从优,既使大将军王凤秉政,复封母舅王崇为安成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皆赐爵关内侯。凤与崇俱系太后同母弟,故凤先封侯,崇亦继封,各得食邑万户。王谭以下,统是太后庶弟,所以受封较轻。但数人并无功勋,只为了母后兄弟,都受侯封,爵赏未免太滥,廷臣俱不敢多言。可巧夏四月间,黄雾四塞,咫尺不辨,成帝也觉得奇异,有诏问公卿大夫,各谈休咎,毋得隐讳。谏大夫杨兴,及博士驷胜等,并说是阴盛侵阳,故有此变。从前高祖立约,非功臣不得封侯,今太后诸弟,无功并侯,为历朝外戚所未有,应加裁损等语。大将军王凤,得见此奏,当即上书辞职。偏成帝不肯照准,优诏挽留。是年六月,有青蝇飞集未央宫殿,绕满廷臣坐次,八月间又有两月相承,晨现东方;九月间夜现流星,长四五丈,委曲如蛇形,贯入紫宫。种种灾异,内外多归咎王氏,独成帝因母推恩,倚畀如故。还有太后母李氏,已与太后父王禁离婚,改嫁苟氏,见前文。生下一子,取名为参。太后既贵,使王凤等迎还生母,且欲援田蚡故例,封苟参为列侯,不知大体,无非是庸妇浅见。还是成帝稍有见识,谓田蚡受封,实非正当,苟参不应加封,但尚拜参为侍中水衡都尉。此外王氏子弟,除七侯外,无论长幼,悉授官禄,这真叫做因私废公,无益有害了! 且说成帝嗣祚,年方弱冠,正是戒色时候,偏成帝生性好色,在东宫时已喜猎艳图欢。元帝因母后被毒,不得永年,特选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女儿,为太子妃。许女秀外慧中,博通史事,并善书法,又与成帝年貌相当,惹得成帝意动神摇,好像得了仙女一般,镇日里相亲相爱,相偎相倚,说不尽的千般恩爱,万种温存。反跌下文。元帝令中常侍与黄门郎,前去探问两口儿情意,统回报是欢洽异常,顿使元帝欣慰,顾语左右道:“汝等可酌酒贺我!”左右忙奉觞上寿,齐呼万岁。过了年余,许妃生下一男,阖宫庆贺。哪知兰征方验,玉质遽凋,徒落得一泡幻影,转眼成空。到了成帝登台,眼见这位专宠的许妃,应立为后。惟皇太后王氏,因许妃生儿不育,此外储宫里面,亦未闻有女生男,于是特传诏旨,采选良家女子,入备后宫。前御史大夫杜延年子钦,方为大将军武库令,进白大将军王凤道:“古礼一娶九女,无非为承祖广嗣起见,今主上春秋方富,未有嫡嗣,将军何不上采古制,慎择淑女,早备嫔嫱?从来后妃贞淑,必有良嗣,若及今不图,待至储贰无人,另求少艾,将来争宠夺嫡,祸变且百出了!愿将军深思熟虑,毋贻后忧!”王凤闻言,也以为然,乃入告王太后。偏王太后拘守汉制,不愿法古,凤亦未便固争,只好遵循故事罢了。建始二年三月,册立许妃为皇后,专宠如故。 是年夏季大旱,越年秋令,又复霪雨连旬,直至四十余日,尚未放晴。长安人民,忽哄传大水将至,纷纷奔避,你争先,我恐后,老幼妇女,自相蹴踏,甚至伤亡多人。这消息传入宫中,成帝慌忙升殿,召入群臣,商议避水方法。王凤道:“如果水势泛滥,陛下可奉两宫太后,乘船暂避,所有宫中后妃,随驾舟行,当可无忧,都中吏民,令他登城避水便了。”语尚未毕,左将军王商接入道:此王商与凤弟同名异人,履历详后。“古时国家无道,水尚不冒城郭,今政治和平,不闻兵革,上下相安,大水为何暴至?这必是民间讹言,断不可信。若再令百姓登城,岂不是更滋扰乱么!”长安地势甚高,原不至为水所湮,但必谓政治和平,愈启成帝骄淫,商亦未免失言。成帝方稍稍放心。商饬吏卒巡视城中,令民毋得妄动,约莫有三五时辰,民情少定,待至日暮,并没有大水到来,才知全城惊动,实为讹言所误。成帝因此重商,屡言商有定识,凤未免惭恨,自悔失言。 说起王商履历,乃是宣帝母舅乐昌侯王武子,王武见前文。武殁后袭爵为侯,居丧甚哀,且自愿推财相让,分给异母兄弟。廷臣因他孝义可风,交章荐举,得进任侍中中郎将。元帝时已迁官右将军,成帝复调任左将军,敬礼有加。不过成帝虽优待王商,究竟是疏不间亲,未及王凤的亲信。就是车骑将军平恩侯许嘉,本兼有两重亲谊,且又辅政有年,嘉系孝宣许皇后从弟,过继平恩侯许广汉,且系成帝后父,故云两重亲谊。偏成帝恐他牵制王凤,特将他大司马车骑将军的印绶,下诏收回。托言将军家重身尊,不宜再累吏职,特赐黄金二百斤,以特进侯就第。汉制凡列侯有功德者,赐号特进,位在三公以下。嘉家居岁余,便即逝世,予谥曰恭。惟许后宠尚未衰,后宫虽有婕妤数人,罕得进见。许后不再生男,只产了一个女儿,又致夭逝。太后与王凤等,屡忧成帝无子,成帝却不以为意,每日退朝,只在中宫食宿,与许后恩好甚深,许后虽非妒妇,但必欲令成帝爱情,移到妃嫔身上,亦所不愿,因此朝朝献媚,夜夜承欢。 建始三年十二月朔,日食如钩,夜间又地震起来,未央宫亦为摇动。成帝亦为不安,翌日下诏,令举直言敢谏之士,问及时政阙失。杜钦及太常丞谷永,同时奏对,并言后宫女宠太专,有碍继嗣。成帝明知他指斥许后,置诸不理。丞相匡衡,曾上疏规讽成帝,请戒妃匹,慎容仪,崇经术,远技能,未见成帝听从。及灾异迭见,复屡乞让位,成帝却优诏不许。会衡子昌为越骑校尉,酒醉杀人,坐罪下狱。越骑官属,与昌弟密谋,拟劫昌出狱,不幸谋泄,为有司所讦奏,有诏从严查办。衡闻信大惊,徒跣入朝,免冠谢罪。成帝尚留余地,谕令照常冠履,衡谢恩趋退。不意司隶校尉王骏等,又劾奏衡封邑逾界,擅盗田地,罪该不道,应罢官定罪。衡坐是褫职,免为庶人,余罪免致究治,还算是成帝的特恩。左将军王商,得代衡职,拜为丞相。少府尹忠为御史大夫。建始四年正月,毫邑陨石有四,肥累陨石有二,成帝命罢中书宦官,特置尚书员五人。汉制尚书有四,至此更增一人。四月孟夏,天复雨雪,诏令直言极谏诸士,诣白虎殿对策。太常丞谷永奏对道: 方今四夷宾服,皆为臣妾,北无熏粥、冒顿之患,南无赵佗、吕嘉之难,三陲晏然,靡有兵革,诸侯大者仆食数县,不得有为,无吴楚、燕梁之势,百官盘亘,亲疏相错,骨肉大臣,有申伯之忠,无重合马何罗弟通,封重合侯。安阳上官桀。博陆霍禹。之乱,三者无毛发之辜,乃欲以政事过差,咎及内外大臣,皆瞽说欺天者也。窃恐陛下舍昭昭之白过,忽天地之明戒,听暗昧之瞽说,归咎于无辜,倚异乎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即位,委任遵旧,未有过政,元年正月,白气起东方,四月黄雾四塞,复冒京师,申以大水,著以震蚀,各有占应,相为表里,百官庶士,无所归依,陛下独不怪与?白气起东方,贱人将兴之表也。黄雾冒京师,王道微绝之应也。夫贱人当起,而京师道微,二者甚丑,陛下诚深察愚臣之言,致惧天地之异,长思宗庙之计,改往返过,抗湛溺之意,解偏驳之忧,奋乾纲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进,犹尚未足也,急复益纳宜子妇人,毋择好丑,毋论年齿,广求于微贱之间,祈天眷佑,慰释皇太后之忧愠,解谢上帝之谴怒,则继嗣蕃滋,灾异永息矣。疏贱之臣,至敢直陈天意,斥讥帷幄之私,欲离间贵后盛妾,自知忤心逆耳,难免汤镬之诛,然臣苟不言,谁为言之?愿陛下颁示腹心大臣,腹心大臣以为非天意,臣当伏妄言之罪;若以为诚天意也,奈何忘国大本,背天意而从人欲?惟陛下审察熟念,厚为宗庙计,则国家幸甚! 看官阅到此文,应知谷永意中,全然帮着王凤。凤揽权用事,兄弟等并登显爵,已有人议论纷纷,统说天变屡见,实由王氏势盛所致。惟一班对策人士,都未敢明言指斥,不过模模糊糊,说了几句笼统话儿,便算塞责。谷永更趋炎附势,力为王氏洗刷,反嫁祸到许后身上,真是乖刁得很。此外还有武库令杜钦,也与谷永同一论调,果然揣摩得中,两人并列高第。永为首选,钦居第二,永得升官光禄大夫。明明是王凤主选。永字子云,籍隶长安,就是前卫司马谷吉子。吉出使匈奴,为郅支单于所杀,事见前文。钦字子夏,一目患盲,在家饱学,无心出仕。王凤闻他材名,罗致幕下,同时有郎官杜邺,也字子夏,学成登仕,时人因两杜齐名,不便区别,特号钦为盲杜子夏。钦恨人说病,独改制小冠,游行都市,于是都人改称杜邺为大冠杜子夏,杜钦为小冠杜子夏。钦感王凤提拔,阿附王凤,还有可说;永由阳城侯刘庆忌荐入,庆忌系故宗正刘德孙,袭封阳城侯。也欲倚势求荣,比盲杜且不如了!小子有诗叹道: 大廷对策贵摅诚,岂为权豪独徇情? 谁料书生充走狗,学成两字是逢迎。 王氏未去,弭灾无术,俄而淫霖下降,黄河决口,百姓又吃苦不堪了。欲知河患如何得平,且看下回再表。 元帝三男,惟太子骜为王太后所出,以嫡长论,应立为嗣,有何疑义?况储位固已早定乎?元帝为傅昭仪所惑,几致易储,史丹一再谏诤,义所当然。或谓太子骜若不得立,则王氏之祸,可以不兴,此说似是而实非。元帝不立骜,即立康,康好声色,必致淫荒,傅昭仪亦非易与者,观哀帝时之傅太后,可见一斑。天下事但当凭理做去,祸福安能逆料乎?彼许女之为太子妃,非以色进,太子骜和好无间,亦属伉俪常情,厥后太子即位,许氏为后,乐而不淫,宁致酿灾?乃变异迭闻,史不绝书,如果为戾气所感召,则王氏应难辞咎。杜钦、谷永,不导王凤以谦抑之德,反斥许后之宠爱太专。离间帝后,构成嫌隙,祸水入而火德衰,罪由钦、永两人,宁特阿附权戚也哉! 第九十二回 识番情指日解围 违妇言上书惹祸 第九十二回 识番情指日解围 违妇言上书惹祸 却说黄河为害,非自汉始,历代以来,常忧溃决,至汉朝开国后,也溃决了好几次。文帝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武帝时河徙顿丘,又决濮阳,元封二年,曾发卒数万人,塞瓠子河,筑宣房宫,后来馆陶县又报河决,分为屯氏河,东北入海,不再堵塞。至元帝永光五年,屯氏河淤塞不通,河流泛滥,所有清河郡属灵县鸣犊口,变作汪洋。时冯昭仪兄冯逡,方为清河都尉,请疏通屯氏河,分铩水力。元帝曾令丞相御史会议,估计用费,不免过巨,竟致因循不行。建昭四年秋月,大雨十余日,河果复决馆陶及东郡金堤,湮没四郡三十二县,田间水深三丈,隳坏官亭庐室四万余所。各郡守飞书上报,御史大夫尹忠,尚说是所误有限,无甚大碍。成帝下诏切责,斥忠不知忧民,将加严谴。忠素来迂阔,见了这道严诏,惶急自尽。成帝亟遣大司农非调,调拨钱谷,赈济灾民,一面截留河南漕船五百艘,徙民避水。既而天晴水涸,民复旧居,乃拟堵塞决口,为毖后计。犍为人王延世,素习河工,由杜钦保荐上去,命为河堤使者,监工筑堤。延世巡视河滨,估量决口,饬用竹篾为络,长四丈,大九围,中贮小石,由两船夹载而下,再用泥石为障,费时三十六日,堤得告成。可巧腊尽春来,成帝乘机改元,号为河平。塞一决口,何必改元?进延世为光禄大夫,赐爵关内侯。 忽由西域都尉段会宗,驰书上奏,报称乌孙小昆弥安犁靡,叛命来攻,请急发兵援应等语。究竟小昆弥何故叛汉,应由小子补叙略情。先是元贵靡为大昆弥,乌就屠为小昆弥,划境自守,彼此相安。元贵靡死,子星靡代为大昆弥,亏得冯夫人持节往抚,星靡虽弱,幸得保全。事见前文。后来传子雌栗靡,被小昆弥末振将遣人刺死。末振将系乌就屠孙,恐被大昆弥并吞,故先行下手,私逞狡谋。汉廷得信,立遣中郎将段会宗,出使乌孙,册立雌栗靡季父伊秩靡为大昆弥,再议发兵往讨末振将。兵尚未行,伊秩靡已暗使翎侯难栖,诱杀末振将,送归段会宗,使得复命。成帝以末振将虽死,子嗣尚存,终为后患,再令段会宗为西域都尉,嘱发戊己校尉及各国兵马,会讨末振将子嗣。戊己校尉系守边官名。会宗衔命复往,调了数处人马,行至乌孙境内,闻得小昆弥嗣立有人,乃是末振将兄子安犁靡,再探知末振将子番邱,虽未得嗣立,仍为贵官。自思率兵进攻,安犁靡与番邱必然合拒,徒费兵力,不如诱诛番邱,免得多劳。计划已定,遂留住部兵,只率三十骑急进,遣人往召番邱。番邱问明去使,只有骑兵三十,料不足患,便即带了数人,来见会宗。会宗喝令左右,缚住番邱,令他跪听诏书,内言末振将骨肉寻仇,擅杀汉公主子孙,应该诛夷,番邱为末振将子,不能逃罪。读到此处,即拔剑出鞘,把番邱挥作两段。番邱从人,不敢入救,慌忙返报小昆弥。小昆弥安犁靡,当然动怒,率兵数千骑来攻会宗。 会宗退至行营,尚恐孤军深入,或致失利,因亟驰书请援。成帝亟召王凤入议,凤记起一人,便即荐举。是人为谁?就是前射声校尉陈汤。汤与甘延寿立功西域,仅得赐爵关内侯,已觉得赏不副功。延寿由长水校尉,迁任护军都尉,当即病殁,惟汤尚无恙。及成帝嗣立,丞相匡衡,复劾汤盗取康居财物,不宜处位,汤坐是免官。康居曾遣子入侍,汤又上言康居侍子,非真王子,嗣经有司查验,复称王子是实,汤语涉虚诬,下狱论死。还是太常丞谷永替他奏免,才得贷罪出狱。惟关内侯的爵赏,因此被夺,降为士伍,沦落有年。王凤因汤熟谙外事,请成帝召问方略。成帝即宣汤入朝。汤前征郅支,两臂受湿,不能屈伸,当由成帝特别加恩,谕令免拜。汤谢恩侍立,成帝便将会宗原奏,取出示汤。汤既看罢,缴呈案上,当面推辞道:“朝中将相九卿,并属贤才,小臣老病,不足参议!”也是愤懑之词。成帝道:“现在国家有急,召君入商,君可勿辞!”汤方答说道:“依臣愚料,可保无忧。”成帝问为何因。汤申说道:“胡人虽悍,兵械未利,大约须胡人三名,方可当我一人。今会宗西行,非无兵马,何至不能抵御乌孙?况远道发兵,救亦无及,臣料会宗意见,并非必欲救急,实愿大举报仇,乃有此奏。请陛下勿忧!”成帝道:“据汝说来,会宗必不致被围,就使被他围住,也容易解散了。”汤屈指算罢道:“不出五日,当有吉音。”全凭经验得来,故能料事如神。成帝听说,喜逐颜开,命王凤暂停发兵,汤亦辞退。 果然过了四日,接到会宗军报,小昆弥已经退去。原来小昆弥安犁靡,进攻会宗,会宗也不慌忙,出营与语道:“小昆弥听着!我奉朝廷命令,来讨末振将,末振将虽死,伊子番邱,应该坐罪,与汝却是无干。汝今敢来围我,就使我被汝杀死,亦不过九牛亡一毛,汉必大发兵讨汝。从前宛王与郅支,悬首藁街,想汝应早闻知,何必自循覆辙哩!”安犁靡听了,也觉惊慌,但尚不肯遽服,设词答辩道:“末振将辜负汉朝,汉欲加罪番邱,何不预先告我?”会宗道:“我若预告昆弥,倘被闻风逃避,恐昆弥亦将坐罪;况昆弥与番邱,谊关骨肉,必欲捕交番邱,当亦不忍,所以我不便预告,免使昆弥为难。昆弥尚不知谅我苦衷么?”说得宛转。安犁靡无词可驳,不得已号泣退回。 会宗一面具奏,一面携着番邱首级,回朝复命。成帝赐爵关内侯,并黄金百斤。王凤因汤明足察几,格外器重,特奏为从事中郎,引入幕府,参决军谋。后来汤复因受赃得罪,免为庶人,病死长安。惟会宗再使西域,镇抚数年,寿已七十有五,不及告归,竟在乌孙国中逝世。西域诸国,并为发丧立祠,可见得会宗平日,威爱兼施,故得此报。了过陈汤,段会宗,省得后文重提。 还有一位直臣王尊,辞官家居,王凤又荐他贤能,召入为谏大夫,署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是时终南山有剧盗傰(péng)宗,纠众四掠,大为民害。校尉傅刚,奉命往剿,年余不能荡平。王凤因将尊推荐,嘱使捕盗。尊莅任后,盗皆奔避,地方肃清,尊得实授京兆尹,在任三载,威信大行。独豪贵以为不便,嗾使御史大夫张忠,出头弹劾,说尊暴虐未改,不宜备位九卿,尊遂致坐免,吏民争为呼冤。湖县三老公乘兴上书,力为尊代白无辜,乃复起尊为徐州刺史,寻迁东郡太守。东郡地近黄河,全仗金堤捍卫。尊至东郡,不过数月,忽闻河水盛涨,冲突金堤,急忙跨马往视,到了堤边,见水势很是湍急,奔腾澎湃,险些儿摇动金堤,当下督令民夫,搬运土石,准备堵塞。哪知流水无情,所有土石掷下,尽被狂流卷去,反将堤身冲成几个窟窿。尊看危堤难保,急切也无法可施,只有恭率吏民,虔祷河神。先命左右宰杀白马,投入河中,自己高捧圭璧,恭恭敬敬的立在堤上,使巫代读祝文,情愿拚身填堤,保全一方民命。待祝文焚罢,祭礼告成,索性叫左右搭起篷帐,就堤住宿,听天由命。吏民数十万人,争向尊前叩头,请他回署,尊终不肯去,兀坐不动。俄而水势越大,浪迭如山,离堤面不过两三尺,堤上泥土,纷纷堕落,眼见得危在顷刻,无从挽回。吏民各顾生命,陆续逃散,只尊仍然坐着,寸步不离。身旁有一主簿,不敢劝尊他去,独垂头涕泣,拚死相从。却是一个义吏。那水势却也奇怪,腾跃数回,好似怕着王尊一般,回流自去。嗣是渐渐平静,堤得保全。可谓至诚感神。吏民闻水平堤立,复次第回来,尊又指示堤隙,饬令修堵,竟得无恙。白马三老朱英等,为民代表,奏称太守王尊,身当水冲,不避艰险,终得河平浪退,返危为安。诏令有司复勘,果如所奏,乃加尊秩中二千石,赐金二百斤。既而尊病殁任所,吏民争为立祠,岁时致祭,这也好算是汉朝循吏了。应该赞美。 河平二年正月,沛郡铁官冶无故失性,铁竟上飞。到了夏天,楚国雨雹,形大如釜,毁坏田庐。成帝犹未觉悟,且尽封诸舅为列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同日受封,世因号为五侯。总计王禁八子,惟曼早世,余七子并沐侯封。汉代外戚,此为最盛。前宗正刘向,起为光禄大夫,成帝诏求遗书,令向校勘。向见王氏权位太盛,意欲借书进谏,乃因尚书洪范,推演古今符瑞灾异,历详占验,号为《洪范五行论》,呈入宫中。成帝亦知向寓有深意,但终不能抑损王氏,杜渐防微。丞相王商,虽然也是外戚,但与大将军王凤相较,势力大不相同。凤与商又有宿嫌,恨不得将王商除去。 会值呼韩邪病死,子复株累若鞮单于继立,特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入贡方物。伊邪莫演自称愿降,不愿回国,朝臣多言不妨受降。惟谷永、杜钦二人,谓单于称臣,无有贰心,今不应受彼逋逃,致生间隙,成帝乃遣还伊邪莫演。复株累若鞮单于,探闻此信,虽未将伊邪莫演免职,但心中却感念汉德,因于河平四年,亲自入朝。成帝御殿召见,单于拜谒如仪。成帝与他问答数语,便命左右导他出朝。单于既出朝门,适遇丞相王商,也即趋前行礼。商身长八尺有余,状貌魁梧,仪容端肃,既与单于相揖,免不得慰劳一番。单于仰面视商,见他有威可畏,不由得倒退数步,立即辞出。当有人告知成帝,成帝叹道:“这才不愧为汉相了!”为此一语,被大将军王凤闻悉,越加生忌。 冤家有孽,刚值琅琊郡内,连出灾异十余事,商派属吏前往查办,琅琊太守杨彤,音融。与王凤为儿女亲家,凤恐彤被参落职,忙向商说情道:“灾异乃是天事,非人力所得挽回,彤尚有吏才,幸勿按问!”商竟不从,奏劾彤守郡不职,致干天谴,乞即罢官。成帝留中不报。王凤恨商不留情面,反且出来纠弹,遂欲乘隙构陷,借端报复。一时无过可寻,只说他闺门不谨,使私人耿定上书讦发。成帝阅书,暗思事关暧昧,并无确证,不如搁置不提。偏王凤进去力争,定要彻底查究,成帝乃将原书发出,令司隶校尉查办。商得知消息,也觉着忙,记起前时王太后曾欲选纳己女,充备后宫,当日因女有痼疾,不便允许,现在女病已愈,不若纳入,作为内援。可巧后宫侍女李平,新拜婕妤,方得上宠,正好托她进言,代为说合。于是密嘱内侍致意李婕妤,哪知求荣反辱,越弄越糟。明人也走暗路,怎得不败!会值暮春日食,大中大夫张匡,上言咎在近臣,乞求召对。成帝使左将军史丹问匡,匡言商曾奸父婢,并与女弟淫乱,前耿定上书告讦,俱系实情。现方奉诏查办,商敢私怀怨恨,请托后宫,意图纳女,谋植内援,居心实不可问。臣恐黄歇、吕不韦故事,复见今日,亟宜将商免官,穷法究治,庶足上回天变,下塞人谋,乞将军代奏毋迟!史丹即将匡言转达成帝,成帝素器重王商,料知匡言未确,下诏勿问。王凤又入宫固争,方由成帝派遣侍臣,往收丞相印绶。成帝庸柔,酷肖乃父。商将印绶缴出,悔愤交并,惹得肝脉偾张,连吐狂血,不到三日,一命呜呼。朝廷予谥曰戾。所有王商子弟,曾在朝中为官,悉数左迁。一班趋附王凤的走狗,还要诣阙狂吠,夺商世封。成帝总算有些主见,不肯照议,仍许商长子安嗣爵乐安侯,一面超拜张禹为丞相。 禹字子文,河内轵县人氏,以明经著名。成帝为太子时,曾向禹受学《论语》,所以特加宠遇,赐爵关内侯,授官光禄大夫给事中,令与王凤并领尚书事。禹见凤专权秉政,内不自安,因屡次称病,上章乞休。成帝亦屡次慰留,赐金遗膳,优礼相待,累得禹不敢再请,只得迁延度日。及王商免职,竟受封安昌侯,擢为丞相。禹固辞不获,勉强就职,但也不过旅进旅退,随声附和,保全自己的老命罢了。一语断煞。 越年改元阳朔,定陶王刘康入朝,成帝友于兄弟,留令伴驾,朝夕在侧,甚见亲重。王凤恐他入与政权,从旁牵制,因援引故例,请遣定陶王回国。偏成帝体贴亲心,自思先帝在日,常欲立定陶王为太子,事不果行,定陶王却并不介意,居藩供职,现在皇子未生,他日兄终弟及,亦无不可,因此将他留住。就是王凤援例相请,也只好置诸不理。哪知过了两月,又遇日蚀,凤复乘势上书,谓日食由阴盛所致,定陶王久留京师,有违正道,故遭天戒,宜亟令归国云云。但知责人,不知责己。成帝不得已遣康东归,康涕泣辞去,凤才得快意。独有一个京兆尹王章,直陈封事,将日食事归罪王凤。成帝阅罢,颇为感动,因复召章入对。章竟侃侃直陈,大略说是: 臣闻天道聪明,佑善而灾恶,以瑞异为符效。今陛下以未有继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庙,重社稷,上顺天心,下安百姓,此正善事,当有祯祥;而灾异迭见者,为大臣专政故也。今闻大将军凤,猥归日食之咎于定陶王,遣令归国,欲使天子孤立于上,专擅朝事,以便其私,安得为忠臣?且凤诬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商,守正不阿,为凤所害,身以忧死,众庶愍之。且闻凤有小妇弟张美人,已尝适人,托以为宜子,纳之后宫,以私其妻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见,足以知其余。凤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选忠贤以代之,则乾德当阳,休祥至而百福骈臻矣! 成帝见章说得有理,欣然语章道:“非京兆尹直言,朕尚未闻国家大计。现有何人忠贤,可为朕辅?”章答说道:“莫如琅琊太守冯野王。”成帝点首,章乃趋退。这一席话,传到王凤耳中,凤顿时大怒,痛骂王章负义忘恩,意欲乘章入朝,与他拚命。还是盲杜足智多谋,亟劝凤暂从容忍,附耳说了数语,凤始消融怒气,依言做去。原来王章字仲卿,籍隶泰山郡钜平县,宣帝时已为谏大夫。元帝初年,迁官左曹中郎将,诋斥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陷,竟致免官。成帝复起章为谏大夫,调任司隶校尉,王凤欲笼络名臣,特举为京兆尹。章少时家贫,游学长安,只有一妻相随,偶然患病,困卧牛衣中。编乱麻为衣,覆蔽牛身。自恐将死,与妻诀别,眼中泪流个不住,那妻不禁发怒道:“仲卿,汝太无志气!满朝公卿,何人比汝为优?疾病乃人生常事,为什么涕泣不休,作此鄙态哩!”章妻却有丈夫气。章被她一激,精神陡振,病亦渐愈。及受职京兆尹,虽由王凤推荐,心中实不服王凤。待至王商罢相,定陶王遣归,益觉忍无可忍,遂缮成奏牍,函封待呈。章妻瞧着,连忙劝阻道:“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涕泣时么?”章已义愤填胸,不可复抑,竟摇首作答道:“这非儿女子所能知晓,汝勿阻我!”越日便即呈入。又越二日,奉诏入对,接连又入朝数次。不意祸变猝来,骤令下狱,反觉得闺中少妇,尚有先见哩。小子有诗叹道: 牛衣困泣本堪怜,已得荣身好息肩。 何若见几先引去,与妻偕隐乐林泉! 欲知王章如何下狱,容待下回叙明。 本回所叙各节,俱与王凤相干连,凤之行谊,谓为权臣也可,谓为奸臣犹未可也。陈汤被劾失官,而凤独能举之。乌孙一役,不烦兵而自定,汤之智能料敌,即凤之明能举贤也。汤以外又举王章,捕盗障河,不愧民誉,亦未始非由凤之知人。独于王商王章两人,有意构陷,未免失德。但两王之死,不得谓全出无辜,谈彼短而恃己长,为王商一生之大玷,继以纳女一事,更足贻人口实。大丈夫当磊磊落落,遵道而行,顾效儿女子之所为,其能不贻讥当世,受人媒糵乎!王章泣困牛衣,其志何鄙?及上书劾凤,其气何暴?彼既不愿附凤,则凤之荐为京兆尹,何勿慨然辞去,自洁其身?既已受职,则当视凤为知己,贻书规凤,亦无不可;凤若不从,去之尚未晚也。乃率尔纠弹,沽直适以召祸。名为读书有素,反不及一妇人之智,哀哉! 第九十三回 惩诸舅推恩赦罪 嬖二美夺嫡宣淫 第九十三回 惩诸舅推恩赦罪 嬖二美夺嫡宣淫 却说王凤深恨王章,听了杜钦计策,上书辞职,暗中却向太后处乞怜。太后终日流涕,不肯进食,累得成帝左右为难,只得优诏慰凤,仍令视事。王太后尚未肯罢休,定欲加罪王章,成帝乃使尚书出头,劾章党附冯野王,并言张美人受御至尊,非所宜言。弹章朝入,缇骑暮出,立将章逮系下狱。廷尉仰承风旨,谳成大逆,章知不可免,在狱自尽。章妻及子女八人,连坐下狱,与章隔舍居住。有女年甫十二,夜起恸哭道:“前数夕间,狱吏检点囚人,我闻他历数至九,今夜只呼八人,定是我父性刚,先已去世了!”翌日问明狱吏,果系王章已死。当由廷尉奏报成帝,命将王章家属,充戍岭南合浦地方,家产籍没充公。合浦出产明珠,章妻子采珠为业,倒积蓄了许多钱财,后来遇赦回里,却还得安享余年。毕竟章妻多智。冯野王在琅琊任内,闻得王章荐己得罪,自恐受累,当即上书称病。成帝准予告假。假满三月,野王仍请续假,又蒙批准,遂带同妻子归家就医。王凤却嗾令御史中丞,劾野王擅敢归家,罪坐不敬,遂致免官。会御史大夫张忠病逝,凤又引入从弟王音为御史大夫,于是王氏益盛。王凤兄弟,惟崇先逝,此外谭、商、立、根、逢时五侯,门第赫奕,争竞奢华,四方赂遗,陆续不绝,门下食客甚多,互为延誉。独光禄大夫刘向,上书极谏道: 臣闻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术也。夫大臣操权柄,持国政,鲜有不为害者。故书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孔子曰:禄去公室而政逮大夫,危凶之兆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轮华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蝉,充盈幄内。大将军秉事用权,五侯骄奢僭盛,依东宫之尊,王太后时居东宫。假甥舅之亲,以为威重,尚书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门,称誉者登进,忤恨者诛伤,排摈宗室,孤弱公族,未有如王氏者也。夫事势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今国祚移于外亲,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夫家而外父母家,今若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明者造福于无形,销患于未然,宜发明诏,吐德音,援近宗室,疏远外戚,则刘氏得以长安,王氏亦能永保,所以褒睦内外之姓,子子孙孙无疆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齐。复见于今,六卿晋。必起于汉,为后嗣忧,昭昭甚明。惟陛下留意垂察! 这书呈入,成帝也知向忠诚,当下召向入见,对向长叹道:“君且勿言,容我深思便了!”向乃趋退,成帝终迟疑不决。蹉跎过了一年,王凤忽然得病,势甚危急,成帝亲往问疾,执手垂涕道:“君若不讳,当使平阿侯嗣位。”凤在床上叩首道:“臣弟谭虽系至亲,但行为奢僭,不如御史大夫音,平生谨饬,臣敢誓死相保。”成帝点首应允,又安慰了数语,当即回宫。看官欲知王凤保举从弟,不荐亲弟,实因谭平时骄倨,未肯重凤,独音百依百顺,与凤名为弟兄,好似父子一般,所以凤舍谭举音。未几凤即谢世,成帝依凤遗言,命音起代凤职,加封安阳侯。另使谭位列特进,注见前文。领城门兵。谭不得当国,未免与音有嫌。但音却小心供职,与凤不同。成帝得自由用人,擢少府王骏为京兆尹。骏即前谏大夫王吉子,夙擅吏才。及为京兆尹,地方称治,与从前赵广汉、张敞、王尊、王章,并有能名。都人常号尊章骏为三王,且并为称誉道:“前有赵张,后有三王。” 成帝因畿辅无惊,四方平靖,乐得赏花醉酒,安享太平。起初许后专宠,惟在中宫取乐,廷臣还归咎许后身上,说她恃宠生妒,无逮下恩。其实是许后方在盛年,色艺俱优,故独邀主眷。至成帝即位十余年,许后年近三十,花容渐渐瘦损了,云鬓渐渐稀落了,成帝素性好色,见她面目已非,自然生厌。色衰爱弛,不特许后为然。于是移情妃妾,别宠一个班婕妤。班婕妤系越骑校尉班况女,生得聪明伶俐,秀色可餐。成帝尝游后庭,欲与同辇,班婕妤推让道:“妾观古时图画,圣帝贤王,皆有名臣在侧,不闻妇女同游,传至三代末主,方有嬖妾。今陛下欲与妾同辇,几与三代末主相似,妾不敢奉命!”成帝听说,却也称善,不使同辇。王太后闻婕妤言,也为心喜,极口称赞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樊姬系楚庄王夫人,谏止庄王畋游,见刘向《列女传》。班婕妤承宠有年,生男不育。适有侍女李平,年已及笄,丰姿绰约,也为成帝所爱,班婕妤遂使她荐寝,得蒙宠幸,亦封婕妤,赐姓曰卫。此外还有张美人,就是王凤所进,成帝普施雨露,始终不获诞一麟儿。秀而不实,徒唤奈何!也觉得对着名花,索然无味。巧有一个侍中张放,乃是故富平侯张安世玄孙,世袭侯爵,曾娶许后女弟为妻,貌似好女,媚态动人。成帝引与寝处,爱过嫔嫱,龙阳君宁能生子,越觉得白费精神。遂使他为中郎将,监长乐宫屯兵,得置幕府,仪比将军。放知成帝性好佚游,乘势怂恿,导引微行。成帝就去一试,先嘱期门郎在外候着,自己轻衣小帽,与放出宫,乘小车,跨快马,带同期门郎等,往来市巷,东眺西瞩,自在逍遥。从前成帝一出一入,都由王凤管束,不便轻动。此时凤已早死,王音但求无过,管什么天子微行?莫谓阿凤无益。成帝一次出外,非常畅适,当然不肯罢休。每遇暇日,必与放同行,近游都市,远历郊野,斗鸡走狗,随意寻欢,所有甘泉、长杨、五柞诸宫,无不备历。放不必避忌,成帝却诡称为富平侯家人。皇帝原是乏味,不如侯门奴卒。 是年复改易年号,号为鸿嘉元年。丞相张禹老病乞休,罢归就第,许令朔望朝请,赏赐甚厚,用御史大夫薛宣为相,封高阳侯。宣字赣君,东海郯人,累任守令,迁官左冯翊。光禄大夫谷永,称宣经术文雅,能断国事,成帝因即召为少府,擢任御史大夫。至是且代禹为相,待后再表。越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礼,有飞雉来集庭中,登堂呼鷇,嗣又飞绕未央宫承明殿,兼及将军、丞相、御史等府。车骑将军王音,才因物异上书,谏阻成帝微行。成帝游兴方浓,怎肯中止?仍然照常行动。一日经过一座花园,见园中耸出高台,台下有山,好与宫中白虎殿相似,禁不住诧异起来。当即指问从吏道:“这是何家花园。”从吏答称曲阳侯王根。成帝忿然作色,立命回宫,召入车骑将军王音,严词诘责道:“我前至成都侯第,见他穿城引水,注入宅中,行船张盖,四面帷蔽,已觉得奢侈逾制,不合臣礼。今曲阳侯又叠山筑台,规仿白虎殿,越不近情理了。如此过去,成何体统!”说得音哑口无言,只好免冠谢罪。成帝拂袖入内,音即起身趋出,归语王商、王根。商、根亦吓得发怔,意欲自加黥劓,至太后处谢罪。但黥面劓鼻,又觉耐不住痛,且是大失面子,将来如何见人,正在踌躇未定的时候,又有人入报道:“司隶校尉及京兆尹,并由尚书传诏诘问,责他阿纵五侯,不知举发,现俱入宫谢罪去了。”商与根越加着急,嗣复有人赍入策书,付与王音。音展阅一周,内有最要数语道:“外家日强,宫廷日弱,不得不按律施行。将军可召集列侯,令待府舍!”音也觉失色,详问朝使,并知成帝更下诏尚书,令查文帝诛薄昭故事,尤觉得瞠目伸舌,形色仓皇。商与根且抖个不住,待至朝使去后,还是音较有主意,先遣使人入请太后,乞为转圜。一面邀同王商、王立、王根,同去请罪,听候发落。音席藁待罪,商、立、根皆身负斧锧,俯伏阙下。约有一两个时辰,竟由内廷传出诏旨,准照议亲条例,赦罪勿诛。原来是银样镴枪头。四人方叩头谢恩,欢跃而归。 成帝既将王氏诸舅惩戒一番,又复照常微行。偶至阳阿公主家,阳阿公主想是成帝姊妹,史传未详。与同宴饮。公主召集歌女数人,临席侑酒。就中有一个女郎,歌声娇脆,舞态轻盈,惹动成帝一双色眼,仔细端详,真个是妖冶绝伦,见所未见。待至宴毕起身,便向公主乞此歌姬,一同入宫,公主自然应允。成帝大喜,挈回宫中。帝泽如春,妾情如水,芙蓉帐里,款摆柔腰,翡翠衾中,腾挪玉体,妙在回旋应节,纵送任情,直令成帝喜极欲狂,惊为奇遇,欢娱夜短,曙色映帏,好梦回春,披衣并起。露出美人本色,弱不胜娇,溜来秋水微眸,目能传语。成帝越看越爱,越爱越怜,当即亲书纶旨,拜为婕妤。看官欲问她芳名,就是古今闻名的赵飞燕!画龙点睛。相传飞燕原姓冯氏,母系江都王孙女姑苏郡主,曾嫁中尉赵曼,暗地与舍人冯大力子万金私通,孪生二女。分娩时不便留养,弃诸郊外,三日不死,方始收归。天生尤物,岂肯轻死!长名宜主,次名合德。及年至数龄,赵曼病逝,二女俱送归冯家,又过了好几年,万金又死,冯氏中落,二女无家可依,流寓长安,投入阳阿公主家内,学习歌舞。宜主身材袅娜,态度蹁跹,时人看她状似燕子,因号飞燕。合德肌肤莹泽,出水不濡,与乃姊肥瘠不同,但也是个绝世娇娃,凑成两美。飞燕既入宫专宠,合德尚在阳阿公主家中,当时后宫有一女官,叫做樊嫕(yi),乃是飞燕的中表姊妹,成帝因她是飞燕亲戚,另眼相看,樊嫕遂献示殷勤,竟将合德美貌,上达御前。成帝忙命舍人吕延福,用着百宝凤舆,往迎合德。合德却装腔做势,谓必须奉有姊命,方敢入宫。延福还宫复命,成帝曲为体贴,料知合德隐情,恐遭姊妒,乃与樊嫕计议,先赐飞燕许多珍奇,特腾出一所别宫,铺设得非常华丽,名为远条馆,居住飞燕,买动飞燕欢心,然后使樊嫕乘间进言,托称皇嗣未生,正好将合德进御,为日后计。飞燕依了嫕言,便使宫人召入合德。合德巧为梳裹,打扮得齐齐整整,入朝至尊。成帝睁开龙目,注视红妆,但见她鬓若层云,眉若远山,脸若朝霞,肌若晚雪,端的是胡天胡帝,差不多疑幻疑仙。待至合德裣衽下拜,自陈姓氏,只觉得一片莺簧,已把那成帝神魂摄引了去,几不辨为何言何语。就是左右侍御,也不禁目荡心迷,失声赞美。只有披香博士淖方成,立在成帝背后,轻轻唾地道:“这是祸水,将来定要灭火了!”独具只眼。成帝勉强按神,低声呼起,合德方才起来。即由成帝指令宫人,拥入后宫,自己亦随了进去。好容易等到天晚,即替合德卸装,轻轻的携入绣帏,着体便酥,胜过重裀氍?(qu dié),含苞渐润,快同灌顶醍醐。比诸乃姊欢会时,更别有一种风味,因赐号为温柔乡。描写赵家姊妹欢情,各合身分,不同泛填。尝叹语道:“我当终老是乡,不愿效武帝求白云乡了。” 合德入宫数日,也即拜为婕妤,两姊妹轮流侍寝,连夕承欢,此外后宫粉黛,俱不值成帝一顾,只好自悲命薄,暗地伤心。独有正位中宫的许皇后,从前与成帝何等亲昵,此时孤帏冷落,心实不甘。有姊名谒,曾为平安侯王章妻室,王章系宣帝王皇后兄王舜子。暇时入宫见后,后与谈及心事,谒亦替她忧愁。暗中代延巫祝,设坛祈禳。妇人迷信,最足坏事。不幸为内侍所闻,报达赵家姊妹。赵婕妤飞燕,正想恃宠夺嫡,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告发,竟把咒诅宫廷的罪名,坐在许后身上,并牵连及班婕妤。成帝已经含怒,再加王太后主张严办,立将许谒拿究,问成死罪,即日加诛,并收回许后印绶,废处昭台宫。一面传讯班婕妤,班婕妤从容说道:“妾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还有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肯听信谗说?万一无知,咒诅何益,妾非但不敢为,也是不屑为呢!”乐得坦白。成帝听说,颇为感动,遂命班婕妤退处后宫,不必再究。班婕妤虽得免罪,自思赵氏姊妹,从中谗构,将来难免被诬,不如想个自全方法,还可保身。当下思忖一番,凭着慧心妙腕,缮成一篇奏章,自请至长信宫供奉太后,遣宫人呈上成帝。成帝准如所请,班婕妤即移居长信宫,厮混度日。平居无事,吟诗作赋,消遣光阴,悯蕃华之不滋,借秋扇以自比,也未免留有余哀哩。毕竟红颜多薄命。 且说许后既废,当然轮着赵飞燕入主中宫。成帝即欲择日册立,偏王太后因她出身微贱,尚有异言。成帝未便擅行,只得寻出一个说客,先向太后前讨情。可巧有个卫尉淳于长,乃是太后姊子,又生成一张利嘴,正好嘱充此任。果然数次关白,得蒙太后允许,乃改阳朔五年为永始元年,先封飞燕义父赵临为成阳侯,褒示恩宠,然后册后。赵临系阳阿公主家令,飞燕入公主家,曾因赵临同姓,拜为义父,所以无功受赏,得蒙荣封。真好运气。偏有谏大夫刘辅,上书抗议道: 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鸟之瑞,然犹君臣只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蒙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祇,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乃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人婢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平,必有祸而无福,市途皆共知之,朝廷乃莫敢一言,臣窃伤心!不敢不冒死上闻! 这篇奏议,明是大忤上意,成帝即令侍御史收捕刘辅,系入掖庭秘狱,朝夕待死。还亏大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大中大夫谷永联名保救,方将辅徙系诏狱,减死一等,释为鬼薪。自是无人敢谏,遂立婕妤赵飞燕为皇后,进赵合德为昭仪。一对姊妹花,同时并宠,花朝拥,月夜偎,风流天子,尝尽温柔滋味,快乐何如! 成帝特命在太液池中,造一大舟,自挈飞燕登舟游咏,嘱令歌舞。又使侍郎冯无方吹笙,亲执文犀簪轻击玉杯,作为节奏。舟至中流,大风忽至,吹得飞燕裙带飘扬,险些儿将身飞去。成帝急令冯无方救护飞燕,无方将笙放下,两手握住飞燕双履。飞燕本爱冯无方,由他紧握,索性凌风狂舞,且舞且歌。俄而风势少定,舞亦渐停,后人谓飞燕能作掌上舞,便是出此。舞罢兴阑,回棹拢岸,成帝与飞燕携手入宫,厚赐冯无方金帛,并许他出入中宫,取悦飞燕。情愿作元绪公。 飞燕本来淫荡,免不得有暧昧情事,成帝好像盲聋一般,由她胡行。飞燕得陇望蜀,复见侍郎庆安世,年轻貌美,雅善弹琴,便借琴歌为名,请成帝许令出入,成帝也即照允。飞燕遂与庆安世眉挑目逗,伺着成帝经宿妹处,就留住庆安世,同效于飞。嗣且因连年不育,妄思借种,查有多子的侍郎宫奴,往往诱与寝狎,逐日迎新。又恐为成帝所闻,另辟密室一间,托言供神祷子,无论何人,不得擅入。其实是密藏少年,恣意肆淫,好好一朵娇花,勾引狂蜂浪蝶,听令摧残,哪里还能够生子呢!小子有诗叹道: 寡欲生男语不诬,纵淫安得望生珠? 绿巾奉戴君王首,毕竟延陵是下愚。延陵系成帝葬处,见下文。 飞燕这般淫荡,合德究属如何,且看下回续表。 观五侯之奢侈,与两赵婕妤之淫恣,可见得成帝之昏,不可救药,然未始非王太后一人酿成。成帝尚知刘向之忠,意欲抑损外家,及见王商王根之奢侈逾制,且欲按律加罪,非王太后之隐为袒护,则当商根等待罪之时,亦何至遽行赦免乎?彼飞燕姊妹之入宫,虽由成帝好色,亲为选取;然微行之初,太后胡不预戒?不微行,则两赵无从选入,祸水自消。至于两赵承宠,阴谋夺嫡,讦许皇后诅咒之罪,就使查有实据,而不能不废许后,则继位中宫者,当莫如班婕妤。太后已知班婕妤之贤,乃犹为淳于长所惑,舍班立赵,浊乱宫闱,何其懵懵若此!彼成帝尚知有母,其如母德之不明何也! 第九十四回 智班伯借图进谏 猛朱云折槛留旌 第九十四回 智班伯借图进谏 猛朱云折槛留旌 却说合德既受封昭仪,成帝命居昭阳宫,中庭纯用朱涂,殿上遍施髹漆,黄金为槛,白玉为阶,壁间横木,嵌入蓝田璧玉,饰以明珠翠羽。此外一切构造,无不玲珑巧妙,光怪陆离。所陈几案帷幔等类,都是世间罕有的珍奇,最奢丽的是百宝床,九龙帐,象牙簟,绿熊席,熏染异香,沾身不散。更兼合德芳体,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怪不得成帝昏迷,恋恋这温柔乡,情愿醉生梦死。合德生性,与乃姊大略相似,不过新承帝宠,自然稍加敛束,但将成帝笼络得住,叫他夜夜到来,便算得计。飞燕日思借种,远条馆中,藏着男妾数十名,恣意欢娱,巴不得成帝不到,就使成帝临幸,也不过虚与周旋,勉强承应。成帝觉得飞燕柔情,不及合德,所以昭阳宫里,御驾常临,远条馆中,反致疏远。一夕成帝与合德叙情,偶谈及乃姊飞燕,有不满意。合德已知飞燕秘事,只恐成帝发觉,连忙解说道:“妾姊素性好刚,容易招怨,保不住有他人谗构,诬陷妾姊。倘或陛下过听,赵氏将无遗种了!”说至此,泫然泣下。好一腔手足情谊。成帝慌忙取出罗巾,替合德拭泪,并用好言劝慰,誓不至误信蜚言。有几个莽撞人物,得知飞燕奸情,出来告讦,都被处斩。飞燕遂得公然淫纵,毫无忌惮。 后来由合德与述前言,飞燕颇感她回护,特荐一个宫奴燕赤凤,表明谢忱。赤凤身长多力,体轻善跃,能超过几重楼阁,飞燕引与交欢,非常畅适,因此不忍独乐,使得分尝一脔。合德领略好意,趁着成帝至远条馆时,便约赤凤欢会,果然满身舒畅,比众不同。嗣是赤凤往来两宫,专替成帝效劳,只是远条馆与昭阳宫相隔太远,合德恐赤凤往来,未免不便,遂乞成帝另筑一室,与远条馆相连。成帝自然乐从,饬工赶造,数月告成,名为少嫔馆。合德便即移住,于是两处消息灵通,赤凤踪迹,随成帝为转移。后来成帝因赵氏姊妹宠幸有年,并不得一男半女,也不能不别有所属,随意召幸宫人,冀得生男。为下文赵氏得罪伏笔。远条、少嫔两馆中,俱不见成帝踪迹,赤凤虽然有力,究没有分身法,惹得两姊妹含酸吃醋,几至失和。还是樊嫕力为调停,劝合德向姊谢罪,才复相协。中冓(gou)丑事,也得暂免张扬。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光禄大夫刘向,因采取诗书所载贤妃贞女,淫妇嬖妾,序次为《列女传》八篇,又辑传记行事,著《新序》《说苑》五十篇,奏呈成帝。且上书屡言得失,胪陈诸戒,无非请成帝轻色重德,修身齐家。成帝非不称善,但知善不用,也是枉然。 还有一件用人失当,种下了亡国祸根,险些儿把刘氏子孙,凌夷殆尽,汉朝的大好江山,竟沦没了一十八年。看官欲知何人为祟?就是那王太后从子王莽!大书特书。莽系王曼次子,曼早死不得封侯,长子亦遭短命。莽字巨君,事母维谨,待遇寡嫂,亦皆体心贴意,曲表殷勤。至若侍奉伯叔,交结朋友,礼貌更极周到,毫无惰容,又向沛人陈参,受习礼经,勤学好问,衣服如寒士相同。当时五侯子弟,竞为侈靡,席丰履厚,乘坚策肥,独莽不挟富贵,好为恭俭,居然像个孝悌忠信的人杰,博取盛名。伯父王凤病危,莽日夕侍疾,衣不解带,药必先尝,引得凤非常怜爱。待到弥留时候,尚面托太后及帝,极口称贤。成帝因拜莽为黄门郎,迁官射声校尉。叔父王商,也称莽恭俭有礼,情愿将自己食邑,分给与莽。就是朝右名臣,亦皆交章举荐,成帝乃进封莽为新都侯,授官光禄大夫侍中。莽越加谦抑,折节下交,所得俸禄,往往赡给宾客,家无余财,因此名高诸父,闻望日隆。成帝优待外家,有加无已,王谭死后,即令王商入代谭职。已而王音又殁,复进商为大司马卫将军,使商弟立领城门兵。商因成帝耽恋酒色,淫荒无度,也引为己忧,尝入见王太后,请为面戒成帝。太后却也训告数次,商亦从旁微谏。无如成帝流连忘返,终不少悛。永始二年二月,星陨如雨,复遭日食,适值谷永为凉州刺史,入朝白事,成帝使尚书问永意见,商即乘便嘱永,叫他具疏切谏,永有恃无恐,遂将成帝过失,一一揭出,力请除旧更新。成帝大怒,立命侍御史收永下狱,商已预有所闻,亟使永出都回任。永匆匆就道,侍御史饬人往追,已经不及,也即复命。成帝怒亦渐平,不复穷究,但仍然淫佚如前。侍中班伯,乃是班婕妤胞弟,因病请假,假满病愈,入宫进谒,可巧成帝与张放等宴饮禁中,引酒满觞,任意笑谑。班伯拜谒已毕,也不多言,惟注视座右屏风,目不转瞬。成帝呼令共宴,班伯口中虽然应命,两眼仍注视屏风上的画图。成帝还道屏风上有甚怪象,忙即旁顾,但见屏上并无别物,只有绘着一幅古迹,乃是商纣与妲己夜饮图。原来为此。当下瞧透班伯微意,故意问道:“此图何为示戒?”班伯才对着成帝道:“沉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式号式謼,《大雅》所以示儆。诗书所言淫乱原因,无非因酒惹祸哩!”借画进规,不愧为班婕妤之弟。成帝始喟然叹息道:“我久不见班生,今日复得闻直言了!”张放等方恨班伯多嘴,不料成帝叹为直言,只好托词更衣,怏怏趋出。成帝也就令撤席,一番酒兴竟被班伯打断,不消多说。 会成帝入朝王太后,太后向他流涕道:“皇帝近日颜色瘦黑,也应自知保养,不宜沉湎酒色。班侍中秉性忠直,须从优待遇,使辅帝德。富平侯可遣令就国,慎勿再留!”成帝听了,只好应声而退。到了自己宫中,还不肯将张放遣去。丞相薛宣,御史大夫翟方进,俱由王商授意,联名奏劾张放,成帝不得已将放左迁,贬为北地都尉。过了数月,复召为侍中。王商复白王太后,太后怒责成帝,成帝无法,再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放临行时,与成帝相顾泣别。俟放去后,常赐玺书劳问。后来放归侍母疾,至母病愈,调任河东都尉。未几又召为侍中。真是情爱缠绵。那时丞相薛宣,已经夺职,翟方进升任丞相,再劾放不应召用。成帝上惮太后,下怕相臣,因赐放钱五百万,遣令就国。放感念帝恩,终日不忘,及成帝驾崩,连日哭泣,毁瘠而死。可惜是个龙阳君,若变做女子身,倒是为主殉节也,可流芳百世了。这是后语不提。 惟丞相薛宣,何故免官,事由太皇太后王氏,得病告崩,丧事办得草率,不尽如仪,成帝坐罪薛宣,免为庶人。连翟方进亦有处分,贬为执金吾。廷臣都为方进解免,争言方进公洁持法,请托不行,于是成帝复擢方进为相,封高陵侯。方进字子威,汝南上蔡人,以明经得官,性情褊狭,好修恩怨。既为丞相,如给事中陈咸,卫尉逢信,后将军朱博,巨鹿太守孙闳等,迭被劾去。咸忧恚成疾,竟致暴亡,但统是与方进有嫌,致遭排击。惟奏弹红阳侯王立,说他奸邪乱政,还算是不畏权贵,放胆敢言。至御史大夫一缺,委任了光禄勋孔光。光字子夏,系孔子十四世孙。父名霸,曾师事夏侯胜,选为博士。宣帝时进任大中大夫,补充太子詹事,元帝赐霸关内侯,号褒成君。光为霸少子,年未二十,已举为议郎,累迁至光禄勋,典领枢机十余年,遵守法度,踵行故事,从未闻独出己见,争论大廷。所有宫中行事,虽对兄弟妻子,亦不轻谈。有人向光问及,谓长乐宫内温室中,栽种何树?光默然不应,另用他语作答。看似持重慎密,实在是借此保身,取容当世罢了!断定孔光。故南昌尉梅福,虽然辞职家居,却是心存君国,遇有朝使过境,往往托寄封事,成帝复置诸不理。至是复上书直谏,略云: 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九九系算术,如今九章之类。桓公不逆,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自阳朔以来,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故京兆尹王章,面引廷争,戮及妻子,凡受罪被辱皆称为戮,非专主刑杀也。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三倍春秋,水灾无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亲戚之道,全之为上,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势陵于君,权隆于上,然后防之,亦无及已! 这书呈入,也似石沉大海一般,并不见报。福自是读书养性,杜门不出,及王莽专政,越见得主柄下移,势且倾汉,遂抛妻撇子,一去不还。时人疑为仙去,后有人在会稽道上见他为吴市门卒,呼语不应。问诸旁人,代述姓名,并非梅福两字,才知他是移名改姓,自甘沦落了。录述梅福言行,无非阐发幽光。永始四年孟秋,日复食,越年改号元延,元旦天阴,日再食,孟夏无云闻雷,有流星随着日光,向东南行,四面如雨,自晡及昏,方才不见。到了新秋,星孛东井,天变迭现,成帝也觉惊心,不得不遍咨群臣,使他详陈得失。刘向正调任中垒校尉,掌北军垒门,故称中垒。应诏陈言,始终是归咎外戚。谷永方调任北地太守,也应诏入对,始终是归咎后宫。两人宗旨不同。这两件紧要大事,成帝目中,早已看过数次,都是不能照办,只好迁延度日。 会值大司马卫将军王商病死,依次挨补,应使王立继任。立在南郡垦田数百顷,卖与县官,取值至一万万以上,为丞相司直孙宝所发,成帝乃舍立不用,超迁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根与故安昌侯张禹,素不相容。成帝独待禹甚优,前后赏赐无算,遇有国家大事,必遣使咨问。禹亦倚老卖老,求福得福,置田多至四百顷,前厅舆马,后庭丝竹,尚是贪心不足,还要寻块葬地,为身后计。适有平陵旁肥牛亭地,最为合意,平陵为昭帝陵,见前文。便上书乞请,求恩拨赐。成帝便欲允许,独王根入朝谏阻,谓肥牛亭与平陵毗连,乃是寝庙衣冠,出入要道,理难拨给,只好另赐别地云云。成帝不从。竟将肥牛亭地赐给张禹。根越加妒恨,屡次说禹短处。偏成帝暗暗忌根,每经根毁禹一次,必遣使向禹问遗。且因刘向等屡斥王氏,也欲与禹商决,亲往禹家面谈。既到禹家,值禹抱病在床,不便开口,惟至床前下拜,问候病情。禹在床上叩谢,使少子进谒成帝,拜罢便站立一旁。成帝温言慰问,禹欷歔道:“老臣衰朽,死不足惜,膝下四男一女,三子俱蒙恩得官,一女远嫁张掖太守萧咸,老臣平日爱女,比诸男为甚,只恐老臣临死,不得一见女面,所以未免怀思呢!”成帝道:“这有何难!我当调回萧咸,就近为官便了。”禹不能起身,使少子代为拜谢。成帝谕他免礼,少子乃起。禹尚欲替少子求官,碍难出口,惟两眼注视少子,作沉吟状。成帝已经窥透,面授禹少子为黄门郎给事中。禹心中只此两事,并得所请,自然喜欢。老年贪得。既令少子谢恩,复欲强起自拜,成帝忙叫他不必多礼,起身回宫;立调萧咸为弘农太守。待至禹疾已瘳,复亲临禹家,禹亟出门迎谒,延入内堂。由成帝问及安否,禹把仰叨天眷的套话,随口答讫。成帝屏去左右,就袖中取出奏牍数篇,交禹察看。禹展览一周,统是劾奏王氏专政,不由得满腹踌躇。自思年老子弱,何苦与王氏结冤,且前日为了葬地一事,更与王根有嫌,不若替他回护,以德报怨,使他知感为是。乃即答说道:“春秋二百四十年间,日食三十余次,地震五次,或主诸侯相杀,或主夷狄内侵,实在天道微渺,人未易知。孔子圣人,且不语神怪,贤如子贡,犹不得闻性与天道,何况是浅见鄙儒!陛下能勤修政事,自足上迓天麻。现在新学小生,妄言惑人,愿陛下切勿轻信哩!”说着,即将奏牍呈还成帝。成帝愿安承教,辞别而去,王氏因此无恙。禹乐得卖情,不免告知亲友,当有人传到王根耳边,根果被笼络,易仇为亲,忙去谢禹,相得甚欢。此外王氏子弟,亦往来禹家,联为至好。 独有故槐里令朱云,前坐陈咸党与,罚为城旦,役满还家。闻得张禹袒护王氏,朋比为奸,又不禁激动忠忱,愤然诣阙,求见成帝。可巧成帝临朝,公卿等站立两旁,云行过拜跪礼,便朗声说道:“满朝公卿,济济盈廷,上不能匡主,下不能泽民,无非是尸位素餐,毫不中用!孔子所谓鄙夫事君,患得患失,无所不至,臣愿乞赐上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儆戒群臣!”声可震殿。成帝听他语言莽撞,已滋不悦,当即喝声问道:“佞臣为谁?”云直答道:“安昌侯张禹!”好胆量。成帝大怒道:“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还当了得!”说着,复顾左右道:“此人罪在不赦,应即拿下!”御史奉命,即将云扯出殿外。云攀住殿槛,不肯遽行,御史偏要把他拖去,彼此用力过猛,竟将殿槛折断。云大呼道:“臣得从龙逢比干,同游地下,也是甘心!但不知圣朝成为何朝?”说到此句,已由御史牵去。群臣为云所讥,都含怒意,独左将军辛庆忌,尚带侠气,忙免冠至御座前,解去印绶,叩头力谏道:“小臣朱云,素来狂直,著名当世,言果合理,原不宜诛;就使妄言,也乞陛下大度包容,臣敢拚死力争!”成帝怒尚未解,不肯照允,直至庆忌碰头出血,淋落座前,也不觉回心转意,命将朱云赦免,云始得放归。后来有司修治殿槛,成帝却面嘱道:“不必易新,但从坏处修补,令得留旌直臣!”成帝非全然糊涂,可惜辅导乏人。云返家后,不复出仕,常乘牛车闲游,到处欢迎,年至七十余,在家寿终。 元延三年春月,岷山崩,土石堕落江中,水道被壅,三日不流。刘向闻报,私下叹息道:“从前周岐山崩,三川告竭,幽王遂亡,岐山系周朝龙兴地,故主亡周,今汉家起自蜀郡,蜀地山崩川竭,便是亡汉的预兆!况前年星孛东井,从参及辰,辰为大火,本主汉德,乃被怪星闯入,显见是乱亡不远了!” 成帝燕乐如常,还道是内外无事,尽可安心度日,不过年逾四十,未得一男,却也不免加忧。赵家姊妹,又是嫉妒得很,自己好纳男妾,独不许成帝私迎宫人,或得生男。成帝鬼鬼祟祟,偷召宫婢曹晓女曹宫,交欢了两三次,得结珠胎,生下一男。成帝闻知,暗暗心欢,特派宫女六人,服侍曹宫。不意被赵合德察觉,矫制收宫下掖庭狱,迫令自尽,所生婴儿,也即处死,连六婢都不肯放松,勒毙了事。悍妇心肠,毒过蛇蝎。成帝怕着合德,不敢救护,坐看曹宫母子等毕命归阴。 还有一个许美人,住居上林涿沐馆中,每年必召入复室,临幸数次,也得产下一男。成帝使中黄门靳严,带同医生乳媪,送入涿沐馆,叫许美人静心调养。又恐为合德所闻,踌躇多日,计不如自行告知,求她留些情面,免遭毒手。当下至少嫔馆中,先与合德温存一番,引开合德欢颜,方将许美人生男一事,约略说出。话尚未终,即见合德竖起柳眉,易喜为怒,起座指成帝道:“常骗我言从中宫来,如果在中宫,许美人何从生男?好好!就去立许美人为皇后罢!”一面说,一面哭,并且用手捣胸,把头触柱,闹得一塌糊涂。侍婢将她扶卧床上,她又从床上滚下,口口声声,说要回去。无非撒泼。成帝呆如木偶,好多时才开言道:“好意告汝,为何这般难言,令我不解!”合德只是哭闹,并未答言。时已天暮,宫人搬入夜膳,合德不肯就食,成帝也只好坐待,免不得用言劝解。合德带哭带语道:“陛下何故不食?陛下常誓约不负,今将何说?”成帝道:“我原是依着前约,不立许氏,使天下无出赵氏上,汝尽可放心了!”合德方才止哭,又经侍婢从旁力劝,勉强就座,略略吃了几颗饭粒。成帝也胡乱进餐,稍得疗饥,便令撤去。是夕留宿少嫔馆中,枕席上面,不知如何调停。嗣是每夕与合德同寝,约阅三五天,竟诏令中黄门靳严,向许美人索交婴孩,用苇编箧,装儿入少嫔馆中,由成帝与合德私下展视,不令人看,好一歇竟将苇箧上封缄,嘱令侍婢取出,发交掖庭狱丞籍武,使他埋葬僻处,休使人知。武乃在狱楼下掘坎埋儿,看官不必细问,就可知这个死儿,是被合德辣手加害了。先是都下曾有童谣云:“燕飞来,啄皇孙!”至是果验。小子有诗叹道: 燕燕双飞入汉宫,皇孙啄尽血风红。 古今不少危亡祸,半自蛾眉误主聪。 合德连毙两儿,成帝遂致绝嗣,不得不择人继承。欲知何人过继,待至下回说明。 成帝之世,非无正士,如班伯,如朱云,亦庸中佼佼者流,惜乎其皆非亲近之臣也。班伯疏而不亲,朱云卑而不近,片言进谏,幸则若班伯之见从,为益无多;不幸则若朱云之触怒,险遭不测,微辛庆忌之流血力争,几何而不为王仲卿乎!王氏首秉枢机,第知怙势,张禹望隆师傅,但务阿谀,再加飞燕姊妹之骄淫悍妒,啄尽皇孙,人事如此,不亡何待,遑论天道哉!故吾谓西汉之亡,不待哀平,成帝固已早启之矣。 第九十五回 泄机谋鸩死许后 争坐位怒斥中官 第九十五回 泄机谋鸩死许后 争坐位怒斥中官 却说元延四年春正月,中山王刘兴及定陶王刘欣,同时入朝。兴系成帝少弟,为冯昭仪所出,由信都移封中山,欣即定陶王刘康嗣子。康中年病殁,正妻张氏无出,惟妾丁姬生子名欣,由祖母傅昭仪抚养成人,得袭父爵。傅昭仪早为王太后,向有智略,闻得成帝无嗣,想把自己孙儿承继过去,因此乘欣入朝,随令同行,并使傅相中尉,一律相从。中山王兴,只带了太傅一人。两人入谒成帝,成帝见欣少年俊逸,却也生欢,特借端发问道:“汝何故带同许多官吏?”欣从容答道:“诸侯王入朝,依法得使二千石随行,臣想傅相中尉,秩皆二千石,故使同来。”成帝又问道:“汝平日所习何经?”欣答称习《诗》。成帝随意掇诗数章,令他背诵,欣记得烂熟,历诵无遗。又能讲解大义,亦无差谬。成帝连声称善,嗣又顾问刘兴道:“汝为何只带太傅一人?”兴竟不能答。成帝又问他曾习何经?兴答称《尚书》。及成帝令他背诵数篇,他却断断续续的答了数语,一半已经忘记。冯昭仪颇有干才,如何生此豚儿?成帝暗想兴年已三十有余,为何这般呆笨,反不如十六七岁的少年?因即挥令退去。欣亦随同趋出。成帝回入宫中,可巧欣祖母傅昭仪,亦来相见,成帝慰问路途辛苦,且称她孙儿英敏,赞不绝口。傅昭仪谦逊一番,并言挈欣入朝,一是凑便问安,二是恐欣失仪,随时教导。成帝也谢她厚意,留住宫中。傅昭仪已谒过王太后,又至赵皇后赵昭仪处,问讯一周。且嘱孙儿刘欣入宫遍谒,并使他往候大司马王根,随处周旋,面面俱到。最动人的金帛珍玩,随身带来,半赠两赵姊妹,半赂王根。俗语说得好,钱可通灵,赵氏姊妹,虽然锦衣玉食,但得了许多珍宝,也觉动心。就是王根亦贪得无厌,格外感情。于是互相庇护,共称刘欣多材,足为帝嗣。成帝非无此意,但尚望两赵生男,免得旁继。乃只为欣行了冠礼,遣还定陶。傅昭仪自然随归。赵家姊妹,殷勤饯别,席间由傅昭仪婉言请托,自在意中。至刘欣母子东返,刘兴早已遣归了。 好容易又是一年,赵氏姊妹仍然不育,交相怂恿,劝立定陶王欣为太子。王根亦上书申请,成帝乃决意立欣,改元绥和,使执金吾任宏,署大鸿胪,持节召欣入京。欣祖母傅昭仪,及欣母丁姬,俱送欣至都。御史大夫孔光,独上书请立中山王,想是由王立等嘱托。成帝不从,贬光为廷尉,但加封中山王兴食邑三万户,兴舅谏大夫冯参为宜乡侯,免致兴有怨言。同日立欣为皇太子,入居东宫。又思欣已过继,不便承祀共王刘康,康殁后,予谥曰共,共读如恭。乃另立楚孝王孙刘景为定陶王,使奉共王康祀。傅昭仪与丁姬,留寓定陶邸中,不得随欣入宫,未免怏怏。傅昭仪遂入求王太后,许得与太子相见。王太后商诸成帝,成帝说道:“太子入承大统,不应再顾私亲。”王太后道:“太子幼时,全靠傅昭仪抱养,好似乳母一般;若令她得见太子,想亦无妨。”实是违礼。成帝难违母意,准令傅昭仪入见太子。惟丁姬不在此例,只好向隅,待后再说。 惟孔光既经遭贬,改任京兆尹何武为御史大夫。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向来守法尽公,颇有政声。及为御史大夫,上言世事烦琐。宰相才不及古,却令他职兼三公,未免废弛,应仿古制建三公官。成帝以王根本为大司马,仍令守职,惟罢去骠骑将军官衔。即命何武为大司空,封氾乡侯,罢去御史大夫官衔,俸禄皆如丞相,与丞相并称三公。 已而王根病免,一时乏人接替,暂从缓议。偏侍中王莽,谋代根位,只恐被淳于长夺去,遂与王根说及,谓长见叔父病免,常有喜色,自言必可代任,且有种种不端情事,备细告知。根当然动怒,使莽入白王太后。长本王太后外甥,前次飞燕立后,赖长出力疏通,感念不置,尝劝成帝封长侯爵,成帝因封长为定陵侯。长迭得内援,势倾朝野,成帝时有赏赐,再加诸侯王岁时馈送,积资亿万,广蓄娇妻美妾,恣行淫乐。适有龙頟侯韩宝妻许孊,为废后许氏胞姊,丧夫寡居,姿色未衰,长借吊问为名,一再勾引。妇人多半势利,见长尊荣无比,情愿委身事长,甘做小妻,卑污已极。长竟纳孊为妾,孊尚不知羞耻,堂堂皇皇的探视胞妹,直陈不讳。胞妹系废后许氏,方徙居长定宫,寂寞无聊,还想再承雨露,求为婕妤。姊妹情性相同,都是无耻。因取出从前私蓄,交孊转送淳于长,托长至成帝前说情,力为挽回。长明知此事难言。只因见财起义,不忍割舍,乃想出一法,诡言将乘间入请,立为左皇后,使孊如言转告。废后许氏总道长不去骗她,日夕盼望,有时召孊入问,浼她催促。长反觉惹厌,故意使孊入慰。接连致书与孊,内容语意,多半揶揄许后,说她求欢太急,何不降尊就卑!也想娶为小妻么?真是坏蛋。许后有所需求,只好含羞忍气。不意有人传出,竟被王莽得知。莽向王根报明,无非为着此事,就是入白王太后,也是一五一十,详陈无隐。恐还要加添数语。惹得太后怒起,使莽转告成帝。成帝心尚爱长,不欲治罪,但遣令就国。长吃了一惊,自思无法转圜,不得已收拾行装,准备登程。忽来了王立长子王融,问他索求车马,意以为长既远行,势难把车骑尽行带去,不如留赠自己,却好现成使用。长与融本是中表弟兄,见面时却也应允。但尚想留住都中,屏人与谈,要他转求乃父,代为斡旋,并取出许多珍宝,送与王融。融一力担承,就将珍宝携回家中,向父告知。立前时不得辅政,疑由长暗中进谗,常在成帝面前揭长过恶。此次见了珍宝,竟致得意忘言,忙入宫去见成帝,为长诉冤。成帝不禁起疑,默然不答,待立趋出,竟命有司彻底查究。有司明查暗访,察出王融私受长赂,便要派吏拿融。立方才悔恨,怨融自去惹祸,累及家门。融无词可说,自知闯了大祸,不如自尽,当即服毒毕命。贪夫结果。吏役到了融家,见融已死,便去回报,有司当即复奏,成帝越想越疑,索性捕长下狱,一再审讯,把长奸淫贪诈的详情和盘托出,罪坐大逆,瘐死狱中。自作自受。妻子移徙合浦,母归故里。许孊不知下落,想亦充戍合浦去了。成帝复使廷尉孔光,持鸩至长定宫,赐废后许氏自尽。可怜许后在位十四年,听了两个阿姊的邪言,既失位置,复丧性命。虽是自贻伊戚,也觉得可悲可悯呢!抑扬得当。红阳侯王立,勒令就国。 王莽发奸有功,且由王根荐令代位,遂拜为大司马。莽得秉国钧,欲使名誉高出诸父,特聘请远近名士,作为幕僚,所得赏赐,悉数分给宾佐,自己格外从俭,菲食恶衣,与平民相同。会莽母有疾,公卿列侯,各遣夫人探问,大都是绮罗蔽体,珠翠盈头。莽妻王氏,乃是故相宜春侯王诉曾孙女,同姓不婚,莽既好名,何独不知守礼。急忙出门相迎,衣不曳地,裙仅蔽膝。各女宾还道她是仆妇,及密问左右,才知她是大司马夫人,都不禁诧异起来。莽妻接待女宾,分外周到,惟所供茶点,不过寻常数色。待大众问过太夫人,陆续辞归,各言大司马家俭约过人。莽得闻众言,私心暗喜,毋庸多表。全是矫诈。 且说绥和二年仲春,荧惑守心,丞相议曹李寻,上书丞相,说是灾祸将至,君侯难免当灾,应即与阖府官属商议趋吉避凶的良策。丞相翟方进,览书惶惑,不知所为。果然不到数日,便有郎官贲丽,奏请天象告变,急须移祸大臣。是翟方进的催命鬼。成帝听着,立召方进入朝,责他为相有年,不能燮理阴阳,致有种种灾异,宜善自为计,毋待朕言。方进免冠叩谢,惶然趋出,回至相府,也知不免一死,但尚望有生路可寻,未肯遽自引决。谁知过了一宵,又由朝使赍入策书,严加责备,且赐他上尊酒十石,养牛一头,叫他自裁。方进接到牛酒,想着汉家故例,牛酒赐给相臣,就是赐死的别名。没奈何硬着头皮,取出鸩酒一杯,忍心吞服,须臾毒发,便即倒毙。冤哉枉也。成帝还托言丞相暴亡,厚加赙恤,特赐乘舆秘器,并且亲往吊丧,掩耳盗铃,煞是可笑! 惟方进既死,丞相出缺,成帝选择廷臣,还是廷尉孔光,居官恭谨,可使为相。因先擢为左将军,再命有司拟定策文,铸成侯印,指日封拜孔光。是时梁王立系梁王揖七世孙。楚王衍宣帝孙,即楚王嚣子。入朝,已由成帝召见数次,预备翌旦辞行。成帝午后无事,便至少嫔馆餐宿,夜间不知为何欢娱,到了天色大明,赵昭仪合德先起,成帝也即起坐,才把袜带系就,忽然扑倒床上,不言不语,竟尔归阴。合德尚不知何因,连呼不应,用手微按,已无气息,不由得神色慌张,急命内侍宣召御医。等到医官入视,已是脉绝身僵,还有什么回生妙方?那时只好报知太后及内外要人。太后急忙趋视,亲抚帝体,肌冷如冰,当然号啕大哭。皇后赵飞燕等,陆续走集,统皆陪哭一场。及大众止哀,办理棺殓,太后召入三公,独缺丞相。当由王莽禀明,谓丞相已择定孔光接任,于是复召孔光,就灵前拜为丞相,封博山侯。好在策文印绶,俱已办就,即付与孔光领受。光拜谢后,即与王莽等料理大丧。越宿由太后下诏,令王莽孔光,会同掖庭令查明皇帝起居及暴病一切原因。莽接奉诏旨,乐得从严究治,迭派属吏至少嫔馆调查,细诘赵昭仪合德,气焰逼人。合德虽未尝毒死成帝,自思从前亏心各事,若一经逮问,断难隐讳,且要连累姊弟,一同坐罪。沉吟多时,觉得除死以外,已无别法,遂召集贴身侍婢,各给赏赐,嘱令毋谈前愆,自己仰药毙命。一缕芳魂,总算赶上鬼门关,往寻成帝去了。也是显报。 成帝在位二十六年,改元七次,寿终四十五岁。本来是体质强壮,状貌魁梧,俨然像个尊严天子,怎奈酒色过度,斫丧本元,遂致乐极亡阳,霎时晕死,后来奉葬延陵。太子欣入宫嗣位,是谓哀帝。尊太后王氏为太皇太后,皇后赵氏为太后。太皇太后王氏,喜谀寡断,傅昭仪谋立孙儿,常至长信宫伺候,竭力趋奉,就是丁姬也承欢献媚,孝敬有加,因此哀帝嗣位,太皇太后王氏,便令傅昭仪丁姬两人,十日一至未央宫,与帝相见。又传旨询问丞相孔光,及大司马何武,谓定陶太后应居何宫?孔光素闻傅昭仪权略过人,若得入居宫中,将来必干预政事,挟制嗣君,所以复议上去,请另择地筑宫。何武未知光意,谓不如北宫居住,省得劳费。太皇太后依了武言,遂使哀帝诏迎定陶太后,入居北宫。傅昭仪即日移入,丁姬亦随同进去。北宫有紫房复道,与未央宫相通,傅昭仪得日夕往来,屡向哀帝要求,欲称尊号,并封外家亲属。哀帝甫经嗣阼,不敢自出主张,所以游移未决。巧有高昌侯董宏,得闻消息,意欲乘间迎合,上书引秦庄襄王故事,谓庄襄王本夏氏所生,过继华阳夫人;即位以后,两母并称太后,今宜据以为例,尊定陶共王后为帝太后。亏他寻出佐证。哀帝得书,正想依议下诏,偏大司马王莽,左将军师丹,联名劾宏。略言皇太后名号至尊,有一无二;宏乃引亡秦敝政,蛊惑圣明,应以大不道论罪。哀帝虽然不快,究因王莽为太皇太后从子,未便梗议,乃免宏为庶人。傅昭仪闻信大怒,立到未央宫,面责哀帝,定要速上尊号。哀帝无奈,入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允如所请,乃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定陶太后傅氏为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妃丁姬为定陶共皇后。傅太后系河内温县人,早年丧父,母又改嫁,无亲兄弟,只有从弟三人,一名晏,一名喜,一名商。哀帝为定陶王时,傅太后欲亲上加亲,特取晏女为哀帝妃,至是即立晏女傅氏为后,封晏为孔乡侯。又追封傅太后父为崇祖侯,丁皇后父为褒德侯。丁皇后有两兄,长兄忠,已经去世,忠子满也得受封平周侯;次兄明方值中年,并封为阳安侯。哀帝的本生外家,已经加封,只好将皇太后赵氏弟钦,晋封新城侯,钦兄子訢为成阳侯。王、赵、丁、傅四家子弟,并膺显爵,朱轮华毂,杂沓都中。 太皇太后王氏,置酒未央宫,拟邀集傅太后、赵太后、丁皇后等,一同会宴,共叙欢忱。国丧才毕,不宜大开筵宴,王政君也是多事。筵席且备,应设坐位,太皇太后坐在正中,自无疑义,第二位轮着傅太后,即由内者令官名。在正座旁,铺陈位置,预备傅太后坐处。此外赵太后、丁皇后等,辈分较卑,当然置列左右两旁。位次既定,忽来了一位贵官,巡视一周,便怒目视内者令道:“上面如何设有两座?”内者令答道:“正中是太皇太后,旁坐是定陶傅太后。”道言未绝,便听得一声怪叫道:“定陶太后,乃是藩妾,怎得与至尊并坐?快与我移下座来!”内者令不好违慢,只好将座位移列左偏。看官道是何人动怒?原来是大司马王莽。莽见座位改定,方才出去。已而太皇太后王氏及赵太后、丁皇后等,俱已到来就席,哀帝亦挈同皇后傅氏,共来侍宴。只有傅太后不至,当下差人至北宫催请,好几次俱被拒绝,显见得傅太后为了坐位,已有所闻,不肯前来赴席。太皇太后不暇久待,乃嘱令大家饮酒。天厨肴馔,比不得吏民酒席,自然丰盛得很。但因傅太后负气不来,反累得满座不欢,饮不多时,当即散席,各归本宫。傅太后余怒未平,免不得迫胁哀帝,叫他撵逐王莽。哀帝尚未下诏,莽已得知风声,自请辞职。当即奉诏批准,特赐黄金五百斤,安车驷马,罢令就第。朔望仍得朝请,礼如三公。公卿大夫,尚称莽持正不阿,进退以义,有古大臣风。又入王莽彀中。 莽既免职,舆情都属望傅喜,喜已任右将军,学行纯正,志操清洁,傅家子弟,要算他最有令名。偏傅太后因喜常有谏诤,与己未协,不欲令他辅政,乃进左将军师丹为大司马,封高乐侯,喜亦托疾辞官,缴还右将军印绶,有诏赐金百斤,令食光禄大夫俸禄,归第养疴。大司空何武,尚书令唐林,皆上书留喜,谓喜行义修洁,忠诚忧国,不应无故遣归,致失众望。哀帝亦知喜贤良,一时为祖母所制,不能不留作后图。过了数日,接阅司隶校尉解光奏牍,乃是一本弹章,指斥著名权戚两人。正是: 由来仕路多艰险,益信人心好诡随。 欲知解光弹劾何人,容俟下回发表。 财能买命,亦足伤命;色可迷人,实足害人。试观淳于长之贪财得赂,复舍财请留,两罪并发,卒致杀身。王融贪财而死,许后舍财而死,财之误人生命,宁不大哉!成帝好色,得遇两美,其乐何如?然绝嗣由此,丧生亦由此,色之为害,最酷最烈,故财色二字,为古今之大戒,一为所蛊,其不至亡身灭种者几希!傅昭仪固尝以色进矣,为孙谋承正统,幸得逞志,顾所欲无厌,称尊号,争坐次,藉一己之幸遇,为种种之请求,妇德无极,信而有征。王莽命移坐位,似兢兢于嫡庶之分,言之成理,但窥其私意,仍不外为身家计。外戚争权,不顾王室,刘氏庸有幸乎! 第九十六回 忤重闱师丹遭贬 害故妃史立售奸 第九十七回 莽朱博附势反亡身 美董贤阖家同邀宠 第九十八回 良相遭囚呕血致毙 幸臣失势与妇并戕 第九十八回 良相遭囚呕血致毙 幸臣失势与妇并戕 却说谏大夫鲍宣,表字子都,系是渤海人氏。好学明经,家本清苦。少年尝受业桓氏,师弟相亲,情同父子。师家有女桓少君,配宣为妻。结婚时装束甚华,宣反愀然不悦,面语少君道:“少君家富,华衣美饰;我实贫贱,不敢当礼!”少君答道:“家大人平日重君,无非为君修德守约,故使妾来侍巾栉。妾既奉承君子,敢不唯命是从!”少君乃卸去盛装,送还母家,改著布衣短裙,与宣共挽鹿车,同归故里。宣家只有老母,由少君拜谒如仪,当即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党共称为贤妇。特叙桓少君事,好作女箴。 既而宣得举孝廉,入为郎官,大司马王商,闻宣高行,荐为议郎,大司空何武,复荐宣为谏大夫。宣不屑苟谀,所以上书切谏。哀帝置诸不理,宣亦无可如何。忽由息夫躬上言,近年灾异迭见,恐有非常变祸,应遣大将军巡边,斩一郡守,立威应变。毫无道理。哀帝即召问丞相王嘉,嘉当然奏阻,哀帝只信息夫躬,不从嘉言。建平四年冬季,定议改元,遂于次年元日,改称元寿元年,下诏进傅晏为大司马卫将军,丁明为大司马骠骑将军,两大将军同日简选,意欲遣一人出巡,依着息夫躬所言,哪知是日下午,日食几尽,哀帝不得不诏求直言。丞相王嘉,又将董贤劾奏一本,哀帝心中不怿。丹阳人杜邺,以方正应举,应诏对策,谓日食失明,是阳为阴掩的灾象。今诸外家并侍帷幄,手握重权,复并置大司马,册拜时即逢日食,天象告儆,不可不防!哀帝待遇丁傅,不过为外家起见,特示尊崇,若论到真心宠爱,不及董贤,所以董贤被劾,全然不睬。至若丁傅两家,遇人讥议,倒还有些起疑。接连是皇太太后傅氏生起病来,不到旬日,呜呼哀哉!老姬的洪福也享尽了。先是关东人民,无故惊走,或持稻秆,或执麻秆,辗转付与,说是行西王母筹。有几个披发跣足,拆关逾墙,有几个乘车跨马,急足疾驰,甚至越过郡国二十六处,直抵京师。官吏禁不胜禁,只好由他瞎闹,愚民又多聚会歌舞,祀西王母。当时都下人士,借端谀颂,比太皇太后王氏为西王母,谓当寿考无疆。谁知却应在皇太太后傅氏身上,命尽归西。 傅氏既殁,哀帝又不禁记忆孔光,特派公车征召。俟光入朝,即问他日食原因,光奏对大意,也说是阴盛阳衰。哀帝方才相信,赐光束帛,拜为光禄大夫。董贤也乘时进言,将日食变象,归咎傅氏。巧为卸过。于是哀帝下诏,收回傅晏印绶,罢官归第。丞相王嘉,御史贾延,又上言息夫躬、孙宠罪恶,躬宠已失奥援,无人代为保救,便即奉诏免官,限令即日就国。躬只好带同老母妻子,仓皇就道,既至宜陵,尚无第宅,不得已寄居邱亭。就地匪徒,见他行装累累,暗暗垂涎,夜间常去探伺,吓得躬胆战心惊。适有河内掾吏贾惠过境,与躬同乡,入亭问候。见躬形色慌张,询知情由,便教他折取东南桑枝,上画北斗七星。每夜披发北向。执枝诵咒,可以弭盗,又将咒语相告。躬信以为真,谢别贾惠,即依惠言办理,夜夜咒诅,好似疯人一般。偏有人上书告发,指为诅咒朝廷。当由哀帝派吏捕躬,系入洛阳诏狱。问官提躬审讯,但见躬仰天大呼,响声未绝,立即倒地。吏役忙去验视,耳鼻口中,统皆出血,咽喉已经中断,不能再活了。问官见躬扼喉自尽,越道他咒诅属实,不敢剖辩,因此再讯躬母。躬母名圣,白发皤皤,被问官威吓起来,身子抖个不住。问官愈觉动疑,迫令招供,只说是母子同谋,罪坐大逆不道,判处死刑。躬妻子充戍合浦。至哀帝崩后,孙宠及右师谭,也为有司所劾,追发东平冤狱,夺爵充戍,并死合浦郡中。这叫做天道好还,无恶不报哩!当头棒喝。 谏大夫鲍宣,又请起用何武、师丹、彭宣、傅喜,并遣董贤就国。哀帝遣宣为司隶校尉,征召何武彭宣。独对着这位亲亲昵昵的董圣卿,贤字圣卿。非但不肯遣去,还要加封食邑二千户,伪托皇太太后遗命,颁发出来。丞相王嘉,封还诏书,力斥董贤谄佞,不宜亲近,结末有陛下继嗣未立,应思自求多福,奈何轻身肆志,不念高祖勤苦等语。这数句针砭入骨,大忤哀帝意旨。哀帝乃欲求嘉过失,记起中山案内,梁相、鞫谭、宗伯凤三人,一体坐免。独嘉复为保荐,迹近欺君。遂召嘉至尚书处责问,嘉只得免冠谢罪。不意光禄大夫孔光,觊觎相位,想把王嘉捽去。竟邀同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等,联名劾嘉,斥为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独光禄大夫龚胜,以为嘉备位宰相,诸事并废,应该坐咎,若但为保荐梁相诸人,就坐他罔上不道的罪名,不足以示天下。哀帝竟从孔光等奏议,召嘉诣廷尉诏狱。当时相府掾属,劝嘉不如自裁,代为和药,进奉嘉前。嘉不肯吞服,有主簿泣语道:“将相不应对狱官陈冤,旧例如此,望君侯即自引决!”嘉摇首不答。内使危坐门首,促嘉赴狱。主簿又向嘉进药,嘉取杯掷地道:“丞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服刑都市,垂为众戒!奈何作儿女子态,服药寻死呢?”说着,即出拜受诏,乘坐小车,径诣廷尉,缴出丞相新甫侯印绶,束手就缚。内使将印绶持报哀帝,哀帝总道王嘉闻命,定即自尽,及闻他径诣诏狱,越加气愤。立命将军以下至二千石,会同穷究。嘉不堪侵辱,仰天叹道:“我幸得备位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了!”大众问及贤不肖主名,嘉答说道:“孔光何武是贤人,董贤父子是不肖!我不能进孔光何武,退董贤父子,罪原该死,死亦无恨哩!”将军以下,听嘉如此说法,倒也不能定谳。嘉系狱至二十余日,呕血数升,竟致绝命。看官试想王嘉致死,一半是孔光逼成,嘉却反称光贤,真正可怪。究竟光是何等样人?看到后文,才知他是个无耻小人了!一语断煞。 哀帝闻得王嘉遗言,遂拜孔光为丞相,起何武为前将军,彭宣为御史大夫。宣字子武,淮阳人氏,经明行修,由前丞相张禹荐为博士,累任郡守,入为大司农光禄勋右将军。哀帝本调他为左将军,嗣欲位置丁傅子弟,乃将宣策免,赐爵关内侯,遣令归里。至是复蒙召入,哀帝转罢去御史大夫贾延,使宣继任。 会丞相孔光出视园陵,从吏向驰道中乱跑,有违法度,适为司隶鲍宣所见,喝令左右从事,拘住相府从吏,并把车马充公。光不甘受辱,虽未尝上书劾宣,但与同僚谈及,怨宣不情。当有人趋奉丞相,报知哀帝。哀帝正信任孔光,饬令御史中丞查办。御史使人捕宣从事,却受了一杯闭门羹。当下奏闻哀帝,劾宣闭门拒命,无人臣礼,大不敬不道。哀帝也不问曲直,立命系宣下狱。博士弟子王咸等,都称宣奉法从公,有何大罪?当即就太学中竖起长幡,号召大众道:“如欲救鲍司隶,请集此幡下!”诸生听了此语,争先趋集,霎时间多至千余人。乘着孔光入朝,拦住车前,要他救免鲍宣。光见人多势众,不便驳斥,只好佯从众意,托言入朝奏请,定使鲍司隶无恙,众乃避开两旁,使光进去。光既入朝堂,怎肯为宣解免?奸猾可知。诸生复守阙上书,为宣讼冤。哀帝只许贷宣死罪,罚受髡钳,放至上党。宣见上党地宜农牧,又少盗贼,就将家属徙至上党,一同居住。那孔光既得报复私怨,自然快意,从此感激皇恩,但能博得哀帝欢心,无不如命。 哀帝复欲荣宠董贤,使居大位,巧值大司马丁明,怜惜王嘉,为帝所闻,因即将明免官,拟令董贤代任。贤故意推辞,哀帝乃进光禄大夫薛赏为大司马,赏受职才越数日,忽然暴亡,情迹可疑!于是决计令贤为大司马。策文有云: 朕承天序,唯稽古,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统辟王也。元戎,折冲绥远,匡正庶事,允执其中。天下之众,受制于朕,以将为命,以兵为威,可不慎与! 是时董贤年只二十有二,竟得超列三公,掌握兵权,真是汉朝开国以来,得未曾有。想是能摆龙阳君阵,故得超授。贤父恭迁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贤弟宽信代为驸马都尉,此次董氏亲属,并得联翩入都,受职邀荣。从前丁、傅二外家,虽然贵显,尚没有董氏的迅速,这真可谓隆恩优渥了!从前孔光为御史大夫,贤父恭尝为光属吏,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列三公。哀帝却故意使贤访光,看光如何待贤?光却整肃衣冠,出门恭迎。见贤车已到门前,引身倒退。俟贤既至中门,复避入门侧,直待贤下车后,方延入厅中,低头便拜。拜毕起身,请贤上坐,自在下座陪着,好似卑职迎见长官,不敢乱礼。卑鄙至此,令人齿冷。及贤起座告辞,又恭恭敬敬的送出门外,请贤登车去讫,然后回入府中。贤很是高兴,还报哀帝。哀帝大喜,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光子放已经就职侍郎,故不另授。在光还道是喜出望外,哪知人格已丧,这区区浮云富贵,有什么稀罕呢? 时外戚王氏失势,只有平阿侯王谭子去疾,尚为侍中,去疾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中郎将萧咸,系故将军萧望之子。贤父恭,素慕咸名,欲娶咸女为次媳,特托王闳为媒,前去说合。闳不便推辞,只好转白萧咸,咸慌忙摇手。口中连说不敢当,一面屏去左右,密语闳道:“董贤为大司马,册文中有‘允执其中’一语,这是尧传舜的禅位文,并非三公故事,朝中故老,莫不惊奇!我女怎能与董公兄弟相配?烦汝善为我辞便了!”闳听罢即行,暗记前日策文,果有此语,难道汉室江山,真要让与董贤,越想越奇,又好笑,又好气,当下仍至董恭处复报,替萧家满口谦逊,只言寒门陋质,不敢高攀。恭尚以为故作谦辞,再向闳申说一番,闳已咬定前言,有坚却意。恭不禁作色,自言自叹道:“我家何负天下?乃为人所畏如是!”试问汝家何益天下?闳见恭含着怒意,起身辞去。过了数日,哀帝置酒麒麟殿,召集董贤父子亲属及一班皇亲国戚,共同宴叙。闳亦在旁侍饮,酒至半酣,哀帝笑视董贤道:“我欲法尧禅舜,可好么?”贤陡闻此言,喜欢的了不得,但一时如何答说,也不禁暗暗沉吟。忽有一人进言道:“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所得私有。陛下上承宗庙,应该传授子孙,世世相继,天子岂可出戏言!”哀帝听说,举目一瞧,便是中常侍王闳,当下默然不悦,竟遣闳出归郎署,不使侍宴。左右都为闳生愁,恐闳因此得罪。太皇太后王氏,闻知此事,代闳谢过,哀帝乃复召闳入侍。闳却不肯中止,复上书极谏道: 臣闻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当得贤人。《易》曰:“鼎折足,复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邓通,不过中大夫;武皇帝幸韩嫣,赏赐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无功于汉朝,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无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藏,万民喧哗不绝,诚不当天心也。昔褒神鼋变化为人,实生褒姒,乱周国,故臣恐陛下有过失之讥,贤有小人不知进退之祸,非所以垂法后世也。 哀帝览书,也觉不欢,但因闳为太皇太后从子,不得不格外含容。前时法尧禅舜一语,未免失言,因此不置可否,模糊过去。会匈奴单于囊知牙斯,及乌孙大昆弥伊秩靡入朝。囊知牙斯乃是复株累若鞮单于少弟,复株累若鞮早死,传弟且麋胥,且麋胥又传弟且莫车,且莫车再传弟囊知牙斯,号为乌珠留若鞮单于。国势浸衰,因此历代事汉,来朝哀帝。参见已毕,由哀帝传旨赐宴,廷臣统在旁侍饮。乌孙大昆弥,当然在座,专顾饮酒,不暇张望。独囊知牙斯年少好奇,左右顾盼,蓦见廷臣中有一青年,唇红齿白,秀丽过人,坐位却在上面,居然首冠百僚。心中不禁诧异,遂向译员指问道:“这位大员姓甚名谁?”译员尚未及答,已为哀帝所见。询及原因,便命译员答说道:“这就是大司马董贤,年方逾冠,才德兼全,却是我朝的大贤。”董贤既是大贤,哀帝何不特赐双名!囊知牙斯晓得什么董贤品行,一闻此语,便出席起贺,拜称汉得贤臣,哀帝很是心欢。待至宴罢,赏赐囊知牙斯,比乌孙王还要加厚,两番主谢恩回国。 董贤已任大司马,比不得前此在宫,朝夕留侍,所以公事一了,回家休息。不防到了门首,一声怪响,门竟坍倒。贤吓了一跳,自思门第新筑,结构甚坚,且是妻父将作大匠监工,何至遽朽?再令左右检验土木,原是牢固得很,不知何故倒坏?心甚不安。次日有诏颁出,乃是修复三公职衔,贤为大司马如故。改称丞相为大司徒,即令孔光任职。迁御史大夫彭宣为大司空,封长平侯。这诏与贤毫不关碍,贤当然无虞。又过了一二旬,仍无变动情事,贤把那大门倒坏的怪事,也淡淡忘却了。谁知内报传来,哀帝寝疾不起,急得贤神色慌张,立刻入宫省视,只见哀帝卧在床上,委顿异常,一时也不好细问,只得约略请安。哀帝不愿多言,含糊答了数语,惟口中呻吟不绝。贤也觉不佳,但思哀帝年未及壮,当不致一病即崩,自己宽慰自己,就在宫中留侍数日。偏偏哀帝病势日重,即于元寿二年六月中,奄然归天,年止二十有六,在位只有六年。 傅皇后及董昭仪等,入哭寝宫,贤感哀帝厚恩,也在寝门外号恸不休。蓦由太皇太后王氏到来,抚尸举哀,哀止即收取御玺,藏在袖中。一面召贤入问,丧事该若何调度。贤从未办过大丧,且因哀帝告崩,如寡妇失去情夫,三魂中失去二魂,竟至对答不出。好一位大司马。太皇太后方说道:“新都侯莽,曾奉先帝大丧,熟习故事,我当令他进来助汝。”贤忙免冠叩首道:“如此幸甚!”太皇太后立即遣使,召入王莽。莽倍道入都,进谒太皇太后,首言董贤无功无德,不合尸位,太是太后点首称是。莽遂托太皇太后意旨,命尚书劾贤不亲医药,当即禁贤出入宫殿。贤闻知此信,慌忙徒跣诣阙,免冠谢罪。莽竟传太皇太后命令,就阙下收贤印绶,罢归就第。贤怅怅回家,自思莽如此辣手,定是来报前嫌,将来自己性命,总要被他取去,不如图个自尽,免得受诛。乃即与妻说明意见,妻亦知无可挽回,情愿同死,两人对哭一场,先后自杀。冥途中若遇哀帝灵魂,仍好前后承欢,怪不得哀帝称为大贤呢! 家人还道有大祸临门,不敢报丧,遽将董贤夫妇棺殓,夤夜埋葬,事为王莽所闻,疑他诈死,复嘱有司奏请验尸,自行批准。令将贤棺抬至狱中,开棺相验,果系不差。但因他棺用朱漆,殓用珠璧,又说他僭行王制,把贤尸拖出棺外,剥去衣饰,用草包裹,乱埋狱中。再劾贤父恭骄恣不法,贤弟宽信淫佚无能,一并夺职,徙往合浦。家产发官估卖,约值钱四千三万万缗。贤平时厚待属吏朱诩。诩买棺及衣,至狱中收得贤尸,再为改葬,因即上书自劾,莽大为不悦,另寻诩罪,将他击死。大司徒孔光,专知贡谀献媚,当即邀同百官,推莽为大司马。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谓不宜委政外戚,自相荐举。太皇太后决意用莽,竟拜莽为大司马,领尚书事。莽自是手握大权,逐渐放出手段来了。小子有诗叹道: 幸臣死去大奸来,汉室江山已半灰。 毕竟妇人无远识,引狼入室自招灾! 欲知王莽如何举动,待至下回表明。 王嘉入相三年,守正不阿,不可谓非良相,惜乎不得其人,所遇非主耳!且其称美孔光,亦无知人之明。孔光阴险,恶过董贤父子,嘉知董贤父子之不肖,而不知孔光之为大奸,身被构陷,反以为贤,其致死也亦宜哉!司隶鲍宣,亦为孔光所排挤,仅得不死,而对于嬖幸之董贤,至不屑下拜,卑污若此,尚得谓之贤乎!董贤原有可杀之罪,但不当死于王莽之手,即其所劾罪案,亦不足以服人。孔光专媚于前,王莽专横于后,大奸之后,继以大憝(dui),汉亦安能不亡?彼董贤之伏法,吾犹当为之称冤云。 第九十九回 献白雉罔上居功 惊赤血杀儿构狱 第一百回 窃国权王莽弑帝 投御玺元后覆宗 第一百回 窃国权王莽弑帝 投御玺元后覆宗 却说元始四年春二月,平帝大婚。特遣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等,奉着乘舆法驾,至安汉公第恭迎皇后。莽令女儿装束齐整,出受皇后玺绶,登舆入宫。当有典礼官依着仪注,引着一十三岁的小皇帝,与莽女成婚。莽女年龄,与平帝相去不多,也未曾通晓礼节,全赖男女傧相,随时指导。礼成以后,颁诏大赦,三公以下,一律加赏。 太保王舜,邀集吏民八千余人,申请加封安汉公王莽。事下有司复议,议定大略,仍将莽所让还新野诸田,作为赏赐,采集伊尹、周公称号,命莽为宰衡,位居上公。赐莽母太夫人号为功显君,莽子安为褒新侯,临为赏都侯,加皇后聘金三千七百万。太皇太后当即依议,亲临前殿,授策封拜。莽率二子入朝,稽首辞让,不敢受赏。又要装腔。及趋退后,复上奏章,只愿受母功显君称号,余皆不受。太师孔光,又出来谀莽,向太皇太后面奏道:“安汉公勋德绝伦,所议封赏,尚未足以酬功,公虽谦抑退让,朝廷总当显秩酬庸,毋令固辞!”太皇太后又依言谕莽,莽仍求见太皇太后,叩头涕泣,坚辞封赏。装得像。太皇太后再召问孔光,光答言新野诸田,或可听他让还,功显君名号,止及一身,褒新赏都两国,不过三千户,并非重赏,聘金加给,乃是尊重皇后,与安汉公无关,应再派大员推诚晓喻,勿受让词。王舜为莽从弟,助莽或犹可说,孔光实属可杀。太皇太后乃再命大司徒马宫,大司空甄丰,持节劝莽,莽方才拜受。惟所受例外聘金,又取出千万,赂遗太皇太后,下至宫娥彩女,无不沾润。且请尊太皇太后姊君侠为广恩君,妹君力为广惠君,君弟为广施君,三人均给汤沐邑。妇人女子,得了好处,当然大喜过望,交口誉莽。于是内外一致,莫不称莽为第一好人。 莽又求媚太皇太后,无所不至。暗想老年妇人,寂处深宫,定乏兴趣,不若导令出游,使她快意,遂入请太皇太后,四时出巡,存问孤寡。又是一个好题目。太皇太后果然合意,带领皇后及列侯夫人,乘辇巡幸。莽饬有司预备钱帛牛酒,随辇出发,到处查问孤儿寡妇,量为赐给,一班穷民,欢呼万岁。太皇太后已经大悦,再加辇迹所经,都是长安城外的名胜地方,有山可眺,有水可观,还有草木鸟兽,无奇不备,试想这老太后久处宫中,忽得别开生面,一旷眼界,还有什么不怡情悦色哩!太皇太后有一弄儿,病居外舍,莽且亲往探视,弄儿感激非常,待至病愈,自然入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尤为得意,觉得莽面面周到。就是古来孝子,想亦不过如斯,何况是一个侄儿,偏能这般孝顺,真好说独一无二了!哪知他要夺你的家产! 莽既取悦太皇太后,还想笼络天下士人,特创议设立明堂辟雍灵台,踵行周制。想做周公原应如此。并筑学舍万间,招罗天下俊秀,齐集京师。一面立乐经,增博士员,考校士人优劣。贤能为师,愚陋为徒。各有廪饩,不使向隅。群臣又奏言周公摄政七年,制度乃定,今安汉公辅政四年,营作二旬,大功毕成,应请升宰衡位置,在诸侯王上。太皇太后便即许可。群臣具会议九锡隆礼,为莽崇封。莽心想九锡封典,乃是异数,自从辅政以来,虽得运动四方夷狄,南献白雉犀牛,北亦遣女入侍,只是东西两方,还未入贡,应该再广招徕。招徕二字用得妙。乃复派遣心腹,多持金帛,贿通东夷西羌,东献方物,西献鲜水海即青海。允谷盐池等地,莽特增置西海郡,派吏往治。一片荒陬,毫无生产,乃更令罪犯徙居,迫令恳牧。每年充发,多约数万,少约数千,罪犯不足,继以边民,百姓始渐有怨言了。 越年孔光病死,代以马宫,宫比孔光还要谄谀,促成九锡礼仪。且阴嘱吏民,陆续上书,请加赏安汉公。一时书奏杂陈,仅阅旬月,上书人数,总计共得四十八万七千余名,究竟是虚是实,后亦无从确查,大约是见字计数罢了。近来选举敝习,就是从此处学来。太皇太后,见得朝野上下,恭维王莽,遂决行九锡封典。九锡是一锡衣服,二锡车马,三锡弓矢,四锡斧钺,五锡秬鬯,六锡命圭,七锡朱户,八锡纳陛,九锡虎贲。这是古今特别厚赏,由太皇太后御殿亲行。莽上殿拜受,却不推辞,太皇太后更将楚王旧邸,赐给王莽。莽即令修筑,整刷一新,复改造祖庙,统用朱户纳陛,仿佛宫殿规模。会因采风使陈崇王恽等八人,还朝复命,这八人系王莽所遣,叫他观风问俗。他却窥透王莽本意,出去游览一周,管甚么风俗醇浇,徒诌成了几句歌功谣、颂德诗,就来复报。莽都说他有功,尽封列侯。好运气。 当时郡国傅相,四方守令,均由采风使与他叙谈,嘱使上陈符瑞。大众统皆应命,独广平相班稚,不肯遵行。琅琊太守公孙闳,反奏报灾荒,大司空甄丰,便劾闳捏造不祥,稚搁置嘉应,俱罪坐不道,应该捕诛。无理之至。当下由王莽批准,命将两人逮京。还是太皇太后有些慈心,与莽谈及,稚系班婕妤弟,为贤妃家属,宜加哀矜,莽乃将稚放归。闳下狱论死。莽又奏上市无二价,官无狱讼,邑无盗贼,野无饥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的古制,颁示天下。有人违法,应处象刑。看官听说!这象刑二字,出自《尚书》,凡刑人俱按律更衣,游行市曹,作为众戒。但也须由王道化成,方足使人无犯,哪里靠着一道文告,就得见效?可笑王莽贼头贼脑,竟欲踵行古制,粉饰太平,天下甚大,岂真尽为莽所欺吗?况莽所行诸事,多是自相矛盾,忽而行仁,忽而逞威。从前吕宽事起,杀子及弟,并害叔父,此外无辜连坐,又有多人,一腔残忍,已见端倪。 至元始五年夏季,又欲发掘丁、傅两后坟墓,太皇太后不肯听从。莽却忿然力争道:“傅氏、丁氏,曾怀着皇太太后、帝太后玺绶,今已明旨加贬,若不将玺绶取毁,如何行法?且傅氏更宜徙葬定陶,方足正名。”太皇太后只好应诺,但不准易棺,并须备椁作冢,祭用太牢。莽默然退出,即命有司督同工役,分掘二后坟茔。傅太后曾合葬渭陵,即元帝陵,见前。筑土甚高,工役开掘进去,费了无数气力。突闻一声响亮,土石崩颓,压毙了数百人,余众悉数逃回。丁姬合葬共皇园,甫经掘通椁门,忽有火光射出,烟焰高至四五丈。工役都吓得倒躲,经监工官饬令救火,方用水乱浇。等到火灭烟消,仔细看视,椁中器物,已尽被毁过,只有棺木不动。两处都逢怪象,并报王莽,莽尚不知悔,反奏称共王母前尝骄僭,触怒皇天,故致坍陷。丁姬葬亦逾制,火焚椁中。且两处棺木,并称梓宫,衣用珠玉,更非藩妾所宜,臣前拟只取玺绶,尚属非是,应改易棺木,并将丁姬改葬媵妾墓旁,方为顺天合理云云。太皇太后信为真言,居然许可,于是两棺俱发。傅氏椁中,臭达数里。其生也荣,其死也臭。吏役不得已塞鼻检视,取出玺绶珠宝,把尸骨另易他棺,草草葬讫。丁姬处也是照办。可怪的是丁姬棺上,突来燕子数千,口中统衔泥投棺,惹得工役亦为感动,力为建筑,固土厚封。独莽恐众人私议,令就二后墓上,遍种荆棘,作为瘅恶的榜样,垂戒后人。要说人恶,愈见己恶。 太师马宫,前曾与议傅太后尊谥,此时见莽追翻前案,心下不安,因上书自劾,愿乞骸骨。莽本因宫事事阿顺,无心追究,偏他胆小如鼷(xi),自来请罪,一时无法挽留,不得已请太皇太后下诏,免太师官,以侯爵归第。这种事情,平帝全然不得参议。但平帝年已十四,知识渐开,闻得莽掘迁二后坟墓,也觉不平,并因莽杀尽舅家,单剩生母卫后一人,还不许相见,如此刻毒,实属容忍不住,所以与莽见面,常露愠色,背地里且有怨言。宫中侍役,多是王莽耳目,当然有人报知。王莽一想,皇帝小小年纪,竟要怨我,将来长成,还当了得!况汉室江山,已在掌握,所碍唯一女儿,他时亦好改嫁。我不如先发制人,较为得计!主见已定,也不商诸他人,待到是年腊日,进献椒酒,暗中置毒。汉以大寒后戌日为腊,并非除夕。平帝何从知晓,见酒便喝,一杯下肚,夜间便即发作,自呼腹痛,辗转呻吟。翌日由宫中传出,平帝得病甚剧,医治乏效。莽暗暗心喜,又恐被人瞧破,假意入宫问疾,装作愁眉泪眼一般。及至退出,复令词臣制成一篇祝文,情愿以身代帝,立赴泰畤祷告。再将祝文藏置金縢,故意嘱语群臣,不得多言。群臣以为金縢藏策,是周公故事,周公为了武王有病,愿甘代死,今安汉公也是如此,真是周公重生。哪知平帝一条性命,已被贼莽断送,腹痛数日,竟致告崩。名目上是在位五年,活得一十四岁。 莽入临帝丧,伪作悲号,一面令殓用元服,尊谥为孝平皇帝,奉葬康陵,命官吏丧服三年。太皇太后因平帝无嗣,特召群臣会议立储。时元帝支裔已绝,只有宣帝曾孙五人为王,淮阳王縯,中山王成都,楚王纡,信都王景,东平王开明。及列侯四十八人。群臣拟就五王列侯中,推立一人,独王莽厉声道:“五王列侯,统系大行皇帝兄弟,不能相继为后,应就宣帝玄孙中选立。”群臣闻言,都不敢出声。莽利在立幼,故有此说。惟宣帝玄孙二十三人,莽独寻出一个最幼的玄孙,名叫做婴,父为广戚侯显,乃是楚王嚣曾孙,年仅二岁。托言卜相俱吉,应立为嗣。群臣怎敢抗议?全体赞成。先是泉陵侯刘庆上言,谓宜令安汉公摄政,如周公相成王故事,议尚未行。此时又由前辉光谢嚣奏称,武功县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有丹书,文云:“告安汉公莽为皇帝。”前辉光就是长安,莽曾改定官名。及十二州郡县界划,分长安为前辉光、后承烈二郡。谢嚣由莽荐举,又在都中,因即揣摩迎合,捏造符命。莽亟令王舜转白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作色道:“这是欺人妄语,不宜施行!”晓得迟了!王舜道:“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莽亦但欲居摄,镇服天下,余无他意。只可欺骗妇人。太皇太后不得已下诏道: 盖闻天生众民,不能相治,为之立君以统理之。君年幼稚,必有寄托而居摄焉,然后能奉天施而成地化。朕以孝平皇帝幼年,且统国政,几加元服,委政而属之。今短命而崩,呜呼哀哉!已使有司征孝宣皇帝玄孙婴,入嗣孝平皇帝之后,玄孙年在襁褓,不得至德君子,孰能安之?安汉公莽,辅政三世,制礼作乐,与周公异世同符。今前辉光嚣上言丹石之瑞,朕深思厥意,云为皇帝者,乃摄行皇帝之事也。其令安汉公居摄践阼,如周公故事,以武功县为安汉公采地,名曰汉光邑。所有居摄礼仪,令有司具奏以闻。 群臣接奉诏书,酌定礼仪,安汉公当服天子衮冕,负扆践阼,南面受朝,出入用警跸,皆如天子制度。祭祀赞礼,应称假皇帝。臣民称为摄皇帝,自称臣妾。安汉公自称曰予。若朝见太皇太后、皇帝、皇后,仍自称臣。这种不伦不类的礼议,呈将上去,有诏许可。转眼间已是正月,便改号为居摄元年。莽戴着冕旒,穿着衮衣,坐着銮驾,前呼后拥,到了南郊,躬祀上帝,祀毕至东郊迎春,又赴明堂行大射礼,亲养三老五更,五更亦老人能知五行更代之事,周制尝设三老五更,故莽特仿行。然后返宫。迟至春暮,方立宣帝玄孙婴为皇太子,号为孺子。尊平帝后为皇太后,使王舜为太傅左辅,甄丰为太阿右拂,读若弼。甄邯为太保后承。这项特别的官名,都是王莽创造出来。 才阅一月,便有安众侯刘崇起兵,前来讨莽。崇系长沙定王发六世孙,定王发系景帝子。闻得莽为假皇帝,遂与相张绍商议道:“莽必危刘氏,天下共知莽奸,莫敢发难,我当为宗族倡义,号召天下,同诛奸贼!”张绍很是赞成,崇不顾利害,单率部下百余人,进攻宛城。宛城守兵,却有数千,一经对仗,任你刘崇如何忠勇,也是多寡不敌。崇及绍俱死乱军中。崇族父嘉,绍从弟竦,未被杀死,只恐王莽追究,反诣阙谢罪。莽欲牢笼人心,下诏特赦。张竦能文,又替刘嘉做了一篇奏章,极力谀莽,且愿潴崇宫室,垂为后戒。何其无耻乃尔。莽览奏大喜,立即批准。褒封嘉为率礼侯,竦为淑礼侯。都人替他作歌道:“欲求封,无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伯松系竦表字,竦由他歌笑,大官大禄,总得安然享受了。群臣乘机上奏,略言刘崇谋逆,由安汉公权力太轻,今应许他重权,方可镇抚天下。太皇太后一想,莽已居摄,还有何权可加?再召王舜等人问,舜等谓宜除去臣字,朝见时也即称假皇帝。太皇太后已不能制莽,只好由他称呼。 偏是东郡地方,又有义兵崛起,传檄讨逆,为首的乃是郡守翟义。义为故丞相方进子,表字文仲,居官正直,因闻王莽种种要求,势将篡汉,不由得义愤填胸,遽谋起义。有甥陈丰,年只十八,却生得胆力兼全。义因召丰入议道:“新都侯莽,摄天子位,故意择定幼主,号为孺子,将来必篡汉家。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藩,没人敢抗国难,我父子受国厚恩,义当为国讨贼,汝意以为何如?”丰扬眉抵掌,朗声应诺。义尚恐陈丰一人,不能济事,再约同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及信弟璜,共同起事。一面部勒车骑材官,招募郡中勇敢战士,准备出发,自称大司马柱天将军,推立刘信为天子。信系东平王云子,东平一案,人皆称冤,见九十七回。所以将他推戴,以便号召。当下传檄郡国,略言王莽鸩杀平帝,摄天子位,欲灭汉室,今天子已立,当恭行天罚等语。远近义士,见他名正言顺,却也慨然乐从。义克日兴师,自东郡行至山阳,约得十余万众。警报传到长安,莽不觉心惊,几乎食不下咽。慌忙召集党羽,决议迎敌,拜轻车都尉孙建,为奋武将军,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尽发关东兵甲,分道击义。 正在陆续进兵的时候,又有三辅土豪赵朋霍鸿等,与义相应,趁着都中空虚,竟来攻打长安。莽远近受敌,愈觉着忙,亟令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阎迁为折冲将军,领兵出御,赵朋霍鸿,兵势甚盛,不下十余万名,到处放火,连未央宫前殿,都瞭见火光。莽又使甄邯为大将军,受钺高庙,总掌天下兵马,屯守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巡行殿中。莽抱孺子婴至郊庙间,日夜祷告,且召语群臣道:“昔周公辅相成王,管、蔡挟禄父叛周,今翟义亦狭刘信作乱,古时大圣人尚忧此变,况莽本斗筲,何堪遇此?”群臣都应声道:“不经此变,如何得彰明圣德哩!”可谓善颂善祷。莽又仿《周书》作大诰,颁示天下,表明反位孺子的意思。果然计划精良,军士效力,七将军会齐陈留,与翟义等大战一场,先斩刘璜,后获翟义,只刘信逃得不知去向。义被捕至都中,磔死市曹。义有勇无谋,所以败死。七将军班师西行,移攻三辅。赵朋霍鸿,探得翟义兵败,已经气馁,再加莽军大集,愈不能敌,勉强持过了年,终落得兵败身亡,同归于尽。 莽连得捷报,大喜过望,当即大封诸将,颁爵五等。意欲即日篡位,适值莽母功显君得病,只好在家侍奉,佯示孝思。迁延到了秋季,功显君方才死去。莽只服缌缞,自言摄践阼,当承汉后,但令长孙王宗主丧,素服三年。莽专援古例,敢问此例出自何朝?广饶侯刘京,车骑将军千人官名。扈云、太保属吏臧鸿,先后上书,竞言符瑞。京说是齐郡临淄县亭长辛当,梦见天使与语云:“摄皇帝当为真皇帝,如若不值,但看亭中发现新井,便是确证。”次晨辛当起来,往视亭中,果有新井,深至百尺。云说是巴郡有石牛出现,上有丹文。鸿说是扶风雍石,也有文字发表。石牛雍石,一并呈验。全是现造。莽欣然迎纳,还要加造数语,奏白太皇太后,谓雍石文共有八字,乃是天告帝符,献者封侯。看来天意难违,此后令天下奏事,不必称摄,并改居摄三年为初始元年,上应天命。太皇太后已悟莽奸诈百出,但权在莽手,不能不从。期门郎张充,颇怀忠义,密邀同志五人,刺杀王莽,改立楚王刘纡为帝。不幸谋泄,尽被杀死。 梓潼人哀章,素行无赖,挟诈求逞,暗制铜匮一具,上署两签,一署天帝行玺金匮图,一署赤帝玺邦传与皇帝金策书。自己扮作方士模样,黄衣黄冠,趁着黄昏时候,赍匮至高帝庙中,付与守吏。一经交代,匆匆引去。守庙官忙报王莽,莽密令人展视铜匮中语,略言摄皇帝莽,应为真天子,下署佐命十一人,一王舜,二平晏,三刘歆,四就是哀章本名,五甄邯,六王寻,七王邑,八甄丰,九王兴,十孙建,十一王盛。看毕后返报王莽,莽亦知是外人捏造,但正要他这般做作,方好侈言神命,篡窃国家。初始元年十二月朔,莽率群臣至高祖庙,拜受金匮神禅,还谒太皇太后,说了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正想诘驳,莽已见机趋出,改服天子冠裳,大摇大摆的走至未央宫前殿,居然登座。一班趋炎附势的官僚,居然向莽朝贺。莽喜逐颜开,立命左右写好诏旨,堂皇颁布,定国号曰新,即改十二月朔日为始建国元年正月朔日,服色旗帜尚黄,牺牲尚白。此诏一出,争呼新皇帝万岁。 莽下座回宫,自思得为天子,侥幸已极,只是传国御玺,尚在太皇太后手中,应该向她取索。便召王舜入内,嘱咐数语。舜应命即行,直至长乐宫中,向太皇太后取玺。原来孺子婴未立,玺归太皇太后执管。太皇太后骂舜道:“汝等父子兄弟,蒙汉厚恩,尚无报答,今受人托孤,反敢乘机篡夺,不顾恩义?如此过去,恐狗彘将不食其余。天下岂有像汝等兄弟么?且莽既托言金匮符命,自作新皇帝,尽可自去制玺,还要这亡国玺何用?我是汉家老寡妇,死且旦夕,欲与此玺俱葬,汝等休得妄想!”迟了,迟了!说着,涕泣不止。侍女统皆下泪,舜亦俯首唏嘘。过了片时,舜乃仰头申说道:“事已至此,臣等无可挽回;若莽必欲得玺,太后岂能始终不与么?”太皇太后沉吟半晌,竟取出御玺,狠命的摔在地上,且大骂道:“我老将死,看汝兄弟能不灭族否?”舜也不答言,拾玺即出,缴与王莽。 莽见玺上已缺一角,问明王舜,知被太皇太后掷碎。不得已用金修补,终留缺痕。这玺乃是秦朝遗物,由秦子婴献与汉高祖,汉高祖留与子孙,至是暂归王莽。莽用冠军人张永言,改称太皇太后为新室父母皇太后。未几废孺子婴为定安公,号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西汉遂亡。总计前汉十二主,共二百一十年。究竟王莽阴谋诡计,窃得汉家天下,能否长久享受,且孝元孝平两后,及孺子婴等如何结局,当由小子续编《后汉演义》再行详叙。惟有俚句二绝,作为《前汉演义》的煞尾声。诗曰: 百战经营造汉朝,谁知一旦付鸱鸮? 庸妪无术江山去,空使宫僚著黑貂!莽改汉黑貂著黄貂,元后独令宫吏黑貂,事见《后汉演义》。 得自子婴失亦婴,两朝授玺若同情; 从知报应由来巧,莫替刘家恨不平! 孝元皇后,无傅太后之骄恣,又无赵氏姊妹之淫荒,亦可谓母后中之贤者。乃过宠王莽,使其罔上行私,得窃国柄,是则失之愚柔,非失之骄淫也。莽知元后之易与,故设为种种欺媚,牢笼元后于股掌之中。迨弑平帝而元后不察,迎孺子而元后不争,称摄皇帝假皇帝而元后不问,徒怀藏一传国玺,不欲遽给,果何益耶?要之妇人当国,暂则危,久则亡。元后享年八十有余,历汉四世,不自速毙,宜乎汉之致亡也。呜呼元后!呜呼西汉! 自序 自序 客岁编《前汉演义》,就二百一十年间之事迹,撮要演述,而于女宠外戚之祸,独详载无遗,举前辙所以戒后车也。乃者赓续汉事,复及东京,并暨西蜀,而窃按东京,历数与西京略同,而其亡国之厉阶,则亦肇自女宠,成于外戚。或者谓后汉之亡,宦寺方镇实尸之,于女宠外戚似无与焉。岂知木朽则虫生,墙罅则蚁入,不有女宠外戚之播弄于先,何有宦寺方镇之交讧于后?四星耀斗,百桷摧栋,阳弱阴强,刘轻曹重,其所由来者渐矣,繇辨之不早辨也。昔范蔚宗作《后汉书》,于后妃列传中,一则曰权归女主,再则曰委事父兄,三则曰终于凌夷,大运沦,神宝亡,盖嗟叹之不足,故长言之。他如《外戚》《党锢》等传中,且连类并书,又复特创新例,作《宦者传》,冠其文曰:“邓后以女主临政,帷幄称制,下令不出闺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又曰:“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夫邓后,女宠也,梁冀,外戚也,曹腾,宦寺也,魏武,方镇也,穷原尽委,举一例百,不已昭然揭橥(zhu)欤?洎乎昭烈偏安,聊延一线,而其后复为一黄皓所误,则宦官之流毒使然,诸葛公所痛恨于桓灵者,不意于后主时又见之,良可慨已!惟史册浩繁,谁遑卒阅?至若编年纪事,各书不一而足,阅者更未免有汪洋之叹,反不若近代之通行《东西汉演义》暨《三国志演义》,则脍炙人口,俗之欢迎也。夫东西汉之叙事脱略,且多臆造,应为有识者所鄙夷;若罗氏所著之《三国志演义》,则脍炙人口,加以二三通人之评定,而价值益增,然与陈寿《三国志》相勘证,则粉饰者十居五六。寿虽晋臣,于蜀魏事不无曲笔,但谓其穿凿失真,则必无此弊。罗氏第巧为烘染,悦人耳目,而不知以伪乱真,愈传愈讹,其误人亦不少也。本编续《前汉演义》之体例,始于新莽之篡汉,终于司马氏之代魏,中历东汉蜀汉之二百数十年,事必纪实,语不求深,合正裨为一贯,俾雅俗之相宜,而于兴亡之大关键,如女宠,如外戚,酿而为阉祸,迫而为兵争,尤三致意焉。先民有言,“文不苟作”,鄙人固无当斯言,特以视附会荒唐,无关世道者,则相去殆有间欤?海内君子,幸鉴正之! 中华民国十五年秋节 古越蔡东藩叙 插图 第一回 假符命封及卖饼儿 惊连坐投落校书阁 第二回 毁故庙感伤故后 挑外衅激怒外夷 第三回 盗贼如猬聚众抗官 父子聚麀因奸谋逆 第四回 受胁迫廉丹战死 图光复刘氏起兵 第四回 受胁迫廉丹战死 图光复刘氏起兵 却说巨鹿地方,有一男子马适求,闻莽暴虐不道,意欲纠合燕赵壮士,入都刺莽。事为大司空掾属王丹所闻,立即上告,莽即发兵捕到马适求,把他磔死。又遣三公大夫,穷治党羽,辗转株连,杀毙郡国豪杰数千人。于是人心益愤,共思诛莽。魏成大尹李焉,素与卜人王况友善,况进语李焉道:“新室将亡,汉家复兴,君姓李,李音属徵,音止。徵有火象,当为汉辅,不久必有应验了。”焉深信况言,厚自期许。况又东凑西掇,集成谶文十万言,出示焉前,焉奉为秘本,嘱吏抄录,吏竟窃书逃走,入都报莽。莽忙命捕焉及况,下狱杀死。汝南人郅恽,研究天文历数,知汉必再受命,慨然上书,劝莽还就臣位,求立刘氏子孙,方能顺天应人,转祸为福。莽自然动怒,饬将恽拘系诏狱;转思恽未起逆谋,不过妄言无忌,情迹还有可原,因此格外加恩,下令缓决,后来下诏大赦,才得将恽释放。想是恽命未该死,故得重生。真正侥幸。莽见人心思汉,越起恶心,索性遣虎贲将士,携着刀斧,驰入汉高庙中,左斫右劈,毁损门窗户牖,又用桃汤赭鞭,鞭洒屋壁,即将高庙作为兵营,使轻车校尉住着。又记起王况谶文,谓汉室当兴,李氏为辅,因特拜侍中李棽(shēn)为大将军扬州牧,赐名为圣,遣令统兵击贼。上谷人储夏,自请招降盗首瓜田仪,莽即授官中郎,使他招抚。储夏去了一躺,取得仪降书,返报王莽,请莽加恩封赏,莽又令储夏召仪入朝,面授官爵,谁知储夏再往,仪已死去,只得向莽复命。莽再命往求仪尸,厚加棺殓,代为起冢设祠,赐谥瓜宁殇男,想借此羁縻余盗;偏偏一盗甫死,又添出男女强盗两人,男强盗叫做秦丰,在南郡间纠众人,劫掠良民;女强盗叫作迟昭平,家居平原,粗通文字,擅长博弈,居然招集亡赖少年,约数千人,也想入山落草,做个一时无两的女大王。前有吕母,后有迟昭平,可谓无独有偶。莽闻报惊心,召集群臣,详询平盗方略,群臣尚应声道:“这都是天囚行尸,命在漏刻,何必多忧?”独左将军公孙禄抗声道:“盗贼蜂起,咎在官吏,现在太史令宗宣,迷乱天文,贻误朝廷;太傅唐尊,崇饰虚伪,偷窃名位;国师刘秀,即刘歆,详见后文。颠倒五经,毁灭师法;明学男官名。张邯,地理侯孙阳,造作井田,使民弃业;羲和亦官名。鲁匡,创设六筦,毒虐工商;说符侯崔发,阿谀取容,壅塞下情;为陛下计,亟应诛此数人,慰谢天下,更宜罢讨匈奴,仍与和亲,休兵息民,方可图治。臣看新室大患,不在匈奴,却在这封域间呢!”对牛弹琴,徒失人格。这一席话,说得莽跷起短须,现出一张哭丧脸,遽命殿前虎贲,将禄驱出,但严令内外牧守,督捕盗贼。荆州盗王匡、王凤等,盘踞绿林,气焰甚盛,牧守接到莽诏,不敢违慢,只好选募壮士二万人,往讨绿林。王匡等出来迎击,大破官军。荆州牧自去督战,又被王匡等击败,夺去许多辎重,吓得荆州牧屁滚尿流,慌忙返奔。约行里许,忽突出一大队强徒,截住去路,为首一位彪形大汉,须眉似戟,手持一竿长矛,厉声呼道:“好汉马武在此,尔等快留下头来!”后来马武降汉,称为中兴名将,故此处独留身份。荆州牧魂飞天外,忙命驱车旁逸,哪知马武的长矛,已刺入车中,回手一钩,立将车辕钩倒,把一个金盔铁甲的荆州牧,复出地上。荆州牧已拼着一死,又听马武大叫道:“我等为饥寒所迫,苛政所驱,不得已落山为盗,并非敢戕杀命官,怎奈汝等蠹吏,不思救民,反要虐民,岂不可恨!我今权寄下汝首,叫汝知过必改,勿再肆虐,如若不信,请看此人!”说着,手中矛起,刺死骖乘一将,呼啸而去。荆州牧方敢扒起,旁顾左右,已皆散走,只有一尸首横在地上,越觉得胆战心寒,勉强按定惊魂,呆立片刻,才见逃兵陆续趋回,七手八脚的竖起复车,请令乘坐,急急地奔归州署。此后再不敢轻出击贼,但闭门高卧罢了。 王匡等杀败官军,复攻破竟陵城,转掠云社安陆,虏得妇女数十人,仍回绿林山中,纵欢取乐。百姓失去妻女,无从追寻,报官也是无益,徒落得家离人散,十室九空。皇天有眼,也不使绿林盗贼,安享温柔,蓦然降下一场大疫,把绿林山中的喽啰,瘟死无数,可见盗贼亦有恶报。盗目乃不敢安居绿林,分途引散。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为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及支党朱鲔、张卬(áng)等北入南阳,号为新市兵。莽遣司命大将军孔仁,出徇豫州,再起严尤为讷言大将军,与秩宗大将军陈茂,同略荆州。两路已发,又接东海警报,盗魁樊崇,势甚猖狂,乃更命太师王匡,与更始将军廉丹,率兵讨崇。莽曾改更始将军为宁始将军,至此复称更始。是时郡国官吏,多畏盗如虎,不敢进剿,惟冀平连帅田况,素称勇敢,募得壮丁四万人,各给库械,明定赏格,刻石为约,樊崇等闻风知惧,相戒不入。况上书自请击贼,所向皆克,莽擢况领青徐二州牧事。况又上书白莽,略言:“盗贼始发,为势甚微,咎在地方长吏,不以为意,县欺郡,郡欺朝廷,实百言十,实千言百,朝廷忽略,不加督责,遂致蔓延连州。及遣发将帅,出击盗贼,又索郡县供张,竭资迎送,犹恐不足,尚有何心再顾盗贼?将帅复不能躬率吏士,奋勇前敌,每战辄为贼所创,遂致罢兵豢寇,酿成巨变。今洛阳以东,连年饥馑,米石数千钱,臣闻朝廷复遣太师与更始将军,东向讨贼,二人为爪牙重臣,兵多人众,沿途饥匮,何处供求?愚以为不如慎选牧尹,明定赏罚,叫他收合灾民,徙入大城,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急不得下,退亦无从掠食,势难久存,然后可剿可抚,攻必破,招必降。若徒然多遣将帅,劳苦郡县,恐为害且过盗贼,请陛下即日征还各使,俾郡县少得休息。臣况既蒙委任,二州以内,自可平定,愿陛下俯允臣言,定能奏效。”这一篇奏章,正是当时良策,偏莽阴加猜忌,疑他阻挠军心,遽召况为师尉大夫,另派别人替代。 况一入都,齐地遂空,樊崇等只畏田况,闻况奉调入朝,相率庆贺,可巧女盗吕母病死,余盗多散归樊崇,党羽益盛,遂有意窥齐,严申约束,杀人抵命,伤人偿创,居然定出军律,檄示山东。那莽太师王匡,与将军廉丹,奉命东征,就择定地皇三年孟夏,辞行出都,文武百官,都至都门外饯行。适值天下大雨,全军皆湿,有几个老成练达的长者,看着兵士带水拖泥,不禁背地长叹道:“是谓泣军,泣军不祥。”天雨也是常事,实因人心怨莽,才有是言。王匡廉丹,共率锐士十万人,长驱东进,沿途征饷索械,备极严苛,东人作歌谣云:“宁逢赤眉,莫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原来樊崇闻匡丹东来,必有大战,恐党徒与官兵混斗,致不相识,因令徒众用朱涂眉,作为记号,嗣是号作赤眉。崇自申明纪律以后,稍禁掳掠,反不若官军过境,驱胁吏民,廉丹颇得军心,惟纵兵为虐,比匡尤甚,故时人有此歌谣。百姓恐慌得很,更兼饥不得食,大率扶老携幼,奔入关中。关吏次第报闻,差不多有数十万人。莽不得已开发仓廪,派吏赈饥,吏多贪污,窃取廪粟,饥民仍不得一饱,十死八九。中黄门王业,掌管长安市政,有事白莽,莽问及饥民情形,业诡答道:“这等皆是流民,并非真由饥荒,臣看他流寓都门,还是持粱齿肥呢!”乃出取市上所卖粱饭肉羹,入宫示莽,说是流民所食,大概如是。莽信作真言,遂以为关东饥荒,全是虚报,乃一再遣使至军,催促廉丹,赶紧剿贼。丹得书惶恐,夜召掾属冯衍,出书相示。衍乘间进说道:“海内人民,怀念汉德,好比周人追思召公,人所鼓舞,天必相从,将军今日,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选贤与能,兴利除害,方可显扬功烈,保全福禄,何必冲锋陷阵,委身草野,反弄得功败名丧,贻笑后人呢?”丹摇首不答,衍乃退出。越宿即拔营再进,到了无盐,正值土豪索卢恢等,据城附贼,丹与王匡麾兵进攻,一鼓直入,杀死索卢恢,斩首万余级,当即飞书告捷。莽遣中郎将赍着玺书,慰劳军士,晋封匡丹为公,赏赐有功将吏十余人。王匡既得荣封,急思荡平盗贼,探得赤眉别校董宪等,聚众数万,据住梁郡,乃遽令出兵击宪。廉丹进谏道:“我军新拔坚城,不免劳乏,今且休士养威,徐徐进行!”匡忿然道:“行军全靠锐气,既得胜仗,正好鼓勇深入,君若胆小,我愿独进。”说着,便号令军士,速赴梁郡,自己一跃上马,扬鞭出城。丹不好坐观,也只得带领亲兵,随后继进。行至成昌,望见前面排着贼阵,几与泰山相似,军士不战先慌,纷纷倒退,王匡连声喝阻,尚不肯止。那贼众已驱杀过来,势如潮涌,锐不可当。匡知不能支,也即退走。惯说大话,往往无能。贼众在后追赶,杀毙官军无数。匡抱头逃回,正与廉丹相值,高声说道:“贼势浩大,不可轻敌,快逃走罢!”丹不觉瞋目道:“能战方来,不能战便死,奈何遽走!”匡满面怀惭,俯首无言。丹越觉气愤,从怀中取出印绶符节,掷付与匡道:“小儿可走,我为国大将,除死方休。”一面说,一面即跃马前进,突入贼军。贼一拥齐上,把丹困住垓心,丹格杀贼徒数十人,终因寡不敌众,力尽身亡。为莽战死,殊不值得。麾下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同声说道:“廉公已死,我等何为独生?”当即拼命血斗,并皆战死,只王匡已经走脱,不得不据实报闻,莽下书哀悼,谥丹为果公。国将哀章,自愿赴军平贼,也要出去送死了。莽即遣章东行,与王匡合力御盗。又使大将军阳浚屯兵敖仓,大司徒王寻统兵十万,镇守洛阳。嗣闻严尤、陈茂一军,先胜后败,未见得利,免不得焦灼万分,乃拟遣风俗大夫司国宪等,俱是莽时官名。分巡天下,饬除井田奴婢山泽六筦诸禁,与民更始。 书尚未发,忽觉得一声霹雳,突出一位汉家后裔,起兵南阳白水乡,即舂陵封地。要来讨灭王莽,索还汉室江山。真命天子出现,应该大书特书。这人为谁?乃是汉景帝七世孙,为长沙定王发嫡派,本姓是刘,单名为秀,表字文叔,身长七尺三寸,美髯眉,大口隆准,确是汉朝龙种,比众不同。从前景帝生长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钦娶湖阳樊重女为妻,生下三子,长名縯(yǎn),次名仲,又次名秀。秀生时,适有嘉禾一茎九穗,因以秀字为名。九龄丧父,寄居叔父刘良家,成童后好稼穑。长兄縯,表字伯升,独有大志,好侠养士,常笑秀为耕佣,比诸高祖兄仲。秀受兄揶揄,也觉业农非计,乃入都求学,拜中大夫许子威为师,肄习《尚书》,能通大义,嗣因资用乏绝,仍然归家。秀有一姐,曾适新野人邓晨,彼此谊关郎舅,时相往来。一日邀秀至穰人蔡少公家,适值宾朋满座,叙谈朝事,晨与秀都是后生,幸得少公招呼,参坐末席。少公素习图谶,与大众述及谶语道:“将来刘秀当为天子!”座中有一人起问道:“莫非就是国师刘秀么?”原来莽臣刘歆,也尝究心谶纬,依着谶文,故意改名为秀,回应上文。所以座客闻少公言,还道是秀为国师,容易得为天子,故有是问。少公尚未及答,但听末座上笑声忽起,接说一语道:“怎见得不是仆呢?”大众闻声瞧着,乃是刘秀发言,都不禁哄堂大笑。谁知果然是他。秀扬长趋出,晨亦告退。 宛人李守,曾为莽宗卿师,素好星历谶纪,尝私语子通道:“刘氏不久当兴,李氏必将为辅。”通将父语记诸心中,也想做个攀龙附凤的功臣,至新莽地皇三年,新市兵窜入南阳,平林人陈牧廖湛,也聚众千余人,起应王匡王凤,号平林兵,闹得南阳境内,风鹤皆惊。李通从弟李轶,因向通进说道:“今日四方扰乱,想是汉室当兴,南阳宗室,只有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共谋大事,愿兄勿失此机!”通欣然道:“我意也是如此。”可巧刘秀来宛卖谷,通与轶乘便迎入,与商起义,秀并不推辞,即与订约,归告兄縯。縯自王莽篡位后,常怀不平,暗中散财倾产,结交豪杰,约莫有百余人,至此一齐召集,面与计议道:“王莽暴虐,海内分崩,今复枯旱连年,兵革并起,这是天亡逆莽的时候,我等正好举事,起复高祖旧业,平定万世了!”众豪杰统拍手赞成,乃分遣亲友四出,招募士卒,自发舂陵子弟,指日兴师,子弟视为畏途,各谋躲避,竞言伯升造反,必将杀我。嗣见刘秀亦穿着军装,披绛衣,戴大冠,不由得惊疑道:“他是有名谨厚,为何也这般装束,莫非果好起事么?”究竟是谨厚的好处。乃稍稍趋集,共得子弟七八千人,縯自称柱天都部,秀年方二十有八,助兄举义,专待李通兄弟到来。通使弟轶出招徒众,自在宛城暗暗布置,准备起应。不料事机未密,被人发觉,当由守吏带着兵役,来捕李通。通闻风逃去,通父守与全家眷属,不及奔避,尽被拘去,官吏立即报莽,莽立即下令族诛,共死六十四人。一事未成,便至倾家,也觉可怜。縯探得李通家属,俱被捕戮,料知通不能起应,乃使族人刘嘉,往说平林新市诸头目,求他帮助。嘉素有口才,凭着那三寸舌,说动了两路兵,彼此定议,合兵进攻长聚,又捣入唐子乡,诱杀湖阳县尉,沿途夺取财物,却是不少,盗众欲据为己有,刘氏子弟也要分肥,两下里争夺起来,势且决裂,亏得刘秀临机应变,好言劝解族人,令将所得财物,尽畀两路盗兵,盗众方才喜欢,愿与刘秀共攻棘阳。棘阳守兵寥寥,两三日即得夺下,李轶邓晨,亦从他处招得壮丁,来会刘縯。縯拟进取宛城,率众至小长安聚,忽来了莽将甄阜梁丘赐,带领兵马,截住中途。縯怎肯退还?自然麾众接战,已杀得难解难分,蓦见天空中降下大雾,笼住两军,咫尺不辨南北,莽军多系骑兵,趁势蹴踏,縯众统是徒步,如何支持?一时纷纷四散,溃走各方。此次縯倾寨前来,连家眷都带在后面,满望顺风顺势,直达宛城,不防途中遇着这般败仗,只好各走各路,顾不得家属存亡。刘秀亦匹马奔逃,路旁碰着女弟伯姬,急忙唤令上马,并骑前奔。走了半里,又与姐遇,复促令上马同逃。姐即邓晨妻室,单名为元,见秀已挟妹同走,怎好三人一马?便扬手一挥道:“弟妹快走!此时已不能顾我了!毋令一齐丧命!”秀还想要劝,怎奈后面喊声震地,有追兵驱杀过来,那时只得急走,可怜姐元及三女儿,尽被追兵杀死。还有秀从兄刘仲,及族人数十,亦败死乱军中。 縯退保棘阳,收集残兵,十去四五,及见秀与妹到来,心中稍慰。秀与述及姐元兄仲,陷入敌兵,恐怕不能生还,縯待了许久,未见踪迹,想是已死,禁不住涕泪交并。俄而新市平林两路贼目,入见刘縯道:“莽将甄阜梁丘赐,已渡过潢淳,屯兵泚水,闻他兵势浩大,不下十万,所有辎重,悉数留住蓝乡,他却断桥塞路,示无还心,眼见得来夺棘阳,与我拼命,我等寡不敌众,弱不敌强,如何抵御?不如弃城先走,还可保全生命!”刘縯听了,很是焦急,只得好言劝慰,教他少安毋躁,另筹良谋。正惶惑间,忽有一人驰入,朗声呼道:“下江兵已到宜秋,何不前去乞援呢?”刘秀在旁接口道:“李兄前来,好了好了!”却是一条生路。縯尚未知来人为谁,及刘秀与他说明,才知便是李轶的从兄李通。当下延通入座,问及下江兵来历,通答说道:“通未曾起事,家属先亡,只剩得孑身孤影,奔走四方。探闻下江兵帅王常,颇有贤名,特地致书相招,邀他来攻宛城,今彼已到宜秋,又知君困守棘阳,所以急忙赶来,请君往会下江兵。”縯问通曾否熟识王常,通答说道:“素来相识,何妨往见?我等俱有口舌,还是怕他不成?”刘縯大喜,即与通同行,并嘱秀随往,一径至宜秋军营。营兵见縯等驰至,问明来意,縯即答说道:“愿见下江一位贤将,与议大事。”兵士当即入报。此时下江营内,王常以外,尚有成丹等人,共推王常出见,常乃迎入縯等,见縯兄弟姿表不凡,已是起敬。两下问答姓名,叙及军事,縯口讲指画,词辩滔滔,再加李通从旁参议,常顿时大悟道:“王莽残虐,百姓思汉,今刘氏复兴,就是真主,常愿助君一臂,佐成大功。”豪爽得很。縯笑答道:“事若得成,难道我家独享么?”当下面订契约,起座告别。常送出营外,还白党徒,成丹等齐声道:“大丈夫既经起事,当思自主,何必依人?”常摇首道:“王莽苛酷,致失众心,现在人皆思汉,蠢然欲动,所以我等得乘机起事,但欲建大功,必须应天顺人,若徒负强恃众,虽得天下,亦必复失。试想秦皇项羽,何等威武,尚致覆亡,何况我等布衣,啸聚草泽呢?今南阳诸刘,举族起兵,我看他来议诸人,统是英雄,非我辈所能及,若与并合,必成大功,这是上天保佑吾侪,不可错过!”成丹张卬,方才悦服,即与常引兵至棘阳,与縯相会。新市平林诸兵,见有援兵到来,亦皆欢跃。这一番有分教: 漫道鲸鲵吞海甸,好看龙虎会风云。 欲知刘縯如何调度,且至下回叙明。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此为古今通论。但如廉丹之战死成昌,史家不言其死节,或反大书特书曰:“赤眉诛廉丹。”夫赤眉贼耳,廉丹助逆,亦不过一贼而已,以贼杀贼,独书曰诛,词似过激。然即此可以见出处之大防,助逆而死,死且遭讥,为人臣者,顾可不择主而事乎?刘縯倡义,秀乃辅之,阅史者必以为秀之中兴,实赖长兄,不知秀亦非真事田产,无志光复者,观其安知非仆之言,已见雄心;乃绛衣大冠,身服军装,而族中子弟,谓谨厚者亦复如是,此正所以见秀之权略耳。遵时养晦,一飞冲天,秀之才实过乃兄,宜乎兄无成而弟独得国也。 第五回 立汉裔淯水升坛 破莽将昆阳扫敌 第五回 立汉裔淯水升坛 破莽将昆阳扫敌 却说刘縯会合下江兵,气势复振,连新市平林诸兵,亦改易去志,摩拳擦掌,专待厮杀。縯令各路兵分作六部,休息三日,大排筵宴,与各将士痛饮一宵,申立盟约,时已为新莽地皇三年十二月中。各将士过了三日,便请縯发令出兵,縯谓出兵尚早,当再缓数天。好容易到了除夕,大众方预备守岁,忽由縯传发军令,叫他潜师夜起,进袭蓝乡。蓝乡距棘阳城约数十里。莽将甄阜、梁丘赐,曾在该处留屯辎重,见前回。縯为劫粮起见,留秀守城,自率各路人马,偃旗息鼓,悄悄地行至蓝乡,蓝乡辎重屯聚,非无守兵,只因除夕守岁,大都饮酒至醉,睡梦甚酣,蓦被縯军攻入,连逃避都是不及,还有何心保守辎重?有几个脚长手快的,披衣急起,开步就逃,侥幸保住头颅;若少许迟慢,便做了刀下鬼奴。縯等扫尽守兵,就将所屯辎重,一股脑儿搬运回城,天色不过黎明,已经是正月元日了,縯又点齐军士,置酒犒劳,大众喜气洋洋,巴不得立攻泚水,诛死莽将。縯见士气可用,立命毕饮,引军再出,直向泚水进发。莽将甄阜、梁丘赐,方接得蓝乡败报,辎重尽失,急得仓皇失措,不意敌众复到眼前,没奈何出兵抵敌。縯分部兵为左右翼,使下江兵攻东南,自率本部攻西南。甄阜、梁丘赐,也分队接仗,阜拒縯众,赐敌下江兵。下江兵锐厉无前,才阅半时,便把赐阵突破,赐望后退走。甄阜方督兵奋斗,望见赐军已溃,不禁气沮,部下愈加汹惧,一动百动,尽皆散走,阜禁遏不住,随势返奔。偏后面有潢淳水阻住,急切无从飞渡,一大半不顾死活,纷纷投水,一小半是尚在徘徊,被后面追兵赶到,乱戮乱剁,杀毙了万余人。甄阜、梁丘赐心慌意乱,先后毙命,潢淳水中,又溺毙无数。尚有残众好几万人,得渡彼岸,统觅路逃生去了。寥寥数语,却写得有声有色。 莽将严尤、陈茂,闻知下江新市诸兵,联合刘縯,杀毙甄阜、梁丘赐,料知宛城垂危,慌忙引着大军,前来守宛。早有探马报达刘縯,縯因宛城坚固,倘被莽兵守住,与前途大有妨碍,因即陈师誓众,焚积聚,破甑釜,鼓行直前。两军在淯(yu)阳相遇,縯匹马当先,持槊陷阵,各将士奋勇继进,一当十,十当百,百当千,杀得莽兵东逃西散,人仰马翻。严尤、陈茂,从未经过这般厉害,只恐丧掉性命,拍马走还,连部兵都不暇顾及,兵士见无主将,多半投械乞降,逃去的不过二三成。縯乘胜进攻宛城,查点降卒,不下二三万,自己部兵也有一二万,加入新市平林下江三大部,差不多有十万人,此外尚有陆续投附,今日数十,明日数百,真是多多益善,如火如荼。縯即扎下大营,命各军分布城外,把一座宛城,围得铁桶相似。诸将以兵多无主,不便统一,欲立刘氏为主,借从人望。南阳豪杰,均拟立縯,独新市平林诸头目,惮縯威明,选出一个庸懦无能的人物,奉为汉帝。这人也是刘氏宗室,名玄字圣公,系是舂陵侯买长子熊渠曾孙,前回所叙郁林太守外,就是熊渠少弟。与刘縯兄弟系出同支,曾在平林军中,列入头目,号为更始将军,生性懦弱,无甚勇略。新市渠帅王匡、王凤、朱鲔、张卬,平林渠帅陈牧、廖湛,都欲利用刘玄,暗中定议,叫他做个傀儡皇帝,方好任所欲为。縯尚未闻知,及各渠帅与縯说明,縯始慨然道:“诸将军欲推立汉裔,厚情可感,惟愚见略有不同,目下赤眉啸聚青徐,有众数十万,若闻得南阳已立宗室,必然照样施行,彼一汉帝,此一汉帝,两帝不能并立,怎能不争?况王莽未灭,宗室先自相攻,坐失威权,如何再能破莽?自古以来,首先称尊,往往不能成事,陈胜、项羽可为前鉴。今舂陵去宛三百里,尚未攻克,便想尊立,是使后人得乘吾敝,宁非失策?愚意不如暂称为王,号令军中,若赤眉所立果贤,我等不妨往从,当不至夺我爵位。否则西破王莽,东收赤眉,然后推立天子,也不为迟。”刘縯此议,未尝轻玄,而轻玄之意,自在言外。南阳诸将,听了縯语,当然称善,就是王常亦极口称同,不料新市党徒张卬,怒目起座,拔剑击地,且悍然道:“疑事无功,今日我等已经定议,不得再有二言!”縯只好含忍过去,默然无语。诸将见縯且如此,乐得做个好好先生,于是决议立玄,就在淯水岸上,筑起一坛,择期二月朔日,立刘玄为皇帝。玄首戴帝冕,身服皇袍,由诸将帅拥登坛上,南面升座,大众都称臣拜贺。玄不敢坐定,战战兢兢地起立座前,心中七上八下,好似小鹿儿乱撞,听得众人山呼万岁,不由得面庞发赤,冷汗直流。如此无用,何不固辞?待至朝贺礼毕,惘然下坛。回入营中,自有一班捧戴的臣工,预先拟定国号,称为更始。又封拜王匡王凤为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刘秀为太常偏将军,此外诸将,亦各有职使,不及备述。史家载是年为更始元年,削去王莽地皇年号,但是十月,莽亦被诛,事见后文。划清眉目。 且说王莽闻刘縯起兵,大加震惧,特悬出重赏,购缉刘縯,如有人将縯擒住,封邑五万户,赐金十万斤,位居上公,又令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各绘縯象,每旦起射,作为厌胜。呆贼。一面佯示镇定,命有司广选淑女,得一百二十一人,送入都中,莽亲自审视,个个是美貌娉婷,最看中有一丽姝,乃是杜陵人史谌女儿,轻盈袅娜,艳冶无双,可惜薄命!当下选为继后,召入史谌,特给黄金三万斤,当作聘礼,还有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不可胜计。莽年已六十有八,须发尽白,他却用煤涂发,用墨染须,假充壮年男子。且使史氏女出外复入,载以凤辇,直至殿前下舆,由莽行亲迎礼,出殿迓女,至上西堂同牢合卺(jin),备极隆仪,封史谋为和平侯,拜宁始将军,谌子二人,并授官侍中。又将一百二十名淑女,悉数纳入后宫,赐号和嫔美御。和为上号,计三人,禄秩如公;嫔为次号,计九人,禄秩如卿;又次为美,计二十七人,禄秩如大夫;又次为御,计八十一人,禄秩如元士。既要纵乐,何必附会古制,多设名目?这一百二十人添居宫内,意欲轮流召幸,可奈年力已衰,不能如愿,乃再征方士入宫,叫他制合仙药,务使返老为童,可御诸女。方士等有何仙术?无非把提神兴阳的药品,熔合成丸,供莽服食。莽略觉有济,勉力合欢,也是这一百二十个美人儿,数合遭晦,无端做那老贼的玩弄品!想莽贼亦自知速死,乐得肆淫。莽又大赦天下,饬令四方盗贼,一律解散,不咎既往,若有迷惑不返,将遣百万雄师,一体剿绝。复命各路将士,赶紧进兵,沿途遇贼来降,不得妄杀,否则合力殄灭云云。此等文书,连日颁发,约莫有好几十万。偏文告日多一日,乱端亦日盛一日,俄而刘玄称帝的消息,传入宫中,又俄而刘縯围宛,刘秀等又别攻颍川,下昆阳,拔郾县,入定陵,急得王莽无心纵乐,不得不召集群臣,会议发兵。当时只有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系莽心腹子弟,最算效忠,当由莽遣令至洛,大发郡国兵马,拟召集百万,号为虎牙五威兵,使邑便宜行事,得专封赏。邑乘驿先行,寻复继进,既到洛阳,分头征兵,好容易调动四十二万人,号称百万,直指昆阳。莽又选募知兵能人,得六十三家,人数有好几百,使至军前参谋。再命巨毋霸为垒尉,归王邑王寻节制。巨毋霸能役使猛兽,特至上林兽圈内,放出许多虎豹犀象,使作前驱,一路上张牙舞爪,耀武扬威,直抵王邑王寻营中。就是严尤、陈茂,收合败兵,尚有二三万人,一并与王邑王寻会合,旌旗辎重,千里不绝,自从秦汉以来,没有见过这般大军,几乎好横行天下,无人敢当。反跌下文。刘秀正奉更始皇帝命令,带同王凤、王常、李轶等,连下数城,留守昆阳,闻得莽军大至,乃遣偏师数千人,往截阳关。数千人到了关外,正值莽兵远远驰来,望将过去,好似蚂蚁攒集,不胜指数,更奇怪的是前驱大将,身长体伟,面丑髯张,坐下一乘极大的兵车,两面插着虎旗,带领一大群猛兽,摇尾前来。汉兵见所未见,不知是何妖魔来助新莽,你也惊,我也慌,索性回头就跑,逃还昆阳。刘秀问他何故逃归?大众一片哗声,说得莽军如何利害,如何怪异,不但守兵闻言大骇,连王凤王常李轶诸人,也是面面相觑,形色仓皇。衬跌刘秀。独刘秀从容自若,还像没事一般。王凤忍不住说道:“莽兵如此奇悍,来迫我城,小小昆阳,眼见是固守不住,何如知难先退,还得共保身家?”众皆应声如响,无一异词,刘秀慨然道:“今兵谷既少,突遇强寇,全靠将士并力抵御,方可图功,若望风解散,必至玉碎,万难瓦全。况宛城未下,不能相救,再加昆阳一破,寇众长驱直进,恐在宛诸部,亦被灭亡。诸公不思同心合胆,共立功名,反欲牢守妻子财物,难道妻子财物,果能就此保全么?”眼界独超。王凤等闻言发恨道:“刘将军有何胆略,竟敢如此?”秀一笑而起。诸将各分头理装,亟欲出走,忽又有探马报入,莽兵已至城北,迤逦数百里,不见后队,大约总有数十万人。诸将听了,越加失色,转思敌临城下,走亦嫌迟,只可别图良策,暂济眉急。当下无人可商,只有刘秀纡徐不迫,究未知他有何良谋,乃再与秀计议。秀答说道:“诸公若听我言,未必有败无成。今日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势难出战,幸亏城坚壕阔,尚可相持,但外无救兵,内乏现粮,最多亦不过守住旬余,眼前只有派出数人,至郾与定陵两县,招集守兵,背城一战,方可解围。究竟谁守谁出,还请诸公自认。”王凤因敌已凭城,不敢轻出,因高声答应道:“我愿居守!”秀再问何人敢出,好多时不闻声响,乃毅然直任道:“诸公既都愿守城,由秀自往。”言未毕,又有一将道:“我亦愿往!”全是激出来的。秀见是李轶应声,遂邀与同行,留王凤王常居守,自率壮士十人,束装停当,待夜乃发,还有将军宗佻,见秀义勇可嘉,亦愿从行。共计有十三人,乘着天昏月黑,潜开南门,跨马衔枚,向南疾走。莽军初临城下,统在城北驻扎,休息一宵,约定诘旦攻城,未尝顾及城南,秀等十三骑竟得驰脱。也有天幸。 到了翌晨,王邑纵兵围攻昆阳,严尤向邑献议道;“昆阳虽小,城郭甚坚,今刘玄盗窃尊号,乃在宛城,我军不若乘锐趋宛,彼必骇走,宛城得胜,哪怕昆阳不服哩!”邑摇首道:“我前为虎牙将军,围攻翟义,一时不得生擒,便遭诘责,今统兵百万,遇城不拔,如何示威?我当先屠此城,喋血再进!”说着,即指挥部众,环绕昆阳城,约数十匝,列营百数,钲鼓声达数十里。一面竖起楼车,高十余丈,俯瞰城中,且用强弩乱射,箭如飞蝗,城中守兵,辄受箭伤,甚至居民汲水,统是背着门户,不敢昂头。再用冲车撞城,泥土纷坠如雨。王凤等提心吊胆,寝食不遑,没奈何投书乞降。王邑不许,自谓旦夕可下此城,要想杀个痛快,表扬声威。严尤复进谏道:“兵法有言,围城必阙一角,宜使守兵出走,免得死斗,况有兵逃出,亦可使宛下伪主望风破胆,岂不更善?”邑勃然道:“我正要屠尽此寇,还好纵令逃走么?”又不听尤言,意气甚豪。是夜有流星坠入营中,到了诘旦,复有黑气蔽营,状如山倒,当营陨下,营兵统皆惊伏,诧为奇事。覆败之兆。 约莫过了旬余,已是六月朔日,城中守卒,待援不至,已觉得无法再生,可巧刘秀、李轶等,悉发郾定陵两邑守兵,冒险进援。两邑兵也不过万人,由秀自为前锋,领着步骑千人,向着王邑大营,远远挑战。王邑在营中遥望,见来兵寥寥无几,不值一扫,因只遣数千人出敌。秀麾兵猛进,斩首数十级,竟把敌兵吓退,诸将不禁喜跃道:“刘将军生平,见小敌尚有惧容,今遇大敌,反觉勇气百倍,真正奇极,我等愿前助刘将军。”不如是不成为刘将军。于是人人思奋,个个争先,随着刘秀追杀过去,又枭得数百颗头颅。邑闻前军败退,再遣数千人援应,也阻不住汉兵,反被他砍倒无数,只好纷纷倒退。刘秀得直抵城下,遥呼守兵道:“汝等无恐!宛下兵已悉数来援了!”看官听着,这是秀故意伪言,安定城中士心,城上守兵,虽略有所闻,但见来兵不多,尚未敢出城夹击,秀又使弁目佯堕军书,使王邑部兵拾去,书中无非说是宛兵大至,请守吏无恐等语。王邑得书,也觉惊心,但尚自恃人多势旺,足敷抵御,下令诸营不得妄动,自与王寻等列阵城西,依水待着。也欲摆背水阵么?昆阳城西北有滍(zhi)川,东流入汝,王邑就在岸上踞住。刘秀选得敢死士三千人,直冲邑阵,统是以一当百,不顾死生。从来行军接仗,越惜命越是要死,越拼命越是得生,秀部下都是拼命,邑部下都是惜命,所以邑兵虽众,反不及秀军的厉害。好容易突入中坚,杀得邑兵七零八落,呆头呆脑的王寻,还想上前拦截,被刘秀大喝一声,吓退三步,秀部下的敢死士,知是敌营大将,一拥上去,你一刀,我一枪,把王寻砍落马下,立时毙命。王邑见王寻被杀,无心恋战,只有退走一法,各营复守着军令,不便出援,那汉兵胆气越壮,喊杀声震动天地,再加昆阳城内的守兵,望见援军得胜,也由王凤等带同出城,来凑顺风。莽军垒尉巨毋霸,本尚依令守营,耐心待命,及闻王寻阵亡,王邑退却,不由得咆哮起来,当即驱出猛兽,冲突汉兵,汉兵倒也着忙,只恐为兽所噬,稍稍住脚。蓦听得雷声大震,雨势狂奔,豁喇喇的几阵怪风,竟将虎豹犀象等吹转,反去冲动巨毋霸。巨毋霸弄得没法,也只好向后退走,后面就是滍川,退无可退,偏猛兽不省人事,尽管向巨毋霸挤去,巨毋霸立脚不住,扑通一声,坠入水中,身重脚沉,不能上跃,简直是无影无踪,漂入水国去了。这叫做巨而毋霸,名足副实。巨毋霸一死,各营皆震,统是不待军令,弃营乱跑,虎豹犀象等兽,还在岸边狂窜,往往连人带兽,并堕入水,水复骤涨,就使素善泅水的兵士,也落得无计可施,活活溺死。王邑、严尤、陈茂等,跨马凫水,亏得水中有许多死尸,替他填底,才得渡过彼岸,狂奔而去。刘秀传令军士,不必穷追,但命将敌营辎重,搬运入城,一时不能尽取,听令遗留,待至明日再取,所有数十万莽兵,除死亡数万人外,任他四逸,自与诸将缓辔入城。真是好整以暇。次日再令兵士出搬辎重,仍然不尽,接连搬运了好几日,还有零碎什物剩下,付诸一火。这便是昆阳大捷,成就了汉室光复的首功。小子有诗赞道: 身当大敌反从容,一鼓能销百万锋。 水涨血流风效顺,天公毕竟助真龙。 昆阳解围,群情鼓舞,更可喜的是一座宛城,早由刘縯攻下了。欲知宛城攻克情形,待看下回分解。 刘伯升知首事之难成,劝诸将不必立玄,言固甚是,但伯升亦自犯首事之戒。若稍示退让,姑且韬晦,则使他人当其咎,而一己受其成,亦未始非权宜之善策,惜乎其英锋太露,为人所嫌,卒至宵小播弄,不得其死,可悲亦可悯也。若乃弟文叔,则深知此道矣,见小敌反怯,见大敌独奋,令人无从端倪。昆阳一战,以十不及一之兵士,能摧王邑王寻之军锋,是何神勇,得此奇捷,虽天心助顺,风雨齐来,然必有义勇之过人,始得仰邀天佑耳。史称昆阳一役,为汉室中兴之基础,本回摹写声容,亦觉笔酣墨舞,有其事不可无其文,勿遽以小说目之可也。 第六回 害刘縯群奸得计 诛王莽乱刃分尸 第六回 害刘縯群奸得计 诛王莽乱刃分尸 却说昆阳大捷以前,宛城守将岑彭,已经出降。彭字君然,系是棘阳人氏,居守本县。棘阳为刘縯所夺,彭率家属奔往甄阜,阜责他不能固守,拘彭母妻,令他立功赎罪。至阜败死,彭得挈领母妻,奔入宛城,与副将严说共守。刘縯等进军攻宛,约经数月,城中粮食已尽,望援不至,累得势穷力竭,只得与严说一同出降。诸将欲将彭处斩,縯独劝阻道:“彭系宛城吏士,尽心固守,不失为义!今既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他官爵,方可劝降。”刘玄乃封彭为归义侯,隶縯麾下。岑彭亦中兴名臣,故详叙履历。宛城既下,再加昆阳解围,汉威大震,海内豪杰,往往起应,杀死牧守,自称将军,用刘玄更始年号,静待诏命。刘秀由昆阳出略颍川,屯兵巾车乡,擒住郡掾冯异,面加讯问。异字公孙,颍川郡父城人。少好读书,颇通兵法,曾为颍川郡掾,监督五县。当时留居父城,与父城县长苗萌,为莽拒汉。及闻刘秀出兵略地,料他必来攻父城,父城守兵甚少,因欲向旁县招兵,孑身外出,不料被秀军擒住。押入见秀,异既供述姓名履历,复申说道:“异孑然一身,无关强弱,死亦何妨?但有老母留居城中,若明公肯释异见母,异愿归据五城,聊报公恩!”秀听他语诚意美,即纵令回去。异返至父城,对着苗萌,极言刘秀仁明,不如归降,萌依了异言,即与异出降刘秀。异为传檄四城,尽令归汉。秀即留异与萌,共守父城。 嗣是縯秀二人,威名日盛。新市平林诸将,阴怀猜忌,尝向刘玄处进谗,以为刘縯不除,必为后患。刘玄本不识好歹,又被他一番浸润,当然动心,乃与诸将商定密谋,待机发作。会王凤、李轶等,自昆阳城输运粮械,接济宛城,诸将以为时机已至,即入献狡谋,借着犒军名目,大会将吏,縯当然在列。刘玄见縯佩剑,故意说它奇异,欲即取视。縯性情豪爽,不知有诈,当即拔剑出鞘,付与刘玄。玄接剑在手,把玩不释,新市平林诸将不禁着急,忙使绣衣御史申徒建献上玉玦,玄仍然不发一言,我说他还是厚道。诸将无可奈何,只暗怨刘玄无能。未几罢会,玄将剑仍付与縯,返身入内。縯携剑趋出,大众皆散。縯舅樊宏私下语縯道:“我闻鸿门大会,范增尝三举玉玦,阴示项羽,今日申屠建复献玉玦,我看他居心叵测,不可不防!”縯似信非信,微笑无言。其实刘玄向縯取剑,明是有人教他,待縯将剑奉上,便好诬他谋弑罪名,把他杀死。偏玄迟疑未决,不敢照行,申屠建献入玉玦,就是叫玄速决的意思,玄又不省,总算縯命尚未绝,才得脱身,但縯以为刘玄庸弱,不足深虑,因此一笑作罢。独新市平林诸将,未肯就此罢休,又去联络李轶,一同设法。轶本在刘縯部下,不属新市平林党派,偏他谄事新贵,卖友希荣,竟甘心做那两党爪牙,与谋除縯。从前刘秀在宛,曾见轶行为奸诈,劝縯不可信任,縯以为用人不疑,待遇如故,谁知他反复无常,果如秀言。这是刘縯粗豪之失。有部将刘稷,勇冠三军,当刘玄称帝时,稷怒说道:“此次起兵讨逆,全是伯升兄弟两人做成,更始何功,乃敢称尊号呢?”玄颇有所闻,特授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受命,玄遂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召稷入问,不待开口,便将他拿下,喝令推出斩首。恼动了刘縯一人,挺立玄前,极力固争,玄又觉没有主意,俯首踌躇。不意座旁立着朱鲔李轶,左牵右扯,暗中示意,逼出刘玄说一拿字,道声未绝,已有武士十余人,跑到縯前,竟将縯反绑起来,縯自称无罪,极口呼冤,偏偏人众我寡,不容分说,立被他推至外面,与稷同斩。一位首先起义的豪杰,竟枉送性命,徒落得三魂渺渺,驰入鬼门关去了。阅至此不禁长叹。 刘秀时在父城,闻得阿兄遇害,痛哭一场,当即起身诣宛,见了刘玄,并不多言,只引为己过。司徒官属,向秀迎吊,秀亦惟依礼答拜,不与私谈,又未敢为縯服丧,一切起居饮食,仍如常时。有人问及昆阳战事,他却归功诸将,毫不自矜。何等深沉,原非乃兄所能及。刘玄见秀不动声色,反觉得自己怀惭,乃拜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再遣王匡进攻洛阳,申屠建、李松等进攻武关。 两路兵马,领命去讫。那王莽闻得昆阳大败,险些儿心胆俱碎,还想诡托符命镇压人心。明学男张邯进言符命,妄引《易经》同人卦九三爻辞云:“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这三语说作当代的谶文,莽系帝名,升即刘伯升,高陵即高陵侯子翟义,伯升与义,在新室下暗伏兵戎,最多不过三岁,终不能兴。亏他援引,亏他解释。群臣听邯满口荒唐,未免窃笑,不过对着莽前,还只得顺旨阿谀,齐呼万岁。莽又令东方将士,解送罪犯数人入都,途次扬言是刘伯升等,已经擒获,特送入正法云云。百姓也知他是骗语,无人轻信,付诸一笑。假面具总要戳破。时有莽将军王涉,素信道士西门君惠。惠好谈天文谶记,尝语王涉道:“谶文谓刘氏复兴,国师公姓名,就当应谶文了。”涉记着惠言,往告大司马董忠,复与忠屡至国师殿中,谈及谶纬,国师不应。既而王涉屏人与语道:“涉欲与公共安宗族,奈何公不肯信涉呢?”国师就是刘歆,早已晓得谶文,因改名为秀。他见涉语真情挚,才答说道:“我仰看天文,俯察人事,东方必能有成。”涉接口道:“我知新都侯幼年多病,指莽父。功显君平素嗜酒,指莽母。未见得定有生育,现在新室皇帝,恐非我家所出。涉与莽同宗,故自称我家。现在董公指董忠。主中军,涉领宫卫,公长子伊休侯主殿中,歆长子名叠,封伊休侯,为莽中郎将。若能同心合谋,劫帝降汉,彼此宗族,都可保全,否则难免夷灭了!”歆不禁心动,赞成涉议,且语涉道:“当待太白星出现,方可举事。”涉将歆言转告董忠,忠因司中大赘莽时官名。起武侯孙伋(ji),亦尝主兵,不得不邀令同谋。伋却也许诺,归至家中,神色顿变,食不下咽。伋妻瞧着,料有他事,一经研诘,伋竟和盘说出,伋妻大惊,劝伋速去讦发,一对混账夫妻。伋尚觉不忍,经妻舅陈邯得知,从旁怂恿,且云伋不自首,邯当独告,伋无可奈何,只得同去告发。莽忙使卫士分召忠等,忠方阅兵讲武,忽闻诏使到来,便欲应召,护军王咸进说道:“谋久不发,恐致漏泄,不如斩使起事,免为人制!”忠不敢遽发,当即入朝,刘歆王涉,也是奉召前来。莽先召忠入,使黄门官恽问状,忠含糊对答,即由中黄门把忠拿住。忠正拟拔剑自刎,又听得侍中王望传旨,但说出大司马反四字,已被中黄门锋刃交下,将忠砍死。莽意欲厌凶,再使虎贲诸士,持斩马剑分砍忠尸,盛以竹器,使用醯醢毒药白刃丛棘,掺杂器中,掘坎埋着,又是奇想。一面下令收捕忠族,惟不闻传召歆涉二人。歆涉已知忠被诛,料亦难免,并皆自杀,莽亦不加查究。看官道是何故?他因歆为勋戚,涉系宗室,统是心膂重臣,若将他声罪定罚,反致张扬内乱,不如令他自尽,反好暗瞒过去,因此不愿明言。且查得歆子伊休侯,素性恭谨,实未与谋,但免去中郎将官职,另授中散大夫。歆本汉宗正刘向子,饶有才名,能承父业,平居尝汇集群书,编成《七略》,上达汉廷,一辑略,二六艺略,三诸子略,四诗赋略,五兵书略,六术数略,七方技略。都下人士,无不因他广见博闻,啧啧称赏,只是助莽为逆,热中富贵,终弄到身死名裂,赔笑后人,这岂不是一朝失足,千古衔悲呢?语重心长,为文人者其听之!话休叙烦。 且说王莽内遭离叛,外覆师臣,愁得坐卧不安,未遑顾及军事,乃征还王邑为大司马,进张邯为大司徒,崔发为大司空,苗訢(xin)为国师,自己但饮酒啖鱼,排遣愁闷,暇时又披览军书,倦辄假寐,不复就枕,连那一百二十个美人儿,也是无心顾及。忽又接得外来警报,乃是成纪人隗崔隗义,起兵应汉,推崔兄子嚣为上将军,移檄郡国,号召四方,所有雍州牧安定大尹,俱被杀死,凡陇西武都金城武威酒泉敦煌等郡县,统被夺去,急得莽愁上加愁,长叹了好几声。转思檄文上面,不知如何说法,密令心腹卫士西出,取得一纸,还都呈阅。莽见檄文所说,历数自己罪恶,约十余条,第一条就是鸩杀平帝。当下出坐王路堂,召集公卿,启示从前为安汉公时,代帝请命的策书,并装出一种涕泣情形,晓谕群臣。平帝有疾,莽仿周公遗事,藏策金縢(téng)。事见《前汉演义》。正在装腔作势的时候,又有两处急报传来,一是导江郡卒正公孙述,起兵成都;一是故钟武侯刘望,起兵汝南。莽以成都较远,公孙述又不是汉裔,倒还无甚要紧,只是刘玄未平,又出了一个刘望,却是可忧。未几又闻望自立为帝,连故将严尤、陈茂,统去投降,不由得失声大叫道:“反了反了。”叫杀也是无益。亟派亲信将吏出都,探听虚实。好几日得了回报,方知刘望已死,严尤、陈茂并皆伏诛。莽又觉手舞足蹈,连声呼道:“好!好!”才说到第二个好字,复听得将吏接口道:“不好哩!刘望与严尤、陈茂,统被刘玄部将刘信击死,现在刘信占住汝南了!”莽复惊起道:“有这等事么?”忽又有人驰入道:“不好了!不好了!”莽只说两个好字,反引出三个不好来。莽大骇道:“为什么大惊小怪?”那人说道:“刘玄部将王匡攻洛阳,申屠建李松攻武关,已是猖獗得很,今又有析县人邓晔(yè)于匡,起兵相应,自称辅汉左右将军,攻入武关。武关都尉朱萌,已投降了他,右队大夫宋纲阵亡,连湖县都失守了!”索性将四方乱事,并作一束,随笔写下,较为突兀得势。莽闻武关攻破,已觉得藩篱撤去,势甚可危,再加湖县是京兆属县,也致失守,简直是寇入堂奥,祸等燃眉。当下无可为计,慌忙召入王邑张邯崔发苗訢四大臣,及一班文武百官,商量御寇要策。王邑等仓皇失色,不知所出,崔发独进言道:“臣闻《周礼》及《春秋左传》,俱言国有大灾,宜哭以厌之,故《易》亦云先号咷(táo)而后笑,今事变至此,正宜号泣告天,亟求救解!”好一条良策。莽不待说毕,便起座道:“快去快去!”说着即下殿乘舆,由群臣簇拥出城,直至南郊,降舆跪祷,自陈符命本末,且仰天泣语道:“皇天既将大命授与臣莽,何不殄灭众贼?若使臣莽有罪,愿下雷霆殛死臣莽!”天将假手磔汝,不屑雷霆。说罢,拊胸大哭,哭止再祷,磕了无数响头,然后起立,再命词臣作告天策文,自陈功劳千余言,一面召集诸生小民,使他朝夕会哭,特命有司给与粥饭,视有哭得悲哀,并能朗诵策文,即拜为郎官。于是登舆回朝,策拜将军九人,号为九虎,令率北军精兵数万人,东出御寇。好像儿戏。待九虎临行时,要他送入妻子,作为抵押,每人又只给钱四千,此时宫中尚藏有六十匮黄金,一匮约万斤,此外各官署中,统有好几匮藏着,珠玉珍宝,尚不胜计,莽越加吝惜,只有每人四千文,作为赏赐。试想这般,将士尚肯为莽效力么? 九虎将至华阴回溪,据险自守。于匡率弓弩手数千人,登高挑战,邓晔率二万余众,从阌(wén)乡南山,绕道北行,直出回溪后面,突入九虎营垒。九虎将顾前失后,顿时慌乱,于匡从高阜望见晔军,当即驰下夹击,杀得九虎将大败亏输,夺路四逸。二虎将史熊、王况,诣阙待罪,莽问他余众何在,史熊、王况对答不出,抽刀自刭。尚有四虎将窜去,不知下落,只郭钦、陈翚、成重三虎将,收集散卒,退保京仓。邓晔开了武关,迎入汉将李松兵马,共攻京仓,数日不下。晔使弘农掾王宪为校尉,率数百人渡过渭水,攻城略地,所过皆降。李松亦遣偏将韩臣等,西出新丰,杀败莽将波水将军,追奔至长门宫。诸县大姓亦纠众来会,各称汉将,王宪乘势招集,直逼长安都城。莽赦城中囚犯,各给兵械,杀豨与盟道:大猪名豨。“如有与新室异心,社鬼当记罪不贷。”盟毕饮血,令后父宁始将军史谌,带领出敌。谋至渭桥,各罪犯一哄而散,单剩谌一人一马,如何御寇?立即拍马逃回。城外各路兵士,乐得恃众横行,发掘莽祖父妻子坟墓,毁去棺椁,并将莽九庙明堂辟雍,尽付一炬,火光照彻城中,昼夜不绝。十月朔日,各兵攻入宣平城门,正值莽司徒张邯出巡,被大众劈头乱砍,立即倒毙。莽司马王邑,带回王林、王巡、恽等,分头堵御,哪里抵得住一班乱兵?勉强支持了一日,乱兵汹涌异常,各官府邸第,尽行逃亡。到了次日,城中少年朱弟、张鱼等,恐被掳掠,也投入乱兵,充作前导,火烧作法门,斧劈敬法闼,敬法殿之小门。哗声大呼道:“反虏王莽,何不出降?”连呼了好几声,里面仍绝无声响。各少年恐有埋伏,不敢遽进,但烦劳那祝融氏作了先锋,接连放火,火势窜入掖廷,延及承明宫。宫中为莽女黄皇室主所居,就是汉平帝的皇后,莽女自投火中,还算节烈,故特为叙明后号。她见火已向迩,不能避免,遂望火泣下道:“我何面目再见汉家?”说着竟奋身一跃,自投火中,眼见得乌焦巴弓,随那祝融氏去了。莽避居宣室前殿,但见宫人妇女等,披头散发,踉跄奔入道:“奈何奈何?”莽亦没法相救,但披着绀服,青赤色为绀。佩着玺绂,手持虞帝匕首,令天文郎持栻(shi)在前,栻即近时星盘之类。自己回旋坐席,随着斗柄所在,且坐且语道:“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到死还要做作,可笑。转眼间又过了一夜,乱兵愈逼愈近,群臣仓皇趋进,劝莽避入渐台。莽已二日不食,头眩目晕,一时不能起行,由群臣扶掖出殿,南下阁道,西出白虎门,门外已有轻车待着,由莽登车前行,少顷已到渐台。渐台筑在池中,上架桥梁,四面皆水,群臣以有水可阻,因劝莽至此暂避。莽下车后犹抱持符命威斗,过桥登台,从官尚有千余人。司马王邑,日夕战守,累得人困马乏,返奔入宫,四处寻莽,不见形影,乃展转至渐台,途中遇见子王睦,脱去衣冠,意欲逃生,邑怒叱道:“我为大司马,汝为侍中,应该为主死节,为何逃去?”睦不得已退至台下,邑亦随入,父子共替莽固守。时乱兵已杀入殿中,狂呼狂叫道:“反贼王莽何在?”适有宫女出室,颤声答应道:“已往渐台。”大众遂赶至台前,围绕至数百重,望见桥梁已断,一时不能进去,只用强弩乱射。台上众官,亦接连放箭,两下里对射一阵,矢已皆尽,乱兵见台上无箭,便用板迭桥,蜂拥而入,王邑父子,及恽王巡等,还想堵住台门,奋力接战。战至天暮,究竟众寡不敌,并皆战死。死得无名。乱兵攻入台门,拾级登台,台上尚有众官守着,又接斗了好多时,陆续毕命。著名的是苗訢唐尊王盛王揖赵博,卖饼儿也结果了。以及中常侍王参等,均皆被杀。台上已无莽臣踪迹,单不见莽一人,校尉公宾就,已与众兵混做一淘,想去杀莽报功,蓦见有一人持着玺绶,从内室中出来,便问说道:“玺绶从何处得来?”那人回顾道:“就在内室!”正问答间,又有众兵到来,便由公宾引入室中,寻至西北角上,果有尸身卧着,仔细一认,正是王莽,当下乱刀分尸,劈做数十段,只有莽首为公宾所枭,持报王宪。其实下手杀莽,便是夺取玺绶的人物,那人本是商民,姓杜名吴。莽年三十八岁为大司马,五十一岁居摄,五十四岁称尊,六十八岁诛死,自居摄至伏诛,居然改元四次,共计一十八年。小子有诗叹道: 粉身碎骨有谁怜?死后还教臭万年。 用尽机心翻速祸,才知翘首有苍天。 王宪得了莽首,遂自称汉大将军,拥兵入宫。欲知王宪如何处置,待至下回叙明。 有大过人之才智,方有大过人之功业,观刘文叔之所为而益信矣。当其昆阳大战,冒险直前,何等奋勇?及闻兄縯被害,束身诣宛,独能不动声色,躁释矜平,奸党不能害,刘玄不能杀,乃知刘縯之死,非无自取之咎,令乃弟处之,亦何至死于非命乎?莽至死且欲欺人,乱兵四逼,尚欲效法周孔,卒至身膏锋刃,授首他人,作伪心劳日拙,如莽其尤甚者也。而后世之机械变诈者,亦可以知返矣。 第七回 杖策相从片言悟主 坚冰待涉一德格天 第七回 杖策相从片言悟主 坚冰待涉一德格天 却说王宪拥兵入宫,官吏已皆逃散,只有一班妇女,无从趋避,统是缩做一堆,抖得杀鸡相似。宪见妇女们多有姿色,免不得惹起淫心,当令众兵出外驻扎,只说是妇女无辜,不宜侵犯,但发出库藏金帛,分犒众兵。大众得了犒赏,却也应令趋出,独王宪住下东宫,到了夜间,就去传召一班美女,叫她们侑酒侍寝,就是王莽继后史氏,偷生怕死,也只好出见王宪,供他糟蹋,直闹得一塌糊涂。胜似嫁与老夫。宪居然穿帝服,乘法驾,向商人杜吴处,取得天子玺绶,出警入跸,也想做起皇帝来了。京仓守将郭钦等,闻得京师失守,王莽毙命,没奈何出降汉营。李松、邓晔,驰入都城,将军申屠建赵萌,从后继至,查得王宪私怀玺绶,奸占后宫,即把他捕出斩首,宪只快活了三四日,也落得身首两分。乐极悲生,奈何不慎?当下取莽首级,派人传送至宛。刘玄命将莽首示众,百姓恨莽切骨,多去掷击,甚至将莽舌割下,切作数片,分啖立尽。刘玄因都城已下,会议行止,忽由洛阳传到捷报,乃是上公王匡,已将洛阳收降,缚住莽太师王匡,国将哀章,械送宛城。王匡缚王匡却是异闻。刘玄乃待了数日,等到囚犯解入,遣刑官问讯数语,立命诛死。哀章挟诈得官,至此也送命了。又闻得莽将李圣、孔仁,并见前文。俱皆败亡,豫洛肃清,诸将都劝玄暂都洛阳,不必远诣长安。玄本来没有决断,就依了众议,命破虏大将军刘秀,行司隶校尉事,先往洛阳整修宫府,以便定都。 秀自遭兄丧,不愿与闻政事,尝在官舍中闲居度日,想起从前游学长安时,曾自明志愿,留有二语云:“仕宦当作执金吾,官名。娶妻当得阴丽华。”现在身为大将军,比长安城中的执金吾,似乎还胜过一筹,独阴丽华年约及笄,未知她曾否适人,遂着人往探消息。丽华系南阳新野人,秀前适新野,见过一面,虽是淡妆素服,却生得姿容韶秀,落落大方。秀心中时常记着,以为娶妻不得如丽华,宁可终鳏,自古英雄多好色。所以在舂陵时,年至二十有八,尚未成婚,也是丽华应配真龙,到了十有九岁,尚未许字。至刘秀着人探问,与丽华兄阴识谈及,识已无父,乐得与阿妹做主,叫她去做汉大将军妻室。丽华亦喜逢佳配,便由阴识与来人说明,托他还报。秀欣如所望,当即聘娶,六礼告成,两美合璧,自然如鱼得水,好合无尤。及秀奉玄命为司隶校尉,乃与阴氏告别,仍使归居新野,自率吏士径赴洛阳。于是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秉旧章,待至宫府修成,报知刘玄。玄择日起行,当时三辅官吏,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号为三辅。东迎刘玄,见玄麾下诸将,首戴冠帻,服近妇人,莫不暗中窃笑,惟见了司隶僚属,都不禁心喜道:“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嗣是皆归心刘秀,不愿属玄。玄既都洛阳,遣使招降赤眉。樊崇等闻汉室复兴,却也有心归汉,因留部众分驻青徐,自与部目二十余人,径投洛阳,入见刘玄。玄并封为列侯,未给国邑。崇等见刘玄没甚威仪,已失所望,又不得采邑分封,更难如愿,厮混了一二旬,乘隙出走,返入老营,分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尚有徐宣、谢禄、杨音等党羽,另成一部,仍然反抗汉命,略地称兵。此外又出了一个淮南王,乃是庐江连帅李宪,曾由王莽命为偏将军,出徇江淮,因闻王莽被杀,遂据住庐江,自称淮南王。刘玄诸将却无意东讨,独谋北略,当下议派遣大将,往定河北。大司徒刘赐,继縯后任,系是刘玄从兄,独谓刘秀才可大用,应即遣往,朱鲔等意在阻秀,语多蹊跷,赐却一力保举,驳去众议,乃令秀行大司马事,持节渡河,镇抚州郡。蛰龙出海了。秀不带多兵,但率亲从数百骑逾河,沿途无犯,察官吏,明黜陟,赦囚徒,革除王莽苛禁,规复前汉官名,吏民大悦,争持牛酒迎接道旁,秀一律却还,婉言慰谕,无不欢呼。再前行至邺城,有一士人杖策追来,报名求见,秀立命延入,下座相迎。这人为谁?乃是南阳人邓禹,系东汉佐命元功,为将来云台二十八将的领袖。郑重言之。他少时游学长安,曾与秀同学,气谊相投,至是久别重逢,当然欢慰。寒暄甫毕,秀却笑问道:“我得承制封拜,仲华远来,莫非想做官么?”原来仲华是邓禹表字,故秀有是称。禹笑答道:“禹不愿为官。”秀又笑说道:“官不愿为,何苦仆仆风尘,前来寻我?”禹应声道:“但愿明公威加四海,禹得效尺寸功劳,垂名竹帛,便足称快了。”并非不愿做官,实想做个功臣。秀鼓掌大笑,就留禹同食同宿,与语军情。禹乘势进言道:“现今山东未安,赤眉等到处扰乱,动辄万计。更始乃是庸才,不能刚断,部下诸将,又没有什么豪杰,不过志在财帛,但顾目前。明公试想这等庸奴,岂能深谋远虑,尊主安民?将来四方分崩,必致败亡!从来帝王崛兴,必须天时人事,相与有成。今更始方立,天变不绝,便是不得天时,且中兴大业,岂凡夫所能胜任?便是不协人事。明公虽得为藩辅,终属受制他人,不能自主,依禹愚见,如公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响服,何不延揽英雄,收服人心,立高祖大业,救万民生命,一反掌间,天下可定,胜似俯首依人,事事受制哩!”秀不觉大悦,“安知非仆”之志愿,从此激成。令禹常居左右,事必与商,且饬部众呼禹为邓将军。 先是秀居兄丧,阳为谈笑,阴寓悲伤,枕席间常有泪痕。父城留守冯异,当秀入洛阳时,路过父城,异尝开门出迎,奉献牛酒,秀乃令为主簿,使前县长苗萌为从事,异遂从秀至洛,且荐举同里铫期铫音姚。叔寿段建左隆等,并为掾吏。嗣是异一心事秀,秀亦推诚倚任。异见秀平时纳闷,料知秀不忘乃兄,时为劝解。秀摇手道:“卿勿多言。”及秀往河北,得遇邓禹说了一篇独立的计议,异亦稍有所闻,也向秀进说道:“更始乱政,百姓失依,譬如人当饥渴,一遇饮食,容易充饱。今公专任方面,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方好收拾人心!”秀点首称善,依议施行。复北向至邯郸,骑都尉耿纯,出城迎谒,秀温颜接见,偕纯入城。纯字伯山,巨鹿宋子县人,父艾为王莽济平尹,至刘玄称帝,使李轶招抚山东,艾即请降,纯亦随见。轶使艾为济南太守,并因纯应对不凡,承制拜为骑都尉,授纯符节,令他抚集赵魏各城。纯奉令往抚,留寓邯郸,因此得迎谒刘秀。秀待遇有恩,自然惬意,及趋退后,复见秀部下官属,各有法度,益加敬服,意欲格外结纳,特献马及缣帛数百匹。纯亦中兴名臣之一。故赵缪王子刘林,缪王为景帝七世孙,名元。尚在邯郸,入见刘秀道:“赤眉现在河东,但教决水灌去,就使他众至百万,也好使作鱼鳖了。”秀以为此计太忍,默然不应,竟留耿纯守邯郸,自率邓禹冯异等出徇真定。 刘林因计不见听,怏怏不乐,自思卜人王郎,向与友善,不若就去问卜,使决后来吉凶。郎素好诞言,见了刘林,便为道贺。林愕然问故,郎说道:“谁不知刘氏当兴?君系刘氏宗室,难道不就此复封么?”林与言献计刘秀,不得见从,甚是可惜,郎又说道:“君可径自称尊,何必仰仗别人?”林颇有难色,郎复进策道:“我闻得王莽在日,曾由将军孙建,谓有妄男子武仲,冒充成帝子子舆,已经诛讫,君本姓刘,何妨就作为子舆,号召四方?”《汉书·王莽传》曾有武仲冒充子舆,谓为成帝小妻所生,今特借口补叙。林笑道:“我自我,子舆自子舆,怎可混充?如我可冒充子舆,君亦尽可冒充了!”郎跃起道:“君若肯助我起事,我就冒充刘子舆。”好好卖卜,也想称尊,真是该死。这一席笑语,竟至弄假成真,遂去连结赵国大豪李育、张参等,决议起兵。育与参本认识王郎,平时常向郎卜易,却有几句被郎说着,所以信郎甚深。此次郎欲起事,想他必有把握,因此慨然允许,就将家中私财,搬取出来,招募壮丁,不到旬日,就聚集至数千人。当下拥戴王郎,就在邯郸城内,据住官舍,南面称尊。邯郸百姓,晓得什么真假子舆,并且无拳无勇,如何反抗?只好让他去做皇帝。独有耿纯不服,与从吏夤夜出走,手中尚持着汉节,发取驿舍车马数十乘,载与俱驰,奔归宋子。至王郎派人捕纯,纯早已扬去。郎遂假称刘子舆,传檄郡国,略言圣公未知,误称帝号,翟义不死,已诣行宫,一派荒诞无稽的文告,布示远近,吏民哪里知晓?闻风响应。于是赵国以北,辽河以西,多半向郎上表,自请投诚。上谷太守耿况,已受刘玄使命,遣子弇(yǎn)驰赴长安,贡献方物。弇字伯昭,年方二十有一,与属吏孙仓卫包偕行,道出宋子县,正值耿纯带领从兄訢、宿、植等,约有数百人,起程北趋。弇与纯本不认识,见纯从行多人,不由得诧异起来,探问行人,才知邯郸有独立消息,称尊的叫做刘子舆,耿纯不肯从命,所以他往。弇乃与孙仓卫包两人共商行止,仓与包应声道:“刘子舆既为成帝后人,应承正统,我等舍此不归,还想远行,果将何往?”弇不以为然,按剑叱责道:“子舆小丑,终为降虏,我今至长安,与国家说明,渔阳上谷的兵马,勇悍可用,然后求得使节,还出代郡,大约在途数十日,便可归至上谷,征发击骑,驱除小寇,好似摧枯拉朽,立见扫平,两君不识去就,恐误投匪人,转眼间就要灭族了!”弇未识破假子舆,又欲去投刘玄,亦非良策,惟知邯郸不能成事,也觉有识。仓包未信弇言,竟悄然逃去,亡归王郎。只剩弇踯躅道旁,孤踪西向,忽有途人传说,谓刘秀转赴卢奴,自思卢奴与上谷相近,不如还投刘秀,较为得计,乃即返辔北行。 时耿纯已与秀相会,报知王郎为乱,势甚猖獗。秀恐幽蓟一带,为郎所欺,因拟先定幽蓟,还击王郎。可巧耿弇亦至,遂留为长史,与他同行至蓟州。既得入蓟州城,乃令功曹王霸,募兵市中,将攻邯郸。霸字元伯,系颍阳人氏,少为狱吏,慷慨有大志。前时秀略颍川,道出颍阳,得霸与俱,命为功曹令史,至此奉令募兵,偏市人无一应募,转用冷语相侵。霸不禁怀惭,还白刘秀。秀见人心未附,便拟南归,官属也都有归志,独耿弇进谏道:“明公从南方到此,大势未定,奈何南行?现在渔阳太守彭宠,与公有同乡谊,弇虽家世茂陵,但弇父方为上谷太守,耿弇籍贯,借他自述,省得另表。耿弇王霸皆中兴之名臣,故叙笔不略。若征发两郡兵马,控弦万骑,直捣邯郸,还怕什么假子舆呢?”秀乃有留意,惟官属统思南归,相率喧哗道:“死且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秀笑指耿弇道:“这是我北道主人,何用多忧?”随即依了弇议,致书渔阳上谷,征发援兵,时已为更始二年春月了。秀尚留住蓟城,专待两郡兵马到来,进击王郎。不料王郎移文至蓟,购索刘秀,标明十万户为赏格,有一个故广阳王刘嘉子接,嘉系武帝五世孙。贪得厚赏,纠众应郎,全城扰乱,讹言百出,纷纷说是邯郸兵至,将捉刘秀。秀因兵单将寡,不便久留,当即带领亲信将士出南城门。城门已闭,由铫期斩关夺路,方得走脱,晨夜南驰,未敢轻入城邑,行至芜蒌亭,天寒风烈,食尽肠鸣,冯异至民间乞得豆粥,取供刘秀,秀勉强食讫,复起行至饶阳,一班从吏,连豆粥都不得觅食,真是饿肠辘辘,无力再行。秀乃伪称邯郸使人,趋入驿舍,索供饮食,驿吏依言进供,偏是这班从吏,好像地狱中放出饿鬼,争先抢食,顷刻便尽,那驿吏当然动疑,自去槌鼓数十通,托言邯郸将军,不久便到,众皆失色,秀亦升车欲驰,忽然情急智生,徐徐还坐道:“既系邯郸将军到来,我等应当相见,不妨从缓!”一面说,一面传语驿吏道:“请邯郸将军入见!”催一句,愈妙。驿吏本是假语,偏刘秀要当起真来,哪里寻得出邯郸将军?只好含糊对答,秀方知驿吏诈谋,安坐了好多时,才起身呼众道:“邯郸将军想是路上逗留,我等也不便久待了。”众皆应声而出,秀即上车驰去。赖有机变。仍然昼夜兼行,一路上蒙犯霜雪,冻得面无人色,肤皆破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到了下曲阳,传闻邯郸追兵,即在后面,大众又惊慌得很,急趋至滹沱河。前驱候吏,还言河水长流,无船可渡,秀再命王霸往视,霸驰至河滨,但见流水潺潺,寒风猎猎,东西南北,并无一船,不由得嗟叹起来。转思追兵在后,死生总须一渡,不如扯一个谎,叫众人齐至河边,再作计较,乃趋还白秀道:“河冰方合,正好速渡!”此君也有应变才。众闻言大喜,开步便走。说也奇怪,待至大众临河,果然冰坚可涉,当即依次渡河,渡到对岸,冰又解散,霸暗暗称奇,一时也无暇说明。莫非人定胜天。及抵南宫,兜头刮起一阵大风,雨随风下,滴沥不绝,累得大众衣衫尽湿,冷不可当。又是一番苦楚。秀见道旁有一空舍,当即下车避入,好在空舍中贮有积薪,复有宿麦,并且厨灶兼全,邓禹冯异,就做了两个火夫,一爇(ruo)火,一抱薪,锅中煮饭,灶上烘衣。秀脱去外袍,烘了片时,略觉干燥,麦饭亦已煮熟,便由异盛了一碗,奉与刘秀,尚有余饭未尽,与众同食,不够半饱,但稍稍得过饭瘾,已算幸事。此时也不遑寻问主人,由秀登车复走,众亦随出。趋至下博,四面各有歧路,不知所从,俄有白衣老人,踉跄前来,并未问及行踪,即举手指示道:“努力努力!此去南行八十里,就是信都。信都太守,尚为长安守住此城,可以前往。”秀正要向他称谢,不意白衣老人,回头急走,倏忽不见,大众不胜惊异,秀亦知白衣老人不是凡品,遂依他指导,径往信都。信都太守任光,表字伯卿,籍隶宛县,素性谨厚,少为县吏,汉兵至宛,见光衣服鲜明,意欲加害,亏得光禄勋刘赐,替他救免,荐为安集掾,寻拜偏将军,随秀至昆阳,同破王邑王寻,得迁信都太守。及王郎僣号,传檄信都,光不肯服从,独与都尉李忠,县令万修等,协力固守。郡掾持檄劝光,光将他斩首示众,招集精兵四千人,为死守计。适刘秀狼狈到来,光正虑孤城难全,得秀亲至,喜出望外,立即开城迎入,吏民素闻秀仁名,亦皆欢呼万岁。秀略述途中苦况,并言王郎势大,恐难与敌,意欲还见刘玄,请兵北讨。任光见秀兵寥寥,自己亦不过数千部众,只有护秀西行的能力,没有助击王郎的军容,心下颇费踌躇,李忠万修亦谓不若派兵送秀,以便请兵。正迟疑间,忽报和戎太守邳彤来会,光当然出迎,与同见秀。彤字伟君,家世信都,曾为莽和成卒正,居下曲阳,前次秀徇河北,彤举城出降,因改名和成为和戎,使彤居守。彤感念秀德,故与任光同无贰心。两人皆隶名云台,故分叙履历。彼此相见益欢,共商行止。彤闻秀议定西行,慨然谏阻道:“海内吏民,歌吟思汉,已有数年,所以更始称尊,天下响应。今卜人王郎,假名乘势,集众乌合,虽得牢笼燕赵,究属根本未固,若明公号召二郡兵民,仗义往讨,何患不克?今欲舍此西归,非但空失河北,必且惊动关洛,堕威失机,甚非良策!试想明公西去,邯郸无事,必且缮兵整甲,长驱南来,吏民谁肯千里送公?统皆系念妻孥,中途逃归,人心一散,尚可复收么?”秀恍然道:“伟君所言甚是,我当照行。”遂留住信都。光即行文旁县,征发兵士,好几日只得四千人,秀尚嫌不足,欲向城头子路及刁子都两处借兵,当有一人闪出道:“不可不可!”正是: 莫呼将伯求为助,毕竟男儿当自强。 欲知何人出谏刘秀,待至下回报明。 邓禹杖策追秀,相见之下,从容计划,即进秀以兴汉之谋,此为中兴名臣所未及,故虽智不及良平,勇不及韩彭,而后人推为功臣之冠,良有以也。王郎僭号,刘林助虐,秀狼狈南趋,几不得免,豆粥麦饭,何等困穷?孟子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然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彼刘秀亦犹是耳。必至如滹沱河之不得济,乃出神力以助之;河冰甫合,复继以大风雨,此正天之巧为磨炼也!非历过诸艰,宁能造成真主乎? 第八回 投真定得婚郭女 平邯郸受封萧王 第八回 投真定得婚郭女 平邯郸受封萧王 却说刘秀欲向城头子路,及刁子都处乞援,即有一人出为谏止,那人就是信都太守任光。光进说道:“城头子路刁子都,俱是亡命盗贼,何足深恃?兵不在多,但教协力同心,自能成功!明公前破莽将时,尝以一敌十,何患王郎?”秀乃罢议。究竟这城头子路,乃是何人?他姓爰名曾,字子路,本东平人,曾与肥城人刘诩,起兵卢县城头,因号为城头子路,聚众至二十万,寇掠河济间。刘玄初立,曾与诩亦上表称贺,玄拜曾为东莱太守,诩为济南太守,皆行大将军事,暂示羁縻。刁子都起兵东海,前文已经叙及,见第三回。惟刁子都亦受刘玄封爵,拜扬州牧。后来城头子路刁子都,皆为部下所杀,这且慢表。随笔了过。惟刘秀既听了任光,不愿乞援,遂拜任光为左大将军,兼信都都尉,李忠为右大将军,邳彤为后大将军,仍任和戎太守,万修为偏将军,并封列侯。李忠字仲都,东莱黄县人,万修字君游,扶风茂陵人,补叙履历,不略功臣。这数人皆身任军将,从秀出城,留南阳人宗广领信都太守事。耿纯自请回乡招兵,前来会师,秀即令去讫。任光多作檄文,颁示河北,文中伪云“大司马刘公,率城头子路刁子都各兵,有众百万,从东方来,击诸反虏”等语。河北吏民,本多为王郎所欺,望风听命,此次得了檄文,又不禁惶惑起来,转相告语,未知适从。秀挈众至堂阳县境,时已昏暮,趁着天色昏黑,扬旗纵火,散骑泽中,吓得堂阳县吏,魂魄飞扬,急忙开城迎降。转至贯县,县吏无法抵敌,也照堂阳一般,出城迎入。昌城人刘植,方聚兵数万,据城自守,当由秀使人招抚,植即投诚。秀使植为骁骑将军,仍领旧部,于是兵威少震。可巧耿纯亦招集宗族宾客,共二千余人,连老幼男女一并带来,与秀相见。秀使为前将军,封耿乡侯,纯从兄訢、宿、植,并皆授职偏将军,拨兵为助,令他兄弟前抚宋子城,县吏却也听命。纯使訢、宿、植归烧庐舍,然后返报。秀问纯何故毁及家庐,纯答说道:“明公单车出使,镇抚河北,本没有什么重赏,可以饵人,不过靠着平时德惠,曲示怀柔,才见士众乐附,所过皆降;今邯郸自立,北州疑惑,纯虽举族归命,老弱皆行,犹恐宗人宾客,或有异心,仍然逃归,因此烧去庐舍,绝他返顾,方能使他凝神一志,服事明公哩!”秀不禁赞叹。再命纯带领前军,北向出发,降下曲阳,进攻中山。秀亦率众继进,得拔卢奴,再传檄至边郡,令他共击邯郸,郡县又陆续响应。惟故真定王刘扬,聚众十余万,联合王郎,未肯归附。秀颇以为忧,骁骑将军刘植献议道:“植与扬有一面交,愿借三寸不烂的舌根,说使归降!”秀闻言大喜,便令植往说刘扬。植只带得随身数骑,径往真定,过了数日,便即返报道:“扬已被植说下了,但扬欲与公结为姻亲,植亦替公承认,事同专擅,特来请罪。”秀惊疑道:“我尚无子女,如何联姻?有妹伯姬,又许字李通为继室,已有成议了。”应上起下。植答说道:“扬有甥女郭氏,愿奉箕帚。”秀又以曾娶阴氏为嫌,植笑答道:“天子一娶九女,诸侯且一娶三女,两妻也不得为多,况刘扬新附,若不与结为姻亲,如何可恃?植所以擅事代允哩!”谢媒酒稳当了。秀乃心喜,即令植赍着金币,送作聘礼,自己也即随往。扬率众迎接,开馆延宾,择了一个黄道吉日,即将甥女郭圣通,装束停当,送至宾馆,与秀成婚。秀见郭氏丰容盛鬋(jiǎn),华服靓妆,虽不及阴丽华的秀雅,却也纤秾合度,不等凡姝。当下行过了礼,洞房合卺,并枕交欢,不消细叙。嗣闻女父郭昌,素有义行,曾将田宅财产数百万,让与异母兄弟,名著全国。女母刘氏,乃是真定恭王普女儿,普为景帝七世孙。生长王家,独循礼教,持身节俭,有贤母风。秀想父母如此,该女当必不俗,因此由爱生敬,由敬生宠,比从前待遇阴氏,加厚三分。叙明郭氏家族,复伏下被废祸根。 过了数日,就出击元氏房子二县,先后攻下。再进至鄗(hào),鄗城县长,却也不敢迎敌,投书请降;偏有大姓苏氏,不愿迎秀,竟去召入王郎将吏李恽,率兵来敌汉军。当有探马报知耿纯,纯请秀暂留驿舍,自领前军埋伏城隅,专待李恽到来。恽不防有伏,昂然驰至,被纯挺马突出,兜头一枪,把李恽刺落马下,各兵惊溃,纯乘胜抢入城中,得将鄗城据住。查得大姓苏氏头目,杀死数人,余皆崩角稽首,不敢违命。鄗城一下,移军进攻柏人,王郎大将李参,方在柏人驻扎,听得汉军前来,便引兵至要路截击,两下交锋,汉军很是奋勇,杀得李参招架不住,奔还柏人。刘秀麾兵追赶,直抵城下,扑攻数日,不能得手。适有汉中校尉贾复,长史陈俊,奉着汉中王刘嘉命令,诣营下书,此刘嘉与前文广阳王同名异人。秀立即召见,取阅来书,才知嘉已得势,定都南郑,收降武当山草寇延岑,集众数十万人,此次与秀通问,意在联盟,且将贾复陈俊,荐入秀营,俾作臂助。秀览毕大悦,赐令二人旁坐,问明履历,二人答称同居南阳,不过互分县籍,复字君文,系南阳冠军县人;俊字子昭,系南阳西郑县人。书法见前。秀与嘉系出同支,嘉为舂陵侯刘买玄孙,是秀族兄,王莽时被黜为民,刘玄即位,封嘉为汉中王。秀因族兄举荐人才,定必不谬,且看他英姿吐属,确非庸常,乃即拜复为破虏将军,俊为安集掾。两人方拜命趋出,忽有弁目入报道:“舍中儿犯法不谨,被军令祭遵格毙了!”祭,读如债。秀勃然道:“祭遵敢擅杀我舍儿么?”说着,顾令左右,即欲捕遵。主簿陈副在侧,忙进说道:“公尝欲军队整齐,今遵奉法不避,明明是仰承公令,怎得言罪?”秀乃省悟,赦遵不究,且进拜遵为刺奸将军。尝语诸将道:“诸卿当慎防祭遵,他敢杀我舍中儿,必不肯私庇诸卿哩!”甚得用人之道。诸将听了,当然畏服祭遵。遵字弟孙,颍川颍阳人,少好经书,家本饶富,独遵如贫人,恶衣菲食,及丧母时,亲自负土起坟,县吏目为鄙吝,屡加侵侮,遵乃散财结客,击杀县吏,时人因此惮遵。至秀破王邑王寻,还过颍阳,遵孑身投谒,居秀门下,遂得逐渐知名。遵亦中兴名臣。 秀军久围柏人,兼旬不克,或劝秀留此无益,不如移军巨鹿,进图东北。秀乃引兵略巨鹿郡,拔广阿城。夜间披览地图,见邓禹在旁,便指示道:“天下郡国甚多,现在什只得一,汝前言反掌可定,谈何容易?”禹答说道:“方今海内扰乱,人望明君,如望慈母,总教有德便兴,不在大小缓急哩!”要言不烦。秀一笑而罢。越宿再拟进兵,忽闻外面哗声不绝,急忙传问,有人报称渔阳上谷兵马,已到城外,恐是由王郎遣来。帐下诸将,听了此言,未免失色。秀将信将疑,亲登城楼,俯首诘问,蓦见来军中跃出一人,倒身下拜,仔细审视,不是别人,乃是蓟城相失的耿弇。当下大喜过望,即命开城延入,详问一番。弇备述颠末,方知渔阳上谷兵马,实是耿弇招来。先是蓟城乱起,弇迟走一步,未及相随,待至混出城门,追了数里,仍然不及,自思前行无益,不如北还上谷,发兵助秀,当下掉头急走,归见父况,请发兵急攻邯郸。况正接得王郎檄文,踌躇莫决,既闻弇言,便即集众会议。功曹寇恂、门下掾闵业同声道:“邯郸猝起,未可信响,今闻大司马秀,系刘伯升母弟,尊贤下士,何不相从?”况皱眉道:“邯郸方盛,我不能独拒,如何是好?”寇恂道:“今上谷完固,控弦万骑,正可详择去就,恂愿再东约渔阳,齐心合众,邯郸便可荡平了。”况颇以为然,乃遣恂东往渔阳。时渔阳太守彭宠,亦由王郎移檄,促令归附。宠部下多欲从郎,独安乐令吴汉,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劝宠从秀,宠也觉狐疑。吴汉出止外亭,尚欲设法谏宠,适有一儒生趋至,面目文秀,汉召与共食,询及道路传闻,生言邯郸所立,实非刘氏,只有大司马刘公,所至归心。吴汉大喜,便诈为秀书,征发渔阳兵士,嘱生持往见宠,且使具述所闻。生如言持去,汉复随入,两人先后白宠,方将宠心说动。可巧寇恂驰到,证明邯郸伪主,请宠速发突骑二千人,步兵千人,与上谷会师,同攻邯郸。宠依言发兵,即令吴汉盖延王梁为将,与恂偕行,南经蓟郡,偏遇王郎大将赵闳,并力杀去,将闳砍死。恂使吴汉等守待界上,匆匆报知耿况,况即照渔阳兵数,调发出来,亦令三人为将,一是寇恂,一是耿弇,一是上谷长史景丹。三人领兵出境,与吴汉等相会,六条好汉,所向无前,沿途击斩王郎将士,约三万级,连下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等二十二县,直抵广阿,摹写声容数语已足。遥见城上遍悬大汉旗帜,便由景丹勒马高呼道:“城守为谁?”守兵答道:“是汉大司马刘公!”其声震耳。丹等大喜,便令耿弇前导,共至城下。适值刘秀登城,弇一见便拜,起身入城,具述大略。秀即使弇迎入诸将,诸将一一参见,秀看他个个威武,统系将才,便依次问明籍贯姓字。寇恂答称昌平人,字子翼;景丹答称栎阳人,字孙卿;吴汉答称宛人,字子颜;盖延答称安阳人,字巨卿;王梁字君严,与盖延籍贯相同,俱是二十八将中人,籍贯姓氏由他自述,与初叙耿弇时略同。耿弇前已从秀,当然不必问答了。秀问毕大悦道:“邯郸将帅,屡言发渔阳上谷兵,我亦谓将发二郡兵马,聊与相戏,不意二郡将吏,果为我前来,我当与诸君共图功名便了。”于是宰牛设宴,大飨将士,待至饮毕,立即开城出兵,东赴巨鹿,令景丹寇恂耿弇吴汉盖延王梁六人,俱为偏将军,一面承制封拜,遥授耿况彭宠为大将军,并封列侯。军至巨鹿,正遇刘玄所遣尚书仆射谢躬,亦率兵来讨王郎,两下会合,将巨鹿城团团围住。守将王饶,固守不下,忽由信都传来急报,乃是城中大姓马宠,潜降王郎,迎纳郎将,执住留守宗广,及右大将军李忠家属。忠不禁大怒,因马宠弟随为校尉,当即召入,把他格死,诸将皆大惊道:“君家属在人手中,奈何格死人弟?”忠慨然道:“为国忘家,敢纵贼不杀么?”秀闻言赞美,便使忠还救家属,忠尚不肯往,旋闻刘玄已遣兵攻破信都,乃使忠还行太守事。王郎又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来救巨鹿,秀率部将至南音怜。逆战,前军失利,景丹麾使突骑出击,纵横驰骤,大破敌兵,倪宏等仓皇遁去。秀欣然道:“我闻朔方突骑,乃天下精兵,今果所见不虚了!”道言甫毕,即由耿纯献议深:“久围巨鹿,徒致疲敝,不若往攻邯郸,邯郸一破,巨鹿不战自服了!”说得甚是。秀乃留将军邓满攻巨鹿,自督将士进攻邯郸,连战皆捷,直抵邯郸城下。王郎势穷力蹙,使谏议大夫杜威至军,奉书乞降。秀责王郎伪充刘氏,罪在不赦,杜威不肯承认,还说王郎是成帝遗体,秀奋然道:“就是成帝复生,天下且不可得,况是个假子舆呢?”快语。威复说道:“明公以仁信著名,今日邯郸既降,亦应封邯郸主为万户侯。”秀又答道:“他敢冒充汉裔,待以不死,也算宽仁,还要想做万户侯么?”威知不可说,转身自去。秀督兵猛攻,又过了二十多日,城内不能支持,王郎少傅李立,夜开城门,纳入汉兵。王郎刘林,从后门出走,觅路窜去。秀将王霸,与臧宫、傅俊等人,夤夜追郎,郎被追及,一介卜人,何来武勇?立被王霸一刀劈死,枭了首级;只有刘林不知去向,无从追寻。当即携首归报,秀录霸功劳,加封王乡侯,连臧宫、傅俊等,亦并给厚赏。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人,初为亭长,继入下江兵中,转从刘秀,屡立战功;俊字子卫,亦为颍川襄城县亭长,襄城为俊故里,合族聚居,及秀至襄城,俊投入秀军,家族被莽吏收诛,故秀与王邑交战时,俊争先突阵,杀敌最多。两人俱列入云台。两人与霸同郡,甚是投契,在军中常与霸同营。惟霸善驭士卒,恤死抚伤,事必躬亲,所以后来刘秀即位,任霸为偏将军,兼领宫俊两部兵马,另用宫俊为骑都尉,事见后文。 且说刘秀既收复邯郸,诛死王郎,所有郡县吏民,与王郎往来文书,悉令毁去,顾语诸将道:“好使反侧子自安。”一面部署吏卒,支配各营,众言愿属大树将军。看官道大树将军为谁?原来是偏将军冯异。异为人谦退不矜,与诸将相遇,常引车避道,进退皆有表识,秩序井井;每当休息时候,诸将并坐论功,独异屏居大树下,毫不置议,因此军中呼异为大树将军。秀闻众言,也为赞许,待异益厚。护军朱祐,系南阳宛人,素与刘秀兄弟交游,留居幕中,至是从容语秀道:“更始不君,未能定国,惟公有日角相,中庭骨起状如日,故云日角。天命所归,不宜自误!”秀不待说毕,便笑语道:“快召刺奸将军,收逮护军。”文叔也会使诈。祐乃不敢复言。会由长安使至,持入刘玄封册,封秀为萧王,即令罢兵西归,另派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秀暗暗惊异,面上却未曾流露,照常迎入使人,依册受封,又复细询来使,始知刘玄迁都长安,大封功臣,所以自己亦得封拜。究竟刘玄如何迁都?如何授封?应该就此叙明:自从刘玄由宛迁洛,居住了四个月,长安军将申屠建李松,屡遣人请玄入关,玄乃令刘赐为丞相,入关缮修宫室。更始二年二月,宫室复旧,遂由申屠建、李松等,迎玄至长安,入长乐宫,升坐前殿,郎吏两旁站立,玄面有怍容,惟俯首摩席,不敢仰视。实是无用。诸将朝贺已毕,李松赵萌,劝玄封功臣为王,朱鲔独抗议道:“从前高祖有约,非刘氏不王,今宗室且未曾加封,如何得封他人?”松与萌乃请先封宗室,后封诸臣,于是封刘祉为定陶王,祉系刘玄族兄。刘庆为燕王,庆系刘秀族兄。刘歙为元氏王,歙为刘秀族父。刘嘉为汉中王,嘉并见前。刘赐为宛王,赐亦刘秀族兄。刘信为汝阴王,信为赐从子。宗室毕封,乃封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张卬为淮阳王,廖湛为穰王,胡殷为随王,李通为西平王,李轶为舞阴王,成丹为襄邑王,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独朱鲔辞不受命,乃令鲔为左大司马,又使赵萌为右大司马,李松为丞相,共秉内政;命刘赐李轶镇抚关东,李通镇荆州,王常行南阳太守事。赵萌有女,颇具姿色,由萌纳入后宫,大得玄宠。因此玄委政赵萌,萌专权自恣,任情予夺,群小膳夫,都向萌极力逢迎,萌各授官爵,俱着锦衣。长安有歌谣云:“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为此种种腐败,遂致关中人士,大失所望。 至刘秀得平邯郸,遣使告捷,玄乃封秀为萧王。秀受命后,不由得惶惑不定,昼卧邯郸宫温明殿中,默想方法。耿弇乘间趋入,向秀说道:“吏民死伤甚多,弇愿归上谷,添招兵马。”秀应声道:“王郎已破,河北略平,还要添什么兵马?”弇答道:“王郎虽破,兵革方兴,圣公无才,定难成事,恐不久便将败灭了。”秀惊起道:“卿失言了,我当斩卿!”弇又说道:“大王待弇,情同父子,弇所以敢披赤心。”秀半晌才说道:“我何忍害卿?卿且说明!”弇申说道:“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闻汉兵起义,莫不欢腾,如脱虎口,复归慈母。今圣公为天子,诸将擅命山东,贵戚纵横都内,政治昏乱,比莽更甚,怎能不败?大王功名已著,天下归心,若决计自取,传檄可定,否则恐转归他姓了!”前有邓禹,后有耿弇,前推后挽,自见成功。秀听了弇言,点头无语。忽又有一人进言道:“大王请听弇言,幸勿迟疑!”秀瞧将过去,乃是虎牙将军铫期。小子有诗咏道: 明良会合最称难,要仗臣心一片丹。 莫道攀龙原易事,庸才何自庆弹冠? 欲知铫期如何陈词,容至下回再叙。 刘秀既娶阴丽华,复纳郭氏女为室,阴先郭后,理应以阴为正妻,郭为次妻,乃以刘赐见助之故,加宠郭氏,厥后且立郭氏为后,名不正,则言不顺,无怪其凶终除末也。本编于秀娶阴氏,不过标题,而独于郭女之成婚,特为揭出,所以志先事之未慎耳。王郎之败,本意中事,以之敌秀,不亡何待?惟玄于入关以后,委政宵小,不思笼络刘秀,徒假以萧王之虚名,令秀速归,是正所以促其离心耳。蛟龙得势,志在奔腾,宁待耿弇铫期之谏阻乎? 第九回 斩谢躬收取邺中 毙贾强扬威河右 第九回 斩谢躬收取邺中 毙贾强扬威河右 却说虎牙将军铫期,趁着耿弇进言的时候,也入内白秀道:“河北地近边塞,人人习战,号为精勇。今更始失政,大统垂危,明公据有山河,拥集精锐,如果顺从众心,毅然自主,天下谁敢不从?请明公勿疑!”秀闻言大笑道:“卿尚欲如前称(bi)么?”原来铫期出蓟州城时,为众所阻,期奋戟大呼道:“!”众皆披靡,方得出城。看官道字何义?古时惟天子出入,才得警跸,与跸同,乃是辟除行人的意思。秀因期直前勇往,气敌万夫,平时很加器重,所以有此戏言。于是决计自立,出见长安来使,与言河北未平,不便还都,来使只好辞去。其实邯郸内外,原已早平,就是巨鹿也相继投降,秀不过设词拒复,未肯西归。从此秀自据一方,竟谢绝了更始皇帝。句中有刺。是时梁王刘永,擅命睢阳,永为梁孝王八世孙,更始元年,由刘玄使永袭封。公孙述称王巴蜀,见第六回。李宪自立为淮南王,见第七回。秦丰自号楚黎王,见第四回。张步起琅玡,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有铜马、大彤、高湖、重连、铁胫、大枪、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贼,乘势蜂起,名目繁多,多约一二十万,少约数万,大约不下数十万众,所在寇掠。秀拟出兵四讨,先遣吴汉北往,调发各郡兵马,幽州牧苗曾已到,不肯听命,被吴汉拔剑出鞘,乘曾不备,把他砍死。当下夺得兵符,四处征调,北州震慑,莫不望风而从,发兵来会,共计得数万骑,由汉引兵南行。还有耿弇亦奉着秀令,至渔阳上谷二县征兵,亦收斩韦顺蔡充,苗曾韦顺蔡充共见前回。招得许多突骑,南下返报。可巧秀出至清阳,接着两路人马,自然喜慰。便拜吴汉耿弇为大将军,往讨铜马贼。铜马贼帅东山荒秃上淮况等,方在鄡(qiāo)城,鄡音枭。闻得刘秀引军进攻,意欲先发制人,立即遣众挑战。秀却令各军坚壁不动,伺贼至他处劫掠时,却潜出偏师,截击要路,夺回财物,一面断贼粮道。贼求战不得,求食无着,勉强支持数日,累得饥乏不堪,夤夜遁去。汉军从后追蹑,到了馆陶,大破贼众,一大半弃械乞降,尚有余众四窜。适值高湖重连两路贼兵,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会合,又来抵御汉军。秀乃鼓励兵士,进至蒲阳交战,复将贼众杀得大败。贼势穷力蹙,只好投降。秀封贼目为列侯,贼尚不自安,只恐将来有变。秀窥知贼意,饬令各军归营,自乘轻骑巡行各寨。降众方相语道:“萧王推心置腹,亲疏无二,我等能不替他效死么?”嗣是全体悦服。秀因将降众分配各营,得众数十万,因此关西号秀为铜马帝。莫非权略。 秀又探得赤眉别帅,与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合十余万众,在射犬城,当即乘锐进击,连毁数十营垒,贼皆西遁。秀顺道南略,招谕河内吏民。河内太守韩歆,举城出降。歆同邑人岑彭,前曾受刘玄封爵,得为归义侯,见第六回。嗣为淮阳都尉,道阻不得就任,乃至河内依歆,歆既出降,彭亦进见,面语刘秀道:“彭蒙前司徒矜全,未曾报德,今复得遇大王,愿为大王效力!”秀温语奖勉,即令彭与吴汉,往击邺城。邺城由谢躬居守,从前与刘秀共定邯郸,还屯邺中,见前回。秀南击青犊,曾使人语躬道:“我追贼至射犬,必能破贼,尤来在射犬山南,必当惊走,若仗君威力,击此散虏,定可一鼓歼灭了!”躬亦称好计。及秀破青犊,尤来果北走隆虑山,躬留将军刘庆及魏郡太守陈康守邺,自率将士往击尤来。偏偏穷寇死斗,锋不可当,躬反吃了一大败仗,遁还邺城。秀因躬留邺中,动遭牵掣,此次乘躬外出,先遣辩士说下陈康,然后轻兵继进,径入城中。谢躬尚全无所闻,还至城下,门正开着,便纵辔进去。不意城门左右,埋伏汉军,一声鼓号,便把躬拖落马下,用绳捆住。岑彭尚欲数躬罪状,独吴汉瞋目道:“何必再与鬼徒说话?”道言未绝,已从腰间拔出佩剑,手起剑落,把躬劈作两段,当下枭首徇众,众皆慑伏,不敢异言。躬亦南阳人氏,与刘秀同乡,前曾与秀相识,同事刘玄,至此积不能容。躬妻尝密诫道:“君与刘公积有嫌隙,乃不知预备,恐遭暗算!”躬视为迂谈,终为所戮。就是躬妻亦被陈康拘禁,连将军刘庆也被拘住,结果是难免一死,同归于尽。臣殉主,妻殉夫,也似不可厚非。 吴汉、岑彭,既平定邺城,仍使太守陈康留戍,自引部兵回报刘秀。秀欲乘胜北上,略定燕赵,自思长安孤危,将来必为赤眉所破,因又拟遣兵西出,伺衅并吞。乃拜邓禹为前将军,特分麾下精兵二万人,属禹调度,所有偏裨以下,许得自选,指日西行。禹即部署粗定,向秀告辞,秀复问禹道:“更始虽入关中,朱鲔、李轶等,尚据守洛阳,若我辈北去,将军又复西行,他必来窥我河内。河内新定,地方完富,不可不择人居守。究竟是何人可使,还请将军教我!”禹答说道:“偏将军寇恂,文武全才,足当此任。”秀点首称善。遂召恂入帐,面授恂为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事。恂先辞后受,并请任贤为助。秀因中说道:“从前高祖尝任用萧何,关中无阻。我今举河内委公,愿公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能勿使他兵北渡,便是现今的萧酇(zàn)侯。萧何曾封酇侯。至若扼住河上,为公外援,我自当另遣良将便了。”恂拜谢而去。秀再命冯异为孟津将军,使统魏郡河内各兵马,屯守河上,拒遏洛阳,异亦受命启行。既至孟津,择要筑垒,屏蔽河内,河内太守寇恂,越得安心筹备,具糇(hou)粮,治器械,接济北军,源源不绝。萧王刘秀,自然放胆北进,往击北寇去了。 是时刘玄方封李轶为舞阴王,田立为廪丘王,使与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带领部曲,号称三十万众,保守洛阳,又令武勃为河南太守,管领粮食。闻得刘秀北行,将乘虚进攻河内。冯异早已料着,特写了一书,遣人投与李轶,书中略云: 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项伯叛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延期岁月,亦恐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公岂真能安居一隅哉?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营河北。方今英俊云集,百姓风靡,虽邠(bin)歧慕周,不足以喻。公诚能觉悟成败,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若待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亦无及已! 李轶得书,踌躇了好多时,暗想从前起事,本与刘秀兄弟,很相亲爱,悔不该陷没刘縯,构成嫌隙。现在刘玄庸弱,不足有为,赤眉渠帅樊崇逄安谢禄杨音等,分道入关,樊崇等见第七回。西兵连败,长安危急,眼见他不能久存,若又事刘秀,恐触彼前嫌,复难自全,不得已含糊作复,交与来使带回。冯异正待使归报,既得复书,忙展开一阅,但见书中写着: 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惟期转达萧王,愿进愚策,以佐国安人。 冯异览罢,已知轶意,当然喜慰。反间计已得告成了。遂只留数千人屯守,自督锐卒万余,北攻天井关,连拔上党两城,再回师河南,略定成皋以东十三县,削平各堡,收降至十余万众。河南太守武勃,闻得成皋一带俱降冯异,不由得愤惧交乘,忙率兵万人,往徇成皋。到了士乡亭边,正值冯异引兵到来,两下相见,不及答话,便即彼此交锋。异军素皆整练,又皆是百战雄师,无人可敌,偌大武勃,怎能抵挡得住?大约交战了一二时,勃众多半败退,独有勃不顾死活,还想上前厮杀,巧巧碰着大树将军,见前。横刀拦住,刀戟相交,不到几个回合,但听得砉(huā)的一声,勃首已经落地,太不经杀。败兵慌忙逃散,一半儿做了刀头鬼,冯异趁势攻下河南。果然李轶在洛,不发一兵,坐听武勃授首,袖手旁观。异因李轶践言,才将轶原书报知刘秀。秀此时已至河北,连破尤来大枪五幡等贼,追至顺水北面,突被贼众袭击,仓促抵御,竟为所败。秀只率数骑急走,后面有群贼追来,刃及马腹,马负痛欲倒,亏得秀纵身一跃,投落岸下。说时迟,那时快,将军耿弇,带同突骑王丰等,前来寻秀,见秀危急万分,当即奋力杀贼,砍死贼目数人,方将余贼击退。王丰见秀在岸下,忙下马引秀,把他扶起岸上,执辔相授。秀足已受伤,抚住丰肩,方得上马。耿弇上前请安,秀顾弇微笑道:“几为贼笑!”是镇定语。言未已,又有贼众鼓噪前来,耿弇忙弯弓力射,箭无虚发,射倒前驱贼数名,贼始骇退,弇乃保秀入范阳。余众为贼所迫,前已四散,及贼已退归,才敢趋集,诸将大半聚首,互问主子,都云不见,众皆错愕,不知所为。大将吴汉道:“卿等但期努力,就使我王失踪,尚有王兄子等在南阳,何患无主呢?”诸将听着,稍稍安心。过了数日,才知秀已退保范阳,乃相偕往会。秀得收集将士,搜乘补阙,不到旬日,军势复振,乃复进兵安次,再击贼众。贼众飘忽无常,一党败去,一党复来,秀军虽连日得胜,终究相持不下,五校贼尤为猖獗,竞斗不退。恼动了一位强弩将军,姓陈名俊字子昭,籍隶南阳,目无北虏,杀到难解难分的时候,挺身突出,与贼渠短兵相搏,拖贼下马,格去贼手利刃,挥拳击贼,中脑毙命。再持短刀杀入贼队,所向披靡,贼方才胆落,纷纷窜去。俊又当先追击,直赶至二十余里,斫死贼目数人,然后驰还。刘秀望见叹息道:“战将若尽能如此,还有何忧?”力赞陈俊,与前文分叙中兴功臣,同体异文。正赞叹间,陈俊已到面前,报称贼众已退入渔阳。秀且喜且忧道:“渔阳险固,贼若负嵎自守,倒也未易荡平!”俊答说道:“贼众轻佻,无粮可因,全恃剽掠为生计,最好是我出轻骑,绕过贼前,谕令百姓坚壁清野,阻绝贼锋,贼进不得食,退无所据,自然解散,不战可平了!”秀依计而行,即遣俊带领轻骑,驰出贼前,巡视民间堡寨,劝令缮守,且代为瞭望保护,所有田野积聚,一并收藏。贼众无从掠取,果然饥乏,逐渐散去,刘秀益称俊为神算。 正要遣将平贼,适接到冯异捷报,附上李轶原书,秀览罢后,即手书报异,略言季文多诈,切勿轻信。季文即李轶字。一面将原书颁示守尉,饬令戒备,部将多以为非策。哪知萧王秀是计中有计,将乘此借刀杀人,报复兄仇。也是李轶自取其祸,不得谓刘秀忌刻。约阅月余,轶竟被人刺死,主使的乃是朱鲔。鲔与轶同守洛阳,分领部曲,本来是没甚嫌隙,至轶书宣露,鲔始知轶有异谋,使人毙轶。复遣部将苏茂贾强,领兵三万余人,渡过巩河,直攻温邑,再由鲔自率数万兵马,进捣平阴,牵制冯异。警报与雪片相似,迭传河内,太守寇恂,当即勒兵出城,移文属县,谕令发卒御敌,同会温下。军吏都向恂谏阻,谓宜待众军毕集,方可前往。恂慨然道:“温邑为郡城屏蔽,失去温邑,郡城将如何保守呢?”遂不从众议,驱兵急进。既至温下,诸县兵亦陆续到来,就是冯异也遣兵来援,士马四集,旌旗蔽空。恂令士卒乘城,大呼刘公兵到,接连喧噪了好几声。望见敌军阵动,便麾兵出击,踊跃直前,敌军里面的苏茂,最是胆怯,不战先溃;贾强勉力支持,禁不住恂军奋迅,只好退去。一经退走,阵伍便乱,那寇恂如何肯舍?自然招呼各军,并力追来,渐渐逼至河滨。苏茂渡河先遁,茂部下多半溺死;贾强迟了一步,即被恂军围住,一时冲突不出,竟至战死。武勃不武,贾强不强,何况一庸弱的刘玄呢?残众不及渡河,都为恂军所获。恂长驱渡河,拟迫洛阳,可巧冯异亦引兵过河击朱鲔,途次与恂会师,同至洛阳城下,环攻了一昼夜。见城上守兵尚盛,料非旦夕可下,乃收兵退归,各向刘秀处报捷。秀闻河内有警,唯恐失守,及恂书传入,方大喜道:“我原知寇子翼可重任呢。”子翼即寇恂字,见前文。诸将联翩入贺,并上尊号,秀摇首不答。忽有一将闪出道:“大王自甘谦退,难道不顾宗庙社稷么?今宜先即尊位,然后可言征伐,否则彼此从同,究竟谁王谁贼?”快人快语。秀闻声审视,见是前锋将马武,不禁作色道:“将军休得妄言,莫谓钢刀不利呢!”想是言不由衷。武乃趋退。 先是武为绿林豪客,表字子张,也是南阳人氏。自从刘玄称尊,武与刘秀同事刘玄,共破王寻,因此倾心刘秀,后来又随谢躬同攻王郎,王郎破灭,谢躬受诛,武乃投入刘秀麾下,充当前锋。秀爱他材勇,颇加信任,至此独拒绝所请,引军还蓟。马武履历至此补出。复令马武为先驱,耿弇景丹等为后应,吴汉为统帅,出兵数万,穷追尤来等贼,斩首至三千余级,直至俊靡,方才班师。余贼窜入辽西辽东,为乌桓貊人所抄击,杀掠殆尽。惟都护将军贾复,追五校贼至真定,十荡十决,大破贼党,身上亦受了许多创痕,退卧营中,几不能起。当下报达刘秀,秀大惊道:“贾复勇敢绝伦,我尝不令他自统一军,正恐他轻敌致伤,今果至此,岂不是失我名将?我闻他妻室有孕,如若生女,将来即为我子妇,幸得生男,我女即嫁彼为媳,不使他忧及妻子呢!”叙得得体。这一番言语,传入复耳,复格外感激,静心调养,竟得渐痊。因即驰赴蓟城,与秀相见,秀慰劳甚厚,待遇益隆。复字君父,亦南阳人,少时习《尚书》学,师事舞阴人李生,李生见复英姿卓荦,许为将相器。后事汉中王刘嘉,任为校尉。及刘秀出略河北,复辞嘉从秀,战必先登,不顾身家,真定一战,受伤颇重,危而复安,好算得一大幸事。复亦二十八将之一。小子有诗赞道: 摧锋陷阵敢争先,勇士轻生不受怜。 幸有天心阴鉴佑,伤痕复合庆生全。 贾复至蓟,正值同僚诸将,共议劝进,复当然列名,究竟刘秀曾否允议,待看下回自知。 刘秀之出师河北,为蛟龙出水之权舆,而其危难之处,亦不亚于昆阳遇敌之时。东北有群贼,西南有群敌,秀以孤军支柱其间,一或失算,即有跋前疐(zhi)后之虞,岂非危难交迫乎?幸而吴汉、岑彭诱斩谢躬,邺城下而不忧牵掣;寇恂冯异击毙贾强,河内固而不患侵陵,故本回事迹颇繁,而独以二事为标目,揭其要也。若夫贼众乌合,本不足道,驱而逐之,尚非难事,然顺水一役,以智勇深沉之汉光武,且为贼党所乘,几不得免,战事岂可轻言乎?故刘氏之得中兴,虽曰人事,岂非天命? 第十回 光武帝登坛即位 淮阳王奉玺乞降 第十回 光武帝登坛即位 淮阳王奉玺乞降 却说刘秀在蓟,诸将又共思劝进,表尚未上,偏秀又下令启行,从蓟城转至中山,大众只好整装随行。及已到中山城下,秀尚无意逗留,不过入城休息,权宿一宵,诸将趁此上表,请秀速上尊号。秀仍不许,诘旦复出城南趋,行至南平棘城,又经诸将面申前议,秀答说道:“寇贼未平,四面皆敌,奈何遽欲称尊呢?”诸将见秀无允意,正欲退出,将军耿纯奋进道:“士大夫捐亲戚,弃乡土,来归大王,甘冒矢石,无非欲攀龙附凤,藉博功名,今大王违反众意,不肯正位,士大夫望绝计穷,尽有去志,恐大众一散,不能复合,大王亦何苦自失众心呢?”秀沉吟半晌,方答说道:“待我三思后行。”口吻已渐软了。说着,复前行至鄗,沿途接得两处军报,一是平陵人方望等,从长安劫取孺子婴,到了临泾,立婴为帝,自称丞相,当被刘玄闻知,遣部将李松往攻,一场交战,望被击毙,连孺子婴亦死乱军中。婴自被王莽废黜,锢居定安公第中,及年近弱冠,尚不能识猪狗,莽尝以女孙妻婴,即王宇女。及莽已受诛,婴才得自由,不料方望等把他劫去,硬加推戴,做了一个月傀儡皇帝,竟致毙命,这真叫做祸不单行呢!了过孺子婴。还有一个公孙述,击走刘玄部将李宝,已自立为蜀王,此时复听了功曹李熊谀言,僭称帝号,纪元龙兴。述字子阳,本系茂陵人氏,因自成都发迹,遂号为成家,即用李熊为大司徒,使弟光为大司马,恢为大司空,招集群盗,奄有益州。刘秀闻得孺子婴惨死,尚为叹惜,惟公孙述胆敢称帝,未免不平,因思一不做,二不休,不如依了诸将的计议,乘时正位,免落人后。主见已定,再召冯异至鄗,与决可否。异奉命进谒,从容献议道:“更始必败,天下无主,欲保宗庙,惟仗大王,大王正应俯从众请,表率万方!”秀答说道:“我昨夜梦赤龙上天,醒后尚觉心悸,恐帝位是不易居呢!”异听言甫毕,忙下席拜贺道:“天命所归,精神相感,还有什么疑义?若醒后心悸,这是大王素来慎重,乃有此征,不足为凭。”秀尚未及答,忽有军吏入报道:“有一儒生从关中来,自称为大王故人,愿献祥符。”秀问及姓名,军吏答称姓强名华。秀猛然记着,便向军吏说道:“我少年游学长安,曾有同舍生强华,今既到来,应该由他进见便了。”军吏闻言,便返身出帐,引入强华。秀起座相迎,顾视强华,形容非旧,状态犹存,当然有几分认识,便向他寒暄数语,然后询及来意。强华从袖中取出一函,双手捧呈,秀接过一阅,封面上标明赤伏符三字,及被阅内文,开首有三语云: 刘秀发兵备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 秀看这三语,已觉费解,乃复质问强华。强华道:“大汉本尚火德,赤为火色,伏有藏意,故名赤伏符。所云四七之际,四七为二十八,自从高祖至今,计得二百二十八年,正与四七相合。四七之际火为主,乃是火德复兴,应该属诸大王,愿大王勿疑!”借口释义。秀开颜为笑道:“这果可深信么?”强华道:“谶文相传,为王瑞应,强华何敢臆造呢?”究是何人所造,我愿一问。秀乃留华食宿,与谈古今兴废事宜,夜半乃寝。翌晨即由诸将递入表文,大略说是: 受命之符,人应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 秀批准众议,乃命有司就鄗南设坛,择日受朝。有司至鄗城南郊,看定千秋亭畔,五成陌间,筑起坛场,高约丈许。并拣选六月己未日,为黄道吉辰,请萧王刘秀即皇帝位。届期这一日,巧值天高气爽,旭日东升,萧王刘秀,戴帝冕,服龙袍,出乘法驾,由诸将拥至南郊,燔柴告天,禋(yin)六宗,祀群神。祝官宣读祝从,文云: 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与赤伏符又不同。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秀敢不敬承?钦若皇天,祗承大命。 祝文读毕,祭礼告终,萧王刘秀,缓步登坛,南面就座,受文武百官朝贺,改元建武,颁诏大赦,改名鄗邑为高邑。是年本为更始三年六月,史家因刘秀登基,汉室中兴,与刘玄失败不同,所以将正统归于刘秀,表明建武为正朔,且因秀后来庙号,叫做光武,遂沿称为光武皇帝。小子依史演述,当然人云亦云,此后将刘秀二字搁起,改名光武帝,看官不要驳我前后矛盾呢!特笔叙明。 且说刘玄称尊三载,毫无建树,部下诸将,多半离心。再加赤眉称兵入关,守将闻风瓦解,因此关中大震。河东守将王匡、张卬,又为汉前将军邓禹所破,奔回长安,私下语诸将道:“河东已失,赤眉且至,我等不如先掠长安,径归南阳,事若不成,复入湖池为盗,免得在此同尽呢!”诸将均以为然,遂由张卬入白刘玄,劝玄为东归计。玄默然不应,面有愠色,卬乃退出。是夕即由刘玄下令,使王匡、陈牧、成丹、赵萌等出屯新丰,李松移军揶城,守边拒寇。张卬心甚怏怏,复与将军申屠建等密谋,欲劫刘玄出关,仍行前计,建等亦皆赞成。还有御史大夫隗嚣,就是前时自称上将军,应玄招抚,入关受职,隗嚣见第六回。至是闻光武即位,也劝玄见机让位,归政河北。玄哪里肯从?嚣因与张卬等通谋,指日劫玄,不料为玄所闻知,竟诱申屠建入殿,伏甲出发,把建杀死。一面遣人召嚣,嚣早已防着,称疾不入。玄遂使亲兵围住嚣第,并捕张卬,嚣与门客突围夜出,奔还天水。卬却号召部曲,返击玄宫。玄亲督卫士,且守且战,哪知卬纵火烧门,烈焰飞腾,急得刘玄走投无路,慌忙开了后门,挈领妻子车骑百余人,奔往新丰,投依赵萌。萌女为刘玄夫人,见第八回。见玄夫妇狼狈来奔,当即迎纳。玄与谈及张卬叛乱,并疑王匡等亦有异志,意欲一并除去。萌乃替玄设计,诡传玄命,并召王匡、陈牧、成丹三人,入营议事。陈牧、成丹闻召即至,突被萌兵杀出,砍死了事。只有王匡命未该绝,偏偏迟了一步,当有人通知风声,匡急忙拔营入都,与张卬合兵拒玄。玄既庸弱无能,还要猜忌他人,安得不亡?玄遣赵萌收抚陈牧、成丹两营,往攻长安。张卬、王匡据城相持,连日未下。玄再遣使至陬城,召还李松,自与松督兵援萌,猛扑长安城门。张卬、王匡,出战败绩,分头窜去。玄乃得返入长安,故宫被毁,残缺不全,因徙居长信宫。 怎奈内讧未平,外寇又至,那赤眉渠帅樊崇等,竟从华阴长驱驰入,迫近长安。先是赤眉部众,分道西进,见前回。连败刘玄诸将,会集华阴。适有方望弟方阳,欲为兄望报仇,因迎谒樊崇,乘间献议道:“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此地,今将军拥众甚盛,西向帝都,乃尚无一定名号,反使人呼为盗贼,如何可久?计不如求立宗室,仗义讨罪,那时名正言顺,自不致有人反抗了!”崇徐答道:“汝言亦自有理,我当照行。”原来崇部下有一齐巫,尝托词景王附身,为崇所信。景王就是高帝孙刘章,当时曾与平吕氏,复安刘宗,得由朱虚侯晋封城阳王,殁谥曰景。齐巫借此惑众,或笑巫妄言不道,动辄致病,因此部众亦惮服齐巫,并及景王。崇得方阳计议,颇思求立景王后裔。齐巫亦乘机怂恿,乃决意探访景王后人。可巧军中掠得刘氏子二名,一名茂,一名盆子,二人原是一门弟兄,盆子最幼,为樊崇右校刘侠卿牧牛,呼为牛吏。侠卿查问盆子履历,确是景王嫡派,当下报知樊崇。崇尚嫌他出身卑微,不足服众,因再四觅景王支裔,共得七十余人,及与盆子兄弟,互叙世系,惟前西安侯刘孝,及盆子兄弟,总算是直接景王。崇乃率众进至郑县,令在城北筑起坛场,设立景王神主,祷告一番,然后书札为符,共备三份,置诸箧中。两份系是空札,惟一份写着上将军三字。上将军的名义,系是樊崇创说,以为古时天子将兵,尝称上将军,因将这三字作为代名。刘孝年长,先就箧中摸取,启视札中,不得一字。刘茂继进,也摸了一个空札。独盆子取得上将军符号,樊崇遂扶盆子南向,领众朝谒,再拜称臣。盆子年仅十五,被发跣足,敝衣垢面,蓦见诸将下拜,不禁大骇,惶急欲啼。比刘玄还要不如。樊崇忙劝慰道:“不必惊恐,好好藏符!”盆子因惧成愤,竟将符号啮破,掷弃坛下,仍然还依侠卿。侠卿为制绛衣赤帻,轩车大马,使得服御乘坐,盆子反视为不便,往往偷易旧衣,出与牧儿闲游。侠卿乃将盆子锢居一室,不准出入,就是樊崇等亦未尝问候,不过假名号召,愚弄人民。崇本欲自为丞相,因不能书算,才将丞相职衔,让与徐宣,自为御史大夫,使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他如杨音以下,尽为列卿,或称将军。于是向西再进,直抵高陵,张卬王匡便往迎降,反导樊崇等入攻长安。刘玄闻赤眉到来,亟遣将军李松,领兵出御,自与赵萌闭城拒守。侍郎刘恭,系是刘盆子长兄,前曾入关事玄,受封式侯,此次闻赤眉拥弟为帝,来攻都城,不得不诣狱待罪。玄无暇究治,但望李松杀退赤眉,尚可求全。哪知李松败报,传入都中,不但松军败死多人,连松都被活擒了去。玄心慌意乱,忙召赵萌入议战守,偏是待久不至,再四催促,反报称不知去向,累得玄仓皇失措,顿足呼天。忽又有一吏入报道:“陛下快走!赤眉已入都城了!”玄颤声道:“何人敢放赤眉入城?”吏答说道:“就是李松弟李汎。”玄不及再问,抢步出宫,上马独行。奔至厨城门,门已大开,加鞭急驰,蓦听后面有妇女声,连呼陛下,且云陛下何不谢城?于是速忙下马,向城门拜了两拜,这是何礼?令人不解。再上马出城,落荒遁去。 樊崇等既得李松,使人走语城门校尉李汎,叫他速开城门,方活乃兄。汎为救兄起见,当然开门纳入,赵萌等统皆投降。补叙明白。刘恭尚留狱中,及闻刘玄出走,乃脱械出狱,追寻玄至渭滨,才得相见。右辅都尉严本,托词从玄,阴怀叵测,欲将刘玄献与赤眉,为邀功计,因此劫玄至高陵,领兵监守。樊崇等虽入长安,不得俘玄,遂颁令远近,说是圣公来降,圣公即刘玄字,见前。封为长沙王,若过二十日,虽降勿受。玄已穷蹙得很,得此命令,只好遣刘恭往递降书。当由樊崇等准令投降,使谢禄召玄进见。玄随禄还都,肉袒登殿,殿上坐着十有五龄的小牛吏,倒也没甚凶威,只两旁站着许多武夫,统是粗眉圆眼,似黑煞神一般,吓得刘玄不敢抬头,没奈何屈膝殿庭,奉上玺绶。何如一死?刘盆子不发一言,旁有丞相徐宣,代为传命,总算说了免礼二字,玄始敢起立。张卬、王匡等人,怒目视玄,手中按着佩剑,各欲拔刀相向。还是谢禄心怀不忍,急引玄退坐庭下。卬等尚未肯甘休,又经谢禄代为说情,刘恭极力吁请,仍然无效。卬与匡同白盆子,必欲杀玄报怨。盆子有何主见?只是闭口无言,卬不待应允,便挥玄出去。玄含泪趋出。刘恭追呼道:“臣已力竭,愿得先死!”说罢,即拔出佩剑,意图自刎。亏得樊崇眼快,慌忙下殿阻恭。恭请崇赦免刘玄,方可不死。崇乃还告盆子,请赦玄为畏威侯。盆子自然许可,就是张卬等亦惮崇势力,未便遽抗,玄始得暂保头颅,就借谢禄居宅,作为寄庐。刘恭又进告樊崇,谓应实践前言,封玄为王,藉示大信。崇也以为然,方封玄为长沙王。惟光武帝闻玄破败,犹怀前谊,有诏封玄为淮阳王,所以史家相传,但把淮阳王三字,作为刘玄的头衔,至若赤眉授玄的封爵,却搁过不提,这且毋庸絮表。看官莫视作闲笔。惟刘玄既依着谢禄,更兼刘恭随时保护,幸得苟且偷生。也不过是个寄生虫。无如赤眉暴虐,苛待吏民,京畿三辅,即京兆,左冯翊,右扶风。不堪受苦,还觉得刘玄为主,较为宽平,因拟纠众入都,将刘玄救出虎口,仍把他拥戴起来,好与赤眉为难。可巧光武帝所遣的邓禹,扫平河东,渡河西进,沿途严申军律,不犯秋毫。关中人民才将救取刘玄的计策,暂从搁置,专待邓禹到来。外如关西一带的百姓,已是扶老携幼,往迎禹军,禹辄停车慰勉,俯从民望,百姓无不感悦,真个欢声载道,喜气盈衢。禹部下亟请入关,偏禹老成持重,不欲速进,独面谕诸将道:“我兵虽多,不耐久战,且前无寇粮,后乏馈运,一或深入,反多危险!赤眉新拔长安,粮足气盛,未可猝图,必须待他群居致变,方得下手,现不若往略北道,就食养兵,俟衅乃动,一鼓可下,何必劳敝将士,与这盗贼拼命呢?”部将才不复多言。禹即北徇栒(xun)邑,所过郡县,陆续归附。惟长安人民,眼巴巴地望着王师,不意禹军迂回北去,愈望愈远,好多时没有影响,又欲试行前计,盗取刘玄。张卬等恨玄切骨,一得消息,正好借这名目,把玄杀死,当下与樊崇等说明利害。崇亦觉得留玄贻患,乃召谢禄入商,嘱使杀玄。禄尚不忍许,卬勃然道:“诸营长多欲篡取圣公,一旦失去,合兵来攻,公岂尚能自存么?”说得谢禄也为所动,退至宅中,伪言至郊外阅马,邀玄同行。玄只得从去,及出诣郊外,由禄指示兵士,将玄挤落马下,用绳缢死。是夕为刘恭所闻,方把尸骸收殓,草草藁葬,两年有余的过渡皇帝,弄到这般结局,也觉可怜。莫非自取。后来邓禹入长安,接奉光武帝诏谕,为玄徙葬霸陵。玄有三子求、歆、鲤,奉母往洛阳,俱得封爵。求受封为襄邑侯,承玄遗祀;歆为谷孰侯;鲤为寿光侯,这都是光武帝的例外隆恩。小子有诗叹道: 不是真龙是假龙,玄黄血战总成凶。 圣公一死犹称幸,妻子安然沐帝封。 刘玄死时,光武帝已入洛阳。欲知光武帝入洛情形,且至下回再叙。 少康复夏,宣王绍周,历史上传为美谈,若汉光武之中兴,亦夏少康周宣王之流亚耳。自鄗南即位,而帝统有归,当时之盗名窃字者,至此始逐渐湮没。盖明月出而爝火无光,理有固然,亦何足怪?必假强华之呈入谶文,资为号召,得毋犹迹近欺人乎?彼庸弱如刘玄,与光武相差甚远,乃欲拥众称尊,是真所谓不度德、不量力者。况古人有言,无为祸首,将受其咎。项羽百战百克,犹难免垓下之败亡,何物刘玄,敢贪天位?无惑乎其肉袒奉玺,逃死不遑也。然玄以弱败,非以暴亡,子孙得受世禄,虽曰幸事,亦有由来。项王无嗣,更始有儿,读史者可知所鉴矣。 第十一回 刘盆子乞怜让位 宋司空守义拒婚 第十一回 刘盆子乞怜让位 宋司空守义拒婚 却说光武帝即位以后,曾授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使率朱鄗、岑彭、贾复、坚谭等十一将军,往攻洛阳。洛阳为朱鲔所守,拼死拒战,数月不下。光武帝自鄗城出至河阳,招谕远近。刘玄部将廪邱王田立请降。前高密令卓茂,爱民如子,归老南阳,光武帝特征为太傅,封褒德侯。茂为当时循吏,故特夹叙。一面遣使至洛阳军前,嘱岑彭招降朱鲔。彭尝为鲔校尉,持帝书入洛阳城,劝鲔速降。鲔答说道:“大司徒被害时,鲔曾与谋。指刘縯冤死事。又劝更始皇帝,毋遣萧王北伐,自知罪重,不敢逃死,愿将军善为我辞!”彭如言还报,光武帝笑说道:“欲举大事,岂顾小怨?鲔果来降,官爵尚使保全,断不至有诛罚情事。河水在此,我不食言!”彭复往告朱鲔,鲔因孤城危急,且闻长安残破,无窟可归,乃情愿投诚。当由彭遣使迎驾,光武帝遂自河阳赴洛。鲔面缚出城,匍伏请罪。光武帝令左右扶起,替他解缚,好言抚慰。鲔当然感激,引驾入城。光武帝驻跸南宫,目睹洛阳壮丽,与他处郡邑不同,决计就此定都。洛阳在长安东,史称光武中兴为后汉,亦称东汉,便是为此。回应前文,语不厌烦。光武帝封朱鲔为扶沟侯,令他世袭。这也未免愧对乃兄。鲔不过一个寻常盗贼,侥幸得志,但教保全富贵,已是满意,此后自不敢再有贰心了。 御史杜诗,奉着诏命,安抚洛阳人民,禁止军士侵掠。独将军萧广纵兵为虐。诗持示谕旨,令广严申军纪,广阳奉阴违,部兵骚扰如故。遂由诗面数广罪,把他格死,然后具状奏闻。光武帝嘉诗除害,特别召见,加赐棨(qi)戟。棨戟为前驱兵器,仿佛古时斧钺,汉时惟王公出巡,始得用此;杜诗官止侍御,也得邀赐,未始非破格殊荣。嗣是骄兵悍将,并皆敬惮,不复为非,洛阳大安。惟前将军邓禹,已由光武帝拜为大司徒,令他迅速入关,扫平赤眉。禹尚逗留栒邑,未肯遽进,但遣别将分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募粮,移驻大要,留住冯愔宗歆二将,监守栒邑。谁知冯愔宗歆,权位相等,彼此闹成意见,互相攻杀,歆竟被愔击毙。愔非但不肯服罪,反欲领兵攻禹。累得禹无法禁遏,不得已奏报洛阳。邓禹实非将才。光武帝顾问来使道:“冯愔所亲,究为何人?”使臣答称护军黄防。光武帝又说道:“汝可回报邓大司徒,不必担忧。朕料缚住冯愔,就在这黄防身上呢!”来使唯唯自去。光武帝便遣尚书宗广,持节谕愔,并嘱他暗示黄防。果然不到月余,防已将愔执住,交与宗广,押送都门。是时赤眉肆虐,凌辱降将,王匡、成丹、赵萌等,不为所容,走降宗广。广与共东归,行至安邑,王匡等又欲逃亡,为广所觉,一一诛死;但将冯愔缚献朝廷。愔膝行谢罪,叩首无数。光武帝欲示宽大,贷罪勿诛。叛命之罪,不可不诛,光武虽智足料人,究难为训。一面再促邓禹入关。 禹自冯愔抗命,军威稍损,又复徘徊河北,未敢南行。于是梁王刘永,自称为帝,见第九回。招致西防贼帅佼强,联络东海贼帅董宪,琅玡贼帅张步,据有东方。还有扶风人窦融,累代仕宦,著名河西,尝与酒泉太守梁统等友善,归附刘玄,授官都尉。至是因刘玄败死,为众所推,号为大将军,统领河西五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金城,称为河西五郡。抚结豪杰,怀辑羌胡。此外又有安定人卢芳,诈称武帝曾孙刘文伯,煽惑愚民,占据安定,自称上将军西平王,且与匈奴结和亲约。匈奴迎芳出塞,立为汉帝,复给与胡骑,送归安定,声焰渐盛。就是隗嚣奔还天水,见第十回。仍然招兵买马,蟠踞故土,自为西州上将军。三辅耆老士大夫避乱往奔,嚣无不接纳,引与交游。以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马援、王元等为将军,班彪金丹等为宾客,人才济济,称盛一时。邓禹闻他名震西州,乃遣使奉诏,命嚣为西州大将军,使得专制凉州朔方事宜。嚣答书如礼,与禹联合。禹乃放心南下,往击赤眉。 赤眉将帅虽奉刘盆子为主,但不过视同傀儡,无一禀命。建武元年腊日,赤眉等置酒高会,设乐张饮,刘盆子出坐正殿,中黄门等持兵后列。酒尚未行,大众离座喧呼,互相争论。大司农杨音拔剑起詈道:“诸卿多系老佣,今日行君臣礼,反敢扰乱至此,难道宫殿中好这般儿戏么?若再不改,格杀毋悔!”大众听了,并皆不服,霎时间闹做一堆,口舌纷争,拳械并起。刘盆子慌得发抖,幸经中黄门扶他下座,躲入后廷。杨音见不可当,只好却走。乱众大掠酒肉,饱嚼一顿,还想入内杀音。卫尉诸葛稚,勒兵入卫,格毙乱党百余人,方得少定。余众陆续散去,稚始引兵退出,杨音亦得驰归。惟刘盆子遭此一吓,不敢出头,但与中黄门同卧同起,苟延性命。当时掖庭里面,尚有宫女数百人,赤眉置诸不问。不去掠做婢妾,还算有些礼义。可怜这班宫女,镇日幽居,无从得食,或在池中捕鱼,或就园中掘芦菔根,即萝卜根。胡乱煮食,终究是不得疗饥,死亡累累,积尸宫中。尚有乐工若干人,衣服鲜明,形容枯瘦,出见刘盆子,叩首求食。盆子使中黄门觅得粮米,每人给与数斗,才得一时救饥。未几又复绝粮,仍做了长安宫中的饿鬼。俗语说得好:“宁作太平犬,毋为乱世人。”照此看来,原非虚言。建武二年元旦,赤眉等又复大会,聚列殿廷。式侯刘恭,料知赤眉无成,已在前夜密教盆子,嘱使让位。是日樊崇以下,俱请盆子登殿受朝。盆子尚有惧意,勉强跟着刘恭,慢步出来。恭即开口语众道:“诸君共立恭弟为帝,厚意可感;但恭弟被立一年,扰乱日甚,恐将来徒死无益,情愿退为庶人,更求贤才为主,惟诸君省察!”崇等随声作答道:“这皆崇等罪愆,与陛下无涉!”恭复固请让位。突有一人厉声道:“这岂是式侯所得专主?请勿复言!”恭被他一驳,惶恐避去。盆子记着兄言,急解下玺绶,向众下拜道:“今蒙诸君推立天子,仍无一定纪律,党徒四掠,人民怨愤,盆子自知无能,所以愿乞骸骨,退避贤路。必欲杀死盆子,下谢臣民,盆子亦无从逃避。若承诸君不弃,曲赐矜全,贷我一死,感且无穷!”说着,涕洒如雨。亏他记忆,不忘兄教。樊崇等见他情词悱恻,不禁生怜,乃皆避席顿首道:“臣等无状,辜负陛下,从今以后,不敢放纵,请陛下勿忧!”语毕皆起,抱持盆子,仍将玺绶佩上,盆子号呼多时,终由樊崇等竭力劝解,护送入内。待大众退出后,各闭营自守,不复出掠。三辅同声称颂,所有避乱的百姓,争还长安,市无虚舍。不意赤眉等贼心未改,连日不得劫掠,已皆仰屋唏嘘,且人民返集都中,免不得携筐提箧,载货同归。赤眉越加垂涎,又复出营打劫,一倡百和,索性大掠一番,无论财货粮食,一股脑儿取夺得来。蓦闻汉大司徒邓禹,领兵西来,大众无心对敌,遂收取珍宝,纵火焚阙,把宫廷付诸一炬,方将刘盆子载出,拔队西行。众号百万,自南山转掠城邑,驰入安定北地,沿途所过,鸡犬皆空。邓禹已经入关,探得长安空虚,倍道进兵,径入长安,屯兵昆明池,大飨士卒。嗣率诸将斋戒三日,礼谒高庙,收集十一帝神主,遣使奉诣洛阳。光武帝加封禹为梁侯,此外各功臣亦晋封侯爵,各赐策文。文云: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封赏已毕,便就洛阳建置宗庙社稷,并在城南设立郊天祭坛,始正火德,色仍尚赤。正在制礼作乐的时候,突接到真定警报,乃是真定王刘扬,与绵蔓县贼勾通,私下谋反。光武帝乃遣将军耿纯,持节往幽冀间,借着行赦为名,探验虚实,便宜行事。扬为郭夫人母舅,从前光武帝尝投依真定,得纳郭氏,结为姻亲。见第八回。至光武即位,扬忽阴生异志,不愿称臣。他与光武帝世系相同,均为高祖九世孙,又尝项上患瘿,故诡造谶文,说是赤九之后,瘿扬为主,意欲借此欺人,传闻远近。纯既至真定,留宿驿舍,探得扬造作讹言,谋反属实,乃邀扬相见。扬因纯母为真定刘氏,颇有亲谊,料纯不敢为难,且胞弟让与从兄绀,俱各拥兵万人,势亦不弱,怕什么一介朝使?于是带领将士,及兄弟二人,昂然出城,亲至驿舍中拜会。纯出舍相迎,延扬入内,备极敬礼,复请扬兄弟一同面谈。扬兄弟不以为意,就令将士留待门外,大踏步趋入舍中。纯与他周旋片刻,只说有密诏到来,当闭门宣读,俟门已扃闭,立即指麾从吏,把扬兄弟三人拿下。扬兄弟还自称无罪,经纯详诘反状,说得他有口难分。诏命一传,三首骈落。当下开门径出,宣布扬兄弟逆案,举首示众,众皆瞠目无言。纯又谓汝曹无罪,应该奏闻天子,立扬亲属,仍为汝主。众情尤为悦服,喏喏连声,遂引纯入真定城。纯慰抚刘扬家属,叫他静听后命,方才还报。光武帝果封扬子德为真定王,使承宗祀,真定复平。想仍为了郭夫人面上。 上党太守田邑,举部请降。光武帝使邑持节,招降河东军将鲍永。永即前司隶校尉鲍宣子,宣为王莽所杀,永伏居上党,以文学知名。更始二年,征永出仕,迁擢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镇抚河东。永领兵赴任,击破青犊等贼,得超封中阳侯。至刘玄破败,三辅道绝,光武帝遣使招谕,永尚有难意,拘系使人。及田邑持节招降,方知刘玄已死,乃释放来使,遣散部曲,封上将军列侯印绶,但与故客冯衍等,幅巾束首,径诣河内见驾。光武帝召永入问道:“卿拥有重兵,今已何往?”永离席叩首道:“臣前事更始,不能保全故主,负惭实甚,若再拥众求荣,更觉无颜。所以一并遣散,束身来归。”光武帝作色道:“卿言亦未免自大呢!”说着,即挥永使退。时怀县守吏为刘玄亲将,负固不服,光武帝遣将往攻,多日不克,乃更召永与语,使永招降。永与守吏素来相识,奉命往抚,片言即下。帝始大喜,拜永为谏议大夫,引令对食,且赐他上商里宅,永拜辞不受。寻闻东海盗帅董宪,分兵扰鲁,因拜永为鲁郡太守,拨兵数千,使他平乱。永受命即行,独永客冯衍,向有才名,与永来归,也想博取爵位,借展才能。偏光武帝恨他迟迟来降,废黜不用,衍未免失望。永就职时,私自慰衍道:“从前高祖诛丁公,赏季布,俱有微权,今我与君同遇明主,何必过忧?”衍意终未释。后来做了一任曲阳令,诛获剧盗,仍然不得超迁,坎壈终身,惟著述甚富,传诵当时。后人谓光武知人,尚失冯衍,几拟衍为贾长沙即贾谊。董江都一流人物,说亦难信,看官但阅《冯衍列传》,自有分晓,毋庸小子哓哓了。叙入鲍永,所以阐扬桓鲍夫妇之前行,至附评冯衍,阴短文人,亦自有特见。 且说光武帝援据谶文,始登大位,因见人心悦服,诸事顺手,乃将赤伏符作为秘本,事多仿行。符中曾有谶语云:“王梁主卫作玄武。”玄武系水神名号,光武帝以为司空一职,管领水土,想符中玄武名目,当是司空代词。可巧王梁为野王县令,当即遣使召入,擢梁为大司空。王梁履历已见第八回中。梁自随光武帝,平定邯郸,便令他出宰野王。至入任司空,才未称职,年余罢去,改用长安人宋弘。弘曾为哀平时侍中,王莽使为共工,及赤眉入关,胁弘就职,弘投入渭水,经家人救出,佯作死状,始得免归。光武帝闻他清正有操,特征为大中大夫。弘正色立朝,仪容端肃,更为光武帝所称赏,乃迁为大司空,使代王梁后任,加封栒邑侯。弘持身俭约,所得俸禄,分赡九族,因此位列公卿,不啻寒素。光武帝体贴入微,徙封弘为宜平侯。宜平采邑,比栒邑为多。弘仍分给族里,家无余资。尝荐沛人桓谭为给事中,为帝鼓琴,辄作繁声。弘朝服坐府第中,召谭加责,不稍徇情。既而光武帝大会群臣,复使谭入殿弹琴。弘正容直入,惹得谭手足失措,弹不成声。光武帝未免惊异,顾问桓谭。谭尚未及答,弘离席免冠,顿首谢罪道:“臣荐谭入侍,无非望他忠诚辅主,称职无惭。不料他诡道求合,反令朝廷耽悦郑声,这是臣所荐非人,理应坐罪!”光武帝闻言改容,仍令戴冠,嘱谭退席,不复听琴。弘更别求贤士,引为侍臣。一夕入宫进谒,见御座旁所列屏风,尽绘列女。光武帝屡次顾及,弘即从旁进规道:“未见好德如好色,圣训果不谬呢!”光武帝听着,即命将屏风撤去,向弘微笑道:“闻善即改,卿以为何如?”弘答说道:“陛下德业日新,臣不胜喜庆呢!”光武帝有二姐一妹,长姐名黄,次姐名元。元即邓晨妻室,先已殉难。见前文第四回。妹名伯姬,已嫁李通为继室。建武二年,追封次姐元为新野长公主,又封长姐黄为湖阳长公主,妹伯姬为宁平长公主。召通入卫,封固始侯,拜大司农。独湖阳长公主,方在寡居,光武帝怜她岑寂,特与语及大臣优劣,微窥姐意。公主说道:“我看朝上大臣,莫如大司徒宋公,威容德器,非群臣所可及!”光武点首道:“我知道了。”光武颇重名节,奈何欲姐再醮?待至宋弘进见,乃令公主坐在屏后,自出语弘道:“俗语有言:‘贵易交,富易妻,’这也是常有的人情,卿可知此否?”弘正色道:“臣闻贫贱交,不可忘;糟糠妻,不下堂!”光武帝不待说毕,便回顾公主道:“事不谐了!”公主怏怏返入,弘亦徐徐引退,一场婚议,从此打消。小子有诗赞宋弘道: 夫宜守义妇宜贞,礼教昌明化始成。 毕竟宋公能秉正,糟糠不弃两全名。 帝姐不得再婚,帝后却已册定。欲知何人为后,请看下回再详。 刘永、刘扬,虽系汉家支裔,与盗贼不同,然皆非帝王气象,不足有为,遑问一刘盆子?但盆子固非欲为帝者。一介童子,为盗所掠,得充牧牛小吏,幸全生命,已自知足。无端被迫,胁使为帝,惶怖之念,出自真诚,观其承受兄教,向众宣言,亦非蚩蚩无知者比。厥后之得保首领,廪禄终身,亦天之所以报其谨厚耳。永扬皆死,而盆子不死,有由来也。彼湖阳长公主之寡居,度其年已逾三十,就令不耐守孀,光武亦宜正言晓谕,完彼贞节。万一不可,亦惟有代为择偶已耳。乃使之自择大臣,且令其坐诸屏后,公然炫鬻,微宋弘之守正不阿,岂非导人为不义之行,使之易妻娶孀乎?光武为中兴令主,犹有此失,而宋公之威容德器,诚哉其不可及欤! 第十二回 掘园陵淫寇逞凶 张挞伐降王服罪 第十二回 掘园陵淫寇逞凶 张挞伐降王服罪 却说建武二年五月,册立郭贵人为皇后,子强为皇太子。郭氏即刘扬甥女,随驾入洛。当光武帝即位时,得产一男,取名为强。时阴丽华也迎入洛阳,阴丽华见第七回。与郭女同受封贵人。丽华容色,实过郭女,并且性情和顺,毫无妒意,光武帝本欲立她为后,她却以为郭氏有子,理应正位中宫,且郭氏生长王家,与自己出身不同,所以情甘退逊,将后位让与郭氏。看到后来,实可不必。光武帝乃立郭氏为后,就将二岁幼儿,作为储君。这且待后再表。帝又分封宗室,封叔父良为广阳王,后来徙封赵王。族父歙为泗水王,族兄祉为城阳王,歙子终为淄川王,追谥兄縯为齐武王,仲为鲁哀王,縯子章授封太原王,后来徙封齐王。仲殁无子,命縯次子兴过继,袭封鲁王。封爵已定,乃再拟荡平群寇。惟一时人心未靖,乱端不已,除上文所述诸渠魁外,尚有渔阳太守彭宠,破虏将军邓奉,相继造反,警信频闻。提叙一笔,暗伏下文。光武帝虽遣将出讨,但尚无暇全力对付,只好先就近处着手,次第廓清。自从刘玄败死,诸将吏散处南方,未肯归命洛阳。光武帝召集诸将,会议出师,当下向众宣言道:“郾城最强,次为宛城,何人敢率兵进击?”语未绝口,即有一人突出道:“臣愿攻郾城!”光武帝见是执金吾贾复,就笑说道:“执金吾前去击郾,朕复何忧?宛城当属大司马便了!”复领兵自去。另遣大司马吴汉,往略宛城。郾城守将尹尊,曾由刘玄封为郾王,与贾复相持月余,城中食尽,因即出降。就是宛城为宛王刘赐所守,一经吴汉兵到,退保沟阳,未几亦即归降。两处先后报捷,光武帝因赐本族兄,前曾共事,所以召赐入见,封为慎侯。再命贾复进略召陵新息,统得平定。 复有部将过颍川郡,妄杀良民,正值河内太守寇恂,调往颍川,立即拘复部将,枭首示众。复引为己耻,顾语左右道:“寇恂敢杀我部将,藐我太甚,我当前去见恂,手刃此仇!”遂自颍川进发。粗莽可笑。恂闻复挟怒前来,料无好意,故不愿与见。姐子谷崇语恂道:“崇为军将,应带剑侍侧,就使有变,也可抵挡得住,相见何妨!”恂摇首道:“我闻蔺相如不畏秦王,独为廉颇屈志,彼区区赵国,尚知先公后私,难道我反悍然不顾么?”好寇君。乃饬属县盛设酒肴,遇有执金吾军入界,全体供给,一人须兼二人饮食,县吏自然遵令,不敢怠慢。恂托辞出迎,行至中途,因疾折回。复正勒马待着,按剑欲试,不意恂已驰归,惹得怒上加怒,亟欲勒兵追恂。偏部兵已皆被酒,不愿进行,复亦孤掌难鸣,只好罢休。恂使谷崇具状奏闻,光武帝召复班师,并征恂入朝。恂奉命进谒,见复在御座前,急起欲避。光武帝与语道:“天下未定,两虎怎得私斗?朕当与两卿和解,互释前嫌。”说着,赐令共坐,宴叙甚欢。及退出殿外,复令同车并出,两人曲体主心,自然释怨平争,言归于好,恂复辞回颍川去了。 大司马吴汉,方自宛城往略南阳,忽报檀乡贼与五校贼会合,寇掠魏郡清河。光武帝召汉还师,自督诸将至内黄,进击五校贼,大破贼众,收降至五万余人。适值吴汉领兵来会,乃将军事付汉,折回都中。汉与檀乡贼连战数次,无不获胜,斩馘数万,降服数万。先是檀乡贼徒,统是刁子都余党,刁子都见前文。子都为部曲所杀,余众转走檀乡,后纠集他处盗匪,号为檀乡贼,共计得十余万名。及为吴汉所败,或死或降,所余无几,遁入西山,再推贼目黎伯卿为渠帅。伯卿负嵎数月,仍被吴汉捣破,窜死崖谷间,河右复安。光武帝接得捷书,亲往慰抚,增封吴汉采邑,由舞阳侯晋封广平侯。此外随汉同征,尚有建义大将军朱祐,大将军杜茂,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xin),偏将军王霸,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等,亦各有功绩,俱得奖叙。朱祐字仲先,南阳宛人,曾从刘氏起义,转战有年。杜茂字诸公,南阳冠军人,自光武帝出徇河北,投入麾下,效力戎行。坚镡字子伋,颍川襄城人,尝为郡县掾吏,颇有干才,或向帝前推荐,方得召用,积功为扬化将军。惟刘隆字元伯,本与光武帝同宗,乃父名礼,前与安众侯刘崇讨莽,并皆败死,隆年尚幼,幸得免祸,后来游学长安,刘玄召为骑都尉,隆见玄不能成事,托词迎取家眷,转至河内从光武帝,光武帝使仍旧职,加封列侯。四人俱列二十八将中,故特提叙。至若贾复王霸马武履历,已见前文,不复追叙。独阴识为阴贵人兄,受封阴乡侯,光武帝因他从军有功,拟加封邑。识叩头固让道:“臣托属掖庭,累加爵土,不可以示天下,幸勿加恩!”光武帝见他意诚,乃不复加封。识小心谨慎,未尝以贵戚自骄,就是出征有功,亦谦退不伐,因此为士论所称。却是难得。 光武帝慰劳已毕,复遣汉还定南阳,连下涅阳郦穰新野诸城。复与偏将军冯异,北击五楼五幡诸残贼,所向皆捷。偏大司徒邓禹,入关抚民,又经赤眉还寇长安,屡战不利,竟从长安退至高陵,兵士饥困,几难成军。于是光武帝另费踌躇,不得不改遣他将,往讨赤眉。赤眉前次出关西行,意欲入陇,回应前回。陇右方为隗嚣所据,遣将杨广统率锐卒,迎头截击。杀得赤眉七零八落,慌忙回走,所掠财物,抛弃殆尽。道出阳城山谷中,适遇大雪,冻死多人,尸骸满道,没奈何再返长安。他想长安内外,十室九空,无从再掠,且长安已由邓禹守住,料不易入,不如往发汉朝陵寝,或可劫取遗藏,免致落空。乃一哄而往,闯入园陵,守陵吏民,逃得精光,赤眉得任意掘坟。最注意的是后妃各冢,连棺椁尽被劈开,有几椁用玉匣为殓,尸皆未烂,面目如生。查汉制收殓后尸,自腰以下,用玉为札,长一尺,阔二寸半,垂至两足,用黄金缕缀系,叫做玉匣,尸骸得借宝玉精华,历久不朽。谁知这种奢华的制度,反使各女尸身后不安,当时短命致死,颜色未衰,却被赤眉贼触动淫心,竟把她剥去衣服,赤条条的卧在地上,侮辱一番。这也可谓生死交。更可怪的是吕后遗骸,全然不变,面色反比生时娇嫩,至此也竟受污。待到污辱以后,尸才变色,这难道是生前淫妒,应该受此恶报么?吕后死时,年已将迈,乃遭此报,定是天道恶淫,故孔圣谓丧欲速朽。独霸陵为文帝遗冢,文帝素尚俭德,如所幸慎夫人等,衣不曳地,想来总没有什么厚殓,故赤眉不去发掘,幸得保全。更有杜陵为宣帝墓所,却由汉中豪帅延岑,引众居守,赤眉不敢过犯,安然如故。延岑系南阳人,也是一个绿林流亚,起兵汉中,杀败汉中王刘嘉,据境称雄。刘嘉向关中乞师,刘玄尚未败没,特遣部将李宝,领兵往会,与嘉并击延岑。岑寡不敌众,乃由汉中北出散关,进屯杜陵。他虽往来剽掠,迹同盗贼,但与赤眉相比,尚觉得稍有纪律,差胜一筹。邓禹闻赤眉发掘陵寝,亟令将士往击,反为赤眉所败,伤亡甚众。禹乃督兵自出,行至云阳,又接长安警耗,被赤眉乘虚捣入,长安失守,累得禹无路可归。会闻赤眉将逄安,往攻延岑,也想伺隙进袭。好容易到了长安城下,正要麾兵攻扑,偏又来了赤眉将谢禄,一场交战,禹又败走,不得已退至高陵。军中随带粮食,本属有限,渐渐的食尽囊空,势难久持,因特奏报洛阳,急求接济。光武帝筹划再四,已知邓禹兵敝,不堪再用。此时惟有偏将军冯异,智勇兼优,可代禹任,乃特召异入见,嘱令西征。异拜命出都,光武帝亲送至河南,赐异车马宝剑,并面嘱道:“三辅人民,迭遭变乱,生灵涂炭,无所依诉,今遣卿讨贼,并非欲卿略地屠城,期在平定安集,救民疾苦。朕看诸将亦多健斗,往往未善抚循,独卿平日能驭吏士,所以委卿重任,卿此行须除暴安良,勿负朕望!”保民而王,莫之能御。异顿首受教,拜别车驾,向西进发。途中宣布威德,民皆畏服,群盗多降。光武帝还居洛阳,连接冯异军书,知异威爱并用,定能胜任,乃决计召还邓禹,专任冯异。会得邓禹奏称,刘玄旧将廖湛,联合赤眉,并攻汉中,汉中王刘嘉,出谷迎战,大破寇众,阵斩廖湛,嘉因军士乏食,就谷云阳,正好乘便招抚云云。光武帝准禹所请,令禹传诏谕嘉,禹当然照行。嘉妻为来歙女弟,歙系光武帝姑子,与帝戚谊相关,因即劝嘉从命。嘉始浼(méi)禹转达表文,自请效顺,将表文驿递洛阳,并言廖湛一死,赤眉失势,近日赤眉将逄安,又被延岑击败,约毙十余万人,臣料赤眉不久必灭,俟臣筹足军食,便可一鼓歼灭等语。先生休矣!何必妄想?光武帝已遣异代禹,不改初衷,因复颁诏寄禹,略云: 卿慎毋与穷寇争锋,赤眉无谷,自当东来,吾以饱待饥,以逸待劳,折棰笞之,非诸将忧也,卿其速归,无得复妄进兵! 邓禹得诏,尚以无功为耻,未肯遽归洛阳。可巧三辅大饥,人自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赤眉无从掳掠,果然东下,余众还有二十万人。光武帝得知消息,使破奸将军侯进等出屯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出屯宜阳。出发时复传谕道:“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会宜阳。”一面令冯异择险邀击,决歼此虏。创业之主,必有良谟。异奉命进驻华阴,正值赤眉东来,即扼要拒击,先后六十余日,交战至数十仗,多胜少败,收降赤眉将卒五千余人。 未几已是建武三年,朝命异为征西大将军,节制西行人马,且促邓禹交代,限期还都。禹还想鼓励饥卒,邀击赤眉,仍然失利,才率车骑将军邓弘等东归。途次与冯异相遇,又欲与异共攻赤眉。贪功之心,何竟至此?异从容道:“异与贼相拒数十日,虽得俘获贼将,但贼众尚多,须推示恩信,徐徐招诱,未可遽劳兵力!且皇上已遣诸将分屯渑池,使异在西夹击,彼此并力,一举聚歼,乃是万全的计策。公不若遵旨东还,待异荡平此虏便了。”禹听了异言,还道异不肯分功,益加猜忌。就是邓弘亦有此私意,决欲一战,遂自请为先锋,引兵遽进。赤眉齐来接仗,交战多时,见弘军微有饥容,却不望前进,反向后退。弘军当然追逼,赤眉抛弃辎重,纷纷却走,弘军尚不知是计,但见辎重车上,有豆载着,争相掬食,顿致行伍散乱,无心恋战。不防赤眉翻身杀转,猛击弘军,弘军已经乱伍,仓促间不能成列,自然四溃,弘亦只得返奔。邓禹在后面望着,忙邀冯异一同往援,两人并辔驰往,麾动部兵,截杀赤眉,复酣斗了好一歇,赤眉稍稍退去。还是诱敌。异亟向禹进谏道:“赤眉小却,并非真败,我军已多饥倦,宜暂休息,毋使前进!”禹不肯听异,反驱兵急进。异未便停马,相偕进军,蓦听得几声胡哨,赤眉等四面兜集,踊跃来前。禹与异慌忙对敌,怎禁得赤眉涌至,驰突入阵,把禹异两军冲作数截。禹异两军,已是饥乏得很,望见敌势汹涌,统皆怯战,觅路乱逃。禹亦自知不支,但率亲兵二十四骑,冲开血路,径向宜阳奔去。邓弘已早经遁走,不知去向,单剩得冯异一军,也是东逃西散,如何支持?异急走至回溪阪,溪长四里,旁有峭壁,状甚陡峻。异弃马逾溪,与麾下数人跃登峻阪,方得驰脱。这番战仗,汉军死伤至三千余人,余皆散逸。还亏冯异脱身回营,下令收集溃卒,军士方知异无恙,夤夜奔投,复得万人,守住营壁。越日复由异整兵募众,遍召各处城堡戍卒,一并会聚,再与赤眉约期会战。赤眉恃胜生骄,轻视冯异,待至战期已届,便令万人为前驱,凌晨挑战。异早经部署,申定号令,一闻寇至,但使锐卒一二千人,出营交锋。赤眉见异军寥寥,越加蔑视,存了一种灭此朝食的妄想,悉众来围异军。异乃纵兵大出,与赤眉鏖战一场,两下里旗鼓相当,兵刃交接,呐喊声震动远近,好容易杀到日昃,还是未分胜败,相持不舍。异却把红旗一招,突有一支人马,向赤眉阵中搅入,衣服与赤眉相同,赤眉错认是自己党羽,慌忙招呼,谁料到劈头一撞,都害得颈血模糊,十死五六。赤眉后队,顿时大乱。再经异麾军纵击,杀毙赤眉,不可胜计。看官道这支人马,究从何处杀来?原来冯异知赤眉势盛,但凭力敌,未易杀退,所以预先设计,令壮士千人,改服赤眉衣饰,夜伏道旁,约用红旗为号,叫他捣乱贼军。果然赤眉中计,一败涂地。当由异军追至崤底,截住男女八万人,谕令降者免死。八万男女,一体匍伏,束手归诚。尚有残众十余万,东走宜阳。将恃谋,不恃勇,于此可见。异驰书报捷,光武帝特赐玺书云: 赤眉破平,士卒劳苦,始虽垂翅回溪,终能奋翼渑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论功赏,以答大勋。 玺书既下,光武帝复亲率六军,至宜阳截住赤眉。赤眉正拼命东走,到了宜阳,见前面戈铤耀日,旌旗蔽天,当中拥着汉天子御驾,黄屋大纛,八面威风。吓得赤眉叫苦不迭,如樊崇逄安等人,经过百战,杀人未尝眨眼,至此亦仓皇失措,不知所为。当下经众会议,只有乞降一法,乃遣刘恭持书请降。恭既至汉营,得见光武帝,行过了礼,呈上降表。光武帝准令降顺,恭面请道:“盆子率百万众降陛下,敢问陛下如何待遇?”光武帝接说道:“待他不死便罢。”王言如纶。恭因即返报,盆子率徐宣以下三十余人,肉袒归降,献上所得传国玺绶,并将所有兵甲悉数缴付,堆积宜阳城外,高与熊耳山相齐。光武帝令县厨赐食,降众正苦饥馁,随到随食,总算十万余人,并得一饱。光武帝见降贼甚多,恐有反复,特就次日清晨,大陈兵马,遍布洛水岸旁,令盆子等随驾观兵,且顾语盆子道:“汝自知当死否?”盆子跪答道:“罪原当死,但求陛下恩赦呢!”光武帝微笑道:“儿亦太黠,宗室中原无愚人!”说至此,又顾问樊崇等道:“汝等曾悔降否?朕愿遣汝等回营,鸣鼓相攻,再决胜负,可好么?”好权术。徐宣等叩头道:“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已愿归命圣德,惟百姓可与图成,难与虑始,所以未曾遍告。今日得降,如脱去虎口,得依慈母,诚喜诚欢,还有什么悔恨呢?”光武帝语徐宣道:“卿可谓铁中铮铮、庸中佼佼了!”乃敛兵归营。更谕诸降将道:“汝等大为不道,所过成墟,屠老弱,溺社稷,污井灶,残暴已极,本应骈诛。但朕念汝等尚有三善:攻破城邑,几遍天下,妻妇未尝弃易,算是一善;立君能用宗室,算是二善;他贼乘乱立君,待至危急,往往弑君持首,乞降邀功,独诸卿尚知大义,奉主来降,算是三善。朕所以网开三面,法外行仁,此后总宜洗心革面,共享太平!”降将都一齐跪下,齐呼万岁。光武辩论善恶,亦俱得当。光武帝挥众令起,启行还都,令降将分居洛阳,每人赐宅一区,田二顷,余众给资遣归。惟杨音与帝叔刘良有旧,良先依刘玄,玄败没时,独良得杨音礼待,才得免害。因此光武帝为叔报德,封音为关内侯,得与徐宣安享天年。刘恭替刘玄报仇,刺死谢禄,系狱自首,亦得贷死。独樊崇逄安,居洛数月,又想造反,谋泄被诛。不死胡为?光武帝矜怜盆子,赏赐甚厚,使为叔父良部下郎中。盆子病目失明,方令免官,尚给荥阳均输官地,食税终身。小子有诗咏道: 牛吏何堪作帝王,崤山一跌便沦亡。 得全首领犹云幸,总为童儿质尚良。 赤眉已平,余寇犹炽,免不得再加征伐,劳动王师。欲知后来情事,且看下回续叙。 项羽掘始皇冢,后人以凶残嫉之,顾未有如赤眉之甚者。赤眉不法,发掘园陵,裸辱女尸,阅《汉书·刘盆子传》中载入此事,谓有玉匣附殓者,多被淫秽,姓氏不概传,独于吕后则标明之。意者其亦嫉吕后生前之奢淫,特揭此以为后人戒欤?邓禹已入长安,不能捍卫陵寝,咎实难辞,乃复以饥疲之卒,贪功邀战,屡致失利,甚且累及冯异,同致覆师。微异之奋翼渑池,则赤眉东来,众尚二十万,即如光武之勒兵亲征,截击宜阳,胜负亦未可料,安能不战屈人乎?光武能专任冯异,卒成大功。至若刘盆子之降,待以不死,陈兵示威,笑语屈贼,光武固一英辟也欤?而樊崇逄安之自外生成,终遭诛殛,何一非恶贯满盈之果报也! 第十三回 诛邓奉惩奸肃纪 戕刘永献首邀功 第十三回 诛邓奉惩奸肃纪 戕刘永献首邀功 却说赤眉既降,关中无主,盗贼又乘机蜂起,各据一隅。下邽(gui)有王歆,新丰有芳丹,霸陵有蒋震,长陵有公孙守,谷口有杨周,陈仓有吕鲔,汧(qiān)骆有角闳,长安被张邯占住,各称将军,互相攻击。独延岑屯据杜陵,击破赤眉将逄安,意气自豪,再移部众入蓝田,僭称武安王,分置牧守,居然想做关中霸主。闻得征西大将军冯异进兵,亟诱同张邯等众,共攻异军。一番接仗,竟被异军杀毙千余人。张邯等战败先逃,延岑亦向东南窜去。异进驻上林苑中,号令远近,先抚后剿,所有前时附近诸堡寨,附属延岑,至此都向异投诚。异又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领兵追岑。到了析县,正值岑督众围城,一遇邓晔等到来,慌忙解围对敌,偏部众惩着前败,不敢再战,裨将苏臣等投械先降。岑不敢再持,奔归南阳,又被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迎头截击,斩首三千余级,生擒将士五千余人。岑势孤力竭,但率数骑奔投秦丰,嗣复转诣西蜀,下文自有交代。惟邓奉本光武帝姐夫邓晨兄子,从征有功,官拜破虏将军。自吴汉出略南阳,兵多侵暴,连邓奉故乡新野县中,亦遭蹂躏。奉返省乡里,庐舍荡然,不由得怒气填胸,竟纠合流氓,造起反来。乡里遭殃,何妨劾奏吴汉,奈何造反?当即攻入淯阳,逐去守兵。顾应前回。尚有堵乡人董訢,杏聚人许邯,亦纠众应奉,四出骚扰。董訢攻入宛城,拘住南阳太守刘驎(lin),幸汉扬化将军坚镡尚未远去,一闻宛城失守,便引兵夜至城下,使壮士悄悄登城,斩关纳入兵士,一鼓而进。訢未曾防备,势难招架,只好弃城窜去,逃归堵乡。光武帝时已闻警,亟授岑彭为征南大将军,使讨邓奉董訢,且拟添将助彭。适值王常自邓来归。常即前时下江帅,与光武帝同破莽军,转事刘玄。玄曾命常为廷尉大将军,封知命侯,进爵邓王。至是方挈眷入洛,谒见光武。光武帝与语道:“王廷尉良苦,每念前时与同艰险,无日忘怀!奈何至今始来相见哩?”常顿首谢道:“臣蒙大命,得效鞭策,始遇宜秋,继会昆阳,幸赖陛下威武,终破大敌。更始不量臣愚,委任南州。赤眉入关,伤心失望,以为天下复失纲纪。今闻陛下即位河北,如日重明,臣等得见阙廷,虽死亦无遗恨了!”光武帝笑说道:“我与卿戏言,不必介意,今得见卿,南顾无忧了。”遂指常语诸将道:“王将军曾率下江诸将,辅翼汉室,心如金石,真好算是忠臣呢!”于是面授常为汉忠将军,使与朱祐贾复耿弇郭守刘宏刘嘉耿植等,一同南下,由征南大将军岑彭节制。彭率众至杏聚,击破许邯,邯穷蹙始降。再顺便进攻堵乡,董訢向邓奉乞援,奉率锐卒万余,往救董訢,两人并力拒守。岑彭等连攻数月,尚不能克。到了建武三年夏间,光武帝下诏亲征,带领六军出都。行至叶县,适遇董訢别将数千人,沿途拦阻,车驾不得前进,正要麾兵开道,巧值彭亦引兵杀到,前后夹攻,一霎时扫得精光。光武帝进军堵阳,邓奉不禁胆怯,夜奔淯阳。董訢独力难支,自缚出降。积弩将军傅俊,骑都尉臧宫,奉着帝命与岑彭等追赶邓奉,驰抵小长安,得及奉兵,当然再战。奉抵死格拒,酣斗经时,互有杀伤。蓦闻光武帝亲来接应,车骑大至,汉军越加奋勇,杀死奉兵无数,奉欲逃无路,迫急乃降。光武帝记奉前功,且由吴汉起衅,拟从赦宥。岑彭与耿弇进谏道:“邓奉背恩造反,致王师暴露经年,罪无可逭(huàn)!若不诛奉,何以惩恶?”说得光武帝不便徇情,乃将奉正法示众。国法原是难容。惟许邯董訢,幸得贷免。光武帝启驾还都,但使岑彭与傅俊、臧宫等三万余人,南击秦丰去了。 过了月余,得虎牙大将军捷报,说是刘永授首,睢阳报平。究竟刘永如何败死?应该详叙情形:永在睢阳僭称帝号,专据东方。见第十一回。内有沛人周建等为爪牙,外有佼强董宪张步等为羽翼,除国都睢阳外,如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等二十八城,俱归管辖,差不多将青兖徐三州包括了去。光武帝曾拜盖延为虎牙大将军,使与降将苏茂,相偕东征。茂本刘玄部将,前与朱鲔共守洛阳,鲔既出降,茂亦归命。及随盖延东行,独不肯受延节制,分军自去,掠得数县,据住广乐,反向刘永处遣使称臣。永拜茂为大司马,封淮阳王。盖延独进攻睢阳,且奏达苏茂叛状,光武帝再遣驸马都尉马武,骑都尉刘隆,护军都尉马成,偏将军王霸等,往助盖延,为延副将,合攻睢阳城。彼此经过好几次战仗,城中兵不能取胜,闭门死守。两下里复相持数旬,延尽收田间禾麦,作为军粮,守兵无粮可因,渐生恟(xiong)惧,当被延军窥出间隙,缘梯夜登,入城击永。永不知所措,亟引兵走出东门,延等追杀一阵,横尸遍野,只剩得骑士数十人,保住刘永家属,奔往虞城。虞城人不愿纳永,反将永母及妻子一并杀死,永仓皇走脱,得抵谯邑。永将苏茂佼强周建等,合兵三万余人,至谯救永,永复得成军,再拟拒延。延连拔薛城沛城,斩鲁郡太守梁丘寿,及沛郡太守陈修,长驱追永。永率苏茂等三将军,至沛西逆战,又吃了一大败仗。不得已再弃谯城,转奔湖陵,苏茂奔还广乐,惟佼强周建,还是与永同行,未曾舍去。 盖延乘胜略地,收抚沛楚、临淮各城。光武帝也遣大中大夫伏隆,持节使青徐二州,招谕郡国。青徐群盗,多望风请降。就是琅玡盗帅张步,亦迎谒伏隆,敛兵听命。隆许为归报,嘱步静候朝旨,步乃使掾吏孙昱,随隆诣阙,贡献鳆(fu)鱼。鳆似蛤,即石决明。光武帝迁隆为光禄大夫,仍使隆赍着诏书,拜步为东莱太守。隆即与步掾孙昱,仍向东行。哪知为刘永所闻,忙遣人立步为齐王,并封东海贼帅董宪为海西王。步贪得王爵,欲背隆约,及隆持诏前来,竟摆起国王的架子,拒诏不受。隆探悉情隐,因向步晓谕道:“高祖与天下约,非刘氏不得封王。今君果去逆效顺,总不失为万户侯,何必贪受伪封,但顾目前,不顾日后哩?”步不以为然,惟留隆共守青徐二州,隆愤然道:“君不受朝命,必有后悔!我奉命到此,谕君反正,岂肯随君附逆?我就此返报便了。”说着,持节欲行,步却麾动左右,把隆拘住,锢居一室。隆缮就密书,交付从吏,嘱使乘间脱身,归报朝廷。从吏一住数日,觑得步兵防检少疏,乘夜逸出,好容易奔还洛阳,把隆书呈递进去。光武帝立即展阅,但见书中写着: 臣隆奉使无状,受执凶逆,虽在困厄,授命不顾。步固桀骜,属吏知其反畔,心不附之,愿以时进兵,无以臣隆为念!臣隆得生到阙廷,受诛有司,此其大愿;若令没于寇手,以父母昆弟长累陛下。愿陛下与皇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臣隆待死上言。 光武帝览罢,知隆已陷入寇中,亟召隆父伏湛,示隆来书,且流涕与语道:“隆节同苏武,忠诚贯日,朕却恨他不如姑许,自求生还哩!”这是无聊慰语,莫被光武瞒过。湛泣拜而退。湛为济南伏胜九世孙,世传经学。伏胜为秦时耆儒,见《前汉演义》。高祖伏孺徙居琅玡郡东武县,父伏理曾为高密太傅。湛承父荫,补充博士弟子员,王莽时为绣衣执法;刘玄入关,使为平原太守;光武帝即位,闻湛才名,征拜尚书,令订旧制。至是因伏隆被执,意欲加慰湛心,擢任公卿。时邓禹已早还都中,自愧无功,缴上大司徒及梁侯印绶,光武帝赐还侯印,但将大司徒一职,悬缺不补。回应前回。此次拟迁擢伏湛,正好使他代任大司徒,乃即日锡命,使行大司徒事。未几即命他实授,加封阳都侯,一面调遣大司马吴汉,率同骠骑大将军杜茂等,会攻刘永。并拟另派别将,专讨张步。忽由幽州牧朱浮,驰使告急,请速济师。顿令光武帝不遑东顾,又要筹及北防。 这朱浮告急的原因,便是为了彭宠造反,逼迫幽州。彭宠本为渔阳太守,尝发突骑助光武军,得平王郎。至光武正位,封赏功臣,如宠所遣的吴汉王梁,皆位跻三公,宠仍守原官,不获超迁,因此不平。光武帝也未免负宠。幽州牧朱浮,年少好客,尝向渔阳征取银米,充作廪饩。宠不肯照发,且有怨言。浮致书责宠,讥他为辽东白豕,只好夸示辽阳,不足比衡河右。宠得书越加恨浮。浮更密表谮宠,光武帝乃征宠入都。宠请与浮一同就征,奉诏不许,宠遂怀疑惧。宠妻素好干政,劝宠不必应征,尽可自主;此外属吏亦无人劝行,于是迁延不发。宠有从弟子后兰卿,随光武帝居洛阳,光武帝因遣令谕宠,宠留住子后兰卿,竟出兵二万余人,往攻朱浮。又因上谷太守耿况,也是功高赏薄,与己相同,不妨诱与同反,于是一再遣使,驰诣上谷。哪知有去无来,所遣使人,俱被耿况斩首了。彭宠造反,前回已曾提及,此外所叙各事,参观前文便知。光武帝闻朱浮被攻,曾遣游击将军邓隆,引兵援浮。隆与浮立营太远,呼应不灵,被宠兵突破隆营,隆仓促走脱,部下多死。浮不能相救,只好还守蓟城,与宠相拒。既而涿郡太守张丰,也与宠连兵,自称无上大将军。宠得一帮手,气焰越张,索性大举围蓟。朱浮不敢出战,惟飞章入洛,乞请援师。 光武帝得报,想了数日,一时腾不出兵马粮饷,乃令来使还报,教他静守毋战,俟筹足军实,方可来援等语。浮又固守了好几月,城中粮尽,人自相食,那外面却攻扑甚急,险些儿陷没全城,就使弃城不顾,也是无路可出,眼见得危急万分,朝不保暮。亏得上谷太守耿况,遣到两三千骑兵,冲破围城一角,浮得趁此机会,开城杀出,由上谷兵在外接应,才得走脱。只蓟城吏民,不及随行,上谷兵又复退去,无人相救,没奈何出降宠军。宠既得蓟城,复陷右北平上谷数县,遂自称燕王,北通匈奴,南结张步,又收集朔方遗贼,称雄一隅。光武帝时思北讨,但恐刘永未平,一或远征,免不得顾此失彼,患生眉睫,所以耐心待着,只望盖延吴汉两军,早日平永,便好移师北行。偏偏事多周折,波浪层生,前次睢阳城已经攻下,只逃脱了刘永一人。及盖延往略沛楚,永又从间道还至睢阳,睢阳人又反城迎永。盖延再去围攻,急切又不能得手。惟吴汉一军,行至广乐,与永将苏茂连战数次,茂奔广乐见上文。茂败入城中。吴汉督兵猛攻,四面架起云梯,将要登城,不防来了一个周建,带着大队十多万人,救茂击汉。汉自率轻骑,前去截击,虽是敌众我寡,倒也未尝胆怯。一场混战,毕竟杀不过茂众,看看将败退下去,汉不禁性起,怒马向前,挺戟突阵,刺死敌兵数人。蓦然来了一箭,射中马首,马负痛一蹶,把汉掀翻地下,幸亏左右将士,抢前力救,才得将汉扶归。汉膝上受伤,不能起立,困卧榻上,诸将只得闭垒自固,一听周建入城。到了日晚,吴汉尚病不能兴,未免呻吟。杜茂等入语道:“大敌在前,公乃因伤久卧,恐致摇动众心,还请详察。”汉听言未毕,便跃然起坐,裹创出帐,椎牛飨士,下令军中道:“贼众虽多,统皆乌合,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并没有什么忠义。今日为诸君立功时候,杀贼封侯,在此一举,望诸君勉力。”麾下不禁鼓舞,齐称得令,将士同心,不忧不胜。于是士气复振,待旦厮杀。到了昧爽,城中已有鼓角声,传入汉营。汉知周建等又来挑战,遂选四部精兵黄头吴河等,黄头系首戴黄巾,为敢死士。及乌桓突骑三千余人,作为先驱,自督诸将随出,号令全军,闻鼓齐进,退后立斩。当下大开营门,严阵以待。望见周建领兵出来,即由汉亲自擂鼓,蓬蓬勃勃,激动士气,前驱奋勇杀出,后军继进,一股脑儿冲入建军。建军抵挡不住,立即返奔,被汉军快马追上,守卒不及闭门,顿至门前挤住,彼此争入,结果是全城捣毁,周建苏茂,夺路遁去。汉入城安民,留杜茂陈俊居守,自率兵追蹑建茂,直抵睢阳。建与茂入城见永,相偕守御。汉会同盖延,昼夜急攻。城中被困,已将百日,兵吏皆有菜色,再加建茂败兵,从外窜至,人数虽是较多,粮食越加不济,没奈何保住刘永,溃围出走。延军截住辎重,从后追击。永等拼命乱跑,将抵酂城,众已四散,连建茂亦自去逃生。只有永将庆吾,还是跟着,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竟悄悄地拔出佩刀,向永脑后劈去,永未曾预防,当然被杀。庆吾遂枭了永首,迎献延军。延令庆吾携首入都,伏阙呈报,庆吾得受封为列侯。好侥幸。 永弟防尚守住睢阳,闻得永已毙命,也开城出降。独永子纡随着建茂,同至垂惠。建茂因立纡为梁王,收合余烬,再图起复。永将佼强走保西防,仍与建茂等,遥为声援,共保刘纡。纡且使人至剧城,传报嗣立情状,剧城为张步所居,正在拥兵拓土,夺得齐地十二郡,侈然自大。既接刘纡使命,意欲尊纡为帝,自称定汉公。也想摹仿王莽么?独琅玡太守谏阻道:“梁王尝归附刘宗,所以山东听命,今若尊立彼子,恐众情未必翕从。且齐人多诈,不可不防!”步乃罢议,但将来使遣归。王闳即王莽从弟,王谭子。颇有胆略,为莽所忌,遣为东郡太守。至刘玄为帝,闳率东郡三十余万户,拜表降玄,玄因令闳移守琅玡。张步起事,受永封爵,闳与战不胜,单骑见步,步陈兵相见,怒目视闳道:“步有何过,乃为君所不容,屡次见攻?”闳按剑道:“闳为大汉太守,奉命守土,今文公张步字。拥兵相拒,不服朝命,闳只知讨贼,管什么有过无过呢?”步为闳所折,不禁心服,遂离席跪谢,陈乐献酒,待遇如上宾礼,仍使闳守郡如故。闳此次进谏,是知刘纡不能成事,意欲张步仍归顺洛阳。步但不愿帝纡,未肯从洛,且杀死洛阳使臣伏隆,据境自雄。正是: 狐鼠徒知争窟穴,蟪蛄原不识春秋。 张步尚是专横,彭宠却已速死。究竟宠何故毙命,请看官续阅下回。 邓奉为邓晨兄子,与光武帝戚谊相关,乃以新野被掠之嫌,遽敢造反,实属罪无可贷。光武帝之欲加赦宥,未免徇私。岑彭、耿弇,共请正法,所言甚当。卒之叛臣伏罪,国法得伸,光武帝之曲从众请,诚哉其以公灭私也。刘永亦高祖后裔,名位与光武相类,光武可帝,永亦未尝不可帝;但永之才智,不逮光武,必欲据有青齐,抗衡河洛,不败何待?不死胡为?惟庆吾既为永臣,乃乘永穷蹙之时,遂加手刃,携首求功,光武帝竟封为列侯,毋乃过甚。帝尝语盆子诸臣,谓其奉主来降,不失为善,是明知弑臣之非义,奈何犹加封赏也?耿弇诸将,能谏阻光武之赦奉,不知谏阻光武之封吾,其亦一得一失也欤! 第十四回 愚彭宠卧榻丧生 智王霸举杯却敌 第十四回 愚彭宠卧榻丧生 智王霸举杯却敌 却说彭宠僭称燕王,已阅年余。光武帝意欲亲征,预备六军出发,文武百官,未敢异议。独大司徒伏湛上疏谏阻,略云: 臣闻文王受命,而征伐五国,犬戎、密须、耆、邗、崇。必先询之同姓,然后谋于群臣,加占蓍龟,以定行事,故谋则成,卜则吉,战则胜,然后俟时而动,三分天下而有其二。陛下承大乱之后,受命而兴,出入四年,灭檀乡,制五校,降铜马,破赤眉,诛邓奉之属,不为无功。今京师空匮,资用不足,未能服近而先事边外,似属非宜。且渔阳之地,逼接北狄,黠虏困迫,必求其助。又今所过县邑,尤为困乏,大军远涉二千余里,士马罢劳,转粮艰阻。今兖豫青冀,中国之都,寇贼纵横,未及归化。渔阳以东,本备边塞地,贡税微薄,安平之时,尚资内郡,况今荒耗,岂足先图?而陛下舍近务远,弃易就难,四方疑怪,百姓怨惧,诚臣之所惑也。愿远览文王重兵博谋,近思征伐前后之宜,顾问有司,使极愚诚,采其所长,择之圣虑,以中土为忧念,则不胜幸甚! 光武帝览疏,方才罢议。但使建义大将军朱祐,建威大将军耿弇,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等,出略北方。涿郡太守张丰,叛应彭宠,为宠屏蔽。祭遵以张丰不除,无从灭宠,乃引军先行,倍道至涿郡城下,一鼓登城。城中大乱,张丰仓促欲奔,被功曹孟厷(hong)缚住,献与遵军。丰素信方术,有道士向丰谀媚,谓丰当为天子,且用五彩囊裹住一石,令丰系诸肘后,伪云石中有玉玺,俟得就尊位,方可剖取。丰信为真言,因即谋反。此次做了罪囚,推至遵前,遵诘问反状,丰尚述道士讹言,举肘示遵。遵令将五彩囊解下,取出一石,用椎击破,并无玉玺,便掷石示丰,丰始知被诈,仰天叹道:“当死无恨。”真是呆鸟。遵即命推出斩首,传诣洛阳。光武帝闻张丰伏诛,撤去渔阳羽翼,当然心慰。惟因岑彭往击秦丰,数月不得捷音,见前回。乃将朱祐调回,使助岑彭,留祭遵屯良乡,刘喜屯阳乡,使耿弇进击渔阳。弇因父况与宠同功,迹近嫌疑,且无兄弟留侍京师,益恐遭忌,未敢独进,因上书求还洛阳,愿将渔阳事让与祭遵。光武帝览悉内容,即下诏赐弇道:“将军尝举宗相依,为国忘家,功效卓著,今何嫌何疑,反欲求征?且屯兵涿郡,勉图方略,平叛课功。”弇接到诏谕,乃暂驻涿郡,并作书禀父,请况为国效力,夹攻彭宠。况得书后,已知弇意,便遣弇弟耿国入侍。光武帝嘉况忠诚,晋封况为隃(yu)糜侯。会因彭宠出兵两路,分攻祭遵刘喜,一路由宠引兵数万,自击祭遵;一路使弟纯领着匈奴骑兵,约有好几千人,往击刘喜。纯行至军都,忽刺斜里突出一彪人马,大刀阔斧,拦住厮杀,纯不及措手,慌忙倒退。有两个匈奴统将,不识利害,向前接战,谁知上谷骑士,比胡骑还要厉害,左冲右突,无人敢当。且有一位青年骁将,横槊当先,飘飘飞舞,锋刃到处,流血淋漓,两个匈奴军将,都做了无头鬼奴,余众自然骇散,纯亦逃归。看官道来将为谁?就是耿况次子耿舒。倒戟而出。况曾遣谍骑往探渔阳消息,既知彭纯出发,即遣次子耿舒,率锐邀截。纯却不曾防备,适被耿舒横击一阵,败回渔阳。军都乃是县名,本已附属彭宠,此次由耿舒乘胜进攻,也是垂手得来。宠闻彭纯败还,军都失守,不由得心惊胆落,连忙引兵折回,自保巢穴,尚恐祭遵刘喜,与耿况连兵捣入,日夕不安。就是渔阳城内的百姓,也是担忧得很,未遑宁处。 蹉跎过了数月,已是建武五年。彭宠妻夜卧床间,恍恍惚惚,觉得自己裸体登城,被髡徒推堕城下,骇极大呼,才得惊寤,醒后始知是一场恶梦,大为惶惑。越夕由宠升堂,闻火炉下有虾蟆声,阁阁乱鸣,宠将火炉移开,并不见有虾蟆形迹,再令左右掘地寻觅,亦无影响。为此种种怪异,便召卜人筮易,术士望气,统云不必防外,但当防内。宠闻言细思,只有从弟子后兰卿,由洛阳到来,见前回。莫非蓄有阴谋,潜图为变?乃将他调戍边防,不令居内。且欲祀神禳灾,先期斋戒,移居静室。苍头子密等三人,见宠心绪烦乱,后必无成,遂暗中密谋,拟将宠夫妇杀死,往降汉营。当下伺宠卧着,踅将进去,把宠缚住床上,再出告外吏,说是大王斋禁,令众归休。待外吏散去,又伪传宠命,收缚奴婢,分置密室,然后召出宠妻。宠妻不知何因,趋入斋室,蓦见宠被绳捆住,忍不住惊叫道:“叛奴造反!”说到反字,已被子密等揪住头发,用掌击颊,打得宠妻面目红肿,不敢作声。谁叫你嗾宠造反?宠慌忙大呼道:“快为诸将军办装,不必多言!”子密等乃释放宠妻,随她入取宝物,但留一奴守宠。宠顾语道:“汝为我所爱,想为子密胁迫至此,若肯解我缚,当使女珠嫁汝,家中财物,与汝同分!”守奴颇为所动,出视户外,见子密尚未他去,因不敢替宠释缚。子密等取得金玉珍宝,复将宠妻牵入宠室,迫使缝两缣囊,盛贮各物,宠妻不敢不从。到了缣囊缝就,已经夜半,子密又放开宠手,使他亲写手敕,谕告城门将军,但言今遣子密等往报子后兰卿,速即开门,毋令稽留。宠已同傀儡一般,如言写就,子密便拔刀在手,剁落宠头;转身把宠妻也是一刀,首随刀落。当即取两首盛入囊中,与宠书一并携着,出室跨马,赚开城门,径奔洛阳。斋室门至晓不开,外吏敲门不应,逾垣进去,见宠夫妇尸身委地,各无头颅,不禁大骇。当下召齐官属,查缉凶手,早已不知去向。尚书韩立等,收殓宠夫妇遗尸,立宠子彭午为王,召入子后兰卿为将军。才经数日,又被国师韩利,枭取午首,持献汉征虏将军祭遵。遵驰诣渔阳,夷宠家族,然后遣使奏闻。就是子密亦驰至阙下,呈上宠夫妇首级,光武帝封子密为不义侯。既云不义,如何封侯? 北方既平,只有东南一带,尚未告靖。征南大将军岑彭,与秦丰部将蔡宏相持,累月不见胜负,光武帝已遣朱祐往助,复传诏责彭逗留。彭且惧且奋,不待祐至,便夜勒兵马,佯云当西向进击,又故意纵去俘虏,使他还报秦丰。丰即悉众西行,邀击彭军。彭却引兵潜渡沔水,悄悄东进,袭破丰将张扬,又从川谷间伐木开道,进捣黎丘。黎丘是秦丰巢穴,在西方接得警报,慌忙还救。彭与诸将驻营东山,严兵待着。丰与蔡宏夤夜攻彭,彭开营迎击,大破丰军,丰遁还黎邱。蔡宏被彭军追及,回马再战,一个失手,头已落地,彭遂进逼黎丘。秦丰相赵京,方守宜城,惧威出降。彭据实上奏,光武帝进封彭为舞阴侯,拜赵京为成汉将军。彭引京同围黎邱,就是建义大将军朱祐,也领兵会彭,共攻秦丰。丰有女夫田戎,尝拥众夷陵,自称扫地大将军,闻得秦丰被围,惊惶得很,即欲降服洛阳。惟丰有数妻,一妻母家姓辛,有兄辛臣,曾在田戎帐下,入谏田戎道:“今四方豪杰,各据郡国,洛阳地处四塞,未必稳固,不如按甲敛兵,静待时变!”戎摇首道:“强大如秦王,尚为征南所围,何况是我?我已决计降汉了!”本意原是不错。乃留辛臣守夷陵,自率众沿江溯沔,进向黎丘,拟至岑彭处请降。不意辛臣盗取珍宝,弃去夷陵,先从间道降彭,但作书招戎。戎恨他前后反复,且恐他先进谗言,祸将不测,因此未敢降汉,反说是往救秦丰,与丰合兵,表里相应。岑彭留朱祐围城,自引兵攻击戎营,又是好几月不下。后来戎支持不住,连战皆败,部将伍公投降彭军,戎逃归夷陵。光武帝亲至黎丘,慰劳吏士,封赏至百余人。探得城中势弱,兵只千余,粮亦将尽,不久可克,乃令朱祐独攻黎丘,使彭与积弩将军傅俊,往讨田戎。一面谕令秦丰,出降免死。丰复命不逊,乃将军事委任朱祐,期在必克,自己启驾还都。彭与俊移军夷陵,尽力攻扑。戎出兵搏战,伤亡无算,遂将夷陵弃去,向西逃走。彭追至秭归,因戎越山奔蜀,不便穷追,方才班师。独朱祐围攻秦丰,丰自知孤危,忙向外郡飞召党羽,还援巢穴。适有丰将张康,从蔡阳进援,与祐军鏖战兼旬,并将粮食输送秦丰,城内又复得食,拼命坚守。祐分兵绕出张康营后,先断张康粮道,然后鼓动部曲,捣入康营,康军自然溃乱,不战便走。祐从后追击,将抵蔡阳,巧值截粮军回来,拦住康前,康进退无路,免不得手忙脚乱,被祐赶至马前,一刀砍死。祐枭取康首,回示黎邱守兵。守兵俱有惧色,但因粮食未尽,还想坐守过去。至建武五年夏间,兵尽粮竭,丰无法可施,只得与母妻九人,肉袒出降。祐囚丰入都,光武帝责他负嵎不服,罪无可赦,因即谕令正法,敕祐还师。又了结一个盗首。另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往攻垂惠,再击刘纡。纡向海西王董宪求救。宪正拟率众赴援,不意兰陵守将贲休,举城降汉,遂致宪怒气上冲,先去围攻兰陵。虎牙大将军盖延,方屯楚郡,闻得兰陵被围,愿与平狄将军庞萌,同援兰陵。光武帝答诏道:“宪巢窟在郯,若直捣郯城,兰陵自可解围了。”这却是釜底抽薪的妙计。盖延奉诏,领兵出发,途次屡接兰陵警报,危在旦夕,不得已先诣兰陵。董宪但遣偏将挑战,由延军一阵击退,长驱入城。入城也是失着。过了一宵,宪竟纠合大队,合围兰陵。延始知中计,引兵突出,方去攻郯。一误再误。光武帝得报,急传谕责延道:“朕令将军先去攻郯,无非欲掩他不备,使他情急还援,将军失算,先救兰陵,不能击退贼众,尚欲往攻郯城,贼既知备,兰陵益危,岂不是一举两失么?”延等已至郯城,不能复返,只好奋力督攻,果然守备甚固,累攻不下。那兰陵城已被宪陷入,贲休战死,枉送了一条性命。独刘纡待宪不至,使苏茂出招徒党。茂收得五校遗众,还救垂惠,约有四千余人,截击汉军粮路。汉骑都尉马武,闻信驰救,见茂来军不多,意在轻视,正在交战时候,城中复突出周建,引兵夹击,武腹背受敌,慌忙冲开血路,奔至王霸营前,大呼求救。霸佯作痴聋,坚壁不出,军吏统劝霸出军,霸摇首道:“茂招集亡命,来势甚锐,马都尉已经败还,但望我军出援,士无斗志,若我军开营接战,军心不一,势必两败。今我闭营固守,示不相援,贼必乘胜轻进,逼压马军,马军无援可恃,不得不拼死与战,待至贼众疲乏,我出乘彼敝,何忧不胜?诸君但听我号令便了!”军吏方才退去,整甲待命。已而苏茂周建,带着两路兵马,围裹马军。马武见霸不肯出救,愤然下令,与茂建决一死斗,两下里喊杀连天,撼动山谷。约有两三个时辰,霸尚按兵不动,营中壮士路润等,忍耐不住,截发请战,霸乃下令出救,却不开前门,独引精骑潜出后帐,绕至敌军背后,喧呼入阵。茂与建正双战马武,蛮横得很,谁料后队已乱,来了一位金盔铁甲的大将军,摆动一干方天画戟,左挑右拨,破入中坚。建急忙回马接战,未及三合,胁上已为戟所伤,负痛亟走。苏茂瞧着,也即舍了马武,觅路退回。马武正危急万分,见来将击退茂建,当然大喜,仔细审视,正是王霸。便将前时恨霸的心思,变作感激,索性再奋余勇,驱杀一阵。霸部下统是生力军,踊跃追击,杀得敌众大败亏输,奔入城中,霸与武才收兵回营。又越两日,茂建复鼓众出来,独至王霸营前挑战,霸却安坐营中,与军吏饮酒作乐,谈笑自如。又要作怪。突有一贼箭飞来,将近霸颊,霸用手中所执的酒杯,轻轻格去。杯系铜制,但听得叮当一声,箭坠席前,军吏统皆变色,霸镇定如故,徐语军吏道:“苏茂带着客兵,来救此城,我料他粮食不足,所以一再挑战,幸图一胜。今我闭营休士,以逸待劳,便是不战屈人,指日可下了。”军吏似信非信,好容易俟至日暮,营外已无哗声,敌皆退尽。夜半有逻骑入报,谓茂建不得入城,奔往他方。霸拈须微笑道:“我已知他不能久持了。”军吏又请发兵往追,霸又笑道:“穷寇勿追,况在昏夜?料他亦无能为呢!”越宿由城中守将周诵,递到降书,霸慨然允降,与马武勒兵入城。周诵当然迎谒,不必絮述。惟周诵究是何人?为何不顾茂建,径来降汉?原来诵系周建兄子,与建有嫌,且因苏茂招来贼众,不守法度,徒耗粮食,城中积粟已罄,势必俱尽,因此拒绝茂建,决计降汉。惟刘纡本在城中,猝然闻变,亟率卫士数十骑,夺门出走,奔往西防,投依佼强。周建负创未愈,又恨兄子为变,怒不可遏,激动创痕,流血不止,就在途中毙命。茂走至下邳,与董宪合军。时盖延攻郯未克,顿兵城外,忽由平狄将军庞萌,起了歹意,竟嗾动军士,反袭延营。延猝不及防,仓皇走脱,北渡泗水,沉舟毁桥,方得截住庞萌。萌本为下江盗首,转依刘玄,玄令为冀州牧,使随谢躬同攻王郎,郎死后躬亦被戮,见前文。乃归降光武。平时颇知逊顺,为光武帝所信爱,尝谓托孤寄命,非萌莫属,因拜为平狄将军。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至是与盖延共讨董宪,诏书独不及庞萌,萌暗里怀疑,且因延违诏无功,恐延嫁祸己身,所以遽叛。延具状奏闻,光武帝不禁大愤,且与诸将玺书道:“我尝称庞萌为社稷臣,卿等能勿笑我妄言否?老贼罪当族诛,愿卿等各厉兵秣马,会集睢阳,待我亲往督战!”这玺书颁发出去,随即启跸亲征,行抵蒙城,闻知彭城失陷,太守孙萌,为萌所执,几至被杀。还亏郡吏刘平,伏住太守身上,泣求代死,方得释免。光武帝不遑休息,留下辎重,竟率轻骑驰赴亢父。日已将暮,从臣奏请停跸,不得邀允,再驰越十余里,始至任城留宿。庞萌自号东平王,探悉车驾亲征,飞报董宪。宪令刘纡入兰陵,苏茂佼强,合助庞萌。萌亟移屯桃城,阻住车驾来路。桃城距任城仅六十里,总道御跸亲临,定有一场恶战,谁料待了三日,并无音响。不由得大惊道:“前闻汉帝远来,昼夜兼行,疾驰至数百里,今乃高坐任城,不发一兵,究是何意?真正令人不解呢!”乃与茂强等猛攻桃城。城中已知帝驾在迩,可以无恐,自然安心静守。萌连攻二十余日,仍不能下。忽由光武帝亲督大军,前来援应,车骑如云,驺(zou)从如雨,所有吴汉王常盖延马武王霸等百战良将,一齐会集,尽抵桃城。庞萌等望尘先怯,没奈何硬着头皮,率众迎敌,仿佛似卵敌石,如蛾扑火,不消半日,已经十死四五。苏茂佼强,引兵先溃,庞萌也落荒窜去。小子有诗咏道: 用人容易识人难,误把忠奸一例看。 犹赖庙谟能补过,叛臣一举便摧残。 桃城围解,光武帝入城犒赏,休军数日,复启行南下。欲知驾幸何地,且至下回再表。 彭宠与耿况,同助光武,宠因功高赏薄,怏怏失望,且又为朱浮所激,卒至反戈,情迹虽似可原,然耿况不反,而宠独反,宠将何以自解乎?宠妻一妇人耳,不以大义劝夫,反且促成叛乱,祸生梦寐,衅起帷墙,其夫妇同死也宜哉!惟宠为逆,而光武讨之,子密既为宠奴,竟敢手刃其主,亦一逆也!光武明知其非义,乃封以侯爵,又以不义为名,不义可侯,谁愿守义?以视庆吾之得受侯封,其误尤甚。及秦丰伏诛,董宪未灭,刘纡以睢阳余孽,奔赴宪军,死灰复燃。盖延失计,马武又败,幸有智勇深沉之王霸,能战能守,谈笑却戎。光武帝录取人才,胜任者多,不胜任者少,此所以一失之彭宠,再失之庞萌,而终无碍于中兴也。 第十五回 奋英谋三战平齐地 困强虏两载下舒城 第十五回 奋英谋三战平齐地 困强虏两载下舒城 却说光武帝自桃城启行,转幸沛郡,亲祠高庙,复进至湖陵,探得董宪、刘纡,合众数万,屯据昌虑,因即督兵往攻。到了蕃县,与昌虑相隔百里,忽又由探马走报,董宪招诱五校余贼,进逼建阳。诸将以贼来较近,请即出击,光武帝面谕道:“五校远来,粮必不继,食尽自退,何必与群贼争命呢?不如坚壁待敝,自足制胜!”与前回王霸义意,大致相同。诸将乃奉谕静守。过了数日,五校食尽,果然引去。惟庞萌、苏茂、佼强三人,自桃城败走后,辗转奔依董宪。宪拥众生骄,不甚戒备,光武帝却探知消息,督率将士,驰至昌虑。不待安营布阵,便使将士分攻宪营,四面并举。宪慌忙分兵四防,勉强支持了三昼夜,被汉军捣破营壁,一齐突入,刀枪杂进,好似斫瓜切菜一般。宪不能再持,跨马急奔,庞萌亦与宪同走,逃往缯山。苏茂不及偕行,走依张步,刘纡乱窜出营,惟佼强解甲请降。光武帝既得大捷,再遣吴汉率军追剿,宪与萌复自缯山潜出,招集散卒百余骑,还入郯城。吴汉等从后追至,宪萌兵微将寡,自知不能守郯,再奔朐城。吴汉不肯遽舍,仍然追去。朐城属东海郡,形势险固,储粮颇多,宪萌依次扼守,就是吴汉乘间围攻,倒也不能遽下。惟刘纡穷无所归,东跑西走,厮混了好几日,被随兵高扈,剁落头颅,持献汉营。 光武帝因梁地已平,还幸鲁地,致祭孔子。且使建威大将军耿弇,进兵向剧声讨张步。步闻耿弇将至,亟遣部将费邑屯兵历下,又分兵驻守祝阿,另就泰山钟城等处,列营数十,专待交锋。耿弇渡河直进,先攻祝阿,半日即下,却故意开城一角,纵令守兵逸去。守兵齐奔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失陷,当然恟惧,你也逃,我也走,只剩得空垒数所,阒寂无人。弇却不往夺取,反引兵转攻巨里。巨里为费邑弟费敢所守,当然报闻费邑。弇使人到处砍树,扬言将填塞坑堑,一面严令军中,促修战具,限期三日,当力破巨里城。这消息又为费邑所闻,邑恐乃弟失守,自率锐卒三万余人,来救巨里。耿弇得报,喜语诸将道:“我正欲诱他前来,今他果中我计,是自来送死了!”遂派将士三千人,直压巨里城下,自引精兵万人,往截费邑来路,择得一座高山,上冈伏着。那费邑仗着锐气,驱兵过来,才到山前,只听山上一声鼓响,竖起一面大旗,上书一个耿字,随风飘荡,却没有一人下山。邑伫望多时,不见人影,便顾语部曲道:“这是疑兵,不必怕他!”说着,仍挥军前进,哪知山上的鼓声,又复继起,并有数百人出现山顶,持械欲下。邑又待了半晌,仍然不见下来,又要纵辔前行,偏是鼓声越紧,旗帜越多,迷眩耳目,令人莫测。原是一条疑兵计。猛听得一声呐喊,已有无数人马,冲入军中。邑急忙对敌,怎禁得来兵势盛,好似生龙活虎,不可捉摸;且军心已经散乱,无复行列,越弄得手足无措,血肉横飞。邑正要退走,不防一大将跃马来前,劈头一刀,不及趋避,慌忙把头一偏,却晦气了左臂,竟被砍断。邑痛彻心腑,自然昏晕过去,撞落马下,再由来将顺手砍下头颅,了结性命。好头颅已被人取去了,军中失了主帅,顿时大溃,迟逃一步的,都登鬼箓。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汉将耿弇,计斩费邑,先用旗鼓乱彼耳目,然后从山旁绕出,骤入彼阵,使邑措手不迭,马到成功。费敢在巨里城中,已知乃兄来援,拟即出兵接应,无奈城下有汉兵数千,堵住城门,未便轻出,弇之拨兵压城,原是为此。只好登陴(pi)遥望,守待援军。蓦见汉兵大至,先驱执着长竿,悬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急切里尚难辨认,但闻汉兵高呼道:“这是费邑头颅,汝等细看,若再不出降,也要与这头颅相似了!”费敢审颜察貌,果是兄首,不由得涕泪交流。守卒莫不惊慌,无心守御,夤夜出走,敢亦遁归剧城。弇入城收取积聚,又分兵连下四十余垒,得平济南。 张步亟使弟蓝,率兵二万守西安,更征集诸郡吏士万余人守临淄,两城相隔四十里。弇进抵画中,居二城间,饬诸将校部署人马,约五日后会攻西安。与前计大同小异。至五日期届,诸将校齐集听命,弇令大众蓐食,夜食床蓐间,故曰蓐食。待旦至临淄城。护军荀梁,因军令与前不符,入帐申请道:“攻临淄不如攻西安,临淄有急,西安必且往救;西安有急,临淄却不能赴援,且前令原会攻西安,何必改约?”弇喟然道:“汝不知兵机,无怪相疑。西安虽小,却甚坚固,蓝兵又精,未易攻克。若临淄名为大城,守兵乃是乌合,一鼓可下。我前言将攻西安,明是声东击西的计策,今我不攻西安,独攻临淄,掩人无备,容易得手。临淄一下,西安亦孤,张蓝与步隔绝,必且亡去,一举两得,莫如此计。否则顿兵坚城,死伤必多,就使得克,张蓝必还奔临淄,并兵合势,与我相持,我深入敌地,复无转输,不出旬月,便是束手坐困了。奈何攻西安,不攻临淄?”荀梁方默然退去。弇即乘夜出兵,径攻临淄,城内果不及备,半日即下。再拟移攻西安,那张步已弃城遁去,奔回剧城。于是荀梁等拜服弇谋。弇乃揭榜安民,严禁军中掳掠,惟张步罪在不赦,若自来受死,毋得轻纵,手到擒来。这数语传入剧城,步不禁大笑道:“我自兴兵以来,战胜攻取,如尤来大枪十数万众,我且踹营破灭,今大耿兵不如彼,又皆转战疲劳,反说出这般大言,要想擒我,岂不可笑?看我与彼一战,究竟谁胜谁负?”正要诱你出来。当下与三弟张蓝张弘张寿,及大枪降盗重异等兵,号称二十万,进至临淄城东,连营数里,指日攻城。弇闭城严守,不与争锋。事为光武帝所闻,恐弇寡不敌众,驰书劳问。弇复奏道:“臣得据临淄,深沟高垒,守备有余,张步从剧县来攻,疲劳饥渴,臣不与交战,待他气竭欲归,当发兵追击,用逸待劳,用实击虚,约阅旬日,步首可坐致了。”这复文已呈递行在。弇乃出兵淄水,列阵岸旁。重异领着旧部,径来挑战。弇军即欲迎战,偏弇故意示怯,反令各军退回小城,但使都尉刘歆,及泰山太守陈俊,分兵列阵,驻扎城下。重异疑弇军怯战,越逼越紧,就是张步,亦自恃兵众,随后涌至,冲动刘歆陈俊两军,歆与俊不得不战,遂即督兵接仗,奋斗起来。临淄本属齐都,旧有王宫,宫中有台,半已圮毁,惟基址尚存。弇登台瞭望,见城外两军交战,势甚汹涌,因即下台跨马,麾动健卒,跃出东门,向步军横突过去。步连忙拦阻,阵势已乱,被弇兵一场蹂躏,伤毙甚多。急得步招架不住,忙令弓弩手放箭射弇,弇用盾遮护,且战且进,突有一流矢穿入弇股,弇仍不惊慌,但执刀截去箭镞,督兵如故。毕竟步兵多势盛,虽然杀伤不已,还是不肯退去,战至日暮,方才败却。弇亦鸣金收军,翌晨复勒兵出列城下。光武帝时在鲁地,接得弇书,尚自放心不下,因引军东行,亲往救弇,先遣人向弇报知。弇方拟与步再战,陈俊进说道:“强寇势盛,不如闭营休士,静待驾至,再与决斗未迟!”弇奋然道:“乘舆且至,臣子当椎牛酾(shi)酒,接待百官,奈何反以贼虏遗君父呢?”说毕,遂出兵待战。适值步众趋至,便接住厮杀,自旦及暮,大破步众,积尸满濠。弇料步将退,特令偏师绕出步背,分伏两旁。待至天昏月黑,步果引退,才行半里,两面伏兵突出,纵横驰骤,所向披靡,步众都有归志,不意冤家路狭,竟碰着两支催命军,并且昏黑不辨,如何对敌?只好夺路乱奔。偏弇军很是利害,在后力追,逃得越快,追亦愈紧,步抱头先窜,后队往往剩落,都做了无头的僵尸,直至钜昧水上,去临淄城已八九十里,追兵方渐渐缓行;但沿路收截辎重,约有二千余车,饱载而回。究竟谁胜谁负?过了数日,光武帝驾至临淄,弇率诸将从容迎谒,拜伏道旁,当由帝面慰数语,令弇等起身入城。及车驾进至齐王故宫,下舆升座,大飨群臣。酒酣席散,再由光武帝赐谕耿弇,嘉奖功绩,略云: 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见《前汉演义》。将军独拔劲敌,其功乃难以信也!又田横烹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即郦商。不听为仇,张步前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 先是光武帝尝幸舂陵,亲祠园庙,大会故人父老,置酒旧宅,欢宴竟日,耿弇曾扈驾同行。及启驾还都,弇曾向驾前献议,请收上谷兵,定彭宠,取张丰,平张步等。光武帝大为嘉纳,依议进行。后来张丰受擒,彭宠授首,弇皆与征有功。至是弇受命专征,复得击走张步,所以末数语中,说他有志竟成。弇再拜谢奖。光武帝休息一宵,便即与弇进攻剧城。步经过一番大创,才知耿弇多谋,不可力敌。晓得迟了。且闻光武帝亲来督攻,越加惊慌。张蓝张弘张寿,比步还要胆小,分兵自去;步亦停足不住,弃城出奔。城中无主,待到御跸临城,自然开门迎降。弇不暇进城,再引兵穷追张步,步往奔平寿。可巧苏茂出招旧部,得万余人,来援张步。步与语及战败情形,茂作色道:“善战如延岑,又率着南阳健卒,尚被耿弇击走,见第十三回。大王奈何遽攻彼营?茂一出即还,难道不能少待么?”步赧然道:“负负,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说了。”已而弇军大至,纷纷薄城,步不敢出战,惟与茂婴城拒守。光武帝使人招步,嘱令斩茂来降,不失封侯。步竟将茂杀死,自奉茂首,出诣弇营,肉袒请降。弇送步至剧城,请光武帝发落;自入城中安抚兵民。见步众尚有十多万人,因特竖起十二郡旗帜,鸣鼓示众,使步兵各自认旗上郡名,分立旗下。步兵依令分投,再由弇检点名数,嘱令毋哗。一面收验辎重,尚有七千余车,当即酌给步众,使他得资归乡,众皆拜谢去讫。步至剧城,匍匐谢罪,光武帝不食前言,封步为安丘侯,并传诏赦免步弟,步弟蓝弘寿相继归降。就是琅玡太守王闳,亦诣剧投诚。光武帝迁陈俊为琅玡太守,并使弇荡平余贼,自率张步还都,令与妻子同居洛阳。陈俊入琅玡境,盗贼皆散。弇略地至城阳,尽降五校余党,齐地悉平,乃振旅还朝。张步居洛未久,复起异心,潜挈妻子逃奔临淮,意欲再招旧部,入海为盗,被琅玡太守陈俊截住,立即击死,妻子一体骈诛。可为伏隆雪恨。 话分两头。且说齐地告平以后,忽忽间又阅一载,就是建武六年,一交春令,便得了两处捷音。小子不能双管齐下,只好依次写来。自从李宪据住庐江郡,僭号淮南王,见第七回。至建武三年,居然自称为帝,也设立九卿百官,管辖九城,有众十余万,区区九城,也想做皇帝么?越年由汉扬武将军马成,奉诏讨宪。马成字君迁,系南阳郡棘阳县人,少为县吏,光武帝前徇颍川,使成守郏,至光武移军河北,成弃官渡河,屡从征伐。建武纪元,迁官护军都尉,越四年授扬武将军,使率诛虏将军刘隆,振威将军宋登,射声校尉王赏,调发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兵马,进攻舒城。马成为二十八将之一,前文已叙过二十七将,至成乃毕。舒城为李宪根据地,设守甚严,马成到了城下,巡阅一周,见他城高壕阔,已觉得不易攻取,并且城上守兵,多半雄壮,甲仗等又很鲜明,断非指日可下。乃择地安营,但求自固,不求进取。一面上表洛阳,具述情势,谓须俟一二年后,方可报功。光武帝复谕马成,准他便宜行事。成遂坚壁不动,宪屡出挑战,始终严守,数月不接一仗。惟分兵袭宪粮道,截夺了好几次,于是逐渐围城,四面筑栅,还是以守为攻。宪复遣兵冲突,屡被击退。直至建武六年,城中食尽,乃鼓励将士,并力扑城,不到旬日,便即攻入。宪拼命杀出,连妻子都不及带走,落荒窜逸。马成将李氏家属,全体诛戮,更遣将追捕李宪。隔了两日,有人持首来献,问明底细,乃是宪部吏帛意杀宪来降。马成乃传首诣阙,乘势略定九城,江淮悉平。成奏凯班师,晋封平舒侯,帛意亦得邀封渔浦侯。同时吴汉亦攻下朐城,擒住董宪妻孥。宪与庞萌夜走赣榆,乘虚袭入,偏为琅玡太守陈俊所闻,亟引兵往攻。宪萌无兵可守,再走泽中,途穷日暮,四顾仓皇,随从只有数十骑,又都是刀残械缺,甲胄不全。宪不禁唏嘘道:“数年称王,一朝覆灭,妻被人掳,子被人掠,家亡国破,尚有何言?”说至此,顾语从骑道:“诸卿依我数年,为我所累,流离辛苦,竟弄到这般结局,岂不可怜?此后请各择羁栖,努力自爱!”骑士等听了此言,并皆涕下。猛觉得后面尘起,又有追兵杀来,宪萌忙即飞奔,行近方与,竟被来将追及,一阵扫荡,宪即毙命,首级为来将取去。来将乃是吴汉部下的校尉韩湛。湛枭取宪首,复追觅庞萌。萌从乱军中逃出,夜无可归,趋入方与人黔陵家内。黔陵见他狼狈情形,一再盘诘,由萌说出真名真姓,陵佯为留宿,趁他睡熟时候,取刀杀萌,把首级送往吴汉军前。汉即将宪萌二首,传诣洛阳,并报明韩湛、黔陵两人的功劳,两人俱得沐封侯。山东亦平,黔陵封侯,比诸庆吾帛意等较为得当。各将吏奉诏西归。小子有诗咏道: 扰扰中原太不平,真人崛起渐澄清。 鼠偷狗窃俱无效,才识兴王莫与京。 东征已毕,光武帝乃续议西征。欲知西征详情,容至下回再叙。 张步拥兵数年,据有齐地,初事刘玄,继臣刘永,彼亦以尊刘为得计,奈何托身非入,独于白水真人而忽之。意者其亦如朱鲔等之戴圣公,樊崇等之戴盆子,如其易与而阳奉之欤?伏隆被杀,耿弇出征,彼尚恃强生骄,大言不惭。迨三战以后,铩羽请降,宜其惩前毖后,安老洛阳;乃犹潜逃临淮,妄图入海,一误再误,不死何待?大盗毙而良将功成,此识时者之所以为俊杰也。马成攻舒,两载乃下,智略似未及耿弇,然卒能扫锄强虏,肃清江淮,其亦一人杰矣哉!彼吴汉等之得平董宪、庞萌,未始无功,但宪与萌已成弩末,汉犹积久而后平之,其功尤出马成下。观本回叙事之有详略,便知功绩之有高下云。 第十六回 诣东都马援识主 图西蜀冯异定谋 第十六回 诣东都马援识主 图西蜀冯异定谋 却说建武六年复月,光武帝因关东平定,乃拟西略陇蜀,先抚后攻。蜀地为公孙述所据,称王称帝,自霸一方。惟陇西一带,要算隗嚣为西州领袖,名盛一时。公孙述两见前文,隗嚣为西州大将军,见十一回。嚣前曾附汉,助击赤眉,尝受汉大司徒邓禹署爵,号为西州大将军,专制凉州朔方事宜。及赤眉平定,嚣特遣使上书,称颂功德。光武帝答书示谦,用敌国礼。会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联合,入寇三辅。汉征西大将军冯异,且战且守;嚣复遣兵助异,击走吕鲔。异与嚣俱上书言状,光武帝手书报嚣,格外嘉奖。书中有云: 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驽马铅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一顾之价,伯乐为古时之善相马者。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将军南距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指卢芳。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他人禽矣。今关东寇贼,往往屯聚,志务广远,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与子阳角力。子阳系公孙述表字。如或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旗鼓相当。倘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旁人馋构之言。 看官阅到此书,应知光武帝待遇隗嚣,也好算是推诚相与了。时公孙述已经称帝,特用大司空扶安王印绶,遣使授嚣。嚣因光武帝相待不薄,未便背汉,特将来使斩首,出兵防边。述闻报大怒,即日发兵击嚣。嚣连破述军,述亦无可如何,置作缓图。适关中汉将,屡上书请攻西蜀,光武帝将原书寄嚣,意欲使嚣会师同讨。嚣以为时机未至,因遣长史上书,极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卢芳诈称刘文伯,见第十一回。未宜谋蜀。光武帝始疑嚣阴持两端,音问渐疏,就使略通信使,也与对待群臣一般,不少假借。因此嚣亦改易初衷,渐有异图。嚣有部将马援,表字文渊,系扶风郡茂陵县人,曾祖父马通,尝仕汉为重合侯,因坐兄马何罗叛案,伏法受诛。见《前汉演义》。援再世不显,少年又复丧父,依兄为生,具有大志。长兄况另眼相看,尝谓援当大器晚成。未几况竟病殁,援守制期年,不离墓侧,又敬事寡嫂,不正衣冠,未敢相见。叙此以告人弟。嗣为扶风郡督邮,押送罪犯至司命府,王莽尝置司命官,纠察吏民。罪犯辗转哀号,援不觉动怜,纵使他去,自己亦亡命北地。会遇王莽行赦,乃寓居牧畜。过了几年,得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附近人士,多往归附。援尝语宾客道:“大丈夫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宾客亦叹为至言。及王莽末年,四方兵起,援复叹息道:“人生积蓄财产,须要赒(zhou)济亲朋;否则徒为守钱奴,有何益处?”鄙吝者其听之!乃将家产分给兄弟故旧,自着羊裘皮裤,转游陇汉间,后来寄寓西州。适值隗嚣奔还天水,收揽人才,因即招援入幕,使为绥德将军,与参谋议。援与公孙述少同里闾,素相认识,至是嚣满怀犹豫,联汉联蜀未能决定,特使援先往蜀中,觇察虚实。援既到成都,总道述相见如旧,欢语平生,谁知述盛设仪仗,方延援入,彼此一揖,略谈数语,便令援出居客馆。一面替援制就衣冠,向宗庙中大会百官,特设宾座,邀援入宴。述坐着銮驾,旗旄警跸,呵道前来,既入庙门,才下舆见援,屈躬示敬。当下开筵相待,备极丰腆。酒至半酣,便令左右取入衣冠,送至援前,愿授援侯,封官大将军。援起座语述道:“天下久乱,雌雄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乃徒知修饰边幅,如木偶相似,这般情形,怎能久留天下士呢?”说罢,就拱手告辞,掉头径去。匆匆返至西州,入语隗嚣道:“子阳乃井底蛙,未知远谋,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为是!”独具只眼。嚣乃使援再奉书洛阳。援行抵阙下,报过了名,即由中黄门引见光武帝。光武帝在宣德殿下,袒帻坐迎,笑颜与语道:“卿遨游二帝间,今来相见,令人生惭!”援顿首称谢道:“当今时代,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臣本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友善,前次臣往蜀中,述乃盛卫相见,今臣远来诣阙,陛下安知非刺客奸人,为何简易若此?”光武帝复笑说道:“卿非刺客,乃是一个说客呢。”援答说道:“天下反复,盗名窃字的,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才知帝王自有真哩。”光武帝因留援在都,常使从游。过了数月,方使大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隗嚣见援回来,很是欢昵,与同卧起,详问东方流言,与京师得失。援因进说道:“前到洛都,引见十余次,每与汉帝接谈,自朝至暮,确是一位英明主子,比众不同。且开心见诚,毫无隐蔽,阔达多大略,与高帝智识相同。又博览政事,文辩无比,真是古今罕见哩!”嚣复问道:“究竟比高帝何如?”援答说道:“略觉不如,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颇好吏士,动必如法,又不喜饮酒。”说到此句,嚣不禁作色道:“如卿所言,比高帝还胜一筹!怎得说是不如呢?”既而大中大夫来歙,去后复来,传旨谕嚣,并劝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彭宠,均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马援亦挈家偕往,同至洛阳。光武帝使恂为胡骑校尉,封镌恙侯。惟马援居洛数月,未得要职,自思三辅地旷,最宜屯垦,因上书求至上林苑中,自去屯田。光武帝准如所请,援乃辞去。光武帝不遽用援,未知何意?独隗嚣虽遣子入侍,终不免心怀疑贰,尝与部吏班彪,谈及秦汉兴亡沿革,且谓应运迭兴,不当再属汉家。彪却谓汉德未衰,必当复兴。嚣尚不以为然,彪退作《王命论》,反复讽示。论文有云: 昔尧之禅舜曰:“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洎于稷契,咸佐唐虞,至汤武而有天下。刘氏承尧之祚,尧据火德而汉绍之,有赤帝子之符,故为鬼神所福飨,天下所归往。由是言之,未见运世无本,功德不纪,而可崛起在此位者也。俗见高祖兴于布衣,不达其故,至比天下于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夫饿殍流隶,饥寒道路,所愿不过一金;然终转死沟壑,何则?贫穷亦有命也!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故虽遭罹厄会,窃其权柄,勇如信布,强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润镬伏锧(zhi),交醢分裂。又况幺么,远不及数子,而欲暗干天位者乎?昔陈婴之母,以婴家世贫贱,猝富贵不详,止婴勿王。王陵之母,知汉王必得天下,伏剑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妇之明,犹能推事理之致,探祸福之机,而全宗祀于无穷,垂策书于春秋,而况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婴母知废,陵母知兴,审此二者,帝王之分决矣。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若乃灵瑞符应,其事甚众,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诚知觉寤,超然远览,渊然深识,收陵婴之明分,绝信布之觊觎,拒逐鹿之瞽说,审神器之有授,毋贪不可冀,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留于子孙,天禄其永终矣! 嚣见了此文,仍然未悟。彪见他执迷不返,遂托故辞去,避迹河西。河西五郡大将军窦融,与彪同籍扶风郡,窦融见第十一回。闻彪去嚣来游,即遣使延入,辟为从事,待若上宾。彪乃替融划策,知无不言。先是融僻居河西,与洛阳隔绝音问,惟随着隗嚣,遵受建武正朔,嚣尝发给将军印绶,与通往来。及嚣有异志,特遣辩士张玄,游说河西,劝融联络陇蜀,为合纵计。融曾召部属计议,部吏多谓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名,实应图谶,且宅中主治,兵甲最强,将来必当统一天下,务请倾心结纳,毋惑异言云云。融乃婉谢张玄,遣令回去。及得见班彪,听他计议,更决意事汉,使他撰成表文,交与长史刘钧,驰诣洛阳。光武帝将有事陇蜀,亦发使招谕河西,途次与钧相遇,乃即偕钧同还。钧入阙上书,由光武帝好言慰劳,特赐盛宴,并令折回复谕,授融为凉州牧,赐金二百斤。融自是有绝嚣意,虽尚通使节,不过虚与应酬。嚣矜己饰智,自比周父,每欲僭称王号。河南开封人郑兴,曾为凉州刺史,免官寓居,得嚣敬礼,引为祭酒,兴因一再谏嚣毋徒自尊。嚣意虽不怿,倒也未敢遽违正议,毅然称王。兴已窥悉嚣意,特借归葬父母为名,辞嚣东归。见机而作。还有茂林人杜林,素有志节,由嚣破格优待,引为治书。林见嚣反复无常,不愿屈事,屡次托疾告辞。嚣不肯令归,且出令道:“杜伯山,林字伯山。天子不能臣,诸侯不能友,譬如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今且暂为师友,待至道路清平,必使遂志!”到了建武六年,三辅早平,林弟成正当病逝,乃许送丧回籍。林已东去,嚣复生悔,密遣刺客杨贤,追杀杜林。即此可见嚣之必败。贤追至陇坻,见林亲推鹿车,护送弟丧,不由得感叹道:“现当乱世,谁知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乃随林出陇,掉头亡去,林始得安抵扶风。 看官听说,隗嚣部下的豪杰,第一个要推马援,马援以外,如班彪、郑兴、杜林,统是博学多闻,饶有见识。嚣不能慰留,自失羽翼,遂至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一班贪功徼利的鄙夫,怂恿嚣前,要想他为皇为帝,迫入阱中。当时有一个部将王元,靠着三分膂力,藐视中原人物,便乘机语嚣道:“从前更始入关,四方响应,天下喁喁,相望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无处安身。竟称嚣为大王。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尚欲信儒生迂谈,弃千乘宏基,羁旅危国,希图万全。这真是覆辙相循,求得反失。现在天水完富,士马精强,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乃是万世一时的机会。否则蓄养士马,据险自守,旷日持久,静待世变,就使图王不成,也足称霸。总之大鱼不可离渊,神龙失势,穷等蚯蚓,愿大王三思为是。”嚣未曾听罢,已经颔首,及听毕以后,不由得眉飞色舞,意气洋洋。独治书申屠刚进谏道:“愚闻人与必天归,汉帝乃是天授,非全是人力所能为。今玺书屡至,委国全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试想一介布衣,尚且不负然诺,况万乘至尊,何致背约?将军若疑虑却顾,自招祸变,恐不免上负忠孝,下愧当世呢!”嚣听了刚言,又觉得愀然不乐,俯首沉吟。实是一个多疑少断的人物。刚乃趋出,元亦引退。嚣总不欲终事汉室,且依了王元的后策,徐起图功。乃再遣部吏周游诣阙,佯表殷勤。 游道出关中,过征西大将军冯异营前,竟为仇家所杀。于是谣言纷起,谓异将自为咸阳王,不服汉命,故杀嚣使。甚至有人上书劾异,居然以假当真。异入关已三年有余,除暴安良,人民悦服,闻得流言摇惑,心不自安,因上书乞请还都,亲侍帷幄。光武帝优诏不许,但使宋嵩西往,赍示弹章。异惶恐陈谢,申请入朝。光武帝方图陇蜀,欲与异面商,乃准令入谒。异既至阙下,叩首行礼,光武帝顾语群臣道:“这是我起兵时主簿,为我披荆棘,定关中,功劳很大呢!”说着,又旁令中黄门,取出珍宝衣服钱帛,当面赐异。异受赐再拜,光武帝谕令起坐,温言与语道:“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至今不忘,恨尚无以报卿。”事见前文。异复起身拜谢道:“臣闻管仲对齐桓公,愿君毋忘射钩,臣无忘槛车,君臣相勉,终霸齐国!臣今愿陛下毋忘河北时,臣亦不敢忘陛下隆恩!”异被获邀赦,亦见前文。光武帝大喜,召异同入内庭,与商陇蜀事宜。光武帝说道:“朕因将士久劳,本欲将二子置诸度外,怎奈公孙述未肯敛迹,隗嚣又阴持两端,将来必为朕患,卿意究应如何处置?”异答说道:“臣看两人分据西南,非大加惩创,终难降服,臣虽不才,愿为国家效力!”光武帝又说道:“关中为陇蜀要冲,最关紧要,卿亦未便遽离,必不得已,朕当亲至长安,调度兵马,先行讨蜀。”异乃申陈陇蜀地势,及行军纪略,差不多有数千言,至日昃方才退出。嗣复引见数次,定议讨蜀,始辞回关中。前时异受命西征,未挈家眷,至此接奉特旨,令带妻子同行,无非是坦怀相待的意思。 是时公孙述方收集延岑、田戎两军,令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戎亦邀封翼江王。延岑奔蜀,见十三回。田戎奔蜀,见十四回。特使部将任满,与戎同出江关,沿途收戎旧部,窥取荆州诸郡。一面妄引谶纪,说是孔子作《春秋》,尊周尚赤,周尚赤。共得十二公;汉亦用赤帜,自汉高至平帝,中加吕后称制,也是十二代,历数已尽,一姓不能再兴。又引《录运法》中遗语,谓“废昌帝,立公孙”,尚有《括地象》云“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契》云:“西太守,乙卯金”。述曾任蜀郡太守,故把西太守三字,作为己证,且将乙字作轧字讲解,谓将轧绝卯金。种种附会,诱惑人心。再因掌文中常刻公孙帝三字,诩作奇瑞,移书远近。光武帝尚不欲遽讨,作书贻述,内云: 图谶言公孙即宣帝也,代汉者当涂高,君岂高之身耶?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吾乱臣贼子,仓促中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是书原不能折服公孙述。 书后署名,称述为公孙皇帝,称呼亦误。述置诸不答。部下有骑都尉荆邯,向述献议,请急速发兵东向,令田戎出据江陵,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又收降天水陇西,与汉争衡。述召问群臣,博士吴柱等,多言不宜远出;有弟名光,亦劝述依险自固。累得述欲前又却,瞻顾徬徨。也是隗嚣一流人。延岑田戎,屡请发兵,述又以为降将难恃,未足深信。惟出入警跸,添置仪卫,夸示表面上的威风。且立两幼子为王,使食犍为广汉各数县。左右谓成败难定,将士暴露,不应遽封皇子,专顾私恩,述亦不从。于是人心懈体,阴兆土崩。光武帝恨述倔强,势难罢手,当即亲幸长安,谒祠园陵。各陵前被赤眉毁掘,已由冯异入关,修葺告成。回应十二回,亦不可少。及光武帝谒祠已毕,遂命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七军,从陇道伐蜀。兵将启行,先遣来歙赍奉玺书,往谕隗嚣,令他即日发兵,夹击公孙述。歙已迁官中郎将,一到天水,即将玺书交付与嚣,嚣阅书后,好多时不发一言。歙问他愿否出兵,嚣仍不应。歙不禁愤起,奋然责嚣道:“朝廷以君知臧否,识废兴,并将手书赐示足下,足下曾效忠国家,遣子入侍,今乃接书不决,忽思背约,上叛君,下负子,忠信何在?恐不久便要族灭哩!”说得隗嚣作色起座,投袂欲入。歙欲拔剑刺嚣,究竟嚣多卫士,无从下手,乃杖节出厅,登车欲行。偏由嚣将王元,目顾兵士,意图害歙;嚣亦怒不可遏,竟使牛邯追歙,用兵围住。还是他将王遵谏阻,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况歙为汉帝外兄,郑重将命,歙为光武姑子,见前。加刃无益,徒激彼怒!伯春嚣子恂字。留质洛阳,何苦以一子易一使,不如遣归为是!嚣尚以爱子为念,乃纵歙使归,惟使王元领兵万骑,出据陇坻,伐木塞道,阻住汉军前行。这一番有分教: 一著误施全局去,三军尽覆满城哀。 隗嚣既抗阻汉军,免不得有一场战事。欲知胜负如何,待至下回再详。 公孙述据蜀自雄,隗嚣负陇自固,当其号令一隅,延揽物望,亦若庸中佼佼者流,以视赤眉铜马,固相去有间矣。然述多夸而嚣多疑,疑与夸,皆非霸王器也。马援笑述为井底蛙,而劝嚣事汉,已料二子之不足有为。及东至洛阳,见光武帝之脱帻相迎,即有君择臣臣择君之语,一见倾心,愿效奔走,援诚不愧智士,抑光武帝之驾驭英雄,令人心服故也?至若冯异之遭人谗构,而光武不以为疑,且以河北故事相劝勉,然后进图讨蜀,与定密谋。大树将军,原非彭宠、庞萌可比。然非光武之推诚相与,亦安能感人肺腑乎?且光武不忘河北之难,异不忘巾车之恩,君臣一德,安不忘危,以此定国,有余裕矣。彼隗嚣公孙述辈,曷足以知之? 第十七回 抗朝命甘降公孙述 重士节亲访严子陵 第十七回 抗朝命甘降公孙述 重士节亲访严子陵 却说王元奉着隗嚣命令,出据陇坻,阻遏汉军。汉军尚未知确音,贸然前往,途次遇着来歙,也不过说是隗嚣拒命,未及王元出兵情形。耿弇盖延诸将,以为陇坻一带,尚无阻碍,待至来歙别归,即匆匆赶路,期在速进。哪知王元已安排妥当,静待汉军。汉军行近陇坻,见前途塞住木石,已觉惊心,但尚未遇兵将,还想进去。当下将木石搬徙,徐徐引入,好容易开通一路,走了一程,又是七丫八杈,横截道路;再辟再走,费去了许多气力,还是不能尽通。并且羊肠峻阪,逐步崎岖,害得军不成伍,马不成群。蓦闻陇上鼓角齐鸣,一彪军从高趋下,持着长枪大戟,奔向汉军。汉军已人困马倦,如何抵敌?没奈何倒退下去。那敌势很是凶悍,再加领兵主将,就是隗嚣部下主战的王元,锐气方涨,迫人险地,满望一鼓荡平汉军,怎肯轻轻放过?汉军叫苦连天,慌忙退走,已是不及,前队多被杀死,后队自相蹴踏,又伤毙了许多。耿弇盖延,虽都是能征惯战,怎奈势不相敌,无法可施,也只好引兵出险,且战且行。何故轻进?王元紧追不舍,又来了隗嚣大队,漫山蔽谷,悉众前来。汉军只恨脚短,逃得不快。嚣与元步步进逼,一些儿不肯放松,恼了汉捕虏将军马武,激励勇士,返身断后,手持一干长戟,向嚣兵冲杀过去,勇士一齐随上,击毙追兵数百人。嚣兵乘兴进来,不防有这场回马阵,倒吓得脚忙手乱,一齐退去,嚣与元也恐有失,鸣金收回,汉军才得退入长安。 光武帝时已还都,闻诸将败还,亟令耿弇移军漆邑,祭遵移军汧城,使吴汉等保守长安,另遣冯异出屯栒邑。异奉命即往,行至半路,有探马报称嚣将行巡,来攻栒邑,兵已下陇。异申令将士,倍道亟进。部将统言虏兵方盛,不可与争,宜择地安营,徐思方略。异勃然道:“虏兵临境,幸得小胜,便思深入,若栒邑被取,三辅动摇,岂不可虑?兵法有言:‘攻者不足,守者有余。’我若得先至据城,用逸待劳,便可阻住虏马,并不是急欲与争呢!”确是有识之言。乃长驱急驰,竟得入城,但使将士静守,偃旗息鼓,待着敌军。行巡引众至城下,见城上毫无守备,总道是唾手可取,不如休息片时,再行督攻。部众得令,并皆下马散坐,无复纪律。异从城楼上悄望,备悉虏情,当即击鼓扬旗,麾兵杀出。行巡未及防备,当然着忙,部下越加惊乱,上马亟奔,被异追杀数十里,斩获无算,方才收军回城。同时祭遵在汧,亦得击走王元军,汉军复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俱闻风献表,背嚣降汉。马援在上林苑屯田,上书阙廷,具陈破嚣计划,且言,“臣非负嚣,嚣实负臣,臣初次诣阙,嚣曾与约事汉,不料他反复如此,所以臣愿献密议,决除此虏。”光武帝因召援进见,面询方略。援请先翦羽翼,继攻腹心。光武帝乃给发突骑五千,带领前往,便宜从事。援即往来游说,离间嚣将高峻任禹等人。嚣自觉势孤,始上书谢过,略云: 吏民闻大兵猝至,惊恐自救,臣嚣不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 书至阙下,诸将以嚣虽陈谢,言仍不逊,请光武帝诛嚣质子,大举入讨。光武帝心尚未忍,复使来歙至汧,传递复谕。谕云: 昔柴将军柴武。与韩信书云:信系韩王信,非淮阴侯。“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不决。今若束手听命,复遣恂弟诣阙,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在兵中十载,不为浮语虚词,如不见听,尽可勿报! 嚣得谕后,已知光武帝察破诈谋,竟不作答。凉州牧窦融,遣弟友上书,自陈忠悃(kun)。适因隗嚣叛命,道梗不通,友从中途折回,另遣司马席封,从间道至长安,呈上书奏。光武帝答书慰藉,情意兼至。融乃贻书责嚣,语多剀切,由小子再录如下: 伏维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即嚣子恂,见上。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yuān)之间,改节易图,君臣纷争,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难就,去纵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州地势局迫,民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若失路不返,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违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起兵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邱墟,生民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其难,且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复将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太过,以德取怨,知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想是班彪手笔。 融既贻嚣书,专待使人返报。过了旬日,使人回来,甚是懊怅,报称被嚣斥归。融也觉动怒,召集河西五郡太守,部署兵马,并上疏行在,请示师期。光武帝优诏褒美,且因融七世祖广国,为孝文皇后亲弟,文帝后窦氏,见《前汉演义》。曾封章武侯,谊关姻戚,特赐汉祖外属图等,表示情好。一面敕令右扶风太守,修理融父坟墓,祭用太牢。所有四方贡献珍物,往往转赐与融,使命不绝。融当然感激,毁去嚣所给将军印绶,令武威太守梁统,刺死嚣使张玄,更发兵攻入金城,大破嚣党先零羌封何,夺得牛马羊万头,谷数万斛,充作军实,守候车驾西征。嚣因汉军压境,河西失和,自觉孤立无助,不得已遣使诣蜀,称臣乞援。仍要向人称臣,何苦背汉?述封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与为犄角。嚣正拟发兵内犯,又闻得汉将冯异,夺去安定上郡各城,因即率步骑三万人,往攻安定。行抵阴繁,适与冯异相遇,交战数次,不获一胜,怏怏引还。再令别将攻汧,又为祭遵所破,退回天水。两番跋涉,统是空劳,反丧失了若干士卒,若干刍粮。嚣将王遵,屡次进谏,俱不见纳,会得来歙招降书,因潜挈家属径投洛阳,诣阙请降,得拜大中大夫,封向义侯。光武帝欲亲往讨嚣,偏遇日食告变,乃暂罢军事。诏求直言,并敕公卿以下,举贤良方正各一人。先是建武五年,光武帝尝访求高士,得周党王良等人,三征始至。周党字伯况,籍隶太原,素有清节,王莽篡位,更托疾杜门,足迹不涉乡里。及征车迭至,不得已奉命诣阙,布衣敝巾,坦然入见。到了光武帝座前,虽然跪伏,却是未尝呼谒,但自言山野布衣,不谙政事,仍请放还云云。光武帝并未加责,叫他退朝候命。独博士范升,上疏奏劾道: 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有失臣道。党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希得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试图国之道,倘不如臣言,臣愿伏虚妄之罪;果党等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亦当罪坐不敬,为天下戒。臣昧死上闻。 光武帝览毕,将原疏颁示公卿,另行下诏道: 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许遂所志。 党受诏即归,与妻子隐居渑池,著书成上下篇,寿考终身。邑人共称党为贤,设祠致祭,岁时不绝。惟东海人王良,受官沛郡太守,迁任大中大夫,进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如寒素时。司徒史鲍恢,因事至东海,过候王家,良妻布裾曳柴,方从田间归来,恢素未相识,错疑是良家佣妇,便昂然与语道:“我为司徒掾属,便道至此,欲见王司直夫人!”良妻答道:“妾身便是!掾史得无劳苦么?”恢不禁惊讶,慌忙下拜,并问良妻有无家书。良妻答称在官言官,不敢以家事相烦。恢叹息而还。贤妇风范,比义夫尤为难得。后来良因病辞归,病愈后应征复起,道出荥阳,探访故友。故友不肯出见,但传语道:“不有忠言奇谋,乃窃取大位,岂不可耻?奈何尚仆仆往来,不自惮烦呢?”良听了此言,未免自惭,乃谢病归里,终不就征。此外尚有太原人王霸,隐居养志,亦被征入都,引见时称名不称臣,有司向霸诘问,霸答道:“天子有所不臣,诸侯有所不友,原是儒生本分呢!”时大司徒伏湛免官,进用尚书令侯霸为大司徒,侯霸素重王霸名,情愿推贤让能,霸独乞病告归,偕妻逃隐,茅屋蓬户,安享余年。又如北海人逄萌,雁门人殷谟,累征不起,并为逸民。 最著名的乃是七里滩边的钓夫,羊裘一袭,遗范千秋,小子述及姓名,想看官应亦早有所闻,此人非别,本姓是庄,单名为光,表字子陵,会稽郡余姚县人。汉史避明帝名讳,改庄为严。因此后人只称他为严子陵先生,不叫他做庄子陵。特别提出,复特别辨明。光武帝少时游学,曾与他一同肄业,到了光武即位,他却易名改姓,避家他去。光武帝忆念故人,令会稽太守访问踪迹,不见下落;再令海内各处搜求,亦无影响。光武帝终不肯忘怀,口述形容,使画工绘成肖像,到处物色。天下无难事,总教有心人。果然有人奏报,说在齐国境内,有一男子身披羊裘,屡钓泽中,面目与画图相似。光武帝大喜道:“这定是子陵无疑了!”仿佛得宝。忙命有司备安车,携玄纁(xun),往齐礼聘。严光接着,尚未肯自道姓名,只说是朝廷误征。使臣哪里肯放?不论他是真是假,定要请他上车,三请三却,毕竟一难当十,被朝使手下的随员,前推后挽,竟将他拥至车上,飞驰入都。光武帝闻光到来,尚防他乘间逸去,特命就舍北军,妥给床褥,使太官主膳之官。朝夕进膳,奉若神明。大司徒侯霸,与光为旧识,忙使部属侯子道,奉书问候。光踞坐床上,启书读讫,半晌才顾问道:“我与君房相别已久,侯霸字君房。君房素有痴疾,今得为三公,痴疾可少愈否?”奇人奇语。子道答道:“位居鼎足,怎得再痴?”光正色道:“既无痴疾,为何遣汝来此?”子道接口道:“司徒闻先生辱临,本欲即来问候,适因公务匆忙,未能脱身,愿俟日暮稍闲,前来受教。”光又笑道:“汝言君房不痴,这岂不是痴想么?天子使人征我,三请方来,我尚不欲见人主,难道就先见人臣?”子道听罢,也不便多与絮聒,但求光复书还报。光托言手不能书,只好口授,因接说道:“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说到末语,便即住口。子道再欲请益,光大笑道:“君莫非来买菜么?求益何为?”原是够了。子道乃返报侯霸。霸将光语录出,封奏进去。光武帝微哂道:“这也是狂奴故态,不足计较!”说着,即命驾出宫,亲往访光。早有人向光报闻,光置诸不理,高卧如故,佯作闭目熟睡状。亦太矫情。光武帝亲至床前,见光坦腹卧着,因用手抚腹道:“咄咄子陵,何故不肯相助为理?”光仍然不起,良久始张目熟视,也不陈谢,但答说道:“从前唐尧有天下,帝德远闻,尚有巢父洗耳。士各有志,奈何相迫如是?”光武帝喟然道:“子陵,我竟不能屈汝么?”乃升舆还宫。既而令侯霸邀光入阙,略迹谈情,与叙旧事,光始从容坐论,不从倨傲。光武帝婉颜问光道:“君看我比前日何如?”光答道:“似胜往时!”光武帝鼓掌大笑,留光食宿,与同寝卧。光用足加帝腹上,伪作鼾声,好一歇方才移去。到了诘旦,即由太史入奏,谓客星侵犯御座,状甚危迫。光武帝笑说道:“朕与故人子陵共卧,难道便上感天象么?”因面授光为谏议大夫,光并不称谢,亦不辞行,拂袖自去。返至富春山中,仍旧做那耕钓生涯,年至八十乃终。今浙江省桐庐县南,有严陵濑,与七里滩相接,背后有山,叫做严山,山下有石,能容十人,就是严光钓鱼处,俗呼为严子陵钓台。地因人传,流芳百世,可见得亮节高风,比那封侯拜相,还要光荣十倍哩!热中者可以反省。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渔阳告平以后,光武帝尝使茂陵人郭伋,就任渔阳太守。伋镇抚百姓,纠除群盗,境内咸安。惟卢芳窃据北塞,屡引匈奴兵入寇,大为边患。伋复整勒士马,修缮堡寨,阻绝胡骑南下,一尘不惊,人民得安居乐业,户口日蕃,中外都称为贤太守。会因大司空宋弘,有事免职,朝臣多举伋代任。光武帝以卢芳未平,不便将伋内调,所以未曾允议。建武七年春三月晦日,太史又奏称日食,有诏令百官各上封事,毋得言圣。当时杜林、郑兴等人,弃嚣归乡,见前回。统由光武帝闻名召入,各授官职:林为侍御史,兴为大中大夫。此次因变陈言,谓应俯从众议,调任郭伋为大司空,且言日月交会,数应在朔,今日食每多在晦,乃是月行太速,故有此变。君为日象,臣为月象,君元急故臣下促迫,致见咎征,望陛下垂意洪范,勉思柔克等语。光武帝也优诏褒答,惟仍不愿调回郭伋,却令妹夫李通代任。通首先倡义,弼成大业,身尚公主,仍然谦恭自持,不敢骄盈,故得保全爵位,以功名终。富贵寿考,全赖谦冲。太傅褒德侯卓茂,已经病殁,特赐棺茔地,表彰耆硕。叙笔载明生卒,亦无非阐扬名士。并因前侍御史杜诗,累任沛郡汝南各都尉,所在称治,乃更调任南阳太守。南阳为光武帝故乡,从龙诸臣,半出南阳,历任太守,反视为畏途,只恐得罪贵戚。及杜诗莅郡,兴利除害,政治清平,无论贵贱,一体翕服。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在郡数年,家给人足,时人比诸前汉的召信臣。信臣曾为南阳太守,也是一位施德行惠的好官。南阳人所以传出两语云:“前有召父,后有杜母。”小子亦有一诗,录述于后: 黄堂太守一麾来,万汇全凭只手栽。 召父已亡推杜母,养民毕竟仗贤才。 转眼间又是一年,光武帝顾念陇西,又要遣将往讨了,欲知何人西征,待至下回发表。 隗嚣据有西州,自称上将军,因时乘势,崛起图功,原不必定居人下。迨既受邓禹之承制封拜,则君臣之名义已定,又何得再怀反侧乎?设当光武讨蜀之时,率兵效命,功且十倍窦融,他日即不得封王,公侯可坐致也。乃惑于蜚言,反复不定,始则助汉而诛蜀使,继且叛汉而为蜀臣,同一屈膝,朝秦暮楚胡为者?况洛阳如旭日,而蜀如朝露,一可恃,一不可恃,于可恃者而背之,不可恃者而亲之,甚矣其愚也!彼如严子陵之孤身高蹈,抗礼阙廷,后世不讥其无君,反称其有节,诚以其敝屣富贵,超出俗情,云台诸将,且不能望其项背,遑论隗氏子哉!若周党王霸逄萌诸人,亦子陵之流亚,而王良其次焉者也,然亦足以风矣。 第十八回 借寇君颍上迎銮 收高峻陇西平乱 第十八回 借寇君颍上迎銮 收高峻陇西平乱 却说建武八年春月,中郎将来歙,与征虏将军祭遵,奉命西征,进取略阳。遵在途遇病,折回都中,独歙率精兵二千余人,伐山开道,绕出番须、回中,直抵略阳城下。守将叫做金梁,在城安坐,一些儿没有豫备。等到城外鼓声大作,方才登陴瞭望,足未立定,头已不见。怪语。原来歙远道进行,实为偷袭城池起见,途中并未声张,到了城下,还是悄悄的整备云梯,架住城堞,一经办妥,方击鼓麾众,缘梯直上。可巧金梁跑上城来,正好凑那歙兵的快手,一刀劈去,适中头颅,呜呼哀哉。城中失了统将,或逃或降,才阅片时,便由歙据住略阳城。有溃卒走报隗嚣,嚣大惊道:“这军从何处进来?有这般神速哩!”话尚未毕,王元行巡诸部将,已闪出两旁,请即发令出军。嚣使元拒陇坻,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戍瓦亭,自率大众数万人,围攻略阳。略阳为西州要冲,自为歙所攻入,飞章奏捷,光武帝闻报大喜,笑语诸将道:“来将军得攻克略阳,便是捣入隗嚣腹心,心腹一坏,肢体自然渐解了!”忽又由吴汉等,呈上表章,报称出师应歙。光武帝又复懊恨道:“谁叫他进兵?须知隗嚣失去要城,必悉锐往攻,略阳城坚可守,旷日不下,嚣兵必敝,那时方好乘危进兵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着,忙遣使持节西出,追还吴汉等人,听令来歙独守略阳。并非弃歙,实已早知歙才。隗嚣率众往攻,把略阳城团团围住,四面攻扑,终不能下。公孙述亦遣部将李育、田弇,助嚣攻歙,亦不能克。好容易过了两三月,一座略阳城,仍然无恙,惹得隗嚣发急,斩木筑堤,决水灌城,费尽无数计划。歙督兵固守,随机肆应,箭已放尽,即毁屋断木,作为兵器,誓死不去。光武帝闻略阳围急,乃下诏亲征,部署既定,便即启行,光禄勋郭宪进谏道:“东方初定,车驾未可远征。”光武帝摇首不答,宪拔出佩刀,截断乘舆中马缰,帝终不从。西行至漆邑,诸将亦多言王师重大,不宜深入险阻,累得光武帝也费踌躇,不能遽决。适值马援夤夜到来,报名求见,光武帝立即召入,与商军情,且述及群议,使定行止。援驳去众口,独伸己见,力言隗嚣将士,已兆土崩,王师一进,必破无疑。又在帝前聚米为山,指画形势,详陈路径,何处可攻,何处可守,说得明明白白,昭然可晓。光武帝不禁大悟道:“虏已在我目中了!”次日早起,即麾军大进,抵高平第一城。凉州牧窦融,率领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番兵前来相会,共计得步骑数万人,辎重五千余车。光武帝置酒待融,遍犒来军,趁着兴高采烈的时候,合兵上陇,分道深入,势如破竹。隗嚣闻报,自知不能抵敌,退保天水,略阳城才得解围。大中大夫王遵,自弃嚣归汉后,得帝宠眷,参与军谋,王遵降汉,见前回。此次随驾西征,因与嚣将牛邯,素相友善,遂奏明光武帝,作书招邯。书云: 遵前与隗王歃盟为汉,自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十数矣。于时周洛以西,无所统一,故为王策,欲东收关中,北取上郡,进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惩外夷之乱,数年之间,冀圣汉复存,当挈河陇奉旧都以归本朝,生民以来,臣人之势,未有便于此时者也。而王之将吏,群居穴处之徒,人人抵(zhi)掌,欲为不善之计。遵与孺卿即邯字。日夜所争,害几及身者,岂一事哉?前计抑绝,后策不从,所以吟啸扼腕,垂涕登车。幸蒙封拜,得延论议。每及西州之事,未尝敢忘孺卿之言。今车驾大众,已在道路,吴耿骁将,云集四境,而孺卿以奔离之卒,拒要厄,当军冲,其形势何如哉?夫智者睹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管仲束缚而相齐,黥布杖剑以归汉,去愚就义,功名并著。今孺卿当成败之际,遇严兵之锋,宜断之心胸,参之有识,毋使古人得专美于前,则功成名立,在此时矣。幸孺卿图之! 牛邯得书,观望了好几日,觉得西州一隅,终非汉敌,不如依书投降,乃谢绝士众,奔诣行在。光武帝慰勉有加,亦拜为大中大夫。邯为隗嚣部下的骁将,一经归汉,全体瓦解,不待王师云集,已是望风趋附。约阅一月,嚣将十三人,属县十六城,兵士十余万,俱向行在乞降。嚣惶惧的了不得,亟使王元赴蜀求援,自挈妻子奔往西城,投依大将军杨广。就是蜀将田邽、李育,一时也不能还蜀,退保上邽。光武帝到了略阳,来歙率众出郊,迎驾入城。当下置酒高会,因歙攻守有功,赐坐特席,位居诸将上首,至欢宴已毕,又赐歙妻缣一千匹,歙当然拜谢。光武帝又进幸上邽,驰诏告嚣道:“汝若束手自归,保汝父子相见,不咎既往。必欲终效黥布,亦听汝自便!”嚣仍不答报。甘为黥布,有死而已。光武帝传诏诛恂,即嚣子。使吴汉、岑彭围西城,耿弇盖延围上邽,加封窦融为安丰侯,融弟友为显亲侯,此外五郡太守,亦俱封列侯,一股脑儿遣令还镇。融尚自请从军,另求派员代镇凉州,光武帝复谕道:“朕与将军如左右手,乃屡执谦退,转失朕望,其速返原镇,勉抚士民,毋擅离部曲!”这数语柔中寓刚,反令融爽然若失,拜辞行在,率众西去。光武帝调度各军,满拟即日平嚣,然后凯旋。忽接到都中留守大司空李通奏报,略言颍川盗起,河东守兵亦叛,京师骚动,请即回銮靖寇云云。光武帝不禁叹息道:“悔不从郭子横言,今始觉费事了!”横即郭宪字,语见上文。说罢,即自上邽起程,昼夜东行,马不停蹄。途次赐岑彭等书云:“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生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发皆白,未知何日能肃清哩!”这是聪明人口吻。及既还洛阳,幸尚安谧,前颍川太守寇恂,已入任执金吾,扈跸往还,随侍左右。光武帝因与语道:“颍川逼近京师,亟应平乱,朕思卿前守颍川,盗贼屏迹,今仍委卿前往,当可立平。卿忠心忧国,幸勿辞劳!”恂答说道:“颍川人民,素来轻狡,闻陛下远逾险阻,有事陇蜀,遂不免为匪徒所惑,乘间思逞;今若乘舆南向,先声夺人,贼必惶怖归死,怎敢抗命?臣愿执锐前驱便了。”光武帝乃使命驾南征,使恂先驱。直至颍川,果然盗贼尽骇,沿路跪伏,自请就诛。恂禀命驾前,但诛盗首数人,余皆赦免。郡中父老,夹道迎恂,且共至驾前匍匐,乞复借寇君一年。为官者,不当如是耶?光武帝勉从众请,乃留恂暂居长社,安抚吏人,收纳余降,自率禁军还宫。适东郡济阴县亦有盗贼,警报入都,光武帝再遣大司空李通,与大将军王常,领兵剿捕。又因东光侯耿纯,尝为东郡太守,威信并行,因召他诣阙,拜为大中大夫,使与大兵共赴东郡。东郡闻纯入界,无不欢迎,盗贼九千余人,皆诣纯乞降,大兵不战而还。诏即令纯为东郡太守,连任五年,境内帖然。后来病殁任所,赐谥成侯。东汉功臣,多能牧民,如纯,如恂,其尤著者。 且说吴汉、岑彭围住西城,月余未下,光武帝传诏至军,叫他遣归羸卒,但留精锐,免得虚糜粮食等语。汉情急邀功,未肯遽遣,又探得杨广病死,城中失恃,越想并力攻城,日夕不息,军令倍严,吏士日久苦役,不免逃亡。嚣将王捷,登城大呼道:“汉军听着!我等为隗王守城,誓死无二,必欲与我相持过去,愿以颈血相易,我为首倡,请汝等看来!”说到末语,竟拔刀挥颈,血溅头殊,身尚立着,好一歇方才扑倒。何故乃尔?汉军见他无故自杀,统皆诧异,又想他人人拼命,就使攻下城池,亦必有一场恶斗。眼见是性命相搏,彼此俱难免伤亡,惧心一起,不觉气馁,遂致易勇为怯,懈弛下去。岑彭因持久不克,想出一计,分兵至谷水下流,用土堵住,使水势涌入城中。谷水由西至东,绕过西城,下流被遏,水无去路,自然向城中灌入,渐涨渐高,距城头仅及丈许,守兵虽然恟惧,却还未肯出降。蓦听得城南山上,鼓声四震,有一大队披甲勇士,长驱驰下,先行执着一杆大旗,上书一个斗方大的蜀字,炫人眼目,且乘风大呼道:“蜀兵有百万人到来了。”一面说,一面直迫汉垒。汉军猝不及防,竟被冲破,且因来军大声恫吓,多半骇散。暮气已深,怎能再战?吴汉、岑彭,也不能支持,觅路退去。就是谷水下流的汉兵,都一哄儿逃得精光。其实蜀兵只有五千人,由嚣将王元借来,用了一条虚喝计,竟得吓退汉军,安然入城,城内水已骤退,复得安居。王元且勒兵复出,来追汉兵。汉兵已经乏粮,且恐蜀兵大至,无心恋战,遂由吴汉下令,焚去辎重,逐步退走。待至王元追来,还亏岑彭返斗一阵,击走王元,才得全师东归。惟校尉温序,为嚣将苟宇所获,迫令降嚣,序怒叱道:“叛虏怎敢迫胁大汉将军?”说着,持节乱挝,打倒数人。宇众大愤,争欲杀序,宇摆手道:“这是当代义士,可给彼剑!”乃拔剑付序,序接剑在手,亟拈须衔入口中,顾语左右道:“既为贼所杀,毋令须污血!”说毕,把剑一横,魂归天上。不没忠臣。从事王忠,随序陷虏,苟宇却令他收殓序尸,送归洛阳。光武帝特赐墓地,并召序三子为郎。序本太原人氏,留葬洛中,乃是旌示忠臣的意思。 自从吴汉等引兵退还,耿弇盖延亦撤围引归,独祭遵尚留屯汧城。未几已是建武九年,遵病殁营中,讣至洛阳,光武帝悲悼异常,令冯异驰领遵营,派员护丧东归。遵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所得赏赐,尽给士卒,家无私财,身无华服,取士专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饶有儒将风规。遵妻裳不加缘,相夫克俭,惟生男不育,终致无嗣。遵兄午买女送遵,使为遵妾,遵为国忘家,却还不受,临殁时不言家事,但遗嘱从吏,只用牛车载丧,薄葬洛阳。及丧至河南,有诏令百官先会丧所,然后由车驾素服亲临,哭奠尽哀,予谥曰成,葬后尚就墓御祭,顺道存问家属。遵妻当然拜谒。光武帝见他家无婢妾,室宇萧条,不由得悲感道:“怎得忧国奉公,如祭征虏一流名将呢?”嗣后帝思遵不忘,辄加叹息。无非是借励诸将。惟自冯异接任,吏士亦俱悦服,驻守如故。独隗嚣不愿再居西城,移居冀邑,复遣兵分略各城,于是安定北池天水陇西,复为嚣有。只因粮饷不继,屡患乏食,嚣又积劳成病,多卧少起,没奈何出城谋食,惟得了数斛大豆,粗粝不堪下咽,越觉恚愤得很,还入城中,病即加剧,不久便死。部将王元、周宗等,立嚣少子纯为王,总兵据冀,仍向公孙述处称臣乞援。述将田弇、李育已经归蜀,述复使田弇北行,惟将李育留住,换了一个赵匡,与弇同至冀城,援助隗纯。汉将冯异,奉诏进讨,相持未下。公孙述欲大举攻汉,为纯纾忧,特使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率兵数万人下江关,攻入巫峡,拔夷陵夷道二县,据住荆门虎牙两山,横江架桥,并设关楼,面水倚山,结营自固,差不多有进窥两湖,退挟三川的威势。汉大司马吴汉等,尚屯兵长安,光武帝特使来歙监军,马援为副,观察陇蜀情势,取示进止。歙因上书献策道: 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若平荡二郡,则述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昔赵之将帅多贾人,高帝悬之以重赏,今西州新破,兵民疲馑,若招以财谷,则其众可集。臣知国家所给非一,用度不足,然有所不得已也。 光武帝览奏,乃诏令有司备谷六万斛,用驴四百头输运,尽至汧城交卸,积作西征军需。到了秋高马肥,兵精粮足,特遣歙为统帅,率同征西大将军冯异、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扬武将军马成、武威将军刘尚等,共攻天水。冯异已与蜀将田弇赵匡,会战数十次,蜀兵伤亡过半,再加耿弇等率兵会集,士气百倍,大破蜀兵,阵斩田弇赵匡。独隗纯留居冀城,使王元等驻扎落门,依险拒守;还有高平第一城,又为嚣将高峻所据,未肯服汉。于是冯异等进攻落门,耿弇等进攻第一城,两路分攻。越年未下,冯异且在军抱病,竟至谢世,光武帝赐谥节侯,令异长子彰袭爵,且复议亲征西州。执金吾寇恂,已自长社还洛,仍然随驾起行。既至关中,恂叩马谏阻道:“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闻车驾出驻长安,必然震惧,自当望风来降,若必以万乘之尊,亲履险阻,实非所宜,颍川前辙,不可不戒!”也说得是。光武帝不以为然,驱车再进,直抵汧城,方使恂招降高峻。峻本已由马援说下,受汉封为关内侯,拜通路将军,所以汉军出入,峻常为引导,不致阻碍。援说高峻,见前回。及吴汉等败还长安,峻乃复归故营,据住高平,坚守不下。寇恂奉诏谕峻,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语多倨傲,貌亦骄盈,两下里辩驳一番,惹动寇恂怒意,顾令左右缚文,拟置死刑。文尚不肯服礼,反唇相讥,诸将向恂进谏道:“高峻拥兵万人,且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将峻招降,奈何反杀峻使?”恂瞋目道:“要斩便斩,怕他什么?”说着,即命把文处斩,将首级文文随员,使他带归。且嘱令传语道:“军师无礼,已经正法,欲降即降,不降固守!”斩钉截铁。这数语传将进去,峻竟开城出降,迎纳汉军。诸将莫名其妙,都向恂请问道:“杀死来使,反得降峻,究是何因?”恂答说道:“皇甫文系峻腹心,受遣来会,我看他辞意不屈,必无降志。我若将他放还,反损军威,惟杀死了他,使峻胆落,自不得不降了。”诸将才拜贺道:“寇君神算,我等不及。”恂将峻解往行在,幸得免诛。中郎将来歙,因落门尚未攻破,即与耿弇、盖延等,鼓励将士,猛扑不休。守兵不能再支,各有降意,周宗行巡苟宇赵恢,拥着隗纯,开门出降;独王元引着残部,突围奔蜀,陇右乃平。光武帝令将隗氏宗族,徙居京师,自率寇恂等还朝。后来隗纯复与宾佐数十人,潜逃朔方,行至武威,被地方官捕住,杀死了事。小子有诗咏道: 敢将螳臂当王车,一举三年便覆家。 父死子降犹受戮,可怜全族半虫沙。 得陇望蜀,光武帝已操成算。至建武十一年春间,遂遣大司马吴汉,率同刘隆臧宫刘歆三将,与征南大将军岑彭,会师伐蜀。毕竟蜀地能否荡平,再至下回分解。 陇右未平,颍川又乱,处兴亡绝续之交,其欲制治也难矣。幸有寇恂扈驾南征,节钺一临,盗贼四伏,非素得民心者,其能若是乎?父老遮道,乞借寇君,莫谓小民果蚩蚩也。厥后西赴高平,斩皇甫文于城下,成算在胸,卒收劲敌,不战屈人,寇君有焉。他若耿弇七军,轻进致败,吴汉诸将,劳师无功,谋之不臧,乌能制胜?视寇君有愧色矣。独祭征虏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人皆去而彼独留,功未竟而命先陨,何怪光武帝之哀恸逾恒乎?要之云台诸将,非无优劣,本书叙人述事,自有阳秋,阅者于夹缝中求之,即知所区别矣。 第十九回 猛汉将营中遇刺 伪蜀帝城下拼生 第十九回 猛汉将营中遇刺 伪蜀帝城下拼生 却说征南大将军岑彭,自引兵下陇后,不与陇西战事,但在津乡驻兵,防御蜀军。津乡地近江关,江关为蜀兵所踞,堵塞水陆,负嵎自雄。岑彭屡督兵往攻,终因江关险阻,不能奏功。光武帝乃遣大司马吴汉,率同刘隆臧宫刘歆三将,调发荆州兵六万余人,骑五千余匹,行抵荆门,与彭会师。彭曾备有战舰数十艘,所用水手,统从各郡募集,不下一二千名。吴汉谓水手无用,多费粮食,拟酌量遣归。想是惩着西域前辙,哪知情势不同。彭独言蜀兵方盛,今靠水战得利,方可深入,怎宜遽减水手?两下里互有龃龉,特表达洛阳,请旨定夺。光武帝复谕道“大司马惯用步骑,未习水战,荆门事决诸征南公,大司马毋得掣肘”云云。明见千里。彭得伸己见,越加感奋,当下号令军中,募攻浮桥,有人先登,应受上赏。俗语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遂由偏将军鲁奇,应募前驱,鼓棹直上。可巧东风狂急,吹满征帆,奇船顺势向前,直冲浮桥。桥旁设有攒柱,丛木为柱。柱上有反扎钩,钩住奇船,早被蜀兵瞧着,齐来截击。奇拼死与斗,且令随兵燃着火炬,飞掷桥楼,火随风猛,风促火腾,那桥楼是用木造成,一经燃烧,势不可遏。复有许多黑焰,迷乱蜀兵眼目,如何再能打仗?又加岑彭等率着众舰,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蜀兵大乱,溺毙至数千人。蜀大司徒任满,措手不及,被鲁奇一刀砍死。蜀南郡太守程汎,下桥欲奔,被刘隆跃登岸上,手到擒来。只有蜀翼江王田戎,飞马逃生,得还江州。岑彭等驰入江关,禁止军中掳掠,沿途人民,都奉献牛酒,迎劳彭军。彭辞还不受,面加慰谕,百姓大悦,开门争降。当下露布告捷,举刘隆为南郡太守,并录叙鲁奇首功。有诏悉依彭议,命彭为益州牧,所下各郡,即由彭兼行太守事。彭进军江州,探得城内积粮尚多,料不易下,但留偏将冯骏围攻,自引兵直指垫江,攻破平曲,取得粮米数十万斛,分给各军。大司马吴汉,攻克夷陵,筹备露桡数百艘,露桡,船名。桡系小楫,露系在外,故名露桡。在后继进。还有护军中郎将来歙,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亦引兵入蜀。蜀中大震,公孙述忙授王元为大将军,使与领军环安,出拒河池。凑巧来歙盖延,两路杀到,即与元安两军接战,自午至暮,大破蜀兵,斩馘数千。元与安狼狈奔回,歙等复捣破下辨城,麾军再进,至夜深时,方才下营。军中不遑安寝,但凭几假寐,守待鸡鸣。不料双目蒙眬的时候,忽觉心中一阵奇痛,惊醒睡魔,用手抚胸,有物格住,不瞧犹可,剔灯审视,乃是亮晃晃的匕首,插入胸前,血流不止,连忙叫起帐后卫士,使请盖将军入营。盖延闻信,飞奔进来,见歙已遭毒手,禁不住泪下潸潸,不能仰视。歙瞋目叱延道:“虎牙何敢作此态!今我为刺客所伤,无从报国,故呼君嘱托军事,乃反效儿女子哭泣么?须知刃虽在身,尚能勒兵斩公,奈何不察?”歙之不得其死,恐亦由性暴所致。延勉强收泪,愿听歙遗命。歙乃使从吏取过纸笔,自写遗表道: 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不敢自惜,诚恨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大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 写到末句,实已忍不住苦痛,把笔掷去,抽刃出胸,大叫一声,竟尔气绝。盖延大恸一场,替他棺殓,立遣人赍歙遗表,驰奏殿庭。光武帝闻报大惊,省书流涕,特赐给策文,追赠歙征羌侯印绶,予谥节侯。另命扬武将军兼天水太守马成,继歙后任。一面部署六军,亲出征蜀,由洛阳进次长安。公孙述闻得车驾亲征,亟使部将王元、延岑与吕鲔公孙恢等,悉众出拒广汉,及资中要隘;又遣他将侯丹率二万余人,屯守黄石。岑彭令臧宫领兵五万,从涪水至平曲,截住延岑,自分兵引还江州,另溯都江上流,往袭侯丹,出丹不意,把他击走。当即倍道急进,日夕不停,直驰二千余里,径抵武阳。武阳守吏,立即骇走,只有一座空城,被彭安然据住。彭再使锐骑进击广都,距成都仅数十里,势若风雨,无人敢当。公孙述高坐成都,总道汉兵尚相持平曲,隔离尚远,不料岑彭从黄石进兵,数日间即至广都,反绕出延岑等背后,不由得慌张万分,举手中杖掷击地上,顿足狂呼道:“汉军有这般迅速,莫非神兵不成?”你已倒运,自然有此急变。当下募兵出守广都,并飞报延岑等人,叫他分兵还援。延岑方陈兵沅水,与臧宫相持不决。宫因兵多食少,转输不继,正觉得进退两难,不能持久,适光武帝遣使诣岑彭营,有马七百匹。宫得知此信,情急智生,竟伪传诏命,截留来马,使骑士跨马张旗,登山鼓噪,一面麾动战船,逆流而上,两岸夹着步骑各军,进薄蜀营,呼声动地,旗影蔽天。延岑正接到成都警信,忐忑不定,又见汉军水陆大集,越觉惊忙。登高遥望,对山复有许多敌骑,由高趋下,几不知有多少兵马,会集来攻。大众都是股栗,回头就跑延岑亦急忙返奔,霎时间旗靡辙乱,好似风卷残云,向西四散。臧宫纵兵追击,但教刀快戟长,乐得把头颅多剁几颗。蜀兵怎敢还手?尽管向前急奔。越是逃得快,越是死得多,最便宜的是弃械乞降,倒还有一条生路,不致毙命。所有辎重粮草,统让送了汉军。总算慷慨。延岑只引了数十骑,走回成都。臧宫军至平阳乡,收得降兵,差不多有十多万人。全蜀精锐,已经荡尽,就是一向主战的王元,也束手无策,举众来降。非但对不住隗嚣,也恐对不住公孙述。光武帝连得捷音,尚欲招降公孙述,遣使致书,晓示祸福,并举大义相勉,誓不相害。述览书叹息,出示心腹将常少张隆,少与隆俱劝述降汉。述瞿然道:“废兴由命,天下岂有降天子么?”还要夸口。少隆等不敢再言,自思亡在旦夕,相率忧死。 光武帝因平蜀有日,不必亲往督军,下令回銮,将入都城,忽有急报传来,乃是征南大将军舞阴侯岑彭,又被公孙述遣人刺死。彭自进军广都,所驻营地,叫作彭亡,当时未知地名,因即下寨,及有人传报,彭始知地名不祥,拟即徙往别处。适有一弁目来降,自称为公孙述亲随,被挞来奔。彭不防有诈,收入帐下,到了夜半,竟被降卒混入,把彭刺死。当由大中大夫郑兴,代领部曲,飞使奏闻。彭治军有法,秋毫无犯,邛谷王任贵闻彭威信,数千里驰使输诚,并贡方物。光武帝方重加倚任,满望他进扫成都,特授懋赏,一闻被刺,当然生悲,遂将任贵所献各物,尽赐彭妻子,且赐谥彭为壮侯。一面敕大司马吴汉,即日进军,继彭入讨。吴汉接诏,便由夷陵出发,率三万人溯江直上,至鱼涪津。述已遣将魏党公孙永,踞住津口,结筏自固。吴汉挥动将士,一鼓击退,乘胜进围武阳,又遇述婿史兴来援,把他痛击一阵,扫得精光,兴单骑逃免。会有诏令至吴汉营,嘱汉直取广都,据蜀心膂,汉奉命急进,捣入广都城,守兵尽遁,再遣轻骑绕成都市桥。成都吏民,无不震惊,将士等陆续夜遁,述虽严刑示惩,尚不能止。那光武帝虽屡次闻捷,还恐成都兵众,总有一番鏖斗,所以必欲降述,因复颁书谕述道:“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若亟来诣阙,保汝宗族安全,否则后悔难追!”述得书后,仍无降意。总要做个死皇帝。甚至江州为冯骏所夺,田戎已被擒去,还想坚持到底,不肯转头。光武帝待述复报,始终不至,乃复传谕吴汉道:“成都虽困,守兵尚有十余万,不可轻敌!卿但坚据广都,勿与争锋,待他力屈计穷,前去奋击,自然一战可下了!”吴汉急欲邀功,未肯依谕,竟率步骑二万人,进逼成都。去城约十余里,阻江为营,中架浮桥,自引兵立营江北,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率万余人屯江南,相去二十余里。当下奏达朝廷,具陈进兵安营情况,且谓可立破成都。光武帝大惊失色,忙亲书手谕道:“近敕公千条万端,奈何临事错乱?既已轻敌深入,又与尚隔江立营,缓急不能相倚。若贼出兵缀公,别遣大众攻尚,尚营一破,公还能站得住么?速速引还广都,幸勿急攻!”英主见识,毕竟过人。这道手谕,交付亲将,叫他飞寄吴汉,究竟途程辽远,朝发不能夕至,那吴汉果为述将所困,险些儿败没虏中。原来公孙述因汉军相迫,特遣部将谢丰袁吉,率众十余万,分作二十余营,并出攻汉。又命别将万余人,渡江击尚,使他不能相救。汉与谢丰等大战一日,竟至挫衄,退入营中。谢丰袁吉,便将汉营围住。汉待尚不至,料知尚被牵制,无法驰援,乃召集将士,面加鼓励道:“我与诸君逾越险阻,转战千里,无攻不胜,得入深地。今与刘尚两处受围,声援隔绝,祸且不测,计惟潜师救尚,并力御贼,诚能同心合力,人自为战,大功可成;否则一败无遗,如何报命?成败在此一举,愿诸君努力!”诸将齐声应诺。赖有此尔。于是飨士秣马,闭营三日,固守勿出。谢丰等攻扑数次,亦不得入,索性不去挑战,专待汉军食尽,然后再攻。哪知汉伺他懈弛,夜半开营,引军疾走,竟得渡过江南,驰入尚营。谢丰等尚未察觉,等到天明,望见汉营中旗帜高张,烟火不绝,还道汉营如故,哪知吴汉已与刘尚合军,击退江南蜀兵,蜀兵走入谢丰营中,丰等才悔中计,莫非半死不成?不得已分兵南渡,攻击汉尚。汉与尚早已守候,见他越江过来,不待蜀兵成列,便张开左右两翼,夹击过去。蜀兵仓促,接仗已觉着忙,再加两面受敌,越发招架不住,不过人数众多,总想勉力支撑,幸图一胜。偏汉兵越斗越勇,蜀兵愈战愈怯,渐渐的势不相当,败退下去。袁吉一个失手,竟被汉将砍倒,结果性命。两将中死了一人,顿时全军慌乱,如山遽倒。谢丰麾军急退,自为后拒。恰巧吴汉追到,与谢丰交战数合,砉的一声,已把丰头脑劈去,倒毙马下,蜀兵大溃。汉与尚追杀一阵,毙敌无算,获甲首五千余级,方才勒兵回营。适值朝使亦至,交付光武帝手书。吴汉阅罢,不禁伸舌,幸亏转败为功,还好有言相答。乃即留尚拒述,自领兵还驻广都,具状奏闻,深自引责。光武帝又复谕道:“公还广都,很属得宜,述必不敢舍尚击公,若彼先攻尚,公可从广都赴援,彼此相应,破述无疑了。”汉懔(lin)遵谕旨,不敢违慢,待至蜀兵来攻,方才应敌。果然述兵屡出,由汉率军屡击,八战八克,复逼成都。还有臧宫一支人马,也得拔绵竹,破涪城,斩公孙恢,长驱直达,与吴汉共会成都城下,并力合攻,捣入外郭。急得公孙述不知所措,慌忙召入汝宁王延岑,向他问计。岑答说道:“男儿当死中求生,怎可束手待毙?今惟有倾资募士,决一死战。若能击退汉兵,财物复可积聚,何足介怀?”述乃悉出金帛,募得敢死士五千人,充作前锋,使岑统领残兵作为后继。一声号令,麾众齐出,几似疯狗一般,逢人便噬。吴汉见来势凶猛,勒军遽退,至市桥中拣一旷地,列阵待着。岑令前锋鸣鼓挑战,暗率部众绕道,袭击吴汉背后。汉只遏前敌,不及后顾,竟被延岑冲破后队,搅乱阵势。汉军腹背受敌,当然溃散,汉被挤入水中,几至灭顶,亏得眼明手快,攀住马尾,马系汉素常骑坐,能识人意,方得将汉徐徐引出。好在臧宫兵尚未遽溃,百忙中援应一阵,蜀兵始退,汉得安回营中。兵事真不可测。检查兵士,丧失尚不过千余人,只是粮食将尽,不过七日可支,乃令阴具船只,伺隙欲归。谒者张堪,方奉使命劳军,输送缣帛,在途又受官蜀郡太守,驰诣成都。闻得军中乏粮,汉有退志,因亟往见汉,谓述亡在即,不宜退师。汉勉从堪议,使臧宫屯兵咸门,自在营中偃旗息鼓,故意示弱,诱令蜀兵出战。约阅三日,公孙述亲出搏战,直攻汉营;令延岑往敌臧宫,两路并举。岑拼命死斗,三合三胜,宫几难支持,忙使人向汉求援。汉与述已战了半日,未分胜负,急切不便援宫,但见述兵已有饥色,特使护军高午唐邯,领着锐卒万人,向述众横击过去。这支兵马,乃是汉留住营中,故意不发,待至述兵已疲,才令突出。述不防有此生力军,挺击过来,连忙号召将士,拦阻兵锋,已是不及。高午持槊急进,猛刺述胸,述痛不可耐,撞落马下,左右抵死救护,才得扶起述身,舁(yu)至车上,逃入城中。延岑在咸门酣战,得知述负伤消息,当然惶急,鸣金退回,反被臧宫还杀一阵,伤了许多人马。好容易入城见述,述已晕过两次,经岑唤醒,勉强睁眼一看,不禁下泪,模糊说了数语,无非是嘱咐后事,挨到日暮,便即毙命。岑为具棺殓,草草办就,到了翌晨,自觉无术拒守,乃开城出降。吴汉等纵辔入城,枭述尸首,传诣洛阳,尽屠公孙氏家族,并将延岑处斩,戮及妻孥,再纵火烧述宫室,付诸一炬,是为建武十二年事。述欲称帝时,尝梦有人与语云:“八厶(si)子系,十二为期。”醒后告知妻室,妻答说道:“朝闻道,夕死尚可,况期限十二呢?”想是急思为后,故有此语,但不知杀头时候,可追悔否?述因即僭号。至是全家灭亡,刚刚应了十二为期的梦兆。妖梦是践。光武帝闻汉入城屠掠,遣使责汉,又谕副将军刘尚道:“城降三日,吏民从服,孩儿老母,人口万数,一旦纵兵放火,居心何忍?汝系宗室子孙,尝居吏职,奈何亦为此残虐?仰视天,俯视地,未必相容,大非朕伐罪吊民的初意呢!”一将功成万骨枯,故王者耀德不观兵。 先是述尝征广汉人李业为博士,业称疾不起,述惭不能致,使人持药酒相迫。业抚膺叹道:“古人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我情愿饮药便了。”遂服毒自尽。述又聘巴郡人谯玄,玄亦不应,述又劫以毒药。玄慨然道:“保志全高,死亦何恨?”遂对使受药。玄子瑛叩头泣血,愿出千万钱赎父,方得幸免。至成都残破,玄已早终。更有蜀人王皓王嘉,亦不肯事述。述先将他妻子系住,胁令出仕。皓对来使说道:“犬马尚且识主,况我非犬马,怎得妄投?”说着,竟拔剑自刎。述竟将他妻子杀死。王嘉闻皓自杀,也即戕生。犍为人费贻,漆身为癞,佯狂避征;同郡任永冯信,都伪托青盲,巧辞征命。此次光武帝因蜀地告平,申命吴汉等访求遗逸,方得查出数人志节,奉诏表李业闾,祀谯玄以中牢,为王皓王嘉伸冤,抚恤后裔,特诏费贻任永冯信入都,面授官职。永信同时病殁,惟贻入见后,拜为合浦太守。此外如述将程乌、李育,颇有才能,亦由光武帝下诏叙用,不令向隅。又追赠述故臣常少为太常,张隆为光禄勋。常少张隆,见前文。于是西土悦服,莫不归心。小子有诗咏道: 抚我为君虐我仇,安民有道在怀柔。 井蛙小丑何知此?身死家亡地让刘。 蜀地平定,吴汉等振旅还朝。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再表。 公孙述一夸夫耳,无他功能,乘乱窃据,但以僻处西陲,依险自固,故尚得苟延岁月,僭号至十有二年。及关东已平,王师西指,述不能用荆邯之策,空国决胜,乃徒豢二三刺客,戕来歙,害岑彭,何济于事?彼既不愿为降天子,何勿堂堂正正,与决胜负?成固甚善,败亦有名,仅恃此鬼蜮伎俩,暗杀汉将,汉将岂能一一被刺乎?来歙岑彭,不幸遇刺,而吴汉臧宫诸将,长驱直前,进捣成都,述尚欲死中求生,背城借一,卒至洞胸坠马,亡国覆宗。诈术果可恃耶?不可恃耶?项羽谓天实亡我,非战之罪;公孙述谓废兴有命,是皆不度德,不量力。一败涂地,乃诿诸天命,无聊之语,可笑亦可悯也! 第二十回 废郭后移宠阴贵人 诛蛮妇荡平金溪穴 第二十回 废郭后移宠阴贵人 诛蛮妇荡平金溪穴 却说蜀地告平,全军凯旋,凉州牧窦融,上表称贺,有诏令融与五郡太守,一同入朝。融遂与武威太守梁统、张掖太守史苞、酒泉太守辛肜(rong)、敦煌太守竺曾、金城太守库钧,奉诏入都。既抵阙下,即缴上安丰侯凉州牧印绶。光武帝赐还侯印,即日召见,赏赐恩宠,无与伦比。寻拜融为冀州牧,融辞不就任。适大司空李通因病去职,由扬武将军马成,暂行代理,未尽胜任,乃进融为大司空,并授梁统为大中大夫。凉冀二州,另行简员镇守。好在陇蜀已平,西北无事,只有卢芳伪称刘文伯,连结匈奴乌桓,常为边患。屡见前文。骠骑大将军杜茂等,奉诏往讨,历久未平。芳部将随昱留守九原,阴通汉军,欲胁芳降汉。芳与十余骑逃入匈奴,昱即诣阙请降,得拜五原太守,封镌胡侯。后至建武十六年间,芳复入居高柳,遣使奉上降书。光武帝乃立芳为代王,令他和辑匈奴。芳申请入朝,奉诏批准。及芳南至昌平,又遇朝使传谕,叫他折回。芳不免疑惧,仍背汉投胡,既而病死。自是函夏无尘,全国统一。光武帝增封功臣,得三百六十五人,外戚封侯,计四十五人,惟宗室诸王,却为了将军朱祐计议,反降封为公侯。如赵王良、由广阳徙封。齐王章、即刘縯长子。鲁王兴,縯子过继刘仲,均见前。三人统称为公。长沙王兴、真定王德、即刘杨子。河间王邵、中山王茂四人,俱景帝后裔。统称为侯。更封孔子后裔孔安为宋公,周公后裔姬常为卫公,此外宗室封侯,共一百三十七人。光武帝久在兵间,厌心武事,且知天下疲耗,益欲息肩,自陇蜀平定后,非遇急警,不复言兵。皇太子强,年已十余,有时侍侧,问及攻战方略,光武帝正色道:“从前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事非尔所宜问呢!”此实一权宜之语,并非至训。邓禹贾复,知帝欲偃武修文,不愿功臣拥众京师,乃投戈讲道,修明儒学。耿弇等亦缴还大将军印绶,并以列侯就第。朱祐尝荐贾复端重,可为宰相,光武帝置诸不答。惟移封邓禹为高密侯,使食四县。贾复为胶东侯,使食六县。李通已封固始侯,位兼勋戚,因得与邓禹贾复,参议国家大事,恩遇从隆。其余功臣数百人,不过给与廪禄,令他安享太平,不复重用。保全功臣,莫如此策。至若朝廷宴会,辄召功臣集饮,济济盈堂,无不守礼。光武帝当大宴时,历问群臣道:“卿等若不得遇朕,果有何为?”邓禹起答道:“臣尝学问,可做一文学掾吏。”光武帝笑道:“这也未免太谦了!卿志行修整,可官功曹。”及问至马武,武答言:“臣粗具膂力,可为守尉,督捕盗贼。”光武帝又笑说道:“且自己不为盗贼,做个亭长罢了!”武平素嗜酒,任气使性,常在御前折辱同列,故光武帝随事加诫,略示裁抑。但功臣稍有过失,帝必曲为优容,所有远方进贡珍甘,亦尝先赐列侯,不少悭吝。故功臣皆怀德畏威,不生怨望,安上全下,比那高祖时代,迥然不同。这是光武帝的识量过人,故有是良法美意,卓越古今。应该称扬。 独骠骑大将军杜茂,尚留守北方,备御匈奴。光武帝不欲劳兵,特使吴汉等北往,督徙边民,尽入内地,但谕茂缮治城障,阻住胡烽。茂令兵士屯田筑堡,毋敢少疏。会因军吏冤杀无辜,遂致连带免官,减削食邑,由修侯降为参蘧乡侯,另命蜀郡太守张堪为骑都尉,使他往领茂营。匈奴闻茂去职,乘隙进攻,兵至高柳,被张堪督兵邀击,大破胡兵,飞章告捷。光武帝因令茂为渔阳太守,兼辖军民。茂赏善罚恶,公正无私,吏士并乐为用。匈奴以高柳被挫,再图报复,竟发万骑入渔阳。才入境内,即有数千健卒,当头截住,仿佛与长城相似,丝毫不能动摇。再加张堪领着后队,鸣鼓继进,锐厉无前,把胡骑冲得七零八落。匈奴将帅,连忙奔还,十成中已丧失了四五成,从此畏堪如神,不敢近塞。堪乃劝民耕稼,特就狐奴地方,开稻田八千余顷,不到数年,桑麻菽麦,偏地芃(péng)芃。百姓踊跃作歌道:“桑无附枝,麦穗两歧。张公为政,乐不可支!”总计堪守郡八载,户口蕃庶,物阜民康。光武帝欲征堪内用,堪竟病逝,有诏褒扬政绩,赐帛百匹。堪字君游,系南阳郡宛县人,少时已有志操,号为圣童,入蜀时不私秋毫,布被终身。中兴循吏,杜诗以外,要算张堪。赞美循吏,借以风世。 沛郡太守韩歆,亦刚直有声,建武十三年间,大司徒侯霸病逝,特擢歆为大司徒。歆就职后,每好直言,尝在帝前指天画地,不少隐讳。光武帝未免动怒,歆仍不少改,在任二年,坐被谴归。未几又颁诏申责,歆愤激自杀,子婴亦死。都人士替他呼冤,为帝所闻,乃追赐钱谷,具礼安葬。遇主如光武,且以直言贾祸,遑问他人。后来欧阳歙、戴涉,相继为大司徒,俱坐罪论死,光武帝亦稍稍严急了。最错误的是废后一事,为光武帝平生大累。事在建武十七年间。光武帝既立郭氏为皇后,嫡子强为皇太子,相安有年,见十二回。郭后复生子四人,一名辅,一名康,一名延,一名焉。阴贵人亦生五子,长名阳,次名苍,次名荆,又次名衡,名京。尚有一子名英,为许美人所出。许美人无宠,当夕甚稀,故只生一男。就中总算这位阴贵人,最得宠爱,光武帝有时出征,尝命阴贵人随行。阴贵人初次生男,曾在元氏县中分娩,彼时从征彭宠,适当有娠,故在行辕中产儿,取名为阳,两颊甚丰,至十岁时能通《春秋》,光武帝目为奇童。夺嫡之兆,已寓于此。建武十五年,大司马吴汉等,上书请封皇子,三奏乃许。使大司空窦融告庙,封皇子辅为右翊公,英为楚公,阳为东海公,康为济南公,苍为东平公,延为淮阳公,荆为山阳公,衡为临淮公,焉为左翊公,京为琅玡公。这是因年序封,故与上文叙次不同。诸子受封,才及月余,有诏令天下州郡,检核垦田户口。刺史太守,依诏施行,次第奏报。独陈留吏牍中夹入一纸,上书二语云:“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光武帝瞧着,问所从来,吏人谓由长寿街上拾取,误夹牍中。这是因光武好谶引惹出来。光武帝因疑生怒,顿有愠色。东海公阳,年才十二,适侍帝后,便乘间进言道:“河南帝城,必多近臣,南阳帝乡,必多近亲,田宅逾制,不便细问,故有是言!”光武帝大悟,再使虎贲将穷诘吏人,吏人无从隐蔽,所对如东海公语。光武乃更遣谒者巡行河南南阳,纠察长吏,实地钩考,免得徇私。但自此爱阳有加,自悔立储太早,不得使阳为冢嗣。天下事不宜生心,一有芥蒂,免不得形诸词色。郭皇后暗中窥透,当然怀嫌,因此对着帝前,往往冷嘲热讽,语带蹊跷。光武帝积不能容,遂致夫妻反目,动有违言。到了十七年冬月,竟突然下诏道: 皇后怀势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他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zhān),既无关睢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戴涉,时涉尚未坐罪。宗正刘吉,持节往谕,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两句援引《诗经》,为追忆之词。宜奉宗庙为天下母。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特颁诏以闻。 诏既颁发,群臣互相错愕,莫敢发言。郭皇后只好缴出印绶,徙居别宫。那色艺兼优的阴贵人,竟得超居中宫,母仪天下。句中有刺。殿中侍讲郅恽进奏道:“臣闻夫妇情好,父子间尚且难言,况属在臣下,怎敢参议?但望陛下慎察可否,勿令天下贻议社稷,方可无忧!”光武帝答道:“卿能曲体朕意,朕亦不为已甚哩!”乃暂不易储,更进郭后次子辅为中山王,号郭后为中山太后。余如东海公阳以下,俱进封为王。嗣且命赵齐鲁三公,均复王爵,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光武帝即位以后,尝出幸舂陵,亲祠先人园庙,旋又改舂陵乡为章陵县,永免徭役,比拟高祖时代的丰沛。至建武十七年冬季,复至章陵祭祖,治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大会宗室,无论男妇老幼,并得列席。酒至半酣,诸母相与絮语道:“文叔光武帝小字,见前文。少时谨信,与人交际,无甚款曲,不过柔顺有容,素无争忤。谁料今日尊荣至此?”光武帝凑巧听见,不由得接口道:“我御天下,亦欲以柔道为治,并不致后先矛盾哩!”说着,鼓掌大笑。诸宗室相率腾欢,至日暮方才散席。越宿由光武帝谕令有司,为宗室尽建祠堂,然后命驾起行,还至宫中,已将残腊。倏忽间又是建武十八年了,孟春无事,过了一月,忽得蜀郡警报,乃是守将史歆,据住成都,自称大司马,猝攻太守张穆,穆逾城走入广都,飞书乞援。光武帝亟令大司马吴汉,率同臧宫刘尚二将,领兵万余,往讨史歆。汉至武都,再发广汉巴蜀三郡兵马,进围成都,数旬即下,把史歆擒斩了事。宕渠人杨伟,朐(chun rěn)人徐容等,本已为史歆诱惑,各纠众数千人,与歆相应。吴汉等既收复成都,再乘桴沿江,进至巴郡。杨伟徐容,闻风骇走,终被汉军擒诛,余党皆降,徙居南郡长沙。蜀郡复平,汉等还朝复命。 不意南方交阯,突出了两个蛮女,公然聚众造反,寇掠岭南六十余城。吕母迟昭平后,复出了两个蛮女,甚是奇特。两蛮女叫做征侧征贰,本是一对姐妹花,为麊冷县洛将女儿。麊冷音糜零,交阯僻处南海,从前未设郡县,为土人所分据,随地垦田,有洛王洛将洛民等名。面貌不过寻常,身材很是长大,力举千钧,霸占一方。侧尤骁勇,已嫁与朱鸢人诗索为妻,她却不安家室,惟与妹征贰玩刀耍枪,练习武艺。及刀枪纯熟,自谓技艺无敌,想做一个南方女大王。可号为井底雌蛙。于是号召徒众,待机即发。适交阯太守苏定,执法相绳,饬令缴械散众,不得生事。侧与贰遂愤然发难,攻陷郡城,苏定出走,南方大乱。九真日南合浦各蛮夷,哗然起应,郡守纷纷内避,被她闹得一塌糊涂,所有岭南六十余城,并罹兵厄。侧竟自立为王,令贰为大将,两蛮女振动雌威,名闻远近。警报传到洛阳,光武帝怎能坐视?便选出虎贲中郎将马援,使为伏波将军,令与扶乐侯刘隆,督率楼船将军段志等,南下讨贼。援前为大中大夫,与来歙同为监军。见十八回。歙尝奏言陇西侵残,羌种杂沓,非马援不能平定。光武帝因拜援为陇西太守,援连破叛羌,征服余众,缮城治坞,辟田劝耕,陇西以安。嗣被召为虎贲中郎将,屡得进见,尝与光武帝谈论兵法,意俱相合。再出讨皖城妖人李广,一鼓即平。这是补叙之笔。至是复受命南征,航海前进。军至合浦,段志得着急病,竟至逝世。援令弁目护丧归葬,自与刘隆并领水军,水尽登岸,辟山通道,得达浪泊。征侧方安据交阯,南面称尊,总道是天高地回,任所欲为,蓦闻汉军已至浪泊,也不禁吃了一惊。当下升帐点兵,得数万人,使妹征贰为先锋,自为后应,至浪泊中搦战。两阵相交,金鼓连天,约莫有两三个时辰,蛮众究竟乌合,敌不过百战雄师,一败便走,势若散沙。征侧征贰,但靠着两臂蛮力,目无中原,至此才知王师利害,觅路逃走。援驱军追杀,斩首数千级,收降万余人,女流究属无用,不堪一战。趁势至交阯城下,四面围攻。征侧自觉孤危,即与征贰商议道:“我与汝奋臂一呼,远近响应,不到数月,得攻克六十余城,满望杀往岭北,进据中原,哪知中朝天子,遣到精兵猛将,锐不可当,现今坐困危城,如何是好?”征贰想了多时,才答说道:“据妹子看来,此城断不可守,不如奔往金溪穴中,扼险自固,就使猛将如云,亦不能捣破此穴,待他粮尽引退,我等复好出据此城了。”征侧点首称善,随即弃城夜遁。马援闻知,率众力追,行抵金溪,连战数阵,蛮众除杀死外,多半溃散。惟征侧征贰两姊妹,拼命逃走,得入金溪穴中。穴甚深邃,四围有大山包住,只有一口可通,也是险仄得很。侧与贰窜入此穴,使残众堵住穴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势。援率众到了穴前,察视四周,除穴口外,竟是无缝可钻,到也踌躇得很。自思航海南来,费尽千辛万苦,得入此地,倘若畏难即退,岂不是尽隳前功?况且留此两妇,终究是将来祸祟,理应斩草除根,方免后患。于是下令军士,随山伐木,就谷口筑起巨栅,容纳全师;再命游骑巡弋四围,截虏蛮众,想得几个俘虏,询问路径,或有一线可通,便好令他向导,捣杀进去。谁知一住半月,竟无人迹,山上瘴气熏蒸,军士一不小心,往往触瘴致疾,真个是欲退不得,欲进不能。援却抱定主意,誓灭此虏,勉令将士围住谷口,一面分兵略定各郡,收聚粮食,输运军前。征侧征贰总以为汉军无法,定必速退,且穴中曾备有粮草,足资一年,但教安心耐守,自可解围。螺蚌缩入壳中,能长此不开么?不意过了数月,汉兵不退,又过数月,仍然不退,直至岁暮年阑,汉兵尚在谷外扼住,未曾退去。穴内粮食,已将告罄,且水道亦被汉兵塞断,涓滴不见流入,害得又饥又渴,无可为生。勉强过了残冬,已是建武十九年正月。侧与贰不能再伏穴中,只得驱众杀出,众兵已困惫不堪,没奈何硬着头皮,冲出谷口,汉兵早已出栅待着,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吓得蛮众又复倒退。马援知蛮众不济,传令投降免死,蛮众听着,遂一齐抛去兵械,匍匐乞降。惟征侧征贰两人,罪在不赦,只得不管死活,舍命格斗,结果是跌倒地上,双双就擒,当由汉军缚住,推至马援面前,两人跪倒磕头,哀求饶命。马援作色道:“无知贱婢,也想抗拒天朝,今日还想求生么?”说毕,即令刀斧手将两人推出,一同枭首,献入都中。恐洛阳城中,难得见此好头颅。有诏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宰牛酿酒,大飨将士,且笑且语道:“我从弟少游,与我志趣不同,尝谓人生在世,但教饱食暖衣,乘下泽车,跨款段马,做一个郡县掾吏,老守坟墓,乡里间称为善人,也好知足,何必奔波劳碌,妄求功名?我当初意不谓然,今至浪泊西里,转战年余,下潦上雾,毒气弥漫,仰视飞鸢摇摇,似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几不可得。还亏诸君戮力,得破二妇,乃先受恩赏,独得佩金拖紫,食采封侯,真令我且喜且惭了!”将士等都离席跪伏,喧呼万岁。援复令起饮,至醉方散。越日又率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名,四处搜捕余孽,斩获五千余人,岭南乃平。援再至交阯,设立铜柱,上书“大汉伏波将军马援建此”,然后振旅而还。小子有诗咏道: 何来蛮女敢称雄,负险经年扼谷中。 幸有老成操胜算,坚持到底庆成功。 欲知马援还朝情形,待至下回再详。 光武帝能容功臣,独不能容一妻子,废后之举,全出私意,史家多讥其不情。吾谓光武之误,不在于废后之时,而在于立后之始。阴氏女娶于先,郭氏女纳于后,岂可因出身之贵贱,为后先之倒置乎?况“娶妻当得阴丽华”,光武帝已有成言,本昵爱之初衷,得相攸于微贱,正应立彼为后,不负前盟。故剑可求,杜陵之遗规犹在,何得以郭氏之早生皇子,超列中宫?古人有言:“慎厥初,惟厥终”,未有初基不慎,而可与之图终者也。彼征侧征贰,以南方之妇女,敢尔称兵,想亦由戾气所钟,故有此异事耳。幸而伏波往讨,务绝根株,千里奔波,一年耐久,卒得擒二妇于窟穴之间。倘非坚持不敝,贯彻始终者,亦安能若是耶?伏波铜柱,照耀千秋,宜哉! 第二十一回 洛阳令撞柱明忠 日逐王献图通款 第二十一回 洛阳令撞柱明忠 日逐王献图通款 却说马援讨平交阯,振旅还朝,将抵都门,朝中百官,或与援素有交谊,并皆出都远迎。待援到来,彼此下马欢叙,就在驿馆中休息片时。平陵人孟冀,系援老友,亦在座中,当即起身称贺。援笑说道:“我望先生劝善规过,奈何亦作此俗谈?从前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南方七郡,见《前汉演义》。不过受封数百户,今我不过擒斩二妇,略具微劳,乃得叨封大邑,滥沐恩荣,功薄赏厚,如何持久?究竟先生如何教我?”谦谦君子。冀答谢道:“愚实未足知此。”援又说道:“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我还想自请出击。男儿要当拼死边野,用马蓐裹尸还葬,怎能僵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讨生活呢?”老当益壮,此公固不负前言;但亦未始非后来谶语。冀接入道:“既为烈士,原该如此。”大众亦无不赞叹。随即相偕入都,由援诣阙复命,奏明一切。光武帝当然慰劳一番,特赐援兵车一乘。援谢恩退朝,复因从征军士,除战死外,遇疫身亡,差不多十中四五,乃具录上闻,请得许多银粮,抚恤兵士家属,慰死安生,这且无庸细表。 且说建武十九年正月,五官中郎将张纯,及太仆朱浮等计议,谓人子当事大宗,降私亲,应为本支先祖,增立四庙。光武帝览奏后,自思昭穆次第,当为元帝后裔,乃追尊宣帝为中宗,更祀昭帝元帝于太庙,成帝哀帝平帝于长安,舂陵节侯买。以下于章陵,各设太守令长,为典祠官。正在制礼作乐的时候,忽报河南原武县中,出了一班妖贼,为首的叫做单臣傅镇,拘住守吏,据有县城,自称大将军。光武帝特遣前辅威将军臧宫,发黎阳营兵数千人,往讨贼众。原武城内,积粟甚多,贼得据粮坚守,累攻不克,反丧亡了若干士卒。光武帝未免忧劳,特召集公卿王侯,商议方略。群臣多请悬赏购募,东海王阳独进说道:“妖巫胁众为乱,势难久持,就中必有心中悔恨,意欲出亡,只因外围紧急,无从脱身,没奈何拼命死守。今宜敕军前缓围,纵令出城,贼众解散,渠魁孤立,一亭长亦足擒斩了。”足智多谋,可称肖子。光武帝甚以为然,即遣使传谕军前,令臧宫缓围纵贼,果然,贼众陆续出奔,顿致城内空虚。宫得一鼓入城,击毙单臣傅镇,原武遂平。嗣是光武帝愈爱东海王。只有皇太子强,自母后被废后,常不自安;又见东海王逐日加宠,越觉生忧。殿中侍讲郅恽,遂进白太子强道:“殿下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机。从前殷高宗为一代令主,尹吉甫亦千古良臣,尚因纤芥微嫌,放逐孝子。《家语》载:曾参出妻,不复再娶,尝谓高宗以后妻杀孝子,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何如不娶?至若《春秋》大义,母以子贵,为殿下计,不如引愆让位,退奉母氏,方为不背所生,毋亏圣教呢!”太子强听了恽言,便表请让位,愿为外藩。光武帝不忍遽许,强又密托诸王近臣,再三恳请,乃决意易储,当即下诏道: 《春秋》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大统。皇太子强,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强为东海王。此诏。 强奉诏后,便缴上太子印绶,即日册立东海王阳为太子,改名曰庄。惟郭后母子,虽皆被废,光武帝顾念郭氏亲属,恩尚未衰。郭况为故后亲弟,受封绵蛮侯;郭竟为故后从兄,尝官骑都尉,从征有功,受封新郪(qi)侯;竟弟匡亦得封发干侯;郭梁为故后从父,早死无子,有婿陈茂,且因外戚贻恩,封南侯。读若绵。况谦恭下士,颇得声誉,光武帝亦格外恩宠,更徙封况为阳安侯,食邑比前加倍。至建武二十年间,徙封中山王辅为沛王,即令中山太后郭氏为沛太后,即郭皇后,见前文。又进况为大鸿胪,车驾屡至况第,会集公卿列侯,一同宴饮,赏赐况金银缣帛,不可胜计。京师称况家为金穴。况母刘氏,素号郭主,至病殁时,由光武帝临丧送葬,百官大会,并迎况父郭昌遗柩,由真定至洛阳,与郭主合葬。追赠昌为阳安侯,予谥曰思。这也算是光武帝不忘旧情,所以有此恩遇呢!虽属厚恩,究难补憾。话休絮烦,惟帝姐湖阳长公主,经宋弘拒婚后,见十一回。总算守孀全节,光武帝格外怜悯,厚赐财物。因此公主得豢养家奴,数以百计。家奴中良莠不齐,有几个狡悍苍头,往往倚势作威,横行都市,甚至白日杀人,避匿主家,地方官不便往捕,致成悬案。会公主出外闲游,即令苍头骖乘,昂然从行。究竟不似节妇行为。洛阳令董宣,正因前案未了,屡次候着,可巧碰见了公主苍头,正是杀人要犯,便即驻车下马,拦住公主辇前,不令前行。公主不免动怒,欲叱董宣。宣拔出佩刀,画地有声,直斥公主纵奴为暴,罪当连坐。一面令苍头下车,词色甚厉,苍头无奈,下车谢罪。哪知董宣竟不容情,把手中宝刀一挥,将苍头劈作两段。然后放公主过去。公主究是女流,一时不便与争,只好悻悻地驰还宫中,向帝前哭诉一番。妇人不知己过,专用这般伎俩。光武帝也不禁动怒,立召宣入,责他冲撞公主,令左右执棰挞宣。宣叩头道:“愿乞容臣一言,然后处死!”光武帝勃然道:“汝尚有何言?”宣答说道:“陛下圣德中兴,乃令长公主纵奴杀人,如何制治天下?臣不须棰,请自杀便了!”说着,用头撞柱,血流满面。光武帝听言辨色,也觉得董宣理直,怒为少平,因嘱小黄门官名。将宣扶住,不使再撞,但令他叩谢公主。宣不肯依谕,再由小黄门揿住宣头,叫他对公主叩首。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公主顾光武帝道:“文叔为布衣时,藏匿亡命,吏役不敢至门,今贵为天子,反不能威行一令么?”光武帝笑答道:“天子与布衣不同。”究竟是聪明主子。说至此,复语宣道:“强项令可即出去!”宣依谕即出。寻复有诏嘉宣守法,特赐钱三十万。宣拜受恩赐,散给诸吏。从此宣搏击豪强,威震都下。宣字少平,陈留人,都人为作歌道:“桴鼓不鸣董少平。”后来在任五年,因病去世,年已七十四岁。有诏遣使临视,只一布被覆尸,妻子相向对泣,内室惟大麦数斛,敝车一乘,使人还报光武帝。帝很是叹惜,命用大夫礼安葬。史家因他历任守令,好刚任杀,特列入酷吏传中,虽是尚宽禁暴的意思,但看他不畏豪强,非常廉洁,究竟是一位好官。试问古今以来的守令,能有几个似董少平呢?可为董君吐气。光武帝待遇董宣,还算不薄,惟对着三公,却是不肯轻轻放过。自从大司徒韩歆,逼令自杀,见前文。继任大司徒戴涉,又为了太仓令奚涉罪案,失察下狱,竟坐死刑。并将大司空窦融,牵入在内,亦令罢官。独大司马吴汉,就职有年,未尝遇谴,平时谨慎小心,持重不苟,一经出师,朝受诏,夕即就道,并没有什么留滞。至若从驾出征,或有挫失,诸将皆惶惧不安;惟汉意气自如,仍然整理器械,训勉士卒。光武帝尝使人战视,得知情状,每叹为吴公大材,隐若敌国,所以一心委任,到老不衰。汉妻孥因汉出兵,偶买田宅,汉还家诘责道:“将士在外,粮饷不足,奈何多买田宅哩?”说着,即将田宅分给兄弟外家。总计汉居官二三十年,不筑一第;夫人先死,薄葬小坟。至建武二十年间,一病不起,光武帝亲往临视,问所欲言,汉答说道:“臣本愚蒙,无甚知识,但愿陛下慎勿轻赦哩!”轻赦二字,怎能包括大政?汉此语亦未免有失。及车驾还宫以后,汉即谢世,有诏予谥曰忠。发北军五校轻车甲士送葬,如前汉大将军霍光故事。另任中郎将刘隆为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事。擢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这也不必细表。 单说伏波将军马援有志从戎,不遑宁处,尝因匈奴乌桓,屡扰北方,震惊三辅,因此复自请防边。光武帝乃令援出屯襄国,令百官祖饯都门,黄门郎梁松窦固,时亦在列。援顾语二人道:“人生幸得贵显,当使可贱,如卿等长欲富贵,须居高思危,小心自保,幸勿轻弃鄙言!”两人口虽答应,心中却未以为然。原来松为大中大夫成义侯梁统长子,曾尚帝女舞阴公主,固为窦融弟显亲侯友长子,亦尚帝女涅阳公主。两人俱得为馆甥,贵宠逾恒,总道是与国同休,怕什么意外变故?援与梁统窦友,同官为僚,尝相来往,因恐他嗣子青年,挟贵致骄,故出言相诫。未始非一片好意,谁知反种下祸根。语毕即行,引兵自去。说起这个乌桓国,本是东胡支裔,西汉初年,匈奴单于冒顿(mo du),翦灭东胡,余众奔回乌桓鲜卑二山,分为二部,在乌桓山一支,就号作乌桓国,在鲜卑山一支,亦号作鲜卑国。《前汉演义》中亦曾叙及。二部苟延残喘,仍不得不臣服匈奴。及武帝时卫青。霍去病。为将,屡破胡虏,匈奴乃衰,乌桓乃徙入内地,分居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诸郡间,背胡事汉,生齿渐蕃。昭帝元凤年间,乌桓欲报前仇,出掘匈奴单于祖墓,匈奴复击破乌桓。大将军霍光,曾遣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二万骑往辽东,邀击匈奴。匈奴兵已早出境,明友转袭乌桓,斩获甚多。嗣是乌桓复与汉有隙,匈奴部酋乘间引诱乌桓,连兵寇汉,直至光武中兴,仍然不息。事迹虽已见《前汉演义》,但此书亦不能不叙。马援出屯襄国,部署兵马,越年领三千骑出五院关,掩袭乌桓。乌桓兵先已扬去,援追赶一程,只斩得虏首百级,收兵南归。乌桓却狡黠得很,伺援班师,复来尾追。还亏援星夜趋还,才得全师;但马已死了千余匹。鲜卑与中国,本不相通,因见乌桓扰边,屡有劫掠,也不禁暗暗垂涎;再加匈奴亦遣人招诱,自然利欲熏心,同来生事。建武二十一年秋间,鲜卑引万余骑入塞,寇掠辽东。太守祭肜,系故征虏将军祭遵从弟,素有勇略,能开三百斤强弩。至是闻鲜卑入境,自率数千人迎击,披甲持刀,当先陷阵,部兵一拥齐上,杀死虏众多人,虏兵统皆骇走,急不择路,各跃入断涧中,溺毙过半。祭肜穷追出塞,斩首至三千余级,获马好几千匹。于是鲜卑震怖,不敢入犯。可巧匈奴亦连年旱荒,人畜多死,也不能南下寇汉,朔方少安。先是西域各国,已为汉属;王莽篡位,贬易侯王,西域因此瓦解,转降匈奴。匈奴征求无厌,诸国皆不堪命,且闻光武中兴,汉威再震,乃复遣使入洛,乞请内附。光武帝因天下初定,未遑外事,竟谢绝番使,不从所请。莎车王贤,承袭祖父遗业,雄长西域,未肯臣事匈奴,特与鄯善王安,贡献方物,再求属汉。廷臣如窦融等,并上言莎车王事汉,初衷不改,宜加赐位号,毋失彼望。光武帝乃赐贤西域都护印绶,及车旗锦绣等物。前汉本有西域都护,中经莽乱,此官乃废。偏敦煌太守裴遵,得知此事,独奏称夷狄无信,不可假以大权,遂致光武帝翻悔前言,收还西域都护印绶,另命贤为汉大将军。出尔反尔,亦属不合。贤从此怀恨,虽将印绶缴还,尚诈称大都护,蒙骗各国。各国未识真假,只得听命。贤逐渐骄横,意欲并吞西域,先向各国苛求赋税,稍不如意,便发兵相迫。各国敌他不过,没奈何请命洛阳,遣子入侍,愿另简都护,镇定西陲。无如光武帝坚持初意,见了各国侍子,但用金帛为赏,一律遣归。各国闻信,忙与敦煌太守裴遵檄文,托他代为申奏,仍请留侍子,置都护,威惩莎车。遵当然代奏,光武帝迁延不报,各国侍子,久留敦煌,均怀归志,竟分途潜返。莎车王贤,知汉廷无意西方,遂致书鄯善,劝令绝汉。鄯善王安,不纳贤书,且将来使杀死,贤因发兵报怨,攻入鄯善。鄯善王迎战败绩,逃往山中。贤复移兵袭杀龟兹王,并有龟兹国土,气焰益张。鄯善王安,再上书洛阳,复请遣子入侍,速简西域都护。光武帝使人复谕道:“朝廷方偃武修文,不欲劳师勤远,若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尽请自便。”这也太觉迂拘。鄯善王得此复谕,乃与车师等国,悉附匈奴。匈奴在前汉时代,呼韩邪单于入朝归命,与汉和亲,娶得汉宫美人王昭君,产下一男,叫做伊屠知牙师。惟呼韩邪已有二妻,生了数子,故伊屠知牙师不得继立,至呼韩邪死后,长子雕陶莫皋嗣为单于,号称复株累若鞮单于。雕陶莫皋奉母遗训,传国与弟,弟且麋胥,得嗣立为搜谐若鞮单于。且麋胥再传弟且莫车,为车牙若鞮单于。且莫车又传弟囊智牙斯,为乌珠留单于。囊智牙斯在位时,正值王莽篡汉买嘱匈奴,改授新匈奴单于章。至囊智牙斯病殁,弟咸入嗣,名乌累若鞮单于。咸复传弟呼都而尸道皋若鞮单于,名叫作舆。舆弟就是伊屠知牙斯,应由右谷蠡王进为左贤王。左贤王即匈奴储君,累世单于,往往经过此职。偏舆心想传子,诬杀伊屠知牙斯。当时恼动了一个贵官,系是日逐王比,为乌珠留单于长子,私下怨恨道:“依兄终弟及的制度,右谷蠡王应该序立,否则我为前单于长子,应该由我继承,怎得诬杀右谷蠡王,妄思立子呢?”差不多似吴公子光。自是与舆有嫌,庭会稀疏。舆竟立子乌达鞮侯为左贤王,且派遣心腹,监领比部下士卒。既而舆死,乌达鞮侯立为单于。未及一年,又复病逝,弟蒲奴进承兄位。适值旱蝗为灾,赤地数千里,人马死亡大半,蒲奴恐中国出师,乘隙进击,乃遣使入塞,至渔阳乞求和亲,复敦旧好。光武帝亦遣中郎将李茂,传达复命。独日逐王比,满怀怨望,无从发泄,也密遣汉人郭衡,赍奉匈奴地图,南诣西河,恳请内属。前时由舆所派的心腹将士,监领比众,至此忙报知蒲奴,请即诛比。比弟斩将王亦一官名。在蒲奴帐下,得悉风声,慌忙驰报乃兄,比且惧且愤,遂召集八部兵四五万人,说明蒲奴兄弟,不当为主;并为伊屠知牙斯伸冤。八部酋长,相率赞成,遂即联同一气,共抗蒲奴。蒲奴遣兵讨比,见比拥众自固,不敢进攻,靡然退去。于是八部共推比为主,仍袭先祖遗名,叫做呼韩邪单于,一面款塞通诚,愿为藩蔽。光武帝闻报,询问公卿,众谓天下初定,中国空虚,不应受此降虏。惟五官中郎将耿国,援据孝宣帝故事,力请受降。光武帝依耿国言,许令归附。比遂自称呼韩邪单于,向汉称臣,作为外藩。匈奴从此分为南北了。小子有诗咏道: 招携怀远本仁声,况复胡人自款诚。 夷狄浸衰中国利,朔方从此少兵争。 南匈奴奉藩称臣,汉廷上下,共相庆贺。忽由南方传来急报,乃是武威将军刘尚,战殁蛮中。究竟如何战殁,待至下回叙明。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人情大都如此,而抚有国家者,尤不可不三复斯言。试观光武帝为中兴令主,犹以女兄一言,几欲置董宣于死地。曾亦思皇亲犯法,庶民同罪?公主纵奴杀人,罪应连坐,乃反欲因董宣之守法,加以不测之诛,可乎不可乎?微董宣之直言无隐,拼死撞柱,则光武且为公主所蒙,而宣且枉死矣!此偏听之所以最易生憎也。尤可怪者,西域内附,一再却还,至日逐王比,款塞通诚,议者犹以拒绝为得计,夫不能自强,即闭关坚守,亦难免外侮之内侵。幸耿国排除众议,独伸己见,而光武帝亦恍然知悟,慨允投诚,可见西域之谢绝,实由无人为之谏诤耳。兼听则明,斯事亦其一证乎? 第二十二回 马援病殁壶头山 单于徙居美稷县 第二十二回 马援病殁壶头山 单于徙居美稷县 却说洞庭湖西南一带,地名武陵,四面多山,山下有五溪分流,就是雄溪樠(mán)溪酉溪潕溪辰溪。这五溪附近,统为蛮人所居,叫作五溪蛮。相传蛮人是槃(pán)瓠种,槃瓠乃是犬名。古时高辛氏帝喾,屡征犬戎,犬戎中有个吴将军,勇敢绝伦,无人可敌。帝喾乃悬赏购募,谓有人能得吴首,当配以少女。部下尚无人敢去,独有一犬,为宫中所蓄,毛具五采,取名槃瓠,他虽然不能人言,却是能通人性,竟潜至犬戎寨下,啮死吴将军,衔首来归。帝喾以犬虽有功,究竟人畜两途,不便践约,还是少女为父守信,自愿下就槃瓠。槃瓠负女入南山,作为夫妇,生了六男六女,互相配偶,辗转滋生,日益繁盛。这是无稽之谈,不足尽信。历代多视为化外,听他自生自养,只有他出来骚扰,不得不用兵征剿,稍平即止。建武二十三年,蛮酋单程等,又出掠郡县,由武威将军刘尚,奉诏往征,沿途遇着蛮众,一击便走,势如破竹。安知非诱敌计?尚以为蛮众无能,乐得长驱深入,好乘此捣穴平巢,谁知越走越险,越险越艰,满眼是深山穷箐,愁雾浓烟。此时正是建武二十四年春季,点明年月。天方暑湿,瘴气熏人,军士不堪疲乏,尚亦自觉难支,正拟回马退归,忽蛮峒中钻出许多蛮人,持刀执械,蜂拥前来。那时尚不及奔回,只好舍命与争。怎奈蛮众四至,数不胜计,霎时间把尚军围住,尚冲突不出,力竭身亡;手下都被杀尽,无一生还。未始非平蜀时候,屠戮蜀人之报。蛮众得了胜仗,愈无忌惮,便出寇临沅。临沅县令飞章告急,并陈明刘尚败没情形。光武帝又遣谒者李嵩,及中山太守马成,引兵前往,虽得保住临沅一城,终究是惩尚覆辙,未敢轻进。光武帝待了数月,不见捷音,免不得与公卿谈及,面有忧容。伏波将军马援,已自襄国还朝,闻得蛮众不平,复向光武帝前,自请出征。兵乃凶事,何苦常行?光武帝沉吟半晌,方与语道:“卿年已太老了!”援不待说毕,便答说道:“臣年虽六十有二,尚能披甲上马,不足言老。”光武帝仍然沉吟,援急欲一试,便走至殿外,取得甲胄,穿戴起来,再令卫士牵过战马,一跃登鞍,顾盼自豪,示明可用。光武帝在殿内瞧着,不禁赞叹道:“矍铄哉是翁!”乃命援出征,带同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并军士四万余人,经秋出发,故友多送援出都,援顾语谒者杜愔道:“我受国厚恩,年老日暮,常恐不得死所,今得受命南征,万一不利,死亦瞑目;但恐权豪子弟,在帝左右,或有蜚言,耿耿此心,尚不能无遗恨呢!”实是谶语。杜愔闻言,也觉得援语不祥,惟不便出口,只好劝慰数语,珍重而别。 看官阅过前回,应知援前次北征,曾规诫梁松、窦固二人,二人不能无嫌,其实援与二人,积有嫌隙,尚不止为此一事。从前援尝有疾,梁松往援家问候,直至援榻前下拜,援高卧如故,不与答礼。及松去后,诸子并就榻问援道:“梁伯孙松字伯孙。系是帝婿,贵重朝廷,公卿以下,无不惮松,大人奈何不为答礼?”援慨然道:“我为松父友,彼虽贵,难道可不识尊卑么?”诸子才不敢再言。但松即从此恨援。援有兄子严敦,并喜讥议廷臣,援引为己忧,当出军交阯时,亦尝致书诫勉,教他谨言慎行,勉效龙伯高,毋效枉季良。伯高名述,当时为山都长,季良名保,为越骑司马。会保有仇人上书,劾保蔽群惑众,并连及梁松、窦固,说他与保交游,共为不法;一面觅得马援诫兄子书,作为证据。光武帝览奏后,召责松、固,且示及援书,松、固叩头流血,方得免罪,但将保褫职,擢述为零陵太守。自经此两番情事,松与固并皆嫉援,松且尤甚。援亦知两人挟嫌,恐他从中谗构,故与杜愔谈及后患。既知两人为患,何必定要出征。不过因皇命在身,未遑他顾,所以引军南下,冒险直前。途中饱历风霜,到了下隽,已是腊尽春来的时候。援在下隽县城中,度过残年,即使人探明武陵路径,计有两道可入,一从壶头山进去,路近水险;一从充县进去,路远地平。中郎将耿舒,谓不如就充县进行,较为妥当。援却拟舍远就近,免得旷日费粮。将帅各持一议,再由援上书奏明,无非说是急进壶头,扼贼咽喉,成功较速等语。光武帝当然从援,复诏依议。援遂由下隽出发,行至临乡,距壶头山约数十里,蛮众已闻援将至,出来堵截,被援驱杀一阵,斩获至二千余人,蛮众四散,尽向竹林中逃去。援命军士四处追寻,不见一贼,乃即进诣壶头山。壶头山高一百里,广袤至三百里,是第一著名的天险;再加急湍深滩,千回百折,几乎没有一片坦途,费了若干时日,才寻出一块平原,扎下营寨。举头相望,见蛮众已在高冈守着,堵住隘口,虽有千军万马,一时也杀不上去,援只得耐心静守,俟机再动。怎奈一住数日,并无机会,天气忽而暴热,瘴疠交侵,士卒多染疫身亡,援亦不免困惫,乃穿壁为屋,入避炎气。有时闻蛮众鼓噪,不得不力疾出来,防备不测,甚至喘息频频,还要三令五申,亲励将士。左右见他尽瘁王事,无不叹惜,有几个且为涕下。中郎将耿舒,系建威大将军耿弇胞弟,因见前议不用,终致顿兵壶头,饱尝艰苦,心中很觉不平,遂寄书与弇,大略说是: 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难运,而兵马可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且坐死,诚可痛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至,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 耿弇得书,恐舒困顿蛮中,连忙将原书入奏。光武帝乃授梁松为虎贲中郎将,使他赍诏责援,且代监军。这个差事,想是由梁松运动得来。及松行抵壶头,援已病殁,松正好借端报怨,飞书上闻,不但劾援贻误军机,并诬援在交阯时,曾取得无数珍宝,满载而归,甚至与援同行的马武,及于陵侯侯昱等,昱系前大司徒侯霸子。亦交章毁援,俱云援载宝还朝,确有此事。光武帝信以为真,立遣使收还新息侯印绶,还想追论援罪。至援柩运归,妻子不敢报丧,惟在城西买田数亩,草草藁葬,宾客故人,莫敢往吊。援妻子尚恐被谴,与援兄子严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光武帝方颁出松书,令他自阅。妻子才知为松所诬,连忙上书诉冤,书上至第六次,辞甚哀切,方得从宽。原来援在交阯时,尝饵薏苡仁,俗呼米仁。得祛风湿,轻身益气,后来功成将归,特因南方薏苡,颗粒较大,因收买数斛,载回家中。哪知松等诬为珠宝,几遭奇祸,僚友不为一言,还是前云阳令朱勃,与援同郡,独诣阙上书,为援讼冤。书云: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善,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即蒯彻,避汉武讳,改彻为通。而以王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诚为国之所慎也!昔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末规犹言下计。悼巧言之伤类也!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孤立群贵之间,旁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宁自知得邀七郡之使,膺封侯之福耶?建武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惟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谕羌戎,卒救倒悬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功,师进辄克,诛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土多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征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拔临乡,师已有功,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思生归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触冒蛮瘴,为国捐躯,乃名灭爵绝,国士不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三夫见《韩子》,即三人言市中有虎之讹。家属杜门,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讼,生者莫为伸冤,臣窃伤之!臣闻《春秋》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伏乞明鉴。 这书呈入,光武帝始许援归葬旧茔。好在武陵蛮亦已乞降,由监军宋均奏报,于是援事更不追问了。看官阅此,应疑前次征蛮,何等艰难,后来收降蛮众,为何又这般容易?说将起来,仍不得不归功马援。援在壶头数月,军士原劳顿不堪,蛮众登高拒守,不得下山,也是饥困得很。谒者宋均,本在援营监军,探得蛮众疲敝,意欲矫制归降,得休便休。惟援已病殁,军中无主,何人敢赞同均议?均却毅然说道:“忠臣出境,有计议可安国家,何妨专命西行!”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赍着伪诏,驰入蛮营,晓示恩信;一面鸣鼓扬旗,作进攻状。蛮酋单程,不免惶惧,因与吕种定约,情愿投降。种返报宋均,均复邀单程出见,好言宣抚,特为设置长吏,事毕班师。途次先遣使上书,自言矫制有罪,听受处分。光武帝略罪论功,待均还朝,敕赐金帛。惟马援四子,不得嗣封,援葬后亦无赠恤明文,但置诸不论罪罢了。未免寡恩。是时大司空朱浮免官,进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林受任数月,又复去世,大司徒蔡茂亦殁。乃更擢陈留太守玉况为大司徒,太仆张纯为大司空。既而玉况又卒,光武帝又记起前议,要想变易旧章。原来故建义大将军朱祐,曾奏称唐虞时代,契作司徒,禹作司空,并无大字名号,圣贤且未敢称大,后人岂易当此?应令三公并去大名,以法经典,奏入不报。此时朱祐已殁,遗疏尚存,又值蔡杜等人,接连病逝,光武帝以大字不祥,不如追从祐议,令二司不得称大,并改大司马为太尉。即日将行大司马事刘隆,免去职衔,另授太仆赵熹为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特叙此事,为下文叙述各官标明沿革。熹与勤无甚奇勋,特以从驾有年,积劳已久,得膺上选。惟司空张纯,为前汉富平侯张安世玄孙,世袭封爵,敦谨有守,建武初先来朝谒,故仍使复国。建武五年,拜为大中大夫,使率颍川突骑,安集荆徐扬各州,管领粮道,接济诸将帅军营,颇称有功。嗣又屯田南阳,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称前代列侯,若非宗室,不宜复国,光武帝因纯有勋劳,未忍削夺,但徙封武始侯,比富平禄食减半。及继杜林为司空,志在萧规曹随,即萧何曹参,见《前汉演义》。清静无为,故亦无特迹可纪。光武帝亦注重安民,不喜纷更,故自中原平定以后,惟简用二三老成人,作为三公。如蔡茂杜林诸徒,半是清廉有操,靖共尔位,虽与开国功臣,劳逸不同,但太平时候,得此守法奉公的大吏,也可谓称职无惭了。持论平允。至若守令中间,却有几个著名的循吏:桂阳太守卫飒,九真太守伍延,卢江太守王景,都是为民兴利,教养有方。还有江陵令刘昆,遇着火灾,向火叩头,火竟灭熄,再迁为弘农太守,弘农多山,山中有虎,并皆负子渡河。事为光武帝所闻,特召昆入问道:“前在江陵,反风灭火,后守弘农,虎北渡河,究竟有何德政,能致是事?”昆答说道:“这也不过偶然遇此呢!”却是真话。左右听了,不禁窃笑。光武帝独赞叹道:“这真是忠厚长者,言无虚饰,若他人作答,不是自夸,便是贡谀了!”遂命书诸策中,面授昆为光禄勋,昆始谢恩退去。未几又有前京兆掾第五伦,管领市政,素有清名。光武帝召伦入见,与语政事,伦奏对称旨,遂拜伦为会稽太守。伦莅政后,为政廉平,民皆称颂,备述贤吏,不没循声。光武帝也有意劝廉,增置吏俸,禄养既足,方使专心牧民,这未始非上以是求,下以是应呢!重禄劝官,本是要道。 且说匈奴日逐王比,既自立为单于,向汉称藩,时人遂称比为南单于。光武帝特遣中郎将段郴,音琛。副校尉王郁,往授南单于玺绶,且准令入居云中。南单于欣然受命,一面遣子入侍,奉表谢恩。光武帝复嘉谕南单于,使得徙居西河郡美稷县,并授段郴为中郎将,王郁为副,嘱他留戍西河,拥护南单于。南单于亦设置诸侯王,助汉捍边。凡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八郡边民,前时避寇内徙,至此各赐钱谷,悉数遣归。独北匈奴单于蒲奴,恐南单于导引汉兵,乘间进击,乃将从前所掠汉民,陆续放还,且遣使至武威郡,乞请和亲。武威太守据实奏闻,光武帝令群臣集议,连日不决。皇太子庄进言道:“南单于新来归附,北虏自恐见伐,故前来请和。若遽尔允许,恐南单于将有贰心,不如勿受为是。”光武帝乃复谕武威太守,谢绝来使。朗陵侯臧宫,扬虚侯马武,却联名上书,请击北匈奴,略谓匈奴贪利,不知礼信,穷乃稽首,安即侵盗,现在北虏饥荒,疲困乏力,万里死命,悬诸陛下,诚使命将出塞,招募羌胡,厚加购赏,并力攻击,不出数年,定可平虏等语。光武帝不愿依议,独下诏答复道: 《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太寇,岂非自愿?苟非其时,不如息民。诸王侯公卿,其各知朕意! 越年为建武二十八年,北匈奴又遣使诣阙,贡马及裘,更请和亲,并请音乐,且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一同朝贡。光武帝再令三公以下,商议可否。当有一位文学优长的掾史,胪陈计议,拜表上闻。正是: 明主倦勤惟偃武,词臣弭笔且和戎。 欲知何人具奏,所奏何词,容待下回再叙。 光武帝优待功臣,独于伏波将军马援,轻信梁松之谗,立收印绶,不使归葬,后人多讥光武之寡恩,为盛德累,固矣!夫马援之进军壶头,尝上书奏闻,明邀俞允,即使失策,光武亦不能辞责,况不过兵士劳顿,并无败军覆师之罪,光武何嫌?乃以梁松一言,暴怒至此。意者其由松为帝婿,有舞阴公主之媒孽其间,乃激成此举欤?援既知蜚言之可惧,而不先引身乞退,自蹈祸机,殆亦明于料人,昧于责己耳!南单于款塞通诚,不妨受降,惟不宜徙入内地,华夷之界,不可不严,一或溃防,后患匪浅。汉虽未遭其害,而典午适当其祸,推原祸始,不能不为光武咎。光武对内则失之伏波,对外则失之南单于,为政固非易事哉。 第二十三回 纳直言超迁张佚 信谶文怒斥桓谭 第二十三回 纳直言超迁张佚 信谶文怒斥桓谭 却说北匈奴一再求和,公卿等聚议纷纷,尚难解决。独司徒掾班彪,陈述己见,请光武帝暂与修和,并为草拟诏书,大略如下: 臣闻孝宣皇帝敕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应对失其宜,则反为所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屡乞和亲;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见其贡益重,其国益虚;求和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北,羁縻之义,理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邪郅支行事。报答之辞,必求适当,今立稿草并上曰:下文是代诏书口吻。“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欲求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邪郅支,自相仇隙,并蒙孝宣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忿戾,自绝皇泽;而呼韩附亲,忠孝弥著。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单于携众向南,款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数请兵将,归扫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偏听,又以北单于比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叛逆者诛罚,善恶之效,呼韩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韥(du)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并匈奴官名。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瑟箜筷皆敝,愿复裁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便宜所欲,遣译以闻。” 光武帝得书后,颇觉彪言有理,即照他所拟草诏,缮发出去,所有赏赐各物,亦俱如彪言。北匈奴受诏而去。会值沛太后郭氏,即废后。见二十一回。得病身亡,光武帝命从丰棺殓,使东海王强奉葬北邙。并使大鸿胪郭况子潢,得尚帝女淯阳公主,进潢为郎。亲上加亲,还是不忘故后的意思。且因东海王强去就有礼,加封鲁地,特赐虎贲旄头钟簴(ju)等物,徙封鲁王兴为北海王。兴系齐武王刘縯子,见前文。惟自东海王强以下诸兄弟,虽俱受王封,还是留居京都,未尝就国。当时诸王竞修名誉,广结交游,门下客多约数百,少亦数十人。王莽从兄王仁子磐,自莽被灭后,幸得免祸,家富如故,平时雅尚气节,爱士好施,著名江淮间。旋因游寓京师,与士大夫往来,名誉益盛,列侯公卿,喜与接谈,就是诸王邸中,亦常见王磐足迹。故伏波将军马援,有一侄女,嫁磐为妻。援却不甚爱磐,且闻他出入藩邸,愈为磐忧,尝与姐子曹训道:“王氏已为废族,为子石计,磐字子石。理应屏居自守,乃反在京浪游,妄求声誉,我恐他不免遭殃呢!”已而复闻磐子肃来往北宫,及王侯邸第,乃复语司马吕种道:“国家诸子并壮,不与立防,听令交通宾客,将来必起大狱!卿等须预先戒慎,免得株连!”观人不可谓不审,料事不可谓不明。吕种似信非信,总道诸王势大,可以无虞,因此将援言撇诸脑后,也在藩邸中奔走伺候,曲献殷勤。哪知郭氏殁后,便有人诣阙上书,说是王肃父子,漏网余生,反得为王侯宾客,终恐因事生乱,亟宜加防。光武帝览书生愤,便饬郡县收捕王肃父子,并及诸王宾佐,辗转牵引,系狱至千余人。吕种亦遭连坐,不禁悔叹道:“马将军真神人呢!”但祸已临头,嗟亦无及,就使没有什么大罪,到此已玉石不分,无从辩诉。冤冤相凑,又出了一种杀人的巨案。从前刘玄败没,光武帝尝封玄子鲤为寿光侯。鲤记念父仇,迁怨刘盆子兄弟,因将盆子兄故式侯刘恭,乘间刺死。鲤与沛王辅友善,案情且连及沛王。故鲤坐罪下狱,沛王亦一同被系。光武帝恨上加恨,遂将王肃父子,并诸王宾客,相率处死。沛王系狱三日,经王侯等力为救请,才得释出,乃一并遣令归国,不得仍留京师。诸王奉诏,不得不入朝辞行,分道去讫。 皇太子庄,春秋渐高,留居东宫,光武帝欲为选师傅,辅导储君,因向群臣咨问,令他各举所知。太子舅阴识,已受封原鹿侯,官拜执金吾,群臣俱上言太子师傅,莫如阴侯。独博士张佚进说道:“今陛下册立太子,究竟为天下起见呢?还是为阴氏起见呢?为阴氏起见,阴侯原可为太子师傅;若为天下起见,应该选用天下贤才,不宜专用私亲!”光武帝点头称善,且顾语张佚道:“欲为太子置师傅,正欲储养君德,为天下计。今博士且能正朕,况太子呢?”当下拜佚为太子太傅,佚直任不辞,受职而退。还有太子少傅一缺,另任博士桓荣,各赐辎车乘马等物。荣沛郡人,资望比张佚为优,少时游学长安,师事博士朱普,习《尚书》学,家贫无资,佣食自给,十五年不归问家园。及朱普病殁,送丧至九江朱家,负土成坟,遂在九江寓居,教授生徒,多至数百人。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荣怀藏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时常饥困,尚是讲学不辍。待乱事既平,乃复出游江淮,仍以教授为生。建武十九年,始得辟为大司徒掾属,年已六十有余。弟子何汤,为虎贲中郎将,在东宫教授《尚书》。光武帝尝问汤师事何人,汤以荣对,乃召荣入见,令他讲解《尚书》,确有特识,因即擢为议郎,亦使教授太子。寻复迁为博士,常在东宫留宿,朝夕讲经。太子庄敬礼不衰。及为太子少傅,荣已七十余岁,乃大会诸生,具列车马印绶,欢颜语众道:“今日得蒙厚恩,全由稽古得力,诸生可不加勉么?”以学术博取富贵,志趣亦卑,桓荣一得自矜,不足为训。越二年复改任太常,事见后文。 且说建武三十年仲春,光武帝命驾东巡,行至济南,从驾诸臣,俱表陈光武帝功德,宜就泰山行封禅礼,光武帝不许,毅然下诏道: 朕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令屯田。特诏。 诏书既下,群臣既不敢复言,待至光武帝东巡已毕,即奉驾还宫。好容易过了两载,已是建武三十二年,光武帝偶读《河图会昌符》,谶记书名。有云:“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不由得迷信起来,暗想前次东巡,群臣都劝我封禅,彼时我未见此书,还道封禅无益,所以驳斥。今谶文如此云云,莫非真要我行此古礼?乃命虎贲中郎将梁松等,按索河洛谶文,计得九世封禅,共三十六事。不知从何书查出。司空张纯等,即希旨上书,奏请封禅,略云: 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禅以告成功焉。《乐·动声仪》曰:《动声仪》系《乐纬》篇名。“以雅治人,风成于颂。”有周之盛,成康之间,郊祀封禅,皆可见也。《书》曰:“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则封禅之义也。说得牵强。伏见陛下受中兴之命,平海内之乱,修复祖宗,抚存万姓,天下旷然,咸蒙更生,恩德云行,惠泽雨施,黎元安宁,夷狄慕义。《诗》曰:“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今摄提之岁,《尔雅》云:“太岁在寅,曰摄提格。”苍龙在寅,德在东宫,太岁号苍龙。宜及嘉时,遵唐帝之典,继孝武之业,以二月东巡狩,封于岱宗。明中兴,勒功勋,复祖统,报天神,禅梁父,祀地祇,传祚子孙,万世之基也。谨拜表上闻。 这书呈入,便蒙批准。未免自相矛盾。司空张纯,忙将汉武帝封禅旧例,纂辑成编,呈将进去。光武帝以汉武故事,尝有御史大夫从行,此次援照旧仪,就命纯比御史大夫,伴驾东出。择定二月初吉,启行出都,沿途仪仗,比前较盛。既到东岳,便柴望岱宗,封泰山,禅梁父,俱如汉武成制。惟刻石文,另行撰就,无非是歌功颂德的套话,小子无暇记录。但封禅礼告成以后,准备回銮,不料张司空骤然得病,医药罔效,延挨了三五日,一命呜呼。想是东岳请他修文去了。光武帝不免扫兴,当即拨司空从吏,护丧西归,自己亦匆匆还宫。惟既行封禅礼,不得不循例大赦,蠲免泰山郡一年田租,且改建武三十二年为中元元年。擢太仆冯鲂为司空,使继纯职。哪知司徒冯勤,也是一病不起,惹得光武帝越加懊怅,暂时不令补缺,直至孟冬时候,方授司隶校尉李訢为司徒。群臣尚一意贡谀,竞言祥瑞,或谓京中有醴泉涌出,或谓都下有赤草丛生,就是四方郡国,也奏称甘露下降,说得百灵效顺,四海蒙庥。君有骄心,必有佞臣。一班公卿大夫,且上言天下清宁,祥符显庆,宜令太史撰集,传诸来世。还是光武帝虚灵不昧,未肯听许,所以史官只略载一二,不尽铺张。会值孟冬蒸祭,冬祭曰蒸,见《礼记》。光武帝使司空告祠高庙,先日颁诏云: 昔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赵幽王友,赵恭王恢,赵隐王如意。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庙,同祧(tiāo)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祗,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垂为永典,毋愆尔仪。 嗣是起明堂,筑灵台,作辟雍,又在北郊设立方坛,主祀地祗,略与南郊祭天坛相似,惟形式不同。费了若干工役,才得告成,乃宣布图谶,昭示天下。先是光武帝从强华言,援据赤伏符谶文,乃即帝位。见前文。及四方寇乱,依次削平,越觉得谶文不爽,迷信甚深,给事中桓谭,尝上书规谏道: 臣闻人情忽于现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技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之雅谋,则不必索诸虚无,太平自庶几矣!臣自知愚戆,谨冒死上陈。 光武帝览疏,甚是不怿。及建筑灵台,择视地点,又欲决诸谶文,谭复极言谶文不经,光武帝大怒道:“桓谭非圣不法,罪当处死!”谭不胜惊惧,叩头流血,方蒙宽宥,惟尚降谭为六安郡丞。谭怏怏就道,得病即死,年已七十余岁。何不早去?又有大中大夫郑兴,因光武帝语及郊祀,拟从谶文取断,兴直答道:“臣不览谶文。”光武帝作色道:“卿不览谶文,莫非不信谶么?”兴慌忙叩谢道:“臣素愚昧,书多未读,并非不信谶文。”光武帝方才无语,但终不留任内用。后来兴被侍御史讦奏,说他出使成都时,私买奴婢,应该加罪,遂谪兴为莲勺令。兴赴任后,正欲缮修城郭,以礼教民,又奉朝命免官,归老开封原籍。兴素好古学,尤通《左氏》《周官》,善长历数,如杜林桓谭诸人,往往向兴问业,取承意旨,故世言《左氏春秋》,多半宗兴学说。兴归里后,但至阌乡授徒,三公屡加征辟,不肯复起,得以寿终。识见比桓谭为高。子众能承父学,下文自有交代。 未几已是中元二年,光武帝已六十三岁,还是昧爽视朝,日昃乃罢,暇时辄召入公卿郎将,与谈经义,至夜静方才就寝。皇太子庄,常伺间进言道:“陛下明若禹汤,独不似黄老养性,未免过劳,愿从此颐养精神,优游自适。”光武帝摇首道:“我乐为此事,并不觉疲劳呢!”话虽如此,究竟年老力衰,不堪烦剧,竟于中元二年二月间,染病日剧,在南宫前殿中,寿毕归天。总计光武帝在位,共三十三年,起兵舂陵,迭经艰险,终能光复旧物,削平群雄,可见他智勇深沉,不让高祖。至天下已定,务用安静,退武臣,进文吏,明慎政体,总揽权纲。并且崇尚气节,讲求经义,耳不听郑声,手不持玩好,与王侯等持盈保泰,坐致太平,比那高祖嫚骂儒生,诛夷功臣,纵吕后祸刘,实是相差得多哩!也是确评。惟妻妾易位,嫡庶乱序,嬖幸梁松,薄待马援,晚年尚迷信图谶,侈志东封,这虽是瑕不掩瑜,免不得有伤盛德呢!小子有诗咏道: 郁葱佳气早呈祥,苏伯阿善望气,顾视舂陵乡,尝叹语云:“气佳哉,郁郁葱葱然!”帝业重光我武扬。 三十三年膺大统,功多过少算明王。 光武帝崩,太子庄当然嗣位,是为孝明皇帝。欲知明帝即位情形,待至下回再详。 光武帝惩诸王之滥交,并令就国,乃慎选太子师傅,为储养计。阴识本太子母舅,原不宜为太子师,张佚斥群臣之谬论,请择用天下贤才,议固近是,乃其后居然自任,未闻有至德要道,进勖东宫,岂太子果不必指导欤?《后汉书》不为张佚列传,想因其无行可述,故略而不详。至少傅桓荣,独详为记载,有褒美意,但观其夸示诸生,称为稽古之力,但亦一借学沽名,骏而不醇。荣且如此,佚更可知,光武之因言举人,得毋为佚所欺乎?桓谭以善琴干进,尤不足道;及论图谶之不经,却是持正之谈。彼郑兴之学识,较谭为优,而光武帝俱斥而远之,亦思依谶东封,有何效益。匝月而张纯病死,逾年而车驾宾天,谶语果可信耶?不可信耶?光武邈矣!后之人幸勿过事迷信也。 第二十四回 幸津门哭兄全孝友 图云台为后避勋亲 第二十四回 幸津门哭兄全孝友 图云台为后避勋亲 却说明帝继承大统,即日正位,年已三十,命太尉赵熹主持丧事。时经王莽乱后,旧典多散佚无存,诸王前来奔丧,尚与新天子杂坐同席,藩国官属,亦得出入宫省,与朝廷百官无别。熹独正色立朝,横剑殿阶,扶下诸王,辨明尊卑;复奏遣谒者,监视藩吏,不得擅入,诸王且并令就邸,只许朝夕入临;整礼仪,严门卫,内外肃然。不可谓非赵熹才能。尊皇后阴氏为皇太后,奉葬光武帝于原陵,庙号世祖。光武帝曾有遗言:一切葬具,俱如孝文帝制度,务从节省,不得妄费。因此多从朴实,屏去纷华。志此以见光武之俭。山阳王荆,为明帝同母弟,性独阴刻,专喜害人。当闻丧入临时,哭亦不哀,且伪作飞书,用函密封,嘱使苍头冒充郭况家奴,送交东海王强。强展开一阅,大为惊异。但见书中写着: 君王无罪,猥被斥废,而兄弟至有束缚入牢狱者,指沛王辅,事见前文。太后失职,别守北宫,及至年老,远斥居边,海内深痛,观者鼻酸。及太后尸柩在堂,洛阳吏以次捕斩宾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亦甚矣!今天下有丧,弓弩张设甚备,梁松饬虎贲吏曰:“吏以便宜从事,见有非法而拘常制,封侯难再得也!”郎官窃恶之,为王寒心屏息。今天下方欲思刻害王以求功,宁有量耶?若归并二国之众,东海与鲁。可聚百万,君王为之主,鼓行无前,功易于泰山破鸡子,轻于四马载鸿毛,此汤武兵也。今年轩辕星有白气,星家及喜事者,皆云白气者丧,轩辕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至午犹现,主兵当起。又太子星色黑,日辄变赤,黑为病,赤为兵,请王努力从事!高祖起亭长,先帝兴白水,何况于王为先帝长子,本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举;下以雪沉没之耻,报死母之仇,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当为秋霜,毋为槛羊;虽欲为槛羊,又可得乎?窃见诸相工言王贵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耶?夫受命之君,天子所立,不可谋也。今嗣帝乃人之所置,强者为右,愿君王为高祖先帝所志,毋为扶苏秦始皇长子。将闾秦始皇庶子。徒呼天也。 是书却无署名,不过来人传言,谓是大鸿胪郭况亲笔。强亦不暇细讯,但将来使执住,解送阙下,并将原书呈入。明帝命将使人系狱,不令穷治,惟留心访察。知系山阳王荆所为,谋害东海王,自思荆为胞弟,未便举发,不如暂从隐秘。但遣荆出止河南宫,至丧葬事毕,首先令荆还国。一面颁发诏令道: 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若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实赖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东平王苍,宽博有谋。其以禹为太傅,苍为骠骑将军。弼予小子,钦哉惟命! 原来东平王苍,系明帝同母长弟,少好经书,具有智略,明帝素与友爱,因特留任骠骑将军,位居三公上。高密侯邓禹,年已垂老,自从关中东归,深居简出,不求荣利。有子十三人,各使学成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俱可为后世法则。光武帝在位时,曾因他杖策定谋,足为功首,所以特加宠异,至是复拜为太傅,进见时却令东向,待若宾师。臣当北面,东向系宾师之位。禹就职逾年,已是永平纪元,朝贺以后,即患癃疾,好容易延至五月,禄寿告终。明帝优加赙赠,予谥曰元。分禹封为三国,令禹长子震嗣爵高密侯,次子袭封昌安侯,三子珍封夷安侯。接连是东海王强,亦已病故,讣至阙下,明帝从阴太后出幸津门亭,遥为举哀,使司空冯鲂持节至鲁,护理丧事。诸王及京师亲戚,一体会葬,予谥恭王。强本封东海,嗣加鲁地。见前。从前鲁恭王余,景帝子。好筑宫室,建造灵光殿,规模宏敞,虽经变乱,此殿独存。光武帝怜强无罪,自愿逊位,故特加给鲁地,令他徙居鲁殿,安享天年。偏强寿命不永,殁时只三十四岁。遗疏以子政不肖,未便袭封,愿仍还东海郡,让还鲁地。明帝不忍依议,仍使政承袭旧封。果然政纵淫渔色,行检不修。后至中山王焉病逝时,焉系郭后所出,见前。政往中山送葬,见焉妾徐姬,姿容韶秀,竟将她诱取了去,据为己妾。又盗迎掖庭出女,载入都中,日夕图乐。鲁相及豫州刺史,奏请诛政,有诏但削去薛县,薄惩了事,政幸得令终。这是后话不表。已为章帝时事。 且说西海一带,西海即青海。向为羌人杂居地,秦初有无弋爰剑,为秦所拘,乘间脱去,匿居岩穴间。嗣出与劓妇相遇,谐成夫妇,劓女自耻失容,常用发覆面,羌人遂沿为习俗。且因爰剑匿穴不死,必有后福,遂共推为酋长,徙居河湟。后来子孙日蕃,各自为种,或因地得名,或因人得名。秦汉时叛服靡常,汉武帝始遣将军李息,讨平群羌,特置护羌校尉。宣帝因先零羌寇边,复使后将军赵充国,击破先零,屯田设戍。元帝时又有叛羌,再遣右将军冯奉世出剿,才得平定。自从爰剑五传至研,颇称豪健,威服诸羌,子孙遂以研为种号。再传八世,又出了一个烧当,雄武与研相同,子孙更自名为烧当种。王莽末年,中原大乱,四夷内侵,羌人亦还据西海,入寇金城。时隗嚣据有陇西,不能平羌,索性发粟接济,诱他拒汉。嗣经来歙马援两将军,一再征讨,羌势少衰。独烧当玄孙滇良,为先零卑湳(nǎn)诸羌所侵,发愤图强,招携怀远,竟得收集各部,袭破先零卑湳,据有两羌土地。滇良死后,子滇吾嗣,辗转收抚各羌种,教他攻取方略,作为渠帅。羌种沿革,已见大略。中元二年秋间,滇吾与弟滇岸等,带着步骑五千人入寇陇西。陇西太守刘盱,出兵拒战,为羌所败,丧亡五百余人。滇吾得了胜仗,趁势号召诸羌,于是为汉役属的羌人,亦起应滇吾,相率犯边。明帝方才嗣立,忙遣谒者张鸿,领兵出塞,会同陇西长史闲飒,共讨滇吾。哪知到了允吾县唐谷间,中了滇吾的埋伏计,四面兜击,全军覆没。于是再起马武为捕虏将军,使与监军使者窦固,中郎将王丰,右辅都尉陈訢等,调集兵士四万人,大击滇吾。行至金城郡浩亹(mén),正值羌众前来,马武系百战老将,便当先冲锋,奔杀过去。羌众不能抵敌,向后退去,武得斩首六百级,乘胜追抵洛都谷。谷中两面削壁,不便驱驰,羌人却得依险返攻,来战汉军,汉军措手不及,前队多死。还亏马武行军有律,不致自乱,徐徐地退出谷外,安就坦途。羌众却也狡黠,掉头自去,相引出塞。武检点军士,已伤毙了千余人,尚幸全军锐气,未尽消失,乃复整阵追击,直抵塞外。羌人总道汉军败退,不致再追,乐得放心安胆,解甲韬弓,信口唱着番歌,向西归去。不意汉兵从后杀到,吓得羌众魂散魄驰,人不及甲,马不及鞍,又没有山谷可以暂避,偏偏在东西邯间,碰着大敌。东西邯有水分流,中央筑亭,叫作邯亭,邯亭左右,邯水分绕,因名东西邯。这乃是往来大道,并无险阻,汉兵正好纵击,大杀一阵,剁落四千六百颗头颅,擒住一千六百个生口。滇吾滇岸拼命逃生,余众或降或奔,不在话下。武乃振旅还朝,得增封邑八百户。越二年,武即病终。垂暮得功,比伏波福运为优。 同时辽东太守祭肜,亦遣偏将讨赤山乌桓,斩将搴旗,大获胜仗,威声四震,绝塞无尘。所有沿边屯卒,各请罢归,俾得休息。明帝因羌胡远遁,四海无惊,正好追承先志,修明礼教。乃与东平王苍等,议定南北郊祀礼仪,及冠冕车服制度,宗祀光武帝于明堂,登灵台,望云物,临辟雍,行大射礼。总算是父作子述。嗣复援照古制,就辟雍养老,创设三老五更。三老知天地人三事,五更知五行更代,并不是有三人五人。当下拜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三老服都纻(zhu)大袍,织纻为美布,故曰都纻。戴进贤冠,即古淄布冠。扶玉杖;杖端刻玉为鸠,故称鸠杖,亦号玉杖。五更衣冠与三老相同,惟玉杖不扶。明帝先至辟雍礼殿,就坐东厢,遣使用蒲轮安车,往迎三老五更。待他到来,由宾阶升堂,明帝亦起座相迎,作揖如仪。三老就东面,五更就南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明帝亲袒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yin),祝哽在前,祝噎在后,实行那夏商周的遗制。及养老礼成,始引太学弟子升堂,由明帝自讲经义,徐为引伸,诸儒执经问难,冠带搢绅,都来观听,环列桥门,以亿万计。于是赐荣爵关内侯,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身。李躬事不见列传,且未得侯封,不知何故,令为三老?荣年已逾八十,屡因衰老乞归。明帝但加赏赐,不令告退,且始终以师礼相待,未尝失敬。荣由少傅调任太常,明帝犹随时存问,往往亲临太常府中,使荣就东面坐着,特设几杖,召集公卿百官,及荣门生数百人,向荣问业。诸生或向帝请益,帝辄谦让道:“太师在是,不必问我!”至罢讲散归,尽把太官供具,移赐与荣。荣有疾病,太官太医奉诏往视,陆续不绝。既而疾笃,由荣上疏谢恩,让还爵土。明帝又亲往问候,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面赐床茵帷帐、刀剑衣被,好多时方才别归。自是公卿问疾,不敢复乘车到门,步至荣室,悉拜床下。及荣寿终,明帝亦亲自变服,临丧举哀,赐葬首阳山。荣长子雍早殁,少子郁应当袭爵,郁愿让封与兄子汎,明帝不许,郁乃受封,所得租赋,仍畀兄子,明帝甚以为贤,召为侍中。郁之贤,实过乃父。惟明帝既尊礼师傅,复追忆功臣,特就南宫云台中,图绘遗像,共得二十八将,再加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四侯,合成三十二人。当时诸人多已物故,赖有云台遗迹,表著千秋,特将官爵姓名,照录如下: 太傅高密侯邓禹 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 左将军胶东侯贾复 琅玡太守祝阿侯陈俊 建威大将军好畤(zhi)侯耿弇 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 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 左曹合肥侯坚镡 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 上谷太守淮阳侯王霸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祐 信都太守阿阳侯任光 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 右将军槐里侯万修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 太常灵寿侯邳彤 卫尉安成侯铫期 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 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 捕虏将军扬虚侯马武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 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 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大司空安丰侯窦融 太傅褒德侯卓茂 这三十二人的籍贯,小子在前文中,俱已叙明,故不赘述。惟自邓禹至刘隆,共二十八将,并佐光武帝中兴,相传为上应二十八宿,或竟说他是星君下凡,这未免穿凿附会,不值一辩,所以小子亦不敢妄录。但将云台所纪,史官所采,依次列入罢了。尚有伏波将军马援,也是个中兴功臣,光武帝误听梁松,把他薄待,难道明帝也将他失记么?说来又有原因,还请看官听着。马援元配贾氏,早殁无子,继娶蔺氏,生有四子三女,少子客卿,幼即岐嶷,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援甚加钟爱,因名为客卿。自援家遭谗失势,客卿亦哭父病亡,蔺夫人不胜悲悼,尝患怔忡,外事由援子廖防等主持,内事由援女料理。少女年仅十岁,才逾二姐,独能整办家事,驾驭僮仆,且勤且俭,事若成人;惟因生性好劳,常患疾苦。蔺夫人令卜人占验,卜人说道:“此女虽有小恙,将来必当大贵,卜兆实美不胜言。”旋又召相士审视诸女,相士又言少女极贵,他日当为国母,不过子嗣稍艰,若养他人子为子,比亲生还要加胜哩!蔺夫人虽然心喜,但因遭际多艰,也未敢信为真言。援兄子严,见叔父被谗,祸由梁松窦固,不胜悲愤,本来与窦家结婚,为此将她离绝。且闻从妹生有贵相,特为求进掖庭,是时光武帝尚未崩逝,严即上书吁请道: 臣叔父援辜恩不报,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备,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愿下相工,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不朽于黄泉矣。又援姑姐妹,并为成帝婕妤,葬于延陵,臣严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缘先姑,当充后宫。谨冒死以闻。 这书呈入,总算蒙旨恩准,派遣宫监,至援家选女,仔细端详,第三女最为韶秀,乃将她选入东宫。女年尚只十三,却能奉承阴后,旁接同列,礼仪修备,人无间言。后来年渐长成,越加颀晰,又生成一头美发,光润细长,常笼发四起,梳成大髻,尚觉有余,再将发梢绕髻三匝,方无余发。眉不施黛,惟左眉角稍有小缺,略加点染。身长七尺二寸,亭亭玉立,袅袅花姿,又能不妒不悍,上下咸安。看官试想如此淑媛,能不令人怜爱么?明帝未即位时,已是宠爱异常,至嗣承大统,便册为贵人。永平二年,竟立贵人马氏为后。可巧云台绘象,与立后同时,东平王苍至云台观图,独不见有马援遗容,便转问明帝道:“何故不画伏波将军遗像?”明帝但微笑不答。揣明帝的用意,无非因援为后父,不便列入,省得他人滋议,其实是举不避亲,何妨列入?明帝意欲示公,反觉得不免怀私呢!小子有诗咏道: 薏苡冤深已掩忠,云台又复未铭功。 伏波若有遗灵在,地下应悲主不公。 马援不列云台,马后却传名千古,欲知马后懿行,待至下回续叙。 储君被废,往往不得其死,独东海王强,随遇而安,乃得令终。强固贤者,明帝亦未尝非贤,观其不信蜚言,亲爱如故;及闻强病殁,奉母后至津门亭,哭泣尽哀,宁非情义兼至者耶?然强年方逾壮,即致病殁,亦何莫非由几经忧虑,乃促天年。追溯厉阶,吾犹不能无咎于光武也!惟明帝嗣位以后,功臣多已凋谢,邓禹马武,岿然仅存,一则进为太傅,半载即终;一则出平叛羌,未几亦殁。明帝追念功臣,绘象云台,共得三十二人,垂为纪念,此亦未始非扬激之方。但以马伏波之关系后戚,特为避贤,未免为一偏之见。彰善瘅(dàn)恶,当示大公,若必以亲疏别之,则陋矣。 第二十五回 抗北庭郑众折强威 赴西竺蔡愔求佛典 第二十五回 抗北庭郑众折强威 赴西竺蔡愔求佛典 却说马皇后正位中宫,尚无子嗣,惟后前母姐女贾氏,亦得选列嫔嫱,产下一男,取名为炟,后爱炟如己出,抚养甚勤,尝语左右道:“人未必定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呢!”嗣又因皇子不多,每加忧叹,见有后宫淑女,辄为荐引,既得进御,待遇尤优。阴太后尝称她德冠后宫,故命立为后。平居能诵《周易》,好读《春秋》《楚辞》,尤喜阅《周官》董仲舒书,持躬节俭,但用大练为裙,不加缘饰。每月朔望,诸姬入朝,见后袍衣粗疏,反疑是绮縠制成,就近注视,方知是寻常粗帛,禁不住微笑起来。后已知众意,随口解嘲道:“这缯特宜染色,所以取用,幸勿多疑。”后宫莫不叹息。明帝尝欲试后才识,故意将群臣奏牍,令后裁阅,后随事判断,并有条理,独未敢以私事相干。幸遇贤后,不妨相试,否则启后宫干政之渐。有时明帝出游,后辄谓恐冒风寒,婉言规谏。一日车驾往游濯龙园,六宫妃嫔,多半相随,独皇后不往,妃嫔等素蒙后爱,俱请明帝召后同行,明帝笑说道:“皇后不喜逸乐,来亦不欢,不如由她自便罢!”后来后闻帝言,也不以为愠,但遇帝游览,往往称疾不从。是时国家全盛,海内承平,明帝政躬有暇,屡至濯龙园消遣。园近北宫,因欲增筑宫室,与园相连,当下传谕有司,召集工匠,大加兴筑。适值天气亢旱,盛夏不雨,尚书仆射钟离意,特诣阙免冠,上疏切谏道: 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终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天心者耶?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耶?使民疾耶?宫室荣耶?女谒盛耶?苞苴行耶?谗夫昌耶?”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意以匹夫之才,得叨重禄,擢备近臣,不胜愚款,昧死上闻。 明帝览疏,当即答谕道:“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意乃整冠而退。是日即下诏停止工作,减省不急,果然天心默应,即沛甘霖。会明帝赐降胡十缣,尚书郎误十为百,转交大司农。大司农登入计簿,复奏上去,被明帝察破过误,顿时大怒,立召尚书郎入责,将加笞杖。钟离意慌忙入谒,叩头代请道:“过误乃是小失,不足重惩;若以疏慢为罪,臣当首坐。臣位大罪重,郎官位小罪轻,请先赐臣谴便了!”说罢即解衣待缚。明帝闻言,怒始渐平,仍令衣冠如故,并贷免尚书郎。意乃拜谢趋出。惟明帝素好讥察,发人隐私,每遇大臣有过,辄加面斥,近侍尚书以下,且亲手提曳,不肯少恕。尝因事怒斥郎官药崧(song),甚至自执大杖,欲加敲扑。崧惧走床下,明帝怒甚,连声疾呼道:“郎出郎出!”崧答说道:“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人君,自起撞郎。”紧急时,尚能韵语,却是绝好口才。明帝听着,倒也转怒为笑,掷杖赦崧。崧才出床下,谢恩乃去。但朝臣唯恐忤旨,莫不惴栗,独钟离意犯颜敢谏,屡次封还诏书,同僚有过被谴,辄为救解。明帝亦知他忠诚,终因直道难容,出为鲁相。意本会稽郡山阴人,以督邮起家,至鲁相终身。药崧河内人,性亦廉直,官终南阳太守。虎贲中郎将梁松,永平初已迁官太仆,松恃势益骄,屡作私书,请托郡县,致被明帝发觉,饬令免官。松尚不知改省,反阴怀怨望,捏造飞书,讪谤朝廷,结果仍事发坐罪,下狱论死。终为马伏波所料。先是明帝为太子时,常与山阳王荆,令梁松持取缣帛,往聘郑众。众即前大中大夫郑兴子,有通经名,见二十三回。性独持正,既与梁松晤谈,便慨然答道:“太子储君,无外交义,就是藩王,亦不宜私交宾客。旧防具在,还请为我婉辞!”松复劝驾道:“长者有意,不宜故违。”众正色道:“犯禁触罪,何如守正致死?”遂将缣帛却还,不肯就聘。及松罹死罪,松友连坐多人。众虽与松相识,终因却聘一事,得免干连,明帝且召众为明经给事中,再迁众为越骑司马,仍兼给事如故。会北匈奴又乞请和亲,明帝特遣众北行,持节报命。南匈奴须卜骨都侯,闻知汉与北庭修和,内怀嫌怨,意欲叛汉。因通使北匈奴,请他发兵相迎。众出塞后,探悉情形,遂缮好奏牍,嘱从吏驰递阙廷,大致谓宜速置大将,防遏二虏交通。明帝乃命就塞外置度辽营,使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出驻五原;再遣骑都尉秦彭,出屯美稷,监制南北两匈奴。惟郑众径诣北庭,见了北单于,长揖不拜,北单于面有愠色,左右喧呼道:“汉使何不下拜!”众勃然答道:“众为汉臣,只拜天子,不拜单于。”北单于益怒,令左右曳众出帐,派兵围守,不与饮食。众语虏众道:“单于不欲与大汉和亲,倒也罢了;既欲和亲,应该优待汉使。须知和亲以后,谊关甥舅,不啻君臣,奈何与使人为难呢?如必迫众下拜,众宁可自杀,不愿屈膝。”说着,拔出佩刀,意欲自刎。虏众不禁慌张,一面劝众息怒,一面转报单于。单于恐众或自尽,有碍和议,乃改颜相待,更遣使人随众还都。朝议又拟遣众往报,众不愿再行,因上书陈请道: 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西域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欲归化者,局促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汉使既到,便偃蹇自骄;若复遣之,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之劝虏归汉者,亦不敢复言。如是则南庭动摇,乌桓亦有离心矣。南单于久居汉地,具知形势,万一离析,必为边害,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陲,虽勿报答,不敢为患。惟陛下裁察! 明帝览书,不肯照准,仍令众即日北往。众复上言道“臣前奉使北庭,不为匈奴下拜,单于尝遣兵围臣,幸得脱免,今衔命再往,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屈膝毡裘,如令臣为匈奴所屈,实损大汉威灵,故请陛下俯察愚忠,收回成命”云云。明帝依然不听,一味专制。众不得已出发,途中尚再四上书,固争不已,惹得明帝性起,竟饬使召还,系众下狱。后因匈奴使至,面问众与单于争礼情形,匈奴使臣据实对答,且言众意气壮勇,不亚苏武,明帝乃赦免众罪,遣归田里。 东平王苍,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隆,不免有位高震主的嫌疑,乃连上数疏,奉还骠骑将军印绶,情愿退守屏藩。明帝不忍拂意,许他归国,仍将骠骑将军印发还,使得兼职。此外三公却改易数人,永平三年,太尉赵熹,司徒李訢,皆免官,另任南阳太守虞延为太尉,左冯翊郭丹为司徒。越年丹复免职,连司空冯鲂,一并罢去,改用河南尹范迁为司徒,太仆伏恭为司空。又越二年,皇太后阴氏寿终,年已六十,尊谥光烈,合葬原陵。九江太守宋均,即前伏波监军,矫制平蛮。自莅任后,政宽刑简,百姓乂安。向来郡中多虎,随处安设槛阱,终难免患,均命将槛阱撤去,虎患反息。有人谓虎已渡江东行,故得弭患。后来邻郡多蝗,独飞至九江境,辄东西散去,不害禾稼,因此名传远近。明帝闻均贤名,征拜尚书令,每有驳议,多合上意。均尝语僚友道:“国家每喜文法廉吏,以为足以止奸。均见文吏好为欺谩,廉吏只知洁身,实与百姓无益。常思伏阙谏诤,无如积习难返,一时尚未可进言,他日总当一伸素愿呢!”未几均被调为司隶校尉,终不得言,有人向明帝报闻,明帝亦为称善,但也未能邃改旧俗,只好迁延过去。忽夜间梦一金人,顶上含有白光,驰行殿庭,正要向他诘问,那金人突然飞升,向西径去。不由得惊醒转来,开目一瞧,残灯未灭,方知是一场春梦。诘旦视朝,向群臣述及梦境,群臣俱不敢率答。独博士傅毅进言道:“臣闻西方有神,传名为佛。佛有佛经,即有佛教。从前武帝元狩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出讨匈奴,曾得休屠王所供金人,置诸甘泉宫,焚香致礼,现在已经乱后,金人当不复存。今陛下梦见的金人,想就是佛的幻影呢!”梦兆亦何足凭,傅毅乃以佛对,也是多事。这一席话,引起明帝好奇思想,遂遣郎中蔡愔秦景,西往天竺,求取佛经。天竺就是身毒国,身毒读如捐笃,即天竺之转音,今印度国便是。距洛阳约万余里,世称为佛祖降生地。佛祖叫作释迦牟尼,为天竺迦维卫国净皈王太子,母摩耶氏梦天降金人,方才有娠,生时正当中国周灵王十五年,天放祥光,地涌金莲,已有一种特别预兆。及年至十九,自以为人生在世,离不开生老病死四字,欲求解脱方法,惟有屏除嗜欲,自去静修。乃弃家入山,日食麻麦,参悟性灵。经过了十有六年,方得成道,独创出一种教旨,传授生徒。教旨又分深浅,浅义的名小乘经,深义的名大乘经。 小乘经有地狱轮回诸说,无非劝化愚民;大乘经有明心见性诸说,乃是标明真谛,这也是一种独得的学识。不过与儒家不同,儒家讲修齐平治,佛氏主清净寂灭。修齐平治,是人己兼顾的;清净寂灭,是专顾自己的。也是确论。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尝在鹿野苑中,论道说法。又至灵山会上,拈花示众,借灯喻法。从前天竺多邪教,能使水火毒龙,好为幻术,当释迦苦修时,邪教多去诱惑,释迦毫不为动。及道术修成,摧制一切,众邪帖服,都信心皈依,愿为弟子。 男号比丘,女号比丘尼,剃须落发,释累辞家。释迦教他防心摄行,悬示五大戒:一戒杀,二戒盗,三戒淫,四戒妄言,五戒饮酒。这五戒外,尚有许多细目,男至二百五十戒,女至五百戒。总计释迦在世,传教阅四十九年,甚至天龙人鬼,并来听法。后至拘尸那城圆寂,圆寂便是尸解的意思。或说他圆寂以后,复从棺中起坐,为母说法,待至说毕,忽空中现出三昧火,把棺焚去,本体化作丈六金身,涌起七尺圆光,顶上肉髻,光明透彻,眉间有白毫,毫中空右旋,宛转如琉璃筒,俄而不见。语太荒唐,不足听信。弟子大迦叶与阿难等五百余人,追述遗绪,辑成经典十二部,嗣是辗转流传,渐及西域。惟中国在秦汉以前,未闻有佛教名目,武帝时始携入金人,才有佛像。哀帝元寿元年,西域大月氏国,使伊存至长安,能诵佛经,博士弟子秦景宪,请他口授,语多费解,因此也不以为意。至蔡愔秦景,奉了明帝诏令,出使天竺,经过了万水千山,饱尝那朝风暮雾,方才到天竺国,访问僧徒。天竺人迷信佛教,僧侣甚多,闻有中国使人到来,却也欢迎得很,彼合掌,此拱手,虽是言语不通,尚觉主宾相洽;且有翻译官互传情意,更知中使奉命求经,于是取出经典,举示二人。愔与景学问优长,在洛阳都城中,也好算是文人领袖,偏看到这种经典,字多不识,还晓得什么经义?幸有沙门摄摩腾竺法兰,略知中国语言文字,与愔景二人讲解,尚可模糊领略,十成中约晓一二成。沙门就是高僧别号,住居寺中,愔景与他盘桓多日,好似方外交一般。遂邀他同往中原,传授道法。两沙门也欲观光,慨然允诺,遂绘就释迦遗像,及佛经四十二章,用一白马驮着,出寺就道。绕过西域,好容易得至洛阳,愔景入阙报命,并引入摄竺两沙门,谒见明帝。两沙门未习朝仪,奉旨得从国俗,免拜跪礼,何必如此?惟呈上佛像佛经,由明帝粗阅大略。佛像与梦中金人,未必适符,但也不暇辨别异同。所有佛经四十二章只看了开卷数语,已是莫名其妙,急切不便索解,想总是玄理深沉。 遂命就洛城雍门西偏,筑造寺观,供置佛像,即使摄竺两沙门,作为住持,就是驮经东来的白马,亦留养寺中,取名为白马寺。寺内更造兰台石室,庋藏佛经,表明郑重的意思。这便是佛经传入中国的权舆。表明眉目。明帝日理万机,有什么空闲工夫,研究那佛经奥义?王侯公卿以下,多半是不信佛道,当然不去顾问。只有楚王英身处外藩,闻得佛经东来,意欲受教,特遣使入都,向二沙门访求佛法。二沙门录经相示,楚使亦茫乎若迷,不过将如何斋戒,如何拜祭,得了一些形式,返报楚王英。英遂照式持斋,依样膜拜,在楚宫中供着佛像,朝夕顶礼,祈福禳灾。适当永平八年,有诏令天下死罪,得入缣赎免。楚王英也遣郎中赍奉黄缣白绔三十匹,托鲁相转达朝廷。表文有云: 托在藩辅,过恶累积,欢喜大恩,奉送绵帛,以赎愆罪。 明帝瞧着,很觉诧异。煞是奇怪。当即颁下复谕道: 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恐有悔吝,其将缣帛发还,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特此报闻。伊蒲塞亦僧徒别名,语本天竺,桑门即沙门。 楚王英接得复谕,颁示国中,于是借信佛为名,交通方士,创制金龟玉鹤,私刻文字,冒作祯祥。哪知后来竟求福得祸,化祥为灾,好好一位皇帝介弟,反弄得削藩夺爵,亡国杀身。小子有诗叹道: 无功无德也封王,只为天潢属雁行。 我佛有灵宁助逆?贪心不足总遭殃。 楚狱将起,先出了一种藩王逆案。欲知何人构逆,容待下回表明。 郑众出使匈奴,抗礼不屈,幸得脱身南归,是固可谓不辱使命者矣。明帝必欲令众再往,是使之复入虎口,于国无益,于身有害,无惑乎众之一辞再辞也。况众已具陈情迹,言之甚详,而明帝犹未肯听纳,强迫忠臣于死地,果胡为者?及召还系狱,嫉众违命,微虏使言,则罪及忠臣,几何不令志士短气耶?明帝对于药崧,欲自杖之,对于郑众,乃轻系之,虽其后闻言知悟,而度量之褊急,可以概见,盖已不若乃父矣。洎乎梦见金人,即令蔡愔秦景等,万里西行,往求佛法。夫修齐治平之规,求诸古训而已足,奚必乞灵于外族?就令佛家学说,亦有所长,究之畸人之偏身,未及王道之中庸,而明帝乃引而进之,反开后世无父无君之祸,是亦一名教罪人耳。邱琼山之讥,岂刻论哉? 第二十六回 辨冤狱寒朗力谏 送友丧范式全交 第二十六回 辨冤狱寒朗力谏 送友丧范式全交 却说广陵王荆,自奉诏还国后,仍然怀着异图,应二十四回。暗中引入术士,屡与谋议,且日望西羌有变,可借防边为名,称兵构乱。事为明帝所闻,特将他徙封荆地。荆越加恚恨,至年已三十,复召相工入语道:“我貌类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岁,可起兵否?”相工支吾对付,一经趋出,便向地方官报明。地方官当即奏闻,朝廷遣使责问,荆因逆谋发觉,不免惊惶,自系狱中。明帝尚不忍加罪,仍令衣租食税,惟不得管属臣吏,另命国相中尉,代理国事,慎加约束。荆犹不肯改过,潜令巫祝祈祷,为禳解计。国相中尉只恐自己坐罪,详报上去,廷臣即劾他诅咒,立请加诛。诏尚未下,荆已自杀。胆小如此,何必主谋?明帝因荆为同母弟,格外怜恕,仍赐谥为思王。嗣且封荆子元寿为广陵侯,食荆故国六县,又封元寿弟三人为乡侯。荆死逾年,东平王苍入朝,时在永平十一年。寓居月余,辞行归国。明帝送至都门,方才与别。及还宫后,复怀思不置,特亲书诏命,遣使赍给东平太傅,诏曰: 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心。诵及《采菽》,以增叹息。《采菽》见《诗经》,系天子答诸侯诗。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启予多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以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王其毋辞。 原来光武帝十一子,惟临淮公衡,未及王封,已经殇逝,尚有兄弟十人,除明帝得嗣统外,要算东海王强,及东平王苍,最为循良。强逾壮即殁,事见前文;苍却持躬勤慎,议政周详,比东海王更有才智,所以保全名位,备荷光荣。独楚王英为许美人所生,许氏无宠,故英虽得沐王封,国最贫小。明帝嗣阼(zuo),系念亲亲,却也屡给赏赐,并封英舅子许昌为龙舒侯。偏英心怀非望,居然有觊觎神器的隐情,前次访求佛法,并不是有心清净,实欲仗那佛氏灵光,呵护己身。嗣是私刻图印,妄造灵符。到了永平十三年间,忽有男子燕广,诣阙告变,弹劾楚王英,说他与渔阳人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谋为不轨等语。明帝得书,发交有司复查。有司派员查明,当即复奏上去,略称楚王英招集奸猾,捏造图谶,擅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大逆不道,应处死刑。明帝但夺英王爵,徙英至丹阳泾县,尚赐汤沐邑五百户;又遣大鸿胪持节护送,使乐人奴婢妓士鼓吹随行。英仍得驾坐辎軿(ping),带领卫士,如有游畋等情,准卫兵持弓挟矢,纵令自娱。子女既受封侯主,悉循旧章,楚太后许氏,不必交还玺绶,仍然留居楚宫。时司徒范迁已殁,调太尉虞延为司徒,复起赵熹行太尉事。楚王谋泄,先有人告知虞延。延因藩戚至亲,未便举发,延捱了好几日,即由燕广上告,惹动帝怒,且闻虞延搁住不奏,传诏切责,延惧罪自尽。又枉死了一个。楚王英至丹阳,得知延不为奏明,尚且遭谴,自己恐再撄奇祸,索性也自杀了事。事闻阙下,有诏用侯礼葬祭,赙赠如仪,封燕广为折奸侯。一面且穷治楚狱,历久不解,自京师亲戚,及郡国吏士,辗转牵连,嫌重处死,嫌轻谪徙,差不多有千人;尚有数千人被系,淹滞狱中。何必兴此大狱?先是光武帝舅樊宏,曾受封寿张侯,光武帝母为樊重女,见前文。宏子鯈(tiáo)承袭父爵,累世行善,戒满守谦。明帝因东平王苍,亲而且贤,特将寿张县移益东平,改封鯈为燕侯。鯈弟鲔尝求楚王英女为子妇,鯈从旁劝阻道:“前在建武年间,我家并受荣宠,一门五侯,樊宏兄弟,并得封侯。当时只教一语进谏,便是子得尚主,女得配王,不过天道忌盈,贵宠太过,适足招灾,所以可为不为。今我家已不如前,怎得再联姻帝族?且尔只有一子,为何弃诸楚国呢?”鲔不愿从谏,竟为子赏娶得英女。及楚狱一起,鯈已早逝,明帝曾闻鯈前言,且追怀旧德,令鯈诸子俱得免坐。英尝私录天下名士,编成薄籍,内有吴郡太守尹兴姓名,是簿被有司取入,按名逮系,不但将尹兴拘入狱中,甚且连掾史五百余人,俱执诣廷尉,严刑拷讯。诸吏不胜痛楚,多半致死,惟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驷勋,备受五毒,害得肌肤溃烂,奄奄一息,终无异词。续母自吴中至洛阳,烹羹馈续。续虽经毒刑,却是辞色慷慨,未尝改容,及狱吏替续母进食,续不禁下泪,饮泣有声。狱吏诧问原因,续且泣且语道:“母来不得相见,怎得不悲?”狱吏本未与续说明,又怪他何由得知,还要细问,续答说道:“这羹为我母所调,故知我母必来。我母平日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今见羹中如是,定由我母到此,亲调无疑。”说至此,更涕泪不止。孝思可嘉。狱吏乃转达有司,有司具状奏闻,明帝也不觉动怜,才将尹兴等一并释放,使归原籍,禁锢终身。虽得不死,痛苦已吃得够了。 颜忠王平,连坐楚狱,情罪最重,自知不能幸生,索性信口扳诬,竟将隧乡侯耿建、郎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等,一股脑儿牵引进去。四侯到庭对簿,俱云与颜忠王平,素未会晤,何曾与谋?问官不敢代为表白,还想将他诬坐。侍御史寒朗,亦尝与问,独以为四侯蒙冤,使他们退处别室,再提平忠二人出讯,叫他说明四侯年貌。二人满口荒唐,无一适符,朗遂入阙复陈,力为四侯辨诬。明帝作色道:“汝言四侯无罪,平忠何故扳引?”朗亦正容答道:“平忠两人,自知犯法不赦,所以妄言牵引,还想死中求生!”明帝又问道:“汝既知此,何不早奏?”越问越呆。朗答说道:“臣虽察知四人冤情,但恐海内再有人告讦,故未敢遽行奏陈。”明帝不禁怒骂道:“汝敢首持两端么?”竟是使气。说着,即回顾左右道:“快将他提出去!”左右不敢怠慢,便牵朗欲出。朗又说道:“愿伸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君,无非欲为国持正罢了!”明帝道:“他人有否与汝同情?”朗答言无有。明帝复问道:“汝何故不与三府共商?”三府,即三公府。朗伸说道:“臣自知罪当族灭,不敢多去累人。”明帝问他何故族灭。朗复说道:“臣奉诏与讯罪犯,将及一年,既不能穷极奸状,乃反为罪人讼冤,料必将触怒陛下,祸且族灭;但臣终不敢不言,尚望陛下鉴臣愚诚,翻然觉悟!臣见决狱诸人,统说是妖恶不道,臣民共愤,与其失出,宁可失入,免得后有负言,因此问一连十,问十连百。就是公卿朝会,陛下问及得失,亦无非长跪座前,上言旧制大逆应该惩及九族,今蒙陛下大恩,止及一身,天下幸甚。及退朝归舍,口虽不言,却是仰屋叹息,暗暗呼冤,惟无人敢为直陈。臣自知死罪,理在必伸,死亦无恨了。”明帝意乃少解,谕令退去。过了两日,车驾亲幸洛阳,按录囚徒,得理出千余人。时适天旱,俄而大雨,明帝亦为动容,起驾还宫。夜间尚恐楚狱有冤,彷徨不寐,起坐多时,马皇后问明情由,亦劝明帝从宽发落,于是多半赦免。唯颜忠王平,不得邀赦,竟在狱中自尽。侍彻史寒朗,自悔监狱不严,就系廷尉,明帝不欲穷治,只将朗免去官职,释归薛县故乡。任城令袁安,擢为楚郡太守,莅任时,不入官府,先理楚狱,查得情迹可矜,即具奏请赦。府丞掾吏,并叩头力争,谓纵容奸党,应与同罪,断不宜率尔上陈。安奋然道:“如有不合,太守愿一身当罪,决不累及尔曹!”也是一条硬汉。到了复谕下来,果皆许可,得全活四百余家。明帝且下诏大赦,凡谋反大逆,及诸不应宥诸囚犯,尽令免死,许得改过自新。一面敬教劝学,尚德礼贤,凡皇太子及王侯公卿子弟,莫不受经。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诸子立学南宫,号为四姓小侯,特置五经师,讲授经义。他如期门羽林诸吏士,亦令通《孝经》章句。此风一行,人皆向学,连匈奴亦遣子肄业,愿沐陶镕。义士如范式李善等,俱由公府辟举,破格录用。 式字巨卿,山阳人氏。少游太学,与汝南人张劭为友。劭字元伯,游罢并告归乡里,式与语道:“二年后拟过拜尊亲。”劭当然许诺。光阴易过,倏忽两年。劭在家禀母,请具馔候式,母疑问道:“两年阔别,千里结言,难道果能践约么?”劭答说道:“巨卿信士,必不误期。”母乃为备酒餐,届期果至,升堂拜饮,尽欢乃去。已而劭疾不起,同郡人郅君章殷子征,日往省视,劭叹息道:“可惜不得见我死友!”子征听了,却忍耐不住,便问劭道:“我与君章,尽心视疾,也可算是死友了,今尚欲再求何人?”劭呜咽道:“君等情谊,并非不厚,但只可算为生友,不得称为死友;若山阳范巨卿,方可为死友哩!”郅殷两人,未曾见过范式,并觉得似信非信。越数日,劭竟告终。时式已为郡功曹,梦见劭玄冠垂缨,曳履前呼道:“巨卿!某日我死,某日当葬,君若不忘,能来会葬否?”式方欲答言,忽然惊觉,竟至泣下。翌日具告太守,乞假往会,太守不忍拂意,许令前往。式即素车白马,驰诣汝南。劭家已经发丧柩至圹旁,重量逾恒,不肯进穴,劭母抚棺泣语道:“元伯莫非另有他望么?”乃暂命停柩。移时见有单车前来,相距尚远,劭母即指语道:“这定是范巨卿!”及素车已近,果然不谬。式至柩前,且拜且祝道:“行矣元伯!死生异路,永从此辞。”寥寥十二字,已令人不忍卒读。众闻式言,并皆泣下。式即执绋(fu)引柩,柩已改重为轻,当即入穴。式又留宿圹间,替他监工,待至墓成,并为栽树,然后辞去。如此方不愧死友。 后来式又诣洛阳,至太学中肄业,同学甚众,往往不及相识。有长沙人陈平子,与式未通謦欬(qing kài),却已知式为义士。一夕罹疾,服药无效,逐日加剧,势且垂危。妻子含泪侍侧,平子唏嘘与语道:“我闻山阳范巨卿,信义绝伦,可以托死。我殁后,可将棺木舁置巨卿户前,必能为我护送归里,汝切勿忘!”言毕再强起作书,略说旅京得病,不幸短命,自念妻弱儿幼,未能携榇(chèn)归籍,素仰义士大名,用敢冒昧陈请,求为设法,倘得返葬首丘,存殁均感云云。书既写就,嘱妻使人送与范式,掷笔即逝。妻子依嘱办理。式方出门,未遇使人,至事毕归寓,见门前遗置棺木,已觉惊异,及入门省视案上,拾得平子遗书,展阅一周,竟至平子寓所,替他妻子安排,令得引柩回家,且亲送至临湘。距长沙止四五里,乃将平子原书取出,委诸柩上,哭别而去。平子尚有弟兄,闻知此事,亟往追寻,那范式已早至京师,不及相见了。此事比前事尤难。长沙官吏,也有所闻,因乘掾属上计时,汉制郡国州县,每岁应入呈计簿,故称上计。表奏范式行状,三公争欲罗致,驰书征召,式尚不肯起;嗣经州吏举为茂才,方才诣阙受官,累迁至荆州刺史。式既到任,行巡至新野县,县吏当然相迎。前有导骑一人,伛偻前来,式似曾相识,就近审视,确是同学友孔嵩,便把臂与语道:“汝莫非孔仲山么?”仲山系嵩表字。嵩南阳人,家贫亲老,特隐姓埋名,为新野县佣卒,至此不便再讳,只好直认。式复叹息道:“尔我尝曳裾入都,同游太学,我蒙国厚恩,位至牧伯,尔乃怀道隐身,下侪卒伍,岂不可惜?”嵩笑答道:“侯嬴长守贱业,侯嬴,系战国时魏人,年七十,为大梁门卒,信陵君闻名往聘,嬴不肯起。晨门自愿抱关,见《论语》。孔子欲居九夷,士不得志,贫贱乃是本分,何足叹息呢?”也是一个志士。式敕县吏派人代嵩,嵩以为受佣未毕,不肯退去。及式还官舍,当即上登荐牍,未几即由公府辟召。嵩就征赴都,途次投宿下亭,有数盗前往窃马,闻知为嵩所乘,互相责让道:“孔仲山乃南阳善士,怎可盗他坐骑呢?”盗亦有道。遂将马送还,当面谢罪。后来式迁庐江太守,嵩亦官至南海太守,并有循声。可见得义士所为,穷达不移,正自有一番德业哩!就是李善亦南阳人氏,从前本为李元家奴,建武中南阳患疫,元家相继病殁,惟孤儿续才生数旬,家资却有千万,诸奴婢互相计议,欲将婴儿杀死,分吞财产。善独力难支,潜负续逃隐瑕丘,亲自哺养,乳竟流汁,得饲孤儿,历尽许多艰苦,方得将续逐渐养成。续稍有知识,即奉善若严父,有事辄长跪请白,然后敢行。闾里都为感化,相率修义。及续年十岁,善挈续归里,诉诸守令。守令乃捕系诸奴婢,一鞫即服,分别诛戮,仍将旧业归续收管,嗣是善义声远闻。时钟离意方为瑕丘令,上书荐善,有诏令善及续并为太子舍人,公府复引善入幕,委治烦剧,事无不理,因再迁至日南太守。善从京师赴任,道出南阳,过李元墓,预脱朝服,持锄刈草,亲治鼎俎,供诸墓前,跪拜垂涕道:“君夫人!善在此!”及祭毕后,尚留居墓下,徘徊数日,然后辞去。既至日南,惠爱及民,怀来异俗。再调为九江太守,途中遇病,仓促寿终。续为善持服,如丧考妣,后来亦官终河南相,以德报德,两贻令名,岂不是行善有福么?唤醒世人。独叶令王乔,具有幻术。每月朔望,尝自县诣阙入朝,独不见有车骑相随,朝臣并惊为异事,明帝亦为动疑,密令太史伺乔踪迹。太史复称乔将至时,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于是静待凫至,举网抛凫,变做一舄。诏令尚方官名。验视,乃是前时赐给尚书官属,舄尚如新。尤奇怪的是当乔入朝,叶县门下鼓自能发声,响彻京师。后来空中有一玉棺,徐降至叶县大庭,吏人用力推移,终不能动。乔恍然曰:“想是天帝召我呢!”乃沐浴衣服,僵卧棺中。俄而属吏就视,已无声息,越日才为盖棺,舁葬城东,土自成坟。是夕县中牛皆流汗喘乏,好是负重过甚,疲惫不堪,百姓益以为神,替他立庙,号叶君祠。吏民祠祷,无不应验;若有违犯,立致祸殃。或说他即仙人王子乔,即周灵王太子晋,相传为吹笙缑岭,跨鹤升天。是真是假,小子亦无从证实,但究不如范式李善等人,可为世法呢!小子有诗咏道: 淑世应当先淑身,子臣弟友本同伦。 试看义士临民日,不藉仙传化自神。 还有高尚不仕的志士,也有数人,待至下回再表。 广陵王荆,与楚王英罪案相同,而楚狱独连坐数千人,岂楚事更甚于荆事耶?荆有三十举兵之言,见诸史传,谅必非后人虚诬。英则私造图书,而镌刻之为何文,未尝详载,是荆之罪证已明,而英之罪证,尚有可疑。英死而案已可了矣,乃辗转牵引,连累无穷,至寒朗拚生力辩,方得少回君意,何明帝之嫉视楚狱若此?意者其以英为许氏所出,不若荆之为同母弟欤?然以同母异母之嫌,意为轻重,明帝亦未免不明矣。若范式李善,信义可风,为古今所罕有,类叙以风后世,著书人固自有苦心也。 第二十七回 哀牢王举种投诚 匈奴兵望营中计 第二十七回 哀牢王举种投诚 匈奴兵望营中计 却说东汉初年的高士,最著名的是严子陵,子陵已见前文。后来复有扶风人梁鸿,与妻孟光,偕隐吴中。鸿字伯鸾,父让尝为王莽时城门校尉,迁官北地,使奉少皞(hào)祭祀,遭乱病殁,鸿无资葬父,用席裹尸,草草瘗(yi)埋。后来受业太学,博通经籍,因落魄无依,不得已至上林苑中替人牧豕,偶然失火,延及邻居,当即过问所失,用豕作偿,邻主人尚嫌不足,乃愿为作佣,服劳不懈。乡间耆老,见鸿非常人,免不得代为气愤,交责佣主,佣主人始向鸿谢过,将豕还鸿。鸿不受而去,仍归扶风。里人慕鸿高义,争与议婚,鸿一一辞谢。惟同县孟氏有女,年已三十,体肥面黑,力能举臼,尝择配不嫁,父母问为何因?女答说道:“须得贤洁如梁伯鸾,方可与婚。”貌陋而心独明。父母闻言,便托人代达女言,传入鸿耳。鸿喜得知己,就向孟女家纳聘。女既许字,即预制布衣麻屦,及筐筥(ju)织绩等具,及吉期已届,不得不盛饰前往。相处七日,鸿不与答言,孟女乃跪请道:“妾闻夫子高义,择偶颇苛,妾亦谢绝数家,今得为夫妇,两意相同,乃七日不答,敢不请罪?”鸿方与语道:“我欲得布衣健妇,俱隐深山,今乃着绮罗,敷粉黛,岂鸿所愿?鸿所以不便与亲呢!”孟女道:“夫子深甘高隐,妾自有衣服预备,何必劳心?”说着,即退入内室,不消片时,已将盛饰卸尽,改易布衣椎髻,操作而前,鸿大喜道:“这才不愧为梁鸿妻,能与我同志了!”因名孟女曰光,字曰德曜。同居数月,毫无间言,孟光独发问道:“妾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奈何寂然不动,莫非欲低头相就么?”鸿从容答道:“我正欲徙居哩!”一面说,一面即摒挡行李,搬入霸陵山中,耕织为业,琴书自娱;暇时搜集前代高士,如四皓以来二十四人,共为作颂,借以为励。四皓,并隐居商山,见《前汉演义》。后来复隐姓改名,与妻子避居齐鲁间,转适吴中,依居富家皋伯通庑下,替人赁舂。每日归餐,孟光已具食以待,不敢在鸿前仰视,举馔相饷,案与眉齐。事为皋伯通所闻,不禁诧异道:“彼既为人作佣,能使妻相敬如此,定非凡人。”乃邀鸿在家食宿,鸿得闭门著书,共十余篇。已而病剧,始将真姓名相告,且出言相托道:“我闻延陵季子,曾葬子嬴博间,不归乡里,亦愿举此相托,幸勿令我子奔丧回乡。”伯通面为许诺。及鸿已殁,伯通为寻葬穴,至吴要离冢旁,得有隙地,便欣然道:“要离烈士,伯鸾清高,可令相近,地下当不致岑寂了。”恐怕是志趣不同。安葬已毕,孟光挈子拜谢,仍回扶风去讫。鸿有友人高恢,少好黄老,尝隐居华阴山中,与鸿互相往来,及鸿东游思恢,尝作诗云:“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爰集兹。”嗣终因道远音稀,不复相见,恢亦终身不仕,相继告终。还有扶风人井大春,单名为丹,少时亦在太学受业,通五经,善谈论,京中人相语云:“五经纷纶井大春。”建武末年,沛王辅等,留居北宫,皆好宾客,遣使请丹,并不能致。信阳侯阴就,为阴皇后弟,向五王求钱千万,谓能使丹应召。五王即出资相给。阴就却暗嘱吏役,出丹不意,把他强劫至府,故意用菜饭饷食。丹推案起立道:“丹以为君侯能供甘旨,故强邀至此,奈何如此薄待呢?”就闻言后,乃改给盛馔,并亲自陪食,食毕就起,左右进辇。丹从旁微笑道:“夏桀常用人驾车,君侯岂也愿为此么!”两语甫毕,盈庭失色,就不得已用手挥辇,徒步趋入,丹亦扬长自去,卒得寿终,这且不消细叙。 且说明帝在位十余年,国家方盛,四海承平,只有汴渠历年失修,常患河溢,兖豫百姓,屡有怨咨。明帝意欲派员修治,适有人荐乐浪人王景,善能治水,乃召景诣阙,令与将作谒者官名。王吴,调发兵民数十万,往修汴堤。汴渠自荥阳东偏,至千乘河口,延袤约一千里,王景量度地势,凿山开涧,防遏要冲,疏决壅积,每十里立一水门,使水势更相回注,不致溃漏,于是修筑堤防,得免冲激。好容易缮工告竣,已是一年有余,糜费以百亿计。但东南漕运,全赖汴渠,从前河汴合流,水势泛滥,运船往往出险,至王景监工修治,分泄河汴水道,漕运方可无忧了。 是时哀牢夷酋柳貌,率众五万余户,乞请内附,明帝当然照准,遣使收抚,乘便勘验地形。哀牢先世有妇人沙壹,独居牢山,捕鱼为生。一日至水中捕鱼,偶触一木,感而成孕,产下男孩十人。忽水中木亦浮出为龙,飞向牢山,九孩骇走,一孩尚未能行,背龙坐着,龙伸舌舐儿,徐徐引去。沙壹时亦惊避,待龙去后,返觅十孩,却是一个不少,惟幼孩从容坐着,毫不慌张。沙壹系是蛮人,声同鸟语,常谓背为九,坐为隆,因名幼孩为九隆。语近荒诞。后来诸孩长大,九兄以幼弟为父所舐,必有吉征,乃共推为王。可巧牢山下有一夫一妇,生得十女,适与沙壹十儿相配,遂各娶为妻室,真是无巧不成话。辗转滋生,日益繁衍。九隆回溯所生,不忘本来,因令种裔各刻画身体,状似龙鳞,且背后并垂一尾,缀诸衣上。到了九隆病死,世世相继,遂就牢山四面,分置小王,随地渔猎,逐渐散处,惟与中国相距甚远,未尝交通。至建武二十三年间,哀牢王贤栗,督率部众,乘筏渡江,击邻部鹿(ji),鹿人不及预备,多被擒获。不意天气暴变,雷雨交作,大风从南方刮起,撼动江心,水为逆流,翻涌至二百余里,筏多沉没,哀牢人溺死数千名。贤栗心尚未死,再遣六部酋进攻鹿。鹿部酋正拟兴兵报怨,闻得哀牢又来扰境,当即倾众出战。这番接仗,与前次大不相同,鹿人个个愤激,个个勇敢,杀得哀牢部众东倒西歪。哀牢六王,不知兵法,还想与他蛮斗,结果是同归于尽。残众抢回尸骸,分别藁葬,当夜被虎发掘,把尸骸一顿大嚼,食尽无遗。贤栗得报,方才惊恐,召集部众与语道:“我等攻掠边塞,也是常事,今进击鹿,偏遭天谴,摧残至此,想是中国已有圣帝,不许我等妄动,我等不如通使天朝,愿为臣属,方算上策。”大众齐声应诺。乃于建武二十七年间,率众东下,至越嶲(xi)太守郑鸿处乞降。鸿当即奏闻,有诏封贤栗为哀牢王,令他镇守原地。嗣是岁来朝贡。到了永平十二年,哀牢王贤栗早死,嗣王叫做柳貌,又挈五万户内附。明帝遣使勘抚,得接复报,遂决议建设郡县,即将柳貌属境,分置哀牢博南二县,罢去益州西部都尉,特置永昌郡,并辖哀牢博南,始通博南山,度兰沧水。惟山深水湍,跋涉维艰,行人多视为畏途,尝作歌云:“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度兰沧,为他人。”中国人素惮冒险,即此可见一斑。歌谣虽是如此,但往来使人,每岁不过数次,却也无甚关碍。再加西部都尉郑纯,调任永昌太守,为政清平,化行蛮貊,自哀牢王柳貌以下,各遵约束,岁贡惟谨,西南一带帖然相安,不在话下。 惟北匈奴阳为修和,阴仍寇掠,回应二十三回。仆射耿秉,耿弇从子。屡上书请击北匈奴,明帝尚不欲遽讨,令显亲侯窦固,及太仆祭肜等,商议进止。众议以为应遣将出屯,相机进取。明帝乃拜耿秉为驸马都尉,副以骑都尉秦彭,窦固为奉车都尉,副以骑都尉耿忠,弇子。并为置从事司马,出屯凉州。转瞬间已是永平十六年,耿秉等急欲邀功,奏请出塞北伐,明帝因命祭肜出征,使与度辽将军吴棠征集河东西河羌胡各兵,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高阙塞;再遣窦固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兵,及羌胡万骑,出居延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太原雁门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各郡兵马,及乌桓鲜卑兵万余骑,出平城塞,四路兵共伐北匈奴。窦固耿忠行至天山,适与北匈奴西南呼衍王相遇,一番交绥,斩首至千余级,追杀至蒲类海,取得伊吾卢地,特置宜禾都尉,留吏士屯田伊吾卢城。耿秉秦彭,袭击北匈奴南部勾林王,颇有杀获,进至绝幕六百余里,直抵三木楼山,四望无人,乃收兵南归。来苗文穆,至匈河水上,虏皆奔走,无从截夺,也即退回。祭肜吴棠与南匈奴左贤王信,出高阙塞,驰行九百余里,不见一虏,只前面有一山相阻,山势不甚高峻,信却指为涿邪山,说是冈峦回阻,不便前进,因勒马下寨,好几日不闻动静,只好却还。其实由信与祭肜,两不相合,所以妄言误事。嗣经朝廷察觉,说棠与肜逗留畏懦,将他革职,召还系狱。肜系故征虏将军祭遵从弟,素性沉毅,屯边有年,信及外夷,此次坐罪被系,当然有人替他救解,不过数日,便即释出。彤且惭且恨,竟至呕血不止,临终嘱语诸子道:“我蒙国厚恩,奉命出征,不能立功报国,死且怀惭。从前所得赐物,理应一律呈还。汝等能承我志,当自诣军营,效死戎行,聊补我恨!”言讫遂逝。遗恨无穷。长子逢依嘱上簿,具呈遗言。明帝已知肜忠诚,再拟任用,陡闻肜病重身亡,不胜惊悼,因召逢入见,详问乃父病状,悲叹不已,抚恤有加。及肜葬后,次子参遵父遗命,投入奉车都尉窦固营中,随征车师,后文另表。乌桓鲜卑,统慕祭肜威信,有时使人入京,每过肜冢,必拜谒号泣。辽东吏民,因肜前为太守,却寇安边,追怀功德,特为立祠致祭,四时不懈。生虽失荣,死俱含哀,可见得公道尚存,虽死犹生呢。好作后人榜样。 是年秋季,北匈奴复大举入寇,直指云中。太守廉范,督率吏士,出城拒敌。吏见虏众势盛,恐自己兵少难支,乃请范回城保守,移书他郡求援。范微笑道:“我自有却敌的方法,何用多忧!”说着,遂令军士安营静守,不准妄战。好在虏兵初至,倒也有意休息,未尝相逼。俄而日暮,范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爇火,环绕营外,好似有千军万马,趋集拢来。虏兵远远望见,总道是汉救兵至,不禁惶骇,正拟待旦退兵,不防汉营中已扬旗鸣鼓,出兵前来。那时不知有多少兵马,还是走为上计,一声哗噪,弃营尽走,却被范驱杀一阵,送脱了几百颗头颅。尚恐汉兵追蹑,狼狈急奔,甚至自相践踏,伤亡至千余人,嗣是不敢再向云中。范字叔度,系杜陵人,世为边郡牧守。独范父客死蜀中,范年十五,闻讣哀恸,往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为范祖廉丹故吏,厚资赆范,范一无所受。携榇东行,路过葭萌,载船触石,竟致破没,范两手抱柩,随与俱沉。幸由旁人怜范孝义,并力捞救,才得免死。柩亦捞起,舁归安葬。乃诣都求学,师事博士薛汉,终得成名。既而薛汉连坐楚狱,伏法受诛,楚狱见前回。故人门生,莫敢过问,惟范收尸殓葬,为有司所奏闻。明帝大怒,召范入责道:“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汝不与朝廷同心,反敢收殓罪人,难道不畏王法么?”范叩头道:“臣自知无状,但以为汉等受诛,身已伏辜,尸骸暴露,臣与汉谊属师生,不忍膜视,因此草草收殓,罪当万死!”明帝听着,怒亦少平,因复问道:“卿是否廉颇后人,与前右将军褒、大司马丹,有亲属关系否?”范答说道:“褒系臣曾祖,丹系臣祖考呢。”明帝叹道:“怪不得有此胆量,朕嘉卿知义,权贳卿罪!”范乃叩谢而退。孝义可风,故特详叙。自是义声益著,得举茂才,再迁为云中太守,却故有功,名扬中外,嗣复历任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并有政绩,再调守蜀郡。蜀俗素尚词辩,互讼短长,范每以醇厚相励,禁止告讦。成都民物丰盛,邑宇逼仄,旧制禁民夜作,冀免火灾,百姓更相隐蔽,屡兆焚如。范撤销旧令,但严令储水,火一触发,得水即灭,百姓称便。乃讴歌范德,编成数语云:“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裤!”范在蜀数年,坐事免归,居家考终。先是范与洛阳人庆鸿为刎颈交,始终不渝,时人谓前有管鲍,管仲,鲍叔。后有庆廉。庆鸿亦慷慨好义,位至琅玡会稽二郡太守,所至俱有政声,不消絮述。会由益州刺史朱辅,报称白狼王唐菆等,菆音丛。慕化归义,献上歌诗三章,重译以闻。明帝颁下史官,备录歌诗,第一章是《远夷乐德歌》,歌云: 大汉是治,与天意合。吏译平端,不从我来。闻风向化,所见奇异。多赐缯布,甘美酒食。昌乐肉飞,屈伸悉备。蛮夷贪薄,无所报嗣。愿主长寿,子孙昌炽! 次章为《远夷慕德歌》,歌云: 蛮夷所处,日入之部。慕义向化,归日出主。圣德深恩,与人富厚。冬多霜雪,夏多和雨。寒温时适,部人多有。涉危历险,不远万里。去俗归德,心向慈母。 末章为《远夷怀德歌》,歌云: 荒服之外,土地硗确。食肉衣皮,不见盐谷。吏译传风,大汉安乐。携负归仁,触冒险狭。高山岐峻,缘崖磻(pán)石。木薄发家,百宿到洛。父子同赐,怀抱匹帛。传告种人,长愿臣仆! 白狼以外,又有槃木等百余部落,俱在西南寨外,素与中国不相往来,至此皆举种称臣,奉献方物。端的是东都昌盛,不让西京。小子有诗咏道: 哀牢内附白狼归,万里蛮荒仰汉威。 读罢夷歌三迭曲,炎刘火德庆重辉。 南夷既已归附,乃更从事西戎,又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底定前功。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发表。 哀牢为西南夷之一部,龙种之说,实属讹传。彼夷人未知文教,数典忘祖,故诞言以夸示部众耳。班书虽援有闻必录之例,但以讹传讹,愈足滋惑。近儒谓中国无信史,说虽过甚,要亦不能无讥。历代史家,首推迁固,彼且如此,遑论自郐(kuài)以下乎?祭肜等四路出兵,无功而返,彤竟因此坐罪,呕血致死,论者惜之。廉范独以寡击众,有却敌之大功,而且历任郡守,迭著循声,此正当亟为褒扬,风励后世。较诸梁鸿井春诸人,第知正己、未及正人者,固尤为有关世道也。 第二十八回 使西域班超焚虏 御北寇耿恭拜泉 第二十八回 使西域班超焚虏 御北寇耿恭拜泉 却说奉车都尉窦固,前与诸将出讨北匈奴。他将俱不得功赏,独固军至天山,斩获颇多,加位特进。固本前大司空窦融从子,父友曾受封显亲侯,友殁固嗣,又曾尚涅阳公主,显荣无比。明帝因他旧住河西,熟悉边情,所以委令北伐。及天山战胜,功出人上,复有诏令耿秉诸将,并受固节度。固得有专阃权,遂欲踵行汉武故策,招抚西域,截断匈奴右臂,用夷制夷。当下派使西行,特选出一个智勇深沉的属吏,令与从事郭恂,同往西域。这人为谁?乃是故文吏班彪少子超。彪擅长文辞,官至望都长而终。长子固,字孟坚,九岁即能属文,及年已成人,博通书籍,所有九流百家诸言,无不穷究。明帝召诣校书部,使为兰台令史,撰述史传。有弟名超,字仲升,少有大志,不修细节。当兄固应诏时,自与母随入都中,至官署中充作书佣,终日劳苦,所得寥寥,尝投笔愤慨道:“大丈夫无他志略,尚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博取侯封!怎能郁郁久事笔墨间呢?”傅张立功,并见《前汉演义》。左右听了,都不禁暗笑,超奋然道:“小子怎知壮士志,奈何笑人?”男儿当自强。既而与相士叙谈,问及将来穷达,相士道:“今日一布衣,他日当封侯万里!”超笑问原因,相士指超面道:“君燕颔虎颈,飞行食肉,这就是万里侯相呢!”未几果得朝廷特诏,令超与兄固同官,亦得拜兰台令史。就职年余,又复因事免官,独窦固器重超才,殷勤款接,及出握兵符,遂调超为假司马。前次追虏至伊吾卢城,超尝执戈前驱,得胜回营,事见前回。至此与郭恂同使西域,奉令即行。 自光武帝修文偃武,不愿用兵,西域一带,由他自主。因此车师鄯善等国,又去依附匈奴。见二十一回。莎车王贤,恃强用兵,并吞于阗大宛诸国,使部将君得率兵监守。于阗遣将休莫霸,收合余众,攻杀君得,自立为王。莎车王贤,当即大愤,督领诸国数万人,往攻休莫霸。偏又为休莫霸所败,伤亡过半,贤脱身走归。休莫霸进围莎车,身中流矢,方才退兵,途次殒命。国相苏榆勒等共立休莫霸兄子广德为王。时龟兹王则罗为国人所杀,则罗本莎车王贤少子,国人既敢杀死则罗,当然不服莎车,龟兹为莎车所并,亦见二十三回。又恐莎车往攻,索性联属匈奴,先击莎车。两下里争战不休,互有杀伤。于阗王广德,正好乘他疲乏,使弟仁督兵万人,直逼莎车城下。莎车王贤连被兵革,不堪再增一敌,没奈何遣使出城,至广德营中请和,愿将己女配与广德。广德踌躇半晌,方才允诺。待贤将女送交,便一拥而去。好容易过了一年,莎车城外,复来了于阗兵马,差不多有三四万人。莎车王贤登城俯眺,遥见广德押住阵后,跨马扬鞭,指挥如意,乃高声呼语道:“汝为我女夫,无端兴兵相犯,究欲何为?”广德答说道:“正因王为我妇翁,久不相见,所以前来问候!今愿请王出城结盟,再修前好。”贤听了此言,又似广德无意构衅,但既欲修盟,为何带来许多人马?当下狐疑不决,因向国相且运商议。且运忙说道:“广德为大王女婿,谊关至戚,何妨出见?”贤遂释去疑团,坦然出城。广德跃马相迎,彼此问答,未及数语,忽由广德一声暗号,突出壮士数十名,拥至莎车王贤马前,把贤拖落马下,捆绑起来。贤尚想且运出救,哪知且运正私召广德,叫他前来捉贤,一见广德得手,便大开城门,纳入于阗兵马,趁势将贤妻子,一并拿下。当即由广德留下将士,与且运同守莎车,自押贤等归国,未几竟将贤杀死。大约是妆奁未足,故将头颅赔送。匈奴闻莎车被灭,恐广德乘此强盛,将为己害,乃征发龟兹焉耆尉黎等国骑兵,得三万人,统以五将,合围于阗。广德料不能敌,遣使乞降,并出长子为质,每岁贡给罽絮等物。匈奴乃退,另立莎车王贤子齐黎为莎车王,广德心惮匈奴,未敢与争。 惟西域诸国,要算广德最强,次为鄯善国王。鄯善自服属匈奴后,国内无事。见二十一回。嗣王广休养生息,势亦日昌。班超与郭恂等先到鄯善,国王广却殷勤款待,礼意甚周。越数日,忽渐疏懈。超密语吏属道:“诸君可知鄯善薄待么?我想鄯善王广,必因有北虏使来,未识所从,故礼不如前,智士能明几知微,况已情迹昭著呢?”道言甫毕,适有鄯善役使,来饷酒食,超故意问道:“匈奴使来已数日,今在何处?”鄯善本讳莫如深,不意被超一口道破,还道超已有所闻,只好和盘说出。超将役使留住,闭门不放,潜集吏士三十余人,与共饮酒,酒至半酣,蹙然语众道:“卿等与我共来绝域,本欲建立大功,邀取富贵,今虏使才到数日,国王广礼意浸衰,倘彼见我吏属寥寥,出兵拘拿,械送匈奴,恐我等骸骨,徒为豺狼所食,奈何!奈何!”吏士闻言,俱愁眉相答道:“事已如此,只得甘苦同尝,死生愿从司马!”遣将不如激将。超奋起道:“不入虎穴,怎得虎子?为今日计,惟有乘着昏夜,火攻虏使,彼不知我等多少,定然惊骇,我若得将虏使击毙,鄯善自然胆落,功成名立,在此一举了!”大众听着,又觉得危疑起来,半晌才说道:“请与郭从事熟商!”超瞋目道:“吉凶决在今夜,郭从事系文俗吏,闻此必恐!一或谋泄,反致速死,如何算得壮士呢?”仍是激将。众见超面带怒容,未免慑服,乃愿从超计。超即命吏士整束停当,待至夜半,率众三十余人,径奔匈奴使营。可巧北风大起,吹彻毛骨,众且前且却,尚有惧容,超与语道:“这正是天助成功,尽可放胆前行,无容顾虑!”说着,遂令十人持鼓,绕出虏帐后面,且密嘱道:“如见有火光,即当鸣鼓大呼,万勿失约!”十人领命去讫。又使二十人各持箭械,踅至虏帐,夹门埋伏。超自率数骑,顺风纵火,前后鼓噪声同时响应,虏使从梦中惊醒,走投无路,仆从越加惶怖,顿致大乱。超首先突入虏营,格毙三人,吏士一拥齐上,竟将虏使击毙,并杀虏使随兵三十余人,一面纵火焚营,把虏众百余名,一齐烧死。时已天明,超率众返告郭恂,恂方得闻知,不禁大骇。真是饭桶。既而俯首沉吟,超已知恂意,举手与语道:“从事虽未同行,但休戚与共,超亦岂欲独擅己功?”恂乃心喜,面有欢容。因人成事,还想分功。超即召鄯善王广,取示虏使首级,广吓得面色如土,再经超宣汉威德,叫他从今以后,勿得再与北虏交通,否则虏首可作榜样,幸毋后悔!广连忙伏地叩头,唯唯听命,遂纳子为质,随超还报。窦固大喜,且陈超功,并请选使再抚西域。明帝览奏,欣然说道:“智勇如超,何不再遣,还要派什么别人?”当下拜超为军司马,令他续成前功。窦固奉命,因复遣超西往于阗,并欲拨兵为助。超答说道:“于阗国大路遥,就使带兵数百,亦不足济事,多反为累,超但将前时从行三十六人,往彼宣抚,相机处置,便已敷用了。”言毕遂行。 好多日才抵于阗,于阗王广德,雄视西域,虽尝接见超等,却是傲然自若,不甚敬礼,且召巫入问向背。巫假意祷神,费了许多做作,方张目说道:“神有怒意,谓于阗王何故竟欲向汉?汉使有騧(guā)马骑来,可取以祠我!”广德素来迷信,即使人向超求马。超已侦得巫言,谓须巫亲自来取,巫竟如言趋至。超不与多言,突拔佩刀劈巫,砉然一声,巫首落地,有胆有识。便持了巫首,进示广德,且将前时制服鄯善情形,当面陈述,令广德自择进止。广德惊出意外,派人调查鄯善,果有虏使被杀、遣子入质等情,乃亦决计附汉,不属匈奴。匈奴本有将吏留守于阗,监护广德,广德即暗地发兵,攻杀匈奴将吏,携首献超。超随身带有金帛,当即出赠广德与广德以下诸官属。夷人素性贪利,得了馈遗,自然额手相庆,愿听约束。于阗鄯善为西域望国,两国既已归汉,余国多半听从,依次遣子入侍。西域与汉绝交已有六十五年,至此乃复与汉往来,奉汉正朔。独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未从汉命,并据有天山北道,攻杀疏勒王,另使龟兹贵人兜题为疏勒主。疏勒在于阗西北,超意欲袭取,就从间道入疏勒境,先遣从吏田虑,往抚兜题,拨吏士十余人随往,临行嘱虑道:“兜题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卿前去招抚,若彼不即降,可乘虚执取,切勿有误!”虑也有干略,应声即往。到了兜题所居的槃橐城,报名进见,兜题却无降意,语多含糊。虑见他卫卒寥寥,即回引从士,抢步上前,立将兜题拖下,用绳捆住。兜题左右,不过数人,没一个前护兜题,统去躲闪一旁。虑得将兜题牵出,飞驰白超。超亟往疏勒,尽招该国将吏,慷慨与语道:“龟兹无道,横行劫杀,汝等正当为故主报仇,奈何降虏?”国人答以力不从心,只好缓图。超又说道:“我乃大汉使臣,来抚汝国,汝能从我号令,何患狡虏?现在故主有无遗裔,应该迎立为王!”国人答言故主无子,只有兄子榆勒尚存。超即命迎入,使王疏勒,更名为忠,国人大悦。当下牵入兜题,遍问大众道:“此人可杀否?”众齐称可杀,超却喟然道:“杀一庸夫,有何益处?不如把他放还,使龟兹知大汉威德,不在多诛。”众又相率赞成。超乃命将兜题释缚,叫他归告龟兹王,速即降汉。兜题幸得免死,诺诺连声,拜谢而去。此等人,原不值污刀。超既抚定疏勒,遣人往报窦固。固正奉诏出师,往讨车师,因檄超暂留疏勒,不必遽归,自与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领兵出敦煌,越塞至蒲类海,击破白山虏兵,直入车师。车师向分前后二庭,前王居交河城,后王居务涂谷,相去约数百里,从前尝附属西汉,汉衰乃转归匈奴。窦固入车师境,因虑后王道远,山路崎岖,不如就近攻击前王。独耿秉谓车师前王,乃后王安得子,若先攻后王,并力取胜,那时前王自服,不待劳师。固沉吟未决,秉奋身起座道:“秉愿前行!”说着,即出营上马,挥兵北进,众军不得已随行。至务涂谷相近,攻破虏垒,斩首数千级,后王安得大恐,慌忙出门迎秉,脱帽长跪,抱秉马足,俯首乞降。秉引与见固。固令安得招降前王,前王当然听命。车师全定,乃奏请复置西域都护,分设戊己校尉。当下简选陈睦为都护,司马耿恭为戊校尉,留屯车师后王部金蒲城,谒者关宠为己校尉,留屯前王部柳中城。固班师入塞,静候朝命,朝旨令他罢兵还京。固不敢违慢,自然南归。 未几已是永平十八年仲春,北匈奴闻汉兵已归,便遣左鹿蠡王率二万骑兵,往攻车师后庭。车师后王安得,本来庸弱,不能抵拒,当即飞使至金蒲城,向耿恭处乞援。恭部下不过二三千人,未便多出,但令司马领兵三百,往救安得。看官试想,三百人如何济事?一至务涂谷旁,不值虏军一扫。匈奴兵杀尽汉兵,气焰愈盛,立即捣入务涂谷,乱斫乱杀,可怜车师后王安得,也被剁死乱军中。虏骑乘胜长驱,进薄金蒲城,耿恭乘城搏战,预用毒药涂上箭镞,待至虏骑蚁附,即令吏士四射,且射且呼道:“汉家箭有神助,若被射着,必有奇变!”虏骑不免中矢,顾视创痕,果皆沸裂,于是人人皆惊。凑巧天起狂风,继以暴雨,恭军正在上风,顺势逆击,杀伤甚众。匈奴兵益疑恭为神,相顾错愕道:“汉兵深得神佑,我等枉送性命,不如罢休!”乃相率引去。恭料匈奴必再窥西域,乃巡视疏勒城旁,此非疏勒国城。见有涧水可固,因即引兵据住。到了春去夏来,虏骑果复大至,来攻疏勒城。恭悬赏募士,得壮夫数千名,前驱陷阵,自率兵吏随后继进,击破虏骑,杀获颇多。虏尚未肯弃去,屯驻城下,堵住涧水,不使流入城中。恭回城拒夺,因军士无从得水,也觉焦灼,急命在城中阱井,掘地深十五丈,不得涓滴,害得全军皆渴,不得已压笮马粪,取汁为饮。恭仰天长叹道:“我闻从前李贰师,即李广利。尝拔佩刀刺山,涌出飞泉,今汉德重昌,岂无神明默佑?我当虔诚祷祝便了!”遂整肃衣冠,向井再拜,且拜且祝,约阅片时,竟有泉水奔出,滔滔不绝,大众皆称万岁。是即至诚格天。恭令吏士暂且勿饮,运水上城,和泥涂补,并沃水示虏,虏兵诧异道:“汉校尉真是神灵,何可再犯?”一声喧哗,万骑齐遁。恭也不去追赶,缮城自固罢了。 且说明帝在位,已阅一十八年,皇子炟为马后所爱,已早立为太子,年已二九。此外尚有八子,俱系后宫妃嫔所出,长名建,封千乘王,幼年殇逝;次名羡,封广平王;又次名恭,封巨鹿王;又次名党,封乐成王;又次名衍,封下邳王;又次名畅,封汝南王;又次名昞(bing),封常山王;最幼名长,封济阴王。诸王年皆童稚,均留居京师,未曾就国。明帝尝亲定封域,每国不过数县,比诸兄弟所封,才得一半。马皇后进言道:“诸子只食采数县,得毋太嫌减损么?”明帝答道:“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相同?但得岁入二千万,供彼衣食,已不为不足了。”意在言外,非徒俭约而已。当时司空伏恭,已经罢职,改任大司农牟融为司空。司徒邢穆接续虞延后任,回应二十五六回。就职两年,适值淮阳王延骄恣无度,延系明帝异母弟,为废后郭氏所出,已见前文。有人上书劾延,说他与姬兄谢弇,及姐婿韩光,招致奸猾,造作图谶,尝有祷禳咒诅等情。事下案验,连邢穆也受嫌疑,下狱论死,弇与光并皆伏法,惟延得因亲减罪,徙封阜陵,止食二县。另用大司农王敏为司徒。未几敏又病殁,召汝南太守鲍昱入都,擢为司徒。昱即故司隶鲍宣孙,前鲁郡太守鲍永子。宣娶桓少君为妻,鹿车回里,善修妇道,时人称为桓鲍,与梁孟齐名。即梁鸿孟光,见前回。永与昱先后出仕,桓少君尚福寿康宁,昱尝从容进问道:“太夫人可忆挽鹿车时否?”少君应声道:“先姑有言,存不忘亡,安不忘危,我怎敢相忘呢?”可巧鲍宣女,亦一贤妇。既而少君寿终,永丁忧回籍,服阕复入任司隶校尉,守法不阿,权戚敛手,终因抗直忤旨,出为东海相,病终任所。昱初为高都长,诛暴安良,再迁为司隶校尉,奉法守正,有祖父风。三世为司隶校尉,却是难得。旋出为汝南太守,筑陂捍田,政绩卓著。及代王敏为司徒,明帝特赐他钱帛什器,彰奖功能,昱子德亦得除为郎官,可见得善人遗泽,数世不衰。鲍宣虽然枉死,子孙终得显官,扬名后世,乃祖有知,也应含笑。就是桓少君的四德三从,从此亦扬徽彤管,并美留芳。小子有诗赞道: 修德由来获报隆,蝉联三代振家风。 须眉巾帼同千古,挽鹿齐心贯始终。 鲍昱得列三公,甫经年余,国内忽遭大丧,乃是明帝驾崩,事须详表,试看下回自知。 西汉有张骞,东汉有班超,皆一时人杰,不可多得。吾谓超之功尤出骞上,骞第以厚赂结外夷,虽足断匈奴右臂,而浪糜金帛,重耗中华,虽曰有功,过亦甚矣。超但挈吏士三十六人,探身虎穴,焚杀虏使,已见胆力;厥后执兜题,定疏勒,指挥任意,制敌如神,而于中夏材力,并不妄费,此非有大过人之才智,宁能及此?耿恭以孤军屯万里外,两却匈奴,始以药矢吓虏,具征谋略;继以拜井得泉,更见精诚。守边如恭,何需长城为哉?惜乎陈睦关宠,皆不恭若,车师将定而仍未定,此古人之所以闻鼙思将也。 第二十九回 拔重围迎还校尉 抑外戚曲诲嗣皇 第二十九回 拔重围迎还校尉 抑外戚曲诲嗣皇 却说永平十八年秋月,明帝患病不起,在东宫前殿告崩,享年四十八岁。遗诏无起寝庙,但在光烈皇后更衣别室,庋藏神主。光烈皇后,即阴皇后,见二十五回。前时所筑寿陵,椁广一丈二尺,长一丈五尺,不得逾限,万年后只许扫地为祭,四时设奠,如有违命,当以擅议庙制加罪。故宫廷遵照遗言,未敢加饰。在位十八年,谨守建武制度,不稍逾越。外戚不得封侯干政,馆陶公主系明帝女弟,为了求郎,明帝不许,惟赐钱千万,并语群臣道:“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一或失人,民皆受殃,所以不便妄授呢!”群臣齐称帝德,百姓亦安居乐业,共庆承平。不过明帝好尚刑名,察察为治,所有楚王英及淮阳王延狱案,牵累多人,未免冤滥。至如求书天竺,也觉多事,反启邪说诬民的流弊,这也是美中不足,隐留遗憾哩!抑扬悉当。话休叙烦。 且说太子炟已将冠,即日嗣位,是为章帝。奉葬先帝于显节陵,庙号显宗,谥曰孝明皇帝,尊马皇后为皇太后。迁太尉赵熹为太傅,司空牟融为太尉,并录尚书事;进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伦履历已见前文,在蜀郡时,政简刑清,为各郡最,故章帝擢自疏远,俾列三公。忽由西域迭传警报,乃是焉耆龟兹二国,连结北匈奴,攻没都护陈睦。北匈奴亦出兵柳中城,围攻汉校尉关宠。朝廷方有大丧,未遑发兵救急。车师亦为北匈奴所诱,叛汉附虏,与匈奴兵共攻疏勒城。校尉耿恭,督励军士,登陴拒守,好几月不得解围,储粟已空,没奈何煮铠及弩,取食筋革。恭与士卒推诚相与,誓无贰志,所以众虽饥疲,仍然死守。北单于知恭已困,必欲生降,因遣使招恭道:“如肯降我,当封为白屋王,妻以爱女!”恭佯为许诺,诱使登城,用手格毙,焚磔城上。北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恭再接再厉,坚守如故,一面遣使求援。柳中城亦危急万分,再三乞救。有诏令公卿会议,司空第五伦谓嗣君初立,国事未定,不宜劳师远征。似是而非。独司徒鲍昱进议道:“今使人置身危地,急即相弃,外增寇焰,内丧忠臣,岂非大失?若使权时制宜,后来得无边事,尚可自解;倘匈奴藐视朝廷,入塞为寇,陛下将如何使将,望彼效忠?况两部兵只有数千,匈奴连兵围攻,尚历旬不下,可见他兵力有限,不难击走。今诚使酒泉敦煌二太守,各率精骑二千人,多张旗帜,倍道兼行,出赴急难,臣料匈奴疲敝,必不敢当,大约四十日间,便可还军入塞了!”章帝依议,乃使征西将军耿秉,出屯酒泉,行太守事;即令酒泉太守段彭,与谒者王蒙皇甫提,调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人马,及鄯善骑士,共得七千余人,星夜赴援,终因道途辽远,未能遽至。时已改岁,下诏以建初纪元。适值京师及兖豫徐三州,连月不雨,酿成旱灾,章帝令发仓赈给,且下咨消灾弭患的方法。校书郎杨终上疏,略谓近时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百姓频年服役,转输烦费,怨苦所积,郁为戾气,请陛下速行罢兵,方足化戾成祥云云。司空第五伦亦赞同终议,独太尉牟融与司徒鲍昱,上言征伐匈奴,屯戍西域,乃是先帝遗政,并非创行,古人有言,三年无改,方得为孝,陛下不必因此加疑,但当勤修内政,自可回天。昱又专名上书,谓:“臣前为汝南太守,典治楚狱,即楚王英事。逮系至千余人,或死或徙。窃念大狱一起,冤累过半,且被徙诸徒,骨肉分离,孤魂不祀,更为可悯。今宜一切赦归,蠲除锢禁,能使死生得所,当必上迓休祥!”章帝乃诏令楚案连坐,及淮阳事牵累,流戍远方,尽可回里,共计得四百余家,相率称颂。会接酒泉太守段彭捷书,报称进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余人,北匈奴骇退,车师复降。章帝阅毕,当然心慰,不再发兵,但交河城与柳中相近,同在车师前庭。段彭等所得胜仗,只能救出关宠,未遑顾及耿恭。适值关宠积劳病殁,谒者王蒙等欲引兵东归,独耿恭军吏范羌,时在军中,固请迎恭同还。诸将不敢前进,惟给范羌兵二千人,从山北绕行。途次遇着大雪,平地约高丈许,还亏羌不辞艰险,登山过岭,吃尽辛苦,方得到疏勒城。城中夜闻兵马声,疑是虏骑凭陵,登城俯瞰,互相惊哗。范羌忙遥呼道:“我就是范羌,汉廷遣我来迎校尉哩!”城上闻言,始欢呼万岁,开门出迎,相持涕泣。越宿恭与俱归,只挈亲吏二十六人,出疏勒城,余众任他逃生。恭行未里许,后面尘头大起,虏骑陆续追至,当由恭率范羌等,且战且走,经过许多危险,才生入玉门关。亲吏已死了一半,只余一十三人,统是衣履穿决,困顿不堪。中郎将郑众守关,乃为恭等具汤沐浴,并出衣冠相赠,一面上疏奏陈恭功略云: 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不胜幸甚。 章帝得奏,尚未答复,恭已驰入洛阳。司徒鲍昱,复奏恭节过苏武,应加爵赏。乃拜恭为骑都尉,恭司马石修为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范羌为共丞,余九人皆补授羽林军将。赏亦太薄。恭母先殁,恭追行丧制,有诏使五官中郎将马严,赍赐牛酒,劝令释服,夺情就职。恭既退闲,奈何不许追服?寻复迁恭为长水校尉,恭只得受命,莅任去讫。章帝不欲再事西域,诏罢戊己校尉及都护官,召还班超。超尚寓居疏勒国,奉诏将归,疏勒国全体惊惶,不知所措。都尉黎弇流涕道:“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与其后日死亡,不如今日魂随汉使,送与东归!”说罢,即引刀自刎。超虽然悲叹,究因皇命在身,未敢迟留,便启行至于阗国。国中王侯以下,闻知超越境东归,并皆号泣,各抱超马脚,相持不舍。超大为感动,留抚于阗,越旬日复至疏勒。疏勒两城,已投降龟兹,与尉头国连兵背汉。超率吏士斩捕叛徒,击破尉头,疏勒始得复安。于是拜本陈状,仍请留屯西域,章帝才收回前命,准超后议,事且慢表。且说马太后平素谦抑,从未举母家私事,有所干请,就是兄弟马廖马防马光,虽得通籍为官,终明帝世未尝超迁,廖止为虎贲中郎,防与光止为黄门郎。及章帝嗣位,即迁廖为卫尉,防为中郎将,光为越骑校尉。廖等倾身交结,冠盖诸徒,争相趋附。司空第五伦恐后族过盛,将为国患,因抗疏上奏道: 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书》曰:“臣无作威作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脩(xiu)之馈。”近代光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阴就归国,徙废阴兴宾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戚,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谕诸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常刻著五脏,书诸绅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越骑校尉光,腊日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有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伏冀裁察。 疏入不报,且欲加给诸舅封爵,独马太后不从。建初二年四月,久旱不雨,一班谄附权戚的臣工,且奏称不封外戚,致有此变;未知他从何处说起。有司请援照旧典,分封诸舅。章帝即欲依议,马太后仍坚持不许,且颁敕晓谕道: 凡言事者,皆欲媚我以邀福耳!一语道着。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见《前汉演义》。夫外戚贵盛,鲜不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又言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且阴卫尉即阴兴,系阴后兄弟。天下称之,省中御者至门,未尝不衣冠相见,此蘧伯玉之敬也!伯玉,春秋时卫人。新阳侯指阴兴弟就,曾封新阳侯。虽刚强,微失理法,然有方略,据地谈论,一朝无双。原鹿贞侯,指阴兴兄识,曾封原鹿侯,殁谥曰贞。勇猛诚信。此三人者,天下选臣,岂可及哉?是马氏不逮阴氏远矣!吾不才,夙夜累思,常恐亏先后之法,有毛发之罪,故不惮屡言,而亲属尤犯之不止,治丧起坟,又不时觉,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为之塞也!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无香熏之饰者,欲以身率下也!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耳。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苍头衣绿褠(gou),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若君,况亲属乎?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特此布诏以闻。 这诏传出,群臣自不敢复言。惟章帝览着,不胜感叹,再向太后面请道:“汉兴以后,舅氏封侯,与诸子封王相同,太后原谦德虚衷,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呢?且卫尉年高,两校尉常有疾病,如或不讳,使臣遗恨无穷,今宜及时册封,不可稽留!”马太后抚然道:“我岂必欲示谦,使帝恩不及外戚?但反复思念,实属不应加封。从前窦太后欲封王皇后兄,窦太后,即文帝后;王皇后,即景帝后。丞相周亚夫,上言高祖旧约,无军功不侯。今马氏无功国家,怎得与阴郭两后,佐汉中兴,互相比拟?试看富家贵族,禄位重迭,譬如木再结实,根必受伤,决难持久。况士大夫私望侯封,无非为上奉祭祀,下图温饱起见。今祭祀已受大官赐给,衣食更叨御府余资,如此尚嫌不足,还想更得一县,岂非过贪?我已深思熟虑,决勿加封,幸毋多疑!从来人子尽孝,安亲为上,今屡遭变异,谷价数倍,正当日夕忧惶,不安坐卧,奈何先营外封,必欲违反慈母苦衷?我素性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待至阴阳调和,边境清静,然后再行汝志,也不为迟,我庶可含饴弄孙,不再预闻政事了!”义正词严,不意宫廷中,有此贤母。章帝听了,只好俯首受教,唯唯而退。马太后又手诏三辅,凡马氏姻亲,如有嘱托郡县,干乱吏治,令有司依法奏闻。太后母蔺氏丧葬,筑坟微高,太后即传语弟兄,立命减削。外亲有义行上闻,辄温言奖勉,赏给禄位;否则召入加责,不假词色。倘或车服华美,不守法度,即斥归田里,杜绝属籍。于是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戚震恐,不敢逾僭。又在濯龙园中,左置织室,右设蚕房,分派宫人学习蚕织。太后尝亲去监视,饬修女工。又与章帝晨夕相叙,谈论政事,并教授小王《论语》经书,雍容肃穆,始终不怠。备录后德,可作彤史之助。 至建初三年,册立贵人窦氏为皇后。后为故大司徒窦融曾孙女,祖名穆,父名勋,并骄诞不法,坐罪免官。融年近八十乃殁,赐谥戴侯,赙赠甚厚;独因子孙不肖,尝令谒者监护窦家。嗣由谒者劾穆父子,居家怨望,乃勒令窦氏家属,各归扶风原籍。惟勋曾尚东海王强女泚阳公主,许得留住京师。偏穆又赂遗郡吏,乱法下狱,与子宣俱死,勋亦坐诛。惟勋弟嘉颇尚修饰,从未违法,乃授爵安丰侯,使奉融祀。勋遗有二女,貌皆丽姝。女母泚阳公主,常忧家属衰废,屡次召问相士,详叩二女吉凶。相士见了长女,俱言后当大贵。女年六岁,即能为书,家人皆以为奇。至建初二年,二女并选入后宫,风鬟雾鬓,丰姿嫣然,并且举止幽娴,不同凡艳。家虽中落,尚不脱大家风度。章帝已闻女有才色,屡问傅母,及得见芳容,果然倾城倾国,美丽无双。当下引见太后,太后亦不禁称赏,另眼相看。时宫中已有宋梁诸贵人,为章帝所宠爱,至二窦女入宫后,压倒群芳,居然夺宠。长女性尤敏慧,倾心承接,不但能曲承帝意,直使宫廷上下,莫不想望丰采,相率称扬。次年三月,竟得立为皇后,女弟亦受封贵人。可惜两女虽有美色,却未宜男,入宫承宠,倏已两年有余,不得一子。惟宋贵人已有一男,取名为庆,章帝急欲立储,乃立庆为皇太子。窦皇后未便阻挠,但心中很是怏怏,免不得从此挟嫌了。貌美者心多阴毒,试看下文自知。会因烧当羌豪滇吾子迷吾,连结诸种,入寇金城,杀败太守郝崇诏,烧当羌见二十四回。转寇陇西汉阳,杀掠尤甚。章帝乃命马防为车骑将军,令与长水校尉耿恭,调集兵士三万人,出讨叛羌。司空第五伦谓贵戚不宜典兵,上书谏阻,章帝不从。防即受命专征,大破羌人,斩首虏四千多名,余众或降或溃;惟封养种豪布桥等二万余人,尚屯驻望典谷,负嵎不下。防又与恭进击,复得大胜,布桥亦穷蹙请降。当下露布告捷,奉诏征防还都,留恭剿抚余种。恭复选有斩获,声威远震,所有众羌十三种,约数万人,皆诣恭投诚。先是恭出陇西,曾奏称故安丰侯窦融,前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子固复击白山,功冠三军,宜使他镇抚河西;车骑将军马防,不妨屯军汉阳,借示威重。这也是为防画策,免他远劳,哪知防反恨恭荐引他人,夺他权威,因此奉诏还都,即嗾令监营谒者李谭,劾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章帝不察真伪,反将有功无罪的耿校尉,严旨催归,遽令下狱。侥幸得免死罪,褫职回里,饮恨而终。汉待功臣,毕竟刻薄。马防竟得逞志,权焰愈张。到了建初四年,海内丰稔,四境清平,有司复请加封诸舅,章帝遂封防为颍阳侯,廖为顺阳侯,光为许侯。马太后未曾豫闻,及封册已下,才得知晓,不由得喟然道:“我少壮时,但愿垂名竹帛,志不顾命;今年已垂老,尚谨守古训,戒之在得,所以日夜惕厉,思自降损,居不求安,食不念饱,长期不负先帝,裁抑兄弟,共保久安。偏偏老志不从,令人唏嘘,就使百年以后,也觉得赍恨无穷了!”廖防光等闻太后言,乃上书让邑,愿就关内侯。章帝不许,始勉受侯封,退位就第。是年太后寝疾,不信巫祝小医,戒绝祷祀,未几竟崩,尊谥为明德皇后,合葬显节陵。小子有诗赞道: 俭节高风已足钦,谦尊更见德深沉。 东都母范能常在,国柄何由属妇壬。 明德太后葬后,章帝顾及私恩,加封生母。欲知封典如何,待至下回再表。 耿恭以孤军出屯塞外,部下吏士,不过数千,累撄强虏之口,能战能守,百折不挠,此诚为东汉良将,非人可及。为章帝计,正宜亟选大员,拔恭出围;乃段彭等第救关宠,不救耿恭,微范羌,恭之不遭陷没者仅矣。至郑众鲍昱,相继上请,犹第拜恭为骑都尉,未就侯封;而于马氏私戚,必欲与之爵赏,何其私而忘公,不顾大局耶?马太后谦抑为怀,始终不欲加封兄弟,观其殷勤教诲,语语出自至诚,不第为皇室计,抑亦为母家计。而章帝终违慈训,致贻长恨之叹,甚且信马防之谗间,屈死耿恭,章帝其亦有惭为子、有愧为君矣乎?而明德马后,则固足千古矣! 第三十回 请济师司马献谋 巧架诬牝鸡逞毒 第三十回 请济师司马献谋 巧架诬牝鸡逞毒 却说章帝生母,本是贾贵人,见二十五回。因为马太后所抚养,故专以马氏为外家,未尝加封生母;就是贾氏亲族,也无一人得受宠荣。至马太后告崩,乃策书加贾贵人赤绶,汉制贵人,但服绿绶,惟诸侯王得用赤绶。安车一驷,宫人二百,御府杂帛二万匹,大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安享终身。这也毋庸细说。惟校书郎杨终,上言国家少事,应即讲明经义,近年文士破碎章句,往往毁裂大体,不合圣贤微旨,当仿宣帝博征群儒,讲经石渠阁故事,永为后世模范云云。于是召令诸儒集白虎观中,考订五经,辩论异同,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发问,侍中淳于恭应制条奏。章帝亲自临决,汇编白虎议案,辑成一书,后世所传《白虎通》,就是本此。当时有侍中丁鸿,表字孝公,系是颍州郡人,父名綝(chēn),曾受封陵阳侯,綝殁后,鸿当袭封,独托称有疾,愿将遗封让弟,朝廷不许。鸿奉父安葬,把缞绖(cui dié)悬挂坟前,私下逃去。行至东海,与友人鲍骏相遇,骏问明行踪,出言相责道:“古时伯夷季札,身居乱世,权行己志;今汉室重兴,正当宣力王事,汝但因兄弟私恩,绝父遗业,如何可行?”鸿不禁感动,垂涕叹息,乃还就陵阳。鲍骏复上书荐鸿,具陈经学至行,乃有诏征鸿为侍中,并徙封鲁阳乡侯。及白虎观开门讲经,鸿亦列席,据经论难,陈义最明,诸儒俱自愧不逮,时人因为传扬云:“殿中无双丁孝公。”此外尚有少府成封,校尉桓郁,即桓荣子。兰台令史班固,见前。与雍丘人楼望,平陵人贾逵,以及广平王羡,明帝子,见前。并皆得与讲席,著有令名。越年为建初五年,二月朔日食,诏求直言极谏,大略说是: 朕新离供养,愆咎众著,上天降异,大变随之。《诗》不云乎:“亦孔之丑。”又久旱伤麦,忧心惨切。公卿以下,其举直言极谏,能指朕过失者各一人;遣诣公车,将亲览问焉。其以岩穴为先,勿取浮华! 未几又诏令清理冤狱,虔祷山川,略云: 《春秋》书“无麦苗”,重之也。去秋雨泽不适,今时复旱,如炎如焚,为备未至。朕之不德,上累三光,震栗忉(dāo)忉,痛心疾首。前代圣君,博思咨诹,虽降灾咎,辄有开匮反风之应,今予小子徒惨惨而已。其令二千石理冤狱,录轻系,祷五岳四渎及名山能兴云致雨者,冀蒙不崇朝遍雨天下之报,务加肃敬焉! 到了五月,复下诏云: 朕思迟直士,迟读若治,有待望之意。侧席异闻,其先至者各以发愤吐懑,略闻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于左右,顾问省纳。建武诏书尝曰:“尧试臣以职,不直以言语笔札。”直犹但也。今外官名旷,并可以补任,有司其铨叙以闻! 看官览到此诏,可知章帝诏求直士,亦无非虚循故事,非真出自至诚,否则直士征庸,理应置诸左右,常令补过,为什么调补外宫呢?讥评得当。内外臣僚,窥透意旨,待至得雨以后,即由零陵献入芝草,表称祥瑞。既而泉陵地方,又说有八黄龙出现水中。正在铺张扬厉的时候,太傅赵熹,遽尔病终。司徒鲍昱,已代牟融后任,融于建初四年病殁。进任太尉,另用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自赵熹病殁逾年,昱复随逝,乃更擢大司农邓彪为太尉。老成迭谢,何足称祥?忽由西域留守军司马班超,拜本入朝,大致在请兵西征,原文录后: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阗,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念卒伍小吏,荷蒙拔擢,愿从谷吉效命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谷吉为元帝时人,张骞为武帝时人,俱见《前汉演义》。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意,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大小,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观之,则葱岭可通,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为其国王,系前时入侍者。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进讨,数月之间,龟兹可平。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超之得计在此。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为我所降者;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则臣超幸甚,国家幸甚! 原来超在疏勒,已与康居于阗拘弥三国,合兵万人,击破姑墨石城,斩首七百级,因此欲乘势进兵,荡平西域,所以恳切陈词,亟请济师。章帝也知超非虚言,拟派吏士助超。适有平陵人徐干,与超同志,奋身诣阙,愿往为超助。章帝即令干为假司马,率领弛刑及义从千人,即日西行。弛刑,谓课功赎罪诸徒;义从,谓奋愿从行之士。超日夜待兵,已是望眼欲穿,并因莎车叛附龟兹,顾虑疏勒都尉番辰亦有异志,更觉得忧劳,凑巧干军驰至,遂相偕出击番辰,一鼓破敌,斩首千余级,番辰遁去。超更欲进攻龟兹,自思西域诸国,乌孙颇强,正好借他兵力,与约夹攻。乃奏称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尝妻以公主;至宣帝时,终得彼力,远逐匈奴;今正可遣使招慰,与其合兵,用夷攻夷,莫如此举。章帝也以为然,方遣使慰谕乌孙。使节未归,流光易逝,倏忽间已是建初七年。正月初吉,沛王辅,济南王康,东平王苍,中山王焉,联翩入朝。章帝先遣谒者出都远候,分给貂裘食物珍果,又使大鸿胪持节郊迎,再由御驾亲视邸第,预设帷床,钱帛器物,无不具备。至四王入都诣阙,赞拜不名,且由章帝起座答礼。礼毕入宫,再用辇迎接四王,至省阁乃下。帝亦兴席改容,欢然叙旧,使皇后出宫亲拜,四王皆鞠躬辞谢,不敢当礼。嗣是款留多日,直至春暮,方许诸王归国。但因东平王苍,老成重望,弁冕天潢,用再手诏挽留。直至仲秋已届,大鸿胪窦固,奏请将苍遣归,才得允许。特给苍手诏云: 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为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念王久劳,思得还休,欲署大鸿胪奏,不忍下笔,顾授小黄门,系受诏颁发之官。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 苍得诏后,入阙谢赐,随即辞行,章帝亲送至都门,流涕叙别,复赐乘舆服御,珍宝钱帛,以亿万计。苍还国遇疾,逾年竟殁,赙赠独隆,派使护丧,且令四姓小侯及诸国王主,一体会葬,予谥曰宪,子忠袭爵。叙笔特详,无非善善从长之意。总计光武帝十一子,至苍殁后,仅留四人,为沛王辅,济南王康,中山王焉;以外尚有阜陵王延,在明帝时已曾削封,见二十八回。建初中复被人讦发,说他谋为不轨,又贬爵为侯。琅玡王京,时已病逝。后来惟沛王辅最贤,身后留名。济南王康,及中山王焉,屡有过失,还幸章帝顾念亲亲,不忍加罪,才得保全。就是阜陵侯延,亦仍复王爵,安享余年。这也是章帝的厚德。只是夫妇父子间,凶终隙末,终害得不夫不父,有累贤明。说来又有特因,应该约略补叙。章帝已立太子庆,庆母为宋贵人,已见前回。惟宋贵人父名扬,为文帝时功臣宋昌八世孙,原籍平林,扬以恭孝著名,隐居不仕。胞姑为马太后外祖母,马太后闻扬有二女,才艺俱优,因选入东宫,得侍储君。章帝即位,并封二女为贵人,大贵人生庆,立为太子,扬因此入为议郎,赏赐甚厚。尚有前太仆梁松二侄女,亦入宫为贵人,小贵人生皇子肇。这四贵人位置相同,并承恩宠。惟宋大贵人素善侍奉,前时供应长乐宫,即马太后所居之宫。躬执馈馔,为马太后所垂怜,子庆得为储嗣,也是马太后从中主张。惟窦皇后暗怀妒忌,视宋贵人母子,仿佛眼中钉一般。至马太后崩逝,后得恃宠生奸,尝与母泚阳公主,图害宋氏。外令兄弟窦宪窦笃,伺扬过失,内令女侍阉竖,探刺宋贵人动静,专谋架陷。俗语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宋贵人偶然得病,欲求生菟为药饵,菟即药品中菟丝子。特致书母家,嘱令购求,谁料此书被窦后截住,竟将它作为话柄,诬言宋贵人欲作蛊道,借生菟为厌胜术,咒诅宫廷。当下在章帝前,装出一副愁眉泪眼的容态,日夜谮毁宋贵人母子,且言宋贵人必欲为后,情愿将正宫位置,让与了他。曲摹妒妇口吻。章帝正与窦后非常恩爱,怎能不为所惑?遂将宋贵人母子,渐渐生憎,不令相见。窦皇后见章帝中计,辗转图维,想把那太子庆捽去,方好除绝根株,终免祸患。只是自己虽得专宠,终无生育,女弟轮流当夕,也总觉闭塞不通,毫无怀妊消息。这叫做秀而不实。百计求孕,始终无效,不得已求一替代的方法,把那小梁贵人所生的皇子,移取过来,殷勤抚育,视若己生。移花接木,终非良策。一面复阴使掖庭令,诬奏宋贵人通书前情,请加案验。章帝为色所迷,已弄得神昏颠倒,就批准掖庭令奏议,使他钩考。天下事欲加人罪,何患无辞?不但将宋贵人说成大恶,并连那太子庆亦诬作穷凶。一篇复奏,便由章帝下诏,废太子庆为清河王,立子肇为皇太子。诏书有云: 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爰自孩乳,至今益彰。恐袭其母凶恶之风,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大义灭亲,况降退乎?今废庆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训襁褓,导达善性,将成其器,盖庶子慈母,尚有终身之恩,岂若嫡后事正义明哉?今以肇为皇太子,使得谨守宗祧,钦哉惟命。 太子既废,复出宋贵人姐妹,锢置丙舍,再依小黄门蔡伦考验。二姐妹当然不肯诬服,偏蔡伦阴承后旨,曲为锻炼,竟说二贵人咒诅属实,请付典刑。当即奉到复诏,移徙二贵人至暴室中。暴室,署名,为宫女疾病时所居。可怜姊妹花自悲命薄,愤不欲生,彼仰药,此服毒,同时毙命。宋扬削职归里。最可恨的是郡县有司,投井下石,更将扬砌入罪案,捕系狱中,还亏扬友人张峻刘均等,替扬奔走解释,方得免罪。扬虽得出狱,悲伤憔悴,当即病亡。清河王庆,年尚幼弱,却能避嫌畏祸,不敢提及宋氏。太子肇本与相亲,晨夕过从,庆越加谦谨,勉博太子欢心。太子肇尝入白章帝,言庆并无恶意,章帝乃嘱皇后抚视,所有一切衣服,令与太子齐等,庆始得幸全。惟梁氏自松得罪后,家属并坐徙九真,松事见二十五回。大小二梁贵人,系没入掖庭,得承恩宠,小梁贵人幸得一男,进为储君,合家亦蒙赦还,欣然相庆。哪知为诸窦所闻,又恐梁氏得志,急忙转报窦后。窦后本已加防,一闻消息,就再掉动长舌,谗毁梁氏二贵人。并言贵人父竦,潜图不轨,欲为兄松复仇。章帝竟令汉阳太守郑据,捕竦入狱,冤冤枉枉,构成罪名,竦坐是庾死,家属复徙九真。看官试想,这大小二梁贵人,尚能安然无恙么?美人善忧,况经此父死家亡,怎得不五中崩裂?两命同捐,呜呼哀哉。四贵人相继毕命,何若为平民妻,尚得相安!阴贼险狠的窦皇后,陷害了宋梁二家,尚嫌不足,更追恨及明德马太后纳入大小梁贵人,先得专宠;并且马氏兄弟,均列枢要,也欲趁势除尽,省得夺权。于是与兄弟内外毗连,构陷马氏。马氏已失内援,未知敛抑。马廖颇能自守,但秉性宽缓,不能约束子弟;防与光尝大起第观,食客常数百人,奴婢仆从,不可胜计,积资巨亿,往往购置洛阳美田,防且多牧马畜,赋敛羌胡。不念乃父裹尸时么?为此种种骄盈,已不免惹人讥议,更有窦氏从中媒孽,自然上达九重。章帝不忍惩治,但再三加诫,随时监束。嗣是马氏威权日替,宾客亦衰。廖子豫贻书友人,语多怨诽,适为窦氏私党所闻,上表弹劾,并奏称马防兄弟,奢侈逾僣,浊乱圣化,应悉令免官,徙就封邑。章帝准议。惟因光前遭母丧,哀毁逾恒,比二兄较为尽孝,因特留住京师,助祭先后;不过一切要职,已经褫去,眼见是前盛后衰,远不相符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窦后兄宪,得进任虎贲中郎将,弟笃亦迁授黄门侍郎。兄弟亲幸,并侍宫省,一班豪门走狗,朝秦暮楚,又竞至窦氏兄弟门前,奔走伺候,趋承惟谨。窦宪恃势日横,凡王侯贵戚,莫不畏惮。沁水公主明帝女。有园田数顷,颇称肥美,宪强欲购买,但给钱值,公主不敢与较,只好饮泣吞声。此外尚有何人敢与争论?独司空第五伦不甘缄默,上疏陈请道: 臣得以空疏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拘迫大义,思自策励,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闱,年盛志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煦飘山,聚蚊成雷,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议论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复以贵戚洗濯之,犹解酲(chéng)当以酒也。诐(bi)险趋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饬宪等闭门自守,无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此臣之所至愿也!臣不胜愚戆,谨此上闻。 章帝得疏,颇为留意,会与窦宪偕出巡幸,路过沁水公主园田,故意指问,急得宪满口支吾,不敢详对,章帝始知传闻是实。及还宫后,召宪严责道:“汝擅夺公主园田,可知罪否?朕恐汝如此骄横,与赵高指鹿为马,有何大异?从前永平年间,先帝尝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纠察,故豪戚莫敢犯法;当时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如公主,尚被枉夺,何况平民?国家弃汝,不啻孤雏腐鼠,有何足惜!汝自想该不该呢?”这数语很是严厉,几把窦宪的魂灵儿,撵往九霄云外,慌忙匍匐磕头,好似捣蒜一般。正在惶急万分,忽听得屏后微动,莲步悠扬,走出一位袅袅婷婷的丽姝,前来解围。好了!好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来了!正是: 外戚横行终忤主,内言巧啭竟回天。 欲知丽姝为谁,待至下回说明。 用夷攻夷,原攘夷之上策,但亦必才如班超,方足收功,否则平虏不足,启衅有余,几何而不丧师偾事耶!章帝驭将用人,不为无识,至待遇亲族,亦尚有恩。独于朝夕相亲之窦皇后,不能察知情伪,屡受其欺而不觉。始则二宋贵人,死于非命;继则二梁贵人,又复遭诬,并以忧死。同一抱衾与裯(chou)之妇女,岂无情谊之相关,乃以色艺之少差,竟使后来居上,坐被谗间,何其薄幸若此?宋氏废,梁氏徙,而马氏亦间接夺权,色之蛊人,顾若是其甚耶?盖自章帝溺爱衽席,开子孙无穷之祸,而后之好色者不知所鉴。无惑乎牝鸡败家,代有所闻也。 第三十一回 诱叛王杯酒施巧计 弹权戚力疾草遗言 第三十一回 诱叛王杯酒施巧计 弹权戚力疾草遗言 却说窦宪被章帝切责,非常震惧,叩首不遑,幸从屏后走出丽姝,冉冉至章帝前,毁服减妆,代为谢罪。这人为谁?便是六宫专宠的窦皇后,外戚窦宪的亲女弟!她闻阿兄遭责,恐致受谴,因即趋出外庭,仗着一副媚容,替兄乞怜,力图解免。章帝见她愁眉半蹙,粉面微皱,一双秋水灵眸,含着两眶珠泪,几乎垂下,就是平时的百啭莺喉,至此也呜咽欲绝,卿真多虑,我见犹怜,不由得把满腔怒意,化作冰消。窦皇后又半折柳腰,似将下跪,当由章帝连呼免礼,轻轻把她扶住;一面令窦宪起来,叫他退去。宪得了这护符,当然易惧为喜,再行叩谢,然后起身趋出。章帝挈着窦后,返入后宫,不消细述。惟窦宪虽得免罪,却已为章帝所憎嫌,不复再加重任。所以宪在章帝时代,只做了一个虎贲中郎将,未闻迁调,但守着本身职务,旅进旅退罢了。这还是章帝一隙之明。新任洛阳令周纡,持正有威,不畏强御,甫行下车,即召问属吏,使报大族主名。属吏止将闾里豪强,对答数人,纡厉声道:“我意在详问贵戚,如马窦两家,子弟若干?照汝所说,统是卖菜佣姓名,何足计较?”属吏闻言,不禁惶恐,才将马窦子弟,约略报了数名。纡又嘱咐道:“我只知国法,不顾贵戚,如汝等卖情舞弊,休来见我!”属吏唯唯,咋舌而退。纡乃严申禁令,有犯必惩。贵介子弟,却也不敢犯法,多半敛迹,京师肃清。一夕黄门侍郎窦笃出宫归家,路过止奸亭,亭长霍延,截住车马,定要稽查明白,方许通过。笃随身有仆从数人,倚势作威,不服调查,硬将霍延推开。延拔出佩剑,高声大喝道:“我奉洛阳令手谕,无论皇亲国戚,夜间经过此亭,必须查究。汝系何人?敢来撒野!”也是个硬头子。窦氏仆从哪里肯让,还要与他争论,笃亦不免气愤,在车中大叫道:“我是黄门侍郎窦笃,从宫中乞假归来,究竟可通过此亭否?”亭长听了,才将剑收纳鞘中,让他过去。笃心尚不甘,再加仆从怂恿,即于次日入宫,劾奏周纡纵吏横行,辱骂臣家。章帝明知笃言非实,但为了皇后情面,不能不下诏收纡,送入诏狱。纡在廷尉前对簿,理直气壮,仍不少挠,廷尉也弄得没法,只好据实奏陈。章帝竟批令释放,暂免洛阳令官职,未几又擢任御史中丞。可见章帝原有特识,不过曲为调停,从权黜陟,此中也自有苦衷呢!若抑若扬,措词甚妙。 建初八年,乌孙国遣使入朝,乞请修好,就是招谕乌孙的汉使,也同与东归。回应前回。章帝甚喜,即授超为将兵长史,特赐鼓吹幢麾,并擢徐干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人返国,且赐乌孙大小昆弥等锦帛。大小昆弥,系乌孙国王名,详见《前汉演义》。李邑方到于阗,闻得龟兹将攻疏勒,恐道途中梗,不敢前行,反上书奏称西域难平,长史班超,拥娇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所有先后奏请,均不可从等语。事为班超所闻,不禁长叹道:“身非曾参,乃蒙三至谗言,恐不免见疑当世了!”曾参事见《战国策》。当下将妻斥去,上书沥陈苦衷。章帝知超忠诚,因传诏责邑道:“超果拥妻抱子,属下千余人,岂不思归,怎能尽与同心?汝但当受超节度,就商行止,不必妄言!”又复书谕超,谓邑若至卿处,可留与从事。邑无奈诣超,超不露声色,另派干吏与乌孙使臣,同至乌孙,劝乌孙王遣子入侍。乌孙王唯命是从,即出侍子一人,送至超处。超令李邑监护乌孙侍子,偕往京师。军司马徐干语超道:“邑前曾毁公,欲败公功,今何不依诏留邑,另遣他吏入京,护送乌孙侍子?”超微笑道:“我正为邑有谗言,留彼无益,所以令他回京,且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如必留邑在此,称快一时,如何算得忠臣呢?”及邑返京后,却也不敢再毁班超。章帝因乌孙内附,侍子入朝,益信超言非虚。越年改号元和,特遣假司马和恭等,率兵八百,西行助超。超既得增兵,复征发疏勒于阗人马,共击莎车。莎车闻超出兵,特想出一法,阴使人赍着重赂,往饵疏勒王忠,叫他联合莎车,背叛班超。此计却是利害。疏勒王忠果为所愚,竟将重赂收受,与超反对,出保乌即城。超猝遭此变,忙立疏勒府丞成大为王,召回出发兵士,假道攻忠。乌即城本来险阻,不易攻入,超军围城数月,竟未攻下。忠复向康居乞援,康居出兵万人,往救乌即城,累得超进退彷徨,愈难为力。于是分头侦察,探得康居国与月氏联姻,往来甚密,乃亟派吏多赍锦帛,往馈月氏王,托使转告康居,毋为忠援。月氏王也是好利,当即允许,立将超意转达,财可通神,莫怪夷狄。康居顾全亲谊,还管什么疏勒王忠?一道密令,转至乌即城中,反使部众将忠缚归。乌即城既失援兵,又无主子,只得举城降超。惟忠被康居执去,幸得不死,羁居了两三年,与康居达官交好,费了若干唇舌,又得借兵千人,还据损中,且与龟兹通谋,欲攻班超。龟兹却令忠向超诈降,然后发兵进击,以便里应外合。忠依计施行,遂缮好一封诈降书,写得恭顺异常,使人投呈超前。超展书一阅,已知情意,因即召语来使道:“汝主既自知悔悟,誓改前愆,我亦不追究既往,烦汝代去传报,请汝主速回便了!”来使大喜,即去返报。超密嘱吏士,叫他如此如此,勿得有误。吏士奉令,自去安排,专待忠到来受擒。忠还道班超中计,只率轻骑数十人,贸然前来。超闻忠已至,欣然出迎,两下相见,忠满口谢罪,超随口劝慰。彼此谈叙片刻,似觉得胶漆相投,很加亲昵。好一个以诈应诈。吏士早已遵着超嘱,陈设酒肴,邀忠入席,超亦陪饮,帐下更作军乐,名为侑酒,实是助威。酒过数巡,超把杯一掷,即有数壮士持刀突出,抢至忠前,如老鹰抓小鸡一般,把忠拿下,反绑起来。忠面色如土,还要自称无罪。超怒目责忠道:“我立汝为疏勒王,代汝奏请,得受册封。浩荡天恩,不思图报,反敢受莎车煽惑,背叛天朝,擅离国土,罪一。汝盗据乌即城,负险自固,我军临城声讨,汝不知愧谢,抗拒至半年有余,罪二。汝既至康居,心尚未死,尚敢借兵入据损中,罪三。今又诈称愿降,投书诳我,意图乘我不备,内外夹攻,罪四。有此四罪,杀有余辜,天网昭彰,自来送死,怎得再行轻恕哩?”这一席话,说得忠哑口无言,超即令推出斩讫。不到半刻,已由军士献上忠首,超令悬竿示众。立传将士千人,亲自督领,驰往损中。损中留屯康居兵,守候消息,不防班超引军趋到,一阵斩杀,倒毙至七百余人,只剩了二三百残兵,命未该绝,仓皇遁去,南道乃通。越年又改元章和,超复调发于阗诸国兵二万余人,往击莎车。莎车向龟兹乞师,龟兹王与温宿姑墨尉头三国,联兵得五万人,自为统帅,驰救莎车。超闻援兵甚众,未便力敌,筹画了好多时,便召入于阗王及将校等与语道:“敌众我寡,势难相持,不若知难先退,各自还师。于阗王可引兵东行,我却从西退回。但须待至夜间,听我击鼓,方好出发,免得为敌所乘呢!”说至此,便有侦骑入报道:“龟兹诸国兵马,已经到来,相距不过数里了!”超令于阗王及将校等各归本营,闭垒静守,听候鼓号。大众如言退去。超进攻莎车时,沿途已获住侦谍数人,系诸帐后。到了黄昏时候,故意释放,令得还报军情。龟兹王闻报大喜,亲率万骑,西向击超;使温宿王率八千骑,东向截于阗王。超登高遥望,见各虏营喧声不绝,料他已出发东西,便返入营中,密召亲兵数千人,装束停当,待至鸡鸣,悄悄地引至莎车营前,一声号令,驰马突入。莎车营兵,因闻超军将还,放心睡着,哪知帐外冲进许多兵马,惊起一瞧,统是汉军模样,急得东奔西窜,不知所措。超麾令部众,四面兜击,斩首五千余,尽夺财物牲畜,且令军士大呼道:“降者免死!”莎车兵无路可走,相率乞降;就是莎车王亦势孤力竭,只好屈膝投诚。超收兵入莎车城,再去传召全营将校及于阗国王。于阗王等正因夜间未得鼓声,不免诧异,及得超传召,才知超计中有计,格外惊服,遂共入莎车城中,向超贺捷。龟兹温宿诸王,探闻消息,也觉为超所算,未战先怯,各退归本国去了。自经超有此大捷,西域都畏超如神,不敢生心;就是北匈奴亦闻风震慑,好几年不来犯边。章帝得专意内治,巡视四方,修贡举,省刑狱,除妖恶党禁,免致株连;戒俗吏矫饰,务尚安静;赐民胎养谷,每人三斛;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俱廪给如律,不得漠视。 临淮太守朱晖,善政得民,境内作歌称颂道:“强直自遂,南阳朱季。”晖为南阳宛人。章帝幸宛闻歌,即擢为尚书仆射。鲁人孔僖,涿人崔骃,同游太学,并追论武帝尊崇圣道,有始无终,邻舍生即讦骃僖诽谤先帝,讥刺当世。事下有司,骃诣吏受讯。僖上书自讼,略言武帝功过,垂著《汉书》,自有公评。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失,德泽有加,臣等亦何敢寓讥?就使陛下视为讥刺,有过当改,无过亦宜含容,奈何无端架罪云云。章帝得书省览,下诏勿问,且拜僖为兰台令史,旌美直言。庐江毛义,素有清名,南阳人张奉,慕名往候。才经坐定,忽有吏人传入府檄,召义为安邑令。义喜动颜色,捧檄入内。奉转目义为鄙夫,待义复出,即起座辞归。后闻义遭母丧,丁艰回籍,及服阕后,屡征不起。奉乃赞叹道:“贤士原不可测,往日捧檄色喜,实是为亲屈志;今乃知毛君节操,实异常人!”章帝亦得闻义名,征义就官,义仍然谢绝。乃赐谷千斛,并令地方官随时存问,不得慢贤。还有任城人郑均,洁身自好,有兄尝为县吏,贪赃受赇,屡谏不悛,均竟脱身为人佣,积得工资若干,归授乃兄,且垂涕与语道:“财尽尚可复得,为吏坐赃,终身捐弃,不能复赎了!”兄闻言感动,改行从廉。未几兄殁,均敬事寡嫂,抚养孤侄,情礼备至。州郡交章举荐,均终不应征。建初三年,司徒鲍昱,致书辟召,又不肯赴。至六年时,由公车特征,不得已入都诣阙。章帝即使为议郎,再迁为尚书,屡纳忠言。旋即因病乞休,解组回里,一肩行李,两袖清风,仍然与寒素相等。章帝东巡过任城,亲至均舍,见均家室萧条,感叹不已,因特赐尚书禄俸,赡养终身。时人号为白衣尚书,垂名后世。看似赞美章帝,实是阐表诸贤。只会稽人郑弘,为宣帝时西域都护郑吉从孙,少为灵文乡啬夫,乡官名。爱人如子,迁官驺令,勤行德化,道不拾遗。再迁淮阴太守,境内适有旱灾,弘循例行春,课农桑,赈贫乏,随车致雨,汉制各郡太守,当春巡行属县,是谓行春。又有白鹿群至,夹毂护行。弘问主簿黄国道:“鹿来夹毂,主何吉凶?”国拜贺道:“仆闻三公车轓(fān),尝绘鹿形,明府他日必为宰相!”弘付诸一笑,亦无幸心。建初八年,奉调为大司农,奏开零陵桂阳岭路,通道南蛮。先是交阯七郡,贡献转运,必从东冶航海,风波不测,沉溺相继,至南岭开通,舍舟行陆,得免此患。弘在职二年,省费以亿万计。时海内屡旱,民食常苦不足,国帑却是有余,弘又请省贡献,减徭役,加惠饥民。章帝亦颇以为然,下诏采行。元和元年,太尉邓彪免官,即令弘继任太尉。弘见窦氏权盛,恐为国害,常劝章帝随时裁抑。言甚剀切,章帝亦温颜听受,但优容窦氏,仍然如常。无非碍着牝后。虎贲中郎将窦宪,职兼侍中,出入宫禁,虽未敢公然骄恣,却是密结臣僚,引为心腹。尚书张林,洛阳令杨光,党同窦宪,贪残不法。弘忍无可忍,至元和三年间,极言弹劾,嘱吏缮陈。吏与杨光有旧交,先往告光,光闻言大惧,亟诣窦门求救。窦宪忙入白章帝,劾弘泄漏枢机,失大臣体。章帝问为何因,窦即先将弘所上弹章,约略陈述。已而弘奏呈上,果如宪言。章帝不能无疑,便令左右传诏责弘,且收弘印绶,另任大司农宋由为太尉。弘始知为属吏所卖,径诣廷尉待罪。旋复有诏赦弘,弘因乞骸骨归里,好几日不得复诏,顿令弘积愤成疾,奄卧不起。临危时尚强起草疏,力斥窦宪,仿古人尸谏的遗意。是卫史鱼故事。疏中有数语最为扼要,录述如下: 窦宪奸恶,贯天达地,海内疑惑,贤愚嫉恶,谓宪何术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祸,昞然可见!陛下处天子之尊,保万世之祚,而信谗佞之臣,不计存亡之机。臣虽命在晷刻,死不忘忠,愿陛下诛四凶之罪,以餍人鬼愤结之望! 这书呈入,章帝始遣医往视,弘已病终。妻子遵弘遗嘱,悉还从前赐物,但将布衣为殓,素木为棺,轻车减从,奔丧还乡。章帝亦不加赙赠,听令自便。这却未免辜负好官,有私外戚哩!郑弘既殁,司空第五伦也老病乞休,有诏准令退位,惟终身赏给二千石俸秩,而加赐钱五十万,公宅一区。伦奉公尽节,言事不肯模棱,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见称,时人比诸前朝贡禹,后来寿逾八十,考终家中。太仆袁安,奉命继任。安字邵公,汝阳县人,祖父良,习《易》著名。安少承祖训,得举孝廉,累任阴平任城令长,迁守楚郡,再为河南尹,政号严明,吏民畏服。嗣由太仆超迁司空,守正如故。未及期月,又代桓虞为司徒。光禄勋任隗继为司空。隗字仲和,系故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嗣子,好黄老言,品性清廉,与袁安并为三公,时称得人。博士曹褒,奏请考成汉礼,诏下公卿集议,安与隗各无异言,独词臣班固,谓宜广集诸儒,共议得失。章帝叹道:“古谚有言:‘筑室道谋,三年不成。’今欲集儒议礼,必致聚讼不休,互生疑异,笔不得下。从前帝尧作大章乐,一夔已足,何必多人?”乃即拜褒为侍中,与汉初叔孙通所订《汉仪》十二篇,令褒改订,且与褒语道:“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施行!”褒乃援据古典,参入五经谶记,依次辑录,自天子至庶人,凡冠昏丧祭各制度,具列无遗,共成百五十篇。匆匆奏入,章帝未遑详阅,也不令有司平议,当即收付礼官,遽令施行。及章帝崩后,群臣多言褒擅更礼制,不足为法,因将新礼百五十篇,一并弃掷败字麓(lu)中。小子有诗叹道: 绵蕞朝仪不足征,操觚改制亦难凭。 一朝大礼谈何易,草草宁堪作准绳? 欲知章帝何时告崩,待至下回再表。 疏勒王忠,为超所立,乃以莎车之厚赂,甘心背超,戎狄之贪利忘义,可见一斑。幸超能将计就计,不烦血刃,缚而诛之,南道复通。或谓超专以诈计御虏,故虏亦报以诈谋。讵知兵不厌诈,本诸古训,宋襄陈余,为千古笑,况施诸戎狄间乎?厥后拔莎车,却龟兹诸国,老成胜算,游刃有余,而西域乃为之胆落。盖御虏之道,智略为先,兵力次之,不如是不足以挫彼凶横也!超真一人杰矣哉!章帝明知窦宪之奸,未能远斥,至郑弘一再进谏,又不见用,反且为窦宪所欺,收弘印绶,何其自相矛盾一至于此?意者其宁违忠谏,毋负椒房,而因有此刺谬欤?范书谓孝章以下,渐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蠹。数语实抉透章帝一生之大病。吕东莱讥其优柔寡断,盖犹非真知章帝者也。 第三十二回 杀刘畅惧罪请师 系郅寿含冤毕命 第三十二回 杀刘畅惧罪请师 系郅寿含冤毕命 却说章帝在位十三年,已经改元三次,承袭祖考遗业,国势方隆,事从宽简,朝野上下,并称乂安。章帝春秋方富,做了十余年的太平皇帝,优游度日,好算是福禄两全。偏至章和二年孟春,忽然得病,竟至弥留,顾命无甚要嘱,但言毋起寝庙,如先帝旧制。俄而崩逝,年只三十一岁。窦皇后素性机警,即召兄弟入宫,委任枢要;一面立太子肇为帝,当日嗣位,是谓和帝。和帝甫及十龄,怎能亲政?当由窦宪兄弟,召集公卿,提出要议,尊窦皇后为皇太后,临朝训政。公卿等畏惮权威,不敢生异。当即酌定临朝典礼,颁诏施行。到了春暮,奉葬章帝于敬陵,庙号肃宗。窦太后欲令兄宪秉政,宪尚有所顾忌,未敢遽握总枢,因让诸前太尉邓彪,召为太傅。彪字智伯,与中兴元勋高密侯邓禹同宗,父名邯,曾官渤海太守,受封鄳(méng)乡侯。彪少有至行,见称乡里,旋遭父丧,愿将遗封让与异母弟,因此益得令名,为州郡所辟召。累迁至桂阳太守,亦有政声。入为太仆,升任太尉,居官清白,为百僚式。后来因病乞休,回籍已有四五年,至是复由公车征入,接奉窦太后特诏道: 先帝以明圣奉承祖宗至德要道,天下清静,庶事咸宁。今皇帝以幼年茕茕在疚,朕且佐助听政。外有大国贤王,并为藩屏,内有公卿大夫,统理本朝,恭己受成,夫何忧哉?然守文之际,必有内辅,以参听断。侍中宪,朕之元兄,行能兼备,忠孝尤笃,是阿妹个人私言。先帝所器,亲受遗诏,当以旧典辅斯职焉!遗诏亦未必及宪。宪固执谦让,节不可夺,今供养两宫,宿卫左右,厥事已重,亦不可复劳以政事。故太尉邓彪,元功之族,三让弥高,海内归仁,为群贤首,先帝褒表,欲以崇化。今彪聪明康强,可谓老成黄耇(gou)矣!其以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朕庶几得专心内位。於戏!读如呜呼。群公其勉率百僚,各修厥职,爱养元元,绥以中和,称朕意焉! 彪受命供职,名为朝中领袖,但国家大权,实操诸窦氏手中。窦宪虽守侍中原职,却是内干机密,出宣诏命。窦笃升任虎贲中郎将,笃弟景瓌,并得入为中常侍。宫廷内外,只知有窦氏兄弟,不知有太傅邓彪。彪且做了窦氏的傀儡,窦氏有所施为,辄令彪代奏,彪不能不依,窦遂得任所欲为。宪父勋尝坐罪致死,见前文。谒者韩纡,与劾勋案,此时纡已病殁,宪却为父报仇,潜令门客刺杀纡子,割得首级,往祭父墓。窦太后亦为快意,置诸不问。都乡侯畅,系齐武王刘縯孙,入京吊丧,多日不归,私与步兵校尉邓迭亲属,互相往来。叠有母名元,出入宫中,为窦太后所亲爱,畅即厚礼馈遗,托她入白太后,为己吹嘘。元直任不辞,入宫一二次,即为说妥,由太后特旨召见。畅喜如所愿,进见太后,极力谄媚,叩了好几个响头,说了好几句谀词。妇人家最喜奉承,见畅口齿伶俐,礼貌谦卑,不由得引动欢肠,当作好人看待,问答了好多时,才令退去。未几复蒙召入,历久始出。又未几再蒙召入,居然有说有笑,格外投机。莫非要演吕后审食其故事么?宫中谁敢多嘴,只有窦宪瞧着,很是不悦,暗想太后一再召畅,定有隐情,畅若得宠,必致夺权,宁止夺权而已。不如先发制人,结果性命,再作后图。主见已定,便暗嘱壮士,伺畅行踪,乘机下手。畅正满志踌躇,专望太后赐他好处,按日至屯卫营中,听候好音,不防背后跟着刺客,一不见机,竟致饮刃,晕倒地上,断命送终。刺客早已扬去。卫兵见了畅尸,当然骇愕,立即报闻。窦太后得知消息,很是惊悼,与汝有何关系?即令窦宪严拿凶手。宪反将杀人大罪,卸到畅弟利侯刚身上,说他兄弟不和,因有此变。窦太后信为真言,就饬侍御史与青州刺史,查究刚等罪状。原来刚封邑在青州,故兼令青州刺史考治。尚书韩棱,上言贼在京师,不宜舍近就远,恐为奸臣所笑。窦宪得了此语,恐棱疑及己身,急请太后下诏责棱。究竟贼胆心虚。棱虽然被责,仍旧坚执前言。三公皆袖手旁观,莫敢发议,独太尉掾何敞,进说太尉宋由道:“畅系宗室肺腑,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书须报,乃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法诸吏,无从缉捕,踪迹不明,主名不定。敞得备股肱,职典贼曹,意欲亲往纠察,力破此案!偏二府执事,二府谓司徒司空。以为朝廷故事,三公不与闻贼盗,公纵奸慝,无人问咎。敞不忍坐视,愿充此役!”宋由乃许令查缉。司徒司空二府,闻敞前往钩考,亦遣侦吏随行。天下无难事,总教有心人,结果查得刺畅凶手,实系窦宪主使,当即奏白太后。太后勃然大怒,立向窦宪问状。何必盛怒至此?宪亦无从抵赖,匍匐谢罪。太后竟将宪锢置内宫,有意加谴。宪恐遭诛戮,自请出击北匈奴,图功赎死。 是时北匈奴岁饥,部众离叛,邻国四面侵扰,优留单于为鲜卑所杀,北庭大乱。南单于屯屠何新立,上表汉廷,请乘北虏纷争,出兵征伐,破北成南,并为一国,令汉家无北顾忧。窦太后得表,取示执金吾耿秉,秉极言可伐,独尚书宋意上书谏阻,因未定议,窦宪乃想此出去,为逃死计。究竟窦太后顾念同胞,未忍将长兄处死,不过一时气愤,把他锢禁;转思宪既有志图功,乐得遣他出去,得能立功异域,也好塞住众口,免诮失刑。于是依了宪议,且命为车骑将军,使执金吾耿秉为征西将军,为宪副将,发兵讨北匈奴。宪得出宫部署,仍然威震一时。兵尚未出,忽接护羌校尉邓训捷报,乃是击走羌豪迷唐,收服群羌等语。先是元和三年,烧当羌迷吾,与弟号吾率领羌众,复来犯边。陇西郡督烽掾李章,颇有智略,独不举烽火,暗地号召戍卒,埋伏要隘。号吾见陇西无备,轻骑入境,陷入伏中,慌忙突围返奔,偏值李章紧紧追来,强弓一发,射伤号吾坐骑,号吾被马掀下,为章所擒。章执住号吾,将献诸郡守,号吾乞怜道:“我既被擒,也不畏死,但杀死一我,无损羌人,不如放我生还,我当永远罢兵,不再犯塞了。”章以为说得有理,遂转禀太守张纡,纡乃放还号吾。号吾果解散羌众,各归故地,迷吾亦退居河北归义城。至章和元年,护羌校尉傅育,贪功启衅,募人阴构诸羌,令他自斗。羌人不肯从令,复生异心,走依迷吾。育发诸郡兵数万人,即欲击羌,大兵未集,仓促出师,迷吾徙帐远去。育尚不肯罢休,自率三千骑穷追,恼动迷吾毒性,设伏三兜谷旁,邀截育军。育夜至谷口,尚不设备,顿致伏兵齐起,两面掩击,把育军杀死无算,育亦做了无头鬼奴。真是自去送死。还幸各郡兵赴救,拔出残众一二千人,迷吾引去。败报到了京师,有诏令张纡为护羌校尉,出驻临羌。迷吾复入寇金城,纡遣从事司马防,领兵截击,大破迷吾,迷吾乃致书乞降。纡佯为允许,待迷吾挈众到来,陈兵大会,置酒犒众,密将毒药置入酒中,羌众饮酒中毒,陆续倒地;迷吾亦筋软骨酥,不省人事。纡得指麾兵士,一一屠戮,且剁落迷吾首级,祭傅育墓,再发兵袭击迷吾余众,斩获数千人。诱杀迷吾计,与班超相同,但超诛诈降,纡戮真降,情迹悬殊,不能并论。迷吾子迷唐,独得逃脱,恨父被害,有志复仇,遂与诸羌种结婚交质,誓同休戚,据住大小榆谷,与纡为难。纡不能制服,拜表请兵。朝廷因纡赚杀诸羌,很是失计,因将纡免官召还,改任故张掖太守邓训代为护羌校尉。训字平叔,系故高密侯邓禹第六子,少有大志,厌文尚武,禹尝斥为不肖。哪知训熟习韬略,善抚兵民,章帝时已任乌桓校尉,与士卒同甘苦,大得众心,番虏惮训恩威,不敢近塞。嗣复调任张掖太守,边境清宁。及张纡免职,公卿多举训往代,因令改官。训莅任未几,迷唐即领兵万骑,来至塞下,一时未敢攻训,先胁令小月氏胡人,从早投服。小月氏胡尝散居塞内,约有数千名,就中多勇健富强,不服羌种。汉吏辄随时羁縻,令拒羌人,他却能用少制众,为汉效力。只因平时有功少赏,所以依违两可,向背无常。此次迷唐招降,威驱利迫,胡人倒也不愿相从,誓与死斗。训察知情迹,便派吏安抚诸胡,叫他不必致死,自当一体保护。吏佐以为羌胡相攻,于我有利,待他两下俱疲,正好出兵尽灭,为何无端禁护,留下后患?训却出言指驳道:“近因张纡失信,群羌大动,屡来犯边。综计塞下屯兵,多至二万,按时给饷,空竭府藏,尚不能有备无患,凉州吏民,命悬呼吸。今尚欲羌胡相攻,羌败胡盛,胡亡羌兴,终为我害,哪能一举灭尽?且诸胡反复无定,俱因我恩信未厚,所以致此。今若因彼迫急,用德怀柔,彼必感激厚恩,乐为我用。服胡平羌,就在此着,汝等亦怎知大计哩?”成竹在胸。当下大开城门,召入群胡妻子,安处城中,严兵守卫。羌人无从胁掠,相继引去。胡人果然感德,并言汉吏常欲图我,今邓使君待我有恩,开门纳我妻子,使免兵刃,这却是我重生父母,怎得不依?于是群集训前,跪伏叩头道:“惟使君命!”训乃简选壮丁,择得数百人,使为义从,推诚相待。胡俗耻言病死,每遇病危,即用刀自刭。训闻降胡有疾,辄使人拘持缚束,禁令自裁,但给他医治,往往服药得痊,胡人愈加感动,无论男妇长幼,莫不归仁。旋复赏赂诸羌,使相招诱。迷唐叔父号吾,便率种人八百户来降。训全数收纳,妥为抚慰;一面征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击迷唐,斩首虏六百余级,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抵敌不住,弃去大小榆谷,逃入颇岩谷中,羌众亦逐渐散去。训方上书奏捷,汉廷共庆得人。既而和帝改年号为永元,春光初转,塞外雪消,迷唐欲复归故地,屡遣侦谍,往来榆谷,为训所闻,训亟发湟中兵六千人,使长史任尚为将,叫他缝革为船,置诸筏上,乘夜渡河,袭取颇岩谷。迷唐猝不及防,被任尚乘隙掩入,斩首千余,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百余头。迷唐仓皇走脱,收集余众,西奔千余里,诸羌种遂尽叛迷唐。烧当种豪酋东号,情愿内附,稽颡归命,余众亦款塞纳质。训抚绥诸羌,威信大行,随即遣散屯兵,各令归郡,惟留弛刑徒二千余人,分田屯垦,兼修城堡,务为休息罢了。实是邓禹肖子。 且说车骑将军窦宪部署人马,已将就绪,便拟辞阙请行。因恐出征以后,子弟犯法,特使门生赍书,投递尚书郅寿,托他回护家属,毋令得罪。哪知郅寿铁面无私,竟将窦氏门生,拘送诏狱,且上书极陈宪罪,比诸王莽。宪当然大愤,便欲设法害寿。寿尚不以为意,入朝遇宪,当面讥刺,说他大起第宅,擅兴兵甲,种种不法,显犯国章。宪怎肯服罪?自然争论廷前。偏是寿始终不让,仍是厉声正色,侃侃直谈。宪理屈词穷,转向太后前进谗,劾寿私买公田,诽谤宫廷。窦太后正在临朝,听得寿声浪甚高,也嫌他倨嫚无礼,便褫去寿职,命左右执送廷尉。廷尉阿旨承颜,谳成死罪,当即复奏,廷臣莫为解免。独太尉掾何敞,破案有功,得升任侍御史,此时又不忍袖手,即上书进谏,略云: 寿以机密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社,岂其私耶?臣所以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但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安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谬与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先寿僵仆,万死有余! 窦太后接阅敞书,才命减寿死罪,谪徙合浦。寿愤不欲生,竟致自刎;家属幸得免徙,仍归西平故乡。寿即郅恽子,郅恽事见前文。窦宪既害死郅寿,气焰越盛,且因启行在即,越摆出大将威风,颐指气使。三公九卿,也有些看不过去,因联名上书,谏阻北伐。接连奏了好几本,终不见报,太尉宋由,未免惊疑,不敢再行署奏,诸卿亦多半退缩。惟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还是守正不移,甚至免冠朝堂,极力固争,仍不见从。侍御史鲁恭,素怀忠直,因再详陈利害,抗疏切谏道: 陛下亲劳圣恩,日昃不食,忧在军役,诚欲以安定北陲,为民除患,定万世之计也。臣伏独思之,未见其便。社稷之计,万人之命,在于一举。数年以来,秋稼不熟,民食不足,仓库空虚,国无储积;又新遭大忧,人怀恐惧,陛下方在谅阴,阴读如暗,天子居丧之名。三年听于冢宰,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莫不怀思皇皇,欲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狄,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之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气为之舛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有天报。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获上天之祐。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今边境无事,正宜修仁行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安业乐产。夫人道乂于下,则阴阳和于上,祥风时雨,覆被远方,夷狄自重泽而至矣!盖以德胜人者昌,以力胜人者亡。今匈奴为鲜卑所创,远藏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不见一胡而兵已困,白山之难,不绝如綖,都护陷没,指陈睦。士卒死者如积,读若胔(zi)。迄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心未弭,奈何复袭其迹,不顾患难乎?今始征发,而大司农调度不足,使者在道,分部督促,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三辅、并、凉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验也!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且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惟陛下留圣恩,休罢士卒以顺天心,天下幸甚! 这篇奏章,也好算是痛哭流涕,说得激切,偏窦太后情深骨肉,置若罔闻,鲁恭亦只好罢论。惟鲁恭颇有异政,脍炙人口。他系扶风郡平陵县人,童年丧父,哀毁逾成人,嗣入太学习鲁诗,讲诵不辍,因此成名。章帝初年,召恭至白虎观讲经,为太尉赵熹所荐举,拜中牟令,专务德化,不尚刑罚。邻境有蝗虫为灾,独不入中牟界内。袁安方为河南尹,恐传闻失实,特遣掾属肥亲往视,果然不谬。恭与肥亲偕行阡陌,并坐桑下,见白雉过集座前,适有童儿在侧,亲顾语童儿道:“何不捕执此雉?”童儿笑道:“雉方怀雏!”亲不待说毕,瞿然起立,向恭告别道:“我奉公到此,实欲觇君政绩,今虫不犯境,便是一异;化及鸟兽,便是二异。我若久留,反劳贤令供给,多致不安,请从此别!”言讫自行,返报袁安,安亦大为惊异。嗣又闻得中牟署内,生有嘉禾,乃即奏报朝廷,极言恭以德化民,屡迓天庥。章帝因征恭入阙,擢为侍御史。后人尝称鲁恭三异,作为口碑。小子亦有诗赞道: 鲁公德政起中牟,阖邑兴仁俗不偷。 草木昆虫皆沐化,一时三异足千秋! 窦太后不从恭奏,仍遣窦宪等北征;且迁窦笃为卫尉,窦景为奉车都尉,颁发国帑,为造邸第。免不得物议沸腾,又有人出来谏阻了。欲知何人进谏,待至下回表明。 刘畅以外藩奔丧,事毕即当返镇,乃恋恋不去,求见太后,果何为者?窥其意不特具幸进心,并且为求欢计。窦太后以美丽闻,度其年不过三十,色尚未衰,畅之欲为审食其也明矣。史称其素行邪僻,言简意赅,太后屡次召见,几已入彀,微窦宪之从旁下手,几何而不为雄狐之刺耶?然宪究不当擅杀藩臣,讳无可讳,乃欲出师徼功,自赎死罪;太后又为所惑,竟允宪议。杀一人且不足,尚欲举千万人之生命,作为孤注,何其忍也!郅寿直言谏诤,反致得罪,蒙冤自尽,而三公九卿,又屡谏不从,偏憎偏爱,固妇人之常态,而国纪已为之毁裂矣!太傅邓彪,名为总己,乃片言不发,袖手旁观,其负国也实甚,国家亦焉用彼相为哉? 第三十三回 登燕然山夸功勒石 闹洛阳市渔色贪财 第三十三回 登燕然山夸功勒石 闹洛阳市渔色贪财 却说窦太后许兄北征,又为弟筑宅,当有一位正直著名的大臣,再加谏阻。看官欲知他姓名,就是侍御史何敞,谏草中大略说是: 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平城之围,嫚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高祖吕后,忍怒含忿,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文母即周文王妃太姒。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而猥复为卫尉笃、奉车都尉景缮修馆第,弥街绝里,臣虽斗筲之人,窃自惊异,以为笃景亲近贵臣,当为百僚表仪。令众军在道,朝廷忧劳,百姓愁苦,而乃遽起大第,崇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民之困,保存元气。匪惟为宗庙至计,抑亦窦氏之福也!自知昧死,不敢不闻。 奏入不省。敞亦平陵人氏,与鲁恭同乡,两人谏草,并光史乘。还有尚书仆射朱晖,已经乞病告归,亦上疏力阻北征,仍不见从。晖字文季,籍贯已见前文,在三十一回中。幼年丧父,具有至性,年十三,适遭世乱,与外家奔入宛城,道遇贼党,劫掠妇女衣饰,众皆股栗,晖独舞刀向前道:“财物可取,诸母衣不可得,今日为朱晖死日,愿与拼命!”贼见其身小志壮,倒也惊怜,哑然失笑道:“童子可收刀,我从汝!”说罢,呼啸自去。强盗也有善心。后来入朝为郎,乘便入太学肄业,进止有礼,名重儒林。新阳侯阴就,慕晖贤名,躬自往候,晖避匿不见。及东平王苍,辟为掾吏,晖知苍为贤王,方才应召。苍格外敬礼,待若上宾。同邑耆儒张堪,素有学行,尝在太学见晖,与为忘年交,且把臂与语道:“他日当以妻子托朱生!”晖因堪为先达,不敢遽对,别后不复相见。及堪殁后,晖闻堪妻子贫困,乃自往问候,给赡养资。晖少子颉怪问道:“大人未与堪为友,何故赈给?”晖答谕道:“堪虽不与我久交,但尝以知己相托,我不忍忘怀,所以有此一举呢!”晖又与同郡陈揖友善,揖早逝世,有遗腹子,尝由晖出资赒济,使得成人。及桓虞为南阳太守,召晖长子骈为吏,晖却另荐他友,不使骈往。虞叹为义士,名誉益隆。嗣由临淮太守入为尚书仆射,以谠直闻。告老后尚因事陈言,真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了!补述朱晖轶事,亦为通俗教育之一则。 且说车骑将军窦宪,奉了皇太后的宠命,与耿秉等同出朔方。至鸡鹿塞,度辽将军邓鸿,自稒(gu)阳塞来会,就是南单于屯屠何,亦由满夷谷出兵,来迎汉将。各军大集涿邪山,当由宪调动人马,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与南单于合兵万骑,进抵稽落山。适值北单于领众到来,两下交战,自午至暮,大败北虏。北单于抱头窜去,余众奔溃。窦宪得前驱捷报,亲率大军追击,诸部直至私渠北鞮海,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收降北匈奴种落八十一部,约得二十余万人。史传虽有此语,恐亦未免夸张。宪与秉共登燕然山,出塞已三千余里,自谓声威远震,旷古无伦,遂令中护军班固,作文录石,表扬功德。固本擅长文辞,曾由兰台令史迁官玄武司马,丁母丧去官。服阕后,正遇窦宪出征,招令同行,使为中护军,并兼参议。此时奉着宪命,遂得抒展长才,撰了一篇冠冕堂皇的铭词,冠以序文。文云: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氏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方,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温禺尸逐,并匈奴诸王名号。然后四校横组,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返斾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水名。乘燕然,袭冒顿之区落,冒顿读若墨特,系匈奴先世祖名,见《前汉演义》。焚老上之龙庭。冒顿子稽粥,号老上单于。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xiong)其迭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碣,熙帝载兮振万世。” 文既撰就,当即镌刻石上,班师南归。但遣军司马梁讽等,带领千骑,并携金帛,再向北方进行。沿途宣扬国威,服从有赏,不服从加诛。北虏甫经荒乱,闻得此令,自然争相趋附,求给赏赐,先后招降万余人。进抵西海,北单于正在避匿,探得汉官前来行赏,也即出迎。讽宣传诏命,嘱令归化天朝,拜受恩赐,北单于稽首受命。讽因劝导北单于,教他修复呼韩邪故事,保国安民。呼韩邪事见前文。北单于甚喜,即率众与讽俱还。至私渠海,才知汉兵已经入塞,乃只遣弟右温禹鞮王奉贡入侍,随讽诣阙。宪因北单于未肯亲来,竟将他侍弟遣还,不与修和。南单于屯屠何馈宪古鼎,鼎容五斗,旁有篆文云:“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仲山甫,周人。宪将鼎进呈太后,太后大喜,且因宪立有大功,即使中郎将持节慰劳,拜宪为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还想沽名,辞还封爵,太后未许,经宪再三固辞,乃暂罢侯封,但使为大将军。旧制大将军位置在三公下,独宪立功回朝,威震宫廷,朝臣多阿谀取容,奏请宪位次太傅,居三公上。窦太后自然乐从,颁诏如议。于是大开仓府,分赐将吏,查得从征诸军士,系是诸郡二千石子弟,悉令为太子舍人。越年七月,复由窦太后下诏道: 大将军宪,往岁出征,克灭北狄,朝加封赏,固让不受,舅氏旧典,并蒙爵土。其封宪冠军侯,邑二万户;笃为郾侯,景为汝阳侯,瓌为复阳侯,各六千户,以示懋赏。其毋辞! 窦笃窦景窦瓌,并皆受封,惟宪仍让还,更率兵出镇凉州。征西将军耿秉,自班师回朝后,亦得封美阳侯,官拜光禄勋。另遣侍中邓叠行征西大将军事,佐宪赴镇。北单于以侍弟遣还,复使车谐储王等,款塞请朝,愿见大使。宪据实奏闻,即令中护军班固署中郎将,与司马梁讽,出迎北单于。偏南单于欲扫灭北庭,只恐北单于受汉保护,不得逞志,因发兵掩击北单于。北单于负创遁去,妻子被擒。班固等至私渠海,未得与北单于相见,折回凉州。南单于致书与宪,请即乘胜扫北。宪本来贪功,乐得依他计议,筹备兵马,至永元三年仲春,风和草长,复遣左校尉耿夔,司马任尚,出居延塞,往击北单于。星夜驰行,已出塞好几千里,未见北单于踪迹,再令侦骑四出探寻,方知北单于远驻金微山。山在漠北,去塞约五千多里,从前汉兵北征,从未到过此地。北单于挈领家属,至此匿踪,总道是个安乐窝,可以无恐。哪知汉将耿夔,执戈前驱,穷搜虏穴,竟趋至金微山下,围住虏庭,任尚等又随后继进,并力杀入。虏众不及措手,顿时乱窜,北单于慌忙逃避,已为流矢所伤,忍痛奔命,竟尔走死。所有名王以下五千余人,或被杀,或被拘,连单于母阏氏,也一股脑儿做了囚奴。老番妇,有何用处?耿夔等扫荡虏庭,乃收兵南归。窦宪拜本奏捷,叙夔首功,有诏封夔为栗邑侯。惟窦宪既平北匈奴,功勋无比,势倾朝野,用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为羽翼,刺史守令,多出窦门,苞苴公行,毫无忌惮。司徒袁安,司空任隗,却还有一些刚骨,不肯从风尽靡,因联名举发二千石等因赂得官,共四十余人。窦太后不便回护,只好将他罢去。惟窦氏兄弟,引为大恨,不过因安隗两人,素负重望,未敢中伤。还想顾全名誉,未可厚非。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谄媚窦氏,得叨禄位,莅任后举动自由,却被尚书仆射乐恢,上书奏弹。窦瓌闻知,欲替二人说情,往候乐恢,恢竟拒绝不见,瓌怏怏回车。恢妻从旁劝谏道:“古人尝容身避害,何必多言取祸?”恢叹急道:“我在朝为官,怎忍素餐?非但王李二人不宜轻纵,就是窦氏一家,我亦要直言纠弹呢!”说着,因复上疏抗谏道: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德未永,早弃万国,陛下富于春秋,纂成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迕,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割,下以谦自引,则四舅可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也! 看官试想,窦太后方宠任兄弟,怎肯为了乐恢一疏,便将他权位削去。恢待了数日,不见批答,乃再称病乞休。诏令太医视疾,恢遽称疾笃,另荐任城人郭均,成阳人高凤为代。偏又有诏令为骑都尉,恢复上疏辞谢道: 臣受国厚恩,无以报效。夫政在大夫,孔子所嫉;世卿持权,《春秋》所戒。圣人恳恻,不虚言也。近世外戚富贵,必有骄溢之败。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诸舅宠盛,权行四方,若不能自损,诛罚必加。臣寿命垂尽,临死竭愚,惟蒙留神! 这书呈将进去,竟邀批准,听还印绶,恢乃缴印归里。他本京兆长陵人,幼有孝行,父亲为县吏,身犯重罪,下狱待刑,恢年才十一,日至狱门,昼夜号泣,县令不禁垂怜,释亲出狱。及恢年渐长,笃志好学,成为名儒。京兆尹张恂,召恢为户曹史,秉公守法,请托不行。后任郡守,坐法被诛,故人莫敢往吊,恢独奔丧,致干吏议,终因义侠可风,从宽减免。后为功曹,同郡杨政,常当众毁恢,恢反举政子为孝廉。自是声容益著,为众所称。想是政子果可举孝廉,否则亦未免矫情。朝臣亦交章荐举,征拜议郎,迁至尚书仆射。偏因直言遭谴,免官还乡。更可恨的是大将军窦宪,恨恢不休,又嘱托京兆尹严加管束,不使自由。京兆尹希承宪旨,越觉得狐假虎威,督饬吏属,时去监察。恢虽居住家中,仿佛与囹圄无二,不由得郁愤填胸,仰药自尽。门弟子俱往吊丧,缞绖送葬,不下数百人;就是乡闾百姓,无不衔哀。惟窦宪前杀郅寿,后杀乐恢,威焰逼人,炙手可热,还有何人不顾生死,再去老虎头上搔痒?窦氏得愈加骄横,兄弟四家,竞营台榭,穷极土木。窦笃且得加位特进,窦景迁官执金吾,窦瓌升授光禄勋,蟠踞内外,倾动京师。瓌少读经书,尚知敛范,笃与景并皆恣肆,景且尤甚。汉制执金吾属下向有缇骑二百人,景尚嫌不足,加入家僮门役。游行都市,见列肆有珍宝玩物,辄强行夺取,不给价值。民间妇女,具有姿色,便勒令送入府中,作为妾媵;倘若不从,即将家属硬行扳诬,充作罪犯。甚至僮仆等亦贪财渔色,相率效尤,强取人物,霸占民妇,不可胜计。商廛民宅,往往关门闭户,如避寇仇。有司莫敢举奏,还是窦太后留心外事,稍有所闻,乃免去景官,使就朝请。景爵如旧,故仍得朝请。汉制春曰朝,秋曰请。出瓌为魏郡太守。但窦氏族中,尚有十余人得为显宦:城门校尉窦霸,乃是窦宪叔父,霸弟褒为将作大匠,褒弟嘉为少府,此外为侍中及大夫郎。就是宪婿郭举,亦得为射声校尉,举父郭璜,并为长乐少府。即长乐宫之少府。互相连结,表里为奸。永元三年十月中,和帝出幸长安,宣召窦宪,至行宫相会。宪奉命后,自凉州入关,谒见车驾,尚书以下,统至十里外迎接,且拟向宪跪伏,齐称万岁。丑极。独尚书韩棱正色道:“古人有言:‘上交不谄,下交不渎!’窦大将军虽功勋赫耀,究竟是个人臣,如何得呼为万岁呢?”明明白白。大众闻言,倒也知惭,因即罢议。尚书左丞王龙,私向窦宪车从,奉献牛酒,被棱察出情弊,奏明和帝,罚为城旦。棱颍川人,素有胆略,与仆射郅寿、尚书陈宠并称。宪得知消息,虽然怀恨,却也无可如何。待至谒见已毕,仍回凉州,和帝亦即还宫。越年由宪奏称北单于走死,弟右谷蠡王于除鞬自立为单于,率众数千,款塞投诚,应即赐给册封,特置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云云。忽欲灭虏,忽欲存虏,究属何为?有诏令公卿会议,太尉宋由等以为可行,独袁安任隗谓北虏既灭,当令南单于返居北庭,并领降众,不必再立北单于,多增一虏。说本甚是,偏廷臣多逢迎权戚,互有异言。安恐宪议得行,又独出奏驳道: 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事有易断,较然不疑。伏惟光武帝之立南单于者,欲为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奴遂分,边境无患。孝明皇帝奉承先意,不敢失坠,赫然命将,爰伐塞北。洎乎章和之初,降者十万人,议者欲置之滨塞,东至辽东,太尉宋由,光禄勋耿秉,皆以为失南单于心,决不可行,先帝从之。陛下奉承鸿业,大开疆宇,大将军远师讨伐,席卷北庭,此诚宣扬祖光,崇立弘勋者也,宜审其终,以成厥初。伏念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四十余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首倡大谋,空尽北虏,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三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于无功。由与秉本与旧议,而欲背弃先恩。夫言行君子之枢机,赏罚理国之纲纪。《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行焉。”今若失信于一屯,则百蛮不敢复保誓矣!又乌桓鲜卑,新杀北单于,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怀怨。兵食可废,信不可去。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值岁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言虽愚昧,实关至计,伏惟裁察! 这篇奏章,乃是司徒府掾周萦属稿。紫庐江人,学行俱优,安有所奏,多出萦手。窦氏门客徐齮(yi),私下吓萦道:“窦氏已遣刺客图君,君奈何不思保身,尚为司徒尽言?”萦慨然道:“萦一江淮孤生,得备宰士,就使被害,也所甘心!已有言谨诫妻孥,若猝遇飞祸,不必殡殓,任令尸骸暴腐,冀得感悟朝廷,此外尚有何求呢?”这数语斥退徐齮,却也未尝招灾。越是拼死,越是不死。惟窦宪闻安奏驳,亦再三陈请,与安辩难,甚至引光武诛韩歆戴涉故事,为恫喝计。安终不少移。但窦氏有太后作主,终从宪议,竟遣大将军左校尉耿夔,持册封于除鞬为北单于;并令任尚为中郎将,持节屯伊吾,监护北庭,如南单于旧例。惹得司徒安忧愤成疾,竟致不起。小子有诗叹道: 徒知扫虏已非谋,况复兴戎更启忧。 尽有危言终不用,老臣遗恨几时休? 欲知司徒安病殁情事,容待下回叙明。 窦宪请伐北匈奴,袁安以下,多半谏阻,而窦太后独违众议,假宪以权,竟立大功,似乎儒臣之守经,未及权戚之达变。不知章和之交,北匈奴已将衰灭,一南单于即足以制之,奚必劳大众,兴大役,然后有成?窦宪贪天之力,以为己功,勒铭燕然,虚张声势,何其诞也!且阳辞侯封,阴攫兵柄,兄弟姻戚,满布朝堂,害直臣,植私党,而窦景更纵使家奴,略人妇女,夺人财货。稔恶至此,未闻宪有言相诫,宪之为宪可知矣!至若除一北单于,更立一北单于,出尔反尔,说更不经。吾料窦宪当日,必有私取赂遗之举,特史家未之载耳。天道恶盈,几何而不倾覆哉? 第三十四回 黜外戚群奸伏法 歼首虏定远封侯 第三十四回 黜外戚群奸伏法 歼首虏定远封侯 却说司徒袁安,郁郁告终,汉廷失了一位元老,都人士无不痛惜,只有窦氏一门,却称快意。也不长久了。太常丁鸿,代袁安为司徒。鸿系经学名家,砥砺廉隅,为和帝所特拔。和帝年已十四,也知窦氏专权自恣,必为后患,故选鸿代安,倚作股肱。会当季夏日食,鸿即借灾进规,上书言事道: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衰季,皇甫之属,专权于外,党类强盛,侵夺主势,则日月薄食。故《诗》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以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之。是以三桓专鲁,田氏擅齐,六卿分晋,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 今大将军虽欲束身自约,不敢僭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蒙除授,虽已奉符印,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而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上,效验见于天。虽有阴谋,神照其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 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也。臣愚以为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谄谀以求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间者大将军再出,威震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使贡献。大将军虽不受,而物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为奸吏,小民嗟吁,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则宰牧纵横。宜因大变,改正匡失,以塞天意! 这封奏章,若被窦太后接阅,当然不欢。偏和帝已留心政治,密嘱小黄门收入奏牍,须先呈阅一周,再白太后,因此丁鸿一疏,得达主知。即命鸿兼官卫尉,屯南北宫。是时邓叠已受封穰侯,与窦宪同镇凉州。叠弟步兵校尉磊,与母元出入长乐宫,为窦太后所宠爱;宪婿郭举,亦得邀宠。彼此互争权势,两不相容,势将决裂。和帝已有所闻,很是焦灼,默想内外大臣,多是窦氏耳目,只有司空任隗,与司徒丁鸿,不肯依附窦氏,尚可与谋。但若召入密商,必致机关漏泄,转恐速祸。想来想去,惟有钩盾令郑众,素有心计,不事豪党,且平时尝随侍宫中,可免嫌疑。因此俟众入侍,屏去左右,与议弭患方法。十四岁的小皇帝,便能谋除权戚,可谓聪明,特惜商诸宦官,未及老成,终致流弊无穷。众请先调回窦宪,一体掩戮,方可无虞。计固甚是,然已可见中官之毒谋。和帝依言,乃颁诏凉州,但言南北两匈奴,已皆归顺,可弛边防,大将军宜来京辅政为是。一面往幸北宫,借白虎观讲经为名,召入清河王庆,共决大计。庆即前时废太子,为窦太后所谮,贬爵为王,见前文。和帝素与相爱,留居京师。此时召庆入议,也知他衔怨窦氏,必肯相助。庆果代为设法,欲援据前朝《外戚传》,作为引证,免致太后违言。惟《外戚传》不便调取,只千乘王伉,藏有副本,当由庆前往借阅,托言备查。原来章帝遗有八子,除和帝及清河王外,尚有伉全寿开淑万岁六人。伉年最长,为后宫姬妾所出,生母无宠,史不留名,章帝时已封为千乘王。全已早殇。寿母为申贵人,开淑万岁母氏,亦未详史策,大约与伉母相同。和帝永元二年,封寿为济北王,开为河间王,万岁尚幼,至永元五年,始封广宗王,一病即殇。补叙章帝子嗣,笔不渗漏。惟和帝因伉为长兄,常相尊礼。伉见庆借取《外戚传》,也不问明底细,立即取给。庆得书便归,夜纳宫中,和帝仔细披阅,如文帝诛薄昭,武帝诛窦婴,昭帝诛上官桀,宣帝诛霍禹等故事,并见《前汉演义》。虽俱载及,却是简略得很,因复令庆转告郑众,使他钩考详情。正在秘密安排的时候,窦宪、邓叠等奉诏还都,和帝亟使大鸿胪持节郊迎,赏犒军吏,多寡有差。时已天晚,宪等不及诣阙,须待翌日入朝。文武百官,已皆夤夜往候,如蝇附羶。哪知是夜已有变动,把邓叠兄弟,郭璜父子,一股脑儿拘系狱中。仿佛天空霹雳。自从和帝与郑众等定谋,专待宪至,即行发作。一闻宪已入都,立由郑众奉御车驾,夜入北宫,传命司徒兼卫尉官丁鸿,严兵宿卫,紧闭城门,速调执金吾五校尉等,分头往拿邓叠兄弟及郭璜父子。邓叠方回家卸装,与弟磊等畅叙离情;郭璜父子正迎谒窦宪,事毕归家,执金吾等奉诏往拿,顺手牵来,一个没有逃脱。窦宪尚倦卧家中,未曾闻知,一到天明,门外已遍布缇骑,由门吏传报进去,方才惊起。出问情由,偏已趋入谒者仆射,宣读诏书,收还印绶,改封为冠军侯,促使就国。宪只得将印绶缴出。待至朝使出门,使人探问兄弟消息,俱已勒还官印,限令就封。俄而邓氏郭氏诸家,统来报知凶信,累得窦宪瞠目结舌,不知所为。也只有这般伎俩么?嗣复闻邓叠兄弟,郭璜父子,俱皆绑赴市曹,明正典刑。又不多时,来了许多吏役,查明宗族宾客,一齐驱出,撵归原籍。已而执金吾到来,传布严诏,催宪启行,就是窦笃窦景窦瓌三人,亦俱促就道,不准逗留。宪拟至长乐宫告辞,面乞转圜,偏执金吾不肯容情,催趱益急。再密令家人通书长乐宫,又被外兵搜出,拿捉了去。于是力尽计穷,没奈何草草整装,出都自去。笃景瓌亦分路前往。随身只许挈领妻孥,所有广厦大宅,一律封闭,豪奴健仆,一律遣散。都中人民,统皆称快,偌大的侯门贵戚,倏忽成空。傥来富贵,原同幻梦。和帝策勋班赏,称郑众为首功,封为大长秋。官名。更钩考窦氏余党,贬黜多人,连太尉宋由,亦遭连坐,饬令罢职,由惧罪自尽。太傅邓彪,慌忙告病乞休,和帝因他年老龙钟,不忍苛求,听令辞职归里,彪幸得考终。司空任隗,亦即病逝。当时惟大司农尹睦,宗正刘方,常与袁安任隗,同抗窦氏,和帝乃擢睦为太尉,兼代太傅,方为司空。并特简严能吏员,嘱使往督窦宪兄弟,逼令自杀。河南尹张酺(pu),奉职无私,常因窦景家奴击伤市卒,立派吏役多人,捕奴抵罪;景又使缇绮侯海等五百人殴伤市丞,复由酺拿住侯海,充戍朔方,至窦氏得罪,朝旨森严,酺却请从宽典,慨然上疏道: 臣实蠢愚,不及大体,以为窦氏既伏厥辜,而罪刑未著,后世不见其事,但闻其诛,非所以垂示国典,贻之将来,宜下理官与天下平之。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惟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今严威既行,又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伏见夏阳侯瓌,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宁过厚,毋过薄。今议者为瓌选严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全,宜量加贷宥,以崇厚德! 和帝览疏,乃有意免瓌,惟将宪、笃、景三人,遣吏威迫,先后毕命。光禄勋窦固早死,未及坐罪;安丰侯窦嘉,本奉前司空窦融祭祀,入为少府,至是亦免官就国,总算还保存食邑,尚得自全。中护军班固,为窦氏党羽,和帝但将他褫职了事。偏是洛阳令种竞,前被固家奴醉骂,怀恨未忘,此次正好假公济私,竟将固捕系狱中,日加笞辱。固年已六十有余,怎禁得这般凌虐?一时痛愤交迫,遂至捐生。竞自知闯祸,不得不罗织固罪,奏明死状,有诏将竞免官,狱吏抵死。固曾为兰台令史,奉诏修撰《前汉书》,见前文。大致粗备,尚缺八表及天文志,他人不能赓续,只有固妹班昭,博学多才,特征入东观藏书阁中,属令续成。班昭字惠班,一名姬,为同郡扶风人曹寿妻。寿字世叔,不幸早亡。佳人多薄命,但不如是不足成班昭之名。昭誓志守节,行止不苟。及奉诏入宫,贞操如故,后宫多奉为女师,号曰大家。家读如姑。惟西域长史班超,虽系班固兄弟,但在外有年,鲜与窦氏往来,当然不致得罪,且已积功升官,拜为西域都护。超自攻克莎车后,威扬西域,远近震慑。回应三十一回。独月氏国王曾遣兵助汉,击破车师,因此致书班超,欲与汉朝和亲,求尚公主。超不肯转奏,竟将来书掷还。月氏王心下不平,即于永元二年,遣副王谢领兵七万,进攻班超。超部下不过数千,欲召集各国兵马,又是缓不济急,遂致士心惶惶,相惊失色。超独从容镇静,并无忧容,且召语吏士道:“月氏兵势虽盛,但东逾葱岭,远道至此,粮运定然不继,怎能久持?我若固守城堡,坚壁清野,彼必饥蹙求降,不过数十日,便可无事,何容过虑呢?”吏士亦无他策,只好依令奉行。月氏副王谢,自恃骁勇,前驱挑战;超督众坚守,旬月不出一兵。谢屡攻不下,又未得与超接仗,决一胜负,看看粮食将尽,不得不分兵抄掠。谁知四面都是荒野,并无粮草可取,一时情急思援,特遣使赍着金银珠玉,往赂龟兹,向他乞粮济师。偏早被班超料着,预遣兵往伏东境,待月氏使经过路旁,齐出袭击,尽行杀毙。当即枭了首级,并金银珠玉,悉数取回,向超缴令。超却把月氏使首,悬出城外,使谢闻知。谢果然大惊,遣使请罪,愿得生还。超语来使道:“汝国无故犯我,罪有所归。我已知汝粮尽势穷,本当发兵乘敝,令汝片甲不回!但我朝方主怀柔,不尚屠戮,且汝既知罪,我亦乐得放汝回去。但此后须要每年贡献,休得误期,否则明日决战,莫怪无情!”来使唯唯听命,回营报谢。谢已但望生还,还有何心恋战?因即再遣使致书,愿如超约。超遂纵令西归,并不出追。恩威两尽,不怕月氏不降。谢当然感激,返告国王,说得超如何智勇,还是岁贡方物,尚可无忧。月氏王也觉惊心,依了谢言,岁贡如仪。 这消息遍传西域,龟兹、温宿、姑墨三国,并皆震恐,也遣人谢罪乞降,超乃据实奏闻。前次都护陈睦败殁,汉廷拟弃去西域,撤销都护及戊巳校尉等官。至超复收服西域,乃将旧官重设,即擢超为西域都护,军司马徐干为长史。并使龟兹侍子白霸归国为王,特令司马姚光,护送西行。光至西域,与超会商进止。超以龟兹本有国王,叫作尤利多,若使立白霸,尤利多必将抗拒;计惟带兵同往,方足示威,压倒尤利多。光闻言大喜,即与超同往龟兹,龟兹国王尤利多果欲拒绝白霸,嗣见来兵甚众,料知难敌,只好俯首帖耳,推位让国。超即使尤利多随着姚光,共诣京师。尤利多不敢不从,便偕光出龟兹城,东往洛阳。超尚恐龟兹反复,特留居龟兹它乾城,使徐干屯驻疏勒。于是西域诸国,大半归顺。只有焉耆危须尉犁三国,因前时攻没陈睦,未敢遽降。至永元六年孟秋,超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马,合七万名,并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共讨焉耆。兵入尉犁国境,先遣使晓谕三国道:“汉都护率兵前来,无非欲镇抚三国,如三国果改过向善,宜遣酋长迎师,都护当为国宣恩,赏赐王侯以下,各有彩帛;若再执迷不悟,敢抗天威,恐大兵入境,玉石俱焚,虽欲面缚出降,也已无及了!”焉耆王广听到此语,即遣人探视超军,果然兵多将众,如火如荼,当下望风胆怯,忙遣左将北鞬支赍奉牛酒,出迎超军。超闻北鞬支曾为匈奴侍子,归秉国权,乃面加诘责道:“汝为匈奴侍子,莫非尚欲臣事匈奴么?我率大兵到此,汝王不即出迎,想是汝在旁挠阻,所以迟来?”北鞬支慌忙答辩,不肯认罪。超反回嗔作喜道:“汝既未曾挠阻,可即归告汝王,自来犒军!”说着,即令取帛数匹,赏给北鞬支,北鞬支拜谢而去。军吏向超进议道:“何不便杀北鞬支?”超摇首道:“汝等但知张威,未知立功。北鞬支在焉耆国中,威权甚重,若未入彼国,先将他杀死,适令彼国惊疑,设备守险,拼死相争,我如何得至焉耆城下呢?”无往不用智谋。军吏始皆拜服。 超即麾军进行,至焉耆国界,为河所阻。河上本架桥梁,叫做苇桥,本是焉耆国第一重门户。北鞬支回国,恐超军随入,故将桥梁拆去,杜绝交通。超在桥旁虚设营寨,但留老弱数百人,使他在营外司爨,晨夕为炊,自率大队绕道驰入,越山度岭,得于七月晦日,至焉耆城二十里外安营立寨,遣人促焉耆王犒师。焉耆王广,方因北鞬支返报,与商迎超事宜,不防超军已经深入,将到城下,那时心乱神昏,急欲挈众入山,共保性命。北鞬支以为无虞,但教广出城迎超,奉献方物,便可保全。已入班超计中。议尚未定,焉耆左侯元孟,从前尝入质京师,得蒙放归,心中尚感念汉德,乃密遣人报超,谓国王将入山保守。超不待说完,驱出斩首,示不信用,并与诸国王定一会期,扬言当重加赏赐。焉耆王广遂与北鞬支等三十人,如期出会;惟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远遁。尉犁王汎也闻令趋至,独危须王不至。超大陈军士,传召二王入帐,甫经坐定,超即怒目诘广道:“危须王何故不至?腹久等何故逃亡?”两语说出,便顾令吏士,把二王以下诸人,全数拿下,押至陈睦所居故城,设立陈睦神主,就香案前绑住俘虏,一刀一个,杀得干干净净。陈睦有知,当亦喜出意外。当将二叛王首级,解送京都;一面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更立焉耆左侯元孟为焉耆王。自留焉耆城半年,抚定人民。自是西域五十余国,俱纳质内附,重译来庭。和帝下诏酬庸,特封超为定远侯。诏曰: 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边氓,婴罹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海,取车师城。诸国震慑,相率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复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阗以西。超遂逾葱岭,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以示国家报功之至意。 超受封拜爵,宿愿终偿,万里侯相的预言,至是果验。小子有诗赞道: 投笔从戎胆略豪,积功才得换征袍。 漫言生相原应贵,要仗胸中贯六韬。 西域已为超所平,北虏西羌,尚是叛服无常,屡劳征讨。欲知详情,试看下回续表。 先王立法,凡仆从侍御诸臣悉选正士为之,所以弼主德,杜祸萌也。后世不察,乃以阉人充选,名为禁掖设防,实为宫廷养患。如和帝之欲除窦氏,不能直接外臣,但与郑众设策,计虽得行,而宦官窃权之祸,自此始矣。窦宪等俯首服罪,实属无能,孤雏腐鼠之言,不为不验。设非窦太后之纵容姑息,宪等皆不过碌碌庸才,何至骄横不法,自取覆亡乎?班固文人,党附窦氏,始至杀身。独班超能立功异域,终得封侯。大丈夫原应自奋,安能久事笔砚间?观于超之有志竟成,而固之无志可知,一荣一辱,优劣判焉。乃知人生处世,立志为先,慎毋媚世谐俗为也! 第三十五回 送番母市恩遭反噬 得邓女分宠启阴谋 第三十五回 送番母市恩遭反噬 得邓女分宠启阴谋 却说北单于於除鞬,本由窦宪主议,因得嗣立。宪本欲派兵护送,使归北庭,嗣因召还得罪,乃致中止。於除鞬闻窦氏伏辜,竟不待朝命,叛汉自去,汉廷得报,亟令将兵长史王辅,会同中郎将任尚,率领数千骑穷追。途中尚托词护送,使於除鞬不生疑心。於除鞬探悉谣传,果然中计,遂被汉兵追及,冲杀过去。於除鞬还疑汉兵误认,拍马向前,用言分辩。谁知汉长史王辅舞动大刀,抢步出阵,一声吆喝,竟将於除鞬劈落马下,结果性命。虏众慌忙四走,已是不及逃生,汉兵四面兜杀,但见得头颅滚滚,血肉横飞,霎时间便屠尽残虏,阒寂无人了。实为窦宪所害。王辅等还兵报捷,当有优诏褒奖,不消絮叙。惟南单于屯屠何,忽然病死,由宣弟左贤王安国嗣立。安国素乏声威,国人不甚信服。左谷蠡王师子,为安国从兄,狡黠多力,屡与汉兵掩击北庭,受汉赏赐,因此国中多敬惮师子,轻视安国。安国得为单于,师子当然为左贤王,因恐功高遭忌,不就左贤王庐帐,独徙居五原界中。安国果然怀嫌,笼络北庭降胡,欲图师子。每召师子会议,师子辄称病不往;汉度辽将军皇甫棱,亦保护师子,使得安居。安国怀愤益甚,上表汉廷,指斥皇甫棱,汉廷将棱免官,改任执金吾朱徽,行度辽将军事。但尚有一个中郎将杜崇,与皇甫棱同镇北方,未曾掉换,仍然守棱遗制,反对安国。安国再上书讦崇。崇却先令河西太守截住北使,不许通使,且转告朱徽谓安国有叛汉意,徽即与崇联衔会奏,略称安国疏远故胡,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师子等,背叛汉廷,请饬西河、安定、上郡一带,严兵固守,以防不测。和帝览奏,令公卿集议方法。公卿等复言夷情难测,应派干员至单于庭,与杜崇、朱徽等,观察动静,如有他变,即令便宜从事云云。和帝如言施行。徽、崇闻命,立即发兵击单于庭,安国闻汉兵猝至,弃帐遁去。待至汉兵南归,复引众往攻师子,师子预先察悉,急率部众入曼伯城,及安国追到城下,门已早闭,不能攻入,乃移驻五原,与师子相持。朱徽遣吏调停,安国不从,因与杜崇发诸郡兵马,往讨安国。安国两面受敌,支持不住,当然惊惶。安国舅骨都侯喜为等,恐并遭诛灭,不得已格杀安国,迎立师子。南庭原无异议,独北庭降胡,感念安国遗惠,欲与复仇,夤夜袭师子庐帐,师子几为所乘。还亏汉安集掾王恬,率卫士往援师子,击走北庭降胡。怎奈降胡愈聚愈众,共计有十五部,二十余万人,统皆蠢动,另立前单于屯屠何子逢侯为单于,肆行焚掠,奔驰出塞。若先使屯屠何北归就令,彼有内乱,亦不至扰动边疆。汉廷再遣光禄卿邓鸿行车骑将军事,与越骑校尉冯柱,会合朱徽、任尚等,统领汉胡兵四万余众,出讨逢侯。南单于师子与杜崇同屯牧师城,专待汉兵到来,会师北进。偏逢侯先发制人,竟率万余骑围牧师城,连日攻扑。可巧邓鸿至美稷县,距牧师城不过数十里,逢侯乃闻风解围,向满夷谷退去。邓鸿至牧师城下,再与师子杜崇等,共追逢侯至大城塞,斩首三千余级,得生口万余人。冯柱亦自率偏师,追击逢侯别部,斩首四千余级。任尚更率乌桓鲜卑等众,往满夷谷邀击逢侯,复得大捷,先后斩首万七千余级。逢侯带着残众,向北窜去,汉兵不能远追,只好退归。朝议以邓鸿沿途逗留,致失逢侯,召还论罪。旋复因朱徽杜崇轻挑边衅,并皆逮归,统令下狱,鸿、徽、崇三人,前后致死。但留冯柱屯守五原,另任雁门太守庞奋,行度辽将军事。但从此朔漠一带,又分作南北二部,扰攘频年,后文再表。 且说匈奴纷争的时候,羌人亦乘机思逞,再行犯边。前次羌众慑伏,全仗护羌校尉邓训,恩威两济,驾驭有方,所以全羌畏怀,不敢叛乱。永元四年,训竟病殁,羌胡如丧父母,朝夕哭临,且家家为训立祠,祷祀不绝。独迷唐回居颇岩谷,阴生幸心。回应三十二回。蜀郡太守聂尚,奉调为护羌校尉,他见邓训得羌人心,也想设法羁縻,沽恩市惠,乃遣译使招抚迷唐,叫他洗心归化,仍得还住大小榆谷。真是多事。迷唐常思规复故地,惟恐后来校尉,与邓训智勇相同,因此未敢遽发,凑巧来了译使,招回榆谷,正是喜出望外,当即挈领部属,仍至大小榆谷中居住。且使祖母卑缺,至聂尚处拜谢厚恩。聂尚大喜,统道迷唐受抚,出自真诚,即遣人迎入卑缺,格外优待,并出金帛相赠。及卑缺辞归,复亲送至寨下,为设祖帐饯行;又令译使田汜等五人,护送至榆谷中。看官试想,这狼子野心的迷唐,岂是区区小惠,所可牢笼?他遣祖母入谢,明明是巧为尝试,来觇虚实,既见聂尚无威可畏,乐得乘此反侧。于是拘住田汜等人,召集诸羌,把汜等当做牛羊,破胸取血,滴入酒中,使大众各饮一杯,约为同心,再图入寇。羌众本没有什么知识,忽散忽聚,可从即从,当下奉迷唐为酋长,听从命令,进扰金城。聂尚不能制服,反向朝廷乞援。廷议自然归咎聂尚,把他褫职,改命居延都尉贯友代任。贯友惩尚覆辙,主张讨伐,先遣译使分谕诸羌,诱以财帛,令他解散。诸羌又贪得贿赂,与迷唐背盟,不肯相从。贯友乃遣兵出塞,掩击大小榆谷,擒住首虏八百余人,夺得麦数万斛。惟迷唐又得幸免,逃出谷外。贯友未肯罢休,特在榆谷附近的逢留河旁,筑城坞,作大航,建造河桥,为大举计。迷唐却也惊恐,率众远徙,至赐支河曲避居。到了永元八年,友复逝世,令汉阳太守史充,继任护羌校尉。充决计扫灭迷唐,大发湟中羌胡出塞进攻,不意人多势杂,趋向不同,反被迷唐击败,伤亡至数百人。聂尚以主抚败事,史充又以主剿丧师,统是无材所致。充坐罪免归,再调代郡太守吴祉往代。越年迷唐又率众八千人,入犯陇西,胁迫塞内诸羌,共为盗寇。诸羌复多与联合,共得步骑三万名,击破陇西守兵,杀死大夏县长,蹂躏人民。警报传达京都,诏遣行征西将军事刘尚,及越骑校尉赵世,调集汉羌胡兵三万人,出讨迷唐。尚屯狄道,世屯枹(fu)罕,再由尚司马寇盱,督诸郡兵,四面并进,声势甚盛,吓得迷唐胆战心惊,忙将老弱弃去,奔入临洮南山。尚等从后追蹑,好容易攻入山谷,与迷唐鏖斗一场,斩虏千余人,获马牛羊万余头,迷唐败走。汉兵死伤,却也不少,未敢再进,乃收兵退回。是年皇太后窦氏告崩,尚未及葬,忽由梁松子扈,令从兄襢古禅字。上书三府,即三公府。略称汉家旧典,崇贵母氏,梁贵人亲育圣躬,不蒙尊号,乞求申议等语。先是梁贵人自尽,由宫人草草藁葬,并不发丧。和帝时尚幼稚,向由窦后抚养,还道窦后是自己生母,不复忆及梁贵人。宫廷内外,都畏惮窦氏势力,何人敢与和帝说明隐情?至窦氏既败,方有人约略提及,但窦太后尚是生存,究竟还未便尽言。待到梁上书,正值太尉尹睦病终,由张酺进任太尉,酺召襢讯明颠末,方才入白和帝。和帝始知为梁氏所生,不禁悲恸,且泣且问道:“卿意以为何如?”酺答说道:“《春秋》大义,母以子贵,故汉兴以来,帝母无不尊显。臣愚以为宜亟上尊号,追慰圣灵,并应存录诸舅,顾全亲谊,方为两安。”和帝点首道:“非卿言,朕几罹不孝了!”酺退出后,又有奏章呈入,署名为南阳人樊调妻梁嫕,音意。就是和帝生母梁贵人的胞姊,和帝当即披阅,但见纸上写着: 妾嫕同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蒙先帝厚恩,得见宠幸,皇天授命,诞生圣明。而为窦宪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冤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远徙万里。独妾幸免,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达。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统万几,群物得所,窦宪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乃敢昧死自陈所天。妾闻太宗即位,指汉文帝。薄氏蒙荣;即薄太后。宣帝继统,史族复兴。宣帝祖母史良娣遭难,嗣封史恭三子为侯。妾门虽有薄史之亲,独无外戚余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冤,不可复生。母氏年逾七十,及弟棠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故郡,则施过天地,存殁幸赖矣! 和帝看到末句,亟命中常侍掖庭令,传召梁嫕入宫。嫕已在阙下候命,一经宣召,当即入宫陈明,情词确凿,并无欺饰,掖庭令复报和帝,和帝因即引见。嫕举止大方,谈吐明白,说到母家蒙冤情事,禁不住珠泪盈眶,和帝亦为流涕。遂留嫕止宫中,旬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婢,加号梁夫人。擢樊调为羽林左监。调系樊宏族孙,宏即光武帝母舅,曾为光禄大夫。是时司徒丁鸿,早已病逝,由司空刘方继任司徒,用太常张奋为司空。三公联名上奏,太尉张酺亦列在内。请依光武帝黜吕后故事,请贬窦太后尊号,不准与章帝合葬。和帝踌躇再四,究竟抚育有年,不忍依议,乃下诏答复云: 窦氏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未闻降黜,昭帝后上官氏,父安谋反被诛,后位如故。其勿复议! 手诏既下,群臣无复异言,乃奉窦太后梓宫,与章帝合葬敬陵,和帝此举,不失忠厚。尊谥为明德皇后。复将生母梁贵人,改行棺殓,追服丧制,与姐梁大贵人俱葬西陵,谥曰恭怀皇后。且追封梁竦为褒亲侯,予谥曰愍。即遣中使与嫕及梁松子扈,同赴汉阳,迎回竦丧,竦死汉阳狱中,见前文。特赐东园画棺,玉匣重衾,东园,署名,主司棺槨。就恭怀皇后陵旁,建造坟茔,由和帝亲自送葬,百官毕会。征还梁竦家属,封竦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为乘氏侯,雍弟翟为单父侯,食邑各五千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婢车马兵弩等类。就是梁氏宗族,无论亲疏,俱得补授郎官。梁氏复转衰为盛,宠遇日隆。皇恩不可过滥,矫枉过正,又种下一段祸根。清河王庆,亦乞诣生母宋贵人茔前,祭扫致哀,和帝当然允许,并诏有司四时给祭。庆垂涕语左右道:“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承祭祀,私愿已足。倘再求作祠堂,恐与恭怀皇后相似,复涉嫌疑。欲报母恩,昊天罔极,此身此世,遗恨无穷了!”嗣又上言外祖母王氏,年老罹忧,病久失医,乞恩准迎入京师,使得疗疾。有诏许如所请,宋氏家属,亦得并至都中。庆舅衍俊盖暹等,并补授为郎。惟窦氏从此益衰,夏阳侯窦瓌,就国后虽得幸存,终因贷给贫人,致遭廷谴,徙封罗侯,不得役属吏士。贵盛时,受人货贻,尚且无罪;衰落时,出资货人,反触朝章。世态炎凉,即此可见。及梁棠兄弟,奉诏还都,路过长沙,与罗县相距甚近,竟顺道往胁窦瑰,逼令自杀。和帝方加恩诸舅,不复查问。可见得天道无常,一反一复,荣耀时不知谦抑,总难免家破身亡,贻讥后世呢!当头棒喝。 且说和帝春秋日盛,尚未立后。后宫里面已选入数人,入宫最早,承宠最隆,要算是前执金吾阴识的曾孙女儿。识为光烈皇后阴氏兄,即光武帝继后阴丽华。世为帝戚。阴女年少聪慧,知书识字,面貌亦秀丽动人,因此亦选入掖庭,即邀恩宠,受封贵人,永元八年,立为皇后。偏又有一位世家闺秀,相继充选,门阀不亚阴家,姿色且逾阴后,遂令施旦争妍,施旦即西施郑旦。尹邢斗艳,尹邢两婕妤,皆武帝时宫妃,事见《前汉演义》。正宫不免摇动,终落得桃僵李代,燕去鸿来。是女为谁?乃是故护羌校尉邓训女,前太傅高密侯邓禹孙。母阴氏,系光烈皇后侄女,生女名绥,五岁时已达书礼。祖母很加钟爱,亲为剪发,因年高目昏,误伤女额,女忍痛不言。旁人见她额上有血,未免惊问,女答说道:“非不知痛,实因太夫人垂怜及我,倘若一呼,转伤老人初意,所以只好隐忍哩!”五岁弱女,能体贴老人心意,却是难得。左右俱为叹羡。六岁能作篆书,十二岁通《诗经》《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从旁问难。母阴氏常嘲语道:“汝不学针黹(zhi),专心文学,难道想做女博士么?”女乃昼习妇工,暮读典籍,家人戏呼为女学生。父训亦另眼相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当阴后入选时候,女亦与选;适值父训病殁,在家守制,因此谢却。女日夕哭父,三年不饮酒食肉,憔悴毁容,几至人不相识,又共称为孝女。女尝梦两手扪天,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首舐饮。醒后亦自以为奇,询诸占梦,占者谓尧梦登天,汤梦咶天,咶与舐通。这统是帝王盛事,吉不胜言。又有相士得见女容,也是极口夸奖,称为成汤骨相。可惜是个女身。家人闻言,私相庆贺,不过未敢明言。太傅邓禹在世时,常自叹道:“我统兵百万,未尝妄杀一人,后世必有兴旺的子孙。”禹从子陔,亦谓兄训为谒者时,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有知,家必蒙福。及女年十六,丧服早阕,衣食如常,竟出落得丰容盛鬋,广额修眉,如此方为福相。身长七尺二寸,肌肤莹洁,好似玉山上人。宫中复将她选入,大小粉黛,俱相对无颜。和帝年将及冠,正是好色华龄,一经瞧着,怎肯放过?当晚即挈入寝室,谐成好梦。一宵恩爱,似漆投胶,越日即册为贵人。好在这邓贵人承宠不骄,恭慎如故,平时进谒阴后,必小心伺候,战战兢兢,待遇同列,务极拻(hui)谦;就是侍女隶役,亦皆好意抚驭,毫无倨容。因此阖宫悦服,誉满一时。只有一人未惬,奈何?偶然感冒,竟致罹疾,和帝忙令邓氏家属,入视医药,许得自由往来,不限时日。邓贵人反屡次陈请道:“宫禁甚重,乃使外家得自由出入,上令陛下弛防,下使贱妾蒙谤,这乃是上下交损,妾实不愿叨此异恩!”和帝不禁赞叹道:“他人以得见亲属为荣,今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真非常人可及哩!”嗣是益邀帝眷,宠逾正宫。邓贵人仍然谨饬,并不矜张。每当六宫宴会,诸妃妾竞加修饰,簪珥衣服,焕然一新,独邓贵人淡妆浅抹,自在雍容。平时衣服,或与阴后同色,当即解易;若与阴后同时进见,不敢并行,不敢正坐;每承上问,必逡巡后对,不敢与阴后同言。和帝知她劳心曲体,辄顾语道:“贵人修德鸣谦,幸毋过劳!”既而阴后不育,邓贵人亦未得怀妊,后宫虽间有生产,辄致夭殇,贵人乃屡称有疾,另选她女入御,冀得孳生。独阴后相形见绌,妒恨日深,外祖母邓朱,出入宫掖,阴后常密与计议,拟令巫祝咒死邓贵人,然后泄恨。谁知邓贵人未曾遇祸,和帝却抱病垂危,阴后忿极,密语左右道:“我若得志,不使邓氏再有遗类!”外祖母亦曾姓邓,且邓贵人由阴氏所出,彼此戚谊相关,岂无香火情?乃存心如此,何妇人之阴狠乃尔?偏宫人多得邓贵人厚惠,竟将密语传告,邓贵人流涕道:“我尝竭诚尽心,侍奉皇后,乃不为所谅,竟致获罪于天!妇人虽不必从死,但周公请代,武王有疾,周公祷告三王,愿以身代死,事见《周书》。越姬自杀,越姬为勾践女,楚昭王妃,昭王有疾,姬先自杀,事见《列女传》。传为盛德,我当先自引裁,上报帝恩,中免族祸,下不使阴氏贻讥人彘,虽死亦得瞑目了!”人彘即戚夫人,事见《前汉演义》。说着,即欲仰药自尽。适宫人赵玉在旁,慌忙劝阻,且诈言帝疾已痊,可以无虞,贵人乃止。越日和帝果瘳,渐渐地把阴后密言,传入帝耳,于是阴后愈为和帝所憎。眼见得长秋宫中,要让与他人做主了!汉称中宫为长秋宫。小子有诗叹道: 螽斯麟趾尽呈祥,樛(jiu)木怀仁百世芳。 试看桐宫终饮恨,何如大度示包荒?阴后废居桐宫,详见下回。 毕竟阴后被废与否,待至下回再详。 夷狄无亲,非贪即狡,与其失之过爱,毋宁失之过威。窦宪既灭北匈奴,复立於除鞬,卒有后来之叛去;幸而王辅一出,叛虏授首,而北寇复平。至南单于之纷争,亦由杜崇等之左袒师子,致启兵戎。若聂尚之护送卑缺,见好迷唐,更不足道矣。迷唐为邓训所逐,徙居穷谷,防之且不暇,何可招之使归,与跖蹻(jiǎo)言仁义?匪徒无益,反且招尤,聂尚遗事,其明证也。窦太后崩而梁氏复盛,邓贵人进而阴氏浸衰,外戚之兴亡,莫非由于妇女之播弄。自作之而自受之,故梁窦易势,阴邓易位。观于此而知妒妇之不可为也!史称邓贵人德冠后宫,称扬不绝;然观于后日之称制终身,不肯还政,意者其入宫之始,毋亦心灵手敏,巧于夺嫡欤?而阴后之褊浅难容,自诒伊戚,则固出邓氏下矣。 第三十六回 鲁叔陵讲经称帝旨 曹大家上表乞兄归 第三十六回 鲁叔陵讲经称帝旨 曹大家上表乞兄归 却说阴皇后妒恨邓贵人,已被和帝察觉,随时加防。到了永元十四年间,竟有人告发阴后,谓与外祖母邓朱等共为巫蛊,私下咒诅等情。和帝即令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会同掖庭令,捕入邓朱,并二子邓奉邓毅,及后弟阴轶阴辅阴敞,一并到案,严刑拷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当即录述口供,证明咒诅属实,应以大逆不道论罪,定谳奏闻。和帝已与阴后不和,见了张慎等复奏,也不愿顾及旧情,便命司徒鲁恭,持节至长秋宫中,册废皇后阴氏,徙居桐宫。鲁恭由侍御史擢至光禄勋,累蒙宠信。会司徒刘方,坐罪自杀,继任为光禄勋吕盖,不久又罢,遂升恭为司徒。恭奉命废后,后已无计可施,只得缴出玺绶,搬向桐宫居住。长门寂寂,闷极无聊,即不气死,也要愁死。况复父纲仰药,弟辅毙狱,外祖母邓朱及母舅奉毅,并皆为刑杖所伤,陆续毙命。阴邓两姓家属,都被充戍日南,单剩了自己一身,凄惶孤冷,且悔且愤,且愤且悲,镇日里用泪洗面,茶也不饮,饭也不吃,终落得肠断血枯,遽登鬼箓。谁叫你度量狭窄。宫人报闻和帝,总算发出一口棺木,草草殓讫,即日舁出宫外,藁葬平亭。邓贵人闻阴后被废,却还上书劝阻,太觉得假惺惺了。和帝当然不从。贵人即自称疾笃,不敢当夕,约莫有好几旬。有司请续立皇后,和帝说道:“皇后为六宫领袖,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可率尔册立?朕思宫中嫔御,只邓贵人德冠后庭,尚可当此!”这数语为邓贵人所闻,连忙上书辞谢,让与后宫周冯诸贵人。好容易又是月余,和帝决计立邓贵人为后,贵人且让至再三,终因优诏慰勉,方登后位。也好算得大功告成了,宫廷内外,相率庆贺;梦兆相法,果如前言。小子因一气叙下,未便间断,免不得中多阙漏,因再将和帝亲政后事,略述数条。和帝崇尚儒术,选用正士,颇与乃父相似。沛人陈宠,系前汉尚书陈咸曾孙,咸避莽辞职,隐居不仕,见《前汉演义》。常戒子孙议法,宁轻毋重。及东汉中兴,咸已早殁,孙躬出为廷尉左监,谨守祖训,未敢尚刑。宠即躬子,少为州郡吏掾,由司徒鲍昱辟召,进为辞曹,职掌天下讼狱,多所平反;且替昱撰《辞讼法》七卷,由昱上呈,颁为三府定法。嗣复累迁为尚书,与窦氏反对,出为泰山广汉诸郡太守,息讼安民。窦氏衰落,宠入为大司农,代郭躬为廷尉。躬通明法律,矜恕有声,任廷尉十余年,活人甚众。及躬病逝,由宠继任,往往用经决狱,务在宽平,时人以郭陈并称,交口揄扬。惟司空张奋免职,后任为太仆韩棱,棱以刚直著名,迭见前事,当然为众望所归。太尉张酺,因病乞休,尝荐魏郡太守徐防自代,和帝进大司农张禹为太尉,征徐防为大司农。禹襄国人,族祖姑曾适刘氏,就是光武帝祖母;祖况随光武北征,战殁常山关;父歆为淮阳相。禹笃厚节俭,师事前三老桓荣,得举孝廉,拜扬州刺史。尝过江行巡,吏民谓江有伍子胥神灵,不易前渡,禹朗声道:“子胥有灵,应知我志在理民,怎肯害我?”甚是。言毕,鼓楫径行,安然无恙。后来历行郡邑,决囚察枉,民皆悦服。嗣转兖州刺史,亦有政声。入为大司农,吏曹整肃,及擢拜太尉,正色立朝,为朝廷所倚重。徐防沛人,亦有令名,祖宣父宪,皆通经术,至防世承家训,举孝廉,乃入为郎。体貌矜严,品行慎密,累迁至司隶校尉,又出为魏郡太守。和帝因张酺荐引,召为大司农。适司空韩棱逝世,太常巢堪代任,未能称职,乃进防为司空。防留意经学,分析章句,经训乃明。就是司徒鲁恭,亦以通经致用。恭弟丕更好学不倦,兼通五经。章帝初年,诏举贤良方正,应举对策,约有百余人,独丕同时应举,得列高第,除为议郎,迁新野令,视事期年,政绩课最。擢拜青州刺史,后复调为赵相。门生慕名就学,追随辄百余人,关东人互相传语云:“五经复兴鲁叔陵。”叔陵即丕表字。东汉自光武修文,历三传而并尚经学,故士人多以此见誉,亦以此致荣。旋复调任东郡陈留诸太守,坐事免官,侍中贾逵,独奏称不道艺深明,宜加任用,不应废弃,和帝乃再征为中散大夫。永元十三年,帝亲幸东观,取阅藏书,召见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讲解经义,丕亦在列。贾逵为贾谊九世孙,累代明经,至逵复专精古学,尝作《左氏传》《国语》解诂五十一篇,献入阙廷,留藏秘馆,入拜为郎;又奉诏撰《尚书古文》同异,及齐鲁韩诗与毛氏异同,前汉时,辕固为齐诗,申公为鲁诗,韩婴为韩诗,毛苌为毛诗。并作《周官解诂》,凡十数卷,皆为诸儒所未及道,因此名重儒林。和帝迁逵为左中郎将,改官侍中,领骑都尉,内参帷幄,兼职秘书,甚见信用,盈廷俱推为经师。逵以经学成名,故特从详叙。黄香为江夏人,九岁失母,号泣悲哀,几致灭性,乡人称为至孝。年十二,为太守刘护所召,使居幕下,署名门下孝子,香得博览经典,殚精道术,京师称为天下无双,江夏黄童。嗣入为尚书郎,超迁至尚书令。看官试想这贾侍中黄尚书两人,一个是累代家传,一个是少年博学,平时讲贯有素,一经问答,统是口若悬河,不假思索。偏鲁叔陵与他辩难,却是独出己见,持论明通,转使贾黄两宿儒无词可驳,也不免应对支吾。和帝顾视鲁丕,不禁称善,特赐冠帻履袜,并衣一袭。此时却难为贾黄。丕谢赐而退,越日复上疏道: 臣以愚顽显备大位,犬马气衰,猥得进见,论难于前,无所甄明,衣服之赐,诚为优过。臣闻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从己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准绳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者务立其义,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情思不劳而道术愈章。法异者,各令自说师法,博观其义,览诗人之旨意,察雅颂之终始,明舜禹皋陶之相戒,显周公箕子之所陈,观乎人文,化成天下。陛下既广纳謇謇以开四聪,无令刍荛(ráo)以言得罪,既显岩穴以求仁贤,无使幽远独有遗失,则言路通而人才进,人才进而经说明,天下可不劳而理矣! 为此一疏,和帝乃下诏求贤,令有司选举明经洁行,使侍经筵,且敕边郡各举孝廉。敕书有云: 幽并凉州户口率少,边役众剧,束修良吏,进仕路狭。朕惟抚接夷狄,以人为本,其令缘边郡口十万以上,岁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二岁举一人,五万以下三岁举一人。 看官阅此,应疑和帝既令边郡各举孝廉,何故限人限岁,严格如此?哪知孝不易得,廉亦难能,且边郡人民,华夷杂处,性质多半愚蒙,尚未开明文化,能有几个孝子,几个廉士呢?这且无容细叙。且说凉州西偏,屡有寇患,叛羌迷唐,自被刘尚赵世等击走,奔往塞外,汉兵引归。回应前回。廷议且谓尚、世畏懦,不敢穷追,应该坐罪,乃逮入诏狱,并令免职。议亦太苛。谒者王信,代领尚营,屯驻枹罕;谒者耿谭,代领世营,屯驻白石。谭复悬赏购募,招诱羌人,羌众又陆续来归。天下无难事,总教现银子。迷唐见部众离散,复起惊慌,因遣人乞降。谭令迷唐自至,方可允许。迷唐不得已趋诣汉营,谭与信会同受降,且遣迷唐诣阙投诚;余众不满二千,统皆饥乏,暂入居金城,拨给衣食。及迷唐入京,朝谒已毕,和帝令他还居榆谷,不得再叛。迷唐未便多言,拜辞西行。奈何复纵之使去?到了塞下,却不肯再回故地,他想榆谷附近,汉人已造河桥,往来甚便,如何保守得住?因致书护羌校尉吴祉,托言种人饥饿,不肯远归。吴祉得书,还道他是真言,多赐金帛,令得籴谷购畜,便即出塞。不料迷唐心变,至金城挈领部众,顺便钞掠湟中诸胡,满载而去。王信耿谭吴祉,统皆坐罪,又致夺职还乡,改用酒泉太守周鲔为护羌校尉。永元十三年秋季,迷唐复至赐支河曲,率众犯塞。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调集诸郡兵士,湟中小月氏胡,合三万人出塞,行至允川,未见羌踪。鲔安营驻扎,使侯霸前往探哨。霸骁勇敢战,在途巡逻,忽与迷唐相遇,毫不畏缩,即向前突阵,锐不可当,羌众慌忙退走,已晦气了四百多人,做了枉死的无头鬼。霸复驱兵追剿,急得羌众走投无路,多半匍匐乞降,共计有六千余口。迷唐只带了数百残骑,奔往赐支河北,伏匿岩谷间。及霸飞章告捷,汉廷因周鲔逗留,未曾与战,饬令还都论罪;擢霸为护羌校尉。置校尉如弈棋,也属不宜。既而安定降羌烧当种叛乱,由郡守发兵剿灭,没入妇女,尽为奴婢。于是四海及大小榆谷,无复羌寇。隃麋相隃麋为东汉侯国。曹凤,上书献议道: 西戎为害,前世所患,臣不能纪古,且以近事言之。自建武以来,其犯法者常从烧当种起事。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又近塞内,诸种易以为非,难以攻伐,南得杂种以广其众,北阻大河,因以为固,又有西海鱼盐之利,缘山滨水,以广田畜,故能强大,常雄诸种,恃其权勇,招诱羌胡。今者衰困,党援坏沮,亲属离叛,余兵不过数百人,窜走穷荒。臣愚以为宜及此时,建复西海郡县,规固二榆,广设屯田,隔塞羌胡交通之路,遏绝狂狡窥伺之谋;又殖谷富边,省委输之役,国家可无西顾之忧矣! 和帝览书,发交公卿会议,俱云可行。乃复置西河郡,即拜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出屯龙耆。嗣金城长史上官鸿,复开置归义建威屯田二十七部,霸亦增置东西邯屯田五部,及留逢三部,总计得三十四部。功将垂成,后因安帝永初元年,诸羌复叛,竟至中辍。惟迷唐孤弱失援,终至病死。有一子款塞来降,户口不满数千,西陲暂得少安。至若西北一带,自从班超抚定西域,各国归命,变乱不生。惟超由明帝永平十六年奉命西行,直至和帝永元十二年尚未得归,先后约三十载,超年将七十,思归故里。适值超掾史甘英,奉超令欲赴大秦,即罗马国。行至条支,即阿剌。西临大海,为安息人所劝阻,中道折回。安息国献入狮子,及条支大鸟,超因遣子勇偕同外使,共诣洛阳,特拜疏乞归道: 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马依风。《韩诗外传》云:“代马依北风,飞鸟扬故巢。”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犹且如此,况远处绝域如小臣,能无依风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因臣沦没西域,举以为戒。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亦所慰心。望阙哀鸣,伏冀垂鉴。 这疏呈入,和帝因超居西域,得外人心,急切无人可代,只得暂从搁置,俟后再图。转眼间又是二年,超久待朝命,杳无消息。但闻妹昭入宫续史,为后宫师,因特寄与一书,浼令设法求归。昭本善文,援笔立就奏章,伏阙上陈。略云: 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奔走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为先登,身被创痍,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尚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奸宄(gui)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顾目前,莫肯远虑,如有猝变,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效,诚可痛也!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遥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遗小国之臣,况超得备侯伯之位?故触独死为超求哀,乞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家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促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子方姓田,为战国时魏文侯师,文侯弃老马,子方为弃马非仁,收而养之。《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如国家何?妾冀幸超家蒙赵母卫姬先请之贷。赵母谓赵括母,惧括败,先请得不坐罪。卫姬系齐桓公姬,桓公与管仲谋伐卫桓公,入姬先请卫罪。并见《列女传》。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无任翘切待命之至。 和帝见了此奏,不禁感动,乃召超还朝,命中郎将任尚代为都护。超欣然奉命,与尚交代。尚问超道:“君侯在西域三十余年,远近畏怀,末将猥承君后,任重才浅,还求明诲!”超喟然道:“超已年老,耳目失聪,任君屡当大任,经验必多,何待超言?但既承明问,敢不竭愚?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类皆因平时犯罪,徙补边屯;戎狄又性同禽兽,难养易败。今君来此抚驭,他不足虑,只性太严急,还宜少戒。水清无大鱼,察政不得下和,宜改从简易,宽小过,总大纲,便可收效了!”尚虽然谢教,心下却未以为然,待超去后,私语亲吏道:“我以为班君必有奇谋,谁料他所言止此,平淡无奇,何足为训?”平淡中却寓至理,奈何轻视?遂把超言置诸脑后,不复记忆。超至洛阳,诣阙进谒,和帝慰劳数语,令为射声校尉。超素患胸疾,至是益剧,入朝不过月余便致告终,年七十一。和帝遣使吊祭,赗(fèng)遗颇厚,令长子班雄袭爵。小子有诗咏道: 久羁外域望生还,奉诏登途入玉关。 老病已成身遽逝,此生终莫享余闲! 班超如此大功,生虽封侯,死不予谥;那宦官郑众,居然得加封为鄛(cháo)乡侯,真是有汉以来,闻所未闻了!欲知后事,试看下回续叙。 经者常也,六经即常道也。圣贤之所以垂训,国家之所以致治,于是乎在。自秦火一炬以后,简残编断,得诸燹余者,往往阙略不全。汉儒重兴经学,意为笺注,已失古人精义;但先王之道,未坠于地,则犹赖汉儒之力耳。鲁丕在东观讲经,能折贾黄二宿儒之口,当非强词夺理者可比。本回特从详叙,所以表章经术,风示后世。经废则常道不存,安在而不乱且亡也?班超有抚定西域之大功,年老不得召归,幸有同产女弟之博学贞操,为后宫所师事,方得以一篇奏牍,上感九重。至超归而月余即殁,狐死首丘,吾犹为超幸矣!夫苏武归而仅为典属国,班超归而仅得射声校尉,至病逝后,并谥法而且靳之,汉之薄待功臣久矣!无惑乎李陵之降虏不返也! 第三十七回 立继嗣太后再临朝 解重围副尉连毙虏 第三十八回 勇梁慬三战著功 智虞诩一行平贼 第三十八回 勇梁慬三战著功 智虞诩一行平贼 却说车骑将军邓骘,与征西校尉任尚等出讨诸羌,因各郡兵马尚未到齐,乃留屯汉阳,但遣前哨数千骑,窥探诸羌动静。不意到了冀西,突与锺羌相遇,急切不能抵敌,竟被杀死千余人,余众狼狈逃归。可巧西域副校尉梁慬驰归,行抵敦煌,奉诏为邓骘援应,因即引兵转赴张掖,击破诸羌万余人,斩获过半。再进至姑藏,羌豪三百余人畏威乞降,慬曲为晓谕,遣还故地,各羌豪喜跃而去。是年边疆未靖,腹地多灾,郡国十八处地震,四十一处雨水,二十八处大风雨雹。太尉徐防,司农尹勤,相继引咎,上书辞职。邓太后准令免官,三公以灾异罢免,实自此始。命太傅张禹为太尉,太常周章为司空。宦官鄛乡侯郑众及尚方令蔡伦,乘机干政,为邓太后所宠幸。外戚宦官,更迭干政,有何好处?司空周章,屡次规谏,并不见用。章素性戆直,因见外戚宦官,内外蒙蔽,邓太后始终未晤,免不得愤激起来,当下密结僚友,谋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诸人,并且废去太后嗣皇,改立平原王胜。事尚未发,竟致漏泄机关,把章褫职;章自知不免,忙即服毒自尽。是何等事,乃敢仓促妄行?死不累家,尚是侥幸!颍川太守张敏,入为司空;司徒梁鲔病逝,仍起鲁恭为司徒。鲁恭免官,见前回。越年二月,遣光禄大夫樊准吕仓,分巡冀兖二州,赈济灾民。准上移民政策,谓赈给不足济事,应将灾民徙置荆扬熟郡。邓太后依准所议,民得少苏。会仲夏大旱,邓太后亲幸洛阳寺,令若卢狱中囚犯,解入寺中,面加讯问。官之所居曰寺,若卢狱为少府所掌,主鞫将相大臣。有一囚徒犯杀人罪,实是屈打成招,冤枉牵累,当时已奄奄一息,由吏役扛抬至前,可怜他举头四顾,尚不敢言,太后察出情隐,温言讯鞫,具得实情,乃将囚徒释免,收系洛阳令抵罪。行未还宫,甘霖大降,群臣喧呼万岁。太后虽有心恤囚,但以一妇人,亲加讯鞫,究非国法所宜。未几又接任尚败报,复致忧劳。原来车骑将军邓骘,出屯经年,因使任尚及从事中郎司马钧,带领各部兵马,出讨羌豪滇零。到了平襄,与滇零等接仗多时,尚军大败,伤亡至八千余人,慌忙遁回。此人原不堪典军。滇零得了胜仗,竟自称天子,招集武都参狼上郡西河诸羌种,东犯赵魏,南入益州,攻杀汉中太守董炳,转掠三辅,气焰甚盛。湟中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计。朝廷既要转饷输兵,又欲发粟赈民,弄得日夜徬徨,不知所措。故左校令庞参,坐法遭谴,充作若卢狱中工作,特令子俊上书道: 方今西州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修,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不若总兵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邓骘,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辅,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絍,然后蓄精锐,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民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臣身负罪戾,自知昧死,区区一得,不敢不闻,伏希赐鉴。 邓太后得书后,尚在踌躇。适光禄大夫樊准,自冀州回京复命,闻得庞参上书言事,具属可行,且素知参材足任事,因上疏荐参道: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昔孝文皇帝悟冯唐之言,而赦魏尚之罪,使为边守,匈奴不敢南向。夫以一臣之身,折方面之难者,选用得也。臣伏见故左校令河南人庞参,勇谋不测,卓尔奇伟,高材武略,有魏尚之风,前坐微法,输作经时,今羌戎为患,大军西屯,臣以为如参之人,宜在行伍。惟明诏采前世之举,观魏尚之功,免赦参刑,以为军锋,必有成效,宣助国威不难矣!谨此上陈,惟陛下裁察之。 为此一疏,参得蒙恩赦罪,进拜谒者,奉使西行,监督三辅诸军,屯田防边。且诏令梁慬进屯金城。慬得三辅军报,知叛羌随处骚扰,迫近园陵,乃即引兵往击,转战武功美阳间,武功美阳皆县名。身先士卒,连败羌众,夺还被掠生口多人,截获马畜财物,不可殚述。邓太后得慬捷书,心下少慰,特用玺书劳勉,委慬剿抚诸羌,节制各军;一面从庞参计议,征还邓骘,但留任尚屯兵汉阳。骘奉诏东归,途次又接太后恩诏,拜为大将军。骘并无功劳,何得升官?可见太后全是为私。既至都门,大鸿胪持节出迎,中常侍赍牛酒犒劳,王侯以下,相率候望,络绎道中。及诣阙入谒,复特赐束帛车马,真是宠灵显赫,震耀京师。若使扫平诸羌,不知如何待遇?太后既优待邓骘,不得不加赏任尚,遂封尚为乐亭侯,食邑三百户。败军之将,且得封侯,邓太后真是愦愦。惟将护羌校尉侯霸召还,说他不能驭羌,黜为庶人,也是冤枉。即令前西域都护段禧,代为护羌校尉。怎奈羌势日盛,终不能制。永初三年孟春,三辅告急,因复遣骑都尉任仁,督领诸郡屯兵,往援三辅。仁屡战屡败,羌众越加猖獗。当煎勒姐种羌,攻陷破羌县,钟羌攻陷临洮县,连陇西南部都尉,都被擒去。司徒鲁恭,年近八十,乞请致仕,乃改任大鸿胪夏勤为司徒。勤既就职,日虑国用不足,往往仰屋兴嗟,不得已商诸太尉张禹,及司空张敏,援照前汉入粟拜爵的故例,联名上奏,许令吏民纳入钱谷,得为关内侯,或虎贲羽林郎,及五官大夫府吏缇骑营士各有差。邓太后见三公同意,自然准议。无如天灾屡降,常患饥荒,上半年河洛水溢,京师大饥;下半年并凉水溢,人自相食。接连又传到许多警报,海贼张伯路等寇掠沿海九郡,渤海平原剧贼刘文河周文光等遥与勾连,搅乱得一塌糊涂。还有代郡上谷涿郡间,又由乌桓鲜卑两路叛胡,一再入犯,杀败五原太守,伤毙郡中长吏。南匈奴骨都侯,阴助乌桓鲜卑,也是逆焰滔天,不可收拾;甚且南单于亦背叛汉朝,把美稷守将耿种围住,危急非常。那时汉廷将相,无从隐讳,当然奏白邓太后。邓太后很是着忙,只好与亲兄邓骘等会议,一路一路地调遣人马,前去征讨。出剿海贼的一路,委任了侍御史庞雄;出救五原一路,委任了车骑将军何熙;出击南单于一路,委任了辽东太守耿夔;又调梁慬行度辽将军事,使出为耿夔后应。军书四达,鼛(gāo)鼓齐鸣,不但汉廷当日,忙乱得什么相似,就是小子一支秃笔,从今追叙,也觉得东顾西应,煞费精神了。我说是好看得很。侍御史庞雄出剿海贼,究竟贼众乌合,不能抵敌王师,张伯路屡败乞降;渤海平原等剧贼也望风瓦解,四处避匿。庞雄遽报肃清,有诏迁雄为中郎将,令他引兵西行,往副车骑将军何熙。那辽东太守耿夔,与行度辽将军事梁慬,统皆百战名将,一经会师,便向美稷城进发,行至属国故城,遇着南匈奴部酋奥鞬日逐王,约有三千余骑,截住途中,夔当先冲阵,慬在后继进,两将似生龙活虎一般,搅入匈奴阵中,三千人不值一扫,奥鞬日逐单骑走脱,所有辎重什物,尽被汉军夺来。 此时南单于师子已早病亡,从弟檀嗣立为单于。永初三年六月间,曾诣阙入朝,随从有一降虏的汉人,叫作韩琮,朝毕还国,琮与语道:“关东水潦为灾,兵民统皆饥死,若发兵进击,必可得志!”单于檀为琮所惑,因此叛汉兴兵,围攻美稷。至日逐王孑身败还,才知汉军仍然利害,但还以为未曾亲睹,总要自己督兵,与汉军决一雌雄,方肯罢休。乃将美稷撤围,亲率精骑八千人,来敌汉军。凑巧与梁慬相遇,慬部下不过二三千人,单于大喜,总道以众敌寡,无患不胜,当下麾动骑兵,将慬围住。哪知慬全不惧怕,披甲持槊,跃马突阵,部曲各持械随上,一荡一决,十荡十决,把虏骑冲作数截,不能成围,只好退去;南单于檀,也是顾命要紧,奔还虎泽,未几又移寇常山。梁慬与耿种合兵万人,倍道往援,南单于又复却还。车骑将军何熙已到五原,击退乌桓鲜卑叛胡,庞雄亦至。熙适撄疾,闻得常山被攻,因遣雄驰救。及雄到常山,虏兵已退,遂与梁慬等会合,共得万六千人,进攻虎泽。南单于两番败走,已经胆落,又见汉军连营并进,布满旷野,越吓得魂魄飞扬,遂召责韩琮道:“汝言汉人尽死,今是何等人到来,有此声威哩?”琮无辞可答,匍匐谢罪,当被单于斥退。琮本汉人,乃敢诳虏为寇,死有余辜。南单于轻信琮言,也是笨鸟。即遣奥鞬日逐王至梁慬营中乞降;鞬训斥一番,且令单于檀自来谢过,方可赦罪。单于檀接得复报,已是无可奈何,只得徒跣面缚,出来投诚。慬与庞雄耿种等排开兵马,列成数大队,各执兵械站着,然后传出号令,召檀进见。檀到了案前,不待斥责,已是把头乱捣,爆得怪响。经慬责他忘恩负义,不堪污刃,所以贷死,此后不得再作妄想,经须遣子为质,方才还军。檀慌忙承认,誓不复叛。方由慬等许令起来,改容相待,叫他回帐送出侍子。檀诺诺而去,不到半日,便遣子为质,且缴还前时所掠的汉民。慬等乃班师就道,移至五原。五原地方,尚有乌桓余党,出没往来,再经梁慬等领兵回击,斩获多人,残众乃降。车骑将军何熙,病不能起,竟致去世,汉廷实授梁慬为度辽将军,镇守塞下,召还中郎将庞雄,擢为大鸿胪。惟耿夔得功最少,且因他不能穷追单于,在道逗留,应该处罚,乃左迁为云中太守。北方一带,总算弭平。惟海贼张伯路悔罪乞降,隔了一年,又复与渤海平原贼相连,攻入厌次县,戕杀长官。诏遣御史中丞王宗,督同青州刺史法雄,征集幽冀兵数万人,大举从事,连破贼党。会有赦书到来,解散贼众,贼众以军未解甲,不敢投诚。王宗听部佐计议,意欲乘间出击,法雄独进谏道:“兵系凶器,战乃危机,勇不足恃,胜不可必。贼若航海入岛,未易荡平,今正可宣布赦书,罢兵解严,使他解散胁从,然后轻兵裹甲,歼除贼首,这乃所谓事半功倍呢!”确是弭盗良策。宗方才称善,收兵敛迹,但将赦书宣示贼党,令将所掠人物,一体交还,许令免死。贼遵令而行。嗣见东莱郡兵,尚未解甲,因复遁匿海岛中,惟胁从多半散去,只剩了张伯路等几个头目。过了月余,岛中无粮可用,乃入内地劫掠,法雄早已严兵待着,把他截住,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伯路等并皆授首,海贼乃平。三路并了。 是时独叛羌未服,屡扰西陲,羌豪滇零,且进寇褒中。汉中太守郑勤,移兵驻防。汉廷因任尚久戍无功,传旨召归,令率吏民还屯长安。谒者庞参复致书邓骘,谓宜徙边郡难民,入居三辅。骘颇以为然,且欲弃去凉州,专戍朔方。因召公卿等会议,公卿等尚有异辞,骘慨然道:“譬如敝衣已破,并二为一,尚可完补;若非如此办法,恐两不可保了!”大众听了此言,只得勉强赞成。光禄勋李修,方因张禹病免,代为太尉。幕下有一个智士,方拜郎中,姓虞名诩,字升卿,系陈国武平县人。诩以谋略见称,故履历从详。少时失怙,孝养祖母,县吏举为顺孙。及既为郎中,闻邓骘决弃凉州,甚以为疑,自觉官小职卑,未便入朝驳议;只有新任太尉李修,本是当道主人,不妨直言相告,托他挽回,因即向修建议道:《通鉴辑览》误作张禹,此时禹已免官,应从《虞诩列传》。 窃闻公卿定策,当弃凉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一不可也。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二不可也。谚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患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凉州士民,所以摧坚折锐,蒙矢石于行阵,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无返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今若弃其疆域,徙其人民,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倘猝然发难,因天下之饥乱,乘海内之虚弱,豪雄相聚,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以御之。如此则函谷以西,园陵旧京,非复汉有,此不可三也!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诩恐其疽食浸淫而无限极也。 李修既得诩议,大为感悟,便进诩与语道:“若非汝言,几误国家大事。但欲保凉州,须用何策?”诩答说道:“今凉州扰动,人情不安,防有他变。诚使朝中公卿,收罗该州豪杰数人,作为掾属,又引牧守子弟,授为散官;外示激扬,令他感激,内实拘致,防他为非,凉州有何难保呢?”这一席话,说得李修频频点首,当即入朝再议,公卿等俱同声称善。好似墙头草一般。邓骘见口众我寡,只好取消前议,但心中很是不平,意欲伺隙害诩。设心如此,全是儉(xiān)人行径。会闻朝歌贼宁季聚众数千,攻杀长史,猖狂日甚,州郡不能制,乃即命诩为朝歌长,促令指日到任。竟欲借刀杀人。故旧都为诩加忧,同时往吊,诩反笑说道:“志不求安,事不避难,乃是人臣的职分!若不遇盘根错节,如何得见为利器呢?”早有成算。说罢,当即束装就道,直抵朝歌,先谒河内太守马棱,棱叹息道:“君系儒生,应在朝就职,参赞谋犹,为何奉使到此?”诩答说道:“诩奉遣时,士大夫俱来吊诩,也道是诩无能为。诩既为人臣,何敢避难?诩思朝歌为韩魏郊野,背太行,山名。临大河,去敖仓只百里,青冀人民,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众,劫库兵,守城皋,断天下右臂,可见他实无大志,不足为忧。惟目前贼势新盛,未可争锋,兵不厌权,愿明府宽假辔策,勿与拘牵,诩自然有法平贼呢!”棱慨然许诺。此公也特具青眼。诩即告别就任,悬赏购募壮士,分列三等:上等是专行攻劫;中等是好为偷盗;下等是不事家产,游荡失业。这三等莠民,令掾史以下,各举所知,招罗得数百人。由诩亲自挑选,汰弱留强,尚得百余。当下设酒与宴,许贷前罪,嘱使投入贼中,诱令劫掠,一面伏兵待着。等到贼众前来,便由伏兵突出,并力兜拿,得擒斩数百人;余贼经此巨创,不敢出头。诩又想到别法,潜召缝纫为业,家况贫穷的男妇,叫他佣作贼衣,缝就记号,另许优给工资,遣令依计办理。百姓已恨贼切骨,得了诩命,自然往觅贼巢,替贼缝衣。贼众不知秘谋,待衣缝就,便往市里游行,不意为捕役所察,辄被拿住。捕役尚未肯与他说明,顿令贼犯莫名其妙,惊为神明,于是贼皆骇散,朝歌复安。小子有诗赞道: 不经盘错不成材,功业都从患难来。 试读升卿虞氏传,一回叹赏一惊猜。 诩既平贼,上书报功,邓骘至此,也无可如何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再表。 邓骘统兵征羌,逾年两败,何功足言?及召之使归,反擢为大将军。任尚既失西域,复衄平襄,乃赏以侯封,汉廷之赏罚倒置,莫如此时!夫当日之号为良将者,无过梁慬,慬连败羌人,复制服南单于,功无与比,委以专阃,游刃有余;且胡人既服,正可调彼征羌,削平叛寇,奈何满朝将相,仓皇失措,反欲轻弃凉州耶?虞诩为国宣猷,保全西土,邓骘反视若仇敌,徙治朝歌,非诩之智能平贼,则陷谋士于群贼之中,天下皆引以为戒,不敢复闻朝廷事矣。吾嫉邓骘,吾尤不能无慊于邓太后云。 第三十九回 作女诫遗编示范 拒羌虏增灶称奇 第三十九回 作女诫遗编示范 拒羌虏增灶称奇 却说永初四年九月,邓太后母新野君患疾,新野君见前文。太后亲往省母,连日留侍,未见还宫,三公上表固请,方才返驾。安帝此时已十有七岁,何不共请还政?既而新野君病剧,再去送终临丧,极尽悲哀,棺殓时给用长公主赤绂,特赠东园秘器,玉衣绣衾,东园秘器,注见前。使司空张敏持节护丧,仪比清河王临终遗制,谥曰敬君,清河王临终,见三十七回。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邓骘等辞还钱布,并乞退位守制,还居里第。太后尚未肯许,询诸曹大家班昭,昭因上疏覆陈道: 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效万一?妾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祇降福。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廉高;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者也。《论语》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旨远矣。今国舅深执忠孝,引身自退,而以方陲未靖,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不可再得。缘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诚,自知言不足采,聊以示虫蚁之赤心,伏冀鉴察。 邓太后素师事班昭,因即听从,许令骘等还第终丧,且封昭子曹成为关内侯。昭此时续著汉史,已经垂成,昭续《汉书》,见三十四回。出示士大夫,多半未解。故伏波将军马援从孙融,与昭同郡,得为校书郎,至阙下从昭受读。融兄名续,少甚敏慧,七岁通《论语》,十三明《尚书》,十六治《诗》,博览群经,又通《九章算术》。邓太后闻续才名,亦召入东观,使他参考《前汉书》,再为校正。故《前汉书》百二十卷,除班氏兄妹编著外,续亦略有损益,然后大成。见《曹大家传》。班昭复作《女诫》七篇,作为内训:第一篇标目,是卑弱二字,第二篇是夫妇,第三篇是敬慎,第四篇是妇行,第五篇是专心,第六篇是曲从,第七篇是和叔妹,总计不下数千言,流传后世,近俗呼为《女四书》。小子无暇尽述,但记得她有一序文,照录如下: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导无素,恒恐子榖负辱清朝,《后汉书》引《三辅决录》注云:子榖即曹成字。圣恩横加,猥赐金紫,即授封关内侯事。实非鄙人庶几之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他门,取羞宗族。吾今疾在沉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闲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 校书郎中马融,见了七篇《女诫》,特为抄录,归示妻女,嘱令讲习,所以逐渐流传,千古不磨。此外尚有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至昭殁后,由子妇丁氏编成全集,自撰《大家赞》一则,附入集中,姑媳能文,可作彤史佳话。昭有夫妹曹丰生,亦有才慧,尝作书与昭论难,词亦可观。当昭逝世时,年已七十有余,邓太后且素服举哀,厚加赙赠,特派使臣监护丧事。这真好算作士女班头,生荣死哀了!才德如曹大家,应该褒扬。当时尚有广陵人姜诗妻,河南人乐羊子妻,也有贤名,并垂不朽。姜诗为广陵人,事母至孝,妻为同郡庞盛女,奉事尤谨。姜母好饮,江水去家六七里,庞氏随时往汲,携归奉母。一日适遇大风,归家较迟,致母渴不能耐,诗因怒责庞氏,将她斥归。庞氏涕泣出门,借寓邻舍,日夕纺绩,托邻媪转遗姜母,数月间馈问不绝。姜母不免惊异,详问邻媪,邻媪始据实相告。姜母且感且惭,忙嘱诗召还庞氏,格外怜爱。庞氏益曲体母心,始终无违。有子少长,为姑汲流,竟致溺死,庞氏恐姑哀伤,未敢相告,但托言出外求学,未便常归。姜母更好嗜鱼鲙(kuài),又不愿独食,夫妇尝合力勤作,得资买鱼,为鲙供母,并令邻媪作陪,冀博母欢。既而孝感动天,有涌泉流出舍侧,每旦必双鲤跃起,使供母膳。庞氏亦再得生子,不致绝嗣。地方官吏,因举诗为孝廉,入拜郎中。寻复出宰江阳,颇有治绩,居官数年,病殁任所。人民为诗立祠,并将诗妻庞氏,一并绘像供奉。姜门双孝,流播千秋。举此可以劝孝。乐羊子妻,姓氏失传。羊子尝出外游行,拾得遗金一饼,还家示妻,妻瞿然道:“妾闻志士不饮盗泉水,廉士不受嗟来食,齐黔娄赈饥,见饿者,与语曰:“嗟!来食!”饿者以其无礼,竟不食死。奈何贪利拾遗,自污清行哩?”羊子大惭,亟将遗金还掷原地,一面寻师求学。逾年还,妻跪问归家理由,羊子道:“久别怀思,并无他故。”妻起身取刀,趋近机前,指示羊子道:“此织生自蚕茧,成自机杼,积缕累寸,积寸累尺,积累不已,方成丈匹,今若割断,便是自弃前功,终至无成。夫子既出外求学,应该学成乃归,若中道辍业,便与断机无异了!”羊子慌忙拦阻,情愿再出求学,妻始将刀放下。羊子遂去,七年不返。羊子尚有老母,妻殷勤奉养,又尝远馈羊子。会有邻鸡误入园中,羊子母竟盗鸡宰食,妻对鸡不餐,潸然泪下。母怪问何因,妻答说道:“自伤居贫,使食有他肉。”母方有惭色,将鸡弃去。嗣有盗贼入门,逼妻受污,妻操刀趋出,盗见她执刀,便把羊子母劫住,且威吓道:“汝若释刀从我,当使两全;否则先杀汝姑!”羊子妻举首仰天,长叹一声,竟举刀刎颈,流血毕命。盗也觉惊愕,舍去羊子母,扬长自去。羊子母报闻太守,太守捕盗抵罪,赐她缣帛,依礼安葬,号曰贞义。举此可以劝节。后来尚有汉中人陈文矩继妻,表字穆姜,生有二男,前妻亦有四子,文矩出为安众今,在任病故,穆姜与诸子携榇归葬。四子以穆姜本非生母,每有憎嫌;穆姜却慈爱温仁,加意抚养,衣食一切,比亲子还要加倍。邻人语穆姜道:“四子不孝,可谓已甚,何不与他分居,免得受嫌?”穆姜答说道:“我方欲以仁义相导,令他自知迁善,奈何反与分居呢?”邻人乃怀惭退去。嗣因前妻长子陈兴,遇疾甚笃,穆姜亲调药食,昼夜探问,不厌烦劳。好几月始疗兴疾,兴方才感悟,起呼三弟道:“继母仁慈,出自天授,我兄弟不识恩养,行同禽兽,虽母德从此益隆,我辈过恶,也从此益深了!”使他自悟,方为善教。说着,遂挈三弟诣南郑狱中,具陈母德,且述自己从前不孝,乞许就狱治罪。县令却暗暗称奇,往白郡守。郡守提讯四子,四子陈述如前,郡守乃劝谕道:“汝等既自知不孝,革面洗心,此后可在家侍奉,格外孝谨,借赎前愆,既往不咎,权从贷免罢了!”四子方相引归家,共至穆姜前跪下,愿受家法。穆姜道:“知过能改,还有何言?”说着,那郡中已遣吏至门,代为旌表,且免除全家徭役,穆姜率诸子拜谢。嗣是兴等悉遵母训,并为良士。穆姜年至八十余乃殁,遗命薄葬,不得好奢,诸子奉行惟谨,见称乡曲。举此可以劝慈。这三妇的德性,与曹大家相较,看似贵贱不同,行为互异,但试看古今妇女,能有几人懿言美行,得如三妇?怪不得史册流芳,推为贤媛呢!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邓太后为母服丧,逾年乃毕,复因天时久旱,亲幸洛阳狱录囚,理出死罪三十六人,余罪八十人,方才还宫。至永元七年正月,率命妇等往谒宗庙,与安帝交献亲荐,礼毕乃还,诏省时物二十三种。古礼,天子入祭宗庙,与后并献。此时皇后尚未册立,所以母子交献如仪。待到安帝二十二岁,方册立贵人阎氏为后。阎氏母为邓弘姨,故得册立,后文自有交代。惟屡年羌寇不绝,边警频闻,汉中太守郑勤,战死褒中,郑勤出屯褒中,见前回。主簿段崇,与门下史王宗原展,奋身捍勤,并皆斗死。骑都尉任仁出援三辅,战无一胜,亦见前回。部下兵又不守纪律,乃由朝廷派遣缇骑,将仁絷(zhi)归,下狱处死。护羌校尉段禧病殁,接替乏人,不得不再起侯霸,使他出屯张掖,防御羌人。侯霸见黜,俱见前回。羌众转寇河内,百姓多南奔渡河,络绎不绝。北军中侯朱宠,奉命率五营兵士,往守孟津,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为五营。并有诏令魏郡赵国常山中山数处,缮筑坞候六百十六所,分段御边。偏是沿边长吏,多籍隶内郡,不愿在外战守,纷纷请徙郡县人民,暂避寇难;朝廷亦弄得没法,乃令陇西徙治襄武,安定徙治美阳,北地徙治池阳,上郡徙治衙县。这令一下,四郡长吏,当然大喜,急促人民徙居,自己也好避开虎口。我能往,寇亦能往,岂趋避所能了事?无如百姓多恋居故土,不愿徙去,惹动官吏怒意,饬吏役刈去禾稼,撤去墙屋,毁去营堡,除去积聚,硬迫百姓移徙。可怜百姓流离分散,颠沛道旁,老弱转沟壑,妇女踬山谷,一大半送命归阴;只有一小半壮丁,还能勉强支撑,随官流徙,侥幸生存。比羌寇还要利害。前征西校尉任尚,已经免官,再奉召为侍御史,出击叛羌。至上党牛头山,与羌众交锋数次,幸得胜仗,羌众散走,河内少安。乃撤回孟津屯兵,仍戍洛阳。俄而汉阳贼杜琦,及弟季贡,与同郡王信,聚众通羌,夺据上邽城,自称安汉将军,散布伪檄。汉阳太守赵博,潜遣刺客杜习,混入上邽,枭得杜琦首级,还献郡守。赵博以闻,诏封习为讨奸侯,赐钱百万;再令侍御史唐喜,领兵往讨杜季贡王信。信等据住樗泉营,被唐喜一鼓攻破,斩首六百余级,信亦伏诛。惟季贡逃脱,奔依滇零。适滇零病死,子零昌继为羌酋,年尚幼弱,未知大计,但使季贡为将军,别居丁奚城。这统是永初五六七年间的事情。到了永初八年,改号元初,又出了一个羌豪号多,为当煎勒姐诸羌总帅,钞掠武都汉中。巴郡有一种蛮人,当前汉开国时,曾受高祖恩诏,免输租赋,蕃息多年,因闻羌人屡扰汉中,所以奋然投效,愿为汉助。蛮俗好用板楯与敌相斗,时人号为板楯蛮。这板楯蛮约有数千,与汉中五官掾程信师,会出击号多,号多败走,退屯陇道,与零昌合。护羌校尉侯霸率同骑都尉马贤,复掩击号多,杀毙二百余人,号多复遁。越年侯霸病终,即令前谒者庞参接任。参招诱号多,恩威并用,号多乃率众请降。参遣号多入朝,蒙给侯印,使还原镇。参亦移治令居,专顾河西通道,防御零昌。既而屯骑校尉班雄,即班超子。出屯三辅。左冯翊司马钧奉命行征西将军事,督率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北地太守盛包等,合兵八千余人,与庞参分道出讨零昌。参部下亦有七八千,行至勇士县东首,为杜季贡所邀击,失利引还。独司马钧等进攻得胜,乘虚入丁奚城。季贡方击退庞参,回至城下,见城上已插汉帜,并不返攻,便即窜去。明明有诈。钧令仲光杜恢盛包三人,领兵数千,出刈羌禾,临行时亦嘱他谨慎,不得分兵。光等违钧节度,四处刈禾,只管深入,被季贡伏兵掩杀,不能相救。钧恨光等不遵号令,虽有所闻,也不赴援,终至光等败没。季贡复乘胜杀来,钧见孤城难守,又复走还。光等有应死之咎,钧坐视不救,罪亦相同。事为朝廷所闻,敕将司马钧庞参一并逮系狱中。又因北地安定上郡三处,并遭羌害,特使度辽将军梁慬,遣发边兵,救拔三郡吏民,徙入扶风界内。慬即遣南单于兄子优孤涂奴,引兵往徙,事毕回来,慬以涂奴有劳,先给羌侯印绶,然后报闻。哪知朝廷责他专擅,也召慬还都下狱。还亏校书郎中马融,力请赦免庞参梁慬二人,始蒙贷死;惟司马钧无人救解,自尽狱中。于是诏令马贤为护羌校尉,且将班雄调回,迁任尚为中郎将,督屯三辅。始终不忘此人。朝歌长虞诩,已调为怀令,进谒任尚,乘便献议道:“兵法有言:‘弱不攻强,走不逐飞。’这乃自然定理。今叛羌类皆骑马,日行数百里,来如风雨,去似断弦,若欲使步兵追击,如何能及?故虽屯兵二十余万,旷日持久,毫无效用。为使君计,莫如罢诸郡兵,各令出钱数千,就二十人兵饷,移买一马,可得万骑;万骑兵逐虏数千,尾追掩击,不患无功,这岂不是利民却敌,一举两得么?”此议尚无甚奇特,如何他人未曾想着?尚大喜道:“君言甚是。”当即令诩主稿,奏达京师,复诏尽如诩议。尚汰兵买马,选得轻骑万人,袭击丁奚城。杜季贡仓促出御,终不能支,尚军得斩首四百级,获马牛羊数千头,回营报功。尚复上书奏捷,邓太后乃器重虞诩,擢诩为武都太守。诩率吏属赴任,行近陈仓崤谷间,探得前面有羌众数千,截住要道,遂停车不进,扬言须请兵保护,方可前行。羌众信以为真,分掠旁县,诩得乘虚冲过。星夜急走,每日驰行百余里,且每一驻足,必令吏士各作两灶,逐日加倍,好容易至武都。属吏私下怀疑,至是方向诩启问道:“古时孙膑行军,逐日减灶,今公乃令逐日加增;且兵法尝云:‘日行不过三十里,所以防备不虞。’今乃日行至二百里,究为何因?”诩笑答道:“寇众我寡,徐行必被追及,速行方可远害;我令汝曹增灶,无非示虏不测,虏见我灶日增,总道是郡兵来迎,众多行速,不宜追我,因此我得无忧。从前孙膑减灶,故意示弱;我今却欲示强,情势不同,虚实互异,汝等何必多疑?”属吏方才省悟,憬然退出。嗣闻羌人因诩脱走,果来追诩,及见诩逐日增灶,然后却还,吏士越佩服诩谋。诩查阅郡兵,不满三千,又费踌躇,外面又传入警报,谓有羌众万人,围攻赤亭。诩急令军士操演箭法,约阅二三旬,技射并精,乃令羸兵至赤亭诱敌,有退无进。羌众踊跃追来,将到城下,诩因发出弓弩手数百名,先用小弩,后用强弓。小弩不能及远,只有数十步可射,羌众以为矢力甚弱,不足为惧,遂猛扑城壕,并力急攻;诩再发号令,使弓弩手各用强弩,且命二十人专射一羌,发无不中,中无不踣(bo),羌众前队多死,当然骇退。诩复亲率吏士,出城奋击,毙羌甚多,余羌退至数里外下营,诩亦收兵还城。翌日大开城门,环列士众,从东郭门入北郭门,复自北郭门入东郭门,回转数周,屡换军装。仍与增灶法同意,先后用一疑兵计。羌人遥望诩兵,不知有多少,士卒互相惊吓,仓皇夜走。到了浅水滩边,跃马乱渡,忽听得一声鼓号,有许多官兵杀出,齐声大呼道:“羌奴快留下头来!”正是: 一呼已破群羌胆,百变尤奇太守谋。 欲知浅水滩旁的官兵,从何而来,容待下回说明。 本回叙述曹大家遗事,并录《女诫》序文,实为《列女传》增一色彩。至若姜乐陈三妇,亦随笔叙入,并非画蛇添足,殆有鉴夫人心不古,女教益衰,不得不胪述前型,为女界留一榜样,作者之寓意甚深,其用心亦良苦也。《后汉书·列女传》中,尚有一周郁妻,不能谏夫,竟致自尽,盖犹有遗憾存焉,略而不记,去取从严,比范史且更进一层矣。虞诩增灶,千古称奇,厥后之奇谋迭出,更见智能。自永初元年羌人为乱,连扰至十余年,将士络绎,不绝于途,求一谋略如虞诩,不可再得,汉亦可谓无人,而诩之名乃益盛。谁谓白面书生,不可与语行军哉? 第四十回 驳百僚班勇陈边事 畏四知杨震却遗金 第四十一回 黜邓宗父子同绝粒 祭甘陵母女并扬威 第四十一回 黜邓宗父子同绝粒 祭甘陵母女并扬威 却说安帝永宁二年三月,邓太后驾崩,安帝方得亲政。尊谥邓太后为和熹皇后,与和帝合葬顺陵。自从邓太后临朝以来,连年水旱,四夷外侵,盗贼内起,几至岌岌不安。还亏邓太后宵旰勤劳,知人善任,每闻民饥,辄达旦不寐,减膳撤乐,力救灾厄,故天下复安,岁仍丰穰。平时施恩布惠,常有所闻,就是废后阴氏家属,本已由和帝诏命,充戍日南,见三十六回。邓太后不念旧恶,仍令赦归,给还资财五百万。这都是太后宽仁,非寻常妇女可及。平望侯刘穰,尝上书安帝,请令史官著长乐宫圣德颂,虽不免献谀贡媚,却也非全出虚夸。不过临朝日久,未肯还政,邓氏外戚,总不免加恩太厚,遂致见讥当世,贻祸母家,下文便见叙明。小子且说安帝亲政,已将太后梓宫,奉葬慎陵,当即有一班希旨承颜的大臣,请追上安帝本生父母尊号。奏疏有云: 昔清河孝王至德淳懿,孝王即清河王谥法,见三十七回。载育明圣,承天奉祚,为郊庙主。汉兴,高皇帝尊父为太上皇,宣帝号父为皇考,序昭穆,置园邑。太宗之义,旧章不忘。宜上尊号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后,孝德皇母宋贵人,追谥曰敬隐后,以存《春秋》“母以子贵”之大义,并彰陛下孝思维则之隆规,谨此奏闻。 安帝得奏,当然准议,遂告祠高庙,使司徒持节,与大鸿胪奉策书玺绶,至清河追上尊号;并添置园邑,号孝德皇墓为甘陵;又追封敬隐后父宋杨为当阳侯,予谥曰穆,杨四子皆封列侯。孝德皇元妃耿姬尚存,尊为甘陵大贵人。嫡母为贵人,生母为皇后,嫡庶倒置,究属不宜。耿贵人为牟平侯耿舒孙女,舒即故好畤侯耿弇弟,两姓袭封;孙耿宝尚嗣侯爵,为耿贵人兄,乃召使监羽林军,侯封如故。又封帝妹侍男等四人,皆为长公主,锡类推恩,备极优渥。句中有刺。惟因中常侍蔡伦,前承窦后意旨,附会成狱,逼令宋贵人自尽,即敬隐后,事见前文。此时回溯前冤,特令伦自诣廷尉,追究罪状。伦料难免辱,即沐浴整衣,饮药毕命。伦与剿乡侯郑众,皆为邓太后所宠,尝受封龙亭侯,众已早死,伦尚为长乐太仆,时人因他功足抵罪,颇为叹惜。原来伦有才学,并有巧思,在宫中监作器械,无不精工;且有一种特别的制造,流行后世,就是古今通用的字纸。古时书契,多用竹简编成,笔或用铁,或用竹木,蘸墨为书。自秦蒙恬用兽毛作笔,柔软耐用,于是竹简亦改为缣帛。但简重缣贵,总嫌未便,经伦独出心裁,采用树皮麻头,及破布鱼网,捣煮如法,摊晒成纸,遂为后人所利用,时称为蔡侯纸。嗣伦且奉诏校书,监同通儒谒者刘珍,与博士良史等,并诣东观勘正经籍,功亦颇多。只为了屈死宋贵人一案,遂至不得令终,咎虽自取,但宦官中却也不能多得呢!褒贬得当。一蟹不如一蟹,果有中常侍江京李闰等,相继并起,取悦安帝,得窃政权。还有安帝乳母王圣,蟠踞宫掖,亦得肆行无忌,与江京等朋比为奸,遂致兴起大狱,要推翻那邓氏外戚,乘间徼功。 先是安帝兄平原王胜,多病伤生,殁后无嗣,邓太后令千乘王伉孙得过继。伉系和帝长兄。得父宠已改封乐安王,得因过继与胜,袭封平原王。未几得又病逝,亦无子息,乃再命河间王开子翼为平原王,仍奉胜祀。翼容止翩翩,温文尔雅,邓太后受他韶秀,留住京师。安帝少时,亦号聪明,所以得立。及年既逾冠,喜昵群小,失德颇多,转为邓太后所嫌。乳母王圣,常恐安帝被废,密与江京李闰等,伺察太后颜色,报闻安帝,语中免不得带着蹊跷,叫安帝预先加防。安帝还道他是好人,引作心腹,暗中却怨邓太后寡恩。及太后既崩,加封宋耿二族,尚先封邓骘为上蔡侯。嗣由王圣等妄想图功,屡谈邓氏短处,再加后宫女寺,从前受过邓太后责罚,正好乘此报怨,遂诬告邓悝邓弘邓阊,曾从尚书邓访,查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王圣与江京李闰,复从旁煽惑,不由安帝不信,况安帝素有心迹,自然一齐发作,便嘱令有司追奏邓氏兄弟,尝图废立,罪坐大逆。当日即有复诏批准,废去邓弘子西平侯广德,都乡侯甫德,邓京子阳安侯珍,邓悝子叶侯广宗,邓阊子西华侯忠,一股脑儿俱为庶人。邓氏子弟封侯,俱见前回。邓骘本应连坐,因前时未曾与谋,但徙封罗侯,遣令就国;宗族一体免官,勒归原籍。并抄没邓骘等资财田宅,充戍尚书邓访,及访妻子等至远方。郡县官吏,更仰承上意,迫令广德及忠,并皆自尽。惟广德兄弟,与阎后有中表谊,因得不死,寓居都中。阎后母为邓弘姨,见三十九回。邓骘见家族被诬,无从诉枉,又闻王圣等从中媒孽,料知将来亦多凶少吉,一时忧愤交并,索性不饮不食,由他饿死了事。子凤见乃父绝粒,也即断食,一同毕命。骘从弟河南尹邓豹,度辽将军武阳侯邓遵,将作大匠邓畅,得知同宗并坐大罪,吓得心绪不宁,辗转图维,还是速死为上,免得逮系取辱,因皆服毒而终。只前越骑校尉邓康,前被太后削去属籍,徙往夷安,此时却得特邀宠命,征为太仆。邓康被黜,见四十回。平原王翼,也坐贬为都乡侯,遣归河间。亏得翼闭门谢客,不再与闻政事,方得幸免。朝臣自三公以下,莫敢进谏,惟大司农朱宠痛骘无辜遇祸,不忍不言,乃舆榇诣阙,肉袒上书。书中说是: 伏惟和熹皇后圣善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词所陷。利口倾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鞫,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死非其命,骘父子及豹遵畅与广宗忠,并死七人。尸骸流离,冤魂不返,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以谢亡灵。臣自知言出必死,但愿陛下俯纳臣言,臣虽碎首,亦无遗恨矣!舆榇待罪,生死惟命。 这封书奏,却是激切得很,安帝颇为动容。偏故司空陈宠子忠,劾宠党同邓氏,竟致免官。从前和熹皇后初正中宫,三公欲追封后父训为司空,陈宠时亦在朝,谓无故事可援,打消廷议,因此邓氏与宠有嫌。宠子忠素有才誉,父殁后浮沉郎署,不能得志,所以朱宠上言,忠不愿为邓氏洗罪,竟将朱宠劾去。统是器小不堪。哪知人心未死,公论犹存,百姓也为邓氏呼冤,连上封章,吁请公卿代陈。安帝不得已加谴郡县,责他逼迫广宗等人;且令骘等遗榇,还葬洛阳,派使致祭,祠以中牢;邓氏宗戚,亦使还居都中,这且无庸细叙。惟邓氏既除,安帝得报复私嫌,遂改永宁二年为建光元年,大赦天下,封江京李闰为列侯,且令阎后兄弟阎显阎景阎耀,入为卿校,并典禁兵。中常侍樊丰刘安陈达,皆为京闰羽翼,互作党援;乳母王圣,权势甚盛,甚至圣女伯荣,亦得出入宫掖,交通贿赂。妇女阉寺,互相炀蔽,累得安帝昏迷日甚,耳目不聪。太尉马英,已经病逝,再起前司徒刘恺为太尉。恺与司空陈褒,不过以资格充选,无甚才能,独司徒杨震,看得妇寺干政,忍不住热忱上进,即抗疏上奏道: 臣闻政以得贤为本,治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嘱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昔郑严公即郑庄公,明帝讳庄,故改庄为严。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失教。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怒,实为难养。《易》曰:“无攸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两隆,上下俱美。尤愿陛下绝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戒慎拜爵,减省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鹤鸣》《小明》《大东》《劳止》俱诗名,并见《小雅》。拟踪往古,比德哲王,岂不休哉? 这疏呈入,安帝竟取示王圣。圣略通文墨,看到这奏,自然忿懑得很,佯至安帝面前,自陈被诬,且泣请出宫。安帝正加宠遇,怎肯听她出去?反用好言劝慰,待遇益优;圣女伯荣,当然照常出入,毫无禁忌。时有泗水王刘歙从曾孙瓌,久居京师,生成一副媚骨,专与王圣母女交通。泗水王歙,为光武族父,传国至孙护,无子国除。伯荣年已及笄,见瓌放诞风流,惹动情窦,免不得与他笑谑。瓌正欲挑逗伯荣,凑巧针锋相对,自然不待媒妁,先偷试雨意云情,枕畔密盟,愿与偕老,然后向王圣说明,再行六礼。好一个自由结婚,若生今之世,必称她为文明女子。一对野鸳鸯,变作真鹣(jiān)鲽,卿卿我我,越觉情浓。伯荣遂替瓌入宫乞封,居然得邀恩准,使袭故朝阳侯刘护封爵,并官侍中。可谓妻荣夫贵。护为刘歙曾孙,且年龄比瓌为轻,不过早殁无嗣,因致绝封。瓌为护再从兄,怎得牵合过去?司徒杨震,又不禁愤激,再行上疏道: 臣闻高祖与群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再从兄瓌袭护爵为侯。护同产弟威,今犹见在。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瓌无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往,顺帝之则,勿使贻讥将来,则表率先端,垂誉无穷矣。 奏入不报。安帝既沉湎酒色,委政外戚内阉及王圣母女,就是边疆有事,亦置诸度外,不愿与闻。烧当羌酋麻奴,自奔徙出塞后,虽伏居不动,终未肯向汉投诚。护羌校尉马贤,亦因他首鼠两端,不甚抚恤,遂致麻奴党羽忍良等俱有怨言,于是怂恿麻奴,并寇湟中,转攻金城诸县。还算马贤引兵剿抚,解散诸羌,杀败麻奴。麻奴穷蹙饥困,方至汉阳太守耿种处乞降。耿种据实奏闻,安帝也无心详察,但令有司援照前例,假给金印紫绶,并赐金银彩缯,算作了事。嗣由鲜卑寇居庸关,云中太守成严及功曹杨穆,同时战殁;鲜卑复移掠雁门定襄,并及太原。警报传达京师,亦未闻发兵防讨,只晦气了边疆百姓,被他掠去若干,饱载而去。安帝置若罔闻,反至宠臣冯石家内,连日留饮,经旬方归。也好算是无愁天子。石为故阳邑侯司空冯鲂孙,冯鲂为司空,见前文。鲂子柱曾尚明帝女获嘉公主,石得袭爵获嘉侯,兼官卫尉。生平无他伎俩,专能逢迎上意,取悦一时,却是希宠梯荣的好手段。所以安帝格外加宠,时有赏赐;且进石子世为黄门侍郎,世弟二人并为郎中。是年秋冬二季,郡国水灾,多至二十七处,地震至三十五处,安帝反令翌年改元,号为延光元年。接连又是京师雨雹,或如斗大,损及室庐;未几京外郡县,又报地震,又报大水,安帝仍然不理,耽乐如故。高句骊为武帝时所灭,夷作郡县,东道始通。见《前汉演义》。至王莽篡位,发高句骊人伐匈奴,高句骊人不愿西行,亡奔塞外,遂为寇盗。东汉初兴,复遣使朝贡,因得赐复王封。明章以来,贡使不绝。及安帝嗣立,四方多难,高句骊亦停止贡献,抄掠辽河东西。建光元年,高句骊王宫复率马韩濊(wèi)貊诸部落,进攻辽东,太守蔡讽,出战阵亡,宫复往围玄菟城,几被陷没,幸亏城北有扶余国,与汉廷通好有年,急遣子尉仇台领兵二万余人,来救玄菟,才得与郡守姚光,合破高句骊兵,宫乃遁还。既而宫死,子遂成立,姚光请乘丧往讨,朝议多半赞成,惟陈忠已擢任尚书仆射,援据《春秋》大义,不伐人丧,谓宜遣使往吊,且责让前罪。安帝巴不得疆场无事,遂从忠请。幸喜事还顺手,去使西归复命,谓高句骊嗣王遂成,情愿降汉,将前时所掠人口,一并放还,当即驰诏赦罪,东陲少安。招抚高句骊事,却还办理合宜,不得为陈忠咎。只姚光素性戆直,专喜纠发奸慝,幽州刺史冯焕,也与姚光相类,怨家遂伪造玺书,谴责两人;又矫诏传饬辽东都尉庞奋,叫他收系光焕,就地取决。奋不知有诈,遽令属吏赍诏杀光,复往幽州治焕。焕闻得光已被戮,连及自己,不如先时自尽,免得受刑。焕子焜却颖悟过人,劝父忍待须臾,察视真伪。待至辽东使人持诏到来,细阅诏书,果有疑窦,乃拒诏不受,竟上书自讼冤屈。朝廷果不知此事,立征庞奋到京,下狱抵罪。看官试想,庞奋所接的伪诏,想总由宫廷奸慝,主使出来,否则奋亦有口,岂能不辩?为何但将奋坐罪,并未究及主名哩?显见是安帝糊涂。安帝嫡母耿姬,居守甘陵,乳母王圣,及瓌妻伯荣,奉诏往祠陵庙,并省视耿大贵人。当即备齐车马,召集仆从,凡宫中大小宦官,及屯卫兵士,多半随行。王圣算是正使,高坐车中,威仪烜赫;伯荣算作副使,乘车先驱,绣帷高卷,故意露出娇容。但见她巧蟠凤髻,淡扫蛾眉,满头珠翠,遍体绫罗,上身披着全红猩氅,下面系着五彩蝶裙,仿佛是出塞昭君,可比那入吴西子。沿途经过郡县,所有当差官吏,都是望风伺候,先日绸缪。道里不平,发民缮治;驿传未足,派吏补充。一切供张,统皆安排妥当,专待二贵使到来。好容易盼到使车,便不管命官体统,就在石榴裙下,屈膝叩头。伯荣首先承受,竟尔端坐不动,由他拜跪。甚至河间王开,及列侯二千石,俱出郊迎谒,甘拜下风。莫非想作刘瓌么?等到伯荣母女驱车过去,又取出许多金帛,献作赆仪,此外千乘万骑,亦统有馈赠。及行至甘陵,清河嗣王延平,是时清河王庆子虎威已殁,无嗣,由乐安王宠子延平过继。亦已在陵旁恭候,见了伯荣母女,也是望车拜倒,执礼甚恭。待祭过陵庙,谒过耿大贵人,徐徐的回京复命。那伯荣母女,已是出尽风头,贮满私囊,这正是一场好差事哩!小子有诗叹道: 骏奔宗庙贵钦承,淫女如何使祭陵? 浊乱如斯君不悟,履霜宁特兆坚冰! 伯荣母女回朝复命,当有一个朝右大臣,闻知伯荣母女路上的威风,出头弹劾,欲知此人为谁,容待下回报明。 炎炎者灭,隆隆者绝。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是为莽大夫扬雄遗言。雄之行谊不足称,但其言确有至理,豪宗贵戚,往往不能逃出数语。试观邓骘兄弟,守祖宗遗训,尚知敛抑,而卒为妇寺所诬,横罹大狱,七人毙命,全族遭殃。骘且如此,遑论窦宪耿宝诸人乎?王圣以乳养之劳,竟得干政,淫女伯荣,尤为骄横,连结中官,交通外戚,安帝不加检束,反令其出祭园陵,清河贤王地下有知,度亦不愿享此淫妇之主祭也!而清河王延平,与河间王开等,奴膝婢颜,尤为可耻。悍妪淫女,且大出风头,汉之为汉可知矣! 第四十二回 班长史捣破车师国 杨太尉就死夕阳亭 第四十二回 班长史捣破车师国 杨太尉就死夕阳亭 却说伯荣母女,奉命祭陵,骄纵不法,上干天变,下致人怨。尚书仆射陈忠,也不禁激发天良,缮疏上奏道: 臣闻位非其人,则庶事不叙;庶事不叙,则政有得失;政有得失,则感动阴阳,妖变为应。陛下每引灾自厚,不责臣司;臣司狃(niu)恩,莫以为负,故天心未得,灾异荐臻。青冀之城,淫雨决河;徐岱之滨,海水盆溢;兖豫蝗蝝(yuán)滋生;荆扬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杼柚将空。臣闻《洪范》五事,一曰貌,貌思恭,恭作肃;貌伤则狂,而致常雨。春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强,阳不能禁,故为淫雨。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园庙,遣中使致敬甘陵,朱轩軿马,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僣,侔于人主;长史惶怖谴责,或邪谄目媚,发民修道,缮理亭传,多设储偫(zhi),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赂遗仆从,人数百匹,颠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托叔父之属,河间王开为安帝叔父。清河有灵庙之尊,指清河王延平。及剖符大臣,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陛下欲其然也!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为一拜,而嫣受欧刀之诛。刑人之刀谓欧刀。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纲之位,职事巨细,皆任贤能,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尚书纳言,得无赵昌谮崇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自韩嫣以下故事,并见《前汉演义》。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己,则下不得偪上,臣不能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止,四方众异,亦不能为害矣! 安帝得疏,并不知悟,反封乳母王圣为野王君。有识诸徒,俱为扼腕。忠尝因安帝亲政,奏请征聘贤才,宣助德化,又荐引杜根成翊世等,入朝录用。杜根因请邓太后归政,扑死复苏,为宜城山中酒保,至是乃为忠所闻,派吏征召,入为侍御史。成翊世亦与杜根同罪,系狱有年,也亏陈忠保救,得为尚书郎。此外尚有几个隐士,曾由内外臣工荐举,特下征车,偏数人志行高洁,不愿投身危乱,相率固辞,史家播为美谈,垂名后世。相传汝南人薛包,年少失恃,父娶后妻,不愿抚包,把他逐出,包日夜号泣,不忍远离。后母怂恿乃父,横加鞭挞,不得已在户外栖宿,每旦复入内洒扫。谁知又触动父怒,不准他栖宿户外,乃至里门旁暂居,晨昏定省,依然如故。父母倒也感惭,仍使还家同住。及父母相继亡故,诸弟求分产异居,包不能止,因将家财按股照分,惟自己情愿认亏,瘠田敝器老奴婢,悉归自取。后来诸弟屡次破产,辄复赈给,因此人人称他孝友。名达朝廷,安帝召为侍中,包誓死不肯就职,乃许令归里,在家考终。同时汝南尚有黄宪,表字叔度,父为牛医。宪少年好学,履洁怀清,年方十四,与颍川人荀淑相遇,淑目为异器,相揖与语,终日方去,临别握手道:“君真可为我师表哩!”郡人戴良,才高性傲,独见宪必正容起敬,别后归家,尚惘然如有所失。良母辄已料着,便问良道:“汝复见牛医儿么?”良答道:“儿不见叔度,自谓相符;及既相见,毕竟勿如,叔度原令人难测哩!”还有同郡陈蕃周举,亦常相告语道:“旬月不见黄生,鄙吝心又复发现了!”太原人郭泰,少游汝南,先访袁闳,不宿即去,转访黄宪,累月乃还。或问泰何分厚薄,泰与语道:“奉高器量,奉高系袁闳字。譬诸泛滥,质非不清,尚易挹取;叔度汪洋,若千顷波,澄不见清,淆不见浊,这才是不可限量了!”宪初举孝廉,旋辟公府,友人劝他出仕,宪亦未峻拒,到了京师,不过住了一二月,便即告归。延光元年病终,只四十八岁,天下号为征君。黄宪以外,又有周燮,也是汝南人氏,学行深沉,隐居不仕,郡守举他为贤良方正,均以疾辞。尚书仆射陈忠,更为推荐,安帝特用玄纁羔币,优礼致聘,燮仍不起,宗族俱劝令就征,燮慨然道:“君子待时而动,时尚未遇,怎得轻动呢?”他如南阳人冯良,少作县吏,沉滞多年,三十岁奉县令檄,往迎督邮,途次忽然幡悟,裂冠毁衣,遁往犍为求学,十年不归,妻子都以为道死,替他服丧,不意他学成归来,励节隐居,朝廷亦遣使往征,始终谢病,不入都门。这虽是甘心肥遁,别具高风,但也是有托而逃,所以为此避人避世呢!类叙高人,仍是箴励末俗。 且说南单于檀降汉后,北方幸还少事,就是前单于屯屠何子逢侯,与师子构衅,奔往北塞,见前文。至此亦部众分散,无术支持,仍然款塞请降。汉廷从度辽将军计议,徙逢侯居颍川郡,时度辽将军尚为邓遵。免得复乱。独北匈奴出了呼衍王,收集遗众,得数万人,又复猖獗,常与车师寇掠河西。亦见前文。朝议又欲闭住玉门关,专保内地。敦煌太守张珰,独上书陈议,分作上中下三策,上策请即发酒泉及属国吏士,先击呼衍王,再发鄯善兵讨车师,双方并举,依次讨平,为一劳永逸的至计;中策谓不能发兵,可置军司马将士五百人,出据柳中,令河西四郡供给军糈,尚得相机进行,安内攘外;下策谓弃去西域,亦应收鄯善王等,徙入塞内,省得借寇赍粮,树怨助虏。这三议却是有条有理,毫不说谎,安帝将原奏颁示公卿,令他酌定可否。尚书仆射陈忠,拟采用张珰中计,因上疏说明道: 臣闻八蛮之寇,莫甚北虏。汉兴,高祖窘平城之围,太宗屈供奉之耻,故孝武愤怨,深惟长久之计,命遣虎臣,浮河绝漠,穷破虏廷。当斯之役,黔首陨于狼望之北,财币糜于卢山之壑,狼望卢山,皆匈奴地名。府库单竭,杼柚空虚,算至舟车,资及六畜,夫岂不怀?虑久故也。遂开河西四郡,以隔绝南羌,收三十六国,断匈奴右臂。是以单于孤持,鼠窜远藏。至于宣元之世,遂备藩臣,关徼(jiǎo)不闭,羽檄不行。由此察之,戎狄可以威服,难以化狎。西域内附日久,区区东望叩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势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愈殖,威临南羌,与之交连,恐河西四郡,自此危矣。河西既危,不得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资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悠远,恤之烦费,不见先世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边境守御之具不精,内郡武卫之备不修,敦煌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减土,经有明戒。臣以为敦煌宜置校尉,案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庶足折冲万里,震怖匈奴。谨此上闻。 这疏经安帝批准,且因前时班勇所陈,与忠议相合,遂令勇为西域长史,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勇议见前文。勇受命即行,既至楼兰,即因鄯善诚心归汉,传诏奖勉,特加该王三绶。复派吏招抚龟兹。龟兹王白英,尚怀疑未服,勇再开诚示信,加意怀柔,白英乃自知悔罪,约同姑墨温宿二王,自行面缚,向勇乞降。勇亲为解缚,好言慰抚;令各处发步兵骑士,共讨车师。白英等既已投诚,自然从命,当下凑集万余人,受勇调度,直入车师前庭。前庭已归后王军就占领,军就仍居后庭,由北匈奴伊蠡王守住伊和谷,回应前文。被勇冲杀过去,不到多时,便捣破虏营,伊蠡王遁去;尚有军就留戍的兵士,及前庭被胁诸降卒,约有六七千名,见匈奴兵尚被击走,哪里还敢抵敌?当即逃去了一二千人,余皆跪伏军前,稽颡听命。勇全数收抚,共得五千人,仍令住居车师前庭,自至柳中屯田。柳中距前庭只八十里,呼应甚便,可以无虞。勇拟暂从休养,筹备刍粮,俟至士饱马腾,再击车师后王。好容易已越一年,系延光四年。春光和煦,塞外寒消,草木已渐生长,正好乘此兴师。勇遂发敦煌张掖酒泉三郡兵马,共六千骑,又征鄯善疏勒及车师前部兵,亦不下五六千,由勇亲自督率,往攻车师后王军就。军就亦领兵万余人,出庭迎敌,不意班勇部下,统是勇壮得很,一阵交锋,已被杀得人仰马翻,军就连忙退回,部众已丧失了好几千名。一时惶急失措,欲向北匈奴求援,又恐道远难及,没奈何硬着头皮,再图守御。偏来兵利害得很,乘胜直入,锐不可当,部众出去招架,不是惊散,就是杀死。霎时间庭中大乱,只见外面大刀阔斧,一齐杀来,此时欲逃无路,还想拼死再战,蓦听得一声箭响,仔细审视,那箭镞已到面前,慌忙把头一偏,右肩上适被射着,痛不可耐,竟致晕倒。待至苏醒转来,四肢早经捆住,不能动弹;还有匈奴使人,也在旁边陪绑,束作一堆。俄而有数人驰至,把他两人扛抬了去,好似牛羊一般,直至汉前长史索班死处,作为祭品。号炮两振,军就与匈奴使人,头皆落地,魂灵儿从头中飞向鬼门关上挂号去了。不愿同生,但愿同死,两语可为两人写照。班勇既枭斩军就,传首京师,露布报捷。自是车师前后庭,又得开通,西域各国,复震慑汉威,陆续归附。真个是父作子述、两世重光呢!好肖子。 安帝闻得西域复通,心又放宽,乐得逍遥自在,倒把那班勇功绩,搁置一旁,并没有什么赏赉。且当时廉直大臣,第一个要算司徒杨震。永宁二年秋季,迁震为太尉,似乎知人善任,偏是小人道长,君子道消,结果是易明为昏,崇邪黜正,终落得朝廷柱石,化作尘沙,说来既觉可痛,尤觉可叹!太尉刘恺,因病免官,由震继为太尉,另用光禄勋刘熹为司徒。帝舅耿宝,已拜大鸿胪,特为宦官李闰兄弟说情,托震录用。震不肯相从,宝一再往候,且与震语道:“李常侍为国家所重,欲令公辟除乃兄,主上亦曾允许,宝惟有传达上命罢了!”震正色道:“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应先敕下尚书,但凭私嘱,不敢闻命!”宝见震定意拒绝,悻悻自去。后兄阎显,亦进任执金吾,向震有所荐托,震亦不许。司空陈褒,已经罢去,后任为宗正刘授。他想讨好贵戚,一得风声,不待请托,便辟召李闰兄,及阎显意中的私亲,旬日间并见超擢。嗣复有诏为野王君造宅,王圣为野王君,见前文。大兴工役,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煽惑,倾动朝廷。震为汉家首辅,实属忍无可忍,因再上书力谏道: 臣闻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储,故尧遭洪水,人无菜色。臣伏念方今灾害滋甚,百姓空虚,不能自赡,重以螟蝗,羌虏钞掠,三边震扰,战斗之役,至今未息,兵甲军粮,不能复给,大司农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福!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第舍,合两为一,合两坊为一宅里。雕修缮饰,穷极巧技。今盛夏土王,而攻山采石,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徕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赃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黑白混淆,清浊同源,天下喧哗,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 这书呈入,好似石沉大海一般,并不见答。樊丰、周广、杨恽等,统皆切齿,就是野王君王圣母女,亦视若仇雠,恨不将震即日捽去。且因安帝不从震言,越好肆无忌惮,匪但王圣第宅,造得非常工巧,连樊丰等一班权阉,也胆敢捏造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现徒材木,各起冢舍园池,役费无数。遂致变异相寻,京都地动。杨震因屡谏不从,愤闷已极,何不引退?因岁暮不便陈词,勉忍至次年正月,申上直言道: 臣备台辅,不能奉宣德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一月四日,京师地动。臣闻师言:“地者阴精,当安静承阳。”而今动摇者,阴道盛也。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官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无所兴造,欲令远近咸知政化之清流,商邑之翼翼也。而亲近幸臣,骄溢逾法,多发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喧哗,众听闻见,地动之变,近在城郭,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焦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书》曰“僭恒旸若”,“臣无作福、作威、玉食。”惟陛下奋乾坤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掩妖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无令威福久移于下,则阳长阴消,天地自无不交泰矣! 震言虽然激切,怎奈安帝已为群小所蒙,任他如何说法,始终不理。且嬖幸愈加侧目,往往在安帝旁谤毁杨震,安帝已渐觉不平。惟震为关西名儒,群望所归,若一时将他除去,免不得物议沸腾,摇动大局,所以群小尚有畏心,未敢无端加害。尚知畏清议么?会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时政得失,安帝不禁怒起,说他无知小民,也来多嘴,当即诏令有司,捕腾下狱。中官最恨谤言,私下嘱托有司,谳成讪上不道的罪名,处腾死刑。杨震身为太尉,怎能坐视不救?乃复上疏谏诤,略云: 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极尽下情也。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加恩,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则国家幸甚! 安帝得疏,仍然不听,竟把赵腾处死,伏尸市曹。伯起!伯起!何不起身亟去?是年为延光三年,安帝想往外面游览,借着望祀岱宗的名目,出都东巡。文武百官,多半扈行,独太尉杨震,及中常侍樊丰等,却都留住京都,未尝随去。丰等因乘舆外出,越好擅用帑藏,移修第宅。原来为此,故未随行。偏被太尉掾高舒,召大匠令史等,底细考核,查出丰等前时捏造伪诏,呈与杨震。震因安帝东巡,未便举发,只好待回銮后,然后奏闻。何不飞使驰奏?丰等闻信,很是慌张,日夕与党羽密商,意欲先发制人,为自保计。也是杨伯起命运该绝,不先不后,竟有星变逆行的天象,被阉党作为话柄,构成邪谋。一俟安帝回来,将到都门,急忙先去迎谒,伪言还宫须待吉时,请安帝至太学中,暂时休息,应吉乃入。安帝还道他是真心爱主,当即依议。及驾入太学,丰等得乘间密奏,说是太尉杨震,袒庇赵腾,前因陛下不从所请,心怀忿怼,意图构逆,所以上见星变,显示危机,请陛下先行收震,方可入宫。安帝尚未肯信,踌躇半晌,方语樊丰道:“震为名士,难道也如此不法么?”丰应声道:“震为邓氏故吏,邓氏既亡,怪不得震有异心了!”谗口可畏,震由邓骘辟举,见前文。安帝愕然点首,便夜遣中使,往收太尉印绶,策免震官。震不防有此一举,既被权阉占了先着,悔亦无益,当将印绶交出,坦然归第,闭门韬晦,谢绝交游。哪知安帝还宫以后,擢耿宝为大将军,宝与震挟有宿嫌,又由樊丰等从旁煽构,竟奏称震不服罪,仍怀怨望。有诏遣震归里。震奉诏即行,至夕阳亭,慨然语诸子门人道:“人生本有一死,死不得所,也是士人常事。我叨居宰辅,明知奸臣狡猾,不能驱除,嬖女倾乱,不能禁遏,有何面目再见日月?我死后可用杂木为棺,粗布为被,盖形掩体,已自知足,不必归就墓次, 添设祭祠了!”说毕,即饮鸩而死,时已七十余岁。小子有诗叹道: 拼死何如预见机?网罗陷入已难飞。 夕阳亭下沉冤日,应悔当年不早归! 杨震已死,樊丰等尚不肯干休,还要设法摆布,欲知他如何逞毒,待至下回叙明。 西域诸国,势如散沙,各酋长亦皆庸鄙,无一有为,但得中国良将一人,出而镇抚,便得制驭各国,使之帖服,非若冒顿父子之桀骜难驯也。试观班氏父子之出使,不待劳师费财,即此用夷攻夷之一策,已能指挥如意,无往不宜,谁谓外域之不可以驭乎?惟安内之谋,比攘外为尤亟,安帝有一杨震而不能用,反且听信群小,黜逐正人,汉之纲纪,自此紊矣!惟震为关西名士,当知以道事君之义,合则留,不合则去,胡为乎刺刺不休,坐听谗人之构陷,而未能自拔也?彼薛包黄宪周燮冯良诸人,则倜乎远矣。 第四十三回 秘大丧还宫立幼主 诛元舅登殿滥封侯 第四十三回 秘大丧还宫立幼主 诛元舅登殿滥封侯 却说樊丰等闻杨震已死,还不肯甘休,密遣心腹赴弘农郡,嘱令太守移良,派吏至陕,阻住震丧,不准他携榇归葬,并令震诸子充当苦役,走驿传书。路人共知冤情,代为流涕。野王君王圣与大长秋江京,大长秋,中官名。连结樊丰等一班权阉,复要寻事生风,谋易储位,见好中宫。先将太子保乳母王男,厨监邴吉,构成死刑,流徙家属;然后与阎皇后串同一气,谗毁太子及东宫属下的官僚。阎后尝鸩死太子生母李氏,见前文。只恐太子长成以后,察悉毒谋,必图报复,因此处心积虑,欲将太子除去。且太子保已逾十龄,为了王男邴吉两人,无端致死,时常叹息。阎后及王圣江京等见太子已有知识,越觉情急,遂日夜至安帝前,诉说太子过恶。安帝本爱宠阎后,再加她三寸妙舌,一副娇容,装出许多泪眼愁眉,就使明知架诬,也要顾妻舍子,枕席之言,最易动听。况又有乳母王圣,幸臣江京樊丰,从旁证实,几把那十龄童子,当作枭獍(jing)一般。看官试想这糊涂皇帝,尚能不入他彀中么?妇寺之所以可畏者,如此。当下召集公卿,拟废太子。大将军耿宝,首先赞成。惟太仆来历,与太常桓焉,廷尉张皓,同声梗议道:“经有常言,人生年未满十五,过恶尚不及身;且王男邴吉,果有逆谋,亦未肯与童年说知,皇太子怎能预闻?应亟选贤良保傅,辅导礼义,自能弼成储德。若遽欲废立,事关重大,请圣恩且从宽缓,不可速行!”安帝不省,竟废太子保为济阴王,使居德阳殿西钟下。于是太仆来历,邀同光禄勋祋(dui)讽,祋,丁外反,姓也。宗正刘袆,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及大中大夫朱伥等十余人,共诣鸿都门,力白太子无过,吁请收回成命。安帝闻知,勃然变色,竟使中常侍草就诏旨,至鸿都门宣读道: 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天下也!历讽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喧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返,当显明刑书,毋贻后悔! 这诏读罢,除太仆来历外,统皆失色,薛皓更汗流浃背,慌忙叩首道:“诚如明诏!”语才说毕,即由来历从旁呵叱道:“薛君近作何言,奈何遽先背约?大臣处置国事,难道好这般反复么?”皓又惧又惭,觑隙自去。祋讽刘袆等,料知谏诤无益,依次引退。实是首鼠两端。来历独居宿阙下,好几日不肯退回,惹动安帝懊恼,使中常侍往谕尚书,叫他共劾来历。诸尚书不敢不遵,遂推陈忠领衔,劾历迹近要君,失人臣礼。陈忠奈何复为此举?安帝有词可借,便将历褫去官职,削夺国租,且黜历母武安长公主,不准入宫。原来历字伯珍,为故征羌侯来歙曾孙。歙子名褒,褒子名棱,皆袭侯爵。棱且尚明帝女武安公主,殁后公主尚存。子历既得嗣封,复因帝室姻戚,入朝登仕,由侍中迁至太仆,平素刚方持正,与权阉杜绝往来,至是因言得罪,闭户伏居,不与亲友交通,亲友亦无敢过问,可见得群阴交沍(hu),天地晦盲了!是年京师及郡国地震,共二十三次,大水雨雹,共三十六次,安帝毫不知儆,反于延光四年二月,趁着和风丽日,鼓动游兴,挈了娇娇滴滴的阎皇后,带同国舅阎显兄弟,并及宠竖江京樊丰等人,出都南巡。六龙并驾,五凤齐飞,驺从如云,旗旄如雨,说不尽的繁华烜赫,看不完的锦绮罗丛,沿途官吏,盛设供张,忙个不了。只是百姓又都遭殃,把卖男鬻女的血钱,供作龙舆凤辇等行乐费。藻不妄抒。好容易到了宛城,安帝忽然不豫,饮食无味,寒热交侵,乐极生悲。忙令御医诊视,服药罔效。那时不便再行,只好中途折回,才抵叶县,已是病入膏肓,不可再救,眼睁睁地看着阎后,及阎显兄弟等人,想传下两三句遗嘱,怎奈痰已上壅,不能出口,一刹那间,两目上翻,呜呼归天。在位一十九年,年止三十有二。阎后记得雨露深恩,不禁大哭,阎显兄弟与江京、樊丰等在旁,连忙向后摆手,叫令休哭。待后收泪,即密语道:“今皇上晏驾途中,济阴王尚在京师,倘被大臣拥立,必为所害,我等将身无死所了!”阎后听着,也觉着忙,急向大众问计。到底三五权阉,有些奸计,劝阎后秘不举哀,但言安帝病剧,移乘卧车,至入都后,方可发丧。阎后依计施行,便将帝尸置入卧车内,兼程还都,路上仍省问起居,及朝夕进食。鬼鬼祟祟地过了四日,方得驰入都中,尚佯遣司徒刘熹,往祷郊庙社稷,吁天请命。俟至晚间,方由宫中传出哀耗,令即治丧,一面迎立济北王寿子北乡侯懿为嗣,尊阎后为皇太后,授阎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济阴王保闻丧入哭,却被内侍阻住,不得上殿,但许在梓宫外面,遥望举哀。可怜保有冤莫白,有口难言,徒向那灵帷前大恸一场,几致晕倒地上,好多时方才趋出,接连不饮不食,约有数日。内外群僚,见他童年负屈,又能曲尽孝思,莫不唏嘘流涕,代抱不平。为后文迎立张本。北乡侯懿,尚在冲龄,阎太后贪立幼君,所以与阎显等定策禁中,迎立幼主。既已即位,然后奉安帝梓宫,出葬恭陵。阎太后即日临朝,阎显揽政。显却阴忌大将军耿宝,及野王君王圣,中常侍樊丰等人,于是交欢三公,密图进行。时卫尉冯石,迭经超迁,已代杨震为太尉,冯石见四十一回。阎显且奏闻太后,擢石为太傅,进司徒刘熹为太尉,参录尚书事,起前司空李郃为司徒。石本是个唯唯诺诺的人物,又蒙显一力保举,当然唯命是从;刘熹李郃,也得拔茅连茹,感激不遑,何人再与阎氏反对?阎显遂与三公同奏一本,弹劾大将军耿宝、中常侍樊丰、侍中谢恽、周广、乳母野王君王圣结党营私,罪俱难逭云云。阎太后立即下诏,饬拿樊丰、谢恽、周广下狱,严刑拷讯,三人受不起痛苦,并皆毙命。贬耿宝为辛侯,宝服毒自尽。王圣母女,流徙雁门。当日威风,而今安在?于是擢阎景为卫尉,耀为城门校尉,耀弟晏为执金吾,兄弟并处权要,威福自由。前车覆,后车鉴,奈何仍然不知?过了数月,幼主懿冒寒得病,病且日剧。中常侍孙程,前曾为邓太后服役,与樊丰、江京等志趣不同,因见樊丰虽死,江京尚存,要想自己出头,总非容易,朝思夜想,不如迎立济阴王,把阎显、江京等一概推倒,乃是绝好机会,稳取侯封。主见已定,即往语济阴王谒者兴渠道:“济阴王本系嫡统,并无失德,先帝误信谗言,遂致废黜。若北乡侯一病不起,正好将王迎入,捽去江京阎显,事必可成!”渠喜答道:“此计甚善,幸亟安排!”孙程即退约私党,秘密筹备。先是中黄门王康,曾为太子保府史,太子被废,康常叹愤;又长乐太官丞王国,与程素来莫逆,彼此会商,各愿效劳。十月二十七日,幼主懿竟尔殁世,阎显替太后划策,再征诸王子弟,择为帝嗣。诸王俱在外藩,中使往返需时,未能骤至,孙程忙联络十八人,约于十一月二日,共诣德阳殿西钟下。届期十八人俱到,姓氏官职,备录如下: 王国长乐太官亟。 王康 黄龙 彭恺 孟叔 李建 王成 张贤 史汎 马国 王道 李元 杨佗 陈予 赵封 李刚 魏猛 苗光以上并为中黄门。 十八人聚集一处,与孙程议定密谋,截衣为誓。待至次日夜间,各持利械,闯入章台门,直登崇德殿。内侍江京、刘安、李闰、陈达四人,守卫殿中,蓦见孙程等拥入,不知何因。京仗着累年威势,出来呵止,才说一语,已被孙程拔出短刀,砍落京首。刘安陈达李闰惊慌的了不得,连忙向内逃入,偏是心下愈急,脚下愈慢,走了几步,即为孙程、王康追及,一刀一个,杀毙刘安、陈达。凶狡何益?只有李闰还是活着,抖做一堆,众人又欲将他杀死,独孙程向众摇手,但用刀搁住闰肩,厉声与语道:“今日当迎立济阴王,汝若赞成,无得摇动,否则立诛!”闰已吓倒地上,浑身乱颤,忙应了几个诺字。原来闰在宫中,颇有权术,为内外所畏服,所以程胁使同事,不愿加刃。既得闰连声允诺,乃扶闰起来,共至德阳殿西钟下,迎入济阴王保,拥他登位。保年才十一,是为顺帝。孙程等宣传诏命,遍召尚书仆射以下,扈从帝驾,转幸南宫云台;程等留守省门,捍蔽内外。阎显时在禁中,听报顺帝即位,惊愕失措,不知所为。实是没用的东西。小黄门樊登,见显双眉紧蹙,跼蹐不安,便向前献计,劝即用太后诏旨,传入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守住朔平门,调兵御变。显如言颁诏,当即来了校尉冯诗,阎太后授诗符印,且与语道:“能得济阴王,封万户侯;得李闰,封五千户侯。”诗受印即出。显尚虑诗兵寥寥,特使樊登与诗偕行,至左掖门外号召吏士。哪知诗阳奉阴违,一出禁门,遽将樊登格杀,扬长自去。卫尉阎景闻报,急从省中还至外府,召集卫兵数百人,欲进盛德门。孙程传顺帝诏敕,令尚书郭镇,引羽林军出捕阎景。镇方卧病,闻命跃起,立刻点齐值宿羽林军,趋出南止车门,兜头碰着阎景,便扬声说道:“阎卫尉下车听诏!”说着,即一跃下马,持节宣读诏书。景不肯下车,且怨叱道:“这诏从何而来?”一面说,一面即拔剑出鞘,来斫郭镇。镇眼明手快,早已闪过一旁,掣出佩剑,剌入车中,喝一声着,景即从车中扑出,一个斤斗,仰堕地上。镇左右各持长戟,双管齐下,叉住景胸,因即将景擒住。景兵统皆溃散。当由郭镇送景入狱,景已受重伤,夜分即死。越宿辰刻,复遣使入宫,向阎太后索取玺绶。阎太后无可如何,不得不将玺绶交出,转呈顺帝。顺帝既得玺绶,便出御嘉德殿,使侍御史持节收系阎显,及显弟耀晏,一并下狱,各处死刑;并将阎太后迁居离宫。又是一贵戚推翻,报应何速?尚书令刘光等,乘机上奏道: 昔孝安皇帝圣德明茂,早弃天下,陛下正统,当奉宗庙,而奸臣交构,遂令陛下龙潜藩国,群僚远近,莫不失望。天命有常,北乡不永;汉德盛明,福祚孔章。近臣建策,左右扶翼,内外同心,稽合神明。陛下践祚,奉遵鸿绪,为郊庙主,承续祖宗无穷之烈,上当天心,下餍民望。而即位仓促,典章多缺,请条案礼仪,分别具奏,臣等不胜待命之至。 未几即有复诏颁出,准如所请,令有司参考旧议,规定新制。一面开南北宫门,撤销屯兵,大封功臣。诏书有云: 夫表功录善,天下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丞王国等,怀忠愤发,戮力协谋,遂归灭元恶,以定王室。《诗》不云乎:“无言不仇讎,无德不报。”程为谋首,康国协同,其封程为浮阳侯,食邑万户;康为华容侯,国为郦侯,各九千户;中黄门黄龙为湘南侯,食邑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汎为临沮侯,马国为广平侯,王道为范县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食邑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食邑千户。朝廷量功加赏,无偏无私,尔众侯其因功加懋,毋忽朕命! 看官记着,这就叫做十九侯。前时窦氏伏法,封侯惟一郑众,食邑只千五百户,已为有识所忧,此次多至十九人,推孙程为首功,封邑竟至万户,阉人得志,无逾此时。从此汉朝与宦官共天下,眼见得贻祸无穷,不亡不止了!扼要语。李闰先未预谋,故不得加封。孙程且迁官骑都尉,并得了许多金银钱帛的赏赐,就是王康以下,亦量予金帛有差。做着一注大买卖。又诏谕司隶校尉,除阎氏兄弟及江京等私亲外,悉从宽贷。用王礼葬北乡侯,起来历为卫尉。赦免王男邴吉等家属,尽令还京,各给钱币。光禄勋祋讽、宗正刘袆、侍中闾丘弘等,均已去世,诸子皆选入为郎;侍中施延陈光赵代,及大中大夫朱伥等,皆见拔用,后至公卿。安平人崔瑗,前由阎显辟为掾吏,见显迎立北乡侯,有失众望,免不得代为寒心,意欲乘间谏显,劝他改立济阴王,捕诛江京刘安陈达等人。怎奈显终日沉醉,始终不得进言,乃告长史陈禅,邀与共入求见。禅恐难挽回,迟疑未决,遂致瑗孤掌难鸣。迁延了好多日,阎氏果败,瑗亦坐斥,门人苏祗欲上书陈述前情,替瑗解免,瑗止令勿为。陈禅已进署司隶校尉,召瑗与语道:“君何不听门生上书,乃自甘坐废呢?”瑗答说道:“前时虽有此论,未曾举行,譬如儿女子屏人私语,怎得当真?愿使君不复出口,瑗从此告辞了!”说毕遂行,还至安平,杜门绝迹。州郡闻他狷介,再行辟举,屡征不起,韬晦终身。惟杨震门人虞放陈翼,闻知樊丰周广等诛死,却回忆师恩,诣阙陈书,追讼震冤。朝右亦共称震忠,乃下诏除震子牧秉为郎,震有五子,牧秉最为著名,事见后文。赐钱百万,许将遗柩改葬华阴潼亭,远近亲友,俱来会葬。先期十余日,有大鸟高约丈余,飞集柩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及安葬已毕,方才飞去。会葬诸人,都为称奇,郡吏亦举状上闻,可巧天灾不已,朝廷愈惜震枉死,因敕郡守致祭墓前,祠以中牢,且用诏书代策道: 故太尉震,正直是与,俾匡时政;而青蝇点素,同兹在藩,《诗》云:“营营青蝇,止于樊。”樊藩同义。上天降威,灾眚(shěng)屡作,尔卜尔筮,惟震之故。朕之不德,用彰厥咎,山崩栋折,我其危哉!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灵,傥其歆享。 震冤既雪,舆论益伸,时人更为立石墓旁,图刻大鸟形状,留作纪念。忠臣义士,到底流芳,比那一班权戚幸臣,死且遗臭,相去不啻天渊呢!后人其听之。就是如阎后一流妇女,位正椒房,身为国母,也算巾帼中的第一领袖,只为了贪心不足,弄得声名两败,徙居离宫。司隶校尉陈禅,更指斥阎太后生性妒忌,与顺帝无母子恩,请再徙居别馆,不当复行朝见礼。此议一倡,群臣相率赞成,好好一位太后娘娘,几乎要贬入冷宫,不见天日了。小子有诗咏道: 乾道主刚坤道柔,骄痴妒悍总招尤。 机关算尽徒增慨,十载雌风一旦休。 究竟阎太后再徙与否,容至下回再表。 安帝嗣子,只一济阴王,阎后先鸩死其母,复及其子,明明立为储君,乃交谮而废之,彼且自诩为得计,庸讵知阎氏赤族,已隐兆于此耶?传有之:“众怒难犯,专欲难成。”阎后之构废济阴王,众怒之所由丛也;迎立北乡侯,专欲之所由败也。欲巧反拙,转利为害,而阎氏亡矣!孙程之谋立济阴王,即为阎氏专政之反动力。阎氏兄弟,固有可诛之罪,特惜其诛阎氏者,不出于三五公卿,而出于十九宦官,宦官得志,祸比外戚为尤烈。十九人同日封侯,汉家之气运已尽。幸而顺帝幼聪,尚能驾驭,故其祸不致遽发耳。然贻谋不臧,终为后世大息,读史至十九侯受封,已不禁为之长太息矣。 第四十四回 救忠臣阉党自相攻 应贵相佳人终作后 第四十五回 进李固对策膺首选 举祝良解甲定群蛮 第四十五回 进李固对策膺首选 举祝良解甲定群蛮 却说尚书令左雄,因见梁冀辞爵,宋娥独不让封,乃复借着地震山崩的变异,再上封章,略云: 先帝封野王君,汉阳地震,今封山阳君,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已高让,山阳君亦宜崇其本节,毋蹈愆尤,则所保者大,国安而山阳君亦安矣。 宋娥闻得左雄再三谏诤,亦有畏心,乃向顺帝辞还封号。偏顺帝专徇私恩,不肯照准,于是山阳君封号如故,左雄所言,依然无效,但雄名由此益著。雄尝因州郡荐举,类多失实,特奏请察举孝廉,必年满四十,诸生试家法,即一家之学。文吏课笺奏,乃得应选。若有茂才异行如颜渊子奇,方可不拘年齿。子奇齐人,年十八,齐君使宰东阿,阿县大化。顺帝依议,颁诏州郡。会广陵郡有孝廉徐淑,应举入都,年未四十,台郎诘以违格,淑答说道:“诏书有如颜渊子奇,不拘年齿,故本郡以臣充选!”郎官无言可驳,转告左雄,雄召淑入见,莞尔与语道:“昔颜渊闻一知十,孝廉能闻一知几呢?”说得淑无从对答,默然退归。尚书仆射胡广,曾与雄议不合,出为济阴太守,所举数人,并皆失当,坐是免官。此外尚有牧守滥举,亦遭罢黜。惟汝南人陈蕃,颍川人李膺,下邳人陈球等三十余人,才足应选,得拜郎中。安丘人郎顗,素有声誉,由顺帝特征入阙,面问灾异,顗详上条陈,大要在修德禳灾,且荐举议郎黄琼,茂才李固。顺帝命顗为郎中,顗辞病不就,飘然竟去。忽由洛阳令奏报宣德亭边,平地无故自裂,阔约八十五丈,顺帝乃令公卿所举各士人,入朝对策。峨峨髦士,挟策干时,遂皆摛(chi)藻扬华,发挥己见。就中名士颇多,如扶风人马融,南阳人张衡,亦俱在列。所上策文,由顺帝亲自展览,内有一篇佳作,系详言时政得失,不涉虚浮,当即拔为第一。看官欲赏识此文,由小子抄录如下: 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宝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皆关诸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之进者,惟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宽博,嫉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宽和无党援者,辄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孽,使樊丰之徒,乘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诚以汉兴以来,三百余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爵赏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之高,使成万安之福。 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禄尊显,专总权柄,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老子曰:“其进锐者,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 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见前文。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侯羊迪等,无他功德,初拜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复。《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 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乎四时;尚书出纳王命,敷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辅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影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叩树本而百枝皆动也。《周颂》曰:“薄言振之,莫不震叠。”此言动之于内,而应之于外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间隙一开,则邪人动心;利竞暂启,则仁义道塞。刑罚不能复禁,化导以之浸坏。此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陛下宜开石室,陈图书,招会群儒,引问得失,指摘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即时施行,显拔其人。以表能者,则圣听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第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臣所以敢陈愚瞽、冒昧自闻者,倘或皇天欲令微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臣言有尽而意不尽,伏惟垂鉴。 看官道这篇策文,是何人所作?原来就是南郑人李固,即故司徒李郃的令子。固五察孝廉,再举茂才,皆不应召,至是为卫尉贾建所举,乃诣阙献词。顺帝特加鉴赏,置诸高第。即日令乳母宋娥,出居外舍,并责诸常侍干预政权。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因拜固为议郎。马融前曾为校书郎中,因上《广成颂》,隐寓讥刺,忤旨被黜,及此次对策,乃复使与固同官。张衡,南阳人,表字平子,素善机巧,更研精天文阴阳历算,尝作浑天仪,著《灵宪》《算罔论》,造候风地动仪,为前人所未有,当时已为太史令。衡不慕荣利,故累年不迁,好几载才得为侍中。这都由阉人当道,排摈清流,虽有名士,终致沉抑下僚,不获大用。浮阳侯孙程等,就国年余,仍复召还京师,命与王道李元,同拜骑都尉。回应前回。嗣复迁程为奉车都尉,程竟病死,追赠车骑将军印绶,赐谥刚侯。程临终遗言,愿将封邑传与弟美,顺帝将封邑中分一半畀孙美承受,一半使程养子寿袭封,这也是汉朝特别的创格。到了阳嘉四年,居然垂为定例,诏令宦官养子,俱得为嗣,承袭封爵。御史张纲,就是司空张皓子,皓为留侯张良六世孙,居官正直,至阳嘉元年病殁。纲少通经学,砥砺廉隅,既受任为御史,目睹顺帝宠遇宦官,引为已忧,慨然叹息道:“秽恶满朝,不能致身事君,扫清宫禁,虽得幸生,也非我所愿哩!”当下缮就奏折,入朝进呈,奏中说是: 《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溯自大汉初隆,及中兴之世,文明二帝,德化尤盛。观其理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尝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夷狄闻中国优富,任信道德,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盛应。顷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恩,割损左右,以奉天下,则治道其庶几矣! 书入不报。是时三公已换易数人,太傅桓焉,太尉朱宠,司徒许敬,皆相继罢去,用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宗正刘崎为司徒,又因司空张皓出缺,进太常王龚为司空。太傅本非常职,暂从缓设。太尉庞参,就职至三年有余,最号忠直,内侍等不便舞弊,屡加谮毁,司隶亦党同阉竖,上书纠弹,独广汉郡上计掾段恭,力为庞参洗刷,请顺帝专心委任,顺帝乃任参如故。不料参后妻嫉妒,竟将前妻子推入井中,猝遭溺死,洛阳令祝良,与参有隙,当即入太尉府查勘属实,立时报闻,参因坐免,改任大鸿胪施延为太尉。越二年,施延免职,又起参为太尉。参年老多病,逾年寿终,司空张龚,继参后任。太常孔扶,迁官司空,未几又改用光禄勋王卓。司徒刘崎,亦坐事免官,特擢大司农黄尚为司徒。惟梁后父执金吾梁商,奉命为大将军,独不愿就任,托疾固辞,顺帝使太常奉策,就第册拜,商不得已诣阙受命。汉阳人巨览,上党人陈龟,并有才行,当由商辟为掾属。李固周举,亦由商特召,入为从事中郎。固见商谦和有余,刚断不足,乃上笺讽商道: 昔《春秋》褒仪父以开义路,贬无骇以闭利门。夫义路闭则利门开,利门开则义路闭也。前孝安皇帝,内任伯荣樊丰之属,外委周广谢恽之徒,开门受赂,署用非次,天下纷然,怨声满道。今上初立,颇存清静,未能逾年,稍复堕损,左右党进者,日有迁拜;守死善道者,滞涸穷路,而未有改敝立德之方。又,即位以来,十有余年,圣嗣未立,群下系望。可令中宫博简嫔媵,兼采微贱宜子之人,进御至尊,顺助天意。若有皇子,母自乳养,无委保妾医巫,以致飞燕之祸。明将军望尊位显,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省,垂则万方。而新营祠堂,费工亿计,非以昭明令德,崇示清俭。自数年以来,灾怪屡见,近无雨润,而沉阴郁泱,宫省之内,容有阴谋。孔子曰:“智者见变思刑,愚者睹怪讳名。”天道无亲,可为祗畏。如近者月食既于端门之侧,既尽也。月者大臣之体也,夫穷高则危,太满则溢,月盈则缺,日中则移,凡此四者,自然之数也。天地之心,福谦忌盛,是以贤达功遂身退,全名养寿,无有怵迫之忧。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唐虞时为诸侯,至禹即位,弃官归耕,事见《庄子》。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固狂夫下愚,不达大体,窃感故人一饭之报,况受顾遇而可不尽言乎?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幸赐裁览! 梁商亦知固效忠,但素性优柔,终不能用。宦官十九侯中,孙程早死,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等,亦陆续病亡,惟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汎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乳母宋娥,交相蛊敝,贿赂公行。太尉王龚,每恨宦官揽权,志在匡正,因极陈诸阉过恶,请即放斥。阉党不免惊惶,各使宾客诬奏龚罪,顺帝竟偏听谗言,命龚自白。李固闻知,即进告梁商,为龚辩诬,且谓三公望重,不应赴廷对簿,请即代为表明,毋令王公蒙冤。商乃入白顺帝,才得无事。商子冀,鸢肩豺耳,两眼直视,口吃不能明言,少时游荡无行,酒色自娱,凡博奕蹴鞠诸技,却是般般精通,又喜臂鹰走狗,骋马斗鸡,此外却无甚才能,不过略通书计。为了椒房贵戚,得列显阶,初为黄门侍郎,转迁侍中虎贲中郎将,及越骑步兵各校尉,至父商为大将军,冀竟代任执金吾。阳嘉五年,改号永和,调冀为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为不道。洛阳令吕放,进见梁商,偶然谈及冀过,商当然责冀。冀恨放多嘴,竟遣人伏候道旁,俟经过时,把他刺死。且恐乃父察悉,伪言放为仇家所刺,请使放弟禹为洛阳令,严行捕讯。禹接任后,总道是与冀无干,但将宗亲宾佐,逐加拷问,冤冤枉枉死了一百多人。冀一出手,便冤死多人,怪不得后来要杀皇帝。梁商尚被冀瞒过,顺帝更不必说了。是年武陵蛮叛乱,幸得新任太守李进,领兵讨平,且简选良吏,抚循蛮夷,郡境乃安。过了一年,象林蛮区怜等,纠众为乱,攻县廨,戕长吏,骚扰的了不得。交阯刺史樊演,发交阯九真兵二万余人,往救象林,兵士不愿远行,倒戈返攻,还亏樊演乘城拒守,觑隙出击,得将叛兵驱散,城郭无恙。但叛兵投入蛮帐,蛮众益盛。适侍御史贾昌,出使日南,闻得叛蛮猖獗,亟与州郡官吏,并力合讨,怎奈岭路崎岖,蛮众负嵎自固,官兵不能与敌,战辄失利,反为所围。贾昌等飞书乞援,诏令公卿百官,会议方略,群臣等请特简元戎,大发荆扬兖豫兵马,往讨叛蛮。独大将军属下从事中郎李固,力驳众议,独献良谟,大致说云: 蛮荒辽远,用兵最艰,若荆扬无事,发之可也。今二州盗贼,盘结不散,武陵南郡蛮夷未辑,长沙桂阳数被征发,如复扰乱,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兖豫之人,猝被征发,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温暑,加有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远涉万里,士卒疲劳,及至岭南,不堪复斗,其不可四也。军行日三十里,而兖豫去日南九千余里,三百日乃到,计人粟五升,用米六十万斛,不计将吏驴马之食,但负甲自致,费便若此,其不可五也。军之所在,死亡必众,不足御敌,当复更发,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发其吏民,犹且不堪,何况苦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尹来杀我。”后就征还,以兵付刺史张乔。乔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此发将无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验也。宜更选有勇略仁惠任将帅者,以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阯。今日南兵单无谷,守既不足,战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阯,还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裂土之赏。前并州刺史祝良,性多勇决,又南阳张乔,前在益州,有破虏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加魏尚为云中守,哀帝即拜龚舍为泰山太守,今宜师其遗意,拜良等便道之官,则不待劳师,自可收效,而蛮疆之绥辑不难矣。 这议一创,公卿等却多以为然,不复坚持成见。于是拜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阯刺史,即日就道,同赴岭南。乔至交阯,开示恩信,解散胁从,叛众或降或归,不复生乱。良到九真,单车入蛮穴中,晓谕祸福,示以至诚,蛮众亦俯首帖耳,愿遵约束,投降至数万人,俱为良筑造府舍,仍复前观,岭外复平。朝廷未接捷音,尚使公卿等各举猛士,选为将帅。尚书令左雄,时已调任司隶校尉,独将前冀州刺史冯直,保举上去。偏尚书周举,谓冯直尝坐赃免官,如何得列入荐牍?因此劾雄所举非人,免不得有阿私情弊。雄以周举得为尚书,也由自己推荐,此次恩将仇报,太觉不情,当下往诘周举道:“我素重君才,故敢进言,谁知反害及自身!”举慨然答道:“昔赵宣子任韩厥为司马,厥反戮宣子仆,宣子语诸大夫道:‘可以贺我!’今君不以举为不才,谬升诸朝,举不敢向君阿谀,致贻君羞。不料君意与古人不同,举始自知得罪了!”雄听了举言,忙改容称谢道:“吾过,吾过!幸勿介意!”遂拱手别归。时人称举为善规,雄为善改,统是当时贤士,名不虚传。还有一班窃权揽势的宦官,乘机举用私人,竞卖恩势。独大长秋良贺,清俭退厚,一无所举,顺帝暗暗诧异,召问原因,贺直答道:“臣生自草莽,长居宫禁,天下人才,臣未知悉,又与士类素乏交游,怎敢滥举?昔卫鞅因景监介绍,得见秦王,智士已料他不终,若使臣妄举数人,恐士人不以为荣,反且因此见辱了!”顺帝闻言,也为叹息不置。但内侍如贺,实是不可多得。此外多招权纳贿,往往酿成祸阶,永和四年元月,中常侍张逵,竟矫诏捕人,险些儿构兴大狱,连累无辜。小子有诗叹道: 刑余腐竖总难容,蟠踞宫廷定兆凶。 亦有驯良堪任使,古今能有几人逢? 欲知张逵矫诏情事,容至下回分解。 顺帝亦中智之君,观其召试群儒,能举李固为首选,退乳母,责阉人,宫禁肃然,其与乃父之庸暗不君,似不可同日语矣。然一时之明察,终不敌群小之欺蒙,虽有直臣,挽回无几。意者其尚有遗传性之留存,明于初而昧于终欤?梁商以谦退称,亦卒蹈优柔之失,有子如冀,不能教以义方,遑问他事。李固讽商之言,尚未能直揭其弊,而商且不用,时人称商为顺帝贤辅,其然岂其然乎?及固荐引祝良张乔之抚蛮,而四府均赞成固议,卒得成功。度其时商为首弼,且握兵权,必有为之主宰其间者,况固为从事中郎,亦由商所辟召,盖亦一邓骘之流亚而已。语有之:“善善从长,恶恶从短。”则商固非无一长之足采之。 第四十六回 马贤战殁姑射山 张纲驰抚广陵贼 第四十七回 立冲人母后摄政 毒少主元舅横行 第四十七回 立冲人母后摄政 毒少主元舅横行 却说顺帝时代的名吏,却也不少,除张纲抚定广陵外,尚有洛阳令任峻,冀州刺史苏章,胶东相吴祐。峻能选用人才,各尽所长,发奸如神,爱民如子,洛阳大治。章为冀州刺史,有故人为清河太守,贪赃不法,俟章行巡至郡,当然迎谒,章置酒与宴,畅叙甚欢,太守喜说道:“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微笑道:“今夕苏儒文与故人饮酒,乃是私恩;儒文系苏章表字。明日为冀州刺史按事,却是公法,公私原难并论呢!”这一席话,说得太守忸怩不安。果然到了次日,即被挂入弹章,罢官论罪。州吏闻章秉公无私,自然不敢枉法,全境帖然。吴祐政从仁简,民不忍欺。啬夫孙性,私赋民钱,市衣奉父,父怒说道:“汝尚敢欺吴公么?快去向吴公伏罪,还可恕汝!”性惶惧自首,具述父言,祐与语道:“汝以亲故受污名,还可原谅,古人所谓观过知仁,便是为此。但汝父确系老成,汝当归谢,所有衣服,仍奉遗汝父便了!”性乃拜谢而去。祐遇民事讼,往往闭阁自责,然后讯问两造,多方晓谕,不尚典刑,或身自至乡,曲为和解,因此闾阎悦服,囹圄空虚。苏章宴友,吴祐还衣,后人或讥为好名,但试问后世有几多贤吏?就是巡行州郡的八使,当时号为八俊。只张纲中道折还,出守广陵,病终任所;余如杜乔、周举等人,亦皆不避权贵,所上弹章,统是梁氏姻亲,及宦官党羽。可奈宫廷里面,都由宵小把持,任他如何弹劾,只是搁置不理。嗣经侍御史种暠,复行案举,方得黜去数人。杜乔到了兖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绩为天下第一,因召入为将作大匠,再迁为大司农。太尉王龚,因病告归,太常桓焉,及司隶校尉赵峻,相继为太尉。司空王卓病终,光禄勋郭虔继任,嗣又改用太仆赵戒。就是司徒黄尚卸任后,亦接连换易两人,一是光禄勋刘寿,一是大司农胡广。惟当时梁冀用事,三公九卿,统唯唯诺诺,无所可否。惟前太尉王龚子畅,入为尚书,倒还有些乃父风规,不偏不党。汉安二年,匈奴句龙王吾斯复率众寇并州,畅荐茂陵人马寔(shi)为中郎将,出使防边。寔募人刺杀吾斯,送首洛阳。越年又进击余党,收降乌桓余众七十余万口。朝廷下诏褒美,赐钱十万,一面册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单于,使他还镇南庭。兜楼储前时入朝,留居洛阳,至是由顺帝临轩,亲授玺绶,特赐车服,并命太常大鸿胪等,祖饯都门,作乐侑酒,待至饮毕,兜楼储乃拜辞还国。南庭有此主子,自然不忘汉恩,较为恭顺,北顾幸可无忧。惟西陲一带,经护羌校尉赵冲出镇,剿抚并用,连破烧何烧当诸羌,羌种前后三万余户悉降。后来护羌从事马玄,忽生异图,背冲出塞,羌众亦叛去不少。冲追击叛羌,遇伏战殁,诏封冲子义为义阳亭侯。但冲虽阵亡,羌亦衰耗,再加梁并为左冯翊,招降叛羌离湳、狐奴等,陇右少安。回应前回。到了汉安三年,顺帝年已及壮,尚未立嗣,梁皇后以下,多半不育,只后宫虞美人,生下一子,取名为炳,年才二岁,顺帝乃立炳为太子,改汉安三年为建康元年,颁诏大赦。适侍中杜乔,还京复命,遂拜为太子太傅。又命侍御史种暠为光禄大夫,在承光宫中监护太子。一夕由中常侍高梵,单车迎太子入见,杜乔等向梵索诏,梵答言由帝口授,并无诏书,乔惶惑失措,不知所为,种暠独拔剑出鞘,横刃当车道:“太子为国家储贰,民命所系,今常侍来迎,不持诏书,如何示信?暠宁死不从此命!”梵起初尚恃有帝谕,倔强不服,及见暠色厉词严,倒也理屈词穷,无从辩驳,因即驰还复奏。顺帝颇称暠持重,更用手诏往迎太子,太子乃入。杜乔出宫赞叹道:“种公可谓临事不惑呢!”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人。两人都被举孝廉,致身通显,并号名臣。未几出暠为益州刺史,乔却迁官大司农,再迁为大鸿胪。是年八月,顺帝不豫,数日即崩,年终三十,在位与安帝相同,也是一十九年。群臣奉太子炳即位,尊梁后为皇太后。两龄嗣主,如何亲政?当然援照前例,由皇太后梁氏临朝。进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录尚书。越月奉顺帝梓宫,出葬宪陵,庙号敬宗。是日京师及太原雁门地震,三郡水涌土裂。有诏令举贤良方正,并使百僚各上封事,极陈时政得失。前安定上计掾皇甫规奉诏奏对道: 伏惟孝顺皇帝初勤王政,纪纲四方,几以获安。后遭奸伪,威分近习,畜货聚马,戏谑时间,又因缘嬖幸,受赂卖爵,轻使宾客,交错其间,天下扰扰,从乱如归,故每有征战,鲜不挫伤,官民并竭,上下穷虚。臣在关西,窃听风声,未闻国家有所进退,而威福之来,咸归权幸。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指梁太后。摄政之初,拔用忠贞,指用李固。其余纲维,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地震之后,雾气白浊,日月不光,旱魃为虐,盗贼纵横,流血川野,庶品不安,谴诫屡至,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亟宜黜遣,披扫凶党,收入财贿,以塞民怨,以答天诫。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处周召之任,为社稷之镇,加与王室世为姻族,今日立号,虽尊可也。惟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德不称禄,犹凿墉之址,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耳纳邪声,口出谄言,甘心逸游,倡造不义,亦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人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纠察,故使陛下专受谄谀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谀有福,直言贾祸,然岂敢隐心以避诛责乎?臣生长边远,希涉紫庭,怖慑失守,言不尽意,昧死以闻。 这篇奏对,是专从权戚嬖幸上立言,梁冀瞧着,先已愤恨,即黜规下第,授官郎中。规知不可为,托疾辞归。州郡望承意旨,常欲陷害皇甫规,规深居韬匿,但以《诗》《易》教授门徒,幸得不死。时扬徐盗贼复盛,扬州贼范容等据住历阳,九江贼马勉攻入当涂,居然自称皇帝,也建立年号,封拜百官,号党羽徐凤为无上将军。就是广陵降贼张婴,自张纲病殁后,又生变志,仍然号召党羽,扰乱堂邑、江都。梁太后正拟会集公卿,选将出讨,只因年残春转,朝廷改元永憙(xi),百僚连日庆贺,无暇问及军情。待至庆贺事毕,幼主忽罹重疾,一瞑不醒,年才三岁,宫中忙乱得很。梁太后因扬徐盗盛,恐国有大丧,愈致惊扰,特使中常侍诏谕三公,拟征集诸王列侯,然后发丧。太尉李固进言道:“嗣皇虽幼,犹是天下君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身为臣子,反可互相隐讳?从前秦始皇病崩沙邱,胡亥赵高隐匿不发,卒至扶苏被害,秦即乱亡;近北乡侯病逝,阎后兄弟及江京等亦共隐秘,致有孙程推刃等事。这乃天下大忌,不可不防!”实是防备梁冀,故有此言。梁太后乃依固议,即夕发丧。惟顺帝只有嗣子一人,嗣子已殁,不得不别求旁支,入承大统。因征清河王蒜,及渤海王子缵,同入京师。蒜系清河孝王庆曾孙,缵乃乐安王宠孙,宠即千乘王伉子,见前回。蒜年已长,缵尚只八岁。太尉李固欲立长君,特语大将军梁冀道:“今当立嗣君,宜择年长有德,及躬与政事,夙有经验的人才,方可主治国家,愿将军审详大计,如周霍立文宣,毋效邓阎二后,利立幼君!”冀不肯从,与梁太后秘密定议,竟迎缵入南宫,授封建平侯,即日嗣位,是谓质帝,仍由梁太后临朝,遣蒜还国。于是议为前幼主安葬,卜兆山陵。李固又进谏道:“方今寇盗充斥,随处都宜征剿,军兴用费,势必加倍,况新建宪陵,劳役未休。前帝年尚幼弱,可即就宪陵茔内,从旁附筑,费可减去三分之一。从前孝殇皇帝奉葬康陵,也是这般办法,今何妨依据前制呢。”梁太后复从固言,将前幼主梓宫出葬,谥为冲帝,墓号怀陵。固遇事匡正,辄见信用,黄门内侍,多半黜遣,天下都想望承平。独梁冀专欲好猜,每相忌嫉,再加阉人从中播弄,共作蜚语,架诬固罪。梁太后却不肯听信,因得无事。固又与太傅赵峻、司徒胡广、司空赵戒等荐举北海人腾抚有文武才,可为将帅。有诏拜抚为九江都尉,往讨扬徐诸贼。抚连战连胜,破斩马勉及徐凤范宫等,因进抚为中郎将,都督扬徐二州军事。抚又进至广陵,击毙张婴。尚有历阳贼华孟,自称黑帝,亦为抚领兵击死,东南乃平。越年改元本初,诏令郡国各举明经,诣太学受业,岁满课成,拜官有差。自是公卿皆遣子入学,生徒多至三万余人,学风称盛。扬徐一带,又已平靖,西北两隅,也还安宁,正好偃武修文,日新政治。偏是贵戚梁冀,挟权专恣,恃势横行,甚至大逆不道,公然做出弑君的事情来了。原来质帝年虽幼冲,却是聪明得很,常因朝中会议,公卿满廷,独目顾梁冀道:“这正是跋扈将军呢!”聪明反被聪明误。冀听了此言,大为愤恨,暗想如此少主,已是这般利害,若待至长成,如何了得!不如除去了他,另立一人。乃暗嘱内侍,置毒饼中,呈将进去,质帝吃了数枚,才阅片时,便致腹中作怪,烦闷不堪,因召问太尉李固道:“食饼腹闷,得水尚可活否?”冀在旁接口道:“恐饮水后或致呕吐,不如不饮为是!”语尚未毕,那质帝已捧住胸腹,直声大叫,霎时间晕倒地上,手足青黑,呜呼哀哉。李固伏尸举哀,大哭一场。少顷梁太后到来,亦泪下潸潸。固停住了哭,面奏太后,请彻底查究侍臣,梁太后含糊答应。固欲再与梁冀说明,左右旁顾,并不见冀踪迹,乃退了出去。适司徒胡广,司空赵戒,闻丧哭临,固待他哭毕,出外与商善后事宜,且恐冀更另立幼主,因邀二人一同署名,致书与冀道: 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德临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绝。今当立帝,膺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必详择其人,务求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阼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本初以来,政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正是将军忧劳之日。传曰:“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缺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惟明将军图之!博陆,即霍光封邑,事见《前汉演义》。 梁冀得书,方召百官入议。李固与胡广、赵戒,及大鸿胪杜乔,都请立清河王蒜,说他谊属尊亲,德昭中外,正好入主宗祧。冀默不一答,仍无成议。先是平原王翼,被贬为都乡侯,遣归河间,见四十一回。翼父开时尚生存,愿将蠡吾县为翼封邑,上表请命,朝廷准议,乃改封翼为蠡吾侯。翼殁后,由子志袭封。志酷肖乃父,面目清扬,可惜是个皮相。当顺帝告崩时,曾入都会葬,为梁太后所亲见,太后尚有女弟,意欲与志为婚,合成佳偶,只因国有大丧,一时未便与议,所以遣令归国。迁延至两年有余,志年已十五,乃由梁太后召令入朝,与商婚事。适值质帝暴崩,议立新主,梁冀意中即欲将志拥立,好做那双料国舅,永久擅权。国舅也有双料,真是奇语。不料三公会议,多主张清河王蒜,与己意殊不相合,急切又未便开口,只得闷闷无言。及公卿等退出后,时已天暮,冀吃过夜膳,正在踌躇,忽由中常侍曹腾等入见,希旨说冀道:“将军累代为椒房姻戚,秉摄万机,宾伍如云,免不得稍有过失。清河王夙号严明,若果得立,恐将军必致受祸!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当可长保哩!”冀皱眉道:“我亦有此意,但公卿等未肯赞成,奈何?”腾复说道:“将军据有重权,令出必行,何人敢违?”冀不待说毕,奋然起座道:“我……我意决了!”冀本口吃,两我字形容毕肖。腾等欣然辞去。翌晨冀重集公卿,倡议立蠡吾侯志,怒目轩眉,语甚激切,胡广赵戒以下,俱为冀所震慑,同声接应道:“惟大将军命!”独固与杜乔,坚持初议,尚有辩驳,冀不令多言,竟厉声喝道:“罢会!……罢会!”语毕竟入。固亦趋出,尚望冀舍志立蒜,再贻冀书,反复申论。冀略略一阅,掷置地上。先向梁太后请下诏书,将固策免,然后至夏门亭迎入蠡吾侯志,即夕即位,夏门系洛阳西北门,门外有万寿亭。是为桓帝。梁太后犹临朝政,安葬质帝于静陵,追尊河间王开为孝穆皇,蠡吾侯翼为孝崇皇。孝穆皇陵号乐成陵,孝崇皇陵号博陵。帝生母匽(yǎn)氏,本蠡吾侯翼媵妾,至是在园守制,亦得尊为博园贵人。越年改元建和,正月朔日,便报日食,诏令三公九卿各言得失。到了四月,京师地震,又诏大将军公卿等荐举贤良方正,及直言极谏各一人。看官试想,豺狼久已当道,欲要纠正时政,必为所噬,有几个肯拼出性命,去膏豺狼口吻?如果有贤良方正,也不愿出仕乱世。至若直言极谏,更不必论了!司徒胡广,已代李固为太尉,会因盛夏日食,将广策免,进杜乔为太尉。且追论定策功勋,益封梁冀食邑万三千户,冀弟不疑为颍阳侯,不疑弟蒙为西平侯,冀子清为襄邑侯。又封中常侍刘广等皆为列侯。太尉杜乔,守正不阿,独上书谏阻道: 陛下越从藩臣,龙飞即位,天人属心,万邦攸赖,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佞长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世暗主,诛赏各缘其私。今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赏而物无劝。苟遂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 书奏不省。从前乔为大司农时,永昌太守刘君世,铸黄金为文蛇,拟献梁冀,事为益州刺史种暠所劾,致将金蛇没入国库,归与大司农收管。梁冀尚欲索取,伪与乔言,借观金蛇,乔知冀不怀好意,婉词拒绝,冀因此挟嫌。冀有小女病死,公卿都前往吊丧,乔独不赴,又为冀所衔恨。至迎立桓帝时,又与李固等反抗冀议,冀更觉切齿。不过梁太后素知乔忠,乃进乔为太尉。乔抗直如故,复谏阻冀等加封,言不见听,徒增冀恨。桓帝由梁氏得立,自然允从婚议,愿纳冀妹为后。冀想乘此大出风头,拟令桓帝特备隆仪,迎娶乃妹,偏杜乔据执旧典,只准照前汉时惠帝纳后故事,毫不增饰。冀因乔为首辅,也不便硬与争论,惟心中芥蒂益深。及冀妹既纳为皇后,冀势力益张。适都中又复地震,遂归咎首辅杜乔,将他策免,进司徒赵戒为太尉,封厨亭侯;司空袁汤为司徒,封安国侯;汤由太仆升任。起前太尉胡广为司空,封安乐侯。三公各得侯封,遂皆党同梁氏,唯命是从,只有李固、杜乔,不肯附梁,免不得为所倾陷,要同时绝命了。小子有诗叹道: 邪正由来不并容,保身何若且潜踪。 先机未悟终罹祸,过涉难逃灭顶凶! 欲知李固、杜乔,如何毕命,且看下回续叙。 顺帝告崩,子炳嗣立,梁皇后援例临朝,犹可说也。但不当专信乃兄,委以重任。冀本一浮荡子耳,梁后关系同胞,岂无所闻?皇甫规首先进谏,言之甚详,奈何顾恋亲谊,不为国家大局计乎?夫以明德和熹两后之贤,而母族犹不免中落,梁后夙号知书,尝引《列女图》以为鉴戒,吾未闻古今列女,好为是以私废公也!冲帝夭折,莫如迎立长君,乃偏听冀言,舍蒜立缵,其贪权固位之心,已可想见。至质帝遇毒,顷刻暴崩,若使梁后未知冀谋,奈何不从李固之言,彻底查究?晋赵穿弑灵公于桃园,赵盾归不讨贼,史以赵盾弑君书之。例以《春秋》大义,梁后亦与有罪焉!况为妹联婚,复立桓帝,李固、杜乔,同时抗谏,卒不见从。冀固首恶,试问谁纵之而谁使之耶?吾以是知妇人之仁,终无当于大体云。 第四十八回 父死弟孤文姬托命 夫骄妻悍孙寿肆淫 第四十八回 父死弟孤文姬托命 夫骄妻悍孙寿肆淫 却说李固、杜乔,虽相继免职,尚在都中居住,何不速归?外戚中宦,统因他平素抗直,引为大患。桓帝即位以后,宦官唐衡、左悺(guàn)等,共入内进谗道:“陛下前当即位,李固、杜乔首先抗议,谓陛下不应奉汉宗祀,真正可恨!”桓帝听了,也不禁愤怒起来。会值甘陵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交通,讹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意欲立蒜邀功,当下劫住清河相谢暠,持刀胁迫道:“我等当立王为天子,君当为公,否则与君不便!”暠不肯听从,怒目相叱,致被刘文等杀死。清河王蒜素来严重,颇有纪律,闻得国相被劫,忙令王宫卫兵,出去救护。卫士等见暠被杀死,当然奋力与斗,刘文、刘鲔部众无多,一时抵敌不住,立即遭缚,推至清河王面前,还有何幸,自然奉命伏诛。偏朝廷不谅苦衷,反信奸人蜚语,劾蒜不能无罪,坐贬为尉氏侯。蒜本无反意,遭此冤诬,愤不欲生,竟仰药自尽。死得冤苦,但亦等诸匹夫匹妇之为谅,不足成名。梁冀趁此机会,诬称李固、杜乔与刘文、刘鲔通谋,请逮捕治罪。梁太后素知乔忠,不许捕乔,冀即收李固下狱,迫令诬供。固怎肯承认?固有门生王调,贯械上书,替固讼冤;还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自伏斧锧,诣阙通诉。梁太后诏令赦固,固得释出狱,行至都市,百姓统欢呼万岁。梁冀闻报大惊,复入白太后,极言固买服人心,必为后患,不如趁早伏法。梁太后尚未允许,冀竟擅传诏命,复将固捕入狱中。固自知不免,因在狱中缮好手书,托狱吏转交太尉赵戒,司空胡广,书中略云: 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尽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 赵戒胡广得了固书,明知固是当代忠臣,为冀所害,但若出头救固,也恐触忤权奸,非惟富贵不保,连身家亦且难存,因此不敢代讼,只是心中悲愧,长叹流涕罢了。千古艰难惟一死。此外公卿大臣,名位较卑,乐得袖手旁观,免遭横祸。可怜一位为国尽忠的李子坚,子坚即李固字。竟就此死于非命,年五十有四。冀既杀李固,复使人胁迫杜乔道:“请早裁决,尚可保全妻子!”乔未受明诏,怎肯为了梁冀私言,便去就死?到了次日,冀遣骑士至乔第探视,并不闻有哭声,乃入白太后,极言乔怨望不道,也不待太后命令,即捕乔下狱,当夜暴亡。并将固乔二尸,置诸城北,榜示四衢,说他串通叛逆,故加死刑,并下令有人哭临,一并同罪。固弟子郭亮,年始成童,游学洛阳,闻得固遭枉死,即左执章钺,右执鈇(fu)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朝廷不许,亮即往哭固丧,守尸不去。夏门亭长呵叱道:“李杜二公,身为大臣,不知安上纳忠,乃反构造逆谋,君何为敢犯诏书,轻试刑法呢?”亮慨然道:“皇天畀亮生命,使得载乾履坤。李杜二公,何人不替他称冤?亮惟义是动,不计生死,何必大言吓我?”说得亭长亦为叹息,顾亮再说道:“人生既处今世,天虽高,不敢不跼,地虽厚,不敢不蹐,耳目甚近,幸毋妄言!”亭长亦有心人。既而南阳人董班,亦至固尸旁恸哭,留连不去。杜乔故掾杨匡,自陈留奔丧,星夜入都,犹著前时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卫尸丧,驱逐蝇虫。三人守至十有二日,由司隶察状奏闻,梁太后也为垂怜,尽加赦宥,且听令收葬二尸。董班送固丧还汉中,杨匡送乔丧还河内,家属都随榇归里。先是李固策免太尉时,已遣三子基兹燮还乡,燮年才十三,有姐文姬,嫁与同郡赵伯英为妻,贤慧过人,因见兄弟回里,便即过问情由,且叹且泣道:“李氏恐从此灭亡了!自从祖考以来,积德累仁,奈何至此?”遂密与二兄基兹熟商,豫匿季弟,托言遣往京师,里人都信以为真。未几难作,郡守接得冀书,收固三子,基兹被捕,并死狱中,独燮由文姬藏匿,幸免毒手。文姬尚忧难保,因召父门生王成入室,流涕与语道:“君在先公门下,素有义声,今当以孤子相托。李氏存亡,系诸君身,愿君勿辞!”成即应声道:“夙受师恩,敢不如命?”好义徒!文姬乃将燮交与王成,成偕燮沿江东下,入徐州境,使变姓名为酒家佣,自己卖卜市中,仍与燮相往来。燮有暇即从成受学,朝夕不懈。酒家知非常人,意欲以女妻燮,女年已及笄,也料燮不居人下,情愿委身相事,于是择吉成礼,伉俪甚谐。却是一出奇缘记。燮勤学如故,遂得淹通经籍。后来梁冀伏辜,赦书屡下,并求李固后嗣,燮始将本末详告酒家,酒家具礼遣归,方得为父追服,重会姐弟,复入朝拜为议郎,事且慢表。且说建和二三年间,国政虽出权门,内外尚幸无事,惟灾异常有所闻;二年五月,北宫掖廷中德阳殿及左掖门被火,车驾仓促奔徙,避居南宫;三年六月,洛阳地震,宪陵寝屋俱被震坍;七月间廉县雨肉,形似羊肺,或如手掌,远近称奇;八月中有孛星出天市垣,京都大水;九月地震二次,山崩五处。太尉赵戒因灾免官,迁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张歆为司徒。梁太后下诏自责,令有司赈恤流民,掩埋饿殍,务崇恩施,禁止苛刻。越年正月,太后不豫,乃归政桓帝,大赦天下,改元和平。小子因将归政诏书,录述如下: 曩者遭家不造,先帝早世。永惟太宗之重,深思嗣续之福,询谋台辅,稽之兆占。既建明哲,克定统业,天人协和,万国咸宁。元服已加,桓帝于建和二年行冠礼。将即委付,而四方盗窃,颇有未靖,故假延临政,以须安谧。幸赖股肱御侮之助,残丑消荡,民和年稔,普天率土,遐迩洽同;远览“复子明辟”之义,近慕先姑归授之法,阎皇后被迁离宫,本非自愿,诏文中曲为转圜。及今令辰,皇帝称制。群公卿士,虔供尔位,戮力一意,勉同断金,展也大成,则所望矣! 梁太后既经归政,即在长乐宫养疴,迭召侍医诊治,多日无效,反致增剧,勉强起床,出幸宣德殿,召见宫省官属,及诸梁兄弟,本拟面加嘱咐,因痰喘未平,只得令左右草诏,用纸代言道: 朕素有心下结气,近且加以浮肿,逆害饮食,寝至沉困。比读若毗。使内外劳心请祷。私自忖度,日夜虚劣,不能复与群公卿士,共相终竟。援立圣嗣,恨不久育养,见其终始。今以皇帝及将军兄弟,委付股肱,其各自勉焉! 颁诏后还宫,越二日即致逝世,享年四十有五,尊谥顺烈皇后,合葬宪陵。桓帝生母匽贵人尚存,当由桓帝仰报慈恩,遣司徒张歆持节奉策,往诣博园,尊匽贵人为孝崇皇后,号住室为永乐宫,得置太仆少府等官,如长乐宫故事。所有朝廷政治,名为桓帝亲政,实仍在梁冀掌握中。当时颍川郡有两大耆儒,一个就是荀淑,表字伯和,出为当涂长;一个乃是陈寔,表字仲弓,出为太丘长。两人并有令名,又相友善。淑有八子,俭、绲、靖、焘、汪、爽、肃、旉(fu),并承家学,克肖乃父,时人号为八龙。颍阴令苑康,比诸古时高阳氏才子八人,因名荀氏居里曰高阳里。寔亦有六子,长次最贤。长名纪,字元方,次名谌,字季方,齐德同行,与父寔并称三君。郡人谓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元方子群,幼亦颖慧,寔尝过访荀淑,使长子御车,次子执杖,嫡孙年小,并载车中。淑闻寔至,令三子靖应门,五子爽行酒,俭绲等相继进食,孙彧亦在稚年,引坐膝前。两家合宴,当然尽欢。不意上感天文,德星并集,朝中太史,即奏称五百里内,有贤人相聚。大将军梁冀但知作威作福,管什么贤人不贤人?嗣由光禄勋少府等,举淑为贤良方正,入朝对策。淑策文中多讥刺贵幸,为冀所忌,徙补朗陵侯相,莅事明理,世号神君。既而弃官归隐,家居数年,至六十七岁病终,时为桓帝建和三年。从前李固、杜乔,尝师事荀淑,还有同郡人李赝,亦奉淑为师。淑殁时,膺已为牧守,自表师丧,郡县均为立祠。寔尚生存无恙,惟因权幸擅权,志不苟合,所以一官小试,终就沉沦,后文再当表见,姑从缓叙。类叙荀淑陈寔,不没名士。 梁冀嫉忠害良,终不少改,和平元年,且得增封食邑万户,连前封合三万户。弘农人宰宣,巧为迎合,上言大将军功比周公,应加封妻孥,今既封诸子,妻亦宜加号邑君。有诏依议,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绂,仪比长公主。这位襄城君孙寿,却是一个非常淫悍的妇人,面貌却很是艳冶,善为妖态。眉本细长,却故意蹙损,作曲折形,叫做愁眉;目本莹彻,却轻拭眼眶,作泪眦状,叫做啼妆;不必愁而似愁,不必啼而似啼,也是不祥之兆。发本黑软,却半脱不梳,成一懒髻,使它斜欹(qi)半偏,叫做堕马髻;腰本轻柔,行动时却摆动莲钩,好似瘦弱不禁,叫做折腰步;齿本整齐,巧笑时却微涡梨颊,好似牙床作痛,叫做龋齿笑。龋音矩,齿痛貌。引得梁冀格外怜爱,格外宠惮,稍一忤意,便装娇撒痴,吵得全家不安。冀本好色,为妻所制,未能自由纵欲,也不免心存芥蒂。可巧父死丁忧,托言城西守制,与妻异居,其实同一美人友通期,日夕肆淫,借居丧庐,为藏娇屋,任情取乐。看官欲问友通期的来历,乃是一个歌妓,由冀父商购献顺帝,事君当进贤士,奈何购献美人?商之行为可见一斑。顺帝留住后宫,时因通期有过,仍然发还梁家,梁商遣令出嫁,偏冀心爱通期,待至商殁,便嘱门下食客,暗将通期诱来,借偿夙愿。怎奈艳妻独处,已有所闻,俟冀他出,竟率健奴,突入丧庐,搜索通期。通期未曾预防,竟被寿揪住云髻,先赏她几个耳光,然后交与家奴,把她牵归。通期本生得一头美发,由寿用剪截去,再将她花容玉面,用刀刮开,更迫令脱去外衣,笞掠至数百下,打得通期无从申诉,痛苦不堪。冀归庐闻报,吃一大惊,慌忙趋至岳家,向妻母叩头似蒜,请她至妻前说情,饶放通期。寿母乃往与缓颊,寿始将通期放归。冀急去探视,见她创痕累累,鬓影星星,禁不住肉痛起来。当即替她抚摩,婉言谢过,并延名医调治,外敷内补,好几日才得告痊。通期感冀厚意,仍然与冀续欢,亲昵如故,未几私生一男,取名伯玉,匿不敢出。偏又为孙寿所探悉,竟令子胤带着家奴,各持刀械,闯入友氏家内,不论男女老幼,一概杀死,只有冀私生子伯玉,平时常藏匿复壁中,幸得漏网,不致污刃。梁胤已灭尽友氏,扬长归报。独冀亲往勘视,惨不忍睹,忙着人买棺收殓,一一埋葬,心中虽衔恨妻孥,但畏妻如虎,未敢返家诘责,只把那私生子格外珍惜,重价雇一乳媪,育养民间,时令藏匿。自己也不愿回家,另在外舍居住。孙寿见冀挟嫌不归,也去另寻主顾,为娱乐计。可巧有个太仓令秦宫,曾在冀家充过奴仆,面目俊俏,口齿伶俐,因为冀所怜爱,荐为县令。他却并未赴任,仍在冀家出入往来,甚至深房密室,也得进出无阻。孙寿竟垂青眼,有所役使,往往令宫充当。宫小心伺候,曲尽殷勤,寿见他体心贴意,越加喜欢,有时辄屏去左右,与宫私谈,耳环厮磨,情绪密切。看官试想,这秦宫是个有名的狡徒,岂有不瞧透芳衷,欢颜相接?又况寿华色未衰,阃威又盛,这种主顾,真是毕世难逢,乐得放大了胆,趁这四目相窥的时候,将孙寿轻轻搂住。寿故作娇嗔,叱他无礼,那娇躯却全不动弹,一任秦宫拥入罗纬,解带宽衣,成就好事。好一场桃花运。嗣是宫内作情郎,外为宠竖,几乎大将军门下,要算他一人最出风头,且刺史二千石入都,求见大将军,必先谒赂秦宫,然后得通姓氏。宫又为冀夫妇互相调停,仍归和好,且劝他夫妇对街筑宅,穷极精工,左为大将军府,右为襄城君第,堂寝皆有阴阳奥室,连房洞户,曲折通幽,四围窗壁,统是雕金为镂,绘彩成图,此外尚有崇台高阁,上触云霄,飞梁石磴,下跨水道,差不多与秦朝阿房宫相似。又复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坂,取象崤函,山上罗列草木,驯放鸟兽,葱茏在望,飞舞自如。冀与寿共乘辇车,游观第内,前歌僮,后乐妓,鸣钟吹管,铿锵盈路,或且连日继夜,恣为欢娱。既而府第冶游,尚嫌不足,再至近畿一带,广拓林囿,周遍近畿。又在河南城西,增设兔苑,绵亘数千里,移檄各处,调发生兔,刻毛为志,人或误犯,罪至死刑。冀二弟尝私遣门役,出猎上党,冀侦得消息,恐他杀伤生兔,立派家卒往捕,杀死至三十余人。另在城西构造别墅,收纳奸亡,或取良家子女,悉为奴婢,名曰自卖人。寿又向冀谮毁诸梁,黜免外官数人,阴令孙氏宗族补缺。孙氏宗亲,都是贪婪不法,各遣私人调查富户,诬以他罪,捕入拷掠,令出金钱自赎,稍不满意,辄予死徙。扶风富豪孙奋,性最悭吝,冀遗以乘马,向他贷钱五千万,奋只出三千万缗借冀,冀竟大怒,移檄太守,冒认奋母为府中守藏婢,说他盗去白金十斛,紫金千斤,应该追缴。太守奉命惟谨,即拘孙奋兄弟,逼令缴出原赃,奋等并无此事,怎肯承认?活活地被他敲死,资产悉被籍没,数至一亿七千余万缗,乱世时代,原不应拥资自豪。一大半献与梁冀,冀方才泄恨。嗣复派使四出,远至塞外,广求异物。去使多恃势作威,劫夺妇女,殴击吏卒,累得吏民痛心疾首,饮恨吞声。侍御史朱穆,本系梁氏故吏,因贻书谏冀道: 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各铭书成败,以防遗失。故君有正道,臣有正路,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今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民俱匮,加以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现财,皆出于民,搒(péng)掠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尤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遇民如虏,或绝命于棰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叹嗟。昔秦政烦苛,百姓土崩,陈胜奋臂一呼,天下鼎沸;而面谀之臣,犹言安宁,讳恶不悛,卒之灭亡。又永和之末,纲纪少弛,颇失民望,才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勉之徒,乘敝而起,荆扬之间,几成大患。见前回。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向心,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所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之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国馈遗,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宪度既张,远迩清一,则将军身尊事显,德耀无穷。天道明察,无言不信,惟冀省览! 冀得书不省,但援笔批答道:“如君所言,难道仆果无一可么?”何事为可,请汝说来。穆知冀怗过,不便再谏,只好付诸一叹。越年元旦,桓帝御殿,受文武百官朝贺,冀竟带剑入朝,忽左班闪出一人,大声叱冀,不令趋入,且使羽林虎贲诸将,把冀佩剑夺下。冀倒也心惊,跪伏阶前,叩头谢罪。正是: 殿上直声应破胆,阶前权威也低头。 欲知冀曾否受谴,待至下回说明。 李固、杜乔,号称忠直,而于质帝遇毒之时,既不能拼生讨贼,复不能避祸归田,得毋忠有余而智不足者耶?然无辜被害,远近呼冤,彼苍亦隐为垂怜。特生郭亮、董班、杨匡诸义士,拼死收骸,复有李女文姬,智能料事,明足知人,托孤弟于王成之手,而遗嗣得全。待至梁氏族灭,而李杜之后裔犹存,为善者其亦可无惧欤?梁冀凶悍无比,而独受制于艳妻,先贤所谓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有明征焉。且冀私诱友通期,而冀妻即私通秦宫,我淫人妻,人亦淫我妻,报应之速,如影随形。冀至此犹不知悟,反穷极奢侈,愈逞凶威,是殆所谓天夺之魄,而益其疾者,朱穆一谏,亦宁能挽回乎? 第四十九回 忤内侍朱穆遭囚 就外任陈龟拜表 第五十回 定密谋族诛梁氏 嫉忠谏冤杀李云 第五十回 定密谋族诛梁氏 嫉忠谏冤杀李云 却说桓帝皇后梁氏,专宠后庭,靠了姐兄荫庇,恣极奢华,所有帷帐服饰,统是光怪陆离,为前代皇后所未备。及乃姐顺烈皇后告崩,帝眷渐衰,后既无子嗣,复好妒忌,每闻宫人怀孕,往往设法陷害,鲜得保全。桓帝不免衔恨,只因心惮梁冀,未敢发作,不过足迹罕至中宫,惹得梁后郁郁成疾,至延熹二年七月,一命归阴,当依后礼殡殓,出葬懿陵。惟梁氏一门,前后七人封侯,三女得为皇后,六女得为贵人,父子俱为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又有七人,子尚公主又有三人,外如卿将尹校,共五十七人,真是一时无两,备极尊荣。盛极必衰。梁冀专擅威柄,独断独行,无论大小政治,统归他一人裁决,宫卫近侍,都是梁家走狗,莫不希旨承颜。凡遇百官迁召,必先进谒冀门,上笺谢恩,然后敢转诣尚书,受命赴任。下邳人吴树,得除宛令,向冀辞行。冀宾戚多在宛县,因即向树嘱托,树答说道:“小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为椒房懿戚,位居上将,应该首崇贤善,借补朝阙,宛邑夙号大都,名士甚众,今树进谒明将军,得蒙侍坐,承诲多时,未闻称一名士,乃徒以私人相托,树不敢闻!”逆耳之言,独不畏死么?冀默然不答,面有愠色,树即辞去。既至宛邑,便调查梁氏宾戚,好几个贻害民间,竟饬属吏收捕下狱,按法处治,百姓统皆戴德,独梁冀怀恨益深。后来迁补荆州刺史,又复向冀谒辞,冀佯为设宴,暗地里置毒酒中,树饮罢出门,须臾毒发,竟致倒毙车中。又有辽东太守侯猛,不去谒冀,冀诬以他罪,腰斩市曹。郎中袁著,年甫十九,见冀凶横日甚,不胜愤闷,乃诣阙上书道: 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势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则臣等幸甚!天下幸甚! 梁冀得悉此书,气冲牛斗,即遣属吏捕著。著托病伪死,结蒲象人,买棺出葬,偏被冀察破诈谋,嘱吏四处侦缉,竟被拿获,立即笞死。太原人郝絜(jié)胡武,与著友善,冀竟屠武家,枉死至六十余人,絜自知不免,仰药毕命。安帝嫡母耿贵人殁后,从子耿承,得封林虑侯,冀向承求贵人遗珍,不得如愿,即杀死承家族十余人。涿郡崔琦,善属文,为冀所重,因作《外戚箴》讽冀,冀召琦入责,琦奋然道:“琦闻管仲相齐,乐闻谤言,萧何佐汉,令吏书过。今将军累世台辅,位比伊周,乃德政未闻,黎民涂炭,尚不思结纳忠良,自救祸败,还要钳塞士口,杜蔽主聪,难道必欲使玄黄改色,鹿马易形么?”说得冀无言可对,但遣琦归里。琦匆匆就道,中途为骑士所捕,杀死了事。这骑士的来历,不必细猜,便可知梁冀所遣了。不如是,何致赤族?桓帝闻冀累杀无辜,也为惋惜。再加冀声色过人,每经朝会,只有冀可以发言,天子且不好抗议,因此桓帝积畏生忿,常抱不平。和熹皇后从子邓香,生女名猛,秀丽动人,香中年病殁,妻宣再嫁梁纪。纪系冀妻孙寿母舅,寿见猛色美,引入掖庭,得封贵人。冀欲认猛为己女,使她改姓为梁,又恐猛姐夫邴尊,方为议郎,或有漏泄情事,因使门客刺死邴尊,且欲将猛母宣一并刺死,才好灭口。真是无法无天。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毗邻,冀遣刺客夜登赦屋,越入宣家,赦闻屋上有声,疑是盗至,立即鸣鼓会众,围捕刺客,好容易拿住一人,面加讯问,方知由梁冀差来,意在刺宣。赦急往宣家报明,宣因己女得为贵人,便入宫与语。贵人即转告桓帝,桓帝怒不可遏,起身如厕,有小黄门唐衡相随,因顾问道:“宫中左右,何人与梁氏不和?”衡答说道:“中常侍单超,小黄门左悺,前至河南尹梁不疑家,稍稍失礼,便被不疑拘他兄弟,收入洛阳狱中,超与悺踵门谢罪,才得释放。中常侍徐璜,黄门令具瑗,亦与梁氏有嫌,不过口未敢言,容忍至今。”桓帝不待说毕,便摇手道:“我知道了!”写出慌张情状。当下由厕还宫,即召超悺入室,低声与语道:“梁将军兄弟专柄多年,胁迫内外,公卿以下,无人敢抗,朕意欲将他除去,常侍等意下如何?”要除即除,奈何向阉人问计?超悺齐声道:“祸国奸贼,当诛已久,臣等才皆庸劣,还乞圣裁!”桓帝又道:“常侍等以为可诛,与朕同意,但须秘密定谋,方无他患。”超悺又答说道:“果欲除奸,亦非真是难事,但恐陛下不免狐疑。”桓帝道:“奸臣胁国,理应伏辜,还有何疑?”乃更召徐璜贝瑗入内,与定密议,且由桓帝亲啮超臂,出血为盟。超复申说道:“陛下既已决计,幸勿再言,梁氏耳目甚多,一或败露,祸且不测!”说罢,便即退去。为此一番密议,果有人报知梁冀,惟所谋情事,尚未宣露。冀已心疑超等,亟使中黄门张恽入省宿卫,预备不虞。具瑗饬吏收恽,说他无故入省,欲图不轨,当即拥帝御殿,召诸尚书入谕密谋,即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出勒丞郎以下,使皆执械守住省阁,尽收符节,缴入省中。一面由黄门令具瑗,招集左右厩驺,及虎贲羽林剑戟士,合得一千余人,会同司隶校尉张彪,往围冀第。并令光禄勋袁盱,收冀大将军印绶,降封冀为都乡侯。冀仓皇失措,仰药自杀;实是无用。妻孙寿亦无路逃生,也即将鸩酒饮下,一同毙命,愁眉啼妆,悉成幻影,只可惜丢下秦宫。冀子河南尹梁胤,与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亲从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尽被拘入。还有孙寿内外宗亲,亦皆连坐,无论老幼,全体诛戮,弃尸市曹。冀弟不疑及蒙,先已病死,幸免追究,余如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坐死数十人。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尹颂病殁,由縯继任。司空孙朗,并因阿附梁冀,一并坐罪,减死一等,免为庶人。四府故吏宾客,黜免至三百余人,朝廷为空。这事起自仓促,中使交驰,官府市里,鼎沸数日,才得安定,百姓莫不称庆。有司隶冀家产,变卖充公,合得三十余万万缗。诏减天下税租半数,所有梁冀私园,悉令开放,给与贫民耕植,普及隆恩。就是安葬懿陵的梁皇后,亦追加贬废,降称贵人冢。封单超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为武原侯,具瑗为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左悺为上蔡侯,唐衡为汝阳侯,各万三千户,这便叫作五侯。尚书令尹勋以下,计有功臣七人,皆封亭侯,勋为都乡亭侯,霍谞(xu)为邺都亭侯,张敬为西乡亭侯,欧阳参为仁亭侯,李玮为金门亭侯,虞放为吕都亭侯,周永为高迁乡亭侯。策文有云: 梁冀奸暴,浊乱王室,孝质皇帝聪明早茂,冀心怀忌畏,私行弑毒;永乐太后即匽皇后。亲尊莫二,冀又遏绝,禁还京师,使朕离母子之爱,隔顾复之恩,祸深害大,罪衅日滋。赖宗庙之灵,及中常侍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尚书令尹勋等,激愤建策,内外协同,漏刻之间,桀逆枭夷,斯诚社稷之祐,臣下之力。宜班庆赏,以酬忠勋,其封超等五人为县侯,勋等七人为亭侯,其有余功足录,尚未邀赏者,令有司核实以闻。 这诏下后,单超复奏称小黄门刘普、赵忠等,亦并力诛奸,应加封赏,乃复封刘赵以下八阉人为乡侯,与十九侯相去未远。从此宦官权力,日盛一日,势且不可收拾了。贵人邓猛,因色得宠,一跃为桓帝继后,后母宣得受封长安君。桓帝尚未知邓后本姓,还道她是梁家女儿,只因梁氏得罪,特令她改姓为薄。后来有司奏称后父邓香,曾为郎中,不宜改易他姓,于是使皇后复姓邓氏,追赠香为车骑将军,封安阳侯,香子演为南顿侯。演受封即殁,子康袭爵,徙封泚阳侯。长安君宣亦徙封昆阳侯,食邑较多,赏赐以巨万计。进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祝恬为司徒,大鸿胪盛允为司空,初置秘书监官。黄琼首举公位,志在惩贪,特劾去州郡赃吏,约十余人,独辟召汝南人范滂,使为掾吏。滂有清节,尝举孝廉,得受命为清诏使,按察冀州。滂登车揽辔,有志澄清,行入州郡,墨吏不待举劾,便已辞去。滂还都复命,迁官光禄勋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由滂入府参谒,蕃不令免礼,滂怀愤投版,笏也。弃官径归。黄琼嘉他有守,故既登首辅,当即辟召。适有诏令三府掾属,举奏里谣,借核长吏臧否。滂即劾奏刺史二千石,及豪党二十余人。尚书嫌滂纠劾太多,疑有私故,滂答说道:“农夫去草,嘉禾乃茂;忠臣除奸,王道乃清。若举劾不当,愿受显戮!”尚书见他理直气壮,也不能再诘,只所劾诸人,未尽黜免。滂知时未可为,仍然辞去。光禄勋陈蕃转任尚书令,荐引处士徐穉、姜肱、韦著、袁闳、李昙五人,有诏用安车玄纁,征令入朝,五人皆辞不就征。说起五人品行,俱有贞操,名重一时。徐穉字孺子,南昌人氏,家素寒微,穉力田自赡,义不苟取,持身恭俭,待人礼让,乡民统皆翕服,屡辟不起。陈蕃为豫章太守,聘穉入幕,使为功曹,穉一谒即退,不愿署官。蕃越加敬礼,与他结交,每邀穉入府叙谈,至暮未散,特设一榻留宿,待穉去后,便将榻悬起,他客不得再眠。及朝廷礼聘人至,声价益高。姜肱为广戚人,表字伯淮,平居以孝友闻,尝与二弟仲海季江,同被共寝。一日与季弟偕赴郡县,途中遇盗,持刃相遇,肱与语道:“我弟年幼,父母所怜,又未聘娶,若杀我弟,宁可杀我!”季江亦急说道:“我兄齿德在前,驰誉国家怎可轻死?我愿受戮,聊代兄命!”真是难兄难弟。盗见他兄弟争死,不由得发起善心,收刀入鞘,但将两人衣服褫去。两人到了郡中,郡守见肱无衣服,当然惊问,肱托言他故,终不及盗。盗闻风感悟,俟肱归家,即踵前谢罪,送还衣服。肱却用酒食相待,好言遣去。郡县举肱有道方正,并皆不就。韦著字休明,籍隶平陵,隐居讲授,不闻世事。袁闳系故司徒袁安玄孙,家世贵盛,惟闳洁身修行,耕读自安。李昙世居阳翟,少年丧父,继母酷烈,服事益恭,常躬耕奉母,所得四时珍味,必先进母前,母亦化悍为慈,乡里共称为孝子,惟不求仕进,高隐以终。还有安阳人魏桓,亦以狷洁著名,由桓帝下诏特征,友人多劝他入都。桓反诘问道:“士子出膺仕版,必须致君泽民,今试问后宫千数,可遽损否?厩马万匹,可遽灭否?左右权豪,可遽去否?”友人徐徐答道:“这却未必!”桓嚣然道:“使桓生行死归,与诸君有何益处呢?”遂却还征车,终不就官。阐发幽元。桓帝征求名士,本没有什么诚意,来与不来,由他自便,只对着故旧恩私,却是不吝爵赏,广逮恩施。中常侍侯览,献缣五千匹,便赐爵关内侯,又将他列入诛冀案内,进封高乡侯。览本无功,尚且借端影射,得受荣封,何况单超、具瑗等五侯,自然格外贵显,因宠生骄,倾动中外。白马令李云,露布上书,移副三府,内有数语最为激切,略云: 梁冀虽恃权专擅,流毒天下,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扼杀之耳,而猥封谋臣至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毋见非?西北列将,得毋懈体?古者有云:“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尺一指诏书。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 桓帝看到“帝欲不谛”四字,震怒异常,立命有司逮云下狱,使中常侍管霸,与御史廷尉,共同审讯,将处严刑。弘农掾杜众,闻云因忠谏获罪,也不禁鼓动侠肠,即向朝廷请愿,与云同死。桓帝愈怒,并饬将众拘送廷尉。陈蕃已改官大鸿胪,与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乞赦云罪,有诏切责,免蕃秉官,降茂资官秩二等。管霸见人心未顺,也在桓帝前跪请道:“李云草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情词狂戆,不足加罪。”桓帝呵叱道:“帝欲不谛,是何等语?常侍乃欲曲恕彼罪么?”说至此,复顾令小黄门传谕狱吏,将李云杜众处死,于是嬖宠益横。太尉黄琼自思力不能制,乃称疾不起,桓帝尚未许休致,越二年始令免官,进太常刘矩为太尉。司徒祝恬已殁,代以司空盛允,不久复罢,可巧度辽将军种暠,召入为大司农,遂令暠继为司徒。司空一职,由太常虞放继任,又擢中常侍单超为车骑将军。超得握兵权,势焰益盛。前大鸿胪陈蕃,免归逾年,又由朝廷征为光禄勋。蕃见桓帝封赏逾制,内宠日多,更不禁愤然欲言,因上疏进谏道: 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九卿,见非不谏,则容悦也。夫诸侯上象四七,谓二十八宿。垂耀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乃左右以无功传赏,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如是而止!又近年收敛,十伤五六,民不聊生;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资计。鄙谚云:“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足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纣作倾宫,藏纳美女,武王克殷,乃归倾宫之女于诸侯。楚女悲而西宫灾。鲁僖公废楚女,居西宫,因兆火灾。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天下人民,皆将谓狱由怨起,爵以贿成。伏思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果采求得失,择从忠贤,尺一选举,悉委尚书三公,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 这篇奏疏,总算蒙桓帝采用一二条,放出宫女五百余人,降邑侯邓万世黄携为乡侯,仍旧是无关轻重。复起前太常杨秉为河南尹。秉莅任未几,又与权阉单超相忤,竟致得罪。先是超弟匡为济阴太守,受赃枉法,为兖州刺史第五种所闻,种即第五伦曾孙。使从事卫羽案验,查出赃五六十万缗,因即上书劾匡兄弟。匡未免惊惶,阴嘱刺客任方刺羽。羽早已防着,把方捕获,囚系洛阳。匡复恐杨秉出头,再加穷究,乃密令方突狱逃亡。尚书召秉责问,秉直答道:“方本无罪,罪在单匡,但教逮匡入都,下狱考治,自然水落石出,无从逃隐了!”这一番议论,本来是公正无私,偏单超在内把持,反诬秉私放任方,嫁祸单匡,竟将秉免官坐罪,输作左校,且将第五种构成他罪,充徙朔方。会值天气久旱,秉得遇赦,独第五种奉诏流徙,险些儿死于非命,不得生还。小子有诗叹道: 直臣报国敢偷生,被害阉人太不平。 留得一丝残命在,好教忠义两成名!末句为下文伏案。 欲知第五种何故濒死,下回自当叙明。 梁冀之恶,比窦宪为尤甚,而其受祸也亦最烈。窦宪伏法,未及全家,阎显受诛,尚存太后。若梁冀一门骈戮,即妻族亦无一孑遗,甚至三公连坐,朝右一空,设非平时稔恶,何由致此?天道喜谦而恶盈,福善而祸淫,观诸梁冀夫妇,而为恶者当知所猛省矣!惟前有十九侯,后有五侯,权戚之伏辜,必假诸阉人之手,汉廷其尚有人乎?桓帝经此大变,犹不自悟,复滥逮恩私,厌闻谠论,李云语稍激切,即置之死地;杜众吁请代死,又加毒刑。有帝如此,宁非“帝欲不谛”耶?虽有善者,其如帝之不谛何哉? 第五十一回 受一钱廉吏迁官 劾群阉直臣伏阙 第五十一回 受一钱廉吏迁官 劾群阉直臣伏阙 却说第五种见忤权阉,被徙朔方,已是冤屈得很,哪知单超更计中有计,叫他前往朔方,实是一条死路,不使生归。蛇蝎心肠。原来朔方太守董援,乃是单超外孙,一闻第五种将到,自然摩厉以须,即欲将种处死。种前为高密侯相,尝优待门下掾孙斌,斌此时已入京当差,侦知超谋,亟语友人闾子直甄子然道:“盗憎主人,由来已久。今第五使君当投裔土,偏有单超外孙,为彼郡守,是明明前去送死哩!我意欲追援使君,令得免难。若我奉使君回来,计惟付汝二人,好为藏匿,方可无虞!”闾、甄二人齐声应诺。于是斌率侠客数人,星夜追种,行至太原,幸得相遇,当然格毙送吏,由斌下马让种,斌随后步行,一昼夜行四百里,才得脱归,就将种交与闾、甄二家,匿处数年。至单超已死,徐州从事臧旻,为种讼冤,始得邀赦还乡,正命考终。幸有义友。惟单超于延熹二年病死,诏赐东园秘器,及棺中玉具。到了出葬时候,复发五营骑士,与将作大匠,筑造坟茔,更令将军、侍御史护丧,备极显赫。嗣是左悺、具瑗、徐璜、唐衡等四侯,越觉骄横,统皆起第宅,筑楼观,穷工极巧,备极繁华,又多取良人美女,充作姬妾,衣必绮罗,饰必金玉,几与宫中妃嫔相似。假夫妻有何乐趣?所有仆从婢媪,亦皆乘车出入,倚势作威。都中人为作短歌道:“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两堕,谓随意所为,不拘一格,或作“两”为“雨”者,误。四侯权焰熏天,只苦不能生育,于是收养螟蛉,或取自同宗,或乞诸异姓,甚且买奴为子,谋袭封爵。兄弟姻戚,都得乘势攀援,出宰州郡。单超弟安,得为河东太守;弟子匡,得为济阴太守;左悺弟敏,得为陈留太守;具瑗兄恭,得为沛相;徐璜弟盛,得为河内太守;兄子宣,得为下邳令。这班权阉家属,统是无德无能,但知作威作福,可怜那无辜百姓,枉受折磨,无从呼吁。就中有下邳令徐宣,尤为暴虐,莅任以后,有所需求,定要弄他到手,不管什么理法。故汝南太守李暠,籍隶下邳,生有一女,却是美貌似花,守身如玉。宣早闻她德容兼工,求为姬妾。李暠虽已去世,究竟是故家世族,怎肯将黄堂太守的女儿,配做阉人子弟的次妻?当然设词谢绝。哪知宣怀恨在心,既做了下邳令,就潜遣吏卒,闯入暠家,竟将暠女劫取了来,暠女宁死不从,信口辱骂,惹得徐宣性起,指挥奴仆,将暠女褫去外衣,赤条条地绑住柱中,要她俯首受污,暠女倔强如故。宣反易怒为笑,取出一张软弓,搭住箭干,戏把暠女作为箭靶,接连射了好几箭,断送了名媛性命,反掷弓地上,大笑不止,当下将女尸拖出,藁葬城东。令人发指。暠家失去娇女,自然向太守鸣冤,偏太守惮宣威势,不敢验,一味的延宕过去,经暠家再四催请,终无音响。可巧有个东海相黄浮,刚正著名,不畏强御,当由暠家具词申控,果然朝进冤词,夕蒙批准。下邳为东海属县,浮正好秉公办理,立饬干吏传到徐宣,面加讯鞫,宣尚狡词抵赖,再将宣家属一并拘入,无论老少长幼,各自审问,免不得有人招认。一经质对,宣亦无从狡展,惟还仗着乃叔势力,不肯服罪。浮竟命左右褫宣衣冠,将他反翦,喝令推出斩首。掾史以下,争至浮前谏阻,浮奋然道:“徐宣国贼,淫凶无道,今日杀宣,明日我即坐罪,死亦瞑目了!”好一个铁面官。说着,即起座出辕,亲自监斩,榜罪通衢,暴尸市曹,都中无不称快。独徐璜得宣死耗,大为怨恨,便入白桓帝,捏造谎言,只说黄浮得了私贿,妄害侄儿。桓帝信以为真,即将浮革职论罪,输作左校。嗣复令左悺兄胜,为河东太守,皮氏县长赵岐,耻为胜属,即日弃官归里。岐为京兆人氏,总道归田守志,可以无虞,哪知京兆尹换一新官,乃是唐衡兄玹(xuán),与岐有隙,诬称岐窃帑逃回,饬吏收捕。岐先得风声,走匿他处,吏役无可报命,索性把岐家族,尽行拘去,迫令将岐交出,岐闻全家被系,奔窜益远,哪里还敢投案?唐玹即将岐家族数十人,一体骈戮,只有岐隐姓埋名,逃至北海市中,卖饼为生。北海人孙暠,见岐仪容雅秀,料非凡品,因即载与俱归,藏置复壁中。后来诸唐失势,岐乃复出,再拜并州刺史。事见后文。 且说太尉黄琼,因病免官,继任为太常刘矩。矩系沛人,前为雍丘令,以礼化民,民有争讼,辄传引至前,提耳训告,说是忿恚可忍,县署不可入,使他归家自思,两造闻言感悟,往往罢去,因此狱讼空虚,循声卓著,累迁为朝中首辅,颇号得人。未几司空虞放,亦因事免归,再召黄琼为司空。琼固辞不获,勉强就职,月余复乞休归去,乃进大鸿胪刘宠为司空。宠籍隶东莱,曾出守会稽,除烦苛,禁非法,郡中大治,被征为将作大匠,襆(fu)被起行,途遇五六老叟,各赍百钱,奉作赆仪。宠慰谕道:“父老远来送行,得毋太苦?”诸老叟齐声道:“山谷衰民,未识朝仪,但知前时太守,专务苛征,郡吏奉令催迫,日夜不绝,无人敢安。今自明府下车以来,吏不追呼,犬不夜吠,小民何幸,得遇使君?乃闻朝廷征公内用,无从挽留,不得已来此送公,明知百钱不足为赆,惟思公两袖清风,不愿多受,区区奉敬,聊表诚意罢了!”宠温颜答道:“我政何能尽如叟言?只是烦劳父老,未便却情。”说至此,即将诸老叟所奉各钱,选出大钱一枚,总算收受,余皆却还,遂与诸老叟拱手告别。后人称为刘宠一钱,便是为此。可传不朽。宠入都为将作大匠,转调大鸿胪,超迁司空,与刘矩同为东汉良辅,且当时司徒种暠,亦有重名,三人齐心辅政,阉竖等稍稍敛迹,号称清平。故太尉李固幼子燮,奉诏征入,见四十八回。向姐文姬辞行,文姬戒燮道:“我家血食将绝,幸存我弟,得延一脉,重见天日。此去不患不得官,惟得官以后,宜杜绝交游,勿妄往来,更不可恨及梁氏,或有怨言,否则牵连主上,祸且重至了!”好姐姐。燮唯唯而去,入朝得为议郎。已而王成病逝,燮追忆旧恩,依礼奉葬,每遇四节,必特设上宾位置,虔诚奉祀,王成保护李燮,亦见前文。这也可谓以德报德,不负恩人了。延熹三四年间,西羌复叛,护羌校尉段颎屡次出讨,无战不捷,可奈羌众刁顽,出没无常,此去彼来,彼仆此起,累得河西一带鸡犬不宁。烧当、烧何诸羌,先寇陇西、金城,已被段颎击退。嗣又有先零羌、零吾羌等,进寇三辅,转入并、凉二州,段颎复调集湟中义从诸兵,前去堵截。偏凉州刺史郭闳,贪功忌能,多方牵掣颎军,使不得进,义从诸兵,役久思归,陆续溃叛。郭闳且上书劾颎,反咎他不能抚下,遂致朝廷震怒,逮颎下狱,输作徒刑。河西失一长城,羌众愈炽。时皇甫规为泰山太守,平定剧贼叔孙无忌,威震一方,他本家居安定,熟悉羌情,因闻叛羌猖獗,志在奋效,乃即慨然上疏道: 自臣受任,志竭愚钝,实赖兖州刺史牵颢之清猛,中郎将宗资之信义,得承节度,幸无咎誉。今猾贼就灭,泰山略平,复闻群羌并皆反逆。臣生长邠岐,年已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预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势,佐助诸军。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矣,自鸟鼠山至东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孙,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是以越职,尽其区区,伏赐垂鉴。 这疏呈入,有诏令规为中郎将,使持节监关中兵,往讨诸羌。规受命西行,既至凉州,立即部署兵马,出击羌众,斩首至八百级,羌众乃退。规复晓谕威信,随机招抚,相率畏怀,互为劝降,投诚至十数万人。到了次年,沈氐羌又入寇张掖、酒泉,规发降羌往御,适值暮春霪雨,疫气熏蒸,军中陆续传染,十死三四,规亲至营帐,巡视将士,三军感奋,壁垒一新,羌人望风震慑,遣使乞降。安定太守孙,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贪残狼藉,多杀降羌;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又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按罪条奏,或免或诛,羌人更不胜感激,翕然听命。沈氐羌豪滇昌、饥恬等,带领十余万口,共诣规营,长叩请罪,当由规善言抚慰,扶令起身,延入座中,晓示祸福利害,滇昌等应声如响,欢跃而去。看官试想,如皇甫规这番功绩,应该从优议叙,晋锡崇阶;谁知朝中腐竖,因他劾去私党,且没有什么私赠,竟在桓帝面前,交相谗构,反谮规贿嘱群羌,虚词降服。桓帝糊涂得很,遽下玺书责规。规忧愤交并,因复上书自讼道: 四年之秋,戎丑蠢戾,爰自西州,侵及泾阳,旧都惧骇,朝廷西顾,明诏不以臣愚驽怠,使率军就道。幸蒙威灵,得振国命,羌戎诸种,大小稽首,所省之费,约一亿以上。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郡守孙,次及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旋又劾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其过恶,执据大辟。凡此五臣,支党半国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余。吏托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步走,交构豪门,竞流谤讟,云臣私贿诸羌,讎以钱货。若臣以私财,则家无担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遗匈奴以宫姬,镇乌孙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羌,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自永初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输入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赏。今臣还督本土,纠举诸郡,绝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阴害,固其宜也!臣虽污秽,廉洁无闻,今见覆没,耻痛实深,传称“鹿死不择音”,谨冒昧略上! 桓帝得书,虽然免谴,但仍将规召还都中,使为议郎。中常侍徐璜、左悺,尚欲向规求赂,屡遣私人问规功状,规终不一答。璜等恼羞成怒,再将前案提起,迫规就吏。规毅然对簿,词不少屈。亲友属僚,多劝规从权贬节,且各欲为规醵(ju)资,馈遗权阉,规誓死不从。于是罗织成狱,说是余寇未绝,坐系廷尉,罚令至左校署充工,可悲,可叹!幸亏三公从中解救,又有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诣阙陈书,代规鸣冤,规始得赦罪,罢遣归家。会南中变起,长沙、零陵一带,盗贼啸聚,进攻桂阳;艾县贼又相继响应,焚长沙,掠益阳;零陵、武陵诸蛮,复乘势蠢动,四出劫掠。御史中丞盛修,奉诏往讨,反为贼败。南郡太守李肃,弃城逃生,主簿胡爽叩马谏诤,被肃杀死,朝廷捕肃处斩,荫恤爽子,特令太常冯绲为车骑将军,督兵剿贼。绲见前时所遣将帅,往往被宦官陷害,因请中常侍一人偕行,监察军费,乃命张敞监军。前武陵太守应奉,有德及民,舆情翕服,绲又调令同往。及抵长沙,便使奉晓谕贼众,贼果释械请降。进击武陵蛮,斩首四千级,受降十余万,荆州平定。绲归功应奉,荐为司隶校尉,自乞骸骨归里,有诏不许。惟宦官向绲索赂,不得如愿,遂嗾使监军张敞,奏称绲挈美婢二人,戎服从军,又至江陵勒石纪功,妄为夸张,请下吏案验。尚书令黄谓绲无罪,才得罢议。越年桂阳复乱,由太守陈奉讨平,绲终坐此免官。狐鼠凭城,难为功狗。前冀州刺史朱穆,复起为尚书,目睹宦官骄横,不忍缄默,因申疏力谏道: 案本朝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率由旧章。更选海内清净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其处,则陛下可为尧、舜之君,众僚皆为稷、契之臣,兆庶黎民,蒙被圣化矣! 疏入不省,朱穆待了数日,未见批答,乃入朝进见,伏阙面陈道:“臣闻汉家旧典,尝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览尚书事,又有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这三人统用士族。自和熹太后临朝,不接公卿,始用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嗣是以后,权倾人主,穷困天下,今宜一律罢遣,博选耆硕,与参政事,方可追复前规,再臻盛治。愿陛下勿疑!”桓帝听着,默不一答,面上且现出怒容。穆伏不肯起,当由左右传旨令退,好多时方才起来,徐徐退去。宦官恨穆切直,屡加诋毁,穆愤不得伸,疽发背上,未几病终,享年六十有四。总计穆居官数十年,蔬食布衣,家无余产,公卿共表穆立节忠清,虔恭机密,守死善道,宜蒙旌宠。桓帝乃下诏褒叙,追赠穆为益州太守。先是穆父颉为陈相,修明儒术,颉殁后,由穆与诸儒考依古义,谥为贞宣先生。及穆病逝,陈留人蔡邕,复与门人述穆体行,谥为文忠先生。前太尉黄琼,家居二年,老病益剧,自思权阉当道,未能力除,常引为己憾。特草成遗疏千言,使人赍至阙廷,由小子节录如下: 陛下初从藩国,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谓见太平,而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重封累职,倾动朝廷,卿校牧守之选,皆出其门,羽毛齿革、明珠南金之宝,殷满其室,富拟王府,势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荣。忠臣惧死而杜口,万夫怖祸而木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为聋瞽之主。故太尉李固、杜乔,忠以直言,德以辅政,念国忘家,殒殁为报,而坐陈国议,遂见残灭,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又前白马令李云,指言宦官罪秽宜除,皆因众人之心,以救积薪之敝。弘农杜众,知云所言宜行,惧云以忠获罪,故上书陈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国家,庶云获免。而云既不辜,众又并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结,故朝野之人,以忠为讳。尚书周永,昔为沛令,素事梁冀,借其威势,坐事当罪,越拜令职。及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封侯。又黄门协邪,群辈相党,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宄,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以要爵赏。陛下不审别真伪,复与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糅,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gui)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臣至顽驽,世荷国恩,身轻位重,勤不补过,然惧于永殁,负衅益深,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 这本奏章,也是自知必死,尽言规主,怎奈桓帝沉迷不醒,看了这班刑余腐竖,好似再造恩人,无论他如何凶横,总是不忍撵逐,坐使赤胆忠心的黄世英,琼字世英。饮恨以终。讣闻朝廷,总算予谥忠侯,追赠车骑将军。小子有诗叹道: 临死犹闻上谏章,良言未用志难偿。 臣躯虽逝忠常在,赢得千秋一字香。 黄琼既殁,四方名士,争往会葬,多至六七千人。独有一儒生前来吊丧,举动行止,与众人迥不相同。欲知此人来历,待至下回表明。 东汉时代,循吏颇多,往往升任三公,匡辅王室,而朝政未闻有起色者,君失其明,内蔽群小,而三公不能久任故也。试观刘宠之卸任会稽,仅受一钱,其生平之廉洁可知。及擢任司空,与刘矩、种暠同心辅政,应不难坐致太平。然而庸主之昏迷如故,虽有良辅,无能为力;况置三公如弈棋,不久而皆闻罢免耶?段颎、皇甫规、冯绲等,并有功加罪,朱穆力诤而不用,黄琼死谏而不从,汉之为汉,大势可知。宁待党锢祸起,正士一空,而始见东京之沦替欤? 第五十二回 导后进望重郭林宗 易中宫幽死邓皇后 第五十二回 导后进望重郭林宗 易中宫幽死邓皇后 却说黄琼殁后,会葬至六七千人,就中有一儒生,行至冢前,手携一筐,从筐中取出絮包,内裹干鸡,陈置墓石,再至冢旁汲水,即将干鸡外面的絮裹,漉入水内,絮本经酒渍过,入水犹有酒气,当下取絮酬墓,点点滴滴,作为奠礼,复向筐内探出饭包,借用白茅,然后拜哭尽哀,起身携筐,掉头竟去。会葬诸人,先见他举动异常,不便过问,惟在墓旁敛坐默视,到了该生去后,方交头接耳,猜及姓名。太原人郭泰首先开口道:“这定是南昌高士徐孺子呢!”陈留人茅容,素善高谈,便应声道:“郭公所言,想必无讹,容当追往问明便了!”说着,即据鞍上马,向前急追,约行数里,果得追及,问明姓氏,确系徐穉,表字孺子。容便沽酒设肉,与为宾主,两人小饮颇酣,性情款洽。容乘间谈及国事,穉微笑不答;惟问至稼穑,方一一相告。待至饮罢,彼此起身揖别,穉始与语道:“为我谢郭林宗,泰字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能维,何必栖栖皇皇,不遑宁处呢?”见识独高。容即返告郭泰,泰不禁叹息。或向泰进言道:“茅生非不可与言,孺子及未肯与谈国事,岂非失人?”泰摇首道:“孺子为人,清廉高洁,饥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今为季伟饮食,明是视为知己,刮目相看。若不答国事,便所谓智可及,愚不可及哩!”看官听说,这季伟就是茅容表字,容家居陈留,年至四十余,在野躬耕,与同侪避雨树下,众皆蹲踞,惟容正襟危坐,郭泰适过道旁,见容造次尽礼,就揖容与语,借着寻宿为名,意欲寓居容家。容坦然允诺,留泰归宿。黎明即起,杀鸡为黍,泰总道是饷客所需,未免过意不去,哪知容是杀鸡奉母,及与泰共餐,只有寻常菜蔬,未得一跖。泰食毕与语道:“君真高士,郭林宗尚减牲缩膳,储待宾客,君乃孝养老母,好算是我良友了!”因劝令从学,终成名士。泰明能知人,素好奖引士类,后进多赖以成名。巨鹿人孟敏,尝负甑堕地,不顾而去,可巧泰与相值,召问敏意,敏直答道:“甑已破了,回顾何益?”泰见他姿性敏快,亦劝令游学,果得成名。陈留入申屠蟠,九岁丧父,哀毁过礼,服阕犹不进酒肉,约十余年。当十五岁时,闻得同郡孝女缑玉,为父报仇,杀死夫从母兄李士,被系狱中,他即邀集诸生,替玉讼冤道:“如玉节义,足为无耻子孙,隐加激励。就使不遇明时,尚当旌表庐墓,况一息尚存,遭际盛明,怎得不格外哀矜呢?”颇有侠气。外黄令梁配,览书感动,乃减玉死罪,但处轻刑。乡人称为义童。惟因家世贫贱,不得已佣作漆工。泰闻蟠义侠有声,特往与相见,假资勉学,蟠遂得以经艺名家。此外教授子弟,不下千人,惟不愿出仕,故太尉黄琼等,屡次辟召,泰终不应。有人从旁劝驾,泰喟然道:“我夜观乾象,昼察人事,天已示废,如何再能支持呢?”话虽如此,但尚周游京邑,诱掖后进,不遗余力。 时有蒲亭长仇香,以德化民,尝令子弟就学,期年大化。有顽民陈元不孝,被母告发。香亲至元家,为陈人伦孝行,反复晓谕,元不禁感泣,立誓悔过,终为孝子。考城令王奂,闻香贤名,召为主簿,且与语道:“君在蒲亭,使陈元不罚而化,政绩可嘉。但古人有言:‘嫉恶如鹰鹯。’君得毋尚少此志么?”香答说道:“鹰鹯究不若鸾凤,香所以不愿出此哩!”奂叹息道:“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非大贤所驻。今日太学诸生,曳长裾,蜚声誉,皆不若主簿,何苦郁郁居此,埋没一生?”香辞以无资,奂持捐俸一月,遣令入都。栽培名士,当效郭、王。香既进太学,与同郡符融毗舍邻居。融性喜交游,宾客不绝,见香闭门自处,便乘暇过语道:“京师为人文渊薮,英雄四集,君奈何不与结交?”香闻言正色道:“天子设太学,难道使诸生徒骋游谈么?”说得符融嗒然若丧,俯首趋出。既而融转告郭泰,泰投刺往访,与谈数语,当即起拜道:“君足为泰师,不止为泰友哩!”嗣香学成归里,仍然杜门谢客,无心仕进,隐居终身,惟泰往来如故,虽系屠沽卒伍,向他问业,无不收受。陈国童子魏昭,慕泰重名,踵前相请道:“经师易遇,人师难求,愿为先生供给洒扫!”泰即令为弟子,随时指导,旋即成材。扶风人宋果,行为粗暴,太原人贾淑,性情险恶,皆经泰曲示裁成,化为善士。因此远近景仰,无不归怀。泰尝至陈、梁间,途中遇雨,巾坠一角,时人乃故意仿效,号为“林宗巾”,可见得人心向慕,远近从同了。前光禄勋主事范滂,与泰相识,或问范滂道:“郭林宗究系何等人?”滂应声道:“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此外非我所敢知呢。”后来泰丁母忧,悲戚过甚,竟至呕血,杖而后起,出视庐前,见有生刍一束,置诸地上,因即问明旁人,才知有人吊丧,置刍自去。当下因感生慨道:“这又是徐孺子所为。《诗经》有云:‘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我有何德,足以当此?”其实徐穉寓意,仍教他蛰居空谷,毋致絷维的意思,就是徐穉前祭黄琼,亦无非追怀旧谊,自表余情,并不是慕琼勋名,来赶这热闹场。从前琼在家授徒,穉辄过访经义,及琼备历显阶,却绝迹不赴,琼遣吏辟召,亦俱谢绝。他如陈蕃为豫章太守时,悬榻待穉,穉间或往来,见前文。嗣闻蕃入为尚书令,也不复往谒。蕃将稚名登诸荐牍,又屡征不起。蕃却在朝多年,屡退屡进,平时辄因事匡谏,往往未见施行。无道则隐,何不效徐孺子?先是侍中爰延,在宫值差。桓帝尝问延道:“卿视朕为何如主?”延以中主相对,桓帝又问为何因,延复说道:“尚书令陈蕃任事即治,中常侍黄门与政即乱,臣故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论颇平允。桓帝虽随口称善,进延为五官中郎将,但究不能重任陈蕃。会因客星经犯帝座,延又劝桓帝任贤去邪,终不见从,延称病引去,蕃仍守原职,未闻乞休。及调任光禄勋,正值车驾出幸河南,校猎广成苑中,陈蕃上疏谏阻,略言时当“三空”,不应畋游。“三空”是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却是确中时弊,并非虚言。偏桓帝游兴方浓,未肯中止,再加一班左右近臣,巴不得乘舆出幸,好乘此予取予求,自饱欲壑。于是奉驾南行,沿途需索,不可胜计,到了罢猎回宫,已皆贪囊充牣(rèn),喜跃而归。小人无一不贪财。 太尉刘矩,司空刘宠,俱因灾异相寻,坐谴免官,司徒种暠,又复病殁,桓帝特进太常杨秉为太尉,卫尉许栩为司徒,周景为司空。秉即杨震次子,父子相继为太尉,士论称荣。周景在卫尉任内,正直无私,素与杨秉气谊相投,至同列台阶,遂联名上奏,请将中官子弟,悉数罢斥,桓帝总算依从,黜免使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喧等五十余人,再起皇甫规为度辽将军,往镇朔方。规莅任数月,即奏举武威太守张奂,才略兼优,宜为主帅,自己愿为奂副。朝廷准如所请,乃迁奂为度辽将军,规为使匈奴中郎将。奂本酒泉人氏,曾为梁冀故吏,坐党梁氏,致遭禁锢。皇甫规常与友善,荐牍七上,乃得起为武威太守。武威僻处西陲,民多愚野,经奂严加赏罚,济以教养,风俗一新,百姓无不悦服,为立生祠。至迁任度辽将军,并得皇甫规为辅,爱威并用,夷夏归心,幽、并二州,安静了好几年。惟桓帝耽情游乐,屡思南巡,自广成苑校猎以还,倏忽一载,乃复鼓动游兴,托言至章陵祭祖,启跸出都,章陵即舂陵县,事见前文。翠华一出,扈从万计,比前此校猎广成时,热闹加倍,途次征求费役,更形骚扰。独护驾从事胡腾,看不过去,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臣请以荆州刺史,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桓帝依议施行,腾乃得严申约束,遇有阉宦私索等情,立令州县报闻,州县如有徇隐,罪与同科,得此一举,才觉纪律肃然,莫敢干扰。车驾到了章陵,谒祭园庙,颁赐守令以下,多寡有差,再启行至云梦泽,临览汉水,复还幸新野,遍祀湖阳、新野两公主各祠,两公主,系光武帝祠。然后返驾入都,时已为延熹八年的残腊了。越年正月,诏遣中常侍左悺,前往苦县,致祭老子。真是多事,且由宦官主祭,老子有灵,岂肯就飨?待至左悺复命,凑巧权阉得罪,悺亦被劾,声势隆隆的左回天,到此亦无术求生,只好自寻死路了。说起权阉得罪的祸根,起自益州刺史侯参。参为中常侍侯览亲弟,倚兄势力,贪暴横行,凡民间财产丰富,即诬以大逆,诛灭全家,没入财物,前后得赃无数,怨积全州。事为太尉杨秉所闻,因即据实纠弹,有诏用槛车逮参,参在道自杀。京兆尹袁逢,至旅舍阅参行李,共有三百余车,统载金银珍玩,光耀满目,特上书报闻,秉乃再劾侯览,请一并放黜,语云: 臣案国旧典,宦竖之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其阿谀取容者,则因公褒举,以报私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肆其凶忿。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绔素。虽季氏专鲁,穰侯擅秦,穰侯即秦昭王舅。何以尚兹?案中常侍候览弟参,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固知衅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齐懿公刑邴歜(chu)之父,夺阎职之妻,而使二人参乘,卒有竹中之难,《春秋》书之,以为至戒。盖郑詹来而国乱,事见《公羊传》。四佞放而众服。四佞即四凶。以此观之,容可近乎?览宜即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本郡,全其余生,则忧足弭而为德亦大矣。 桓帝览奏,还是不忍罢览,再令尚书召秉掾属,用言诘问道:“公府外职,乃奏劾近官,经典、汉制,曾有此故事否?”掾吏答道:“春秋时,赵鞅兴甲晋阳,入除君侧,经义不以为非,传谓‘除君之恶,惟力是视。’汉丞相申屠嘉,面责邓通,文帝且为请释。本朝故事,三公职任,无所不统,怎说不能奏劾近官呢?”理由充足。尚书无词可驳,还白桓帝,桓帝不得已罢免览官。司隶校尉韩縯,复奏列左悺罪恶,及悺兄太仆左称。悺与称胆怯心虚,自恐不能逃罪,并皆仰药毕命。縯又劾具瑗兄恭,历任沛相,受赃甚多,亦应按赃治罪,诏即征恭下狱。瑗入宫陈谢,缴还东乡侯印绶。桓帝令瑗免官,贬为都乡侯,瑗归死家中。时单超、唐衡早卒,徐璜亦死,子弟本皆袭封,至此并降为乡侯,这就是五侯的结局。只有左悺自尽,余皆令终,不可谓非幸遇。皇后邓氏,专宠后庭,母族均叨恩宠,兄子康已早封淮阳侯,康弟统复袭后母封邑,得为昆阳侯,邓后母宣曾封昆阳君,至是,宣殁,故令统袭封。统从兄会,却袭后父香封爵,得为安阳侯,统弟秉,又受封淯阳侯,就是后叔父邓万世,尝拜官河南尹,与桓帝并坐博弈,宠幸无比。约莫有六七年,邓后色已浸衰,桓帝又别选丽姝,充入后宫,先后不下五六千人,就中总有几个容貌超群,赛过邓后,桓帝得新忘旧,自然把邓后冷淡下来,邓后不免怀忿,时有怨言。又因桓帝所宠,莫如郭贵人,因与她积成仇隙,互搬是非。郭贵人甫承宠眷,一言一语,皆足移情,桓帝素来昏庸,怎能不为所蛊敝?那郭贵人乐得媒孽,遂把那邓后行止,随时谮毁,说得她如何骄恣,如何妒忌,惹动桓帝怒意,于延熹八年正月,废去皇后邓氏,撵往暴室,活活幽死。河南尹邓万世,及安阳侯邓会,并连坐下狱,相继瘐死;邓统等亦逮系暴室,褫夺官爵,黜归本郡,财产俱没入县官,邓氏复败。前度辽将军李膺,再起为河南尹,适值宛陵大姓羊元群,自北海郡罢官归来,赃罪狼藉,膺表陈元群罪状,欲加惩治,哪知元群行赂宦官,反说膺挟嫌中伤,竟将膺罢官系狱,输作左校。前车骑将军冯绲,复入为将作大匠,迁官廷尉,按验山阳太守单迁,因他情罪从重,笞死杖下。迁为故车骑将军单超亲弟,中官与有关系,遂飞章构成绲罪,亦与李膺同为刑徒。中常侍苏康、管霸,霸占良田美产,州郡不敢诘,大司农刘祐移书州郡,将二阉占有产业悉数没收。二阉当然泣诉桓帝,桓帝大怒,亦将刘祐下狱论罪,输作左校。太尉杨秉,正欲为三人讼冤,不意老病侵寻,竟致不起。秉中年丧妻,不复续娶,居官以清白见称,绰有父风,尝自谓我有三不惑,酒、色与财,及病殁时,年已七十有四。桓帝赐茔陪陵,特进陈蕃为太尉,蕃奉诏固辞道:“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亮达,文武兼资,臣不如弛刑徒李膺。愿陛下就三人中,简贤授职,臣却不敢滥厕崇阶!”桓帝优诏不许,蕃乃受命就任,入朝白事,屡言李膺、冯绲、刘祐三人冤屈,应即日赦宥,赐还原职,桓帝置诸不答。蕃复跪请再三,反复陈词,备极恳切,仍未见桓帝允许,乃流涕起去。司隶校尉应奉,见蕃屡请不准,独上疏申讼道: 昔秦人观宝于楚,昭奚恤莅以群贤;梁惠王玮其照乘之珠,齐威王答以四臣。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前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河南尹李膺等,执法不挠,诛举邪臣,肆之以法,众庶称宜。昔季孙行父亲逆君命,逐出莒仆,于舜之功二十有一,今膺等投身强御,毕力致罪,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景帝舍安国于徒中,景帝时,韩安国为梁大夫,坐法抵罪,后复起为梁内史。宣帝征张敞于亡命。敞为京兆尹,杀人亡命,会冀州乱,复征为刺史。绲前讨蛮荆,均吉甫之功;周尹吉甫征服猃狁。祜数读若朔。临督司,有不吐茹之节;膺威著幽、并,遗爱度辽。今三陲蠢动,王旅未振,《易》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乞原膺等,以备不虞,是臣等所无任翘望者也。 经此一疏,却蒙桓帝听从,便将三人赦罪。陈蕃屡言不听,应奉一疏即行,为蕃计已可引身退去。已而桓帝拟立继后,意在采女田圣。圣家世微贱,独生得妖娆艳冶,姿态绝伦,桓帝得了此女,又将郭贵人撇诸脑后,日夕与田圣同处,相偎相倚,如漆投胶,因此欲将圣册立为后。司隶应奉,伏阙固诤,力言田氏单微,不足为天下母。太尉陈蕃,亦申言后宜慎选,不如册立窦贵人,却是世家旧戚,足配圣躬。桓帝无可如何,乃立窦贵人为继后。后为窦融玄孙,窦武女儿,即章帝后从祖弟的孙女,入宫未几,得为贵人,既已正位中宫,父武得进任城门校尉,受封槐里侯。惟窦后姿色不及田圣,桓帝因公论难违,勉强册立,所以御见甚稀,有名无实。那桓帝的爱情,仍然专属田圣一人。小子有诗叹道: 溺情无过绮罗丛,欲海沉迷太不聪。 二十年来昏浊甚,徒教妇寺乱深宫!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续叙。 隐不违亲,贞不绝俗,乃郭林宗一生确评。林宗生遭衰世,已知大局之不可复支,惟悲天悯人之衷,始终未恝(jiá),不得已栽培后进,使之成才,为斯文留一线之光。孔孟之辙环天下,教授生徒,犹是志耳。彼陈蕃、李膺诸人,知进而不知退,毋乃昧机。且于邓后之废死,蕃正在朝辅政,不闻出言谏诤,延至继立中宫,方谓田氏微贱,不如选立窦贵人。夫邓后何罪?不过为儿女私嫌,竟遭幽死;窦后何德,乃请立为后。厥后北寺之冤,已隐伏于后位之废立时矣。徐孺子尝诫郭林宗,而于下榻之陈蕃,反未闻预为规谏,抑独何也? 第五十三回 激军心焚营施巧计 信谗构严诏捕名贤 第五十四回 驳问官范滂持正 嫉奸党窦武陈词 第五十四回 驳问官范滂持正 嫉奸党窦武陈词 却说桓帝延熹八年,大兴党狱,缉捕至二百余人,恼动了一位大臣,不忍坐视,因复上疏极谏,这人为谁?就是太尉陈蕃。疏中有云: 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兴由伊吕;桀纣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滂曾为太尉黄琼掾吏。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盲聋一世之人,与秦焚书坑儒,何以为异?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昏。然吉凶之效,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髡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昔禹巡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又青、徐灾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执,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悢(liàng)悢无已,悢悢犹眷眷也。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 桓帝已信任宵小,决除党人,看了陈蕃奏疏,也疑他是党中魁硕,大为拂意;再加阉竖乘隙进谗,交毁陈蕃,遂传出一道诏旨,责蕃辟召非人,将他罢免,再起周景为太尉。景颇持躬亮直,但见蕃因言获戾,未敢再陈;此外更乐得置身局外,钳口避灾。迁延过了一年,党人尚未邀赦,当由前新息长贾彪,义愤填膺,在家叹语道:“我不西行,大祸不解!”因即辞家入都,进谒城门校尉窦武,及尚书霍谞,请为党人申理。武乃缮疏进奏道: 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幸得遭盛明之世,逢文武之化,岂敢怀禄逃罪,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圣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自即位以来,未见善政,梁、邓诸恶,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罔陛下,竞行谲诈,自造制度,妄爵非人,朝政日衰,奸臣日盛。伏寻西京放恣王氏,佞臣执政,终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秦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脩,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系,事无左证。臣惟膺等建忠抗节,志在王室,此诚陛下稷、契、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即时理释,以厌人鬼喁喁之心!臣闻古之明君,必须贤佐,以成政道。今台阁近臣陈蕃、胡广,及尚书朱寓、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材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干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纠罚,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誉,各得其所,则咎征可消,天应可待矣! 窦武既将疏呈入,复缴上城门校尉及槐里侯印绶,自愿罢官,桓帝不许,仍将印绶发还。尚书霍谞又表请释放党人,桓帝亦稍稍感悟,乃使中常侍王甫,就狱讯问。时党人皆锢住北寺狱中,为黄门所管辖。一应人犯,类皆三木囊头,奄立阶下,王甫依次传入,逐加诘问,有几个略为辩白,有几个不愿多谈,滂独数次前进。王甫启口诘滂道:“君为人臣,不知忠国,反勾结部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词交构,究竟意欲何为?宜供出实情,不得欺饰!”滂答说道:“孔子有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滂欲使善善同清,恶恶同污,不料朝廷反目为朋党,难道善反为恶,恶反为善么?”甫又诘问道:“如君等互相推举,迭为唇齿,稍有不合,即加排斥,这是何意?”滂仰天长叹道:“古人修善,自求多福;今日修善,反陷大戮。身死以后,愿将尸首埋葬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愧夷、齐!”慨当以慷。甫听了滂言,也愍然改容,乃命并解桎梏,返报桓帝。李膺等又多引入宦官子弟,说他同党,宦臣亦不禁惶惧,乃向桓帝进言,以为天时当赦,桓帝才将狱中二百余人,一概释放;但尚留名三府,禁锢终身。一面下诏改元,号为永康。范滂出狱后,往候尚书霍谞,并不为谢,或咎滂何不谢谞,滂答语道:“春秋时叔向坐罪,祁奚入援,未闻叔向谢恩,祁奚炫惠,滂亦效法古人,何必称谢?”叔向、祁奚皆晋人。说毕,即出都还至汝南。南阳士大夫在道欢迎,有车数百辆,滂叹息道:“这乃反使我速祸哩!”遂从间道还乡,不复见客。余人亦统皆归里。从前钩党诏下,郡国都希旨举奏,多至百数;惟平原相史弼,不奏一人,诏书前后迫促,髡笞掾吏,且使从事坐待传舍。弼往见从事,谓平原实无党人。从事作色道:“青州六郡,五郡有党,敢问平原有何治化,独无党人?”弼亦峻词相拒道:“先王疆理天下,划界加境,水土异宜,风俗不同,他郡有党,平原自无,怎得相比?若徒知趋承上司,诬害良善,是平原民居,户户可入党籍了!弼宁死不敢从命!”也是个硬头子。从事且惭且恨,回朝复旨,将加弼罪名,会因党禁从宽,只令弼罚俸一年;平原士人,幸免牵连,这都是史弼的厚惠,保全甚多。会稽人杨乔,由城门校尉窦武荐引,入朝为郎。乔容仪伟丽,奏对详明,桓帝爱他才貌,欲将公主配乔。乔见群阉当道,正士一空,料知将来无甚善果,因即上书固辞。桓帝不许,定要将爱女嫁乔为妻,且令太史择吉成婚,乔竟誓死相拒,绝粒数日,一命告终。好一个现成帝婿,弃去不为,反且如此拼生,真是奇闻!无非是想做夷、齐。 是年仲夏,京师及上党地裂;到了仲秋,东方大水,渤海溃溢。郡国官吏,转受中官嘱托,讹言瑞应。巴郡报称黄龙现,西河报称白兔来,魏郡报称嘉禾生、甘露降,种种虚诬,无一非贡谀献媚,取悦上心。大司农张奂,因鲜卑、乌桓复叛,受命为中郎将,再出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二营。乌桓素闻奂威名,不战即降;独鲜卑大酋檀石槐,恃勇不服,虽然引兵暂退,仍复觊觎边疆。朝廷虑不能制,遣使封檀石槐为王,拟与和亲。檀石槐不肯受命,自分属地为东、西、北三部,各置酋长管领,有时辄出掠幽、并、凉诸州。桓帝方耽恋酒色,宠幸佥壬,私幸天下无事,只有西北一带,稍闻寇患,无庸多忧,不如及时行乐,与采女田圣等,朝夕纵欢,享受温柔滋味;待至精髓日涸,疾病交侵,尚封田圣等九女为贵人,勉与绸缪,结果是脾肾皆亏,无可救药,好好一个三十六岁的皇帝,竟至德阳前殿,奄卧不起,瞑目归天。淫荒之主,怎得延年?总计桓帝在位,改元多至七次,为东汉时所仅见,历数亦不过二十一年。三立皇后,无一嫡嗣,此外贵人数十,宫女百千,也不闻诞育一男。寡欲方可生男,否则多妻何益?窦皇后情急失措,急召乃父窦武,入议立嗣。武复转问侍御史刘鯈,拟向宗室中选立贤王。鯈沉吟良久,方答出一个解渎亭侯宏。宏系河间王开曾孙,祖名淑,父名苌,世封解渎亭侯,母为董氏,宏袭封侯爵,年才十二。鯈举宏为对,明明是奉承窦后,好教她援引故例,借口嗣君幼弱,亲出临朝。窦武告知窦后,果然隐合后意,即使鯈持节迎宏,偕同中常侍曹节,与中黄门、虎贲、羽林兵千人,星夜驰往河间,迓宏入都。先是桓帝初年,京师有童谣云:“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梁下有悬鼓,我欲击此丞卿怒。”当时有人听此童谣,无从索解。及窦氏定策禁中,迎宏至夏门亭,由窦武带领群臣,奉宏入宫,即皇帝位,才将童谣起头的八语,逐条推测,有迹可寻。“城上乌”二句,是譬喻桓帝高居九重,专知聚敛;“公为吏”二句,是言蛮夷叛逆,父为军吏,子为卒徒,同时外征;“一徒死”二句,是前一人出征死事,后又遣兵车继讨;“车班班”二句,是刘鯈至河间迎宏,更明白易解了;尚有后五语未曾应验,仍留作疑团,无人剖析。后来宏即位二年,母董氏进为太后,喜积金钱,鬻官得贿,充满堂室,才知“姹女”“数钱”两语,已为谶兆;至“石上慊慊”三语,乃指董太后贪心未足,常使人舂黄粱为食,忠臣义士,欲击鼓谏阻,反被丞卿怒斥。可见得自古童谣,俱非无因,但不知由何人创造,成此预谶哩!半属后人附会,不能援作铁证。闲文少表。 且说桓帝告崩,已是永康元年的残冬,及解渎亭侯宏入宫即位,已在次年正月,是为灵帝,当即改元建宁。窦后已早自尊为皇太后,临朝称制;不待桓帝出葬,便将贵人田圣等一并处死,泄除宿忿,开手即杀宫妃,怪不得后来多难。一面授窦武为大将军,首握朝纲。太尉周景因病乞休,旋即逝世;司徒许栩已先罢职,由太常胡广继任;司空刘茂亦已免官,代任为光禄勋宣酆。窦太后追溯前事,忆及自己得正位中宫,全赖陈蕃、周景两人,见五十二回。景已病殁,无可报德,乃特进陈蕃为太傅,使与大将军窦武,及司徒胡广,参录尚书事;复将司空宣酆免职,迁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奉葬桓帝于宣陵,追尊嗣皇祖淑为孝元皇,夫人夏氏为孝元皇后,父苌为孝仁皇,墓号慎陵,母董氏生存无恙,号为慎园贵人,又加封窦武为闻喜侯,武子机为渭阳侯,从子绍为鄠(hu)侯,靖为西乡侯,一门四人,同沐侯封。当由涿郡人卢植,代为寒心,特献书讽武道: 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语见《左传》。漆室女倚柱悲吟,忧国伤怀,事见《列女传》。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诤友,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诸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之祚。窃绎《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就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同宗相后,披图按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己力乎?宜辞大赏,以全身名。又比者世祚不竞,仍求外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渤碣,尤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并见《春秋》。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导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是亦强干弱枝之道也! 窦武得书,总道嗣君新立,大权在握,一时断不至变动,何必听信植言,自弃富贵?当下将来书搁置,不复留意。窦太后更封太傅陈蕃为高阳侯,中常侍曹节为长安乡侯。节当然乐受,惟蕃累疏固辞,章至十上,竟不受封。但与大将军窦武,同心辅政,征用前司隶李膺,太仆杜密,宗正刘猛,庐江太守朱额(yu)等,并列朝廷;又引前越巂太守荀昱为从事中郎,前太丘长陈寔为掾吏,共参政事,志在除奸。窦太后也却悉心委任,言听计从。不过妇女见识,容易动授,往往喜人谀言,厌闻正论。灵帝有乳母赵娆,随帝入宫,宫中号为赵夫人,性情狡黠,善揣人意,镇日里入侍太后,话长论短,深得太后欢心;还有一班女尚书,系内官总名。也俱受赵娆笼络,串通一气,日夕营私。中常侍曹节、王甫等,复谄事太后,与赵娆等朋比为奸,交相煽蔽,太后反皆视为好人,有所请求,无不允许,因此屡出内旨,封拜多人。以阴遇阴,更易相惑。看官试想,如女子小人的荐引,何有贤才?太后误为听信,不待窦武、陈蕃商量,便即授命,武与蕃不便封驳,又不忍坐视,自然懊怅异常。蕃嫉恶尤甚,尝与武会晤朝堂,私下语武道:“曹节、王甫等,在先帝时,已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恟恟,无不痛心。今若不设计诛奸,后必难图!”武点首称善,蕃心下大喜,推席而起,欢颜别去。武乃复引同志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密商大计。适值五月朔日,日食告变,有诏令公卿以下,各言得失,蕃即前往语武道:“昔御史大夫萧望之,为一石显所困,竟致自杀,况今有石显数十辈呢?近如李、杜诸公,祸及妻子,皆由权阉煽乱,正士罹殃,蕃年将八十,尚有何求?但欲为朝廷除害,佐将军立功,所以暂留不去。今正可为了日食,斥罢宦官,上塞天变。且赵夫人及女尚书,摇惑太后,亦宜屏绝。请将军从速措置,毋贻后忧!”武依了蕃言,便进白太后道:“向来黄门常侍,只令给事省内,看守门户,主管近署财物,今乃使干预政事,谬加重任,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恟恟,都为此故,宜一概诛黜,扫清宫廷!”窦太后徐答道:“汉朝故事,世有宦官,但当稽察有罪,酌量加惩,怎可同时尽废呢?”武乃先讦中常侍管霸、苏康,挟权专恣,应即加诛,太后总算依议,当由武收捕管霸、苏康,下狱处死。武又请诛曹节等人,偏太后犹豫未忍,迁延不报。陈蕃不暇久待,即上疏申请道: 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群凶侧目,祸不旋踵。钧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竞言曹节、侯览、公乘昕、王甫、郑飒,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管霸,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奈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嫉恶,不敢为非,则宫禁清而治道可冀矣! 蕃上此疏,满望太后感念旧惠,如言施行,谁知太后仍然搁起,并不听用。去恶宜速,岂空言所可济事?况太后是个女流,难道能纤手除奸吗?那一班油头粉面的妖娆,及口蜜腹剑的腐竖,已是愤恨异常,竟与这窦武、陈蕃,势不两立了!俗语说得好:“和气致祥,乖气致戾。”为了朝局水火,遂致上苍示儆,发现端倪。小子有诗叹道: 天变都从人事生,吉凶悔吝兆先呈。 漫言冥漠无凭证,星象高悬已著明。 欲知天变如何,待至下回详叙。 观范滂对簿之词,原足上质鬼神,下对衾影;即其不谢霍谞,非特自白无私,且免致中官借口,谤及谞身,滂之苦衷,固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也。然时当乱世,正不胜邪,徒为危言高论,终非保身之道,此范滂之所以终于不免耳。及桓帝告崩,窦后临朝,陈蕃有德于窦后,而进列上公,窦武更位极尊亲,手握兵柄,二人同心,协谋诛奸,似乎叱嗟可办。然必不动声色,密为掩捕,使妇寺无从预备,一举尽收,然后奏白太后,声罪加诛,吾料太后亦不能不从,肃清宫禁,原反手事耳!计不出此,乃徒向太后絮聒,促令除奸,何其寡谋乃尔?且陈蕃疏中,固尝云危言极意,则群凶侧目,祸不旋踵,彼既明知诛恶之宜速,处事之宜慎,奈何尚请宣示左右耶?谋之不臧,语且矛盾,识者已知其无能为矣。 第五十五回 驱蠹贼失计反遭殃 感蛇妖进言终忤旨 第五十五回 驱蠹贼失计反遭殃 感蛇妖进言终忤旨 却说灵帝元年八月,太白星出现西方,侍中刘瑜,颇知天文,暗思星象示儆,危及将相,免不得瞻顾彷徨,因即上奏太后道:“太白侵入房星,光冲太微,象主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为变,宜亟加防!”一面又致书窦武、陈蕃,略言星辰错缪,不利大臣,请速决大计,毋自贻祸。武与蕃乃再协商,筹定计议,先令朱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然后奏免黄门令魏彪,另用小黄门山冰代任,且使冰入白太后,收捕长乐尚书郑飒,送入北寺狱中。陈蕃向武进言道:“若辈既经收捕,便当处死,何必送他入狱,多烦考讯哩?”蕃言甚是,但徒杀一郑飒,何足济事?武不肯从,即使山冰会同尚书令尹勋,侍御史祝瑨,就狱讯飒。飒供词连及曹节、王甫,勋与冰即据词复奏,使侍中刘瑜呈入。武踌躇满志,总道曹节、王甫等有权无力,唾手可取,不必防备他变,遂放心出宫,归府待信。蜂虿尚且有毒,况权阉蟠踞有年,怎可不为之备?刘瑜呈入奏章,也即退出。不料出纳奏章的内官,持了奏本,先去告知长乐宫内的五官史朱瑀(yu)。瑀闻郑飒被收,已怀疑惧,且与曹节、王甫等人,素相亲善,彼此互为倚托,自然时刻留心。当下索取奏本,私自展阅,看了数行,已经怒起,及阅毕后,更觉忍耐不住,自言自语道:“中官不法,自可诛夷;我辈何罪,乃尽欲加诛呢?”说着,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大声喧呼道:“陈蕃、窦武,奏白太后,将废帝为大逆,此事如何了得?”一面说,一面遍召长乐宫从吏,夤夜入商。当时应召驰至,计得共普、张亮等十七人,歃血共盟,谋诛窦武、陈蕃,然后报告曹节、王甫。节仓促惊起,入语灵帝道:“外间喧呶,将不利圣躬,请速出御德阳前殿,宣诏平乱!”宵小诡谋,煞是可畏!灵帝年才十三,怎知内外隐情?当即依了节言,出御前殿。节与阉党拔剑相随,踊跃趋出,乳母赵娆,亦从至殿中,在旁拥护,传令闭诸禁门,召入尚书官属,取出亮晃晃的白刃,胁作诏书;尚书官属,无不贪生,就使心恨阉人,到此亦为威所迫,不敢不依言缮写。节也托称帝意,拜王甫为黄门令,使他持节至北寺狱,收系尹勋、出冰。冰等时已就寝,闻有中使到来,急忙披衣出迎,兜头一看,乃是王甫,且见他张目宣诏,声势恟恟,心下不禁怀疑,返身复入;甫即抢上一步,厉声吆喝道:“山冰汝敢不奉诏么?”道言未绝,手中已拔出佩剑,竟向山冰背后劈去,刀光一闪,冰已倒地。尹勋也从梦中惊醒,出外接诏,又被王甫手起剑落,结果性命。 甫即就狱中放出郑飒,还入长乐宫,竟去劫迫太后,索取玺绶。窦太后尚未起床,玺绶已被人取出,献与王甫。汝不忍人,人将忍汝!甫令谒者守住南宫,扃閤门,断复道,令郑飒等持节,及侍御史谒者,往捕窦武、陈蕃。武闻变驰入步兵营,与兄子步兵校尉窦绍,张弓拒使,射死数人,且召集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守都亭,向众宣令道:“黄门、常侍等造反,汝等能尽力诛奸,当有重赏!”军士尚将信将疑,勉听武命。郑飒慌忙奔还,报知曹节、王甫,节复矫诏令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使与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兵士讨武。奂方自北方受征,还都不过二三日,未知底细,一闻宫中急诏,当即奉命出来,与靖会合。王甫又招集虎贲、羽林诸将士,出来应奂,途中遇着陈蕃,与官属诸生八十余人,持刀入承明门,将至尚书门前,八十余人,何足济事?此来意欲何为?因即摆开兵马,将蕃截住。蕃等攘臂奋呼道:“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胆敢叛逆,怎得反诬窦氏呢?”甫应声诟詈道:“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武有何功,乃父子兄弟,并得侯封,时常设乐张宴,妄取掖庭宫人,私下纵欢,旬日间积资巨万?这四语是诬陷窦武。大臣若此,尚得说是有道么?公为宰辅,且与相阿党,岂非不忠?此外更不必说了!”说着,即指挥军士,将蕃围住,蕃拔剑叱甫,词色愈厉,甫悍然不顾,竟令军士一拥齐上,拘拿陈蕃。蕃年已垂老,又没有什么武力,所领官属诸生,多是文质彬彬,如何敌得住军吏?眼见是束手就缚,无策逃生。总计蕃等八十余人,一大半被他捕去,押送北寺狱中。黄门从官,统是权阉羽翼,见了陈蕃捕到,便奋拳伸足,相率殴蹋道:“死老魅尚敢减损我等人员,剥夺我等廪饩么?”蕃怎肯忍气,自然反唇相讥,恼动这班狐群狗党,报告曹节、王甫,索得伪诏,将蕃害死。时已天明,张奂引兵出屯朱雀掖门,王甫领军继至,差不多有数千人,与窦武两下对垒。甫又使军士大呼武军道:“窦武为逆,汝等皆系禁兵,应当宿卫宫省!为什么从逆抗命?如肯翻然知悟,反正来降,朝廷自当加赏,毋得多疑!”营府素畏服中官,且见张奂、王甫等,自内出来,持节指麾,总应亲受帝命,方得如此张皇,因此心怀顾虑,不愿助武。张奂领兵多年,善觇敌势,遥望武军懈弛,就麾军进攻,气势甚锐。武军既已疑武,复遭奂军压迫,料知情势不佳,不如见机往降,还可免罪受赏,于是彼弃甲,此倒戈,纷纷投入奂军。自朝至暮,武手下只剩百余骑,怎能支持?不得已拍马逃走;武从子绍亦即随奔。奂与王甫驱军追击,到了洛阳都亭,得将武等围住。武与绍惶急万分,自思无路可脱,先后拔剑自刎。奂即将二人枭首,缴与王甫,甫令悬首都亭,示众三日;奂有重名,应知窦武忠正,奈何助奸戮忠?本编以追杀窦武,归咎张奂,具有良史书法。随即还兵收捕窦氏宗族,及亲戚宾佐,一体骈戮;惟将窦武妻妾贷死,徙往日南。先是窦武生时,与一蛇同出母胎,家人未敢杀蛇,送往林中。及武母殁后,举棺出葬,有大蛇蜿蜒到来,用首触柩,泪血并流,历时乃去。智士已目为不祥,至是始验。武有孙辅,年只二岁,亏得掾吏胡腾,闻风先至武家,将辅抱匿他处,才得幸存。他如侍中刘瑜,与屯骑校尉刘述,均被捕戮,家族诛夷。曹节、王甫,复迫窦太后徙往南宫;且乘隙报怨,诬称虎贲中郎将刘淑,暨前尚书魏朗,俱与窦武等通谋,遣吏捕拿,二人皆愤急自尽。余如公卿以下,前经窦武、陈蕃荐举,尽行黜免,甚至两家门生故吏,无一逃罪,悉数禁锢。 议郎巴肃,本与武等同谋,曹节等未明情迹,但因他为武等荐引,免官归里,后来查悉肃与通谋,复派朝使前往拘戮。肃得知消息,不待朝吏到家,便诣县投案。县吏素重肃名,解去印绶,欲与俱亡。肃慨然道:“既为人臣,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肃本与谋除奸,不幸失败,何敢逃罪?愿随窦、陈二公于地下,使后世知有渤海巴肃。如君盛情,死且感念,今实不愿相累呢!”可谓义士。县令很是叹息,将肃交与朝使。朝使宣诏诛肃,肃引颈就刑,毫无惧容。铚(zhi)令朱震,为太傅陈蕃故友,弃官入都,收葬蕃尸。蕃家属或死或徙,只有蕃子逸在逃,向震投依,震尚恐被捕,嘱逸隐姓埋名,避匿甘陵县境。后来果被发觉,系震下狱,一再考讯,胁令供逸所在,震抵死不肯承认,甚至全家被拘,连日搒掠,仍然不得实供,方得将案情延搁;直至黄巾贼起,朝廷大赦,震始得释,逸亦安归。就使窦武遗骸,亦由胡腾收埋。武孙辅,赖腾保护,与令史张敞,遁入零陵,诈云已死,自己改名谋生,以辅为子,费尽许多辛苦,养辅成人,替他娶妇,及赦诏屡颁,尚未敢遽言本姓。至献帝建安年间,荆州牧刘表,辟辅为从事,方知辅为窦武后裔,使还窦氏,仍奉武祀。这也是天鉴孤忠,不使绝后,所以有朱震、胡腾诸义士,极力保全,虽是颠连困苦,终得一线留遗。试看那宦官后来结果,究竟还是忠臣子孙,垂亡不亡,勿谓乱世时代,果可怙恶不悛哩!苦口婆心。 且说曹节、王甫等害尽忠良,扬扬得志。节迁官长乐卫尉,封育阳侯;甫迁官中常侍,仍守黄门令如故;宋瑀、共普、张亮等,皆为列侯;张奂仍拜大司农,亦受侯封。嗣奂悔悟前失,深恨为曹节等所卖,上书固让,缴还侯印,有诏不许。悔已迟了。越年三月,灵帝尊母董贵人为孝仁皇后,由慎园迎入都中,特置永乐宫奉养,如皇太后仪。过了月余,有青蛇从空坠下,蟠绕御座,历久方去;翌日又遇大风雨雹,霹雳四震,拔起大木百余株。有诏令群臣直言,大司农张奂因乘机上疏道: 臣闻风为号令,动物通气;木生于火,相须乃明;蛇能屈伸,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征,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或志宁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并伏诛戮,海内默然,人怀震愤。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周成王葬周公于成周,天大雷电以风,偃禾拔木,乃改葬于毕,示不敢臣,语见《尚书大传》。今武、蕃忠良,未邀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廷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以全孝道而慰人心,则国家幸甚! 灵帝看到此疏,却也感动,转语中常侍等,欲亲往南宫定省,中常侍等并皆色变,慌忙拦阻。究竟灵帝年纪尚轻,胸无主宰,又复延宕过去。司徒胡广,已代陈蕃为太傅,录尚书事。广一任司空,再任司徒,三登太尉,又迁太傅,居官三十余年,颇能练达故事,熟悉朝章,只是素性优柔,专知和颜悦色,取媚当时,所以同流合污,任令宫廷如何变乱,一些儿不遭迁累。京师有俚语云:“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伯始即胡广表字,万事不理,却是胡广一生的确评;若中庸二字,乃是圣贤至德,难道逢迎为悦的胡广,也能当此美名?可见舆论悠悠,非真足信。此外如宗正刘宠,代王畅为司空,进任司徒,再继刘矩为太尉,平素清廉有余,刚断不足,故虽忧心时事,究未敢直言贾祸,匡正朝廷。至若许栩、许训等,相继为司徒,刘嚣、桥玄等,相继为司空,才具不过平常,在任又属不久,更无容赘述了。表明四府沿革,免致渗漏。张奂见四公在位,各无建白,因又与尚书刘猛等,共荐李膺等足备三公,曹节、王甫闻言衔恨,当即请旨谴责;奂与猛自囚廷尉,数日始得释出,尚令罚俸三月,聊示薄惩。郎中谢弼蒿目时艰,满怀愤懑,特上书奏谏道: 臣闻和气应于有德,妖异生乎失政。上天告谴,则王者思其愆;政道或亏,则奸臣当其罚。夫蛇者,阴气所生;鳞者,甲兵之符也。《洪范传》曰:“厥极弱,时则有蛇龙之孽。”又荧惑守亢,荧惑与亢,皆星名。徘徊不去,在有近臣谋乱,发于左右。不知陛下所与从容帷幄之内,亲信者为谁,宜急放黜,以消天戒。臣又闻“惟虺惟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宫闱,援立圣明。《书》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如有雾露之疾,陛下当有何面目以见天下?昔周襄王不能敬事其母,夷狄遂致交侵;孝和皇帝不绝窦氏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哉?《援神契》曰:《援神契》,纬书名。“天子行孝,四夷和平。”方今边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孝道,何以济之?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臣又闻爵赏之设,必酬庸勋,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疏,未蒙爵秩,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辅相陛下,勤身王室,夙夜匪懈,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门生故吏,并罹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锢。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系,今之四公,惟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su)之凶,《易》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鼎实也。折足覆餗,喻不胜任。可因灾异,并加罢黜!亟征故司空王畅,司隶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祚惟永。臣山薮顽暗,未达国典,伏见陛下因变求言,明诏令公卿以下,无有所隐,用敢不避忌讳,冒死渎陈,惟陛下裁察。 这书呈入,阉党大哗,即欲将弼加罪;但因灵帝为了邪妖天变,下诏求言,若遽至收弼,不免与前诏相背,乃只说他党同罪人,不宜在位,出谪为广陵府丞。弼不愿就职,辞官回家,阉宦尚未肯干休,查得弼家居东郡,特简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前往监束。绍即诬构弼罪,将他拘系,几次讯鞫,硬要他供认罪伏;弼明明无辜,怎肯自诬?终落得刑杖交加,枉死狱中。暗无天日。故太尉杨秉子赐,方进为光禄勋,灵帝常令他侍讲殿中,问及蛇妖征验,赐博通经术,因即据经奏对道: 臣闻和气致祥,乖气致戾,休征则五福应,咎征则六极至。夫善不妄来,灾不空发。王者心有所维,意有所想,虽未形颜色,而五星为之推移,阴阳为其变度。以此而观,天之与人,岂不符哉?《尚书》曰:“天齐乎人,假我一日。”我,指君主言,此为《尚书》中语。是其明征也。夫皇极不建,则有蛇龙之孽,《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故春秋两蛇斗于郑门,昭公殆以女败;昭公之立,由于祭仲女之泄谋,逐去厉公,故得入立,至蛇斗见兆,昭公遇弑,故云以女败。康王一朝晏起,《关雎》见机而作。佩玉晏鸣,关雎叹之。事见《鲁诗》,今已佚亡。夫女谒行则谗夫昌,谗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以此自戒,终济亢旱之灾。商初七年大旱,汤祈天自责,卒得大雨。惟陛下思乾刚之道,别内外之宜,崇帝乙之制,受元吉之祉,见《易·泰卦》。抑皇甫之权,割艳妻之爱,见《诗·小雅》。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殷戊、宋景,其事甚明,殷王太戊时,桑谷拱生于朝,太戊修德,而桑谷死;宋景公时,荧惑守心,景公修德,而星退舍,并见《史记》。幸垂察焉。 看赐奏对,也是隐斥权奸,不过语从含混,未尝指明阉党,但就妇女上立说。此时灵帝尚未立后,只有乳母赵娆,一介女流,未能周知外情,因此赐尚得无恙;惟所请各条,终归无效,徒付诸纸上空谈罢了。小子有诗叹道: 衰朝谁复重忠贤?主暗臣邪总不悛! 尽有良言无一用,何如刘胜作寒蝉? 内政虽乱,外事还幸顺手,当由边疆传入捷报,乃是东西羌一律讨平。欲知功出何人,待至下回再表。 窦武之死,其失在玩;陈蕃之死,其失在愚。彼曹节、王甫等蟠踞宫廷,根深蒂固,太后嗣主,俱在若辈掌握之中,即使谋出万全,尚恐投鼠忌器,奈何事已发作,尚出轻心耶?武之误事不一端,而莫甚于出宫归府,不先加防。蕃与武密谋已久,仍不能为万全之计,至闻变以后,徒率官属诸生,持刃入承明门,岂寥寥八十余人,遂足诛锄阉党乎?诛阉不足,送死有余,何其愚也?然则二族之横被诛夷,迹固可悯,而实由自取。刘瑜、尹勋以下,更不足讥焉。张奂为北州豪杰,甘作阉党爪牙,罪无可恕;至妖异迭见,乃请改葬蕃、武,朝谒太后,欲盖已往之愆,宁可得耶?谢弼官卑秩微,犯颜敢谏,虽曰徒死,不失为忠,是又不得以张奂例之矣。 第五十六回 段颎百战平羌种 曹节一网殄名流 第五十六回 段颎百战平羌种 曹节一网殄名流 却说并、凉外面的羌种,叛服无常。自从段颎、皇甫规等依次出讨,屡破羌人,西境少安;至段颎、皇甫规先后被谗,征还受罪,羌众复炽。见五十一回。规已起任度辽将军,独颎尚输作刑徒,未得起复。会西州吏民陆续诣阙,为颎讼冤,颎乃得免罪入朝,拜为议郎,出任并州刺史。会有滇那等羌,入寇武威、酒泉、张掖诸郡,焚掠庐舍,势甚猖狂,凉州几被陷没。朝廷闻警,乃复命颎为护羌校尉,乘驿赴任。滇那等素惮颎威,不待交锋,便即请降。还有当煎、勒姐诸羌种,互相勾结,抗拒如故,颎连年出击,屡破诸羌,当煎、勒姐诸羌人,并皆败北。再由颎率兵穷追,转战山谷间,大小经数十次,共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万余头,收降部落万余,西羌瓦解,颎因功得封都乡侯。既而鲜卑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使寇河西,中郎将张奂,方出督幽、并、凉三州,见五十四回。主张招抚,东羌或率种愿降,惟先零羌不肯从命。再由度辽将军皇甫规遣使宣谕先零。先零朝降暮叛,狡黠异常,嗣复进掠三辅,奂乃遣司马尹端、董卓出击,阵斩虏首万余人,三辅少安。董卓始此。时尚为桓帝末年,有诏问颎以驭羌方略,颎独驳去规、奂两人计划,力主征讨,朝廷准如所议,听令出兵。颎即率兵万余人,赍半月粮,进剿先零羌。自彭阳直指高平,行抵逢义山,望见前面布满羌人,辎重牲畜,累累不绝,颎众不免惊惶,独颎神色自如,下令军中分为数队,前张强弩,次持长矛,又次挟利刃,共列三重,再用轻骑分驻两旁,成左右翼,然后召语将士道:“今去家已数千里,进可图功,退必尽死!各应努力向前,祸福安危,决在今日了。”亦一激将法。随即向众大呼,麾令杀敌,众皆应声腾跃,逐队奋进,先驱为强弩队,扯弓并射,箭如飞蝗,羌众纷纷避箭;阵势已动,当由长矛、利刃两队,乘隙杀入,一番乱搅,好似虎入羊群,无坚不破;再由颎亲率左右两翼,包抄过去,虏众大骇,顿时大溃。颎从后追剿,斩首至八千余级,获牛羊二十八万头,乃收兵回营,露布告捷。适灵帝即位,窦太后临朝,进拜颎为破羌将军,赐钱二十万,召颎子一人为郎中;敕中藏府颁给金钱彩物,犒赏军前。颎既奉诏,复领轻骑追羌,驰出桥门谷,进抵走马水,侦知败羌屯集奢延泽中,即倍道兼行,一昼夜行二百余里,果见羌众在前,麾骑突上,喊杀声震动天地,羌众不意颎至,无暇抵敌,都是回头就跑,略略迟慢,便把性命丢脱;及逃至向落川,距奢延泽已数十里,方见颎军止追,乃收集溃羌,暂图休息。颎又遣骑司马田晏,率五千人出羌东,假司马夏育,率二千人出羌西,东西并进,夹攻逃羌。羌人也已预防,持械待着,可巧田晏先至,便兜头拦住,与晏鏖斗,晏部下只五千人,未及羌众半数,致为羌人所围。两下里拼死力争,正杀得难解难分,那西路已驰到,夏育攻入围场,援应晏军,晏趁势杀出,与育驱击羌众,羌众复败,窜至令鲜水上,倚流自固。晏使人飞报颎营,颎自往接应,会同晏、育两军,再向前行。到了令鲜水旁,军士已皆饥渴,水为羌众所据,无从汲饮,当由颎勒众齐进,驱虏过水,虏连败心惊,因复却走,颎军才得取水解渴,炊饭疗饥。饥渴既解,精神又振,更逾水击羌,且战且追,直抵灵武谷。羌众背山为阵,拟决一死战;颎见他立住不动,已料透羌人心意,索性披甲先登,怒马突阵,又是一激将法。将士无不感奋,相率随上,一当十,十当百,杀得羌众弃甲曳兵,四处奔散。颎复穷追至三日三夜,斩馘无算。到了泾阳,军士皆脚下生茧,方停足不追,余羌俱窜入汉阳山谷间,颎拟休养数旬,再进军荡平余羌。适中郎将张奂,奏称东羌虽破,余种难尽,段颎性轻志急,胜负无常,不如用恩济威,庶无后悔,朝廷乃止颎再进,谕令审慎。颎已决志平羌,复书申请道: 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前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谓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鉴,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计不用。事势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之诉,饰词润意,云臣兵累见折衄,又言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便穷搜,流血污野,伤和致灾。臣伏念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杂种,累以反复,攻没县邑,剽掠人物,发冢露尸,祸及死生,上天震怒,假手行诛。昔邢为无道,卫国伐之,师兴而雨。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自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故宫县邑,更相通属,非为深险绝域之地,车驰安行,无应折衄。案奂为汉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徒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僭而无征。何以言之?昔先零为寇,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梗。故远识之士,以为深忧。今旁郡户口单少,数为羌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树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内室也!故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根本,不使能殖,本规三年之费,用计五十四亿,今才期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残烬,将向殄灭。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委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务使羌虏殄而西徼常安,则臣庶足报国恩于万一,区区此意,不尽欲言。 时朝廷方有内变,宰辅权阉,互相私斗,至有窦、陈骈戮等事,未遑顾及外情,所以颎虽复奏,不闻详细批答;但遣谒者冯禅,抚慰汉阳散羌,羌众正在穷蹙,情急愿降,受抚约四千人。段颎闻报,复上言春令方交,百姓甫在野农耕,羌虽暂降,县官无廪粟济给,必当复为盗贼,不若乘虚进兵,一鼓平羌等语,朝廷又搁置不报。颎竟自发兵,再击东羌。行至凡亭山,与羌垒相距四五十里,即命田晏、夏育率五千人屯据山上,羌人率众来争,蚁聚山下,仰首大呼道:“田晏、夏育曾否在此?可来与我决一死生!”无非是恐吓伎俩。晏、育听了,当然动愤,便鼓励将士,下山力战,卒破群羌。羌众向东奔溃,走入射虎谷中,分守诸谷上下门。颎欲乘此殄虏,先遣千人截羌去路,结木为栅,广二十里,长四十里;又命晏、育等率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俯临羌垒;更使司马张恺等率三千人上东山,与为犄角。羌酋望见山上旗帜,才觉惊慌,亟引众来攻东山,断截水道,颎自领步骑往援,杀退羌众,乘胜会集。东西山将士,进攻射虎谷上下门,一鼓捣破,遍搜深岩穷谷,屠戮殆尽,共诛羌酋以下万九千级,夺得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不可胜计,未免太酷,颎之不得令终,当亦由好杀所致。单剩冯禅所抚四千人,尚获生全,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乃平。统计段颎两年用兵,先后经百八十战,斩首凡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牲畜至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只死亡了四百余人。朝廷论功行赏,进封颎为新丰侯,食邑万户。颎驭军仁怨,士卒罹伤,辄亲自省视,手为裹创,在营数年,未尝一日安寝,上下甘苦同尝,故人人感德,乐为效死。当时皇甫规、张奂,并以防边著名,颎与他鼎足并峙。规字威明,奂字然明,颎字纪明,三人皆籍隶凉州,世称为“凉州三明”,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李膺、杜密等人,自经陈、窦失败,复致连坐,一体废锢。偏是声名未替,标榜益高,前此尝号窦武、陈蕃、刘淑为三君,三君皆死,海内无不痛惜。此外尚有八俊、八顾、八及、八厨诸名称。八俊就是李膺、杜密、荀翌、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俊字的意义,无非说他是人中英杰。八顾系是郭泰、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顾字的意义,谓能以德引人。八及乃是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及字的意义,谓能导人追宗。八厨便是度尚、张邈、王孝、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璋。厨字的意义,谓能仗义疏财。这三十二人,除尹勋、巴肃被戮外,统尚留存,士人竞相景慕;惟阉竖视为仇雠,每下诏书,辄申党禁。中常侍候览,为了张俭毁冢一事,衔怨甚深,见五十三回。嘱使乡人朱并上书告俭。并素奸邪,为俭所弃,当然仰承览意,诬称俭与同乡二十四人,私署名号,图危社稷。封章朝上,诏令夕颁,即饬有司严捕俭等。长乐卫尉曹节,复讽朝臣奏发钩党,请将故司空虞放,及李膺、杜密、朱、荀翌、刘儒、翟超、范滂诸人,一并逮治。灵帝年方十四,召问曹节等道:“如何叫做钩党?”节应声道:“就是私相钩结的党人!”灵帝又问道:“党人有何大恶,乃欲加诛?”节又答道:“谋为不轨!”灵帝更问道:“不轨欲如何?”节直答道:“欲图社稷。”灵帝乃不复言,准令逮治。看他所问数语,好似痴呆,怪不得为宵小所迷。李膺有同乡士人,得知风声,急往语膺道:“祸变已至,请速逃亡!”膺慨然道:“事不辞难,罪不逃刑,方不失为臣。我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何往?”乃径诣诏狱,终被掠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并被禁锢。侍御史景毅子顾,为膺门徒,尚未及谴,毅独叹息道:“本谓膺贤,遣子师事,怎得自幸漏名,苟安富贵呢?”遂自表免归,时人称为义士。汝南督邮吴导,奉诏往捕范滂,滂家居征羌县中,导至驿舍,闭户暗泣。滂闻声即悟道:“这定是不忍捕我,为我生悲哩!”当下赴县诣狱。县令郭揖,见滂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且与语道:“天下甚大,何处不可安身?君何故甘心就狱?”滂答说道:“滂死方可杜祸,何敢因罪累君?况母年已老,滂若避死,岂不是更累我母么?”揖乃遣吏迎滂母子,使与诀别。滂向母拜辞道:“季弟仲博,素来孝敬,自能奉养,儿愿从我父龙舒君共入黄泉,滂父显,曾为龙舒侯相。存亡并皆得所,望母亲割舍恩情,勿增悲感,譬如儿得病身亡罢了!”母闻言拭泪,复咬牙徐语道:“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若既获令名,又求寿考,天下事恐未必有此两全呢!”此母亦一奇妇人。滂长跪受教,起身嘱子道:“我欲使汝为恶,恶岂可为?使汝为善,我生平原不为恶!”说至此,不禁呜咽,挥手令去,遂随吴导入都,亦即被掠死狱中。余如前司空虞放,司隶校尉朱,沛相荀翌,任城相刘儒,山阳太守翟超等,并皆被捕,一并冤死,妻子皆流往边疆。 更可恨的是权阉肆毒,任意株连,平日稍有嫌隙,即把他名列党籍,非锢即戮,或与宦官素无仇怨,但有重名,播闻远近,亦就指为党人,一网打尽。因此党狱连坐,共死百余人。再令州郡捕风捉影,辗转钩连,或死或徙,或废或禁,又不下六七百人。惟郭泰名列八顾中,却能和光同尘,不为危言激论,所以怨祸不及,幸得免累,但探闻正人名士,枉死甚众,不由得悲从中来,私自挥泪道:“周诗有言:‘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今汉室亦蹈此辙,灭亡恐不远了!但未知瞻乌爰止,究在谁屋呢?”“瞻乌爰止,于谁之屋?”亦《诗经》中语。独张俭亡命未归,始终不得捕获,侯览定欲杀俭,令郡国严缉到案,如有收匿,与俭同罪。郡国官吏,应命侦查,四处搜缉,遇有前时留俭的人家,便即收讯,笞杖交下,往往至死。鲁人孔褒,与俭为至交,俭曾亡奔褒门,褒适外出,有弟融年才十六,出门应客。俭询知褒不在家,面有窘色,融转叩行踪,俭又因他年轻,未便遽告,免不得言语支吾。融即笑语道:“兄虽外出,难道我不能为君做主么?”乃留俭居宿,数日方去。郡吏闻风往捕,俭已脱走,遂将褒、融二人,系狱就讯。融首先认罪道:“俭来融家,原有此事,今已他去,未知何往。惟融兄在外,融实留俭,若要坐罪,融愿承当,与兄无涉!”褒待融说毕,当即接口道:“彼来求我,弟本不知,罪当坐褒。”郡吏得供,反致疑惑不定,因复传讯孔母。孔母答道:“妾夫已殁,应为家长,家事处分,应归家长担任,妾甘心认罪!”郡吏见他一门争死,仍难定谳,乃将供词申奏朝廷,有诏竟令褒坐罪,释母及融,融由是显名。史称融为孔子二十世孙,表字文举,父名伷(zhou),曾为泰山都尉。融幼有异禀,年四岁时,与诸兄食梨,舍大取小,家人问为何因?融答说道:“我乃小儿,法当取小梨。”家属便呼奇童。不愧为孔氏子孙。及年十岁,随父诣京师,适李膺为河南尹,严肃门禁,除当代名士,及通家世好外,概不接见。融欲往视膺,独至膺府门前,顾语门吏道:“我是李公通家子弟,特来求见,敢烦通报!”门吏见他年幼有仪,料非凡品,因即入内白膺。膺以为通家子弟,不能不许他进见,特令门吏引入;及见面后,并不相识,惟觉融趋承尽礼,举止大方,却也暗暗称奇。乃开口问融道:“童年到此,定必高明,但未识令祖令父,与仆果有恩旧否?”融从容道:“先祖孔子,与明公先祖李老君,同德类义,相为师友,可见得是累世通家了!”虽似辩言,却有至理。膺不禁叹赏,宾佐亦啧啧称羡。大中大夫陈炜后至,阖座便将融言转告,炜顺口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奇!”融应声道:“如君所言,少小时宁可呆笨,勿可聪明么?”炜不能答。膺却大笑道:“高明若此,他日必为伟器!”融乃辞去。越三年,即丁父忧,哀恸逾恒,扶而后起,乡里又称为孝子;至与兄褒争死法庭,孝且兼悌,自然名誉益隆。孔融少年履历,随笔叙过。惟张俭已出塞远扬,终得免戮,只晦气了几个亲友。陈留人夏馥,即前八顾中之一。闻俭亡命,牵累多人,不禁窃叹道:“孽由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还要求什么生活呢?”遂剪须发,逃入林虑山中,自隐姓名,为治家佣,日亲烟炭,形容毁瘁,阅二三年,无人知为夏馥。馥弟静载送缣帛,反惹动馥怒,愤然与语道:“弟奈何载祸相饷?幸速携还!”静乃退归。汝南人袁闳,恐遭党累,意欲投迹深山,只因老母尚存,未便远遁,乃筑土室,不设门户,但开一小窗,孑身伏处室中,从窗间纳入饮食;母或思闳,有时往视,闳方开窗应答,母去便将窗掩住,虽兄弟妻孥,不得相见,如是历十有八年,竟在土室中病终。故太丘长陈寔,家居颍川,也是一时名士,与中常侍张让同乡,让遭父丧,郡吏并皆会葬,惟名士裹足不前,寔却屈节往吊,让因此感寔,所有颍川名士,赖寔解免,多得全身。陈留人申屠蟠,前闻李膺、范滂等非议朝政,为世所重,独引为深忧道:“昔战国时代,处士横议,国君且拥彗先驱,后来终有焚书坑儒的大祸;今日恐复见此事了!”遂避迹梁砀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及钩党狱兴,蟠得脱然无累,徜徉终日。小子有诗咏道: 箕山颍水尚逃名,乱世如何反自鸣? 多少英雄流血后,才知智士善全生。 蹉跎过了二年,灵帝行加冠礼,颁下赦文,惟党人不赦。阉人凶焰,横亘神州。欲知后事变迁,且看下回续叙。 西羌之为汉患,历有年所,诚能举兵荡平,未始非一劳永逸之计。然吾闻圣王之待夷狄,叛则讨之,服则舍之,非好为姑息养奸,实体上天好生之德,不忍芟夷至尽也。张奂主抚,段颎主剿,皆属一偏之见。虽后来颎得平羌,然斩首至三万八千余级,得无所谓血流污野,伤和致灾乎?况外侮可平,内蠹不可去,钩党狱兴,名流尽殄;曹节、王甫等之斫丧国脉,比羌患不啻倍蓰(xi),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张纲可作,吾知其愤且益甚矣。惟李膺、杜密、范滂诸人,不知韬晦待时,徒以一朝之标榜,祸及身家,株连亲友,是岂不可以已乎?而郭林宗、申屠蟠辈,则倜乎远矣。 第五十七回 葬太后陈球伸正议 规嗣主蔡邕上封章 第五十七回 葬太后陈球伸正议 规嗣主蔡邕上封章 却说窦太后徙居南宫,已经二年,灵帝并未往省,张奂、谢弼相继进谏,俱为阉人所阻,事见前文。会灵帝选定皇后宋氏,朝廷称贺。宋氏为执金吾宋酆女,由建宁三年选入掖庭,册为贵人,越年正位中宫,晋封酆为不其乡侯。后既正位,当然至永乐宫朝见灵帝生母孝仁皇后,即董贵人,见五十五回。独未闻过谒南宫。既而灵帝天良发现,暗思自己入承帝统,全仗窦太后从中主持,大恩究不可忘,因于十月朔日,率群臣往朝南宫,亲至窦太后前,奉馈上寿;窦太后亦改忧为喜,畅饮尽欢。黄门令董萌,素受窦太后恩眷,至此见灵帝省悟,乐得乘间进言,屡为窦太后诉冤,灵帝乃常遣董萌过省,一切供奉,比前加倍。偏曹节、王甫等引为深恨,反诬萌谤讪永乐宫,下狱处死,窦太后又失一臂助。灵帝复为阉党所迷,将南宫置诸脑后,不再往朝。越年颁诏大赦,改元熹平。中常侍侯览调任长乐宫太仆,骄奢益甚,夺人妻女,破人居屋,怨满通衢,甚至同党亦被他侵迫,互生嫌疑;有司始得举劾览罪,策收印绶,下狱自杀。多行不义必自毙。惟曹节、王甫揽权如故,窦太后为节、甫所排,频年抑郁,饮恨不休,嗣闻生母复流死日南,连尸骸都不得归葬,益觉得哀思百结,无限酸辛。也是自贻伊戚。古人有言,女子善怀,况如窦太后的始荣终悴,不堪回首,怎能不恹恹成疾,促丧天年?熹平元年六月,竟在南宫中病逝。阉竖积怨窦氏,但用衣车载太后遗骸,出置城南市舍;曹节、王甫居然入白灵帝,请用贵人礼殡殓。灵帝摇首道:“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朕方自愧不孝,怎得反降太后为贵人哩?”还算有些良心。于是棺殓如仪,举哀发丧。曹节等复欲别葬太后,进冯贵人配祔(fu)桓帝,灵帝未以为然,因诏令公卿集议朝堂,特派中常侍赵忠监议。仍用阉人监议,可见曹节等势力。时太傅胡广已死,太尉刘宠早经免职,后任又掉换数人,继起为太仆李咸。咸自超迁太尉后,屡患疾病,告假养疴,闻得朝廷集议,欲将窦太后别葬,因即力疾起床,令家人捣好椒毒,取纳袖中,便与妻子诀别道:“若窦太后不得配食桓帝,我誓不生还了!”说着,遂乘舆入朝,遥见群僚已萃集一堂,差不多有数百人,乃下车徐进,按席坐着;好一歇不闻人声,彼此面面相觑,无敢先言,因也暂忍须臾。少顷由赵忠开口道:“诸公既已到齐,应该即时定议!”坐旁方有人起立道:“皇太后以盛德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何必多疑?”咸闻言正中心坎,忙视发言的大臣,乃是廷尉陈球,正思接口赞成,那赵忠已微笑道:“陈廷尉既有此意,应即操笔立议!”球并不推辞,就取过纸笔,随手草成数行,遍示大众。但见纸上写着: 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冢,尝被发掘,骸骨暴露,魂灵污染,生平固无功于国,何足上配至尊?臣球谨议。冯贵人冢尝为盗所发,事在建宁三年。 大众览毕,都无异词,惟赵忠面色陡变,强颜语球道:“陈廷尉创建此议,可谓胆略独豪。”球应声道:“陈、窦已经受冤,皇太后尚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亦无不愤叹。今日为国直言,就使朝廷罪臣,臣也甘心!”这数语更拂忠意,顿时扬眉张目,欲出恶声。咸至是不能再忍,便起语道:“臣意与廷尉陈球相同,皇太后不宜别葬。”群僚听着,方才同声附和道:“应如此言!”公等碌碌,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忠自觉势孤,未便多嘴,乃悻悻入内;李咸、陈球等也陆续退归。偏是曹节、王甫,尚在灵帝前力争,说是梁后家犯恶逆,别葬懿陵,即桓帝后。武帝尝黜废卫后,以李夫人配食,今窦氏罪深,怎得合葬先帝等语。李咸探知消息,因复抗疏力谏,略云: 臣伏惟章德窦后虐害恭怀,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葬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事并见前文。至于卫后,孝武皇帝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一如旧制。臣咸谨昧死以闻。 灵帝览奏,决计依议,始奉窦太后梓宫,合葬宣陵,追谥为桓思皇后。既而朱雀阙下,发现无名揭帖,有“曹节、王甫,幽杀太后,公卿皆尸位苟禄,莫敢忠言,天下当大乱”云云。曹节、王甫慌忙报知灵帝,自白无辜。有诏令司隶校尉刘猛,从严查缉,十日一比,猛因谤书切直,不愿急捕,迁延至一月有余,未得主名。节、甫遂劾猛玩宕,左迁为谏议大夫。适护羌校尉段颎,班师东归,入为御史中丞,阉党素与往来,颇相友善,因此奉诏代猛,受任司隶校尉。当下派吏四出,捕得太学游生等千余人,拘系狱中,逐日考讯,亦无左证,徒累得一班士子,冤苦吞声。曹节等又嘱颎追劾刘猛,摭拾他罪,猛因此落职,罚作左校刑徒。颎为平羌功臣,何苦作阉人走狗?大司农张奂,调任太常,因与宦官屡有违言,致为所忌,且与段颎争论羌事,积不相容;并见前两回中。又有前司隶校尉王寓,依倚权阉,向奂有所请托,奂谢绝不允,遂由寓设词构陷,劾奂曾阿附党人,罪坐废锢。段颎更欲投井下石,逐奂回籍,授意郡县,迫令自裁。奂不胜惶惧,因致书谢颎道: 小人不明,得过州将,司隶管辖河南、洛阳、三辅、三河、弘农七郡,奂回籍经过,故书称州将。千里委命,以情相归。足下仁笃,照其辛苦,使人未返,复获邮书,恩诏分明,前已写白,而州期切迫,无任屏营,父母朽骨,孤魂相托,若蒙矜怜,壹流咳唾,则泽流黄泉,施及冥冥,非奂生死所能报塞。夫无毛发之劳,而欲求人丘山之用,此淳于髡所以拍髀仰天而笑者也。诚知言必见讥,然犹不能无望,何者?朽骨无益于人,而文王葬之;死马无所复用,而燕昭宝之。党同文、昭之德,岂不大哉?凡人之情,冤则呼天,穷则叩心。今呼天不闻,叩心无益,诚自伤痛。俱生圣世,独为匪人。孤微之人,无所告诉,如不哀怜,便为鱼肉,企心东望,无所复言。 颎得书后,也觉得心生恻隐,不忍害奂,乃饬州郡好意看待,送奂西归。奂既返敦煌,闭户著书,不闻世事,才得幸全。未几又由中常侍王甫,察得渤海王悝,与同党郑飒、董腾交通,密告段颎,使他从速查究;颎又奉命维谨,再兴大狱,惨戮多人。这渤海王悝,系是恒帝亲弟,前曾袭封蠡吾侯,桓帝系蠡吾侯翼长子,入嗣帝位,故令弟悝袭封,事见前文。嗣因渤海王鸿,身后无子,乃令悝过继,承鸿遗封,得为渤海王。鸿为质帝生父,即千乘王伉孙。桓帝延熹八年,有司奏悝有邪谋,因降悝为瘿陶王,只食一县;悝潜谋复国,尝使人入都钻营,贿托中常侍王甫,代为申请,得能仍复旧封,当谢钱五千万缗,王甫满口应许。既而桓帝驾崩,遗诏赐复悝封,悝喜如所望;惟探得复封原因,乃是桓帝顾念亲亲,有此遗命,并非由王甫代为转圜,于是将五千万钱的原约,视为无效。哪知甫贪婪得很,屡遣心腹吏向悝索钱,始终不得如愿,乃阴伺悝过,为报怨计。先是朝廷迎立灵帝,道路曾有流言,谓渤海王悝,恨不得立,蓄有异图,当时亦无暇详究;后来中常侍郑飒,与中黄门董腾,串通渤海,常有书信往来,为王甫所侦知,遂令段颎出头告发,收郑飒等,送北寺狱,锻炼周章。尚书令廉忠,也是王甫爪牙,阿附甫意,诬奏郑飒等谋迎立悝,大逆不道。再经曹节从旁证实,不由灵帝不信,立即诏饬冀州刺史,拘悝下狱;复遣大鸿胪、宗正、廷尉三官,同赴渤海,逼悝自尽。悝有妃妾十一人,子女十七人,伎女二十四人,皆系死狱中。就是傅、相以下诸僚属,亦责他辅导不忠,冤冤枉枉的杀死多人。郑飒、董腾,既由廉忠指为祸首,哪里还能生活,自然一并受诛。飒应处死,余实可怜。甫得进封冠军侯,曹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宫廷内外,要算曹、王二宦官权势最盛,父兄子弟,并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布满天下。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贪淫骄纵,探得营吏妻有美色,即胁令献入,营吏怎敢违抗?只好与妻诀别,嘱使前往。哪知妻却有烈性,晓得三从四德,执意不行,结果是服毒自尽,完名全节。可哀可敬,惜乎姓氏失传。破石闻知,尚责营吏防守不严,革去职使。看官你道是冤不冤呢?惨不惨呢?艳福原难消受,况是一个寻常营吏。 熹平二年,春季大疫,病死甚多,夏季地震,海水四溢。灵帝不知反省,往往归咎大臣,太尉李咸免官,进司隶校尉段颎为太尉,司徒桥玄、许栩,司空许训、来艳、杨赐,先后任免,命大鸿胪袁隗为司徒,太常唐珍为司空。颎与宦官通同一气,故得超迁。隗系故太尉袁汤第三子,承父遗荫,少历显宦,中常侍袁赦,认与同宗,常相推重,所以隗得进列三公。珍乃故中常侍唐衡弟,显是宦官亲党,台辅诸公,并作群阉耳目,国事更不问可知了。堂堂宰辅,援系腐竖,可耻孰甚!会稽人许生,首先发难,自称越王,传檄四方,指斥时政,不到月余,聚众万数,东攻西略,占夺了好几座城池;诏令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夤,并力剿贼,好多日不能扫平。许生反占号阳明皇帝,连败官军,还是吴郡司马孙坚,具有智勇,召募壮士千余人,作为臧旻、陈夤的先驱,才得一再破贼,捣入会稽,枭下了许生头颅,勘定东南。孙坚始此。但已是两年扰乱,被难的人民,害得十室九空,试问从何处求偿呢?灵帝方宠信宦官,听令横行,管什么民间疾苦?四府三公,又多仰阉人鼻息,专严党禁,且议出一种钳制吏职的规条,叫做三互法。凡世俗有姻谊相关,及两州人士,不得交互为官,名为革除情弊,实是杜绝朋党。自是选用牧守以下,辄多禁忌,辗转需时。幽并二州,屡有寇患;鲜卑骑士,出没塞下,庸吏被黜,狡吏乞休,往往悬缺不补,防务更坏。议郎蔡邕上书进谏道: 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悬,万里萧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窃怪之。论者每云当避三互,不得不出以审慎,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得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不戒惧?顾斤斤然坐设三互,自生留阂耶?昔韩安国起自徙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宜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则责成有属,而边境可期宁谧矣! 书奏不省,邕亦不便再谏,只好容忍过去。惟邕字伯喈,籍隶陈留。六世祖勋,前汉时曾为郿令,嗣因王莽篡位,弃官入山,高隐以终;及邕父棱亦素行清白,殁谥为贞定公。邕事母至孝,与叔父从弟三世同居,不分财产,乡里交相推美,名重一时。又平居博览书史,兼及术算、音律诸学,雅善鼓琴。桓帝时五侯骄恣,征邕入都,欲命他鸣琴悦耳,邕行至偃师,称疾折回,不肯赴召;至桥玄为司徒,辟为掾属,方才应命。未几受宫郎中,校书东观,又未几迁为议郎。邕因五经文字,拾自烬余,沿讹袭谬,疑误后学,乃与五官中郎将堂谿(xi)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di)等,奏请正定六经文字;灵帝本好经学,当即依议。邕即手录五经,用古文篆隶三体,依次缮成,镌碑刻石,竖立太学门外,使后学得所取正;于是中外士子,多来摹写,每日车马杂沓,填塞街衢。通经所以致用,徒正书法,实为末事。灵帝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颁示天下;又使能文善赋的生徒,待制鸿都门。嗣且如能工尺牍,书板为牍,长一尺,所以抄录词赋。及善书鸟篆,亦引召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又招徕了许多俗士,使他奏陈闾里趣闻,冀动上听。果然灵帝年少好奇,看了这班俗士奏本,好似燕书郢说,无奇不搜,乐得朝披暮阅,消遣闲情;一面饬使源源续陈,优给廪饩。还有几个市贾小民,不知他如何运动,得称为宣陵孝子,名闻廊庙,居然受拜郎中,暨太子舍人。好造化。永昌太守曹鸾,痛心时事,以为收揽俗子,何如赦宥名流,乃特为党人申讼,书中有云: 夫党人者,或耆年渊德,或衣冠英贤,皆宜股肱王室,左右大猷者也。而久被禁锢,辱在涂泥。谋反大逆,尚蒙赦宥;党人何罪,独不开恕乎?所以灾异屡见,水旱荐臻,皆由于斯。宜加恩赦宥,以副天心!不胜万幸。 鸾将此书呈入,还望灵帝俯首采纳,立赦党人;不意赦书并未下降,缇骑却已到来,竟令鸾缴出印绶,褫去冠带,平白地加上锁链,牵入槛车,送至槐里狱中。槐里令且奉诏审问,阴承风旨,刑讯了好几次,打得曹鸾皮开肉绽,体无完肤。鸾又气又痛,绝食数天,一道忠魂,遽归冥府。灵帝还说应该处死,更下诏州郡,重申党禁,坐及五族,连门生故吏的父子兄弟,亦须免官禁锢,不准起复。这真是错上加错,冤上添冤了!古人说得好:“天视由民,天听由民。”当此政刑两失,民情愤郁,怎能不上感天心?俄而疾风暴雨,俄而震雷陨雹,禾稼受害,大木皆拔;最奇的御殿后面,槐树被风掀起,又复倒竖。灵帝也觉惊心,下诏引咎,且令群臣各陈政要,俾见施行。蔡邕因复上封事道: 臣伏读圣旨,虽周成遇风,询诸执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霹雳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以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致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洪范传》曰:“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为地道,《易》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则蝗虫损稼。且本年六月二十八日,太白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犯塞,所从来远矣。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愤懑,谨条陈七事以闻。 七事大纲:一肃祭祀,二纳忠谏,三求贤才,四去谗人,五屏浮士,六严考课,七惩诈伪,通篇约有数千言,不及细录。灵帝积迷不返,怎能悉见施行?但至初冬迎气北郊,总算车驾亲行;此外如宣陵孝子等,已授太子舍人,到此乃出为丞尉罢了。小子有诗叹道: 信谗愎谏最堪忧,七事徒陈愿莫酬。 果使见机宜早作,多言无益反招尤。 是年秋日,更发兵北讨鲜卑,蔡邕又伸前议,谏阻北征。欲知灵帝是否肯从,且至下回再叙。 窦太后徙居南宫,虽由自取,然于窦武、陈蕃之欲诛权阉,太后固未尝与谋。曹节、王甫非不知太后之无能为,但既杀窦武,不能不归狱太后,为斩草除根之计;其所以逼徙南宫,不即害死者,尚恐清议难逃耳。然灵帝为太后所援立,应知感念旧恩,入宫一谒,又复绝迹不朝,至于太后殁后,且因阉竖之议为改葬,瞻顾彷徨,微陈球之抗议于先,李咸之赞同于后,几何不令太后之遗恨无穷也!蔡邕一文学士,所陈奏议,未始非守正之谈,然或嫌迂远,或涉虚浮,才有余而忠不足,吾于邕犹有余憾焉。但曹鸾一言而即遭掠死,国家无道之秋,固未足与陈谠论者。邕之所失,在可去而不去耳,文字之间,固无容苛求也。 第五十八回 弃母全城赵苞破敌 蛊君逞毒程璜架诬 第五十八回 弃母全城赵苞破敌 蛊君逞毒程璜架诬 却说鲜卑大酋檀石槐,自恃强盛,未肯服汉,且连年寇掠幽、并诸州;朝廷以田晏、夏育两人,曾随段颎破灭诸羌,勋略俱优,特任田晏为护羌校尉,夏育为乌桓校尉,分守边疆。既而晏坐事论刑,意欲立功自赎,特使人入托王甫,求为统将,愿击鲜卑;夏育亦有志徼功,上言鲜卑寇边,自春至秋,不下三十余次,请征幽州诸郡兵马,出塞往讨,大约一冬二春,便可殄灭鲜卑等语。灵帝乃召群臣会议,或可或否,聚讼纷纷。议郎蔡邕,前曾谓不宜用兵鲜卑,至此仍坚持前议,再行申说道: 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过于匈奴。昔段颎良将,习兵善战,有事西羌,犹十余年;今育晏才策,未必过颎,鲜卑种众,不弱于曩时,而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岂得中休?当复征发众人,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并力蛮夷。夫边陲之患,手足之疥癣;中国之困,胸背之痈疽。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昔高祖忍平城之耻,吕后弃嫚书之诟。方之于今,何者为甚?天设山河,秦筑长城,汉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苟无蹙国内侮之患则可矣,岂与群蚁较胜败,争往来哉?虽或破之,岂可殄尽?夫专胜者未必克,挟疑者未必败。众所谓危,圣人不任,朝议有嫌,明主不行也。昔淮南王安谏伐越曰:“天子之兵,有征无战。”言其莫敢校也。今欲以齐民易丑虏,皇戚辱外夷,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乎得失未可量也?臣闻守边之木,李牧善其略;保塞之论,严尤申其要。遗业犹在,文章俱存,循二子之策,守先帝之规,臣曰可矣。幸垂察焉。 灵帝见了邕议,竟不肯从。王甫在内,蔡邕何能抗争?即拜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使领万骑出云中,作为正师;再令夏育出高柳,中郎将臧旻出雁门,作为偏师。三路并进,约有三四万人,出塞二千余里,方与鲜卑兵相遇。鲜卑大酋檀石槐,召集东西中三部头目,来敌汉军,汉军远行疲乏,不堪一战;那檀石槐以逸待劳,尽锐争锋,叫汉兵如何招架?眼见得纷纷败下,为虏所乘,晏、育、旻三将,各自顾全生命,回头乱跑,所有辎重车徒,尽行弃去,甚至所持汉节,也并抛失。三路人马,十死七八,只剩得残骑数千,零零落落,奔回原营。朝廷闻报,拘还晏、育、旻三将,并下诏狱;由三将倾家出资,赎为庶人。鲜卑既得胜仗,寇掠尤甚。广陵令赵苞,素有清节,政教修明,蒙擢为辽西太守,地当虏冲,由苞缮治城堡,训练士卒,战守有资,屹为重镇;就职逾年,乃遣使至甘陵故里,迎接老母妻孥,好多日不见到来,未免系念。忽有候吏入报道:“鲜卑兵万余人,突来犯边,前锋已经入境,不久要到城下了!”苞闻报大怒道:“蠢尔鲜卑,敢来犯我疆界么?我当前去截击,使他片甲不回,方免后患!”说着,即召齐将士,慷慨晓谕,饬令为国效忠,将士等皆踊跃从命。当下调集兵马二万骑,由苞亲自督领,出城搦战。约行了一二十里,便见前面尘头大起,虏兵蜂拥前来。于是倚险列阵,截住虏踪,那虏众被苞阻住,也即停止。苞正拟麾兵突上,不料敌阵中驱出囚车,约有数具,左右各押着虏兵,持刃大喝道:“赵苞快下马受缚,免得诛灭全家!”苞闻声出马,举目一瞧,好似万箭穿胸,险些儿晕倒地上。原来囚车里面,不是别人,正是白发毵(sān)毵的老母,与那娇颜稚齿的妻儿。自从苞饬迎家眷,母妻等相偕赴任,路过柳城,遇着鲜卑游骑,把他们掠去,询知为辽西太守眷属,即挟为奇货,号召骑士万余人,进攻辽西,意欲借此胁苞。苞见家眷被劫,怎不惊心?况母子恩情,何等深重?此时为虏所缚,惨同羊豕,若要不降,必致杀母;若要遽降,岂不负君?进退彷徨,激出了许多涕泪,凄声遥语道:“为子无状,本欲将所得微俸,奉养朝夕,不意反为母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至我不得顾私毁公,罪当万死!如何塞责?”说至此,即听母声遥应,呼己小字道:“威豪!人各有命,怎得相顾自亏忠义?从前王陵母陷入楚中,对着汉使,伏剑勉陵。我愿效陵母,尔亦当如陵忠汉便了!”苞待母说罢,竟打定主意,回首大呼道:“大小将士,幸与我努力杀贼,上雪国耻,下报家仇!”道言未绝,即由军吏一齐杀出,骤马上前;虏兵凶横得很,一声喊起,把苞母及妻子等,立刻杀死,取首级掷入苞军,苞军虽然急进,已是不及救护,但抢得数具囚车,及车内的无头尸骸。苞母原是贤烈,苞亦未免太忍。苞至此悲愤填膺,还顾什么利害,当即挺刃当先,与虏拼命,部下二万人,也个个激动义愤,执着大刀阔斧,冒死捣入鲜卑阵中,霎时间摧破虏阵,剁死虏兵无算,虏众不可支持,自然四溃。苞赶至数十里外,见残虏已鼠窜出境,只得收兵还城;随将母妻子各尸,买棺殡殓,上表陈述军情,且请辞职归葬。灵帝得表,忙即遣使吊慰,加封苞为鄃(shu)侯,准令还葬母尸,厚赐赙恤。苞奉诏回乡,已将母尸等葬讫,顾语乡人道:“食禄避难,不得为忠;杀母全义,亦不得为孝。我还有什么面目偷息人世呢?”乡人欲上前劝解,不料苞骤然心痛,用手椎胸,呕出紫血数升,突至仆倒地上。乡人忙将他舁入家中,奄卧床间,只呼了几声母亲,便即灵魂出窍,驰往冥途去寻那老母妻孥了。阅至此,令人酸鼻。苞本为中常侍赵忠从弟,与忠素不相协,耻谈门族,就官以后,从未致忠一书;所以苞既病殁,忠亦不为请谥,但教自己威福不致损失,管什么兄弟宗亲?灵帝亦只宠左右,不看重内外臣工。太傅一职,悬缺不补,太尉、司徒、司空三官,一岁数易。段颎为太尉后,复由陈耽、许训、刘宽、孟(yu)数人互为交替,只刘宽尚知自好,廉慎有余。到了熹平七年间,日食地震,相继不绝,反无缘无故的下诏改元,号为光和,大赦天下。太尉孟罢免,竟授常山人张颢为太尉。颢为中常侍张奉弟,因兄得官,出为梁相,适有喜鹊飞翔府前,由役吏与鹊为戏,用竿拨鹊,便致堕落,役吏忙去拾取,哪知鹊滚地一变,化成圆石,役吏非常惊愕,取石献颢,颢命将圆石椎破,内有金印,印上有“忠孝侯印”四个篆文,因此喜出望外,便致书兄奉,夸为瑞征。鹊何能变石?想俱由张颢捏造出来。奉入侍时,觑隙与灵帝谈及,又托永乐宫门吏霍玉,代为揄扬,灵帝竟为所惑,召颢入都,使为太常,未几即迁官太尉,想他做个太平宰相。余如司徒、司空,亦换去袁隗、唐珍、杨赐、刘逸、陈球、袁滂、来艳等人,更迭就任,多约数月,少只数旬。看官试想,世上能有这般大材,速成治道么?无非依宦官为进退。光和元年四月,都中又闻地震,侍中署内,有雌鸡变作雄鸡。到了五月,有白衣人入德阳殿内,与中黄门桓贤相遇。贤喝问何事,白衣人却厉声道:“梁伯夏叫我上殿,汝为何阻我?”贤不知梁伯夏为何人,正要将他扭住,详讯来历,偏赶到白衣人身前,一手抓去,落了个空,白衣人也不知去向了。贤不胜骇异,查问宫廷内外,亦不闻有梁伯夏,只好约略奏报,留作疑案。至六月间,又有黑气堕入温德东庭中,长十余丈,形状似龙,好一歇方才散去。再过一月,有青虹出现玉堂殿庭,种种怪异,人相惊扰。灵帝乃召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张华,太史令单飏等,诣金商门,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节、王甫两人,就问灾异原因,并及消变方法。惟杨赐、蔡邕,引经据谶,奏对较详,节与甫还白灵帝,灵帝又特诏问邕,使他直陈得失,许用皂囊封上。汉制惟奏闻密事,得用皂囊封入。邕见灵帝推诚下问,不必再有忌讳,乃直揭时弊,密上封章道: 臣伏惟陛下圣德允明,深悼灾咎,褒臣末学,特垂访及,斯诚输肝沥胆之秋,岂可顾患避害,使陛下不闻至戒哉?臣伏思诸异,皆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妖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他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霓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生则资藏侔于天府,死则丘墓逾于园陵,此时赵娆已死。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继以永乐宫门吏霍玉,依阻城社,又为奸邪。今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严为提防,明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为玉所进;光禄勋姓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并叨时幸,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聪达方直;前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伎之作,鸿都辞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餍,莫之敢言。臣愿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几,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廉矣。臣以愚戆,感激忘身,敢触忌讳,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吏,受怨奸仇,则臣虽万死,感且不朽矣。 灵帝启封展阅,却也不胜叹息。曹节适立在后面,早已眈眈注视,只恨相距太远,一时看不清楚,又未便抢前明视,正在心中躁急;凑巧灵帝起座更衣,乃即趋近一瞧,已知大略,虽于自己无甚关碍,但据蔡邕劾奏诸人,统是自己同党,总不免暗里怀嫌。当下传告左右,遂将蔡邕表奏的内容,宣扬出去。咎在灵帝一人。邕与大鸿胪刘郃,素不相平,叔父蔡质,方为卫尉,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想系程璜的干女婿,否则璜为阉人,怎得有女?璜因邕章奏中,曾有程大人将为国患等语,恐他指及己身,不如先发制人,免被劾去,乃阴使人飞章发密,诬称蔡邕叔侄,屡将私事托郃,郃不肯相从,遂致邕怀怨望,谋害郃身。灵帝又为所迷,即令尚书向邕诘状,邕上书自讼道: 臣被召问,以大鸿胪刘郃,前为济阴太守,臣属吏张宛,休假百日,汉制吏休假百日,例当免职。郃为司隶,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郃不为用,致怨之状。臣屏营怖悸,肝胆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窃自寻案,实属宛奇,不及陟班。小吏进退,无关大体。臣本与陟姻家,岂敢申助私党?如臣叔侄欲相伤陷,当明言台阁,具陈恨状所缘。内无寸事,而谤书外发,宜以臣对与郃参验。臣得以学问特蒙褒异,执事秘馆,操管御前,姓名貌状,微简圣心。今年七月,臣诣金商门,问以灾异,赍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戆,惟识忠荩,出言忘躯,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抒圣虑,救消灾异,为陛下建康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猝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臣季父质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而前者所对,质不及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没,并入陷坑,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当为楚毒所迫,促以饮章,饮,犹隐也,言原告姓名,无可对问。辞情何缘复问?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乞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犹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 邕书虽似详明,可奈程璜在内反对,定要将邕加害,坚请灵帝收邕下狱,彻底查讯。灵帝本来糊涂,因即依议,邕遂被拘至洛阳狱中,连蔡质一并逮治。有司不敢忤旨,且受程璜暗中嘱托,锻炼成谳,奏称邕私怨废公,谋害大臣,罪坐大不敬,应该弃市。幸亏邕命不该绝,得着一个大救星,从中缓颊,才得起死回生。这大救星不属公卿,却仍出自中常侍间,姓吕名强,表字汉盛,与程璜同为阉人,同作内官,偏生性与璜等不同,倒是一个清正公忠的好侍臣。鹤立鸡群,应加褒扬。他知蔡邕无罪,不忍坐视,便挺身出来,至灵帝前叩首保邕,力为诉冤。灵帝乃使强传诏,减邕死罪一等,受髡钳刑,充戍朔方,质亦坐徙,家属同科。将作大匠阳球,得知此信,忙使刺客预伏要路,待邕出都就戍,将他刺死,哪知刺客颇感邕义,佯为受命,索给路费,至钱财到手,却一溜烟似的逃向他处,竟不返报。球候久不至,料知无成,再遣使人赍着金帛,追赂戍所监守官。监守官得了贿赂,反将详情告邕,教他戒备,因此邕与质等幸得生存。偏宫闱中又起风波,帝后间且遭谗构,好好一位宋皇后,并无什么大过,竟为逆阉王甫所谮,遽致身死家灭,说将起来,更觉令人发指。宋后不过中姿,且简言寡笑,未善趋承,因此正位以后,并不得宠,后宫妃妾,各思乘机夺嫡,互播蜚言,灵帝已不免怀疑。渤海王悝妃宋氏,系是宋后的姑母,悝被王甫陷害,夫妇同死,见前回。甫恐宋后报怨,趁机下手,约同大中大夫程阿,捏言宋后听信左道,咒诅皇上;再经妃嫔等从旁诬证,构成冤狱,遂由灵帝下诏废后,收还玺绶,徙居至暴室中,活活幽死,后父酆及兄弟等,并皆被诛。后来宫内侍臣,怜后无辜,各出私囊,凑集钱物,收葬后尸,及酆父子遗骸,归葬宋氏旧茔皋门亭。小子有诗叹道: 历朝废后总伤伦,况复谗言出寺人? 汉季外家多赤族,冤如宋氏最酸辛! 宋后枉死,王甫等权焰益张。当有一位公正的尚书,上书进规,欲知尚书姓名,容至下回再详。 赵苞之弃母全城,后人多悯其全忠,而惜其昧义。夫君与亲一也,亲不可弃,犹之君不可忘,为赵苞计,不如退兵守城,徐为设法,或啗以重利,或佯为乞降,务使母得生还,然后再谋却敌;万一不能如愿,则为君弃母,亦为后人所共谅,奈何锐图杀贼,忍视老母之遽膏锋刃乎?故苞之失不在于昧义,而在于少智。设令智士处此,当不若是之冒昧进战也。蔡邕之屡谏不从,已可引去,乃尚徘徊于廊庙之间,致为奸人所陷害。微吕强,身家已夷灭矣,邕其亦有才无智欤?若曹节、程璜诸人,罪不容于死,何足责焉。 第五十九回 诛大憝酷吏除奸 受重赂妇翁嫁祸 第五十九回 诛大憝酷吏除奸 受重赂妇翁嫁祸 却说涿人卢植,前曾献书窦武,劝令辞封让贤,武不能用,遂致枉死,见五十四回。嗣由朝廷征为博士,出拜九江、卢江各郡太守,并有政绩,入补议郎,转为侍中,进授尚书。植身长八尺二寸,声如洪钟,少时与北海人郑玄,并师事马融,博古通今,能识大义。融为明德皇后从侄,明德皇后,即明帝后马氏。家富才豪,不拘小节,居处服饰,好尚奢华,常在高堂中悬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依次讲授,免不得纷心靡丽,窥及声色。独植受学数年,未尝转眄,却是难能。融以是另眼相看。及学成辞归,亦阖门教授生徒。秉性刚毅,有志济时,光和元年,已迁擢为尚书,见宋氏无辜遭祸,与各种秕政相寻,不由得触动热诚,因上阵八事,请即施行。语繁不及备录,由小子撮要如下: 一、用良,谓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二、原禁,谓历届党锢,多非其罪,应悉加赦宥。三、御疠,谓宋后家属,无罪横尸,致成疫疠,当一律妥埋,以安游魂。四、备寇,谓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五、修礼,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诸徒,陈明《洪范》,禳解灾咎。六、尊尧,谓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彰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尧帝时,九载考绩,故植以尊尧为条目,但当时三公屡易,不止郡守、刺史,植言尚失之偏见。七、御下,谓请谒希荣诸敝习,概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八、散利,谓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 这八事陈将进去,灵帝竟无一采行;惟宋后家属,听令内侍收葬,不再过问。太尉张颢,任职半年,无甚建树,且因天灾迭见,把他免官,用太常陈球为太尉;又司空来艳病殁,进屯骑校尉袁逢为司空。逢即前司徒袁隗胞兄,承父袁汤遗荫,袭爵安国亭侯。灵帝入嗣,逢曾居官太仆,预议迎立,故尝增封三百户。隗先为司徒,逢继为司空,虽是世家显宦,实由中常侍袁赦推荐,故先后超迁。附阉宦以增荣,行谊可知。隐士袁闳,就是逢隗从子,常私语家人道:“我先公福祚留贻,后世不能修德承家,乃好慕荣利,与乱世争权,恐不免为晋三郤了!”三郤并为晋厉公所杀,事见《春秋左传》。为此居安思危,所以蛰居土室,久伏不出。遇有从父馈遗,一介不受,甚至母殁丁忧,亦未闻出室送葬,乡人目为狂生。哪知他无穷感慨,激成畸行,从前箕子佯狂,接舆避世,都操这种主意,看官幸勿视同怪物呢!回应五十六回。陈球夙怀忠直,做了两个月太尉,便被阉党排挤,借着日食为名,坐致策免,更任光禄大夫桥玄为太尉。玄亦有重名,历任司徒、司空,均因朝廷昏乱,无力挽回,自劾求去。灵帝因他素孚物望,屡罢屡召,及升任太尉,就职月余,又复托病乞休,有诏赐假养疴。又逾两月,仍以衰病告辞,乃再起段颎为太尉,使玄食大中大夫禄俸,就医里舍。玄有十龄幼子,独游门外,猝有三盗持杖,把玄子执登门楼,向玄求货。玄不肯照给,遣使往报司隶校尉,促令捕盗。时将作大匠阳球,调任司隶,接得玄报,忙率河南尹、洛阳令等,围守玄家,但恐盗杀玄子,未敢过迫。玄瞑目大呼道:“奸人无状,玄岂为了一子性命,轻纵国贼么?”遂迫令进攻,阳球乃驱众入室,将要登楼,盗已将玄子杀死,然后下楼拼命,被众格毙。玄因上书奏请,凡天下有掳人勒赎等情,并当严捕治罪,不准以财货相赎,开张奸路。于是盗贼无从要挟,劫质罕闻,都下粗安。 偏灵帝因内帑未充,尝嫌桓帝不能作家,特想出一条敛钱的方法,就西园开张邸舍,卖官鬻爵,各有等差。二千石官阶,定价二千万;四百石官阶,定价四百万;如以才德应选,亦须照纳半价,或三分之一;令长等缺,随县好丑,定价多寡;富家先令入钱,贫士至赴任后,加倍输纳。明明是叫他剥民。这令一下,无论何种人物,但教有钱可买,便可平地升官,一班蝇营狗苟的鄙夫,乐得明目张胆,集资买缺,将来总好在百姓身上,取偿厚利。因此西园邸内,交易日旺,估客如林。好一座贸易场。灵帝见逐日得钱,盈千累万,自然喜欢。还有永乐宫中的董太后,嗜钱如命,闻得灵帝有这般好买卖,也即出来分肥,且令灵帝扩张生意,就是三公九卿,亦可出卖。灵帝却也遵教,不过少存顾忌,暗令左右私下贸易,公价出钱千万,卿价百万。约阅数月,内库充牣,永乐宫中,亦满堆金钱。灵帝大喜,召问侍中杨奇道:“朕比桓帝何如?”奇系杨震曾孙,震长子牧孙。颇有祖风,承问即答道:“陛下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答得甚妙。灵帝作色道:“卿真强项!不愧杨震子孙,他日死后,必复致大鸟了!”大鸟事见前文。遂出奇为汝南太守,奇亦不愿在内,拜命即去。过了一年,即光和二年。春令大疫,遣中常侍等出施医药,接连是暮春地震,孟夏日食,灵帝专归咎大臣,策免司徒袁滂,司空袁逢,另任大鸿胪刘郃为司徒,太常张济为司空;惟太尉段颎,独得内援,不致免官。 谁知天下事多出人料,往往求福得祸,乐极生悲。颎所恃惟王甫,甫恶贯满盈,伏法受诛,连颎也因此坐罪,一并送命。甫有养子二人,一名萌,曾为司隶校尉,转任永乐少府;一名吉,亦为沛相。平时皆贪暴不法,吉尤残酷,凡杀人皆磔尸车上,榜示大众,夏月腐烂,用绳穿骨,传示一郡,臭气熏途,远近俱为疾首。吉却靠甫声势,任至五年,杀人万计。阳球为将作大匠时,尝闻报发愤道:“若阳球得为司隶,断不令此辈久生!”阳球亦酷吏之一,且陷害蔡邕,罪恶亦甚,惟为吉动愤,尚算秉公。已而果为司隶校尉,方拟举劾王甫父子,适甫使门生王彪,至京兆境内,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多受私赇,为京兆尹杨彪所发。彪系杨赐子。甫正休沐里舍,颎亦方以日食自劾,还府待命;阳球闻彪已上弹章,又乘甫、颎等不在宫廷,当即入阙面陈,极言甫、颎等种种罪状;灵帝也觉动怒,即命阳球查究此事。球受命出朝,立派全班吏役,先拿王甫、段颎,再拘甫养子永乐少府萌,并将沛相吉,一并逮至,收系洛阳狱中,亲加审讯,严词逼供。王甫等怎肯招认?狡赖异常。那阳球是著名酷吏,从前历任守令,理奸惩恶,动辄骈诛,至是积愤多时,怎肯轻轻放过?当下喝令左右,取出多少刑具,加在甫身,甫熬刑不住,甚至晕厥,良久始苏。萌仰首语球道:“我父子果当伏诛,也请顾念先后任使,稍为宽假,贷我老父!”萌前为司隶,故有此语。球拍案叱道:“尔等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尚欲论及先后,想我宽假么?”萌乃对骂道:“尔前事我父子,不啻奴仆;奴仆敢反侮主人,临厄相挤,恐尔亦将自及了!”无瑕者乃可戮人,球未能免疚,故遭此反詈。球怒上加怒,再令左右将萌拖倒,用泥塞口,棰楚交至,立即挞死;甫与吉亦同毙杖下,颎亦自杀。球令将甫尸露置夏城门,大书揭示道:“贼臣王甫。”一面籍没甫产,家属尽徙南方。甫既伏辜,球尚欲劾去曹节等人,因敕中都官从事道:“且先去权贵大猾,然后议及余子;若公卿豪右如袁家儿辈,从事自能办理,何烦校尉费心?”既欲尽除宵小,不宜先自泄谋。这数语传达出去,权臣莫不震惧,连曹节也不敢出宫。会冲帝母虞贵人病逝,发丧出葬。冲帝为虞美人所出,事见前文,惟加封贵人,系灵帝时事。百官送殡往还,曹节等亦曾在列;节见甫尸暴露,不禁洒泪道:“我辈可自相食,奈何使犬舐余汁哩?”说着,又嘱诸常侍勿留里舍,亟相引入殿,面白灵帝道:“阳球乃有名酷吏,不宜使作司隶,纵令毒虐!”灵帝点首,即命节传诏,徙阳球为卫尉。球方因虞贵人安葬,奉命祭陵,节托尚书令即日召球,促就卫尉职任。球闻召驰回,进见灵帝,叩首陈请道:“臣原无奇才,猥蒙陛下委为鹰犬,得诛王甫、段颎诸奸,但尚是狐狸小丑,未足宣示天下;愿再假臣一月,必使豺狼鸱鸮,各伏其辜!”说至此,更叩头流血,但闻殿上呵声道:“卫尉敢抗诏不从么?”球尚不肯止,至呵叱再三,不得已受职拜谢,怏怏趋出。曹节等又不必避忌,横行如故,中常侍朱瑀,与节相类。郎中审忠,不忍缄默,乃抗疏上奏道: 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汤举伊尹,不仁者远。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亲揽万几,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时诛殄。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羽,志清朝政,朱瑀、曹节等知事觉露,祸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备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贵,而苟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渔钓,车马服玩,拟于天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昔殷高宗以雊(gou)雉之变,获中兴之功;近者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诛及王甫父子,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母之仇。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身遘(gou)其祸。春秋时,吴子余祭,使阍守舟,为阍所弑。今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瑀等所为,诚皇天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扫灭丑类,以答天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虽妻子并徙,亦臣所甘之如饴者也!谨不胜翘切待命之至。 忠将此疏呈入,早已拼生待诏,不意似石沉大海一般,多日不见复报。还是大幸。中常侍吕强,与曹节等志趣不同,由灵帝封为都乡侯,强固辞不受,因闻审忠陈言不省,也续陈一疏道: 臣闻高祖立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中常侍曹节等,品卑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有赵高之祸,未受轘(huàn)裂之诛。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及家人,重金兼紫,交结邪党,下毗群佞,阴阳乖刺,稼穑荒芜,民用不康,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所以冒死干触,进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臣又闻后宫采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金,近时谷虽贱,而户有饥色。案法当贵而令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 民有斯厄,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昔楚女悲愁,西宫致灾;注见前。况终年积聚,岂无愁怨乎?又承诏书,当于河间故国,起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虽从藩国,然处九天之高,岂宜有顾恋之意?且河间疏远,解渎邈绝,而欲劳民殚力,未见其便。又今外戚四姓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约有万数,楼阁相接,丹青素垩,不可殚言。丧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仿效,莫肯矫正。《榖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此之谓也。又闻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邕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宦竖,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群邪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同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诛,下惧刺客之害,臣知朝廷不得复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阳球所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加授任,返颎家属,则忠臣路开,众怨以弭矣! 灵帝得疏,仍然不省。前太尉陈球,方为永乐少府,志在除奸,特与司徒刘郃结交,秘密筹谋。郃兄鯈尝为侍中,因与大将军窦武同党,连坐致死,郃为兄衔怨,故亦欲诛灭权阉,冀销宿恨。事未及发,球复致书劝郃道: 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永乐太后所亲知也。今可表徙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 郃见球书,意亦相同,但恐节等势大,未敢遽决。会有尚书刘纳,触忤宦官,被贬为步兵校尉,因闻郃欲报兄仇,特向郃进谒,谈及曹节等贻祸国家,不可不除。郃皱眉自叹道:“我亦常作此想,只因宦竖耳目甚多,一或不慎,事尚未成,反恐受祸。”纳慨然道:“公为国栋梁,危不持,颠不扶,焉用彼相?”焉作何字解,本出《论语》。郃方答说道:“承君勖我,敢不勉力?但君亦须为我臂助!”纳应声道:“这却不待公嘱,纳已愿为效死了!”死期原是将至。郃忆陈球来书,拟使阳球复职。阳为诛奸能手,理应先与说明,乃乘暇会球,表明情意;球本有此志,自然极口赞成。怎奈屏后有一小妻,在内悄立,已听得明明白白。这小妻正是中常侍程璜女儿,待球送客入内,方才回房,两人面色,都与常时不同。球本偏爱小妻,料已被窃听了去,不如和盘说出,叫她先报程璜,说明诛死节等,与璜无干;倘能相助,事后当共享富贵。计非不妙,惟与妇寺会商,多难成事。那小妻满口答应,即托词归宁,转告乃父。程璜虽与曹节同党,但节等果死,内政可以自专,未始非利,乐得卖个情面,由他做去,因嘱女儿返报阳球,许守秘密。偏被曹节闻风,自去见璜,先说了一派兔死狐悲的话儿,感动璜心,再从袖中取出黄金,置诸几上,作为赠礼;随后复用虚词恫吓,说得程璜又惊又惧,又感又惭,不由得倾吐肺腑,竟将阳球所报的密谋,一一告知。女夫也不管了。节且邀同程璜,及党羽等入白灵帝,齐声奏请道:“刘郃等常与藩国交通,声名狼藉,近又与步兵校尉刘纳,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私遗书疏,谋为不轨,若非从速捕治,旦夕必有祸变!臣等死不足惜,恐有碍圣躬,所以急切奏闻!”灵帝见他人多语合,谅非虚诬,不禁大发雷霆,命节等带领卫士,往拿刘郃、刘纳、陈球、阳球,四人无从抗辩,各束手受缚,同入狱中,眼见是棰楚交施,依次毕命。小子有诗叹道: 外言入阃本非宜,秘策如何嘱爱姬? 弄巧不成终一跌,杀身害友悔嫌迟! 过了一年,灵帝又要册立皇后了。欲知何人为后,待至下回报明。 汉季之中常侍,谁不曰可杀?惟庸主如桓灵,方信而用之。虽阉党亦有自相残灭之时,但与正士相抗,则一致同谋,曹节所谓我辈自相残食,不使犬得舐汁,即此意也。阳球之欲歼阉党,未始非志士所为,观其严鞫王甫父子,五毒交加,虽曰酷虐,而施诸凶竖,尚为相当之报应,不足为阳球责也。独球既嫉视权阉,乃纳程璜之女,列作宠姬,卒至机事不密,终为小妻所误,而轻丧生命,是宁非自作自受乎?且刘郃、陈球诸人,亦横遭牵累,同时毕命,可慨孰甚?传有之,谋及妇人,宜其死也。璜女不欲害其夫,而其夫卒因此致毙,此女子、小人所以不可与谋也夫! 第六十回 挟妖道黄巾作乱 毁贼营黑夜奏功 第六十回 挟妖道黄巾作乱 毁贼营黑夜奏功 却说宋皇后被废后,忽忽间已过两年,尚未册立继后,六宫无主,当由内外臣工,一再申请,乞立继后,以宣阴化;灵帝乃立贵人何氏为皇后。后出身微贱,本是一个屠家女儿。父名真,家居南阳,营业积资,每思攀援权贵,博些微名,凑巧宫中招选采女,遂囊金出都,赂遗中官,得将女儿充选。也是这女应该大贵,生成一副花容玉貌,比众不同,身长七尺一寸,肌肤莹艳,骨肉婷匀。灵帝素来好色,瞧着这个美人儿,哪有不喜欢的道理?衾裯使抱,列作小星,几度春风,含苞结种,十月满足,生下一男,取名为辨。时后宫常生子不育,灵帝恐再蹈覆辙,特令乳媪抱辨出宫,寄养道人史子眇家,号曰史侯。名为皇帝,何亦做村妪思想?因即册何女为贵人,甚有宠幸,至是竟得立为皇后,征后兄进为侍中,嗣复追封后父真为车骑将军,兼舞阳侯,号后母兴为舞阳君。后性刚多忌,既得正位,尚恐他人夺宠,随时加防。偏有赵国佳人王氏,为前五官中郎将王苞孙女,也得应选入宫,姿色与何后相同,才具比何后较胜,能书能算,应对尤长,灵帝又不肯放过,再令她入侍巾栉,好几次鸾颠凤倒,更种成欢叶爱苗,灵帝因她身怀六甲,晋号美人。汉制宫中妃媵,贵人以下为美人。何皇后略有所闻,侦察愈严,常图陷害;还是王美人生性聪敏,备豫不虞,有时进谒正宫,往往用帛束腰,不令大腹宣露。无如胎中儿日大一日,美人腹亦日胀一日,累得王氏朝夕不安,只恐隐瞒不住,当下购服堕胎药,饮将下去,满望胎得堕落,还可保全性命;哪知药竟无灵,胎终不动,夜间复得梦兆,屡次负日前行,心中暗想:莫非应生贵子,未便使堕?于是不再服药,听天由命。也是这个胎中儿该有三十年帝号,所以安居腹中,无论如何刺激,总得保存过去。好容易过了十月,不坼不劈,脱离母胎,侍女报知灵帝,灵帝自然心欢,替他取下一名,是一协字。协既产出,王美人身尚未健,须服药调治;那何后阴谋设计,密遣心腹内侍,赍着鸩毒,走至王美人宫内,觑隙置入药中,王美人虽然伶俐,究竟防不胜防,服毒以后,呜呼毕命!可怜。灵帝闻丧,亲往验视,看她四肢青黑,料是中毒,禁不住泪下潸潸;再经查究起来,察出何后下毒情由,顿时怒不可遏,即欲将何后废去。慌得何后又惊又惧,急忙贿嘱曹节、张让等人,代为缓颊,竭力斡旋。果然钱可通神,奸能蒙主,曹节等从中吁请,得使何后位置,仍然稳固,毫不动摇。惟灵帝预防一着,令将王美人所生子协,寄居永乐宫,请董太后留心抚养;董太后却一口应承,协始安然无恙,免遭暗算。灵帝尚悼亡心切,凭着生平才学,撰成《追德赋》《令仪颂》两篇,词旨缠绵,如泣如诉。但身为天子,不能庇一妇人,终觉得乾纲失纽,薄幸贻讥,虽有哀词,无从共谅,因此遗制失传,徒有篇名流播罢了。惟灵帝不但好色,并且好游,特在洛阳宣平门外,筑起两座大花园,署名罼圭苑,分列东西,东罼圭苑周一千五百步,西罼圭苑周三千三百步;又在两苑旁增造灵昆苑,规制与两苑相同,苑中布置,备极繁华,小子也无暇细述。灵帝尚嫌不足,更在阿亭道筑造台观,高至四百尺,又特置园圃署,用宦官为令,再就后宫中设市列肆,使诸采女相率贩卖,由灵帝自作肆主,易服为商,握算持筹,估赢较绌。其实灵帝究非商人,怎知情伪?所有肆中货物,辄被诸采女窃去,甚至彼多此少,人有我无,弄得暗争明斗,吵闹不休,只瞒过灵帝一双眼睛。灵帝反自鸣得意,昼督诸女贸易,夕拥诸女酣宴,把朝政置诸不顾,一味儿纵乐寻欢。宫女以外,尚有一班阉人子弟,入宫服役,玩弄狗马,灵帝俱赏赐爵禄,使著进贤冠带绶。进贤冠系汉朝文官服饰。又往往用四驴驾车,由帝亲自执辔,驰驱苑中,京师互相仿效,驴价与马价相齐。有时郡国贡献方物,必令先输例钱,纳入中署,叫作导行费。一人聚敛,四海沸腾。中常侍吕强,夙具忠诚,因上疏进规道: 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本无公私之别。而今尚书方敛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藏,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受试任用,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复按虚实,行其赏罚。今但任尚书,或复敕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归,岂肯空自苦劳乎?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疵(ci)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则圣德懋而天下安矣! 灵帝沉迷不醒,怎肯听从?四府三公,又多凭宦官好恶,随势进退,还有什么公是公非?自从太尉段颎,与司徒刘郃,相继诛死,后任为刘宽、杨赐,两人皆负重望,足谐舆论;惟司空张济,趋奉权阉,赃私狼籍。哪知宽与赐任职年余,并皆罢去,独张济居位如故,另用许为太尉,陈耽为司徒。品行贪鄙,不亚张济;惟陈耽尚有清操,不久免职,再起袁隗为司徒。三公并系阉人党羽,浊乱可知。天变人异,历年不绝,日食星孛,河决山崩,最奇怪的是洛阳女子,生下一个婴儿,两头四臂,似人非人,为此种种妖异,遂引出无数妖人来了。时巨鹿郡有张氏弟兄三人,长名角,次名宝,又次名梁。角读书不成,误入左道,自号大贤良师,诱惑愚民,设坛讲授,所谈一切,无非是假托黄老,以伪乱真。会值民间大疫,十病九危,角得乘间行私,查得几个医疫古方,锉合成药,用水煎汁,倾入瓶内,为人治病。病人踵门求药,他便将药水取出,假意烧符持咒,令病人跪拜坛前,然后给药与饮,有数人命不该死,饮下药水,果得病退身安,于是奉角为神,辗转称扬,每日至角处求医,多约百人,少亦数十。角复自称为太平道人,另遣门徒周游四方,转相诱惑,大约过了十多年,凡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人民,无不知有张大贤良师,交相倾慕,甚且弃卖财产,争赴张门,奔波跋涉,虽死不辞。因此十余年间,徒众多至数十万名,郡县未识角意,反誉角善道教化,为民所归。独司徒杨赐引为深忧,尝与掾吏刘陶相语道:“张角等诳惑百姓,必为后患,现今势已蔓延,若即令州郡捕讨,恐反激成速变。我意欲饬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使归籍,待至邪党散去,贼目自孤,那时派吏往捕,不劳可获。卿以为此法善否?”果行是言,何至骚扰八方?陶应声道:“这正如孙子所云‘不战屈人’,怎得谓非善策呢?”赐即将所拟计策,列入奏章,条陈上去,多日不见施用,赐乃因病乞休。刘陶更申前议,乞请照行,略言张角阴谋日甚,四方谣言,谓角等潜入京师,觇视朝政,欲图不轨,州郡互相忌讳,不欲上闻,宜亟下明诏,购捕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贼同科。灵帝仍不以为意,将原疏留中不报。 角逍遥法外,私置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位等将军;何不尽称道人?讹言“苍天当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老天也有生死语,真奇怪。阴令徒党混入京中,夜用白土为书,自京城寺门,以及大小官署,皆写成甲子二字。甲子岁次,就是灵帝光和第七年。大方贼帅马元义,先收荆、扬无赖徒数万人,与张角约期起兵,自己辇运金帛,至京师贿通中常侍,约为内应。中常侍曹节已死,赵忠、张让、夏恽、郭胜、段珪、宋典、孙璋、毕岚、栗嵩、高望、张恭、韩悝等十二人,皆得封侯,贵盛无比;又有封谞、徐奉,亦得邀宠,但不及赵忠、张让的威权。灵帝尝谓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所以两人势焰直同皇帝。阉人可呼为父母,张角等应不愧为祖师。封谞、徐奉虽是赵忠、张让的羽翼,但因势力不及两人,也未免阳奉阴违;既得马元义私赂,遂不顾灵帝恩眷,竟与他订定私约,愿为内援。元义大喜,立即报知张角,约期三月五日,内外并起。角有门徒唐周,独上书告变,于是遣吏密捕元义,一鼓擒住,就在洛阳市中,处以轘刑,且诏令三公司隶,查究宫省直卫,及内外吏民,遇有与角交通,当即处死,诛杀至千余人;并敕冀州刺史,严拿张角兄弟。角等闻事已败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号弟宝为地公将军,梁为人公将军,所有徒众,统令头上包裹黄巾,作为标记,因此时人呼为黄巾贼。角党三十六方,同时响应,燔烧官府,劫掠州郡,遂致烽火连天,中外俱震。灵帝迭接警报,也觉得焦急起来,乃命何皇后兄进为大将军,加封慎侯,使率左右羽林兵五营,出屯都亭;复就函谷、太谷、广成、伊阙、轘(huán)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八关,派员扼守,赐名八关都尉,严遏黄巾。偏是贼势浩大,官军多望风披靡,莫敢争锋,警信传达京师,几乎一日数至,灵帝不得已大会群臣,共议讨贼方法。北地太守皇甫嵩,方述职还都,入朝与议,力请赦除党禁,并发中藏私钱,西园厩马,班赐军前,鼓励士心。这两事为灵帝所厌闻,但到此无可如何的时候,也不便固执成见,因再询诸中常侍吕强。强乘势进言道:“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再不赦宥,将与张角合谋,为患滋甚,后悔无及!今请先考核左右,诛贪惩浊,复大赦党人,察量二千石、刺史能否,拨乱致治,虽有盗贼,亦无虑不平了!”灵帝乃颁下赦书,尽弛党禁,凡从前坐罪被徙诸徒,一体放还;独张角不赦。遂诏求列将子孙,大发天下精兵,使尚书卢植为北中郎将,督领北军五校士,往讨张角,再进皇甫嵩为左中郎将,谏议大夫朱为右中郎将,共发五校三河骑兵,并募壮丁四万余人,分讨颍川黄巾贼。三将俱晓畅戎机,热心报国,一经简选,当即分道进兵;途次探悉盗贼诡谋,尚有勾通内侍消息,自然据实奏陈。封谞、徐奉,曾私交贼党马元义,元义诛死,两人慌忙得很,只恐谋泄并诛,因将所得金帛,转赠张让,求他代为转圜。让即为入白,寥寥数语,便把封、徐两人的逆谋,刷洗净尽。阿父训令,为皇儿的应该服从。至三将奏报到京,灵帝复诘责诸常侍道:“汝等常谓党人欲危社稷,概令禁锢,今党人且为国用,汝等反敢通贼,应斩与否,可令汝等自说!”诸常侍连忙跪下,叩头流涕道:“这皆是王甫、侯览等所为,臣等实未知情,乞陛下恩宥!”好一条推诿法。灵帝见他们哀求情状,又不禁心中怜惜,谕令起身;但将封谞、徐奉两人,下狱治罪。诸常侍尚怀疑惧,陆续求退,各自诏还京外子弟,不令为吏。灵帝还要温语慰留,叫他安心守职。独吕强看不过去,劝灵帝速惩逆党,毋再养奸,灵帝才诛封谞、徐奉,余皆不问。赵忠、夏恽,与封、徐交谊颇深,遂共谮吕强,谓与党人共毁朝廷,屡读《霍光传》,志在废立,且强兄弟出为郡吏,并贪秽不法,应即究治。灵帝不察真伪,便令小黄门持剑召强。强不觉动怒道:“我死,内乱不可复止!大夫欲尽忠国家,怎能坐对狱吏,枉受棰楚呢?”说着,便取过小黄门手中持剑,向颈一挥,流血毕命。死得可惜。小黄门见强已自杀,当即返报。赵忠等又进谗言道:“强未知所问,便即自尽,显系情虚畏罪,惶急轻生!尚有强亲族留存,须再加明审,休使漏网!”灵帝因复收强亲属,没入财产。侍中向栩,上书论事,讥刺阉党,又为张让所诬,说他与张角通谋,欲为内应,即收送黄门北寺狱,把他处死。郎中张钧,复上书指斥宦官,有云: 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民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方可不烦师旅,而大寇自消矣。 灵帝得书,取示张让等人,叫他自阅。又要断送张钧性命了。让等看毕,统吓得形色仓皇,各免冠徒跣,叩首谢罪,乞自诣洛阳诏狱,并出家财补助军饷。何不依他?灵帝又心怀不忍,谕令起着冠履,照常办事,且愤然道:“钧真狂奴,难道十常侍中,竟无一善人么?”张让等始谢恩而退。钧却不管死活,申疏如前,益惹动权阉怒意,阴嘱御史构成钧罪,拘系狱中,指为学黄巾道,搒死杖下。前司徒杨赐,复起拜太尉,代许后任,灵帝召赐入问,商及讨贼事宜,赐上言欲禁外寇,先黜内奸。明明是救时良策。偏灵帝心怀不悦,竟将赐免官,改用太仆邓威为太尉,并罢去司空张济,特遣大司农张温为司空;一面诏饬三中郎将,限期平贼。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各统一军,驰赴颍川。与黄巾贼波才相遇,两下交锋,军败退;波才进攻皇甫嵩,嵩暂避贼锋,退保长社,凭城自固。各处黄巾贼,闻得官军败退,越加猖狂,南阳黄巾贼张曼成,攻杀太守褚贡;汝南太守赵谦,又被黄巾贼杀败;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均为黄巾贼所杀。那颍川黄巾贼波才,复乘胜进围长社,皇甫嵩婴城拒守。部下兵不过数千,俯瞰城下贼众,约有数万,不由得相顾失色。嵩下令军中道:“贼势虽盛,我自有计破他,汝等但能静守,听我号令,包管破贼!”军士闻知,稍稍安定,协力守城。波才攻扑数次,因城上矢石交下,不能得手。时当仲夏,天气溽暑,贼众多结草为营,罢战乘凉,嵩乃召语军吏道:“兵有奇变,不在多寡,今贼众依草结营,正好用计破灭了!”军吏问是何计,嵩不慌不忙,说出一条火攻的计策,且嘱咐道:“贼众借草自蔽,一遇火烧,必致四延,延烧以后,还有不惊乱么?我若乘势出兵,四面绕击,定可大胜,灭贼建功,就在今夜哩!”军吏听着,齐称好计。嵩即令军士各束草炬,每人一扎,待至黄昏将静,俱执炬登城。可巧大风四起,天昏如墨,各军士用火爇炬,齐向贼营中抛去,草遇火燃,火随风炽,霎时间烟焰冲天,贼众大惊。嵩复使锐士开门出城,四逼贼营,再纵火大呼,声彻郊野,城上亦举燎相应,慌得贼众骇愕万分,不知所措。嵩又从城中鼓噪而出,麾动部兵,驰突贼阵,贼皆股栗,觅路乱奔。经嵩驱兵进击,杀得群贼尸横遍野,血落成渠。转眼间已是天明,忽又有一彪军杀到,截住贼众去路,为首一员将弁,细目长须,仪容不俗。看官欲问他来历,乃是一位汉末枭雄,特奉朝命,来此杀贼。正是: 欲平贼党非难事,且看枭雄已出场。 欲知此人为谁,且待下回报明。 黄门用事,引出黄巾,以内贼召外贼,古今来衰乱之征,大都如是,何疑乎张角?角之所为,殆亦一篝火狐鸣之小智耳。封谞、徐奉,与贼相应,灵帝既已察觉,应立申国宪,置诸死刑,顾必待诸内外之奏请,晚矣!且张让等日侍左右,亦有通贼之嫌,乃姑息勿诛,使之反噬正人;吕强为内侍中之忠且直者,而迫之使死,向栩、张钧,皆以直言受戮,昏愦如此,天下宁有不乱乎?皇甫嵩用火攻计,燔烧贼众,此为兵法上之所易知者,但施请乌合之贼,即此已足。波才小丑,原不足道;而张角之破灭,亦借此为先声之举,莫谓皇甫非良将才也! 第六十一回 曹操会师平贼党 朱用计下坚城 第六十一回 曹操会师平贼党 朱用计下坚城 却说黄巾贼波才,被中郎将皇甫嵩击败,觅路乱奔,途次又为官军所阻,为首将领,乃是骑都尉曹操。奸雄发轫。操字孟德,小名阿瞒,系沛国谯郡人,本姓夏侯氏,因父嵩为中常侍曹腾养子,故冒姓为曹。少时机警过人,长好游猎,放浪无度,不治生产。有叔父恨操无行,尝白诸曹嵩,嵩因即责操,操心中记着,偶与叔父相值,即翻身倒地,状若中风。叔父忙向嵩报明,嵩急往抚视,操已起立。嵩问操道:“汝病已痊愈否?”操答言无病。嵩复问道:“汝叔谓汝中风,怎说无病?”操佯作惊疑道:“儿并未中风,想系叔父恨儿,乃有是言!”父可欺,何人不可欺?嵩信以为真,遂听令放荡,不复过问。乡人见他斗鸡走狗,行同无赖,相率鄙夷,独梁人桥玄,曾为太尉。南阳人何颙,不同俗见,视操为命世才,尝语操道:“天下将乱,非人才不能济事,将来欲安天下,所赖惟君!”何颙亦言汉室将亡,惟操可安天下,未免高视阿瞒。操因此自负,常与两人往来。桥玄复嘱操道:“君尚未有名,可交许子将,当得蜚声,幸勿自误!”操应命自去。这许子将系许劭表字,劭为前司徒许训从子,籍隶汝南,具知人鉴,与从兄靖,俱负重名,凡乡里人物,一经评骘,往往垂为定论,他且性好褒贬,每月一更,故汝南人称他为月旦评。及操往见劭,劭正为郡功曹,延操入室,互谈世事,操却应对如流,惟劭随便酬酢,或吐或茹,累得操烦躁起来,禁不住质问道:“操奉桥公训诲,特来访君,君素善衡鉴,请看操为何如人?”劭微笑不答。已经瞧透。操愤然道:“见善即当称善,见恶即当言恶,奈何善恶不分,徒置诸不答呢?”劭为操所逼,方应声道:“汝系治世能臣,乱世奸雄!”确是至论。操毫不动怒,反大喜道:“君真可谓知己了!”操亦自认为奸雄。遂别劭还里。年二十,得举孝廉,进拜郎官,调任洛阳北部尉,甫入廨舍,即缮治四门,特设五色棒十余条,悬挂门首,一面张示立禁,如有违犯,不论贵贱,一体棒责。小黄门蹇硕,方得灵帝宠眷,有叔父提刀夜行,适犯禁令,操饬左右将他拿住,用棒打死。嗣是豪贵敛迹,无人敢犯。操遂扬名中外,迁顿丘令,复受征为议郎。黄巾贼起,朝廷授操骑都尉,使率军士数千人,往助皇甫嵩、朱,讨颍川贼。操引兵驰抵长社,正值贼众败走,乐得乘贼危急,截杀一阵,贼众心慌意乱,哪里还敢对敌?但得冲开死路,连忙抱头窜去。操挥兵杀贼多人,夺得旗鼓马匹,不可胜计。待至残贼尽遁,皇甫嵩亦领兵赶到,与操相会,自然欢洽,当下合兵追贼,长驱直进,朱亦到来会师,三路兵联成大队,逐贼出境。波才等收众再战,复为官军所败,击毙至数万人,颍川乃平。皇甫嵩上表告捷,有诏封嵩为都乡侯,嵩益加感奋,邀同朱、曹操,进讨汝南、陈国诸贼。贼目波才,方逃至阳翟,打家劫舍,抢夺民粮,一闻嵩等又到,慌忙集众对敌,已是不及,嵩、、操三面兜拿,得将残贼剿灭净尽,波才无路可奔,眼见是妻子就戮了。幺么小丑,有什么好结果?嵩等再驰抵西华,适有贼目彭脱,在该地猖獗害民,未曾经过大敌,冒冒失失,来与嵩等接仗,交战至一二时,已被嵩等捣破阵势,纷纷溃散,嵩下令招降,贼多匍匐乞命,彭脱见不可支,夺路遁去。汝南、陈国诸贼众,俱至嵩营投诚,两郡又平。嵩上书白状,将首功让诸朱,并言操亦杀贼有功,这是皇甫嵩好处。朝廷加封为西乡侯,赐号镇贼中郎将,迁操为济南相,复令嵩讨东郡,讨南阳,操赴济南任事,于是三人受诏,分途告别。是时北中郎将卢植,连破张角,斩获至万余人,角走保广宗,由植追至城下,筑围凿堑,造作云梯,正拟誓众登城,为歼贼计;不意都中来了小黄门左丰,赍着诏书,来视植军,植瞧他不起,勉强迎入,淡淡地酬应一番,丰含有怒意,匆匆辞行,或劝植厚送赆仪,植摇首不答,听令还都。丰星夜驰归,入白灵帝道:“广宗贼容易破灭,可惜卢中郎固垒息军,连日不动,臣看他是要留待天诛了!”灵帝听了,不禁怒起,立派朝使带着槛车,拘植入都,另调河东太守董卓为东中郎将,代植后任。说起这个董卓,本是陇西郡临洮县人,表字叫作仲颍,素性粗猛,兼有膂力,平时能带着两鞬,左右驰射。鞬即弓袋。陇西一带,羌胡杂居,卓尝往来寨下,交结羌豪,羌豪见卓多力,并皆畏服。桓帝末年,曾入为羽林郎,从中郎将张奂征羌,得为军司马,转战有功,见前文。迁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慨然道:“我得叙功,全靠军士。”乃将缣分赏军士,一无所私。后来如何专欲自恣?嗣出任并州刺史,转为河东太守,至是奉诏为东中郎将,持节至广宗军营。军中因卢植被拘,心怀不服,再加卓颐指气使,满面骄倨,越使军心生贰,不愿效劳。张角却从城中突出,来攻董卓,卓麾兵与战,兵皆退走,卓亦禁遏不住,只好返奔,却被张角追至下曲阳,夺去许多辎重,满载还城,留弟张宝屯守,与卓相拒。卓自知不敌,没奈何上表乞师,灵帝严旨谴卓,勒令罢职,特遣皇甫嵩进兵讨角。嵩正进剿东郡,生擒黄巾贼卜己,斩首七千余级,荡平郡境,既接朝廷诏命,移讨张角,便兼程驰诣广宗。角得了重病,不能起床,既善符水,何不自医?但遣季弟梁出城迎战。梁部下多系剧贼,且新得战胜,气焰甚张,嵩军虽亦精锐,但两下里旗鼓相当,接战多时,兀自不分胜负。嵩鸣金收军,退至十里外下寨,闭营休士,静觇贼变。翌日令谍骑往探,见城外贼营如昨,惟众心惶惶,似有大故,仔细侦查,才知张角已死。当即向嵩报知,嵩喜出望外,传令军士,三更造饭,五更攻贼,军士依令部署,待至鸡鸣,一拥齐出,由嵩亲自督领,直抵贼阵;贼未肯让步,出营厮杀,约莫战到午后,贼党渐渐疲乏,阵势少乱,嵩急鸣战鼓,驱兵向前,兵士各猛力齐进,冲破贼阵,东斫西剁,滚落许多贼头。贼众骇奔,张梁也欲逃回,偏被官军杀至,不及回马,拼着死命,左右遮拦,百忙中一着失手,已为官军搠倒,从马上跌落马下,已经死去,再经兵刃交加,立成糜烂;只首级由快手割去,尚是完全无缺,向嵩报功。嵩见张梁已死,乘势抢城,城中贼夺门出走,又由嵩分兵追杀,赶至河滨,贼忙不择路,齐投河中,河水方涨,湮没了好几万人。嵩得入广宗,见署中摆着棺木,料是张角尸骸,即令破棺戮尸,传首京师。惟角弟宝尚驻守下曲阳,未曾伏诛,乃复邀同巨鹿太守郭典,往击张宝,连战连捷,阵斩宝首,余贼多降,差不多有十余万众。事见《皇甫嵩传》。罗氏《三国演义》谓宝由贼党严政所杀,不知何据?三张并了,贼渠已歼,功首应推皇甫嵩,当由灵帝论功行赏,进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嵩请减免冀州一年田租,暂苏民困,有诏依议。百姓为嵩作歌道:“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嵩在军中,善能抚循士卒,故甚得众心;及治理民政,恩威兼济,莫不畏怀。独有一前信都令阎忠,挟策干时,劝嵩入清君侧,创建奇功,大略说是: 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已扬其喉,方发悔恨之叹者,机失而谋乖也。今主上势弱于刘、项,将军权重于淮阴,指足以振风云,叱咤可以兴雷电,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先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方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蹈流漳河,饮马孟津,诛阉宦之罪,除群凶之积,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厉熊罴之卒,因迅风之势哉?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于已堕,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夫既朽不雕,衰世难佐,若欲辅难佐之朝,雕朽败之木,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棹,岂云易哉?且今竖宦群居,同恶如市,上命不行,权归近习,昏主之下,难以久居,不赏之功,谗人侧目,如不早图,后悔无及矣!议虽不经,却是奇论。 嵩见了这种议论,未敢遽从,因召忠面语道:“嵩实庸才,不足与语此举。且人未忘主,天不佑逆,若妄想大功,转致速祸,不如委忠本朝,谨守臣节,就使遭谗,也不过放废而止,死有令名,犹且不朽。如君所言,乃系反常,嵩不敢闻命!”嵩犹足为社稷臣,非操、卓所得比。忠见计议不用,因即亡去。后来梁州贼王国等,劫忠为主,号为车骑将军,忠感恚致疾,竟致毕命,这且搁过不提。且说镇贼中郎将朱,往略南阳,南阳黄巾贼张曼成,屯众宛下,约百余日,为南阳新任太守秦颉击毙。贼党更推赵弘为帅,余焰复盛,攻陷宛城,有众十数万。朱到了南阳,与太守秦颉,及荆州刺史徐璆(qiu),合兵万八千人,围攻赵弘,两月不下。廷臣闻日久无功,奏请征问罪,司空张温进谏道:“古时秦用白起,燕任乐毅,并皆旷年历岁,方得克敌;中郎将朱,前讨颍川,已著功效,今引师南指,必有方略,将来自足平贼,臣闻临军易将,兵家所忌,何若宽假时日,责令成功?”灵帝乃止,但传诏军前,促令急攻。慷慨誓师,定期歼贼,可巧赵弘领众出城,前来劫营,被军一鼓杀出,并力上前,将弘刺死。余贼逃回城中,又推了一个贼目,叫作韩忠,婴城固守。探得城中贼党,尚有数万,自恐兵少难敌,乃张围结垒,特筑土山,高出城头,俯瞰城内动静。登高凝视,沉吟良久,忽得了一条奇计,便返入垒中,擂鼓发兵,使攻城西南隅。贼帅韩忠忙率众守御西南,却悄悄地带领亲兵,约有四五千人,绕至东北,架梯命攻,佐军司马孙坚奋勇先登,引兵入城。韩忠闻东北失守,吓得魂驰魄散,忙弃去西南隅,退保内城,遣人乞降。徐璆、秦颉,及部下司马张超,俱欲收降息兵,独不许,且表明意见道:“行军要诀,须察时宜,往往有形同势异,不可拘执。从前秦项纷争,民无定主,故高祖尝纳降赏附,劝示群雄。今海内一统,惟黄巾贼胆敢造反,若乞降即纳,如何劝善?贼急乃请降,绥复图变,纵敌长寇,终非良策,不若讨平为是!”说着,即将贼使叱去,更督兵力攻内城,贼众料无生路,冒死抵拒,无懈可乘。再登土山,默视城中,司马张超,随侍在侧,回顾张超道:“我已想得破城的方法了。贼因外围周匝,内城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没奈何与我死战。试想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多至数万呢?我意在暂时撤围,纵敌出城,贼既得出,必无心恋战,势散心离,方容易破灭了!”颇知兵法。张超听了,很是赞成,当下传令撤围,退出外城。贼帅韩忠不知是计,还道军有变,因此退去,于是号召贼众,倾城出追且战且行,诱忠离城十余里,然后翻身杀转,与贼鏖斗,且更分兵抄出贼后,断贼归路。韩忠正在厮杀,回望后面亦有官军旗帜,才知中了计,急忙拍马退回,偏军不肯放松,步步紧逼,无法脱身;后面的官兵,也来夹攻,害得腹背受敌,进退两难,不得已横冲出去,觅路逃生。怎奈贼势愈蹙,官军愈张,待至有路可奔,已是遍地贼尸,惨不忍睹。有一大半弃去韩忠,各走各路,忠只好落荒狂窜,飞马乱逃。约走了数十里,身已疲困,马亦劳乏,手下不过数百骑,正拟下马休息,不意官军从后追到,一霎时围裹拢来,四面八方,都是黑森森的旌旗,亮晃晃的刀械,就使韩忠背上生翼,也是无从飞去,眼见得存亡呼吸,命在须臾;忠尚想求生,凄声乞降。当有军吏报知朱,许令投诚,解围一面,放出忠马。忠至前叩首悔过,还恐忠有狡谋,令左右将他缚住,牵至城下。城内已虚若无人,任令官军进去,忠亦随入,甫过城闉(yin),突有一将兜头拦住,手起剑落,把忠劈作两段。看官道是何人杀忠?原来是南阳太守秦颉,颉恨忠前次固守,多费兵力,所以不从令,将忠杀死;无故杀降,亦属非理。未免叹息,但因颉从征有功,不便发作,只好含忍过去。哪知溃贼多闻风生疑,仍然啸聚,再拥孙夏为头目,还屯宛境,要想夺回城池。接得探报,趁着贼心未固,急引兵往攻孙夏;夏复败走,窜入西鄂城南的精山中。未敢轻纵,追蹑贼踪,穷搜山谷,斩首至万余级,贼乃骇散,不复成群,宛城始安。一再奏捷,受封右车骑将军,振旅班师。先是护军司马傅燮,随嵩、等出讨黄巾,尝在营中抒发谠论,上陈阙廷,及转战南北,屡歼贼渠,积功甚多,应加懋赏;偏中常侍赵忠,嫉燮直言,从中谗毁,不但掩没燮功,还要将燮治罪。幸灵帝尚有微明,回忆燮奏牍中,曾有预言,因此不欲罪燮,模糊过去;但如傅燮的汗马功劳,却已搁过一旁,也不复提及了。小子有诗叹道: 国家赏罚有明经,宵小谗言怎可听? 功罪不分昏愦甚,从知灵帝本无灵! 欲知傅燮所陈何词,容至下回补叙。 黄巾之平,皇甫嵩为首功,朱其次焉者也。曹操虽奉命出讨,往助嵩、,但不过因人成事,略有微劳,而本回标目,特举操名者,殆因操之发迹,实始于此。他日之挟天子,令诸侯,为三国时代之第一奸雄,不得不大书特书,预为揭示耳,非真主宾倒置也。朱与皇甫嵩齐名,而谋略不及皇甫嵩,颍川之役,微皇甫嵩,且一蹶不振矣。若汝南、陈国之平贼,亦赖嵩为主帅,而得分功。至移讨宛城,两月不下,必待朝廷之督促,方苦心焦思,用谋破贼,然亦幸遇赵弘、韩忠之犷悍无谋,乃得为所算耳。惟罗氏《三国演义》,演写张角等种种妖术,且将刘、关、张三人,亦夹入嵩、二军中,语多臆造,不足为据,本回概不阑入,所以存其真也。 第六十二回 起义兵三雄同杀贼 拜长史群寇识尊贤 第六十二回 起义兵三雄同杀贼 拜长史群寇识尊贤 却说护军司马傅燮,系北地灵州人氏,本字幼起,嗣慕南容三复白圭,南容,春秋时鲁人,事见《鲁论》。乃改字南容。身长八尺,仪表过人,郡将举燮为孝廉,因得出仕;后闻郡将丁忧,也弃官行服,借报知遇;及为护军司马,独谓国家大患,不在贼寇,实在阉人,所以从军出征,尚在营中拜表道: 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所忧,甫益深耳。是扼要语。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词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秦白起死于杜邮亭。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铁钺之戮。陛下稍用其言,国之福也。 自燮有此奏,方得感动灵帝,幸免谴罚,惟有功不封,只命为安定都尉。还有豫州刺史王允,与讨黄巾,搜得贼中文件,有中常侍张让宾客私书,允将原书奏报,灵帝召让诘责,让叩头陈谢,且言“书从外来,安知非诈,不能作为确证”云云。说得灵帝也起疑心,竟被他花言巧语,瞒骗过去。让既得免罪,索性诬允欺君罔上,应该逮治,灵帝竟偏信让言,逮允下狱。及朱班师回朝,授为光禄大夫,宫廷内外,庆贺贼平,灵帝不胜喜慰,诏改光和七年为中平元年。时将岁暮,还要改元,真是多此一举。惟颁出一道赦文,却便宜了好几个罪犯:王允亦遇赦得释,就是前北中郎将卢植,囚解进京,减死一等,也因此释放出狱,还复自由。回应前回,笔不渗漏。再经皇甫嵩上书举植,盛称植行师方略,乃复起植为尚书。植有一个高足弟子,与植同郡,乘乱起兵,出讨黄巾余孽,立了一些功劳,由校尉邹靖,登名荐牍,使列仕版,就职安喜县尉。这人为谁?乃汉景帝子中山靖王刘胜裔孙,名备字玄德。特笔提出,表明汉裔。胜子贞尝封涿县陆城亭侯,因酎(zhou)金欠佳,坐谴革爵,汉武时宗庙祭祀,命宗藩献金,号为酎金,酎金不佳,例当夺封。贞遂留居涿县,好几传生出刘备。备祖雄与父弘,世为郡县吏,弘早病逝,单剩下妻子二人,家乏遗资,寡妇孤儿,形影相吊,不得已贩履织席,权作生涯。住宅东南角上,有大桑树,高约五丈余,浓荫满地,好似车盖一般,往来行人,互相诧异,里民李定,颇知相法,谓此家必出贵人。备幼时尝与村儿共戏树下,指树与语道:“我将来当乘此羽葆盖车。”少成若天性。叔父刘子敬,闻言相戒道:“汝勿妄语,恐灭我门!”何胆小乃尔?备乃不复言。年至十五,母使游学,因与同宗刘德然、辽西公孙瓒,俱往拜卢植为师。德然父元起,独怜备家贫,出资赒给。元起妻劝阻道:“我与彼各自一家,为何不惜钱财,时常给与?”不脱村妇心性。元起叹道:“我同宗中有此佳儿,定非凡器,奈何不分财济贫呢?”既而备年力渐强,身体日壮,长至七尺五寸,耳大垂肩,手垂过膝,目能自顾两耳,性喜狗马,又爱音乐;惟与人相接,宽厚和平,语言不烦,喜怒不形,豪侠少年往往乐与交游,备亦好士不倦,休休有容。当时有两大壮士,同至备家,得备欢迎,遂结为生死交,始终不渝。一个是河东解县人,姓关名羽,初字长生,改字云长,朱颜赭面,凤眼蚕眉,美须髯,擅膂力,在本县杀死土豪,逃难亡命,奔至涿郡,适与刘备相遇,谈论甚欢,遂成至友。一个是世居涿郡,姓张名飞,表字翼德,《三国志》作益德。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平素粗豪使酒,直遂径行,独见了刘备、关羽,却是沆瀣相投,格外莫逆。莫非前缘。相传三人尝结义桃园,誓为异姓兄弟,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备年最长,次为关羽,又次为张飞,依序定称,不啻骨肉,食同席,寝同床,出入必偕,不离左右。会闻黄巾贼起,意欲仗义起兵,为国讨贼,只苦粮草马匹,无从筹办;三个异姓弟兄,单靠着六条臂膀,如何成事?正愁虑间,凑巧有豪贩两人,引着伙伴,驱马前来,刘备眼快心灵,即向两人问讯,彼此互答,才知两人是中山大商,贩马为业,一叫张世平,一叫苏双。当由备延入庄中,置酒相饷,殷勤款待,两人申说沿途多贼,不便贩卖,所以奔投僻处,为避寇计。备即与语道:“我正欲纠集义徒,前往杀贼,可惜手无寸铁,无财无马,甚费踌躇。”两人便同声接入道:“这有何难?我等当量力相助便了!”少顷饮毕,即取出白金数百两,良马数十匹,慨然持赠。也是侠客。备乐得领受,谢别二客,就招集乡勇,铸造兵械。备自制双股剑,关羽制青龙偃月刀,张飞制丈八蛇矛,各置全身盔甲,配好马匹,领着徒众,往投校尉邹靖。靖见三人气宇轩昂,不禁起敬,因即留居麾下,待至黄巾入境,便率三人同去截击。云长的宝刀,翼德的利矛,初发新硎,连毙剧贼,就是刘玄德的双剑,也得诛寇数人,发了一回大利市。句法新颖。邹靖得了三雄,立将黄巾贼驱出境外,上书奏闻,不没备功。朝廷因备起自布衣,只予薄赏,但命备为安喜县尉。 备奉命就职,辞了邹靖,带着关、张二人,同诣安喜。约有数月,忽由都中颁下诏书,凡有军功得为长吏,当一律汰去。备也为惊心,转思县尉一职,官卑秩微,去留听便,何妨静候上命。又过了好几日,闻郡守遣到督邮,已入馆舍,县令忙去迎谒,备亦不得不前往伺候。哪知督邮高自位置,只许县令进见,不准县尉随入,备只得忍气退回。翌日又整肃衣冠,至馆门前投刺求谒,待了多时,才有一人出报,说是督邮抱病,不愿见客。备明知督邮藐视县尉,托词拒见,一时又不便发怒,勉强耐着性子,懊怅回来。关、张两人见备两次空跑,问明情由,禁不住愤急起来。张飞更性烈如火,便欲至馆舍中抓出督邮,向他权借头颅,刘备一再禁阻,飞阳为顺从,觑得一个空隙,竟抢步趋出,与督邮算账去了。俄而备查及张飞,不见形影,料他必去闯祸,慌忙带着关羽等人,驰往督邮馆舍;将至门前,已听得一片喧闹,声声骂着害民贼。老张声音,初次演写。备急走数十步,才见督邮被张飞揿住,且骂且打,放开巨掌,在督邮头上乱捶,当即高声喝住。督邮又痛又愤,已是神志昏迷,及闻备喝阻声音,方将灵魂儿收转躯壳,喘息一番,复要拉着架子,向备叱问道:“这……这个野奴,乃是由汝差来么?”备尚未及答,督邮又说道:“我奉命到此,正要黜逐汝等狂夫,汝却目无尊长,反且差人打我,敢当何罪?”这数语激动备怒,也不禁接口道:“我也奉府君密教,特来拿汝?”此君也要使诈了。张飞在旁,闻备亦这般说法,胆气又壮,仍将督邮一把抓去,遥望左近有一系马桩,便牵过督邮,攀落马桩旁边的柳条,当作绳索,将督邮缚住桩上,再用柳条为鞭,尽力扑打,差不多有一二百下。快人快事。备又上前阻住张飞。飞大嚷道:“兄长积功甚大,只得了一个小小官儿,不做便罢,我今杀死这贼,却为民间除一污吏,有何不可?”说至此,竟回取佩刀,要将督邮结果性命。吓得督邮浑身发抖,不能不改口哀求道:“玄德公恕我无知,乞饶性命!”何前倨而后恭?备方转怒为笑道:“汝早知如此,我等自然好好伺候,何必受此一顿痛打哩?”说至此,便取出印绶,系督邮颈上,且与语道:“烦汝交还印绶,我也不愿在此为官,当与汝长辞了!”言已即回。张飞正取刀来杀督邮,当由备将他拦转,共返署中,草草收拾行装,飘然引去。那督邮手下,非无从卒,但看了张飞虎威,统皆自顾性命,不敢向前;等到张飞已经去远,才敢走至树旁,解放督邮,督邮满身疼痛,由从卒扶至馆舍,医治了好几日,方得少痊,还报郡守。郡守详申省府,遣人捕拿,刘、关、张三人早已远扬他方,无从拘获了。《三国志·刘先主纪》谓先主入缚督邮,杖二百,罗氏《三国演义》属诸张飞,较为合理,姑从之。 且说中平二年二月,南宫云台忽然失火,毁去灵台、乐成等殿,延及北阙,复向西燃烧,如章德殿、和欢殿等,尽被毁去。宫中宿卫,竭力抢救,四面沃水,偏似火上添油,越浇越猛。等到火势渐息,已是大半乌焦,所有龙台凤阁,尽变做瓦砾荒场,残焰熊熊,尚是不绝,半月后始火尽烟消。灵帝不知修省,仍拟兴工再筑,规复原状,可奈国库告罄,一时腾不出这般巨款,未免忧劳。中常侍张让、赵忠,为帝设法,请加征天下田赋,每亩十钱,积少成多,已足修复宫室,更铸铜人。灵帝当即依议,颁诏郡国,按亩加征。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阻,略言春秋时代,鲁宣税亩,即生蝝灾。哀公增赋,孔子以为非理,怎可聚夺民物,妄兴土木,违弃圣训,自蹈危亡?这数语原是激切,与张让、赵忠等大相反对。让与忠即谮康谤毁圣明,等诸亡国,应以大不敬论罪。有诏用槛车征康,囚诣廷尉;还亏待御史刘岱,力为解免,方得贷罪归田。于是诏发州郡材木文石,令内侍督工监造。内侍贪得无厌,往往向州郡索赂,稍不如意,便说他材木文石,不能合用,强令折价贱卖,另行购办;至第二次解到都下,又不肯即受,终致材料朽腐,宫室连年不成。又遣西园驺从,分道四出,督促州郡。州郡官吏,欲免罪谴,不得不贿托朝使,乞为转圜,一面却克剥百姓,私加赋税,作为挹注,暗地里还想中饱若干。看官试想,百姓已困苦不堪,那上供朝廷的款项,实行报解,十成中不过四五成,朝廷尚嫌不足,令牧守荐举茂才孝廉,俱当责助修宫钱;甚至简放官吏,亦必使先到西园,议定缴价,然后得赴任供职。新简巨鹿太守司马直,素有清名,西园允许减价,但尚索钱三百万,直怅然道:“为民父母,顾可剥夺人民,上应时求,这却非我所忍为呢!”遂辞疾不行,迭经朝廷催迫,没奈何单车就道。到了孟津,复上书极谏时弊,并致书家人,与他永诀,竟服药自杀。衰乱时代,原是速死为幸。灵帝得直遗疏,稍稍感动,乃暂罢修宫钱,惟大小官吏,仍须纳资西园,方得到任。司徒袁隗因事免官,继任为廷尉崔烈。烈本冀州名士,至是因宫中傅母程夫人,纳钱五百万,才得超迁,但名誉因此骤衰。灵帝尚嫌价值太廉,顾语左右道:“悔不少靳诏命,若昂价求沽,定可得千万钱!”亏他说出。程夫人从旁应声道:“崔公名士,怎肯买官?赖我设法张罗,方能得此,难道尚嫌不足么?”灵帝听了,也不加责,一笑作罢。市侩家也不应如此,堂堂帝室,乃有这般笑话,真是古今罕闻。 惟是朝政日非,吏民交怨,免不得流为盗贼,一倡百和,所在横行。盗目各有绰号,不可殚述,大约声如雷震,便号为雷公;骑坐白马,便号为白骑;多须号为氐根,或号髭丈八;大眼就号作大目;他如浮云、白雀、杨凤、眭固、苦蝤(qiu)等名目,各有所因,传为绰号。大群约二三万,小群亦六七千。常山贼褚燕,轻勇趋捷,贼党呼为飞燕,互相惮服,陆续趋附,依黑山为巢穴,愈聚愈众,多至百万人,时号黑山贼。河北郡县,无不受害,朝廷不能讨,遣使饵以官爵,诱令投诚;褚燕乃上表乞降,诏授燕为平难中郎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燕虽尝拜命,仍旧纵众殃民,未肯帖然就范,朝廷也无可如何,得过且过,置作缓图。惟陇西一带,驻守非人,湟中杂胡,乘势图变,推胡人北宫伯玉为将军,勾结先零羌种,与枹罕、河关诸盗,一同作乱。金城人边章、韩遂,素有胆略,著名西州,群盗劫入寨中,使主军政,攻掠州郡,戕杀金城太守陈懿,及护羌校尉伶征。陇右刺史左昌,拥兵不救,长史盖勋,极言力谏,反触动昌怒,但给勋数百人,使他出屯河阳,抵御贼锋;更派从事辛曾、孔常,与勋同往,阳为助守,阴实监制,意欲伺勋偾绩,然后加罪。哪知勋素孚物望,连盗贼都不敢相侵。边章等绕出河阳,竟至冀城攻昌。昌忙使人移檄,召还辛曾、孔常、盖勋。曾等疑不肯赴,勋怒说道:“古时庄贾后期,穰苴奋剑,本列国时齐国故事。公等不过位居从事,难道还比古时监军,权力更重么?”庄贾曾为齐监军,故勋言若是。曾等闻言知惧,乃与勋还兵救昌。勋至城下,见边章指挥群盗,猖獗异常,因高声呼章道:“汝本望重西州,奈何反联合寇贼,违叛朝廷?”章答说道:“左使君若早从君言,发兵临我,庶可自改,今负罪已重,势难再降,计惟退避三舍,权谢高贤!”说罢,即引军撤围,扬长自去。既而左昌玩寇坐罪,革职去官;后任刺史,叫作宋枭。或作宋泉。枭见陇右多盗,拟令民讲读经书,使知大义,想是一个迂儒。乃召勋与语道:“凉州人民寡学,故屡致叛乱,今不如多写《孝经》,遍使诵习,待至家喻户晓,乱自可弭了!”勋答说道:“昔太公封齐,崔杼弑君;伯禽侯鲁,庆父篡位。齐、鲁岂乏士人,何为至此?今不亟求靖难方法,徒欲济以文治,恐不止结怨一州,反将取笑朝廷,勋以为决不可行!”枭不以为然,竟将己意申奏,果被诏书诘责,召令还京。会新任护羌校尉夏育,为羌人所围,勋率州兵往援,终因众寡不敌,败退下来;羌众随后尾追,勋部下多半溃散,单剩得百余骑兵,还算跟着。勋结阵自固,怎奈羌人四蹙,孤弱难支,百余骑又战死一半,勋亦身中三创,马又负伤,不能再战,索性下马危坐,指着木表道:“我当就死此地,为国殉身,也不足惜了!”羌众见勋已力尽,各欲上前杀勋,独有一羌渠跃马拦阻道:“盖长史乃系贤人,汝等若将他杀死,岂非负天?”羌人也知重贤。勋闻言审视,系是句就种羌帅滇吾,向曾相识,但此身已拼着一死,不愿向滇吾说情,因瞋目叱骂道:“死反虏,晓得什么天道?快来杀我罢了!”滇吾毫不动怒,反趋近勋旁,下马相见,且愿让马与勋;勋仍不肯允,滇吾乃挥动徒众,把勋拥去,到了自己寨中,请勋上坐,呼众罗拜,再出酒肴相待,备极殷勤。转瞬间已是旬日,方拨羌骑数十人,送勋入寨,回至汉阳。朝廷闻勋忠义动人,征为讨虏校尉。小子有诗咏道: 羌虏猖狂也畏天,持刀未敢害忠贤。 一营罗拜申诚意,赢得名臣姓氏传。 勋虽生还,寇终未平,满朝公卿,又为了凉州乱事,会议征讨事宜。欲知如何定议,请看下回便知。 刘先主起自寒微,以一贩履织席之贫民,独能具有大志,交结英雄,为国讨贼,较诸曹阿瞒之已为朝吏,奉遣出兵,其难易固属不同,其忠义亦自有别,正不特一为汉裔,一为阉奴已也。关、张两人,或刚或暴,而与刘先主交游,偏能沆瀣相投,誓同生死,此正可见刘先主之驾驭英雄,自有令人倾倒、乐为用命者。怒鞭督邮一事,阅者称快,安得举天下后世之贪官污吏,尽付英雄之鞭笞乎?盖勋位不过长史,独能远谐物望,为世所钦。边章已入寇党,避而远之;滇吾本为虏帅,敬而礼之。盗贼夷狄,犹向慕贤者若此,人生亦何苦纵恶,而自丧声名,甘为此万年遗臭也? 第六十三回 请诛奸孙坚献议 拼杀贼傅燮捐躯 第六十三回 请诛奸孙坚献议 拼杀贼傅燮捐躯 却说凉州乱事,连年未平,朝臣奉诏会议,又觉得聚讼盈廷,莫衷一是。司徒崔烈且欲弃去凉州,时安定都尉傅燮已入为议郎,亦得与议,听了崔烈言论,不由得鼓动热肠,正色厉声道:“司徒可斩!斩了司徒,天下乃安!”好大胆!三语说出,四座皆惊,烈亦为变色。尚书欲顾全崔烈面目,不得不劾燮妄言。灵帝召燮问状,燮从容答道:“凉州为天下要冲,国家藩卫,今牧御失人,乃使一州叛逆,烈为宰辅,不思弭寇,反欲轻弃万里疆场;若使虏众得居此地,士劲甲坚,入寇内地,试问国家将如何抵御?这岂不是社稷深忧么?”灵帝乃依了燮言,诏令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回镇长安,相机讨贼。贼党边章、韩遂等,入掠三辅,嵩引兵出战,得将贼党击退。偏中常侍张让、赵忠,与嵩有嫌,反说他屡战无功,徒糜军饷;灵帝竟不分皂白,收还嵩左车骑将军印绶,降嵩为都乡侯。原来嵩讨张角时,路过邺中,见赵忠宅居逾制,奏请没收;张让又向嵩求赂钱五千万,嵩亦不许,两人由此生恨,屡谋害嵩。且因嵩平张角,称为首功,若把嵩捽去,好将功劳夺归内廷,自己可以受赏。果然阴谋得遂,嵩被排斥,昏昏沉沉的汉灵帝,坐受群小荧惑,说是前讨张角,内侍参议有功,竟封张让、赵忠等十三人为列侯。独不记张让通贼书么?一面使司空张温,代为车骑将军,并召前中郎将董卓,使为破虏将军,归温节制,出讨凉州诸贼。温调集诸郡兵马,约得十余万人,进屯善阳。边章引众来攻,温与战失利,卓亦败退。已而时届仲冬,天气严冷,夜间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彻贼营,贼众疑为不祥,欲归金陵。卓得此消息,心下大喜,复邀同右扶风鲍鸿等,向晨攻贼。贼皆有归志,不愿力战,一哄儿弃营西走,倒被卓等驱杀一阵,斩首数千级,还营报功。温令卓往讨叛羌,另派荡寇将军周慎,追击边章。章方败走榆中,据城固守,慎即欲进攻。前佐军司马孙坚,方由温奏调至军,参议军事,坚因向慎献策道:“贼新入榆中,必无粮储,定当由外输入。坚愿得万人,截贼粮道,将军率大兵为后应,贼不能久守,自然骇走。若窜入羌中,并力往讨,便可荡平,凉州得从此安靖了!”慎不从坚议,遂引兵围榆中城。边章闻慎军将到,先拨分贼党,往驻葵园;待至慎军攻城,坚守勿战,却密令葵园贼众,断慎粮道。慎乏食生惊,弃去辎重,狼狈遁还。 就是董卓一路人马,行抵望垣北隅,突遇羌胡大队,蜂拥前来,急切不能退避,致为所围,兵既被困,饷又不继,急得董卓徬徨终日,左思右想,幸得了一条良策,立命军士照行。卓本倚水立营,就从水旁筑起一坝,佯为捕鱼,暗中却将水势堵塞,腾出淤地,乘着宵深更静,拔寨潜走,悄悄地从坝下过军,待贼闻知,出来追击,卓军已经过尽,决塞放水,反将贼众淹死多人,贼慌忙走还;卓得全师引归,反屯扶风。适边章与韩遂争功,两不相协,章致书张温,自请投降,实是一缓兵计。温乐得应允,收兵退回长安,并将前后军情,奏报阙廷。灵帝览奏,见战功多出董卓,因特封卓为斄(tái)乡侯,食邑千户,调任并州牧。当下颁诏付温,使温转告董卓。卓已得知封侯消息,便即志高气盈,睥睨一切。及温使人往召,竟不奉命。温待久不至,再遣属吏赍诏召卓,卓方徐徐到来,入帐见温,并未谢及奏叙的惠德,且满面露着骄容,居然有压倒张温的气象。已是跋扈。温看不入眼,出言谯让,卓竟反唇相讥,并谓西征诸将,全属无用,若非我董卓功劳,怎能使贼畏服?温又愤然与语道:“边章等名虽乞降,心实难恃,将军既智勇兼全,还当再接再厉,扫平群贼,方得上报国恩!”卓亦抗声说道:“贼已降我,无故往攻,岂不是自失威信么?卓志在杀贼,却不愿师出无名!”说着便起座自去。温见卓如此倨傲,也不起送,但闷闷地坐在帐中。旁边恼了一位参军,向前密语道:“将军奈何放卓出营?”温见是孙坚,便屏去左右,问为何因。坚答说道:“卓不自知罪,反敢大言不惭,将军何不申明军法,说他不肯应召,有违节度,立命斩首?”温惊顾道:“卓颇有威名,若将他杀死,西行何依?”坚慨然道:“明公亲率大军,威震天下,何恃一卓?况卓有三罪,不杀何待?卓抗辞不逊,慢言无礼,便是一罪。边章、韩遂跋扈经年,理当按时进讨,卓反谓不宜往攻,沮军疑众,便是二罪。卓受任无功,应召稽留,乃尚趾高气扬,妄自尊大,便是三罪。古时名将,杖钺临众,往往先斩悍将,借示威名,如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故事可征,并非创例。今明公不忍诛卓,纵令骄恣,自亏威重,后悔恐无及了!”温若果听坚言,何至养痈贻患?温终不能决,挥坚使退,坚乃趋出,叹惜不已。未几有诏书颁到长安,进温为太尉,三公在外拜命,由温为始。温虽不能除卓,但颇重坚才,荐为议郎。坚为将来东吴始祖,小子应将他出身履历,补叙详明: 坚字文台,系吴郡富春县人,就是孙武子后裔,世为郡吏,历代祖墓,并在富春城东,墓上辄有五色云罩住,光延数里。乡父老少见多怪,常互相告语道:“这非寻常云气,看来孙氏子孙,必将兴旺了!”及坚母怀妊,梦有人剖腹出肠,取绕吴郡阊门,不禁失声大呼,突致惊寤,回忆梦境,尚觉可怖。翌日出告邻母,邻母劝慰道:“安知非将来吉征?何必多忧?”既而生子名坚,头角峥嵘,状貌伟岸。好容易长大成人,出为县吏。十七岁时,与父共载船至钱塘,遥见有海贼数十人,掠得商人财物,在岸上分赃,坚即白父道:“速击海贼!”父摇手阻坚,嘱勿妄动。哪知坚已取得一刀,划船近岸,耸身跃上,大呼杀贼,手中刀东西指挥,如招人状。壮哉文台!贼惊出意外,还道坚招呼官军,当即抛弃财物,分头窜散;坚尚持刀追去,剁死一贼,携首还船。嗣是扬名郡县,由郡守召为郡尉,迁官司马。会稽贼许生造反,逾年未平,亏得坚召募勇士,会合州郡兵马,阵斩许生父子。见前文,《三国志》作许昌。刺史臧旻,上奏坚功,朝命未尝加赏,但使他做了三任县丞。至黄巾乱起,始由右中郎将朱保荐,历年从军,前文中已经叙及,无庸小子絮述了。惟自张温出征后,司空一职,悬缺不补,会灵帝查阅案牍,得杨赐、刘陶所上奏章,曾云遣散张角党羽,然后诛及渠魁,事见六十回。当时置诸不理,遂致蔓延。此时张角虽平,前言俱在,灵帝也自觉悔悟,因加封赐为临晋侯,使代张温为司空;且封刘陶为中陵乡侯,使任谏议大夫。赐就职不过月余,便即病殁,灵帝也为辍朝三日,素服举哀,优加赙赠,令公卿以下会葬,予谥文烈。长子杨彪袭爵。那谏议大夫刘陶,既入为言官,常思补衮尽职,因复上疏言事道: 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热,四体惊悚。今西羌逆类,私署将帅,皆多段颎时吏,晓习战阵,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冯翊,抄西军之后,东之函谷,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恐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呼之不应,虽有田单、陈平之策,亦计无所施。况三郡人民,皆已奔亡,南出武关,北徙壶谷,冰骇风散,唯恐在后。今其存者尚十之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天性精勇,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八事,乞须臾之间,深垂纳省,则国家幸甚,臣等幸甚! 书中所陈八事,不能尽述,大旨无非归罪宦官,说他欺君害民,酿成大乱。中常侍张让、赵忠等,得悉陶书,无不切齿,遂共白灵帝道:“前因张角事发,诏书晓示威恩,臣等并皆改悔;今四方安静,陶乃嫉害圣政,专言盗贼。试想州郡并未上闻,陶何由得知底细?显见他与贼通情,所以先来恫吓,要想把臣等尽置死地,方好任所欲为。愿陛下勿为所欺!”是为肤受之诉。灵帝视让忠如父母,总道他痛痒相关,不至诬妄,遂下诏谴陶,收系黄门北寺狱。狱为黄门所掌,当然归阉人鞫问,横加搒掠。陶自知必死,张目顾问宦官:“朝廷已经省悟,加恩臣身,今为何又误信谗言?陶恨不与伊、吕同俦,反与三仁并命!”殷有三仁,即微子、箕子、比干。说至此,竟用手扼吭,气闭身亡。前司徒陈耽,亦尝反抗宦官,张让、赵忠,索性将他罗织在内,拘系狱中,亦被掠死。赵忠反超任车骑将军。忠欲位置私人,更追论讨贼功臣,凡从前并未从军,只教是阉党走狗,多纳贿赂,便说他与讨黄巾,奏请授官。执金吾甄举,往见赵忠道:“傅南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应该进贤理屈,下副众心!”忠也为点首,待甄举辞去后,即遣弟城门校尉赵延,往访傅燮,乘间与语道:“南容肯稍答我常侍,万户侯便可立致了!”燮正色道:“人生通塞,乃是命中注定,若有功不赏,何莫非命?燮岂可妄求私赏哩?”说得赵延无言可答,返报乃兄。乃兄忠越加衔恨,惟因燮为众所推,未敢加害;但将他调任汉阳太守。燮抵任数月,已是中平三年。贼帅韩遂,杀死同党边章,及北宫伯玉,纠众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不能御贼,反与贼联合,猖獗益甚。汉阳贼王国,又自号合众将军,起应韩遂,四出寇掠。凉州刺史耿鄙,号召六郡兵马,进讨贼众,令治中陈球为先驱。球素性贪婪,为民所怨,鄙亦未协舆情,傅燮知鄙出必败,乃向鄙进谏道:“使君统政日浅,民未知教。孔子有言:‘以不教民战,是谓弃民。’今若率平素不教诸人,越陇讨贼,恐十举十危。且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众一心,与为对垒,锋不可当。使君又统领新兵,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何追?愚意不若息军养威,明赏必罚,阴加训练。贼得逍遥境外,必谓我决不能战,自致骄盈,由骄生衅,同恶相残。使君率已教人民,讨已离盗贼,尚患不能奏功么?今不为万全计策,反自就危途,窃为使君不取呢!”鄙自恃兵多,不从燮言,即日引军起行。甫经狄道,果有别驾应贼,先杀陈球,后杀耿鄙。鄙司马扶风人马腾,亦拥兵不救,自主一方。王国、韩遂等,遂进围汉阳;城中兵少粮尽,燮尚拼死守住。贼党中有北地胡骑数千,与燮同里,夙受燮恩,见燮登城抵御,各跪叩城下,愿送燮还乡;燮将他叱退。燮子干年甫十三,从父在任,知父性刚气锐,恐不能免,因向燮跪谏道:“国家昏乱,致令大人不容朝廷;今天下已叛,孤城决难自守,乡里羌胡,夙怀恩德,欲送大人弃城归里,大人不如从权允许,还乡以后,率励义徒,俟至天下有道,再出未迟!”燮听得数语,便慨叹道:“汝难道知我必死么?古人有言:‘圣达节,次守节。’我闻暴如殷纣,伯夷且不食周粟,饿死首阳;今朝廷昏德,尚不如纣,我岂可自绝伯夷?况前时不能高隐,居位食禄,怎得见危即去?我已决死此地,汝有才智,后当自勉!主簿杨会,便是我程婴,可以托孤,我死亦瞑目了!”程婴保孤事见列国晋时。干流涕哽咽,不能复言,左右亦皆泣下。忽由故酒泉太守黄衍,叩城求见,燮传令放入,干乃起入帐后,待衍进来。燮延令入座,问明来意,衍实为王国所遣,来作说客,因开口语燮道:“成败事已可预知,君能先机起事,上可为霸王事业,下亦不失为伊、吕,看来天下终非汉有,明府如果有意,衍等当奉为君师,愿受驱策,幸勿失此时机哩!”燮不禁变色,拔剑置席道:“汝亦做过大汉臣吏,反为贼来下说词么?本当斩汝,徒污我刃,我权寄汝头颅,回报叛贼,毋再妄想!”衍怀惭自去。燮即传齐将士,开城搦战,与贼众接仗多时。贼众自恃势盛,上前围燮,环绕数匝,燮尚冒死冲突,格毙贼党数十人;怎奈兵残力竭,外无援应,终落得捐躯殉国,毕命沙场。燮子干由杨会护出,得归故里。朝廷闻燮阵亡,赐谥壮节,且予干世荫。后来干已长成,具有才名,仍得出仕,官至扶风太守。可见得忠臣有后,食报非迟。当时还有一位名贤,在家寿终,大将军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丧,多至三万余人。这人为谁?就是前太丘长陈寔。寔为太丘长后,隐居不出,党锢狱兴,寔亦连坐,系狱得释,嗣因中常侍张让丧父,屈节往吊,故颍川党人幸得全宥。见前文。寔居乡有年,平心率物,遇有争讼,辄求判正,无不悦服;里人多感叹道:“宁为刑罚所加,毋为陈公所短。”会遇岁歉民饥,有窃贼夜入寔家,隐踞梁上,寔已瞧见,故意不言,但呼子孙训戒道:“人不可不自勉,恶人非生性使然,传染恶习,遂致不返;试看梁上君子,便可了然!”贼在梁上听着,大惊投地,叩头谢罪。寔徐语道:“看君状貌,不似恶人,若能改过迁善,自可不虑贫困了!”乃令子孙取绢二匹,赠与窃贼,贼拜谢而去;非陈仲弓,不能为此。于是一县无复盗窃。前太尉杨赐及司徒陈耽,入朝拜官,群僚毕贺,赐等以实未为相,自己反先登台辅,尝引为惭恨;大将军何进等屡次派人敦聘,寔终不肯出,婉谢来使道:“寔久谢人事,饰巾待终罢了,幸君善为我辞!”嗣后闭门悬车,栖迟养老,至中平四年夏季,考终家中,享寿八十四岁。吊祭诸徒,共至墓前瞻拜,代为刊石立碑,谥曰文范先生。遗有六子,纪、谌最贤,孙群亦有盛名,事见后文。小子有诗赞道: 到底仁人克善终,光前裕后子孙隆。 宣城书法今犹在,千古争传陈仲弓。 《后汉书》为宋宣城太守范晔所著。 老成凋谢,丧乱弘多,欲知后来变端,且至下回胪叙。 董卓曾受朝命,归车骑将军张温节制,温召卓不至,显违主帅,其跋扈情形,已见一斑。孙坚劝温诛卓,温独不从,虽若谨守臣道,不敢专诛,但阃以外将军制之,汉文曾有明训,温果能为国除奸,就使得罪被戮,较诸他日之受害于卓,为益多矣。哀哉温之临事寡断,卒酿成无穷之祸也。傅燮困守孤城,可去不去,迹亦近拘。然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本人臣之大义,幼子泣请而不从,虏使进言而被斥,见危授命,大义凛然,虽死且不朽矣!语云:“板荡识忠臣。”信然! 第六十四回 登将坛灵帝张威 入宫门何进遇救 第六十四回 登将坛灵帝张威 入宫门何进遇救 却说灵帝中平年间,朝政日紊,国势愈衰,灵帝只知信任阉人,耽情淫乐,今岁造万金堂,明岁修玉堂殿;铸铜人四具,分置苍龙、玄武门外;制黄钟四架,分悬玉堂云台殿中;又特在平门左右,用铜范成天禄虾蟆,天禄,兽名。中设机棙(li),口中喷水,谓可除秽辟邪。种种构造,统系掖庭令毕岚监工。就是一班刑余腐竖,亦无不建筑第宅,侈拟皇宫。灵帝常登台顾景,为消遣计,赵忠等恐他望见私第,向前进言道:“人主不宜登高,登高恐百姓乖离!”出自何典?是即赵高指鹿为马之类,忠亦姓赵,总算善承世德。灵帝遂不敢登台,阉党益肆行无忌,但教瞒过一人耳目,还怕什么百官万民?哪知内蠹不休,适召外侮,西羌连年扰攘,未曾告平,鲜卑豪酋檀石槐,虽已病死,部落犹众,仍然出没塞下,屡寇幽、并诸州。他如腹地的盗贼,真是群起如毛,几难尽述。江夏散兵赵慈,戕杀南阳太守秦颉,纠众作乱,幸亏荆州刺史王敏,发兵破灭,得诛赵慈。未几中牟令落皓,及主簿潘业,又被荥阳贼杀死,当由河南尹何苗督师往剿,毙贼多人,暂时告靖。长沙贼区星,零陵贼观鹄,又相继造反,朝廷命议郎孙坚出守长沙,先斩区星,后斩观鹄,荆、湖始平。偏渔阳人张纯、张举,接连发难,攻杀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杨终及护乌桓校尉公綦稠。举自称天子,纯号弥天将军,同掠幽、冀二州。外如休屠各胡,亦乘隙为变,入寇西河,击杀郡守邢纪,转攻并州,刺史张懿与战,不幸败亡。黄巾余孽郭太等,因西河为胡所掠,也在白波谷揭竿,联络胡人,分扰太原河东。左屠各胡,复胁迫南单于,一同叛命,骚扰朔方。冀州刺史王芬,因见乱端四起,日夜戒备,累得寝食不安;适故太尉陈蕃子逸,自成所赦归,往谒王芬,谈及天下大乱,俱由阉竖专权所致,芬亦为叹息。旁有术士襄楷在座,奋袖起谈道:“天文不利宦官,看来黄门常侍,均要族灭了!”陈逸大喜道:“果有此事,不但国家可安,即如我先人埋冤地下,亦得从此伸雪,含笑九原!”芬亦接口道:“若果天象有凭,芬愿为国家驱除阉贼!”襄楷指手画脚,力言阉人夷灭,不出一二年。语颇不谬,但未识何人能除阉党,为术终疏。芬乃召集豪俊,筹备饷械,上书言盗贼日滋,攻劫郡县,宜厚蓄兵马,分途剿平。灵帝不加理会,且欲北巡河间旧宅,指日起行。芬等闻信,遂欲用兵劫驾,尽诛黄门、常侍,乘势废立。济南相曹操,已入拜议郎,与芬本系相知,芬因操足智多谋,遂使人与言秘计,乞为内援。操摇首道:“废立二字,乃天下最不祥的名目,古人惟伊尹、霍光,行过此事。伊、霍位居首辅,诚能动众,所以事出有成;今诸君未及古人,漫思造作非常,期在必克,这岂不是求安反危,图福得祸么?”阿瞒毕竟性灵。遂嘱来使还白王芬,务求慎重,切勿鲁莽从事。芬尚未信操言,又召平原人华歆、陶邱洪,共定大计。洪欲应召前往,歆急为劝阻道:“废立大事,伊、霍不过幸成,芬才疏望浅,怎能成事?不如勿行!”洪乃中止。会北方有赤气亘天,夜半愈盛,横贯东西,太史奏言北方有阴谋,不宜出巡,灵帝乃无心北幸,并敕王芬罢兵。俄而征芬还都,芬疑是秘谋泄露,不敢应命,当即解去印绶,私走平原;尚恐朝廷拘拿,仓皇自尽。陈逸、襄楷,幸得免累,就是议郎曹操等,亦毫不牵连,这都是芬谋未泄,故俱得无恙,徒断送王芬一命罢了。死得无名。 且说太常刘焉,本前汉鲁恭王后裔,鲁恭王名余,系景帝子。徙居竟陵,因属汉朝宗室,得通仕籍,由中郎迁至太常。他见朝政多阙,祸乱相寻,乃建言“刺史、太守,由赂得官,刻剥百姓,乃致离叛,应急选清名重臣,出任牧伯,剿抚兼施,方可削平世乱”等语。这计议尚未得行,有侍中董扶与焉友善,私下与语道:“京师将乱,闻益州分野,却有天子气,未知属诸何人?”焉含糊对答,心下却觊觎非常,恨不得即赴益州。可巧益州乱起,刺史郄俭苛敛害民,为黄巾余党马相所杀,相僭称皇帝,抄掠巴蜀。警耗连达都中,刘焉得复申前议,进白灵帝,灵帝即命焉为益州牧,封阳城侯,出平蜀郡。焉喜如所望,受命即行。到了荆州东界,前途多盗,不便西进,逗留了好多日。也是他时来福凑,官运亨通,益州伪皇帝马相,被益州从事贾龙起兵,连战皆捷,诛戮无遗,因遣史卒迎焉入蜀,奉为州主。益州治所,本在洛县,焉以郄俭被杀,恐多不利,乃徙治绵竹,招携纳叛,笼络人心。侍中董扶,闻焉既得志,亦求为蜀郡西部属国都尉,灵帝准令赴蜀,扶便西往,为焉参谋,不必细述。同时宗正刘虞,也是汉家支派,为东海王强后人,强为光武帝子。以孝廉被举,累迁至幽州刺史,恩信及民,内外翕服,后来因事去官。至黄巾作乱,复起为甘陵相,亦善抚绥,进为宗正,奉职无阙。自张纯、张举作乱渔阳,幽州大扰,灵帝已遣骑都尉公孙瓒往讨,复因虞前在幽州,为民所服,乃特命为幽州牧,持节赴镇。汉制设州统郡,州有刺史,位置在郡守上,但比郡国守相,尚差一等;汉成帝时,方改称州牧,位次九卿,权同守相;光武中兴,又规复旧制,仍改州牧为刺史;自经刘焉、刘虞两人任命,于是复有州牧,得操重权,中原分裂,就从此开端了。为群雄割据张本。灵帝迭闻寇警,也不免忧从中来,默思小黄门蹇硕,身材壮健,具有武略,比诸车骑将军赵忠,强弱不同,不如令他专任戎事,保护宫廷。乃将赵忠撤销兵权,特授蹇硕为上军校尉,屯卫西园。蹇硕以下,更设校尉七人。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赵、冯并为议郎。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琼亦为谏议大夫。俱归蹇硕调度,共称西园八校尉。七人为宦官爪牙,俱不值得。 会由术士望气告变,说是京师将有大兵,恐致两宫喋血,灵帝意图厌禳,特征四方兵会集京师,就平乐观作讲武场,观中筑一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高约十丈,坛东北另设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约九丈。四面张着赤帜,分列步骑数万人,结成方阵,借壮外观。灵帝亲擐(huàn)甲胄,跨马临军,使大将军何进为前驱,秉旄仗钺,直抵坛前,御驾就大坛驻足,自立大华盖下;复用手挥进,令趋就小坛,在小华盖下立着,然后传令各军,操演阵法。军士一齐应令,万马齐奔,东驰西驱,前后继进,形色上似甚整齐,映入灵帝眼中,但觉得五花八门,赏心夺目。你要张幕看戏,大众即演戏一出与你看看。当下想入非非,竟自称一个徽号,叫做无上将军;就令左右书在旗上,作为大纛,向前导引。随即纵辔离坛,跃马四驰,就阵中绕行一周。只听得军吏喧声,齐呼万岁,不由得兴致越高,精神越奋,再兜了两个圈子,方将兵符交付何进,返驾入宫。讨虏校尉盖勋随着,即回首顾语道:“朕今日讲武,规模如此,卿以为善否?”勋应声道:“臣闻先王曜德不观兵,今寇贼远距京师,陛下乃在都中列阵,臣恐未足扬威,徒自黩武罢了!”灵帝听着,忽觉感悟道:“卿言甚是!朕见卿恨晚,群臣从未有此言呢!”勋拜谢而退,途遇中军校尉袁绍,略述问答情形,且与语道:“主上聪明过人,但为左右所蔽,不免荧惑,真是可惜!”绍即前司空袁逢庶子,素好游侠,目睹阉寺擅权,素加愤恨,至是听得勋言,便邀至私宅,谋诛阉党,彼此约定,待机乃发。太尉张温,时已征还,左迁为司隶校尉。温举勋为京兆尹,灵帝方欲使勋内任,随时顾问,不愿相离,偏蹇硕等忌勋正直,劝灵帝依从温言,乃拜勋为京兆尹。勋既被外调,所有机谋,眼见得不能如约了。忽闻凉州贼警,日甚一日,陈仓为贼渠王国所围,危急异常,灵帝复拜皇甫嵩为左将军,并使董卓为前将军,受嵩节制,同救陈仓。嵩与卓合兵二万人,行至中途,屯兵不进,卓请速赴陈仓,嵩独未许,卓愤然道:“卓闻智士不后时,勇士不留决。将军受命前来,无非为陈仓起见,速救方可保城,否则必为贼有了!”嵩驳斥道:“君言错了!从来百战百胜,不如不战屈人。陈仓虽小,城守完固,王国虽强,未必能攻下坚城。我待贼疲敝,然后出兵往击,贼乃骇溃,这乃所谓不战屈人哩!”卓拗他不过,只得静待。约莫过了八十多日,陈仓尚是守住,王国却解围退去;嵩闻国退去,便下令军中,从速追击。卓又入请道:“兵法有言穷寇勿追,今我兵追国,便是与兵法相背了!试想困兽犹斗,况国尚势盛,怎可穷追哩?”嵩复驳说道:“我前不速击,是避贼锐气;今欲往追,是乘贼势衰;国众已走,莫有斗志,不得以穷寇相比。君且为后拒,试看我前驱追贼,必能成功,不怕王国不死哩!”已操胜算。说罢,即麾军前进,使卓为后应,果然连得胜仗,斩首万余级,国竟窜死;卓自愧无功,遂与皇甫嵩有嫌。越年征卓为少府,令将部曲归嵩管辖;卓诡词乞留,迁延不赴。嵩兄子郦在军中,向嵩进言道:“本朝失政,天下倒悬;若欲安危定倾,责在叔父,次为董卓。今叔父与卓有怨,势不两容。卓奉诏委兵,乃上书抗辩,已是逆命,又因京师浊乱,踌躇不进,更是怀奸;且卓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叔父现为元帅,何妨声罪致讨,上显忠义,下除凶害,岂不是桓文盛业么?”嵩叹息道:“专命有罪,专诛亦未尝无罪。为今日计,不如据实陈奏,请主上自行裁夺便了!”遂不从郦言,但上了一篇弹文。灵帝颁诏责卓,卓恨嵩益深。嵩原不能讨卓,灵帝也不能制卓,卓坐是专恣,要从此斫丧汉室了!张温可诛卓而不诛,皇甫嵩可讨卓而不讨,虽是两人胆怯,亦关汉朝气数。 惟王国窜死,凉州略平;幽州由两张作乱,尚未平定。自称弥天将军的张纯,曾做过中山守相,失官以后,因凉州叛乱,致书前车骑将军张温,愿督同乌桓突骑,往徇凉州,温置诸不答,纯遂与同郡张举,攻杀校尉、太守,霸占一隅。就是张举亦尝任泰山太守,失职生怨,谋为不轨,居然想身登九五,南面称尊。上文用总叙法,略而不详,故此处再用补笔。骑都尉公孙瓒,奉使出征。瓒本前中郎将卢植门徒,见六十二回。由小吏起家,辽西侯太守奇瓒状貌,妻以爱女,瓒从此发迹,随军有年。至是往讨两张,引兵至蓟,适值张纯攻略蓟中,由瓒一马当先,率军直上,奔入贼阵,贼皆披靡,瓒追杀至数十里外,方才安营。纯既败走,复去诱同乌桓部酋丘力居等,再寇渔阳、河间、渤海,进入平原,瓒更引兵往击,至石门山,大破贼虏,纯等远走塞外,连妻子尽行弃去;张举亦立脚不住,随纯同奔。瓒却未肯回马,追贼出塞,向北深入,进至辽西管子城,反为丘力居等所围,相持至二百余日,粮尽食马,马尽食弩盾,险些儿饿死全军,犹幸天降大雪,虏亦饥寒,撤围远去,直奔柳城,瓒乃得驰归。有诏进瓒为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可巧幽州牧刘虞,亦持节到任,与瓒相见,瓒再拟扫虏,虞独欲招降,探得张纯、张举两人遁入鲜卑,因遣使至鲜卑中,晓谕利害,劝令送两张首级。鲜卑酋步度根,檀石槐孙。犹豫未决,纯客王政,却将纯刺死,枭首送虞,丘力居素慕虞名,亦遣使请降。公孙瓒独心怀忮(zhi)忌,阴使人邀截胡使,胡使探悉情由,绕道诣虞。虞乃上书请罢屯兵,但留瓒率万人驻守右北平。瓒始终未惬,遂与虞结下怨仇,连年不解了。与董卓相去不远。灵帝因虞有功,拟加重赏;会值太尉马日磾免官,乃超拜虞为太尉。自从张温降职司隶,后任太尉,两年中改换四五人,如司徒崔烈、大司农曹嵩、永乐少府樊陵,以及射声校尉马日磾,迭升迭降,好似弈棋一般;就是光禄大夫许相,继杨赐为司空,再代崔烈为司徒,也不过历职年余,终致罢免;惟光禄勋丁宫,迁任司空、司徒,还算任职较长;司空刘弘,也是由光禄勋超迁,才略都不过平庸。且当群阉擅权时候,三公俱若赘疣,窃位苟禄,备员全身,乃是当日三公的避灾总诀,无庸一一絮述了。语虽简略,意仍周匝。 且说中平六年四月,灵帝有疾,卧床数日,不能视朝,公卿以下,各请册立太子,杳无复音;待至旬余,不闻召入大臣,宣扬末命。只上军校尉蹇硕,却出入寝宫,得与灵帝商决后事。始终信任宦官。正想依旨宣布,不料灵帝病变,仓促归阴。硕秘不发丧,矫诏召大将军何进,入受顾命。进接了诏旨,匆匆入宫,甫至宫门,正与硕司马潘隐相遇,隐举手示意,叫他休入。进与隐本系故交,慌忙退归营中,隐亦随至,向进报告道:“御驾已崩,蹇硕欲杀将军,迎立皇子协为帝,愿将军另图至计!”进不觉大惊,亟引兵往屯百郡邸,汉时郡国百余,皆置邸,京师总邸,叫作百郡邸。静听后命。俄而何后又派人召进,进详细问明,方敢驰入。究竟宫内有何隐情,由小子直道其详。原来灵帝长子辩,为何后所生,轻佻无仪,灵帝意欲舍嫡立庶,又恐何后与兄,共有违言,所以迟延未发。上军校尉蹇硕,为灵帝所亲信,早已窥透上意,密劝灵帝遣进西征,灵帝当即依议,命进西击韩遂。进亦知灵帝不怀好意,未肯轻出,乃奏遣袁绍募兵徐、兖,俟绍还都,方可西行。蹉跎了一二年,灵帝病竟不起,自知顾命难宣,没奈何与蹇硕密商,叫他拥护次子。硕欲先诛何进,然后立皇次子协,偏又为潘隐所败露,不能逞谋,乃只好听命何后,立皇长子辩为嗣主。进既已问明原委,自然放胆入宫,奉皇子辩即位,尊何后为皇太后。辩年才十四,未能亲政,当由何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光熹;灵帝尚未发丧,如何便要改元?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何进同录尚书事。进既秉朝政,遂思除去蹇硕,为报怨计,可巧袁绍还京,为进参谋,不但欲将硕加诛,且拟尽诛宦官,扫清宫禁。进因袁氏累世贵宠,引绍为助,且征何颙为北军中侯,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与同心腹,期在必成。蹇硕亦暗地加防,因致中常侍赵忠、宋典等密书,使同党郭胜投递。胜与进同籍南阳,素相关照,竟趋至大将军府,出书示进。进展书一阅,不由得吃了一惊。正是: 外戚内阉争死命,败家亡国兆凶机。 欲知书中所说何事,容至下回叙明。 整军经武,本人主之要图。况盗贼四起,寇乱相寻,宁尚可不修武备耶?但如灵帝之所为,则以兵事为儿戏,张威不足,召辱有余。蹇硕一阉竖耳,遽授为上军校尉,袁绍以下,皆归节制,试思天下有义勇之将士,肯听阉人之驱策欤?袁绍辈不足道,智如曹操,乃甘就职,正其所以为奸雄也。若平乐观中之讲武,设坛张盖,夸示威风,灵帝自以为耀武,而盖勋乃以黩武为对,犹非知本之谈。黩武二字,惟汉武足以当之,灵帝岂足语此?彼之所信任者,妇寺而已,如皇甫嵩、朱诸才,皆不知重用;甚至一病不起,犹视赛硕为忠贞,托孤寄命。范史谓灵帝负乘,委体宦孽,征亡备兆,《小雅》尽缺,其亦所谓月旦之定评也乎? 第六十五回 元舅召兵泄谋被害 权阉伏罪奉驾言归 第六十五回 元舅召兵泄谋被害 权阉伏罪奉驾言归 却说何进见了郭胜,就胜手中取书展览,顿致惊惶失色。书中约有数百言,有数语最足惊人,略云: 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閤,急捕诛之! 进踌躇多时,方问郭胜道:“赵常侍等已知悉否?”胜答说道:“彼虽知悉,亦未肯与硕同谋。大将军但嘱黄门令,收诛蹇硕,片语便可成功了。”进依了胜言,即使胜转告黄门令,诱硕入宫,当即捕戮,一面宣示硕罪。所有硕部下屯兵,概不干连,移归大将军节制。屯兵得免牵累,自然愿听约束,各无异言。惟骠骑将军董重,为永乐宫中董太后从子,本与何进权势相当,两不相下;再加皇次子协,寄养永乐宫,颇得董太后宠爱,所以董太后与重密谋,拟劝灵帝立协为储,将来好挟权自固。偏与灵帝说了数次,灵帝始终为难,不便遽决,终致所谋无成。及何后临朝,何进秉国,只恐董氏出来干政,辄加裁抑。董太后很是不平,东宫愤詈道:“汝恃乃兄为将军,便敢鸱张怙势,目无他人?我若令骠骑断何进头,势如反掌,看他如何处置呢?”大言何益?语为何太后所闻,即召进入商,叫他除去董氏,免致受害。进即出告三公,及亲弟车骑将军何苗,共奏一本,略言孝仁皇后常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婪索货赂,珍宝尽入西省,败坏国纪,向例藩后不得留居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今宜仍遵祖制,请永乐后仍还本国,不得逗留云云。这奏章呈将进去,立由何太后批准,派吏迫董太后出宫;何进且举兵围骠骑府,勒令董重交出印绶。重惶急自杀,董太后亦忽然暴崩。或谓由何进使人下毒,事关秘密,史笔未彰,大约是不得善终,含冤毕命。一双空手见阎王,何苦生前作恶?中外人士,多为董氏呼冤,才不服何进所为了。何太后乃为灵帝发丧,出葬文陵。总计灵帝在位二十一年,寿只三十有四。补叙灵帝历数,笔不少漏。就是董太后遗柩,亦发归河间,与孝仁皇合葬慎陵。渤海王协,却被徙为陈留王。校尉袁绍,复向何进献议道:“前窦武欲诛内竖,反为所害,无非因机事不密,坐堕忠谋。当时五营兵士,俱畏服中宫,窦反欲倚以为用,怪不得自取灭亡。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又皆系英俊名士,乐为效命,事在掌握,这真是天赞机缘呢!将军宜为天下除患,垂名后世,幸勿再迟!”进也以为然,遂入白太后,请尽黜宦官,改用士人。何太后沉吟半晌,方答说道:“中官统领禁省,乃是汉家故事,何必尽除?且先帝新弃天下,我亦未便与士人共事,得过且过,容作缓图。”妇人之仁,往往误事。进不敢再争,唯唯而出。袁绍迎问道:“事果有成否?”进皱眉道:“太后不从,如何是好?”绍急说道,“骑虎难下,一或失机,恐将遭反噬了!”进徐答道:“我看不如杀一儆百,但将首恶加罪,余何能为?”绍又说道:“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一动必至百动,岂止杀一二人,便可绝患?况同党为恶,何分首从?必尽诛诸竖,方可无忧!”进本是优柔寡断的人物,终不能决。哪知张让、赵忠等已微闻消息,忙用金珠玉帛,赂遗进母舞阳君,及进弟何苗,与为结好。天下无难事,总教现银子,当由舞阳君母子,屡至太后宫中,替宦官善言回护,曲为调停,并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权力太横,非少主福。得了金银,连骨肉都可不顾,阿堵物之害人如是。说得太后也为动容,竟与进渐渐疏远,不复亲近。进越觉失势,未敢逞谋;独袁绍在旁着急,又为进划策,请召四方猛将,及各处豪杰,引兵入都,迫令太后除去阉人。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进依了绍计,即欲檄召外兵,主簿陈琳谏阻道:“谚云‘掩目捕雀,是讥人自欺!’试想捕一微物,尚且不宜欺掩,况国家大事呢?今将军仗皇威,握兵权,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如燎毛发,容易得很,但当从权立断,便可成功。乃今欲借助外臣,嗾令犯阙,这所谓倒持干戈,授人利柄,非但无功,反且生乱呢!”进置诸不睬,竟令左右缮好文书,遣使四出。典军校尉曹操,闻信窃笑道:“自古以来,俱有宦官,但世主不宜假彼权宠,酿成祸乱;若欲治罪,当除元凶,一狱吏便足了事,为何纷纷往召外兵,自贻伊戚?我恐事一宣露,必致失败呢!”见识原高,乃不去进谏,其奸可知。已而前将军董卓,自河东得檄,即嘱来使返报,指日入京。进闻报大喜。侍御史郑泰入谏道:“董卓强忍寡义,贪欲无厌,若假以政权,授以兵柄,将来必骄恣不法,上危朝廷。明公望隆勋戚,位据阿衡,欲除去几个权阉,何须倚卓?且事缓变生,殷鉴不远,但教秉意独断,便可有成。”进仍不肯听。泰出语黄门侍郎荀攸道:“何公执迷不悟,势难匡辅,我等不如归休了!”攸尚无去意,独泰毅然乞归,退去河南故里,安享天年。所谓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尚书卢植亦劝进止卓入都,进愎谏如故,且遣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还乡募兵,并召东都太守乔瑁,屯兵成皋,武猛都尉丁原,率数千人至河内,纵火孟津,光彻城中。就是董卓也引兵就道,从途中遣使上书,请诛宦官,略云: 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鸣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不胜万幸! 何太后得了此书,还是游移观望,不肯诛戮宦官;实是不能。何苗亦为诸宦官袒护,慌忙见进道:“前与兄从南阳入都,何等困苦?亏得内官帮助,得邀富贵。国家政治,谈何容易?一或失手,覆水难收,还望兄长三思!现不若与内侍和协,毋轻举事!”进听了弟言,又累得满腹狐疑,忐忑不定,乃使谏议大夫种劭,赍诏止卓。卓已至渑池,抗诏不受,竟向河南进兵。劭晓谕百端,劝他回马,卓疑有他变,令部兵持刃向前,竟欲害劭,劭也无惧色,瞋目四叱,且责卓不宜违诏。卓亦觉理屈,才还驻夕阳亭,遣劭复命。袁绍闻知,惧进变计,因向进胁迫道:“交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还有何疑,不早决计?倘事久变生,恐不免为窦氏了!”进乃令绍为司隶校尉,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绍使洛阳武吏,司察宦官,且促董卓等驰驿上书,谓将进兵平乐观中。何太后乃恐慌起来,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惟留进平日私人,居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等,皆诣进谢罪,任凭处置,进与语道:“天下汹汹,正为诸君贻忧。今董卓将至,诸君何不早去?”众闻言,默然趋退。绍复劝进从速决议,进又不肯从。一个是多疑少决,逐日迁延;一个是有志求成,欲速不达。两人虽是同谋,不能同意。直至绍再三怂恿,仍激不起懦夫心肠。如何干事。绍竟私行设法,诈托进命,致书州郡,使捕中官亲属,归案定罪。越弄越坏。中官得此消息,遂至惊慌。张让子妇,系何太后女弟,让急不暇择,跑回私第,一见子妇何氏,便匍匐地下,向她叩头,奇极。慌得他子妇连忙跪下,惊问何因。让流涕说道:“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返故乡;惟自念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得再见太后,趋承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亦瞑目了!”原来为了此事,俗语谓“欲要好,大做小”,想即本此。子妇见让这般情形,自然极力劝尉,情愿出头转圜,让乃起身他去。让子妇匆匆出门,亟往见母亲舞阳君,乞向太后处说情,仍令张让等入侍。太后毕竟女流,难拂母命,不得不任事如故。偏何进为袁绍所逼,入白太后,面请答应下去,于是尽诛中常侍以下,并选三署郎官,监守宦官庐舍。何太后不答一言,进只得退出。有其兄必有其妹,始终误一疑字。张让、段珪等,见进入宫,早已动疑,潜遣私党蹑踪随入,伏壁听着,具闻何进语言,当即返告让、珪,让、珪遂悄悄定计,又令私党数十人,各怀利刃,分伏嘉德殿门外,且诈传太后诏命,召进议事。进还道太后依议,贸然竟往,甫入殿门,已由张让等待着,指进发言道:“天下扰扰,责在将军,怎得尽归罪我侪?从前王美人暴殁,先帝与太后不协,几致废立,我等涕泣解救,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始得挽回。事见前文。今将军不忆前情,反欲将我等种类,悉数诛灭,岂非太甚?现在我等也不能再顾将军,赌个死活罢了!”无瑕者乃可戮人,进亦太不自思。进无言可对,瞿然惊起,离座欲出。让哪里还肯放过?招呼伏甲,汹汹直上,尚方监渠穆,拔刀争先,奋力砍进,进手无寸铁,如何招架,竟被渠穆砍倒地上,再是一刀,枭落首级。自寻死路,怎得不死?段珪就擅写诏敕,命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罢去袁绍、王允两人。这伪诏颁示尚书,各尚书不免生疑。卢植与进有旧,更为惊愕,急至宫门外探信,且请大将军出宫共议,不料宫内有人大呼道:“何进谋反,已经伏诛!”声才传出,即掷出一个鲜血淋淋的头颅,植慌忙审视,正是进首,当即俯首拾起,驰入大将军营中,取示将士。将吏吴匡、张璋,且悲且愤,挥兵直指南宫;就是袁绍亦已闻变,立遣从弟虎贲中郎将袁术,往助吴匡、张璋。宫门尽闭,由中黄门持械守閤,严拒外兵,袁术等在外叫骂,迫令宫中交出张让等人,好多时不见影响,天已垂暮,索性在青琐门外放起火来,火势猛烈,照彻宫中。张让等也觉惊心,入白太后,只言大将军部兵叛乱,焚烧宫门。太后尚未知进死,惊惶失措,当被让等掖住太后,并劫少帝、陈留王,及宫省侍臣,从复道往走北宫。 尚书卢植,早已料到此着,擐甲执戈,在閤道窗下守候,遥见段珪等拥逼太后,首先入閤,便厉声呼道:“珪等逆贼,既害死大将军,还敢劫住太后么?”珪乃将太后放松,太后急不择路,就从窗外跳出,植急忙救护,幸得免伤。始终难免一死,何如死在此时?是时袁术、吴匡、张璋等,已攻入南宫,搜诛阉竖,止得小太监数名,杀死了事,独未见常侍、黄门等人。适值袁绍趋至,术等具述情形,绍即与语道:“逆阉虽众,今日已无生路,逃将何往?惟樊陵、许相两人,甘为逆党,不可不除!”说着,即矫诏召入樊陵、许相,一并处斩。可巧车骑将军何苗,也闻警驰来,绍即与潜赴北宫,行抵朱雀阙下,兜头碰见中常侍赵忠,立由绍麾众拿下。忠自北宫前来探视,冤冤相凑,被绍拘住,自然叱令枭首。忠见何苗在旁,还想求救,凄声呼语道:“车骑忍见死不救么?”苗虽未答说,却已侧目向绍,似有欲言不言的苦衷,无非为他平日馈遗。待至忠首砍落,更不禁露出惨容。吴匡等素怨何苗不与乃兄同心,且见他形色惨沮,越觉可疑,遂传语部兵道:“车骑与杀大将军,吏士能为大将军报仇否?”道言未绝,众皆应命,当即把苗抓去,砍作两段,弃尸苑中。兄弟同死,可谓两难。绍尚想拦阻,已是不及,乃引众突入北宫,关住大门,分头搜寻阉党,见一个,杀一个,见十个,杀十个,无论老少长幼,但看他颏下无须,尽行杀毙,接连杀至三千余人;有几个本非宦官,只因年轻须少,也被误杀,同做刀下鬼奴。想是与阉党同命,应该同日致死。只张让、段珪诸权阉,尚未伏诛,料他伏处内宫,守住太后、少帝、陈留王,于是引兵再进,深入搜查。惟何太后孑身留着,余皆不见,至问及太后,太后亦不甚明悉,但言尚书卢植救我至此,卢尚书向我说明,皇帝兄弟,被张让等劫出宫外,不知何往,现卢尚书已保驾去了。绍乃仍请何太后摄政,并派官吏往追少帝、陈留王。究竟少帝、陈留王两人,被张让等劫往何方?原来张让、段珪,因外兵已入北宫,势难再留,乃与残兵数人,劫迫少帝兄弟,步出北门,夜走小平津;公卿无一相从,连传国玺都不及携取。到了夜半,才由尚书卢植,及河南中部掾闵贡,相继赶来,贡手下带得步卒数人。既谒过少帝兄弟,便叱责张让、段珪道:“乱臣贼子,尚想逃生,我今日却不便饶汝了!”说着,即拔剑出鞘,信手乱挥,劈倒了几个阉奴;独张让、段珪,陪立少帝左右,急切无从下手,因用剑锋指示,勒令自杀。让与珪无力抗拒,没奈何向帝下跪,叩首泣辞道:“臣等死了,愿陛下自爱!”语罢起身,见前面便是津涯,因急走数步,一跃入水,随波漂去。这真叫做浊流了。 贡见让、珪等皆死,乃与卢植扶住少帝兄弟,觅路趋归。少帝与陈留王向在宫中抚养,年龄尚稚,从未走过夜路,并且满地荆棘,七高八低,天色又黑暗得很,虽是有人扶着,尚觉得步步为难;幸有流萤三五成群,透出微光,飞到身旁,好似前来导引,因此尚见路影,踯躅南行。约走数里,路旁始有民家,门外置有板车,下有轮轴,闵贡瞧着,便令随卒取车过来,也无暇敲门问主,就请少帝兄弟,并坐车上,由步卒在后推轮,慢慢儿行到洛驿,听得驿中柝声,已转五更,天空中雾露迷蒙,少帝等又皆困倦,料难再行,才就驿舍中留宿。俄顷便已天明,卢植先起,面白少帝,愿赴召公卿,来此迎驾,少帝当然依议,植即辞去。闵贡以驿舍不便久留,也即动身,驿舍中只有两马,一马请少帝独坐,贡与陈留王共坐一马,出舍南驰。方有朝中公卿,陆续趋到,扈驾同趋。经过北邙山下,忽见旌旗蔽日,尘土冲天,有一大队人马到来,截住途中,百官统皆失色,少帝辩更觉惊慌,吓得涕泪交流,不知所措。惊弓之鸟。嗣见旌旗开处,突出一员大将,眉粗眼大,腰壮体肥,穿着满身甲胄,径至驾前,群臣惊顾,并非别人,乃是前将军董卓,稍稍放心。慢着。卓本在夕阳亭候命,经袁绍伪书敦促,因引兵再进,至显阳苑,望见都中火起,料有急变,便夤夜趱程,驰抵都城西偏,天已破晓,探悉公卿前去迎驾,因亦移兵北向,往迓少帝;可巧在北邙山前相遇,就跃马进谒。陈留王见帝有惧色,传诏止卓,当由侍臣向前,高声语卓道:“有诏止兵!”卓张目道:“诸公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乘舆摇荡,卓前来迎驾,并非造反,为什么反要禁阻呢?”侍臣无语可驳,乃引卓谒帝。帝惊魂未定,好似口吃一般,不能详言,还是陈留王从容代达,抚慰以外,并略述祸乱原因,自始至终,无一失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卓暗暗称奇,隐思废立,面上尚不露声色,即请御驾还宫。先是京师有童谣云:“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邙。”至是果验。及少帝还宫后,即日颁诏,大赦天下,改光熹年号为昭宁,只传国玺已经失去,查无下落。汉已垂危,还要什么传国玺? 骑都尉鲍信,前奉何进差遣,从泰山募兵还都,既见时局大变,就往白袁绍道:“董卓拥兵入都,必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可乘他新至疲劳,乘隙捕诛,除去此獠,国家方有宁日呢!”绍惮卓多兵,且因国家新定,未敢遽发,免不得语下沉吟,信长叹数声,拱手告退,仍引还所招新兵,弃官归里。小子有诗咏鲍信道: 良谋不用便还乡,智士见机幸免殃。 若使后来常匿采,沙场未必致身亡。鲍信战死兖州,事见后文。 袁绍不敢诛卓,卓遂肆行无忌,欲逞异图。究竟卓如何横行,待至下回再表。 何进之谋诛宦官,反为所害,其事与窦武相同,而情迹少异。武之失,在于轻视宦官;进之失,则又在重视宦官。轻视宦官,故有临事出閤之疏,为人所制而不之觉;重视宦官,故有驰檄召兵之误,被人暗算而不之防。要之皆才略不足,优柔寡断之所致耳。且与武同谋者为陈蕃,蕃以文臣而致败,败在迂拘;与进同谋者为袁绍,绍以武臣而致败,败在粗豪。然蕃死而绍不死,卒得歼灭阉竖二千人,此由若辈恶贯已盈,必尽歼乃可以彰天罚,天始假手绍等,使之屠戮,非真视蕃为少优也。况引狼入室,绍实主谋,鲍信进诛卓之方,犹不失为中计,而绍又不能信从。绍非特害进,并且覆汉,其罪亦弥甚矣!若太后、少帝及陈留王,被劫宦官,几濒于死,妇人小子,知识愚蒙,任人播弄,尚不足怪焉。 第六十六回 逞奸谋擅权易主 讨逆贼歃血同盟 第六十六回 逞奸谋擅权易主 讨逆贼歃血同盟 却说董卓引兵入都,步骑不过三千人,自恐兵少势孤,不足服众,遂想出一法,往往当夜静时,发兵潜出,待至诘旦,复大张旗鼓,趋入营中,伪言西兵复至,都中人士,竟被瞒过,还道日夜增兵,不知多少。既而何进兄弟所领部曲,均为卓所招徕,卓势益盛。武猛都尉丁原,表字建阳,有勇善射,何进曾令他屯兵河内,威吓宫廷;见前回。及众阉伏诛,少帝还驾,乃征原为执金吾。原麾下有一主簿,少年英武,力敌万人,姓吕名布,字奉先,籍隶九原,为原所爱,待遇极优。卓欲笼络吕布,特遣心腹吏李肃,与布结交,赠他名马一匹,叫作赤兔,浑身如火,每日能行千里,此外尚有许多珍宝,作为送礼,引得布心花怒开,非常感激。肃却说出一种交换条件,叫他刺杀丁原,转投董卓。可恶。布竟为财物所卖,不管什么主仆情义,觑个空隙,将原刺死,携首送入卓营。卓盛筵相待,备极殷勤,面许布为骑都尉。布大喜过望,屈膝下拜,愿认卓为义父。主仆不可恃,父子果可恃么?卓复取出金帛若干,令布招诱丁原旧部,尽归麾下。因此卓声焰益横。会天雨不止,卓讽有司上奏,劾免司空刘弘,即由自己代任;又闻得蔡邕才名,征令入都。邕为中常侍程璜所谗,流戍朔方,见五十八回。嗣遇赦得还,尚恐不免,亡命江湖十二年,取柯亭竹为笛,得焦尾桐为琴,徜徉山水,倒也放浪自由。偏董卓派吏征召,与邕相遇,迫令就道,邕称疾不赴。卓得吏返报,不禁大怒道:“我力能诛人家族,蔡邕敢违我命,是自寻灭门大祸,休想再逃!”说着,又檄令州郡召邕,即日诣府,否则逮狱问罪。邕不得已入都见卓,卓使为祭酒,敬礼有加,阅日迁官侍御史,又阅日转补侍书御史,又阅日擢拜尚书,三日间周历三台,荣宠得了不得。旋有诏出邕为巴郡太守,复由卓留为侍中。卓已得握大权,遂有心废立,自思袁氏四世三公,可倚为党援,压服人心,因擢举前司徒袁隗为太傅,且召司隶校尉袁绍,婉颜与语道:“今上冲暗,不合为万乘主,每念灵帝昏庸,令人愤悒;今陈留王年虽较稚,智却过兄,我意欲立他为帝,卿意以为何如?”绍直答道:“汉家君临天下,垂四百年,恩泽深厚,兆民仰戴;今上尚值冲年,未有大过宣闻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心未服,还请三思!”卓勃然道:“天下事操诸我手,我欲废立,谁敢不从?”绍又答道:“朝廷岂无公卿?公亦不宜专断,且绍亦须禀明太傅,方可报命。”卓闻言愈怒,拔剑置案道:“竖子敢尔!岂谓董卓刃不利么?”全无大臣体态。绍亦奋然道:“天下健夫,岂独董公?”一面说,一面也横引佩刀,作揖而出,匆匆趋至上东门,解去印绶,悬诸门首,当即跨马加鞭,自奔冀州去了。引狼入室,不为狼吞,还是幸事。卓尚不肯罢议,遂召集百僚,会议大事,公卿以下,不敢不至。卓首先开口道:“皇帝暗弱,不足奉宗庙,安社稷,今欲仿伊尹、霍光故事,改立陈留王,可好么?”大众听了,彼此相觑,莫敢发言。卓又继说道:“我闻霍光定策,延年按剑,如有人敢阻大议,应该军法从事!”忽有一人出答道:“昔太甲既立不明,伊尹乃放诸桐宫;昌邑王嗣位仅二十七日,罪过千余,故霍光将他废去,改立宣帝;今皇上春秋方富,行未有失,怎得以前事相比呢?”卓不禁大愤,怒目瞋视,乃是尚书卢植,当即拔剑起立,恶狠狠地向植扑去,植离席趋避,百官皆散。卓尚未肯甘干休,追植出来,旁边走过侍中蔡邕,将卓拦住,劝他息怒,议郎彭伯,亦趋前谏卓道:“卢尚书海内大儒,有关人望,若先加害,反使天下不安!”卓乃止步不追;惟怒尚未解,趋入朝堂,迫令他尚书草诏,罢免植官。植匆匆出都,恐卓遣人行刺,绕道还乡;果然卓派吏往追,长途未见植踪,方才退归。卓复将废立草议使人持示太傅袁隗,隗不敢反抗,报称如议。九月甲戌日,卓至崇德前殿,会同太傅袁隗等,胁何太后策废少帝,说是皇帝在丧不哀,无人子礼,不宜为君,应该废立,当由太傅袁隗,扶出少帝,解去玺绶,使就北面,何太后为威所迫,未敢发言,只有珠泪两行,滔滔不绝。妇人只此伎俩。哪知董卓厉害得很,不但废去少帝,还要幽禁太后,因复当众宣议道:“太后尝逼死永乐太后,背妇姑礼,无孝顺心。古时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著在典册,后世称扬,今太后宜如太甲,皇帝宜如昌邑,方可上追成宪,下慰舆情!”百官闻言,虽然意中反对,但畏卓凶横,只好唯唯从命。卓即令尚书缮好册文,在朝宣读道:董卓敢颁册文,莫非汉祖宗不成? 孝灵皇帝,不究高宗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绍,海内侧望;而帝天姿轻佻,威仪不恪,在丧慢惰,缞如故焉,凶德既彰,淫秽发闻,损辱神器,忝污宗庙。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而乃有阙,罪之大者。陈留王协,圣德伟茂,规矩邈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居丧哀戚,言不及邪,岐嶷之性,有周成之懿;休声美称,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可以承宗庙。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徙居永安宫;谨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臣民之望。 尚书读毕,即由卓率领百僚,拥出陈留王协,奉上皇帝玺绶,掖登御座,南面受朝;就是废帝辩,亦使列朝班,以兄拜弟。陈留王协年才九岁,睹此情形,很觉不安,但已为董卓所制,不得不权示镇定,拱手受成,史家称为献帝,就是汉家的末代主儿。当下颁诏大赦,改昭宁元年为永汉元年。少帝于四月嗣位,九月被废,相距仅五月间,改元两次。至献帝既立,又复改元,一岁中有四个年号,也是奇闻。朝贺既毕,献帝还宫,卓即勒令弘农王辩,带同宫妃唐姬,出居外邸,一面迫何太后迁居永安宫。何太后只得迁移,但满腔悲愤,无处发泄,免不得带哭带骂,口口声声,咒诅董卓老贼。亲手铸成大错,骂卓何益?徒自速死。当有人报知董卓,卓派吏赍着鸩酒,至永安宫中,胁令何太后饮下;何太后求生不得,一吸立尽,毒发而亡。你要害死王美人、董太后,自然有此惨报。计自献帝登基,相距不过三日。卓令献帝至奉常亭举哀,公卿但白衣会葬,不成丧礼;惟与灵帝尚得合墓,追谥为灵思皇后。董卓且因永乐太后与己同姓,力为报怨,既将何太后鸩死,复查得何苗遗骸,已经有人棺殓,索性再令剖发,把尸支解,抛掷道旁;又拘苗母舞阳君,一并处死,裸弃枳棘中,不准收葬。《后汉书·何皇后纪》,舞阳君为乱兵所杀,惟《三国志》及《纪事本末》皆云由卓杀死,今从之。卓自为太尉,奉老母为池阳君,令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大中大夫杨彪为司空,进豫州刺史黄琬为司徒;凡公卿以下,至黄门侍郎子弟,各得选一人为郎,服役省禁,补前时宦官遗缺;至若承宣帝命,伺候皇后,专委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分充职使,共计得一十二人。又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宿冤,悉复爵位,遣使吊祭,擢用子孙。所有宦官家产,一体抄没,纤毫不遗。卓复自封郿侯,加斧钺、虎贲;未几又晋位相国,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使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爽为前当涂长荀淑子,幼年好学,十二岁能通《春秋》《论语》;至桓帝时,入拜郎中,陈言不用,弃官自去;嗣因钩党狱兴,遁居海上十余年。董卓入朝废立,虽然凶暴,尚欲牢笼物望,要结人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因劝卓力矫前弊,征用天下名士;卓乃命召荀爽及陈纪、即陈实子。韩融、系前赢县长韩韶子。郑玄、申屠蟠。蟠与玄谢病不至。爽为吏所迫,受命为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调回都中,迁官光禄勋,视事只阅三日,即超拜司空。陈纪、韩融,皆不得已就征,纪为侍中,融为大鸿胪。卓又举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孔伷为豫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数人皆非卓亲旧,得邀简放,总算是推贤进士,冀博美名。惟回忆袁绍抗命,尚有余恨,特悬赏购拿,严令迭下;周毖、伍琼,却与绍为故交,乘间说卓道:“废立大事,原非常人所能为。袁绍不达大体,因惧出奔,并无他志。今若购拿过急,反至激成变乱,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充满天下,万一与公相拒,收豪杰,聚徒众,独霸一方,恐山东非公所有了。不如从宽赦宥,拜为郡守,绍喜得免罪,必且感公,何至再生他变呢?”卓乃拜绍为渤海太守,封邟(kàng)乡侯,又使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术终恐罹祸,奔往南阳;操亦不愿事卓,出都东归。罗氏《三国演义》中有曹操献刀事,史传不载,恐系附会。行至成皋,过故人吕伯奢家,适伯奢外出,家中留有五子,与操素相认识,当然接待,留操食宿。操本是个多心人,夜卧床中,不遑安枕,忽闻宅后有磨刀声,不禁跃起,侧耳细听,又模模糊糊的有“快杀”两字,更觉动疑,暗想我背卓潜逃,莫非卓已派人到此,叫他杀我?不如速走为是。当下启扉欲行,偏被吕子闻知,出来挽留,形色似觉慌张,益足令人生怖,于是不问虚实,竟拔出佩刀,劈死吕子;转思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闯入后宅,杀个净尽,吕家未曾防着,见操持刀进来,不及逃避,被操一阵乱斫,除伯奢五子外,又杀死妇女三人;搜至厨下,却见一猪被缚,尚未宰割,才知自己错疑,误杀好人,不由得凄然泪下,嗣又转念道:“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操之奸由此二语。遂掉头不顾,夤夜出奔。道出中牟,正遇亭长巡逻,见操夜行带刀,疑为匪类,把他拦住;问讯姓氏,操不肯自说姓名,语多支吾,亭长疑上加疑,便将操执送县中。县廨有一功曹,曾与操见过一面,知为乱世英雄,因向县令前代为缓颊,始得释放。罗氏《三国演义》指县令为陈宫,史无实据,故亦从略。操侥幸脱身,匆匆东去。卓因操不别而行,也曾行文缉拿,但自恃威权,以为无人敢抗,就使操等不服,潜踪自去,也是无关轻重,不足为忧,所以拿获与否,未尝严究。且因得志以后,恋及财色,尝纵兵搜索豪富,见财便取,见色便虏,号为“搜牢”。洛中贵戚甚多,往往积有资财,拥娇妻,蓄美妾,坐享荣华,一经搜牢令下,都害得倾家荡产,连床头的美人儿,也被掠入相国府中,不知生死。董卓在府中坐待,每遇兵士抢掠回来,必亲自查验,最贵的珍宝,输入内藏,最好的妇女,充入下陈;余皆散给将士,令得分尝一脔。也算是与众同乐。卓尚嫌不足,又从宫中取出采女,无论已幸未幸,但教姿色可人,便即牵归;甚至娇娇滴滴的公主,亦被他掠回,每日逼令侍寝,轮流取乐。可怜这妙年女郎,含苞未吐,枉遭那硕大无朋的淫贼,恣情蹂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岂不是无辜招殃么?总是怕死之故。 转瞬间已是年暮,有诏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仍称中平六年,越年元旦,乃改号初平,百官俱先至相国府贺谒,然后由董卓带领入宫,朝见献帝。及退班散去,卓回至府中,召集一班粉面油头,通宵筵宴,醉赏升平。约莫过了旬余,又要安排元宵灯席,大庆团圞(luán)。忽由外面递入警报,乃是关东牧守,合兵声讨,公然要他身家性命,取谢国人;卓也不禁着忙,再令干吏往探消息,原来事起东郡,由太守桥瑁发生。瑁为故太尉桥玄族子,曾为兖州刺史,颇著循声;及调任东郡太守,正值董卓废立,逆恶昭彰,海内豪雄,多欲起兵讨卓,只因先发无人,未敢轻举。瑁有志讨逆,亦恐势孤力弱,不足济事,乃诈作三公密敕,移书州郡,陈卓罪恶,征兵赴难。时冀州牧韩馥,由卓推举,到任数月,探得渤海太守袁绍,日夕募兵,有图卓意,自思渤海隶属冀州,正好遣吏监束,使绍不得妄动,方得报卓知遇;主见已定,偏接到桥瑁移文,展阅一周,又累得满腹狐疑,乃召问诸从事道:“今果当助董氏呢?还是助袁氏呢?”语尚未毕,即有治中从事刘子惠,挺身出答道:“起兵为国,何论袁、董!”两言可决。馥被他提醒,面有惭色,乃致书与绍,听令起兵。绍得韩馥赞成,越加胆壮,遂派使四出,约同举义。东郡太守桥瑁,与冀州牧韩馥,当然如约。绍从弟后将军袁术,山阳太守袁遗,也即响应;还有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均复书答绍,同时并举。前典军校尉曹操,逃归陈留,散家财,募义徒,为讨卓计,又得孝廉卫兹出资帮助,集成了五千人,一闻袁绍起事,即率兵往会。就是前骑都尉鲍信,引兵返里,并未遣散,反多招了万余名,合得步兵二万,骑兵七百,辎重五千余乘,与弟鲍韬督练成军,援应各州郡义师。袁绍引军至河内,与王匡合兵;韩馥留驻邺城,督运军粮;袁术屯鲁阳,余军屯集酸枣,设坛祭天,歃血为盟。各牧守互相推让,莫敢先登,突有广陵郡功曹臧洪撩衣登坛,操盘歃血,当即向众宣言道: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翦覆四海。今由渤海太守袁绍等,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贰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共鉴之! 洪字子原,系广陵人,为故匈奴中郎将臧旻子,前曾举孝廉为郎,因乱弃官,还隐家中;太守张超,延为功曹,起兵向义,实由洪怂恿出来。洪身长八尺,状貌魁梧,声如洪钟,当登坛宣众时,说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大众听了,无不动容。歃血既毕,遂由各牧守推选盟主,群言袁绍四世三公,应为领袖;绍辞让至再,经大众合词要求,然后应允。徒以门生推举,未免失真。绍自号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使曹操行奋武将军,一面传檄天下,历数董卓罪恶,杀有余辜。于是长沙太守孙坚,承檄起兵,袭杀荆州刺史王睿,直指南阳;前西园假司马张杨,回籍募兵,道经上党,接得绍檄,也即在上党发难,纠合义徒数千人,进趋河内。共计讨卓人马,先后得十有四路,陆续会集,伐鼓渊渊,振旅阗阗,也好算得一场豪举了。反衬下文。小子有诗叹道: 仗义联盟德不孤,为王讨逆效前驱。 当年若果同心力,元恶何忧不立诛? 既而檄文传入京师,连董卓亦得瞧着,卓又惊又愤,复想出一条逆谋,嘱使郎中令李儒照行。欲知他如何行逆,下回再当说明。 少帝之废,谁致之?何太后致之也!何太后以屠家女,得为国母,可称万幸,假令知足不辱,谦尊而光,则衅隙无自而生,祸难即可不作,何至母子兄弟,同归于尽,而国祚且为之阴移欤?夫惟其鸩死王美人,逼死董太后,念念为嗣子计,又念念为母族计,而后苍苍者乃嫉恶之。千里草,何青青?正天之巧为驱集,所以死悍后而彰恶报也。董卓为汉末乱贼,人人得而诛之,关东各路之兴师,名正言顺,谁曰不宜?独惜各牧守有讨贼之举,而无讨贼之才,且推袁绍为牛耳长,使主齐盟,绍固一引卓祸汉者,奈之何以门望相推也?当时之智勇较优,厥惟曹操孙坚二人,然观于后来,皆非汉家柱石。韩馥以下无讥焉。罗氏《三国演义》,乃更以孔融、陶谦、马腾、公孙瓒羼入之,四子并未讨卓,安能与列?虽曰小说,亦不应穿凿失真,一至于此也。 第六十七回 议迁都董卓营私 遇强敌曹操中箭 第六十八回 入洛阳观光得玺 出磐河构怨兴兵 第六十九回 骂逆贼节妇留名 遵密嘱美人弄技 第六十九回 骂逆贼节妇留名 遵密嘱美人弄技 却说公孙瓒部下的骁将,姓赵名云,表字子龙,乃是常山郡真定人氏。本属冀州管辖,袁绍据住冀州,士多趋附,独云往依公孙瓒。瓒且喜且嘲道:“闻贵州人多愿从袁氏,君独何心,乃来依我?”云答说道:“天下汹汹,未知孰是。百姓方苦倒悬,但得仁政所在,便当依托,正不必计及远近呢!”瓒闻言大悦,留居麾下,款待颇优。嗣云见瓒行同市井,不足图成,也自悔进身太急;凑巧来了刘备,气谊相投,遂与结好,就是关、张两人,亦视为知己,常相往来。惺惺惜惺惺。至备赴平原,邀云同行,且代白瓒前,乞云为助,瓒允如所请,备与云即同赴平原去了。不但赵云不宜放去,即刘、关、张三人,亦不宜轻离,以是知瓒之失人。袁绍闻瓒军来攻,郡邑多叛,已有戒心,又恐他约同袁术,南北并举,更不可当,乃遣使至荆州,说通刺史刘表,使他牵制南阳,免得双方夹攻。表字景升,籍隶高平,少有才名,列入八俊,八俊见前文。灵帝末年,曾为北军中侯,至荆州刺史王叡,为孙坚所杀,坚向西行,表奉诏为荆州刺史,乘虚入城,略定江表,因通使袁绍,愿合兵讨卓,出屯襄阳,作为后应。后来绍赴冀州,表终按兵不发,惟与绍仍使命不绝,绍因此托他防术。术也恐为表所袭,致书孙坚,令攻荆州,坚即进兵往攻。表遣部将黄祖逆战,被坚杀得大败亏输,奔还襄阳,坚驱兵大进,竟将襄阳城围住。表夜遣黄祖等出袭坚营,坚当先迎敌,亲斩敌兵百余人;程普、韩当等挥军继进,杀获甚多,黄祖不获回城,却引了残骑数百,窜入岘山。坚恃勇轻进,驰至山下,见黄祖等已进山坳,尚不肯住马,猛力赶上,后军尾随不及,只有轻骑数十人,与坚同行。黄祖遁匿林间,从月光下望见坚马,便令骑将吕公等,弯弓射坚,杂以巨石,坚尚用槊拨箭,且拨且进,不料顶上来一巨石,不及闪避,竟被压下,一声怪响,脑浆迸流,死于非命,年止三十七岁。好勇者往往不得其死。坚已惨死,黄祖等即踊出林外,把坚骑一律杀尽,舁去坚尸,下山驰回。程普、韩当等正率军寻坚,不料城中亦杀出蒯越、蔡瑁等人,来援黄祖,两下里争杀一场,互有死伤。黄祖、蒯越、蔡瑁竟合兵自去,程普、韩当再至岘山中寻视,只有各骑兵尸首,独不见有孙坚,料知凶多吉少,还营休息。未几天明,襄阳城上,已将坚首悬出,吓得程普诸人,没法摆布。还是孝廉桓楷,与表相识,自愿入城请尸,费了一番唇舌,得将坚尸首领回,归葬曲阿,程普等亦皆退归,下文再表。 且说袁绍既南连刘表,牵制袁术,遂督领全军,出拒公孙瓒。行至界桥,正与瓒军相遇。瓒众约三万人,列成方阵,又分突骑万匹,为左右翼,军容甚盛。绍令部将麹(qu)义,领精兵八百人,左挟盾,右挟弓,作为前驱。瓒见来军寥寥,纵骑冲击。义令军士用盾为蔽,屹立不动,待至瓒军将近,将盾撇开,弯弓竞射,呼声动地,瓒军多被射倒,自然退却。义麾军猛进,兜头碰着严纲,正是瓒所新命的冀州刺史,两马并交,被义舞动大刀,劈落马下。绍将颜良、文丑,俱是有名的猛将,望见义前驱得胜,怎肯落后?当即拍马继进,双槊并举,搅入瓒阵,钩倒帅旗,瓒军大乱,纷纷遁去。绍在后尚有数里,闻瓒军已溃,料无他虑,乐得下马暂憩,只有亲兵数百骑随着;不防瓒引步卒二千人,从间道抄至面前,将绍围住,矢如雨下。绍有别驾田丰,时在绍侧,欲扶绍入短墙中,暂避敌锋,绍脱鍪投地道:“大丈夫当向前斗死,怎得入墙内偷生呢?”说着,也麾军对射,与瓒相持。可巧麹义亦还军相救,将瓒击退,瓒始引去。既而瓒复出兵龙渎,与绍再战,又复失利,乃退还蓟城,不复亲出。那时穷凶板恶的董卓,却早已安安稳稳的到了长安,在陕公卿,统已出城恭候,拜迎车下。先是左将军皇甫嵩,屯兵扶风,与京兆尹盖勋,共谋讨卓。卓预先防备,征嵩为城门校尉,勋为议郎。嵩长史梁衍,劝嵩不必就征,嵩惧卓势盛,未敢违抗,乃入都就职;勋不能独立,也只可应征还都。嗣嵩任御史中丞,勋迁任越骑校尉,并扈跸西迁,履任逾年,闻得董卓将至,不能不随同百官,共出迎卓。卓与嵩积有微嫌,见六十四回。见嵩亦拜谒车前,禁不住志得气骄,呼嵩表字道:“义真可服我否?”嵩惭谢道:“凡夫肉眼,但顾目前,不图明公竟得至此!”卓捻髯说道:“鸿鹄本有远志,燕雀怎能知晓?”嵩又答道:“嵩与明公皆为鸿鹄,只明公今日变成凤凰,怪不得鸿鹄落后呢?”变正为谀,太无气节。卓乃对嵩一笑,总算释嫌。惟与卫尉张温,结恨如故,见六十三回。一入长安,便诬温交通袁术,拘系狱中。且胁朝廷下诏,加官太师,位在诸侯王上,车服僭侈,不亚乘舆;进弟旻为右将军,兼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领中军校尉,并典兵事。外如宗族亲戚,多居显要,子孙虽在髫龀,俱得拜爵,男受侯封,女号邑君。会闻孙坚战死岘山,更以为大患已除,无人敢侮,乃在长安城东隅,择一隙地,构造大厦,作为太师邸第;再至郿县依山筑垒,叠石为城,内造宫室府库,积谷可支三十年,号为郿坞,亦称万岁坞,自云事成,当雄据天下,万一不成,退守坞中,也足娱老。 卓生平本来好色,至老益淫,特派亲吏四出,采选民间少女八百人,入居坞中,尚有九十岁的老母,与一班妻妾子孙,悉数迁入坞内,坐享奢华。此外金玉珍宝,锦绣绮罗,逐日运积,不可胜数。故度辽将军皇甫规,去世有年,遗有寡妇孤儿,还居安定原籍。规元配早卒,继妻颇有才名,工草书,善属文,又生得天然秀媚,历久未衰。不知何人报知董卓,令卓艳羡异常,遽用軿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途塞道,往聘规妻。规妻毅然拒绝,不愿就聘。卓怎肯罢休?再三催逼,先啗重利,继迫淫威,规妻自知不免,索性毁容易服,自诣卓门,长跪陈情,词甚凄切。卓出视规妻,虽是黯淡无华,仍然姿容未减,一双色眼,惹起淫魔,恨不即刻搂来,与同欢乐,当下开言劝解,说出许多好处,使她心动。偏规妻不肯从命,任卓舌吐莲花,只是峻颜相拒。顿时惹动卓怒,令左右拔刀围住,且与语道:“孤令出必行,四海风靡,难道汝一妇人,敢不相从么?”规妻听了,突然起立,指卓叱骂道:“汝本羌胡遗种,毒痡(pu)天下,尚以为未足么?我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岂若汝人面兽心,行同狗彘?汝死在旦夕,还敢向汝君夫人前,欲行非礼,真正妄想!我若怕汝,也不敢前来了!”读至此,可浮一大白。卓被她一骂,无名火高起三丈,即使左右揪住规妻发髻,系住车轭,横加鞭挞。规妻顾语道:“何不从重下手,速死为惠?”俄顷气绝,弃尸野外。当有人悯她贞节,私为殡葬,后世绘成图像,号为礼宗。千古不朽。卓尚余恨未消,无从排解,因特赴郿坞消遣,出都启行。郿坞与长安相隔约二百六十里,亦须三五日可到。卓临行时,百官俱至横门外饯别,设帐置筵,备极丰腆。饮至半酣,适有北地降卒数百人,前来报到。卓即号令卫士,把降卒为下酒物,先截舌,次斩手足,又次凿眼目,再用大镬烹煮,呼号声震彻都门;座中与宴诸官僚,吓得魂不附体,或至战栗失箸,卓独当筵大嚼,谈笑自如。忽又记起卫尉张温,在狱未死,竟命吕布诣狱提温,将他笞死市曹,然后起座撤席,向司徒王允拱手,嘱托朝事,登车自去。允字子师,为太原祁县人,尝与同郡人郭泰友善,泰许允为王佐才;后以军吏进阶,出刺豫州,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等,剿抚黄巾贼党,立有巨勋;嗣为权阉所陷,下狱遇赦,起为从事中郎,转河南尹;回应六十二回。寻且入拜太仆,代杨彪为司空。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聚兰台、石室诸书,随驾入关,故经籍具存,不致被毁。时卓尚留住洛阳,朝政大小,委允主持,允亦曲意取容,事多白卓,卓因结为密友,无嫌无疑。其实允是买动卓心,好教卓不复加防,暗地里得设法图卓。前太尉黄琬,复为司隶校尉,与允同志,还有尚书郑泰,也尝朝夕过从,决定密谋,表请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率兵出武关,托名往攻袁术,乘间取卓,然后奉驾还洛,仍复旧都。哪知卓却刁猾得很,不准举兵,遂致允计无成。一挫。允乃荐瓒为尚书,瑞为仆射,引作臂助,徐为后图。会河南尹朱,移守洛阳,潜与山东诸将交通,东出中牟,移书州郡,招兵讨卓。徐州刺史陶谦,遣兵助,推行车骑将军事,他郡亦稍有资给。允在内闻警,亟遣使至郿坞,报知董卓,卓即日入朝,允欲使杨瓒等出征,又复为卓所疑,只调亲将李傕、郭汜等,领兵拒。允尚望杀败傕、汜,乘胜入关,自己可作内应,偏偏不如所料,竟败退,卓得大安。二挫。司空荀爽,本意亦欲除卓,未遂而殁。从孙荀攸,少有智略,入拜黄门侍郎,潜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侍中种辑等,同谋刺卓,就是允亦曾预闻。事机将成,又被卓略悉风声,收系颙、攸,颙忧愤自杀,攸却无惧色,在狱仍言论自如,卓查无实据,故得缓刑。惟郑泰却逃出关外,东奔袁术,术举泰为扬州刺史,泰就道得病,竟致暴亡,图卓事又致失败。三挫。允日思除奸,历久不能得志,累得形神憔悴,眠食彷徨。幸喜卓只疑他人,未曾疑到自己身上,还好留待时机,再行设策。卓见允面色尪(wāng)瘠,总道是为己分劳,格外体恤,表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允固辞不受。仆射士孙瑞进言道:“执谦守约,须依时宜,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乃欲独崇高节,怎得称为和光呢?”允闻言感悟,乃受封二千户,并至卓府中称谢。卓很自喜慰,又欲自号尚父,问诸左中郎将蔡邕。邕已由侍中迁官中郎将。邕劝阻道:“昔周武受命,太公为师,辅佐周室,翦除暴商,故尊为尚父。今明公功德,非不巍巍,但欲比诸尚父,还当少待,宜俟关东平定,车驾仍还旧京,庶几名足称实,无人非议了!”卓乃罢议。会遇夏季地震,卓又向邕咨询,邕复答说道:“地震乃阴盛侵阳,臣下逾制的现象,公平时所乘青盖车,远近以为非宜,宜从简省!”卓亦依邕议,改乘皂盖车。但卓甚刚愎,邕恐因言取祸,常欲避去,卒因无路可奔,延宕了一两年。当决不决,终归于尽。初平三年春季,霪雨至六十余日,尚未晴霁,司徒王允与士孙瑞、杨瓒等登台祈晴,觑着一息空隙,再提前谋。瑞进说道:“自从岁暮至今,太阳不照,霖雨积旬,昼阴夜阳,雾气交侵,此时若不除奸,后患无穷。愿公速图,毋再迟延!”允点头会意,回至府中,踌躇多时,自思从董卓义子吕布着手,方好进步。乃取家藏珠宝馈送吕布,布当然拜谢,嗣是互相往来,结成好友。允又想到少年心性,一喜财,二喜色,有了财物作饵,还须得一美人儿,献示殷勤,才可笼络吕布。主见已定,随时物色,可巧有一歌妓貂蝉,秀外慧中,非常伶俐,允即召入府中,厚意接待,视若己女。貂蝉不见史传,但证诸稗史,传闻凿凿,谅非无稽。好容易已有数月,貂蝉感念允恩,阴图报答,见允常皱眉不乐,欲言不言,因乘左右无人的时候,向允探问。允正欲与她言明,便引至密室,与谈密谋,貂蝉慨然道:“贱妾蒙大人厚恩,恨无以报,今既有此谋,就将贱妾献与吕布,叫他刺杀董卓便了!”允复叹道:“布与卓情同父子,岂肯为汝一言,便去行刺?事若不成,我王氏且灭门了!”貂蝉听了,也不禁沉吟。允徐徐说道:“我有一计,可以使布杀卓,但未知汝能照行否?”貂蝉应声道:“愿听尊命,虽死不辞!”允乃附耳与语,说明如此如此,惹得那貂蝉花容,忽红忽白,待至说毕,方毅然答道:“果与国家有益,贱妾亦何惜一身?谨从钧命便了!”却是一位女英雄。允又恐她轻自泄谋,再三叮嘱,经貂蝉对天设誓,才向貂蝉下拜,为国家而拜。貂蝉惊伏地上,待允起身,方才告退。越日即由允特设盛筵,邀布夜宴,酒至数巡,即召貂蝉侍席,貂蝉满身艳装,冉冉出来,行同拂柳,翩若惊鸿,到了吕布座前,先道万福,然后轻抬玉手,提壶代斟。布见她一双柔荑,已是消魂,再睁眼看那芳容,真个国色天姿,见所未见,更利害的是秋波一动,竟把那吕奉先的灵魂儿,摄了过去;待听到王允语音,有“将军请酒”四字,方觉似梦初醒,魂返躯壳。饮过一杯,又是一杯,接连是两三杯,统觉得沁人心脾,迥异寻常。匪酒之为美,美人之贻。允再令貂蝉歌舞侑觞,貂蝉振娇喉,运轻躯,曼声度曲,长袖生姿,尤引得吕布耳眩目迷,心神俱醉;铿然一声,歌罢舞歇,竟至布座前告辞,凝眸一笑,返身即去。神仙归洞府。布目送归踪,尚是痴望,好一歇方顾问王允道:“此女何人?”允答言义女貂蝉。布又问及曾否字人,允又答言未字;布尚赞不绝口。允竟直说道:“将军如不嫌鄙陋,谨当使侍巾栉!”布跃起道:“司徒公是否真言?”允微笑道:“淑女当配英雄,英雄莫如将军,还恐小女无才,不合尊意,怎得说是虚言呢?”布倒身下拜道:“果承司徒公见赐,恩德无量,誓当图报!”允即与约定吉期,然后送女,布喜跃而去。过了两三日,允伺布外出,请卓过宴。卓盛驾赴约,由允朝服出迎,大排筵席,水陆毕陈。卓高坐正位,允在旁相陪,且饮且谈,说了许多谀词,哄动卓意,俟卓已微醺,仍令貂蝉出堂歌舞,脆生生的歌喉,娇怯怯的舞态,倾倒一时。卓本是个色鬼,见了这般好女郎,怎不心爱?便问及此女来历,允直称歌妓,不言义女。卓赞美道:“这真可谓绝无仅有了!”允即答道:“既蒙太师见赏,便当上献!”卓不禁大喜,待至酒阑席散,便命貂蝉随卓同去。一详一略,笔不板滞。嗣为吕布所知,跑至王允府中,责允负约,允却佯说道:“太师谓允有义女,配与将军,特亲来接取,允怎敢推阻?只好使小女随行,想是太师看重将军,故有此举,将军奈何怪允?且去问明太师,与小女结婚便了!”布似信非信,返入太师府中,探听下落,那心上人竟被董卓占住,布怒气填胸,复去问允。允尚劝解道:“这恐是府中人误传,太师望重一时,怎肯奸占子妇?莫非因吉期未到,因此迟留,请将军再去探明为是。”布是个有勇无谋的人物,听了允言,又回去探问。可巧董卓入朝,便大踏步入凤仪亭,正与貂蝉相遇。貂蝉见了吕布,便泪下如丝,哽咽不止;布看她泪容满面,好似带雨梨花,复惹动一副情肠,替她拭泪。貂蝉且泣且语道:“将军休污贵手,妾身已为太师所占,只望得见将军一面,死也甘心。今幸如妾愿,从此永诀!妾为王司徒义女,许侍将军箕帚,生平愿足,不意堕入诈谋,被人强占,此身已污,不能再事将军,罢!罢!”说到第二个罢字,竟撩起衣裾望荷花池内便跳。布忙抢前一步,抱住纤腰,曲意温存;貂蝉若迎若拒,似讽似嘲,急得布罚起咒来,非取貂蝉,誓不为人。正絮语间,突有一人趋入,声如牛吼,布转身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义父董卓,慌忙向外逃走;卓顺手取得一戟,挺矛刺布,布手快脚快,把戟格开,飞步跑出,卓身肥行慢,追赶不上,乃用戟掷布,布已走远,戟亦不及。卓怒责貂蝉,又被貂蝉花言巧语,说是布来调戏,亏得太师救了性命,卓为色所迷,由她哄骗过去。这便是女将军兵谋。布却趋至司徒府中,一五一十,告知王允。允低头佯叹,仰面佯视,说出几句抑扬反复的话儿,挑动布怒,竟致拍案大呼,拟杀老贼。继又转念道:“若非关系父子,布即当前往!”允微笑道:“太师姓董,将军姓吕,本非骨肉,掷戟时岂尚有父子情么?”这数语提醒吕布,奋身欲行,即想去杀董卓;还是允把他拦住,与他耳语多时,布一一应允,定约而去。小子有诗咏道: 帷中敌国笑中刀,纤手能将贼命操。 虽是司徒施巧计,论功首属女英豪。 欲知如何诛卓,容待下回表明。 本回标目,以两妇为总纲,皇甫妻固烈妇也,拼生骂贼,足愧须眉。若貂蝉者,其亦一奇女子乎?司徒王允,累谋无成,乃遣一无拳无勇之貂蝉,以声色为戈矛,反能制元凶之死命,红粉英雄,真可畏哉!或谓妇女以贞节为大防,如皇甫妻之宁死不辱,方为全节;彼貂蝉既受污于董卓,又失身于吕布,大节一亏,虽有他长,亦不足取。庸讵知为一身计,则道在守贞;为一国计,则道在通变。普天下之忠臣义士,猛将谋夫,不能除一董卓,而貂蝉独能除之,此岂尚得以迂拘之见,蔑视彼姝乎?或谓貂蝉为他人所捏造,故不见史传,然观唐李贺《吕将军歌》云:“搕(kē)搕银盘摇白马,傅粉女郎大旗下。”可见当时必有其人。貂蝉!貂蝉!吾爱之重之! 第七十回 元恶伏辜变生部曲 多财取祸殃及全家 第七十一回 攻濮阳曹操败还 失幽州刘虞絷戮 第七十一回 攻濮阳曹操败还 失幽州刘虞絷戮 却说曹操为父复仇,亲督全队人马,直入徐州。徐州自陶谦就任后,扫平贼寇,抚辑人民,百姓方得休息,耕稼自安。不意曹兵大至,乱杀乱掠,连破十余城,不问男女老小,一律屠戮,可怜数十万生灵,望风奔窜,尚难逃生;结果是同入泗水,积尸盈渠。陶谦连得警报,只好发兵拒敌,才出彭城,已遇操兵杀来,两下相见,便即奋斗,操麾众直上,势如潮涌,叫陶谦如何抵挡?没奈何退保郯县。郯城虽小,势颇险固,操追至城下,四面猛扑,终不能入;乃往攻睢陵、夏丘等邑,焚掘一空,连鸡犬都无遗类,总算是为父报仇。断笔冷隽。谦急得没法,遣使至青州求救。青州刺史田楷,意欲赴援,但恐操兵势大,独力难支,乃致书于平原相刘备,瞩令同行。田楷与刘备俱由公孙瓒委任,事见六十八回。备方东援北海相孔融,往讨黄巾余孽管亥。说来又有一段遗闻,不得不随笔补叙。孔融履历,已见前文。弱冠以后,当由州郡荐举,屡征不就,寻由三府辟召,乃入为司空掾,迁官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因融不愿阿附,出为北海相,立学校,讲儒术,礼贤下士,禁暴安良。适有黄巾贼管亥,纠众侵掠,猖獗异常,融出拒都昌,为贼所围。东莱人太史慈,尝避难赴辽东,有母家居,由融随时赡给,融在都昌城被困,可巧慈还家省母,母因嘱慈往赴融急,借报夙惠。慈即徒步前往,突围入城;复奉融命,再出至平原乞援。慈素来娴习骑射,箭无虚发,因此出入围中,贼不敢近。既至平原,即入见刘备道:“慈系东莱鄙人,与孔北海亲非骨肉,谊非乡里,但因北海高义,当与分灾,故特来乞师。今贼目管亥,围攻都昌,北海危急万分,好义如君,谅不忍袖手旁观,坐听成败呢!”措词亦善。备敛容答说道:“孔北海也知世间有刘备么?”慨然自负。乃与关、张两人,率同精兵三千,往救北海。关、张本来骁勇,太史慈亦武力过人,三条好汉,杀入贼垒,好似虎入羊群,纵横无敌,管亥走死,余贼尽散,都昌当然解围。孔融出城迎接,邀备入宴,犒赏备军,不消细说。待至备还平原,青州使人已待守了两三天,相见后,交付田楷书信,由备阅毕,毫不推辞,便率军至青州,与田楷会师,共救陶谦。曹操攻郯不下,粮食将尽,又探得田楷、刘备合军来援,自知不能取胜,引兵退去。田楷闻操兵已还,当即折回。独刘备至郯城会谦,谦见备仪表出群,格外敬礼,且留备同居,表为豫州刺史。备一再告辞,经谦殷勤劝阻,使屯小沛,作为声援。备难却盛意,只得依言,引兵至小沛城,修葺城垣,抚谕居民,百姓也爱戴。备屡丧嫡室,至此得了一个甘家女儿,作为姬妾。那甘氏生得姿容绰约,妩媚清扬,艳丽中却寓端庄,袅娜间不流轻荡,尤妙在肌肤莹彻,独得天成,尝与玉琢美人,并座斗白,玉美人尚逊色三分。刘备虽具有大志,不在女色上计较妍媸,但有此丽姝,自然欢爱,遂令她摄行内事,视若正妻。语有分寸,不涉猥亵。好容易过了数旬,闻得曹操又进攻陶谦,来夺徐州,备感谦厚待,不得不引兵往援。行至郯城东隅,正值操兵杀来,千军万马,势不可当。备恐为所围,麾众亟退,操追了一程,见备军去远,便移兵再攻郯城。陶谦很是焦灼,拟欲出走丹阳,勉强守了一宵,操军忽然退去,到了天明,城外已寂静无人了。原来陈留太守张邈,本与操相友善,从前关东兵起,邈列同盟,操亦相从,盟主袁绍,尝有骄色,邈正议责绍,绍不甘忍受,使操杀邈;操独谓天下未定,不宜自相鱼肉,因此邈得安全,遇操益厚。操攻陶谦时,以死自誓,曾语家属道:“我若不还,可往依孟卓。”即张邈字。哪知张邈竟弃好背盟,私下结交吕布,使布潜入兖州,进据濮阳。说来也有原因,自吕布奔出武关,往依袁术,术留居幕下,款待颇优,布不安本分,恣兵钞掠,乃为术所诘责,转投河内太守张杨;嗣复舍杨赴冀州,助袁绍击褚燕军,恃功暴横,又遭绍忌,乃再遁还河内。反复无常,终非大器。路过陈留,由张邈遣使迎入,宴叙尽欢,临别时尚把臂订盟,缓急相救。邈亦多事。待布去后,又闻九江太守边让,为了讥议曹操一事,被操捕戮,连妻子一并杀死,邈自是不直曹操,且怀着兔死狐悲的观念,未免心忧。可巧兖州从事陈宫,也因让有才名,无辜遭害,见得曹操有我无人,不能常与共事,意欲乘隙离操,另择他主;适操再攻徐州,嘱宫出屯东郡,宫即密书致邈道:“方今天下分崩,豪杰并起,君拥众十万,地当四战,抚剑顾盼,也足称豪,乃反受制人下,岂非太愚。近日州军东出,城内空虚,君不若迎入吕布,使作前驱,袭取兖州。布系天下壮士,善战无前,必能所向摧陷。兖州既下,然后观形势,待世变,相机而动,也不难纵横一时呢?”背操则可,迎布也可不必。邈依了宫计,遂与弟广陵太守张超,联名招布。布正东奔西走,无处安身,一得邈等招请,仿佛喜从天降,立即带着亲从数百骑,直赴陈留。邈接见后,更拨千人助布,送往东郡。当由陈宫迎入,推布为兖州牧,传檄郡县,多半响应,惟鄄、范、东阿三城,由操吏荀彧、程昱等扼守,坚持不动。彧亟使人报知曹操,操乃收军急回,途次复接警报,系是吕布已夺去濮阳,陈宫且进攻东阿,一时忧愤交集,恨不得即刻飞归,星夜遄返,得驰入东阿城,幸有程昱守住,尚然无恙。昱向操慰语道:“陈宫叛迎吕布,事出不意,几至全州尽失,今惟三城尚得保全,昱已遣兵截住仓亭津,料宫不能飞渡,想此城当可无虞了!”操忙执昱手道:“若非汝固守此城,我且穷无所归呢!”遂令昱为东平相,移屯范城。嗣又得荀彧军报,谓已守住鄄城,击退吕布,布仍还屯濮阳,请急击勿失。操掀髯微笑道:“布有勇无谋,既得兖州,不能进据东平,截断亢父泰山通道,乘隙邀击,乃徒屯兵濮阳,有何能为,眼见是不足虑呢!”布原失策,但操为此语,要先在镇定军心。遂引兵往攻濮阳。吕布出城拒操,仗着一枝画戟,直奔曹军。曹军素知布勇,未战先怯,及见布左挑右拨,果然厉害得很,当即纷纷返奔。操还想禁遏,不意势如山崩,自相践踏,反将操马挤倒。那吕布更骤马直前,挺戟刺操,还亏曹洪、曹仁、夏侯惇等,拼命抵敌,才得挡住吕布,救起曹操。第一次死里逃生。当下且战且行,直返至十里外,布方收兵还城。操始好择地安营,到了夜间,由操想出一法,立下军令,要去袭击濮阳西偏的屯营。这屯营是吕布预先设置,与城内为犄角,操遣侦骑探悉情形,所以乘夜前往,欲使布恃胜无备,折彼羽翼。当下悄悄出寨,仍由操亲自督领,直抵濮阳城西,一声喊呐,杀入营中,果然营内未曾预防,得被操军捣破,逐去守军,占了营垒。部署未定,突由布将高顺,驱军杀来,操不得不麾兵抵敌,两下混战,将及天明,东方鼓声大震,吕布亲引兵杀到,急得操不能再留,只好弃寨走还。偏偏布截住归路,不肯放行,曹仁、曹洪等虽然敢战,却非吕布敌手,连番冲突,均被吕布击退;自清晨斗至日昃,已有数十百回合,伤亡甚众,仍无出路可寻,操不禁性起,拍马先进,自去突阵。不料布阵内梆声骤响,发出许多硬箭,射住操马,任你如何大胆,也未敢冒险再进。正在进退徬徨的时候,忽跃出一员猛将,手持双戟,驰出操前,顾语从人道:“虏来十步然后呼我。”兵士听罢,看到敌已近前,便向韦大呼道:“十步到了。”韦仍然不动,复与语道:“五步乃呼我。”兵士又呼称五步已到。韦手中已取得十余戟,连番掷刺,一戟一人,应手而倒,无一虚发,当下戮死十余人,余皆惊走。韦再执着双戟,冲杀过去,布军并旨恟惧,纷纷避开,连布亦禁遏不住;顿被韦荡开血路,引着后军,奋勇杀出,曹仁、曹洪、夏侯惇等,保住曹操,并力向前,好容易突过布阵,天色已暮。布也无心恋战,听令过去,操得匆匆走脱,驰回营中。第二次死里逃生。当下重赏典韦,加官都尉,引置左右。韦系陈留人氏,勇悍无敌,本在太守张邈部下,充当牙役,嗣因不得升官,转投夏侯惇,战必居先,杀敌有功,得拜司马,至是更为操所擢用,自然感激驰驱,为操效死。隐伏后文。那吕布返入濮阳,与陈宫再行商议,设法破操。宫查得濮阳城中,田氏最富,口丁数百,僮仆数千,乃教布捏造书信,托名田氏,诈降曹操,愿为内应。布即依计办理,使人投书操营。操因两次失败,愤无可泄,一得田氏愿降书报,便不察虚实,立即重赏使人,约期夜间,里应外合,使人喜跃而出,返报吕布,布即四置伏兵,悄悄待着。是夜月色朦胧,星月掩映,操带着将士,衔枚疾进,直至城下,但见东门大开,不禁暗喜,当命典韦为前导,夏侯惇为后劲,自率曹仁、曹洪诸将,居中驱入,一进城闉,前面并无一人,才觉可疑;意欲叫转典韦,不令轻进,偏韦已冒冒失失,不管前途利害,有路便走,与操相距颇远,急切无从招回,操恐失一爱将,不得已驰马再进。突听得一声炮响,鼓角齐鸣,四面喊声,同时俱起,仿佛如江翻海沸一般,操料知中计,忙拨回马头,急转东门,不料前面烟焰冲霄,火光骤起,截住去路,敌骑复围绕拢来,喧声聒耳,不是杀操,就是擒操。急得操五内如焚,眼见得东门难出,只好觑隙他走,跑往北门,偏途次遇着敌兵,不放操行,操手下的将士,又多失散,不能上前厮杀,没奈何转趋南门。南门也有敌兵守住,又是不能出去,乃再向北门狂窜,兜头碰着一员大将,挺戟过来,火光中隐约辨认,不是别人,正是吕布。为操急杀。操情急智生,反从容揽辔,低头趋过。布因东门里面,不见曹操,便疑操往奔别门,所以回马寻捉,既与曹操相遇,应该一戟刺死,偏见他揽辔徐行,又在昏夜中间,看不清曹操面目,总道操没有这般大胆,定是别人,乃横戟喝问道:“曹操何在?”操用手遥指道:“前面骑黄马的,想是曹操。”真聪明!真灵变!道言未绝,布便纵马前去。当面错过,可见得吕布卤莽。操亟返奔东门,恰好与典韦相遇,引操杀出,路旁统是残薪败草,余焰未消,韦用双戟拨开火堆,冒险冲出,操紧紧随着,亦得驰脱。曹仁、曹洪、夏侯惇等,正在门外待着,拥操回营。第三次死里逃生,真是万幸。操欲安定人心,当夜检点人马,丧失了一二千名,尚幸将吏无伤,余外焦头烂额的兵士,却也不少,由操亲自抚慰,并笑语道:“我急欲灭贼,以致误中诡计,此后誓必攻下此城,方消我恨。”将士见操谈笑自若,才各自安心,陆续归帐。次日操复早起,饬营中亟办攻具,连夜制造,三五日已得完备,复督众攻城。吕布督众拒守,矢石交下,操军亦无隙可乘,嗣是一守一攻,相持至三阅月,彼此俱精疲力尽,勉强支持。会值蝗虫四起,食尽禾稻,军中无从得食,操乃退回鄄城。濮阳城内,也是十室九空,布亦只好往山阳就食,权且罢兵。 是时大司马幽州牧刘虞,与公孙瓒嫌怨越深,瓒纵兵四掠,由虞上表陈诉,瓒亦劾虞掯粮不给,互相诋毁。朝廷方有内忧,李傕、郭汜等互争权势,管什么牧守相争。瓒愈欲图虞,特在蓟城东南,筑一小城,引兵驻扎,为逼虞计。虞愁恨交并,屡邀瓒面论曲直,瓒竟不肯往;虞乃征兵十万,出城讨瓒。瓒不意虞兵猝至,拟弃城东奔,及登陴俯视,见虞兵行伍不整,旗帜错乱,料知虞无能为,因留守不出。虞又爱民庐舍,不令焚毁,且申禁部众道:“毋伤民兵,但诛一伯珪罢了!”瓒字伯珪。部众虽是遵令,但丝毫不得掠取,已是兴味索然,再经城下逗留,屡攻不下,更觉得疲惰不堪,各有归志。瓒却连日登城,窥望敌容,起初虽不甚严肃,还有些雄赳赳的气象,后来逐渐倦怠,暮气日深,乃决意出击。简募壮士数百人,缒城夜出,因风纵火,慌得虞军东逃西窜,不战先溃,瓒趁势出城,直捣虞营,虞营已经自乱,怎经得瓒军捣入,霎时四散,只剩得一座空垒。虞率亲从狼狈逃回,谁料瓒军追至,突入城闉,没奈何挈同妻子,出奔居庸关,瓒尚不肯舍,乘胜追攻。虞众逃散殆尽,只有残兵数百,如何防守?相拒三日,关城被陷,虞也受擒。所有全家眷属,一股脑儿做了俘囚。瓒收兵还蓟,将虞锢住一室,尚使他管领文书,署名钤印。适有朝使段训,奉诏到来,加虞封邑,监督六州。又拜瓒为前将军,晋封易侯。瓒捺定诏书,诬虞与袁绍通谋,欲称尊号,且请训矫诏斩虞,训尚不肯从。瓒用兵威胁迫,不问训应允与否,遽令兵士把虞牵出,硬邀训同往市曹,号令一下,虞首落地,又将虞妻子,尽行骈戮,即遣使人携虞首级,解往长安。虞素有仁声,北州吏民,无不感叹。故常山相孙瑾,幽州掾张逸、张瓒等,忠义奋发,愿与虞同死。瓒竟令交斩,孙瑾等骂不绝口,至死方休。尚有虞故吏尾敦,在途潜伏,要截瓒使,夺去虞首,用棺埋葬。瓒留训为幽州刺史,上书奏报,其实是借训出面,要他做个傀儡;所有幽州措置,全由瓒一人主持。瓒意气益豪,复想出图冀州。袁绍也曾防着,因欲南连曹操,与同攻瓒,乃派吏至鄄城,劝操徙居邺中,互相援应。操新失兖州,军食又罄,颇思将计就计,应允下去。东平相程昱闻报,忙驰至见操道:“将军欲与袁绍联合,迁家居邺,此事果已决断否?”操答说道:“原有此事。”昱接口道:“将军此举,大约是临事而惧,昱以为未免太怯了!试想袁绍据有燕、赵,志在并吞天下,力或有余,智却不足。将军今迁家往邺,自思能北面事绍否?昔田横为齐壮士,犹不甘为高祖臣,难道将军聪明英武,反情愿为绍下么?”操徐答道:“我何尝甘心事绍?但兖州已大半失去,恐难存身,所以暂与联合,再图良策。”昱又说道:“兖州虽然残缺,尚有三城,战士且不下万人,智勇如将军,若再招罗智士,募集壮丁,合谋并力,再图大举,不但可规复兖州,就是霸王事业,也是计日可成哩!”操不禁鼓掌道:“汝言甚是,我便依汝。”说着,即召入绍使,与言迁居不便,叫他回去复绍,绍使辞归。操于是购粮募兵,招贤纳士,休养数旬,再拟与吕布决一雌雄。小子有诗咏道: 寄人篱下本非谋,暂挫其锋未足忧。 善战不亡垂古训,桑榆尚可望重收。 欲知操、布复战情形,待至下回再叙。 曹操虽智略过人,而经验未深,遂至事多失败。观其为父复仇,不问其父之为何人所杀,徒逞毒于徐州百姓,任情屠戮,是谓忿兵,忿兵必败。陶谦兵微将寡,原不能与操敌,然有陈宫之内变,与吕布之外入,几比败军之祸为尤甚,微荀彧、程昱二人,则兖州尽失,操且穷无所归矣!此而不悛,尤复力攻濮阳,三战三败,可见忿兵之不足恃。操得幸免,乃天意不欲亡操,非操之智略果优也。刘虞为汉室名裔,恩信夙孚,乃以战略之未娴,谬思讨瓒,卒至身死家亡,为天下笑!盖以楚得臣之忿,兼宋襄公之愚,其不至为人禽戮者几希,区区小惠,不足道焉。 第七十二回 糜竺陈登双劝驾 李傕郭汜两交兵 第七十三回 御跸蒙尘沿途遇寇 危城失守抗志捐躯 第七十三回 御跸蒙尘沿途遇寇 危城失守抗志捐躯 却说献帝出宣平门,突被乱兵阻住,当由护驾诸臣,探问来因。兵士齐声道:“我等奉郭将军令,把守此桥,不准吏民自由往来。”侍中刘艾出诘道:“吏民不得往来,天子也不得往来么?”兵士尚云须亲见天子,方可取信。侍中杨琦,便高揭车帷,刘艾又大呼道:“天子在此,快来见驾。”兵士乃向前审视,献帝亦面谕道:“诸兵何敢迫近至尊,快快退去。”兵士乃却,让车驾过桥东行。夜抵霸陵,从臣皆饥,由张济分给干粮,才得一饱。李傕不愿随驾,已出屯池阳。郭汜仍引兵追上,献帝命张济为骠骑将军,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定亦董卓旧部。杨奉为兴义将军,皆封列侯;又使牛辅旧将董承为安集将军,同赴弘农。郭汜独不愿东往,请献帝转幸高陵,献帝遣人谕汜道:“弘农与洛都相近,容易奉祀郊庙,幸卿勿疑。”汜不肯受诏。献帝遂终日不食,懊怅异常。汜乃云可幸近县,及行至新丰,汜又欲胁帝还郿。侍中种辑,密告杨定、董承、杨奉,约与抗阻。汜见人众我寡,乃弃军径入南山,余党夏育、高硕等,还想承汜遗意,劫帝西归,遂在营外纵火图乱。杨定、董承拥帝、后入杨奉营。夏育等便来劫驾,还是杨定、杨奉,内应外护,杀退夏育等众,才得无恙。越宿复奉驾起行,到了华阴,宁辑将军段煨出营迎谒,供献帝、后服御,及公卿以下资粮,且请乘舆过幸营中。偏杨定与煨有隙,联结董承、杨奉等人,诬煨交通郭汜,希图劫驾。挟天子为奇货,故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献帝疑信参半,未加煨罪,定与奉遽引兵攻煨,煨亦出兵相拒,连战十余日,未分胜负。惟煨遣使供奉,仍然不绝,并上书自陈心迹,不敢生贰。当由献帝遣令侍臣,替他和解,方得息争。这叫做和事皇帝。不意一波才平,一波又起,那李傕、郭汜二人,又复联合,来追乘舆。忽离忽合,是谓小人之交。杨定闻傕、汜又至,恐不能敌,索性弃去帝、后,走还蓝田。中途被郭汜截击,落荒逃窜,单骑走亡荆州。本欲扶主逞强,反致弃君逃命,贪心不足者,可引以为鉴。还有张济亦生贰心,谋至杨奉营内,夺还乘舆。杨奉窥知情状,即与董承夜奉车驾,潜走弘农。及张济闻知,尾追不及,竟会合李、郭两军,一同赶来。杨奉、董承不得不督兵力战,毕竟众寡不敌,杀得大败亏输,从臣卫侍,纷纷挤入东涧,多半溺死,所有御物国籍,抛弃垂尽,单剩得帝、后两车,由董承拼死保护,方得走脱。射声校尉沮,受伤坠马,为傕所执,问左右道:“此人尚可活否?”俊大骂道:“汝等为逆,劫迫天子,使公卿遭害,宫人流离,自来乱臣贼子,未有这般凶恶,将来不被人诛,必遭天殛。我为主效命,死且留名,不似汝等遗臭万年哩!”傕闻言愤甚,掣出佩剑,将杀死。再纵兵大掠弘农,鸡犬一空。献帝挈了伏后,仓皇东走,窜入曹阳境内,天已垂暮,无处栖身,没奈何露宿一宵。杨奉收集败兵,与董承会议道:“我军已败,不堪再战,只好向他处乞援,方可抵敌追兵。”董承也以为然。两人想了多时,远处不及呼救,只河东一隅,尚有故白波贼帅李乐、韩暹、胡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等,可以招抚,叫他速来救驾,一面用缓兵计,遣人与傕等议和,佯为周旋。既而李乐等陆续趋至,共约得骑士数千,董承、杨奉令他充当先锋,往攻傕等。傕等遥望旗帜,乃是河东援兵,顿觉心惊,不由得退却下去。李乐、韩暹、胡才诸人并辔追击,再加董承、杨奉从后继进,大破傕等,斩获无算,待傕等逃至数十里外,始收军还营。诘旦再奉驾东驱。约行数里,后面尘头大起,傕、汜、济三路人马,又分头赶到,原来傕等探得河东援兵,不过数千,更知白波贼众,向系乌合,不足深虑,因复驱兵来追。董承、李乐忙保驾先走,杨奉、韩暹、胡才及匈奴右贤王去卑,率兵断后。谁料傕、汜、济三面夹攻,横冲直扫,把杨奉等截作数撅;奉等队伍大乱,伤毙甚多。傕、汜、济乘胜肆威,见人便杀,光禄勋邓渊,廷尉宣璠,少府田芬,大司农张义,奔避不及,俱为所害。司徒赵温,太常王绛,卫尉周忠,司隶校尉管郤,被傕截住,几遭毒手,还亏贾诩竭力解免,方幸重生。也有幸有不幸。董承、李乐,随献帝走不数里,背后追兵大至,李乐狂呼道:“事急了!请天子上马速行。”献帝哽咽道:“不可,百官何辜,朕怎忍舍去。”还不失为仁主之言。李乐等且战且走,彼此兵士,前奔后追,连缀至四十里,才得至陕。日光又暮,追兵少缓,乃结营自守;将士十丧七八,虎贲羽林军,不满百人,傕、汜、济三路叛兵,辄绕营叫呼,侍从等相惊失色,各谋散去。李乐请献帝乘夜渡河,东走孟津,投依关东诸牧守。太尉杨彪道:“夜渡岂可无船,且从人尚多,何能一一尽渡。”李乐道:“且待我前去寻船,如有船可渡,当举火为号,请君等保帝同来。”彪应声许诺。待乐去后,约历更许,见河滨火光冲起,料知船已备就,乃拥帝出营,徒步夜走。伏皇后云鬓蓬松,花容惨淡,从未经过这般苦楚,至此也只好跟着献帝,踯躅同行。后父伏完,一手扶后,一手尚挟绢十匹。也是个死要财帛。被董承瞧入眼中,心下不平,竟使符节令孙徽从卒,上前争夺,格毙一人,连伏皇后衣上,也为血迹所污。伏皇后吓得发抖,亟牵住献帝衣裾,涕泣求救。献帝出言呵止,争端方息。及至河滨,河中只有船一艘,泊住岸边,天寒水涸,岸高数丈,叫帝、后如何下去。亏得伏完手中,残绢尚存,乃将绢裹住帝身,用两人拽住绢端,轻轻放下。伏完尚有勇力,背负皇后,一跃下船。杨彪以下,依次下投,船中已有数十人,不能再容,董承、李乐,即跳落船头,解缆欲驶,吏卒等多不得渡,争扯船缆。承与奉用戈乱击,剁落手指,不可胜计。早有侦骑报知李傕,傕等出兵往追,见帝、后已经东渡,不能截回,惟将岸上未渡士卒,一并掠去。卫尉士孙瑞,亦不得从渡,徘徊岸上,突被乱兵杀死。尚幸李傕等专务劫掠,不遑东追,帝、后始得渡到彼岸,踉跄登陆。步行数里,才抵大阳,天色已大明了。董承、杨奉各至民间搜取车马,毫无所得,只有牛车一乘,取载帝、后,余皆联步相随。趋至安邑,河内太守张杨,河东太守王邑,方得车驾蒙尘的消息。杨使人奉米,邑使人奉帛,献帝拜扬为安国将军,邑为列侯。李乐、韩暹、胡才等又举荐党徒数十人,各授官职,印不及刻,但用锥划石,粗成字迹,便即颁发;帝、后居棘篱间,门无关闭,群臣议事,就借茅舍作为朝堂,简直是不成体统了。献帝尚恐傕等渡河,特使太仆韩融,西赴弘农,与他讲和。傕等掠得子女玉帛,颇已满欲,乃许从融议,放还所掠吏士,及乘舆器物等类。杨奉、韩暹便欲就安邑建都,太尉杨彪等俱拟东还洛阳,文吏拗不过武弁,只好暂时驻驾,徐待后图。献帝命韩暹为征东将军,李乐为征北将军,胡才为征西将军,使与董承、杨奉并秉朝政。适值蝗虫四起,岁旱无禾,从官无从得食,但取菜果为粮;眼见是不能安居,可巧张杨自野王来朝,也请献帝还都洛阳,杨奉等仍有违言,杨乃复回野王去了。 是时关东重望,首推二袁,袁术复蓄异图,隐然有帝制自为的思想,怎肯西向救主?袁绍虽未敢称帝,但因冀州新定,也不愿轻离。从事沮授进谏道:“将军累代辅政,世笃忠贞;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为将军计,正应西迎帝驾,安宫邺中,挟天子足以令诸侯,蓄士子足以讨不庭,名正言顺,事必有成,愿将军勿失此机。”原是最好机会。绍颇被感动,有出兵意,偏有两人入阻道:“汉室久衰,势难再兴。且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连徒聚众,动辄万计。这好似嬴秦失鹿,先得可王的时势了!今若迎入天子,动须表闻,从命即失权,违命即被谤,不如勿行。”授见是同僚郭图、淳于琼出来阻挠,即驳说道:“今奉迎天子,既合大义,又得时宜,若不早图,必落人后。授闻权不失机,功在速捷,请将军急自裁断,毋惑人言。”绍听了三人议论,各执一是,又累得迟疑不决。即此可见袁、曹之成败。会闻东郡太守臧洪,背绍自主,绍遂将迎驾问题搁置不顾;竟发兵围攻东郡,数月不下。东郡本属冀州管辖,臧洪得为太守,也是由绍简放出去;当曹操围雍丘时,见前回。张超曾向洪乞救,洪尝为超功曹,因联兵往讨董卓,慷慨宣言,见前文。得邀袁绍赏识,留参帷幄,嗣即使领青州,盗贼屏息,乃复调任东郡。他本生有侠气,好济人急,一闻张超求援,便徒跣号泣,向绍请师。绍与操尚无怨隙,不愿援超,超竟被灭族,洪由是怨绍,绝不与通。绍恨他背惠,驱兵往攻,偏洪誓死固守,历久相持。绍尚爱洪多才,不忍遽迫,乃令里人陈琳,作书晓谕,力劝洪悔罪投诚;洪竟执意不屈,复书约千余言,略云: 仆本因行役,谬窃大州,恩深分厚,宁乐今日;自被兵接刃,登城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满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盖幸赞襄大事,共尊王室。乃者本州见侵,洪系广陵人,故称雍为本州。郡将遘厄,杖策乞师,一再见拒,使洪故君遂至沦灭;区区微节,无所获伸,斯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绝者也。昔张景明超字景明。亲登坛歃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指韩馥让位时。曾几何时?不蒙观过之贷,反受赤灭之祸;足下试思,景明负主人乎?抑主人负景明乎?吾闻之,义不背亲,忠不违君,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中扶郡将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未敢为非。足下乃欲使吾轻本忘家,倾向主人。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分为笃友,道乖告去以安君亲,亦可谓顺矣!若吾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于伍员,不应号哭于秦庭也?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亲邻之义,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苟生,胜于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生,故身著图像,名垂后世。主人苟鉴谅苦衷,正当返旆退师,治兵邺垣,西向迎驾,岂可徒盛怒暴威于吾城下哉?行矣孔璋,琳字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努力努力!夫复何言? 陈琳得了复书,当即呈示袁绍。绍阅书中来意,已知洪倔强到底,不肯再降,乃增兵急攻东郡。臧洪昼夜督守,害得力竭身疲,不得已遣二司马,缒城夜出,南赴徐州,向吕布处告急。看官,你想吕布方寄食小沛,自顾不遑,怎能往救臧洪?洪待了旬余,毫无影响,更兼粮尽矢穷,朝不保暮,因召集吏士,涕泣与语道:“袁氏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为义所迫,不得不死。诸君与洪有别,毋与此祸,可就城未陷时,挈眷逃生,洪从此与诸君永诀了!”吏士皆垂泪答道:“明府与袁氏本无嫌怨,只为了本州郡将,自致困迫。明府不忍舍故主,我等也何忍遽舍明府呢?”于是同心誓死,守一日,算一日。初尚掘鼠为食,煮筋充饥;极至鼠无可掘,筋亦俱尽,内厨只有粝米三斗,由主簿据实启闻,谋为饘(zhān)粥。洪叹息道:“我何甘独食?可作薄粥,分饷众人。”至粥已煮就,召众共饮,须臾立尽;洪复取出爱妾,亲自下手,把她杀死,烹肉啖众。众皆涕泗滂沱,莫能仰视。可为唐张巡先声,但与巡相较,亦有微异。结果是人人枵腹,同为饿殍。等到城池陷没,男妇七八千名,已皆死尽,无一叛亡;洪亦气息奄奄,坐被擒去。绍盛设帷帐,大会诸将,令将洪推至面前,拈须与语道:“臧洪何相负如此,今日可服我否?”洪据地瞋目道:“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深重!今王室衰乱,不能急往扶翼,反且觊觎非望,屈害忠良。可惜洪兵少势孤,不能推刃乱臣,为国报仇,有什么服不服呢?”责绍无君,却有至理。绍不禁怒起,叱令左右推出斩首。忽有一人出阻道:“将军首举大义,本欲为天下除暴;今乃先诛忠义,上违天心,下乖人望,且臧洪抗命,实为故将效节,将军应该格外鉴原,奈何加戮?”绍闻声瞧着,乃是前东郡丞陈容,与洪同籍,便怒叱道:“汝已被臧洪遣出,寄居我侧,怎得尚私袒臧洪?”容顾绍道:“人生只凭仁义,不徇爱憎,蹈义为君子,背义为小人,容宁与臧洪同死,不愿与将军同生!”也是硬汉。绍怒上加怒,亦令左右牵容出帐,与臧洪同受死刑。列席诸将,无不叹惜,或私相告语道:“奈何一日杀二烈士?”还有臧洪遣往求救的两司马,自小沛还报,探得城陷洪死,亦皆自杀。可见得汉末士人,尚重气节,得失利害,在所不计,要死就死罢了!言下有感慨意。 绍既杀死臧洪,又欲进图幽州。幽州为公孙瓒所据,日渐骄矜,记过忘善,黜正崇邪。八字是致亡原因。前幽州从事鲜于辅,潜集州兵,欲为刘虞报仇,州民多怀虞恨瓒,乐为效死。燕人阎柔,素有恩信,为胡人所悦服,辅即推为乌桓司马,令他招诱胡骑,一同攻瓒。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闻风防御,被辅、柔连兵进攻,把丹击死。又探得刘虞子和,留居袁绍幕下,尚然存在,见前文。乃相率至冀州,欲将刘和迎归;袁绍当然允许,并遣大将麴义,领兵十万,护送刘和,长驱入幽州境。公孙瓒连忙出阻,麾下兵却也不少,但与麴义等交锋,一边是劲气直达,一边是观望不前,眼见是有败无胜。鲍丘一战,瓒军大败,好头颅被敌斫去,约有二万余颗,瓒遁还蓟城,不敢出头。代郡、上谷、右北平等处,皆响应鲜于辅、刘和等军,戕吏叛瓒,瓒越觉孤危。先是幽州有童谣云:“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惟有此中可避世。”瓒得闻歌谣,暗想燕赵交界,莫如易地;因即由蓟徙易,缮堑自固。复设园堑十重,就堑筑室;内分数层,每层高五六丈,悬梯相接,中层最高,由瓒自居,熔铁为门,屏除左右。但令姬妾旁侍,凡男子七岁以上,不准擅入,遇有文书往来,辄悬縆(gēng)上下,以免需人传递;又饬妇女习为大声,宣扬教令。一切谋臣猛将,罕得接见。嗣是群下懈体,雍隔不通。或问瓒何故为此?瓒喟然道:“我北驱群胡,南扫黄巾,方谓天下可一麾而定,哪知海内愈乱,兵革迭兴,看来非我所能荡平,不如休兵息民,静待时变。兵法有云:‘百楼不攻。’今我设楼橹数十重,积谷三百万斛,可以安食数年,食尽此谷,再作后图便了。”看官阅此,应无不笑瓒为愚,只是命未该绝,还有两三年的运数,所以曲麹义等捣入境内,为了粮运不继,引军退去;反被瓒追击一阵,夺得许多车仗,满载而回。麴义还报袁绍,只言瓒势尚盛,未可遽灭。袁绍乃暂缓进兵,但心中总想并吞幽州,方肯罢手;那迎驾勤王的大计划,反拱手让诸别人。这真叫做一着弄错,满盘尽输,岂不是大可惜么?小子有诗叹道: 欲图大业在乘时,一念蹉跎便觉迟。 尽有机宜甘自误,袁曹从此判雄雌。 欲知迎驾大功,属诸何人,且看下回续叙。 李傕、郭汜,贼也;张济、杨奉、董承,亦无一非贼;至如李乐、韩暹、胡才,则固以贼自鸣,更不足道矣。堂堂天子,顾委身于贼臣之手,尚有何幸?其所以间关跋涉,苟延残喘者,贼胆尚虚,未敢公然篡逆也。当时之力,与勤王足成大业者,莫如袁绍。向使从沮授之计,西向迎驾,光复东京,则上足媲齐桓、晋文,下亦不失为曹阿瞒,何至身名两败,死且无后乎?若臧洪之所为,迹同小谅,未足与语大受。但观其复琳一书,与责绍数语,辄以未安王室为咎,是固犹以忠义为切劘(mo),安汉不足,愧绍则固有余也。后人以烈士称之,不亦宜哉? 第七十四回 孟德乘机引兵迎驾 奉先排难射戟解围 第七十五回 略横江奋迹兴师 下宛城痴情猎艳 第七十五回 略横江奋迹兴师 下宛城痴情猎艳 却说吕布掷弓地上,笑顾纪灵、刘备道:“这是天意令汝罢兵呢!”备即起座献觞,向布道谢;惟纪灵面有难色,既不便悔赖前言,又不好满口应允,沉吟半晌,方对布道:“将军天威,令人敬服,灵自当遵命,但如何回报主人?”布应声道:“这有何难!由布修书一函,即烦将军带回便了。”纪灵不能不允,起身告辞;布且与两造约定,明日续宴,并与纪灵饯行。纪灵因未得布书,只好留屯一宵。到了次日,复与刘备共集布营,两下宴叙,比昨日稍为欢洽;待至饮罢,布乃出书给与纪灵,彼此揖别,纪灵拔营自归。备迎布入城,免不得盛筵相待,伸谢德惠,宾主尽兴,布乃辞了刘备,回下邳城。那纪灵回报袁术,呈上布书,术阅书大怒,拟亲自攻布;还是纪灵力为谏阻,谓吕布只可计取,不可力敌,且与他联成姻好,务令除去刘备,方可图布。借婚姻为吞并,古今军阀如出一辙。术方才忍耐,仍与吕布通使,虚作应酬;一面从孙策计议,使策出定江东。策即孙坚长子,表字伯符,本居寿春,少年英达,喜结交游。舒人周瑜,字公瑾,与策同年,亦具大志,闻得策慷慨好友,遂自舒城至寿春,一见倾心,约为昆仲,策长瑜两月,瑜便事策如兄;劝策徙家至舒,并让道南大宅,俾策全家居住,登堂拜母,有无与共。及策年十七,方思出立功名,不意凶信传来,策父坚败殁岘山;坚死岘山见前文。策哀恸异常,即偕母吴氏,迎榇东归。策舅吴景,方为丹阳太守,因拟将父榇安葬曲阿;曲阿为丹阳所辖,道过扬州,偏被袁术截住,胁令策母交出玉玺,策母无奈取交,才得释去。策有从兄孙贲,将叔父坚遗众数千,也交与袁术接管,术使贲为丹阳都尉。广陵人张纮(hong)避难江东,博通经术,策屡次往访,具述志趣,且殷勤询问道:“方今汉祚中微,天下扰扰,四方枭杰,各拥众营私,不务大义,先君与袁氏共破董卓,功业未就,偏为黄祖所害。策虽庸稚,有志复仇,欲往从袁扬州,求得先君余众,东据吴会,西略荆襄,报怨雪恨,为朝廷外藩。君若以为可行,幸乞赐教。”纮方丁母忧,婉词逊谢;再由策呜咽陈词,声泪俱下,纮才为感动,慨然作答道:“卓荦少年,有此大志,何患不成?最好先投丹阳,收兵吴会;然后据长江,奋威德,复仇洗耻,匡君泽民,功业且高出桓文,岂止守藩了事?待纮服阕,当与君同好,共图南济,君却先往建功便了!”策复说道:“策有老母并弱弟三人,可否相托,使策不致忧家?”纮毫不推辞,当即许诺。也是季布流亚。策乃径诣寿春,入谒袁术道:“亡父曾从长沙入讨董卓,与明使君共会南阳,同盟结好,不幸遇难,勋业不终。策感念先人遗志,欲自凭结,还请明使君垂察微诚,济师雪恨。”术见他英姿豪爽,语言明达,禁不住暗暗称奇,但尚未肯将策父旧部,直捷拨还,因语策道:“我已用贵舅为丹阳太守,贤从兄为都尉;丹阳为三吴要地,不乏健儿,汝可往彼招募便了。” 策乃与汝南吕范,族人孙河,同往丹阳。策舅吴景当然接纳,且嘱策归迎母弟,同至丹阳。策遂返至舒城,奉母吴氏,及弟权、翊、匡,与一幼妹,共抵曲阿,依父庐墓旁居住;辗转召募壮士,得数百人,寻为泾县贼帅祖郎所袭,丧失过半。没奈何再往见术,涕泣拜求,愿给还亡父部曲,术始将孙坚遗众拨出千余人,交策收领。仍然不肯全给。表拜策为怀义校尉,且谓当迁任九江太守。策拜谢而出,收集乃父旧部,自立一营,故将程普、韩当、黄盖等,亦归麾下。有一骑士犯令私逃,奔入术营,匿居内厩,策察知情隐,率吏掩捕,牵出斩首,因诣术谢罪。术答说道:“叛兵应当共恨,不杀何待,毋庸言谢!”术此语又似明白。策乃趋退。军中始知策胆略,不敢轻视,就是术部将乔蕤、张勋,亦皆服策英明,互相敬礼。术尝自叹道:“使我有子如孙郎,死亦无恨了!”话虽如此,惟心中总不免怀忌。九江太守出缺,仍不肯使策代任,另用丹阳人陈纪接任。后向庐江太守陆康征米三万斛,不得如愿,乃遣策攻康,临行与语道:“日前错用陈纪,致负前言,今烦卿攻拔庐江,便当令卿为庐江守了!”策领兵往攻,力战数次,得将陆康逐去,据有全城,向术报捷。谁知术又召策回郡,另委故吏刘勋为庐江太守。策自是恨术,不过因兵力未充,勉从术命,将庐江城交与刘勋,怏怏引归。适朝廷遣侍御史刘繇,东下为扬州刺史,州治本在寿春,因寿春为袁术所据,乃改至曲阿,逐去丹阳太守吴景及都尉孙贲,景与贲退居历阳,报知袁术。术愤不可遏,即使故吏惠衢为扬州刺史,更命吴景为督军中郎将,与孙贲共击刘繇。心目中已无汉帝。繇令部将樊能、于麋陈横屯江津,张英屯当利口,分头防守。吴景等屡攻不克,丹阳人朱治,前为孙坚校尉,此时复归孙策,劝策往助吴景,收取江东。策因进白袁术道:“亡父前在江东,本有旧惠,今愿助舅氏共略横江,横江得下,可招募土著人士,能得三万兵甲,上佐明公,天下可不难平定了!”术知策隐怀怨望,但闻刘繇据住曲阿,兵力不弱,且有会稽太守王朗,为繇后援,总道策未能与敌,乐得听他出去,败死无怨。好良心!遂令策为折冲校尉,行殄寇将军事。策部下兵只千余人,马只数十匹,容易部署,即日启行,途中招徕宾从,陆续趋集,及抵历阳,差不多有五六千人了。策母吴氏,及弟妹五人,已随吴景至历阳,策谒母即行,乘便寄书周瑜,请他出师。瑜有从父周尚,方为丹阳太守,由瑜前往省视,途次接得策书,遂向丹阳贷粟借兵,顺道迎策。策大喜道:“公瑾远来,我事必谐了!”遂进攻横江,捣入当利口,击走守将张英,与吴景、孙贲等会师;再破樊能等军,渡江入牛渚营,尽得粮谷战具,军势大振。一鸣惊人。 时有彭城相薛礼,下邳相笮融,俱走依刘繇,推繇为盟主。礼据秣陵城,融屯县南。策先领兵攻融,融出营交战,被策击败,伤亡五百余人,奔入营中,不敢再出。策移攻秣陵,日夕猛扑,慌得薛礼手足无措,乘夜溃走。策得入秣陵城,安抚居民,禁兵侵掠。忽有探马入报,乃是樊能、于麋等,复袭夺牛渚营,断策归路;策奋然起座,当即督兵回攻,大破樊能、于麋,擒获万余人,能、麋等统皆遁去,因复转击笮融。融令弓弩手分伏营门,待策趋近,一声号令,万矢齐飞,策尚用槊拨箭,不肯遽退,百忙中不免一疏,股上突然中箭,翻身落马;左右忙将策救起,用车载策,驰还牛渚营。将佐俱入帐问安,策已拔去箭镞,用药敷搽,笑语诸将道:“我伤未及重,何至落马?此中寓有深谋,汝曹可说我已死,举哀退兵,笮融必来追我,我就好设法擒融了!”诸将俱拍手称善。策即遣将置伏,一一办妥,然后令军士佯哭,拔寨齐起。早有细作报知笮融,融果遣部将于兹,率兵追策;策军尚是伪退,诱兹入伏,四面攒击,立将于兹射死,扫尽余军。于兹却是个替死鬼。策乘胜复逼融营,融正想接应于兹,出兵就道,忽有一彪人马杀到,首领为一赳赳少年,厉声大呼道:“孙郎在此,叫笮融速来受死!”自称孙郎,趣甚。融不意孙策复生,驱军亟遁,策追杀数里,得了许多甲胄,方才还军;本编皆采自《吴志》,与罗氏《三国演义》情事略殊。于是破海陵,陷湖孰、江乘,直指曲阿。刘繇闻策军将至,急忙整备兵械,为守御计。可巧太史慈前来省繇,繇因太史慈与己同郡,不得不传入相见。慈入帐行礼,繇自居前辈,不过欠身作答,且问慈道:“闻汝曾依孔北海,今日何故到此?”慈答说道:“北海早已解围,现闻明公亦至受敌,故特来效力,愿为前驱!”北海事见七十一回。繇却淡淡地相答道:“我亦知汝忠勇,可惜少未更事;既来助我,可为侦察敌情,待破敌后,迁擢未迟!”不识英雄,怎能破敌?慈失望而出。或谓慈英武过人,不妨使为大将,繇摇首道:“我若重用子义,子义即太史慈字。许子将能无笑我么?”子将即许劭,善操月旦评,事见前文。待至策军已经近城,驻营神亭。慈只率骑卒二人,前往侦探,突与孙策相遇,将慈阻住。策有从骑十三人,就是韩当、黄盖诸宿将。慈本未识策,但看他青年威武,料知不是常人,便喝问道:“谁为孙策?”策见慈独饶胆量,也觉称奇,即应声道:“只我便是?”好汉识好汉。慈又说道:“人人皆怕汝孙郎,我太史慈独不怕汝!可能与我交战百合否?”策笑答道:“要战就战,我岂怕汝?且愿与汝独身自斗,免得说我恃多欺寡哩!”说着,即令韩当等退后,自己纵马向前,与太史慈大战数十合,不分胜负。慈喝采道:“好孙郎,名不虚传。”一面说,一面拍马便走。策怎肯舍慈,且追且呼道:“休得用诈败计诱我,我总要擒汝方回!”慈尽管前走,策尽管后追,彼此跑了数里,慈忽兜回马头,与策再战;大约又是数十合,策觑隙刺慈,慈眼明手快,纵辔一跃,槊中马首,马忍痛一俯,慈亦把头一低,背上短戟,被策掣去。策正在得意,不防慈又复跃起,竟将策兜鍪取去,两人正在相持,韩当等已经赶到,刘繇亦遣将觅慈,又复混战;俄而两下俱有大军驰至,天色垂暮,始各鸣金收军。太史慈还见刘繇,繇反责他轻战启衅,禁令再出。不但慈灰心懈体,连他将也觉不平,于是人人生贰,不愿替繇尽力,终致城池失守,繇奔丹徒,太史慈亦西走泾县。 曲阿遂由孙策占住,入城安民,秋毫无犯。又檄告诸县,凡刘繇、笮融等部曲来降,不究既往,人民愿来从军,一门得免徭役,否亦听令自便。才阅旬日,趋附甚众,约得现兵二万余人,马千余匹,威震江东。策遣吏迎接家眷,还居曲阿,自引兵出徇会稽。吴景欲先平吴中群盗,然后南下,策慨然道:“吴中盗贼,只有严白虎最强,但素无大志,容易成擒;一俟会稽平定,还扫鼠辈,好似拉朽摧枯,值得什么费力呢?”遂引众渡浙江,进取会稽。会稽太守王朗意欲出拒,功曹虞翻谓策起兵东来,无人敢当,不如暂避为是。朗未肯听从,发兵拒敌,一再败衄,索性弃城夜遁,浮海至东冶。策又从后大破朗军,朗乃请降。策遂自领会稽太守,仍用虞翻为功曹,待以客礼,惟王朗不得复职,留居幕下。再引兵还讨严白虎,白虎料不能敌策,坚守勿出,且使弟舆至策营请和。策闻舆有勇名,意欲面试短长,乃延舆入帐,与谈和约,且待以酒肴;酒至半酣,策故作醉状,拔剑砍席,舆吓得一跳,耸身欲走,策笑语道:“闻君矫健异常,聊以戏君,非有他意!”舆答说道:“白刃当前,不得不尔。”实自献丑。策不待说毕,便取过手戟,向舆掷去,应手刺倒,当即鸣鼓进兵。白虎所恃惟弟,弟舆一死,如失左右臂,勉强开营搦战,哪里敌得过策军?遂北走余杭,终至窜死。虎遇狮儿,不死何为?策乃使吴景为丹阳太守,孙贲为豫章太守,朱治为吴郡太守;礼聘广陵人张纮、彭城人张昭等为参谋,居然与袁术抗衡,不复再承术命。术闻报大愤,便欲兴兵攻策。部将纪灵、桥蕤等入帐劝阻,谓宜先取徐州,后伐江东。术问取徐方法。纪灵答道:“吕布、刘备同在徐州,必为大患。今仍须履行前计,使吕布攻杀刘备,自翦羽翼,那时一鼓掩击,便可稳取徐州。”术乃依议,再派使人往说吕布,提及婚议,且谓刘备在小沛城,招军买马,如何不防?布着人探听,果闻备集兵万余人,遂率兵往围小沛。备自知难敌,索性带领家小,与关羽、张飞两人,杀出重围,竟奔许都,投依曹操。操方礼贤下士,笼络人心,一闻刘备来奔,便即迎入,待若上宾。备具述吕布逼迫情形,操慰语道:“布本无信义,徒恃勇力;将来当助君擒布,尽请纾忧。”备起座称谢。操复置酒宴备,至晚方罢,送备出居客馆。程昱进言道:“备亦一当世英雄,志不在小,今不早图,必为后患。”操默然不答。待昱退出,适值郭嘉入见,操即与述昱言。嘉接口道:“昱所见未尝不是,但明公提剑起义,为百姓除暴,推诚仗信,招罗豪健,犹恐未逮;今备有英名,穷蹙来归,若遽行加害,是使智士各启危疑,别图择主,试问公将与何人共定天下呢?”也是备不该死,故有郭嘉相救。操喜答道:“卿言正合我心。”翌日即举备为豫州牧,拨兵数千人助备,令至沛城就任,东击吕布。备即日辞行,挈眷引兵,出赴沛城。 操还想亲出接应,与备共灭吕布,忽由南阳传来军报,乃是张济南攻穰城,中箭身死;从子绣代领遗众,屯兵宛城,用贾诩为谋士,连结刘表,意图犯阙。操大怒道:“幺么小丑,也想跳梁,我当先除此竖,然后讨布便了”遂大兴兵马,亲督诸将,出讨张绣。绣闻操督军自至,颇有惧色,即与贾诩商议;诩亦谓操兵方强,挟主令众,未易抵敌,不如遣使求和。绣乃令诩至操营通款。诩夙长应对,见了曹操,不过三言两语,便使曹操倾心。操欲留诩为辅,便与语道:“卿尝为尚书,迁拜宣义将军,今何不随我入朝?我当表卿复任。”诩答说道:“自从御驾东迁,诩即缴还印绶,西走华阴,转投南阳;今得张绣厚待,不忍遽弃,蒙公厚惠,愿以他日为期。”隐伏下文。操允从和议,送诩出帐,殷勤嘱别。诩还报张绣,绣即亲至操营,当面投诚,操自无异言,温语遣归。惟一时未曾退兵,尚在宛城驻扎。一日挈着长子昂,与从子安民,跨马出营,游览形势。遥见一轻车徐徐过来,中坐淡妆妇人,缟衣素袂,飘飘若仙,再瞧那一副芳容,红白相间,真个是桃腮杏靥,秀色可餐。操生平本来好色,弱冠前已娶妻丁氏,纳妾刘氏,嗣见娼家女卞氏有姿,复购作媵姬,大加宠爱,携入洛都。董卓为乱,操避难东行,不及挈回卞氏,洛中讹传操死,或劝卞氏图欢,卞氏不从,誓以死殉。莫谓娼女无节。乱事少定,卞氏得出都归操,操敬爱有加。及见了宛城少妇,比卞氏更增妩媚,禁不住色眩神迷,最利害的是少妇秋波,也把操瞬了又瞬,更觉得脉脉含情,勾魂动魄。少顷间车行已过,操犹用目注送,看他入城自去,才回营中,心下未肯舍割,密使从子安民,探听该妇下落。安民去了半日,当即返报。原来是张绣叔母,张济继妻,操喟然叹惜,拟作罢论。偏安民逢迎操意,谓济死已久,寡妇何妨取来?谅绣亦无可如何。说得操怦怦心动,待至日光垂暮,令安民带着数十骑士,往取该妇。全是为色所迷,遂致不顾利害。好容易将该妇取到,引入后帐,拜倒操前,操起座相扶,挽住该妇玉腕,该妇全然不避,一任操牵引柔荑,低首无语;及操问明名姓,果系济妻邹氏。当下在帐后开筵,与邹氏相坐欢饮,灯光旁映,四目相窥;男有情,女有意,不由得痴心惓惓,软语喁喁。到了酒阑灯灺(xiè),肴撤席空,一对宿世冤家,居然就军营中,作了洞房,相偎相抱,并枕同衾,彻夜的凤倒鸾颠,几不知东方既白了!小子有诗咏道: 女色原为肇祸媒,倾城倾国不胜哀。 谁知一代奸雄魄,也被孀姝勾引来。 露水情缘,欢娱无限,当有人报知张绣,绣不禁大怒,欲与操拼命,究竟如何争闹,待至下回说明。 孙伯符以童稚之年,即能结交名士,奋志功名,其锐气之特达,原不在乃父下。及乞师进取,攻略江东,袁术非不加忌,卒之纵虎出柙,俾得横行。或谓术不先害策,酿成尾大不掉之弊,吾意以为策非负术,实术之不能用策,有以致之也。曹操为乱世奸雄,乘机逐鹿,智略过人。袁绍、袁术诸徒,皆不足与操比,遑论一张绣乎?乃宛城既下,遽为一孀妇所迷,流连忘返,几至身死绣手,坐隳前功。董卓之死也,衅由妇人;操之不死于妇人之手,盖亦仅耳!谚云:“色上有刀。”诚哉是言! 第七十六回 策十胜郭嘉申议 劝再进贾诩善谋 第七十七回 愎谏招尤吕布殒命 推诚待士孙策知人 第七十八回 穿地道焚死公孙瓒 害国戚勒毙董贵妃 第七十九回 袁本初驰檄疗风疾 孙伯符中箭促天年 第七十九回 袁本初驰檄疗风疾 孙伯符中箭促天年 却说曹操整缮军马,出攻刘备。诸将恐袁绍南下,乘虚袭许,多有异言。操独谓刘备人杰,定宜早除。还有祭酒郭嘉,亦赞成操意,说是绍性多疑,来必迟缓,不如先击刘备,较为得计。操遂督兵出都,直达徐州,刘备闻报,自知寡不敌众,急遣从事孙乾,驰往冀州,向绍乞援。 绍因幼子有疾,无意进兵。别驾田丰进谏道:“曹、刘相争,未可猝解,何不乘机袭许,既可杀备,又可灭操。”绍唏嘘道:“我三子中,惟少子尚最中我意,今不幸罹疾,累我忧劳,尚有何心再谈军事?”说着,即遣归孙乾,但言子疾得痊,才可出救,乾无奈别归。田丰趋退,用杖击地道:“欲图天下,乃因婴儿得病,坐失机会岂不可惜么?”此机一失,袁、曹成败从此分了!绍终不变计,敛兵如故。 刘备日夕待援,至孙乾归报,方知绍无心出救,只好督率张飞,引众出敌。操兵约数万人,比备兵多过数倍,就使张飞骁勇,究竟敌不住操兵。操且令部众分作数路,前后左右,四面杀入,顿致刘备、张飞,不能相顾,及两人杀出重围,彼此失散,又被操军遮断归路,不能再回小沛城。飞向芒砀山窜去,备竟走青州。 操得攻下小沛,复移军转攻下邳,下邳由关羽把守,就是甘、糜二夫人,也居住城中。操军漫山遍野,奔至城下,把全城团团围住,关羽屡次杀出,均被操军截回。操令张辽招降关羽,羽想自己单刀匹马,尚可突围,惟二嫂俱系女流,如何得脱?没奈何与张辽定约,只降汉,不降曹;且与刘备义同生死,若闻备投向何方,即当往依云云。为关公保全身分,故采入稗史中语。张辽返报曹操,操一一允许;再由辽告知关羽,羽乃出降。操挈羽归许,羽偕二嫂同行,沿途寄宿馆驿,操令羽与二嫂同室,羽秉烛达旦,坐读《春秋》,彻夜不倦。操自此重羽,回都以后,拜羽为偏将军,待遇甚厚,五日一大宴,三日一小宴,并将吕布遗下的赤兔马,转赠予羽。羽虽然拜谢,心下总不忘刘备。操尝使张辽探试羽意,羽慨答道:“我亦感曹公厚惠,但与刘将军誓同生死,义不可忘,我终不能常留此地,但须立功报效曹公,方敢辞去。”两面顾到,情至义尽。辽闻言叹息,回报曹操。操不禁赞美道:“好义士!事主不忘本,恨不能叫他久留呢!”辽答道:“羽受公恩,谓必当立功以报,想一时总不至遽去。”操点首道:“我所以称他义士呢。”足令奸雄心服。 过了旬余,操患头风,痛卧病床上。忽由左右呈入一纸,由操取阅,乃是一篇檄文。但见纸上写着: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命,威福由己,终有望夷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禄、产专政,擅断万机,决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兴戎奋怒,诛夷逆乱,尊立太宗,故能道化兴隆,光明显融,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父嵩,乞丐携养,因赃假位,舆金辇璧,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piào)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昔统鹰扬,扫夷凶逆,续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方收罗英雄,弃瑕录用,故遂与操参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太守;领兖州刺史,被以虎文,授以偏师,奖就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引用《春秋》秦孟明事。而操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被枭悬之戮,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民怨弥重,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徬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指吕布。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后会銮驾东返,群贼乱政,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宗庙,冀卫幼主。是袁绍自己回护之笔。而便放志专行,胁迁省禁,卑侮王宫,败法乱纪,坐领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恶灭三族,群谈者蒙显诛,腹议者受隐戮,道路以目,百官钳口,尚书记朝会,公卿充员品而已!故太尉杨彪,历典三司,享国极位,操因睚眦,被以非罪,搒楚并兼,五毒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锡,操欲迷夺时权,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为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尤宜恭肃,而操率将校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略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操攻徐州,焚庐发墓,连及梁孝王冢,操知而不问。又特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亦是深文之笔。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殄国虐民,毒流人鬼。加以细政惨苛,科防互设,罾缴充蹊,坑阱塞路,举手推网罗,动足蹈机陷;是以兖、豫有无聊之民,帝都有嗟吁之怨。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幕府方诘外奸,未及整训,加绪含容,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摧挠栋梁,孤弱汉室,除灭忠正,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强寇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相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其行人发露,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今复屯据敖仓,阻河为固,乃欲以螳螂之斧,御隆车之隧!幕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骁骑千群,奋中黄、育、获之士,骋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荆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集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爇飞蓬,复沧海而沃熛(biāo)炭,有何不消灭者哉?方今汉道陵迟,纲弛纪绝,圣朝无一介之辅,股肱无折冲之势,方畿之内,简练之臣,皆垂头搨(tà)翼,莫所凭恃,虽有忠义之佐,胁于暴虐之臣,焉能展其节?操又以精兵七百,围守官阙,外托宿卫,内实拘执,惧其篡虐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可不勖哉!未及董承父女事,想袁绍尚未闻知。今操矫命称制,遣使发兵,恐边远州郡,过听给与,违众旅叛,旅,助也。举以丧名,为天下笑,则明哲不取也。即日幽、并、青、冀,四州并进,郡邑亦各整义兵,罗落境界;举武扬威,并匡社稷,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户侯,赏钱五千万!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勿有所问。广宣恩信,班扬符赏,布告天下,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如律令! 操阅罢檄文,不由得汗流浃背,连头风病都皆发散,一跃而起。顾问左右道:“这想是袁绍传来的檄文,文笔却佳,可惜武略不足呢!”遂遣侦骑四出,往探绍军动静。 绍因幼子患病,不愿援备,及备奔至青州,由刺史袁谭迎入。谭系绍长子,曾由备举为茂才,至是格外敬礼,作书报绍。绍亲至邺中,迎备入冀州,便拟起兵攻许。田丰复入谏道:“曹操既破刘备,班师回许,许都已不复空虚,未便进攻。且操善用兵,更难轻敌。今将军据有四州,依山带河,诚能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简选精锐,作为奇兵,乘虚迭出,分扰河内,彼救左,我击右,彼救右,我击左。我尚未劳,彼已大困,不出三年,操可坐灭了!”亟肆以疲之,多方以误之,确是古今良策。绍不肯依言,丰再三强谏,致忤绍意,竟将丰械系狱中;特令记室陈琳,草就檄文,数操罪恶,颁行远近。琳前为大将军主簿,避乱至冀州,由绍用为记室,本来是一支大手笔,所以传檄至许,能令操头风忽痊,叹为奇文。 绍即调齐四州人马,共十余万,进攻黎阳;特遣大将颜良,攻白马城。监军沮授预料绍不能胜操,只因田丰得罪,未敢再谏,临行时取出家资,分给宗族道:“主骄卒惰,轻出必败。扬雄有言:‘六国蚩蚩,为嬴弱姬。’今日情势,却是相似,我此行恐不复返了!”至绍遣颜良攻白马城,乃进谏道:“良虽骁勇,但性情促狭,不宜专任。”绍仍不听。东郡太守刘延,因白马被围,向操告急。操已探得袁绍出兵,正拟亲往拒敌,一闻刘延告急,当即倍道趋救;关羽亦辞过二嫂,随操同行。意在报操。将至白马,军师荀攸白操道:“敌众我寡,宜遣偏将西出延津,作为疑兵,待绍西向防堵,我乃直达白马城,掩他不备,定能擒住颜良了。”操依计而行,果闻绍中计西往,当即进逼颜良,压营立阵。良不意操兵骤至,仓促接战。甫经出营,在麾盖下指挥兵士,不料突来了一位大刀将军,骤马直前,冲开甲仗,手起一刀,向颜良面上劈入,良措手不及,竟被他砍落马下,枭取首级;回马出阵,如入无人之境。看官道是将为谁?原来就是立功报曹的关云长。河北兵士失了主将,当然大乱,操军乘势追杀,斩获甚多,余众皆遁,白马解围。操见了颜良首级,即录关羽为首功,表封汉寿亭侯,一面移屯河西。 绍闻颜良战死,顿时大怒,亟渡河来追操军。沮授又谏绍道:“胜负变化,不可不详,今宜留驻延津,分守官渡,量敌后进,方为善策。”绍哪里肯从?还有骑将文丑,与颜良并名河北,并相友善,誓为颜良报仇,愿作先锋;且闻颜良为关羽所杀,特邀刘备同往一行,验明虚实。绍即令先往,并使刘备继进,备毫不推辞,欣然同去。也欲探听关公消息,且若不与文丑同行,更足惹疑取祸。绍亦督领大军,随后渡河,沮授行至河滨,望流兴叹道:“上骄下贪,不败何待?悠悠黄河,奈何遽渡呢!”说罢,即托称有疾,向绍辞职,绍又不肯许;惟裁减沮授属部,归入郭图管领,授无奈渡河,至延津南岸,方由绍下令安营,专待前军消息。文丑领兵急进,遥见操军在南陂驻扎,不过数千人,惟马匹散放甚多,明是诱敌。当下纵兵抢马。操军大呼道:“贼军来了!请急收马匹。”操独不顾,好狡猾。荀攸向前摇手道:“这正是诱敌计,何必收回?”说到此句,回顾操容,作微笑状,乃退不复言。荀攸亦乖。说时迟,那时快,文丑兵已争抢马匹,行伍错乱,操却麾军进击,大破丑军。丑自恃有力,还想拼命力战,不防操军中突出一将,提刀截住,交战数合,又将丑劈下马来,这人就是新任汉寿亭侯关羽。史传只称羽斩颜良,不及文丑,但稗史俱归功关公,今从之。刘备尚在后部,因文丑被杀,操兵追赶过来,也只得退回。绍连失大将二员,不禁夺气,待至刘备回军,起初尚没甚话说,及探闻颜良文丑,俱死关羽手中,禁不住怒气冲冠,欲向刘备问罪。还是刘备能言善辩,谓当招回关羽,共灭曹操,说得绍又心动,便令备致书相招,自屯军阳武县境,与操相持。 操还想再战,会闻黄巾余党刘辟,起兵汝南,响应绍军,连下河南诸郡县,许都戒严,那时不得不回顾根本,只好退军官渡,令将士等闭垒固守,自率关羽等回许。羽至许都,方接到刘备来书,乃告知二嫂,将累次所得赏赐,封置库中,送还汉寿亭侯印绶,作书辞操。操将印绶发还,遣使慰留;羽亲往告辞,操托故不见。于是羽迫不及待,竟备车载好甘、糜二嫂,带了十余名旧役,即日起行,把印绶悬挂堂上,余物一概不取,但将赤兔马乘坐了去。当有人报知曹操,操很是叹惜。诸将请引兵追还,操摇首道:“不忘故主,来去分明,真是天下第一义士,我前已许约,未便失信,听他自去,不必追还了!”是奸雄过人处。羽奉二嫂驰出都门,一路无阻。稗史中有过关斩将事,未免附会,操既不愿追还,自无阻碍,故不从稗史。 途次有一骑士奔来,叩马拦阻,羽勒缰视明,并非别人,乃是刘备亲吏孙乾,因问他何故到此。乾答说道:“刘将军投奔袁绍,颇见优待;惟因绍性多疑,部将又互相猜忌,恐将来未必有成,所以向绍讨差,往会汝南刘辟,恐公未知情迹,误投绍军,或反被害,特使乾前来关照,今幸得相遇,请转往汝南便了!”羽乃与乾拍马南行,路过古城,得见张飞。飞还道羽降曹操,挺着长矛,恶狠狠地与羽拼命,亏得甘、糜二夫人,从旁劝解,并述历来艰苦,飞始掷矛至地,向羽哭拜,是谓莽将。导入城中,设宴话旧。羽令飞保护二嫂,暂住古城,自与孙乾同赴汝南,往会刘备,哪知备又还赴绍军。原来操遣曹仁为将,往击刘辟,辟众究系乌合,战败即奔,备无可依止,只好仍投袁绍,累得关公奔走南北,白费艰辛,没奈何再向北行,待至后文再表。 且说孙策吞并江东,通好曹操。操方经营河北,无暇顾及江南,又因策英武迈众,特加笼络,许将弟女配策季弟匡,又为次子章娶孙贲女,礼辟策弟权、翊。策亦知操为奸雄,虚与酬应,通使往来。嗣闻操出拒袁绍,也想进袭许都,奉迎献帝,乃密治军马,届期待发,忽由巡江将吏,拿住细作一名,密书一封,解送策前。策披书阅毕,不禁大怒。看官道是何书?由小子略述如下: 孙策骁勇,与项籍相似,宜加贵宠,召还京邑。彼若被诏,不得不还,否则常留外镇,必为后患! 书末署名,乃是吴郡太守许贡。策怒问细作,才知贡阴通曹操,故有是书。当下派吏召贡,托名议事;贡尚未知使人被获,便即趋至。策取书示贡,贡还想抵赖,即与寄书人对质,贡无从再辩,呆如木偶。策呵叱道:“汝欲断送我性命么?”遂顾令左右,将贡牵出,绞死了事。 策性喜微行,更好游猎,功曹虞翻常为谏阻,策亦知翻忠,终未能改。一日带了骑士数名,出猎西山,突有一鹿趋过马前,急驰而去。策即纵马逐鹿,马甚雄骏,捷足如飞,从骑都不能及,偏鹿亦向前腾跃,窜入林中。此鹿亦孙策冤家。策尚不肯舍,向林探望,鹿却不知去向,只有三人持弓立着,策便疑问道:“汝等何人?”三人答系韩当部兵,在此射鹿。策还有疑意,且行且顾,不意一箭飞来,正中面颊,当下忍痛拔箭,取弓回射,一人应弦倒地。尚有两人大呼道:“我等是许贡家客,特来与主人报仇!”说着,即用箭乱射,策用弓抵拒,一箭未了,又是一箭,正危急间,从骑已到,一拥上前,把两人砍作肉泥。策面上受伤,流血不止,忙纵马归来,命医调治,医称箭头有毒,必须静养,不宜动怒,过了百日,方可无虞。 看官试想,这孙伯符年少气锐,怎肯百日不出,安养府中?勉强休息数天,觉得创痕渐愈,遂召集将佐,出阅城楼。凭眺良久,闻得城下有喧哗声,当即俯首一瞧,见有许多士民,绕住道人,团围下拜,不由得忿怒起来,正要顾问将佐,不料将佐亦纷纷下楼,迎拜道人。策勃然怒道:“是何妖人,惑众至此?左右快与我擒来!”左右齐声道:“这道人叫做于吉,普施符水,救人百病,地方上呼为于神仙,未可轻拿。”策愈怒道:“汝等敢违命令么?”一语说出,左右不敢不遵,只得下城去拿于吉,策亦回至府舍,专待于吉拿到。未几已将于吉拥至,策拍案道:“汝敢妖言惑众,罪应斩首!”于吉答道:“贫道在曲阳泉上,得神书百余卷,依方疗病,并未惑人,何致坐罪?”策叱道:“想汝就是张角余党,若不加诛,贻害无穷。”说至此,即欲将吉处斩,将吏各上前劝阻,惹得策怒上加怒,喝令立斩于吉。忽由屏后趋出内侍,口传太夫人命令,召策入语,策乃命将于吉暂系狱中,入谒母夫人吴氏。吴太夫人语策道:“于先生亦助军作福,医护将士,不宜加害。”策懊恨道:“于吉妖妄,煽惑众心,儿方阅城楼,将佐等多弃儿下楼,往拜妖道。母亲试想,儿为城主,号令不行,反使妖道逞志,还当了得么?”言未已,外面又有连名保章递入,乞赦于吉。策盛怒复出,又欲杀吉,还是将吏想出一法,说是天方干旱,可令于吉祈雨,如若不应,再杀未迟。策乃命从狱中提出于吉,令他祷雨,缚置地上,就烈日中晒了多时。吉念念有词,果然黑云四合,大雨滂沱。于吉若果能祷雨,何至不能逃生?这恐是史乘误传,不足尽信。将士等无不腾欢,争至吉前,释缚称谢。策瞧入眼中,越加愤恨,竟抢步趋出,拔剑在手,喝开众人,把于吉挥作两段,且命将吉尸陈诸市曹,不准收殓;越宿复使人往视吉尸,报称不知所在。想是由将士偷葬。策又欲追究,可巧母夫人吴氏趋至,向策泣语道:“汝连日瘦损,奈何尚不知静养呢?”策乃揽镜自照,一声惊呼,金疮迸裂,晕倒地上。小子有诗叹道: 暴虎冯河死亦宜,圣人垂戒不吾欺。 猘儿逐鹿犹遭厄,才信躬行贵自持。 欲知孙策性命如何,且至下回再详。 陈琳一檄,原是杰作,后世尚脍炙人口,无惑乎曹操之惊为绝倒,一跃而起也。惟他人处此,必怒不可遏,而操独目笑存之,操之所以过人者无他,即此不动声色,处变如常耳!至若关羽既降,立功白马,即决然舍去,羽之义原足以服操,操之信亦足以孚羽,盖不失信于一人,乃足以驭千万人,操固人杰,惜乎其心术不纯,终至播恶也。若孙策之少年盛气,虽若可以有为,而意气未平,卒遭仇人之暗算。或谓其冤杀于吉,被祟而亡。夫于吉亦何能崇策,策之死实受伤于许贡之三客耳。然于吉之戮非其罪,究不得谓策之明刑。古人云:“有容德乃大。”如策之度量褊浅,虽天假之年,亦未必能建大功,故舍德论才,吾不能不首推阿瞒云。 第八十回 焚乌巢曹操屡施谋 奔荆州刘备再避难 第八十一回 守孤城审配全忠 嫁二夫甄氏失节 第八十一回 守孤城审配全忠 嫁二夫甄氏失节 却说袁谭出屯黎阳,才阅数日,即闻曹军杀到。谭手下不过数千人马,如何抵得住大队曹军?只好向袁尚处告急。尚本不欲救谭,只因黎阳一失,关系非轻,乃自率兵往援,与谭共战曹军;连败数次,没奈何闭城固守。另遣河东太守郭援,会同并州刺史高干,共向平阳进兵,意图牵制曹军;且阴与关中将马腾通书,使他遥应。腾颇有允意,司隶校尉钟繇,方出督关中,见七十六回。探闻消息,也亟遣使往抚马腾,极陈利害,并约腾同御敌兵,腾乃遣子超领兵万人,与繇相会。繇即偕超出发。行抵汾河,适值郭援渡河西来。援本为繇外甥,繇专心助曹,不暇顾及私谊,便麾兵急击,掩他不备;校尉庞德,素有勇力,执刀前驱,兜头遇着郭援,当即交锋,不到十合,已将援首级取去,援众大乱,无论已渡未渡,一股脑儿逼入水中,溺死过半;高干闻败,也即退回。庞德携着郭援首级,向繇报功,繇见了援首,不禁下泪。德深为诧异,嗣知繇与援有甥舅谊,复入帐谢罪。繇怃然道:“援虽我甥,今为国贼,理应加诛,何故言谢?”繇徒知援为国贼,不知操亦一国贼。徒忠于操,殊不足道。遂驰书告操,请操免忧。操接得捷音,不必西顾,便猛攻黎阳。谭、尚两人保守不住,走还邺城。操督兵追击,刈麦为粮,还想乘胜攻邺,会闻祢衡为黄祖所杀,且喜且愤,召语将佐道:“祢衡狂士,我能容受,他人怎肯相寄?我已料他必死了。明是借刀杀人。但衡是由我遣去,黄祖敢杀我使,也是藐我,我总要前去问罪,免致小视。”衡赴荆州,见七十六回。郭嘉即乘间进说道:“何不就移讨荆州?”语尚未毕,诸将谓谭、尚将灭,奈何移师?嘉又说道:“谭、尚本不相睦,急乃连兵,缓必生变,我正好乘此退去,南向荆州;待他兄弟阋墙,然后再进,庶一鼓可灭了。”家必自毁,然后人毁之。操拈须称善。但留部将贾信屯守黎阳,自率大军还许,搜乘补卒,南攻刘表。表前时接见祢衡,也知衡为北方才士,优礼相待;嗣因衡傲慢不恭,乃遣往江夏,使见黄祖。祖亦慕衡名,命掌文牍。长子射音亦。尤好文辞,尝托衡作《鹦鹉赋》,文不加点,援笔立成,词旨甚是典赡,大为射所赞赏,视衡如宾师一般。后来黄祖在舰中宴客,衡亦与座,酒后抢白起来,衡骂祖为死么,祖性褊急,欲令军士挞衡;谁知衡骂詈不休,惹动祖怒,竟将衡一刀杀死,年止二十六。祖子射徒跣来救,已是不及;祖亦酒醒知悔,厚加棺殓。但死已无知,有何益处?衡原自取,祖亦贻讥。八字公评。 曹操计毙祢衡,反得借衡为名,进攻刘表,正是妙策。军至西平,忽由袁谭遣使辛毗,叩营求见。操召毗入问,毗答言谭、尚相攻,谭败奔平原,事关危急,情愿向公投诚,乞公援助。操乃召将佐会议。群下多谓谭、尚衰乱,已不足忧,刘表方强,应趁早平定,免为后患,独荀攸进说道:“天下多事,群雄逐鹿。刘表坐拥江汉,不能展足四方,无志可知。袁氏据有四州,带甲数十万,若使二子和睦,共守成业,势且永固不摇。今兄弟构衅,理难两全,我不乘隙相图,待他并合为一,力雄势厚,也难制服,机不可失,幸即移师!”见识高人一等。操也以为然,允即援谭,遣毗先归,自督兵再至黎阳。谭、尚本同走邺中,及曹操南还,谭意欲追操,请尚举兵相从,尚又觉动疑,不肯依议,谭当然怀愤;再加郭图、辛评两人,在旁撺掇,就不遑后虑,引兵攻尚。尚兵较多,谭兵较少,一场冲突,谭又败走。别驾王修,自青州援谭,谭更欲还军攻尚,修谏阻道:“兄弟犹左右手,譬如与人将斗,自断右手,尚能向人争胜么?况兄弟不亲,何人可亲?彼谗人离间骨肉,为害甚大,愿将军立诛谗佞,讲信修睦,自足安内攘外,横行天下!”语亦激切。谭终执定己见,率兵回攻。哪知尚却已赶来,就南皮城外接仗,谭复失利,败奔平原。尚追至平原城下,督兵围攻。郭图等又劝谭降操,向操求救,谭更为所惑,乃使辛毗乞师;待毗既归报,操亦进兵。尚自然得知消息,忙撤围还邺。部下闻操军大至,俱有惧色,吕旷、高翔两将,竟叛尚降操。偏谭谋招致旷、翔,阴刻将军印信,使人赍给二人;二人既诚心归操,反取印白操,操微笑不答,欲知言外意,尽在不言中。且派吏至平原,令为子整说婚,愿聘谭女,谭不敢不从;操又借口乏粮,引军暂退。好狡诈。尚总道是操已还军,可以无虑,但留审配守邺,复督军往攻平原。审配更献书与谭道: 配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愿将军缓心抑怒,终省愚辞!盖《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君命,苟图危宗庙,剥乱国家,亲疏一也。是以周公垂涕以毙管、蔡之狱,季友唏嘘而行叔牙之诛,何则?义重人轻,事不获已故也。昔先公出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嫡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海内远近,谁不备闻?何意凶臣郭图,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致令将军忘孝友之仁,袭阏沉之迹,阏伯、实沉为高辛氏子,日寻干戈,以相征讨。语见《春秋左传》。放兵钞突,屠城杀吏,冤魂痛于幽冥,创痍被于草棘。我州君臣若拱默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且诒太夫人不测之患,损先公不世之业,岂不痛哉?伏惟将军至孝蒸仁,发于岐嶷,友于之性,生于自然,章之以聪明,行之以敏达。览古今之举措,睹兴败之征符,何意奄然沉迷,堕贤哲之操;积怨肆忿,取破家之祸;翘企延颈,待望仇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忿。言之伤心,闻者流涕。若乃天启尊心,革图易虑,则我将军当匍匐呼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等亦当敷躬布体,以听锧斧之刑。如又不悛,祸将及之,愿熟详吉凶,以赐环玦!配再拜以闻。 看官试想,谭与弟尚已经势不两立,怎肯为了审配一言,幡然变计?于是再向操乞援,催令进兵攻邺,牵制尚军。操原要待谭求救,然后再进,既接谭使,便麾动人马,直指邺城。审配闻操兵复至,急忙整缮守具,为御敌计,一面使武安长尹楷,屯兵毛城,接济粮饷。配将冯札,阴蓄异志,开门待操,操兵前队千余人,踊跃趋入;才有一小半进城,城上大石如飞,没头没脑地掷击下来,操兵闪避不及,正想退去,猛听得豁喇一声,放下闸板,将门掩住,把操兵内外隔断。操兵陷入城内,约有三百多名,无路可奔,立被守兵围裹,杀得一个不留,连冯礼也因此毕命。原来审配闻变,赶急登城,指挥士卒,掷石下堑,所以操兵虽入,并不慌张,反结果了三百人性命。配亦能军。至操随后赶到,奋怒攻城,但见矢石齐下,无缝可钻,乃令大小三军,绕城驻扎,且攻且围,好几日不能得手;因想出许多方法,筑土山,掘地道,仰瞰俯临,伺隙掩击。那审配却是能耐,日夕严防,一些儿没有疏虞;再加尹楷随时运粮,源源不绝,所以全城镇定,累日坚持。极写审配忍耐,反衬曹操智计。操连攻不下,特留曹洪等围邺,自引兵往击毛城。正值尹楷输粮赴邺,被操在途截夺,大破楷军。又分兵拔邯郸,降易阳、涉县,剪去邺城羽翼,仍然还军邺城,索性将土山地道,一律毁撤,专命军士凿堑城外,周围四十里,广约丈许,深只数尺。审配在城上遥望,见他开壕甚浅,不以为意;谁知操计中有计,到了夜间,却使军士掘深壕堑,竟至二丈有余,沟通漳水,灌入城中。配至此悔不早争,误中操计,但已是无及,不得已悉众登陴,聊避洪流;又阅数日,粮食垂罄,饿死多人。可巧袁尚率兵回援,前锋已至阳平亭,距邺城只十七里,探马报入操营,诸将谓尚军驰归,必将死斗,不如避彼锐气,再作计较。操扬言道:“倘若从大道趋至,我当避彼;若由小路至此,心已先怯,一战便可成擒了!”料敌甚明。嗣经探马续报,尚果从小路还援,操大喜道:“我料尚是无能为呢!”遂令曹洪等堵住守兵,自去对敌袁尚。尚已至阳平,就夜间举火为号,遥示城中,城中亦举火相应,两下里得通消息,满望内应外合可破曹军;偏偏待至天明,曹军却杀到阳平,并不闻审配影响。尚将马延、张顗,望见曹操势盛,未战先降,他将统皆骇走,尚亦只好返奔;所有辎重器械,尽行抛弃,甚至印绶节钺,亦为操兵所得。操也不穷追,引还邺下。 审配曾出兵城北,想去接应袁尚,适被曹洪截回,退守城中;及操又还攻,将阳平所获物件,取示守兵,兵心大沮。审配尚誓众固守道:“操军已疲,料难久持;且幽州必来相援,何患无主?汝等但坚守死战便了!”操再拟猛攻,正值袁谭遣使辛毗,复来操营,操令毗招降审配。毗至城下,呼配与语,配大怒道:“袁氏兄弟,全由汝兄辛评与郭图党同挑拨,以致失和,甘召外侮,今汝兄家属已系狱中,他日拿住汝曹,当一并枭首,上谢先君!尚敢向我招降么?”说着弯弓欲射,慌得辛毗连忙退回。原来袁谭去邺时,郭图、辛毗等家眷俱得随行,独辛评妻子迟走一步,为尚所收,所以系住狱中,无从逃脱。及辛毗返报曹操,操知配决计不降,冒矢督攻,箭彻车盖,指挥如故,入夜不休。审配自守东南隅,令兄子审荣抵御西北;荣不愿坐毙,竟献门迎操,操军当然拥入。配在东南角楼上,遥见西北失守,亟遣人驰诣狱中,杀毙辛评全家,自率残兵下城巷战,战到兵尽力穷,倒地受擒。时辛毗入救兄家,已嫌太晚,回到操营,巧巧碰着审配被兵士押解过来,冤家相见,格外眼红,即举起手中马鞭,乱挞配首道:“死奴也有今日么?”配亦反詈道:“狗辈破我冀州,恨不诛汝!”及入见曹操,操颇怜配忠壮,有意劝降,乃故意问配道:“汝知献门为谁?”配答言未知。操说是审荣所献,配愤愤道:“儿辈无行,乃竟至此!”操又说道:“孤至城下督兵,何箭多乃尔?”配厉声道:“恨少恨少!”操尚慰语道:“卿为袁氏尽忠,不得不然;今已成擒,还有何说?”配直答道:“城亡与亡,何必多言?”语可屈铁。操犹豫未忍,辛毗在旁号哭道:“兄家一门遭戮,乞速杀此贼,借慰冤魂!”配瞋目视毗道:“汝为降虏,配作忠臣,生不如死,可速杀我!”操方令左右牵出,置诸死刑。配叱刑士道:“我主在北,不应南面受诛!”乃听令北向引颈受戮。虽死犹生。操命将遗尸棺殓,茔葬城北,然后出营入城。 次子曹丕,年方十八,随父从军,当即跃马先驱,径诣府舍。府中已由操兵监守,见了曹丕进来,当然让入。丕提剑下马,径入后堂,但见一中年妇人,兀坐垂泪,膝下有一少妇跪着,用首枕膝,乱发蓬头,作颤动状。丕瞧入眼中,见少妇发光可鉴,已是动情,遂按剑问道:“汝等为谁?”中年妇人答说道:“我为袁将军妻刘氏。”又用左手遮少妇玉颈,右手指着道:“这是次男熙妻甄氏,年轻胆怯,幸乞垂怜!”妒妇也不能不丢脸了。丕和颜道:“既系刘夫人,我当代为保全。可令新妇举头,不必惊慌。”刘氏乃推起少妇,嘱令道谢。不留心注视,已哭得花容狼藉,脂粉模糊,但一种娇羞情态,已是欲盖弥彰,动人怜惜;当下揽袖近前,替她拂拭,一经去垢,露出庐山真面,端的是桃腮杏脸,妖艳绝伦。烈妇被人牵臂,且断腕全贞,熙妻任令曹丕拭面,其不贞可知。丕即自述姓名,叫她放心。刘氏闻是曹操世子,忙令甄氏下拜敛衽,且与语道:“此后可不至忧死了!”总教人尽可夫,何致遽死?甄氏含羞拜毕,偷觑丕容,正是一位翩翩少年,英姿潇洒,仪表风流,不由得勾动芳心,含情脉脉。丕痴立多时,忽听外面人声嘈杂,乃掉头趋出,往迎乃父。适曹操已入府厅,升帐上坐,问及袁氏家属,丕抢步上前道:“袁家只有姑媳两人,尚存内室,狼狈相依,幸乞怜恕!”操点首道:“我与本初起兵讨逆,誓同患难,不幸为好不终,致兴兵革;如果全家投顺,应该一视同仁,何况妇女呢?”奸雄狡词。这数语正中曹丕心坎,便入内引出袁氏姑媳,使见曹操。操见甄氏花貌雪肤,也为叹赏,便问刘氏道:“汝家如何止留二人?”刘氏答道:“子妇等并皆远出,惟次媳愿侍妾身,所以尚留在此;现蒙世子曲意保全,实为万幸。”操已闻言知意,旁顾曹丕,见他两目盯住甄氏,几不转瞬,益知丕暗里寓情,遂嘱丕引还二妇,安心居住;一面下令安民,豁免租赋一年,百姓自然喜悦,相率安堵。操遂置酒高会,宴集将佐,就是袁氏姑媳,也并馈酒肉,一例看待。将佐饮毕,均向操申谢,独许攸醉意醺醺,顾操大言道:“阿瞒若非我相助,恐未能坐得此州!”操不禁动怒,强颜为笑道:“汝言亦是,当录汝首功!”攸狂笑自去。死期将至,还在梦中。操复上表奏捷,有诏授操为冀州牧,操拜受诏命,愿将兖州让还。将佐俱入帐道贺,惟曹丕却尚怏怏。俗语说得好:“知子莫若父。”当由操使人作伐,愿娶熙妻甄氏为子妇,刘氏不敢不从,商诸甄氏,也无异言,当下就府舍为礼庐,择吉成婚。待至洞房合卺,并蒂谐欢,柳絮随风,轻狂乏力,桃花逐浪,含笑无言,两口儿枕席绸缪,不消絮述。只委屈了幽州刺史袁熙,叫他去做死乌龟,未免不甘。还有将作大匠孔融,已调任大中大夫,闻得操为子娶妇,就是袁熙妻室,因戏致操书道:“昔武王伐纣,尝以妲己赐周公,想明公有心希古,敢不拜贺?”操得书后,还道融博学多闻,定有所见。后来与融晤谈,问及前书来历,融笑答道:“这是由愚衷揣度得来,当时武王明圣,谅不致戮及美人,赐与周公,岂不是两美相谐么?”语足解颐,可惜招尤。操方知融语带讥嘲,蓄恨谋害,事见下文。 且说曹操既得冀州,复想并吞幽、并诸州;并州刺史高干,闻风纳款,自请归降,操仍令干守原职。会闻袁尚窜入中山,为谭所攻,复走幽州,谭收得尚众,还屯龙凑,有自主意,乃遣使贻书,责谭背约,与他绝婚,当即出兵进击。谭不能敌操,退保南皮;操追至城下,围攻了一两月,尚未能拔。时已为建安十年正月,腊尽春来,残雪初霁,操为议郎曹纯所激,亲执桴鼓,促兵登城,兵士并力直上,搴旗斩将,齐集城楼。谭下城出走,甫离北门,突被曹洪截住,心慌力怯,由洪大喝一声,劈落马下;郭图、辛评尚在城内,俱为操军所擒,操命把郭图斩首,但将辛评贷死。青州别驾王修,正从乐安运粮回来,得知谭已被杀,便下马号哭道:“无主何归?”乃径诣操营,乞收葬谭尸。操嘉修忠义,准如所请,仍使修至乐安运粮。乐安太守管统不肯降操,操嘱修取统首级,修不忍杀统,执统诣操,代请赦罪,操也即依从,且留修为司空掾。郭嘉劝操延揽名士,借孚众望,操因随处招致,但有才艺可称,即辟为掾属,独不赦袁绍记室陈琳,悬赏购缉,竟得擒来。小子有诗叹道: 下笔千言气亦雄,冀州一破术皆穷。 若非曹氏怜才切,颈上难逃剑血红。 欲知陈琳性命如何,容至下回表明。 审配为袁氏旧臣,始不闻以立长之经劝袁绍,继不闻以友于之义谏袁尚,亡袁之咎,配亦难辞;但观其誓守孤城,死不降曹,亦有足多者。本回于配之守邺,叙述独详,盖即善善从长之意,不忍没其忠也。独于甄氏之再适曹丕,却未肯下一曲笔,可褒则褒,可贬则贬。古称妇人从一而终,夫死尚当守节,胡为袁熙未亡,甄氏即背夫改适耶?至若曹丕之霸占人妻,与曹操之妄纳子妇,皆为名教罪人,贬甄氏,正所以贬操、丕也。人情孰不贪生而恶死,况属妇人?而迫命改醮者,实由操、丕,操、丕之不道可知矣。 第八十二回 出塞外绕途歼众虏 顾隆中决策定三分 第八十三回 入江夏孙权复仇 走当阳赵云救主 第八十四回 召周郎东吴主战 破曹军赤壁鏖兵 第八十四回 召周郎东吴主战 破曹军赤壁鏖兵 却说刘备奔走途中,幸有张飞断后,始得脱难。及见赵云救回甘氏母子,又闻糜夫人伤亡,禁不住百感交萦,潸然泪下。到了张飞驰至,报称毁桥拒敌,备失声道:“桥梁不断,曹军尚恐有伏,未敢追来,今已拆去,彼料我胆怯,必然追我,不如速走罢!”遂带领残众,从小路斜投汉津。行抵沔口,后面果有追兵驰至。正在惊惶,那江中有许多船只,扬帆驶到,船头立一大将,披甲横刀,正是云长关羽。名字并举,乃是特笔。备转忧为喜,忙率众人登舟。羽留心审视,独不见糜夫人,便向备问明,备太息道:“甘氏母子,尚亏是子龙救回,子龙入围数次,或说他北投曹操,我料子龙必不弃我,果然仗着百战,救回妻孥,糜氏已经殉难了!”羽悲愤道:“往日猎许田时,若从羽言,可不至有今日的困厄!”备答道:“当时投鼠忌器,所以劝止,若天道辅正,怎知不转祸为福呢?”说着,遥见追兵将到,急命开船。羽说是不妨,江夏太守刘公子,悉众来援,就在后面。道言未绝,果由刘琦引船千艘,顺流来会。羽索性挥兵登岸,要与曹军决个胜负。就是张飞、赵云,亦跃至岸上,与羽驱杀过去,曹军又皆吓退,反被关、张、赵三将,夺取许多甲仗,方才回船。当下招集溃众,次第趋集,备等稍稍安心。独徐庶未见老母,很是担忧,备欲遣将往寻,有归卒禀报道:“徐母已被曹军拘去了!”庶不禁流涕,即起身辞备道:“本欲与将军共图大业,今失去老母,方寸已乱,不能为谋,请从此别!”备亦唏嘘道:“卿莫非往投曹营么?”庶泣答道:“欲全老母,不得不尔;但此心仍属将军,决不为操设谋!”说至此,又与诸葛亮告辞道:“孔明大才,必能弼成王业,庶虽去,亦得放怀了。”于是舍舟登陆,由备、亮等送至十里外,始与诀别。《三国志·诸葛亮传》详载此事。庶归曹操,系在备当阳败后,且庶母亦不闻自杀,与罗氏《演义》不同。庶径诣曹营,幸母未死,乃留住曹操麾下,后由操表为御史中丞,这且搁过不提。庶母若死,庶亦不肯依操,可见罗氏附会之失。 且说刘备等返至船中,方命解缆行驶。到了夏口,适与东吴使人鲁肃相遇,彼此接见,互道殷勤。肃本来请命孙权,欲与刘备联络,共拒曹操,因借吊问荆州为名,乘便见备。可巧备自当阳败走,在途晤谈,肃即探试备意,问欲何往,备佯答道:“前与苍梧太守吴臣有旧,拟即往投。”以假应假。肃素忠厚,便直说道:“苍梧僻处岭南,何足为助?愚意不如东投孙氏,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左英豪,都愿归附。曹操表权为讨虏将军,见前文。今为君计,最好是与他联络,共御曹军。”说到拒曹,是鲁肃一生宗旨。备尚未及答,诸葛亮即从旁插嘴道:“刘使君与孙将军素未会面,如何轻投?”肃笑答道:“令兄子瑜,现为江东长史,与肃友善,肃愿偕君同至江东,既可与令兄聚首,复可与孙将军共议大事。”亮乃语备道:“事机已急,愿奉命往见孙将军,合谋拒操。”本有此意,偏待鲁肃相邀,才肯说出。备点首允诺,亮即偕肃登舟,共赴江东。时曹操已进据江陵,复拟东下,孙权出屯柴桑,观望成败。肃引亮入见,权起座相迎,延亮入座。亮见权方颐大口,目有精光,料非庸主可比,因开口说权道:“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两主志趣相同,真所谓无独有偶了。”徐徐引入。权皱眉道:“今曹操拥兵百万,顺流东来,或为我主战,或为我主和,究竟和为是,战为是呢?”亮又答道:“曹操芟夷群雄,平河北,破荆州,威震四海,虽有英雄,无从用武;故刘豫州遁逃至此,将军请自为计!若能举吴、越兵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操绝;否则按兵束甲,北面事操,尚可偷息苟安。今将军外似服从,内实犹豫,当断不断,祸至无日了。”用反激语。权不禁作色道:“刘豫州何不降操?”亮续说道:“田横一青齐壮士,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为汉室胄裔,英才盖世,众士并皆仰慕;事若不济,也是天命使然,怎肯卑躬屈节,甘心事操呢?”再激再厉。权至此亦勃然道:“我不能举全吴土地十万甲兵,俯首事人,计已决了,非刘豫州莫与敌操。但刘豫州新遭败衄,如何能抵制操军?”亮申说道:“刘豫州虽新败当阳,尚有关羽水军,不下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在万人以上。操众远来疲敝,闻他追刘豫州,日夜行三百余里,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就是此意。《兵法》亦垂诫云:‘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人士,不习水战,荆州百姓,为操所迫,并非心服,可见操非真不可敌呢!将军诚能督选猛将,统兵数万,与刘豫州协力同心,必能破操;操破亦必北返,荆吴势盛,鼎足形成,就在此举了。”仍是三分决策。权大喜道:“先生伟论,令人敬服,孤当与刘豫州合拒曹军。”遂命肃引亮出帐,使与诸葛瑾相见。瑾字子瑜,就是鲁肃所说的江东长史,本为亮兄,避乱东吴,因即臣事孙氏。补前文所未及。兄弟重逢,自有一番密谈,不消絮述。惟孙权既闻亮言,便召群下,会议出兵。适曹操遣使致书,由权展阅,书中略云: 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愿与将军会猎于吴,将军其留意焉!已露骄态。 权览毕后,取示群下,大众统皆失色,长史张昭说道:“曹操挟天子威望,用兵四方,若欲拒绝,名不正,言亦不顺。况将军足以拒操,惟赖长江,今操得荆州,据有艨艟战舰,沿江东来,是长江天险已无所用,不如往迎为便。”余众亦多附和昭言,独鲁肃不发一语,嗣见权入内更衣,当即随入,权已知肃意,握手与语道:“卿意如何?”肃答说道:“众议专欲误将军,众可降操,独将军不应迎操。”权更问何因,肃又答道:“如肃等降操,名位未必遽失,就使失位,也得安然还乡;将军降操,将归何处?愿早定大计,毋惑众言。”权叹息道:“子敬所言,正合我意;但欲敌操军,须用何人督师?”肃接口道:“莫如周瑜。”权从肃议,立即使人至鄱阳,召瑜入商。瑜方在鄱阳湖督练水军,奉召即至。权与言和战情形,瑜奋然道:“操名为汉相,实是汉贼,将军承父兄遗烈,奄有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粮足,当为汉家除残去害,奈何往迎汉贼哩?”快人快语。权徐答道:“我并不欲迎操,只恐众寡不敌,故召卿一商。”瑜扬眉说道:“操今东来,实犯数忌。北土未平,马腾、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操乃一意东略,就是一忌;南人善水战,北人善陆战,操竟舍鞍马,仗舟楫,弃长用短,与吴、越争衡,就是二忌;时值隆冬,天气盛寒,马无藁草,就是三忌;驱中原士众,远涉江湖,不习水土,必生疾病,就是四忌。操犯此数忌,多兵何益?将军擒操,正在今日,瑜愿将精兵数万人,出屯夏口,保为将军破贼,将军勿忧。”慨当以慷。权听了瑜言,投袂起说道:“老贼久欲篡汉,只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数人,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卿言当击,甚合孤意,这是皇天以卿授孤哩。”瑜又说道:“将军可决意否?”再逼一句。权拔剑斫案,剁去一角,向众宣言道:“诸将吏如再言迎操,可视此案!”张昭等在侧,并皆失色,瑜乃辞去。当由鲁肃见瑜,具述诸葛亮求援情事,瑜即令肃邀亮,亮与瑜相见,寒暄已毕,谈及军事,亮笑语道:“一傅众咻,恐孙将军尚有疑虑,应该替他剖解,使知操军虚实,了然无疑,方可成事。”瑜闻言称善。待亮别后,日已垂暮,吃过夜餐,乃复入见孙权道:“诸人劝将军迎操,无非因操虚张声势,说有八十万众,所以惊惶。其实操军断无此数。操所得北方兵士,不过十五六万,且久战成疲。至若荆州降兵,至多不过七八万,尚怀疑贰。试想以疲兵疑卒,沿江东来,人数虽多,实不足惧;瑜得精兵五万,便可制操了。”权起抚瑜背道:“公瑾所言,足释我疑。张子布等子布即张昭字。各顾妻孥,毫无远见,大失孤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心,孤已选得三万人,备齐粮械,烦卿与子敬、程普,即日先发,孤当再集军马,为卿后应。卿前军倘不如意,便还兵就孤,孤誓与操亲决一战,更无他疑。”至是始决计主战了。瑜乃告退。 翌日即命周瑜、程普为左右督,鲁肃为赞军校尉,领兵三万,往会刘备,并力敌操。程普在诸将中,年齿最长,乃反为瑜副,未免怏怏;及见瑜调署人马,井井有条,才为叹服。瑜见诸葛亮智出己上,欲招与同事,特向孙权陈明,令诸葛瑾留亮仕吴。权当然告瑾,瑾奉命留亮,亮反邀瑾同行,瑾乃返报道:“瑾弟亮已委质刘氏,义无贰心,弟不留吴,亦犹瑾不往刘;且彼此既合力拒操,也不必计及亲疏了。”权因复告瑜,瑜便与亮同行,辞过孙权,联樯西进,行至樊口,刘备已守候多日,既见东吴水军,便使糜竺犒军致意。瑜语糜竺道:“我本欲见刘豫州,共议良策,只因身统大军,不便轻离;若刘豫州肯屈驾来临,深慰所望。”竺应声还报,备即单舸往会,问瑜带得若干兵马,瑜答称三万人,备尚嫌太少,瑜微笑道:“兵不在多,恃在将才。刘豫州但看瑜破操便了!”自负语。备赞了数语,当即辞回,自去安排将士,助瑜攻操。瑜统军再进,舟抵赤壁,与操军前驱相遇,两下交锋,操军败退,瑜收军结营,屯驻南岸,操亦驻军北岸,夹岸相持。惟操军多系北人,不服南方水土,动辄呕吐,筋疲力软,未堪争锋,所以逗留不战;瑜亦未得胜算,静觇敌变。转眼间已阅旬余,操见江中波浪,时作时止,舟军一经颠簸,便患晕眩,因此想出一法,把各舰连环锁住,免得动摇。罗氏《演义》谓为庞统献计,亦系附会。吴将黄盖,探知曹军动静,便向周瑜献计道:“寇众我寡,难与久持,操军方钩连船舰,首尾相衔,但教用火一烧,不怕不走!”瑜微笑道:“我亦早有此意,但操军沿江巡弋,恐不容我舰过去,如何纵火?”盖跃起道:“何勿用诈降计!”瑜鼓掌道:“此计非公复盖字公复。不行,可先使人献书曹操,操若中计,便可成功。”盖奉令修书,交与周瑜阅过,待至夜静,乃派人送去。史传中未及阚泽,故不羼入。是夜寒月横空,水天一色,操对月感怀,与将佐痛饮数杯。乘着三分酒兴,出寨登舰,眺览夜景,忽见乌鹊一丛,向南飞去,不由得取过一槊,横搁船头,信口作歌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作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迭言忧字,便是不吉之兆。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方罢唱,蓦有军吏入报,谓东吴有人献书,操即将吴使召见,由吴使呈上书信,就阅灯下。书中系吴将黄盖署名,但见纸上写着: 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当知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志在择主,乞保吴民。瑜所督领,自易摧破。交锋之日,盖为前部,因事变化,效命在近。书不尽言。此书本《吴志·周瑜传》。 操看了又看,回环数次,方问吴使道:“汝由黄盖遣来,莫非诈降不成?”吴使极言黄盖诚意,操又说道:“黄盖如果愿降,当授高爵,我处不必答复,但烦汝口述便了。”吴使自然归报,黄盖大喜,即转告周瑜,瑜令盖预先筹备,待令乃发。盖选得轻舸十艘,预备燥荻枯柴,满载船中,灌以火油,上覆赤幔,船头插一青龙旗,船尾各系走舸,布置停当,专待周瑜号令。瑜却未敢遽发,只因隆冬时候,常有西北风,独少东南风,操军在北,非东南风如何纵火?所以迁延不决,特请诸葛亮密商。亮素知天文,已料定冬至节边,有东南风,便起座道:“亮不才,颇能祈风,当为君借助一帆,可好么?”风安可借?故先叙明来历。瑜大喜过望,便请亮择地设坛,自去祈祷。过了一日一夜,果然东南风渐起,瑜不胜诧异,使人视亮,亮已轻舟一叶,自往樊口,回见刘备去了。于是瑜即下令,悉众夜发,使黄盖再致书曹操,说是待夜来降,但看船上有青龙幡,便是降船。操得书后,尚信为真情,俟至黄昏,亲率将佐出营,眼巴巴地望盖来降。智谋如操,也为所愚,可见行军不易。约阅片时,星光闪烁,月色迷蒙,江中刮起一阵大风,扑面生寒,侵人肌骨;操尚不以为意。忽见对岸有许多军舰,顺风前来,隐约有青龙旗飘动,操迎风开颜道:“黄盖果来降了!”程昱、贾诩等在侧,齐声语操道:“来船甚众,不可不防,且东南风刮得利害,倘彼因风纵火,如何抵敌?”操不禁省悟,已经迟了。传令各船将弁,小心戒备,且派巡船出探虚实。号令才下,那敌船已经驶近,相距不过二里,霎时间火焰冲天,被狂风卷火过来,烧及曹军各舰,军士连忙援救,已是无及,但见得火趁风威,风助火势,烧了这船,延及那船,船又被铁环锁住,急切里无从奔避,再加来船乘风突入,接连放火,不但北船被毁,甚至岸上营寨,亦皆延烧。可怜操军焦头烂额,扑通扑通地都投入水中。操见不可支,还想从岸上逃走,幸亏张辽驾一小舟,上前救操,操得跳入舟中,如飞遁去。黄盖从火光中瞧着,连忙追操,不防一箭飞来,正中肩窝,翻身落水;后面便是韩当水军,盖在水中大呼求救,为当所闻,急令军士将盖捞起,拔箭易衣,送回大营医治。当代盖追操。操部下尚有残舰,随操遁走。哪知东吴舟帅,相继驶集,就是吴大都督周瑜,亦乘船擂鼓,从后追来,操军十死七八,余亦多半受伤。赤壁山成火焰国,扬子江作死人堆,曹操在水路中,逃了数十里,方敢登岸,百忙中寻了一匹快马,扳鞍上坐,向北急奔;吴兵也上岸紧追,还亏操部下诸将陆续赶到,保护操身,且战且走。谁料刘备也遣到关、张、赵诸将,沿路追截,杀开一重,又是一重,等到重围杀透,东方已明,检点残兵,不过数千骑了。操拟奔南郡,就华容道小路进行,较为近便,偏偏疾风未息,暴雨又来,一阵淋沥,害得曹操等拖水带泥,不堪狼狈,路上泥淤马足,壅滞难行,操令羸兵负草填堑,骑乃得过。羸兵已尽疲乏,等到堑坑填满,不能再进,往往卧倒道旁。操等只恐追兵又至,跃马前奔,也不管羸兵死活,蹀躞过去。罗氏《演义》中,有关公放操一段,史传中并无其事,故亦从略。好多时才到南郡,操兵已寥寥无几了。操仰天长叹道:“今日若郭奉孝犹存,当不使孤至此!”说着复大哭道:“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诸将佐统皆惭沮,勉强安息一宵,越日由操升帐,命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留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出守襄阳,布置已毕,乃下坐跨马,自回许都。这一番赤壁鏖兵,若非孙、刘合力,瑜、亮并智,哪里杀得过曹军?可见得曹军一熸(jiān),乃有吴、蜀,虽曰天命,亦赖人谋。小子有诗咏道: 一火延烧百里军,神州从此定三分。 老天有意存刘裔,权把东风借使君。 周瑜等追至南郡,曹仁已备好兵马,与瑜对敌。欲知后来胜负,且至下回说明。 予幼时阅《三国演义》,至赤壁一战,联篇叙述,多至七八回,每叹罗氏演写此役,最为刻意经营之作。及年稍长,得见陈寿《三国志》与各种史籍,乃知罗氏所述,多半附会,虽未始不足餍阅者之目,空中楼阁,总觉太虚,且反足滋后人之疑窦,毋亦所谓得半失半欤?祈风之说,尤为荒诞。诸葛公犹是人耳,宁有幻术?假使诸葛公有此神奇,则当阳长坂之时,何至为操所追,使刘玄德之抛妻撇子,奔走仓皇乎?即此以观,罗氏且自相矛盾,无从自解矣。本编简而不漏,信而有征,虽不若罗氏之烘云托月,而实事求是,不等虚诬。盖借说部以传真,非假辞说以斗靡,亦何苦荒诞为也?至若赤壁一役,为三分鼎足之所由始,书中已详言之,不赘述焉。 第八十五回 续嘉偶老夫得少妻 上遗笺壮年悲短命 第八十六回 拒马儿许褚效忠 迎虎主刘璋失计 第八十七回 失冀城马超奔难 逼许宫伏后罹殃 第八十七回 失冀城马超奔难 逼许宫伏后罹殃 却说刘备用庞统中计,佯欲东归,即遣人至白水关,报告杨怀、高沛二将;杨、高巴不得刘备东归,亲出送行,突被备军擒住,说他居心不良,立命斩首,遂占据白水关,进拔涪城。是时法正才到,始知备系诈言东归,当即入贺。备留住法正,探听成都消息,得悉张松被诛,关隘不通,益州从事郑度向璋献计,教他坚壁清野,固垒勿战,免不得心下担忧,因即转问法正,正慰解道:“刘璋无谋,终不能用此计,请将军放心。”果然璋不从度言,但遣部将刘璝冷苞、张任、邓贤等引兵拒备,累战皆败,退保绵竹,备置酒大会,宴集将士,饮至半酣,顾语庞统道:“今日宴会,不可谓不乐了!”统直答道:“伐人家国,反以为乐,仁主用心,不宜如此。”备已酒意醺醺,听得统言,很觉逆耳,便作色道:“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难道不算为仁主么?卿言殊不合理,可速退去!”统大笑而出;备亦因醉入寝,一睡竟夕。翌旦方起,自觉前言未忘,深加后悔,遂延统入厅,向他谢过;统却不答谢,谈笑自若。备复说道:“昨日言论,我为最失。”统方答道:“君臣俱失,何必追忆?”善于分谤。备乃开颜大笑,欢叙如恒。既而刘璋复遣吴懿、李严、费观诸将出御备军,先后败挫,反皆降备,备军益强,分遣诸将略定蜀地。冷苞、邓贤战死,张任、刘璝,退至洛城,璋子循奉了父命,至洛助守。任素有胆力,屡出冲围,虽屡被击退,气不少衰,备与庞统商定计策,诱任出城,引过雁桥,把桥拆断,前后夹攻,害得任进退无路,为备所擒。备劝任投降,任抗声道:“忠臣岂肯复事二主?速死为幸。”备始令推出斩首,收尸礼葬;任死雁桥,在庞统未死之前,史可覆按;罗氏《演义》指为任之受擒出自诸葛,且雁桥上加一“金”字,不知何据。且命诸军四面筑垒,并力围城。刘循、刘璝不敢再出,但从严防守,积久未懈,城中所需粮食,又由刘璋源源接济,故相持逾年,尚得守住。备正在焦急,忽接到葭萌关来书,乃是守将霍峻,报称张鲁诱降,已经叱退;现由璋将扶禁、向存等来攻,正由峻设法抵御等语。原来备自葭萌关还袭益州,留中郎将霍峻守关,部兵不过千人,张鲁遣将杨帛招峻,峻怒叱道:“我头可得,城不可得!”帛乃退出。嗣由刘璋遣兵万余人,从阆水上攻,统将就是扶禁、向存,亏得峻战守有方,尚得以少制众。惟备得了此信,越觉加忧,既不便分兵援峻,又恐巴东有警,截断后路;不得已致书荆州,请诸葛亮派兵相助。独庞统急欲邀功,亲出督军,猛攻洛城,城上矢如雨下,竟将统射中要害,回营毕命。落凤坡诸说,亦属无稽。 备失去庞统,如断右臂,飞使邀请诸葛军师入蜀参谋。诸葛亮已遣张飞西行,至此闻庞统又殁,不得不亲身入蜀;乃将荆州全权,尽委关羽,自率赵云等,溯江西进。时张飞已至巴郡,为太守严颜所遏,不得前往。飞用诱敌计,擒住严颜,瞋目呵叱道:“大军到此,汝何故不降,反敢拒战?”颜亦抗语道:“汝等不道,侵犯我州,我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降将军!”飞闻言愈怒,顾令左右道:“快把这老匹夫,砍下头来!”颜神色不变,向飞笑语道:“要砍便砍,盛怒何为?”说得飞也为心软,竟下座释颜,延诸上座,优礼相待;颜感飞厚遇,乃许投诚。莽张飞也有奇谋。飞遂令颜为前导,畅行无阻,直抵洛城,与备会师。诸葛亮亦令赵云先驱,从外水经过江阳、犍为,所至皆降,也得至洛城相会。洛城固守年余,已经力乏,怎禁得备军大至?不由得慌乱起来。刘循开城夜遁,刘璝为乱军所杀,洛城遂为备有了。备正思进攻成都,有人报知张鲁援蜀,特遣骁将马超,领兵西来。超素有勇名,为备所知,当即与商诸葛亮,亮笑答道:“将军勿忧,但遣一辩士往说,便可招降。”乃留意简选,得了一个建宁人李恢,前为郡中督邮,方来投备,雅善口才,遂遣令前往。究竟马超如何投依张鲁,又如何助鲁援蜀,说来又是话长,不得不从简补叙。 超自为曹操所败,西奔凉州,果如杨阜所料,略夺陇上诸郡,回应前文。又复进攻冀城。刺史韦康,忙遣别驾阎温,告急长安。不料温出水关,被超擒斩,急得韦康没法,只好请降。杨阜哭谏不从,竟开门迎超,超却将韦康杀死,独用杨阜为参军,自称征西将军,领并州牧,督凉州军事。长安屯将夏侯渊闻信驰救,反为超所杀败,只好退还。会阜遇妻丧,乞假归葬,路过历城,得见抚夷将军姜叙,叙与阜为中表弟兄,当然延入。阜面有戚容,叙还道他是悼亡心切,不便多问。及进谒叙母,索性泪下不止,叙忍不住诘问道:“妻殁不妨续娶,何必过哀?”阜摇首道:“何从为此?”叙复问何因,阜凄然道:“守城不能完,主亡不能死,恨无面目再见尊亲;但阜无权无勇,不能力讨超贼,独怪兄拥兵历城,忍心坐视,咎亦难辞,《春秋》书赵盾弑君,便是此意。”叙慨叹道:“我非不欲讨超,实恐超勇悍过人,急切难图。”阜又说道:“超强暴无义,非真难除。”叙母亦接口道:“汝不早图,尚待何时?即如韦使君遇难,亦岂尽由义山负责?阜字义山。汝亦与有过失呢!人谁不死?死得有名,奈何不为?汝若虑我年老,我已将生死置诸度外,毋劳汝忧。”叙母亦一女丈夫,可惜见理未明。叙乃与校尉赵昂、尹奉等合谋讨超。又由阜致书冀城,潜结军吏梁宽、赵衢,使为内应,安排已定。惟赵昂有子名丹,在超麾下,昂引为己忧,归语妻室,妻厉声道:“为君父雪耻,殒首亦属无妨?何况一子呢!”又一奇妇人,但究不知谁为君父。昂意乃决,遂据住祁山,与姜叙、杨阜,同声讨超。叙、阜两人进兵卤城,超听赵衢诡议,亲出拒战,留衢与梁宽守城。及与叙、阜交锋,不能得利,引兵退归;哪知城门紧闭,连呼不应,但掷出头颅数枚,超不瞧犹可,瞧了一遍,险些儿坠落马下。看官,这是何故?原来是娇妻爱子的首级。有勇无谋,如何保家?当下越悲越怒,恨不把城池踏破,可奈姜叙、杨阜及赵昂等两面杀到,只好回头就走。赵昂子丹,由超带着,就将他一刀两段,复悄悄地掩袭历城,竟得冲入,搜获姜叙老母,用刀搁颈,逼令召叙回来。叙母大骂道:“汝乃背父逆子,杀君恶贼,为天地所不容!尚敢横行人世么?”说到末句,头已落地。 杨阜闻历城失守,忙引兵还援,与超交战城下,拼死力斗,身中五创,尚不肯退。嗣由姜叙、赵昂等一齐杀到,方将超众杀败。超乃南走汉中,投依张鲁。鲁令超为都讲祭酒,且因超妻子被戕,欲把爱女嫁为继室。或谓超不知爱亲,怎能爱人,鲁乃罢议。超从鲁乞师,往围祁山。姜叙等又向夏侯渊告急,渊使偏将张郃,率五千军先行,自督万人继进,击走超军;复移兵长离,大破韩遂残众,然后还师。超败回汉中,鲁以为超无能为,礼貌浸衰。鲁将杨伯等更欲害超,超当然愤悒。适刘璋失去洛城,急不暇择,反使人向鲁求救。鲁与璋本系世仇,怎肯赴急?偏马超欲乘此图功,愿去取蜀。鲁乐得遣超一行,阳助刘璋,阴图刘璋。超有部将二人,一系从弟马岱,一系南安人庞德,并皆勇敢。德适遇疾,不能从军,留居汉中养疴。超只偕岱西进,由鲁拨兵数千,给令同行。到了武都,正值李恢奉刘备命,前来招降。恢本来善辩,再加超乞得此差,原为避祸起见,一经恢巧言说合,自然语语投机,当下随恢同进,直指成都。刘备已自洛城进发,先至成都城下,既得马超来降消息,便欣然说道:“我定可得益州了!”乃潜分兵数千,使会超军,嘱令屯驻城北,交逼刘璋。璋还道马超来援,登城俯问,哪知超扬鞭仰指,口口声声,叫璋出降刘豫州,吓得璋面色如土,几乎跌倒。经左右扶璋下城,璋长叹道:“不听忠言,悔无及了!”庸主往往如此。会由刘备遣从事简雍,入劝璋降。璋城中尚有兵士三万人,谷帛足支一年,吏民多欲死战。璋流涕道:“我父子在州二十余年,并无恩德加及百姓,百姓为璋攻战数年,已害得膏血涂野,璋何忍再令死斗,使无孑遗?不如出降为民罢了!”说得群下都为流泪,璋无可奈何,只得与简雍并舆出城,径诣备营。备开门迎璋,面加抚慰,复偕璋入城安民,所有璋私储财物,一并检还,令佩振威将军印绶,徙居公安。一面大开筵宴,遍飨士卒,取库中金银,分赏将吏,多寡有差。备自领益州牧,进诸葛亮为军师将军,黄忠为讨虏将军,魏延为牙门将军,糜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孙乾为秉忠将军,伊籍为左将军从事中郎,马超为平西将军,法正为蜀郡太守,兼扬武将军。旧益州太守董和,得掌军中郎将,并署左将军府事,旧广汉长黄权得为偏将军。尚有严颜、吴懿、费观、李严、秦宓、许靖、费诗、孟达、彭羕(yàng)等一班降官,约数十人,并皆录用。独零陵人刘巴,夙负才名,曾由备具书招致,巴不背从,反自交阯入蜀,奔依刘璋;及璋迎备,巴一再谏阻,拟备为虎,终不见听,乃闭门称疾。备攻成都,即下令军中,谓有人害巴,诛及三族。故成都既下,得巴甚喜,令为左将军西曹掾,巴无奈受命。璋将扶禁、向存,前尝围攻葭萌关,逾年不克,至成都围危,两将当然撤还,被守将霍峻,追击一阵,向存授首,扶禁遁去。备因霍峻有功,授峻为梓潼太守,全蜀悉平。惟刘璋家眷,已俱随璋东徙,只有璋寡嫂吴氏,为刘瑁妻,即吴懿妹,依兄居住,仍在成都。吴氏少时,有相士谓当大贵,璋父刘焉因娶为子妇。偏偏结缡未几,竟丧所天,相士所言,似乎未验。想由相士未便详说,留此缺陷。到了备据益州,独少内助,孙夫人已经还吴,备恨她迹同专擅,且与孙夫人虽为夫妇,仿佛一闺中敌国,随时加防,故由她大归,不愿再迓。于是左右从吏,竟将懿妹吴氏,向备关说。备使人觇视,华颜未老,丰韵犹存,却也有些合意;但自思与瑁同族,未免含嫌,何必定纳嫠妇?不但同宗有嫌!乃更问法正。正答说道:“晋文且纳怀嬴,比诸将军,相去何如?将军尽可从权呢。”恐是逢君之恶。备乃决纳吴氏,重整鸾凤,领略温柔滋味。这且不必絮谈。 且说法正得掌重任,外统都畿,内参帷幄,无德不酬,无怨不报。尝擅杀仇人数名。或请诸葛亮转达刘备,预加抑制,亮独驳说道:“主公在公安时,北畏曹操,东惮孙权,内复为孙夫人所制,日夜不安,幸得法孝直入为羽翼,导引西翔,今主公已得高飞,难道孝直独应下降么?”但口中虽有此论,心下也不无微嫌,遂改订治蜀条例,概从严峻。法正语亮道:“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公初至益州,亦应缓刑弛禁,借慰民望,奈何反从严峻呢?”正要你知法守正!亮正色道:“君但知一不知二。秦尚苛法,高祖不得不从宽;今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无法已久,我今以法率民,法行然后知恩,以爵限吏,爵加然后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方可挽回宿弊,否则恐复蹈故辙了!”法正也为佩服,渐自敛戢,不敢犯禁。吏民亦各守法规,比那前时的上疲下玩,已好得许多,这就叫作乱国用重典呢。且说曹操攻吴不克,撤兵还邺,休息了一两年,但时常示意左右,表扬功德;有诏令操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既而长史董昭复谓操宜进爵国公,加九锡礼。侍中荀彧独向昭驳说道:“曹公本仗义兴师,匡朝宁国,岂徒为安富尊荣起见?君子当爱人以德,不宜谄谀若此!”昭怀惭而退;偏被曹操闻知,暗生愤恨。会值彧有小恙,乞假数日,操竟借馈食为名,使人持送一盒;及彧揭视,乃系一个空器,并没有什么珍馐,遂长叹数声,服毒自尽。死得迟了。彧子恽讣告曹操,操佯为举哀,予谥曰敬,令恽袭爵为侯。越年建安十八年。由御史大夫郗虑,赍奉册书,命操为魏公,兼加九锡。策文有云: 朕以不德,少遭愍凶,越在西土,迁于唐、卫。当此之时,若缀旒然;幸天诱厥衷,诞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济于艰难,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朕命:昔者董卓不道,挠乱王纲,赖君首启戎行,得平大憝;后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及平民,君又翦之,以宁东夏,此则君之功也。韩暹、杨奉专用威命,君则致讨,克黜其难,遂迁许都,造我京畿,设官兆祀,不失旧物,此又君之功也。袁术僭逆,肆于淮南,慑惮君灵,用丕显谋,蕲阳之役,桥蕤授首,积威南迈,术以陨溃,此又君之功也。回戈东征,吕布就戮,乘辕将返,张杨殂毙,眭固伏罪,张绣稽服,此又君之功也。袁绍逆乱天常,谋危社稷,凭恃其众,乘兵内侮,君奋其武怒,运其神策,致屈官渡,大歼丑类,俾我国家,拯于危坠,此又君之功也。济师洪河,拓定四州,袁谭、高干,咸枭其首,海盗奔迸,黑山顺轨,此又君之功也。乌桓三种,崇乱二世,袁尚因之,逼据寨北,束马悬车,一征而灭,此又君之功也。刘表背诞,不供贡职,王师首路,威风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马超、成宜同恶相济,滨据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献馘万计,遂定边境,抚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鲜卑、丁零重译而至,单于、白屋请吏率职,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叙风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狱,吏无怀慝;敦崇帝族,表继绝世,旧德前功,罔不咸秩。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我为阿瞒羞死。朕以眇眇之身,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水;非君攸济,朕无任焉!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巨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锡君玄土,苴以白茅,其为丞相领冀州牧如故,又加君九锡。其敬听朕命,简恤尔众,时亮庶功。用终尔显德,对扬我高祖之休命。 当时九锡典礼,一是车马,大辂、戎辂各一。二是衣服,兖冕之服,赤舄副焉。三是乐悬,王者之乐。四是朱户,户用朱色。五是纳陛,所以登阶。六是虎贲,三百人。七是斧钺,八是弓矢,九是秬鬯(ju chàng)、圭瓒。操既得此异数,应思如何报答,哪知他愈贵愈横,愈荣愈恶,不但建宗庙,立社稷,置尚书、侍中、六卿,僭拟皇家;甚且一朝国母,也被曹操害死,连二子也送入黄泉,说来尤令人发指。先是董贵人遇害,伏皇后内不自安,尝与父伏完手书,数操罪恶,乞完伺隙密图。完虽尝授职辅国将军,却是性甘恬退,不愿与曹操争权,所以接得后书,始终未发。至操为魏公,伏完已殁过三四年了。操有三女,长名宪,次名节,又次名华,长、次俱纳入皇宫,惟季女尚幼,在闺待年,拟及笄时,续行送入。莽只献入一女,操却纳入三女,总算忠心。献帝并封为贵人。甫越期年,不意伏后致父书信,竟被伏家怨仆,偷献曹操,操不禁大怒,立入宫中,胁迫献帝,废去伏后。献帝踌躇未忍,操不待许可,便使尚书令华歆代草诏书,逼帝盖印。书中有云: 皇后伏后名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二纪于兹,既无任、姒徽音之美,文王母太任,武王母太姒。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包藏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避中宫,迁于他馆。呜呼伤哉!寿自取之,未致于理,为幸多焉! 诏至中宫,伏皇后惊出意外,不敢不将后玺缴出,正想出徙别馆,忽闻外面人声嘈杂,好似来捕大盗一般,吓得伏后三脚两步,急至复壁间躲避。谁知助操为虐的华歆,引兵入宫,四觅不见,竟由歆破壁得后,麾兵动手,兵士尚有难色,歆竟亲揪后发,拖至外殿。适值献帝与郗虑坐谈,见后披发跣足,状甚凄惨,不禁泪下。伏后泣语道:“竟不能复相活么?”献帝呜咽道:“我亦不知命在何时!”又顾语郗虑道:“郗公!天下果有是事么?”那华歆不由分说,竟牵伏后入暴室中,与后所生二皇子,一体鸩死。小子叙至此处,随书一绝句道: 诛奸无力反招灾,巾帼拼生剧可哀。 前有董妃后伏后,魂兮可向许宫来! 伏后已死,伏氏家族,骈戮至百余人,华歆方向操复命。欲知歆为何等人物,待至下回表明。 马超多勇无谋,卒致上害父母,下及妻孥,设非投入刘备,则其身尚不能保,遑问与曹操为敌乎?姜叙母及赵昂妻,名为劝忠,实则知其一不知其二,仍不过为妇人女子之见,无足取焉。刘备之取成都,势固难已,而情究未安;至纳刘瑁妻为继室,尤足贻讥后世,“操以暴我以仁”之说,殆亦未免欺人欤?若操之所为,黯无天日,贵妃可杀,皇后可弑,其与篡逆相去,能有几何?假令老而不死,否知其繁阳受禅,固不待曹丕也! 第八十八回 见外使奸雄代捉刀 察重伤功臣邀赐盖 第八十八回 见外使奸雄代捉刀 察重伤功臣邀赐盖 却说华歆弑了伏后,并戮伏氏家族,然后复报曹操,操当然心喜,录为首功,寻且表歆为军师。说起华歆履历,本来是有些名望,曾与北海人管宁、邴原为同学友,时号三人为一龙,歆为龙头,原为龙腹,宁为龙尾。但歆佯为高尚,阴实贪婪。宁尝在园种蔬,锄地见金,掉头不顾,歆却在旁拾视,然后掷下。宁见歆如此举措,已怀鄙薄。一日同坐观书,闻户外有车马声,宁不为所动,独歆弃书出观,自是宁与歆割席,不复与友。后来宁庐居山谷,终身不仕。邴原虽由曹操辟召,入为丞相征事,但仍闭门自守,非公事不出,两人志趣,俱有足称。惟歆得为豫章太守,已归服孙吴,嗣复得曹操征命,往投许都,参司空军事。荀彧死后,竟代彧为尚书令,竭诚事操,居然为虎作伥,弑起皇后来了。比操尤恶。惟献帝自伏后死后,悲怀未释,操却进言道:“臣女已并邀宠御,次女最贤,可立为中宫。”献帝无奈,遂于建安二十年正月,册立曹贵人节为皇后。百官因是魏公操女儿,格外谀颂,且并至魏公府中拜贺,自不消说。只难为了曹操长女,名为阿姐,却要向妹子朝参。操复起兵西征,命夏侯渊、张郃为先锋,自率诸将为后应,往图汉中。张鲁闻报,忙与弟张卫商议,鲁谓操兵势大,不如出降;独卫以为汉中险阻,可以拒操,遂号召兵马,据守阳平关。关在丛山峻岭中,却是天然险要,居然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势。操连攻旬月,竟不能下,欲引兵退归。西曹掾郭谌入帐谏阻,略言:“鲁兄弟同守异心,必有内变,不如缓待时机,总可得志。”操却想出一计,扬言退军,拔寨齐起。张卫闻得操兵引回,即出关追击,哪知行至半途,突有野鹿数千头,掩入卫军,卫军自相惊溃,阵势遂乱。不意操将后军变做前军,蜂拥杀来,卫如何抵挡?当即奔回。操兵复乘胜进逼,四面围攻,守兵已无斗志,纷纷遁去,卫亦只好夜走,与张鲁窜入巴中。鲁临行时,左右请尽毁仓库,免为敌资,鲁独慨然道:“我本欲归命国家,只苦意不得达,今不得已出奔巴中,仓廪府库,应归国有,奈何毁去?”当下一律封藏,方才西走。操既入阳平关,一路无阻,直抵南郑,见鲁封库自去,料有降意,便遣人慰谕张鲁,叫他前来投诚,不失侯封。鲁复书愿降,操便派吏往迎,待以客礼,拜鲁为镇南将军,封阆中侯。鲁五子及部将阎圃等,亦各得封爵,还有马超遣将庞德,也降操受封。操乃令鲁就国,留夏侯渊、张郃同守汉中,即日下令班师。主簿司马懿献议道:“刘备以诈力虏刘璋,蜀人尚未归心,今公已得汉中,益州必然震动,若乘胜进攻,定致瓦解,圣人不能违时,亦不应失时哩。”操笑答道:“人生苦不知足,既得陇,还望蜀么?”遂不听懿言,起行还邺。即此可见懿之贪狡更过于操。 先是操妻丁氏无出,妾刘氏生子昂,殉难宛城。见七十五回。操复纳娼女卞氏,生子丕、彰、植、熊,遂得专宠。操竟以妾为妻,废黜丁氏,进卞氏为继室。操本来不知礼义。植性机警,才又敏赡,尝作《铜雀台赋》,援笔立就,彬彬可观,操独加宠爱,欲立植为嗣子。问诸贾诩,诩默然不答,及操再三诘问,诩始微笑道:“适有所思,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呢!”语足矣。操大笑而止。已而丁仪、杨修等复屡誉植才,劝操立嗣,操又觉动疑,密书问及百官,尚书崔琰独露板作答道:“《春秋》大义,立子以长,五官将指丕。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愿誓死守道,不敢违经。”操得书后,未免叹息。且因植为琰侄婿,不私所亲,更加推重。琰尝荐举巨鹿人杨训,辟为丞相属掾;至操自汉中引归,群吏复议进操为王,杨训更发表称颂,备极阿谀,琰览表不悦,即贻书责训道:“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操竟令左右入白献帝,取得诏命,晋爵魏王。可巧南匈奴单于呼厨泉遣使入朝,并谒贺魏王操。操恐仪容不足服众,特使琰作为替身,自己执刀旁立,琰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所以操有此举。及外使谒毕自归,单于呼厨泉问及魏王德仪,使人笑答道:“魏王原非凡姿,但捉刀人却是真正英雄。”独具只眼。呼厨泉乃亲自入朝,为操所留,岁给钱帛刍米,如列侯例,但使右贤王去卑监管匈奴。嗣且分匈奴为五部,令呼厨泉子弟皆作部长,选汉人为司马,充作部监,意在分铩虏势,不令猖獗。但胡人多散居内地,无复防闲,华夷界限,逐渐溃裂,不可谓非曹操作俑哩。特笔提叙。操自以为威德及远,无人可比。嗣探得崔琰书语,说是会当有变,遂目为怨谤,收琰下狱,罚充徒隶。一夕登台玩赏,想是铜雀台上。望见植妻乘车出游,满身衣绣,装束得非常艳丽,心下不禁愤恨,竟罢赏归家,逼令自尽。复因植妻为琰兄女,迁怒及琰,亦将琰赐死,时人无为琰呼冤。东曹掾毛玠伤琰无辜,作文哀吊,亦被逮系;幸由僚佐桓阶、和洽代为申理,始得释出,免官归里。 操因南匈奴已服,忽记起故中郎将蔡邕有女名琰,陷入匈奴,乃特遣使赍金北去,将琰赎归。琰字文姬,博学多才,兼精音律,邕尝夜坐鼓琴,琴弦忽断,琰知为第二弦,邕疑琰偶然猜着,再鼓再绝,琰复答称第四弦,并无差谬。嗣嫁与河东卫仲道为妻,不幸夫死无子,归宁母家。及邕为王允所杀,家室流离,琰竟被胡人掳去,没入右贤王帐下,生得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传远近。操与邕素相善,故特赎琰归国,令再嫁屯田都尉董祀为继妻。有才无节,终留遗憾。祀甫得才妇,竟致犯法,当坐死罪。文姬太无帮夫运。琰蓬头跣足,诣操乞免。操正大会宾客,冠笏盈堂,有属吏入白数语,操因顾语宾客道:“蔡伯喈女在外,诸君亦愿一见否?”宾客齐称愿见。操即令吏引琰入厅,琰至阶前下跪,为夫乞免,措词甚哀,满座皆为改容,操语琰道:“情实可矜,但文状已去,如何是好。”琰泣答道:“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一快足,不为援手哩?”操也被感动,乃即饬属吏,驰递赦书,贷祀死罪。且嘱琰起身入厅,赐琰头巾履袜,因即顾问道:“令先人遗传文籍,可曾留藏否?”琰答说道:“昔亡父赐书四千余卷,流离涂炭,所存无几,今所诵忆,只四百余篇。”操又说道:“今当派文吏十人,就夫人处录述。”琰接口道:“妾闻男女有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惟命。”操乃遣琰归家,使琰随时录送。琰将《曹娥碑》文一并录入。碑文为邯郸淳所撰,独文后有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为琰父邕所题。操瞧这八字,不解所谓。查及曹娥履历,乃是顺帝年间的孝女,女父盱为巫祝,在上虞江迎婆婆神,堕水溺死,捞尸不获。曹娥年仅十四,沿江号哭,阅十有七日,也投入江中,背负父尸,同浮江面,里人因为埋葬。事在顺帝建安二年。后来县长度尚,复为改葬,就在墓道旁立碑,使弟子邯郸淳为文。邕南游吊古,就在碑后续题八字,时人都莫名其妙,连足智多谋的曹阿瞒,也被难倒。转问左右文吏,独有主簿杨修,能识邕意,谓黄绢系由丝染色,色旁加丝,便是“绝”字;幼妇即少女,少女拼成一字,便是“妙”字;外孙为女之子,女旁加子,便是“好”字;齑味属辛,臼受辛器,便是受旁辛字,合成“辞”字。总计是“绝妙好辞”一语。操不禁叹服,但亦未免忌修多才,阴为加防。不脱奸雄故智。叙入此段,实为二女写照。好容易已是建安二十六年,操因孙权不服,复出师东下,进至居巢。权先遣部将吕蒙,攻拔皖城,擒住庐江太守朱光;嗣又由权亲率大军,进围合肥。合肥在皖城北,由操将张辽李典、乐进居守。操预防孙权进攻,致与密函,谓待敌至乃发。及吴军大至,张辽等始敢发书,书中只有三语云:“若孙权到来,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勿得同出。”李典、乐进尚以众寡不敌为疑,辽独慨然决战,典与进始无异言。当下募得敢死士八百人,椎牛夜饮,诘旦开城猝发,辽挺戟先驱,陷入权营,直至权麾盖前面。权走登高阜,挥兵围辽,绕至数匝。辽十荡十决,无人敢当,再加李典引兵援应,也是踊跃无前。自清晨战至日中,吴人夺气,辽与典乃徐徐引归,登城固守,众心始安。权围城逾旬,竟不能拔,撤兵东归,自与诸将断后;尚在逍遥津北,不意被辽察悉,遽率步骑掩至,权将吕蒙、甘宁急忙抵敌,还是招架不住。张辽仗戟突入,领兵围权,幸亏权亲将凌统,翼权出围,再回马与辽接战,不使再进,权得驰上津桥,放马过去。哪知桥南已被辽军拆断,相隔丈余,慌得权仓皇失措,进退两难。牙将谷利请权退后数步,自在马后扬鞭一击,马始奋足腾跃,飞过桥南。凌统截住张辽,血战多时,左右尽死,统亦身受数创,料知权已走脱,方才奔回。吕蒙、甘宁也都败退,沿津逃生。权得部将贺齐舟师,下船避敌,遥见将士等绕河散走,亦令贺齐划船接下,方得渡回。贺齐流涕谏权道:“此后主公须当自重,不可轻敌,今日几危险不测了。”权答说道:“谨当铭心,不但书绅。”乃收军回保濡须,抚视疮痍,缓图报复。 适为了荆州问题,龃龉多日,方得解决;详情见下。忽报曹操亲督大兵,来到居巢,权不得不整军迎敌。操兵号称四十万,权兵只七万人,客主异形,吴人多有惧色。何不记及赤壁时耶?甘宁独挺身效命,愿为前锋,权拨精兵三千人,随宁先进。宁选得健儿百人,俟夜与饮,各尽一觞,当即披甲上马,引百骑潜袭曹营;到了营旁,拔开鹿角,呐喊而入。曹军惊惶失措,被甘宁等左劈右斫,斩首至数十级,宁尚欲冲突进去,里面却用车仗穿连,排若铁桶,无隙可钻,操真能军。宁只得左右驰逐,喧噪了好多时;及见曹营中举火如星,兵马汇集,便领兵还寨,百骑中不折一人,因即夜报孙权。权喜说道:“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与相敌了。”遂赐宁绢十匹,刀百口。既而两军大战,水陆纷争。吴将徐盛、董袭,督领舟师,至水口鏖斗,盛杀得性起,登岸冲锋,袭守船击鼓,陡有暴风刮来,荡覆数舟,兵士请袭避去,袭仗剑大喝道:“将受君命,在此防贼,怎得弃船自去?敢有复言者斩!”说至此,狂飙尤甚,白浪滔天,袭坐船被覆,竟致溺死。徐盛孤军深入,幸得陆军接应,不致陷没。但操军究竟势大,东一支,西一队,把吴军冲作数截,权数被围住,幸有周泰保护,脱围退走。偏将军陈武,竟致战死,各将纷纷引还,驰入濡须坞中;操亦收军引去。权检点士卒,伤失颇多,自思战虽失利,还亏诸将努力,得免大损,乃设宴犒劳。行酒至周泰前,权令泰解衣,见泰创痕累累,问及所苦,泰迭述前后受创,约数十处,并言为主效力,虽死不恨。权不禁流涕道:“卿为孤兄弟不惜身命,被创数十,肤如刻划,孤亦何心,敢不视卿如骨肉呢?从此当与卿同休戚,借报战功。”说着,亲起把盏,连酌三大觥,泰且饮且谢,尽醉方休。待泰回营时,命将自己麾盖,移与护送;越日复另制青盖为赐,特示宠荣。惟与操相拒月余,不能取胜,乃从张昭等计议,令都尉徐详至操营请和。操亦因江东难下,许从和议,留夏侯惇、曹仁、张辽三将屯守居巢,自回邺中。权亦进周泰为平虏将军,使督濡须;引兵还都。才阅数旬,即由陆口屯将鲁肃报称病重求代,权派吏问疾,赍给医药,一时尚未令卸职,叫他在任养疴。 时肃年未满五十,本是服官从政的时候,因平居为国经营,煞费心力,所以未老即老,病不能兴。他始终主张联刘,荆州借备,谋出一人。当备取益州时,权令诸葛瑾索还荆州,关羽不允,几至失和,还是肃出为周旋,请羽单刀相会,面述权命,请羽把荆州缴还。羽勃然道:“乌林一役,赤壁在江南,乌林在江北,故不妨互言。左将军身在行间,戮力破敌,难道独无一块土相酬,乃尚来索地么?”肃亦正色道:“前与刘豫州相遇长坂,豫州为操军所败,计穷力竭,将图远窜,当由肃转报吾主,特加矜愍,不爱土地兵甲,力却曹军;又因刘豫州无地可容,权借荆州,今刘豫州既已得蜀,仍将荆州占住,背德失好,恐难免天下耻笑。肃闻贪而弃义,必为祸阶,今君身当重任,奈何不以义相辅,反欲以力相争,有伤和气呢?”两人所说,俱非无理。羽尚未及答,旁有为羽握刀的随将,叫做周仓,瞋目大呼道:“天下土地,惟德所与,难道必归汝东吴么?”羽佯叱周仓道:“这是国家大事,汝有何知?乃亦来多言,可速出去!”仓已会意,立即出外,驾舟迎羽。羽即与肃告别,说是当转达左将军,从长商议,语毕即行。肃复与刘备直接交涉,备乃许分荆州,就湘水为界,自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吴,自南郡、零陵、武陵、以西仍为备有,权亦允议,再使诸葛瑾与备订约,始得息争。肃竟于建安二十二年病殁,权亲自临丧,赙赠甚厚。荆州人士,俱为叹息;连诸葛亮亦为发哀。后任为吴左护军吕蒙。蒙生性狡诈,与鲁肃心术不同,于是孙刘和谊,渐致破裂。那曹阿瞒反得一意西略,幸而天意三分,不使曹氏混一,所以汉中地已得复失,反被刘备夺去。操本使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同张郃、徐晃诸将屯守汉中,且命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督汉中事,张郃奉操军令,进略三巴;刘备方令张飞驻守巴西,与郃相拒至五十余日,飞用了一计,袭破郃营,郃败还南郑,飞乃向备告捷。法正乘间说备道:“曹操西降张鲁,得定汉中,不乘此入图巴蜀,乃留夏侯渊、张郃屯守,匆匆北返,这非由操智不及、力尚未足哩!今观渊、郃才略,未必能胜我将帅,我正好进取汉中,为蜀屏蔽,此机不可再失了。”备乃留诸葛亮居守成都,即用法正为参谋,率诸将进兵汉中。行过巴西,由张飞出迎大军,备即命飞移屯下辨,且遣马超、吴兰为助,自率诸将,进次阳平关。操闻刘备东出,亟命夏侯渊等拒备,另遣曹洪领兵,往争下辨。张飞使马超、吴兰出战,兰竟阵亡,超收军入城,与张飞合力拒守。备在阳平关上,遣将攻夏侯渊等,亦未得大捷,乃再贻书诸葛亮,促令济师。亮再拨兵二万人赴关,特遣老将黄忠为统帅,往助刘备。自经黄忠一行,遂使曹氏大将,就此丧元。正是: 倚老不妨重卖老,妙才未必果多才。夏侯渊字妙才。 欲知后来交战情形,待至下回再表。 捉刀一事,见得曹操浑身诡谲。即如接见外使,本在无足重轻之例,乃必令崔琰为代,岂非多事?琰敢代操,操已隐忌之矣;置琰于死,岂仅为书语之不逊耶?且赎文姬所以沽名,妒杨修所以嫉才,操之举措,纯然为老奸伎俩,欺一时尚可,欺后世固不可也!孙权不能敌张辽,安能敌曹操?一败于逍遥津,再败于濡须口,仅赖周泰等之拼生翼护,才得脱围,可见赤壁之战,微孙、刘之合力,则东吴未必幸存。云长之拒索荆州,非真强词夺理,而鲁肃以联刘为本旨,始终不变,盖诚有见乎大者。鲁肃殁而孙、刘之好破,孙、刘失好而曹氏篡汉之局成,故鲁肃之存亡,不第关系吴、蜀已也。 第八十九回 得汉中刘玄德称王 失荆州关云长殉义 第八十九回 得汉中刘玄德称王 失荆州关云长殉义 却说黄忠率领援师驰至阳平关,备与夏侯渊相拒,已经逾年,既得黄忠来助,遂命为先锋,出关南行,渡过沔水,择得定军山要隘,安营下寨。夏侯渊闻报,当即引兵来争,一面奉书曹操,请速接应。操遂亲督全军,西指汉中,先遣使诫渊道:“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徒恃勇力。勇为体,智为用,有勇无智,一匹夫敌。还宜谨戒为是!”老瞒未始不知人,可惜垂诫太迟。渊不肯少改,定欲争踞定军山。法正劝备坚壁不动,徐俟敌变。那心粗气暴的夏侯渊,麾动部众,一再进搏,俱被备军射退;待至日昃,渊军锐气已衰,势将退去。法正语备道:“敌兵已懈,可乘间进击了!”备即令黄忠登高临下,一鼓作气,忠骤马当先,跃下山来,突入夏侯渊阵中,敌皆披靡。渊正思亲出抵敌,陡与忠马相值,砉然一声,便将渊首劈落马下。益州刺史赵颙急来救渊,已是不及,遂接住黄忠,交战数合,又被黄忠劈死。备见忠已经得手,策军继进,杀得曹军东逃西散,好似天崩地塌一般。还是张郃引军援应,才得收拾败卒,奔回营中。督军杜袭与渊司马郭淮因军中骤失主帅,莫由禀命,势且益危,乃权推郃为军主,勒兵按阵,军心稍定;一面飞报曹操,敦请进兵。备已得大胜,临兵汉水,意欲东渡;只因夹岸有曹兵守住,恐他半渡截击,只好从缓。忽见汉水对面,尘头大起,有许多人马到来,料知曹操亲至,不禁笑语道:“操虽自来,也无能为,我此番定得汉川了!”已有把握。遂敛众据险,不与交锋。操亦未敢进逼,但与备军隔水相持,约阅旬余,未分胜负。黄忠探得操军运粮,多在北山下屯聚,便欲引军袭取,备乃令黄忠先进,赵云后继。忠自欲邀功,但与云约定期间,过期方令云进援。看官试想,曹操专喜劫人粮草,岂有自己运粮不加重防的道理?黄忠恃勇轻进,悄悄地渡过汉水,直抵北山,果见粮车蚁聚,一声呐喊,杀将过去,看守兵当然骇走,忠正拟向前夺取,不防连珠炮响,曹军两面杀到,一是张郃,一是徐晃,统是曹操手下的猛将。还亏黄忠一柄大刀,左招右架,冲开一条走路,且战且行。赵云在营中候信,已过黄忠所约的期间,尚未见还,乃出营瞭望,遥见黄忠为操将所追,败奔回来,当即怒马直前,让过黄忠,截住操兵。操兵虽众,却被赵云挺枪突入,搅乱阵势,驰骤了好多时,方才退回。张郃、徐晃怎肯相舍?仍然从后追来。云还至营中,令兵士掩旗息鼓,大开营门,但令两旁伏住弓弩手,静待敌军,自己匹马单枪,伫立营外。郃与晃追至云营,见云孤身独立,不觉称奇,好一歇方敢向前,望云奔来。云仍然不动,惟把手中枪从后一挥,箭如雨注,攒射曹兵,曹兵统皆骇走。再加天色昏黄,不知云有多少伏兵,免不得自相践踏,仓皇奔命。云更鸣鼓尾追,吓得曹兵纷纷投水,溺毙无数。云将曹兵驱过汉水,夺得许多甲械,乃收兵回营。越日由备至云处亲视战处,不禁赞美道:“子龙一身都是胆呢!”胆大还须心小,子龙非仅胆大。 乃复搜乘补卒,与操坚持。操军不得一胜,又遇疫气传染,十死二三,不由得怀着退志。忽由许中传到急警,乃是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猝然生变,射伤督军王必;必与典农中郎将严匡,合兵讨平等语。原来操在邺中,常留长史王必,督领许中军事。必与京兆人金祎友善,互相通问。祎系前汉宰辅金日磾后裔,慷慨任侠,自思世为汉臣,不愿事魏,所以谋夺必军,暗结耿纪、韦晃、吉本诸人,拒操迎备。待至建安二十三年的元夜,许中悬灯庆贺,王必亦在营中宴饮,席尚未终,变忽骤起,营外一片火光,照彻营内,必慌忙上马,出营逃生;忙乱中遇着一箭,正中左肩,忍痛逃往金祎家门,意图躲避。祎家闻有叩门声,还道祎等成功归来,漫然相应道:“王长史已杀死了么?”必才知祎实同谋,忙转身投入严匡营内,匡即号召兵马,出攻乱党。耿纪等本无军士,只带了家仆数百名,东冲西突,哪里敌得过严匡?金祎、吉本相继战死,耿纪、韦晃被擒,枭首市曹;诸家老小,尽坐诛夷,匡与必乃联名报操。操心虽慰,总尚不能无忧;嗣复得知王必病死,更加系念,于是拟班师退去。但从此弃掉汉中,心又不甘,因复欲与刘备大战一场,才定行止,当下使人约战,夹水列阵。备用法正计议,使黄忠、赵云等,潜渡上流,绕出曹军旁面,冲击过去,一面用舟渡兵直攻操阵。操只顾前面,不防两旁有敌军杀入,只得分兵对敌,自己徐徐引退。备得安渡汉水,进逼操军。操再整军出战,备遣养子刘封出马,向前突阵,操即令徐晃截住厮杀,且扬鞭指语道:“卖履儿惯使假子冲锋,若叫我黄须儿来,看汝假子能相敌否?”语尚未毕,封已退去。操正思麾兵追击,忽闻备营中金鼓齐鸣,又未便轻进,因使人往召黄须儿。黄须儿系操子彰,膂力过人,能手格猛兽,不避险阻;惟颏下生须如铁,色却纯黄,故呼为黄须儿。及黄须儿奉命西来,操已退入长安了。原来操因屡战无功,退至斜谷时,当晚餐庖人呈入鸡汤,由操且食且饮,适由帐下弁目,入请夜间口号,操随口说出“鸡肋”两字,弁目不敢细问,便传令出去,将士不知所谓。独主簿杨修连夜束装欲归,旁人惊问何因,修答说道:“鸡肋两字,寓有深意,弃之不甘,食之无味,据此看来,是必归无疑了!”将士等听到此言,便各整归装。事为曹操所闻,查诘大众,俱言由杨修所教,操忌修益甚。但看众情已有退志,料难再战,不若弃去汉中,即日旋师,于是拔寨齐起,退还长安。途中与曹彰相遇,嘱令同回,黄须儿难违父命,也即折还。刘备遂得据有汉中。并得降将王平,乃是曹操麾下的署理校尉,素知汉中地理,遂引备将刘封、孟达,攻破房陵,再进略上庸,收降太守申耽,汉中大定,群僚遂表请备为汉中王。备再三推辞,嗣经群臣固请,方才勉允,即于建安二十三年七月,在沔阳筑设坛场,陈兵列众,由群佐拥备登坛。备戴王冠,披王服,佩王玺绶,受群下谒贺。礼成以后,立夫人吴氏为王后,子禅为王太子,进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赵云为翊军将军。此外文武百僚,俱进位有差,留镇远将军魏延留守汉中,兼领汉中太守,自引大军还治成都。军师诸葛亮,当然出迎,备握手道故,具极欢洽。据《亮列传》中,亮并未随攻汉中,故本回从正史,不从罗氏《演义》。亮劝备表奏献帝,缴还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备自然照行。亮复进言道:“黄忠名望,与关、马不同,从前马超来降,云长尚欲与较优劣,今使忠与彼同列,彼必不服,宜从斟酌。”备笑答道:“我自能向彼解说,军师勿忧。” 先是关羽尝与亮书,谓马超人才,可比何人,亮尝答书道:“孟起马超字。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也不愧为一时人杰;但却是黥英布。彭越。流亚,只可与翼德等并驾齐驱,尚未能及髯公的绝伦超群呢。”羽素美须髯,故亮称为髯公。自羽得此书后,始无异言。至是由司马费诗奉使荆州,授羽印绶;羽见了费诗,问及他将爵位,知黄忠得授职后将军,与己并肩,不由得愤愤道:“大丈夫岂可与老兵同列?请君将印绶赍还。”这是云长傲气。诗从容道:“君侯也太固执了。从前萧曹与高祖并起,最为亲旧,及韩信亡命后至,却擢为统帅,嗣且封王爵,位出萧、曹上,萧、曹并不以为嫌。今汉中王与君侯譬犹一体,休戚相关,不过按功行赏,宜擢黄忠,并无他意,君侯当体王苦衷,不宜以名位高下,爵禄多少,心存芥蒂呢。”羽闻言感悟,因即受命,且愿乘势攻取襄樊,面托费诗归报。刘备壮羽忠奋,准如所请,羽乃部署人马,慷慨誓师,使糜芳守江陵,傅士仁屯公安,责令输粮济师,不得有违;当下自督将士,往攻樊城。樊城为操将曹仁所守,探得关羽兵至,即飞书报操,请即济师。操遣于禁为统将,庞德为先锋,带领七队人马,星夜援樊。既至樊城,与仁相见,仁令于禁等屯兵樊北,作为声援。及羽兵进迫城下,内有曹仁守住,外有于禁、庞德等接应,羽急切不能取胜,也觉愁烦。可巧秋凉水涨,霖雨连宵,汉江一带,两岸泛滥,羽登高瞭望水势,默有所会,计上心来,便令部兵筹备舟筏,暗遣子平往堵江口,灌决樊城。樊北地势较低,首当水冲,于禁、庞德,全未防及,一夕风雨大作,洪水暴涨,于禁所领七军,都不知水从何至,仓皇乱窜,吓得于禁魂胆飞扬,急往堤上避水,独庞德跃马水中,尚无惧色。时已黎明,忽听得鼓声大震,来了许多战船,顺水杀来,德据住堤上,未肯退去。哪知来舰上一齐放箭,状若飞蝗,操兵多被射倒,德尚张弓挟矢,向他对射,相拒了好多时。日已亭午,水势益高,连堤上亦将淹没,魏将董衡、董超,劝德降敌,德大怒道:“我受魏王厚恩,怎肯降人?”说着即将二董劈分四段,德亦非曹魏故吏,奈何甘殉曹氏?复顾语督军成何道:“我闻良将不怕死,烈士不毁节,今日是我死日了;卿亦当努力死战,勿负国恩。”成何依令向前,立被射落水中,余众大骇,都向敌舰中奔入,弃械请降。连于禁亦偷生乞命,匍匐长堤,束手受缚。独庞德提着大刀,跃入堤边一小船,砍倒船中军士,用刀作橹,意欲驶往樊城,偏兜头遇一大筏,竟被撞翻,德随船落水,方为所擒。关羽大获全胜,升帐讯囚,于禁跪伏乞怜,由羽发往江陵,系狱待刑;及讯至庞德,德兀立不跪。羽与语道:“汝兄柔现在汉中,汝旧主马超亦在蜀中为大将,汝何不早降?”德怒目答道:“匹夫敢叫我投降么?魏王方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刘备乃系庸才,怎能与敌?我今日死,明日汝亦不得生了!”羽当然愤起,遂命将德推出斩首,给棺埋葬。复乘水势未退,麾令大小将校,分坐战船,进薄樊城。是夕暂宿舟中,恍惚有野猪进来,啮住左足,忍不住失声叫痛,因致惊醒,方觉是南柯一梦。旁有关平在侧,问及何因,羽自述梦状,且因足上余痛犹存,亦知凶多吉少,不免叹息。平请羽退还荆州,羽慨然道:“我年近六旬,死亦何憾?况樊城将下,奈何遽归?”过刚必折。待至天明,即挥兵攻城,城中已变成泽国,内外水溢,垣墙逐渐摧陷,守兵搬土运石,填塞罅隙,尚忧不逮;再加羽军进攻,累得守吏日夜不安,或语守将曹仁道:“危城难保,恐将不支,不若乘舟夜走,尚可全身。”仁也觉自危,转语参军满宠,宠谏阻道:“洪水骤至,岂能久存?不数日自当退去,且魏王以此城托付将军,正望将军力当冲要,若弃城北走,恐黄河以南,皆非国家所有了!”这一席话,说得曹仁亦为感奋,毅然誓众,与城存亡,大众始有固志。羽连攻数日,竟不能克,乃分兵往取襄阳,收降刺史胡修,及太守傅方;再命襄阳兵进扰郏下。河南土豪望风响应,警报连达邺中。曹操先闻于禁败降,庞德被杀,不禁长叹道:“我于于禁,三十年故交,奈何反不及庞德呢?”因封德二子为列侯。及闻关羽进兵至郏,威震河南,遂与将吏会商,拟移徙许都,避羽锐气。这是曹操狡诈处。忽有二人闪出道:“于禁等为水所没,并非力竭败亡,不足深惧,臣等以为刘备、孙权,外亲内疏,若使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今何勿致书孙权,叫他潜蹑羽后?且许割江南地封权,权当必乐从。彼既起兵,羽回救不遑,何敢再争樊城呢?”曹操瞧着,一是司马懿,方为军司马,一是蒋济,方为西曹掾。操掀须笑道:“两卿所见甚是,应即照行。”遂使人致书东吴,并令宛城屯将徐晃引兵援樊。嗣接孙权复书,愿依操命,攻羽自效,操当然放心。 先是孙权从鲁肃计议,与羽结好,至吕蒙代肃后任,尝欲图羽。回应前回。权尚欲先取徐州,后据荆州,蒙谓徐州易取难守,不如取羽为宜。权还有疑意,又遣使至江陵,为子求婚羽女,羽不肯许婚,反将吴使叱回,毕竟太傲。权因动怒。及曹操致书相约,便即依允,密饬吕蒙进图荆州。蒙复疏道:“羽往攻樊城,仍留重兵驻守江陵,无非为防蒙起见。蒙常有病,请召还建业,托名养疴,另遣他人代任,羽以为东顾无忧,必调兵尽赴襄樊,蒙却潜军直进,攻彼无备,一举便可成功了。”权依了蒙言,即召蒙还都;蒙复举陆逊自代。逊系吴人,字伯言,为权侄婿,官拜定威校尉,年少多才,未经大任,权虑他望轻资浅,未足代蒙,蒙面答道:“正惟逊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故特为荐举;蒙知逊外敛内明,必能任重,幸勿多疑。”权乃令逊为偏将军,任右都督,代蒙守陆口。逊奉命到任,即作书贺羽,备极谦恭。言甘者心必苦。羽竟为所欺,不加后防,且调江陵兵,合攻樊城。是时操将徐晃已出援曹仁,屯兵阳陵坡。羽闻徐晃将至,急围樊城,尽力督攻;正指挥间,不料城上偷放一箭,正中左臂,箭头敷有毒药,镞虽拔去,毒已入骨,遂致肿痛未消,不能运动。幸亏得沛人华佗,夙长医术,延请调理。佗谓毒陷骨中,必须割骨去毒,方可无恙。羽便伸臂令治,毫无难色。将吏都入帐探视,由羽邀与共饮,右手执杯,左手剖臂,一任华佗刲(kui)刮,血满盘器,仍然引酒举胾(zi),谈笑自如。及刲刮已毕,用药敷治,缝裹合口,臂即自能展舒,痛苦自消。羽欢然道谢,留佗夜宴,酬以百金。越宿佗即告辞,劝羽息怒静养,方可复原。羽志在讨曹,怎肯中止?且因天晴水退,樊城仍未能克,越觉焦灼,营中兵士日众,粮食不继,屡向糜芳、傅士仁催索,未见时至;禁不住大怒道:“他二人敢慢我军令,他日回军,定当尽法惩治。”遂行文再催,反至杳无影响。羽不得已,拨兵至湘关截取吴米,聊济军需,谁知米虽截得,那吕蒙已潜领舟师,扮作商船,使白衣人摇橹过江,掩至江陵,招降糜芳、傅士仁,竟将南郡、公安,一并取去。云长之后路已断。羽尚未闻知,仍想力攻樊城,城几垂陷,忽由徐晃统兵杀来。羽与晃本系故交,当即拍马往迎,既与徐晃见面,各在马上寒暄数语,晃突然回顾将卒道:“谁能取得云长首级,当重赏千金。”羽惊讶道:“公明晃字。何骤出此言?”晃朗声答道:“晃为国家大事,怎敢因私废公?况素知云长效忠刘备,今南郡、公安已被吴将吕蒙袭入,云长且进退无路,不死将何待呢?”恶极。说罢,即挥兵齐进。羽亦引军抵敌,约有几个回合,羽部下都系念江陵,并皆溃退;任你力敌万人的关云长,也只好且战且走。不料樊城里面的曹仁,又复冲出,与徐晃合兵夹攻,羽兵大乱,引将士急奔襄阳。就是偃城、四冢的屯兵,已由晃射入军书,说明荆州失守,纷纷记念家室,相率奔还。羽退至沔口,尚疑晃摇惑军心,下令驻营,探听荆州确耗。偏接侦骑回报,果然糜芳、傅士仁挟嫌降吴,荆州尽失,顿致悔恨交并,箭疮复裂;急切无从设法,勉依将吏计议,使人致书吕蒙,责他背盟夺地。及去使还报,谓由蒙格外优待,所有关公全眷,及从军将士诸家属,无不周恤,秋毫无犯,惟言荆州本是吴地,所以收还。愈甘愈毒。说得羽恨上加恨,奋髯张目道:“好奸贼!我虽死尚不饶汝!”遂遣使至刘封、孟达处乞援,一面引兵渡江,再欲夺还荆州。行至半途,正值吕蒙、陆逊分兵邀击,把羽军困在垓心,经羽奋力杀出,部众多被荆州士兵招诱回去,单剩数百骑亲从将吏,走保麦城。再使人催召刘封、孟达,两人竟不奉羽命,托言山郡初附,未便出师。眼见得这位关公,势穷援绝,没奈何弃去麦城,夜出西奔,随身只有子关平及周仓等十余人。行至临沮,伏兵骤发,吴将朱然、潘璋,左右杀出,羽不能再战,夺路急走;前面山径丛杂,夜色昏蒙,一脚踏空,跌入陷坑,潘璋部下马忠领兵追至,竟将关公父子一并擒去。看官试想,关公是一位忠肝义胆的丈夫,岂肯临危怕死?孙权虽欲劝降他,却誓不承认,遂致杀身成仁,父子同尽;周仓等亦皆为主捐躯。罗氏《演义》谓关平为关公养子,史传但言子平,今从之。小子有诗叹道: 赤胆忠心誓报刘,越江讨贼死方休。 东吴不念东风惠,万古江潮咽恨流。 欲知关公殁后情形,待至下回便知。 刘玄德据荆、益,定汉中,智谋如曹阿瞒,且敛锋避锐,此正蜀汉全盛时代。及关羽北击樊城,锐意讨曹,正应妥选良将,代守南郡,使羽得免后顾之虑;况当时蜀中安堵,赵云、黄忠并在左右,何一不可遣往?乃令羽孤军无继,卒致败亡,此其误非尽在关公,玄德实尸其咎,诸葛孔明亦与有责焉。或谓孔明预知天数,未便救羽,此则为罗氏《演义》所荧惑,不足取信。荆州为巴蜀下游,关系甚大,若果如罗氏所言,则孔明尤为忍人,不为预筹良策,坐令父子捐躯,荆土全失,何其忍心若是?君相有造命之权,宁可如常人之徒诿天数乎?若关公之败,失之过刚,吕蒙虽胜,不能无罪,亲汉贼而仇汉裔,蒙亦何心?此后人之所以深嫉吕而不能忘怀于鲁子敬也。 第九十回 济父恶曹丕篡位 接宗祧蜀汉开基 第九十回 济父恶曹丕篡位 接宗祧蜀汉开基 却说吴王孙权闻报荆州得手,也亲至江陵,犒赏军士。至关公父子遇害,大功告成,乃大会将士,置酒称庆,并释出魏将于禁,令共列席。禁亦知愧否?吕蒙为首功,陆逊为次,分坐权侧。权进酒数觥,欢然与语道:“孤自嗣业以来,幸得公瑾、子敬及子明诸人。公瑾破孟德,拓荆州,雄才大略,不幸早亡;子敬初见孤时,便谓宜逆击孟德,力排众议,劝孤重任公瑾,后开霸业,这是第一件快事,既知孟德宜拒,此时何反投孟德?后虽劝借荆州与玄德,未免计短,但不能掩彼所长;子明少时,孤即知他具有胆略,可比公瑾,今果能夺还荆州,不负孤言,孤当与子明共保富贵,进爵铭功。”蒙离席谢奖,拜跪下去。权正起座相扶,不意蒙陡然倒地,满口谵言,自骂吕贼,惊得权缩手倒退,忙令左右掖起蒙身,舁入内室,一团高兴,化作冰消,草草终席,入内探视,蒙尚胡言乱道,不省人事。权亟宣召医官,多方诊治,仍未见效。入夜且叫骂益甚,权连夜出令,谓有人能疗蒙疾,赏赐千金。偏是阴灵缠绕,药石无灵,好容易过了一宵,才觉蒙有些知觉,当即拜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蒙自知不久,俟权入视时,当面固辞,权教他静心保养,幸勿纷心。至亭午颇能下食,权更为欣慰。哪知他到了黄昏,病又发作,忽痛詈,忽惨呼,比昨宵尤为喧闹,权再自临视,被蒙厉声叱出,不得已使巫祝请命,延至夜半,蒙竟七窍流血,呜呼毕命,年止四十有二。大小将士,统猜是关公索命,连权亦将信将疑。莫谓无神!一面为蒙棺殓发丧出埋,一面将关公尸骸,用侯礼安葬;只首级已经往献曹操,不能追回。操已督军出驻摩陂,援应樊城,既闻关羽败退,乃还屯洛阳。会值吴使至洛,献上羽首,操举首一瞧,见他英灵未泯,面色如生,不由得吃一大惊,乃令刻木为身,葬用侯礼。但经此一吓,头风复作,好几日卧床不起。访得名医华佗,疗疾如神,急忙派人召至,佗用针砭治,随手即瘥,瘥后又发,佗谓非剖洗不可,操愤然道:“头可劈么?”佗申答道:“大王如不愿剖洗,针治只能救一时,不能救数年。”操但令针治,佗知不可愈,诈言家中妻病,须归视再来,及归去后,竟不复往。操屡呼不应,饬吏拘佗下狱,拟成死罪。或谓佗善医人,不宜处死。操怒说道:“彼欲斫我头,怎可再留?且天下亦何至少此鼠辈呢。”到死尚且疑人。遂催吏杀佗。佗临死时,出书一卷与狱卒道:“感君善事,愿将此持赠,可以活人。”狱卒畏法不敢受,佗竟索火毁书,服毒自尽。或谓狱卒受书回家,被妻取焚,经狱卒上前抢救,已只剩得一两页,就是阉鸡阉猪等小法,所有解剖诸术,尽成灰烬,不复流传,这真所谓千古遗恨呢!操不但杀佗,并致良方俱毁,即此已为千古罪人。 佗既死后,操头风终不得痊,反且加剧,自思主簿杨修依附子植,且为袁氏外甥,将来我死,他必导植为非,乱坏我家,因诬修泄漏机密,勒令自杀。既而吴使又至,呈入孙权书笺,劝操为帝。操阅书毕,颁示属僚,且语众道:“是儿欲使我居炉火上么?”当有侍中陈群,尚书桓阶,盛称曹操功德,宜应天顺人,速正大位。陈群为仲弓孙,何亦如此龌龊?操笑说道:“孔子有言:‘施于有正,是亦为政。’若天命果当属我,我就做周文王罢了。”明是教子篡逆。遂表授孙权为骠骑将军,封南昌侯,领荆州牧,遣吏赍敕,偕吴使同赴荆州。看官,你道孙权何故媚操?他自占取荆州,只恐刘备出师报复,自己抵敌不住,所以向操献媚,求他援助;操亦狡猾得很,给他高爵,使拒刘备,两下私意,无非是叫人出头防御刘备起见。究竟刘备西据成都,作何举动?备与关羽情同骨肉,岂有闻羽败亡,不加痛愤?当下与大小将士,一体举哀,追谥羽为忠义侯,令羽子关兴袭封。即日部署人马,讨吴报仇。惟自诸葛亮以下,多言是先当伐魏,然后讨吴,一时议论纷纭,尚难解决。蹉跎逾年,由洛阳传到消息,乃是曹操病死,于是备一意恨吴,无心及魏。魏且横行无忌,公然做出篡逆的事情了。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是年为后汉末年,故大书特书。曹操病倒洛阳,不遑回邺,镇日里心绪不宁,精神恍惚,一夕梦见有马同槽共食,醒来不知主何吉凶,阿瞒虽智,要亦难详。转问许多谋士,或说是禄马吉兆,应受天禄,无非谄媚。操也不复疑。但一经合眼,往往看见男女冤魂,环立床侧,想是伏后、董妃等出现。因疑及洛阳故宫,未便寄住,特使大匠苏越,另造建始殿,以便移居。越素知濯龙祠旁有一极大梨树,高十余丈,可建栋梁,当即禀明曹操,督工采伐,才砍数斧,树中忽漂出血来,众工不敢再斫,越亦大为诧异,匆匆返报。操尚未信,力疾乘车,自去看验,拔剑试斫,树血飞溅身上,淋漓满体,打了好几个寒噤,慌忙返车,易衣奄卧,从此不能再起。到了病笃,方密嘱近臣,谓安葬以后,须置七十二疑冢,免人发掘。又遗命后宫姬妾,分取名香,此后须勤习女工,卖履自给。说到此处,已是口舌蹇涩,不能再言,少顷即逝,年终六十有六。从前方士左慈,自言为庐江人,尝入见曹操,列坐末席,与客共饮,席间珍馐俱备,惟少松江鲈鱼,慈独索铜盘,使贮清水,自用短竿钓取,连得数尾。操又谓恨乏蜀姜,慈向西举手一挥,姜即从空落下,座客无不喝采,偏操满怀猜忌,目顾左右,欲就座上执慈,慈却避入壁中,倏忽不见。操更觉惊忙,派兵侦缉,明明见慈在市上,追将过去,慈向人丛中一混,市人统变做慈状,不辨真假,及仔细审视,真左慈已经走远,扬长自去。嗣复在阳城山头,得见左慈,兵役又急忙追逐,慈走入群羊,由兵役牵住群羊,归操自讯,操知不可得,令就群羊中宣告道:“我本无意杀君,聊试君术,幸勿隐身!”还想骗他。道言甫毕,空中忽现一左慈,拍手大笑道:“土鼠随金虎,奸雄一旦休!”操命左右射慈,慈又不见,此后遂不知所往。操死时正当子年寅月,适如慈言。 操子丕留守邺中,接到丧讣,即欲嗣位,侍臣谓须俟诏命,方可嗣立,尚书陈矫大声道:“王薨于外,爱子在侧,倘或生变,岂非摇动社稷么?”遂传王后卞氏慈命:立丕为魏王,操嘱及分香卖履,而于继统大事,反不提及,实是乖刁。尊卞氏为王太后,然后报答献帝。先立后奏,目已无君。御史大夫华歆,本操私党,立逼献帝下诏,命丕袭封,仍为丞相、魏王,领冀州牧。丕既受诏命,乃出郊迎丧,奉操遗榇,安葬西陵,追谥曰武。何不谥为文王?丕弟彰、植、熊等俱来奔丧,彰已受封鄢陵侯,植亦受封临淄侯,与丕、熊均为同母弟;熊不久即逝。此外尚有异母弟十余人,一并会葬。史传载操有二十五子,数子早殇。彰多力,植多文,二人素为操所爱,丕恐他夺位,蓄猜已久,甫经丧毕,便欲遣令就国。彰本期大用,一闻消息,便怏怏自去;植待遣乃行。丕留华歆为相国,进大中大夫贾诩为太尉,大理王朗为御史大夫,侍中陈群为尚书。群请立九品法,分贤愚为九等,使州郡各置中正,官名。区别等第,借便黜陟,丕即依议施行。上品无寒门,下品无贵族,弊由此起。又选主簿贾逵为豫州刺史。逵明经知兵,受操宠眷,尝护操丧还邺,主持丧务。曹彰问及先王玺绶,被逵正色拒绝。丕因此德逵,授任豫州,锄强抑暴,兴利除弊,为吏民所称仰。丕复布告天下,令以豫州为法,封逵为关内侯。丕即欲篡汉,特仿汉高祖、光武故事,率领甲士数十万,南巡谯城,遍召故乡父老,各给宴饮,谯城为曹氏故里。并设伎乐百戏,欢宴终宵。可巧蜀将孟达遥奉降书,愿举上庸城属魏,丕授达为新城太守。武都氏王杨仆,挈种内附,丕使入居汉阳郡。一面亲笔下令,自陈威德,于是谐子媚臣,或报称黄龙出现,或报称凤凰来仪。丕即授意左中郎将李伏,太史丞许芝,令与华歆、贾诩、陈群、王朗等先入许都,胁令献帝禅位。献帝以为曹操已死,可望亲政,因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与民更始。哪知一班新朝走狗,竟来逼令让国,要他拜献江山,献帝大吃一惊,不禁泪下。李伏即抗声奏请道:“孔子玉版中,已有预言,谓定天下,出魏公子桓。今魏王表字,适合谶文,丕字子桓。所以祯祥毕集,嘉应显然,陛下即宜应天顺人,仿行圣朝禅让故事。”说到此语 许芝也接说道:“臣职司天象,默察星纪,魏当代汉,就是证诸图谶,语却尽符。《春秋·汉合孳》云:‘汉以魏,魏以征。’《春秋·佐助期》云:‘汉以许昌失天下。’故白马令李云上书,曾言许昌气见诸当涂高,当涂高便是魏阙,魏当代汉,自许昌始。《易运期》又云:‘鬼在山,禾女连,王天下。’鬼女禾三字,拼成魏字,天数如此,陛下亦怎可违天?”种种佐证,不知如何捏造出来。献帝无言可答,只是两袖拭目,泪湿龙袍。还有华歆等更疾言厉色,几乎要将献帝吞噬下去。皇后可弑,皇帝自然可废。献帝尚未肯承认,忽外面有许多甲士,持械入殿,气焰很是利害,慌得献帝起座返奔。华歆等竟抢步追入,直至中宫,曹皇后闻声出迎,见献帝形色慌张,惊问何事,献帝泣说道:“汝兄欲夺我帝位呢。”曹后听着,禁不住竖起柳眉,让过献帝,阻住华歆等人,开口叱骂道:“汝等希图富贵,敢造逆谋,试想我父功盖寰区,尚且始终事汉,我兄嗣位未几,便思攘窃神器,应不至此,总是汝等撺掇出来。”华歆听了,也无惧色,只因曹后是魏王丕妹,不得不略顾面目,权将天命人事的套话,敷衍数语。若非曹丕之妹,又要动手拖发了。曹后全然不采,歆等不得已暂退。越日闻曹丕已将到许,又会合群臣,力请献帝出殿,献帝被逼不过,勉强出来。华歆等已草就禅诏,硬迫献帝颁行,献帝含糊答应,当即遣御史大夫张音赍诏送丕。丕行至曲蠡,接诏展读道: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然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绩,今王又光曜明德,以应其期,历数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故唐尧不私于厥子,而名播于无穷,朕羡而慕焉,今其追踵《尧典》,禅位于魏王,王其勿辞! 丕读诏毕,心下甚喜,但形式上未便遽受,不得不上表推辞,即遣张音返报。华歆等忙驰书劝进,一面胁献帝交出玺绶。献帝流涕道:“玺绶由皇后收藏,不在朕身。”歆等因再向曹后求玺,曹后仍然不与,乃转报曹丕,丕竟遣曹洪、曹休两族人,引兵入宫,劫取玺绶。曹后料不能坚持,将玺绶掷抵轩下,且泣且语道:“天不祚尔!”曹洪得玺,未便亲交曹丕,再由华歆等续缮诏书,仍使张音持玺献丕。更可恨的,是硬要帝女二人,充作魏嫔,一齐献去。好算是善法《尧典》。丕在曲蠡待诏,见张音奉玺到来,并有娇娇滴滴的两帝女,随玺同至,真是喜气重重,大快所望。但见禅诏有云: 惟延康元年十月乙卯,皇帝曰:“咨尔魏王,夫命运否泰,依德升降,三代卜年,著于《春秋》,是以天命不于常,帝王不一姓,由来尚矣。汉道陵迟,为日已久,安、顺以降,世失其序,冲、质短阼,三世无嗣,皇纲肇亏,帝典颓沮,暨于朕躬,天降之灾,遭无妄厄运之会,值炎精幽昧之期。变兴辇毂,祸由阉竖,董卓乘衅,恶甚浇、豷(yi),逄蒙子,见《夏纪》。劫迁省御太仆宫庙,遂使九州幅裂,强敌虎争,华夷鼎沸,蝮蛇塞路。当斯之时,尺土非复汉有,一夫岂复朕民?幸赖武王德膺符运,奋扬神武,芟夷凶暴,清定区夏,保乂皇家。今王缵承前绪,至德光昭,声教被四海,仁风扇鬼区,是以四方效琛,人神响应;天之历数,实在尔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勋禅以天下;大禹有疏导之绩,而重华禅以帝位。汉承尧运,有传圣之义,加顺灵祗,昭天明命,釐(li)降二女,以嫔于魏,使持节行御史大夫事太常音,奉皇帝玺绶;王其永终万国,敬御天威,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敬之哉! 丕得此诏,即欲老实接受,还是太尉贾诩等叫他再还玺绶。丕乃将帝女二人留住,先行受用;丕妹为帝后,则帝女应为丕甥,丕可谓善效楚成王了。再使张音将玺奉还。至第三次下诏,内有天不可违,众不可拒,重华不逆尧命,大禹不辞舜位等语,仍由音赍玺奉丕,丕不复再让,命在繁阳亭,筑受禅坛,择于十月庚午,代汉登基。公卿列侯,及大小将吏,届期至坛下候驾等候;片时由侍从拥着魏王,乘舆到了坛前,由丕徐徐下车,升坛受玺,南面称尊。文武百官,拜倒坛下,齐称万岁,即位礼成,丕下坛祭告天地,望燎乃返。顾语群臣道:“舜禹受禅,我今方知道了!”恐不像汝所为。遂驰入许都,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国号魏,废献帝为山阳公,曹后为山阳公夫人,勒令出宫就封;惟仍得用汉天子礼乐,算做另眼看待。追尊父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称母卞氏为皇太后。改号相国为司徒,御史大夫为司空,余官亦多易旧名。就是郡国县邑,亦陆续改称,许县变作许昌县,算是魏国首都。又在洛阳大营宫室,作为陪都。 这消息传入蜀中,但言曹丕篡汉,未及汉帝下落,或谓汉帝已经遇害。汉中王刘备即为发丧成服,遥谥献帝为孝愍皇帝,蜀中一班将佐,遂劝备绍承汉统,即日正位,备不从所请。将佐等又援引谶讳,摭拾嘉符,再三怂恿,仍未见从。会由刘封奔还成都,谓孟达、申耽并皆叛去,反引魏兵袭封,封寡不敌众,只好奔回。备怒叱道:“汝知荆州危急,并不往救,今反敢来见我么?”封答说道:“孟达从中挠阻,孤身不能赴援,所以中止。”备不待说毕,即喝声道:“我闻汝与孟达不和,故达敢阻挠,汝当思食人禄,忠人事,怎得复听达言?我若贷汝,如何服人?”封跪伏求饶,适诸葛亮在侧,备顾语道:“封罪当诛否?”亮答称凭王裁夺四字,备乃赐封自尽。封临死自叹道:“我悔不听孟子度言!”子度就是达字,这语传入备耳,才知达降魏后,曾有书招封,封毁书斩使,致为所逐,备不免生悔,懊怅了好几天。封本姓寇,为长沙刘氏外甥,备至荆州时,尚未生禅,因留封为养子。封颇有膂力,随诸葛亮入益州,转战有功,乃得受职副中郎将。诸葛亮虑封刚暴,后终难制,故不为请免,听令加诛。封之罪固不免于死。转瞬月余,亮与许靖等会衔上笺,申请正位。略云: 比闻曹丕篡位,湮没汉室,窃据神器,劫迫忠良,酷烈无道,人鬼忿毒,咸思刘氏。今上无天子,海内惶惶,靡所式仰。群下前后上书者八百余人,咸称述符瑞,图谶明征,吁称绍德。伏惟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胄,本支百世,乾祗降祚,圣姿硕茂,神武在躬,仁覆积德,爱人好士,是以四方归心焉。宜即帝位,以纂二祖,绍嗣昭穆,光复旧物,天下幸甚!录劝进书,与专言符谶,一味虚谀者不同。 刘备览笺,尚欲固辞,再经诸葛亮等进陈兴灭继绝的大义,乃准如所请,令博士许慈、议郎孟光订定礼仪,就在成都武担山南,筑坛登位,并昭告天地,由祝礼官代读祝文道: 维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延康改元,备尚未接诏,故文中仍用建安年号。皇帝备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有天下,历数无疆。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诛,社稷复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杀主后,滔天泯夏,罔顾天显。操子丕,载其凶逆,窃据神器,群臣将士,以为社稷堕废,备宜修之,嗣武二祖,恭行天罚。备虽否德,惧忝帝位,询于庶民,外及蛮夷,佥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业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无主。率土式望,在备一人。备畏天明命,又惧汉邦将湮于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天神,类系祭名。惟神飨祚汉家,永绥四海,垂于无穷! 祝告既毕,受百僚朝贺,颁诏大赦,改元章武,仍称汉帝。史家号为蜀汉,示与后汉有别。且因刘备殁后,庙谥昭烈,又沿称昭烈皇帝。惟陈寿作《三国志》,但称为蜀。寿本魏人,出仕晋朝,晋受魏禅,不得不微辞寓意,惟始终称备为先主,与《吴志》直呼孙权不同,是寿亦隐以正统予蜀,与朱子《纲目》书法名异实同。小子此后演述,就沿称备为先主。自是中土三分,势成鼎足。未几吴亦改年黄武,寻且称帝,居然是三帝并峙了。惟蜀承汉统,幅员虽小,名号最正。刘先主既已正位,进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置百官,立宗庙,祫(xiá)祭高祖以下诸世系;立夫人吴氏为皇后,子禅为皇太子。典制粗定,便欲兴师东下,讨吴雪耻。忽有一将进谏道:“国贼曹操,并非孙权,陛下不应置魏先吴。”先主听着,默然不悦,那将军又继续陈词,讲出一段绝大的理由。小子录述至此,即随写一诗道: 君父仇深兄弟轻,后先应自辨分明。 忠臣伏阙陈言后,英主如何不听行? 欲知何人进谏,申明理义,请看下回再详。 司马温公退居洛阳,阅陈寿《三国志》,识破一事,谓操留遗嘱,下至分香卖履,如家人婢妾,莫不处置详尽,独无一语及禅代之事,其意以为禅代乃子孙所为,吾固未尝教之也,此正为操之大奸处。然操尝以周文王自拟,亦何曾不教丕篡汉乎?且温公既知操之奸,不应有帝魏寇蜀之书法,陈寿尚称刘备为先主,温公何嫌何疑,乃必以正统予魏也?本回就事论事,未尝明辨,而于魏、蜀之称帝,前后写来,自觉邪正之不同,文人手笔,具有阳秋,岂必龈龈然评论善恶哉? 第九十一回 陆伯言定计毁连营 刘先主临危传顾命 第九十一回 陆伯言定计毁连营 刘先主临危传顾命 却说刘先主筹备军马,意欲伐吴,有一将军伏阙谏阻,谓当先行伐魏。看官,这是何人?原来是翊军将军赵云。云先言魏为国贼,比吴为重,未见先主听从,乃复申谏道:“曹操虽死,子丕篡位,陛下宜出图关中,扼住河渭上流,声讨逆贼;臣料关东义士,必将裹粮策马,欢迎王师。待魏既讨灭,吴亦可不劳而服了。”至理名言。先主终不肯从,再经诸葛亮联名奏阻,稍有回意;忽有一大将,踉跄趋入,拜伏先主座前,抱足大哭。先主瞧着,乃是车骑将军张飞,飞已由右将军升任车骑将军。不由得潸然泪下。飞且哭且语道:“桃园盟誓,陛下奈何遽忘,不为二兄报仇。”先主答道:“朕早欲讨吴,百官谓先宜讨魏,是以稽迟。”飞急说道:“陛下不去,臣愿自往。”确是急性子。先主道:“朕怎忍令卿独去?卿可速回阆州,起兵来会,惟有一语相诫,幸勿嗜酒,迁怒部下;既加鞭挞,不得再令在左右,至要至嘱!愿卿勿忘!”飞奉命即去。先主乃决计兴师,无论何人进谏,统皆拒绝。留丞相诸葛亮辅太子禅,居守成都,先主譬亮为鱼水。水不并行,鱼安得活。自率诸军东下。是时黄忠已殁,罗氏《三国演义》谓忠曾随军东出,中箭阵亡。按诸史志,忠殁在建安二十五年,可知罗氏附会之误。马超出镇凉州,只有赵云是老成宿将,先主因他谏阻东征,不使前驱,但令他督运军粮,作为后应。此外所率将士,多系新进,毅然出都。益州从事秦宓,叩马力谏,面陈天时不利,违天行师,恐防有失;说得先主怒从心起,竟将宓下狱羁囚,俟回师时再行定罪,遂麾兵东下,直指秭归。途次接得阆州来表,总道是张飞遣至;及取阅表文,乃是飞营内都督署名,不禁惊诧道:“难道飞已死了么?”忙展开一阅,果系飞怒挞左右,为帐下将张达、范强所害,携首投吴。顿时放声大哭,更触起关公遗痛,号恸不休,将佐等从旁力劝,方才收泪,追谥飞为桓侯。查得飞长子苞,已经早亡,乃令次子绍袭爵。史传载苞早夭,罗氏《三国演义》无稽可知。正在下诏抚恤,忽由东吴来了使人,呈上一笺,系由南郡太守诸葛瑾差来,先主已有愠色,撕开函封,但见笺中有数语云: 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于反掌矣。 先主阅到此处,即掷笺委地,喝将来使斩讫,还是将佐援引古义,奏言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且诸葛瑾为丞相兄,更宜曲为顾全,从宽贷宥。先主才命赦死,喝将来使逐回。原来吴主孙权,闻刘先主督师东来,兵势甚盛,料他志切报复,不能轻敌,因命诸葛瑾作书求和。或谓瑾不可恃,恐将借此降蜀,权摇首道:“孤与子瑜为生死交,从前孔明来吴,孤使子瑜留住孔明,子瑜谓弟不留吴,犹瑾不往刘,此言可贯神明,今难道反有贰心么?”嗣得瑾遣人报命,果言蜀无和意。已而张达范强,复献到张飞首级,权只好收纳,但自思越弄越坏,万难言和,乃亟遣部将李异刘阿等,率兵四万,往御秭归。一面向魏上表,称臣纳贡,并送魏将于禁等还魏,为乞援计。魏王曹丕当即受降,群臣皆贺,独侍中刘晔进谏道:“孙权无故求降,必因蜀兵大举,自恐难敌,又虑我乘隙进攻,国将不保,所以委地称藩,今不若出师渡江,进袭江东,蜀攻外,我攻内,吴必不支;吴亡蜀孤,怎能久持?这便是一举两得的至计。”丕答说道:“彼既来降,我反加讨,是适令天下疑沮,如何能怀柔远人?”遂不听晔言,遣归吴使,并使太常邢贞赍册至吴,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礼。贞到了江东,孙权亲率百官,出城迎接。甘心事魏,便是逆党。贞昂然前来,见了孙权,并不下车,恼了吴长史张昭,厉声叱责道:“礼无不敬,法无不肃,君乃敢自尊大,藐我江南,莫非我江南果无寸刃么?”争此小节,抑何太晚?贞乃下车相见,偕权入城,宣读魏诏,取交封印,由权北面拜受。中郎将徐盛在侧,且愤且泣道:“盛不能奋身致命,为国家取魏吞蜀,反令吾主屈身受封,岂不可耻么?”贞听得盛言,不禁叹语道:“江东将相如此,当不至久居人下呢。”权盛筵待贞,留居三日,贞乃辞归。权复遣中大夫赵咨报谢,咨入谒曹丕,丕即向问道:“吴王为何等主?”咨便答道:“聪明仁智,雄略兼优。”丕微笑道:“这也太觉过夸了。”咨又答道:“并非由臣过夸。能用鲁肃,不失为聪;能拔吕蒙,不失为明;既获于禁,终未加害,不失为仁;安取荆州,兵不血刃,不失为智;据有三州,虎视四方,乃竟能屈身陛下,岂非雄略兼优么?”丕复问道:“吴王亦曾学问否?”咨便答道:“吴王任贤使能,志存经略,有暇即熟览经史,但不似书生寻章摘句,徒事咿唔。”丕又问:“吴可征否?”咨正色道:“大国有征伐雄师,小国亦有备御良策。”丕谓:“吴不畏魏么?”咨答言:“吴国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必畏人?”丕改容道:“吴如大夫才辨,能有几人?”咨应声道:“聪明特达,约有八九十人,若以臣为例,却是车载斗量,不可胜数。”丕乃说道:“如卿可谓不辱使命了。”当下待遇如礼,越日遣归。惟丕仍不欲助吴,坐观成败,只是按兵不动。那吴将李异刘阿等,军行至秭归,与蜀将吴班冯习等相遇,一场交战,吴军败退。孙权闻报,不免徬徨,默思盈廷将佐,只有陆逊才略过人,乃特授逊为大都督,面授节钺,使督同朱然、潘璋、韩当、徐盛、宋谦、鲜于丹、孙桓诸将,领兵五万,出拒蜀兵。逊以年轻望浅为辞。权令他便宜从事,先斩后奏,于是逊受命启行。孙桓为权族子,父名河,出继姑母俞氏,嗣仍复姓为孙,年方二十有五,得拜安东中郎将;状貌魁梧,饶有勇略,权尝称为宗族颜渊。至是随逊西行,愿充前锋,逊慨然允诺,桓即带领偏师,驰至彝陵。适来了蜀将吴班,便与交锋,当先突阵。班见桓气势凶猛,引军便退,诱桓至彝道间,骤鸣鼓角,号召伏兵。但见蜀兵四起,弥山盈谷,向桓杀来。桓虽然骁勇,究竟寡不敌众,被蜀军困在垓心;桓率部下竭力冲围,竟由桓杀得性起,掷去长槊,拔出短刀,冒险冲突。可巧吴将朱然引兵来援,才得杀透重围,奔回彝陵。吴班引军再进,把城围住,桓使朱然向逊求救,逊独不肯发兵。诸将俱上帐前请道:“孙安东系是公族,今为敌所困,奈何不救?”逊徐答道:“彝陵城高粮足,孙安东又得士心,定能坚守,不致疏虞;待我出军破备,安东自然解围了。”诸将复道:“都督欲与备交锋,请即传令,末将等便当前往。”逊微笑道:“且慢。”诸将道:“既不救彝陵,复不击刘备,难道待蜀兵自毙么?”逊变色道:“我自有计破蜀,诸君但当各守营垒,阻敌前进,毋得违我号令。”诸将乃退。韩当徐盛等统是夙将,心已轻逊,又见他逗留不进,越觉愤闷,俱相率私叹道:“用此书生为都督,江东休了!”反跌下文。 且说刘先主已到秭归,连接捷报,当然欣慰。嗣闻吴用陆逊督军,统兵五万,在猇(xiāo)亭东南屯营,料知必有剧战,因令各军严行加防,准备厮杀。待了旬余,不见动静,乃拟亲出攻逊。治中从事黄权进谏道:“吴人耐战,我军又沿流直下,易进难退,况吴魏近时通和,陆逊多智,未始非待魏进兵,为夹攻计。臣愿效力前驱,抵当吴寇,陛下宜为后镇,静守要隘,方无他虞。”先主不从,但命权为征北将军,督守江北,防御魏人,自率诸将东进,直抵猇亭。吴将闻先主亲至,各向陆逊前请战,逊与语道:“刘备举军东下,锐气方盛,不宜急攻,待他日久敝生,一举且可破灭了。”诸将不信,还欲争辨,逊拔剑置案道:“备为天下枭雄,曹操尚且生畏,今与我交兵,正是劲敌。诸君并受国恩,当思计出万全,共翦此虏;仆虽书生,受命主上,正惟仆能忍辱负重,故托付全权。军法如山,不应轻犯,如有妄言生事,立当斩首!”说至此,面色如铁,非常森严,诸将不敢再言,悻悻退出。好多日不闻战令,那蜀军却遍地扎营,自巫峡延至猇亭,约有数十万屯,前部督叫作张南,大督就是冯习,且由刘先主调回吴班,引兵数千,就吴营面前立寨。吴将忍耐不住,又复请战,陆逊只是不允。韩当徐盛等齐声道:“如若不胜,愿按军法。”逊引诸将出营,遥望多时,扬鞭西指道:“前面山谷中,隐笼杀气,必有伏兵,彼欲诱我入伏,可以掩击,我岂肯堕他诡计?故不允诸君出战。”诸将听了,尚暗暗冷笑,不得已,随逊回营。过了三日,班竟退兵,山谷间果有蜀兵,拥着主子,徐徐回去,吴将方知逊先见。惟相持数月,未见逊出一谋,总不免笑他庸懦,逊却上表孙权,指日破蜀。诸将闻悉,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互有疑言;蹉跎蹉跎,逊与蜀军相拒,差不多过了半年,好坚忍。时阅盛暑,红日炎炎,蜀军大营,移至树林间屯驻,借便纳凉,逊也未尝发兵截击。到了翌晨,忽召入诸将道:“今日方可破蜀了。愿大家努力!”诸将道:“破蜀当在初时,今令蜀兵深入五六百里,连营相望,又持久至七八月,彼已固守要隘,怎能破得?”逊笑说道:“备转战一生,更事甚多,今率锐东来,初至时必思虑周详,未易与敌;及屯留多日,未得逞志,兵疲意沮,计不复生,欲破此虏,正在此时。”遂命鲜于丹引兵往攻,韩当徐盛为后应,陆续前去,不到半日,三将败回,入帐禀报道:“蜀兵势大,难与争锋,末将等攻他一营,各营齐至,首尾相应,因此致败。”逊答道:“我已有破蜀计策,今夕定可成功,诸君可早食晚餐,入帐授计。”未几,日已西昃,将士等饱食一餐,入听号令,逊方说出“火攻”二字,分拨诸将,各执火具,往烧蜀营。刘先主在营夜坐,正与将佐等谈论军机,从事程畿道:“近日军营上面,有黄气罩住,长十余里,广数十丈,恐与全军有碍,不可不防。”先主道:“吴军屡战屡败,怕他什么?”骄必败!畿答说道:“陆逊多谋,恐有狡计。”先主道:“朕使侍中马良安抚五溪蛮夷,昨得奏报,谓已一体响应,俟他毕集,与陆逊大战一场,看他如何敌我?”营上黄气,与安抚溪蛮,俱借口叙过。 正谈论间,忽由军吏入报道:“吴兵来攻,各屯火起。”先主忙说道:“快快传语冯习张南等将,小心迎敌。”军吏方出,又有一人趋入道:“冯张二营,已被吴兵毁破了。”先主大惊,忙披甲上马,出营瞭望,四面八方,火光燎绕,连树木俱被延烧,渐渐地侵及御营,并且喊声四震,不知有多少吴兵,前来劫营。蓦见将军傅肜踉跄前来,报称冯习张南并皆阵亡,吴兵很是厉害,请速回銮。先主即使傅肜断后,自率亲军西走,一面令从事程畿,往谕水师,上岸援应。程畿自去,傅肜随驾徐行。到了马鞍山,吴军四面环集,进退无路,不得已上山驻扎,令傅肜据住山口,堵御吴兵。遥见火势燎原,熊熊不绝,好容易俟至天明,望得长江一带,尸骸重迭,随流而下。先主且愤且惭道:“我乃为陆逊竖子所折辱,岂非天数?”不能尽诿诸天。言未已,又有军弁趋至道:“吴军放火烧山,傅将军危急万分,请御驾速行裁夺。”先主乃决意再走,领兵杀下,冲突了好几次,仍然不能出围。未几又是傍晚,吴兵各去晚餐。稍稍宽缓,傅肜拼命杀出山口,让过先主,请他前行,自率残兵,截住吴军。吴军竞来环击,肜与他力战多时,看看手下垂尽,还是挺枪死斗,吴兵叫他投降,肜呵声道:“吴狗!大汉将军,岂肯降汝?”说着,复格死吴兵数人,身受重创,力竭捐躯。死且不朽。先主仓皇西奔,后面吴兵穷追,又复大至,乃令将士脱甲塞路,纵火焚甲,断住追兵。吴兵拨去残甲,仍然追赶。蜀兵沿路溃散,只剩得骑士百余,尚随先主,先主长叹道:“我命休了!”道言甫毕,前面有蜀兵趋至,为首大将,乃是翊军将军赵云,先主方转忧为喜,忙令他截住吴兵,自引百余骑,入白帝城。云本在江州督粮,因见东南火光冲天,不知前军胜败,因领兵前来,亏得有此一举,方得杀退敌兵,保回主驾。此外蜀中将士,多半伤亡。从事程畿奉命往招水军,水军已被吴兵掩击,逃得精光;畿乘得孤舫,溯江徐退。从吏催畿道:“追兵将至,何不速驶?”畿慨然道:“君辱臣死,我岂可畏死偷生?”既而吴兵果到,围住畿船,畿拔剑自刎。足与傅将军并光蜀史。尚有蛮王沙摩柯,挈众从蜀,亦至战死。余如蜀将杜路刘宁等,穷蹙投吴;镇北将军黄权被吴兵截断,却引兵投魏去了。 魏主曹丕闻蜀兵连营七百里,知蜀必败,群臣问为何因,丕与语道:“刘备不晓兵机,岂有连营七百里,尚可拒敌?兵法有言:‘包原隰险阻而成军,必为敌擒。’江东捷书将至了。”过了七日,吴果呈入捷书,丕却令吴送子入质,吴置诸不答。丕即命曹休等出洞口,曹仁出濡须,曹真等围南郡,三路兵约有数万,同时攻吴。前可攻而不攻,至此乃欲攻吴!丕亦徒知料人,不能察己。吴兵既得胜蜀,欲进攻白帝城,陆逊独下令班师,适值彝陵围解,孙桓来见陆逊,逊慰劳一番,桓语逊道:“前因公连日不救,未免滋疑,今始知公调度有方,终得破蜀,但何故不乘胜进攻呢?”逊答语道:“曹丕外托助我,内实谋我,我若穷兵入蜀,必为所算。”乃收军东归。将返荆州,果闻魏兵三路进攻,当即飞报孙权,遣将防堵。权已闻知消息,使将军吕范等率水师拒曹休,诸葛瑾拒曹真,朱桓拒曹仁,决意与魏绝好,改元黄武,临江把守。曹丕闻吴抗命,也自许昌督师南下,接应三路兵马。刘晔复谏阻道:“吴方破蜀,上下齐心,况复襟江带湖,到处可守,不如缓攻为是。”丕不肯从,竟引军至宛城,忽接得探马来报:曹休出兵洞口,颇得胜仗,嗣由吴军援应,休被杀败,只好退回。丕方才惊讶,旋又有人报称曹仁败还,部将常雕阵亡,王双被擒,丕更觉心惊。只有曹真一路围攻江陵,尚无音响,丕方遣夏侯尚督领水军,往助曹真。江陵守兵,适患疫病,吴将诸葛瑾等,不能却敌,险些儿支持不住;可巧陆逊遣到朱然,带着舟师万人,与夏侯尚鏖斗一场,尚兵败溃,曹真孤军失势,不得不报告曹丕,丕乃懊怅道:“悔不用刘晔言,多事劳师。”说着,即遣使召还曹真及曹休曹仁两军,并还洛阳。吴主孙权尚恐蜀人报怨,未敢追击魏兵,且将王双送还。曹丕乐得示惠,虚言慰谕,自回许昌去了。 且说刘先主奔回白帝城,还想收合余烬,再行讨吴,可奈七万余人,死亡大半,溃卒虽然渐集,不过一二万名,还是焦头烂额,疲敝不堪,一时如何成军?惹得先主又悔又恨,又恨又悲。嗣由东吴传来耗闻,乃是孙夫人得知兵败,误传先主被害,竟濒江遥祭,投江殉节。说本《枭姬传》。先主本因她无故归吴,置诸度外,不料她有这般贞烈,未免有情,谁能遣此?遂至恹恹成病,起居不适。赵云等请回成都,又不见许;且因白帝城为鱼复县治所,就改县名为永安,馆舍为永安宫。会由吴使至白帝城,报称孙夫人丧信,并请罢兵息争。无非因与魏绝交,故有是使。先主含糊答应,也遣大中大夫宗玮赴吴报命。惟心中总不能无嫌,终日里郁郁寡欢,忘餐废寝。看官试想,刘先主年逾六十,怎能禁得起这般神伤?迁延半年,终致不起,遂召丞相诸葛亮及尚书令李严等到永安宫,听受遗命。章武三年二月,亮等到了永安,尚有先主庶子鲁王刘永,梁王刘理,一同随至,俱到先主榻前问安。先主见了诸葛亮,唏嘘与语道:“朕不能用丞相言,悔已无及了。”亮劝慰道:“陛下须善自珍摄,幸勿再忆故事。”先主道:“命数已终,看来是无可挽回;惟与丞相契合有年,深蒙辅导,乃智短命穷,将成长别,奈何奈何!”说至此,泪流满面。亮亦不禁涕下,但见先主精神未敝,不致遽危,故尚忍泪劝解,率众暂退,只留二王侍侧。嗣是逐日入省,就是留居成都的官僚,亦陆续到来请安。成都令马谡,系侍中马良弟,良有兄弟五人,并有才名。良字季常,谡字幼常,余亦以常字为号,惟良眉中有白毛,里谚谓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良奉命抚慰五溪,及猇亭败后,归路遽断,竟至遇害。诸葛亮尝器重马谡,特荐为成都令。至是请安已毕,退出行宫,越宿由亮入视,先主顾语道:“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宜留意。”亮应命而退。到了孟夏,先主病已垂危,乃召诸葛丞相等托孤寄命。正是: 覆辙自知由智短,托孤尚幸得人贤。 欲知刘先主顾命如何,且至下回详叙。 曹操之败于赤壁,一骄字致之;刘先主之败于猇亭,亦未始非误于一骄耳。夫献帝之为魏所篡,与关公之为吴所害,皆先主之大仇也。然权其轻重,则仇魏为先,而仇吴为后,赵云之谏,最明大义。就使志欲报吴,但命一二将东出可也。乃孤注一掷,连营七百里,旷日持久,卒败于陆逊之手,虽曰天命,岂非人事?且无猇亭之败,先主或尚得永年,亦未可知。或谓诸葛公坐守成都,既不能出救关公,又不能出救先主,陈寿谓其将略非所长,并非刻论;是说也,余亦疑之。 第九十二回 尊西蜀难倒东吴使 平南蛮表兴北伐师 第九十二回 尊西蜀难倒东吴使 平南蛮表兴北伐师 却说刘先主病到弥留,宣扬遗命,丞相诸葛亮、尚书令李严等并侍榻前。先主顾亮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成大事。嗣子可辅,劳君匡辅;若不可辅,君可自取。”先主亦知嗣子禅不才。亮慌忙拜倒道:“臣敢不竭股肱,效忠贞,誓死毋贰,勉报圣恩?”先主乃命李严代作遗诏,留嘱嗣君。且唤永理二兄弟至前,叫他父事丞相,不得有违。又与翊军将军赵云,叮咛数语,无非是托他辅国,说至此,长叹一声,瞑目竟逝,享寿六十三岁。诸葛亮主持丧事,棺殓如仪,使李严为中都护,留镇永安,自率百官奉丧还成都。太子禅年方十七,在都留守,不遑奔丧,但出都门,守候梓宫;及灵榇已到,迎入正殿,举哀行礼。礼毕展读遗诏,诏云: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年五十,不称夭,朕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汝兄弟为念。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乃可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兄弟当父事丞相,更求闻达,无替朕命! 太子禅拜受遗诏,亮即请禅嗣位,改元建兴,是为后主。崇谥先主为昭烈皇帝,奉葬惠陵;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颁诏大赦。益州从事秦宓已得释狱,由亮选为益州别驾。宓少有才名,也是法正一流人物。亮因法正早殁,尝叹为孝直若在,必不令主上东征,就使东行,也不致一败若此;故秦宓因谏得罪,亮甚为叹惜,至赦免后,随即录用。后主封亮为武乡侯,开府治事;嗣复使领益州牧,政无巨细,皆归裁决,后主惟拱手受成。亮约官职,修法制,信赏必罚,风化肃然。忽闻益州雍帅雍闿戕杀益州太守,叛蜀附吴,亮因新遭大丧,未便动兵,且意在和吴伐魏,故决计缓征。广汉太守邓芝,方入为尚书,窥知亮意,请向东吴修好。亮欣然道:“我早有此意,一时苦乏使才,今始幸得人了。”芝问为谁,亮答言莫如使君,芝亦不辞,奉命即行。吴王孙权,正再迁鄂县,改名鄂为武昌,作为吴都。百忙中补叙此文。闻蜀中遣使到来,心下狐疑,不肯即见。芝待了两日,作书致权道:“臣今到此,非但为蜀,并且为吴,若大王不愿见臣,臣就去了。”权得阅此书,即召芝入见,芝行礼毕,便开口问权道:“大王,今日欲与魏和呢?抑与蜀和呢?”权答说道:“孤非不欲和蜀,但恐蜀主幼国小,不足敌魏,所以怀疑。”芝应声道:“大王为命世英雄,诸葛亮亦一时俊杰,蜀有重险,吴有三江,若互为唇齿,进可兼并天下,退可鼎足峙立。今大王甘心事魏,魏必征大王入朝,索王子入侍,一不从命,便当奉辞伐叛,蜀亦顺流进取,臣恐大王两面受敌,江东地不能复有了。请大王熟思!”权沉吟良久道:“君言亦是,孤当与蜀联合,烦君先归通报,孤当遣使订盟便了。”芝乃辞归。倏忽间已过一年,吴乃遣中郎将张温报聘。温至成都,后主当即接见,并由诸葛丞相等优礼相待,与申盟好。温谈笑自若,颇有傲容,过了两日,便辞行东还。丞相亮带领百官,亲与饯行;独秦宓不至。亮屡使人敦促,好多时未见到来,温疑问道:“尚待何人?”亮答言益州学士秦宓。既而宓至,温即笑问道:“君为益州学士,究竟所学如何?”宓正色道:“蜀中三尺童子,尚皆就学,何况我辈?”温接问道:“君既宿学,必知天文,天可有头否?”问得无谓。宓随口答一“有”字。温问在何方,宓答:“天在西方。《诗》云:‘乃眷西顾。’可知西方有头。”温问:“天有耳否?”宓又答道:“天处高听卑。《诗》云:‘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若天无耳,如何得闻?”温问:“天有足否?”宓复引《诗》言“天步艰难”一语,证明有足。温又问:“天有姓否?”宓答言姓刘。温问宓:“如何知晓?”宓答称天子姓刘,可以推知。随口道来,都成妙谛。温复说道:“日生于东”,宓不待说毕,就接口道:“日虽东升,至西必没。”说得温瞠目结舌,不敢再言。宓却把天道盈虚,转诘张温,温无词可答,急得汗流浃背,满面生惭;还是诸葛亮替他排解,方勉强饮了数杯,逡巡告别。亮复令邓芝偕行,既至武昌,请温先报孙权,然后进见,权与语道:“两国通好,若得同心灭魏,天下太平,从此可二主分治,岂非快事?”芝直答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如得灭魏,尚未识天命所归;但使君各茂德,臣各尽忠,那时势均力敌,或当再起战争,必待统一以后,方得太平致治哩。”权大笑道:“君何诚款乃尔!”因厚礼送归。嗣是吴蜀又往来如初了。总结一笔。 惟魏主曹丕闻得吴蜀联盟,自知不妙,便召群臣商议,即欲起兵伐吴。侍中辛毗进谏道:“天下新定,土广民稀,骤欲劳师,未必果利。为今日计,不若养民屯田,待十年后,足食足兵,方可吞吴并蜀,混一天下。”十年为期,并非迂言。丕雄心勃勃,十个月且不肯待,怎肯待至十年以后?当下叱退辛毗,进司马懿为尚书仆射,留镇许昌。此为司马氏篡魏之兆。看官听说,丕多亲弟,又有长子,为何不嘱子弟监国,却叫司马懿留守?说来又有特因,得就此补叙。丕弟彰植,同为卞太后所生,因丕素性猜忌,为魏王时,就将二弟遣往就国。见九十回。丕妻甄氏,容既绝世,发尤美观,尝将万缕青丝,挽就云鬟,号灵蛇髻,光泽可鉴。她本为袁熙妇,当再嫁曹丕时,植也为艳羡,只因丕捷足先得,无奈让兄,惟心中未免失望,颇有怨言,丕益加妒恨。植既出封临淄,监国灌均阴承丕意,劾植使酒悖慢,遂由丕征植入朝,意欲加诛,还亏卞太后从中保护,才得不死。但尚限令七步成诗,即以兄弟为题,不准直说,植随口答咏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丕听了此诗,心稍知感,恨终未除,特贬植为安乡侯。会因丕多内宠,除献帝二女外,见前文。尚有郭李阴三贵人,最宠爱的乃是郭氏。郭氏为安平人郭永女,少即秀慧,永号为女王;长成后艳名愈噪,为丕所闻,遂纳为姬妾,格外爱怜。郭氏不特善媚,并且善谋,丕得立为太子,也是受教阃中,所以宠郭尤甚。至丕既篡汉,进郭氏为贵嫔,本想立她为后,只因甄氏尚存,一时未便发表。郭氏却谋夺后位,多方谗间,丕竟为所迷,将甄氏留置邺中,且说她心怀怨望,平白地将她赐死。何若早死邺中,为袁熙殉节。郭氏无出,独甄氏有一子名叡,为丕所爱,丕立郭氏为后,就将叡交与郭氏,令她抚养。叡生性聪颖,明知母死由后,但不得不勉承后颜,谨问起居。到了十五岁时,随丕出猎,见有大小二鹿,由丕一箭射去,大鹿即毙,丕令叡射小鹿,叡凄然道:“陛下已射死鹿母,怎忍再杀鹿子?”丕不禁心动,将弓掷下,罢猎回宫。未几即封叡为平原王,但终不使为太子。就是彰植二弟,虽照例增封,彰为任城王,植为鄣城王,毕竟不见亲信。所以丕亲出伐吴,独使司马懿居守许昌,这也是天心播弄,特令他亲疏倒置呢! 丕复特置龙舟,亲自乘坐,督率大小战船数千艘,由蔡颍二水入淮,越过寿春,直至广陵。吴将徐盛奉命防御,故意把战舰匿入港中;至曹丕舟达江北,远远眺望,并不见一船,未免诧异,一时不敢轻进,就在江北停泊一宵。翌日起视,忽见江南一带,连城绵亘,城楼上插满旗械,遍列士卒,丕不觉大惊,且望且叹道:“魏虽有武骑千群,至此都成无用;江南人物如此,未可进图呢。”语尚未毕,蓦有巨风刮起,白浪滔天,龙舟在水中狂簸,险些儿不能支持;丕急改乘小舟,仓皇北返,各战舰亦没命逃归。一场兴作,空去空来,风师原巧弄曹丕。惟江南一带城楼,究从何来?原来是吴将徐盛,乘着夜色迷蒙的时候,放舟出港,排列江滨,舟中预备假城疑楼,沿江张设,士卒统是芦苇缚成,外罩军衣,惟旗械是真。可巧秋江盛涨,岸阔雾浓,魏自曹丕以下,都不能仔细端详,遂至吓退,吴得不劳一卒,安堵依然。 蜀相诸葛亮闻知吴魏相攻,料他无暇侵蜀,乃筹足军饷,定议南征。适永昌功曹吕凯,府丞王伉,接连上书,报称雍闿势盛,屡次入寇;更有牂牁太守朱褒,与越嶲夷王高定,皆叛应雍闿,随处骚扰。亮因调齐兵马,辞别后主,督兵南下。成都令马谡,已由亮署为参军,送亮出都,亮与语道:“与君共谋数年,今可更惠良规,免得误事。”谡答说道:“南中蛮人自恃险远,不服王化,就使兴师入境,所向皆捷,窃恐今日得破,明日复叛;若必杀尽遗种,永除后患,亦非仁人所忍为,且须连年积月,或可奏功。谡闻用兵伐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丞相此次南征,最好使他心服,方可一劳永逸呢。”却是高见。亮笑答道:“君言甚是,我亦有此意呢!”谡送行至数十里外,亮始遣还成都,自率大军径进。蛮人素无纪律,怎能敌得过王师?再加诸葛亮用兵有方,事事占人先着,因此所向无阻,势如破竹。当下自越嶲进兵,斩雍闿,诛高定,传檄诸郡,剿抚兼施。门下督马忠,隶籍牂牁,自请效力,亮便拨兵与忠,叫他前往。才阅半月,即得忠捷书,谓朱褒已经受戮,牂牁复安,叛虏头目,诛灭已尽。 本来是大功告成,可以旋师,偏有一蛮酋孟获,收合雍闿余众,出拒蜀兵。亮探得孟获生平,虽无智略,却甚骁悍,为夷汉所畏服,因此打定主意,决将孟获收为己用,使他死心塌地,庶无后虞。孟获不识军谋,一味蛮抗,战了一次,便由亮诱他入伏,一鼓擒住,亮问他心服否,获抗言不服。亮却藏过精兵,故意使羸卒站列,令他周视。获更笑说道:“向不知汝兵虚实,被汝诱获,今看汝兵,不过如此,有何难胜呢?”蛮子蛮语。亮因纵使回去,整军再战。获返至蛮寨,纠众来劫亮营,又被亮预设机谋,四面兜拿,复擒孟获。获仍然不服,亮更纵还。获渡过泸水,负险自固。时当五月,溽暑熏蒸,水中又无船只可行,蜀兵俱畏难欲退,亮下令道:“我兵若归,虏必再出,我去彼来,我来彼去,何时始得平定?今惟有再接再厉,渡泸进去,捣穴平蛮,就在此举,愿大众努力,后当重赏。”兵士听了,方才踊跃起来。亮即命将士潜造木筏,至夜间悄悄渡泸,直抵蛮峒。孟获自恃险固,并不加防,待至蜀兵深入,仓促迎敌,好容易又被蜀军擒去。亮仍不加诛,令获还峒,获更避入深巢,又为蜀兵所破。直至七纵七擒,获无处可容,方才拜服。亮尚欲遣归再战,获泣谢道:“丞相天威,无坚不摧,南人誓不复反了!”是谓攻心。遂引蜀兵入滇池,奉亮如神,无论蛮子蛮妇,并来拜谒。亮好言抚慰,仍令孟获管理蛮众,听蜀政令,众皆欢跃去讫。罗氏《三国演义》满纸捏造,什么朵思大王,什么木鹿大王,什么祝融夫人,好像《封神传》《西游记》一般,看似五花八门,实则十虚九幻,不值识者一噱。或请亮留置官吏,与孟获同守蛮方,亮慨然道:“设官有三不易:留官必当留兵,兵无所食,必将生变,是一不易;蛮人屡败,父兄伤亡,免不得记恨官兵,互生衅隙,是二不易;汉蛮易俗,当然异情,留官抚治,怎肯相信?是三不易。今我不留人,不运粮,但使他相安无事便了,若欲令彼同化,容待他年。”于是下令凯旋,孟获率众拜送,并献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作为军用。亮分犒将士,一无所私。惟途中往返,辄患暑疫,经亮采查药物,合锉为末,用瓶收贮,每人各给一瓶,遇有中暑中疫等症,吹鼻即解,故盛暑行军,奔波万里,得免死亡。今药肆所售“诸葛行军散”,就是当时留下的秘方,这且无庸絮述。且说诸葛亮班师回国,饮至行赏,人人欣悦,朝野清平。南中复按时进贡,各呈方物。亮复与民休息,安养两年,国富民饶,乃拟出师北伐,规复中原。时魏主曹丕已经病殁,遗嘱中军大将军曹真、镇军大将军陈群、抚军大将军司马懿等,立平原王叡为太子,即日嗣位。叡谥丕为文帝,尊太后卞氏为太皇太后,皇后郭氏为太后,即用一班顾命大臣,秉持国政,统驭四方。吴主孙权乘丧进攻,围江夏城。魏太守文聘登陴拒守,坚持不下。吴将诸葛瑾,转击襄阳,也被司马懿击退。权乃收军东归。诸葛亮却缓了一年,然后兴师。外使中都护李严移屯江州,护军陈到驻永安,作为东防;内使中部督向宠典宿卫兵,尚书陈震、侍中郭攸之费祎董允、长史张裔、参军蒋琬,分治宫府诸事。乃上《出师表》一篇,陈明宗旨。表云: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直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穆,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数语最关紧要,谁知后主他日,又用黄皓。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此诸葛自述要语。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咎,以彰其慢。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人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这表上陈,系在建兴五年三月间,后主禅年已逾冠,立故车骑将军张飞女为后,生男育女,年富力强;只是生性庸懦,未识大体,一切军国重事,幸由诸葛丞相处理。诸葛既表请北伐,后王自然依从,当下催趱人马,次第出发,振旅阗阗,伐鼓渊渊,由阳平关进兵,往驻汉中。写得堂堂皇皇,不愧为北伐之师。小子有诗咏道: 三分鼎足早纡筹,受托讨曹志更遒。 史笔煌煌称北伐,紫阳书法足千秋。 蜀兵出驻汉中,当有探马报达许昌。欲知魏主叡如何抵敌,且看下回说明。 欲承汉不得不伐魏,欲伐魏不得不和吴,诸葛公之所以出此者,全为时势所迫,非真不欲报先主之耻也。为吴使则遣邓芝,难吴使则命秦宓,折冲樽俎,用当其才,此尤为诸葛公之妙算。至若南征孟获七纵七擒,盖不如是不足以服蛮人之心。南蛮不服,终无由专心北伐耳。然必如罗氏《三国演义》之荒诞成文,几似诸葛公之具有神术,毋乃惑人?中国小说,往往谈仙说怪,酿成近世义和团之乱;救国不足,病国有余,罗氏其流亚也!《前出师表》一篇,内外兼顾,备极殷勤,录此可见诸葛公之仗义,阅此益知诸葛公之效忠。 第九十三回 失街亭挥泪斩马谡 返汉中授计戮王双 第九十三回 失街亭挥泪斩马谡 返汉中授计戮王双 却说诸葛亮领兵伐魏,已出汉中,屯驻石马城。魏主曹叡甫经嗣位,改元太和,闻得蜀兵进攻,即欲亲出御敌。散骑常侍孙资,谓南郑斜谷险阻异常,不宜劳师进取,但命大将据守要害,自足震慑寇敌,静镇疆场,叡乃罢议。但进抚军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大将军,都督荆豫二州诸军事,屯兵宛城,堵御东西。大将军曹真都督关右,专拒蜀兵。新城太守孟达,本来由蜀投魏,孟达降魏,事见第九十回。与魏侍中桓阶,将军夏侯尚友善,尚、阶相继病殁,达心不自安。事为诸葛亮所闻,嘱中都护李严招达,达复书如命;偏魏兴太守申仪,与达有隙,时常侦伺,一闻达阴通蜀使,即报知曹叡,叡令司马懿相机进讨。懿佯为慰解,暗中却调动兵马,潜赴新城。达得懿书,迟疑未决,因遣人访问诸葛亮。亮令达赶紧加防,毋堕懿计。达尚复书与亮道:“宛城距洛阳八百里,至新城且一千二百里,若司马懿前来,亦当表闻魏主,往返须一月间事,达城池已固,自足拒懿,幸请放怀。”这书递至石马城,亮阅毕惊叹道:“达必为司马懿所擒了!”果然不到半月,便由达飞书乞援,内称达举事八日,懿兵即到城下,神速异常,请即发兵相救。亮又叹为无及,不得已派遣偏师,往援新城。兵方就道,孟达败死的消息,便即传到,亮乃将偏师调回,合力北向。行至南郑,镇北将军魏延出迎,亮即使延为丞相司马,统领前军。延献议道:“魏令夏侯楙(mào)都督长安,楙系惇子,曾娶操女为妻,年少志骄,毫无谋略,延愿得精兵五千,取道褒中,沿秦岭东进,绕出子午谷,不过旬日,可到长安;楙闻延掩至,必不敢持久,弃城东走,丞相可从斜谷,进与延会合,并力一举,咸阳以西,便可平定了。”计却甚是。亮摇首道:“此计甚危,不如安从坦道,方保万全。”延又说道:“丞相从大道进兵,彼必沿路防守,旷日持久,何时得取中原?”亮慨叹道:“天若祚汉,何患不胜?”遂不从延计,延怏怏退出。暗伏下文。亮佯言由斜谷取郿,却使赵云为镇东将军,邓芝为扬武将军,据住箕谷,作为疑兵;一面亲率诸军,进攻祁山,队伍整齐,号令严肃。南安天水安定三郡,闻风请降。惟天水太守马遵,正与参军姜维、功曹梁绪等,案行属县,闻得蜀兵已至祁山,郡县响应,料知无路可归,拟往投上邽。维劝遵仍归郡治,遵疑维有异志,夤夜自去。维还至天水郡中,吏民已相率降蜀,闭门拒维,害得维进退维谷,没奈何奔投蜀营。维本天水郡冀县人,字伯约,少读兵书,熟谙韬略。亮引与共语,皆中机要,当然心喜,遂举维为仓曹掾,加号奉义将军。事依姜维本传,不同罗氏《三国演义》。 魏大将军曹真方督兵守郿,哪知蜀兵却西出祁山,连下南安天水安定三郡,急切无分身法,只好飞报魏主,请派将扼守关西。魏主叡遂起兵五万,使右将军张郃为前驱,自为后应,同至长安,并调司马懿由东会师,共击蜀兵。蜀将马超时已早殁,不略马超。只有超从弟马岱,从军出征,岱勇略不及马超,虽为蜀将,未堪大任,故亮得三郡,不复令再镇凉州。会亮闻张郃司马懿合兵来攻,遂召诸将与语道:“魏兵两路前来,必攻街亭,街亭为汉中咽喉,非得大将把守,不能无虞。”参军马谡正随亮北伐,便向前请命道:“谡愿往守街亭。”魏延吴懿亦愿前往,亮因谡素有智略,不致误事,遂使谡统兵二万人,出屯街亭。临行时再三叮嘱,叫他坚守城寨,毋得疏忽;且使王平为偏将军,与谡同往;又遣魏延等往驻阳平关,遥应马谡。也算严密。谡与王平行至街亭,见街亭前面有山,便欲引兵登冈,据山立寨。平独谓宜据城守栅,阻住敌锋,不宜屯兵山上,谡傲然不从。平复说道:“倘敌兵前来围山,计将若何?”谡笑答道:“居高临下,势若建瓴,敌若来围,我即麾兵四下,还怕不能杀退么?”平又说道:“倘敌兵断我水道,又将若何?”谡大笑道:“我既能杀退敌兵,还怕他断什么水道?”平还要苦谏,谡瞋目道:“丞相行事,尚且每事问我,汝怎得挠我兵谋?”也是误一“骄”字。平知不可阻,乃请分军相应,作为犄角。谡恨平违令,只拨兵千人给平,平引兵据城听令。马谡上山,平遣人走报祁山大营。哪知司马懿张郃两军夤夜杀到,谡尚据住山顶,扬旗招飐(zhǎn),自鸣得意。待至翌晨,魏兵已环集山麓,把山围住,谡麾兵杀下,魏兵全然不动,惟用强弩仰射,蜀兵多被射倒,只好退回。谡尚欲与敌拼命,驱兵再下,一连冲杀数次,毫无效力。张郃更堵住水道,不放蜀兵汲水,蜀兵无从饮食,当然自乱。嚷至夜半,竟纷纷下山,投降魏营,谡禁遏不住,尚望王平救应。看官试想,平手下只有千人,哪里杀得过十多万魏兵?他也曾努力相救,半途被魏兵截回,没奈何坚壁自持,保全危寨。谡待援不至,无法把守,只得率兵窜出山谷,向西逃走。魏兵截杀一阵,二万人所存无几,还亏魏延从阳平关杀来,方得将谡救出。延见魏兵气势甚盛,不敢恋战,忙与谡退保阳平关。王平自知难守,在城中佯鸣鼓角,作进兵状,暗中却收集溃卒,徐徐退去。魏将张郃疑他诱敌,不敢进逼,平得全师引归。好王平。 司马懿不去追谡,却统兵径趋祁山,来攻诸葛亮大营。亮接王平军报,已知马谡误事,急忙退回西城,且檄令天水诸郡守吏,齐回汉中,并饬赵云邓芝收军还阳平关。忽报司马懿统兵十余万,蜂拥前来,城中留兵不多,欲趋往阳平关,已是不及,将士等并皆失色,亮独谈笑自若,但说无妨。如此镇定,方可将兵。待懿兵将到,传令城上偃旗,城中息鼓,大开四门,每门令军役洒扫,不准妄动,自引小僮两人,携琴登城,在城楼上焚香操琴。有胆有识。司马懿当先跃马,来攻西城,遥见诸葛亮如此布置,不禁大疑,端详了好多时,一些儿没有破绽,乃麾令退兵。部将问为何因,懿与语道:“我闻亮不入子午谷,煞是谨慎;今大开城门,岂肯这般疏略?明明是诱我入城,为掩杀计。我宜速退,休为所算。”说毕自去。亮见司马懿退兵,不由得鼓掌大笑。参佐问亮道:“司马懿号称能军,为何忽来忽去?”亮笑说道:“懿知我谨慎,不肯弄险,他见我如此模样,必疑有伏,所以退去。我料他不走大路,必沿北山遁去,今还要送他一程,截留一些辎重,也不负他一番奔走哩。”说着即派部将吴懿等速赴北山,只准在山谷中呐喊,不准厮杀,如敌有辎重,即可夺取,运回阳平关便了。吴懿等奉命即行,亮率参佐等出了西城,赶归阳平关。那司马懿果为亮所料,绕走北山,蓦闻后面喊声大震,总道是蜀兵追来,慌忙抛弃辎重,没命跑去。吴懿等谨依将令,不敢追袭,但将辎重运回阳平关。亮已退入阳平关内,由魏延马谡等接着。谡跪伏请罪,亮作色道:“汝违我节度,几至倾覆全师,若非明正军法,何以服众?”谡泣答道:“丞相视谡如子,谡亦视丞相如父,今自知偾事,罪该万死;但愿丞相思殛鲧兴禹故事,谡虽死,亦感深恩。”亮不禁挥泪道:“汝若早听王平计议,何致此败?今事已至此,不能挠法,汝家小自当抚恤,汝子与我子相等,不必挂怀。”说至此,即令左右将谡推出,斩首徇众,仍令缝合尸骸,具棺埋葬;且亲自临祭,月给谡家钱米,抚养遗孤。先公后私。亮更太息道:“先帝尝谓谡言过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自愧不明,致误军事。谡果有罪,我亦难辞。”遂拟上表自劾,可巧赵云邓芝自箕谷退归,缴还军令,云自言无功,应受惩戒。亮问明邓芝,芝言魏将曹真率兵追袭,幸由云亲身断后,步步为营,始得全军归来。亮唏嘘道:“街亭军退,兵将不复相顾;箕谷军退,兵将并不相失。可见用兵在人,原不在多寡呢。”云尚有军资带还,亮使分赏将士。云答称军事无利,何为有赏?且暂贮库中,作为冬赐;亮点首称善。因即表请自贬,云亦附表请惩。后主得表,召问蒋琬费祎,祎等谓应从亮言,暂行降职,乃贬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降赵云为镇军将军,使蒋琬赍诏至营。亮受诏后,留琬共饮,琬语亮道:“昔楚杀得臣,晋文公然后心喜;今天下未定,遂杀马谡,自失智士,岂不可惜?”亮流涕答道:“孙武所以能制胜天下,全赖法严;今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以治军?”琬劝亮回成都,亮摇首道:“奉诏讨贼,奈何罢休?”琬复说道:“如再欲伐魏,必须增兵。”亮怅然道:“街亭败退,非由兵少,实由亮误用马谡,致有此败;不肯讳过。今当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惩覆辙,慎将来,且望在朝诸公,勤补吾阙,然后事可定,贼可灭,功可跷足而待了。”琬当然佩服,旋即辞去。亮乃考劳勚(yi),扬壮烈,引咎责躬,厉兵讲武,再作后图。既而吴鄱阳太守周鲂用诈降计诱魏攻皖,魏扬州牧曹休误听鲂言,当即发兵;魏王曹叡又使司马懿向江陵,建威将军贾逵向东关,三道俱进。吴用陆逊为大都督,朱桓全琮为副,领兵休击。休恃众深入,被吴兵邀击石亭,大破休军。休奔回夹石,又由吴兵追及,险些儿不能脱身,还亏贾逵兼道援休,才得幸免;所有军士粮械,丧失垂尽。司马懿中道折还,休惭愤成疾,疽发背上,不久即死。继任为魏将满宠,老成持重,控御有方,遂成重镇。独诸葛亮闻吴人败魏,复欲乘隙北伐。正要调动军马,不料镇军将军赵云病亡,亮大为恸惜,后主禅亦甚悲悼,两次救护,安得不悲?追谥云为顺平侯,令云长子统袭封。群臣谓失一大将,不宜兴师,独诸葛亮锐意北伐,未肯中止。乃更上表奏闻道: 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慷慨激昂。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强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勿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可偏安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乘势,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 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计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计殊绝于人,其用兵也,仿佛孙吴;然困于南阳,除于乌巢,危于祁连,逼于黎阳,几败北山,殆死潼关,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期年耳;然丧赵云、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cong)、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早图之,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时,曹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曹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注重在此二语。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 这道表文,蜀人称为《后出师表》,后主惟亮是从,随即批准。亮复引兵数万,道出散关,进围陈仓。魏大将军曹真使将军郝昭守陈仓城。昭字伯道,太原人氏,知兵善战,智勇兼全。智能敌蜀,勇足保城,故特详叙履历。既至陈仓,当即缮城修郭,筹足守具,及亮兵攻城,已是坚固得很。亮累攻不下,特遣郝昭乡人靳详诣城下招降,昭在城楼上应声道:“魏家科法,君所深知,我已为魏臣,誓死毋惑,请君不必多言。但教回报诸葛,能攻即攻,不能攻即退。”详知不可动,便还营告亮。亮再遣详至城下,与语顺逆利害,毋贻后悔,昭奋然道:“前言已定,何劳再说!我与君原是相识,恐箭头无眼,不能识君呢。”说至此,即拈弓搭箭,欲射靳详。详慌忙退回,亮也觉动怒,麾兵猛攻。城上矢石如雨,无隙可乘,亮特制云梯数十具,四面攀登。昭用炙箭注射,梯被烧断,兵皆坠死。亮再用火冲车攻城,昭又用绳索穿石,猛力掷下,冲车皆折。亮更遣人运土填堑,暗掘地道入城,昭内筑重壕,横截地穴,使蜀兵无从钻入。好容易已越兼旬,城完如故。曹真遣将军费耀援昭,魏主叡亦使张郃驰救。亮正虑军食不继,又闻魏兵大至,乃撤围引归,但授魏延密计,使他领兵断后。延徐徐退回,忽后面扬起飞尘,喊声逼紧,料有魏兵追来,延令部兵张旗先行,自率锐骑数十,伏林箐中,静候魏将。魏将乃是王双,望见前面旗帜,挥兵急追。延待他骤马跑过,却握刀突出,大喝一声,不俟王双回头,便从他背后劈去,连肩带头,砍落马下。魏兵见主将毙命,当然骇散。延得驱杀一阵,枭得许多首级,然后返入汉中,向亮缴令。 亮休养月余,又是冬尽春来,时为建兴七年。乃再遣部将陈式出攻武都、阴平二郡。魏雍州刺史郭淮引兵驰援,与陈式相持数日;亮用奇兵助式,击退郭淮,遂得攻下二郡城池,留将把守,自回汉中。后主禅复拜亮为丞相,亮尚固辞,经诏使费祎相劝,然后受命。嗣闻吴主称帝,遣使至蜀,拟与蜀平分中原。蜀臣聚讼纷纭,多主绝交,亮仍拟和吴,入都觐见后主。后主正因吴事未决,向亮咨问。亮陈议道:“孙权意图僣号,非自今始,我朝与他修好,无非为声援起见。今若加显绝,仇我必深,更当移兵东戍,与彼角力。彼贤才尚多,将相辑睦,划江自固,守御有余,我却屯兵上游,坐而待老,反使北贼得计,甚非良图。故不如仍与周旋,俟北伐得志,东略未迟。”后主唯唯受教,遂使卫尉陈震往吴庆贺,权依礼相待,与申盟誓,约定平魏以后,豫青徐幽四州归吴,兖冀并凉四州归蜀,惟司州以函谷关为界,震如约西归。当时三国鼎峙,魏地最大,有州十三,除上文所说九州外,尚有荆扬秦凉四州,但只得片土,未据全境。吴只有荆扬交广郢五州,荆、扬且与魏分据。蜀土最小,仅得遂州,惟分益为梁,又得凉交二州边隅,算作四州。从前汉武帝时,分中国全土为十三郡,不列郢、广,郢、广二州名,乃是由吴分置出来。详明地理,万不可少。吴孙权久欲称帝,因畏魏东下,所以迟迟;及见魏兵东西致败,乃放胆称尊。吴臣趁势献谀,谓有黄龙出现武昌,因即改黄武八年为黄龙元年,追尊父坚为武烈皇帝,兄策为长沙桓王,立子登为太子,进陆逊为上大将军,诸葛恪为太子左辅,张休为太子右弼。休为张昭少子,昭已年老,入朝贺权,褒赞功德。权笑说道:“假使如张公计,早为魏仆,恐今已乞食了。”指赤壁事。说得张昭伏地惭汗,谢罪而出,当即上书乞休,由权封为娄侯,食邑万户,归家不起,又得享寿八年,至八十一岁乃终。权复还都建业,留上大将军陆逊辅太子登,驻守武昌。这消息传入蜀都,诸葛亮因权还江东,更可免忧,复欲北向讨魏。部署了好几月,已是建兴八年的夏季,忽有警报传入,乃是魏将曹真司马懿两路进兵,来夺汉中。正是: 西陲方见三军集,北寇先闻两道来。 欲知魏兵如何寇蜀,且看下回再详。 甚矣哉,知人之难也!以诸葛孔明之才识,犹且失之马谡,况他人乎?谡前进攻服南蛮之议,为孙吴兵法所未详,乃独出己见,卒如所言,是谡固非不足行军者;且在营参议,语多扼要,而于街亭一役,偏不从孔明之节度,王平之计议,上山被困,坐失要区,论者几目为天命使然。然刘先主尝谓谡言过实,不可大用;孔明误用而偾事,咎有攸归,固不能尽诿诸天也。空城计一事,史传中列入小注,疑为未确。但故老相传已久,不便略去,果有此役,诸葛其亦危矣哉。及再攻陈仓,遇郝昭之善守,累攻不下。惟退兵之时,得斩王双。魏将多才,而蜀仅得一诸葛,至鞠躬尽力而后已。北伐北伐,名称虽正,其如将佐之乏人何也? 第九十四回 木门道张郃毙命 五丈原诸葛归天 第九十四回 木门道张郃毙命 五丈原诸葛归天 却说魏大将军曹真收复南安天水安定三郡,自恃有功,尚想出师报怨,乃上书曹叡,请由斜谷攻蜀,数道并进,可以大克。真是贪心不足。叡依了真言,便命大将军司马懿溯汉西上,与真会攻汉中。司空陈群上言,斜谷险阻,转运为难,不宜遽从真议。实系不欲攻蜀。叡转询曹真,真又表从子午谷进兵,群又言未便,真却不待复诏,当即启行。蜀丞相诸葛亮接得警报,即引兵出汉中,分屯成固赤阪,严营待敌。一面召李严率兵二万,至汉中会师,表严子丰为江州都督,继严后任。东顾无忧,故可调严并力。会值秋雨兼旬,山谷水溢,曹真自长安出发,随在阻滞,就途月余,尚不能度子午谷。当由魏太尉华歆、少府杨阜,散骑常侍王肃等迭请班师,魏主叡乃召还曹真。司马懿本来乖刁,当然借天雨为名,按兵不进。亮却遣司马魏延西入羌中,招抚羌众,与魏雍州刺史郭淮,大战阳溪,斩获甚众,奏凯而还。时长史张裔病殁,亮迁蒋琬为长史。琬字公琰,籍隶湘乡,尝随先主入蜀,受命为广都长,沉湎不治;先主意欲加诛,独亮器重琬才,代为请免。及后主嗣立,亮遂举琬为参军,进任长史。琬尝筹足饷糈,供给军用,故亮每出师,馈运无阙。亮每言公琰托志忠雅,可属大事。到了建兴九年仲春,亮复兴师伐魏,进攻祁山。魏曹真已升任大司马,抱病甚重,不能督军,乃调司马懿西屯长安;未几真即去世,由子曹爽袭爵。为后文懿杀曹爽伏笔。懿得握军事全权,即使部将费耀戴陵率精兵四千,保守上邽,自偕将军张郃等往救祁山。张郃请分守雍、郿,懿谓兵分势散,适为敌擒,因悉众西行。亮闻懿亲来援应,偏不去迎战,但留王平攻祁山,自率魏延姜维等从间道往攻上邽。守将费曜戴陵仓皇出战,哪里是蜀兵对手?四千人几被杀尽,还亏雍州刺史郭淮领兵援应,才得救回。二将闭城静守,天气清和,陇上麦熟,亮令军士四散割麦,作为兵粮。郭淮等不敢出争,只遣人飞报司马懿,促令还援,懿急忙回军。行抵上邽城东,适值蜀将魏延姜维等分路杀来,当即下令军中结阵自固,只许放箭,不许出战。魏延姜维左右夹攻,都被魏兵射退,不得已收军回营。司马懿能军。懿却敛兵依险,坚壁拒蜀,蜀将一再挑战,只是不出。亮引军还抵卤城,懿反从后追逼,亦至卤城东偏下寨。亮使魏延高翔吴班等将分头埋伏,自往懿营搦战,懿仍然不出;蜀兵在懿营外百般辱骂,懿置若罔闻。恼动了大将张郃,入帐语懿道:“蜀兵远道来攻,请战不得,知我利在不战,必将变计困我;为今日计,不如与彼一决,如得胜仗,彼自退去,祁山亦可解围了。”懿摇首道:“诸葛亮军孤食少,便要退兵,我兵将来追击,自可得胜,何必定要急斗哩?”郃又说道:“正惟敌军将退,越好追击,且众志皆奋,何患不胜?”懿终是不从,反且依山掘壕,为久屯计。以守为战,却是好计。忽有二将趋入道:“蜀兵又来挑战了!”懿接口道:“由他挑战,我总固垒不动,看他有何妙法?”二将齐声道:“人言公畏蜀如虎,岂不可耻?况我军比蜀较多,难道竟不能一战么?”懿被他一激,也有些忍耐不住,乃语二将道:“既如此说,可传语各营,指日决战。”二将得令趋出,便向各营通报。这二将叫作贾栩魏平,年少气盛,既已分头传令,便即磨拳擦掌,专等厮杀。过了两日,懿召诸将入议道:“欲击蜀兵,必须两道并进,一路攻卤城,一路救祁山,使他不得相顾,方可奏功。”张郃出应道:“郃愿往祁山。”懿乃拨兵万人,令郃引去,自率大军出战。亮闻懿营中有鼓角声,料他发兵前来,便授计与魏延高翔吴班三将,使他分头行事,自率大队出城,就城外布成阵势,从容待着。好整以暇。约阅片时,便见懿兵过来,亮却令前军用连臂弓射住懿兵。连臂弓由亮特制,一弓能连射十箭,懿兵虽然锐悍,究竟禁不住许多箭镞,一再冲激,都被射回。待至锐气少衰,忽蜀阵内一声鼓号,万军潮涌,猛扑过来,懿忙督众截住;甫经交锋,刺斜里杀到一支人马,乃是蜀将高翔的旗号,当即分兵对敌,抵死不退。谁知后面喊声大震,蜀将吴班,又复杀到,懿始大惊,麾兵退回。蜀兵三路追击,懿且战且行,才经半途,蓦见一彪军横截路中,为首一员大将,拍马舞刀,大呼魏延在此,吓得懿魂驰魄散,几乎坠马,幸亏骁将贾栩魏平等保住懿身,奋力夺路,才得走脱。这番交战,蜀兵大捷,斩获甲首三千级,衣铠五千领,战具不可胜计。 懿得脱归营,埋怨部将好战,致有此败。嗣是决计坚守,不敢再出。张郃闻懿兵败,却也即退还,两下又相持旬月。魏将郭淮调集雍凉劲卒,拟从间道往袭剑阁,偏被蜀营探卒侦知,飞报大营,诸葛亮便派兵守险,使姜维马岱等带领前去。长史杨仪报称现存八万人,四万人应该更替,现因来兵未到,新旧难继,只得暂从权变,留屯一月,方可遣归。亮微笑道:“我自统兵以来,未曾失信,今既到了更替的时候,理应如约遣还。且应归军士,想已束装待返,家中父母妻子,并皆悬望,就使大敌当前,我却不能临危失信,乃令他如期归去便了!”欲留故纵。仪出传亮命,军中偏不愿速行,共称丞相大恩,死且难报,愿留营再战,誓扫魏兵。正持论间,忽由李平差到参军狐忠,督军成藩,呈上平书,请亮即日还师。亮不免惊疑,但想李平是老成宿望,当必另有所见,且平方督主粮运,粮若不继,亦难行军,因决意退归。先遣狐忠成藩还报,一面召集将士,示以归意,且谓魏兵追来,须努力退敌。将士等都想再战,听到班师命令,尚觉失望;欲要他力敌追兵,巴不得杀敌多人,借报恩遇,所以军令一下,齐声相应。亮复说道:“诸君肯努力杀敌,还有何说?但死战也是无益,我当诱彼至木门道,并力围攻,就使他有千军万马,也不能脱逃了。”当下遣人至祁山,嘱令老将王平,乘夜潜退;自在卤城拔寨齐起,却是堂堂皇皇,还向汉中。 早有魏谍报知司马懿,懿再使探明虚实,果然卤城内外,不见蜀兵,乃笑语诸将道:“蜀兵已退,何人敢去追击?”部将都称愿往,惟张郃默不一言,懿目视张郃道:“将军意见,莫非是不宜追去?”郃答说道:“兵法有言:‘归军勿追。’”语见《张郃传》。懿微哂道:“公亦未免前勇后怯了。”为此一语,激得张郃性起,竟奋然道:“郃临阵至今,向不落后,要追就追,岂肯怯敌?”懿复语道:“公为前驱,我为后应,但教兵多将奋,不怕诸葛诡计。”说罢即令轻骑万人,随郃先行,自率三万人继进。郃长驱直往,追及蜀兵,蜀将魏延回马与战,约有数十回合,方才徐退。郃步步紧逼,不肯相舍,延又回战数次。及见张郃后面尘沙飞起,料有魏兵踵至,索性引兵急奔,甚至兵士弃甲抛戈,塞满道路。郃亦恃有后军接应,放心再赶。延驰入木门道中,道路逼狭,佯作人马蹴乱的情形,诱郃追来。郃骤马急进,已入窄径,两旁统是高阜,一声炮响,万矢齐下,可怜张郃不及回马,已被飞矢射中右膝,倒毙马下。魏兵跟入道中,都被射死;只有后队仓皇逃回,又被蜀兵驱杀多名,幸由司马懿驰至,让过败卒,截住蜀兵。蜀兵如熊如虎,锐不可当,懿知是难敌,翻身急退,已丧失了千余人。蜀将魏延依着亮命,不复穷追,收兵自归。亮已早入汉中,会晤李平。看官,这李平为谁?原来就是中都护李严,严改名为平,自亮调入汉中,叫他督运,他因夏天多雨,恐粮不能继,拟劝亮还军;及与亮相见,又满口支吾,反欲归咎狐忠成藩。亮不屑与辩,径入成都,面奏后主。后主方得平表,谓亮佯退诱贼,亮乃取呈李平手书,劾他颠倒迷罔,居心不良,因黜平为庶人,徙置梓潼;惟仍用平子丰为中郎将,参赞军事。罪不及孥,纯然王道。亮乃劝农讲武,推演兵法,作八阵图,立石为表,俾便练习。又命军吏采办材木,制成牛马,内用机棙转旋,自能行动,可运粮米,叫做木牛流马;预约三年以后,再行出征。魏将司马懿返入长安,当然不敢寇蜀,但敕诸将,严守要害罢了。 且说魏主叡即位以后,仍守乃父遗志,专任异姓,不重同宗。任城王曹彰,在曹丕黄初二年,便已暴亡;独甄城王曹植尚存,徙封雍丘,再徙浚仪,很不满意。会因入朝许昌宫,得见金缕玉带枕,为甄夫人故物,更不免触动旧怀,格外悲悼,回应九十二回。还经洛水,作《感甄赋》,可歌可泣。何劳阿叔这般多情?魏主叡嗣位时,虽已追谥生母甄夫人为文昭皇后,但于甄夫人冤死情形,尚未详悉。相传甄夫人死不成殓,甚至披发覆面,用糠塞口,就中都由郭后暗地安排,一手掩住,不令叡知。叡虽郭后抚养成人,但尚有李贵人暗受丕嘱,从中监护,所以叡得无恙,安然嗣位。哪知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郭后害死甄夫人种种情弊,却被曹植一一侦悉。太和四年,太皇太后卞氏病殁,植还都奔丧,乘间白叡,述及甄夫人惨死情状,叡尚疑信参半,密询庶母李贵人,才知植言非诬,不胜悲愤。因命甄夫人兄子甄象,以中郎将兼代太尉,持节赴邺,改葬甄夫人,号朝阳陵,且改封植为陈王。植虽得增封,仍然不获大用,就国以后,得病即亡,谥曰思。叡复搜植遗著,得赋颂诗铭,杂论百余篇,内有一篇《感甄赋》,迹近嫌疑,改名《洛神赋》,这且毋庸细表。惟叡尝立毛氏为皇后,出入同辇,伉俪甚谐。嗣复得河西太族郭氏女,美丽无双,拜为夫人,宠逾毛后。郭氏生女名淑,数月而夭,叡哀痛异常,适甄后从孙甄黄,亦致幼殇,因特替他阴配,取棺合葬,为女子谥立庙,并追封甄黄为列侯,且令举朝素服。司空陈群、少府杨阜联名谏阻,均不见听。溺爱至此,古今罕闻。既而为避灾计,与郭夫人出幸摩陂,特筑景福承光殿,作为行宫。忽闻摩陂井中,出现青龙,便挈郭夫人往观,井中果隐见鳞甲,蛇耶?龙耶?遂号摩陂为龙陂,改太和七年为青龙元年。寻且想入非非,命郭夫人从弟郭德过继甄黄,承袭亡女淑封爵,淑为平原懿公主,德即袭封平原侯。德为郭夫人从弟,即为叡女淑从舅,从舅可为甥女继子,真是荒谬。并常至郭太后前,诘问甄后死状,郭太后忿然道:“先帝自赐彼死,与我何干?况汝为人子,何必追仇死父,为前母逼死后母呢?”叡更加气愤,凡郭太后饮食服用,故意裁减,气得郭太后有口难言,郁郁致死。叡令内侍棺殓,使如甄后故事,惟表面上治丧如仪。郭太后生平颇知守俭,不好音乐,又能抑损母族,力戒骄奢,只因谗妒甄氏,终至结局不良,天道好还,莫谓善恶无报呢!暮鼓晨钟。会因山阳公病逝,魏主叡总算尽礼,素服举哀,仍许用天子礼丧葬,墓号禅陵,追谥为孝献皇帝。东汉自光武帝起,至献帝止,共历八世,凡十二主,得国二百九十六年;献帝在位三十一载,被篡后又阅十四年,寿终五十有四。孙康嗣为山阳公,再传二世,至晋怀帝永嘉年间,五胡乱华,山阳公秋被杀,祚绝国亡。总结汉事,笔无渗漏。 献帝方葬,忽有军报传入许昌,乃是蜀相诸葛亮,与吴主孙权,东西进攻,两国各兴兵十万,浩荡前来。魏主叡亟使将军秦朗督兵二万,往长安会合司马懿,一同拒蜀,自率将士东行,抵敌吴师。吴主权正出兵巢湖,进攻合肥新城,并遣陆逊等入江夏沔口,西指襄阳;孙皓等入淮北,向广陵淮阴。魏主叡也遣将分堵,惟自乘龙舟东下,直达寿春,援应合肥。合肥守将满宠,欲设一欲取姑与的计策,佯弃合肥新城,诱敌至寿春城下,合兵围攻,叡却不从,但使宠饬众坚守,静待援应。会陆逊献策孙权,愿出奇兵,截叡归路,不幸使人被魏逻骑所得,计不得行。吴将诸葛瑾闻知,忙即报逊。逊方催人栽种菜菽,自与诸将弈棋,闲暇如常,瑾不胜惊异,逊见他慌张情状,不待详说,便与语道:“军机漏泄,我已探知,但若遽退,敌必来追,岂非危道么?”说罢,复邀瑾入后帐,密嘱数言,瑾欣然趋出,仍督舟师向襄阳城;逊亦催动陆军,与瑾并进。襄阳守将刘劭,本已接到叡令,出兵攻瑾,一闻陆逊亲出,慌忙退还。逊至白河口,潜遣部将周峻等分略江夏新市、安陆、石阳;魏兵俱不敢出,任他来去自由。极写逊才。那吴主权督攻新城,反被满宠招募壮士,毁去攻具,权失利退归。逊闻吴主己退,然后徐徐引还,毫无损失,安然抵镇。孙韶等也即回军。魏王叡素闻逊名,还恐他截击后路,既闻吴兵东返,也不愿进逼,回棹西行;诸将请径赴长安,合兵击蜀。叡独说道:“吴既却兵,蜀自丧胆,司马大将军自足制敌,无烦我亲往了。”遂遄返许昌。嗣接司马懿军报,谓蜀兵出屯五丈原,未分胜负,现惟以守为战,彼若粮尽,自然退师等语。叡揣知懿意,饬令懿约束诸将,坚壁拒敌。原来懿与诸葛亮战过数次,败多胜少,此次闻亮进攻,当然打定主意,但守勿战。当亮出军渭南时,懿即引兵渡渭,背水立寨,且语诸将道:“亮若出武功,依山东进,却是可忧;若西出五丈原,便可无虑了。”这也安定军心的巧言。嗣闻亮果屯五丈原,乃使郭淮据住北山,为犄角计,及蜀兵到了北原,已由郭淮扼守,进击无效,因即退去。亮已命运粮军士,用着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尚恐日久告罄,特派兵屯田,散处渭滨;惟严申禁令,不准侵扰居民,兵民相安无事,亮亦欣慰,满望就地得粮,好与司马懿坚持到底,免得奔波往返,再致徒劳。一面使人迭下战书,促懿出战,无论斗将斗兵斗阵,任懿自择。懿只是不出,经亮催逼不过,方才出斗阵法。亮布成八卦阵,懿亦认识,及遣戴凌等攻打,按着兵书,嘱令前往。哪知戴凌等一入阵中,辨不出什么方向,没头乱撞,终被蜀兵个个擒住。亮命把魏兵剥去衣甲,一律放回,叫他转语司马懿,要懿自来攻阵。懿佯约明日,收兵还营,竟不复出。亮使人责懿背约,懿始终忍辱,置诸不答。及亮贻懿巾帼女服,懿假意笑说道:“孔明竟视我作妇女么?”好一番忍耐工夫。说着,厚待来使,问及孔明寝食,及事情烦简,使人答道:“诸葛公夙兴夜寐,凡罚在二十以上,皆须亲览,日食不过数升。”懿闻言大喜。及使人辞去,即顾语将佐道:“孔明食少事烦,不能长久了。”诸将以为遣我女服,受辱太甚,俱请一战泄愤,懿禁遏不住,故意表请出战。魏主叡见了表文,询及卫尉辛毗,毗谓懿志在拒守,恐将佐违言,欲得诏旨压服,方免群议,叡也以为然,统是司马知己。乃令毗持节传诏,只准守,不准战。事为蜀护军姜维所闻,入告诸葛亮道:“敌营内有辛毗到来,定是如懿所愿,不复出战了。”亮叹息道:“懿本无战志,不过佯为请战,借此服众;古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果能制我,何必千里请战呢?” 嗣是懿竟不出,相持至三月有余,亮郁愤成疾,渐致不起。后主闻信,忙遣仆射李福省视,并咨大计,亮略与谈论,遣福返报。福已经辞去,数日复来,亮病愈加重,见了福面,便与语道:“我知君来意,后事不暇细谈,可尽问蒋公琰。”福又说道:“公琰后谁可大任?”亮答言费文祎。福再问其次,亮却不答,汉祚已终,不消再说。惟召入杨仪姜维,密嘱后事,并及退军方法,且令左右扶起榻中,出营四望。时正黄昏,夜色沉沉,忽有一大星,自东北来,色赤有芒,流至西南,欲向营中坠下,亮不禁失色,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口鲜血,接连尚带着喘声,左右见不可支,扶令返寝。亮顾杨仪姜维道:“天象如此,命已难延,只恨不能与诸君讨贼了!”遂口授遗表,令仪写讫。挨至夜半,竟尔寿终,享年五十有四,时为蜀汉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三日。详志月日,遗恨无穷。小子有诗叹道: 危厦徒凭一木支,明知艰险且驱驰。 臣心未已臣躬瘁,遗表流传两出师。 杨仪、姜维遵嘱办事。欲知如何措置,请看下回再叙。 木门道之射死张郃,可为马谡泄恨;谡非死于诸葛,实死于张郃之手。郃为魏著名大将,街亭一役,郃实主之;诸葛公计毙此獠,马谡有知,能无快意?至若吴蜀联盟,东西夹攻,本为一时之胜算,乃吴兵无功而退,蜀与司马懿相持数月,天丧诸葛,赍恨而终,此非天之佑魏,实天之阴欲启晋也。不然,如曹操父子之篡汉,曹叡之举措乖谬,宁反能仰邀天眷乎?惟罗氏《三国演义》演写诸葛之六出祁山,说成许多奇诞,与七擒孟获相同,按诸史事,十虚七八;且诸葛尝六出汉中,并非六出祁山,褒扬失实,何若存真之为愈也! 第九十五回 王子均昌言平乱 公孙渊战败受擒 第九十五回 王子均昌言平乱 公孙渊战败受擒 却说杨仪、姜维依着诸葛亮遗嘱,秘不发丧,但将尸骸安载车上,拔营徐退。当有魏谍报知司马懿,懿闻诸葛亮已死,放胆追来,将及蜀兵,忽见蜀兵回旗鸣鼓,前来截击,并有一派喧声,齐呼司马懿休走,此番中计,快来受死!司马懿听着,拍马便奔,魏兵都弃甲曳兵,仓皇逃命,跑了好几十里,不见后面动静,方才停住。再使人探听蜀兵虚实,回报蜀兵尽退入斜谷,扬起白旗,为亮发丧,懿再转身往追,驰至赤岸,毫无影响,料知蜀兵去远,只得退还。越乖越丑。途人有歌谣云:“死诸葛走生仲达。”懿听见后,却也不恼,但宣言解嘲道:“我能料生,不能料死。”忍辱含垢,却是司马懿一生特长。及回视蜀兵营垒,无一不布置有方,因即叹美道:“孔明真天下奇才哩!”又顾语诸将道:“国家有福,敌丧良才,从此可高枕无忧了!”遂引回长安,表陈魏主,不消细说。 且说蜀兵已入斜谷,扬幡举哀,全体素服,方将故丞相遗骸,妥为棺殓,然后扶榇南归。将登阁道,遥见前面火光冲天,喊声盈路,杨仪姜维不知何因,急忙令人探问,返报前军帅魏延,截住去路,不放杨长史过去。原来魏延自恃才勇,藐视杨仪,只因仪为丞相长史,不得不稍从含忍,及丞相病殁,仪欲令延断后,先令司马费祎,往探延意,延勃然道:“丞相虽亡,难道就不去击贼?杨仪等为丞相官属,尽可奉丧还葬,我仍当留此讨虏。且杨仪何人?敢令魏延断后哩?”祎劝解道:“这是丞相遗命,不宜有违。”延瞋目道:“丞相若依我计,已早至长安;我今官居前军帅征西大将军,受封南郑侯,应继丞相后任,杨仪不必托名丞相,使君诳我,可即将兵符缴来。”祎知不可说,支吾对付,飞马回报。仪乃与姜维商议,维想出一法,从槎山小路进发,绕出栈道,昼夜兼行,抄到魏延背后。延闻仪等已至南谷,亟往谷口迎击,并奏称杨仪造反;仪亦劾延作乱。两表递入成都,后主方得李福还报,说是丞相亮寿终,免不得悲恸逾恒;忽又接得延仪二人的讦奏,心下大惊,急召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入示二人表文,询明顺逆。允与琬齐声道:“臣等愿保杨仪,不保魏延。”后主道:“丞相新亡,两人便自相争杀,岂非大患?”蒋琬答道:“丞相非不知魏延骄戾,只因他勇力过人,妥为驾驭;臣料丞相必有遗策,授与杨仪,请陛下勿忧。”蒋琬料事如见,不负诸葛所托。后主稍稍放心,专待延仪二人消息。仪等到了南谷,令王平为先行。平至谷口,适与魏延相遇,彼此各摆开兵马,互相答话,平叱延道:“汝何敢造反?”延亦叱平为叛党,挥兵击平。平扬鞭指语道:“丞相待汝军士,何等厚恩?今丞相骨尚未寒,汝等为何从逆?况汝等俱系蜀人,不乘此时回家团聚,静候赏赐,反且助延为乱,自取灭门,汝等试想,该不该呢?”道言甫毕,延部下同声应响,纷纷散去。魏延大怒,挥刀出战。平接住厮杀,未及数合,又有马岱来助王平,延虽多力,终因部卒尽散,不敢恋战,拍马返奔。马岱从后追去,王平留报杨仪。史鉴或称何平,按诸《王平传》中,平本养外家何氏,后复姓王,且传文载入前屯祁山,及迎击魏延诸事,故本编独书王平。仪闻魏延败窜,乃偕平西进。未几,即由马岱回军,持入延首,仪用足蹴踏道:“贼奴!尚敢作恶么?”遂表请夷延三族。仪亦过甚,怎能善终?先是延梦头上生角,问诸占梦赵直,直诈言麟角呈祥,必主吉兆,及退语密友道:“角字上从刀,下从用,头上用刀,必遭大凶。”至是果验。延并非欲反,实因与仪有隙,妄思除仪代亮,哪知舆情不服,害得势孤力竭,身败家亡,这也可谓自作孽不可活呢。留府长史蒋琬欲分主忧,特出宿卫各营,出都赴难,行约数十里,得接杨仪军报,延已受诛,乃退回成都。过了两日,仪等奉亮遗榇,已至都门。后主带领百官,亲出迎丧,哭声载道,当下扶榇入城,暂停丞相府中。亮子瞻年尚幼弱,一切丧葬,尽由蒋琬等监理。杨仪呈亮遗表,即由后主展阅,略云: 伏闻生死有常,难逃定数;死之将至,愿尽愚忠。臣亮赋性愚拙,遭时艰难,分符拥节,专掌钧衡;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终事陛下,饮恨无穷。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爱民,达孝道于先皇,布仁恩于宇下;提拔幽隐,以进贤良,屏斥奸邪,以厚风俗。臣家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随身所需,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臣死以后,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也。 后主阅罢,复潸然泪下,随即传旨卜葬,杨仪面奏道:“丞相已有遗言,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但足容棺罢了。”后主依议,择期奉葬,又拟定谥法,加予册文道: 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绝兴微,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岁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参伊周之巨勋。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丧!朕用伤悼,肝心若裂。夫崇德序功,纪行命谥,所以光昭将来,刊载不朽。今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谥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后来朝野官民,追念亮恩,屡请立庙致祭,乃筑祠沔阳,四时享祀。诸葛瞻年至十五,拜为骑都尉,得尚公主,后文再表。后主谨从亮议,进蒋琬为尚书令,总统国事;吴懿为车骑将军,出督汉中。忽闻吴增兵巴丘,数约万人,后主不胜惊疑,亟问蒋琬,琬请一面添兵永安,防备不测;一面保举中郎将宗预,出使东吴,探明动静。后主一律依从,遂遣宗预东行。预至吴都。吴主权反诘他添兵永安,是何意见?预答说道:“江东增戍巴丘,西蜀增戍白帝城,无非为事势所迫,不劳细问。”权欣然道:“卿真不亚邓伯苗。芝字伯苗。我闻诸葛丞相病殁,恐魏人乘丧侵蜀,故就巴丘增兵,遥为蜀援,并无他意。”预又答道:“东西联盟,和好已久,当然彼此相关;陛下且增戍援蜀,难道蜀可不增戍应吴么?”权乃优礼待预,并使预代达己意,决不负约。预拜谢西归,报知后主,后主当然喜慰,蜀中亦闻信咸安。独杨仪返成都后,虽得进拜中军师,却已撤销兵权,有名无实。仪自谓才逾蒋琬,资望又比琬为优,乃反位出琬下,未免怨望。后军师费祎,暇时过谈,仪慨然道:“曩时丞相初亡,我若举军就魏,何至落寞如此?”祎假意劝慰,及辞退后,密将仪言入告,后主遂废仪为庶人,徙置汉嘉郡。仪至徙所,心愈不平,还要上书诽谤,结果是一道诏旨,收系郡狱,仪惭愤自杀。不至夷族,还算幸事。于是迁蒋琬为大将军,即授费祎为尚书令。琬举止不苟,喜怒不形,祎应事敏速,识悟过人,两人同心辅政,力守诸葛成规,故蜀安如故,魏与吴亦敛兵守境,好几年不动刀兵。百姓之福。独魏主叡坐享承平,恣意淫乐,既作许昌宫,又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高十余丈,徭役不休,农桑失业。司空陈群等,上书力谏,辄不见从,且欲铲平北邙,上筑台观;卫尉辛毗,中书郎王基,少府杨阜,交章谏诤,方才罢议。魏青龙三年秋季,洛阳华殿被焚,叡问太史令高堂隆道:“汉柏梁殿失火,尝大起宫殿,作为厌胜,卿可识此义否?”高堂隆道:“这乃越巫所为,不合古训,愿陛下毋惑邪言。”叡不以为然,立命博士马钧,征发民夫数万,昼夜督造,穷极技巧,殿前有九龙环绕,号为九龙殿。又引穀水,通过殿前,旁设玉井绮栏,神龙吐出,蟾蜍合受。马钧更仿造指南车,叫作司南车,俾叡得随意游幸。并在殿北设立八坊,专选美貌妇女,序居坊中,最上封贵人,次封夫人,就中有数人知书识字,特任为女尚书,出纳章奏。他如歌姬舞伎,采女宫娥,不可胜计。殿外特造芳林园,搜罗奇花名卉,珍禽异兽,中凿陂池,编列画舫,每舫贮佳丽数人,教以楫棹越歌,俱臻灵妙。叡随时游幸,遇有中意的美人儿,当即召御,未有虚夕。谁知连宵跨凤,累岁绝麟,叡已越壮年,未得一子,廷尉高柔,请叡简省侍女,育精养神,方可螽斯衍庆云云。叡虽然优诏报闻,却仍是肆淫不已,寻且就宗室中取得二儿,一名芳,一名询,充作己子,即立芳为齐王,询为秦王。 皇后毛氏,性颇端淑,与叡向无闲言,自郭夫人专宠后,遂将毛后爱情渐渐移到郭后身上;回应前回。后来贵人以下,承接甚多,更将毛后撇置中宫,不复过问。一日叡游芳林园,郭夫人等并皆随行,独毛后不与,郭夫人问叡道:“何不一请皇后同行?”恐是故意诘问。叡频频摇首,且嘱左右,不得通报中宫。及既至园中,赏花饮酒,备极欢娱,直至日落西山,方才回宫。毛皇后怆怀失宠,郁郁寡欢,镇日里望断乘舆,免不得嘱托宫娥,探听魏主行止,适有人得知游园消息,走报毛后,毛后益觉怏怏,甚至一宵废寝。翌日早起,特至西宫外候着,等到日上三竿,方见叡乘辇出来,当即迎前笑问道:“陛下昨游北园,可极乐否?”说尚未毕,但见叡勃然变色,满脸怒容,禁不住吓退三步,叡掉头径去。到了傍晚,竟由宫宦赍入谕旨,劝令毛后自尽。可怜毛皇后又悲又愤,又愤又悔,想到无可奈何的时候,竟取过鸩酒,一口吸干,转瞬毒发,便致暴亡。前有甄后,后有毛后,可谓两次同命。叡尚恨左右违旨,擅敢漏泄,不问是否通报,竟杀死了十余人。不过表面上说不过去,伪言毛后暴崩,依礼丧葬,加谥曰悼,号后墓为愍陵,是年为魏青龙五年。茌县茌音仕。报称黄龙出现,青变为黄,已寓死兆。有司乐得献谀,说是魏得地统,宜改正朔,易服色,一新观听。叡遂改元景初,建丑为正,服色尚黄,牺牲尚白。又用太史令高堂隆奏议,在南北郊,营方圜二丘,圜丘祀天,方丘祀地,诏称曹氏系出有虞,应以虞帝舜配天,皇祖武皇帝配地。武皇帝即曹操,见前文。已而徙长安诸钟簴,及秦始皇所铸铜人,汉武帝所制承露盘,尽至洛阳。铜人重不可致,留置霸城,承露盘在途折断,声闻数十里。叡乃另采别铜,铸成铜人二个,号为翁仲,分列司马门外;更铸铜龙铜凤,置内殿前,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有何用处?还要在芳林园中,增筑土山,限令三日告就,土役无暇,即令公卿群僚,荷畚担土,好容易堆成高阜,上植松竹杂木,作为美观。司徒掾董寻,太子舍人张茂,陆续奏谏,始终无效。高堂隆得病将死,口占遗疏,请叡黜奢崇俭,亲亲任贤,也徒博得区区褒赠,赍志以终。只有大将军司马懿,进宫太尉,位高责重,却是片言不发,噤若寒蝉。数语已足诛心。嗣由幽州刺史毌(guàn)丘俭,报称公孙渊僣号燕王,改元绍汉,置官吏,诱胡虏,纠众入寇,骚扰北方。叡乃亟召司马懿入朝,与议讨渊。渊为辽东太守公孙度孙,父名康,曾斩袁尚袁熙首级,献与曹操,操表封为广平侯。见前文。康死时,渊尚幼弱,官属立康弟恭。恭庸劣不能治事,及渊年渐长,胁夺恭位,上表曹丕,丕意在羁縻,拜渊为扬烈将军,领辽东太守。未几,渊与魏有贰,遣使至吴,愿为吴藩。吴主权乃使太常张弥、执金吾许晏等赍着金宝珍货,航海授渊,且封渊为燕王。渊又恐魏人讨伐,收没货赂,诱杀张弥许晏,传首至魏。魏进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刁狡至此,宁能久存?吴主权闻渊反复,即欲督兵讨渊,陆逊薛综连章谏阻,权方中止。谁知渊又贪心不足,复欲背魏,对着魏使,时出恶声。幽州刺史毋丘俭,奉魏王命,赍玺书征渊,渊竟发兵抗俭,俭因众寡不敌,退还幽州。渊遂自称燕王,屡寇魏境,毋丘俭乃表请济师。太尉司马懿为了讨渊一事,奉召入都,谒见曹叡,叡问及方略,懿答言得兵四万,自足破贼。叡又问道:“卿料渊行动若何?”懿又答道:“渊若弃城预走,乃是上计;据守辽东,抗拒大军,乃是中计;若坐守襄平,便成下计,必为臣所擒了。”叡问渊能行上计否。懿谓渊徒凶狡,不知兵谋,定出下计。叡复问大军往还,应需几时,懿预约往百日,攻百日,还百日,又须休息六十日,大约满足一年,就可了事。武侯已殁,应让司马争雄。叡闻言大喜,便令懿带兵启程。公孙渊闻懿出讨,也觉心惊,又遣使向吴称臣,谢罪乞援。吴主权欲戮渊使,嗣经谋臣羊衟等计议,衟即古道字。阳为许援,阴图乘隙,所以发兵驻境,静观成败。那司马懿驱兵大进,直指辽东,渊令部将卑衍杨祚,分率步骑数万,屯踞辽隧,设堑二十余里,堵遏懿兵。懿用胡遵为先锋,引兵挑战。渊令杨衍祚守寨,自出交锋,被遵杀退,自是坚守不出。也想学袭司马懿旧法么?懿笑语诸将道:“贼不与我战,欲我老师糜饷,粮尽退兵,我岂肯为贼所料?且贼众多在此处,巢穴必虚,我不如潜攻襄平,一举破贼哩。”乃多张旗帜,佯作南行,卑衍等尽锐南追。懿却潜渡济水,北趋襄平。至衍等察觉,转向北进,却被懿用伏兵掩击,杀得七零八落,窜往首山。懿兵追入山中,卑衍战死,杨祚乞降,于是懿得进围襄平。公孙渊出战失利,退守危城。会值秋雨兼旬,辽水暴涨,运粮船直达城下,平地水深三尺,懿兵行立不便,各欲移营,懿反下令军中,敢言移营者斩。都督令史张静入帐固请,竟被斩首,悬竿示众,军人乃不敢再动。城中见懿营阻水,乐得出外樵牧,魏军司马陈珪,请出兵截击,懿独不从。珪疑问道:“太尉前攻上庸,昼夜兼进,故能立拔坚城,擒斩孟达;今远来反缓,又纵贼樵牧,究是何意?”懿笑答道:“孟达兵多粮少,我粮多兵少,若非急进,出彼不意,怎能取胜?今贼众我寡,贼饥我饱,何必速攻?正当任彼内乱,然后纵兵合击,可以聚歼。倘或掠彼牛马,截彼樵采,是驱令远走,反为不妙。”陈珪听了,方才拜服。既而天雨晴霁,懿乃分兵合围,四筑土山,登高俯攻,矢石不绝,守兵死伤甚多,并且粮食垂尽,不能再支,只得遣使请和。懿怒斩来使,送还首级,檄令渊自缚来营。渊窘急无法,再令亲臣卫演求降,愿送子入质,懿忿然道:“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何必遣子为质,多来絮聒?”说罢即叱演使归。司马大出风头。先是渊家有犬,冠帻绛衣,上屋驰行;民居午炊,有小儿蒸死甑中;襄平北市,土中生肉,周围数尺,头目口鼻俱全,独无手足。占验家已预知凶兆,说是有形不成,有体无声,国必灭亡。至是围城紧急,夜有流星数十丈,从首山东北,坠下襄平城东南,自公孙渊以下,并皆惊骇。又值卫演返报,无术图存,不得已挈子公孙修等,突出南门。懿早已防着,预令先锋胡遵屯兵梁水,等到渊父子逃来,便即截住,后面又由大兵追上,立把渊父子擒住。司马懿已攻入城中,搜获公孙渊家族及吏士七千余人。可巧渊父子解到,懿即喝令斩首,并将所获人犯,一体诛夷,筑成京观;狠甚。惟渊首传送洛阳。渊叔恭为渊所囚,许得释放,俾存一脉。凡中原人流寓辽东,听令还乡,辽东遂平,懿亦班师。途次接得朝旨,喻令回镇长安,及行到河内,偏来了宫使辟邪,叫懿速至洛阳。正是: 内旨两歧成柄凿,外臣一入据钧衡。 究竟懿行止如何,待至下回续表。 魏延杨仪,心术相同,延不过早为发作,自速其死耳。若仪之与费祎言,谓不若前时就魏,是延之所未及设想者;而仪欲为之,其居心尤出延下。微诸葛丞相之善为驾驭,几何而不先作乱也?曹叡奢淫无度,违理蔑伦,种种荒谬,俱足亡国,而反得平定辽东,擒斩公孙渊父子,是所谓天夺之鉴,而益其疾也。司马懿为莽操流亚,功不显,位不高,乌得擅权窃国?公孙死而司马益崇,魏之不亡亦仅矣。谁谓荒淫之主,能贻厥子孙哉? 第九十六回 承遗诏司马秉权 缴印绶将军赤族 第九十六回 承遗诏司马秉权 缴印绶将军赤族 却说魏主叡淫荒过度,酿成疾病,年仅三十有五,已害得骨瘦如柴,奄奄不起;当下立郭夫人为皇后,命燕王宇为大将军。宇为曹操庶子,与叡素来亲善,故叡欲嘱咐后事。又使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曹真子。屯骑校尉曹肇,曹休子。骁骑将军秦朗等,与燕王共同辅政。偏有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意图揽权,不愿燕王等入辅,每思乘间进谗,苦未得隙。会接司马懿班师奏报,燕王宇便向叡请旨,令懿仍回镇长安。叡已不能治事,任令燕王主持。一夕叡气喘不休,宇恐有急变,自去宣召曹肇等,与谋大计。独曹爽侍侧未退,刘放、孙资急排闼泣奏道:“陛下若有不讳,后事果付托何人?”叡惨然道:“卿尚不闻朕用燕王么?”放申奏道:“先帝有诏,藩王不得辅政,且陛下方病,曹肇、秦朗等托词入省,辄与宫人戏言,燕王并不监束,反拥兵宫外,不令臣等进奏,这与古时的竖刁、赵高,尚有何异?况太子幼弱,未能亲政,外有强寇,内有佥壬,恐国家从此多事了。臣久叨恩宠,不忍漠视,故敢冒死入陈。”所谓肤受之诉。叡不禁怒起,急问刘放道:“卿以为谁可大任?”放见曹爽在旁,不便立异,便举爽代宇;资亦随口赞同。叡即顾爽道:“卿自思能胜任否?”爽汗流浃背,不能措词,放急伸足蹑爽,爽才逼出一语道:“臣……臣愿死奉社稷。”曹真生此庸儿,何能保家?放、资又接入道:“太尉懿才略过人,可参大政。”叡点首称善,放便欲请旨召懿。适值曹肇趋入,放、资乃避出殿外,叡与语及召懿情事,肇涕泣固谏,引董卓事为戒,何不即引曹操?叡又觉心动,不愿召懿。待至肇退,放、资又即趋进,极言肇有异心,叡复依放言,嘱令草诏,放答说道:“请陛下自作手书。”叡唏嘘道:“我已病重,不能执笔。”放竟取过文具,握住叡手,勉强书诏,草草告成,便赍出大言道:“有诏免燕王等官,不得再停殿省中。”燕王宇性本温和,当即出去,献、肇、朗三人亦无法可施,流涕归第。放即令内使辟邪,驰召司马懿。懿见前后诏旨两歧,料知宫中有变,星夜赶至洛阳,入宫求见。叡握懿手与语道:“朕忍死待君,今得相见,托付后事,我无遗恨了。”否则懿怎得揽权?懿顿首受命。叡复召入齐、秦二王,与懿相揖;又指齐王芳语懿道:“这就是他日储君,请卿审视,勿误勿忘!”懿非目盲,应早认识。又教芳前抱懿颈,懿流涕道:“陛下放心!难道不忆及先帝临崩,曾将陛下嘱臣么?”叡开颜道:“如此甚好。愿卿与爽共辅此子便了。”乃即立芳为皇太子,曹爽为大将军,懿仍守官太尉,辅导东宫。越宿叡即告终,曹爽、司马懿奉太子芳即位。芳年才八岁,或谓系任城王曹楷子。楷即彰子。尊皇后郭氏为皇太后,追谥叡为明皇帝,葬高平陵。加爽、懿侍中职衔,并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一切兴作,皆托称遗诏,即令罢免。便是懿笼络人心的手段。爽、懿各领兵三千人,轮流宿卫,权势相埒;惟爽年轻望浅,常事懿如父,每事咨访,不敢专行,懿亦佯为谦抑,故尚得相安。 时有东平人毕轨,南阳人何晏、邓扬、李胜,沛人丁谧,并有才名,挟策干进。魏主叡在位,曾说他浮华躁竞,屏黜不用,偏爽引为僚佐,一经秉政,便相继录用,视若腹心。晏等即为爽划策道:“国家重权,不宜轻委异姓,今可入白天子,加懿为太傅,外示推重,内慎防维,此后尚书奏事,先白大将军,免为懿所牵掣,大权庶不致旁落了。”为爽划策,看似尽心,实欲以傀儡待爽。爽闻言称善,遂推懿为太傅,且举弟羲为中领军,训为武卫将军,彦为散骑常侍。又徙吏部尚书卢毓为仆射,即令何晏代任,进邓扬、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拔茅连茹,交相庆贺。黄门侍郎傅嘏(gu)密语爽弟曹羲道:“何平叔晏字平叔。外静内躁,铦(xiān)巧好利,将来必摇惑君门;幸转达大将军,毋轻委任。”羲即将嘏言告爽,爽方恃晏为心膂,怎肯信嘏?反说嘏从中谗构,把他黜免。嗣复出卢毓为廷尉,寻且罢官;众论多为毓讼冤,乃更用毓为光禄勋。大将军长史孙礼亮直不挠,为晏等所嫉忌,出为扬州刺史。司马懿冷眼旁观,早已窥透情隐,但因爽尚存礼貌,姑与周旋,不加干涉。这是郑庄公待段秘诀。越年改元正始,迁中书监刘放为左光禄大夫,中书令孙资为右光禄大夫。定是司马懿荐举。又越年孟夏,爽与何晏等选色征歌,饮酒作乐,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忽由门吏入报道:“吴兵三路入寇,警报已到过数次。”爽不禁失色道:“有这等事么?看来只好请太傅主张。”急来抱佛脚。何晏等亦计无所出,但促爽入朝,与司马懿会议军情。爽不得已,离席出门,趋至朝堂,朝中侍臣,亟向爽问计,爽谓须待太傅计事,当下遣人往迎司马懿。惟知懿托辞有疾,不肯到来。爽惶急无措,忙入见少主芳,请旨召懿。懿尚诿诸曹爽,谓俟臣疾少愈,便当入朝;乐得摆点架子。爽更觉着急,再使光禄勋卢毓赍诏向懿问计,懿才出答道:“芍陂为淮南要冲,现由将军王陵把守,可以无忧,惟樊城、柤中两处,柤读为祖。必须大将往援,方能却敌。”毓还朝复旨,朝臣瞩望曹爽,劝令东征。爽未经大敌,不敢出师。转眼间已越数日,樊城被吴将朱然围住,祖中亦为诸葛瑾所攻,连章告急,许、洛两都,人心惶惶。司马懿乃自称病愈,出议军事。时乎!时乎!适值王陵报捷,击退吴将全琮,淮南解严。吴兵三路分写,又是一种笔墨。懿进议道:“柤中民夷十万,流离无主,樊城被围逾月,紧急万分,大将军方握兵权,奈何坐视不救哩?”还要推与曹爽。爽无词可答,只好自说无才,特候太傅定夺。何晏在旁发言道:“樊城坚固,易守难攻,敌众屯兵城下,不战亦疲,但用长策制御,自足屈人。”懿微哂道:“疆场骚动,主少国疑,不乘此时出师却贼,如何安定社稷?大将军能往则往,如若不能,懿年虽老,愿督军一行。”明明是奚落曹爽。朝臣闻懿愿出师,当然赞成,懿即调动人马,克日南征。少帝芳亲率百官,送至津阳城门外。懿拜别而去。才经旬月,便得捷书,樊城解围,吴兵夜遁,柤中亦击退吴人,于是宣诏班师。太傅司马懿振旅而还,献俘行赏,又有一番张皇气象,毋庸细述。独曹爽相形见绌,未免减色,邓扬、李胜劝爽相机立功,方足敌懿。事有凑巧,闻得蜀大将军蒋琬,进任大司马,出屯涪城,谋袭魏境。爽即听扬、胜等言,自请伐蜀。司马懿谓蜀未进兵,何用劳师?因复迁延了两三年。 是时蜀后张氏已殁,更立后妹为继后,长子璇为太子,次子瑶为安定王,改建兴十六年为延熙元年。车骑将军吴懿又病亡出缺,诸军皆归蒋琬节制,监军姜维为副。琬与维分驻汉中及涪城。至延熙六年,琬抱病甚重,因令姜维屯涪城,另简镇北大将军王平往守汉中。魏曹爽得此消息,复拟攻蜀。还有征西将军夏侯玄,为爽姑子,附和爽议,怂恿兴师。司马懿再出劝阻,爽不肯从,乃于魏正始五年,即蜀延熙六年,春日发兵,与玄会师长安;计得十余万众,逾骆谷,逼汉中,声焰甚盛。蜀兵在汉中驻守,不满三万,诸将各有惧色,拟婴城固守,静待涪城援军;镇北大将军王平独宣言道:“此去涪城约千里,援兵怎能骤至?倘贼众攻入阳平关,就为大患,不可不防。”说罢,即遣护军刘敏引兵万人,往据兴势山,多张旗帜,绵亘百里。兴势山为关口保障,与关内互相呼应,便成重镇。魏兵为兴势所阻,不能前进;长安运饷多艰,沿途跋涉,非但役夫奔命,辄致道亡,甚至牛马亦相继僵仆。爽与玄屯兵月余,粮食将尽,寸筹莫展;玄复接懿手书,内称《春秋》责大德重,兴势至险,已为蜀兵所据,万难进兵,若再不知退,恐必致覆军,究由何人负责?故先咨照等语。明见万里,究竟要算此老。玄即将懿书转告曹爽。爽未肯遽归,忽由探马入报,蜀已任尚书费祎为大将军,统兵来援,爽知不可敌,方与玄议决退师。还至三岭,沈岭、衙岭、分水岭为汉中入骆谷通道。岭间已满布蜀兵,旗帜上面,表明汉大将军费字样,吓得魏兵人人胆怕,个个心寒。爽到此无路可走,只得令玄为先锋,自为后应,硬着头皮,麾兵过去,接连冲突数次,才得杀开血路,越岭奔回;所有辎重甲仗,抛弃殆尽,十万人丧亡过半,狼狈还都。徒为司马懿所笑。蜀大将军费祎奏凯还朝,受封成乡侯。蒋琬本兼益州刺史,因见祎才略冠时,固让州职,乃令祎兼刺益州,侍中董允代祎为尚书令,佐祎辅政。越年蜀太后吴氏寿终,接连是大司马蒋琬、尚书令董允得病去世;蜀人称诸葛亮、蒋琬、费祎、董允为四圣相,亦号四英,至是惟祎尚存。祎用曹选郎陈祗为侍中,祗多技巧,好行小智,与黄门丞黄皓相昵。皓素来便佞,见宠后主,惟畏一公忠体国的董休昭;休昭即董允字。董殁后,皓无所忌惮,又由陈祗入侍,遂得朋比为奸。且后主从此亲政,擢皓为中常侍,亲小人,远贤臣,诸葛公苦口垂箴,终成空论,免不得日就倾颓了。令人三叹。 且说曹爽旋师后,不知引咎,仍任首辅;少主芳虽已加元服,立后甄氏,究竟年龄尚稚,不过十五六岁,未识贤愚。郭太后深居宫中,守着曹丕遗诏,不预外事,魏黄初三年,记令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不得辅政。所以曹爽丧师,无人纠劾,爽越得专恣,植党营私,骄奢无度。郭太后稍有违言,爽即徙太后居永宁宫,派人管束。且至宫中搜寻美女,见有姿色可人,不论她曾否召幸,便即取去。魏主叡身后遗妾,封过才人,也被爽强取数名,藏入窟室,轮流奸淫。好算得内无怨女。他如饮食衣服,僣拟天子尚方,珍玩充牣府中;又建重楼画阁,雕宇峻墙,昼与私党纵饮,夜与姬妾交欢,真个是事事称心,无求不遂。爽弟羲深以为忧,屡次泣谏,爽终不从。有时与弟训、彦等出外游畋,日暮不归。司农桓范进谏道:“将军总万机,典禁兵,不宜与兄弟并出;若有人闭城拒绝,谁为纳入?还乞三思。”爽瞋目道:“何人敢为此事?汝太多心。”范无奈趋退。独太傅司马懿又复称疾,累月不出。河南尹李胜欲回官故乡,求爽表荐,爽即表胜为荆州刺史。胜向懿辞行,见懿拥被卧着,令二婢左右分侍,目眊口蹇,似乎不省人事,胜连叫数声,才应响道:“汝为何人?”胜答语道:“河南尹李胜,今奉诏命,调为荆州刺史,特来拜辞;不意太傅竟病体至此。”懿为喘息道:“并州么?君……君受屈此州,地近朔方,须好好防备。”胜急说道:“当刺本州,并非并州。”懿故意错说道:“君从并州来么?”胜复答道:“现奉调为荆州刺史。”懿才大笑道:“年老耳聋,未解君言,君今还官本州,威德壮烈,好建奇勋;可惜我死在旦夕,不得复见了。”胜复以吉人天相为解,懿唏嘘道:“人生总有一死,只我子师、昭两儿,才浅识短,还望君等念我旧情,代为照拂;且请将我意代达大将军。”说至此,声带呜咽,旁顾二婢,用手指口,似作渴状,亏他装做。一婢取汤与饮,懿将口就汤,不能尽吸,流下沾襟,一婢忙取襟揩拭,累得懿不堪疲乏,气竭声嘶。活像将死情状。胜不便再说,因即告辞,当由懿子师、昭二人,送出门外。胜飞马至曹爽家,向爽报告道:“司马公尸居余气,形神已离,可无再虑了。”爽亦大喜。胜别过曹爽,自去赴任。何晏、邓扬等闻懿病笃,无不开怀。平原人管辂,雅善卜《易》,远近著名,晏延至家内,与辂论易,邓扬亦闻声趋至,列座倾听,约阅片时,便问辂道:“君自谓善《易》,何故语中不及《易》义?”辂应声道:“善《易》不言《易》。”晏含笑赞辂道:“可谓要言不烦。但我有疑虑,烦君一卜。”辂间有何疑,晏与语道:“我位可至三公否?且连日梦见青蝇聚鼻,究为何兆?”辂接口道:“这亦何必卜《易》?从前元、恺辅舜,周公佐周,并皆和惠谦恭,享受多福。今君侯位尊势重,人鲜怀德,徒多畏威,恐非小心求福的道理。且鼻为天柱,与山相似,高而不危,贵乃长守,今梦集青蝇,适被沾染,亦非吉兆,位峻必颠,轻豪必亡,愿从此裒多益寡,非礼勿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了。”煞有至理。扬嘲笑道:“这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辂复应声道:“老生见不生,常谈见不谈。”说罢便拂袖径去。路过舅家,为述与何、邓二人语意,舅惊问道:“何、邓方握重权,汝奈何出言唐突?”辂怡然道:“与死人语,何必避忌?”舅又问道:“何谓死人?”辂详解道:“邓扬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眼见得死期将至,怕他什么?”一目了然。舅尚是不信,斥辂为狂,辂亦自归。哪知过了残年,果然应验,竟如辂言。 魏正始九年正月,少主芳出谒高平陵,曹爽兄弟及私党并随驾出都,独司马懿称病已久,未尝相从,爽总道是懿病将死,毫不加防。哪知懿与师、昭二子已经伺隙多日,此番得着机会当即发难,勒兵闭城,使司徒高柔假节行大将军事,据曹爽营,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据曹羲营,然后入白郭太后,只言爽奸邪乱国,应该废斥。郭太后为了迁宫一事,颇恨曹爽,当即允议。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为懿草表,由懿领衔劾爽,使黄门赍出城外,往奏少主;懿自引亲兵,诣武库取械授众,出屯洛水桥。爽有司马鲁芝留住大将军府中,蓦闻变起,即欲出城见驾。商诸参军辛敞,敞狐疑不决,转询胞姊辛宪英。宪英为太常羊耽妻,秀外慧中,谈言多中,既见敞踉跄进来,便问何事。敞急说道:“天子在外,太傅谋变,我姐尚未闻知么?”宪英微笑道:“太傅此举,不过欲杀曹大将军呢。”敞又问道:“太傅可能成功否?”宪英道:“曹将军非太傅敌手,成败可知。”明于料事,可谓女诸葛。敞复问道:“如姐言,敞可不必出城?”宪英道:“怎得不出?职守为人臣大义,常人遇难,尚思顾恤,况为人执鞭,事急相弃,岂非不祥?我弟但当从众便了。”敞即趋出,与鲁芝引数十骑,夺门径去。早有人报知司马懿,懿因司农桓范素有知略,恐他亦出从曹爽,乃托称太后命令,召范为中领军。范欲应命,独范子谓车驾在外,不可不从,范遂出至平昌城门。门已紧闭,守吏为范旧属司藩,问范何往,范举手中版相示,诈称有诏召我,幸速开门。蕃欲取视诏书,范怒道:“汝系我旧吏,怎得阻我?”蕃不得已,开门纵范,范顾语蕃道:“太傅谋逆,汝可速随我去。”蕃闻言大惊,追范不及,方才退回。司马懿闻范出走,急语蒋济道:“智囊已往,奈何?”济笑答道:“驽马恋栈豆,怎肯信任智囊?请公勿忧。”懿即召侍中许允,尚书陈泰,使往见爽,叫他速自归罪,可保身家。待许、陈二人去后,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婉言相告道:“君为曹将军故人,烦为致意曹将军,免官以外,别无他事;如若不信,可指洛水为誓。”无非是牙痛咒。大目亦依言去讫。那曹爽尚随着少主射鹰走犬,高兴得很;忽有黄门驰至驾前,下马跪呈,少主芳接受后,启封览表,但见上面写着: 臣懿言:臣昔从辽东还,先帝诏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后事为念。臣谓太祖操高祖丕亦属臣后事,皆为陛下所见,无所忧苦,万一有变,臣当以死奉明诏。今大将军爽背弃顾命,败乱国宪,内则僣拟,外则专权,破坏诸营,尽据禁兵,群官要职,及殿中宿卫,皆易用私人;又以黄门张当为都监,伺察至尊,离间二宫,伤害骨肉,天下汹汹,人怀疑惧,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引臣升御床之本意也!臣虽朽迈,敢忘往言?太尉臣济、尚书令臣孚等皆以爽有无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卫,奏永宁宫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臣因敕主者及黄门令,罢爽、羲、训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车驾;否则即以军法从事!臣力疾出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谨此上闻! 少主芳阅罢,交与曹爽,爽目瞪口呆,面如土色。俄而鲁芝、辛敞到来,报称城门四闭,太傅懿出屯洛水桥,请大将军速定大计。爽与兄弟等商议,俱无良策,可巧桓范亦到,下马语爽道:“太傅已变,大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调兵讨逆?”爽皇然道:“如卿言,我家属尽在城中,必遭屠戮了。”真是驽马。范见爽当断不断,又顾语羲道:“若不从范言,君等门户,岂尚能保全?试想匹夫遇难,还想求生,今君等身随天子,号令四方,谁敢不应?奈何自投死地呢?”羲亦默然。范复进议道:“此去许昌,不过一宿可至;关南有大将军别营,一呼即应,所忧惟有谷食,幸范带有大司农印章,可以征发。事在急行,稍迟便要遇祸了。”道言甫毕,许允、陈泰又至,传达懿言,请爽兄弟归第,可保身家。爽更觉滋疑。未几又由尹大目驰至,谓太傅指洛水为誓,但要大将军免去兵权,余无他意。爽信为真言,稍展愁眉;时已天晚,便留宿伊水南岸,发屯田兵数千名,聊充宿卫,自在帐中,执刀徘徊,直至五鼓,尚无把握。范入帐催逼道:“事已燃眉,何尚未决?”爽举刀投地道:“我虽免官,尚不失为富家翁。”休想。范大哭出帐道:“曹子丹即曹真。也算好人,奈何生汝兄弟,愚同豚犊。我不意到了今日,坐汝族灭哩。”待至天明,爽竟白少主,自愿免官,并把大将军印绶,解付董允、陈泰,赍还洛阳。主簿杨综慌忙谏阻道:“公挟主握权,何事不可为?怎可轻弃印绶,徒就东市呢?”爽尚自信道:“太傅老成重望,谅不食言。”呆极。遂将印绶付给许、陈自去。爽兄弟奉主还宫,懿当然迎驾,且听令爽等还家。是夕即由懿遣兵围住爽第,越日即由廷尉奏称,谓已拿讯黄门监张当,却将先帝才人,私送爽第,且与爽兄弟三人,及何晏、邓扬、丁谧、毕轨、李胜等一同谋反,约于三月间举事,司农桓范知情不报,应该连坐。于是分头拿捕,结果是一同下狱,陆续斩首,并夷三族。桓范之死,实由替爽划策,并非出城之过。鲁芝、辛敞、杨综三人,亦为有司所收,谳成重罪,懿独慨然道:“彼三人各为其主,不必处刑。”仍是笼络人心。当下释出三人,使复旧职。辛敞出狱自叹道:“我若不谋诸我姐,险些儿陷入非义了。”小子有诗赞辛宪英道: 变起争权事可知,教忠仍使守纲维。 羊家智妇辛家姐,留播千秋作女师。 还有一位烈妇,也是扬名彤史,千古流芳。欲知烈妇为谁,下回再当报明。 曹爽一庸奴耳,不度德,不量力,竟以一时之侥幸,入为首辅,就使小心谨慎,犹难免覆餗之凶;况淫奢无度,酒色是耽,何晏、邓扬诸人毫无伟略,引为谋士,兄弟中仅一曹羲,犹有一隙之明,而爽不肯从,其能保家保国乎?当日即无司马懿,吾知爽亦未必不亡也。惟懿之奸雄,不亚曹操,始则纵爽,继则赚爽,终则拒爽,玩爽于股掌之上,卒使爽无噍类,何居心之阴鸷若是!然回忆操之欺人,与懿略符,天生一操,又生一懿,正冥冥中之巧为安排,于爽乎何恤也?而后世之机械变诈者,可知所返矣! 第九十七回 猛姜维北伐丧师 老丁奉东兴杀敌 第九十七回 猛姜维北伐丧师 老丁奉东兴杀敌 却说曹爽被诛,祸及宗族,无论男妇老幼,一概丧生。惟爽从弟文叔早亡,妻夏侯氏,青年无子,乃父夏侯文宁欲令女改嫁,女名令女,号泣不从,甚至截耳出血,誓不他适;及爽被诛,令女适归宁母家,不致累及。文宁方为梁相,上书与曹氏绝婚,又使家人讽女改嫁。令女佯为允诺,悄悄地趋入寝室,取刀割鼻,蒙被自卧,女母迭呼不应,揭被审视,血满床席,不禁大骇。家人忙为敷药,且劝解道:“人生世上,如草上轻尘,何苦出此?况夫家夷灭已尽,尚与何人守节呢?”令女泣语道:“仁人不以盛衰改节,义士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时,尚欲保终,及今衰亡,便思背弃,这与禽兽何异?我宁死不肯出此。”贞节可风。家人闻言,无不感动,乃听令守节。事为司马懿所闻,也觉起敬,因使令女乞子自养,为曹氏后。烈女足怵奸雄。还有晏妻金乡公主,系是操女,为操妃杜夫人所出,性情端淑,夙有贤名。晏自诩风流,雅好修饰,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无丈夫气,时人号为傅粉何郎。惟性亦渔色,又尝嗜酒,日与曹爽等为长夜饮,不问家事。金乡公主归语母杜夫人道:“晏为恶日甚,恐难保身家。”杜夫人还疑公主妒忌,笑言诘责;谁料晏阅时无几,竟至杀身。晏有一男,年才五六岁,由杜夫人取匿宫中,遣人向司马懿缓颊,请勿连坐;懿素闻公主贤明,并看公主同母兄沛王林情面,乃赦他母子,不复加诛。但晏好清谈,与夏侯玄、荀粲、王弼等引为同调,虽身已受戮,尚煽余风,魏晋清谈的流弊,实自晏始。特志祸根。这且慢表。 且说司马懿计杀曹爽,得专政权,光禄大夫刘放、孙资等咸称懿有大功,应升任丞相,并加九锡。少主芳不敢违议,便使太常王肃,赍册授命,懿固辞不受,方将册命收回。是年改元嘉平,即蜀汉延熙十二年。后主禅进监军姜维为卫将军,与费祎并录尚书事。维具有胆略,尝欲继丞相亮遗志,北伐中原,独费祎不以为然,隐加裁制,但使维统兵万人,不令逾限。且与维相语道:“我等才智远不及丞相,丞相尚未能戡定中原,何况我辈?不如保国安民,静待能人,今不可希冀侥幸,轻举妄试,一或挫失,后悔无及了。”未始非持重之言。维因权在祎手,不便与争,只好蹉跎过去。会有一魏将奔入蜀境,叩关请降,自述姓名,叫作夏侯霸,当由关吏报知姜维。维惊疑道:“霸系夏侯渊次子,与蜀有仇,何故前来乞降;莫非怀诈不成?”渊死于定军山,事见前文。维系魏人,应该知霸履历。遂嘱关吏严行盘诘,嗣接关吏复报,才知霸为曹爽外弟,官拜护军,归魏征西将军麾下,爽被诛后,玄奉诏入朝,改派雍州刺史郭淮代任。霸与淮有隙,又恐坐爽亲党,必将及祸,不得已奔入蜀中,路过阴平,仓皇失道,甚至随身粮尽,杀马为食,步行荆棘,履穿足破,千辛万苦,始得入蜀逃生。既已情真语确,当然由维召入,霸跪伏地上,泣诉前情,维亲为扶起,用言抚慰。复引霸入见后主,后主亦慰劳一番,令为维参军,霸拜谢而出。维问霸道:“司马懿专政,未知他来窥我国否?”霸答说道:“懿方营立家门,无暇顾及外事,惟钟士季年少有才,他日得志,必为蜀患。”维问钟士季为谁,霸谓故太傅钟繇子,现为秘书郎。维听到此语,乃欲先机伐魏,遂上表固请,奉诏出师。夏侯霸随维同行,到了雍州境内,审视地势,见有曲山可据,即引兵占住,分筑二城,使部将勾安、李韶居守,自募羌胡遗众,往略诸郡。魏征西将军郭淮急令雍州刺史陈泰往攻二城。泰发雍州兵前往,把二城团团围住,令他水汲不通,城中无水可取,将士枯渴。亏得初冬下雪,融作饮料,尚得苟延残喘。维闻二城被困,引兵趋救,方至牛头山,即被陈泰阻住。泰才识练达,料知维军来援,必过此山,故就山设垒,亲自守候。维连日攻扑,终不能克,突有探骑入报道:“魏将郭淮前来援泰,先驱已渡过洮水了。”维亟与夏侯霸商议道:“郭淮进至洮水,定来截我归路,如何是好?”霸皱眉道:“看来不如速退,免得丧师。”维乃令霸先行,自为断后,星夜退归。那曲山二城,待援不至,守将勾安、李韶无术图存,只好降魏。姜维初次出师,便丧二将,不利可知。独维还入汉中,心下未惬,因拟约吴夹攻,遣使东下。 吴主孙权年已昏耄,为了许多内宠,遂致嫡庶争权,内政尚且丛脞(cuo),还有何心外略?所以对着蜀使,模糊应付,当即遣归。自从吴主权称帝以来,差不多有二十余年,初次纪元黄龙,越三年改号嘉禾,又越六年改号赤乌,又越十三年改号太元。权元妃谢氏无出,纳妾生子,长名登,次名虑,登已立为太子,虑未冠而亡。权有外弟徐琨女新寡,貌美无双,为权所羡,复纳为妃。琨父名真,真妻为权姑母,琨女初嫁陆尚,尚卒,乃为权妃,事见史传。谢氏恚恨成病,不久即殁。权使徐氏抚养子登,登得为太子,群臣请立徐氏为后。偏后宫又有步氏、袁氏,及王氏两夫人,步氏亦有姿色,与徐氏可称伯仲,徐氏性妒,步氏量宏,故权复右袒徐氏,终至后位不定。步氏无子,只生二女,长名鲁班,小字大虎,前配周瑜子循,后适全琮;次名鲁育,又字小虎,前配朱据,后适刘纂。何孙氏多再醮妇。至徐氏病殁,步氏因未曾生男,亦不得为后。袁氏即袁术女,品性最良,也无子嗣,步氏又不幸疾终,权欲立袁氏为后,袁氏以无子固辞。两王夫人,一生和、霸二子,一生子休。后来权复得一犯女潘氏,娇小玲珑,使充妾媵,几度春风,生子名亮。赤乌四年,太子登卒,和依次立为太子;和弟霸受封鲁王,群臣谓母以子贵,应立和母王氏为后,权颇欲依议。哪知全公主即鲁班。与和母有嫌,屡进谗谤,权竟信女言,常责和母,和母王夫人无从辩白,忧郁致死,和亦因此失宠。和弟霸为权所爱,与和同居东宫,礼秩如一,群臣多上书谏诤,权乃命分宫别僚,二子自是生嫌。霸阴谋夺嫡,交结朝臣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人,谗构乃兄,权渐为所惑,嫉和益甚。上大将军陆逊已代顾雍为丞相,仍守武昌,闻得太子兄弟不相和协,因上书切谏,略言:“太子正统,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然后上下得安。”权置诸不理,逊书亦数上,仍无影响。太子太傅吾粲请遣鲁王出镇夏口,并出戍杨竺等,不准留京,词尤激切,反触权怒。霸、竺乘间谮粲,粲愤无可诉,致书陆逊,自鸣不平,偏又被霸、竺所闻,诬他交通外臣,蓄谋不轨,竟致下狱毙命。权复遣使责逊,逊年已垂老,禁不住连番愤闷,也即病终。逊子抗为建武校尉,代领逊众,送葬东还。权召抗入问。抗陈乃父苦衷,声泪俱下,权稍稍感悟,才知霸、竺所言,不情不实,于是霸宠亦衰。后宫里面的潘夫人,尚在华年,独承恩宠,眼见和、霸二子俱已失爱,乐得乘机献媚,为子谋储;且与全公主往来日密,并纳公主侄孙女全氏为子妇。权可纳姑母孙女为妃,亮亦何妨娶阿姐之侄孙女为妻?于是彼此益亲,日在吴主权面前,谗毁和、霸,劝立幼子孙亮。权内惑宠妃,外信爱女,遂欲废和立亮,密语侍中孙峻道:“子弟不睦,恐将蹈袁氏覆辙;指袁谭、袁尚。若使朕不为变计,后患且无穷了。”峻为权叔父孙静曾孙,有姐为全尚妻,尚女嫁亮,亲上加亲,当然袒亮母子,赞成权议。惟权虽有此言,尚因废储事大,难免众谤,复延宕了好几年。 赤乌十二年间,右大司马全琮病殁,全公主又致守孀,年近四十,还是好淫,因孙峻壮年伟岸,即多方勾引,与他私通。乃母步氏以仁惠称,不意生此坏女。两下里暗地绸缪,密商长策,决拟将太子和捽去,改立孙亮,方好久图富贵,安享欢娱。未必。峻入侍吴主时,遂肆意诬蔑太子,惹动吴主宿嫌,竟将太子和幽锢别室。骠骑将军朱据、尚书仆射屈晃固谏不听,两人泥首自缚,连日伏阙,请赦太子,终不见许。无难营军督陈正、五营军督陈象吴置左右无难营,又置五营,各设军督。上书切谏,反致族诛。据与晃且被牵入殿,各杖百下,谪据为郡丞,斥晃归里;太子和被废为庶人,徙置故鄣。鲁王霸亦同时赐死。霸党杨竺、全寄、吴安、孙奇等一体受诛,遂立少子亮为太子,亮母潘氏居然被象服,着翚衣,进位皇后,统掌吴宫。吴王改年太元,便是为了册立潘后,有此特举。惟潘后得如所望,免不得恃宠生骄,比那前时的柔媚情形,迥不相同。吴主权亦瞧透三分,始悟太子和无辜,转生怜惜。是年八月朔日,天空中忽起大风,江海汹涌,平地水深八尺,吴主先陵所种松柏尽被拔起,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倒插路旁,权因此受惊成疾,月余不能视事。到了仲冬,才觉少瘥,乃亲祀南郊,途次又冒风寒。及还宫后,复至患肿,意欲召和入侍,全公主及侍中孙峻,中书令孙弘力言不可,方才罢议。好容易挨过残年,权病不能起,命立故太子和为南阳王,使居长沙;王夫人子休为琅玡王,使居虎林;还有一子名奋,乃是后宫中仲姬所出,年比太子亮少长,授封齐王,使居武昌。过了月余,权稍有起色,有司奏称凤凰来仪,乃复改年神凤。不料皇后潘氏遽尔暴亡,权力疾往视,见潘项下有痕,舌不能藏,料有他故,因令左右秘密调查。嗣得察出破绽,乃是潘后待下甚暴,各有怨言,她见权老病垂危,即使宫人出问中书令孙弘,考察汉吕后称制故事。宫人因潘后临朝,必好残杀,不如先机下手,俟她夜间熟睡,竟将她项中扼死。权亦知她咎由自取,但看到惨死情状,不免悲愤交并,乃将与谋行凶的宫人杀死数名。嗣是心绪不宁,病益沉重,又拖延了两三月,气绝身亡,寿已七十有一。太子太傅诸葛恪,太常滕胤,中书令孙弘,侍中孙峻,将军吕据,并受顾命,立太子亮为嗣主,夹辅朝政。弘与恪积不相容,意欲矫诏诛恪,商诸孙峻,峻反向恪报知,恪遂诱弘议事,把他杀死。然后为权发丧,追谥权为大帝。亮既嗣位,改元建兴,进恪为帝太傅,胤为卫将军,领尚书事,孙峻以下,俱进爵有差。 恪为诸葛瑾长子,少年颖悟,词辩过人,权闻名召见,欲试恪才,特遣人牵入一驴,用笔题面云“诸葛子瑜”。子瑜就是瑾表字,瑾面似驴,故以此为戏。天子无戏言,权以驴戏瑾,亦太失体。恪即跪请道:“乞赐笔更添二字。”权将笔给恪。恪在诸葛子瑜下,添入“之驴”二字,举座称奇,权亦为称赏,便把驴赐恪。恪年甫弱冠,便拜为骑都尉,为太子登宾友,已而升任抚越将军,出平山越,更擢任威北将军,封都乡侯,望重一时。惟瑾谓恪非保家子,引为深忧。及瑾病殁,恪自矜才智,好陵上位,丞相陆逊辄贻书相诫,恪不少悛。既而逊又去世,恪竟得为大将军,代领逊众,驻节武昌。吴主权病笃,召恪受遗,恪遂为首辅,欲收时望,缓逋责,除关税,宣布惠泽,远近腾欢,乃修筑东兴堤,左右倚山,夹筑两城。堤在巢湖东面,久废不治,恪恐湖水泛滥,并为吴、魏冲道,故集众兴修,使全端、留略二将分守二城。复因休、奋二王封地濒江,关系重要,恐他据境谋变,特将琅玡王休徙封丹阳,齐王奋徙封豫章。奋不肯遵行,由恪致笺恫吓,然后迁往。恪有族叔诸葛诞,仕魏为征东将军,闻吴修堤筑城,当即详报魏廷,请先机伐吴。时司马懿已死,长子师进任抚军大将军,代父执政,颇善诞言;再加征南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镇东将军毋丘俭,各献军谋,力主东征,师遂令诸葛诞集兵七万,会同胡遵,直攻东兴。又遣王昶攻南郡,毋丘俭攻武昌,三路进发。探报驰达江东,诸葛恪忙率同将士,昼夜兼行,往救东兴。吴冠军将军丁奉,老成练达,愿为前驱,恪令他将吕据、留赞、唐资三人引兵二万,与奉并进;自率二万人为后应。奉向吕据等申议道:“兵多行缓,若被贼据险,难与争锋,我宜速往,君等随后接应,方可无虞。”说着遂率麾下三千人,轻舸前行,顺风扬帆,两日余即达东关,据住徐塘。魏将胡遵已在湖滨筑造浮桥,渡过军士,结营东兴堤上,分兵攻扑两城,三日不下。适值天寒雨雪,未便急攻,遵高坐营中,与将佐置酒豪饮,闻得吴兵来援,乃遣将探望,返报吴兵寥寥,不过二三千人,遵不以为意,仍然畅饮;仿佛酒鬼。但命兵士数百人,守住营门。丁奉见魏兵未出,即拢船近岸,顾语部众道:“取封侯爵赏,正在今日,愿诸君努力。”说着,即脱去战袍,轻装持刀,一跃登堤,兵士亦相率解甲,甚至袒褐露臂,左执盾,右执刀,随奉上岸。魏兵瞧着,以为天寒至此,不战先僵,相率大笑,谁知丁奉用刀一挥,众皆踊跃,直扑魏营,魏兵始仓皇入报。魏前部督韩综、桓嘉起座出战,摇头摆脑的趋至营外,曲摹醉态。可巧碰着丁奉,一刀砍来,正中韩综头颅,倒毙地上。综系东吴叛将,屡为吴害,奉正欲枭取首级,不防桓嘉一戟刺来,亏得奉眼明手快,用刀格开,嘉酒尚未醒,倒退了两三步,被奉趋前一刀,砍伤左肩,又复倒地。魏兵见两将毕命,统皆逃入营中,奉得从容枭首,麾兵再进,三千吴兵,冲入魏营,胡遵即上马对敌,哪禁得吴兵厉害,所向无前?慌忙弃去前屯,退入后寨。可巧吴将吕据、留赞、唐资等陆续杀到,眼见得魏兵骇走,连后寨都不能保守,你贪生,我怕死,纷纷向浮桥渡回,人多桥坏,溺死了好几万人;胡遵飞马先走,幸得逃命,所有辎重甲仗,尽被吴兵搬归。魏将王昶、毋丘俭接得胡遵败报,也烧屯退回。诸葛恪行至东兴,赏劳诸将,奏凯还朝;特将叛将韩综首级,献入大帝庙中,声罪报功,恪得加封阳都侯,领荆、扬二州牧,都督中外诸军事。 越年,恪复欲出兵伐魏,群僚固谏不从,当即迁司马李衡,西行至蜀,约同举兵。蜀大将军费祎,方被降将郭修刺死,将佐多不愿出师;独卫将军姜维有志北伐,以为有机可乘,不行何待?乃率数万人出石营,经董亭,进围狄道。诸葛恪得李衡归报,也领兵入淮南,环攻新城。魏大将军司马师用主簿虞松计,使毋丘俭等堵御吴兵,坚壁勿战;另檄征西将军郭淮、雍州刺史陈泰尽发关中士卒,速援狄道。淮与泰奉檄驰援,甫抵洛门,那姜维已探知消息,自恐粮食不继,撤围引去,诸葛恪却尚屯兵新城,连日督攻。城将陷落,守将张特佯为乞降,只言魏法须守城百日,方可出降,家族免罪,今被围已九十余日,乞恩许满限,然后开城拜纳等语;恪信为真言,饬兵缓攻。不意特乘夜修城,补阙完残,至次日登城大呼道:“我情愿斗死,岂肯降汝吴狗?”特为一牛之称,牛固不宜事狗。恪闻言大怒,再饬攻城,竟不能克,军士锐气已衰,更兼天气蒸闷,多半遇疫,死亡相继。恪尚虐待将士,说他不肯尽力,众益离散。魏将毋丘俭等且乘敝进援,吴兵大恐,不战自溃,恪也只好逃归。沿途散失军械,不可胜计,于是吏民失望,怨讟交乘,恪不自引责,反苛求将吏过失,或诛或黜,累日不绝。且恐他人暗算,累得精神恍惚,寝食不安。先是恪出兵淮南,整装将行,忽有一人满身素服,趋入阁中。内吏问为何事,那人谓至寺院迎僧,为亲超荐,不意误走至此内,吏将他叱出,转语外门守卒,俱言持械把门,并不见有一人进来,大众都为诧异。及出行后,舟车左右,时有白虹环绕,家中厅屋栋梁,无故自断,家人都目为不祥,替恪担忧,恪却安然归家,总算幸事;但与恪语及,恪也觉惊心。一日早起盥洗,闻水中有血腥气,连易数盆,血腥如故,待至戴冠加衣,衣冠上亦有腥气,正惊疑间,忽侍中孙峻,赍诏到来,召恪入宴。恪亦防有他变,诈言腹疾,不便饮酒,峻忙说道:“天子设宴宣召,欲与太傅共议大事,请太傅力疾一行;若因御酒不便下饮,尽可自赍药酒,随身带去。”以诈应诈。恪因峻素来亲信,计划周到,料无他谋,乃令峻先行,自易朝服出门。门内豢有黄犬,突至恪前,衔住恪衣,恪愕然道:“犬不欲我出门么?”乃还坐片刻,少顷复出,犬衔衣如故,恪不禁动怒道:“犬亦敢来戏我么?”遂令卫士将犬赶出,登车入朝。散骑常侍张约、朱恩为恪爪牙,呈递密书,劝恪毋入。恪省书欲归,适遇太常滕胤,问将何往,恪以腹痛甚剧为辞,胤答说道:“既已到此,应该一见主上,方可告归。”恪踌躇多时,又由孙峻出来敦促,乃剑履上殿。这一番,有分教: 列席未终头已落,覆巢以下卵无完。 恪既入殿,究竟有无祸变,试看下回便知。 姜维之主张北伐,欲继诸葛遗志,非不足嘉,所惜者有志乏才耳。费祎阴加裁制,不令兴师,亦为知己知彼之论。然伐亦亡,不伐亦亡,诸葛武侯之《后出师表》,详哉言之。天不祚汉,武侯阻于中寿,姜维才不逮武侯,而又辅佐无人,此北伐之所以寡效也。牛头山一役,未得寸土,既丧二将,先声已挫,后事可知,蜀其尚能长存乎?孙权承父兄遗业,任才尚计,史谓其有勾践遗风,乃内宠相寻,晚年益愦,废长立幼,乱本已成;诸葛恪、孙峻诸徒,皆不足托孤寄命,而权则倚为心膂,嘱令辅政。恪修缮湖堤,筑城自固,尚为保境之良策;东兴破敌,功由丁奉,班师东返,遽沐侯封,恪之幸也。乃小胜即骄,穷兵不已,至于新城顿挫,犹且不知引咎,作福作威,虽欲不亡,乌可得耶?语有之:“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观诸葛恪而益信;若孙峻则更不足齿矣。 第九十八回 司马师擅权行废立 毌丘俭失策致败亡 第九十八回 司马师擅权行废立 毌丘俭失策致败亡 却说诸葛恪剑履上殿,见过吴主孙亮,列席饮酒,恪辞不能饮,无非防他下毒。孙峻即进言道:“太傅有药酒带来,何勿敢取饮?”恪即命从人取入,放心酌饮。酒至数巡,亮托称更衣,起座入内,峻亦如厕,脱去长袍,改着短服,怀刃趋出,大声说道:“有诏收诸葛恪。”恪惊起拔剑,尚未出鞘,峻已一刀斫至,剁落恪首。散骑常侍张约,坐在恪旁,急掣恪剑砍峻,峻向右一闪,稍伤左手,右手亟持刀劈约,约趋避不及,右臂中断,殿侧已先伏甲士,一齐突出,把约杀死。座上诸官,统皆惊走。峻复宣言道:“恪谋逆已诛,余人无罪,尽可归座。”大众听着,乃复留片刻,旋即辞去。峻令甲士舁出二尸,用苇席包裹,竹篾扎缚,投诸城外石子岗;一面遣令甲士往收诸葛恪妻孥。恪妻正在室中,见有一婢进来,带着血腥,禁不住掩鼻诘问,婢忽跃起道:“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冤乎不冤?”道言甫毕,恪子竦、建踉跄趋入,哭报乃父被诛,捕吏将至,请母亟奔。恪妻听了,也不及举哀,慌忙出门登车,与二子逃出都门;偏被骑督刘承追至,把他们围住,尽行拿下,押还都市,一齐枭首。恪甥都乡侯张震,及常侍朱恩等,连坐处死,并夷三族。临淮人臧均,表请收葬恪尸,辞多凄恻,乃听令收埋。当时建业有童谣云:“诸葛恪,芦苇单衣篾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成子阁即石子岗别名,钩落就是苇带,至是谣言果验。这谋杀诸葛恪的计议,出自孙峻,峻得受拜丞相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封富春侯。太常滕胤,本未预谋,且为恪子竦妇翁,因乞辞职。峻笑语道:“繇禹犹不相及,滕公为何出此?”遂仍使守位,且进爵高密侯。南阳王和妃张氏,为恪甥女,峻为此收和印绶,且逼和自尽。胤可免罪,和何故受诛?和接到朝命,与张妃泣别,张妃凄然道:“吉凶当相随,妾终不独生。”遂与和一同服毒,相继毕命。和妾何氏,独叹息道:“若皆从死,何人抚孤?”乃留育和子皓、德、谦、俊四男。皓即为东吴末主,后文再表。 且说魏主曹芳嗣位已十余年,正始九年,嘉平六年,共十有五年。仍用夏正,一切政事,俱归司马氏裁决。司马懿前杀曹爽,威震朝野,到了临死这一年,尚杀扬州都督王凌,及凌甥兖州刺史令狐愚,说他谋立楚王彪,请旨赐彪自尽,并将诸王公锢置邺中,派人管束,不准与郡国交通。补叙之笔。及司马师继懿辅政,权过乃父,魏主芳年已逾冠,一些儿没有主权,当然不乐。嘉平三年,芳后甄氏病逝,越年立光禄大夫张缉女为继后,缉不得与政,反令避嫌家居,亦怀怨望。太仆李恢,有子名丰,少有清名,为世所称,独恢严令约束,饬令闭门谢客。与诸葛恪父子情迹相同。恢既去世,丰遂出为尚书仆射,司马师且擢他为中书令。丰与夏侯玄亲善,玄自被召入都后,因为曹爽亲属,致削兵权,但得了一个太常职衔,居常怏怏,辄与丰秘密商议诛司马氏,为爽复仇。丰子韬得尚齐长公主,官拜给事中,父子常入侍宫廷,参预机要,魏主芳亦视为心腹,与语司马氏专横情状,往往流涕。丰虽为司马氏所拔擢,但心常属夏侯玄,隐恨司马师,更兼魏主涕泪相嘱,因即一力担承,愿除权蠹;且使韬转告后父张缉,联为指臂,缉当然相从。嘉平六年二月,魏主芳拟封后宫王氏为贵人,丰暗与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私下定谋,拟俟魏主临轩,召诛司马师,即令夏侯玄代为大将军,张缉为骠骑将军。就使司马师被诛,尚有昭在,计亦未周。 谁知事机不密,为师所闻,立遣舍人全羕引兵召丰;丰也知谋泄,不敢不往。既与司马师相见,一再盘诘,丰不禁动恼道:“汝父子包藏祸心,将图篡逆,可惜我无力诛汝,死亦当为厉鬼以击贼。”师勃然大怒,便令武士执着刀环,猛击丰腰,丰即刻晕毙。师遂遣吏收捕夏侯玄,及后父张缉,交付廷尉钟毓。毓亲自讯玄,玄正色道:“我有何言?随汝定谳罢了。”毓乃令玄系狱,自作谳词,流涕示玄,玄不加辩论,当即点首。待至谳词呈入,公卿等都惮师威权,不敢异议,遂将玄、缉二人,斩首东市,玄颜色不变,引颈就刑。玄子韬以尚主赐死。再执苏铄、乐敦、刘贤等,一体交斩,并夷三族。师意未足,带剑入宫,见了魏主芳,便瞋目道:“张女何在?”芳战栗道:“谁为张女?”师厉声道:“就是张缉女儿!”芳起揖道:“张缉有罪,该女并未知情,乞大将军宽恕。”皇帝丢脸,但亦忆及乃祖逼宫时候?师又说道:“逆犯女儿,就使未尝知情,亦岂可为国母?应该即日废置。”芳俯首无言,师竟逼令张后出宫,可怜张后毁妆易服,哭辞魏主,由内侍拥出宫门,幽锢别室。与伏皇后何异?师方才趋出,始令词臣草诏,废去皇后张氏。不到数日,张氏暴亡,想是被司马师谋死了。毒逾乃父。魏主曹芳无法可施,只得册王氏为贵人,即将王氏续立为后,后父奉车都尉王夔迁官光禄大夫,受封广明乡侯。但芳虽不能制师,始终怀嫌,师亦心下忌芳,潜谋废立。适蜀将姜维复出陇西,收降魏狄道长李简,进拔河关、临洮诸县,司马师接得警耗,拟调亲弟安东将军司马昭引兵拒蜀。当即入白魏主,请旨召昭。昭留守许昌,奉召入见,魏主芳至平乐观劳师,中领军许允,与魏主左右侍臣,欲乘间杀昭,勒兵收师,当下密奏曹芳,芳亦允议。及昭入辞行,芳见他威风凛凛,不由得胆战心惊,因将密谋搁起,未敢遽发。偏昭乖刁得很,微有所觉,退白乃兄司马师,师嘱暂留洛阳,觇察内外动静。一时查不出什么确音,只有许允屡次入内,与魏主背地私议,乃即诬他擅散官物,谪戍乐浪郡,且遣壮士夤夜追上,把允刺死。手段真辣。会接陇右守将徐质军报,与蜀兵连战数次,击死蜀将张嶷,蜀兵已退,姜维三次无功,即从魏将口中叙过。师乐得表留亲弟,与议废立事宜。昭狠戾不亚乃兄,极口赞同。师遂入朝,大会群臣,首先倡议道:“今主上荒淫无道,亵近娼优,听信谗言,闭塞贤路,几与汉昌邑王相同,若长此守位,必危社稷,敢问诸公意见何如?”群僚并皆畏师,只好随声附和道:“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王,俱为安定社稷起见;今日事亦惟公命。”师欣然道:“诸公既以伊、霍望师,师亦何敢避责呢?”说着,即从袖中取出奏稿,令众署名。众见奏稿,是请命太后,说得曹芳如何昏愚,如何淫乱,明明是十有九虚,但欲违师命,必致诛夷,乃依次署讫。使人呈入永宁宫,郭太后本不预外政,看到这般奏本,默不一言。师在朝候信,且与群僚议定,将迎立彭城王据为嗣君,惟太后复命好多时不见颁到,因再遣大鸿胪郭芝入问。芝驰至永宁宫,见太后与魏主芳对坐,并带愁容,芝竟顾芳道:“大将军欲废陛下,改立彭城王。”太后道:“待我面见大将军,从容决议。”芝作色道:“太后有子不能教,今大将军已与群臣商决,勒兵坐待,尚有何言?”简直似太上皇训令。太后无词可答,不禁泪下,俄而复有人驰入,手持齐王印绶,交与曹芳,令他退就旧藩。芳知不可留,拜辞太后,与郭芝同至殿中,别过百僚,出乘王车,竟赴故邸。为主无权,不如勿为。有几个忠厚官员,送了一程,太尉司马孚,悲不自胜,余亦未免唏嘘;独司马师昂然自若,复使郭芝往索玺绶,太后与语道:“彭城王据是武帝庶子,为先皇季叔,若果迎立,试问将我置诸何地?且明帝从此绝嗣,大将军想亦未安,我意不如迎立高贵乡公髦,髦系文帝长孙,明帝从子,准诸古礼,小宗应继大宗,可与大将军谨议,再来报我。”芝听了此言,倒也不便驳斥,便出告司马师。师也觉正论难违,只好依命,使芝再白太后,仍取玺绶。太后道:“高贵乡公小时,即由我见过他,既入嗣,我当亲交玺绶便了。”徒保玺绶,也是无益。芝复出告师,师乃遣使持节,往迎高贵乡公髦,一面肃清宫禁,降王皇后为齐王妃,勒令出宫就邸,专待曹髦到来。髦系明帝弟,东海定王霖子,正始五年,受封高贵乡公,年才十四。既至洛阳,群臣迎拜西掖门,髦下车答拜,礼官谓不必答礼,髦正色道:“我亦人臣,今奉太后征召,未知何事,怎得见了群僚,便不答拜呢?”十四岁便能如此,聪慧可知。说着,即步行入殿,郭太后早已闻知,在太极殿东堂坐待,及髦拜见后,嘱咐数语,交与玺绶,髦固辞不获,方受玺易衣,御殿登座,朝见百官,即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其余文武百官,亦封赏有差。废立既得增封,何妨篡弑? 未几,已是一年上元,庆贺方才告毕,忽报扬州都督毌丘俭,与刺史文钦,托名讨逆,渡淮前来。司马师方病目瘤,延医割治,在府养病,闻得此报,急召河南尹王肃,尚书傅嘏,中书侍郎钟会等入议军情,且与语道:“我本欲亲征叛乱,可惜目瘤未愈,不能出行。”钟会起答道:“此事非大将军亲出,恐一时未能荡平。”王肃等亦赞成会议,师蹶然跃起道:“诸君既勉我亲征,我亦顾不得目疾了。”遂命弟昭兼中领军,暂摄朝政,自乘软舆督军,命荆州刺史王基为监军,向东进发。基向师献议道:“淮南人民,非真思乱,不过为俭等胁迫而来,若大军一临,必然瓦解,基愿统率前军,速往平乱。”师欣然依议,基即星夜进兵,先将南顿城据住。毌丘俭因王凌死后,代督扬州,素与夏侯玄、李丰友善,玄、丰受诛,俭亦不安,因与刺史文钦结交。钦本与曹爽同乡,为爽所爱,乃得擢用。爽与玄、丰二人,同为司马氏所害,故钦、俭并恨司马氏。曹芳被废,俭子旬请父兴师,乘机讨逆,俭乃矫托郭太后密诏,移檄州郡,号召兵马,讨司马师;自率州兵渡淮,行至项城,探悉王基据守南顿城,乃就项城驻扎,使健足赍书至兖州,往招刺史邓艾。艾字士载,籍隶棘阳,口吃不能急言,尝自呼“艾艾”,少年丧父,为人牧牛,每见高山大泽,辄留心形势,时人笑他为痴;独同郡吏见他聪慧,给资使学,终得成材。初入为太尉掾,继迁尚书郎,出参征西军事,任南安太守,调擢兖州刺史,有所规划,无不合宜,因此与钟士季齐名。为钟、邓二人入蜀张本。此次接着俭使,看罢来书,竟随手扯碎,且将俭使斩讫,立率万余人趋乐嘉城,与师相应。师命镇南将军诸葛诞由安风出取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由青州出谯、宋地,截俭归路,自引兵往就邓艾。适文钦进袭乐嘉城,猝与师遇,不战即却。钦子鸯年方十八,骁勇绝伦,独无惧色。且请与钦夜袭师营,分兵夹攻,钦从东进,鸯从西入。父子计议已定,待到夜半,鸯率壮士,至师营前,鼓噪杀入,师本善行军,自有预备,当即传令坚守营门,不准妄动。将士虽遵令守住,怎奈营外的喧声,愈响愈震,师病卧帐中,惊愤交并,急得目睛突出,痛不可耐,但又未便呻吟,强为镇定,啮被皆破,好容易挨至黎明,营尚未陷。那文鸯专待父至,两路进攻,哪知钦竟不到,日已高升,只得引兵退去。行未里许,后面来了许多追兵,统将乃是司马班,鸯匹马单枪,回头杀入,无人敢当,纷纷倒退,鸯乃复去。司马班又麾兵追鸯,鸯返战六七次,杀死班兵六七百名,班不敢再进,鸯乃徐徐引还。途次始遇见乃父,问明情由,系是夜间失道,不得已觅路归来,鸯很是叹惜。父不及子,奈何?及还抵项城,毌丘俭已经遁去。原来吴丞相孙峻闻俭出兵逾淮,料知扬州空虚,乘间进攻寿春。再加诸葛诞亦出安风津,向寿春进发,俭闻得此信,慌忙走还。钦父子孤军无继,也只得弃了项城,奔回寿春。背后忽有一人追呼道:“文刺史何不暂留数日,乃如此急走呢?”钦回顾来骑,乃是尹大目,便骂他负爽旧恩,助师为逆,大目尚欲有言,钦竟弯弓欲射,大目且却且语道:“罢了罢了!幸各努力!”说毕即返。其实大目是有心曹氏,来报师目突出,教他留守项城,静心待变;偏钦闻言不悟,竟致大目白走一遭。心粗胆怯,怎能成事?至行近寿春,闻得城中已溃,无家可归,没奈何投降孙峻去了。毌丘俭遁出项城,意欲南归,被胡遵截杀一阵,部兵四散,乃北走慎县,随身已无一卒,独至水草中暂憩,适为安风津民张属所见,把他射死,献首军前。俭子甸未曾随父,逃往新安,终被捕诛。尚有甸子弟数人,亦奔投吴军。吴军方至橐皋,诸葛诞已入寿春,孙峻料已无及,也即引还。司马师已平定淮南,即令诞都督扬州,自率大军还都。甫抵许昌,目痛愈剧,一经朦胧,便见夏侯玄、李丰、张缉等立在面前,自知性命不保,不能至洛,可巧司马昭前来省疾,便即嘱咐后事,语尚未毕,眼中一声怪响,鲜血直流,顿致毙命。昭取得乃兄印绶,即总督人马,上表讣闻。魏主髦令昭留屯许昌,援应内外。昭询诸中书侍郎钟会,会劝昭回驻洛南,昭不待朝命,便即引归。魏主髦无可奈何,只得使昭继承兄职,嗣是大权复归昭有了。也可谓兄终弟及了。 且说蜀将姜维探知司马师已死,复议乘间伐魏,大将军张翼,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劝维守险自固,为休养计。维不肯依议,竟请准朝命,与车骑将军夏侯霸等率兵数万,进兵枹罕。魏征西将军郭淮已殁,由雍州刺史陈泰升任,新刺史姓王名经,轻率寡谋,引兵出拒,两军会战洮西。维令夏侯霸绕出经后,前后夹攻,经军大败,丧师无算,乃退保狄道城。维欲进攻狄道,张翼又谏阻道:“大功已立,可止则止;若再行进兵,恐如画蛇添足,将隳前功。”维反恨他阻挠,驱军径进。魏征西将军陈泰,夤夜往援,就狄道城东南山上,鸣鼓举烽,张皇声势;再加兖州刺史邓艾,也受了朝旨,迁官安西将军,领兵来助陈泰。维闻两路兵到,急收兵退驻钟堤。四次无功。泰与邓艾相会,置酒谈兵,将佐毕集,俱谓蜀兵却退,未敢再来。艾独笑说道:“洮西方败,彼必思乘胜再举,是一当来攻;彼屯兵汉中,容易出发,且知我将易兵新,更思乘隙,是二当来攻;彼用船行,我从陆行,我劳彼逸,是三当来攻;狄道、陇西、南安、祁山,皆为边境,我须四处把守,彼得一路直进,是四当来攻;彼出南安陇西,可资羌谷,若出祁山,可就食陇麦,是五当来攻。我料他不出一年,就要前来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将佐始服艾远虑,交口称善。艾往屯祁山,逐日练兵,专待敌至。越年魏主髦改元甘露,就是蜀汉后主禅延熙十九年。蜀将姜维进位大将军,又自钟堤出兵,北向祁山,途中探得祁山有备,乃改趋南安。偏为邓艾所料,引兵往据武城山,截住蜀兵去路,山势险峻,蜀兵连攻不克,维又欲移攻上邽,檄令镇西大将军胡济会师,就留夏侯霸屯武城山,自率部众夤夜渡渭,潜向上邽进发。走至天明,见两面山路崎岖,不便驰骤,正在疑虑,前驱已返报道:“此处名为段谷,谷后旗帜飘扬,恐有伏兵。”维变色道:“段谷名称未佳,不如退师。”遂掉头回走,不料邓艾却挥兵杀来,兜头拦住,蜀兵已经心慌,更加道途逼窄,不能成列,被艾军一阵截击,杀得七零八落。维还望胡济来援,哪知待久不至,只好向前冲突,艾却纵兵兜围,不令窜逸。维兵越战越少,幸亏夏侯霸前来救应,才得拔出,姜维奔回汉中。这番姜维败回,丧失甚多,实皆被邓艾占了先着,处处设防,所以维有此败。第五次又失败了。嗣是蜀人怨维,维亦上表自贬,降为后将军,仍行大将军事。过了一年,魏扬州都督诸葛诞又起兵讨司马昭,于是吴、蜀两国,亦各东西出兵。小子有诗叹道: 阵云扰扰起神州,未一舆图战不休。 汉土三分数十载,可怜尸血满江流。 欲知诸葛诞何故讨昭,且看下回分解。 有曹操之废伏后,乃有司马师之废张后。操废后而止,至废帝一事,留待其子曹丕;而师独以一身兼之,既废张后,复废魏主芳,乱贼效尤,比前为甚,无怪后事之愈出愈凶。然使前无曹操父子,后亦必无司马师兄弟。天鉴不远,加倍相偿,世人欲为子孙计,亦何勿稍留余地乎?毌丘俭等之讨司马师,史笔尝嘉予之,然才不逮志,终致覆灭。俭子甸知讨贼之义,而不能为父先驱,坐致赤族;文钦有子,似胜毌丘,然子有勇而父无谋,其曷能济?此所以倏起倏仆也。然天欲覆曹而生司马氏,岂容毌丘俭之讨贼有成乎? 第九十九回 满恶贯孙綝伏诛 竭忠贞王经死节 第九十九回 满恶贯孙綝伏诛 竭忠贞王经死节 却说诸葛诞驻节寿春,坐镇扬州,他本与夏侯玄、邓扬诸人互相标榜,号为八达,至玄等夷灭,诞力不敌司马氏,乃隐忍不发。及毌丘俭等发难,复助司马师平乱,因得代俭位置,且进封高平侯,加官征东大将军。但自思王凌、毌丘俭相继诛夷,恐不免再蹈覆辙,乃赦罪犯,蓄死士,散财赡众,收结人心,且借口防吴,更请添兵筑城,为自固计。初志已出毌丘俭下。司马昭方秉国政,颇有疑意,长史贾充请借慰劳为名,遣使观变。昭即使充至寿春,与诞相见。诞留充宴饮,与语时事,充用言探试道:“洛中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何如?”诞不禁作色道:“君非贾豫州嗣子么?充系豫州刺史贾逵子。世受国恩,奈何出此妄言?”充惭沮道:“充不过将人言告公。”诞不待词毕,又厉声道:“洛中有变,我当效死报国,身为人先。”何不与毌丘俭等同时报国。充已知诞意,饮罢告辞,返报司马昭,并向昭献议道:“诞在扬州,颇得众心,不如征令入都,免为后患。”昭蹙眉道:“恐诞未必肯来。”充又说道:“充亦知他未肯应召,但召他不至,反速祸小,否则反迟祸大,愿明公裁察。”昭乃请旨,征诞为司空。诞果然迟疑,且见诏书中云,可将兵符交与扬州刺史乐綝,更觉得乐綝从中倾轧,不由得愤嫉交乘,当即带领数百骑,径赴扬州,佯言将奉诏入洛,与綝辞行。綝不知有诈,迎诞入厅,诞便指挥骑士,一拥上前,吓得綝逃至楼上,终被杀死。于是诞征兵聚粮,准备起事;且遣长史吴纲,送少子靓入质东吴,称臣乞援。吴相孙峻骄淫无道,国人侧目,司马桓虑,将军孙仪等先后谋峻,俱被杀死。全公主与峻私通,往来日久,因前曾谮害太子和,妹夫朱据与妹朱公主,均有异言。据已贬死,惟妹尚存。全公主余恨未消,竟诬妹与孙仪通谋,朱公主复致坐死。是何戾气,出此淫悍残忍之妇人?峻年未四十,恶贯满盈,忽患心痛,自称为诸葛恪所击,半日即毙,后事属诸从弟孙綝。綝已为偏将军,至是进任侍中,拜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骠骑将军吕据素嫉孙綝,遂与诸督将连衔,表荐卫将军滕胤为丞相,綝独奏调胤为大司马,使他出镇武昌。胤尚未行,据已由江都回来,使人告胤,共黜孙綝。綝得知消息,遣从兄孙虑引兵御据,且促胤即日赴镇。胤不肯依言,反勒兵自卫,綝遂奏称胤谋反,率军攻胤,将胤杀死,并夷三族。胤不自量力,死亦自取。据既失内应,复为孙宪所阻,害得进退两难,或劝据北行奔魏,据慨然道:“我若为叛臣,有何面目对我先人?”遂服毒自尽。据为故大司马吕范次子,自杀以后,由綝奏为叛首,亦夷三族。吴主亮下诏改元,号为太平,亮嗣位时,改元建兴,越二年改元五凤,五凤三年又改号太平。进綝为大将军,封永宁侯。綝从兄宪引兵还都,未得升迁,且见綝倨傲无礼,心甚怏怏,因与将军王惇同谋诛綝,不幸事泄,綝即受诛,宪亦自杀。过了一年,正值诸葛诞遣子入质,称臣请救,綝方欲图功耀威,当然乐从,便命将军全端、全怿、唐资等,与降将文钦父子,领兵三万,往救寿春。 魏大将军司马昭闻得诸葛诞起兵,急忙入宫面奏,逼令魏主髦亲征,且请郭太后慈驾同行。挟天子并挟太后,无非防有内变。郭太后及魏主髦,不敢不从,当由昭调集大兵二十六万,陆续东下,自拥两宫车驾,出屯丘头,使镇东将军王基,与安东将军陈骞,领兵十万,进图寿春。基等方至城下,吴将全端、全怿等已先入寿春城中,助诞固守;基挥兵围城,再向司马昭请兵十万,把寿春四面环住,围得水泄不通。文钦等屡出犯围,均被击退。吴又遣将军朱异率三万人至安丰,为寿春外援。魏亦令将军石苞,督同兖州刺史周泰、徐州刺史胡质等击败朱异。异走报孙綝,綝乃大发士卒,出屯镬里,仍使异同将军丁奉、黎斐等引兵五万,再救寿春。异将辎重留屯都陆,自出黎浆,不意魏将石苞等又复杀来,异与战失利,仍然失败。还有魏泰山太守胡烈,潜引精兵五千,从间道绕出都陆,把朱异所留的辎重,一炬成灰;异兵丧粮尽,不得已仍回见孙綝。綝怒责道:“汝两次失败,何颜见我?”异以魏兵势大为辞,綝复叱道:“再去决一死战,不必向我饶舌。”异答言有兵无粮,不能再往。綝拍案道:“谁叫汝辎重被毁?到此还敢违我令么?”一味蛮话。异尚欲再辩,綝竟拔剑起座,把异劈为两段。异为东吴名将,骤被杀死,将士都有违言。綝自知支持不住,索性退归吴都。适吴将全怿兄子炜、仪因讼得罪,奉母奔魏,可巧司马昭亲来督攻,即收纳炜等,且伪作炜书,嘱炜从人赍送寿春,递与全怿。书中大意,说是孙綝还都,责诸将救诞无功,罪及家族,因此奔魏逃命。怿得书惶急,即与全端带领部众,出城降魏,寿春城内,兵力益孤。诞部将蒋班、焦彝劝诞背城一战,诞又不从,二人料诞必败,也出降魏军。寿春自被围后,差不多已有半年,勉强过了残冬,粮食垂尽,诞屡次突围,终不能脱。文钦向诞献议,请将北兵尽行驱出,但留吴兵,与诞坚守,方可省食,诞不禁起疑,钦说至再三,诞勃然大怒道:“汝教我尽去北军,连我也好送死了!”说着即拔刀砍死文钦。钦子文鸯、文虎,闻乃父被杀,当然痛愤,便逾城奔投魏营,军吏请按他前罪,一并加诛,司马昭独解说道:“钦敢叛国,应受族诛,但今却不应出此。钦子穷迫来降,若将他诛戮,反使城内守兵誓死拒我,岂不可虑?”乃召入鸯、虎二人,面加抚慰,更表为偏将军,封关内侯。能收能放,奸谲不亚老瞒。一面使骑士数百人,绕城大呼道:“文钦子尚不见诛,反加封赏,汝等何不早降,同受爵禄呢?”守兵听着,俱被诱动,往往缒城出降,昭乘势攻城,一日一夜,便得登陴,杀入城中。诸葛诞率亲兵数百人,开城欲走,被魏司马胡奋追及,一刀毕命。奋指挥部曲,将诞亲兵一齐缚住,劝令投诚。谁知他都不肯降,杀一个,劝一个,随劝随杀,竟至杀尽,并将诸葛诞全家诛戮,夷及三族。吴将唐咨降魏,惟偏将军于诠慨然太息道:“大丈夫受命行军,不能救人,反甘屈节,我所不为。”说罢,竟免胄突阵,致为乱军所杀。可见吴大帝于地下。司马昭安民已毕,查点吴兵,乞降不下一二万人。或谓吴兵家小,尽在江南,将来必有他变,不如坑死了事,昭摇首道:“古时良将出师,全国为上,但教元恶歼除,何必多戮他人?”遂令降卒分布三河,听令安处,拜唐咨为安远将军,咨以下有裨将数人,亦各予名位,众皆悦服。司马昭子孙得为帝数年,未始非这件阴功。惟昭欲乘胜伐吴,由镇东将军王基谏阻。又闻蜀将姜维复出汉中,乃留基都督扬州,自率大军西归。途次接得邓艾军报,乃是蜀兵已经却退,昭得放心,还抵丘头,奉着两宫车驾,回到洛阳。群臣又称昭功德应授荣封,魏主髦乃令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昭尚推辞再四,方将成命收回,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吴大将军孙綝引兵还都,威名虽挫,骄横如故。吴主亮年已十六,亲揽政事,见綝专权好杀,未免不平,往往因綝入朝,设词问答,綝辄为所窘,乃托疾不朝。使弟据为威远将军,入宫宿卫;恩为卫将军,干为偏将军,闿为长水校尉,分屯诸营,为自固计。吴主亮尝翻阅旧案,得见朱公主死状,疑有冤诬,乃召问全公主,全公主胆虚心怯,反谓朱公主罪证,是由朱据二子熊、损所言。熊已督虎林,损亦督外都,亮责他有心害母,立使将军丁奉赍诏赐死。损妻为孙峻妹,綝因上书谏阻,亮独不从。全公主恐祸及己身,故意讨好亮前,叙述孙綝兄弟罪恶,被孙峻奸污有年,乐得借此出气。亮遂与他谋诛孙綝,且引将军刘承,密商计划。亮妃为全尚女,时已立为皇后,尚子纪为黄门侍郎,亮召入与语道:“孙綝遇事专擅,藐我太甚,若不早图,必将及祸;卿父为中军都督,烦为密告,叫他严整军马,我当亲率各营,围取孙綝,但切勿使卿母闻知,妇人不晓大事,且为綝从姐,倘或漏泄,贻误非轻!”纪唯唯受教,出告父尚。尚素无远虑,竟向妻孙氏漏泄,孙氏即使人报綝。但顾母家,不顾夫族,妇人误事,往往如此。綝闻报大怒,夜使弟恩袭执全尚,并在苍龙门外,诱杀刘承,然后引兵围宫。亮亦愤不欲生,上马带綝鞑,持弓欲出,且语近侍道:“我为大帝嫡子,在位已五年,中外大臣,孰敢不从?贼綝敢这般放肆么?”也是一厢情愿。近侍等向前拦住,极力谏阻,全后也已闻知,与亮乳母一同趋至,牵住亮衣,不令外出,亮叱全后道:“汝父糊涂,败我大事!”全后本有姿色,更兼泪容满面,令人生怜,惹得亮欲行又止,将弓掷地,一面使人召纪。纪对来使道:“臣父奉召不谨,负上实甚,臣无颜再见陛下。”说至此,竟拔剑自刎。可谓烈士。使人当即返报,亮不胜叹息,尚想设法解围,哪知孙綝敢作敢为,嘱使光禄勋孟宗往告太庙,废亮为会稽王,且列亮罪状,班告远近。尚书桓彝不肯署名,被綝当场杀死。又遣中书郎李崇带兵入宫,夺取玺绶,迫亮夫妇出宫,由将军孙耽押送就国。亮始终无法,只好挈眷去讫。綝复徙全尚至零陵,全公主至豫章;尚在途中,又被綝使人刺死。独不刺全公主,莫非尚为亡兄顾全私爱么?綝欲自立为主,恐众情不服,商诸典军施正,正劝綝迎立琅玡王休。綝乃令宗正孙楷,与中书郎董朝,迎休入都。休尝梦见乘龙上天,有首无尾,惊为奇事。是不得传子之兆。至是启行至曲阿,有老人于休前请道:“事久变生,愿大王速行。”休乃兼程入都,留驻便殿。孙恩奉上玺绶,三让乃受,即日登正殿嗣位,下令大赦,改元永安。孙綝自称草莽臣,缴还印绶节钺,乞避贤路。死期将至,何必做作?休特旨慰谕,命綝为丞相荆州牧,恩、干、闿皆晋爵加官,余亦封赏有差。 先是丹阳太守李衡,因休徙封丹阳,见九十七回。屡加侵侮,衡妻习氏,劝谏不从。休上书乞徙他郡,乃改迁会稽;至休入嗣位,衡惧休报怨,意欲奔魏。习氏复谏道:“君本布衣,荷蒙先帝拔擢,未曾报德,乃反虐待诸王,自贻嫌衅,一误已足,奈何再叛主降虏呢?”义正词严。衡皱眉道:“今将奈何?”习氏道:“琅玡王素好声名,当不至肆行报复,但为君计,须先诣狱请罪,妾料君不但免祸,并可复官。”衡听了妻言,自诣建业,入狱待罪。果然奉诏赦免,说他在君为君,不必多疑,仍令还郡治事,并加威远将军职衔。辛敞有姐,李衡有妻,并录之以示女界。后来衡欲治产,习氏又屡次加诫,但在武陵,种橘千株,故卒得令终。惟孙綝一门五侯,并典禁兵,权倾人主;吴主休阳示恩宠,内实加防。綝尝奉牛酒入宫,向休上寿,休谦谢不受,綝乃持酒至张布府中,与布共饮。酒后触起私忿,便向布直告道:“我前废少主,朝臣多劝我自立,我为今上贤明,故迎他为君,今我奉酒上寿,反致见拒,莫非疑我不成?看来只好变计呢。”布方超任左将军,为休心腹,与綝别后,即入宫密报。休很是不安,没奈何优给赏赐,遇綝请求,无不勉从。綝佯请出屯武昌,调兵给仗,擅取武库兵器。将军魏邈,与卫士施朔,便入奏道:“綝必将谋变,不可不防。”休因急召张布密议,布举荐老将丁奉可任大事,休乃再征奉入宫,与谋诛逆。奉答说道:“丞相兄弟,支党甚多,不易猝制;好在腊日将到,大会群臣,待綝入席,便可下手,内属左将军布,外属老臣便了。”休闻言大喜,即嘱布、奉两人秘密行事,并令魏邈、施朔为助。未几已届腊会,先一夜间大风拔木,飞石扬沙,杀一孙綝,何干天怒?想是适逢其会。綝也觉惊心,托言有疾,不愿赴会,偏中使屡来敦促,只好应召。家人从旁劝阻,綝勃然道:“朝命已至,何惮不往?万一有变,可令府中放火为号,我自当速归。”言讫遂行,到了朝堂,百官统皆待着,迓綝入殿,连吴主休亦起座相迎,綝行过了礼,昂然高坐,当即开宴聚饮。酒至半酣,望见殿外浓烟冲起,即诧言何处失火,起座欲归。休忙劝止道:“外兵甚多,何劳丞相出视?”綝不肯应命,离席便行,张布举杯一掷,便有武士突出,立将孙綝拿下。吴主休喝声道:“斩!”綝慌忙跪叩道:“乞贷一死,愿徙交州。”休怒叱道:“汝何不徙滕胤、吕据等人?”綝复碰头道:“愿没为官奴。”休又叱道:“汝何不使胤、据为奴?”两诘甚妙。布即将綝押出殿门,一刀斩讫,持首示众道:“罪止孙綝,余皆不问。”殿内外听了此言,俱肃静无声。俄而丁奉牵入孙恩、孙干,亦由休叱令枭首。惟孙闿乘船北走,由魏邈施朔追去,终得擒诛。孙綝兄弟家属,一概骈戮。追夺孙峻官爵,剖棺戮尸。改葬诸葛恪、滕胤等冢。廷臣或请为恪立碑,吴主休驳说道:“盛夏出师,徒丧士卒,不可谓能;受遗辅政,身死贼手,不可谓智;怎得无端立碑呢?”驳得甚是。惟休妃为朱据女,母即休姐朱公主。以甥女为妻,亦太悖谬。朱公主为峻所杀,埋尸石子岗,无从辨识,惟有老宫人尚记主衣,再使两巫至乱冢前祷祝,夜见有一妇人,从冈上来,冉冉入冢,因即开验,果如宫人所言,乃得改葬。册朱妃为皇后,立子为太子,读如弯。封南阳王和子皓为乌程侯,皓弟德为钱塘侯,谦为永安侯。所有与谋诛綝诸将,如张布、丁奉等并膺懋赏,江东乃安。 惟吴得诛逆臣孙綝,魏却反弑嗣主曹髦,下手是舍人成济,主使实大将军司马昭。语似老吏断狱。先是魏宁陵井中,两现黄龙,群臣上表称贺,魏主髦独叹息道:“龙为君象,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乃屈居井中,有何祥瑞可言?”遂作《潜龙诗》以自讽云: 伤哉龙受困,不能跃深渊。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这诗为司马昭所闻,很是不悦,乃复阴图废立。每见魏主曹髦,辄用言讥嘲,惹得髦忍无可忍,乃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私下与语道:“司马昭居心叵测,路人皆知,我不能坐受废辱,今当与卿共讨此贼。”经当即谏阻道:“昔鲁昭公不忍季氏,散走失国,为天下笑;今大权久归司马氏,内外公卿,俱为彼爪牙,不顾顺逆,陛下宿卫空虚,甲兵单弱,如何能出讨权臣?还乞慎重三思。”髦愤然起座道:“我已决意出讨,虽死不惧,况未必遽死哩。”说着,即从袖中取出诏书,投诸地上,自往永宁宫禀白太后去了。太觉卤莽。王沈等踉跄趋出,沈即语王经道:“此事只好往白司马公,免致同尽。”业也以为然,独王经不从,二人径走告司马昭。昭即通告中护军贾充,叫他整兵防备。那魏主髦自永宁宫出来,竟不顾利害,但集殿中宿卫,及苍头官僮数百人,鼓噪出宫,自己拔剑升辇,当先押队,直奔止车门。门外有屯骑校尉司马伷,系是昭弟,当即引兵拦住;髦厉声喝退,向前再行。方至南阙,见贾充带着兵士数千,前来迎战,髦呼喝不住,两下竟厮杀起来。太子舍人成济颇有勇力,随充军前,便问充道:“此事究应如何处置?”充悍然道:“司马公养汝何用?正为今日!”济复问道:“当杀呢?当缚呢?”充复答道:“杀死便了!何必多问。”济遂挺矛趋进,驰至辇前,髦尚大喝道:“我为天子,贼臣怎得无礼?”济并不答话,横矛直刺,髦用剑招架,挡不住成济的长矛,霎时间胸际受伤,撞落辇下,济再顺手一刺,刃透背上,呜呼毕命。这叫做螳臂挡车,自不量力。卫士僮仆等统皆逃散,充竟往报司马昭,昭假意大惊,自投地上。太傅司马孚闻变奔往,手枕髦股,且哭且语道:“陛下被杀,实由臣罪!”身为太傅,不能事前调护,徒哭何益?当下命从吏棺殓髦尸,舁入偏殿,司马昭趋至殿中,召群臣会议,百官皆至,独陈泰已为尚书仆射,在都不入。昭令泰舅荀顗往召,泰唏嘘道:“时人谓泰可比舅,今舅反不如泰呢。”泰子弟俱劝泰一行,泰素服入朝,先至灵前,恸哭一番,然后见昭。昭佯为流涕道:“今日事该如何办理?”泰泣答道:“独斩贾充,稍可以谢天下。”昭沉吟半晌。又复问道:“再思至次。”泰朗声道:“只有比此更进,何次可言?”昭乃不复问,令左右为太后作诏,诬髦忤逆不孝,意图弑母,宜废为庶人;尚书王经,敢逢君恶,亦应重惩等语,当即使人至永宁宫,迫令太后钤印,即日颁发。昭却与司马孚等联衔请用王礼葬髦,吾谁欺?欺天乎?惟拘王经全家入狱。经尚有老母,亦被囚系,经因向母叩谢道:“不孝子累及慈亲,奈何奈何?”母反破涕为笑道:“人谁不死?但恐死不得所!今因此并命,死亦何恨呢?”比滂母更胜一筹。越日王经全家就诛,满城士民,无不泪下。司马昭见人心未死,乃归罪成济,派兵收捕。济不肯就拘,裸体登屋,丑诋司马昭,把他主使贾充,及所有弑君阴谋,和盘说出。却是痛快,但汝何故从逆?嗣经兵士四面放箭,济无从逃避,当然射倒,临死尚骂不绝口,昭竟夷济三族。小子有诗叹道: 王经报主甘从死,成济弑君亦受诛。 等是身家遭绝灭,流芳遗臭两悬殊。 欲知嗣立何人,且至下回续表。 孙綝出救诸葛诞,弃师而归,犹且骄横如故,安能久存?吴主亮若能濡忍以待,则如休之所为,未必不能为之。盖綝之怀逆,与司马昭相同,而才力之不逮昭也远甚。昭父兄累建功勋,为人畏服,綝无是也;昭之智不让父兄,倾动内外,朝臣俱受彼牢笼,綝又无是也。綝兄孙峻作恶多端,及身幸得免诛,而綝则丧师辱国,众怨交乘,捽而去之,固易事耳。亮所托非人,因致失败,非綝之不易诛也。魏主髦卤莽从事,仿佛孙亮,亮且不能诛綝,髦亦安能诛昭?南关遇弑,莫非其自取耳。惟王经见危授命,始则进谏,继则抗逆,身虽被戮,名独流芳,而经母亦含笑就刑,贤母忠臣,并传千古,以视成济之为虎作伥,亦夷三族,其相去为何如乎? 第一百回 失蜀土汉宗绝祀 篡魏祚晋室开基 第一百回 失蜀土汉宗绝祀 篡魏祚晋室开基 却说司马昭既诛成济,遂议另立嗣君,决迎燕王宇子璜为魏主。使长子中垒将军司马炎行中护军事,持节至永次县常道乡,迎璜入都。璜为常道乡公,年方十五,既入洛阳,即至永宁宫,谒过太后,登殿嗣位,更名为奂,改号建元,进司马昭为相国,封晋公,加九锡礼,昭仍然固辞。何必做作?是年故汉献帝夫人曹节病殁,追谥为献穆皇后,丧葬礼仪,皆依汉朝故例。特笔书此,以志曹女之犹不忘汉。越年,又命司马昭晋爵,昭谦让如故。又越年十月,洮阳递入军报,乃是蜀姜维复为大将军,出兵攻魏。昭令安西将军邓艾,过意严防。先是蜀汉主禅延熙二十一年,改元景福,正值魏兵出攻寿春,蜀将姜维欲乘虚北伐,特率数万人,通道骆谷,进攻长城。此长城系是县名,非秦所修筑之长城。魏安西将军邓艾,与长城都督司马望,坚壁拒维,相持不下。及魏平寿春,司马昭还师,维乃引还。是补前回未详之阙。但自姜维执掌军政,主张北伐,至此已经过六次,差不多是连年兴师,蜀民当然愁苦。中散大夫谯周曾作《仇国论》讽维,维尚无回意。尚书令陈祗,与中常侍黄皓,在内用事,扰乱国政,已而祗死,后主禅用仆射董厥为尚书令,尚书诸葛瞻为仆射;嗣且进厥、瞻为将军,共平尚书事,命侍中樊建为尚书令。厥本义阳人,曾仕丞相府中令史,诸葛亮常称为良士。瞻即亮子,得尚公主,位兼勋亲,但两人素性慎重,未能力除黄皓。独樊建不与皓往来。皓累承宠眷,蒙蔽后主,伐异党同。右将军阎宇与皓亲善,皓欲黜去姜维,以宇为代。维察知阴谋,入白后主道:“皓奸巧专恣,将败国家,请陛下速诛此人。”后主笑答道:“皓一趋走小臣,有何能为?从前董允嫉皓,朕常以为过甚,卿幸勿介意。”说着,复呼皓出谢姜维,维不便多言,当即趋出。好一个和事天子。至景耀五年,维又欲伐魏,车骑将军廖化劝阻不从,退语亲属道:“兵不戢,必自焚,伯约姜维字。恐难逃此语呢!上语本《左传》。智既未优,力又未足,乃用兵无厌,何以自存?”果然维进攻洮阳,前锋夏侯霸中箭阵亡;维与邓艾交战侯和城下,又复失利,只得退还。姜维七伐中原,至此才了,罗氏《三国演义》添入计赚王瓘一回,称作八伐,不知何指?黄皓遂乘间进谗,请令阎宇代维,后主虽未依言,心下却有疑意。维在途中得知消息,乃自请种麦沓中,不复还都。才阅两月,即得魏人窥蜀消息,上表后主,请遣左右车骑将军张翼、廖化督领兵马,出镇阳平关,及阴平桥头,防备不虞。后主接得此表,乃与黄皓计议,皓复奏道:“这又是姜维贪功,故有此表。臣料蜀中天险,魏人亦未必敢来,陛下如尚怀疑,都中有一师巫,能知未来,可传旨问明。”后主遂令皓往问师巫,未几返报,谓巫已请得神言,说是陛下后福无穷,何来外寇?全是捣鬼。后主信以为真,乐得耽情酒色,坐享太平,所有姜维表文,置诸不理。适有都乡侯胡琰妻贺氏美丽绝伦,因入宫朝见皇后,被留经月,方许还家。琰疑贺氏与后主私通,竟呼家卒至贺氏前用履挞面,差不多有数十百下。看官试想,好好一张俏庞儿,能禁得这般糟蹋么?琰俟家卒挞罢,将妻驱出。可怜贺氏哭哭啼啼,竟至宫中面诉冤情。后主见她面目青肿,不禁大怒,立命左右拘琰下狱,饬有司从重定谳,谳文有云:“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罪当弃市!”于是琰处斩。时人因琰罪轻法重,越生疑议,遂致舆情失望,怨谤交乘,后主似痴聋一般,全无知觉。且自姜维上表后,过了半年,并不见魏兵入境,益觉得黄皓忠诚,远过姜维。 谁知霹雳一声,震动全蜀,魏兵竟三路杀到,势如破竹,管教那岩疆失守,全蜀沦亡。魏大将军司马昭因蜀人屡次犯边,意欲遣客入蜀,刺死姜维,从事中郎荀勋道:“明公当堂堂整整,出师讨蜀,奈何令刺客西行,无名无望呢?”说得司马昭跃然心动,遂拟大举攻蜀。朝臣多以为未可,独钟会竭力赞成。昭即令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部署人马,再使邓艾为征西将军,与会并进。艾以蜀未有衅,屡陈异议。昭遣主簿师纂为艾司马,再三劝勉,艾无奈奉命。本非情愿,已为后文埋根。约阅数月,钟会已筹足饷械,便统率十余万人,分从骆谷、斜谷、子午谷,直趋汉中。邓艾督三万余人,自狄道入沓中,牵掣姜维。再令雍州刺史诸葛绪督三万余人,自祁山往武卫桥头,绝维归路。三路魏兵,同时出发,又由昭遣廷尉卫瓘,持节监军。瓘行过幽州,由刺史王戎出迎,与瓘宴叙。席间谈及行军得失,戎与语道:“道家有言,为而不恃,可见得成功不难,保守为难呢。”瓘复述参军刘实微言,谓钟、邓二人,必能破蜀,但皆不得生还,戎微笑道:“我意亦然,君应守秘密,且看将来。”瓘乃尽兴而去。 从前刘先主手定汉中,曾在阳平关外,分置边戍,严防外寇;至姜维用事,谓不如敛兵聚谷,退守汉寿及汉、乐二城,较为简省;寇若攻关,势难遽拔,待他粮尽引还,可由诸城并出搏击,自足歼敌等语,后主依议施行。因将各边戍撤退,惟饬将军傅佥守住关隘,王含、蒋斌分戍汉、乐二城。外户不守,撤屯引敌,这是姜维第一失计。此次钟会进兵,遂得长驱无阻,直达阳平关下,自督诸军攻关,使前将军李辅,与瓘军荀恺,各率万人,往围汉城、乐城,使他隔绝不通。阳平关本来险峻,守将傅佥,扼住关口,任凭钟会有十万大军,一时总难飞越。惟佥恐寡不敌众,忙遣使飞报成都,乞师相助。未几来了一个蒋舒,本为武兴军督,由后主调他助佥。佥意在坚守,舒偏要出战,两人各执一是,结果是佥仍守关,舒出迎敌。谁料舒出关以后,竟向魏营乞降,反引魏先锋胡烈同来叩关。佥在关上俯瞩,明明是蒋舒还军,当然开关接入。关门甫辟,魏兵如潮涌进,乱杀守兵,佥始知为舒所卖,下关格斗,力杀魏兵数十人,自己身受重伤,血满袍铠,当下用剑拟颈,忍痛力挥,一道忠魂,往寻乃父傅肜去了。父子同为蜀死,节足光汉乘。魏已入关,钟会率队进来,得了许多粮草甲仗,很是喜慰,便即犒赏军士,就在关上休息一宵。越日得李辅、荀恺军报,乃是汉、乐二城已经归降,会就放胆前进,行经定军山,忽见阴云布合,愁雾迷蒙,几乎连前面路径,都不可辨。会亟问降将蒋舒道:“山上有无神庙?”舒答言并无庙宇,只有蜀故丞相诸葛亮墓,全蜀将亡,怪不得阴云愁惨。会恍然道:“诸葛公遗惠及民,理应致祭。”遂谨备牲醴,亲往墓前祷祀,且誓言入蜀以后,决不妄杀一人,待至祷毕,云雾徐开,然后再进。 后主闻汉中失守,急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及辅国大将军董厥,领兵拒魏,迟了!迟了!且遣使向吴求援,一面下令大赦,改景耀六年为炎兴元年。姜维尚在沓中,闻得魏兵进攻,慌忙调兵抵御,可巧邓艾引兵杀到,便与对垒,相持了好几日。忽由探马来报,汉中失守,傅佥战死,维大惊道:“汉中一失,我无归路,只好速退罢。”当下拔寨齐退。行至强川口,后面追兵又至,维无心恋战,且斗且走,丧失部兵多人。将抵阴平,后有探马走报道:“魏将诸葛绪进据桥头,截我去路。”维闻言沉吟,想命军士改向北行,扬言将截击绪后。绪果为所绐(dài),退兵三十里,四面窥探,并无蜀军,哪知维已还向桥头,趋回剑阁去了。蜀将廖化、张翼、董厥等奉命拒魏,正与姜维相遇,维谓剑阁险阻,必可固守,不如并力扼住,待敌粮尽退归,再可规复汉中。廖化等也以为然,遂合兵同至剑阁,依险分屯,果然钟会兵至,无隙可乘,就是邓艾、诸葛绪一齐趋集,也是屡攻不克,徒费奔波。会知难欲退,偏邓艾冒险进取,引兵自行,惟诸葛绪仍与会合军。会因艾不受节制,迁怒及绪,密奏绪畏懦无功,竟将他槛车送归,所有绪兵三万人,悉归会管辖。会且留攻剑阁,专探邓艾消息。艾却率领部曲,就阴平僻道,趋入前面,都是丛山峻岭,渺无人迹;艾不顾艰险,勒令军士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到了危崖峭壁的地方,却用毡裹住身体,先滚下去,将士等不敢落后,如法遵行,及至无毡可裹,各用绳索束腰,攀木挂树,鱼贯而进。艾不久即死,何苦为此。途次尚有二废垒,虚无一人,艾指示将佐道:“此间空垒尚存,想诸葛孔明在日,定必派兵把守,今已废置,是天使我成功了。”及行近江由,路渐平坦,总计所经路险,约有七百余里,部众在途伤亡,亦不下数千人,自是有进无退,只好拼死杀入。江由守将马邈,漫不加防,一闻艾兵已到城下,吓得魂飞胆落,慌忙开城迎降。蜀卫将军诸葛瞻方守涪城,闻得江由被陷,忙调兵抵御;尚书郎黄崇劝瞻急出据险。瞻因兵尚未集,不便遽出,才阅两日,魏兵已将险要占去,眼见得涪城难守,不得已退保绵竹。艾令子忠及司马师纂引兵追瞻,被瞻一鼓击退,还见邓艾,报称敌未可击。艾大怒道:“存亡利害,在此一举,若非冒死进击,难道还有生路么?”忠与纂乃复驰去,与瞻再战。这番接仗,与前次迥不相同,魏兵俱怀死志,锐不可当,瞻正虑招架不住,偏又有大队杀来,乃是邓艾自来接应,两军杀至日暮,蜀兵四散,瞻与尚书黄崇并皆阵亡。瞻子尚年将弱冠,登城遥望,见父瞻陷入阵中,不禁恸哭道:“我父子荷国重恩,应该效死,只恨朝廷不早斩黄皓,致有此祸!今我父已死,我何生为?”遂策马杀出,格毙魏兵数名,也即捐躯。父死忠,子死孝,不愧为武侯子孙。艾遂杀入绵竹城,守兵尽溃。绵竹距成都只百余里,败报早发夕至,急得后主禅束手无策,忙召朝臣商议,或谓宜东出奔吴,或谓且避往南中七郡,惟光禄大夫谯周,谓不如降魏,后主迟疑未决,流涕还宫。何不叫师巫退敌? 是时吴太后与梁王理皆早殁,鲁王永徙封甘陵,不在都中,余如张后及太子璿等毫无主见,只有在旁陪泪。忽有一人趋入道:“如果势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方好见先帝于地下!奈何遽欲出降呢?”后主瞧着,乃是第五子北地王刘谌。刘禅庸主,不意有此奇儿。原来后主有七子,长名璿,已立为太子,次为安定王瑶,又次为西河王琮,时已去世。又次为新平王瓒,第五子就是北地王谌,六子恂。封新兴王,七子虔封上党王,谌最号英明,故有此谏。后主怒说道:“童子何知?也来多言!”谌大哭道:“先帝创业艰难,一旦拱手让人,岂不可惜?谌宁死不受辱呢。”后主将他叱退。俄而谯周复入报道:“魏兵将到城下,陛下若依臣言,还可保全爵禄,必无他虞,臣愿至魏营力争,决不使陛下罹灾。”后主听到此语,心下稍宽,总教性命可保,何惜屈膝?乃使周缮就降表,与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同赴艾营请降。艾方至洛城,得表大喜,答书有“微子归周,当为上宾”等语,因遣绍良持书返报,自率部兵径诣成都,后主面缚舆榇,出城降艾。艾令焚榇释缚,好言抚慰,仍令还宫安民。是日,北地王刘谌挈妻子至昭烈庙中,哭拜一番,起拔佩剑,先杀妻子,然后自杀,虽死犹生。汉至此乃亡。总计蜀汉自先主开基,称帝三年,后主禅嗣位四十年,合得四十三年,独详蜀汉历数,隐宗紫阳书法。三汉共二十六主,总计得四百六十九年。再加一笔。 邓艾既入成都,禁止将士掳掠,独收锢黄皓,意欲加诛,皓赂艾左右,终得免死。奈何不诛此竖?艾依东汉邓禹故事,承制拜后主为车骑将军,太子诸王,各有封职;但使后主驰书剑阁,饬令姜维降魏。维闻诸葛瞻败死,还援成都,行至郪县,接得后主敕书,踌躇多时,乃令部兵还降钟会,就是廖化、张翼、董厥诸将,亦偕维同降。将士统皆愤激,拔刀斫石,尚欲与魏兵决一死战,经维密为晓示,方随至会营。会素闻姜维才名,开营迎入,莞然笑语道:“伯约来此何迟?”维流涕道:“维不能保主,本当一死,因闻将军仁明英武,故不惜来降,今日至此,尚为太速呢。”会听了此语,忙起握维手,引置上座,与谈心腹,并使维依旧领兵,维自然暗喜,遂导会至涪城驻扎。会闻艾恃功专断,心甚不悦,艾又上书司马昭,请乘胜伐吴,并封降王刘禅父子,使吴人望风畏服云云。昭表封艾为太尉,会为司徒,独未肯遽从艾请。特檄监军卫瓘谕艾,叫他事须先报,不得专行。艾奋然道:“大夫出疆,苟利社稷,何妨专命?艾惟知《春秋》大义,怎得无端牵掣呢?”说得瓘无词可答,走白钟会。蜀将姜维得此知信,便进语钟会道:“公自入蜀以来,算无遗策,今反位出艾下,已伏内疑;维闻陶朱沼吴,泛舟绝迹;张良破楚,辟谷全身。公何不上效古人,保功立名呢?”故意反激。会笑答道:“君言错了!我年强仕,何能行此?”维接口道:“公若不愿高蹈,凭公智力,何事难为?无烦老夫陈策了。”明是逼他谋反。会乃屏去左右,与维议定秘谋,即与卫瓘联名上书,白艾反状。 司马昭既防邓艾,复防钟会,先请魏主下诏,囚艾解京,一面使钟会进兵成都,一面令贾充将兵入斜谷,自奉魏主出屯长安。着着防到,昭才实过钟、邓。会接到诏敕,便欲麾兵直进,维急劝会道:“艾若拒公,必且劳动兵戈,不如先遣监军卫瓘,前去收艾,然后进兵不迟。”会极口称善,立遣卫瓘引兵百骑,往拘邓艾,自率全军继进。瓘却也乖巧,明知前去收艾,危险异常,他却就夜间驰往成都,待晓入城,托言有要事密商,竟至邓艾卧室中。艾尚高卧未起,瓘竟叱从兵将艾缚住,艾子忠起身入问,亦为所执,因厉声大呼道:“奉诏收邓艾父子,余皆不问。”当下牵艾父子入槛车。待至艾部众齐集,意欲阻挠,偏城外已由钟会大军一拥直入,众乃不敢再动,听钟会处置。会入城谕众,各守专职,但派遣将吏将艾父子押送洛阳。忽由魏廷颁到哀诏,乃是郭太后病亡,会乘机谋变,佯召诸将举哀,驱置一室,待至哀毕,突从怀中取出一纸,向众宣言道:“太后有遗诏颁来,使会入讨司马昭。”诸将问昭有何罪,会拔剑置案道:“南阙弑君,罪状昭然,诸君如甘心从逆,请试吾剑!”众皆惊愕,勉强应命。会却将诸将锢住室中,不准私出,独卫瓘诈称有疾,得居外廨。会因瓘手下无兵,许令自由;复与维密议起兵,使为先驱。维一口应承,但言诸将未服,不可不防。会即举剑示维道:“有此物在,何必多忧?”维大喜趋出,往报后主禅道:“愿陛下忍辱数日,便可使社稷复安,日月重明了。”哪知汉祚已终,不能再挽,才隔一宵,就起变端。魏护军胡烈,亦被锢禁室中,独子渊尚在外面,烈使亲兵出外取食,嘱他寄语,伪言钟会已作大坑,并办就大杖数千,将驱众尽死坑中。渊闻语大惊,传告诸军,一夕皆遍,到了日中,由渊击鼓召众,顷刻便集至万人,杀入殿中。会方与姜维共坐内殿,密商出兵事宜,蓦闻殿外有鼓噪声,会惊起道:“莫非是外兵变乱么?”维答说道:“就使有变,一击便了!”语尚未毕,乱兵已经趋入。会急拔剑出御,忽被一箭射着,仓促倒地;维尚欲救会,忽觉心痛难当,乃仰天大呼道:“我计不成,岂非天命?”说至此,就举剑自刎,须臾毕命。人定不能胜天。乱兵将会杀死,再剖维腹,胆大如卵,并皆咋舌,于是乘势杀掠,骚扰全城。胡烈等也穿屋驰出,一同行凶,不但姜维家属尽遭屠戮,甚至蜀太子璿,及蜀将数人,也为所害;蜀民死亡无数,积尸盈途,想是百姓应该遭劫。还亏卫瓘出来弹压,好几日才得平安。邓艾旧部将吏,飞骑追艾,幸得相遇,忙将艾父子放出槛车,仍向成都回来。将至绵竹,见有一彪军驰至,艾仔细审视,先驱为部将田续,当即拍马相迎。续忽手起一刀将艾劈落马下,艾子忠向前救父,又被续顺手杀死。看官,这是何因?原来续前越阴平,畏难不进,被其叱辱一番,心中记恨,此次为卫瓘所遣,叫他袭杀邓艾父子,免得艾还蜀报仇,续只说是奉诏诛逆,无人敢抗,当即持首还报。既而贾充入蜀,遂将后主禅等共徙洛阳。蜀臣惟秘书令郤正,及殿中督张通,随禅北行。司马昭已奉主回洛,待禅到来,封他为安乐公。昭邀禅与宴,命奏蜀乐,郤正等并皆感伤,禅乃嬉笑自若。昭乃语贾充道:“此人可谓无心,就使诸葛亮尚存,亦难保护,何况是一姜维呢?”乃复问禅道:“颇思蜀否?”禅答说道:“此间乐,不思蜀了!”安乐公名副其实。待至宴毕,禅辞别回邸,郤正入语道:“主公前次失言,倘他日再如前问,应流涕相答,说是先人坟墓,远在蜀中,怎能不思?”禅点首记着,后来果由昭再问,禅依郤正言答昭,只苦一时无泪,乃闭目作态。昭忽问道:“此语何似郤正所言?”禅开目惊视道:“诚如尊命!”昭不禁失笑,左右亦吃吃有声。禅乃惘然告退,但亦得使人不疑,安享余生。至晋泰始七年,方才病终,倒也活得六十有五岁,这且搁过不提。呆人呆福。 且说吴主休嗣位六年,因蜀使告急,曾遣大将军丁奉向寿春,偏将丁封、孙异向沔中,为蜀声援;嗣闻蜀已入魏,乃令各军退回,惟心中不能无忧,奄忽成疾,猝致不起。遂召丞相濮阳兴入宫,嘱咐后事。休已不能言,但握住兴手,使太子出拜,算是托孤的遗命,是夕遂殁。兴却与左将军张布商议,谓蜀已新亡,势将及吴,太子年尚幼弱,恐难保国,不如迎立乌程侯皓,较为得计,布也即赞成,遂入宫禀白朱后。朱后是一柔顺的女流,潸然答道:“我一寡妇人,何知大虑?但凭卿等裁决罢了。”妇道尚柔,此处似因柔召祸,但误在兴、布,不能为朱氏咎。兴等趋出,便迎皓嗣位,改年元兴。当即为休发丧,奉葬定陆,追谥休为景皇帝。皓为休从子,既已入嗣休位,例应尊休后朱氏为太后,且群臣已将太后玺绶送入宫中。偏皓将玺绶夺还,但号朱氏为景皇后,独崇谥父和为文皇帝,尊庶母何姬为太后,封休子为豫章王,勒令就国,立妃滕氏为后。系是故卫将军滕胤族女,父名牧,得封高密侯,拜卫将军。皓初次颁发优旨,如发仓廪,赈贫乏,放宫女,出苑禽等事,倒还有些贤明;后来骄淫不道,沉湎酒色,丞相兴与将军布未免生悔,轮流进谏。皓竟目为怨谤,杀毙两人,寻且逼死朱后及后二子,残虐如此,怎得久存?那魏大将军司马昭平蜀有功,始受封相国晋公,及九锡典礼。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空荀顗,又请加封昭为晋王,昭亦直受不辞。至此已无庸做作了。一班趋炎附势的臣僚,就将禅让的典礼,争先呈入。昭因东吴未平,还想少待,唯命长子炎为副相国;百官又趁势逢迎,表进炎为抚军大将军。越年,为魏主曹奂咸熙二年,昭已立炎为世子,复进称太子。未几昭死,炎嗣为相国、晋王,迁魏司徒何曾为晋丞相,令骠骑将军司马望为晋司徒。魏主奂名为人君,早与傀儡无异,左右侍臣无一非司马氏爪牙。好容易在位六年,还是司马昭不肯受禅,才得迁延时日。无非想学曹操。及炎承父爵,不肯再缓,端的要帝制自为了。与曹丕何异?是年秋季,襄武县中报称有大人出现,身长三丈余,迹长三尺二寸,白发黄巾,拄杖自呼道:“我乃民王,传语兆民,国运将改,从此太平!”言讫不见。真耶?伪耶?何曾等遂推为晋瑞,向炎劝进。炎佯为推辞,偏朝臣已逼令魏主,就南郊筑受禅坛,择于咸熙二年十二月壬戌日禅位。转眼间已是届期,百官至晋王府前,请炎受禅。炎居然戴冕旒,服衮衣,乘辇出来,由大众拥至南郊,下车登坛。早有黄门官捧着皇帝玺绶,敬谨上献。炎接受后,当燔柴告天,一如魏受汉禅故事,真好报应。礼毕还朝,御殿受贺,国号晋,改元泰始。废魏主奂为陈留王,即日徙居金墉城。奂含泪别去,太傅司马孚拜辞故主,流涕唏嘘道:“臣年老将死,尚不失为大魏纯臣哩。”自称自赞。未几又徙奂至邺城,直至晋太安元年寿终,追谥为元皇帝。废主曹芳,由齐王降封为邵陵公,殁时追谥为厉。余如魏氏诸王,皆降封为侯,魏历五主而亡。独吴至太康元年,方为晋灭,事见《晋史演义》中。汉事已完,墨干笔秃。小子只有绝诗两首,作为本编的煞尾声。诗曰: 舂陵起义汉重光,后嗣昏庸又致亡。 赢得蜀中延一线,谁知宦竖且贻殃? 妇寺原为乱国媒,群雄扰攘亦堪哀。 试看两汉同三国,多少兵民付劫灰? 姜维才不逮诸葛,而欲与魏争胜,连岁出师,致民劳苦,不可谓非失计。然如后主之昏愚,亲小人,远贤臣,就使维不伐魏,蜀亦宁能久存乎?况维闻魏人窥蜀,即表请遣将守险,而为一黄皓所误,卒至魏兵三路,长驱直入;是咎在黄皓,于维无尤也。剑阁守险,钟会屡攻不克,而邓艾从阴平进兵,直趋涪城,诸葛瞻不依黄崇之议,让敌深入,猝至战死,是咎在诸葛瞻,于维亦无尤也。成都虽危,尚堪背城借一,后主宁从谯周,不从北地王谌,面缚出降,坐丧蜀土,是咎在后主,于维更无尤也。至大势已去,维尚诈降钟会,意图规复,乃不幸失败,一死谢国,维之报主,至矣尽矣!天不祚蜀,何维之足尤乎?若夫司马氏之篡魏,实为天道之循环,不有曹操父子之作俑于前,何有司马昭之效尤于后?故篡魏者晋,实则魏自诒之也。而晋之亡,当于《晋史》中寻其源,故不赘云。 自序 自序 昔石晋刘昫暨史官张昭远等,纂成唐史二百卷,历述唐朝二百九十年事,后人少之,谓其纪次无法,事实零落,于是宋仁宗庆历年间,复出新编,都二百二十五卷,计十有七年而始成,主其事者为欧阳修、宋祁。夫欧、宋为北宋名儒,视刘昫张昭远辈,文名较盛,又经十余载之征文考献,凡五代时之未曾刊行者,至此已尽流传,据以参证,应得精详。况草创者难为力,润色者易为功,得新掩旧,可不待言。然议者犹讥其用字奇涩,未免不文,刊削诏令,不无太略,甚矣作史之难也! 顾作史固难,读史亦难。《旧唐书》凡二百卷,《新唐书》且多至二百二十五卷,畴能一一尽窥,阅读无遗?外此如孙甫之《唐史记》,赵瞻之《唐春秋》,陈彭年之《唐纪》,袁枢之《唐史纪事本末》,或百卷数十卷不等,即终日埋案披览不辍,恐亦未能悉诵也。后生小子,学识有限,欲取唐史而尽读之,匪唯不暇,抑病未能。乃转而采诸坊间诸旧小说,如所谓《隋唐演义》《说唐全传》《薛家将》《征东》《征西》《罗通扫北》以及《西游记》《长生殿》《镜花缘》《绿牡丹》诸书,日夕展览,目为实迹,庸讵知其语出无稽,事多伪造,增人智识则不足,乱人心术且有余耶? 鄙人不敏,曾举宋、元、明、清诸史事,编为通俗演义,陆续印行,海内大雅,不讥弇(yǎn)陋,且谓可得通俗教育之助,爰再溯流而上,就唐事以为演述,共成百回,以正史为经,务求确凿,以轶闻为纬,不尚虚诬。徐懋功未作军师,李药师何来仙术?罗艺叛死,乌有子孙,叔宝扬名,未及儿女。唐玄奘取经西竺,宁惹妖魔?薛仁贵立绩天山,岂藉子妇?则天淫秽,不闻私产生男,玉环伏诛,怎得皈真圆耦?种种谬妄,琐亵之谈,辞而辟之。破世俗之迷信者在此,附史家之羽翼者亦在此。子虚乌有诸先生,谅无从窃笑于旁也。唯书成仓猝,未经重订,亥豕鲁鱼,在所不免,匡我未逮,是所望于海内诸史学家! 中华民国十有一年,岁次壬戌夏正重九之辰,古越蔡东藩自序于临江书舍 插图 插图 第一回 溯龙兴开编谈将种 选蛾眉侍宴赚唐公 第一回 溯龙兴开编谈将种 选蛾眉侍宴赚唐公 桑麻无恙,鸡犬不惊,村夫野老,散坐瓜棚豆架旁,笑谈大唐遗事,什么晋阳宫,什么凤凰山,什么摩天岭,什么薛仁贵征东,什么罗通扫北,什么巴骆和,什么宏碧缘,最出奇动人的,是盖苏文兴妖作怪,樊梨花倒海移山,唐三藏八十一难,孙悟空七十二变,说得天花乱坠,神怪迷离;其实是半真半假,若有若无。咳!我想这班村夫野老,能识得几个字?能读过几句书?无非借神社戏剧、茶肆盲词,灌输了一些见闻,就借那闲着时候,说长论短,谈古说今,自称为大唐人,戏述那大唐事,究竟唐朝有若干皇帝?多少版图?一古脑儿莫明其妙。甚且把神功妖法、子虚乌有等话,信为真有,看似与国无害,与家无损,哪知恰有绝大关系。二十年前的义和团、红灯照,不曾说有齐天大圣附身、黄连圣母下世么?京津一带愚夫妇,脑中记着唐乱话、西狗屁,遂以为古今一律,仙人间出,迷信得什么相似,终弄到联军入境,京邑为墟。看官试想!有益呢?无益呢?有损呢?无损呢?谈仙说怪诸书,多借唐事影射,故本编缘起,格外痛斥。 小子就史论史,即唐叙唐,单把那一十四世的唐祚,二百九十年的唐史,兴亡衰废,约略演述,已不下数十万言,看官恐已怕烦,要说甚神仙?谈甚鬼怪?本回是一个开场白,理应将唐朝本末,总揭一段,譬如振衣提领、张网握纲一般。有了大关节目,然后按次叙下,有条有绪,自己觉得不是瞎说,旁人也识得不是乱言。说部之须有楔子,即本此意。曾记前人留一笑谈云:“汉经学,晋清谈,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汉晋宋清诸朝,自有专书交代,不必在本编声明,只“唐乌龟”三字,究作什么解?相传龟与蛇交,非偶相从,因此世间做丈夫的,纵妻外淫,往往被人唤做乌龟。唐朝开国的时候,曾把晋阳宫内的妃嫔,娶作侍姬,恐隋主不甘负着龟名,要来问罪,没奈何拼死兴兵,议行大事,一番大侥幸,竟得隋江山,好容易登了大宝,铲尽群雄,收拾海内二百九十三州,作为李氏私产。所有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统是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真是唐朝实事,并不是唐人虚谈,就是大唐人的名目,从此传闻海外,我中国人常以此自夸,相沿到今,不过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你要人家去做乌龟,人家亦要你的子孙去做乌龟。太宗高宗的时候,是唐朝极盛时代,宫闱里面,已是不明不白。太宗奸污弟妇,是皇弟去做乌龟了。高宗皇后武则天,简直是生性好淫,广置面首,伟岸如怀义,俊美如昌宗,陆续召将进去,充作幸臣,是皇帝去做乌龟了。嗣是韦后恃宠,中宗点筹,玉环洗儿,禄山抓乳,绿头巾成为家法,元绪公竟作秘传,乌龟乌龟,数见不鲜。嗣是乃有倚势的宦官,嗣是乃有挟权的藩镇,内外交讧,就把那李氏的国脉,一日一日的斫丧下来。看官以为宦官藩镇的祸祟,与女宠无与,谁知是因果相连,源流有自,不宠寿王妃,何来高力士?唐室宦官专政,自高力士始。不近大腹儿,何有三节度?安禄山兼领三镇,为唐室藩镇之所由始。龟奴龟子,玩弄朝纲,执掌兵政,于是此行彼效,你争我赛,乐得依样画葫芦,去挟制那乌龟皇帝。历久相沿,积重难返,阉宦可以弑主,将弁可以逐帅,十军阿父,势焰薰天,指田令孜。三镇大臣,兵戈犯阙。王行瑜,李茂贞,韩建。黄巢杀人八百万,季述数君数十罪,南面称尊的天子,逐朝与傀儡相似,今日被人幽,明日被人劫,又明日被人废死。甚至大家夫妇,委身国贼,好一座锦绣江山,竟被那砀山无赖朱阿三,轻轻的移夺了去,说将起来,煞是可怜。但总由列祖列宗,贻谋未善,所以子子孙孙,累得吃苦,连乌龟都无暇做得,岂不是自作自受,近报在自身,远报在儿孙么?看官记着!这一部唐朝演义,好做了三段立论:第一段是女祸,第二段是阉祸,第三段是藩镇祸,依次产出,终至灭亡。若从根本问题上解决起来,实自宫闱淫乱,造成种种的恶果。所以评断唐史,用了最简单的三字,叫作唐乌龟,这真所谓一言以蔽之呢。斩钉截铁,扫除枝叶。 宗旨既明,请看正传!话说唐朝开国的始祖,姓李名渊,字叔德,系陇西成纪人氏,为西凉武昭王李暠七世孙。东晋时暠据秦凉,自称为王,传子李歆,为北凉所灭。歆生重耳,重耳生熙,熙生天赐,天赐生虎。虎仕西魏有功,赐姓大野氏,官至太尉。嗣与李弼等八人,佐周伐魏,号为八柱国,殁封唐国公。子昞仕隋,袭封唐公。昞妻独孤氏,与隋文帝的独孤皇后,是同胞姊妹,因此文帝与昞,名为君臣,实关姻亚。昞生子渊,体具三乳,日角龙庭,文帝尝称为不凡子,格外垂爱,独孤姊妹俱贵,且各产皇帝,确是难得。命复姓李。昞殁,令渊袭爵,历授谯陇二州刺史。炀帝嗣位,升任太守,又召为殿前少监卫尉少卿。及炀帝征辽东,遣渊督运兵粮,接济军士。会楚公杨玄感,即隋故相杨素子。起兵作乱,围攻东都。渊飞书奏闻,炀帝慌忙引还,命渊为弘化留守,备御玄感。既而玄感败死,渊留守如故,御下宽简,颇得众心。 先是隋政荒暴,谣诼日繁,起初是喧传市巷,后来竟传入宫廷,连炀帝也常有所闻。看官道是何等谣言?一说是:“桃李子,有天下。”一说是:“杨氏将灭,李氏将兴。”蒲山公李宽子密,即李弼曾孙。曾因余荫入朝,授官左亲侍,炀帝见密额锐角方,目分黑白,遂说他顾眄非常,即令罢职。玄感发难,密实与谋,兵败后亡入瓦岗,往投翟让,也想援据谶语,称孤道寡,哪知真命天子,别有一李,不是他的李姓。也是汉刘歆之类。炀帝既逐去李密,复疑到郕公李浑身上,诬他谋反,杀身夷族。真是冤枉。一面添造龙舟,东巡西幸。旋闻李渊得将士心,因又疑忌起来,遣使至弘化,传召李渊。渊因李浑被族,正怀着兔死狐悲的观念,陡然奉召,料知炀帝不怀好意,不如托词称疾,装着一副病容,接见来使,且把许多黄白物,作了程仪、浼(měi)他委婉复命,但说是待病少痊,即当往朝行在。来使得了金银,乐得做个人情,便唯唯如命的告别而去。钱可通灵。到了行在,当然将李渊病重,复旨了事。炀帝正恣意淫乐,也无心顾及李渊,便搁置了好几月。 会有渊甥王氏,在后宫充役,为炀帝所见,不由得记起前事,突问王氏道:“尔舅为什么事情,好几月不来见朕?”王氏忙答道:“恐怕是病尚未愈,所以迟延。”炀帝微笑道:“索性死了,倒也好了。”说毕自去,王氏怀舅心切,免不得写了密书,寄与李渊。渊展书后,不瞧犹可,瞧毕数行,顿惹得惊魂不定,左思右想,无法脱祸,只好再仗那阿堵物,输送炀帝幸臣,托他斡旋,自己纵酒韬晦,免人伺察。毕竟金钱可以买命,富贵又来逼人,李渊方怀忧虑,偏有诏命下来,加授山西河东慰抚大使,令讨捕群盗。渊拜命乃发,进次龙门。适贼帅母端儿,率众数千,来薄城下,经渊麾下数十骑,控弦出击,连射皆中,贼前驱多仆,余众骇散。渊乘胜搜剿,连破余贼敬盘陀柴保昌等,收降数万人,威声愈震。出手便已胜人。捷书驰报行宫,炀帝大悦,乃改拟北巡,启跸出雁门。冤冤相凑,来了一大队突厥兵,头目叫作始毕可汗,可汗,系突厥主子称呼。竟欲拦途掩击,劫夺乘舆。炀帝闻报,忙驰回雁门,据关自守。始毕可汗,竟调集番兵数十万,把雁门关围住,日夕攻扑,害得炀帝惶急万分,传檄天下,遍令勤王。 屯卫将军云定兴,应诏募兵,指日赴援,可巧有一将门种子,济世英雄,竟到定兴军营,报名入伍,看官道是何人?便是抚慰大使李渊的次子李世民。唐室江山,全赖李世民造成,故先行提出。世民母窦氏,本是一个女中豪杰,她父名毅,曾仕周为上柱国,尚武帝姊襄阳长公主。窦女生时,发垂过颈,三岁发与身齐,授读《女诫》《列女传》等书,过目不忘。及隋高祖杨坚篡周,女自投床下,慨然道:“恨我非男子,不能救舅家。”毅忙掩女口,命勿妄言,暗地里却很自惊异,尝语公主道:“此女有奇相,且智识不凡,宜为她小心择婿。”乃就屏间画二孔雀,遇人求婚,先令试射,阴约中目,方将女许字。那时贵胄王孙,争来角射,几乎门限为穿,偏偏张弓发矢,都不能达到目的,只好败兴而去。独李渊后至,连发二箭,一中左目,一中右目,因得成就了一段良缘。嗣生四男一女,长名建成,次子就是世民,又次名玄霸,又次名元吉,一女适临汾人柴绍,详情俱见后文。世民生时,有二龙戏跃门外,三日方去,途人相率称奇,母亦料为异征,特加怜爱。越四年,有书生自称善相,进谒李渊,甫见面,即语渊道:“公当大贵,且必有贵子。”渊乃召四子出见,书生独指世民道:“龙凤呈姿,天日露表,将来必居民上。公试记着!此儿年近二十,就能济世安民,愿公勿轻视哩。”渊闻言甚喜,书生即辞去。嗣由渊转了一念,恐书生泄语他人,反致不妙,当即遣人追蹑,不意四处找寻,并无下落,遂惊以为神。乃采济世安民一语,作为次子的定名。世民才阅十余龄,已将古今兵法,揣摩纯熟,复生成一副胆力,到处交游,轻财仗义,端的是天纵英姿,不同凡品。至炀帝被围雁门时,他年已十六岁了。叙入世民,即插入窦后一段故事,并将兄弟姊妹,亦随手带过,是绝好的销纳文字。 云定兴见了世民,问过履历,已知他是名家子,更因他相貌魁奇,格外加敬。世民即献计道:“始毕倾国前来,围攻天子,必谓我仓猝不能赴援,因敢猖獗至此。为我军计,应大张军容,布设旌旗数十里,连续不绝,就使到了夜间,亦必鸣钲击鼓,互相哗应。始毕闻我大举。必疑是援兵齐集,望风遁去了。”定兴点首道:“这是一条疑兵计,今日正用得着哩。”就定兴口中,叙出计名。当下依计行事,逐队进行。果然始毕可汗堕入计中,即解围自去。炀帝得安返东都。世民居定兴营中,约有年余,并不见有什么赏典,但听得都下传闻,车驾又南幸江都,杀死了好几多谏官,遂不禁自叹道:“主昏若此,我在此何为?”遂辞别定兴,仍然归里。会草泽英雄,乘着炀帝南幸,又复四起。李渊受诏为太原留守,世民即随父至任。有贼帅甄翟儿,自号历山飞,率悍目来攻太原。渊麾兵出击,深入贼阵,为贼所围,世民提弓跃马,只领着健骑数十,突围而入。贼众前来拦阻,均被世民射退,阵势渐乱。渊乘机杀出,复召集步兵,与世民夹击贼众,杀得尸横遍野,血流盈渠。甄翟儿仓皇遁去,太原复安。 转瞬间又过一年,炀帝尚留驻江都,沉湎声色,那四面八方的草头王,陆续起来,竟把这浩荡中原,变成了四分五裂的世界。自炀帝七年间起,至十三年止,各路揭竿起事,差不多有数十起,除杨玄感已见前文外,由小子胪述如左: 梁武周起马邑。林士弘起豫章。刘元进起晋安。以上均自称帝。朱粲起南阳。自号楚帝。李子通起海陵。自号楚王。邵江海起岐州。自号新平王。薛举起金城。自号西秦霸王。郭子和起榆林。自号永乐王。窦建德起河间。自号长乐王。王须拔起恒定。自号漫天王。汪华起新安。杜伏威起淮南。以上均自号吴王。李密起巩。自号魏公。王德仁起邺。自号太公。左才相起齐郡。自号博山公。罗艺起幽州。左难当起泾。冯盎起高罗。以上均自号总管。梁师都起朔方。自号大丞相。孟海公起曹州。自号录事。周文举起淮阳。自号柳叶军。高开道起北平。张长凭起五原。周洮起上洛。杨士林起山南。徐圆朗起豫州。张善相起伊汝。王要汉起汴州。时德叡起尉氏。李义满起平陵。綦公顺起青莱。淳于难起文登。徐师顺起任城。蒋弘度起东海。王薄起齐郡。蒋善合起郓州。田留安起章邱。张青持起济北。臧君相起海州。殷恭邃起舒州。周法明起永安。苗海潮起永嘉。梅知岩起宣城。邓文进起广州。杨世略起循潮。冉安昌起巴东。宁长真起郁林。李轨起河西。自号凉王。萧铣起巴陵。自号梁王。 这数十起草头王,统是史册上留有名目,可以录述。此外尚有许多么么小丑,东劫西掠,骚扰民间,实属纪不胜纪,史家总称为群盗,小子也不敢捏造姓名。实事求是。那久驻江都的隋炀帝,还日坐迷楼,采集吴娃,镇日里花天酒地,醉死梦生。一班献媚贡谀的杨家奴,又把各处的警报,匿不上闻,眼见得杨氏基业,是朝不保夕了。 太原留守李渊,目击时艰,时常愁叹,独世民别具志趣,只管倾身下士,结识几个眼前英雄,密图大举。晋阳令刘文静,及宫监裴寂,尝与世民往来。文静器重世民,深自结纳,寂尚不以为然。会寂与文静同宿城楼,遥见境外烽火连天,不禁长叹道:“身为穷官,复遭乱离,如何图存?”文静反微笑道:“时事可知,我两人果属同心,怕什么贫穷呢?”寂即转诘道:“刘大令有什么高见?幸乞指教!”文静道:“乱世出英雄,你不见李公子世民么?”寂摇首道:“他虽有些才识,究竟是个少年,能成得什么大事?”文静道:“此子虽属少年,却是个命世奇材,你休得看错哩!”文静眼力过人。寂仍似信非信。越宿,有江都使持诏到来,宣示李渊,略称“李密叛乱,刘文静与密通婚,应该连坐,着即革职下狱”云云。渊不敢违慢,即将文静拘入狱中。李世民闻文静下狱,急往探望,狱吏见是李公子,当然放入,两下相见,世民代为叹惜。文静道:“今天下大乱,还有什么正当的赏罚?除非有汉高祖、光武帝等,崛起世间,拨乱反正,或尚得善恶分明,没有冤死的好人。”世民勃然道:“君亦未免失言,难道今世必无异才,只恐肉眼未识真人呢!我来此探君,正欲与君共图大事,岂似寻常儿女子,看着亲友下狱,束手无策,但知向他哭泣么?”文静鼓掌道:“好!好!我的眼力,究属不弱。公子果具命世才,我当代筹良策。今天下大乱,群盗如毛,有真主出,正好收为己用,号令天下。即如太原百姓,俱避盗入城,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麾下,复有数万兵士,就此乘虚入关,传檄四方,不出半年,就可成帝业了。”世民闻言,沉吟半晌,徐徐的答道:“君言确是良策,但恐家父不从,奈何?”文静道:“这也不难。”说至此,即与世民附耳密谈,寥寥数语,世民已经了解,便告别出狱,自去邀裴寂宴饮。寂颇使酒好博,世民既盛筵相待,复出私钱数万缗,与寂作摴蒱(chu pu)戏,故意的输钱与寂。寂因此兴高采烈,日夕过从。自是两情款洽,世民因以密谋相告。寂踌躇道:“尊公与我,原系旧友,但明言相劝,恐反见拒,看来只好暗度陈仓哩。”世民道:“全仗大力。”寂答道:“现且不必明言,缓日自当报命。”文静嘱世民语,已用虚写,及裴寂替世民划策,亦仍此法,好在用笔不同。世民喜谢,寂即辞出。 隔了一日,设席晋阳宫,请李渊入宴。原来隋高祖初都长安,继在长安城东,营一新城,名曰大兴。炀帝更营都洛阳,号为东都。后来四处游幸,各置行宫。晋阳宫就是行宫之一,宫中设有外监,正副各一人。解释处,万不可少,且隋都隋宫亦俱得连类表明。李渊留守太原,兼领晋阳宫监,裴寂为副。此次寂请李渊入宴,渊以为责居监守,不妨赴席。寂殷勤迎接,入席坐定,当有美酒佳肴,依次献奉。两人对酌,欢然道故。渊即开怀畅饮,连尽数大觥,已含有五六分酒意。忽听得门帘一动,环珮声来,渊定睛一瞧,竟走进两个美人儿,都生得十分佳丽,仿佛如姊妹花一般。俗语说得好:“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那两美人婷婷袅袅,趋近席前,向渊参见。渊慌忙答礼,寂即指引两美人,左右分坐,重行劝酒。渊已酒醉糊涂,也不问明来历,一味儿的乱喝。喝到酩酊大醉,即由两美人扶掖去睡,虽不及颠鸾倒凤,已居然偎玉倚香。小子有诗叹道: 开樽幸接旧相知,更遇名花索笑时。 莫怪隋家浪天子,真人到此也迷离。 究竟李渊醒后,如何处置这两美人,且看下回续表。 首段总揭唐事,以女祸为第一条件,已将全唐二百九十年的大纲,笼括在内。入后叙李家父子,作两段分写,不致直捷无味。插叙四方乱事,出以简括。眉目甚清,一览了然。结末即接入晋阳宫事,标明女祸之开端。观此一回,已见得妙手经营,自成杼柚。虽曰小说,恰具大文,阅者勿视为寻常笔墨也。 第二回 定秘计诱杀副留守 联外助自号大将军 第二回 定秘计诱杀副留守 联外助自号大将军 却说李渊醉卧晋阳宫,由两美人侍寝,渊此时已入梦境,还晓得什么犯法。待酣睡多时,才觉有些醒悟,鼻中闻着一股异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不由得奇异起来。当下揉开双眼,左右一瞧,竟有两美人陪着,禁不住咄咄称怪。是否开肉弄堂?还是一对解语花,低声柔气,与他说明道:“唐公休怪!这是裴副监的主张。”渊又问她姓氏,一美人自称姓尹,一美人自称姓张。渊又问她里居,她两人并称是宫眷。渊即披衣跃起道:“宫闱贵人,哪得同枕共寝?这是我该死的了。”二美人忙劝慰道:“主上失德,南幸不回,各处已乱离得很,妾等非公保护,免不得遭人污戮,所以裴副监特嘱妾等,早日托身,藉保生命。”屠戮虽或幸免,污辱是已够了。渊频频摇首道:“这……这事岂可行得!”一面说,一面趋出寝门,复行数武,恰巧遇着裴寂,渊将寂一把扯住,复呼寂表字道:“玄真玄真!你莫非要害死我吗?”寂笑道:“唐公!你为什么这般胆小?收纳一两个宫人,很是小事,就是那隋室江山,亦可唾手取得。”渊忙答道:“你我都是杨氏臣子,奈何口出叛言,自惹灭门大祸。”寂复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隋主无道,百姓穷困,四方已经逐鹿,连晋阳城外,差不多要作战场。明公手握重兵,令郎阴储士马,何不乘时起义,吊民伐罪,经营帝业哩。”渊嗫嚅道:“我世受国恩,不敢变志。”寂尚欲再言,忽有一卒入报道:“突厥兵到马邑了,请留守大人,速回署发兵,截击外寇!”渊闻报,匆匆走回。但见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等,已经待着,当由渊与两人共议,决遣高君雅领兵万人,出援马邑。高君雅领命去讫。 渊回忆晋阳宫事,好几日寝食不安,旋接马邑军报,太守王仁恭出战不利,高君雅与战亦败。渊愈加着急,退入内室,独呆呆的坐着。突有一少年驰入,开口白渊道:“大人不亟筹良策,尚待何时?”渊连忙审视,并非别人,乃是次子世民,便回问道:“你有何计?”世民悄语道:“天下大乱,朝不保暮,大人若再守小节,下有寇盗,上有严刑,祸至无日了。不若顺民心,兴义师,还可转祸为福呢。”渊忿然道:“你怎得胡言!我当拿你自首,先告县官,免得牵累。”世民道:“儿观天时人事,已到这个地步,所以敢发此议。大人必欲将儿拿送,儿亦不敢辞死。”渊叹道:“我岂真没有父子情,忍心告发,置你死地,但你慎勿轻言!”心已动了。世民乃趋出。越日,因寇警益急,世民复入室劝父道:“今盗贼日繁,几遍天下,大人受诏讨贼,试思贼可尽灭么?贼不能尽,终难免罪。况世人盛传李氏当兴,致遭上忌,郕公李浑,并无罪孽,身诛族夷。大人果尽灭贼,恐功高不赏,益促危亡。儿辗转筹思,只有昨日的计议,尚可救祸,愿大人勿疑!”渊从容语道:“我昨夜细思,你言亦颇有理。今日破家亡躯,由你一人,化家为国,亦由你一人,我也不能自主了。但家属尚在河东,此事不应速发,还当从缓为是。”世民道:“大人既已决定,家属即着妥人去接便了。”渊点首示意。世民出室,自去着叠妥人,驰赴河东。 正在悄悄的安排的时候,那江都复有消息传来,吓得李渊魂不附体。看官道是何因?原来炀帝因渊不能御寇,特遣使至太原,逮渊问罪。渊此时不胜危急,乃召副宫监裴寂,及次子世民入商。寂即进言道:“我前日劝导明公,正防此祸,目下事已急迫,何待踌躇。古人有言:‘先发制人,后发被人所制’请明公三思!”寂说到此句,世民便接口道:“今主昏国乱,尽忠无益,试想偏裨失律,遽罪主帅,这种国法,何时制定?上既乱法,下亦何必守法。”渊喟然道:“倘或弄巧反拙,为之奈何?”寂又应声道:“这可无虑!晋阳士马精强,公又蓄积巨万,藉此举事,何患不成?就是代王侑留守关中,代王侑系隋炀帝之孙。年龄尚是幼冲,关陇豪杰,正思择主而事,公若鼓行而西,抚有群豪,取关中正如拾芥,奈何甘受拘囚,自去就死呢?”渊尚迟疑未决,寂复逼进一层道:“前寂令宫人侍公,二公子已恐事觉并诛,时常戒备,今又为了寇警,拘公问罪。倘两罪并发,寂死不足惜,公不要全族诛夷么?”这一席话,说得李渊死心塌地,决计发难。俄闻钦使已到,他即推说重病,不能起床,只着属官邀使入廨,暂且居住。俟病稍瘥,开读诏旨。来使因李渊手握兵权,不便违拗,只好忍气待着。渊与世民等密行部署,意欲杀使祭旗,指日出发,适江都又传到赦诏,仍令渊照旧供职,戴罪图功。渊乃出接诏书,并款待前后使臣,厚赆(jin)去讫。前使不知为谁?总算幸保性命。渊稍稍放心,因复延宕了好几日。李渊实在无用。 裴寂及世民,随时催促,乃复提议大事。世民保举刘文静,谓可参赞兵谋。因潜召文静出狱。文静见了李渊,献上一计,乃是诈为制敕,令太原西河雁门马邑人民,凡年二十以上,均应当兵,东征高丽。这道矫诏,发将下去,民心怨苦异常,恨不得隋朝皇帝,即日捽去,才消痛恨。既而刘武周进据汾阳宫,世民又入语渊道:“大人身为留守,乃令盗贼窃据离宫,不亟起事,大祸就要临身了。”渊接口道:“正为家属未到,尚在迟疑。”世民道:“家眷闻已启程,想是即日可到。目下事在燃眉,须赶紧布置方好哩。”渊皱眉道:“恐怕兵力未足,一时不能起事。”世民乃走近一步,与渊附耳数语。渊随口称善,计划已定,即召集将佐议事。王威以下,统行到来。渊升帐宣词道:“刘武周僭据汾阳宫,我辈不能往讨,罪当族灭,如何是好?”王威等均再拜道:“唯留守命。”渊复道:“朝廷用兵,例须禀白节度,今贼在数百里内,江都在三千里外,远不济急,进退两难,所以我也不能决议。”威等齐声道:“公位兼亲贤,应与国同休戚,若必俟奏报,恐误事机,目前总以讨贼为要策,一切举措,何妨自专。但教贼焰能平,主上亦不至加罪。”是要你等说此语。渊佯作沉吟,半晌方答道:“众论一致,我也顾不得专擅了。但突厥未退,武周又来,兵分力少,应即添募为是。”威等复齐声道:“这是今日第一要策。”渊又道:“刘文静作令有年,应知此间豪士,我想今日募兵,非他不可,须暂时将他释狱,令充此任,可好么?”众齐声称善。渊即饬人召入刘文静,嘱令开局募兵,随令王威等暂退,静待后命。 威等退去,渊复命池阳人刘弘基及洛阳人长孙顺德,协同文静募兵。王威等闻了此令,不免疑议起来。看官听着!这刘弘基曾做过右勋侍,长孙顺德也做过右勋卫,他二人本在炀帝左右,只因炀帝出征辽东,二人不愿随行,竟亡命晋阳,暂作寓客。就中还有一段嫌疑,李世民的妻室,是故骁卫将军长孙晟女儿,顺德便是晟的族弟,此次令帮同募兵,显有形迹可疑。世民妻长孙氏亦就此带叙。且陆续募入的兵士,即归他二人统带,并不见派属他将,王威越加疑忌,遂去问那行军司铠武士彟(yuē)。士彟系文水人,本是李渊心腹,曾劝渊兴兵举义。威偏问及了他,士彟当然代辩。威复道:“他事不必论,唯顺德弘基,是朝廷逃犯,奈何令他统兵?我意欲把他按治。”士彟道:“两人皆唐公门下客,若把他按治,唐公必出来反对,岂不是自寻烦恼么?”威闻言色沮,乃不敢生异。适高君雅回城乞援,威与君雅相见,密谈疑窦。君雅亦谓事有可疑,应相机讨渊。会晋阳遇旱,渊拟至晋祠祷雨,先数日下令斋戒。威以为时机已至,遂与君雅定计除渊,只因兵士多辖渊麾下,不能由彼驱遣,没奈何嘱令晋阳乡长刘世龙,召集乡兵,埋伏祠中,为刺渊计。世龙佯为依从,暗中恰先告李渊。渊召世民入议,世民道:“这两人死期至了,儿正要除此两人,他却自来寻死,真正凑巧。”遂与渊定下密议,翌晨由渊至莅事堂,邀同王威高君雅,共坐视事。忽有开阳府司马刘政会,驰入告密,渊以目示王威,令取状审视。威即命政会呈状,政会抗声道:“所告系副留守事,惟唐公可以取阅。”渊佯作惊讶道:“有这等事么?”乃顾政会取状。但见状上写着,乃是“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潜引突厥入寇”等语。渊即递示王威,恶极。威不待阅毕,便攘袂大诟道:“何等叛徒,敢来构陷我两人?”渊冷笑道:“叛徒不叛徒,问你两人便知。”威与君雅知事不妙,即联袂下堂;才经出门,外面已环绕兵士,有一束发金冠的少年,戎服跨马,指挥三吏,立将他二人拿下,送入狱中。看官道少年为谁?便是李世民。三吏为谁?便是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好像缚鸡的容易。 又越两日,突厥兵数万人,果入寇晋阳。渊令裴寂等分头埋伏,竟大开四面城门,洞澈内外。又是个计中计。突厥兵驰入外郭,见内城也是大启,不由得相顾错愕,哗噪了好多时,竟出郭而去。渊于是将王威高君雅缚至市曹,号令军民道:“召寇攻城,即此两人,尔等以为当斩否?”军民信为实事,哪个不说是该斩。一声号炮,两个血淋淋的首级,堕落地上。想是命中注定,应该枭首,不然,政会告密原是李氏主使,胡后来竟弄假成真耶?已而突厥兵复来攻城,渊遣部将王康达等,率千余骑出战,全军尽覆,城中恟惧。世民想了一计,夜遣将士潜行出城,待至天晓,却张旗鸣鼓,喊呐前来。突厥兵疑为援兵,竟尔退走,城外居民,或被掠取,城内却不损分毫,军民相率欢慰,就是李氏父子,也自觉放下忧怀。 还有一种可喜的事情,李氏家眷,统从河东到来。时窦夫人已殁,所有渊妾万氏以下,及子建成、元吉等,一并进谒;连女夫柴绍,也随同入见。一堂聚首,相对言欢。只三子玄霸,在籍病夭,又有渊妾万氏子智云,途中失散,存亡未卜,欢聚中尚带三分悲悼。渊问柴绍如何同至?绍答道:“小婿寄寓长安,备官千牛,刀名。隋东宫官佩刀,侍卫太子。因得二舅兄密书,促婿至此,婿所以奉召前来。途次适遇岳家眷属,幸得随行。”渊不待说毕,忙接问道:“我女可同来否?”绍答言未至,渊乃顾世民道:“你既召你姊夫,为何不邀你姊同来?”绍从旁代答道:“令嫒谓不便同行,自有妙计脱祸。”柴绍平生履历,及舍妻来晋之故,均由此叙明。渊又道:“这也罢了。但我子智云,年仅十余,此次失去,不知如何下落。”绍劝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世民即进议道:“家眷已至,大事待行,须速议出兵,掩人不备,迟恐有变。”渊乃召集刘文静、裴寂等,共议出兵方法。文静道:“出兵不难,所虑突厥时来牵制,今日要策,莫若先通好突厥,然后举兵。”世民接入道:“这也是权宜办法。”乃由文静撰一草启,略言“目下欲举义兵,远迎主上,复与贵国和亲,如文帝时故例。详见下文。大汗肯发兵相应,助我南行,幸勿侵暴百姓。若但欲和亲,坐受金帛,亦唯大汗是命”等语。草启既成,复由渊亲自录写,即遣文静为使,驰赴突厥。文静去尚未还,渊不便仓猝发兵,只好整军以待。暇时即忆念智云,屡遣人往河东,探听下落。嗣接使人返报,智云被官吏执送长安,为留守阴世师所害。渊不禁大恸,裴寂等统来劝解,渊含泪道:“玄霸幼慧,阅年十六,一病告终,这尚是命中注定,无可挽回。智云颇善骑射,兼能书奕,年比玄霸尚小二岁,不意为吏所捕,惨遭杀戮,我志未遂,我儿先死,岂非一大痛事?”言下又垂泪不止。俗小说中谓玄霸为第一条好汉,后来抛锤击雷,锤还击顶,因致毙命,不知是说何所依据?无非随笔捏造,不值一噱。独于智云略而不谈,经此编黜虚崇实,方成信史。寂等也为唏嘘。 忽报刘文静自突厥归来,当即召入,问明情形。文静道:“突厥主始毕可汗,谓请唐公自为天子,方出兵马相助。”寂跃起道:“突厥且愿唐公为帝,大事成了。”渊亦转悲为喜。但口中却再三推托,不敢自尊。寂复言:“时不可失,机宜亟乘。”文静亦道:“今义兵虽集,戎马尚少,胡兵非我急需,胡马却要待用,若稽延不报,恐突厥一有悔意,便失臂助。”渊又道:“诸君且更求次策。”寂复道:“必不得已,不若尊今上为太上皇,别立代王为帝,安定隋室,一面移檄郡县,改易旗帜。阳示突厥有更新意,免他滋疑。”渊微哂道:“这乃所谓掩耳盗铃呢。但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许多了。”乃再令文静往报,约与突厥共定京师,土地归唐公。子女玉帛归突厥。始毕可汗大喜,即先遣使至晋阳,馈马千匹。渊很是欣慰,嗣后贻书突厥,竟至自称外臣,虽是暂时卑屈,终不免一种国耻。大声发聩。这且慢表。 且说李渊既连结突厥,遂传檄各处,自号义兵。西河郡丞高德儒,拒命不受,渊乃命建成世民率兵攻西河。世民与士卒同甘苦,所过令秋毫无犯,沿途菜果,非买不食,民皆感悦。至西河城下,高德儒闭门拒守,经世民督众猛攻,自为前驱,冒险登城。建成继进,即将全城攻陷,拿住高德儒,斩首示众,外此不戮一人,令百姓各安旧业,远迩称颂。建成世民遂引兵还晋阳,往返只阅九日。渊大悦道:“如此行兵,虽横行天下,亦不难了。”因决意入关,再行募兵,复开仓赈济贫民,老弱领粮,丁壮入伍。裴寂等上渊尊号,称为大将军,开府置官,命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唐俭温大雅为记室。大雅且与弟大有,共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及崔善张道源为户曹,姜謩为司功参军,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王长谐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此外文武各属,量才授任。授世子建成为陇西公,兼左领军大都督,世民为敦煌公,兼右领军大都督,均得辟置官属。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咨议,刘瞻领西河守。部署粗定,各有专司。长史裴寂,把晋阳宫内的积粟,移送大将军府,得九百万斛。又有杂彩五百匹,铠鍪四十万副,也一并移交。且将尹张两美人以下,所有宫女五百名,尽遣至军府内服役。从此唐公李渊,才得将如花似玉的两丽姝,实地受用。讽刺语,且为后文伏笔。是年为隋炀帝大业十三年新秋,天气初凉,金风拂暑,百忙中叙入时景,看似闲文,实关史要。李渊亲率甲士三万,出发太原,留子元吉守晋阳宫。建成、世民等皆从行,誓众移檄,统说是尊立代王,所以兴师。行至中途,由前队探卒来报。隋郎将宋老生,及将军屈突通,奉代王侑命,分兵抗拒。屈突通留驻河东,宋老生已领兵到霍邑了。李渊要尊立代王,代王反遣将拒渊,真是两不兜头。李渊道:“且进兵霍邑,再作计较!”于是各军奉令,扬镳再进。小子有诗咏道: 汉祖突兴丰沛甲,唐公奋起晋阳戈。 只因近邑兼臣虏,不及刘家天子多。 欲知后来情形,容待下回再详。 李渊发兵,非出本心,世民请之,裴寂劫之,强而后应,经作者依史叙述,叠用曲笔,写出当时情事,益觉波澜层出,趣味横生。王威高君雅,本庸碌徒,诱而杀之,固属易事。叙笔先虚后实,情迹离奇。刘文静使突厥,外略内详,繁简得当。盖小说之足动人目,全赖用笔曲折,不涉芜衍,否则依事补叙,味同嚼蜡,亦何若返观正史之为得乎?若文笔不足醒目,反凭虚臆造,假为勇力乱神之说以惑世,是尤为荒谬无稽,有乖正义,明眼人固不值一盼也。 第三回 攻霍邑阵斩宋老生 入长安拥立代王侑 第三回 攻霍邑阵斩宋老生 入长安拥立代王侑 却说晋阳兵士,奉命再进,行至贾胡堡,距霍邑约五十余里,适值大雨滂沱,不便行军,只得就贾胡堡驻扎。偏偏一雨数日,浸淫不止,眼见得大家坐食,无法进行。李渊恐军粮食尽,特遣府佐沈叔安,还赴太原,再运一月粮济师,叔安领命前去。渊日夜望晴,未见天霁,心中很是焦烦。忽由军校呈入檄文,急忙取阅,但见文中首二句,是:“魏公李密,谨以大义布告天下。”不由得失声道:“李密也来起义么?”再瞧将下去,是历数炀帝十罪,后文有“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愿择有德以为天下君,仗义讨贼,共安天下”等语。第述檄文中首尾等语,独将炀帝十罪略去。因炀帝罪恶,应见《隋史》,本编不暇再述,故特从删节,免致阅者眩目。再看文末署年月日,乃是永平元年五月日。复自语道:“好大的胆量!”语未毕,见世民趋入,乃将檄文递示。世民览毕,置檄案上,随即禀白道:“儿闻李密略取河洛,由瓦岗寨盗翟让等,奉他为主,自称魏公,现在有众数十万,声势颇盛,为我军计,不如暂与联络,免得东顾。”渊点首称善,便令温大雅作书约密,联为同盟。书成后,遣使持去。未几,即由去使赍还复书,渊立即披览,略云: 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同。自维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望左提右挈,勠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渊阅至此,不禁微笑道:“狂妄极了!”又看将下去,乃是: 兄果不弃,俯如所请,望即率步骑数千,亲临河内,面结盟约,共事征诛,则不胜幸甚! 阅毕,复召世民入商,且与语道:“密妄自矜大,非折简可以定约,我方有事关中,若遽与绝交,反至更生一敌,不如卑词推奖,令他志骄气盈,为我塞住河洛,牵缀隋兵,我得专意西征,俟关中平定,据险养威,看他鹬蚌相争,坐收渔翁厚利,也不为迟呢?”世民喜道:“大人此计甚妙,就照此致复罢!”我亦谓是妙计,但李渊前日,并未闻出一策,此次得此良法,想是福至心灵。乃再令温大雅复书道: 渊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六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烝(zhēng)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翼。唯弟早膺图箓,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敢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谨此致复! 大雅写好复书,由渊与世民阅读一周,共称好不置,因复遣人持去。世民且道:“此书一去,李密必专意图隋,我可无东顾忧了。”嗣得去使返报,果然李密得书,夸示将佐,渊愈觉放心。不意探骑突来急报,说是刘武周约同突厥,将乘虚袭击晋阳。又是一波。渊忍不住长叹道:“看来时尚未至,只好赶紧北还。”乃与裴寂等商定行止。寂亦谓隋兵尚强,未易猝下,李密奸谋难测,刘武周唯利是图,不如还救根本,再图后举。渊即议定翌日还军。时世民正出外巡逻,忽闻有还军消息,即返营问明,果有此事,忙入内问渊道:“大人何故还军?”渊略述缘由,且言:“粮食将尽,势难逗留。”世民劝阻道:“今禾菽遍野,何患乏粮?隋将宋老生,素性轻躁,一鼓可擒。李密顾恋洛口,无暇远略。刘武周外附突厥,内实相猜,渠虽远利太原,怎能近忘马邑?况突厥新与我和,亦未必即日败盟。此种传闻,不应轻信。大人创兴大义,有志救民,理应先入咸阳,号令天下,今遇小敌,即欲班师,恐从义诸徒,一朝懈体,大事从此去了。”是极。渊摇首道:“倘晋阳有失,岂不是无家可归?我决意回去罢!”遂促令整装。世民出见建成,拟邀同谏阻,建成道:“我意亦不欲速归,但父亲已有归志,看来是不能中阻了。”世民见建成语带支吾,料是无心入谏,复转商诸裴寂等人。又皆谓不如归去,惹得世民恼恨万分,连夜餐亦不能下咽。辗转图维,拟再进谏,大踏步趋入后营,为李渊亲卒阻住,只说大将军已就寝了。世民悲愤填胸,忍不住痛哭起来。渊闻有哭声,才召世民入问。世民呜咽道:“兵以义动,有进无退,进即生,退即死,怎得不哭。”渊复问何为致死?世民道:“大人试想!行军全仗锐气,一旦退还,锐气消灭,大家溃散,敌人得乘我后路,追击过来,我已瓦解土崩,如何对仗?岂不是束手待毙么?”理解甚明。渊自是亦颇悔悟,复叹道:“左军已发,奈何?”世民道:“左军虽去,想尚不远,儿愿往追回。”渊乃笑道:“成败由汝,汝便去追回罢。”世民欣然趋出,即与建成带领轻骑,夤夜追回左军。 越两日,沈叔安运粮亦至,老天有意做人美,渐渐的雾散云消,展开了一道日光,渊命军士曝甲整械,就山麓绕行,避去泥潦,迳趋霍邑。宋老生固守不出,建成世民先引数十骑至城下,扬鞭指麾后军,作围城状;且令军士辱骂老生。明是挑战。老生忍耐不住,即驱兵三万人,开城出战。渊率百骑驰至,见老生出来对仗,亟令殷开山催召后军。后军如召而至,渊欲令军士先食后战。世民道:“敌军已经出城,亟应掩击过去。且灭此再食罢!”渊乃与建成列阵城东,世民列阵城南,城内隋兵,自东门驰出,渊率建成迎头拦杀,隋兵恰也不弱,一拥而上,反将渊军逼退数步。亏得柴绍跃出阵中,挥众力战,才得支持。宋老生又从南门出来,径趋向城东,夹击渊军。世民正在南原观战,亟与军头段志玄,从高原驰下,冲击老生背后,老生只好回马交锋,世民手握两刀,争先杀敌,左砍右劈,连毙数十人,漂血满袖,两刀皆缺;再洒袖易刀,跃马向前,段志玄等紧随马后,拼命奋斗,一当十,十当百,杀得隋军旗靡辙乱,人仰马翻。世民复令军士传呼道:“宋老生已擒住了!隋军何不速降?”此时城东的隋军,正与渊军相持,未分胜负。猛闻主将被获,忙即退兵回城。渊趁势进逼。那隋兵似风卷残云,收入城中,竟将城阖住,单剩宋老生一支孤军,进退无路,欲回入南门,被世民截住,欲转入东门,被渊与建成截着。两下里围裹拢来,老生自知穷蹙,下马投濠,寻一死路。可巧刘弘基驰到,把刀一挥,将老生剁作两段。老生部下,也都作了刀头鬼,伏尸数里。一场战事,写得淋漓痛快。渊命军士草草就食,食毕攻城,时已昏暮,大众肉搏齐登,立即攻入,下令降者免死。城中兵吏,皆匍匐乞降,当下揭榜安民,并引见故吏,去留听便。已降的兵弁,欲回关中,概授五品散官,即日遣归。裴寂等谓授官太滥,渊笑道:“隋氏吝惜爵赏,因失人心,我奈何效尤哩?”这是欺人之言,看官莫被瞒过。 过了两天,渊即引军趋临汾,守吏开门迎降,慰抚如霍邑故例,复进攻绛郡。郡守陈叔达,系陈高宗子,素有才学,至是闭门拒守。渊一面扑城,一面招降。叔达先拒后从,迎渊入城,渊优礼相待,用为幕宾,再出兵抵龙门。适刘文静引突厥兵五百人,马二千匹,进谒军营。渊慰劳有加,且语文静道:“突厥兵少马多,正慰我愿,君可谓不辱使命呢。”文静称谢。正拟督军进河东,往击屈突通,忽有河东户曹任瓌求见,渊即传入。任瓌行过了礼,即向渊进言道:“关中豪杰,均翘首瞻望义兵,瓌在冯翊多年,所有豪士,多半知晓,若奉命往谕,必望风投诚,公可从梁山济河,指韩城,逼郃阳,冯翊太守萧造,系一文吏,当然畏服。就是关中积盗孙华等,亦必远迎义师。然后鼓行直进,直据永丰仓,规取长安,关中可坐定了。”渊闻言大喜,即任瓌为银青光禄大夫,令作书招致孙华,自督军转赴壶口。河滨人民,各献舟待济,渊指日渡河。巧值孙华过河见渊,渊握手与语,令他就坐,面授左光禄大夫武乡县公,兼领冯翊太守。徒党亦以次授官,赏赐甚厚。华愿为先驱,引军渡河。渊遣偏师先济,又命任瓌为招慰大使,劝抚河西郡邑。瓖本能言善辩,掉着三寸舌,下韩城,收冯翊,太守萧造,果然奉表请降。将佐等复推渊领太尉,增置官属,渊如言照行。 随即招众会议,酌定所向,裴寂道:“屈突通拥着大兵,凭恃坚城,我若舍他西去,进攻长安,万一不胜,退为河东所阻,腹背受敌,岂非危道?计不若先克河东,然后西上。长安恃通为援,通一失败,长安闻风胆落,有什么难破呢?”此说亦颇有理。道言未绝,即由李世民驳斥道:“裴公说错了!兵贵神速,我今日乘胜西行,正是出人不意的上计。长安人士,智不及谋,勇不及断,我即可唾手取来。若围攻河东,久留城下,长安得缮城固垒,以逸待劳,我虚縻时日,自沮军心,乃是所谓危道呢。况关中豪杰蜂起,未有所属,不亟招徕,转失众望,将来四面皆敌,虽悔何追。”也是一策。渊捻髯与语道:“两说均有可取,我意拟分作两军,偏军攻河东,正军趋长安便了。”乃留兵围河东,自率诸军渡河西进。朝邑法曹靳孝谟,以蒲津中潬二城来降。华阴令李孝常,以永丰仓来归。京兆诸县,亦多遣人纳款。渊乃命长子建成,司马刘文静,率王长谐等屯永丰仓,守潼关以控河东,慰抚使窦轨以下,概受节制。次子世民,率刘弘基等徇渭北,慰抚使殷开山以下,概受节制。两军分头行事。 渊自寓长春宫,冠氏长于志宁,安养尉颜师古,及世民妇兄长孙无忌,均来求见。渊一一接待,用志宁为记室,师古为朝散大夫,无忌为渭北行军典签。会由鄠(hu)县使人入谒,呈上文书,由渊展览一周便召柴绍入宫。笑语道:“吾女可谓智且勇了。”说着,即将文书递阅。绍览毕,亦欢慰非常。渊复道:“你可带领骑士,前去迎她。”绍忙将文书邀还,三脚两步的跑了出去。摹写尽致。看官!你道为了什么事情?原来绍赴太原时,曾语妻李氏道:“尊公举兵,招我前去,我欲与卿同行,途中恐多不便,若留卿在此,不免及祸,此事将如何办法?”李氏从容道:“君但速行!我一妇人,容易避祸。且我亦自有别计,请君勿悬念!”成竹在胸,不同常女。绍遂自往太原,李氏潜归鄠县别墅,散家赀,聚徒众,适李渊从弟神通,也亡入鄠县山中,与长安大侠史万宝等,起兵应渊。李氏即与神通合兵,攻下鄠县,又令家奴马三宝,招致关中群盗,如何潘仁、李仲文、向善志等,皆联络一气,略取盩厔武功始平诸县,有众七万。左亲卫段纶,曾娶渊妾生女,亦聚徒蓝田,得万余人,与李氏结为声援。会闻渊已渡河,即由李氏致书禀渊,历叙神通合兵,及群盗归降始末。渊喜出望外,因嘱柴绍往迎。绍正忆念得很,骤得这种喜报,不觉神情飞舞,当下一跃出门,招呼数百骑兵,欢迎佳偶去了。 绍去后,神通及段纶,俱遣使迎渊,就是一班降盗,也都驰表输诚。渊命神通为光禄大夫,段纶为金紫光禄大夫,又作书慰劳群盗,各授官阶,令仍照旧居,听敦煌公世民调遣。世民趋军西进,沿途群盗趋附,几不胜数。及至泾阳,连营数里,约得九万人。隰城尉房玄龄,走谒军门,世民一见如故,署官记室参军,引为谋主。两人互谈军事,娓娓忘倦,几乎相知恨晚。可巧柴绍夫妻,亦引军到来,世民欣然出迎。但见那姊氏首戴雉尾,身环兽甲,腰佩七星宝剑,足踏三寸蛮靴,端的是将门女子,巾帼英雄。极力夸奖。后面随着柴绍,及兵士万余人,望将过去,统是赳赳武夫,无一羸弱,此时也不禁惊喜交集,眉宇生春,随即向姊拱手道:“阿姊辛苦了!”李氏笑答道:“特来帮助兄弟!”世民称谢。又与柴绍握叙数语,乃令来兵左右驻扎,自引二人入帐,详叙多时,二人复出驻本营。绍居左,李氏居右,各置幕府。当时号李氏营为娘子军。 世民复进兵阿城,军律严明,队伍不乱。一面遣使禀渊,请会师同赴长安。渊已自长春宫出发,至永丰仓,发粟饷军,进屯冯翊,命刘弘基殷开山等,分兵西略扶风。城中出兵迎战,为弘基击败,向渊告捷。渊喜得捷音,又接到世民军报,乃复启节西行。所过离宫园苑,概令撤销;遣归宫女,各还亲属。想无尹张二人的美色。及抵长安,世民早已驻军待着,两下会师,共得二十余万。渊命各依壁垒,毋得侵掠民居,并遣使至城下,传谕守吏,愿拥立代王。代王侑系炀帝孙,故太子昭季子,太子早卒,遗子三人,长子倓封燕王,侗封越王,侑封代王。越王侗留守东都,代王侑留守西京,西京便是长安,由京兆内史卫文升等,辅侑守城。文升年已衰老,闻渊军抵城下,忧悸成疾,不能视事。独左翊卫将军阴世师,郡丞骨仪,调兵守御。渊遣人谕意,被他斥回,乃督诸军攻城,并约将士入城后,毋得犯隋氏七庙及代王宗室,有敢违令,夷及三族!将士奉令攻扑,城上矢石交下。孙华冒险越濠,摇旗欲登,被流矢射中要害,竟致陨命。于是渊军益愤,努力进攻,前仆后继,连日不退。军头雷永吉,左执刀,右持盾,首先登城,余众随上,杀散城头守卒,逾城开门,迎纳渊军。阴世师骨仪等,尚率众巷战,先后为渊军所擒。卫文升闻城已被陷,立即骇死。代王侑在东宫,当然是吓作一团,左右逃命要紧,四处奔散。唯侍读姚思廉,保护代王,从容侍侧。渊军鼓噪入殿,思廉厉声呵止道:“唐公举义兵到此,系为匡辅帝室起见,尔等何得无礼?”此人颇有胆气。众闻言,颇为愕然,还立庭下。渊下马趋入,仍执臣礼见代王,并请代王迁居大兴殿后厅。代王年仅十三,能有什么主意,且见他兵刃环庭,只是抖个不住。思廉到此,也属没法,乃扶代王至阁下,泣拜而去。渊退寓长乐宫,与民约法十二条,悉除隋苛禁,然后牵出阴世师骨仪等十余人,责他贪婪苛酷,兼拒义兵,喝令斩首。可为妾子智云复仇。所有囚犯,多令释放。 唯马邑郡丞李靖,也在狱中,由渊问他犯罪情由。靖笑道:“我未尝犯罪,闻公举事,无从告变,所以自入囚车,令长官传送江都,以便密告天子。不料到了长安,偏值公来围城,城守未知我计,因将我暂行羁住。”渊听这数语,便勃然大怒道:“你敢告发我么?左右与我推出正法。”靖大呼道:“公兴义兵,欲平天下暴乱,乃竟以私怨杀壮士么?豪爽。渊不答,左右即上前拥出李靖,至外行刑,忽有一人入阻道:“杀不得!杀不得!”正是: 他日应登名将录,此时特遣救星来。 毕竟何人来救李靖,下回再行报明。 李氏之旗开得胜,在霍邑一战,李氏之马到成功,在长安一役。渊军初至贾胡堡,天雨连绵,久留不进,老生不能出城掩击,其无勇可知。一战而败,陨首城濠,固其宜也。然李氏得此一胜,而军心始坚,故本回叙霍邑战事,有声有色,较为夺目。长安为李唐根据地,据关中以定天下,势如建瓴,非经李世民之定计长驱,则屯兵河东,成否尚未可必。故长安一役,为隋唐兴亡之大关键,叙述自应从详。中间插入娘子军一段,格外摹神。盖巾帼英雄,为历史中仅见之事,不如此摹写,未足以显平阳公主之威名。渊有侠妻,有奇儿,有智女,此其所以终成帝业也。 第四回 记艳闻李郎遇侠 禅帝位唐祚开基 第四回 记艳闻李郎遇侠 禅帝位唐祚开基 却说李靖被军士推出,将要行刑,忽有一人入阻,此人非别,就是敦煌公李世民。世民与靖,曾有一面交,素知他才勇兼全,所以急忙阻住。当即入内白渊道:“大人不记得韩擒虎遗言么?擒虎曾谓靖可谈将略,若收为我用,必能立功。请大人不念旧恶,赦罪授官!”渊半晌才说道:“我看他状貌魁奇,将来恐不易驾驭。”世民道:“儿自有驾驭的法儿,请大人勿虑!”渊乃允诺。世民即出与解缚,好言抚慰。靖入谢后,由世民引置幕府,待若上宾。靖本京兆人氏,表字药师,系隋初总管韩擒虎外甥,擒虎与谈兵事,靖无不通晓,因此擒虎目为将才。 还有一段意外艳事,小子得自传闻,也正好就此叙明。隋炀帝初年,南幸江都,命司空杨素守西京。靖素负豪气,昂然进谒,与素谈论时事,英采逼人。适有美妓执着红拂,侍立素侧,屡以目顾靖。及靖退出,红拂妓竟暗嘱门吏,问靖住址,靖据实以告。及晚宿旅舍,夜半闻叩门声,靖起床开户,一少年持囊竟入,促靖闭门,解紫衣,脱皂帽,竟变成一个初及笄的丽人,靖大为惊异。那丽人答道:“公可识妾否?”靖审视良久,但说了“杨家”二字。丽人嫣然道:“妾果是杨家的执拂妓。”言已下拜。靖慌忙答礼,且问明来意。丽人道:“妾侍杨司空有年,阅人不少,今得见公,姿表绝伦,丝萝不能独生,愿托乔木,是以来奔。”靖答道:“杨司空权重京师,倘被闻知,岂不惹祸?”丽人道:“他已是尸居余气,有何足畏?现侍儿等多半散去,他亦无心追逐,妾所以放胆前来,愿公勿惧!”靖问及姓氏,答言姓张,排行居长。乃邀与俱坐,续谈衷曲。吐属俊雅,眉黛风流,遂令靖不忍舍割,留作伉俪。仿佛卓文君夜奔相如。 嗣恐杨素追捕,同赴太原,投宿灵石旅邸。黎明即起,靖刷马,张梳髻,突有一虬髯客,乘驴来前,至旅邸下驴,取枕欹卧,看张梳头。靖不禁怒起,即欲呵斥。张氏忙摇手阻靖,匆匆梳竟,敛衽向前,问客姓名。客自称张姓。张氏答道:“妾亦姓张。”客喜道:“今日幸逢一妹。”言已,跃然而起。张氏呼靖相见,彼此行过了礼。当由靖购取酒肉,环坐共饮。虬髯客道:“我观李郎现在穷途,如何得此佳丽?”靖答道:“他人不便与言,如兄磊落光明,不妨实告。”遂具陈始末。虬髯客道:“今将何往?”靖答言将避地太原。客略略点头,随手取出一囊,笑顾靖道:“我也有下酒物,李郎能同食否?”靖谦言不敢。哪知囊内是一个人头,一副心肝,由客取置杯前,用匕首切好薄片,大嚼而尽,且语靖道:“这是天下负心人,我已衔恨十年,今始被我杀死,可消宿恨。”全是侠客行径。靖只唯唯连声,不敢细诘。虬髯客又道:“看李郎仪容器宇,不愧丈夫,吾妹可谓得偶,但未知太原一带,尚有异人否?”靖答道:“有一人与靖同姓,年方弱冠,龙表凤姿,愚看他是个真主。此外不过与靖相伯仲了。”虬髯客道:“此人现作何事?”靖答言是将门子。客点首道:“是了是了。李郎可俾我一见否?”靖答道:“有友人刘文静,与他友善,靖当托文静作一介绍,但兄何故定要一见?”虬髯客道:“太原现有奇气,想当应在此人身上,我所以定要一见。唯现在尚有琐事,不便偕行,待至太原再会,李郎当候我汾阳桥,幸勿误约!”靖愿如客言。客驾驴径去,疾行如飞,转眼间便不知去向了。 靖知是侠士,即与张氏启行入太原,至汾阳桥待客。客果如约而来,相见甚喜,即同往刘文静家。虬髯客自称善相,愿见李公子。文静本赏识世民,闻客善相术,正欲证明确否,遂遣人迓世民过谈。世民不衫不履,裼(ti)裘而来,神气扬扬,貌与常异。虬髯客不觉变色,招靖密语道:“果是真天子,我已料定十分的八九,尚有道兄一人,令他见面,能料到十成,百无一失了。”靖转告文静,文静允订后会期,因即告别。届期,虬髯客引一道士,与靖相见,复同谒文静。文静方弈棋,即邀道士入局对弈,又飞书邀世民观棋。俄而世民到来,长揖就坐,顾盼不群。道士怅然,敛棋入匣道:“此局全输,不必再弈了。”话中有话。遂罢弈请去。既出,语虬髯道:“此处已有人在,君不必强图,可别谋他处罢。”言讫,飘然自去。虬髯客留语靖道:“李郎信人,妹尚栖身无所!我当为筹一安宅,今日便偕返西京,何如?”靖有难色。虬髯客道:“你怕杨素么?他已死了。况有我同行,你怕什么?”靖乃挈同张氏,与虬髯再返京中,果然素已早死,另派代王侑留守,便放心驰入京城。虬髯客复语靖道:“今日暂别,明日可与妹同诣某坊小宅,我当伫候。”语毕,掉臂迳去。 翌旦,靖与张氏同至某坊,果见一小板门,才叩一二声,即有人出迎,延入重门,豁然开朗。室宇宏丽异常,奴婢数十人,导靖夫妇入东厅,厅内陈设,穷极珍奇。至虬髯出见,纱帽紫衫,迥殊前饰。后面随一少妇,华服雍容,亦端庄,亦秀丽。靖料是虬髯妻室,即与张氏上前相见。虬髯客格外殷勤,导靖夫妇入中堂。四人甫经对坐,即有侍役搬入盛肴,开筵相待;并出女乐侑酒,列奏庭中。乐止酒酣,虬髯令苍头舁出宝箱,约二十具,分陈左右。因指告靖道:“此皆我历年所积,今特赠君夫妇。我本欲在此建业,今既遇有真人,不应再留。太原李氏,真是英主,三五年内,当致太平。李郎具有长才,得辅真人,将来必位极人臣,妹独具慧眼,得配君子,将来夫荣妻贵,亦足为儿女子生色。非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妹,虎啸风生,龙腾云合,原非偶然的际遇。李郎将我所赠,安心佐命,施功立业,努力前途,后此十数年,东南数千里外,传有异闻,便是我得意时候。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说至此,即将文簿匙钥等,一并交出,并命家僮拜靖夫妇,且嘱道:“两人即你等主人,不得违慢!”靖与张氏,逡巡欲辞。那虬髯客已挈妻入内,须臾即戎装出来,拱手告别,出门乘马,也不多带行囊,只有一奴随着,扬鞭东去。奇极怪极!阅至此当浮一大白。靖夫妇送客出门,倏忽不见。乃惘然返室,检点箱栊,价值不赀(zi)。复遗有兵书数箧,内详风角鸟占云祲孤虚等术。靖乘暇揣摩,更有所得,因此料事如神。后至唐太宗贞观年间,东南蛮奏称海外番目,入扶余国,杀主自立,国已大定。靖知虬髯成功,入告张氏,共沥酒向东南拜贺,藉践前约,世人称为风尘三侠,便指李靖夫妇,及虬髯客三人。事有所本,不得谓为虚诬。这且不必絮表。 单说李靖既得巨赀,格外豪放,到处交游,官吏交相荐誉,遂得显名仕籍,入朝为殿内直长,旋出任马邑郡丞。闻李渊已起兵太原,料他必进攻长安,因借告变为名,自入槛车,解送长安,先行待着。果然长安被破,不出所料,至见了李渊,自知命未该死,乐得当面唐突,不愿乞怜。世民曾与靖会面,且尝闻韩擒虎遗言,自然有意怜才,竭力营救。嗣是靖留居世民幕中,遇事劻襄,无不效力。渊安民已毕,不再加戮,乃奉代王侑为皇帝,即位大兴殿,改元义宁。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渊自为大丞相,都督内外军事,晋封唐王,以武德殿为丞相府,设官治事。仍用裴寂为长史,刘文静为司马,召前尚书左丞李纲为相府司录,专掌选事,前考功郎中窦威为司录参军,使定礼仪,一面追谥祖父虎为景王,父昞为元王,夫人窦氏为穆妃,又命长子建成为世子,次子世民为京兆尹秦公,四子元吉为齐公。 布置已定,忽报西秦霸王薛举僭称秦帝,遣子仁杲入寇扶风,且谋取长安。世民自请出击,渊因令率部众前行,到了扶风境内,遇着仁杲,即大刀阔斧的杀将过去。仁杲抵挡不住,纷纷逃走。扶风太守窦琎,及河池太守萧瑀,均迎谒世民。世民接见如礼,引二人还见乃父。渊命琎为工部尚书燕国公,瑀为礼部尚书宋国公,复遣使慰谕河东,招降屈突通。通正与刘文静等,相持月余,尝遣牙将桑显和,袭文静营。文静与段志玄等,尽力痛击,斩馘(guo)无算。显和只带数骑逃回。通势日蹙,留显和遏潼关,自引兵东趋洛阳。显和即率众降文静,文静遣窦琮等,与显和合军追通,通结阵自固。琮遣通子寿劝父归降,通见寿至阵前,大骂道:“此贼何来?前与汝为父子,今与汝作仇雠。”随命左右用箭射寿,寿狼狈奔还。显和出呼通众道:“今京城已陷,汝等皆关中人,去将何往?不若赶紧投降,尚可归见家属。”通众俱释械愿降。通自知不免,下马东向,再拜痛哭道:“臣力屈至此,非敢负国,天地神衹,实所共鉴。”究欠一死。部众也不与多言,竟拥通至文静营。文静送通至长安,渊再三慰谕,命为兵部尚书,赐爵蒋公,且遣至河东城下,招谕尧君素。君素登城见通,唏嘘泣下。通亦垂泪沾襟,因呼君素道:“我军已败,义兵所指,莫不响应。事势至此,君应早降!”君素正色道:“公为国大臣,主上以关中委公。代王以社稷托公,奈何负国降敌,且为他人作说客呢?”通叹道:“君素!我因力屈乃降。”君素道:“我力尚未屈,何用多言!”说至此,竟自下城。通也觉怀惭,返报李渊。渊因君素家属,寓居长安,即命人将他家眷拘住,令君素妻致书劝降。君素仍然不答。渊调虞州刺史韦义节等,逼攻河东,令刘文静东略弘农各郡,又遣从子孝恭等,抚慰山南山东。云阳令詹俊等,往徇巴蜀,各地陆续投诚。 至义宁二年,渊命建成为抚宁大将军,世民为副,统兵七万,出徇东都。元吉为镇北将军,都督太原十五郡军事。三子受命渡河,东南分趋,忽由江都传到急报,炀帝为宇文化及所弑,另立秦王浩为帝了。渊不禁恸哭道:“我北面事人,不能往救故主,敢忘哀痛么?”未免做作。原来炀帝久驻江都,荒淫日甚。从幸诸臣,无论文武,俱有归志。将作少监宇文智及,与郎将司马德勘、直阁裴虔通等,推兄许公化及为主,谋弑炀帝,乃乘夜纵火,引兵入玄武门,直至东阁,把炀帝牵出,历数过恶,将帝缢死。所有炀帝弟蜀王秀、子齐王暕、赵王杲,及长孙燕王倓以下,无论宗室外戚,一并枭首。又杀大臣虞世基、裴蕴、来护儿、萧钜、许善心等十余人。唯炀帝侄秦王浩,素与智及交好,智及乃转告化及,立浩为帝,令居别宫,只许发诏画敕,不得与闻政事。化及自为大丞相,总百揆,拥众十余万,据有六宫妃嫔,连炀帝后萧氏,也公然被他奸宿,宣淫无忌,一如炀帝。炀帝遇弑,详见《隋史演义》,故此处特从简笔。令弟智及为左仆射,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特录士及裴矩两人,为后文降唐张本。留左卫将军陈稜守江都,自劫萧后秦王浩等,出发江东,拟还长安。沿途仪卫甲仗,悉拟乘舆。夺江都人舟楫,取道彭城水路,陆续启行。虎贲郎将麦孟才,虎牙郎将钱杰,与折冲郎将沈光,谋诛化及,事泄被杀,既至彭城,水道不通,复夺百姓牛车,得二千辆,并载宫人珍宝。所有戈甲戎器,无车可载,统令军士背负登途。道远军疲,相率嗟叹。司马德勘复联络郎将赵行枢等,议杀化及,且遣人诣曹州,密结孟海公为外助。孟海公见首回。哪知化及恶贯,尚未满盈。孟海公覆报未来,德勘等机谋已泄。化及佯拟出猎,召德勘等同行,帐下藏着伏兵,竟将德勘等拿下,一并处死。德勘有应死之罪,不得与麦孟才同例。 那时魏公李密,屯兵巩洛,阻住化及。吴兴太守沈法兴,又起据江表十余郡,声讨化及。梁王萧铣,因炀帝被弑,居然称帝,徙都江陵。李渊连得外报,也跃跃欲动,召还建成世民,胁代王侑禅让帝位。渊受隋禅,明是逼迫而来,故本编书法,概不为讳。看官!你想代王侑是一个庸雏,性命都悬诸渊手,无论渊什么说,只好唯唯从命。一班攀龙附凤的臣僚,当然代为拟诏,今日加唐王九锡,明日许唐王戴十二冕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至五月戊午日,宣告禅位,其词云: 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悯予小子,奄造丕愆,哀号永感,心情糜溃。仰维荼毒,雠复靡申,形影相吊,罔知启处。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怨,致九合于诸侯,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甿黎,保乂朕躬,繄王是赖。德侔造化,功极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为人臣,载违天命。在昔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勉强附会。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予本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凭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维新之恩,预充三恪。雪冤耻于皇祖,守禋祀为孝孙,朝闻夕陨,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趣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 禅位诏下,即遣刑部尚书兼太保萧造,司农少卿兼太尉裴之隐,奉皇帝玺绶,至唐王邸中。渊三揖三让,才行受命,吾谁欺,欺天乎?乃改大兴殿为太极殿,择于甲子日登基。是日辰刻,先遣萧造祭告南郊,然后即位。渊年逾五十,须眉斑白,因推五运为土德,服色尚黄,戴黄冕,着黄袍,由侍卫等拥登帝座。宗室贵戚及大臣,趋跄入殿,列班朝贺,跪伏三呼,历史上称为唐高祖皇帝。乃颁诏改义宁二年为唐武德元年,大赦天下。官吏各赐爵一级。义兵过处,给复三年。罢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退朝后赐百官宴,赏赉金帛有差。越日,授世民为尚书令,从子瑗为刑部侍郎,裴寂为右仆射,刘文静为纳言,萧瑀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屈突通为兵部尚书,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殷开山以下,各晋授官秩。废隋大业律令,另颁新格,即就都城立四亲庙。追尊高祖熙为宣简公,曾祖天赐为懿王,祖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父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祖妣及母皆称后。追谥妃窦氏为太穆皇后,追封皇子玄霸为卫王。立世子建成为太子,封世民为秦王,元吉为齐王,又推恩宗室,凡从弟蜀公孝基以下,封王约得十人。独降故隋帝侑为酅国公,给宅京师,追谥隋太上皇为炀皇帝。江都太守陈稜,因备天子仪卫,改葬炀帝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被杀王公,俱列瘗(yi)炀帝墓侧,隋朝自此了结。唯东都留守官段达、王世充、元文都等,得炀帝凶闻,奉越王侗为皇帝,改元皇泰,与唐为敌。此外各据一方的草头王,互相吞并,最强悍的数部,尚角逐中原,扰攘了好几年。小子有诗叹道: 历年龙战血玄黄,大统终教属李唐! 成即帝王败即贼,由来天道是无常。 欲知各处战争情形,请看官续阅下回。 红拂夜奔,虬髯让室,事见张说所著《虬髯客传》,而正史不录,论者以为近诬。窃谓张说仕唐,距李靖不过数年,说以能文著名,讵屑以荒唐不经之语,留贻后世。且后世若以说为虚谈,亦将置诸敝麓,何至流传至今,播为艳闻?是可知红拂虬髯,必有其人。曾见《隋唐演义》中,演述是事,且全载二人姓名。红拂妓名出尘,虬髯客名仲坚,而说传无之。张说犹未知其名,宁编《隋唐演义》者,顾独能知之乎?故本编详姓略名,存说传之真也。炀帝被弑,化及骄淫,麦孟才司马德勘等,先后败事,而于孟才则书谋诛,于德勘则书谋杀,一字不苟,书法直追紫阳。及李氏受禅,名之曰胁,代王封公,名之曰降,书法谨严,尤足与纲目并传,是固足以补正史之未逮,而不得徒目为小说也。 第五回 李密败绩入关中 秦王出奇平陇右 第五回 李密败绩入关中 秦王出奇平陇右 却说越王侗既称帝东都,命段达王世充为纳言,元文都为内史令,共掌朝政。会闻宇文化及率众西来,上下震惧,有士人盖琮上书,请招谕李密,合拒化及。元文都等赞成琮议,即用琮为通直散骑常侍,赍敕赐密。先是密亡命入瓦岗,适东都法曹翟让,逃狱至瓦岗寨,纠众为盗。有单雄信、徐世勣、王当仁、王伯当、周文举、李公逸等,群起响应。密遂劝让举义,让自谢不能。凑巧东都来一李玄英,入伙访密,自述民间歌谣,有桃李章,共计五语。语云:“桃李子,皇后绕扬州,宛转花园里。勿浪语,谁道许。”玄英下一解释,桃逃同音,李指李氏子,释为李氏子逃亡。皇与后统言君主,宛转花园,谓隋主在扬州,终无还日,将宛转自毙园中。莫浪语谁道许两语,暗藏一个密字,因此闻李密名,遂来寻访。既与密遇,即将歌谶告密。密益觉自负,意欲藉让起事。让有军师贾雄,素为让所亲信,密遂与雄相结,嘱令说让。雄乃语让道:“李密系蒲山公后裔,将来必成大事。”让谓密能自立,何必从我。雄复道:“将军姓翟,翟有泽义,蒲非泽不生,故须倚赖将军。”玄英所解已是附会,雄说更觉穿凿。让信以为真,与密情好日笃。密遂劝让攻下荥阳诸县,齐郡丞张须陁,骁勇善战,奉调守荥阳,引兵击让。让欲奔回瓦岗,密竭力劝阻,且为让划策,用埋伏计掩击须陁。须陁败死,让大喜,令密自立一营,号蒲山公营。密又与让袭据兴洛仓,连败东都援兵。让于是推密为主,号为魏公,改元永平,置长史以下官属。让为上柱国司徒东郡公,亦得置吏。单雄信、徐世勣等,俱任大将军,各领所部。祖君彦为记室,传檄讨隋。略取河南诸郡,与唐通书结好,就在此时。第三回已见大略,故本回再行补叙。凡赵魏以南,江淮以北,所有揭竿诸徒,多半归附。 让奉密命,为行军总管,夜率步骑袭东都,焚掠外郛,东都居民,悉数迁入宫城,由王世充等登陴(pi)固守。让乃退去。巩县长柴孝和,监察御史郑颋,及虎牢守将裴仁基,次第降密,密各授官职。又得秦叔宝名琼以字著世。程咬金、罗士信、赵仁基等,均令统兵,声势大振。嗣是与东都将士,屡相攻击,胜败不一。武阳郡丞元宝藏,又举郡降密,密封宝藏为上柱国武阳公。宝藏令门客魏征作启谢密,征系巨鹿人,少贫好读书,始为道士,由宝藏召为书记。密爱他文辞惬当,特召为参军,兼掌记室。征后为太平宰相,故此处叙明履历。宝藏更会同徐世勣军,袭破黎阳仓,发粟赈民,选丁壮为兵。不到十日,得兵三十万名。永安义阳弋阳齐郡,闻风趋附。连窦建德、朱粲等,亦遣使附密。 会王世充调兵十万,来攻洛口,与密夹水列阵。密渡洛与战,为世充所败,奔还洛南,柴孝和等溺死。世充涉洛追击,恰被密回军击退,败窜石子河,再战又败,世充西走。于是密威益振。所有降附诸徒,且奉表劝进。密以东都未平,暂从缓议。偏翟让兄弘,竟语让道:“天子汝当自为,奈何与人?汝若不为,不妨与我。”让司马王儒信,亦劝让自为冢宰,夺密大权。让迟疑未决。总管崔世枢,左长史房彦藻,受让责侮,潜以所闻告密,且劝密除让。密尚未肯从。左司马郑颋道:“毒蛇螫手,壮士断腕,公奈何顾恋私义,自误大局?”导密卖友,不足为训。密乃与数人定计。置酒召让。让与兄弘,及兄子摩侯,司马王儒信,践约入席,俱为所杀,密乃声明让罪,慰抚各营。让本残忍,身死后没人衔哀。但因密忍心负友,也未免心怀顾忌,渐渐的疑贰起来。 密进攻东都,复与王世充相持,越王侗且募兵益世充。偏世充屡战不利,密得据金墉城,东都大震。唐抚宁大将军李建成,副将军世民,又率兵至东都,名为援师,实是略地。城中越加惶急。密军乘势攻城,建成麾兵阻密,密乃引退。既而建成等还归长安,密再拟进攻,适值宇文化及,引兵至黎阳。密将徐世勣扼守仓城,忙遣人向密告急。密回驻清淇,与化及隔水遥语。密朗声道:“汝本匈奴皂隶,投入中国,父兄子弟,世受隋恩,累世富贵,举朝无比。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不学诸葛瞻的忠诚,反效汉霍瑀的悖恶,天地不容,汝将何往?若速来归我,还可饶汝性命。”化及瞪视良久道:“今日只可言战,说什么书语?”密顾语左右道:“化及庸愚至此,还想自作帝王,一何可笑!虽折杖亦可驱他了。”乃深沟高垒,不与化及争锋,且寄语世勣,亦令他掘堑固守,俟化及粮尽退师,再击未迟。化及大修攻具,进攻仓城,苦为城堑所阻,不能得手。世勣从堑下穿通地道,潜师出击。纵火焚化及营。化及大败,攻具多被毁去,唯尚未肯退兵。 密正恐东都夹击,巧值盖琮赍书到来。以上俱是补叙前事。密乃将计就计,自草降表,愿灭化及以赎罪。当下遣使赍表,与盖琮同报越王。越王侗时已称帝,再回顾一语以醒眉目。即册拜密为太尉,兼封魏公,俟荡平化及,入朝辅政。册使既去,元文都等以密肯来降,天下可定,遂就上东门置酒作乐。未免太早。王世充独正色道:“朝廷官爵,轻授贼人,敢问意欲何为?”文都闻言,很是不平,因说世充私通化及,不可不防。由是两人有隙。既而化及粮尽退师,北趋魏县,密追蹑得胜,报捷东都。文都等相率称贺,世充偏扬言道:“文都等系刀笔吏,看不透盗贼心肠,将来必为李密所擒。且我军屡与密战,杀他部下兵士,前后不可胜计,若密来执政,部众必图报复,我辈将无噍类了。”文都得知此语,转告段达,欲乘世充入朝,伏甲除患。不料段达反通报世充,世充遂乘夜袭含嘉门。文都闻变,即奉隋主侗御乾阳殿,闭门拒守。世充进攻太阳门,斩关直入,令段达进执文都,乱刀处死,即遣部将代为宿卫,然后入见隋主,拜伏谢罪。隋主本无权力,怎好加责,只得引与共语。世充更披发为誓,词泪俱下,说得隋主易疑为信,竟命世充为右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嗣是大权尽属世充,兄弟子侄,各掌重兵。隋主似傀儡一般,一切不能自主,只有南面拱手罢了。 李密已逐去化及,拟入朝东都,闻变乃还,令开洛口仓。即上文兴洛仓。赈民,不设限制,随意取给。群盗竞来就食,不下百万口。东都兵民,亦多因丐食来降,粒米狼戾,随散道旁。密喜语贾润甫道:“这乃所谓足食呢。”润甫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百姓襁负而来,无非为就食计,乃有司毫不爱惜,一任取携,待至米尽民散,何人与公成大业呢?”言之有理。密乃令润甫判司仓,参军事。王世充揽权东都,阴图取密,佯遣使与密讲和,愿以布易米。密军多米乏衣,许与交易。东都兵民得食,遂无人出降。密方知堕世充计,绝不与交。哪知世充已挑选精兵,饱饲战马,张着永通字号的旗帜,悉锐来攻。密留王伯当守金墉,邴元真守洛口,自引兵出偃师北境,迎击世充。裴仁基献策道:“世充悉众前来,东都必虚,此处可分兵扼守要路,不与他战,另遣精兵三万,绕道河西,径袭东都,世充若去还援,我好前后夹攻,不患不胜了。”的是好计。密颇以为善。偏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等,主张速战,遂致密亦有战意。仁基苦劝不从,顿足叹道:“公将来必自悔呢!”魏征亦以为言,郑颋目为迂论。密遂主张速战。世充夜遣轻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命兵士皆秣马蓐食,待晓即发,突击密军。密新破宇文化及,士卒已疲,又藐视世充,毫不预防。至敌兵已至军前,仓猝列阵,已是不及。那世充手下的士卒,统是江淮悍旅,拼死冲来,锐不可当。密军尚勉强招架,忽伏兵乘高而下,驰压密营,竟将密众冲作数截。世充又索得一人,状貌类密。把他两手反剪,牵过阵前,佯呼道:“李密已擒住了!”军士大呼万岁。密军已将败退,怎禁得这番哗乱,不由得误认为真,顿时大溃。单雄信、陈智略等,皆降世充。裴仁基、郑颋、祖君彦等,统被世充手下擒去。 密狼狈奔回洛口,谁知守将邴元真,已潜遣人迎世充,反为世充图密。密自知力不能支,东奔虎牢。王伯当亦弃去金墉城,退保河阳。当下集众会议,密尚欲南阻河北,北守太行,东连黎阳,再图进取。诸将道:“兵新失利,众心危惧,若更逗留,恐人尽叛亡,如何能进取呢?”密长叹道:“孤所恃唯众,众既不愿,孤也没法了。”已经一败涂地,还要称孤道寡,岂非增丑?说至此,欲拔剑自刎。伯当忙将密抱住,夺去密剑,且劝且泣。众无不泪下。密乃语众道:“诸君如不相弃,当共归关中,密身虽无功,诸君必保富贵。”众皆应命。密又语伯当道:“将军室家重大,不应与密同行。”伯当道:“昔萧何尽率子弟,随从汉王,伯当岂因公失利,遂敢叛去。生愿同行,死愿同殉。”卒成死谶。左右统为感泣,从密入关,共二万人。所有密遗下将帅,与据住州县,多降东都。就是程咬金、秦叔宝等,亦投入世充麾下。唯徐世勣尚守住黎阳,不愿叛密。密既入关,语徒众道:“我拥众百万,解甲归唐,山东连城数百,知我在此,亦当同附,比诸汉时窦融,功亦不小,唐主念我有功,谅应以台司见处呢?”不脱骄态。伯当道:“诚如尊论。”及至长安,入谒唐主,但授密为光禄卿,赐爵邢国公,密大失所望。廷臣又多轻密,因此密复怀异心,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唐高祖李渊,既定都长安,便欲平定陇西。陇西为薛举所据,有众十数万,声势颇盛。举本陇西土豪,为金城府校尉。金城令郝瑗,命举剿盗,举反囚瑗僭号,初称西秦霸王,继且称帝。立子仁杲为太子。仁杲善骑射,绰号万人敌,所至皆捷,尽有陇西。唯扶风一战,为世民所败。应第四回。及武德元年六月,薛举寇泾州,诏遣世民率八总管兵,出都拒战。师至豳岐,世民患疟,令长史纳言刘文静,及司马殷开山,代掌兵事,且嘱勿妄战。开山与文静,违世民诫,竟耀兵高墌,被举潜师袭击,大败亏输。总管慕容罗?、李安远等皆战殁,士卒十亡五六。世民也只得引还。文静等坐是罢官。越二月,举复遣仁杲围宁州,为刺史胡演击退。未几,举即病死,仁杲嗣立。唐秦州总管窦轨,奉命征仁杲,败绩而还。仁杲复进围泾州。骠骑将军刘感,出城遇伏,为敌所擒,射死城下。长平王李叔良,率兵往援,入城固守,仅得自全。以上是补叙文字。高祖闻警。乃再授世民为西讨元帅,出击仁杲。兵至高墌,仁杲使骁将宗罗?,率众抵御。罗?自恃勇悍,径至世民营前,耀武扬威,指名搦战。世民佯若不闻,但命将士坚壁自守,不得妄动,违令立斩。仍然是一条老法子。偏罗?日来挑战,且加谩骂,惹得唐军性起,个个摩拳擦掌,欲与死战。只是军令难违,不得不入帐请令。世民宣谕道:“我军新败,士气沮丧,贼正恃胜而骄,轻视我军,我宜闭垒自固,养足锐气,彼骄我奋,乃可克敌了。诸君若违我军令,休得后悔!”诸将半信半疑,只因权在他手,不好与他争论,便耐着性子,退出帐外。今日不战,明日又不战,直至五六十日,仍然不战,将士都愤闷得很。 忽由敌营来了一将,带着数百骑,诣营乞降。世民召入,问他姓名,叫作梁胡郎,自言营中乏食,不免就擒,所以率部来降。诸将虑他有诈,复入帐谏阻。世民叱道:“梁将军是见机君子,休得多疑!”遂用好言劝慰,令居后营。一面遣行军总管梁实,移营浅水原,诱敌来攻。反去挑敌,妙极。罗?大喜,尽锐攻梁实营。实据险不出。营中乏水,人马数日不饮。罗?却围攻甚急。世民乃召语诸将道:“今日可出战了。”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奋然愿往。世民道:“庞将军可出阵浅水原南,倘贼兵并力来攻,应与奋斗,不得怯退!我自当引兵援应。”庞玉奉命带领部众,至浅水原南,择地布阵。阵方列就,那罗?已移兵来攻,仗着人多马众,包围庞玉部军,四面环击。庞玉抖擞精神,督军酣战,怎奈敌众层层进逼,恁你如何奋勇,总是杀他不退,反将部兵伤害若干名。庞玉大呼道:“元帅料敌如神,定有精兵来援,大众幸勿畏缩,须要拼死杀敌!我也不愿求生了。”部众闻言,再接再厉,真个是血肉相搏,天地为愁。忽见罗?阵中,纷纷散窜,一大帅手持长矛,当先突入,后面随着健将数人,奋勇进来,援应庞玉。玉见来帅不是别人,正是西讨元帅秦王世民,不禁踊跃异常。军士无不感奋,便与世民等合击敌众,外面又有唐军接应,表里夹攻,喊杀连天。罗?部卒已疲,禁不起这支生力军;更兼前后受敌,眼见得抵挡不住,四散奔逃。世民麾军追击,斩首数千级,复提出健卒二千骑,亲自带领,一直穷追。 窦轨系世民从舅,叩马苦谏道:“仁杲尚据坚城,我军虽破罗?,未可轻进。且收军暂憩,再定进止!”世民道:“我已熟筹过了,今日战势,已如破竹,不可再失了。舅勿复言!”兵法所谓静若处女,出若狡兔,便是此道。遂进攻仁杲所居的折摭城。仁杲列兵城外,与世民夹着泾水。两阵相对,未及交锋。仁杲骁将浑干等数人,已渡水降世民军。那时仁杲知不能战,亟引兵退入城中。日已向暮,大军继至,合力围城。到了夜半,守将多缒城投降,仁杲计穷力竭。没奈何奉表投诚,开城纳世民军。世民入城后,收得精兵万余人,男女五万口。诸将皆入贺世民,且问世民道:“大王一战而胜,遽舍步兵,又无攻具,直趋城下。众皆谓城未可取,乃不日即平,偏为大王所料。敢问大王凭何测度,得此奇功。”世民道:“罗?部下,统是陇外悍卒,我出其不意,将他击破。他四处散溃,伤毙不多,我若缓追,他俱入城,再为仁杲收抚,复成劲旅,据城固守,势必难图。唯乘胜急攻,溃卒无城可归,当然散归陇外。折摭虚弱,仁杲破胆,无暇为谋,不降何待?我所以得告成功哩。”于是诸将皆罗拜道:“大王胜算,诚不易及。”世民道:“我用谋,诸将用力,均为国家建功,何分彼此?”众益悦服。 世民乃押送仁杲还长安,入朝献俘。高祖谕世民道:“薛举父子,多杀我士卒,必尽诛薛氏私党,方可阴慰冤魂。”世民正欲奏阻,早有李密出班奏道:“薛举残杀无辜,所以致亡。陛下一视同仁,除仁杲外,既已降服,不可不抚。”密欲笼络薛党,故有是请,不应视为仁人之言。高祖乃命斩仁杲于市,并首谋数十人,余皆赦罪不问。总计薛氏父子据陇西,五年而亡。仁杲已死,有部将旁仚地,已降复叛。仚地羌人,举父子倚若长城。他自商洛出汉川,有众数千,四处剽掠。大将庞玉往剿,反为所败,仚地至始州,掳得王氏女,逼令野合。女有智谋,须仚地屏去部众,方肯从命。至部众去远,复欲与仚地行合卺礼。仚地为色所迷,取酒同饮。女佯作媚态,劝仚地连饮数十觥,仚地顿时醉倒。女拔仚地佩刀,用力刺仚地喉,仚地立毙,乃枭首潜奔,送首梁州。梁州刺史以闻,诏封王氏女为崇义夫人。小子有诗咏道: 悍盗翻为弱女诛,诰封应降大唐都。 看她仗剑刺喉日,巾帼居然过丈夫。 薛举已平,忽报宇文化及弑秦王浩,自称许帝。朱粲也自称楚帝,取唐邓州,杀死刺史吕子臧,及抚慰使马元规。窦建德复改国号夏,纪元五凤,免不得又有一番征讨事情,容至下回依次叙明。 本回叙李密及薛举父子事,前后划清,两不相混,看似寻常叙述,而详略处颇费苦心。且隋唐之交,群雄并起,几不胜举,非经犀利之笔,依次表明,则梳栉不清,易眩人目。尤难在事不同时,兴亡夹出,总叙则失之混淆,分叙则失之间断,此岂率尔操觚,所得成章乎,若论夫李密之败,咎在骄盈,薛仁杲之亡,未始非骄盈所致。古人有言:“骄必败。”密以才智称,尚蹈此失,遑论仁杲耶?故必忍其乃有济,使骄即不足观,谓予不信,盍观是编! 第六回 盛彦师设伏毙叛徒 窦建德兴兵诛逆贼 第六回 盛彦师设伏毙叛徒 窦建德兴兵诛逆贼 却说宇文化及及朱粲、窦建德等僭号称尊,气焰日盛。唐高祖欲依次往讨,忽有一青年妇人,浑身缟素,踉跄趋入,号啕大哭。高祖见了此妇,也不禁老泪潸潸。下笔奇突。看官道此妇是谁?原来是高祖第五女桂阳公主,自高祖受禅后,所有各女,无论嫡出庶出,俱封以公主名号。柴绍妻系是嫡出,特封平阳公主。此女佐父有功,且窦后所生,只此一女,故本文叙桂阳公主处,又附笔带入。此外庶出各女,唯桂阳公主聪颖工诗,亦为高祖所爱,下嫁华州刺史赵慈景。慈景美丰姿,且有膂力,高祖因河东未下,刺史韦义节屡战不利,乃命他为行军总管,与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再率兵往攻。怀恩兵至蒲坂,不设壁垒,骤为隋将尧君素所袭,仓猝败走。独赵慈景挺刃力战,陷入敌阵,卒因力尽援绝,为君素所擒,枭首城外。警耗传达长安,高祖方遣使持诏,诘责怀恩。那桂阳公主,已自闻知,遂易装入见高祖,泣请添兵派将,往报大仇。高祖情关儿女,未免怆怀,不得已劝谕再三,令返家守丧。一面命秦王世民为陕东大行台,所有蒲州及河北兵马,并受节制。世民促独孤怀恩进兵围蒲州,君素百计备御,终不能下。高祖屡遣降将招谕,且允赐铁券,准令免死。君素始终不从。再令君素妻至城下,呼君素道:“隋室已亡,君何自苦?”君素道:“天下名义,岂是妇女所能知晓?”两语说出,接连是飕的一声,那妻已被射倒,急由唐兵救回,已是半死半活了。世民闻君素不降,再调兵助攻。君素以死自誓,每语及国家,无不唏嘘泣下。尝语将士道:“我为国家大义,不得不死。若天已绝隋!别有他属,我当自行断首,付与君等,持取富贵。今城池尚固,仓储甚丰,胜败尚未可知,诸君幸勿怀异呢!”将士等一律感激,且因他平日驭下,严而有恩,因此遵嘱静守。既而仓粟告罄,人自相食,君素部下薛宗,竟刺杀君素,持首出降。隋室忠臣,只有君素一人。怀恩正欲进城,不料城门复闭,他将王行本,复约束兵民,乘城拒守。怀恩不能入,只得把君素首级,函解京师,再行攻扑。偏行本骁悍得很,竟招募死士,出捣怀恩。怀恩不及防备,竟被击退。城内粮道复通,守备益固。这消息报入唐廷,当然下诏切责。怀恩为独孤太后从子,自恃懿戚,负气不下,因遂怀怨望,反与王行本连和,谋附刘武周,及武周为世民所败,始悉怀恩奸状,绐令入觐,缚置诸法。另遣将军秦武通攻蒲州,一鼓即下。行本出降,亦枭首以徇。这事已在武德三年,小子因事迹相连,所以一气叙下。唯桂阳公主寂寂寡欢,时增怅触,高祖恐她忧郁成疾,索性劝她再醮,更嫁杨师道,竟得寿终,李唐家法,可见一斑。这且搁下不提。 且说李密出降后,因未得台司,心甚不乐。高祖格外羁縻,常呼他为弟,并把舅女独孤氏,给作妻室。无如狼子野心,不论什么恩礼,总难满他欲壑。王伯当任左武卫将军,亦未如愿,因此两人时设秘谋,常有叛志。适遇大朝会,密列职光禄,应该进食。他却甚以为辱,退语伯当。伯当遂劝密他去,密乃向高祖献策道:“臣虚蒙恩宠,毫无报效,回忆山东人士,皆臣旧部,臣愿自往收抚,去讨东都,仰托陛下洪威,取世充当如拾芥呢。”高祖便道:“朕闻东都将士,多叛世充,本欲弟乘隙往讨,弟却自愿效力,还有何言!”密复请与旧部王伯当贾闰甫同行,高祖悉从所请,且引密同升御榻,酹酒与誓。密再拜受命,即偕王贾二人启行。群臣多进谏道:“李密狡猾好叛,今遣使东往,譬如投鱼赴水,纵虎归山,必一去不返了。”高祖笑道:“帝王自有天命,非小子所能取,就使叛去,也不足畏。今且令他二贼交斗,我得坐收彼弊,亦未始非目前良策。”此语亦不免自夸。群臣乃默然俱退。密等既出关。长史张宝德独上封章,言密必叛。高祖意乃中变,谕密单骑还阙,与商大计。密得谕,语闰甫道:“既遣我去,复召我还,想必朝中有人播弄。我若诣阙,恐无生理,不若袭破桃林,劫取兵粮,渡河而东,直达黎阳,然后可图大事。君意以为何如?”闰甫道:“主上待公甚厚,不宜背德,况国家姓名,适应图谶,天下终当一统,公既已委贽称臣,复生异图,就使得破桃林,急切亦无从集兵,一称叛逆,何人相容?今为公计,不若且应朝命,示无贰心。主上见公恭顺,必更遣往山东,此后再作计较便了。”金玉良言。密忿然道:“唐令我与绛灌同列,我如何受命?且彼姓李,我亦姓李,彼若应谶,我亦应谶,彼得关中,我得山东,天与不取,后且受殃。君系我故友,奈何不与我同意?”闰甫又泣谏道:“公姓虽云应谶,但近观天时人事,相去甚远。自翟让被杀后,人人都说公弃恩忘本,今日何人再肯助公?大福不再,请公三思!”实是苦口。密听到此处,不由得怒气上冲,竟拔出腰刀,欲杀闰甫。亏得伯当上前劝阻,才觉罢手。伯当亦婉谏道:“贾君所言,未始无见,请公审慎为是!”密瞋目道:“你亦来说此语么?”伯当道:“义士为友尽忠,不以存亡易志。公必不见从,伯当愿与公同死,但恐徒死无益呢?”伯当既知无益,何不自去?密竟杀朝廷使人,撕毁来诏。闰甫恐随行惹祸,竟奔熊州。 密也无暇追回,竟至桃林县署,语县吏道:“奉诏暂还京师,随来家属,请暂寄县舍。”县令自然允诺。迟至日暮,密挈妇女数十名,径入县舍。县令复出迎密,不意那当先健妇,竟拔出利刃,砉然一刀,将县令头颅劈碎,倒毙地上。更可怪的,是妇女卸除裙饰,个个变成了赳赳武夫。当下焚库劫仓,掠取粮械,并驱掠徒众,直趋南山,乘险东行,遣人驰赴襄城,通告刺史张善相。善相系密旧将,因令发兵来迎,外面却扬言赴洛。右翊卫将军史万宝,适镇熊州,由贾闰甫报知变端,遂语行军总管盛彦师道:“密系骁贼,又有王伯当相助,必为大患。”彦师笑道:“但用兵数千人,即可枭二贼首级。”万宝道:“计将安出?”彦师道:“兵法尚诈,此时不便与公明言,俟彦师杀贼回来,再与公说明未迟。”胸有智珠。言已,即率兵五千人,逾熊耳山,南据要道,高处伏弓弩手,低处伏刀斧手,且下令道:“俟贼半度,同时并发。”有偏将问彦师道:“密欲向洛,公乃入山,是何用意?”彦师道:“密素狡诈,向洛乃是伪言,他实欲去走襄城,依张善相,我料他必经此道。若纵令入谷,山路崎岖,但教一人断后,我便不能为力,今我先得入谷,贼必为我擒了。”好诈者卒以诈败。于是静伏以待。果然密与伯当等,逾山而南,彦师早已瞧着,待他半度,麾伏出击。密部下不过千人,更因首尾两分,不能相救。上面箭似飞蝗,下面刀似削草,恁他如何刁狡,逃不出这张罗网。才经数刻,即将密众杀尽。密与伯当,同时授首。彦师奏凯而回,即将两人首级,函送长安。总计密自起兵至此,六年乃灭。彦师得授爵葛国公,拜武卫将军,仍镇熊州。 时徐世勣尚据黎阳,未有所属,高祖曾遣降臣魏征,征本随李密入关,故云降臣。招世勣降。世勣仍将版籍献密,令他自呈。及密既受戮,高祖复传首相示,世勣北面号恸,表请收葬。有诏许归密尸。世勣举军缟素,葬密于黎阳山南。高祖因他不负故主,称为纯臣,特授黎州总管,封莱国公,赐姓李氏。他本籍隶曹州,以字成名,后人呼他为徐楙功,便是他的表字。俗小说中过誉楙功,说他算无遗策,实则未足取信。故本文倒戟而出,特别点明。高祖既除去李密,乃拟出师东征。忽由幽州递到降表,乃是罗艺举州来降。当下阅罢表文,立即颁诏,授为幽州总管。艺将薛万彻、万均,各授官爵。还有黄门侍郎温大雅弟大临,曾在艺处为司马,亦召入长安,命为中书侍郎。看官道罗艺是何等人物?艺本襄阳人,曾仕隋为虎贲郎,随征辽东,留屯涿郡,剿盗屡有功,但素性好刚,为诸将所忌。艺因激动众愤,捕杀郡丞,库储赐战士,仓粟给穷人,境内大悦。柳城怀远诸城,次第归附,遂自称幽州总管,雄长一隅。及宇文化及至山东,遣使招艺,艺慨然道:“我本隋臣,如何降贼?”因即将来使斩首,为炀帝发丧三日。既而窦建德、高开道等,亦遣人招艺,艺谓属将道:“建德等皆剧贼,不足与共功名,唯唐公起义关中,民望所归,王业必成,我不如归附唐公罢?”温大临极力赞成,艺便命大临草表,赍送长安。至接受诏敕后,突闻窦建德率众十万,自冀州来寇幽州。艺欲出城逆战,薛万均献议道:“敌众我寡,出战必败,不若使羸兵背城,阻水列阵,一面由万均带领健骑,埋伏城旁,待他渡水来攻,将值半济,出兵掩击,定可得胜。”艺依计而行。建德果引兵渡水,甫至中流,伏兵猝发。万均持槊跃马,领着健骑数百人,截击建德。建德知是中计,急忙退还,已是伤亡无数。再分兵旁掠近邑,又被艺遣将击退,建德乃返乐寿城。乐寿系建德根据地,号为金城宫,他本漳南农人,投入军伍,以骁勇得充队长,后因庇匿罪犯,为郡县所侧目。适张金称聚众河曲,高士达聚众清河,四处剽掠,独不入建德里门。郡县益疑建德通盗,捕戮建德家人。建德独奔赴士达,士达奇建德才,委以兵权。隋涿郡太守张绚,出师往讨,被建德用计击毙,威名益著。会隋太仆杨义臣讨平张金称,乘胜击高士达,建德劝士达暂避兵锋,士达不从,一战毕命。建德独率百骑亡去,俟义臣退军,复还为士达发丧,召集旧部,势复大振,自称长乐王,据乐寿为都城,备置百官。寻有大鸟五头,集建德宫。群鸟数万相从,经日始去,建德以为祥瑞,改元五凤。又得玄圭一方,目为天锡。竟以夏禹自拟,复改国号为夏。嗣是破隋将军薛世雄,杀伪魏帝魏身儿,略取冀易定等州,有胜兵十余万人。唯与罗艺对仗,竟至败还。随笔叙出建德履历,好为后文开局。 建德懊怅异常,再欲简选精兵,往攻幽州。可巧宇文化及到了魏县,檄招建德,建德召群下会议,且与语道:“我本隋民,隋系我君,今宇文化及,敢行弑逆,就是我的大仇,我欲为天下诛逆,可好么?”此语却是有理。纳言宋正本答道:“大王奋布衣,起漳南,所有隋室列城,陆续趋附,大都是慕义前来。化及本隋室姻戚,乃敢弑君篡国,真是仇不共天,大王应即日发兵,声罪致讨,方不愧为义师呢?”建德大喜,亲自督兵,往攻化及。是时唐淮南王李神通,也奉高祖诏命,进击魏县。化及不能抵御,东走聊城,魏县为神通所拔,且追逼化及,化及自知势孤,就将隋宫中所劫的珍宝,贻送海曲贼帅王薄,乞他援助。王薄贪了贿赂,遂带领徒众,来到聊城,与化及合力拒守,支撑了好多日。突闻窦建德亦督兵来攻,城中很是恐慌,更因粮食将尽,多有怨言。化及不得已投书唐营,情愿出降。神通怒骂道:“弑君逆贼,尚想屈膝求生么?”安抚副使崔世乾入谏道:“他愿降,不妨允许。”神通复叱道:“我军暴露已久,无非为诛逆起见,现逆贼已食尽计穷。旦夕可克,我当入城诛逆,藉示国威,且好取他玉帛,赏给战士,若今日受降,试问师出何名?且将何物作赏哩?”神通未免太愚,岂降贼不应再诛,贼物不应再取耶?世乾又道:“今建德方至,化及未平,内外受敌,我军必败。目前功已垂成,不战可下,奈何贪他玉帛,拒降不受呢?”神通大怒,竟将世乾囚住军中。既而宇文士及从济北运粮入城,化及军又得食,遂复拒战。贝州刺史赵君德,在神通麾下,奋勇登城。神通反鸣金收军。君德孤掌难鸣,只好退下,回诘神通何故收军?神通道:“建德兵已将到,不便攻城。”君德向东遥望,尚未见有兵卒到来,料知神通忌功,只好付诸一叹。过了一宵,才闻钲鼓喧天,窦建德督众驰至,神通见他势盛,便引军退去。名曰神通,实是不通。 化及因唐军已退,单敌建德,便放胆出兵,与建德交战。不到数合,被建德杀得七零八落,纷纷败回。化及先策马入城,败军一拥而入,复闭门拒守。建德纵兵围攻,由王薄等登陴防御,相持至晚,幸还没有疏虞。是夕,攻城益急,王薄自恐有失,忙遣人往请化及,同来捍守。至去使返报,化及已安寝了。想是自知必死,乐得与隋室后妃尽欢一宵。王薄愤愤道:“今夕何夕,还好安寝?想这等酒色狂徒,总难成事,我还顾他做什么?”言已,即令部下大开城门,迎纳夏军。建德麾兵入城,搜捕化及,化及正与萧后酣睡,独斥萧后,笔法严刻。猛闻外面喊杀连天,方才披衣起床,走出寝门,向外乱闯。刚值建德兵到,一把抓住,捆缚起来。还有宇文智及杨士览武元达许弘仁孟景等,或策马狂奔,或持兵死斗,结果是路穷力绝,均为所擒。建德既扫尽化及余众,即请萧后出见。萧后无可躲避,没奈何靦颜出来。建德对着萧后,却恭恭敬敬的行了臣礼,对着淫妇,行什么臣礼?建德见理不明,故终无结果。复立炀帝神位。素服发哀,然后把宇文智及、杨士览、武元达、许弘仁、孟景五人,推到神主前,枭斩致祭。唯化及尚囚住槛车,并二子承基承趾,统行拘着。一面收集传国御玺,及卤簿仪仗,并萧后以下等人,下令回国。既至乐寿,方将化及父子,一律磔死。 建德性不渔色,妻曹氏不衣纨绮,婢妾只十余人,得隋宫人数千,悉数遣归,唯萧后无从安顿,独从宫中辟一别室,令她安居。萧后华色未衰,不愿寂处,怎奈建德性格,迥异化及,徒对着春花秋月,闷坐怆怀。凑巧隋义成公主,自突厥来迎萧后。建德问萧后愿否出塞,萧后满口应承,乃遣人送萧后前行。还有炀帝幼孙政道,系齐王暕遗腹子。未曾遭难,向来随着萧后,也令他一同前去。到了突厥,由义成公主接着,当然欢迎。突厥主处罗可汗,系始毕可汗弟,承袭兄位,颇也礼待萧后,且立政道为隋主,令居定襄,萧后方耐心住下。可与处罗作连床梦否? 看官!你道隋朝的义成公主,如何出居突厥?我亦要问。说来又是话长,由小子约略叙明:突厥本匈奴别种,向居漠北,后魏末年,部酋土门,自称伊利可汗,号妻室为可敦,拥众数万,势日强盛。传子俟斤,号木杆可汗。复并吞邻国,威行塞外。北齐北周,分后魏地,互相攻击,各与突厥连姻,倚为外援。及隋文帝篡周自立,俟斤侄沙钵略可汗,欲为周复仇,屡次寇隋,反为隋军所败。隋又行反间计,令俟斤子阿波可汗,与沙钵略相攻,夺沙钵略地,自立为国,称西突厥。沙钵略大恐,乃向隋乞和,岁修朝贡。沙钵略死,传弟莫何可汗,莫何又传沙钵略子都蓝可汗,嗣因莫何子染乾,向隋求婚,文帝以宗女安义公主,嫁与为妻,礼赐特厚。都蓝因猜忌染乾,举兵袭击。染乾败走归隋,隋封为启民可汗,赐居夏胜二州间。安义公主病殁,复将宗女义成公主,给为继室,启民感激非常。寻闻突厥内乱,都蓝被杀,启民乃北归,得主突厥,事隋益恭。启民死,子始毕可汗立。胡俗,子可妻母,复以义成公主为可敦,始毕甚强,隋末群盗,多半臣附,就是唐高祖亦向他称臣。始毕死后,传弟处罗可汗,义成公主复与他配做夫妻。总算随缘。因闻隋室已亡,萧后等寄寓夏国,乃遣使来迎,这也算是钟情骨肉,不忘母家呢。补叙处万不可少。 唯窦建德既遣送萧后,复奉表东都,报明诛逆情形,隋主侗封建德为夏主,建德北面拜受,不意过了两三月,那隋主侗竟被鸩身亡,小子叙述至此,不禁感喟起来,因随记一绝句道: 纷纷乱贼走中原,谁顾三纲及五常? 追溯祸源非旦夕,祖宗造孽子孙当。 欲知隋主侗被鸩缘由,容至下回再叙。 叙事文中,亦有借宾定主法。看本回叙事文,可分四截。前半回先述尧君素事,次述李密事,君素,隋之忠臣也。有君素之忠,以衬李密之诈,君素死且不朽,李密死且贻讥,故君素足为文中之宾,而李密可为文中之主。后半回因罗艺事,折入窦建德事,盖罗艺事少,而建德事多,就时事之相因,连类叙及,是艺为宾而建德为主,宗旨与前半回不同,而文法则同。标目曰击毙叛徒,又曰捕诛逆贼,特举其大者言之。密既投唐,又欲作乱,是明明叛徒也。化及弑君,人人得诛,建德虽一剧盗,亦以诛逆之名畀之,作此书者固寓有史法乎? 第七回 啖人肉烹食段钦使 讨乱酋击走刘武周 第七回 啖人肉烹食段钦使 讨乱酋击走刘武周 却说隋主侗称帝东都,本是一个现成傀儡,毫无权力,王世充专掌朝政,起初尚佯作谦恭,后来擅杀元文都,及战胜李密,侈然自大,渐露逆谋,到了皇泰隋主侗年号,已见上文。二年三月,竟自称郑王,加九锡。越月,竟将隋主幽禁殿中,自备法驾入宫,居然称帝,改元开明,废隋主为潞国公,立子玄应为太子,玄恕为汉王,余如兄弟宗族等十九人皆为王。世充图逆时,尝使人献印剑,又捏称河清,且罗取杂鸟,书帛系颈,自言符命,纵鸟令去,为野人捕献,各给厚赏,僚属多知他虚诞,啧有烦言。程咬金已改名知节,自李密败后,与秦叔宝同降世充,至是语叔宝道:“王公器量浅狭,好作妄语,此种行为,仿佛似老巫妪,难道好作拨乱主么?我等须亟图变计。”颇有识见。叔宝亦以为然,可巧唐骠骑将军张孝珉等,来攻世充,世充率知节叔宝等,赴九曲城,迎战唐兵。尚未交锋,知节叔宝竟率数十骑西驰百步,复下马遥拜世充道:“蒙公厚待,极思报效,只因公猜忌信谗,仆等不便托足,留恐有祸,因此告辞。”态度雍容,不同凡众。世充望见,即饬人追还,哪知两人早已上马,扬鞭驰去,竟入唐营。害得世充瞠目结舌,转恐部将效尤,不若返登大位,颁给赏爵,或可维系军心,乃收兵不战,竟返东都,逼隋主侗下禅位诏,隋主不肯,因把隋主软禁,外面仍托名受禅,也有三表陈让,及敕书敦劝等情,其实统是他一手做成,隋主毫不与闻。 裴仁基及子行俨,本李密部将,因为世充所擒,投降东都。仁基为尚书,行俨为大将军,颇有威名。世充未免怀忌,二人亦心不自安,密与左丞宇文儒童等,谋杀世充,复立隋主。偏有人报知世充,立将二人杀毙,并夷三族,复想出了斩草除根的法儿,竟遣兄子仁则,及家奴梁百年,携了毒酒,去鸩隋主。隋主侗幽禁含凉殿,不能自由行动,惟每日祷佛祈福。呆鸟。及为仁则等所逼,复布席礼佛道:“自今以后,愿不复再生帝王家。”也属可怜。乃硬着头皮,饮了鸩酒,一时尚未绝命,被仁则用帛勒死。最可怪的是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潞国公侗被郑所弑,酅国公侑病殁唐都,两边都追谥恭帝,不谋而合,岂非奇闻?了代王侑,暗寓刺唐之意。 唐高祖因群雄未靖,剿抚兼施,忽淮安土豪杨士林,聚众万人,袭击伪楚,自称楚帝的朱粲,残虐不仁,大失众望,骤闻外兵攻入,部下多半骇散。粲引亲卒赴淮源,与士林战不多时,又复大溃,慌得粲连忙返奔,直至菊潭,手下已不过百骑,眼见得不能为帝,只好遣人入关,向唐乞降。唐命粲为显州道行台,加封楚王,并遣散骑常侍段确,持节慰问。确至菊潭,与粲相见,粲置酒款待,颇极殷勤。这位段钦使素来嗜酒,对着这种杯中物,好似蚂蚁遇膻,一杯未了,又是一杯,接连喝了数十杯,不觉喜极欲狂,随口乱语,当下笑对朱粲道:“闻足下喜吃人肉,究竟人肉有甚滋味?”粲听了此语,明知他有意嘲笑,也忍不住忿怒起来。原来粲前时剽掠淮汉,专掳妇女婴孩,或烹或蒸,作为食品,尝语徒众道:“世间美味,无过人肉,但使他国有人,何忧饥馁。”想是老虎变的。因此每破州县,不惜仓粟,往往焚去,至是闻段确相诘,遂勃然道:“人肉最美,吃醉人肉,越加适口,好似吃糟猪呢。”确怒骂道:“狂贼狂贼!你今日归朝,不过一个唐家奴,你还想吃醉人肉么?”粲此时亦含有酒意,便瞋目道:“吃你何妨!”说至此,即指麾左右,就座上拿确,确随员只有数人,哪里招架得住?都被他陆续捆住,一刀一个,尽行杀死,吩咐军士洗刷烹调,供大家饱餐一顿,乘着果腹时候,索性将菊潭人民,屠戮垂尽,迳往东都投降王世充。世充令署龙骧大将军。 唐高祖闻段确被烹,顿时大愤,亟欲发兵讨粲,旋接外廷军报,粲已奔投王世充去了。高祖乃召群臣商议,群臣以世充方强,非旦夕可能剿灭,应先储粮积粟,秣马厉兵,俟军实已足,然后出师,可期必胜。于是制定租庸调法,法以人丁为本,田有租,身有庸,户有调,酌量定额,支配悉均,又编置十二军,分屯关内诸府,皆取天星为名。每军将副各一人,无事督耕,有事出战,渐渐的兵精粮足,所向无前。兴邦之本,故特表明。是时宇文士及,尚在济北,伊妹曾入唐为昭仪,颇得高祖欢心,高祖又素善士及,遂召为上仪同。还有故隋臣封德彝,与士及同时入朝,高祖因他谄诈不忠,罢遣就舍,德彝揣摩迎合,挟策干进,也得入拜内史舍人,寻且迁官侍郎。独民部尚书刘文静,初因佐命有功,甚邀主眷,至泾州一役,违令致败,坐罪夺职。见第五回。后来陇西告平,仍复爵邑,列职尚书,文静自恃材能,意尚未足,且因裴寂任右仆射,位在己上,功出己下,更觉愤愤不平。平时与寂论事,屡有龃龉,遂生嫌隙,会家中屡见怪物,文静弟文起,召巫禳灾,披发衔刀,诵咒镇符。有文静妾失宠衔怨,竟令兄上书告变,诬文静兄弟为巫蛊事。高祖遂令裴寂问状,冤家碰着对头,当然锻炼成狱,定了死刑。秦王世民固请道:“前在晋阳,文静曾首建大计,乃告寂知。及入关以后,恩宠悬殊。文静怨望,不可谓无,谋反事断不致有,宜赐恩赦罪,矜全首功。”高祖尚是踌躇,偏裴寂又入奏道:“文静才略过人,性实阴险,今天下未定,若留此人,必为后患。”睚眦之怨,一至于此。高祖点首称善,即令拿下文静兄弟,推出斩首。文静临刑长叹道:“高鸟尽,良弓藏,此语果不谬呢!”何不早学范大夫?用佞戮功,类志之,以见高祖之谬。文静既死,裴寂益得上宠,忽由晋阳递到急报,乃是刘武周屡攻并州,乞即济师。高祖乃命寂为晋阳道行军总管,助太原都督齐王元吉,拒守并州,寂奉命出都,适有一队人马,押着一个草头王,入都献俘。城闉(yin)内外,一出一入,正是戈鋋蔽日,旗纛摩空,说不尽威武气象。看官道囚解进京的俘虏,究是何方草寇?小子于第一回中,叙及四方枭雄,曾有李轨起河西一语。轨系凉州豪民,喜赒(zhou)人急,为乡里所悦服,寻为武威司马。自薛举据有金城,轨亦欲乘势称雄,遂结豪民及诸胡,攻克内苑城,自称凉王,薛举遣将击轨,反为轨兵所败,轨因连拔张掖敦煌西平枹罕诸郡,尽有河西地。唐欲西讨薛举,曾遣使赍给玺书,称为从弟,令他助征陇右,轨颇自喜,遣弟懋入朝,懋得受命为大将军,与唐使张俟德还河西,册轨为凉王,兼凉州总管。哪知轨已僭号称帝,改元安乐,及俟德到来,居然南面召见,俟德面折廷争,乃稍加礼貌,且私与群下会议道:“李氏已有天下,历数所归,我不如削去帝号,东向受封为是。”轨若抱定此旨,也不致悬首藁街。尚书右仆射曹珍道:“大凉奄有河右,已为帝国,奈何再受人册封?必欲以小事大,请援萧詧事魏故例,对梁称帝,对魏称臣。”轨点首道:“此策甚善。”因作表谢唐,遣左丞邓晓,偕张俟德入朝奉表,高祖展览表文,首二句是:“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奉表兄大唐皇帝陛下。”不由得气忿道:“轨称朕为兄,明明是不守臣礼呢!”当下拘晓入狱,贻书吐谷浑,吐读如突,谷读如欲。令起兵击轨。吐谷浑为鲜卑支族,建牙西域,随时叛服靡常,炀帝尝遣将出征,部酋伏允,败奔党项,有子顺曾入质隋朝,留居长安,隋末大乱,伏允收还故地,唐高祖与他连和,遣归质子,伏允甚喜,愿奉朝贡。至得高祖书,即发兵进逼河西,轨不得不出兵防御,国内未免空虚。轨有属将安修仁,受轨命为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梁硕有隙,轨子仲琰,亦因硕傲不为礼,与修仁朋比谮硕,轨竟将硕鸩死。硕尝助轨有功,自被鸩死后,群下多怀疑惧,阴生贰心。修仁兄安兴贵,却在唐为官,尝与修仁通书,得知河西虚实。于是上书唐廷,愿诣凉州招轨。高祖召问兴贵道:“轨据有河西,僭称皇帝。岂汝口舌所能下?”兴贵道:“臣家居凉州,颇有宿望。为民夷所附,弟修仁现在轨下,得轨信任,轨若听臣,不必说了,否则臣伺隙以图,亦无不济。”高祖乃遣令西行,不数日已到凉州,由修仁替他先容,得进任左右卫大将军。修仁因说轨道:“凉州偏僻,财力凋敝,虽有胜兵十万,无险可扼,终难成事。且西北与戎狄为邻,非我族类,必为我患。今唐室席据京师,略定中原,战必胜,攻必取,混一区宇,便在目前,若举河西地归唐,唐必世予封爵,就是汉朝窦融,也未足比拟了。”轨迟疑半晌,方奋然道:“唐为东帝,我岂不得为西帝?汝今从东来,莫非为唐作说客么?”兴贵忙谢道:“古人有言,‘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今同宗均蒙委任,何敢生异?不过愚见所及,略表区区,可行与否,仍候钧裁!”轨乃无言。兴贵退出,即与修仁暗结诸胡,里应外合,踏破大凉城。轨战败被擒,由兴贵兄弟,囚轨入都。高祖责他倔强,命斩西市,授兴贵兄弟为左右武侯大将军,各赐田宅及金帛,河西遂平。总计李轨兴亡,只隔三年。邓晓释出狱中,入朝谢恩,舞蹈称庆。高祖正色道:“汝非凉国使臣么?国亡不戚,主死不悲,乃反欲取悦朕心,奸佞可知!汝事轨不忠,尚肯尽心事朕么?”言毕,将晓斥退,可见马屁亦不易拍。晓赧颜自去。 高祖已无西顾忧,乐得锐图东略,偏沈法兴僭号毗陵,自称梁王,李子通僭号江都,自称吴帝,真个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刘武周又猖獗得很,屡寇并州,齐王元吉,力不能拒,添了一个行军总管裴寂,总道他老成练达,决胜无疑,谁知他一败涂地,反把那晋州以北的城镇,尽行失去。那齐王元吉,闻败惊心,夜携妻妾奔还长安,好好一座太原城,平白的让与刘武周,险些儿将河东一带,拱手畀人,这岂非出人意外么?看官欲知唐军败状,且先说明刘武周来历。折入刘武周,也不肯使一直笔。武周祖籍瀛州,随父匡徙居马邑,少善骑射,喜交豪杰,兄山伯尝詈辱道:“汝择交不慎,必覆吾宗。”武周竟赴洛阳,投入隋太仆杨义臣帐下,后随炀帝征辽,得补校尉。未几返至马邑,太守王仁恭爱他骁勇,令统帐下亲卒,随侍左右,日久相狎,与仁恭侍儿有染,情好日深,他恐事发被诛,索性先下手为强,密结里中恶少年,入杀仁恭,持首出徇郡中,无人敢动。奸淫好杀,怎得有好结果。当下开仓赈穷,收得徒众万余人,自称太守,雁门丞陈孝意,虎贲郎将王智辩,合兵往攻,被他击败,乘胜入汾阳宫,掠得宫人,献与突厥。突厥报以良马,并赠狼头纛一面,立他为定扬可汗,他遂僭称皇帝,改元天兴。适易州贼帅宋金刚,有众万余,与魏刀儿连结。刀儿为窦建德所灭,金刚往援,也为所败,乃率残众投奔武周,武周大喜,封为宋王,委以兵事。金刚亦喜得知遇,愿效驰驱。武周有妹及笄,尚未适人,此时正在择婿,金刚独出去故妻,做了自荐的毛遂,武周方有意笼络,允把妹子嫁给了他。盗贼心肠,不谋而合。他遂劝武周进图晋阳,南向争天下。武周命为西南道大行台,统兵三万入寇,破榆次,拔介州,进攻并州及太原。唐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及行军总管李仲文,出师往剿,俱为所掳。宝谊被杀,仲文逃归。齐王元吉一再告急,高祖乃遣裴寂往征。寂引军至介休,驻营度索原,汲饮涧水。金刚遏住上流,寂军无水可饮,移营他就。仓猝间为敌所乘,竟至全营溃乱,散亡略尽。寂一日一夜,奔回晋州。元吉大惧,召司马刘德威入议,德威也无法可施,勉强说了一个“守”字。元吉佯嘱德威道:“汝率老幼守城,我领强兵出战。”德威唯唯而出。谁意元吉托词出兵,夜间挈着妻妾,一溜烟的逃归长安。补叙已完,下段是承接文字。于是宋金刚攻入晋州,刘武周攻入并州及太原。总管裴寂,日日退兵。寇锋直逼绛州,陷入龙门,未几又陷入浍州。浍州附近,为虞泰二州,当然吃紧。寂并不往防,但络绎发使,促州吏收民入城,焚民积聚。民惊扰愁怨,群思为乱。夏县民吕崇茂,乘势聚众,起应武周,自称魏王,四出劫掠。寂连得警报,只好往剿崇茂,偏部下都不耐战,一经对垒,便有退志。崇茂鼓众杀来,眼见得寂军倒退,纷纷溃散,寂也飞马逃回,没奈何拜本乞援。高祖令永安王李孝基,与陕州总管于筠,内史侍郎唐俭等,助剿崇茂,一面发出手敕,饬关中守将,严行堵御,所有河东一带,暂行弃置。 这敕一下,恼动了秦王世民,即奋然上表道:“太原为王业所基,乃是国家根本,河东殷实,京邑全仗资助,若因兵势稍挫,遽尔轻弃,恐河东不保,必及关西,愿假臣精兵三万,出讨武周,定能殄平剧贼,克复汾晋。”唐室只赖此人。高祖乃尽发关中将士。归世民节制,令击武周。世民即于武德二年十一月,引兵至龙门,巧值河冰方坚,扬鞭急渡,到了柏壁,前面驻有敌营,敌帅就是宋金刚,世民择险驻军,坚壁不战,唯传檄各郡,令他接济军需,各郡吏正相观望,骤闻世民为帅,争来趋附,陆续输运粮食,解到军前。是谓声望服人。世民休兵秣马,但命偏裨抄掠敌营,敌出即退,敌退复进,惹得金刚性起,率众来攻。世民仍按兵不动,只用硬弓强矢,接连射去,一骁将应弦而倒,金刚乃退,世民照旧办事。蓦接夏县败报,永安王孝基等,全军覆没,连孝基以下,均被掳去,不由得大愤道:“贼势有这般厉害吗?待我自去督剿罢!”言未已,有二将军入帐道:“此处不便移军,但由末将等前去,即可破敌。”世民视之,乃是兵部尚书殷开山及行军总管秦叔宝,便大喜道:“二将军既愿同往,胜似我行。唯贼已得胜,必然还军,最好是中途邀击,攻他无备,定可得胜。”二将领命前行,途次探得消息,系是武周部将尉迟恭字敬德。寻相,往助崇茂,夹攻唐军,因致败没;现已掳得李孝基等,还相浍州,将至美良川了。叙明孝基被掳情由。当下兼程前进,驰至美良川,正值尉迟恭等率军半渡,两将麾军急击,任你尉迟恭如何骁勇,已是不能成军。唐兵东劈西斫,前刺后戳,斩得敌首二千余级,方才收军。唯尉迟恭等遁去,孝基等亦不能夺回。两将恐穷追有失,驰还大营。世民录两将功,仍然不战。诸将屡请出捣敌营,世民道:“金刚悬军深入,兵精将猛,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静挫寇锋,待他粮尽,自当遁走,那时自可追击哩。”自是两军相持,竟至逾年。已是武德三年。 刘武周寇潞州,被唐将王行敏击退,转寇浩州,又被唐将李仲文、张纶等击走,接连丧师失律,军威大挫。宋金刚锐气亦衰,粮运不继,只好回军北走。世民督兵追逐,一昼夜行二百余里,至高壁岭,只有少许敌军,不值唐兵一扫。将士请驻军待粮,世民不从,忍饥疾驰,一直至雀鼠谷,始追及敌军。金刚且战且行,交锋至八次,俱被世民杀败,俘斩达数万人,金刚落荒遁去。世民已三日不解甲,二日不进食,军中止有一羊,乃命烹食,分给将士,稍稍疗饥,复引兵趋介休。金刚已入介休城,尚有余众二万,开门出战,背城列阵,世民令前军应敌,自率后军绕出敌后,夹击金刚。金刚大败,轻骑复遁。世民追击数十里,斩首三千级。尉迟恭寻相等,尚守介休,世民遣使招谕,两人遂降。尉迟恭部下计八千人,世民令参入各营,且命恭为右府统军。屈突通虑恭为变,屡谏世民。世民道:“我方喜得良将,请君勿言!”旋由陕州总管于筠,自敌营逃归,报称刘武周在并州,现已势穷,有北遁意。世民即驱军薄并州。到了城下,城门已是大开,刘武周早出城遁去了。世民平河东,与陇西相似,而笔下无复语,亦见苦心。小子有诗赞世民道: 披襟独具大王风,谋定应成百战功。 薛氏已亡刘亦灭,威名从此振西东。 毕竟刘武周遁往何处?容至下回表明。 朱粲也,李轨也,刘武周也,皆据有一隅,悍然称尊。粲势最弱,性最不仁,禽兽犹不食其类,粲乃以人食人,何其残忍乃尔?段确奉命慰谕,竟为所烹,虽确亦有自取之咎,而粲之恶益著矣。李轨喜赒人急,乃为乡里所推,乘乱称雄,较诸朱粲,毋乃霄壤,然小加大,疏间亲,塞明蔽聪,不亡何待?武周逆乱背德,虐不若粲,而不义亦甚,所恃者一宋金刚,而金刚甘负糟糠,忍心害理,犹之一武周也。唯连陷汾晋,厥锋甚锐,元吉遁,裴寂逃,孝基等且被擒,微秦王世民,其何自克复乎?本回依次叙述,俱有声采,其间插入立法用人一段,亦关紧要,不得视为闲笔,妙在随势曲折,穿插无痕,于另笔提入处,亦有钩心斗角之工。首段承接前回,因越王侗事,遂连及代王侑,按诸唐史岁月,毫不紊乱,非熟读史事,及笔性聪明,乌能有此巧构也? 第八回 河朔修和还旧俘 郑兵战败保孤城 第八回 河朔修和还旧俘 郑兵战败保孤城 却说武周闻金刚败还,料唐军必攻并州,即开城遁往突厥。世民入并州城,不戮一人,再进军攻晋阳,守将杨伏念举城迎降。侍郎唐俭,前与永安王孝基,同被擒禁,俭至此得释,唯孝基已为武周所杀。孝基为世民从叔,尸骸暴露,由世民收尸殓葬,一面分兵收服余郡,于是武周所得州县,悉数归唐。宋金刚收集残众,意欲回兵再战,奈部众闻一战字,统是胆战心惊,又复散去。金刚也只得北走突厥,已而自突厥走上谷,为突厥所追获,腰斩以徇。武周居突厥数月,亦欲亡归马邑,偏被突厥闻知,也将他杀死。先是武周南寇,谋臣苑君璋进谏道:“唐以一州兵取三辅,三辅指关中言。所向披靡,此乃天命,非人力所可与争。太原南多险阻,今悬军深入,后无援应,一或失败,尽隳前功,不如北结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最为上策。”武周不听,及败奔突厥,方泣语君璋道:“不用公言,竟至如此。”嗟何及矣。君璋随武周奔突厥,武周被杀,突厥命君璋为大行台,统领武周部曲,后来引突厥攻代州,为刺史王孝德击退,唐屡遣人招降,一再抗命,且进扰马邑及太原,至突厥渐衰,方率所部降唐,得拜安州都督,兼芮国公,竟得贵显终身,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世民既平定太原,上书报捷,静待后命。高祖命李仲文为并州总管,唐俭为并州道安抚大使,留镇晋阳,促世民班师回朝。世民奉诏还都,饮至受赏,不消细表。高祖召宴群臣,酒酣与语道:“今薛刘二寇,已皆剿灭,此外如王薄、郭子和、蒋弘度、徐师顺、李义满、綦公顺等,均次第来降,借高祖口中,叙入群盗,以省笔墨。唯窦建德王世充,负固恃强,屡寇边境,建德且虏朕从弟淮安王及朕妹同安公主,朕决不与甘休,现拟先讨建德,后讨世充。”世民独进言道:“世充残虐,神人共愤,臣意拟先行往讨,一面与建德暂行议和,令归我皇叔皇姑。俟世充平后,移军北指,建德如肯投诚,不必说了,否则再剿未迟。”先讨世充,名正言顺。高祖道:“建德若肯归我弟妹,自当先讨世充了。”及宴饮已毕,乃派使赴洺州,与建德修好,索还淮安王神通及同安长公主。 原来神通曾为山东安抚大使,防御建德。建德竟连陷邢沧洺相等州,神通不能拒,往依黎阳李世勣,且令慰抚使张道源镇守赵州。建德进薄赵州城下,道源与总管张志昂,登城拒守,禁不住敌军猛扑,竟被攻入。两张巷战不支,一并成擒。建德叱令斩首,国子祭酒凌敬道:“人臣各为其主,彼坚守不下,实是忠臣。大王若将他杀死,奈何策励臣下?”建德乃将二人释缚,留居军中,再引兵趋卫州,前队过黎阳三十里,李世勣遣骑将邱孝刚,率二百骑侦探敌踪,途中与建德相遇,孝刚素善马槊,自恃骁勇,即突击建德,建德败走,后军进援建德,孝刚寡不敌众,竟至战死,建德迁怒黎阳,引兵还攻,城中不及预防,突被攻陷。淮安王神通,竟被掳去,同安公主为高祖胞妹,本嫁隋刺史王裕,寓居黎阳,也为所掳。还有秘书丞魏征,曾奉高祖命招降世勣,羁留未返,事见第六回。至此亦作了俘囚,世勣仓猝走脱,连家属都不及携奔。建德拿住世勣父盖,迫令招降,世勣得了父书,默想多时,方还见建德。建德令世勣为左骁卫将军,仍守黎阳,唯留盖为质,授魏征起居舍人,馆待神通及公主,复自督兵攻滑州。滑州刺史王轨,正拟守城,蓦为怨奴刺死,携首献建德军前。建德问明原委,大怒道:“奴敢杀主,悖逆极了。”即令左右缚奴处斩,仍返轨首至滑州,嘱令合尸以葬。建德颇知仁义。吏民感悦,即日请降。嗣是附近州县,统望风输款,并豫州盗徐圆朗,亦致书投诚。 建德乃还都洺州。世勣仍欲归唐,恐祸及乃父,谋诸故人郭孝恪。孝恪道:“君新附窦氏,动必见疑,计唯先为立功,俾他信任,然后可图反正呢。”世勣乃袭破嘉县,进击新乡,掳世充将刘黑闼,押献建德。建德大喜,署黑闼为将军,且嘉奖世勣。世勣复请取孟海公所据曹戴二州,建德遂遣妻兄曹旦,率众五万,往会世勣,并言将亲自策应。世勣闻曹旦传言,拟俟建德至营,掩杀了他,乘势夺还父盖,及建德土地归唐,哪知待了数日,并不见建德到来。曹旦又侵掠河南,人民交怨,世勣忍耐不住,率部众袭曹旦营,偏曹旦预先防备,无隙可乘。自思不便再留,即与郭孝恪等数十骑奔唐。建德闻世勣西去,不过长叹数声,群下请速诛李盖,建德道:“世勣唐臣,为我所虏,不忘本朝,也是忠臣的素志,我何忍罪及乃父呢?”竟释盖不诛。 唯与罗艺一再交兵,始终不克。大将军王伏宝,勇冠军中,免不得侮弄诸将,诸将因此挟仇,诬称他有叛志。建德信为真情,遽令处死。伏宝大呼道:“陛下奈何听信谗言,自斩左右手呢?”建德仍以为诳语,竟把他枭首示众。这是建德第一错着。嗣是失一骁将,战数不利。可巧唐使到来,贻书通好,建德恰也情愿,许将淮安王神通及同安公主,偕唐使同归,一面起兵二十万,复攻幽州,仗着兵多将勇,四处缘梯,鼓噪登城,不意背后忽突入敌军,悍鸷绝伦,锐不可当。建德部下,立脚不住,当然倒退。城内复杀出罗艺,自率精兵来攻建德,建德仓皇失措,不及收军,慌忙返走;那踊跃登城的将士,也下城窜去,脚生得长的,还幸逃性命,稍迟一步,便做了无头鬼,横尸城下。看官道建德背后的敌军,从何而来?其实就是城中二薛。薛万均兄弟,因见建德大举前来,自恐不能坚守,乃募敢死士百人,凿通地道,潜行而出,掩至建德后面,一阵痛杀。又得罗艺出来夹攻,便将建德击退,罗艺乘胜薄建德营,建德已召集全军,填堑出战,麾众奋斗,究竟艺兵寡力单,杀不过建德,只好败回城中。建德复进兵围城,艺与万彻、万均等,勉力捍御,且遣使告急渔阳,求发援兵。渔阳为高开道所据,自称燕王,他本沧州人氏,世业煎盐,隋末朔方盗起,也纠众作乱,始据北平,继陷渔阳。适怀戎僧人高昙晟,戕官据县,自号大乘皇帝,以尼静宣为后,建元法纶,和尚配尼姑,确是相当。遣使与开道约为兄弟,开道引众往从,留居三月,竟掩杀昙晟,并有怀戎部曲,尼姑皇后,如何发落?可惜史中不载。也居然改易正朔,署置百官。既接罗艺来书,乐得发兵扬威,自率二千骑驰救幽州。建德见援兵到来,恐再蹈覆辙,也即退还。罗艺出迎开道,入城宴叙,席间劝开道归唐,开道也即照允,遂因艺遣使进表,愿作唐藩。唐封艺为燕郡王,开道为北平郡王,均赐姓李氏,艺与开道,各受册封,辖境如故。 是时唐高祖因东和建德,弟妹来归,即遣秦王世民,督诸军讨王世充。世充曾屡寇唐境,多不能下,反失去爱将罗士信。李君羡田留安,依次投唐。唐以士信骁勇,命为陕西道行军总管,随世民东征。世民即用为先锋,进围慈涧,王世充闻唐军东下,派兄弟子侄等,防守各城,且恐群下叛亡,特立厉禁,一人失踪,全家俱戮。即此一法,已足致亡。自将战兵三万,援慈涧城。世民亲率轻骑,往侦世充,途中猝与相遇,众寡不敌,竟为所围,乃左右驰射,箭无虚发,射毙世充部下数十人。世充骁将燕琪,跃马来刺世民,相去数步,但听箭簇一响,已是应声而倒,立被唐军擒住。世充知不可取,引兵退去。世民驰还营中,翌日率步骑五万,直抵慈涧,援应士信,守兵骇散,弃城归洛。世民驱军入城,因派遣诸将,分道进兵。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入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敌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四路偏师,奉令而去。世民自督大军,连营北邙,步步进逼,且传檄各郡,劝令速降。洧州长史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举城归附,邓州土豪,也执世充所署刺史,献俘军前。总管黄君汉一军,用舟师袭破回洛城,连下二十余堡,世充子玄应,趋攻回洛,连日不克,于是世充自统锐卒,列阵青城宫,来敌世民。世民隔水置阵,与他相对。世充遥语世民道:“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世充未尝西侵,王独举兵东来,是何用意?”世民令宇文士及应声道:“四海以内,皆奉大唐正朔,独公执迷不悟,为此前来问罪。”何不责他杀逆事,想是投鼠忌器,所以讳言。世充又道:“天下扰乱,已历数年,长安洛阳,各有分地,若相与罢兵讲好,岂不甚善?”世民又使士及回应道:“我只奉诏取东都,不闻令我讲好,公若解甲归降,当可保全富贵,否则决一胜负,不必多言!”世充乃默不复语。相持至暮,各自退归。既而显州总管田瓒,举所部二十五州降唐。瓒系杨士林长史,士林击败朱粲,奉表唐廷,献汉东四郡版籍,唐命为显州道行台。士林阳受唐封,暗中却南通萧铣,北结世充。唐正欲遣将往讨,士林已为瓒所杀,竟向世充处请降。世充令为显州总管。至是瓒闻唐军大举,屡败世充,乃复举属地归唐。自是襄汉声闻,与世充绝不相通。唐总管史万宝,进攻甘泉宫,王君廓又进拔轘辕,河南大恐,各州县相率来降。 世民在军,每夕必检查将士,忽不见降将寻相,并前时河东降卒,亦多亡去。寻相与尉迟恭曾同时归降世民,至寻相一逃,尉迟恭当然遭嫌。屈突通、殷开山等,竟将尉迟恭拿下,入帐白世民道:“敬德注见前。骁勇绝伦,恐滋后患,不如趁早杀却,藉杜祸根。现已拿至帐下,听候处决!”世民瞿然道:“二君以寻相叛去,遂疑及敬德么?要知敬德若叛,必不落寻相后。今敬德尚存,显见得无叛志呢。”说至此,即趋出帐外,亲与释缚,又引入卧室内,取金相赠道:“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必欲他去,此金可作路资,聊表袍泽谊,我怎肯因谗害正呢?”尉迟恭闻言下拜,不禁涕泣道:“大王如此相待,恭非木石,宁不知感,誓为大王效死,厚赠实不敢受。”世民扶他起身道:“将军果肯屈留,金不妨受。”尉迟恭仍然固辞,世民乃道:“留此以作后赏。”恭拜谢而退。世民真善于驭将。 隔了一宿,世民率五百骑巡行战地,猝遇王世充掩至,步骑不下万余,为首的乃是单雄信,手持长槊,来刺世民。世民忙拔刀招架,怎奈短不敌长,几乎手忙脚乱,突来了一员大将,从刺斜里横戳雄信,雄信坠马,由他部下救去。那来将护住世民,驰出战线;再率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阵中,左挑右拨,横厉无前。屈突通复引大兵继至,来援那将,一番酣斗,斩首至千余级。世充丧胆窜去,留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断后,那将追赶过去,趁手一槊,立将智略击落马下,由唐军活捉而来,乃收兵回寨,进谒世民。世民起座迎劳道:“众将疑公必叛,我谓公无他意,相报竟这般速么?”遂赐他金银一箧,那将方才拜受。究竟那将是谁?看官不必多猜,便可知是尉迟敬德。当下检验俘虏,除陈智略外,获得排矟兵六十名,俱称愿降。世民安插已毕,复来了敌将张镇周,亦入营投诚,均由世民推恩录用。嗣是远近闻风,争相趋附。杜才干以濮州降,杨庆以管州降,魏陆以荥州降,王雄以阳城降,王要汉以汴州降,徐毅以随州降,接连是许亳十一州,都来请降。 转眼间已是武德四年,梁州总管程嘉会,亦率部众来降。世民复招抚淮南杜伏威,助剿世充。伏威本齐州人,与同里辅公祐,亡命为盗,出没江淮,据有历阳,自号吴王。及得世民招谕,乃输款唐廷,受唐封册,即遣部将陈正通徐绍宗率精兵二千,来助世民,攻下大梁。世民复挑选精骑十余骑,均着皂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令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恭翟长孙为偏帅,自为统帅,每战即作为冲锋,无坚不破。屈突通、窦轨等,按视行营,为世充所袭,几至败衄。世民闻警,急率玄甲兵往救,驰入敌阵,好似苍龙搅海,骇浪奔腾,杀得世充弃甲曳兵,逃归洛阳。世充子玄应,因攻回洛城不下,移戍虎牢,至是闻世充败归,亦收运储粟,拼命还洛。简直是同去就死了。世民乃使宇文士及,驰还长安,奏请进围东都。高祖准奏,并语士及道:“返语尔王,如得洛阳,乘舆法物、图籍器械等,可收取来朝。子女玉帛,悉赐将士。”士及受命,还白世民。世民仍移军青城宫,壁垒未立,王世充已率健卒二万,出临谷水,负险列阵,唐将皆有畏心。世民驻营北邙,登高遥望,下语诸将道:“贼势穷了,悉众前来。侥幸一战,我今日若得破他,他自然不敢再出了。”此语寓激励意,所以释诸将之疑虑。遂召屈突通入帐,令率步卒五千,渡水挑战,临行时授以要语道:“如已交锋,速即纵烟,我当亲来接应。”通唯唯而去。 世民令将士裹甲以待,自己专了望烟起,俄见隔岸有青烟一缕,飞入云霄,因即一跃上马,当先驰去。将士等鱼贯而进,踊跃渡河,与通合军力战。世民欲知敌阵厚薄,独率数十骑冒险突入,从阵前杀到阵后,众皆披靡。蓦见前面有长堤阻住,只好退转,仍从敌阵中杀回。那时人自为战,不能相顾,世民与从骑相失,随身只一邱行恭,世充部下,有数骑来追,且用强箭射世民。世民身上,好似有神祇护卫,箭不能入,偏马竟中箭欲踣,险些儿将世民掀翻,亏得世民先已跳下,才免倾跌,马竟倒毙。世民专喜冒险,若非神助,恐亦难免。行恭忙回马接箭,箭一到手,发无不中,接连射毙数人,追骑不敢径前,乃下马授世民辔,请他上马,自在马前步行,手执长刀,距跃大呼,砍死敌人复数名,始得突阵而出,返入大军,再行督战。世充亦麾众死斗,两下里鼓声大震,又混战了三四个时辰,忽散忽合,屡荡屡决,世充才不能支持,引兵退去。世民乘胜追杀,直抵东都。事有凑巧,罗士信已屠灭千金堡,王君廓亦袭据虎牢城,各有捷报到来。世民喜道:“世充失去二险,差不多似瓮中鳖、釜底鱼了,洛阳虽坚,怕不为我所取么?”遂四面围攻,昼夜不息,城中守御甚严,大炮飞石,足重五十斤,掷至二百步,强弩似车辐,硬簇似巨斧,射远且至五百步。唐军受着矢石,无不立倒,世民射书谕降,守将屡欲内应,均被世充察出,一律杀死。还有世充所署的御史郑颋,自愿削发被缁,亦为世充所疑,斩首市曹。世民屡攻不下,又贻世充书,晓谕祸福,亦不见报。唐将士多疲敝思归,总管刘弘基请班师,世民摇首道:“目今大举前来,无非为一劳永逸起见,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唯洛阳孤城,尚未能下,我料他亦不能久持,功在垂成,奈何弃去?”言之甚是。乃下令军中道:“洛阳一日不破,大军一日不还,敢言班师者斩!”诸将乃不敢复言。嗣接高祖密敕,亦令世民退军,世民遣封德彝入朝,嘱他面奏道:“世充只有一城,智尽力穷,旦暮可克,今若还师,贼势复振,更相连结,将来转势大难图了。”德彝受教而去,忽接到东方警报:窦建德起兵十万众,来援洛阳,管州被陷,刺史郭士安遭害,荥阳、阳翟等县,亦多失守;建德部众,水陆并进,不日将到此地了。唐将士均相顾失色,连世民亦颇费踌躇,正疑虑间,有巡官入报道:“夏主窦建德遣使致书,现来使静候营外。”世民道:“引他进来。”巡官去后,即引来使入见世民。正是: 目击危城如累卵,笑看外使枉投辕。 欲知来使如何致词?且看下回叙明。 隋末群雄,郑夏最强,然窦建德非王世充比也,建德起自漳南,投入戎伍,位不过百人长耳,与世充之居高官,食厚禄者,本不相同。及奉表皇泰,擒诛化及,为隋讨逆,师出有名。且虏淮南王神通,暨同安公主,仍以宾礼相待,毫不侮辱。他如诛王轨奴,不杀李世勣父,其识量毋亦过人乎?唐与通和,即还旧俘,假令安居河朔,长此修睦,唐亦无隙可乘,何至遽灭?惜乎其志不坚定也。世充大逆不道,敢鸩嗣君,罪不亚于化及,秦王世民,决议东征,而夹水一语,未尝声讨,得毋以掩耳盗铃,内省不能无疚耶?但大兵一至,河内瓦解,不仁者宁能得国?其得苟延数年,犹幸事也。故本回叙述建德,不掩其长。所以原建德之犹善。至叙述世充,极言其败,所以嫉世充之不仁。 第九回 擒渠歼敌耀武东都 奏凯还朝献俘太庙 第九回 擒渠歼敌耀武东都 奏凯还朝献俘太庙 却说秦王世民,见了来使,问明姓名,叫作李大师,曾在建德处充任礼部侍郎,当由他呈上一函,经世民拆阅毕,不禁微笑道:“来书欲我退军潼关,返郑侵地,试想我军到此,已将一载,费去了若干粮饷,丧亡了若干军士,才得这数十郡县,今洛阳旦夕可下,反劝我退兵还地,能有这般容易么?”大师道:“贵国既有志安民,不应穷兵黩武,还是得休便休,罢战修和,一来可休息兵民,二来免伤动和气。”世民听到末语,激动三分怒意,便瞋目道:“郑夏本系敌国,我灭世充,与尔国何干?今尔国前来劝阻,究是何意?”大师道:“敝国为休兵息民起见,所以遣大师前来致书,代郑请和,殿下若不肯俯从,敝国现已发兵,不便收回了。”世民更怒道:“尔国出兵,我亦何怕?”说至此,即喝令左右,将大师牵至帐后,羁住军中,一面召僚佐会议,诸将多面面相觑。统是饭桶。郭孝恪独进言道:“世充穷蹙,势将出降,今建德远来相救,这是天意欲亡他两国,我军可据住武牢,伺间而动,必能破敌。”言未已,又有一人接口道:“世充保守东都,府库充实,部下皆江淮精锐,很是耐战,只因缺了粮饷,所以困守孤城,坐以待毙。若建德来与合兵,输粮相济,恐贼势益强,战争不了,今请分兵困住洛阳,深沟高垒,休与争锋,大王亲率骁锐,先据成皋,以逸待劳,决可破灭建德,建德既破,世充自下,不出两旬,两虏酋俱就缚了。”确是妙算。世民视之,乃是记室薛收,便答道:“君言甚善,我意亦作此想,即当照行。”萧瑀、屈突通等,闻世民言,且上前劝阻:“请退保新安,依险自固。”世民驳斥道:“建德新破孟海公,将骄卒惰,不足一战。我出据武牢,扼他咽喉,他果冒险来争,我自有法抵御。若逡巡不进,不出旬月,世充必溃,城破兵强,气势自倍,一举两克,即在此行,否则贼入武牢,诸城新附,必不能守,两贼并力,与我相争,我军尚能自固么?”萧瑀等乃默然而退。世民召回屈突通,令佐齐王元吉,围住东都,不得浪战,自率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共三千五百骑,东趋武牢去了。 看官!你道窦建德何故救郑?原来世充屡战屡败,早遣兄子代王琬及长孙安世,往河朔乞援,建德本与世充有嫌,互相侵伐,至是亦不愿赴援,偏中书侍郎刘彬进劝建德道:“天下大乱,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鼎足三分,互相牵制。今唐举兵临郑,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郑地日蹙,唐强郑弱,势必不支,郑亡必将及夏,我亦不能自保了。不如解仇除忿,发兵援郑,夹击唐军,唐若败退,郑可袭取,合两国兵士,乘唐疲敝,攻入关中,天下亦不难统一呢!”良心太狠,反足致亡。这一席话,说得建德鼓掌称善,便召入郑使,允发援兵。唯因孟海公占据周桥,恐他乘虚来袭,俟剿平孟海公,然后出师。琬与安世,拜谢而去。建德遂出兵赴周桥,击孟海公。海公系济阴人,好弄拳棒,不喜文字,隋末群盗纷起,他也聚众为盗,占据曹州的周桥,自称录事。因地居偏僻,无人注目,被他安住了六七年,及建德兵到,海公不识好歹,就率众与他对仗。建德兵经过百战,海公兵统是乌合,一经交战,胜负立分。海公逃回周桥,被建德一鼓攻入,把他活捉了去,立刻杀死,余众皆降。建德留降将戍周桥,遂率众西趋,陷管州,拔荥阳、阳翟等县。兵遵陆行,粮从水运,途次遇着郑将郭士衡,系是王世充弟世辩差来,有兵数千,迎接建德。建德进至成皋东原,筑宫板渚,作为行辕,一面遣报世充,一面致书唐营,不亟进兵,便是失着。尚眼巴巴的专待李大师归报。痴心妄想。哪知唐秦王世民,已带着骁骑,历北邙,过河阳,径入武牢来了。 建德待使未至,遣侦骑出营探望,甫经三里,见前面有骑士四人,为首的执弓,随后的执槊,威风凛凛,控马前来,侦骑还疑是巡卒,正要动问,忽听得一声大喝道:“我是秦王,你等看箭!”语音未了,箭声已到,一骑便撞落马下,余骑慌忙逃回。原来世民既入武牢,即率五百骑来探敌营,沿途设伏,留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等,分头伏着。单领尉迟敬德,及从骑二人前进。至射死敌骑一名,两从骑请世民回马道:“敌骑还报,必有大军来攻。不如速返!”世民顾敬德道:“我执弓矢,公执槊,虽有百万敌骑,亦怕他什么?”此言亦未免太夸。正说着,前面尘头大起,有五六千骑,驰逐而来。两从骑不觉失色,世民从容道:“汝两人不必惊慌,尽管返行,我自与敬德断后。”于是勒马以待,看敌骑将至,即引弓注射,每发一箭,必毙一敌,敌三却三进,世民复射毙数人。敬德舞槊前迎,也刺杀敌骑十余人,敌骑不敢进逼。世民反佯作怯状,逡巡退却,那敌骑不知是计,一拥追来,才经里许,伏兵猝发,世勣等上前奋击,斩首三百余级,擒住敌将殷秋石瓒,余众窜去。世民乃收兵回营,作书报建德道: 赵魏之地,久为我有,今为足下所侵夺,不情孰甚?但以淮安见礼,公主得归,故相与坦怀释怨,世充前与足下修好,已尝反复,今亡在朝夕,更饰词相诱,足下乃以三军之众,仰哺于人,千金之资,坐供外费,甚非策也。今前茅相遇,已遽崩摧,郊劳未通,能无怀愧。故抑止锋锐,冀闻择善,若不获命,恐后悔且难追矣,幸足下垂察焉! 书成后,遣人赍递建德,建德不答。嗣是两人相持,屡有战事,建德毫无便宜,反失去许多人马,唐将王君廓又率轻骑千余,截击建德饷道,把建德大将张青特,擒了回去,建德方有惧意。祭酒凌敬献议道:“唐兵现据武牢,势难前进,为大王计,不如统兵渡河,攻取怀州河阳,戍以重兵,然后张旗鸣鼓,逾太行,入上党,徇汾晋,趋蒲津,据河东以窥关西,最为上策。”建德道:“我若往取河东,洛阳还能不亡么?”凌敬道:“依臣言,却有三利:唐兵俱在洛阳,我得乘虚入境,师出万全,这便是第一利;拓地可以得众,形势益强,兵不疲敝,这便是第二利;我军既入唐境,唐兵必还救关中,郑围自然得解,这便是第三利。失此机会,旷日持久,恐洛阳必亡,我军亦将坐困了。”此计若行,唐军且疲于奔命,郑夏何至偕亡!建德沉吟良久道:“卿言亦是。”方说此语,那郑使代王琬及长孙安世,又来乞援,一入帐前,即拜倒地上,泣请速进。仿佛是催命符。弄得建德忐忑不定,只好应允进兵。琬与安世,方才起身,留住建德营内,一日三催,且暗把金帛馈送诸将,托他敦促建德。诸将俱入白建德道:“凌敬书生,何知战事?大王宜急速进兵,无庸迟疑!”建德乃下令进攻武牢,凌敬忙入谏道:“大王奈何不用臣言?”建德道:“众议皆主张进兵,这是天助成功,定期大捷,卿言不便相从。”敬叹道:“不用臣言,大王休得后悔!”建德怒起,竟令左右将敬扶出,自己踱入宫中。 建德妻曹氏,也随军到此,上前相迎,见建德面有愠色,便问明情由。建德略述数语,曹氏道:“祭酒所言甚善。今大王乘虚入河东,不患不克,若再连结突厥,西抄关中,唐必还师,郑围自解。若在此屯留,劳师费财,何日可成?望大王详察!”建德道:“这非妇女所能知,你若听信妇女,何至于死。我为救郑而来,郑正危急得很,我乃舍此就彼,岂非失信?且将士亦疑我畏敌了。”遂不从曹氏语,即于次日调齐兵马,自板渚出牛口,列阵达二十里,鼓行而进。唐将士见建德势盛,恰也有些胆怯。世民带领尉迟敬德等,登一高丘,立马遥望,半晌才道:“贼起山东,未尝遇着劲敌,今虽结成大阵,我看他部伍不整,纪律不严,徒然靠着人多,有何益处?我且按兵不出,待他锐气已衰,阵久兵饥,势且自退,乘此追击,无不获胜。今与诸公预约,过了日中,必能破敌了。”敬德等皆唯唯如命。 那窦建德轻视唐军,遣三百骑渡过汜水,直薄唐营,且大呼道:“唐营中如有勇士,请出来决斗!”叫了数声,但见唐营开处,走出一员大将,领了二百长槊兵,前来搏战,旗帜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王”字,才知他是王君廓。君廓与夏兵交锋,约有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各自引还。不意尉迟敬德跃马出营,随身只有二骑,一是高甑生,一是梁建方,竟追蹑夏兵背后,径抵建德阵前。可巧郑使代王琬,骑着隋炀帝所乘的青鬃马,昂然立着,他正看夏兵归营,毫不防备,猛听得一声道:“哪里走?”余音未毕,那身子不知不觉,被别人抓了过去,剩下坐骑,也有人牵住,此时急呼救命,由夏阵内驰出数骑,闻声赴援,偏见了铁骑铁甲的唐将,正是持槊的尉迟敬德,不由得倒退数步。敬德擒住王琬,高甑生牵住琬马,竟安安稳稳的驰还大营。原来世民望见建德阵前,立着王琬,骑着一匹良马。遂指示敬德,说了好马二字。敬德即自请往取,世民禁他不住,他竟与高梁二将,控马过去,连人带马都擒夺过来。世民恐敬德有失,亟令宇文士及,领着三百骑接应敬德,且与语道:“若敬德已归,汝可绕出敌阵,由东驰归,敌若坚壁不动,速即驰还,毋轻惹祸。”仍是一个诱敌计。士及领计前行,途次接着敬德,见他立功而归,当然欣慰,就趁势往绕敌阵。敌兵争来拦截,士及不与鏖斗,但夺路东去。世民早已瞧入眼中,且见夏兵多向河饮水,或散坐阵前,便指麾众将道:“贼势已懈,急击勿迟!”世民败敌,专用此策。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等,一闻将令,便即出马先驱,世民也不愿落后,挺身前往,余军依次随着,渡过汜水,直捣夏阵。 建德因日已过午,军不得食,正召集将士,商议行止,忽闻唐军到来,不及整列,忙令骑兵出战,自率步兵退后,依踞东坡。世民瞧着,命窦抗领兵绕击建德,自与尉迟敬德等拦杀骑兵,一阵捣乱,把敌骑杀得零零落落,尽行散去,再乘胜前进。适值窦抗被建德击退,势将不支。世民大呼突阵,敌皆披靡,还有淮阳王李道玄,系高祖从兄子。挺身陷敌,直上南坂,穿过敌阵,复自敌阵杀还,中矢如猬,勇气不衰。唯马负重伤,不能再用,世民给他副马,令勿再入敌中,一面督军大战,尘氛滚滚,天日皆昏。程知节秦叔宝及西突厥人史大奈等,卷旆齐进,冲出敌后,复张起大唐旗号,飘扬天空。夏兵相顾错愕,顿时大溃。唐军追奔三十里,斩首三千余级,建德为槊所伤,窜匿牛口渚中,唐车骑将军白士让杨武威两人,已是瞧着,骤马赶来,吓得建德浑身乱抖,连马上都坐不安稳,正要向芦林中躲避,已被士让追及,一槊刺中马股,马负痛一蹶,立将建德掀下。士让再用槊刺建德,建德忙摇手道:“休要杀我,我便是夏王,若能相救,富贵与共。”呆话。士让本不认识建德,因见他金甲灿烂,料非常人,所以穷追不舍,偏建德自行供认,喜得心花怒放,一跃下马,把建德捆住,带回营中。这番厮杀,夏国十数万雄兵,死的死,逃的逃,尚有五万人作了俘虏,就是世充长孙安世,及世辩将郭士衡,统被擒住。 世民收军升帐,检点敌囚,那白士让杨武威上帐献功,报称拿住窦建德。世民大喜,即令将建德推入,建德立而不跪,世民冷笑道:“我自讨王世充,干你甚事?你却越境前来,犯我兵锋,今日何如?”乐得嘲笑。建德对答不出,反说两句趣语道:“今不自来,恐烦远取。”既已被捉,还想乞怜,建德何无英雄气?世民复笑了一笑,令把建德置入囚车,然后将所有俘虏,悉数遣还乡里,再派将士往视板渚,只有虚设的一座行宫,里面已寂无一人了。将士返报后,世民遂押着建德,回抵洛阳城下,用鞭指建德囚车,仰呼城上道:“王世充!你看囚车里面,是什么人?便是来救你的窦建德。”世充正在城楼,向下一瞧,果见一人闷坐囚车。便问道:“囚车内是否夏王?”建德道:“不必说了,我来救你,先作囚奴,你真害得我好苦呢。”言毕泣下。世充也不禁垂泪,正欲出言相答,那唐营内复牵出囚车三乘,被囚的便是兄子琬、长孙安世,及郭士衡,一时愁上加愁,痛上加痛,险些儿立脚不住,堕下城来。世民复指示世充道:“你若不降,我即要将他斩首。”世充呜咽道:“且慢!我当出降,大王肯许我免死么?”世民道:“准你免死!”世充乃下城,召诸将集议,有说是不如出走,有说是不如死战,弄得世充又复怀疑。凑巧长孙安世由唐军放他入城,力劝出降,世充乃改着素服,率领太子群臣,共二千余人,开城迎降。见了世民,俯伏流汗,顿首谢罪。一蟹不如一蟹,但不杀世充,得毋由是。世民却以礼相待,命他引入城中,当令萧瑀等封好府库,籍收金帛,颁赐将士,又复查核降将罪恶,得段达、王隆、崔洪丹、薛德音、杨汪、孟孝义、单雄信、杨公卿、郭什柱、郭士衡、董睿、张童儿、王德仁、朱粲、郭善才等十余人,罪迹较著,俱缚至洛水上,一一处斩。人民独仇恨朱粲,争拾瓦砾,投击粲尸,须臾如冢。何不将他尸寸斩,喂饲猪狗?世民观隋宫殿,不禁长叹道:“逞侈心,穷人欲,怎得不亡?”乃命撤端门楼,焚乾阳殿,毁则天门阙,废诸道场,再传檄大河南北,谕令速降。徐州行台王世辩,系世充弟,闻世充降唐,并接到檄文,遂举徐宋十三州,至河南道安抚大使任瓌处请降。建德妻曹氏,与左仆射齐善行等,遁还洺州,余众议立建德养子为主,再图规复。善行谓不如降唐,乃出金帛尽赏兵士,悉数遣归,自奉建德妻曹氏,及右仆射裴矩,行台曹旦等,赍着传国八玺,并破宇文化及时所得珍宝,乞降唐廷。他如魏征等人,早已入关,仍作唐臣。淮安王神通,乘势慰抚山东。徇下三十余州,于是郑夏两国的土地,尽为唐有。 世民奏凯还朝,共率铁骑万匹,甲士三万人,分作前后两队,沿途鼓吹,返入长安,诏令献俘太庙,然后将建德世充牵至殿阶,候高祖发落。高祖御殿,先召入世充,世充跪下,三呼万岁,复磕了好几个响头。高祖叱道:“汝残虐不仁,朕已早闻,最可恨的是杀我降臣李公逸张善相,非将汝正法,无以慰冤魂。”世充又叩首道:“臣罪原应伏诛,但秦王已许臣不死了。”是时秦王世民在侧,高祖顾语道:“有是语否?”世民应声道:“却有是说。”高祖又道:“朕非必欲诛世充,但杞州总管李公逸,越境来朝,被世充逻捕杀死,伊州总管张善相,自李密伏诛,即举州来归,为朕竭力守城,世充屡次往攻,朕无暇发兵往援,致遭陷害。善相不负朕,朕负善相,至今回思二臣,很是悼惜。今既获住世充,不诛何待?”借高祖口中,补叙李公逸张善相事,但不责其篡弑之罪,究属非当。数语说毕,把那世充的灵魂,已吓得不知去向,只是抖个不住。世民也觉不忍,竟替他代请道:“仁主网开三面,还乞明察!”世民不免多事。高祖乃令将世充暂禁,再召建德入殿,建德虽然下跪,却不似世充的哀求,高祖责他背盟败约,他竟俯首无言,于是也将建德囚住。越二日,竟下了一道诏命,窦建德斩首东市,王世充赦为庶人,挈族徙蜀。臣下便依诏奉行,总计建德起兵至灭,凡六年,世充篡位至灭,凡三年。后人讥高祖不诛世充,独斩建德,未免失刑。小子也有诗咏道: 罪同罚异本非宜,乱贼当诛更有辞。 怪底唐廷成倒置,误刑误赦启人疑。 世充将行,偏有一将出报父仇,把他杀死,自首请罪,究竟此人为谁,且待下回叙明。 窦建德之援王世充,不当援而援者也。建德尝称臣皇泰,皇泰主为世充所弑,是建德与世充,应有不共戴天之仇。奈何大举往援乎?况与唐修和,口血未干,遽尔背好与恶,不信孰甚?乃惑于刘彬之说,竟欲学卞庄刺虎之技,自以为智,实则甚愚。迨凌敬献议而复不从,曹氏进言而又不悟,外有良臣,内有贤妻,反至以身殉仇,诛死东市,谓之不愚得乎?建德被擒,世充自蹙,素服出降,势有必至,故本回详于建德,而略于世充,唯建德可赦而不赦,世充当诛而不诛,唐高祖之贻讥后世也宜哉。 第十回 下江东梁萧铣亡国 战洺南刘黑闼丧师 第十回 下江东梁萧铣亡国 战洺南刘黑闼丧师 却说王世充奉诏徙蜀,出居雍州廨舍,正要启程,忽有数骑持敕而入,令世充出外跪读。世充即与兄世恽趋出,刚要下跪。突有数人下马,拔出腰刀,将他兄弟杀死。看官道是何人?原来是定州刺史独孤修德,带领兄弟来报父仇。他父名机,尝事越王侗,越王被弑,机欲诛逆归唐,为世充闻知,屠戮全家,幸修德弟兄寓居长安,才得免害。修德仕唐,得为定州刺史,既闻世充被擒,只望高祖将他正法,偏偏有诏特赦,顿令他无从泄冤,当下想出一法,诈传上命,往杀世充。既已得手,遂上书自首,情愿受罪。其迹可诛,其情可悯。高祖因他父忠子孝,特别减轻,但饬令免官罢了。还算明白。世充子玄应,及兄世伟,相率就道,行至中途,密图叛亡,被监吏察觉,飞奏唐廷,诏令一体就戮,于是全族诛夷。篡弑之报。这且不必细表。 且说河朔已平,窦氏余众,散归乡里,就中骁桀诸徒,仍然敃不畏死,纠众横行。地方官吏,免不得遣役往捕,加以捶挞,因此益生异心,官吏恐他肇祸,当即奏闻。有诏召窦氏故将入京,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名均在列。大家私相聚议,范愿先开口道:“王世充举洛降唐,大臣如段达、单雄信等,均就诛夷,我辈若入长安,想亦同彼一辙,试思我辈自十年以来,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今何惜余年,不再起事?且夏王得淮阳王,待以客礼,释归唐阙,唐得夏王,立即杀死,我等均受夏王恩厚,今不替他报仇,既无以对夏王,复无以见天下士,自问岂不惶愧么?”高雅贤接入道:“诚如君论,我因官役时来侦察,欲将家属他徙,偏这班狐群狗党,先已闻风,把我家眷捕去数人,亏我不在家中,才得脱身,今又来给我入京,明明是置我死地。同是一死,何不他图?”董康买、曹湛等都齐声赞成。当下谋举主帅,议久未决,问诸卜筮,谓当以刘氏为主。雅贤道:“漳南刘雅,非夏主旧将么?我等便去请他出来便了。”遂偕往漳南,同见刘雅。雅问为何事?大众以密谋相告。雅摇首道:“天下方才安定,我但求耕田种桑,做个老百姓罢了,不愿再谈兵事。”语却有理。雅贤等变色道:“这般说,是不愿出去么?”雅亦奋然道:“这是由我自便。”雅贤等又逼一句道:“你不愿去,是没有故人情谊了,我等亦将与你无情。”雅即起立道:“你等与我无情,亦属何妨。”说至此,不防范愿竟拔出腰刀,向雅乱斫,余众亦趁此动手,雅只赤手空拳,如何对敌?眼见得是不能活了。大众既杀了刘雅,一哄而回。范愿复提议道:“前汉东公刘黑闼,勇略冠群,性又仁善,我尝闻刘氏当王,今欲收夏王亡众,共举大事,非此人不可。”乃再往见黑闼。黑闼亦漳南人,初属李密,继归王世充,复降窦建德。见第八回。建德用为将军,封汉东郡公。及建德败死,回里务农,适在园中锄菜,蓦见范愿等携手前来,便即迎入室中,问明来意。范愿略述秘谋,黑闼稍稍逊让,经高雅贤再行敦促,因即乐从。当下宰杀耕牛,与同饮食,定计聚众得百人,便袭据漳南县城,戕官发粟,招徕旧党,不到数日,有众数千。又进攻鄠县,贝州刺史戴元祥,魏州刺史权威,合兵往援,黑闼用埋伏计,诱入槛阱,两刺史同时败死,兵械俱为所虏。黑闼遂设坛漳南,立建德神主,率众祭告,大意是“起兵复仇”四字。乃自称大将军,出兵东向,攻陷历亭,杀守将王行敏。饶阳盗崔元逊,袭据深州,杀刺史裴晞,响应黑闼,兖州盗徐圆朗,自洛阳平定后,已拜表降唐,授爵鲁国公,兼兖州总管,至是也与黑闼连和,自称鲁王。兖郓陈杞伊雒曹戴诸州土豪,陆续趋附,山东大震。 是时唐廷方欲南下江陵,命夔州总管李孝恭,高祖从侄。大造战舰,练习水军,指日待发。偏值山东警报,络绎前来,乃令淮安王神通为山东道行台右仆射,宣抚各郡。将军秦武通,定州总管李玄通,会同幽州总管李艺。即罗艺。共讨黑闼,东师已发,乃下南军。南征萧铣,较黑闼为迟,而平定恰先于黑闼,故从此间插入。南军为讨萧铣而发,铣系梁宣帝萧詧曾孙,见首回。为隋萧后亲属,炀帝任为罗川令,隋末为巴陵校尉董景珍等所推,尊为梁王,改元鸣凤,服色旗帜,皆如梁旧。起兵五日,远近归附,已达数万人。未几又自称皇帝,徙都江陵,封董景珍以下功臣七人为王,召邓州人岑文本为中书侍郎,委曲机密,遣鲁王张绣出徇岭南。郡县多降,再令部将苏胡儿取豫章,杨道生取南郡,威振一方。凡南自交趾,北距汉水,西至三峡,东达九江,俱为所有,胜兵达四十万,武德二年,杨道生进寇峡州,为唐刺史许绍击退。铣又遣将陈普环,率舟师入峡,复经许绍邀击西陵,据险破敌,擒住普环。铣心终不死,尚屯兵安蜀城,窥视巴蜀。高祖命李靖经略夔州,因为铣兵所阻,久不得进,诏令许绍责靖逗留,处以死罪,绍代为奏解,靖才得免。既而董景珍弟谋乱,事泄被诛。景珍已出守长沙,惧罪降唐。铣令张绣攻景珍,珍登城语绣道:“功成者死,君岂不闻,为怎么相攻呢?”绣不肯听,竟麾众围城,城内食尽,景珍欲突围出走,为部下所杀。铣以绣为尚书令,绣未免骄恣,又为铣所杀。自是功臣诸将,渐渐离心,兵势日弱一日。败亡之象。 唐峡州刺史许绍,复拔梁荆门镇,黔州刺史田世康,又下梁五州四镇。李靖遂献取梁十策,上达唐廷。高祖即命赵郡王李孝恭为夔州总管,整练舟师,李靖为行军总管,兼孝恭属下长史,委以军事。武德四年秋八月,孝恭阅兵夔州,巧值秋汛暴涨,江水泛滥,靖劝孝恭速即进兵,诸将多以为非。靖勃然道:“用兵全尚神速,今我军初集,铣尚未知,若乘着江涨,顺流东下,掩他不备,我料铣不及施防,定为我所擒了。”观李靖言,才知前日阻兵,并非有意逗留。孝恭大为赞赏,便奏请出师日期,自率战舰二千余艘,与李靖等即日东下,越荆门宜都二镇,直抵彝陵。铣将林士弘,驻兵清江,毫不设备,被舟师一鼓捣入,获住战舰三百艘。士弘踉跄走脱,由唐军追奔至百里洲,再与士弘接战,又得大胜,长驱入北江。江州总管盖彦举,以五州来降。铣方罢兵营农,闻唐师猝至,仓猝征兵,一时未能遽集,只好调齐宿卫兵士,前来拒战。孝恭将与交锋,靖力言不可,偏诸将一齐请战,靖说道:“铣为救败计,悉锐来拒,此锋殆不可当。不若泊舟南岸,坚持不动,待他锐气已衰,或分兵归守,那时出去奋击,庶可得志。”秦王世民善用此策,李靖所言亦然,英雄所见,大略相同。孝恭不从,留靖守营,自率锐师出战,果然败走,退保南岸。铣众散驶江心,收掠军资,靖见他舰队散乱,独请往攻,孝恭方悔不用靖言,至此自然照行,遂令靖督兵出击。铣兵正四散掠取,不意唐军杀来,大家逃命要紧,还有何心恋战?靖纵兵追逐,杀敌无算,乘胜直抵江陵,冲入外郛,分兵拔水城,大获战舰,尽令散掷江中。诸将又动起疑来,共来语靖道:“所得敌舰,正足利用,奈何弃掷江流,反为敌有?”靖笑道:“诸君有所未知,今萧铣属地,南出岭表,东距洞庭,我悬军深入,若攻城未破,援兵四集,我且表里受敌,进退两难,虽有舟楫,亦无用处。今将敌舟散掷,令沿江而下,彼远来援兵,必疑是江陵已破,未敢轻进,往来探伺,动淹旬日,待彼察悉,我已早拔此城了。”的是妙计。遂下令围城。铣在城中,日望援兵到来,哪知援兵已中靖计,望见沿流舟楫,果然怀疑不进,交州总管邱和,长史高士廉,司马杜之松等,来朝江陵,因见全城被围,吓得倒退,竟诣孝恭处请降。铣内外阻绝,惶急万分,商诸岑文本,文本劝铣出降。铣乃语群下道:“天不祚梁,势难再支,若必待力屈乃降,恐满城生灵,必遭涂炭,奈何为我一人,贻害百姓?罢罢!不如早日出降便了。”群下都相顾无言。铣乃以太牢入告太庙,然后下令出降,守陴皆哭。铣率群臣缌缞(cui)布帻,至唐营谒见孝恭,惨然道:“有罪唯铣一人,百姓无罪,请免杀掠!”妇人之仁。孝恭满口答应,及入城,诸将竟欲大掠,孝恭亦模棱两可,岑文本入白孝恭道:“江南人民,遭隋虐政,更兼群雄相争,受苦不堪,日夜延踵跂颈,仰望真主,今王师到此,所以萧氏君臣,决计归命,为民息肩,今若纵兵俘掠,士民失望,恐从此以南,处处阻碍,无复向化了。”孝恭称善,乃严申军令,禁止杀掠。诸将又言:“敌将拒斗,死有余辜,应籍没家资,赏给军士。”李靖亟劝阻道:“王师入境,应使义声载道,彼为主而死,实是忠臣,奈何与叛逆同科呢?”恭孝亦依言申禁,城中安堵,鸡犬不惊,南方州县,闻风款附。援兵来了十数万,亦皆解甲归降。孝恭乃送铣至长安,高祖面加诘责,铣长叹道:“隋朝失鹿,群雄共逐,铣无天命,因致失算,若以为罪,也无所逃死了。”比王二人,恰高出一筹。高祖竟命斩都市。总计铣建国号梁,五年而亡。孝恭受命为荆州总管,靖得封永康县公,兼上柱国,招抚岭南。铣部将刘洎、李砻志等,皆举城率众,乞降靖前,连南方酋领冯盎等,亦多令子弟入谒,南方悉平。 杜伏威归唐后,助世民平王世充,见第八回。唐授伏威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兼江淮安抚大使,仍封吴王。闻唐又平定南方,更欲借公济私,屡出兵击李子通。子通沂州人,素业渔猎,有膂力,先依长白山盗左才相,得部众万人,才相败死,了过左才相。子通南奔,渡淮依杜伏威,嗣与伏威有嫌,自往海陵,潜兵袭伏威营。伏威败走,子通复移众攻江都,逐去太守陈棱,自称皇帝,建元明政。伏威记念前仇,尝遣辅公祐攻子通,陷丹阳,进屯溧水,子通率众迎战,一再失利,并因粮食已尽,遂弃了江都,走保京口,嗣复转入太湖,收集散卒二万人,往袭沈法兴。法兴曾为吴兴郡守,因隋乱起事,纠众掩入毗陵,再下江表十余州,自署江南道总管。武德二年,僭号梁王,改元延康。平时横行杀戮,将士离心,突闻子通兵至,相率哗散。法兴不得已,退奔吴郡。贼帅闻人遂安,遣部将叶孝辩往迎,法兴随孝辩趋会稽,忽萌悔意,竟欲袭杀孝辩,孝辩偏已觉着,麾众围住法兴,法兴无法可施,投江溺死。自法兴起兵至此,仅历三年。李子通得据有法兴属地,余威复振。伏威又遣王雄诞往击。雄诞为伏威养子,素有勇名,与子通交战苏州,子通走保独松岭,雄诞命偏将陈当世,乘高据险,多张旗帜,夜间缚炬林中,照彻山谷,吓得子通昼夜不安,毁营南走,退入余杭,雄诞进薄城下,四面猛扑,子通料不可守,开城出降,被雄诞执送伏威,伏威转献唐廷,高祖赦子通罪,赐宅给田,令居京师。后来子通谋叛,亡命蓝田,为关吏擒获,才致伏法。子通僭号七年而亡。了结沈法兴李子通,回应第七回。新安贼帅汪华,据有黟歙等县,已有数年,至是也为雄诞击败,窘蹙请降。就是闻人遂安,进据昆山,又由雄诞单骑招降。于是淮安江东,尽属伏威。 独高开道本已降唐,受封北平郡王,因闻刘黑闼势盛,复密与连结,自称燕王,一面通使突厥,为自固计。此时唐廷已出征黑闼,无暇顾及高开道。黑闼势日猖獗,唐淮安王神通,及李艺等合兵往击,均为所败。黑闼复进陷瀛州,杀刺史卢士睿,再陷定州,执总管李玄通。玄通引刀自刺,溃腹而死。又陷冀州,杀刺史麹(qu)棱。赵魏境内,所有窦氏故将,争杀唐吏,响应黑闼,黎州总管李世勣,屯戍宗城,闻黑闼率众来攻,自恐力不能敌,急往洺(ming)州,途次被黑闼追及,所率步卒五千人,不值黑闼一扫。还亏世勣命不该绝,才得孑身奔走。那时顾命要紧,还有何心顾及洺州?眼见得全城失守了。黑闼到了城下,筑坛东南,先告天地,次祭建德,然后入城。嗣是下相州,取黎州,入卫州,才阅半年,已将建德旧境,一律收复。又遣使北连突厥,作为外援。唐将军秦武通,洺州刺史陈君宾,永年令程名振,俱自河北遁归长安,高祖也觉着急,只好再令秦王世民,及齐王元吉,共赴山东,再讨黑闼。时已为唐武德五年。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洺州,用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左领军,凡窦建德故将,悉复旧位,一切行政,均遵故制。 适值秦王世民,鼓勇而东,先将相州夺还,再进军肥乡,列营洺水南岸,逐层进逼。幽州总管李艺,也率兵数万,来会世民。黑闼留范愿守洺州,自领精兵拒艺,暮宿沙河,世民遣程名振夜运大鼓,共六十具,至城西二里堤上,一齐槌击,顿时鼓声大震,响彻远近,连城中都摇动起来。好一条疑兵计。范愿大惊,遣人驰告黑闼,黑闼慌忙还城,但遣弟十善,与行台张君立,率兵万人进战,到了徐河,与艺兵一场角斗,大败而逃。洺水人李玄感,举城降唐,世民使王君廓入城,与玄感共守,黑闼还攻洺水,因城在水上,不便进攻,就从东北两隅,筑二甬道,济兵薄城。世民引兵往援,直至三次,均被黑闼击回,乃召诸将问计。李世勣已在军营,便进言道:“贼筑甬道,已将告成。若达城下,城必不守,不如令君廓突围出来,再作计较。”言未已,有一少年自请道:“末将愿往守城。”世民见是罗士信,便道:“将军虽勇,奈城已垂危,恐不能守。”士信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死计决了。世民乃登城南高冢,张旗招君廓回营,且遣士信接应,士信率二百骑前往,正值君廓杀出,由士信助了一阵,君廓得还,士信驰入,黑闼又复围攻,夜以继日,接连至八昼夜,士信衣不解甲,目不交睫,专在城上督守,才免攻陷。偏老天降下大雪,全城皆白,目为之眩,黑闼乘机攻入,士信尚挺着长矛,刺死敌目数人,敌众都为辟易,奈身上已迭受重创,不能再战,策马返奔。因大雪迷漫,急不择路,竟陷入泥淖中,敌众四面竞集,无从脱身,被他掳去。黑闼爱他骁勇,劝令归降。士信大骂道:“黑贼!罗将军肯降你么?”遂被杀死,年才二十余岁。士信齐州人,初归李密,既降王世充,至奔唐后,竟为唐尽忠,这也所谓士死知己呢。俗小说中,有罗成一人,想是罗士信误传。世民因为雪所阻,不得往救,及闻士信殉难,很是悼惜,乃购尸殓葬,追谥曰勇。 黑闼又进兵挑战,世民与李艺合营,坚壁不动,寻探得敌将高雅贤,在营中置酒高会,乃潜遣李世勣出兵袭击,杀入雅贤营内。雅贤时已酣醉,乘马出战,为世勣部将潘毛所刺,坠落马下,正要枭他首级,被雅贤部下救去,但已是气息奄奄,顷刻毙命。世民又遣程名振断敌粮道,凿沉黑闼粮船,焚去黑闼粮车,黑闼尚不肯退,两下相持,直达六十余日。世民料黑闼粮尽,必来决战,乃潜使人堰洺水上流,令他监守,且谆嘱道:“待我与贼战,然后决水,勿误勿忘!”黑闼果然渡水南来,进压唐营,世民自统精骑,破他前军,复捣入后队,与黑闼相遇,黑闼督兵死战,自午至暮,斗至数十百合,渐渐的支撑不住。黑闼部将王小胡,语黑闼道:“智力尽了,不如早还。”黑闼遂与小胡先遁,余众尚未闻知,勉力格斗,不防洺水大至,泛滥两岸,竟把黑闼部众,漂去了数千人。还有一半留着的,不及逃奔,被唐兵立刻杀尽,黑闼渡过洺水,手下只有二百骑,自知不足敌唐,竟北奔突厥去了。正是: 胡儿惯纳逃亡客,帝子又成伟大功。 世民竟击走黑闼,山东复平,乃移军讨徐圆朗,欲知战事如何,请看下回便知。 讨萧铣者为李孝恭、李靖,而李靖之功为大,孝恭不过因人成事而已。讨刘黑闼者为秦王世民,齐王元吉,而功实出自世民一人,于元吉殊无与焉。是回于江东一役,详述靖谋,而孝恭特连类及之,功有攸归,不相掩也。洺南一役,独述世民,不及元吉,功有专属,不容混也。彼如李子通、沈法兴、高开道等,乘便插入,本属依时叙事之法,但亦俱有线索可寻,互相连系,是非读书得间,安能穿插无痕乎?阅者试静心观之,当知著书人之苦心矣。 第十一回 唐太子发兵平山左 李大使乘胜下丹阳 第十一回 唐太子发兵平山左 李大使乘胜下丹阳 却说秦王李世民,移军讨徐圆朗,圆朗大惧,不知所措,河间人刘复礼,语圆朗道:“彭城有刘世彻,才略不凡,且有异相。可作帝王,将军若欲自立,恐终无成,不若迎他为主,指挥天下,定可成功。”圆朗颇以为然。即遣使赴浚仪,礼迎世彻,不料又有人谏阻圆朗,引李密杀翟让事,作为证据,惹得圆朗又疑惑起来。为圆朗计,迎刘世彻,原是不合。至世彻率众驰至,留待城外,满望圆朗出迎,不意圆朗却召他入谒,他知圆朗变计,意欲亡去,更恐圆朗出兵追击,反为不妙,没奈何入城进见。圆朗令为司马,将他部众留住,但命亲卒数百人,同他东往,招抚谯杞二州。东人闻世彻名,无不归附,事为圆朗所闻,益加猜忌,竟将他召还,刺死了事。 唐秦王世民,正欲进击兖州,忽有朝使到来,促令入朝,乃将兵事属齐王元吉,自己驰驿入都,及谒见高祖,具陈圆朗可取状,高祖因复遣诣黎阳,会大军趋济阴,连拔十余城,声振淮泗,不料诏命又下,复令班师。已伏后事。世民不敢违慢,只得令淮安王神通,及行军总管李世勣任瓌进攻兖州。哪知刘黑闼借到突厥兵士,又复长驱南下,来攻山东,于是淮安王神通,不得不移兵防御,就是幽州总管李艺,也奉诏助攻黑闼。偏黑闼进兵甚猛,就是旧属曹湛、董康买等人,亡命鲜虞,也聚众来会,先攻定州,继陷瀛州,刺史马君武被杀。神通自知不支,急请济师,有诏令淮阳王道玄为河北道行军总管,与行台民部尚书史万宝,协同讨贼,再命齐王元吉,作为后应。道玄年才十九,负勇使气,引兵三万,直抵下博,一面约万宝继进。万宝含糊答应,密语部将道:“我奉手敕,曾云淮阳小儿,恐致偾事,军务俱委老夫。今王轻躁妄进,若与他同出,必致尽陷,不如以王饵敌,王若失利,贼必争进,我坚阵待着,乃可破敌。”言已,遂约束军士,不准轻出。陷死淮阳,咎有专归。道玄总道他来援,大胆前驱,适有泥淖在前,传令三刻逾沟,自把马缰一扯,两足一夹,便一跃过去。部兵不敢落后,也陆续逾沟,才越半数,那刘黑闼竟带领大众,漫山遍野而来。道玄不及整列,未免着忙,但已碰着大敌,也只可拼出性命,上前抵敌。说时迟,那时快,黑闼鼓众直前,立把道玄围住。道玄仗着勇力,左冲右突,大呼杀贼,可奈敌众越来越多,冲开一层,又有一层,冲开两层,又有四五层,看看手下将尽,自身也受了数创,索性从敌众最多处,闯将进去,格毙了数十人,大吼一声,喷血而亡。写道玄之战死,懔懔有神。部众失了主帅,当然大溃,一大半为贼所杀。这时候的史万宝,方整军出来,但见前面溃兵,纷纷窜回,随后便是刘黑闼大众,大约有四五万,统是雄赳赳的大汉,亮晃晃的利械,不由得害怕起来。万宝方下令进战,偏军士不依号令,反向后倒退,害得万宝也没有主见,只好策马返奔。敌众乘势追上,好似泰山压顶一般,唐军不及逃走的,都冤冤枉枉的送了性命。万宝不死,尚无天道。秦王世民,闻到败耗,不禁唏嘘道:“道玄尝从我征伐,见我尝深入贼阵,也不顾利害,冒险轻试,谁料也竟因此毕命呢。”一面说,一面流涕。高祖也为悲悼,追赠左骁卫大将军,谥曰壮。何不加罪史万宝? 自道玄败死,山东震骇,洺州总管庐江王瑗弃城西走,州县又降附黑闼,不到半月,黑闼已尽复故地,仍据洺州,作为都城。齐王元吉,及淮南王神通,都逡巡畏缩,不敢向前,高祖欲再遣世民出征,只心中却有些迟疑,一日一日的延宕下去,可巧太子建成,自请东征,顿时喜溢龙颜,立授他为山东道行军元帅,所有河南河北诸州,并受建成节制,建成奉旨,自欢欢喜喜的启程去了。就中却有一段别情,待小子略行表明:原来秦王世民,屡建奇功,受封天策上将,位居王公上,开府置属。世民延揽文豪,共得一十八人,俱号为文学馆学士。所有十八人姓名籍贯,列表如后: 杜如晦杜陵人。房玄龄临淄人。虞世南余姚人。褚亮钱塘人。姚思廉万年人。李元道陇西人。蔡允恭江陵人。薛收汾阴人。薛元敬收从子。颜相时万年人。苏勖武功人。于志宁高陵人。苏世长武功人。李守素赵州人。陆德明苏州人。孔颖达衡水人。盖文达信都人。许敬宗新城人。 这十八个学士分为三番,轮流值馆。世民暇时,常至馆中讨论文籍,彻夜不倦,且令阎立本图像,褚亮作赞,时人称为十八学士登瀛洲,便是这处的出典。特别表明。太子建成,及齐王元吉,阴忌世民,且因高祖起兵时,曾与世民面约,立为太子,及受禅即位,将佐复以为请,经世民一再固辞,方立建成为太子。建成性耽酒色,又好游猎,元吉酷肖乃兄,并且加甚,高祖屡加训斥,且有易储的意思。建成惶惧得很,遂与元吉协谋,共倾世民。高祖晚年,又多内宠,妃嫔生子,不下二十人,内有张尹二妃,便是晋阳宫内入侍的二姝,妖柔善媚,尤得高祖欢心。是两个开国功臣,理应加宠。尹德妃生子元亨,封酆王,张婕妤生子元方,封周王。建成元吉,谄事妃嫔,各有馈遗不绝,至对着尹张二妃,更为曲意奉承,甚至略迹言情,无微不至。一语够了。独世民不屑内交,就是遇着二妃,亦不过一揖了结,所以宫禁里面,统称赞建成元吉,未尝说及世民。 至世民平洛,高祖遣妃嫔数人,赴洛阳选阅宫女,并收检府库珍物,妃嫔等有私求,世民一律拒绝。淮安王神通有功,世民拨给公田数十顷,偏张婕妤的父亲,也羡此田,令婕妤转求高祖。高祖未悉前情,竟下敕指给。神通因世民已有教令,占先不占后,毅然不与。张婕妤遂入诉道:“奉敕赐妾父田,秦王偏夺给神通,未知何意?”高祖遂怒责世民道:“我的诏敕,难道尚不及汝的教令么?”世民料有谗言,但亦不欲遽辩,含糊谢罪。高祖余恨未平,复语左仆射裴寂道:“此儿久握兵权,为书生辈所教坏,不似前日的恭顺了。”尹德妃父阿鼠,倚势作威,秦王府属杜如晦,行经阿鼠家门,被豪奴拖落马下,殴折一指,且詈道:“汝系何人?敢过门不下马么?”如晦狼狈回府,方诉知秦王。那宫监已传秦王入宫,既见高祖,即遭呵责道:“我妃嫔家,尚为汝左右所陵侮,况下民呢?”世民据实陈明,高祖终未肯信,将他叱退。开国之主,尚且如此。无怪夏桀商辛。张尹二妃,因谗间得行,越发装娇撒痴,说得世民一钱不值。且白高祖道:“皇太子仁孝,陛下应把妾母子,托附与他,必能全保。”何如赐为太子妃?高祖信为真言。嗣因世民入宫侍宴,见诸妃嫔环列座前,未免忆念生母,背地下泪。尹张等复交谮道:“海内无事,陛下春秋已高,宜寻宴乐,独秦王侍宴下泪,料他深意,定是憎嫌妾等,陛下万岁后,妾等母子,必不为秦王所容,所以妾等前日,曾愿陛下嘱托太子哩。”高祖劝慰数语,遂日亲建成元吉,渐与世民相疏,就是世民东讨圆朗,忽召忽遣,忽遣忽召,无非是怀疑的见端。 还有太子中允王珪,及洗马魏征,也恐世民功高,将夺储位,因劝建成道:“秦王功盖天下,中外归心,殿下但因名分居长,得就东宫,此时不立大功,恐未能镇服海内。今刘黑闼亡命余生,复据东土,胁从无多,人心未定,殿下可自请出征,讨平残孽,借取功名,且结识山东英俊,作为指臂,庶几储位得安了。”建成依计请行,魏征等一同随往。途次接得相州桓州的警电,接连被陷,倒也惊心。嗣得魏州总管田留安捷报,说已击破黑闼,擒住莘州刺史孟柱,收降敌卒六千人,于是放心前行,会同齐王元吉,直向魏州进发。是时山东州县,多应黑闼,上下相猜,人心离怨,唯田留安待遇吏民,坦然不疑,尝语吏民道:“我与尔曹,均为国御贼,应该同心协力,必欲弃顺从逆,可斩我首,自去求取富贵。”吏民闻言,皆涕泣誓死。内有黑闼旧党苑竹林,阴怀异志,由留安察悉情伪,反引置左右,好言慰谕,委以管钥。竹林竟因此感激,愿为所用。黑闼连攻数次,均被击走。不没田氏。 至建成元吉,行至昌乐,黑闼即引兵来争,两次列阵,均未交锋。魏征语建成道:“前破黑闼,所有贼将,都挂名处死,妻子系虏,所以余众尚存,统为尽力。今宜悉释俘囚,一律慰遣,彼等既得生机,何必自投死路?此离彼散,黑闼自无能为了。”釜底抽薪,莫善于此。建成立即照行,果然黑闼部下,逐日散去;更兼粮食已尽,不能再持,遂乘夜遁走,至馆陶永济桥,桥尚未成,不得径渡。建成元吉,率大军从后追赶,将至桥旁,为黑闼所见,令王小胡背水为阵,自督兵火速造桥。桥已粗成,即策马奔过桥西,众遂大溃,多半弃仗降唐。唐军渡桥追黑闼,才过千人,桥忽崩坏,黑闼得率数百骑遁去。建成收军回营,遣骑将刘弘基,率万人穷追黑闼。黑闼日夜奔走,不得休息。及至饶阳,从骑只百余人,俱有饥色。饶州刺史葛德威,开城出迎,黑闼不欲入城,由德威再三固请,乃随入城中,暂憩市间。当有官役持送酒食,黑闼狼吞虎咽,大喝大嚼,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蓦见德威引兵到来,一声吆喝,便把黑闼等围住,拿得一个不留。黑闼弟十善,也同时获住,送诣大营。建成恐中途被劫,遂将黑闼兄弟等,枭首洺州,黑闼临刑叹道:“我本在家锄菜,为高雅贤辈所误,竟致此祸,悔无及了。”黑闼既平,圆朗大惧,淮安王神通,与李世勣合兵,又进攻圆朗,圆朗硬着头皮出城,屡战屡败,结果是弃城夜奔,走至中途,为野人所杀,了结残生。唐军方移攻高开道,巧值开道部将张金树,枭开道首,投营输诚。有诏授金树为北燕州都督,于是东北一带,均已荡平。总计刘黑闼先后僭号凡三年,徐圆朗僭号亦三年,高开道僭号共六年,爝火微光,终归消灭。再作一束,了过三盗始末。 李艺杜伏威,阴惮唐威,先后入朝称贺。高祖封艺为左翊卫大将军,伏威为太子少保,兼行台尚书令,均暂留京师,伏威素与辅公祏(shi)友善,亲若昆弟,军中亦称公祏为伯父,畏敬与伏威相等。唐封伏威为吴王,公祏亦得受封为舒国公,既而伏威令养子阚稜为左将军,王雄诞为右将军,推公祏为仆射,表面上是尊重公祏,暗中实夺他兵柄,令二养子监制左右。公祏知伏威意,也托言学道辟谷,借端自晦。以假应假,也是好看。及伏威入朝,留公祏守丹阳,令雄诞握兵为副,且密嘱雄诞道:“我至长安,如不失职,毋令公祏为变。”雄诞允诺。哪知伏威一去,公祏即欲举事,可巧雄诞有疾,遂诈为伏威书,嘱代掌兵,一面遣私党西门君仪,嗾使雄诞助己为逆。雄诞闻兵权被夺,正疑伏威食言,及与君仪会谈,才知公祏诈计。竟从床上跃起道:“天下方定,吴王又在京师,大唐所向无敌,奈何无端为逆,自求灭族呢?雄诞今若从公,不过诞生百日。大丈夫怎可偷生惜死,自陷不义?为语辅公,不敢从命。”君仪返报公祏,公祏即发兵至雄诞寓中,将他拿下,用帛勒死。雄诞虽忠,可惜无才。公祏又诈称伏威不得南还,贻书令起兵北向,遂大修铠仗,厚积粮储,居然自称宋帝,遣部将徐绍宗侵海州,陈正通寇寿阳,用故人左游仙为兵部尚书,兼越州总管,处置军务。 唐廷闻报,即命赵郡王孝恭,率舟师趋江州,岭南道大使李靖,率交广泉桂步兵趋宣州,怀州总管黄君汉出谯亳,齐州总管李世勣出淮泗,四路会齐,同讨公祏。孝恭将发,与诸将宴集,命吏取水,忽变为血,诸将皆相顾失色。孝恭谈笑自如,且语诸将道:“这是公祏授首的预兆,令人喜慰,何有他虑?”孝恭此言,颇有大将材。遂调集战舰,即日起行。途次闻黄州总管周法明,为洪州总管张善安所杀,不禁失声道:“善安也从贼么?盗心未改,恰是可忧。”嗣复接到捷音,乃是安抚使李大亮,已诱执善安,送往长安,又喜语诸将道:“公祏已失去右臂,可保无虞了。”看官道张善安是何人?他本是个兖州贼帅,兖州平后,降唐为洪州总管,至公祏叛命,阴与联络,据住夏口。周法明出兵黄州,进屯荆口镇,夜在战舰中饮酒,善安恰令军士扮作渔人,潜上周船,将法明刺死。李大亮闻法明被刺,即领兵往攻洪州,与善安隔水遥语,谕以祸福。善安道:“善安初无反意,只为将士所误,逼我至此,今若再降,恐终不免祸,奈何?”大亮道:“张总管既有降心,便与我同是一家了。”因单骑渡水,径至善安军前,与善安携手共语,示无猜嫌。善安大喜,情愿悔过投诚。大亮与约而归,善安也率数十骑诣大亮营,大亮禁从骑入门,只引善安入谈。善安语毕欲辞,忽大亮背后,闪出武士数人,竟将善安拿住。从骑仓皇遁回,召集全营,来攻大亮。大亮令人示谕道:“我未尝羁留张总管,张总管恐回营以后,将士或有异心,因自愿留住,君等何故恨我?”绝妙好辞。善安部众听了此言,但痛骂张善安,说他卖众媚人,遂陆续散去。大亮即遣人押送善安,迳往长安去了。 孝恭闻报后,兼程疾进,连破公祏守兵,拔鹊头镇,复下梁山等三镇,公祏遣部将冯慧亮、陈当世等,领舟师三万,屯守博望山,陈正通徐绍宗率步骑三万,屯守青林山,再就梁山下面的江路,连接铁锁,阻住来船,并在两岸筑城结垒,屹成巨障。孝恭与李靖进次舒州,李世勣引步卒逾淮,拔寿阳,次硖石,慧亮等坚壁不战,孝恭遣奇兵断他粮道,敌营遂虑乏食,夜出袭孝恭营,孝恭早已预备,也还他一碗闭门羹,敌无从逞技,只好引还。越日,孝恭集诸将议事,诸将皆前请道:“慧亮等拥兵据险,急切未易攻下,不若直指丹阳,捣他巢穴。丹阳一破,慧亮等不降何待?”孝恭颇欲依议,李靖独出阻道:“公祏精兵,虽多在此地,但手下健卒,料尚不少,今博望诸栅,尚不能拔,公祏保据石头,难道反容易攻取么?若我军进攻丹阳,旬日不下,慧亮等蹑我后尘,腹背受敌,岂非危道?靖看慧亮正通,皆百战余贼,本意非不欲战,但因公祏立计,令他持重,意欲老我师徒,乘懈来击,我今先用羸卒诱他出来,然后驱精兵压贼,一举便可荡平了。”说至此,正值伏威部将阚稜到来,孝恭即差人迎入。原来阚稜随伏威入朝,受命为越州都督,伏威病殁京师,高祖令他抚绥部曲,及助讨公祏,所以奉命南下,来见孝恭。孝恭大喜,当下命羸兵先攻贼垒,自勒精兵结阵,在后待着。果然正通等出兵来追,才经里许,即遇孝恭大军,那时明知中计,也只得挺身接仗,忽见唐军中突出阚稜,免胄语敌众道:“汝等不识我么?敢与我战。”敌众多阚稜旧部,自然倒退,或且下拜。唐军趁势杀出,奋力向前,正通等尚想拦截,奈部众已无斗志,纷纷逃走,随你正通如何骁悍,到此也败退下去。孝恭与靖穷追数十里,毙敌无数。博望青林两戍卒,统皆溃散。李靖遂进薄丹阳,吓得公祏胆战心惊,无心固守,竟潜出后门,带了家属,及从骑数千人,飞风般的遁去了。正是: 诈力两穷唯出走,兴亡各判在须臾。 究竟公祏能否逃生,待至下回续叙。 刘黑闼之乱,谁激之?唐高祖激之也。建德旧将,既不能杀之,又不能用之,故黑闼一起,而啸聚至数万人,迨既奔突厥,死灰复燃,不数月间,又得规复故地,李道玄轻进丧身,史万宝甫战即败,庐江王瑗弃城远遁,齐王元吉逗兵不进,建成才智,不秦王若,而独得平贼者,赖有魏征一策以解散贼心耳。辅公祏挟诈起兵,一王雄诞且不能屈,徒伪托杜伏威之贻书,号令部曲,其不足维系众心,已可想见。阚稜免胄相示,贼即解散,吾犹怪唐廷当日,伏威尚未病殁,何不令其作书谕众,借杜祸萌。必待四路并进,乃得幸克,毋乃晚欤。然尚赖有李孝恭之镇定,与李靖之智谋,才能破敌,类叙之以见二寇之易灭,及高祖之尚属失算云。 第十二回 诛文干传首长安 却颉利修和突厥 第十二回 诛文干传首长安 却颉利修和突厥 却说辅公祏弃城出走,意欲南奔越州,因左游仙已出任越州总管,所以有心往依。偏唐将李靖入丹阳,李世勣不肯放松,连夜追来。公祏奔至句容,从骑只五百人,到了天暮,投宿常州,闻部将吴骚等,拟执己献唐,连忙斩关逃去,随身妻子,一并弃去,只有心腹数十人,走至武康,为野人所攻,西门君仪战死,公祏被擒,送至丹阳,立即枭斩,传首长安。又出兵分捕余党,凡自左游仙以下,多半捕诛,约计公祏僭号,仅阅六月,即就歼灭。江南皆平,高祖闻捷,大喜道:“靖系萧辅的膏肓呢。萧辅指萧铣及辅公祏。虽古韩白卫霍,无以过此。”遂授孝恭为东南道行台右仆射,靖为行台兵部尚书。既而行台罢撤,孝恭改任扬州大都督,靖为都督府长史,唯张善安解入京都,廷讯时委罪诸将,自称无辜,高祖却也赦宥,嗣由丹阳搜得逆书,由孝恭尽行赍献,善安明与公祏通书,无可抵赖,方才伏诛。只公祏伪造伏威的诈书,也由高祖检视,疑为实事,即追除伏威名籍,籍没家资。阚稜恃功不逊,为孝恭所憎,也把他所有田产,一并籍没。阚稜不服,竟与孝恭争论,惹得孝恭怒起,竟诬他与公祏通谋,杀死了事。伏威受枉,阚稜尤觉含冤。孝恭之罪,百口难辞。秦王世民,颇知伏威等含冤,及即位初年,始为昭雪,发还家产,这且慢表。 且说唐高祖武德七年,中国大势,已归统一,所有从前盗名窃字,割据州县诸草寇,尽行消灭,只有梁师都尚据朔方,未曾削平。高祖暂息兵争,整顿内治,于是正官阶,定学制,修刑法,官阶分作数级,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次尚书、门下、中书、秘书、殿中、内侍为六省,又次为御史台,又次为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共九等,又次为将作监,又次为国子学,又次为天策上将府属,又次为左右卫至左右领卫为十四卫,东宫置三师即太师太傅太保。三少即少师少傅少保。詹事,王公置府佐国官,公主置职司,并为京职事官,州县镇戍,为外执事官。文散官自从一品起,至从九品,分二十八阶,武散官自从一品起,至从九品,分三十一阶,大致是参照隋制,互有损益,学制有国子学、三品以上之子孙入之。太学、四五品以上之子孙入之。四门学、六七品之子孙及庶人之俊造者入之。律学、八九品之子孙及庶人之习法令者入之。书学、习文字者入之。算学、习计数者入之。六种,均隶属国子监,唯崇文馆、弘文馆等,为宗亲及功臣子弟入学,不归国子监统辖。此外如各州县乡,一律置学,限年毕业,按次递升,与选举法并行,学校以习经为主要科,选举以命策为主要科,各有进阶,不相混杂。刑法多从隋旧,十恶不赦,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五刑,笞、杖、徒、流、死。八议,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俱依隋律。另订十二律,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伪、杂律、捕亡、断狱。与隋制互有异同,此三条为立国大纲,故特别叙明。就是租、庸、调三法,亦重行订定,人民十六岁以上为丁,每丁给田一顷。岁入租粟二石,便叫作租。丁男随乡所出,输纳绫绢絁绵布麻等,立有定限,便叫作庸。人民每岁应充公役二十日,如不欲充役,当酌出庸值,以日为计,每日出绢三尺,二十日须出绢六丈,便叫作调。倘或有事征发,阅十五日,将调免去,三十日租、调俱免,遭小灾免租,遇中灾免调,遇大灾租、庸、调俱免。士大夫既经食禄,不得与民争利,征取有制,海内称便。唐立租庸调法,已见第七回中,此处再行叙及,因相传为唐室美制故耳。 正在整纲饬纪的时候,忽由庆州出一骇闻,乃是都督杨文干造反,全州俱被占领了。原来杨文干尝宿卫东宫,与建成最相亲昵,建成与世民有隙,常与文干密谋,欲害世民,元吉亦尝参议,且语建成道:“欲杀世民,但教弟一举手,便足了事,何必多设谋画呢。”谈何容易。文干很是赞成。一日,世民从高祖幸元吉第,元吉令护军宇文宝等,埋伏室内,因潜告建成,欲践前言。建成摇手劝止,元吉艴然道:“我不过为兄设法,与我何关得失呢?”建成道:“弟不闻投鼠忌器么?父皇已老,倘或受惊,岂非增罪。”建成尚知有父。元吉乃止。建成私募壮士二千余人,为东宫卫士,更调入幽州健骑三百名,分置东宫诸坊,一面荐文干为庆州总管,暗令募选骁壮,送入长安。高祖幸仁智宫,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随行,建成语元吉道:“秦王此行,且遍见诸妃,渠多金宝,必一律赂遗,诸妃得了厚赂,总替秦王帮忙,我怎得箕踞受祸?安危大计,决诸今日。”元吉笑道:“兄前日若依弟言,此人已早除去了。”建成道:“今日父皇出行,可以举事。”元吉问计将安出?建成附耳道:“如此如此。”元吉道:“此计甚妙。”遂与建成别去,建成即阴令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潜运甲仗,往遗文干,令他即速起兵,表里相应。焕等行至中途,自恐事泄被祸,径向高祖前告变。高祖大怒,立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召文干,元吉闻知,捏着一把冷汗,忙嘱颖传语文干,令毋入京。文干既得颖言,便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不如造反罢!”遂引兵趋宁州,高祖又亲书手诏,促召建成,建成大惧,不敢径行。詹事主簿赵弘智,劝建成贬损车服,轻骑谢罪。建成左思右想,也无别法,不得已轻车简从,往抵行宫,入谒高祖,便投身委地,接连磕头。高祖痛责一番,令左右拘住建成,监禁幕下。那宁州警报,已似雪片般到来,初说被围,继说被陷。高祖忙召世民问计。又要请教令郎。世民答道:“文干竖子,有何足畏?地方有司,如不能剿灭,但遣一将往讨,自可立平。”高祖道:“事连建成,恐多响应,不如由汝亲行,待平贼回来,当立汝为太子,黜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不足为变,若再跋扈,汝亦容易扫平呢。”此语亦属失当。世民奉命即行。元吉亟贿托妃嫔,为建成缓颊,复浼封德彝劝回上意。德彝本隋室佞臣,此时竟邀高祖宠眷,往往三言两语,得快天颜,内浸外润,不怕高祖不为所迷,仍命建成还守京师,但责他兄弟不睦,后当痛改前非,一面归罪王珪韦挺,及天策参军杜淹,说他撺掇是非,并流嶲州。三人真是晦气。世民引军西向,才至宁州附近,文干部众,已是惊惧万分,因即刺杀文干,携手迎降。宇文颖也被擒住,押送长安,讯明正法。至世民还军,高祖已经还朝,并不提及易储事。世民料知中变,付诸一笑罢了。天子无戏言,况易储问题,关系重大,奈何轻许,又奈何轻忘? 且说东突厥主处罗可汗,既迎纳萧后,及炀帝幼孙杨政道,见第六回。便欲为隋报仇,有意南侵。更兼梁师都据有朔方,屡遣人至突厥乞师,且愿为向导。处罗乃遣将分出,自拟督兵取并州,安插杨政道,群臣多半劝阻,处罗道:“我父失国,赖隋得立,此恩如何可忘?”事详第六回。遂不听群谋,决计亲行。命驾将发,忽然生起病来,二竖为灾,数日殒命。处罗有子奥射设,面丑身弱,隋义成公主,将他废锢,另立处罗弟颉利可汗,自己又嫁与颉利,作为可敦。原来为此。堂堂帝女,四嫁胡主,太不怕羞。公主从弟善经,与王世充使臣王文素,均留居突厥,乃共白颉利道:“从前启民可汗,为兄弟所逼,脱身奔隋,幸亏文帝救护,得还故土。今唐天子非文帝子孙,可汗应奉杨政道,南伐唐室,借报前恩。”颉利正袭父兄遗业,士马强盛,屡图南略,一闻此言,当然乐从,遂屡次入寇。高祖以中国未宁,不欲与突厥相争,常遣使赍书修好。偏颉利请求无厌,屡将唐使拘住,且与梁师都再四加兵,自武德四年至七年,争战不休,互有胜败。唐并州总管府长史窦静,请就太原广置屯田,即耕即战,秦王世民也以为请,乃依议举行,岁收谷得数千斛,少纾边困。但颉利总出没无定,防不胜防,或劝高祖道:“突厥屡寇关中,无非因长安繁丽,意欲入境大掠,得偿欲壑,若陛下弃此不都,把长安化作一炬,那时胡人失望,自不愿再来了。”真是呆话。高祖竟信为良策,即遣宇文士及,赴襄邓间择都,以便南徙。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又竭力怂恿,愈早愈妙。愚不可及。独世民进谏道:“戎狄为患,自古皆然,陛下以圣武龙兴,奄有中夏,精兵百万,所向无敌,奈何因胡虏扰边,遽欲迁都他避,这不但贻羞四海,并且遗笑千秋。愿假臣儿数万兵士,宽限岁月,保可系颉利颈,生致阙下,万一不能,迁都未迟。”快人快语。高祖也不禁勃然道:“此言深合朕意。”当召还士及,取消此议。世民乃退。不意建成复连结妃嫔,共谮世民道:“突厥犯边,得赂即退。秦王托词御寇,实欲总握兵权,为篡夺计,陛下奈何不察?”为此数语,又把高祖的心肠,似小辘轳的乱撞起来。名为开国之主,实是一个糊涂人物。 越宿,出猎城南,令建成世民元吉驰射角胜。建成有胡马肥壮,独喜蹶跃,遂持辔授世民道:“此马甚骏,能超过数丈深涧,弟素善骑,试一乘何如?”世民即一跃上马,往逐一鹿,鹿将追及,马忽仆倒。世民不待马蹶,已跳出圈外,待马仆而复起,复跃上马身,三仆三跃,毫不受伤,因旁顾左右道:“死生有命,岂是暗算所能致死么?”建成闻言,不觉失色。至校猎已毕,又去贿托尹张二妃,尹张二妃,复向高祖哓舌,谓:“秦王自言天命所归,将为真主,断不至有浪死的情理。”高祖顿时大怒,先召建成元吉侍侧,然后召世民面斥道:“天子自有天命,不是智力可求,汝为什么专想此位哩?”世民忙免冠顿首,请下法司案验。高祖怒尚未解,忽有一内监入报道:“突厥大举入寇,前锋已到豳州了。”恰是世民的救星。高祖被他一惊,才将怒意打消,改容慰勉世民,令他仍然冠带,与商战守事宜。世民道:“火来水淹,兵来将挡,臣儿愿出去一战。”高祖喜慰道:“元吉可随同前去,可战乃战,可和便和。”世民元吉,同声应命,当即出调将士,隔宿启行。高祖亲至兰池饯别,赐世民美酒三杯,元吉一杯。世民并非小孩子,何高祖待之若婴儿。两人饮毕谢恩,炮声一响,大军启行,高祖还跸,世民元吉,均驾马驰去。 将至豳州,闻突厥连营百里,气焰甚盛,元吉已有惧意,世民令侦骑再行探明,俟得返报,说是:“颉利突利二可汗,举国入寇,兵士确有数十万人。”世民从容道:“两酋同来,我自有法破他,不必多虑。”已有成算。遂驱军再进,迳抵豳州,依城下寨。是时关中久雨,粮运阻绝,士卒又久苦征役,疲敝不堪。朝廷及军中,均以为忧。独世民不动声色,措置自如。到了次日,颉利率铁骑万余,奄至城西,列阵五陇坂,昂然待战。世民顾元吉道:“今虏骑凭陵,断不可示他怯弱,理应出营与战。弟能与我同往否?”元吉嗫嚅道:“虏……虏势这般强盛,勿……勿宜轻出与争。倘或失利,悔……悔不可追。”世民答道:“颉利突利,名为叔侄,实具猜嫌,突利乃始毕子,始毕传弟处罗,处罗复传弟颉利,兄弟相及,因致突利失位,应亦不平。颉利恐突利生嫌,因令镇守东方,也封他为可汗。今日连兵来此,我正可就中取事。别人怕他,我却不怕,汝不敢往,我当独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突利履历,即借世民口中叙过。言毕,即带领百骑,驰诣颉利阵前,大声呼语道:“我朝与可汗和亲,为什么负了前约,深入我地?我便是秦王李世民,可汗能斗,快出与我斗,若率众来战,我亦不怕,我手下只有百骑,足当汝等万人。”子龙一身都是胆,此语可移赠秦王。颉利闻言,还疑世民是诱敌计,笑而不答。已堕世民计中。世民见突利自为一队,与颉利隔一沟水,遥对作斜角状,因复遣骑将往告突利道:“尔前日与我同盟,有约在前,缓急相救,今乃引兵攻我,奈何没有香火情?”别人用反间计,都从秘密处下手,世民却故意明言,令他启疑,用计尤妙。突利亦寂然不应。突利也堕入计中。世民又故意驰至沟旁,牵缰欲涉,颉利乃遣人来止世民道:“王不必渡沟,我来并无他意,不过欲与王更申盟约呢。”世民乃勒马道:“可汗既欲申盟,但遣一介使臣,即足了事,何必用大兵前来?欲战即来,欲和即退。”再逼数语,妙不可阶。颉利乃麾兵少却,会值大雨滂沱,乃各引兵还营,世民语诸将道:“胡虏所恃,唯有弓箭,今积雨连旬,箭胶俱解,弓不可用,他似飞鸟折翼,无从高飞,我却刀槊快利,以长制短。及此不乘,尚待何时?”于是令军士饱餐一顿,冒雨复进。且遣人往谕突利,极陈利害,突利欣然应命。颉利因世民骤出,正在惊疑,亟召突利入商,意欲出战,突利道:“天雨未霁,运饷艰难,我军又深入无继,就使战胜,亦不能深入长安,一或败衄,祸将不测。况秦王素号能军。未见得定是我胜,不若与他讲和为是。”颉利默然,乃遣突利与部帅阿史那思摩,往见世民,申请和亲。世民坦怀相待,突利甚喜,愿与世民结为兄弟,彼此很是款洽,遂定盟而去。 世民收军回朝,突厥复遣阿史那思摩入觐,高祖引升御榻,慰劳再三,并封他为和顺王。思摩拜谢欲归,诏令左仆射裴寂,偕思摩至突厥答聘,许他互市,裴寂也修好而还。无如戎狄无信,性好反复,讲和未几,又遣将寇边。高祖不觉动怒,顾语侍臣道:“突厥如此狡诈,朕将督大军亲征,往时通使突厥,以敌国礼相待。所以通用国书,今当改书为敕,问他何故屡扰我境,卿等可替朕草诏便了。”侍臣承旨拟敕。敕文拟定,由高祖阅过,即遣使赍递。看官!你想颉利可汗,本是个骄矜自大的人物,骤然接到诏敕,怎肯顺受?当下将唐使拘住,即发兵分寇灵相潞沁韩朔诸州。代州都督蔺蓦,与突厥兵交战新城,失利而还,乃令行军总管张瑾屯石岭,李高迁趋大谷,分御突厥。一面向唐廷告急,高祖命秦王世民出屯蒲州,调李靖为安州大都督,出屯潞州,任瓌为行军总管,出屯太行,李靖甫至潞州,见张瑾单身逃来,报称全军覆没,连长史温彦博,都被擒去。靖留住张瑾,行文至秦王世民,及总管任瓌,约他三路齐进,并力夹攻。世民正拟出发,忽由颉利遣使请和,愿将温彦博放还,仍敦旧好。世民正言诘责,命他速归彦博,才准罢兵。来使唯唯而去。原来彦博被执,颉利因他职掌机要,问及唐廷兵粮虚实,彦博默不一答,竟被徙往阴山,复纵兵进逼灵州。灵州都督王道宗,兜头痛击,杀死虏兵数千人,颉利乃退,嗣闻秦王世民等,将会师前来,又觉惶急异常,乃遣使卑辞乞和,经世民与他定约,慌忙追还温彦博,送归唐营。两下里又算息兵,世民仍入都复旨,自是威名益著,遭忌益深。建成元吉,佯与为欢,邀世民夜宴,置毒酒中。世民哪里晓得?及饮毕归府,猝然心痛,喉中亦非常作痒,竟至咯血数升,卧不能起。百密未免一疏。不死还是大幸。淮安王神通,报知高祖,高祖亲往问疾,由世民呜咽陈词,粗述情由。高祖长叹数声,乃语世民道:“我起自晋阳,得平中原,多出汝力,本拟立汝为太子,汝乃固辞,因立汝兄建成。现在储位久定,不忍再易,但看汝兄弟终不相容,同处京师,暗斗日烈,计唯遣汝出居洛阳,自陕以东,由汝作主,可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大都耦国,尚为乱本,况一国中有两天子耶?唐天子所嘱诸语,俱属谬误。世民涕泣道:“这非臣儿所愿,臣儿岂可远离膝下。”高祖道:“这是权宜的计策,汝宜顺我意计,免得相残。”世民勉强受命。待高祖回宫,又休养了数日,病势渐愈,乃召集僚属,整顿行装,专待明诏一下,即行陛辞。不料俟至兼旬,并没有明诏下颁,眼见得是又信谗言了。小子有诗叹道: 人心最忌是怀私,一寓私心即被欺。 况是堂堂天子贵,胡为投杼屡生疑? 究竟世民能否赴洛,且至下回表明。 建成元吉,智勇远不逮世民,乃得此贤兄弟以为助。正应式好无尤,联作指臂,而乃两不相容,私结妃嫔,阴募壮士,且嗾使杨文干之叛命,欲为表里相应之举,是诚何心哉?岂除去世民,即能安然为嗣皇帝,俨然作皇太弟乎?况文干一发而即诛,势若发蒙振落。至于出拒突厥,元吉畏缩不前,独世民从容谈笑,卒却强胡,为建成元吉计,亦当自愧弗如,收拾邪念,乃复下毒酒中,唯恐世民不早死,骨肉成仇,一至于此,是真李氏之大不幸也。然推原祸始,实皆由高祖酿成之,立储不慎,已为一误,欲易储而复不易,又为一误。迨命世民居洛阳,又复中悔,卒至喋血宫门,手刃同气,可胜嘅欤!读是回,可为世之父子兄弟,作一龟鉴焉。 第十三回 玄武门同胞受刃 庐江王谋反被诛 第十三回 玄武门同胞受刃 庐江王谋反被诛 却说建成元吉,闻世民将往洛阳,又私自相谋道:“秦王若至洛阳,大权在手,势更难制,不如留住长安,尚是一个匹夫,还可设法除他呢。”乃密令心腹数人,迭上封事,只说是“秦王左右,得赴洛阳消息,无不喜跃;此去恐不复来”云云。那时老昏颠倒的唐高祖,又为他所惑,竟将秦王镇洛的嘱言,撇置脑后。世民以高祖一再信谗,也自觉孤危起来。可见玄武门之祸,全是高祖激成。元吉且想出一法,欲招诱秦府骁将,使为己用。他平时所最畏惧的,是秦府中的尉迟敬德,敬德善用槊,又善避敌槊,每当出战,轻骑入敌阵中,敌虽聚槊攒刺,终不至受伤,且往往夺取敌槊,还刺敌人,各将无不畏服。元吉亦常习槊,欲与敬德角艺,敬德请元吉加刃,自己独把刃除去,一往一来,角逐多时,元吉恨不得将敬德一槊刺死,偏敬德似生龙活虎一般,左跳右跃,无从下手,嗣经元吉觑出破绽,兜心一槊,总道他已受创,哪知敬德是卖弄手段,故意直立,令他刺来,待至槊已接近,竟用手接住,奋力一扯,把槊夺去,元吉反剩了一双空手。敬德复将槊给还元吉,令他再刺,元吉再刺再失,三刺三失,方不敢与敬德交手,赧颜而退。史称敬德善槊,一再提及,俗小说中反说他用铁鞭,不知何据。但心中却很是畏忌,密劝建成与他结交,私赠金银器一车。敬德拜辞道:“敬德出身微贱,值天下丧乱。久陷逆地,幸亏秦王提拔,得事圣朝,现欲酬报知遇,尚愧未遇,至于殿下前更无功效,何敢当赐?若私许殿下,便怀二心,徇利弃忠,恐殿下亦所不取呢。”建成无词可答,只得收回送礼。敬德转语世民,世民道:“公心如山岳,虽积金至斗,公亦不移。但恐非自安计,还应思患预防。”敬德受教而出。隔了数日,果有刺客在门外探望,敬德竟把门大开,安卧不动,刺客逡巡自去。建成元吉,复入诉高祖,诬言敬德有谋反意,高祖竟欲杀敬德,赖世民入朝固请,乃得免罪。元吉又谮程知节,有诏出知节为康州刺史。知节语世民道:“大王股肱羽翼,若尽被摧折,身何能久?知节誓死不去,幸早决计。”世民尚是踌躇,忽又接到诏敕,勒令房玄龄杜如晦两人,出秦王府,于是秦府僚佐,类皆自危。长孙无忌,系世民妻舅,与房玄龄为莫逆交,玄龄私语无忌道:“今嫌隙已成,祸机将发,不早为谋,祸及社稷。公与秦王谊关至戚,不若劝王为周公事,保全家国。存亡安危,正在今日。”无忌告知世民,世民又召问杜如晦,如晦亦劝世民从玄龄言。他如秦府门客,无不怂恿世民,速定大计。只李靖、李世勣两人,不发一言。 会突厥兵又来犯边。建成荐元吉将兵北讨,高祖遂将兵事属元吉。元吉请调尉迟敬德为先锋,且悉简秦府精卒,同讨突厥,敬德亟与长孙无忌,入白世民道:“大王尚不早决,祸在目前了。”世民道:“同气相关,怎忍下手?”敬德道:“人情无不畏死,大众愿以死奉王,这是所谓天授了。天与不取,反且受殃,王奈何沾沾小仁,不顾大局?”世民默然不答。忽有率更丞唐府官名。王晊驰入,似欲有言,因见长孙尉迟两人在侧,一时又未敢遽发。世民早已觉着,便起与王晊密谈。晊说了数语,便即退出。世民因告无忌道:“适由王晊来报,谓齐王与太子定计,欲我与太子至昆明池,饯齐王北行,即就席前伏着勇士,置我死地,太子可入求内禅,齐王当立为太弟。”无忌不待说毕,便道:“先发制人,后发为人制,两语可决了。”世民叹道:“骨肉相残,古今大恶,我诚知祸在旦夕,但欲待他先发,然后仗义出讨,方为有名。”观此言,可知世民亦处心积虑。敬德在旁接入道:“大王若再不听敬德,敬德不能留居大王左右,束手就戮,请从此辞。”无忌复道:“王不从敬德言,无忌亦当相随同去。”一推一扯,不怕秦王不上此台。世民乃再召府僚集议,大众齐声道:“大王以舜为何如人?”世民笑道:“舜是古圣人,何消问得。”众复道:“假使舜徇父命,浚井不出,必为涂泥,完廪不下,必为灰烬,怎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大王既知舜为圣人,何不权宜行事?”世民道:“且问诸龟卜,再决行止。”众乃取龟为卜,突有一人进来,投龟弃地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问卜不吉,便好罢手么?”爽快之至。世民视之,乃是幕僚张公谨,便道:“如公言,事果可行么?”公谨道:“非但可行,且应速行。”世民乃决。遂令长孙无忌,密召房杜二人定计。玄龄如晦,均谢无忌道:“敕旨令我二人,不得事王,今若私谒,必坐死罪,不敢奉教。”无忌还报世民,世民不觉动怒,竟拔出佩刀,持给敬德道:“玄龄如晦,怎敢叛我,公试持刀往观,若彼二人果无来意,可用我刀杀死了他,持首回来。”前缓后急,是前情亦寓做作。敬德遂与无忌同行,见了房杜二人,即与语道:“王已决计,公等宜速入!”玄龄道:“我等四人同去,恐惹人注目,宜各归各行,且我与杜公,亦须改装方可。”于是玄龄与如晦,皆改服方士装,令无忌先行,两人陆续前往,敬德独绕道回秦府。世民即与房杜等定下密谋,越宿照行。 是夕,太白经天,太史令傅奕,密奏太白星现秦野,秦王当有天下,高祖阅奏毕,正值世民入朝,因举原奏示世民,世民请屏去左右,密陈建成元吉,淫乱后宫。高祖大惊道:“有这般事么?”世民又道:“臣儿自问,无丝毫辜负兄弟,偏他二人时欲加害,谓替世充建德复仇,臣儿若果枉死,永违君亲,已是可痛,且魂归地下,亦愧见诸贼,还乞陛下恩宥!”说罢,竟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慧儿也会撒娇。高祖益愕然道:“明日即当审问,汝宜早参。”世民应声趋退,即于夜半调兵,命长孙无忌等带领,往伏玄武门。未几天晓,建成元吉,已由张婕妤密遣内侍,走报世民密奏情形。元吉即语建成道:“今日入朝,恐防有变,不如托疾为是。”建成道:“内有妃嫔,外有宫甲,秦王虽强,恐亦无法可施,我等不如往参,自探消息。”乃俱乘马入玄武门。进至临湖殿,闻高祖已召集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宇文士及、窦诞等人,临朝会审,仿佛一出六部大审。料知情势不佳,立即返奔,将出玄武门,忽闻背后有人叫道:“太子齐王,何故不入朝?”元吉回头一顾,并非别人,就是积世冤家李世民。他也不遑答应,便从弓袋中取出弓箭,接连三射,均被世民闪过。似此没用,焉能济事?最后一箭,经世民接住,也取弓搭着,向建成射去。建成总道是他还射元吉,毫不备防,飕的一声,竟倒撞马下,呜呼哀哉!元吉不暇顾建成,三脚两步的逃至门首,兜头碰着尉迟敬德,又复返走。世民正追元吉,不防元吉回马撞着,两人都坠落马下。元吉先起,夺世民弓,敬德驰救世民,吓退元吉,即扶世民至别室暂憩,又出室去追元吉。元吉欲入武德殿,面奏高祖,偏后面弓弦一响,转身却顾,已是不及。恰巧箭入咽喉,立时晕倒。敬德抢步上前,拔刀下斫,枭取首级,复回至建成尸旁,也将他首级枭下,蓦闻玄武门外,人声马沸,料知外面已有战事,因即携了两首,跨上了马,跑至门前。见张公瑾闭关拒守,便问道:“外势如何?”公谨道:“东宫将冯翊冯立,齐府将薛万彻等,领着好几千人,来攻此门,我故将门掩住,免他闯入。”敬德道:“长孙公所领伏兵,曾否出击?”公谨道:“区区百骑,怎能退敌?现云麾将军敬君弘,在此宿卫,已领兵杀出去了。”敬德道:“待我出兵观战。”公谨乃放他出门。敬德一马驰出,正值守兵败回,报称:“敬将军陷入敌中,已经殉难。还有中郎将吕世衡,也经战死,东宫齐府两军,移攻秦府去了。”敬德大怒,策马径进;驰至秦府门首,为东宫齐府两军所阻,不由得瞋目怒叱道:“咄!你等试看这两个首级,系是何人?”说着,即将两首级悬在槊上,擎示两军,且复大声道:“奉诏诛此两人,如尔等抗违上命,罪与两人相类,尔等亦何苦寻死呢。快快解散,免同受刑!”东宫齐府两军,见血淋淋的两颗首级,确是建成元吉,且听敬德说着奉诏二字,越觉心虚胆怯,便一哄而散。薛万彻禁遏不住,即带了数十骑,亡奔终南山。冯翊冯立,也各自逃去。 高祖因三子俱未朝参,还疑他是彼此避面,乐得模糊过去,再作计较,匆匆辍朝,留裴寂、萧瑀、陈叔达等待命朝堂,自挈妃嫔至海池中,泛舟为乐。外面打架,甚是热闹,他尚全未闻知,挈眷游湖,也可谓莫愁天子。忽见岸上有一个铁甲铁鍪的大将,持着长槊,匆匆奔来,便遥叱道:“来者何人?”那将即下马置槊,倒身下拜道:“臣便是尉迟恭。”高祖道:“卿来做什么?”敬德答道:“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起兵诛逆,恐惊动陛下,特遣臣来宿卫。”高祖惊诧道:“卿且起来!太子齐王现在哪里?”敬德起答道:“已俱授首了。”高祖不觉失色,连侍侧的妃嫔,也都玉容惨淡,战栗异常。高祖亟命内侍,往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内侍慌忙驰去;小子乘这来往的空隙,且把尉迟敬德至海池事,略行表明。急忙补叙,不肯渗漏一笔。敬德既吓退宫府两军,复入玄武门回报世民,世民问明情由,便道:“事已至此,我只好入宫谢罪。”敬德道:“且慢!上意尚未可测,容敬德先去探明。”便将两首级交给世民,自己驰入朝堂,晤着裴寂等人,便与他说明原委。裴寂道:“此事如何上闻?”敬德道:“待敬德闯入宫去,宁死敬德,毋死秦王。”言毕,即大踏步跑入里面,禁兵拦他不住,竟被他闯至宫前。有内侍出阻道:“圣上幸海池泛舟。”敬德不待说完,便转向海池跑去。既已谒见高祖,据实陈明,便即拱手立着,过了片刻,裴寂、萧瑀、陈叔达等人,均随内侍到来。高祖已命拢舟泊岸,便问裴寂等道:“不图今日竟见此事,后事将如何处置?”萧瑀陈叔达齐声道:“太子齐王,自起义以来,未尝预谋。反一立储贰,一封王爵,又不闻有什么功德,徒然离间骨肉,肇祸萧墙。唯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为陛下计,正当乘这事变,立为太子,委以军国重务。陛下便可垂拱而治了。”乐得推重秦王。高祖方转惊为喜道:“这本是朕的素愿哩。”敬德在旁,即乘机入奏道:“陛下既愿立秦王,现在外事尚未平靖,请速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节制。”高祖即顾宇文士及道:“卿速去拟诏,待朕回朝发落。”士及闻命即去。高祖仍带着妃嫔,乘辇入宫,敬德及裴寂等,还至朝堂候旨,既而高祖临朝,由宇文士及呈上草诏,高祖即命士及出东上阁门,宣布诏敕,安定众心。复遣黄门侍郎裴矩,赴东宫晓谕将士,一律罢归。随即语敬德道:“卿去召秦王来!”敬德似飞的去了。高祖仍复还宫,时为武德九年六月庚申日,看似闲笔,恰为承上起下,点醒眉目之文,万不可少。适当盛暑,高祖开襟纳凉,忽见世民趋入,伏地请罪,高祖慰抚道:“近日以来,种种怀疑,几似曾母投杼,不能自解。今建成元吉,胆敢作乱,死有余辜,不过事关骨肉,出此变端,可恨亦可悲呢。”谁叫你酿成此祸。世民仰首,见高祖露着两乳,便用口吮他乳头,眼眶中却簌簌下泪,淋湿高祖胸前。高祖也忍泪不住,世民益复大号。恐是假情。父子正在对泣,那宇文士及及裴矩等,入宫复旨,当然劝慰一番,世民乃告别出外,回入秦府。秦府中人,复白世民道:“斩草不除根,终贻后患,建成元吉,各有子嗣数人,应一并捕诛,方可无虞。”世民也不禁止,一听僚佐所为。于是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武安王承训,汝南王承明,巨鹿王承义,元吉子梁郡王承业,渔阳王承鸾,普安王承奖,江夏王承裕,义阳王承度,统行捕到,一并处死,罪人不孥,况属犹子,谓非世民之忍,其谁信之?秦府僚佐,尚欲搜捕东宫余党,列名计百余人,世民也不加禁,还是尉迟敬德,极力谏阻道:“为罪只有二人,今已诛死,不宜再及支党。若辗转牵连,恐反激成祸乱,何以求安?”世民乃请旨大赦。高祖因颁发赦文,大致谓:“凶逆大罪,止建成、元吉二人,其余党羽,一无所问。”又诏立世民为皇太子,国家庶事,皆由皇太子处分。自此诏一下,世民虽未受禅,已不啻一嗣皇帝了。句中有刺。 太子洗马魏征,曾劝建成早除世民,至是为世民所知,即召征入见,征长揖不拜,世民益怒,遂呵责道:“汝何故离间我兄弟?”征坦然道:“先太子若听征言,何至今日受诛?从前管仲为子纠臣,曾射齐桓中钩,人各为主,何必讳言?”世民听了,转易怒为喜道:“公可谓抗直了。”遂引为詹事主簿。又召还王珪韦珽杜淹,命珪与征同为谏议大夫。嗣又查得庐江王瑗,曾与建成密通书牍,谋害世民,乃令通事舍人崔敦礼,驰驿召瑗,令他入京对簿,敦礼至幽州,见瑗时,只说是促令入朝,尚未明言对簿事。瑗已自觉心虚,亟召将军王君廓入商。看官听着,庐江王瑗,系太祖孙,高祖从弟,例封王爵,曾与赵郡王孝恭,合讨萧铣,无功可述,移调洺州总管,又因刘黑闼入犯,弃城西走。高祖顾念本支,不忍加罪,改任瑗为幽州都督,且恐他才不胜任,特令右领军将军王君廓辅行,任官务求称职,不应私及亲旧,高祖此举,也是失策。君廓前本为盗,悍勇绝伦,降唐后积有战功,瑗欲倚为心腹,许与结婚,联成亲属。每有所谋,辄为商议,所以奉召入朝,亦邀他入决行止。哪知君廓却自有肺肠,偏视瑗为奇货,欲借他一个头颅,讨好新太子,图些后来的功业。当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语瑗道:“事变未可逆料,大王为国家懿亲,受命守边,拥兵十万,难道一介使来,便从他入京么?况太子齐王,为皇上亲子,尚受巨祸,大王入京,恐未必能自保呢。”说着,即佯作涕泣状。瑗奋然道:“公诚爱我,我计决了。”死了死了。遂拘禁敦礼,征兵发难,并召北燕州刺史王诜,参谋军事。兵曹参军王利涉进言道:“王今未奉诏敕,擅发大兵,明明是造反了。若诸刺史不遵王令,王将如何起事?”瑗闻言,又不禁忧惧起来,便搓手道:“这……这且奈何?”实是没用。利涉又道:“山东豪杰,尝为窦建德所用,今皆失职为民,不无怨望,大王若发使驰语,许他悉复旧职,他必愿效驰驱,然后遣王诜外连突厥,由太原南趋蒲绛,大王自整兵入关,两下合势,不过旬月,可得中原了。”瑗大喜,转告君廓。君廓道:“利涉所言,未免迂远。试思大王已拘住朝使,朝廷必发兵东来,大王尚能需缓时日,慢慢的招徕豪俊,联结强胡么?现乘朝廷尚未征发,即日西出,攻他不备,当可成功。君廓不才,蒙王厚待,愿作前驱。”这一席话,又把瑗哄动过去,便道:“我今以性命托公,内外各兵,都付公调度便了。”君廓索了印信,立即趋出。利涉得知此信,慌忙入白道:“君廓性情反复,万不可靠,王宜以兵属诜。幸勿委任君廓。”瑗又生起疑来,正在犹豫未决,似此庸柔,还想造反,一何可笑。忽报君廓调动大军,诱去王诜,将诜杀死了。瑗惊惶失措,接连又有人入报道:“朝使敦礼,已由君廓放出狱中,现正晓示大众,说明大王造反,将来攻杀大王呢。”瑗愈觉惊惶。回顾利涉,已是不知去向。转思君廓已与己结婚,或者所报失实,就是语语是真,也可亲往诘问,奈何叛我至此?遂披甲上马,带领左右数百人,疾驰而出。巧值君廓过来,即欲开口质问,偏君廓已叫着道:“李瑗与王诜谋反,拘敕使擅征兵,诜已伏诛,尔等奈何尚从逆瑗,自取夷戮?快快回头,助我诛逆,可保富贵。”说罢数语,瑗手下俱奔散,单剩瑗一人一骑,哪里还能脱逃?当由君廓指挥众士,将瑗拖落马下,反绑了去。瑗骂君廓道:“小人卖我,后将自及。”君廓也不与多辩,竟将他绞死,传首京师,有诏废瑗为庶人,升君廓为幽州都督。小子有诗叹庐江王道: 绝无才智敢称戈,事事狐疑可奈何? 白刃临头还未悟,徒言卖我是由他。 幽州既平,太子世民,令魏征宣慰山东。欲知魏征宣慰情状,且看下回分解。 尉迟敬德之杀齐王,与王君廓之杀庐江王,两相映照,仿佛一回对偶文字。敬德虽为秦府宿将,然总不得谓非高祖臣,观其跃马禁中,擅杀元吉,绳以《春秋》大义,无君之罪,固已显然。但世民敢杀太子,敬德亦何不可杀齐王?晋赵穿弑灵公,《春秋》且归狱赵盾,况如世民之手刃同胞,夷戮诸子乎?于敬德何尤焉?王君廓之计杀庐江王,为国除逆,较诸敬德之只知秦王,不知高祖,情状迥殊。但庐江王既愿与为婚,倚为心腹,则先当忠告善道,格其非心。吾料瑗性懦弱,当必畏而相从,万一不然,乃声罪致讨,公私两尽,瑗亦尚有何辞耶?狡哉君廓,陷瑗于法,借此图功,《春秋》之律在诛心,盖视敬德为尤忍者。敬德小忠,不能无讥,君廓之忠似大矣,而实则大奸。大奸似忠。亶其然乎? 第十四回 纳弟妇东宫渎伦 盟胡虏便桥申约 第十四回 纳弟妇东宫渎伦 盟胡虏便桥申约 却说谏议大夫魏征,自宫府平定后,屡劝世民坦示大公,借安反侧;及幽州诛逆,复白世民道:“人心未靖,不再抚慰,祸恐难解。”世民乃遣征宣慰山东,许他便宜行事。征受命东行,途遇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由地方官吏押送京师,征慨然道:“前东宫齐府左右,已有诏赦宥,不复按问,今复因解二李入京,是赦文转同虚下了,天下尚肯信从诏敕么?”当下将二人释归,然后上闻。世民喜他有识,传语奖勉,一面下令宣布,凡事连东宫齐王,及庐江王瑗,均不准讦告,违令反坐。自是无人告密,内外咸安。就是冯翊、冯立、薛万彻等,亦均令归里,概不加罪。应该如此。 唯有一种特别加恩的事件,说将起来,乃是当时东宫的趣闻,便是后来唐朝的秽史。元吉身死时,年只二十四岁,留下妃子杨氏,与元吉年貌相当,生得体态风流,性情柔媚,面如出水芙蓉,腰似迎风杨柳。唐室王妃中,要算这个杨氏妇,最为美艳。平时与秦王妃长孙氏,颇称莫逆,往来款洽,两下无猜。元吉谋害世民,她尝暗中谏阻,请勿与世民为仇,偏元吉不肯听从,终落得身亡家破,子姓同诛。杨氏年才花信,怎禁得孤帷寂寞,举目无亲。幸亏长孙氏念娣姒情,尝邀她过来叙旧,好言劝慰,俾解愁烦。一日,正当娣姒坐谈,忽见世民趋入,杨氏即起座相迎,经世民坐定,她忽屈膝下跪,对着世民,竟自请死,反弄得世民语默两难,无从摆布。长孙氏在侧,慌忙劝解,偏杨氏娇啼宛转,楚楚可怜,这是杨氏献媚处,并非记念齐王。那世民虽是绝世英雄,到了此时,也不禁牵动情肠,代为凄楚,况看她淡妆浅抹,秀色可餐,一种哀艳态度,真是有笔难描,令人魂销魄荡;急切无可答词,只好离开了座,连称请起。长孙氏忙来搀扶,好容易把杨氏掖起,杨氏还是哭个不住,方由世民婉告道:“王妃休得过悲!齐王谋乱,应该伏法,与王妃无干。我在世一日,总当保护王妃一日,休戚与共,忧乐同尝,幸勿过虑!若嫌在府寂寞,不如徙居我处,好在你娣姒两人,素无嫌隙,彼此相安度日,我也好免得耽忧了。”言为心声,听言已可知意。言至此,复嘱长孙氏好意相待,乃扬长而去。 长孙氏素性温和,事翁尽孝,相夫无违。两语括尽妇德。一经世民谆嘱,总道没有歹心,且与杨氏情好无间,乐得劝她徙居东宫,得以朝夕相亲,互敦睦谊。杨氏本是个随高逐低的人物,当然唯命是从,即日迁居。哪知这位新太子,已看上这娇娇滴滴、袅袅婷婷的弟妇,特地收拾净室,令得安居,凡室中一切布置,均是亲手安排,又密拨心腹侍女数人,作为杨氏室中的服役。好教去做红娘。杨氏也觉心喜,世民平日无事,尝往她室中叙谈,渐渐的不避嫌疑,引得耳鬓厮磨,两情入彀,还有侍侧的宫娥,统是知情识意,就彼此眉来眼去时,凑趣几语,益觉春山脉脉、秋水依依。一夕,夜漏将半,杨氏已经就寝,忽有侍女入报道:“太子驾到。”杨氏慌忙起床,略整衣裳,便即出迎。深夜迎客,其情可知。世民趋入,与杨氏行过了礼,杨氏即启问道:“殿下为何深夜到此?”世民答道:“父皇召我侍宴,多饮了几杯御酒,且参议内禅事宜,至此才得脱身,是以觉得过迟了。”杨氏道:“何日行内禅礼?”世民道:“大约正在本月内。我劝父皇再过数年,奈父皇自称倦勤,定要禅位与我,这也是没法推辞了。”杨氏即跪伏称贺,世民趁着数分酒意,竟用手搀起杨氏,一面说道:“我尚未受禅,怎好受贺?”杨氏轻轻推开世民的手,才半嗔半喜的立将起来。半嗔半喜,四字妙极。此时正值仲秋天气,皓月将圆,清辉入户,更兼银烛高烧,明同白昼。世民就在灯月下面,定睛瞧着杨氏,但见她云鬟半卷,星眼微饧,穿一套缟素罗裳,不妆不束,更显出花容明媚,玉骨轻柔。越是浅妆的美女,越觉好看;越是睡起的美女,越觉好看;越是从灯光月下看美女,越觉好看。杨氏见世民注着双瞳,也不禁还他一笑。世民却转眼顾明月道:“中秋将届,玉兔在辉,想嫦娥在广寒宫,应亦跂望团圆哩。”杨氏却凄然道:“天上也留缺陷,令嫦娥长此寡居。”是凄寂语,是勾引语。世民微笑道:“嫦娥又要得时了。我因步月至此,王妃可偕我赏月否?”杨氏尚未及答,那侍女已凑趣道:“厨下尚有酒肴,待使女们搬了出来,就可赏月了。”世民道:“好极好极。”侍女等连忙出去,不到片时,竟将酒肴携至,且笑语道:“赏月须要登楼。”好几个牵头。世民道:“这个自然,就请主人导引。”杨氏迟疑半晌,经侍女等搀扶了去,不得不移步上楼。还要做什么身份?世民即龙行虎步的,趋上扶梯,那时西轩早启,晚宴初陈,世民邀杨氏入席,杨氏尚有难色,侍女又从旁怂恿,谓有宾不可无主,乃相对而坐,由侍女斟上酒来。古人说得好:“酒为色媒,色为酒媒。”杨氏入席时,尚不免有三分腼腆,及至酒过数巡,渐把那一种羞涩态度,撇在脑后,且抬头看那风流倜傥的储君,毕竟生得不凡,英姿洒落,眉宇清扬,巫峡襄王,未必有此仪表,洛川魏胄,几曾得此丰神,回忆那齐王元吉,与世民生本同胞,偏面庞儿一妍一丑,大不相同,想到这里,禁不住意马心猿,竟把平生的七情六欲,一古脑儿堆集拢来。尽情描摹。世民几次温存,她似不见不闻,仿佛痴聋一般,惹得席旁侍女,都吃吃暗笑,杨氏方才觉着,不由得两颊愈红,低头弄带。世民便道:“夜已深了,再尽一杯,便好撤席。”杨氏唯唯遵命,遂各斟一满杯,彼此一饮而尽。好作两人的交杯酒。侍女等撤去残肴,次第出外,单剩两人坐着,好一歇才行进去,那两人都不知去向,寻至里面的卧室,已是朱扉双掩,绣幙四垂,料知他一对璧人,已同去演龙凤配了。虚写得妙。侍女等方各归寝。翌晨,世民乃去。 隔了数日,果然内禅诏下,高祖自称太上皇,传位太子,择吉于八月甲子日即皇帝位。是日黎明,太子世民,先朝见高祖,接受御宝,乃返至东宫显德殿中,南面升座,受文武百官朝贺,遣左仆射裴寂祭告南郊,大赦天下,赐文武官勋爵,蠲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租赋二年,免全国庸调一年,民八十以上赐粟帛,百岁倍赐,各种恩诏,次第颁发,然后退朝还宫,历史上称为唐太宗即位,小子也沿例称为太宗。越十日,放宫女三千余人,又越二日,册立长孙氏为皇后,后系洛阳人氏,其先为魏拓跋氏后,曾为宗室长,因号长孙。父晟仕隋为左骁卫将军,已见首文。后少好读书,循尚礼法,及为皇后,务崇节俭,一切服御,不尚繁华。太宗嗣位后,尝与论及新政,后默不一答。再三问及,后温颜对道:“陛下岂不闻古语么?牝鸡司晨,唯家之累,妾系妇人,只知治宫中事。外政怎敢预闻?”不没贤后。太宗益加敬重。唯元吉妃杨氏居然纳为妃嫔,日加宠眷。后悔未预防,致成大错,但木已成舟,无法谏止,只好将错便错的模糊过去,就是待遇杨氏,依然和好,不过换了称呼。杨氏初觉自惭,后来成为习惯,也不以为意了。杨花性质,宜乎姓杨。太宗嬖宠杨氏,不得不推恩元吉,欲为元吉加封,又不得不类及建成,乃追封建成为息王,谥曰隐太子,元吉为海陵郡王,谥法乃一剌字,均以礼改葬,后来复改封元吉为巢王,因号为巢剌王,这且慢表。 且说突厥主颉利可汗,与唐廷屡有交涉,忽和忽战,反复无常。伪梁帝梁师都,又屡次怂恿突厥,侵扰唐境。颉利意尚未决,师都竟亲自往朝,面为划策,劝令进兵。于是颉利突利二可汗,复合兵十余万骑,入寇泾州,进次武功。太宗下诏戒严,亟命尉迟敬德为泾州道行军总管,统兵出御。敬德到了泾阳,适与突厥兵相遇,即乘着锐气,杀将过去,突厥兵抵挡不住,被他横冲直撞,斫毙了千余人,一边得胜,一边当然败走。待敬德收军,颉利可汗独从间道趋渭水,驻兵便桥,先遣心腹将执失思力,入都进谒,窥视虚实。太宗召见执失思力,问他何故加兵?思力道:“上国给发金币,岁无定额,或作或辍,不加诚意,所以敝国两可汗,特统兵百万,前来请命。”太宗毫不畏惧,且怒叱道:“朕与汝可汗面约和亲,赠遗金帛,前后无算,今汝可汗自负盟约,引兵入寇,汝曲我直,我有何愧?朕想汝虽居戎狄,应有人心,怎得全忘大恩,自夸强盛,应先将汝斩首,然后与汝可汗交战,看汝可汗能胜我军否?”理直词严,足使外人气折。思力听了数语,(tà)然若丧,没奈何叩首谢罪。萧瑀封德彝入奏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还乞陛下遣还思力,借示宽容。”太宗道:“朕若遣还虏使,反令他越加藐视,益肆凭陵,这岂可轻事纵容么?”又顾语思力道:“权且寄汝首级,看朕督兵亲征,究竟谁胜谁负?”思力不能还答,只好跪着磕头。太宗又指令左右,将思力拘住门下省,左右奉旨,把思力拖起,出殿去了。 太宗即召集禁军,出拒突厥,自己亲擐(huàn)甲胄,跨上御马,带着高士廉、房玄龄等六骑,出玄武门,迳诣渭水。颉利可汗方在营中坐着,专待执失思力归报,忽由军校入报道:“唐天子来了!”颉利便上马出营,隔水遥望,但见对面立着六骑,当先的盔甲辉煌,果然是前为秦王,今主中夏的唐天子,正在惊疑未定,那唐天子已朗声道:“颉利可汗!朕与汝定约豳州,汝曾设有盟誓,不再相犯,近年汝屡次负约,朕正要兴师问罪,汝却引兵深入,莫非前来送死么?”说至此,又扬鞭指着空中道:“天日在上,我国并不负可汗,可汗独负我国,负我就是负天,试问可汗果禁得起否?”颉利听到此语,越觉惊心。那随身带着的兵士,素信神鬼,又看唐天子威风凛凛,诰命煌煌,不由得魂胆飞扬,相率下马罗拜。俄而鼓声动地,旌旗蔽天,似虎似貔的唐军,陆续踵至,摆成一字长蛇阵,烜(xuǎn)吓的了不得。颉利吓得面色如土,竟回马入营,闭门静守。 太宗尚驻马待着,萧瑀恐太宗轻敌,叩马固谏,坚请还朝。太宗密谕道:“朕筹思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敢倾国前来,直抵郊甸,总道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不遑与他争锋,我若示以怯弱,闭城自固,他必纵兵大掠,不可复制,朕为此轻骑独出,示以从容,又特地张皇六师,作必战状。虏既慑我气,复震我威,且因深入我地,隐有戒心,然后与战必克,与和自固。制服突厥,在此一举,卿但看着,虏已无能为了。”瑀乃趋退,果然待了片刻,即有突厥使臣,渡水而来,向太宗前乞和。太宗复诘责数语,来使俯首听命,乃许定和议,限期次日订盟,遣还来使,才返驾回宫,越日又亲幸城西,与颉利相会,就在便桥上面,用白马为牲,歃血立约,颉利欣然领命。盟约既定,彼此麾兵退还,太宗始将执失思力放归。萧瑀复入请太宗道:“前未与突厥修和,诸军争请出战,独陛下未许,臣等颇以为疑,既而虏骑自退,究竟陛下凭何神算,得如所料。”也是一个笨伯。太宗道:“朕看突厥部众,虽多不整,君臣上下,唯贿是求。当他请和时,可汗独在水西,达官多来谒朕,朕若诱令宴会,乘醉缚住,一面发兵袭击,势如摧枯,再遣长孙无忌李靖伏兵豳州,截他归路,虏若奔还,伏兵前发,大军后追,管教他全军俱覆,片甲不回。不过因朕初即位,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一与虏战,结怨必多,他若由怨生惧,勤修武备,就令一时不敢入边,他日必来报怨,为患转日甚了。朕所以卷甲韬戈,啗以金帛,彼得所欲,退归本国,志骄气盈,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俟衅,一举可以灭虏了。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就是这种计策。卿难道未晓么?”计算固胜人一筹。瑀乃再拜道:“陛下胜算,原非愚臣所可及呢。” 既而颉利可汗,献入马三千匹,羊万口,太宗不受,但敕归所掠中国人口,且引诸卫将士,习射殿廷,当面晓谕道:“戎狄侵陵,无代不有,患在边境少安,人主便佚游忘战,所以寇警猝发,无人敢御,今朕不令汝等穿池筑苑,但愿专习弓矢,居闲无事,朕可为汝等教师。突厥入寇,朕即为汝等统帅,庶几我国人民,可得少安了。”将士相率拜服。嗣是每日朝毕,必教射殿庭,太宗亲自考校,严定赏罚。或谓:“朝廷定律,兵刃至御前,例当处绞,今命将卒习射殿庭,万一狂夫窃发,为害甚大。”想又是萧瑀、封德彝等所言。太宗微笑道:“帝王视四海为一家,全国人民,均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腹,何患不服?奈何把禁中宿卫,先加猜忌呢?”将士等得了此谕,益自感奋,不到数年,尽成精锐。 太宗以改元将届,订旧制,创新仪,定勋臣爵邑,降宗室郡王为县公,立子承乾为皇太子,召张元素为侍御史,擢张蕴古为大理丞,虚衷纳谏,励精图治,转眼间已是残腊,诏定次年为贞观元年。到了元旦,太宗率百官先朝太上皇,然后御殿受朝。嗣是成为常例,不消细述。越日,大宴群臣,命奏:秦王破阵乐,太宗语群臣道:“朕昔受命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未足以言文德,但为功业所由成,未敢遽忘,朕所以命奏此乐呢。”封德彝起立进言道:“陛下以神武平海内,文德何足比拟呢。”不脱佞臣口吻。太宗道:“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两途,当随时互用,卿谓文不及武,未免失言。难道以马上得天下,便可以马上治天下么?”封德彝碰了一鼻子灰,自觉赧颜,勉强坐下,再饮了几杯,方各散席,谢过了宴,鱼贯而出。小子有诗咏道: 隋家都为佞臣亡,遗孽留贻到盛唐。 我怪文皇原有识,如何尚使列朝堂。 又越数日,接得泾州警报,燕郡王李艺,竟造反了。那时免不得有调兵遣将等情,容至下回续叙。 好色为英雄所不讳,但既为弟妇,就是艳丽动人,亦岂可纳为嫔御,此在普通人民,犹知不可,况身为储贰,不日将登大宝乎?唐太宗为一代贤君,顾渎伦伤化如此,宜唐室之女祸为独炽也。但杨氏之对于太宗,有杀夫之仇,既不能死,复委身事之,男无行,女无耻,等一秽恶耳。本回连类并诛,描出当时情事,非以导淫,实以儆恶。其有关于风化者,亦岂少哉?若夫突厥入寇,直抵便桥,太宗从容却敌,片语定盟,盖其玩突厥于股掌之上,故能操纵如意,控驭有方,彼萧瑀封德彝辈,亦安足语此?大抵叙述古人,当贬则贬,当褒则褒,绝无私意存于其间,方成信史,观此回益知褒贬之固有真也。 第十五回 偃武修文君臣论治 易和为战将帅扬镳 第十五回 偃武修文君臣论治 易和为战将帅扬镳 却说李艺自受封燕王,从征窦建德、刘黑闼二寇,积有战功,入朝授左翊卫大将军,甚邀宠眷。见第十一回。艺渐渐骄倨,把朝廷上面的王公大臣,统已看不上眼,凡秦府中的僚佐,与他相遇,他更冷嘲热讽,窘辱多端。高祖恐他在京滋事,且因突厥犯边,意欲借他威名,作为镇压,特命兼领天节军将,出镇泾州。及太宗即位,进艺开府仪同三司,艺因前时得罪秦府中人,心下很是不安,遂有意谋反,借着阅武为名,调集兵士,又伪称奉密诏入朝,竟带着大众,直趋豳州。豳州刺史赵慈皓,出城迎谒,他领兵入城,便与慈皓商议,背叛朝廷,把豳州据为己有。慈皓佯为赞成,暗中却着人飞奏,一面与统军杨岌,密谋诛艺,太宗闻报,即命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两人,统兵往讨。王师方发,已为艺所闻,暗地调查,知是慈皓奏请发兵,因将他拘系狱中。时杨岌已召集州军,出艺不意,攻入城中,艺仓皇拒战,竟至败绩,遂弃了妻孥,只带了亲卒数百骑,投奔突厥,行至宁州,骑卒次第溃散,单剩了数十人,料知艺不能再振,乐得将艺刺死,枭取首级,献送京师。正是死得不值。艺妻孟氏,由杨岌饬兵拿下,并放出赵慈皓,严行鞫治。孟氏自言为女巫所误,原来济阴有李氏女,自言能通鬼神,善疗人疾,辗转流入京都,适值艺挈眷留京,孟氏素好迷信,召女巫入见,问明未来祸福。李氏女见了孟氏,遽倒身下拜,极言孟氏具大贵相,他日必为天下母。孟氏信以为真,又令女视艺,女复信口乱言;谓妃贵即由王贵,现已红光露面,指日当有异征,于是艺遂有叛志。孟氏更从旁怂恿,仓猝一举,便即夷灭。看官!你想巫觋邪言,可信不可信呢?为迷信邪言者作一棒喝。无忌及敬德,驰至豳州,已是光天化日,浩荡升平。当下将艺眷属,押还长安,一古脑儿枭首市曹,不留一人。俗小说中捏造罗成姓名,谓系艺子,殊属可笑。还有幽州都督王君廓,因长史李玄道,尝用法裁制,错疑是朝廷授意,私下猜嫌。太宗亦闻他不守法度,召他入京。他启行至渭南,驿吏稍稍不恭,竟将驿吏杀死,也向突厥奔去,中途为野人所杀,函首入都。太宗顾念前功,特令将遗尸收还,连首埋葬,且加恤妻孥,后经御史大臣温彦博,奏称君廓叛臣,不宜沿食封邑,乃废为庶人。就便带过王君廓,免得另起炉灶。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太宗知人善任,从谏如流,凡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必令谏官随着,有失辄谏,又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每当延见,必问民疾苦,及政事得失,且尝诏廷臣举贤,各长官均有荐引,独封德彝一无所举。太宗问及情由,德彝答道:“臣非不尽心,但今日未有奇才,因此不敢妄举。”太宗怫然道:“君子用人如器,各随所长。自古人君致治,难道能借才异代么?患在自己不能访求,奈何轻量当世?”德彝无言可答,怀惭而出。先是仆射萧瑀,与德彝善,尝荐为中书令。至太宗践阼,瑀与德彝论事廷前,德彝未尝创议。及瑀已议决,方吹毛索瘢,淡淡的指摘数语,或且待瑀趋退,然后极言驳斥,连太宗也堕入彀中,往往变更前议,不令瑀闻。是谓之奸险。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以佐命首功,得列爵封邑,德彝对着数人,格外巴结,所以房杜诸贤,也亲近德彝,疏忌萧瑀。瑀积愤不平,上书弹劾德彝,反忤上旨。会瑀及陈叔达忿争上前,皆坐不敬罪免官,德彝竟得为仆射,偏偏天不阼年,竟畀他生了一场大病,呜呼毕命,侍御史唐临,才摭拾德彝奸状,说他尝佐导隐太子,及海陵剌王,谋害陛下,因是太宗动怒,追削德彝官爵,改谥为缪,仍用瑀为左仆射。瑀与德彝,相去亦不能以寸。且尝引魏征入卧内,谘询军国重事,令他直陈无隐。想是防封德彝覆辙。征亦感怀知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太宗迁征为尚书右丞。或讦征与亲戚有私,奉诏遣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查无实据,彦博入白太宗道:“征不顾形迹,自避嫌疑,心虽无私,亦当预戒。”太宗乃令彦博谕征,征越宿入朝,面奏道:“臣闻君臣同体,应相与尽诚,若上下俱存形迹,恐国家兴衰,尚未敢知,臣却不敢奉诏。”太宗瞿然道:“卿言亦是。”征又再拜道:“臣幸得奉事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使臣为忠臣。”太宗道:“忠臣良臣,有什么区别?”征答道:“稷契皋陶,君臣同心,安享尊荣,便是良臣。龙逢比干,面折廷争,身死国亡,便是忠臣。”太宗甚喜。赐绢五百匹。 一日,太宗召集群臣,从容坐论,征亦在侧。太宗道:“朕闻西域贾胡,贾胡,是胡人之为商贾者。购得美珠,恐为人窃,特剖身藏着,此事可得闻否?”众臣道:“诚有此说。”太宗道:“如贾胡所为,人皆笑他爱珠亡身,若官吏受赃,与帝王好利,卒致身家两败,岂不是与贾胡相等么?”征随口答道:“昔鲁哀公与孔子言,谓人有徙宅忘妻,孔子答称桀纣且忘自身,比忘妻还加一等,这与贾胡事亦觉相类。”太宗道:“诚如卿论。朕与卿等须自知保身,同心一德,方免为人所笑哩。”征等俱齐声遵旨,太宗又问征道:“人主如何为明,如何为暗?”征对道:“兼听即明,偏听即暗。昔尧清问下民,所以有苗罪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所以共鲧驩兜,不能蒙蔽。秦二世偏信赵高,被弑望夷;梁武帝偏信朱异,饿死台城;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也变起彭城阁中,惨遭缢死。可见得人君偏听,非危即亡,必须兼听广纳,近臣乃不得壅蔽,下情无不上达了。”千古名言。太宗点首称善。复问道:“齐后主周天元,均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致亡。譬如馋人自啖己肉,肉尽必毙,这真所谓愚人哩。但二主究孰优,孰劣?”征对道:“齐后主懦弱,政出多门。周天元骄暴,威福在己,虽同是亡国,齐后主要算是尤劣了。”归重主权,未免过于专制。太宗亦叹为知言。征容貌不过中人,独有胆略,常犯颜苦谏,就使逢着上怒,亦必再三剖辩,卒能启迪主聪。太宗尝得佳鹞,置诸臂上,与鹞为戏,忽见征入内奏事,忙将鹞藏匿怀中。征佯作不见,故意絮陈,历久乃退。太宗始探怀取鹞,鹞竟匿死。会令征谒告上冢,征事毕复命,且启奏道:“闻陛下欲幸南山,严装已就,何故迟迟不行?”太宗微笑道:“前日原有此意,恐卿或来劝阻,是以中止。”征乃下拜道:“征怎敢胁制陛下?不过职司补衮,容当尽言,陛下能爱惜物力,遏绝私欲,天下不足平了。” 太宗又令戴胄为大理少卿,谳狱无冤。孙伏伽为谏议大夫,秉公无隐。李乾祐为侍御史,执法不阿。祖孝孙定雅乐,正音不乱。又进王珪为侍中,珪奉诏入谢,适有一美人侍立御前,由珪瞧将过去,似曾相识,便故作窥视状。太宗指语珪道:“这是庐江王瑗的侍姬呢。瑗闻她有色,杀死她夫,强行占纳。如此行为,怎得不亡?”珪答道:“陛下以庐江为是呢,为不是呢?”以子之矛,制子之盾。太宗道:“杀人取妻,还要说什么是非?”太宗亦自忘其身。珪又道:“臣闻齐桓公至郭,问父老云,郭何故至亡?父老谓他善善恶恶,是以至亡。桓公益加疑问,父老谓郭君善善不能用,恶恶不能去,所以至亡。今陛下既知庐江王过失,复纳庐江王侍姬,臣以为圣心必赞成庐江,否则何故自蹈覆辙呢?”太宗不禁爽然道:“非卿言,朕几怙过了。”待珪趋出,即将侍姬放归母家。太宗尝令祖孝孙教宫女乐,偶不称旨,为太宗所责。珪邀温彦博入谏道:“孝孙雅士,今乃令教宫人,更加谴责,毋乃非宜。”太宗怒道:“卿等当竭忠事朕,奈何为孝孙作说客呢?”彦博免冠拜谢。珪独不拜,且复道:“陛下以忠勖臣,今臣所言,便是忠直,难道心存私曲么?”太宗默然不答。珪竟趋退,彦博亦去。次日,太宗临朝,语房玄龄道:“从古帝王纳谏,原是难事。朕昨责二卿,今已自悔,卿等勿为此不尽言呢!”既而用房玄龄杜如晦为仆射,魏征守秘书监,参预朝政。玄龄善谋,如晦善断,太宗每与玄龄谋事,必召如晦决定可否。及如晦到来,往往请如玄龄言。二人同心辅国,谋定后行,又能引拔士类,常如不及,因此唐室贤相,必推房杜。魏征直言敢谏,每事纳忠,自贞观元年至四年,唐室大治,岁断死囚止二十九人,几至刑措。斗米价只三钱,东至海,南至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赉粮,取给道旁。史所谓海宇又安,中外恬谧,却是话不虚传,并非粉饰太平呢。极力赞扬。 太宗复因民少吏多。定议裁并,分中国为十道,列表如后文: 关内道,领雍华同商岐邠陇泾原宁庆鄜坊丹延灵会盐夏绥银丰胜等州。河南道,领洛汝陕虢郑湄许颍陈豫汴宋亳徐泗濠郓齐曹濮淄青莱棣兖海沂密等州。河东道,领蒲晋绛汾隰并汾箕沁岚石忻代朔蔚泽潞等州。河北道,领怀魏博相卫贝邢洺桓冀深赵德易定幽瀛燕北燕檀营平等州。山南道,领荆峡归夔澧朗忠涪万襄唐随邓均房郢复金梁洋利凤兴成扶文集壁巴蓬通开隆果渠等州。陇右道,领秦渭河鄯兰武洮岷廓叠宕凉瓜沙甘肃等州。淮南道,领扬楚滁和寿庐舒光蕲黄安申等州。江南道,领润常苏湖杭睦越衢婺括台福建泉宣歙池洪江鄂岳饶信虔吉袁抚潭衡永道郴邵黔辰夷思南等州。剑南道,领益嘉眉卬简资巂雅黎茂翼维松姚戎梓遂绵始合龙普渝陵荣沪等州。岭南道,领广韶循潮康泷端新封潘春罗南石高东合崖振邕南方简浔钦尹象藤桂梧贺连昆静乐南恭融容牢绣郁越南义交陆峰爱驩等州。 十道既定,分疆设守,唯朔方尚为梁师都所据,未曾告平,乃遣右卫大将军柴绍,往讨梁师都,薛万均兄弟为副。师都势已日蹙,又为夏州长史刘旻,及司马刘兰成,屡出轻骑,蹂躏禾稼,且多纵反间,诱降师都部将李正宝等,以致师都益危,大有朝不保暮的形景。刘旻等复入据朔方东城,进逼师都。师都忙向突厥告急。颉利可汗发兵驰援,会同师都,直薄城下,时已日暮,但见城上并无旗鼓,亦无守卒,好像一座空城。师都不免动疑,遂与突厥兵分地扎营,拟待明晨合攻,不意到了夜半,城内突闻鼓声,一彪军开城杀出,统将正是刘兰成。师都先自惊惶,弃营亟走。突厥兵也支撑不住,相继遁去,被兰成追击一阵,伤毙甚多。颉利闻部众败还,大发兵救师都,可巧柴绍等领军驰至,前驱薛万均万彻,与突厥兵相遇,奋力横击,杀死突厥骁将。突厥兵又复惊溃,遂进围师都。朔方天寒,暮春犹雪,羊马多冻死,突厥兵竟引还本国,师都孤立无助,当然危急万分。唐军围攻数日,因城郭坚固,尚不能拔,大众请班师回朝,万均道:“诸君不见城头黑气,及城上凄音么?破亡有兆,何患不下?”未几城中食尽,果由师都从弟洛仁,刺杀师都,举城降唐。师都自起兵至灭亡,历十二年,凡隋末群雄中,要算他历年最久,至是同归于尽,于是中国全境,才得统一。唐廷接得捷音,号朔方为夏州,进柴绍为左卫大将军,万均为左屯卫将军,万彻为右屯卫将军,是时绍妻平阳公主已早逝世,追谥为昭。补叙平阳公主之殁,不没娘子军威名。绍还朝后,复出为华州刺史,加镇东大将军,徙封谯国公;既而亦殁,追谥为襄。夫妇俱以功名终身,好算是妻荣夫贵,全唐无比了。这且不必细表。 且说突厥强盛时,统领朔漠诸部落,威振塞外,至突厥分为东西,各部落逐渐分离,或属东突厥,或属西突厥,小子查得当时部落,计一十有五,特为录述如下: 薛延陀 回纥 都播 骨利干 多滥葛 同罗 仆骨 拔野古 思结 浑斛薛 奚结 阿跌 契苾 白霫 颉利 这十五部皆居碛北,自颉利政衰,薛延陀、回纥等皆叛颉利。唐鸿胪卿郑元璹,奉太宗命,往觇虚实,及还都复旨,进白太宗道:“突厥将亡国了。不但各部分散,均有贰心,就是年岁洊饥,民馁畜瘦,也是必亡的预兆,臣料他不出二三年呢。”太宗频频点首。侍臣等闻元璹言,多劝太宗乘间往击,太宗道:“朕与突厥新盟,口血未干,背盟不信,利灾不仁,乘危不武,就使他种落尽叛,六畜无遗,朕也不欲进击,必待他自来寻衅,然后往讨,那时师出有名,当可一鼓成功了。”侍臣等乃无言而退。偏太宗尚是延挨,颉利竟自速祸,他因薛延陀回纥诸部,陆续叛去,特令突利可汗,率众往击。突利连战连败,甚至所辖诸地,亦多失去,乃轻骑奔还。颉利召突利入帐,厉声诘责,加以鞭挞,幽禁至十余日,才行释放。突利自是生怨,欲叛颉利,颉利且向突利征兵,突利不答,遣使驰入唐都,表请入朝。太宗语侍臣道:“曩时突厥甚强,控弦百万,凭陵中夏,无人敢当,因此骄恣无道,自失民心。今困穷至此,自请入朝,朕不能不喜,又不能不惧。诸卿试想!突厥衰微,无暇入寇,边境从此得安,岂不是可喜么?但朕或失道,他日亦与突厥相似,岂不更可惧么?卿等宜随时纳谏,辅朕不逮,庶不至蹈彼覆辙呢。”能知此道,何患不兴。群臣皆翕然受命。 会颉利闻突利降唐,特发兵往攻,突利又遣使至长安,乞请援师。太宗又召群臣入议,先示谕道:“朕与突利为兄弟,有急不可不救,但与颉利也是同盟。转觉进退两难,卿等以为何如?”杜如晦即应声道:“臣意以为当伐颉利,戎狄有何信义?终当负约,今有机可乘,坐弃不取,后悔将无及了。古人有言:‘取乱侮亡’,愿陛下出自英断,即速发兵。”太宗虽然称善,意中却主张从缓,但命整备军需,观衅乃动。不意颉利竟来犯边,廷臣请修筑古长城,发民戍堡,阻遏寇锋。太宗微哂道:“突厥灾异相仍,颉利不惧,反增暴虐,甚且骨肉相攻,自取败亡,朕方欲与公等扫清沙漠,难道还要劳动人民,远修堡塞么?”于是遣使至薛延陀,册封酋长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以鼓纛,令他南图颉利,夷男方为诸部所推戴,欲正汗位,忽接大唐来使,非常欢迎,优礼相待,当下遣弟统特勒,随唐使入贡。太宗赐他宝刀及宝鞭,并面谕道:“归语尔兄!所部中或有大罪,用此刀处斩,小罪用此鞭作笞,幸勿宽纵为要!”统特勒谢赐而还。返报夷男,欣喜不置,遂在郁督军山下,建牙设帐,号令近部,凡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白霫诸部,统皆归附,且拟进军突厥,为唐效力。颉利闻这消息,方才惶恐,始向唐遣使称臣,愿尚公主,修婿礼。已是迟了。太宗语来使道:“汝主颉利,与朕同盟,朕好意待遇,始终如一。前援我叛寇梁师都,已是背盟,嗣闻引兵退去,朕还道汝主自悔,愿守前盟,所以朕亦不再加兵,今突利可汗,表请入朝,他是有心效顺,与汝何干?汝主反去攻他,且无端犯我边境。汝主自思!应该不应该呢?朕正要兴师问罪,汝主还妄想和亲,真是可笑!汝去转报汝主,欲要保全性命,不如自缚来降。”来使不敢多言,叩别自去。 可巧代州都督张公谨,也表陈六议,备言突厥可取状,乃于贞观三年十一月,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统兵北征,即以张公谨为副,再令李世勣、薛万彻等,为诸道总管,分路进兵。共计兵士十余万,均受李靖节度,大军方发,突利已驰驿来朝,由太宗温颜接见。突利拜舞毕,问答数语,令入使馆听命,随语侍臣道:“从前太上皇仗义起兵,不惜称臣突厥,朕尝引为疚心。今单于稽颡,北狄将平,庶几可雪前耻了。”既而蛮酋谢元深等,依次朝贡。中书侍郎颜师古,请作王会图,留示后世,有诏准奏。贞观三年冬季,户部钩考人口,列为表册,计中国人自塞外归国,及四夷前后降附,共得男女一百二十余万口,太宗览表,亦颇喜慰。至贞观四年仲春,接到北征军捷报,乃是李靖率骁骑三千,自马邑进兵,袭破定襄,颉利仓猝遁去,番目康苏密迎降,献出隋萧后及杨政道二人,为这两人俘献,又惹出太宗一段情史来了,正是: 故后偷生重作俘,英君好色又生心。 欲知萧后及杨政道,究竟如何发落,且至下回叙明。 唐太宗为一代贤君,当即位初年,犹觉励精图治,如恐不逮,故本回不欲从略,特就君臣相儆之词,凡关系重要者,撮要录述,明致治之由来,为后世之模仿,其寓意固甚深也。然于封德彝之好佞善谗,亦不肯略过,萋斐贝锦,职为乱阶,明如太宗,犹且为佞臣所蒙,况不如太宗者乎?唯太宗既勤内治,复善外攘,国未靖则姑与突厥言和,敛锋以避之,国已靖则始与突厥言战,声罪以讨之,且册夷男,纳突利,以夷攻夷,卒雪前耻而告成功,驭外之道,莫善于此,太宗其可与言文治,抑可与言武略者乎? 第十六回 获渠魁扫平东突厥 统雄师深入吐谷浑 第十六回 获渠魁扫平东突厥 统雄师深入吐谷浑 却说太宗接着捷音,即降敕一道,颁给李靖,令送萧后及杨政道入都,靖当然遵旨,遣使送二人至长安。太宗坐着便殿,召二人入见。杨政道年尚幼稚,拜伏殿前,身子却颤个不住,连话语都说不清楚。独萧后是见多识广的人,毫不惊慌,从容走近案前,方屈膝下拜道:“臣妾萧氏见驾,愿陛下万岁!”一见太宗,即自居妾媵,可谓不知廉耻。这两语才说出口,几似那呖呖莺声,宛转可爱。太宗垂目下视,但见她髻鸦高拥,鬟凤低垂,领如蝤蛴,腰似杨柳,还有一双莲钩儿,从裙下微微露出,差不多只二三寸,不禁暗暗想道:“萧后虽有美名,但至今也好有四十多岁了,为何尚这般袅娜,莫非假冒不成?”便柔声启问道:“你果是隋后萧氏么?”萧氏答声称是。太宗又道:“既是隋朝皇后,请即起来!”萧后称谢,才袅袅婷婷的立将起来,站在一边。太宗再行端详,徐娘半老,丰韵具存,眉不画而翠,面不粉而白,唇不涂而朱,眼似秋水,鼻似琼瑶,差不多是褒姒重生,夏姬再世。上文是萧后跪着,故但叙其形声,不及面目,此时已是立着,故独叙面目,不及形声。太宗又自忖道:“这真是天生丽姝,与我巢剌王妃杨氏,好似一对姊妹花哩。”褒姒夏姬天然比例,复添一个巢剌王妃,更是现成对偶。遂命赐宅京师,令左右引出萧后及杨政道,就宅居住。太宗还宫后,心下尚想念萧后,甫越二日,即召她入宫,问及隋室故事。萧后一一应对,并述炀帝奢侈过度,所以致亡。太宗又问在突厥时情形,宇文化及据住六宫,萧后亦曾被淫,何不问及?也经萧后详叙一番,且泣请道:“臣妾迭遭惨变,奔走流离,此后余生,全仰恩赐,唯死后得给葬江都,得与故主同穴,臣妾尤衔感不尽了。”老淫妇何不早死?太宗见她楚楚可怜,益加悯惜,遂对她好语温存。萧后本是个尤物,不晓得什么节烈,但教有人爱她,无不乐从。况太宗正在盛年,生得恣表绝伦,不比那故主炀帝,昏头磕脑,毫无威仪,此时既已入宫,乐得攀龙附凤,再享几年欢乐,于是拿出生平伎俩,浅挑微逗,眉去眼来。那太宗渔色性成,连弟妇且充作妃妾,何论一个亡国故后,彼此情意相同,自然如漆投胶,熔作一片,趁着闲暇的时候,便同去上阳台梦了,这且慢表。 且说突厥主颉利可汗,被李靖袭破营帐,奔往碛石,正思营垒自固,不料唐并州都督李世勣,又自云中杀来,颉利忙遣兵防御白道,偏又为世勣所破,料知碛石亦不能守,复窜入铁山,一面令执失思力,赴唐都谢罪,情愿举国内附。太宗乃遣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同往抚慰,又诏令李靖率兵往迎。靖既接诏,语副将张公谨道:“颉利虽败,部众尚盛,若走度碛北,后且难图。为今日计,宜乘诏使到虏,发兵掩击,虏以为有诏往抚,必不相防,我军一至,不及趋避,必为我所擒了。”公谨道:“诏书许降,行人已往,若我发兵袭击,虽可必胜,但行人得毋被害么?”靖复道:“机不可失,韩信破齐,就用此策,唐俭等何足惜呢?”顾己不顾人,未免太忍。遂勒兵夜发。适值世勣亦率军来会,两下叙谈,意见从同,于是靖为先驱,世勣为后应,沿途遇着突厥逻卒,一律擒获,令作向导。颉利可汗,方接着诏使,闻已许降,心下甚慰,正在设宴款待,忽有亲卒入报道:“唐兵已到,去此不过十里了。”颉利大惊,瞠目视唐使道:“这……这是何故?大唐天子,既许我归附,复出兵到此袭击,难道也这般无信么?”唐俭等忙起座道:“可汗不必惊疑,我两人从都中来此,未曾到过李总管军前,想是李总管尚未接洽,所以率军前来,若由我两人出去拦阻,定可令他回军,愿可汗勿虑!”说毕,即携手出帐,跨马加鞭,竟自驰去。亏得有此一着,才保生还。颉利听唐俭言,也信为实情,待俭等去后,尚以为不必设防,眼巴巴的望他退军。哪知帐外警报,络绎驰至,有说是唐军只相距七里,有说唐军只相距五里,于是出营遥望,果然唐军浩浩荡荡,疾驰而来,自知不及整兵,慌忙跨上千里马,轻身逃去,部众相继四窜。唐军闯入大营,如入无人之境,东斫西砍,杀死多人,复踹入帐后,见有一个盛装妇人,及一个少年男子,抖做一团,也不去问明谁氏,一抓便走。还有帐内外许多番男番女,未及奔逃,都由唐军用索捆缚,一串一串的扯牵了去。霎时间番营荡平,由李靖、李世勣择地安营,检点俘虏,不下数万。唯查得盛装妇人,乃是颉利的可敦,便是四次嫁人的义成公主。靖责她无耻,推出斩首。杀得好。再鞫问少年男子,系是颉利子叠罗支,便令囚入槛车,解送京师。 先是颉利可汗,尝命启民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突厥官名。督部落五万家,建牙灵州西北。及颉利势衰,诸部携贰,独苏尼失尚无违心。颉利走依苏尼失,欲与他同奔吐谷浑。苏尼失迟疑未决,会李靖奏凯还师,但檄令灵州总管任城王李道宗,太宗族弟。出兵追捕颉利。道宗即贻书苏尼失,令执送颉利来献,一面遣副总管张宝相,率军进逼,颉利闻了消息,走匿荒谷。苏尼失闻唐军将到,无法抵御,只好驰追颉利,到处搜寻,才将颉利拘住,返归营帐,巧值唐军掩至,遂把颉利作了贽仪,举众出降,漠南自是无虏廷了。颉利被执至长安,由太宗御顺天楼,盛陈仪仗,召见颉利。颉利俯伏请罪,太宗朗声诘责道:“汝籍父兄遗业,淫虐人民,自取灭亡,这是汝第一大罪。与我屡盟,复向我屡叛,这是汝第二大罪。恃强好战,暴骨如莽,这是汝第三大罪,蹂我稼穑,掠我子女,这是汝第四大罪。我欲宥汝,遣使招抚,汝尚迁延不来,这是汝第五大罪。但念汝自便桥以后,总算不甚入寇,尚有一半顾忌,我便待汝不死,汝休要再不知感哩!”颉利闻言,且泣且谢。太宗乃命太仆寺引去颉利,好意管待,给以廪饩。加封李靖李世勣为光禄大夫,各给绢帛,颁诏大赦,赐民五日酺。上皇正徙居大安宫,闻颉利成擒,不禁喜慰道:“汉高祖困白登,终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付托得人了,尚有何忧?”太宗进谒上皇,即奉上皇至凌烟阁,召集诸王妃主,及贵戚近臣十余人,置酒列宴,饮至半酣,上皇自弹琵琶,太宗起舞,诸王等更迭奉觞,为上皇寿。太宗兴高采烈,流连忘倦,直饮到夜静漏迟,方才散席。太宗仍奉上皇还大安宫,余众散归,不必细述。 唯东突厥既已灭亡,余众或西奔西突厥,或北附薛延陀,尚有十万口降唐,拟筹安插。太宗乃诏令群臣妥议方法。当时魏公裴寂,坐罪免官,旋即病殁,蔡公杜如晦,亦抱病谢世,二人为佐命功臣,故就此插叙,作一了结。唐廷上面的大臣,要算仆射梁国公房玄龄。玄龄奉到诏敕,不伸己见,专采集众议以闻。中书侍郎颜师古,请就河北安置降众,分立酋长,管领部落,方保无虞。礼部侍郎李百药,竟与师古略同,但请在定襄置都护府,作为统驭,才是安边长策,独温彦博请仿汉建武故事,会降众齐居塞下,因宜适性,令为中国捍蔽,既足全彼生齿,复足实我边疆,好算是一举两得的良法。太宗汇览各议,意欲从彦博所言,遂召彦博入商。秘书监魏征,也入朝参议,便勃然奏阻道:“突厥世为寇盗,与中国寻仇不已,今幸得破亡,陛下因他降附,不忍尽诛,自宜纵归故土,断不可留居中国,从来戎狄无信,人面兽心,弱即请服,强即叛乱。今降众不下十万,数年以后,蕃息倍多,必为心腹大患。试想西晋初年,诸胡与民杂居内地,郭钦江统,皆劝武帝驱出塞外,借杜乱源,武帝不从,沿至二十年后,伊洛一带,遂至陆沉,往事可为明鉴,奈何不成?”魏征此言,较诸颜李两议,尤为痛切。彦博偏答辩道:“王者无外,待遇万物,好似天无不覆,地无不载,今突厥穷来归我,奈何拒却不受?孔子有言:‘有教无类。’若拯彼死亡,授他生计,教以礼义,数年后尽为吾国赤子。又复简选酋长,令入宿卫,彼等畏威怀德,趋承恐后,有什么后患呢?”太宗点首称善。无非好大喜功。征见太宗已偏向彦博,料难挽回,乃默然趋出,彦博亦退。 太宗即敕令突厥降众,处置塞下,东自幽州,西至灵州,皆为降众居地。又分突利故地为四州,颉利故地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云中都督府,分统降众,封突利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兼顺州都督,突利受命辞行,太宗面谕道:“尔祖启民,避难奔隋,隋立为大可汗,奄有北荒。尔父始毕,反为隋患,天道不容,乃使尔乱亡至此。我本想立尔为可汗,因念启民故事,可为寒心,是以幡然变计。今命尔都督顺州,尔应善守中国法律,毋得侵掠,不但使中国久安,亦使尔宗族永保呢。”突利拜谢而去。太宗再命颉利为右卫大将军,留住京中,苏尼失擒酋有功,特封为怀德郡王,寻授宁州都督。还有阿史那思摩,系随颉利入京,未尝请降,太宗因他忠事故主,特别加抚,授右武侯大将军。嗣复晋封怀化郡王,兼化州都督,使统颉利旧众。此外降附的番目,如执失思力以下,皆授官有差。计五品以上凡百余人,几与朝臣相半,因此番臣入居长安,约近万家。太宗亦未免滥赏。唯颉利留京日久,郁郁不乐,渐渐的形容憔悴,面色衰羸。太宗有时相见,颇为怜悯,乃与语道:“卿形枯骨瘦,大约在京不便,故至如此。朕闻虢州地多麋鹿,可以游畋,卿若愿往,朕不妨命为刺史,卿得借此消遣,庶几安享天年。”颉利下拜道:“臣系待罪余生,仰蒙陛下洪恩,得陪辇毂,此后得保全骸骨,已是万幸,所有特诏,不敢拜赐了。”太宗乃止。 至贞观七年冬季,太宗从上皇置酒未央宫,颉利等亦奉召入宴,酒过数巡,上皇命颉利起舞,及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颉利没法推辞,不得已起身下阶,作蛮夷舞。上皇喜语太宗道:“胡越一家,为从古所未有呢。”太宗捧觞上寿道:“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诲所及,臣儿智力,未能及此。昔汉高祖亦尝从太公置酒此宫,妄自矜夸,愚见窃所不取哩。”上皇益喜,殿上齐呼万岁。既而退席,颉利愈增惭赧,自是恹恹成病,不到两月,竟尔死了。太宗命从突厥旧俗,焚尸乃葬。追赠归义王,谥曰荒。颉利子叠罗支,自被俘入京,太宗仍令他侍奉颉利,他独具有至性,事父尽孝。父死,哭泣甚哀。事为太宗所闻,不觉叹息道:“天禀仁孝,不闲华夷,莫谓胡虏无人呢。”遂厚赐金帛,令袭职终身。录此以风世。苏尼失闻颉利死,悲不自胜,也至毕命。突利居顺州数年,奉召入朝,暴死并州道中。太宗令中书侍郎岑文本,撰文为记,刻勒两汗墓碑中,东突厥事,自是了结。唯西突厥据境如故,后文自有表见,容且再表。 且说东突厥既平,四夷君长,多诣阙入朝,推太宗为天可汗。太宗道:“朕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么?”四夷君长,齐称万岁,且言:“外俗以可汗为尊,不识‘天子’二字的名义。今称陛下为天可汗,令外俗知可汗以上,又有天可汗,自然益加畏服了。”太宗暗思夷酋所言,恰也有理,遂当面应允,各夷酋舞蹈退朝。嗣是颁给玺书,敕赐西北君长,皆钤盖天可汗三字。其实未当。贞观四年。高昌王麹文泰入朝,越年,林邑新罗入贡,康国也求内附,太宗以康国僻居西域,缓急不便往援,特却使不受。群臣以太宗威振中外,屡请封禅。太宗初意不从,怎禁奏牍连登,再四乞请,也不由得惹动雄心。独魏征入朝谏阻,太宗道:“卿不欲朕封禅,莫非因功未高,德未厚,中国未安,四夷未服,年谷未登,符瑞未至么?”征慨然答道:“陛下所说六事,虽似面面俱到,但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若车驾再行东巡,必多增一分劳费。况自伊洛以东,灌莽满目,所有远夷君长,皆当扈跸相从,引入腹地,自示虚弱,适启戎心。并且赏赉不资,难餍所欲,为了一个虚名,担受若干实害,陛下亦何苦出此?”确是至言。太宗经他一谏,方才省悟。会闻河南北数州大水,更将此事搁过一边,一面再行修政,慎刑辟,除鞭背刑,禁奴仆告主,敕百官选举县令,如有诏敕未便遵行,概令复奏。非大瑞不得表闻。畿内有蝗,捕食数枚,为民祷祝道:“宁食我肺肠,毋食民禾稼。”此事太属矫情。又录死囚三百九十人,纵令还家诀别,限期来秋,再来就死。囚犯果如期皆至,因嘉他有信,一律赦宥。欧阳氏尝论纵囚之误,不为无识。郑仁基有女,貌美多才,太宗特聘为充华。唐女官名。魏征闻她已许字陆爽,即上表切谏,有诏即停止典册。会修筑洛阳宫,将作大匠窦琎,凿池筑山,雕饰华靡,为谏官所劾。太宗即令毁去,且免琎官,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修洛阳宫,劳役增赋。俗好高髻,系是宫中所化。”太宗未免动怒,语侍臣道:“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发,然后得如他意么?”魏征忙解劝道:“言不激切,怎能回天?陛下当谅他忠直,勿事苛求。”太宗意乃渐解,徐徐答道:“朕若加罪德参,何人再敢尽言?”说着,即命赐绢二十匹,寻复拜为监察御史,种种良法美意,不可胜记。唯杀瀛州卢祖尚,及大理寺丞张蕴古,未免滥刑。卢祖尚廉平公直,太宗拟遣他镇抚交趾,祖尚已经表谢,寻复自悔,托疾固辞。及一再谕往,终不受命。太宗怒他违旨,竟将他处斩。祖尚亦未尝无咎,但处以死刑,不免过甚。张蕴古尝献大宝箴,为太宗所嘉奖,特擢为大理丞。嗣因河内人李好德,素有疯疾,妄作妖言,有司将他捕治,经蕴古复讯,谓好德实系病狂,不应坐罪。偏由侍御史权万纪诬奏,略言:“好德兄厚德,任相州刺史,蕴古系相州人,所以阿私所好,故意纵罪。”太宗不复查察,竟将蕴古斩决。全是冤枉。事后俱怀悔意,但已死不能复生,悔也无及了。魏征何不营救? 贞观八年冬季,吐谷浑入寇凉州,诏令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辖诸军,往讨吐谷浑。又另简五人为行军总管,分道并进:一个是兵部尚书侯君集,为碛石道总管;一个是刑部尚书任城王道宗,为鄯善道总管;一个是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总管;一个是岷州都督李道彦,淮安王神通子。为赤水道总管;一个是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总管。五道均归李靖调度,再令蕃将执失思力、契苾何力等,带领本部遗众,随军出征。看官阅过上文,应把吐谷浑三字,早已了过,且吐谷浑可汗伏允,与唐高祖通好,入贡互市,前文亦约略表明。到了贞观年间,伏允已老,权臣天柱王用事,屡劝伏允入寇唐边。伏允昏悖糊涂,遂兴兵内犯,且拘执唐使赵德楷,太宗屡遣使招谕,始终无效,乃遣左骁卫将军段志玄等,率众往击,虽然迭得胜仗,究未曾深入虏境。伏允未经大创,仍然乘隙入寇,于是太宗决意大举,李靖已进任仆射,慨然请行。太宗因他不惮年老,肯为国家效力,格外嘉许。靖与五道总管,陆续进发,任城王道宗,年壮气盛,驱军先进,直至库山,击破吐谷浑步卒。伏允可汗想出了坚壁清野的计策,命把野草尽行烧去,独率轻兵走入碛中。道宗追了一程,不见一敌,但见火光遍野,赤地千里,自恐进军有失,方择险安营,静待后军。未几各军俱到,李靖亦至,大众聚议进行事宜。李大亮等均谓野草被烧,马无刍可食,必致疲乏,不如见机退师,侯君集独起座道:“虏已败遁,鼠逃鸟散,君臣携离,父子相失,果能协力进取,易如拾芥,此时不乘,更待何时?”道宗亦赞成侯议,李靖遂依计照行,分诸军为两道。靖与李大亮等由北道入,君集与道宗由南道入。北道大军,行至牛心堆,遇着吐谷浑戍兵,一鼓击退,进至赤水源,又击走戍卒。靖部将薛孤儿,分兵进拔曼头山,斩吐谷浑名王,大获杂畜,接济军食,再会大军北进。那时南道一军,也引兵深入,昼行夜宿,直趋二千余里。四无人迹,进至逻直谷,山深径险,居然盛夏降霜。将士越进越冷,且无水可汲,无草可依,人龁冰,马啖雪,君集道宗,不生退志,好容易到了乌海,才见虏帐,当下麾兵杀入,踹破虏营。伏允仓皇遁去,番众也无心接仗,各自逃生。偏是越想逃走,越至速死,一半被唐军截脰割耳,变做了塞外冤魂。伏允狂奔至突伦川,留天柱王在赤海,天柱王拥着精锐,扼险自固。李靖偏将薛万均兄弟,冒险轻进,陷入敌中。天柱王指挥番兵,把二薛困住垓心,二薛分头冲突,不能脱围,甚至中枪失马,徒步奋斗。从骑十死六七,亏得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率数百骑往援,大呼突入,所向披靡。万均万彻,乘势杀出重围,与何力并军奋击,天柱王乃败北奔逃。至何力等收兵下营,李靖也领军驰到。南北军错杂写来,笔不重复。才休息了一天,靖下令拔营再进,道经碛石山河源,直穷吐谷浑西境,方探得伏允在突伦川。契苾何力愿为先锋,誓擒伏允,薛万均自惩前败,固言不可。何力道:“虏无城郭,但随水草迁徙,他现在聚居一处,若非乘胜袭击,待他云散,尚得倾他巢穴么?”说毕,即自选骁骑千余,竟趋突伦川,万均乃引军后随,途次乏水,将士刺马血为饮。行至突伦川附近,天色已暮,伏允居住帐中,正想安寝,蓦闻喊声大起,鼓角齐鸣,四面八方的唐军,杀入帐中来了。正是: 将军飞骑从天降,虏酋余威扫地时。 毕竟伏允能否脱身,待至下回再详。 唐君名将,推李靖为第一人。靖入东突厥,颉利受擒,及征吐谷浑,伏允走死,战功卓著,彪炳旗常,虽未始无将佐之赞襄,而调度有方,终归统帅,卫公固人杰矣哉!俗传靖多异术,而正史无闻,故本书亦不妄阑入,但就史演述而已。至叙入萧后一节,意在暴太宗之过,虽未见正史,而稗乘所传,不为无因,直揭其事,所以惩淫也。间及太宗内治,及误杀卢张两贤,功过不相掩,所以彰善而戒失也。本回总旨,在述突厥吐谷浑两战事,而夹叙及此。乃因事迹错杂,不便从略,特作数行销纳文字,阅者幸勿视为芜琐也。 第十七回 长孙后临终箴主阙 武媚娘奉召沐皇恩 第十七回 长孙后临终箴主阙 武媚娘奉召沐皇恩 却说伏允可汗,闻唐军又复杀到,慌忙从帐后逃出,跨马疾奔,所有妻妾子女,一齐丢下。契苾何力舞刀直入,还管什么生命不生命,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从骑紧紧随上,各仗着快利兵器,试那番众头颅。番众在昏夜中,仓猝莫辨,还疑唐军有数十百万到来,吓得没命乱跑,但教保住头皮,总算是万分侥幸,霎时间逃得精光,单剩伏允的妻妾子女,聚做一团,在帐后乱抖。何力当然不与客气,指顾军士,一一捆住。尚有杂畜二十余万,搬不胜搬,可巧万均等驰至,遂帮同移取,一古脑儿送至大军,听候李靖发落。靖闻先驱得胜,自然欣慰。适值侯君集等,也进逾星宿川,进至柏海,与靖合军。各路将帅,统行趋集,只有高甑生未至。靖待了两日,方见甑生到来,免不得责备数语。甑生怀恨在心,及靖再拟穷追,他却暗中运动诸将,意图逗挠,凑巧吐谷浑遣使至军,举国请降,表文上乃是慕容顺出名,靖询明来历,乃知伏允穷蹙,已自经死。从李靖传文,不从《通鉴》。伏允子顺为大宁王,不在军中。至伏允死后,乃驰往奔丧。番国因兵败主亡,统由天柱王一人所致,遂戴顺为主,杀了天柱王,奉表唐师,情愿投诚。靖即令飞驿驰奏,有诏封慕容顺为西平郡王,仍得统辖旧部。且命李大亮驻兵数千,暂作声援。外如李靖以下,一律还朝。靖与侯君集等,入朝复旨,太宗一一慰劳,犒赏有差。忽高甑生讦靖谋反,并阴嗾广州刺史唐举义,作为干证。太宗令有司案验,毫无实据,乃坐甑生等诬告律,减死徙边。实有可杀之罪。 既而西平郡王慕容顺,懦弱无刚,竟为国人所戕。顺子诺曷钵尚在少年,避匿得免。大臣争权,国中大乱,李大亮拟往弹压,因恐兵力不足,表请济师。太宗令侯君集引兵往援,君集星夜前进,到了吐谷浑,与大亮同入番帐。番众相率慑伏,不敢违命。君集大亮,查得乱首数人,捕获正法,余众免究,今迎诺曷钵为主,诺曷钵才放心出来,做了可汗,自是感念唐恩,遣使入朝,请颁历书,愿奉正朔,并遣子弟入侍,太宗一一允诺,且封他为河源郡王。至贞观十三年,诺曷钵驰骤入朝,太宗嘉他恭顺,特把宗女弘化公主赐给为妻。诺曷钵非常感谢,挈了公主,仍归本国去了。暂结吐谷浑事。 当李靖出征吐谷浑时,唐室忽遭大丧,太上皇一病不起,竟在垂拱殿中,宴驾归天,享寿七十一岁。太宗因居丧守制,不便临朝,特令皇太子承乾,暂行听政。过了五月,葬上皇于献陵,庙号高祖,谥曰大武。先是筑陵制度,拟仿汉长陵故事,长陵系汉高祖陵。培高九丈。秘书监虞世南上疏,略言:“陛下圣德,度越唐虞,今乃以秦汉为法,似属非宣,应如《白虎通》所云,坟高三仞,以昭俭德。”疏入不报。世南复奏,太宗乃召群臣会议。房玄龄等谓汉长陵高九丈,原陵光武陵高六丈,今九丈太崇,三仞太卑,不如仿原陵制度,以六丈为定例。太宗依议而行。葬后逾年,乃御殿如初,不意过了半载,长孙皇后又复抱病,逐日增剧,太宗心不自安,命太子承乾,日夕侍母侧。承乾欲请大赦,且延方士入宫禳灾。后呵禁道:“死生有命,非人力可以挽回,若修福果可延年,我生平并未为恶,倘行善无效,我尚何求?况赦令系国家重典,佛老为远方异教,俱皇上所不愿为,怎得因我乱天下法?汝不宜妄奏!”太子乃不敢奏请,唯转告房玄龄。玄龄却入白太宗,太宗叹美不止。群臣遂请特颁赦诏,太宗已有允意,偏为皇后所闻,固请停赦,诏乃不发。会玄龄偶有小谴,令归就第,后时已大渐,与太宗诀别,呜咽陈请道:“玄龄久事陛下,小心慎密,不愧忠良,若非大故,幸勿轻弃。妾家本支,因缘懿戚,得列显阶,无德苟禄,最易取祸,幸勿再委政权,但得以外戚奉朝请,已出隆恩。妾生无益于时,死不可以厚葬,愿因山为垅,毋起坟茔,毋用棺椁,器用瓦木,约费送终,庶不致增妾罪戾,愿陛下勿忘!”语语可为天下法。说至此,喉中痰已作壅,喘息了好一歇,复握太宗手道:“此后陛下为政,能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劳役,止游畋,妾虽死无恨了。”太宗不能无过,长孙后实是完人。太宗听到此处,不禁泪下,只是向后点头,反答不出什么言语。应有此情。后恐太宗伤心,也不欲再谈。又延了一日有余,竟瞑目而逝,年只三十六岁。如此贤后偏不永年,天道诚令人难测。 后天性仁厚,抚视庶子,几过所生。妃嫔以下,无不爱戴。训诫诸子,常以谦俭为先。胞兄无忌本与太宗为布衣交,太宗因他为佐命元功,得出入卧内,且欲引他辅政。后固言不可,举汉吕霍事以为证。太宗不从,竟命无忌为尚书仆射,后反怏怏不悦,密令无忌辞职。无忌乃一再固辞,太宗才行准奏。后喜动颜色,方无戚容。太子承乾乳媪,请增东宫什物,后怫然道:“太子所虑,无德与名,奈何请增什物呢?”后女长乐公主,下嫁长孙冲,太宗以公主为嫡后所出,敕有司资送,视长公主加倍。唐制皇姑为大长公主,皇姊妹为长公主,皇女为公主。魏征进谏道:“昔汉明帝欲封皇子,谓我子不得与先帝子比,今陛下资送公主,反视长公主加倍,臣意窃为未解。”太宗不悦,入告后知,后叹道:“妾尝闻陛下推重魏征,不识何因,今闻征言,乃引礼义导陛下,这真是社稷臣呢。”太宗乃改令减损资奁,并赐征帛四十匹,钱四十万,后亦遣中使赍帛赐征,且传语道:“闻公正直,今才得实,愿公常守此志,勿少变更呢!”征自是不惮极言。太宗一日罢朝,退语后道:“我总要杀此田舍翁。”后问田舍翁为谁?太宗道:“便是魏征,他屡来絮聒,且尝廷辱朕躬,所以必杀死了他,才得泄恨。”观此言,可知太宗纳谏,非出真诚。后闻言退出,添著朝服,复入内拜贺道:“妾闻主明臣直,今朝有直臣魏征,就是陛下的圣明呢。”太宗乃转怒为喜,待遇魏征,优礼如初。后生平最喜观书,虽容栉不少辍,尝采古妇女得失事,为女则三十卷,及崩后,始由宫司奏闻,太宗随阅随泣,览毕举示近臣道:“皇后此书,实足垂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为无益的悲恸,但入宫不闻规诫,失一良佐,是以可哀。”乃追谥为文德皇后,就葬昭陵,太宗自著表序,刊镌陵左。又在苑中作一层观,屡望昭陵。一日,引魏征同登,语征道:“卿见陵墓否?”征熟视良久,方道:“臣昏眊不能见。”太宗乃指陵示征,征答道:“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原是早见哩。”是谓谲谏。太宗为之泣下,乃令毁去层观。唯房玄龄已早令复位,总算依后所托,不负遗言。 后生三子,一是太子承乾,一是魏王泰,一是晋王治,就是后来的高宗皇帝。太宗怀念故后,因遂钟爱三子。魏王泰折节下士,又善属文,太宗宠之,为后文易储张本。即令就府中置文学馆,使自引学士。谏臣等稍有异言,乃令王珪为魏王泰师,且谕泰道:“汝事珪,当如事我。”泰承上旨。每见珪必先拜。珪亦以师道自居,不稍贬损。泰尝问珪以忠孝二义,珪语道:“王以皇上为君,事思尽忠,王以皇上为父,事思尽孝。忠孝可以立身,可以成名。”泰复道:“忠孝二字,既已受教,敢问从何处学起?”珪又道:“汉东平王苍,尝称为善最乐,愿王谨记勿忘!”泰乃不复言。太宗闻珪教泰,很是喜慰,语侍臣道:“吾儿可从此无过了。”却也难必。珪子敬直,尚南平公主,太宗第三女。珪以帝女下嫁,素多挟贵,蔑视舅姑,至此独喟然道:“主上每事循法,我当受公主谒见,为国家成一美名。”于是与夫人并坐堂上,令公主执笄盥馈,然后退入。此礼一行,凡公主下降,始行妇礼。特志之以示妇道。珪于贞观十三年病殁,年六十九,赠吏部尚书,追谥为懿。带过王珪。 太宗又令诸子吴王恪、齐王祐、蜀王愔、蒋王恽、越王贞、纪王慎等,分任各州都督,或为刺史。恪督安州,屡出游猎,侵扰居民,侍御史柳范,上书弹劾,恪乃免官。后来谏议大夫褚遂良,奏称:“皇子稚年,未知从政,不应令掌州事,现不若留居京师,待教养有成,乃可遣往治民。”太宗虽以为然,但不过召还一二人罢了。贞观十一年七月,大雨兼旬,谷洛水溢,流入洛阳宫,毁坏官寺民居,溺死约六千余人。有诏令所毁宫室,略加修缮,不得过费;撤废明德宫内的玄圃院,把院中材料,赐给受灾各民家;且命内外百官,各上封事,极言过失。大臣等应诏陈言,多切时弊。魏征上十思疏,尤为剀切。略云: 人君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岂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所畏唯人。载舟覆舟,所宜审慎。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以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以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得,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文武并用,可垂拱而治矣。 越年又复大旱,魏征更上十渐疏云: 臣奉侍帏幄十余年,陛下许臣以仁义之道,守而不失,俭约朴素,终始弗渝,德音在耳,不敢忘也。顷年以来,浸不克终,谨用条陈,聊裨万一。陛下在贞观初,清洁寡欲,化被荒外,今万里遣使,市索骏马,并访怪珍;昔汉文帝却千里马,晋武帝焚雉头裘,陛下居常论议,远希尧、舜,今所为反欲处汉文、晋武下乎?此不克终一渐也。陛下在贞观初,护民之劳,煦之如子,不轻营为,顷既奢肆,思用人力,乃曰百姓无事则易骄,劳役则易使,自古未有百姓逸乐而致倾败者,何有逆畏其骄而为劳役哉?此不克终二渐也。陛下在贞观初,役己以利物,出来纵欲以劳人,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人之事,实切于心。四语最中太宗病源。此不克终三渐也。陛下在贞观初,亲君子,斥小人,比来轻亵小人,礼重君子,重君子也,恭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莫见其非,远之莫见其是。莫见其是,则不待间而疏,莫见其非,则有时而昵,昵小人,疏君子,而欲致治,非所闻也。此不克终四渐也。陛下在贞观初,不作无益,而令难得之货,杂然并进,玩好之作,无时而息。上奢靡而望下朴素,力役广而冀农业兴,不可得已,此不克终五渐也。陛下在贞观初,求士若渴,贤者所举,即信而任之,取其所长,常恐不及,比来由心好恶,以众贤举而用,以一人毁而弃,虽积年任而信,或一朝疑而斥。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一人之毁,未必可信,积年之行,不应顿亏。陛下不察其原以为臧否,使谗佞得行,守道疏间,此不克终六渐也。陛下在贞观初,高居深拱,无田猎毕弋之好,数年之后,志不克固,鹰犬之贡,远及四夷,晨出夕返。驰骋为乐,变起不测,其及救乎?此不克终七渐也。陛下在贞观初,遇下有礼,群情上达,今外官奏事,颜色不结,间因所短,诘其细故,虽有忠款而不得伸,此不克终八渐也。陛下在贞观初,孜孜治道,常若不足,比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傲纵欲,无事兴兵,问罪远裔,亲狎者阿旨不肯谏,疏远者畏威不敢言,积而不已,所损非细,此不克终九渐也。陛下在贞观初,频年霜旱,畿内户口,并就关外,携老扶幼,来往数年。卒无一户亡去,此由陛下矜育抚宁,故死不携贰也。比者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敝尤甚,市物襁属于廛,递子背望于道,脱有一谷不收,百姓之心,恐不能如前日之帖泰,此不克终十渐也。夫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今旱熯之灾,远被邻国,凶丑之孽,起于毂下,此上天示戒,乃陛下恐惧忧勤之日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臣所以郁结长叹者也。 太宗看到两疏,总算优诏褒答,并给特赐。唯这位魏玄成公,征字玄成。虽然事君以忠,有犯无隐,所说十思、十渐,统是抉出太宗的心病,对症发药,但尚有一种大弊,未闻规谏,这也不免是魏公的罅漏。小子依史论叙,反不得不责备贤人了。得《春秋》大义。看官道是什么大弊?原来太宗素性好色,见有美貌钗裙,往往不肯放过,所以弟妇杨氏,及隋后萧氏,一古脑儿收入后宫,充作妾媵。此外妃嫱嫔御,也不可胜数。史传上载着徐贤妃,说她五月能言,四岁通《论语》《诗经》,八岁能属文,至十余岁后,秀外慧中,才名卓著,太宗召为才人,累迁至贤妃,始终宠眷不衰。还有吴王恪母,是隋炀帝女儿,隋亡后辗转入宫,也得恩宠。齐王祐母阴妃、蒋王恽母王妃、越王贞母燕妃、纪王慎母韦妃,都是太宗的佳眷。太宗意尚未足,尚想采选几个美人儿,作为后半世的娱乐。天意似亦恨他渔色,特地产出一个绝世娇姝,教她来搅乱唐宫,闯出一场大祸,酿成千古未有的骇闻。这人为谁?就是人人晓得的武则天。特笔点清。武氏系并州文水人,父名士彟,系高祖故交。高祖留守太原,曾引为行军司铠参军,见第二回。及既受隋禅,士彟得进封光禄大夫,兼义原郡公,累迁至工部尚书,加封应国公,历利州、荆州都督,得终天年。他元配为相里氏,生下二子,长名元庆,次名元爽。继娶杨氏,生下三女,长女嫁贺兰氏,青年守寡,次女就是武则天。则天非武氏名,后来武氏篡唐号周,自称为则天皇帝,乳名失传,史册上说她叫作武曌,相传古无曌字,由武氏杜撰出来,以日月悬空自拟,因名为曌。生年十四,已经艳名远播,传入宫廷。太宗正留意物色,既闻有此美人,便遣使征召。武母杨氏,骤然接敕,不禁大恸,握手诀别,且嘱且泣。武氏独谈笑自若,且劝母道:“女得往见天子,安知非福?奈何先自悲泣呢?”已是不凡。母乃收泪,送她上车。及到京师,入宫谒见太宗,一些儿不露慌张,盈盈下拜,自陈姓氏,三呼万岁,无不合体。太宗命她起来,举目一瞧,正是芙蓉颜面,豆蔻年华。问她芳龄,不过二七,身子恰已颀长,仿佛有十七八岁形景。太宗略问数语,武氏均应对称旨,最动人的,是一双俏眼,百啭娇喉,恁你铁石心肠,也要被她情牵意转。何况太宗是个色魔,哪有不称心如意?当下命入后宫,待到黄昏时候,便召她侍寝。娇小娃儿,已解风月,太宗尚恐她禁受不起,偏她纵体入怀,毫不怯避,春风一度,啼笑皆妍,更有一种柔媚情形,令人不醉自醉,不迷自迷,太宗虽有许多妃嫔,却未曾经过这般滋味。到了巫峡梦阑,扶桑日上,太宗勉起视朝,看那被底娇娃,尚在朦胧半醒,酥胸露透,眉黛春浓,太宗越瞧越爱,便赐她一个芳名,叫作媚娘,轻轻的呼了几声,武氏才觉惺忪,急欲起床谢恩,那太宗已自走了。视朝以后,便即下诏,册武媚娘为才人,武媚娘当然谢赏。太宗令居福绥宫,且把那老年宫娥、彩女等,尽行放出。连从前高祖所宠的尹张二妃,均令出宫归家。可报前恨。就是新近邀宠的萧后,也不复召幸,一心一意的爱恋这武媚娘了。小子有诗叹道: 商纣丧邦本狐媚,周幽失国兆龙漦(chi)。 试看唐室留遗祸,也是娥媚得宠时。 太宗正在欢娱,忽由西域递来警报,又要扰动兵戈了。欲知详情,且看下回。 叙长孙皇后之崩,不厌从详,所以彰皇后之贤,而惜其不永天年,为唐宫志悼也。叙武媚娘之入宫,亦不肯从略,所以揭太宗之过,而嫉其至老渔色,为唐室志乱也。中录十思、十渐两疏,有褒中寓讥意。何言之?唐代谏臣,莫如魏征,唐代奏议,亦莫若魏征之十思、十渐两疏。但长孙皇后之遗言,征应亦闻之,何不再行提及?武媚娘之召为才人,亦何不力加奏阻?徒就普通君德,陈入千百言,吾犹惜其未中主弊也。且太宗遥望昭陵,征独以献陵为请,未尝劝太宗回忆后言,看似为主劝孝,实则父子之亲,不及夫妇,后德可忘,而武氏即进,乱端生矣。著书人连类并叙,不特为太宗惜,抑且为魏征惜也。 第十八回 灭高昌献俘观德殿 逐真珠击败薛延陀 第十八回 灭高昌献俘观德殿 逐真珠击败薛延陀 却说高昌王麹文泰,曾于贞观四年入朝,见十六回。高昌东邻吐谷浑,本在西域境内,定都交河。当时西域诸国,闻文泰入朝,各浼他介绍唐廷,愿通朝贡,太宗许令自便。越二年,焉耆王突骑支遣使入贡,道出高昌,使臣到了唐廷,请遵汉时故道开通碛路,以便往来。原来汉时与焉者通使,另有碛路可行,不必假道高昌。至隋末碛路梗塞,绕道多迂,且恐受高昌牵制,许多不便,因此使臣乞请唐廷。太宗当然允许,偏高昌王麹文泰,以为焉耆通唐,由自己替作先容,今乃请开碛路,自由往来,明明是背本营私,当即遣兵潜袭焉耆,大掠而归。嗣因西域使人,欲往唐廷,必须先请命高昌,否则概不许通。西域有伊吾国,先属西突厥,旋愿内附。文泰与西突厥,连兵攻伊吾,伊吾向唐廷乞援,太宗颁诏高昌,严词诘责,且召他大臣阿史那矩,入都议事。文泰不肯遣发,但令长史麹雍,入唐谢罪,太宗面谕麹雍,促令文泰入朝,麹雍听命而去,偏偏待了半年,毫无音信。但闻文泰复结西突厥,击破焉耆,且号令薛延陀等部落,迫他臣事高昌。于是再遣虞部郎中李道裕,往问罪状,文泰傲不为礼,且自语道:“鹰飞天上,雉伏蒿中,猫游堂奥,鼠伏穴间,尚且各自得所。我为一国主,难道不如鸟兽么?”夜郎自大。道裕知不可理喻,还报太宗。太宗即遣使问薛延陀,愿否同击高昌?薛延陀真珠可汗,答词恭顺,且请发兵为导。乃再遣民部尚书唐俭,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赍缯帛赐真珠,与商进取事宜。两下约定,唐俭等还朝,遂命交河行军大总管吏部尚书侯君集、副总管兼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等,率师征高昌。 文泰闻唐师西来,尚侈然语国人道:“唐朝去我七千里,有二千里统是沙碛,毫无水草,寒风如刀,热风似烧,怎能骤然到此?前时我往见唐廷,眼见秦陇一带,城邑萧条,大非隋比。今来伐我,发兵过多,粮必不济,若止三万以下,我力尚足抵御,以逸待劳,坐乘敌敝,他若屯兵城下,不过二旬,食尽必走,我乃从后蹑击,定可得志。”计非不佳,奈不能久待何?遂安心待着,不加戒备。过了一二月,才有侦骑来报,唐兵已临碛石了。文泰尚未着忙,但问有若干人马?侦骑答称有十万人。文泰始觉心惊,便颤着道:“十万大兵,竟得深入么?这却如何是好?”何不再用前策?侦骑道:“有薛延陀兵为向导,是以来得迅速。”文泰益惧,急得不知所措,即日惹起大病,忽寒忽热,似醒非醒。这叫作寒风如刀,热风似烧。睡着帐中,说了一二日呓语,水米不沾,竟至气绝。子名智盛,平时本没有什么才干,至此既要治丧,又要御敌,越弄得无法可施,那时也管不得什么存亡,只好料理丧事,再作计较。唐师进次柳谷,闻文泰已死,国中正在发丧,诸将请诸君集,拟乘丧袭击,君集道:“天子因高昌无礼,特遣我辈西征,若袭人墟墓,转觉师出无名,我军此时进去,正要堂堂正正,声罪致讨,才不愧为王师哩!”遂令将士伐鼓行军,进拔田城,掳男妇七千余口,又命中郎将辛獠儿为前锋,夤夜再进,击破高昌防兵,直抵都下。君集督军继至,把高昌都城围住。城中缒出虏使,入谒君集,并赍呈文书,君集启视,见上面写着: 得罪于天子者先王也,天罚所加,身已物故。智盛袭位未几,唯尚书怜察! 君集阅毕,便语来使道:“汝嗣主若能悔过,当束手出降,待他不死。”来使奉命出营,仍缒上城去。君集静待一日,未见智盛出降,乃令军士囊土填堑,越堑猛攻。城上矢石雨下,伤毙唐军数百人,君集特造巢车,高约十余丈,比城头还超过数尺,得以俯瞰城中,还击矢石,城内守卒,恟惧得很。智盛还望西突厥来援,西突厥本与高昌协约,有急相助,至此曾发兵相救,因闻唐军大至,中道折回,害得智盛孤军无援,没奈何开了城门,出降军前。君集拘住智盛,复分兵略地,连下二十二城,收降八千四十六户,一万七千七百口,得地东西八百里,南北五百里。先是高昌曾有童谣云:“高昌兵,如霜雪,唐家兵,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几何自殄灭。”至智盛出降,谣言始验。 捷书传达长安,太宗欲分土设官,列置州县,魏征入谏道:“陛下即位,文泰就来朝谒,近因骄倨不臣,抗阻西域贡献,乃兴师往讨。文泰身死,天罚已申,为陛下计,应抚他人民,存他社稷,立他子嗣,威德互施,方足柔远。今若以高昌土地,视为己利,改作州县,此后须千余人镇守,数千余人往来,每年供办衣资,远离亲戚,不出十年,陇右且空,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佐助中国,有损无益,臣窃为陛下不取哩。”当时未知殖民政策,故魏征之言如此。太宗不从,诏改高昌为西州,更在交河城内,建设安西都护府,留兵镇戍,召侯君集等还朝。君集虏高昌王智盛,及智盛弟智湛等,奏凯旋师。于是唐地东至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皆为州县。凡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君集等班师入都,献俘观德殿,行饮至礼,大酺三日。智盛兄弟,进谒太宗,跪伏请罪。太宗加恩赦宥,封智盛为左武卫将军,兼金城郡公,智湛为右武卫中郎将,兼天山郡公。总管侯君集以下,赏赍有差。 忽有弹章上陈,劾奏君集私取珍宝,配没妇女,并未上闻。将士等亦有盗窃罪,君集不自谨饬,所以不能禁制等语。太宗乃令君集诣狱对簿。中书侍郎岑文本谏道:“高昌昏迷不道,陛下命君集等往讨,得指日荡平,凯旋以后,所有将帅以下,悉蒙重赏,乃未逾旬日,便至属吏。虽君集等自罹国法,咎有所归,但恐海内人民,疑陛下录过遗功,转致懈体。臣闻命将出师,果能克敌,贪亦应赏;若至败绩,廉亦应诛。所以汉李广利、陈汤,晋王浚及隋韩擒虎,均负罪名,人主因他有功,统加封赏。臣又闻兵志有言,使智使勇,使贪使愚,诚因古今将帅,不能无疵,全赖人君善为器使,方得利用。陛下今日,亦应舍瑕录长,原功宥罪,令君集等再升朝列,复备驱驰,是陛下能屈法加恩,君集等亦当知过益奋了。”太宗乃谢君集罪,释置不问。为下文君集怨望张本。既而又有人讦告万均,说他私奸高昌妇女,万均不服,有诏令万均与高昌妇女对质。魏征复入谏道:“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命大将军与亡国妇女对辩,未免有亵国体,如事果属实,原足蒙羞,语出子虚,亦足贻笑。昔秦穆饮盗马士,楚庄赦绝缨罪,陛下道高尧舜,顾反不若两君么?”太宗感悟,乃将万均事搁置,不复提及。 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尒,即尔字。从军西征,秋毫不取,及论功行赏,只受老弱敝旧,不及珍异,太宗嘉他廉慎,特赐以高昌所得宝刀,及杂彩千段。他本东突厥处罗可汗次子,率众内附,受封左骁卫大将军,得尚衡阳长公主,高祖第十三女,为驸马都尉,掌卫屯兵,至是复积功封毕国公。高昌既平,吐蕃赞普弃宗弄赞,赞普系吐蕃王号。慕唐威德,遣使入贡,且请和亲。吐蕃在吐谷浑西南,就是现今的西藏地方,源出西羌,或云为三苗遗裔,风俗与中国绝殊,自弃宗弄赞为吐蕃主,颇有智勇,威服四邻。太宗因他入贡,乃遣行人冯德遐,抚慰吐蕃。弄赞见了德遐,谓突厥吐谷浑,皆得尚中国公主,独吐蕃素来向隅,因请中国许婚,情愿多献金宝,德遐答称须归奏天子,候旨裁夺。弄赞乃更遣使臣,赍了表文,及许多珍玩,随德遐入朝。太宗阅过表文,见他意在求婚,亦不加可否。适值吐谷浑王诺曷钵,亦入觐唐廷,太宗与语吐蕃事。诺曷钵以吐蕃僻处,未识王化为词。太宗乃不许吐蕃和亲,遣还使人,使人返报弄赞,谓由吐谷浑王从中谗间,因罢婚议。弄赞大怒,即发兵击吐谷浑。诺曷钵正自唐归国,闻吐蕃大举来侵,自知力不能支,竟遁入青海北隅,民畜多为吐蕃所掠,吐蕃兵进破党项白兰诸羌,率众二十余万,进逼松州西境,击破唐都督韩威。太宗乃复遣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带同将军执失思力、牛进达刘简等,督步骑五万人,往讨吐蕃。吐蕃主弄赞,正围攻松州城,约有十余日,不意唐军大至,前锋为牛进达,持着一柄偃月刀,盘旋飞舞,杀入阵中,弄赞亟拟对仗,后面复来了执失思力,横槊直入,左挑右刺,没人敢当。松州都督韩威,复从城中杀出,吓得弄赞脚忙手乱,招呼徒众,冲开一条血路,飞奔而去。唐军追击数里,斩首数千级,方才收兵。寥寥数语,写得如火如荼。弄赞经此一败,乃惶恐谢罪,再遣使至唐廷,表明悔过。只和亲问题,始终不肯恝(jiá)置。太宗也不欲黩武,许彼结婚。弄赞得使臣归报,心下大喜,特遣大论禄东赞,吐蕃称宰相为大论,献金五千两,及珍宝数百件,来唐聘妇。太宗乃命将宗女文成公主,遣嫁吐蕃,且因禄东赞奏对称旨,授右卫大将军,并令江夏王道宗,即任城王李道宗。持节送文成公主入吐蕃。弄赞率众郊迎,见了道宗,询明为公主从叔,执子婿礼甚恭。且见中国衣服仪卫,远过羌俗,未免相形见绌,遂为公主别筑一城,创设宫室,留居公主。自己也满身纨绮,与公主成婚。吐蕃国人好用赭涂面,为公主所嫉视,弄赞下令禁止,且尽褫毡罽,常服华装。并遣诸豪酋子弟,入中国学习诗书,吐蕃也算竭诚归唐了。暂作结束。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薛延陀真珠可汗,又与怀化郡王阿史那思摩相争,更劳动中国兵戈,惹起一场战祸。说来又是话长,待小子撮要叙明。先是突利自顺州入朝,道死并州,见十六回。太宗命嗣子贺逻鹘袭位。会太宗幸九成宫,突利弟结社率,曾入充宿卫,阴结旧部落四十余人,谋犯御帐,乘便劫贺逻鹘北归,偏偏夜入御营,为折冲将孙武开等击退,他却转入御厩,盗马二十余匹,北走渡渭,途次为戍兵所擒,枭首示众。只贺逻鹘得免死罪,流窜岭外。朝右大臣,遂交章上奏,争说:“突厥遗众,不便内居。”太宗亦有悔意,事后方知,已是迟了。乃赐阿史那思摩国姓,立为泥孰俟利苾可汗,给他鼓纛,令率种落还旧部。思摩等颇惮薛延陀,不敢出塞,太宗再给薛延陀玺书,谕令各守疆土,不得侵犯。真珠可汗迎接诏使,顿首听命。待诏使还归,太宗乃饯思摩行,思摩拜谢,誓言子孙世事唐廷,于是赵郡王孝恭,鸿胪卿刘善,偕思摩同至河上,筑坛受册,礼成乃返。思摩因得建牙河北,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仍辖东突厥故土。偏薛延陀真珠可汗,阳奉唐命,阴具狡谋,竟命嗣子大度设,调发同罗、仆骨、回纥、白霫各部兵,得二十余万,进击思摩。看官!你想思摩初出塞外,诸事草创,所有城郭堡寨,都未曾修缮整齐,部众又没有训练,怎能敌得住薛延陀的大军?全部未战先慌,退入长城,保守朔州,飞章向唐廷告急。太宗不得不遣将往援,乃命营州都督张俭,率所部精兵,及边境降番,出驻东境。兵部尚书李世勣,为朔州道行军总管,统兵六万,骑士千二百人,出镇朔方。右卫大将军李大亮,为灵州道行军总管,统兵四万,骑兵五千,出屯灵武。右屯卫大将军张士贵,率兵一万七千,为庆州道行军总管,出发云中。凉州都督李袭举,为凉州道行军总管,即率凉州戍兵,出遏西方。诸将陛辞请训,太宗面谕道:“薛延陀自恃强盛,逾漠南行,道经数千里,马已疲瘦,见利不能速进,不利又不能速退,朕已饬思摩烧薙秋草,毋为寇资。待他刍粮日尽,野无所获,必当退去。卿等可与思摩互为犄角,待寇已欲退,协力出击,定足破敌,朕可静听捷音了。”诸将听命而行。 薛延陀骑兵三万,由大度设带领,作为前驱,进逼长城,正在登高南望,辱骂思摩。不意尘氛滚滚,枪戟森森,那朔州道行军总管李世勣,带着唐军,遮道前来。大度设不觉惊惶,竟向赤柯泺北走。世勣选麾下骁悍万人,及突厥精骑六千,出长城,逾白道川,追蹑寇后。大度设奔走累日,至诺真水,为唐军追及,乃勒众还战,列阵亘十里。世勣令突厥骑兵,先行出战,为大度设所败,相率退还。大度设乘胜来追,适遇唐军掩至,恐不能力敌,但令部众弯弓注射,万矢俱发。唐军中马多受伤,陆续倒毙。世勣命士卒下马,各执长槊,向前直进,任他箭如飞蝗,竟冒险冲入敌阵,敌众专力射箭,不防唐军杀入,手中剩了空拳,如何招架得住?没奈何倒退下去。向来薛延陀教兵步战,五人为伍,一人执马,四人前战,战胜乃授马追奔。唐副总管薛万彻,率数千骑入敌阵中,专夺敌马,敌众见马俱失去,越加骇惧,顿时溃散。唐军趁势奋击,斩首二千余级,捕虏五万余人。大度设拼命逃脱,万彻力追不及,才命回军。 世勣既得胜仗,乃率众军还至定襄,驰书告捷。太宗拟饬世勣等,进捣薛延陀巢穴,忽闻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被薛延陀拘去,转不免迟疑起来。又作一波。原来何力母姑臧夫人,及弟贺兰州都督沙门,均在凉州,何力请旨省亲,且乘便招抚部落,谁料到了凉州,知母与弟俱往降薛延陀,就是契苾诸部落,亦多欲向薛延陀投诚。何力大惊道:“主上厚恩,奈何遽负?”契苾诸部众道:“夫人都督,统已往降,我等不去,尚将何往?”何力道:“沙门尽孝,我尽忠,断不降薛延陀。”契苾部众,竟将何力执住,解至真珠可汗帐前。何力箕踞坐地,真珠胁何力降,何力起身东向,拔刀大呼道:“何力是大唐烈士,怎肯屈辱虏廷?天地日月,愿鉴愚诚!”说至此,竟把刀向左耳一横,割下鲜血淋漓的一只耳朵,向真珠掷去,且瞋目视真珠道:“请视此耳,我决不降。”蕃将中有是忠诚,想见太宗待遇之优。真珠欲杀何力,独真珠妻,怜他孤忠,从旁谏阻,乃把何力羁禁帐中。这消息传入唐廷,太宗语侍臣道:“何力必不负朕。”侍臣道:“戎狄气类相亲,何力往薛延陀,如鱼趋水,哪里还肯顾念隆恩?”太宗道:“何力心如铁石,你等不信何力,朕却可独保呢。”正说着,薛延陀遣使到来,当由太宗召见,来使乃是真珠可汗的叔父,名叫沙钵罗泥熟。太宗先诘责薛延陀叛状,继复问及何力情形,沙钵罗约略认罪,并极称何力忠诚,说得太宗也为悽恻,顾语侍臣道:“何力果属何如?”侍臣等才服太宗先见,一同俯首。沙钵罗复呈上贡单,内列貂皮三千张,马三万匹,玛瑙镜一架;愿此后罢战修和,并乞许婚。太宗道:“汝主果悔罪投诚,朕亦何惜一女?但须先送归何力,方准和亲。”沙钵罗请使同往,太宗乃命兵部侍郎崔敦礼,偕沙钵罗同往,迎归何力,许真珠得尚公主。真珠喜如所愿。放归何力,且与崔敦礼订定婚期。敦礼与何力同归,陛见太宗,太宗见他左耳已亡,疮痕未愈,不禁为之泣下。何力恰慨然道:“臣受陛下厚恩,杀身亦所不惜,何惜一左耳呢?”太宗乃厚赐金帛,并升授右骁卫大将军。 既而真珠可汗,令侄突利设来唐纳币,献马五万匹,牛及橐驼万头,羊十万口。太宗赐宴殿中,殷勤款待,且许把新兴公主太宗第十五女。嫁薛延陀。何力独密奏太宗,劝阻婚约。太宗道:“天子无戏言,朕已允许,如何反汗?”何力道:“臣闻礼重亲迎,最好是令夷男即真珠可汗名,见十五回。自迎公主,或至京师,或至灵武,臣料夷男必不敢来。夷男不至,何妨绝婚?况夷男性情暴戾,必因婚议不成,激成郁愤,上怒下疑,不出二三年,夷男必忧死,他日二子争立,内乱外离,不战自灭了。”何力料事颇明。太宗点头称善,即遣归突利设,嘱他转告真珠,来迎公主,并言当亲送公主至灵州,与真珠面会。真珠得报大喜,愿诣灵州,臣下交相谏阻,真珠不从,更搜括马羊,充作聘礼。薛延陀本无库厩,所需杂畜,应向各部调索,急切里无从办齐,且往返万里,道涉沙碛,畜口不得水草,耗死过半,因是失期不至。太宗本有意悔婚,遂责真珠愆期,与他绝婚,灵州也不复临幸了。小子有诗叹道: 帝女胡甘作虏妻,汉为无策语堪稽。 唐宗失信虽贻议,到底迷途不再迷。 毕竟真珠曾否抗命,待至下回续详。 塞外各国,侈然自大,皆由中国失道,无威无德,乃敢窃据一隅,负嵎称强耳。若果有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与彼角逐,未有不因而披靡者,试观高昌之灭,与薛延陀之败,并未经过数十百战,一遇唐师,非降即奔。智盛兄弟,被俘入唐,何其弱也?薛延陀真珠可汗,雄长铁勒诸部,亦一蹶不振,入贡请罪,可见驭夷非难,在外攘之得其道耳。独唐太宗与吐蕃和亲,乃至薛延陀既许而复悔,出尔反尔,未免失信。夫和亲原为下策,但既以宗女嫁吐蕃,何妨以宗女嫁薛延陀?否则一律拒绝。自存国体可也。太宗不察,失策于前,食言于后,且待遇夷狄,隐分厚薄,绳以一视同仁之义,太宗其更有愧乎?叙吐蕃事于薛延陀之前,虽系按年列叙,实足为太宗存一比例,表明其驭外之不公,作者固具有苦心,明眼人方能见到也。 第十九回 强胡内乱列部纷争 逆迹上闻储君被废 第十九回 强胡内乱列部纷争 逆迹上闻储君被废 却说真珠可汗,闻唐廷下诏绝婚,只好自悔失期,不敢再索,实由自惩前败,只好如此。仍与唐廷修和。太宗益自欣慰,竟将新兴公主嫁与长孙曦。薛延陀事,至后再表,小子要叙及西突厥了。西突厥自阿波可汗,与东突厥屡有战争,后来阿波可汗为东突厥沙钵略可汗所擒,国人立他族子泥利可汗。泥利亦败死,子达漫立,叫作泥撅处罗可汗。隋炀帝时尝从征高丽,赐号曷萨那可汗。曷萨那一作曷娑那。唐初曷萨那入贡大珠,高祖面谕曷萨那道:“朕重王赤心,不爱宝珠。”因将珠给还,特封他为归义王。唯曷萨那朝唐,部众皆不服,竟潜令人刺杀曷萨那,别立射匮可汗。木杆弟,步迦可汗孙。木杆见前文。射匮建牙三弥山,驱策西域诸国,势颇强盛。及病死后,弟统叶护可汗嗣立,具有勇略,广拓属土,尝遣使入贡唐廷,且请许婚。高祖欲从所请,因为东突厥所梗,乃致中阻。统叶护恃强而骄,残虐群下,终弄得众叛亲离,为叔父莫贺咄所戕。莫贺咄自称屈利俟毗可汗,部众又恨他弑主自立,各怀贰心,于是另推泥孰莫贺设突厥称掌兵官为设。为可汗。泥孰不受,闻统叶护子咥力特勒,避难奔康居,特遣人迎立,推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且助他复仇,往攻莫贺咄。莫贺咄败奔金山,泥孰率众追击,竟将莫贺咄杀死。肆叶护乃得统辖西突厥全部,偏是肆叶护量小难容,泥孰又功高遭忌,谗言交构,两下怀嫌。肆叶护谋杀泥孰,泥孰乘机脱逃,亡奔焉耆。未几肆叶护为臣下所逐,走死康居,泥孰因国人推戴,迎立为咄陆可汗。咄陆父莫贺设,前曾由统叶护可汗遣入唐廷,通贡修好,太宗时尚未立,与莫贺设约为兄弟,至是闻咄陆嗣位,乃诏鸿胪少卿刘善因持节授册,封为吞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兼赐鼓纛缎彩万匹。咄陆遣使入谢,盛献方物。既而咄陆去世,弟同俄设立,号沙钵罗咥利失可汗,分全国为十部,各置部长一人,每人授一箭,称为十设,亦号十箭。怎奈部落太多,尾大不掉,是即封藩通病。部长统吐屯拥有劲旅,袭击咥利失。咥利失与战不胜,遁走焉耆。纯吐屯复为他部所杀,全国无主,乃由西方诸部,别迎东突厥始毕可汗子欲谷设为主,叫作乙毗咄陆可汗,咥利失又自焉耆出来,召集余众,再图恢复,所有西突厥东部,复逐渐收服。只西部与他抗衡,彼此互哄,兵连祸结,杀伤不可胜计。后来易战为和,分地自王,约以伊列水为界,水东属咥利失,水西属乙毗咄陆,自是西突厥全部,复分为东西两国。乙毗咄陆势渐强盛,勾通东部大臣俟列发,阴图咥利失。俟列发竟纠众作乱,咥利失没法抵制,奔窜而死。他部不服俟列发,出平乱事,再迎咥列失子,为乙屈利失乙毗可汗。未几又死,从弟乙毗沙钵罗叶护可汗入嗣,通使唐廷,太宗特遣左领军将军张大师持册加封,移牙水北,时称沙钵罗叶护为南庭,乙毗咄陆为北庭。叙次甚明。咄陆又与沙钵罗叶护构兵,屡战不休,且同时入诉唐廷,分争曲直。太宗令他罢兵息战,咄陆不肯听命,竟增兵南攻,击杀沙钵罗叶护可汗,并有南部,复入寇伊州。唐安西都护郭孝恪,率轻骑二千,从间道掩击,杀败乙毗咄陆,乙毗咄陆转攻天山,复由孝恪移师击走,斩首数千级,但乙毗咄陆心终未死,东略失利,再图西略,他欲进攻康居,道过米国,即将他残破,尽掠人畜,毫不给赏臣下。部将泥孰啜,因此不平,自行夺取。乙毗咄陆恨他专擅,立斩以徇,泥孰啜裨将胡禄屋,替泥孰啜报仇,袭击乙毗咄陆,乙毗咄陆率众与战,未及对垒,麾下统已溃散,就使乙毗咄陆勇艺过人,也是无术支持,不得已走保白水胡城,全国大乱,扰扰经年。部长屋利啜等,有心求治,乃遣使请命唐廷,愿废乙毗咄陆可汗,另行择贤嗣位。太宗即命通事舍人温无隐赍诏西行,与屋利啜等商定嗣君,立莫贺咄遗子为乙毗射匮可汗。乙毗咄陆尚思规复,招徕旧部,大众都反唇道:“使我千人战死,教他一人独存,我等还要从他么?”利己损人,必致众叛亲离,无论中外,莫不如是。乙毗咄陆得闻此语,料知众怒难犯,转奔吐火罗,西突厥才算统一,由乙毗射匮主持。他因入贡皮币,并且请婚,太宗令割龟兹读若慈。于阒、疏勒、朱俱波、葱岭五部,作为聘礼。太宗亦欲卖女耶?乙毗射匮,也觉承认不下,两下里延宕过去。 小子为按时叙事起见,只好将西突厥事,暂行搁置,演述那唐廷内政,免得叙次混淆。自皇子承乾,得立为太子后,承接第十七回。起初因年尚幼稚,没甚过失,及渐渐长成,辄游猎废学。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孔颖达、张玄素等,屡加规谏,均不见从,反且遭嫉。志宁丁母忧,闻太子修治宫室,妨害农功,又好郑、卫音乐,以及宠昵宦官、亲近女色等情,遂上书极谏,至再至三,惹得太子怨恨填胸,几与志宁势不两立,暗遣刺客张师政、纥干承基两人,往刺志宁,二人入志宁家,见他素服麻衣,寝处苫块,也不禁良心发现,不忍下手,当即返报太子,但说是不便行刺,只好缓图。颇有晋鉏麑风。太子乃暂从搁置,但淫纵益甚。魏王泰有意夺嫡,趁着太子失德的时候,格外召集文士,撰述各书,且搜考古今地理,著成一册括地志,呈献太宗。太宗见他考证详明,很是喜慰,便优畀月给,制逾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书谏阻,太宗反致误会,还道是太子月给过轻,下了一道诏谕,令太子出用库物,有司勿为限制。看官听着!这岂非溺爱不明,酿成祸患么?有子者其听之!太子得了此诏,喜出望外,当然取用无度。时张玄素已调任右庶子,遂上书切谏太子,略云: 昔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混一江南,勤俭爱民,皆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限制,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有过此?况宫臣正士,未闻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唯居安思危,日慎一日,节糜费以成俭德,则不胜幸甚! 玄素既上谏书,只望太子回心改过,不负此言,哪知隔日早朝,行过东宫门外,忽有一人短衣便帽,走近玄素面前,突然抽出一条大马箠(chui),向玄素脑门击下。玄素急忙一闪,下箠少偏,已打得皮破血流,大叫一声,晕仆地上。朝臣闻声趋救,好容易叫他醒来,才得复苏,缉拿凶犯,早已飏去。看官试想!禁门内外,有什么暴客?就使有暴客伏着,一经发觉,也是无从脱逃,偏此次被他溜去,眼见得是东宫所遣,容易匿迹了。专事暗杀,成什么太子?玄素不能上朝,由侍役舁回宅中,医治数日,渐得痊可,自知为一书惹祸,但也没处呼冤,只好自认晦气,便算了结。 是时魏征已老,常患疾病,太宗犹时给手诏,令他封状进言。征不忘忠谏,仍应诏直陈。既而褚遂良奏言太子诸王,应有定分,请亟从整核,太宗乃语遂良道:“方今群臣忠直,无过魏征,我遣令傅太子,弼成潜德,以副众望。”遂诏令征为太子太师。征称疾固辞,太宗手诏慰勉道:“周幽、晋献,废嫡立庶,危国亡家,汉高祖几废太子,幸得四皓相助,然后得安,卿即四皓中的一人,愿勿固辞!就使卿疾未愈,亦可卧护青宫,少释朕忧。”这数语很是恳切。累得征无词解免,勉强受职。无如年迈力衰,死期已迫,渐渐的卧床不起,竟至垂危。太宗屡赐药膳,并遣中郎将留宿征宅,日奏起居,至闻征疾加笃,亲自问疾数次,且尚与谈国事,或带着太子承乾,教他亲承师诲。最后一次,且挈了季女衡山公主,同至征榻前,指公主语征道:“此女当嫁与卿子叔玉,卿能起视新妇否?”征已不能强起,流涕答谢,太宗亦为泣下。待挈女回宫,夜卧成梦,恍惚见征入朝,作陛辞状。醒来觉此梦未佳,待至天晓,即有人入报,征已谢世,当下匆匆盥洗,即命驾临丧,亲视大殓,抚棺诀别,不觉失声悲号。哭罢还朝,令太子举哀西华堂,且诏内外百官,尽行赴丧,又赐给羽葆鼓吹,陪葬昭陵。征妻裴氏道:“征素俭约,今葬用羽仪,恐非征志。”悉辞不受,但用布车载柩而葬。有此贤妇,可谓无独有偶。太宗赐谥文贞,追赠司空兼相州都督,临葬时登苑西楼,望哭尽哀。既而自制碑文,并为书石,尝语侍臣道:“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见兴替,以人为镜,可知得失。征殁,朕亡一镜了。”征貌不过中人,独有胆识,每犯颜进谏,虽遇太宗盛怒,颜色不变。太宗亦为霁威,尝谓征似疏慢,唯朕独见征妩媚,所以言多见从。征殁后尚感念不已,寻命在凌烟阁中绘功臣像,共得二十四人,征列第四。小子综述如下: 长孙无忌 赵郡王孝恭 杜如晦 魏征 房玄龄 高士廉 尉迟敬德 李靖 萧瑀 段志玄 刘弘基 屈突通 殷开山 柴绍 长孙顺德 张亮 侯君集 张公谨 程知节 虞世南 刘政会 唐俭 李世勣 秦叔宝 这二十四人中,如杜如晦、魏征、段志玄、屈突通、殷开山、柴绍、长孙顺德、张公谨、虞世南、刘政会、秦叔宝十一人,已经去世,余尚生存。唯君集因破灭高昌,反致下吏,虽然释置不问,心中尝是怏怏。应前回。会郧国公张亮,出任洛州都督。君集先日饯行,座无他人,饮至半酣,佯作醉状,瞋目语亮道:“公为何排我?”亮笑答道:“我何尝排公?莫非公排我不成?”君集愤愤道:“我荡平一国,反触天子嗔怒,如何还能排公?”说着,复攘袂起座道:“公与我交好有年,既与我气谊相投,不愿排我,我何妨实意相告。古人有言:‘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今我等具有战功,也郁郁不能自活,眼见得是兔死狗烹了。公试想来!应用何策求生?”亮知他已蓄异志,便用言啖他道:“亮本不才,还仗我公指教!”君集道:“公能助我,莫若起兵。公在外,我在内,内应外合,便可成功。”亮微笑道:“公言甚善,待我到了洛州,再行报命。”君集大喜,畅饮尽兴,方才告别。亮即夤夜入宫,密陈君集所言。太宗道:“卿与君集皆功臣,今君集与卿相语,旁人不闻,若骤执君集,他必不服,朕随时注意便了。卿且勿言!”这是英主作用。亮即辞行赴任,仰承上意,暂守秘密。偏太子承乾,已窥知君集怨望,私引君集婿贺兰楚石为千牛,官名。嘱他邀入君集,密谈衷曲。君集道:“魏王甚得上宠,若殿下不早为备,恐殿下将为隋杨勇了。”杨勇系隋文帝太子,为弟杨广所谮,遂致废死,事见《隋史演义》。太子道:“正为此事召公,欲公为我设法,免蹈杨勇覆辙哩。”你若不要他设法?尚不致与杨勇一般。君集道:“君集愿为殿下效死。”说至此,又举手语太子道:“有此好手,亦当为殿下指挥呢。”恐你亦不怀好意。太子喜甚,厚赠君集。 君集即与太子密图魏王,偏偏天不助逆,疾病缠身,太子本有躄疾,至是加剧,竟致步履维艰,一时不便发难。会东宫有一侍女,名叫俳儿,恣首甚佳,且善歌唱,不愧芳名。为太子所宠昵,日夕不离。足疾由此而生,亦未可知。太宗闻知此事,即召入俳儿,责她蛊惑太子,即加杖百下,俳儿竟因是殒命。太子非常悼惜,且疑由魏王告发,致触父怒,一念恨着魏王,一念记着俳儿,私为俳儿起冢苑中,朝夕祭奠,每至冢旁,辄徘徊泣下。嗣是怨怼日深,按日里托疾不朝,但在宫中聚奴为戏,聊解愁闷。间或令宫奴盗窃民间马牛,亲临烹炙,与一班嬖僮宠婢,同坐而食,侑酒传杯,备极谐媟。有时酒后兴酣,自愿服作突厥衣饰,效突厥语言,命左右亦着胡服,以五人为一小部落,布毡为幄,分戟为阵,外竖五狼头纛,内设穹庐帐舍,高坐堂皇,一呼百诺,命左右烹羔以进,自拔佩刀割肉,与众共啖。啖毕,语左右道:“我已做过可汗,譬如今朝死了,汝等可为我行丧礼。”说至此,突然倒地,僵卧不动。左右一齐痛哭,跨马环走,剺面作居丧状。太子忽然起坐,笑语左右道:“我一朝有天下,当率数万骑往猎金城,乘便投思摩帐下,解发作一胡官,谅不落突厥后,尔等以为可喜么?”左右当然谀媚,极力称善。至太子入内,方共目为怪物。并非怪物,实是童騃。 会太宗庶弟汉王元昌,所为多不法,屡遭太宗谴责,他遂与太子相亲,时与游戏,尝分左右为二队,由两人戏作统帅,各被毡甲,操竹槊,号令队伍,互相刺击,有不用命,披树为挝,任情殴打,虽死不顾。太子且笑语道:“使我今日做天子,明日在苑中置万人营,与汉王分将,两相角逐,一决胜负,岂非是一种快事?”元昌应声道:“太子做了皇帝,恐一经失道,谏书纷至,不能似今日的快活了。”太子笑道:“这有什么难事?一人来谏,杀死一人,十人来谏,杀死十人,到杀死了几百个,哪个还敢多嘴?我与汉王好尽情玩耍呢。”元昌道:“恐不令你为皇帝,你将奈何?”太子道:“只有一个魏王泰,我明日便教他死,叔父试看着便了。”是夕即想了一法,遣人诈为魏王记室,密上封事,历言魏王罪恶,有诏捕治上书人,卒不得获,太子又遣张师政、纥干承基等往刺魏王,魏王亦阴自戒备,无从下手。可巧东宫娈童称心,及方士秦英、韦灵符等,均被太宗收入狱中,一并处死,且传召太子入朝,由太宗严责数十言。太子忍气吞声,返入东宫,即召私党元昌、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密商起事方法,且语众人道:“我与贼弟泰誓不共存,他前既谗杀我俳儿,今又谗杀我称心等人,若不亟除了他,就将及我了。”君集不待说毕,便投袂起立道:“何不引兵入西宫,杀死此人?”元昌道:“此人一死,太子就好入阙为帝,还管什么避忌?直教他弑父弑君。只事成以后,我要向太子索赐一物,太子定要允我。”太子问是何物?元昌道:“我前入谒内廷,见御座旁有一美人儿,齐整得很,我后来细底调查,这美人儿且善弹琵琶,有声有色,真正好极了。若太子得做皇帝,此美人儿应当赠我,幸勿自私!”痴心妄想。太子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得成,我与叔父且同享富贵,何惜一个美人儿?”杜荷道:“事不宜迟,速行为是。愚谓不必往杀魏王,但由殿下自称疾笃,主上必来亲视,那时就好动手了。”太子喜道:“甚好甚好,就照这样办罢。”当下与元昌等人,割臂为盟,用帛拭血,烧灰和酒,彼此传饮,誓同生死。不像太子行为,全似江湖强盗,故叙述时,叠书太子,非以美之,实以愧之。 看官听着!元昌侯君集,履历已详见上文。李安俨本事隐太子,很为出力,及隐太子败死,太宗以安俨为忠,召为中郎将,偏他仍为桀犬,依然吠尧。赵节系慈景子,为高祖女长广公主所生,曾任洋州刺史。杜荷系如晦子,尚太宗第十六女城阳公主,本皆皇室懿亲,不知何故勾连逆子,阴图篡弑。想是活得不耐烦,所以自寻死路呢。补出三人履历,也不可少。盟誓既定,拟把侯杜两人的秘谋,次第进行,事尚未发,忽内廷传出急诏,令兵部尚书李世勣,发便道兵速往齐州平乱。太子语纥干承基道:“齐王祐也想造反么?他欲造反,何不与我连谋?我宫西墙去大内,不过二十步,朝夕可以发作,岂比齐州路远,多费若干经营呢?”正说着,又有缇骑到来,大踏步趋至太子面前,顾见承基在侧,便将他一把抓住,反剪了去。太子惊问何事,缇骑答言奉诏捕承基,余无别言,竟一哄而去了。仿佛天外奇峰。太子到了此时,还道是自己密谋,已经发泄,几吓得魂不附体。旋经李安俨入报,谓因齐王祐事,干连承基,与太子无涉,太子稍觉心安。但因京师戒严,也只好把自己秘谋,略缓数日。不到几天,齐王祐被执至京,有诏废祐为庶人,赐令自尽。祐本太宗第七子,受封齐王,兼领齐州都督,生性轻躁,素好游猎。长史权万纪,屡谏不从,恐并得罪,乃陈祐过失,请旨裁夺。太宗手诏切责,祐不胜忿恨,且益暴戾。万纪从旁管束,不许祐出国门,把鹰犬尽行纵去,且劾祐左右数十人。太宗令刑部尚书刘德威,往按得实,召祐与万纪入朝。祐遂与狎客燕弘亮等,商定逆谋,射杀万纪,磔尸泄愤,一面招募壮丁,充当兵役,传檄各州县,以入清君侧为名。李世勣奉诏往讨,尚未至齐州,齐府兵曹杜行敏等,已执祐送京师。太宗也顾不得父子私恩,只好将他处死,徒党连坐数十人。太子承乾,存了兔死狐悲的观念,复有些惶惧起来,凑巧逆谋被泄,一道诏下,废太子承乾为庶人,把他拘禁起来。小子有诗叹道: 前人行事后人看,作子非难作父难。 才识贻谋宜审慎,如何骨肉屡相残。 欲知承乾被废情由,试看下回便知。 三纲五常,为治平之大要,纲常不正,则内乱必生,乌乎治国?乌乎平天下?胡俗烝报相寻,篡逆亦成为常事,故虽有强悍之主,以力服人,而倏兴倏衰,未闻有数十年不变者。观本回之叙西突厥事,已可概见矣。若中国素崇礼义,号为文物之邦,唐太宗为三代下仅见之君,尤称英敏。乃玄武门自戕骨肉,巢王妃可作嫔嫱,敢自渎伦,竟尔作俑,卒至承乾无父,元昌无兄,齐王祐恶逾太子,赵节、杜荷等不顾懿亲,内外谋逆,几成大祸。幸天尚佑唐,得以早日扑灭,不至蔓延,然父子兄弟之间,遗憾已多。太宗岂能辞咎乎?夫戎狄之国,犹不能舍纲常而谋治安,况在中华?故本回属事比辞,借往事以箴后世,善鉴古人者,可以知所戒矣。 第二十回 易东宫亲授御训 征高丽连破敌锋 第二十回 易东宫亲授御训 征高丽连破敌锋 却说承乾被废的原因,实缘有人讦告逆谋,遂致败露,这人为谁?就是被系的纥干承基。承基系狱论死,意欲求生,乃将承乾种种逆谋,密陈刑部,请转奏太宗。太宗闻变,即敕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四人,与大理、中书、门下等官,公同查讯,果得实情。太宗乃召入承乾,当面呵责。承乾顿首道:“臣为太子,尚何所求?但为泰所图,心实不甘,因与廷臣等谋及自安。廷臣等导臣不轨,臣一时狂惑,未免受迷,今愿自坐死罪,唯臣被废死,泰若得立为太子,臣死且衔恨呢。”太宗听到此语,怒上加怒,遂顾语侍臣道:“承乾罪大,应该如何处置?”群臣皆面面相觑,莫敢发言。通事舍人来济隋将来护儿子。进言道:“愿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得终享天年,便是情法兼尽了。”还是他有点胆识,可谓护儿有儿。太宗乃废承乾为庶人,幽禁右领军府中。当下搜捕党羽,把元昌、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一并拘至,依次鞫讯。元昌无可抵赖,先自伏罪。太宗不忍加诛,拟令减罪免死。高士廉、李世勣等,谓不应因亲废法,争论至再,乃赐令自尽。侯君集初讯不服,太宗召他女夫贺兰楚石,证成罪状,君集才俯首无词。太宗语群臣道:“君集有功国家,可否贷他一死?”群臣齐声道:“君集大逆不道,如何赦宥?”太宗乃谓君集道:“今日为国守法,要与卿永诀了。此后徒见卿遗像,怎不痛心?”言已泣下,君集亦伏地大恸。刑官不便徇情,即将他牵出市曹。临刑时,君集语监吏道:“我本不欲反,因蹉跎至此,但为皇上破灭二国,不无微劳,请转奏陛下,乞矜全一子,聊奉祭祀。”监吏允诺,刑毕复命,并述君集言。太宗乃赦他妻、子,流徙岭南。李安俨、赵节、杜荷三人,既已讯实,当即斩决。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均因不善规谏,坐罪除名。唯于志宁以屡谏见褒,毫不加罪。纥干承基释出狱中,命为祐川府折冲都尉,爵平棘县公。承基得封,未免滥赏,但不忍刺死于志宁,尚有仁心,应该食报。自承乾得罪被废,魏王泰日夕入侍,格外尽孝。太宗嘉他恭顺,面许立为太子。中书侍郎岑文本,及侍中刘洎等,亦皆劝帝立泰。独长孙无忌请立晋王治,太宗嘿然不答。及无忌退后,语侍臣道:“昨日青雀泰小字。投朕怀中,谓臣今日始得为陛下子,臣止一儿,臣死时当将子杀死,传位晋王,这数语甚属可怜,所以朕不忍别立。”言未已,褚遂良应声奏道:“陛下以为可怜,臣实以为可虑,试想陛下万岁后,魏王据有天下,尚肯自杀爱子,传位晋王么?陛下前日正因嫡庶相争,酿成内变,今必欲立魏王,愿先将晋王安插,方保无虞。”太宗迟疑半晌,竟泫然流涕道:“这事恐办不到呢。”遂起座入宫。一念萦私。便致憧扰,家庭之难处也如此。魏王泰恐晋王得立,因往舔晋王道:“汝与元昌亲善,今元昌败死,汝得毋连及么?”晋王听了此言,不觉忧容满面,偶为太宗所窥,问他何故怀忧?晋王据实奏闻,太宗不觉省悟道:“他却有此深心,朕今始知道了。”还算聪明。因出御两仪殿,令晋王相随,召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等到来,与述泰言,且蹙眉道:“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此,我还有怎么生趣?”说至此,竟挺身跃起,自投床上,且从腰间拔出佩刀,竟欲自刎。无忌等忙上前相阻,褚遂良把刀夺去,授与晋王。无忌又请道:“立储事大,陛下属意何人,不妨径立,免得滋疑。”太宗道:“我已欲立晋王。”无忌接口道:“谨遵诏旨。”太宗乃使晋王拜谢无忌道:“汝母舅已许汝了。”此语亦失。无忌趋避一旁,太宗又语四人道:“公等已与朕意相同,未知外议何如?”房玄龄等齐声道:“晋王仁孝,天下归心,请陛下召问百官,谅亦不致异议。”太宗乃转御太极殿,召群臣入谕道:“承乾悖逆,泰亦凶险,皆不可立,朕欲就诸子择立一人,卿等以为何人当立?”大众皆欢呼道:“莫如晋王。晋王仁孝,当为储嗣。”太宗乃喜。适魏王泰率百余骑,至永安门探听消息,门官入奏太宗,太宗即令卫士辟泰从骑,引泰入肃华门,也禁锢北苑中。次日御承天门楼,颁诏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大赦天下,赐酺三日。太宗又语侍臣道:“我若立泰,是储位可以谋取了。自今以后,太子失道,藩王窥伺,须一并废置,传诸子孙,永为后法,卿等以为善否?”侍臣等当然赞成。太宗复道:“今若立泰,承乾与治,均不得生全,治立为嗣,泰与承乾,俱可无恙了。”遂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詹事,李大亮、于志宁、马周、苏勖、高季辅、张行成、褚遂良等,均为东宫僚属。 右庶子杜正伦,辅故太子承乾,密受太宗嘱托,屡谏不从,乃以上语相告。承乾以闻,太宗召问正伦,责他泄言。正伦叩首道:“臣欲太子迁善,所以敢述密谕,俾知儆戒呢。”太宗乃不加罪,及承乾事败,正伦左迁交州都督。魏征在日,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有宰相才,至此君集伏诛,正伦坐谪,遂疑征朋比为奸,命仆墓前碑石,罢征子叔玉尚主,一面徙承乾至黔州,泰至均州,承乾越二年病死,葬用国公礼。泰降封东莱郡王,嗣复改封顺阳,后乃晋封濮王,至高宗三年,病逝郧乡,这是后话。唯太子治年只十六,太宗令日侍起居,遇事训导,每食辄语道:“汝知稼穑艰难,方得常食此饭。”有时见他乘马,又与语道:“汝须知马劳苦,毋竭马力,方得常乘此马。”及太子乘舟,又与语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犹水,君犹舟,不可不慎。”太子或栖息树下,又尝举“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二语,作为箴励。太子但唯唯听命,未尝发言。吴王恪太宗第三子已见十七回中。善骑射,有文武才,英武颇类太宗,太宗见太子柔弱,又移爱及恪,拟改立恪为太子,密语长孙无忌道:“雉奴太子小字。柔懦,恐不能主社稷,我意欲改立吴王。”无忌力言不可,太宗冷笑道:“公以恪非亲甥,因不欲改立么?”私心又起。无忌叩首道:“太子仁厚,将来必为守文良主,愿陛下勿疑!譬如举棋不定,尚且失败,况储贰至重,怎可屡易呢?”太宗乃止。嗣命太子知左右屯营兵马事,每日视朝,饬令随侍,观决庶政,这也好算是随时教导,煞费苦心呢。暗为下文反喝。 且说贞观十七年秋季,新罗国遣使乞师,东伐高丽。高丽居中国东方。就在现今的朝鲜半岛,岛中分列三国,东北为高句丽,简文叫作高丽,南为百济,百济东南为新罗。高丽最强,与百济同盟,谋分新罗国,又率众侵辽西,屡与隋军相争,隋文帝父子,连讨数次,均不能克。高丽益横行无忌,连侵新罗。嗣闻唐室开基,兵势强盛,乃遣使入贡,高祖册封高丽国王高建武为辽东郡王。百济、新罗,也相继贡献方物,唐廷又册封百济王扶余璋为带方郡王,新罗王真平为乐浪郡王。三国共受唐封,仍相攻击。新罗王真平忧死,只遗一女善德,由国人拥立为王,勉支危局。会高丽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泉为姓,盖苏文为名,大人即部酋之称。凶暴不法,高丽王建武,与群下谋诛盖苏文,偏盖苏文侦悉王谋,竟勒兵入宫,手刃建武,剁作数段。且尽杀预议诸大臣,立建武兄子高藏为王,自为莫离支,官名,如中国吏部兼兵部尚书之类。专擅国事,且与百济和亲,再击新罗。新罗女王善德,惶急的了不得,忙遣人乞救唐廷。太宗发使持诏,往谕高丽罢兵。盖苏文拒绝唐使,太宗乃诏集群臣,会议出师。褚遂良奏阻道:“今中原清宴,四夷畏服,陛下威望日著,震铄古今,今若远渡辽海,往讨小夷,果能指日奏功,原是幸事,万一蹉跌,伤威损望,再兴忿兵,安危更不可测了。”太宗道:“盖苏文有弑君大罪,今又违朕诏命,侵暴邻国,奈何不讨?”李世勣接入道:“前日薛延陀入寇,陛下欲发兵穷追,因用魏征言,坐失机会,否则薛延陀已无遗类了。”是敲顺风锣。太宗点首道:“诚如卿言,此次朕拟亲征,定当扫清东夷。”乃敕将作大匠阎立德等,赴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载运军粮。且遣营州都督张俭等,发幽、营二州兵,及契丹、奚、靺鞨各部众,先击辽东,借觇虚实。 既而鸿胪卿奏陈高丽贡献白金,褚遂良入谏道:“这是《春秋传》中的郜鼎呢,陛下不应受纳。”太宗乃召入高丽使臣面诘道:“汝非由莫离支遣来么?”使臣答声称是。太宗怒道:“汝等均事高建武,居官食禄,盖苏文弑逆不道,汝等不能复仇,反替他奔走游说,欺我上国,汝等自思,有罪呢?无罪呢?”这数句话,说得来使无词可答。当由太宗指示左右,拘他下狱,当即下诏亲征。褚遂良再疏谏阻,说是:“欲征高丽,但须遣一二猛将,数万雄兵,便足了事,不必由御驾亲行。”太宗不从。群臣相继进谏,皆不见听。遂命房玄龄居守,李大亮为副,竟带同太子,南往洛阳,适值薛延陀遣使入贡,太宗与语道:“归语尔主,今我父子将东征高丽,汝能为寇,可趁此速来。”来使返语真珠可汗,真珠惶恐,复令原使入谢,情愿发兵助军。太宗复语道:“我军已足,不烦尔主费心,尔主果能竭诚事朕,此外尚有何求?”已足吓退真珠。来使听命自去。太宗查得前刺史郑元璹,曾从隋炀帝东征,料他熟悉情形,便自原籍召至行在,问及兵事。元璹答道:“辽东路远,粮运迂回。东夷又善守城,不易攻入,还请陛下三思!”太宗怫然道:“今日比不得隋朝,公试看朕破虏哩。”元璹托辞老病,谢别归去。太宗即授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硖兵四万,长安雒阳壮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径趋平壤。又命太子詹事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兵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径趋辽东。太宗亲下手诏,声讨盖苏文,诏旨中有以大击小,以顺讨逆,以治乘乱,以逸敌劳,以悦当怨五大义,说得理直气壮,慷慨动人。远近勇士,逐日应募,并献纳攻城器械,不可胜数。太宗因复拟自洛启行,忽由京师遣来急足,报称副留守李大亮病故,并递上遗表,乃是谏阻东征。太宗不觉惊悼,追赠兵部尚书秦州都督,赐谥曰懿,陪葬昭陵。唯遗表上的语言,终未肯信,乃自率诸军发洛阳,直至定州。诏令太子监国,留住定州城,命太傅高士廉,詹事张行成,庶子高季辅,及侍中刘洎,中书令马周,同掌机务。 是时尉迟敬德,已经致仕,独趋至行在,面阻太宗道:“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又在定州,长安洛阳,腹地空虚,倘有急变,如何抵制?且边僻小夷,何足劳动万乘,不若另遣偏师,指日平夷为是。”太宗道:“朕已留房玄龄守长安,萧瑀守洛阳,可无他虞。卿若尚可从军,且随朕东征便了。”敬德不便违命,乃扈跸同行。太宗亲佩弓箭,并在鞍后自结雨衣,兼程前进,径诣幽州,当下授计世勣,阳若出师柳城,虚张声势,暗中渡过辽水,直捣盖平。世勣遵旨即行,安抵盖平城下。高丽兵未曾防备,蓦闻唐军到来,慌张得很,当被世勣一鼓攻入,俘得二万余人,获粮十余万石。既而张亮亦率舟师渡海,袭击卑沙城,城濒海岸,四面悬绝,唯西门可上,右骁卫将军程名振,及副总管王大度,夜登西门,砍死守卒数十人,余众溃散,由唐军入城兜拿,拘住男女八千口,两路至幽州报捷。太宗乃欲亲往督师,中书侍郎岑文本,专掌军中粮械,握算持筹,几无暇夕,累得精神枯耗,筋力销磨,倏忽间竟暴卒幽州。太宗临视流涕,追赠侍中,赐谥曰宪,令兵役舁棺归葬,然后启驾东行。途次接世勣军报,已进围辽东城,高丽遣四万人来援,亦被江夏王道宗击走。太宗放心前进,行次辽泽,前面有泥淖二百余里,当由军士畚土填淖,至泥淖最深处,筑桥以渡。及兵已渡过,撤桥以坚士心,至马首山,江夏王道宗率众来迎,太宗慰劳有加。越日,自收数百骑,抵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濠,也下马亲负土石,从官等相率负土,湮塞城濠,遂与世勣合兵,围城至数十匝,喊声动地。会值南风大起,太宗命锐卒缘登冲竿,纵火焚毁城楼,将士乘势登城,守兵抵敌不住,只好退去。世勣督兵杀入,斩馘万余人,获男女四万口,改号辽东城为辽州,遂进攻白岩城。城上矢石交下,右卫大将军李思摩,面中流矢,血渍满颐,太宗亲为吮血,于是将士益奋。高丽乌骨城主,遣兵万余人,来援白岩,将军契苾何力,率劲骑八百名,陷入敌中,为敌所围,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敌众前来拦阻,由万备大喝一声,几如雷震,吓得敌众纷纷倒退。万备即杀入垓心,见何力腰受槊伤,便教他随着后面,自己当先开路,持着长枪,左挑右拨,杀散敌众,与何力一同回营。何力虽然受创,勇气未衰,复用布束腰,召集从骑,再往击敌。太宗复遣兵策应,杀死乌骨城卒无算,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看看天色将暮,才收军而回。白岩城主孙代音,闻援兵败退,自知兵力不支,乃遣人请降,太宗临水设幄,亲受降虏,改称白岩城为岩州,仍令孙代音为刺史,契苾何力创重,太宗亲为敷药,且搜获何力被刺的仇人,叫作高突勃,令何力自己下刃,借泄前恨。何力入奏道:“彼此各为其主,高突勃冒刃刺臣,忠勇可嘉,臣与他本不相识,并无仇雠,不应将他处死。”可谓知义。太宗一再称善,乃将高突勃赦宥,再进攻安市城。 高丽北部耨萨高丽官名。高延寿、高惠真,率兵十五万,来救安市。太宗语将士道:“延寿若引兵直前,连城为垒,据险储粟,掠我牛马,坐困我军,乃为上策。上策不行,把安市城内的兵民,一律迁去,乘夜潜遁,尚不失为中策,若不自度德、量力,漫欲与我军相搏,这乃所谓下策哩。朕料他必出下策,卿等看着!延寿等必为我所擒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言未已,果有探马来报,延寿等引众前来,距安市城只四十里了。太宗喜道:“朕意原料他如此,但恐他中道逗留,不肯就来送死,应设法诱他速来,方可就歼呢。”遂召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尒入帐,令带突厥兵千骑,前往诱敌,只准败,不准胜。阿史那社尒领命即去,行了三十余里,见敌众奋勇前来,当下拦住马头,与他交锋,战不数合,便拖械而走。延寿笑语惠真道:“人人说唐军强盛,哪知他这般没用,这真是有名无实哩。”遂驱军大进,直至安市城东南八里,依山布阵。太宗正带着数百骑,登高望敌,遥见高丽兵到来,便返入大营,命李世勣率步骑万五千人,列阵西岭。长孙无忌率精兵万一千人,从山北出狭谷,冲击敌后。自率步骑四千,挟鼓角,偃旗帜。潜登北山,且预约诸军齐进,一闻鼓角声,当尽行趋击。诸军陆续进行,专听北山鼓号,准备厮杀。太宗已至北山,望见李世勣军,已在西岭列阵,正与敌众两阵对圆,两下里跃跃欲动,势将接仗。忽敌阵后面,隐隐有尘沙飞起,料知无忌军已抄至敌后,即命随骑鸣鼓吹角,高张唐帜,诸军鼓噪并进,齐捣敌阵。延寿、惠真,仗着人多势旺,尚未着忙,拟分军抵御。突有一白袍将军,大呼陷阵,手中持着一支方天戟,盘旋飞舞,只见戟,不见人,从那一片白光中,戮倒高丽兵无数,未叙姓名,先写忠勇,是用笔不平处。唐军又纷纷随入,眼见高丽兵东倒西歪,阵势大乱,不消一二时,已逃得无影无踪,只剩作一片战场了。连用数见字,是从太宗目中写出。太宗大喜,回营升座,诸将各来报功,共斩虏首二万余级,检验既毕,便问诸将道:“朕适见一白袍将军,当先突阵,锐厉无前,尔等快去将他召来!”诸将闻旨,即去查问此人,当有一雄赳赳的英雄,挺身出认,入见太宗。太宗问他姓名,那人伏地自陈,由太宗嘉奖数语,面授为游击将军,并赐金帛及骏马,正是: 试看战阵建功日,便是英雄遇主时。 欲知此人为谁?待至下回表明。 魏王泰潜谋夺嫡,至承乾败后,太宗果欲立泰为储贰,幸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一再谏阻,方改立晋王治。司马温公谓唐太宗不私所爱,以杜祸乱之源,可谓知所远谋者,诚非虚语。或以为魏王得立,当无武氏之祸,此语似是而实非。武氏娇小倾城,能蛊晋王治,宁独不能惑魏王泰乎?且魏王狡险,苟得立为太子,入承大统,势必加刃骨肉,尽杀弟昆,恐不待武氏临朝,始见唐宗之尽覆也。若太宗东征高丽,当时议之,后世非之。夫盖苏文有弑主之恶,用王师以讨其罪,谁曰不宜?所失者,在御跸亲征,致多烦费耳。然如太宗之勇略过人,出奇制胜,实不可没,而其后卒不能平高丽,或亦有天意存乎其间,非尽战之罪也。故本回叙述二事,虽不加褒,亦不加贬,所以昭公论而存直道云。 第二十一回 东略无功全军归国 北荒尽服群酋入朝 第二十一回 东略无功全军归国 北荒尽服群酋入朝 却说唐军与高丽交战,当先冲锋的白袍将校,为太宗所宠遇,优给赏赐。这人为谁?便是大名鼎鼎的薛仁贵。凡遇著名人物,俱用特笔点醒。他本世居龙门,家业耕种,小名是一礼字,因后来建功立业,四海名扬,人人叫他薛仁贵,所以转将小名搁起,但把表字流传,也与尉迟敬德、秦叔宝一般。幼时贫贱,好容易茹苦含辛,娶了一个妻室柳氏,正史上不载妻名,小说中说是柳金花,因恐无据,未敢加入。两口儿勤俭度日,渐渐积下微资。仁贵欲改葬父母,柳氏道:“妾观夫君膂力过人,武艺出众,既具绝世英姿,应该待时发迹。今天子将征辽东,招求猛将,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君何勿往图功名,自求显达?待至富贵还乡,葬亲也不为迟呢。”此妇却是不凡。仁贵武力,亦借口叙过。仁贵依了妻言,遂往投军营,谒见将军张士贵,士贵令出戍安地。适郎将刘君邛,出剿土匪,为贼所围,仁贵单骑驰救,阵斩贼首,系首马鞍,贼皆慑伏,弃械乞降,乃偕君邛归镇,自是仁贵方有勇名,至高丽安市城一役,亲受主知,威名益著。 高丽将延寿、惠真,收集余众,依山自固,太宗命诸军围攻,又令长孙无忌,尽撤桥梁,断他归路。延寿、惠真,进退两难,不得已率众请降,亲诣军门,来谒太宗,匍匐请命。太宗笑语道:“东夷少年,跳梁海曲,哪知坚持决胜,未及老成?此后尚敢与天子战么?”延寿等伏地不能对。太宗乃简选耨萨注见前。以下酋长三千五百人,各授武职,迁居内地,余皆纵还平壤。高丽各城,余众闻风遁去,唯安市城固守如故。太宗改名北山为驻跸山,刻石纪功。且手书报太子及高士廉道:“朕为将如此,汝等以为何如?”高丽未平,何必出此满语。越数日,移营安市城南,指挥诸将,再行攻城。安市守卒,望见太宗麾盖,辄乘城鼓噪,加以谩骂。太宗怒不可遏,李世勣入请道:“斗大孤城,不患不下,待攻克此城后,所有男子,一并屠戮,陛下当可泄恨了。”太宗道:“朕意拟攻建安城,建安得克,安市在我掌握,这是兵法所谓舍坚攻瑕哩。”世勣道:“建安在南,安市在北,我军粮饷,均在辽东,今若越安市,攻建安,倘贼众断我粮道,如何是好?臣意总在先攻安市,安市一下,鼓行而进,方无后忧。”太宗踌躇半晌,方道:“朕命卿为将帅,自当信用公计,但愿勿误朕事哩。”言未已,有两人趋入,跪奏道:“奴等既委身大国,不敢不竭诚献悃(kun),愿天子早立大功,使奴等得与妻子相见。安市城坚兵勇,人自为战。未易猝拔,今奴等带着高丽兵十余万,望旗沮溃,国人闻奴等败降,正在心惊胆落,乌骨城耨萨,老耄无用,若王师朝临,城可夕下。此外当道小城,不战可克,然后因粮进兵,长驱入捣,平壤必不可守了。”为唐划策,却是甚善,所惜返戈授敌,未免无爱国心。太宗闻言瞧着,乃是降将高延寿、高惠真。延寿已受命为鸿胪卿,惠真也为司农卿,两人既做了唐官,意欲立功报主,所以并献此策,太宗也颇称善。偏长孙无忌又奏阻道:“天子亲征,与别将不同,总须计出万全,不宜行险侥幸。今建安、安市两城,虏众不下十万,若我军进攻乌骨城,后路为虏众所截,终恐不妙,不若先取安市、建安,再行进兵为是。”太宗乃止。此时唐兵约数十万,何不分军深入,留太宗在后策应?乃俱顿兵坚城之下,以致劳师无功,岂太宗亦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耶?诸军仍围攻安市城,李世勣攻城西南,用冲车炮石,击毁城堞。城中竖起木栅,塞住缺口,唐兵仍不能入。江夏王道宗,攻城东南,督众筑土山,高与城等。城主亦培土增陴,更番防御。内外兵士,一攻一守,日必数战,连夜间亦接斗数次。道宗足受矢伤,几不能行,令裨将傅伏爱屯兵山顶,防敌出袭。伏爱私离所部,凑巧土山崩颓,斜压城上,城坍陷数丈,唐军因未得将令,不敢乘隙进薄,反被高丽兵从城缺出来,一阵乱击,将唐军驱散,把土山占夺了去。那时道宗睡卧营中,闻这消息,急忙跃起,跣足至大营请罪。太宗正因土山失守,惹动懊恼,见道宗进来,便瞋目道:“汝实犯死罪,但汉武杀王恢,不若秦穆用孟明,且念汝有战胜辽东的功劳,朕姑赦汝,此后汝应小心,一误不得再误哩。”道宗顿首拜谢。太宗传入伏爱,责他失律致败,推出斩首。嗣是又攻扑了好几日,始终不能得手,转眼间已是初冬天气,辽左天寒,草枯水冻,士马不便久留,粮食亦且垂尽。太宗乃收拾雄心,潜令班师,先拔辽、盖二城户口,渡辽内徙,自在安市城下,耀兵扬武,且召语城主道:“朕因天寒思归,待来春再行亲征,汝等能出兵追蹑,最好是今日的机会了。”故意教他来追。城主发城拜辞,太宗复在马上扬鞭道:“汝能固守此城,直至两月有余,可谓忠勇。朕特赐汝良缣百匹,汝可领受!”言至此,命侍臣检出百匹素缣,委置城下,一声号炮,全军启程。太宗率禁卫军先行,诸军陆续随还,着末是大总管李世勣及江夏王道宗两军,压队断后,徐徐退去。城中守兵,屏迹不出,降至唐军去远,方出城收缣,不消细说。 太宗渡辽西归,适辽泽泥潦,车马不通,乃命长孙无忌,率兵万人,先行治道,剪草填涂,用车作梁,然后逐队进发,好容易到了蒲沟,泥淤尤甚,太宗立马沟旁,督军填淖,及行渡渤海,天降大雪,加以暴风,全军都带水拖泥,不堪困惫,有许多该死的兵士,就在途中宛转毕命。总计太宗亲征高丽,共破十城,徙辽、盖、岩三城户口入中国,共七万人,前后三大战,斩首四万余级,战士也死了二千人,战马十亡八九,太宗才有悔意,在途中叹道:“魏征若在,必不令朕有此行。”乃遣使驰驿,令至征墓前致祭,赐用少牢,复立所制碑铭,并召征妻子诣行在,亲加慰赐。只衡山公主始终不肯嫁给,总是失信。及抵营州,诏命将辽东战亡士卒,悉数舁至柳城东南,祭以太牢,由太宗亲制祭文,临奠尽哀,从臣亦多泣下。游击将军薛仁贵,随侍驾前,太宗回顾与语道:“朕旧将统已衰老,正思得一骁勇士,付以阃外重权,今幸得卿,朕心甚慰。此次东征大功未成,还亏遇一骁将,才算是不虚此行呢。”俗小说中有《征东全传》,谓薛礼如何被厄,如何救驾,说得天花乱坠,谁知多是虚诬,故本编全不阑入。仁贵当然谢奖。俄由定州来了使人,说是奉太子所遣,报称在临榆关内,恭迎御驾。太宗乃亟率三千人,驰入临榆关,与太子会面,太子即进奉御袍,侍太宗更衣毕,谈了一回已往的事情,方随跸西行。原来太宗出征时,曾指身上褐袍,语太子道:“俟回来见汝,再易此袍。”及既至辽左,过了夏、秋两季,袍已敝旧,太宗仍然不易。左右请改服新衣,太宗道:“军士衣多破烂,朕独忍换新衣么?”这是笼络人心语。至是易衣至幽州,也即命州吏发出布帛,分赐将士,且将钱布散给高丽降民,欢呼声三日不绝。 再西行至定州,太宗感冒风寒,免不得有些悴容,好几日不思饮食,身上亦乍寒乍热,觉得不爽,未几,又生了几个疮痈,痛苦异常。侍中刘洎,私语同僚道:“上体患病,殊属可忧。”哪知此语出口,已有人密报太宗,且加添几句坏话,说得太宗忿怒起来,竟命将刘洎褫职,赐令自尽。先是太宗将东行,令洎兼左庶子,检校民部尚书,辅太子监国,并召谕道:“朕今远征,尔佐太子,安危所寄,宜深体朕意。”洎仓猝答道:“臣在此,愿陛下勿忧。就使大臣有罪,臣亦当执法加诛。”太宗听到此语,不觉变色,但因他生平忠实,不加驳斥,唯婉戒了几句。此次有人进谗,说他欲行伊霍故事,顿时触起前嫌,骤然赐死。足为言语不谨者戒。看官道是何人谮洎?相传是谏议大夫褚遂良。遂良与洎有宿嫌,因此把他谮死。中书令马周,进谏不从,平白地冤死了刘侍中。既而太宗病势少痊,还归京师,又杀刑部尚书张亮。亮颇好左道,交通巫觋,术家程公颖谓亮卧状若龙,后当大贵,亮颇信为真言。陕人常德发,上书告变,谓亮养假子五百,阴具反谋。太宗命马周案治,亮自言被诬,且历溯佐命旧功,应乞鉴原。马周依言复命,太宗道:“亮养假子五百,意欲何为?无非为造反计呢。”乃再令百官复议。群臣阿附上意,多言亮有反意,应该伏诛,独将作少监李道裕,谓:“亮叛迹未明,不应遽坐死罪。”太宗不从,竟令斩首。后来太宗亦颇自悔,擢道裕为刑部侍郎,且语左右道:“日前李道裕曾议张亮一案,朕虽不从,至今自觉过甚,所以朕命为典刑,当不致误人入罪了。” 过了数月,已是贞观二十年仲夏,高丽王高藏,及莫离支盖苏文,遣使谢罪,并献上二美女。太宗笑道:“他道朕是吴王夫差,乃欲以美女饵朕么?”遂却还贡献,复议遣将往讨。适值薛延陀一再入寇,乃将高丽事暂行搁起,先图北征。看官阅过前回,曾载着真珠可汗,奉表输诚,为什么此时入寇哩?原来太宗东征未归,真珠可汗因病亡故,他本令庶长子曳莽为突利失可汗,居东方统辖杂种。嫡子拔灼为肆叶护可汗,居西方统辖薛延陀,曳莽性躁,拔灼量窄,两人素不相容。及真珠既殁,曳莽奔丧,恐拔灼图己,先还所部。拔灼果疑他有异志,发兵追蹑,杀死曳莽,自立为颉利俱利薛沙多弥可汗。且闻太宗东征未归,竟乘虚来袭河南,为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所破,败奔碛北,未几,又转寇夏州,太宗已经西归,遣江夏王道宗等,会集执失思力,调集西北数州兵士,出镇西陲。多弥可汗知中国有备,不敢轻进。执失思力会同夏州都督乔师望,出兵掩击多弥。多弥轻骑遁去,余众多为唐军所获,奏凯而归。 回纥诸部,闻多弥败还,也出兵攻薛延陀。多弥与战又败,国内骚然。偏多弥尚不肯改过,废弃旧臣,亲信私人,还想窥伺中国,屡遣游骑侦边。自速其死。太宗乃命江夏王道宗,及左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尒,为瀚海安抚大使。又令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统领突厥兵,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统领凉州及胡兵,代州都督薛万彻,营州都督张俭,各率所部兵,分道进击薛延陀。薛延陀部众,已是离心离德,闻唐军大举入境,惊慌的了不得,相率骇走道:“天兵到了!”多弥见人心已散,料不可守,即引数千骑西奔,偏遇回纥兵到来,一些儿不肯容情,竟将多弥手下的骑卒,一古脑儿扫得精光。多弥还有何幸,眼见得是身首两分了。回纥酋长吐迷度,且乘势入据薛廷陀。薛延陀尚有余众七万口,西走避难,嗣拥立真珠兄子咄摩支,为伊特勿失可汗,还收故土。一面遣使奉表唐廷,自去可汗名号,求居郁督军山北麓。太宗遣兵部尚书崔敦礼,西往招抚,偏是回纥诸部,恐咄摩支卷土重来,将为己患,也遣使至唐,只说咄摩支意怀叵测,将来必遗患碛北,太宗因复命李世勣统兵西行,相机行事,剿抚兼施,并敕李道宗、薛万彻等一并进军。世勣至郁督军山,檄谕薛延陀君臣,劝他速降。咄摩支恐不能容,南奔荒谷,世勣再遣通事舍人萧嗣业,招慰咄摩支。咄摩支乃自出乞降。偏部众首鼠两端,未肯投诚,当由世勣纵兵追击,前后斩五千余级,虏男女三万余人,并押送咄摩支至京师,候旨发落。太宗召见咄摩支,因他未尝入寇,拜为右武卫大将军,且拟亲幸灵州,招谕铁勒诸部。铁勒有十五部,已见前文。 是时江夏王道宗,已率兵逾碛北,遇薛延陀遗众拒战,奋力进击,斩首千余级,追奔二百里,乃与薛万彻传檄回纥诸部,令他归附唐廷。回纥等俱愿听命。及太宗启驾至泾阳,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奚结、浑、斛薛等十一姓,各贡献方物。表文有云:“薛延陀不事大国,暴虐无道,不能为奴等主,自取败亡,部落鸟散。奴等各有分地,不从薛延陀去,愿归命天子,乞赐哀怜,悉置官司,以便奴等有所禀承。”太宗览表大喜,即赐番使宴乐,分赍拜官,并遣右领军中郎将安永寿,偕各使同往,颁给各部长酋长玺书。至车驾已抵灵州,铁勒诸部使臣,陆续踵至,差不多有几千人,相继入谒,共白太宗道:“愿得天至尊为奴等天可汗,子子孙孙,常为天至尊,奴等死无所恨。”太宗喜出望外,因作诗叙述盛事,有“雪耻酬百王,除凶传千古”二语,载入史乘。群臣复请勒石铭功,太宗自然照请,盘桓了好几天,方才回京。 既而回纥、仆骨、多滥葛、拔野古、同罗、思结、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等酋长,俱入都来朝。太宗赐宴芳兰殿,命有司厚加给待,每五日一会。旋下诏改各部名称,以回纥部为瀚海府,仆骨为金微府,多滥葛为燕然府,拔野古为幽陵府,同罗为龟林府,思结为卢山府,浑为皋兰州,斛薛为高丽州,奚结为鸡鹿州,阿跌为鸡田州,契苾为榆溪州,思结别部为蹛林州,白霫为寘颜州,各归原有酋长管辖,赐给各酋长都督刺史名号,分赏金银缯帛及锦袍。各酋长大喜,欢呼万岁,舞蹈扬休。及各酋长辞行,太宗亲御天成殿,再赐宴饯,并令乐官递奏十部乐,作为侑觞,真个是华夷共乐,胡越同堂。宴毕,各酋长醉酒饱德,离座拜谢,且奏称:“臣等既为唐民,往来天至尊处,如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应开一大道,称为参天可汗道,途次置六十八驿,各有马及酒肉,以供过使,愿岁贡貂皮,充作此项用费,并请天朝派遣文人,使为各部表疏。”太宗一一允许,各酋长始欢跃而去,于是北荒悉平。 嗣复设立燕然都护府,统辖瀚海等六府、皋兰等七州,特遣扬州都督李素立为燕然都护。素立莅任,抚以恩信,各部落很表欢迎,共献牛马。素立一概却还,只受他薄酒一杯,夷人益加爱慕,遐迩归心。铁勒北部骨利干,也遣使入贡,还有西域结骨部酋,叫作失钵屈阿栈,也重驿来朝,且请太宗授给一官,诏命为坚昆都督。因结骨为古时坚昆国,所以令仍古名,这好算是唐朝全盛的时代,四夷君长,联翩到来,每当元旦朝贺,夷落常数百千人,入殿趋跄,嵩呼华祝。太宗喜语侍臣道:“汉武帝穷兵三十余年,所获无几,怎能似我朝用德绥怀,反得使异俗遐方,同归王化呢。”以德服人,尚恐有愧。侍臣等希旨承颜,乐得称颂功德,说了许多赞美词。那时太宗雄心复炽,又要往征高丽了。小子有诗叹道: 先王耀德不穷兵,何事文皇好战争? 纵使东隅甘听命,春秋朝贡亦虚名。 毕竟太宗曾否再征高丽,且至下回表明。 太宗一英武主,累战皆捷,独东征高丽,顿兵安市城下,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欤?毋乃所谓暮气已深,不复如前此之冒险进取欤?或谓由李世勣长孙无忌辈,一再劝阻,以致师老无功,靡然退还,不知天子亲征,事权统一,欲进则进,何待踌躇?彼世勣无忌得以劝阻者,无非阴窥上意,乘隙进言耳。不然,世勣等往攻薛延陀,何以直度碛北,不少逗留,扫番众,降夷酋,收服铁勒诸部,不数月间,即荡平北荒,威行穷海乎?故亲征,美名也,而弊多利少,万乘之主,不堪一挫,诸将又皆怀顾忌,谁敢以乘舆作孤注?此亲征之所以少战功也。至插叙刘、张被戮事,尤见太宗之喜怒失恒,已失主宰云。 第二十二回 使天竺调兵擒叛酋 征龟兹入穴虏名王 第二十二回 使天竺调兵擒叛酋 征龟兹入穴虏名王 却说太宗因北荒听命,复欲东征高丽,廷臣会议军情,统说高丽依山为城,不易攻入,前时御驾亲征,高丽人民,不得耕种,势必乏食,今不若屡遣偏师,更迭侵扰,令他东奔西走,无暇农事。不出数年,满野萧条,人心自散,鸭绿江北,可不战自定了,太宗以为良策,乃命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邱道行军大总管,右武侯将军李海岸为副,率兵万人,乘着楼船,由莱州泛海入高丽,再遣太子詹事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为副,率兵三千人,益以营州都督府兵,自新城道入高丽,两路水陆并进,世勣渡过辽河,至南苏城,高丽兵背城拒战,为世勣所破,纵火焚城郭,外郛被毁,内城由守兵扑救,尚得保全。世勣扑攻数日,不能得手,即率军退还。牛进达李海岸入高丽境,累战皆胜,攻克石城,再进至积利城下,高丽兵出城迎战,海岸麾军猛击,斩首至二千级,高丽兵退回城中,合力死守。牛进达料难速下,也航海回来。两军依次复旨。太宗拟发第二次东征令,先敕宋州刺史王波利等,募江南十二州工人,造大船数百艘,预作战备。越年为贞观二十二年,新罗女王金善德逝世,妹真德嗣,太宗遣使册封真德,复令右武卫将军薛万彻,及右卫将军裴行方,率兵三万余人,驾了楼船战舰,再自莱州入击高丽。 东师方发,又拟向西用兵,西域有龟兹国,距唐都约七千里,当高祖受禅时,国王苏代勃駚,曾遣使入朝,及贞观四年,苏代勃駚子苏代叠,复进贡名马,后来称臣西突厥,不修朝贡。苏代叠死,弟诃黎失布毕立,因闻西突厥归命唐廷,也不敢不修朝贡礼。补前此所未详。偏太宗恨他多年失仪,斥还来使,欲命大将往讨,廷臣不敢进谏,当时却有一位巾帼贤媛,宫闱才女,独系念民瘼,忧心国是,草就了一篇奏疏,呈入太宗,足丑须眉。略云: 臣妾徐惠上言,妾闻以力服人,不如以德服人。盖以德服人者,逸而顺,以力服人者,劳且逆也。今陛下既东征高丽,复欲西讨龟兹,捐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妾窃疑之。昔秦皇并吞六国,反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反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恃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危,肆情纵欲之所致乎?是故地广者,非常安之术也,人劳者,乃易乱之源也。妾充役后宫,何敢与闻外政?但心所谓危,不敢不告,宁贻越俎之诛,勿蹈噬脐之悔。伏愿陛下俯察迩言,息事宁人,以安天下,则不胜幸甚! 这疏上后,太宗览毕,不禁赞叹道:“徐充容有此奏牍,朕不得不暂事弭兵了。”原来徐惠入宫后,始为才人,再迁充容,小子前曾略述徐氏履历,想看官应尚记着。太宗颇爱她才艺,所以闻言见从,暂将西征事搁起。嗣接薛万彻军报,渡过鸭绿水,击破高丽戍兵,得斩敌目数人,太宗亦飞诏召还,咸令休息。既而又遣右卫长史王玄策,出使天竺,天竺即今印度国,在葱岭南,分东西南北中五大区,向尚佛教。唐初中天竺王尸罗逸多,具有武略,转战无前,象不弛鞍,士不释甲,因得征服四天竺,至贞观年间,唐僧玄奘本姓陈,偃师人。往天竺求佛经,得见尸罗逸多,尸罗逸多与语道:“汝国有圣人出世,尝作秦王破阵乐,汝能为我说明圣迹否?”玄奘乃略述太宗神武,平定祸乱,宾服四夷的情状,尸罗逸多惊喜道:“据汝说来,我当东面朝见汝主。”遂优待玄奘,任令游历。玄奘得采集经论六百五十余部,赍还中国。尸罗逸多特派使人,偕玄奘东来,入谒太宗,表文上自称摩迦陀王。中天竺有摩伽陀城,亦作摩揭它。太宗览表,文字多不可解,诘问来使,语言又未易晓。幸亏玄奘同时入见,颇能翻译番语,得达天聪。太宗因命云骑梁怀儆,持节往抚。尸罗逸多召问国人道:“从古到今,曾有摩诃震旦使人,得来我国否?”国人皆答言无有。尸罗逸多道:“中国就是摩诃震旦。今有使到此,理应出迎。”乃出郊恭迓唐使,膜拜受诏,戴诸顶上。复遣使随怀儆入朝,献入火珠郁金菩提树等物。太宗亦厚赏来使,遣令西归。且命玄奘翻译佛经,玄奘有徒数十人,日夕同译,成七十五部,得千三百三十八卷。后人作《西游记》,即借玄奘事,以作寓言,看官幸勿为所迷。到了贞观二十二年,尸罗逸多已是去世,国内大乱,遗臣阿罗那顺,自立为主。唐廷未曾闻知,但因天竺不通闻问,已是数年,乃遣王玄策西行,蒋师仁为副。甫入天竺境内,那阿罗那顺,竟发兵来击唐使。玄策从骑,不过数十名,怎能抵挡得住?还算从骑奋力接仗,才令玄策、师仁两人,得脱身走吐蕃。从骑尽行战死,片甲不留。吐蕃赞普弄赞,已与唐室和亲。事见前文。闻唐使为天竺所逐,遂遣兵千人出援。玄策又檄召邻部,共讨天竺。泥婆罗国,亦发兵七千骑来会,当由玄策及师仁,部勒成行,兼程南下,直抵茶镈和罗城,猛攻三月,血薄上登。守兵开城溃散,被玄策等督众追击,杀死了三千人,还有一大半溺死江中。玄策等乘胜入中天竺,阿罗那顺弃国东奔,向东天竺乞援,再收集散卒,来攻玄策。玄策令师仁为先锋,自为后应,与阿罗那顺对垒争锋。阿罗那顺不知兵法,一味蛮斗,师仁遂用了一条埋伏计,诱他入伏,伏军齐发,把阿罗那顺团团围住。阿罗那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束手受缚。余众除被杀外,多半乞降,阿罗那顺妻子,寓居乾陀卫,尚拥着部众万人,阻险自守。师仁率众进攻,守兵又复大溃,撇下阿罗那顺的妻孥,均被师仁拘系而来。于是远近城邑,望风输款,共得五百八十余所。东天竺王尸鸠摩,也惶恐得很,忙送牛马三万头犒师,此外尚有弓刀缨络等物。玄策、师仁,方才回军,执送阿罗那顺等,献俘阙下。太宗大喜,授玄策朝散大夫,召入阿罗那顺,责他拒绝天使,罪应加诛。因思推广皇恩,特开法网,待以不死。 唯阿罗那顺身旁,却有一人随着,庞眉皓首,鹤发童颜,居然有三分道骨。太宗问他名字,他跪伏阶下,自言叫作那逻迩娑婆寐,年已二百余岁。太宗不觉惊异,便问道:“尔有什么法术,得长寿至此?”那逻迩娑婆寐道:“奴素奉道教,得教祖老子真传,炼丹服饵,所以长生。”恐是说谎。太宗闻得老子二字,益加礼遇,竟令他改居宾馆,治丹内奉。先是高祖开国,曾有晋州人吉善行,上言在羊角山见白衣老父,嘱令转达唐天子,勿忘祖宗。高祖疑老父为老子,因命在羊角山立老子庙,尊老子为远祖,春秋致祭。老子虽亦姓李,恐怕同姓不宗,硬行拉入。此次太宗有所感触,因为番奴所迷,也想服些长生不老丹,可以永久在世。况且太宗晚年,益好声色,常自恨精神不济,未能遍御嫔嫱,可巧碰着这个方士,真是意外天缘,不期而遇。俗语说得好:“做了皇帝想登仙,”古时秦皇、汉武,都想活过千年,做个彭祖第二,所以朝进方士,暮采仙药,闹得一塌糊涂,终究是没有效验,反致速毙。太宗是个聪明绝顶的君主,不料也着了这种魔障。嗣是日服丹铅,居然精神陡长,一夕能御数女,忽幸翠微宫,忽如玉华宫,托名休养,暗地淫荒。 只是不如意事,杂沓而来,巢剌王妃,及隋炀帝后萧氏,次第丧亡,这两人是太宗的老姘头,巢剌王妃,生下一子名明,太宗本欲立为继后,因为魏征所谏,谓不宜以辰嬴晋文公夫人。自累,方才中止。旋封明为曹王,令出继元吉,又把庶子福出继建成。至巢剌王妃一死,免不得悲从中来,接连是萧后病逝,又增一番感悼,诏令仍复后号,给谥曰愍,使三品护葬江都。总算践信,但恐萧后无颜见隋炀帝。悼亡未终,天象告变,太白星屡次昼现,由太史占验,谓女主当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这数语传到太宗耳中,很是怫意。默想武卫将军李君羡,小字五娘,君羡是个男子,如何自取女名?且他是个武安人,又封武连县公,处处带着武字,莫非应在此人身上。遂调他出外,任为华州刺史,寻由御史劾他谋为不轨,遂下了一道诏谕,把他活活处死。御史劾奏,恐也是隐受上意,以便借口加刑。太宗意尚未释,又密问太史李淳风道:“秘记所言,是真是假?”淳风答道:“臣仰观天象,俯察历数,这人已在宫中,自今日始,不出三十年,当王天下。陛下子孙,恐不免为她所害了。”太宗大惊道:“果有此事,朕当遍查宫中,无论是与不是,但教有迹可疑,一律杀死,庶不致留后患了。”淳风道:“天数已定,人不能违,古人有言,王者不死,徒然多杀,反增戾气。且此后历三十年,是人已老,或者存些慈心,为祸尚浅,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杀她,就使将她杀死,天复生一强壮的人物,益肆怨毒,那时陛下子孙,真要没有遗种了。”太宗嗟叹数声,方把此事搁起。其实娇娇滴滴的武媚娘,日夕侍侧,难道不晓得她是姓武,反一些儿没有嫌疑么?这是太宗为色所迷,明知故犯,就使教他下手,他也是不忍割舍的了。 话休叙烦,且说太宗平了天竺,又想东伐高丽,今日造战舰,明日备兵粮,拟发三十万大兵,一举荡平。计划未定,驾幸玉华宫,留房玄龄守居京师。玄龄年已七十一,衰迈多病,太宗令他卧治。既而患疾益甚,由太宗召赴玉华宫。许肩舆入殿,相对流涕。随命留住宫中,使尚医临候,尚食供膳。且命他妻妾子妇,随时入侍。玄龄语诸子道:“我受皇上厚恩,无可为报,今天下无事,唯东征不已,群臣无一敢谏,我若知而不言,是死有余责了。”乃口占表文,令诸子缮写进呈,文云: 臣闻老氏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想是太宗推重老子,故特采用此语。今陛下威名功烈,既云足矣,拓地开疆,亦可止矣。边夷丑种,不足待以仁义。责以重礼,古者以禽鱼畜之,必绝其类,恐兽穷则攫,鸟穷则啄,甚非计也。且陛下每决一重囚,必令三复五奏,进蔬食,停音乐者,以人命之重为感动也,今士无一罪,驱之行阵之间,委之锋镝之下,使肝脑涂地,独不足愍乎?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他日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是三者,而坐敝中国,徒欲为旧王雪耻,为新罗报仇,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臣愿下沛然之诏,许高丽自新,焚凌波之船,罢应募之众,自然华夷庆赖,远肃迩安。臣旦夕入地,倘蒙录此哀鸣,死且不朽矣!谨表。 太宗览表,未免感叹。玄龄次子遗爱,尚帝女高阳公主,太宗第十八女。会值公主入省,太宗顾语道:“尔翁病势如此,尚能忧我国家,可谓忠悃过人了。”即亲自临视,握手与诀,悲不自胜。且诏太子就省,擢玄龄子遗爱为右卫中郎将,遗则为朝议大夫,令得及身亲见。越宿,玄龄去世,追赠太尉,予谥文昭,陪葬昭陵。唯玄龄虽有遗言,终未能挽回主意。东征事不肯罢撤,又遣番将阿史那社尒,为昆邱道行军大总管,契苾何力为副,带同安西都护郭孝恪,司农卿杨弘礼,左武卫将军李海岸,发铁勒十三部番兵,共得十万人,西讨龟兹。社尒引兵出焉耆,进趋龟兹北境。焉耆国王阿那支,本与龟兹联盟,闻唐军入境,仓皇失措,竟弃城走龟兹。社尒分五路兜剿,逼得阿那支无路可奔,终被唐军擒住,斩首示威。龟兹大恐,各城酋长,先后遁去,唐军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行次碛石,距龟兹王城三百里,社尒遣伊州刺史韩威先行,右骑卫将军曹继叔、继进,各率兵数千骑,进抵多褐,龟兹王诃黎布失毕,带着大将羯猎颠,有众五万,前来迎战。威手下不过千骑,恐众寡不敌,便用一条诱敌计,未战即走。布失毕藐视唐军,麾众急进,追赶数里,听见连珠炮响,杀出一支人马,当路截住。看官不必细问,便可知是唐将曹继叔,布失毕见有援军,才知中了诱敌计,起初看唐军甚少,放胆进军,及遇着继叔一军,又疑他有许多埋伏,急欲退避,轻躁者往往如此。当下策马返奔,部众随溃。唐将韩、曹两人,合军追击,竟达八十余里,杀获无算。布失毕败回城中,唐军即踵至城下,大总管阿史那社尒,又率众继至,吓得布失毕魂胆飞扬,左思右想,无可为计,只得带了国相那利,大将羯猎颠,突出西门,走保拨换城,社尒留郭孝恪居守,自率大军追蹑布失毕,到了拨换城下,督兵围攻。那利、羯猎颠,屡次出城突围,均被唐军击退。 一日,那利夜出,来袭唐营,社尒还算有备,麾军杀出,那利慌忙退去,乘着月黑无光,竟向西奔去,不复回城,城中失去那利,势益孤危,社尒乘势攻入,布失毕与羯猎颠,不及逃奔,同被擒住。军中方庆贺大捷,喜气重重,不料来了郭孝恪急报。说是那利引着西突厥兵,及余众万人,前来攻城,危急万分,恳速济师。社尒即派韩威、曹继叔两军,还救孝恪。及韩、曹两军到了都城,城已被陷,郭孝恪阵亡,只有仓部郎中崔义起,还率领守兵,在城内巷战,韩威先驱杀入,曹继叔亦随着进击,两军似虎似龙,把番兵扫了一阵。那利见不是路,出城逃走。曹继叔眼明手快,忙指挥军士,紧紧的追着那利。那利没命的乱跑,所有手下残众,被唐军随路乱斫,已经十亡七八,他也无暇顾及,专向大山深谷中,跑将进去。继叔大呼道:“番贼休走,你道是计策高妙,绕道袭我守军,偏偏碰着我曹将军手里,随你上天落地,我总要擒了你去。”那利计策,借口叙过,以省笔墨。说至此,从弓袋中取出弓箭,射将过去,飕的一声,正中那利后项,那利痛不可忍,跌了一个倒栽葱。部众逃命要紧,也不敢往救,唐军抢前数步,手到擒来。继叔得胜回城,社尒也即还军,招降远近小城七百余。西突厥、安西等国,望风震慑,输饷犒军。社尒立布失毕弟叶护为龟兹王,勒石纪功而还。 太宗受俘紫宸殿,由社尒献入布失毕及那利、羯猎颠,三人匍匐谢罪。有诏特赦,改馆鸿胪寺,拜布失毕为左武卫中郎将。布失毕等谢恩而出。太宗顾语侍臣道:“龟兹已平,只突厥残酋车鼻,屡征不至,还须遣将往讨方好哩。”群臣道:“现在已值暮冬,北方天寒,不便行军,且俟来春出兵未迟。”太宗允诺。转眼间已是贞观二十三年,东风解冻,春光荧荧,太宗乃遣右骁卫郎将高侃,征发回纥、仆骨各部番众,往讨突厥车鼻可汗去了。正是: 雄主喜功专黩武,大廷颁诏屡征兵。 欲知车鼻可汗,是何等支派,得罪唐朝,且至下回续叙。 徐惠,贤妃也,房玄龄,贤相也,内外交谏,不能抑太宗之雄心,甚矣哉,太宗之好大喜功也。即如王玄策之使天竺,阿史那社尒之伐龟兹,亦属可已而不已之举,然玄策为天竺所拒,走入吐蕃,能用以夷制夷之妙算,破名城,絷叛酋,耀武西南,献俘阙下,而不闻劳一唐兵,调一唐将,玄策诚人杰矣哉!然尚未得破格擢用,仅授一朝散大夫而止,顾于阿史那社尒,及契苾何力诸蕃将,独任以专阃,授钺西征,虽得擒渠获丑,平定西域,而安西都护郭孝恪,竟因是战死,外此将士之毙命沙场者,当尚不可胜数,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为西征军叹矣!本回叙入两疏,前后相映,所以刺太宗也。因天竺方士之得宠,又销纳宫闱中一段文字,不特加刺,且并加嫉。文法之中,书法寓焉。岂特随事补叙,不少渗漏已哉。 第二十三回 出娇娃英主升遐 逞奸情帝女谋变 第二十三回 出娇娃英主升遐 逞奸情帝女谋变 却说突厥车鼻可汗,原名斛勒,本与突厥同族,世为小可汗。颉利败后,突厥余众,欲奉他为大可汗,适因薛延陀盛强,车鼻不敢称尊,率众投薛延陀。薛延陀以车鼻本出贵种,且有勇略,为众所附,将来恐为己患,不如先行下手,杀死了他,免留遗祸,不意为车鼻所侦悉,潜行逃去。薛延陀发兵追捕,反为车鼻所败,奔回国中。车鼻乃就金山北麓,建牙设帐,自称乙注车鼻可汗,招兵养马,得三万骑,常出掠薛延陀境内。薛延陀被唐破灭,车鼻声势益张,遣子沙钵罗特勒,入贡唐廷,太宗遣还沙钵罗,令将军郭广敬北往,征车鼻入朝。车鼻颇加礼待,与广敬约期入觐。待广敬还朝复命,车鼻竟愆期不至。太宗又贻书诘问,他仍置诸不理。于是特遣高侃为行军总管,调集铁勒各部番兵,往击车鼻可汗,侃陛辞而去。 太宗退朝入内,忽觉身体未适,似乎头晕目眩,有些支持不住,无非色欲过度。便即卧到龙床,休养精神。哪知到了晚间愈加不安,连忙呼入御医,拟方进药。一时不见效验,至次日不能起床,只好传出诏旨,命皇太子听政金液门。太子听政已毕,免不得入内请安。可巧这位武媚娘,侍立榻旁,见太子进来,便轻移玉步,向太子行礼。太子留神一瞧,见她眉含秋水,脸若朝霞,宝髻高蟠,光可鉴影,瓠齿微露,笑足倾城,身材儿非常袅娜,模样儿很觉轻柔,口中但呼出“殿下”二字,已是催魂的氤氲使,险些儿把太子魂灵,勾引了去。及媚娘礼毕回身,方勉强按定心神,暗地里自忖道:“我前时曾见她数次,尚没有这般丰采,现今越出落得妖艳了。我父皇年过半百,尚陪着这等尤物,怪不得要害起病来。”一面想,一面走,到了太宗榻前,方低声问疾。太宗道:“我为服天竺方士丹药,自幸康健如恒,偏是后来没效,方士亦去,渐渐筋力衰颓,看来是不能久存了。”借太宗口中,了过天竺方士。说至此,未免带着三分凄楚,太子道:“陛下稍稍违和,但教服药数剂,自可复原,何必过虑?”太宗道:“我自弱冠典兵,大小经过数百战,才造成这个基业,目今四海承平,群夷詟(zhé)服,我的志愿,也已满足了。死亦何恨。只可惜一班佐命功臣,多半丧亡,就是活着的,也老朽无用,现在只有一李世勣了,我却为你担忧呢。”太子道:“世勣忠诚有余,可惜年亦老了。”太宗道:“世勣虽老,尚称强健,但此人材智,与众不同,我向来另眼相待,当不负我。汝与他无恩,恐未必为汝所用呢。”太子默然不答。太宗说了数语,太子即退,甫出寝行,又与那武媚娘打一个照面,冤家合当有孽。自此日起,太子心目中,时时记着这武媚娘,命耶,数耶。可巧太宗一病两月,太子借省视为名,按日入侍,时常与媚娘相晤,媚娘也知情识趣,仗着两道柳眉,一双凤目,去勾挑那东宫殿下,害得太子心神忐忑,支撑不住。本来是彼此有情,早好上手,只因太宗平日,很是精细,虽然有病在身,并不是什么糊涂,太子素来优柔,媚娘也属虚怯,所以巫山咫尺,尚隔层云。后来太宗病体,过一天,好一天,越发不敢妄为,只好暂行歇手,留待将来。故作一飏。 太宗既幸病愈,又往那翠微宫,玩赏数日,明知病后不宜近色,但有时牵住情魔,又未免略略染指。古人说得好:“蛾眉是伐性的斧头。”多病衰躯,不堪再伐,因此车驾自往翠微宫后,复有些神枯骨痿的样子。太宗自知不妙,遂将太子詹事李世勣,出调为叠州都督,毕竟世勣老成练达,智烛几先,一经受诏,便即拜辞,也不及回家,竟草草带着行装,出都西去。当时盈廷人士,都道太宗优待世勣,世勣有病,太宗尝剪发和药,世勣宴醉,太宗亲解衣覆身,种种恩遇,远出人上,所以世勣受诏即行。哪知世勣是窥破上意,料得此次外调,寓有深意,故立刻就到,不少逗留,果然世勣去后,太宗召语太子道:“我今外黜世勣,就是为你打算。他若徘徊观望,我当责他违诏,置他死刑。他今受诏即行,忠荩可嘉,我死后,汝可召用为仆射,必能为汝尽力,汝休忘怀!”全是权诈待人。不知反堕世勣智料,后来世勣贻误高宗,究有何益。太子唯唯遵教。 不意一李外调,还有一李竟要谢世,看官道是何人?便是卫国公李靖。靖自征服吐谷浑后,因被高甑生、唐奉仪诬讦,自恐功高遭忌,遂杜门谢客,不问国事。应第十六回。太宗优给俸禄,进授开府仪同三司,靖妻殁时,诏令坟制如汉卫、霍故事,筑阙像铁山、积石山,旌表靖功。想就是红拂妓,生荣死哀,不枉生平慧眼。及太宗东征,召靖入议,意欲用为统帅,因见他老态龙钟,是以改任世勣,至是靖年已七十九岁,遇病甚剧,由太宗亲往临视,流涕与语道:“卿系朕生平故人,为国宣劳,朕尝不忘。今病势如此,为之奈何?”靖答道:“老臣衰朽无状,生亦何为?不过有负圣恩,尚觉抱愧,但愿圣躬善自保重,安国定家方好哩。”太宗点首而出。还宫未几,即有遗表上陈,报称病逝。太宗震悼辍朝,追赠司徒,予谥景武。 自靖殁后,太宗仍到翠微宫,忽然间患着痢疾,腹痛如绞,欲泻未泻,困苦异常。这番病势,很是危重,不比当日的内弱症,还可用着参苓,调养元气,补救目前。太子治入宫侍疾,昼夜不离,还有那久承主宠的武媚娘,也随侍行宫,捧茶递药,日夕在侧。两人眉来眼去,调笑得非常亲热。这日应该有事,太宗困惫得很,竟昏昏的睡去了,榻前只剩太子及媚娘两人,灯花剔焰,你我相看,媚娘见太子头上,竟有白发数茎,不禁蹙然道:“殿下年方逾冠,为何发即变白呢?”太子惊诧道:“果有白发么?敢是老了不成?”媚娘微笑道:“想是日夕过劳,因致如此。殿下可谓孝思维则了。”太子道:“也并非全然为此,汝可知我意否?”媚娘瞅了一眼,正要回答,见有侍女等进来,便掉头顾侍女道:“圣上酣卧,你等不要声张,我去去就来,”说着竟抽动腰肢,向外出去。太子趁这机会,也溜出寝门,潜蹑媚娘,竟到她卧室中。媚娘故意含嗔道:“殿下如何轻亵贵体,随妾至此?”太子道:“为卿故,发几白了,卿也应怜我呢。”史称太子侍疾,发几变白,谁知却是为此。媚娘至此,乐得乘风使舵,博个后半生的快活,一任太子闭户调情,展衾行乐。小子曾阅隋史,览到炀帝烝宣华夫人事,尝说他不顾名分,太耍风流,谁知隋亡唐兴,只传了两代皇帝,便即依样描摹,演出这段情场秽史呢。谐而不亵。 话休叙烦,单说太子与媚娘,已结了云雨缘,当然是海誓山盟,非常恩爱。绸缪了两三日,见太宗已是垂危,媚娘暗觉心欢。独指媚娘,是史家书法。一日,与太子同侍太宗,忽由太宗顾语媚娘道:“朕自患痢以来,医药无效,反且加重,看来是将不起了。你侍朕有年,朕却不忍撇你,你试自思,朕死后,你该如何自处?”媚娘到底心灵,便跪下道:“妾蒙圣上隆恩,本该一死报德,但圣躬未必不痊,妾亦不敢遽死,情愿削发披缁,长斋拜佛,为圣上拜祝长生,聊报恩宠。”太宗道:“好!好!你既有此意,今日即可出宫,省得朕为你劳心了。”媚娘拜谢而去,自去料理行装,独太子在旁瞧着,好似天空中起一霹雳,出人意外。正在没法摆布,但听太宗自言自语道:“武氏应着图谶,我欲将她赐死,实是不忍。好在她自愿为尼,天下没有尼姑做皇帝,我死也得安心了。”谁知偏不如所料。说着,复顾太子道:“你出去宣旨传召长孙无忌、褚遂良进来。”太子闻言,三脚两步的跑了出去,即令宫监往召无忌、遂良,自己忙至媚娘卧室,见媚娘正在检点什物,忙个不了,便对她呜咽道:“卿竟甘心撇我么?”媚娘道:“主命难违,只好去了。”说到“了”字,已泪下如雨,语不成声。太子亦含泪道:“你如何自愿为尼?”媚娘道:“不照这般说,恐妾身要死别了。”太子暗暗点头。媚娘又接着道:“殿下果肯念妾,妾愿留身以待,所以甘作比丘。但恐殿下登基后,嫔嫱妃妾,美不胜收,未必再顾及妾了。”说至此,又扑簌簌的流下泪来。太子用手指天日道:“我若负卿,有如白日。”媚娘忙用言截住道:“殿下厚情,妾已领略了。但求一物为表记。”太子即从腰间解下一个九龙玉佩,递与媚娘。媚娘方在接受,忽有宫女趋入道:“万岁爷传宣殿下,请殿下快去应旨!”太子听了,也不暇与媚娘诀别,但说了“后会有期,务宜保重”二语,便急趋往御寝,甫至寝门,闻里面咭咭哝哝,料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两人,与太宗谈话,隐隐有太宗声音道:“太子仁孝,愿卿等善为辅导。勿负朕言!”父之所爱亦爱之,应该称为仁孝。接着是两人同声遵旨。他即匆匆趋入,与两人行过了礼,站立一旁。但见太宗顾语道:“无忌、遂良二卿,可以辅汝,汝不必忧。”又语遂良道:“无忌为朕尽忠,朕有天下,多出彼力,朕死后,勿令谗人从中媒孽,致害良臣。”语下为之黯然。随又传入宫监道:“武才人已出去么,你去传旨,叫她急速出宫,不必再来见朕。”宫监领旨自去。太宗又觉腹痛,呼号一会,眼中模模糊糊,仿佛有建成、元吉等,前来索命,不禁叫了“啊哟”两字,竟晕厥过去,好容易叫他苏醒,遂令遂良草写遗诏,一面传入妃嫔等人,及太子妃王氏,同至榻前送终。遂良草就遗诏,呈上太宗过目。太宗略略一瞧,便交给无忌,并握太子手,且指太子妃,顾语无忌、遂良道:“今佳儿佳妇,悉以付卿,”再欲续说,已是痰喘交壅,不复成语,少顷即撒手而逝,魂归地府去了。一代英雄,而今安在。享寿五十有三岁。 大众统欲举哀,无忌摇手道:“且慢且慢!”太子问为何事?无忌道:“这是行宫所在,不便治丧,请殿下速即还朝,召集百官奉迎先帝,方保无虞。”遂良也是赞成。太子乃出翠微宫,由卫士拥还大内。无忌、遂良,把太宗遗骸,驾舆继返,当由太子率百官迎入,然后发丧,宣示遗诏,罢辽东兵备,与土木诸役,夷人入仕唐廷,及来京朝贡诸使臣,约数百人,俱闻丧恸哭,剪发面,二十三年的太宗皇帝,好算是秦汉以后,一个威德兼施的英主了。太子治即皇帝位,大赦天下,赐文武官各转一阶。史家因他后来庙号,叫作高宗,所以称为高宗皇帝。高宗进长孙无忌为太尉,召李世勣入京,为开府仪同三司。未几,即加授左仆射,晋封司空,谨从太宗遗命,太宗名叫世民,崩后两字俱讳。世勣遂将世字除去,单名为勣。交代清楚。太宗于贞观二十三年五月驾崩,八月安葬昭陵。番将阿史那社尒、契苾何力,因受太宗恩遇,自请殉葬,高宗不许。这且甚是。唯蛮夷君长,历被先朝擒服,自颉利以下,共十四人,俱琢石为像,陪列陵旁。 越年改元永徽,立妃王氏为皇后。后系并州祁县人,便是同安长公主的侄孙女。同安长公主,即高祖妹,见第六回。长公主因王女婉淑,入白太宗,太宗乃聘为子妇。父名仁祐,因女致贵,受职陈州刺史。高宗即位,王氏当然为皇后。仁祐得晋封魏国公,母柳氏为魏国夫人。叙述特详,为后文废后伏案。坤闱正位,乾德当阳,加封褚遂良为河南郡公,令与长孙无忌左右辅政。进礼部尚书于志宁为侍中,太子少詹事张行成兼侍中,右庶子高季辅兼中书令。且每日引刺史十人入阁,问明百姓疾苦,商议兴革事宜,所以永徽初政,民俗阜安,颇有贞观遗风。到了秋季,又接右骁卫郎将高侃捷书,擒住突厥车鼻可汗,回应前文。盈廷庆贺。原来高侃受命出征,到了阿息山,车鼻可汗征召各部兵士,抵敌唐师,偏各部兵无一到来。车鼻孤掌难鸣,只好带了数百骑,仓皇遁去。高侃麾兵深入,至金山追及车鼻,车鼻从骑,大都骇散,单剩车鼻一人,由唐军活捉回来,当下奏凯还朝,献俘庙社及昭陵。高宗也想效法乃父,谢车鼻罪,拜为左武卫将军,且命突厥遗众,仍处郁督山下,特设狼山都督府,统辖蕃部。即命侃为卫将军,置单于、瀚海二都护府。单于设三都督,分领十四州,瀚海设七都督,分领八州,各以原有部酋为都督刺史。于是东突厥诸部,尽为内臣。 唯西突厥已降复叛,又要劳动兵戈,先是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遣使请婚,事不果成。见第十九回。射匮亦无可奈何,仍然照常通使,唐廷也不复过问。既而叶护突厥官名。阿史那贺鲁,与射匮有嫌,率部归唐。太宗封为左卫将军,令居庭州莫贺城。嗣又设瑶池都督府,即以贺鲁为都督。贺鲁召集散亡,庐帐渐盛。至太宗驾崩,他竟阴蓄异图,欲袭取四庭二州。庭州刺史骆弘义,侦悉秘谋,急忙奏闻。高宗遣通事舍人乔宝明驰往慰抚,贺鲁因即变计,礼待宝明。俟宝明别归,竟袭击射匮可汗。射匮未曾预备,仓猝走死。贺鲁遂建牙千泉,自号沙钵罗可汗,并有射匮属部,且与前可汗乙毗咄陆连兵,势益强盛。西突厥别部数月处密,及西域诸国,亦多归附。贺鲁竟仗着兵力,进寇庭州,攻陷金岭城及蒲类县,杀掠数千人,高宗闻警,乃遣左武侯大将军梁建方,右骁卫大将军契苾何力,为弓月道行军总管,右骁卫将军高德逸,右武侯将军萨孤吴仁为副,发泰、成、岐、雍府兵三万人,及回纥兵五万骑,共讨贺鲁。兵至牢山,见前面有番兵扎住,总道是由贺鲁遣来,嗣由侦骑探悉,乃是处月部酋朱邪孤注。建方、何力等,本拟慰抚处月等部,令贺鲁势孤易下,偏朱邪孤注先来出头,遂与他连战数次,孤注不能抵敌,夤夜遁走。建方亟令高德逸轻骑穷追,直达五百余里,方将孤注生擒了来,当由建方审问得实,立命斩首。正要乘胜进攻,忽由唐廷颁到诏旨,令建方等速即还朝,建方不敢逆命,只好班师。 看官道是何因?原来房玄龄次子遗爱,及妻室高阳公主,谋叛朝廷,竟闯出一场逆案来。遗爱及高阳公主,已见前回。高阳公主素为太宗所钟爱,自遗爱尚主后,亦得随邀宠眷,与他婿不同。无如儿女常态,往往恃宠成骄,积骄生悍,渐渐的纵欲败度,做出那不法的事情。玄龄嫡子遗直,早拜银青光禄大夫。遗直以遗爱尚主,愿将官职让与遗爱,太宗不许。玄龄殁后,公主唆使遗爱,与遗直分居,且反至太宗前谮诉遗直。遗直自去诉辩,太宗不直公主,竟召他入宫,痛骂一番,公主乃怏怏不乐。既而遗爱偕公主出猎,入憩佛庐,僧人辩机,貌颇伟皙,尤善逢迎,请公主在庐留宿。公主竟舍身布施,与辩机结成欢喜缘,这是唐朝家法,不足为怪,但遗爱同往出游。何故甘带绿头巾?另购二女陪侍遗爱,遗爱得了二妾,左抱右拥,其乐陶陶,还管什么公主?舍一得二,原是便宜。公主乐得与辩机肆淫,出入无忌,公然与夫妇一般,且赐辩机金宝神枕。辩机神昏颠倒,不知珍藏,竟被窃去,后来窃贼破案,搜出金宝神枕。当由问官讯鞫窃贼,供称向辩机处窃来。及传问辩机,辩机无从抵赖,实言为公主所赐。这事由御史纠劾,太宗自觉怀惭,也不欲问明案情,竟令将辩机处死,并密召公主身旁的奴婢,责之导主为非,杀毙了十余人。奴婢何辜,曷不自诛其女?公主不自知罪,反怨太宗多管闲帐,拆散露水鸳鸯。及太宗崩逝,虽然临丧送葬,毫无戚容,且从此益无忌惮,日夕图欢,浮屠智勖惠弘、方士李晃,均借谈仙说鬼为名,出入主第,还有高医托词诊脉,也得亲近芗泽,作了公主的面首,秽德彰闻,宫廷俱晓。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她恐事发受祸,暗嘱掖庭令陈元运侦察宫省禨祥,伺机谋变,一面劝遗爱联结薛万彻、柴令武等人,拟奉荆王元景为帝,废去高宗。万彻曾尚高祖女丹阳公主,高祖第十五女。令武即柴绍子,也尚太宗女巴陵公主。太宗第七女。两人都拜驸马都尉,因与高宗不甚相协,所以愿与遗爱同谋。荆王元景,是高祖第七子,闻有帝位可居,也就随声附和。只遗直自恐受累,暗中通报无忌,无忌密报高宗,高宗即命无忌审查此案。高阳公主闻这消息,忙遣人诬告遗直,说他有谋反情事,待至无忌彻底查清,水落石出,遗直未尝谋反,遗爱及公主与薛万彻、柴令武等,实有异图,于是密谋已泄,大狱遽兴,好几个要伏法受诛了。小子有诗叹道: 堂堂帝女竟无良,敢肆猖狂欲覆唐。 他日太平安乐事,祸阶都启自高阳。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事,均见后文。 毕竟几人受诛,且看下回续表。 太子可以烝父妾,公主亦何不可私僧人?故祖宗贻谋,一或不善,子孙必尤而效之,且加甚焉。本回依史演述,事非虚诬,唯叙太子犯奸事,则以武媚娘为主体,媚娘不先勾引,则太子亦何敢下手?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叙公主犯奸事,则以房遗爱为主体,遗爱若善防闲,则公主亦何敢肆淫?纵妻犯奸,罪及乃夫,古今律意,有同然也。著书人推原祸始,于武媚娘、房遗爱两人,隐加讥刺,非恕太子及公主,所以明女之为蛊,夫之不纲。皆亡国败家之尤耳。读此书者顾可不知所惩哉! 第二十四回 武昭仪还宫夺宠 褚遂良伏阙陈忠 第二十四回 武昭仪还宫夺宠 褚遂良伏阙陈忠 却说房遗爱及公主,反状确凿,当由长孙无忌报知高宗,高宗也顾不得手足私情,即令捕遗爱下狱,再令无忌等复讯。遗爱略有武力,毫无智谋,一经刑驱势迫,便把那串同谋反等人,和盘说出。偏无忌冷笑道:“我想与你同谋,恐尚不止此数人呢!”遗爱答言:“没有。”无忌道:“荆王元景,地位疏远,尚想为帝,难道吴王恪等,独置身事外么?我劝你老实供招,如果有人主使,你罪可减轻,何苦随别人同死呢!”遗爱听了此言,还道无忌替他帮忙,教他牵入吴王恪,便好免死,因此随口承认,竟把吴王恪诬扳在内,谁知适中了无忌的诡计。原来太宗在日,因承乾被废,初欲立魏王泰,继欲立吴王恪均被无忌所阻,因此高宗得以嗣位。事见前文。魏王泰出徙均州,至贞观季年,始晋封濮王。高宗即位,诏令泰开府置官,未几,泰即病殁。幸亏早死。了过魏王泰。吴王恪有文武才,素孚众望,高宗任他为司空,且兼梁州都督。无忌恐恪得势,不免报复前嫌,遂思因事构陷,置恪死地,省得时刻预防。可巧遗爱事泄,正好借刀杀人,把吴王恪牵连进去。当下锻炼成狱,呈上谳词,如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及荆王元景、吴王恪等,皆坐罪当斩,高阳公主、巴陵公主亦当赐死。唯丹阳公主已经身殁,无容议及。高宗览到此案。顾语群臣道:“遗爱等应坐死罪,俱可依谳,唯吾叔及兄,似应贷他一死。”兵部侍郎崔敦礼抗奏道:“陛下虽欲申恩,究竟不可枉法,如或谋反不诛,如何惩后?”想是无忌私党。高宗长叹数声,即照原谳下诏,遗爱、令武、万彻皆枭斩,元景、恪及高阳、巴陵两公主,均赐自尽。恪临死,大呼道:“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忠良,宗社有灵,应当族灭,勿谓福可长享呢!”为后文伏笔。无忌等还不肯罢休,且穷究余党,把江夏王道宗、执失思力、宇文节等,均牵入遗爱案内,流戍岭表。罢房玄龄配享,玄龄嫡子遗直,贬为铜陵尉,还是纪念先勋,才得免死。是年睦州女子陈硕真,也想学高阳公主等人,造起反来,经婺州刺史崔义玄往讨,立即荡平,毋庸细表。何唐室女乱之多耶? 且说高宗嗣位三年,因王皇后未曾生男,无嫡嗣可立,未免踌躇。王皇后母舅柳奭,替后设法,因后宫刘氏生子名忠,刘氏微贱,子若得立,必能亲后,乃遂与褚遂良、韩瑗、长孙无忌、于志宁等,次第商量,请立忠为皇太子。高宗因敕行立储礼,并令忠归后抚育。后颇为惬意,唯尚有一事未安,后宫有一萧良娣,饶有姿色,为高宗所匿爱,册为淑妃,生子素节,因母得宠,受封雍王。王皇后妒上加妒,屡向高宗面前,谗间萧淑妃母子。萧淑妃有所闻知,怎肯忍受?免不得反唇相讥。高宗既不便袒后,又不便袒萧淑妃,真是左右为难。索性将两人言语,尽行撇开,自去访那心上人,寻欢作乐。时已三年服满,适当太宗忌日,高宗便亲往佛寺行香,他并非迷信佛法,为亲超荐,实在是去访那武媚娘,欲践当年宿约。为这一着,遂令绝大魔障,又进来扰乱宫闱。郑重言之。 武氏自出宫后,薙去万缕情丝,颇欲一心念佛,无如春花秋月,处处恼人,良夜孤衾,时时惹恨,她哪里禁受得起?只好寻些野味,聊作充饥。凑巧白马寺中有一僧徒冯小宝,生得面目清秀,阳道伟岸,武氏遂与他勾搭上了,偷情送暖,又凑成一对秃头鸳鸯,所有前时宫中滋味,倒也置诸脑后。一日,闻御驾到来,不觉触着旧情,料知高宗此来,必非无因,遂打扮的簇簇新新,出门迎驾。史传中不载寺名,俗小说中或说是感业寺,或说是兴龙寺,因无甚根据,故特从略。高宗下了銮舆,趋入寺中,但见桃花如旧,人面依然,不过少了一头凤髻,两鬓鸦鬟,此外的丰姿态度,一些儿没有减损,不由得悲喜交集,情不自胜,勉强对着三尊大佛,行过了香,遂令侍卫等在外候驾,自携武氏趋入云房。武氏叩头涕泣道:“陛下位登九五,竟忘了九龙玉环的旧约么?”高宗忙用手相搀,替她拭泪,且慰谕道:“朕何尝忘卿?只因丧服未满,不便传召,今特亲身到此,无非为卿起见,卿可即日蓄发,待朕召卿便了。”武氏才收泪道:“陛下果不弃葑菲,尚有何言?”说毕,即轻轻的坐在高宗膝上,追叙三年间的苦况。说一句,滴一粒珠泪,惹得高宗亦呜咽起来。武氏见高宗伤感,又换了一副面目,放出一种柔媚态度,险些儿把高宗的身体,都熔化在武媚娘身上,若非青天白日,几乎便兴雨布云。高宗又温存数语,硬着头皮,趋出云房,乃传呼侍卫等人,上舆而去。临行时尚回顾武氏数次,武氏也俏眼相对,待至两下远隔,方各归休。 高宗返入宫中,随时记着武氏,几乎有忘餐废寝的样子。王皇后从旁瞧着,料知高宗定有他意,遂婉言盘问,高宗不能隐讳,即与后说出实情,后毫不阻止,反一力撺掇高宗,速召武氏入宫。看官试想!高宗宠一萧淑妃,王皇后尚终日吃醋,难道与武氏有宿世缘,所以亟愿召入么?原来王皇后的意思,以为武氏一入,萧淑妃必然失宠,仇人多一敌手,自己增一臂助,也是一条离间计,因此故意怂恿,极表欢迎。错了,错了。高宗大喜,时常令内侍往探武氏,蓄发能否少长?说也奇怪,武氏蓄发未几,即复双鬟委绿,两鬓曳青,少许添些假髢(di),盘成云髻,居然与在宫时候,仿佛无二。当下别了情僧冯小宝,与他订后会期。又伏下文。乃随着内侍入宫,拜见高宗。高宗见她丰容盛鬋,愈觉心喜,便引她往见王皇后。皇后竟含笑相迎,武氏忙即跪下,接连磕头,慌得皇后答礼不迭,口中说了许多谦词。武氏也恭维了好几语。两人都是做作,好看煞人。皇后就命在正宫左侧居住,且拨了若干宫婢,伺候朝夕,到了傍晚,且为高宗贺喜,武氏接风。高宗上坐,武氏下坐,皇后旁坐相陪,殷勤笑语,脱略形骸。武氏却佯作恭谨,一些儿不敢放肆,等到酒阑席散,皇后归宫,高宗即拥武氏入帏,这一夜的凤倒鸾颠,比那当年偷奸时,情形迥不相同。前时是喜中带惧,此时是乐极无忧。况兼这武氏性等媚猪,就使英明如太宗,也要受她蛊惑,还要论什么高宗呢?高宗既纳武氏,越瞧越爱,越爱越怜。不知将如何待她,方算安心。还有王皇后在旁说项,日日赞美这武媚娘,称她如何殷勤,如何温恭,更令高宗喜欢不置,即进封武氏为昭仪。只萧淑妃增一劲敌,免不得恨中增恨,愁上加愁,武氏一味巴结皇后,看萧淑妃不在眼中,萧淑妃忿极上诉,高宗全然不睬,且把她冷淡下去。武氏既挤倒一个萧淑妃,便想进一层下手,这进一层做法,就是要扳倒皇后了。 王皇后待遇宫人,不甚有恩。母柳氏出入宫中,自以身为后母,不必多拘礼节,因此尚宫女官名。以下,往往退后有言。武氏即乘间设法,先将尚宫等人,加意笼络,每得赏赐,悉数分遗,宫人当然感激,甘为武氏爪牙,武氏遂令她伺察皇后,后有举动,无不得闻。构陷萧淑妃,用上交策。构陷王皇后,用下交策。武氏之狡狯极矣。怎奈皇后所为,没甚逾法,一时无可借口,不得已静心待着。永徽五年闰四月,高宗幸九成宫,夜间大雨如注,连宵不绝。到了黎明,山水骤下,冲入宫门,卫士统皆骇走,郎将薛仁贵道:“天子有急,敢怕死么?”即登门上横木,大呼水至,传警宫内。高宗闻声趋出,忙升高避水。俄而水势愈涨,泛滥寝殿中,漂溺至三千余人。既而恒州又报大水,因滹沱河溢,亦漂溺至五千余家。史称洪水泛滥,为武氏入宫预警,故连类书之。高宗已耽情声色,不暇顾及天变,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也未闻奏请修省,所以大水为灾,只晦气了若干臣民,宫廷里面,简直如没事一般。会武昭仪身怀六甲,满望生一麟儿,不意竟产下一女,重阴固冱(hu),宜乎生女。武氏大失所望,继思生女无用,索性在女婴身上,想出那构陷皇后的法儿来。一日,在宫闲坐,忽报皇后驾到。武氏急叫过宫女,密嘱数语,自己竟闪入侧室躲了。王皇后趋入西宫,众宫女相率跪迎,王皇后问及武氏,宫女答言往御园采花,想是就来。后乃随便就坐,蓦听床上有呱呱声,又复起身近床,抱起武氏所生的女儿,抚弄一回。从来自己无子的人,最喜欢是婴孩,一经怀抱,比自己所生的还要怜爱,那女孩得她摩弄,改哭为笑,好一歇,又复沉沉睡去。王皇后因仍将她放下,用被盖好,见武氏尚未到来,不及等待,乃出宫自去。 武氏闻皇后已回,就从侧室出来,悄悄的到了床前,启被瞧着,那女孩正睡得很熟,她竟狠了心肠,咬定牙齿,提起两手,扼住女喉,可怜这女孩被扼,连声音都叫不出来,四肢一抖,便即气绝。忍哉武氏。武氏仍用被盖上,专待高宗驾到。高宗每日退朝,必至武氏处谈情,不到半刻,即见驾临。武氏拈着花朵,迎高宗入宫。高宗笑语武氏道:“美人爱花,约有同性,唯以花比卿,花似尚有惭色哩。”武氏亦微哂道:“天语温褒,妾何敢当?不过妾素有癖爱,所以正从御园采花,恭候御驾。”高宗便不复答言,随目注床内道:“女儿尚熟睡么?”武氏道:“熟睡已多时,此时谅好醒了。”便令侍女去抱女孩,侍女启被一瞧,吓得半晌不能出声。武氏催着道:“莫非还是睡着,如何不把她抱来?”侍女才说了一个“不”字。武氏佯作不解,自往床前去抱女孩,手甫及尸,口已先号,惹得高宗也为惊疑,近床细瞧,那婴儿已变作死孩,忍不住几点痛泪。武氏哭问侍女道:“我往御园采花,不过隔了片刻,好好一个女婴儿,为何竟致闷死?莫非你等与我有仇,谋死我女么?”众侍女慌忙跪下,齐称不敢。武氏又道:“你等若都是好人,难道是有鬼么?”众侍女道:“只有正宫娘娘到此一行,曾见她坐床抚摩,过一歇便去了。”武氏便顿足大哭,带泣带语,声声怨着王皇后。高宗却沉着脸道:“皇后未必下此辣手,卿休怀疑!”武后听了此言,命宫女退出户外,呜呜咽咽的诉说后过,一番蜚语诬蔑,煽动高宗怒容,不由得大声道:“如此悍妇,天理难容,若非卿言,朕尚似做梦一般,朕决意将她废去便了。”武氏又故作惧色,忙向高宗摇手,且说道:“废后是何等大事,陛下不应为了妾言,孟浪举事。且盈廷大臣,没人晓得内情,岂有不出来谏阻?还请陛下三思,宁可逐妾,不可废后。”一步逼进一步,语语刻毒。高宗道:“只有长孙太尉,是朕母舅,且亲受先考顾命,朕当向彼一商,便可解决了。”武氏看高宗已是决意,便欲随高宗同往。迫不及待。高宗当然应允,即于是夕黄昏,挈武氏乘着便辇,偕至太尉长孙无忌第中。 无忌闻高宗猝至,不知为着什么事情,一时无从推测,只好亟正衣冠,出门恭迎。高宗携武氏下辇,同趋入门。无忌随步而入,因有武氏随驾,只好呼令妻妾,出厅相陪。彼此闲谈多时,高宗并无归意。无忌满腹狐疑,又不便令他虚坐,当下设宴款待,由高宗特旨,令男女合席欢饮,无忌不好违慢,便遵旨列坐。酒过数杯,武氏问及无忌嗣子。无忌即出令拜见,长子名冲,已任秘书监,此外尚有庶子三人,俱是无忌宠姬所出,最大的年未逾冠,余不过十余龄,均未列官。武氏即旁启高宗道:“元舅为国家元勋,理应全家受荫,愿陛下推恩加赐,遍及舅门,方是酬庸盛典呢。”高宗闻言,即面授无忌三庶子,均为朝散大夫。无忌固辞,高宗不允,乃令三庶子拜谢鸿恩。既而高宗酒酣,略言皇后无子,且有妒悍情迹。无忌才有些会意,一味儿装呆作痴,不答一言,或且用他语支吾。高宗未免不悦,即令撤席,意欲回宫。武氏还谈笑如常,与无忌妻妾等,握手叮咛,才随高宗别去。笑里藏刀。 次日,又由宫监押载金宝缯珠十车,送给无忌,无忌冷笑数声,酌受数物,一大半令他璧还,到了晚间,忽由礼部尚书许敬宗进谒,与无忌密谈上意,劝他勉从。无忌正色道:“这事我不敢与闻。”敬宗说至再三,转令无忌动恼,责他逢君为恶,罪无可辞,敬宗乃怏怏自去。又越数日,高宗欲进武氏为宸妃,侍中韩瑗,及中书令来济,俱上言本朝宫制,只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等称,并无宸妃名号,不应由陛下特增。于是高宗又不便下诏,暂行罢议。那时阴柔凶险的武昭仪,日夕营谋,想夺后位,偏被各方面打消,自己又无词可挟,没奈何忍耐一时,偏老天有意祸唐,竟令武氏二次怀妊,十月满足,竟得生男,高宗非常得意,取名为弘。武氏既得生儿,多了一重希望,便想出一条最凶最毒的法儿,构害正宫。看官道是何法?她与尚宫以下等人,已经买通一气,因即嘱令备一木偶,上写高宗御名,及生年月日,用钉戳住,悄地里埋在王后床下,然后密白高宗,令高宗自去验视。高宗竟入后宫,命内侍发掘床下,果得证物,不由得怒气冲天,指问王后道:“朕与你何仇?忍用此物魇朕。”王后莫明其妙,只吓得浑身乱抖,且跪语道:“妾实不知此事,乞陛下彻底查究!”高宗怒道:“明明在你的床下,还想抵赖么?”王后又泣道:“妾事陛下多年,陛下亦应知妾,难道无缘无故,谋害陛下么?”高宗置诸不理,持着木人,竟复至武氏宫内。武氏瞧那木人儿,装出许多懊怅,几乎要咬碎银牙。及看高宗怒不可遏,反且好言解劝,请高宗息怒保身。一擒一纵,愚柔如高宗,哪得不堕其术中。是晚,就服侍高宗安寝,一枕喁喁,语至夜半,方才息声。就中包括无数情事。 翌日早起,高宗出外视朝,长孙无忌、褚遂良等,率百官入殿,朝见已毕,高宗顾语无忌、遂良及李勣、于志宁道:“朕有要事待商,卿等且暂留朝堂,待朕召见!”语毕,即返身入内,无忌等退入朝房,当有宫监出来与语,谓:“今日废后,事在必行,幸勿违旨。”想是武氏所使。无忌叱令退去。俄有内诏传出,贬吏部尚书柳奭为荣州刺史,擢中书舍人李义府为中书侍郎。无忌览诏后,语李勣道:“奭系皇后母舅,无端被谪,义府很是阴险。与许敬宗狼狈为奸,我已奏请外谪,今反有诏擢用,上意已可知了。此次乃是不得不争,还幸诸公助我!”李勣不答。已起坏心。遂良接口道:“太尉系是元舅,指无忌。司空又是功臣,指勣。倘或进言忤旨,反使皇上弃亲忘旧,多受恶名。唯遂良起自草茅,无汗马功,忝居重位,得奉遗诏,今日若不死争,如何下见先帝?”言未已,已有旨传召四人,四人趋入内殿,高宗即面谕道:“皇后敢行巫蛊术,谋害朕躬,朕决意将她废弃了。”遂良即跪谏道:“皇后出自名家,四德俱娴,当不致有此情事。”高宗便袖出木人,且述及发掘情状。遂良又道:“安知不是他人构陷,买通宫中侍女,暗藏床下?陛下若悉心查究,自然水落石出了。”高宗又道:“就使此事非真,皇后无子,亦犯六出之条,现在武昭仪德性温柔,且已生有子嗣,正好代主六宫,朕已决计如此了。”遂良朗声道:“陛下独不记先帝遗命么?先帝弥留时,曾执陛下手,顾语臣等道:‘佳儿佳妇,今以付卿。’陛下言犹在耳,奈何忘怀?应前回。皇后并无大过,不应遽废。”高宗忿然作色,当由无忌接入道:“遂良言是,望陛下三思!”高宗乃道:“卿等且退,明日再议。”无忌等乃退出。 长安令裴行俭,闻了此事,往谒无忌,凑巧中丞袁公瑜,亦在座间,行俭忍耐不住,便问道:“皇上将废去皇后,改立武昭仪,这事可真么?”无忌道:“确有此议。”行俭道:“武昭仪若立为后,必为国家大祸,太尉不可不争。”无忌叹道:“非不欲争,但恐争亦无效,奈何?”行俭又激劝数语,便即别去。公瑜亦起身告辞,一出无忌门,即去通报昭仪母杨氏。杨氏夤夜入告,次日即行颁诏,贬行俭为西州长史。无忌、遂良等,凌晨入朝,正值诏书下来,无忌顾语遂良道:“又一个被谪了,我等如何自处?”遂良道:“愿如昨约。”无忌左右一顾,百官俱在,只不见李勣,便道:“李司空奈何不来?”正说话间,景阳钟响,天子临朝,无忌等鱼贯而入。高宗待群臣鹄立,便更说及易后事。遂良即跪奏道:“陛下必欲易后,亦当择选令族。武昭仪昔事先帝,大众共知,今若复立为后,岂不贻讥后世?臣今忤陛下意,罪当万死。”遂呈上朝笏,且叩头流血道:“还陛下笏,乞放归田里。”高宗老羞成怒,即命左右引退遂良。遂良正起身欲出,忽幄后发出娇声道:“何不扑杀此獠?”无忌听着,料是武氏所言,便出班奏道:“遂良系顾命大臣,就使有罪,不应加刑。”韩瑗、来济等亦涕泣极谏,高宗乃听令遂良退朝,自己亦罢朝入内。是晚,特召李勣入内,勣本自称有疾,不与早朝,武氏知他有意袒护,便劝高宗密召入宫,与商易后事宜。勣从容答道:“这是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高宗点首道:“卿言甚是,朕意已早决了。”小子有诗讥李勣道: 身家念重竟忘忠,一语丧邦塞主聪。 待到子孙图反正,阖门授首总成空。指后文徐敬业事。 李勣出宫,又有许敬宗一番扬言,遂迫成一大错事。看官欲知后文,请阅下回便知。 本回纯写武氏,尽情描摹,一笔不肯闲下,一语不能放松,盖古今以来之妇女,未有如武氏之阴柔险狠者,表而出之,所以示炯戒也。唯王皇后不能预防于事前,反引而进之,欲以间萧淑妃之宠,讵知武氏之为毒,有什伯千倍于萧淑妃乎?因妒致祸,不死何待?长孙无忌、褚遂良,不能进谏于入宫之时,徒欲劝阻于废后之际,先几已昧,后悔曷追?有共入死地已耳,此大易所以有履霜坚冰之戒也。 第二十五回 下辣手害死王皇后 遣大军擒归沙钵罗 第二十五回 下辣手害死王皇后 遣大军擒归沙钵罗 却说许敬宗系杭州新城人,就是隋忠臣许善心子。善心为宇文化及所杀,敬宗辗转入唐,因少具文名,得署文学馆学士,累迁至礼部尚书。唐书奸臣传,首列许敬宗,故本编特详叙履历。武昭仪得宠,敬宗乘势贡谀,甘作武氏心腹。武氏谋夺后位,势已垂成,遂在朝扬言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妻,天子富有四海,废一后,立一后,也是常情,有什么大惊小怪,议论纷纷呢?”李义府等随声附和,翕然同声。义府巧言令色,对人辄笑,城府却很是阴沉,人尝呼他为笑中刀。他本是东宫食客,及高宗践阼,遂得为中书舍人。长孙无忌恨他奸佞,上章劾奏,请贬为壁州司马,义府侦得消息,不觉着忙,忙向许敬宗求救,敬宗甥王德俭,素有小智,便教他夤夜叩阍,表请易后。高宗览奏,很是喜慰,立命赐珠一斗,擢任中书侍郎。补前文所未详。两人左推右挽,遂把一个武昭仪抬升正宫,更兼李勣进陈二语,促成易后大事,于是先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示儆群臣。侍中韩瑗,上疏讼遂良冤,说他体国忘家,损身徇物,实是社稷重臣,不应骤加斥逐。高宗不从,瑗接连上疏,以妲己、褒姒比武昭仪,以微子、张华比褚遂良,说得非常痛切,却只是留中不报。永徽六年十月,竟下诏废皇后王氏为庶人,立武昭仪为皇后,武氏既已得志,索性再下一着,把萧淑妃也驱入阱中,淑妃因也得罪,与王后一同被废,移置冷宫。 李勣于志宁,奉诏为册后礼使,恭恭敬敬的奉了玺绶,献呈武昭仪,应该挖苦。武氏遂服袆衣,佩翟章,金冠珠履,装束似天神模样,更衬着一副杏脸桃腮,柳眉樱口,越觉得整整齐齐,袅袅婷婷。只是良心太黑。当由众侍女簇拥登殿,行过了受册礼,高宗心花怒开,复为这妖后开一特例,令她也乘重翟车,直抵肃仪门。一面命文武百官,及四夷酋长,均在门下朝谒新后。俟武氏下车登楼,开轩俯瞩,但见门下无数官长,齐来参谒,黑压压的跪了一地,不由得神情飞舞,笑貌扬辉。待至谒见礼毕,下楼还宫,所有内外命妇,又奉诏入谒,忙碌得什么相似。非但唐朝立后,从来没有此盛举,就是皇帝登台,亦未闻这般热闹。当下宫廷内外,一律赐宴,大众开怀痛饮,直乱到鼍更三跃,才得尽兴归休。是夕,高宗住宿正宫,由武氏格外献媚,枕席风光,不可尽述。总算报德。越宿起床,武氏面白高宗,请加授许敬宗、李义府官阶,高宗自然允诺。武氏又冷笑道:“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尝面折廷争,两人可谓忠臣,不可不赏。”高宗明知武氏语中有刺,也只还她一笑罢了。随即出宫视朝,令敬宗待诏武德殿西闼,擢义府参知政事,只韩、来两人,一时不便亟贬,暂从搁置。 嗣是内外政事,多与武氏参决,武氏未为后时,一意揣摩上旨,多方迎合,就使有意进谗,都是旁挑曲引,慢慢儿的浸润,从未尝有遽色,有疾言。至后位已经到手,又欲与高宗争权,免不得威福自擅,渐渐的骄恣起来。是谓女德无极。高宗也少觉介意,转忆及王皇后、萧淑妃的好处,但因武氏防闲甚密,不便亲往探问,反致得罪床帷。已露畏意。一日,武氏归谒家庙,高宗得乘隙往视,行至冷宫门前,只见双扉紧闭,用一大锁钳住兽环,毫不通风,旁开一窦,借通饮食,也是狭小得很,不由得恻然神伤,几乎泪下。半晌才呼道:“王后、良娣,得无恙否?朕在此看你两人。”语方说完,但听有二人凄声道:“妾等有罪被废,怎得尚有尊称?”高宗又道:“你等虽已被废,朕却尚是忆着。”说至此,复有呜咽声传出道:“陛下若念旧情,令妾等死而复生,重见日月,乞署此处为回心院,方见圣恩。”高宗乃回答道:“朕自有处置,你等不必过悲。”言毕乃返,心下未免踌躇。 不意武氏回来,已有人密行报知,气得武氏双眉倒竖,即向高宗诘问。高宗反自抵赖,不敢实言。武氏心凶手辣,竟下一道矫诏,令杖二人百下,且把她们手足截去,投入酒瓮中。可怜二人宛转哀号,历数日方才毕命。萧淑妃临死时,恨骂武氏道:“阿武妖猾,害我至此,愿后世我生为猫,阿武为鼠,时时扼阿武喉,方泄我恨。”两人陆续死去。武氏又问左右道:“二妪贱骨,曾碎死么?”左右报称已死,且把萧妃语相告,武氏尤加忿恚,再命枭二人尸,并戒宫中蓄猫,一面胁高宗下诏,令将故后母兄,及萧良娣家族,充戍极边,后母柳氏,时已削籍,至此又被流岭外。许敬宗仰承内旨,更奏称:“王庶人父仁祐,本无他功,徒因女贵致显,得列台阶,今庶人谋乱宗社,罪宜夷宗,仁祐宜劈棺枭尸。陛下不惩已死,且贷余生,尚为失刑”等语。高宗看到此奏,意欲搁置不理,怎禁得武氏在旁,冷讥热讽,逼得高宗不能罢手,只好再下手谕,追夺仁祐官爵;唯斫棺枭尸一节,总算免行。武氏且改王后姓为蟒,萧淑妃姓为枭,因王与蟒音相近,萧与枭音相符,所以有此改称。骄妒可笑。且怂恿高宗改元,易永徽为显庆。 许敬宗又承旨生风,上言:“太子忠本出寒微,前因无嫡可立,暂代储位,今国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应乘此正名定分,共图保全”云云。太子忠闻敬宗言,自知储位不保,没奈何入宫辞位。高宗因降封忠为梁王,立武氏子弘为太子,追赠武氏父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谥忠孝,配食高祖庙,母杨氏晋封代国夫人。是时褚遂良已往潭州,甫行莅任,即奉诏调迁桂州,及到桂州任内,又被谪为爱州刺史。还有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一同遭贬。瑗谪为振州刺史,济谪为台州刺史,这都是许敬宗、李义府两人进谗,诬他同谋不轨,所以一律降官。武氏意尚未餍,又授意许、李两人,定欲将长孙无忌以下,尽行贬死,才好把胸中宿忿,悉数消除。世间最毒妇人心。许、李当然遵嘱,只因无忌是高宗母舅,且有佐命大功,一时扳他不倒,不得不静心待时。义府又贪财渔色,为了洛州一案,几乎犯法遭谴,亏得内有奥援,才免动摇。看官道是何案?原来洛州妇人淳于氏,犯了奸罪,系大理狱中,义府闻她色美,暗嘱大理丞毕正义,枉法释放,纳为己妾。正卿段宝玄很是不平,密状奏闻。高宗命给事中刘仁轨,侍御史张伦,复讯此案。义府恐正义实供,竟逼令自缢,希图灭口。高宗也明知义府所为,再欲穷治,偏经武氏硬为拦阻,只好因正义已死,作为宕案,不再加究。 当时恼了侍御史王义方,即欲上章纠弹,只因家有老母,未免迟疑,因入室禀母道:“儿官居御史,坐视奸臣坏法,不加弹劾,便是不忠,若弹劾无效,反危己身,忧及我母,又是不孝,这正令人难处呢。”母正色道:“我闻汉王陵母,杀身以成子名,汝能为国尽忠,虽死何恨?”王母引用王陵故事,可谓善于绳祖,且书中不肯从略,亦是不没母德之意。义方乃坦然入朝,当面奏请道:“义府擅杀六品寺丞,应否坐罪?”高宗未及出言,义府已出班辩斥。义方道:“事已确凿有据,义府如欲自辩,尽可向大理对簿,不应再立朝端。”义府仍不肯退下,经义方三次叱退,方怏怏趋出。义方乃朗读弹文,读至终篇,方引出高宗一语,说了“毁辱大臣”四字,便引身入内。未几有旨传出,贬义方为莱州司户,义府仍得逍遥法外,嗣且进授中书令,兼检校御史大夫,令与长孙无忌、许敬宗等,修订礼仪,威赫如旧。 小子因显庆元、二、三年,有西征事夹入在内,不得不将内政暂行搁起,插叙一段西征情形。按时演述,应该如此。先是行军总管梁建方,奉诏班师,西突厥尚未平定,回应二十三回。会乙毗咄陆可汗身死,有子颉苾达度设,自号真珠叶护,与贺鲁有嫌,互相攻击。真珠遣使入唐,愿讨贺鲁自效,且乞济师。唐廷撤消瑶池都督府,命右屯卫大将军程知节,为葱山道行军大总管,率诸将西讨贺鲁,并遣丰州都督元礼臣,册封真珠叶护为可汗。礼臣至碎叶城,为贺鲁所遮,不得前达,仍持册还朝。程知节入西突厥境,遇歌逻禄、处月二部番众,前来迎战。由知节驱军掩击,大破番兵,斩首千余级,再进军至鹰沙川。又见西突厥二万骑兵,及别部番众亦二万余人,横列道旁,阻住去路。唐前军总管苏定方,素有勇名,但率精骑五百名,冲入敌阵,十荡十决,杀得番众大败奔逃,抛弃甲杖牛马,不可胜数,定方得胜收兵,报知程知节,知节赞不绝口。偏副总管王文度,阴怀妒忌,反向知节进谗,谓:“冒险进兵,只可侥幸一时,不可恃为常道,嗣后须常结方阵,内置辎重,俟贼至复击,方保万全”云云。知节似信非信,文度看他有疑,又诈言接到密敕,令自己监制各军,不得躁进。知节乃信为真言,听他调度。文度即收军结营,终日按兵不动。士气日衰,马多瘦死。定方忧愤填胸,入白知节道:“奉命出师,无非为讨贼计,今乃坐守不进,自致困敝,若遇贼至,如何对仗?且皇上既命公为大将,岂反令副总管暗中牵制?这事恐防有假,不可过信。为公计,不如拘住文度,飞表上闻,看朝廷如何下旨?”知节摇首道:“诏敕岂可妄传?我若违诏行事,难道不干天谴么?”定方知不可谏,闷闷而出。 各军屯驻月余,始进至怛笃城,番目出城迎降。文度语知节道:“此辈伺我旋师,还复为贼,不如尽加屠戮,取货而归。”定方又入谏道:“杀降非仁,取财非义,自己先已作贼,怎得称为伐叛呢?”文度不从,纵兵屠城,分劫货财。知节不能禁止,由他为虐。大众饱载南归,唯定方不取一物,及还入长安,文度阴谋发觉,坐矫诏罪当死,他乃遍赂当道,代为缓颊,始得减罪除名。何苦忌功,何苦夺财。知节亦连坐免官。独定方有功无过,得授伊丽道行军总管,再率燕然都护任雅相,副都护萧嗣业,发回纥各部番兵,自北道讨西突厥。另遣先朝降酋阿史那弥射,及阿史那步真,两人皆西突厥属部酋长,太宗朝,曾率众来降,分任左右屯卫大将军。为流沙道安抚大使,自南道召集西突厥部众,一剿一抚,分道并出。贺鲁也倾国前来,拥众十万,列营曳咥(xi)河西岸,绵亘十里。苏定方自为前驱,但率步兵万人,及回纥骑兵万名,与敌对垒,令步兵据南原,攒槊外向,遇敌方击,不准擅离,自将骑兵据北原,严阵待着。贺鲁见唐军不多,鼓噪进兵,先冲步营,三战三却。定方见他气馁,即引骑兵出击,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番众虽多至数倍,大半乌合,禁不住铁骑蹂躏,顿时大溃。定方追奔三十里,斩获数万人,到晚收军。翌晨再进,西突厥部众多降。贺鲁带着残骑,向西窜去。可巧天下大雪,平地积雪二尺,诸军请待晴后行。定方道:“虏恃雪深,谓我军必不敢进,不妨就近休息,我若冒雪追上,掩他不备,定可成擒,否则彼已远窜,无从追获了。”乃踏雪继进,沿途收降番众。至双河堡,来了一支人马,为首大将,便是南道大使阿史那步真。步真自南道进兵,所过皆降,不烦血刃,因此长驱直入,得与北道军相会。定方益喜,两军昼夜兼行,直入穷谷,登高遥望,见前面有一猎场,番众驰逐野兽,趾高气扬,首领不是别人,正是沙钵罗可汗贺鲁。定方大悦道:“此番定要擒住他了。”便麾兵逾岭,喊杀过去。贺鲁已似漏网鱼,惊弓鸟,闻着唐军喊声,便策马飞奔。番众也即溃乱,被唐军东劈西斫,做了无数枉死鬼。唐军夺得鼓纛,只寻不着贺鲁,定方不觉叹息道:“那厮又复脱逃,恐不能再擒他了。”前喜后叹,都是文中顿挫之笔。旁边闪出一将道:“待末将上前穷追,无论好歹,总要将逆虏擒住,大总管不妨回师。”定方见是萧嗣业,便道:“副都护既愿效劳,还有何说?”当下拨兵万人,随他前行,自己从容班师,令降众各归本部。沿路悉心稽察,筹办善后,通道路,置驿站,掩骸骨,问疾苦,划疆界,复生业,访得各部人畜,前被贺鲁所掠,一律给还。西突厥向有十姓,叫作五咄陆,五弩失毕,至是一体归附,悉表欢忱。 正在惨淡经营的时候,接得萧嗣业捷报,已将贺鲁捕获,定方当然欣慰。原来贺鲁遁至石国西北苏咄城,已是人困马乏,狼狈不堪,乃遣部下赍珍宝入城,乞粮借马,城主伊涅达干,佯备酒食出迎,诱贺鲁入城,指挥众士,将他拘住,解送石国。萧嗣业探得消息,即向石国索交贺鲁,石国闻唐军入境,颇加畏惧,便将贺鲁送达军前。嗣业飞报定方,随将贺鲁押还。定方乃请分西突厥,置蒙池、昆陵二都护府,即以阿史那弥射为兴昔亡可汗,管领五咄陆部落,阿史那步真为继往绝可汗,管领五弩失毕部落。唐廷俱如所请,派光禄卿卢承庆持节册命,仍命弥射、步真选择降众,量能授职,令为刺史以下等官。边徼已定,大功告成,定方奏凯还朝,献俘阙下。贺鲁在槛车中,曾语萧嗣业道:“我本亡虏,为先帝所存,先帝待我良厚,我乃负先帝恩,宜遭天怒,悔已无及。我闻中国刑人,必在市曹,我负先帝,应该在先帝灵前伏法,幸乞代奏!”嗣业既至京师,当即依言奏陈。高宗以为可怜,但命献俘昭陵,贷他一死。结发夫妇,如何不怜?乃听悍妃谋毙。既而贺鲁病殁,藁葬颉利墓侧。唯真珠叶护,未得册封,不免怨望,旋由兴昔亡可汗率兵进击,与真珠叶护鏖战双河,真珠叶护败死,于是西域皆平。 独龟兹国自征服后,国王布失毕等,被俘入京,留官京师。应二十二回。高宗初年,龟兹国乱,酋长争立,各向唐廷求封。廷议以龟兹失主,不如遣还布失毕,仍使为王,免得纷争。高宗准奏,乃复封布失毕为龟兹王,令与故相那利,宿将羯猎颠,同时还国,抚定部众。显庆改元,布失毕入都朝贺,那利竟与布失毕妻,结成露水缘。也算代庖。及布失毕西归,那利尚私自出入,不肯断情。布失毕渐渐闻知,常欲杀死那利,怎奈那利树党窃权,急切不便下手,只好密遣心腹,上诉唐廷。那利也使人报唐,互争曲直,一边说是布失毕谋叛,一边说是那利谋乱,两下各执一词,转把那中冓丑声,隐瞒下去。高宗并召两人,入朝对质,布失毕不便再讳,只好据实陈明。那利虽然狡辩,究竟情虚词屈,唐廷因将他囚住,另遣左领军郎将雷文成,送布失毕回国,甫至东境泥师城,不意宿将羯猎颠,竟率众堵住,不令布失毕归还。得毋也作那利第二耶?布失毕入城拒守,飞向唐廷乞援,高宗再命左屯卫大将军杨胄,发兵西行。及抵泥师城,布失毕已忧愤而亡,胄遂纵兵击羯猎颠。羯猎颠屡战屡败,终被唐军擒住,枭首以徇,乘胜入龟兹国都,穷治那利羯猎颠余党,一并加诛。且就地设龟兹都督府,立布失毕子素稽为王兼都督事,布失毕妻不知如何处置?可惜史中未曾载明。然后班师复命。高宗又命徙安西都护府至龟兹,安西都护府,本设在高昌境内交河城,事见十八回中。即令安西都护麹智湛驻扎龟兹,加封左骁卫大将军,统辖龟兹、于阗、碎叶、疏勒四镇,及吐火罗、嚈哒、罽宾波斯等十六国,置府州至八十余,小子有诗叹道: 王师西讨莫能当,史策铺张美盛唐。 岂是高宗能攘外?余威尚是绍文皇。 外患告平,内讧复起,本回已就此结束,待至下回再详。 王后、萧淑妃,互相妒忌,本有致死之征,武氏得乘隙而入,所谓木朽蛀生,夫复谁尤?但武氏计夺后位,如愿以偿,似亦可以止矣,乃必将后、妃锢入别宫,严加监押,已属狠心辣手,甚且断其手足,投入瓮中,试问其具何心肠,乃至于此?禽兽尚不自戕同类,武氏直禽兽之不若。故读此回而不发指者,非人也。彼许敬宗、李义府辈,更不足诛矣。高宗为色所迷,昏庸已甚,贬勋旧,斥忠良,而独能任一苏定方,付以专阃,岂西陲乱事,天必假手唐廷以荡平之耶?定方以外,又有杨胄,亦良将之足称者,能攘外不能安内,高宗其无以自解乎? 第二十六回 许敬宗构陷三家 刘仁轨荡平百济 第二十七回 发三箭薛礼定天山 统六师李勣灭高丽 第二十八回 伐西羌连番败绩 易东宫两次蒙冤 第二十九回 裴总管出师屡捷 唐高宗得病告终 第二十九回 裴总管出师屡捷 唐高宗得病告终 却说西突厥阿史那都支,阳受唐朝封命,暗中乃与吐蕃连和,侵逼安西。应二十七回。廷议欲发兵往讨,尚未裁决。是时裴行俭又经起用,行俭遭贬,见二十四回。累擢至吏部侍郎,独奋然献议道:“现在吐蕃方强,李敬玄失律,刘审礼殉难,怎得更为西方生事?今波斯王已死,嗣子泥涅斯,入质京师,何不遣使送归,道出西突厥,乘便取虏,或可不劳而定呢?”高宗准议,即令行俭册送波斯王,兼安抚大食使。原来波斯国在突厥西南,汉晋时本称强国,至南北朝时,势已浸衰。突厥勃兴,尝蹂躏波斯,波斯益困。西方又有一大食国,陈宣帝时,出了一个摩诃末,一译作谟罕默德。新创一教,自为教主,就是世俗所称的回回教祖。教徒甚众,以传播宗教为名,侵略邻近,波斯适当冲途,遂不免受他凭陵,贞观初年,摩诃末死,后嗣仍遵旧旨,屡侵波斯西境。波斯东忧突厥,西逼大食,几乎不能自存,幸亏突厥为唐所灭,东顾少纾,只西境仍时虞侵扰,乃遣使入贡唐廷,求唐保护。唐廷因鞭长莫及,虚与委蛇。 既而波斯王伊嗣俟,被大食击逐,窜死吐火罗。有子卑路斯,随父避难,由吐火罗发兵送归。大食兵虽暂时解围,始终不肯罢手。卑路斯无法可施,只得再向唐廷乞援。高宗正遣使臣出赴西域,分置州县,乃以疾陵城为波斯都督府,即拜卑路斯为都督,卑路斯遣子泥涅斯入侍。调露元年,卑路斯死,泥涅斯应还国袭位,于是裴行俭拟乘着便通,往袭西突厥。既已奉旨准行,又奏调肃州刺史王方翼为副。行经西州,正值盛暑,扬言俟秋凉再进。阿史那都支,也恐唐军袭击,遣人侦探,及闻他待凉方行,乐得寻些快活,消遣光阴。正中裴公之计。行俭却号召四镇即安西四镇见二十六回及二十八回。酋长,假意与语道:“我生平最喜畋猎,今正好趁着空闲,往猎一周,敢问何人愿随我去?”番众以游猎为生,听了此言,所有酋长子弟,无不喜跃愿从。行俭又道:“尔等既愿同行,应该受我约束。”大众又齐声应诺。行俭遂简选万人,勒成部伍,令他兼程前行,不得回顾。行近都支帐下,只隔十余里,便遣人问都支安否?都支突接唐使,不觉大骇,嗣见来使所言,很是和平,并未加责,总道是不与为难,遂率子弟五百余人,往谒行俭。行俭佯表欢迎,暗中却设伏待着。至都支入营,一声号令,伏兵齐起,竟将都支拿住,五百人统体被拘,竟一个儿不曾溜脱。只都支有别帅遮匐,尚戍守西境,行俭复自率轻骑,掩杀过去。遮匐猝不及防,也只好束手出降。行俭执住二酋,大功告成,便令泥涅斯自还国中,留王方翼驻安西,修筑碎叶城,刻石铭功,自押二酋还京师,入朝献俘。 高宗赐行俭宴,且面奖道:“卿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擒夷叛党,真所谓文武兼备了。”遂授他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阿史那都支等,锢死狱中。寻又遣行俭为定襄道大总管,往讨东突厥,随笔递入。先是东突厥破灭,曾遣残众三百帐至云中城,由阿史德氏为首领。后来生齿渐蕃,特徙瀚海都护至云中,改名云中都护。见二十七回。阿史德氏诣阙面陈,请援照番俗,立亲王为可汗,统辖部民。高宗道:“今称可汗,就是古时的单于,可改称云中府为单于大都护府,令皇子殷王旭轮遥领便了。”阿史德氏欢跃而去。自是数年无寇警。后来殷王旭轮,累徙封相王,易名为旦。就是前回的相王旦。所有单于大都护的兼职,也即撤销。 当裴行俭出使波斯时,单于府忽生叛乱,阿史德氏温傅、奉职二部,擅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反抗唐廷。塞北二十四州酋长,一并响应,北方大震。高宗命单于府长史萧嗣业,及右领军卫将军苑大智,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等,统兵往征。嗣业等屡战屡捷,恃胜而骄。会值雨雪连绵,沙漠无行人,因闭营夜宴,毫不设备,谁料突厥兵竟倾寨前来,突入唐营。嗣业仓猝先奔,众遂大乱,丧亡无算。还是大智、景嘉,引兵断后,且战且行,方得驰入都护府中。高宗接得败报,下诏严谴,流嗣业至桂州,免大智、景嘉官,特令裴行俭为行军大总管,与丰州都督程务挺,幽州都督李文暕,总兵三十余万,杀奔朔方。到了朔州,行俭语部将道:“抚士贵诚,制敌尚诈,前时萧嗣业有勇无谋,所以致败,我岂可再蹈覆辙呢?”好谋而成,是行军要着。乃诈设粮车三百乘,每车选壮士五人,各持短刀强弩,蜷伏在内,外用羸卒数百人护着,徐徐前行,别用精军数千名,抄出旁路,择险伏着,接应这假粮车。突厥骑兵,登高遥望,见有粮车到来,飞步上前,就势攻夺。羸卒弃车散走,一任虏骑运去。虏骑驱就水草,解鞍牧马,拟向车中取粮,不意壮士突出,一阵乱斫,杀毙虏骑多人,虏骑惊走,复为伏兵所邀,杀获几尽。嗣是粮车往来,虏莫敢近。 及抵单于府北,日暮下营,掘堑已周,行俭左右巡视,忙令将士移就高冈。诸将皆言士卒已安,不宜再动,行俭道:“你等到了明日,自能分晓,快快移营为妙。”将士不敢违慢,方才迁移,是夜风雨暴至,几似山崩地塌一般,黎明俯视,见前所营地;水深丈余,乃相率惊服,各入帐问明缘由。行俭笑道:“自今但从我命,不必问所由知。”诸将皆默然而退。此非行俭独具神智,无非随时小心,视有致雨之兆,所以移军。及雨止水涸,行俭急命进军。到了黑山,泥熟匐、奉职两人,领着番骑前来接战。行俭固垒不动,听番骑前来突阵,只准守,不准攻,待敌气已馁,方传出一声军令,命程、李二将为左右翼,自为中军,开营驰击,包抄过去,好似天罗地网,罩住番军。奉职中矢受擒,泥熟匐还想脱逃,由行俭大呼道:“活擒泥熟匐,赏万金!杀死泥熟匐,赏千金!无论我军与敌军一例给赏。”番兵正苦不得脱身,蓦闻得这般军令,便倒戈而入,立将泥熟匐刺死,持首乞降,行俭并不失信,即将千金散给,用降兵为前导,进捣敌巢。阿史德温傅,留守巢穴,闻泥熟匐等全军覆没,吓得魂胆飞扬,似飞的逃入狼山去了。 唐廷遣户部尚书崔知悌,驰往定襄,宣慰将士,且处置余寇,行俭乃引军东归。到了开耀元年,温傅又整缮兵甲,迎立颉利子阿史那伏念为可汗,再寇原、庆二州,乃仍敕行俭往征,副以左武卫将军曹怀舜,及幽州都督李文暕,怀舜率步兵先行,遇伏念军,伏念用诈降计绐怀舜,怀舜不加防备,被伏念乘隙袭击,弃军而走,返至长城口,敌兵尚滚滚杀来。怀舜只好括聚金帛,赍赂伏念,与他约和,伏念乃北去。行俭至陉口,接得怀舜败耗,按兵自固,但遣使与伏念申盟,劝攻温傅,一面复向温傅致书,令拒伏念。两人一行一守,未曾面洽,遂堕入反间计,害得惶惑不定,行俭又探得伏念辎重。留在金牙山,遂密令轻骑掩击,竟得将辎重劫来,连伏念妻子,也一并拘到。伏念惊惶失措,走保细沙。行俭又使副将刘敬同、程务挺等,昼夜追蹑,逼得伏念情急势穷,乃遣使至军前,情愿执献温傅,自赎前愆。刘敬同等限期执献,果然伏念遵限,把那温傅缚献军前,且偕敬同等诣行俭营,面行投诚。行俭命随同入朝,许他不死,伏念没法,只得与温傅同作俘虏,趋诣阙廷。你用诈降计,无怪他人用诱降计。行俭入阙献俘,面请赦免伏念,高宗已是允许,不意侍中裴炎,嫉行俭功,奏称伏念为程务挺等所逼,穷蹙乞降,并非本心,不如正法以免后患。高宗被他煽惑,竟命将伏念、温傅,上同斩首。且因伏念受擒,功出程务挺等,止封行俭为闻喜县公。同是姓裴,还要遭忌,遑问他人。行俭叹道:“浑浚争功,系晋初灭吴事。古今所耻,我亦何敢言功哩?但恐朝廷杀降人,外人望风生畏,将不复来,这却可虑。”因此称疾不出。 高宗以突厥告平,又因太子生男,名为重照,两喜交集,复改元永淳,才经月余,西突厥遗裔阿史那车薄,复率十姓造反,那时又要用着裴行俭,再令为大总管,指日出师。师尚未发,行俭得病而终,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赐谥曰献。行俭闻喜人,少工书法,草隶尤佳,与褚遂良、虞世南齐名。及长,练习战阵,通阴阳历术,每战辄预知胜负,且雅善知人。其时华阴人王勃、杨炯,范阳人卢照邻,义乌人骆宾王,均以文艺著名,传扬海内。李敬玄尤加器重,引示行俭,行俭私语敬玄道:“士当先器识,后文艺,勃等虽有才华,终嫌浮露,怎得安享禄位?我恐他未必令终。唯杨子较为沉静,可得令长,当不至有他患哩。”敬玄尚未肯信。后来勃渡海堕水,惊悸致死。勃尝陈《祥道表》,撰《斗鸡檄》,作《滕王阁序》,垂名文苑。照邻遇恶疾,愤不欲生,自沉颖水。曾著有《五悲文》。骆宾王为徐敬业府僚,及敬业败死,宾王不知所终。详见下文。只有杨炯以盈川令终身,均如行俭所言。王、杨、卢、骆亦就此带过。行俭所引偏裨,亦多为名将,破都支时,曾得一玛瑙盘,广二尺许,文采灿然。出示将士,军吏捧盘升阶。误跌致碎,吓得心胆俱裂,叩头不止。行俭笑道:“尔非故意跌碎,何必如此恐慌呢?”言下毫无吝色。至战胜回朝,所得赏赐,悉颁给部下,以此行俭病殁,军士咸哀。有此名将,应该详叙。 唯西征少一统帅,急切不能出师,亏得安西都护王方翼,逆战伊丽水上,击破虏众,斩首千余级,十姓酋长,纠众再至,方翼又出兵热海,与他对仗,流矢贯入臂中。他却用佩刀截去,仍复督战,卒破劲敌,擒住番目三百余。车薄远遁,西突厥复平。方翼系裴行俭裨将,写方翼处,尚是写行俭处。那东突厥余党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忽召集溃亡,据住了黑沙城,复寇并州,及单于府北境,杀岚州刺史王德茂,分兵四掠。唐廷又起薛仁贵为右领军卫将军,兼检校代州都督。仁贵率兵至云州,截击元珍。元珍见唐军阵内,现出薛字旗号,不由得惊异起来,便出马大呼道:“唐将何人,敢来与我战么?”仁贵在阵后应声道:“大唐将军薛仁贵,岂怕你这等毛贼?”元珍又道:“休来诳我!薛将军已是坐罪被流,早经身死,哪得复有第二个薛仁贵呢?”言未已,唐阵中突出一员大将,手提方天戟,身骑红鬃马,长髯丰额。矍铄精神,瞋目顾元珍道:“本帅薛仁贵,奉天子命,特来剿灭汝等毛贼。汝知本帅厉害,应该自缚来降,奈何反说我已死?汝且仔细一认!本帅是否诳汝?”说着,又脱去兜鍪,令他认明。元珍不觉失色,策马返奔,番众下马罗拜,且拜且退。仁贵乘势进击,杀得他东逃西窜,似风卷残云一般,霎时间扫得精光了。仁贵大捷而还,至代州得病,旋即逝世。高宗闻讣,追赠左骁卫大将军,令有司供给丧轝,护丧归里。子讷亦有勇名,后文再表。仁贵为当时骁将,故详记始末,俗小说中谓子名丁山,得妇窦仙童樊梨花等,俱有神术,事皆虚诞,故连及仁贵子讷以辩明之。此时吐蕃亦入寇河源,唐侍御史娄师德,出任河源军经略副使,与吐蕃兵角逐白水涧旁,八战八克,虏为夺气,相率引去。高宗擢师德为比部员外郎,兼左骁骑郎将,师德表辞兼职,有诏说他材兼文武,不得固辞。师德系郑州原武人,以进士出身,转历武阶,度量弘远,智勇深沉。自裴行俭去世后,能文能武的唐臣,要推这娄师德了。总计唐室御夷攘狄,除太宗手自芟夷外,全赖这班武臣猛将,佐定天下。高宗虽然庸弱,还有好几个宿将留遗,出平外乱,所以太宗、高宗时代,大唐声威,遍及四隅。当时依次置都护府,镇抚东南西北,都护府下有都督,有刺史,都督辖府,刺史辖州,都护统由唐廷派遣,都督、刺史,往往就地选任,凡番部酋长,多充是职。小子前已逐回分叙,兹并总揭一表,开列六都护府如下: (一)安东都护府。初治朝鲜之平壤城,后移至辽河沿岸之辽东城。 (二)安北都护府。初治郁督军山之南麓狼山府,后移阴山之麓中受降城。 (三)单于都护府。治山西之大同府,西北之云中城。 (四)北庭都护府。治天山北路之庭州。 (五)安西都护府。治天山南路之焉耆。 (六)安南都护府。治岭南之交州。 这东西南北四隅,唯南方用兵最少,不战自服。诸小国陆续入朝,如占婆、真腊、扶南、阇婆、室利佛逝等国,俱通使唐廷,唐朝威力,可算得古今少有了。就是海外诸国,亦多因海陆交通,通商传教。教派又有数种,汇录如下: (一)袄教。系西洋人曾吕亚斯太所创,素尚拜火,故又称拜火教,波斯人多宗之,后来改宗回教。 (二)摩尼教。系波斯人摩尼所创,源出拜火教,回纥人多宗之。 (三)景教。即耶稣教之一派。唐贞观年间,波斯人阿罗本,赍其经典来长安,太宗亦颇崇信。为建景教寺于京师,高宗时更命各州设景教寺,后改称大秦寺。 (四)回教。即摩诃末教,盛行于大食国,见本回文首。 (五)佛教。汉时已入中国,唐玄奘求经天竺,赍归长安,佛教益兴。日本僧道昭、最澄、空海等,亦入唐传佛法,互证玄理。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唐人所咏的诗句。当太宗高宗时,确有这种景象,并非虚夸。高宗常往来两都,外族亦随地入觐,晚年武氏专政,也尝御光顺门,令四夷觐见,已与皇帝相似。嗣后成为常例。武氏且撺掇高宗,遍封五岳,乃命在嵩山南麓特筑奉天宫。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入谏道:“陛下前封泰山,告太平,致群瑞,已足与三皇五帝比隆,近来年谷不登,饿殍载道,四夷交侵,兵车屡出,还请陛下恭默思道,修德禳灾,若再广营宫室,劳役不休,恐天下失望,反为不美呢。”高宗虽也有三分明白,但内为武氏所制,不能自主,只好置诸不理。唯自褚遂良、韩瑗死后,中外均莫敢进言,差不多有二十年,至善感始陈谠论,时人称为凤鸣朝阳。不没谏臣。但言不见从,终归无益。 武氏外好铺张,内肆毒虐,贬置杞王上金,及邹王素节,又逼死曹王明,镇日里行凶逞威,暗无天日。杞王上金,系高宗妃杨氏所生,武氏有己无人,恨母及子,因把他削夺封邑,安置澧州。素节为萧淑妃所生,淑妃冤死,出素节为申州刺史,素节著《忠孝论》,表明己意,仓曹参军张柬之,密封上闻,欲高宗保全素节,偏为武氏所见,益加怒意,阴嗾廷臣诬他受赃,徙置袁州,曹王明乃太宗少子,母为巢剌王妃,曾见前文。永隆中,曾坐太子贤事,降封零陵王,谪居黔州。都督谢祐,阴承武氏意旨,逼令自杀。还有英王哲妃赵氏,为高祖女常乐公主所出,高宗待公主颇厚,武氏又加猜忌,迁怒英王妃,把她幽闭,不给伙食,活活的饿死禁中。亲子可杀,何况子妇。且逐妃父赵瓌,出为括州刺史,令公主随夫至官,不准入朝,另纳韦玄贞女为英王继妃。 武氏生四子一女,女封太平公主,独能得母欢。仪凤中,吐蕃请公主下嫁,武氏不欲爱女远行,乞为道士,以拒和亲,既而公主服紫袍,系玉带,首戴巾帻,入侍亲前,且歌且舞。武氏大笑道:“儿非武官,何为着此服饰。莫非疯了不成?”公主答道:“何妨转赐驸马。”急欲出嫁,故有后文许多秽闻。高宗听了女言,已知微意,遂择薛瓘子绍为婿,令公主下嫁,绍母即太宗女城阳公主,本适杜荷,见二十七回小注中。荷坐承乾事被诛,乃改嫁薛瓘。瓘有三子,长名顗,次名绪,绍为最幼,生得面如冠玉,不让潘安,所以高宗特为选入,假万年县为婚馆,门隘不能容翟车。有司毁垣以入。设燎遍途,道樾为枯。公主貌亦绝伦,一对璧人,当然恩爱,不消细说。唯武氏闻顗妻萧氏,绪妻成氏,均非贵族,意欲令二人易妻,顾语内侍道:“我女贵人,岂可与田舍女作妯娌么?”势利至此。语未毕,即有一人接口道:“萧氏系萧瑀侄孙女,也是国家的勋旧呢。”武氏听了,才算把意见蠲除,不生异议。萧、成二女幸免离婚,但看到后文事,我说还不如早离呢。 到了高宗末年,又改元弘道,拟出封嵩山,驾幸奉天宫,忽然间头眩目迷,几不能视。色欲大过,宜成此疾。侍医张文仲、秦鸣鹤道:“肝风上逆,须急用针砭,方可疗疾。”武氏本伴驾同行。至此亦在帝侧,便发怒道:“二人可斩,龙体岂可针刺么?”张、秦二人,碰了几个钉子,慌忙伏地磕头。高宗道:“医官为疗疾起见,何足言罪?我头眩愈甚,快与我针治好了。”两人才敢起身,一再加刺,应手奏效。高宗喜道:“我目已明,难得有此妙手呢。”武氏闻言,即起身拜天道:“这都是上天所赐,怎敢不敬谨拜谢?”拜毕,又转身向内,自负彩缎百匹,赐给二医。秦、张谢恩而出,既而旧疾复作,仍苦迷眩,又欲召二医针治。武氏道:“可一不可再,针治究非良策呢。”乃请高宗还东都。看官!你道武氏种种言动,是真心爱高宗么?高宗年已半百,精力已衰,武氏年龄,比高宗尚大三四岁,偏她生得丰采异常,望去尚是半老佳人,并不像五六十岁的形状。就是枕席风光,不减情兴,她因高宗没用,已看作眼中钉,表面上是祷祝高宗速瘥,背地里恰咒诅高宗速死,老天有意从人愿,竟令高宗的头眩病,日甚一日,至返东都后,且卧床不起,自觉甚危,遂诏太子哲监国,命裴炎、刘景先、郭正一三人,兼东宫平章事,又越数日,疾已大渐,夜召裴炎等,入受遗诏,当即归天,享寿五十六岁,在位三十四年。改元至十有四次。永徽、显庆、龙朔、麟德、乾封、总章、咸亭、上元、仪凤、调露、永隆、开耀、永淳、弘道。小子有诗叹高宗道: 男子主刚女主柔,如何权力竟相侔? 纲常倒置危机伏,祸始原来是聚麀(you)。 高宗已崩,太子哲即位,就是《唐史》上所称的中宗皇帝。看官欲知中宗时事,待至下回再详。 前半回文字,两叙裴行俭征虏,而王方翼、薛仁贵、娄师德事,即顺次带叙,盖以裴为主,王、薛、娄三人为宾,属辞比事,独分详略,所以别当日之武功,说本回之文法,固非率尔操觚者比也。中叙六都护一段,为前数回作一总束,俾阅者于目不暇接、脑不遑忆之时,得此揭橥(zhu),自觉了然,故看似闲笔,实为万不可少之文字。下半回申述武氏之残毒,简而能赅,盖将述高宗之崩逝,故特就弘道先后年间,关于武氏之处置亲属,一概叙清,省得后文另起炉灶,且于时事亦不致错杂,而高宗之崩,乃可依次叙下,语在此而意在彼,此亦一文中宾主法也。 第三十回 被废立庐陵王坐徙 违良策徐敬业败亡 第三十一回 敕告密滥用严刑 谋匡复构成大祸 第三十一回 敕告密滥用严刑 谋匡复构成大祸 却说羽林将军程务挺,自预谋废立后,出任单于道安抚大使,防御突厥,因阿史那骨笃禄及阿史那元珍等,尚出没塞外,所以有此调遣。接应第二十九回。当裴炎下狱时,务挺尝密表申理,武氏为之不欢。至敬业败死,或上言务挺与敬业通谋,武氏也不加详审,遽令左鹰扬将军裴绍业,驰往务挺军中,宣敕处斩。务挺夙有勇名,为突厥所畏惮,及闻他正法,宴饮相庆。还有夏州都督王方翼,由安西都护调任,亦应二十九回。与务挺职务相关,且系废后王氏近亲,亦逮捕下狱,流徙崖州,辗转毙命。 越年,武氏以敬业早平,复改元垂拱,仍迁庐陵王哲至房州。武氏年已周甲,华色未衰,脂粉钗环,未尝少撤。自从高宗晚年,屡患风眩,不能与武氏常亲枕席,武氏已郁郁寡欢,好容易待到驾崩,临朝秉政,大权在握,一子废黜,一子居住别殿,也似禁锢一般,文武百官,要杀便杀,没一个敢行抗命,正是雌威大盛的时候,无如宫中少几个面首,终究是玉漏沉沉,绣帏寂寂,蓦然想起当年的冯小宝,下体过人,不亚嫪毐,与秦庄襄后私通。乐得叫他再入禁中,重图欢会。应二十四回。史称冯小宝卖药洛阳,因千金公主以进。稗乘上谓武氏为尼时,已与有染,今从之。小宝当然应召,两下儿都翻雨覆云,不减当年情味,武氏遂想出一法,令他为白马寺主,好借那超度祖宗的名目,往来宫掖,掩饰过去。且因他家世寒微,特命改姓为薛,与驸马薛绍同族,令绍呼他为季父,何不直呼丈翁?又赐名怀义,宠赉甚优。身且不惜,遑问他物。宫廷内外,明知他是武氏的情夫,只因武氏凶焰滔天,怎敢非议?有几个不顾廉耻的狗官,反极意趋承,向怀义乞怜。怀义起初尚稍知顾忌,后来渐渐骄恣,出入竟乘御马,由宦官数人拥护,呵道扬镳,威赫无比。居然是个天子。士民不及走避,便被铁爪挝首,流血仆地。遇道士即令髡发,见朝贵即令下拜,甚至武承嗣、武三思等,皆奔走马前,执僮仆礼。就是对待姑夫,亦不过执子侄礼,何必降为厮仆。右台御史冯思勖,用法相绳,偶遇诸途,被怀义喝令侍役,殴击几死。独温国公苏良嗣,继刘仁轨后任,留守西京,武氏特召为左相,受职入朝。凑巧碰着薛怀义,勉强与他施礼,怀义竟不答拜,昂若无人。良嗣怒道:“何物秃奴,敢这般傲慢?”怀义骄肆已惯,怎肯忍耐,即与良嗣斗起嘴来。良嗣竟命左右拖出怀义,并把他掌颊数十下,快哉快哉!气得怀义火星透顶,急忙驰报武氏。偏武氏向他嬉笑道:“阿师只宜出入北门,若南衙系宰相往来,怎得相犯哩?”武氏毕竟聪明。这数句话,好似向怀义的秃头上,浇了一碗冷水,淋得气焰全消,只好自认晦气,没处报冤。武氏恐他再去闯祸,便托言怀义有巧思,使入宫营造,不得常出。补阙王求礼,未明武氏用意,反表请阉了怀义,免乱宫闱。看官!你想武氏肯从不肯从?含蓄得妙。 又越年,武氏佯说归政豫王,豫王倒也聪明,奉表固让。武氏仍然临朝,自思内行不正,恐宗室大臣,怨望不服,或致谋变,于是设立铜匦,令置都门,无论何人,统得告密,即将密奏投入匦中,饬心腹随时取陈。如有远方告密,且命地方有司,给马供食,使诣东都,如密奏确凿,即给官阶,否则亦不问罪。看官试想!这种法制,创造出来,不特挟有私嫌的人,可以乘机报怨,就使与人无嫌,也乐得捕风捉影,借此博个好官儿。胡人索元礼,因告密被召,面对称旨,立擢为游击将军,令他按问罪犯。元礼性最残忍,推审一人,必诱罪犯扳引数十百人,辗转牵连,积成冤狱。武氏反说他明干,屡加赏赐。自己本是残忍,所以同声相应。尚书都事周兴、来俊臣等,纷起效尤,竞尚罗织,兴累迁至秋官侍郎,俊臣累迁至御史中丞,两人皆养无赖数百名,专令告密,意中欲构陷一人,辄使数处俱告,辞状相同,立即捕逮,严刑拷讯,无不诬服。又撰罗织经数千言,作为秘本,所用刑具,也是特别制造,有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悐,求破家,反是实等名号,或用机捩转狱犯手足,叫作凤凰晒翅,或用物绊狱犯腰,引枷向前,叫作驴狗拔橛,或使犯人跪捧大枷,上置累甓,叫作仙人献果,或使立高木上面,引枷尾向后,叫作玉女登梯,或悬石捶犯人首,或烧醋灌犯人鼻,或用铁圈梏头,外加木楔,甚至脑裂髓出,种种酷刑,不可胜举,每讯囚犯,一声梆响,械具毕陈,犯人不待上身,已经魂飞天外,始终是一条死路,还是随口诬供,反得速死,省得熬受严刑。所以内外官民,视此三人,比虎狼还加厉害,大家重足屏息,不敢妄发一言。麟台正字陈子昂,目击心伤,乃上疏谏阻,略云: 今执事者疾徐敬业首乱倡祸,将息奸源,穷其党羽,遂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有迹涉嫌疑,辞相逮引,莫不穷捕考察,至有奸人荧惑,乘险相诬,纠告疑似,希图爵赏,恐非伐罪吊人之意也。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构逆,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陛下不务玄默以救敝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伏见诸方告密,囚累百千辈,及其穷竟,百无一实。陛下仁恕,又屈法容之,遂使奸恶之党,快意相仇,睚眦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如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臣闻隋之末代,天下犹平,杨玄感作乱,不逾月而败。天下之弊,未至土崩。蒸民之心,犹望乐业。炀帝不悟,专行屠戮,大穷党羽,海内豪士,无不罹殃,遂至杀人如麻,流血成泽,天下靡然始思为乱,于是雄桀并起,而隋族亡矣。夫大狱一起,不能无滥,冤人吁嗟,感伤和气,群生疠疫,水旱随之。人既失业,则祸乱之心,怵然而生矣。古者明王重慎刑罚,盖惧此也。昔汉武帝时,巫蛊狱起,使太子奔走,兵交官阙,无辜被害者,以千万数,宗庙几覆,赖武帝得壶关三老书,廓然感悟,夷江充三族,余狱不论,天下以安。古人云:“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伏愿陛下念之!此奏亦鸣凤朝阳,故特录之。 疏入不省。同三品刘袆之,见武氏所为不合,私语舍人贾大隐道:“太后既废昏立明,何必再临朝称制,不如指日归政,借安人心。”大隐阳为赞同,背地里密白武氏。也是告密。武氏当然怀恨,嗣复有人诬告袆之受赃,又与许敬宗妾有私,遂命刺史王本立推鞫。本立宣敕示袆之,袆之道:“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武氏闻知此语,怒上加怒,竟令处死。袆之临刑沐浴,自草谢表,立成数纸,仍然慷慨激昂,无一乞怜语。麟阁侍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钧,见袆之表文,互相赞叹,不料又为武氏所闻,贬翰为巫州司马,思钧为播州司仓。将军李孝逸,平乱有功,声望日重,免不得语中失检,武承嗣等诬他怨望,被黜为施州刺史。承嗣尚以为法未蔽辜,又捏造出数语来,谓孝逸自言名中有兔,兔系月中灵物,当为天下仰望,说得武氏又是滋疑。本拟将他诛死,还是记念前功,特令减死除名,流配儋州。孝逸竟病死贬所,太子舍人郝象贤,系故中书侍郎郝处俊孙,高宗时,处俊曾谏阻武氏摄政,忤武氏意,至是处俊已死,有人诬告象贤,说他私谋不轨,遂令周兴推治。这位罗织深文的周侍郎,是个好杀人的魔星,遂任情妄谳,遽说象贤谋反属实,应予族诛。象贤家人,当然惶急得很,争向监察御史任玄殖处呼冤。玄殖替他剖辩,反为武氏所斥,先行免官,然后将象贤处斩。象贤临刑,极口诋骂武氏,把她宫中的淫秽情状,一古脑儿扬说出来,且夺市人薪柴,殴击刑官。总是一死,乐得做个爽快。金吾兵上前拦阻,遂将象贤格死,武氏命支解遗骸,发象贤祖父坟茔,毁棺焚尸,家属骈戮无遗。随即定了一例,凡法官刑人,先用木丸塞住罪犯口中,免得胡言。 武承嗣又使人凿石为文,镌就“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涂以赤色,令雍州人唐同泰赍献,只说是得诸洛水。武氏大喜,亲祀南郊,告谢昊天,且下敕当拜洛受瑞,称石为天授圣图,名洛水为永昌水,封洛水神为显圣侯。自己先御明堂,朝百官,加号圣母神皇。封唐同泰为游击将军,唐同泰名字,恐亦由当时特取。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等,于拜洛前十日,会集神都扈驾受图。当时传出一种谣言,谓:“武氏将谋革命,借了洛水受图的名目,召集宗室,为屠戮计。”于是绛州刺史韩王元嘉,青州刺史霍王元轨,邢州刺史鲁王灵夔,豫州刺史越王贞,注见前。及元嘉子通州刺史黄公譔,元轨子全州刺史江都王绪,灵夔子范阳王蔼,贞子博州刺史琅琊王冲,虢王凤高祖庶子。子东莞公融等,俱心不自安,未敢遽行。黄公譔意欲先发,遂捏造庐陵王敕书,贻琅琊王冲,内云:“朕遭幽絷,诸王应各发兵救我!”冲亦诈传庐陵王密命,分告诸王,谓“神皇将移李氏社稷,转授武氏”。一面募兵五千人,拟渡河取济州,先击武水。武水县令郭务悌,忙遣人至邻邑求援,莘县令马玄素,率兵千七百人,初欲中道邀冲,继恐力不能敌,驰入武水,与务悌协力拒守。冲进兵至武水城下,用草车塞城南门,纵火焚烧,拟乘火突入城中。不意火方发作,风反回扑,转致火烧自身,只好麾兵急退。部将董玄寂私语兵士道:“王与国家交战,迹同叛逆,所以不得天佑,反致逆风哩。”大众听了,越觉气沮。及冲知玄寂有异志,将他斩首,众心益离,纷纷溃去。只剩冲家僮数十人,尚随左右,冲料不可成,还走博州,叩城欲入。门吏见他狼狈遁回,放入城闉,把他杀死。正欲传首报功,适左金吾大将军邱神勣,奉敕为清平道行军总管,前来讨乱。行至博州,官吏一律出迎,且持冲首以献,哪知神勣起了歹心,拔出佩刀,尽将官吏斫毙,且入城屠掠千余家。看官道他是何意?原来是得了冲首,便欲争功,索性将官吏杀尽,便好说他同行助逆,由自己剿平,好向武氏前报绩去了。正是好计。 越王贞闻冲起兵,父子相关,自然响应,也发兵出陷上蔡。武氏命左豹韬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总管,内史岑长倩为后军总管,张光辅为诸军节度,统师十万,往击越王贞,未免小题大做。削贞父子属籍,更姓虺氏。贞闻冲败,惶恐的了不得,驰使告寿州刺史赵瓌,与商行止。瓌不敢发言,独瓌妻常乐长公主,语来使道:“为我转语越王,从前隋杨氏将篡周室,尉迟迴系是周甥,尚举兵勤王,功虽不成,名留海内,今诸王皆先帝子,奈何不为社稷效忠?李氏已危若朝露,汝诸王不舍生取义,意将何待?大丈夫宁为忠义鬼,徒死亦何益呢!”语颇豪壮。来使还报越王贞,贞乃尚欲进兵,可巧新察令傅延庆,也募得勇士二千余人,与贞相会。贞乃向众宣言道:“琅琊虽败,魏相数州,有兵二十万,朝夕可至,汝等不必忧虑!”遂发属县兵,共得五千,分为五营,令汝南县丞裴守德为将,作为统辖,署九品以上官五百余人。其实皆出自胁迫,没有斗志。唯守德与他同心,他因将爱女嫁给为妻,署官大将军,每事与商。一面使道士及浮屠诵经,祷祝成功。左右及战士,均给避兵符,谓有神效。愚若村媪,如何成事?忽报麹崇裕等将到豫州,距城只四十里了。他已吓得面如土色,没奈何遣爱婿裴守德,及少子规,领兵出战,不到半日,两人杀得大败而回,兵士死亡过半,贞益大惧,闭阁自守,猛听得鼓声震天,料知外军进逼,越急得形色仓皇,不知所措。守德等统束手无策。左右语贞道:“王岂可坐待戮辱?还请自行设法。”贞寻思无计,只得自去觅死,规亦自尽。守德及妻,一同随死。子女及婿,同入鬼门关,黄泉路上,幸不寂寞了。城中无主,不战自破。崇裕等入城后,检得贞等尸骸,一并枭首,持报东都。 武氏遂欲尽杀韩鲁诸王,命监察御史苏珦往查,有无通谋情事。珦查无实据,秉公复命。武氏一再诘问,珦抗言道:“太后承先朝付托,应以仁恕为心,诸王并未通同谋叛,如何强入逆案呢?”武氏被他一驳,倒也不便加责,只得温颜与语道:“卿系大雅士,我当别有任使,此狱原不必用卿呢。”乃改令周兴等覆验。兴即把“反是实”三字,复奏上去,遂收捕韩王元嘉、鲁王灵夔、黄公譔及常乐长公主等,统至东都,迫令自杀。就是霍王元轨、江都王绪、东莞公融,亦坐与越王通谋,次第逮捕。绪与融骈首市曹。元轨防御突厥,积有战功,减死流黔州,载以槛车,行至陈仓,也竟暴卒。纪王慎素来胆怯,当琅琊起兵时,檄告诸王,他独拒绝。周兴亦罗织入内,说他未曾告发,竟坐徙巴州,就道而死。济州刺史薛顗,及弟薛绪,绪弟驸马都尉薛绍,也坐与琅琊王冲通谋,顗绪被诛。绍尚太平公主,贷他死罪,受杖百下,囚羁狱中,偏他禁不住痛楚,便即毙命。 又遣右丞狄仁杰,出为豫州刺史,办理乱后事宜。这位狄公仁杰,是唐朝有名的好官。他字怀英,系太原人氏,少时博通经籍,曾入京应试明经科,中途投宿逆旅,有孀妇乘夜私奔,坚拒不纳,未晓即去。此事不载史传,唯稗乘中有之,且记仁杰诗句云:“美色人间至乐春,我淫人妇妇淫人,色心若起思亡妇,遍体蛆钻灭色心。”语太近俚,故不录入,唯录此事以示前型。既举明经,迭任内外官职,皆有政声,嗣为江南巡抚大使,焚毁淫祠一千七百余所,独留夏禹吴太伯季札伍员四祠,吴楚巫风,几从此廓清。至入任文昌右丞,因豫州乱平,乃奉诏出为刺史。狄梁公为唐室砥柱,故叙述从详。仁杰到了豫州,查问越王余党,统已由张光辅拘住,差不多有二三千人,不禁恻然道:“人命至重,怎可这般滥捕呢。”乃概令释械,飞使密陈。大旨说是:“罪囚甚众,实多诖误,臣欲有所陈请,似为逆人申理,若缄默不言,又违陛下钦恤至意,所以拜表渎陈,仰乞矜鉴”云云。旋接复旨,俱减死戍边。先是仁杰曾任宁州刺史,留有德政碑,至流犯道出宁州,父老俱迎劳道:“我狄使君活汝么?”相携至德政碑下,且拜且哭,三日乃行,到流所亦为立碑。循吏榜样。时张光辅尚驻豫州,部将多恃功强索,仁杰不应。光辅入部将谗言,诘责仁杰道:“刺史如何轻视元帅?”仁杰道:“作乱河南,只一越王贞,今一贞已死,难道万贞复生么?”光辅不解所谓,又复穷诘。仁杰道:“公率将士十万,前来平乱,乱已平靖,渠魁受戮,公乃纵兵暴掠,欲杀降人为己功,岂非是一贞已死,万贞复生?仁杰奉命来此,为民除害,恨不得上方斩马剑,加置公颈,有什么怕死哩?”光辅张目不能答,及还东都,奏言仁杰不逊,因迁仁杰为复州刺史,转徙洛州司马。至光辅得罪,乃复擢为地官侍郎,事见后文。 再说武氏因平定诸王,安然出巡,践着拜洛受图的旧约。嗣皇帝豫王旦,及太子成器等,一律随行。内外文武百官,及四夷酋长,也都扈驾。沿途鸾卫仪仗,及各种雅乐,与所有珍宝,一古脑儿陈列出来,慢慢儿的逐队进行。到了洛水岸上,已由当差的官吏,设起祭坛,备就黄幄,恭待那妖淫凶险的武太后,亲临主祭。鸾舆既至坛前,有无数宫娥彩女,簇拥武氏下舆,但见她首戴冕旒,身服衮袍,居然是从来未有的女皇帝,徐步登坛。豫王旦与太子成器,随行而上,廷臣夷酋等,左右分立坛下,香花缭绕,仙乐悠扬,当由武氏柔腰轻折,拜了三拜,随后令豫王及太子,依次拜讫,再命宣祝官读过祝文,乃将案前所供的瑞石,饬游击将军唐同泰,敬谨捧下,移置受图亭内,舁还都中。武氏亦上舆而归。这番巡幸,自唐兴以来,算做第一次热闹。武氏又令薛怀义监造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共列三层,下层象四时方色,中层象十二辰,上为圆盖,捧以九龙。上层象二十四气,也设圆盖,上施铁凤,高一丈,用黄金为饰,号为万象神宫。又在明堂北面,筑起天堂五级,中供夹纻(zhu)大像。注见后文。大约登第三级,便已可俯瞰明堂了。工既竣,加封怀义为右威卫大将军,兼梁国公。何不封他比翼王?越年正月朔日,大飨万象神宫。武氏搢大珪,执镇珪为初献。嗣皇帝豫王旦亚献,太子成器终献。礼毕,由武氏高坐明堂,受百官四夷朝贺,即以垂拱五年,改为永昌元年,即中宗嗣圣六年。大赦天下,赐酺七日。小子有诗叹道: 雌龙得势竟猖狂,衮服居然御庙堂。 独怪男儿躯七尺,如何裙下效趋跄? 武氏经过这种举动,便想篡唐,免不得又要杀人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武氏之淫刑以逞,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周厉以监谤而亡,嬴秦有偶语弃市之刑,亦不数年而即灭,而武氏之令人告密,则尤过之。况内行不修,私幸怀义,外吏不择,宠用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如此淫恶,乃任其横行无忌,天乎人乎?越王贞父子,一举即亡,连坐者数十家,株累者数千人,而武氏则拜洛受图,筑堂受贺,倾万民之财力,张一己之淫威,人力或不足以胜之,而天道岂果无知耶?吾阅此回,不禁为之慨然曰:“是果唐祖若宗渔色之报也,岂非天哉?岂非天哉?” 第三十二回 武则天革命称尊 狄仁杰奉制出狱 第三十二回 武则天革命称尊 狄仁杰奉制出狱 却说武氏自拜洛受图后,遂想篡夺唐室,自称皇帝,武承嗣怂恿尤力,于是诸武相继揽权。直臣如苏良嗣等,已经罢去,索元礼周兴来俊臣,及其余酷吏,统依附诸武,专伺宗室及大臣,遇有嫌疑可指,即诬他谋反,次第捕戮。总计武氏改元永昌,至次年改元天授,相距不过年余,所杀唐宗及唐臣,几乎不可胜纪,最著名的表述如下: 唐宗以被杀之先后为次。 汝南郡王玮 鄱阳郡公諲 广汉郡公谧 汶山郡公蓁 零陵郡王俊 东平王续 广都郡公諲 嗣恒山郡王厥 嗣郑王璥 嗣滕王修琦父即元婴,已殁。 豫章郡王亶父即舒王元名亦坐流致死。 泽王上金 许王素节及子璟,余子瑛琪琬瓒玚瑗七人,为天授纪元后所杀。 南安郡王颖 鄅国公昭以上皆高祖太宗支派。 宗室李直 李敞 李然 李勋 李策 李越 李黯 李玄 李英 李志业 李知言 李玄贞 唐臣次序同前。 御史大夫骞味道 天官侍郎邓玄挺 内史张光辅 洛州司马弓嗣业 洛阳令张嗣明 陕州刺史郭正一 相州刺史弓志元 蒲州刺史弓彭祖 尚方监王令基 同平章事魏玄同 夏官侍郎崔詧 彭州长史刘易从 梁州都督李光谊 陕州刺史刘延景 右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 右鹰扬将军赵怀节 辰州刺史刘景先 地官尚书王本立 春官尚书范履冰 胜州都督王安仁 汴州刺史柳明肃 太常丞苏践言 曾江县令白令言 太子少保纳言裴居道 将军阿思那惠 尚书右丞张行廉 泰州刺史杜儒童 秋官尚书张楚金 麟台郎裴望及弟司膳丞琏。 以上被杀诸人,所有家属,俱流徙极边。且因周书有《武成》一篇,与自己武姓相合,目为符谶,乃令遵用周正,特改永昌元年十一月为正月,十二月为腊月,夏历正月为一月,称年为载,改元载初,牵合无理。封周汉后为二王,虞夏殷后为三恪,撤除唐宗室属籍,召用宗秦客为凤阁侍郎。秦客系武氏从姊子,具有小智,受职后日侍宫中,与武氏同改造十二字,由小子录述出来。 照为曌,亦作瞾。天为丙,地为埊,日为,月为囝,星为○,君为,臣为,人为,载为,年为,正为。毫无道理,适同儿戏。 武氏自名为曌,或亦作瞾,改诏书为制书,晋授薛怀义辅国大将军,封鄂国公。怀义多聚无赖少年,度为僧徒,横行都中,人莫敢言。有僧法明,杜撰《大云经》四卷,奏达阙下,内言武氏乃弥勒佛下生,应代唐为阎浮提主。释氏以人世为阎浮提。武氏甚喜,颁行天下,旋敕两京诸州,建寺珍藏。侍御史傅游艺,竟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诣阙上表,请武氏自为皇帝,改国号周,赐嗣皇帝武姓。武氏佯为不许,却擢游艺为给事中。既而百官宗戚,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合六万余人,联名上表,愿如游艺所请。不知如何卖嘱出来?嗣皇帝豫王旦,亦自乞赐姓武氏。为求生计,不得不尔。群臣复上言凤皇来仪,自明堂飞入上阳宫,还集左台桐树,良久方去;又有赤雀数万集朝堂,仿佛捣鬼。应请太后即日为帝,以应符命等语,武氏乃下制许可,易唐为周,旗帜尚赤,亲御则天楼,大赦天下,改元天授。即嗣圣七年。当由群臣加上尊号,称为神圣皇帝。降嗣皇帝旦为皇嗣,赐姓武氏,皇太子成器为皇太孙。比新莽之篡汉,还要容易。一座唐室江山,竟轻轻的移入老淫妇手中,巾帼竟夺须眉,钗环变成弁冕,这真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大变,就是汉朝的吕雉,晋朝的贾南风,也都应退避三舍哩。大笔淋漓。 过了五日,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妣姒氏为文定皇后,文王后妃,也想不到有此远代孝女。四十代祖平王少子武,为睿祖康皇帝,妣姜氏为康惠皇后,鲁国公武克己,已追赠太原靖王,至是尊为成皇帝,号称严祖,妣为成庄皇后,北平郡王武居常,已追赠赵肃恭王,至是尊为章敬皇帝,号称肃祖,妣为章敬皇后,金城郡王武俭,已追赠魏义康王,至是尊为昭安皇帝,号称烈祖,妣为昭安皇后,太原郡王武华,已追赠周安成王,至是尊为文穆皇帝,号称显祖,妣为文穆皇后,魏王武士彟,已追赠忠孝太皇,至是尊为孝明高皇帝,号称太祖,妣为孝明高皇后,罢唐宗庙为享德庙,只祀高祖以下三室,余倶废享。冬至祀上帝于万象神宫,以始祖及考妣配飨,百神从祀,封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武士彟兄孙攸归重规载德攸暨懿宗嗣宗攸宜攸望攸绪攸止,皆为郡王,诸姑姊为长公主。改并州文水县为武兴县,比汉丰沛,百姓世世免役。 武氏以亲族乡邻,均得沾恩,独受女太平公主,尚属向隅,未免缺典,遂加封食邑三千户。公主并无喜色,亦未表谢,武氏料她新亡驸马,怏怏失望,薛绍囚死见前回。乃拟另为择偶,俾得新欢,凑巧武承嗣丧妻,因欲嫁公主为继室,已有成议,偏是公主不愿,仍无欢容。武氏不得已令她自择,公主竟腼然道:“欲儿改适武氏,除非武攸暨不可。”想是承嗣面貌,不及攸暨。武氏道:“攸暨自有妻室,难道儿愿作妾么?”公主微笑道:“陛下为天下主,儿为陛下女,奈何与人作妾?但富贵易妻,也是常事,只教陛下一言,就玉成了。”武氏点头应允,便召入武攸暨,与商易妻事。偏攸暨素惮阃威,一时不敢承认,惹得武氏懊恨起来,竟尔放出辣手,潜令人毒死攸暨妻室。那时攸暨放心安胆,好娶这太平公主。公主也欢欢喜喜的,嫁与攸暨,婚仪不减当年,璧人依然好合,无怨无旷,各得其所了。攸暨得此宠女,阃威必且加倍,我为彼惧。武氏又令司宾卿史务滋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为检校内史,给事中傅游艺为鸾台侍郎平章事,秦客潜劝武氏革命,所以得任内史。游艺入朝才期年,历衣青绿朱紫,时人称他为四时官宦。且与内史岑长倩,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左金吾大将军邱神勣,侍御史来子珣等,并得赐姓为武。既而宗秦客以受赃被黜,邱神勣史务滋张虔勖傅游艺,皆陆续得罪,依次受诛。周兴已进任文昌右丞,被人告密,说他与神勣同谋,武氏即命来俊臣鞫治。俊臣方与兴对食,接阅制敕,便语兴道:“朝廷命我鞫一罪犯,只恐罪犯未肯实供,如何是好?”兴答道:“这有什么难处?若取一大瓮,四周用炭烧着,令罪犯坐入瓮中,不怕他不供认哩。”俊臣乃索大瓮,焙炭如兴言,然后起座告兴道:“有内状鞫君,请君入瓮!”说着即将制敕付示周兴,兴不待阅毕,便已惶恐服罪。武氏加外俯原,但流兴至岭南,途中为仇家所杀。索元礼残酷,比兴尤甚,旋亦伏诛。也有此日。 是时唐朝宗室,诛黜殆尽,连故太子贤遗下三子,如义丰王光顺,及弟守礼守义,俱幽禁宫中,就是豫王诸子,除太子成器外,亦只准在宫内居住,不得外出。表面上却赐他武姓,算作亲昵的样子,暗中实防他为变,实行监守。凤阁舍人张嘉福,竟图讨好,阴嗾洛阳人王庆之等数百人,上表请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内史岑长倩,已升任右相,极端排斥,谓皇嗣现在东宫,不应再有此议,因表请下制切责。武氏迟疑未决,召问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辅元所对,与长倩同。武承嗣久伺储位,闻两人不肯赞成,大为拂意,遂嘱令纳言欧阳通,诬劾两人逆状。欧阳通不肯诬奏,他又使私人告密,自己入宫进谗。于是岑格两人,被逮下狱。问官便是来俊臣,把长倩子也拘捕了来,诱他引入欧阳通。通明知不从承嗣,致有此累,对簿时侃侃辩论,毫不少屈。俊臣倚势作威,施以酷刑,五毒备至,通始终不肯诬服。俊臣竟捏造供词,说与长倩辅元,共同谋反,冤冤枉枉的杀死三人。武氏又召王庆之入问道:“皇嗣我子,奈何废置?”庆之答道:“古人有云:‘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今陛下既登大宝,尚以李氏为嗣,臣实未解。”武氏道:“汝且退去,待朕细思!”庆之伏地哀请,不肯即去。武氏乃赐给印纸,并面嘱道:“汝欲见朕,可将此纸作为门证,门吏自不敢阻难了。”庆之乃叩首而出。承嗣因未得如愿,屡嗾庆之入请,庆之也愿为走狗,日日入宫求见。武氏未免惹厌,且默思易嗣一层,事关重大,究竟不宜速行,因复召凤阁侍郎李昭德入商。昭德笑道:“天皇为陛下夫,皇嗣为陛下子,陛下身有天下,当传与子孙,为万世业,奈何以侄为嗣?从古以来,可有侄为天子,为姑立庙么?且陛下受天皇顾托,若以天下与承嗣,天皇便无从血食了。”这一席话,将武氏揭破迷团,遂令昭德出阻庆之,不许入见,且赐给昭德一杖,令他撵逐。昭德持杖出来,正值庆之昂然而入,自来寻死。当被昭德一把抓住,拖出门外,扬言语朝士道:“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我已奉敕给杖,扑杀此贼。”言已,即将杖交给朝士,令殴庆之。朝士正恨他滋闹,乐得摆布,立刻将庆之拖倒,先择他不致命处,殴了数百下,待他耳目中都已出血,乃再加数下,了结性命。受人嗾使者其听之! 武氏命武攸宁为纳言,起狄仁杰为地官侍郎同平章事。仁杰正色立朝,不肯谄事诸武,还有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及右卫将军李安静,也与仁杰一般刚正,同为诸武所嫉视。诸武又嗾令来俊臣,暗地构陷,俊臣因仁杰方得向用,一时扳他不倒,独安静当武氏革命时,未肯联名劝进,乃即上书讦他谋反,并言思晦与安静友善,未免同谋,武氏最恨这谋反二字,便令俊臣严讯。安静朗声道:“我乃唐室老臣,欲杀就杀,若问谋反,实无可对。”思晦也抗词不挠,当由俊臣指为实证,一道制敕,又将两人送入冥途。武氏反自谓如意,竟于天授二年冬季,改次年为如意元年。嗣又因二齿重生,复改如意为长寿。即嗣皇九年。 先是武氏尝遣使存抚四方,留意选举,至此因改元加恩,引见存抚使所举人物,无论贤愚,悉加擢用。上等试用凤阁舍人及给事中,次等试用员外郎侍御史,及补阙拾遗校书郎,时人作诗嘲笑道:“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读若瞿,杷也。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有举人沈全交复续二语道:“曲心存抚使,瞇目圣神皇。”御史纪先知闻全交续诗,遂劾他诽谤朝政,请杖示朝堂。好算先知。武氏笑道:“但使卿等未尝滥选,何恤人言?”武氏所忌,只有反案,余固不论。竟释置不问。未几,有制敕颁下,授郭霸为监察御史,当时又传出一种笑柄,叫作四其御史,或竟叫他吃屎御史。看官道是何因?霸前为宁陵丞,闻徐敬业起兵,自请往军前效力,有誓抽其筋,食其肉,饮其血,绝其髓等语,因此称为四其御史,中丞魏元忠遇疾,霸前往探问,私尝元忠粪,佯作喜色道:“病人粪甘可忧,今系苦味,可保无虞。”元忠虽未面责,心中尝恨他不情,病愈后,辄举以告人,因此又叫作吃屎御史。《唐书》作弘霸,《通鉴》作霸。霸系同安人,如何有越勾践遗风。武氏但喜他善谀,不管什么卑鄙行为,所以他也得加官进禄了。 话休叙烦,且说来俊臣承诸武命,一意的谗构良臣。既已害死乐李两人,遂想连及狄仁杰,平白的兴起波澜,将仁杰拦入逆案,并将同平章事任知古裴行本,司农卿裴宣礼,左丞卢献,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一并罗织进去,狠狠的上了一疏,且请武氏降敕,有一问即承,罪得减死等语。武氏本深信俊臣,当然准奏,遂拘仁杰等下狱,由俊臣审讯。先诘仁杰谋反状,仁杰从容道:“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妙语。俊臣不禁微笑道:“好一个硬头官,实言不讳,免得动刑。”至问及任知古等,知古等也自知必死,答语与仁杰相符。唯魏元忠辨了数语,俊臣不复加讯,概令还系狱中。判官王德寿,入狱探视仁杰,劝他引入平章事杨执柔,当可免死。想是与执柔有隙。仁杰厉声道:“皇天后土,可表忠忱,奈何使仁杰扳诬好人呢?”说至此,即用首触柱,血流被面,慌得德寿连忙摇手,再三婉谢,并嘱狱吏好生看待,方转身出去。你也只有此胆么?仁杰因守吏少宽,乃裂衣啮指,血书冤状,置入棉衣中。次日,德寿又来看视,仁杰语德寿道:“天时方热,我有棉衣一袭,请饬属吏转授家人,撤去棉絮。”德寿允诺,即令狱卒持付仁杰家,仁杰子光远,撤棉得帛书,遂叩阍告变,因得召见。武氏得了帛书,乃召问俊臣。俊臣给武氏道:“仁杰等下狱,臣未尝褫他巾带,寝处很是安适,如果问心无愧,怎肯自供谋反哩?”武氏道:“全案人犯,已俱供认吗?”俊臣道:“只有魏元忠尚未实供。”武氏道:“须再令问官审明,免得枉屈。”俊臣唯唯而退。 当下令侍御史侯思止复讯,他人不问,单问魏元忠。元忠仍然力辩,思止命将元忠倒挂起来。元忠道:“我生得薄命,譬如骑驴遭坠,足絓蹬上,为驴所曳哩。”思止益怒,欲改用酷刑。元忠道:“侯思止你若要魏元忠头,尽管截取,若要元忠自供谋反,任你什么拷打,我元忠却不便承认呢。”正说着,忽由通事舍人周綝到来,说是奉制勘视犯人。思止乃停止刑讯,忙遣心腹报知俊臣。俊臣急给仁杰等冠带,令见钦使。待周綝到了狱中,略略顾视,不发一言。俊臣即诈造仁杰等谢死表,令綝持还报命。 适值乐思晦子没入掖廷,年才九龄,生得眉目清秀,姿性聪明,偶为武氏所见,召问姓名。他却从容跪奏道:“臣父乐思晦,得罪受诛,臣家已破,可惜陛下英明,国家大法,为来俊臣等所欺弄,陛下不信臣言,乞择朝右忠臣,素经陛下信任,但令俊臣推讯起来,没一个不是叛党了。”想是狄仁杰等命不该死,所以有此慧童。武氏道:“偌大的孩儿,倒也识得来俊臣么?”乃命他暂退,一面饬内侍至制狱中,宣入仁杰等人。仁杰等入谒武氏,行过臣礼,一齐呼冤。武氏道:“卿等果有冤诬,为何前时自供反状?”仁杰慨然道:“若非自承反状,早被搒死,哪得重见天日呢?”武氏又问道:“为何复作谢死表?”仁杰等齐声道:“臣等并无此事。”武氏令左右取表给示,经仁杰等审视,便道:“这似判官王德寿手笔,臣等笔迹,无一相同,可见得是捏造了。”武氏不觉点首,便放他七人还家。七人谢恩退归,为武承嗣所见,忙入白武氏道:“七人已有反意,陛下何故释放?”武氏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况叛迹未露,何必滥杀大臣。”承嗣尚欲请武氏穷治,武氏道:“王言无反汗,你可知道吗?”承嗣不能固争,乃怏怏趋出,密嘱台官等联名上奏,请诛仁杰等七人。台官不敢不依,草就了一篇模棱两可的文字,呈将进去,独侍御史霍可献,系裴宣礼的外甥,竟伏阙面陈道:“陛下不杀裴宣礼,臣情愿效死阶前。”说着,竟首触殿阶,流血沾地,为了区区爵禄,竟甘心杀舅,且撞头出血,置父母遗体于不顾,富贵之惑人,一至于此。俊臣又奏称行本罪重,不可不诛。秋官郎中徐有功,看不过去,独挺身出奏道:“陛下有好生大德,俊臣等不能顺美,反欲劝陛下为暴主,究是何意?请陛下明察!”武氏乃宣谕道:“卿等不必廷争,朕自有折衷办法呢。”言毕退朝,大众散归。是夕颁制,贬狄仁杰为彭泽令,任知古为江夏令,裴宣礼为彝陵令,魏元忠为涪陵令,卢献为西乡令,流裴行本李嗣真至岭南。小子有诗叹道: 罗织经成可奈何,冤沉制狱罪囚多。 仅留七族更生庆,尚谪遐方受劫磨。 七人遭黜,诸武稍稍泄忿,不意过了数日,武承嗣竟奉命罢相,这真是出人意表了。究竟承嗣为何罢相,且看下回表明。 欲篡唐室,不得不杀人,此武氏之本意,故杀人最多,几乎不可殚述。本回列作二表,省却无数笔墨,此即执要驭烦之旨,而于武氏革命时之举动,却详载无遗,嫉其篡夺之恶也。欲安诸武,又不得不杀人,此非全出武氏本意,而武承嗣实为主动,故杀人虽多,究不若前时之甚。本回特归罪承嗣,所有被杀诸人,亦备述其冤诬之由来,可详则详,不必从略,至若狄仁杰等一案,尤加意演述,幸其得免于死,为唐室少留一脉也。作者于下笔时,俱有斟酌,正非随手掇拾者所得比尔。 第三十三回 安金藏剖心明信 僧怀义稔恶受诛 第三十四回 累次发兵才平叛酋 借端详梦迭献忠忱 第三十五回 默啜汗悔婚入寇 狄梁公尽职归天 第三十六回 证冤狱张说辨诬 诛淫竖中宗复位 第三十六回 证冤狱张说辨诬 诛淫竖中宗复位 却说狄仁杰已殁,他相如苏味道、李峤、陈元方等,均不逮仁杰。味道尝言人生处事,当模棱两可,不必过明,时人号他为苏模棱。峤徒有文名,当时上瑞石颂,称为皇符,贻讥人口。元方较为清谨,唯因细事不奏,忤武氏意,已经罢职。武氏乃悉心选择,另用数人,韦安石为同平章事,崔玄暐为天官侍郎,张嘉贞为监察御史,三人均有清操,为世所重。又都御史苏颋,覆按宿狱,平反多人,都下始乏冤囚。久视二年,仍用正月为岁首,改元大足,寻复改为长安。三月间雨雪数寸,苏味道称为瑞雪,率百官入贺,侍御史王求礼出阻道:“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可称瑞雷么?”一语驳倒。味道不从,及武氏视朝,即相率拜贺。求礼独昂然道:“今阳和布令,草木发荣,天乃下雪为灾,怎得诬称瑞雪?臣见味道等阿谀取悦,均不值一辩呢。”武氏为之不欢,辍朝竟入。越数日,又有人献三足牛,味道又欲入贺。求礼扬言道:“物反常为妖,牛本四足,如何缺一?这乃政教不行的现象呢。”味道乃止。 肃政中丞魏元忠,奉宸监丞郭元振,相继外调,控御突厥吐蕃。元忠出为萧关道大总管,转徙灵武道,驭军持重,寇不敢逼。元振出任凉州都督,择险加防,南境硖石置和戎城,北境碛石置白亭军,拓境千五百里,且命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兵食俱足,转饷无烦。突厥默啜可汗,无隙可乘,乃遣属吏莫贺干入朝,愿以女妻太子儿。武氏意在羁縻,归使许婚。默啜始释武延秀南还,边境少宁。魏元忠还任旧职,兼检校洛州长史,治事严明。洛阳令张昌仪,仗二兄势力,素不守法,每入长史衖听值,出入自由,至元忠莅任,屡加训斥。张易之家奴,暴乱都市,又由元忠逮捕,立毙杖下。二张挟恨遂深,武氏却进元忠同平章事,因此二张愈加侧目。歧州刺史张昌期,系易之弟,奉召为雍州刺史,复被元忠奏阻。元忠且面奏武氏谓:“承乏宰相,不能尽忠死节,反令小人在侧,罪该万死。”看官试想!小人二字,明明是指斥二张,二张听了,哪有不贼胆心虚,恨上加恨。会武氏有疾,二张遂欲构陷元忠,司礼监高戬,尝侍太平公主,往来宫中,二张隐含醋意,乃诬称元忠与戬私议,谓:“武氏年老,不若倚附太子,为永久计。”是语传达武氏,武氏大怒,竟命将元忠及戬,下狱待质。据此看来,二张与太平公主亦未免有暧昧情事。一面召太子相王,及诸宰相,使元忠与昌宗参对,两下争论未决。武氏疾已少愈,拟亲加面讯。昌宗欲引一证人,为必胜计,自思与凤阁舍人张说,颇为亲密,遂暗中嘱令作证,当以好官相酬。说当面允诺,不料为同僚宋璟所知,竟于临讯这一日,预待朝房。昌宗与元忠,两人入诉武氏前,又复辩论不休,昌宗谓:“可问张说,彼亦闻元忠言。”武氏即召说入朝,将至朝门,兜头碰着宋璟。璟便与语道:“名义至重,鬼神难欺,不可党邪陷正,自求苟免。就使得罪被窜,亦播荣名,万一不测,璟当叩阁力争,与君同死。万代瞻仰,在此一举。”元忠不死,赖有此言。侍御史张廷珪、左史刘知几两人,俱在璟侧,廷珪援朝闻道夕死可矣两语,勉励张说。知几亦加勉道:“毋污青史,为子孙累。”说点头而入。 元忠见说进来,恐他证成冤狱,便呼道:“张说欲与昌宗,共罗织魏元忠么?”说叱道:“元忠为宰相,何乃效里巷小儿语?”说毕,便谒见武氏。武氏问及狱证,说尚未对,昌宗向说道:“何不亟行奏明?”说奏道:“陛下试看昌宗,在陛下前,尚逼臣如此,况在外面?臣实不闻元忠有是言。”阅至此,我为一快。昌宗遽厉声道:“张说与魏元忠同反。”武氏顾昌宗道:“你亦太信口诬人了。”昌宗道:“臣不敢诬说,说尝称元忠为伊周。伊尹放太甲,周公摄王位,难道不是欲反么?”说正色道:“易之兄弟,统是小人,徒闻伊周名,未识伊周法。日前元忠入相,自谓无功受宠,不胜惭惧。臣实语元忠道:‘公居伊周职任,正可效忠。’伊尹周公,是千古忠臣,历代瞻仰,陛下用宰相,不使学伊周,将学何人?臣亦明知今日附昌宗,立取台衡,附元忠,反遭族灭,但鬼神难欺,名义至重,臣不敢诬证元忠,自取冤累。”我阅此,又为一快。武氏不便再问,半晌才语道:“张说反复小人,宜一并系治。”语毕,下座入内。说乃与元忠一同系狱。越日,独召说入问,说奏对如前。武氏再命宰相及武懿宗复讯,说仍执前言,矢口不移,正谏大夫朱敬则等,先后上疏,为元忠讼冤。武氏竟贬元忠为高要尉,说与戬皆流窜岭南。 元忠出狱辞行,伏殿奏陈道:“臣年已老,今向岭南,九死一生,但料陛下他日,必思臣言。”武氏问道:“将来有什么祸祟?”元忠抬头见二张侍侧,便指示道:“这两小儿必为乱阶。”二张忙下殿叩首,极口称冤。武氏叱元忠退去,自引二张入宫,不再下制。侍御史王晙,又奏称元忠无罪,亦不见报。元忠襆被出都,太子仆崔贞慎等,设饯郊外,被易之闻知,又欲重兴大狱,捏状告密,谓贞慎等与元忠谋反,署名系柴明二字。武氏复使监察御史马怀素鞫问,怀素集讯数次,并无实据,故意延案不复,内使督促再三,怀素乃入殿自陈,请传柴明对质。武氏道:“朕不知柴明住处,但教照案鞫治,何用原告?”怀素道:“事无证据,奈何诬人?”武氏怒道:“卿欲纵容叛臣么?”怀素从容道:“臣何敢纵容叛臣?但元忠以宰相被谪,贞慎等以亲故饯行,若即诬他谋反,臣实不敢附和。从前汉朝栾布,奏事彭越头下,汉祖且不以为罪,况元忠罪状,不如彭越,陛下乃欲诛及送行,岂非过甚?陛下操生杀权,如欲加人以罪,不妨取决,圣衷若必委臣讯鞫,臣何敢妄断?只好据实奏闻。”理直气壮。武氏听他侃侃直陈,倒也觉得有理,怒气亦为之渐平,便道:“卿且退!朕已知道了。”怀素退后,此案遂搁置不提,贞慎等乃得免罪。宋璟尝自叹道:“我不能为魏公伸冤,不但负魏公,并且负朝廷,抱愧恐无已时了。” 璟系邢州南和人,耿介不阿,举进士第,累官至凤阁舍人。武氏因璟有才,颇加器重,尝召入赐宴,与二张同席。二张同居卿列,位居三品,璟系六品官阶,当然入就下座。易之因武氏重璟,也欢颜相待,虚位与揖道:“公系第一名流,何故下座?”璟答道:“才劣位卑,张卿以为第一,窃所未解。”天官侍郎郑果,时亦在座,便插入道:“宋公奈何称五郎为卿?”璟奋然道:“就官职言,正当以卿相呼,足下非张卿家奴,乃欲称卿为郎么?”说得郑果哑口无言,不由得面颊发赤;就是与座诸官,也不禁感愧起来。到了终席,璟不同二张通语,二张自是怨璟,有时经武氏召幸,未免加入谗言。偏武氏知他忠直,不欲轻信。武氏明哲处,却非常人可及,但若无此智,何能临朝至二三十年耶?唯二张势力,总日盛一日,无论宫廷内外,稍忤二张意旨,即遭严谴。旧皇孙重照,系中宗长子,中宗被废,重照亦贬为庶人。见三十回。至中宗复召入东都,立为太子,乃封重照为邵王,且因照字与曌字相通,犯武氏讳,改为重润。重润妹永泰郡主,嫁与武承嗣子延基,兄妹相见,不免道及二张丑事,二张偶有所闻,即入诉武氏,且请武氏,不复召幸,免滋谤语,这武氏爱二张如活宝,一日不能相离,骤然听得此语,不禁老羞成怒,立召重润兄妹入宫,责他无故谤议,不容分辩,即命内侍加杖。可怜那两人是金枝玉叶,哪里受得起杖刑,更兼内侍讨好二张,手下格外加重,竟把两人打得皮开肉烂,及舁回住处,已是气息毫无,魂归冥漠。武氏怒尚未息,索性将继魏王武延基,也同日赐死。自己侄孙,也不暇顾,淫毒至此,可胜浩叹。 同平章事韦安石,见二张凶横益甚,举发他各种罪状,有制令安石与右庶子唐休璟,审问二张。安石等方欲传讯,哪知内敕复到,竟出安石为扬州长史,休璟为幽营二州都督。休璟知二张从中媒孽,临行时密语太子道:“二张恃宠不臣,必且作乱,殿下应预先防备,免得遭殃。”太子允诺,休璟自去。武氏因安石外调,拟选人补缺,意尚未决,可巧突厥别部酋长叱列元崇,纠众寇边,当遣夏官尚书姚元崇,出任灵武道安抚大使,控制叛番,召见时令以字为名,免与叛寇相同。武氏专就是等处着想。元崇表字元之,陕州硖石人,自是遂以字行。武氏且令荐举相才,元之对道:“张柬之沉厚有谋,能断大事,现年已八十,请陛下速用为是。”武氏应诺,待元之去后,即用柬之为同平章事。柬之先任合州刺史,见前回。寻与荆州长史杨元琰对调,两人同泛江至中流,谈及武氏革命事。元琰慷慨太息,竟至泣下。柬之与语道:“他日你我得志,当彼此相助,同图匡复。”元琰答称如约。至是柬之入相,遂荐元琰为右羽林将军,且与语道:“江上旧约,尚相忆否?”元琰道:“谨记勿忘。”柬之又结司刑少卿桓彦范,右台中丞敬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等,同谋复唐,待时乃发。 长安四年秋季,武氏又复寝疾,累月不见辅臣,唯二张侍侧不离。凤阁侍郎崔玄暐上疏道:“太子相王,孝友仁明,足侍汤药,宫禁所关甚重,幸无令异姓出入。”疏上数日,适武氏病得少瘥,乃批答出来,系是“感卿厚意”四字。二张见此批答,恐致见疏,且虑武氏病笃,必将及祸,因阴结党援,为预备计。不料外面已屡有揭帖,说是二张谋反。二张日夕弥缝,就是武氏得知,也置诸不问。偏是谣言日甚,不得不令二张加忧,密引术士李弘泰,占问吉凶。弘泰谓:“昌宗有天子相,劝他至定州造佛寺,可以祈福。”昌宗方暗自欣幸,奈被许州人杨元嗣闻悉,即行告发。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武氏命平章事韦承庆,及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等,审问二张。昌宗慌忙入白武氏,叩首流涕,自称:“弘泰虽有妄言,臣等实无异心。”武氏乃令内侍传语问官,嘱他援自首律,减昌宗罪。承庆神庆复奏云:“昌宗准法首原,弘泰首恶当诛。”独宋璟与大理丞封全祯,上疏辩驳道:“昌宗屡承宠眷,复召术士占相,意欲何为?且果以弘泰为妖妄,何不即执付有司?虽云据实奏闻,终是包藏祸心,法当处斩,不得少贷。”疏入不省。璟复见武氏,坚请收系二张,武氏仍然不许,但云:“且检详文状,再行定夺。”璟退出后,竟有制令璟安抚陇蜀,璟不肯行,上言:“本朝故事,中丞非军国大事,不当出使,今陇蜀无变,臣不敢奉制。”武氏乃改令璟往幽州,推按都督屈突仲翔赃污。璟又谓:“外臣有罪,须由侍御或监察御史往审,臣不敢越俎代行。”司刑少卿桓彦范,及凤阁侍郎崔玄暐,又接连入奏,固请武氏加罪昌宗。武氏乃令法司议罪。司刑卿韦升,系玄暐弟,复奏应处大辟,武氏不从。璟复入请穷治,武氏道:“昌宗已向朕自首,理应减罪。”璟答道:“昌宗为飞书所逼,穷蹙首陈,本非初意,且谋反大逆,罪难首原,若昌宗不伏大刑,何用国法?”武氏温言劝解,璟厉声道:“昌宗分外承恩,臣知言出祸随,只因义愤所激,宁死不恨。”武氏不觉变色。内史杨再思在侧,恐璟忤旨,遂宣敕令出。璟又道:“圣主在此,臣面聆德音,不烦内史擅宣敕命。”真是硬头子。武氏无言可驳,只好饬令复讯,遣昌宗至御史台对簿。璟乃趋出,即诣台立按昌宗。才经数语,忽由内使持敕特赦,引昌宗自去。璟不便追还,只长叹道:“不先击小子脑袋,悔无及了。”用全力搏兔,仍被脱去,应呼负负。既而武氏令昌宗谢璟,璟不令见,且传语道:“公事公言,若私见便是违法,王法怎得有私哩?”昌宗格外惭恨。会璟为子授室,竟谋遣刺客杀璟,幸有人先为通报,璟乃潜宿他舍,才得免祸。 越年正月,即嗣圣二十二年,是年改元神龙。武氏疾甚,二张仍居中用事,暗蓄异谋。于是同平章事张柬之,以为时机已至,不应再缓,乃密邀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至第,与语道:“将军今日富贵,从何得来?”多祚泣下道:“统是先帝所赐。”柬之道:“今先帝二子,为二竖所危,将军独不思报先帝大德么?”多祚道:“苟利国家,唯相公驱使,多祚不敢自爱身家。”柬之道:“可真么?”多祚指天为誓道:“如有虚言,应受天诛。”柬之大喜,即与同谋匡复事宜,复令桓彦范、敬晖、李湛等,俱为羽林将军,令掌禁兵。又恐二张先自启疑,特参入一个武攸宜,使与彦范等同列。二张果无异言。俄而姚元之自灵武至都,柬之语彦范道:“元之到来,吾事济了。”遂招元之入室,商定大计,且转告彦范等人。彦范归白母前,母与语道:“忠孝不两全,先国后家,庶不失为忠臣。”亦是圣母。于是彦范遂与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李湛、杨元琰、李多祚等,约同起义,并邀同司刑少卿袁恕己,左羽林卫将军薛思行赵承恩,职方郎中崔泰之,库部员外郎朱敬则,司刑评事冀仲甫,检校司农少卿翟世言,内直郎王同皎,率左右羽林兵五百余人,入玄武门。同皎曾尚太子次女新宁郡主,先与李多祚李湛,驰入东宫,奉迎太子。太子未免疑惧,不敢出来。同皎道:“先帝以神器付殿下,殿下横遭幽废,神人同愤,迄今已二十二年。今无心悔祸,北门南牙,同心协力,共讨凶竖,恢复大唐社稷,请陛下速至玄武门,亲抚大众,即刻入宫诛逆。”太子支吾道:“凶竖诚当诛灭,但太后患病未痊,恐致惊胆,愿诸公再作后图。”庸主实是无用。李湛忙接入道,“诸将相不顾家族,再造社稷,殿下奈何欲纳诸鼎镬呢?请陛下自往面谕,决定进止。”太子欲前又却,同皎道:“事不宜迟,迟即有变,殿下亦恐难逃祸呢。”太子乃行。既出门外,同皎即扶抱太子上马,代为执辔,驰至玄武门前。大众欢跃相迎,不待太子开口,便将他拥至内殿,斩关而入。二张闻变,慌忙趋至殿庑,探听消息,正值羽林军进来,由张柬之等指挥,一齐趋上,刀光闪处,便将两个貌美心凶的淫夫,劈作数段。再进至武氏所寝的长生殿,见殿前侍卫环立,由柬之等叱退,直叩寝门。武氏闻人声杂沓,料知有变,即力疾起床,厉声问道:“何人胆敢作乱?”柬之等拥太子入室,且齐声道:“张易之昌宗谋反,臣等奉太子令,入诛二逆,恐致漏泄,故不敢预闻。臣等自知称兵宫禁,罪应万死。”武氏为唐室罪人,此时正应直数其罪,贬入别宫,奈何反自坐罪乎?武氏怒目视太子道:“汝敢为此么?但二子既诛,可还东宫。”彦范进言道:“太子怎得再返东宫?昔天皇以爱子托陛下,今年齿已长,天意人心,久归太子,臣等不忘太宗天皇厚恩,故奉太子诛贼,愿陛下传位太子,上顺天心,下副民望。”武氏不欲允行,因见人情汹汹,又未便严词拒绝,正在踌躇顾虑,蓦见李湛亦立门前,便顾语道:“汝亦为诛易之将军么?我待汝父子不薄,不意乃有今日。”湛系李义府子,听了此言,竟俯首无词。武氏又见崔玄暐,也与语道:“他人多因人荐用,唯卿由朕特拔,今亦与彼等同来么?”玄暐道:“这便是报陛下大德呢。”武氏不禁顿足道:“罢罢!”说了两个“罢”字,仍返床躺下。 柬之仍拥太子出殿,即令羽林军收捕张同休昌期昌仪,三人捉住双半,遂请太子令,枭首天津桥南,且饬拘二张余党,逮韦承庆、崔神庆、房融等下狱。一面派袁恕己辅相王旦,统南牙兵,防备不测。一面召太平公主,令入白武氏,请制传位。公主因二张谮死高戬,与有夙嫌,此次二张受诛,乐得充这美差,入劝武氏,不到半日,遂请出一道太子监国的制敕。越宿又颁制传位,复辟功成,大赦天下,改元神龙。神龙现首不现尾,故其后为韦氏所弑。唯二张党羽不赦。百官登殿朝贺,当由中宗颁敕赏功。相王加号安国相王,拜为太尉。太平公主,加号镇国太平公主。授张柬之夏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崔玄暐为内史,袁恕己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敬晖、桓彦范为纳言,并赐爵郡公。李多祚赐爵辽阳郡王,王同皎为驸马都尉,兼右千牛卫将军,爵瑯琊郡公。李湛为右羽林大将军赵国公,余皆进秩有差。越日,徙武氏居上阳宫。又越日,由中宗率同百官,诣上阳宫,加武氏尊号,称为则天大圣皇帝。不复武氏后号,仍称她为皇帝,柬之等殊不晓事。还朝后,敕令武氏宗族,概守旧官。皇族子孙,曾遭配没,尽准归复属籍,且量叙官属。从前周兴、来俊臣等冤诬诸人,咸令昭雪,子女俱免配没,一律遣归。复国号为唐,凡郊庙社稷陵寝,官制旗帜服色文字,皆如永淳以前故事。永淳系高宗年号,见前文。复以神都为东都,迁武氏七庙至西京,仍命避讳。贬韦承庆为高要尉,流崔神庆至钦州,房融至房州。调杨再思留守西京,出姚元之为亳州刺史。小子有诗咏中宗复辟道: 帝子登台复大唐,山河再造庆重光。 如何诸武仍留孽,又使余凶乱政纲。 看官听着,这姚元之系定策功臣,为何谪出亳州?这种情由,待小子下回再说。 上回叙二张入幸,不过秽乱深宫,罪尚未甚。至本回方及二张凶恶,冤诬魏元忠,几至于死,非宋璟之规正张说,及张说之指斥张昌宗,则冤狱构成,大刑立至,元忠尚能襆被出都乎?重润兄妹,系出华胄,又被谗死,甚至私引术士,密谋不轨,凶恶至此,死有余辜。天道福善而祸淫,未闻有淫人致福者,况益以凶恶乎?张柬之等,举兵讨逆,名正言顺,二张之诛,正天之假手柬之,为淫恶者示之报也。唯淫后尚存,且加尊号,余孽未殄,仍守旧官,柬之等但知惩前,不务毖后,固为失策,昭昭者天,岂尚未厌祸,再欲乱唐耶?读此回为之一快,又为之一叹。 第三十七回 通三思正宫纵欲 窜五王内使行凶 第三十七回 通三思正宫纵欲 窜五王内使行凶 却说姚元之为定策功臣,当中宗复位时,曾加封梁县侯,食邑二百户,至武氏迁居上阳宫,元之曾随驾过省,见了武氏,竟呜咽流涕。及还,张柬之桓彦范与语道:“今日何日?岂公涕泣时么!”元之答道:“前日助讨凶逆,是不废大义,今日痛别旧君,是不忘私恩,就使因此得罪,亦所甘心。”元之以敏达称,斯语实为避祸计,厥后五王遭害,元之独免赖有此尔。柬之入白中宗,乃即出为亳州刺史。中宗复立韦氏为皇后,追赠后父玄贞为上洛王,母崔氏为王妃。左拾遗贾虚已上疏道:“异姓不王,古今通制,今中兴伊始,万姓仰观,乃先封后族为王,殊非广德施仁的美意。况先朝曾赠后族为太原王,可为殷鉴。”指武士彟封王事。中宗不报。原来中宗在房州时,与韦氏同遭幽禁,备尝艰苦,情爱甚笃。每闻敕使到来,中宗不胜惶惧,即欲自尽,韦氏尝劝阻道:“祸福无常,未必定是赐死,何用这般慌张呢?”既而延入内使,果没有意外祸事。中宗遂深信韦氏,倍加情好,且与她私誓道:“他时若再见天日,当唯卿所欲,不加禁止。”同居患难,应敦情好,何唯卿所欲之语,如何使得?及中宗复位,再立为后。韦氏遂依践旧约,居然欲仿行武氏故事,干预朝政,且干出那无法无天的事情来了。 先是二张伏诛,诸武尚存,洛州长史薛季昶,入语张柬之敬晖道:“二凶虽诛,产禄犹在,吕产吕禄系汉吕后从子。去草不除根,终恐复生。”柬之敬晖道:“大事已定,尚有何虑?我看若辈如几上肉哩。”未免大意。季昶出叹道:“我辈恐无死所了。”朝邑尉刘幽求,亦语桓彦范敬晖道:“三思尚存,公等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彦晖二人,仍付诸一笑,全然不睬。哪知这位武三思,常出入禁掖,勾通六宫,比那武氏专政时,还要进一层威风。看官听我道来,便已知他淫威渐炽,不可收拾了。中宗生有八女,第七女安乐公主,乃是中宗被废时,挈韦氏赴房州,途次分娩,解衣作褓,特取名为裹儿。及年至十余龄,姿性聪慧,容貌丽都,竟是一个闺中翘楚,中宗与韦氏,甚加宠爱。至中宗仍还东宫,眷属一并随归。武氏见了此女,也爱她秀外慧中,遂命嫁与武三思子崇训。临嫁时备极张皇,令崇训行亲迎礼,贵戚显宦,无不往贺。宰相李峤苏味道,及郎官沈佺期、宋之问等文士,且献入诗文,满纸称颂,连上官婉儿,也随同贺喜,赍奉篇章。中宗见婉儿诗意清新,容色秀丽,已自称赏不置,到了复位以后,大权在握,便把婉儿召幸,合成一个鸾凤交,册为婕妤,封婉儿母郑氏,为沛国夫人。其实婉儿早已破瓜,并非处子,她自与六郎相谑,被武氏斥退后,已知不得近禁脔,只好降格相求,另寻主顾。应三十五回。可巧武三思是个色中饿鬼,常倚武氏势力,值宿宫中,因得与婉儿眉去眼来,钩搭成欢。婉儿与三思,年龄虽不相当,犹幸三思生得颀晰,枕席上的工夫,又具有特长,便也乐得将就,聊解情怀。后经中宗召幸,自叹命不由人,更嫁老夫,所有床笫风光,远逊三思数倍,不过因皇恩加宠,没法推辞,只得敷衍成事,暂过目前。偏韦氏也是个好淫妇人,平时虽与中宗亲爱,心中恰很有不足意,婉儿素性机警,相处数日,便已猜透八九,更放出一种柔媚手段,取悦韦氏,引得韦氏不胜喜欢,竟视婉儿是个知己,暇时辄与她谈心,无论什么衷曲,无不传宣,甚且连中冓私情,也竟说出。尝语婉儿道:“你经皇上宠幸,滋味如何?我看似食哀家梨,未曾削皮,何能知味?”语出《控鹤监秘记》,看官欲知韦氏语意,请视原书。婉儿乘势迎合道:“皇后与皇上同经患难,理应同享安乐,试思皇上自复位后,今日册妃,明日选嫔,何人敢说声不是?难道皇上可以行乐,皇后独不能行乐么?”这数语正中韦氏心坎,却故作嗔语道:“你是个坏人!我等备位宫闱,尚可似村俗妇人,去偷男子汉么?”婉儿又道:“则天大圣皇帝,皇后以为何如?”韦氏不禁一笑。婉儿索性走近数步,与韦氏附耳数语,韦氏恰装着一种半嗔半喜的样儿,婉儿知已认可,遂出去引导可人儿,夤夜入宫。是夕正值中宗留宿别寝,趁着韦氏闲暇,即把情人送入,一宵欢乐,美不胜言。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武三思。婉儿自己不贞,还要教坏韦后,看官阅过此等历史,则女子无才是德之言,非真迂论。嗣是三思得一箭双雕,只瞒着中宗一副耳目。这顶绿头巾,实出婉儿之赐。韦氏与婉儿,且向中宗面前,屡说三思才具优长,中宗竟拜三思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渠肯为后妃效劳,理应加封。并进婉儿为昭容,令她专掌诏命。三思子崇训,与崇训妻李裹儿,当然封为驸马公主,不消细说。既而复封散骑常侍武攸暨为定王,兼职司徒,诸武声势复振。 张柬之等始觉着急,乃入朝面奏,请中宗削诸武权。看官试想!此时的中宗,还肯听他奏请么?三思入宫,与韦氏掷双陆,中宗且自为点筹,至三思归第,间或一二日不至,中宗即微服往访,差不多似鱼得水,似漆投胶。你的妻妾,得了他的滋味,宜乎加爱,试问你有什么好处。监察御史崔皎进谏道:“国命初复,则天皇帝尚在西宫,人心未靖,旧党犹存,陛下奈何微行,不防危祸哩?”中宗非但不从,反把崔皎所言,转告三思。昏愚至此,安得不死。三思引为大恨,遂与婉儿密议,造出一种墨敕,只说由中宗手谕,不必经过中书门下,便好直接施行。这明明是欲夺宰相政权,归入宫中,好令三思等任情舞弊。又况诏敕都归婉儿职掌,中宗又是个糊涂虫,所颁墨敕,统是婉儿代笔,是假是真,外人无从辨明。于是中宗庶子谯王重福,为韦氏所谮,说他妻室是二张甥女,显见是党同二张,一道墨敕,将他贬为均州刺史,令州司从旁管束。还有术士郑普思,尚衣奉御叶静能,好谈妖妄,献媚中宫。韦氏替两人说项,又是一道墨敕,授普思为秘书监,静能为国子祭酒。桓彦范、敬晖等竭力奏阻,拾遗李邕亦上疏谏诤,均不见从,唯高宗废后王氏,及萧淑妃两人,由武氏易姓为蟒为枭,总算经宰相奏请,仍复旧姓。又召还魏元忠为兵部尚书,擢用宋璟为黄门侍郎,任使得人,尚孚众望。余皆为韦氏婉儿三思等所把持,多半营私坏法。韦氏竟援武氏故例,当中宗视朝时,也在御座左侧,隔幔坐着。桓彦范奏称:“牝鸡司晨,有害无利,请皇后专居中宫,勿预外事。”中宗并不理睬。胡僧慧范,挟术结韦氏欢,韦氏竟称他平乱预谋,特授银青光禄大夫。张柬之、桓彦范等,见中宗所施诸政,愈出愈非,意欲先诛诸武,再清余孽,迟了迟了。乃率群臣上表,略云: 臣等闻五运迭兴,事不两大,天授革命之际,宗室诛窜殆尽,岂得与诸武并封。今天命维新,而诸武封建如旧,并居京师,开辟以来,未有斯理。愿陛下为社稷计,顺遐迩心,降其王爵以安内外,则不胜幸甚! 看官试想!武三思是韦氏上官氏的淫夫,武攸暨是太平公主的驸马,岂是一本弹章,便摇得动么?柬之等没法,却去引用一个崔湜,作为耳目,湜任考功员外郎,少年新进,颇有口才,他是个见风使帆的朋友,对着武三思等,常谄谀求悦,对着张柬之等,却词辩生风,敬晖看他敏达,竟令他密伺诸武动静。他反将晖等计谋,转告三思,三思引为中书舍人,反做了武家走狗。可巧宣州司士参军郑愔,坐赃被发,逃入东都,私下求谒三思,三思立命延入。原来愔本做过殿中侍御史,因坐二张党羽,乃致累贬。三思素与愔善,延见后稍叙寒暄,愔竟大哭起来。哭毕,复大笑不止,惹得三思惊疑不定,免不得诘问情由。我亦要问。愔答道:“愔初见大王不得不哭,恐大王将被夷戮,后乃大笑,幸大王尚得遇愔,可以转祸为福呢。”竟有战国士人游说之风。三思又问道:“何祸何福?”愔答道:“大王虽得主宠,但张柬之等五人,出将入相,去太后尚如反掌,大王自视势力,与太后孰重?彼五人日夜切齿,谋食大王肉,思灭大王族,大王不去此五人,危如朝露,尚安然以为无恐,愔所以为大王寒心呢。”三思被他一说,几乎身子都颤动起来,便引他登楼,密问转祸为福的计策。愔微笑道:“何不封五人为王?阳示遵崇,阴夺政柄,待他手无大权,慢慢儿的摆布,不怕他不束手就毙了。”三思大喜道:“好计好计!”遂把他赃罪尽行洗释,且荐为中书舍人,一面暗告韦氏等,向中宗前日夕进谗,只说张柬之等五人,恃功专宠,将不利社稷。中宗不得不信,便与三思商议此事。三思即将愔策上陈,遂由中宗手敕,封张柬之为汉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敬晖为平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玄暐为博陵王,罢知政事,令他朔望入朝。改用唐休璟豆卢钦望为左右仆射,韦安石为中书令,魏元忠为侍中。本来唐朝首相,叫作尚书令,左右二仆射,乃是宰相副手。自唐太宗尝为尚书令,此后臣下不敢居职,遂将尚书令撤消,即以二仆射为二宰相。太宗后除拜仆射,必兼中书门下二省,所以叫作同三品。午前决朝政,午后决省事。豆卢钦望,希承诸武意旨,自言不敢预政事,因此专任仆射,不兼相职,后遂成为常例。借豆卢钦望事,叙及官制沿革,可谓面面顾到。 羽林将军杨元琰,以功封弘农郡公,至是见三思用事,五人罢政,自知遗祸未已,表请祝发为僧,悉还官封,中宗不许。元琰多须,状类胡人,敬晖尚戏语道:“何不先与我言?我若早知,必劝皇上允准,髡去胡头,岂非快事?”元琰道:“功成者退,不退必危,元琰自请为僧,原是真意,省得再蹈危机呢。”晖知他语中有意,也为矍然,每与柬之等谈及,或抚床叹愤,或弹指出血,毕竟是无法可施,徒呼负负罢了。机上肉何不一割。元琰再行固请,仍不见允,但调任为卫尉卿。柬之也恐祸及,奏请致仕,归家养疾。他本是襄州人,因令为襄州刺史。柬之至州,持下以法,亲旧无所纵贷。会河南北十七州大水,泛滥所及,远至荆襄,汉水亦涨啮城郭。柬之因垒为堤,防遏湍流,邑人赖以无害,称颂不衰。右卫参军宋务光,因河洛水溢,上书言事道:“水为阴类,兆象臣妾,臣恐后庭干预外政,乃致洪水为灾,宜上惩天警,杜绝祸萌。太子国本,应早建立,外戚太盛,应早裁抑”云云。中宗乃降武三思为德静王,武攸暨为乐寿王,武懿宗等十二人,皆黜王封公,表面上算是抑制,其实军国重权,已尽归三思掌握,不过涂饰人目罢了。三思且暗嘱百官,上皇帝尊号曰应天皇帝,皇后曰顺天皇后。妻被人淫,身被人污,难道天意叫他如此么?中宗大喜,即与韦氏谒谢太庙,大赦天下。居然仿高宗、武氏故事。相王旦及太平公主,俱加封万户,文武百官,各增爵秩,赐民酺三日。 三日以后,又挈韦氏及妃主等人,往看泼寒胡戏。看官道什么叫作泼寒胡戏呢?原来东都城内,尝有番胡杂居,此时正当十一月间,天气严寒,胡人素来耐冷,虽经风霜凛冽,尚能裸身挥水,舞蹈自如,因此中宗饬令诸胡,演此把戏,作为娱目骋怀的消遣。清源尉吕元泰上疏谏阻,掷还不省,竟与后妃等登洛城南门,赏玩了一天。是夕还宫,有上阳宫人入报,太后病重,恐防不测,乃于隔宿往省。武氏见了中宗,免不得叮咛嘱咐,教他保全诸武,且涕泣与语道:“我年已活到八十二岁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我都亲身做过,尚有何恨?但回思往事,如同梦境,此后不必称我为帝,仍以太后相称便了。”说至此,禁不住喘急起来,呼吸多时,方觉稍平。乃复顾中宗道:“你且去!明日再说。”中宗乃出。到了夜半,中宗已欲就寝,又有宫人来报道:“太后昏晕过去了。”中宗忙召同韦氏婉儿等,趋入上阳宫,到了武氏寝室,见相王及太平公主诸人,已是挤满床前,但听武氏口中所述,一派儿都是鬼话,经太平公主等,齐声呼唤,又把姜汤徐徐灌入,才有些清醒起来。大众方避立左右,让过中宗韦氏。临榻婉问,武氏双目直视,复呓语道:“呵哟!你等都来了么?要我老命,奈何?”说毕,又复昏去。无非痛恨武氏,所以增词演写。中宗也不觉发怔,复经大众七手八脚,合力施治,好容易救活残生。武氏顾见中宗,瞧了半晌,乃撑着病喉道:“病入膏肓,不可救药,我今日方信二竖为灾呢。王后萧妃二族,我前日待她过甚,你应赦免她的亲属。就是褚遂良、韩瑗、柳奭等遗嗣,俱宜释归,这是至嘱!”又顾太平公主道:“你是我的爱女儿,聪明类我,幸勿为聪明所误。”转眼瞧及韦氏及婉儿等,只是摇头,不复再言。为后文伏案。大众也不敢再问,武氏却呼呼的睡去了。嗣是轮流陪侍,又越二宵,武氏乃死。中宗传武氏遗制,除去帝号,赦王萧二族,及褚韩柳数姓家属,尊谥武氏为则天大圣皇后,命中书令魏元忠,暂摄冢宰。三思伪托武氏遗命,慰谕元忠,赐封邑百户。元忠捧读伪制,感激涕零,有人见他下涕,从容私议道:“大事去了。”独不记临朝对簿时么?中宗居丧甫三日,即由元忠归政,诏令预备太后祔葬事宜。给事中严善思入奏道:“鬼神主静,不应轻亵,今欲祔葬太后,恐开启陵墓,反致惊黩。况合葬并非古制,不如在陵旁更择吉地,较为慎重。”善思寓有深意。中宗不从,竟将武氏合葬乾陵。系高宗墓,见前文。 越年为神龙二年,武三思因桓彦范等尚在京师,时怀猜忌,遂请中宗出桓彦范为洺州刺史,敬晖为滑州刺史,袁恕己为豫州刺史,崔玄暐为梁州刺史。晋加僧慧范等五品官阶,赐爵郡县公,叶静能加授金紫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王同皎,目击时事,心甚不平,尝与亲友谈及国政,指斥三思,并及韦后。前少府监丞宋之问,及弟之逊,因坐二张党案,流戍岭南。二人却逃回东都,因素与同皎往来,潜匿同皎宅内。二宋既已犯决,同皎不应为私废公,乃竟许留匿,安得不死?同皎平时议论,俱为之逊所闻,之逊密令子昙,及甥校书郎李悛,转告三思。三思即令昙悛告变,谓同皎与洛阳人张仲之祖延庆,及武当丞周憬等,潜结壮士,谋杀三思,且废皇后。中宗乃命御史大夫李承嘉,监察御史姚绍之,按问同皎等。狱尚未决,再命杨再思韦巨源参验。再思本出为西京留守,见上回。因谄附三思,仍召还为侍中,巨源是三思爪牙,得任刑部尚书,这两人参入问刑,无罪也变成有罪。张仲之朗声道:“武三思淫污宫掖,何人不知?公等独无耳目么?”巨源大怒,命反绑送狱。仲之尚且反顾,屡语不已,经绍之叱令役隶,击断仲之左臂。仲之大呼道:“苍天在上,我死且当讼汝,看汝等能长享富贵么?”已而再思等拟成谳案,请将同皎等处置极刑。同皎仲之延庆皆坐斩。独周憬未曾被捕,逃入比干庙,比干,纣叔父。闻同皎枉死,不由得悲愤起来,竟至神座前大言道:“比干古时忠臣,应知我心,武三思与韦后淫乱,为害国家,将来总当枭首都市,但恨我未及亲见啰。”遂引刃自刭。之问之逊,及昙悛并除京官,加朝散大夫。韦氏以新宁公主,无夫守寡,公主为同皎妻见前回。不忍她寂寞空帏,特令改嫁从祖弟韦濯。母舅变成夫婿,也可谓唐朝新闻了。真是一塌糊涂。 三思既除去同皎,遂诬称桓彦范、敬晖等,与同皎通谋,乃左迁彦范为亳州刺史,晖为朗州刺史,恕己为郢州刺史,玄晖为均州刺史,就是同时立功的大臣,如赵承恩、薛思行等,一并外调。处士韦月将,独上书请诛武三思,中宗览书,立命拿斩。黄门侍郎宋璟入奏道:“外人纷纷议论,谓三思私通中宫,陛下亦应澈底查究,不宜滥杀吏民。”中宗不许,璟抗声道:“必欲斩月将,请先斩臣。”宋公又来出头了。大理卿尹思贞,时亦在侧,也奏称:“时当夏令,不应戮人。”中宗乃命加杖百下,流戍岭南。三思竟函嘱广州都督周仁轨,杀死月将,且出思贞为青州刺史,璟为检校贝州刺史,一面复令中书舍人郑愔,再告敬晖等谋变,辞连张柬之,因再贬晖为崖州司马,彦范为陇州司马,柬之为新州司马,恕己为窦州司马,玄晖为白州司马。三思意尚未餍,定欲害死五人,方快心愿,乃密令人至天津桥畔,揭示皇后秽行,请加废黜,又故意令中宗闻知,中宗大怒,即命李承嘉穷究。承嘉受三思密嘱,奏称由敬晖等五人所为,遂更流晖至琼州,彦范至瀼州,柬之至泷州,恕己至环州,玄暐至古州。五家子弟,年至十六以上,悉流岭南。中书舍人崔湜,且代为三思划策,令外兄大理正周利用,本名利贞,因避韦氏父讳,改贞为用。赍了一道伪造的墨敕,往杀五人。利用前为五人所嫉,贬为嘉州司马,由三思召为刑官,至是命摄右台侍御史,出使岭外。利用立即启行,兼程逾岭。适值柬之玄晖,已经道殁,只缚住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三人。晖被剐死,彦范杖毙,恕己饮野葛汁不死,也被捶死。薛季昶累贬至儋州司马,闻五人遇害,自知不能免祸,也具棺沐浴,饮毒而终。小子有诗叹五王道: 邪正从来不两容,周诛管蔡舜除凶。 自经大错铸成后,岭表徒留冤血浓。 利用还都,得擢拜御史中丞,还有一班三思走狗,尽得升官,待小子下回再叙。 武氏以后,又有韦氏,并有上官婉儿,及太平公主、安乐公主等人,何淫妇之多也。夫冶容诲淫古有明训,但好淫者未必尽是冶容,冶容者亦未必尽是好淫,误在宗法未善,愈沿愈坏耳。韦氏淫而且贱,仇若三思,甘为所污,忠若五王,反恐不死。有武氏之淫纵,无武氏之才能,其鄙秽固不足道。独怪中宗以十余年之幽囚,几经危难,备尝艰苦,尚不能练达有识,甚至纵妇宣淫,引奸入室,臣民明论暗议,彼且甘作元绪公,杀人唯恐不及,或所谓下愚不移者非耶?武氏本一智妇,乃独生此愚儿,殊为不解。至若五王之死,已见前评,去草不除根,终当复生,薛季昶料祸于前,随死于后,尤为可悲。乃知姚元之杨元琰辈之不愧明哲也。 第三十八回 诛首恶太子兴兵 狎文臣上官恃宠 第三十八回 诛首恶太子兴兵 狎文臣上官恃宠 却说武三思既杀五王,权倾中外,当时为三思羽翼,约有数人,最著名的叫作五狗:一个就是御史中丞周利用,还有侍御史冉祖雍,太仆丞李俊,光禄丞宋之逊,监察御史姚绍之。终日伺候门墙,一经三思呼唤,无不奉命惟谨,所以时人号为五狗。宗秦客坐赃被黜,见三十二回。客死岭表,有弟楚客及晋卿,由三思举荐入官,累次超迁,楚客竟得任兵部尚书,晋卿亦得为将作大匠。纪处讷系三思姨夫,三思姨颇有姿色,为三思所羡,处讷慷慨得很,纵妻与三思通奸,三思即引为太府卿,廉耻道丧。都下称为宗纪,相率侧耳。三思又擢任郑愔为侍御史,崔湜为兵部侍郎,湜系故御史崔仁师孙,父名挹,因湜得宠,也得任礼部侍郎。父子同时为侍郎,系唐朝所罕有。湜因感恩不尽,愈为三思效力。三思尝语人道:“我不知此间何人为善?何人为恶?但教与我善便是善人,与我恶便是恶人。”一班趋炎附势的官儿,得闻此语,越发巴结三思,愿为走狗。由此五狗以外,又辗转钩引,聚成无数狗奴。 会中宗还驻长安,相王旦请速立太子,借固邦本。太平公主亦以为言。中宗遂不与韦氏三思等熟商,竟立卫王重俊为太子。重俊系后宫所生,非韦氏嫡出,韦氏追谏无及,心甚怏怏。三思亦因建储大事,绝不与闻,故隐怀忮(zhi)忌。又有一个宫中宠女,自恃恩眷,尝欲以女统男,谋窃神器,骤闻储位已定,更不禁着急起来。此人为谁?就是安乐公主李裹儿。原来韦氏只生一子,重润受封邵王,前被武氏杖毙。见三十六回。安乐公主以嫡后无儿,竟痴心妄想,求为皇太女,中宗颇有允意,召问魏元忠。元忠答道:“公主为皇太女,驸马都尉当作何称?”中宗也一笑而罢。公主闻元忠言,大恚道:“元忠山东木强,晓得什么礼法?阿母子尚为天子,天子女独不可作天子么?”看官道“阿母子”三字作何解?因宫中尝称武氏为阿母子,所以公主有此愤言。中宗劝谕百端,且令她得开府置官,公主方才息恨。至重俊立为太子,公主瞧他不起,与驸马都尉武崇训,呼他为奴。太子怨不能平,默思盈廷大臣,多系诸武党羽,唯魏元忠李多祚两人,较为正直,乃即与他密商。多祚极端赞成,只元忠尚有异议。元忠自起用后,遇事模棱,不似在武氏朝,侃侃持正,誉望已经减损。想是虑患太深,遂把豪情减去。此次太子为讨逆计,元忠恐事机不成,必罹巨祸,所以不愿与谋。可巧酸枣尉袁楚客,贻书元忠,谓朝廷有十失,勖他规正,略云: 今皇帝新服厥德,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正天下,君侯安得徒事循默哉?苟利国家,专之可也。夫安天下者先正其本,本正则天下固,国之兴亡系焉。太子天下本,古立太子,必慎选师保,教以君人之道,蕴崇其德,所以固根本也。今嫡嗣虽定,师保未端,有本无枝,本将曷恃?此朝廷一失也。女有内则,男有外傅,岂相混哉?幕府者丈夫之职,今公主得开府置吏,以女处男职,所以长阴抑阳也。而望阴阳不愆,风雨时若得乎?此朝廷二失也。缁衣羽流,不务本业,专以重宝附权门。私卖度钱,自肥私橐,国家多一僧道,即多一游手,此朝廷三失也。唯名与器,不可假人,今倡优之辈,因耳目之好,遂授以官,非轻朝廷,乱正法耶?此朝廷四失也。有司选士,非贿即势,上失天心,下违人望,非为官择吏,乃为人择官,葛洪有言:“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浊如泥,高第贤良杂如蛙”。此朝廷五失也。阉竖第给宫掖,供扫除,古以奴隶畜之,后世不察,委以事权,竖刁乱齐,伊戾败宋,后汉用十常侍以乱天下,可谓明戒。今中兴以后,阉宦得坐升班秩,率授员外,乃盈千人,此朝廷六失也。古者茅茨土阶,以俭约贻子孙,所以爱力也,今外戚公主,所赏倾府库,所造皆官供,高台崇榭,夸奢斗靡,民力耗敝,徒使人主受谤于天下,此朝廷七失也。官以安人,非以害人,今天下困穷,州牧县宰,非以选进,割剥自私,民不聊生,乃更员外置官,十羊九牧,有害无利,此朝廷八失也。政出多门,大乱之渐,近封数夫人,皆先朝宫嫔,出入无禁,交通请谒,此朝廷九失也。不以道事其君者,所以危天下也,危天下之臣,不可不逐。今有引鬼神执左道以惑众者,荧惑主听,窃盗禄位。传曰:“国将兴,听于人,将亡,听于神。”今几听于神乎?此朝廷十失也。凡兹十失,均足召亡,君侯不正,谁与正之?愿君侯留意焉! 元忠得书,自觉怀惭,于是太子讨逆,也不加劝阻,唯推李多祚出头,自己作壁上观,静待成败。仍然狡猾。多祚向来意气自雄,自谓前次讨平二张,反手即定,此次三思淫恶,与二张无异,天怒人怨,但教稍稍举手,便可立除。骄必败。因此邀同将军李思冲、李承况、独孤祎之、沙咤忠义等,矫制发羽林兵三百余人,拥着太子重俊,杀入武三思私第。三思正在家夜饮,与一班娇妻美妾,团坐叙欢,连崇训也在旁陪宴,只有安乐公主入宫未归,不在座间,猛然听得人声马嘶,免不得惊疑起来,方呼侍役等出门探视,不防羽林兵一拥而入,见一个,杀一个,三思父子,无从脱逃,被多祚等次第拿下,推至太子马前。太子斥他淫凶万恶,自拔佩剑,剁死两人,一面饬军士搜杀全家,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俏的丑的,一古脑儿拖将出来,乱刀劈死。快哉快哉!太子乃命左金吾大将军成王千里,太宗孙。及千里子天水王禧,分兵守宫城诸门,自与多祚等,入肃章门,直指宫禁。 中宗与韦氏婉儿,及安乐公主等,夜宴才罢,忽由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踉跄进来,报称太子谋反,已领兵入肃章门了。中宗不觉发颤道:“这……这还了得!”还是婉儿有些主见,便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刘将军所掌何事,乃听叛兵犯阙么?”景仁碰了一个钉子,连话儿都答不出来。安乐公主接口道:“你快去调兵入卫,守住玄武门,再报知兵部宗楚客等,速来保护!”景仁听了,飞步趋出。婉儿又献议道:“玄武门楼坚固可守,请皇上、皇后等,快往登楼,一来可暂避凶锋,二来可俯宣急诏。”安乐公主也以为然,遂相偕趋玄武门楼。适遇刘景仁带兵百骑,转来保驾,中宗即令他屯兵楼下,自与韦氏等上楼。宫闱令杨思勖,亦随步同上,既而宗楚客纪处讷,及中书令李峤,侍中杨再思、苏瓌等,均前来请安,数人约率兵二千余名,由中宗敕令驻太极殿,闭门固守。说时迟,那时快,李多祚等已至玄武楼下,哗声不绝。中宗据楼俯视,语多祚道:“朕待卿不薄,何故谋反?”多祚道:“三思等淫乱宫壶,陛下岂无所闻?臣等奉太子令,已诛三思父子,唯宫闱尚未肃清,愿将党同三思的首恶,请制伏诛,臣等当立刻退兵,自请处罪,虽死不恨。”中宗闻三思父子,已经被杀,不由得吃了一惊。还有韦氏婉儿安乐公主都忍不住泣涕涟涟,牵住中宗衣襟,愿报仇雪愤。安乐公主或念结发之情,应该如此,韦氏婉儿何亦如之?中宗尚看不出破绽,真是笨伯。急得中宗越加惶急,不知所为。又听得多祚大呼道:“上官昭容,勾引三思入宫,乃是第一个的罪犯。陛下若不忍割爱,请速将她交出,由臣等自行处置。”此语未免专擅。中宗待他说毕,回顾婉儿,但见婉儿两颊发赤,红泪下流,突向前跪下道:“妾并无勾引三思情事,谅经陛下洞鉴,妾死不足惜,但恐叛臣先索婉儿,次索皇后,再次要及陛下。”好一个激将法。中宗道:“朕在宫中,岂真不见不闻?怎忍将卿交与叛逆。卿且起来!商决讨逆方法。”婉儿方才起立。杨思勖在旁进言道:“李多祚挟持太子,称兵犯阙,这等叛臣逆贼,人人得诛。臣虽不才,愿率同禁兵,出门击贼。”中宗被他一说,稍觉胆壮起来,便道:“卿愿效力,尚有何言?但此去须要小心!”思勖领谕,当即下楼,驰至太极殿内,传谕宗楚客等。楚客即拨兵千人,归他带领,他便披甲上马,领兵出来。多祚因中宗未曾答复,尚在楼下待着,按兵不动。也是呆鸟。太子接应多祚,道遇魏元忠子太仆少卿升,也胁令同来,因见多祚尚未动手,也在后面扎住。多祚婿野呼利,曾任羽林中郎将,至是执戈前驱,意欲夺门升楼,为将军刘景仁所拒,再进再却,忽见门已大启,忙驰马欲入,兜头碰着杨思勖,一刀砍来,急切里闪避不及,被思勖劈落马下,再是一刀,了结性命。思勖杀死野呼利,麾兵齐出,与多祚接战。多祚手下,不过二三百人,且见野呼利被杀,越觉气沮,便纷纷倒退。中宗在楼上观战,见思勖已是得胜,不禁改忧为喜,遂高声传呼道:“叛军听着!汝等皆朕宿卫士,何故从多祚造反?若能立刻反正,共诛多祚,朕不但赦汝前愆,还当特别加赏,勿患不富贵呢。”羽林兵听到此谕,已知多祚无成,大家顾命要紧,索性遵敕倒戈,杀死多祚。思冲、承况、祎之、忠义等,前后受逼,都战死乱军中,连魏升亦为所杀,只有太子策马走脱。 成王千里父子,闻多祚等已经接仗,也进攻右延明门。宗楚客、纪处讷等,引兵抵敌,千里等寡不敌众,同时伤亡。楚客再遣果毅军将赵思慎追捕太子,太子率百骑走终南山,逃至鄠西,随身只有数人,暂憩林下,被左右刺死,将首级献与思慎。思慎携太子首,归报中宗。中宗毫不痛惜,把太子首献入太庙,并祭三思及崇训柩,然后悬示朝堂。东宫官属,无敢近太子尸,唯永和县丞宁嘉勖,解衣裹太子首,号哭多时,后来被贬为兴平丞。成王千里父子,及多祚等家属,悉数诛夷,且改千里姓为蝮氏。 韦氏婉儿,逼中宗穷治余党,连肃章门内外诸守吏,并请尽诛。中宗乃更命法司推断,大理卿郑惟忠道:“大狱始决,人心未定,若再加推治,恐更多反侧了。”中宗乃止。但坐各门吏流罪,颁制大赦,改元景龙,加授杨思勖为银青光禄大夫,杨再思为中书令,纪处讷为侍中,追赠武三思太尉梁宣王,淫慝如三思,还要追封,无怪淫夫愈多,妻女越受糟蹋了。武崇训开府仪同三司鲁忠王。先是中宗复位,追念重润兄妹,含冤未白,特赠重润为皇太子,赐谥懿德,永泰郡主为公主,以礼改葬,号墓为陵。安乐公主亦请用永泰公主故事,称崇训墓为陵。给事中卢粲,上书驳斥,以为永泰事本出特恩,鲁王系是驸马,不得为比。中宗手谕道:“安乐与永泰无异,鲁王同穴,不妨援例。”粲又驳奏道:“陛下钟爱公主,施及女夫,未始非推恩至意。但驸马究系人臣,岂可使上下无辨,君臣一贯呢?”中宗乃将此议搁起。公主恨粲多言,擅拟制敕,令帝署印,出粲为陈州刺史。当时宫廷内外,还道公主情深伉俪,所以有此奏请,或将来为同穴起见,特借武崇训事,同表显荣,亦未可知。哪知崇训在日,承嗣子延秀,与崇训为同族兄弟,随时往来,叔嫂不避。延秀在突厥数年,颇通番语,兼娴胡舞,姿度闲冶,丰采丽都。延秀被拘突厥及其后放还,见三十五六回。安乐公主,早已另眼相看,曲意款待,只恨崇训在旁,没法儿与他偷情,此次崇训死了,乐得召入延秀,共叙幽欢,名目上是帮助治丧,背地里是陪侍枕席。延秀又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物,骤得公主委身,自然格外尽力,温柔乡里,趣味独饶,风月梦中,欢娱倍甚,太宗可纳弟妇,延秀应该盗嫂。渐渐的明目张胆,公然与夫妇一般。最可笑的是中宗闻知,竟令延秀尚主,授太常卿,兼右卫将军,封温国公。延秀入朝谢恩,并谒韦氏,韦氏见他翩翩少年,也很羡慕。且因三思已死,无可续欢,看到这个爱婿,顿不禁惹起欲火,后来竟迫令侍寝,居然母女同欢。丈母逼奸女婿,越是怪事。 宗楚客等且表上帝后尊号,称中宗为应天神龙皇帝,韦氏为顺天翊圣皇后,改玄武门为神武门,楼为制胜楼。安乐公主复阴结宗楚客等,谋谮相王及太平公主,嗾令御史冉祖雍,诬奏二人与重俊通谋,请收付制狱。中宗竟召吏部侍郎兼御史中丞萧至忠,命他鞫治。至忠泣谏道:“陛下富有四海,不能容一弟一妹,乃令人罗织成狱么?相王昔为皇嗣,尝向则天皇后前,以神器让陛下,累日不食,这是海内所共闻,奈何因祖雍一言,遂滋疑窦么?”中宗素来友爱,因即罢议。宗楚客等复讦奏魏元忠,说他纵子助逆,明明是重俊党援,应夷灭三族,中宗不许。这却尚有见地。元忠却自叹道:“元恶已诛,鼎镬亦所愿受,可惜太子陨没,不得重生呢。”乃表请辞官。有制令以齐公致仕,仍朝朔望。楚客再引右卫郎将姚廷筠,为御史中丞,令他申劾元忠,援侯君集房遗爱等旧案,作为比例,因贬元忠为渠州司马。冉祖雍复上言元忠谋逆,不应出佐渠州,杨再思等亦以为言,那时中宗亦动起脑来,驳斥再思等道:“元忠久供驱使,有功可录,所以朕特矜全,现在制命已行,岂容屡改?朝廷黜陟,应由朕出,卿等屡奏,殊违朕意。”有此刚决,却是难得。再思等始惶恐拜谢。楚客心终不死,再使袁守一弹劾元忠,谓:“重俊位列东宫,犹加大法,元忠非勋非戚,如何独漏严刑?”中宗不得已,再贬元忠为务州尉。元忠行至涪陵,得病而终,年已七十余。他本宋州宋城人,以刚直闻,晚年再入朝秉政,自损丰裁,声望顿减。但终为奸党所谮,仍至贬死。至景龙四年,睿宗即位,乃追赠尚书左仆射齐国公,玄宗开元六年,追谥曰贞,这且慢表。 且说重俊事败,韦氏婉儿、安乐公主等,声焰益盛,再加宗楚客纪处讷等,趋承奔走,事事效劳,因此宫禁变作朝廷,床闼几同都市。景龙二年,宫中忽传出一种新闻,说是皇后衣笥裙上,有五色云凝聚,非常祥瑞。恐是秽迹。中宗昏头磕脑,竟令宫监绘成图样,携示百官。侍中韦巨源,安石从子。也是宗纪一流人物,即顿首称贺,且请布示天下。中宗准奏,因大赦天下,赐五品以上母妻封号,无妻授女,妇人八十以上,俱准授郡县乡君。太史迦叶复姓音迦涉。志忠入奏道:“昔神尧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皇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天皇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则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武媚娘,应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臣思顺天皇后,既为国母,应主持蚕桑,供给宗庙衣服,所以臣谨拟桑条韦歌,共十二篇,上呈睿鉴,请编入乐府,俟皇后祀先蚕时,奏此篇章,也是鼓吹休明,上继周南化雅哩。”说罢,即将歌词双手捧上。经中宗览毕,喜动眉宇,即赐志忠美绢七百段。太常少卿郑愔,又逐篇引伸,说得韦氏德容美备,居然是西陵黄帝元妃嫘祖,系西陵氏。复出,太姒周文王妃。重生。谁知是一个淫妇。右补阙赵延禧,且上言:“周唐一统,符命同归。昔高宗封陛下为周王,则天时,唐同泰献洛水图,孔子有言:‘继周而王,百世可知。’陛下继则天皇帝,因周为唐,可百世王天下。”亏他附会。中宗大喜,立擢延禧为谏议大夫。上官婉儿本与武三思私通,所拟诏书,多半崇周抑唐,至是因三思被杀,意中少一个知心人,免不得又要另觅,她想文人学士中,总有几个风流佳客,可供青眼,遂怂恿中宗开馆修文,增设学士员,选择能文的公卿,入修文馆,摛藻扬华,有时令学士等陪侍游宴,君臣赓和,韦氏、安乐公主等,俱不避嫌疑,与诸文士结诗酒欢,连流竟夕,醉不思归。中宗韦氏,本不工诗,即由婉儿代为捉刀,各文臣亦明知非帝后亲笔,但当面只好认她自制,格外称扬,这一个说是臣百不逮,那一个说是臣万不及,喜得中宗韦氏,似吃雪的爽快,遂把那婉儿宠上加宠,所有乞请,无一不从。才足济奸,男子尤且可憎,况在妇女。婉儿趁此机会,拣得一个兵部侍郎崔湜,引作面首。湜年少多才,与婉儿真是一对佳耦,此番结成露水缘,婉儿才得如愿以偿,但尚有一种不满意处,崔湜在外,婉儿在内,宫闱虽然弛禁,究竟有个孱主儿,摆着上面,始终不甚方便。婉儿又想出一法,请营外第,以便游赏。中宗当即面许,拨给官费营造,于是穿池为沼,叠石为岩,先布置得非常幽胜,然后构成亭台阁宇,园榭廊庑,风雅为洛阳第一家,一任婉儿崔湜,栖迟偃息,日日演那鸳鸯戏浴图。中宗还莫明其妙,常引文臣往游,开宴赋诗,令婉儿评定甲乙,核示赏罚。相传婉儿将生时,母郑氏梦见巨人,付与一秤道:“持此称量天下士。”及婉儿生已逾月,郑氏辄戏语道:“汝能称量天下士么?”婉儿即哑然相应,至是果验。可惜“有才无德,好淫不贞”,此八字是婉儿定评。徒落得贻秽千秋,垂讥百世。小子有诗叹婉儿道: 儒林文字任评量,梦兆何曾寓不祥? 独怪有才偏乏德,问天何不畀贞良? 婉儿既得营外第,安乐公主等援例辟居,顿时争奢斗靡,各造出若干华屋来了。欲知详情,请看下回。 淫恶如武三思,骄慢如武崇训,谁不曰可杀?太子杀之,宜也。但父在子不得自专,太子虽锐意诛逆,究犯专权之罪,况称兵犯阙,索交后妃,为人子者,顾可如是胁父乎?窃谓三思父子,既已受诛,太子即当敛兵请罪,听父取决,虽终难免一死,究之与入犯君父者,顺逆不同,死于阙下,人犹谅之,死于山间,毋乃所谓死有余辜乎?况韦氏婉儿等,益张威焰,愈逞淫凶,母女可以通欢,文臣可以私侍,深宫浊乱,无出其右,盖未始非出于太子之一激,而因增此反动力也,小不忍则乱大谋,观本回事实,益信古圣贤之不我欺云。 第三十九回 规夜宴特献回波辞 进毒饼枉死神龙殿 第四十回 讨韦氏扫清宿秽 平谯王骈戮叛徒 第四十回 讨韦氏扫清宿秽 平谯王骈戮叛徒 却说韦氏既毒死中宗,秘不发丧,但召诸宰相入禁中,征诸府兵五万人,屯守京城,使驸马都尉韦捷韦濯,卫尉卿韦璿,左千牛中郎将韦锜,长安令韦播等,分领府兵。中书舍人韦元徼,巡行六街。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率兵五百人,往戍均州,防御谯王重福。命刑部尚书裴谈,工部尚书张锡,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充东都留守。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吏部侍郎崔湜,并同平章事,一面与太平公主,及上官婉儿,谋草遗诏,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重茂系中宗幼儿,后宫所出,时方十六岁,由皇后韦氏训政,相王旦参谋政事。草制既颁,然后举哀。宗楚客隐忌相王,入语韦氏道:“皇后与相王,乃是嫂叔,古礼嫂叔不通问,将来临朝听政,何以为礼?”韦氏道:“遗制已下,奈何?”楚客道:“皇后放心,臣自有计较。”越日,即会同百官,奏请皇后临朝,罢相王参政。韦氏即批令相王旦为太子太师,自己临朝摄政,改元唐隆,大赦天下。命韦温总掌内外兵马。温系韦氏从兄,所以韦氏倚为心腹。又越三日,始令太子重茂即位,尊皇后韦氏为皇太后,立妃陆氏为皇后。宗楚客与武延秀、赵履温、叶静能等,及韦族诸人,共劝韦氏遵武后故事,使韦氏子弟领南北军。楚客更援引图谶,密言韦氏宜革唐命,怂恿韦氏谋害嗣皇,且深忌相王及太平公主,日与韦温安乐公主商议,欲去两人。哪知天意难容,人心未死,大唐天下,不该移入韦氏手中,遂令天演嫡派,兴师讨逆。把韦武两族,及内外淫恶诸男妇,一律诛死,才觉宫廷复靖,日月重光。看官道是何人?乃是相王旦第三子隆基。此是唐室一大转捩,应该大书特书。 相王旦生有六子,长子即成器,从前曾立太子,相王复封,成器亦降王寿春,次子名成义,封衡阳王,四子名隆范,封巴陵王,五子名隆业,封彭城王,季子名隆悌,封汝南王,已经早死。隆基排行第三,系相王妾窦氏所生,性英武,善骑射,通音律历象诸学,初封楚王,改封临淄,出任潞州别驾。景龙四年入朝,留京不遣。他知韦武用事,必为国患,乃阴结豪杰,借图匡复。从前太宗时代,尝选官户及蕃口骁勇,充做羽林军,著虎文衣,跨豹文鞯,共得百人,叫作百骑,武氏时增为千骑,中宗时又添至万骑。隆基密与联络,隐作干城。兵部侍郎崔日用,素与宗楚客往来,颇知楚客秘谋,因恐自己被祸,乃转告隆基。隆基即与太平公主,至公主子薛宗暕,系薛绍子。内苑总监钟绍京,尚衣奉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折冲麻嗣宗等,为先发制人起见,定议讨逆。适值长安令韦播,虐待万骑,屡加搒掠,万骑皆怨。果毅校尉葛福顺陈元礼,往诉隆基,隆基复与谋讨逆事宜,大众踊跃愿效。福顺且语隆基道:“贤王举事,当先禀达相王。”隆基道:“我辈举兵讨逆,无非为社稷计,事成庶归福父王,不成便以身殉,免得父王受累。且今日先行禀达,倘父王不从,反致败事,不如不说为妥。”乃改换服饰,潜率刘幽求等,径入苑中。 时已黄昏,忽见天星纷落,几与雨点相似。幽求道:“天意如此,时不可失了。”陨星岂关系讨逆?且星亦未必致陨,不过幽求借此励众,幸勿信为真言。葛福顺即拔刀先驱,直入羽林营,韦璿、韦播猝不及防,被福顺率众捣入,左右乱劈,即将两人砍死,且枭首示众道:“韦氏酖杀先帝,谋危社稷,今夕当共诛诸韦,别立相王以安天下。如有阴怀两端,甘心助逆等情,罪及三族,慎勿后悔!”羽林军本归心隆基,当然听命,乃将韦璿等首级,命部众赍送隆基。隆基取火验视,果然不谬,乃与幽求等出南苑门。总监钟绍京,聚集丁匠二百余人,各执斧锯,随众同行。福顺率左万骑攻玄德门,另派羽林将李仙凫,率右万骑攻白兽门,约会凌烟阁前。隆基勒兵玄武门外,静听消息。三鼓后闻里面噪声,即与绍京等斩关直入,驰至太极殿,殿中正停置中宗梓宫,有卫兵守着,一闻外面喧声,也被甲出应。韦氏正留宿殿中,蓦然惊起,止穿得小衣单衫,奔出后门。适遇杨均马秦客,由韦氏急呼救援,二人左右搀扶,走入飞骑营,望他保护。不意营中将卒,突出门前,先将杨马两人,一刀一个,劈死地上。韦氏吓得乱抖,不由得泪下盈腮,哀求容纳。你也有此日么?大众共嚷道:“弑君淫妇,人人共愤,今日还想活着么?”说着,即有人手起刀落,把韦氏剁作两段,将首级献与隆基。与杨马同时做鬼,也算风流。隆基闻韦氏已诛,便传令肃清宫掖,于是驸马武延秀,尚宫贺娄氏,均被搜获,一并斩首。时已黎明,刘幽求等驰入宫中,安乐公主深居别院,尚未知外面事变,方早起新沐,对镜画眉。突听得后面一响,正要回顾,那头上忽觉暴痛,只叫得一声阿哟,已是头破脑裂,死于非命。幽求已诛死安乐公主,再去搜捕上官婉儿。婉儿本是个聪明人物,竟带着宫人,秉烛出迎。既与幽求会晤,即将前日相王参政的草制,从袖中取出,示与幽求,且托他婉告隆基,期免一死。幽求见她娇喉宛转,楚楚可怜,便满口答应出来。凑巧隆基入宫,就将草制呈上,替婉儿代为申辩。隆基道:“此婢妖淫,渎乱宫闱,怎可轻恕?今日不诛,后悔无及了。”却是刚断,可惜晚年不符。即命左右去取婉儿首级。不消半刻时辰,已将一个红颜绿鬓的头颅,携至隆基面前。可为才女轻薄者鉴。隆基验讫,更捕索诸韦,及监守宫门素来归附韦氏的吏役,尽行枭首。 内外既定,隆基乃往见相王,自言不先禀白的原因,叩首请罪。相王抱头泣语道:“社稷宗庙,赖汝不坠,还有何罪呢?”隆基即迎相王入宫,掩住宫门及京城门,分遣万骑,收捕诸韦亲党,先将韦温拿斩。中书令宗楚客,身服斩衰,乘青驴逃出,方至通化门,被门卒拦住,笑呼道:“你是宗尚书,为何至此?”揶揄得妙。一面说,一面已将楚客拖落驴下,抓去布帽,一刀砍死。那冒冒失失的宗晋卿,也随后跑来,同做了刀头面。兄弟同死,也是亲昵。相王奉少帝重茂,御安福门,慰谕百姓。司农卿赵履温,向在安乐公主门下,奔走趋奉,至是急驰诣安福楼下,舞蹈呼万岁;声尚未绝,已由相王遣人出来,把他脑袋取去,剩下没头的尸骸,倒弃地上,人民争集,拔刀割肉,片刻即尽。韦巨源正欲入朝,有家人报称变起,劝他逃匿。巨源道:“我位列枢轴,岂可闻难不赴?”说着即行;才至都市,为乱兵所杀。他如韦捷、韦濯、韦元徼,及纪处讷、叶静能、张嘉福等,一古脑儿捕到安福门前,一刀一个,两刀一双,统变作无头鬼。秘书监王邕,系韦后妹崇国夫人夫婿,他恐因亲党株连,杀妻自首。最可笑的是皇后阿窦从一,也将这老妻莒国夫人,枭首以献。我为从一心喜,省得老妇当夕。两人总算免死。废韦后为庶人,陈尸市曹。所有韦氏宗族,俱由崔日用领兵搜诛,连襁褓小儿,统杀得一个不留。武氏宗属,重罪诛死,轻罪流窜。何苦争权?乃下制大赦,封成器为宋王,隆基为平王,统辖左右厢万骑。薛崇暕晋封立节王,钟绍京为中书侍郎,刘幽求为中书舍人,并参知机务,麻嗣宗为左金吾卫中郎将,其余功臣,赏赍有加。隆基二奴王毛仲李守德,亦得超拜得军。未免太滥。 既而太平公主传少帝命,愿让位相王,相王固辞。刘幽求入语宋王成器,与平王隆基道:“从前相王已居宸极,众望所归,今人心未靖,国难初纾,相王岂得尚守小节?请早即位以镇天下。”隆基道:“父王性安恬淡,未尝有心登极,虽有天下,犹且让人。况少帝为亲兄子,怎肯将他移去?”幽求道:“众心不可违,相王虽欲高居独善,恐亦未能如愿,况社稷为重,君为轻,二王亦应几谏为是。”成器隆基,乃入见相王,极言人心归向,国事攸关,不如早正大位云云。相王尚不肯从,复经二人力谏,方才允许。是夕有制颁出,命宋王成器为左卫大将军,衡阳王成义为右卫大将军,巴陵王隆范为左羽林大将军,彭城王隆业为右羽林大将军。进平王隆基为殿中监,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侍郎钟绍京,黄门侍郎李日知,并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子薛崇训,薛绍次子。为右千牛卫。贬窦从一为濠州司马,王邕为沁州刺史,杨慎交为巴州刺史,萧至忠为许州刺史,韦嗣立为宋州刺史,赵彦昭为绛州刺史,崔湜为华州刺史,郑愔为汴州刺史。崔郑二人,何故未诛?布置既定,即于次日入太极殿,处置易位事宜。这位茫无所知的少帝重茂,贸然出殿,径至东隅,西向而坐,相王亦登殿至梓宫旁,太平公主早在殿中,待众大臣一齐趋入,方对众朗言道:“嗣皇欲将帝位让与叔父,诸公以为可否?”幽求即跪答道:“国家多难,应立长君,皇上仁孝,追踪尧舜,诚合至公。相王代他任重,慈爱尤厚,此事正宜速行。”说至此,大众齐声赞成,太平公主即趋至少帝座前,高声与语道:“人心已尽归相王,此处已非儿座,可即趋下。”少帝尚呆坐不动,被太平公主一把拖落,只好含着眼泪,趋立下首。当由相王徐步进行,至少帝坐过的位置,昂然坐定。群臣都伏称万岁。拜贺既毕,复拥相王出殿,御承天门,大赦天下,是为睿宗皇帝。仍封重茂为温王,进钟绍京为中书令,赐内外官爵有差,加太平公主实封万户。唯立储一事,累经睿宗筹思,因立长立功两问题,横亘胸中,终不能决。宋王成器,窥知父意,乃入白睿宗道:“国家安宜先嫡长,国家危宜先有功,若失所宜,必违众望。臣儿宁死,不敢居平王上。”睿宗尚有疑义,召问群臣。刘幽求进言道:“能除天下大祸,应享天下大福。平王尊安社稷,救护君亲,功固最大,德亦最贤。况宋王已有让词,自应立平王为太子,请陛下勿疑!”群臣亦多如幽求言,储议乃定。事贵达权,睿宗颇胜高祖一筹。越数日,即立平王隆基为太子。隆基复表让成器,睿宗不许。隆基乃入居东宫,令宋王成器为雍州牧,兼太子太师。追削武三思武崇训爵谥,斫棺暴尸,刨平坟墓,流越州长史宋之问。饶州长史冉祖雍至岭南,革则天大圣皇后名号,仍称天后。天字亦不宜称。追谥雍王贤为章怀太子,封贤子守礼为豳王,复故太子重俊位号,予谥节愍。赠还张柬之等五人王爵,所有得罪韦武,被诛被窜死诸官吏,俱还给官阶。召许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洛州长史宋璟为吏部尚书,俱同中书门下三品。加封成义为申王,隆范为岐王,隆业为薛王,改元景云,再行大赦。所有韦氏余党,未曾察出加罪,概从豁免,此后不究。 且遣使宣慰谯王重福,调任集州刺史。重福整装将行,适有洛阳人张灵均,贻书重福道:“大王地居嫡长,当为天子,相王虽然有功,不应继统。东都士民,都望大王到来,王若潜入洛阳,发左右屯营兵,袭杀留守。取东都几如反掌,再西略陕州,东徇大河南北,天下即指挥可定了。”重福信为奇谋,复书如约。可巧郑愔被谪汴州,道出洛阳,灵均遮道请留,与语秘计。愔正怨望朝廷,遇着这个机会,乐得顺风敲锣,为泄恨计,否则何致速死。当下与灵均结谋聚徒党数十人,预替重福草制,立重福为帝,改元为中元克复,尊睿宗为皇季叔,重茂为皇太弟,愔为左丞相,知内外文事,灵均为右丞相,兼天柱大将军,知武事,右散骑常侍严善思为礼部尚书,知吏部事。毫无头绪,即预为草制,仿佛痴人说梦。一面令灵均往迎重福。愔留住洛阳,借驸马都尉裴巽故第,潜备供张,专待重福到来。 洛阳县官,稍得风闻,侦查了好几日,益觉事出有因,遂率役隶数十人,径诣裴宅按问。甫至门首,兜头正碰着重福,与灵均带着数健夫,鱼贯前来。县官急忙退还,走白留守。群吏闻变,相率逃匿,只洛州长史崔日知,投袂而起,号召兵士,拟即往讨。留台侍御史李邕,在天津桥遇着重福,料他必有秘谋,也急驰入屯营,语大众道:“谯王得罪先帝,今无故入东都,必将为乱,君等正可乘此立功,博取富贵。”营兵同声应命。又告皇城使速闭诸门,慎防不测。重福趋至左右屯营,营兵张弓迭射,箭如飞蝗,吓得重福连忙回头,转至左掖门,欲劫夺留守部众,偏偏门已重闭,不由得懊恼起来,即命手下纵火焚门。火尚未燃,那左右屯营兵,两路杀至,教重福如何抵挡?没奈何策马奔逃,投入山谷。留守兵四出搜捕,掩入谷中,重福无路可走,跃入漕渠,立刻溺毙。又捕得张灵均,押至狱中,只有郑愔查无下落。旋经崔日知亲自督捕,到处盘查,突见有一小车,车中载一妇人,露着高髻,面上却用巾遮住,由车夫急推前行,种种形迹可疑,当由日知指令军士,追诘此车,并将妇人的面巾揭去。一经露面,却是于思于思的丑男子。看官不必细问,便可知是逃犯郑愔,愔貌丑多须,一时无从脱逃,乃改作女装,梳髻作妇人服,想借此混出外城。计策亦妙,可惜无易容术。可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被日知瞧破,捆缚而归,随即就狱中牵出灵均,一同鞫问。愔浑身发抖,似不能言。灵均独神色自如,直供不讳,且瞋目顾托道:“我与此人同谋,怪不得要失败哩。”于是两人牵出都市,同时伏诛。愔先附来俊臣,继附张易之,又附韦氏,至此复附谯王重福,终归诛死。专事逢迎者其听之!严善思亦坐流静州。旋葬中宗于定陵,廷议以韦庶人有罪,不应祔葬,乃追谥故英王妃赵氏为和思顺圣皇后,求尸无着,见前文。乃用祎衣招魂,祔葬定陵。贬李峤为怀州刺史,裴谈为蒲州刺史,祝钦明、郭山恽等,俱为远州长史。罢斜封官,易墨敕制。姚宋当国,请托不行,纲纪修举,赏罚严明,中外翕然,共称为有贞观永徽遗风。 只是太平公主,自恃功高,睿宗亦很加爱重,尝与她商议国政。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有数日不来朝谒,即令宰相就第咨询。至若宰相陈请,睿宗辄问与太平议否?又问与三郎议否?三郎就是太子隆基,因他排列第三,故呼为三郎。太平公主,初见太子年少,不以为意,既而惮他英武,遂造出一种谣言,说是太子非长,不当册立,将来必有后忧。睿宗不为所动,到了景云二年正月,太平公主奏请立后,睿宗道:“故妃刘氏及德妃窦氏,同死非命,尸骨无存,朕何忍再立继后呢?”公主道:“刘妃系陛下正配,且曾生宋王,应该追封。窦氏非刘妃比,应有嫡庶的分辨,不容一律。”明明寓有深意。睿宗默然。待公主退出,竟追册刘氏窦氏,并为皇后。公主不免忿恨,更阴嘱私党,散布蜚言,大致谓:“宫廷内外,倾心东宫,姚元之宋璟,左右赞襄,不日必有内变。”一面令女夫唐晙,往邀韦安石。安石方入任侍中,不肯赴召,事为睿宗所闻,密召安石入问道:“朝廷皆倾心太子,卿可为朕访察,有无异图?”安石答道:“陛下何为信此讹言?这是太平私谋,欲危太子,试思太子有功社稷,仁明孝友,天下共闻,如何宫中独有蜚语?显见奸人播弄,幸勿轻信。”睿宗矍然道:“朕已知道了,卿勿复言!”公主因计划不成,亲乘辇至光范门,召集宰相,示意易储,众皆失色。宋璟抗言道:“东宫拨乱反正,建立大功,真宗庙社稷主,奈何忽有此议?”公主怏怏不悦,拂袖竟归。璟乃邀同姚元之,入白睿宗道:“宋王为陛下元子,豳王乃高宗长孙,公主从中交构,将使东宫不安,不如令宋王豳王,皆出为刺史,并罢岐薛二王左右羽林,就是太平公主及武攸暨,亦皆安置东都,庶不至有内变了。”睿宗道:“朕唯一妹,怎可远置东都?诸王惟卿所处。”睿宗亦不免优柔。姚宋两人,本意在遣废太平,因见睿宗不从,只好退出。越数日,睿宗又语侍臣道:“近日有术士言,五日内当有急兵入宫,卿等须加意预防。”时张说已入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闻睿宗言,便进谏道:“奸人欲离间东宫,乃有是说,若陛下使太子监国,流言自当永息了。”姚元之复接口道:“张说所言,系社稷至计,愿陛下即日施行。”睿宗准奏,即命太子监国,出宋王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守礼为幽州刺史,太平公主及武攸暨,安置蒲州。小子有诗咏道: 百端构陷总无成,到此应知自戒盈。 若使当时能悔祸,太平原是享承平。 制敕既下,太平公主愤不可遏,更想出一条别法来了。究竟用何计策,且看下回便知。 女子与小人,断不可使之立功,功出彼手,乱必因之,观本回所叙之太平公主,实亦一韦武流亚,其于韦氏受诛时,并未见若何预议,不过其子薛宗暕,稍稍效力,而成此功者,固非临淄莫属也。韦武既灭,朝廷易主,而太平乃首出建议,捽去少帝,此特一手一足之劳耳。人心已尽归相王,太平安能标异乎?然彼则自恃有功,睿宗亦以有功视之,卒至谗间东宫,谋生内变,牝鸡之不可司晨,固如此哉!然则太平固有罪矣,而睿宗之纵令为恶,亦未尝无咎焉。 第四十一回 应星变睿宗禅位 泄逆谋公主杀身 第四十一回 应星变睿宗禅位 泄逆谋公主杀身 却说太平公主,接到蒲州安置的制敕,不由得懊怅万分,当即召太子入内,厉声问道:“我为汝父子打算,也算尽力,今反以怨报德,将我贬居蒲州,我想汝父仁厚,当不出此,想是汝从中播弄,因有此敕命呢。”当头一棒。太子惶恐拜谢道:“侄何敢如此?闻系姚宋二人,奏请父皇,乃下此敕。”公主冷笑道:“姚宋所奏,也无非为汝起见,他恐我等在都,于汝不便,所以特地请命,要我等即日远离。试想我捽去重茂,改立汝父,也是为汝承袭计,从前安乐想作皇太女,难道我想作皇太妹么?”描摹利口,唯妙唯肖。太子道:“侄儿当奏闻父皇,加罪姚宋二人便了。”言毕趋出,即表劾姚宋离间姑兄,请从重典惩办。睿宗乃贬元之为申州刺史,璟为楚州刺史,宋豳二王,仍留居京都,唯太平公主夫妇,依然遣往蒲州,不复收回成命。公主怏怏而去,临行时由太子饯送,尚是埋怨不休。太子答道:“今日暂别,他日总当由侄儿申请,包管姑母重归。”公主始强开笑颜,与武攸暨登车去讫。 既而睿宗召群臣入宴,且与语道:“朕素怀澹泊,不以万乘为贵,前为皇嗣,及为皇太弟,均为时势所迫,并非由朕本意。今朕年已半百,不欲亲揽朝纲,意欲传位太子,卿等以为何如?”群臣闻言,俱面面相觑,莫敢先对。独殿中侍御史和逢尧,系是太平私党,偏起座进言道:“陛下春秋未高,方为四海景仰,怎得遽行内禅呢?”睿宗听了,踌躇半晌,方道:“朕自有区处。”越宿下制,凡一切政事,皆听太子处分,所有军旅死刑,及五品以下除授,与太子议定后闻。太子奉制固辞,且请让与宋王成器,睿宗不许。嗣复请召太平公主还京,得邀允准,颁敕至蒲州。太平公主当然欢慰,立即启行还朝,往返不过四月,至是入见睿宗。睿宗性本友爱,自然欢颜相待,和好如初。 可巧攸暨病逝,公主又变作嫠妇,虽然年逾四十,尚是萦情肉欲,不耐孤栖,酷肖乃母。蓦然记起当年的崔湜,才貌风流,不愧佳客,当下密召入都,待他进谒,即引与欢狎,做个婉儿第二。又想招揽几个旧官,自张羽翼。濠州司马窦从一,已复名怀贞,在朝时曾谄附太平,至是亦由太平召还,与崔湜同作私人,并向睿宗前极力保荐,睿宗乃复用湜为太子詹事,怀贞为御史大夫。还有奸僧慧范,与公主乳媪通奸,也往来公主第中,常参密议。又如岑羲萧至忠薛稷等,前皆坐罪遭贬,太平公主一并引为爪牙,奏复原官,于是声势复盛。窦怀贞每日退朝,必至太平处请安。唐臣多无丈夫气,不必怪窦怀贞。适睿宗女西城公主,及崇昌公主,愿作女道士,自请出家,却也别具肺肠。睿宗欲修筑金仙玉真二观,分居二女。怀贞即乞请太平,求为营观使。太平公主因替他进言,一说便成。怀贞格外效力,亲自督役,才经月余,已造就两座华刹,前殿后宇,金碧辉煌。西城崇昌两公主,到了观中,都觉得称心满意,当然至睿宗前,赞美怀贞,又经太平公主随时揄扬,不由睿宗不信,竟进授怀贞为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怀贞喜出望外,忽有相士与语道:“公居相位,必遭刑厄。”说得怀贞又转喜为忧,自请解官,有制听便。不到数日,又复令为尚书左仆射。崔湜因怀贞得志,免不得在旁艳羡,有时与太平欢会,叙及怀贞。太平公主道:“这有何难?汝欲入相,但教我进去数语,便可如愿了。”湜感激涕零,甚至五体投地。但教你在枕席上格外效劳。便足报德,何必作此丑态。一面复语太平道:“同僚中有陆象先,亦望公主代为援引。”太平公主道:“象先与我何涉?我何必替他帮忙。”湜又道:“象先言高行洁,推重同僚,此人入相,必慰众望。湜与同升,也是附骥名彰的微意呢。”太平公主方才点首。次日入见睿宗,即将象先与湜举荐上去。睿宗道:“象先素负众望,不愧相才。湜太龌龊,难副众望。”太平公主仍然固请,睿宗只是摇首。及见公主两颊绯红,几乎要堕下泪来,方勉强承认下去。时已任韦安石李日知为相,朝政未免紊乱,乃趁着公主入请,出安石留守东都,迁日知吏部尚书,命陆象先同平章事,崔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又进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俱同三品。越年改元太极,未几又改元延和。 萧至忠自依附太平,由许州进任刑部尚书,遂出入太平私第,日夕伺候,偶与宋璟相遇,璟讽语道:“萧君!汝亦在此,非璟所料。”至忠笑答道:“宋生规我,足见好意。”说到“意”字,已是策马驰去。至忠有妹,适华州长史蒋钦绪,亦进谏至忠道:“如君高才,何患不达?幸勿非分妄求。”至忠默然不答。钦绪退出,不禁长叹道:“九代卿族,一举尽灭,并不是可哀么?”薰心利禄者,可引此为戒。原来至忠世代簪缨,祖名德言,曾任唐为秘书少监,所以钦绪有此悲叹,哪知至忠竟步步春风,更入为中书令了。太平既得至忠为助,又引侍中岑羲,尚书右丞卢藏用,太子少保薛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雍州长史李晋,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羽林军李慈等,同为心腹。鸿胪卿唐晙,本是太平女夫,当然通同一气,每事与商。会值秋高气爽,星月倍明,西方的太微垣旁,现出了一个彗星,光芒数丈。太平公主即密使术士进白睿宗,谓:“彗星出现,当是除旧布新的变象,且帝座及心前星,心有三星,旧说前星主太子。亦有变动,大约太子当入承帝统,请陛下传位为是。”看官!你想此说是明明激动睿宗,引他恨及太子,可以从中进谗,不意睿宗竟信为真言,便毅然道:“朕早思传位,今天象又复如此,尚有何疑?传德避灾,朕志决了。”术士不便再言,慌忙返报太平公主。公主大惊道:“欲巧反拙,弄假成真,这还当了得么?”这叫做庸人自扰。随即召入党羽,共议挽回。大家想了多时,没有什么良策,只好奏阻内禅,再作计较。于是彼上一奏,此陈一疏,接连呈入章牍数本,并没有批答出来,急得太平公主,自往面阻。偏是睿宗决意传位,任你舌吐莲花,也是不依。公主没法,退归私第,再遣人往劝太子,教他固辞。太子乃驰入宫中,拜谒睿宗,叩头固请道:“臣儿仅立微功,得为皇嗣,已是例外蒙恩,恐难负荷。今陛下且遽欲传位,究是何意?”睿宗道:“社稷再安,与我得天下,皆出汝力。今帝座有灾,故特授汝。转祸为福,愿汝勿疑!”太子又叩头固辞,睿宗作色道:“汝欲为孝子,应该听从我言,岂必待柩前即位,方得为孝么?”太子无词可对,只好流涕趋出。 翌晨由睿宗手谕,传位太子。太子再上表力辞,睿宗不许。太平公主自悔无及,没奈何入语睿宗道:“内禅虽决,总宜自总大政,太子少不更事,恐未能施行尽当呢。”睿宗乃召嘱太子道:“汝因天下事重,想我兼理么?古时虞舜禅禹,尚亲巡狩,朕虽传位,岂忘家国?所有军国大事,我自当兼省,汝何必多虑呢。”太子乃勉强应命。过了数日,内禅期届,太子隆基即位,尊睿宗为太上皇。上皇仍自称朕,诏命曰诰,五日一受朝太极殿。皇帝自称为予,命曰制敕,每日受朝武德殿。凡三品以上除授,及重刑要政,俱奏闻上皇,然后决行,余事皆受成皇帝,改行正朔,颁制大赦,是谓玄宗先天元年,立妃王氏为皇后。 后系同州下邽人,父名仁皎,由玄宗为临淄王时,聘为王妃,玄宗入清宫禁,妃亦预谋,因此玄宗登基,即册为后。为后文废后张本。玄宗又授王琚为中书侍郎,时与商议国事。琚籍隶河内,少有才略,通天文象纬学,从前驸马都尉王同皎,尝器重琚才,引为密友。同皎事败,见前文。琚遁至江都,为富商佣书。商家知非庸才,妻以爱女,且厚给妆奁,琚赖以存活。及睿宗嗣位,乃与妇翁说明原委,得资还都。玄宗为太子时,出外游猎,途次遇着王琚,见他儒服雍容,因即召询。琚口才本是敏捷,至此更有心干进,益逞词锋,且邀太子到寓,娓娓续陈,说得太子非常投契。琚又杀牛进酒,厚飨太子,太子愈加感动,愿为荐引。别后返谒睿宗,即说王琚如何有才,乞加录用。睿宗因他是个白衣秀士,但令补诸暨县主簿。太子默然退归。会琚闻得一末秩,过谢东宫,到了廷中,却故意徐行,左眺右瞩。东宫侍卫呵止道:“殿下在帘内,怎得自由行动?”琚微笑道:“今日有什么殿下,但知有太平公主呢。”显是策士口吻。道言未绝,太子已经趋出,亲自迎入。琚表明谢意,即促膝进陈道:“韦庶人敢行弑逆,人心不服,所以殿下一呼皆应,立诛首恶。今太平公主自恃有功,凶猾无比,左右大臣,多为所用,天子又因兄妹关系,格外容忍,琚窃为陛下隐忧哩。”太子遽起,引与同榻,对坐与语道:“主上同气,只有太平,若有伤残,恐亏孝道。”琚答道:“小孝不足言,殿下当思大孝。”太子道:“大孝如何?”琚复道:“安宗庙,定社稷,乃为大孝。试想太子立有大功,理应承统,今公主乃敢妄图,营私植党,有废立意,一旦变起,岂不是累及宗庙社稷么?宗庙社稷不安,殿下即思尽孝,恐亦不及待了。”太子搓手道:“如此奈何?”琚答道:“琚闻内外大臣,唯张说、刘幽求、郭元振等,不为太平所用,殿下若与商议,当可纾忧。”太子乃喜,叫他不必赴任,留居詹事府中。既而太子受命监国,五品以下官吏,得由太子黜陟,乃即迁琚为太子舍人。及太子受禅,特超擢中书侍郎。琚遂与刘幽求等,谋去太平。幽求使羽林将军张暐,入白玄宗道:“窦怀贞、崔湜、岑羲,皆因公主得进,日夜谋逆,若不早图,恐即日发难,连太上皇都不能自安,臣已与幽求等定计,但俟陛下颁敕,便可施行。”玄宗点首至再,徐谕道:“卿等少缓,朕当留意。” 暐趋出后,适遇侍御史邓光宾,邀他入室,盘问底细,暐以实言相告。光宾俟暐别后,竟往报窦怀贞崔湜。窦崔两人,忙转告太平公主,公主即入白睿宗,一口咬煞玄宗,说是要无端加害。睿宗便召问玄宗,训责数语,害得玄宗无法自解,只好推到刘幽求、崔暐身上。玄宗专推别人,也太柔弱。于是睿宗令他惩办。玄宗不得已,将幽求及暐,拘置狱中。窦怀贞、崔湜等,讽令台官,奏称幽求等离间骨肉,当处死刊。睿宗又欲准奏,还是玄宗极力解脱,谓幽求曾预大功,应当减死,乃流幽求至封州,张暐至峰州。封州地在岭表,崔湜又飞函至广州,嘱广州都督周利贞,即利用复名。杀死幽求,偏经桂州都督王晙,与幽求有旧交,将他留住,才得免害。 越年,又改为开元元年,元宵节届,灯市极盛,长安城中,光耀如同白昼,无论大家小户,统是悬灯结彩,点缀升平。玄宗奉着上皇,御门观灯,大酺合乐,宴赏了好几日,余兴未衰。又令都中延长灯期,直至二月中旬,尚未停辍。太平公主私第中,越觉热闹,供张声伎,高出皇家,所陈珍宝,光怪陆离,所制彩仗,靡丽淫巧,满朝朱紫,无不联翩踵贺,端的是繁华出众,烜赫绝伦。炎炎者灭,隆隆者绝。左拾遗严挺之及晋陵尉杨相如,先后上疏,俱戒玄宗节欲去奢,乃将灯市停止,但月余糜费,已是不可胜计了。此为玄宗将来淫佚之兆。太平公主自经幽求等贬黜,声焰益张,意见越深,镇日里与情人私党,密谋废立,又勾结宫人元氏,令在赤箭粉中,置毒以进。什么叫作赤箭粉呢?赤箭系是药名,研粉为饵,可以延年。玄宗时常服食,所以公主嗾令元氏,乘间下毒。元氏尚未下手,已为王琚所闻,入见玄宗道:“祸机已迫,不可不速发呢。”玄宗意尚踌躇,适左丞张说,代韦安石出守东都,他却遣人进呈佩刀一柄,意欲借刀示意,使玄宗断绝疑虑。荆州长史崔日用,入朝奏事,更密白玄宗道:“太平公主,谋逆有日,陛下昔在东宫,尚为臣子,若欲讨逆,须用谋力,今陛下已登帝祚,但教下一制书,谁敢不从?倘令奸宄得志,后悔无及了。”玄宗沉吟道:“朕亦尝作此想,只恐惊动上皇,诸多未便。”日用道:“天子以安四海为孝,不在区区小节,万一奸人得志,社稷为墟,那时孝在何处?若恐惊动上皇,请先定北军,后收逆党,自不致有意外变端了。”玄宗道:“卿且留京,为朕作一臂助,朕总当设法除患呢。”日用乃出。越日,受敕为吏部侍郎。 太平因玄宗进用王崔等人,也知玄宗有意加防,更兼元氏下毒的法儿,一时竟无隙可入,免不得另图别计。乃更召集私人,重开密议。崔湜献策道:“常将军元楷,李将军慈,本统领羽林兵,若麾众直入武德殿,迫上退位,不得不依。再由窦仆射萧中书等,号召南牙兵,作为援应,不消半日,便可成功了。”同平章事陆象先,因由公主保荐,亦曾与召,独起身抗言道:“不可,不可。”公主听到“不可”两字,便应声道:“废长立少,已是不顺,况又失德,奈何不可废立呢?”象先道:“既以功立,必以罪废,嗣皇即位,天下归心,并无实在罪恶,如何废立?这事恐多危险,象先不敢与闻。”怀贞从旁接入道:“陆公真是迂儒,不足与议大事。且试问平章高位,从何而来?今日公主谋行大事,反出来劝阻,令人不解。”象先道:“我正为公主计,所以直言谏阻,否则也不来多口了。”大众尚讥刺象先,象先拂袖径出。当由太平公主与众人续议,决如湜言,约于七月四日举行。正要散座,忽有一少年趋入道:“此事断不可行,还请三思为是。”公主正恨象先异议,偏又有人前来作梗,顿时竖起双眉,瞋目瞧将过去,原来不是别人,乃是自己的亲生儿崇简,不由得大怒道:“你也敢来阻挠我么?”子且不服,遑问别人。崇简跪谏道:“母亲席丰履厚,养尊处优,也应好知足了。为什么还要起衅?难道富贵至此,尚未满意么?”应该质问。公主怒叱道:“你晓得什么?休得多言!”崇简复道:“事成不足增荣,事败不徒致辱,恐全家都要屠灭哩。”公主听到此语,竟从座旁觅得一杖,连头夹脑的敲将过去。崇简连忙抱头,已经着了数下,血流满面。窦怀贞等急上前劝解,公主尚不肯休,说要打死逆子,才足泄恨。崇简泣道:“儿非逆母,母实逆君。”又指斥崔湜为奸贼,说得湜满面羞惭,几乎无地自容。彼岂尚知羞耻么?公主怒上加怒,恨不将崇简一杖击死。嗣由大众扯开崇简,一半劝母,一半劝子,方得罢手。崇简由众拥出,公主怒气稍平,专待到期行事。 不意风声已经外泄,左散骑常侍魏知古,探听得明明白白,急报玄宗。玄宗此时,也管不得许多了,当下召入岐王范,薛王业,即玄宗弟隆范隆业,因避玄宗名,减去隆字。兵部尚书郭元振,龙武将军王毛仲,殿中少监姜皎,太仆少卿李令问,尚乘奉御王守一,内给事高力士,果毅将李守德等,咨商大计。还有王琚崔日用魏知古诸人,当然在座。大家商定方法,即于次日施行。越日为七月三日,玄宗命王毛仲率兵三百人,自武德殿入虔化门,先行伏着,乃召常元楷李慈入见。两人尚未觉着,放胆入门,王毛仲麾兵齐出,先将两人拿下,一并斩首。两将既诛,再拘萧至忠、岑羲、贾膺福等文臣,自然不费兵力,手到擒来。玄宗也不细问,尽令处斩。独窦怀贞投入沟中,自缢而死,有制戮尸,改姓为毒。不脱武后故智。上皇闻变,登承天门楼,问明情事。郭元振奏称窦怀贞等,联结太平公主,谋为不轨,所以奉皇帝制敕,一并捕诛,余无他事。上皇乃叹息还宫。次日下诰,自今军国政刑,一听皇帝处分,朕愿徙居百福殿,颐养天年。玄宗得了此诰,方命王毛仲、高力士等,往拘太平公主。毛仲等驰至公主第中,只有仆役尚在,并没有公主下落,急忙出门四觅,找了三日,方侦得公主在南山寺中,带兵搜捕,所有公主全眷,一个儿不曾漏脱,连僧慧范及李晋、唐晙等,也与公主同匿,一古脑儿押了回来,有制令公主自尽,僧慧范等伏诛?小子有诗叹道: 易记家人利女贞,诗言哲妇实倾城。 试看唐室开元日,杀死太平方太平。 太平伏法,余党除已诛死外,究竟如何发落,待至下回表明。 本回专叙太平公主事,公主为天子元妹,宰相多出门庭,六军供其指挥,似亦可以止矣,而必猜忌玄宗,阴谋废立者何哉?妇女不必有才,尤不可使有功,才高功大,则往往藐视一切,一意横行,况有母后武氏之作为先导,亦安肯低首下心,不自求胜耶?卒之天授玄宗,心劳日拙,欲借口于星变,而反迫成睿宗之内禅,欲定期以起事,而又促成玄宗之讨逆,身名两败,不获考终,嗟何及哉?彼萧至忠、窦怀贞等,识见且出太平下,富贵未几,身首两分,反不若崔湜之累尝禁脔,犹得自命为风流鬼也。吾得援俚语以嘲之曰:“太不值得,何苦乃尔?” 第四十二回 赠美人张说得厚报 破强虏王晙立奇功 第四十二回 赠美人张说得厚报 破强虏王晙立奇功 却说玄宗既诛死太平公主,复将公主诸子,亦赐死数人,唯崇简得免,仍给原官,赐姓李氏。所有公主私产,悉行籍没,财物山积,几同御府,厩牧牛马,田园息钱,好几年取用不竭。僧慧范私资,亦多至数十万缗,一并抄没充公。李晋系太祖玄孙,本袭封新兴郡王,至是连坐被诛,临刑时不禁流涕道:“此谋本崔湜所倡,今我死湜生,冤不冤呢?”刑官转奏玄宗,玄宗已流湜至窦州,不欲加诛。会有司鞫问宫人元氏,元氏供由湜主谋,嗾使进毒,乃遣使传敕,赐死荆州,薛稷赐死万年狱。稷子伯阳,曾尚睿宗女荆山公主,得免死窜岭南。伯阳自杀。独卢藏用流戍泷州,后因御边有功,迁住黔州长史,病殁任所。玄宗乃亲御承天门楼,大赦天下,赏功臣郭元振等官爵,且召陆象先入语道:“闻卿尝谏阻太平,可谓岁寒知松柏呢。”象先拜谢而出。旋因象先尝辩护党人,致遭弹劾,乃罢为益州长史,召还张说刘幽求,令说为中书令,幽求为左仆射,进高力士为右监门将军,管领内侍省。从前太宗定制,内侍省不置三品官,但黄衣廪食,守门传命。中宗时,七品以上已有千余人,至玄宗超擢力士为将军,竟列三品以上,于是宦官逐渐增多,且逐渐显赫,这也是玄宗一大弊政呢。特笔揭橥,为后来宦官祸国伏笔。 是年冬季,车驾巡幸骊山,大阅军操,征兵至二十万。兵部尚书郭元振,督操忤旨,拘坐纛下,几欲宣敕处斩。刘幽求张说,忙叩马进谏道:“元振有讨逆大功,就使得罪,亦当格外加恩,原功免死。”玄宗准奏,乃褫元振职,远流新州,独杀给事中知礼仪事唐绍。诸军见二大臣受谴,不禁仓皇失次,唯薛讷解琬二军,毫不为动。玄宗见他秩序整齐,立遣轻骑召见,谁知他号令森严,不准骑士入阵。及玄宗亲给手敕,方才进见。玄宗面加奖勉,且予厚赍。看官阅过前文,应知薛讷是仁贵长子,夙秉家传,武后曾因讷为世将,令摄左威卫将军,兼安东道经略使,嗣迁幽州都督,安东都护,且调任并州长史,检校左卫大将军。俗小说中,有称薛丁山者,想即由薛讷误传。解琬系元城人,熟习边事,累任御史中丞,兼北庭都护,西域安抚使,寻复为朔方大总管,改右武卫大将军,检校晋州刺史。两人均为当时名将,所以行军严整,步武安详。玄宗令各回原任,自率禁军返猎渭滨,偶记起前兵部尚书姚元之,遂遣人至同州,召诣行在。元之自坐贬申州后,见前回。转徙同州,至此奉召踵谒,正值玄宗行猎,行过了叩见礼,玄宗即问道:“卿知猎否?”元之答道:“这是臣所素习,臣年二十,尝呼鹰逐兽,嗣由友人张憬藏,谓臣当位居王佐,所以折节读书,得待罪将相。唯故技尚娴,虽老未忘,今日愿随陛下同猎。”这也是迎合语。玄宗甚喜,即与元之同驰。元之控纵自如,连发数矢,迭中数兽,当由玄宗再三夸奖。至骋猎已毕,返入行宫,便与元之纵谈天下事。元之知玄宗英武,有意求治,特将古今治道,畅说一番。玄宗听了多时,语语称旨,竟至忘倦。俟元之奏罢,便面谕道:“朕早知卿才,卿可相朕。”元之却故意推辞,玄宗问他何故?元之跪答道:“臣有十事请愿,恐陛下未必准行,因此不敢奉命。”玄宗道:“卿且说来?”元之乃剀切详陈,逐条说出,看官道是什么条件?由小子录述如下: (一)愿先仁恕。(二)愿不幸边功。(三)愿法行自近。(四)愿宦竖不与政事。(五)愿绝租赋外贡献。(六)愿戚属不任台省。(七)愿接臣下以礼。(八)愿群臣皆得直谏。(九)愿绝佛道营造。(十)愿禁外戚预政。此十事,恰确中时弊。 玄宗听他说完十事,竟怡然道:“朕均能照行,卿可勿虑。”恐怕未必。元之乃顿首拜谢,翌日即仍授元之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封梁国公。中外颇庆得人。唯中书令张说,素与元之不协,阴使御史大夫赵彦昭,上言元之不应入相。玄宗不纳。嗣复使殿中监姜皎入陈道:“陛下尝欲择河东总管,苦乏全才,臣今日幸得一人了。”玄宗问为何人?皎答道:“无如姚元之。”玄宗怫然道:“这是张说的意思,汝怎得当面欺朕!”皎惶恐叩谢。玄宗即启跸还宫,群臣上玄宗尊号,称为开元神武皇帝,并改易官名,号仆射为丞相,中书为紫微省,门下为黄门省,侍中为监,雍州为京兆府,洛州为河南府,长史为尹,司马为少尹,即命元之为紫微令。元之因避开元尊号,复名为崇。 崇既入相,进贤黜佞,每事进陈,无不批准,朝政焕然一新,独急坏了一个张说,他恐姚崇乘间报复,将来必难保禄位,因此心虚畏罪,日夕彷徨;默思王公大臣中,只有岐王范功成佐命,甚得上欢,范又好学重儒,乐得借着自己的文才,与相联络,托他庇护,于是退朝余暇,辄乘车至岐王第中,侍坐言欢。偏经姚崇闻知,得了这个机会,正好藉端排挤,黜去张说。一日,崇入对便殿,行步微蹇。玄宗即问道:“卿有足疾么?”崇答道:“臣非足疾,疾在腹心。”崇专使刁,殊不足取。玄宗知他语出有因,便屏去左右,私问底细。崇遂奏道:“岐王系陛下爱弟,张说身为辅臣,常乘车出入王家,臣不知他何意,倘岐王为他所惑,后患非浅。臣忝居相列,怎得不忧劳成疾呢?”轻轻数语,已足挤倒张说。玄宗愕然道:“有这等情事么?朕不能不究。”崇乃趋退。是夕,即有制颁下,密饬御史中丞等,究诘张说情弊。 说全然不闻,尚安坐私宅中,忽由门役传进一帖,乃是贾全虚名刺,不由得恼怅道:“他来见我作什么?”门役答道:“他说有紧急事,关系相公全家,特来求见,报知相公。”说乃令门役延入,人面重逢,倍增感触。原来说有美妾宁怀棠,一貌如花,且长文字,说甚是宠爱,令司文牍。相传怀棠生时,她母梦神人授海棠一枝,因而得孕,分娩后养至五六龄,已是姿态秀媚,娇小可怜,家人尝以海棠睡足为戏。她母独笑语道:“名花宜醒不宜睡”,因更取一表字,叫作醒花。这醒花既归张说,淑女得配才人,恰也愿抱衾裯,没甚怨恨。偏来一个贾全虚,系说故人子,应试入都,踵门请谒,说见他年少多才,留为记室,渐渐的熟不避嫌,得与醒花觌面。俗语说得好:“月里嫦娥爱少年”,这醒花见了全虚,顿惹起一段情魔,时常惦念,免不得流露笔墨,挑逗全虚。全虚是个风流少年,怎有不贪爱美人的道理?你一唱,我一酬,一缄书做了鸳盟,两下儿已通蝶使。凑巧张说因公入值,醒花竟为情忘节,悄悄的偷出内庭,去会那可意郎君。全虚正玩月书斋,蓦然得着天仙下降,不觉惊喜交集,倒屣欢迎,彼此只谈了数语,便拥入帐中,宽衣解带,曲尽绸缪。欢会已毕,彼此商量终身大计,无非用了三十六着的上着。两人起床,草草收拾行装,竟于越日黎明,一溜烟似的走了。名公巨卿家,往往有此,也不足怪。待张说退值回家,竟不见了宁醒花,又不见了贾全虚,料他必因奸逃走,即遣人四处缉捕,两人走不多远,顿被捉归。说召责全虚,遂欲置诸死地。全虚朗声道:“贪色爱才,人人通病,男子汉死何足惜?但明公何惜一女子,竟欲杀死国士,难道明公长此贵显,不必缓急倚人么?从前楚庄不究绝缨,杨素不追红拂,度量过人,古今称羡,公奈何器小至此?”乐得放胆一说。说被全虚数语,却也回转心意,便与语道:“你不该盗我爱妾,目下木已成舟,我亦自悔失防,就把她赏了你罢。”说毕,仍令醒花随他同往,且并厚给奁赀。禁脔已失,还是慷慨为佳。全虚也不推却,竟挈艳出门,住京多日,竟得了一条门路,至内廷机要处佣书,所有大臣密奏,往往先人闻知,因此即飞报张说。说接见后,由全虚备述姚崇奏语,及玄宗密敕究治等情,急得张说不知所措,连唤奈何。全虚道:“全虚蒙公厚恩,特来图报,敢不替公设法,但请公不惜重宝,交与全虚,代通关节,必可缓颊。就使难免外调,断不致意外问罪呢。”说乃取出珍玩,托他转旋。全虚受命而去。果然珍宝有灵,重罪轻办,究治事就此搁置,但出说为相州长史。全虚事,不见史传,本编从裨乘采来,为施德获报之证。说奉敕出都,不消细述。 既而有人讦告太子少保刘幽求,及詹事钟绍京,说他有怨望语,当由玄宗下敕按问。两人不肯服罪,势将下狱。姚崇上书营救,谓:“幽求等均有大功,但得闲职,未免沮丧,若使下狱,恐足惊动远听,反失人心。”乃不复穷治,只贬幽求为睦州刺史,绍京为果州刺史。侍郎王琚,亦坐贬泽州。御史中丞姜晦,及监察御史郭震,又弹劾韦安石韦嗣立赵彦昭李峤诸人,阿附取容,素来不能匡正,因俱黜为诸州别驾。又将广州都督周利贞等,放归田里,终身不齿。幽求安石,愤恚即亡,余人依次寿终。温王重茂,徙封襄王,出居房州,开元二年病殁,谥为殇帝。玄宗励精图治,专任姚崇,汰僧尼,放宫人,罢两京织锦坊,焚珠玉锦绣于殿前。宋王成器等,请献兴庆坊宅为离宫。兴庆坊就是隆庆坊,自玄宗入为太子,改名兴庆,玄宗尝制大衾长枕,与兄弟同眠,及即位后,与宋岐诸王相见,仍行家人礼,至此因宋王入请,改旧邸为兴庆宫,仍为诸王筑第,环列宫侧。且就宫西南置楼,西楼署“花萼相辉”四字,南楼署“勤政务本”四字。玄宗随时登搂,闻诸王作乐,必召令同升,对榻坐谈,不异前时。或幸诸王第中,亦略迹言情,饮酒赋诗,屡赐金帛。诸王每日由侧门进见,归后即具乐纵饮,击球斗鸡,驰逐鹰犬,成为常事。玄宗毫不加禁,竟有安乐与共的意思。时有鹡鸰千数,翔集麟德殿廷,浃旬始去。长史魏光乘上颂揄扬,谓为天子友悌,方得此祥。玄宗亦自为作颂,且尝赐宋王等书,有云: 昔魏文帝诗云:“西山一何高?高高殊无极。上有两仙童,不饮亦不食。赐我一丸药,光耀有五色。服之四五日,四体生羽翼。”朕每言服药而求羽翼,宁如天生兄弟之羽翼乎?陈思王之才,足以经国,绝其朝谒,卒使忧死,魏祚未终,司马氏夺之,岂神丸效耶?虞舜至圣,舍象傲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今数千载,天下归善焉,此朕废寝忘食所慕叹也。顷因余暇,选仙录得神方云,饵之必寿,今持此药,愿与兄弟共之,偕至长龄,永永无极也。 玄宗兄弟四人,宋王成器,最称谨畏,成器以外,要算申王成义。两人因避母昭成皇后尊谥,一改名宪,一改名。岐王范与诛太平,恃功稍骄,玄宗尝戒诸王与群臣交游,范不甚遵戒。驸马都尉裴虚己,曾尚睿宗幼女霍国公主,后来与岐王游宴,私挟谶纬,坐流新州。唯玄宗待范,仍然如故,且语左右道:“兄弟天性,怎可失欢?不过由奔竞诸徒,妄思依附,朕终不因此生疑哩。”左右当然谀颂数语。但人主待遇兄弟,往往多刻薄,少惠爱,似玄宗这般友悌,也可谓古今罕有了。极力褒扬,风示后世之有兄弟者。这且慢表。 且说营州被契丹陷没,未曾收复,见三十四回。所有营州都督一职,寄治幽州。玄宗先天元年,幽州大都督孙佺,欲复营州,与左骁卫将军李楷洛,左威卫将军周以悌,发兵二万余人,往袭奚契丹。到了冷陉,被奚酋李大酺截击,全军覆没。酺与以悌,均为所擒,唯楷洛逃归。大酺恐唐师报怨,特将俘虏献与突厥,统为默啜可汗所杀。默啜遂与奚契丹连和,屡次扰边,唐廷拟羁縻突厥,通使修好。默啜可汗乃遣子杨我支入朝,且请许婚。玄宗允将蜀王女南河县主,往嫁突厥,唯须待期方遣。太宗子愔封蜀王。默啜可汗屡请婚期,久未邀准,乃于开元二年春月,复使子同俄特勒,及妹夫火拔颉利发石失毕,统兵围北庭都护府,都护郭虔瓘设伏城外。俟同俄到来,伏兵突起,立将同俄刺死城下。火拔惊骇,顿时大奔,又被虔瓘追击一程,虏兵多半败死。默啜严责火拔,火拔惧不敢归,竟携妻子奔唐。唐封火拔为燕山郡王,号火拔妻为金山公主,赏赐从优。 并州长史薛讷,闻突厥败退,拟乘势讨奚契丹,复仇雪耻。时方七月,暑气未衰,姚崇等以乘暑用兵,多害少利,因极力谏阻。讷独上言道:“盛夏草肥,羔犊孳息,因敌资粮,正是绝好的机会,一举便可灭虏了。”玄宗方以冷陉一役,引为深恨,遂视讷语为奇计,授讷同紫微黄门三品,令与左监门卫将军杜宾客,定州刺史崔宣道等,率兵二万,出击契丹。讷率步卒先至滦河,不意契丹兵四面伏着,一齐发作,将讷困在垓心。崔宣道等俱逗留不前,遂致讷孤军陷敌,十死八九,讷只率数十骑突围,身被数创,才得脱走,返至幽州,报称败状,归罪宣道及胡将李思敬等八人,有制尽斩首徇众,且褫讷官爵。唯杜宾客曾上言不宜出师,独得免议。 已而吐蕃入寇,乃复起讷摄羽林将军,兼陇右防御使,与太仆少卿王晙,同击吐蕃。吐蕃自赞婆等入降,见三十四回。赞普器弩悉弄,阴有戒心,亦不敢深入为寇,且屡遣使求和。唐廷方内乱迭起,勉从和议。未几,吐蕃南部皆叛,器弩悉弄自往讨伐,病死军中,国内无主,诸王争立,赖有遗臣数人,削平乱事,拥立器弩悉弄子弃隶缩赞为赞普,年仅七龄,遣使至唐廷告丧,且乞申盟。此时正值中宗复位,国事粗定,无暇顾及外事,但不过虚与周旋,没有什么约言。后来吐蕃又遣大臣悉熏热入贡,顺便求婚,中宗命将雍王守礼女金城公主,许配吐蕃赞普。守礼自雍徙豳,已在睿宗初年,故睿宗前应称雍王。待赞普弃隶缩赞成年,方准迎女。转瞬间已是睿宗景云元年,吐蕃来迎公主,乃命左骁卫大将军杨矩,持节送往。公主到了吐蕃,赞普特筑城与居,并乞河西九曲地,为公主汤沐邑。矩代为申请,竟得俞允。哪知九曲地素来肥饶,水甘草良,最宜畜牧,吐蕃得了此地,恃为根据,因复乘虚窥边。戎狄之不可恃也如此。 开元二年八月,虏相坌达延驱众十万,入寇临洮,进攻兰渭。杨矩正留任鄯州都督,悔惧自尽。玄宗令薛讷王晙,并力夹击,复调兵十余万人,马四万匹,拟亲自督行,作为后应。晙姿表奇伟,智勇深沉,时人称他有熊虎相。既受命西征,即率部兵二千名,自陇右出发。途中接到探报,知虏相屯驻大来谷,连营数里。晙语部众道:“虏兵甚众,我兵甚寡,只应智取,不宜力敌。”乃选壮士七百人,令各易胡服,乘夜袭虏,且授计道:“汝等往劫虏营,不必杀人,但教四面大呼,俟虏等散乱时,趁便擒斩,就算功劳。我自有兵策应。”各壮士领计去讫。晙率军随进,约去大来谷五里,闻前面有呼噪声,料知各壮士已逼敌寨,便令部兵齐鸣鼓角,与呼噪声遥相应和。山空谷窈,浪声越高,那时虏相坌达延,从梦中闻声惊起,亟命番众出帐迎故。番众尚睡眼昏花,到了营外,被唐军四面拦杀,但见他所穿服饰,与自己相等,还疑是本营变乱,一时无从分辨,只好持刀乱砍,模模糊糊的杀了一夜。等到天色熹微,唐军统已退去,那番营左近的尸骸,统是吐蕃兵卒,无一唐军。坌达延检验尸首,数以万计,方觉叫苦不迭,但已是无及了。 王晙得着胜仗,结垒自固,嗣闻薛讷已到武街,中为虏营所阻,乃复募得勇士,往约薛讷,出兵夜袭。坌达延惩着前败,遽令退师。不意此番却来鏖战,王晙从左杀入,薛讷从右杀入,两路夹攻,杀得尸横满野,洮水为之不流。坌达延抱头窜去。唐军斩得虏首万余级,获牲畜二十万头,于是唐将军王晙威名,远达塞外。唐代文武兼才,自李靖郭元振唐休璟张仁愿外,仁愿即仁亶,因避睿宗嫌,名改亶为愿。要算是王晙了。玄宗闻捷,乃罢亲征议,拜讷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平阳郡公,晙为银青光禄大夫,加清源县男爵,兼原州都督。小子有诗咏王晙道: 折衡御侮仗元戎,熊虎呈奇气象雄。 十万虏兵齐败北,才知奇计得奇功。 吐蕃既已败退,玄宗特置幽州节度经略大使,统领幽易平妫亶燕六州,控御朔方,专谋北略。节度使之名称,自此始。欲知后事,且看下回再详。 唐室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窃谓姚宋之才识有余,而度量不足,观其排挤张说,牵及岐王,假令因此穷治,辗转株连,岂非一场大狱?幸而张说惠及贾生,慨赠美人,施德于前,食报于后,卒使巨案消灭,说止外调,是不特说之幸,抑亦唐之幸也。(赠美人事,已见细评)唯玄宗天性友爱,无间骨肉,花萼相辉,足传千古。本回连类叙明,深得善善从长之义。至若下半回之载及吐蕃,所以表明戎狄之无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和亲之策,所得而羁縻之者?微王晙之智足破敌,吐蕃其肯敛迹乎?世之视同胞如仇敌,引外人为亲友者,不必远稽古训,但以本回为借鉴,而安危得失之故,固已可深长思也。 第四十三回 任良相美政纪开元 阅边防文臣平叛虏 第四十四回 信妾言皇后被废 丛敌怨节使遭戕 第四十四回 信妾言皇后被废 丛敌怨节使遭戕 却说王皇后受册以后,始终未产一男。玄宗生性渔色,与王皇后不甚恩爱,不过因她是患难夫妻,预平内乱,所以强示优崇,俾正后位。应四十一回。当时后宫有一赵丽妃,本潞州娼家女,容止妖冶,歌舞俱娴。玄宗为诸王时,曾至潞州,纳入此女,大加宠爱,即位后册为丽妃。父元礼,兄常奴,皆因妃干进,得任美官。妃生子嗣谦时,后宫刘华妃已生子嗣直,长嗣谦一两岁,论起理来,无嫡可立,应该立长,玄宗宠爱丽妃,竟于开元二年,立嗣谦为皇太子,这已是根本上的错误。论断明允。赵丽妃外,尚有皇甫德仪、刘才人等,也因姿色选入,颇邀上宠。皇甫德仪生子嗣初,刘才人生子琚,子以母贵,幼即封王,嗣初系玄宗第五子,受封鄂王,琚系玄宗第八子,得封光王。还有陕王嗣升,母妃杨氏,排行第三,就是将来的肃宗皇帝。郐王嗣真,钱妃所出,排行第四,第六子名叫嗣玄,封鄄王,第七子早殇。这八子生日,均在玄宗未即位时。到即位后,选入武攸止女,武女生得聪明秀媚,杏脸桃腮,差不多与武则天相似,武氏常生尤物,莫非关系风水不成?入宫时仅十余龄,偏已了解风月,善承意旨,引得这位玄宗皇帝,特别爱怜,居然与她朝欢暮乐,形影相依,所有赵丽妃、皇甫德仪、刘才人等,统觉相形见绌,渐渐失宠。玄宗册封武氏为惠妃,惠妃恃宠生骄,不但轻视赵丽妃等,就是入谒正宫,也是勉强周旋,动多失礼。王皇后看不过去,免不得当面呵斥,她遂隐怀忿恨,尝在玄宗面前,撒娇弄痴,泣诉王后如何妒悍,如何泼辣。玄宗正爱恋惠妃怎肯令他人得罪娇姿?当下激动怒气,趋入正宫,便大声痛骂王后,且说要即日废去。王后泣下道:“妾不过得罪宠妃,并未尝得罪陛下。就使陛下不念结发旧情,独不记妾父阿忠,即仁皎小名。脱紫半臂易斗面,为陛下作生日汤饼么?”语见《王后本传》,想是睿宗被幽时候。玄宗听到此言,也不禁良心发现,把怒气销了一半,因把废后问题,又搁置了好几年。 唯惠妃日思夺嫡,满望产一麟儿,当可上觊后位,镇日里祈祷神佛,果然雨露有灵,红潮不至,十月满足,生下一儿,面目很是韶秀,酷肖乃母,不但惠妃喜出望外,就是玄宗也得意极了。三朝命名,叫作嗣一。名中寓意,已作长儿。哪知鞠育年余,竟尔夭逝,玄宗非常悲痛,追封悼王。接连又值惠妃怀娠,格外注意,参芩补品,几不知服了多少,待至分娩,又得一男,貌秀而丰,仿佛图画中婴儿,玄宗命名曰敏,总道他丰颐广额,定可延年,不意甫及周岁,又染了绝症,无药可医,呜呼哀哉,乃复追封为怀哀王。既而惠妃又生一女,貌亦甚丽,数月即殇,追号上仙公主。三次生而不育,造化小儿亦恶作剧。至四次成孕,复幸生子,取名为清,那时玄宗及惠妃,喜中带忧,只恐生而不育,复蹈覆辙,凑巧宋王妃元氏入宫贺喜,见玄宗面带愁容,问明情由,玄宗即以实告,元氏遂替他设法,请出居藩邸,愿代抚养,且自己甫生婴孩,可以哺乳。玄宗大喜,惠妃也很赞成。时宋王宪即成器改名,见四十二回。虽徙封宁王,藩邸仍旧,乃将乳儿送至宁邸,由元妃亲为乳哺,视若己生,后来竟得长成,受封寿王。嗣惠妃又生一男二女,男名为琦,女号咸宜公主,太华公主,亦皆成年。后文自有交代。惠妃既得生男,越加骄恣,与王皇后更不相容,时常在玄宗前,搬弄是非,诬成后罪。玄宗已着了色迷,禁不住惠妃絮聒,郁愤交并,又欲废后,偶然记起故人姜皎,可与密谋,因复召入京师,令为秘书监,与商废后事情。皎以后无大过,必欲废立,只好将她无子一事,作为话柄,尚可塞谤。玄宗亦以为然。及皎退出,竟与同僚谈及秘谋,顿时辗转相传,都下共知。玄宗闻他漏泄机关,不觉大怒,严词谴责。张嘉贞迎合上意,劾皎妄谈休咎,构成罪状,乃请制惩皎,杖配钦州。皎且悔且恨,行至半途,得病身亡。皎未能谏正君失,不死何为?王皇后得此消息,愈不自安,只因平日抚下有恩,除武惠妃外,却无一人谈及后短,所以玄宗尚在踌躇,又悬宕了两年。 后兄守一,常欲为后划策,补救事前,因思前时姜皎传言,只为无子一事,倘或幸产一男,便可免废,于是今日祈神,明日祷佛。也作儿女子态,应该速死。寺僧明悟,乘机迎合,谓皇后应祭南北斗,取霹雳木刻天地文,及皇上名字,合佩身上,便可得子,将来并可追步则天皇帝。守一喜得秘诀,急忙入告皇后。皇后也不明好歹,当即照行。偏有人通知武惠妃,惠妃便禀明玄宗,无非将巫蛊厌胜等罪,加在皇后身上。玄宗即骤入中宫,把皇后身上一搜,果有证物,害得皇后有口难分,没奈何说出守一转告,是为求子起见。玄宗早欲废后,苦无罪案可援,此次得了证据,还管什么真伪,便手敕颁发有司,大致说是:“皇后王氏,天命不祐,华而不实,且有无将之心,不可以承宗庙,母仪天下,其废为庶人。”又将守一赐死。可怜王后弄巧成拙,贬入冷宫,恹恹成病,不久亦亡。后宫思慕后德,多半哀恸。玄宗亦觉自悔,乃以一品礼敛葬。 武惠妃既陷死皇后,遂想继立,玄宗恰亦有意,令群臣集议。御史潘好礼独上书谏阻,略云: 臣闻诸礼,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复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惠妃为后,何以见天下士?妃再从叔祖非他,三思也,从父非他,延秀也;二人皆干纪乱常,天下共嫉。夫恶木垂荫,志士不息,盗泉飞溢,廉夫不饮;匹夫匹妇尚相择,况天子乎?愿慎选华族,以称神祇之心。春秋宋人夏父之会,“无以妾为夫人”,齐桓公誓葵丘曰:“无以妾为妻。”此圣人明嫡庶之分也。分定则窥竞之心见矣。今太子非惠妃所生,而妃固有子,若一俪宸极,则储位将不安,古人所为谏其渐者,良有以也,愿陛下详察之! 玄宗此时,尚非全然昏昧,且朝中宰相,亦多说武惠妃不当为后,所以惠妃痴心妄想,仍归无效。 唯玄宗侈心已生,喜功好大,张说自朔方还朝,适张嘉贞坐弟赃罪,左迁幽州刺史。说代秉大政,迎合上意,建议封禅。又恐突厥乘间入寇,特用兵部郎中裴光庭计议,遣中书直省袁振,慰谕突厥毗伽可汗,征召番臣,从驾东封。毗伽可汗与阙特勒暾欲谷环坐帐下,置酒宴振,且与语道:“吐蕃狗种,奚契丹本突厥奴,犹得尚主,独我国求婚,屡不见赐,究是何意?”振许为奏请,乃遣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贡,阿史德系突厥姓,颉利发,乃突厥官名。扈驾东巡。玄宗先幸东都,备齐法驾,于开元十三年仲冬启跸,百官四夷从行,有司辇载供具,数百里不绝。及驾至泰山,亲祀昊天上帝于山上,令相臣祀五帝百神于山下。次日,祭皇地祇于社首,又次日御幄受朝,大赦天下,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张说多引亲近属吏,办理供张,礼毕加赍,往往超入五品,但不及百官。中书舍人张九龄,劝谏不纳,而且扈从士卒,仅得纪勋,毫无赐物,因此多有怨言。如此乏财,何必张皇。玄宗还朝,也知国用匮乏。进计臣宇文融为户部侍郎,从事搜括,不顾民生,岁入得增缗钱数百万。玄宗目融为奇才,大加宠信。独张说阴加裁制,遇融建白,往往沮抑不行。融遂勾通御史中丞李林甫,共劾说引用术士,徇私纳贿,应亟加罢斥云云。玄宗敕源乾曜诣御史台,澈底查讯。乾曜尝奏阻封禅,与说不合,更因说不自检束,迹有可疑,遂加重复奏。玄宗再令高力士视说,说正惶惧得很,见力士到来,故意的蓬头垢面,席藁待罪,且乞力士代为缓颊,悄悄的赠他珍物。俗语说得好:“得人钱财,替人销灾。”力士既得好处,乐得卖些人情,复旨时极陈张说苦状,并言说为功臣,不宜重谴,玄宗乃止罢说相职。令为集贤院学士,专修国史。 先是左史刘知几,领国史几三十年,著有《史通》四十九篇,评论今古,尝言作史须兼三长,一曰才,二曰学,三曰识,时人推为名论。著作郎吴兢,襄辑史事,《则天实录》实出兢手。及说修国史,知几坐子太乐令贶罪,贬为安州别驾,抑郁而终。说追览《则天实录》,中有宋璟激动张说,使辩证魏元忠事,说不禁愤叹道:“刘五太不肯相借。”原来刘有兄弟五人,刘最幼,因叫他刘五,吴兢时适在座,起身答道:“这是兢所编成,史草具在,不可使明公枉怨故人。”说遂求兢改易数字,兢正色道:“若徇公请,是史非直笔,何足取信后世?况明公肯受善言,犯颜敢谏,直声已足传播,何必掠美沽名呢?”夹叙此事,所以传吴兢,并及刘知几。说乃罢议,令仍旧草。玄宗虽已罢说政事,仍然器重,遇有大事,往往遣人咨问。适吐蕃使臣至都,呈入国书,用敌国礼,玄宗恨他不臣,意欲发兵进讨,左丞相源乾曜,素来是唯唯诺诺,没甚主见,新任同平章事李元纮杜暹,但知清洁自守,也不甚熟悉边情,玄宗乃召张说入议。说面奏道:“吐蕃无礼,原宜讨伐,但近与吐蕃连兵十年,甘凉河鄯诸州,不胜疲敝,他果悔过求和,请陛下大度包荒,姑听款服,俟边困少纾,养精蓄锐,再图挞伐未迟。”玄宗听了,意殊未怿,淡淡的答了一语,只说待与王君?熟商,再定进止。说不便申谏,叩首而出,殿外遇着源乾曜,便与语道:“君?有勇无谋,贪功心急,若入议边事,必主用兵,我言定不见用,但恐边衅一开,师劳财匮,君?能发不能收,不但君?自误,且从此误国呢。”张说智料,原是足取。乾曜不加可否,唯含糊答应,算作了事。圆滑得很,也是投时利器。 看官道君?是何等人物?他是个瓜州人氏,投入右骁卫将军郭知运麾下,知运与他同籍,倚为心膂,此处叙入君?籍贯,并非别寓褒贬,实为下文?父被虏张本。累功至右卫副将。知运尝屯兵河陇,以勇略闻名,颇为戎夷所惮。开元九年,病殁军中,君?即起代知运,得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判凉州都督事。玄宗因欲讨吐蕃,特召他入朝,果然不出张说所料,一经入议,便请发兵,玄宗即将西征全权,委与君?,君?即日还镇,调集边旅,定期出征。吐蕃闻唐军大集,出发有期,先遣部酋悉诺逻,入寇大斗拔谷,转攻甘州,焚掠乡聚。君?独勒兵不战,暂避寇锋。可巧天下大雪,寒冰四冱,吐蕃兵不堪皲冻,逾积石山,取道西归,君?乃发兵追袭,令秦州都督张景顺为先锋,自为中军。妻室夏氏,亦有勇力,环甲持兵,作为后应,道出青海,履冰西渡,望见前面有驼车数十乘,载有辎重,料知为虏兵后队,当即一鼓齐上,掩击过去。吐蕃辎重兵,多半老弱,怎能抵敌?霎时间如鸟兽散,所有驼车,尽被唐军夺去。唐军再行前进,那虏兵已逾大非山,飞奔而去,眼见得不便穷追,奏凯而回。当下张皇报绩,由玄宗加授君?为大将军,兼封晋昌县伯,以君?父寿为少府监,听令居家食俸,不必莅事。就是君?妻夏氏,也得封为武威郡夫人,一面召君?夫妇入觐,亲加慰劳,赐宴广达楼,厚加金帛。待君?谢恩还镇,吐蕃酋悉诺逻等,又攻陷瓜州,毁坏城墙,虏去刺史田元献,及君?父寿,分兵攻玉门军及常乐。常乐令贾师顺,登城固守,吐蕃将莽布支招降不听,屡用强弩射死虏目,莽布支乃撤围退去。君?闻警,亟率众援玉门,悉诺逻纵俘还报,传语君?道:“将军尝以忠勇许国,何不一战?”君?因父寿被虏,不敢纵击,只好登城西望,涕泗滂沱。贪功之报。悉诺逻因出兵多日,粮食将尽,也即退归。 是时西突厥别部突骑施,突骑施部曾为默啜所灭,见前文。有一头目苏禄,善事拊循,颇得众心,因闻默啜已死,遂纠众得三十万,复雄西域,自为可汗,开元中遣使入朝,玄宗曾授苏禄为右武卫大将军,进封顺国公,寻且加号忠顺可汗。且以番将阿史那怀道女,许嫁苏禄,号为交河公主。苏禄鬻马安西,传公主教,赍给都护杜暹,暹怒叱道:“阿史那女,敢宣教么?”喝左右笞责来使,把他逐出。苏禄引为大辱,遂阴结吐蕃,诱令入寇。于是吐蕃赞普,复与苏禄合兵,入攻安西。都护杜暹,已入为同平章事,副都护赵颐贞,摄行大都护事,开城出走,击却虏兵。苏禄以行军失利,且闻暹已入相,无可报怨,随即退还。吐蕃赞普也收兵自归。王君?欲报父仇,亟率精骑数千人,驰赴肃州,邀击赞普,哪知赞普早已远去,空费了一番跋涉,免不得神丧气沮,怏怏而回。还次甘州南巩笔驿,总道是太平无忌,毫不设备,偏来了瀚海州司马护输等,突入驿馆,来杀君?,君?猝不及防,竟被刺死,舁尸而去。及部众闻变往追,才将遗尸夺还,看官道君?何故被刺?原来凉州附近,有回纥契苾思结浑四部番民,杂居成族。回纥部长承宗,受职瀚海都督,契苾部长承明,受职贺兰都督,思结部长归国,受职卢山都督,浑部长大得,受职皋兰都督。至君?为河陇节度,四都督耻受节制,屡与君?龃龉。君?竟奏白玄宗,说他共蓄叛谋。玄宗方信任君?,立命将四都督流徙岭南。瀚海司马护输等,本是承宗旧部,因欲为承宗复怨,乃刺死君?。玄宗闻报,很是痛惜,特赠荆州大都督,饬地方官护丧还葬,且诏令张说撰墓志铭,御书镌碑。说曾料他有勇无谋,未知碑文上如何说法?可惜此文失考,我未曾见。再命右金吾卫大将军信安王祎,系太宗子,吴王恪孙。为朔方节度使,另调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副大使,互相援应,共备吐蕃。嵩引刑部员外郎裴宽为判官,与君?判官牛仙客,同掌军政。又奏调建康军使张守珪为瓜州刺史,修筑故城。板干甫立,吐蕃兵猝至,城中相顾失色,莫有斗志。守珪故示镇定,竟在城上置酒作乐,谈笑自如。虏疑有他计,立刻引退。那时守珪恰纵兵奋击,斩虏首至数百级,余众俱抱头窜去。守珪遂修复城市,招抚流离,瓜州复成巨镇,有制以瓜州为都督府,即授守珪为都督。萧嵩复纵反间计,伪说与吐蕃将悉诺逻通谋,吐蕃赞普弃隶缩赞,信为实情,诱杀悉诺逻。悉诺逻为吐蕃名将,被杀后军士懈体,吐蕃因此渐衰。后来嵩任河西节度使,与陇右节度使张忠亮大破吐蕃兵于渴波谷,进拔大莫门城。左金吾将军杜宾客,又在祈连城下,击败吐蕃兵,擒住虏将。瓜州都督张守珪,暨沙州刺史贾师顺,复破吐蕃大同军。信安王祎,亦乘势克复石堡城,城当河右要冲,四面悬崖,非常险固,前为吐蕃陷没,留兵据守,屡扰河西,经祎出兵规复,分屯要害,拓地千里,令虏不得前,河陇遂安。玄宗闻捷大喜,改称石堡城为振武军。吐蕃屡败生畏,乃奉表谢罪,乞累世和亲。玄宗意尚未许,适陕王嗣升,改名为浚,徙封忠王,嗣升即肃宗见上文。兼河北道行军元帅,开府置官。僚属皇甫惟明,入白他事,因奏言与吐蕃和亲,足息边患,玄宗乃命惟明与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并赐书金城公主,谕令倾城内附。弃隶缩赞厚待唐使,且遣使悉腊,随惟明等入朝,奉上誓表,且贡方物。金城公主又请给《毛诗》《春秋》《礼记》正字,玄宗亦准令颁给,并与吐蕃划境定界,以赤岭为两国分域,立碑证信。时已在开元二十一年了。小子有诗叹道: 自古外交无善策,议和议战两无成。 许婚虽是羁縻术,何竟华夷作舅甥? 吐蕃款附,又发兵讨奚契丹,欲知行军详情,俟至下回续叙。 武则天后,又有武惠妃,则天害死王皇后,惠妃亦谮死王皇后,吾不知王武何仇,累遭残噬若此?玄宗亲见武后遗毒,且手定宫阙,诛死诸武,乃独恋恋于一武攸止遗女,听信谗言,甘忘结发,色之害人大矣哉!抑有可怪者,高宗好色而喜功,玄宗以孙绳祖,殆亦与高宗相似,河陇连兵,日久不已,虏既有心求和,正可因势利导,罢兵息民。张说进谏,可从不从,王君?贪功希宠,反误信之,君?自误而杀身,玄宗被误而妨国。厥后赖有二三良将,屡次却虏,而虏众始不敢前,然劳师费饷,已不知凡几矣。况虏终未灭,仍与修和,是何若早从说言之为愈乎?至若高宗初政有永徽,玄宗初政有开元,高宗信许敬宗言而封泰山,玄宗亦信张说言而封泰山,两两相对,祖孙从同,无惑乎其有初鲜终也。史家尝称玄宗为英武,其然岂其然乎? 第四十五回 张守珪诱番得虏首 李林甫毒计害储君 第四十五回 张守珪诱番得虏首 李林甫毒计害储君 却说忠王浚为河北道行军元帅,原是为征讨奚契丹起见,契丹本联络突厥,常来扰边,自默啜既死,乃叩关内附。贝州刺史宋庆礼,复建筑营州城,开屯田八十余所,招安流散,市邑寖繁。回应四十二回。契丹酋长李失活,传弟娑固,娑固传从父弟郁乾,郁乾复传弟吐乾,吐乾与牙将可突乾不合,为可突乾所逐,奔入辽阳,唐廷封他为辽阳郡王,吐乾遂久处不归。可突乾立失活从弟李邵固为主,仍修朝贡。计自开元四年至十三年,这十年间,契丹主已五易,都算与唐通好,岁贡不绝。玄宗一意羁縻,当将宗室所出女儿,外嫁契丹各主,就是奚部长李大酺,与失活同时入附,也得妻唐室宗女。大酺传弟鲁苏,与李邵固并得袭封,且乞许婚。玄宗以从甥女陈氏为东华公主,出嫁邵固,加封他为广化王。又以成安公主女韦氏。成安公主系中宗幼女,曾嫁韦捷。出嫁鲁苏,加封他为奉诚王。两主当然感恩,不敢怀贰。开元十五年,邵固遣可突乾入贡,同平章事李元纮,待以非礼,可突乾怏怏而去。张说语人道:“可突乾久专国政,众心归附,今不以礼貌相待,失望而回,恐从此生怨,不肯再来了。”果然隔了两年,可突乾欲叛中国,为邵固所阻,竟将邵固弑死,另立屈烈为王,且胁同奚众,降附突厥,背叛唐室。邵固妻陈氏,及奚王李鲁苏夫妇,相继奔唐,玄宗乃令幽州长史,知范阳节度使赵含章,发兵往讨,又命中书舍人裴宽,给事中薛侃,就关内河东河南北分道,广募勇士,充当兵弁。旋有制拜忠王浚为河北大元帅,以御史大夫李朝隐,京兆尹裴先为副,统领十八总管,出击奚契丹。浚与百官相见光顺门。张说退语同僚道:“我看忠王姿貌,绝类太宗图像。这却是社稷幸福呢。”张说料事颇明,可惜尚是小智。既而浚竟不行,但命朔方节度使信安王祎,为河北道行军副元帅,与赵含章出塞讨虏,击破可突乾,收降奚众,班师献俘。 可突乾收合余烬,复来寇边,幽州长史薛楚玉,系薛讷弟。遣副总管郭英杰、吴克勤等,率兵万骑,及所降奚众,与可突乾交战都山下。奚众首鼠两端,先行散走,唐军为敌所乘,英杰克勤败死。玄宗闻败,调张守珪为幽州节度使,令讨契丹。守珪素娴将略,既至幽州,整练士卒,壁垒一新。可突乾数次入寇,俱被击退,因遣使诈降。守珪使管记王悔,持节往抚。悔至可突乾营帐,见他目动言肆,料无诚意,遂以假应假,敷衍一番。可巧契丹牙官李过折,与可突乾阴生嫌隙,竟邀悔密谈衷曲,且言可突乾已通使突厥,将引兵杀悔。悔本具口才,密劝过折转图可突乾,功成后当代请册封,包管有王爵相酬。过折喜甚,乘夜勒兵,入斩可突乾,及屈烈王,杀死可突乾党羽数十人,自率余众入降。当由王悔还报守珪,守珪亲至紫蒙州,慰抚过折。过折呈上可突乾屈烈首级,经守珪验收,即飞使持首,驰报唐廷。玄宗封过折为北平郡王,兼松漠州都督,过折奉表申谢。过了数月,可突乾余党涅礼,为可突乾复仇,击杀过折,屠害全家。只一子刺乾,脱身走安东。唐封刺乾为左骁卫将军,且遣使诘责涅礼。涅礼上言:“过折残虐,众情不安,所以致戕,并非由自己主使,此后仍当敬事天朝。”玄宗明知涅礼诡言,但也未免厌兵,不得已将错便错,仍令涅礼为松漠都督。涅礼戕杀过折,理应声讨,乃仍令代任,上国声威,不宜如此。观此可见玄宗有初鲜终之失。彼此暂从安息,静过了两三年。 时源乾曜、杜暹、李元纮等,均已罢相,改任户部侍郎宇文融,及兵部侍郎裴光庭,同平章事,召河西节度萧嵩为中书令,遥领河西。宇文融以理财邀宠,广置诸使,竞为聚敛,百姓怨苦不堪,融反矜功恃能,既登相位,即语人道:“我若居此数月,可保海内无事,国库充盈了。”嗣是借权怙势,妒功忌能,横行了两三月,已是怨声载道,朝野侧目。信安王祎积有军功,得蒙上宠,融暗加忌嫉,乘祎入朝,嗾使御史李寅劾祎,弹章未上,偏泄风声,祎亟入白玄宗,先陈融嗾使状。玄宗还将信将疑,到了次日,寅奏果入,免不得龙颜动怒,立降天威,遂贬融为汝州刺史,褫寅官阶。已而国用不足,又复思融,意欲再行召入,会有飞状告融,贪赃纳贿,隐没官钱,乃再流岩州,病死途中。 还有将军王毛仲,讨逆有功,累擢显职。见四十回。加封至霍国公,兼开府仪同三司。这开府仪同三司一职,自开元后,唯王仁皎姚崇宋璟得兼此缺,毛仲系官奴出身,也居然得此美官,怎能不趾高气扬,睥睨一切?小舟不堪重载。玄宗尝赐给宫女为室,他自己亦娶了一妻,统是国色天姿,不同凡艳,生下一女,及笄而嫁。吉期将届,玄宗召问毛仲有何需给?毛仲顿首道:“臣万事已备,但少贵客。”玄宗微哂道:“朕知道了。卿所不能延致,只有宋璟一人,朕当为汝召客。”届期令宰相以下诸达官,尽往毛仲家与宴。璟方起任礼部尚书,不便违命,迟迟到了日中,才往贺喜,堂中已开盛筵,满座称觞。毛仲见璟到来,极表欢迎,并恭恭敬敬的奉上酒卮,璟接卮后,西向拜谢,甫饮半杯,遽称腹痛,告别而出。刚操可敬,但亦唯如宋璟资格,方可免祸,否则不免为汉灌夫了。毛仲挽留不住,只好由他回去。但因此愈加骄恣,尝求为兵部尚书,未蒙上允,遂有怨言。内侍高力士杨思勖,出入宫禁,方得贵幸,毛仲盛气相陵,视若无睹。力士等因愤愤不平,屡加媒蘖。会毛仲妻产子三日,玄宗命力士赍给赐物,且授儿五品官。毛仲抱儿示力士道:“是儿岂不可作三品官么?”力士还白玄宗,并添了几句坏话。玄宗怒道:“此贼非经朕抬举,怎得富贵?况前时讨逆,他亦非真心相助,今乃为区区婴儿,敢怨朕么?”力士复接奏道:“北门奴官,统是毛仲私党,若不早除,必生大患。”玄宗立即书敕,贬毛仲为瀼州别驾,四子一律夺官,贬置恶地。毛仲惘惘出都,到了零陵,又有敕使到来,迫令自缢。只是两妻可惜。嗣是宦官势盛,力士思勖,权倾内外,免不得积久成毒了。隐伏下文。 玄宗既诛死毛仲,益重视宋璟,再进为尚书右丞相,用张说为左丞相,源乾曜为太子太傅,御赋三杰诗,分赐三人。乾曜未足称杰,张说亦有愧焉。同平章事裴光庭病逝,玄宗问中书令萧嵩,令举荐正士。嵩引进尚书右丞韩休,乃拜休黄门侍郎,同平章事。休京兆人,为人峭直,不慕荣利。嵩见他平居慎默,总道是恬静易制,所以荐引上去,哪知他既登相位,刚正敢言,不但萧嵩有过,常为折正,就是玄宗有失,亦必力争。嵩未免悔恨,玄宗颇嘉他忠直,每事优容。有时游猎苑中,或大张宴乐,稍稍流连,必顾左右道:“韩休知否?”已而谏疏即至,果是韩休署名,玄宗即为停罢宴猎。既而揽镜自照,默然不乐。左右乘间入请道:“自韩休入相,陛下多戚少欢,近且天颜日瘦,难道堂堂天子,反为相臣所制,何不即日逐他呢?”宵小惯入闲言。玄宗叹道:“我貌虽瘦,天下必肥,我用休为相,为社稷计,非为一身计哩。”宋璟闻休善谏,尝窃叹道:“我不意韩休入相,竟能如是,这真可谓仁且勇了。”璟为开元十年致仕,退居东都,越五年寿终,年七十五,追赠太尉,予谥文贞。璟本邢州南和人,耿介有大节,出仕以后,从未阿附权贵。及入相玄宗,朝野倚为元老。玄宗待遇宋璟,与姚崇相同。姚宋出入殿中,玄宗必起座迎送。至姚宋后,无论如何宠遇,总没有这般敬礼,所以唐朝三百年间,前称房杜,后称姚宋,总算是君臣一德呢。宋璟籍贯,于此处补叙,再将房杜姚宋互述,重贤之意自明。 张说源乾曜,先后病殁,韩休与萧嵩,因屡有争议,一并罢去,亦相继告终,玄宗乃用京兆尹裴耀卿为侍中,知制诰兼工部侍郎张九龄为中书令,吏部侍郎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耀卿与九龄友善,同秉国政,独李林甫阴柔奸狡,与二人志趣不同,因此积不相容,遂生出许多阴谋诡计,搅乱唐朝。林甫系长平肃王叔良曾孙,叔良即太祖第六子,祎长子。小字哥奴,素性狡狯,为舅氏姜皎所爱。皎与源乾曜通姻,乾曜子絜,为林甫求司门郎中,乾曜摇首道:“郎官应得才望,哥奴岂堪任郎中么?”林甫多方运动,得任国子司业。宇文融为御史中丞,引与同列,因累任刑吏二部侍郎。侍中裴光庭妻,系武三思女,林甫尝与有私。高力士也尝往来裴宅,及光庭去世,裴妻武氏,索性明目张胆,与林甫结成不解缘,事见《林甫本传》,并非诬渎。乃托力士代他吹嘘,荐林甫为相。力士因相位重大,不易荐引,特替他想出一法,打通内线,期得如愿。看官阅过上文,应早知后宫专宠,是武惠妃,惠妃图后不成,乃改谋易储,寿王清系妃所出,年已渐长,宠逾诸子,渐渐有夺储的现象,力士趁这机会,进白惠妃,但说林甫愿保护寿王,但乞妃为内援,令登相位,必可尽力。惠妃正欲得一外助,遂竭力撺掇玄宗,进相林甫。玄宗唯言是从,竟擢林甫为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林甫乃极力助妃,阴伺太子及诸王过失,以便进谗。 会寿王纳妃杨氏,寿王妹咸宜公主,下嫁杨洄,玄宗令诸子一律更名。太子嗣谦,改名为瑛,长子嗣直,改名为琮,三子嗣升,前改名为浚,至是又改名为玙,四子嗣真,改名为琰,五子嗣初,改名为瑶,六子嗣玄,改名为琬,八子涺,改名为琚,寿王清,亦改名为瑁,此外尚有十余子,如璲琦璬璘玢环瑝玼珪珙瑱璿等,偏旁初皆从水,至是尽易新名。太子瑛及弟鄂王瑶,光王琚,均因生母失宠,有怨望语。林甫偶有所闻,遂告驸马都尉杨洄,令入白惠妃。惠妃乘玄宗入宫,即向前跪下,乞请退居闲室。玄宗惊问何故?惠妃未曾出言,先已泪下,呜咽许久,才断断续续的说道:“太子阴结党羽,将害妾母子,且指斥陛下。妾想太子久已正位,关系国本,若使太子不安,宁可将妾废置,陛下也免得受谤哩。”以退为进,确是狡妇口。 玄宗听到此言,忍不住拍案道:“岂有此理?他本非嫡出,明日便当废去。”惠妃又进言道:“鄂王光王,也与太子同党,若太子一动,二王亦将生变,不如俯从妾言为是。”再激动玄宗数语,并牵及二王,刁极恶极。玄宗益怒道:“瑶琚也这般不肖,当一并废去。”惠妃见玄宗已经中计,反带哭带劝,请玄宗息怒保身。看官!你想这溺爱不明的玄宗皇帝,尚能逃得出艳妃掌中么?当下扶起惠妃,替她拭泪,也好言慰解一番。是夕,便与惠妃同寝。一宵无话,次日视朝,即面谕宰相,拟废太子及鄂光二王。张九龄抗奏道:“陛下践祚将三十年,太子诸王,不离深宫,日受圣训,天下皆庆陛下享国长久,子孙蕃昌,今三子皆已成人,不闻大过,陛下奈何轻信蜚言,遂欲废黜呢?从前晋献公听信骊姬,杀太子申生,三世大乱。汉武帝信江充言,罪戾太子,京城流血。晋惠帝用贾后谗,废愍怀太子,中原涂炭。隋文帝纳独孤后语,黜太子勇,改立炀帝,遂失天下。古人有言:‘前车覆,后车鉴。’陛下必欲出此,臣不敢奉诏。”言亦痛切。玄宗默然无语,面有愠色。九龄却毫不改容,徐徐引退。及散朝后,惠妃密使宫奴牛贵儿,走白九龄道:“有废必有兴,公若肯援助,相位可长处了。”九龄怒叱道:“宫阃怎得与外事?休再向我饶舌!”及牛贵儿别去,九龄即详达玄宗,玄宗乃暂置前议。 武惠妃深恨九龄,遂与李林甫串同一气,内外排击。玄宗本因九龄文雅,大加赏识,至此为宠妃奸相,日夕浸润,也不免冷淡起来。会平卢讨击使安禄山,为张守珪所遣,讨奚契丹叛党。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守珪奏请正法,禄山临刑大呼道:“公欲灭奚契丹,奈何杀壮士?”守珪听了,暗暗称奇,乃更执送京师,听候发落。欲诛竟诛,稍一因循,便留大患,守珪不为无咎。九龄览到移文,即援笔批答道:“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军法如山,何容瞻徇!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及玄宗亲自按囚,见禄山状貌魁梧,不忍加诛,且于九龄有不足意,竟下诏特赦。九龄固争道:“失律丧师,不可不诛,且禄山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玄宗冷笑道:“卿勿以王夷简识石勒,事见《晋史》。枉害忠良。”九龄知不可争,方才退出。既而上《千秋金鉴录》,累述前代兴废源流,共书五卷。玄宗虽赐书褒美,也不过表面敷衍罢了。原来玄宗生日,号作千秋节,群臣统献宝镜。九龄谓取镜自照,徒见形容,取人作鉴,乃见吉凶,因此有《金鉴录》的撰述。玄宗已渐渐入迷,哪里还知借古证今呢? 朔方节度牛仙客,自判官累次递升,李林甫欲引为臂助,屡向玄宗前说项。玄宗拟召为尚书,张九龄又谏阻道:“尚书系古时纳言,不宜轻授,仙客恐难当此任。”林甫面驳道:“仙客具宰相才,何止尚书。”玄宗遂加封仙客陇西县公,将加大用。林甫又引萧炅为户部侍郎,萧本无学术,尝读伏腊为伏猎,中书侍郎严挺之,语九龄道:“何来伏猎侍郎,混杂省中?”九龄因劾炅不学,出为岐州刺史。林甫怨九龄兼怨挺之。会挺之妻被出,转嫁蔚州刺史王元琰,元琰坐赃犯罪,下三司按鞫,挺之却替他营救。林甫谓挺之私袒元琰,应使连坐。玄宗转问九龄,九龄道:“元琰纳挺之出妻,还有什么情谊?想是赃罪未实,所以秉公辨诬。”玄宗微哂道:“世间恐无此好人,朕闻挺之虽然离婚,近复与前妻有私,因此出来帮忙。”想是林甫捏造出来,但挺之不自远嫌,亦应使人动疑。九龄不便再言,只好转浼裴耀卿,代救挺之。耀卿乃代为申请,林甫乃上言:“耀卿九龄,俱系朋党。”于是耀卿调任左丞相。九龄调任右丞相,并罢政事,贬挺之为洺州刺史,流王元琰至岭南,升任林甫兼中书令,召入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制敕既颁,林甫顾语僚吏道:“九龄尚得为右丞相么?”又语诸谏官道:“今明主在上,群臣乐得将顺,何苦多言。且诸君不见立仗马么?食三品料,一鸣即斥去,追悔何及?”台官乃相戒勿言。补阙杜进,独上书言事,被黜为下邽令,自是言路闭塞。仙客由林甫引进,当然唯唯诺诺,不敢发言。 监察御史周子谅,本九龄引进,因见林甫专政,仙客阿私,遂觉愤愤不平,当即呈上弹文,明劾仙客,暗斥林甫,说得异常激烈,且引谶书为证。玄宗大怒,召入子谅,搒掠殿下,绝而复苏。再命加杖朝堂,流戍瀼州。可怜子谅杖创累累,途次又受监吏虐待,勉强行至蓝田,不胜痛楚,宛转毕命。林甫又构陷九龄,说他所举非才,且或有主使等情,乃更贬九龄为荆州长史。九龄籍隶曲江,夙长文事,态度风雅,品行端方,既以直道见斥,仍然随遇而安,无戚戚容。晚年以文史自娱,不谈朝政,卒年六十八,追赠荆州大都督,谥曰文献。玄宗虽信任林甫,疏斥九龄,但心中犹尝忆及,每用人进士,必问左右道:“风度可似九龄否?”后因安禄山叛乱,玄宗奔蜀,乃悔不用九龄言,为之泣下,并遣使致祭曲江。开元后,世人都称九龄为曲江公。九龄弟九皋,官至岭南节度使,子拯亦仕至太子赞善大夫,均有令名,这且慢表。 且说李林甫既排去九龄,遂与驸马都尉杨洄密商,乘势易储。洄因入谮太子及鄂王光王,与太子妃兄驸马薛鏽,阴构异谋,势将起事。玄宗查无证据,几不复问。洄不禁情急,忙向林甫问计。林甫授他密谋,令转告惠妃。惠妃大喜,即遣人召太子二王,诡称宫中有贼,请即衷甲入防。太子二王,不知是诈,竟依言进去。惠妃亟白玄宗,只说他串同谋反,衷甲入宫。玄宗遣内侍往探情状,果如妃言,恼得不可名状,立召林甫入商。林甫淡淡的答道:“这系陛下家事,非臣所宜豫闻。”想是从许敬宗处学来。玄宗乃立书手谕,废瑛瑶琚并为庶人,流薛鏽至瀼州,寻且赐三子自尽。鏽本尚玄宗女唐昌公主,诀别至蓝田,亦由中使传敕,勒令自杀。瑛琚好学有才识,无罪致死,远近呼冤。瑛舅家赵氏,妃家薛氏,瑶舅家皇甫氏,连坐谴谪,共数十人。唯瑶妃家韦氏,因妃贤得免。小子有诗叹道: 父子由来冠五伦,如何一日杀三人? 可怜龙种遭残戮,不及民家骨肉亲。 太子瑛既死,武惠妃与李林甫遂谋之寿王瑁为太子,究竟瑁得立与否,容至下回说明。 契丹屡易酋长,国是未安,可突乾秉权揽政,且敢弑其主李邵固,堂堂上国,声罪致讨,宜也。忠王浚奉制不行,偏师出击,转胜为败,至张守珪遣使招虏,以夷攻夷,渠魁虽得受诛,而例诸堂堂正正之师,已相去远矣,且守珪后遣安禄山,轻进失律,可诛不诛,致诒后患。张九龄力谏玄宗,请杀禄山,而玄宗正信任李林甫,疏斥张九龄,豢狼子以启他日之忧,用贼臣以速目前之祸,内外勾结,骨肉自戕,天下事之可长太息者,敦有过于此乎?本回逐节叙明,而标目先揭明之曰:“张守珪诱番,李林甫毒计。”书法之严,上绍麟经,固不可徒以小说家目之也。 第四十六回 却隆恩张果老归山 开盛宴江梅妃献技 第四十七回 梅悴杨荣撒娇絮阁 罗钳吉网党恶滥刑 第四十八回 洗禄儿中冓贻羞 写幽怨长门拟赋 第四十八回 洗禄儿中冓贻羞 写幽怨长门拟赋 却说李林甫专权用事,引进杨国忠安禄山,一是因杨妃得宠,不得不引为党援,一是因禄山善谀,不能不替他扬誉。禄山既任平庐节度使,复兼范阳节度使,权力日盛,且欲邀功固宠,屡出兵侵掠奚契丹。契丹酋已换了李怀秀,奚酋亦换了李延宠,两酋均归附唐廷,未尝入寇。玄宗授怀秀为松漠都督,封崇顺王,且以外孙独孤氏为静乐公主,出嫁怀秀。就是延宠亦得封怀信王,兼饶乐都督,尚玄宗甥女宜芳公主。自被安禄山侵掠,激成怨怒,各将公主杀死,背叛朝廷。禄山乃发兵数万,分讨奚契丹,侥幸得了胜仗,逐去二李,露布告捷。当由玄宗改封别酋楷洛为恭仁王,代松漠都督,婆固为晤信王,代饶乐都督。奚契丹总算告平。 禄山遂启节入朝,玄宗召见,慰劳有加。禄山奏道:“臣生长蕃戎,仰蒙皇上恩典,得极宠荣,自愧愚蠢,不足胜任,只有以身许国,聊报皇恩。”玄宗喜道:“卿能委身报国,还有何言?”时太子侍玄宗侧,玄宗令与禄山相见,禄山却故意不拜,殿前侍监等,即喝问道:“禄山见了殿下,何故不拜?”禄山复佯惊道:“殿下何称?”玄宗微哂道:“殿下就是皇太子。”禄山复道:“臣不识朝廷礼仪,皇太子究是何官?”所谓大奸若愚。玄宗道:“朕百年后,当将帝位付托,所以叫作太子。”禄山方谢道:“愚臣只知有陛下,不知有皇太子,罪该万死。”说毕,乃向太子拜了数拜。玄宗以为朴诚,反加赞美。至禄山退出,即下敕令暂留都中,兼官御史大夫。禄山见玄宗已入彀中,便不待召命,随时进见。玄宗从未相拒。每见必多方询问。禄山但装出一种戆直态度,有几句令人可爱,有几句令人可笑。 既而复献入鹦鹉一架,玄宗问从何来?禄山扯个谎道:“臣前征奚契丹,道出北平,梦见先臣李靖、李勣,向臣求食,臣因为他设祭,皇太子尚且未知,如何晓得二李?此鸟忽从空中飞至,臣以为祥,取养有年,今已驯扰,方敢上献。”玄宗道:“宫中亦有鹦鹉,但不及此鸟修洁。”鹦鹉也善迎意旨,竟学作人言道:“谢万岁恩奖。”玄宗大喜,便顾左右道:“贵妃素爱鹦鹉,可宣她出来,一同玩赏。”左右领旨即去。俄顷有环珮声自内传出,那鹦鹉复叫道:“贵妃娘娘到了。”禄山举目一瞧,但见许多宫女,簇拥一个绝世丽姝,冉冉而来,又故意退了数步,似欲作趋避状。玄宗命他留着,乃拱立阶下。杨贵妃见了玄宗,行过了礼,玄宗即指示鹦鹉道:“此鸟系安卿所献,爱妃以为何如?”贵妃仔细一瞧,便答道:“鹦鹉并非少有,只白鹦鹉却不易得,况又是熟习人言呢?”玄宗道:“爱妃既喜此鹦鹉,可收蓄宫中。”贵妃大悦,即命宫女念奴,收去养着,一面问安卿何在?玄宗乃命禄山谒见贵妃,禄山才趋前再拜,偷眼瞧那杨贵妃,镂雪为肤,揉酥作骨,丰艳中带着数分秀雅,禁不住目眙神迷。贵妃亦顾视禄山,腹垂过膝,腰大成围,看似痴肥,恰甚强壮,也不由得称许道:“好一个奇男子。”以肥对肥,宜乎相契。玄宗道:“他在边疆,屡立战功,近日入朝,朕爱他忠诚,特命他留侍数月。”贵妃便接入道:“妾闻边境敉(mi)平,将帅无事,何妨留侍一二年。”你的乳头,想已发痒了。玄宗点首,即命左右设宴勤政殿,召集诸杨,及亲信大臣侍宴。 已而群臣毕集,筵席早陈,玄宗挈贵妃手,诣登勤政楼。禄山在后随着,香风阵阵,触鼻而来,几乎未饮先醉。及至楼上,玄宗但命杨铦杨锜登楼,令百官列坐楼下。禄山不闻禁阻,乐得随着贵妃履迹,徐步上楼。玄宗一面传召三姨,一面令在御座东间,特设金鸡幛,中置一榻,备陈酒肴。禄山暗思此席特设,定为三姨留下位置。未几三姨俱至,却与玄宗合坐一席,自己正患无坐处,忽由玄宗面谕,赐坐金鸡幛内,相对侍饮。当下喜出望外,便谢恩趋座。更幸珠帘高卷,仍得觑视群芳,于是带饮带赏,暗地品评,这一个是双眉含翠,那一个是两鬓拖青。这一个是秋水横波,那一个是桃花晕颊,就中妖冶丰盈,总要算那贵妃玉环。正在出神的时候,蓦闻声乐杂奏,音韵迭谐,按声细瞧,便是贵妃及三姨,各执管笛琵琶等器,或吹或弹,集成雅乐,自己也不觉技痒起来,便起身离座,步至御席前启奏道:“臣愚不知音律,但觉洋洋盈耳,真是盛世元音,唯有乐不可无舞,臣系胡人,胡旋舞略有所长,今愿献丑。”也是卖技。玄宗道:“卿体甚肥,也能作胡旋舞么?”禄山闻言,即离席丈许,盘旋起来。起初尚觉有些笨滞,到了后来,回行甚疾,好似走马灯一般,须眉都不可辨,只见一个大肚皮,辘轳圆转,毫不迂缓。约旋至百余次,方才站定,面不改容。玄宗连声赞好,且指他大腹道:“腹中有什么东西,如此庞大?”禄山随口答道:“只有赤心。”玄宗益喜,命与杨铦杨锜,结为异姓兄弟。铦与锜当然应命,各起座与禄山相揖,叙及年齿,禄山最小,便呼二杨为兄。虢国夫人却搀入道:“男称兄弟,女即姊妹,我等亦当行一新礼。”韩国秦国,恰也都是赞成,便俱与禄山叙齿,以姊弟兄妹相呼。禄山很是得意。及散席后,百官谢宴归去,诸杨亦皆散归,独禄山尚留侍玄宗,相随入宫。玄宗爱到极处,至呼禄山为禄儿。禄山乘势凑趣,先趋至贵妃面前,屈膝下拜道:“臣儿愿母妃千岁!”石榴裙下,应该拜倒。玄宗笑道:“禄儿!你的礼教错了。天下岂有先母后父的道理?”禄山慌忙转拜玄宗道:“胡俗不知礼义,向来先母后父,臣但依习惯,遂忘却天朝礼仪了。”浑身是假。玄宗不以为怪,反顾视贵妃道:“即此可见他诚朴。”贵妃也熟视禄山,微笑不答。已有意了。禄山见她梨涡微晕,星眼斜溜,险些儿把自己魂灵,被她摄去,勉强按定了神,拜谢出宫。 嗣是蒙赐铁券,嗣是进爵东平郡王,将帅封王,自禄山始。禄山屡入宫谢恩,满望与贵妃亲近,好替玄宗效劳,偏偏接了一道诏敕,令兼河北道采访处置使,出外巡边,那时没法推辞,离都还镇。他却想出一法,佯招奚契丹各部酋长,同来宴叙,暗地里用着莨菪酒,把他灌醉,阬杀数十人,斩首进献,复请入朝报绩。玄宗只道他诚实不欺,准如所请,且命有司预为筑第,但务壮丽,不计财力。至禄山到了戏水,杨氏兄弟姊妹均往迎接,冠盖蔽野。玄宗亦自幸望春宫,等着禄山。及禄山入谒,再四褒奖,并赐旁坐。禄山献入奚俘千人,悉予赦宥,令充禄山差役,且令杨氏弟兄,导禄山入居新第,所有器具什物,无不毕具,大都是上等材料制成,金银器几占了一半,且尝戒有司道:“胡人眼光颇大,勿令笑我。”禄山既入新第中,置酒宴客,乞降墨敕请宰相至第。玄宗即具手诏,谕令李林甫以下,尽行赴宴。林甫正手握大权,群臣无敢抗礼,独禄山既邀盛宠,得与林甫为平等交。林甫佯与联欢,有时冷嘲热讽,如见禄山肺肠,禄山很是惊讶。不敢向林甫自夸,所以林甫入宴,格外敬待。林甫也自恃多才,无所畏忌,所以未尝构陷禄山。同流合污。玄宗又每日遣令诸杨,与他选胜游宴,侑以梨园教坊诸乐,禄山尚不甚惬望。他此次入朝,无非为了杨贵妃一人,所以于贵妃前私进珍物,百端求媚。贵妃亦辄有厚赐。两情相洽,似漆投胶,前此称为假母子,后来竟成为真夫妻。 一日,为禄山生辰,玄宗及杨贵妃,赏赉甚厚。过了三日,贵妃召禄山入禁中,用锦绣为大襁褓,裹着禄儿,令宫人十六人,用舆抬着,游行宫中。宫人且抬且笑,余人亦相率诙谐。玄宗初未知情,至闻后宫喧笑声,才询原委,左右以贵妃洗儿对。玄宗始亲自往观,果然大腹胡儿,裹着绣褓,坐着大舆,在宫禁中盘绕转来,玄宗也不觉好笑,即赐贵妃洗儿金银钱,且厚赏禄山。至晚小宴,玄宗与贵妃并坐,竟令禄山侍饮左侧,尽欢而罢。自此禄山出入宫掖,毫无禁忌,或与贵妃对食,或与贵妃联榻,通宵不出,丑声遍达,独玄宗并未过问。看官至此,恐不能不作一疑问:玄宗自宠信贵妃,几乎寝食不离,如影随形,难道贵妃与禄山通奸,他却熟视无睹么?原来此中也有一段隐情。玄宗本看上虢国夫人,尝欲召幸,只因贵妃防范甚严,一时无从下手,此番禄山入朝,贵妃镇日里玩弄禄儿,无暇检察,便乘隙召进虢国夫人,与她作长夜欢。虢国水性杨花,乐得仰承雨露,当时杜工部曾咏此事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这数语虽有含蓄,已露端倪。其实是我淫人妻,人淫我妻,天道好还,丝毫不爽哩。仿佛暮鼓晨钟。 禄山与贵妃,鬼混了一年有余,甚至将贵妃胸乳抓伤。贵妃未免暗泣,因恐玄宗瞧破,遂作出一个诃子来,笼罩胸前。宫中未悉深情,反以为未肯露乳,多半仿效。禄山却暗中怀惧,不敢时常入宫。户部郎中吉温,本因李林甫得进,因见杨国忠安禄山两人,相继贵幸,遂转附国忠,计逐林甫心腹御史中丞宋浑,并与禄山约为兄弟,尝私语禄山道:“李丞相虽似亲近三兄,但总不肯荐兄为相,兄若荐温上达,温当奏兄才堪大任。俟隙排去林甫,尚怕相位不入兄手么?”禄山闻言甚喜,遂互相标榜,期达志愿。玄宗也欲进相禄山,只因禄山是个武夫,不便入相,但命他再兼河东节度使。禄山遂荐温为副使,并大理司直张通儒为判官,一同赴任。既至任所,以吉温张通儒为腹心。委以军事,尚有部将孙孝哲,系是契丹部人,素业缝工,为禄山仆役,禄山身躯庞大,非孝哲缝衣,不合身裁。并因孝哲母有姿色,尝为禄山所爱,入侍胡床,供他肉欲。孝哲竟呼禄山为父,尤能先事取情,得禄山欢心。禄山遂大加宠昵,拔为副将。他如史思明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廷玠向润容李廷望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能音耐,能氏系出长广。田承嗣、田乾真、阿史那承庆等,统是禄山部下将校,以骁悍闻。孔目官严庄,掌书记高尚,稍有才学,投入戎幕,做了禄山参谋,因此文武俱备,阴蓄异图。庄与尚且援引图谶,怂恿禄山作乱。禄山乃挑选同罗奚契丹降众,得壮士八千余人,作为亲军。胡人向称壮士为曳落河,一可当百,矫健绝伦。禄山故态复萌,又欲出攻奚契丹,立威朔漠,然后南向。当下调集三镇兵士,共得六万,用奚骑二千为向导,竟出平卢。不意途中遇雨,弓弩筋胶,俱已脱黏。那奚骑背地叛去,暗与契丹兵联合,来袭禄山。禄山猝不及防,被杀得七零八落,只率麾下二十骑,走入师州,才得保全性命。当时若即身死,何至有后文乱事。 既而收集散众,再行出塞,誓雪前耻。且奏调朔方节度副使李献忠,同击奚契丹。献忠系突厥人,原名阿布思,突厥灭亡,叩关请降,玄宗优礼相待,赐姓名李献忠,累迁至朔方节度副使。献忠颇有权略,不肯出禄山下。禄山调他北征,明是借公报私,献忠亦恐为禄山所图,仍复名阿布思,叛归漠北。禄山乃按兵不进,嗣闻阿布思为回纥所破,乃复诱降阿布思余众,兵力益强。阿布思遁入葛逻禄部,由葛逻禄叶护,执送京师,当然伏诛。玄宗反归功禄山,颁敕奖叙。禄山尚念主恩,不忍遽叛,且因李林甫狡猾逾恒,非己所及,更不敢轻事发难。可巧林甫与杨国忠有隙,骤致失宠,竟尔忧忿成疾,卧床不起,于是朝局一变,遂激成禄山的叛乱来了。兔起鹘落。 林甫本善遇国忠,只因户部侍郎京兆尹王鉷,骄恣陵人,与国忠未协。鉷为林甫所荐,国忠怨鉷,免不得并怨林甫。天宝十一载,天宝三年,改年为载。鉷弟户部郎中銲,与友人邢縡,密谋作乱。高力士带领禁军,捕縡伏诛。国忠遂入白玄宗,请并惩王鉷兄弟。玄宗尚不欲罪鉷,林甫亦替他解辩,经国忠一再力争,复浼左相陈希烈,严行奏参。乃有制令希烈、国忠,一同鞫治。两人罗列鉷銲罪状,复奏玄宗。玄宗瞧着,亦不禁动怒,立赐鉷死,且毙銲杖下,令国忠兼京兆尹,寻即擢为御史大夫,兼京畿采防使。林甫因不能救鉷,衔恨国忠。适南诏王阁罗凤陷入云南郡,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屡讨屡败。国忠纪念前恩,替他回护。应前回。林甫乘间入奏,请遣国忠出镇剑南。这南诏本乌蛮别种,地居姚州西偏,蛮语称王为诏。失时曾有六诏,一名蒙隽,二名越析,三名浪穹,四名邆睒,五名施浪,六名蒙舍,蒙舍在南,所以称作南诏。南诏最强,并合五诏,曾遣使入朝。唐廷赐名归义,封为云南王。鲜于仲通素性褊急,失蛮夷心,阁罗凤乃称臣吐蕃。吐蕃号为东帝,与他合兵,入寇唐边。国忠所长,只有赌博,若要他去出兵打仗,全然没有经验,忽接奉一道诏敕,叫他出去防边。看官!你想他怕不怕,忧不忧呢?延宕了好几日,没奈何硬着头皮,入朝辞行,面奏玄宗道:“臣此次出使,闻由宰相林甫奏请,林甫意欲害臣,所以将臣外调,此后欲见陛下,未卜何年。”说至此,竟从眼眶中流下泪来。想是从妹子处学来。玄宗也为黯然,即面慰道:“卿暂行赴蜀,处置军事,稍有头绪,即当召卿还朝,令为宰辅。”国忠乃叩谢而去。林甫时已得疾,闻知此语,益加烦闷,遂逐日加剧。玄宗遣中官往问起居,返报病已垂危,乃亟召国忠还都。国忠甫行入蜀,得了诏命,星夜回来,及入都中,即诣林甫家问疾,谒拜床下。林甫流涕道:“林甫今将死了,公必继起为相,愿以后事托公。”国忠谢不敢当,汗流覆面。别后数日,林甫即死。 自林甫在相位十九年,固宠市权,妒贤忌能,诛逐贵臣,杜绝言路,口似蜜,腹似剑,玄宗反倚为股肱,自己深居禁中,耽恋声色,政事俱委诸林甫,所有从前姚宋以后诸将相,从没有这般专宠。但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张嘉贞尚吏,张说尚文,李元纮杜暹尚俭,韩休张九龄尚直,各有所长,均堪节取。到了林甫专国,尚刻尚诈,尚私尚威,养成天下大乱。继任又是杨国忠。才具不及林甫,骄横与林甫相似,凡林甫所引用的人士,统行换去,且阴嗾安禄山,令阿布思部落降众,诣阙诬告林甫,说是林甫生前,曾与阿布思串同谋反,经玄宗饬吏按问,林甫婿谏议大夫杨齐宣,惧为所累,证成是狱,乃削林甫官爵,剖棺出尸,抉含珠,褫金紫,改用小棺殓葬,如庶人礼。子孙皆流岭南黔中,亲近及党羽坐戍,共五十余人。虽是国忠恣行报复,然奸狡如林甫,也应受此罚。嗣是国忠威焰日盛,颐指气使,公卿以下,莫不震慑。 又改称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国忠以右相兼任文部尚书,选人无论贤不肖,各依资递补,与自己亲昵的人,必调任美缺,与自己疏远的人,辄委置闲曹。官吏趋附,门庭如市。或劝陕郡进士张彖道:“君何不谒见杨右相,自取富贵?”彖喟然道:“君等倚杨右相如泰山,我看去实一冰山呢。若皎日一出,冰山立倒,恐君等必将失恃了。”遂出都赴嵩山,隐居终身。 国忠调入鲜于仲通,令为京兆尹,仲通为国忠撰颂,镌立省门。玄宗改定数字,仲通别用金填补,说得国忠功德巍巍,世莫与伦。那时玄宗又以为得一贤相,仍不问朝政,专在宫中拥着贵妃姊妹,调笑度日,贵妃自禄山出镇,用志不纷,一心一意的媚事玄宗,惹得玄宗愈加恩爱。贵妃要什么,玄宗便依她什么,贵妃喜啖生荔枝,荔枝产出岭南,去长安约数千里,玄宗特命飞驿驰送,数日得达,色味不变。唯梅妃自西阁一幸,好几年不见玄宗,南宫独处,郁郁不欢,忽闻岭南驰到驿使,还疑是赍送梅花,旋经询问宫人,是进生荔枝与杨妃,越觉心神懊怅,镇日唏嘘,默思宫中侍监,只有高力士权势最大,诸王公俱呼他为翁,驸马等直称他为爷,就是东宫储君,亦与他兄弟相称,此时已升任骠骑大将军,很得玄宗亲信,若欲再邀主宠,除非此人先容,不能得力,乃命宫人邀入高力士,仔细问道:“将军尝侍奉皇上,可知皇上意中,尚记得有江采苹么?”力士道:“皇上非不记念南宫,只因碍着贵妃,不便宣召。”梅妃道:“我记得汉武帝时,陈皇后被废,曾出千金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上献,今日岂无才人?还乞将军代为嘱托,替我拟《长门赋》一篇,入达主聪,或能挽回天意,亦未可知。”力士恐得罪杨妃,不敢应承,只推说无人解赋。且答言娘娘大才,何妨自撰。梅妃长叹数声,乃援笔蘸墨,立写数行,折成方胜,并从箧中凑集千金,赠与力士,托他进呈。力士不便推却,只好持去,悄悄的呈与玄宗。玄宗展开一看,题目乃是《楼东赋》。赋云: 玉槛尘生,凤奁香殄。懒蝉鬓之巧梳,闲缕衣之轻缘,苦寂寞于蕙宫,但凝思乎兰殿。信漂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况乃花心飏恨,柳眼弄愁,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兮,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兮,对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忆拾翠之旧游;长门深闭,嗟青鸾之信修。忆太液清波,水光荡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之妙曲,乘画鹢之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著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玄宗瞧罢,想起旧情,也觉怃然,遂取出珍珠一斛,令力士密赐梅妃。梅妃不受,又写了七绝一首,托力士带回,再呈玄宗。玄宗又复展览,但见上面写着: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销。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玄宗正在吟玩,忽有一人进来,见了诗句,竟从玄宗手中夺去,究竟何人有此大胆,且看下回便知。 安禄山一大腹胡耳,无潘安貌,乏陈思才,独以大诈似愚之技俩,欺惑玄宗,玄宗耽情声色,聪明已蔽,应为所迷,而杨贵妃亦从而爱幸之,何也?盖妒妇必淫,淫妇必妒,以年垂耆老之玄宗,忽据一玉貌花容之子妇,即令爱宠逾恒,能保其能相安乎?饥则思攫,宁必择人?洗儿赐钱,丑遗千载,而玄宗尚习不加察,日处宫中,为淫乐事,外政尽决于李林甫,林甫死而杨国忠又入继之。一人乱天下不足,更加一人,李杨乱于外,梅杨讧于内,梅李去而杨氏盛,虽荣必落,杨氏杨氏,亦何必争宠耶?梅妃较贞,不脱争春习态,吾尚为之深惜云。 第四十九回 恋爱妃密誓长生殿 宠胡儿亲饯望春亭 第四十九回 恋爱妃密誓长生殿 宠胡儿亲饯望春亭 却说玄宗方吟玩诗句,有人进来,从手中夺去,玄宗急忙顾视,原来乃是杨贵妃。别人怎敢?贵妃瞧毕,掷还玄宗,又见案上有一薛涛笺,笺上写着《楼东赋》一篇,从头至尾,览了一周,不禁大愤道:“梅精庸贱,乃敢作此怨词,毁妾尚可,谤讪圣上,该当何罪?应即赐死!”玄宗默然不答。贵妃再三要求,玄宗道:“她无聊作赋,情迹可原,卿不必与她计较。”贵妃瞋目道:“陛下若不忘旧情,何不再召入西阁,与她私会?”玄宗见贵妃提及旧事,又惭又恼,但因宠爱已惯,没奈何耐着性子,任她絮聒一番。贵妃虽无可奈何,心下却好生不悦,嗣是朝夕侍奉,动多谯诃。玄宗也不去睬她,好似痴聋一般。做阿翁的,原应痴聋,做夫主恰不宜出此。 一日,复在便殿宴集诸王,各奏音乐,嗣宁王琎,即宁王宪子,见前回。颇善吹笛,特取过紫玉笛儿,吹了一套凌波曲。曲亦由玄宗自制。杨贵妃正在侍宴,听他依声度律,宛转缠绵,不由得情牵意动,待至罢宴撤席,诸王别去,玄宗暂起更衣,贵妃独坐,见宁王琎所吹的紫玉笛儿,搁置席旁,便轻轻取过,把玩许久,也按着原调,吹弄起来。玄宗闻贵妃吹笛,即出来听着。眼中瞧见紫玉笛,又转惹恼,便语贵妃道:“此笛由嗣宁王吹过,口泽尚存,汝何得便吹?”贵妃恰毫不在意,直待吹完原曲,方慢慢的把笛放下,《杨太真外传》中,说是吹宁王紫玉笛,按此时宁王宪早薨,应属嗣宁王琎,琎年轻,故贵妃为之移情,玄宗为之介意。起座冷笑道:“玉笛非凤舄可比,凤舄上被人勾蹑,陛下尚搁置不问,奈何恕人责妾呢?”玄宗听了,乘着酒后余性,便勃然道:“汝连日蹇傲,出言不逊,难道朕不能撵汝么?”贵妃怎肯受责,也抗声道:“尽管撵逐,尽管撵逐。”逼得玄宗无可转词,遂着内侍张韬光,送贵妃至杨国忠第中。 国忠不觉着忙,没法摆布,适值吉温入报军务,国忠遂与他商量。温愿乘间进言,当下趋入便殿,奏罢边事,又从容说道:“闻陛下新斥贵妃,臣愚以为未合。贵妃系一妇人,原无识见,有忤圣意,罪合当死,但既蒙爱宠,应该就死宫中,陛下何惜宫中一席,畀她就戮,乃必令她外辱呢。”玄宗不禁点首。及退朝回宫,左右进膳,即撤御前肴馔,使张韬光赍赐贵妃。贵妃对使涕泣道:“妾罪该当万死,蒙圣上隆恩,从宽遣放,未遽就戮,自思一再忤旨,不合再生,今当即死,无以谢上,妾除肤发外,皆上所赐,今愿截发一缕,聊报皇恩。”语至此,遂引刀自剪青丝一绺,付与韬光,且泣语道:“为我归语圣上,呈此作永诀物。”后来平康里中,求媚恩客,往往剪发为赠,想即从贵妃处学来。韬光领诺,随即回宫复旨。 玄宗正苦岑寂,欲再召梅妃入侍,适值梅妃有疾,不能进奉,因此抑郁异常。及韬光返报,将妃发搭在肩上,跪述妃言。玄宗瞧着一绺青丝,黑光可鉴,更不禁牵动旧情,乃即令高力士召入贵妃。贵妃毁妆入宫,拜伏认罪,并无一言,只有呜咽涕泣。玄宗大为不忍,亲手扶起,立唤侍女,替她梳妆更衣,重整夜宴,格外亲爱。 自后益加嬖幸,且屡与贵妃幸华清宫,赐浴温泉。温泉在骊山下,向筑宫室,环山建造,有集灵台、朝元阁,及飞霜、九龙、长生、明珠等殿,统是规模宏敞,气象辉煌。杨国忠、杨铦、杨锜,及三国夫人,一并从幸。车马仆从,充溢数坊,锦绣珠玉,鲜华夺目。而且杨氏五家,各自为队,队各异饰,分为一色,合为五色,仿佛似云锦粲霞,山林成绣,沿途遗钿堕舄,不可胜数,香达数十里。既至华清宫,辄张盛宴,到了酒酣面热,大家散坐。贵妃肌体丰硕,常觉香汗淋漓,玄宗因命往浴,宫中有池,叫作华清池,系温泉汇聚的区处,每当贵妃浴毕,临风小立,露胸取凉,别人原是回避,独有玄宗是见惯司空,不必禁忌,往往用手扪贵妃乳,且随口赞道:“软温新剥鸡头肉”,贵妃似羞非羞,似嗔非嗔,更现出一种妩媚态度。看官!你想玄宗到了此时,尚有不堕入情网么?贵妃又乘着初浴,特舞霓裳羽衣曲,罗衣散绮,锦彀生香。玄宗大悦,时适盛夏,遂留华清宫避暑。 转瞬间已是七夕,秦俗多于是夜乞巧,在庭中陈列瓜果,焚香祷告。贵妃亦趁势固宠,特请玄宗至长生殿,仿行乞巧故事。玄宗当然喜允,待至月上更敲,天高夜静,遂令宫女捧了香盒瓶花等类,导着前行,一主一妃,相偕徐步,悄悄的到了殿庭,已有内侍张着锦幄,摆好香案,分站东西厢,肃容待着。玄宗饬宫女添上香盒瓶花,焚龙涎,莲炬,烟篆氤氲,烛光灿烂,眼见得秋生银汉,艳映玉阶。点染浓艳。贵妃斜嚲(duo)香肩,倚着玄宗,低声语道:“今日牛女双星,渡河相会,真是一番韵事。”玄宗道:“双星相会,一年一度,不及朕与妃子,得时时欢聚哩。”言下瞧着贵妃,反眼眶一红,扑簌簌的掉下泪来,全是做作。顿时大为惊讶,问她何事感伤。贵妃答道:“妾想牛女双星,虽然一年一会,却是地久天长,只恐妾与陛下,不能似他长久哩。”玄宗道:“朕与卿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有什么不长不久?”贵妃拭着泪道:“长门孤寂,秋扇抛残,妾每阅前史,很是痛心。”玄宗又道:“朕不致如此薄幸,卿若不信,愿对双星设誓。”正要你说此语。贵妃听着,亟向左右四顾,玄宗已觉会意,便令宫女内监,暂行回避,一面携贵妃手,同至香案前,拱手作揖道:“双星在上,我李隆基与杨玉环,情重恩深,愿生生世世,长为夫妇。”贵妃亦敛衽道:“愿如皇言,有渝此盟,双星作证,不得令终。”要挟之至。复侧身拜谢玄宗道:“妾感陛下厚恩,今夕密誓,死生不负。”说一死字,也是预谶。玄宗道:“彼此同心,还有何虑?”贵妃乃改愁为喜,即呼宫女等入内,撤去香花,随驾返入离宫,这一夜间的枕席绸缪,自在意中,不消细说。 玄宗本擅词才,乘着避暑余闲,迭制歌曲,令贵妃度入新腔,无不工妙,既而暑气已消,还入大内,按日里酣歌淫舞,沉醉太平,好容易由秋及春,园吏入报沉香亭畔,木芍药盛开,引得玄宗笑容满面,又要邀同爱妃,去赏名花。原来禁中向有牡丹,呼为木芍药,玄宗择得数种,移植兴庆池东沉香亭前,距大内约二三里。玄宗乘马,贵妃乘辇,同至沉香亭中,诏选梨园弟子,诣亭前奏乐。乐工李龟年善歌,手捧檀板,押众乐进奉,拟奏乐歌。玄宗谕龟年道:“今日对妃子赏名花,怎可复用旧乐?快去召学士李白来。”龟年领旨,忙去传召李白,哪知四处找寻,毫无踪迹。急得龟年东奔西跑,专向酒肆中寻访。看官可知道李白的出身么?他本是唐朝宗室,表字太白,远祖曾出仕隋朝,坐罪徙西域,至唐时还寓巴西。白生时,母梦见长庚星,因命名为太白。十岁即通诗书,既长隐岷山,不愿入仕,嗣复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五人,东居徂徕山,号为竹溪六逸,且与南阳隐士吴筠,亦为诗酒交。筠被召入都,白亦从行。礼部侍郎兼集贤学士贺知章,见白文字,叹为谪仙中人,乃进白玄宗。玄宗召见金鸾殿,与谈世事,白呈入奏颂一篇,大惬上意,立命赐食,亲为调羹,即命留居翰苑,随时供奉。白以酒为命,终日沉醉,每至酒肆,即入内痛饮,龟年寻了多时,方遇着这位李学士,急忙传宣诏旨,促他应召。白已吃得酩酊大醉,手中尚持杯不放,并向龟年说道:“我醉欲眠君且去。”说毕,竟凭几欲卧。恰是高品。龟年再呼不应,只好用那强迫手段,令随身二役,将李白拥出肆外,搀上了马,驰至沉香亭来。及已至亭畔,始将他从马上扶下,左推右挽,入见玄宗。玄宗已与贵妃畅饮多时,才见李白入谒,且看他两眼朦胧,醉态可掬,料知不能行礼,索性豁免仪文,即命旁坐。白尚昏沉未醒,作支颐状,乃命内侍用水噀面,喷了数次,方将白的醉梦,惊醒了一小半,渐渐的睁开双目。顾见帝妃上坐,乃离座下拜,口称死罪。玄宗道:“醉后失仪,何足计较!朕召卿至此,特欲借重佳章,一写佳兴,卿且起来,不必多礼。”白始谢恩而起。玄宗仍命坐着,且述明情意,饬龟年送过金花笺,磨墨蘸毫,递笔令书。白不假思索。即援笔写道: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玄宗瞧着这一首,已赞不绝口,便命李龟年传集乐工,弹的弹,敲的敲,吹的吹,唱的唱,一齐唱和起来,果然好听得很。那时白又续成两首。但见是: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此诗固寓有深意。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 玄宗喜道:“人面花容,一并写到,更妙不胜言了。”随即顾贵妃道:“有此妙诗,朕与妃子,亦当依声属和。”遂令龟年歌此三诗,自己吹笛,贵妃弹琵琶,一唱再鼓,饶有余音。又令龟年将三诗按入丝竹,重歌一转,为妃子侑酒。乃自调玉笛谐曲,每曲一换,故作曼声,拖长余韵。贵妃持玻璃七宝杯,酌西凉州葡萄酒,连饮三次,笑领歌意。曲既终,贵妃起谢玄宗,敛衽再拜。玄宗笑道:“不必谢朕,可谢李学士。”贵妃乃亲自斟酒,递给李白。白起座跪饮,顿首拜赐。玄宗道:“卿系仙才,此三诗可名为何调?”白答道:“臣意可称为清平调。”玄宗喜道:“好好,就照称为清平调便了。”随饬内侍用玉花骢马,送白归集贤院,自己亦挈妃还宫。自是白才名益著,玄宗亦时常召入,令他侍宴。 适渤海呈入番书,满朝大臣,均不能识。独白一目了然,宣诵如流。玄宗大悦,即命白亦用番字,草一副诏。白欲奚落杨国忠高力士两人,乞请国忠磨墨,力士脱靴。玄宗笑诺,遂传入国忠力士,一与磨墨,一与脱靴。看官试想!这国忠是当时首相,力士是大内将军,怎肯受此窘辱?只因玄宗有旨,不便违慢,没奈何忍气吞声,遵旨而行。白非常欣慰,遂草就答书,遣归番使。玄宗赐白金帛,白却还不受,但乞在长安市中,随处痛饮,不加禁止。玄宗乃下诏光禄寺,日给美酒数甖,不拘职业,听他到处游览,饮酒赋诗,唯国忠力士,始终衔恨。力士乘间语贵妃,劝他废去清平调。贵妃道:“太白清才,当代无二,奈何将他诗废去?”力士冷笑道:“他把飞燕比拟娘娘,试想飞燕当日,所为何事?乃敢援引比附,究是何意?”贵妃被他一诘,反觉不好意思,沉脸不答。力士耻脱靴事,具见《李白列传》,唯渤海番书,正史未详,此处从稗乘采入。原来玄宗曾闻飞燕外传,至七宝避风台事,尝戏语贵妃道:“似汝便不畏风,任吹多少,也属无妨。”贵妃知玄宗有意讥嘲,未免介意。至李白以飞燕相比,正惬私怀,偏此次为力士说破,暗思飞燕私通燕赤凤事,正与自己私通安禄山相似,遂疑李白有意讥刺,不由得变喜为怒。自此入侍玄宗,屡说李白纵酒狂歌,失人臣礼。玄宗虽极爱李白,奈为贵妃所厌,也只好与他疏远,不复召入。李白亦自知为小人所谗,恳求还里。玄宗赐金放还。白遂浪迹四方,随意游览去了。暂作一束。 且说杨国忠揽权得势,骄侈无比,所有杨氏僮仆,亦皆倚势为虐,叱逐都中。会当元夕夜游,帝女广宁公主,与驸马都尉程昌裔,并马观灯。杨家奴亦策骑游行,至西市门,人多如鲫,拥挤不堪,公主前导,吆喝而过,行人都让开一路,由她驰驱。独杨家奴当先拦着,不肯少退。两下里争执起来,杨奴竟挥鞭乱扑,几及公主面颊。公主向旁一闪,坐不住鞍,竟至坠下。程昌裔慌忙下马,扶起公主,那杨氏奴不管好歹,也将昌裔击了数鞭。两人俱觉受伤,即由公主入内泣诉。玄宗虽令杨氏杖杀家奴,但也责昌裔不合夜游,把他免官,不听朝谒。玄宗也算是两面调停。杨氏仍自恃显赫,毫不敛迹。国忠尝语僚友道:“我本寒家子,一旦缘椒房贵戚,受宠至此,诚未知如何结果。但我生恐难致令名,不如乘时行乐,且过目前哩。”人生第一误事,便是此意。虢国夫人,素与国忠有私,至是居第相连,昼夜往来,淫纵无度。每当夜间入谒,兄妹必联辔同行,仆从侍女,前呼后拥,约得百余骑,炬密如昼,或有时兄妹偕游,同车并坐,不施障幕,时人目为雄狐。国忠子暄举明经,学业荒陋,不能及格,礼部侍郎达奚珣,畏国忠势盛,先遣子抚伺国忠入朝,叩马禀明。国忠怒道:“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么?”遂策马径驰,不顾而去。抚忙报父珣,珣惶惧得很,竟置暄上等。未几,即擢为户部侍郎。 会关中迭遭水旱,百姓大饥,玄宗因霪雨连绵,恐伤禾稼。国忠却令人取得嘉禾入献玄宗,谓天虽久雨,与稼无害。玄宗信以为真,偏扶风太守房琯,上报灾状,国忠即遣御史推勘,复称琯实诬奏,有旨谴责。于是相率箝口,不敢言灾。高力士尝侍上侧,玄宗顾语道:“霪雨不已,莫非政事有失么?卿亦何妨尽言。”力士怅然道:“陛下以权假宰相,赏罚无章,阴阳失度,怎能不上致天灾,但言出即恐遇祸,臣亦何敢渎陈?”台臣不敢言,而阉人反进谠论,虽似持正,实属反常。玄宗也为愕然,但始终为了贵妃,不敢罢国忠相职,国忠以是益骄。 唯安禄山出兼三镇,蔑视国忠,国忠遂与他有隙,亦言禄山威权太盛,必为国患。玄宗不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先时同禄山入朝,禄山胡人,翰系突厥人,互有违言,致生意见。适翰出击获胜,收还九曲部落,九曲见四十二回。杨国忠遂奏叙翰功,请旨封翰为西平郡王,兼河西节度使。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国忠的用心,是欲与翰联络,共排这大腹胡哩。国忠既恃翰为助,又屡言禄山必反,玄宗仍然未信。国忠道:“陛下若不信臣言,试遣使征召禄山,看他果即来朝否?”玄宗乃召禄山入都。禄山奉命即至,竟出国忠意外,于是玄宗愈不信国忠。禄山至长安,正值玄宗至华清宫,乃转赴行宫朝谒,且泣诉玄宗道:“臣是胡人,不识文字,陛下不次超迁,致为右相国忠所嫉,臣恐死无日了。”玄宗慰谕道:“有朕作主,卿可无虞。”待禄山趋退,意欲授他同平章事,令太常卿张洎草制。国忠闻信,忙入阻道:“禄山目不知书,虽有军功,岂即可升为宰相?此制若下,臣恐四夷将轻视朝廷呢。”玄宗乃命洎改草,止授禄山为尚书左仆射,赐实封千户。禄山不得入相,闻为国忠所阻,益滋怨恨,因自请还镇,且求兼领闲厩群牧等使,并吉温为副。玄宗一一允从。禄山得步进步,并奏言所部将士,前时出征奚契丹,功效甚多,应不拘常格,超资加赏。乃除拜将军五百余人,中郎将二千余人。所求既遂,即辞回范阳。玄宗亲御望春亭,设宴饯行,特赠御酒三杯,赐给禄山。禄山跪饮毕,叩首道谢。玄宗道:“西北二虏,委卿镇驭,卿无负朕望!”禄山答道:“臣蒙皇上厚恩,愧无可报,一日在边,一日誓死,决不令二虏入侵,有烦圣虑。”寇尚可御,似你却不易防,奈何?玄宗大喜,自解御衣,代披禄山身上。禄山又喜又惊,慌忙谢恩而去,疾驱出关,舍陆乘舟,沿河直下。万夫挽纤相助,昼夜兼行数百里,数日抵镇,方语诸将道:“我此次入都,非常危险,今得脱险归来,可为万幸。但笑那国忠日欲杀我,终不能损我毫发,我命在天,国忠亦何能为呢?”俨然王莽口吻。部将一律称贺,因置酒大会,犒壮士,选良马,日夕经营,不遗余力。那深居九重的玄宗皇帝,总道他赤心可恃,毫不见疑。 禄山且遣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三十二人,代易汉将,玄宗仍欲照行。同平章事韦见素,方为国忠所荐,得参政务,因亟至国忠第中,语国忠道:“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明明是要谋反了。”国忠顿足道:“我早料此贼必反,怎奈主子不听我言,屡说无益,日前东宫进言。也一些儿没有成效,奈何奈何?”见素道:“且再行进谏何如?”国忠点首,约于次日入朝,同时谏诤,见素乃归。翌晨与国忠进见,甫经开口,玄宗即问道:“卿等疑禄山么?”见素因极言禄山逆迹,明白显露,所请万不可从。玄宗全然不理。国忠料不能阻,缄口无言。及退朝,顾语见素道:“我原说是无益的事情。”见素想了一番,便道:“有了有了。禄山出都时,高力士曾奉命送行,返白皇上,说禄山为命相中止,心甚怏怏。据愚见想来,与其令禄山在外,得专戎事,不若召禄山入内,给以虚荣,一面令贾循镇河东,吕知诲镇平庐,杨光翽镇河东,势分力减,狡胡便不足忧了。”国忠鼓掌称善,且语见素道:“我前此为了此事,曾奏黜张洎兄弟,我想命相改草,他人无一预闻,为何禄山得知?这定是张洎兄弟,暗中转告。可惜均出守建安,洎出守卢溪,尚是罪重罚轻呢。”借两人口中,补述前时情事。见素道:“亡羊补牢,尚为未晚,请公即日奏行。”国忠遂与见素联名上疏,当蒙玄宗批准,即令草制。哪知制已草就,留中不发,但遣中使辅璆琳,赍珍果往赐禄山,嘱令觇变。璆琳得禄山厚赂,还言禄山竭忠奉国,毫无二心。玄宗遂召语国忠道:“朕知禄山不反,所以推诚相与,卿等乃以为忧,自今日始,禄山由朕自保,免致卿等愁烦了。”国忠逡巡谢退,随将韦见素的秘计,搁置不行。小子有诗叹道: 狼子由来具野心,如何反望效忠忱? 主昏不悟嗟何及,大错轻成祸日深。 玄宗既信任禄山,自谓高枕无忧,越发纵情声色。看官欲知宫中后事,待下回再行说明。 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玄宗之待杨贵妃及安禄山,正中此弊。贵妃一再忤旨,再遭黜逐,设从此不复召还,则一刀割绝,祸水不留,岂非一大快事,何至有内蛊之患乎?唯其当断不断,故卒贻后日之忧,禄山应召入朝,尚无叛迹,设从此不再专阃,则三镇易人,兵权立撤,亦为一大善谋,何至有外乱之偪乎?唯其当断不断,故卒成他日之变。且有杨妃之专宠,而国忠因得入相,有国忠之专权,而禄山因此速乱,追原祸始,皆自玄宗恋色之一端误之。天下事之最难割爱者,莫如色,为色所迷,虽有善断之主,亦归无断,甚矣哉色之为害也! 第五十回 勤政楼童子陈箴 范阳镇逆胡构乱 第五十回 勤政楼童子陈箴 范阳镇逆胡构乱 却说杨贵妃蛊惑玄宗,经长生殿密誓后,愈得宠幸,就是三国夫人,也连同邀宠,每届赏赐,不可胜计。韩国夫人得照夜玑,虢国夫人得鏁子帐,秦国夫人得七叶冠,均是希世奇珍。得未曾有。又赐贵妃虹霓屏,贵妃转赠国忠,屏系隋朝遗物,雕刻前代美人形像,各长三寸许,面目如生,所有服玩衣饰,都用众宝嵌成,水晶为底,非常精致,巧夺天工。国忠得此异宝,安放内厅楼上,尝与亲旧眷属等玩赏,无不啧啧称羡。 一日,国忠独坐楼上,看着屏上众美人,不觉神志痴迷,昏昏欲睡。才经就枕,忽见屏上诸美人,都走下屏来,各述名号,或说是裂缯人,或说是步莲人,或说是浣纱人,或说是当垆人,或说是解佩人,或说是拾翠人,或说是许飞琼,或说是薛夜来,或说是赵飞燕,或说是桃源仙子,或说是巫山神女,如此等类,不胜枚举。国忠似历历亲见,只是身不能转动,口不能发声。诸美女各用物列坐,少顷有纤腰美女十余人,亦从屏上走下,自称楚章华宫踏摇娘,联袂作歌,声极清脆。但听歌中有二语云:“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歌罢,有一女指国忠道。“床上庸奴,行将就毙,尚敢妄想我么?”言已,俱趋回屏上。这都是国忠幻梦,休作真看。国忠方似梦初醒,吓得冷汗遍体,急奔下楼,令家人将屏掩藏,封锁楼门,不敢再登,复转告贵妃。贵妃亦不欲再见,听令藏着。 已而国忠进位司空,长子暄得尚延和郡主,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季子朏得尚玄宗女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鉴,得尚承荣郡主,杨氏一门,共计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真是贵盛无比,震古铄今。又加赠杨玄琰为太尉齐国公,玄琰妻李氏为梁国夫人,都中特建杨氏家庙,由玄宗亲制碑文,御书勒石。玄珪进拜工部尚书,韩国夫人外孙女崔氏,为太子长男豫妃,虢国夫人子裴徽,尚太子女延光公主,徽妹为让帝宪季子妻。秦国夫人子柳潭,尚太子女和政公主,潭兄澄子尚长清县主,崔裴柳三家,俱与帝室联为甥舅,真个是乔松施荫,萝茑皆荣。 会秦国夫人病殁,杨铦亦死,国忠为诸杨翘楚,无论军国大事,均听国忠裁决,玄宗绝不过问,唯日与杨贵妃及韩虢二夫人,征歌逐舞,连日不休。一日,正与杨妃偕宴,适蓬莱宫中的园吏,献入柑子一百五十余枚,内有一颗,乃是联合生成,玄宗见了,很是惊喜,便语贵妃道:“这柑子的原种,是从江陵进来,味颇甘美,朕特命留种,在蓬莱宫中栽植,生成了好几株,一向只有花无实,就使结了几颗,也甚寥寥,今秋却得了若干,并有这个合欢实,岂非奇事?”说着,即将合欢实取了,递与贵妃,便道:“此果可好么?”贵妃正接果玩赏,玄宗又说道:“草木也知人意,朕与妃子同心一体,所以结此合欢实,应该二人同食,并应祯祥。”随命左右取过小刀,亲自剖开,半给贵妃,一半自食。玄宗以为祯祥,我谓剖分而食,便是合而复离之兆。此外一百余枚,遍赐宰臣。国忠即上表称贺,玄宗益喜,更命画工写合欢柑橘图,传示后世,徒自增丑。一面赐民大酺。玄宗亲御勤政楼,大集妃嫔及诸王,并宰相以下诸大臣,张杂乐,设百戏,任民纵观,侈然有与民同乐的意思。 当时教坊中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竿上加一木山,状如瀛州方丈,使一小儿手持绛节,出入自如,信口作歌。王大娘舞竿不已,却正与小儿的歌声节奏,两两相应。玄宗拍手称赏,随命左右宣刘晏登楼。晏字士安,曹州人氏,幼甚颖慧,八岁即献颂行在,玄宗目为神童,授秘书省正字,至是尚止十龄,也在楼下看戏,一闻召命,立即上楼。玄宗命他即事题诗,贵妃插入道:“不如令咏王大娘戴竿。”晏即应声道:“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着人。”此诗也不过尔尔。贵妃笑道:“出口成章,不愧神童。”遂将晏抱置膝上,亲为理发。玄宗也握手问道:“朕命汝为正字,汝究竟正得几字?”晏即答道:“别字都正,只有一朋字未正。”藉端讽谏,颇寓特识。玄宗称善。待发已理讫,即命赐牙笏锦袍,且面奖道:“汝他年必能自立,勿自傍人门户呢。”晏叩首拜谢。 玄宗又传李供奉吹笛,李供奉就是李謩,他本是吹笛能手,因闻玄宗善制新曲,尝在华清宫外,窃听曲声,得将新曲尽行领会,惟妙惟肖。玄宗偶与高力士微服外游,适值李謩吹笛,腔调与宫中相同,不由得惊诧起来。原来玄宗洞晓音律,所谱新曲,往往托为神女相传,得诸梦境,除上文所述霓裳羽衣,及凌波各曲外,尚有紫云回,尚有春光好,尚有荔枝香,种种曲调,都是玄宗自制,称为秘曲。此次闻李謩所吹,无非是自制新声,遂令力士挨户查访。既知李謩下落,即召他入见,命为宫内供俸。謩悉心研究,益尽所长,所以玄宗命他登楼奏技,一经吹出,回环转变,响遏行云。嗣又进马方期,鼓方响,李龟年吹觱(bi)栗,张野狐拍箜篌,雷海青弄铁拨,贺怀智敲檀板,俱是乐工中的名角,擅胜一时。杨贵妃也兴高采烈,击磬节音。玄宗更敲了数通羯鼓,算做收场。大众散去,玄宗当即还宫。 此后除宴赏外,往往寻出消遣的法儿,或弈棋斗胜,或掷骰赌采,一日,与诸王弈棋,玄宗稍不经心,误下棋子数枚,势将败北。贵妃正在观弈,手中抱着一只白猫,叫作雪猧儿,看着玄宗着急,即纵猫入枰,霎时将棋子爬乱。玄宗不觉大喜,暗地里深感贵妃。越日与贵妃掷骰,贵妃已占胜色,玄宗将要输了,唯掷得重四,尚可转败为胜,一面掷,一面连呼重四,那骰子辗转良久,方才摆定,玄宗一瞧,果然两个四点,便大笑道:“似朕的呼卢,技术如何?”贵妃自然奉承数语。玄宗又回顾高力士道:“此重四殊合人意,可赐以绯。”力士领旨,便将骰子第四色,都用胭脂点染,如今骰子上四色成红,便从此始。玄宗虽尚风雅,但不配为天下主。 当玄宗掷成重四时,架上的白鹦鹉,也连声喝彩,待至呼卢已毕,玄宗因事外出,贵妃忽向鹦鹉道:“雪衣女!你也晓得凑趣吗?”原来这白鹦鹉本产自广南,为安禄山所得,专献宫中,应四十八回,申释明白。贵妃爱它如宝,呼为雪衣女。自此鸟入宫后,经贵妃随时教导,洞晓言词,益解人意,因闻贵妃与语,似赞非赞,随即答道:“雪衣女得承恩宠,已是有年,今日尚能侍奉,他日恐不能再侍了。”贵妃惊问何故?它却自说梦得恶兆,为鸷鸟所搏。贵妃道:“梦兆不足凭信,你若心怀不安,我便教你多心经,可以转祸为福。”鹦鹉答道:“谢娘娘厚恩!”贵妃乃令侍女添香,庄诵多心经。鹦鹉随听随学,经贵妃念了十多遍,鹦鹉也居然上口,自能念诵了。贵妃每日早起,命鹦鹉念经,稍有错误,即与教正。鹦鹉念得纯熟非常,约过了两三月,玄宗与贵妃闲游别殿,令鹦鹉随辇同行。鹦鹉兀立辇竿上面,突有飞鹰下掠,搏击鹦鹉,鹦鹉连呼救命,侍从慌忙救护,鹰虽飞去,鹦鹉已经受伤,迟至半日,竟尔死了。贵妃很是痛悼,好似丧女一般,玄宗也为叹惜,命将鹦鹉瘗后苑中,呼为鹦鹉冢。可见多心经原是无用,村媪俗妇,奈何不悟?自后贵妃闲着,尝追念鹦鹉,暗中堕泪,两颊生红,愈觉娇艳可爱。宫婢侍女,却故意摹效,用红粉搽抹两颊,号为泪妆。 贵妃有肺渴疾,常含着玉鱼儿,取凉润津。一日,偶患齿痛,玉鱼儿也含不得,闷闷的倚坐窗前。玄宗见她颦眉泪眼,愈增怜爱,每语贵妃道:“朕恨不能为妃子分痛呢。”后人传杨妃韵事,除醉酒出浴泪妆外,尚有病齿图留贻世间,曾有名士题眉云:“华清宫,一齿痛;马嵬坡,一身痛;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这真是说得沉痛呢。 天宝十四载六月,玄宗与贵妃幸华清宫避暑,至秋还宫,适安禄山表请献马,共三千匹,每匹执鞚夫二人,且遣蕃将二十二人部送。玄宗意欲准请,忽又接到河南尹达奚珣密奏,说:“禄山包藏祸心,不可不防。”乃遣中使冯神威,赍着手诏,往谕禄山,略言:“献马宜俟冬令,官自给夫,无烦本军。十月间卿可自来,朕在华清宫特凿汤池,与卿洗尘。”云云。禄山接到手诏,竟踞坐胡床,并不下拜,但问道:“圣上安否?”神威答一“安”字。禄山又道:“马不许献,亦属无妨,十月内我自当来京,何必召我。”说至此,即令左右引神威至馆舍,竟不复见。越数日即行遣还,亦无复表,神威返见玄宗道:“臣几不得见大家。”大家二字,就是宫中对着皇上的通称。玄宗还似信非信。看官阅过上文,应知禄山早蓄反意,不过禄山还有一些天良,自思皇恩不薄,拟俟宫车晏驾后,再行起事,怎奈右相杨国忠,屡次激动禄山反谋,先翦禄山羽翼,竟将前日互相往来的吉温,也视同仇家,贬为澧阳长史,又令京兆尹,围捕禄山故友李超等,送诣御史台狱,一并处死。禄山子庆宗,尚宗女荣义郡主,留侍京师,每遇国忠举动,必密报禄山。禄山忍无可忍,遂于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中,潜与严庄、高尚、阿史那承庆等密谋,佯称奉到密敕,令入朝讨杨国忠。诸将无敢异言,遂大阅兵马,调集本部及奚契丹兵,共十五万人,鼓行而南。 这时玄宗全不预防,还亲至华清宫,督令凿池,待禄山到来,与他洗尘,贵妃当然随往。会当梅花开放,泄漏春光,玄宗挈贵妃赏梅,引动清兴,先令贵妃吹了一套玉笛,然后亲击羯鼓一通,统用着春光好的音调。先是玄宗在内殿庭中,击鼓催花,桃杏齐放,所以此次赏梅,也照样击鼓,欲催梅花盛开,以便留玩。鼓声已止,正与贵妃小饮,忽见一人踉跄趋入道:“安禄山反了!请陛下火速遣兵,北讨反贼。”玄宗惊道:“有此事么?恐系谣言。”国忠道:“河北郡县,统已降贼,北京留守杨光翽,已被他赚去,还好说是不反么?”玄宗尚沉吟不答。贵妃在旁插嘴道:“陛下待禄山甚厚,几似家人父子一般,他若恃宠生骄,习成狂肆,或未可知。至如造反一事,妾想他未必敢然。他子庆宗,尚主留京,他若造反,难道连儿子都不管么?”三人所言,各有私意。原来贵妃尝记念禄山,每当外国贡献方物,遇有奇珍,必遣密使私赠,因此禄山造反,尚欲出言回护。玄宗随答道:“我也疑是谣传,或因有人加忌,诬架禄山呢。”国忠见他一唱一和,气得面色发青。玄宗令他出外探明,方才趋出。 过了一日,太原守吏,详报禄山反状,东受降城,亦报禄山已反。国忠又从内侍辅璆琳处,搜得禄山逆书,约为内应,报知玄宗。玄宗方知禄山真反,便与国忠商议讨逆。国忠反有矜色,且夸口道:“臣早知他必反,但谋反只一禄山,将士未必心愿,臣料他不出旬日,便传首入都了。”谈何容易?玄宗转忧为喜,遂命国忠拘住辅璆琳,讯实杖毙,一面派使至东京河东,招募勇士。是时承平日久,人民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叛乱,远近震骇。禄山引兵渡河,到处瓦解,警报连达行宫,玄宗又未免忧烦。可巧安西节度使封常清入朝,即由玄宗传见,询及讨贼方略。常清大言道:“今太平已久,所以人不知兵,望风怕贼。唯事有顺逆,势有奇变,臣愿走马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拨马渡河,决取逆胡首级,归献阙下。”又是一个狂人。玄宗大喜,即授常清为平阳平卢节度使,募兵东征。常清即日辞行,乘驿至东京,募得兵六万名,堵截河阳桥,控制叛军。 禄山至博陵,部将何千年,正诱执杨光翽,往见禄山。禄山将光翽杀死,令田承嗣安忠志张孝忠为前锋,直指藁城。常山太守颜杲卿,力不能拒,乃与长史袁履谦,出城往迎,禄山赐杲卿金紫,令仍守常山。杲卿阳受伪命,暗中却秣兵厉马,为讨贼计,且遣使告知从弟真卿,连兵相应。真卿系颜师古五世从孙,与杲卿为同五世兄,时任平原太守,既接兄书,又修城浚濠,招丁壮,实仓廪,锐志讨贼。那禄山总道他是白面书生,不足深虑,但檄真卿募兵防江津,真卿遣司兵李平,绕出间道,持着伪檄,入奏玄宗。玄宗闻河北郡县,统已附贼,尝长叹道:“二十四郡,乃无一义士么?”何人为君,乃令至此?至李平入奏,乃大喜道:“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独能为国效忠呢!”遂慰遣李平,令归报真卿,讨贼立功,定当厚赏,自挈贵妃还朝,斩禄山子庆宗,赐荣义郡主自尽。郡主却是枉死。召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为户部尚书,进朔方右厢兵马使兼九原太守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授右羽林大将军王承业为太原尹,特置河南节度使,领陈留等十三郡,即以卫尉卿张介然充任,命程千里为潞州长史,凡郡县当贼冲道,悉置防御使。更特简第六子荣王琬为元帅,左金吾大将军高仙芝为副,统诸军东征,出内府钱帛,就京师募兵十一万,旬日毕集,号为天武军。其实统是市井乌合,不堪一战。高仙芝带领五万人,出发京师,玄宗偏令宦官边令诚监军,往屯陕州。宦官监军自此始。 安禄山渡河南行,攻陷灵昌郡,进逼陈留郡。河南节度使张介然,甫至陈留,禄山已率兵到来,太守郭纳,竟开城出降。剩下一个赤手空拳的张介然,如何抵敌?眼见得束手被擒,完结性命。禄山才闻庆宗被杀,不禁恸哭道:“我何罪?乃杀我子。”背主造反,尚说无罪,一何可笑?遂将陈留降卒,尽行屠戮,聊泄怨恨,更引兵向荥阳。太守崔无诐麾众拒守,众闻鼓声,自坠如雨,被禄山乘势陷入,杀死无诐,再驱铁骑至武牢,与封常清对垒。常清手下,统是新近招募,未经训练,怎禁得蕃朔健奴,怒马入阵,顿时纷纷败下,奔回东京。叛骑追至城下,四面鼓噪,常清出战又败,退守城内,又被叛骑突入,巷战又败,只好环墙西走。连用三又字,见得常卿毫不中用。河南尹达奚珣迎降禄山,留守李憕及御史中丞卢弈,采访判官蒋清,均为所执。弈责禄山忘恩负义,且顾语贼党道:“为人当知顺逆,我死不失节,尚有何恨,看汝等能横行几时?”禄山怒喝左右,将弈剁死,并杀李憕蒋清,枭三人首,令部将段子光,持首谕河北诸郡,复进兵逼陕。封常清已奔陕会高仙芝,语仙芝道:“贼势甚盛,锐不可当,常清连日血战,均被杀败,看来此处亦不可保,不如退据潼关,屯兵固守,尚可保全长安哩。”仙芝从常清言,遽趋还潼关,缮完守备。禄山令部将崔乾祐入陕,自己还驻东京,拟僭称帝号,且遣党羽张通晤为睢阳太守,向东略地。郡县官多望风降走,唯嗣吴王祗即信安王祎弟。方守东平,与济南太守李随,励众拒贼。单父尉贾贲,奉吴王祗令,募集吏民,诱斩通晤,山东少安。 玄宗以祗为灵昌太守,兼河南都知兵马使。又授第十三子颖王璬为剑南节度使,第十六子永王璘为山南节度使。二王暂不出阁,但令江陵长史源洧副璘,蜀郡长史崔圆副璬,代行职权。唐廷常命诸王出镇,往往奉诏不行,有名无实。这也是当时一大误处。一面且下诏亲征,令太子监国。偏杨国忠吃一大惊,忙与韩虢二夫人商议道:“太子素嫉我家,若一旦监国,我等兄妹,都危在旦夕了,奈何奈何?”虢国夫人道:“不如入白贵妃,留住御驾,不令亲征,方保万全。”看你等果能万全否?国忠道:“快去快去!”虢国夫人遂邀同韩国夫人,入宫告知贵妃。贵妃乃脱去簪珥,口衔黄土,匍匐至玄宗前,叩首哀泣。玄宗惊问何事?贵妃流泪道:“兵凶战危,陛下奈何自冒不测?妾受恩深重,怎忍远离左右?自思身为妇女,不能随驾出征,情愿碎首阶前,仰酬圣眷。”说罢又伏地大哭。看官!你想此时的玄宗,尚能不为所迷么?小子有诗叹道: 无端衔土阻亲征,身命关怀社稷轻。 试问翠华西幸日,可曾随驾保残生? 究竟玄宗果否亲征,且至下回分解。 前半回历叙唐宫乐事,见得玄宗情恋爱妃,凡骄侈淫佚诸事,无乎不备,而祸乱即因是乘之。盈廷大臣,不闻一言匡正,独得一垂髫童子,以“朋”字未正为戒,玄宗非不知赞赏,而卒未悟杨氏之营私结党,是毋乃所谓天夺之魄、自速祸乱者欤?杨国忠与安禄山,皆小人之尤,气类相求,宜欢好无间,乃始则亲近之,继则构害之,中以危法,冀其速败,彼狼子野心,宁肯伈(xin)伈伣(qiàn)伣,拱手就戮,始信君子能用君子,小人必不能容小人也。河北河南,相继沦没,玄宗下命亲征,令太子监国,委靡之余,忽能奋发,未始非阴阳消长之机,而国忠复商令贵妃,衔土哀阻,卒致寝事。呜呼玄宗!身为人主,乃受制于一妇人之手,其欲不致危乱也得乎?危而犹存,乱而不亡,吾犹为玄宗幸矣。 第五十一回 失潼关哥舒翰丧师 驻马嵬杨贵妃陨命 第五十一回 失潼关哥舒翰丧师 驻马嵬杨贵妃陨命 却说玄宗因贵妃哀请,竟为所动,遂将亲征命令,停止不行。适监军宦官边令诚,自潼关回来,奏称封常清虚张贼势,摇动军心,高仙芝弃陕地数百里,且偷减军士粮赐,顿时恼动玄宗,即命令诚赍敕驰往,就军中立斩封高二人。看官阅过前回,应知常清仙芝,原非良将,但令诚所奏却是多半虚诬,先是常清战败,屡遣使表陈贼势,猖獗可畏,幸勿轻视,玄宗已疑他情虚畏罪,故事张皇。及常清与令诚相见,毫无馈遗,令诚引为恨事;又尝向仙芝前,有所干请,仙芝亦未肯照行,为此种种情由,遂轻身诣阙,诬害两人。至赍敕驰往潼关,先令常清出关听敕,宣读未终,即将他一刀杀死;再进关会晤仙芝,仙芝正欲问及朝事,令诚即开口道:“大夫亦有恩命。”仙芝乃下阶跪伏,听宣诏敕。令诚朗声读毕,仙芝道:“我遇贼即退,罪固当死,但谓我偷减粮赐,我何尝有这等事情。上有天,下有地,究竟是冤诬我呢!”令诚瞋目道:“你敢违旨么?”仙芝道:“我原说是应死,不过死也要死得明白,冤枉事究须声明。”令诚道:“既已愿死,何必多言。”遂将仙芝绑出,斩首了事。纲目书杀不书诛,正因他死非其罪。将士相率呼冤,只因敕命煌煌,不敢反抗,没奈何含忍过去。 令诚使将军李承光,暂摄军篆,过了数日,前陇右兼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受命为兵马副元帅,统兵六万,来到潼关。翰本因疾入朝,留养京师,玄宗欲借他威名,且闻他与禄山未协,因迫令统军出征。授御史中丞田良邱为行军司马,起居郎萧昕为判官,蕃将火拔归仁等,各率部落随行。翰抱病未痊,不能治事,悉把军务委任良邱。良邱又不敢专决,使李承光管辖步兵,王思礼管辖骑兵。二人争长,兵权不一,再经翰用法严苛,待下少恩,于是潼关二十万官军,统皆灰心懈体了。为下文失关张本。 是时安禄山尚留据东京,僭称大燕皇帝,改元圣武,用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高尚严庄为中书侍郎,分兵四出,威胁大河南北等郡。平阳太守颜真卿,已捕诛禄山部将段子光,收李憕卢奕蒋清首级,编蒲为身,棺殓埋葬,发丧受吊,厉兵讨贼。段子光为禄山所遣,事见前回。景城河间博平诸郡县,俱杀死伪官,响应真卿。常山太守颜杲卿,与真卿遥为犄角,彼此通书商议,拟连兵断贼归路,牵制禄山,免致西轶。贼将高邈何千年至常山,被杲卿擒住,河北十七郡,同时归附。唯范阳北平密云渔阳汲邺六郡,尚属禄山。杲卿又密使人入渔阳,招降贼将范循,循迟疑未决。郏城人马燧,潜劝范循道:“禄山负恩悖逆,终当破灭,君若举范阳归国,覆他巢穴,这是最大的功劳,此机不宜坐失哩。”循意亦少动。不料为别将牛润容所闻,遽报禄山,禄山召循至东京,把他枭首,循若有意归国,何必赴召,这真叫作该死。遂令骁将史思明、蔡希德等,率大兵往攻常山。杲卿正缮城凿濠,为守备计,猝遇贼兵到来,未免着忙,急发使诣太原,乞请援师。太原尹王承业拥兵不救,累得杲卿势孤援绝,拒战数昼夜,终被贼兵攻入。杲卿及长史袁履谦,巷战力尽,相继被执,由思明解送洛阳。禄山怒责杲卿道:“汝前为范阳功曹,我荐汝为判官,不到几年,超至太守,何事负汝,乃敢造反?”杲卿亦张目骂道:“汝本营州牧羊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事负汝,乃敢造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为唐有,岂因汝奏荐,便从汝反么?今日为国讨贼,不幸被执,恨不能生啖汝肉,怎得谓反?臊羯狗,要杀便杀。毋庸多言。”义声卓著。禄山大怒,命将杲卿履谦等,缚住柱上,一并磔死。二人骂不绝口,舌被割,胫被截,到死方休。颜氏一门,死义共三十余人。 思明既克常山,复引兵进击诸郡,诸郡均不能守,复为贼有。独饶阳太守卢全诚,始终不受伪命,登陴固守,为思明所围。朔方节度使郭子仪,方收云中,拔马邑,开东陉关,出讨逆贼。唐廷命进取东京,子仪表荐兵马使李光弼,具有将才,可当方面,乃有诏授光弼为河东节度使。子仪分朔方兵万人,给与光弼,光弼遂领兵出井陉,进攻常山。常山为史思明所陷,留部将安思义居守,思义闻光弼到来,召集团练兵三千人,及部下番兵,登城守御。光弼射书谕降,为团练兵所得,竟将思义执住,送交光弼军前。光弼问思义道:“汝自知当死否?”思义不答。光弼又道:“汝久历行阵,看我此次出兵,能破思明否?汝为我计,应该如何?汝策可取,当不杀汝。”思义道:“大夫远来疲敝,猝遇大敌,恐未易抵挡,不如按兵入守,量胜后进,窃料胡骑虽锐,未能持重,一不得利,气沮心离,那时方可与战,不患不胜了。”光弼甚喜,亲与解缚,即移军入城。思义复进言道:“思明今在饶阳,去此不过二百里,昨晚羽书已去,料他必前来相援,公当速行筹备,毋致仓皇。”光弼乃安排弩矢,分弓弩手为二队,千人乘城,千人在城下待命,自与将士环甲以待,入夜更番守着,天尚未晓,外边已有鼓角声,继而喊声震地,史思明带着健骑二万人,直抵城下,光弼遣步卒五千,开东门出战,贼锋锐甚,鏖战不退。城上一声鼓响,千矢齐发,射毙贼兵多名,贼势稍却。光弼复令城下待命的弓弩手,分作四队。从东门驱出,接连发矢,与飞蝗相似,思明虽然凶悍,到此也未免惊慌,敛兵退出。未几有村民告知光弼,谓有贼兵五千,自饶阳来至九门。光弼即遣步骑各二千人,偃旗息鼓,掩击过去,把贼兵杀得一个不留。思明退入九门,分兵截常山粮道,郭子仪亲援光弼,合兵攻思明。思明开城搦战,大败亏输,贼众齐溃。贼将李立节,中箭毙命,蔡希德遁去。思明自知难支,奔至赵郡去了。 子仪光弼,纵兵追击,直抵赵郡,思明立脚不住,又转趋博陵。博陵城坚濠广,思明集众固守,子仪光弼,进攻不克,收兵退回。贼将蔡希德又还救思明,范阳贼将牛廷玠,也率万余人助思明,思明乃驱兵复出,蹑击唐军。子仪等方至恒阳,固垒不战,思明顿兵已久,具有倦志,乃退至嘉山。哪知子仪光弼,分左右翼杀来,一时堵截不住,纷纷溃走,唐军大杀一阵,斩首四万级,捕获千余人,连思明都中矢落马,散发跣足,匆匆走脱,还守博陵。唐军大振,河北十余郡,均杀贼守将,奉款乞降。中兴名臣,应推郭李,故起兵讨贼,备详战事。是时真源令张巡,方克复雍邱,击退贼守令狐潮,平原太守颜真卿,时任河北采访使,进拔魏郡,击败贼守袁知泰。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与真卿合兵,受职河北招讨使,攻克信郡。颖川太守来瑱,前后破贼甚众,贼呼为来嚼铁。河南节度使,改任高祖孙嗣虢王巨,亦引兵解南阳围。平卢贼将刘客奴等通书颜真卿,愿取范阳自赎。真卿遣判官贾载,助给衣粮,并遣子为质,一面请命朝廷,特授客奴为平卢节度使,赐名正臣。总括一段,简而不漏。禄山闻各处警信,惊惶得了不得,便召高尚严庄入詈道:“汝等教我造反,以为计出万全,今前阻潼关,兵不得进,北路一带,尽成敌国,又不得退,尚好说是万全么?”高严两人,无词可答,怀惭而退,好几日不敢复见。可巧田乾真自潼关退还,入劝禄山道:“自古帝王创业,均有胜负,怎能一举即成?尚庄皆佐命元勋,一旦严谴,诸将谁不懈体?那时进退两难,真正失计呢。”禄山乃悟,复召入尚庄,置酒款待,和好如初。因复令崔乾祐自陕进兵,又遣孙孝哲、安神威等继进,待再攻潼关不下,才归范阳。计议已定,仍在洛阳待着。 潼关元帅哥舒翰,曾两却贼兵,副使王思礼密语翰道:“禄山造反,以诛杨国忠为名,若公留兵三万人守关,自率精锐还长安,入清君侧,这也是汉挫七国的秘计呢。”指汉诛晁错事。翰摇首道:“若照汝言,是翰造反,并不是禄山造反呢。”此说还是有理。时户部尚书安思顺,与禄山同宗,前曾奏言禄山必反,所以免坐。翰独与他有隙,伪为贼书,献诸阙下。书中系结思顺为内应,不由玄宗不惧,且因翰疏陈思顺七罪,即令赐死。国忠欲营救思顺,正苦无法,又闻王思礼密谋,益加恟惧,遂募万人屯灞上,令亲信杜乾运为将,托名御贼,实是防翰。翰知国忠私意,表请灞上军拨隶潼关,并诱乾运议事,枭首以徇。于是国忠愈加怨恨,遂日促翰出关讨贼。翰上言:“禄山为逆,未得人心,应持重相待,不出数月,贼势瓦解,一鼓可擒”云云。玄宗颇以为然。偏国忠日进谗言,但说翰逗留不进,坐误军机,玄宗乃遣使四出,诇(xiong)敌虚实,俄有中使返报,贼将崔乾祐,在陕兵不满四千人,又皆羸弱无备,应急击勿失。想是国忠授意。于是玄宗遂疑及翰,促他出兵。翰上书道:“禄山用兵已久,岂肯无备?臣料他是羸师诱我,我若往击,正堕贼计。况贼兵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利在坚守,总教灭贼有期,何必遽求速效?现在诸道征兵,尚多未集,不如少安毋躁,待贼有变,再行出兵。”这书达到唐廷,又有郭子仪李光弼联名奏陈,亦请自率部军,北取范阳,捣贼巢穴,令贼内溃,潼关大军,但应固守敝贼,不宜轻出等语。郭李所见更是妥当。玄宗迭览两疏,意存犹豫。国忠独进言道:“翰拥兵二十万,不谓不众,就使不能复洛,亦当复陕,难道四五千贼兵,都畏如蛇蝎么?若今日不出,明日不战,老师费财,坐待贼敝,臣恐贼势反将日盛,官军且将自敝呢。”这一席话,又把玄宗哄动,一日三使,催翰出关。国忠不忌翰,不致速死,玄宗不促翰,不致出奔。翰窘迫无计,只好引军东出,临行时抚膺恸哭,害得全军丧胆,未战先慌。这便是败亡预兆。行至灵宝西原,望见前面已扎贼军,南倚山,北控河,据险待着。翰令王思礼率兵五万,充作前锋。别将庞忠等,引兵十万接应,自率亲兵三万,登河北高阜,扬旗擂鼓,算做助威。那贼将崔乾祐,带着羸卒万人,前来挑战,东一簇,西一群,三三五五,散如列星,忽合忽离,忽前忽却,官军见他行伍不齐,全无军法,都不禁冷笑起来。先哭后笑,都是无谓。当下麾军齐进,甫及贼阵,乾祐即偃旗退去。思礼督军力追,庞忠继进,渐渐的走入隘道,两旁都是峭壁,不由得胆战心惊,正观望间,只听连珠炮响,左右山下,统竖起贼旗,木头石块,一齐抛下,官军多头破血流,相率伤亡。思礼亟令倒退,偏庞忠的后军,陆续进来,一退一进,顿致前后相挤,变成了一团糟。崔乾祐煞是厉害,又从山南绕至河北,来击哥舒翰军。翰在山阜遥望,见思礼庞忠两军,未曾退归,那贼兵又鼓噪而至,料知前军失手,忙用毡车数十乘,作为前驱,自率军从高阜杀下,拦截乾祐来路。乾祐见翰军前拥毡车,不宜发矢,竟用草车相抵,乘风纵火。看官试想!毡是引火的物件,一经燃着,哪里还能扑灭?并且贼军据着上风,翰军碰着逆风,风猛火烈,烟焰飞腾,霎时间天黑如晦,翰军目被烟迷,自相斗杀,及至惊悟,又被贼军捣入,阵势大乱,尸血模糊。一半弃甲入山,一半抛戈投河。翰率麾下百余骑,西奔入关,关外本有三堑,阔二丈,深一丈,专防贼兵冲突,自官军陆续奔回,时已昏夜,黑暗中不辨高低,多半陷入堑中,须臾填满,后来的败兵,践尸而过,几似平地。翰检点兵士,只剩得八千多人,不禁大恸,忽由火拔归仁入报道:“贼兵将到关下了。”翰惶急道:“现在兵败势孤,不堪再战,我只有到关西驿,收集散卒,再来保关,君且留此御贼,待我重来协守。”言毕即行。归仁留居关上,竟通使乾祐,愿执翰出降。乾祐乃进屯关下,专待归仁出来。归仁竟率百余骑,至关西驿,入语翰道:“贼兵到了,请公上马!”翰上马出驿,归仁率众叩头道:“公率二十万众出征,一战尽覆,尚何面目再见天子?且公不闻高仙芝封常清故事么?今为公计,只有东行一策,还可自全?”翰叹道:“我身为大帅,岂可降贼?”说至此,便欲下马。归仁喝令随骑,竟将翰足系住马腹,策鞭拥去。余众不肯从降,亦被缚住,驱出关外,往降乾祐。适值贼将田乾真,来接应乾祐军,即囚翰等送洛阳。禄山召翰入见,狞笑道:“汝常轻我,今果何如?”翰匍伏道:“臣肉眼不识圣人。”一念贪生,天良尽丧。禄山大喜,命翰为司空,及见火拔归仁,却怒叱道:“汝敢叛主,不忠不义,留汝何用?”立命左右将他推出,一刀两段。禄山此举,颇快人意,但自问果无愧否?遂令崔乾祐留据潼关,促孙孝哲、安神威等,西功长安。 玄宗闻潼关紧急,方拟遣将往援,蓦闻潼关败卒,驰走阙下,报称哥舒翰败没状,不由得魂飞天外,忙召宰相杨国忠等商议。有说宜调兵亲征,有说宜征兵勤王,独国忠提出幸蜀两字,称为上策。原是三十六策的上策。议至日暮,尚未决定,忽又有候吏入报道:“今日平安火不至,莫非有急变不成?”玄宗益觉惊惶,看官道平安火是何物?原来唐朝制度,每三十里设一烽堠,日晓日暮,各放烟一次,叫作平安火。此火不燔,显见得是不平安呢。玄宗再问国忠,国忠道:“臣尝兼职剑南节度使,早令副使崔圆,练兵储粮,防备不测,目下远水难救近火,且由车驾暂幸西蜀,有恃无恐,然后征集各道将帅,四面蹙贼,管保能转危为安呢。”狡兔原善营窟,可惜猎犬不容。玄宗踌躇半晌,方道:“且至明日再议!”国忠等依次散归。 韩虢两夫人,闻知消息不佳,已在国忠第中,等待国忠还商。国忠慌慌张张的回来,见了两妹,便连声道:“走!走!走!”两夫人问为何事?国忠道:“潼关失守,贼兵将要入都,此时不走,还待何时!”两夫人急着道:“走到哪里去?”国忠道:“我已劝皇上幸蜀,蜀中是我故乡,饶有家产,且有险可守,不怕贼兵飞至,我等仍然不失富贵,怎奈皇上尚依违两可,未肯照行。”虢国夫人应声道:“赴蜀原是上策,皇上不从,何弗令贵妃劝导?”这一句话,把国忠提醒,便要两夫人乘夜入宫。约至夜半,两夫人回来,报称皇上已应允赴蜀,定于明日晚间起程,但事关秘密,嘱勿漏泄风声。国忠道:“这个自然,今夜已迟,彼此安寝,明晨各摒挡行李罢!”两夫人唯唯而去。 国忠睡了半夜,一闻鸡声,即已起,命仆役整顿行装,自己草草盥洗,便即入朝。到了朝堂,寂无一人,待至许久,方有几个官吏到来,问及军谋。国忠佯作不知。既而内监出来,召国忠入内殿,国忠奉召进去,密谈多时。玄宗乃出御勤政楼,下亲征诏,命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少尹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内官边令诚掌宫闱管钥。又命剑南道预备储峙,只说新授节度使颍王璬,将启节至镇。一班王公大臣,见了这等诏敕,统私自疑议,未识玄妙。及玄宗还宫,移仗北内,傍晚又有密诏传出,独给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令他整缮六军,厚赐钱帛,选闲厩马九百余匹,夜半待用。外人都莫明其妙。到了翌晨,尚有大臣入朝,至宫门前,漏声依然,卫仗亦照常陈列。俄而宫门大启,宫人一拥出来,多半是乱头粗服,备极仓皇,及问明情由,都说皇上贵妃等不知去向。于是内外抢攘,立时大乱。原来是日黎明,玄宗已率同贵妃,及皇子妃主皇孙,并杨国忠兄妹,同平章事韦见素,御史大夫魏方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宫监将军高力士等,潜出延秋门,向西径去。 行过左藏,国忠请将库藏焚去,免为贼有。玄宗愀然道:“贼若入都,无库可掳,必屠掠百姓,不如留此给贼,毋重困吾赤子。”及出都行过便桥,国忠又命将桥焚毁,玄宗又道:“士民各避贼求生,奈何绝他去路?”乃回顾高力士道:“你且留此,带着数人,扑灭余火,再行赶来。”玄宗尚有仁心,所以得保首领。力士领旨,把火扑灭,仍将桥梁留着,然后西行扈跸。玄宗行至咸阳望贤宫,令中使驰召县令,促令供食,哪知县令早已逃去,没人肯来供应。日已过午,玄宗以下,均未得食,国忠自购胡饼,献与玄宗。玄宗乃命人民献饭,立给价值,人民乃争进粗粝,杂以麦豆。皇子皇孙等用手掬食,须臾即尽。当由玄宗量给价钱,好言抚慰,大众皆哭,玄宗亦挥泪不止。有一白发老翁,曳杖前来,走至御前,伏地陈词道:“小民郭从谨,敢献刍言,未知陛下肯容纳否?”玄宗道:“汝且说来!”从谨道:“禄山包藏祸心,已非一日,从前陛下误宠,致有今日。小民尚记得宋璟为相,屡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近年朝无良相,谀臣幸进,阙门以外,陛下皆无从得知。小民伏居草野,早知祸在旦夕,所恨区区愚诚,无从得达。今日才得睹天颜,一陈鄙悃,但已自觉无及了。”玄宗太息道:“朕也自悔不明,已追悔无及哩。”随命从谨起来,遣令归家。从行军士,尚未得食,乃令散诣村落,自去求食。待至日昃,军士复集,乃得再进。夜半始达金城馆驿,驿丞早逃,暗无灯火,大众疲倦得很,席地就寝,也不管什么尊卑上下了。玄宗本不知尊卑上下,应该有此结局。 次日早起,适王思礼自潼关奔回,报明哥舒翰降贼。玄宗即授思礼为陇右河西节度使,指日赴镇,收合散卒,徐图东讨。思礼退见陈玄礼,密与语道:“杨氏误国致乱,奈何尚在君侧?我早劝哥舒翰表诛国忠,渠不见从,遂致受擒,将军何不为国除奸呢?”玄礼点首。思礼遂辞玄宗,仍然东去。玄宗启行至马嵬驿,正挈贵妃入驿休息,但听得驿门外面,喊杀连天,吓得玄宗面色如土,贵妃更银牙乱战,粉脸成青,亟命高力士往外查明。至力士还报,才知杨国忠父子,与韩国夫人,已被禁军杀死。玄宗大惊道:“玄礼何在?”御史大夫魏方进在侧,便道:“由臣出探,究为何事?”言毕趋出,见外面禁军,已将国忠首级,悬示驿门,并把肢体脔割,不由得愤愤道:“汝等如何擅杀宰相?”道言未绝,那军士一拥而上,又将方进砍成数段,同平章事韦见素,出视方进,也为乱军所殴,血流满地。旋闻有数人出阻道:“勿伤韦相公!”见素方得退入驿中,报知玄宗,玄宗正没法摆布,那外面仍然喧扰不休。高力士请玄宗自出慰谕,玄宗乃硬着头皮,扶杖出门,慰劳军士,令各收队。军士仍围住驿门,毫不遵旨,惹得玄宗焦躁起来,令力士出问玄礼。玄礼答道:“国忠既诛,贵妃不宜供奉,请皇上割恩正法。”力士道:“这恐不便入请。”军士听了,都哗然道:“不杀贵妃,誓不扈驾。”一面说,一面有殴力士意。力士慌忙退还,向玄宗陈述。玄宗失色道:“贵妃常居深宫,不闻外事,何罪当诛?”力士道:“贵妃原是无罪,但将士已杀国忠,贵妃尚侍左右,终未能安众心。愿陛下俯从所请,将士安,陛下亦安了。”玄宗沉吟不语,返入驿门,倚杖立着。京兆司录韦谔,系韦见素子,亦扈驾在侧,即趋前跪奏道:“众怒难犯,安危只在须臾,愿陛下速行处决。”玄宗尚在迟疑,外面哗声益甚,几乎要拥进门来。韦谔尚跪在地上,叩头力请,甚至流血。玄宗顿足道:“罢了!罢了!”道言未绝,力士踉跄趋入道:“军士已闯进来了,陛下若不速决,他们要自来杀贵妃了。”一层紧一层,我为玄宗急煞。玄宗不禁泪下,半晌才道:“我也顾不得贵妃了。你替朕传旨,赐妃自尽罢!”力士乃起身入内,引贵妃往佛堂自缢。韦谔亦起身出外,传谕禁军道:“皇上已赐贵妃自尽了。”大众乃齐呼万岁。小子曾记白乐天《长恨歌》中有四语道: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欲知贵妃死时情状,待至下回叙明。 哥舒翰之所为,不谓无罪,但守关不战,待贼自敝,未始非老成慎重之见,况有郭李诸将,规复河朔,固足毁贼之老巢,而制贼之死命者乎。国忠忌翰,促令陷贼,潼关不守,亟议幸蜀,陷翰犹可,陷天子可乎?唯国忠之意,以为都可弃,君可辱,而私怨不可不复,身命不可不保,兄弟姊妹,不可不安。自秦赴蜀,犹归故乡,庸讵知王思礼等之窃议其旁,陈玄礼等之加刃其后耶?杨玉环不顾廉耻,竞尚骄奢,看似无关治乱,而实为乱阶,蛊君误国,不死何待?历叙之以昭大戒,笔法固犹是紫阳也。 第五十二回 唐肃宗称尊灵武 雷海青殉节洛阳 第五十二回 唐肃宗称尊灵武 雷海青殉节洛阳 却说杨贵妃迭闻凶耗,心似刀割,已洒了无数泪痕;及高力士传旨赐死,突然倒地,险些儿晕将过去,好容易按定了神,才呜咽道:“全家俱覆,留我何为?但亦容我辞别皇上。”力士乃引贵妃至玄宗前,玄宗不忍相看,掩面流涕。贵妃带哭带语道:“愿大家保重!妾诚负国恩,死无所恨,唯乞容礼佛而死。”玄宗勉强答道:“愿妃子善地受生。”说到“生”字,已是不能成语。力士即牵贵妃至佛堂,贵妃向佛再拜道:“佛爷佛爷!我杨玉环在宫时,哪里防到有这个结局?想是造孽深重,因遭此谴,今日死了,还仗佛力,超度阴魂。”说至此,伏地大恸,披发委地。力士闻外面哗声未息,恐生不测,忙将贵妃牵至梨树下,解了罗巾,系住树枝。贵妃自知无救,北向拜道:“妾与圣上永诀了。”阅至此,也令人下泪。拜毕,即用头套入巾中,两脚悬空,霎时气绝,年三十有八,系天宝十五载六月间事。力士见贵妃已死,遂将尸首移置驿庭,令玄礼等入视。玄礼举半首示众人,众乃欢声道:“是了是了。”玄礼遂率军士免胄解甲,顿首谢罪,三呼万岁,趋出敛兵。玄宗出抚贵妃尸,悲恸一场,即命高力士速行殓葬,草草不及备棺,即用紫褥裹尸,瘗诸马嵬坡下。适值南方贡使,驰献鲜荔枝,玄宗睹物怀人,又泪下不止,且命将荔枝陈祭贵妃,然后启行。先是术士李遐周有诗云:“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第一句是指禄山造反,第二句是指哥舒翰失关,第三句是指马嵬驿,第四句是指玉环自缢,至此语语俱验。国忠妻裴柔,与虢国夫人母子,潜奔陈仓,匿官店中,被县令薛景仙搜捕,一并诛死,这且不必絮述。 且说玄宗自马嵬启跸,将要西行,命韦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甫出驿门,前驱又逗留不进。玄宗复吃一大惊,遣韦谔问明情由,将士齐声道:“国忠部下,多在蜀中,我等岂可前往,自投死路?”韦谔道:“汝等不愿往蜀,将到何处?”将士等议论不一,或云往河陇,或云往灵武,或云往太原,或竟说是还都。谔还白玄宗,玄宗踌躇不答。谔进言道:“若要还京,当有御贼的兵马,目今兵马稀少,如何东归?不如且至扶风,再定行止。”玄宗点首。谔因传谕众人,颇得多数赞成,乃扈驾前进。不意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沿途人民,东凑西集,都遮道请留,提出“宫殿陵寝”四大字,责备玄宗。玄宗且劝且行,偏百姓来得越多,一簇儿拥住玄宗,一簇儿拦住太子,且哗然道:“至尊既不肯留,小民等愿率子弟,从殿下东行破贼,若殿下与至尊,一同西去,试问偌大中原,何人作主?”玄宗乃传谕太子,令暂留宣慰,自己策马径行。保全老命要紧,连爱子也不及顾了。众百姓见太子留着,乃放玄宗自去。 太子尚欲上前随驾,语百姓道:“至尊远冒险阻,我怎忍远离左右?且我尚未面辞,亦当往白至尊,面禀去留。”众百姓仍拦住马头,不肯放行。太子拟纵马前驱,冲出圈外,忽后面有两人过来,竟将太子马缰挽住。且同声道:“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顺人情,如何恢复?今殿下从至尊西行,若贼兵烧绝栈道,中原必拱手授贼了。人心一离,不可复合,他日欲再至此地,尚可得么?不如召集西北边兵,召入郭子仪李光弼诸将,并力讨贼,庶或能克复二京,削平四海,社稷危而复安,宗庙毁而复存,扫除宫禁,迎还至尊,才得为孝,何必拘拘定省,徒作儿女子态度呢。”唐室不亡,幸有此议。太子闻言瞧着,一个是第三子建宁王倓,一个是东宫侍卫李辅国,正欲出言回答,又有一个叩马谏道:“倓等所议甚是,愿殿下勿违良策,勿拂众情。”太子又复注视,乃是长子广平王俶,乃语俶道:“你等既欲我留着,亦须禀明至尊,你可前去奏闻。”俶应声前行,驰白玄宗。玄宗叹道:“人心如此,就是天意。”遂命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马,分与太子,且宣谕道:“太子仁孝,可奉宗庙,汝等善事太子便了。”又语俶道:“汝去返报太子,社稷为重,不必念我。我前待西北诸胡,多惠少怨,将来必定得用,我亦当有旨传位呢。”俶叩谢而退,归语太子。太子即宣慰百姓,留图规复,百姓欢然散去。 看看天色将暮,广平王俶道:“日薄西山,此地怎可久驻?应择定去向,方可依居。”建宁王倓道:“殿下尝为朔方节度大使,将来按时致启,倓尚略记姓名,今河陇兵民,多半降贼,未便轻往,不若朔方路近,士马全盛,河西行军司马裴冕,曾在该处,他是衣冠名族,必无二心,若前去依他,徐图大举,方为上策。”大众统以为然,遂向北进行。途次遇着潼关败卒,误认为贼,竟与他交战起来,及彼此说明,两下已死伤了若干。乃收集残卒,策马渡过渭水,连夜驰三百余里。士卒器械,亡失过半。道出新平安定,守吏统已遁去,不便休息。及驰至彭原,太守李遵开城出迎,献上衣服及糗粮,拨助兵士数百人。太子不欲入城,复北行至平凉,阅监牧马,得数百匹。又募兵得五百余名,众心少定,乃发使往候玄宗。 玄宗已至扶风,士卒饥怨,语多不逊,陈玄礼不能制。玄礼曾教猱升木,无怪其不能制驭?适成都贡入春彩十余万匹,到了扶风。玄宗命陈列庭中,召将士入谕道:“朕近年衰老,任相非人,以致逆胡作乱,势甚猖狂,不得已远避贼锋,卿等仓猝从行,不及别父母妻孥,跋涉至此,不胜劳苦,这皆为朕所累,朕亦自觉无颜。今将西行入蜀,道阻且长,未免更困,朕多失德,应受艰辛,今愿与眷属中官,自行西往,祸福安危,听诸天命,卿等不必随朕,尽可东归。现有蜀地贡彩,聊助行资,归见父母及长安父老,为朕致意,幸好自爱,无烦相念!”语至此,那龙目内的泪珠,已不知流落多少。将士均不禁感泣,且齐声道:“臣等誓从陛下,不敢有贰。”玄宗哽咽良久,方道:“去留听卿!”乃起身入内,命玄礼将所陈贡彩,悉数分给将士。将士乃相率效死,各无异言。虽是玄宗权术,但亦可见人心向背之由来。 玄宗即于次日动身,离了扶风,向蜀进发。行至散关,使颍王璬先行,寿王瑁继进。辗转到了河池,剑南节度副使兼蜀郡长史崔圆,奉迎车驾,且陈蜀土丰稔,兵马强壮等状。玄宗大喜,面授崔圆同平章事,相偕入蜀。到了普安,才接到平凉来使,由玄宗问明情形,即面谕道:“朕早欲传位太子,一切举措,但教择当而行,朕自不为遥制。且朕在蜀平安,你可归报太子,勿劳记念!”来使领旨自去。忽由侍郎房琯,驰入谒见,伏地泣奏道:“京城已被陷没了。”玄宗长叹数声,又问陷没后情形。琯对道:“自陛下出都,京内无主,非常扰乱,臣与崔光远、边令诚等,日夜弹压,秩序少定。过了十日,贼兵入都,臣等赤手空拳,如何对敌?本拟一死报恩,但念陛下入蜀,未知安否,所以奔赴行在,来见陛下一面,死也甘心。”都城情事,略借房琯口中叙过。玄宗道:“如何卿只自来?”琯又道:“崔光远、边令诚等,闻有通贼消息,余人亦首鼠两端,无志远行。”玄宗道:“张均兄弟,奈何不来?”琯答道:“臣曾邀与俱来,他也心存观望,不愿来此。”玄宗见力士在侧,便顾语道:“汝说验否?”力士不禁惭赧,俯首无言。原来玄宗出奔,朝臣多未与闻,当奔至咸阳时,玄宗与力士测议,何人当来?何人不来?力士道:“张均、张垍,世受厚恩,且连戚里,料必先来。垍尚玄宗女宁亲公主,已见前文。房琯为禄山所荐,且素系物望,陛下不令入相,未免怏怏,恐未必肯来呢。”玄宗摇首不语。至房琯驰谒,所以顾语力士,驳他前说,嗣复语力士道:“汝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从前陈希烈罢相,朕尝有相垍意,嗣由国忠荐入韦见素,乃令垍仍原职,朕已料他阴怀怨望,无意前来了。”力士愧谢。玄宗即进房琯同平章事。 琯请玄宗下诏讨贼,玄宗乃令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北、河东平卢节度使,规复东西二京。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盛王琦充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丰王珙充武威都督,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处节度都使。琦珙皆玄宗子,后皆不行,唯永王璘出镇江陵,招兵买马,侈然自豪。暗伏下文。那太子亨太子凡四易名。且不待命至,竟先做起皇帝来了。语中有刺。太子至平凉后,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相与谋议道:“平凉散地,不足屯兵,唯灵武兵食完富,可以有为,若迎请太子到此,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收复中原,确是万世一时的机会呢。”谋议既定,乃使涵奉笺太子,并将朔方士马兵粮总数,列籍以献。河西司马裴冕,驰抵平凉,正值李涵到来,遂同见太子,共劝他移节朔方。太子大喜,留冕为御史中丞,令涵转报杜鸿渐等,率兵来迎。鸿渐得报,遂留少游葺治行辕,自与崔漪率兵千人,驰抵平凉,进见太子,面陈机要,请太子即日启节。太子乃与裴冕、鸿渐等,同至灵武,但见宫室帷帐,俱仿禁中,膳食服御,备极富丽。太子慨然道:“祖宗陵寝,悉被蹂躏,皇上又奔波川峡,我何忍安居耽乐呢?”遂命左右撤除重帷,所进饮食,概从减省。即此一念,已足致兴。军吏等盛称俭德,相率悦服。既而裴冕、杜鸿渐等,复联名上笺,请太子遵马嵬命,即皇帝位,玄宗在马嵬时,虽有传位之言,并非正式下诏,裴冕等贪佐命功,因有此请,不足为训。太子不许。冕等一再上笺,尚不见允,乃同谒太子道:“将士皆关中人,岂不日夜思归?今不惮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无非攀龙附凤,图建微功。若殿下只知守经,不知达权,将来人心失望,不可复合,前途反觉日危了。乞殿下勉徇众请,毋拘小节!”语虽近是,究竟勉强。太子乃即于七月甲子日,就灵武城南楼,即位称尊。群臣舞蹈楼前,齐呼万岁,是谓肃宗皇帝。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即改本年为至德元年,即日改元,何其急急。命裴冕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崔漪,并知中书舍人事。改关内采访使为节度使,徙治安化,令前蒲关防御使吕崇贲充任,陈仓令薛景仙,升授扶风太守,兼防御使。陇右节度使郭英乂,调任天水太守,兼防御使。朝局草创,诸事简率,廷臣不满三十人,武夫却骄慢异常,大将管崇嗣入朝,背阙踞坐,谈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上章弹劾,始将崇嗣系治,肃宗特旨宥免,且语左右道:“我有李勉,朝廷始见尊重了。” 越数日,方接玄宗制敕,令充天下兵马元帅,肃宗不便遵行,乃遣使赍表入蜀,奏陈即位情形。至此才行奏闻,毋乃太迟。灵武距蜀千里,往返需时,肃宗既已称尊,也不管玄宗允否,当然亲裁大政,且特召故人李泌,入备咨询。泌字长源,世居京兆,幼时即以才敏著名,及长,上书言事,洞中时弊。玄宗欲授泌官职,泌固辞不受,乃令与太子游,联为布衣交。太子常称为先生,不呼泌名,偏杨国忠专相,恨他书词激切,奏徙蕲春,历久得归,隐居颍阳。此次肃宗北行,已发使敦请,泌义无可辞,乃应征就道,到了灵武,肃宗已是即位了。泌入见时,只好称臣,肃宗欢颜相待,令他旁坐,彼此问答多时,即欲任为右相。泌又固辞道:“陛下屈尊待臣,视如宾友,比宰相更贵显得多了,臣有所知,无不上达,何必定要受职呢。”肃宗乃待以客礼,一如为太子时,出与联辔,寝与对榻,每事必咨,所言皆从,仿佛与刘备遇孔明,苻坚遇王猛相类。特叙此以志得人。泌遂替肃宗拟草,颁诏四方,说得非常痛切。 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发兵五千,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发兵七千,陆续驰达灵武。郭子仪、李光弼、颜真卿等,前闻潼关失守,俱引兵退还。平卢节度使王元臣败死,常山赵郡,又复失守,贼将令狐潮再图雍邱,还亏张巡控御有方,才得却敌。颜真卿闻肃宗新立,用蜡丸藏表,从间道遣达灵武。肃宗授真卿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领河北探访使,亦用蜡丸传达,附以敕书。真卿颁下诸郡,又遍传河南江淮,诸道方知肃宗嗣位,渐有固志。郭子仪率兵五万入卫肃宗,留李光弼居守井陉,肃宗见了子仪,喜出望外,立授子仪为灵武长史,同平章事。又命李光弼留守北都,亦加同平章事官衔。灵武威声,自是渐振。到了九月初旬,韦见素房琯崔涣等,自蜀中奉传国宝,及传位诏册,来至灵武,由肃宗出城恭迎。原来玄宗自颁诏讨贼后,即由普安赴巴西,太守崔涣迎谒,奏对称旨,立命为同平章事。继由巴西赴成都,正值灵武使至,玄宗问明使人,欣然喜道:“我儿应天顺人,我复何忧?”当下令改制敕为诰,所有臣僚章奏,俱称太上皇。军国重事,先取皇帝进止,然后上闻。俟克复两京,当不预政。随命韦见素、房琯、崔涣三相,为禅位奉诏使。三相见了肃宗,宣敕传位,且奉上宝册。肃宗辞谢道:“近因中原未靖,权总百官,岂敢趁着患难,即思承袭帝统?”诸臣固请领受,乃将册宝奉置别殿,朝夕拜谒,如定省礼。未免虚文。留韦见素等辅政,待遇房琯,格外从厚。琯词气激昂,好似有绝大才识,肃宗视为奇才,竟欲把收复两京的责任,尽委琯身,这也所谓以言取人,未免多失呢。也为后文伏笔。 且说贼将孙孝哲等,奉安禄山伪命,由潼关进陷长安,崔光远、边令诚等,开门纳贼,孝哲入都,收捕妃主皇孙数十人,及百官内侍宫女数百人,悉数囚系,乃遣人驰报禄山。禄山大喜,遣张通儒为西京留守,仍命崔光远为京兆尹,使安忠顺率兵屯苑中,归孝哲节制,并特授孝哲二札,一是唐室大臣,若肯归降,当酌量授官;二是查明杨贵妃兄妹下落,若得收捕,立送洛阳。这二札去后,隔日即得复报,唐故相陈希烈,及张均、张垍等,一律投诚。杨氏家眷,自贵妃国忠以下,统在马嵬驿伏诛,禄山听了,不禁悲愤交集道:“杨国忠是该死的,但如何害我阿环姊妹?我此来夺了长安,满拟将她姊妹数人,尽行充入后房,俾我得畅意取乐,不意将她屠戮,此恨何时得消呢?”又忽忆着爱子庆宗,前被赐死,益发愤怒,遂传命孝哲,除陈希烈、张均兄弟已经投降,应即令来洛授官外,所有在京皇亲国戚,无论皇子皇孙,郡主县主,及驸马郡马等,悉行处斩,致祭爱子庆宗。孝哲本是一个杀星,既接禄山命令,遂把拘住的妃主皇孙,并搜得驸马郡马数人,统牵至崇仁坊,设起安庆宗灵位,将妃主等人,一一剖心致祭,惨无人道。再把杨国忠、高力士余党,捉一个,杀一个,还有王公将相,扈驾出奔,留有家眷在京,尽行捕戮,连襁褓婴儿,也杀得一个不留。这场惨劫,统是杨氏一门酿成。一面掠取左藏,得了许多金帛,大为满意,因日夕纵酒,不愿西出。禄山命陈希烈、张均、张垍,并为同平章事,自己也无心西进,乐得居住东京,恣情声色,图个眼前快活,所以玄宗父子,一西一北,安然过去,并没有什么追兵。大是幸事。 禄山且想着那梨园子弟,教坊乐工,及驯象舞马等物,前时曾供奉玄宗,此刻正好取至洛阳,自备玩赏,因即遣使至长安,令孝哲等如数取到。禄山遂在凝碧池旁,大张筵饮,宴集百官。凝碧池在洛阳苑中,也是一个名胜地,时当仲秋,金风拂地,玉露横天,池水不波,碧漪如画。禄山兴高采烈,居然服了衮冕,由文武官员,拥至席间,高踞上坐。庆绪庆恩两子,侍坐两旁,各官员左右分席,依次坐下。先命乐工大吹大鼓,奏过一番军乐,然后肴醴上陈,飞觞痛饮。禄山连尽数大觥,乃令各乐工各自奏技,于是凤箫龙笛、象管鸾笙、金钟玉磬、羯鼓琵琶、箜篌方响、手拍等一齐发声,或吹或弹,或敲或击,真个是繁音缛节,悦耳动人。禄山用箸击案道:“奏得好!奏得好!”恐怕是对牛弹琴。各官员趁势贡谀,起座说道:“臣等想天宝皇帝,不知费着多少心力,教成此曲,今日却留与主上受用,这真是洪福齐天呢。”反衬雷海青之骂。禄山掀髯笑道:“我当年入宫侍宴,也曾听过好几次雅乐,只是前番尚受拘束,不比今日这般快意,可惜李三郎有美人儿陪着,我却还不及他哩。”各官员又道:“主上要选美人儿,很是容易,况且段娘娘德容兼备,也是一个贤内助,比那杨家姊妹,更好得多了。”禄山摇首道:“未必未必。”看官听着!禄山嬖妾段氏,颇有姿色,为禄山所宠爱,少子庆恩,便是段氏所出,因此各伪官乐得奉承。插此数语,无非为下文伏线。禄山语虽如此,心中却是甚喜,便要梨园子弟,及舞马驯象等,相继歌舞。蓦听得一片泣声,传入耳中,不由得惊讶道:“何处来的哭声?”言未已,竟有一人大哭起来。禄山怒甚,便令卫军当场查明。卫军查得乐工中人,多半带着泪痕,有一人执着琵琶,却俯首大恸,便将他抓至席前,听禄山发落。禄山张目道:“朕在此开太平盛宴,你这乐工,敢无故啼哭,真正可恶!”那乐工竟抗声道:“安禄山!你本是失机边将,罪应斩首,幸蒙圣恩赦宥,拜将封王,你不思报效朝廷,反敢称兵作乱,屠戮神京,逼迁圣驾,眼见得恶贯满盈,不日就遭天戮了。还说什么太平筵宴?”说罢,将手中的琵琶,掷将过去。当被禄山亲军一格,砰然落地。那乐工向西再哭,已被那卫军缚住,用刀乱砍,霎时间血肉模糊,肢体解散,把一个大唐忠魂,送入地府中去了。看官道此人何名?原来就是雷海青。画龙点睛。小子记得古诗云: 昔年只见安金藏,此日还看雷海青。 一样乐工同气烈,满朝愧此两优伶。 雷海青既被杀死,禄山尚怒气未息,竟愤然起座,大踏步走出去了。各伪官扫兴而散。当时感动了一个文士,也赋诗志悼云: 万古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欲知此诗为何人所作,试看下回便知。 肃宗未奉父命,遽尔即位。后来宋儒多严词驳斥,谓其乘危篡位,以子叛父。语虽未免太过,但肃宗亦未免太急。灵武之与剑南往返不过两月,何勿因裴冕、杜鸿渐等之劝进,遣使请命,待册嗣位?况玄宗出发马嵬,已有传位之言,不过因途次仓猝,未曾决定,彼时若禀命而行,当然允准,岂一二月间之时期,竟不及待耶?况古来嗣君承统,大都越岁改元,肃宗草率即位,即改称至德元年,而入蜀之使,迟迟后发,是其居心之僭窃,不问可知。纲目直书即位,本回且特书称尊,示无父也。雷海青一乐工耳,长安之陷,不闻有一烈士,独海青奋不顾身,甘心殉国,忠肝义胆,自足千古,宁得以乐工少之耶?《唐书·忠义传》,置诸不录,实为一大阙文,得此篇以彰之,其庶足扬名而示后欤?阅者于此等处着眼,方不负著书人苦心。 第五十三回 结君心欢昵张良娣 受逆报刺死安禄山 第五十三回 结君心欢昵张良娣 受逆报刺死安禄山 却说唐朝一代,专用诗赋取士,所以诗人辈出,代有盛名。玄宗年间,第一个有名诗人,要算李太白。见前文。李白以下,就是杜甫及王维。甫字子美,系襄阳人,著作郎杜审言孙,曾献《郊天》《飨庙》及《祭太清宫赋》三篇,玄宗叹为奇才,命为参军。至禄山造反,避走三川,肃宗继立,羸服奔行在,为贼所得,同时与太原人王维,并陷贼中。杜甫乘隙先逃,走往凤翔,维服药下痢,佯作喑疾,不受伪命。禄山重他才名,硬迫为给事中,他仍寓居古寺中,托词养疴。既闻雷海青尽忠,很是悼痛,所以作诗记感。后来贼乱荡平,维隶名贼籍,几不免死,亏得这一首诗,传达肃宗,肃宗说他不忘故主,情有可原,更兼维弟王缙,已受职侍郎,情愿舍官赎兄,乃将维赦罪授职,累迁至尚书右丞,这真是仗诗救命哩。不没王维,并插入杜甫,即善善从长之意。 闲文少表。且说肃宗既正名定位,做了大唐天子,便定计讨贼,拟授建宁王倓为元帅。李泌入谏道:“建宁王素称英毅,不愧将才,但广平是兄,建宁是弟,若建宁功成,难道使广平为吴太伯么?”肃宗道:“广平原是冢嗣,名义自在,岂必以元帅为重?”泌答道:“广平未正位东宫,今天下艰难,众心所属,都在元帅。若建宁大功得成,陛下虽欲不为储贰,那时帮辅建宁的功臣,尚肯袖手旁观么?太宗上皇,已有明征,请陛下三思?”肃宗点头道:“先生言是,朕当变计。”及李泌退出,建宁王倓迎谢道:“先生所奏,正合我心。”泌却步道:“泌只知为国,不知植党,王不必疑泌,亦不必谢泌,但能始终孝友,便是国家的幸福了。”言已自去。越日有诏传出,令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统率诸将东征。俶既受命,表请简选谋臣,肃宗属意李泌,因恐泌不肯受,踌躇了好多时,乃召泌入语道:“先生白衣事朕,志节高超,朕亦深佩,唯日前与先生同出视军,曾闻军士窃议,黄衣为圣人,白衣为山人,朕方待先生决谋定策,岂可令军士滋疑?还请先生暂服紫袍,藉杜众惑。”泌不得已受命。肃宗即亲赐金紫,由泌接受而出,肃宗复取过纸笔,写了数语,盖上国宝,藏入袖中,俟泌服紫入谢,不禁微笑道:“既已服此,岂可无名?”遂从袖中取出手敕,递与李泌。泌接敕审视,乃是授职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当即拜辞道:“臣不敢任职,请陛下另委!”肃宗道:“朕本不敢相屈,但时艰方亟,全仗大才匡济,待乱事平定,任行高志便了。”泌乃拜受。嗣是肃宗呼泌为卿,有时仍呼为先生,以示优宠,肃宗任用李泌,也可谓煞费苦心。遂就禁中置元帅府。俶入侍,泌留府中。泌入侍,俶留府中。军书旁午,毫不积压。泌又入请道:“诸将畏惮天威,在陛下前敷陈军事,或不能畅达意见,万一小差,为害甚大,自后诸将奏请,乞先令与臣及广平熟议,然后上闻,免致错误。”肃宗准奏,遇有文牍关系军情,悉令送府。泌随到随阅,看系急报,虽夜间禁门已闭,亦必隔门通进,稍缓乃待天明,禁门钥契,统委俶与泌掌管,宫府联络,政令一新。 肃宗命豳王守礼子承寀为敦煌王,与蕃将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借兵入援。又悬赏招徕朔方番夷,令从官军讨逆。泌乃劝肃宗转幸彭原,预待西北援师。肃宗依言移跸,既至彭原,廨舍狭隘,里面作为行宫,外面即作为元帅府。当时肃宗有一侍妾,母家姓张,系睿宗皇后胞妹的孙女,肃宗为太子时,纳为良娣,因韦坚一案,与韦妃绝婚,见前文。张良娣遂得专宠。玄宗西奔,肃宗挈良娣随行,辗转到了灵武,良娣日侍左右,夜寝必居前室。肃宗与语道:“暮夜可虞,汝宜在后,不宜在前。”良娣道:“近方多事,倘有不测,妾愿委身当寇,殿下可从帐后避难,宁可祸妾,不可及殿下。”未几产生一男,才阅三日,即起缝战士衣。肃宗以产后节劳为戒,良娣道:“今日不应自养,殿下当为国家计,毋专为妾忧。”看似忠义过人,及阅到后文,才知她小忠小信,都为固宠乞怜起见,妇人之可畏如此。看官试想!似张良娣之灵心慧舌,哪得不动人爱怜?况且良娣姿色,也是一时无两,更兼与肃宗患难相依,事事能先承旨意,无怪肃宗格外钟情,恩爱得了不得呢。又是一个祸根。及玄宗遣使传位,并赐张良娣七宝鞍,良娣大喜,偏李泌入见肃宗,乘间进谏道:“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良娣不应乘此,请撤除鞍上珠玉,付库吏收藏,留赏有功?”肃宗正倚重李泌,没奈何依着泌言。蓦闻廊下有哭泣声,当即惊问何人?但见建宁王倓,趋至座前,叩首答道:“祸乱未已,臣方引为深忧,今陛下从谏如流,眼见承平有日,陛下可迎还上皇,同入长安,臣不禁喜极而悲呢。”事亲有隐无犯,倓未免太露锋芒。肃宗不答。倓与泌先后趋出,只张良娣好生不乐,对着肃宗,未免怏怏。肃宗瞧破良娣心思,再三慰谕,并与良娣饮博为欢,替她解恨,此后饮博两事,几成惯习,至移跸彭原,往往日夕纵博,声达户外。所有四方奏报,多致停壅。泌在元帅府中,与行宫只隔一墙,当然闻知,免不得入宫切谏。肃宗虽然面允,却恐良娣失欢,潜令干树鸡为子,树鸡即木菌,亦名木枞,南楚人,谓鸡为枞,故转语称枞为鸡。不令有声。既而肃宗语泌道:“良娣祖母,就是朕祖母昭成太后的妹子,上皇亦颇爱良娣,朕欲使她正位中宫,卿意以为可否?”泌对道:“陛下在灵武时,因群臣公同劝进,不忍违反众情,乃践登天位,并非为一身一家计。若册后事宜,应俟上皇迎归,亲承大命,方为合礼。”肃宗乃止。张良娣竭力侍奉,满望肃宗指日册封,得正后位,偏偏李泌常来唐突,恨不得力加撵逐,拔去那眼前钉,平时侍居帷闼,辄有微言冷语,讥评李泌,还幸肃宗信泌尚深,君臣得无嫌隙,相好如初。 李泌以外,要算房琯最得主眷。会北海太守贺兰进明,遣参军第五琦入蜀白事,琦主张理财济饷,由玄宗特旨拔擢,命为江淮租庸使,创榷盐法,充作军用,且至彭原面奏肃宗,请将江淮租赋,购易轻货,溯江沿汉,运给军需,肃宗很是奖勉。独房琯劾琦聚敛,不应重任。肃宗怫然道:“军需方急,无财必散,卿欲黜琦,财从何出?”说得房琯无词可对。贺兰进明,也从北海入觐,肃宗命为岭南节度使,兼御史大夫。琯独加一摄字。进明探悉情形,并闻第五琦为琯所劾,未免恨上加恨,遂乘入谢肃宗时,力斥琯大言无当,非宰相才,一或误用,必蹈晋王衍覆辙。肃宗颇以为是,渐与房琯相疏。琯本意气自豪,怎肯受人奚落?当下拜表陈词,慷慨愿效,请自将兵收复两京。肃宗览到琯疏,也觉得眉飞色舞,即日批准,特加琯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使,一切参佐,准他自选。琯用户部侍郎李楫为司马,给事中刘秩为参谋,克日起行。楫与秩皆白面书生,未娴军旅,琯独视为奇才,尝语人道:“贼军里面,虽有许多曳落河,见五十回。我有一个刘秩,已足抵敌,况更有李楫呢?”想两人亦素好大言,所以与琯投契。于是分部兵为三军,使裨将杨希文将南军,从宜寿进发,刘贵哲将中军,从武功进发,李光进将北军,从奉天进发。琯居中军,兼程前进,到了便桥,憩宿一宵。北军亦倍道趋至,两军同进陈涛斜,与贼将安守忠相值,两阵对圆,琯用牛车二千乘,作为前驱,两旁用步骑夹着,往突敌阵,总道是无坚不破,无锐不摧,哪知贼军中却拥出许多劲卒,手中统执着火具,顺风抛来,霎时间尘焰蔽天,咫尺莫辨,各牛未经战阵,骤睹此状,不禁大骇,纷纷倒退。步马各兵,禁遏不住,反被牛车蹴踏,陆续倾跌,眼见得人畜大乱,未战先奔,贼兵趁势杀入,官军或死或伤,共四万余人。琯收集败兵,不满万人,悔愤得了不得。可巧南军到来,遂欲督军再战,聊报前败。南军统将杨希文,见两军败绩,已先夺气,部下兵弁,亦相率惊心。琯全未觉察,反严申军令,有进无退,违令立斩。前愚后愤,怎得成功。杨希文与刘贵哲,面面相觑,暗生异心,等到两军对仗,不上数合,已相率披靡。贼兵一拥而进,顿将房琯困在垓心,琯麾军冲突,都被杀退。李楫刘秩,到此都无谋无勇,只是据鞍发颤,束手待毙。琯自己也是文人,但能挥动令旗,不能运动刀斧,一着错误,四面楚歌,也只好拚死了事。正在危急万分,突有一将跨马杀入,带着若干残军,来救房琯,琯改忧为喜,乃招呼部众,随着来将,杀出重围。看官道来将为谁?原来就是北军统将李光进。光进保护房琯,且战且行,奔走了好几十里,方得脱离险地,后面才不见贼兵。房琯检点残卒,只北军尚有数千人,南军中军,多已不知去向,便惊问光进道:“杨刘二将,到哪里去了?”光进冷笑道:“他两人已解甲降贼,还要说他做甚?”叫房琯如何对答?琯懊丧异常,没奈何率同光进等,回至彭原,此时也管不得肃宗诘责,只好趦趄入见,肉袒请罪。 肃宗接到败报,本已愤怒得很,还是李泌先为缓颊,才算格外包容,特加恩宥。临行时问了数语,嘱令召集散兵,再图进取。琯意外得免,始谢恩出去。言不顾行,实不副名,曾自觉汗颜否?肃宗正要退朝,忽由吴郡太守兼采访使李希言,遣吏呈入军报,乃是永王璘起兵江淮,公然造反了。肃宗叹道:“璘为朕弟,自幼失母,母为郭顺仪,早殁。经朕抚养成人,奈何背朕造反呢?”乃一面表奏上皇,一面敕璘归蜀,觐见上皇。看官!你想璘已决计造反,还肯敛兵赴蜀么?璘出镇江陵时,谏议大夫高适,曾谏阻玄宗,玄宗不从。及璘至江陵,见租赋山积,顿蓄异图。有子名,曾受封襄成王,好刚使气,劝父潜据江南,如东晋故事。璘遂引私党薛镠等为谋主,季广琛等为将军,潜募勇士数万人,分袭吴郡及广陵。吴郡太守李希言,侦知消息,立遣使驰报彭原,自率军出屯丹阳,防璘袭击,璘接到还蜀诏敕,掷置地上道:“我兄未奉上命,僭号河北,我难道不好称帝江东么?”演述璘语,见得肃宗即位,兄弟尚且不服,何况天下?遂领兵进击丹阳。李希言闻警,忙遣副将元景曜等,前往拦截。景曜与战失利,反去降璘,江淮大震。希言再向彭原告急,肃宗即召高适计议,命为淮南节度使,且调前颍川太守来瑱,为淮南西道节度使,令与江东节度使韦陟,合军讨璘。江南事甫经调将,河北诸郡,又报陷没。贼将尹子奇史思明,先后攻陷河间景城。河间太守李奂被杀,景城太守李暐,投水自尽。颜真卿遣将往援,复遭陷没。贼将康没野坡,且进攻平原,真卿力不能支,也弃郡南走。乐安清河博平诸郡,均为贼有。唯饶阳太守李系,及裨将张兴,死守孤城,贼不能克,思明召集各郡兵士,并力合攻。张兴力举千钧,尚迭抛巨石,压毙贼兵数百,恼得思明督众猛扑,接连数昼夜,尚自守住,及至粮尽援穷,太守李系,窘迫自焚,城中无主乃乱,始被攻入。张兴力屈被擒,思明劝他归降,兴慨然道:“我是大唐忠臣,万无降理,但为汝等计,亦应去逆效顺。试思主上待遇禄山,恩如父子,何人可及?禄山不知报德,反且兴兵指阙,涂炭生民,大丈夫不能翦除凶逆,乃北面为叛贼臣,自居何等?譬如燕巢幕上,怎能久安?若能乘间取贼,转祸为福,长享富贵,岂非上策?”思明哪里肯从?反叱兴不明顺逆。兴始痛詈思明,思明大怒,把兴锯死,不略张兴,具见阐扬。因还踞博陵。 尹子奇率五千马贼,渡河略北海,意欲南取江淮,适敦煌王承寀,到了回纥,得回纥优待,并妻以可敦女妹,令与仆固怀恩,先行反报,愿为援助。回应本回前文。随即遣部将葛逻支,领二千骑兵,奄至范阳城下。尹子奇亟引兵北返,还救范阳。这时候的安禄山,也发兵攻入颍水,执住太守薛愿,长史庞坚,送至洛阳,不屈遇害。肃宗迭闻警耗,很是忧惧,便召问李泌道:“贼势如此,何时可定?”泌从容答道:“臣观贼势虽强,并无大志,依臣所料,不过二年,便可削平。”肃宗惊喜道:“有这般容易么?”泌又答道:“贼中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数人,今陛下若令李光弼出井陉,郭子仪入河东,臣料思明、忠志二贼,不敢离范阳常山,守忠、乾真二贼,不敢离长安,我用两帅,足絷四贼,禄山潜据洛阳,随身只有承庆,若陛下出军扶风,与子仪光弼,互出击贼,贼救首,我击贼尾,贼救尾,我击贼首,使贼往来奔命,自致劳顿,我常以逸待劳,贼至暂避,贼去尾追,不攻城,不遏路,待至来春天暖,命建宁王为范阳节度,与光弼南北犄角,直取范阳,覆贼巢穴,贼退无所归,留不得安,然后大军四面蹙贼,禄山虽狡,恐亦必为我所擒了。”确是妙算,不比房琯大言。肃宗大喜,即命建宁王倓职掌禁兵,李辅国为司马,预备北征,用一李辅国助倓,倓其死乎?令郭子仪、李光弼分道行事,自己在彭原过年,拟于来春即往扶风,且改称扶风为凤翔郡。 时光易过,腊尽春回,至德二载元日,肃宗在行宫中,向西遥觐上皇,然后亲御行幄,草草受贺。过了数日,正拟启驾南行,忽接了一个极大的好音,安禄山被李猪儿刺死了。禄山自盘踞洛阳,纵情酒色,累得两目昏眊,不能视事,身又病疽,因致烦躁异常。左右使令,稍不如意,即加鞭挞。阉竖李猪儿,被挞尤多,几乎不保性命。嬖妾段氏见禄山多病,恐有不测,意欲趁禄山在日,立亲生子庆恩为太子,将来可以专政,免受嫡子庆绪压制。愁眉泪眼,容易动人,禄山竟为所惑,竟有废嫡立庶的意思。禄山负恩忘义,宜有杀身之祸,但祸源亦起自内嬖,可见小星专宠,必致危亡。庆绪颇有所闻,很觉危惧,便与严庄密商,求一救死的良策。庄却故意说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叫我如何相救?”庆绪越发着忙,便道:“我是嫡子,应该承立,难道庆恩夺我储位,我便束手就死么?”严庄冷笑道:“从古以来,废一子,立一子,那被废的能有几个保全性命,这也是没奈何的事情。”庆绪急得泪下,又道:“如兄说来,竟是没法了。”庄又道:“死中求生,亦并非一定没法。”庆绪道:“兄快教我!”庄遂与附耳道:“束手就死,死是定了,若要不死,这手是万不可束的。试思主子与唐朝皇帝。名是君臣,实同父子,为何兴动干戈,以臣逐君,以子攻父?可见天下到了万不得已的事情,总须行那万不得已的计策,时不可失,幸勿再自束手了。”即将禄山行为,引作一证,这便叫作眼前报。庆绪听着,低头一想,便道:“兄为我计,敢不敬从!”庄又道:“不行便罢,欲行还须从速。机会一失,便是死期。”庆绪迟疑道:“可惜一时觅不到能手。”庄复道:“欲要行事,何勿召李猪儿?”庆绪喜甚,便密召猪儿入室,自与严庄同问道:“汝受过鞭挞,约有几次?”猪儿泣道:“前后受挞,记不胜记了。”庄又逼入一步道:“似你说来,不死还是侥幸的。”猪儿道:“怕不是吗?”庄遂召猪儿入耳厢,与他私语多时,猪儿竟满口承允,便出来别过庆绪,一溜烟似的走了。 是夕就去行事,也是禄山该死,因为心中烦躁,屏退左右,兀自一人睡着。猪儿怀着利刃,奋然径入,寝门外虽尚有人守住,都已坐着打盹,况猪儿是禄山贴身侍监,向来自由进出,就是模糊看见,也不必盘诘。猪儿挨开了门,悄步进去,可巧外面更鼓咚咚,他即趁声揭帐,先将禄山枕畔的宝刀,抽了出来。禄山忽觉惊醒,将被揭开,口中喝问何人?猪儿心下一急,转念他双目已盲,何如立刻下手,便取出亮晃晃的匕首,直刺他大腹中。禄山忍痛不住,亟伸手去摸枕畔宝刀,已无着落,遂摇动帐竿道:“这定是家贼谋逆呢。”国贼为家贼所杀,是应该的。道言未绝,那肚肠已经流出,血渍满床,就在床上滚了几转,大叫一声,顿时气绝。猪儿已经得手,刚要趋出,门外的侍役,已闻声进来,双手不敌四拳,正捏了一把冷汗。忽见严庄与庆绪,带兵直入,来救猪儿,猪儿喜甚,便语侍役道:“诸位欲共享富贵,快快迎谒储君,休得妄动!”大众乃垂手站立,严庄命手下抬开卧榻,就在榻下掘地数尺,用毡裹禄山尸,暂埋穴中,且戒大众不得声张。“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捏称主子病笃,立庆绪为太子,择日传位,一面密迫段氏母子,一同自尽。越日又传出伪谕,太子即位,尊禄山为太上皇,重赏内外诸将官。大小各贼,怎知严庄等诡计,总道是事出真情。庆绪嗣位,在洛的伪官,统来朝贺,各处亦争上贺表。又越日方说禄山已死,下令发丧。那时从床下掘出尸身,早已腐烂,草草成殓,丧葬了事。相传禄山是猪龙转世,从前侍宴唐宫,醉后现出猪身龙首,玄宗虽是惊诧,但以为猪龙无用,无杀害意,终致酿成一番大乱,几乎亡国。禄山僭称伪号,一年有余,也徒落得腹破肠流,毙于非命。小子有诗叹道: 天公假手李猪儿,剸刃胸前血肉糜。 臣敢逐君子弑父,谁云冥漠本无知? 禄山死信,传达彭原,肃宗以下,还道天下可即日太平,遂无意北征,竟演出一出杀子戏来了。欲知详情,请阅下回。 杨贵妃之后,复有张良娣,唐室女祸,何迭起而未有已也。顾杨妃以骄妒闻,一再忤旨,而仍得专宠,王之不明,人所共知。若张良娣则寝前御寇,产后缝衣,几与汉之冯婕妤、明之马皇后相类,此在中知以上之主,犹或堕其彀中,况肃宗且非中知乎?爱之怜之,因致纵之,阴柔狡黠之妇寺,往往出人所不及防,否则杨妃祸国,覆辙不远,肃宗虽愚,亦不应复为良娣所惑也。安禄山惑于内嬖,猝致屠肠,虽由逆报之相寻,亦因妇言而启衅。传有之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观唐事而益信矣。 第五十四回 统三军广平奏绩 复两京李泌辞归 第五十四回 统三军广平奏绩 复两京李泌辞归 却说肃宗既宠张良娣,又因良娣在灵武时,产下一儿,取名为佋,即封兴王,子以母贵,也得肃宗钟爱,与他子不同。张良娣恃宠生骄,竟欲把两三岁的小儿,作为将来的储贰,第一着欲陷害广平王,第二着欲陷害建宁王。府司马李辅国,本是飞龙厩中的阉奴,以狡猾得幸,及见良娣专宠,复曲意奉承,讨好良娣。良娣正好引为帮手,构陷二王。建宁王倓,素性任侠,看不上良娣等人,尝私语李泌道:“先生举倓掌兵,俾尽臣子微忱,倓很是感激。但君侧有一大害,不可不除。”泌问为谁?倓说是张良娣。泌摇首道:“此非人子所宜言,愿王忍耐为是。”倓不以为然,有时入见肃宗,必劝肃宗勿信内言,并请速立太子。别人可请,倓不宜请。肃宗听过了好几次,乃乘李泌入见,便垂问道:“广平为元帅逾年,今欲命建宁专征,又未免名分相等,朕欲即立广平为太子,卿意以为何如?”泌答道:“军事倥偬,应即区处,若陛下家事,总须禀命上皇,否则陛下即位的苦心,何从分说呢?”肃宗道:“卿言亦是,容朕三思后行。”泌退回元帅府中,转告广平王俶。俶即入谒,凑便陈请道:“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入当储贰?”肃宗慰谕数语,乃将建储事暂行搁起。李泌奏阻建储,或谓储位未定,因启张李狡谋,然试问从前已立之太子,亦如何废死?以此咎泌,殊非正论。 至禄山已死,肃宗以首逆既殄,大乱可平,索性把建宁专征的问题,也搁着不提。倓有志靖乱,一再进谏,且直陈道:“陛下若听信妇寺,恐两京无从收复,上皇无从迎还了。”语太激烈,适致杀身。看官!你想这数句言论,叫肃宗如何忍受得住?还有张良娣、李辅国二人,得闻此言,怎能不恨到极点,互肆毒谋?当下由良娣先入,辅国继进,一倡一和,只说倓时有怨言,尝恨不得为元帅,谋害广平。此时的肃宗,正将倓叱退,余怒未息,怎禁得火上添油?凭着一腔怒气,立下手谕,把倓赐死。倓是个傲气的人,要死就死,竟仰药自尽。至李泌得知此事,意欲入谏,已是无及,可惜一个贤王,死得不明不白,含冤地下。广平王俶,怀了兔死狐悲的观念,密与李泌商量,欲去辅国及良娣,泌劝阻道:“王不惩建宁的覆辙么?能尽孝道,自足致福。良娣妇人,不足深虑,但教委曲承顺,包管前途无碍了。”始终劝人以孝,李长源不愧正人。俶闻言乃止。 只肃宗信谗杀子,尚未觉悟,忽由太原递到贼警,史思明自博陵,蔡希德自太行,高秀岩自大同,牛廷玠自范阳,共引贼十万名,入寇太原。肃宗才惊讶道:“我道禄山已死,可无后患,哪知贼势越发猖獗哩。”说罢,急召泌入议。泌奏道:“太原有李光弼,才足拒贼,请陛下勿忧!但陛下宜速幸凤翔,示意进取,方能振作士气,驯致中兴。”肃宗点首道:“朕当择日起程了。”言未已,又接睢阳警报,伪河南节度使尹子奇,受安庆绪命,率妫檀二州贼兵,及同罗奚众,共十三万人,进逼睢阳,肃宗又惊慌起来,泌又道:“睢阳太守许远,忠义过人,当能死守。且张巡方移守宁陵,巡远亲如兄弟,宁陵睢阳,相隔不远,互相援应,谅可支持,俟郭子仪收复河东,再去援他未迟。”肃宗道:“两处无虞,朕即当往幸凤翔,劳卿整顿军装,待朕下令启行。”泌乃退出。越数日,报称军装已备,请即启跸。肃宗逐日延宕,专候两路消息,借决行止。 已而太原驰入捷书,李光弼用诈降计,令贼缓攻,暗中掘地道至贼营,出贼不意,内外攻击,俘斩万余人,思明退去,余贼可无虑了。肃宗方决幸凤翔,启行诏下,又接睢阳捷报,张巡自宁陵援睢阳,与许远合兵,共得六千八百人,远守巡战,连擒贼将六十余,杀贼二万,贼将尹子奇夜遁,睢阳已解严了。本回宗旨,在收复两京,此外战事,只可用虚写法,否则宾主不分,如何醒目?肃宗大喜,遂启驾至凤翔。陇右河西西城安西各兵士,依次来会。江淮租赋,也陆续解到。原来永王璘叛乱后,经广陵太守李成式,招降叛将季广琛,叛党解散。永王璘溃走鄱阳,为江西采访使皇甫侁擒住,诛死了事。了过永王璘。江淮复安,运道无阻。 李泌遂请如前策,北攻范阳。肃宗道:“大兵已集,正应捣贼腹心,卿反欲迂道西北,往攻范阳,岂非忽近图远么?”泌答道:“现时所集各兵,统是西北戍卒,及诸胡部落,性多耐寒畏暑,若用他锐气,克复两京,原是易事,但贼率余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春气已深,各军必困倦思归,贼却得休兵秣马,静俟各军去后,再行南来,岂不可虑?所以臣请先行北伐,用兵寒乡,扫除贼穴,永绝祸根,贼进退失据,一鼓聚歼,不但两京可取,天下也从此太平了。”彼时肃宗若用泌言,不致有思明之乱。肃宗道:“朕非不从卿计,唯朕定省久虚,急欲先复西京,迎还上皇,聊申子道,不能再待北伐,幸卿原谅!”泌乃趋出。 适郭子仪遣使奏捷,逐去贼将崔乾祐,平定河东。肃宗遂进子仪为司空,兼天下兵马副元帅,出攻西京。子仪即遣子郭旰,及兵马使李韶光,大将军王祚济河,进破潼关贼兵,斩首五百级,正拟乘胜入关,忽由安庆绪遣到援兵数万,截击郭旰。旰与战大败,死亡万余人。李韶光王祚先后战死,蕃将仆固怀恩,保旰渡渭,退守河东。天下不如意事,重叠而来,节度使王思礼,调镇关内,贼将安守忠等入寇,思礼遣将出战,为贼所败,退保扶风。守忠追蹑至太和关,去凤翔仅五十里,凤翔大骇,飞诏郭子仪入援。子仪星夜奔赴,中途遇着贼将李归仁,奋力杀退,至西渭桥,与王思礼合军,进屯潏西。贼将安守忠李归仁,也联兵驻清渠,彼此相隔里许,相持七日。子仪等持重不战,守忠想了一个诱敌计,假意退兵,那时子仪亦堕贼计中,督兵追击,约行数里,才见贼骑倚山背水,摆成一字长蛇阵,子仪令攻贼中坚,不意贼兵首尾,分作两翼,夹击官军,官军不能相顾,四散奔逃。子仪亟率仆固怀恩等,断住后路,让败军先走,自己随战随退,还保武功。为子仪留身分,故不肯大书败状。随即单身诣阙,乞请自贬,乃降为左仆射。 是时山南东道节度使鲁炅,困守南阳,屡为贼将田承嗣等所围,粮尽援绝,突围走襄阳。河东节度副使,兼上党长史程千里,出击贼将蔡希德,马踬被擒。灵昌太守许叔冀,为贼困住,拔众走彭城,睢阳数次却贼,数次受围,贼将尹子奇誓破此城,城中兵少食尽,势亦垂危。再作总括语,均见笔法。肃宗屡闻败警,焦灼得了不得,且因贼兵逼近,无暇他顾,只好委任郭子仪,决计再攻西京,当下大飨将士,一一慰勉。且特语子仪道:“功成与否,在此一举,愿卿竭忠尽智,无负朕望。”子仪道:“此行不捷,臣必捐生。但有两大要事,请陛下施行。”肃宗问是何事?子仪一一说出,一是请元帅广平王俶,亲自督师,一是请征兵回纥,同往击贼。肃宗准如所请,遂令广平王调集朔方西域等军,大举出征,一面驰使回纥,乞即发兵入援。 回纥怀仁可汗子磨延啜,嗣父登位,号葛勒可汗,有意和唐,立遣太子叶护等,率精兵四千余人,驰至凤翔。当由肃宗引见,厚礼款待。且令广平王俶,与叶护相见,约为兄弟。叶护大喜,称俶为兄,于是共得兵十五万人,号称二十万,出指长安。到了城西香积寺旁,连营为阵。李嗣业统前军,王思礼统后军,郭子仪统中军,长安贼亦倾寨出战,共约十万人,与官军南北对垒。贼将李归仁拨马舞刀,出来挑战,前军各奋力接仗,战不多时,那归仁故态复萌,佯作败退状,驰回本阵。官军乘胜追上,直薄贼垒,谁料归仁翻身出来,把刀一麾,贼阵中有名悍卒,统持着大刀阔斧,恶狠狠的截杀官军。官军猝为所乘,自相惊乱。李嗣业在后督战,见部下逐渐溃退,不禁大愤道:“今日不委身饵贼,我军尚有生望么?”说着,即将铁甲卸去,持了一柄纯钢铸的长刀,纵马向前,大呼奋击,刀光过处,贼头纷纷落地。归仁舞刀来迎,嗣业刀长手快,乱劈过去,喝一声着,已将归仁头盔劈落。归仁披发逃回,贼亦随却。嗣业再接再厉,身先士卒,杀入贼阵。回纥叶护,也率众随上,趁势捣贼,贼众遂乱。力写嗣业。郭子仪知贼多诈,令仆固怀恩带领锐卒,防护辎重,果然贼后军抄至官军阵后,前来掩袭。怀恩驱军杀出,一阵横扫,好似风卷残云,立将贼兵驱尽。子仪思礼两军,一齐出击,那嗣业带着前军,与回纥健卒,已洞穿贼垒,从前面杀到后面,会集全师,再行夹攻。自午至酉,斩首六万级,安守忠、李归仁等,到此也不能再战,弃甲曳兵,逃回城中。入夜尚嚣声不止。广平王俶,见全师大胜,鸣金收军。仆固怀恩叩马进言道:“贼今夜必弃城出走,请元帅下令穷追。”俶摇首道:“军力已疲,不宜轻进。”怀恩又道:“战尚神速,可进即进,大帅如虑各军劳苦,怀恩愿率三百骑,追缚贼首,归献麾下。”余勇可贾。俶复道:“将军战了一日,也未免吃力,且回营休息,明日再议!”怀恩不便再争,怏怏而退。 各军俱归宿营中,到了次日,俶正升帐发令,已有侦骑来报,贼将安守忠李归仁,与张通儒、田乾真等,均已弃城遁去。俶乃整军入城,百姓扶老携幼,争来迎接,夹道欢呼,喜极而泣。至俶入城安民,回纥叶护,向俶请求,欲如前约。原来肃宗召见叶护时,曾与面约,谓克复西京,土地人民归唐,金帛子女归回纥。回纥援兵只有四千,何足平贼,况欲借外力以平内乱,后患亦多,肃宗遽以是为约,何其愦愦?叶护见京城已复,当然如约要求,俶无法推辞,只好向叶护下拜道:“今始得京师,若遽行俘掠,东京必望风生怖,为贼固守,不可复取了。愿至东京后,始遵前约。”说亦谬误。叶护下马答拜道:“当为殿下径往东京。”言已,复上马出城,驻营待命。俶留京抚阅三日,军民胡羌,罗拜道旁,相率叹美道:“广平王真华夷共主呢。”亦属过誉。 捷报到了凤翔,肃宗大喜,百官入贺,即日遣中使啖庭瑶入蜀,奏白上皇,表请东归。一面命左仆射裴冕入西京,祭告郊庙,宣慰百姓。且调嗣虢王因留守西京,令广平王俶东出平洛,唯行军长史李泌,召还行在,不必东行。泌驰还凤翔,入谒肃宗,肃宗慰劳数语,即接说道:“朕已表请上皇东归,朕当退居东宫,仍循子职。”泌忙答道:“上皇未必东来了。”肃宗惊问何因?泌答道:“陛下正位改元,已经二载,今忽奉此表,转使上皇心疑,怎肯即归?”肃宗爽然道:“朕知误了,今且奈何?”泌从容道:“陛下放心,臣当另草大臣贺表,请上皇东归便了。”肃宗即命左右取过纸笔,嘱泌草表。泌不假思索,一挥即就,捧呈肃宗过目。肃宗瞧着,系是群臣署名,略说:“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收复京师,皇上无日不思定省,请上皇即日回銮,以就孝养”云云。结末数语,尤说得情词迫切,悱恻动人。肃宗不觉泣下,立命中使奉表入蜀,且留泌宴饮,同榻寝宿。泌乘间乞归道:“臣已略报圣恩,今请许作闲人。”肃宗道:“朕与先生同忧,应与先生同乐,奈何思去?”泌答道:“臣有五不可留,愿陛下听臣归去,赐臣余生。”肃宗问道:“何谓五不可留?”泌答道:“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宠臣太深,臣功太高,迹亦太奇,有此五虑,所以不可复留。”这也是知彼知己之论。肃宗笑道:“夜已深了,先生且睡,缓日再议。”泌又道:“陛下与臣同榻,臣且尚不得请,况异日在御案前呢。陛下若不许臣去,便是要杀臣了。”语足惊人,然确是阅历有得之言。肃宗惊诧道:“先生何疑朕至此?朕非病狂,何至妄杀先生?”泌凄然道:“陛下不欲杀臣,臣尚得求去,否则臣何敢再言?且臣恐杀身,并非疑及陛下,就是这五不可呢。臣思陛下待臣甚厚,臣且未得尽言,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常邀圣眷,那时还好尽言么?”肃宗道:“朕知道了。先生屡欲北伐,朕不肯从,所以介意。”泌答道:“非为此事,乃是建宁一事哩。”肃宗道:“建宁过听小人,谋害乃兄,欲夺储位,朕不得已赐死,先生岂尚未闻么?”泌又道:“建宁若有此心,广平王当必怀怨,今广平每与臣言,痛弟含冤,一再泪下,且陛下前日,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改任广平王,建宁果欲夺嫡,应恨臣切齿,为什么视臣为忠,益加亲善呢?”肃宗听到此语,也忍不住泪,且泣且语道:“先生言是,朕亦知悔了。但事成既往,朕不愿再闻。”泌又道:“臣非咎既往,乃欲陛下警戒将来。从前天后错杀太子弘,次子贤内怀忧惧,作《黄台瓜》词,中有二语云:‘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陛下已经过一摘了,幸勿再摘!”肃宗愕然道:“朕不至再有此事。先生良言,朕当书绅。”泌又说道:“陛下能时常留意,何必多存形迹,此事已蒙俞允,臣愿毕了,只请陛下准臣还山。”肃宗道:“且待东京收复,朕还都再议。”泌乃无言。看官听着!这番密陈,虽是泌明哲保身,但也为广平王起见,他恐张李再行构难,诬害广平,所以殷勤陈情,启沃主心,这真是苦心调停,保全不少哩。应该赞扬。 转眼间由秋经冬,睢阳急报,似雪片相似。肃宗促邻郡速援,且特饬同平章事张镐,出任河南节度使,驰报睢阳。幸喜平洛大军,沿途顺手,屡献捷音,华阻弘农,次第平复,并献入俘囚百余人,肃宗命一律斩首。监察御史李勉入谏道:“今元恶未除,海内枭桀,多半为贼所胁污,闻陛下龙兴,方思革面洗心,沐浴圣化,若概从骈戮,恐反驱令从贼,诛不胜诛了,愿陛下三思!”肃宗乃下诏特赦,远近闻风归附。贼将张通儒等,败奔至陕,安庆绪悉发洛阳兵众,令严庄为统帅,往援通儒,步骑合计十五万,共拒官军。郭子仪等长驱直进,到了新店,前面正遇着大队贼兵,依山列营,气势颇盛。子仪颇以为忧,即与回纥叶护商议,令率回纥兵绕出山后,袭击贼背。叶护依计而行,子仪乃麾兵攻贼,贼仗着锐气,由高趋下,猛扑官军。官军前队多伤,逐步倒退。蓦闻得山上鼓响,有数十支硬箭,射入贼中。贼众回首惊顾道:“回纥兵到了!”随即骇走,子仪与回纥叶护,先后夹攻,杀得贼兵东倒西歪,尸骸遍野。严庄、张通儒等,落荒东走,连陕城也不及顾了。子仪遂请广平王俶,乘胜入陕城,再命仆固怀恩等,分道追贼,如入无人之境。严庄奔入洛阳,狼狈得很,庆绪本视酒如命,每日深居简出,狂饮不休,一切军务,全靠严庄主持。庄既败还,庆绪当然惊惶,急与庄商议对敌。庄已垂头丧气,想不出什么法儿,好多时献上一策,乃是一个“走”字。庆绪依计而行,遂聚集党羽,夤夜出奔,唐将哥舒翰、程千里等,从前陷入贼中,至此一并杀死,便匆匆出后苑门,逃向河北去了。 捷书到陕,广平王俶,率大军驰入东京,回纥兵争先拥进,肆行劫掠,可怜洛阳城内的百姓,前次已遭贼蹂躏,此番复遇夷掠夺,儿啼女散,家尽财空,骚扰了两昼夜。回纥兵心尚未足,纵掠如故,郭子仪看不过去,请命广平王,召入父老,募集罗锦万匹,酬谢回纥,才算休兵。这皆是肃宗父子贻害百姓,可叹!肃宗日夜望捷,既得好音,便拟启跸回京。李泌又固请还山,肃宗不许。适值啖庭瑶自蜀驰归,呈上上皇手诰,竟欲终老剑南,不愿东归,肃宗未免忧虑。越数日,赍奉群臣贺表的使臣,亦自成都遣还,报称上皇览表,甚是喜慰,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期。肃宗遂召语李泌道:“使我父子重见,全出先生大力,曷胜感慰!”泌下拜道:“两京收复,上皇归来,臣报德已毕了。但望陛下加恩,赐臣骸骨!”肃宗尚欲挽留,经泌伏地力请,乃怆然道:“先生请起!朕暂允先生归山。”泌乃起身趋出,草草整装,便即陛辞。肃宗亲送出城,洒泪而别。泌一肩行李,两袖清风,飘然南行去了。到了衡山,地方官已经奉敕为泌筑室山中,并送给三品俸禄,泌乃山居自乐,不问世事。小子有诗叹道: 范蠡沼吴甘隐去,张良兴汉托仙游。 功成身退斯为智,唐室更逢李邺侯。 李泌去后,肃宗即遣韦见素入蜀,奉迎上皇,一面启跸还都。临行时接得张镐急报,又未免触动悲怀,究竟为着何事?且至下回说明。 本回事实,最为杂沓,若一一分叙,便如断烂朝报相等,毫无趣味。著书人以广平出征,及李泌归隐为纲,而此外各事,俱随笔销纳,既不病繁,亦不嫌略。盖广平出征,两京始得收复,此为最大要件,不得不格外从详。李泌之出,关系甚大,不特收复两京,出自泌之参赞,即如迎还上皇,保全广平,何一非泌之力乎?外有郭子仪,内有李泌,而肃宗始得中兴,故叙述武事,处处注重郭子仪,叙述文谟,处处注重李泌,握其要而众具毕张,阅此可以知行文之法焉。 第五十五回 与城俱亡双忠死义 从贼堕节六等定刑 第五十五回 与城俱亡双忠死义 从贼堕节六等定刑 却说河南节度使张镐,曾奉敕往援睢阳,因调集各军,不免稍需时日。当时尝飞檄谯郡太守闾邱晓等,星夜往援,哪知闾邱晓等,均不奉命,坐听睢阳失守,张巡许远,先后殉义,及镐率军至睢阳城下,城已被陷三日了。镐召闾邱晓至军,严词诘责,捶毙杖下,当即遣使飞报凤翔。肃宗未免痛悼,因登程还京,一切赠恤,俟到京后再议,但遥敕镐查明张许家属,速即奏报。看官欲知张许殉义情事,待小子本末叙明。阐扬忠义,应从详叙。张巡南阳人,夙谙武略,登进士第,出为县令。禄山乱起,陷入河南,谯郡太守杨万石降贼,胁巡为长史,使西迎贼军。巡至真源,率吏哭玄元皇帝庙中,起兵讨逆,得壮士千人,西诣雍邱,适雍邱令令狐潮出迎贼众,遂入城拒守。令狐潮引贼兵四万,来夺雍邱,巡孤军出战,杀退贼兵。潮与巡有旧交,屡诱巡降,巡以大义相责,始终不从。潮连番进攻,城中矢尽,巡缚草为人,被服黑衣,夜缒城下,共计千余。潮因暮夜昏皇,不便出战,但令射箭,巡将草人扯起,得矢十余万,得复射贼。嗣令壮士缒城出袭,服饰如草人,贼笑不设备,竟被壮士突入,大破贼寨。潮屡退屡进,巡使郎将雷万春,登陴守御,贼用飞弩迭射,连中雷颊,共计六箭。雷直立不动,贼疑为木人,哗然噪动,但听城上大声道:“黠贼,认得我雷将军否?”仿佛《三国演义》中之张翼德。贼大惊骇。巡乘势杀出,擒贼将十四人,斩首百余级,潮乃遁去。 既而河南节度使嗣虢王巨,出驻彭城,命巡为先锋使。巡闻宁陵围急,移军往援,始与睢阳太守许远相见。远系许敬宗曾孙,天性忠厚,晓明吏治。颇能为乃祖干蛊。既见巡,恍如旧识,互叙年齿,乃同年所生,远长数月,巡因呼远为兄,誓相援应。还有城父令姚訚,亦与联合,贼将杨朝宗率马步二万,袭击宁陵,巡远合军与战,杀贼万余人,投尸汴水,河为不流。有诏擢巡为河南节度副使。至德二载,禄山刺死,庆绪遣将尹子奇,带领蕃胡各骑兵,猛扑睢阳。巡率军援远,血战二十余日,锐气不衰。远以材不及巡,专治军粮战具,一切攻守事宜,均归巡主张。巡连败子奇,所获车马牛羊,悉分给兵士,秋毫不入私囊。诏拜巡为御史中丞,远为侍御史,訚为吏部郎中。子奇三战三北,益兵进攻,巡不依古法,临危应变,奇出不穷,尝欲射死子奇,苦不能识,乃削蒿为矢,射入贼营。贼以为城中矢尽,喜白子奇,子奇遂亲自督攻,巡将南霁云,觑定子奇,抽矢搭弓,射将下去,正中子奇左目。子奇痛不可忍,伏鞍而逃。巡自城中杀出,杀贼无算,余贼保护子奇,又复遁去。 巡因将士有功,遣使白嗣虢王巨,请给赏物。巨只给空白告身三十纸,还统是营中末职,经巡遗书责巨,巨全然不睬,且命将睢阳积谷,运去三万斛,转给濮阳济阴。远遣使固争,终不见从,反说远不受节制,静候严参。远拗他不过,只好眼睁睁的由他运去。济阴得粮即叛,接应子奇,子奇目创已愈,遂征兵远近,得悍贼数万,再攻睢阳。此次来前报恨,百方攻扑,迭用云梯钩车木驴等物,俱为巡破毁,毫不见效。子奇乃不敢复攻,但穿壕立栅,困住孤城。城中守兵,本来只数千人,自经子奇迭攻,或死或伤,减去十成之八,只有六百人尚能防御。更因积粮被巨运去,无食可依,起初每人每日,给米一勺,后来米已食尽,但食茶纸树皮,不得已遣南霁云等,突围出去,或飞报行在,或告急邻郡,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俱不肯出援。霁云乞师不应,愤投临淮,御史大夫贺兰进明,正代任河南节度使,在临淮驻着,霁云入见,备述睢阳苦况,请速济师。进明道:“今日睢阳已不知存亡,兵去何益?”霁云道:“睢阳若陷,霁云当以死谢大夫,且睢阳既拔,即及临淮,唇齿相依,怎得不救?”进明道:“事从缓商,君远来疲乏,姑且留宴。”霁云尚望进明出师,忍气待着。少顷,堂上陈筵,堂下奏乐,进明延霁云入座,霁云不禁流涕道:“睢阳兵士,不食月余,霁云何忍独食?食亦何能下咽?大夫坐拥强兵,不愿分兵救患,忠义何存?愿大夫熟察!”说至此,竟将指插入口中,忍痛啮下,呈示进明道:“霁云奉命乞援,不能代伸主将苦衷,抱歉何似?愿留一指示信,方可归报。”旁座见霁云忠愤,也为泣下。独进明麻木不仁,奈何?进明道:“我亦知君忠勇,但往救睢阳,势已无及,不如留在我处,徐图立功。”霁云道:“霁云若忍负张公,便是不忠不义,大夫留我何益。”言毕,竟酹酒地上,向各座拱手,抢步下堂,上马径去。路过佛寺,见浮屠矗立,浮屠即塔。抽矢射中上层砖瓦,且指誓道:“我若破贼,必灭贺兰,这矢就是记恨哩。”还至宁陵,与城使廉坦,同率步骑三千人,冒围入城。贼因霁云突围外出,日夜防有援兵,至是悉众阻截,由霁云拚死冲突,杀开一条血路,驰入睢阳,回顾手下,已仅得千人。巡见霁云,知进明等俱不肯发兵,也未免惶急,将吏无不痛哭,且议突围东奔。巡语许远道:“睢阳为江淮保障,若弃城他去,贼必乘胜南下,是江淮将尽为贼有了。况我众饥羸,未能远走,在城固死,出城亦死,我想行在虽远,去使谅可达到,将来总有复音,不如坚守待命。”远亦赞成巡议,可奈满城无粮,嗷嗷待哺,米尽食茶纸,茶纸尽食马,马尽食雀鼠,雀鼠又尽,至煮铠弩皮以食。巡妾霍氏,情愿杀身饷士,巡听令自刎,烹尸出陈,指语大众道:“诸君累月乏食,忠愤曾不少衰,我恨不割肉啖众,怎肯顾惜一妾,坐视士饥?”将士等相向泪下,巡强令啖食,远亦杀奴僮哺卒,区区数人,不足一饱,以连日饿殍枕藉,所余只四百人,亦皆饿病不支,巡西向再拜道:“臣力竭了,生不能报陛下,死当为厉鬼杀贼。”贼众见城守寥寥,即四面登城,陷入城内,巡远及姚訚、南霁云、雷万春等,陆续受擒,各被推至子奇面前。子奇问巡道:“君每战必眦裂齿碎,究为何意?”巡愤然道:“我志吞逆贼,怎得不裂眦碎齿?”子奇怒道:“你存齿几何?”遂用刀抉视巡齿,只存三四枚,也不觉失声道:“可敬可敬!君能从我,当共图富贵。”巡骂道:“我为君父而死,死何足恨?尔等甘心附贼,贼彘不如,宁能长存人世么?”子奇尚欲存巡,用刀置巡项,迫令快降,巡终不屈。又胁降南霁云,霁云未应。巡呼道:“南八霁云小字,男儿,一死罢了,岂可为贼屈?”霁云笑道:“我不欲遽死,思有所为,公素知我,我敢不死么?”乃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同时遇害。许远被解送洛阳,洛阳已为唐军所破,转送偃师,亦以不屈见杀。睢阳称为双忠,建祠尸祝,号为双忠庙,至今尚存。大节千秋!肃宗闻进明等,不肯出援,乃改任张镐,兼江南节度使,闾邱晓为谯郡太守。卒以道远不及,且为闾邱晓所误,终致双忠毕命,徒自流芳,这也是可悲可叹呢。 肃宗自凤翔入西京,百姓欢跃,争呼万岁。御史中丞崔器,令前时从贼诸官,均免冠徒跣,至含元殿前,顿首请罪,就是东京降贼诸官吏,如陈希烈、张均、张垍、达奚珣等,亦均由广平王收送西京,俱至朝堂听候惩处,肃宗命改系狱中。惟汲郡人甄济,武功人苏源明,屡经禄山胁迫,始终不受伪命,有诏特擢济为秘书郎,源明为考功郎中,兼知制诰。回纥太子叶护,自东京还师,入觐宣政殿,面陈军中马少,愿留兵沙苑,自归取马,再来助讨范阳,扫清余孽。肃宗大喜,即封他为忠义王,所有回纥部兵,各赐锦绣缯器,并愿岁给绢二万匹,使就朔方军领受,叶护拜辞而去。已而广平王俶郭子仪皆还西京,肃宗封子仪为代国公,食邑千户,且面加慰谕道:“国家再造,皆由卿力。”子仪顿首拜谢,诏令再往东都,经略北讨。张镐与鲁炅来瑱嗣吴王祇李嗣业李奂五节度,出略河东河南各郡县,大半平定。贼将严庄,料知无成,背了安庆绪,潜行来降。肃宗命为司农卿。尹子奇为张镐所败,败走陈留,陈留人袭杀子奇,举城降官军。肃宗很是喜慰,乃修复宗庙,整缮宫殿,专待上皇还都。 至十二月间,上皇已到咸阳,由肃宗备齐法驾,带同百官,往望贤宫迎接上皇。上皇在宫南楼,开轩俯瞩,肃宗改服紫袍,下马趋进,拜舞楼下。上皇降楼抚慰,父子相对泣下,因见肃宗服紫,即向索黄袍,亲披肃宗身上。肃宗顿首固辞,何必做作。上皇道:“天数人心,已皆归汝,使朕得保养余年,就是汝的孝思了,何必多辞。”肃宗乃受,请上皇登殿,受百官朝贺毕,命尚食进膳,尝而后进。是夕侍宿行宫,翌晨奉上皇启驾,肃宗亲自执靷(yin),前行数步,经上皇谕止,方乘马前导,不敢自当驰道。上皇顾左右道:“我为天子五十年,不足言贵,今为天子父,才算是真贵了。”慢着!尚有张氏在内。既至西京,御含元殿慰抚官民,寻诣长乐殿九庙神主,恸哭多时,恐是哭杨贵妃。乃往幸兴庆宫,就此居住。肃宗再请避位,退居东宫,还要如此,多令人笑。上皇不许,出传国玺授与肃宗。肃宗涕泣受宝,始出御丹凤楼,颁诏大赦。唯与禄山同反,及李林甫王鉷杨国忠子孙,不在免例。立广平王俶为楚王,加郭子仪司徒,李光弼司空,其余扈驾立功诸臣,俱进阶赐爵有差。追赠死节诸臣,如李憕、卢弈、蒋清、张介然、颜杲卿、袁履谦、张巡、许远、姚訚、南霁云、雷万春等,各依原官增阶,子孙赐荫。郡县来年租庸,三分减一。近时所改郡名官名,一律复旧。以蜀郡为南京,凤翔为西京,西京为中京,册封张良娣为淑妃,皇子南阳王系以下,肃宗有十四子,次子名系。各令迁封。拜李辅国为殿中监,晋封成国公。时韦见素、裴冕、房琯等,均已罢相,改用苗晋卿为侍中,王屿为中书侍郎,李麟同中书门下三品,内外腾欢,翕然同声。唯张巡得追封扬州大都督,许远亦追封荆州大都督。巡子亚夫,远子玫,一并授官。当时颇多异议,有说巡死守睢阳,杀身无补,有说巡忍残人命,与其食人,宁可全人。不责奸臣,但责忠臣,是何居心?巡友李翰,乃为巡作传,且附表上呈,略云: 巡以寡击众,以弱制强,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巡死,巡之功大矣。而议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善遏恶扬,录瑕弃功,臣窃痛之!巡所以固守者,待诸军之救,救兵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其素志,设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捐数百生命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难,不睹休明,唯有令名,是以荣禄。若不时纪录,恐远而不传,使巡生死不遇,可悲孰甚?臣敬撰《巡传》一卷献上,乞遍列史官,以昭忠烈而存实迹,则不胜幸甚! 此外尚有张澹、李纾、董南史、张建封、樊晃、朱巨川等,亦皆为巡辩白,群议始息。既又訾及许远,谓远不与巡同死,有幸生意。巡季子去疾,亦为所惑,后来上书斥远,谓:“远有异心,使父巡功业隳败,负憾九泉,臣与远不共戴天,请追夺远官以刷冤耻”等语。亏得尚书省据理申驳,略言:“远后巡死,即目为从贼,他人死在巡前,独不可目巡为叛么?且贼人屠城,尝以生擒守吏为功,远为睢阳守吏,贼不遽杀,便是为此,有何可疑?彼时去疾尚幼,事未详知,乃有此议,其实两人忠烈,皎若日星,不得妄评优劣。”议乃得寝。前叙两人详迹,此更述及当时正论,无非阐表双忠。这且搁下不提。 且说御史中丞崔器,既令两京从贼诸官,请罪系狱,又与礼部尚书李岘,兵部侍郎吕諲,奉制按问。器与諲俱主张严办,上言从贼诸臣,皆应处死。独李岘用侍御史李栖筠为详理判官,拟酌量轻重,分等治罪。三人争议累日,请旨定夺。肃宗从李岘议,乃定罪名为六等,最重处斩,次赐自尽,次杖一百,次三等流贬。张均、张垍列在处死条内。肃宗意欲宥此二人,转奏上皇,拟降敕特赦。上皇道:“均垍世受国恩,乃甘心从贼,且为贼尽力,毁我家事,怎可不诛?”肃宗叩头再拜道:“臣非张说父子,哪有今日,若不能保全均垍,倘他日死而有知,何面目再见张说?”语至此,俯伏流涕。上皇命左右扶起肃宗,复与语道:“我看汝面,饶了张垍死罪,流戍岭外。张均逆奴,无君无父,定不可赦,汝不必申请了。”肃宗乃涕泣受命。看官道肃宗何故要赦此二人?肃宗系杨良媛所出,当杨氏初孕时,正值太平公主用事,专与玄宗为仇,时张说正官侍读,得出入东宫,玄宗密语说道:“良媛有孕,恐太平公主闻知,又要当做一桩话柄,说我内多嬖宠,在父皇前搬弄是非,不如用药堕胎,免得他来借口。”张说道:“龙种岂可轻堕?”玄宗道:“欲全一子,转害自身,实属不值,我意已决,幸为我觅一堕胎药,勿泄勿忘。”说乃趋出,自思此事实为难得很,堕了胎有损母子,不堕胎有碍储君,现只好取药二剂,一安胎,一堕胎,送将进去,由他取用,听凭天数罢了。便是他狡猾处。计划已定,遂挟药二剂以入,但说统是堕胎药。玄宗接药后,趁那夜静无人的时候,在密室亲自取煎,给杨氏服了下去,腹中毫无动静,反安安稳稳的睡了一宵,次日也不见什么变动,原来所服的是那剂安胎药了。玄宗哪里晓得,只道是一剂无效,须进二剂,因再照昨夜办法,仍在夜间密煎。他因连夜辛苦,就隐几假寐,朦胧睡去,忽见有一金甲神,就药炉前环绕一周,用戈拨倒药炉,不由得突然惊寤,急起身看时,药炉果已倾翻,炭火亦已浇灭,益觉惊异不置。次日又密告张说,说拜贺道:“这便是天神呵护哩!臣原说龙种不宜轻堕,只恐有妨尊命,因特呈进二药,取决天命,不瞒殿下说,一剂是安胎药,一剂是堕胎药,想前日所服的是安胎药了。昨夜所煎的是堕胎药,天意不使堕胎,乃遣神明拨倾此药。殿下能顺天而行,不特免祸,且足获福呢。”玄宗乃止。果然肃宗生后,太平公主以谋逆赐死,玄宗即得受禅。杨良媛进位贵嫔,复生一女,即宁亲公主。及年已长成,下嫁说子张垍,这便是肃宗母子,暗中报德的意思。 肃宗生平所最恨的是李林甫,所最亲的是张说父子,即位后尝欲发林甫墓,焚骨扬灰,还是李泌极谏,谓恐上皇疑及韦妃绝婚,特地修怨,反滋不安,肃宗方才罢议。补叙张说父子关系,因插入李林甫事,笔法聪明。独想念均垍兄弟,尝欲拔出贼中,仍令复官,且追痛生母已殁,只遗自己及女弟二人,女弟宁亲公主,既嫁与张垍,越应该设法保全,俾得夫妇完聚,可巧玄宗在蜀,已称上皇,并令百官共议杨贵嫔尊称,得追册为元献皇后。肃宗生母,得册为后,亦就此补叙。肃宗因上皇顾念生母,势必兼及张氏一家,所以均垍拟辟,特向上皇前从宽,偏是上皇不许,但只赦张垍一人,仍然长流,那时爱莫能助,只好付诸一叹罢了。后来垍死流所,宁亲公主竟改嫁裴颍,唐朝家法,原是不管名节,毋庸细表。单说当时从贼诸官,罪名已定,斩达奚珣等十八人,赐陈希烈等七人自尽,张均列入在内。此外或杖或流贬,分别处分,一班寡廉鲜耻的官吏,至此才知懊悔,但已是无及了。嗣有人从贼中自拔来降,谓安庆绪奔邺郡,尚有唐室故吏随着,初闻陈希烈等遇赦,统自恨失身贼庭,及闻希烈等被诛,乃决计从贼,不敢归唐。肃宗听说,悔叹不已。后儒以为背主事贼,行同枭獍,不杀何待?有什么可悔呢?小子有诗叹道: 犬马犹存报主恩,胡为人面反无知? 大廷赏罚应持正,怎得拘拘顾尔私。 肃宗既核定赏罚,再拟调兵讨贼,忽报贼将史思明、高秀岩等,遣使奉表,情愿挈众投诚,究竟是否真降?容小子下回续叙。 张巡、许远,为唐室一代忠臣,不得不详叙事实,为后世之为人臣者劝。南霁云、雷万春等,皆忠义士,一经演述,须眉活现,所谓附骥尾而名益显者欤?张均、张垍,丧心附逆,死有余辜,此而不诛,何以对死事诸臣于地下乎?玄宗不许末减,尚知彰善瘅恶之义,而肃宗乃以张说私恩,必欲保全均垍,为私废公,殊不足取。况均垍为唐室叛臣,即不啻为张说逆子,说不忠唐则已,说而忠唐,即起地下而问之,亦以为必杀无赦。信赏必罚,乃可图功,为国者可以知所鉴矣。 第五十六回 九节度受制鱼朝恩 两叛将投降李光弼 第五十六回 九节度受制鱼朝恩 两叛将投降李光弼 却说史思明自围攻太原,被李光弼击退后,还守范阳,应五十四回。庆绪封他为妫川王,兼范阳节度使。范阳本安氏巢穴,凡禄山所得两京珍宝,多半运往,堆积如山。思明恃富生骄,便欲取范阳为己有,不服庆绪节制。庆绪又失去洛阳,走保邺郡,李归仁等有众数万,溃归范阳,沿途剽掠,人物无遗。思明乘势招徕,并将他所掠各物,一一截住,势益富强。庆绪在邺,四面征兵,蔡希德、田承嗣、武令珣等,先后趋集,复得六万人,独思明不发一卒,亦不通一使,庆绪知他怀贰,特遣阿史那承庆、安守忠、李立节三人,率五千骑诣范阳,借征兵为名,嘱令侦袭。思明闻两人入境,已料他不怀好意,即与部下密商。一个乖似一个。判官狄仁智道:“大夫为安氏臣,无非惮他凶威,勉承奔走,今安氏失势,唐室中兴,大夫何不率众归唐,自求多福呢?”裨将乌承玭亦道:“庆绪似叶上露,不久必亡,大夫奈何与他同尽?不如归款唐廷为是。”思明也以为然,遂设伏帐外,自率众数万出迎。既见承庆守忠,即下马行礼,握手道故,备极殷勤。承庆等如何下手,只好随入城中。思明即引承庆等入厅,张乐设宴,饮至半酣,掷杯为号,伏兵突入,竟将承庆等三人拿下,一面收截来骑甲兵,给赀遣散。乃令部将窦子昂奉表唐廷,愿将所部十三郡,及兵十三万人归降。并令伪河东节度使高秀岩,亦拜表投诚。肃宗大喜,召见子昂,慰抚备至,即敕封思明为归义王,仍兼范阳节度使,子七人皆除显官。封赏太急。授秀岩云中太守,诸子亦得列职。且遣内侍李思敬,与前信都太守乌承恩,驰往宣慰,使率部众讨庆绪。思明受了册封,立斩安守忠、李立节两人,表明诚意。只阿史那承庆与有旧交,释置不问。承恩遍历河北,宣布诏旨。沧瀛安深德棣等州皆降,唯相州尚属安氏,河北大势,也统算平复了。 未几为至德三载,上皇加肃宗尊号,称为光天文武大圣孝感皇帝。肃宗也加奉上皇尊号,称为圣皇天帝。父子天性相关,何必虚名施报。大赦改元,仍以载为年。称至德三载为乾元元年。立淑妃张氏为皇后,命李辅国兼太仆卿,两人内外勾结,势倾朝野,且屡引子以母贵的成语,讽示肃宗。肃宗以兴王佋虽为后出,究竟年幼序卑,不便立储,尝语考功郎中李揆道:“朕意欲立俶为太子,卿意何如?”揆再拜称贺道:“这是社稷幸福,臣不胜大庆呢。”肃宗乃改封楚王俶为成王,越数日即立为太子,更名为豫。 同平章事张镐,素性简澹,不事中要,后与辅国,皆不喜镐,尝有谗言。会镐上言:“史思明因乱窃位,人面兽心,万不可恃。新任滑州刺史许叔冀,狡猾多诈,临难必变。”肃宗以为过虑,不切事机,遂罢为荆州防御使,所有兼任河南节度使一缺,易委崔光远接任。崔曾将西京献贼,奈何不诛?反加重任。不到半年,史思明逆迹昭著,竟复叛唐自主,且称起大圣燕王来了。自张镐罢去后,接连是李光弼奏请,谓:“思明凶狡,必将叛乱,应令乌承恩就便预防。”肃宗还是未信。光弼又上第二次密奏,劝肃宗用承恩为范阳副使,且赐阿史那承庆铁券,令图思明。肃宗乃依计照行。看官!你道光弼何故要重用承恩?原来承恩父名知义,曾任平卢节度使,思明尝居知义麾下,感他厚待,因此承恩守信都,城为思明所陷,承恩陷入贼中,思明待以客礼,纵令南还。及承恩奉敕宣慰,思明格外恭敬,视若上宾。承恩有所陈请,思明多曲意相从。光弼侦知情事,因欲就承恩身上,诱取思明。肃宗从光弼言,授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且令转赐阿史那承庆铁券。 承恩秘而未发,但出私财联络部曲,且数着妇人衣,诣诸将营,劝令效忠唐室。诸将或转告思明,思明当然生疑,遂延承恩入宴,留宿府中,阴令心腹二人,伏住床下,一面命承恩少子,夜入省父,承恩私语少子道:“我受命除此逆胡,当授我为节度使。”语尚未毕,那床下即冲出两人,大呼而去,承恩自知谋泄,慌得脚忙手乱,门外已有胡兵拥入,立将承恩父子拿下,并搜承恩行囊,得铁券及光弼文牒,一并献与思明。思明责承恩道:“我有何负汝?乃欲害我!”承恩无词可答,只好说是李光弼主谋。思明乃集将佐吏民,西向大哭道:“臣率十三万众归降朝廷,何事负陛下,乃欲杀臣?”随即喝令左右,榜杀承恩父子,并索得承恩党羽二百余人,尽行杀死。独承恩弟承玭,为思明部下裨将,得脱身走太原,思明遂囚住中使李思敬,且令狄仁智张不矜草表,请诛光弼。表既草就,不矜持示思明,及将入函,复由仁智削去。不料事又被泄,由思明召入二人,诘问罪状,且顾语仁智道:“我用汝垂三十年,今日罪当斩首,乃汝负我,非我负汝。”仁智厉声道:“人生总有一死,得尽忠义,死也值得。若从大夫造反,不过虚延岁月,将来死且遗臭,何如速死为愈呢?”久居贼中,不染贼习,却是个好男儿。思明怒起,喝令侍从将仁智捶死,不矜亦随毙杖下,另遣他人草表,传达唐廷。肃宗乃颁敕慰谕,统推在承恩一人身上,谓非朝廷与光弼意。看官!你道史思明是个小儿,肯听唐朝皇帝的狂言吗?益使悍贼轻视?更可笑的,是命九节度出讨安庆绪,反差一个宦官鱼朝恩,去做观军容使,监制这九节度,这真是越弄越错了。一折便下,笔如潮流。 九节度使为谁?就是朔方节度郭子仪,河东节度李光弼,泽潞节度王思礼,淮西节度鲁炅,兴平节度李奂,滑濮节度许叔冀,镇西兼北庭节度李嗣业,郑蔡节度季光琛,河南节度崔光远,这九节度麾下的马兵步兵,合将拢来,差不多有五六十万。肃宗本拟令子仪为统帅,只因光弼与子仪,功业相等,难相统属,所以不置元帅,特创一个观军容使的名目,令宦官鱼朝恩充职。朝恩晓得什么兵法,不知他如何运动,得此美差,赫赫威灵的九节度使,竟要这阉奴前来监督,叫他们如何服气呢?评论得当。子仪先引兵至河东,至获嘉县,破贼将安太清,太清走保卫州,安庆绪尽发邺中部众,亲自带领,往救太清。子仪用埋伏计,诱贼近垒,呼起伏兵,一阵攒射,顿将庆绪击走,遂拔卫州。庆绪奔还邺城,子仪乃会集九节度兵马,陆续围邺,庆绪大惧,急向思明处求援,情愿把位置让与思明。思明遂自称大圣燕王,出兵陷魏郡,留驻观变。光弼在军中倡议道:“思明既得魏郡,尚按兵不进,明明是待我懈弛,恰好来掩我不备呢。为今日计,且由我军与朔方军,同逼魏城,与他一战,我料他鉴嘉山覆辙,必不敢轻出。嘉山事见五十一回。这边尚有七路大军,足下邺城,邺城拔,庆绪死,再合全师攻思明,思明虽狡,也无能为了。”确是万全计策。偏鱼朝恩硬来作梗,定要他同攻邺城,说是兵多易下,再击思明不迟。各节度又多模棱两可,没一个出来作主,徒落得你推我诿,势若散沙。自乾元元年十月围邺,直至二年正月,尚未得手。镇西节度李嗣业,忍不住一腔烦恼,遂亲自扑城,城上箭如雨下,突将嗣业臂上,射中一箭。嗣业不以为意,把箭拔去,哪知箭镞有毒,侵入肌骨,霎时间暴肿起来,痛不可忍,乃收兵回营,越宿竟致谢世。 兵马使荔非元礼,代统士卒,仍然留军围城,郭子仪等筑垒再重,穿堑三重,且决漳水灌入城中,城中井泉皆溢,贼兵多迁居高处,更因粮食已尽,一鼠且值钱四千,并淘马矢以食马,急得庆绪不知所措,但日望思明进援。思明煞是厉害,闻邺城危急万分,乃引兵趋救,却又一时不到城下,但遣轻骑挑战,官军出击,便即散归,官军回营,又复趋集,闹得官军日夜不安。思明更选壮士数队,扮作官军模样,四处拦截官军粮运,每见舟车运至,即上前焚掠,官军防不胜防,遂致各营乏食,均有归志。实是号令不专之弊。思明乃引众直抵城下,与官军决战。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四路兵马,先出交锋,鏖战了两三时,杀伤相当。鲁炅中流矢退还,子仪等乃出兵继进,甫经布阵,忽觉大风卷至,拔木扬沙,霎时天昏地暗,咫尺不辨,两军互相惊诧,彼此骇散,贼兵北溃,官军南奔,甲仗辎重,抛弃无算。子仪走回河阳,忙将桥梁拆断,保住东京,哪知东京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已经遁去。士民骇奔山谷,途中如织,那诸节度的溃兵,反乘势剽掠,吏不能止,唯李光弼、王思礼整军退归,沿途无犯,但百姓已吃苦得够了。子仪入东京,已剩了一座空城,幸诸将继至,得数万人,大众以东京空虚,必不可守,不如退保蒲陕。独都虞侯张用济道:“蒲陕荐饥,不若守河阳,河阳得守,东京自无虞了。”子仪乃使都游奕使韩游环,率五百骑趋河阳,用济以步卒五千继进,协同守御,果然思明遣伪行军司马周挚,来夺河阳,被用济率兵杀退。更筑南北两城,分兵戍守,贼兵始不敢进窥了。九节度上表请罪,肃宗一律赦免,唯削夺崔圆、苏震官阶,且令子仪为东畿山东河东诸道元帅,权知东京留守,主持战守事宜。 子仪因新遭败衄,未取急进,那史思明得收整士卒,驻扎邺南。安庆绪因官军溃去,遣将出搜官军各营,得余粟六七万石,遂与孙孝哲、崔乾祐等,谋拒思明。偏张通儒等以庆绪负义,各有违言。思明复遣使责庆绪,庆绪窘蹙,只好向思明乞和,甚至上表称臣。思明封还表文,愿各略去君臣礼节,改称兄弟。庆绪大悦,因请歃血同盟。思明狡黠得很,阳为允许,即邀庆绪至营设誓。庆绪便冒冒失失的带着四弟,及骑兵三百,出城诣思明营。思明盛张军备,高踞胡床,传庆绪入见。庆绪才知有变,奈已不能退回,只好低首趋入,屈膝下拜道:“臣不能负荷先业,弃两都,陷重围,幸蒙大王忆念上皇,远垂救援,使臣应死复生,臣虽摩顶至踵,尚难报德。”说至此,蓦听案上猛拍一声,且厉叱道:“失去两都,还是小事,尔为人子,敢杀父夺位,神人共愤,天地不容,我为太上皇讨贼,岂受尔谄媚么?”强盗也讲正理么?但禄山之死,假手于子,庆绪之死,假手于臣,逆报昭彰,千古不爽。庆绪听着,魂已出彀,又闻思明一声呼叱,即有数壮士走近身前,把自己抓了出去。俄见四个阿弟,也被他陆续牵至,还有孙孝哲、崔乾祐、高尚诸人,一古脑儿绑缚起来,正是懊悔不及。忽又有人传出号令,庆绪兄弟赐死,孙孝哲、崔乾祐、高尚处斩,当由似虎似狼的兵役,应声动手,一面用绳勒项,一面开刀枭首,不到一刻,那庆绪以下的逆魂凶魄,仍做了同帮,向森罗殿上对簿去了。全力写照,为大逆不道者戒。统计禄山父子僭位,三年而灭。 思明即勒兵入邺城,授张通儒等官阶,收降安氏遗众,留子朝义统兵居守,自率众还至范阳,僭称大燕皇帝,建元顺天,立妻辛氏为皇后,子朝义为怀王,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改范阳为燕京,称州为郡。郊天遇暴风,不得成礼,铸顺天通宝钱,仅得一文,余皆无成。思明不肯罢休,复分军四出,渡河南下。这时候的唐肃宗,方宠昵张皇后,信任李辅国,辅国入司符宝,出掌禁兵,所有制敕,必经辅国押署,然后施行。宰相百司,有事陈请,必须先白辅国,后达肃宗。辅国骄横专恣,无人敢违。苗晋卿、王玙、李麟等,皆不合辅国意,相继罢去,改用京兆尹李岘,中书舍人李揆,户部侍郎第五琦,同平章事。揆见辅国,执子弟礼,尊为五父。辅国排行第五。唯李岘入白肃宗谓制敕应由中书颁行,且劾辅国专权乱政,须加裁抑。肃宗疑信参半,但令制敕归中书掌管,已是得罪辅国。岘入相才经匝月,即被辅国诬害,贬为蜀州刺史。鱼朝恩与李辅国,本是同党,自邺还京,屡谮郭子仪,辅国也从旁怂恿,不由肃宗不信,因将子仪召还,改任李光弼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子仪待下,宽而有恩,光弼却务从严整,接任后整肃军纪,壁垒一新。宽严各有利弊,但不能用宽,毋宁尚严。当下持节出巡,遍阅河上诸营,尚未告毕,接到河北贼警,史思明留子朝清守范阳,自率众从濮阳入寇,思明子朝义,出白皋伪相周挚出胡良,贼将令狐彰出黎阳,四路渡河,拟会集汴州。光弼急驰至汴,语节度使许叔冀道:“大夫守住此城,以十五日为期,我当调兵急救,幸勿有误。”叔冀许诺,光弼即去。 及思明进攻汴州,叔冀与战不利,竟竖起降旗,投顺思明。也不出张镐所料。思明乘胜西进,直抵郑州。光弼正在东京调兵,迭接警耗,便与留守韦陟商议。陟请暂弃东京,退守潼关。光弼道:“贼乘胜前来,势必甚锐,东京原不易守,但无故弃地五百里,贼势不益张么?不若移军河阳,北连泽潞,可进可退,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这便是猿臂的形势哩。公好辨礼,我好谈兵,今日为拒贼计,公却逊我一筹,直言莫怪。”陟不能答,乃令陟率东京官属,西行入关。牒河南尹李若幽,使率吏民出城,至陕避贼,自领军士运油铁诸物,径诣河阳。道经石桥,天已昏暮,望见前面已有贼骑游弋,光弼步步为营,秉炬前进,贼骑不敢驰突,便即引去。夜半入河阳城,有众二万,刍粟仅支十日,经光弼按阅守备,部分士卒,才及天晓,均已办就。即此已见长才。思明陷郑州逾滑州,径抵东京城,城内虚无一人,遂引兵攻河阳,令骁将刘龙仙,至城下挑战。光弼登城俯视,见龙仙坐在马上,举足加鬣,满口谩骂,乃旁顾诸将道:“何人敢取此贼?”仆固怀恩挺身请行,光弼道:“公系大将,近且受封大宁郡王,区区草寇,何必劳公!”怀恩新近加封,即借此叙过。言未已,有裨将白孝德应声道:“末将愿往!”光弼问须带兵若干?孝德道:“何必带兵,看孝德一人一骑,即可往取贼首。”光弼道:“来贼虽是轻躁,却颇勇悍,总须用兵为助。”孝德道:“多兵转不易取了。待孝德先出,大帅选精骑五十名为后应,且在城上鼓噪助威,管教贼首取献。”已有成算。光弼大喜,抚孝德背道:“好壮士!好壮士!”孝德抢步下城,跃马径出,两手持着两矛,越濠而前。龙仙见只一人一骑,毫不在意,俟孝德将近,方欲动手,孝德即摇手相示,龙仙疑非与敌,乃持刀不动,谩骂如故。孝德复驰上数步,与龙仙相距,不过十步左右,便即停住,瞋目问道:“来将可识我么?”龙仙问是何人?孝德道:“我乃大唐将官白孝德。”龙仙道:“是何狗彘?”道言未绝,孝德已跃马突进,口中大呼杀贼,手中双矛并举,向龙仙脑前刺入。龙仙急忙闪避,胁下已经受创,忍痛返奔。城上鼓声骤起,城下五十骑,亦渡濠继进,龙仙越觉着忙,环走堤上,被孝德骤马追上,用矛猛刺,贯入龙仙胸中。龙仙堕落马下,孝德即下马枭取首级,复腾身上马,举首示贼道:“何人再来受死!”贼众辟易。孝德却从容揽辔,与五十骑返入城中,献上首级。光弼慰劳有加,记上首功。 思明既失了龙仙,一时不敢攻城,但出良马千余匹,每日在河渚洗澡,循环不休。光弼却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纵浴河旁,贼马为牝马所引,渡河而来,被官军尽驱入城。思明又失了千余匹良马,叫苦不迭。乃另生一计,移军河清县,断截光弼粮道。光弼也出军至野水渡,抵制思明,相持一日,光弼夜还河阳,留兵千人,使部将雍希颢守栅,且嘱道:“贼将高庭晖、李日越,皆万人敌,今夜必来劫营,汝只守着,不必与战,他若请降,汝可与俱来。”语真奇突。言毕即行。希颢莫明其妙,只好遵令固守。往至天晓,果见一贼将纵马前来,带着数百骑驰近栅前。希颢顾语左右道:“来将不是高庭晖,必是李日越,我等应奉元帅令,从容待着,看他如何?”于是裹甲息兵,吟笑相视。来将到了栅下,瞧着官军非常整暇,不禁奇异起来,便喝问官军道:“司空在否?”希颢答道:“昨夜已回城了。”来将又问道:“留兵若干?统将何人?”希颢道:“留兵千人,统将是我雍希颢。”来将沉吟不答。希颢却问道:“汝系姓李,还是姓高?”来将答言李姓。希颢笑道:“想是李日越将军了。司空有命,知将军夙抱忠心,不过暂为贼迫,今特令我待着,迎接将军。”来将踌躇半晌,顾语左右道:“今失李光弼,得雍希颢,我若回去,必死无疑,不如归顺唐朝罢。”从骑均无异言。来将便即请降,希颢开栅相见,问明名号,正是李日越,当下引见光弼。光弼喜甚,特别优待,任以心腹。日越甚是感激,愿作书招降高庭晖。光弼道:“不必不必,他自然会来投诚的。”又是奇语。诸将闻言,越觉惊疑。连日越亦暗暗称奇,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哪知过了数日,高庭晖果率部众来降,光弼待遇甚优,与日越相同,俱为奏给官阶。诸将见光弼收降二人,概如所料,还道他与有密约,遂入帐问明光弼,欲释所疑。光弼道:“我与高李素不相识,何来密契?不过揆情度理,容易招降。我闻思明尝嘱部下,谓我只能凭城,不能野战,今我出野水渡,以为我已失计,必遣日越等袭我。日越不得与我战,势不敢归,自然请降。庭晖才勇,出日越上,闻日越得我宠任,也必前来投诚,谋占一席,今果如我所料,也算是侥幸成功哩。”说来似无甚奇异,但非知彼知己,乌能得此?诸将统是拜服。及问明高李二人,所言适符,自是诸将益敬服光弼,唯命是从。将帅能服众心,全仗才智。 思明愤激得很,复进攻河阳。光弼令郑陈节度使李抱玉守南城,自屯中潬。伪相周挚攻南城,被抱玉用诱敌计,出奇兵击退,改攻中潬。光弼令镇西行营节度使荔非元礼,用劲卒拒战,元礼出守栅中,坐视贼众填堑,按兵不动。光弼瞧着,即驰问元礼道:“贼兵已近,奈何坐视?”元礼道:“司空欲战呢,还是欲守呢?”光弼道:“自然欲战。”元礼道:“如果欲战,贼已为我填濠,何必出去拦阻呢?”光弼不觉省悟道:“甚善甚善,我一时见不到此,愿公努力!”为将者能独出己意,又能善用人谋,方为良将。言讫自去。元礼俟堑已填就,即开栅纵兵,鼓噪奋击,杀贼无数。周挚见不可敌,复改趋北城,思明又派兵益挚,自攻南城,遥为声援。光弼登城遥望,见贼众如墙前进,旁顾左右道:“贼兵多而不整,不足畏虑,待至日中,保为诸君破贼哩。”乃命诸将出战,两下里搏击多时,看日色已将亭午,尚是胜负不分。光弼召问诸将道:“贼阵何方最坚?”诸将答称西北隅。光弼即令骁将郝廷玉往击,又问次为何方?诸将答称西南隅。光弼又令蕃将论廷贞往击。两将奉命前去,光弼亲出督阵,下令军中道:“视我令旗进军,我飐旗若缓,任尔择利。否则有进无退,违者立斩。”又用短刀置靴中,语诸将道:“战是危事,我为国三公,不可死诸贼手,万一不利,诸君死敌,我亦自刭,不令诸君独死哩。”于是摇旗指麾,再出搏战。忽见廷玉奔还,即命左右往取廷玉首级,廷玉语使人道:“马适中箭,非敢擅退。”使人返报,光弼即命易马再进。有顷,复见仆固怀恩父子,倒退下来,复饬使人往取首级,怀恩见使人提刀驰来,乃与子玚硬着头皮,大呼向前。光弼把手中令旗,连飐不休,诸将拼命齐进,再接再厉,十荡十决。这一场鏖战,有分教: 上将功成歌虎拜,贼军胆落效狼奔。 贼众大溃,周挚遁去。官军斩得贼首千余级,俘虏五百人,驱示南城,思明亦仓皇窜去。光弼再进攻怀州,究竟怀州能否得手,请看官再阅下回。 禄山思明,狡黠相等,禄山且负唐廷,何论思明?叛而来归,万不足恃,为肃宗计,亟宜召他入朝,诱离巢穴,思明来则姑留京以羁縻之,否则责其抗命,仍加挞伐可也,九节度中,郭李最为忠智,若令郭攻邺城,李攻范阳,余七节度分隶两人,则号令既专,责成有自,安庆绪似釜底游鱼,不亡何待?史思明虽较强盛,以光弼制之,亦觉有余,何致有相州之溃耶?乃内宠李辅国,外任鱼朝恩,舆尸失律,理有固然。藉非然者,河阳一役,光弼仅有众二万人,粮食亦第支十日,卒之击退贼军,大获胜仗,是可知分听生乱,专任有成,何肃宗之始终不悟也?本回叙九节度之溃,及史思明之败,两两相对,余蕴曲包,而安庆绪之见杀于思明,尤为形容尽致,贼党相残,逆报不爽,作者之寓意,固深且远矣。 第五十七回 迁上皇阉寺擅权 宠少子逆胡速祸 第五十八回 弑张后代宗即位 平史贼蕃将立功 第五十八回 弑张后代宗即位 平史贼蕃将立功 却说西蜀来一方士,入见上皇,自言姓杨名通幽,法号鸿都道士,有李少君术,李少君系汉武时人。能致亡灵来会。上皇大喜,即命在宫中设坛,焚符发檄,步罡诵咒,忙乱了好几日,杳无影响。通幽入禀上皇道:“贵妃想是仙侣,不入地府,待臣神游驭气,穷幽索渺,务要寻取仙踪,才行返报。”上皇自然照允。通幽乃命坛下侍役,不得妄动,亦不得喧哗,自己俯伏坛前,运出元神,往觅芳魂,约阅一日,并不见他醒悟,仍然伏着,又阅一日,还是照旧,直至三日有余,方霍然起身,自觉精力尚疲,又盘坐了一歇,始从袖中摸了一摸,然后趋至坛下,入谒上皇。上皇即问他有无觅着?通幽道:“臣已见过贵妃了,取有信物,可以作证。”说至此,即从袖中取出两物,乃是金钗半支,钿盒半具,呈与上皇。上皇接过一瞧,乃是初召杨妃时,作为定情的赐物,但不过缺了一半,便问从何处取来?通幽道:“说来话长,待臣详奏。”从通幽口中,叙出情事,方有来历,不然,有谁见通幽四觅耶?上皇赐他旁坐,通幽谢座毕,乃坐谈道:“臣运出元神,游行霄汉,遍觅上界仙府,并无贵妃踪迹,转入地府中,又四觅无着,再旁求四虚上下,东极大海,逾蓬壶岛,才见仙山缥缈,仙阙迷离,下有洞户东向,双扉阖住,门上恰署有‘玉妃太真院’五字。臣因贵妃生时,曾号太真,正好叩门入见,当有双鬟启户出视,问明由来,再行入报。俄有碧衣侍女,出导臣入,再诘所从。臣答言为太上皇传命,碧衣女却说是:‘玉妃方寝,令臣少待。’言已自去。是时云海沉沉,洞天日晚,琼户重阖,悄然无声。臣静候多时,才由碧衣女传宣,命臣入谒。但见侍女七八人,拥一仙子登堂,冠金莲,披紫绡,佩红玉,曳凤舃,云鬟半亸,睡态犹存,臣料她定是贵妃,便上前致命。贵妃亦向臣答揖,且问上皇安否?次问及天宝十四载后时事,臣一一答讫,贵妃叹息数声,令碧衣女取出金钗钿盒,折半授臣,且语臣道:‘为谢太上皇,谨献是物,聊寻旧好。’臣接受钗钿,复问贵妃在日,与太上皇有无密词?贵妃乃徐徐道:‘天宝十载,侍驾避暑,曾于七夕夜间,在长生殿中乞巧,与上皇对天密誓,有“世世愿为夫妇”一语,此语只有上皇知晓,可作凭信。’”上皇听到此言,不禁泫然道:“确有此事,此外尚有他语否?”通幽复道:“贵妃又说为此一念,恐再堕下界,重结后缘。唯上皇为孔升真人后身,不久即当重聚,好合如初。幸为转达圣躬,毋徒自苦。”上皇流涕道:“我情愿速死,如贵妃言,且得重聚,真是早死一日好一日了。”通幽起拜道:“臣恐蹈新垣平覆辙,新垣平亦汉武时人。故不避嫌疑,依言详述。”上皇道:“这有何妨,不过卿为朕劳苦了。”遂命左右取出金帛,赐给通幽。通幽谢赏而退,仍还西蜀去了。 究竟此事是真是假,也无从辨明。恐未必全真。唯上皇自迁居西内,久不茹荤,及经通幽奏陈后,更辟谷服气,累日不食。看官试想!一个肉骨凡胎,哪能时常绝粒?辟谷不过美名,祈死实是真相。况且老病缠绵,悲怀莫诉,形同槁木,心如死灰,眼见得是要与世长辞了。临崩前一日,尚吹紫玉笛数声,调极悲咽,相传有双鹤下庭,徘徊而去。次日已气息奄奄,召语侍儿宫爱道:“我本孔升真人,降生尘世,今将重皈仙班,当与妃子相见,亦复何恨。”又指示紫玉笛道:“此笛非尔所宝,可转给大收,系代宗豫小字。尔可为我具汤沐浴,俟我就枕,慎勿惊我。”宫爱乃奉上香汤,侍上皇沐浴更衣,安卧榻上,方才退出。是夕宫爱闻上皇有笑语声,尚不敢入视,黎明进见,上皇双目紧闭,四肢俱僵,已呜呼哀哉了。统计玄宗在位四十三年,居蜀二年有余,还居大内又五年,寿七十八岁而崩,后来尊谥为大圣大明皇帝,所以后世沿称为唐明皇。补语断不可少。 肃宗已好几月不朝上皇,蓦闻上皇升遐,不免悲悔交集,号恸不食,病且转剧,乃只在内殿举哀,令群臣临太极殿,奉梓宫至殿中治丧。番官追怀上皇遗德,剺面割耳,多至四百余人,越日,命苗晋卿摄行冢宰,且诏太子豫监国。适楚州献上宝玉十三枚,群臣表贺,且上言太子曾封楚王,今楚州降宝,宜应瑞改元,乃改上元三年为宝应元年,仍以建寅为正月,下诏特赦,放还流人。高力士自巫州遇赦,还至朗州,闻上皇已崩,悲不自胜,甚至呕血数升,不久即殁。享年亦七十九岁。力士虽是宦官,还算瑕瑜互见,特书死以表其忠。肃宗病笃,宫中又发生内乱,原来张后辅国,本是内外勾结,互相为援。后来辅国专权,连张后也受他挟制,以此积不能容,致成嫌隙。女子小人,往往如是。后见肃宗疾亟,召太子入语道:“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彼出,且擅事逼迁上皇,为罪尤大。自己本与同谋,至此反欲抵赖。他心中所忌,只有我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连结程元振等,阴谋作乱,不可不诛。”太子流涕道:“皇上抱病甚剧,不便入告。若骤诛辅国,必致震惊,此事只好缓议罢。”后乃答道:“太子且归!待后再商。”太子趋出,后更召越王系入议,且与语道:“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可能行否?”系是肃宗次子,初封南阳,后徙封越,曾见五十五回。本来是痛恨辅国,至是听着后言,竟满口承认下去。乃即命内监段恒俊,就阉寺中挑选精壮,得二百人,授甲殿后。欲以阉奴除阉奴,已是失策。 不料为程元振所闻,竟告知辅国。元振曾为飞龙厩副使,与辅国同类相关,联为指臂,当下号召党徒,至凌霄门探听消息。适值太子到来,意欲入门,辅国元振,即上前拦住道:“宫中有变,殿下断不可轻入。”太子道:“有什么变端?现有中使奉敕召我,说是皇上大渐,我难道就畏死不入吗?”元振道:“社稷事大,殿下还应慎重。”说着,即指麾党羽,拥太子入飞龙殿,环兵守着。自与辅国诈传太子命令,号召禁兵,闯入宫中,搜捕越王系、段恒俊等,将他系狱。张后闻变,忙奔至肃宗寝室内,冀避兵锋。不意辅国胆大妄为,竟带兵数十人,突入帝寝,逼后出室。后哪里肯行?哀乞肃宗救命。肃宗已死多活少,经此一急,顿时气壅,喘吁吁的说不出话。可恨辅国目无君上,遽将张后两手扯住,拖出寝门,比曹阿瞒,还要厉害。一面捕张后左右,共数十人,同牵至冷宫中,分别拘禁,内侍宫妾,相率骇散。肃宗第六子兖王僩,闻乱入宫,巧巧碰着李辅国,问为何事起变?辅国诬言皇后谋逆。僩止驳斥数语,又被辅国麾兵执住。更可怜那在位七年,改元四次。享寿五十二岁的肃宗皇帝,独自卧在床上,又惊又骇,又悲又恼,喘急多时,无人顾问,竟就此了结残生。宠任妇寺,应该如此。辅国自往探视,见肃宗已是死去,遂出来嘱托党徒,分头行事,勒毙张皇后,杀死张后左右数十人。外如越王系、兖王僩、段恒俊等,一古脑儿牵出开刀,不留一人,张后尚有一子,年仅三龄,取名为侗,已封定王,辅国欲斩草除根,复亲往搜捕,哪知这身在襁褓的小儿,因无人照管,已是骇死,不劳顾问了。全尸而死,还算幸事。 辅国乃与元振同入飞龙殿,请太子素服,出九仙门,与宰相等相见,述及肃宗晏驾事。摄冢宰苗晋卿,年逾七十,素来胆小,不能有为。新任同平章事元载,由度支郎中升任,专知刻剥百姓,趋媚权要,当然不敢发言。彼此唯唯诺诺,一听辅国处分。于是至两仪殿,发肃宗丧,奉太子即位柩前。越四日始御内殿听政,是为代宗。辅国竟自命为定策功臣,越加专恣,且语代宗道:“大家注见前。但居禁中,外事自有老奴处分。”代宗听了,也觉心下不平,但因他手握兵权,不便指斥,只好阳示尊礼,呼为尚父,事无大小,俱就咨询,就是群臣出入,亦必先诣辅国处所。辅国侈然自大,呼叱任情,未几且加职司空,兼中书令。程元振亦升任左监门卫将军。追尊生母吴氏为皇后,加谥章敬。吴氏幼入掖庭,得侍肃宗,当代宗怀妊时,曾梦金甲神用剑决胁,醒后顾视胁下,尚隐隐有痕。后生代宗,玄宗因得生嫡皇孙,亲视洗澡,保姆因儿体孱弱,另取他宫儿以进。玄宗谛视,有不悦状,保姆乃叩头实陈。玄宗道:“快取本儿来!”及见嫡孙,欣然道:“你等以为体弱,我看他福过乃父哩。”遂召入肃宗,一同欢宴,且顾语高力士道:“一日见三天子,也可为乐事了。”唯吴氏有德无寿,殁时年止十八,至此始追册为后。且追复玄宗废后王氏位号,并玄宗子瑛瑶琚三人,皆复故封。废肃宗后张氏,及越王系兖王僩皆为庶人,封长子适为鲁王,次子邈为郑王,三子回为韩王。适为代宗侍女沈氏所出,自安禄山陷入长安,沈氏不及出奔,被掳至东京。及东京克复,得与代宗相见,仍留居行宫,未及西归。至史思明再入东京,沈氏竟不知去向。代宗遣使四访,仍无下落,乃将后位虚悬,但册韩王回母独孤氏为贵妃,所有肃宗旧侍,如知内省事朱光辉,内常侍啖庭瑶,及山人李唐等三十余人,均远流黔中。李辅国素恨礼部尚书萧华,因贬华为峡州司马。程元振暗忌左仆射裴冕,因出冕为施州刺史。唐廷只知有李程,不知有代宗。 既而李程两人,亦互争权势,程元振密白代宗,请裁制辅国,乃解辅国行军司马,及兵部尚书兼职,且把他迁居外第。辅国始有戒心,上表逊位,有诏罢辅国兼中书令,进爵博陆王。宦官封王,旷古未闻。辅国入谢,愤咽陈词道:“老奴死罪,事郎君不了,愿从地下事先帝。”竟称代宗为郎君,彼心目中岂尚有天子耶!代宗虽听不下去,表面上尚虚与周旋,好言慰谕。辅国乃悻悻出去。后来与元振商得一策,密遣牙门将杜济,入辅国第,刺杀辅国,截去右臂,并枭首掷坑厕中。杜济返报,代宗令他潜避,佯下敕令有司捕盗,一面刻木代首,合尸以葬,赠官太傅,唯谥法却是一个“丑”字。看官听着!代宗本来嫉视辅国,只因张后生前,常有易太子意,代宗时怀恐惧,及辅国擅杀张后,为代宗除一障碍,代宗反感念辅国,所以不欲明诛,但加暗杀,这无非是私心自用呢。代宗不明诛辅国,显然失刑,况去一辅国,存一元振,亦何分优劣乎?元振再超任骠骑大将军,独揽政权,且召郭子仪入朝,意图构害。子仪闻命即至,请自撤副元帅及节度使职衔,有旨准奏。徙封鲁王适为雍王,特授天下兵马元帅,令统军讨史朝义。且遣中使刘清潭,至回纥征兵。先是回纥太子叶护,归国取马,拟再来助讨范阳,应五十五回。偏葛勒可汗,不肯再发兵马,反上言请婚。肃宗方倚重回纥,即将幼女宁国公主,许嫁葛勒可汗,且亲送女至咸阳,慰勉再三。公主泣道:“国家多难,以女和番,死且不恨。”语毕即行。既至回纥,尊为可敦,并献马五百匹,及貂裘白毡等,作为谢仪。有诏册封葛勒为英武威远毗伽可汗,葛勒拜受,唯太子叶护,因与肃宗立有旧约,愿自领兵助攻范阳。葛勒可汗仍然不从,父子间致启违言,惹得葛勒动怒,竟将叶护逼死,后来颇也自悔,遣王子骨啜特勒,宰相帝德等,率骑兵三千,与九节度等同攻相州。即邺城。九节度败溃,骨啜等亦奔还京师,由肃宗厚赐遣还。葛勒可汗,复为少子移地健乞婚,肃宗乃取仆固怀恩女,遣嫁移地健。俄而葛勒可汗病终,宁国公主,以无子得还,移地健嗣立,号牟羽可汗,以怀恩女为可敦,使大臣莫贺达干等入朝,并问公主起居。 及代宗即位,远敕未颁,史朝义计诱回纥,诈称唐室两遇大丧,中原无主,请回纥入收府库,可得巨赀。牟羽可汗信为真言,即引兵南行,途次正与刘清潭相值。牟羽即问清潭道:“唐室已亡,怎得有使?”清潭答道:“先帝虽弃天下,今嗣皇即广平王,曾与可汗兄叶护,共收两京,且曾岁给贵国缯绢,难道已忘怀么?”牟羽无言可驳,乃偕清潭入塞,沿途见州县空虚,烽障无守,复有轻唐意,免不得嘲笑清潭。清潭密报唐庭,代宗乃遣怀恩往抚,再命雍王适统兵至陕,迎劳回纥可汗。雍王适到了陕州,回纥兵亦至,列营河北,适与御史中丞药子昂,兵马使魏琚,元帅府判官韦少华,行军司马李进,共诣回纥营,与牟羽可汗相见。牟羽踞坐胡床,令适拜舞。药子昂趋进道:“雍王系嫡皇孙,两宫在殡,礼不当拜舞。”此语亦未免失辞。回纥将车鼻,在旁诘问道:“唐天子与可汗,曾约为兄弟,雍王见我可汗,当视如叔父,怎得不拜舞哩?”子昂固拒道:“雍王为大唐太子,将来即为中国主,岂可向外国可汗拜舞么?”车鼻不应,竟麾令军士,拥子昂等四人至帐后,各鞭百下,乃令随适回营。少华与琚,不堪痛苦,是夕竟殁。也是国耻。 诸道节度使,陆续会集,闻雍王为回纥所辱,拟袭击回纥,为雪耻计。雍王以贼尚未灭,不应轻启衅端,乃含忍而止。回纥见官军大集,气亦少夺,乃愿同讨贼。于是仆固怀恩,引回纥兵为前驱,郭英乂鱼朝恩为后殿,出发陕州。雍王适在陕居守,遥作声援。各军向东京进发,泽潞节度使李抱玉,与河南等道副元帅,俱率兵来会,直抵东京北郊,遂分军拔怀州,合阵横水。贼众数万,立栅固守。怀恩遣骁骑及回纥兵,绕道南山,出栅东北,与大军前后夹击,得将贼栅冲破,毙贼甚多。史朝义自领精兵十万,出城援应,列阵昭觉寺旁,官军连击不动。镇西节度使马璘道:“事已急了,不出死力,如何破贼?”说着,即一马当先,奋突贼阵。贼前队多盾牌手,由璘用长槊拨去两牌,骤马径入。官军随势拥进,贼众披靡,奔至石榴园老君庙,方拟小憩,又被官军赶到,大杀一阵。贼无心再战,自相践踏,尸满山谷。官军斩首六万级,捕掳二万人。朝义领轻骑数百,东走郑州,怀恩进克东京,乘胜夺河阳城,留回纥可汗屯河阳,令子右厢兵马使玚,及朔方兵马使高辅成,率步骑万余,追击朝义,至郑州再战再捷。朝义又东走汴州,伪陈留节度使张献诚,闭门不纳,朝义转趋濮州,渡河北奔。是时官军依次北向,东京乏人居守,回纥兵自河阳入东京,肆行杀掠,纵火连旬,可怜东京居民,三次遭劫,徒落得庐黔垣赭,家尽人空。乱世人民,真是没趣。怀恩也不遑顾及,闻前军得胜,也亲往追贼。朝义且战且奔,滑州卫州,均被怀恩克复。伪睢阳节度使田承嗣等,来援朝义,与怀恩子玚鏖战半日,又复败退,偕朝义同走莫州。官军争传露布,且遍檄两河,令贼党自拔来降。伪邺州节度使薛嵩,向李抱玉处投诚,举相卫洺邢四州来降。伪恒阳节度使张忠志,向辛云京处投诚,举恒赵深定易五州来降。承嗣与朝义居莫州城,勉强支过残年。越年,唐廷已改元广德,且饬各军进讨,加怀恩为河北副元帅。怀恩乃令兵马使薛兼训、郝廷玉等,会同田神功辛云京两节度,进围莫州。史朝义屡出拒战,无一胜仗。官军锐气未衰,淄青节度使侯希逸,又复踵至,眼见得斗大孤城,不日可下,田承嗣自知不支,劝朝义亲往幽州,发兵还救。朝义乃率锐骑五千,自北门突围夜走。承嗣即投款官军,把朝义母妻子女,作为贽敬,一古脑儿献至军前。官军收得俘虏,也不及入城,再向前追蹑朝义。 朝义踉跄北走,一口气跑至范阳城下,但见城门紧闭,城上已竖起大唐旗帜,这一吓非同小可,险些儿跌下马来。嗣见城楼上立着一将,却是面熟得很,仔细一想,记得是范阳兵马使李抱忠,便呼抱忠与语道:“汝等为何叛我?须知食我禄,当为我尽忠,我因莫州被围,特率轻骑到此,发兵往援,汝等若尚知君臣大义,应即洗心悔过,共支大局。”言未已,那抱忠已应声道:“天不祚燕,唐室复兴,今我等已经归唐,岂得再为反复?大丈夫耻以诡计相图,愿早择去就,自保生全。”朝义闻言,半晌才说道:“我今日尚未得食,可能饷我一饱否?”抱忠应诺,令人馈食城东。朝义与部骑食讫,远远听有喊杀声,恐是唐军追至,急急地奔往广阳。广阳亦闭门不纳,谋投奚契丹。部骑已陆续散去,范阳留守李怀仙,遣兵追还,朝义料难保全,遂缢死医巫闾祠下,怀仙取朝义首,赍献长安。总计史氏父子,僭号凡四年而亡。比安氏较多一年。李怀仙、薛嵩、田承嗣、张忠志,次第至怀恩军营,请随军效力。怀恩恐贼平宠衰,仍奏留四人复职。代宗已是厌兵,竟如所请。薛嵩为相卫邢洺贝磁六州节度使,田承嗣为魏博德沧瀛五州节度使,李怀仙仍守故地,为卢龙节度使。张忠志本是奚人,特赐姓名为李宝臣,仍统恒赵深定易五州,且称他部军为成德军,令为成德军节度使。一面下诏大赦,凡东京及两河伪官,既已反正,不究既往。于是叛臣许叔冀以下,均得以意外免死,侥幸全生。遗祸无穷。小子有诗叹道: 姑息由来足养奸,况经事虏畔天颜。 未明功罪徒施惠,贼子何堪帝宠颁。 还有回纥部众,所过抄掠,尚未肯敛兵归国,后来如何处置,且至下回再详。 张后有可杀之罪,辅国非杀张后之人,此二语实为确评。况张后之谮杀建宁,谋迁上皇,无一非辅国与谋,设当时无辅国其人,吾料张后孤掌难鸣,亦未必果能遂恶也。纲目书杀不书弑,汪克宽尝驳斥之,张天如亦谓张后谋诛辅国,事虽不成,英武却非帝所及。然后辅国之逼死张后,当乎否乎?宦官而可杀后也,是赵盾之于晋君,公子归生之于郑伯,《春秋》何必书弑乎?宜清高宗之斥纲目为失当也。代宗不能诛贼,反感其有杀后之功,拜相封王,宠赍无比,厥后入程元振言,乃遣人刺死之;功罪不明,已可概见。至若史朝义僭踞东京,已成弩末,既不必借兵回纥,亦无庸特任亲王,但令郭李为帅,已足荡平河朔,一误不足,且于贼将之乞降,仍令握兵任重,所有伪官,悉置不问,天下亦何惮而不再反也?呜呼代宗!呜呼唐室! 第五十九回 避寇乱天子蒙尘 耀军徽令公却敌 第五十九回 避寇乱天子蒙尘 耀军徽令公却敌 却说回纥可汗纵兵四掠,人民骇散,市落为墟。泽潞节度李抱玉,方受命兼辖陈郑,拟遣官属劝阻,无人敢往。独赵城尉马燧请行,燧闻回纥兵入境,先遣人纳赂渠帅,约无暴虐。渠帅因贻一令旗,与燧面约道:“如有犯令,请君自加捕戮,决无异言。”燧取旗弹压,回纥兵相顾失色,愿遵约束。会唐廷论功行赏,特册回纥可汗为英义建功毗伽可汗,可敦为毗伽可敦,且自可汗至宰相,共赐实封二万户,以下亦封赏有差。回纥可汗,始满意而去。代宗乃大赍群臣,如正副元帅,及各道节度,悉赠官阶。唯山南东道节度使来瑱,本已召入为兵部尚书,兼同平章事,偏程元振与瑱未协,说他与贼通谋,竟坐流播州,旋且赐死。瑱旧时部曲,大为不平,特推兵马使梁崇义为统帅,唐廷却不能讨,乃命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留后之名自此始。崇义为瑱讼冤,乞为改葬,有诏许改葬事,瑱始得还正首邱。 代宗因乱事敉平,始封玄宗于泰陵,肃宗于乔陵,嗣分河北诸州为五部,各专责成。幽莫妫檀平蓟六州,归幽州管辖;恒定赵深易五州,归成德军管辖;相贝邢洺四州,归相州管辖;魏博德三州,归魏州管辖;沧棣冀瀛四州,归淄青管辖;怀卫二州及河阳,归泽潞管辖,各设节度使。历叙疆域,为后文各节度争乱伏案。余节度使各仍旧境。仆固怀恩以功进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令,坐镇朔方,令护送回纥可汗归国,道出太原。河东节度使辛云京,恐怀恩与回纥连谋,以致见袭,因闭关自守,不敢犒师。怀恩恨他不情,上表白状,代宗不报。怀恩遂调朔方兵数万,屯驻汾州,令子玚屯兵榆次,裨将李光逸屯兵祁县,李怀光屯兵晋州,张维岳屯兵沁州。明是胁制云京。云京见环境皆敌,益滋危惧,适中使骆奉仙至太原,云京厚与结欢,令还报怀恩反状,怀恩亦奏请诛云京奉仙,代宗两不加罪,但优诏调停。皇帝出做和事佬,国事可知。怀恩以功大遭谗,愤激得了不得,乃上书自讼道: 臣世本夷人,少蒙上皇驱策,禄山之乱,臣以偏裨决死靖难,仗天威神,克灭强胡。思明继逆,先帝委臣以兵,誓雪国仇,攻城野战,身先士卒。兄弟殁于阵,子姓殁于军,九族之内,十不一在,而存者疮痍满身。陛下龙潜时,亲总师旅,臣事麾下,悉臣之愚,是时数以微功,已为李辅国谗间,几至毁家。陛下即位,知臣负谤,遂开独见之明,杜众多之口,拔臣于汧陇,任臣以朔方,游魂反干,朽骨再肉。前日回纥入塞,士人未晓,京辅震惊。陛下诏臣至太原劳问,许臣一切处置,因得与可汗计议,分道用兵,收复东都,扫荡燕蓟。时可汗在洛,为鱼朝恩猜阻,已失欢心,及臣护送回纥,辛云京闭城不出,潜使攘窃,番夷怨怒,弥缝百端,乃得返国。臣还汾州,休息士马,云京畏臣劾奏,故构为飞谤,以起异端。陛下不垂明察,欲使忠直之臣,陷谗邪之口,臣所为拊心泣血者也。臣静而思之,负罪有六:昔同罗叛乱,骚扰河曲,臣不顾老母,为先帝扫清叛寇,臣罪一也;臣男玢为同罗所虏,得间亡归,臣斩之以令众士,臣罪二也;臣女远嫁外夷,为国和亲,荡平寇敌,臣罪三也;臣与子玚躬履行阵,不顾死亡,为国效命,臣罪四也;河北新附诸镇,皆握强兵,臣抚绥以安反侧,臣罪五也;臣说谕回纥,使赴急难,戡定中原,二陵复土,使陛下勤孝两全,臣罪六也。臣既负六罪,诚合万诛,唯当吞恨九泉,衔冤千古,复何诉哉?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颜,但以来瑱受诛,朝廷不示其罪,诸道节度,谁不疑惧?且臣前后所奏骆奉仙,情词非不摭实,陛下竟无处置,宠任弥深,是皆由同类比周,蒙蔽圣听。窃闻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骠骑议之,可否不出宰相,远近益加疑沮。如臣朔方将士,功效最高,为先帝中兴主人,陛下不加优奖,反信谗言。子仪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诋毁,弓藏鸟尽,信非虚言。倘不纳愚恳,且务因循,臣实不敢保家,陛下岂能安国?唯陛下图之! 代宗得怀恩书,遣同平章事裴遵庆赍敕至汾州,宣慰怀恩,怀恩跪听诏敕。待遵庆读毕,抱住遵庆两足,且泣且诉。遵庆忙扶起怀恩,极言圣眷方隆,可无他虑,因劝令入朝。怀恩以惧死为词,竟不肯入京。遵庆乃返报代宗,代宗尚得过且过,不以为意。忽由邠州传入急报,乃是吐蕃入寇,带同吐谷浑党项氐羌二十万众,鼓行而东,前锋已到邠州了。代宗大骇道:“虏众入境,如何有这般迅速?莫非边境各吏,统死了不成。”不是边吏俱死,实是你已经死了半个。当下召入群臣,亟筹控御。群臣统面面相觑,不敢发言。看官听着!邠州距离长安,不过数百里,吐蕃如此深入,应该早有边警,为何至此才闻呢?说来又有原因,正好就此补叙。自唐廷与吐蕃划界,立碑赤岭,总算和好了几年。及金城公主病殁后,金城公主遣嫁吐蕃主弃隶蹜赞,俱见前文。吐蕃与唐失和,屡次窥边,经河陇诸节度使王忠嗣、哥舒翰、高仙芝等,先后守御,终不得逞。至安史迭乱,所有河陇戍兵,俱征召入援,边备乃虚。肃宗初年,吐蕃主娑悉笼猎赞,弃隶蹜赞孙。乘唐内讧,迭陷威武河源等军,并取廓霸岷诸州。代宗即位,复陷临洮,朝廷使御史大夫李之芳等,往修旧好,反被羁住。至广德元年,郭子仪以吐蕃留使,不可不防,代宗不省。到了秋季,吐蕃引兵入大震关。连陷兰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尽取河西陇右地。边吏陆续告急,俱被程元振阻匿,不使上闻。虏众长驱直入,泾州刺史高晖,开城迎降,反导虏众深入邠州,代宗才得闻知。宰相以下,均无方法,只好再请出郭子仪,令为副元帅,出镇咸阳。正元帅就用了雍王适。适不过是个皇子,名位虽尊,究竟无拳无勇,子仪闲废已久,所有部曲,多已离散,至是仓猝召募,只得二十骑,便即起行。及抵咸阳,吐蕃兵已逾奉天武功,渡渭而来。子仪亟使判官王延昌入奏,请速添兵,偏又为程元振所阻,不得入见。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部下有锐卒二千,出破吐蕃前锋,后因寡不敌众,战败被擒。吐蕃兵径渡便桥,入攻京师。代宗惊惶失措,挈领妃嫔数人,与雍王适出奔陕州。适为元帅,如何不去拒敌?百官遁匿,六军逃散。 子仪闻京城危急,忙自咸阳驰还,一入京城,既无主子,又无兵马,徒觉得气象流离,不堪入目,正在没法摆布,蓦见将军王献忠,带着骑士五百,拥了丰王珙等,珙系玄宗子,曾见前文。拟出开远门,往迎吐蕃。子仪叱问何往?献忠下马语子仪道:“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公为元帅,何妨丧君立君,勉副民望。”子仪尚未及答,丰王珙已接口道:“公奈何不言?”子仪道:“怎有是理?”判官王延昌,正立在子仪左侧,便闪出道:“上虽蒙尘,未有失德,王为藩翰,奈何出此狂悖语?”子仪又叱献忠道:“你敢迎降虏众么?快护送诸王至陕,免受重谴。”献忠颇畏惮子仪,不敢违慢,乃偕丰王珙等东行。若非郭令公,恐已遭毒手了。子仪因京内无备,也随出城外,另行募兵。吐蕃兵遂得入京。高晖首先驰入,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纵兵焚掠。长安中萧然一空,遂劫广武王承宏为帝,承宏系邠王守礼孙。及前翰林学士于可封为相,且遣人持舆入苗晋卿家,胁令为官。晋卿闭口不言,虏众倒也舍去。晋卿有此坚操,却也难得。子仪引三十骑,仍往咸阳,至御宿川,语王延昌道:“六军逃溃,多在商州,汝快往招抚。且发武关防兵,北出蓝田,驰向长安,吐蕃兵必遁归了。”延昌奉命入商州,传子仪令,招谕溃军。各军向服子仪,皆拱手听命,乃同延昌至咸阳。子仪泣谕将士,规复京城,大众皆感激涕零,愿遵约束。会凤翔节度使高升,及元帅都虞侯臧希让,各率数百骑到来,武关防兵,亦到千名,统共约有四千人,军势稍振,乃往报行在。代宗恐吐蕃兵出潼关,召子仪至陕扈跸,子仪遣人奉表,略言:“臣不收京城,无以见陛下,若出兵蓝田,虏必不敢东向,请陛下勿忧!”代宗乃听令子仪便宜行事。 会鄜坊节度判官段秀实,劝节度使白孝德发兵勤王,孝德即日大举,南趋京畿,与蒲陕商华合势,进击虏兵。子仪也遣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率二百骑出蓝田,授以密计,并令第五琦摄京兆尹,与全绪同行;且调宝应军使张知节,率兵千人,作为后应,全绪至韩公堆,昼击鼓,夜燃火,作为疑兵。光禄卿殷仲卿,又募得兵士千人,来保蓝田,与全绪联络,选锐骑二百人,渡过浐水,游奕长安。吐蕃兵已经饱掠,正拟满载而归,突闻城中百姓,互相惊呼道:“郭令公从商州调集大军,来攻长安了。”既而吐蕃侦骑,亦陆续入城,报称韩公堆齐集官军,即日进薄城下。吐蕃统将马重英,不由得惶恐起来,是夜朱雀街中,复有鼓声骤起,接连是大众喧哗声,声浪模糊,约略是郭令公三字。郭令公就是郭子仪,前封代国公,后封汾阳王,因此人人叫他为郭令公,连外夷亦以令公相呼。有此令名,方能安内攘外。高晖闻郭令公到来,先已魂驰魄丧,夤夜东走。马重英亦站立不定,即于次日黎明,悉众北遁。其实郭子仪尚在咸阳,但由全绪遣将王甫,潜入城中,阴结少年数百人,乘夜鼓噪,吐蕃一二十万将士,竟被这郭令公三字,驱逐开去。好似一道退兵符。这都是子仪密授全绪的妙计。 全绪遂与第五琦入京,遣使向子仪报捷,子仪转奏行在,请代宗回銮。代宗正巡阅潼关,先由丰王珙等入谒,倒也不去责他,至退入幕中,珙语多不逊,为群臣奏闻,才命赐死。高晖到了潼关,为守将李日越所执,奏请正法。及子仪奏至,即命子仪为西京留守,第五琦为京兆尹,元载为元帅府行军司马。子仪即奉诏入京,令白孝德高升等,分屯畿县,再表请代宗返驾。程元振素嫉子仪,尚劝代宗往都洛阳。看官试想!这次吐蕃入寇,代宗东走,统是程元振一人从中壅蔽,遂致酿成此祸,就是代宗奔陕后,屡发诏征诸道兵,各节度使都痛恨元振,无一应召,连李光弼也勒兵不赴,郭李优劣,至此分途。当时扈驾诸臣,尚莫敢弹劾,独太常博士柳伉上疏,略云: 犬戎犯关度陇,不血刃而入京师,创宫阙,焚陵寝,武士无一力战者,此将帅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习,日引月长,以成大祸,群臣在庭,无一人犯颜回虑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夺府库,相杀戮,此三辅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诸道兵,尽四十日无只轮入关,此四方叛陛下也。陛下必欲存宗庙,定社稷,独斩程元振首,驰告天下,悉出内使隶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号,下诏引咎,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愿阖门寸斩,以谢陛下。 这疏上去,代宗始为感动。但终因元振有保护功,止削夺官爵,放归回里。一面下诏回銮,自陕州启行。左丞颜真卿,请代宗先谒陵庙,然后还宫。元载不从,真卿厉声道:“朝廷岂堪令相公再坏么?”载乃默然,唯由是衔恨真卿。为下文伏笔。郭子仪带领百官,至浐水东迎驾,伏地待罪。代宗面加慰劳道:“用卿不早,致有此难。今日联得重归,皆出卿力,功同再造,何罪可言?”子仪拜谢。代宗入城谒庙,方才回宫。越日封赏功臣,赐子仪铁券,图形凌烟阁,以下进秩升阶,不消细述。唯广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代宗特赦不诛,但放至华州,未几病死。也是失刑。代宗罢苗晋卿、裴遵庆相职,再任李岘为同平章事,进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使总禁兵,令骆奉仙为鄠县筑城使,即令统鄠县屯军。元振方黜,又重用鱼骆,代宗真愚不可及。先是代宗在陕,颜真卿驰往扈驾,请召仆固怀恩勤王,代宗不许,至还京后,逾年正月,特命真卿宣慰朔方行营,谕怀恩入朝。恐是由元载所请。真卿入谏道:“陛下在陕,臣若奉诏往抚,责以大义,彼或为徼功计,尚肯南来,今陛下还宫,彼已无功可图,岂还肯应诏么?陛下不若令郭子仪代怀恩,子仪曾为怀恩主将,且素得朔方士心,令他往代,可不战自服了。”代宗尚迟疑未决。会节度使李抱玉从弟抱真,曾为汾州别驾,独脱身归京师,报明怀恩已有反志,请速调子仪往镇朔方。代宗若果行此议,何致有朔方之乱。代宗方不遣真卿,只调遣子仪的诏敕,一时未下,且因立雍王适为皇太子,授册行礼,宫廷庆贺,也无暇顾及怀恩。蹉跎了好几日,接到河东节度辛云京急报,说是:“怀恩已反,令子玚来寇太原,已由臣将他击退,现向榆次县去了,请即发兵征讨!”代宗览到此奏,即召谕子仪道:“怀恩父子,负我实深,闻朔方将士思公,几如大旱望雨,公为朕往抚河东,汾上各军,当不致一体从逆呢。”遂面授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兼河中节度等使。 子仪拜命即行,甫至河中,闻仆固玚为下所杀,怀恩北走灵州,河东已得解严了。看官道怀恩父子,为何一蹶至此?原来玚素刚暴,自太原败后,转围榆次,又是旬日不下,他令裨将焦晖白玉,往发祁县兵。晖与玉调兵趋至,玚责他迟慢,几欲加罪,两人虑有不测,即于夜间率众攻玚,把玚杀死。怀恩在汾州闻警,不免悲恸,忽由老母出帐,怒责怀恩道:“我语汝勿反,国家待汝不薄,汝不听我言,遂有此变。我年已老,恐且因此受祸,问汝将如何处置?”怀恩无言可答,匆匆趋出。母提刀出逐道:“我为国家杀此贼,取贼心以谢三军。”贼子却有贤母。怀恩急走得免。嗣闻麾下将士,因子仪出镇河中,都窃窃私语,谓无面目见汾阳王,自思众叛亲离,决难持久,乃竟将老母弃去,自率亲兵三百骑,渡河走灵州,杀死朔方军节度留后浑释之,据州自固。沁州戍将张维岳,闻怀恩北走,即驰驿至汾州,抚定怀恩余众,并杀焦晖白玉,只说由自己诛玚,赍首献郭子仪。子仪传首阙下,群臣入贺,唯代宗惨然道:“朕信不及人,乃致功臣颠越,朕方自愧,何足称贺呢。”汝亦自知有失耶?随命辇送怀恩母至京,优给廪饩,阅月及殁,仍许礼葬。及子仪驰往汾州,怀恩遗众,争来迎谒,涕泣鼓舞,誓不再贰,河东乃安。有诏进子仪为太尉,兼朔方节度使。子仪辞太尉不拜,且入朝谢恩。适泾原遣急足驰奏,怀恩诱回纥吐蕃两夷,同来入寇,有众十万。代宗又惶急得很,还下诏慰谕怀恩,说他有功皇室,不必怀疑,但当诣阙自陈,仍应重任云云。这时候的仆固怀恩,已与朝廷势不两立,哪里还肯敛甲归朝?当下引虏南趋,得步进步。警报迭达都城,代宗乃召入子仪,咨询方略。子仪答道:“怀恩有勇少恩,士心不附,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锋刃相向,臣料他是无能为哩。”代宗乃命子仪出镇奉天,子仪令子殿中监郭晞,与节度使白孝德防守邠州,自率军至奉天,按甲以待。虏锋将要近城,诸将俱踊跃请战,子仪摇首道:“虏众远来,利在速战,我且坚壁待着,俟寇骑凭城,我自有计却虏,敢言战者斩。”乃命守兵掩旗息鼓,待令后动。 不到一日,怀恩已引吐蕃兵至城下,见城上并无守兵,不禁疑虑起来,踌躇多时,见天色将昏,乃退军五里下寨。是夕也未敢进攻。到了黎明,始鸣鼓进兵,遥听得一声号炮,响震川谷,连忙登高瞭望,那奉天城外的乾陵南面,已有许多官军,摆成一字阵式,非常严整,当中竖着一张帅旗,随风飘舞,旗上大书一个“郭”字。怀恩不觉惊愕道:“郭令公已到此么?”虏众闻着郭令公大名,也都大骇,纷纷退走。怀恩独带着部众,转趋邠州,遥见城上插着大旗,又是一个“郭”字,怀恩又惊愕道:“难道郭公又复来此,莫非能飞行不成?”言未已,城门忽启,有一大将持矛跃马,领军出来,大呼道:“我奉郭大帅命令,只取反贼怀恩首级,余众无罪,不必交锋。”怀恩望将过去,乃是节度使白孝德,河阳余勇,尚属可贾。正欲上前接仗,偏部众已先退走,单剩一人一骑,如何对敌?又只好返辔驰去。白孝德驱兵追击,郭晞又出来接应,逼得怀恩抱头鼠窜,渡泾而逃。既逾泾水,部下已散亡大半,忍不住涕泣道:“前都为我致死,今反为人向我致死,岂不可痛?”谁叫你不忠不孝?乃仍向灵州去讫。 吐蕃兵既陷凉州,南陷维松保三州,经剑南节度使严武拒击西山,复虏兵八万众,方才不敢窥边。郭子仪既计却大敌,也不穷追,即入朝复命,代宗慰劳再三,加封尚书令,子仪面辞道:“从前太宗皇帝,尝为此官,所以后朝不复封拜,近唯皇太子为雍王时,平定关东,乃兼此职,臣何敢受此崇封,致隳国典?且用兵以来,诸多僭赏,冒进无耻,轻亵名器,今凶丑略平,正宜详核赏罚,作法审官,请自臣始。”让德可风。代宗乃收回成命,另加优赍。随命都统河南道节度行营,还镇河中。是年李光弼病殁徐州,年五十七,追赠太保,赐恤武穆。光弼本营州柳城人,父名楷洛,本契丹酋长,武后时叩关入朝,留官都中,受封蓟郡公,赐谥忠烈。光弼母有须数十,长五寸许,生子二人,即光弼光进,光弼累握军符,战功卓著,安史平定,进拜太尉兼侍中,知河南淮南东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驻节泗州。寻复讨平浙东贼袁晁,晋封临淮王,赐给铁券,图形凌烟阁。唯自程元振鱼朝恩用事,妒功忌能,为诸镇所切齿,代宗奔陕,召光弼入援,光弼亦迁延不赴。及代宗还京,又命光弼为东都留守,光弼竟托词收赋,转往徐州。诸将田神功等,见光弼不受朝命,也不复禀畏,光弼愧恨成疾,郁郁而终。光弼母留居河中,曾封韩国太夫人,代宗令子仪辇送入京,殁葬长安南原。看官听着!郭李本是齐名,因李晚节不终,遂致李不及郭,可见人生当慎终如始哩。当头棒喝。小子有诗叹道: 立功尚易立名难,千古功名有几完。 只为臣心输一着,汗青留玷任传看。 光弼殁后,用黄门侍郎王缙,继光弼后任。缙本代李岘为相,岘于是年罢相。至是改令出镇,才名远不及光弼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外寇之来,必自内讧始。有程元振、鱼朝恩等之弄权,而后有仆固怀恩之乱,有仆固怀恩之谋反,而后有吐蕃回纥之寇。木朽而虫乃生,墙坏而蠹始入,势有必至,无足怪也。当日者,幸郭令公尚在耳。假令无郭令公,则诸镇皆痛恨权阉,谁与复西京,定河东?试思李光弼为唐室名臣,尚且观望不前,遑论他人乎?故本回实传写郭子仪,而代宗之迭致祸乱,亦因此而揭橥之,代宗之愚益甚,子仪之功益彰,纲目称子仪为千古传人,岂其然乎? 第六十回 入番营单骑盟虏 忤帝女绑子入朝 第六十一回 定秘谋元舅除凶 窃主柄强藩抗命 第六十二回 贬忠州刘晏冤死 守临洺张伾得援 第六十二回 贬忠州刘晏冤死 守临洺张伾得援 却说德宗即位,黜陟一新,尊郭子仪为尚父,加职太尉,兼中书令,封朱泚为遂宁王,兼同平章事。两人位兼将相,实皆不预朝政。独常衮居政事堂,每遇奏请,往往代二人署名,中书舍人崔祐甫,与衮屡有争言,从前朱泚献猫鼠同乳,称为瑞征,衮即率百官入贺,祐甫独力驳道:“物反常为妖,猫本捕鼠,与鼠同乳,确是反常,应目为妖,何得称贺?”衮引为惭愤,有排崔意。及德宗嗣统,会议丧服,祐甫谓宜遵遗诏,臣民三日释服。衮以为民可三日,群臣应服二十七日乃除。两下争论多时,衮遂奏祐甫率情变礼,请加贬斥,署名连及郭朱二人。德宗乃黜祐甫为河南少尹。既而子仪与泚,表称祐甫无罪,德宗怪他自相矛盾,召问隐情。二人俱说前奏未曾列名,乃是常衮私署。德宗因疑衮为欺罔,贬为潮州刺史,便令祐甫代相,格外专任,真个是言听计从,视作良弼。且诏罢四方贡献,所有梨园旧徒,概隶入太常,不必另外供奉,天下毋得奏祥瑞;纵驯象,出宫女,民有冤滞,得挝登闻鼓,及诣请三司使复讯,中外大悦,喁喁望治。诏敕颁到淄青,军士都投戈顾语道:“明天子出了,我辈尚敢自大么?”李正己兼辖淄青,也不由不畏惧起来,愿献钱三十万缗。德宗因辞受两难,颇费踌躇,特与崔祐甫商议处置方法。祐甫请遣使宣慰淄青将士,就把这三十万钱,作为赏赐。此计固佳,但中知者即能计及,而德宗尚未能想到,其才可知。德宗满口称善,即令照行。果然正己接诏,格外愧服。至德宗生日,四方贡献,一概却还,正己复献缣三万匹,田悦也照正己办法,缣数从同。德宗归入度支,充作租赋,凡度支出纳事宜,命吏部尚书刘晏兼辖,且授晏为左仆射。 晏本与户部侍郎韩滉,分掌全国财赋,滉太苛刻,为时论所不容,德宗乃徙滉为晋州刺史,专任晏司度支事。晏有才力,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微妙,历任转运盐铁租庸等使,上不妨国,下不病民,尝谓理财以养民为先,户口滋多,赋税自广,所以诸道各置知院官,每历旬日,必令详报雨雪丰歉各状,丰即贵籴,歉乃贱粜。或将贮谷易货,供给官用。如遇大歉,不待州县申请,即奏请蠲租赈饥,由是户口蕃息,庚癸无呼。又尝作常平盐法,撤除界限,裁省冗官,但就产盐区置官收盐,令商购运,一税以外,不问所之,有几处地僻乏盐,由官输运,有几时盐绝商贵,亦由官接济,官得余利,民不乏盐。榷盐法莫善于此,后世奈何不行?最关紧要的是革去胥吏,专用士人,他以为胥吏好利,士人好名,无论琐细事件,必委士人办理,因此厘清宿弊,涓滴归公。近来士人,亦专萦利,恐刘晏良法,亦无如何。唐自安史乱起,连岁用兵,饷糈(xu)浩繁,人民耗敝,亏得朝廷用了刘晏,得以酌盈剂虚,不虑困乏。晏又自奉节俭,室无媵婢,平居办事甚勤,遇有大小案牍,立即裁决,绝不稽留,后世推为治事能臣,理财妙手。名不虚传。唯任职既久,权倾宰相,要官华使,多出晏门,免不得媢怨交乘,毁谤并至。 崔祐甫又荐引杨炎为相,炎与晏本不相能,元载伏诛,炎尝坐贬,当时曾由晏定谳。见前回。及炎入任同平章事,挟嫌怀恨,日思报复,他见晏以理财得宠,遂就财政上想出两大计划,入试德宗。第一着是请将天下财帛,悉贮左藏,这事本是唐朝旧例,肃宗初年,第五琦为度支使,因京师豪将,取求无度,琦不胜供应,乃奏请贮入内库,免得自己为难。天子何暇守财?当然委任内监,内监有几个清廉,当然做了蠹虫,乘机中饱。阉宦据为利蔽,户部无从详查。炎仍请移出外库,扫清年来的积弊,不但中外视作嘉谟,就是德宗亦叹为至计。第二着是请创行两税法,唐初国赋,分租庸调三项,有田乃有租,有身乃有庸,有户乃有调。玄宗末年,版籍寖坏,诸多失实,炎请量出制入,酌定赋额,户无主客,以现居为簿,人无丁中,十六为中,十二为丁。以贫富为差,行商税三十之一,居民照章纳税,两次分收,夏不得过六月,秋不得过十一月,所有租庸杂徭,悉数裁并,但就上年垦田成数,均亩收税,于是发皆土著,确实不虚,这便叫作两税法。两税之法,利弊参半,陆宣公尝痛论之,但后世尝奉为成制,无非以简易可行耳。德宗依次施行,第一法是叱嗟可办,就在大历十四年冬季移交,第二法须劳费手续,特在德宗纪元建中,郑重颁诏,且预戒官吏,不得逾额妄索,多取一钱,便是枉法,民间颇称便利,情愿遵行。杨炎既得主心,遂复进一步用计,上言:“尚书省为国政大本,任职宜专,不应兼及诸使。”于是把刘晏所兼各使职权,尽行撤销。炎以为步步得手,索性单刀直入,径攻刘晏。当德宗为太子时,代宗尝宠独孤妃,妃生子迥,曾封韩王,宦官刘清潭等,密请立妃为后,且屡言迥有异征,为摇动东宫计。事尚未成,独孤已逝,乃将此议搁置,但德宗已吃了一大虚惊。炎欲扳倒刘晏,竟入内殿密谒德宗,叩首流涕道:“陛下赖宗社神灵,得免贼臣谗间,否则内侍早有奸谋,刘晏实为主使,今陛下已经正位,晏尚侈然立朝,臣不能不指出正凶,乞请严究。”德宗本已忘怀,突被杨炎提及,不觉忿气填胸,立欲逮晏下狱,还是崔祐甫从旁劝解,谓:“事涉暧昧,不应轻信,且朝廷已经施赦,更无追究既往。”朱泚等亦上表营解,德宗始终不怿,竟坐晏他罪,贬为忠州刺史。哪知杨炎尚未肯罢休,定欲置晏死地,特擢私党庾准为荆南节度使,嘱令除晏。准即奏晏怨望,并附晏与朱泚书,作为证据。炎又请德宗速正明刑,时首相崔祐甫已殁,营救无人,德宗竟不问虚实,密遣中使驰至忠州,将晏缢死,然后下诏赐令自尽,家属悉徙岭表,连坐至数十人,中外交口称冤。唯炎得心满意足,不留余恨了。 晏未死以前,尚有泾州别驾刘文喜,据州作乱,也是杨炎一人酿成。炎奉元载为祖师,载生前欲城原州,控御吐蕃,事不果行,炎拟行载遗策,先牒泾原节度使段秀实,筹备工作。秀实答炎书道:“安边却敌,应从缓计,况农事方作,尤不可遽兴土功。”炎得书甚怒,召秀实为司农卿,遣河中尹李怀光,督造新城。怀光素来严刻,泾原军士,闻名生畏,各有异言。别驾刘文喜,趁势纠众,反抗朝廷,先上了一道表文,只说是请还原官,万一段难再来,应简朱泚为帅。至德宗用朱代李,文喜又不受诏,欲效河北诸镇故例,自为节度使,乃下诏令朱泚李怀光,发兵讨文喜,文喜向吐蕃乞援,吐蕃不肯发兵,一城斗大,禁不起两军围攻,困守了好几旬,城中内乱,泾州副将刘海宾,杀毙文喜,献首乞降,泾原始平。但原州城终因此罢工。德宗既得文喜首,悬示京师,适李正己遣参佐入朝,由德宗令视逆首,有示戒意。参佐归白正己,正己很是不安。嗣闻刘晏被杀,乃上表问晏罪状,语带讥讪。德宗不报,独杨炎不免心虚,密遣私人分诣诸镇,自为辩白,只说杀晏由主上独裁,于己无与。此次恰弄巧成拙了。正己乃复上表,竟指斥德宗不明,有“诛晏太暴,不咨宰辅”二语。德宗览表起疑,也令中使往问正己。正己说是由炎传言。中使返报德宗,德宗因不悦炎,别选了一个著名奸臣,来与共相。这人为谁?就是卢弈子卢杞,卢弈为安禄山所害,大节炳然。见前文。子杞貌丑,面色如蓝,居常恶衣菲食,似有乃祖卢怀慎遗风,其实是钓名沽誉,不近人情。起初以父荫得官,累任至虢州刺史,尝奏称州中有官豕三千,足为民患。德宗令转徙沙苑,杞复上言:“沙苑地在同州,也是陛下子民,何分彼此,不如宰食为便。”德宗赞美道:“杞守虢州,忧及他方,真宰相才哩。”已受欺了。遂以豕赐贫民,召杞为御史中丞。寻因与炎有嫌,竟擢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炎谓杞不学,羞与同列。你亦何尝有学?杞亦知上意嫉炎,乐得投阱下石,从此炎趋入危境,也要身命不保了。天道好还。 忽有一老妇自称太后,由中使迎入上阳宫,奉养起来。突接入伪太后事,笔法从盲左脱胎。老妇实高力士养女,并非真正帝母,她年轻时,曾入侍宫掖,与德宗生母沈氏,时常会面,年貌亦颇相似。沈氏时尝削脯哺帝,致伤左指,高女亦尝剖瓜伤指,因此两人形迹,几乎相同。沈氏陷没东都,久无下落。前文亦曾叙及。德宗即位,遥上尊号,奉册唏嘘,中书舍人高彦,谓帝母存亡未卜,今既册为太后,应再四处访求。德宗乃令胞弟睦王述代宗第三子。为奉迎使,工部尚书乔琳为副,诸沈四人为判官,分行天下,访求太后。高力士养女,正嫠居东京,能详述宫禁中事,时人疑即沈太后,报知朝使。朝使不能确认,特请派宦官宫女,同往验视。女官李真一,夙居宫中,尝随沈太后左右,至是奉派至东京,见了高女,酷肖太后,也不禁以假为真,当下逐节盘问,高女缕述无讹,唯诘她是否太后,她却言语支吾,未曾认实。宦官等贪功希宠,竟强迎至上阳宫,令她居住,一面报达德宗,竟欲指鹿为马。德宗即发宫女赍奉御物,入宫供奉,这时候的高氏女,也有些心动起来,竟俨以太后自认。张冠李戴,哄传都下,德宗大喜,百官联翩入贺。独力士养子承悦,洞悉本原,恐将来一经察觉,祸及全家,乃入陈情实,请加复核。德宗乃命力士养孙樊景超,再往验视。景超与高女相见,当然认识,便语高女道:“太后岂可冒充?姑母乃胆敢出此,诚不可解,莫非自求速死,乃置身俎上么?”高女尚踟蹰不答。景超即大声道:“有诏下来!高女伪充太后,令即解京问罪。”高女听到此语,方觉股栗,战声答道:“我为人所强,原非出自本意。”是何情事?乃可听人作主,女流无识,可叹可悯。景超即日返京,据实陈明,并请处罪。德宗语左右道:“朕宁受百欺,求得一真,倘因高氏女得罪,无人敢言,岂不是大违初意么?”乃只命将高女放还,不再究罪。既而太后终无音耗,乃追谥为睿真皇后,奉袆衣祔葬元陵。元陵是代宗坟茔,距代宗崩时,七月即葬,追赠太后高祖琳为司徒,曾祖士衡为太保,祖介福为太傅,父易直为太师,易直弟易良为司空,易直子震为太尉,特立五庙,虔奉祭祀。立长子诵为太子,册诵母王氏为淑妃。 德宗素不信阴阳鬼神,所以送死养生,多循礼法。独术士桑道茂,以占验得幸,待诏翰苑。德宗召入,与论将来祸福,道茂答道:“此后三年,都中恐有大变,陛下难免虚惊。臣望奉天有天子气,请陛下亟饬夫役修缮,增高垣堞,以防不测。”德宗乃敕京兆尹严郢,发众数千,并神策兵千人,往筑奉天城。时方盛夏,骤兴大工,群臣都莫明其妙。神策都将李晟,系洮州名将,身长六尺,力敌万人,历从王忠嗣、李抱玉、马璘麾下,御夷有功,因召入主神策军,德宗初立,吐蕃南诏入寇剑南,适西川节度使崔宁入朝,留京未还。晟奉命出征,斩虏首万级,虏皆遁去,乃奏凯还朝。晟为唐室功臣,故开手叙及,亦较从详重。复命后,奉敕调军筑城,也暗暗惊异。巧值桑道茂入谒,因邀令坐谈,道茂叙及奉天筑城事,且言:“祸变不远,为皇上计,不得不尔。”晟似信非信。道茂忽离座下跪,向晟再拜,晟慌忙答礼,扶他起来。道茂坚不肯起,泣请晟道:“公将来建功立业,贵盛无比,唯道茂微命,悬在公手,只得求公开恩,预示赦宥。”晟闻言大惊,还疑道茂有什么异图,便答道:“足下并无罪戾,就使有罪,晟亦何能援手?”道茂道:“今日无罪,罪在他日。”说至此,即从怀中取出一纸,自署姓名,右文写着“为贼逼胁”四字,求晟加判。晟阅毕,茫无头绪,即笑问道:“欲我如何判法?”道茂道:“请公判入‘赦罪免死’一语,便不啻再生父母了。”晟见道茂跪求,又向来未见逆迹,似不妨勉从所请,乃提笔照书,交还道茂。道茂又出缣丈许,愿易晟衣,晟越觉惊讶,诘问缘由。道茂道:“公虽下判,但事无左证,仍涉空虚,敢请公许易一衣,并赐题襟上。书明‘他日为信’四字,方可始终作证,匄免微命。”愈出愈奇。晟至此,更不禁踌躇起来。道茂又道:“此事与公无损,于道茂却大有益处。道茂粗识未来,因敢乞请,愿公勿疑!”晟乃取衣题襟,给与道茂。道茂拜谢毕,方才起身,告别而去。事出《道茂本传》,确凿有据。看官欲知道茂所言,究竟有无实验?说来很是话长,须要从头至尾,一一叙明。 建中二年,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宝臣本已复姓为张,嗣惮德宗威名,又愿赐姓为李。有子惟岳,性暗质弱,宝臣为世袭计,恐群下不服惟岳,杀死骁将辛忠义等二十余人,后且求长生术,误饮毒液,即致病喑,三日遂死。孔目官胡震,家僮王他奴,劝惟岳匿丧,诈为宝臣表文,请令惟岳袭位,德宗不许。惟岳自称留后,为父发丧,又使将佐联名上奏,推戴自己,德宗又不许。魏博节度使田悦,与宝臣友善,悦得继袭,宝臣曾为申请,至是悦念前恩,也为惟岳代请袭爵,偏德宗仍然不许。悦遂邀同李正己,为惟岳援,共谋勒兵拒命。为了三不许,激出三镇叛乱来了。魏博节度副使田庭玠,与悦同宗,劝悦谨事朝廷,自保家族,悦不以为然。庭玠忧死。成德判官邵真,泣谏惟岳。请执魏青二镇使人,解送京师,自请讨逆。且谓照此办法,朝廷庶嘉奖忠诚,必授旌节。惟岳颇为所动,令真草表,偏为胡震等所阻,事不果行。惟岳母舅谷从政,前为定州刺史,颇有胆识,因为宝臣所忌,杜门不出。及闻惟岳谋叛,独入劝惟岳,反覆指陈。怎奈惟岳已误信憸言,先入为主,任你如何开导,只是不信,且反加忌。从政知难挽回,怏怏还家,忽来了王他奴,监督起居,他不觉忧愤交迫,服毒自尽。临危时,语他奴道:“我岂怕死。惜张氏从此族灭了。”于是惟岳敦促魏青二镇,即日发兵。李正己出万人屯曹州,田悦令兵马使康愔率兵八千人围邢州,自率兵数万围临洺,又联结梁崇义,约为援应。崇义为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势力不及河北诸镇,平时奉事朝廷,礼数最恭。代宗晚年,已升任节度使,德宗复加授同平章事,赐他铁券,封荫妻孥。哪知崇义为友忘君,竟听信田悦,一同发难。该死得很。淮西军已改名淮宁,任李希烈为节度使,德宗闻崇义逆命,即命希烈就近进讨,别命永平节度使李勉,都统汴宋滑毫河阳各道行营,防御田悦、李正己等叛军。同平章事杨炎进谏道:“希烈系忠臣族子,狠戾无亲,无功时尚倔强不法,倘得平崇义,将来如何控制呢?”德宗不听,且加封希烈为南平郡王,兼汉南汉北兵马招讨使。希烈慷慨誓师,得众三万,用荆南牙将梁崇义为先锋,出发淮西,途次延宕不进。德宗曾闻他踊跃出兵,乃至中途逗挠,似属前勇后怯,令人生疑。卢杞乘间进言道:“希烈迁延不进,恐为杨炎一人所致,炎曾奏阻希烈,料必为希烈所闻,陛下何爱一炎,致隳大功,臣意不若暂罢炎相,俟乱平后,再任为相,亦属何妨。”好言最易动听。德宗乃徙炎为左仆射,罢知政事。其实希烈停留,无非为天雨泥泞,不便进行,并非单为着杨炎一人呢。及天已开霁,希烈督军复进,德宗还以为幸用杞言,因得希烈效力,眼巴巴地望他成功,不意江淮未报捷音,邢洺连番告急。泽潞留后李抱真,也上书请速救邢洺,德宗即授抱真为昭义节度使,令与河东节度使马燧,统兵往援。再遣神策都将李晟,率师出都,会同两镇兵马,共讨田悦。悦围攻临洺,累月未拔,城中粮食且尽,士卒多死,守将张伾,饰爱女出见将士,且令下拜,一面宣谕道:“诸军战守甚苦。伾家无他物,请鬻此女,为将士一日费用。”说至此,语带呜咽,众且感且泣道:“愿尽死力,不敢言赏。”伾乃令女入内,率军抵御,昼夜不懈,把一座粮竭兵虚的危城,兀自守住。可巧马燧李抱真,合兵八万,东下壶关,击破田悦支军。悦遣将杨朝光率五千骑立栅邯郸,阻住马李两军,再令李惟岳出兵五千。帮助朝光,马燧率军攻栅,纵火延烧,栅用木穿成,遇火立燃,朝光扑救不及,还恶狠狠地与燧军搏战,结果是烟昏目暗,一个失手,好头颅被人斫去,麾下五千骑,非死即伤。李惟岳军,也多毙命,只剩得几个焦头烂额,逃了回去。燧乘胜至临洺,抱真继进,李晟亦到,三路大军,夹击田悦,悦悉众力战,奋斗至百余合,终被燧等杀得大败,狼狈奔回。邢州兵亦解围遁去。悦即遣使分讨救兵,适值李正己病死,子纳擅领军务,乃发淄青兵援悦。李惟岳亦发成德军为援。悦收合散卒得二万人,驻扎洹水,淄青兵在东,成德兵在西,首尾相应,气焰复振。燧等进屯邺郡,恐兵力不足,奏调河阳军自助,诏令新任河阳节度使李升,率兵往会,与田悦等相持,胜负尚未判定,那李希烈已大破崇义,进拔襄阳了。 自希烈沿汉进行,调集各道兵马,到了蛮水,遇着崇义裨将翟晖、杜少诚,一战即胜,追至疏口。翟杜两将,计穷力蹙,解甲请降。希烈即令二将驰入襄阳,慰谕军民,自率大军随进。崇义尚欲闭城拒守,可奈军心已变,开门争出,不可禁止,眼见得希烈各军,纷纷入城,崇义无法可施,只得挈了妻孥,投井同尽。至希烈入城,捞出尸身,枭了首级,解送京师,希烈遂据住襄阳,德宗闻襄阳已平,加希烈同平章事,另遣河中尹李承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承单骑赴镇,希烈令居外馆,胁迫百端。承誓死不屈,希烈乃大掠而去。小子有诗叹道: 犬羊已蹶虎狼来,去祸翻教长祸胎。 为看前辕方覆辙,后车不戒令人哀。 希烈返镇,卢杞又要构害杨炎了。究竟杨炎性命如何,容至下回再表。 杨炎入相,请移财赋贮左藏,又创作两税法。两税之创,尚有遗议,而财赋悉归左藏出纳,实为当时除弊要策,无隙可訾。乃经著书人揭出炎意,谓炎陈此二议,即为害刘晏计,此固言人所未言,而直穷小人之隐者也。自玄宗以迄肃代,若宇文融、王鉷、韦坚、杨慎矜等,皆掊克臣,利国不足,病民有余,唯刘晏能变通有无,交利上下,炎挟私恨,乃欲捽而去之,去之不易,乃先议财政以动主心,继进谗言以快宿愤,贬晏死晏,计划甚巧,不图卢杞之复来其后也。杞乘梁崇义之叛,借刀杀炎,用计尤毒,德宗一再不悟,且宠任李希烈,以堕入杞之奸谋!曾亦思三镇叛乱,多自乃父宠纵而成,岂尚可举狠戾无亲之李希烈,而封王拜相耶?临洺之役,守将幸有张伾,战将幸有马燧诸人,而田悦始大败而去,不然,奉天之奔,宁待朱泚哉? 第六十三回 三镇连兵张家覆祀 四王僭号朱氏主盟 第六十四回 叱逆使颜真卿抗节 击叛帅段秀实尽忠 第六十四回 叱逆使颜真卿抗节 击叛帅段秀实尽忠 却说李希烈籍隶辽西,性极凶狡,本来是没甚功业,自平梁崇义后,恃功益骄,德宗反说他忠勇可恃,封王拜相,兼数镇节度使,令讨李纳。希烈率部众徙镇许州,屯兵不进,反遣心腹李苴,阴约李纳,结为唇齿,共图汴州,佯向河南都统李勉处假道。勉知他不怀好意,阳具供张,阴饬戒备。希烈探悉情形,竟不至汴。纳却屡遣游兵,渡汴往迎,且绝汴饷路。勉乃改治蔡渠,凿通运道,以便接济。希烈又密与朱滔等通问。滔等与官军相拒,累月未决,一切军需,全仗田悦筹给。悦不胜供应,支绌万分,闻希烈兵势甚盛,乃共谋乞援,愿尊希烈为帝。希烈遂自号建兴王,天下都元帅。五贼株连,凶焰益盛。希烈遂遣将李克诚,袭陷汝州,执住别驾李元平。元平眇小无须,素来大言不惭,中书侍郎关播,说他有将相才,荐任汝州别驾,兼知州事,哪知他被捕至许,见了希烈,吓得浑身乱抖,尿屎直流。希烈且笑且骂道:“盲宰相用你当我,何太看轻我哩?似你岂足污我刃?饶了你罢!”元平连忙叩谢,首如捣蒜。希烈拂袖返入,他才爬起,由军士替他解缚,退出帐外去了。可为惯说大话者作一榜样。 希烈再遣将董待名等,四出抄掠,取尉氏,围郑州,东都大震。德宗召卢杞入商,杞答道:“四镇不臣,又加希烈,几乎讨不胜讨,不如令儒雅重臣,往宣上德,为陈顺逆祸福,或可不战而胜哩。”德宗问何人可遣,杞应声道:“莫如颜真卿。”乃命真卿宣慰希烈。诏敕一下,举朝失色。原来卢杞入相,专好挤排,杨炎既被他贬死,继起为相的张镒,本来是没甚峭厉,偏杞又排他出外,令兼凤翔节度使。故相李揆,老成望重,又为杞所忌,遣使吐蕃,病死道中。颜真卿入掌刑部,刚正敢言,杞独奏改太子太师,且欲调任外职。真卿尝语杞道:“先中丞传首至平原,指卢奕。真卿曾舌舐面血,今相公乃忍不相容么?”杞矍然起拜,心中却衔恨愈深。至是假公济私,令他出抚希烈。真卿拜命即行,驰至东都,留守郑叔则道:“此去恐必不免,不如留待后命。”真卿慨然道:“君命难违,怎得避死?”随即写了家书,寄与頵硕两儿,但嘱他上奉家庙,下抚诸孤,此外不及他语。书已寄出,即向许州进发。李勉闻真卿赴许,亟表言失一元老,为国家羞,请速追召还朝,一面使人邀留道中。偏真卿已经过去,不及追还,只好付诸一叹。 真卿既抵许州,才与希烈相见,忽有众少年持刀直入,环绕真卿左右,口中呶呶辱骂,手中以刀相示,几乎欲将真卿醢食了事。真卿毫不改容,顾语希烈道:“若辈何为?”希烈乃麾众令退,且谢真卿道:“儿辈无礼,请休介意!”真卿问明众少年,才知皆希烈养子,当下朗声宣敕,希烈听毕,便道:“我岂欲反?只因朝廷不谅,奈何?”乃导真卿入客馆中,逼使代白己冤,真卿不从。希烈再遣李元平往劝,真卿呵叱道:“汝受国家委任,不能致命,我恨无力戮汝,反敢来劝诱我么?”元平怀惭而退,返报希烈。希烈意欲遣归,元平却劝令拘留。越是小人,越会巴结。会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四人,复各遣使至许州,上表称臣,腼颜劝进。腼颜两字甚妙。希烈召真卿入示道:“今四王遣使推戴,不约而同,太师看此情势,岂独我为朝廷所忌么?”真卿奋然道:“这是四凶,怎得称作四王?相公不自保功业,为唐忠臣,乃反把乱臣贼子,引作同侣,难道是甘心同尽吗?”希烈不悦,令人扶出。越日与四使同宴,又召真卿入座,四使语真卿道:“太师德望,中外同钦,今都统将称大号,太师适至,都统欲得宰相,舍太师尚有何人?这乃所谓天赐良相哩。”真卿怒目相视道:“汝等亦知有颜杲卿么?杲卿就是我兄,曾骂贼死节,我年八十,但知守节死义,汝等休得胡言!”四使乃不敢复语,真卿乃起身还馆。希烈使甲士十人,环守真卿馆舍,且在庭中掘坎,扬言将坑死真卿。真卿怡然见希烈道:“死生有定,亟以一剑授我,便好了公心事,何必多方恫吓,我若怕死,也不来了。”希烈乃婉词道歉。 既而左龙武大将军哥舒曜,奉命为东都汝州节度使,击破希烈前锋将陈利贞,进拔汝州,擒住守将周晃。湖南观察使曹王皋,系曹王明玄孙。调任江西节度使,击斩希烈将韩霜露,连下黄蕲各州。希烈部下都虞侯周曾等,本由希烈差遣,往攻哥舒曜,他却通款李勉,还击希烈,拟奉颜真卿为节度使,不料为希烈所闻,潜令别将李克诚,率兵掩至。曾等却未预防,统被杀死,只同党韦清,奔投刘洽,幸得逃生。董待名等曾围郑州,闻各处失利,相率遁还。希烈气焰少衰,乃自许州归蔡州,颜真卿仍被拥去,置居龙兴寺,用兵守着。会荆南节度使张伯仪,与希烈兵交战安州,伯仪大败,连持节俱被夺去。希烈得节示真卿,真卿号恸投地,绝而复苏,自是不复与人言。希烈遣使上表,归咎周曾等人,表面上好似恭顺,暗中却通使朱滔,待他来援。滔正自顾归路,还救清苑,与李晟相持。晟适患病,不能督师,被滔乘隙袭击,败走易州。滔自瀛州休息数天,王武俊遣宋端见滔,促他速还魏桥,滔尚拟从缓,偏端出言不逊,顿时惹动滔怒,斥端使还,且语道:“滔以救魏博故,叛君弃兄,几如脱屣,现遇热疾,暂未南来,二兄指王武俊。必欲相疑,听他自便。”端回报武俊,武俊因滔纵马燧,已是不平,至此越觉介意,勉强遣人报谢。不获于上,安能信友?李抱真驻营魏县,侦得消息,乃遣参谋贾林,诈降武俊,林至武俊营,武俊问他来意,林正色答道:“林奉诏来此,并非来降。”武俊不禁色动。林又接口道:“天子闻大夫登坛时,自言忠而见疑,激成此举,诸将亦共表大夫忠诚,今天子密谕诸将,谓:‘朕前事诚误,追悔无及,朋友失欢,尚可谢过,朕为四海主,岂君臣情谊,转不及朋友么?’林特来传命,请大夫自行裁夺。”令他自酌,不劝之劝,尤妙于劝。武俊徐答道:“仆系胡人,入受旌节,尚知爱及百姓,岂天子反好杀人么?仆不惮归国,但已与诸镇结盟,不便食言,若天子下诏,赦诸镇罪,仆当首倡归化,诸镇再或不从,愿奉辞伐罪,上足报君,下可对友,不出五旬,河朔可大定了。”林乃道:“公言甚善,林当返报李公,如言请旨。”武俊喜甚,厚礼送归。嗣因抱真尝通使武俊,阴相联结,魏博一路,兵祸少纾。唯李希烈复出寇襄城,哥舒曜入城拒守,竟为所围。河南都统李勉,遣宣武将唐汉臣赴援,德宗亦令神策将刘德信,募兵三千人往助,且命神策军使白志贞,添招兵士。志贞勒令节使子弟,自备资装从军,但给他五品官衔,于是怨言益盛,人心动摇。翰林学士陆贽,表字敬舆,系嘉兴人氏,夙擅才名,以进士中博学宏词科,历任外尉,及监察御史。德宗召居翰苑,屡问政事得失。贽因兵民两困,防生内变,特剀切上疏道: 臣闻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京邑者,王畿之本也。昔太宗列置府兵,八百余所,而关中五百,举天下不敌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寖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赖西边有兵,诸厩备马,每州有粮,而肃宗乃得中兴。乾元以后,复有外虞,悉师东讨,边备既弛,禁旅亦空,吐蕃乘虚深入,先帝莫与为御,是又失驭轻之权也。既自陕还,惩艾前事,稍益禁卫,故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之兵以捍西戎,河东有太原之兵以制北虏。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屯山东,神策六军,悉戍关外,将不能尽敌,则请济师,陛下为之辍边军,缺环卫,竭内厩之马,武库之兵,召将家子以益师,赋私蓄以增骑,又告乏财,则为算室庐,贷商人,设诸榷之科,日日以甚。倘有贼臣啗寇,黠虏觑边,伺隙乘虚,窃犯畿甸,未审陛下何以御之?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除之则可致升平者,李正己、李宝臣、梁崇义、田悦是也。往岁为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除祸乱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己死,李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诛,希烈叛,惟岳戮,朱滔携,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而余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皆同心也,势苟危,则舟中亦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维新令图,修偏废之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已之求,望难必之效乎?陛下幸听臣言,凡所遣神策六军,如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令还朝,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再使李芃还军援洛,李怀光还军救襄城,希烈一走,梁宋自安,余可不劳而定也。又下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与一切贷商征兵诸苛令,俾已输者弭怨,现处者获宁,则人心不摇,邦本自固,尚何叛乱之足虑乎?语关至计,务乞陛下酌量施行。 看官听着!德宗当日,若果信用贽言,何至京城失守,蒙尘西行?偏是德宗目为迂谈,一心想荡平叛逆,把魏县各军,未曾调回一个,反屡促李勉、刘德信等,急救襄城,勉闻希烈精兵,统在襄阳,料想许州空虚,特嘱刘德信、唐汉臣两将,移袭许州。这也是一条好计。两将奉令即行,哪知中使到来,责他违诏,立刻追还二将,二将狼狈走还,被希烈部将李克诚,追击过来,杀伤大半。汉臣奔大梁,德信奔汝州。希烈游兵,剽掠至尹关,李勉亟遣裨将李坚率四千人,助守东都,又被希烈将截住后路,东都亦震,襄城益危。德宗再命舒王谟见前。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改名为谊,徙封普王,户部尚书萧复为元帅府长史,右庶子孔巢父为左司马,谏议大夫樊泽为右司马,调入泾原将士,令带同东行。 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兵五千至京师,时当十月,途次冒雨前来,冻馁交迫,既至京师,满望得着厚赐,遗归家属,不意京兆尹王翃,奉敕犒师,但给他粝饭菜羹,此外并无赏物。大众不禁动愤,尽把菜饭拨掷地上,蹴作一团,且扬言道:“我辈将冒死赴敌,乃一饭且不使饱,尚能以微命相搏么?今琼林大盈二库,金帛充溢,朝廷靳不一与,我辈何妨自取呢。”乃环甲张旗,直趋京城。令言正入朝辞行,蓦听得兵变消息,忙趋出城外,呼众与语道:“诸军今日,东征立功,何患不富贵?乃无端生变,莫非要族灭不成?”军士不从,反将令言拥住,鼓噪至通化门。但见有中使奉诏出抚,每人给帛一匹,众益忿诟道:“我等岂为此区区束帛么?”遂将中使射毙,一哄入城,百姓骇走,乱军大呼道:“汝等勿恐,我辈前来抚汝,此后不夺汝商货僦(jiu)质,也不税汝间架陌钱了。”苛敛病民,正使军士借口。德宗闻乱军入城,即令普王谊及翰林学士姜公辅,同往慰谕。偏乱军列阵丹凤门,持弓以待,无可理喻,没奈何返身入报。德宗又号召禁兵,令御乱军,不料白志贞所募禁旅,统是虚名列籍,兵饷悉入贪囊,到了危急待用,竟无一人前来,此时德宗张皇失措,急忙挈同王贵妃、韦淑妃,及太子诸王公主,自后苑北门出奔,连御玺都不及取,还是王贵妃忙中记着,取系衣中。宦官窦文玚、霍仙鸣,率左右百人随行,普王谊为前驱,太子为后殿,司农卿郭曙,右龙武军使令狐建,在道接驾,各率部曲扈从,于是始得五六百人。姜公辅叩马进言道:“朱泚尝为泾原军帅,因弟滔为逆,废处京师,心常怏怏,今乱兵入京,若奉他为主,势必难制,不如召使从行。”德宗不暇后顾,便摇首道:“现在赶程要紧,已是无及了。”遂西向驰去。 是时乱军已斩关入内,登含元殿,大掠府库,居民亦乘势入宫,窃取库物,喧哗得了不得。姚令言以大众无主,乱不能止,特与乱军商议,拟推朱泚为主帅。泚讨平刘文喜后,曾留镇泾原,加官太尉。回应六十二回。及滔谋逆,蜡书贻泚,劝他同叛,使人为马燧所获,送至京师。德宗乃召泚入朝,出示滔书,泚惶恐请死,德宗以兄弟远隔,本非同谋,特温言慰勉,赐第留京。令言提议戴泚,大众乐从,乃至泚第迎泚,泚佯为谦让,经乱军一再往迎,乃乘夜半入阙,前呼后拥,列炬满街,既至含元殿,约束乱兵,自称权知六军,泚乘乱入阙,约束乱兵,不足言罪,误在后此称尊耳。次日徙居北华殿,出榜张示,略云: 泾原将士,远来赴难,不习朝章,驰入宫阙,以致惊动乘舆,西出巡幸,现由太尉权总六军,一应神策等军士及文武百官,凡有禄食者,悉诣行在,不能往者,即诣本司,若出三日检勘,彼此无名者杀无赦。为此榜示,俾众周知。 京城官吏,见此榜文,才知德宗已经西出,首相卢杞,及新任同平章事关播,已在夜间逾中书省垣,微服出城。神策军使白志贞,京兆尹王翃,御史大夫于颀,中丞刘从一,户部侍郎赵赞,翰林学士陆贽、吴通微等,亦陆续西往,驰至咸阳,方与车驾相会。德宗忆及桑道茂言,决赴奉天。奉天守吏,闻车驾猝至,不知何因,意欲逃匿山谷,主簿苏弁道:“天子西来,理应迎谒,奈何反逃避呢?”乃相偕迎车驾入城。京城百官,稍稍踵至,及左金吾大将军浑瑊到来,报称朱泚为乱兵拥立,后患方长,不可不备。德宗即授瑊为行在都虞侯,兼京畿渭北节度使,且征诸道兵入援。卢杞悻悻进言道:“朱泚忠贞,群臣莫及,奈何说他从乱?臣请百口保他不反。”德宗也以为然,反日望朱泚迎舆,哪知泚已密谋僭逆,竟欲做起皇帝来了。 先是光禄卿源休,出使回纥,还朝不得重赏,颇怀怨望,见朱泚自总六军,遂入阙密谈,妄引符命,劝他称尊,泚喜出望外,立署京兆尹,检校司空李忠臣,太仆卿张光晟,工部侍郎蒋镇,员外郎彭偃,太常卿敬釭,皆为泚所诱,愿为泚用。泚又以段秀实久失兵柄,必肯相从,即令骑士往召。秀实闭门不纳,骑士逾垣入见,硬迫秀实同行。秀实乃与子弟诀别,往见朱泚。泚喜道:“司农卿来,吾事成了。”秀实为司农卿,见六十二回。秀实因语泚道:“将士东征,犒赐不丰,这是有司的过失,天子何从与闻?公以忠义闻天下,何勿开谕将士,晓示祸福,扫宫禁,迎乘舆,自尽臣职,申立大功呢。”泚默然不答。秀实乃阳与周旋,阴结将军刘海宾,及泾原将吏何明礼岐灵岳,谋诛朱泚。适金吾将军吴溆,奉德宗命,来京宣慰。泚佯为受命,留溆居客省中,一面遣泾原兵马使韩旻,率锐骑三千,往袭奉天。外面却托称迎銮。秀实侦悉狡谋,便语灵岳道:“事已急了,只可以诈应诈。”召旻且还,乃嘱灵岳窃姚令言符,作为凭信。灵岳去了半日,空手驰回,报称符难窃取。秀实倒用司农卿印为记,写入数语,募急足持往追旻。旻得符即还。奉天不被袭破,亏得此计。秀实又语灵岳道:“旻若回来,我等将无噍类了。我当直搏逆泚,不成即死,免累诸公。”灵岳道:“公具大才,应策万全,现在事迫燃眉,且由灵岳暂当此任,他日能完全诛逆,灵岳虽死,也瞑目了。”忠烈不亚秀实。计议已定,俟旻兵一到,果然出泚意外,严诘追还原因。灵岳独挺身趋入,指泚与语道:“天子蒙尘,须赶紧迎回,奈何反遣兵往袭?灵岳食君禄,急君难,怎忍袖手,所以着人追还。”泚听言未毕,已是怒不可遏,叱令左右,将灵岳拿下,枭首以徇。灵岳痛詈至死,毫不扳连别人。秀实又嘱刘海宾、何明礼,阴结部曲,为下手计,偏泚急欲称帝,召源休、李忠臣、姚令言等进议,连秀实亦同入商。源休执笏入殿,居然与臣子朝君一般,秀实瞧着,激起一腔忠愤,恨不得将这班贼臣,立时杀死。等到朱泚开口,说了数语,不由得奋身跃起,夺了休笏,向泚掷去,随即厉声道:“狂贼!应磔万段,我岂从汝反么?”泚慌忙举臂捍笏,笏仅及额,流血污面,返身急走。秀实再趋前搏泚,被李忠臣等出来拦阻,且呼卫士动手,拿住秀实。秀实知事不成,便向着大众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不从汝反,要杀便杀,岂容汝屈辱么?”说至此,大众争前乱斫,立把秀实砍倒。泚一手掩额,一手向众摇示道:“这是义士,不可妄杀。”至大众停手,秀实早已毕命,一道忠魂,投入地府去了。小子有诗赞道: 拼生一击报君恩,死后千秋大节存。 试览《唐书》二百卷,段颜同传表忠魂。 秀实既死,刘海宾缞服遁去。泚命以三品礼葬秀实,且遣兵往捕海宾,究竟海宾曾否被捕,待至下回说明。 颜真卿奉敕宣慰,不受李希烈胁迫,且累叱四国使臣,直声义问,足传千古。至朱泚窃据京城,复有段秀实之密谋诛逆,奋身击笏,事虽不成,忠鲜与比。唐室不谓无人,误在德宗之信用奸佞,疏斥忠良耳。夫希烈之骄倨不臣,已非朝夕,岂口舌足以平戎?此时为德宗计,莫如从陆敬舆言,为急则治标之策,而乃听卢杞之奸言,陷老臣于危地,真卿固不幸,而唐室亦岂有利乎?陆氏之计不行,复发泾原兵以救襄城,卒致援兵五千,呼噪京阙,令言非贼而成贼,朱泚不乱而致乱,奉天之袭,微段秀实之诈符召还,恐德宗之奔命,亦不及矣。秀实有志除奸,而力不从心,为国死义,德宗不德,徒令忠臣义士,刎颈捐躯,可胜叹乎!故本回可称为颜段合传,其余皆主中宾也。 第六十五回 僭帝号大兴逆师 解贼围下诏罪己 第六十六回 趋大梁德宗奔命 战贝州朱滔败还 第六十六回 趋大梁德宗奔命 战贝州朱滔败还 却说李怀光见了陆贽,力陈三害,第一害是得克京城,吐蕃纵兵大掠;第二害是吐蕃建功,必求厚赏,京城已遭寇掠,国库如洗,何从筹给;第三害是吐蕃兵至,必先观望,我军胜,彼来分功,我军败,彼且生变,戎狄多诈,不宜轻信。这三大害处,好似语语有理,转令陆贽无从指驳,贽只好说是奉命来前,如不署敕,未便复命。怀光却瞋目道:“何不教卢杞等署名?却来迫我,就是汝等日侍君侧,不能除一内奸,有什么用处?”贽扼了一鼻子灰,没奈何告别回来。怀光竟阴与朱泚通谋,阳请与李晟合军,晟恐为所并,情愿独当一面,有诏允晟所请,晟乃自咸阳还军东渭桥,唯鄜坊节度使李建徽,神策行营节度使杨惠元,尚与怀光联营。陆贽自咸阳还奏道:“李晟幸已分军,李杨两使,与怀光联合,必不两全,应托言李晟兵少,恐被逆泚邀击,须由两使策应,既免怀光生疑,且使两军免祸,解斗息争,无逾此策了。”德宗徐徐道:“卿所料甚是。但李晟移军,怀光已不免怅望,若更使建徽惠光东行,恐怀光因此生辞,转难调息,且再缓数日,乃行卿计。”你欲从缓,而人家不肯延挨,奈何?适李晟又上密奏,谓:“怀光逆迹已露,须急务严防,分戍蜀汉,毋令遏壅。”德宗意尚未决,拟亲总禁兵,东趋咸阳,促怀光等进讨朱泚。有人探闻消息,往报怀光道:“这便是汉祖游云梦的遗策呢。”怀光大惧,反谋益甚,表文越加跋扈。德宗还疑是谗人离间,因有此变,乃诏加怀光太尉,颁赐铁券。怀光对着中使,把券掷地道:“怀光不反,今赐铁券,是促我反了。”中使惊惧奔还。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当军门大呼道:“太尉视贼不击,待天使不敬,果欲反么?”怀光召语道:“我并不欲反,不过因贼势方强,蓄锐待时,尔何故遽出讹言?且天子所居,必有城隍,须赶紧筑城,方可迎驾。”随即命名振出令军士,即日筑城。城已竣工,怀光却移军居住。名振入问道:“太尉说是不反,为何移军到此?今不攻长安,杀朱泚,建立大功,乃徙据此城,究是何意?”怀光无词可答,反觉老羞成怒,但说他是病狂,叱令左右,把名振牵出拉死。 右兵马使石演芬,本西域胡人,怀光爱他智勇,养为己子,他却把怀光密谋,使门客郜成义潜告行在。怀光有子名璀,曾由怀光遣令扈跸,德宗授璀为监察御史。成义到了奉天,与璀相会,说明底细,璀作书贻父,劝父勿为逆谋,但不合将演芬情事,也叙述在内。怀光得书,立召演芬呵责道:“我以尔为子,尔奈何欲破我家?”演芬道:“天子以太尉为股肱,太尉以演芬为心腹,太尉既负天子,演芬怎能不负太尉?且演芬胡人,性本简直,既食天子俸禄,应为天子效忠,若今日事君,明日事贼,演芬宁死,不愿受此恶名。”好演芬。怀光大怒,命左右脔食演芬。左右目为义士,不忍下手,演芬引颈就刃,方用刀断喉,叹息而去。璀闻演芬被杀,懊悔不迭,乃进白德宗道:“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备防。臣闻君父一体,恩义相同,唯臣父今日负陛下,陛下未能诛臣父,臣故不忍不言。”德宗瞿然道:“卿系大臣爱子,何弗为朕委曲弥缝?”璀答道:“臣父非不爱臣,臣亦非不爱父,但臣已力竭,无术挽回,只好为君舍父。”德宗道:“卿父负罪,卿将何法自免?”璀又答道:“臣父若败,臣当与父俱死,此外尚有何策?假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何所用处?”璀既舍生取义,何不尸谏乃父,必待与父同尽耶?言已泣下。德宗亦洒泪抚慰,待璀趋出,乃申严门禁,暗嘱从臣整装待着,拟转往梁州。 忽由咸阳传到急报,杨惠元被怀光杀死,李建徽走脱,怀光已拥兵谋变了。正如贽言。未几,又由韩游环入见,呈上怀光密书,系约游环同反。德宗道:“似卿忠义,岂为怀光所诱?但欲除怀光,应用何策?”游环道:“怀光总诸道兵,因敢恃众作乱,今邠宁有张昕,灵武有宁景璿,河中有吕鸣岳,振武有杜从政,潼关有唐朝臣,渭北有窦觎,皆受陛下诏命,分地居守,陛下若举众相授,各受本府指麾,一面削怀光兵权,但给高爵,那时怀光势孤,自不足虑了。”德宗又道:“怀光既罢兵权,将来委何人往讨朱泚。”此语又是近呆。游环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邠府兵以万计,若使臣为将,便足诛泚,况诸道将士,必有仗义来前,逆泚何足惧呢?”德宗虽然点首,心下尚是狐疑。游环乃退。到了傍晚,浑瑊趋入报道:“怀光遣赵升鸾到此,嘱为内应。升鸾前来自首,恐怀光即将进攻,此处已经被寇,不堪再受蹂躏,陛下既决幸梁州,不如即日启行。”德宗被他一说,又不觉慌忙起来,便命瑊速出部署。瑊出整队伍,尚未毕事,德宗已挈着妃嫔,径出城西,留刺史戴休颜居守。朝臣将士,狼狈扈从,浑瑊率兵断后,向梁州进发。 到了骆谷,忽闻怀光遣将追来,大众惊惶得很,浑瑊亟列阵待战,俟车驾及扈从诸臣,统已逾谷,未见追兵到来,方放胆前进。原来怀光闻德宗奔梁,曾遣骁将孟保、惠静寿、孙福达等,邀劫车驾,行至盩厔,遇着诸军粮料使张增,便问天子何在?增还诘道:“汝等是来护驾么?”三将不觉愧悟道:“彼使我为逆,我以追不及还报,不过被黜罢了。但军士未曾得食,奈何?”增佯向东指道:“去此数里有佛祠,我储有粮饷,由汝等往取罢!”三将皆喜,引兵自去。及到了佛寺,并无粮储,方知受绐,就从民间剽掠一番,才行返报。怀光怒他无功,一并罢黜,拟督众自追德宗,唯恐李晟袭击后路,意欲先发制人,遂下令军中,命袭李晟。大众面面相觑,不发一言。怀光再三晓谕,众仍不应,且窃窃私语道:“若击朱泚,唯力是视,今乃教我造反,我等虽死不从。”人孰无良,于此可见。怀光闻知,不免加忧,因向僚佐王景略问计。景略答道:“为公计,莫如取长安,诛朱泚,散军还诸道,单骑诣行在,庶臣节未亏,功名还可长保哩。”怀光倒也心动,景略复顿首恳请,甚至流涕。偏是都虞侯阎晏等,入劝怀光,谓宜东保河中,徐图去就。怀光乃语景略道:“我本欲依汝计议,怎奈军心不从,汝宜速去,毋自罹害!”景略知不可谏,便趋出军门,回顾军士道:“不意此军竟陷入非义。”说至此,泪随声下,恸哭移时,方驰归良乡原籍去了。 怀光遂召众与语道:“今与尔等相约,且至邠州迎接家属,共往河中。俟春装既办,再攻长安,也不为迟。况东方诸县,多半殷实,我不禁尔掳掠,尔等可愿否?”大众乃齐声应诺。见利忘义,可为一叹。因遣使往邠州,令留后张昕,悉发所留兵万余人,及行营将士家属,共至泾阳。怀光本兼镇邠宁,张昕实仗他提拔,至是奉命维谨,饬军士摒挡行李,指日起行。凑巧韩游环自奉天驰还,来防邠州,麾下尚有八百人,遂入语张昕道:“李太尉甘弃前功,自蹈祸机,公今可自取富贵,如不与逆贼同污,我有旧部八百骑,愿为公前驱。”昕不待说毕,便接入道:“昕本微贱,赖太尉提拔至此,不忍相负。况太尉曾有檄文,署公为本州刺史,公亦朔方旧将,何至遽负太尉哩。”游环暗忖道:“我来劝他,他反欲诱我,徒争无益,不如用计除他罢。”遂辞别回寓,托病不出,暗中却与诸将高固、杨怀宾等相结,拟举兵杀昕。昕亦谋杀游环,两造尚未动手,适崔汉衡率吐蕃兵至,驻扎城南,游环潜告汉衡,请率吐蕃兵逼近邠城,昕惧不敢动,游环即与高固等,突入军府,将昕杀毙,即遣杨怀宾表奏行在,一面迎汉衡入城。汉衡伪传诏旨,命游环知军府事,军中大悦。怀光子玫在邠,由游环遣去,或问他何不杀玫?游环道:“杀玫必致怒敌,不如令他往报,俾泾军知家属无恙,自分德怨为是。”果然玫至泾阳,怀光恐军心变动,拟走蒲州,且贻书朱泚,商决进止。 泚正征吏募兵,自增声焰。太子少师乔琳,本随德宗西行,他却托词老病,潜应泚召,受伪命为吏部尚书,且引入失职诸吏,分掌伪职。泚改国号汉,骄态复萌,既得怀光来书,遂召他进京辅政,公然自称为朕,称怀光为卿,摆出那皇帝的架子来了。怀光接到复文,且惭且愤,掷弃地上。原来朱泚初结怀光,愿以兄事,约分帝关中,永为邻国,不意此次忽然变卦,哪得不令他气沮?于是毁营复走,大掠泾阳等十二县,人民四散,鸡犬一空。河中守将吕鸣岳,因兵少难支,不得已迎纳怀光,怀光复分攻同坊各州,坊州已为所据,由渭北守将窦觎夺还。同州刺史李纾,奔诣行在,幕僚裴向,权摄州事,亲诣敌将赵贵先营,晓示大义。贵先感悟,反与裴向入城协守,同州亦得保全。德宗乃授李晟为河中节度使,兼京畿渭北鄜坊商华兵马副元帅。浑瑊为朔方节度使,兼朔方邠宁振武永平奉天行营兵马副元帅,俱命同平章事,规复长安。又授韩游环为邠宁节度使,令屯邠州,戴休颜为行营节度使,令屯奉天,骆元光屯昭应,尚可孤出蓝田,各归两帅节制,便宜调遣。李晟涕泣受命,号召将士,指日进行。左右或言:“晟家百口,及神策军家属,俱在长安,一或进攻,恐遭毒手。”晟太息道:“天子何在,敢顾及家室么?”会洪使晟吏王无忌婿,趋谒军门,报称晟家无恙,晟怒叱道:“尔为贼作间,罪当死。”遂喝令左右,推出斩首。军士未授春衣,盛夏尚着裘褐,经晟日夕鼓励,终无叛志。逻骑捕得长安谍使,晟命释缚与食,好言慰问,知系姚令言差来,即纵令回去,且嘱道:“为我谢令言等,善为贼守,毋再事贼不忠。”冷隽有味。乃率众径叩都门,贼闭门不出。晟仍还东渭桥,筹备攻具,再行大举。 浑瑊率诸军出斜谷,进至邠州,崔汉衡率吐蕃兵往会,韩游环亦遣部将曹子达等,与瑊合师。凤翔伪节度使李楚琳,见官军势盛,也入贡梁州,并拨兵助瑊。瑊进拔武功,朱泚遣将韩旻等往攻,不值一扫,孑身遁还。瑊遂引兵屯奉天,与李晟东西相应,共逼长安。长安城内,日必数惊,不由朱泚不惧,遂募能言善辩的使人,赉着金帛,往赂各军。泾原节度使冯河清,屡杀泚使,偏偏牙将田希鉴,被泚买通,刺杀河清,愿为泚属。泚即命为节度使,并令他转赂吐蕃。吐蕃得了厚贿,也收兵回国。黄白物究属有灵。泚又召弟滔趋洛阳,滔遣使至回纥乞师,回纥许发骑兵三千人,入塞助滔。看官阅过前文,应知回纥与郭子仪联盟,已经两国结好,为何此时转助朱滔呢?原来德宗初年,回纥可汗移地健,唐曾封为英义建功可汗。为从兄顿莫贺所弑,自立为合骨咄禄毗伽可汗,遣使朝唐。德宗曾册顿莫贺为武义成功可汗。可汗有女嫁奚王,奚王被乱众刺死,女得脱归,道出平卢,滔盛设供帐,锦绣夹道,待回纥女到来,殷勤款待,且微露求婚意。女见他礼意周到,状貌伟岸,遂愿委身相事,随滔入府,成为夫妇。嗣是滔通使回纥,修子婿礼。回纥甚喜,报以名马重宝。及滔欲入洛,因向回纥乞师,翁婿相关,求无不应。滔又遣约同田悦,共取河洛。悦方与王武俊等,上表谢罪,仍受唐封,当然不肯从行。滔遂与回纥兵攻掠悦境,夺去馆陶平恩诸县,置吏而去。悦闭城自守,不敢出兵。会德宗遣孔巢父为魏博宣慰使,巢父至魏州,为众申陈利害,悦及将士皆喜。田承嗣子绪,任魏博兵马使,素性凶险,尝遭杖责,免不得与悦有嫌。悦宴巢父,夜醉归寝,绪与左右密穿后垣,入室杀悦,并悦母妻等十余人,当下假传悦命,召行军司马扈萼,判官许士则,都虞侯蒋济议事。济与士则,不知有变,闻召即入,统被砍死。绪率左右出门,遇悦亲将刘忠信,领众巡逻,绪即大呼道:“刘忠信与扈萼谋反,刺杀主帅!”众不禁大哗,忠信方欲自辩,已是饮刀而毙。扈萼闻乱,方招谕将士,共谋杀绪。绪登城呼众道:“绪系先相公子,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绪,赏二千缗,大将减半,士卒百缗,限五日取办。”将士贪利侥功,竟杀了扈萼,统愿归绪。军府已定,乃至客馆语孔巢父,巢父不假细问,便命绪权知军事,自还梁州。直至过了数日,魏博将士,方知绪实杀兄,但木已成舟,也只好将错便错,领取赏银,暂顾目前富贵罢了。误人毕竟是金钱。 滔闻悦死,喜为天假,自率兵攻贝州,遣部将马寔等攻魏州,一面使人诱绪,许为本道节度使。绪正踌躇莫决,适李抱真、王武俊等,也遣使白绪,愿如前约,有急相援。绪乃上表行在,守城待命。至德宗授绪为魏博节度使,绪遂壹意拒滔,并向李抱真、王武俊处乞援。抱真因再遣贾林,往说武俊道:“朱滔志吞贝魏,倘不往救,魏博必为滔有了。魏博一下,张孝忠必转为滔属,滔率三道兵进临常山,益以回纥兵士,明公尚能保全宗族么?不若乘魏博未下,与昭义军连合往援,戮力破滔,滔既破亡,朱泚势孤,必为王师所灭,銮舆反正,天下太平,首功当专归明公了。”贾林两次说下武俊,功名不亚鲁仲连。武俊甚喜,即使贾林返报抱真,约会南宫。抱真得报,即自临洺往会武俊,武俊已至南宫东南,与抱真相距十里。两军尚有疑意,抱真欲径诣破俊营,宾佐相率劝阻,抱真不从,且嘱行军司马卢俊卿道:“今日一行,关系天下安危,若不得还,领军事以听朝命,唯汝是望,励将士以雪仇耻,亦唯汝是望。”俊卿奋然允诺。抱真遂率数骑径行,至武俊营,武俊盛军出迎。抱真下马,握武俊手,慨然与语道:“朱泚李希烈,僭窃帝号,滔又进攻贝魏,反抗朝廷,足下明达,难道舍九叶天子,不愿臣事,反向叛徒屈膝么?况国家祸难,天子播越,公食唐禄,宁忍安心?”说至此,泪下交颐。武俊亦不禁感泣,左右相率泪下,莫能仰视。武俊邀抱真入帐,开筵相待,抱真即与武俊约为兄弟,誓同灭贼。武俊称抱真为十兄,且泫然道:“十兄名高四海,前蒙开谕,令武俊弃逆效顺,得免死罪,已是感激万分。今又不嫌武俊为胡人,辱为兄弟,武俊将何以为报呢?唯十兄为国效忠,武俊愿执戈前驱,力破逆贼,报国家便是报十兄了。”抱真见武俊意诚,很是欣慰,畅饮了数巨觥,饶有醉意,便入武俊帐后,酣寝多时。并非真醉。武俊越加感激,至抱真醒悟,出来相见,款待益恭,且指心对天道:“此身已许十兄死了。”不枉十兄一行。抱真告别回营,两下里拔营同进,共救贝州。 朱滔闻两军将至,急令马寔解魏州围,合兵抵敌。寔兼程至贝州,人马劳顿,请休息三日,然后出战。滔迟疑未决。会回纥部酋达干,引兵到来,入帐与滔语道:“回纥与邻国战,尝用五百骑破敌数千骑,与风扫落叶相似,今受大王金帛牛酒,前后无算,愿为大王立效,明日请大王立马高邱,看回纥兵剪灭敌骑,务使他匹马不返哩。”番酋亦喜说大话耶?滔部下有常侍杨布,及将军蔡雄亦在旁进言道:“大王武略盖世,亲率燕蓟全军,锐然南向,势将扫河洛,入关中,今见小敌,尚不急击,如何能定霸中原?况内外合力,将士同心,难道尚不能破敌么?”又是两个性急鬼。滔被他激动,决计出战,翌日晨刻,鼓角一鸣,全军齐出。回纥骤马先进,直扑武俊抱真军营,武俊抱真,已列阵待着,武俊军在前,抱真军在后。回纥部酋达干,毫不在意,驱着番兵,杀入武俊阵内。武俊并不拦阻,反麾兵分趋两旁,让他过来。回纥兵喜跃而前,穿过武俊垒中,迫抱真军。抱真却坚壁不动,回纥兵正拟冲突,不防武俊军又复趋合,左右夹击,杀死回纥兵无算。回纥酋达干,料不可支,只好勒兵退还。武俊把他驱出阵外,停马不追。回纥兵放心回去,趋过桑林,猛听得鼓声一响,又是一彪军杀出,将回纥兵冲作两截。看官道这支伏兵,从何而来?原来是王武俊预先布置,遣兵马使赵琳,率五百骑伏着,此次乘势横击,掩他不备,好杀得一个爽快。回纥兵马大乱,滔正率军趋救,那武俊抱真两军,却相继杀来,势如泰山压卵,所当辄碎。更被那回纥乱兵,没命窜入,遂致队伍错乱,自相践踏,慌忙收军还营。奈一时无从部勒,一半战死,一半逃散,只剩了数千人,入营坚守。会日暮天昏,阴雾四塞,武俊抱真不便再战,就在滔营附近,择地下寨,守至夜半。忽见滔营中火光熊熊,照彻远近,料知他是毁营遁去了。小子有诗咏道: 两将连镳逐寇氛,十兄义略冠三军。 贝州一战枭雄遁,好挈河山报大君。 滔既北遁,两军曾否追击,且看下文便知。 李怀光未战即奔,朱滔一战即败,此皆唐室中叶,人心未去,故怀光与滔,终不能大逞所欲耳。怀光欲反,赞助乏人,石演芬,怀光之养子也,璀且为怀光之亲子,骨肉尚不相从,遑论将士?河中之奔,已知其无能为矣。滔为四国盟主,又有兄泚,僭号长安,势力较怀光为盛,然田悦李纳王武俊归国,而外援失,李晟浑瑊进讨朱泚,而内援又失,贝州一役,虽由李抱真之善结武俊,得以破滔,然非由滔之势已孤危,武俊岂敢反颜相向乎?故德宗之不亡,赖有人心,而诸将之功次之,于德宗实无与焉。 第六十七回 朱泚败死彭原城 李晟诱诛田希鉴 第六十八回 窦桂娘密谋除逆 尚结赞狡计劫盟 第六十八回 窦桂娘密谋除逆 尚结赞狡计劫盟 却说田希鉴既被拿住,无可辩罪,即由史万岁牵入帐后,将他勒死,诸将相顾失色,还有何心饮酒。李晟顾语诸将道:“我奉天子命,来此诛逆,诸君无罪,何妨痛饮数杯。”诸将按定了神,勉尽两三觥,便即起座告别。晟即同入城,揭示希鉴罪状,并言除希鉴外,不复过问,将士帖然。乃令右龙武将军李观,代为节度,使嘱希鉴妻李氏扶榇回籍,然后从容还镇,表达朝廷。未免难为侄女。会闻浑瑊等进讨怀光,屡战不利,朝臣议赦怀光罪,遣宦官尹元贞谕慰河中,惹得李晟忠愤填膺,力劾元贞,请即治罪,并自愿率兵讨怀光。德宗因吐蕃屡扰,不便易帅,乃别命马燧为河东行营副元帅,援应浑瑊。燧以晋慈隰三州,为河中咽喉,即遣辩士说他反正。于是晋州守将要廷珍,慈州守将郑抗,隰州守将毛朝扬,皆举地归降。有旨令燧兼镇三州,燧曾举荐康日知为晋慈隰节度使,因地失无着,未曾莅任,至是仍让与日知。德宗乃令日知镇守,燧乃拔绛州入宝鼎,与怀光部将徐伯文相值,掩杀一场,射死伯文,斩首万余级,复分兵会合浑瑊,且逼长春宫,连败逆众,进围宫城。怀光诸将,相继出降。吕鸣岳也通款马燧,密约内应,不料为怀光所闻,杀死鸣岳。燧乃与诸将谋道:“长春宫不下,怀光必不可获。但长春宫守备甚严,亦非旦夕可拔,我当亲自往谕,令他来降便了。”燧径造城下,呼守将答话。 守将乃是徐庭光,曾与燧相识,登城见燧,便率将士罗拜城上。燧料他意屈,便仰语道:“我自朝廷来此,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复向西下拜。燧复宣谕道:“公等皆朔方将士,自禄山以来,为国立功,已四十余年,何忍为灭族计,若肯从我言,非止免祸,富贵也可立致呢。”庭光尚未及答,燧又道:“尔等以我为谎语么?尔若不信我言,何妨射我!”遂披襟袒胸,待他射来。与李抱真释憾,也用此计。庭光感泣,守卒无不流涕。燧复语道:“怀光负国,于尔等无与,尔等但坚守勿出便了。”庭光等应声许诺,燧乃回营。次日与浑瑊、韩游环进捣河中,留骆元光屯兵城下,行至焦篱堡,守将尉珪,即率七百人迎降,余戍望风遁去。燧正欲渡河,忽得元光急报,说是:“徐庭光尚然不服,屡加诟詈。”燧乃再返长春宫,问明原委,系庭光只服马燧,不服骆元光,因复带着数骑,呼庭光开城。庭光开门迎入,由燧慰抚大众,众皆欢呼道:“我辈复为王人了。”燧即表荐庭光,有诏令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浑瑊顾语僚佐道:“我始谓马公用兵,与我相等,今乃知胜我多了。”浑瑊却也虚心。燧既降服庭光,遂率全军济河。怀光闻官军大集,举烽召兵,无人肯至,就是部下将士,也自相惊扰,忽喧声道:“西城擐甲了。”又忽哗噪道:“东城捉队了。”又过了半刻,将士都改易章饰,自署太平字样。怀光不知所措,遂自经死。朔方将牛石俊,断怀光首级出降。燧麾众入城,捕杀怀光亲将阎晏等七人,余俱不问。独骆元光为庭光所辱,怀怒未释,竟把他一刀杀死,乃入城见燧,顿首请罪。燧大怒道:“庭光已降,汝敢擅杀,还要用什么统帅?”说至此,即顾视左右,欲将他推出斩首。韩游环忙趋入道:“元光杀一降将,欲将他处死,公杀一节度使,难道天子不要发怒吗?”燧乃叱退元光,不复加罪。河中兵尚有万六千人,尽归浑瑊统辖,即令浑瑊镇守河中,自是朔方军分守邠蒲,不再北返了。 先是怀光子璀,曾云随父俱尽,德宗很是怜惜,不欲令死,应六十六回。且命他再赴河中,劝父归顺。璀往劝不从,未便复命。适陕虢兵马使达奚抱晖,鸩杀节度使张劝,自掌军务,邀求旌节。德宗召泌入商,泌自请赴陕,相机办理,乃授泌为都防御水陆运使,经理陕事。泌辞行时,德宗与语道:“卿至陕州,试为朕招谕李璀,毋使彼死。”泌答道:“璀若果贤,必与父俱死,假使畏死偷生,也不足责了。”及泌既至陕,河中平复,怀光已经缢死,璀亦手刃二弟,自刎身亡。事为德宗所闻,很加悲悯,且念怀光旧功,不应无后,特查得怀光外孙燕氏,赐姓为李,名曰承绪,令为左卫率府胄曹参军,继怀光后,并归怀光身首,命怀光妻王氏收葬,赐钱百万,置田墓侧,用备祭享。加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余将卒各有赏赉。就是进讨淮西的将士,亦调还本镇,各守圻疆,算做与民休息,不再用兵的意思。 是时李泌已邀同马燧,偕赴陕州,陕军不待抱晖命令,出城远迎,抱晖料不能抗,亦只好出来迎谒。泌偕燧入城,毫不问罪,但索簿书,治粮储。有人谒泌告密,泌皆不见,军中镇静如常,乃召抱晖与语道:“汝擅杀朝使,罪应加诛,唯今天子以德怀人,泌亦不愿执法相绳,汝且赍着币帛,虔祭前使,此后慎无入关,自择安处,潜来接取家属,我总可保汝无虞了。”抱晖不禁涕泣,唯唯而去,陕州遂定。泌复凿山开渠,自集津至三门,辟一运道,以便转漕,数月告成。会关中仓禀告竭,禁军脱巾索饷,喧扰不休,亏得韩滉运米三万斛,解至陕州,由泌令从新运道转给关中。德宗大喜,语太子诵道:“我父子得生了。”随即遣中使遍给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若非信任韩滉,乌能得此。时关中连岁旱荒,兵民多有菜色,及粮既运至,麦又继熟,市中始见有醉人,相率称瑞,这也可谓剥极才复呢。 朱滔闻河陕皆平,非常恐惧,上表待罪,嗣即忧死。将士奉刘怦知军事,怦奏达朝廷,词极恭逊,乃命怦为幽州节度使。已而怦又病逝,诏令怦子济知节度事,且调曹王皋为荆南节度使,韦皋为西川节席使,曲环为陈许节度使,招抚流亡,安辑四境。唯李希烈尚负固称雄,倔强不服,贞元二年正月,遣将杜文朝寇襄州,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所擒,三月复发兵袭郑州,复为义成节度使李澄所破,希烈兵势日衰,到此也积忧成疾,奄卧床中。他有一个宠妾,本姓窦氏,小字桂娘,系汴州户曹参军窦良女儿,貌美能文。希烈入汴,闻桂娘艳名,即遣将士至良家,强劫桂娘以去。桂娘语乃父道:“阿父无戚,儿此去必能灭贼,使大人得邀富贵。”也是一个奇女子。及见了希烈,却也并不峻拒,竟任希烈搂入帏中,曲尽所欢。希烈日夕相依,爱逾珍宝,即册桂娘为伪妃。桂娘以色相媚,以才相炫,复以小忠小信,笼络希烈,因此希烈有事,无论大小机密,均为桂娘所知。及希烈奔归蔡州,桂娘语希烈道:“妾观诸将中非无忠勇,但皆不及陈光奇,闻光奇妻窦氏,甚得光奇欢心,若妾与联络,将来缓急有恃,可保万全。”希烈称善,遂令桂娘结纳窦氏,互相往来。桂娘小窦氏数岁,因呼窦氏为姊,日久情昵,肺腑毕宣。桂娘因乘间语窦氏道:“蔡州一隅,怎敌全国?迟晚总不免败亡,姊应早自为计,毋致绝种。”窦氏颇以为然,转告光奇。光奇乃谋诛希烈,常欲伺隙下手。凑巧希烈有疾,遂密嘱医士陈山甫,投毒入药。希烈服药下去,毒性发作,顷刻暴亡。十载枭雄,一女子即足了之。希烈子秘不发丧,欲尽诛故将,代以新弁,计尚未决,适有人献入含桃,桂娘复进白道:“请先遗光奇妻,且足免人疑虑。”希烈子依她所嘱,即由桂娘遣一女使,赉赠窦氏。窦氏见含桃内,有一格形色相似,却是一颗蜡丸,外涂朱色,心知有异,俟遣还女使后,与光奇剖丸验视,中藏一纸,有细小蝇楷云:“前日已死,殡在后堂,欲诛大臣,请自为计。”光奇即转告僚将薛育,薛育道:“怪不得希烈牙前,乐曲杂发,昼夜不绝,试想希烈病剧,哪有这般闲暇?这明是有谋未定,佯作此状,倘不先发难,必遭毒手了。”光奇即与育各率部兵,闯入牙门,请见希烈。希烈子仓皇出拜道:“愿去帝号,一如李纳故事。”光奇厉声道:“尔父悖逆,天子有命,令我诛贼。”遂将希烈子杀死,并及希烈妻,且枭希烈尸首,共得头颅七颗,献入都中,只留桂娘不杀。德宗以光奇诛逆有功,即命为淮西节度使。偏希烈旧将吴少诚,佯与光奇同意,暗中却欲为希烈报仇,不到两月,竟纠众杀死光奇,连两个窦家少妇,一古脑儿迫入冥途。桂娘已诛希烈,宿愿已偿,可以远去,乃留死蔡州,未免智而不智。德宗又授少诚为留后,这真是导人椎刃,贻祸无穷了。伏笔不尽,直注到宪宗时淮蔡之役。 义成节度使李澄病死,子克宁也秘不发丧,墨缞视事,增兵守城。宣武节度使刘玄佐,就是刘洽改名,他却出师境上,使人告谕克宁道:“汝敢不待朝命,擅做节度,我当即日进讨了。”克宁乃不敢袭位,静待诏敕。德宗命工部尚书贾耽,继任义成节度使,出镇郑滑,郑滑自李澄反正后,改称义成军,耽既到任,克宁乃去。玄佐归镇,适韩滉过境,约为兄弟,联袂入朝,曲环亦凑便同行。及至都中,正值西寇告警,李晟受谤,朝右讹言四起,又似有变乱情形。看官道为何因?原来吐蕃因索地不与,屡次寇边,德宗令浑瑊、骆元光移屯咸阳,接应李晟。晟遣部将王佖,率骁勇三千人,往伏汧城,授以密计道:“虏过城下,勿遽出击,俟见有五方旗,虎豹衣,必是虏兵中坚,若突起掩杀,必获大胜。”佖领计而去。果然吐蕃统帅尚结赞,盛气前来,麾下亲兵旗饰,一如晟言。佖杀将出去,尚结赞惊走,猝死千余人,退屯数十里。尚结赞语部将道:“唐朝良将,只李晟、马燧、浑瑊三人,我当用计除他,方可得志。”乃转入凤翔境,禁止掳掠。至直凤翔城下,大呼道:“李令公召我来,何不出来犒师?”这明是反间计,若非张延赏在内,也是容易瞧破。守将当然不答,他却经宿退去。晟复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合兵追击,又破吐蕃部众,攻入摧沙堡,毁去吐蕃蓄积,然后班师。邠宁节度使韩游环,又邀击虏兵,夺还所掠货物。 尚结赞西窜归国,嗣乘天气严寒,复入陷盐夏银麟四州,尚说是李晟召他进来。晟有两婿:一为工部侍郎张彧,一为幕僚崔枢。彧自恃通显,看枢不在眼中,偏晟却格外优待,彧未免介意。给事中郑云逵,尝为晟行军司马,被晟诃责,亦挟有夙嫌。最与晟有宿怨的,乃是左仆射张延赏。延赏系故相嘉贞子,曾因父荫任参军,累官至西川节度使。德宗初年,吐蕃寇剑南,晟率神策军往征,击退虏兵,班师还朝。见六十二回。延赏正往镇西川,见晟挈一蜀妓随行,竟嘱吏夺还,李晟亦曾渔色耶?晟因是挟恨。至德宗出奔奉天,延赏贡献不绝,转趋梁州,仍然如故,乃召延赏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晟未免不平,竟奏劾延赏,说他不足为相。德宗不得已,罢为尚书左仆射。延赏才度原不足为相,但晟以私意奏劾,究属非是。延赏怀怨益深,偶闻吐蕃闲言,乐得投井下石,诬毁李晟。再经张彧、郑云逵等,作为证据,说得这位李西平王,差不多与李希烈、李怀光相似,德宗也自然动起疑来。晟得知消息,昼夜悲愤,哭得双目尽肿,乃悉遣子弟入都,表请为僧。有诏不许,复称疾入朝,面请辞职,又不见允。韩滉素与晟善,趁着入朝时候,探知启衅情由,遂面白德宗,愿为调人。德宗亦颇乐允,滉乃与刘玄佐左右劝解,令晟与延赏聚饮释嫌,约为弟昆。晟因复荐延赏为相,前劾后荐,俱可不必。德宗仍拜延赏同平章事,且令两人同宴禁中,各赐彩锦一端,以示和解。晟有少子未娶,愿与延赏女为婚,延赏竟严词谢绝。晟懊怅道:“武人性直,既已杯酒释怨,即不复介怀,哪知文士难犯,外虽和解,内仍蓄憾,可不惧么?” 滉陛辞还镇,临行时荐兵部侍郎柳浑入相,德宗即令浑同平章事。浑秉性刚正,夙负重名,时论称为得人,唯与延赏未合。及滉既还镇,未几谢世,德宗欲起用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浑谓:“志贞憸人,不可复用。”偏延赏逢迎上意,竟怂恿德宗,授志贞官。又密奏李晟权重,不应再令典兵,乃留晟在京,册拜太尉,兼中书令。延赏荐郑云逵出镇凤翔,还是德宗记晟前功,令他择贤自代。晟举都虞侯邢君牙,因授君牙为凤翔尹,别命陈许兵马使韩全义,率步骑万二千人,会邠宁军趋盐州。又命马燧领河东军击吐蕃,收降河曲六胡州。吐蕃大相尚结赞,退屯鸣沙,闻马燧浑瑊等,大举出击,未免惊惶,更因云南王异牟,即阎罗凤孙。为西川节度使韦皋招抚,自己失一臂助,乃遣使至唐廷乞和。德宗尚未允许,尚结赞又卑辞厚礼,通好马燧。燧乃留屯石州,上表陈请。李晟入谏道:“戎狄无信,不宜许和。”张延赏独与晟反对,主张和议。德宗遂遣左庶子崔澣,出使吐蕃。澣与尚结赞相见,责他败盟,尚结赞道:“我国助讨朱泚,未得厚赏,所以东来质问,乃诸州不肯相容,以致用兵。今公前来修好,实所深愿。但浑侍中忠信过人,名闻远近,应请他前来主盟,互诏信实。”澣返报德宗,德宗召浑瑊入朝,命为会盟正使,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都监郑叔矩为判官。两下共议会盟地点,约在平凉。瑊出发长安,李晟语瑊道:“此行甚险,一切戒备,不可不严。”张延赏得闻晟言,即入白德宗道:“晟不欲两国联盟,故戒瑊严备,须知我疑人,人亦疑我,盟何由成?”德宗因复召瑊入内,嘱他推诚待虏,勿自猜贰,致阻虏情。瑊遵嘱而去。 既而遣使入报,谓已订定盟期,决于五月辛未日。延赏召集百官,执瑊表示众道:“李太尉谓吐蕃难信,必不易和,今浑侍中有表到来,说是盟期已定,谅浑侍中总不欺上呢。”说罢,甚有得色。休欢喜!晟亦在侧,忍不住泪下道:“臣生长西陲,备悉虏情,虽已会盟有日,怎保他不临时变卦?窃恐朝廷不戒,终不免为犬戎所侮呢。”德宗始命骆元光屯潘原,韩游环屯洛口,遥作瑊援。元光亟往见瑊道:“潘原距盟地约七十里,公若有急,元光何从得闻,请与公同行为妥。”瑊答道:“皇上嘱我推诚,若用兵自卫,便是违诏了。”元光道:“事贵预备,一或遇险,后悔无及,他日论罪,宁坐元光。”遂派千骑至瑊营西面,暗地埋伏,又约韩游环派兵五百骑,相连伏着,且嘱语道:“倘或生变,汝等西趋柏泉,作为疑兵,可分虏势。”韩军依计而行。瑊之不死,幸有此耳。 尚结赞使人至瑊营,约各遣甲士三千人,列坛东西,四百人穿着常服,得随至坛下,瑊一一许诺。辛未日辰刻,尚结赞又请各遣游骑数十名,互相觇察,瑊复应允。瑊为名将,奈何全不知防?哪知吐蕃在大营左右,伏兵至数万人。唐游骑往觇虏营,悉数被掳,一个儿没有放还。虏骑却梭织唐营,往来无禁。瑊与崔宋两人,全不知黠虏诡计,反从容趋至盟坛,入幕易服,准备行礼。蓦听得一声鼓响,万马声嘶,仿佛似广陵怒潮,震动幕外。宋奉朝方欲出视,不防虏骑突入,先把他拿来开刀。崔汉衡慌忙失措,急欲觅路逃生,已被虏众追上,把他揿倒,似缚猪般的捆了出去。独浑瑊从幕后逸出,幸得一马,即纵身跃上,扯住马鬣,向前飞驰,背后虏众追赶,箭镞从背上擦过,亏得身伏马上,才免受伤,及奔近营前,望将过去,已剩得一座空营,那追骑尚紧紧不舍,不由得着急道:“天亡我了!”道言未绝,营西有一大将呼道:“侍中快来!我等在此。”瑊侧身西顾,见有一簇官军,整队列着,才觉得绝处逢生。小子有诗咏浑瑊道: 百密如何致一疏,虎臣竟被困群狙。 若非良将先筹备,受击宁徒丧副车。 欲知何人来救浑瑊,待至下回再表。 前半回连叙数事,而标目独及窦桂娘,为巾帼中标一异彩,不得不略彼言此,补前史之所未详。盖桂娘以一女子身,为李希烈所劫,大加宠信,女子最易移情,畴肯始终如一,勉践前言?柔忍如桂娘,殆亦不可多得之女子,宜乎杜牧之为彼立传也。况怀光困死,而希烈独存,若无桂娘,几似乱臣贼子,可以安享天年,无逆报矣。然则桂娘之密谋诛逆,乌得不大书特书耶?若夫李晟、浑瑊、马燧,为唐德宗时三大名将,晟知吐蕃之难信,不宜与和,而瑊与燧皆未曾料及,是晟之智烛几先,固非二人所可逮者。但以一蜀妓故,怨及延赏,互相报复,误国政,堕虏计,晟亦安得为无咎乎?夫以忠智如李晟,尚为色所误,况如李希烈之骄侈灭义,其能不为桂娘所制哉? 第六十九回 格君心储君免祸 释主怨公主和番 第六十九回 格君心储君免祸 释主怨公主和番 却说浑瑊奔回故营,营中将士,已皆遁去,幸营西尚列有严阵,迎接浑瑊,统将非别,就是骆元光。元光迎瑊入营,即令军士持械待虏,且促邠宁向西进行,俟虏骑追至,骤见官军阵势严肃,已是惊心,更瞧着西边一带,有官军驰去,恐他绕出背后,阻截归路,乃即收军却还。瑊与元光召集散卒,检点伤亡,已不下二千余人,只好付诸一叹,怏怏而还。还是天幸。是日德宗视朝,语宰辅道:“今日和戎息兵,好算国家幸福。”柳浑接口道:“戎狄豺狼,恐非盟誓可结,今日事实足深忧。”李晟亦插入道:“诚如浑言。”德宗变色道:“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作此言么?”晟与浑皆顿首谢罪,德宗拂袖退朝。到了傍晚,由韩游环急奏,报称狡虏劫盟,入寇近镇。德宗大惊,即召浑等入议道:“卿本书生,乃能料敌如此,朕适才失言了。但虏入近镇,都城可虞,究应如何处置?”浑尚未答。李晟趋进道:“臣愿出屯奉天,防御虏兵。”德宗沉吟未决。仍然不忘延赏语。适浑瑊奏报亦至,备详一切,因命瑊屯兵奉天,留晟不遣。 看官听着!那尚结赞的狡计,第一着是离间李晟,已经逞志,第二着是佯和马燧,谋执浑瑊,欲将两人一并致罪,因纵兵直犯长安。这策但行了一半,未得成功,尚结赞还是失望,退至故原州,查得擒住将校,最大的是崔汉衡,次为马燧侄弇,及中使俱文珍。他又想了一策,释三人缚,引他入座道:“我欲执浑侍中,不意误致公等,未免抱歉。”又指马弇道:“君是马侍中侄儿,前日马侍中至石州,若渡河掩击,我军必覆,幸蒙侍中许和,因得全师而返,侍中为我造福,我怎得拘他子侄?今特遣君归国,请烦转谢侍中。”说罢,便纵马弇俱文珍东还,仍将崔汉衡等拘留。 弇还见燧,述及尚结赞语,燧尚不知是计。及文珍入语德宗,德宗竟信为真言,撤燧副元帅节度使职权,只命为司徒兼侍中。张延赏恰也惭惧,尝托病不朝。德宗乃召李泌同平章事。泌入都受职,与李晟、马燧等,一同进见。德宗语泌道:“朕今与卿约,卿慎勿报仇。如他人有德及卿,朕当为卿代报。”泌答道:“臣素奉道教,不愿与人为仇,从前李辅国元载,均欲害臣,今已皆死去了。就是臣的故友,或早显达,或已沦亡,臣亦无德可报,唯臣今日亦愿与陛下立约,未知陛下肯否俯从?”乘便还他一语,长源毕竟慧人。德宗道:“有何不可?”泌即道:“愿陛下勿害功臣!即如李晟马燧,功高遭忌,若陛下过信谗言,一或加害,恐藩臣卫士,无不愤惋,变乱即从此再生了。陛下诚坦然相待,合保无虞。有事使专征伐,无事入朝奉请,岂不是君臣至乐么?二臣亦不可自恃有功,恪尽臣道,天下可长保太平,臣等均得受庇呢。”德宗道:“朕始听卿言,自觉惊疑,及闻卿剖决,实是社稷至计。朕谨当书绅,与二大臣共保安全。”晟与燧俱伏地泣谢。德宗又语泌道:“从今日始,军旅储粮事,一概委卿,吏礼委张延赏,刑法委柳浑。”泌答道:“陛下录臣菲才,使待罪宰相,宰相职兼内外,天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便成为有司,不得称为宰相了。”语语中肯。德宗笑道:“朕知误了,卿言原不错呢。”嗣是待泌益厚,加封邺侯。泌又请复吏职,汰冗官,停番使廪给,分隶禁军,调边境戍卒,屯田京师,与番贾互市,鬻缯易牛,募边人输粟,救荒济乏,经德宗一一施行,俱足挽救时弊。 德宗喜文雅,恨质直,泌语多文采,尤得主心。唯柳浑素性朴直,常发俚言,为德宗所不悦,且与张延赏屡有龃龉。延赏尝使人通意道:“公能寡言,相位可久保了。”浑正色道:“为我致谢张公,浑头可断,舌不可禁呢。”确是个硬头子。已而浑竟罢为左散骑常侍,相传为延赏排挤,乃致免相。延赏又与禁卫将军李叔明有隙,且欲设法构害,并连及东宫。叔明本鲜于仲通弟,赐姓为李,有子名昇,与郭子仪子曙,令狐彰子建,同为卫士。德宗西奔时,三人皆扈驾有功,及还銮后,俱得任禁卫将军,甚邀上宠。昇尝出入郜国长公主第,致有蜚言。公主系肃宗幼女,夙具姿首,初嫁裴徽,继适萧升,升殁后,又与彭州司马李万通奸,还有蜀州别驾萧鼎,澧阳令韦恽,亦尝私相往来。李昪不知自检,也去问津,半老徐娘,素饶风韵,恰也无所不容。可谓多多益善。公主女为太子妃,延赏欲构成大狱,先将李昇等私侍公主,入白德宗。德宗命李泌探察虚实,泌徐答道:“臣想此事关系,必有人摇动东宫,来诉陛下,别人无此能力,大约唯张延赏一人。”德宗道:“卿从何处料得?”泌又道:“延赏与昇父有嫌,昇现承恩眷,一时无从中伤,郜国长公主,系太子妃生母,从此入手,就可兴一巨案了。”不愧智囊?德宗不禁点首道:“卿料事甚明,一说便着。”泌复道:“昇入居宿卫,既己被嫌,应该罢斥,免得延赏再来生波。”德宗依言罢昇,且渐疏延赏。延赏弄巧反拙,郁郁而死。昇因延赏去世,少了一个冤家对头,乐得与长公主朝夕言欢,亲近芗泽。德宗本欲罢昇示戒,不意脱离禁掖,反做了无拘无束的淫夫,镇日里在长公主第中。或告长公主淫乱如故,且敢为厌祷事,德宗大怒,把长公主幽锢禁中,流昇岭表,杖毙李万,谪戍萧鼎韦恽,并召入太子训责一番。太子恐惧,情愿与妃萧氏离婚。 德宗怒尚未息,即召李泌入商,且语道:“舒王近已成立,孝友温仁,足主大器。”泌答道:“陛下已经立储,今反欲废子立侄,臣实不解。”德宗道:“舒王幼时,朕已取为己子,有何分别?”泌又道:“侄终不可为子,陛下原有嫡嗣,反致生疑,难道侄可必信么?且舒王今日尽孝,倘闻有易储情事,恐转未必能孝了。”德宗勃然道:“卿强违朕意,难道不顾家族么?”訑訑拒人。泌毫不惊惧,反逼进一层道:“臣唯欲顾全家族,所以今日尽言,若畏惮天威,曲意阿顺,恐太子废黜,他日陛下生悔,必怨臣道:‘我任泌为相,不谏我过,害我嫡子,我亦杀泌子泄恨。’臣唯一子,既遭冤死,即致绝嗣,虽有侄辈,恐臣不便血食了。”说至此,呜咽流涕。悱恻语不可多得。德宗不禁动容。泌又道:“从古到今,父子相疑,多生惨祸,远事不必论,建宁事非尚在目前么?”德宗道:“建宁叔实冤死,所以皇考嗣祚,曾追谥为承天皇帝,至今回忆,我祖考肃宗皇帝,也太觉性急了。”建宁王倓事,见前文,唯代宗追谥建宁,借此补明。泌答道:“臣曾为此事,所以辞归,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待罪宰相,又睹此事。且当时代宗皇帝,尝怀畏惧,臣向肃宗辞行时,因诵章怀太子贤《黄台瓜辞》,肃宗亦悔悟泣下,还愿陛下不蹈前愆!”德宗又道:“贞观开元,俱易太子,何故不生危乱?”泌答辩道:“承乾谋反,事被察觉,由亲舅长孙无忌,及大臣数十人,讯问确实,因命废斥,但言官尚入奏太宗,请太宗不失为慈父,承乾得终享天年。太宗依议,并废魏王泰。今太子无过可指,怎得以承乾为比?况陛下既知建宁蒙冤,肃宗性急,更宜详细审慎,力戒前失。万一太子有过,犹愿陛下依贞观故事,并废舒王,另立皇孙,庶百代以后,仍然是陛下子孙。至若武惠妃谮死太子瑛兄弟,海内冤愤,可为痛戒,何足效尤?愿陛下勿信谗言!即有手书如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尚当辨明真伪,难道妻母不法,女夫也宜坐罪么?臣敢以百口保太子。设使臣如杨素、许敬宗、李林甫辈,得承此旨,早已私结舒王,密谋佐命了。”详哉言之!德宗道:“这乃是朕家事,于卿何与,必欲如此力争。”又是呆话。泌答道:“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得任宰相,四海以内,一物失所,臣当负责。况坐视太子冤枉,不为力解,臣罪且愈大了。”德宗道:“容朕细思,明日再议!”泌又叩首泣谏道:“陛下果信臣言,父子必慈孝如初,但陛下还宫,当默自审思,勿露微意,倘与左右言及,恐有金壬宵小,乘隙生风,竞为舒王效力,太子从此危了。”这一着更是要紧。德宗点首道:“具晓卿意。”泌乃退归。 太子密遣人谢泌道:“若必不可救,当先自仰药。”泌语来使道:“为我好语太子,必无此虑。但愿太子起敬起孝,勿存形迹,若泌身不存,此事或未可知呢。”勉太子以孝,尤是正理。来使自去。隔了一日,德宗御延英殿,独召泌入见,流涕与语道:“非卿切谏,朕今日就要自悔了。太子仁孝,实无他过,从今以后,所有军国重务,及朕家事,均当与卿熟商了。”泌乃拜贺,且辞职道:“臣报国已毕,惊悸余魂,不可复用,乞赐骸骨归里。”德宗极力慰谕,不准辞官。会吐蕃相尚结赞,遣使送还崔汉衡,及同时被虏的孟日华、刘延邕诸人,到了泾原,与节度使李观相见,再请求和。李观恐有诈谋,受汉衡等拒绝和议。尚结赞因再集羌浑部落,大举入寇,进趋陇州及汧阳间,连营数十里,关中震动,连京城都受影响。所有西陲屯将,多闭壁自守,不敢出战。陇右民居,尽被掳掠,丁壮妇女,悉作俘囚。见有老弱,辄断手凿目,抛弃道旁。邠宁节度使韩游环,及陇州刺史韩清沔,神策副将苏太平等,先后遣发奇兵,击败虏众,尚结赞乃大掠而去。李泌欲结回纥大食云南天竺,共图吐蕃,因恐德宗记念陕州故事,怀恨回纥,故未敢遽请。陕州故事,见五十八回。会回纥合骨咄禄可汗,见六十六回。遣使贡献方物,并乞和亲。德宗不许,且召泌与商道:“和亲事待诸子孙,朕若在位,不愿与回纥结婚。”泌即进言道:“陛下不愿和亲,莫非为陕州遗憾么?”德宗道:“诚如卿言。朕因天下多难,未能雪耻,怎得议和?”泌又道:“辱韦少华等,乃牟羽可汗,后复入寇,为今可汗所杀,今可汗实有功陛下,奈何怨他呢?”德宗摇首不答。泌乃趋退。会边将报称乏马,德宗又与泌商议,泌答道:“臣有愚策,可使马贱十倍。”德宗喜道:“卿有此妙策,何勿亟言?”泌又道:“请陛下屈己从人,为社稷计,臣方敢言。”德宗道:“果有良策,朕亦不惜屈己,卿且说来!”泌即答道:“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不但马可易致,就是吐蕃亦为我所困了。”德宗道:“除回纥外,可依卿计。”泌答道:“臣知陛下怀恨回纥,所以未敢早言,但为今日计,回纥最大,应先与连和,三国却尚可从缓呢。”德宗道:“照卿说来,应先和回纥,但朕与回纥连和,便是负少华诸人了。”泌又道:“臣谓陛下不负少华,少华实负陛下。”德宗惊问何故?泌答道:“从前回纥叶护,率兵助国,臣正为行军司马,受命邀宴,未尝轻入彼营,及大军将发,先帝始与相见,这正为戎狄豺狼,不得不预防一着呢。陛下持节赴陕,春秋未壮,乃渡河轻入番营,身蹈不测,岂非危甚?少华等若不负陛下,应当与回纥可汗,先定会见礼仪,然后相见,奈何贸然轻赴?陛下试想当日危险情形,是少华负陛下,还是陛下负少华呢?且从前叶护入京,助讨逆贼,意欲纵兵大掠,先帝曾亲拜叶护马前,保全京城,当时道旁列观,约十万余人,统称广平王真华夷主。应五十四回。先帝枉尺直寻,且使中外称许,况牟羽身为可汗,举国来援,陛下未曾下拜,实足伸威。倘使牟羽留住陛下,不必论意外事,就使与陛下欢饮十日,天下已共为寒心。幸而天助威神,豺狼驯服,仍送陛下回营,陛下尚只感少华,怨牟羽,臣窃以为未可呢。”这是达权之论。德宗听着,旁顾左右,见李晟马燧,亦适在侧,便与语道:“朕素怨回纥,今闻泌言,亦自觉少理,卿等以为何如?”晟与燧同声道:“泌言甚是,请陛下采纳!”泌又接说道:“臣以为回纥不足怨,向来宰相处事未善,才觉可怨哩。回纥再复京城,今可汗又杀牟羽,尚有何罪?吐蕃陷我河陇数千里,又入京城,使先帝蒙尘陕州,这是百代必报的仇耻,陛下奈何当怨不怨,不当怨反怨哩?”德宗又道:“朕与回纥久已结怨,今往与修和,恐反为夷狄所笑,或且拒我,这却如何处置?”泌答道:“臣愿作书相遗,约用开元故事,如突厥可汗奉表称臣,来使不得过二百人,市马不得过千匹,不得携中国人,及商胡出塞,这五事若皆如约,请陛下即许和亲,他日威震北荒,旁慑吐蕃,必能如陛下所愿了。”德宗称善,乃由泌遗书回纥。回纥即遣使上表,一一如命。德宗大喜,乃命将第八女咸安公主,遣嫁回纥可汗,先遣中使赍着公主画图,往至回纥,回纥可汗遣使报谢,约定次年礼迎。 德宗复召入李泌,问及招致云南大食天竺的计策。泌答道:“回纥称臣,吐蕃已不敢入犯了。云南苦吐蕃赋役,前已经韦皋招抚,有意内附。大食在西域为最强,与天竺皆久慕中国,且代与吐蕃为仇,若遣使往抚,当无不输诚听命。”德宗乃分选使臣,前往三国,及得还报,果皆如泌所料,各无异言。 会有妖僧李软奴,私结殿前射生韩钦绪等,潜谋作乱,事发被捕,德宗命内侍省鞫治,李晟闻知此事,大惊倒地,好容易扒将起来,尚流涕不绝道:“此次恐要族灭了。”亟命家人往邀李泌。及泌至晟第,晟无暇寒暄,即仓皇与语道:“晟新罹谤毁,中外有家人千余,此次妖僧谋逆,倘有家人误入党中,必致全家受累,奈何奈何?”泌劝慰道:“不妨!不妨!有泌在朝,断不使公受祸哩。”晟慌忙拜谢。泌即归第,密上一疏,略言:“大狱一起,牵引必多,国家甫值承平,不应辗转扳引,致失人情,请将李软奴一案,出付台官鞫治。”德宗当然俯允,即命把全案移交台省,至审讯结果,但罪及李软奴、韩钦绪两人。钦绪系韩游环子,逃至邠州,由游环械送京师,与软奴一并腰斩。游环且入朝待罪,德宗仍令还镇,一场巨案,止死二人,朝臣无一连及,这都是李邺侯暗中挽回,所以迅速了案,争颂清阴。不略此事,无难记邺侯功德。 吐蕃闻唐和回纥,却也知惧,敛兵不进。诏令浑瑊回屯河中,赐骆元光姓名为李元谅,回屯华州。兵马使刘昌,分众五千归汴州,此外防秋兵,都退守凤翔京兆间。未几为贞元四年,泾原节度使李观入朝,留官京师,任少府监检校工部尚书,未几病逝,改授刘昌为泾原节度使,李元谅为陇右节度使,两将皆督兵屯田,军食渐足,泾陇少安。到了秋季,韩游环因疾卸职,德宗令张献甫往代,献甫尚未莅任,戍卒裴满等作乱,奏请改任前都虞侯范希朝。希朝素得众心,因为游环所忌,奔至凤翔。德宗召领神策军,至此得裴满等奏请,颇欲改授希朝。希朝面辞道:“臣避游环而来,今往代任,转似臣与逆卒通谋,臣怎敢受职?”希朝颇知大义。德宗乃授希朝为宁州刺史,令副献甫。及两人到任,戍卒裴满等,已为都虞侯杨朝晟,勒兵诛死,余众大定,不必细表。 且说回纥可汗,因婚期已届,遣妹骨咄禄毗伽公主,及大臣妻五十人,并兵众千人来迎公主。德宗御延喜门,接见番使。番使奉上表章,内云:“昔为兄弟,今为子婿,陛下若患西戎,子愿以兵除患,且请改号回鹘,取捷鸷如鹘的意义。”德宗许诺。嗣欲飨骨咄禄公主,召李泌入问礼仪。泌奏道:“从前敦煌王承寀,尝妻回纥女,见前文。嗣至彭原谒见肃宗,肃宗与敦煌王,系从祖兄弟,乃呼回纥公主为妇,不称为嫂。公主亦拜谒庭下,彼时国势艰难,借彼为助,尚不失君臣大节,况今日呢。”于是引骨咄禄公主入银台门,由长公主三人延入,谒见德宗,下拜如仪,转入宴所,乃由贤妃降阶相迎。俟骨咄禄公主先拜,然后贤妃答礼。妃与公主邀坐席间,遇帝赐必降拜,非帝赐亦避席才拜,俱由译史传导,免至失礼。盛宴两次,方命设咸安公主官属,制视王府。授嗣滕王湛然为婚礼正使,右仆射关播护送,偕骨咄禄公主等,一同西行。且命湛然赉给册书,封合骨咄禄为长寿天亲可汗,咸安公主为长寿孝顺可敦。公主到了回鹘,合骨咄禄可汗,盛礼恭迎,老夫得了少妻,番酋幸谐帝女,格外欢昵,自不必言。湛然等礼毕东归,俱得厚赆。可惜长寿不长,老夫竟老,不到一年,天亲可汗,竟至病逝,子多逻斯袭位。讣闻朝廷,德宗又命鸿胪卿郭锋,持节册封多逻斯为忠贞可汗,且谕慰咸安公主。哪知胡俗通例,得妻庶母,公主方值盛年,多逻斯亦当壮岁,两人从宜从俗,居然你贪我爱,变做了一对好夫妻了。可为咸安公主贺喜。小子有诗叹道: 胡族原来是聚麀,胡为帝女屡相攸? 和亲自古称非策,只为华夷俗不侔。 回鹘既已和亲,李泌自陈衰老,上表辞官。究竟德宗是否允准,容至下回续叙。 本回全为李泌演述,泌历事三朝,功业卓著,而其最足多者,莫如调护骨肉,善格君心。自玄武门喋血以来,贻谋未善,故太宗、高宗、玄宗三朝,无不易储,睿宗时幸有宋王之克让,肃宗时且有建宁之蒙冤,代宗为张良娣所忌,幸李泌咏《黄台瓜辞》,隐回上意,顺宗为郜国长公主所累,又幸得泌之一再力谏,始得保全,泌可谓清源正本,不愧为社稷臣矣。唯与回纥和亲一事,虽若为当时至计,然可与言和,不必定婚帝女,咸安遣嫁,历配四汗,隋有义成,唐有咸安,非皆足为中国羞乎?著书人隐示抑扬,而褒贬之义,自可于言外得之。 第七十回 陆敬舆斥奸忤旨 韩全义掩败为功 第七十回 陆敬舆斥奸忤旨 韩全义掩败为功 却说李泌自陈衰老,上表辞职,德宗不肯照准,泌又入朝面请,乞更除授一相。德宗道:“朕亦知卿劳苦,但恨未得贤能,为卿代劳。”泌即说道:“天下不患无才,但教陛下留意牧卜,自庆得人。”德宗道:“卢杞忠清强介,人多说他奸邪,朕至今尚未觉悟,究竟奸在何处,邪在何处?”便是真愚。泌答道:“如使陛下知杞奸邪,杞便不成为奸邪了。陛下如能早时觉悟,何至有建中的祸乱呢?杞因私隙杀杨炎,遣李揆害颜真卿,激叛李怀光,幸亏陛下后来窜逐,得慰人心,天亦悔祸,否则祸乱且迭出不穷了。”德宗道:“建中祸乱,非尽关人事,卿亦闻桑道茂语否?”泌复道:“陛下以为是命数注定么?须知命数二字,只可常人说得,君相却不便挂口,因为君相有造命的职务,与常人不同,若君相言命,是礼乐政刑,统可不用了。古来暴君莫如桀纣,桀尝谓我生不有命在天,武王数纣罪恶,亦云谓己有天命,人君以命自解,恐便同桀纣了。”德宗点首,嗣复说道:“卢杞佐治不足,小心有余,他相朕数年,每遇朕言,无不恭顺。”原来为此,所以时常系念。泌答道:“言莫予违,孔子所谓一言丧邦,据此一端,便可见卢杞的奸邪了。”德宗道:“卿原与杞不同,朕言合理,卿尝有喜色,朕言不合理,卿尝有忧色,虽有时卿言逆耳,却也气色和顺,并没有傲慢态度,能使朕为卿所化,自然屈服,不能不从,朕所以深喜得卿哩。”泌乃荐户部侍郎窦参,说他才具通敏,可兼度支盐铁使;尚书左丞董晋,人品方正,可处门下侍郎。德宗虽然面允,意中却不以为然,既而命泌兼集贤殿崇文馆大学士,纂修国史。泌辞去大字,但以学士知院事。是年八月,月蚀东壁,泌自叹道:“东壁图书府,今遭月蚀,大臣中未免当灾,我位居宰相,兼学士衔,恐此灾即加在我身上。从前燕国公张说,亦因此逝世,我位置与他相等,应亦难免此祸了。”果然隔了一年,一病不起,竟尔告终。 泌有智略,七岁时即受知玄宗,当召见时,玄宗正与张说观奕,因使说面试泌才,说令赋方圆动静。泌即问及要旨,说随口道:“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泌亦信口答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才,静若得意。”说也叹服,贺得奇童。张九龄与结为小友,后来历事三朝,数立奇功,唯好谈神仙,颇尚诡诞,未免为世所讥,但也好算是一位贤相了。持论平允。泌卒年六十八,得赠太子太傅,未得美谥,德宗亦不免少恩。遗疏仍荐窦参董晋二人可用,德宗乃用二人同平章事,并命参兼度支盐铁等使。参为人峭刻,少学术,多权数,每值入朝,诸相皆出,参独居后,但说是详核度支,暗中却曲事逢迎,希邀主宠。又往往援引亲党,分置要地,使为耳目。董晋只备员充位,随声附和,不过硁硁自守,慎重自持,比那窦参的营私挟诈,自然较胜一筹,但总不得为宰相器,未识这位足智多谋的李邺侯,何故荐此二人?这也是令人难解呢。当时朝臣中莫如陆贽,泌独不为荐引,大约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 是时前邠宁节度使韩游环,与横海节度使程日华,义武节度使张孝忠,宣武节度使刘玄佐,平卢节度使李纳,先后病殁。邠宁早由张献甫接任,余镇均由子承袭。日华子名怀直,孝忠子名升云,玄佐子名士宁,纳子名师古,皆由军士推戴,奏请留后。德宗也得过且过,无不准行;就是回鹘忠贞可汗,为弟与少可敦鸩死,回鹘国俗,可汗妃妾,号为少可敦。国人攻杀乃弟,拥立忠贞子阿啜为可汗,遣将军梅录告丧,听候朝命。德宗也未尝详问,即遣鸿胪少卿庾铤,往册阿啜为奉诚可汗。最可怪的是咸安公主,既配忠贞,复配奉诚,祖父孙同享禁脔,德宗亦听她所为,但视为胡俗常例,不足深怪。及吐蕃转寇北庭,回鹘大相颉干迦斯,为唐往援,与战不利,率兵奔还,北庭陷没,安西遂绝音问,不知存亡。唯西州尚为唐守,德宗也无暇顾及,置诸度外罢了。慷慨得很。 光阴似箭,寒暑迭更,已是贞元七年,窦参为相,约已三载,权势日盛,翰林学士陆贽,屡有弹劾,参视若眼中钉,只因贽尚见宠,急切不能捽去,乃奏调为兵部侍郎,解去内职,省得他多来絮聒。德宗尚未察阴谋,会参奏称福建观察使吴凑,病风不能治事,应即另选,当由德宗召凑入京,见他体健神清,并没有什么疾病,才知参是挟嫌诬奏,有意排挤,随即任凑为陕虢观察使,把原任官李翼解职。翼是参党,一经掉换,中外称快。参仍怙恶不改,引族子申为给事中,招权受赂,绰号喜鹊。德宗颇有所闻,乃召参入诫道:“卿族子申,所为不法,将来难免累卿,不如黜之为是。”参恳请道:“臣子族无多,申虽疏属,尚无他恶,乞陛下鉴原!”德宗道:“朕非不欲为卿保全,奈人言藉藉,不可不防。”参仍然固请,德宗方才罢议。参又恐陆贽进用,阴与谏议大夫吴通元兄弟,造作谤书,构得贽罪。偏被德宗察觉,赐通元死,逐申为道州司马,参亦坐贬为郴州别驾,乃进贽为中书侍郎,与尚书左丞赵憬,同平章事。所有管理度支等事,委户部尚书班宏代理,宏未几亦殁。贽请召用湖南观察使李巽,入判度支。德宗已经允许,忽又变卦,拟用司农少卿裴延龄。贽上言道:“度支司须准平万货,吝即生患,宽又容奸,延龄诞妄小人,倘或误用,适伤圣鉴。”德宗不从,竟任延龄为户部侍郎,判度支事。又是一个奸臣进来了。 至贞元九年,湖南观察使李巽,奏称宣武留后刘士宁,私遗参绢五千匹,德宗大怒,即欲诛参。贽入谏道:“刘晏冤死,罪不明白,至使叛臣借口有词。参性贪纵,天下共知,但必说他私交藩镇,潜蓄异图,未免太甚。若骤加重辟,转骇人情。”以直报怨,不愧君子。乃再贬参为驩州司马,没入家赀。内侍尚毁参不已,竟赐参自尽,杖杀窦申,诸窦一并谪戍。董晋因与参同事有年,见参得罪,亦自觉不安,乃请免职。有诏罢晋为礼部尚书,召义成节度使贾耽,为尚书右仆射,与尚书右丞卢迈,同平章事。德宗恐相权过重,仍蹈前辙,乃命四人辅政,分权任事。哪知权任不专,遇事推诿,每值有司关白,辄面面相觑,不肯署判。陆贽乃奏请依至德故事,至德系肃宗年号,见前文。宰相更迭秉笔,旬日一易,德宗准如所请。寻复逐日一易,虽案牍不至沉滞,终未免互相顾忌,无所责成。贽先后奏陈治道,不下数十万言,至论边防六失,尤中时弊。大略谓:“措置乖方,课责亏度,兵众致财匮,将多致力分,怨起自不均,机失于遥制,须酌量裁并,慎简统帅,督垦闲田,自筹兵食”等语。德宗尝优诏褒答,终究不能施行。 会回鹘击破吐蕃于灵州,遣使献俘,云南王异牟,袭击吐蕃,取十六城,擒名王五人,亦遣使献捷,且献地图方物,及吐蕃所给金印,请复号南诏。德宗遣郎中袁滋等,往册异牟为南诏王,赐银窠金印。异牟至大和城受册,很是恭顺,优待唐使。滋等尽欢而还,详报德宗。德宗欣慰得很,遂拟大修神龙寺,报答神庥。户部侍郎裴延龄,奏称:“同州谷中,有大木数十株,高约八十丈,可供寺材。”德宗惊喜道:“开元天宝年间,在近畿搜求美材,百不得一,今怎得有此嘉木?”延龄即献谀道:“天生珍材,必待圣君乃出,开元天宝,何从得此。”德宗甚喜。对子孙诋毁祖宗,德宗尚视为可喜,非愚而何?嗣又由延龄上疏,谓:“在粪土中得银十三两,缎匹杂货,百万有余,这皆是左藏羡余,应移入杂库,供别敕支用。”太府少卿韦少华,与死陕州之韦少华姓名相同,别是一人。劾论:“延龄欺君罔上,请令三司查核左藏,何来此粪土中物,无非延龄移正为羡,恣为诡谲等情。”德宗既不罪延龄,亦不罪少华。延龄所奏,不能欺三尺童子,德宗昏耄已甚,所以麻木不仁。盐铁转运使张滂,司农卿李铦,京兆尹李充,俱因职任相关,常斥延龄谬妄。陆贽更志切除奸,极陈延龄罪恶,略云: 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迹其奸蠹,日长月滋,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昔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情激于衷,欲罢难默,务乞陛下明目达聪,亟除奸慝,毋受欺蒙,则不胜幸甚! 这疏上后,德宗非但不罪延龄,反待延龄加厚。贽复约宰相赵憬,面奏延龄奸邪,德宗恨贽多言,面有怒色。憬却一语不发,退朝后反密告延龄,延龄恨贽益深。或谓贽嫉恶太严,恐遭谗害,贽慨然道:“我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此外非所敢计了。”果然不到数日,有敕颁下,罢贽为太子宾客。越年为贞元十一年,初夏天旱,延龄诬贽怨望,并李充、张滂、李铦,乘旱造谣,摇动众心。德宗竟贬贽为忠州别驾,充为涪州长史,滂为汀州长史,铦为邵州长史。 先是定州人阳城,隐居中条山,以学行著名,李泌荐为谏议大夫,城拜官不辞,未至京师,都人已想望丰采,料他必尽言敢死。及城入京后,独与二弟及客,日夜痛饮,并无谏章。河南人进士韩愈,作《争臣论》讥城,他人亦啧有烦言,城仍不介意,但以杯中物消遣,恍若无闻。至贽等坐贬,主怒未解,中外惴恐,莫敢营救,城独奋然道:“不可令天子信用奸臣,杀无罪人。”乃公也酒醒了。遂与拾遗王仲舒,补阙熊执易、崔锜等,伏阙上书,极陈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德宗大怒,欲罪城等,幸太子在旁劝解,乃命宰相出谕,令他退去。金吾将军张万福,大声称贺道:“朝廷有直臣,天下从此太平了。”因遍拜城等,已而连呼太平万岁,太平万岁!万福武人,年八十余,自万福称贺后,城乃得重名。会闻德宗欲进相延龄,城泣语廷臣道:“果欲用延龄为相,当取白麻撕坏,免他误国。”白麻系宣诏用纸。随即续草奏稿,尽列延龄罪状,使李泌子繁缮写。繁本不端品,城因他是故人子,嘱令缮正,哪知他竟私告延龄。延龄亟入见德宗,一一自解。及城疏呈入,德宗遂视为诬妄,搁置不理,虎父生犬子,可为邺侯一叹。且改城为国子司业,进延龄为户部尚书。延龄年已衰老,尚自恨不得相位,居常牢骚郁愤,漫骂近臣,至遇疾卧第,擅载度支官物至家,人无敢言。越岁竟死,年六十九,中外相贺。唯德宗悼惜不置,追赠太子太傅。延龄尝荐谏议大夫崔损,才可大用,适赵憬病殁,卢迈老疾,中书省虚位十日,德宗即令损同平章事。损委鄙无能,入相后毫无建白,母殡不葬,女兄为尼,殁不临丧。德宗恰喜他唯唯诺诺,倚任了好几年。 是时太尉中书令西平王李晟,司徒侍中北平王马燧,相继去世,晟谥忠武,燧谥庄武。昭义节度使李抱真,也已病终,都虞侯王延贵,奉诏继任,赐名虔休。魏博节度使田绪,曾在贞元元年,尚德宗妹嘉诚公主,代宗第十女。有庶子三人,幼名季安,公主抚为己子。绪于贞元十二年殁世,左右推季安为留后,德宗即命为节度使。为后文魏博归朝张本。由南东道节度使曹王皋,亦已病逝,赐谥为成,接任为陕虢观察使于頔,各镇粗报平安。唯宣武军迭经变乱,宣武节度使刘士宁,淫乱残忍,为兵马使李万荣所逐,奔归京师。万荣得受制为留后,用子迺为兵马使,牙将刘沐为行军司马。不到一年,宣武军又复作乱,都虞侯邓惟恭,因万荣寝疾,执迺送京师,并杀万荣亲将数人。这次还算德宗有些主意,特授董晋为宣武节度使,令即赴镇。又恐晋太宽柔,未能镇定,更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行军司马,随晋东行。既用董晋,不必用陆长源,仍是种一祸苗。晋兼程至宣武军,万荣已经病死,惟恭代领军事,仓猝不及抗命,只好出迎朝使。晋不用兵卫,接见惟恭,辞气甚和,且仍委以军政,暗中却加意防备。等到惟恭谋乱,已是布置绵密,先将乱党捕诛,然后把惟恭拿住,械送京师。陆长源性刚且刻,最喜更张旧事,经晋从容裁抑,军中乃安。不意董先生却有此经济。后来过了两年,晋病殁任所。长源知留后,扬言道:“将士弛慢已久,我当振饬法纪,方可扫清宿弊。”军士听了此言,不禁恟惧,或劝长源散财劳军,长源道:“我岂效河北贼,用钱买将士心么?”未几变起,长源被杀。监军俱文珍,急召宋州刺史刘逸准靖难,逸准曾为宣武将,颇得众心,闻文珍召,引兵入汴州,抚定大众,请命朝廷。诏授逸准为节度使,赐名全谅,不到数旬,全谅复殁,军中推玄佐甥韩弘为留后。韩弘曾为兵马使,至是因宣武军屡次作乱,特查出乱首,及党羽三百人,历数罪状,斩首以徇。一面恭请朝命,受敕为节度使,乃整肃号令,抚循军士,汴中才无后忧。 偏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密谋抗命,遣人阴约韩弘,为弘所杀。少诚知逆谋已泄,索性举兵发难,掠寿州,袭唐州,杀死镇遏使谢详张嘉瑜。会陈许节度使曲环身故,陈州刺史上官涗,继为留后,少诚乘隙进击,涗遣将往阻,不幸败殁,反致寇逼城下。涗方接奉朝旨,进任节度使,蓦闻寇至近郊,不禁仓皇欲走。营田副使刘昌裔入阻道:“朝廷方授公节钺,奈何弃此他去?况城中不乏将士,固守有余,昌裔不才,愿为城守。”涗乃委以军事,集众登陴。兵马使安国宁,谋为内应,被昌裔察出,诱入诛死,然后誓众拒敌。少诚围攻累日,昌裔伺他懈怠,凿城出击,大破敌兵。又经韩弘发兵三千,来援许州,少诚遁去,许城得全。 德宗闻少诚叛乱,褫夺官爵,令诸道会师进讨,于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安黄节度使伊慎,知寿州事王宗,与上官涗韩弘联兵,进讨淮西。起初颇称得利,于頔前驱进行,迭拔吴房朗山,嗣因军无统帅,号令不一,各军至小溵水,自相惊骇,纷纷溃散,委弃器械资粮,均为少诚所有,少诚气势益强。西川节度使韦皋,闻诸军失利,表请授浑瑊贾耽为元帅,统辖诸军,若不愿烦劳元老,臣愿选精锐万人,下巴峡,出荆楚,剪除凶逆,否则谕少诚悔罪,加恩赦宥,罢免两河诸军,休息兵民,尚不失为次策。如少诚罪恶贯盈,为麾下所杀,仍举爵位授他麾下,是去一少诚,复生一少诚,祸且无穷云云。末数语,最中时弊。德宗接奏,方在踌躇,忽报中书令咸宁王浑瑊,因病致亡,不由得嗟叹道:“国家又失一大将了。”遂予谥忠武,另拟择将讨吴少诚。时宦官窦文玚、霍仙鸣,正得上宠,进任护军中尉,势倾朝野,内外官吏,多出门下。夏绥节度使韩全义,尤为文玚厚爱,特地荐引,令为蔡州招讨使,统率十七道兵马,出征少诚。全义素无勇略,唯贿托权阉,得邀超擢。既为大帅,即用阉寺数十人,充作监军。每议军事,阉寺高坐帐中,争论哗然,无一成议。并且天时溽暑,士卒病殁,全义亦不加抚慰,以致人人离心。行至溵南,淮西将吴秀、吴少阳等,驱军前来,两下未及交锋,诸道军已经溃退。吴秀等乘势掩杀,全义连忙回走,返保五楼。嗣是三战三北,逐节退还,直至陈州各道兵多半还镇,唯陈许将孟元阳,神策将苏光荣,尚留军溵水,并力杀退追兵。少诚乃引军还蔡州,全义尚归罪昭义将夏侯仲宣,义成将时昂,河阳将权文变,河中将郭湘等,诱至帐中,设伏捕戮,夸示权威,军心愈觉不服。幸少诚未悉详情,遣使赍献书币,求监军代为昭雪。监军乐得代奏,有诏赦少诚罪,仍复官爵,召全义班师。全义至长安,文玚力为袒护,掩饰败迹。德宗仍然厚待全义。全义托言足疾,但遣司马崔放入对,放为全义引咎,自谢无功。德宗道:“全义为招讨使,能招徕少诚,也是功劳,何必定要杀人呢?”全义乃谢归夏州。小子有诗叹道: 元戎失律咎难辞,谁料庸君反受欺? 功罪不明钢纪隳,晚唐刑赏早违宜。 吴少诚外,还有余镇节度使,互有更替,容至下回再表。 古来计臣,多工心术,裴延龄虚妄无能,尚不足与计臣同列,德宗独深信之,意者其殆由天性好猜,隐相契合欤?不然,得韦少华之讦发,与陆贽等之极陈,宁有不为之感悟耶?阳城之名,实延龄玉成之,延龄死而中外相贺,德宗独追惜不置,好人所恶,恶人所好,其不亡也亦幸矣。夫不能斥裴延龄,无怪其用韩全义,溵南之败,全义实尸其咎,乃复任阉竖播弄,掩败为功,德宗之德,固若是耶?读此回不禁为之三叹焉。 第七十一回 王叔文得君怙宠 韦执谊坐党贬官 第七十一回 王叔文得君怙宠 韦执谊坐党贬官 却说成德节度使王武俊,于贞元十七年殁世,子士贞受命为留后,此外如滑毫许节度使,即义成节度使。迭经李复、姚南仲、卢群、李元素等,先后交替,幸无变故。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病卒,军士推建封子愔为留后,德宗命淮南节度使杜佑兼任,偏经军士抗拒,只好收回成命,令愔为节度使,改名武宁军。大权已经旁落,改名何益?朔方节度使杨朝晟殁后,由兵马使高固接任,军心尚安。昭义节度使,改用卢从史,也是由军士拥立。总之德宗时代,藩镇坐大,已成了上陵下替的局面。德宗又专务姑息,过一日,算一日,但教目前无恙,便自以为天下太平。如见肺肝。就是朝中宰辅,亦多用那庸庸碌碌的人物,崔损为裴延龄所荐,入相九年,无一嘉谟,反始终倚畀,直至一病不起,方进太常卿高郢为中书侍郎,吏部侍郎郑珣瑜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其实这两人也没甚用处。还有辅政多年的贾耽,见前回。出将入相,颇负重望,但也遇事模棱,苟全禄位。宰相如此,他官可知。太学生薛约,上书言事,坐徙连州。国子司业阳城,与约有师生谊,出送郊外,被德宗闻知,说他党庇罪人,亦贬为道州刺史,且饬观察使随时考课。城自署道:“抚字心劳,催科政绌。”考下,观察使遣判官督收赋税,城自系狱中,判官惊退。又遣他判官往验,他判官载妻孥同行,中道逸去,城名益盛。独朝廷视为废吏,置诸不问。京兆尹李实,为政暴戾,遇旱不准免租,监察御史韩愈,请收征从缓,被黜为山阳令,朝政昏聩,已可见一斑了。 太子诵操心虑患,颇称练达,平居有侍臣二人,最为莫逆,一个是杭州人王伾,一个是山阴人王叔文,俱官翰林待诏,出入东宫。叔文诡谲多谋,自言读书明理,能通治道,太子尝与诸侍读坐谈,论及宫市中事,大众刺刺不休,独叔文在侧,不发一词。及侍臣齐退,太子乃留住叔文,问他何故无言?叔文道:“殿下身为太子,但当视膳问安,不宜谈及外事。且皇上享国日久,如疑殿下收揽人心,试问将何以自解?”太子不禁感泣道:“非先生言,寡人实尚未晓,今始得受教了。”遂大加爱幸,与王伾相依附。伾善书,叔文善棋,两人娱侍太子,日夕不离,免不得有所陈议。或说是某可为相,或说是某可为将,既言太子不宜论外事,奈何复引荐将相。看官听着!他所谈述的将相才,并不是因公论公,其实统是他的死友,无非望太子登台,牵连同进,结成一气,可以长久不败呢。当时翰林学士韦执谊,左司郎中陆淳,左拾遗吕温,进士及第李景俭,侍御史陈谏,监察御史柳宗元、刘禹锡、程异,司封郎中韩晔,户部郎中韩泰,翰林学士凌准等,皆与叔文王伾,结为死友,尝同游处,踪迹诡秘,莫能推测。左补阙张正一上书言事,得蒙召见,叔文恐他上达阴谋,即嗾韦执谊参劾正一,说他与吏部侍郎王仲舒,主客员外郎刘伯刍等,私结朋党,游宴无度,以致正一坐贬,仲舒伯刍,亦皆远谪,于是朝右侧目。就是各道藩臣,亦或阴进资币,与为交通。不料太子忽染风疾,甚至瘖不能言,贞元二十一年元日,德宗御殿受朝,王公大臣等,循例入贺,独太子不能进谒。德宗悲感交乘,且叹且泣,退朝后便即不豫,日甚一日。过了二十多天,并没有视朝消息,太子也未闻病愈,中外不通,宫廷疑惧。 一夕,由内廷宣召,传入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令草遗诏。两学士才知德宗弥留,握笔匆匆,立即定稿。忽有一内侍出语道:“禁中方议及嗣君,尚未定夺。”次公即接口道:“太子虽然有疾,地居冢嫡,中外属心,必不得已,也应立广陵王,见后。否则必致大乱。敢问何人能担当此责?”赖有此人。郑絪亦应声道:“此言甚是。”内侍方才入报。宦官李忠言等,料难违众,方传言德宗驾崩,立太子诵为嗣皇帝。郑絪卫次公,缮就制书,即刻颁发。太子知人心忧疑,力疾出九仙门,召见诸军使,京师粗安。次日即位太极殿。卫士尚有疑议,及入谒,引颈相望道:“果真太子呢。”大众喜甚,反至泣下。即位礼成,九重有主,是谓顺宗,尊谥德宗为神武皇帝。德宗在位二十六年,享寿六十四岁,改元三次。后来奉葬崇陵,以德宗后王氏祔葬。后本顺宗生母,德宗贞元三年,由淑妃进册为后,素来多疾,册礼方讫,即报崩逝。德宗不再册后,只有贤妃韦氏,总摄六宫,性敏行淑,言动有法,为德宗所爱重,至是自请出奉园陵。及德宗既葬,遂在崇陵旁居住,守制终身,这才是不愧贤妃了。历叙德宗后妃,补前文所未及,至称颂韦贤妃处,尤关名节。 顺宗失音未痊,不能躬亲庶务,每当百官奏事,辄在内殿施帷,由帷中裁决可否,令内侍传宣出来。百官在帷外窥视,常隐隐见顺宗左右,陪着两人,一是顺宗亲信的宦官,就是李忠言,一是顺宗宠爱的妃子,就是牛昭容。外面翰林院中,职掌草诏,主裁是王叔文。出纳帝命,便是王伾。叔文有所奏白,往往令伾入告忠言,忠言转告牛昭容,昭容代达顺宗,往往言听计从,无不照行,因此翰苑大权,几高出中书门下二省。叔文复荐引韦执谊为相,得邀允准,遂进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伾与叔文,同进为翰林学士。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竞相标榜,不曰伊周复出,即曰管葛重生,所有进退百官,悉凭党人评骘,可即进,不可即退。又恐众心不服,也提出几种合法的条件,请旨施行,一是命杜佑摄行冢宰,兼掌度支等使;一是罢进奉宫市五坊小儿;一是追召陆贽阳城;一是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数道诏命,蝉联而下,大众争颂新主圣明。唯陆贽阳城,未及接诏,已皆病殁贬所,有诏赠贽为兵部尚书,追谥曰宣,城为左散骑常侍,各令地方有司,派吏护丧归葬,中外俱惋惜不置。唯王叔文党羽,共庆弹冠,或为御史,或为中丞。侍御史窦群,素来刚直,独语叔文道:“天下事未可逆料,公亦宜稍自引嫌。”叔文惊问何故?群答道:“李实尝怙恩挟贵,睥睨一世,当时公逡巡路旁,尚只江南一吏,今李实遭贬,公为后起,怎保路旁无与公相等呢?”恰是忠告。叔文全然不睬。群即退草弹文,劾奏刘禹锡等挟邪乱政,不宜在朝。不明斥叔文,想是尚留情谊。次日呈将进去,禹锡等当然得知,忙与叔文商议,设法逐群。叔文转告韦执谊,执谊道:“群以直声闻天下,倘骤加斥逐,我辈必负恶名,还请暂时容忍,待后再议!”叔文面有愠色。执谊终执前说,不欲罢群,群因仍在位。御史中丞武元衡,兼山陵仪仗使,禹锡向元衡前,求为判官,元衡不许。叔文以元衡职操风宪,密遣人诱啖权利,讽使附己,元衡又不从。由是互进谗言,左迁元衡为左庶子。一班干禄市宠诸徒,见他大权见握,不得不昏暮乞怜。叔文与伾,及党人数十家,都是门庭似市,日夜不绝,且往往不得遽见,多就邻近寓宿,凡饼肆酒垆中,尽寄宦迹,每夕须出旅资千钱,方准容膝。那热心做官的人,还管什么小费,就使要许多贿赂,也不惜东掇西凑,供奉党人。王伾最号贪婪,按官取贿,毫无忌惮,所得金帛,用一大柜收藏,伾夫妇共卧柜上,以防盗窃,好算是爱财如命了。何不喝荸荠汤? 顺宗久疾不愈,大臣等罕见颜色,拟请立储备变。独伾与叔文等,欲专大权,多方挠阻。宦官俱文珍、刘光锜、薛盈珍等,阴忌党人,密启顺宗,速建太子。顺宗召入翰林学士郑絪等,商议立储事宜,絪并不多言,但书“立嫡以长”四字,进呈御览。顺宗点首示意。絪遂承制草诏,立广陵王淳为太子,改名为纯。原来顺宗有二十七子,长子纯,系王良娣所出,年已二十有八,夙号英明,德宗时已受封为广陵郡王,至是立为太子,全由郑絪一人主持,就中唯俱文珍等几个近侍,算是预闻,此外没人参议,连牛昭容都不得知晓。一经诏下,内外惊为特举,相率称贺。付畀得人,不可谓顺宗非贤,但创议出自阉宦,终贻后患。唯叔文面带愁容,独吟杜甫题诸葛祠诗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二语吟毕,旁人多半窃笑,他益加疑惧,日召党人谋议,且常至中书省,与韦执谊密谈。 一日已值午牌,独乘车往见执谊,门吏出阻道:“相公方食,不便见客。”叔文怒叱道:“你敢不容我进去么?”门吏婉言道:“这是向来旧例。”叔文不待说毕,便厉声道:“有什么例不例?”门吏乃入白执谊,执谊只好出迎,与叔文同往阁中。杜佑、高郢、郑珣瑜三人,本与执谊会食,见执谊入内,彼此停箸以待,良久方有人出报道:“韦相公已与王学士同食阁中,诸相公不必再待了。”佑与郢方敢续食。珣瑜草草食罢,退语左右道:“我岂可复居此位,长做一伴食中书么?”遂跨马径归,称疾不出。还有资格最老的贾耽,已有好多时不到省中,一再上表辞职,乞许骸骨归里,唯未见诏书下来。执谊妻父杜黄裳,曾任侍御史,为裴延龄所忌,留滞台阁,十年不迁。及执谊入相,始迁太常卿,因劝执谊率领群臣,请太子监国。执谊惊讶道:“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即开口议禁中事?”黄裳勃然道:“我受恩三朝,怎得因一官相属,遂卖却本来面目?”说罢,拂衣趋出。执谊因受叔文嘱托,特荐陆质为侍读使,潛伺太子意,并得乘间进言。陆质即陆淳,因避太子原名,改名为质。质入讲经义,免不得兼及外事,太子变色道:“皇上令先生来此,无非为寡人讲经,奈何旁及他务?寡人实不愿与闻!”质碰了一个钉子,赧颜而退。 叔文又虑宦官作梗,复引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神策京西行营节度使,即用韩泰为行军司马。泰有筹划,为叔文等所倚重。叔文推荐希朝,明明是借他出面,暗中实恃泰为主,令泰号召西北诸军,与为联络,抑制宦官。宦官俱文珍等,窥透机谋,亟遣人密告诸镇,慎勿以兵属人。及希朝与泰,到了奉天,檄令诸镇将入会,诸镇将托词迁延,始终不至,任你韩泰足智多谋,至此也束手无策,只好怏怏回都。叔文得泰还报,正在懊怅,不意制书又下,调他为户部侍郎,仍充度支盐铁转运等副使,这一惊非同小可,便语诸学士道:“我逐日来翰院中,商量公事,今把我院职撤销,将来如何到此呢?”说至此,几乎泣下。王伾代为疏请,乃许三五日一入翰院,叔文方解去一半愁肠。 宣化巡官羊士谔,因事入京,公言叔文罪恶。叔文大怒,即商诸韦执谊,欲请旨处斩。执谊不答。叔文道:“就使免斩,亦当杖死。”执谊仍然摇首。叔文悻悻出去,执谊乃贬士谔为宁化尉。适剑南度支副使刘辟入京,求领剑南三川,且假韦皋名目,语叔文道:“太尉使辟,向公道达诚意,若与辟三川,当效死相助,否则亦当怨公。”叔文怒道:“节使岂可自请?韦太尉也太觉糊涂了。”遂将辟拒退。又与执谊面议,欲斩刘辟,韦执谊仍然不允。辟实可杀。叔文忍无可忍,当面诟责,备极揶揄,执谊无词可对,及叔文已归,乃使人谢叔文道:“非敢负约,实欲曲成兄事,不得不然。”叔文总说他忘恩负义,与为仇隙。未几叔文母病,将要谢世,叔文却盛设酒馔,邀请诸学士,及宦官李忠言、俱文珍、刘光锜等,一同入座。酒行数巡,叔文语众道:“叔文母病,因身任国事,不得亲侍医药,未免子道有亏,今拟乞假归侍。自念在朝数年,任劳任怨,无非为报国计,不避危疑,一旦归去,谤必随至,在座诸公,若肯谅我愚诚,代为洗刷,叔文即不胜衔感了。”如此胆怯,何必植党营私。满座俱未及答,独俱文珍冷笑道:“礼义不愆,何恤人言?王公亦未免多心呢。”大众应声附和,说得叔文无可措辞,可见宦官势盛。但斟酒相劝,各尽数杯而散。 越日,叔文母殁,丁忧去位。韦执谊本迫持公议,与叔文常有异同,至此更乏人牵掣,乐得任所欲为,就使叔文密函相托,他亦置诸不理,叔文因此益愤,日谋起复,拟得任原官后,先杀执谊,然后将反对诸人,一律除尽。王伾代为帮忙,常至各宦官处疏通,且与杜佑商议,请起叔文为相,兼总北军,偏偏没人答应,再请起叔文为威远军使,也是不得奥援。他只得自己出名,接连上了三疏,说得叔文如何通文,如何达武,满纸中天花乱坠,始终不见纶音。伾知不能济事,在翰院中卧至夜半,忽失声自叫道:“王伾中风了!”遂乘车竟归,不敢再出。 西川节度使韦皋,上表请太子监国,略言:“陛下哀毁成疾,请权令太子亲监庶政,俟皇躬痊愈,太子可复归东宫。”又上太子笺云:“圣上亮阴不言,委政臣下,王叔文、王伾、李忠言等,谬当重任,树党乱纪,恐误国家,愿殿下即日奏闻,斥逐群小,令政出人主,治安天下”等语。荆南节度使裴均,河东节度使严绶,笺表继至,语与皋同。再经俱文珍等,从中怂恿,不由顺宗不从,遂许令太子监国,即日颁敕。太子纯既揽重权,遂命太常卿杜黄裳为门下侍郎,左金吾大将军袁滋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罢郑珣瑜为吏部尚书,高郢为刑部尚书。太子出莅东朝堂,引见百官,百官入朝拜贺,太子逡巡避席,掩袖拭泪。大众知太子忧父,交相称颂。过了半月,由顺宗禅位太子,自称太上皇,制敕称诰,改元永贞,循例大赦。越五日,太子纯即位太极殿,是为宪宗,奉太上皇居兴庆宫,尊生母王氏为太上皇后,贬王伾为开州司马,王叔文为渝州司户。升平公主即郭暧妻。入贺,并献入女伎数人,宪宗道:“太上皇尚不受献,朕何敢违例?”遂将女伎却还。荆南表献毛龟,宪宗又下诏道:“朕所宝唯贤,嘉禾神芝,统是虚美,不足为宝。所以春秋不书祥瑞,从今日始,勿再以瑞兆上闻,所有珍禽奇兽,亦毋得进献!”于是天下向治,共仰清明。 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镇蜀已二十一年,服南诏,摧吐蕃,威德及民,功勋无比,累加官阶,至检校太尉,爵南康郡王。宪宗即位,因他表请监国,有定策功,当然再沛恩纶,厚加宠遇,不意恩诏尚未到蜀,太尉率尔归天,生荣死哀,全蜀悲悼,到处绘像立祠,享祭不绝。皋本是京兆人氏,气宇轩昂,性度豁达,张延赏为女择婚,苦无当意,延赏妻苗氏,系故相苗晋卿女,夙善风鉴,既见韦皋,即语延赏道:“此人后必大贵,可选作东床。”延赏尚未允许,经苗氏再三怂恿,乃赘皋为婿。皋时尚微贱,随延赏出镇剑南,倜傥不羁,傲睨一切。延赏渐加白眼,连婢仆也瞧他不起,他也不以为意,唯苗氏待遇如常。张女泣语皋道:“韦郎!韦郎!七尺好男儿,学兼文武,乃常沉滞儿家,贻人笑骂么?”勖夫上达,却也是个奇女。皋投袂而起,即向延赏处辞行。张女摒挡妆奁,尽作赆仪。延赏喜皋他往,亦赠以七驮物。皋出门东去,每过一驿,即遣还一驮,行经七驿,七驮物悉数璧还,唯挈妻所赠,及布囊书策,径至京师,投入帅府幕中;辗转推荐,得擢监察御史,出知陇州行营留事。德宗奔奉天,皋斩牛云光,诛朱泚使,遣使上闻,因超迁奉义节度,镇守西陲。见六十五回。贞元初年,加任金吾大将军,持节西行,往代张延赏职。他却改易姓名,以韦作韩,以皋作翱,疾驰至天回驿,去西川城仅三十里。延赏闻韩翱到来,正因他素不相识,未免滋疑,忽有属吏入报道:“今日来代相公,系是韦皋将军,并不是韩翱呢。”苗夫人在旁道:“若是韦皋,必系韦郎。”延赏笑道:“天下岂没有同姓同名的官吏?似韦生不通音问,已越数年,我料他早填沟壑,怎得来代我位呢?可笑你妇人家,太没见识,致误女儿。”苗夫人道:“韦郎前虽贫贱,妾观他气凌霄汉,每与相公接谈,从未尝一言献媚,因致见尤,今日立功任重,舍彼为谁?相公莫笑妾无目哩。”延赏仍然不信,到了次日,新使入府,果然是张门快婿韦皋,延赏无颜出迎,但自叹道:“我不识人。”遂从西门窃出,扬长自去。皋入谒外姑苗夫人,下拜甚恭,与张女相见,欢然道故,自不消说。唯见了张家婢仆,免不得惹起前嫌,立即提出数人,痛加杖责,有一两个暴死杖下,竟将遗尸投弃蜀江。小人何足深责,皋后来亦致暴死,恐是冤魂为厉。乃大开盛宴,替苗夫人饯行,随派兵吏护送出境。自是抚御将士,整饬边防,迭破吐蕃骁帅,威震西南;南诏称臣,群蛮内附。年六十一暴卒,由宪宗追赠太师,予谥忠武。 支度副使刘辟,竟自称西川剑南留后,表求旌节。宪宗派袁滋为安抚大使,考察全蜀情形,另任尚书左丞郑余庆同平章事。既而贾耽复殁,再进中书舍人郑絪同平章事。一面追究王叔文余党,连贬韩泰、韩晔、柳宗元、刘禹锡等为远州刺史,嗣又因议罚太轻,再贬韩泰为虔州司马,韩晔为饶州司马,柳宗元为永州司马,刘禹锡为朗州司马,陈谏为台州司马,凌准为连州司马,程异为郴州司马。唯陆质已死,李景俭适居母丧,得免严谴。着末一诏,乃是将同平章事韦执谊,迭降了好几级,黜为崖州司马;越年且赐王叔文自尽。王伾韦执谊凌准,相继忧死。小子有诗叹道: 漫夸管葛与伊周,朝值槐堂暮远流。 试看八人同坐贬,才知富贵等云浮。 叔文余党,贬黜无遗,天时已值残冬,朝廷又要改元了。欲知宪宗元年时事,容待下回表明。 王叔文非真无赖子,观其引进诸人,多一时知名士,虽非将相才,要皆文学选也。王伾与叔文比肩,较为贪鄙,招权纳贿,容或有之,乱政误国,尚未敢为,观其贬李实,召陆贽阳城,罢进奉宫市五坊小儿,举前朝之弊政,次第廓清,是亦足慰人望,即欲夺宦官之柄,委诸大臣,亦未始非当时要着,阉寺祸唐,已成积习,果能一举扫除,宁非大幸?误在才力未足,夸诞有余,宦官早已预防,彼尚自鸣得意,及叔文请宴自陈,王伾卧床长叹,徒令若辈增笑,不待宪宗即位,已早知其无能为矣。韦执谊始附叔文,终摈叔文,卒之同归于尽。八司马相继贬窜,数腐竖益长权威,加以韦皋裴均严绶等,上表请诛伾文,复开外重内轻之祸,自是宦官方镇,迭争权力,相合相离,以迄于亡,可胜慨哉!故史称顺宪二宗,俱英明主,读此回而未敢尽信云。 第七十二回 擒刘辟戡定西川 执李锜荡平镇海 第七十二回 擒刘辟戡定西川 执李锜荡平镇海 却说顺宗改元永贞,因关系一代正朔,所以就贞元二十一年间,即已改行。至宪宗禅位,应复改元,当下将永贞二年,改为元和元年。正月朔日,宪宗带领百官,至兴庆宫朝贺顺宗,奉上尊号,称为应乾圣寿太上皇,礼毕还朝,方受群臣庆贺。过了数日,太上皇病体增剧,医药罔效,竟尔升遐,享年四十六岁,在位仅阅半年,总算作为一年。宪宗侍疾治丧,连日无暇,偏刘辟不肯用命,居然造起反来。辟欲继韦皋后任,因宪宗不许,特阻兵自守。宪宗已遣袁滋为安抚使,寻又命充西川节度使,征辟为给事中。辟仍不肯奉诏,滋畏辟不进,为宪宗所闻,贬滋为吉州刺史,本拟发兵讨辟,但念履位方新,力未能讨,只好再事羁縻,授辟为西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右谏议大夫韦丹上疏,谓:“释辟不诛,外此无不效尤,恐将来朝廷命令,不能出两京以外。”宪宗颇以为然,因命丹为东川节度使,防制西川,哪知辟气焰益骄,又表请兼领三川。宪宗不允,辟竟发兵攻梓州。推官林蕴极力谏阻,惹动辟怒,将蕴械系起来,且屡嘱军士持刀威吓,刃拟蕴颈,已非一次。蕴怒叱道:“竖子!要斩便斩,我颈岂汝砺石么?”辟不禁旁顾道:“此人真忠烈士,饶他去罢!”公道自在人心,即叛贼犹知忠义。乃黜为唐昌尉,复益兵东向,将梓州围住。 东川节度使韦丹,尚未到任,前节度使李康,督众拒守,一面飞章告急。宪宗召集群臣,会议讨逆事宜,大众谓蜀地险固,不易进兵。独杜黄裳奋然道:“辟一狂妄书生,得良将往取,譬如拾芥,有什么难事?”原来辟曾举进士,参入戎幕,累经韦皋信任,厚自储藏,因潜谋不轨,致遭此变。韦皋亦大不识人。黄裳知辟无能,决计主讨,特荐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略可用,并请宪宗勿置监军,以专责成。翰林学士李吉甫,亦劝宪宗从黄裳言,宪宗乃命高崇文,率步骑五千,作为前军,神策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步骑二千,作为次军,并会同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刘辟。当时宿将尚多,各自命为征蜀统帅。哪知诏命一下,偏用了一个高崇文,顿令他惊异不置。崇文方屯长武城,练兵五千,常如寇至,一经受诏,即日启行,器械糗粮,均无所阙。在途严申军律,秋毫无犯。有一兵士就食逆旅,折人已箸,被崇文察觉,立斩以徇。将吏相率股栗,奉命惟谨。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骆谷,同趋梓州,途次接得警报,梓州已经失守,李康被擒,崇文引兵亟进,从阆中入剑门,正值辟将邢泚,乘胜前来,崇文也不与答话,立即擂鼓,驱军猛击。邢泚慌忙对仗,战不数合,已杀得旗靡辙乱,无力抵敌,没奈何返奔梓州。崇文追至城下,悬赏攻城,自己亲冒矢石,限期登陴。泚已经过第一次厉害,自知非崇文敌手,不如趁早逃生,遂引众夜出后门,一溜烟地去了。崇文入屯梓州,休息一日,拟再行进兵,可巧辟送归李康,为辟代求昭雪。崇文叱道:“汝败军失守,已负死罪,尚敢替逆贼求免么?”康尚欲乞情,怎奈崇文铁面无私,立命左右推出,把康斩首。嗣接严砺军报,也已攻克剑州,斩贼吏文德昭,当下覆告严砺,联名奏捷,宪宗得报甚喜。又接韦丹自汉中递奏,请命崇文知蜀中事,乃即以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 不意西川尚未告靖,夏绥又复称戈,几乎有铜山西崩,洛钟东应的状态。亏得河东节度使严绶,表请讨贼,不待朝廷发兵,已遣牙将阿跌光进,阿跌系复姓。及弟光颜,率兵戡乱。两将勇冠河东,联镳并进,足令逆军丧胆。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了首逆,传首京师,夏绥复安。究竟首逆为谁?原来是韩全义甥杨惠琳。倒戟而出,笔墨一新。全义自溵水败还,不朝而去,见七十回。宪宗时在藩邸,即斥他不尽臣节,至宪宗嗣位,全义颇自戒惧,拜表入朝。杜黄裳勒令致仕,全义只好归休,独全义甥杨惠琳,乘全义入朝,权知留后。宪宗简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反为惠琳所拒,因此严绶遣将往讨,不匝月而乱平。高崇文闻光颜名,调令至蜀,自督兵攻鹿头关,关距成都百五十里,倚山带川,非常雄险。辟连筑八栅,分兵屯守,严拒官军,辟将仇良辅,与辟子方叔,婿苏强,统领屯兵,出战崇文,大败而还。崇文督兵攻栅,也不能下,复因天雨连绵,未便猛扑,他却想了一计,令骁将高霞寓,专攻关左的万胜堆。堆在鹿头山上,高出关城数仞,原有贼将驻守,霞寓招募死士,扳缘而上,任他矢石如雨,只管冒死上去,前队仆,后队继,且纵火焚栅,烟焰熏天,贼众无处逃遁,不是焚死,就是杀死。既夺得万胜堆,俯瞰鹿头关,一一可数,了如指掌。屯兵先后出战,官军无不预晓,八战八捷,贼心始摇。崇文复分兵破贼于德阳,又败贼于汉州,严砺亦遣将严泰,进拔绵州石牌谷,会河东将阿跌光颜,与崇文约期会师,途中为天雨所阻,迟了一日。光颜闻崇文军律,很是严厉,自恐误期得罪,乃深入鹿头关西面,断贼粮道,贼众大惧。鹿头守将仇良辅,与绵江栅将李文悦,依次请降。崇文遂收鹿头关,擒住辟子与婿,长驱指成都,所向崩溃,军不留行。辟恃鹿头关为屏蔽,蓦闻关城失守,吓得魂不附身,即与亲将卢文若,率数十骑西走,拟奔吐蕃。崇文令高霞寓领兵追捕,到了羊灌田,见前面踯躅西行,正是刘文若等人,便鼓噪直进。辟仓猝投江,尚未得死,霞寓偏将郦定进,亟下马泅水,把辟擒住。文若先杀妻子,自系石缒入江心,徒落得葬身鱼腹,尸骨无存,霞寓囚辟还报,崇文即槛辟送京师,自入成都安民,市肆不扰,鸡犬无惊,所有投降诸将,一律优待。唯辟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已降复贰,乃饬令枭首。军府事无巨细,命一遵韦南康故事,韦南康即韦皋。从容指挥,全境皆平。 辟有二妾,皆具国色,监军请献入朝廷,崇文道:“天子命我讨平凶竖,安抚百姓,并未嘱我采访妇女,我怎得献女求媚呢?”遂查得军中鳏夫,给为配偶。不知哪两个鳏夫,得消受此艳福。知卭州崔从,曾贻书谏辟,辟发兵往攻,从婴城固守,卒全邛州。崇文上表推荐,并及唐昌尉林蕴,还有韦皋旧吏,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陷入城中,俱素服麻履,衔土请罪,经崇文一律释免,优礼相待,且具录入荐书。唯语段文昌道:“君他日必为将相,未敢奉荐。”乃特具厚赆,遣送京师。刘辟被俘至都,尚冀不死,途次饮食如常。及既近都门,神策兵出系辟首,牵曳而入。辟始惊惧道:“奈何至此?”呆鸟。宪宗御兴安楼受俘,诘问反状。辟答辩道:“臣不敢反,五院子弟作乱,不能制服,因此被逼为非。”宪宗又诘他:“遣使赐诏,如何不受?”辟不能答。乃献诸庙社,徇诸市曹,诛死城西南独柳树下,子婿等一并伏诛。卢文若族党,亦皆夷灭。韦皋子行式,尝娶文若女弟,按例当没入掖庭,宪宗以皋有大功,悉命赦宥,随即叙功论赏,宰相以下入贺。宪宗瞧着黄裳道:“这统是卿的功劳呢。”遂进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另授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晟至汉中,适府兵平蜀还镇,有诏仍遣戍梓州,军士怨怒,共谋作乱。晟疾驱入城,好言抚慰,并问道:“汝辈为何事得功?”军士答道:“为诛反贼刘辟,因得成功。”晟接入道:“辟不受诏命,因致汝辈立功,岂可复令他人诛汝,转为彼功呢?”众皆拜谢,愿奉诏共诣戍所,军府遂定。 杜佑以年老乞休,先举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等使,自解兼任各职,然后表辞相位。宪宗因佑年高望重,拜为司徒,封岐国公,令他每月一再入朝,三五日入中书省,商议大政。佑不得已应命,后来复上表固辞,乃准令致仕,仍饬入朝朔望,累遣中人顾问,赐予甚隆。佑京兆人,生平好学,虽贵犹读书不辍,尝搜补刘秩政典,参益新礼,成二百篇,号为通典,奏行于世。为人平易逊顺,与物无忤,人皆乐与亲近,故得以功名终身。至元和七年乃殁,年七十八,追赠太傅,予谥安简。佑虽无甚功绩,然学术甚优,故详叙始末。杜黄裳与佑同里,具有经济大略,平蜀定夏,实出彼力,但不修小节,未能久安相位。元和二年,即出为河中节度使,封邠国公,越年病殁任所,年七十岁,追赠司徒,谥曰宣献。 宪宗特擢武元衡为门下侍郎,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吉甫即赞皇公李栖筠子,曾为太常博士,故相陆贽,疑他有党,出为明州长史,及贽贬忠州,裴延龄与贽有嫌,独起吉甫为忠州刺史,令得报复。吉甫却与贽结欢,毫不提及前事,人已服他雅量,特揭此事,以风世人。及宪宗召为翰林学士,参议平蜀,因得邀结主知,升任宰辅。 先是浙西观察使李锜,厚赂权幸,得领盐铁转运等使,吉甫尝入谏道:“韦皋蓄财甚多,刘辟因是构乱,李锜已有叛萌,若再得征榷盐铁,凭倚长江,岂不是促令速反么?”宪宗乃调锜为镇海节度使,撤去盐铁转运等差委,令归李巽统辖。锜虽失利权,尚得节钺,所以逆谋未发。嗣因夏蜀迭平,藩镇多畏威入朝,李锜亦内不自安,表请入觐。宪宗授锜左仆射,即遣使至京口慰抚,讯问行期。锜佯署判官王澹为留后,表示行状,但只是逐日延挨,今日不行,明日又不行,拖延了好几日,仍然不行。澹与敕使再三催促,他反动起怒来,托词有疾,请至岁暮入朝。相臣武元衡入白宪宗道:“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如何号令四海?”宪宗乃征锜入朝。锜无词可说,即欲兴兵造反,且因王澹通同敕使,制置军务,心下很是不平,乃遣心腹将五人,分镇部属五州。苏州属姚志安,常州属李深,湖州属赵惟忠,杭州属邱自昌,睦州属高肃,伺察刺史动静,作为预备,一面选练兵士,募集丁壮,有力善射的士卒,叫作挽强,胡奚杂类,叫作藩落,给赐十倍他卒,留充帐下亲兵。 会岁晚天寒,例须给发衣服,锜与亲兵定就密计,高坐帐中,森列甲仗。王澹与敕使入谒,锜尚作欢语状,及澹等出帐,忽有军士数百名,露刃大哗道:“王澹何人?擅主军务。”澹尚未及答,已由军士砍翻,脔割而食。牙将赵琦,未与密谋,尚冒冒失失的出去谕止,又被军士脔食,且用刀拟敕使颈,谩骂不休。锜佯作惊惶,自出救解,乃将敕使囚系室中,于是令李钧主挽强兵,薛颉主蕃落兵,再派公孙玠、韩运等,分统各军,出戍险要,并密饬五州镇将,各杀刺史,反抗朝廷,表面上还想掩饰,奏称兵变启衅,致杀留后大将。一味欺饰,难道常瞒得过去?哪知常州刺史颜防,早瞧破机关,用门下客李云计,矫制称招讨副使,诱斩李深,且传檄苏杭湖睦,请同进讨。湖州刺史辛秘,也潜募民兵数百人,夜袭赵惟忠营,将惟忠拖出杀死,严守州境。唯苏州刺史李素,为姚志安所执,械送李锜,锜把素悬系船舷,示众声威。当下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等,率精兵三千,往袭宣州。 是时诏命已下,因李锜为宗室子孙,削去属籍及官爵,遣淮南节度使王锷为招讨处置使,统率诸道行营兵马,征调宣武义宁武昌淮南宣歙及浙东西各军,由宣杭信三州进讨。宣州向称富饶,锜欲先行占据,因特遣张子良等袭击。偏子良等知锜必败,潜与牙将裴行立商议,谋执锜送京师。行立本系锜甥,锜有谋划,无不预闻,此次见官军四逼,也欲为免祸计,乃与子良等订定密约,里应外合,讨逆图功。子良等领兵出发,才至数十里外,即召士卒宣谕道:“仆射造反,官军四集,常湖二镇将,已悬首通衢,大势日蹙,必至败亡,今乃使我辈远取宣城,我辈何为随他族灭?计不如去逆效顺,还可转祸为福,汝等以为何如?”大众应声道:“愿听将令。”子良便命大众乘夜趋还,潜至城下。裴行立已在城上探望,见子良等领兵回来,即举火为应,内外合噪,响震全城。行立且引兵攻牙门,锜从睡梦中惊醒,骇问左右。左右据实通报,锜复问道:“城外兵马,是何人统带?”左右答是张中丞。锜又问门外兵马,是何人主使?左右答是裴侍御。锜惊堕床下,并抚膺大恸道:“行立尚且叛我,我还有何望呢?”汝要叛君,何怪甥儿叛汝!遂跣足而起,走匿楼下。亲将李钧,引挽强兵三百名,趋出庭院,与行立格斗。行立伏兵邀击,俟李钧出来,四面兜截,把钧手下三百人,冲得七零八落。钧不及遮拦,被行立一槊刺倒,枭了首级,传示城下。锜举家皆哭。子良晓谕城中,说明顺逆祸福,且呼锜束身归朝。兵士遂趋入执锜,用幕裹住,缒出城外,系送京都。 神策兵自长乐驿接着,押送至阙,宪宗仍御兴安门问罪。锜答道:“臣初无反意,张子良等教臣为此。”至此还想诬赖,可恨可笑!宪宗道:“汝为元帅,子良等谋反,何不将他斩首,然后入朝?”锜理屈词穷,遂并锜子师回,腰斩伏罪。群臣联翩入贺,宪宗愀然道:“朕实不德,以致海内多事,叛乱迭起,自问不免怀惭,何足言贺?”数语颇得大体。宰相武元衡等,议诛锜大功以上亲族,兵部郎中蒋乂道:“锜大功以上宗亲,均系淮安靖王后裔,淮安靖王名神通,见前文。锜系神通六世孙。淮安王曾有佐命功,陪陵享庙,怎得因末孙为恶,累及同宗?”宰相等又欲诛锜兄弟。乂又道:“锜兄弟皆故都统国贞子,国贞殉难绛州,忠烈卓著,亦不应令他绝祀。”事见前肃宗时代。乃一律贷死,但将锜从弟宋州刺史李铦等,贬谪有差。有司籍锜家产,输送京师。翰林学士裴洎李绛,上言:“李锜僭侈,剥削六州人民,敛财致富,陛下痛民无告,所以兴师问罪,申明国法,今乃辇取金帛,输入京中,恐远近失望,转滋疑议,臣请将逆人资财,分赐浙西百姓,俾代今年租赋,庶几圣德及人,万民悦服。”云云。宪宗览疏嘉叹,依言施行。擢张子良为左金吾将军,封南阳郡王,赐名奉国,田少卿为左羽林将军,封代国公,李奉仙为右羽林将军,封邠国公,裴行立为泌州刺史,追赠王澹给事中,赵锜和州刺史,李素从贼中救出,仍还原官。镇海军帖然就范,无庸琐叙。 唯高崇文镇蜀期年,屡次上表,谓:“西川为宰相回翔地,臣未敢自安,且川中安逸,无所陈力,情愿移戍边陲,报恩效死”等语。宪宗乃出武元衡为西川节度使,调崇文为邠宁节度使。崇文寻卒,予谥威武。宪宗有意求才,策试制举,得元稹、独孤郁、白居易、萧俛、沈传师等人,各授拾遗校书郎等职。居易字乐天,尤有才名,尝作乐府百余篇,规讽时事,流传禁中,宪宗特擢为翰林学士。寻又策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举人,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闵等,直陈时政得失,毫不避讳。考官杨于陵韦贯之署为上第,独李吉甫恨他切直,泣诉宪宗,并言:“湜为翰林学士王涯甥,涯与学士裴垍,覆阅策文,不自引嫌,实属有心舞弊”云云。宪宗不得已罢垍,贬涯为虢州司马,于陵为岭南节度使,贯之为巴州刺史。既而吉甫遇疾,留医士夜宿诊治,御史中丞窦群,劾吉甫交通术士,宪宗查讯不确,贬窦群官。吉甫亦上书求免,乃出吉甫为淮南节度使,再起裴垍同平章事。垍绛州人,器局严峻,人不敢以私相干。尝有故人自远方来,与垍相见,垍款待甚优,及故人求为京兆判官,垍恰正色道:“公才不称此官,垍何敢因私害公,他日有盲相当道,若肯怜公,公或可得此任。今垍在相位,愿公勿言!”故人才赧然别去。人人如垍,何至情弊百出。嗣是内外僚吏,益自戒慎。宪宗尝问垍治要,垍举大学先正其心一语,引为箴规。凡谏官敢言阙政,尤为垍所称赏。给事中李藩,抗正不阿,垍入白宪宗,谓藩有宰相器。宪宗正因郑絪太尚循默,有易相意,郑絪前颇敢言,岂阅官已久,亦学作琉璃蛋耶?既闻垍言,因即罢絪相藩。元和四年春季大旱,李绛白居易上陈数事,第一条是减轻租税,第二条是简放宫人,第三条禁诸道横敛,免他进奉,第四条是饬南方各道,不得掠卖良人,充作奴婢。垍与藩极力赞成。宪宗乃一一准行。制敕甫下,即日大雨。会因成德节度使王士贞病死,子承宗自为留后,承宗叔父士则,与幕客李栖楚,恐延祸及己,均归京师。宪宗令士则为神策大将军,另拟简人往代,若承宗抗命,当兴师往讨,好把河北诸镇世袭的积弊,乘此廓清。偏同平章事裴垍,及翰林学士李绛,先后奏阻。右军中尉吐突承璀,独自请将兵往讨承宗,两下里各执一说,免不得龃龉起来。正是: 老成持重谋休战,腐竖怀私欲弄兵。 究竟如何处置承宗,且看下回续叙。 肃代以后,节度使由军士擅立,已成积弊,至刘辟、李锜,自恃多财,相继生变,微杜黄裳之定策于先,武元衡之赞谋于后,则狂妄书生,尚思构逆,贪婪计吏,且得称戈,彼拥强兵,娴武略者,几何而不欲坐明堂,朝诸侯乎?高崇文一出而刘辟丧胆,虽有鹿头之险,不能阻堂堂正正之师,弃城投水,卒就擒诛。取戆书生如拾芥,黄裳之言验矣。李锜无能,视辟尤甚,张子良等倒戈相向,如缚犬豕,此而欲盗弄潢池,何其不知自量欤?杨惠琳一起即灭,更不足道,本回依次叙述,有详有略,笔下固自斟酌也。 第七十三回 讨成德中使无功 策魏博名相定议 第七十四回 贤公主出闺循妇道 良宰辅免祸见阴功 第七十四回 贤公主出闺循妇道 良宰辅免祸见阴功 却说宪宗得魏博消息,即召李吉甫、李绛等,入商大计,且顾李绛道:“卿料魏博事,若合符契,可谓先见,但此事将如何办法?”说至此,便将原奏递示二李。二李瞧罢,才悉魏博详情。原来田怀谏幼弱,军政皆委家僮蒋士则主持。士则不问贤否,但凭私爱私憎,调易诸将,众皆愤怒。朝命又久未颁到,愈觉人心不安。田兴凌晨入府,将士数千人,环拜兴前,请为留后。兴惊惶仆地,徐起语众道:“汝等能勿犯副大使,谨守朝廷法令,申版籍,清官吏,然后可暂任军务。”大众唯唯听命。兴乃率军士驰入牙门,诛蒋士则等十余人,迁怀谏母子,出外安居,即托监军表闻,静候朝命。吉甫请遣中使宣慰,再行观变。绛力言不可,且白宪宗道:“田兴奉土地,辑兵众,坐待诏命,不乘此时推心招抚,结以大恩,必待魏博将士,表请节钺,然后给与,是恩出自下,非出自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恐他未必诚心感戴呢。”宪宗意尚未决,转问枢密使梁守谦。守谦本吉甫旧交,当然如吉甫言。且谓中使宣劳,乃是故例,今不能无故翻新。宪宗遂遣中使张忠顺,为魏博宣慰使。忠顺已行,绛复入谏宪宗道:“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奈何自失机会?臣计忠顺行期,今日才得过陕,乞明旦即除白麻,除兴为节度使,尚或可及哩。”宪宗且欲命为留后,绛复道:“兴恭顺如此,非恩出不次,无以示感,愿陛下勿再迟疑!”宪宗乃复遣使持节,授兴为魏博节度使。忠顺未还,制命已至魏州,兴感激涕零,士众无不鼓舞。至中使还报情状,绛又上言:“魏博五十余年,不沾皇化,一旦举六州版籍,守听朝命,不有重赏,如何能慰服人心,使邻镇劝慕?请发内帑钱百五十万缗,赐给魏博将士。”宪宗亦将从绛,偏中官以为赏给过多,后难为继,于是宪宗复欲酌减。绛因申谏道:“田兴不贪地利,不顾邻患,即毅然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失大计,俾彼觖(jué)望?试想钱财用尽,他日再来,机会一失,不能复追。设如国家发十五万众,往取六州,逾年始克,宁止费百五十万缗?”宪宗点首道:“卿言甚是。朕平时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平定四方起见,否则徒贮库中,亦有何用?”既知此道,何尚为宦官所蔽?乃遣司封郎中知制诰裴度,持钱百五十万缗,宣慰魏博,颁赏军士,六州百姓,免赋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适有成德兖郓各使,均在魏州,见将士均得厚赏,也相顾惊叹道:“倔强无益,究不如恭顺为宜哩。”裴度为兴陈君臣大义,兴久听不倦,并请度遍行所部,宣布朝命。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简任;奉法令,输赋税,旧有正寝,僭侈无度,避不敢居,另就采访使厅署治事。河北各镇,屡遣游客多方间说,兴终不为动。李师道传语宣武节度韩弘道:“我世与田氏约,互相保援,今兴非田氏本支,又首变两河旧约,想亦公所恶闻,我当与成德合军往攻,公肯出援一臂否?”弘复答道:“我不知利害,但知奉诏行事,若汝军朝出渡河,我当暮取曹州。”师道乃不敢动,魏博大定。田兴既葬田季安,送怀谏至京师,宪宗命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进兴检校工部尚书,兼魏博节度使,赐名弘正。 转瞬间已是元和八年,宪宗以权德舆缄默不言,有亏相职,出德舆为东都留守,召西川节度使武元衡还朝,入知政事。既而李绛因疾辞相,罢为礼部尚书,别用河中节度使张弘靖同平章事。弘靖系故相张延赏子,少有令名,至是入相。张氏自嘉贞延赏弘靖,三世秉政,当时称他里第,为三相张家。但自李绛罢职,此后无论何人,都不及李绛忠直。独叹宪宗既已知绛,乃仍令罢相,不能久用,且相绛时曾出吐突承璀,绛罢相,即召承璀为神策中尉,这可见宪宗任相,反不如待遇宦官,较为信用,怪不得阉人横肆,好好一代大皇帝,后来反死在阉寺手中呢!直注下文。 翰林学士独孤郁,为权德舆女婿,貌秀才长,宪宗长叹道:“德舆选婿得人,难道朕反不及么?”原来宪宗颇多子女,长子名宁,为纪美人所出,曾封邓王,元和四年,由李绛奏请立储,因立宁为皇太子,越二年病殁,继立三子遂王恒为太子。恒母为郭贵妃,贵妃是郭子仪孙女,父暧尚升平公主,有女慧美,因纳入宪宗潜邸。宪宗嗣位,册为贵妃,群臣请立为后,并不见报。当时后宫多宠,美不胜收。宪宗恐妃得尊位,致受钳掣,所以终不立后。后主阴教,如何不立?这也是一大误。借选婿事,补叙帝眷,是行文连缀法。郭贵妃颇循礼法,也未尝觊觎中宫,他既生太子恒,后生岐阳公主,公主秉性贤淑,女道淑娴。母女皆贤,不愧郭氏家风。宪宗乃历命宰相,拣择公卿子弟,视有才貌清秀,即选为快婿。诸家多不合式,或得了一二人,恰恐帝女非耦,不愿尚主,但托疾告辞,唯太子司议郎杜悰应选。悰祖杜佑,以门荫得官,宪宗召见麟德殿,视悰彬彬有文,遂许尚岐阳公主,择吉成婚。届期这一日,宪宗亲御正殿,遣主下嫁,由西朝堂出发,再由宪宗御延喜门,顾送主舆,大赐宾从金钱,开第昌化里,疏凿龙首池为沼,且命辟公主外祖家,就尚父大通里亭,作为别馆。杜氏向系贵阀,复遇尚主隆仪,当然竭力张皇,备极丰腆。独公主不挟尊贵,一入杜门,毫无骄倨状态,孝事舅姑,敬事尊长,杜家老少长幼,不下数百人,公主俱以礼相待,肃雍和顺。人无闲言,成婚才数日,即语悰道:“主上所赐奴婢,恐未肯从命,倘有偃蹇,转难驾驭,不如奏请纳还,另市寒贱,入供驱使,较为易制。”悰依计而行。自是闺门静寂,喧噪无闻。悰升任殿中少监驸马都尉,旋出为澧州刺史,公主随悰莅任,仆从止十余人,奴婢悉令乘驴,不准肉食。州县所具供张,悉拒不受。悰亦廉洁自持,未敢骄侈。既而悰母寝疾,公主日夕侍奉,夜不解衣,所有药糜,非亲尝不进。及遇舅姑丧,哭泣尽哀。总计在杜家二十余年,无一事不循法度,无一人不乐称扬,唐朝宫壶,生此贤女,真足令彤史生光,得未曾有呢。大书特书,垂作女箴。这且按下慢表。 且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驻节蔡州,尝阴聚亡命,牧养马骡,又随时抄掠寿州茶山,劫夺商旅,以济军需。子名元济,摄蔡州刺史,元和九年,少阳病死,元济秘不发丧,自领军务。少诚有婿董重质,勇悍知兵,为元济所倚重,重质代为筹划,劝元济乘间兴兵,联李师道,逐严绶,规取中原。元济尚费踌躇,独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素主效顺。元济杀兆,囚惟清,幸元卿先时入都,奏事未归,才得免祸。至是闻元济抗命,遂将淮西虚实,及平蔡计策,详告宰相李吉甫。吉甫乃奏调河阳节度使乌重胤,徙治汝州,兼充怀汝节度使,阴防元济。宁州刺史曹华,为重胤副,且入白宪宗道:“淮西跋扈多年,久失臣节,国家常屯数十万大兵,控御淮西,劳费已不可胜计,今日有机可图,正应声罪致讨,一举荡平,过此恐无好机会呢。”创议平蔡,实由吉甫,故笔下不没其功。同平章事张弘靖,谓不如遣使吊赠,乘便伺察,果有逆迹,然后加兵。宪宗因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吊祭,赠少阳为右仆射,元济不迎敕使,反驱兵四出,屠舞阳,焚叶县,掠鲁山襄城,关东震骇。君何不得入蔡州,驰还京师。李吉甫正详绘淮西地图,预备进讨,适遇疾暴卒,未及献图。宪宗敕吉甫子呈览,追赠吉甫为司空,赐谥忠懿,进授韦贯之同平章事。贯之自巴州召还,应七十二回。入为中书舍人,迁授礼部侍郎,取士务先实行,不尚浮华,寻进尚书右丞,至此复得入相,亦请讨伐淮西,乃任李光颜为忠武军节度使,严绶兼申光蔡等州招抚使,会集诸道兵马,讨吴元济。 魏博节度使田弘正,遣子布率兵三千,隶严绶军,宣武节度使韩弘,亦遣子率兵三万,隶李光颜军。严绶进至蔡州西鄙,稍得胜仗,夜不设备,为淮西兵所袭,溃败磁邱,退还五十余里,保守唐州。寿州刺史令狐通,方受任防御使,出与淮西兵接仗,亦被杀败,还保州城。境上诸栅,一概失陷。有诏贬通为昭州司户,令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任,并饬鄂岳观察使柳公绰,发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听,使讨元济。公绰奋然道:“朝廷以我为白面书生,不知军旅么?”遂自请督兵效力,复旨准行。公绰驰至安州,署李听为都知兵马使,选卒六千,归听节制,且嘱部校道:“行营事尽属都将,尔等休得违令!”听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绰号令严肃,威爱兼施,所乘马忽踶杀圉人,他竟杀马以祭,不少宽假。因此人人自奋,每战皆捷。李光颜即阿跌光颜,见七十二回。因积功赐姓,得授节钺,部下将士,无不精炼,到了临颍,一鼓即克,再战南颍,又败蔡军。元济颇惮光颜,因遣使向恒郓告急。恒州为王承宗所驻,郓州乃李师道所居,两人见了蔡使,愿为营救,各上表请赦元济。宪宗不从,且促诸道兵会攻蔡州。师道发兵二千人,往屯寿春,阳言协助官军,暗实援应元济,且收养刺客奸人,商就狡计,遣攻河阴转运院,毁去钱帛三十余万,谷二万余斛。河阴为接济官军要区,骤遭此劫,遂致人情惶惶,不胜恟惧。当下在廷诸臣,多请罢兵。宪宗不从,但遣御史中丞裴度,宣慰淮西行营,并察用兵形势。度往返甚速,极言淮西可取,且陈李光颜有勇知义,为诸将冠,必能立功。果然不到数日,光颜捷书到来,大破蔡军。原来光颜进军溵水,列营时曲,淮西兵凌晨压阵,光颜毁栅突出,自率数骑冲入敌中,往来数次,身上集矢如猬,有子揽辔劝阻,被光颜举刃叱去。部将见主帅效死,自然争奋,杀死叛众数千人,余皆遁去。光颜乃派使报捷,宪宗览表,称度知人,遂大有用度意。 度字中立,籍隶闻喜,形体眇小,不入贵格,少年时每屈名场。洛中相士,说他形神独异,恐致饿死,度亦坦然不较。一日,出游香山寺,见一素衣妇人,拜佛甚虔,匆匆出去,遗落包裹一件。度初时不甚留意,及拾得包裹,知为妇人遗失,自料追付不及,乃留待来取。日暮不至,方才携归。翌晨复往寺守候,寺门甫辟,即有妇人踉跄奔来,且寻且泣。度问为何事?妇人道:“老父无罪被系,昨向贵人处假得玉带二条,犀带一条,值千余缗,往赂要津,替父求免,不幸到此祷佛,竟致遗忘,可怜我父亲从此难免了。”此妇人太不小心,但非入寺祷佛,当不至遗失,可见迷信神佛,多损少益。说至此,泪下如雨,痛不欲生。度出包裹启视,果如妇言,乃悉数缴还。妇人拜谢,愿留一赠度,度笑道:“我若贪此,何容今日再来守候呢?”妇人再拜而去。后来相士复见度面,大惊道:“君必有阴德及人,所以神色迥殊,前程万里,不可限量了。”度因将前事略告,相士叹道:“修心可以补相,此语果不诬呢。”度即于是年登进士,累官显要。百忙中叙入此事,劝醒世人不少。及淮蔡事起,遂邀大用。 同平章事武元衡,由宪宗嘱使专握兵权,师道门客定计道:“天子锐意讨蔡,想是元衡一力赞成,若刺死元衡,他相不敢主张,必争劝天子罢兵,是即救蔡的良策呢。”师道因给发厚资,遣令入都。适平卢牙将尹少卿,奉王承宗密命,为元济游说都中,入见武元衡,辞多不逊,被元衡叱出,返报承宗。承宗又上书诋元衡,朝廷不答。会当盛暑,元衡格外早朝,出所居靖安坊东门,天色未明,不能远视,忽有一箭射来,正中元衡颊上,元衡忍不住痛,正在惊呼,突遇数盗扑至,击灭火炬,持刀乱砍,仆从奔散,元衡无处躲避,竟被杀死,取一颅骨而去。裴度家住通化坊,亦于是时入朝,被贼击伤头颅,坠入沟中。侍从王义,抱贼大呼,贼刃断义臂,尚欲上前杀度,忽度首上现出金光,似有金甲神护着,方才惊遁。度虽受伤,幸帽中裹毡,不致损脑,得免大害。非有阴佑,恐亦难免。京城大骇。宪宗命金吾将军及京兆尹以下,严索凶犯,一面诏宰相出入,各加卫士,张弦露刃,作为护从,所过坊门,呵索甚严。朝士未经天晓,不敢出门。那金吾署中及府县各处,都经刺客遗纸,内书二语,有“毋急捕我,我先杀汝”二语,所以有司不敢急捕。兵部侍郎许孟客,面奏宪宗道:“从古以来,未有宰相横尸道旁,尚不能获一盗,这是朝廷大辱,应该加严捕贼。”宪宗点首。孟客复诣中书省,请亟进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乃诏内外搜捕,悬赏获盗,如有庇匿,罪至族诛。有司不敢玩旨,随处搜索。查有复壁重垣,无不入寻,就使阀阅名家,亦不得免。神策将军王士则等,捕得恒州张晏等数人,由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严刑鞫问,未得正凶。诏令出王承宗前后三表,颁示百寮,证明张晏等入京,定由承宗主使,于是裴陈二人,阴承意旨,奏称:“张晏等已经具服,应按律伏诛。”张弘靖疑非真犯,劝宪宗慎刑,宪宗不以为然,批令置诸重辟,一时李代桃僵,竟将晏等十数人,一并杀死,不留一个,那刺客实已遁去。应为张晏等呼冤。 裴度病创,卧养兼旬,宪宗命卫兵值宿裴第,且屡遣中使讯问安否。或请罢度官以安恒郓,宪宗怒道:“若罢度官,正中奸计,朝廷还有什么纲纪?我用度一人,足破二贼。”遂授度同平章事。度力疾入朝,面奏宪宗道:“淮西如腹心大病,不得不除。况朝廷已经命讨,怎得中止?两河诸镇,视淮西为从违,一或因循,各镇均要离心了。”宪宗道:“诚如卿言,此后军事,委卿调度,朕誓平此贼,方准班师。”度奉命而出,即传旨促诸道进兵。李师道闻元衡虽死,命讨愈急,乃变计进袭东都。他尝在东都置留后院,兵役往来不绝,吏不敢诘,及淮西兵犯东畿,防兵悉屯伊阙,守御益疏。师道潜遣贼众数百,混入东都院中,为焚掠计。留守吕元膺,尚未察悉,幸有一小卒驰入告变,元膺亟追还伊阙屯兵,围攻留后院,贼众突出,向长夏门遁去。东都人士,相率惶骇,经元膺坐镇皇城门,从容指使,不露声色,民赖以安。都城西南,统是高山深林,民不耕种,专以射猎为业,彼此团聚,叫作山棚。元膺特出赏格,购令捕贼,山棚民鬻鹿遇盗,致为所夺,乃急召侪类,并引官军共同追捕,获住数人。盗魁是一个老僧,尝住持中狱寺,名叫圆净,年已八十有余,从前本是史思明部将,史氏败灭,亡命为僧,至是复为师道罗致,阳治佛光寺,结党定谋,拟入城为乱,此次由兵民围捕,刺击多时,方得擒获,尚恐他中途脱走,用锤击胫,竟不能折。圆净睁目叱道:“汝等鼠子,欲断人胫,尚且不能,还敢自称健儿么?”汝虽是健,难逃一死,亦岂遂足称健儿?乃置胫石上,教使击断。至由元膺审验,立命处斩,圆净却自叹道:“误我大事,不能使洛城流血,真是可惜。”百姓与汝何仇?元膺复穷治盗党,共得数千人,连自己部下防御二将,及驿卒八人,亦已受师道伪职,阴作耳目。迭经捕讯,才知刺死武元衡,实师道门下的暗杀党,并不是承宗所为。乃把二部将槛送京师,且拜表请讨师道,外此俱就地正法,无一漏网,东都才得平安。小子有诗叹道: 罪人已得伏奸谋,才悉当时误录囚。 看到郓州函首日,误人自误向谁尤。 欲知宪宗曾否东征,且至下回叙明。 本回叙魏博淮西事一顺一逆,前后相对,就中插入岐阳下嫁,及裴度还物二条,本是随笔带叙,无关大体,而标目偏以此命题,似觉略大计小,不知个人私德,实为公德之造端,唐室之公主多矣,问如岐阳之循妇道者有几人乎?唐朝之宰辅亦多矣,问如裴度之著阴功者有几人乎?是书为通俗教育起见,故于史事之足以风世者,特别表明,垂为榜样,即以本回之大端论之,魏博事是承上回,淮西事是启下回,本为过脉文字,不必定成片段,非真略大计小也。 第七十五回 却美妓渡水薄郾城 用降将冒雪擒元济 第七十五回 却美妓渡水薄郾城 用降将冒雪擒元济 却说吕元膺表请东征,宪宗亦欲加讨,但当时已将元衡被刺,列入王承宗罪案中,严诏谴责,拒绝恒州朝贡,此次既不便改词,且因讨元济,绝承宗,南北并营,不暇东顾,乃将师道事暂行搁置。裴度以淮西各军,日久无功,屡上书归咎严绶,乃特命宣武节度使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兼同平章事职衔,俾专责成。不料弘竟变易初志,亦欲倚贼自重,不愿淮西速平。李光颜勇冠一时,威震淮蔡,弘欲结他欢心,特向大梁城中,觅一美妓,遣使赠送。使人先致书光颜。光颜开筵宴使,并大飨将士,置酒高会,正欢饮间,那美妓已轻移莲步,珊珊而来,先至光颜前屈膝叩见,再向各座中道了万福,阖座都刮目相看,恍疑是西施复出,洛女重生,而且珠围翠绕,玉质金相,除美人价值不计外,就是满身妆饰,也值数百万缗。来使复令她歌舞,继进丝竹管弦,无一不中腔合拍,应节入神,座中多目眩神迷,啧啧称羡。光颜独顾语来使道:“相公悯光颜羁旅,赐以美妓,感德诚深。但战士数万,俱弃家远来,冒犯白刃,光颜忝为统将,宁忍自娱声色么?”说至此,涕泪满颐,四座不禁骇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推诚动人,竟忘色相。光颜即命左右取出金帛,厚赠来使,且命将美妓带还,俟来使谢别,复申嘱道:“为光颜致谢相公,光颜以身许国,誓不与逆贼同戴日月,虽死无贰心了。”好德胜于好色,不意于光颜得之。韩弘接使人还报,也颇起敬,表请增兵益械,合攻淮西。 宪宗再命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随邓节度使。霞寓专任攻讨,逊专任饷输。会田弘正为王承宗所攻,屡战不胜,累表请讨承宗。宪宗乃命出军贝州,兼发振武义武各军,会同助击。承宗尚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均为所苦,亦各请出征,宪宗拟从所请。张弘靖谓:“两役并兴,恐国力不支,请先平淮西,后征恒冀。”宪宗不从。弘靖乃自请免相,出为河东节度使。越年正月,幽州节度使刘总,奏称攻克武强,俘斩成德兵数千。宪宗遂削承宗官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讨。韦贯之进谏道:“陛下不闻建中遗事么?初不过讨魏及齐,乃蔡燕赵发兵抗命,卒致朱泚内乱,糜烂都城,前鉴不远,愿陛下勿求速效,毋事兼营。”宪宗仍然不省,但促六道进兵。昭义节度使郗士美,义武节度使浑镐,横海节度使程执恭,与田弘正刘总等,陆续出师,虽屡次告捷,总未免夸张声势,所报多虚。还有淮西各军,也是遇胜张皇,遇败掩饰,迁延到了六月,高霞寓到了铁城,为淮西兵所乘,全军尽覆,仅以身免,一时无从掩盖,只好据实奏闻,但仍推在李逊身上,说他应接不至,因致大溃。宪宗贬霞寓为归州刺史,逊亦坐谪,另调荆南节度使袁滋,为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驻节唐州。滋抵镇后,比高霞寓还要懦弱,反将斥侯撤去,禁兵入淮西境。元济分众围新兴栅,滋卑辞厚币,求他缓攻,元济因不以为意。唯李光颜与乌重胤,屡败淮西兵士,力拔溵水西南的陵云栅,这栅据陈蔡要道,元济恃为险阻,屯置重兵,此次被光颜重胤,两次夹攻,好容易占据了来,淮西兵大为夺气,李师道也闻风丧胆,表请输款。宪宗因力未能讨,暂事笼络,特加师道检校司空。师道阳为拜命,其实仍通好淮西,作壁上观。上下都是姑息,师道亦非真枭雄。 时诸军进讨淮西,数近九万,只柳公绰入为京兆尹,他将俱在军前,旷日持久,未见成功,乃再命中使梁守谦监军,授给空名告身五百通,并金帛数万,劝励将士。始终不离中官。更置淮颍水运使,饷馈各军,贬袁滋为抚州刺史,改任太子詹事李愬,为左散骑常侍,出任唐随邓节度使。愬系西平王李晟子,即安州刺史李听兄,表字元直,少有孝行,晟殁时,庐墓终丧,服阕入官,历任晋坊二州刺史,治绩课最,加官金紫光禄大夫,进任太子詹事。淮西事未有起色,愬疏请自效,宪宗尚未识愬才,不敢轻用。会韦贯之请罢北讨,隐忤上旨,致左迁吏部侍郎。知贡举李逢吉,晋授同平章事。逢吉知愬具将略,特为保荐,乃授他旌节,出讨淮西。愬至唐州,闻士卒惮战,因下令军中道:“天子知愬柔弱,故使愬拊循尔曹,若战胜攻取,非愬所能,但教尔曹静守疆场,愬也便足报命了。”将士等以为真言,安心听令。愬巡阅士卒,厚加抚恤,不尚严威。或以军政未肃为戒,愬微笑道:“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贼不复注意,今闻我来代任,必然戒备,我守袁公故辙,令他仍不加防,然后可出奇制胜了。”元济果轻视李愬,依然弛防。愬却推诚待士,日勤搜练,并暗察淮西地势,尽知虚实。贼或来降,问有父母妻孥,辄给与粟帛,遣使还省,面加慰谕道:“汝亦皇帝子民,毋弃亲戚!”降众闻言,亦皆感泣。 居镇半年,知士卒可用,遂于元和十二年仲春,谋袭蔡州,表请益兵。诏益河中鄜坊兵二千骑,乃缮铠厉兵,出攻淮西,步步进逼。贼将丁士良前来侦探,被愬将马少良,设伏擒住,押至军门。营将都大喜道:“士良系元济骁将,屡扰我境,今为我擒,好剖心泄忿了。请节帅俯顺众心。”愬点首许诺。及见了士良,诘责数语。士良毫无惧色,愬不禁叹道:“好一个大丈夫,可惜汝不明顺逆,死且污名,汝若肯诚心归降,为国立功,不但可盖前愆,并足流芳千古。”士良乃跪伏请降,自言:“贞元中为安州属将,被吴氏擒去,释置不杀,反得重用,因为吴氏父子效力。今复受擒,又沐重生,愿尽死报德。”愬即命释缚,给他衣服器械,署为帐下亲将。自古名将克敌,必先使敌为我用,然后可以制胜,愬素得家传,故独能用敌。愬欲进攻文城栅,士良入帐献计道:“文城栅为贼左臂,贼将吴秀琳拥兵三千,据栅自固,秀琳才具寻常,全仗陈光洽为谋主,光洽轻佻好战,士良当为公先擒此贼。秀琳失助,不降何待?”愬闻言大喜,便拨锐骑千人,令士良率领,往攻文城栅,自己静坐以待。不到半日,士良果将光洽擒归,献诸帐下。愬亦不加诛,劝光洽降。光洽愿致书秀琳,邀令投诚。秀琳复报如约,愬即遣唐州刺史李进诚,率甲士八千,至文城栅下,径召秀琳。不意守兵迭发矢石,把官军前队,伤毙了好几十名。进诚忙即退回,报称秀琳诈降。愬怡然道:“彼待我招抚,我至自降。”遂盛气前行。将到栅前,秀琳果率众出迎,匍伏马下。愬下马扶起秀琳,好言抚慰,即由秀琳导愬入城。愬检阅守兵,三千兵不少一个,仍令留守文城,但将兵士妻女,迁居唐州,嗣见秀琳副将李宪,具有才勇,独赐名忠义,令隶麾下。于是士气复振,各有斗志。变弱为强,确是名将作用。 会各道官军,陆续渡过溵水,进逼郾城。李光颜率部军先进,遇贼将张伯良,驱杀过去。伯良不能抵敌,大败而逃。郾城令董昌龄,系蔡州人,由元济令守郾城。留他母杨氏为质,杨氏曾嘱昌龄道:“从逆得生,不如从顺致死,汝肯去逆效顺,我亦虽死无恨,否则生何足恋呢?”不愧贤母。昌龄受教而出。至光颜围攻郾城,李愬又进捣青陵,截断郾城后路。守将邓怀金谋诸昌龄,昌龄劝他归国,怀金乃通使光颜道:“城中将士,俱已愿降,但父母妻子,统在蔡州,计唯请公攻城,由城中举烽求救,蔡兵来援,由公兜头痛击,俾他败去,然后举城归降,庶父母妻子,或可保全了。”光颜允诺。待蔡兵到来,早已布置妥当,杀得蔡兵纷纷败北。昌龄怀金乃出降光颜,光颜仍命昌龄为郾城令,昌龄母幸得不死,后来受封北平郡太君。有善心者有善报。李愬亦得拔青陵城,又分派部将破西平,袭朗山,据青喜城,乃谋取蔡州。吴秀琳语愬道:“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愬答道:“李祐守兴桥栅,我亦闻他骁悍,当设计擒他便了。”忽有侦骑入报,贼兵至张柴村割麦。愬问贼首为谁?侦骑说是李祐。愬大喜道:“我正要擒他,他却自来上钩么?”遂召厢虞侯史用诚入帐,嘱他如此如此。用诚依计出发,先就村旁丛林中,伏骑兵三百,乃摇旗入村,径击贼众。贼众已将麦割完,正要捆载而归,突见官军到来,即由李祐当先跃出,持刀相迎。用诚略与交锋,佯作力怯,曳兵而走。祐拨马追来,渐渐地到了林间,见前面林荫蓊蔚,也疑有伏,竟停住不追。恰也乖刁。用诚恐他瞧破兵谋,却故意的回马叫道:“李祐狡贼!我有精兵数千,伏住林中,汝敢来么?”激之使来,用计尤妙。祐素轻官军,又被他一激,索性策马复追,才入林中,已被绊马索绊倒。部众急来相救,已是不及,早由官军捆缚了去。用诚回杀一阵,贼众四逸,因将祐执送军营,推至愬前。愬佯叱用诚道:“我教汝往请李将军,如何把他拘来?快替他解缚罢!”全是智谋。用诚不好违慢,将祐松去了绑,便延祐上座,待以客礼。祐感愬厚意,也竭诚愿效。愬遂用为谋士,与李忠义同作幕宾,时常召入密商,甚至夜半方休。他人不得预闻,往往恐祐为变,屡次谏愬。愬待祐益厚,将士越加疑忌,毁谤甚多,甚至别军亦移牒至愬,谓不应用祐。愬恐谤语上闻,反受朝廷诘责,因握祐手泣语道:“天岂不欲平淮蔡么?何为我二人相知甚深,独不能掩众口呢?”乃与祐附耳数语,然后出语大众道:“汝等既以祐为疑,请令归死朝廷。”因出祐械送京师,先遣使密奏,谓杀祐不能成功。宪宗时方向愬,释令归还。愬遂置祐为散兵马使,令佩刀巡警,出入帐中。有时留祐同宿,密语不寐,帐外有人窃听,但闻祐感泣声。诸将渐释嫌疑,乃遵令如初。 愬派将再攻朗山,淮西兵数万来援,击退官军。败将奔回请罪,愬独欣然道:“我亦知朗山难下哩。胜负兵家常事,何足介意?”语语有意。大众闻败,统觉怅恨,偏见愬谈笑自若,又不知他有什么高见。他唯募敢死士三千人,亲自教练,号为突将,一时娴习未熟,更因天雨连绵,到处积水,暂且按兵不动。吴元济闻兵势日蹙,未免焦灼,乃上表谢罪,情愿束身归朝。宪宗命中使赐诏,许他不死。元济便欲入觐,怎奈左右相率劝阻,大将董重质愿出守洄曲,力任捍护,决保无虞。元济乃悉发亲兵,及守城锐卒,尽归重质带去。重质夙负勇名,官军颇带三分畏怯,相戒不敢近前。 总计自元和九年冬季,饬诸道兵进讨淮西,到了十二年秋月,尚无成效,馈运疲敝,兵民困苦。宪宗宵旰焦劳,亦颇厌兵,乃召问宰辅诸臣。李逢吉等俱言师老力竭,不如罢兵为是。独裴度不发一言,宪宗因向度问计。度答道:“臣知进不知退,若虑诸军无功,臣愿自往督战。”成算在胸。宪宗道:“卿肯为朕一行,足见忠忱,但淮西究能平定否?”度又道:“臣近观元济表文,势实穷蹙,只因军心不一,未肯并力进攻,所以至今乏效。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分功,必争往破贼了。”宪宗大悦,遂命度以平章事兼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处置招讨使。度因韩弘已为都统,不愿更为招讨,面辞招讨二字,奏调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指日启程。临行时,陛见宪宗,慨然道:“臣若灭贼,庶朝天有期,否则归阙无日,臣誓不与此贼俱生。”宪宗不禁流涕,亲御通化门送行。度既出发,进授户部侍郎崔群同平章事,出李逢吉为东川节度使,专意用度,督促进兵。 度至郾城,适李愬进攻吴房,斩淮西骁将孙献忠,是日据阴阳家言,乃是往亡日,诸将劝愬勿出。愬笑道:“正因今日为往亡日,彼不备我,我乃往击,彼亡我不亡,何必多虑?”遂乘锐攻克吴房外城,即日收军折回。孙献忠率骁将五百,奋勇追来,当由愬返旆力战,枭献忠首,仍徐徐还营。诸将请乘胜取城,愬却以为城未可取,不从众言。又伏一层疑团。到了冬季,愬决计袭蔡,遣书记郑澥至郾城,密白裴度。度语澥道:“兵非出奇不胜,常侍良谋,度很赞成,请常侍便宜行事!”澥辞归报愬,愬与李祐、李忠义二人,又密商了好几次。一日,天气甚寒,阴霾四合,愬独升帐调兵,命李祐、李忠义率突骑三千为前驱,自与监军率三千人为中军,李进诚即唐州刺史。率三千人断后,留都虞侯史旻等守文城,既出城门,乃下令东向,疾行约六十里,至张柴村。村中有淮西兵居守,统因天寒入帐,毫不备防,被突骑杀将进去,好似切瓜削菜一般。有几个逃出帐外,外面又似天罗地网,围得水泄不通,没奈何只好自尽。连守住烽堠的贼吏,也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愬据住村栅,命士卒少休,食干粮,整辔鞍,留五百人屯守,截住朗山来兵,复派兵堵塞洄曲,及诸道桥梁。布置已毕,时已天晚,风声猎猎,雪片飘飘,四面都是寒气笼住,大众瑟缩得很。偏帐内传出号令,乘夜进兵,诸将入请所向。愬正色道:“入蔡州去擒吴元济。”大众面面相觑,但又不敢违令,只好硬着头皮,持械起行。监军泣下道:“果堕李祐奸计,奈何奈何?”愬又传令衔枚疾走,不得声张,可怜各军冒寒前进,两旁被雪所蒙,融成一片白光,途次不辨高低,就是手中火炬,也为冷风所吹,十有九灭。军中旗帜,亦多吹裂,人马偶然失足,便致僵仆。夜半风雪愈大,吃了无数苦楚,才走得六七十里,远远地望见岩城。愬又下令道:“蔡州城就在前面,须格外寂静,喧噪者斩!”军士相率箝口,只满肚中怀着怨苦。又行里许,见有一个方池,中伏鹅鸭。愬远远望见,恰令军士用槊搅击,那鶂鶂喋喋的声音,顿时纷起,大众又不免惊惶。处处为下文返照。城内守卒,统畏寒睡着,拥絮熟寐,就是有几个更夫,微闻声浪,也以为鹅鸭苦冷,因此喧扰,哪个愿巡城瞭望。到了四鼓,愬军尽集城下,李祐李忠义,令突骑凿墙为坎,逐节攀援,猱升而上,直达城楼。守兵兀自睡着,被官军一一杀死,但把更夫留着,仍命照旧击柝,遂下城开门,招纳众军。到了内城,也是这般做法,两城俱拔。 愬入居元济外宅,元济尚高卧未起。美哉睡乎!有人入告元济道:“官军到了。”元济朦胧开眼,不禁大笑道:“何事慌张,大约是俘囚为盗啰,天明当尽杀了罢。”不到一刻,又有人入报道:“官军已入内城了。”元济披衣方起,呵叱道:“城外不到官兵,已三十多年,哪能无端飞至?想是洄曲子弟,向我求寒衣呢。”仿佛做梦。乃徐徐出室,但听外面传官军口号,一呼百应,接续不休,方惊问左右,探知是李常侍号令,始大骇道:“何等常侍?能神速至此?”乃率左右登牙城拒战。时已天晓,俯视城下,已由官军围住,忍不住觳觫起来,唯尚望董重质来援,勉力拒守。愬督攻半日,城上矢石如雨,急切不能得手,因按兵罢攻,召语众将道:“董重质家属何在?快去查明,好好抚慰。”将士领命而去,一查便获,且将重质子传道,带了前来。传道入见,向愬下拜,愬面谕道:“汝父也是好汉,汝去传报,教他不得再误,速即投诚,我决不亏待,否则幸勿后悔。”语至此,即给与手书,令往谕重质。传道去不多时,即与重质同至,入帐乞降。愬欢颜相待,遂令重质招降元济。元济见重质已降,半晌说不出话,只有泪下似丝,唯尚不肯遽降。愬因令李进诚等再攻牙城,接连射箭,矢集城垣,几似猬毛。复纵火焚南门,百姓争负薪刍,帮助官军,霎时间火势炎炎,南门已经焦灼,任你吴元济猖狂跋扈,到此也智术两穷,不得不束手成擒了。小子有诗赞李愬道: 兵法留言攻不备,将臣制胜在多谋。 试看雪夜行军日,大好岩城一旦休。 毕竟元济如何被擒,容至下回说明。 是回以李愬为主,李光颜为辅。光颜却还美妓,为将帅中所仅见,观其对韩弘使语,寥寥数言,能令四座感泣。人孰无情,有良将以激励之,自能收有勇知方之效,见色不动,见利不趋,此其所以可用也。郾城一役,董昌龄举城请降,虽平时得诸母教,然亦安知非闻风畏慕,始稽首投诚乎?若李愬之忠勇,不亚光颜,而智术尤过之。当其笼络降将,驾驭将士,处处不脱智谋,至雪夜往取蔡州,尤能为人所不能为。出奇方能制胜,但非平日拊循有道,纪律素严,则当风雪交下,宵深奇冷之时,孰肯冒死急进?恐文城未出,乱几已先发矣。智者沉机观变,养之有素,故能好谋而成,非侈谈谋略者,所可同日语也。 第七十六回 谏佛骨韩愈遭贬 缚逆首刘悟倒戈 第七十六回 谏佛骨韩愈遭贬 缚逆首刘悟倒戈 却说吴元济见南门被毁,吓得心胆俱裂,慌忙跪在城上,向官军叩头请罪。威风扫尽。李进诚令军士布梯,呼他下来。元济不得已下城,由进诚押见李愬。愬将元济羁入囚车,槛送京师,一面遣使驰告裴度。愬率军入城,守兵俱伏地迎降,不戮一人,就是元济所置官吏,及帐下厨厩厮役,概令仍旧,使他不疑;乃屯兵鞠场,静待裴度。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余人,一律请降。李光颜亦驰入洄曲,所有董重质遗下部众,均归光颜接收。裴度接愬捷报,先遣副使马总,驰入蔡州,然后建旄杖节,趋至城下。李愬具橐鞬出迎,拜谒道旁。度揽辔欲避,愬急说道:“蔡人顽悖,不识尊卑上下,已有好几十年,愿公本身作则,使知朝廷尊严,不敢玩视。”度乃直受不辞。愬引度入城,交卸蔡事,仍还至文城驻守。诸将始向愬请教道:“公前败朗山,并未加忧,战胜吴房,仍令退兵。遇大风雪,偏欲进行,孤军深入,毫不畏惧,后来终得成功;事后追思,还是莫明其妙,敢请指教!”愬微笑道:“朗山失利,贼恃胜而骄,不甚加防了。吴房本容易攻取,但我取吴房,贼众必奔往蔡州,并力固守,如何可下?风雪阴霾,贼必不备,孤军深入,人皆死战,我岂欲诸军毕命?但视远不能顾近,虑大不能计细,所以终得成功。若小胜即喜,小败即忧,自己且不能镇定,还想什么功劳呢?”前回逐层疑团,至此始一一揭出。诸将乃相率敬服。愬自奉甚俭,待士独丰,知贤不疑,见可即进,卒能荡平淮蔡,称为功首。裴度在蔡州城,亦推诚待下,且用蔡卒为亲兵。或劝度不应轻信,度冁然道:“元恶既擒,胁从罔治。蔡人莫非王臣,疑他什么?”蔡人听了,感泣交并。先是吴氏父子,苛禁甚严,蔡人不准偶语,夜间又不准燃烛,遇有酒食馈遗,以军法论。度一并除去,唯盗贼斗死抵法,蔡人始知有生人乐趣。 元济由官军押解京师,宪宗御兴安门受俘,命将元济献诸庙社,枭首市曹。妻沈氏没入掖庭,二弟三男,流戍江陵,寻皆骈诛。又封尚方剑二口,赐给监军梁守谦,令悉诛贼将。度最恨中官,从前诸镇兵由中官统辖,牵制甚多,经度上表奏罢,使诸将专制号令,因得平贼。至是守谦复奉诏到蔡,拟依旨骈戮贼将。度坚持不可,但诛元济亲将刘协庶、赵晔、王仁清等十余人,余悉上书申解,多庆更生。乃奏留副使马总为留后,自己启节还朝。宪宗进度为金紫光禄大夫,赐爵晋国公,复知政事。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赐爵凉国公,加韩弘兼侍中,李光颜、乌重胤等,悉行还镇,赏赉有差。李祐以功授神武将军,唯董重质虽已归降,宪宗因他为元济谋主,决欲加诛。李愬已许重质不死,竭力疏救,乃贬为春州司户,即命韩愈撰《淮西碑》文,表扬战功。宪宗已有侈心。愈承制撰辞略云: 唐承天命,遂臣万方,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亡其旧。帝时继位,顾瞻咨嗟,唯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彊,提兵叫欢,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及相同德,以讫天诛。及敕颜李光颜。胤乌重胤。愬李愬、武韩弘子公武。古李道古即曹王皋子,时代柳公绰为鄂岳观察使。通,寿州刺史李文通。咸统于弘,韩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兵北乘,厥数倍之。尝兵时曲,军士蠢蠢。既翦凌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及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利,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从戏,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眠而起,左餐右粥。为之择人。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唯断乃成。四语扼要。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原文有一序,因限于篇幅,故从略。 碑文大意,是归功君相,少述将功。李愬以功居第一,未免不惬。愬妻系唐安公主女,唐安公主系德宗长女。出入禁中,为诉愈文不实。宪宗将愈文磨去,更命段文昌另撰。文昌已入都为翰林学士,隐承上意,归美李愬,愬乃无言。有功不伐,原是难能。当裴度在淮西时,布衣柏耆,入谒韩愈,谓:“元济就擒,王承宗定然胆落,愿得丞相书,劝令悔过投诚。”愈转达裴度,度作书给耆,遣谕承宗。承宗颇有惧意,乃向田弘正乞怜,请送二子入质,及献德棣二州。弘正代为奏请,宪宗尚未肯许,继思六道兵马,往讨成德,迄无功效,更因义武节度使浑镐,吃一败仗,丧失无算,昭义横海两军,亦多退归,刘总又屯兵不进,应前回。眼见得不易讨平,乃从弘正言,赦承宗罪。承宗送子知感知信,及德棣二州图印至京师,于是复承宗官爵,仍令镇成德军。 李师道闻淮西告平,也觉惊心。判官李公度,牙将李英昙等,劝师道遣子入侍,献沂密海三州以自赎。师道勉强允诺,依言上表。宪宗因遣左散骑常侍李逊,至郓州宣慰,不意师道竟盛兵相见,语多倨傲。逊正辞驳诘,愿得要言奏天子。师道含糊相答,口中虽说是遵约,实不过敷衍目前,并无诚意。逊返奏宪宗,宪宗调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会同武宁节度使李愿,宣武节度使韩弘,魏博节度使田弘正,横海节度使程权,同讨师道。程权即程执恭,赐名为权,权不欲再膺节钺,表请举族入朝。宪宗乃命华州刺史郑权代任。程权卸职入都,诏授检校司空,嗣复出为邠宁节度使,卒得考终。宪宗自淮西平后,侈心渐起,修麟德殿,浚龙首池,筑承晖殿,大兴土木。判度支皇甫镈,盐铁使程异,迎合上意,屡进羡余。宪宗很是宠幸,竟令两人同平章事,诏敕传宣,中外骇愕。裴度崔群,连疏进谏,终不见从。皇甫镈用李道古言,荐入方士柳泌,浮屠大通,谓能合长生药。宪宗召泌入见,泌奏称天台山多灵草,可以采服延年。宪宗即命泌权知台州刺史。言官纷纷进谏,略言:“历代君主,或喜用方士,从未有使他临民。”宪宗不悦,且面谕谏臣道:“只烦一州民力,能令人主致长生,臣子亦何爱呢?”群臣知无可挽回,乐得闭口不宣,虚糜禄位。至元和十四年正月,凤翔法门寺塔,谣传有佛指骨留存,宪宗遣僧徒往迎佛骨,奉入禁中,供养三日,乃送入佛寺。王公大臣,瞻仰布施,唯恐不及。韩愈已迁任刑部侍郎,独慨切上谏道: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后汉时始入中国,上古未尝有也。昔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岁,少皞在位八十年,年百岁,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岁,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岁,尧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岁,帝舜及禹,年皆百岁,其后汤亦年百岁,汤孙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史不言其寿,推其年数,当不减百岁。周文王年九十七,武王年九十三,穆王在位百年,当其时佛法未至中国,非因事佛使然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施佛,宗庙祭不用牲牢,尽日一食,止于菜果,后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浸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由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高祖始受隋禅,则议除之,当时群臣识见不远,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阐圣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御楼以观,舁入大内,又令诸寺遞加供养。臣虽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但以丰年之乐,徇人之心,为京都士庶设诡异之观,戏玩之具耳,安有圣明如陛下,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将谓真心信佛,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信向,百姓微贱,岂宜更惜身命?遂至灼顶燔指,十百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老幼奔波,弃其生业,若不即加禁遏,更历诸寺,必有断臂脔身,以为供养者。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本夷狄,与中国言语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假使其身尚在,来朝京师,陛下容而接之,不过宣政一见,礼宾一设,赐衣一袭,卫而出之于境,不令惑众也。况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岂宜以入宫禁?乞付有司,投诸水火,断天下之疑,绝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固出于寻常万万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悉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 宪宗览到此奏,不禁大怒,持示宰相,欲加愈死罪。裴度、崔群并上言道:“愈语虽近狂,心实忠恳,宜宽容以开言路。”宪宗道:“愈言我奉佛太过,尚或可容,至谓东汉以后诸天子,年皆夭促,这岂非妄加谤刺么?愈为人臣,如此狂妄,罪实难恕。”群与度又再三乞免,乃贬愈为潮州刺史。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言恶溪有鳄鱼,屡食畜产,大为民害。愈即往巡视,且命屡吏秦济,用一羊一豚,投入溪水,自撰祭文数百言,向溪宣读,备极感慨,限期督徙。果然夜间疾风震电,起自溪中,溪水逐渐干涸,鳄竟西徙,潮州遂无鳄鱼患。信及豚鱼,奈不能感格君心,殊为可叹。愈又上表吁诚,宪宗颇自感悔,意欲召还。皇甫镈素忌愈直,奏言愈终疏狂,只可酌量内移,因命愈改刺袁州。袁人多质押男女,过期不赎,便没为奴仆,愈令计佣赎身,得归还七百余人,且与立禁约,此后不准鬻良为贱。袁人歌颂不衰。不没政绩。后文再表。 且说李师道本欲归命,遣子入质,因为妻魏氏所阻,遂有悔意。魏氏更连接婢妾蒲氏袁氏,家奴胡惟堪杨自温,及孔目官王再升,进语师道,略谓:“先司徒抚有十二州,如何无端割献?现计境内兵士,约数十万,不献三州,不过以兵相加,若力战不胜,献地未迟。”力战不胜,恐要汝等首级,岂献地所能免么?师道遂决计抗命。至朝旨已调兵进讨,他尚推在军士身上。谓众情不愿纳质割地,臣亦不便专主等语。宪宗越觉气忿,下诏宣布师道罪状。又以李愿多病,郑权新任,未便战阵,特调李愬为武宁节度使。愿系愬兄,召入为刑部尚书,再徙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令郑权移镇邠宁。愬既代兄任,与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进逼平卢,累战皆捷,获得平卢兵马使李澄等四十七人,悉送入都。宪宗概令免诛,各发遣行营,效力赎罪。且遥命行营诸将道:“所遣诸徒,如家有父母,意欲归省,仅可给赀遣回,朕唯诛师道,余皆不问。”此诏一下,平卢士卒,相继来降。 师道素信判官李文会及孔目官林英,所有旧吏高沐、郭昈、李存等,俱为文会等所谮,沐被杀,昈存被囚。又有幕僚贾直言,冒刃谏师道二次,舆榇谏师道一次,并绘槛车囚系妻孥图上献,也被师道囚住,连前时劝他归命的李公度,并羁入狱中。牙将李英昙,且遭勒毙。及官军四临平卢,兵势日蹙,将士哗然。师道不得已释放囚犯,令还幕府,出李文会摄登州刺史。但势已无及,屡战屡败。李愬进拔金乡,韩弘进克考城,楚州刺史李听,又由淮南节度使李夷简差遣,趋海州,下沐阳朐山,进戍东海;田弘正进战东阿阳谷,连破戍卒;李光颜攻濮阳,进收斗门;杜庄二屯,仿佛四面楚歌,同时趋集,吓得师道脚忙手乱,忧悸成疾。至李愬破鱼台,入丞县,郓州益危。师道募民夫修治城堑,整缮守备,男子不足,役及妇人,郓城恟恟,怨言蜂起。都知兵马使刘悟,曾由师道遣守阳谷,拒田弘正。悟务为宽惠,颇得士心,军中号为刘父,但与魏博军接仗,往往败绩。有人入白师道,谓:“悟不修军法,专收众心,后必为患,亟应除去。”师道乃潜遣二使,赍帖授行营副使张暹,令乘便杀悟。暹与悟善,怀帖相示,悟即使人潜执二使,立刻杀死。悟召诸将与语道:“悟与公等不顾死亡,出抗官军,自思原不负司空,今司空过信谗言,来取悟首,悟死,诸公恐亦不免了。今官军奉天子命,只诛司空一人,我辈何为随他族灭?不若卷旗束甲,同还郓城,奉行朝命,铲除逆首,非但可免危亡,富贵且可立致呢。”兵马副使赵垂棘,当先立着,半晌才答道:“事果济否?”悟应声叱道:“汝与司空合谋为逆么?”便即拔出佩刀,将赵剁毙,且复宣言道:“今当赴郓,违令立斩!”将士尚未敢遽应,又被悟杀死三十余人。余众股栗,乃皆战声道:“唯都头命!”军中称都将为都头。悟又下令道:“入郓城后,每人赏钱百缗,唯不得擅取军帑,逆党羽仇家,任令掠取。”军皆允诺,遂令士卒饱食执兵,夜半即行。人衔枚,马缚口,悄悄的进薄郓城。及至城下,天尚未明,先遣十人叩门,但说刘都头接奉密帖,连夜驰归,门吏尚未知有变,开城出见,请俟入报师道,然后迎入。十人拔刀相向,门吏窜去。悟引军趋至,直入外城,内城守卒,亦开门纳悟,只有牙城还是键闭,不肯遽启。悟督军纵火,劈开城门,牙兵不满五百,起初尚发矢相拒,嗣见悟军如潮涌至,料知不支,俱执弓投地,一哄而散。悟勒兵升厅,使捕索师道,师道方才起床,惊悉巨变,忙入白师古妻裴氏道:“嫂!……刘悟已反,奈何奈何?”何不求教床头人,乃与嫂言何益?裴氏是个女流,有什么方法,但以泪珠儿相报。师道越加惶急,即退出嫂室,闻外面已汹汹搜捕,急觅得二子弘方,走匿厕所。不意厕旁有隙,竟被悟兵瞧着,大踏步走了进来,七手八脚,把师道父子抓去,牵至厅前。悟不欲见师道,但使人传语道:“悟奉密诏,送司空归阙,但司空尚有何颜,往见天子?”师道尚流涕乞怜。弘方二子,却慨然道:“事已至此,速死为幸。”虽是与父同尽,却还有些气节。当下由悟传令,推出师道父子,至牙门外隙地,一并斩首。悟再命两都虞侯巡行城市,禁止掳掠,自卯至午,全城安定。又经悟大集兵民,亲自慰谕,但将逆党二十余人,按罪伏诛,余皆令照旧办事。文武将吏,且惧且喜,联翩入贺。悟见李公度、贾直言两人,下座与语,握手唏嘘,遂引入幕府,令为参佐。一面函师道父子三首,遣使送魏博军田弘正营,一面搜得师道妻魏氏,及奴妾蒲氏袁氏等,一一审讯。魏氏本有三分姿色,更兼伶牙俐齿,宛转动人,就是蒲袁二氏,也是郓城尤物,已经牵到案前,匍匐乞哀,个个是颦眉泪眼,楚楚可怜,那倒戈逞志的刘悟,本也是个屠狗英雄,偏遇了这几个长舌妇人,不由得易威为爱,化刚成柔。小子有诗叹道: 到底蛾眉善蛊人,未经洞口已迷津。 任他铁石心肠似,不及红颜一笑颦。 欲知刘悟如何处置,且至下回分解。 韩退之一生学术,以《谏佛骨》一疏,为最著名之条件,其次莫如《淮西碑》文。《淮西碑》归美君相,并非虚谀,乃以妇人一诉,遂令刬灭,宪宗已不能无失,佛骨何物?不必论其真伪,试问其有何用处,乃欲虔诚奉迎乎?疏中结末一段,最为剀切,而宪宗不悟,反欲置诸死地,是何蒙昧,一至于此?其能平淮西,下淄青,实属一时之幸事,宪宗固非真中兴主也。吴元济本非枭雄,李师道尤为懦怯,良言不用,反受教于妻妾臧获,谋及妇人,宜其死也,何足怪乎?刘悟一入而全州瓦解,父子授首,左右之芒刃,严于朝廷之斧钺,徒致身亡家没,贻秽千秋。师道之愚,固较元济为尤甚欤?然宪宗亦志满意骄,因是速死矣。 第七十七回 平叛逆因骄致祸 好盘游拒谏饰非 第七十八回 河朔再乱节使遭戕 深州撤围侍郎申命 第七十九回 裂制书郭太后叱奸 信卜士张工头构乱 第八十回 蛊敬宗逆阉肆逆 屈刘蕡名士埋名 第八十一回 诛叛帅朝使争功 诬相臣天潢坐罪 第八十一回 诛叛帅朝使争功 诬相臣天潢坐罪 却说同平章事韦处厚,表字德载,原籍京兆,以进士第入官,素性介直,穆宗时入为翰林学士,文宗绥靖内难,擢居宰辅。太和二年冬季,因横海留后李同捷叛命,屡入朝会议军情,不意早起遇寒,入殿白事,竟晕仆案前。文宗亟命中人掖出登舆,送归私第,越宿即殁,追赠司空。窦易直同时罢职,改任兵部侍郎翰林学士路隋同平章事。看官欲知李同捷如何叛命,待小子约略叙明。横海军属州有四,便是沧、景、德、棣四州,从前是乌重胤任职,最号恭顺。重胤徙镇山南西道,由杜叔良接任,叔良免职,用德州刺史王日简为横海节度使,参见七十八回。赐姓名为李全略。已而授李光颜兼镇横海军,另授全略为德棣节度使。光颜任事未几,仍乞还镇忠武军。敬宗末年,光颜病卒,追赠太尉,予谥曰忠。随笔带叙李光颜,不没功臣。忠武军由王沛高瑀,依次递任,不劳细叙。唯李全略与李光颜同逝,子同捷擅领留后,敬宗毫不过问。至文宗元年,仍命乌重胤复任,调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同捷不愿移镇,托言为将士所留,拒命不纳。一面出珍玩女妓,遍赂河北诸镇,要结党援。卢龙节度使李载义,见前回。执住同捷来使,及所有馈遗,并献朝廷。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与李同捷世为婚姻,潜助同捷,当时韦处厚尚未去世,颇疑宪诚,裴度独谓宪诚无二心。裴度公料事颇明,至此几失之宪诚,可见知人之难。可巧宪诚遣亲吏入朝,隐侦朝事,处厚与语道:“晋公百口保汝主帅,我却不以为然。若使汝主帅暗助同捷,国法具在,怎得轻恕?只晋公未免为难,汝去归语主帅,负朝廷不可,负晋公愈不可呢。”裴度封晋国公,见七十六回。宪诚亲吏,如言归报,宪诚颇有惧意,不敢与同捷往来。成德节度使王庭凑,替宪诚代求节钺,文宗不许,遂发兵械盐粮,接济同捷。 武宁节度使王智兴,愿率本军三万人,自备五阅月粮饷,讨同捷罪。平卢节度使康志睦,康日知子。继薛平后任,薛平移镇平卢,见七十七回。亦愿先驱往讨。奏章陆续入都,文宗乃命乌重胤、康志睦、李载义、史宪诚四帅,会同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璠,各率本镇军,进讨同捷。重胤素得士心,受命即行,屡战皆捷,偏是天不假年,中道谢世。文宗因他累积忠勋,赙遗加厚,追赠太尉,予谥懿穆。重胤字保君,系河东将乌承泚子,屡任重镇,始终守礼,幕僚如温造石洪,皆知名士,入为谏官。至重胤殁时,门下士二十余人,刲股以祭,可见他惠爱及人,所以有此食报呢。旌扬美德。王智兴奏荐保义节度使李寰,可继重胤,有诏允准。李寰自晋州赴军,所过残暴,部下多无纪律,既至行营,拥兵不进,但坐索饷糈。唯智兴还算出力,拔棣州,破无棣,康志睦亦下蒲台,相继奏捷。史宪诚首鼠两端,阴怀观望,独长子副大使唐,泣谏宪诚,自督军二万五千趋德州,得拔平原,余军多徘徊不进。 王庭凑出助同捷,屯兵境上,牵制史唐,一面往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拟与连兵。沙陀本西突厥别部,自唐太宗时入修朝贡,累代不绝,至德宗贞元年间,中国多故,北庭不通,沙陀酋长尽忠,乃降附吐蕃。既而回鹘取吐蕃凉州,吐蕃疑尽忠为导,命徙河外。尽忠惶惧,因与子执宜率三万人,仍来归唐,途次为吐蕃兵追袭,尽忠战死,执宜领残众至灵州,叩关请降。节度使范希朝据实奏闻,诏令就盐州置阴山府,令执宣为府兵马使,率众居住。为后文李国昌父子张本。至是拒绝王庭凑,遣归使人,却还原赂。庭凑没法,又嗾使魏博兵马使元志绍,引部兵还逼魏州。史宪诚上表告急,唐廷派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专讨庭凑。又令义成节度使李听,调沧州行营诸军,往救魏博。李听与史唐合兵击败志绍,志绍走降昭义军,安置洺州,既而缢死。于是李祐会同李载义各军,攻克德州,进薄沧州,直入外城。 沧州为李同捷住所,见外城被破,当然惶急,乃致书李祐,悔罪乞降。祐遣部将万洪入城抚众,趁便留守,并将详情奏闻,静候朝旨。文宗遣谏议大夫柏耆,驰往宣慰。耆至祐营,大言不逊,威胁诸将,诸将已愤懑不平。耆又疑同捷有诈,自率数百骑入沧州城,诱令同捷入朝,并使挈同眷属,即日启行。万洪谓宜转告李祐,耆怒叱道:“我奉天子命来取同捷,就是汝主帅李祐,也不能违命,汝有什么权力,敢来拦阻?”万洪不肯伏气,便抗声道:“同捷叛命,已是三年,幸我主帅努力破贼,才得使叛臣畏服,献地归朝,否则公虽远来,三寸舌能说降一贼么?奈何借天子威,藐视功臣,不一告知呢。”道言未已,那柏耆已拔刀砍去,洪不及防备,竟被斫倒,接连又是一刀,结果性命。洪语虽未免唐突,但亦非尽无理,奈何擅加残戮?当下即押同捷等出城,也不再入祐营,即取道将陵,向西进发。途次闻王庭凑发兵将至,来劫同捷,因将同捷枭首,传入京师。看官试想!诸道劳师三载,好容易得平同捷,偏经一无拳无勇的柏耆,篡取渠魁,前去献功,几把诸道将帅,一概抹煞,那诸将帅肯甘心忍受么?自是彼上一表,此陈一疏,均言柏耆载宝而归,恐同捷面陈阙下,因把他杀死灭口。文宗不得已,贬耆为循州司户参军,贪人之功,以为己力,终究不妙。流同捷母妻子弟等至湖南。 李祐因柏耆返京,乃整军入城。是时祐已抱病,入城后闻万洪惨死,愈觉悲忿,病遂加剧,乃驰奏乞代,并述耆擅杀万洪,有功被戮,愧无以对将士等语。文宗得奏,不禁愤慨道:“祐前平淮蔡,今平沧景,为国立功,不为不巨。今为柏耆加疾,脱或致死,岂非是柏耆杀他么?”谁叫你遣使非人。遂再流耆至爱州。既而祐讣又至,复赐耆死;特简卫卿殷侑,为横海节度使。侑至沧州,招辑流亡,劝民农桑,与士卒同甘苦,百姓大悦,文宗更拨齐州隶横海军,一年足兵,二年足食,三年后户口蕃殖,仓廪充盈,又是一东海雄镇了。 史宪诚闻沧景告平,令子唐奉表请朝,情愿纳地听命。唐附表改名孝章,有诏进宪诚兼官侍中,调任河中节度使,命李听兼镇魏博,分相、卫、澶三州,归史孝章管辖,即授为节度使。李听屯兵馆陶,迁延未进,宪诚摉括府库,整治行装。将士忿怒,私相告语道:“主帅无故求代,卖地邀恩,今又欲席卷以去,难道我等军人,应该饿死么?”嗣是辗转煽乱,激成变衅,遂乘夜闯入军府,杀死宪诚,并监军史良佐,另推都知兵马使何进滔为留后。进滔下令道:“诸君既迫我上台,须听我号令,方可任事。”大众唯唯从命。进滔遂查捕乱首,责他擅杀军使及监军,斩首示众,乃为宪诚发丧,自己素服临哭,将吏统令入吊,一面拜表奏陈详情。李听闻魏州有变,方才趋往,已是迟了。进滔率领魏博将士,出阻李听。听尚未戒备,被进滔杀入营中,一阵冲突,顿时骇散,慌得听昼夜逃奔,到了浅口,人马丧亡过半,辎重器械,尽行抛弃。还亏昭义军出来救听,才将追兵截回。听还至滑台,报称败状,御史中丞温造,劾听奉诏逗留,致有魏博乱事,奏请论罪如律。文宗好事优容,但召听入朝,令为太子太师,又因河北用兵日久,饷运不继,未能再讨进滔,乃授进滔为魏博节度使。史孝章自请守制,因将相、卫、澶三州,仍归进滔管领。进滔抚治兵民,颇有权术,人皆听命,他却安枕无忧了。王庭凑始助同捷,已有诏削夺官爵,令邻镇严兵防守,休与往来。庭凑因同捷伏辜,不免忧惧,因上表谢罪,愿纳景州自赎。文宗得过且过,返还景州,赐复官爵,于是河朔一带,勉强弭兵。写尽文宗优柔。 裴度因年高多疾,屡乞辞职,文宗不许。度又荐称李德裕才可大用,乃召入为兵部侍郎,欲令为相。偏吏部侍郎李宗闵,与德裕有隙,暗地里贿托宦官,求为援助。玉守澄等内揽大权,力荐宗闵为相,文宗恐他内逼,没奈何擢居相位。宗闵喜出望外,遂设法排挤德裕。适值李听入朝,因奏派德裕出镇义成军,又引入牛僧孺为兵部尚书,做一帮手。牛僧孺出为武昌军节度使,见前文。可巧王播病死,王播为相,亦见前文。僧孺坐继相职,与宗闵交嫉德裕。回应七十二回与七十九回。德裕甫抵滑州,接受义成军节度使旌节,朝旨又复颁下,令他调镇西川,防御南诏。南诏由韦皋收服后,本无贰心,韦皋事见七十一回。自国王异牟寻病殁,再传至劝龙晟,为藩酋嵯巅所弑,拥立劝龙晟弟劝利,劝利隐感嵯巅,赐姓蒙氏,号为大容,蛮人称兄为容,表明尊敬的意思。劝利传弟丰祐,丰祐勇敢过人,具有大志,会故相杜元颖,出任西川节度使,元颖本没甚材具,自诩文雅,玩视军人,往往减扣衣粮,西南戍卒,转至蛮境劫掠,丰祐与嵯巅,趁势引诱戍卒,给他衣食,令为向导,即由嵯巅率众随入,袭陷雟、戎二州。元颖发兵与战,大败而还。嵯巅复进据邛州,并逼成都。文宗贬元颖为邵州刺史,另调东川节度使郭钊为西川节度使,兼权东川节度事。又令右领军大将军董重质,发太原凤翔各道兵,往救西川。钊贻书嵯巅,责他无故败盟,嵯巅复书道:“杜元颖侵扰我境,所以兴兵报怨,今既易帅,自当退兵修好。”钊复遣使与订和约,嵯巅遂大掠子女玉帛,引众南去。嗣复遣使上表,谓:“蛮人近修职贡,怎敢犯边?只因杜元颖不知恤下,以致军士怨苦,竞为向导,求我转诛虐帅。今元颖尚未受诛,如何安慰蜀士?愿陛下速奋天威,惩罪安民,勿负众望!”文宗乃再贬元颖为循州司马,令董重质及诸道兵士,一概引还。 郭钊至成都,因疾求代,牛、李两相,遂又请将德裕远调。文宗未悉私衷,即诏令德裕西行。德裕至镇,作筹边楼,每日登楼眺览,窥察山川形势,又日召老吏走卒,咨问道路远近,地方险易,一一绘图立说,详尽无遗。自是南至南诏,西至吐蕃,所有城郭堡寨,无不周知。乃练士卒,葺堡鄣,置斥堠,积粮储,慎固边防,全蜀大定。确是有才。唯南诏寇成都时,曾调东都留守李绛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令募兵进援成都,绛招兵千人赴援,及南诏修和,罢兵还镇。既而绛接奉朝旨,遣散新军,每人各给廪麦数斗,新军多怏怏失望。监军杨叔元,因绛莅镇后,绝无馈遗,暗暗怀恨,遂激动新军,说是恩饷太薄,众情已是不平。更经监军煽惑,索性鼓噪起来,入掠库储,狂奔使署。绛方与僚佐宴饮,闻变登城。或劝绛缒城逃走,绛慨然道:“我为统帅,怎得逃去?尔等只管听便。”僚佐多半散去。只牙将王景延,及推官赵存约在侧,绛亦麾手令去。景延下城与战,为乱军所杀。存约尚随绛未行,绛急语道:“乱军将至,何不速行?”存约道:“存约受明公知遇,要死同死,何可苟免。”言甫毕,乱兵已一拥上城,可怜绛与存约,先后遇害。绛一生忠直,不意竟遭此难。杨叔元奏报军变,尚诬称绛克扣新军募值,因致肇乱。谏官崔戎等,共论绛冤,及叔元激怒乱军罪状。文宗乃赠绛司徒,予谥曰贞,立派御史中丞温造,继任山南西道节度使,往平乱事。 造行至褒城,正值兴元都将卫志忠,征蛮归来,两下相遇,密与定谋,即分志忠兵八百人为牙队,五百人为前军,趋入兴元,守住府门。造声色不动,但说是飨犒士卒,那乱军靠着杨叔元势力,仍然入受犒赏,不意驰入府门,已由志忠指麾牙兵,把他围住。见一个,杀一个,诛死了八百名,单剩百余名逸去。叔元正与造叙谈,造得志忠复报,便语叔元道:“监军是朝廷命官,奈何嗾使乱军,戕杀主帅?”叔元无可抵赖,跪伏造前,捧着造靴,哀求饶命。造乃答道:“待我表闻朝廷,恐朝廷未必赦汝哩。”当下命将叔元系狱,奏请朝命发落。嗣接文宗诏书,流叔元至康州,乃将叔元释去。绛在地下,恐难瞑目。 越年为太和五年,卢刘副兵马使杨志诚,煽动徒众,逐去节度使李载义,又杀死莫州刺史张庆初,事闻于朝。时元老裴度,屡次乞休,文宗尚不忍令去,加官司徒,限三五日一入中书,平章军国重事。继由牛李两人,妒功忌能,再进谗言,度亦申请辞职,乃出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擢任尚书右丞宋申锡同平章事。当下由李宗闵、牛僧孺、路隋、宋申锡四相,同至殿前,会议卢龙善后事宜。牛僧孺进议道:“范阳自安史以来,久非国有,刘总暂献土地,朝廷费钱八十万缗,丝毫无获,今日为志诚所得,与前日载义无异,若就此抚慰,使捍北狄,也是一策,不必计较顺逆了。”真是好计。李宗闵本是牛党,路隋系好好先生,申锡乃是新进,当然不加异议。文宗乃命志诚为留后,召载义入京,拜为太保。载义自易州至京师,不到数旬,受诏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调温造镇河阳,进志诚为卢龙节度使。唯宋申锡由文宗特擢,因他沉厚忠谨,不附中官,所以拔充宰辅,时常召入内廷,谋除阉党。申锡引用吏部侍郎王璠为京兆尹,谕以密旨,璠竟转告郑注。看官道郑注是何等人物?他本是翼城人,形体眇小,两目短视,尝挟医术游江湖间,元和末至襄阳,为节度使李愬疗疾,愬署为推官,从愬至徐州,渐参军政,妄作威福,军士多半侧目。中官王守澄,方为监军,密将众情白愬,请即逐注。愬笑道:“注虽不逊,却是奇才,将军试为叙谈,果无可取,斥逐未迟。”守澄默然退去,愬即令注往谒守澄,守澄颇有难色,不得已与注相见,坐谈数语,机辩横生,守澄惊喜交集,延入中堂,促膝与语,说得守澄非常佩服,相见恨晚。次日即语愬道:“郑生才具,确如公言。”守澄不足道,李愬未免失人。及守澄入典枢密。注亦随行,日夜为守澄计事,益见宠任,所有关通纳贿等情,多由注一手经营。守澄更为注营宅西邻,达官贵人,陆续趋往,门前如市。王璠与注,素通声气,闻得这番机密,便去通报郑注。看官!你想注为王守澄心腹,怎得不闻风相告呢?守澄忙与计议,当由注想出一法,只说宋申锡谋立漳王,嗾令神策都虞侯豆卢著,先行讦发,然后由守澄密白文宗。漳王凑为文宗弟,向有令望,文宗得守澄言,免不得疑惧交并,立命守澄查讯。文宗既引申锡为心腹,谋除中官,奈何复信守澄。守澄即召集党羽,拟遣二百骑屠申锡家。飞龙厩使马存亮,虽也是个宦竖,倒也有些天良,便挺身出争道:“宋相罪状未明,遽加屠戮,岂不要激成众怒?万一京中生乱,如何抵制?不如召问他相,再定进止。”守澄乃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书省东门,牛、李等鱼贯而入,独申锡为中使所阻,且与语道:“奉命传召,无宋公名。”申锡自知得罪,望着延英门持笏叩头而退。牛、李诸相,入延英殿,文宗与语申锡阴谋,牛、李等相顾惊愕,良久方同答道:“请确实讯明,方可定罪。”文宗乃命王守澄往捕漳王内史晏敬则朱训,及申锡亲吏王师文等,鞫问虚实。师文逸去,敬则与训,系神策狱,叠经搒掠,屈打成招。谳词既定,一王二相,几蹈不测。还亏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蒋系、裴休、韦温等,伏阙力谏,请将全案人犯,移交外廷复讯。文宗道:“朕已与大臣议定了。”玄亮叩头流涕道:“杀一匹夫,尚应慎重,况宰相呢!”文宗乃复召相臣入商,牛僧孺谏道:“人臣极品,不过宰相,今申锡已为相臣,尚有何求?臣料申锡不至出此。”文宗略略点首。郑注恐复讯有变,劝守澄入奏文宗,止加贬黜,乃贬漳王凑为巢县公,宋申锡为开州司马,晏敬则朱训坐死。马存亮倍加愤惋,即日乞休,挂冠而去。莫谓中官无人。申锡竟病殁贬所,漳王凑亦未几告终。及王守澄郑注,相继伏法,乃追复申锡官爵,封漳王凑为齐王。小子有诗叹道: 甘将心腹作仇雠,庸主何堪与密谋? 更有贤王冤莫白,无端受贬死遐陬。 申锡案已经了结,维州事争案又起,欲知详情,请看官且阅下回。 河朔三镇,叛服靡常,不谓又增一横海军。李同捷袭父遗业,竟尔抗命,成德魏博,又从而阴助之,微李祐之努力进讨,不亦如王庭凑、史宪诚等,逍遥法外,坐拥旌节耶?柏耆奉使至沧州,擅杀万洪,并诛同捷,诛同捷犹可,杀万洪实属不情。苟李祐稍有变志,恐横海亦非唐有矣。甚矣哉,文宗之所使非人也!此后如成德卢龙,以乱易乱,无一非姑息养奸,兴元兵变,祸起监军,杨叔元死有余辜,犹得幸生,不特李绛沉冤,即被诛之新军八百人,恐亦未能瞑目,是何凶竖?独沐天恩,无怪王守澄等之久踞宫禁,势倾朝野也。宋申锡不密害成,咎尚自取,漳王何辜?乃亦遭贬。况文宗固欲除阉人,而反信阉人之诬构,庸昧至此,可胜慨哉!周赧汉献,原不是过矣。 第八十二回 嫉强藩杜牧作罪言 除逆阉李训施诡计 第八十二回 嫉强藩杜牧作罪言 除逆阉李训施诡计 却说维州在西川边境,地当岷山西北,一面倚山,三面濒江,本是唐朝故壤,为吐蕃所夺,号为无忧城,遣将悉怛谋居守。悉怛谋闻蜀帅得人,有志内附,即率众投奔成都。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喜得悉怛谋,欣然迎纳,即遣兵据维州城,奏称:“维州为西川保障,自维州陷没,川境随在可虞,今幸故土重归,内足屏藩全蜀,外足抵制吐蕃,就使吐蕃来争,维州可战可守,亦足控御”云云。文宗览奏,即召百官集议,大众皆请从德裕言,独牛僧孺发言道:“吐蕃全境,四面各万里,失一维州,亦无大损,近来与我修好,约罢戍兵,我国对待外夷,总以守信为上,若纳彼叛人,彼必责我失信,驱马蔚茹川,直上平凉阪,万骑遥来,怒气直达,不三日可到咸阳桥,京城且守备不暇。就令得百维州,亦远在西南数千里外,有何用处?”文宗本来懦弱,被僧孺说得如此危险,禁不住胆怯起来,便应声道:“如卿言,不如遣还悉怛谋罢!”僧孺道:“陛下圣明,臣很敬佩。”维州一案,后儒聚讼甚多,实则僧孺欲倾轧德裕,是非且不必计,居心已不可问。文宗乃饬德裕归还维州,并执悉怛谋畀吐蕃。德裕大为不忍,因恐僧孺再加谗构,没奈何依旨施行。吐蕃得悉怛谋,立刻诛夷,备极惨酷,事为德裕所闻,不胜叹息。西川监军王践言,亦谓朝廷失计,代为扼腕。可巧践言奉召入京,令知枢密,乘便与文宗谈及,谓缚送悉怛谋,既快虏心,尤绝外望。文宗闻言知悔,亦咎僧孺失策。僧孺内不自安,累表请罢,乃出为淮南节度使,另征德裕入朝,授同平章事。 德裕一入,李宗闵与他有隙,当然不安。工部侍郎郑覃,与德裕亲厚,素为牛、李所忌,德裕引为御史大夫,从中宣诏。宗闵语枢密使崔潭峻道:“黜陟俱由内旨,何用中书?”潭峻微哂道:“八年天子,听令自行,亦属何妨。”宗闵愀然而止。给事中杨虞卿等,均由牛、李进阶,德裕复请出为刺史。文宗尝与德裕、宗闵等,论朋党通弊,宗闵道:“臣素恨朋党,所以杨虞卿等具有美才,臣不给他美官。”德裕笑语道:“给事中尚不算美官吗?”宗闵不禁失色,自请卸职,遂罢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调李载义移镇河东,另任盐铁转运使王涯,兼同平章事。卢龙节度使杨志诚,既逐去李载义,骄恣不法,屡遣使求兼仆射,朝廷但授吏部尚书兼衔。志诚愤怒,竟留住朝使魏宝义。文宗不得已命为右仆射,别遣使臣慰谕。殿中侍御史杜牧,见朝廷专事姑息,慨然论河朔大势,名为罪言,略云: 天宝末,燕盗起,出入成皋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兵五十万,不能过邺,人望之若回鹘吐蕃,无敢窥者。国家因之,畦河修漳,戍塞其街蹊。齐鲁梁蔡,传染余风,因以为寇。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浑回转,颠倒横邪,天子因之,幸陕幸汉中,焦焦然七十余年。宪宗皇帝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拔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唯山东未服。今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平治,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应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窃谓上策莫如自治,何者!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十余所,才足自护,不能他顾,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如何,因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迎时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收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者,唯山东百城耳。土地人户,财物甲兵,较之往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治乎?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虏,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尤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取重于魏。魏常操燕赵之命,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郑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皋一,则驰入成皋,不数日间耳。故魏于河南亦最重。元和中举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亦以能得魏也。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昨日诛赵,罢敝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在魏,非魏强大,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策。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形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驱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少,人不驱自战者便于战,故我尝失于战,虏常困于守。自十余年来,凡三收赵,食尽且下,郗士美败,赵复振,杜叔良败,赵复振,李听败,赵复振,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 此外如伤府兵废坏,作原十六卫,更作战论守论,亦颇中肯棨。李德裕素奇牧才,很为赏鉴,牧因得累迁左补阙,及史馆修撰,并改膳部员外郎,唯素性好游,更兼渔色。牛僧孺出镇淮南时,牧尝随为书记,供职以外,专以游宴为事。扬州为烟花渊薮,六朝金粉,传播古今,十里歌楼,名娼似鲫,牧出入往来,殆无虚夕,留诗裙带,成为常事。及入居台省,议论风生,压倒四座,所陈利病,切实不虚。嗣复出守外郡,历任黄州池州睦州湖州各刺史,豪游畅咏,不减少年,时人以材同杜甫,号为小杜。后仕至中书舍人,感怀迟暮,不获大用,竟抑郁而终。其实是才不胜德,非必果胜大任,晚唐诗才,除元稹、白居易外,如孟浩然、卢纶、李益、司空曙,韩翃、钱起、李端、李商隐等,均负盛名。宗人李贺,字长吉,七岁能诗,韩愈皇甫湜疑为讹传,亲往贺家,面加试验,果然援笔立就,一鸣惊人,愈与湜叹为奇才。后著乐府数十篇,被入管纮,音韵悉合,因入为协律郎,年二十七岁,自言见绯衣使者,召他作《白玉楼记》,因即去世。总之才气有余,德量未足,或自悲落魄,致促天年,或不顾细行,终累大德,这也是文人缺憾,可叹可叹。总括一段,得将晚唐文人,约略叙过。 唯白居易自入谏穆宗,不见信用,见第七十八回。求出为杭州刺史,每当公暇,辄至西湖游赏,因筑堤湖中,蓄水溉田,可润千顷,世称白堤。又复浚李泌所开六井,民得汲饮,均沾惠泽。旋受命为左庶子,分司东都,更调为苏州刺史。文宗即位,召为刑部侍郎,封晋阳县男。嗣见二李党争,不愿留京,乞病仍还东都,除太子宾客分司。自思随俗浮沉,忽进忽退,所蕴终不能施,乃与弟行简,及从祖弟敏中,流连诗酒,乐叙天伦,且就东都所居,疏沼种树,凿八节滩,傍香山麓构一石楼,暇辄游览,自号醉吟先生,亦称香山居士。尝与胡杲、吉旼、郑据、刘真、卢真、张浑、狄兼谟、卢贞宴集,年皆七十左右,时称香山九老,至绘图传真,播为韵事。却是一朝特色。居易初生,才七月,即识“之无”两字,九岁能识声律,善属文,尤工诗歌。初与元稹酬咏,故号元白,继与刘禹锡齐名,又号刘白,每出一诗,时人争诵。鸡林朝鲜地名。行贾,录居易诗售与国相,每篇得一金,国相尚以未窥全豹,引为深恨。至开成初年,开成亦文宗年号,见后文。起为同州刺史,固辞不拜,乃改授太子太傅,进冯翊县侯。武宗初年乃殁,年七十五,得谥曰文。刘禹锡亦于是时病终,禹锡自贬所起复,迭任诸州刺史,进为集贤殿学士,寻加检校礼部尚书,凡连坐王叔文党案,还算禹锡得全晚节,但也因阅历已多,诗酒韬晦,所以得终享天年。刘、白生平,借此毕叙,亦寓爱才深意。 话休烦叙,且说卢龙节度使杨志诚,既得右仆射兼衔,踌躇满志,密制天子衮冕,被服皆拟乘舆,居然有帝制自为的思想,渐渐的骄侈淫暴,酿成众怒,致为军士所逐,另推部将史元忠主持军务。元忠将志诚僭物,悉数取献,乃由朝廷遣使按治,授元忠为留后,并传旨再逐志诚,令戍岭南。志诚带领家属,及亲卒数十人,狼狈奔太原。李载义正镇守河东,出兵报怨,把志诚妻子,及从行士卒,尽行捕戮,及欲并杀志诚,幕僚因未奉朝旨,劝令释放。志诚乃得脱去,孑身至商州,又是一道正法的诏令,传与商州刺史,送他归阴。拥兵者其鉴之!进史元忠为卢龙节度使。成德节度使王庭凑,凶横专恣,幸得善终,军士愿拥庭凑次子元逵为留后。元逵却循守礼法,岁时贡献如仪。文宗嘉他恭顺,特遣绛王悟女寿安公主,下嫁元逵。元逵遣人纳币,备具六礼,迎主而归,自是益加逊慎。 外患幸得少纾,内讧又复继起。王守澄与郑注,狼狈为奸,经侍御史李款,连章弹劾,得旨查究,守澄匿注不出,令潜伏右军中。左军中尉韦元素,枢密使杨承和王践言,亦颇恨注,左军将李弘楚,因密白元素道:“郑注奸猾无双,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为国患。今因御史劾奏,伏匿军中,请中尉诈称有疾,召注诊治,弘楚愿侍中尉左右,俟中尉举目,擒出杖毙,然后中尉向上请罪,陈注奸伪,窃料杨王诸使,定必替中尉解说,中尉决可无祸,不必迟疑。”元素允诺。当由弘楚召注,注见元素毫无疾病,自知有变,他却从容跪伏,叩首贡谀,但说了几句媚词,已把元素一片杀心,销化净尽。当下亲自扶起,延他入座,殷勤导问,听言忘倦。弘楚屡顾元素,元素却目不转瞬,一意与郑注接谈。语已终席,注即起辞,元素又厚赠金帛,遣还右军。贡谀献媚,足以起死回生,无怪拍马风气,终古不改。弘楚不便下手,郁怒非常,便辞职自去。未几,疽发背上,便即毕命。此人亦太气急。 王守澄入白文宗,言注无罪,且荐为侍御史,充神策判官。文宗内惮守澄,只好允诺,诏敕一下,朝野惊叹。既而文宗忽得风疾,瘖不能言,守澄遂引入郑注,为上疗治。文宗饵服下去,果然灵验,渐能出声,欢颜谢注。注自是更得上宠。会值李仲言遇赦还家,见李逢吉,仲言被流,见第八十回。逢吉正调守东都,意欲复相,即遣仲言入赂郑注,令作内助。仲言素与注相识,旧别重逢,握手道故,便由注引见守澄,仲言口才,不亚郑注,既说动守澄欢心,复得守澄推荐,入谒文宗。文宗见他仪状秀伟,应对敏捷,也道是个旷世英才,面许内用。越日视朝,李德裕入谏道:“仲言前事,谅陛下应亦闻悉,奈何引居近侍?”文宗道:“人孰无过,但教改过便好了。”德裕道:“仲言心术已坏,怎能改过?”文宗道:“就使仲言不能内用,亦当别除一官。”德裕又道:“不可不可。”文宗回目右顾,见宰相王涯,亦适在旁,便问道:“卿意以为何如?”涯正欲奏答,忽见德裕向他摇手,未免词色支吾。文宗察知有异,转从左顾,见德裕手尚高举,已是瞧透隐情,便即怏怏退朝;寻命仲言为四门助教。仲言及注,皆嫉德裕,仍引李宗闵入相,请出德裕镇兴元军。文宗已心疑德裕,依言下诏。德裕入见文宗,愿仍留阙下,因复拜兵部尚书,但免相职。至宗闵入相,谓德裕已奉节钺,奈何中止?乃更命德裕出镇浙西。尚书左丞王璠,曾泄宋申锡密谋,赞成漳王冤狱。见第八十回。至是复与郑注等进谗,谓德裕尝阴结漳王,谋为不轨。文宗大怒,召王涯、路隋等入商,将下严谴。路隋道:“德裕身为大臣,不宜有此,果如所言,臣亦应得罪。”六七年宰相,未闻进一嘉谟,至此始为德裕辩诬,大约是相运已满了。文宗意虽少解,但不免迁怒路隋,竟令他代德裕职任,罢德裕为宾客分司,擢李仲言为翰林侍讲学士。仲言改名为训,隐然有训诲的寓意。太觉厚颜。御史贾餗,褊躁轻急,与李宗闵郑注友善,夤缘为相,得继路隋后任。餗喜出望外,忽夜梦见亡友沈传师,瞋目与语道:“君可休了!奈何尚贪恋相位?”说着,复兜胸一掌,将餗击醒,吓得餗浑身冷汗,起坐待旦,特备肴私祭传师。亡友好意示梦,岂为渠一餐耶?越数日,复梦见传师道:“君尚不悟,祸至无悔。”一面说,一面摇手自去。餗尚欲追问,被传师一推而寤,默思亡友垂诫,少吉多凶,意欲辞职归里,晨起与妻妾等谈及梦兆,女流有何见识,都贪恋目前富贵,争说梦兆无凭,何足深信?餗亦辗转寻思,自以为有恃无恐,不至罹祸,遂安心任职。居高官,食厚禄,拥着娇妻美妾,坐享太平。怎晓得祸福无常,一念因循,竟至后来灭族呢?凡身婴夷戮诸徒,往往为贪心所误。 忽京城大起谣言,谓郑注供奉金丹,是由小儿心肝,采合成药,慌得全城士庶,统将小儿藏匿家中,不令外出。注也觉奇异,拟将此事架陷仇人杨虞卿,奏称由虞卿家人,捏造出来。虞卿正为京兆尹,凭空受诬,被逮下狱。李宗闵亟为救解,由文宗当面叱退。注与李训,又交谮宗闵,竟贬宗闵为明州刺史,虞卿亦受谪为虔州司马。训欲自取相位,因恐廷臣不服,先引御史李固言,同平章事。郑注亦得受命为翰林侍读学士。注与训更迭入侍,均为文宗规划太平,首除宦官,次复河湟,又次平河北,开陈方略,如指诸掌。语非不是,奈不能力行何?文宗本隐嫉宦官,只因无力驱逐,不得已含忍过去。又尝虑二李朋党,互相倾轧,每与左右谈及,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至是得训注两人,奏对称旨,又非二李党羽,遂大加宠任,倚为腹心。训注无仇不报,凡有纤芥微嫌,不是说他贿通中官,就是说他党同二李,非贬即逐,殆无虚日。又恐王守澄权焰薰天,一时摇他不动,特设一以毒攻毒的计策,劝文宗引用五坊使仇士良,令为神策中尉,隐分守澄权势。引虎逐狼,祸且益甚。士良本与守澄有隙,乃与训注合谋,提出一个大题目来,削除凶孽。看官阅过前文,应知宪宗崩逝,实是不明不白,宫廷内外,已俱疑是王守澄、陈弘志等所为,一经仇士良证实,便拟追究前凶,借伸义愤。题目恰是正大。陈弘志方出为兴元监军,当由李训计嘱士良,令他潜遣心腹,诱令入京,且特授封杖,叫他半途了结弘志。好几日得去使返报,已引弘志至青泥驿,杖毙了事。李训大喜,再与郑注入劝文宗,授王守澄为左右神策军观容使,出就外第,阳示尊礼,阴撤内权。更劾二李阴赂宦官韦元素、王践言等,求再执政,就是宫人宋若宪,亦曾得贿,于是贬德裕为袁州长史,宗闵为处州长史,韦元素、王践言等俱流岭南,连宋若宪亦遣归赐死。应七十九回。权阉已去了一半,乃即遗守澄鸩酒,逼令自尽,表面上却不明宣逆案,但说他暴病身亡,追赠扬州大都督,更将元和逆党梁守谦、杨承和等,诛斥略尽。极大义举,反以隐秘出之,便见邪奸伎俩,好为鬼祟。文宗以李训有功,擢任同平章事。注亦欲入相,偏李训又阴怀忮忌,托称除阉未尽,须由内外协势,方可成功。注遂愿出镇凤翔。同平章事李固言,未知李训计划,独入争殿前,谓注不宜出镇。文宗以固言不能顺旨,免他相职,派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令镇兴元军,即授注为凤翔节度使,命即赴镇。训复荐御史中丞舒元舆,入为同平章事,引王涯兼榷茶使,又欲羁縻人望,请加裴度兼中书令,令狐楚郑覃加左右仆射,并密结河东节度使李载义。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拟尽诛宦官,独揽朝纲,当时王涯、贾餗、舒元与三相,俱承顺风指,不敢有违。他如中尉枢密禁卫诸将,亦皆趋承颜色,迎拜马前。看官!你想李训是一个流人,幸得赦还,因郑注、王守澄等,辗转推荐,骤得致身通显,乃始杀守澄,继并忌注,已是以怨报德,公义上或尚可原,私德上实说不过去。而且排去数相,屡斥廷臣,刁狡的了不得,似此行为,难道能富贵寿考么?小子有诗叹道: 天道喜谦且恶盈,倾人还使自家倾。 半年宰相骄横甚,专欲由来事不成。 果然历时未几,竟闯出一场大祸祟来了。欲知如何闯祸,待至下回再说。 杜牧作罪言,以自治为上策,诚哉其为上策也!但未知其所谓自治者,究指何事?观牧之不谨小节,沉湎酒色,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是牧且未能自治,遑问国家之自治乎?假使一时得志,骤登台辅,恐亦似训注一流人物,训起自流人,注起自方伎,不数年间,秉钧轴,侍讲筵,诛积年未除之逆党,进累朝久屈之耆臣,谁得谓其非是?然异己者必排去之,厚己者亦芟锄之,暴横太甚,识者早料其不终。乃知君子可大受不可小知,小人可小知不可大受,圣言固不我欺也。杜牧不得逞志,自怨沉沦,吾则犹为牧幸,否则不为训注者,亦几希矣。 第八十三回 甘露败谋党人流血 钧垣坐镇都市弭兵 第八十四回 奉皇弟权阉矫旨 迎公主猛将建功 第八十四回 奉皇弟权阉矫旨 迎公主猛将建功 却说前御史中丞李孝本,本来是唐朝疏远的宗室,孝本被杀,家属籍没,有二女刺配右军,统是豆蔻年华,芙蓉脸面,文宗闻她有色,召令入宫。自己方得幸生,又想拥抱美人,非昏庸而何?拾遗魏谟上书谏阻,略言:“数月以来,教坊选女,不下百数,又召入李孝本女,不避宗姓,大兴物议,臣窃为陛下痛惜”云云。文宗乃遣出二女,且擢谟为补阙。谟入谢时,由文宗面谕道:“朕采选女子,无非欲分赐诸王,因怜孝本女孤露无依,所以收育宫中,卿遇事敢言,虽与朕意尚有隔膜,究竟为爱朕起见,可谓无忝厥祖了。”谟拜谢而出。嗣复进谟为起居舍人,文宗向取《注记》,谟对道:“《注记》兼书善恶,所以儆戒人君,陛下但力行善政,何必取阅。若必经御览,史官有所避讳,如何取信后世?”文宗乃止。又尝命谟献祖遗笏,宰相郑覃道:“在人不在笏。”文宗道:“笏虽无益,也是甘棠遗爱哩。”赞魏征处,便是赞魏谟处。既而在便殿召见群臣,文宗举衫袖相示道:“此衣已三浣了。”群臣俱称扬俭德。独中书舍人柳公权谏道:“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方可渐致雍熙。徒服浣衣,尚是末节哩。”文宗温颜道:“卿却是个诤臣,唯为中书舍人,似属未当,不若改任谏议大夫罢。”公权便即受命。看似文宗虚心纳谏,然未能刚断,终患庸柔。无如内讧未已,朋党复兴,李固言入相未几,又出为西川节度使,别任工部侍郎陈夷行,同平章事。到了开成三年正月,李石入朝议事,忽闻前面有箭镞声,石连忙闪避,已受微伤。左右奔散,马惊驰归第,又有一人邀击坊门,亏得石伏住马上,那马疾驰而过,尾被剁断,石尚无恙。乃上表奏闻文宗,文宗急命神策六军,遣兵防卫,且饬中外索捕暴客,竟无所获。石自思忘身徇国,反遭此变,辗转寻思,定是阉人主使,倘再或恋栈,必为所戕!不若趁早辞职,免得受祸,于是累表称疾,固辞相位。文宗亦知石忠诚,实因不便强留,只好令他仍挂相衔,出充荆南节度使。另简户部尚书杨嗣复,及户部侍郎李珏,同平章事。嗣复与珏,又与郑覃陈夷行未珏,屡有龃龉,文宗尝面谕道:“朕读圣贤书,也不愿为庸主,怎奈势不得行,无可奈何,愿卿等和衷共济,朕只能醇酒求醉,聊写殷忧。”但知求人,不知求己,如何自治?四宰相虽然应命,但彼此私见,总难消融。嗣复与珏,且力排郑覃,更欲召李宗闵入相,先浼宦官进言。文宗转语宰相,覃即进言道:“陛下若怜宗闵,只可酌量移调,若召入内用,臣愿避位。”夷行亦言:“宗闵贪鄙,前尝聚党乱政,如何再行?”嗣复强与争辩,珏亦旁助嗣复,龂龂力争。还是文宗代作调人,徙宗闵为杭州刺史,总算暂时解决,得免争端。越年,郑覃、陈夷行,终为杨嗣复、李珏所排,辞职退位,又丧了一位四朝元老,讣达朝廷。元老为谁?就是司徒中书令晋公裴度。 太和末年,李逢吉因病致仕,旋即身死。度移守东都,目击时艰,自悲衰老,不愿再问国事,就是朝廷令兼中书令,表辞不获,亦只一笺报谢,未曾入朝。至甘露变后,更以文酒自娱,葛冠野服,徜徉终身。不意开成二年,又奉诏令移镇河东,且由吏部郎中传达旨意,令他卧护北门,不得已启行赴镇。适易定节度张璠病死,子元益欲自为留后,经度遣使晓谕祸福,乃束身归朝。莅镇一年,因老病乞还东都,越年去世,寿七十六岁。文宗震悼辍朝,追赠太傅,予谥文忠,时人比诸郭汾阳。度身后无遗表,由文宗遣使往问,寻得半稿,以储嗣未定为忧,语不及私。去使赍表归献,文宗益加叹惜。了过裴晋公,引起下文事实。原来唐自宪宗以降,历穆宗敬宗文宗三朝,均不立后。文宗生有二子,长子名永,为后宫王德妃所出,次子名宗俭,十岁即殇,永初封鲁王,廷臣多请立为太子。文宗欲立敬宗子普,因迁延未定,太和二年,普竟夭逝,文宗很是悲恻,追赠普为悼怀太子,余痛未忘。复将储嗣问题,搁起了好几年。至太和六年,始立永为皇太子。太子永母王德妃,姿貌不过中人,素来失宠,更兼后宫有个杨贤妃,生得花容玉貌,俐齿伶牙,文宗爱若掌珍,唯言是用,王德妃竟被谮死。永年及成童,颇好游宴,狎近小人,杨贤妃又日夕进谗,屡言永短。杨贤妃未闻产子,何为屡谮储君?可见妇人阴险,妒母及子,无非为斩草除根起见,独怪唐室宫闱,遇有宠妃姓杨,往往生事,岂杨李果不相容耶?文宗逐渐入耳,免不得怒气积胸。开成三年九月,召见群臣,谓:“太子行多过失,不堪承统,应废立为是。”群臣俱顿首谏道:“太子年少,近虽有过,将来自能知改。且储君关系国本,不可轻动,还望陛下矜全!”中丞狄兼谟伏阙固争,甚至流涕,给事中韦温道:“陛下只有一子,不善教导,乃至陷入狎邪,这岂尽太子的过失吗?”文宗才不便决议,怏怏退朝。群臣又连章论救,因召太子还少阳院,敕侍读窦宗直周敬复二人,诣院授经,申明大义。太子终未能尽改前非,那杨贤妃又密嘱坊工刘楚才等,及禁中女优十人,诋毁太子。文宗每有所闻,辄召太子面责,唯废立事始终不行。过了月余,太子留居院中,未尝得疾,不料夜间猝毙,甚至五官流血,四肢发青,文宗亲自验视,见他死状甚惨,也不觉悲从中来,默思暴毙原因,好似中毒,但无从觅证,只好殓葬了事,谥曰庄恪。写尽庸柔。 又越一年,群臣请立东宫,屡陈章奏。杨贤妃又乘间进言,请立穆宗子安王溶为皇太弟。杀子立弟,究为何意。文宗商诸宰相,李珏谓立弟不如立侄,较为合宜。乃立敬宗少子陈王成美为皇太子,饬有司谨具册仪。越日车驾幸会宁殿,召入徘优,演剧作乐,有童子缘竿而上,一中年男子,在下走视,状甚惊惶。文宗怪问左右,左右答是童子的父亲。文宗忽增怅触,泫然流涕道:“朕贵为天子,尚不能保全一儿,岂不可叹?”谁叫你宠爱杨妃?遂命驾返宫,即召刘楚材等四人,及女优张十十等数人,面加叱责道:“构害太子,统出尔曹,今太子已死,须尔曹偿命!”刘楚材等伏地乞免。文宗不许,命左右执付京兆尹,即日杖毙。恕首犯而毙从犯,毕竟不公。嗣是感伤成疾,寝馈不安,卧床数日,勉起至赐政殿,召当直学士周墀入问道:“朕可比前代何主?”墀答道:“陛下系当代贤君,可比古时尧舜。”文宗道:“朕岂敢上比尧舜?但拟诸周赧汉献,究属何如?”墀惊对道:“彼乃亡国主子,怎得上拟圣德?”文宗道:“周赧汉献,不过受制强藩,今朕却为家奴所制,恐尚不如赧献呢。”墀伏地流涕。文宗亦潸潸泪下,俟墀告退,复还宫睡下。自是御膳日减,瘠弱不支,到了开成五年元日,病不能起,饬百官免行朝贺礼。越宿,命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引杨嗣复、李珏至禁中,嘱奉太子监国。中尉仇士良、鱼弘志得知消息,即闯入御寝,并谓:“太子年幼,且尝有疾,须另议所立。”李珏道:“储位已定,怎得中变?”士良、弘志,愤愤而出。嗣复与珏,也知他不好轻惹,只好敷衍数语,退了出去。不意到了夜间,竟由士良、弘志,颁发伪诏,立穆宗第五子颍王为皇太弟,权勾当军国事。且言:“太子成美,年尚冲幼,未便入嗣,仍复封为陈王。”翌晨,百官入朝思政殿,那颍王已伫立殿庑,与百官相见。杨嗣复、李珏等,料知由权阉矫旨,只是不敢发言,彼此虚与周旋,便即散去。越二日,文宗驾崩,年只三十二岁,共计享国十四年,改元二次。颍王即位柩前,是为武宗皇帝,命杨嗣复摄冢宰事。 士良即劝武宗除去杨贤妃,及安王溶、陈王成美三人,武宗也乐得应允,一道诏命,赐三人自尽,可怜安陈二王,平白的死于非命,就是这个倾国倾城的杨贤妃,无术求生,没奈何仰药自尽,渺渺芳魂,同归地下,仍陪伴文宗去了。杨氏该死。士良等尚追怨文宗,凡从前得邀亲幸的内臣,尽加诛逐。他人不敢多口,唯谏议大夫裴夷直,上疏谏阻,也似石沉大海一般,济什么事?武宗改名为炎,追尊生母韦氏为皇太后,徙萧太后居积庆殿,号积庆太后。即文宗生母。尚有太皇太后郭氏,宝历太后王氏,居处照旧。过了数月,罢杨嗣复授刑部尚书,崔珙同平章事。又过数月,罢李珏,召入李德裕,令他同平章事。葬文宗于章陵,别号生母韦太后葬园为福陵。魏博节度使何进滔病殁,子重顺自称留后,上表请授诏命。武宗以履位方新,不欲遽加声讨,乃令袭节度使遗缺,赐名弘敬。为后文饬讨泽潞事伏案。越年改元会昌,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谋举兵攻杀仇士良,事泄被捕,下诏赐死,并出杨嗣复为湖南观察使,李珏为桂管观察使。士良又屡进邪谋,谓:“杨李二人,不愿陛下登基,今既外调,恐有异图,应早除为是。”武宗性颇残忍,闻士良言,即遣中官往诛杨李二使。户部尚书杜悰,亟奔马往见德裕,入门也不及寒暄,便扬声道:“天子新即位,便欲杀二故相,此事不可不谏,幸勿手滑。”时太常卿崔郸,及御史大夫陈夷行,先后入相,德裕即邀同崔珙、崔郸、陈夷行,联襼入奏,请开延英殿赐对。待至日晡,始开门召入,德裕等涕泣极言,请赦杨李二人,免致后悔。武宗连说“不悔”二字,一面却令四相旁坐。德裕道:“臣等愿陛下免二人死罪,勿使已死难生,徒贻冤恨。今未奉圣旨,臣等何敢侍坐?”语至此,又叩首请命。武宗方徐徐道:“朕为卿等免此二人。”德裕等起身下阶,舞蹈颂德。武宗复召令升座,喟然长叹道:“朕嗣位时,宰相等何尝心服?李珏季棱,志在陈王,嗣复弘逸,志在安王,陈王尚是文宗遗意,安王专附杨妃,觊觎神器,且嗣复与杨妃同宗,曾致妃书,谓姑何不效则天临朝。倘使安王得志,朕何得有今日?”全是私意,即如嗣复致杨妃书,亦安知非阉人捏造?德裕道:“兹事暧昧,虚实难知。”武宗道:“杨妃尝有疾,文宗令妃弟玄思入侍月余,因此得通意旨。朕细询内人,确系实迹,但免死二字,已出朕口,朕不食言,卿等可退听后命。”四人乃出。武宗即令追还二使,更贬嗣复为潮州刺史,李珏为昭州刺史。 会回鹘可汗兄弟嗢没斯,与宰相赤心那颉啜,各率众抵天德城外,求买粮食,且乞内附。天德军使田牟,田布弟。欲出兵迎击,借端邀功,当时表闻朝廷,谓:“回鹘叛将嗢没斯等,侵逼塞下,愿督兵驱逐,安静边境”等语。武宗览表踌躇,免不得召集群臣,会议可否。小子于回鹘事,久未叙及,正应乘此补叙,方好前后贯通。看官听着!自咸安公主和番后,见七十八回。回鹘主天亲可汗,当即病死,天亲子多逻斯嗣立,受唐封为忠贞可汗,才阅一年,为弟所弑。国人复杀忠贞弟,立忠贞子阿啜,得受册为奉诚可汗。在位五年,即遭病殁,无子可传,当由国人拥立宰相骨咄禄为主。骨咄禄也得唐封册,号为怀信可汗,阅十年去世。怀信子亦得受封,称腾里可汗。宪宗初年,腾里可汗屡遣使入朝,始与摩尼偕来。摩尼系回鹘僧名,立有戒法,每至日晏乃食,不问荤素,唯不食湩酪。回鹘使归,摩尼留居中国。从前唐廷借援回鹘,回鹘人多入内地,尝请在京城内外,建摩尼寺,至摩尼入国,复就河南太原各处,分置摩尼寺。摩尼往来都市,未免为奸,后来遣归回鹘,唯咸安公主,居回鹘几二十一年,历配天亲忠贞怀信腾里四可汗,至元和三年始死,由回鹘遣人告丧。未几,腾里可汗亦殁,嗣主为保义可汗,保义求婚,宪宗不许。保义死后,崇德可汗继立,复表请和亲,是时唐廷已立穆宗,乃遣宪宗女太和长公主,下嫁回鹘。至敬宗即位,崇德可汗又死,弟曷萨特勒嗣封,号昭礼可汗。文宗六年,昭礼为下所杀,从子胡特勒入嗣,受封彰信可汗。至文宗末年,国相掘罗勿发难,引沙陀共攻彰信,彰信自杀,国人立?馺特勒为可汗。?馺特勒方遣使请封,不意部将勾录莫贺,潜结邻部黠戛斯,合兵十万,掩击回鹘。?馺特勒仓猝迎敌,竟为所杀。掘罗勿亦战死,余众溃散。自天亲可汗后,多是一班短命鬼,安得不衰?嗢没斯赤心那颉啜等,穷无所归,乃来款塞。廷臣多请如田牟言,独李德裕进议道:“穷鸟入怀,尚思庇护,况回鹘屡建大功,今为邻国所破,远依天子,奈何欲乘他困敝,发兵出击呢?臣意应遣使慰抚,赐给粮食,令他感恩知报,愿为我用。从前汉宣帝收服呼韩邪,便是此法,愿陛下勿疑!”武宗道:“太和公主,不知生死何如?”德裕道:“这正好发使赍诏,问明嗢没斯等,借知公主下落。”武宗乃遣使至天德城,告戒田牟,毋得操切生事,且令牟乘便探问公主。 朝使方行,忽由太和公主遣人入朝,报称回鹘牙部十三姓,已立乌介特勒为可汗,请朝廷即赐册命。看官道太和公主,如何替乌介求封?原来回鹘被破,公主亦为黠戛斯所虏,黠戛斯系汉李陵后裔,自谓与唐同宗,因令使臣达干,奉主归唐,乘势结好。那时回鹘余部,推立乌介,引兵邀击达干,把他杀死,遂劫公主南下,进窥天德城。振武军节度使刘沔,出兵屯云伽关,严行拒守,乌介知不可犯,因胁公主上表请封,嗣又由乌介通使,乞借振武一城,寓居公主及可汗,来使叫作颉干伽斯,当由武宗宣令入见,问他何故推立乌介。颉干伽斯道:“乌介可汗,系昭礼可汗亲弟,所以众情爱戴。”武宗道:“城不便借,朕当颁给粮米,令汝汗规复旧疆便了。”乃即派右金吾大将军王会,赍着宣慰敕书,偕颉干伽斯北往。书中大略,谕:“乌介率领部众,渐复旧疆,借城向无此例,如欲别迁善地,求上国声援,亦只应暂驻漠南,朕当俟公主入觐,亲问事宜。倘须接应,亦无所吝”云云。复令王会发边粟二万斛,赐给乌介部众。哪知乌介可汗,阳受朝命,待王会南归,仍然屯兵边境,不肯退归,且反纵兵四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有赤心那颉啜等,亦潜谋犯塞,经嗢没斯先告田牟,因诱赤心至帐下,设伏击毙。那颉啜收集赤心遗众,东走大同,联结室韦黑沙诸番众,南窥幽州。卢龙节度使史元忠,时已为牙将陈行泰所杀,行泰又为张绛所诛,雄武军使张仲武,起兵逐绛,平定幽州。由武宗特授旌节,命为卢龙留后。仲武闻那颉啜入境,突出痛击,杀得那颉啜孤身穷奔,往投乌介,乌介把他杀死,复入云朔,剽横水,屠掠甚众,有众十万,驻牙大同,抗表求粮食牛羊,并索交嗢没斯。 武宗已授嗢没斯为金吾大将军,爵怀化郡王,即以所部军为归义军,拜他为归义军使,赐姓为李,赐名思忠,当下责令乌介北迁,不得无理要索。乌介不肯奉诏,武宗因调刘沔为河东节度使,兼招抚回鹘使,张仲武为东面招抚回鹘使,李思忠为回鹘西南面招讨使,会军太原,共讨乌介。沔有武略,出营雁门关,与乌介相持。起初与乌介接仗,未见得利,乃按兵不动,故示羸弱,令李思忠、张仲武两军,先戢乌介羽翼。乌介见沔军不出,总道他是畏怯无能,不以为意,便移军侵逼振武,营帐如林。沔遣麟州刺史石雄,及都知兵马使王逢,带领沙陀朱邪赤心部众,袭击乌介牙帐,沔自率大军接应。石雄到了振武,登城望回鹘营帐,见毡车数十乘,侍从多着朱碧,状类华人,遂使侦骑探问,返报是太和公主牙帐。雄复使侦骑往告道:“公主至此,应求归路,今将出兵掩击可汗,请公主潜与侍从相保,驻车勿动,静候来迎。”公主允诺,侦骑复还报石雄,雄凿城为十余穴,引兵夜出,直攻乌介可汗牙帐。乌介本未预防,突闻官军杀入,吓得手足失措,忙从帐后逸出,连辎重尽行弃去。雄追乌介至杀虎山,大破乌介部众,乌介身受数创,与数百骑北遁。雄斩首万级,降番众二万余人,遂回迎太和公主,送还京师。正是: 逐寇功臣逢大捷,和番帝女幸重归。 欲知公主还京后事,待至下回分解。 唐至文宗之世,威柄已为宦官所握,文宗叹息流涕,自恨受制家奴,不如周赧汉献,情殊可悯,但亦未免自贻伊戚耳。一误于宋申锡,再误于李训郑注,用人不明,已司其咎,乃复昵幸宠妃,不善教子,骨肉且未能保全,遑问他事?至于权阉矫诏,擅立颍王,不能正始者,复不能正终,何莫非优柔寡断之所致也?回鹘雄长北方,虽屡扰唐室,而一再败盟,数犯边境,为唐患者亦非浅鲜。帝女和亲,甘出下策,唐之不能驭夷,亦可见矣。迨回鹘残破,嗢没斯诚心内附,而乌介复劫主横行,忽服忽叛,幸李德裕建以夷攻夷之策,于是强虏退,帝女归,朔方仍得安定,乃知为政在人之固非虚语也。文宗有一德裕而不能用,此其所以赍恨终身欤。 第八十五回 兴大军老成定议 堕狡计逆竖丧元 第八十六回 信方士药死唐武宗 立太叔窜毙李首相 第八十六回 信方士药死唐武宗 立太叔窜毙李首相 却说武宗闻泽潞已降,刘稹授首,即与李德裕等,商酌善后事宜。德裕面奏道:“泽潞已平,邢洺磁三州,无须再置留后,但遣卢弘止宣慰三州,及成德魏博两镇,便可了事。”武宗道:“郭谊应若何处置?”德裕道:“刘稹竖子,胆敢拒命,统由郭谊等主谋,到了势孤力竭,又卖稹求赏,如此不诛,何以惩恶?”武宗点首道:“卿言甚是。朕当令石雄入潞,藉应谣言便了。”原来潞州曾有妄男子,在市喧叫道:“石雄七千人到了。”是时刘从谏尚在,目为妖言,把他捕戮。及刘稹逆命,德裕曾将此事奏闻,且言欲破潞州,必用石雄,所以武宗特遣石雄入潞,令带七千人随行。郭谊既献入刘稹首级,满望朝廷封赏,即授旌节,好几日不见命下,乃语部众道:“大约朝廷将徙我别镇,所以这般迟滞。”遂阅鞍马,治行装,专待朝使到来,约定行止。你亦想作刘悟么?奈福命不及何?忽由巡卒入报道:“河中节度使石雄,带兵来了。”谊颇有惧色,但此时不能再拒,只好率众出迎。 雄与敕使张仲清,联辔入城,谊参贺已毕,张仲清宣言道:“郭都知告身,来日当至,此外将吏告身,俱已带到,请晚间来牙交代。”谊等唯唯而出。雄即命河中七千人,环集毬场,至晚召谊等受命,一一唱名引入。谊先进去,即由雄喝声动手,将他拿下。余如王协、董可、武安、全庆、李道德、李佐尧、刘武德等,一并拘住,悉送京师。还有刘稹部将刘公直,已将泽州降与王宰,亦由宰槛送入京。唐廷已得稹首,悬示都门,复令石雄发从谏尸,暴露潞州市三日。雄剖棺验视,面色如生,一目尚开,经雄手刃三次,血流如沈。想是命数中应该斩首。陈尸三日,仇人各用刀剔骨,几无遗骸。文士张谷、张沿、陈扬庭,尝屡言古今成败,规戒从谏。雄颇闻文名,饬吏查访,已被郭谊杀死,未免嗟悼。张谷尝纳邯郸女为侍妾,名叫新声,曾劝谷挈族西去,且语谷道:“天子以从谏为节度,并非有攻城野战的功劳,足以褒录,不过因乃父挈齐十二州,归还朝廷,方不忍夺他嗣袭。自从谏据有泽潞,未尝具一缕一蹄,为天子寿,左右又皆无赖徒,试想宪宗朝数镇颠覆,大都雄才杰器,尚不能固天子恩,况从谏擢自儿女手中,以不法始,必以不法终。大丈夫当见机而作,毋得顾一饭恩,以骨肉畀健儿啖食呢。”言讫,悲泣呜咽,几不自胜。谷终不能决,迁延至三月有余,反恐新声语泄,竟将她用帛缢死。有此慧女子,却不得令终,所遇非人,特志之以存感慨。后来谷竟遭难,家属骈诛。宜哉。从谏妻裴氏,由雄送入都中,候旨发落。武宗因裴氏系出名门,弟裴问首先效顺,不忍诛及裴氏,拟下诏免死。偏刑部侍郎刘三复,固言不可,乃将裴氏赐死,以尸还问,令他殓葬。所有郭谊、王协、董可武等,尽行正法。加李德裕太尉,爵卫国公。德裕入朝固辞,武宗道:“朕只恨无官赏卿,卿若不应得此,朕也不愿授卿了。”德裕乃拜谢而退。昭义节度使卢钧,驰入潞州,慰抚兵民。钧素宽厚爱人,当镇守襄阳时,已是众志咸孚,一入天井关,昭义散卒,闻风趋附,俱蒙厚待。至入潞城后,人情悉洽,昭义遂安。武宗从德裕议,割泽州归隶河阳,减铩昭义军势力,免生后乱;且饬各道兵一律归镇,封赏有差。 德裕复追论维州悉怛谋事,归咎牛僧孺。武宗但赠悉怛谋为右卫将军,不加僧孺罪责。德裕乃申奏道:“刘从谏据泽潞十年,太和中入朝,牛僧孺、李宗闵执政,不留从谏在京,纵令还镇,致酿成今日大祸。且闻昭义孔目官郑庆,曾言从谏每得二人书牍,皆自焚毁,可见二人阴庇从谏,实为乱阶,今幸陛下威灵,得平叛逆。唯欲清源正本,还应谴及牛李二人。”报复太甚,私憾何深?武宗徐徐道:“且俟再议?”德裕意终未释。过了数日,复呈入河南少尹李述书,略言:“僧孺闻刘稹败死,有失声叹恨等情。”安知非德裕架诬?当下恼动武宗,再贬僧孺为循州长史,流宗闵至封州。德裕因率同百官,请上尊号,称武宗为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武宗不受。经德裕等固请,表至五上,方才允准。于是郊天祭庙,下诏大赦,赐文武官阶勋爵,遍宴群巨,庆贺了好几日。皇太后王氏即敬宗母。得病身亡,变喜为哀,易贺为吊,免不得又有一番忙碌。礼官上太后尊谥,乃是“恭僖”二字,祔葬光陵东园。光陵即穆宗陵。 是时同平章事李绅,以足疾辞职,复出为淮南节度使,召淮南节度使杜悰入朝,拜右仆射,兼同平章事。悰本岐阳公主夫婿,见七十四回。文宗季年,公主已殁,悰由澧州刺史,升任凤翔节度使,复自凤翔徙镇淮南。武宗尝闻扬州倡女,善为酒令,因饬淮南监军,选贡数人。监军转告杜悰,请他同选,悰摇首道:“我不奉诏,怎得妄进倡女?”监军即奏悰不肯选旨,武宗叹道:“杜悰得大臣体,朕知愧了。”遂召悰入相。悰既受职,独好宴饮,不甚理事,乃复出为西川节度使。既而李绅病殁任所,悰移镇淮南。唯杜悰罢相时,崔铉亦同时免职,改任户部侍郎李回同平章事。回系唐室宗族,颇有胆识,泽潞事起,曾奉诏宣慰河北三镇,并促进师,三镇无不畏服,以此为武宗所器重,特加拔擢。但军国重事,仍专任李德裕评议。李回李让夷,不过奉令承教,署名画诺,便算尽职。 德裕以西域军事,尚未告竣,因上言:“回鹘衰微,乌介穷蹙,应乘此荡平回鹘,规复河湟,望遣使赐张仲武诏书,谕以镇魏两镇,已平昭义,只回鹘未灭,仲武尚兼北面招讨使,应早思立功,毋落人后。”武宗依言颁诏,促仲武进逼乌介,仲武出兵数次,收降回鹘散卒,约数万人。巡边使刘濛,亦报称吐蕃内乱,可乘机收复河湟。武宗拟大举平西,偏偏志未毕偿,病已缠体,遂令一位英明果断的主子,渐渐的形神瘦弱,力不从心。看官可知武宗即位时,年只二十七龄,改元后仅历五年,还只三十二岁,春秋方盛,大可有为,如何疾病加身,害得支撑不住?虚设问答,较便梳栉。小子查考唐史,才知有一大病源,不得不从头叙来。 唐自高祖立老子庙,尊为太上玄元皇帝,后世子孙,奉为成例,待遇方士,无不加厚,所以道教尝盛行一时。此外又有佛教、祅教、摩尼教、景教、回教五种,佛教自汉迄唐,愈沿愈盛,唐太宗时,僧玄奘至西域取经,携归佛典六百五十余部,译成华文,辗转流传,徒侣日众。武宗以前,全国佛寺,多至四万余所,僧尼达四十万人。祅教由波斯国传入,敬火以表天神,亦称拜火教,唐初已盛行中国,朝廷为立祅正袚祝等官,管辖教徒。摩尼教就从祅教脱胎,参入佛教景教等旨,别成一派,相传为波斯人摩尼所创。其实摩尼二字,就是中国高僧的意义,由波斯传入回纥,更由回纥传入唐朝,京都内外,多建摩尼寺,凡回纥人留居中国,常借寺中栖宿。景教实耶稣教的一派,唐太宗时,波斯人阿罗本,赍经至长安,自称为景教徒,取教旨光华的意义。太宗为建波斯寺,至玄宗时,波斯为大食国所并,因改波斯寺为大秦寺,大秦即罗马国的变称,景教实发源罗马,所以易名存实。德宗时,长安大秦寺僧京静,曾建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穷溯原委,颇称详明。至回教为穆罕默德创行,穆罕默德系阿剌比亚人,阿剌比亚即今之阿拉伯。参酌耶稣教及犹太教等,别成一教,广集教徒,征服异域,创成一大食国。大食即阿剌比亚,波斯人有此称呼,所以唐廷亦呼为大食。真非因他蚕食四方么?大食人来华互市,请诸唐廷,得在广东一带,建造会堂,广传教旨。这四种宗教,统是西洋输入,唐廷准他传布,不加禁止。元元本本,殚见洽闻。独武宗专信道教,不准异教流行,凡国中所有大秦寺摩尼寺,一并撤毁,斥逐回纥教徒,多半道死。京城女摩尼七十人,无从栖身,统皆自尽。景僧祅僧二千余人,并放还俗。又令京都及东都,只准留佛寺二所,每寺留僧三十人,各道只留一寺,余皆毁去。僧尼勒令归俗,田产归官,寺材改葺公廨驿舍,铜像钟磬,熔作制钱,共计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及招提有常住之寺。兰若佛徒静室。四万余间,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收良田数千万顷,奴婢十五万人。阅至此,应为称快。 古来帝王排佛,共有三人,魏太武帝、周武帝及唐武宗,释家称为三武之祸。武宗排斥异教,不遗余力,专心致志的迷信道教。即位初年,即召入方士赵归真,向受法箓,称归真为道门教授先生,即至禁中筑一望仙观,令他居住。政躬稍暇,常至观中听讲法典,信奉甚虔。归真引入徒侣,为武宗修合金丹,说是长生不老的仙药,武宗服药下去,自觉精神陡长,阳兴甚酣,一夜能御数女,畅快无比。哪知情欲日浓,元气日耗,各种兴阳的药饵,多半是催命的毒物。武宗年甫逾壮,日服此药,渐渐的容颜憔悴,形色枯羸。当时专宠的嫔御,第一位要算王才人。才人系邯郸人氏,家世失传,穆宗时选入宫中,年仅十三,已善歌舞,后来赐与颍邸,一及笄年,性情儿很是机警,模样儿愈觉苗条,亭亭似玉,袅袅如花。武宗本是颀晰,王女亦颇纤长,一对璧人,天作之合,当然情投意合,我我卿卿。及武宗即位,封王氏为才人,宠擅专房,武宗每畋苑中,王才人必跨马相随,袍服雍容,几与武宗相似。道旁人士,远远窥视,还疑有两位至尊,相与出入。有时也能握轻弓,发一二矢,射倒几个小禽小兽,色艺俱工,确是难得。武宗越加宠爱,拟立她为皇后。偏李德裕谓才人无子,家世又未曾通显,恐贻天下讥议,武宗乃止。但因后宫佳丽,无过王才人,宁将正宫位置,虚悬以待,不愿滥竽充数。自宪宗以降,已五代不立皇后。及武宗有疾,王才人每谏武宗道:“陛下日服丹药,无非希望长生,妾见陛下近日肤泽枯槁,深抱杞忧,还望陛下审慎,少服丹药。”武宗尚说无妨,且言赵归真说是换骨,应该瘦损,所以愈服愈病,愈病愈服。又召入衡山道士刘玄静,令为崇玄馆学士,还是玄静有些见识,固辞还山。好算明哲保身。武宗尚是未悟,阴精日铄,性加躁急,往往喜怒无常,尝问德裕道:“近来外事如何?”德裕道:“陛下威断不测,外人颇加惊惧,现在四境承平,愿陛下宽待吏民,务使为善不惊,得罪无怨,然后中外咸安?”武宗默然不答,返入内寝。德裕自退。原来德裕专政有年,才高量浅,所有恩怨,无不报复。方士赵归真得宠,德裕再三指斥,引为深恨。泽潞一役,又由德裕奏明武宗,不准宦官预事。内如中尉枢密,外如各道监军,无从掣肘,因得成功。但内外阉竖,视德裕如眼中钉,常欲把他撵逐,因此勾结方士,日夕进谗。武宗也滋不悦,唯表面上仍敷衍过去。德裕虽上疏乞休,也不见许。给事中韦弘质,上言宰相权重,为德裕所驳斥,贬令出外。德裕又尝言省事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吏,因请罢郡县吏约二千余员。在德裕的意思,原是为国除弊,顾不得什么仇怨,无如内外怨声,已是丛集,只因主眷未衰,一时动弹他不得。至会昌五年残腊,武宗抱病已剧,诏罢来年正旦朝会,到了六年正月,并不见武宗视朝,德裕除叩阍问安外,专理朝廷政务,无暇顾及宫禁。哪知左神策中尉马元贽等,已密布心腹,定策禁中,竟传出一道诏旨,立光王怡为皇太叔,权勾当军国政事。皇太弟后,又出一位皇太叔,正是闻所未闻。 先是李锜伏诛,家属没入掖廷,见七十二回。有妾郑氏,生有美色,为宪宗所爱幸,纳入后宫,几度春风,得产一子,取名为怡,排行在第十三。宪宗有子二十人。幼时即寡言笑,宫中统目为痴儿。少长,受封光王,益自韬晦,虽群居游处,未尝出言。至武宗疾笃,旬日不颁一谕,马元贽等乘此生心,拟择嗣统,好做一班佐命功臣。武宗本有五子,长名峻,封杞王,次名岘,封益王,三名岐,封兖王,四名峄,封德王,五名嵯,封昌王。不过年皆幼弱,未识大政,宫内一班宦竖,更以为子承父统,乃是寻常旧例,就是拥立起来,也没甚功绩可言,不若迎戴光王,较为得计。如见肺肝。于是遂擅传诏命,但说皇子年幼,令皇太叔处分国事。李德裕等未知诡谋,总道是武宗亲命,不敢对驳。哪知武宗已死多活少,连人事尚且不省,还顾什么传统不传统呢?会昌六年六月甲子日,武宗疾已大渐,王才人侍立榻旁,武宗瞪视良久,好容易说出一语道:“我要与汝长别了。”王才人忍着泪道:“陛下大福未艾,怎得出此不祥语?”武宗再想发言,偏喉中已是痰塞,不能再语,只好用手指口,两目却注视不瞬。王才人已揣透意旨,便道:“陛下万岁后,妾愿以身殉。”武宗方略有欢容,模模糊糊的说了一个“好”字,嗣是遂不复言。承统问题,全不提及,徒望王才人殉节,恋恋私情,何足道哉?未几驾崩,在位六年,只三十三岁。王才人悉取贮遗,分给左右,遂哭拜榻前道:“陛下英灵,挈妾同去,妾谨遵前约了。”遂解带自尽榻下。不愧烈妇。马元贽等奉光王怡即位,改名为忱,是为宣宗,命李德裕摄行冢宰事,奉上册宝。宣宗朝见百官,哀戚满容,及裁决庶务,独操刚断,宫廷内外,才知他有隐德,并不是全然愚柔。即位礼成,宣宗顾左右道:“适才奉册的大臣,就是李太尉么?他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不寒而栗呢。”德裕贬死,伏此数语。当下尊生母郑氏为皇太后,追赠王才人为贤妃。阅数月,安葬武宗,告窆端陵,并将王贤妃附葬陵旁。妃生前得专房宠,后宫嫔媛,多怀顾忌,至殉节捐躯,大义凛然,宫人都为感动,把旧怨一齐蠲释,相率送葬,同声一哭,这可见公道犹存,无德不报哩。一再称扬,无非风世。 宣宗既阴忌德裕,践阼才经数日,即罢德裕为检校司徒,出任荆南节度使。迅雷不及掩耳,非但德裕所不料,就是中外吏民,亦觉是意外奇闻。接连又将李让夷罢相,改任翰林学士白敏中,及兵部侍郎卢商,同平章事,且命牛僧孺、李宗闵、崔珙、杨嗣复、李珏五人,一并内迁。唯宗闵未及启行,病死封州。赵归真诛死,仍度僧尼,京中增置八寺,嗣且令各处寺址,尽行修复。尽改旧政,太觉无谓。唯闻刘玄静道术高深,前曾辞归衡山,不与俗伍,应非赵归真可比,乃复征聘入都,由宣宗亲受三洞法箓。更可不必。既而腊鼓催残,改元期届,元旦,朝献太清宫。越日,朝享太庙。又越日,至南郊祭天,改称大中元年,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会值天旱,自正月至二月不雨,宣宗避殿减膳,理京师囚,罢太常教坊习乐,出宫女五百人,放五坊鹰犬,停飞龙厩马粟,果然甘霖下降,沛泽如膏,朝野都称颂皇恩。同平章事白敏中,本由李德裕引入翰苑,至德裕失势,敏中入相,独希承上旨,令党羽颂德裕罪,遂贬德裕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过了半年,廷臣尚交构德裕,册贬为端州司马。越年,又贬为崖州司户参军,德裕竟病死贬所,年六十三,怨家多半称快。唯右补阙丁柔立,前遭德裕摈斥,至是独上疏讼德裕冤,又被谪为南阳尉。宣宗尝问白敏中道:“朕昔送宪宗安葬,道遇风雨,百官皆散,唯山陵使身长多髯,攀住灵舆,冒雨不避,这是何人?”敏中答是令狐楚,现已去世了。宣宗问有无子嗣?敏中谓:“有子名绹,颇有才能。”宣宗即召令狐绹入见,问及元和政事。绹奏对甚详,遂得擢为知制诰,寻升授翰林学士。绹夜梦见德裕,与语道:“公幸哀我,使得归葬。”绹梦中允诺。翌晨起床,长子滈入问起居,绹即与语梦中情形,滈惶然道:“执政皆蓄憾李公,如何发言?”绹亦犹豫未决。不意是夕又复入梦,那前任太尉后贬司户的李文饶,目光炯炯,竟来责他负约。绹正无词可对,突闻鸡声一叫,才得惊醒,早起复语子滈道:“卫公精爽,确是可畏,我若不言,祸将及我。”乃冠带入朝,请许德裕归葬。宣宗方向用令狐绹,勉允所请。后至懿宗即位,用左拾遗刘邺言,追复德裕太子少保卫国公官爵,赐尚书左仆射。叙及后事,寓善善从长之意。小子有诗咏李德裕道: 汉代乘骖霍子孟,唐廷奉册李文饶。 假使功成身早退,祸机宁致及身招。 大中元年,文宗母萧太后崩,追谥贞献。越年太皇太后郭氏暴崩,外人颇有异言,欲知隐情,试至下回再阅。 宪宗服丹药而崩,穆宗亦然,武宗岂未闻及,乃亦误信赵归真,饵服金丹,以致速死。俗语有言:“做了皇帝想登仙”,岂非愚甚?且弥留之际,专为爱妃顾虑,而于后嗣问题,全未提及,何其恋私情而忘大局耶?王才人以身殉主,节义可风,但于武宗实多惭德,褒王才人,实隐刺武宗,书法固微而显欤。太叔承统,古今罕闻;李德裕以一代功臣,骤遭贬死,虽德裕未得为完人,究无窜殛之罪,直书窜死,所以甚宣宗之失也。德裕死而托梦令狐绹,冤魂其果未泯乎? 第八十七回 复河陇边民入觐 立郓夔内竖争权 第八十七回 复河陇边民入觐 立郓夔内竖争权 却说太皇太后郭氏,入居兴庆宫,颐养多年,历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四朝,俱得嗣君敬礼,侍奉不衰。独宣宗即位,与太皇太后,乃是母子称呼,本应格外亲近,偏宣宗不甚孝敬,礼意寝薄,推究原因,却由生母郑氏而起。郑氏为李锜妾,前回已曾道及,当郑氏及笄,相士谓郑氏当生天子,因此锜纳为侍人,后来没入宫掖,适为太皇太后的侍儿。太皇太后尚为贵妃,宪宗出入往来,见郑氏秀色可餐,遂召入别室,演了一出龙凤配。妇人家容易怀妒,况郑氏是个犯妇,骤得宠幸,哪得不令旁观气愤?唯宪宗前不便诋斥,一腔郁闷,不能不从郑氏身上发泄。郑氏受骂熬打,料非一次,此番郑氏得为太后,母以子贵,当然欲报复宿嫌。统是一片小肚肠。宣宗也思为母吐气,所以对着这位太皇太后,未免失礼。郑氏又说宪宗暴崩,太皇太后亦曾预谋,惹得宣宗越加悲恨,几视太皇太后,如仇人一般。妇女含血喷人,尚是惯技,宣宗信为真事,也太糊涂。太皇太后年力已衰,忽遭此变,怎能禁受得起?悲感交集,郁郁无聊。一日,登勤政楼,眺望一回,几欲效坠楼的绿珠,跳出窗外,还亏身后有个侍儿,将她抱住,才免陨命。宣宗闻到此事,很是不悦,免不得背后讥弹。不料到了夜间,太皇太后竟尔暴崩,宫中谣诼纷纭,多说是服毒自尽。宣宗余怒未息,反不欲她祔葬宪宗,有司请葬景陵外园。景陵即宪宗陵,见七十七回。太常官王皞,且奏乞合葬祔庙,宣宗大怒,令宰相白敏中,责问王皞。皞抗声道:“太皇太后系汾阳王孙女,宪宗在东宫时的元妃,事宪宗为妇,身历五朝,母仪天下,怎得以暧昧情事,遽废正嫡大礼呢?”理直气壮。敏中闻言,怒形于色,皞辞气益厉,斥责敏中逢君为恶。敏中正要入奏,可巧走过一位新任宰相,举手加额道:“主圣臣直,古有是言,今幸得见直臣了。”看官道此人为谁?乃是姓周名墀,曾为兵部侍郎,此时因卢商罢相,与刑部侍郎马植,并入拜同平章事。墀颇忠谠,乃有是言。敏中闻墀誉王皞,也不免顾忌三分,复奏时较为和平。但宣宗意终未惬,竟贬皞为句容令。至懿宗咸通年间,皞复入为礼官,再伸前议,乃始以郭氏配飨宪宗,这且慢表。 唯宣宗既贬去王皞,遂也不悦周墀,会值河湟议起,墀谏阻开边,愈拂上意,遂罢为东川节度使。这规复河湟的计策,在武宗时早有此议,小子于前两回中,亦曾略叙,因看官尚未明白,不得不再行声明。河湟陷没吐蕃,唐廷无暇规复,一则由国家多故,二则由吐蕃尚强,到了武宗时候,正值吐蕃内乱,若要规复河湟,却也是个绝大的机会。原来吐蕃自尚结赞后,君相多半庸弱,赞普乞立赞死,传子足之煎,足之煎再传之可黎可足,久病不能视事,委任臣下,纪纲日紊。至弟达磨赞普嗣位,淫虐益甚,国人不附,灾异相继。勉强拖延了三四载,到了武宗会昌二年,达磨死去,无子承袭,有妃綝氏,素为达磨所宠,至是与一佞相连络,立兄尚延力子乞离胡为赞普,年仅三岁,妃与佞相共执国政。首相结都那不肯入拜,愤然道:“先赞普宗族尚多,奈何立綝氏子为嗣?老夫无权无勇,不能拨乱反正,报先赞普大德,计唯一死自明便了。”遂拔刀剺面,恸哭而出。忠有余而智不足。佞相嗾动党羽,追杀结都那,且把他家族尽加屠戮。番俗虽然野蛮,也有一派公论,你怨我谤,交相訾议。洛门川讨击使论恐热,悍狡多谋,乃号召徒众道:“贼舍国族,擅立綝氏,屠害忠良,又未受大唐册命,怎得称为赞普?我当与汝等共举义旗,入诛妖妃及贼臣。天道助顺,功无不成。”也想出些风头。遂与青海节度使同盟起兵,自称国相,进兵渭州,连破防兵。转战至松州,所过残灭,伏尸枕藉。鄯州节度使尚婢婢,本姓没卢,名叫赞心,表字号为婢婢,宽厚沉勇,颇有谋略。论恐热假名仗义,实图篡国,恐婢婢袭他后路,因移兵往击。婢婢佯与结欢,遣使犒师,既?重币,又饵甘言。恐热以为懦怯,即退营大夏川,哪知婢婢用埋伏计,来诱恐热,恐热追陷伏众,被他杀得七零八落,大败而逃。嗣又连战数次,尽为婢婢所败。婢婢因传檄河湟,历数恐热罪状,且语道:“汝等本是唐人,吐蕃无主,宁可归唐,休被恐热猎取,自同狐鼠呢。”时唐朝巡边使刘濛,得知此事,立即遣使报闻,且乘机收复河湟。且因回鹘乌介可汗,为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及黠戛斯阿热,两路夹攻,已是亲离众散,不堪衰敝。武宗末年,诏遣陕虢观察使李拭,出使黠戛斯,册阿热为宗英雄武诚明可汗。拭尚未行,武宗已崩,乃暂将此事搁起。宣宗即位,国是粗安,可巧回鹘乌介可汗,为下所杀,另立弟遏捻为可汗,遏捻兵食两穷,仰给奚部。张仲武出破奚人,遏捻立足不住,转投室韦。唐廷改派鸿卢卿李业,充黠戛斯册封使,令他剿除遏捻。黠戛斯可汗,遂遣相臣阿播,率诸番兵往破室韦,悉收回鹘余众。遏捻率妻子等九骑遁去,后来不知下落,大约是窜死穷荒了。唯回鹘别部尨勒,尚居甘州总碛西诸城,自称可汗,保存一线,后文再行表见。补应八十回余文。 宣宗因回鹘已平,改图吐蕃,适吐蕃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来降,诏令太仆卿陆耽为宣谕使,再遣泾原节度使康季乐,收取原州及石门驿藏石峡木峡六盘制胜六关,灵武节度使朱叔明,收取安乐州,邠宁节度使张君绪,收取萧关,凤翔节度使李玭,收取秦州。各州收复后,独改安乐州为威州,且令送河陇老幼千余人,诣阙朝天。宣宗亲御延熹门楼,俯受朝谒,河陇诸民,欢呼舞跃,解胡服,着冠带,伏呼万岁。诏许给赀遣还,令垦辟三州七关土田,五年不收租税,就是土著人民,未曾入朝,亦准援例垦荒,将吏若能营田,令给耕牛及种粮,戍卒倍给衣食,三年一代。此外尚未收复诸州县,命各道量力规复。西川节度使杜悰,取得维州,亦即报闻。宰相白敏中等,因克复河湟,盛颂宣宗功德,请上尊号。宣宗道:“宪宗尝志复河湟,未遂即崩,今幸得成先志,应议加顺宪二庙尊号,借昭先烈,朕却未敢当此。”归功先人,算是孝思。乃加谥顺宗为至德弘道大圣大安孝皇帝,宪宗为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 越年四月,因同平章事马植,与中尉马元贽交通,坐贬常州刺史,另任御史大夫崔铉,及户部侍郎魏扶,同平章事。魏扶受职即殁,又令户部尚书崔龟从,及兵部侍郎令狐绹入相,出白敏中充招讨党项都统制置使。党项屡为边患,宣宗颇不愿用兵,崔铉谓应遣大臣镇抚,乃令敏中出任制置。敏中使边将史元,破党项九千余帐,党项大恐,情愿修和,不敢再犯。敏中上表奏闻,宣宗允党项归顺,命敏中与他定约,办理告竣,移充兖邠宁节度使,不必返朝。唯吐蕃论恐热与婢婢交哄,婢婢虽然得胜,食尽引还,恐热大掠河西诸州,所过捕戮,待下残暴,部众竞起怨言。恐热乃扬言道:“我今入朝唐室,当借唐兵五十万,平定婢婢。”于是入唐都求见宣宗。宣宗遣左丞李景让延入宾馆,且问所欲。恐热词色骄倨,求为河渭节度使,景让复白宣宗,宣宗不许,召对三殿,亦大略问答数语,没甚慰抚。恐热告辞,但照寻常胡客例遣归。恐热还居落门川,召集旧众,欲为边患,会天雨乏食,部众散去,才有三百余人,奔往廓州。沙州首领张义潮,奉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地图,献入唐廷。自是河湟尽行归唐,诏任义潮为沙州防御使。嗣就沙州置归义州,即命义潮镇守,拜为节度。宣宗既尽复河湟,一意休息,唐室好几年无事,内只宰相换易数人。崔龟从罢职,改任户部侍郎魏謩,及礼部尚书裴休,既而崔铉出调外任,裴休依次去职,复另任工部尚书郑朗,户部侍郎崔慎由,同平章事。未几,魏謩、郑朗、崔慎由,又陆续罢去。兵部侍郎萧邺,户部侍郎刘瑑,诸道盐铁转运使夏侯孜,相继入相。刘瑑病逝,继任为兵部侍郎蒋伸。一班相臣,更番进退,幸值国家粗安,大家旅进旅退,倒也无优劣可言。实是一班庸碌徒,不过福命较优。 外如卢龙节度使张仲武卒,子直方为留后,直方荒淫暴虐,为军士所逐,别推牙将周琳为留后。越年琳死,军人复立张允伸为留后,宣宗未尝过问,听他自乱自止。就是成德节度使王元逵逝世,军中立元逵子绍鼎为留后。绍鼎嗣立二年,亦即病终,弟绍懿代立,均得受唐廷封爵。唯武宁军乱了二次,先逐节度使李廓,由卢弘止往代,后逐节度使康季荣,由田牟往代,这是由朝廷特任,不归军人拥立。岭南都将王令寰作乱,囚节度使杨发,为后任节度使李承勋讨平,湖南都将石载顺,逐观察使韩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徐商讨平。江西都将毛鹤,逐观察使郑宪,为观察使韦宙讨平。宣州都将康全泰,逐观察使郑薰,为淮南节度使崔铉讨平。以上数种乱事,统是倏起倏灭,无甚可述。 宣宗得享太平岁月,垂裳坐治,就中有几种可称的美政。宣宗事太后郑氏,颇为孝敬,孝生母而逼死嫡母,难免缺憾。郑太后弟光,出镇河中,入朝奏对,语多鄙浅,宣宗留为右羽林统军,不再令他治民。太后屡言光贫,亦不过厚赐金帛,始终不给好官。还有宣宗长女万寿公主,下嫁起居郎郑颢,向例用银饰车,宣宗命易银为铜,以俭约示天下,且尝诏公主谨守妇道,毋得轻夫族,预时事。颢弟顗偶得危疾,宣宗遣中使探视,还询公主何在?中使答言在慈恩寺观戏,宣宗怒道:“我每怪士大夫家,不欲与我家为婚,至今才得情由了。”乃亟召公主面责道:“小郎有病,怎得自去观戏,不往省视哩?”公主谢罪而出。从此贵戚皆谨守礼法,不敢骄肆。次女永福公主,本拟下嫁于琮,公主与宣宗同食,稍不适意,即把匕箸折断,宣宗艴然道:“这般性情,尚可为士大夫妻么?”乃改命四女广德公主,嫁为琮妻,且下诏谓:“国家教化,原始夫妇,凡公主县主有子,已寡不得复嫁。”这数种政教,恰是有关道德,可谓一朝模范,史官称他明察沉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大中政治,媲美贞观,所以号为小太宗。看官试阅上文编叙各节,究竟宣宗得媲美太宗呢,还是未及太宗呢?小子不暇评议,想看官自应理会,闲文少表。不断之断,尤妙于断。 且说宣宗在位十三年,寿数已满五十,因为年力渐衰,不得不借需药物。偏又误信术士李元伯,用了许多金石燥烈等药,供奉宣宗,初服时有效验,到了大中十三年秋季,药性猝发,背上生疽,好几日不见大臣。又蹈覆辙。宣宗有十一子,长子名温,曾封郓王,但未得宣宗欢心。宣宗独爱第三子夔王滋,拟立为嗣,因恐乱次建储,必至臣下谏驳,所以逐年延宕。从前裴休入相时,曾请早建太子,宣宗变色道:“朕尚未老,若亟建太子,是置朕为闲人了。”休乃不敢复言。至宣宗不豫,密嘱枢密使王归长等三人,拟立夔王滋为太子,唯右军中尉王宗实,素不同心,为王归长等所忌,归长等恐他作梗,先调他为淮南监军,擅颁诏敕。宗实受敕将出,左军副使亓元实,语宗实道:“圣上不豫,已经逾月,今出公往淮南,是假是真,尚不可辨,中尉何不一见圣上,然后就道呢?”宗实顿时大悟,便入寝殿谒见宣宗。哪知寝门里面,正起哭声,宣宗已经归天,正位东首。王归长及马公儒王居方,三人姓名,一并点明。方在寝殿中安排后事,将拥立夔王滋即位。宗实叱道:“御驾已崩,奈何不先告中外?乃一般鬼祟,背地设谋,意欲何为?”说至此,即从袖中取出敕旨,掷示归长等三人道:“皇上大渐,如何尚有此敕?显见是汝等捣鬼。汝等自思,假传圣诏,敢当何罪?”归长等只有内柄,并无外权,忽见宗实进来,已有三分惧怕,况又被他三言两语,抉透隐情,益觉情虚畏罪,吓得面如土色,当下接连跪地,捧足乞命。实是没用。宗实道:“立嫡以长,古今同然,汝等既已知罪,速即起来,往迎郓王,还可稍图自赎呢。”二人忙爬将起来,去迎郓王温,不到一时,郓王已到,至御榻前痛哭一场。宗实亦召进元实,即刻草诏,立郓王温为皇太子,改名为漼。次日宣宗大殓,停柩殿中。太子漼即位柩前,召见百官,晋封令狐绹为司空。待百官退班,即传出一道诏旨,拿下王归长、马公儒、王居方,说他矫诏不法,当日处斩。全是宣宗害他。尊皇太后郑氏为太皇太后,追尊母鼌氏为皇太后。鼌氏为宣宗侍儿,宣宗即位,封为美人,越数年病逝,晋赠昭容。至是加谥元昭,祔主宣宗庙。越年,葬宣宗于贞陵,称鼌氏墓为庆陵。总计宣宗在位十三年,寿五十岁。 太子漼即位后,史号懿宗,罢同平章事萧邺,及首相令狐绹,复召荆南节度使白敏中入相,兼官司徒。再授兵部侍郎杜审权,同平章事。会敕使自南诏还都,报称:“南诏酋长丰祐,适经去世,嗣子酋龙,礼遇甚薄”云云。原来宣宗崩逝,唐廷仍照旧例,讣告外夷。南诏自韦皋抚服后,朝贡唯谨,贡使利得厚赐,傔从甚多。及杜悰为西川节度使,奏请节减傔从数目,南诏乃有怨言。酋长丰祐,已生变志,酋龙袭位,接得唐使丧讣,不觉动怒道:“我国亦有大丧,不闻唐廷遣吊,且诏书系赐故王,与我无涉,何必礼待来使呢?”遂居使外馆,不愿接见。唐使等候数日,怒别而归,因将情状奏闻。朝议以酋龙名字,与玄宗名讳相近,隆龙两字,音近字异,若以此为嫌,何不读韩退之讳辩文。且未曾遣使报告嗣位,显系有意抗命,遂不行册礼,搁过一边。偏酋龙自称皇帝,国号大礼,竟发兵寇陷播州。懿宗方预备改元,行庆贺礼,一时无从过问。次年元旦,改元咸通,行赏施赦,做过了一套旧文章,正思剿抚南诏,忽由浙东观察使郑祗德,飞表告急,系是土贼裘甫造反,连败官军数次,攻陷象山,并破郯县,亟请朝廷派将南征。正是: 蛮服叛王方僭号,潢池小丑又跳梁。 欲知裘甫作乱情形,容至下回表明。 观宣宗之复河陇,未始非一时机会,遣将四出,不血刃而得地千里,天子御延熹楼,亲受河陇人民朝谒,反夷为夏,易左衽而为冠裳,岂不足雪累朝之耻,副万民之望?时人号为小太宗,良有以也。然版籍徒隶强藩,田税未归司计,有克复之名,无克复之实,终非尽善尽美之举。即如大中政治,亦不过粉饰承平,瑜不掩瑕,功难补过,甚至以立储之大经,不先决定,及驾崩以后,竟为宦竖握权,视神器为垄断之物,英明者果若是乎?夫懿宗本为冢嗣,大中已乏权阉,乃无端委任中官,再令其佣立嗣君,无惑乎唐室之天下,与阉人共为存亡也。世有贾生,岂徒痛哭流涕已哉? 第八十八回 平浙东王式用智 失安南蔡袭尽忠 第八十九回 易猛将进克交趾城 得义友夹攻徐州贼 第八十九回 易猛将进克交趾城 得义友夹攻徐州贼 却说岭南西道节度使康承训,本来是没甚将略,到了邕州,正值蛮寇大炽,他无法摆布,只是接连上奏,屡请添兵。诏发许滑青汴兖郓宣润八道兵往援。各兵陆续趋集,他又自恃兵众,毫不防备,远郊也不设斥堠,好似没事一般。那南诏带领群蛮,入邕州境,承训才接到警报,遣六道兵约万人,出拒寇锋。六道兵统是新到,路径不熟,用獠为导。獠人与群蛮私通,竟引各军至绝地,一声暗号,蛮兵四集,将各军冲作数橛,各军没处逃避,一万死了八千,唯天平军二千名,尚在后面,所以转身逃还。承训闻报,吓得手足无措。节度副使李行素,率众修治濠栅,甫经毕工,蛮兵即至,围住邕城,大治攻具。诸将请乘夜往劫蛮营,承训不许,有天平小校再三力争,方才允准。小校即召集勇士三百人,夜缒而出,潜抵蛮寨,或呐喊,或纵火,并力闯将进去,一阵乱斫,得蛮首五百余级。蛮众大惊,解围径去。承训乃遣数千人驰追,已是无及,但杀死溪獠二三百人,都是由蛮众胁从,无一渠酋。承训却腾奏告捷,说是大破蛮贼,朝廷信以为真,相率称贺,承训讳败报胜,殊不足责,唐廷不察虚实,遽尔称贺,亦觉可丑。且加承训为检校右仆射。此外奏功受赏,无一非承训子弟亲旧,至若烧营小校,一级没有超迁。嗣是军中失望,怨声盈路。独岭南东道韦宙,具知承训所为,上白宰相。承训亦自疑惧,累表称疾,乃罢承训为右武卫大将军分司,调容管经略使张茵,代镇岭南。茵胆小如鼷,不敢进军,于是同平章事夏侯孜,特荐骁卫将军高骈,出为安南都护,兼本管经略招讨使。 骈系高崇文孙,家传武略,好读兵书,尤能折节为文,与诸儒共谈治道。神策两军,交相称美。骈尝见二雕并飞,抽矢默祝道:“我若得贵,当射中一雕。”祝毕,发矢射去,见二雕并落,很是欣慰。后为右神策军都虞侯,时人号为落雕侍御。骈有叛志,自是初萌。此次骈受命南下,先至海门治兵,屯留至一年有余,监军李维周,与骈不协,屡促骈进军,骈乃率五千人先济,约维周发兵接应。维周当面许可,及骈既启行,偏拥众不进。骈却鼓行而南,进至南定峰州,正值蛮众获田,便掩杀过去。蛮众猝不及防,顿时骇散,所有收获诸稻,均由骈军捆载而归,充作饷糈。捷奏至海门,李维周匿住不报,数月不通音问。懿宗不免动疑,传诏诘问维周。维周反奏骈驻军峰州,玩寇不进。是时朝中已迭易数相,蒋伸、杜审权、杜悰、夏侯孜,先后外调,还有礼部尚书毕諴,兵部侍郎杨收、曹确、路岩、高璩、徐商等,递次接任,始终不得一贤相。当下懿宗召问诸臣,出示维周奏牍,彼此都认是真确,奏请另易统帅。懿宗乃遣左武卫将军王晏权,代骈镇安南,因即召骈诣阙,拟加重谴。骈尚未得闻,但乘胜进逼交趾,杀获甚众,遂将交趾城围住,安南蛮帅杨思缙,已经归国,换了一个段酋迁,据守交趾。他出城冲突数次,均为骈军所败,城中孤危,旦夕可下。骈遣偏校王惠赞、曾衮二人,驾着快船,入报胜状;驶至海中,遥见前面有大船数艘,悬着旌旗,鼓棹而来,两人不胜惊异。巧值海中另有游船,便去探问大船来历。游船中有人答道:“想是新经略使及监军呢。”两人越加惊疑,互相商议道:“高经略屡得胜仗,如何朝廷换用别人!莫非监军李维周,妒功不报,我等若被瞧着,必夺我表文,将我羁住,不如觅地暂匿,待他过去,方可北行。”两校却也细心。计议已定,便摇船入海岛间,俟大舟过去,乃兼程驰赴京师。懿宗大喜,即加骈检校工部尚书,仍镇安南,立遣二校归报。 骈已得王晏权牒文,料知监军舞弊,把军事交与副将韦仲宰,只率麾下百人北归。行至海门,方由二校赍到诏敕,乃再还攻交趾城。王晏权素来懦弱,李维周专知贪诈,虽然到了军前,诸将皆不乐为用,他二人也自觉扫兴,至高骈复到,朝旨亦即随下,召他二人还阙,二人只好奉旨回去。骈复督兵攻城,亲冒矢石,一鼓不克,再鼓乃下。段酋迁尚裸身死斗,被韦仲宰抢将过去,拦腰一刀,劈作两段。土蛮朱道古,系诱南诏入寇的头目,也做了无头死尸。骈军四处搜杀,共毙三万余人,再攻破蛮峒二区,尽诛酋长,蛮人始不敢抗命,率众归附,共得万七千人。捷书既达唐廷,懿宗用宰相议,就安南置静海军,即以高骈为节度使,一面大赦天下,饬安南邕州及西川诸军,召保疆域,不必进攻南诏。且令西川节度使刘潼,晓谕南诏王酋龙,如能更修旧好,一切不问。加岭南东道节度使韦宙同平章事,其余出力诸将,亦赏赉有差。凑巧吐蕃将拓跋怀光,亦杀毙论恐热,传首京师,乞离胡君臣,也不知所终。唐廷以南诏败退,吐蕃衰绝,西南边境,可保无事,遂庆贺了好几日,仿佛有国泰民安的幸事。为下文返照。 懿宗素好宴游,并耽音乐,供奉乐工,常近五百人,每月必大宴十余次,水陆佳肴,无不搜集。偶一行幸,扈从多至十余万人,耗费不可胜计。乐工李可及,善为新声,竟得擢为左威卫将军。左拾遗刘蜕,一再进谏,反被黜为华阴令。同平章事曹确,上言李可及不应为将军,亦不见从。至咸通九年,桂州戍卒作乱,杀都将王仲甫,推粮料判官庞勋为主,劫库兵北还,所过剽掠,州县不能御,接连递入警报,几与雪片相似。唐廷君臣,才脚忙手乱起来,会议了一两次,想出了将就的方法,遣中使高品张敬思,赦他前罪,令勒众安归徐州。原来前时南诏入寇,徐州奉诏募兵,计八百人往援,就中有都虞侯许佶,及军校赵可立、姚周、张行实等,本是徐州群盗,投入戎伍,当下出戍桂州,初约三年一代,至六年尚不得归,戍卒各有怨言。许佶等遂煽众作乱,杀毙都将,奉勋北还;既得中使慰抚,乃暂止剽掠。到了湖南,监军设法招诱,令悉输甲兵。山东南道节度使崔铉,派兵扼守要害,戍卒始不敢入境,泛舟东下。许佶等计议道:“我辈罪大,比银刀军为尤甚,朝廷颁敕赦罪,无非暂时牢笼,若到徐州,必致葅醢了。”遂各出私财,购造甲兵旗帜,过浙西,入淮南。 淮南节度使令狐绹,着人慰劳,并给刍米。都押牙李湘谏绹道:“徐卒擅归,势必为乱,虽无敕令诛讨,藩镇大臣,亦当临时制宜。高邮岸峻,水狭且深,请焚获舟塞住前面,用劲兵截住后路,然后可以尽歼。若纵令出淮,必成大患。”养雝成患,原不若去火抽薪。荻素怯懦,且因无诏不便擅行,乃对李湘道:“彼在淮南,未曾为暴,随他过去便了。”勋等过了淮南,适徐泗观察使崔彦曾,奉敕抚循,遣使喻以敕意,令他不必惊疑。勋尚自申状,辞礼甚恭。及行至徐城,勋与许佶等,复宣告大众道:“我等擅归,无非欲还见妻孥,今闻已有密敕,颁下本省,俟我等到后,即须屠灭,与其自投罗网,何若戮力同心,共赴汤火,不但可以免祸,富贵亦或可图,尔等以为何如?”大众踊跃称善。勋复递申状,略言:“将士等自知罪戾,各怀忧疑,今已及符离,尚未释甲,实因军将尹勘、杜璋、徐行俭等,狡诈多疑,必生衅隙,乞即将三人罢职,借安众心,仍乞戍还将士,别置二营,共设一将,如肯俯允,不胜感德”云云。全是要索。彦曾览到申状,因召诸将与谋,众皆泣语道:“近因银刀凶悍,使一军皆蒙恶名,歼夷流窜,不无枉滥。今冤痛未消,复来桂州戍卒,猖狂至此,若纵使入城,必为逆乱,恐全境将从此糜烂了,不若乘他远来疲敝,发兵往讨,彼劳我逸,料无不胜。”彦曾尚未能决。团练判官温庭皓,复谓:“讨乱有三难,不讨乱有五害,利弊相较,还是进讨为宜。”彦曾乃检阅师徒,得兵四千三百人,命都虞侯元密为将,援兵三千人讨勋。一面声明勋罪,檄令宿泗二州,也出军邀击。 元密出至任山,逗留不进,但遣侦卒变服负薪,往探贼踪,拟俟贼众到来,设伏掩击。不意侦卒为贼所执,搒讯得实,遂诡道转趋符离。宿州戍卒五百人,出御潍水,望风奔溃,贼众得进攻宿州。观察副使焦潞,方摄行州事,城中无兵可守,只好弃城逃命。勋即率众入城,自称兵马留后,发财散粟,名为赈给穷民,实是选募徒众,如或不愿,立即杀死,仅一日间,已得数千人,乘城分守。元密闻勋陷宿州城,始引兵进攻,驻营城外。贼用火箭射城外茅舍,延及官军营帐。官军正在扑救,不防贼众出城突击,慌忙抵敌,伤亡了三百人。贼众还入城中,夜使妇人持更,大掠城河船只,备载资粮,顺流而下,拟入江湖为盗。到了天明,已是走尽。官军才得察觉,乘晓追去,约行二三十里,始见贼舣舟堤下,岸上亦有数队贼兵,三三五五,郤走林间。密望将过去,还道临阵畏缩,便驱兵进击。军士尚未早餐,各有饥色,因不敢违拗将令,忍着饥追赶上前;将及贼舟,舟中忽起啸声,突出许多悍徒,前来拦截。官军奋力搏战,哪知岸上的贼兵,却从林间绕出,竟至官军后面,拊背突入,官军顿时大乱。密料不可敌,且战且行,仓猝中不辨路径,竟陷入荷泽中。贼众追至,四面攒射,密与麾下约死千人,尚有残众数百,一齐降贼,没一人得还徐州。勋探问降卒,得知彭城空虚,即引众北渡潍水,逾山进攻。 彦曾尚未悉元密败状,及贼已入境,才有人报闻,急募城中丁壮,登陴守御。怎奈阖城震惧,已无固志。或劝彦曾速奔兖州,彦曾怒道:“我为元帅,与城存亡,是我本职,怎得说好逃走呢?”说毕,拔出佩刀,将他杀死。忠而寡谋,死亦无补。过了两日,贼至城下,有众六七千人,鼓噪动地。城外居民,由勋好言抚慰,毫不侵扰。自是人民争附,相助攻城,或纵火焚门,或悬梯攀堞,守卒无心抵御,一哄而逃,坐见城池被陷。彦曾高坐堂上,由贼众将他扯下,牵禁馆中。尹勘、杜璋、徐行俭三人,无从趋避,俱为贼掳,枭首刳腹,备极惨毒,且将他三家屠灭。勋盛陈兵卫,召见文武将吏,自己高踞厅座,点名传入。将吏等都惶恐伏谒,不敢仰视。统是贪生怕死。勋又召判官温庭皓,令作草表,求请节钺。庭皓道:“此事甚大,非顷刻可成,容我还家徐草,方免朝廷驳斥。”勋乃许诺。翌晨,勋着人取稿,庭皓随入见勋,从容答道:“昨日未曾拒命,不过欲一见妻子,面诀死生,今已与妻子诀别,特来就死。”勋注视良久,不禁狞笑道:“书生独不怕死么?我庞勋能取徐州,何患无人草表,汝不肯为,权寄头颅,改日再与汝算帐。”庭皓趋出,勋另延文生周重为上客,属令草表,重援笔写道: 臣庞勋上言:臣军居汉室兴王之地,顷因节度刻削军府,刑赏失中,遂致迫逐。陛下夺其节制,剪灭一军,或死或流,冤横无数。今闻本道复欲诛夷将士,不胜痛愤,推臣权兵马留后,弹压十万之师,抚有四州之地。臣闻见利乘时,帝王之资也。臣见利不失,遇时不疑,伏乞圣慈,复赐旌节!不然,挥戈曳戟,诣阙非迟,谨擐甲待命!语气狂甚。 勋览表甚喜,即遣押牙张琯赍诣京师,令许佶为都虞侯,赵可立为都游奕使,党羽各补牙职。连日募兵,分屯要害。泗州刺史杜慆,系杜悰弟,闻庞勋已据徐州,亟完城缮甲,整顿守备。勋党李圆,为勋所遣,率二千人略泗州,先使精卒百名,入城招降。慆封贮府库,佯为投顺,开城迎入贼兵,一俟百人趋入,即阖住城门,杀得一个不留。越日,李圆进攻,城上早已防备,矢石如注,射死贼兵数百名。圆退屯城西,求勋添兵。勋再遣众万人,往助李圆。广陵人辛谠,辛云京孙。素性任侠,隐居不仕,尝与杜慆交游,至是因泗州被寇,入城见慆,劝慆挈家远避。慆答道:“平安时坐享禄位,危难时即弃城池,负君负国,我不敢为,誓与将士共死此城。”谠慨然道:“公能如是,仆亦愿与公同死,当回家一诀便了。”为君为友,情义兼至,却是一个侠士。遂辞还广陵,与家属诀别,再往泗州。途次遇着避乱的泗民,扶老携幼,络绎逃来,就中有几个认识辛谠,即与言贼众大至,城已被围,幸毋轻进取死。谠微笑不答,径趋城下,果见贼众环攻,只有水西门留出。他只身棹着小舟,驶进水西门,侥幸得入。慆相见大喜,立署他为团练判官。都押衙李雅,饶有勇略,为慆严设守备,觑贼懈怠,出奇击贼。贼众败退,还屯徐城,众心少安。 已而朝廷降旨讨贼,令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义成节度使,兼徐州行营都招讨使,神武大将军王宴权,为徐州北面行营招讨使,羽林将军戴可师,为徐州南面行营招讨使,大发诸道兵,分属三帅。承训复奏乞调发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率众随行,有旨允他所请。且因泗州方急,敕淮南监军郭厚本,领兵往援,厚本至洪泽湖,闻庞勋部下吴迥,又率众数万,再围泗州,他未免胆怯,逗留不前。杜慆日夕望援,待久不至。辛谠夜乘小舟,潜出水西门,径至洪泽湖,谒见厚本,敦促进师。厚本佯与约期,至谠返泗城,仍然按兵不发。那贼众攻城益急,并将水西门围住,负草填濠,为火攻计。城中惶急万分,谠复请求救。慆说道:“前往徒劳,今往何益?”谠忿然道:“此行得兵乃来,否则死别。”两语足抵《易水歌》。遂复乘小舟,负着户门,抵挡矢石,好容易突出围城,往见厚本,极陈利害,继以涕泣。厚本颇为感动,意欲发兵。淮南都将袁公弁进言道:“贼势至此,自顾且不暇,怎能救人?”谠瞋目呵叱道:“贼猛扑泗城,危在旦夕,公受诏赴援,乃逗留不进,岂非有负国恩?若泗州不守,淮南必为寇场,难道公能独存么?我当杀公谢国,然后自杀谢公。”说至此,拔剑遽起,欲击公弁。厚本急将谠抱住,公弁才得走脱。谠回望泗州,痛哭不休。淮南军士,亦皆流涕。厚本乃许分五百人,随谠还援。谠对五百人下拜,乃率同渡淮,遥望贼众耀武扬威,势甚披猖,有一军士失声道:“贼势似已入城,我辈不若归去。”谠不觉大怒,一手扯住该兵,一手拔剑拟颈。淮南军连忙劝阻,谠叱道:“临敌妄言,律应斩首。”大众见不可争,向前抢救。谠素多力,便将该兵提起,挡住大众,众无力可施,没奈何哀求乞免。谠答道:“诸君但驶舟前行,我舍此人。”众亟鼓棹而进,谠乃将该兵放下,驱至淮北,登岸击贼,喊杀连天。慆在城上瞧着,也出兵接应,内外夹攻,贼乃败走,追逐至十里外,至晡乃还。小子有诗赞辛谠道: 平生好爵敢虚縻,临难奋身独不辞。 为语古今诸侠士,忘躯为国是男儿。 贼众既退,泗州果能免兵否,容至下回说明。 高骈复交趾时,原是一员猛将,不得因后时变节,遽没前功。若尽如李维周之忮刻,王晏权之庸懦,安南岂尚为唐室有耶?庞勋之乱,不过因戍卒怨望,激而一决,原其本意,固非有胜广之志也。唐廷专务姑息,酿成骄焰,令狐绹出镇淮南,当勋等东下时,不从李湘之言,纵使出柙,星星之火,遂至燎原,绹罪可胜诛乎?泗州当江淮之冲,杜慆誓众固守,已越寻常,然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典守者固不得辞其责。辛谠隐居不仕,独趋见杜慆,愿与同死,突围请救,一再不已,卒能乞师而来,与慆夹攻,得退劲贼,上不负君,下不负友,彼游侠如朱家郭解,宁足望其项背?诚哉一忠义士也!读是回,足令薄夫敦,懦夫有立志云。 第九十回 斩庞勋始清叛孽 葬同昌备极奢华 第九十一回 曾元裕击斩王仙芝 李克用叛戮段文楚 第九十一回 曾元裕击斩王仙芝 李克用叛戮段文楚 却说懿宗生有八子,长为魏王佾,次为凉王侹,蜀王佶,威王偘,普王俨,吉王保,寿王傑,最幼为睦王倚,这八子统是后宫所出,不分嫡庶。但据无嫡立长的故例,论将起来,魏王佾应该嗣立,偏是左神策中尉刘行深,右神策中尉韩文约,利立幼君,竟将懿宗第五子普王俨,立为皇太子。俨系王氏所生,年仅十二,母族微贱,全仗那两个典兵的阉竖,佐命定策。阉官立君,成为常例,唐廷实是无人。懿宗已是弥留,还晓得什么后事。刘韩即矫称遗诏,传位普王。宰相如韦保衡、刘邺、赵隐三人,但知居官食禄,不管什么继统问题。王铎已经罢职,越觉袖手旁观。至懿宗入殓,普王俨即位柩前,是为僖宗,僖宗母王氏已殁,追尊为皇太后,加谥惠安。进韦保衡为司徒,不到两月,保衡为言官所劾,坐罪免职,贬为贺州刺史。嗣又被人讦发,谓与郭淑妃有暧昧情事,再贬为澄迈令,寻且赐死。路岩罪同时并发,降为新州刺史,就道后又下敕削官,长流儋州,越年亦赐令自尽。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边咸郭筹,亦皆伏诛,另任兵部尚书萧仿同平章事。 过了残腊,改元乾符,关东水旱相寻,民不聊生,翰林学士卢携,请敕令遇荒州县,概停征税,并发义仓赈济贫民。僖宗如言下敕,但不过一纸虚文,有司竟未实行。已而罢同平章事赵隐,进华州刺史裴坦为相,未几坦卒,召还故相刘瞻,令复原职。瞻字几之,祖籍彭城,后徒桂阳,平生清介自持,所得俸禄,悉赡贫乏,家无留储;至被窜驩州,无论远近,莫不称冤。幽州节度使张允伸病殁,由平州刺史张公素接任,公素慕瞻忠直,上疏申枉,乃得移徙康虢二州刺史。僖宗召为刑部尚书,即复任同平章事。长安两市,闻瞻得还都,醵(ju)钱雇演百戏,借表欢迎。瞻特为改期,另由他道入都,受任三月,去烦除弊,政简刑清。同僚刘邺,前曾在韦保衡路岩前,痛词诋瞻,至是恐瞻闻声报复,不免心虚,因邀瞻共饮,尽兴而别。哪知瞻醉后归寓,竟一病不起,遽尔谢世,时人共谓邺有意酖瞻,不为无据。宣宗以降,朝无贤相,仅得刘瞻一人,清直可风,又为奸党播弄至死,特揭录之,以志余慨。兵部侍郎崔彦昭,继瞻后任,彦昭颇有令名,与萧仿和衷办事,执要不烦,且因刘邺毒死刘瞻,情迹可疑,特上章弹劾,出邺为淮南节度使。翰林学士卢携,与吏部侍郎郑畋,相继入相。四相才略,似非全不足用,怎奈僖宗年少,未化童心,暇时辄与嬖僮宠竖,征逐游戏。遇有大臣奏议,往往搁置不理,或且委枢密田令孜处决。令孜是一个小马坊使,读书识字,很有巧思,僖宗在普邸时,已与令孜朝夕相亲,呼为阿父,及即位后,即擢置枢密,倚若股肱。令孜专哄动僖宗欢心,所有僖宗爱嗜的果食,尝自去购办,携陈御榻,与僖宗对坐畅饮,且引入内园小儿,侍奉僖宗,击鞠抛球,赏赐万计。僖宗虑府藏空虚,令孜代为划策,劝籍两市商货,悉输内库,遇有陈诉,辄付京兆尹杖毙。僖宗未识民艰,但教库中取用不穷,便好任情挥霍,且从此益宠令孜,加官中尉。小儿最易受骗,况遇阴柔之小人,自然水乳俱融。令孜揽权纳贿,量赂除官,一切黜陟,多不关白。宰相以下,也不敢过问。唐室江山,要在他手中断送了。看官!你想少主童昏,权阉骄恣,人怨沸腾,天变交作,东荒西瘠,饿殍载道,朝廷不加赈,有司不知恤,哪里还能太平呢? 当时西陲不靖,南诏为患,唐廷特调高骈往镇西川,制置蛮事,发兵退敌,擒住蛮酋数十人,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择要置戍,还算有备无患,全蜀粗安。蜀事用简文带过,与前回笔意相同。只是边境少宁,内乱迭起,盗贼到处横行,官军不能控御,就中有两大盗魁,最号猖獗:一个是濮州盗王仙芝,一个是冤句盗黄巢。仙芝向贩私盐,出没江湖。巢善骑射,喜任侠,粗读书传,屡试进士科,不得一第,乃与仙芝往来,同做这种贩私行业。仙芝于乾符元年,聚众数千人,揭竿长垣,次年即胁从数万,攻陷濮州曹州,天平军节度使薛崇,出兵往剿,反为所败。巢闻仙芝得利,也纠众起应,剽掠州县,与仙芝同扰山东。此外各处盗贼,都遥与联合,四处侵轶。自山东至淮南,几无宁宇。有诏令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分别御盗,剿抚兼施。同平章事萧仿,目击时艰,屡劝僖宗勤政求治。偏为田令孜等所忌,迭加驳斥。萧仿抑郁病终,用吏部尚书李蔚代任。右补阙董禹,谏阻僖宗游畋击球,颇蒙褒赐,嗣因邠宁节度使李侃,为宦官义子,特为假父请赠官阶,禹上疏指驳,语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入宫谗诉,竟贬禹为柳州司马。自是上下壅蔽,内外隔阂。仙芝等寇焰浸炽,进逼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表请率兵讨贼,乃降敕命威为诸道行营招讨使,凡各镇所遣讨贼将士,均归威节制调遣。威俟诸道兵至,出击仙芝,大杀一阵,毙贼甚多,仙芝遁去。遥传仙芝已死,威即奏称贼渠已歼,尽可无虞,诸道兵悉数遣归,自还青州。百官闻捷,入朝称贺,不意过了三日,仙芝又复出现,转掠阳翟郓城,地方官飞章奏闻。御寇几如儿戏,如何平寇?乃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往剿;再令昭义义成两镇,各发步骑,保护东都宫室;授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出守东都;又敕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三千,守汝邓要路;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绹,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潼关。各道将士,本由宋威遣归,欣然就道,偏途次复令赴敌,免不得忿怨交乘,各怀观望。仙芝得由齐入豫,攻陷汝州,执住刺史王镣。镣系王铎从弟,铎正由郑畋推荐,复入为相。罢崔彦昭为太子太傅,一闻王镣被掳,他人没甚惊慌,独王铎非常着急,乃倡议抚盗,赦仙芝罪,且给官阶。仙芝转陷郢复二州,大掠申光舒寿、庐通一带,并与黄巢西攻蕲州。王镣尚在贼中劝仙芝归国拜官,且因蕲州刺史裴渥,为王铎知贡举时所擢进士,彼此交谊相关,特为仙芝致书,浼渥奏保仙芝。无非为免死计。渥敛兵不战,报称如约,即开城迎入仙芝及黄巢等三十余人入城,置酒款待,并赠厚贿,一面拜表奏闻。仙芝与巢,恰也心喜,便谢别出城,驻营待命。未几有敕使到来,授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渥与镣皆向仙芝道贺,仙芝也笑逐颜开。偏黄巢不得一官,勃然大怒,指仙芝道:“我与君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君独取官而去,试问五千余众,何处安身?”说至此,提起老拳,殴击仙芝。仙芝闪避不及,左额上已遭一击,色青且红。贼众亦附和巢语,群起喧哗。唐廷既欲抚盗,应该为众盗设法,徒官仙芝,不及黄巢等人,糜烂地方,失策孰甚?仙芝为众所逼,只好不受朝命,仍然为盗,大掠蕲州,毁民庐舍。裴渥奔鄂州,敕使奔襄州,王镣仍为贼所拘。贼众三千人归仙芝,二千人归巢,分道驰去。 乾符四年,仙芝陷鄂州,黄巢陷郓州沂州,再合众并攻宋州。宋威督兵往援,反为所围,幸左威卫上将军张自勉,率忠武军七千名,往救宋州,杀贼二千余人,贼乃解围遁去。宰相王铎卢携,欲令张自勉归宋威节制,独郑畋谓自勉必不服威,多使疑忌,必致相争,因不肯署奏。铎与携乃自请免职,畋亦请归浐州养疴,僖宗皆不肯许。铎携两相,复议罢归张自勉,改令张贯为将,令率忠武军七千,隶属宋威。畋又与力争,辩论大廷,一口不能胜两口,乃还草奏牍,再行呈请。略言:“王仙芝倡乱,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尝请会师力剿,至今贼党不敢入境。又以本道兵授张自勉,解宋州围,使江淮漕运流通,不入贼手,今遽罢归自勉,易将统兵,使隶宋威,臣见威忌功讳败,所奏多非实迹,崔宏潜以兵授人,良将空还,若就寇忽至,如何支持?臣请分四千人归威,三千人仍令自勉统率,还守本道,庶几战守两全,不分厚薄”云云。卢携仍不以为然。必袒宋威,是何用意?畋又劾威欺罔朝廷,屡致败衄,应早行罢黜,亦不见从。宋威有恃无恐,专务欺上冒功。会值招讨副都监杨复光,遣人招谕仙芝,仙芝遣悍党尚君长等请降,威邀击道中,执住君长等,献入京师,但说是临阵生擒。复光奏系来降,非威所获,诏令侍御史归仁绍等讯问,始终不能审明。结果是将君长等牵至狗脊岭,一刀一个,枭首了事。仙芝闻朝廷诱降逞暴,越加咆哮,令黄巢寇掠蕲黄,自趋荆南。黄巢为曾元裕所破,回遁濮州。仙芝至荆南城下,正值乾符五年元旦,荆南节度使杨知温,粗擅文学,素不知兵,元日大雪,犹受僚属谒贺,忽闻城外喊杀连天,才知寇众大至,急忙召集将佐,调兵守堵,外城已被捣入,将佐亟围住内城,请知温出督士卒,登陴御贼。知温尚纱帽皂裘,从容赋诗,且夸示群僚。迂腐可笑。将佐知他无用,忙发使至山南东道告急。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悉众赴援。巧有沙陀兵五百骑,留寓襄阳,遂引与俱行。到了荆门,与贼相遇,由沙陀兵纵骑奋击,大破贼党。仙芝闻风生惧,焚掠江陵而去,转至申州,被曾元裕大杀一阵,击毙万人,招降六万人。仙芝自蕲州出掠,沿途胁从,众至七八万,此次丧失二万名,仓皇远窜,荆南解严。 元裕一再报捷,朝廷乃把招讨使的职务,付诸元裕,饬宋威还驻青州,并令张自勉为副使,贬杨知温为郴州司马。又添些远戍诗料。元裕既握全权,遂与自勉互逐贼众,追至黄梅,四面兜剿,杀毙贼党五万余名。仙芝穷窜无路,被诸军追及,乱刀砍死,斩首以归。尚有党目尚让,为尚君长弟,召集残众,往归黄巢。巢方攻亳州未下,见让到来,当然迎纳。让因推巢为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设官署吏,再陷沂州濮州,分众陷朗州岳州。有诏令曾元裕移屯荆襄,张自勉充东南面行营招讨使,再发河南兵千人赴东都,与宣武昭义军二千人,共卫行宫。遣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为东都应援防遏使,管辖三镇军士。河阳节度使郑延休,领兵三千,屯驻河阴,为东都后援。巢窜突中州,均为所遏,乃遣书天平军,情愿降顺。天平节度使张裼,上书奏闻,诏授巢为右卫将军,令就郓州解甲。哪知巢是个缓兵计,伺官军少懈,即引众渡江,连陷虔吉饶信等州,顺道入浙。朝议调高骈为镇海节度使,专力防巢,并拟与南诏和亲,暂免西顾忧。 自南诏主酋龙,屡寇西陲,为患几十余年,唐廷屡遣使招抚,终不奉命。至高骈徙镇西川,筑城守堡,稍遏寇氛。骈又因南诏迷信释教,特遣浮屠景仙,南行游说,劝酋龙归附中国,愿与和亲。酋龙颇欲允议,会酋龙病死,子法嗣立,遣使段瑳宝等,往诣岭南,面议和约。亳州刺史辛谠,正调升岭南西道节度使,接见段瑳宝后,即奏称诸道兵共戍邕州,兵饷浩繁,不如与南诏修和,得使边境息肩。朝廷正因内乱蔓延,欲调回戍兵,剿平群盗,乃即从谠议,许和南诏,令将戍兵遣归,但留荆南宣歙数军。已而南诏遣使赵宗政入都,乞请和亲,所赍国书,但给中书省,称弟不称臣。礼部侍郎崔澹等,言南诏骄僭无礼,高骈不达大体,徒遣一僧呫嗫,卑辞诱和,若果从所请,必致贻笑后世。语非不是,但按诸当日情势,安内为先,不应再开外衅。僖宗不能遽决,再令高骈妥议。骈上表与澹等驳辩,有诏委曲谕解,进骈检校司徒,封燕国公,一面遣宰臣再议。卢携主张和亲,郑畋力言不可。携不觉大怒,拂衣起座,袂适触砚,堕地有声。僖宗闻知此事,喟然叹道:“大臣相诟,如何仪型四方?”乃将卢、郑两相,一并罢职,改命户部侍郎豆卢瑑,吏部侍郎崔沅,同平章事。宣诏时大风拔木,隐兆不祥,时人已知新任二相,未能令终。伏后文。且南诏事终未定议,但遣赵宗政归国,不加答复,付诸缓图便了。 谁料偷安不安,防乱生乱,大同军又起变端,竟杀死防御使段文楚,推李克用为留后。克用系李国昌子,国昌即朱邪赤心,事见前回。为沙陀副兵马使,出戍蔚州。国昌由大同调镇振武军,会代北荐饥,漕运不继,防御使段文楚减扣军士衣粮,用法亦不免苛峻,以致军士怨谤。沙陀兵马使李尽忠,与牙将康君立、薛志勤、程怀信、李存璋等私议道:“今天下大乱,朝廷号令,不能远行,此正英雄立功建业的时期。段使苛暴,不足与议大计,李振武功大官高,名闻天下,子克用勇冠诸军,若经我等推戴,代北唾手可定,我等可共取富贵,岂不甚善?”康君立等同声赞成。乃由君立潜诣蔚州,劝克用起事,立除文楚。克用道:“我父现在振武,俟我禀明,举事未迟。”君立道:“事在速行,缓即生变,尚何暇千里禀命呢?”克用许诺,遂募得士卒万人,直趋云州。李尽忠闻克用将到,即夜率牙兵,攻入牙城,执住段文楚及判官柳汉璋等,械系狱中,并遣人送交克用,请为防御留后。克用率众至斗鸡台下,台在城东,设帐屯兵,尽忠即将文楚等,驱至克用营前,克用命军士剐死文楚,并用骑践骸,究竟是狼子野心。乃入城视事,嘱将士表求敕命。朝廷不许,正思诘问李国昌,国昌已表请速除大同防御使,若克用逆命,臣当率本道兵往讨,决不溺爱一子,致负国家。初意却是不错。僖宗以命太仆卿卢简方为大同防御使。克用拒命不纳,乃由朝廷改诏,命卢简方调任振武,李国昌复镇大同。哪知国昌忽然变计,竟撕去制书,杀死监军,与克用合谋为逆,派兵攻宁武及岢岚军。真是出人意表。 是时幽州节度使张公素,为部将李茂勋所逐,代主军务,闻大同军乱,上表荐子可举,具有武略,愿讨大同,且请授可举旌节,自乞息肩。僖宗本欲令他出平代乱,授为幽州节度使,及见他上表陈情,遂悉从所请,令可举代父统军,与昭义节度使李钧,合兵讨国昌父子。可举复约吐谷浑酋长赫连铎白义诚、沙陀酋长安庆,萨葛酋长米海万,联兵夹攻。赫连铎饶有勇力,兼程急进,直趋振武。国昌猝不及防,被铎攻入,慌忙挈骑兵五百,遁往云州。云州闭城不纳,乃转奔蔚州。铎取得振武军资械,追国昌至云州,乘势入城,复闻克用屯兵新城,即引兵万人往击,三日不能下。国昌自蔚州往援,铎乃引退,朝廷再命河东宣慰使崔季康为河东节度使,兼代北行营招讨使,与李可举赫连铎部众,共讨沙陀。可举与铎,会兵攻蔚州。李国昌率众抵敌,相持未下。克用却独领一队,趋遮虏城,拒击李钧。钧方与崔季康军,共至洪谷,天适大雪,士卒相继冻仆,不防克用杀到,冲入官军队里,沙陀铁骑,本是勇悍,更兼生长沙漠,素性耐寒,任他大雪飘飘,越发精神健旺,那河东昭义两镇兵士,又冻又馁,如何招架得住?拼命乱逃。季康押着后队,还得侥幸逃生,钧在前驱,竟战死乱军中。小子有诗叹道: 国乱纷纷太不平,强藩逐鹿擅行兵。 可怜大将无才略,枉向沙场把命倾。 两镇兵败,沙陀兵气焰益盛,遂长驱入雁门关。欲知后事,且阅下回。 读此回而已知唐之将亡,亡唐者非他,一田令孜足以尽之,内而宰相,外而寇盗,犹不足责也。僖宗年少嗣统,非得老成夹辅,不足致治,乃独宠任田令孜,导之游狎,厚赋敛,贪货贿,天怒于上而不之知,人怨于下而不之问,王黄二盗,乘势揭竿,朝廷议剿议抚,茫无定见,一二贤相,复被佞幸摧抑至死,国家宁尚有豸乎?宋威老而贪功,欺君罔上,不加斥逐,卒至寇势日炽,迨改任曾元裕,始得击斩仙芝,一盗虽殄,一盗犹存,祸本固尚未芟也。李国昌父子,复起代北,叛命不臣,南顾多忧,何堪再遇北寇?中原扰攘无虚日,而皇纲从此扫地,故观于此而已可知唐之将亡。 第九十二回 镇淮南高骈纵寇 入关中黄巢称尊 第九十二回 镇淮南高骈纵寇 入关中黄巢称尊 却说李克用乘胜长驱,入雁门关,进寇忻代二州,时已为僖宗七年,新改元为广明元年,忻代刺史,乘城拒守,幸免陷没。克用转逼晋阳,攻入太谷,诏遣汝州防御使诸葛爽,率东都防御兵往救河东,再命太仆卿李琢为蔚朔等州招讨都统。琢系前西平王李晟孙,治军严整,奉诏启行,率兵万人至代州,与幽州节度使李可举,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共讨克用,克用遣部将高文集守朔州,自率众拒李可举。铎遣辩士入朔州城,劝文集归国。文集被他感动,遂执克用将傅文达,与沙陀酋长李友金,同降李琢,开城延纳官军。克用闻文集降唐,顿时大忿,即引兵还击可举,遣行军司马韩玄绍,邀击药儿岭。岭路很是崎岖,玄绍三伏以待,克用乘怒前来,到了岭旁,天色将晚,将士请择险驻营,休息一宵。克用怒道:“我恨不得今夜踏平朔州,哪里还有闲工夫,在此休息。”忿兵必败。将士不好违令,只好策马前进。沿途七高八低,昏黑莫辨,蓦听得一声号炮,有一彪人马突杀出来,冲动沙陀兵。克用尚自恃骁勇,持着一支长槊,当先开路,左挑右拨,把官军驱开两旁,麾兵急进。官兵也不紧追,但慢慢儿随着后面。克用不暇后顾,一味前闯,天色越昏,岭路越仄,号炮声接连又震,岭上岭下,均有官军杀到,口口声声,要捉克用。克用到此,也不禁慌乱起来,自思逃命要紧,只好易骑为步,尽把所有健马,塞住两旁,单剩一条血路,狂奔而去。至官军挑开战马,来杀克用,他已走得甚远,但把他部将李尽忠、程怀信等,一阵剁死,并杀毙沙陀兵万余人。收拾悍骑,最好在狭路中。克用虽逃得性命,人马均已丧尽,狼狈奔至蔚州,正值李琢赫连铎,合军杀败国昌,父子相见,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楚。自知蔚州难守,索性弃城北走,遁往鞑靼去了。 李琢、李可举等,连章告捷,有诏加可举兼侍中,徙琢镇河阳,授铎云州刺史,兼大同军防御使,白义诚为蔚州刺史,米海万为朔州刺史。铎闻国昌父子,遁往鞑靼,特派人入鞑靼部,啖以金帛,索交逃犯。鞑靼系靺鞨别部,素居阴山,专以游猎为生,克用入鞑靼后,尝与番酋游畋,就木叶中置着马鞭,或悬针为的,射无不中,番酋统惊为神技。又尝置酒共饮,饮至半酣,克用拊髀叹道:“我得罪天子,无从效忠,今黄巢扰攘中原,必为大患,若天子肯赦我罪,得与公等南向,杀贼立功,岂非一大快事?人生几何,怎可老死沙碛,没世无称呢?”此子亦有悔意么?鞑靼颇服他豪爽,且知无留意,乃谢绝铎使,仍令他父子寓居。事有凑巧,那大盗黄巢,由北而南,复由南而北,杀人如麻,占夺两都,于是亡命外域的李克用,复得遇赦归国,为唐立功。说来又是话长,待小子演述出来。 先是黄巢渡江南下,窜入浙东,中原稍舒盗患。平卢节度使宋威病死,由曾元裕接任,东都亦已解严,只东南各道,渐渐吃紧。镇海节度使高骈,令部将张璘梁缵,分道讨巢,连败巢众,收降贼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等;还有仙芝余党曹师雄,寇掠两浙州县,杭州募兵使都将董昌等,随处抵御,昌部下有临安人钱镠,勇敢著名,屡摧贼党,积功至兵马使,钱镠事始此。两浙少安。巢由浙赴闽,开山路七百余里,袭击福州,观察使韦岫,仓皇失措,弃城出走,眼见得一座闽城,为巢所据。巢贻浙东观察使崔璆,广州节度使李迢书,求为天平节度使,二人均为奏请,朝廷不许,僖宗以巢要索无状,深以为忧。王铎入奏道:“臣久居相位,不能不分陛下忧,抱愧滋甚,愿出督诸将,剿平逆贼。”僖宗甚喜,即命铎以宰相出镇荆南,兼南面行营招讨都统。铎复奏调泰宁节度使李系为副使。系为李晟曾孙,徒具口才,实无勇略,铎因他系出将门,特请为行营副都统,兼湖南观察使,令率精兵五万,出屯潭州,截阻岭北要路。巢又自己上表,乞授广州节度使。僖宗命大臣会议,俱未能决。时于悰早已还都,受任为左仆射,独上言广州滨海,为市舶宝货所集,岂可畀贼?乃由群臣议定,只许除巢为卫率府率,卫率府率系护卫东宫,执掌兵仗羽卫,不过一个微员。看官试想!这野心勃勃的黄巢,岂肯降心下气,受此微职么?当下由朝廷颁给告身,巢掷置地上,大骂执政,且愤愤道:“唐廷不给我广州,难道我不能往取么?”随即鼓众至广州,四面架梯,扒城而入;执住节度使李迢,逼使草表,令代掌节钺。迢慨然道:“我世受国恩,腕可断,表不可草。”还算硬汉。巢即拔刀割迢两臂,并截迢头,且分众转掠岭南州县。岭南素多瘴疠,巢众四处侵扰,不免传染,日死数人,徒党劝巢北还,共图大事。巢乃自桂州编筏,顺道湘江,经过衡、永二州,直抵潭州。李系不敢出战,吓做一团,巢即日攻陷,大杀戍兵,独系跳身走免,奔往朗州。脚生得长,却也是一种技艺。巢党尚让,乘胜进逼江陵,众号五十万,江陵兵不满万人,王铎料知难守,托词至山东南道,往会节度使刘巨容,联兵拒巢,但留部将刘汉宏居守,竟率众趋襄阳。未见一敌,即已趋避,好一个大都统。汉宏手下,不过三千兵士,多半羸弱无用,索性弃官为盗,焚掠江陵,满载而去。一个乖似一个。士民都逃窜山谷,天适大雪,僵尸满野,过了旬日,尚让始至,据住江陵,汉宏籍隶兖州,归里后复出掠中原,为各道兵所攻,始再投诚,这且休表。 且说黄巢闻尚让得胜,王铎北遁,遂进兵趋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与江西招讨使曹全晸同至荆门御贼,巨容伏兵林中,诱贼入伏,四起奋击,贼众大溃,十成中伤亡七八成。巢渡江东走,或劝巨容急追勿失,巨容叹道:“国家专事负人,事急乃不爱官赏,稍得安宁,即弃如敝屣,或反得罪,不若纵贼远飏,还可使我辈图功哩。”负功固朝廷之咎,但既为将帅,何得纵寇殃民?巨容之言大误。遂按兵不追。全晸却不肯舍贼,渡江追击,途次接得朝命,令泰宁都将段彦模代为招讨使,于是全晸亦怏怏而还。唐廷以王铎无功,降为太子宾客分司,又进卢携同平章事。携尚荐高骈才,说他能平黄巢,骈将张璘,屡破巢众,僖宗以携为知人,所以复用,且调骈为淮南节度使,兼充盐铁转运使。内官以用度不足,奏借富户及胡商货财,骈独上言道:“天下盗贼蜂起,皆为饥寒所迫,只有富户胡商,尚未至此,不宜再令饥寒,驱使为盗。”僖宗乃止。 原来僖宗游戏无度,赏赐无节,左拾遗侯昌业,尝上疏极谏,且斥田令孜导上为非,将危社稷。一番危言笃论,反惹得僖宗怒起,竟召昌业至内侍省,赐令自尽。嗣是越加游荡,凡骑射剑槊法算,以及音律蒱博,皆加意研习,务求精妙。最喜蹴踘斗鸡,且与诸王赌鹅,鹅一头至值五十缗;尤善击球,尝语优人石野猪道:“朕若应试击球进士,必得状元。”野猪答道:“若遇尧舜做礼部侍郎,恐陛下亦不免驳放。”石优颇知谲谏。僖宗一笑而罢。唯是本性难移,始终不改,更可笑的是击球赌彩,得胜即选,简放几个边疆大臣出来。中尉田令孜,本姓陈氏,冒宦官姓为田,有兄陈敬暄,尝业饼师,自令孜得宠,敬暄连类升官,得封神策将军。令孜见关东群盗,势日鸱张,阴为幸蜀计,特荐敬暄及私党杨师立、王勖、罗元杲三人,出镇蜀中。僖宗令四人击球赌胜,敬暄得第一筹,即授西川节度使;次为师立,命镇东川;又次为勖,命镇兴元;元杲最劣,不得迁擢。这种制度,旷古无闻。这等擅长击球的人物,叫他如何治民?眼见得川陕百姓,活遭晦气。唯任郑从谠为河东节度使,尚算得人。先是河东军乱,戕杀节度使崔季康,僖宗令宰相李蔚,出镇河东,即用吏部尚书郑从谠,代蔚为相。蔚戡定河东乱事,整缮军行,朝旨又将蔚罢去,改命康传圭接手。传圭阘(tà)茸无能,无术驭众,又被军士杀死,置帅如弈棋,安得不乱?乃派从谠为河东节度使。从谠外和内刚,多谋善断,遇有将士谋乱,辄能预知,先事除去。部将张彦球,亦预乱谋,从谠爱他智勇,且知他事出胁从,特召入慰谕,涕泣与谈。彦球不禁感服,愿为效死,乃委以兵柄,并奏用王调、刘崇龟、崇鲁、赵崇为参佐,均系一时名士,时人号为小朝廷。 同平章事卢携,因河北粗安,只有江南一带,为巢蹂躏,特荐高骈为诸道行营都统。骈既接诏,乃传檄征各道兵马,且就近招募丁壮,得兵七万,威望大振。部将张璘,渡江击贼,屡破巢军,降贼将王重霸常宏。巢自饶州退保信州,被璘追至城下,督兵猛攻,巢卒多死。巢乃用金帛赂璘,且致书高骈,悔过乞降,求骈代为保奏。骈欲诱巢前来,复称如约。适昭义感化义武等军,俱至淮南,骈恐各军分功,奏称贼已穷蹙,即可平定,不烦诸道相助,尽将各军遣归。哪知巢刁滑得很,竟向骈告绝请战。骈再促璘进剿,被巢用埋伏计,将璘击死,巢势复振,分兵陷睦婺两州,再入宣州,自督众渡江北趋,围攻天长六合,气焰甚盛。淮南将毕师铎谏骈道:“朝廷倚公为安危,今黄巢率数十万众,乘胜长驱,若不据险邀击,令得逾淮而东,必为大患。”骈以张璘已死,诸道兵又复遣还,自思力未能制,不敢出兵,且上表告急。有诏责骈误事,骈遂称风痹,不复出战。诏发河南诸道兵出戍溵水,并敕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屯兵汝州,备御黄巢。忠武节度使薛能,遣牙将秦宗权助戍蔡州,又令大将周岌,引兵赴溵水驻扎。会徐州亦派兵三千,至溵水镇守,道过许州,向能索饷,经能好言劝慰,并加厚待,方得免乱。不意周岌闻乱趋还,夜至城下,袭杀徐卒,且怨能厚待外兵,索性入城逐能,能竟死乱兵手中,岌遂自称留后,表称薛能为徐卒所戕,自率兵还城靖难,朝廷亦不暇查究,即令岌继任忠武节度使。秦宗权到了蔡州,亦将刺史逐去,自掌州事。周岌又表荐宗权为蔡州刺史,亦邀批准。周岌秦宗权同恶相济,唐廷处置愦愦,无怪乱端迭起。齐克让恐为岌所袭,引还兖州,诸道兵到了溵水,闻许州不靖,亦皆散去。黄巢遂得率众渡淮,经过颍宋徐亳一带,沿途无犯,唯略取丁壮,充作部兵,自称天补大将军,移牒各道,劝他各守城寨,勿得撄锋,本将军将入东都,顺道至京师问罪,与众无预云云。齐克让得此牒文,飞章上奏,僖宗大惊,急召宰相等入议。卢携称疾不至,豆卢瑑崔沅,请发关内兵及神策军守潼关,田令孜独倡议幸蜀,且举玄宗故事为证。别事应从祖制,此事亦应从祖制么?豆卢瑑亦附和一词,僖宗不禁泣下,徐语令孜道:“卿且为朕发兵守潼关。”令孜荐左军骑将张承范,右军步将王师会,左军兵马使赵珂,才可大用。僖宗召见三人,即授承范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师会为制置关塞粮料使,珂为勾当寨栅使。三人拜谢出朝,僖宗复特简令孜为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阿父原宜重用,可惜断送祖基。以飞龙使杨复恭为副。兵尚未出,东都已陷,原来东都留守刘允章,并不拒战,一俟黄巢入境,即派人恭迎,开城出谒。巢喜溢眉宇,入城劳问,恰也假仁假义,揭榜安民,禁止部下虏掠,闾里晏然。 齐克让忙上表告急,奏称黄巢已入东都,臣收军退守潼关,乞速发资粮及援兵。僖宗亟命张承范等,挑选两神策军弓弩手,得二千八百人,率赴潼关。看官试想两神策军,多是富家子弟,厚赂宦官,隶名军籍,平时鲜衣怒马,从未经过战仗,一闻出征命令,害得父子聚泣,妻妾牵襟,没奈何取出私资,专雇坊市贫民,顶替出去。这种受雇的人夫,晓得什么战斗?只为了若干银钱,勉强充选。承范点齐兵数,入朝辞行,僖宗御章信门楼,亲自慰遣。承范进言道:“黄巢拥数十万众,鼓行西来,锋不可当,齐克让只率饥卒万人,依托关下,今遣臣率二千余人,往屯关上,兵力未足,馈饷不继,臣实觉寒心,还望陛下速促诸道精兵,指日来援,或尚可勉强保守哩。”承范不足为将,但语恰甚是。僖宗道:“卿等且行!朕自当促兵进援。”承范与师会出赴潼关,偕齐克让驻军数日,未见饷运到来,援兵亦无一至,很是焦急。那黄巢军却漫山遍野,疾驱而来,呼喊声达数十里。克让出军接战,倒也拼命相争,自午至酉,士卒饥甚,枵腹如何杀贼?顿时溃散。克让走入关中,关左有谷,平时禁人往来,专榷征税,叫作禁坑,官军仓猝忘守,溃兵自谷趋入,贼亦随进,夹攻潼关。承范尽散辎囊,分给士卒,令他拒守,一面飞表告急,催兵及饷,且有谏阻西巡等语。怎奈兵饷未来,贼众猛扑,勉力固守一日,箭已射尽,贼不少却。且驱民填堑,积尸堑间,由贼践尸逾越,纵火焚关,楼俱被毁。承范所率二千余人,本是不耐久战,况经此眉急,自然弃械逃生。有一日可支,还是难得。师会自杀,承范易服走还,克让早已远去。黄巢入潼关,转陷华州,留党目乔铃居守,自率众趋长安。唐廷迭接警报,非常惊惶,不得已颁下诏敕,授巢为天平节度使,令他即日莅镇。此时巢已痴心为帝,哪里还肯受命?当然拒绝。僖宗急得没法,日召宰相等议事。卢携屡次不赴,乃贬携为太子宾客分司,另授尚书左丞王徽,户部侍郎裴澈,同平章事。会承范逃回都中,报称潼关失守状,田令孜恐僖宗见责,独归咎卢携,携仰药自杀。僖宗至南郊祈天,默求神佑。何必如此,还是击球有趣。及还朝议政,忽由田令孜入报道:“贼众来了,陛下不如幸蜀罢!”僖宗大惊道:“有这般事么?”令孜又道:“臣已召集神策兵五百人护驾,请陛下赶即启行。”僖宗被他一吓,慌忙返宫,但挈得妃嫔三人,与福穆潭寿四王,寿王即昭宗,余俱无考。踉跄趋出,当由令孜接着,指麾神策兵五百名,拥驾西行,出金光门而去。 看官道贼众入京,如何这般迅速?原来令孜召募新军,统是裘马鲜明,适有凤翔博野援兵,来至渭桥,见新军如此华丽,不禁大怒道:“若辈有甚功劳?反令我辈冻馁?”遂掠夺新军衣服,出为贼众向导,亟趋京师。京中无主,军士及坊市人民,竞入府库,盗取金帛。百官始知车驾西行,有几个出城追去,余多手足失措,不知所为。到了日晡,黄巢前锋将柴存入都,金吾将军张直方,与群臣迎贼灞上,巢乘黄金舆,戎服兜鍪,昂然直入。徒党皆华帻绣袍,乘着铜舆,随在后面。骑士数十万,多半被发执兵,紧紧跟着。所有辎重,自东都至京师,千里相属,都民夹道聚观,贼众见他衣衫褴褛,便分给金帛。且由尚让晓示道:“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为李唐不爱尔曹,尔曹但安居无恐!”人民颇相率欢呼。及巢入春明门,升太极殿,有宫女数千人迎谒,拜称黄王。这是浊乱宫闱之报。巢大喜道:“这真是天意了。”遂派党目守住宫廷,自己出居田令孜宅,还不过自称将军,申明军律,约束徒众。过了数日,贼党渐渐恣肆,四出骚扰,既而焚掠都市,杀人满街,见有富家贵阀,越觉逞情搜掠,任意淫戮。做官发财者其听之。巢亦不能禁止,嗣见劝进文牍,联翩递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杀唐家宗室,至无噍类。于是挈眷入宫,自称大齐皇帝,即位含元殿,画皂缯为衮衣,击战鼓数百,权代乐音,列长剑大刀为卫,大赦天下,改元金统。凡唐官三品以上,悉令罢职,四品以下守官如故。因自陈符命,谓:“广明二字,隐兆瑞谶,唐去丑口,易一黄字,见得黄当代唐,明字是日月相拼,黄家日月,一览可知。”又黄为土金所生,因号金统,立妻曹氏为皇后,拜尚让赵璋、崔镠、杨希古为宰相,郑汉璋为御史中丞,李俦黄谔尚儒为尚书,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王播为京兆尹,许建、米实、刘塘、朱温、张全、彭攒、季逵等为诸将军。朱温砀山人,少孤且贫,与兄存昱依萧县刘崇家,崇尝加侮辱,崇母独申戒道:“朱三非常人,汝等宜优待为是。”后来温入巢党,遂为巢将,朱温将篡唐为帝,故特别表明。巢命温屯东渭桥,守御唐师。又征召唐室大臣,令诣赵璋处报名,仍复原官。大臣多不敢出报,乃大索里闾。宰相豆卢瑑崔沅等,避匿张直方家,直方已为巢臣,唯友情尚笃,所以容纳公卿,藏匿复壁,不料被巢察觉,发兵攻入,搜得豆卢瑑崔沅等数人,一并枭斩,连直方亦被诛夷。谁叫他首先迎贼。将作监郑綦,库部郎中郑系,义不从贼,举家自杀。贼发卢携尸,戮诸市曹。左仆射于悰,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蒙,刑部侍郎李汤,匿居民间,都被搜斩。于悰妻广德公主,见悰被杀,执住贼刃,慨然道:“我是唐室女,誓与于仆射同死。”贼不加诘问,抽刀砍去,可怜一位贤德公主,也随于驸马同逝黄泉。小子有诗赞道: 巾帼犹知不惜生,殉夫殉国两成名。 长安不少名门女,谁及当时公主贞? 巢既僭号长安,且遣尚让等寇凤翔,追赶僖宗。欲知僖宗蒙尘情状,待至下回再详。 黄巢渡江而南,中原已经解严,北方可稍纾寇患,所赖高骈一人,镇守淮南,截住寇踪。骈将张璘,勇冠一时,屡破贼众,假使巢在饶信时,骈率诸道兵,戮力攻巢,则巢易就擒,大盗可立平矣。奈何堕巢诡计,兼起私心,遣归外兵,致丧良将,后且逍遥河上,任贼长驱,故刘巨容之纵寇,已不胜诛,骈身膺都统,误国若是,罪不较巨容为尤甚乎?巢渡淮入关,如入无人之境,僖宗但恃一田令孜,而令孜尤为误国大蠹,倡议幸蜀,仓皇出走,卒致逆巢入都,僣号称尊,宗室无噍类,都市成灰烬,谁为厉阶,酿成此劫乎?故观于黄巢之乱,而益叹僖宗之不明。 第九十三回 奔成都误宠权阉 复长安追歼大盗 第九十三回 奔成都误宠权阉 复长安追歼大盗 却说田令孜拥驾西行,日夜奔驰,不遑休息。趋至骆谷,适郑畋出镇凤翔,迎谒道左,请僖宗留跸讨贼。僖宗道:“朕不欲密迩巨寇,且西幸兴元,征兵规复,卿可纠合邻道,勉立大功。”畋知僖宗不肯留跸,乃启奏道:“道路梗涩,奏报难通,陛下委臣恢复,还请假臣兵权,便宜从事。”僖宗允诺。住了一宵,复启跸向兴元进发。畋送至十里外而还,乃召集将佐,会议拒贼,将佐齐声道:“贼势方炽,且徐俟兵集,再图恢复。”畋勃然道:“诸君欲畋臣贼么?”道言未绝,气向上冲,晕仆地上。经将佐扶救入寝,用药灌饮,好多时才得苏醒,但身子不能动弹,口亦不能出声,只是涕泣交下。忠义可敬。将佐见畋情状,不禁天良发现,愿效驱驰。畋用手点额,且麾令暂退。次日将佐等复入问疾,畋尚未能言,将佐叹息而出。忽由监军袁敬柔,召将佐会议,将佐应召而往,但见监军陪着一位贼使,盛筵相待,音乐铿锵,大家不胜惊愕。那袁敬柔恰宣言道:“现在新天子颁下敕书,我等理应申谢,只因节使风痹,由我代为署名,草呈谢表。”说到表字,将佐忽发哭声,霎时间泪洒一堂。贼使惊问何故?幕宾孙储道:“节使风痹,不能延客,所以大众生悲呢。”贼使亦觉扫兴,宴毕即去。当有人报知郑畋。畋跃起床上,不觉发言道:“人心尚未厌唐,贼从此授首了。”前此不言,恐系做作,但借此感励将士,虽诈亦忠。遂刺指出血,写就表文,遣亲将赍诣行在,再召将佐喻以顺逆,众皆听命,复歃血与盟,然后完城堑,缮器械,训士卒,密约邻道,合兵讨贼。有声有色。 各道兵慕义向风,依次趋集。尚有禁军分镇关中,不下数万人,亦皆响应,来会凤翔。畋散财犒众,士气大振。巢相尚让,率众往攻,由畋将宋文通带领各军,一鼓杀退。让败归报巢,巢再遣部将王晖,赍书招畋。畋扯碎来书,杀死王晖,又令子凝绩报捷行在。僖宗早至兴元,诏令诸道出兵,收复京师。义成节度使王处存,涕泣入援,且遣千人从间道赴兴元,扈卫车驾。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本已向巢通款,巢遣使征发,几无虚日。重荣语众道:“我本思屈节纾患,哪知反苦我吏民,此贼不除,如何得安?”乃将巢使一并杀死,整兵拒贼。巢遣朱温进攻,经重荣慷慨誓师,大破温众,夺得粮仗四十余船,遂遣使与王处存结盟,引兵出屯渭北,一面向行在告捷。僖宗在兴元过了残年,越年元旦,改广明二年为中和元年,从官因捷书屡至,相率庆贺。僖宗欲驻驾兴元,静俟规复,偏田令孜以储峙不丰,坚劝僖宗幸蜀。西川节度使陈敬暄,亦遣步骑三千奉迎,僖宗乃转趋成都,由敬暄迎入城中,借府舍为行宫。会兵部侍郎萧遘,及太子宾客分司王铎,先后驰抵行在,僖宗俱命为同平章事。裴澈由贼中自拔来归,亦得官兵部尚书。且恐南诏乘隙入寇,遣使招抚,愿与和亲。更命高骈为东面都统,促使讨巢。还要用他。加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兼侍中,守前行营招讨使,特任郑畋为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所有蕃汉将士,赴难有功,悉听畋墨敕除官。畋奏调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副都统,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传檄四方,征兵讨贼。 黄巢再遣尚让,率众五万,进寇凤翔,畋使唐弘夫伏兵要害,自督兵数千人,出阵高冈,多张旗帜,诱贼来攻。贼本书生视畋,料无将略,更见他据冈列阵,适犯兵忌,遂贪功竞进,鼓行而前。群贼争先恐后,无复行伍,趋至龙尾陂,被弘夫横击而出,冲断贼兵。贼众前后不及顾,彼此不相救,正觉得心慌意乱,招架为难。畋又麾兵趋下,奋呼杀贼,贼腹背受敌,且不知畋军多寡,总道有无数雄师,覆压下来,顿时东奔西窜,情急求生。哪知逃得越快,死得越多,凌藉了半日余,把头颅抛去了二万多颗。尚让仓皇走脱,遁归长安。 唐弘夫得此大胜,遂由程宗楚、唐弘夫等,追贼至都,且檄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义成节度使王处存,权知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并为后应。大家兴高采烈,趋集长安城下。尚让已经入城,报知黄巢,巢闻官军大至,无心固守,即率众东走。程宗楚自延秋门杀入,唐弘夫继进,王处存也率锐卒五千,鱼贯入城,坊市人民,欢呼出迎,或取瓦砾击贼,或拾箭械奉给官军,不到一夕,已是全京恢复,无一贼兵。宗楚恐诸将分功,不欲通报外军,但令军士释甲,就宿第舍。军士尚未肯安枕,掠取金帛妓妾,恣意图欢。王处存令部兵首系白巾为号,坊市无赖少年,也模仿军装,冒充名号,掠夺良民。却是自己寻死。贼众露宿灞上,诇知官军不整,且无后军相继,即引兵还袭,掩入都门。宗楚弘夫,未曾防备,蓦闻贼众又至,仓猝出战。军士方挟金帛,拥妓妾,分居取乐,一时不及调集,可怜宗楚弘夫二人,手下只有数百名士卒,不值贼众一扫,两人亦相继阵亡。贪功丧躯,可作殷鉴。王处存急召集部众,出城还营。黄巢复入长安,恨人民迎纳官军,纵兵屠杀,流血成川,他却取出一个新名目,叫作洗城。各道官军闻报,一并退去,贼势益炽,上巢尊号,称为承天应运启圣睿文宣武皇帝。 代北监军陈景思,方率沙陀酋长李友金等,入援京师,到了绛州,将要渡河,绛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人,迎白景思道:“贼势方盛,未可轻进,不若且还代北,募兵数万,方可进行。”景思乃与稹同还雁门,招兵勤王,逾旬得三万人,统是北方杂胡,犷悍暴横,稹与友金不能制。友金系李克用族父,欲乘此召还克用父子,即劝景思拜表奏功,请赦克用父子罪,令他入统代北军士,立功赎愆。景思依言代奏,有诏依议。友金遂率五百骑士,赍诏至鞑靼,赦还克用父子。克用甚喜,即率鞑靼诸部万人,入屯雁门。克用移牒河东,说是奉诏讨巢,令招讨使郑从谠,具给资粮,一面进兵汾东。从谠恐克用尚有异心,特闭城设备,不应所请。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与从谠相见。从谠乃登城与语,许给钱米,待克用退去,遣人运给钱千缗米千斛。克用意尚未足,还陷忻代二州,遂在代州留驻,按兵不发。东面都统高骈,虽出屯东塘,移檄讨贼,但也口是心非,迁延观望。郑畋自宗楚等丧师长安,声威挫失,僖宗加封司空,兼同平章事,都统如故,仍令他锐图恢复。怎奈畋有志未逮,徒唤奈何? 忠武节度使周岌,已奉表降巢,监军杨复光,颇具忠忱,与岌尝有违言,一日,岌正夜宴,邀杨预席,左右进言道:“周为贼臣,恐不利监军,不如勿往!”复光摇首道:“事已如此,义不苟全。”即毅然前往,入席与饮。酒至半酣,岌语及唐事。复光泣下,良久与语道:“大丈夫感恩图报,见义勇为,公自匹夫为公侯,奈何舍十八叶天子,甘心拒贼呢?”岌亦忍不住泪,徐徐答道:“我不能独力拒贼,所以阳奉阴违,今日召公,正为此事。”复光立即起座,沥酒与盟,难得有此义阉。且因巢使方去,即遣养子守亮,追往驿馆,杀毙巢使。当下出召兵士,调集三千人,亲自带领,径诣蔡州,蔡州刺史秦宗权,素来跋扈,不从岌命,复光入城,勉以大义,宗权也觉心折,遣将王淑率兵三千,随复光往击邓州。邓州正为巢将朱温所陷,所以引兵急攻,王淑虽然从行,途次一再逗挠,被复光数罪处斩,并有淑众,乃再召忠武牙将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从等至军,进破朱温,攻克邓州,逐北至蓝桥,方收军还镇。王建事始此。黄巢遣党目王玫为邠宁节度使,邠州镇将朱玫起兵诛贼,推别将李重古为节度使,自率部众讨巢,出屯兴平,与巢将王播接战,失利而退,返屯奉天。为下文谋逆伏案。 僖宗寓居成都,已是半年,因各道军胜负不一,终未能规复长安,他也不免焦烦。但终信任一田令孜,令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又由令孜倚畀陈敬暄,拜他为相。敬瑄奏遣西川左黄头军使李鋋,往讨黄巢。还有右使郭琪,留卫成都,令孜犒赏扈驾诸军,尝从优给,独不及西川军。琪因诱众作乱,焚掠坊市,令孜奉僖宗保东城,闭门登楼,命诸军击琪。琪突围夜走,渡江奔广陵,往依高骈。令孜骄横益甚,蔑视宰相,所有军国大事,倶由令孜处决,宰相不得与闻。先是宦官权重,分宫廷为南北两司,北司属内侍,南司属宰相,两权分峙,及令孜专政,北司权过南司。左拾遗孟昭图痛心阉祸,愤然上疏,略云: 治安之代,遐迩犹应同心;多难之时,中外尤当一体。去冬车驾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以下,悉为贼所屠,独北司平善。前夕黄头军作乱,陛下独与田令孜及诸内臣,闭城登楼,并不召宰相入商,翌日亦不闻宣慰朝臣,臣备位谏官,至今未知圣躬安否,况疏冗乎?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九州四海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岂天子与宰相,了无关涉?朝臣皆若路人,臣恐收复之期,尚劳宸虑。尸禄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宠荣,职司补衮,虽遂事不谏,而来者可追,还愿陛下熟察! 这疏呈将进去,田令孜屏匿不奏,反矫诏贬昭图为嘉州司户。昭图去后,又遣人挤溺蟆颐津,一道忠魂,竟归水窟。足令阅者发指。自是天愈怒,人愈乱,靖陵雨血,河东霜杀禾,流星如织,或大如杯碗,陨落成都,这是天怒的见端。至若乱端蜂起,更不胜述,最关紧要的是感化军牙将时溥,逐杀节度使支祥,纳赂令孜,即颁诏令溥为留后。寿州屠夫王绪,与妹夫刘行全,聚众五百,也居然倡乱,盗据寿州,转陷光州。秦宗权反保奏他为光州刺史,固始县佐王潮及弟审郢审知,皆以才气知名,愿为绪用。屠狗果出英雄,居然高坐黄堂,驱使名士。王潮事始此。就是凤翔节度使,兼京城四面诸营的郑司空,也为行军司马李昌言所围。郑畋登城诘问,众皆下马罗拜道:“相公原不负我曹,但粮馈不继,饥寒交迫,不得已出此一举。”畋叹息道:“汝等愿从司马,司马若能戢兵爱民,为国灭贼,我情愿让主军务,但望司马勿负我言。”昌言许诺。畋即开城自去,奔赴行在。畋亦如此,大杀风景。诏降畋为太子少傅分司,授李昌言凤翔节度使,时溥为感化节度使,令讨黄巢,且屡促高骈进兵。 骈与镇海节度使周宝,同出神策军,相待如兄弟,及封壤相邻,屡争细故,遂与有隙。骈檄宝入援,宝知骈无真意,亦不应召,骈遂表称宝将为患,不便离镇,竟罢兵还府。首相王铎,闻骈无心讨贼,乃发愤请行,泣涕面奏。僖宗乃命铎为诸道行营都统,权知义成节度使,得便宜行事,罢高骈都统职衔,但领盐铁转运使。中和二年正月,王铎自成都启行,奏举太子少师崔安潜为副都统,忠武节度使周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左右司马,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先锋使,感化节度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右神策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监。又令义成节度使王处存,鄜延节度使李孝昌,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为京城东西北三面都统,授杨复光为左骁卫上将军,兼南面行营都监使,且赐号夏州军为定难军,鄜坊军为保大军,共趋关中。行在一方面,复命郑畋为司空,兼同平章事。畋等议撤去高骈盐铁转运使,但加给侍中虚衔,以示笼络。骈既失兵柄,又解利权,遂攘袂大诟,上表诋毁朝廷。僖宗令畋草诏切责,骈因与朝廷决绝,不通贡赋。 王铎会同诸道兵马,进逼黄巢。巢将朱温,方署同华防御使,屡向巢请兵,捍御河中。巢因官军四逼,粮匮兵空,急切无从调遣。温知巢势日蹙,变计归唐,遂向王重荣通款,杀死监军严实,举州归降。重荣申告王铎,铎令温署同华节度使,且替温奏乞官阶。有诏授温为河中行营招讨副使。赐名全忠。种一绝大祸根。是时各道兵皆趋集关中,唯平卢不至,平卢节度使安师儒,为牙将王敬武所逐,自称留后,奉款附巢。王铎遣判官张浚往说道:“人生应先晓逆顺,次知利害,黄巢系一贩盐虏,试问公叛累代帝王,腼颜事贼,究有何利?今天下各道兵马,竞集京畿,独淄青不至,一旦贼平,天子反正,公等有何面目见天下士?”敬武竦然起谢,即发兵数千,随浚西行。唯各道军尚畏贼焰,未敢轻进。王重荣商诸都监杨复光,复光请召李克用,且言:“克用观望,系与郑从谠有嫌,若以朝旨喻郑公,令与修好,料克用必肯前来,定可平贼。”铎用墨敕召李克用,并谕郑从谠。从谠不得已贻克用书,劝令释嫌报国。克用因率兵四万,进趋河中。部兵皆着黑衣,沿途疾行如飞,势甚慓悍,贼党望尘却走,私相告语道:“鵶子军到了,快逃生罢!”贼运已衰,故见克用军愈觉生畏。王铎奏请授克用为雁门节度使,克用受命,格外踊跃。中和三年正月,进击沙苑,大破巢弟黄揆,直捣华州。铎再向行在请命,授克用为东北面行营都统,杨复光为东面都统监军使,陈景思为北面都统监军使。僖宗已经允议,颁诏施行,偏田令孜欲归重北司,谓:“铎讨黄巢,日久无功,幸得杨复光计议,始召沙陀兵破贼,铎不胜重任,应饬令赴义成军,罢去兵柄。”僖宗奉命维谨,但教阿父如何主张,无不乐从。好一个宦官孝子。遂诏命王铎赴镇,任令孜为十军十二卫观军容使。 会魏博节度使韩简,与巢相应,寇掠郓州及河阳。牙将乐行逢诛简,还镇上表,诏令为留后,寻加节度使,赐名彦桢。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卒,景崇系元逵孙。子镕年仅十龄,嗣为留后,诏授检校工部尚书,命发粟济师。李克用得镕输粟,士饱马腾,围攻华州。黄巢遣尚让往援,克用与王重荣,同率军邀击零口,大败尚让,尚让遁去,克用遂进军渭桥。忠武将庞从河中将白志迁等,率军继进,黄巢亦倾众出来,至渭桥拦截官军。克用跃马构槊,领沙陀兵充当头阵,无坚不摧,任他逆巢是百战悍贼,见了克用,亦吓退三舍。庞白两将,也不肯落后,奋勇杀贼,贼众三却三进,官军三战三捷,更有义成义武诸军,陆续杀到,贼党方才大奔。寥寥数语,已写尽当日大战。克用等追薄城下,猛扑一昼夜,次日由光泰门杀入。黄巢巷战又败,焚去宫阙,出都遁去,擒住巢相崔镠,余众半死半降。巢出都后,恐官军追蹑,沿途散掷珍宝,以?官军。官军果然争取,不愿追贼,巢得远遁。杨复光遣使告捷,百官入贺,诏留忠武等军二万人,居守京师,饬将巢相崔镠,就地处斩,如李克用朱玫,及保大军节度使夏侯逵,同平章事。升陕州为方镇,命王重盈为节度使,又建延州为保塞军,即命保大军司马李孝恭为节度使,各道镇帅中,唯克用年二十八,最号少壮,破黄巢,复长安,功居第一,兵亦最强。克用一目微眇,时人称为独眼龙。诸军入京,乘机四掠,无异贼众。长安民居,所存无几,好好一座首都,除四围城墙外,几成一片瓦砾场。回首当年,唏嘘欲绝。各军亦不愿久留,或归镇,或追贼。巢自蓝田入商山,使骁将孟楷往击蔡州,秦宗权出战不利,竟背唐降巢。陈州刺史赵犨,闻蔡州降贼,料知陈州必先被兵,亟缮城掘濠,募兵积粟,令弟昶珝及子麓林,分率兵士,出守项城要路,四面埋伏,专待贼众到来。果然贼将孟楷,移兵进攻,行至项城,恃胜无备,赵昶、赵珝等一齐杀出,立斩孟楷,且将余贼扫尽无遗。 巢得败报,不禁大怒,即与秦宗权合兵,围攻陈州,掘堑五重,百道攻扑。犨慨谕兵士,誓死固守,有时觑贼少懈,即引锐卒开城出击,杀贼甚多。巢益大愤。扎营州北,为久持计。且掠人为粮,生投碓硙,并骨取食,号为舂磨寨。犨一面拒贼,一面向邻镇乞援。朱全忠方受命镇宣武军,邀同周岌时溥,引兵援陈,至鹿邑杀败贼党,嗣因巢奋力与斗,势且不支,因转向李克用告急。克用方出争昭义,一时无暇移师,至中和四年,告急书连番迭至,乃引蕃汉兵五万,往救陈州。陈州被围,几三百日,赵犨兄弟,与贼大小数百战,艰苦备尝,终不少懈。极写赵犨。至克用进援,击败贼将尚让,巢始解围趋汴。尚让且率败兵五千,转逼大梁。全忠又致书克用,请他速援。克用追贼至中牟,乘贼渡河,逆击中流,歼贼万余人。尚让穷蹙请降,巢逾汴北走,克用穷追不舍,至封邱杀贼数千,至兖州又杀贼数千,追至冤句,巢已远飏。俘巢幼子及乘舆服器等物,并贼所掠男女万余名。克用因裹粮已罄,尽将男女遣散,自回汴州。命尚让再行追巢。巢手下只有千人,走保泰山。时溥又遣将陈景瑜,与尚让穷追至狼虎谷。巢屡战屡败,自知难免,顾甥林言道:“我本意欲入清君侧,洗濯朝廷,事成不退,原我自误;汝可取我首献天子,保得富贵。”你亦自知悔么?言尚不忍下手,巢自刎不殊,气已垂绝。言乃把巢首砍下,并斩巢兄弟妻子,函首往献时溥,途次为博野沙陀军所夺,且将言首一并取去,送至溥军。溥复派兵搜狼虎谷,得巢姬妾数十人,并巢首赍献行在。共计巢自倡乱至败亡,共历十年,杀人无算,好算是古今一大浩劫。唐室宗社,虽幸得尚存,也已保全无几了。小子有诗叹道: 连年寇贼酿兵灾,父老相传话劫灰。 巢贼杀人八百万,至今追忆有余哀。 巢首献至行在,僖宗御楼受俘,一切详情,容后再详。 郑畋倡义于先,功将成而忽败,李克用赴援于后,兵一奋而即成,非畋之忠义,出克用下也。畋以书生掌戎政,借一时之鼓励,号召诸军,程宗楚、唐弘夫等,挟锐入都,一得手而即贪功弛备,复为贼乘,两将战死,余军不振,畋虽孤忠,究系儒者,徒凭意气以为感召,安能久持不敝乎?克用以新进英雄,奉诏讨贼,才足以御众,勇足以制人,而诸军又不足以牵制之,故一举而复京都,再举而歼逆贼,事半功倍,游刃有余,盖求人者难为功,求己者易为力也。余子碌碌,因人成事,王铎两出统军,始未战而即遁,继大举而仍无功,虽无田令孜之嫉忌,亦非真有专阃才。而昏庸如僖宗,骄横如田令孜,更不值齿数焉。 第九十四回 入陷阱幸脱上源驿 劫车驾急走大散关 第九十四回 入陷阱幸脱上源驿 劫车驾急走大散关 却说僖宗闻巨寇已平,献入巢首,即御大玄楼受俘,当命将巢首悬示都门。至黄巢姬妾等,跪在楼下,约有二三十人,僖宗望将下去,统是花容惨淡,玉貌凄惶,美人薄命,天子多情,倒也动起怜香惜玉的意思来了。当下开口宣问道:“汝等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如何从贼?”这句话由上传下,总道必是叩首乞怜,便好借此开恩,充没掖廷,慢慢儿的召幸,谁知跪在前面第一人,举首振喉道:“狂贼凶悖,国家动数十万大众,不能剿除,竟致失守宗祧,播迁巴蜀,试想陛下君临宇宙,抚有万乘,尚且不能拒贼,乃反责一女子,女子有罪当诛,满朝公卿将相,应该从何处置?”强词颇足夺理。僖宗听了,不禁变怜为嗔,易爱成怒,即传谕左右,概令处斩,自己返驾入宫。可怜那数十个美人儿,只为那一念偷生,屈身从贼,终难免刀头一死。临刑时,吏役多生悯惜,争与药酒,各犯且泣且饮,统皆昏醉,独为首的妇女,不饮不泣,毅然就刑。前后总是一死,何不决死前日。刀光闪处,螓首蛾眉,都成幻影,不必细说。色即是空。 且说李克用回军汴州,朱全忠开城出迎,固请克用入城,就上源驿作为客馆,款待甚优,馔具皆丰,音乐毕备。克用少年好酒,免不得多饮数杯,醉后忘情,言多必失。全忠更假意谦恭,克用却一味倨傲,于是全忠挟嫌生忿,遂起了一片毒心,欲将克用置诸死地。克用不无小过,全忠何竟太毒?是晚,宴犒克用兵士,统令部将劝酒,灌得他酩酊大醉。全忠返室,召部将杨彦洪入商,议定一策,密令兵士至大路间,联车竖栅,塞住不通,一面发兵围攻上源驿,呼声动地。克用醉卧方酣,毫不觉悟,帐外亲卒,只有薛志勤、史思敬等十余人,已是惊醒,猛闻汴兵杀入,料知有变,亟持械出斗,独留郭景铢入内,唤醒克用。景铢叫了数声,并不见答,忙将克用掖置床下,用水沃面,才解去克用睡魔,报知祸事。克用始张目援弓,起身外出,志勤见克用出来,亟拈弓发矢,射毙汴兵数人,欲夺走路。怎奈汴兵纵起火来,烟焰四合,迷住双目,忍不住叫起苦来。老天却还保全克用,竟雷电交作,大雨倾盆,把烟焰扑灭无余,但黑沉沉的罩住驿门。克用酒意未消,尚是支撑不定,幸经志勤见机奋勇,扶住克用,招呼左右数人,逾垣突围,趁着电光隐现,觅路急走。汴兵扼桥守住,由志勤力战得脱,史思敬孤身断后,竟至战死。志勤保护克用,登尉氏门,缒城得出。监军陈景思手下三百余人,本与克用同入汴城,至此均为所害。枉死城中,却多了一班枉死鬼。朱全忠闻克用得脱!忙与杨彦洪乘马急追,彦洪语全忠道:“胡人急必乘马,节使如见有乘马胡人,便当急射,休使走脱!”全忠点首应诺,相偕出城。彦洪见前面有人走动,飞马急追。全忠落后,因天黑不能辨认,错疑彦洪是沙陀将士,一箭立殪,这是该死。那克用却早已远远飏去了。 克用妻刘氏,颇多智略,随克用驻军营。克用左右,仓皇奔归,说是汴人为变,上下尽死。刘氏声色不动,竟把还兵杀毙,隐召大将入议,令约束全军,翌日还镇。到了天明,克用走归,欲勒兵往攻全忠,为雪恨计。刘氏道:“君为国讨贼,救人急难,今汴人不道,隐谋害君,君当上诉朝廷,剖明曲直,若遽举兵相攻,反致曲直不明,彼转有所借口了。”说得甚是。克用乃引兵北返,移书责问全忠。全忠复书,托言前夕兵变,仆未预闻,朝廷自遣使臣,与杨彦洪密议,彦洪已经伏罪,请公谅察!既经归咎彦洪还要架诬朝廷,凶狡尤甚。克用明知是假,怀恨不平。及返至晋阳,即表陈:“朱全忠负义反噬,命几不保,监军陈景思以下,枉死三百余人,乞即遣使按问,发兵讨罪!”僖宗得见此表,不禁大骇,暗思黄巢伏诛,方得少息,怎可再启兵端?乃与宰相等熟商,颁诏和解。克用不肯伏气,表至八上,极言全忠包藏祸心,他日必为国患,乞朝廷削他官爵,委臣率本道兵往讨,得除祸首,才免后忧。僖宗仍然不从,但遣中使杨复恭等传谕,说是事变甫定,卿当力顾大局,暂释私嫌。克用勉强遵旨,心下总是未怿,乃大治兵甲,密图报怨。 他有养子嗣源,本系胡人,名必佶烈,年方十七,克用爱他骁勇,养为己子。上源一役,嗣源跟着克用,护翼出城,身冒矢石,独无所伤,因此益得克用爱宠,委以军务。还有韩嗣昭、张嗣本、骆嗣恩、张存信、孙存进、王存贤、安存孝七人,俱系少年多力,愿为克用养子,冒姓李氏,当时号为义儿,分统部众。克用又奏请令弟克修镇潞州,潞州本系昭义军属境。昭义迭经兵变,屡篡主帅,自孟方立得受旌节,因潞州地险人劲,意欲迁地为良,改就邢州为治所,潞人不悦,潜向李克用处乞师。克用正战胜黄巢,因遣弟克修等攻取潞州,且争邢洺磁三州地。嗣因朱全忠等,一再乞援,乃移师至汴,补前回所未详。此次乐得奏请,朝廷不敢不允,即命克修镇潞,唯此后分昭义为二镇,泽潞为一区,邢洺磁为一区。克修管辖泽潞二州,克用又晋爵陇西郡王。中使杨复恭往返数次,劝慰克用,克用暂按兵不发。复光即复恭兄,复光自收复长安,即致病殁,军中恸哭,累日不休。唯田令孜忌他威名,闻讣甚喜,且因复恭曾司枢密,屡与龃龉,即降复恭为飞龙使。幸僖宗素宠复恭,仍然倚任,所以复恭尚得自全。 复光麾下八都将,即前回所述忠武牙将鹿晏弘等。各率步兵散去。忠武将鹿晏弘,托言西赴行在,所过残掠,到了兴元,逐去节度使王勖,自称留后。僖宗闻报,亦无可奈何。并有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居然谋变,独移檄行在及诸道,历数陈敬暄十罪,也以入清君侧为名,造起反来。一击球镇将被逐,一击球镇将造反,确是优劣不同。这造反的原因,系为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违期,亡命为盗,聚众万人,横行邛雅。余盗罗浑擎、勾胡僧、罗夫子、韩求等,群起响应,官军往讨,屡为所败。因恐上司见罪,往往掠取村民,充作俘虏。西川节度使陈敬暄,不问是非,捕到即斩,于是村民亦逃避一空,或反趋附盗巢,遂致盗党益盛。峡贼韩秀升屈行从等,又霸占三峡,骚扰民间。陈敬暄乃遣押牙官高仁厚,为都招讨指挥使,出讨阡能。仁厚谋勇兼优,六日即平五贼,即上文所述罗浑擎等。归报敬暄。敬暄大喜,保奏仁厚为行军司马,再令出讨峡路群贼,临行时且语仁厚道:“此去得成功回来,当为代奏,以东川旌节相酬。”仁厚谢别至峡,焚贼寨,凿贼船,贼众穷蹙,执秀升行从以降。仁厚械送二犯,献至行在,按律枭首,不劳细说。唯东川节度使杨师立,闻敬暄语,将以东川赏功,好好一个大官,怎肯甘心让人?当然起了怨谤,传入敬暄耳中。敬暄转告田令孜,令孜召师立为仆射,师立越加愤迫,竟将令孜所遣的朝使,一刀杀死,并杀东川监军,发兵进屯涪城,声讨敬暄。敬暄复荐仁厚为东川留后,令孜讨师立。仁厚至鹿头关,与师立部将郑君雄接仗,用埋伏计,杀败君雄。君雄退保梓州,仁厚进攻不下,乃作书射入城中,但言师立元恶,应加诛戮,余皆不问。君雄遂引众倒戈,返攻师立,师立惶急自杀,由君雄入枭师立,取了首级,出献仁厚。仁厚传首行在,有诏授仁厚为节度使,安镇东川。 田令孜、陈敬暄二人,既得平乱,权焰益张,令孜为判官吴圆求郎官,郑畋不许,敬暄自恃有功,欲班列宰相上首。畋援例指斥,谓使相品秩虽高,向来在首相下,不得上僭。两人遂交谮郑畋,罢畋为太子少保,以兵部尚书裴澈代相。令孜敬暄,益肆行无忌,索性挟制天子,任所欲为。降贼叛唐的秦宗权,纵兵四出,侵掠汴州,朱全忠与战不利,向天平军乞援。急则求人,宽则噬人,乃是朱三惯技。天平军节度使朱瑄,本为天平牙将,署濮州刺史。节度使曹全晸,与兄子存实,当黄巢叛乱时,先后阵亡。幸瑄入守郓州,击退贼众,因功拜节度使,有众三万人,既接全忠来牍,乃遣从弟瑾赴汴救急。瑾至合乡,破宗权兵,宗权退去,汴州解严。朱全忠出城犒军,厚待朱瑾。及瑾告别,托致瑄书,与瑄约为兄弟。靠不住。宗权旁寇他镇,到处焚掠,残暴比黄巢尤甚,北至卫滑,西及关辅,东尽青齐,南出江淮,均被蹂躏,千里间不见烟火。还有鹿晏弘据住兴元,仍麾众四扰,王建、韩建、张造、晋晖、李师泰等,也率众相从,不过因晏弘好猜,众心未曾固结。田令孜遣人招诱,王建等率众数千,奔诣行在,拜令孜为义父,各得封诸卫将军,受了朝命,往攻晏弘。晏弘弃去兴元,转陷襄州。山东南道节度使刘巨容,仓皇出走,逃往成都。前在荆门破黄巢,颇有智略,唯纵寇勿追,大为失计;此次未战即溃,想是天夺其魄。巨容有炼汞成银的秘方,田令孜向求不得,竟将巨容害死,并至灭族。那晏弘得了襄阳,旁掠房邓,转寇许州。忠武节度使周岌,也弃城遁去。又是一个逃将军。晏弘引众入城,自称留后。僖宗方拟回跸,恐沿途不靖,有碍行程,不得已授晏弘为节度使,且遣使招抚秦宗权。时王铎为中书令,上言:“汴许接壤,朱全忠在汴,已是骄悍难制,再加一鹿晏弘,两恶相济,必为国患,不如召还全忠,改授他官,方为釜底抽薪的良策。”僖宗恐全忠不肯应召,反致节外生枝,但命铎为义昌节度使,令他就近监制。 义昌军即沧州地,是太和中创设,与汴许相近,铎既受命,即携带眷属,指日启程。他本厚自奉养,侍妾仆从,不下百人,更有许多箱笼等件,统是惹人眼目,道出魏州,魏博节度使乐彦祯子从训,奉了父命,出迎王铎,行地主礼。从训少年好色,瞧着王铎侍妾,统是珠围翠绕,玉貌花姿,不由得垂起涎来,冶容诲淫。既已迎铎入馆,他却想了一计,令亲卒易去军服,扮了盗装,自己做了盗魁,乘夜至客馆中,明火执杖,破门直入。铎惊醒好梦,披衣出望,凑巧遇着从训,兜头一刀,首随刀落,复将仆从尽行杀死,单留着几个娇娇嫡嫡的丽姝,由从训搂住一个,怀抱而出,余皆令亲卒掠取,或抱或背,回寝取乐去了。铎老且淫,应遭此报,但侍妾等得了少夫,应该贺喜。彦桢舐犊情深,将从训事代为隐瞒,但说是王铎遇盗,表闻行在,一面殓铎入棺,送归铎家。僖宗正安排回都,还有何心查问,乐得糊涂过去。 会值南诏遣使迎女,僖宗曾许与和亲,因封宗女为安化长公主,遣嫁南诏,于是启跸还都,沿途一带,已是苍凉满目,触景生悲,及入都城,更觉得铜驼荆棘,狐兔纵横。趋至大内,只有几个老年太监,出来迎谒,所有前时宫嫔采女,都不知去向,连懿宗在日最爱的郭淑妃,也无影无踪。叙安化公主,及郭淑妃事,统是补足上文,不使遗漏。僖宗很是叹息,忽闻秦宗权僭号称尊,不奉朝命,免不得愁上添愁,勉强颁诏大赦,改元光启,唯宗权不赦,命时溥为蔡州行营都统,往讨宗权。溥尚未出兵,宗权部将孙儒,已陷入东都,逐去留守李罕之,复攻下邻道二十余州,只陈州刺史赵犨,与蔡州相距百里,日与宗权战争,始终不为所夺。有诏令犨为蔡州节度使,犨与朱全忠联络,共拒宗权,宗权乃不敢过犯。此外如光州刺史王绪,与宗权声气相通,已两三年,见前回。宗权发兵四扰,向绪催索租赋,作为饷需,绪不能给。宗权竟引众攻绪,绪弃城渡江,掠江洪虔诸州,南陷汀漳。他因道险粮少,下令军中,不得挈眷随行。唯王潮兄弟,奉母从军,绪恨他违令,欲斩潮母。潮等入请道:“天下未有无母的人物,潮等事母,如事将军,若将军欲杀潮母,不如潮等先死。”将士等亦代潮固请,绪乃舍潮母子,唯令潮不得奉母自随,潮只好唯唯而出。适有术士语绪,谓军中有王者气,绪因此疑忌,往往枉杀勇将,众皆危惧。及转趋南安,潮与前锋将商议,派壮士伏竹篁中,突出擒绪,反缚徇众。众遂奉潮为将军,拟引兵还光州,所过秋毫无犯,行及沙县,泉州人张延鲁等,因刺史廖彦若贪暴,偕耆老迎潮,愿奉潮为州将。潮乃袭击泉州,杀廖彦若,奉书与观察使陈岩,自请投诚。岩表请潮为泉州刺史。潮招携怀远,均赋缮兵,颇得吏民欢心,泉州以安。王绪被系数月,料知不能脱身,自尽了事。屠夫终无善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藩镇互争权势,又惹动兵戈,闯出一场大祸。自僖宗返驾后,号令所及,不过河西山南剑南岭南数十州,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尚遵朝旨,且与李克用亲善,卢龙节度使李可举,与成德节度使王熔,忌克用兼忌处存,遂密约分义武地。当由可举遣将李全忠攻陷易州,熔亦遣将攻无极县,处存忙向克用处告急,克用率兵驰援,大破成德军。处存亦夜袭卢龙兵,击走李全忠,复取易州。全忠败还幽州,恐致得罪,竟掩攻可举,可举无从抵拒,阖室自焚。李全忠自为留后,朝廷随他起灭,倒也不必说了,偏田令孜招添禁军,自增权势,所虑藩镇各专租税,无复上供,一时腾不出军饷,如何赡给新军?令孜想出一法,奏请收安邑解县两池盐赋,尽作军需,且自兼两池榷盐使,哪知有人出来反对,不使令孜得专盐榷。原来两池盐税,本归盐铁使征收,充作国用,至中和年间,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截留盐赋,但岁献盐三千车,上供朝廷。此次所得余利,复被令孜夺去,当然不肯甘休,便上章奏驳令孜。彼此罪实从同。令孜竟徙重荣为泰宁节度使,调王处存镇河中,齐克让镇义武。看官试想,重荣不肯割舍盐利,与令孜争论,难道要他舍去河中,他反俯首从命么?当下再表弹劾令孜,说他离间君臣,釐陈至十大罪。令孜尚不止十罪,唯重荣亦岂得无过?令孜乃密结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抗拒重荣,更促王处存赴河中。处存谓重荣有功无罪,不应轻易,累表不省,只是颁诏促行。处存不得已引军就道,到了晋州,碰着一碗闭门羹,也无心与较,从容引还。重荣知己惹祸,也向李克用求救,克用正怨朝廷不罪朱全忠,招兵买马,将击汴州,乃复报重荣,俟先灭全忠,还扫鼠子。重荣又催促克用道:“待公自关东还援,我已为所虏了。不若先清君侧,再擒全忠未迟。”克用闻朱玫、李昌符,亦阴附全忠,乃上言:“玫与昌符,与全忠相表里,欲共灭臣,臣不得不自救,已集蕃汉兵十五万,决定来春济河,北讨二镇,不近京城,保无惊扰,再还讨全忠,借雪仇耻,愿陛下勿责臣专擅”云云。僖宗览表大骇,忙遣使谕解,冠盖相望,克用不应。朱玫欲朝廷声讨克用,屡遣人潜入京城,焚掠积聚,或刺杀近侍,伪言克用所为,京师大震,日起讹言,田令孜遣朱玫李昌符,及神策鄜延灵夏等军,合三万人出屯沙苑,讨王重荣。重荣又乞克用相援,克用乃率兵趋至,与重荣同至沙苑,与朱玫、李昌符等对垒,且表请速诛田令孜及朱玫、李昌符。僖宗只颁诏和解,克用怎肯依命?于是即日开战。玫与昌符,本非克用敌手,又有重荣一支人马,也是精悍得很,战了半日,纷纷溃散,各败归本镇。克用遂进逼京城。自食前言。 田令孜闻报大惊,亟挟僖宗出走凤翔,长安宫室,方经京兆尹王徽,修治补葺,十完一二,至是复为乱兵入毁,仍无孑遗。克用闻僖宗出走,乃还军河中,与王重荣联名上表,请上还宫,仍乞诛田令孜。僖宗再授杨复恭为枢密使,将与复恭同行还都。偏令孜请转幸兴元,僖宗不从,谁知到了夜间,令孜竟引兵入行宫,胁迫僖宗,再走宝鸡。黄门卫士,扈从止数百人,宰相等俱未及闻,独翰林学士杜让能,值宿禁中,夤夜出城,追及御驾。翌日,复有太子少保孔纬等继至,宗正奉太庙神主至鄠,中途遇盗,将神主尽行抛去。朝臣陆续追驾,也被乱兵所掠,衣装俱尽。全是盗贼世界。僖宗授孔纬为御史大夫,令还召百官。纬复至凤翔宣诏,宰相萧遘、裴澈等,方嫉令孜挟兵弄权,皆辞疾不见,台吏百官等,亦皆以无袍笏为辞。纬召三院御史,涕泣与语道:“布衣亲旧,有急相援,况当天子蒙尘,臣子可奉召不往么?”御史等无辞可答,只托言办装,缓日可行。纬拂衣欲走道:“我妻得病将死,尚且不顾,诸君乃这般迟疑,请善自为谋,纬从此辞!”我亦愤愤。乃出诣李昌符,请骑卫送至行在。昌符颇感他忠义,即赠装遣兵,送纬至宝鸡。看官阅过上文,应知朱玫、李昌符二人,本与田令孜合谋,谁料联军败后,僖宗出走,两人亦幡然变计,与令孜反抗,统是小人行径。可巧宰相萧遘,令玫追还车驾,玫即引兵五千至凤翔,又与凤翔兵同追僖宗。令孜得报,复劫僖宗西走,命神策军使王建、晋晖为清道斩斫使,官名奇突。沿途多系盗贼,由建率长剑手五百人,前驱奋击,乘舆乃得前进。僖宗以传国玺授建,令他负着,相偕登大散岭。适凤翔兵追至,焚去阁道丈余,势将摧折,建挟僖宗自烟焰中跃过,方得脱险,夜宿板下。僖宗枕住建膝,稍稍休息,既觉始得进食,僖宗解御袍赐建道:“上有泪痕,所以赐卿,留为纪念。”都是阿父所赐,奈何不孝敬阿父?建乃拜谢。待至食毕,复启行入大散关,闭关拒邠岐兵。邠岐兵进攻不下,方才引归,途过遵涂驿,见肃宗玄孙襄王煴,病卧驿中,不能从行。朱玫即挟与同还凤翔。这一番有分教: 欲思靖乱反滋乱,未报丧君又立君。 朱玫既得襄王煴,遂欲奉煴为帝,又有一番大变动了。看官试阅下回,便知分晓。 田令孜,内贼也,各道镇帅,外贼也,内贼外贼,互相争阋,而乱日炽,而祸益迫,天下尚有不危且亡耶?唯内贼田令孜,罪不胜数,无善可言,而各镇帅中尚有彼善于此之别。李克用奉诏入援,击败黄巢,拔朱温于虎口。恩施最厚,第以醉后嫚言,即遭上源驿之围攻,负德如温,抑何太甚?是固曲在温而不在克用也。及克用脱归,表请罪温,朝廷置诸不问,曲直不明,欲已乱而反滋乱,加以田令孜之东挑西拨,如抱薪而益火,遂致藩镇相攻,祸延畿辅,沙苑一败,令孜夺气,乃挟天子西行,散关奔走,十军阿父,以此报君,可胜慨耶!克用请诛令孜,理直气壮,王重荣等不足以比之,故外臣中只一克用,尚知有国,尚知有君,不得尽目为贼,外此无在非贼也,贼盗满天下,唐事已不可为矣。 第九十五回 襄王煴窜死河中 杨行密盗据淮甸 第九十五回 襄王煴窜死河中 杨行密盗据淮甸 却说朱玫与襄王煴俱还凤翔,即与凤翔百官萧遘等,再行会奏行在,请诛田令孜,且对遘宣言道:“主上播迁六年,将士冒矢石,百姓供馈饷,或战死,或饿死,十减七八,仅得收复京城。主上但将勤王功绩,属诸敕使,委以大权,终致纲统废坠,藩镇扰乱,玫奉尊命,来迎大驾,不蒙明察,反类胁君,我辈心力已尽,怎能俯首帖耳,仰承阉人鼻息呢?李氏子孙尚多,相公何不变计,另立嗣君?”遘答道:“主上无大过恶,不过因令孜专权,遂致蒙尘,近事本无行意,令孜陈兵帐前,迫上出走,为足下计,只有引兵还镇,拜表迎銮,废立重事,遘不敢闻命!”遘若能坚持到底,何致身污逆名。玫闻言变色,出即下令道:“我今立李氏一王,敢有异议,即当斩首!”百官统是怕死,只好权词附和。玫遂奉襄王煴权监军国事,承制封拜百官,仍遣大臣西行迎驾。玫自兼左右神策十军使,令遘为册命襄王文。遘托言文思荒落,乃使兵部侍郎郑昌图撰册,由煴北面拜受,然后朝见百官,即授昌图同平章事,兼判度支盐铁户部各置副使;调遘为太子太保,遘托疾辞官。适遘弟蘧为永乐令,乃往与弟处,不闻朝事。玫即奉煴至京师,自加侍中,大行封拜,藩镇多半受封。淮南节席使高骈,进爵中书令,充江淮盐铁转运副使。淮南右都押牙和州刺史吕用之,升授岭南东道节度使,两人很是喜欢,奉表劝进。独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本与玫谋岭立煴,煴已受册,玫自专大权。昌符毫无好处,怏怏失望,乃更通表行在,报称朱玫擅立襄王,应加声讨。有诏进昌符为检校司徒,令就近图玫。 田令孜因人心愤怒,自知不为所容,因荐枢密使杨复恭为左神策中尉,自除西川监军,往依陈敬暄。复恭斥令孜党羽,出王建为利州刺史,晋晖为集州刺史,张造为表州刺史,李师泰为忠州刺史;调他出外,亦未必无祸。一面与新任宰相孔纬、杜让能等,共商还都事宜。计尚未定,忽报朱玫遣将王行瑜,率邠宁河西兵五万,进逼乘舆,已经占住凤翔,各道贡赋,都被遮断,令转运长安去了。看官!你想僖宗寓居兴元,从官卫士,却也不少,此次运道不通,坐致乏食,怎得不上下惊惶哩?杜让能乃献议道:“从前杨复光与王重荣,同破黄巢,甚相亲善,复恭系复光兄,若由复恭致重荣书,晓以大义,想重荣当回心归国,重荣既来,李克用应亦服从,诛逆也不难了。”僖宗乃颁敕慰谕重荣,并附以杨复恭书,遣使往河中。重荣果然听命,且表献绢十万匹,愿讨朱玫自赎。去使回报僖宗,僖宗再欲宣慰克用,可巧克用亦表诣行在,愿讨朱玫及襄王煴。原来煴亦赐书至晋阳,通知克用,谓已由藩镇推戴,受册嗣统。克用大怒,毁来书,囚来使,表请进讨。诏令扈跸都将杨守亮,率兵二万出金州,会同重荣克用,共讨朱玫。 玫将王行瑜自凤州进拔兴州,势如破竹,僖宗急命神策都将李茂贞等,出兵抵御。茂贞博野人,本姓宋,名文通,因保驾有功,得赐姓名。茂贞事始此。茂贞颇有能力,与行瑜交战数次,俱得胜仗,复取兴州,且由杨复恭移檄关中,谓能得朱玫首级,立赏静难节度使。行瑜为茂贞所败,正在惶急,忽闻檄文中赏格,不禁转忧为喜,密与部众商议道:“今无功回去,也是一死,死且无益,若与汝等斩玫首,定京城,迎帝驾,取邠宁节钺,岂不是绝好的机会么?”大众欣然应诺,遂引兵还长安。玫方立煴为帝,改元建贞,揽权行事,闻行瑜擅归,即召他入问。行瑜率众直入,玫即怒目相视道:“汝擅自回京,欲造反么?”行瑜亦厉声答道:“我不造反,特来捕诛反贼。”说至此,即麾众向前,竟将玫擒住,立刻斩首,并杀玫党百余人,京城大乱。郑昌图裴澈,亟奉襄王煴奔河中,王重荣正欲发兵,有人入报襄王煴到来,即跃起道:“他自来寻死,尚有何说?”当下麾兵出迎,诱煴等入城中,刀兵齐起,将煴杀死。昌图与澈,无从逃避,没奈何束手就缚。重荣先函煴首,赍送行在,刑部请御兴元城南门受馘,百官毕贺,独太常博士殷盈孙,上言:“煴为贼胁,并非倡逆,只是未能死节,不为无罪。古礼公族加刑,君且素服不举,今煴已就诛,应废为庶人,将首级归葬,俟玫首献至,方可行受俘礼。”僖宗如言施行,随授李茂贞为武定节度使,王行瑜为静难节度使。静难军即邠宁镇,武定军驻扎洋州,是新设的藩镇,且下诏夺田令孜官爵,长流端州。令孜竟依兄陈敬暄,并未往戍,后又自有表见。郑昌图裴澈,传旨并诛,连萧遘亦戮死岐山。当时朝士皆受煴伪封,法司都欲处置极刑,还是杜让能再三力争,才得十全七八,这也算是阴德及人呢。 僖宗乃还跸至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恐车驾还京,自己失宠,因托词宫室未完,固请驻跸府舍。僖宗也得过且过,将就数天,偏各道迭来警告,不是擅行承袭,就是互相攻夺。卢龙节度使李全忠死,子匡威自为留后;江西将闵勖逐荆南观察使,自主军务,勖又为淮西将黄皓所杀,皓又为衡州刺史周岳所杀,岳遂代为节度使;董昌部将钱镠,攻克越州,昌自往镇越,令镠知杭州事;天平牙将朱瑾,逐去泰宁节度使齐克让,自为节度使;镇海军将刘浩作乱,节度使周宝,出奔常州,浩迎度催勘使薛朗为留后,已而钱镠迎宝至杭州,宝即去世,镠擒杀薛朗,竟取常润二州;还有利州刺史王建,袭据阆州,逐去刺史杨茂实,自称防御使。头绪纷繁,不得不总叙数语。僖宗连番得报,也是无可奈何。 淮南都将毕师铎,曾由高骈遣戍高邮,控御秦宗权,宗权未曾入境,师铎先已倒戈,看官道是何因?原来高骈心腹,莫若吕用之,用之以邪术惑骈,得补军职,又引私党张守一诸葛殷为助,每日与骈同席,指天画地,诡辩风生,说得骈情志昏迷,非常悦服。骈初与郑畋有隙,用之语骈道:“宰相遣刺客刺公,今日来了。”骈大惊惧,急向用之问计。用之转托张守一,守一许诺,乃使骈着妇人服,匿居别室,自代骈卧寝榻中,夜掷铜器,铿然有声,又密用猪血涂洒庭宇,似格斗状。及旦,始召骈回寝道:“几落奴手。”骈见寝室中血迹,且谢且泣,竟视守一为再生恩,厚赠金宝。用之又刻青石为奇字,文为玉皇授白云先生高骈,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骈得石甚喜,用之进贺道:“玉皇因公焚修功著,将补仙官,想鸾鹤即当下降了。”仿佛是骗小孩儿。骈亦喜慰,遂就道院庭中,刻一木鹤,且著羽服跨行,妄称仙曹。用之自云磻溪真君,谓守一即赤松子,殷即葛将军,暗中却夺人财货,掠人妇女,荒淫骄恣,无恶不为。又虑人漏泄奸谋,劝骈屏除俗累,潜心学道。骈乃悉去姬妾,谢绝人事,宾客将吏,多不得见。用之得专行威福,毫无顾忌,将吏多归他署置,未尝白骈。平居出入,导从多至千人。侍妾百余,统由评花问柳,强夺而来。可充玉女。毕师铎有美妾,为用之所闻,必欲亲睹娇姿,聊慰渴念,偏是师铎不许。用之是色中饿鬼,伺师铎不在家中,突入彼家,逼令一见,问答时未免狎媟,及师铎回家,闻知此事,怒斥侍妾,遂与用之有隙,至出屯高邮,辄怀疑惧,心腹诸将,亦均劝师铎还诛用之。师铎遂与淮宁军使郑汉章,高邮镇遏使张神剑,割臂沥血,喝了一杯同心酒,当下推师铎为行营使,移书境内,极言:“用之凶恶,与张守一诸葛殷朋比为奸,蟠据淮南,近由都中授他为岭南节度使,仍不赴任,横行无忌,应亟加诛,特奋义师,为民除恶”云云。神剑原名,本一雄字,因他善能使剑,所以叫作神剑。神剑以师铎成败,究未可料,愿留部众在高邮,接济兵粮,乃推汉章为行营副使,与师铎出兵逼广陵。城中互相惊扰,吕用之尚匿不告骈,骈登阁闻哗噪声,始问左右。左右才述变端,骈亟召用之入商。用之徐答道:“师铎戍众思归,为门卫所阻,遂致惊噪,现已随宜处置,就使有变,但求玄女遣一力士,便可靖患,愿公勿忧!”玄女何处寻找,不若令侍妾摆一虚牝阵罢。骈沉着脸道:“近已知君多涉虚诞了,幸勿使我作周宝第二。”你也知他虚诞么?还算聪明。说至此,不禁呜咽起来。用之退出,悬赏军中,令出城力战,稍稍杀退师铎,方得断桥塞门,为守御计。师铎初战不利,又见广陵城坚兵众,颇有惧色,忙遣属将孙约驰往宣州,向观察使秦彦处求援,预允破城以后,迎彦为帅。彦乃遣将秦稠,率三千人助师铎,日夕攻城。用之令讨击副使许戡,出劳师铎,竟为所杀。用之没法,大索城中丁壮,不论官吏书生,悉用白刃加颈,胁使登城。自朝至暮,不得休息,于是阖城怨苦,均生叛意。师铎射书入城,劝骈速诛朱吕张等三人,书为用之所得,立即毁去,且率甲士百人,入内见骈。骈骇匿寝室,良久方出语道:“节度使居室无恙,为何领兵进来?莫非造反不成?”遂命左右驱出用之。用之誓与骈绝,再率壮士出御。那外城已被攻入,慌忙麾众出内城门,向北遁去。 师铎纵兵大掠,骈不得已遣人议和,愿撤兵备,与师铎相见。师铎乃入见骈,两下晤谈,如宾主礼。骈署师铎为节度副使,如左仆射,郑汉章等各迁官有差。都虞侯申及语骈道:“逆党不多,诸门尚未曾把守,公须乘夜出发,募诸镇兵还取此城,还可转祸为福,若迟延过去,恐一二日后,逆党蟠固,及亦不得侍左右了。”骈犹豫不从。该死。到了次日,师铎即派兵分守城门,搜捕用之亲党,尽行处死,一面遣人促秦彦过江。或语师铎道:“仆射举兵,无非为用之奸邪,高公不能区理,所以入城除害,今用之既败,军府廓清,仆射宜仍奉高公,自为副佐,但教握住兵权,号令境内,何敢不服?用之一淮南叛将,移书所至,立可成擒,外有推奉美名,内得兼并实效,若使高公聪明,必知内愧,万一不改,也是一机上肉,奈何如此功业,转付他人呢?”师铎不以为然,但逼骈出居南第,用兵监守,并将骈亲党十余人,一概收禁,所有高氏累年蓄积,都被乱兵劫掠一空。悖入悖出。既而捕得诸葛殷,杖毙道旁,怨家争抉眼舌,且投以瓦石,顷刻成冢。何不请仙翁救命? 独吕用之自广陵逸出,手下尚有千人,闻郑汉章妻孥,留居淮口,遂率众往攻,旬日不克。郑汉章引兵趋救,用之乃奔投杨行密。行密方署庐州刺史,前由用之诈为骈牒,令为行军司马,促使入援,行密乃悉众东趋,并借和州兵数千人,同至天长。用之情急往投,行密不即拒绝,留居军中。张神剑向师铎求赂,不得如愿,也归行密。海陵镇遏使高霸,及曲溪人刘金,盱眙人贾令威,复率属至行密军营。行密有众万七千人,声威颇盛,张神剑输粮接济,军食更不患虚枵,遂步步进逼,趋至广陵城下。是时秦彦已入广陵,自称权知节度使事,闻行密来攻,闭城自守,但遣毕师铎及部将秦稠,领兵八千,出城西迎击行密。行密军势甚锐,师铎招架不住,先行遁还。秦稠战死,八千人只剩了一二千。秦彦再遣毕师铎、郑汉章为将,悉发城中兵士,出阵城西,延袤数里,与行密相持。行密命将金帛粮米,搬集一寨,寨内只留羸卒,寨外暗伏精兵,待两阵相交,行密佯败,绕寨西走。广陵兵入空寨中,争取金帛,一声鼓响,伏兵四起,行密又复杀还,那广陵兵如何抵当,被杀几尽。师铎汉章,单骑走还。秦彦乃不敢出师。高骈局居道院,尚是日夜祈祷,虔祝长生,怎奈秦彦毕师铎,供馈日薄,甚至左右乏食,取木像中革带,煮食疗饥。彦与师铎,因出兵屡败,且疑骈为厌胜,愈加疑忌。适有妖尼王奉仙白彦,谓扬州分野,应有灾祸,必死一大人,方无后忧。彦遂命部将刘匡时,入道院杀骈,并杀骈子弟甥侄,同埋坎中。这消息传达城外,行密命士卒尽服缟素,向城大哭三日,宣告大众,誓破此城。秦彦毕师铎,屡遣兵出战,大小数十仗,均被行密杀败。城中粮食早尽,连草根木实,亦采食无遗,甚至用堇泥为饼,取给军士。军士怎肯平白的饿死,不得不掠人为粮。彦部下更是凶横,驱缚屠割,视人似鸡犬一般,血流城市,满地朱红。吕用之部将张审威,潜率部下登城,启关纳外兵,守卒不战自溃。彦与师铎,急召妖尼王奉仙问计,奉仙道:“走为上策。”骈信方士而死,秦彦毕师铎且信重妖尼,真是每况愈下。乃出开化门奔东塘。行密麾诸军入城,改葬高骈及族属,城中遗民,止数百家,统已槁饿不堪,奄奄垂尽。行密运西寨米赈给,才得生全。行密自称淮南留后,且遣兵追击秦彦毕师铎。秦毕两人,竟往投孙儒去了。 孙儒前为忠武军指挥使,出戍蔡州,部下有许人马殷,亦素称才勇,与儒同拒黄巢。及秦宗权叛命,儒等皆附属宗权,宗权令儒攻陷郑州,进取河阳,自称节度使。前东都留守李罕之,与濮州人张全义,联兵拒儒,儒乃弃去河阳,移兵东下。罕之收复河阳城,全义亦收复东都,因恐孙儒复来,共向河东求救。李克用得二人书,遂表荐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全义为河南令。全义明察,治民有惠政,劝农树艺,薄赋轻徭,无事横耒,有事荷戈,诸县户口,逐渐归复,野无旷土,桑麻蔚然。宣武节度使朱全忠,复纠合兖郓兵马,大破秦宗权,因此河南一带,更乏盗踪。独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初意欲挟持天子,号令诸镇,嗣与杨复恭养子守立,争道相殴。僖宗命中使谕解,昌符不从,反纵火焚毁行营。守立急部勒禁军,杀败昌符,昌符退保陇州,诏命李茂贞往讨,昌符屡战屡败,穷蹙自杀。茂贞得受命为凤翔节度使,行在稍得纾忧。唯淮南迭经变乱,终未安靖,秦宗权且遣弟宗衡,领万人渡淮,与孙儒合兵攻广陵,即就城西下寨。秦彦毕师铎,也引众来会,大有并吞扬州的声势。会宗权为朱全忠所破,召宗衡等还蔡,同拒全忠,孙儒知宗权不能久持,称疾不行。宗衡屡次催促,激动儒怒,佯邀宗衡入宴,酒未及半,竟拔剑砍死宗衡,枭下首级,献与全忠。一面与秦彦毕师铎,往袭高邮。张神剑仓猝遇敌,弃城奔广陵。孙儒入高邮城,大肆屠戮。高邮残兵七百人,溃围至广陵城,杨行密虑他为变,使分隶诸将,夜间将七百人坑死,不留一人;次日复将张神剑诱至府中,也是一刀两段;又诱入海陵镇遏使高霸兄弟,亦一并杀死。想是杀星转世。吕用之初至天长,曾绐行密,谓有银五万锭,埋藏居宅,俟入城后,足供麾下一醉。行密记在胸中,入城后诸事匆忙,不暇提及,至此因孙儒退兵,检阅士卒,始向用之索银。用之本是诳言,哪里取得出白镪?当然瞠目无词。用之偏遣兵搜掘,逼令同往,到了前时居宅,内外掘转,并无藏银,只中堂得一桐人,胸书高骈姓名,加钉于上,手足俱加桎梏,当由来兵携报行密。行密指责用之,用之无言可答,即被牵至阶下,腰斩以徇,家属屠割无遗。张守一亦归行密,为诸将采合仙丹,且欲干预军政,亦为行密所诛。两人却是该死。 僖宗闻淮南久乱,命朱全忠兼淮南节度使,全忠以行密势盛,表为留后。河阳节度使李罕之,与张全义甚是亲昵,嗣闻全义勤俭力穑,乃笑为田舍郎,屡向全义征求粟帛。全义勉力供应,罕之意尚未足,纵兵剽掠,且悉众攻降绛州,转略晋州。河南将佐,无不愤怒,遂怂恿全义,夜袭河阳。罕之逾垣遁去,全义尽俘罕之家属,自兼河阳节度使。及罕之奔往泽州,借李克用军来攻河阳,朱全忠发兵来救,击退河东军,命丁会为留后,仍令全义为河南尹。全义感全忠恩,尽心依附全忠,独罕之抄掠怀孟晋绛,数百里无人烟。河中牙将常行儒作乱,攻杀王重荣,重荣弟重盈,为兄复仇,捕诛行儒。僖宗令重盈承袭兄职,原是应分的处置,独魏博牙将罗弘信,擅杀乐彦桢父子,亦令他充魏博留后,这真是赏罚倒置,益长骄风,唐廷成为故事,毫不见怪。僖宗自凤翔回京,天禄已终,一病不起。小子有诗叹道: 世表总为主昏多,丧乱相仍可若何? 十五年来无一治,虚名天子老奔波。 僖宗病剧,免不得又要立储,究竟何人嗣立,容至下回表明。 史称襄王煴素性谨柔,无过人才智,观其所为,确是一个傀儡。朱玫挟为奇货,无非欲借名窃权耳,玫败而煴罹祸,愚夫为人所愚,往往致此。郑昌图、裴澈等,甘受伪命,死不足惜,萧遘拒玫不坚,同遭夷戮,无怪胡致堂之为遘叹息也。高骈系出将门,射雕擅誉,当其初操旌节,颇似有为,及移镇淮南,误信方士,身坐围城,毫无一策,是岂前勇而后怯,始明而终愚者欤?抑毋乃狂易失心,自取灭亡欤?杨行密为骈部将,兴兵援骈,不谓无名,骈死而缟素举哀,尤似理直气壮,但既得广陵,横加屠戮,杀吕用之张守一可也,杀张神剑高霸,果胡为乎?背盟不义,滥杀不仁,朱全忠之表为留后,亦盗与盗应之征耳。故识者不称行密为侠士,而当斥行密为盗臣。 第九十六回 讨河东王师败绩 走山南阉党失机 第九十六回 讨河东王师败绩 走山南阉党失机 却说僖宗还都,已经抱病,勉强趋谒太庙,颁诏大赦,改称光启五年为文德元年,入宫寝卧,无力视朝,未几即致大渐。群臣因僖宗子幼,拟立皇弟吉王保为嗣君,独杨复恭请立皇弟寿王杰。杰系懿宗第七子,为懿宗后宫王氏所出,僖宗一再出奔,杰随从左右,常见倚重。至是由复恭倡议,奏白僖宗,僖宗约略点首,遂下诏立寿王杰为皇太弟,监军国事。当由中尉刘季述,率禁兵迎入寿王,居少阳院,召宰相孔纬杜让能入见。群臣见他体貌明粹,饶有英气,亦皆私庆得人。恐是以貌取人。越日,僖宗驾朋,遗诏命太弟嗣位,改名为敏,僖宗在位十五年,改元五次,乾符广明中和光启文德。年止二十七岁。寿王即位柩前,是谓昭宗,追尊母王氏为皇太后,进宰相孔纬为司空,韦昭度为中书令。昭度初党田令孜,得宠僖宗,竟得入相,僖宗末年,且进爵太保。又授户部侍郎张浚同平章事。昭宗嗣统,各宰相依旧供职,纬与昭度,且得加封,未几出昭度为西川节度使,兼招抚制置使。 原来西川节度使陈敬暄,庇匿田令孜,诱杀高仁厚,骄横日甚,利州刺史王建,袭据阆州,与续任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互相联络,潜图敬暄。敬暄商诸田令孜,令孜谓建系义子,可以招致,乃作书相召。建颇喜从命,率麾下精兵千人与从子宗鐬等,均趋鹿头关。哪知敬暄覆信参谋李乂言,遣人止建,不准入关。建不禁发怒,破关直入,径达成都。田令孜登楼慰谕,令他退还。建率诸军罗拜道:“十军阿父,既召建来,奈何复使建去。建能进不能退,只好辞别阿父,他去作贼了。”令孜也无词可答,还报敬暄。敬暄登城拒守,建向顾彦朗处乞师,得众数千,急攻成都,三日不克,退屯汉州。敬暄上表朝廷,乞发兵讨建。诏遣中使和解,敬暄不从,反断绝贡赋。王建得知消息,乐得据为口实,也上表请讨敬暄,愿效力赎罪,并求邛州为屯兵地。顾彦朗亦代为申请,昭宗方恨藩镇跋扈,欲借此伸威,遂命昭度出镇西川,召敬暄为龙武统军。敬暄拒不受诏,乃割邛蜀黎雅四州,置永平军,命建为节度使,偕昭度同讨敬暄,并宣布敬暄罪状,削夺官阶。昭度西行,与建会师进攻,一时未能得手,只好蹉跎过去。 唯朱全忠受命讨蔡,屡破秦宗权,蔡将申丛,执宗权出降,全忠将宗权械送京师,可巧昭宗改元龙纪,百官庆贺,又得把累年横行的强寇,一旦捕诛,正是喜气盈廷,欢腾中外。偏宗权余党孙儒,东驰西突,骚扰不休,秦彦毕、师铎、郑汉章等,均为所杀,且悉锐袭入广陵。杨行密遁至庐州,收集余众,往攻宣州,宣州方为赵锽所得,不意行密猝至,急切不能抵御,又兼粮食未备,只好仓皇出奔,中途为行密部将田頵所擒,眼见得宣州一城,为行密所据。行密既入宣州,诸将争取金帛,独徐温据囷(qun)为粥,散给饥民,人已知有大志。徐温事始此。朱全忠与锽有旧,遣人索锽。行密将锽斩首,以首相遗,一面表闻朝廷,只说是为国除奸。朝廷不便细问,授他为宣歙观察使。行密转陷常州,刺史杜棱被擒毕命,留田頵居守。偏孙儒自广陵来争常州,頵覆败走,常州又为儒所得。两下转战不息,江淮间成为赤地。还有朱全忠与李克用,仇怨日深,各思占拓地盘,为并吞计。全忠攻下洛孟诸州,克用也攻下邢磁洺诸州。全忠又联结云中防御使赫连铎,与卢龙节度使李匡威,上表请讨克用,乞朝廷速简统帅。昭宗正加上尊号,改龙纪二年为大顺元年,既见三镇表章,遂召宰相等集议。杜让能等俱言未可,台官等亦多主杜议,独张浚献议道:“先帝再幸山南,统是沙陀所为,臣尝虑他与河朔相连,今得两河藩镇,共请声讨,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万不可失,愿陛下假臣兵柄,旬月可平。”谈何容易?杨复恭出驳道:“先帝播迁,虽由藩镇跋扈,亦因在朝大臣,措置失宜,因致乘舆再出。今宗庙甫安,国家粗定,如何再造兵端?”复恭虽是权阉,足为唐祸,但此语却是可取。昭宗沉吟半晌,亦启口道:“克用有兴复大功,今欲乘危往讨,未免不公。”偏孔纬亦赞成浚议,竟面奏道:“陛下所言,是一时大体,张浚所言,是万世远利,还乞陛下俯从浚议。”一时尚是难保,还能顾到万世么?昭宗因两相同意,且正忌复恭擅权,不欲依言,乃语张浚、孔纬道:“此事颇关重大,朕特付卿二人,幸勿贻羞!”随即授浚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使,以京兆尹孙揆为副。且命朱全忠为南面招讨使,王熔为东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副以赫连铎。 浚奉诏出师,陛辞时再白昭宗道:“俟臣先除外忧,然后为陛下除内患。”杨复恭在外窃听,料知此语,与己有关,遂至长乐陂饯浚,携酒欢饮。浚一再固辞,复恭戏语道:“相公杖钺专征,乃即欲作态么?”浚答道:“待平贼回来,作态未迟,目下尚未敢出此呢!”复恭佯笑而别。浚出都西行,檄召宣武镇国静难凤翊保大诸军,同会晋州。朱全忠且乘势进图昭义。昭义军节度使,本是克用从弟克修,克用尝巡阅潞州,因克修供具不丰,横加诟辱,克修惭病即死,弟克恭代为留后。克恭骄暴,不习军事,牙将安居受作乱,焚杀克恭,贻书全忠,自愿归附。全忠遂遣河阳留后朱崇节,率兵往潞,到了潞州,居受已为众所杀,别将冯霸拒战不利,奔往克用。崇节得入潞城,克用遣将康君立李存孝围潞。存孝系克用养子,骁悍异常,既至城下,与崇节交战两次,崇节哪里是他的对手?杀得大败亏输,还城拒守,急向全忠处求援。全忠遣骁将葛从周,率健骑千名,乘夜犯围,入潞助守,遣别将李谠等,至泽州往攻李罕之,牵制克用,且奏促孙揆速援潞州。张浚亦恐昭义为全忠所据,即请旨命揆为昭义节度使,促使赴镇。揆乃自晋州出发,建牙杖节,褒衣大盖,拥众而行。至长子西谷中,忽有一彪军突出,为首一个少年,手执铁挝,径至孙揆马前,大呼道:“孙揆哪里走!”揆急欲拔剑招架,哪知已被来将拨下,活擒而去。揆众欲趋前往救,尽被敌骑杀退,死伤甚众。看官道何人擒揆?原来就是李存孝。存孝闻揆将至潞,率三百骑伏住长子谷,掩击揆军,果然将揆擒住,解送克用。克用召揆入见,诱令降附,许为河东副使,揆奋然道:“我为天子大臣,兵败身死,分所当然,怎能复事镇使哩?”克用怒起,命用锯杀揆。锯不能入,揆骂道:“死狗奴,锯人当用夹板,奈何不知?”克用乃改用夹板锯揆,揆至死骂不绝口,好算是唐季一位忠臣。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克用再令存孝救泽州,直压汴寨。汴将邓季筠自恃勇力,引兵出战,存孝也出阵相迎,战不数合,但听存孝喝声道着,已把季筠擒去,余众窜散。李谠亦解围遁还,存孝罕之又合军追击,斩获汴军万人,及追至怀州,方收兵西归。罕之仍屯泽州,存孝复攻潞州,葛从周、朱崇节等,惮存孝英勇,也弃城走还。昭义军归入克用,克用命康君立为昭义留后,存孝为汾州刺史,李匡威攻蔚州,也为克用养子李嗣源击退。嗣源慎重廉俭,口不言功,他将多自夸战绩,嗣源独徐徐道:“诸将喜用口击贼,嗣源但用手击贼哩。”诸将始惭沮而退。张浚闻汴军败走,尚不肯班师,率诸军出阴地关。克用遣存孝领兵五千,出屯赵城。镇国军节度使韩建,夜率壮士三百,劫存孝营。偏存孝先已防备,用了一个空营计,诱建杀入,待建慌忙退还,存孝却麾兵横击,亏得建策马飞奔,才算侥幸逃还。静难凤翔各军,闻建袭营失利,各生惶恐,不战先走,禁军亦溃。存孝乘胜逐北,直抵晋州西门。张浚出战,又复败绩,各镇兵陆续遁去,只剩禁军及宣武军,共计万人,闭城守御,不敢再出。存孝攻城三日,城将垂克,反号令军中道:“张浚宰相,俘获无益,天子禁军,亦不宜加害。”乃退五十里下寨。浚与韩建,始得开城遁归。存孝既入晋州,复取绛州,并大掠慈隰诸州,唐廷闻张浚败还,君臣震惧,独杨复恭自鸣得意。那李克用复连上二表,一再陈冤,首表尚在张浚未败时,略云: 臣父子三代,受恩四朝,破庞勋,剪黄巢,黜襄王,存易定,致陛下今日冠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未必非臣之力也。朝廷当阽危之时,誉臣为韩彭伊吕,既安之后,骂臣为戎羯胡夷,天下握兵立功之臣,宁不畏陛下他日之骂乎?况臣果有大罪,六师征之,自有典刑,何必幸臣之弱,而后取之耶?今张浚既已出师,则臣固难束手,已集蕃汉兵五十万,欲直抵蒲潼,与浚格斗,若其不胜,甘从削夺,不然,轻骑叫阍,顿首丹陛,诉奸回于扆座,纳制敕于庙廷,然后自投司败,恭候鈇(fu)质。 第二表乃在张浚既败以后,至大顺二年正月,始达唐廷,略云: 张浚以陛下万代之业,邀自己一时之功,知臣与朱温深仇,私相连结,臣今身无官爵,名是罪人,不敢归陛下藩方,且欲于河中寄寓,进退行止,伏俟指挥! 是时昭宗已加惩张浚,将他罢职,孔纬亦连坐免官,改相兵部侍郎崔昭纬,及御史中丞徐彦若,至克用二次表至,再贬绛为均州刺史,浚为连州刺史,赐克用诏,赏还官爵,令归晋阳。未几,又加克用中书令,更贬浚为绣州司户。浚至蓝田,转奔华州,依附韩建,密向全忠求救。全忠上表,代为诉冤,昭宗不得已并听自便。纬至商州驰还,亦寓居华州,李克用既得逞志,声焰越盛,乃父国昌,已经早殁,这是补笔。沙陀兵马及代北将士,尽归克用管辖。克用转攻云州,赫连铎败走吐谷浑,嗣为克用追击杀死。克用复转攻王熔,经李匡威出兵相救,克用方大掠而还,朱全忠欲攻克用,假道魏博,罗弘信不许,全忠遂遣丁会葛从周击魏,自率大军继进,五战皆捷。弘信不得已乞和,全忠乃命止攻掠,归还俘虏,还军河上。魏博自是附汴。徐州节度使时溥,亦与全忠失和,屡相争哄,南北东西,彼此逐鹿,几不识当时天下,究竟是谁氏的天下了。藩镇之弊,一至于此。 唯韦昭度、王建两军,奉诏西征,昭度毫无韬略,但知沿途逗挠,一切攻守事宜,俱听王建处置。建取得邛州,降西川将杨儒,杀刺史毛湘;复略定简资嘉定四州,进逼成都,累攻未下。韦昭度率诸道兵十余万,逗留不进,反请赦陈敬暄罪,撤归各道兵马。朝廷居然下诏,依昭度议,令王建等率兵归镇。建奉到诏书,慨然太息道:“大功垂成,奈何弃去?”参谋周庠在侧,便进言道:“公何不请韦公还朝,自攻成都,独成巨业?”建点首称善,即表称敬暄令孜,罪不可赦,愿毕命以图成功。一面又劝昭度道:“关东藩镇,互相吞噬,这是腹心大疾,相公宜早归朝堂,与天子谋定关东,敬暄不过疥癣,但责建办理,指日可除哩。”昭度迟疑未决。建竟擒昭度亲吏骆保,脔割烹食,说他私盗军粮。昭度大惧,遂托疾东归,将印节授建。建与昭度别后,奋力攻城,环城烽堑,亘五十里。陈敬暄力不能支,田令孜登城语建道:“老夫前待君甚厚,何为见逼如是?”建答道:“父子至恩,建不敢忘,但朝廷命建来此,无非因陈公拒命,不得不然。若果改图,建复何求?”令孜下城商诸敬暄,敬暄无法可施,只好缴出旌节,托令孜至建营交付。建泣涕拜谢,愿为父子如初。建亦逞刁。令孜还白敬暄,敬暄开城迎建,建率军入城,自称西川留后,令敬暄出居新津,给以一县租税,且表称收复成都,由敬暄自甘退让,应令他子陶为雅州刺史。昭宗当然照准,并即授建为西川节度使。 东川节度使顾彦朗病逝,军中推顾弟彦晖知留后,彦晖据情奏闻,也即命为节度使,敕赐旌节。朝使宋道弼,贲诏出都,中途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所执,并发兵攻东川。守亮姓訾,因拜杨复恭为义父,冒姓杨氏,前为扈跸都将,后得出镇山南,全是复恭一手提拔。复恭总掌宿卫,独揽大权,诸假子统出司方镇,又养宦官子六百人,多充监军,内外勾连,威赫莫比,昭宗母舅王瓌,求为节度使,复恭不可,瓌怒诟复恭,复恭佯为谢过,奏请王瓌为黔南节度使。及瓌奉节至桔柏津,却被杨守亮阻住中流,拨翻瓌舟,瓌覆水溺死。昭宗闻耗,已疑是复恭主使,可巧天威都将李顺节,也将复恭阴谋,入白昭宗。诏宗大愤,出复恭为凤翔监军,复恭托疾不赴,自愿致仕。有昭赐官上将军,致仕归第。复恭居第近玉山营,因假子守信为玉山军使,屡往探视,且与他密谋为乱。事为昭宗所闻,亲御安喜门,命李顺节等往攻复恭居第。复恭与守信,乃挈族走兴元,往依杨守亮。守亮决计造反,所以执住宋道弼,遣绵州刺史杨守厚,攻顾彦晖。彦晖急求王建过援,建发兵至梓州,守厚引还。守亮以讨李顺节为名,更欲自金商通道,入袭京师。幸金州防御使冯行袭邀击,大破守亮,才不得逞。守亮守厚,统是复恭假子,就是天威都将李顺节,原名叫作杨守立也系复恭义儿,昭宗恐他好勇作乱,特召居左右,赐姓名李顺节,令掌六军管钥,擢为天威都将,隐示笼络。顺节骤得贵显,遂与复恭争权,所以复恭密谋,多由顺节报达宫廷。及复恭被逐,顺节恃恩骄横,出入必用兵自随。中尉刘景宣,及西门君遂,屡为所辱,遂入奏昭宗,请除顺节,昭宗允诺。二人诱顺节入银台门,把他杀死,百官皆奉表称贺。全是丑态。昭宗亦颇喜慰,乃于大顺三年正月,改元景福。祸且日至,何福可言? 凤翔节度使李茂贞,静难节度使王行瑜,镇国节度使韩建,同州节度使王行约,秦州节度使李茂庄,相继上表,谓杨守亮容匿叛臣杨复恭,请即出兵加讨。王行瑜等并乞加茂贞为山南西道招讨使。昭宗接览各表,便令群臣集议,大众谓茂贞若得山南,不可复制,不如下诏和解为是。全靠和解,亦非政体。昭宗颁诏慰谕,五节度无一受命。茂贞行瑜,竟擅举兵击兴元,一面由茂贞上表,自求招讨使职衔,且贻杜让能及西门君遂手书,有怨谤朝廷等语。昭宗亦忍耐不住,再召群臣入商,宰相等多面面相觑,不敢发言。独给事中牛徽道:“先朝多难,茂贞有翼卫功,诸杨阻兵,亟出攻讨,未始非有心嫉恶,不过未奉诏命,太觉专擅。近闻他兵过山南,杀伤甚多,陛下倘尚靳节麾,不授他为招讨使,恐山南百姓,尽被屠灭了。”昭宗不得已授茂贞为招讨使。茂贞遂进取兴元,杨复恭及守亮等均奔往阆州,茂贞乃自请镇守兴元。朝廷特改任茂贞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将他凤翔节度使职任撤销。偏茂贞又不肯奉诏,累得昭宗无法对付,且模模糊糊的延宕过去。是时成德节度使王熔,为李克用所攻,卢龙节度使李匡威,率兵救熔,击退克用。匡威引还,谁知行至半途,乃弟匡筹,竟占据军府,自称留后,不欲匡威还镇,且用兵符追还行营兵。匡威部众,闻风离散。那时匡威归路已断,没奈何返奔镇州,这也是匡威自作自受,所以遭此剧变呢。原来匡筹妻有美色,匡威很是艳羡,只因匡筹同在军中,没法下手,望梅不能止渴,已不知滴了多少馋涎。至出救卢龙时,家人会别,阖室畅饮,匡筹夫妇,不觉多饮几杯,统皆醉倒。匡威却是有心,趁他弟妇醉卧床间,竟去做了一个采花使者,了却生平夙愿。及匡筹妻醒悟转来,才知着了道儿,悔已无及,当下泣诉匡筹。匡筹因此恨兄,乃把匡威拒绝。匡威奔往镇州,王熔事他如父,非常恭敬,偏匡威又欲图熔,镇人不服,攻杀匡威。该死久矣。匡筹闻报甚喜,遂得安据幽州。可惜绿头巾终难洗净。幽州将刘仁恭,前由匡威遣戍蔚州,过期未代,至是闻匡筹擅立,自为军帅,还攻幽州,不利而去,投奔河东,依附李克用。此外如杨行密攻杀孙儒,得封淮南节度使,朱全忠攻拔徐州,感化节度使时溥,登燕子楼,举族自焚。王建杀死陈敬暄田令孜,只说敬暄谋乱,令孜私通凤翔,当令判官冯涓草表,中有切要语云:“开柙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国家失刑,故得令强藩借口。昭宗也无可奈何,置诸不问。福建观察使陈岩病殁,都将范晖自称留后,晖骄侈不法,被王潮攻死。潮代任观察使,寻且进职节度使,群雄角逐,寰宇分崩,到了景福二年秋季,李茂贞抗表不逊,公然责备昭宗,与敌国相去无二。昭宗恼羞成怒,掷置来表,再拟兴师。正是: 河东覆辙方宜戒,京右来车又妄行。 欲知茂贞是否被讨,且至下回再详。 李克用功罪参半,不必讨而反欲讨之,杨复恭有罪无功,应讨而反不欲讨,此已可见昭宗之不明,其他可无论已。或谓昭宗固不欲讨克用,迫于张浚孔纬之力请,乃有招讨制置使之命,然试思君主时代,国家大事,究竟由谁主持耶?一击不胜,丧师无算,转不得不屈体调停,上替下凌,因此益甚。杨复恭已走兴元,虽有若干义儿,实皆朝秦暮楚之流,不足一试,即如杨守立、杨守亮等,匹夫徒勇,亦宁足成大事?为昭宗计,正可遣师进讨,借伸主威,况有五节度使之联表上请乎?乃迟回不决,转令李茂贞等擅自兴师,一再胁迫,不得已授以兵柄,于是朝廷日加退让,而方镇即日加跋扈矣。要之无主之国,非乱即亡,唐至昭宗之季,有主与无主等,虽欲不乱,乌得而不乱?虽欲不亡,亦乌得而不亡? 第九十七回 三镇犯阙辇毂震惊 一战成功邠宁戡定 第九十七回 三镇犯阙辇毂震惊 一战成功邠宁戡定 却说李茂贞恃功骄横,不受朝命,且上表讥毁昭宗,表文略云: 陛下贵为万乘,不能庇元舅之一身,指王瓌事。尊极九州岛,不能戮复恭之一竖,但观强弱,不计是非,体物辎铢,看人衡纩(kuàng),军情易变,戎马难羁,唯虑甸服生灵,因兹受祸,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 昭宗览此数语,禁不住愤怒起来,便拟发兵进讨,命宰相杜让能,专司兵事。让能进谏道:“陛下初登大宝,国难未平,茂贞近在国门,不宜与他构怨,万一不克,后悔难追。”昭宗叹息道:“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这正志士愤痛的时候,朕不能坐视陵夷,卿但为朕调兵输饷,朕自委诸王用兵,成败与卿无干。”让能道:“陛下必欲兴师,亦当商诸中外大臣,集思广益,不应专事委臣。”昭宗又道:“卿居元辅,与朕义关休戚,不宜畏难避事。”让能泣道:“臣岂敢畏避?但时有未可,势又未能,恐他日徒为晁错,不能弭七国兵祸,所以临事踌躇。如陛下必欲委臣,臣敢不奉诏,效死以报。”果然死了。昭宗乃喜,命让能留居中书,计划调度,月余不归。偏崔昭纬阴结邠岐,代作耳目,让能朝发一言,二镇夕即知晓。茂贞暗令党羽混入都中,纠合市民数千,俟观军容使西门君遂,及崔昭纬等出来,即遮集马前,泣诉:“茂贞无罪,不宜致讨,免使百姓涂炭。”君遂谓:“事关宰相,于己无与。”昭纬且说道:“此事由主上专委杜太尉,我辈不得预闻。”市人因乱投瓦石,昭纬等慌忙走避,才得脱身。昭宗闻报,命捕诛为首乱民,并一意遣将调兵,遂命覃王嗣周顺宗子经之后。为京西招讨使,讨李茂贞,神策大将军李鐬为副,出宰相徐彦若为凤翔节度使,令嗣周带着禁军三万,送徐赴镇,出驻兴平。茂贞联同王行瑜军,合兵六万,共至盩厔,抵拒禁军。禁军多系新募少年,哪里敌得过两镇雄师?一闻两镇兵至,未战先怯,至茂贞等进逼兴平,禁军多已骇散。嗣周及鐬,也只得奔还。茂贞乘胜进攻三桥,京师大震,盈廷惶惶。崔昭纬更密遣茂贞书,谓:“用兵非主上意,全出杜太尉一人。”茂贞因陈兵临皋驿,表列让能罪状,请即加诛。让能亦入白昭宗道:“臣尝料有此变,今已至此,请以臣为辞。”昭宗且泣且语道:“今与卿成诀别了。”遂下诏贬让能为梧州刺史,流观军容使西门君遂至儋州,内枢密使李周潼至崖州,段诩至驩州。茂贞等仍然未退,昭宗又御安福门,命斩君遂周潼诩三人,再贬让能为雷州司户,且遣使语茂贞道:“惑朕举兵,实出君遂等三人,非让能罪。”茂贞定欲诛死让能,方肯退兵。崔昭纬复从中怂恿,乃竟将让能赐死,连让能弟户部侍郎弘徽,亦迫令自尽。让能已是枉死,弘徽更属沉冤。再召东都留守韦昭度为司徒,御史中丞崔胤为户部侍郎,并同平章事,授茂贞为凤翔节度使,兼山南西道节度使,并官中书令。王行瑜进爵太师,加号尚父,特赐铁券。两镇兵方卷甲退归。嗣是朝廷动息,均须禀受邠岐二镇意旨,不得擅行。 景福三年,复改元乾宁,李茂贞入朝,大陈兵卫,阅数日归镇,自昭宗以下,无敢少忤。右散骑常侍郑綮,素号诙谐,多为歇后诗,讥嘲时事。昭宗还道他蕴蓄深沉,特手注班簿,命他为相。党吏争往告綮,綮微笑道:“诸君太弄错了。就使天下无人,也未必轮到郑綮。”堂吏答道:“事出圣意,的确不误。”綮又道:“果有此事,岂不令人笑话?”既而贺客趋集,綮搔首道:“歇后郑五作宰相,时事可知了。”自知颇明。当即上书固辞,有诏不许,乃勉强受职;已而复累表避位,解组竟归。却是明哲保身。昭宗复命翰林学士李谿为相,知制诰刘崇鲁,出班大恸。昭宗问为何因?崇鲁极言李谿奸邪,不胜重任,乃罢谿为太子少傅。谿上书自讼,亦丑诋崇鲁庭拜田令孜,为朱玫作劝进表,恸哭正殿,为国不祥,于是崇鲁亦即免官,内政不纲,外乱益炽。平卢节度使,任了王师范,镇海节度使,任了钱镠,柳玭为泸州刺史,刘隐为封州刺史,还算由朝廷封拜,奉命就职。他如杨行密擅取庐歙舒泗诸州,所置守吏,毫不禀承。孙儒余党刘建铎马殷,南走至洪州,召集党羽,得十万余人,攻下潭州,杀死节度使邓处讷,自称留后。王建也擅夺彭州,杀死节度使杨晟,及马步使安师建。李克用尝为养子存孝,表求为邢洺磁节度使。存孝为存信所谮,无从申诉,存信为张氏子,亦为克用义儿,已见前九十四回。竟潜结王熔及朱全忠,背叛克用。克用自引兵围攻邢州,存孝固守经年,城中食尽,乃出见克用,泥首谢罪。克用将他械住,囚归晋阳,车裂以徇。存孝骁勇绝伦,克用很加怜惜,意下令用刑时,诸将必代为请免,偏诸将嫉忌存孝,无一进言,坐致令出难回,一个昂藏勇士,分作四裂。存孝部将薛阿檀,勇悍不亚存孝,因与存孝通谋,恐致事泄,也即自杀。克用失去两人,心中好生不悦,好几日不视军事,过了半年,方因李匡筹屡侵河东,乃出师北向,拔武州,降新州,连败匡筹兵众,直捣幽州。匡筹逃往沧州,为义昌节度使卢彦威所杀。他的艳妻,不知如何下落?幽州军民,开城欢迎河东军,克用趋入府舍,命刘仁恭及养子李存审,略定各属,又表荐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唐廷不敢不从。 可巧护国节度使王重盈病亡,军中愿奉重荣子珂为留后,珂实重荣兄子,重荣养为己儿,重盈子王珙,曾为保义节度使,同弟晋州刺史王瑶,与珂争位。珂系李克用女夫,当然向克用告急,克用即为珂代求节钺。朝廷准珂为留后,珙与瑶未肯便休,却厚结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帅,表称珂非王氏子,不应袭职。昭宗下敕相报,谓已先允克用所奏,不便食言。看官!你想这王行瑜、李茂贞、韩建三人,果肯降心相从,不复异议么?茂贞方攻拔阆州,逐走杨复恭,且献复恭致守亮书,中有:“承天门为隋家旧业,汝但应积粟训兵,勿复贡献,试想我在荆榛中推立寿王,才得尊位,今废定策国老,天下有如此负心门生天子么?此恨不雪,决非丈夫。”昭宗得书甚怒,适韩建捕住复恭,及余党多人,书献阙下,枭首独柳。随笔了过杨复恭。两镇立此宏功,愈有德色。偏王珂、王珙争位一案,联名上奏,竟撞了一鼻子灰,面子上很过不下去,王珙更遣使语三帅道:“珂与河东联婚,将来必不利诸公,请先机加讨!”王行瑜首先发兵,令弟同州刺吏王行约攻河中,自与茂贞及建,各率精骑数千人入朝。昭宗御安福门,整容以待。还算胆大。三帅到了门下,盛陈甲兵,拜伏舞蹈。昭宗俯语道:“卿等不奏请俟报,便称兵驰入京城,意欲何为?若不能事朕,今日请避贤路。”行瑜茂贞,听到此言,倒也无词可答。唯韩建略述入朝情由,昭宗乃谕令入宴,三帅宴毕,又复面奏,略言:“南北司互分朋党,紊乱朝政,韦昭度前讨西川,甚为失策,李谿虽已免相,尚且蟠踞朝堂,非亟诛无以慰众心。”昭宗不愿允行,又不敢毅然拒绝,只得以“且从缓议”四字,对付三帅。偏三帅出了殿门,竟招呼甲士,捕杀韦昭度李谿,及极密使康尚弼数人。目中岂尚有天子耶?又请除王珙为河中节度使,徒王珂至同州。昭宗惧为所胁,不得已暂从所请。三帅又密谋废立,拟另戴昭宗弟吉王保为帝。忽闻李克用起兵勤王,约期入关,三帅各有戒心,乃各留兵三千人宿卫京师,匆匆的辞归本镇去了。 后来昭宗察知三帅犯阙,由崔昭纬暗中怂恿,乃决意易相,再起孔纬同平章事,张浚为诸道租庸使,李克用闻浚复任事,因抗表固争,有“浚朝为相,臣夕至阙”等语。昭宗遣使慰谕,谓未尝相浚。克用乃申表王行瑜李茂贞韩建称兵犯阙,戕害大臣,愿率蕃汉兵南下,为国讨贼,一面移檄三镇,指斥罪状,王行瑜等统皆惊惶,克用长驱至绛州,刺史王瑶闭城守御,相持十日,竟被克用攻破,斩瑶示威。复进兵河中。王珂迎谒道旁,克用也不暇入城,即趋同州,王行约弃城遁走。行约弟行实,时为左军指挥使,奏称同华已没,沙陀将至,请车驾转幸邠州。枢密使骆全瓘,却请昭宗往凤翔,昭宗道:“克用尚驻军河中,就使到来,朕自有法对付,卿等但各抚本军,勿使摇动为是。”两人怏怏退出。全瓘却去联结右军指挥使李继鹏,谋劫上趋凤翔。继鹏本姓阎名珪,因拜茂贞为假父,所以易姓改名。骆李等正在安排,事为中尉刘景宣所闻,告诸王行实。行实也欲劫上往邠州,孔纬面折景宣,谓车驾不应轻离宫阙。到了傍晚,继鹏又连请出幸,昭宗不从。哪知王行实竟召入行约,引左军攻右军,两下相杀,鼓噪震地。辇毂下如此横行,尚得谓有法纪么?昭宗闻乱,亟登奉天楼,传谕禁止,且命捧日都头李筠,率部军侍卫楼前。继鹏竟召凤翔兵攻筠,矢拂御衣,射中楼桷。左右扶昭宗下楼,继鹏复纵火焚宫门,烟焰蔽天,阖宫鼎沸。先是有盐州六都兵屯驻京师,为左右两军所惮,昭宗急令入卫,两军方才退走。昭宗至李筠营避乱,护跸都头李居实率众继至,昭宗稍稍放心。未几,复有谣言传入,说是行瑜茂贞,将入都来迎车驾。昭宗又恐他胁迫,乃命筠居实两都兵自卫,径出启夏门,道过南山,寄宿莎城镇。士民追从车驾,约数十万人,及至谷口,三成中暍死一成,夜间复遭盗劫,哭声遍野;百官多扈从不及,唯户部尚书薛王知柔先至,昭宗命权知中书事及置顿使。既而崔昭纬等皆至莎城,昭宗乃复移跸石门镇。 李克用闻昭宗出奔,遣判官王瓌趋问起居,一面督兵攻华州。韩建登城呼克用道:“仆与公未尝失礼,何为见攻?”克用应声道:“公为人臣,逼逐天子,公为有礼,何人为无礼呢?”说罢,即麾兵进攻。建亦极力拒守,彼此相持不下。适内侍郗延昱,赍诏至克用军,略言邠岐二镇,有劫驾消息,请即过援。克用乃释华州围,移驻渭桥。昭宗复遣供奉官张承业,诣克用营,克用留使监军,遂遣部将李存贞为先锋,又令史俨统三千骑士,诣石门扈驾,再命李存信、李存审令同保大节度使李思存,即拓跋思恭弟。往梨园寨攻王行瑜,擒住敌将王令陶等,械送行在。李茂贞闻风知惧,召还李继鹏,把他斩首,传示石门,奉表谢罪,且遣使向克用求和。昭宗亦遣延王戒丕,玄宗子玢之后。往谕克用,令且赦茂贞,专讨行瑜。克用受命,遣子存勋还报行在。存勋年仅十一,状貌魁梧,昭宗叹为奇儿,用手抚顶道:“儿方为国栋梁,他日宜尽忠我家。”存勋拜谢而还。昭宗即命克用为邠宁四面行营都招讨使,保大节度使李思存为北面招讨使,定难节度使李思谏为东面招讨使,彰义节度使张鐇为西面招讨使,共讨行瑜。 克用复表请还京,并愿拨骑兵三千,驻守三桥,防蔽京师。昭宗始启跸回都,到了京城,但见宫阙被焚,尚未完葺,没奈何寓居尚书省,百官随驾往来,流离颠沛,亦多半无袍笏仆马,面目憔悴,形色苍凉。乱世君臣,大率如是。宰相孔纬,在途中感冒风寒,即致病死。崔昭纬罢为右仆射,再贬为梧州司马。徐彦若本出镇凤翔,因不得莅任,还为御史大夫,仍进授同平章事;户部侍郎王搏,亦得入相;崔胤已免复起;京兆尹孙偓,也受命为户部侍郎,一同辅政。相臣四人,一个儿也不少,可惜都未能称职。王搏较孚物望,但硕果仅存,何足济事。昭宗专任克用,进命为行营都统,授昭义节度使,李罕之为检校侍中,充行营副都统,且特把后宫中的魏国夫人陈氏,赐与克用。不怕做元绪公么?陈氏才色双全,竟畀克用享受,当然感恩图报,愿尽死力,于是与邠宁兵交战数次,无不奏捷,再令李罕之、李存信等,急攻梨园,堵绝粮道。城中无粮可食,自然溃散。罕之等纵兵邀击,杀获万余人,擒住行瑜子知进,及大将李元福。克用复亲往督攻,王行约行实等遁去。行瑜率精骑五千,退守龙泉寨,且飞使至凤翔告急,李茂贞发兵五千名往援,遇着沙陀将士,好似风卷残云,顷刻四散。行瑜复弃寨入邠州,克用追至城下,行瑜登城号哭,顾语克用道:“行瑜无罪,胁迫乘舆,皆茂贞继鹏所为,请公移兵责问凤翔,行瑜愿束身归朝。”你是首先发难,为何诿过他人?克用答道:“王尚父何谦恭乃尔?仆受诏讨三贼臣,公实与列,若欲束身归朝,仆却不敢擅允哩。”答语颇妙。行瑜知不可免,涕泣下城,越宿,挈族出走。克用得入邠州,封府库,抚居民,禁兵四掠,邠人大悦。行瑜走至庆州境,为部下所杀,传首京师,邠宁告平。 克用还军渭北,昭宗封克用为晋王,加李罕之兼侍中,以河东大将盖寓领容管观察使,其余克用子弟及将佐,并进秩有差。克用遣书记李袭吉入朝谢恩,乘间代奏道:“近来关辅不宁,强臣跋扈,若乘此胜势,遂取凤翔,这是一劳永逸的至计。臣今屯军渭北,取候进止。”昭宗迟疑未决,特与近臣熟商。或谓:“茂贞覆灭,沙陀益盛,朝廷且听命河东,亦非良策。”昭宗乃赐克用诏书,褒他忠勇,且言:“跋扈不臣,唯一行瑜茂贞韩建,近已悔罪,职贡相继,且当休兵息民,徐观后衅。”克用奉诏乃止,但私语诏使道:“朝廷用意,似疑克用有异心,克用居心无他,特自料茂贞不除,关中恐仍无宁日哩。”诚如公言。言下很是叹息。未几,又有诏免他入觐。克用尚欲入朝,经盖寓劝止,乃表称臣总领大军,不敢径入朝觐,惊动宫廷。表至京师,上下始安。 克用引兵北归,茂贞仍骄横如故。河西州县,多为所据。还有威胜节度使董昌,历年苛敛,充作贡赋,唐廷宠命相继,他欲求为越王,未邀允准,竟居然称起越帝,自称大越罗平国,改元顺天,署城楼曰天册之楼,令群下呼为圣人。当时吴越间谣传有怪鸟,四目三足,鸣声几似人言,仿佛有“罗平天册”四字。昌指为鸑鷟(yuè zhuo),依鸟声为国号。实是妖孽。节度副使黄碣,会稽令吴镣,山阴令张逊,先后进谏,均被诛夷。又移书钱镠,详告开国情形,并授镠为两浙都指挥使。镠复书道:“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何若开门作节度使,长保富贵?”昌不见省,镠遂表称董昌僭逆,不可不诛。昭宗乃命镠为浙东招讨使,令击董昌。镠遣部将顾全武许再思等,进兵浙东,昌发兵迎战,屡次失败。余姚石城,接连失守,慌忙向淮南乞援。杨行密令宁国节度使田頵,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往攻杭州戍军,遥应董昌,且自率兵攻苏州,拔常熟镇,虏去刺史成及。镠急召全武还军,令防行密。全武已乘胜抵越州,不愿再还,因复报镠书道:“越州系贼根本,愿先取越州,再复苏州未迟。”镠依议而行。全武即猛攻越州,破入外郭,昌尚据牙城拒战,镠令降将骆团,往贻昌书,伪言已奉有诏命,令大王致仕归临安。昌乃送交牌印,出居清道坊。全武遣都监使吴璋,用舟载昌至杭州,途次把他杀死,并诛家属三百余人。镠得昌首,献入京师。罗平应改称荡平。昭宗加镠兼中书令,出王搏为威胜节度使。威胜军即浙东镇。镠却嘱两浙吏民,公同上表,请任镠兼领浙东。昭宗不得已仍留搏为相,命镠为镇海威胜两军节度使,更名威胜为镇东军。镠复令全武等克复苏州,淮南兵遁去。吴越一区,遂长为钱氏守土了。小子有诗叹道: 果然乱世出英雄,戡定东南立巨功。 为溯当年吴越事,迄今犹著大王风。 东南暂定,东北又启纷争,待小子下回续叙。 李茂贞、王行瑜、韩建,同为晚唐逆臣,为昭宗计,非不可讨,但讨罪须仗将士,试问当日有良将否乎?有勇士否乎?覃王嗣周,素无将略,贸贸然任为元戎,杜让能一书生耳,无裴晋公李赞皇之才略,而遽委以兵事,多见其不知量也。迨三帅犯阙,恃众横行,杜让能之贬死,冤过晁错,韦昭度李谿之被杀,惨过武元衡,废立将成,神器不保,是非昭宗之自贻伊戚耶?幸李克用仗义兴师,吓退三帅,梨园一战,行瑜授首,假令移讨凤翔,更及华州,茂贞韩建,指日可平,关辅从此弭兵,亦未可知也。乃惑于蜚言,阻止克用,前之讨茂贞也何其急?后之赦茂贞韩建也又何其宽?自相凿枘,适召强藩之侮弄而已。至若吴越一区,更不暇问,钱镠自愿讨逆,始得平定董昌,于昭宗固无与焉。 第九十八回 占友妻张夫人进箴 挟兵威刘太监废帝 第九十八回 占友妻张夫人进箴 挟兵威刘太监废帝 却说李克用还兵晋阳,正值朱全忠进攻兖郓,兖郓为天平军属境,节度使朱瑄兄弟,曾助全忠破秦宗权,全忠与他约为弟昆,倚若唇齿。见九十四回。及全忠兼有徐州,遂欲并吞兖郓,只苦无词可借,未便出师,蓦然想了一计,架诬朱瑄,但说他诏诱宣武军士,移书诮让。瑄怎肯受诬?自然复书抗辩。全忠即遣部将朱珍葛从周袭据曹州,并夺濮州。嗣是连年战争,互有胜负。乾宁二年,全忠大举攻兖州,朱瑄遣将贺瓌、柳存、薛怀宝,率兵万余人,往袭曹州,不意为全忠所闻,夤夜往追,至巨野南,生擒瓌存及怀宝,并获兖军三千余名,乃再至兖州城下,望见朱瑾巡城,便将俘虏推示,指语瑾道:“卿兄已败,何不早降?”瑾因兄瑄留守郓州,未闻失陷消息,料知全忠诳言,遂将计就计,伪称愿降,出送符节。全忠大喜,即使朱琼往迎。瑾被甲出城,立马桥上,令骁将董怀进埋伏桥下,待琼一到,即呼怀进何在。当由怀进突出,擒琼入城,不到片刻,即将琼首掷出城外。全忠易喜为怒,也将柳存、薛怀宝杀毙,只因贺瓌素有勇名,留为己用,自己引兵还镇,但命葛从周屯兵兖州。 朱瑄闻兖州围急,屡遣使至河东,求他出援。李克用发兵数千,令史俨李承嗣为将,假道魏州,往援兖郓。继又遣李存信率兵万骑,作为后应,再向魏州假道。魏博节使罗弘信,初意颇愿和克用,放过史俨等军,及存信将至,适接到朱全忠书,谓克用志吞河朔,休中他假途灭虢的诡计。弘信信为真言,朱三反复狙诈,难道弘信尚未闻知么?遂发兵三万,夜袭存信。存信未曾防备,哪里敌得住许多魏军?立即大溃,资粮兵械,委弃殆尽。克用见存信逃归,始知弘信依附全忠,便兴兵往攻魏博。全忠正遣大将庞师古,会同葛从周军,径攻郓州,一闻克用攻魏,亟调从周赴洹水,为魏博声援。克用引兵击从周,从周令军士多掘深坎,引河东将士追击,屡踬坎中,俘去甚众。克用性起,也策马驰救,哪知一脚落空,也入坎窞,险些儿为汴军所擒。幸克用眼捷手快,拈弓射毙一汴将,始得脱险奔还。河东兵退去,从周复还击兖郓,连破朱瑄兄弟。兖郓属境,统为汴军所据。克用再发兵赴援,辄为魏人所拒,不得前进。全忠遂命庞葛两将,并力攻郓,朱瑄兵少食尽,不复出战,但凿濠引水,聊以自固。师古等夜筑浮桥,冒险渡濠,直薄城下。瑄料不可守,弃城奔中都。葛从周麾兵追蹑,瑄为野人所执,献从周军。全忠得入郓城,命庞师古为天平留后,至从周解到朱瑄,复令从周速袭兖州。朱瑾方虑乏食,留部将唐怀贞守城,自与河东将史俨李承嗣,出掠徐境,接济军需。怀贞孤立失援,突闻汴军奄至,不觉大惊,只好开城迎降。 从周入兖州,捕得朱瑾妻孥,送往郓城。瑾妻饶有姿色,为朱全忠所见,即命侍寝,妇人家畏威怕死,没奈何含垢忍耻,供他淫污。这是妇人最坏处。全忠欢宿数宵,始引兵返汴,到了封邱,正值爱妻张氏,率众来迎。这位张夫人籍隶砀山,甚有智略,素为全忠所敬惮,无论军府大事,必经帷闼参谋,此次全忠还见妻面,不禁带着三分惭色。张夫人已瞧透机关,用言盘诘,知全忠已纳瑾妻,便笑语道:“妾虽妇人,不怀妒意,何妨请来相见。”全忠乃令瑾妻入谒,瑾妻俯首下拜。亏她老脸。张夫人亦答拜,且持瑾妻手泣语道:“兖郓与我同宗,约为兄弟,只因小故起嫌,遂致互动兵戈,使吾姒辱至此地,他日汴州失守,恐我亦不免似吾姒今日哩。”这一席话,说得瑾妻无地自容,泪涔涔下,连全忠亦自觉赧颜,汗流满面。晋汴举事不同,偏各得一贤妇。乃送瑾妻至佛寺为尼,斩朱瑄于汴桥。自是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诸州,俱属全忠。唯王师范保有淄青一道,还算独立,但也与全忠通好,不敢擅行。 朱瑾闻兖郓俱失,无路可归,乃与史俨李承嗣走保海州,又恐为汴军所逼,即拥州民渡淮,投奔杨行密。行密至高邮迎劳,并表瑾为武宁节度使。淮南旧善水战,不娴骑射,及得河东兖郓兵,水陆兼备,军声大振。全忠闻行密招纳朱瑾,发兵往击,遣庞师古屯清口,葛从周屯安丰,自将中军屯宿州。行密与朱瑾统兵三万,出御汴军,瑾闻师古营地汗下,拟决淮水上流,灌入敌垒,当下向行密献计。行密欲先趋寿州,李承嗣进言道:“朱公计划甚善,清口破敌,全忠夺气,何必再行劳师。”行密遂依瑾议,瑾令军校潜决淮水,自率五十骑先渡。有人报知师古,师古尚谓讹言惑众,将他杀毙。及瑾已逼营,仓猝拒战,适值淮水大至,营中几成泽国,士卒骇乱,师古方手足失措。不料行密又统军杀到,与朱瑾并力夹攻,那时汴军大败,师古竟死乱军中。葛从周闻报骇退,被行密等乘胜追击,杀溺殆尽,生还只数百人。全忠亦扫兴奔归。行密大会诸将,极称李承嗣有谋,表领镇海节度,且待史俨亦甚厚,还军后各赐第宅及姬妾,两人遂愿为行密效力,屡次立功。李克用亦遣人贻书,求还史李二人,行密留住不放,但复书修好,只说待缓日遣归,由是得保据江淮,全忠不能与他争锋了。这是借用客将之效。 梧州司马崔昭纬,沿途逗留,不肯往就贬所,且因武安军方有乱事,节度使刘建锋,私通亲卒陈赡妻,为赡所杀,军中另立马殷为留后,他便借此借口,只推说道梗难通,一面贻书朱全忠,求他挽回,全忠置诸不理。唐廷已有所闻,乃遣中使追及荆南,勒令自尽,中外称快。独李茂贞、韩建两人,素与昭纬表里为奸,不忍闻他诛死,因又欲伺隙发难,可巧昭宗置殿后四军,选补数万人,使延王戒丕等统带,借资护卫。李茂贞乘间上表,诡说延王将称兵讨臣,臣今勒兵入朝请罪。昭宗览表大惊,亟向河东告急。急时抱佛脚,已属无益。偏偏远水难救近火,河东尚未接洽,凤翔兵已逼京畿。覃王嗣周,带了卫军,出阻茂贞,茂贞不待晤谈,便指挥众士,杀退嗣周,直薄长安城下。延王戒丕,入白昭宗,谓:“关中藩镇,无可依托,不如由鄜州渡河,往幸太原。”昭宗因草草整装,挈着嫔妃嗣王等数十人,潜出都城,奔至渭北。连番奔波,莫非自取。韩建遣子从允奉表,请幸华州,昭宗知建不怀好意,未肯遽从,但命建为京畿都指挥,兼安抚制置,及催促诸道纲运等使,自启驾至富平。建又奉表固请,从官亦不愿远去,乃召建至行在,面议去留。 建抵富平,谒见昭宗,顿首泣陈道:“方今藩镇跋扈,不只茂贞一人,陛下若去,宗庙园陵,何人居守?臣恐车驾渡河,无复还期。今华州兵力虽微,控带关辅,尚足自固,臣积聚训厉,已十三年,西距长安不远,愿陛下惠临,徐图兴复,臣愿为陛下尽力。”口是心非。昭宗因偕建至华州,就府署为行宫。建请罢崔胤相职,改授尚书左丞陆扆同平章事,王搏亦相继免相,用左谏议大夫朱朴代任。崔胤密求朱全忠,替他转圜,且教他营修东都宫阙,表迎车驾。全忠依言上表,力言崔胤忠臣,不应免职,自愿率兵迎跸。韩建不免惊慌。乃复召胤为相,遣人谕止全忠,胤再黜再进,遂排挤陆扆,诬他党同李茂贞。扆竟遭贬为硖州刺史。茂贞入长安,又放了一把无名火,将重修的宫室市肆,焚毁俱尽。昭宗闻报,命宰相孙偓,为凤翔四面行营招讨使,讨李茂贞。茂贞才上表请罪,献助修宫室钱。韩建暗中袒护茂贞,阻偓出师,且奏称睦济韶通彭韩仪陈八王,均系唐朝宗室。谋劫车驾往河中。昭宗似信非信,召建入问。建又托疾不入,昭宗不得已,令八王诣建自陈。建又拒绝不见,但再表申请勒归私第,妙选师傅,教以诗书,不准典兵预政。昭宗已陷虎口,无法推诿,乃诏令诸王所领军士,遣归田里,建又请撤去殿后四军,昭宗亦不敢不从。天子亲军,至此尽撤。捧日都头李筠,为石门扈从第一功臣,建诬他谋变,请旨处斩。筠既冤死,建心尚未足,索性大起杀心,纵兵围诸王第,拿住覃王嗣周,延王戒丕,通王滋,沂王禋,彭王惕,丹王允,及韶王、陈王、韩王、济王、睦王等十一人,韶王以下,史失其名。共牵至石堤谷,冤诬反状,可怜诸王被发徒跣,极口呼冤,随他叫破喉咙,没一个出来救护,号炮一鸣,刀光四闪,十一王首级,都垂地下。暗无天日。建竟先斩后奏,以谋反闻。看官!你想昭宗至此,果安心不安心么?建又强慰昭宗,奏请立德王裕为皇太子,裕系昭宗冢嗣,为淑妃何氏所出,何氏方从幸华州,建向何氏讨好,立裕为储,并请册何氏为皇后。唐自宪宗以降,好几代不立正宫,至此复行册后礼,行辕草率,粗备仪文。看官听着!这已是着末一出了。 孙偓受诏不行,撤去招讨使,并罢相位。朱朴亦免,王搏再相,也无术维持国政。李茂贞官爵,忽夺忽还,毫无定策。东川为王建所并,节度使颜彦晖自杀。威武节度使王潮逝世,弟审知知军府事,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死,子绍威自称留后。当时虽皆上表奏闻,昭宗还有什么辩论。不过有求必应,滥给诏书,予他旌节,便算了事。回鹘别部庞特勒后裔,及南诏嗣酋舜化,先后上书,唐廷也无暇报答,幸外夷亦多衰微,无心入寇,所以边疆尚靖,只内部分扰乱难平。李克用闻茂贞犯阙,拟再发兵进援。茂贞素惮克用,因诈称改过,累表谢罪。嗣又闻朱全忠营洛阳宫,有迎驾意,复驰表行在,愿修复宫阙,奉昭宗归长安。韩建已与茂贞串同一气,也劝昭宗还都,昭宗乃令建为修宫阙使。建与茂贞共致书河东,愿与克用修和。克用正用兵幽州,乐得应允,韩建乃奉驾还都。看官阅过前回,应知幽州节度使刘仁恭,为克用所保荐,何故互动兵戈哩?原来仁恭莅镇,克用曾派亲兵千人监守,所有租赋,除供给军需外,悉令输送晋阳。至昭宗出奔华州,克用向仁恭征兵,一同入援,仁恭不应,经克用移书责备,他反掷书谩骂,拘住使人。克用大怒,自率兵往攻幽州,中途饮酒,被仁恭将单可及,设伏杀败,奔还晋阳。仁恭恐克用复仇,亟与朱全忠联络,全忠因会同幽州魏博两镇军士,攻拔邢洺磁三州,昭宗方还京大赦,下诏罪己,改元光化,一面命太子宾客张有孚,为河东汴州宣慰使,替他双方和解。克用颇欲奉诏,独全忠不从,泽州守将李罕之,本依附克用,平王行瑜,他本思代镇邠宁,克用谓不应恃功要君,乃怏怏还泽州。 会昭义节度使薛志勤病逝,罕之即自泽州入潞州,据有昭义军。克用遣使诘责,罕之遽输款朱全忠,乞为援助。全忠遂表荐罕之为昭义节度使。克用遣李嗣昭袭取泽州,掳得罕之家属,囚送晋阳。罕之惊惶成疾,竟致不起。全忠急使部将贺德伦代守潞州,嗣昭移军围攻,德伦夜遁,泽潞复归克用,克用表授孟迁为留后。你也上表,我也上表,其实统是盗名欺世。刘仁恭与魏州失欢,大举攻贝州,魏博节度使罗绍威,乞师汴梁,由朱全忠遣将李思安等,率兵救魏,大破幽州,斩仁恭骁将单可及。可及系仁恭妹婿,骁勇绝伦,绰号单无敌,至是堕思安计,中伏败死,幽州夺气。仁恭自督兵拒战,又被汴将葛从周杀退,丧失无算,仅与子守文狼狈遁还。从周乘胜攻河东,拔承天军,别将氏叔琮拔辽州。克用遣将周德威往破叔琮,生擒叔琮骁将陈夜叉,叔琮遁去,从周亦引还。保义军乱,杀死节度使王珙,另推都将李璠为留后。璠又为都将朱简所杀,简与全忠同姓,因作书相遗,改名友谦,愿为全忠子侄。全忠笑允来使,自是陕虢一带,亦为全忠属土。全忠又北攻镇州,成德节度使王熔乞和,献子为质,义武节度使王郜,驻守定州,也被全忠将张存敬所攻,出战大败,奔赴晋阳。兵马使王处直,出降全忠,用缯帛十万犒师,全忠乃还,仍为处直表求节钺。河北诸镇,又折入全忠肘下,全忠势力,直占有中原大半,各方镇莫与比伦了。为篡唐张本。 宰相崔胤,恃全忠为外援,屡与昭宗谋去宦官,枢密使宋道弼景务修,专权自恣,也连结岐华二镇,抵制崔胤。王搏从容入奏道:“人君当明大体,不宜意存偏私,宦官擅权已数十年,何人不知弊害?但势难猝除,且俟外难渐平,再惩内蠹。”昭宗转告崔胤,胤即谓搏依附中官,万难再相。昭宗又疑胤怀私,竟将胤免职,复相陆扆。胤怎肯甘休?乃浼全忠出头,硬要昭宗贬逐王搏,及道弼、务修等人。昭宗乃贬搏为崖州司户,流道弼至驩州,务修至爱州,再用崔胤为相。胤更请命昭宗,令王搏等自尽,于是胤专制朝政,势震中外,宦官相率侧目,遂复闯出一场废立的大祸祟来。当时中尉刘季述,统领左军,曾与韩建谋杀诸王,及道弼、务修等贬死,不免动了兔死狐悲的念头,遂与右军中尉王仲先,继任枢密使王彦范、薛齐偓等密谋道:“主上轻佻多诈,不堪奉事,我辈恐终罹祸患,不若奉立太子,引岐华二镇兵入援,控制诸藩,方得免害。”仲先等同声赞成。会昭宗出猎苑中,夜宴归来,醉后模糊,手刃黄门侍女数人,内外交讧,危亡在即,尚且游宴好杀,是非速祸而何?翌晨日上三竿,尚是酣寝宫中,未曾启户。季述诣中书省,语崔胤道:“宫中必有变故,我系内臣,不便坐视,愿便宜从事。”胤半晌无言,季述竟率禁军千人,破门直入,访问宫中,具得昨晚情状,乃复出白崔胤道:“主上所为如此,怎堪再理天下?不如废昏立明,为社稷计,不得不然。”胤怕他凶威,含糊答应。季述即召集百官,陈兵殿廷,令胤等连名署状,请太子监国。胤等统是怕死,无奈署名。季述仲先,带领禁军,大呼入思政殿,杀死宫人多名。昭宗闻殿前鼓噪,惊堕床下,及勉强起身,见季述仲先已在面前,吓得毛发直竖。季述等掖令坐定,出百官状递示昭宗。宫人忙走报何后,后趋入拜请道:“中尉勿惊动官家,有事不妨徐议。”季述道:“陛下厌倦大宝,中外群情,愿太子监国,请陛下移养东宫!”昭宗支吾道:“昨与卿曹乐饮,不觉过醉,今日已悔悟了。”季述瞋目道:“这非臣等所为,事出南司,众怒难犯,愿陛下且往东宫,待事稍就绪,再当迎还大内,休得自误!”何后见他声色俱厉,颇有惧容,乃顾昭宗道:“陛下且依中尉语。”随即从床内取出传国玺,交与季述。季述叱令群阉,扶昭宗及何后登辇,并嫔御侍从十余人,诣少阳院。季述用银挝划地,数昭宗过失道:“某时汝不从我言,某事汝又不从我言,罪至数十,尚有何说?”仿佛似父训子。语毕出门,亲自加锁,熔铁锢住,复遣左军副使李师虔率兵环守,穴墙为牖,俾通饮食。昭宗求钱帛纸笔,一概不与。天适大寒,嫔御公主无衣衾,号哭声直达墙外。季述迎太子入宫,矫诏令太子即位,改名为缜,奉昭宗为太上皇,何后为皇太后,加百官爵秩,优赏将士,凡宫人左右,前为昭宗宠信,一律搒死,更欲杀司天监胡秀林,秀林正色道:“中尉幽求君父,尚欲多杀无辜么?”季述倒也不敢下手,听令自去。复恐崔胤密召朱全忠,立遣养子希度至汴,许把唐室江山,作为赠品。小子有诗叹道: 拼将社稷送强臣,逆竖居然作主人。 试看唐朝阉寺祸,江山从此付沉沦。 欲知全忠是否乐从?且至下回说明。 乱世无公理,亦几无天道。朱瑾曾救朱全忠,全忠乃诬罪加兵,夺其地,辱其妻,杀其兄,张夫人虽有微言,得释瑾妻为尼,然一经玷污,毕生难涤,全忠之恶,可胜数乎?然犹得横行河朔,无战不克,非后日老贼万段之举,尚何有所谓公理?又何有所谓天道也?若昭宗之被幽,无非自取,权幸虱于内,悍帅麇于外,尚游畋酣宴,恬不知戒,鱼游釜中,蝇集刀上,不死被幽,犹为幸事。但穷凶极恶如刘季述,亦为宦官最后之终点。观其银挝划地之言,试问由何人纵容,乃至于此?而且丧心病狂,竟欲送唐社稷于朱全忠,犬马犹思报主,而晚唐乃有此近臣,不吾忍闻,吾几不欲终读此篇矣。 第九十九回 以乱易乱劫迁主驾 用毒攻毒尽杀宦官 第九十九回 以乱易乱劫迁主驾 用毒攻毒尽杀宦官 却说刘季述遣人至汴,愿以唐社稷为赠品,崔胤亦密召全忠,令他勤王。全忠接阅两书,踌躇莫决。已有心篡唐了。副使李振进言道:“王室有难,便是助公霸业,今公为唐室桓文,安危所系,季述宦竖,乃敢囚废天子,若不能讨,如何号令诸侯?况且幼主位定,天下大权,尽归宦官,岂不是倒授人柄么?”全忠大悟,即将希度囚住,遣亲吏张玄晖赴京,与崔胤共谋反正。计尚未定,巧值神策指挥使孙德昭,因季述废立,常有愤言,胤微有所闻,即令判官石戬,往说德昭道:“自上皇幽闭,中外大臣,莫不切齿,今独季述仲先等数人,悖逆不臣,公诚能诛此二人,迎上皇复位,岂非功成名立,传誉千秋?若再狐疑不决,恐此功将为他人所夺呢。”德昭且泣且谢道:“德昭不过一个小校,国家大事,怎敢擅行?若相公有命,德昭何敢爱死?”戬即还白崔胤,胤割衣带为书,令戬转授德昭。德昭复结右军都将董彦弼、周承诲等,拟至除夕举事,伏兵安福门外,掩捕凶竖,是时已为光化二年的暮冬了。 残年已届,宫廷内外,统是团圞守岁,畅饮通宵,独德昭等部勒军士,分头潜伏。转眼间天色熹微,鸡声报晓,王仲先驰马入朝,甫至安福门外,即由德昭突出,麾动兵士,将他拿下,趁手一刀,砍作两段。名为仲先,应该先诛。德昭持首诣少阳院,叩门大呼道:“逆贼已诛,请陛下出劳将士!”何后正与昭宗对泣,骤闻呼声,尚是未信,因即应声道:“逆贼果诛,首级何在?”德昭亟将仲先首级,从穴中递入。何后持示昭宗,果然不谬,乃破扉直出,崔胤也已到来,奉上御长乐门楼,自率百官称贺。周承诲亦擒住刘季述王彦范,押至楼下,昭宗正欲诘责,已被各军士用梃乱击,打成了一团糟。薛齐偓投井自尽,由军士搜出枭尸,遂灭四人家族,诛逆党二十余人。宦官奉太子匿左军,献还传国玺。昭宗道:“裕尚幼弱,为凶竖所立,不足言罪,可还居东宫。”乃仍降裕为德王,仍复原名。赐德昭姓名为李继昭,承诲姓名为李继诲,彦弼亦赐姓李,继昭充静海节度使,继诲充岭南西道节度使,彦弼充宁远节度使,均兼同平章事职衔,留掌宿卫。阅十日始出还家,赏赐倾府库,时人号为三使相。进崔胤为司徒,朱全忠为东平王。李茂贞闻昭宗复位,特自凤翔入朝,诏封他为岐王。无功加封,益令跋扈。改元天复,大赍功臣子孙。 崔胤、陆扆,联名上疏,谓:“国家祸乱,皆由中官典兵,乞令臣胤主左军,臣扆主右军,庶宦官无从专擅,诸侯亦不敢侵陵,王室自然渐尊了。”李茂贞闻了此言,谓崔胤等欲剪灭诸侯,大加反对。昭宗乃召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三人入商,三人同声说道:“臣等累世在军中,未闻书生可为军帅,且禁军若属南司,必多所变更,不若仍归北司为便。”于是复命枢密使韩全诲凤翔监军张彦弘为左右军尉,祸水又成了。另用袁易简周敬容为枢密使。李茂贞辞行还镇,崔胤与茂贞商议,令留兵三千人,充作宿卫,监督宦官。茂贞允诺,令养子继筠为将,率三千人留京。谏议大夫韩偓道:“留此兵必为国患。”胤不肯从,但日思裁抑宦官,削除内柄。从前杨复恭为中尉时,尝向度支使借拨卖曲榷赋,赡养两军,此后不复归偿。胤不欲宦官专利,特令酤酒家自己造曲,月输榷钱至度支,并近镇亦照例办理。李茂贞亦失利权,表乞入朝论奏。韩余诲更代为申请,乃许茂贞入朝。茂贞至京,全诲厚与相结,约为党援,胤始戒惧,益与朱全忠交欢,抵制茂贞。昭宗方倚胤为重,事无大小,先咨后行,每日召胤坐论,至晚方休。胤惟以除绝宦官为职志,奏对时辄加怂恿,宦官越觉侧目。中书舍人令狐涣,及谏议大夫韩偓,已擢为翰林学士,闻胤欲尽诛宦官,从旁屡谏,谓相持过急,恐防他变,胤始终不省。 蹉跎蹉跎,过了半年,昭宗召偓入问道:“敕使中多半为恶,如何处置?”偓答道:“前时东宫发难,敕使统是同恶,欲加处置,应在正旦,今已错过时机了。”昭宗道:“卿在前日,何不与崔胤商决?”偓又道:“臣见诏书,谓除刘季述四家外,余人一概勿问。人主所重唯信,既下此诏,不宜食言,若复戮一人,势必人人怕死,转致恟恟不安。况此辈杂居内外,不下万计,怎能一一尽诛?陛下不若择他最恶诸人,声罪正法,然后抚谕余党,选二三忠厚长者,令侍左右,庶几劝善惩恶,激浊扬清。目下至要事体,在方镇有权,朝廷无权,陛下能集权朝廷,中官亦何能有为?愿陛下熟权缓急,毋致误施。”偓语亦是非参半。昭宗颇以为然,无心诛阉。偏崔胤日夕营谋,先令宫人掌管内事,阴夺宦官权柄。韩全诲等泣语昭宗,求免摈斥,且求知书识字的美女数人,纳诸宫中,令之诇察胤谋。胤有所陈,辄为所闻,乃教禁军对上喧噪,只说胤减扣冬衣。胤方兼握三司使事,昭宗不得已撤胤盐铁使。胤知谋泄事急,不得不致书全忠,令他入清君侧。全忠正取河中晋绛等州,擒斩王珂,复攻下河东沁泽潞辽等州,威振四方,奉诏兼任宣武宣义即义成军,因全忠父名诚,改名宣义。天平护国节度使。既得胤书,遂自河中还大梁,指日发兵。韩全诲闻知消息,急与李继昭、李继诲、李彦弼,及李继筠等潜谋劫驾,先往凤翔。继昭独不肯允议,全诲以事在燃眉,势所必行,无论继昭允否,他却决计劫驾,便增兵分守官禁诸门,所有出纳文书,及进退诸人,一律搜察,盘诘甚严。昭宗闻报,忙召韩偓入语道:“全忠入清君侧,大是尽忠,但须令李茂贞共同合谋,方不致两帅交争,卿可转告崔胤,速即飞书两镇,令他联络。”偓徐答道:“这事恐办不到。”昭宗道:“继诲彦弼等,骄横日甚,朕恐为他所害。”偓又道:“此事实失诸当初,前时诸人立功,但应酬以官爵田宅金帛,不宜使他出入禁中,且崔胤欲留岐兵,监制中尉,今中尉岐兵合为一气,汴兵若来,必与斗阙下,臣窃寒心,不知将如何结局哩。”昭宗但愀然忧沮,不知所措。悔之晚矣。及偓既退出,全诲竟令继诲彦弼等,勒兵登殿,请车驾西幸凤翔。昭宗支吾对付,说是待晚再商,继诲等暂退。昭宗亲书手札,遣人密赐崔胤,札中有数语云:“我为宗社大计,势须西行,卿等但东行便了。惆怅惆怅!”是夕即开延英殿,召全诲等议事。李继筠已遣兵入内库,劫掉宝货法物。全诲见了昭宗,但云“速幸凤翔”四字。昭宗不答,全诲退出,竟遣兵迫送诸王宫人,先往凤翔。适朱全忠有表到来,请昭宗幸东都,两下交逼,内外大骇。昭宗遣中使宣召百官,待久不至,唯全诲等复带兵登殿,厉声奏请道:“朱全忠欲劫天子幸洛阳,求传禅,臣等愿奉陛下幸凤翔,集兵拒守。”昭宗不许,拔剑登乞巧楼。拔剑为何?全诲等随至楼上,硬逼昭宗下楼。昭宗才行及寿春殿,李彦弼已在御院纵火,烟焰外腾。比强盗还要凶悍。昭宗不得已,与后妃诸王百余人,出殿上马,且泣且行。沿途供奉甚薄,到了田家硙,始由李茂贞来迎。昭宗下马慰谕,茂贞请昭宗上马,相偕至凤翔。 朱全忠发兵至赤水,闻昭宗已经西去,拟即还兵。左仆射致仕张浚入劝道:“韩建系茂贞私党,今正好乘便往取,否则必为后患。”全忠乃引兵至华州,建料不能拒,出城迎谒,愿献银三万两助军。全忠徙建为忠武节度使,派兵送往,令前商州刺史李存权知华州。独行独断,简直是个皇帝。会接崔胤来书,请全忠速迎车驾。全忠复书道:“进以胁君,退即负国,不敢不勉力从事。”便顺道诣长安。胤率百官出迎长乐坡,列班申敬。全忠入都,因李继昭不肯附逆,格外礼待,命为两街制置使,赏给甚厚。继昭尽献部众八千人,全忠即使判官李择裴铸,赴凤翔奏事,谓臣系接奉密诏,及得崔胤书,令臣率兵入朝。昭宗已同傀儡,统由全诲茂贞等作主,矫诏复答全忠,但言朕避灾至此,并非宦官所劫,所有从前密诏,都出自崔胤矫制,卿宜敛兵归保土宇,不必西来。茂贞遣部将符道昭,屯兵武功,拒遏全忠。全忠与胤,接到矫诏,知非昭宗本意,遂由全忠派得康怀贞领兵数千,作为前驱,全忠自统大军继进。怀贞击破符道昭,直抵凤翔城下,全忠亦至,耀武城东。茂贞登城语全忠道:“天子避灾,非由臣下无礼,公为谗人所误,不免多劳。”全忠应声道:“韩全诲劫迁天子,故我特来问罪,迎驾还宫。岐王若不与谋,何烦陈谕。”茂贞下城,逼昭宗登陴,自谕全忠,令他退兵。全忠本非实心勤王,不过经崔胤苦功,勉强前来,既由昭宗面谕退还,乐得拜命奉辞,移趋邠州。彼此都是好心肠。 邠宁节度使李继徽,本是茂贞养子,闻全忠移师来攻,没法抵御,只好出城迎降。全忠引兵入城,继徽设宴相待,且出妻奉酒。全忠见她杏靥桃腮,非常美艳,不由得四肢酥麻,心神俱醉,待宴罢还营,寝不安枕,默筹了好多时,想定一策,待至天晓,即引兵再见继徽,令复姓名为杨崇本,仍镇邠州,但须交出妻孥,徙质河中,方许留镇。继徽惮他兵威,没奈何唯唯从命,当下唤出艳妻爱子,与他们诀别。全忠不待多言,即麾兵直前,把他妻子拥去,终不脱盗贼行径。自率兵退出邠州。蓦闻河东将李嗣昭,由沁州至晋州,来援凤翔,接应茂贞,当下不得不分兵往御,自己却匆匆还至河中,安置继徽妻孥,晚间即召继徽妻入行幄,不管她愿与不愿,把她解带宽衣,自逞肉欲。淫贼。 恋色忘时,又过了天复元年的残冬。河东将李嗣昭,在平阳击退汴兵,复会同别将周德威,攻克慈隰二州,进逼晋绛。全忠接连闻警,方遣兄子友宁,及部将氏叔琮,率精兵十余万人,往击河东。河东兵少,不及汴军半数,闻汴军大至,众情恟惧。周德威出战失利,密令嗣昭率后军先退,自督兵士且战且行。叔琮友宁,长驱追击,大败河东军,擒住克用子廷鸾,克用接得败报,忙遣李存信领兵往迎,到了清源,河东军多弃甲抛戈,狼狈奔还。随后便是汴军追至,存信登高遥望,见汴兵漫山遍野,吓得魂胆飞扬,慌忙收军还晋阳。汴军取还慈隰汾三州,乘胜薄晋阳城。周德威、李嗣昭,甫入城中,余众尚未尽归,克用仓猝拒守,巡城俯视,见叔琮等攻城甚急,不由得长叹道:“我不该信用李茂贞,遣兵攻凤翔,此次被汴军环攻,恐是城且将不保哩。”借克用口中,补述出兵缘由。遂召诸将入议,欲北走云州。存信主张北行,李嗣昭嗣源及周德威,一齐劝阻道:“儿辈在此,必能固守,王勿为此谋,摇动人心。”克用乃昼夜登城,督众力守,甚至寝食不暇,日虞危险,复欲乘夜北走。刘夫人亦谏阻道:“王常笑王行瑜轻易弃城,终致身死,奈何王亦蹈彼辙。且王前奔鞑靼,几不能免,幸朝廷多事,始得复归,今一足出城,祸且不测,塞外尚可得至么?”克用乃止。阅数日,溃兵还集,军府渐安。嗣昭嗣源,又屡募死士,夜袭汴营,辄有斩获。汴军惊扰不安,复因霪雨连绵,疫疾大作,叔琮等乃引兵退还。嗣昭与周德威,出城追敌,复取慈隰汾三州,河东复振。但克用遭此虚惊,敛兵静守,不敢与汴军相急,约有数年。全忠便得篡唐了。 昭宗寓居凤翔,已经半载,但任兵部侍郎卢光启,权勾当中书事,参知机务。韩全诲请罢免崔胤,李茂贞荐给事中韦贻范为相,昭宗不得不从,一面分道征兵,命讨朱全忠。杨行密据有江淮,特旨加封吴王,兼任讨汴行营都统。王建并有两川,亦由昭宗颁诏,令出师讨汴,其实统是全诲茂贞,强迫昭宗,下此敕命。行密与建,也是阳奉阴违,各营私利,崔胤因罢相情急,奔赴河中,泣请全忠迎驾。全忠与宴,胤且亲执檀板,长歌侑酒。不知自居何等。全忠乃发兵五万,再赴凤翔。李茂贞也督军出拒,行至虢县,与汴军相遇,斗了一仗,大败奔还。全忠进军凤翔城下,朝服向城泣拜道:“臣但欲迎驾还宫,不愿与岐王角胜哩。”嗣是分设五寨,环攻凤翔。茂贞出兵拒击,屡战屡败,保大节度使李茂勋,系茂贞弟,引兵救凤翔,为汴将康怀贞击败。全忠且遣部将孔勍李晖,乘虚袭取鄜坊,茂勋进退无路,只好乞降全忠,改名周彝。茂贞养子继远彦询等,又皆奔赴全忠,王建又袭据山南州镇,弄得茂贞穷蹙失援,镇日里坐守孤城,愁眉不展。汴军诟城上人为劫天子贼,城上人诟汴军为夺天子贼,彼此一攻一守,又过数旬。凤翔城中食尽,天气已值隆冬,连番雨雪,冻死饿死,不可胜计,人肉每斤值百钱,犬肉值五百钱,每日进奉御膳,就把此肉充当。昭宗令鬻御衣,及后宫诸王服饰,暂充日用,军士多缒城出降汴军,茂贞无法可施,乃密谋诛戮宦官,自赎前愆,遂贻全忠书,归罪全诲,请全忠扈跸还都。全忠复书道:“仆举兵至此,无非为乘舆播迁,公能协力诛逆,尚有何言?”茂贞得复,独入见昭宗,请诛韩全诲等,与全忠议和,奉驾还京。昭宗当然乐从,便遣殿中侍御史崔构,供奉官郭遵训,贲诏出慰全忠,密订和议。时又年暮,约以正月为期,尽诛阉党。全忠允约,遣崔构等还城,并饬军士缓攻,就在凤翔行营,过了残年。 天复三年正月,李茂贞收捕韩全诲,及李继筠、继诲、彦弼等十六人,一并斩首,改任第五可范为左军中尉,仇承坦为右军中尉,王知古杨虔朗为枢密使,当由昭宗遣后宫赵国夫人,及翰林学士韩偓,囊全诲等首级,持诣汴营,遣一妇人为使,不知何意。且传述诏语道:“向来胁留车驾,不欲协和,均出若辈所为,今朕已与茂贞决议,一体诛夷,卿可将联意晓谕诸军,俾伸众愤。”全忠总算拜受诏旨,遣判官李振奉表入谢,唯兵围仍然未撤。茂贞疑崔胤从中作梗,请昭宗飞书召胤,令率百官赴行在。胤竟迟迟不至,诏书连下,至六七次,仍不见胤到来。再令全忠作书相招,全忠乃作书戏胤道:“我未识天子,请公速来,辩明是非。”胤才来至凤翔,入城谒见昭宗,请即回銮。茂贞无法挽留,但请求何后女平原公主,赐为子妇。后意却是未愿,昭宗叹道:“且令我得还长安,何忧尔女?”剜肉补疮,且顾眼前。于是将平原公主,下嫁茂贞子侃,当即启跸出城,幸全忠营,崔胤搜诛扈从宦官,共七十二人。全忠又密令京兆尹,捕斩致仕诸阉,及留居京中各内侍,约九十人。一面迎驾入营,素服谢罪,顿首流涕。全是做作。昭宗命韩偓扶起全忠,且语且泣道:“宗庙社稷,赖卿再安,朕与宗族,赖卿再生,卿真可谓再造王室了。”恐就要砍你的脑袋。说罢,即解下玉带,赐给全忠。全忠拜谢,遂命兄子朱友伦,统兵扈驾先行,自留部兵后队,焚撤诸寨。驾至兴平,始由崔胤召集百官,迎谒昭宗。昭宗复命胤为司空,兼同平章事,仍领三司如故。 及昭宗还都,全忠亦至,与胤上殿面奏,谓宦官典兵预政,倾危社稷,此根不除,祸终未已,请悉罢内诸司使,事务悉归省寺。诸道监军,俱召还阙下。昭宗听一句,应一声,及两人奏毕,退朝出来,即由全忠麾动兵士,大索宦官,捕得左右中尉,及枢密使等以下数百人,驱至内侍省,悉数枭首,冤号声远达内外。又命远方宾客诸中使,不问有罪无罪,概由地方官长,就近捕诛,止留黄衣幼弱三十人,在宫洒扫。嗣是宣传诏命,概令宫人出入,所有两军八镇兵,悉属六军,命崔胤兼判六军十二卫事。胤益专权自恣,忌害同僚,贬陆扆王溥韩偓,逼死卢光启,且奏请令皇子为诸道兵马元帅,副以朱全忠。昭宗欲简任德王裕,胤承全忠密旨,利在幼冲,特请任昭宗第九子辉王祚。昭宗不能坚拒,悉从胤议,且加封胤为司徒兼侍中,全忠进爵梁王,赐号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凡全忠部将敬翔朱友宁以下,各赐号有差。全忠奏留步骑万人戍京,用朱友伦为宿卫使,张廷范为宫苑使,王殷为皇城使,蒋玄晖为卫使,随即陛辞还镇。正是: 宦官扫尽权归去,悍将留屯待再来。 全忠辞归,当有一番饯别情形,且俟下回申叙。 刘季述后,又有韩全诲,以天子为傀儡,任情侮弄,崔胤之志在尽诛,宜也。但胤身居何职,就近不能诛逆阉,但借外兵以快私忿,始倚李茂贞,继恃朱全忠,亦思茂贞全忠为何如人,而可教猱升木乎?且季述既诛,不闻惩前毖后,以致全诲复起,再劫乘舆,朱全忠逆迹久著,倚若长城,宦官虽歼,而唐室终覆,是亡唐者全忠,崔胤实其伥也。汉袁绍召董卓而汉亡,唐崔胤召朱全忠而唐亡,岂不哀哉? 第一百回 徙乘舆朱全忠行弑 移国祚昭宣帝亡唐 第一百回 徙乘舆朱全忠行弑 移国祚昭宣帝亡唐 却说朱全忠辞行归镇,昭宗御延喜楼,亲自宴饯,席间赐全忠诗,全忠依章属和,又进《杨柳枝词》五首,一褒一颂,无非是纸上风光。全忠奏荐清海节度使裴枢,可任国政,且谓臣与克用,无甚大嫌,乞厚加抚慰。昭宗唯命是从,全忠即谢宴启行。百官送至长乐驿,崔胤更远送至灞桥,至夜间二鼓,始还都城。昭宗尚召胤入对,问及全忠安否,置酒奏乐,至四鼓乃罢。方得息肩,又要长夜饮,可谓至死不变。克用闻胤得宠,语僚属道:“胤外倚强贼,内胁孱君,权重怨必多,势均衅必生,破国亡家,就在目前了。”又闻全忠请抚慰河东,也不觉冷笑道:“此贼欲有事淄青,恐我乘虚袭汴,所以假作慈悲呢。”臆测屡中。看官道全忠何故欲攻淄青?原来平卢节度使王师范,曾接凤翔伪诏,出讨全忠,攻克兖州。及全忠还汴,师范正遣兵围齐州,全忠令朱友宁援齐,击退师范,乘胜拔博昌临淄二县,直抵青州城下。师范向淮南乞援,杨行密遣将王茂章往救,与师范共破汴军,追斩友宁,汴军伤亡几尽。全忠闻报大愤,统兵二十万,兼程东行。师范逆战,大败亏输。茂章手下,不过数千人,眼见得支持不住,收兵退归。全忠留杨师厚攻青州,令葛从周攻兖州,自率余军还汴。师厚连败师范,擒住师范弟师克,师范恐弟为所杀,不得已乞降。兖州守将刘鄩,由师范谕令归汴,亦举城降从周。全忠表鄩为保大留后,师范为河阳节度使。既而友宁妻泣请复仇,全忠乃拘杀师范,并将他族属骈戮无遗。 会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禋病卒,子匡凝依附全忠,复得全忠荐表,得袭父职。匡凝令弟匡明并据荆南,使为留后,岁时贡献朝廷,还算是方镇中的一位忠臣。褒中寓贬。邠宁节度使杨崇本,因妻为全忠所占,免不得惭怒交并,事见前面。乃复姓名为李继徽,遣使白李茂贞道:“唐室将灭,朱温猖狂,阿父何忍坐视?”为了爱妻,始记义父,也是情理倒置。茂贞遂与继徽合兵,侵逼京畿,迫昭宗加罪全忠。全忠恐他再行劫驾,特出兵屯河中。左仆射张浚,致仕居长水,当王师范举兵时,欲取浚为谋主,事不果行,全忠虑浚为患,嘱令河南尹张全义,捕杀张浚。浚次子格孑身逃脱,由荆南入蜀,投奔王建。这时建已晋封蜀王,与全忠本不相容,便留格在侧,待若子侄。全忠既出屯河中,欲乘势篡夺唐祚,辄与崔胤密书往来,隐露心迹。胤不禁良心发现,外面虽仍与全忠亲厚,暗中却徐图抵制。迟了!迟了!乃复告全忠,但说:“长安密迩茂贞,不可不防,六军十二卫,徒有虚名,愿募兵补足,使公无西顾忧。”偏全忠窥破胤意,佯为应允,却密令麾下壮士,入都应募,诇察隐情。一个乖逾一个。胤全未知晓,每日与京兆尹郑元规等,缮治兵仗,兴高采烈。适宿卫使朱友伦,击球坠马,重伤身死,全忠疑胤所为,遥令张廷范、王殷、蒋元晖,查出友伦击球时伴侣,杀毙十余人。更遣兄子友谅,代掌宿卫,并密表崔胤专权乱国,请穷究党羽,一体严惩。昭宗不得已罢免胤职,另授礼部尚书独孤损,同平章事,与裴枢分掌六军三司。更进兵部尚书崔远、翰林学士柳璨,一同辅政。胤虽罢相,但尚得为太子少傅,留居京师。不意朱友谅受全忠命,竟带领长安留军,突入胤宅,将胤砍毙,复出捕郑元规等,杀得一个不留。昭宗御延喜楼,正要召问友谅,那全忠已飞表到京,请昭宗迁都洛阳,免为邠岐所制。昭宗览表下楼,同平章事裴枢,也得全忠贻书,昂然入殿,严促百官东行。越日复驱徙士民,概令往洛。可怜都中人士,号哭满途,且泣且詈道:“贼臣崔胤,召朱温来倾覆社稷,使我辈流离至此。”张廷范、朱友谅等,令人监谤,任情捶击,血流满衢,昭宗尚不欲迁居,怎奈前后左右,统变作全忠心腹,不由昭宗主张,硬要他启驾东行,遂于天复四年正月下旬,挈后妃诸王等,出发长安。 车驾方出都门,张廷范已奉全忠命令,任御营使,督兵役拆毁宫阙,及官廨民宅,取得屋料,浮渭沿河而下。长安成为邱墟,洛阳却大加兴造,全忠发两河诸镇丁匠数万,令张全义治东都宫室,日夜赶造,所需材料,就是取诸长安都中,工匠却是交运。一面遣使报知昭宗。昭宗行至华州,人民夹道呼万岁,昭宗泣谕道:“勿呼万岁!朕不能再为汝主了!”及就宿兴德宫,顾语侍臣道:“都中曾有俚言云:‘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说至此,泪下沾襟。谁为之,孰令听之?左右亦莫能仰视。二月初旬,昭宗至陕,因东都宫室未成,暂作勾留。全忠自河中来朝,昭宗延他入宴,并令与何后相见。何后掩面涕泣道:“自今大家夫妇,委身全忠了。”除死方休。全忠宴毕趋出,留居陕州私第。昭宗命全忠兼掌左右神策军,及六军诸卫事。全忠置酒私第中,邀上临幸,面请先赴洛阳,督修宫阙,昭宗自然面允。次日昭宗大宴群臣,并替全忠饯行,酒过数巡,众臣辞出,留全忠在座,此外更有忠武节度使韩建一人。何后自室内出来,亲捧玉卮,劝全忠饮。偏后宫晋国夫人至昭宗身旁,附耳数语,留宴强臣,亦不应使宫人耳语,这正自速其死。全忠已未免动疑。韩建又潜蹑全忠右足,全忠遂托词已醉,不饮而去。越宿全忠即赴东都,临行时,上书奏请改长安为佑国军,以韩建为佑国节度使。昭宗虽然准奏,心下很怀着鬼胎,夜间密书绢诏,遣使至西川河东,淮南,分投告急。诏中大意,谓:“朕被朱全忠逼迁洛阳,迹同幽闭,诏敕皆出彼手,朕意不得复通,卿等可纠合各镇,速图匡复”云云。未几就是孟夏,全忠表称洛阳宫室,已经构成,请车驾急速启行。适司天监王墀,奏言星气有变,期在今秋,不利东行。昭宗因欲延宕至冬,然后赴洛,屡遣宫人往谕全忠,说是皇后新产,不便就道,请俟十月东行,且证以医官使阎佑之诊后药方。全忠疑昭宗徘徊俟变,即遣牙官寇彦卿,带兵至陕,且嘱语道:“汝速至陕,促官家发来。”彦卿到了行在,狐假虎威,迫昭宗即日登程。昭宗拗他不过,只好动身。全忠至新安迎驾,阴嗾医官许昭远,告讦阎佑之王墀及晋国夫人,谋害元帅,一并收捕处死。自崔胤被戮,六军散亡俱尽,所余击球供奉内园小儿二百余人,随驾东来。全忠设食幄中,诱令赴饮,悉数缢死,另选二百余人,大小相类,代充此役。昭宗初尚未觉,数日乃寤。已经死了半个。嗣是御驾左右,统是全忠私人,所有帝后一举一动,无不预闻。 至昭宗已至东都,御殿受朝,改元天祐,更命陕州为兴唐府,授蒋玄晖、王殷为宣徽南北院使,张廷范为卫使,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召朱友恭氏叔琮为左右龙武统军,并掌宿卫,擢张全义为天平节度使,进全忠为护国宣武宣义忠武四镇节度使。昭宗毫无主权,专仰诸人鼻息,事事牵制,抑郁无聊,乃封钱镠为越王,罗绍威为邺王,尚望他热心王室,报恩勤王。那李茂贞、李继徽、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等,却移檄往来,声讨全忠,均以兴复为辞。全忠方欲西攻茂贞,恐昭宗尚有英气,不免生变,拟乘势废立,以便篡夺,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阳,与蒋玄晖、朱友恭、氏叔琮等,共同谋议。数人只知全忠,不知有昭宗,索性想出绝计,做出弑君大事来了。是年仲秋,昭宗夜宿椒殿,玄晖率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口,托言有紧急军事,当面奏皇帝。由宫人裴贞一开门,史太等一拥而进,贞一慌张道:“如有急奏,何必带兵?”道言未绝,玉颈上已着了一刃,晕倒门前。玄晖在后大呼道:“至尊何在?”昭仪李渐荣披衣先起,开轩一望,只见刀芒四闪,料知不怀好意,便凄声道:“宁杀我曹,勿伤大家。”昭宗亦惊起,单衣跣足,跑出寝门,正值史太持刀进来,慌忙绕柱奔走。史太追赶不舍,李渐荣抢上数步,以身蔽帝,太竟用刀刺死渐荣,昭宗越觉惊慌,用手抱头,欲窜无路,但听得砉然一声,已是不省人事,倒地归天。年止三十八岁,在位一十六年,改元六次。龙纪景福乾宁光化天复天祐。 何后披发出来,巧巧碰着玄晖,连忙向他乞哀。玄晖倒也不忍下手,释令还内,遂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改名为柷,监军国事。越日,又矫称皇后旨意,令太子柷在柩前即位。柷为何后所生,年仅十三,何知大政,就是昭宗死后,匆匆棺殓,何后以下,也不敢高声举哀,全是草率了事。唯全忠闻已弑昭宗,佯作惊惶,自投地上道:“奴辈负我,使我受万代恶名。”还想美名么?乃趋至东都,入谒梓宫,伏地恸哭。装得还像,可惜欲盖弥彰。寻即觐见嗣皇,奏称友恭叔琮不戢士卒,应加贬戮,随即贬友恭为崖州司户,叔琮为白州司户,概令自尽。友恭系全忠养子,原姓名为李彦威,临死时,向人大呼道:“卖我塞天下谤,但能欺人,不能欺鬼神,似此行为,尚望有后么?”你自己甘为所使,难道得免刑诛。嗣皇帝柷御殿受朝,是谓昭宣帝,尊何后为皇太后,奉居积善宫,号为积善太后。天平节度使张全义来朝,复任河南尹,兼忠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命全忠兼镇天平。全忠乃辞归大梁,故相徐彦若,曾出任清海军节度使,彦若病故,遗表荐封州刺史刘隐,权为留后。隐重赂全忠,得他庇护,令掌节钺。 倏忽间又是一年,昭宣帝不敢改元,仍称天祐二年。全忠已决意篡唐,特使蒋玄晖邀集昭宗诸子,共宴九曲池。那时联翩赴宴,就是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祎、景王秘、祁王祺、雅王祯、琼王祥等九人。全忠殷勤款待,灌得诸王酩酊大醉,即命武士入内,一一扼死,投尸池中。行同蛇蝎。昭宣帝怎敢过问,但奉昭宗安葬和陵,算是人子送终的大典。同平章事柳璨举进士及第,不过四年,骤得相位,专知求媚全忠,暨蒋玄晖、张廷范等一班权奴,同列裴枢、崔远、独孤损三人,统负朝廷宿望,看轻柳璨,璨引为深憾。张廷范以优人得宠全忠,表荐为太常卿,枢支吾道:“廷范是国家功臣,方得重任,何需乐官?这事恐非元帅意旨,不便曲从。”全忠闻言,语宾佐道:“我尝谓裴十四想是裴枢小字。器识真纯,不入浮党,今有此议,是本态毕露了。”璨正欲推倒裴枢等人,乐得投石下井,向全忠处添些坏话,并将损远两相,一并牵入,谓系与枢同党。全忠遂请罢三相,另荐礼部侍郎张文蔚,吏部侍郎杨涉,同平章事。 到了孟夏,彗星出西北方,光长亘天,占验家谓变应君臣,恐有诛戮大祸,璨遂将平时嫉忌诸人物,列作一表,密贻全忠,且传语道:“此等皆怨望腹诽,可悉加诛戮,上应星变。”全忠尚在迟疑,判官李振进言道:“大王欲图大事,非尽除此等人物,不能得志。”璨振等比全忠尤凶。全忠乃奏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太子太保致仕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此外或系世胄,或由科名,得入三省台阁诸臣,稍有声望,俱一律贬窜,朝右为之一空。李振尚不肯干休,更劝全忠斩草除根。原来振屡试进士,终不中第,所以深恨缙绅,欲把他一网打尽。全忠因派兵至白马驿,截住裴枢等三十余人,尽行杀死,投尸河中。振始得泄恨,笑语全忠道:“此辈清流,应投浊流。”全忠亦含笑点首,引为快事。柳璨既诛逐同僚,因恐人心未服,特召前礼部员外郎司空图诣阙,欲加重任。图本见朝事丛脞,弃官居王官谷,至是不得已入朝,佯为衰野,坠笏失仪。璨复传诏,说他匪夷匪惠,难列朝廷,可仍放还,这数语正中图意,便飘然出都,还我初服。后来全忠篡位,又征图为礼部尚书,仍然不起。昭宣帝遇弑,图不食而死,完名全节,亘古流芳。特别表扬。这且不必细表。 且说朱全忠既揽大权,复受命为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幕府,因闻赵匡凝兄弟,也与杨行密等联络一气,声言匡复,乃令杨师厚带兵取襄阳,进拔江陵。匡凝奔广陵,匡明奔成都,全忠欲乘胜攻淮南,亲督大军至襄州。敬翔谏阻不从,复进次枣阳,道遇大雨,尚不肯回军,再进至光州,路险泥泞,人马疲乏,士卒多半逃亡,没奈何敛兵退归。光州刺史柴再用,引兵抄截全忠后队,斩首三千级,获辎重万计。全忠悔不用敬翔言,很是躁忿,因欲急篡唐祚,乃返大梁。杨行密却命数将终,生了一年余的大病,他的长子名渥,曾出为宣州观察使,喜击球,好饮酒,没有什么令名。行密因诸子皆幼,不得不将渥召还,嘱咐后事。且令牙将徐温、张颢,共同夹辅。未几,行密即死,渥袭职为节度使。朱全忠亦无暇过问,唯密嘱蒋玄晖等,迫令昭宣帝禅位。玄晖与柳璨等计议道:“自魏晋以来,大臣代有帝祚,必先封大国,加九锡殊礼,然后受禅。事当循序,不宜欲速。”柳璨亦以为然。偏宣徽副使王殷等,嫉玄晖权宠,隐思加害,遂私白全忠,谓玄晖与璨,欲延唐祚,所以从中阻挠。全忠大怒,诟责玄晖。玄晖亟至大梁,进谒全忠,全忠忿然道:“汝等巧述闲事,阻我受禅,难道我不加九锡,便不能作天子么?”玄晖道:“唐祚已尽,天命归王,玄晖与柳璨等,受恩深重,怎敢异议?但思晋燕岐蜀,统是勍(qing)敌,王遽受禅,恐反滋人口实,计不若曲尽义理,然后受禅,较为名正言顺呢。”无论迟速,总是篡位,从何处窃取义理?玄晖、柳璨等恶贯已盈,因有此议,以自速其死耳。全忠呵叱道:“奴才奴才!汝果欲叛我了。”玄晖惶遽辞归,亟与柳璨议定,封全忠为相国,总掌百揆,晋封魏王,兼加九锡。全忠愤不受命,玄晖与璨,越加惶急,即奏称:“中外物望,尽归梁王,陛下宜俯顺人心,择日禅位!”看官!你想昭宣帝童年无识,朝政统由汴党主持,所有一切诏敕,名目上算是主命,其实昭宣帝何曾过目,统是一班狐群狗党,矫制擅行,一面修表呈入,一面即由柳璨承旨,出使大梁,传达禅位的意思。全忠又是拒绝,璨只好扫兴回来。卖国也这般为难,莫谓天下无难事。何太后居积善宫,得知消息,镇日里以泪洗面,且恐母子生命不保,暗遣宫人阿秋阿虔,出告玄晖,哀乞传禅以后,幸全母子两命。为此一着,又被王殷等借口,诬称玄晖、柳璨、张廷范,在积善宫夜宴,与太后焚香为誓,兴复唐祚。全忠不问真假,即令王殷等捕杀玄晖,揭尸都门外,焚骨扬灰。为附贼为逆者,作一榜样。王殷又说玄晖私侍太后,由宫人阿虔阿秋,作为牵头,通导往来。于是全忠密令殷等入积善宫,弑何太后,且请旨追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并皆杖死,贬柳璨为登州刺史,张廷范为莱州司户。才阅一日,复将柳璨张廷范拿下,置璨大辟,加廷范车裂刑。璨被推出上东门外,仰天呼道:“负国贼柳璨,该死该死!”要他自认,始知空中应有鬼神。这消息传达各镇,凡与全忠反对的镇帅,当然多一话柄,传檄讨罪,格外激烈。全忠却一时不敢篡夺,又延挨了一年。 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曾娶全忠女为子妇,平时因军士跋扈,力不能制,乃遣人密告全忠。全忠发兵屯深州,伪言将进击幽沧,暗中欲援助绍威,可巧全忠女得病身亡,全忠即选精兵千人,充作担夫,贮兵械满橐中,挑入魏州,诈云会葬,全忠率大军为后继,会同绍威夜击牙军,屠灭军将八千家,老稚无遗。绍威深感全忠,留馆客舍,供张甚盛,声乐美妓,无不采奉。全忠耽恋声色,一住半年,绍威只好勉力供给,所杀牛羊豕等,不下七千万头,资粮亦耗费无算,蓄积一空。及全忠引兵渡河,往攻沧州,绍威始得息肩,且悔且叹道:“合六州四十三县铁,铸成大错,虽悔无及了。” 全忠至沧州城下,督兵围城。刘仁恭搜括兵民,得十万人,自幽州出驻瓦桥关,一面乞师河东。李克用恨他反复,未肯许援,还是存勖进谏,请克用释怨助兵,共御朱温。克用乃召幽州兵共攻潞州,牵制全忠。潞州节度使丁会,本由全忠举荐,因闻全忠弑帝及后,也觉心怀不忍,尝缟素举哀,至是闻克用进攻,竟举城请降。克用留李嗣昭为昭义节度使,令丁会诣河东,厚加待遇。全忠闻潞州失守,复返魏州,绍威情急,亟出迎全忠道:“今四方称兵,与王构怨,无非以翼戴唐室为名,王不如趁早灭唐,以绝人望。”全忠乃匆匆还镇。唐廷遣御史大夫薛贻矩,往劳全忠。贻矩到了大梁,请以臣礼相见,北面拜舞,且语全忠道:“大王功德在人,三灵改卜,皇帝将行舜禹故事,臣怎敢违慢?”全忠侧身避座,心下很是喜欢,当下厚礼遣还。贻矩返白昭宣帝,劝令禅位,昭宣帝因即下诏,拟于天祐四年二月,禅位大梁,全忠佯上表乞辞。唐宰相张文蔚、杨涉等,复共请昭宣帝逊位,且至大梁劝进,全忠尚不肯受。何必做作?文蔚等返至东都,再请昭宣帝降札禅位,老奸巨猾的朱全忠,方应允受禅。张文蔚为册礼使,礼部尚书苏循为副,杨涉为押传国宝使,翰林学士张策为副,薛贻矩为押金宝使,尚书左丞赵光达为副,六个唐室大臣,带领百官,把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的国祚,赠送盗魁朱全忠。全忠受了册宝,改名为晃,居然被服衮冕,做起大梁皇帝来了。唐朝自是灭亡,昭宣帝被废为济阴王,徙居曹州,由全忠派兵监守,越年将他鸩死,追谥为哀皇帝。及后唐明宗即位,始改谥为昭宣帝,昭宣帝在位止三年,年只一十七岁。 看官听着!当全忠受禅时,淮南节度使杨渥,并吞洪州,掳得镇南军留后钟匡时,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为子守光所囚,守光自称节度使,武贞节度使雷彦恭,屡寇荆南,留后贺瓖闭门自守。朱全忠虑他怯懦,别调颍州防御使高季昌为留后,总计唐室故土,四分五裂,最大的为梁,次为晋李克用。岐李茂贞。吴杨渥。蜀王建。共成五国,尚有吴越钱镠。湖南马殷。荆南高季昌。福建王审知。岭南刘隐。历史上称为五大镇。此外如魏博、卢龙等,也是犬牙相错,割据一隅。小子叙述唐事,至此已完,所有五国五镇,及各处未了情形,不能琐叙,只好续编《五代史演义》,再行详述。看官少安毋躁,请续阅《五代史演义》便了。小子有七言诗二绝,作为《唐史演义》的终篇: 三百年间世乱多,几经流血几成波。 追原祸始由来久,开国贻谋已半讹。 妇寺乘权藩镇继,长安荆棘遍铜驼。 百回写尽沧桑感,留与遗民话劫磨。 本回叙朱温篡唐事,一气呵成,为全书之结束,弑昭宗,弑何太后,弑昭宣帝,并滥杀大臣及诸王,凶暴残虐,至温已极,但皆由贼臣等卖国而成。前有崔胤,后有柳璨,引狼入室,后为狼噬,朱友恭、氏叔琮、蒋玄晖、张廷范等,本为全忠爪牙,乃亦死诸全忠之手,党恶为虐者,果有何幸乎?张文蔚、杨涉等,迫主传禅,手捧册宝,赠献大梁,益足令人愧死。或谓唐之得国也由受禅,其失国也亦由传禅,冥冥之中,固自有天道存焉。然则祖宗创业,其果可不慎乎哉? 自序 自序 后儒之读《宋史》者,尝以繁芜为病。夫《宋史》固繁且芜矣,然辽、金二史,则又有讥其疏略者。夫《辽史》百十六卷,《金史》百三十五卷,较诸四百九十六卷之《宋史》,固有繁简之殊,然亦非穷累年之目力,未必尽能详阅也。柯氏作《宋史新编》凡二百卷,薛氏《宋元通鉴》百五十七卷,王氏《宋元资治通鉴》六十四卷,陈氏《宋史纪事本末》百有九卷,皆并辽、金二史于《宋史》中,悉心编订,各有心得,或此详而彼略,或此略而彼详,通儒尚有阙如之憾,问诸近今之一孔士,有并卷帙而未尽晰者,遑问其遍览否也。他如遗乘杂出,记载宋事,东一鳞,西一爪,多或数帝,少仅一王,欲会通两宋政教之得失,及区别两宋史籍之优劣者,不得不博搜而悉阅之。然岂所望于詹詹小儒乎?若夫宋代小说,亦不一而足,大约荒唐者多,确凿者少:龙虎争雄,并无其事;狸猫换主,尤属子虚;狄青本面涅之徒,貌何足羡?庞籍非怀奸之相,毁出不经;岳氏后人,不闻朝中选帅;金邦太子,曷尝胯下丧身?种种谬谈,不胜枚举。而后世则以讹传讹,将无作有,劝善不足,导欺有余。为问先民之辑诸书者,亦何苦为此凭虚捏造,以诬古而欺今乎?此则鄙人之所大惑不解者也。夫以官书之辞烦义奥,不暇阅,亦不易阅,乃托为小说,演成俚词,以供普通社会之览观,不可谓非通俗教育之助;顾俚言之则可,而妄言之亦奚其可乎?鄙人不敏,曾辑元、明、清三朝演义,以供诸世,世人不嫌其陋,反从而欢迎之,乃更溯南北两宋举三百二十年之事实,编成演义共百回,其间治乱兴亡,贤奸善恶,非敢谓悉举无遗,而于宏纲巨目,则固已一一揭橥,无脱漏焉。且官稗并采,务择其信而有征者,笔之于书;至若虚无惝恍之谈,则概不阑入。阅者取而观之,其或有实事求是之感乎!书成,聊志数语,用作弁言。 中华民国十一年元月古吴蔡东藩自识于临江书舍 插图 插图 第一回 河洛降神奇儿出世 弧矢见志游子离乡 第一回 河洛降神奇儿出世 弧矢见志游子离乡 “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这是元朝的伯颜拒绝宋使的口头语,本没有甚么秘谶作为依据,但到事后追忆起来,却似有绝大的因果隐伏在内。宋室的江山,是从周主宗训处夺来,宗训冲龄践阼,晓得甚么保国保家的法儿?而且周主继后符氏又是初入宫中,才为国母,周世宗纳符彦卿女为后,后殂,复纳其妹,入宫才十日。所有宫廷大事,全然不曾接洽,陡然遇着大丧,镇日里把泪洗面,恨不随世宗同去。可怜这青年嫠妇,黄口孤儿,茕茕孑立,形影相吊,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便乘此起了异心,暗地里联络将弁,托词北征,陈桥变起,黄袍加身,居然自做皇帝,拥兵还朝。看官!你想七岁的小周王,二十多岁的周太后,无拳无勇,如何抵敌得住?眼见得由他播弄,驱往西宫,好好的半壁江山,霎时间被赵氏夺去,还说是甚么禅让,甚么历数,甚么保全故主,甚么坐镇太平,彼歌功,此颂德,差不多似舜、禹复出,汤、文再生。中国史官之不值一钱,便是此等谀颂所累。 这时正当五季以降,乱臣贼子抢攘数十年,得了一个逆取顺守、彼善于此的主儿,百姓都快活得很,哪个去追究隐情?因此远近归附,好容易南收北抚,混一区夏,一番事情,两番做成,这真叫作时来福辏,侥幸成功呢。偏是皇天有眼,看他传到八九世,降下一个劲敌,把他河北一带,先行夺去,仍然令他坐个小朝廷。康王南渡,又传了八九世,元将伯颜,引兵渡江,势如破竹。可巧南宋一线,剩了两三个小孩子,今年立一个,明年被敌兵掳去,明年再立一个,不到两年,又惊死了,遗下赵氏一块肉,孤苦伶仃,流离海峤,勉勉强强的过了一年,徒落得崖山覆没,帝子销沉,就是文、陆、张几个忠臣,做到力竭计穷,终归无益,先后毕命,一死谢责。可见得果报昭彰,天道不爽,凭你如何巧计安排,做成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到了子孙手里,也有人看那祖宗的样子,不是巧取,便是强夺,悖入悖出,总归是无可逃避呢。为世人作一棒喝,并非迷信之言。不过恶多善少,报应必速;善多恶少,报应较迟。试看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等人,多半是淫凶暴虐,善不敌恶,自己虽然快志,子孙不免遭殃,忽而兴,忽而亡,总计五季十三君,一古脑儿只四五十年。独两宋传了十八主,共有三百二十年,这也由赵氏得国以后,颇有几种深仁厚泽维系人心,不似那五季君主,一味强暴,所以历世尚久,比两汉只短数十年,比唐朝且长数十年,等到山穷水尽,方致灭亡。这却是天意好善,格外优待呢! 小子闲览《宋史》,每叹宋朝的善政,却有数种:第一种,是整肃宫闱,没有女祸;第二种,是抑制宦官,没有阉祸;第三种,是睦好懿亲,没有宗室祸;第四种,是防闲戚里,没有外戚祸;第五种,是罢典禁兵,没有强藩祸。不但汉、唐未能相比,就是夏、商、周三代,恐怕还逊他一筹。但也有两大误处:北宋抑兵太过,外乏良将,南宋任贤不专,内乏良相。辽、金、元三国,迭起北方,屡为边患。当赵宋全盛的时候,还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后来国势日衰,无人专阃,寇兵一入,如摧枯拉朽一般,今日失两河,明日割三镇,帝座一倾,主子被虏。到了南渡以后,残喘苟延,已成弩末,稍稍出了几员大将,又被那贼臣奸相多方牵制,有力没处使,有志没处行,风波亭上,冤狱构成,西子湖边,骑驴归去。大家心灰意懒,坐听败亡,没奈何迎敌乞降,没奈何蹈海殉国。说也可怜,两宋三百二十年间,始终被夷狄所制,终弄到举国授虏,寸土全无,彼时惩前毖后的赵太祖,哪里防得到这般收场?其实是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若非冥冥中有此主宰,那篡窃得来的国家,反好长久永远,千年不败。咳!天下岂有是理吗?总冒一段,仍归到篡窃之罪,笔大如椽,心细似发。看官不要笑我饶舌,请看下文依次叙述,信而有征,才知小子是核实陈词,并非妄加褒贬哩。稗官野乘,一同俯首。 且说后唐明宗天成二年,洛阳的夹马营内,生下一个香孩儿,远近传为异闻。什么叫作香孩儿呢?相传是儿初生,赤光绕空,并有一股异香围裹儿体,经宿不散,因此叫作香孩儿。从异闻入手,下笔突兀。或谓后唐明宗李嗣源继阼以后,每夕在宫中焚香,向天拜祝,自言某本胡人,为众所推,暂承唐统,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拨乱反正,混一中原。谁知他一片诚心,感格上苍,诞生灵异,洛阳的香孩儿,便是将来的真命天子,生有异征,也是应有的预兆。香孩儿事见正史,虽或由史官谀颂,但崛起为帝,传统三百年,当非凡人可比。究竟这香孩儿姓甚名谁?看官听着!便是宋太祖赵匡胤。画龙点睛。他祖籍涿州,本是世代为官,不同微贱。高祖名朓(tiǎo),曾受职唐朝,做过永清、文安、幽都的大令。曾祖名珽(ting),历官藩镇,兼任御史中丞。祖名敬,又做过营、蓟、涿三州刺史。父名弘殷,少骁勇,善骑射,后唐庄宗时,曾留典禁军,娶妻杜氏,系定州安喜县人,治家严毅,颇有礼法,第一胎便生一男,取名匡济,不幸夭逝,第二胎复生一男,就是这个香孩儿。香孩儿体有金色,数日不变。难道是罗汉投胎?到了长大起来,容貌雄伟,性情豪爽,大家目为英器。乃父弘殷,历后唐、后晋二朝,未尝失职。香孩儿赵匡胤出入营中,专喜骑马,复好射箭,有时弘殷出征,匡胤侍母在家,无所事事,辄以骑射为戏。母杜氏劝他读书,匡胤奋然道:“治世用文,乱世用武,现在世事扰乱,兵戈未靖,儿愿娴习武事,留待后用,他日有机可乘,得能安邦定国,才算出人头地,不至虚过一生呢。”人生不可无志,请看宋太祖自负语。杜氏笑道:“但愿儿能继承祖业,毋玷门楣,便算幸事,还想甚么大功名、大事业哩!”匡胤道:“唐太宗李世民也不过一将门之子,为什么化家为国,造成帝业?儿虽不才,亦想与他相似,轰轰烈烈做个大丈夫,母亲以为可好么?”杜氏怒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世上说大话的人,往往后来没用,我不愿听你瞎闹,你还是读书去罢!”匡胤见母亲动怒,才不敢多嘴,默然退出。 怎奈天性好动,不喜静居,往往乘隙出游,与邻里少年驰马角射,大家多赛他不过,免不得有妒害的心思。一日,有少年某牵一恶马,来访匡胤,凑巧匡胤出来,见了少年,却是平素往来,互相熟识,立谈数语,便问他牵马何事。少年答道:“这马雄壮得很,只是没人能骑,我想你有驾驭才,或尚能驰骋一番,所以特来请教。”匡胤将马一瞧,黄鬃黑鬣,并没有什么奇异,不过马身较肥,略觉高大,便微哂道:“天下没有难骑的马匹,越是怪马,我越要骑它,但教驾驭有方,怕它倔强到哪里去!”后来驾驭武臣,亦是此术。少年恰故意说道:“这也不可一概而论的。的卢马常妨主人,也宜小心为是。”遣将不如激将,少年亦会使刁。匡胤笑道:“不能驭马,何能驭人?你看我跑一回罢!”少年对他嘻笑,且道:“我去携马鞍等来,可好么?”匡胤笑道:“要什么马鞍等物。”说至此,即从少年手中取过马鞭,奋身一跃,上马而去。那马也不待鞭策,向前急走,但看它展开四蹄,似风驰电掣一般,倏忽间跑了五六里,前面恰有一城,城闉(yin)不甚高大,行人颇多,匡胤恐飞马入城,人不及避,或至撞损,不如阻住马头,仍从原路回来。偏这马不听约束,而且因没有衔勒,令人无从羁绊,匡胤不觉焦急,正在马上设法,俯首凝思,不料这马跑得越快,三脚两步,竟至城闉,至匡胤抬起头来,凑巧左额与门楣相触,似觉微痛,连忙向后一仰,好一个倒翻筋斗,从马后坠将下来。我为他捏一把冷汗。某少年在后追蹑,远远的见他坠地,禁不住欢呼道:“匡胤,匡胤!你今朝也着了道儿,任你头坚似铁,恐也要撞得粉碎了。”正说着,蓦见匡胤仍安立地上,只马恰从斜道窜去,离了一箭多地。匡胤复抢步追马,赶上一程,竟被追着,依然耸身腾上,扬鞭向马头一拦,马却随鞭回头,不似前次的倔强,顺着原路,安然回来。少年在途次遇着,见匡胤面不改色,从容自若,不由得惊问道:“我正为你担忧,总道你此次坠马,定要受伤,偏你却有这么本领,仍然乘马回来,但身上可有痛楚么?”匡胤道:“我是毫不受伤,但这马恰是性悍,非我见机翻下,好头颅早已撞碎了。”言罢,下马作别,竟自回去,某少年也牵马归家,无庸细表。 惟匡胤声名,从此渐盛,各少年多敬爱有加,不敢侮弄。就中与匡胤最称莫逆,乃是韩令坤与慕容延钊两人。令坤籍隶磁州,延钊籍隶太原,都是少年勇敢,倜傥不群,因闻匡胤盛名,特来拜访,一见倾心,似旧相识;嗣是往来无间,联成知己,除研究武备外,时或联辔出游,或校射,或纵猎,或蹴鞠,或击球,或作摴蒱(chu pu)戏。某日,与韩令坤至土室中,六博为欢,正在呼么喝卢的时候,突闻外面鸟雀声喧,很是嘈杂,都不禁惊讶起来。匡胤道:“敢是有毒虫猛兽经过此间,所以惊起鸟雀,有此喧声?好在我等各带着弓箭,尽可出外一观,射死几个毒虫,几个猛兽,不但为鸟雀除害,并也为人民免患,韩兄以为何如?”令坤听了,大喜道:“你言正合我意。”一主一将,应寓仁心。当下停了博局,挟了弓矢,一同出室,四处探望,并没有毒虫猛兽,只有一群喜雀,互相搏斗,因此噪声盈耳。韩令坤道:“雀本同类,犹争闹不休,古人所谓雀角相争,便是此意。”匡胤道:“我等可有良法,替它解围?”令坤道:“这有何难,一经驱逐,自然解散了。”匡胤道:“你我两人,也算是一时好汉,为什么效那儿童举动,去赶鸟雀呢?”令坤道:“依你说来,该怎么办?”匡胤道:“两造相争,统是很戾的坏处,我与你挟着弓箭,正苦没用,何妨弹死几只暴雀,隐示惩戒。来!来!你射左,我射右,看哪个射得着哩!”令坤依言,便抽箭搭弓,向左射去。匡胤也用箭右射,飕飕的发了数箭,射中了好几只,随箭堕下,余雀统已惊散,飞逃得无影无踪了。除暴之法,均可作如是观。两人方櫜(gāo)弓戢矢,忽又听得一声怪响从背后过来,仿佛与地震相似,急忙返身后顾,那土室却无缘无故坍塌下来。令坤惊讶道:“好好一间土室,突然坍倒,正是出人意外,亏得我等都出外弹雀,否则压死室中,没处呼冤呢!”匡胤道:“这真是奇极了!想是你我命不该死,特借这雀噪的声音,叫我出来,雀既救我的命,我还要它的命,这是大不应该的。现在悔已迟了,你我不如拾起死雀,一一掩埋才是。”莫非仁术。令坤也即允诺,当将死雀尽行埋讫,然后分手自归。 会晋亡汉继,中原一带,多被辽主蹂躏,民不聊生。匡胤年逾弱冠,闻着这种消息,未免忧叹,恨不得立刻从军,驱除大敌。既而辽主道殁,辽兵北去。事见《五代史》,故此处从略。匡胤父弘殷,已为匡胤聘定贺女,择吉成婚,燕尔新欢,自在意中,免不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到了汉乾祐中,隐帝时。弘殷出征凤翔,战败王景,积功擢都指挥使。匡胤未曾随征,在家闲着,又惹起一腔壮志,便欲辞母西行。乃母杜氏,不肯照允,他竟潜身外出,直往襄阳,在途寄信回家,劝慰母妻,那母妻才得知晓,但已无法挽留,只好听他前去。匡胤初经远游,未识路径,本拟向西从父,不意走错了路,反绕道南行,及自知有误,索性将错便错,顺道行去。所苦随身资斧带得不多,行至襄阳,一无所遇,反将川资一概用尽。关山失路,日暮途穷,那时进退维谷,不得已投宿僧寺。僧徒多半势利,看他行李萧条,衣履黯敝,已料到是落魄征夫,乐得白眼相对,当下哗声逐客,不容羁留。匡胤没法,只好婉词央告,借宿一宵,说至再三,仍不得僧徒允洽,顿时忍耐不住,便厉声道:“你等秃奴,这般无情,休要惹我懊恼!”一僧随口戏应道:“你又不是个皇帝,说要甚么,便依你甚么?我今朝偏不依你,看你使出什么法儿!”道言未绝,那右足上已着了一蹋,不知不觉的倒退几步,跌倒地上。旁边走过一僧,叱匡胤道:“你敢是强徒吗?快吃我一拳!”说时迟,那时快,这僧拳已向匡胤胸前猛击过来。匡胤不慌不忙,轻轻的伸出右手,将他来拳接住,喝一声去,那僧已退了丈许,扑塌一声,也向地上睡倒了。还有几个小沙弥,吓得魂不附体,统向内飞奔。不一时走出了一个老僧,衲衣锡杖,款款前来。匡胤瞧将过去,却是庞眉皓首,癯骨清颜,比初见的两僧,大不相同,不由得躁释矜平,竦然起敬。小子有诗咏那老僧道: 莫言方外乏奇人,参透禅关悟夙因。 愿借片帆风送力,好教真主出迷津。 欲知老僧如何对付,且至下回表明。 看本回一段总冒,已将宋朝三百年事包括在内。所谓振衣揭领,举网提纲,以视俗本小说,空空洞洞的说了几句套话,固自大相径庭矣。后半叙入宋太祖出身,都是依据正史,不涉虚诞,偏下笔独有神采,令人刮目相看,是盖具史家、小说家之二长,故能隽妙若此。古人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吾于作者亦云。 第二回 遇异僧幸示迷途 扫强敌连擒渠帅 第二回 遇异僧幸示迷途 扫强敌连擒渠帅 却说寺中有一老僧,出见匡胤。匡胤知非常僧,向他拱手。老僧慌忙答礼,且道:“小徒无知,冒犯贵人,幸勿见怪!”匡胤道:“贵人两字,仆不敢当,现拟投效戎行,路经贵地,无处住宿,特借宝刹暂寓一宵。哪知令徒不肯相容,并且恶语伤人,以至争执,亦乞高僧原谅!”老僧道:“点检作天子,已有定数,何必过谦。”匡胤听了此语,莫明其妙,便问点检为谁,老僧微笑道:“到了后来,自有分晓,此时不便饶舌。”埋伏后文。说毕,便把坠地的两僧唤他起来,且呵责道:“你等肉眼,哪识圣人?快去将客房收拾好了,准备贵客休息。”两僧无奈,应命起立。老僧复问及匡胤行囊,匡胤道:“只有箭囊弓袋,余无别物。”老僧又命两徒携往客房,自邀匡胤转入客堂,请他坐下,并呼小沙弥献茶。待茶已献入,才旁坐相陪。匡胤问他姓名,老僧道:“老衲自幼出家,至今已将百年,姓氏已经失记了。”正史不载老僧姓氏,故借此略过。匡胤道:“总有一个法号。”老僧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老僧尝自署空空,别人因呼我为空空和尚。”匡胤道:“法师寿至期颐,道行定然高妙,弟子愚昧,未识将来结局,还乞法师指示。”老僧道:“不敢,不敢。夹马营已呈异兆,香孩儿早现奇征,后福正不浅哩!”匡胤听了,越觉惊异,不禁离座下拜。老僧忙即避开,且合掌道:“阿弥陀佛,这是要折杀老衲了。”匡胤道:“法师已知过去,定识未来,就使天机不可泄漏,但弟子此时,正当落魄,应从何路前行,方可得志?”老僧道:“再向北行,便得奇遇了。”匡胤沉吟不答,老僧道:“贵人不必疑虑,区区资斧,老衲当代筹办。”有此奇僧,真正难得。匡胤道:“怎敢要法师破费?”老僧道:“结些香火缘,也是老衲分内事。今日在敝寺中荒宿一宵,明日即当送别,免得误过机缘。”说至此,即呼小沙弥至前,嘱咐道:“你引这位贵客到客房暂憩,休得怠慢!”小沙弥遵了师训,导匡胤出堂,老僧送出门外,向匡胤告辞,扶杖自去。 匡胤随至客房,见床榻被褥等都已整设,并且窗明几净,饶有一种清气,不觉欣慰异常。过了片刻,复由小沙弥搬入晚餐,野簌园蔬,清脆可赏。匡胤正饥肠辘辘,便龙吞虎饮了一番,吃到果腹,才行罢手。待残肴撤去,自觉身体疲倦,便睡在床上,向黑甜乡去了。一枕初觉,日已当窗,忙披衣起床,当有小沙弥入房,伺候盥洗,并进早餐,餐毕出外,老僧已扶杖伫候。两下相见,行过了礼,复相偕至客堂,谈了片刻。匡胤即欲告辞。老僧道:“且慢!老衲尚有薄酒三杯,权当饯行,且俟午后起程,尚为未晚。”匡胤乃复坐定,与老僧再谈时局,并问何日可致太平。老僧道:“中原混一,便可太平,为期也不远了。”匡胤道:“真人可曾出世?”老僧道:“远在千里,近在眼前,但总要戒杀好生,方能统一中原。”赵氏得国之由,赖此一语。匡胤道:“这个自然。”两下复纵论多时,但见日将亭午,由小沙弥搬进素肴,并热酒一壶,陈列已定,老僧请匡胤上坐,匡胤谦不敢当,且语老僧道:“蒙法师待爱,分坐抗礼,叨惠已多,怎敢僭居上位哩?”老僧微哂道:“好!好!目下蛟龙失水,潜德韬光,老衲尚得叨居主位,贵客还未僭越,老衲倒反僭越了。”语中有刺。言毕,遂分宾主坐下。随由老僧与匡胤斟酒,自己却用杯茗相陪,并向匡胤道:“老衲戒酒除荤,已好几十年了,只得用茶代酒,幸勿见罪!”匡胤复谦谢数语,饮了几杯,即请止酌。老僧也不多劝,即命沙弥进饭。匡胤吃了个饱,老僧只吃饭半碗,当由匡胤动疑,问他何故少食,老僧道:“并无他奇,不过服气一法。今日吃饭半碗,还是为客破戒哩。”匡胤道:“此法可学否?”老僧道:“这是禅门真诀,如贵客何用此法。”天子玉食万方,何必辟谷。匡胤方不多言。老僧一面命沙弥撤肴,一面命僧徒取出白银十两,赠与匡胤。匡胤再三推辞,老僧道:“不必,不必!这也由施主给与敝寺,老衲特转赠贵客,大约北行数日,便有栖枝。赆(jin)仪虽少,已足敷用了。”匡胤方才领谢。老僧复道:“老衲并有数言赠别。”匡胤道:“敬听清诲!”老僧道:“遇郭乃安,历周始显,两日重光,囊木应谶。这十六字,请贵客记取便了。”匡胤茫然不解,但也不好絮问,只得答了“领教”两字。当下由僧徒送交箭囊弓袋,匡胤即起身拜别,并订后约道:“此行倘得如愿,定当相报。法师鉴察未来,何时再得重聚?”老僧道:“待到太平,自当聚首了。”太平二字,是隐伏太平年号。匡胤乃挟了箭囊,负了弓袋,徐步出寺,老僧送至寺门,道了“前途珍重”一语,便即入内。 匡胤遵着僧嘱,北向前进,在途饱看景色,纵观形势,恰也不甚寂寞。至渡过汉水,顺流而上,见前面层山叠嶂,很是险峻,山后隐隐有一大营,依险驻扎,并有大旗一面,悬空荡漾,烨烨生光。旗上有一大字,因被风吹着,急切看不清楚。再前行数十步,方认明是个“郭”字,当即触动观念,私下自忖道:“老僧说是‘遇郭乃安’,莫非就应在此处么?”回顾前文。便望着大营,抢步前趋。不到片刻,已抵营前。营外有守护兵立着,便向前问讯道:“贵营中的郭大帅,可曾在此么?”兵士道:“在这里。你是从何处来的?”匡胤道:“我离家多日了。现从襄阳到此。”兵士道:“你到此做甚么?”匡胤道:“特来拜谒大帅,情愿留营效力。”兵士道:“请道姓名来!”匡胤道:“我姓赵名匡胤,是涿州人氏,父现为都指挥使。”兵士伸舌道:“你父既为都指挥,何不在家享福,反来此投军?”匡胤道:“乱世出英雄,不乘此图些功业,尚待何时?”壮士听着!兵士道:“你有这番大志,我与你通报便了。”看官!你道这座大营,是何人管领?原来就是后周太祖郭威。他此时尚未篡汉,仕汉为枢密副使。隐帝初立,河中、永兴、凤翔三镇相继抗命。李守贞镇守河中,尤称桀骜,为三镇盟主。郭威受命西征,特任招慰安抚使,所有西面各军,统归节制,此时正发兵前进,在途暂憩。凑巧匡胤遇着,便向前投效。至兵士代他通报,由郭威召入,见他面方耳大,状貌魁梧,已是器重三分。当下问明籍贯,并及他祖父世系。匡胤应对详明,声音洪亮。郭威便道:“你父与我同寅,现方报绩凤翔,你如何不随父前去,反到我处投效呢?”匡胤述及父母宠爱,不许从军,并言潜身到此的情形。郭威乃向他说道:“将门出将,当非凡品,现且留我帐下,同往西征,俟立有功绩,当为保荐便了。”郭雀儿恰也有识。匡胤拜谢。嗣是留住郭营,随赴河中,披坚执锐,所向有功。至李守贞败死,河中平定,郭移任邺都留守,待遇匡胤,颇加优礼,惟始终不闻保荐,因此未得优叙。无非留为己用。 既而郭威篡立,建国号周,匡胤得拔补东西班行首,并拜滑州副指挥。未几复调任开封府马直军使。世宗嗣位,竟命他入典禁兵。历周始显,其言复验。会北汉主刘崇,闻世宗新立,乘丧窥周,乃自率健卒三万人,并联结辽兵万余骑,入寇高平。世宗姓柴名荣,系郭威妻兄柴守礼子,为威义儿。威无子嗣,所以柴荣得立,庙号世宗。他年已逾壮,晓畅军机,郭威在日,曾封他为晋王,兼职侍中,掌判内外兵马事。既得北方警报,毫不慌忙,即亲率禁军,兼程北进。不两日,便到高平。适值汉兵大至,势如潮涌,人人勇壮,个个威风,并有朔方铁骑,横厉无前,差不多有灭此朝食的气象。周世宗麾兵直前,两阵对圆,也没有什么评论,便将对将,兵对兵,各持军械,战斗起来。不到数合,忽周兵阵内,窜出一支马军,向汉投降,解甲弃械,北向呼万岁。还有步兵千余人,跟了过去,也情愿作为降虏。周主望将过去,看那甘心降汉的将弁,一个是樊爱能,一个是何徽,禁不住怒气勃勃,突出阵前,麾兵直上,喊杀连天。汉主刘崇见周主亲自督战,便令数百弓弩手一齐放箭,攒射周主。周主麾下的亲兵,用盾四蔽,虽把周主护住,麾盖上已齐集箭镞,约有好几十支。匡胤时在中军,语同列道:“主忧臣辱,主危臣死,我等难道作壁上观么?”言甫毕,即挺马跃出,手执一条通天棍,捣入敌阵。各将亦不甘退后,一拥齐出,任他箭如飞蝗,只是寻隙杀入。俗语尝言道:“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况有数十健将,数千锐卒,同心协力的杀将进去,眼见得敌兵搅乱,纷纷倒退。是匡胤第一次大功。周主见汉兵败走,更率军士奋勇追赶,汉兵越逃越乱,周兵越追越紧。等到汉主退入河东,闭城固守,周主方择地安营。樊爱能、何徽等军,被汉主拒绝,不准入城,没奈何仍回周营,束手待罪。周世宗立命斩首,全军股栗。应该处斩。翌日,再驱兵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匡胤复身先士卒,用火焚城。城上越觉惊慌,所有箭镞一齐射下。那时防不胜防,匡胤左臂竟被流矢射着,血流如注,他尚欲裹伤再攻,经周主瞧着,召令还营。且因顿兵城下,恐非久计,乃拔队退还,仍返汴都。擢匡胤为都虞侯,领严州刺史。 世宗三年,复下令亲征淮南,淮南为李氏所据,国号南唐,主子叫作李璟。南唐源流,见《五代史》。他与周也是敌国。周主欲荡平江淮,所以发兵南下。匡胤自然从征,就是他父亲弘殷,也随周主南行。先锋叫作李重进,官拜归德节度使。到了正阳,南唐遣将刘彦贞引兵抵敌,被重进杀了一阵,唐兵大败,连彦贞的头颅也不知去向。匡胤继进,遇着唐将何延锡,一场鏖斗,又把他首级取了回来。这等首级,太属松脆。南唐大震,忙遣节度皇甫晖、姚凤等,领兵十余万,前来拦阻。两人闻周兵势盛,不敢前进,只驻守着清流关,拥众自固。清流关在滁州西南,倚山负水,势颇雄峻,更有十多万唐兵把守,显见是不易攻入。探马报入周营,周主未免沉吟。匡胤挺身前奏道:“臣愿得二万人,去夺此关。”又是他来出头。周主道:“卿虽忠勇,但闻关城坚固,皇甫晖、姚凤也是南唐健将,恐一时攻不下哩。”匡胤答道:“晖、凤两人,如果勇悍,理应开关出战,今乃逗留关内,明明畏怯不前,若我兵骤进,出其不意,一鼓便可夺关;且乘势掩入,生擒二将,也是容易。臣虽不才,愿当此任!”周主道:“要夺此关,除非掩袭一法不能成功。朕闻卿言,已知卿定足胜任,明日命卿往攻便了。”世宗也是知人。匡胤道:“事不宜迟,就在今日。”周主大喜,即拨兵二万名,令匡胤带领了去。 匡胤星夜前进,路上掩旗息鼓,寂无声响,只命各队鱼贯进行。及距关十里,天色将晓,急命军士疾进,到关已是黎明了。关上守兵,全然未知,尚是睡着。至鸡声催过数次,旭日已出东方,乃命侦骑出关,探察敌情。如此疏忽,安能不败。不意关门一开,即来了一员大将,手起刀落,连毙侦骑数人。守卒知是不妙,急欲阖住关门,偏偏五指已被剁落,晕倒地上。那周兵一哄而入,大刀阔斧,杀将进去。皇甫晖、姚凤两人,方在起床,骤闻周兵入关,吓得手足无措。还是皇甫晖稍有主意,飞走出室,跨马东奔。姚凤也顾命要紧,随着后尘,飞马窜去。可怜这十多万唐兵,只恨爹娘生得脚短,一时不及逃走,被周兵杀死无数。有一半侥幸逃生,都向滁州奔入。皇甫晖、姚凤一口气跑至滁城,回头一望,但见尘氛滚滚,旗帜央央,那周兵已似旋风一般追杀过来,他俩不觉连声叫苦,两下计议,只有把城外吊桥赶紧拆毁,还可阻住敌兵。当下传令拆桥,桥板撤去,总道濠渠宽广,急切不能飞越,谁知周兵追到濠边,一声呐喊,都投入水中,凫水而至。最奇怪的是统帅赵匡胤,勒马一跃,竟跳过七八丈的阔渠,绝不沾泥带水,安安稳稳的立住了。这一惊非同小可,忙避入城中,闭门拒守。 匡胤集众猛攻,四面架起云梯,将要督兵登城,忽城上有声传下道:“请周将答话!”匡胤应声道:“有话快说!”言毕,即举首仰望,但见城上传话的人并非别个,就是南唐节度使皇甫晖。他向匡胤拱手道:“来将莫非赵统帅?听我道来!我与你没甚大仇,不过各为其主,因此相争。你既袭据我清流关,还要追到此地,未免逼人太甚。大丈夫明战明胜,休要这般促狭。现在我与你约,请暂行停攻,容我成列出战,与你决一胜负。若我再行败衄,愿把此城奉献。”匡胤大笑道:“你无非是个缓兵计,我也不怕你使刁,限你半日,整军出来,我与你厮杀一场,赌个你死我活,教你死而无怨。”皇甫晖当然允诺。自己还道好计,其实不如仍行前策,弃城了事,免得为人所擒。匡胤乃暂令停攻,列阵待着。约过半日,果然城门开处,拥出许多唐兵,皇甫晖、姚凤并辔出城,正要上前搦战,忽觉前队大乱,一位盔甲鲜明的敌帅,带着锐卒,冲入阵来。皇甫晖措手不及,被来帅奋击一棍,正中左肩,顿时熬受不起,阿哟一声,撞落马下。姚凤急来相救,不防刀枪齐至,马先受伤,前蹄一蹶,也将姚凤掀翻。周兵趁势齐上,把皇甫晖、姚凤两人都生擒活捉去了。这是匡胤第二次立功。小子有诗咏道: 大业都成智勇来,偏师一出敌锋摧。 试看虏帅成擒日,毕竟奇功出异才。 看官不必细猜,便可知这位敌帅是赵匡胤了。欲知以后情状,请看官续阅下回。 读宋太祖本纪,载太祖舍襄阳僧寺,有老僧素善术数,劝之北往,并赠厚赆,太祖乃得启行,独老僧姓氏不传,意者其黄石老人之流亚欤?一经本回演述,借老僧之口,为后文写照,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于此可以见呼应之法焉。至太祖事周以后,所立功绩,莫如高平、清流关二役,著书人亦格外从详,不肯少略,为山九仞,基于一篑,此即宋太祖肇基之始,表而出之,所以昭实迹也。 第三回 忧父病重托赵则平 肃军威大败李景达 第三回 忧父病重托赵则平 肃军威大败李景达 却说皇甫晖、姚凤既被周兵擒住,唐兵自然大溃,滁州城不战即下。匡胤入城安民,即遣使押解囚虏,向周主处报捷。周主受俘后,命翰林学士窦仪至滁州籍取库藏,由匡胤一一交付。既而匡胤复欲取库中绢匹,仪出阻道:“公初入滁,就使将库中宝藏一律取去,亦属无妨,今已籍为官物,应俟皇帝诏书,方可支付,请公勿怪!”匡胤闻言,毫无怒意,反婉颜谢道:“学士言是,我知错了!”惟能知过,方期寡过。过了一天,复有军事判官到来,与匡胤相见,两下叙谈,甚是投契。看官道是何人?乃是宋朝的开国元勋,历相太祖、太宗二朝,晋爵太师、魏国公,姓赵名普,字则平。太祖受禅,普实与谋,此处特别表明,寓有微意。窦仪亦宋太祖功臣,故上文亦曾提出。他祖籍幽蓟,因避乱迁居洛阳,匡胤本与相识,至是由周相范质荐举,乃至滁州,旧友重逢,倍增欢洽。会匡胤部下,受命清乡,捕得乡民百余名,统共指为匪盗,例当弃市。赵普独抗议道:“未曾审问明白,便将他一律杀死,倘或诬良为盗,岂非误伤人命?”匡胤笑道:“书生所见,未免太迂,须知此地人民,本是俘虏,我将他一律赦罪,已是法外施仁,今复甘作盗匪,若非立正典刑,如何儆众?”赵普道:“南唐虽系敌国,百姓究属何辜?况明公素负大志,极思统一中原,奈何秦、越相视,自分畛域?王道不外行仁,还乞明公三思!”已阴目匡胤为天子。匡胤道:“你若不怕劳苦,烦你去审讯便了。”赵普即去讯鞫,一一按验,多无左证,遂禀白匡胤,除犯赃定罪外,一律释放。乡民大悦,争颂匡胤慈明。匡胤益信赵普先见,凡有疑议,尽与筹商。赵普亦格外效忠,知无不言。 适匡胤父弘殷亦率兵到滁,父子聚首,当然欣慰。不料隔了数日,弘殷竟生起病来,匡胤日夕侍奉,自不消说。谁料扬州警报,纷纷前来,周主也有诏书颁达,命匡胤速趋六合,兼援扬州。原来滁州既下,南唐大震,唐主李璟遣李德明乞和,愿割地罢兵,周主不许。德明返唐,唐主遂挑选精锐,得六万人,命弟齐王李景达为元帅,向江北进发,直抵扬州。扬州本南唐所据,与六合相距百余里,同为江北要塞。是时正由匡胤父弘殷受周主命,夺据扬州。弘殷西还入滁,留韩令坤居守。令坤闻唐兵大至,恐寡不敌众,飞向滁州求援。周主又敦促匡胤出师,匡胤内奉君命,外迫友情,怎敢坐视不发?无如父病未痊,一时又不忍远离,公义私恩,两相感触。不由得进退彷徨,骤难解决。当下与赵普熟商,赵普答道:“君命不可违,请公即日前行。若为尊翁起见,普愿代尽子职。”匡胤道:“这事何敢烦君?”赵普道:“公姓赵,普亦姓赵,彼此本属同宗。若不以名位为嫌,公父即我父,一切视寒问暖及进奉药饵等事,统由普一人负责,请公尽管放心!”后世如袁某等人,强认同姓为同宗,莫非就从此处学来?匡胤拜谢道:“既蒙顾全宗谊,此后当视同手足,誓不相负。”赵普慌忙答礼道:“普何人斯?敢当重礼!”于是匡胤留普居守,把公私各事,都托付与普,自选健卒二千名,即日东行。 既至六合,闻扬州守将韩令坤已弃城西走,不禁大愤道:“扬州是江北重镇,若复被南唐夺回,大事去了。”便派兵驻扎冲道,阻住扬州溃军,并下令道:“如有扬州兵过此,尽行刖足,不准私放。”一面遣书韩令坤,略言“总角故交,素知兄勇,今闻怯退,殊出意料。兄如离扬州一步,上无以报主,下无以对友,昔日英名,而今安在”云云。韩令坤被他一激,竟督兵返旆,仍还扬州拒守。 可巧南唐偏将陆孟俊从泰州杀到,令坤誓师道:“今日敌兵到来,我当与他决一死战,生与尔等同生,死与尔等同死。如或临阵退缩,立杀无赦,莫谓我不预言!”兵士齐声应命。令坤即命开城,自己一马当先,跃出城外。各军陆续随上,统是努力向前,拼命突阵。唐将陆孟俊即麾军对仗,不防周兵盛气前来,都似生龙活虎一般,见人便杀,逢马便斫,没一个拦阻得住,霎时间阵势散乱,被周兵捣入中坚。孟俊知不可敌,回马就逃,唐兵也各寻生路,弃了主帅,随处乱窜。韩令坤如何肯舍,只管认着陆孟俊紧紧追去,大约相距百步,由令坤取箭在手,搭住弓上,飕的一声,将孟俊射落马下。周兵争先赶上,立将孟俊揿住,捆绑过来。令坤见敌将就擒,方掌得胜鼓回城。此功当归赵匡胤。左右推上孟俊,令坤命絷入囚车,械送行在,正拟派员押解,忽由帐后闪出一妇人,带哭带语道:“请将军为妾作主,脔割贼将,为妾报仇。”令坤视之,乃是新纳簉(zào)室杨氏,便问道:“你与他有什么大仇?”杨氏道:“妾系潭州人氏,往年贼将孟俊攻入潭州,杀我家二百余口,惟妾一人为唐将马希崇所匿,方得免死。今仇人当前,如何不报?”原来杨氏饶有姿色,唐将马希崇掳取为妾,至韩令坤攻克扬州,希崇遁去,杨氏为令坤所得,见她一貌如花,也即纳为偏房,而且很加宠爱。此时闻杨氏言,即转讯孟俊。孟俊也不抵赖,只求速死。令坤乃令军士设起香案,上供杨氏父母牌位,爇(ruo)烛焚香,命杨氏先行拜告,然后将孟俊洗剥停当,推至案前,由自己拔出腰刀,刺胸挖心,取祭杨家父母,再命左右将他细剐。霎时间将肉割尽,把尸骨拖出郊外,喂饲猪犬去了。为残杀者鉴。这且按下不提。 且说南唐元帅李景达闻孟俊被擒,亟与部下商议进兵,左右道:“韩令坤雄踞扬州,不易攻取,大王不如西攻六合,六合得下,扬州路断,也指日可取了。”不能取扬州,乌能取六合?唐人全是呆鸟。景达依计行事,乃向六合进发,距城二十里下寨,掘堑设栅,固守不出。匡胤也按兵勿动。两下相持约有数天,周将疑匡胤怯战,入帐禀白道:“扬州大捷,唐元帅必然丧胆,我军若乘势往击,定可得胜。”匡胤道:“诸将有所未知,我兵只有二千,若前去击他,他见我兵寥寥,反且胆壮起来,不若待他来战,我恰以逸待劳,不患不胜。”前时攻清流关,妙在速进,此时屯兵六合,又妙在静待。诸将道:“倘他潜师回去,如何是好?”匡胤道:“唐帅景达是唐主亲弟,他受命为诸道兵马元帅,俨然到此,怎好不战而遁,自损威风?我料他再阅数日,必前来挑战了。”诸将始不敢多言。又数日,果有探马来报,敌帅李景达已发兵前来了。匡胤即整军出城,摆好阵势,专待唐兵到来。不一时,果见唐兵摇旗呐喊,蜂拥而至,匡胤即指挥将士,上前奋斗。两下金鼓齐鸣,喧声震地,这一边是目无全虏,誓扫淮南,那一边是志在保邦,争雄江右。自巳牌杀到未牌,不分胜负,两军都有饥色。匡胤即鸣金收军,李景达也不相逼,退回原寨去了。 周兵闻金回城,由匡胤仔细检点,伤亡不过数十名,恰也没甚话说。既而令将士各呈皮笠,将士即奉笠献上。匡胤亲自阅毕,忽令数将士上前,瞋目语道:“你等为何不肯尽力?难道待敌人自毙么?”言毕,即喝令亲卒,把数将士缚住,推出斩首。众将茫然不解,因念同袍旧谊,不忍见诛,乃各上前代求,吁请恩宥。匡胤道:“诸将道我冤诬他么?今日临阵,各戴皮笠,为何这数人笠上留有剑痕?”言至此,即携笠指示,一一无讹。众将见了,愈觉不解。我亦不解。匡胤乃详语道:“彼众我寡,全仗人人效力,方可杀敌致功,我督战时,曾见他们退缩不前,特用剑斫他皮笠,作为标记,若非将他正法,岂不要大家效尤,那时如何用兵?只好将这座城池,拱手让敌了。”众将听到此言,吓得面面相觑,伸舌而退。转眼间已见有首级数颗,呈上帐前。军令不得不严,并非匡胤残忍。匡胤令传示各营,才将尸首埋葬。翌日黎明,便即升帐,召集将士,当面诫谕道:“若要退敌,全在今日,尔等须各自为战,不得后顾!果能人人奋勇,哪怕他兵多将广,管教他一败涂地哩。”诸将一一允诺,匡胤复召过牙将张琼,温颜与语道:“你前在寿春时,翼我过濠,城上强弩骤发,矢下如注,你能冒死不退,甚至箭镞入骨,尚无惧色,确是忠勇过人。今日拨兵千名,令你统率,先从间道绕至江口,截住唐兵后路,倘若唐兵败走,渡江南归,你便可乘势杀出,我亦当前来接应,先后夹攻,我料景达那厮,不遭杀死,也要溺死了。”独操胜算。寿春事,从匡胤口中叙出,可省一段文字。张琼领命去讫。 匡胤令将士饱食一餐,俟至辰牌时候,传令出兵。将士等踊跃出城,甫行里许,适见唐兵到来,大家争先突阵,不管甚么刀枪剑戟,越是敌兵多处,越要向前杀入。唐兵招架不住,只得倒退。景达自恃兵众,命部下分作两翼,包抄周军,不意围了这边,那边冲破,围了那边,这边冲破。忽有一彪人马,持着长矛,搠入中军,竟将景达马前的大纛旗钩倒。景达大惊,忙勒马退后,那周兵一哄前进,来取景达首级。亏得景达麾下拼命拦截,才得放走景达,逃了性命。唐兵见大旗已倒,主帅惊逃,还有何心恋战?顿时大溃,沿途弃甲抛戈,不计其数。匡胤下令军中,不准拾取军械,只准向前追敌。军士不敢违慢,大都策马疾追。可怜唐帅景达等,没命乱跑,看看到了江边,满拟乘船飞渡,得脱虎口。蓦闻号炮一响,鼓角齐鸣,刺斜里闪出一支生力军,截住去路。景达不知所措,险些儿跌下马来。还是唐将岑楼景稍有胆力,仗着一柄大刀,出来抵敌,兜头碰着一员悍将,左手持盾,右手执刀,大呼:“来将休走!俺张琼在此,快献头来!”张琼出现。楼景大怒,抡刀跃马,直取张琼。张琼持刀相迎,两马相交,战到二十余合,却是棋逢敌手,战遇良材,偏匡胤率军追至,周将米信、李怀忠等都来助战,任你岑楼景力敌万夫,也只可挑出圈外,拖刀败走。这时候的李景达,早已跑到江滨觅得一只小舟,乱流径渡。唐兵尚有万人,急切寻不出大船,如何渡得过去?等到周兵追至,好似斫瓜切菜,一些儿不肯留情,眼见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有几个善泅水的,解甲投江,凫水逃生,有几个不善泅水的,也想凫水逃命,怎奈身入水中,手足不能自主,漩涡一绕,沉入江心。岑楼景等都跨着骏马,到无可奈何的时节,加了一鞭,跃马入水,半沉半浮,好容易过江去了。这是匡胤第三次立功。 南唐经这次败仗,精锐略尽,全国夺气。独周世宗自攻寿州,数月未克,正拟下令班师,忽接六合奏报,知匡胤已获大胜,亟召宰相范质等入议,欲改从扬州进兵,与匡胤等联络一气,下攻江南。范质奏道:“陛下自孟春出师,至今已入盛夏,兵力已疲,饷运未继,恐非万全之策。依臣愚见,不如回驾大梁,休息数月,等到兵精粮足,再图江南未迟。”世宗道:“偌大的寿州城,攻了数月,尚未能下,反耗我许多兵饷,朕实于心不甘。”范质再欲进谏,帐下有一人献议道:“陛下尽可还都,臣愿在此攻城!”世宗瞧着,乃是都招讨使李重进,便大喜道:“卿肯替朕任劳,尚有何说。”遂留兵万人,随李重进围攻寿州,自率范质等还都;并因赵匡胤等在外久劳,亦饬令还朝,另遣别将驻守滁、扬。 匡胤在六合闻命,引军还滁,入城省父。见弘殷病已痊可,并由弘殷述及,全赖赵判官一人日夕侍奉,才得渐愈。匡胤再拜谢赵普。至别将已来瓜代,即奉父弘殷,与赵普一同还汴。既至汴都,复随父入朝。世宗慰劳有加,且语匡胤道:“朕亲征南唐,历数诸将,功劳无出卿右,就是卿父弘殷,亦未尝无功足录,朕当旌赏卿家父子,为诸臣劝。”匡胤叩首道:“此皆陛下恩威,诸将戮力,臣实无功,不敢邀赏。”何必客气。世宗道:“赏功乃国家大典,卿勿过谦!”匡胤道:“判官赵普,具有大材,可以重用,幸陛下鉴察!”以德报德。世宗点首。退朝后,即封弘殷为检校司徒,兼天水县男;匡胤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赵普为节度推官。三人上表谢恩,自是匡胤父子,分典禁兵,桥梓齐荣,一时无两。相传唐李淳风作《推背图》,曾留有诗谶一首云: 此子生身在冀州,开口张弓立左猷。 自然穆穆乾坤上,敢将火镜向心头。近见《推背图》中,此诗移置后文,闻由宋祖将图文互易,眩乱人目,故不依原次。 匡胤父子,生长涿郡,地当冀州,开口张弓,就是弘字,穆穆乾坤,就是得有天下,宋祖定国运,以火德王,所以称作火镜。还有梁宝志《铜牌记》,亦有“开口张弓左右边,子子孙孙万万年”二语。南唐主璟,因名子为弘冀,吴越王亦尝以弘字名子,统想符应图谶,哪知适应在弘殷身上,这真是不由人料了。欲知匡胤如何得国,且看下回分解。 宋太祖之婉谢窦仪,器重赵普,皆具有知人之明,而引为己用。至激责韩令坤数语,亦无一非用人之法。盖驾驭文士,当以软术牢笼之,驾驭武夫,当以威权驱使之,能刚能柔,而天下无难驭之材矣。若斫皮笠而诛惰军,作士气以挫强敌,皆驾驭武人之良策,要之不外刚柔相济而已。观此回,可以见宋太祖之智,并可以见宋太祖之勇。 第四回 紫金山唐营尽覆 瓦桥关辽将出降 第四回 紫金山唐营尽覆 瓦桥关辽将出降 却说周世宗还都后,尚拟再征江南,因思水军不及南唐,未免相形见绌,乃于城西汴水中,造了战舰百艘,命唐降将督练水师,一面搜乘补卒,连日阅操,约期水陆大举。适唐遣员外郎朱元出兵江北,攻夺舒、和、蕲各州,兵锋直至扬、滁。扬、滁守城诸周将,闻风遁走,转入寿春。周主闻知,正是忿恨,只因水师尚未练就,不得不忍待时日,惟遥饬李重进严行戒备,休为唐兵所乘。重进围攻寿州,又阅半年,唐节度使刘仁赡扼守寿州城,多方抵御,无懈可击,所以重进仍顿兵城下,不能攻入,自接奉周主诏命,格外小心,把步兵分为两队,一队屯驻城下,专力围攻,一队遏守要冲,专防敌援,自己居中调度,日夕不怠。重进系周室忠臣,故叙笔亦较从详。会唐将朱元、边镐、许文緽(chēng)等率师数万,来援寿州,各军据住紫金山,共立十余寨,与城中烽火相应。又南筑甬道,输粮入城,绵亘数十里。重进乘夜袭击,杀败唐将,夺了数十车粮草,得胜回营。朱元等吃了败仗,不敢逼攻,只守住紫金山,遥作声援。 周主闻唐兵援寿,恐重进有失,遂命王环为水军统领,自己亲督战船,从闵河沿颍入淮,旌旗蔽空,舳(zhu)舻横江。这消息传到唐营,朱元等不胜惊骇,飞向金陵乞援。唐主再遣齐王景达及监军使陈觉率兵五万,来援唐军。过了数日,周主渡淮抵寿春城。朱元登山遥望,但见战船如织,顺流而来,纵横出没,无不如意,不禁大惊道:“尝谓南人使船,北人使马,谁料北人今日也能乘船飞驶,反比我南人敏捷,这真是出人不料了。”事在人为,何分南北。既而复见一艨艟大舰,蔽江前来,正中坐着一位衮衣龙袍的大元帅,料知是周世宗,旁边有一位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大将,比周主还要威武,禁不住称羡起来,便指问将校道:“他是何人?”将校有经过战阵,认识周将,便道:“这便叫作赵匡胤。”作者注意在此,下笔特著神采。朱元叹息道:“我闻他智勇兼全,屡败吾将,今日遥望丰仪,才知名不虚传了。”后来倾寨降周,已伏于此。说着,周主已薄紫金山,号炮三声,即饬军士登岸。周主亲环甲胄,率兵攻城。赵匡胤领着偏师,来攻紫金山唐寨,唐将边镐、许文緽开寨搦战,两阵对圆,刀枪并举。战不多时,匡胤忽勒兵退去,边镐、许文緽不知有计,驱兵大进。匡胤且战且走,行到寿州城南,突然翻身杀转,各用长枪大戟,刺入唐阵。唐兵前队,纷纷落马。边、许两将,才知中计,正拟整队奋斗,忽左边冲入一队,乃是周将李怀忠的人马,右边又冲入一队,又是周将张琼人马。两队周军,捣入阵内,好似虎入羊群,大肆吞嚼,急得边镐、许文緽无法拦阻,慌忙退还原路。哪知部兵已被橛数截,首尾不能相顾,连退避都来不及,只剩了数十骑,随着边、许奔回紫金山。匡胤复率众大呼:“降者免死!”于是进退两难的唐兵,都下马投甲,跪降道旁。是匡胤第四次立功。历叙匡胤战事,无一重复,是笔法矫变处。匡胤收了降军,再逼紫金山下寨。边镐、许文緽已丧失全师,只望朱元寨中出来救应,不防朱元寨内已竖起降旗,输款周军。看官!试想这妙手空空的边、许两将,如何退敌?没奈何卸甲改装,潜越紫金山后,抱头窜去。 唐齐王景达及监军陈觉,正率兵入淮,巧遇周水师统领王环,迎头痛击。两下里正在酣斗,那周主已经闻着,自率数百骑,夹岸督战。水军见周主亲到,越战越勇。还有赵匡胤一军,也因紫金山已经荡平,分兵相助。景达、陈觉尚未知边、许败耗,兀自勉强支持,及见周兵越来越多,不胜惊讶,方令弁目缘桅遥望。不瞧犹可,瞧将过去,那紫金山已遍悬大周旗号了。当下报知景达,景达语陈觉道:“莫非紫金山各寨,已被周兵夺去?”陈觉道:“若不夺去,如何悬着周字旗号?看来我等只好回军。再或不退,也要全军覆没哩。”正是鼠胆。景达遂传令回军。军士接到此令,自然没有斗志,战舰一动,被周军乘势追杀,夺去舰械无算,唐兵或乞降,或溺死,共失去二万余人。景达、陈觉都逃回金陵去了。 寿州城内的刘仁赡,连年防守,已是鼓衰力竭,械尽食空,此次又闻援军败衄,急得疾病交乘,卧不能起。周主耀兵城下,且射入诏书,劝令速降。唐监军使周廷构与左骑都指挥使张全约议道:“主帅病重,不能理事,况又兵疲粮尽,如何保守此城?与其被敌陷入,致遭屠戮,不如见机迎降,尚望瓦全,君意以为何如?”全约连声赞成,乃代仁赡草定降表,并舁(yu)仁赡出降。仁赡已不省人事,由周主仍令还城,传谕仁赡家属,安心侍奉,并封他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仁赡即日逝世,追赐爵为彭城郡王,仁赡实是忠唐。并改名清淮军为忠正军。 寿州已下,周主还都,匡胤亦随驾北归,加拜义成军节度使,晋封检校太保。未几,周主又出攻濠、泗,匡胤自请为前锋,兵至十八里滩,见岸上唐营森列,周主拟用橐驼济师,匡胤独跃马入水,截流先渡,骑兵追随恐后,霎时间尽登彼岸。唐营中不及防备,骤被匡胤捣入,害得脚忙手乱,纷纷溃散。营外泊有战舰,舰内已虚无一人,匡胤乘势下船,进薄泗州城下。泗州守将范再遇惊慌的了不得,当即开城乞降。匡胤入城后,禁止掳掠,秋毫无犯,人民大悦,争献刍粟给军。是匡胤第五次立功。周主闻泗州已定,移师攻濠,濠州团练使郭廷谓自知力不能支,命参军李延邹草表降周。延邹不允,被廷谓杀死,自作降表,举城归降。周主即遣郭廷谓徇天长,别派指挥使武守琦趋扬州。南唐守将望风披靡,天长、扬州陆续平定,泰州、海州亦相率归附。于是周主进攻楚州,楚州防御使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督兵登陴(pi),誓死固守,周主猛攻不克。唐节度使陈承诏复出兵清口,与城中连为犄角,互相呼应,因此楚城益固。周主愁烦得很,乃调赵匡胤助战。总需此人出马。 匡胤即调集水师,溯淮北上,将到清口,已值黄昏时候,诸将请觅港寄泊。匡胤道:“清口闻有唐营,他不意我军骤至,势必无备,我正好乘夜掩袭,捣破唐营,奈何中流停泊呢?”言讫,即命扬帆疾驶,直达清口。是夕天色沉阴,淡月无光,唐营中虽有逻卒,巡至夜半,不见什么动静,便都回营安睡。匡胤正率兵驶至,悄悄登岸,爇起火炬,呐一声喊,竟向唐营奔入。营兵方入睡乡,及至惊醒,见营帐已是通明,连忙起床,不及携械,凭着赤手空拳,如何对敌?周兵已杀进寨门,顺手乱剁,杀死唐兵数千名,尸如山积。匡胤踹入后帐,不见什么陈承诏,料他先行逃走,遂带着百骑,从帐后越出,向前追赶,约行五六里,已至山阳境内,方见前面有一黑影,隐约奔驰,当即加鞭疾驱,急行里许,才得追着。这黑影正是陈承诏,他自梦中惊觉,孤身潜遁,好容易跑了若干里,偏偏冤家路狭,不肯放手,没奈何束手就擒,任他缚去。匡胤既擒住承诏,遂转趋楚州,献俘军前。是匡胤第六次立功。周主大喜,便与匡胤并力攻城,城中势孤援绝,哪里抵挡得住?当被周兵攻入。张彦卿与郑昭业尚率众巷战,杀到矢尽刀缺。彦卿尚举起绳床,舍命抗拒,卒被乱军杀死,郑昭业拔剑自刎,守兵千余人,一律斗死,无一生降。周主不禁嗟叹,命将张、郑两人的尸首,棺殓安葬,随即出示安民,休息数天,再行南下。 唐主闻报大惧,寝食俱废,若坐针毡,嗣闻周主复出扬州,乃遣陈觉奉表,愿传位太子弘冀,听命中国,并献庐、舒、蕲、黄四州地,画江为界,哀恳息兵。周主道:“朕兴师只取江北,今尔主举国内附,尚有何求?”乃赐书唐主,通好罢兵。唐主自去帝号,奉周正朔,江北悉平。周主奏凯还朝,大小百官,依次行赏;赐赉匡胤,特别从优。既而唐主遣使至周,私贻匡胤书,并馈白金三千两。匡胤笑道:“这明明是反间计,我难道为他所算么?”遂将书函白金,悉行呈入,周主嘉他忠荩,温言褒奖;嗣复改授忠武军节度使。会弘殷旧疾复发,医药无效,竟至谢世。周主又厚赐赙仪,追赠太尉,并武清节度使官衔;封匡胤母杜氏为南阳郡太夫人。匡胤世受周恩,不为不厚,历叙封赠,以著匡胤负周之罪。匡胤居丧守制,不闻政事。越年为周世宗显德六年,周统终于是年,故特笔点醒。周主以北鄙未复,北汉尝引辽入寇,屡为边患,乃下诏亲自征辽。当召匡胤入朝,命为水路都部署,另简亲军都虞侯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两将先行出发,水陆并进,车驾自御龙舟,作为后应。 匡胤带领战舰,克日出发,顺风顺水,驶过瀛、莫各州。辽地兵民,毫不防备,骤见周兵到来,都心惊胆落,逃得不知去向。辽宁州刺史王洪,也接到周兵入境消息,正拟请兵守城,谁知辽兵尚没有影响,周师已飞薄城河。王洪居守空城,自知不能抵敌,便即开城乞降。匡胤乃收降王洪,令为向导,进抵益津关。关中守将终廷辉登关南望,但见河中敌舰,一字儿排着,旌旗招飐(zhǎn),戈戟森严,不觉大惊失色;正在徬徨失措,忽闻关下有人大叫道:“快快开关!”当下俯视来人,乃是宁州刺史王洪,便问道:“你来此何事?”王洪道:“我为关内生灵,单骑到此,特欲与君商议。”廷辉乃下关迎入。相见后,王洪便言:“周兵势大,未易迎敌,不如降周为是。”廷辉踌躇半晌,想不出甚么方法,只好依王洪言,随他出降。匡胤好言抚慰,并问廷辉路径。廷辉道:“此去到瓦桥关,不过数十里,但水路狭隘,不便行船,大帅若要前行,须舍舟登陆,方可前进。”匡胤乃即派遣裨将与王洪返守宁州,并留兵数百,助廷辉守益津关。自思韩通未至,不应久待,索性乘势前行,入捣瓦桥关,于是令军士一齐登岸,鼓行而西。 不一日,即至瓦桥关下,守将姚内斌率着马兵数千骑,出来截击,不值匡胤一扫。内斌遁回关中。由匡胤攻扑一昼夜,未曾得手。翌日,韩通亦到,报称莫州刺史刘楚信、瀛州刺史高彦晖俱已降服了。韩通一路用虚写法,因本书注重宋祖,故详此略彼。匡胤大喜,便亲至关下,召姚内斌答话。内斌在关上相见,匡胤朗声道:“守将听着!天军到此,所有瀛、莫各州,及宁州、益津关诸吏,都已望风降顺,畏威怀德。独你据住此关,不肯归服,难道我不能捣破么?但念南北生民,莫非赤子,若为你一人,害得玉石俱焚,你心何忍?不如早日投降,免致糜烂。”内斌道:“且待明日报命。”匡胤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明日不降,管教你粉骨碎身,悔无可及。”言毕返营。巧值都指挥使李重进等,带领禁军,呼喝前来。匡胤知周主亲到,便与韩通出营接驾,行櫜鞬礼。周主入营巡视,慰问劳苦,三军无不欣跃。是夕,周主便留宿营中。到了次日,姚内斌亲至营前,奉表请降。是匡胤第七次立功。匡胤引见周主,由内斌拜跪毕,周主亦嘉他效顺,温语褒奖。内斌复叩首谢恩,叙述各降将,亦无一条重复。随起导周主入关。 周主置酒大会,遍宴群臣,席间议进取幽州,诸将奏对道:“陛下离京,不过四十二日,兵不血刃,即得燕南各州,此正陛下威灵远播,所以得此奇功。惟辽主闻失燕南,势必大集虏骑,扼守幽州,还望陛下先机审慎,幸勿轻入。”周主默然不答。已露不悦之意。散宴后,便召先锋都指挥使李重进入帐,与语道:“朕志在统一,削平南北,今已出兵到此,幸得燕南各州,难道就此罢手不成?你率兵万人,明日出发,朕即统军后至。不捣辽都,决不返师!”李重进唯唯而退。又传谕散骑指挥孙行友,令带骑卒五千,即日往攻易州。孙行友亦奉命去讫。 越日,李重进发兵先行,到了固安,守吏已逃避一空,城门大开,一任周兵拥入。重进略命休息,转眼间周主亦到,当下奉驾前进,行至固安县北,只见一带长河,流水潺潺,望将下去,深不可测,询问土人,叫作安阳水,水中本有渡筏,因对岸辽人闻有敌军,将筏收藏,眼见得汪洋浩淼,不便轻涉。周主乃命各军采木作桥,限日告竣,自率亲军还宿瓦桥。不意夜间竟发寒疾,本是孟夏天气,偏觉挟纩(kuàng)不温,到了翌晨,尚未痊可,一卧两日。孙行友捷报已至,并押献辽刺史李在钦。周主抱病升帐,见左右绑入囚犯,便问他愿降愿死。在钦却瞋目道:“要杀就杀,何必多言!”周主便喝令枭首。自觉头晕目眩,急忙退入寝室。又越两日,疾仍未瘳,诸将欲请驾还都,因恐触动主怒,未敢遽奏。匡胤独奋然道:“主疾未愈,长此羁留,倘或辽兵大至,反为不美,待我入请还跸便了。”乃径入周主寝门,力请还驾。正是: 雄主一生期扫虏,老臣片语足回天。 未知周主曾否邀准,且看下回表明。 周世宗为五季英主,而拓疆略地之功,多出匡胤之力,史家记载特详,虽未免有溢美之辞,而后此受禅以后,除韩通诸人外,未闻与抗,是必其平日威望,足以制人,故取周祚如反掌耳。本回叙匡胤破紫金山,降瓦桥关,写得声容突兀,如火如荼,且妙在与前数回战仗,叙笔不同,令阅者赏心豁目。至若旧小说中捏造杜撰,概不采入,无征不信,著书人固不敢妄作也。 第五回 陈桥驿定策立新君 崇元殿受禅登大位 第五回 陈桥驿定策立新君 崇元殿受禅登大位 却说赵匡胤入谏周主,至御榻前,先问了安,然后谈及军事。周主道:“本想乘此平辽,不意朕躬未安,延误戎机,如何是好?”匡胤道:“天意尚未绝辽,所以圣躬未豫,不能指日荡平,若陛下顺天行事,暂释勿问,臣意天必降福,圣躬自然康泰了。”援天为解,可谓善谏。周主迟疑半晌,方道:“卿言亦是,朕且暂时回都,卿可调还各处兵马,明日就启銮罢!”匡胤退出,即传旨调回李重进、孙行友等,一面准备返跸。到了次日,周主起床升座,饬改瓦桥关为雄州,命韩令坤留守,益津关为霸州,命陈思让留守,然后乘舆启行。匡胤以下,均随驾南归。周主在道,病势略痊,就从囊中取出文书,重行披阅。忽得直木一方,约长三尺,上有五个大字,不禁奇怪得很。看官道是何字?便是从前异僧所传“点检作天子”一语。应第二回。当下把玩一回,仍收贮囊中。及还至大梁,便免都点检张永德官。永德妻即郭威女,与世宗有郎舅谊,世宗恐他暗蓄异图,将仿石敬瑭故事,事见《五代史》。所以将他免职,改用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兼检校太傅。故意使错,岂冥冥中果有主宰耶?匡胤威名,自是益盛。宰相范质等因世宗病未痊愈,请立太子以正国本,世宗乃立子宗训为梁王。宗训年仅七龄,未谙国事,不过徒挂虚名罢了。是年世宗后符氏去世,改册后妹为继后,入宫未几,世宗又复病剧。数日大渐,亟召范质等入受顾命,重言嘱托,令他善辅储君,且与语道:“翰林学士王著,系朕藩邸故人,朕若不起,当召他入相,幸勿忘怀!”既欲王著为相,何勿先时召入,必待身后乃用,殊为不解。质等应诺。既出宫门,大家私语道:“王著日在醉乡,乃是一个酒徒,岂可入相?此必主子乱命,不便遵行,愿彼此勿泄此言。”大家各点头会意。是夜,周主崩于寝殿。范质等奉梁王宗训即位,尊符后为皇太后,一切典礼,概从旧制,不必细表。 惟匡胤改受归德军节度使,兼检校太尉,仍任殿前都点检,以慕容延钊为副都点检。延钊与匡胤夙称莫逆,见第一回。至是复同直殿廷,格外亲昵,平居往来密议,人不能知。著此二语,含有深意。光阴易过,又是残年,转眼间便是元旦,为幼帝宗训纪元第一日,文武百官,朝贺如仪。过了数日,忽由镇、定二州,飞报京都,说是:“北汉主刘钧约连辽兵入寇,声势甚盛,请速发大兵防边!”幼主宗训只知嬉戏,晓得甚么紧急事情。符太后闻报,亟召范质等商议。范质奏道:“都点检赵匡胤忠勇绝伦,可令作统帅,副都点检慕容延钊,素称骁悍,可令作先锋。再命各镇将会集北征,悉归匡胤调遣,统一事权,定保无虞。”不过将周祚让与他,此外原无他虞。符太后准奏,即命赵匡胤会师北征;慕容延钊带着前军,先行出发。延钊领命,简选精锐,克日起程。匡胤调集各处镇帅,如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张光翰、赵彦徽等,陆续到来,乃祃(mà)纛兴师,逐队出发。都下谣言甚盛,将册点检为天子,市民惊骇,相率逃匿。其实宫廷里面,并没有这般消息,不知何故出此新闻,真正令人莫测呢。若非有人暗中运动,哪有这等新闻? 匡胤率着大军,按驿前进,看看已到陈桥驿,天色渐晚,日影微昏,便令各军就驿下营,寓宿一宵,翌晨再进。前部有散指挥使苗训,独在营外立着,仰望云气,旁边走过一人,向他问讯道:“苗先生!你在此望什么?”原来苗训素习天文学,凡遇风云雷雨,都能先时逆料,就是国家灾祥,又往往谈言微中,因此军中呼他为苗先生。苗训见过问的人,乃是匡胤麾下的亲吏楚昭辅,便用手西指道:“你不见太阳下面,复有一太阳么?”昭辅仔细远眺,果见日下有日,互相摩荡,镕成一片黑光。既而一日沉没,一日独现出阳光,格外明朗,日旁复有紫云环绕,端的是祥光绚彩,乾德当阳,好一歇方才下山。昭辅很是惊异,问苗训道:“这兆主何吉凶?”苗训道:“你是点检亲人,不妨与你实说,这便叫作天命,先没的日光,应验在周,后现的日光,是应验在点检身上了。”昭辅道:“何日方见实验?”苗训道:“天象已现,就在眼前了。”天道远,人道迩,恐苗先生亦借天惑人。说着,两人相偕归营。昭辅免不得转告别人,顿时一传十,十传百,军中都诧为异征。 都指挥领江宁节度使高怀德首先倡议道:“主上新立,况兼幼弱,我等身临大敌,虽出死力,何人知晓?不如应天顺人,先立点检为天子,然后北征,未识从征诸公,以为何如?”众将应声道:“高公所言甚当,我等就依计速行。”都押衙李处耘道:“这事须禀明点检,方可照行,但恐点检未允,好在点检亲弟匡义,亦在军中,且先与他说明底细,令他入白点检,才望成功。”大众齐声称善,便邀匡义入商。匡义道:“此事非同小可,且与赵书记计议,再行定夺。”看官阅过上文,可记得节度推官赵普么?赵普此时适任归德掌书记,从匡胤出征,匡义即以此事语普。普答道:“主少国疑,怎能定众?点检威望素著,中外归心,一入汴京,即可正位,乘今夜安排停当,明晨便可行事。”有志久了。匡义乃偕普出庭,部署诸将,环列待旦。看看天色将明,大众齐逼匡胤寝所,争呼万岁。寝门侍卒,摇手禁止道:“点检尚未起床,诸公幸勿高声!”大众道:“今日策点检为天子,难道你尚未知么?”言未已,匡义排众趋入。正值匡胤惊觉,起问何事。匡义略言诸将情形。匡胤道:“这,这事可行得么?”匡义道:“曾闻兄长述及僧言,两日重光,囊木应谶,这语已经表现,兄长不妨就为天子。”再应第二回。匡胤道:“且待我出谕诸将,再作计较。”言毕趋出,见众校露刃环列,齐声呼道:“诸军无主,愿奉太尉为皇帝。”匡胤尚未及答,那高怀德等已捧进黄袍,即披在匡胤身上,众将校一律下拜,三呼万岁。匡胤道:“事关重大,奈何仓猝举行?况我曾世受国恩,亦岂可妄自尊大,擅行不义?”赵普即进言道:“天命攸归,人心倾向,明公若再推让,反至上违天命,下失人心。若为周家起见,但教礼遇幼主,优待故后,亦好算始终无负了。”只好自己解嘲。说至此,各将士已拥匡胤上马。匡胤揽辔语诸将道:“我有号令,你等能从我否?”诸将齐称听令。匡胤道:“太后、主上,我当北面事他,你等不得冒犯。京内大臣,与我并肩,你等不得欺凌。朝廷府库及士庶人家内,你等不得侵扰。如从我命,后当重赏,否则戮及妻孥,不能宽贷!”诸将闻令载拜,无不允诺。匡胤乃整军还汴,当遣楚昭辅及客省使潘美加鞭先行。 潘美是先去授意宰辅,楚昭辅是先去安慰家人,两人驰入汴都,都中方得消息。时值早朝,突闻此变,统吓得不知所为。符太后召谕范质道:“卿等保举匡胤,如何生出这般变端?”语至此,已将珠喉噎住,扑簌簌的流下泪来。妇女们只有此法。范质嗫嚅道:“待臣出去劝谕便了。”这是脱身之策。符太后也不多说,洒泪还宫。范质退出朝门,握住右仆射王溥手道:“仓猝遣将,竟致此变,这都是我们过失,为之奈何?”你若能为周死节,还好末减。王溥噤不能对,忽口中呼出呻吟声来。范质急忙释手,哪知这指甲痕已掐入溥腕,几乎出血。若辈不啻巾帼,应该有此柔荑。质正向他道歉,适值侍卫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从禁中趋出,遇着范质、王溥等人,便道:“叛军将到,二公何尚从容叙谈?”范质道:“韩指挥有什么良法?”韩通道:“火来水淹,兵来将挡,都中尚有禁军,亟宜请旨调集登陴守御,一面传檄各镇,速令勤王,镇帅不乏忠义,倘得他星夜前来,协力讨逆,何患乱贼不平?”虽是能说不能行,然忠义之概,跃然纸上。范质道:“缓不济急,如何是好?”韩通道:“二公快去请旨,由通召集禁军便了。”言毕,急忙驰去。质与溥尚踌躇未决,但见有家役驰报道:“叛军前队已进城来了。相爷快回家去!”他两人听到这个急报,还管什么请旨不请旨,都一溜烟跑到家中去了。只知身家,真是庸夫。这时匡胤前部都校王彦昇果已带着铁骑驰入城中,凑巧与韩通相遇,大声道:“韩侍卫快去接驾!新天子到了。”通大怒道:“哪里来的新天子?你等贪图富贵,擅谋叛逆,还敢来此横行么?”说着,亟向家门驰回。彦昇素性残忍,闻得通言,气得三尸暴炸,七窍生烟,当下策马急追,紧紧的随着通后。通驰入家门,正想阖户,不防彦昇已一跃下马,持刀径入,手起刀落,将韩通劈死门内;再闯将进去,索性把韩通妻子尽行杀毙,然后出来迎接匡胤。通固后周忠臣,然前尝臣汉、臣唐,至是独为周死节,当亦豫让一流人物。 匡胤领着大军从明德门入城,命将士一律归营,自己退居公署。过了片刻,军校罗彦瓌等将范质、王溥诸人拥入署门。匡胤见了呜咽流涕道:“我受世宗厚恩,被六军逼迫至此,违负天地,怎不汗颜?”还要一味假惺惺,欺人乎?欺己乎?质等正欲答言,罗彦瓌厉声道:“我辈无主,众议立点检为天子,哪个再有异言?如或不肯从命,我的宝剑却不肯容情哩。”言已,竟拔剑出鞘,挺刃相向。王溥面如土色,降阶下拜。范质不得已亦拜。匡胤忙下阶扶住两人,赐他分坐,与议即位事宜。范质道:“明公既为天子,如何处置幼君?”赵普在旁进言道:“即请幼主法尧禅舜,他日待若虞宾,便是不负周室。”何尧、舜之多也?匡胤道:“太后、幼主,我尝北面臣事,已早下令军中,誓不相犯。”总算你一片好意。范质道:“既如此,应召集文武百官,准备受禅。”匡胤道:“请二公替我召集,我决不忍薄待旧臣。”范质、王溥当即辞出,入朝宣召百僚。待至日晡,百官始齐集朝门,左右分立。少顷,见石守信、王审琦等拥着一位太平天子,从容登殿。翰林承旨陶穀即从袖中取出禅位诏书,递与兵部侍郎窦仪,由仪朗读诏书道: 天生烝民,树之司牧。二帝推公而禅位,三王乘时而革命,其揆一也。惟予小子,遭家不造,人心已去,天命有归,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兼检校太尉赵匡胤,禀天纵之姿,有神武之略,佐我高祖,格于皇天,逮事世宗,功存纳麓,东征西讨,厥绩隆焉。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歌讼狱,归于至仁,应天顺人,法尧禅舜,如释重负,予其作宾。於戏钦哉,畏天之命! 窦仪读诏毕,宣徽使引匡胤退至北面,拜受制书,随即掖匡胤登崇元殿,加上衮冕,即皇帝位,受文武百官朝贺,万岁、万岁的声音,响彻殿庑。无非一班赵家狗。礼成,即命范质等入内,胁迁幼主及符太后改居西宫。可怜这二十多岁的嫠妇,七龄有奇的孤儿,只落得凄凄楚楚,呜呜咽咽,哭向西宫去了。唐虞时有此惨状否?当下由群臣会议,取消周主尊号,改称郑王,符太后为周太后,命周宗正郭玘(qi)祀周陵庙,仍饬令岁时祭享。一面改定国号,因前领归德军在宋州,特称宋朝,以火德王,色尚赤,纪元建隆,大赦天下。追赠韩通为中书令,厚礼收葬。首赏佐命元功,授石守信为归德节度使,高怀德为义成军节度使,张令铎为镇安军节度使,王审琦为泰宁军节度使,张光翰为江宁军节度使,赵彦徽为武信军节度使,并皆掌侍卫亲军。擢慕容延钊为殿前都点检,所遗副都点检一缺,令高怀德兼任。赐皇弟匡义为殿前都虞侯,改名光义。赵普为枢密直学士,周宰相范质依前守司徒兼侍中,王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魏仁甫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均同平章事。一班攀龙附凤的人员,一并进爵加禄,不可殚述。从此方面大耳的赵匡胤,遂安安稳稳的做了宋朝第一代祖宗,史称为宋太祖皇帝。后人有诗叹道: 周祚已移宋鼎新,首阳不食是何人? 片言未合忙投拜,可惜韩通致杀身。 还有一切典礼,依次举行,容至下回续叙。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史家俱言非宋祖意,吾谓是皆为宋祖所欺耳。北汉既结辽为寇,何以不闻深入,其可疑一;都下甫事发兵,点检作天子之谣,自何而来,其可疑二;诸将谋立新主,而匡义、赵普何以未曾入白,即部署诸将,诘朝行事,其可疑三;奉点检为天子,而当局尚未承认,何来黄袍,即可加身,其可疑四;韩通为王彦昇所杀,并且戮及妻孥,而宋祖入都以后,何不加彦昇以擅杀之罪,其可疑五;既登大位,于尊祖崇母诸典,尚未举行,何以首赏功臣,叠加宠命,其可疑六。种种疑窦,足见宋祖之处心积虑,固已有年,不过因周世宗在日,威武过人,惮不敢发耳。世宗殂而妇寡儿孤,取之正如拾芥,第借北征事瞒人耳目而已。吾谁欺?欺天乎?本回虽就事叙事,而微意已在言表,阅者可于夹缝中求之。 第六回 公主钟情再婚志喜 孤臣败死一炬成墟 第六回 公主钟情再婚志喜 孤臣败死一炬成墟 却说宋太祖既登大位,追崇祖考,用兵部尚书张昭言,立四亲庙,尊高祖朓为僖祖文献皇帝,曾祖珽为顺祖惠元皇帝,祖敬为翼祖简恭皇帝,妣皆为皇后,父弘殷为宣祖昭武皇帝。每岁五享,朔望荐食荐新,三年一祫(xiá),五年一禘(di)。庙祀既定,尊母杜氏为皇太后。先是楚昭辅入都,驰慰太祖家属,杜氏闻报,惊语道:“我儿素有大志,今果然成功了。”杜氏此言,已将宋祖阴谋,和盘托出。及尊为太后,御殿受朝,太祖下拜,群臣皆行朝贺礼,杜氏并无喜色,反觉满面愁容。左右进言道:“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太后反有忧色,究为何事?”杜氏道:“先圣有言:‘为君难。’天子置身民上,果能制治得宜,原可尊荣过去,倘或失道,恐将来欲做一匹夫,尚不可得,你等道可忧不可忧么?”却是名言。太祖闻言再拜道:“谨遵慈训,不敢有违!”既退殿,宋祖又复临朝,拟册立夫人王氏为皇后。太祖元配贺氏,见第一回。生一子二女,子名德昭,显德五年病殁,嗣聘彰德军节度使王饶女为继室,周世宗曾赐给冠帔,封琅琊郡夫人,至是册立为后,免不得又有一番典仪,这且毋庸细表。 惟宋祖有妹二人,一已夭逝,追封为陈国长公主,一曾出嫁米福德,不幸夫亡,竟致寡居,太祖封她为燕国长公主。公主韶年守孀,寂寞兰闺,时增伤感,对着春花秋月,尤觉悲从中来。自从宋祖为帝,及尊母册后诸隆仪陆续举行,阖宫统是欢忭,独公主勉强入贺,镇日里颦着双眉,并不见有解颐的时候。太祖情笃同胞,瞧着这般情形,自然格外怜悯。可巧殿前副点检高怀德适赋悼亡,他遂想出一个移花接木的法儿,玉成两美。这高怀德系真定郡人,父名行周,曾任周天平节度使。怀德生长将门,素有膂力,且生得一副好身材,虎臂猿躯,豹头燕颔,此时正在壮年,理应速续鸾胶,再敦燕好。太祖遂与太后商议,拟将燕国长公主嫁与怀德。杜太后迟疑道:“这事恐未便做得。”太祖道:“我妹华年,不过逾笄,怎忍令她长守空闺,终身抱恨?”阿兄既可负君,阿妹何妨变节!杜太后道:“且待问明女儿,再作计较。”太祖退出,太后即召入公主,与她密谈。公主听到再嫁二字,不禁两颊微酡,俯首无语。春心已动。杜太后道:“为母的也不便教你变节,但你兄恰怜你寂寂寡欢,是以设此一法。”公主恰支吾对付道:“我兄贵为天子,无论宫廷内外,均应遵他命令,女儿怎好有违?”说到“违”字,脸上的桃花,愈现愈红,自觉不好意思,即拜别出室去了。原来高怀德入直殿廷,公主曾窥他仪表过人,暗中叹羡,今承母兄意旨,欲与他结为夫妇,真是意外遭逢,三生有幸,也顾不得甚么柏舟操、松筠节了。嫠妇失节,往往为此一念所误。宋太祖闻妹有允意,即谕意赵普、窦仪,浼(měi)他作伐。两人欣然领命,即与怀德面商。怀德也尝见过公主,姿色很是可人,况又是天子胞妹,娶为继室,就是现成的皇亲,乐得满口应允,毫不支吾。有愧汉宋弘多矣。普、仪大喜,即去复旨。得喝媒酒,如何不喜。当饬太史择定吉日,行合婚礼,并赐第兴宁坊。藏娇合筑金屋。 届期这一日,高第备了全副仪仗,拥着凤舆,由怀德乘马亲迎。到了宫门,下马而入,司礼官引就甥馆,当有诏书颁下,特拜为驸马都尉。怀德北面叩谢,卤簿使整备送亲仪仗,陈列宫中。司礼官再引怀德出馆,至内东门外,鞠躬西向,令随员执雁敬呈,司礼官奉雁以进,至奠雁礼成,笙簧叠韵,琴瑟谐声,但见这位燕国长公主,装束与天仙相似,由宫娥彩女等簇拥出来,缓步登舆。怀德再拜,拜毕,司礼官即导出宫门,看怀德上马,才行退去。怀德回至本第,下马恭候,待凤舆到来,向舆一揖,至公主下舆,乃三揖引入,升阶登堂。公主东向,怀德西向,行相见礼。既而彼此易位,行交拜礼。礼成,导入寝室,洞房合卺(jin),一一如仪。是时文武百官,相率趋贺,宾筵丰备,雅乐铿锵,说不尽的繁华,描不完的热闹。怀德出房陪宾,等到酒阑席散,方才归寝。公主已易浅妆,和颜相迎,彼此在灯下窥视,一个是盛鬋(jiǎn)丰容,倍增艳丽,一个是广颐方额,绰有丰神,大家都是过来人,当即携手入帏,同圆好梦。这一夜的枕席风光,比那第一次婚嫁时,更添几倍,从此情天补恨,缺月重圆,好算是内无怨女,外无旷夫了。逐层写来,语多讽刺。 哪知么弦方续,鼙鼓复兴,一道诏书,传入高第,竟令高怀德同讨李筠,即日出师。燕国长公主又不免有陌头春色之感,应暗怨阿兄太不解事。李筠,太原人,历事唐、晋、汉三朝,累积战功。至周擢检校太尉,领昭义军节度使,驻节潞州。正与宋祖比肩。宋祖受禅,加筠中书令,遣使赐册。筠即欲拒命,因宾佐切谏,勉强拜受。及延使升阶,张乐设宴,酒过数巡,忽命悬周太祖画像,瞻望再三,涕泣不已。宾佐在旁惶骇,亟语使臣道:“令公被酒,致失常度,幸弗怀疑!”及罢宴后,使臣拜别还京,奏陈详情,太祖尚搁置不提。会北汉主刘钧闻筠有拒宋意,遂遣人驰递蜡书,约筠一同起兵。筠即欲举事,长子守节进谏道:“潞州一隅,恐不足当大梁,还乞父亲持重,幸勿暴举!”筠怒道:“你晓得甚么?赵匡胤欺弄孤寡,诈称辽、汉犯边,出兵陈桥,买嘱将士归己,回军逼宫,废少主,幽太后,大逆不道,我还好北面事他么?今日为周讨逆,就使不成,死亦甘心。”说一死字,已伏祸谶。守节复涕泣道:“父亲即欲举兵,亦须预策万全,依儿想来,不如将北汉来书,寄上汴都,宋主见我效忠,当然不生疑忌,那时我可相机行事,袭他不备了。”筠答道:“这却是条好计,我就遣你南去,赍递北汉来书,一面窥伺宋廷举动,倘遇故人,亦可预约内应。事关机密,你应慎行!”守节领了父命,即日南下。既至汴都,便入朝太祖,呈上北汉书信。太祖阅毕,便道:“你父有此忠诚,朕深嘉慰,你可在此为皇城使,朕当命使慰谕便了。”守节谢恩而出。太祖即亲写诏书,派使复往潞州。守节留仕汴中,见都下很是安稳,各镇俱奉表归诚,毫无异言,料知潞州不便窃发,乃作书寄父,劝父效顺宋廷,勿生异图。不意李筠不从,反将朝使羁住,不肯放归。宋祖闻得此信,便召谕守节道:“你父逆迹已著,你应在此抵罪。”前留为皇城使,已是不怀好意。守节慌忙叩首道:“臣尝泣谏臣父,勿生异心。”太祖道:“朕早知道了。留意已久,故无不察悉。朕特赦你,着你归语你父,朕未为天子时,你父可自由行动,朕既为天子,奈何不守臣节哩?”守节复叩头辞归,返至潞州,入见李筠,备陈一切,且劝父切勿用兵,归使谢罪。筠复怒道:“你既得归来,还怕甚么?”当下嘱幕府草定檄文,历数宋祖不忠不孝的罪状,布告天下,并执监军周光逊等押送北汉,求即济师。一面遣骁将儋珪往袭泽州。儋珪善驰马,每日能行七百里,受遣后,带兵数百,飞行至泽州。泽州刺史张福,尚未闻潞州变事,当即开城迎珪,未及开口,已被珪一刀杀死,珪即麾兵入城,据住泽州,驰书告捷,李筠大喜。从事闾丘仲卿献议道:“公孤军起事,势甚危险,虽有河东援师,恐未必足恃。河东指北汉。大梁甲兵精锐,难与交锋,不如西下太行,直抵怀、孟,寨虎牢,据洛邑,东向争天下,方为上计。”原是良策。筠毅然道:“我乃周朝宿将,与世宗义同兄弟,禁卫军皆我旧部,闻我起兵讨逆,势必倒戈归我,况有儋珪等骁悍绝伦,何愁不踏平汴梁哩?”慢着!仲卿见计议不用,默然退去。嗣闻北汉主刘钧率兵到来,筠即至太平驿迎谒,拜伏道旁。不愿臣宋,胡甘拜汉。汉主即面封筠为平西王,赐马三百匹,召入与语。筠略言:“受周厚恩,不敢爱死。”刘钧默然不答。原来周、汉系是世仇,李筠提及周朝,反惹汉主疑忌,因此不愿答言,反令宣徽使卢赞监督筠军。筠与赞偕返潞州,心甚不平,时与赞有龃龉。赞密报汉主,汉主复遣平章事卫融替他和解。筠总是不乐,且见汉兵甚少,越加悔恨,怎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留守节居守,自率部众南来。 警报传达宋廷,太祖即诏命石守信为统帅,高怀德为副,兴师北征。怀德正在私第,与燕国长公主小饮,把酒言欢,蓦闻诏书颁到,即忙出厅拜受,俟赍诏官已去,入语公主道:“北汉刘钧此次与李筠连兵,真来入寇了。”前借李筠口中叙及宋祖诈谋,此复借高怀德言,以证实之。可见陈桥出师,并非真因防寇,故受禅后,全未提及寇警。公主闻言,不觉惹起情肠,含着三分忧色。极力揶揄,不肯放过一笔。怀德道:“公主休忧!区区小丑,有什么难平?我军一出,指日即可凯旋了。”公主含泪道:“但愿马到成功,免得深闺悬念。”怀德复劝慰数语,再与公主饮了数杯,便冠带入朝。石守信既在朝听训,怀德抢步入殿,朝见礼毕,闻太祖宣谕道:“两卿此行,慎勿纵李筠西下太行,须迅速进兵,扼住要隘,自可破敌,朕亲为后应便了。”闾丘仲卿之计,宋祖也自防着。怀德与守信,叩头领旨,退朝整军,准备出发。 濒行时,怀德又回第别过公主,公主谆嘱小心,送出门外,然后启行。再添一笔。途次,复闻太祖诏命,遣慕容延钊、王全斌出兵东路,夹击李筠,越觉放胆前进。行至长平,望见前面有敌营驻扎,当即列阵搦战。李筠跃马而出,望见石守信、高怀德,便大呼道:“石、高两将军,为何甘心附逆,快快倒戈,随我杀入汴都,尚可悔罪补过!”石守信怒道:“李筠匹夫听着!你是唐、晋旧臣,为什么改事周室?唐、晋亡国,你却坐视,目今大宋受禅,故君无恙,你反跋扈猖獗,是何道理?快快下马受缚,免你一死!”无瑕者始可戮人,李筠亦未免失着。高怀德不待说毕,便挺枪出阵,麾兵大进。李筠也率兵抵敌,彼此鏖斗一场。看看天色将晚,各自收军。次日复战,正杀得难解难分,忽见慕容延钊一军杀到,突入李筠阵内。李筠部下,顿时散乱。石守信、高怀德等乘势掩杀,把筠军冲作数截。李筠不敢恋战,刺斜冲出,拨马返奔。宋军追了一程,方才退回。 诸将纷纷献功,呈上首级,共约三千余颗,石守信一一记录,复与慕容延钊、高怀德商议进兵。慕容延钊道:“王将军全斌,已绕道进捣泽州,我等须前去接应为是。”石守信道:“这却不宜迟缓,应即刻进行。”当下传令拔营,三军并进。约行数十里,已至大会寨,这寨倚山为固,势甚扼要,李筠收集败军,在此把守,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状。宋军鼓着锐气,猛扑数次,都被矢石射回。高怀德大愤,拟亲冒矢石,引兵攻寨。不念公主谆嘱么?延钊道:“且慢!王将军若至泽州,寨内必有消息,待他军心一乱,便容易攻入了。”于是择地立营,休息一宵。次日再去进攻,仍不能下。又越日,依然未克。石守信复语延钊道:“寨中坚守如故,并没有内溃情状,想是王将军未到泽州呢。”延钊道:“这也未能臆料。且设法攻入此寨,再作计较。”守信道:“计将安出?”延钊遂与守信附耳数语,守信大喜,便依计而行。翌日,由延钊出马,直至寨前,大呼李筠叛贼,快出寨来,与我斗三百合。寨卒入报李筠,李筠忍耐不住,即出寨迎敌。两下相见,也不答话,便抡刀酣斗,战了二十余合,高怀德纵马前来,大呼道:“待我来杀这叛贼罢!”延钊闻声,就虚幌一刀,勒马回阵。怀德挺枪出斗,又是二三十合,故意的装着力怯,倒退下来。延钊又复接战,杀得李筠性起,高叫道:“任你一齐都来,我也不怕。”说着,舞动大刀,越战越紧。寨内复趋出卢赞、卫融两人,各执兵器,前来助阵,慕容延钊佯为失色,勒马奔回。李筠见已得势,步步紧逼,延钊、怀德索性招兵退走,奔驰了五六里。筠与卢赞、卫融等奋力追赶,蓦听得一声炮响,石守信伏兵齐起,从旁突出,杀入筠军。延钊、怀德也即杀回。卢赞、卫融料不能胜,竟返军北走,此所谓胜不相让,败不相救。剩得李筠一支孤军,如何支撑?慌忙返奔。那手下兵士,已伤亡无算,及奔至寨旁,但见寨外已竖起大宋赤帜,有一员金盔铁甲的宋将,领着宋军从寨内杀出,吓得李筠莫明其妙,只好大吼一声,向西北角遁去。那将也不追赶,便迎接石守信等一同入寨。看官道此将是谁?原来就是王全斌。叙笔突兀。全斌本欲潜往泽州,因看路上多山,崎岖得很,恐孤军有失,所以中途返辔,绕出大会寨,来会石守信、高怀德等军。入寨后表明一切,彼此统是欢喜。忽有殿前侍卫到来,报称御驾将至,石守信等忙出寨十里,恭迓御跸。既与太祖相见,行过了礼,便拥护入寨,暂憩一宿。 翌日即下令亲征。途次山岭复杂,乱石嵯峨,太祖亲自下马,先负数石,将校不敢少懈,争将大石搬去,立刻平为大道。各队陆续启行,将近泽州,见敌寨据住要隘,阻兵前进。原来李筠向北遁去,与卢赞、卫融遇着,择险扼守,扎下数营。太祖便令进攻,李筠、卢赞并马出来,慕容延钊、高怀德上前厮杀。李筠接住延钊,卢赞接住怀德,四匹马搅做一团,盘旋了好几合,但听怀德叫声“下去”,把卢赞刺落马下。筠军中一将趋出,大呼道:“怀德休得逞威!我来也。”怀德视之,乃是河阳节度范守图,与李筠串同一气,便道:“叛贼!你也来寻死么?”随即挺枪再战。王全斌也舞枪拨马,来助怀德,双枪并举,害得范守图手忙脚乱,一个破绽,被怀德活擒过去。李筠见两将失手,只好撇下延钊,与卫融一同回马,跑入泽州。宋军追至城下,四面围攻,都校马全义攻打南门,率敢死士数十人,攀堞登城,城中霎时火起,只见得黑烟遍地,烈焰冲天。小子有诗叹道: 拼将一死效孤忠,臣力穷时恨不穷。 厝火积薪甘烬骨,满城烟雾可怜红。 毕竟城中何故火起,且看下回说明。 《宋史·公主列传》,燕国长公主初适米福德,福德卒,再适高怀德,是公主再醮事,确有证据,且载明系建隆元年事。夫男得重聘,妇无再嫁,经义俱存,不容废易,况宋祖初登帝位,礼乐制度,正待振兴,顾可令寡妹再醮,有乖名节乎?本回叙述特详,隐含讥刺,是所以垂戒后世,而为名教之树防也。若李筠为周拒宋,涕泣兴师,不得谓非义举,但彼尝臣事唐、晋、汉、周四朝矣,不为唐、晋、汉出死力,独为郭氏表孤忠,是岂郭家以国士待之,乃以国士报乎?然不从闾丘仲卿之计,徒欲藉北汉为后援,所倚非人,所为未善,徒付诸煨烬而已,可悲亦可叹也! 第七回 李重进阖家投火窟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 第七回 李重进阖家投火窟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 却说泽州城中,忽然火起,看官道火从何来?说来又是话长,小子只好大略叙明。原来李筠遁入泽州,即遣儋珪守城。珪见宋军势大,竟缒城遁去,本是善驰,不走何待?急得李筠仓皇失措。筠妾刘氏随至军中,劝筠备马夜遁,返保潞州,筠犹豫未决。或谓城门一发,部下或劫公出降,悔不可及,不如固守为是。筠乃决计死守。会宋将马全义登城,城已被破,筠遂拟取薪自焚。刘妾亦欲从死。筠叹道:“我自问已无生理,所以甘心赴火,你肯从死,志节可嘉,但你方有娠,倘得生男,将来或可报仇,快自去逃生罢!”刘氏号泣而去。筠遂纵火焚死。火随风猛,转眼间红光四映,照彻全城,守卒均已骇散。宋将马全义下城开门,放入宋军。王全斌首先杀入,正遇卫融匹马奔逃,当即喝声休走,卫融勉强抵敌,不到三合,便被全斌擒住。城内兵民亦多被全斌杀毙。经太祖入城,先令人救灭了火,然后揭榜安民。军士推上卫融,太祖劝他降顺。卫融奋然道:“你敢负周,我不负汉!”痛快!这两语惹动太祖怒意,命卫士用铁挝猛击中卫融额,血流满面。融大呼道:“死不负主,死也值得了。”太祖见他语直气壮,又不觉怜悯起来,并非不忍杀融,实由自己心虚。即令卫士罢手,将融释缚,善言劝慰,使为太府卿。融乃愿降。有始无终。 越日,复进攻潞州,守节大惊,飞向汉主处求援。哪知汉主刘钧早已遁去,一时没法摆布,只好束手待毙。至太祖已到城下,谕令守节速降,免罪不究,守节乃出城迎驾,匍匐乞死。太祖道:“你父为逆,你却知忠,朕岂不分善恶,专事孥戮么?今特赦你,且授你为团练使,你好好干蛊,毋负朕恩!”守节叩谢。太祖入潞州城,安民已毕,遍宴从臣,并令守节预宴,赐他袭衣锦带,银鞍勒马。守节感激万分,匍伏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如死父何。待至宋祖还跸,方查访父妾刘氏。刘氏逃入民家,经守节寻还,后来果生一男,守节历任单、济、和三州团练使,才逾壮年,病殁无子。幸刘氏所生的男孩儿,得承李祀,不致绝后,这或是李筠孤忠的报应,亦未可知。意在勉人。 话休叙烦,且说宋太祖既平潞州,班师还都。过了数日,有南唐使臣入朝,赍表贺捷,并附呈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密书,由太祖展阅,内云: 周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奉书南唐主麾下:重进周室之懿亲,藩镇之旧臣,世受先帝深恩,不忍背负,今将举兵入汴,乞大王援助一旅之师,联镳齐进,声罪致讨,若幸得成功,重进当拱手听命,还爵朝廷,少效臣节于万一,宁敢穷兵黩武为哉?惟大王垂谅焉! 太祖览毕,勃然道:“重进竟敢叛朕么?我曾遣陈思诲前去赐他铁券,优旨抚慰,今思诲尚未回来,他却潜结南唐,竟敢为逆,情殊可恨!”又语唐使道:“尔主竭诚事朕,朕心甚慰。尔可回去,转告尔主,守住要隘,勿使叛兵侵入,朕即日发兵平淮便了。”唐使领命去讫。太祖即饬石守信、王审琦、李处耘、宋偓(wo)四将,分领禁兵,出征重进。此次不及高怀德,想是怜念胞妹。四将亦启程去了。小子叙到此处,不得不将重进履历,略行表明:重进系周太祖郭威甥,生长太原,历事晋、汉、周三朝,周末任为淮南节度使,镇守扬州。太祖禅位,加授中书令,命移镇青州。重进本与太祖比肩事周,分握兵柄,至闻太祖受禅,恐为所忌,常不自安,及移镇命下,心益怏怏。李筠举兵,消息传到扬州,重进特遣亲吏翟守珣往潞联盟,定议南北夹攻,哪知守珣反潜至汴都,求见太祖。太祖问明底细,便语守珣道:“他无非防朕加罪,因蓄异图,朕今赐他铁券,誓不相负,他可能相信否?”守珣道:“臣见重进终有异志,愿陛下先事预防!”太祖点首道:“朕与你相识有年,所以你特报朕,可谓不负故交了。但朕欲亲征潞州,恐重进乘虚掩袭,多一掣肘,烦你归劝重进,令他缓发,休使二凶并作,分我兵势。待朕平潞后,再征重进,较易为力了。”守珣唯唯遵旨。太祖复厚赐守珣,命返扬州。守珣见了重进,说了一派谎语,止住重进发兵,重进乃按兵不动。误了,误了。至太祖北征,尚恐重进袭他后路,特遣六宅使宋初武职诸司,有六宅正副使。陈思诲,赍奉诏书,赐重进铁券。重进留住思诲,只说待太祖还汴,一同入朝。既而太祖奏凯回来,重进颇有惧意,拟即整理行装,随思诲朝汴,偏部将向美、湛敬等入阻重进道:“公是周室至亲,总不免见忌宋主,若再入朝,适中他计,恐一去不得复还了。”重进道:“倘或宋主加责,奈何?”向美道:“古人有言:‘宁我薄人,毋人薄我。’今当宋主平潞,兵力已疲,何不即日兴兵,直捣汴京,这乃叫作先发制人呢。”重进道:“兵力不足,恐不济事。”湛敬答道:“可拘住汴使,向唐乞援,若得唐兵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李筠乞师北汉,并未成功,岂湛敬独未闻知么?重进道:“事宋,拒宋,始终难免一死,我就依你照办罢!”又是一个死谶。当下拘住思诲,投书南唐,一面修城缮甲,准备战守。 转瞬数日,忽有探卒来报,宋军已南来了。重进大惊道:“唐兵未出,宋军已至,如何是好?”向美、湛敬统不免有些惊惶,但此次兵祸,是由他两人惹引出来,也只好硬着头皮,请兵前往。重进发兵万人,令他带去对仗,自己在城居守,静听战阵消息。谁知警报迭来,都是败耗。嗣闻太祖又亲自南征,更惊慌的了不得,正拟添募兵士,接应前敌,忽见湛敬狼狈逃回,报称向美阵亡,兵士多半丧失了。扬州战事,全用虚写,盖因重进兵力不逮李筠,史家概从简略,故本书亦用简笔。重进经此一惊,更吓得面色如土,蓦闻城外喊声大震,鼓角齐鸣,料知宋军杀到,勉勉强强的登城一望,但见军士如蚁,矛戟如林,迤逦行来,长约数里,最后拥着一位宋天子,全身甲胄,耀武扬威,端的是开国英君,不同凡主,当下长叹一声,下城语众道:“我本周室旧臣,理应一死报主,今将举族自焚,你等可自往逃生罢!”左右请杀思诲,聊以泄恨。重进道:“我已将死,杀他何益?”言已,即令家人取薪举火,先令妻子投入火中,然后奋身跃入,一道青烟,都化为焦骨了。想与李筠同事祝融去了。重进已死,全城大乱,还有何人防守?宋军当即登城,鱼贯而进,拿住湛敬等数百人。至太祖入城,查系逆党,尽令枭首。复问及陈思诲,当有将士探报,已被逆党杀毙,横尸狱中,太祖很是叹惜,命厚礼殓葬。再访翟守珣,好容易才得寻着,太祖慰谕道:“扬州已平,卿可随朕同去!”守珣道:“臣恐重进怀疑,所以避死,今日复见陛下,不啻重逢天日。但臣事重进有年,不忍见他暴骨扬灰,还乞陛下特别开恩,许臣收拾烬余,藁葬野外,臣虽死亦无恨了。”太祖道:“依卿所奏,朕不汝罪!”守珣乃自去拾骨,贮棺出埋,然后随驾还朝。 太祖将发扬州,唐主李景,原名璟,改名为景。遣使犒师,并遣子从镒朝见,太祖慰劳有加,忽有唐臣杜著、薛良二人,投奔军前,献平南策。太祖怒道:“唐主事朕甚谨,你乃欲卖主求荣,良心何在!”随喝左右道:“快与我拿下!”全是权术。卫士将两人缚住,由太祖当面定刑,命将杜著斩首,薛良戍边。其实他两人本得罪南唐,乘间逃来,意欲脱罪图功,不料弄巧反拙,一杀一戍,徒落得身名两丧,悔已无及,这也所谓自作孽,不可逭(huàn)哩。为卖主求荣者,作一殷鉴。 且说扬州已平,太祖还汴,饮至受赏,不消细说。惟翟守珣得补官殿直,未几即为供奉官,有时且命守珣等随驾微行。守珣进谏道:“陛下幸得天下,人心未安,今乘舆轻出,倘有不测,为之奈何?”太祖笑道:“帝王创业,自有天命,不能强求,亦不能强拒。从前周世宗在日,见有方面大耳的将士,时常杀死,朕终日侍侧,未尝遭害,可见得天命所归,断不至被人暗算呢。”这也是聪明人语,看官莫被瞒过。一日,又微行至赵普第,赵普慌忙出迎,导入厅中,拜谒已毕,亦劝太祖慎自珍重。太祖复笑语道:“如有人应得天命,任他所为,朕亦不去禁止呢。”普又答道:“陛下原是圣明,但必谓普天之下,人人悦服,无一与陛下为难,臣却不敢断言。就是典兵诸将帅,亦岂个个可恃?万一乘间窃发,祸起萧墙,那时措手不及,后悔难追。所以为陛下计,总请自重为是!”太祖道:“似石守信、王审琦等,俱朕故人,想必不致生变,卿亦太觉多虑。”赵普道:“臣亦未尝疑他不忠,但熟观诸人,皆非统驭才,恐不能制服部下,倘或军伍中胁令生变,他亦不得不唯众是从了。”太祖不禁点首,寻复语普道:“朕未尝耽情花酒,何必出外微行,正因国家初定,人心是否归向,尚未可料,所以私行察访,未敢少怠哩。”原来为此。赵普道:“但教权归天子,他人不敢觊觎,自然太平无事了。”太祖复谈论数语,随即回宫。 一日复一日,又是建隆二年,内外各将帅,依然如故,并没有变动消息。赵普私下着急,但又不便时常进言,触怒武夫,没奈何隐忍过去。到了闰三月间,方调任慕容延钊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撤销殿前都点检一职,不复除授。拔去一钉。嗣是过了两三月,又毫无动静,直至夏秋交界,太祖召赵普入便殿,开阁乘凉,从容座谈,旁无别人。太祖喟然道:“自从唐季至今,数十年来,八姓十二君,篡窃相继,变乱不休,朕欲息兵安民,定一个长久计策,卿以为如何而可?”普起对道:“陛下提及此言,正是人民的幸福。依臣愚见,五季变乱,统由方镇太重,君弱臣强,若将他兵权撤销,稍示裁制,何患天下不安?臣去岁也曾启奏过了。”太祖道:“卿勿复言,朕自有处置。”普乃退出。 次日,太祖晚朝,命有司设宴便殿,召石守信、王审琦、张令铎、赵彦徽等入宴。酒至半酣,太祖屏退左右,乃语众将道:“朕非卿等不及此。但身为天子,实属大难,不若为节度使时,尚得逍遥自在。朕自受禅以来,已是一年有余,何从有一夕安枕哩。”守信等离座起对道:“陛下还有什么忧虑?”太祖微笑道:“朕与卿等统是故交,何妨直告。这皇帝宝位,哪个不想就座呢。”守信等伏地叩首道:“陛下奈何出此一谕?目今天下已定,何人敢生异心?”太祖道:“卿等原无此心,倘麾下贪图富贵,暗中怂恿,一旦变起,将黄袍加汝身上,汝等虽欲不为,也变做骑虎难下了。”推己及人。守信等泣谢道:“臣等愚不及此,乞陛下哀矜,指示生路!”太祖道:“卿等且起!朕却有数语,与卿等熟商。”守信等遵旨起来,太祖道:“人生如白驹过隙,忽壮,忽老,忽死,总没有几百年寿数,所以萦情富贵,无非欲多积金银,厚自娱乐,令子孙不至穷苦罢了。朕为卿等打算,不如释去兵权,出守大藩,拣择良好田园,购置数顷,为子孙立些长业,自己多买歌童舞女,日夕欢饮,藉终天年。朕且与卿等约为婚姻,世世亲睦,上下相安,君臣无忌,岂不是一条上策么?”守信等又拜谢道:“陛下怜念臣等,一至于此,真所谓生死肉骨了。”是日尽欢乃散。越日均上表称疾,乞罢典兵,太祖遂命石守信为天平节度使,王审琦为忠正节度使,张令铎为镇宁节度使,赵彦徽为武信节度使,皆罢宿卫就镇。就是驸马都尉高怀德,也出为归德节度使,撤去殿前副都点检。防之耶?抑借之以解嘲耶?诸将先后辞行,太祖又特加赐赉,都欢欢喜喜的去了。从此安享天年,不再出现。 过了数年,太祖欲召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入典禁兵,这彦卿系宛丘人,父名存审,曾任后唐宣武军节度。彦卿幼擅骑射,壮益骁勇,历晋、汉两朝,已累镇外藩;周祖即位,授天雄军节度使,晋封卫王。世宗迭册彦卿两女为后,就是光义的继室,也是彦卿第六女。所以周世宗加封彦卿为太傅,宋太祖更加封他为太师。至此因将帅多已就镇,乃欲召彦卿入直。赵普闻知消息,忙进谏道:“彦卿位极人臣,岂可再给兵柄?”太祖道:“朕待彦卿素厚,谅他不至负朕。”妹夫尚令他就镇,难道姻长独可靠么?赵普突然道:“陛下奈何负周世宗?”兜心一拳。太祖默然,因即罢议。既而永兴军节度使王彦超、安远军节度使武行德、护国军节度使郭从义、定国军节度使白重赞、保大军节度使杨廷璋等同时入朝,太祖与宴后苑,从容与语道:“卿等均国家旧臣,久临剧镇,王事鞅掌,殊非朕优礼贤臣的本意。”说至此,彦超即避席跪奏道:“臣素乏功劳,忝膺荣宠,今年已衰朽了,幸乞赐骸骨,归老田园!”太祖亦离座亲扶,且嘉慰道:“卿可谓谦谦君子了。”武行德等不知上意,反历陈平昔战功及履历劳苦。太祖冷笑道:“这是前代故事,也不值再谈呢。”行德等碰这钉子,实是笨伯。至散席后,侍臣已料有他诏。果然次日下旨,将武行德等俱罢节镇,惟王彦超留镇如故。小子有诗叹道: 尾大原成不掉忧,日寻祸乱几时休? 谁知杯酒成良策,尽有兵权一旦收。 宿卫、藩镇先后裁制,太祖方高枕无忧,谁知国事粗安,大丧又届,究竟何人归天,俟至下回分解。 李重进为周室懿亲,如果效忠周室,理应于宋祖受禅之日,即起义师,北向讨逆,虽或不成,安得谓为非忠?至于李筠起事,始遣翟守珣往潞议约,晚矣。然使与筠同时并举,南北夹攻,则宋祖且跋前疐(zhi)后,事之成败,尚未可知也,乃迟回不决,直至潞州已平,乃思发难,昧时失机,莫此为甚。且令后世目为宋之叛臣,不得与韩通、李筠相比,谓非死有余憾乎?赵普惩前毖后,力劝宋祖裁抑武夫,百年积弊,一旦革除,读史者多艳称之。顾亦由宋祖智勇,素出诸将右,石守信辈惮其雄威,不敢立异,乃能由彼操纵耳。不然,区区杯酒,寥寥数言,宁能使若辈帖服耶?然后世子孙,庸弱不振,卒受制于夷狄,未始非由此成之。内宁即有外忧,此方正学之所以作《深虑论》也。 第八回 遣师南下戡定荆湘 冒雪宵来商征巴蜀 第八回 遣师南下戡定荆湘 冒雪宵来商征巴蜀 却说建隆二年夏六月,杜太后寝疾,宋祖日夕侍奉,不离左右,奈病势日重一日,未几痰喘交作,势且垂危。太后自知不起,乃召集子孙,并枢密使赵普,同至榻前,先语太祖道:“你身登大宝,已一年有余,可知得国的缘由么?”太祖答道:“统是祖考及太后余庆,所以得此幸遇。”太后道:“你错想了!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所以你得至此。你百年后,帝位当先传光义,光义传光美,光美传德昭,国有长君,乃是社稷幸福,你须记着!”太祖泣道:“敢不遵教!”太后复顾赵普道:“你随主有年,差不多似家人骨肉,我的遗言,烦你亦留心记着,不得有违!”赵普受命,就于榻前写立誓书,先书太后遗嘱,末后更连带署名,写了“臣赵普谨记”五字,即收藏金匮中,着妥当宫人掌管,总道是开国成规,世世勿替了。为后文背誓张本。原来杜太后生五子,长匡济,次即太祖,三匡义,四匡美,五匡赞。匡济、匡赞早亡。太祖即位,为了避讳的缘故,将所有兄弟原名,统改匡为光,所以太后遗嘱中,也称光义、光美。德昭乃太祖子,即元配贺夫人所出,前已叙过,想看官亦应接洽了。事关国祚,不嫌复笔。自金匮立誓后,不到两日,太后即崩于滋德殿,年六十,谥曰明宪。乾德二年,复改谥昭宪,合袝(fu)安陵,这且搁下不提。 且说太祖用赵普计,既尽收宿将兵柄及藩镇重权,乃选择将帅,分部守边,命赵赞屯延州,姚内斌守庆州,董遵诲屯环州,王彦昇守原州,冯继业镇灵武,控扼西陲。李汉超屯关南,马仁瑀(yu)守瀛州,韩令坤镇常山,贺维忠守易州,何继筠领棣州,防御北狄。又令郭进镇西山,武守琪戍晋州,李谦溥守隰(xi)州,李继勋镇昭义,驻扎太原。诸将家族,留居京师,抚养甚厚。所有在镇军务,尽许便宜行事。每届入朝,必召对命坐,赐宴赉金,因此诸将多尽死力,西北得以无虞。羁留家属以防其叛,优加赐赉以买其欢,驭将之道,无逾于此。惟关南汛地,忽有人民来京控诉,吁称李汉超强占己女,及贷钱不偿事。太祖召语道:“汝女可适何人?”该民答道:“不过农家。”太祖又问道:“汉超未到关南时,辽人曾来侵扰否?”该民道:“年年入寇,苦累不堪。”太祖道:“今日若何?”该民答言没有。宋祖怫然道:“汉超系朕贵臣,汝女畀他为妾,比出嫁农家,应较荣宠。且使关南没有汉超,你的子女,你的家资,能保得全否?区区小事,便值得来此控诉么?下次再来刁讼,决不宽贷!”言毕,喝左右将该民逐出,此种言动,全是权术,不足与言盛王之治。该民涕泣回乡。太祖却遣一密使,传谕汉超道:“你亟还民女,并清偿贷款,朕暂从宽典,此后慎勿再为!如果入不敷出,尽可告朕,何必向民借贷哩!”钱财可向你乞济,妻妾不肯令之莅任,奈何?汉超闻言,感激涕零,即遵旨将人财归还,并上表谢罪。嗣是益修政治,吏民大悦。 还有环州守将董遵诲,系高怀德外甥,父名宗本,曾仕汉为随州刺史。太祖微时,尝客游汉东,至宗本署中。宗本颇器重太祖,留住数日,独遵诲瞧他不起,常多侮慢。一夕,语太祖道:“我尝见城上紫云如盖,又梦登高台,遇一黑蛇,约长百尺,忽飞腾上天,化龙竟去,这是何故?”太祖微笑不答。越数日,又与太祖谈论兵事,遵诲理屈词穷,反恼羞成怒,竟奋袂起座,欲与太祖角力。太祖匆匆避出,遂向宗本处辞别,自行去讫。至周末宋初,遵诲已任骁武指挥使,太祖在便殿召见,遵诲惶恐得很,伏地请死。太祖令左右扶起,因慰谕道:“卿尚记从前紫云化龙的事情么?”遵诲复再拜道:“臣当日愚騃(dāi),不识真主,今蒙赦罪,当衔环报德。”骄子失势,往往如是。太祖大笑。俄而遵诲部下,有军卒击鼓鸣冤,控告不法事数十件。遵诲益惶恐待罪。太祖复召谕道:“朕方赦过赏功,何忍复念旧恶,卿勿复忧!但教此后自新,朕且破格重用。”遵诲又叩首谢恩。遵诲父宗本,世籍范阳,旧隶辽降将赵延寿部下,及延寿被执,乃挈子南奔,惟妻妾陷入幽州。太祖因令人纳赂边民,赎归遵诲生母,送与遵诲。遵诲更加感激,誓以死报。太祖特授为通远军使,镇守环、夏。遵诲至镇,召诸族酋长,宣谕朝廷威德,众皆悦服,未几复来扰边,由遵诲发兵深入,斩获无算,边境乃宁。虎狼非不可用,在用之得其道耳。太祖复令文臣知州事,置诸州通判,设诸路转运使,选诸道兵入补禁卫,无非是裁制镇帅,集权中央,于是五代藩镇的积弊,一扫而空了。煞费苦心,方得百年保守。 会太祖复改元乾德,以建隆四年为乾德元年,百官朝贺,适武平节度使周保权遣使告急。保权系周行逢子,行逢当周世宗时,因平定湖南,受封为朗州大都督,兼武平军节度使,管辖湖南全境。宋初任职如故,且加授中书令。行逢在镇,颇尽心图治,惟境内一切处置,概仍方镇旧态,行动自由。太祖初定中原,不遑过问,行逢得坐镇七年,安享宠荣。既而病重将死,召嘱将校道:“我子保权,才十一岁,全仗诸公保护,所有境内各官属,大都恭顺,当无异图。惟衡州刺史张文表素性凶悍,我死后,他必为乱,幸诸公善佐吾儿,无失土宇,万不得已,宁可举族归朝,无令陷入虎口,这还不失为中策哩。”言讫遂逝。保权嗣位,果然讣至衡州,文表悍然道:“我与行逢俱起家微贱,同立功名,今日行逢已殁,不把节镇属我,乃教我北面事小儿,何太欺人!”当下带领军士,袭据潭州,杀留后廖简,又声言将进取朗州,尽灭周氏,朗州大震。保权遣杨师璠(fán)往讨,并遣使至宋廷乞援。荆南节度使高继冲亦拜表上闻。继冲系高保勋侄儿,保勋祖季兴,唐末为荆南节度使,历梁及后唐,晋封南平王。季兴死后,子从诲袭爵。从诲传子保融,保融传弟保勋,保勋复传侄继冲,世镇江陵。荆南与湖南毗连,继冲恐文表侵入,所以驰奏宋廷。太祖闻报,先下诏荆南,令发水师数千名,往讨潭州。已寓深意。然后令慕容延钊为都部署,李处耘为都监,率兵南下。临行时,面谕二将道:“江陵南逼长沙,东距建康,西迫巴蜀,北近大梁,乃是最要的区域。现闻他四分五裂,正好乘势收归,卿等可向他假道,伺隙入城,岂不是一举两得么?”这便是假道灭虞之计。二将领命而去,到了襄州,即遣阁门使丁德裕先赴江陵,向他假道。高继冲正遣水军三千人,令亲校李景威统率,出发潭州。已堕宋祖计中。至丁德裕到来,说明假道情形,乃即召僚属会议。部将孙光宪进言道:“中国自周世宗已有统一天下的志向,今宋主规模阔大,比周世宗还要雄武,江陵地狭民贫,万难与宋主争衡,不若早归疆土,还可免祸。就是明公的富贵,当也不至全失哩。”知机之言。继冲踌躇未决,再与叔父保寅密商。保寅道:“且准备牛酒,借犒师为名,往觇强弱,再作计较。”继冲道:“即请叔父前往便了。”保寅乃采选肥牛数十头,美酒百瓮,往荆门犒师。既至军前,由李处耘接待,很是殷勤,保寅大喜。次日复由慕容延钊召保寅入帐,置酒与宴,相对甚欢。保寅已遣随卒飞报继冲,令他安慰。哪知李处耘即带领健卒,夤夜前进,竟达江陵。继冲正待保寅回来,忽闻大兵掩至,急得束手无策,只得出城相迎,北行十余里,正与处耘遇着。处耘揖继冲入寨,令待延钊,自率亲军入江陵城。及继冲得还,见宋军已分据要冲,越觉惶惧,不得已缴出版籍,将全境三州十六县,尽献宋廷,当遣客将王昭济奉表赍纳。太祖自然欣慰,遂遣王仁赡为荆南都巡检使,仍令赍衣服玉带、器币鞍勒,赏给继冲,并授为马步都指挥使,仍官荆南节度如故。且因孙光宪劝使归朝,命为黄州刺史。荆南自高季兴据守,传袭三世五帅,凡四十余年,至是纳土归宋,继冲寻改任武宁节度使,至开宝六年病殁,总算富贵终身,了却一世。应了孙光宪之言。 惟慕容延钊、李处耘既袭据江陵,遂进图潭州。是时湖南将校杨师璠已在平津亭大破敌军,擒住张文表,脔割而食。也太残忍。潭州城守空虚,延钊等乘虚掩入,不费兵刃,即得潭州,复率兵进攻朗州。保权尚属冲年,毫无主见,牙将张从富道:“目下我兵得胜,气势方盛,不妨与宋军决一胜负。且此处城郭坚完,就使不能战胜,尚可据城固守,待他食尽,自然退去,何足深虑!”以张文表目宋军,拟不于伦。诸将亦多半赞同,遂整缮兵甲,决计抗命。慕容延钊令丁德裕先往宣抚,劝朗州献土投诚。德裕率从骑数百人,直抵朗州城下,呼令开门。张从富在城上应声道:“来将为谁?”丁德裕道:“我是阁门使丁德裕,特来传达朝旨,宣谕德意!”从富冷笑道:“有甚么德意?无非欲窃据朗州。汝去归语宋天子,我处封土,本是世袭,张文表已经荡平,不劳汝军入境,彼此各守境界,毋伤和气!”德裕怒道:“你敢反抗王师么?”从富道:“朗州不比江陵,休得小觑!若要强来占据,我也不怕,请看此箭!”言已,即将一箭射下。德裕乃退,返报延钊。延钊即日奏闻,太祖又遣中使往谕道:“汝本请师救援,所以出发大军,来拯汝厄。今妖孽既平,汝等反以怨报德,抗拒王师,究是何意?”从富又拒而不纳,反尽撤境内桥梁,沉船沮河,伐树塞路,一意与宋军为难。延钊、处耘乃陆续进兵。处耘先到澧江,遥见对岸摆着敌阵,旗帜飘扬,恰也严整得很。处耘阳欲渡江,暗中却分兵绕出上游,潜行南渡。那朗州牙将张从富,只知防着处耘,不料刺斜里杀到一支宋军,冲入阵内,慌忙麾兵对仗,战不数合,那对岸宋军又复渡江杀来,害得手足无措,只好逃回朗州。大言无益。宋军俘获甚众,至处耘前报功。处耘检阅俘虏,视有肥壮的人,割肉作糜,分啖左右。又择少壮数名,黥字面上,纵还朗州。被黥的逃入城中,报称宋军好啖人肉,顿时全城惊骇,纷纷逃避。朗州军曾吃过张文表的肉,奈何闻宋军食人,乃惊溃至此?及处耘进抵城南,城中愈乱,张从富自知不支,遁往西山。别将汪端护出周保权及周氏家属,避匿江南岸僧寺中。处耘一鼓入城,待延钊兵到,复出搜逃虏,寻至西山下,巧值从富出来,意欲再往别处,冤冤相凑,与宋军遇着,眼见得是束手成擒,身首异处了。再探访至僧寺,又将保权获住,周氏家眷,亦尽做俘囚,只汪端被逃,拥众四掠,复经宋军追剿,把他击死,湖南乃平。保权解至京师,上章待罪,太祖令释缚入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骤睹天威,吓得杀鸡似的乱抖,连“万岁”两字都模模糊糊的叫不清楚。仿佛刘盆子。太祖不禁怜惜,便优旨特赦,授右千牛卫上将军,葺京城旧邸院,令与家属同居。后来保权年长,累迁右羽林统军,并出知并州,也与高继冲同一善终,这未始非宋祖厚恩呢。 荆、襄既平,太祖复拟荡平南北,因恐兵力过劳,暂令休养。忽军校史珪、石汉卿入白太祖,诬称殿前都虞侯张琼拥兵自恣,擅作威福等情。太祖召琼入殿,面讯一切。琼未肯认罪,反挺撞了几句,引起太祖怒意,喝令掌嘴。那时走过了石汉卿,用铁挝猛击琼首,顿时血流如注,晕厥过去。汉卿并将他曳出,锢置狱中,及琼已苏醒,自觉伤重,痛不可忍,乃泣呼道:“我在寿春时,身中数矢,当日即死,倒也完名全节,今反死得不明不白,煞是可恨!”应第三回。言毕,遂解下所系腰带,托狱吏寄家遗母,自己咬着牙齿,把头向墙上撞去,创破脑裂,霎时毙命。太祖既闻琼言,复探得琼家毫无余财,未免自悔,命有司厚恤琼家,且严责石汉卿粗莽,便即了案。张琼死谗,咎在宋祖,故特赦之以表其冤。 乾德二年,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并罢,用赵普同平章事。宋初官制,多仍唐旧,同平章事一职,在唐时已有此官,就是宰相的代名。太祖既相赵普,复拟置一副相,苦无名称,问诸翰林承旨陶穀。陶穀谓唐有参知政事,比宰相稍降一级。太祖乃命枢密直学士薛居正、兵部侍郎吕余庆,并以本官参知政事,敕尾署衔,随宰相后,月俸杂给,视宰相减半。自是垂为定例。惟赵普入相,任职独专,太祖也格外信任,遇有国事,无不咨商。有时在朝未决,到了夜间,太祖且亲至普宅,商及要政,所以普虽退朝,尚恐太祖亲到,未敢骤易衣冠。一日大雪,辇毂萧条,普退朝后,吃过晚膳,语门客道:“主上今日想必不来了。”门客答道:“今夜寒甚,就是寻常百姓,尚不愿出门,况贵为天子,岂肯轻出?丞相尽可早寝了。”普乃易去冠服,退入内室,闲坐片时,将要就寝,忽闻叩门有声,正在动疑,司阍已驰入报道:“圣上到了。”普不及冠服,匆匆趋出,见太祖立风雪中,慌忙迎拜,且云:“臣普接驾过迟,且衣冠未整,应该待罪。”太祖笑道:“今夜大雪,怪不得卿未及防,何足言罪?”一面说着,一面即扶起赵普,趋入普宅。太祖复道:“已约定光义同来,渠尚未到么?”赵普正待回答,光义已经驰至。君臣骨肉,齐集一堂。太祖戏问赵普道:“羊羔美酒,可以消寒,卿家可有预备否?”普答言有备。太祖大喜,且命普就地设裀(yin),闭门共坐。普一一领旨,即就堂中炽炭烧肉,唤出妻室林氏,令司酒炙。林氏登堂,叩见太祖,并谒光义,太祖呼林氏道:“贤嫂!今日多劳你了。”赵普代为谦谢。须臾,肉熟酒热,由林氏供奉上来。普斟酒侍饮,酒至半酣,太祖语普道:“朕因外患未宁,寝不安枕,他处或可缓征,惟太原一路,时来侵扰,朕意将先下太原,然后削平他国,卿意以为何如?”普答道:“太原当西北二面,我军若下太原,便与契丹接壤,边患要我当冲了。臣意不如先征他国,待诸国削平,区区弹丸黑子,哪里保守得住?当然归入版图呢。”老成有识,不愧良相。太祖微笑道:“朕意也是这般,前言不过试卿,但今日欲平他国,当先从何处入手?”普答道:“莫如蜀地。”太祖点首,嗣复议及伐蜀计策,又谈论了一两时,夜色已阑,太祖兄弟方起身辞去,普送出门外而别。小子有诗咏道: 风雪漫天帝驾来,重裀坐饮相臣陪。 兴酣商画平西策,三峡烟云付酒杯。 西征议定,战鼓重鸣,宋廷上面又要遣将调兵,向西出发了。欲知征蜀胜负,请看下回便知。 荆、襄两处,唇齿相依,即并力拒宋,亦恐不逮,况外交未善,内乱相寻,宁能不相与沦亡乎?宋太祖欲收荆、湖,何妨以堂堂之师,正正之旗,平定两境,而必师假虞伐虢之故智,袭据荆南,次及湖南,是毋乃所谓杂霸之术,未足与语王道者。且观其羁縻李汉超,笼络董遵诲,无一非噢咻小惠之为。至于击死张琼,信谗忘劳,而真态见矣。厚恤家属,亦胡益哉?迨观其雪夜微行,至赵普家,定南征北讨之计,后人方侈为美谈,夫征伐大事也,不议诸大廷,乃议诸私第,鬼鬼祟祟,君子所勿取焉。 第九回 破川军孱王归命 受蜀俘美妇承恩 第九回 破川军孱王归命 受蜀俘美妇承恩 却说蜀主孟昶,系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子,后唐明宗封他为蜀王,历史上叫作后蜀,详见《五代史》。唐末僭称蜀帝,未几病殁,子仁赞嗣立,改名为昶。昶荒淫无度,滥任臣僚,所用王昭远、伊审徵、韩保正、赵崇韬等,均不称职。昶母李氏,本唐庄宗嫔御,赐给孟知祥,尝语昶道:“我见庄宗及尔父,灭梁定蜀,当时统兵将帅,必须量功授职,所以士卒畏服。今王昭远本给事小臣,韩保正等又纨袴子弟,素不知兵,一旦有警,如何胜任?”昶母颇有见识。昶不肯从。及宋平荆、湖,蜀相李昊又进谏道:“臣观宋氏启运,不类汉、周,将来必统一海内,为我国计,不如遣使朝贡,免启戎机。”昶颇以为是,商诸昭远。昭远道:“蜀道险阻,外扼三峡,岂宋兵所得飞越?主上尽可安心,何必称臣纳贡,转受宋廷节制呢。”昶乃罢朝贡议,并增兵水陆,防守要隘。既而昭远从张廷伟言,劝昶通好北汉,夹攻汴梁。昶乃遣部校赵彦韬等赍送蜡书,令由间道驰往太原。偏彦韬阳奉阴违,竟入汴都,奏闻太祖,太祖展书略阅,但见上面写着: 早岁曾奉尺书,远达睿听,丹素备陈于翰墨,欢盟已保于金兰,洎传吊伐之嘉音,实动辅车之喜色。寻于褒汉添驻师徒,只待灵旗之济河,便遣前锋而出境。 太祖览书至此,不禁微笑道:“朕正拟发兵西征,偏他先来寻衅,益令朕师出有名了。”遂把原书掷下,安排选将,命忠武军节度王全斌为西川行营都部署,都指挥使刘光义、崔彦进为副,枢密副使王仁赡、枢密承旨曹彬为都监,率部兵六万人,分道入蜀。全斌等入朝辞行,太祖面谕道:“卿以为西川可取否?”全斌道:“臣等仰仗天威,谨遵庙算,想必克日可取哩。”右厢都校史延德前奏道:“西川一方,倘在天上,人不能到,原是无法可取,若在地上,难道如许兵力,尚不能平定一隅么?”太祖喜道:“卿等勇敢如此,朕复何忧!但若攻克城寨,所得财帛,尽可分给将士,朕止欲得他土地,此外无所求了。”恐尚有一意中人。全斌等叩首受训,太祖又道:“朕已为蜀主治第汴滨,共计五百余间,供帐什物,一切具备,倘或蜀主出降,所有家属,无论大小男妇,概不准侵犯一人,好好的送他入都,来见朕躬,朕当令他安居新第哩。”言中有意,请看下文。全斌等领旨而出,遂分两路进兵。全斌及彦进等由凤州进,光义及曹彬等由归州进,浩浩荡荡,杀奔西川。 蜀主昶闻得警报,亟命王昭远为都统,赵崇韬为都监,韩保正为招讨使,李进为副,率兵拒宋,且令左仆射李昊在郊外饯行。昭远酒酣起座,攘臂大言道:“我此行不止克敌,就是进取中原,也容易得很,好似反手一般哩。”李昊暗暗笑着,口中只好敷衍数语,随即告别。昭远率兵启行,手执铁如意,指挥军事,自比诸葛亮。我说他可比王衍。到了罗川,闻宋帅王全斌等已攻克万仞、燕子二寨,进拔兴州,乃亟派韩保正、李进率军五千,前往拒敌。韩、李二人行至三泉寨,正值宋军先锋史延德带着前队,骤马冲来。李进舞戟出迎,战未数合,被延德用枪拨戟,轻舒左臂,将李进活擒过去。保正大怒,抡刀出战,延德毫不惧怯,挺枪接斗,又战了十余合,杀得保正气喘吁吁,正想回马逃奔,不防延德的枪锋正向中心刺来,慌忙用刀遮拦,那枪枝便缩了回去,保正向前一扑,又被延德活捉去了。正是纨袴子弟,不堪一战。延德驱兵大进,乱杀一阵,可怜这班蜀兵,多做了无头之鬼。还有三十万石粮米,也由宋军搬去,一粒不留。王昭远闻着败信,遂列阵罗川,准备拒敌。延德也不敢轻进,在途次暂憩,静待后军。至崔彦进率兵到来,方会同前进,遥见蜀兵依江为营,桥梁未断,彦进前行张万友大呼道:“不乘此抢过浮桥,更待何时?”道言未绝,他已飞马突出,驰上浮桥。蜀兵忙来拦阻,挡不住万友神力,左一槊,右一刀,都把他杀落水中。宋军一齐随上,霎时间驰过桥西,王昭远见宋军骁勇,不禁失色,便率兵退走,回保漫天寨。未战先怯,岂诸葛军师的骄兵计耶?一面调集各处精锐,并力守御。 崔彦进分兵三路,同时进击,自与史延德为中路,先抵漫天寨下。寨在山上,势极高峻,彦进知不易仰攻,只令兵士在山下辱骂,引他出来。昭远仗着兵众,倾寨出战,彦进率军迎敌,约略交锋,就一齐退去。昭远麾军力追,铁如意用得着了。看看赶了十余里,自觉离寨太远,拟鸣金收军。迟了。偏偏左右两面,杀到两路宋军,左路是宋将康延泽,右路便是张万友,彦进、延德又领军杀回,三路夹击蜀军,任你指挥如意的王昭远,到此也心慌意乱,没奈何驱马奔归。蜀兵随即大溃,宋军乘胜追赶,驰至寨下,凭着一股锐气,踊跃登山。昭远料难保守,复弃寨西奔。宋军掩入寨中,夺得器甲刍粮,不可胜数,待王全斌驰到,再派崔彦进等进兵。王昭远收集溃卒,复来拒敌,三战三北,乃西渡桔柏江,焚去桥梁,退守剑门。 全斌因剑门险峻,恐急切难下,且探听刘光义等消息,再定行止。未几得光义来书,已攻克夔州,进定峡中了。原来夔州地扼三峡,为西蜀江防第一重门户。刘光义、曹彬等自归州进兵,正要向夔州攻入。蜀宁江制置使高彦俦与监军武守谦,率兵扼守,就在夔州城外的鏁江上面筑起浮桥,上设敌棚三重,夹江列炮,专防敌船。刘光义等出发汴京,已由太祖指示地图,令他水陆夹攻,方可取胜。至是光义等溯江入蜀,距鏁江三十里,即舍舟步进,夤夜袭击。蜀兵只管江防,不管陆防,骤被宋军自陆攻入,立即溃散。光义等既夺浮梁,进薄城下,蜀监军武守谦拟开城搦战,高彦俦出阻道:“北军跋涉前来,利在速战,不如坚壁固守,休与交锋,待他师老粮尽,士无斗志,那时彼竭我盈,一鼓便足退敌了。”以逸待劳,莫如此策。守谦不从,独领麾下千余骑,大开城门,跃马出战。正值光义骑将张廷翰挺枪过来,两马相交,双枪并举,战到一两个时辰,廷翰枪法越紧,守谦抵敌不住,虚幌一枪,驰回城中。说是迟,那时快,廷翰紧追守谦,也纵马入城,守卒亟欲闭门,被廷翰戳毙数人,门不及闭。宋军一拥而进。曹彬、刘光义先后驰入,高彦俦忙来拦阻,已是招架不住。守谦遁去,彦俦身中数十创,奔归府第,整衣及冠,望西北再拜,自焚而亡。算是后蜀忠臣。光义等既克夔州,安抚百姓,礼葬彦俦遗骸,再向西北进兵。所过披靡,如万、施、开、忠等州,次第收降,峡中郡县悉定,乃驰书报知全斌。全斌闻东路大捷,即进次益光,途次获得蜀中侦卒,厚赐酒食,劝他降顺,并问入蜀路径。该卒言:“益光江东,越大山数重,有一狭径,地名来苏,由此径通过,即可绕出剑门南面,与官道会合,前途没甚险阻了。”全斌大喜,遂依降卒言,自来苏径趋青疆,一面分兵与史延德潜袭剑门。果然王昭远闻警,令偏将在剑门居守,自引众至汉源坡,来阻全斌。谁料全斌尚未遇着,剑门失守的信息已经报到,吓得昭远魂不附体,举措失常。既而尘头大起,号炮连声,全斌、崔彦进自青疆杀到。昭远僵卧胡床,好像死去,铁如意拿不动么?还是都监赵崇韬布阵出战。看官!你想这时候的蜀军,统已胆战心寒,哪里还敢对仗?一经接手,略有几人受伤,就一哄儿逃散了。崇韬还想支持,偏坐骑也像胆小,只向后倒退下去,累得崇韬坐不安稳,平白地翻落马下,部下没人顾着,活活的被宋军缚住。力避词复,故笔下特开生面。全斌本是个杀星,但教兵士砍杀过去,好似刀劈西瓜,滚滚落地,差不多有万余颗头颅。有几个败兵侥幸逃脱,奔回寨中,忙将昭远掖坐马上,加鞭疾奔,逃至东川,下马匿仓舍中。悲嗟流涕,两目尽肿。何不设空城计?俄而追骑四至,入舍搜寻,见昭远缩做一团,也不管什么都统不都统,把他铁索上头,似猢狲般牵将去了。涉笔成趣。 蜀主孟昶正与爱妃花蕊夫人点出尤物。饮酒取乐,突然接到败报,把酒都吓醒了一半,忙出金帛募兵,令太子玄喆为统帅,李廷珪、张惠安等为副将,出赴剑门,援应前军。玄喆素不习武,但好声歌,当出发成都时,尚带着好几个美女,好几十个伶人,笙箫管笛,沿途吹唱,并不像行军情形。大约是出去迎亲。廷珪、惠安又皆庸懦无识,行到绵州,得知剑门失守,竟遁还东川。孟昶惶骇,亟向左右问计,老将石斌献议道:“宋师远来,势不能久,请深沟高垒,严拒敌军。”蜀主叹道:“我父子推衣解食,养士至四十年,及大敌当前,不能为我杀一将士,今欲固垒拒敌,敢问何人为我效命?”言已,泪下如雨。忽丞相李昊入报道:“不好了!宋帅全斌已入魏城,不日要到成都了。”孟昶失声道:“这且奈何?”李昊道:“宋军入蜀,无人可当,谅成都亦难保守,不如见机纳土,尚可自全。”孟昶想了一会,方道:“罢,罢!我也顾不得什么了,卿为我草表便是。”李昊乃立刻修表,表既缮成,由孟昶遣通奏伊审徵赍送宋军。全斌许诺,乃令马军都监康延泽领着百骑随审徵入成都,宣谕恩信,尽封府库乃还。越日,全斌率大军入城,刘光义等亦引兵来会,孟昶迎谒马前,全斌下马抚慰,待遇颇优。昶复遣弟仁贽诣阙上表,略云: 先臣受命唐室,建牙蜀川,因时势之变迁,为人心之拥迫。先臣即世,臣方丱(guàn)年,猥以童昏,谬承余绪。乖以小事大之礼,阙称藩奉国之诚,染习偷安,因循积岁。所以上烦宸算,远发王师,势甚疾雷,功如破竹。顾惟懦卒,焉敢当锋?寻束手以云归,上倾心而俟命。当于今月十九日,已领亲男诸弟,纳降礼于军门,至于老母诸孙,延残喘于私第。陛下至仁广覆,大德好生,顾臣假息于数年,所望全躯于此日。今蒙元戎慰恤,监护抚安,若非天地之垂慈,安见军民之受赐?臣亦自量过咎,谨遣亲弟诣阙奉表,待罪以闻! 这篇表文,相传亦李昊手笔。昊本前蜀旧臣,前蜀亡时,降表亦出昊手。蜀人夜书昊门,有“世修降表李家”六字,这也是一段趣闻。总计后蜀自孟知祥至昶,凡二世,共三十二年。宋太祖接得降表,便简授吕余庆知成都府,并命蜀主昶速率家属,来京授职。无非念着妙人儿。孟昶不敢怠慢,便挈族属启程,由峡江而下,径诣汴京,待罪阙下。太祖御崇元殿,备礼见昶。昶叩拜毕,由太祖赐坐赐宴,面封昶为检校太师兼中书令,授爵秦国公,所有昶母以下,凡子弟妻妾及官属,均赐赍有差。就是王昭远一班俘虏,也尽行释放。 看官!你道太祖何故这般厚恩?他闻昶妾花蕊夫人,艳丽无双,极思一见颜色,藉慰渴念,但一时不便特召,只好借着这种金帛,遍为赏赐,不怕她不进来谢恩。昶母李氏因即带着孟昶妻妾入宫拜谢,花蕊夫人当然在列。太祖一一传见,挨到花蕊夫人拜谒,才至座前,便觉有一种香泽扑入鼻中,仔细端详,果然是国色天姿,不同凡艳,及折腰下拜,几似迎风杨柳,袅娜轻盈,嗣复听娇语道:“臣妾徐氏见驾,愿皇上圣寿无疆。”或云花蕊夫人姓费,未知孰是?这两句虽是普通说话,但出自花蕊夫人徐氏口中,偏觉得珠喉宛转,呖呖可听。当下传旨令起,且命与昶母李氏一同旁坐。昶母请入谒六宫,当有宫娥引导前去,花蕊夫人等也即随往。太祖尚自待着,好一歇见数人出来,谢恩告别。太祖呼昶母为国母,并教她随时入宫,不拘形迹,醉翁之意不在酒。昶母唯唯而退。太祖转着双眸,钉住花蕊夫人面上,夫人亦似觉着,瞧了太祖一眼,乃回首出去。为这秋波一转,累得这位英明仁武的宋天子,心猿意马,几乎忘寝废餐。且因继后王氏于乾德元年崩逝,六宫虽有妃嫔,都不过寻常姿色,王皇后之殁,就从此处带过。此时正在择后,偏遇这倾国倾城的美人儿,怎肯轻轻放过?无如罗敷有夫,未便强夺,踌躇了好几天,想出一个无上的法儿来。 一夕,召孟昶入宴,饮至夜半,昶才告归。越宿,昶竟患疾,胸间似有食物塞住,不能下咽,迭经医治,终属无效,奄卧数日,竟尔毕命,年四十七岁。太祖废朝五日,居然素服发哀,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昶为楚王。好一种做作。昶母李氏,本奉旨特赐肩舆,时常入宫,每与太祖相见,辄有悲容。太祖尝语道:“国母应自爱,毋常戚戚,如嫌在京未便,他日当送母归。”李氏问道:“使妾归至何处?”太祖答言归蜀。李氏道:“妾本太原人氏,倘得归老并州,乃是妾的素愿,妾当感恩不浅了。”太祖欣然道:“并州被北汉占据,待朕平定刘钧,定当如母所愿。”李氏拜谢而出。及孟昶病终,李氏并不号哭,但用酒酬地道:“汝不能死殉社稷,贪生至此,我亦为汝尚存,所以不忍遽死。今汝死了,我生何为?”遂绝粒数日,也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太祖命赙赠加等,令鸿胪卿范禹偁(chēng)护理丧事,与昶俱葬洛阳。葬事粗毕,孟昶的家属仍回至汴都,免不得入宫谢恩。太祖见了花蕊夫人,满身缟素,愈显得丰神楚楚,玉骨姗姗,是夕竟留住宫中,迫她侍宴。花蕊夫人也身不由主,只好惟命是从。饮至数杯,红云上脸,太祖越瞧越爱,越爱越贪,索性拥她入帏,同上阳台,永夕欢娱,不消细述。次日即册立为妃。这花蕊夫人,系徐匡璋女,绰号花蕊,无非因状态娇柔,仿佛与花蕊相似。嫩蕊娇香,难禁痴蝶,奈何?她本与孟昶很是亲爱,此次被迫主威,勉承雨露,惟心中总忆着孟昶,遂亲手绘着昶像,早夕供奉,只托言是虔奉张仙,对他祷祝,可卜宜男。宫中一班嫔御,巴不得生男抱子,都照样求绘,香花顶礼去了。俗称张仙送子,便由这花蕊夫人捏造出来。小子有诗咏花蕊夫人道: 供灵诡说是张仙,如此牵情也可怜。 千古艰难惟一死,桃花移赠旧诗篇。 花蕊夫人入宫后,宋太祖非常钟爱,欲知以后情事,容至下回表明。 蜀主孟昶,嬖幸宠妃,信任庸材,已有速亡之咎,乃反欲勾通北汉,自启战衅,虽欲不亡,其可得乎?王昭远以侍从小臣,谬任统帅,反以诸葛自比,可嗤孰甚。宋祖算无遗策,其视蜀主孟昶已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其所以预筑新第,特别优待者,无非欲买动花蕊夫人之欢心耳。正史于孟氏世家,载明孟昶入汴,受爵秦国公,数日即卒。而于花蕊夫人事,略而不详,此由《宋史》实录为君讳恶,后人无从证实,乃特付阙如耳。然稗官野乘,已遍录轶闻,卒之无从掩迹。且昶年仅四十有余,而入汴以后,胡竟暴卒?大明殿之赐宴,明载史传,蛛丝马迹,确有可寻。著书人非无端诬古,揭而出之,微特足补正史之阙,益以见欲盖弥彰者之终难文过也。 第十回 戢兵变再定西川 兴王师得平南汉 第十回 戢兵变再定西川 兴王师得平南汉 却说宋太祖得了花蕊夫人,册封为妃,待她似活宝贝一般,每当退朝余暇,辄与花蕊夫人调情作乐。这花蕊夫人却是个天生尤物,不但工颦解媚,并且善绘能诗。太祖尝令她咏蜀,她即得心应手,立成七绝数首,中有二语最为凄切,传诵一时。诗云:“十四万人齐解甲,也无一个是男儿。”太祖览此二语,不禁击节称赏,且极口赞美道:“卿真可谓锦心绣口了。”惟孟昶初到汴京,曾赐给新造大厦五百间,供帐俱备,俾他安居。至孟昶与母李氏次第谢世,花蕊夫人已经入宫,太祖便命将孟宅供帐收还大内。卫卒等遵旨往收,把孟昶所用的溺器也取了回来。看官!试想这溺器有何用处,也一并取来呢?原来孟昶的溺器系用七宝装成,精致异常,要与花蕊夫人相配,应该有此宝装。卫卒甚为诧异,所以取入宫中。太祖见了,也视为希罕,便叹道:“这是一个溺器,乃用七宝装成,试问将用何器贮食?奢靡至此,不亡何待!”即命卫卒将它撞碎,扑的一声,化作数块。溺器可以撞碎,花心奈何采用?既而见花蕊夫人所用妆镜,背后镌有“乾德四年铸”五字,史称蜀宫人入内,宋主见其镜背有“乾德四年铸”五字,蜀宫人想即花蕊夫人,第史录讳言,故含混其词耳。不觉惊疑道:“朕前此改元,曾谕令相臣,年号不得袭旧,为什么镜子上面也有乾德二字哩?”花蕊夫人一时失记,无从对答;乃召问诸臣,诸臣统不知所对,独翰林学士窦仪道:“蜀主王衍曾有此号。”太祖喜道:“怪不得镜上有此二字,镜系蜀物,应纪蜀年,宰相须用读书人,卿确具宰相才呢。”窦仪谢奖而退。自是朝右诸臣,统说窦仪将要入相,就是太祖亦怀着此意,商诸赵普。普答道:“窦学士文艺有余,经济不足。”轻轻一语,便将窦仪抹煞。太祖默然。窦仪闻知此语,料是赵普忌才,心中甚是怏怏,遂至染病不起,未几遂殁。太祖很是悼惜。 忽川中递到急报,乃是文州刺史全师雄聚众作乱,王全斌等屡战屡败,向京乞授。能平蜀主昶,不能制全师雄,可见嗜杀好贪,终归失败。太祖乃命客省使丁德裕即前回之丁德裕,时已改任客省使。率兵援蜀,并遥命康延泽为东川七州招安巡检使,剿抚兼施。看官道这全师雄何故作乱?原来王全斌在蜀,昼夜酣饮,不恤军务,曹彬屡请旋师,全斌不但不从,反纵使部下掳掠子女,劫夺财物,蜀民咸生怨望。嗣由太祖诏令蜀兵赴汴,饬全斌优给川资。全斌格外克扣,以致蜀兵大愤,行至绵州,竟揭竿为乱,自号兴国军,胁从至十余万,且获住文州刺史全师雄,推他为帅。全斌遣将朱光绪领兵千人,往抚乱众,哪知光绪妄逞淫威,先访拿师雄家族,一一杀毙;只有师雄一女,姿色可人,他便把她饶命,占为妾媵。上行下效,捷于影响。师雄闻报大怒,遂攻据彭州,自称兴蜀大王,两川人民群起响应,愈聚愈众。崔彦进及弟彦晖等分道往讨,屡战不利,彦晖阵亡。全斌再遣张廷翰赴援,亦战败遁回,成都大震。 时城中降兵尚有二万七千名,全斌恐他应贼,尽诱入夹城中,把他围住,杀得一个不留。于是远近相戒,争拒官军,西川十六州,同时谋变。全斌急得没法,只好奏报宋廷,一面仍令刘光义、曹彬出击师雄。刘光义廉谨有法,曹彬宽厚有恩,两人入蜀,秋毫无犯,军民相率畏怀。此次从成都出兵,仍然严守军律,不准扰民。沿途百姓,望着刘、曹两将军旗帜,都已额手相庆。到了新繁,师雄率众出敌,才一对垒,前队多解甲往降,弄得师雄莫明其妙,没奈何麾众退回。哪知阵势一动,宋军即如潮入,大呼:“降者免死!”乱众抛戈弃械,纷纷投顺。剩得若干悍目,来斗宋军,不是被杀,就是受伤,眼见得不能支持,统回头跑去。师雄奔投郫县,复由宋军追至,转走灌口。此古人所谓仁者无敌也。全斌闻刘、曹得胜,也星夜前进,至灌口袭击师雄。师雄势已穷蹙,不能再战,冲开一条血路,逃入金堂,身上已中数矢,鲜血直喷,仆地而亡。乱党退据铜山,改推谢行本为主。巡检使康延泽用兵剿平。丁德裕亦已到蜀,分道招辑,乱众乃定。西南诸夷,亦多归附。 捷报传达汴京,太祖乃促全斌等班师,及全斌还朝,由中书问状,尽得黩货、杀降诸罪。因前时平蜀有功,姑从末减,只降全斌为崇义节度留后,崔彦进为昭化节度留后,王仁赡为右卫将军。仁赡对簿时,历诋诸将,冀图自免,惟推重曹彬一人,且对太祖道:“清廉畏慎,不负陛下,只有曹都监,外此都不及了。”仁赡明知故犯,厥罪尤甚。太祖查得曹彬行囊,止图书衣衾,余无别物,果如仁赡所言,乃特加厚赏,擢为宣徽南院使。并因刘光义持身醇谨,亦赏功进爵,蜀事至此告终,以后慢表。 且说西蜀既平,宋太祖以乾德年号与蜀相同,决意更改,并欲立花蕊夫人为后,密与赵普商议。普言:“亡国宠妃,不足为天下母,宜另择淑女,才肃母仪。”太祖沉吟道:“左卫上将军宋偓的长女,容德兼全,卿以为可立后否?”普对道:“陛下圣鉴,谅必不谬。”太祖乃决立宋女为后。这宋女年未及笄,乾德元年,曾随母入贺长春节,太祖生日为长春节。太祖曾见她娇小如花,令人可爱。越四年,复召见宋女,面赐冠帔,宋女年已二八,豆蔻芳年,芙蓉笑靥,模样儿很是端妍,性情儿又很柔媚,当时映入太祖眼帘,便已记在心中;只因花蕊夫人专宠后宫,乃把宋女搁置一边。此次提及册后事情,除了花蕊夫人,只有这个宋女尚是萦情,当下通知宋偓,拟召他长女入宫。宋偓自然遵旨,当即将女儿送纳。哪个不要做国丈?乾德五年残腊,有诏改元开宝,开宝元年二月,由太史择定良辰,册立宋氏为后。是时宋氏年十七,太祖年已四十有二了。老夫得了少妻,倍增恩爱。宋氏又非常柔顺,每值太祖退朝,必整衣候接,所有御馔亦必亲自检视,旁坐侍食,因此愈得太祖欢心。俗语说得好:“痴心女子负心汉。”那花蕊夫人本有立后的希望,自被宋女夺去此席,倒也罢了,谁知太祖的爱情也移到宋女上去,长门漏静,谁解寂寥?痛故国之云亡,怅新朝之失宠,因悲成怨,因怨成病,徒落得水流花谢,玉殒香消。数语可抵一篇吊花蕊夫人文。太祖回念旧情,也禁不住涕泪一番,命用贵妃礼安葬。后来境过情迁,也渐渐忘怀了。 会接得北方消息,北汉主刘钧病殁,养子继恩嗣立。太祖因有隙可乘,遂命昭化军节度使李继勋督军北征。乘丧北伐,不得为义。继勋至铜锅河,连破汉兵,将攻太原。北汉主继恩,忙遣使向辽乞援。司空郭无为与继恩有嫌,竟密嘱供奉官霸荣刺死继恩,另立继恩弟继元,太原危乱得很。宋太祖得悉情形,一面促李继勋进兵,一面遣使赍诏,谕令速降,拟封继元为平卢节度,郭无为为邢州节度。无为接诏,颇欲降宋,偏是继元不从,可巧辽主兀律发兵救汉,李继勋恐孤军轻进,反蹈危机,乃收兵南归。北汉兵反结合辽兵,进寇晋、绛二州,大掠而去。太祖闻报大愤,下令亲征,命弟光义为东京留守,自统兵进薄太原,围攻三月,仍不能下。汉将刘继业即杨业,详见下文。善战善守,宋将石汉卿等阵亡。辽复出兵来援,宋太常博士李光赞劝太祖班师。太祖转问赵普,普意与光赞相同,乃分兵屯镇潞州,回驾大梁。此系开宝二年事,厥后荡平北汉,在太宗太平兴国四年,非太祖时事,故此处不得不叙入。 越年,由道州刺史王继勋上书,内称“南汉主刘鋹(chǎng)残暴不仁,屡出寇边,请速兴王师,吊民伐罪”等语。太祖尚不欲用兵,遗书南唐,令唐主转谕刘鋹,劝他称臣。这时唐主李景已早去世,第六子煜继立。煜仍事宋不怠,既得太祖诏书,即遣使转告南汉。刘鋹不服,反拘住唐使,驰书答煜,语多不逊。煜乃将原书奏闻,太祖因命潭州防御使潘美、朗州团练使尹崇珂,领兵南征。小子欲叙南汉亡国,不得不略述南汉源流。南汉始祖叫作刘隐,朱梁时据有广州,受梁封为南海王。隐殁后,弟陟袭位,僭号称帝,改名为龑。龑读若俨,古时字,书不载,想系刘陟杜撰。龑传子玢(bin),玢为弟晟(shèng)所弑。晟子名鋹,淫昏失德,委政宦官龚澄枢及才人卢琼仙,镇日里深居宫中,荒眈酒色;偶得一波斯女,丰艳善淫,曲尽房术,遂大加宠幸,赐号媚猪;更喜观人交媾,选择美少年,配偶宫人,裸体相接,自与媚猪往来巡察,见男胜女,乃喜,见女胜男,即将男子鞭挞,或加阉刑。群臣有过,及士人、释、道,可备顾问,概下蚕室,蚕室即阉人之密室。令得出入宫闱。又作烧煮、剥剔、刀山、剑树等刑,或令罪人斗虎、抵象,辄为所噬。每岁赋敛,异常烦重,所入款项,多筑造离宫别馆,及奇巧玩物。内宦陈延寿,制作精巧,出入必随。延寿且劝鋹除去诸王,藉免后患,于是刘氏宗室,屠戮殆尽,故臣旧将,非诛即逃。内侍监李托有二女,均饶姿色,鋹选他长女为贵妃,次为才人,进托任内太师。自是南汉宫廷,第一个有权力的就是李托,第二个有权力的要算龚澄枢。至宋将潘美等率兵进攻,龚澄枢方握兵权,无从推诿,只好出赴贺州,画策守御。甫至中途,闻宋军已至芳林,距贺州仅三十里,不禁大惊失色,慌忙引军遁还。毕竟是个阉人,带着一半女态。汉主刘鋹急得没法,大将伍彦柔自请督兵,乃命率水师援贺。舟至城外,适当夜半,待至迟明,彦柔挟弹登岸,踞坐胡床,指挥兵士。王昭远第二。不意宋军已预伏岸侧,突然杀出,把汉兵冲作数段,汉兵大乱,多半被杀。彦柔不及遁走,被宋军擒住,枭首悬竿,晓示城中。守卒惊愕失措,遂于次日陷入。 刘鋹与李托等商议,李托等均束手无策。或请起用故将潘崇彻,鋹意尚不欲用,无如警耗迭来,急不暇择,没奈何召入崇彻,命领兵三万,出屯贺江。崇彻本因谗被斥,居常怏怏,此时虽受命统军,免不得心存芥蒂,坐观成败。急时抱佛脚,尚有何益?宋军连拔昭、桂、连三州,进逼韶州。韶州系岭南锁钥,此城一失,广州万不可守。刘鋹令将国中锐卒及所有驯象,悉数出发,遣都统李承渥为元帅,往韶防御。承渥至韶州城北,驻军莲花峰下,列象为阵,每象载十余人,均执兵仗,气势甚盛。宋军猝睹此状,也未免张皇起来。潘美道:“这有甚么可怕?众将士可搜集强弩,尽力攒射,管教他众象返奔,自遭残害呢。”将士得令,各用强弓劲矢向前射去,果然象阵立解,各象向后返窜,骑象各兵,纷纷坠地。宋军乘势掩击,杀得汉兵七歪八倒。承渥抱头窜还,还算保全性命。宋军遂攻入韶州。 刘鋹闻报,战栗失容,驯象失败,何不遣媚猪去?环顾诸臣,统是面面相觑,没人敢去打仗,不由得涕泣入宫。宫媪梁鸾真独上前道:“妾有养子郭崇岳,颇娴战略,主上若任他为将,定可退敌。”刘鋹大喜,亟命将崇岳召入,面加慰劳,授官招讨使,令与大将植廷晓统兵六万,出屯马迳。这郭崇岳毫无智勇,专知迷信鬼神,日夜祈祷,想请几位天兵天将来退宋军。想由梁鸾真所教导。偏偏神鬼无灵,宋军大进,英州、雄州均已失守,潘崇彻反颜降宋,大敌已进压泷头。郭崇岳返报刘鋹道:“宋军已到泷头了,看来马迳也是难保,应请固守城池,再图良策!”刘鋹大惧,半晌才道:“不如着人请和罢!”当下遣使赴潘美军,愿议和约。潘美不许,叱退来使,更进兵马迳,立营双女山下,距广州城仅十里。鋹逃生要紧,命取船舶十余艘,装载妻女金帛,拟航海亡命。不意宦官乐范,先与卫卒千余,盗船遁去。鋹益穷追,复遣左仆射萧漼(cui)诣宋军乞降。潘美送漼赴汴,自率军进攻广州城。刘鋹再欲遣弟保兴率百官出迎宋师,郭崇岳入阻道:“城内兵尚数万,何妨背城一战。战若不胜,再降未迟。”乃与植廷晓再出拒战,据水置栅,夹江以待。宋军渡江而来,廷晓、崇岳出栅迎敌。怎奈宋军似虎似熊,当着便死,触着便伤,汉兵十死六七,廷晓亦战殁阵中,崇岳奔还栅内,严行扼守。刘鋹又遣保兴出助。潘美语诸将道:“汉兵编木为栅,自谓坚固,若用火攻,彼必扰乱,这乃是破敌良策呢。”遂分遣丁夫,每人二炬,俟夜静近栅,乘风纵火,万炬齐发,列焰冲霄,各栅均被燃着,可怜栅内守兵,都变作焦头烂额,逃无可逃,连崇岳也被烧死,只保兴逃回城中。鬼神不为无灵,竟迎崇岳西去。 龚澄枢、李托私自商议道:“北军远来,无非贪我珍宝财物,我不若先行毁去,令他得一空城,他不能久驻,自然退去了。”呆极。乃纵火焚府库宫殿,一夕俱尽。城内大乱,没人拒守,宋军到了城下,立即登城,入擒刘鋹,并龚澄枢、李托等,及宗室文武九十七人。保兴逃入民舍,亦被擒住,悉押送阙下。媚猪曾否在内?有阉侍数百人,盛服求见。潘美道:“我奉诏伐罪,正为此等,尚敢来见我么?”遂命一一缚住,斩首示众,广州乃平。总计南汉自刘隐据广州至鋹亡国,凡五主,共六十五年。当时广州有童谣云:“羊头二四,白天雨至。”人莫能解,至刘鋹亡国,适当辛未年二月四日,天雨二字,取王师如时雨的意思。小子有诗咏道: 妇寺盈廷适召亡,王师南下效鹰扬。 羊头戾气由人感,童语宁真兆不祥? 刘鋹等解入汴京,能否保全首领,且待下回表明。 阅此回,可知淫暴之徒,必至败亡。王全斌已平两川,乃以淫暴好杀,复召全师雄之乱,非刘光义、曹彬之尚得民心,出师征讨,其有不功败垂成乎?刘鋹淫暴称最,宋师一入,如摧枯朽,虽有良将,亦且未克支持,况如龚澄枢、李承渥、郭崇岳之庸驽,用以御敌,虽欲不亡,何可得也?彼宋祖不免好淫,未尝好暴,故虽纳蜀妃,尚无大害。后之有国有家者,当知所戒矣。 第十一回 悬绘像计杀敌臣 造浮梁功成采石 第十一回 悬绘像计杀敌臣 造浮梁功成采石 却说南汉主刘鋹被宋军擒住,押送汴都。太祖御崇德门,亲受汉俘,当即宣谕责鋹。鋹此时反不慌不忙,向前叩首道:“臣年十六僭位,龚澄枢、李托等俱先考旧人,每事统由他作主,臣不得自专。所以臣在国时,澄枢等是国主,臣实似臣子一般,还乞皇上明察!”史称鋹善口辩,即此数语,已见辩才。太祖闻奏,乃命大理卿高继申审讯澄枢等一干人犯,得种种奸谀情状,当即请旨,将澄枢、李托推出午门外斩首,特诏赦鋹,授检校太保、右千牛卫大将军,封恩赦侯。鋹有可诛之罪,赦且封之,刑赏两失矣。鋹谢恩退朝,当有大宅留着,俾他居住。鋹弟保兴亦得受封为右监门、左仆射,所有萧漼以下各官属,俱授职有差。潘美等凯旋后,载归刘鋹私财,由太祖仍然给还,尚有美珠四十六瓮,金帛相等。鋹用美珠结成一龙,头角爪牙,无不毕具,且极巧妙,当下入献大内。太祖瞧着,语左右道:“鋹好工巧,习与性成,若能移治国家,何至灭亡?”左右皆唯唯称是。一日,太祖幸讲武池,从官未集,鋹先禀见,由太祖赐酒一卮。鋹接酒不饮,竟叩头流涕道:“臣承祖父基业,违拒朝廷,致劳王师征讨,罪固当诛,陛下既待臣不死,臣愿做个大梁百姓,沐德终身。承赐卮酒,臣未敢饮。”你也怕死,为何置鸩杀人?太祖道:“你疑此酒有毒么?朕推心置腹,怎敢暗计杀人?”说着,命左右取过鋹酒,一饮而尽,复另酌一卮赐鋹。鋹饮毕拜谢,面上很有惭色。原来鋹在广州,专用毒酒害死臣下,所以推己及人,也恐太祖用此一法。其实也应该鸩死。太祖不但无心加害,且加封鋹为卫公,这且搁下不提。 且说南汉既平,南唐主煜震恐异常,遣弟从善上表宋廷,愿去国号,改印文为江南国主,且请赐诏呼名。太祖准他所请,惟厚待从善,除常赐外,更给他白银五万两,作为赆仪。看官道是何因?原来江南主李煜曾密贻赵普计银五万两,普据实入奏,太祖道:“卿尽可受用,但覆书答谢,少赠来使,便可了事。”普对道:“人臣无私馈,亦无私受,不敢奉旨!”太祖道:“大国不宜示弱,当令他不测,朕自有计,卿不必辞。”至从善入朝,乃特地给银,仍如李煜赠普的原数。从善还白李煜,君臣都惊讶不置。忽江都留守林仁肇上书阙下,略言:“淮南戍兵,未免太少,宋前已灭蜀,今又取岭南,道远师疲,有隙可乘,愿假臣兵数万,自寿春径渡,规复江北旧境。宋或发兵来援,臣当据淮守御,与决胜负。幸得胜仗,全国受福,否则陛下可戮臣全家,藉以谢宋。且请预先告知宋廷,只说臣叛逆,不服主命,那时宋廷也不能归咎陛下,陛下尽可安心哩。”林仁肇此策,实足挑衅,李煜如或依言,灭亡当更早一年。李煜不从。 林仁肇夙负勇名,为江南诸将的翘楚,太祖亦闻他骁悍,未敢轻敌,所以暂从羁縻,画江自守,但心中总不忘江南,屡思除去仁肇,以便进兵。可巧开宝四年,李从善又奉兄命,赴汴入朝。太祖把从善留住,特赐广厦,授职泰宁军节度使。从善不好违命,只得函报李煜,留京供职。李煜手疏驰请,求遣弟归,偏偏太祖不许,只诏称“从善多材,朕将重用,当今南北一家,何分彼此,愿卿毋虑”等语。明是就从善身上设计除仁肇,否则乌用彼为?李煜也未识何因,常遣使至从善处,探听消息。嗣是南北通使,不绝于道。太祖即遣绘师同往,伪充使臣,往见仁肇,将他面目形容,窃绘而来。至从善入觐,即将仁肇绘像悬挂别室,由廷臣引使入观,佯问他认识与否,从善惊诧道:“这是敝国的留守林仁肇,何故留像在此?”廷臣故意嗫嚅,半晌才道:“足下已在京供职,同是朝廷臣子,不妨直告。皇上爱仁肇才,特赐诏谕,令他前来,他愿遵旨来归,先奉此像为质。”言毕,又导往一空馆中,并与语道:“闻皇上已拟把此馆赐与仁肇,待他到汴,怕不是一个节度使么?”从善口虽答应,心下甚觉怀疑。至退归后,便遣使驰回江南,转报乃兄,究竟仁肇有无异志?李煜即传召仁肇,问他曾受宋诏与否。仁肇毫不接洽,自然答称没有。那李煜也不访明底细,便疑仁肇有意欺蒙,当下赐仁肇宴,暗中置鸩。仁肇饮将下去,回至私第,毒性一发,七窍流血,竟到枉死城去了。这条反间计,也只可骗李煜兄弟,若中知以上,也不至中计。 太祖闻仁肇已死,大加欢慰,惟从善仍留住不遣,且令他转达意旨,召煜入朝。煜止令使臣入贡方物,且再请遣弟归国。太祖仍然不允,且促煜即日赴阙。煜佯言有疾,始终不肯入京。太祖乃拟发兵往征。做到本题。时故周主母子,已迁居房州,周主病殁,太祖素服发丧,辍朝十日,谥为周恭帝,还葬周世宗庆陵左侧,号称顺陵。叙周恭帝之殁,文无漏笔。周恭帝年甫逾冠,即闻去世,也不免有可疑情事。葬事才了,又值同平章事赵普生出种种疑案,免不得要调动相位,所以将南征事又暂搁起。 原来太祖于岭南平后,复乘暇微行,某夕至赵普第中,正值吴越王钱俶寄书与普,且赠有海物十瓶,置诸庑下。骤闻太祖到来,仓猝出迎,不及将海物收藏。等到太祖入内,已经瞧着,当即问是何物,普恰不敢虚言,据实奏对。太祖道:“海物必佳,何妨一尝!”普不能违旨,便取瓶启封,揭开一视,并不是什么海物,乃是灿然有光的瓜子金。真是佳物。看官曾阅过上文,普曾谓人臣无私受,如何这种海物却陈列室中呢?这真是冤冤相凑,反令这位有胆有识的赵则平,弄得局蹐不安,没奈何答谢道:“臣未发书,实不知情。”太祖叹息道:“你也不妨直受。他的来意,以为国家大事,统由你书生作主,所以格外厚赠哩。”此语与前文大不相同。言已即去。赵普匆匆送出,懊丧了好几天。嗣见太祖优待如初,方才放心。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普遣亲吏往秦、陇间购办巨木,联成大筏,至汴治第。亲吏乘便影戤(gài),多办若干,转鬻都中,藉取厚利。三司使赵玭(pin)查得秦、陇大木,已有诏禁止私贩,普潜遣往购,已属违旨,且贩卖牟利,更属不法,当将详情奏闻。太祖大怒道:“他尚贪得无厌么?”遂命翰林学士承旨,拟定草诏,即日逐普。亏得故相王溥力为解救,方停诏不发。后因翰林学士卢多逊与普未协,召对时屡谈普短。太祖更滋不悦,待普益疏。普乃乞请罢政,当有诏调普出外,令为河阳三城节度使。 卢多逊得擢为参知政事。多逊父亿,尝任职少尹,时已致仕,闻多逊讦普事,不禁长叹道:“赵普是开国元勋,小子无知,轻诋先辈,将来恐不能免祸,我得早死,不致亲见,还算是侥幸哩!”为后文多逊流配伏笔。既而亿即病殁,多逊丁忧去位,奉诏起复,他即入朝视事,很得太祖信任。太祖复封弟光义为晋王,光美兼侍中,子德昭同平章事。内顾无忧,乃复议及外事,仍召江南主李煜入朝。煜迭次奉诏,颇虑入京被留,夺他土地,因此托疾固辞,阴修战备。无如声色萦情,忧乐无常,他本立周氏为后,嗣见后妹秀外慧中,遂借姻戚为名,召她入宫,密与交欢。后愤恚成疾,遽尔谢世。后妹即入为继后,凭着这天生慧质,曲意献媚,按谱征声,得杨玉环《霓裳羽衣曲》,日夕研摩,竟得神似,自是朝歌暮舞,惹得李煜意荡神迷,无心国事。亡国祸胎,多由女色,历叙之以示炯戒。太祖屡征不至,遂命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将兵十万,往伐江南。彬等受命后,即日陛辞,太祖谕彬道:“前日全斌平蜀,多杀降卒,朕时常叹恨。此次出师,江南事一概委卿,切勿暴掠生民,须要威信兼全,令自归顺,幸得入城,慎毋杀戮!设若城中困斗,亦当除暴安良。李煜一门,不应加害。卿其勿忘!”观此数语,似不愧仁人之言。彬顿首听命。太祖令起,拔剑授彬道:“副将而下,如不用命,准卿先斩后奏。卿可将此剑带去!”彬受剑而退。潘美等闻到此语,无不失色,彼此相戒,各守军律,乃随彬出都南下。 先是,江南池州人樊若水在南唐考试进士,一再被黜,遂谋归宋。他于平居无事时,在采石江上,借钓鱼为名,暗测江面的阔狭。尝从南岸系着长绳,用舟引至北岸,往还十数次,尽得江面尺寸,不失纤毫。至是闻宋廷出师,即潜诣汴都,上书陈平南策,请造浮梁济师。太祖立即召见,若水呈上《长江图说》,由太祖仔细审视,所有曲折险要,均已载明。至采石矶一带,独注及水面阔狭,更加详细,不禁大喜道:“得此详图,虏在吾目中了。”遂面授若水为右参赞大夫,令赴军前效用。复遣使往荆、湖造黄黑龙船数千艘,又用大船载运巨竹,自荆渚东下。是时江南屯戍,见宋军到来,尚疑是江上巡卒,只备牛酒犒师,未尝出兵拦阻。宋军顺流径下,直抵池州,池州守将戈产遣侦骑探视,方知宋军南征确音,急得手足无措,竟弃城遁去。曹彬等驰入池州,不戮一人,复进兵铜陵,才有江南兵前来抗御。怎禁得宋军一阵驱杀,不到数时,统已无影无踪。宋军再进至石牌口,先由樊若水规造浮桥,作为试办,然后移置采石,三日即成,不差尺守。曹彬令潘美带着步兵,先行渡江,好似平地一般。当有探马报入金陵,煜召群臣会议,学士张洎进言道:“臣遍览古书,从没有江上造浮桥的故事,想系军中讹传,否则宋军即来,似这般笨伯,怕他甚么?”赵括徒读父书,无救长平之败,张洎亦如是尔。煜笑道:“我亦说他是儿戏啰,不足深虑。”言未已,又有探卒来报,宋军已渡江了。煜略觉着急,乃遣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郑彦华督水军万人,都虞侯杜真领步兵万人,同拒宋师,并面嘱道:“两军水陆相济,方可取胜,幸勿互诿为要!”郑、杜两人,唯唯趋出。郑彦华带领战船,溯江鸣鼓,急趋浮梁。潘美闻他初至,选弓弩手五千人,排立岸上,一声鼓号,箭如飞蝗,射得来舰樯折帆摧,东歪西倒,急切无从停泊,只好倒桨退去。未几,杜真所领的步军从岸上驰到,潘美也不待列阵,便杀将过去,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又将杜军杀得七零八落,向南溃散。煜闻败报,方下令戒严,一面募民为兵,民献财粟,得给官爵。可奈江南百姓素来文弱,更兼日久无事,一闻当兵两字,多已胆战心惊,哪个肯前去充役?就是家中储着财粟,也宁可藏诸深窖,不愿助国,因此文告迭颁,无人应命。南人之专顾身家,不自今始。 那宋师已捣破白鹭洲,进泊新林港,并分军攻克溧水。江南统军使李雄有子七人,先后战死。宋曹彬亲督大军,进次秦淮。秦淮河在金陵城南,水道可达城中。江南兵水陆数万,列阵城下,扼河防守。潘美率兵渡河,因舟楫未集,各军相率裹足,临河待舟。潘美勃然道:“我提兵数万,自汴到此,战必胜,攻必克,无论甚么险阻,我也要亲去一试,况区区这衣带水,难道不好徒涉么?”说毕,将马一拍,竟跃入水中,截流而渡。各军见主将渡河,自然跟了过去。就是未曾骑马的步卒,也凫水径达对岸。江南兵前来争锋,均被宋军杀败。宋都虞侯李汉琼用巨舰入河,载着葭苇,因风纵火,毁坏城南水寨。寨内守卒,多半溺死。这时候的江南主李煜,信用门下侍郎陈乔及学士张洎等计策,坚壁固守,自谓无恐。至若兵士指挥,专属都指挥使皇甫继勋,毫不过问,他却在后院召集僧道,诵经念咒,专祈仙佛默佑。《霓裳羽衣曲》想已听厌了。及宋军已逼城下,方听得炮声震耳,自出巡城,登陴一望,见城外俱驻着宋军,列栅为营,张旗遍野,便顾问守卒道:“宋军已到城下,如何不来报我?”守卒答道:“皇甫统帅不准入报,所以未曾上达。”煜不禁忿怒,此时才觉发忿,尚有何用?即召见皇甫继勋,问他何故隐蔽。继勋答道:“北军强劲,无人可敌,就令臣日日报闻,徒令宫庙震惊,想陛下亦没有甚么法儿!”倒也说得爽快。煜拍案道:“照你说来,就使宋军入城,你也只好任他杀掠,似你这等人物,卖国误君,敢当何罪!”遂喝令左右,把他拿下,付狱定谳,置诸死刑。一面飞诏都虞侯朱令赟(yun),令速率上江兵入援。 令赟驻师湖口,号称十五万,顺流而下,将焚采石浮梁。曹彬闻知,即召战棹都部署王明,授他密计,命往采石矶防堵,王明受计去讫。且说朱令赟驾着大舰,悬着帅旗,威风凛凛,星夜前来。遥望前面一带,帆樯林立,差不多有几千号战舰,他不觉惊疑起来,当命水手停桡,暂泊皖口。时至夜半,忽闻战鼓声响,水陆相应,江中来了许多敌船,火炬通明,现出帅旗,乃是一个斗大的王字,岸上复来了无数步兵,也是万炬齐爇,旗面上现出一个刘字。两下里杀将过来,也不辨有若干宋师。令赟恐忙中有失,不便分军相拒,只命军士纵火,先将来船堵住。不意北风大起,自己的战船适停泊南面,那火势随风吹转,刚刚烧着自己,霎时全军惊溃,令赟亦惊惶万状,也想拔碇返奔,偏是船身高大,行动不灵,敌兵四面相逼,跃上大船,同舟都成敌国,吓得令赟魂飞天外,正思跳水脱身,巧值一敌将到来,一声呼喝,奔上许多健卒,把他打倒船中,用绳捆缚,似扛猪般扛将去了。叙笔离奇,令人莫测。看官道来将为谁?就是宋战棹都部署王明。他依着曹彬密嘱,在浮梁上下竖着无数长木,上悬旗帜,仿佛与帆樯相似,作为疑兵。复约合步将刘遇乘夜袭击,令他自乱。统共不过五千名水军,五千名步军,把令赟部下十万人,半夜间扫得精光,这真是无上的妙计。阅此始知上文之妙。金陵城内,眼巴巴的望着这支援军,骤闻令赟被擒,哪得不魂胆飞扬?没奈何遣学士徐铉至汴都哀恳罢兵。正是: 谋国设防须及早,丧师乞好已嫌迟。 未知太祖曾否允许,且看下回表明。 国有良臣,为敌之忌,自古至今,罔不如是。但如江南之林仁肇,欲乘宋师之敝,规复江北,志虽足嘉,而谋实不臧。宋方新造,战胜攻取,何畏一江南。此时为仁肇计,亟宜劝李煜勤修内政,亲贤远色,方足维持于不敝,轻开边衅胡为者?故即令反间之计,无自得行,仁肇其能免为朱令赟乎?不过江南国中,除仁肇外,更不足讥。李雄父子,较为忠荩,俱战死无遗,殆亦忠有余而智勇不足者。然以李煜之昏庸不振,虽有良将,亦无能为力,霓裳羽衣,法鼓僧铙,安在其不足亡国乎?本回纯叙江南国事,中述郑王之殁、赵普之罢,系为时事次序,乘便叙入,但承上启下,亦关紧要,阅者勿轻轻滑过也。 第十二回 明德楼纶音释俘 万岁殿烛影生疑 第十二回 明德楼纶音释俘 万岁殿烛影生疑 却说江南使臣徐铉驰入汴都,谒见太祖,哀求罢兵。太祖道:“朕令尔主入朝,尔主何故违命?”铉答道:“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并没有甚么过失,就是陛下征召,无非为病体缠绵,因致逆命。试思父母爱子,无所不至,难道不来见驾,就要加罪?还愿陛下格外矜全,赐诏罢兵!”太祖道:“尔主既事朕若父,朕待他如子,父子应出一家,哪有南北对峙,分作两家的道理?”铉闻此谕,一时也不好辩驳,只顿首哀请道:“陛下即不念李煜,也当顾及江南生灵。若大军逗留,玉石俱焚,也非陛下恩周黎庶的至意。”太祖道:“朕已谕令军帅,不得妄杀一人,若尔主见机速降,何至生民涂炭?”铉又答道:“李煜屡年朝贡,未尝失仪,陛下何妨恩开一面,俾得生全。”太祖道:“朕并不欲加害李煜,只教李煜献出版图,入朝见朕,朕自然敕令班师了。”铉复道:“如李煜的恭顺,仍要见伐,陛下未免寡恩呢。”这句话惹动太祖怒意,竟拔剑置案道:“休事多言!江南有什么大罪,但天下一家,卧榻旁怎容他人鼾睡?能战即战,不能战即降,你要饶舌,可视此剑。”有强权,无公理,可视此语。铉至此才觉失色,辞归江南。 李煜闻宋祖不肯罢兵,越觉惶急,忽由常州递到急报,乃是吴越王钱俶遵奉宋命,来攻常州。煜无兵可援,只命使遣书致俶道:“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宋天子易地酬勋,恐王亦变作大梁布衣了。”语亦有理,但也不过解嘲罢了。俶仍不答书,竟进拔江阴、宜兴,并下常州。江南州郡,所存无几,金陵愈围愈急。曹彬遣人语李煜道:“事势至此,君仅守孤城,尚有何为?若能归命,还算上策,否则限日破城,不免残杀,请早自为计!”李煜尚迟疑不决,彬乃决计攻城。但转念大兵一入,害及生民,虽有禁令,亦恐不能遍及,左思右想,遂定出一策,诈称有疾,不能视事。众将闻主帅有恙,都入帐请安。彬与语道:“诸君可知我病源么?”众将听了,或答言积劳所致,或说由冒寒而成。彬又道:“不是,不是。”众将暗暗惊异,只禀请延医调治。彬摇首道:“我的病,非药石所能医治,但教诸君诚心自誓,等到克城以后,不妄杀一人,我病便可痊愈了。”众将齐声道:“这也不难,末将等当对着主帅,各宣一誓。”言毕,遂焚起香来,宣誓为证,然后退出。 越宿,彬称病愈,督兵攻城。又越日,陷入城中。侍郎陈乔入报道:“城已被破了。今日国亡,皆臣等罪愆,愿加显戮,聊谢国人。”李煜道:“这是历数使然,卿死何益?”陈乔道:“即不杀臣,臣亦有何面目再见国人?”当下退归私宅,投缳自尽。勤政殿学士锺蒨(qiàn),朝冠朝服,坐在堂上,闻兵已及门,召集家属,服毒俱尽。张洎初与乔约,同死社稷,至乔死后,仍旧扬扬自得,并无死志。彰善瘅(dàn)恶,褒贬悉公。李煜至此,无法可施,只好率领臣僚,诣军门请罪。彬好言抚慰,待以宾礼,当请煜入宫治装,即日赴汴,煜依约而去。彬率数骑待宫门外,左右密语彬道:“主帅奈何放煜入宫?倘他或觅死,如何是好?”彬笑道:“煜优柔寡断,既已乞降,怎肯自裁?保必过虑!”既而煜治装已毕,遂与宰相汤悦等四十余人同往汴京。彬亦率众凯旋。太祖御明德楼受俘,因煜尝奉正朔,诏有司勿宣露布,止令煜君臣白衣纱帽,至楼下待罪。煜叩首引咎,但听得楼上宣诏道: 上天之德,本于好生,为君之心,贵乎含垢。自乱离之云瘼,致跨据之相承,谕文告而弗宾,申吊伐而斯在。庆兹混一,加以宠绥。江南伪主李煜,承弈世之遗基,据偏方而窃号,惟乃先父早荷朝恩,当尔袭位之初,未尝禀命,朕方示以宽大,每为含容。虽陈内附之言,罔效骏奔之礼,聚兵峻垒,包蓄日彰。朕欲全彼始终,去其疑间,虽颁召节,亦冀来朝,庶成玉帛之仪,岂愿干戈之役?蹇然勿顾,潜蓄阴谋,劳锐旅以徂征,傅孤城而问罪。洎闻危迫,累示招携,何迷复之不悛,果覆亡之自掇。昔者唐尧光宅,非无丹浦之师,夏禹泣辜,不赦防风之罪。稽诸古典,谅有明刑。朕以道在包荒,恩推恶杀,在昔骡车出蜀,青盖辞吴,彼皆闰位之降君,不预中朝之正朔,及颁爵命,方列公侯。尔戾我恩德,比禅与皓,又非其伦。特升拱极之班,赐以列侯之号,式优待遇,尽舍愆尤,今授尔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傅、右千牛卫上将军,封违命侯。尔其钦哉!毋再负德!此诏。平蜀、平南汉,不录原诏,而此特备录者,以宋祖之加兵藩属,语多掩饰故也。 李煜惶恐受诏,俯伏谢恩。太祖还登殿座,召煜抚问,并封煜妻为郑国夫人,又好作《霓裳羽衣曲》了。子弟等一并授官,余官属亦量能授职,大众叩谢而退。总计江南自李昪(biàn)篡吴,自谓系唐太宗子吴王恪后裔,立国号唐,称帝六年;传子李璟,改名为景,潜袭帝号十九年;嗣去帝号,自称国主凡四年;又传子煜,嗣位十九年;共历三世,计四十八年。 先是彬伐江南,太祖曾语彬道:“俟克李煜,当用卿为使相。”潘美闻言,即向彬预贺。彬微哂道:“此次出师,上仗庙谟,下恃众力,方能成事。我虽身任统帅,幸而奏捷,也不敢自己居功,况且是使相极品呢?”潘美道:“天子无戏言,既下江南,自当加封了。”彬又笑道:“还有太原未下哩。”潘美似信未信。及俘煜还汴,饮至赏功,太祖语彬道:“本欲授卿使相,但刘继元未平,容当少待。”彬叩首谦谢。适潘美在侧,视彬微笑。巧被太祖瞧着,便问何事。美不能隐,据实奏对,太祖亦不禁大笑,彬为宋良将第一,太祖何妨擢为使相,乃刓(wán)印弗予,背约失信,殊非王者气象。当赐彬钱五十万。彬拜谢而退,语诸将道:“人生何必做使相,好官亦不过多得钱呢。”总算为太祖解嘲。未几,乃得拜枢密使。潘美得升任宣徽北院使。惟曹翰因江州未平,移师往征。江州指挥使胡则集众固守,翰围攻五月,始得入城,擒杀胡则;且纵兵屠戮,民无噍类,所掠金帛,以亿万计,用巨舰百余艘,载归汴都。太祖叙录翰功,迁桂州观察使,判知颍州。彬不好杀而犹靳使相,翰大肆屠掠,乃得升迁,谁谓太祖戒杀之命,果出自本心耶? 吴越王钱俶遣使朝贺,太祖面谕使臣道:“尔主帅攻克常州,立有大功,可暂来与朕相见,藉慰朕思,朕即当遣归。上帝在上,决不食言!”使臣领命去讫。钱俶祖名镠,曾贩盐为盗,唐僖宗时,纠众讨黄巢,平定吴越,唐乃封镠为越王,继封吴王,梁又加封为吴越王,传子元瓘,元瓘传子弘佐,弘佐传弟弘倧(zong),弘倧被废,弟弘俶嗣位,因避太祖父弘殷偏讳,单名为俶。太祖元年,封俶为天下兵马元帅,俶岁贡勿绝,至是奉太祖命,与妻孙氏、子惟濬入朝。太祖遣皇子德昭出郊迎劳,并特赐礼贤宅,亲视供帐,令俶寓居。俶入觐太祖,赐坐赐宴,且命与晋王光义叙兄弟礼,俶固辞乃止。太祖又亲幸俶宅,留与共饮,欢洽异常。嗣又诏命剑履上殿,书诏不名。封俶妻孙氏为吴越国王妃,赏赉甚厚。开宝九年三月,太祖将巡幸西京,行郊祀礼,俶请扈跸出行。太祖道:“南北风土不同,将及炎暑,卿可早日还国,不必随往西京。”俶感谢泣下,愿三岁一朝。太祖道:“水陆迂远,也不必预定限期,总教诏命东来,入觐便是。”俶连称遵旨。太祖乃命在讲武殿饯行,俟宴饮毕,令左右捧过黄袱,持以赐俶,且言途中可以启视,幸无泄人。俶受袱而去。及登程后,启袱检视,统是群臣奏乞留俶,约有数十百篇。安知非太祖授意群臣,特令上疏,藉示羁縻。俶且感且惧,奉表申谢。太祖遣俶归国,即启跸西幸。 原来太祖仍周旧制,定都开封,号为东京,以河南府为西京。是时江南戡定,淮甸澄清,乃西往河洛,祭告天地,且欲留都洛阳。群臣相率谏阻,太祖不从,及晋王光义入陈,力言未便,太祖道:“我不但欲迁都洛阳,还要迁都长安。”光义问是何故,太祖道:“汴梁地居四塞,无险可守,我意徙都关中,倚山带河,裁去冗兵,复依周、汉故事,为长治久安的根本,岂不是一劳永逸么?”光义道:“在德不在险,何必定要迁都?”太祖叹息道:“你也未免迂执了。今日依你,恐不出百年,天下民力已尽敝哩。”都汴原不若都陕,太祖成算在胸,所见固是。但子孙不良,即都陕亦无救于亡。乃怅然归汴。过了月余,复定议北征,遣侍卫都指挥使党进、宣徽北院使潘美及杨光美、牛光进、米文义等,率兵北伐,分道攻汉。党进等依诏前进,连败北汉军,将及太原。太祖又命行营都监郭进等分攻忻、代、汾、沁、辽、石等州,所向克捷。 北汉主刘继元急向辽廷乞师,辽相耶律沙统兵援汉。正拟鏖战一场,互决雌雄,忽接得汴都急报,有太祖病重消息,促令班师,党进等乃返旆还朝。太祖自西京还驾,已觉不适,后因疗治得愈。到了孟冬,自觉身体康健,随处游幸,顺便到晋王光义第,宴饮甚欢。太祖素性友爱,兄弟间和好无忤,光义有疾,太祖与他灼艾,光义觉痛,太祖亦取艾自灸,尝谓光义龙行虎步,他日必为太平天子,光义亦暗自欣幸,因此对着乃兄,亦颇加恭谨。偏太祖寿数将终,与宴以后,又觉旧疾复发,渐渐的不能支持,嗣且卧床不起,一切国政,均委光义代理。光义昼理朝事,夜侍兄疾,恰也忙碌得很。一夕,天方大雪,光义入宫少迟,忽由内侍驰召,令他即刻入宫。光义奉命,起身驰入,只见太祖喘急异常,对着光义一时说不出话来。光义待了半晌,未奉面谕,只好就榻慰问。太祖眼睁睁的瞧着外面,光义一想,私自点首,即命内侍等退出,只留着自己一人,静听顾命。其迹可疑。内侍等不敢有违,各退出寝门,远远的立着外面,探看那门内举动。俄听太祖嘱咐光义,语言若断若续,声音过低,共觉辨不清楚。过了片刻,又见烛影摇红,或暗或明,仿佛似光义离席,逡巡退避的形状。既而闻柱斧戳地声,又闻太祖高声道:“你好好去做!”这一语音激而惨,也不知为着何故,蓦见光义至寝门侧,传呼内侍,速请皇后皇子等到来。内侍分头去请,不一时,陆续俱到,趋近榻前,不瞧犹可,瞧着后,大家便齐声悲号,原来太祖已目定口开,悠然归天去了。看官!你想这次烛影斧声的疑案,究竟是何缘故?小子遍考稗官野乘,也没有一定的确证。或说是太祖生一背疽,苦痛的了不得,光义入视,突见有一女鬼,用手捶背,他便执着柱斧,向鬼劈去,不意鬼竟闪避,那斧反落在疽上,疽破肉裂,太祖忍痛不住,遂致晕厥,一命呜呼。或说由光义谋害太祖,特地屏去左右,以便下手,至如何致死,旁人无从窥见,因此不得证实。独《宋史·太祖本纪》只云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把太祖所有遗命,及烛影斧声诸传闻,概屏不录,小子也不便臆断,只好将正史野乘,酌录数则,任凭后人评论罢了。以不断断之。 且说皇后宋氏,及皇子德昭、德芳等,抚床大恸,哀号不已。就是皇弟光美,亦悲泣有声。独不及晋王光义,意在言表。内侍王继恩入劝宋后,并言先帝奉昭宪太后遗命传位晋王,金匮密封,可以覆视,现请晋王嗣位,然后准备治丧。宋后闻言,索性擘踊大号,愈加哀感。光义瞧不过去,亦劝慰数语。宋后不禁泣告道:“我母子的性命,均托付官家。”光义道:“当共保富贵,幸毋过虑!”宋后乃稍稍止哀。原来皇子德芳系宋后所出,宋后欲请立为太子,因太祖孝友性成,誓守金匮遗言,不欲背盟,所以宋后无法可施,没奈何含忍过去。此次太祖骤崩,自思孤儿寡妇,如何结果?且晋王手握大权,势不能与他相争,只好低首下心,含哀相嘱。光义乐得客气,因此满口承认,敷衍目前。太祖夺国家于孤儿寡妇之手,故一经晏驾,即有宋后之悲。报应之速,如影随形。越日,光义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即以本年为太平兴国元年,号宋后为开宝皇后,授弟光美为开封尹,进封齐王,所有太祖、廷美子女,并称皇子皇女。光美因避主讳,易名廷美。封兄子德昭为武功郡王,德芳为兴元尹,同平章事。薛居正为左仆射,沈伦为右仆射,卢多逊为中书侍郎,曹彬仍为枢密使,并同平章事,楚昭辅为枢密使,潘美为宣徽南院使,内外进秩官有差。并加封刘鋹卫国公,李煜陇西郡公。越年孟夏,乃葬太祖于永昌陵。总计太祖在位,改元三次,共一十七年。小子有诗咏太祖道: 帝位原从篡窃来,孤雏嫠妇也罹灾。 可怜烛影摇红夜,尽有雄心一夕灰。 晋王光义嗣位后,史家因他庙号太宗,遂称为太宗皇帝。欲知后事,下回再详。 江南主李煜,耽酒色,信浮屠,固足以致亡,前回已评论及之。然其事宋之道,不可谓不备,宋祖亦不能指斥过恶,第以屡征不至,遂兴师以伐之。古人所谓“国不竞亦陵,何国之为”者,观于李煜而益信矣。明德楼之宣诏,语多掩护自己,要不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两语,较为直截了当。彼恃人不恃己者,其盍援为殷鉴乎?若夫烛影斧声一案,事之真否,无从悬断,顾何不于太祖大渐之先,内集懿亲,外召宰辅,同诣寝门,面请顾命,而乃屏人独侍,自启流言,遗诏未闻,遽尔即位,甚至宋后有母子相托之语,此可见当日宫廷实有不可告人之隐情,史家无从录实,因略而不详耳。谓予不信,盍观后文。 第十三回 吴越王归诚纳土 北汉主穷蹙乞降 第十三回 吴越王归诚纳土 北汉主穷蹙乞降 却说太宗即位以后,当即改元,转瞬间即为太平兴国二年。有诏改御名为炅。音炯。至太祖葬后,即将开宝皇后迁居西宫。太宗元配尹氏,为滁州刺史尹廷勋女,不久即殁,继配魏王符彦卿第六女,于开宝八年病逝。太宗嗣立为帝,追册尹氏为淑德皇后,符氏为懿德皇后,惟中宫尚在虚位,只有李妃一人,与太宗很相亲爱,生女二人,以次夭殁,继生子名元佐,后封楚王,又次生子名元侃,就是将来的真宗皇帝,开宝中封陇西郡君。太宗进封夫人,正拟册她为后,偏李氏又复生病,病且日剧,于太平兴国二年夏月,竟尔去世。后位未定,何必急急徙嫂。此与暮冬改元更名为炅之意,同一无兄之心,宁待后日之逼死二侄耶?翌年,始选潞州刺史李处耘第二女入宫,至雍熙元年,乃立李氏为后,这且慢表。 且说太平兴国三年三月,吴越王钱俶与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相继入朝。钱俶履历,已见前文,独陈洪进未曾提及,容小子约略叙明。洪进,泉州人,系清源节度使留从效牙将,从效受南唐册命,节度泉、漳等州,号为清源军,并封鄂国公、晋江王。从效殁后无嗣,兄子绍镃(zi)继立,年尚幼,洪进诬绍镃将附吴越,执送南唐,另推副使陈汉思为留后,自为副使。寻复迫汉思缴印,将他迁居别墅,复遣人请命南唐,只说是汉思老耄,不能治事,自己为众所推,权为留后。唐主李煜信为真情,即命他为清源军节度使。嗣因宋太祖平泽、潞,下扬州,取荆、湖,威震华夏,旁达海南,洪进大惧,忙遣衙将魏仁济间道至汴,上表宋廷,自称清源军节度副使,权知泉、南州军府事,因汉思昏耄无知,暂摄节度印,恭候朝旨定夺。太祖遣使慰问,自是朝贡往来,累岁不绝。乾德二年,诏改清源军为平海军,即以洪进为节度使,赐号推诚顺化功臣。开宝八年,江南平定,洪进心益不安,遣子文灏入贡。太祖因诏令入朝,洪进不得已起行。至南剑州,闻太祖驾崩,乃回镇发丧。太宗三年,加洪进检校太师,次年春季,洪进入觐宋廷,太宗赐钱千万,白金万两,绢万匹,礼遇优渥。洪进遂献上漳、泉二州版图,有诏嘉纳,授洪进为武宁节度,同平章事,赐第京师。叙陈洪进事,简而不漏。为这一番纳土,遂令吴越十三州土地,亦情愿拱手出献,归入宋朝。吴越王钱俶正在入觐,闻洪进纳土事,未免震竦,乃上表乞罢所封吴越国王,及撤销天下兵马大元帅并书诏不名的成命,情愿解甲归田,终享天年。真是鼠胆。太宗不许。俶臣崔冀进言道:“朝廷意旨,不言可知。大王若不速纳土,祸且立至了。”俶尚在迟疑,左右俱争言未可。崔冀复厉声道:“目今我君臣生命,已在宋主手中,试思吴越距此,约有千里,除非身生羽翼,或得飞还,否则如何脱离?不若见机纳土,免蹈危机。”俶闻言乃决,当于次日奉表道: 臣俶庆遇承平之运,远修肆觐之仪,宸眷弥隆,宠章皆极。斗筲之量,实觉满盈,丹赤之诚,辄兹披露。臣伏念祖宗以来,亲提义旅,尊戴中京,略有两浙之土田,讨平一方之僭逆,此际盖隔朝天之路,莫谐请吏之心。然而禀号令于阙廷,保封疆于边徼,家世承袭,已及百年。今者幸遇皇帝陛下,嗣守丕基,削平诸夏,凡在率滨之内,悉归舆地之图。独臣一邦,僻介江表,职贡虽陈于外府,版籍未归于有司,尚令山越之民,犹隔陶唐之化,太阳委照,不及蔀(bu)家,春雷发声,不为聋俗,则臣实使之然也。罪莫大焉!不胜大愿,愿以所管十三州,献于阙下执事,其间地里名数,别具条析以闻。伏望陛下念奕世之忠勤,察乃心之倾向,特降明诏,允兹至诚。谨再拜上言。 表既上,太宗当然收纳,下诏褒美道: 表悉!卿世济忠纯,志遵宪度,承百年之堂构,有千里之江山。自朕纂临,聿修觐礼,睹文物之全盛,喜书轨之混同,愿亲日月之光,遽忘江海之志。甲兵楼橹,既悉上于有司,山川土田,又尽献于天府,举宗效顺,前代所无,书之简编,永彰忠烈。所请宜依,藉光卿德。 越日,又封俶为淮海国王,及他子弟族属,也有一篇骈体的诏谕道: 盖闻汉宠功臣,聿著带河之誓,周尊元老,遂分表海之邦。其有奄宅勾吴,早绵星纪,包茅入贡,不绝于累朝,羽檄起兵,备尝于百战;适当辑瑞而来勤,爰以提封而上献。宜迁内地,别锡爰田,弥昭启土之荣,俾增书社之数。吴越国王钱俶,天资纯懿,世济忠贞,兆积德于灵源,书大勋于策府。近者,庆冲人之践阼,奉国珍而来朝,齿革羽毛,既修其常贡,土田版籍,又献于有司,愿宿卫于京师,表乃心于王室。眷兹诚节,宜茂宠光,是用列西楚之名区,析长淮之奥壤,建兹大国,不远旧封,载疏千里之疆,更重四征之寄,畴其爵邑,施及子孙,永夹辅于皇家,用对扬于休命。垂厥百世,不其伟欤!其以淮南节度管内,封俶为淮海国王,仍改赐宁淮镇海崇文耀武宣德守道功臣,即以礼贤宅赐之。子惟濬为节度使兼侍中,惟治为节度使,惟演为团练使,惟灏暨侄郁、昱并为刺史,弟仪、信并为观察使,将校孙承祐、沈承礼并为节度使。各守尔职,毋替朕命! 嗣是命范质长子范旻权知两浙诸州军事,所有钱氏缌麻以上亲属及境内旧吏,统遣至汴京,共载舟一千零四十四艘。吴越自钱镠得国,历五世,共七十一年而亡。东南一带,尽为宋有。太宗乃力谋统一,拟兴师往伐北汉,左仆射薛居正等多言未可,更召枢密使曹彬入议,曹彬独言可伐。太宗道:“从前周世宗及太祖俱亲征北汉,何故未克?”想是薛居正等所陈之语。彬答道:“周世宗时,史彦超兵溃石岭关,人情惊扰,所以班师。太祖顿兵草地,适值暑雨,军士多疾,是以中止。这并非由北汉强盛,无可与敌呢。”太宗道:“朕今日北征,卿料能成功否?”彬又答道:“国家方盛,兵甲精锐,欲入攻太原,譬如摧枯拉朽,何患不成?”太宗遂决意兴师,任潘美为北路招讨使,率崔彦进、李汉琼、刘遇、曹翰、米信、田重进等,四路进兵,分攻太原。又命邢州判官郭进为太原石岭关都部署,阻截燕、蓟援师。 北汉主刘继元闻宋师大举,急遣使向辽求救。先是开宝八年,辽曾通使宋廷,愿修和好,太祖曾答书许诺。至是辽遣挞马官名,系扈从官。长寿南来,入谒太宗,问明伐汉的情由,太宗道:“河东逆命,应当问罪。若北朝不援,和约如故,否则惟有开战呢。”长寿悻悻自去。太宗料辽必往助,恐有剧战,因下诏亲征,藉作士气。当拟命齐王廷美职掌留务。廷美倒也惬意,惟开封判官吕端入白廷美道:“主上栉风沐雨,往申吊伐,王地处亲贤,当表率扈从,若职掌留务,恐非所宜,应请裁夺为是。”廷美乃请扈驾同行,太宗改命沈伦为东京留守,王仁赡为大内都部署,自率廷美等北征。到了镇州,接着郭进捷报,已将辽兵击退石岭关外,可无忧了。太宗大喜,原来辽主贤得长寿还报,遣宰相耶律沙为都统,冀王敌烈一译作迪里。为监军,领兵救汉,至白马岭,遥见宋军阻住前面,约有好几营扎住。耶律沙语敌烈道:“前面有宋师扼守,不宜轻进,我军且阻涧为营,申报主子,再乞添兵接应,方不致误。”敌烈道:“丞相也太畏怯了,我看前面的宋营,至多不过万人,我兵与他相较,众寡相等,何勿趁着锐气,杀将过去?丞相若果胆小,尽可在后押阵,看我上前踏平宋营哩。”要去寻死,尽可向前。耶律沙道:“并非胆怯,惟出兵打仗,总须小心为要。”亏有此着,才得免死。敌烈不从,耶律沙忙遣将校返报辽主,一面随敌烈前行。约里许,即至涧旁,敌烈自恃骁勇,争先渡涧,部兵亦抢过涧去,三三五五,不复成列,猛听得一声炮响,宋军自营内突出,来杀辽兵。辽兵尚未列阵,不意宋军猝至,先吓得手忙脚乱,胆落魂销。敌烈不管死活,还是向前乱闯,凑巧碰着郭进,两马相交,战到三四十合,被郭进卖个破绽,手起刀落,劈敌烈于马下。该死得很!是时耶律沙尚未渡涧,正思上前救应,那辽兵已逃过涧来,反冲动耶律沙军的阵脚。宋军又乘胜追击,尽行渡涧,争杀耶律沙军。耶律沙如何抵挡,只好策马返奔。辽兵只恨脚短,逃得不快,要吃宋军的刀头面。宋军也毫不容情,杀一个,好一个,追一程,紧一程,郭进且下令军前,须擒住耶律沙,方准收军。军士得令,奋勇力追,不防刺斜里杀到一支人马,来救辽兵,截住宋军。看官道是何来?乃是辽将耶律斜轸,斜轸,一译色轸。奉了主命,接应前军,途次遇了耶律沙军报,急从间道疾趋,来做帮手,刚遇耶律沙败北,正好仗着一支生力军,救应耶律沙,抵敌宋军。郭进见辽兵得救,即勒马止追,整队回师。耶律沙亦引兵退去,两下罢战。 郭进回至石岭关,驰书奏捷。太宗遂自镇州出发,进逼太原。时北路招讨使潘美等屡败汉兵,直抵太原城下,筑起长围,四面合攻,自春徂夏,累攻不息。城中专望辽援,日久不至,又遣健足从间道赴辽,赍奉蜡丸帛书,催促援师。哪知辽兵已被郭进击退,所遣急足又为进所捕住,斩首示众。继元闻报大惧,甚至寝食不安,亏得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入城助守,昼夜不懈,尚得苟延。推重刘继业。至太宗驰至,亲督卫士,猛力攻扑,毁去城堞无数,均由刘继业冒险修筑,仍得堵住。太宗见城不能下,手书诏谕,劝继元出降。守卒不纳,继元亦无从知悉。太宗再令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击退宋军。马军都军头辅超,气愤的了不得,大呼道:“偌大城池,有这般难攻么?如有壮士,快随我来,好登城立功!”言毕,有铁骑军呼延赞等踊跃而出,随着辅超驾梯而上。辅超攀堞欲登,适为刘继业所见,急命长枪手攒刺辅超,辅超用刀格斗,不肯退步,怎奈双手不敌四拳,终被戳伤了好几处,不得已退归城下,解甲审视,身受十三创,血迹模糊。太宗嘉他忠勇,面赐锦袍银带,并令休息后营。辅超尚不肯休,自言翌晨定要入城,虽死无恨。到了诘朝,果然一马跃出,复去登城,梯甫架就,身上已叠中八矢。他左手执盾,右手执刀,尚拟冒死直上,幸由太宗闻悉,忙传令辅超回营,才得不死。写辅超处,正是写刘继业。太宗乃禁士登城,只命弓弩手万名,排列阵前,蹲甲交射。矢集城上如猬毛,每给矢必数万。继元用十钱购一矢,约得数百万支,仍还射宋军,又支持了月余。外援不至,饷道又绝,太宗屡射书城中,招降将士。城中宣徽使范超逾城出降,宋军疑是奸细,不待细问,竟将他一刀两段。继元闻范超降宋,也将范超妻小一一杀死,投首城下。真是冤枉。太宗闻范超枉死,又得他妻小首级,不禁悲悼,令将士置棺敛葬,亲往赐祭。城内守将瞧着,又感动起来。指挥使郭万超复密令军士缒城约降,太宗与他折矢为誓,决不加害。郭万超遂潜行出城,投奔宋营。太宗格外优待。自是继元帐下诸卫士多半出降。太宗又草诏谕继元道: 越王、吴主,献地归朝,或授以大藩,或列于上将,臣僚、子弟,皆享官封。继元但速降,必保终始富贵,安危两途,尔宜自择! 这诏颁到城下,城中总算接待宋使,引见继元。继元读诏毕,沉吟半晌,方答宋使道:“果蒙宋天子优礼,谨当遵旨!”宋使出城报命,待了半日,未见继元出降消息,宋军又愤不可遏,锐意攻城。太宗又出谕将士,只说是“城陷害民,不如少待,俟明日尚未出降,当即破城”等语。无非笼络城中士卒。宋军乃少退。是夕,继元遣客省使李勋奉表请降,太宗赐勋袭衣金带、银鞍勒马,另遣通事舍人薛文宝同勋入城,赍诏慰谕。翌日黎明,太宗幸城北,亲登城台,张乐设宴。继元率官属出城,缟衣纱帽,待罪台下。太宗召使升台,传旨特赦,且封继元为检校太师、右卫上将军,授爵彭城郡公,给赐甚厚,继元叩首谢恩。太宗即命继元下台,导宋军入城,偏城上立着金甲银鍪的大将,高声呼道:“主子降宋,我却不降,愿与宋军拼个死活。”宋军仰首上望,那将不是别人,就是北汉节度使刘继业。当下走报太宗,太宗爱继业忠勇,很欲引为己用,至是令继元好言抚慰。继元乃遣亲信入城,与言不得已的苦衷,不如屈志出降,保全百姓为是。继业大哭一场,北面再拜,乃释甲开城,迎入宋军。太宗入城后,召见继业,立授右领军卫大将军,并加厚赐。继业原姓杨,太原人氏,因入事刘崇,赐姓为刘。降宋后仍复原姓,止以业字为名,后人称为杨令公,便是此人,自是北汉遂亡。小子有诗咏道: 晋阳卅载据雄封,徒仗辽援保汉宗。 两代螟蛉空入继,速亡总自主昏庸。 欲知北汉降后情形,且待下回再表。 宋初各国,吴越最称恭顺,而其见机纳土,免害生灵,亦不可谓非造福浙民。天下将定,一隅必不能终守,何若奉表赍献之为愈乎?浙人拜赐,迄今未忘,庙祀而尸祝之,宜也。北汉则异是,恃辽为援,固守坚城,至于饷尽援绝,方出降宋,顾视军民,伤亡已不少矣。且以数十万锐卒攻一太原,数月始下,宋师老矣,再图燕、蓟,尚可得耶?故北汉之降,不足为宋幸,而刘继元之罪案,亦自此可定矣。 第十四回 高梁河宋师败绩 雁门关辽将丧元 第十四回 高梁河宋师败绩 雁门关辽将丧元 却说刘继元降宋后,太宗命中使康仁宝监督继元,催他部署行装,召齐族属,限日离开太原,驰赴汴都。继元除挈眷随行外,所有宫妓尽献与太宗。太宗分赐立功将士,仍饬康仁宝监护继元等,赴京去讫。北汉始祖刘崇,本后汉高祖刘知远弟,受封太原,自郭氏篡汉,刘崇乃僭称帝号,传子刘钧。有甥继恩、继元二人,继恩姓薛,继元姓何,都是崇女所出。崇女初适薛钊,生继恩,再醮何氏,生继元。崇以刘钧无嗣,均命收为养子,钧殁后,养子继恩立,继恩被弑,继元入嗣。继元弑钧妻郭氏,幽杀刘崇诸子,又好残杀臣民,至穷蹙乃降。或请太宗按罪加惩,太宗道:“亡国君主,非失诸暗懦,即失诸残暴,否则何至灭亡?这等人只应悯惜,若朕也把他虐待,岂非与他相似么?”此语亦似是而非。随命毁太原旧城,改为平晋县,以榆次县为并州,遣使分部徙太原民往居。复纵火焚太原庐舍,老幼迁避不及,焚毙甚众。这是何意? 太宗即出发太原,意欲顺道伐辽,夺取幽、蓟,潘美等多以师老饷匮,不欲北行,独总侍卫崔翰道:“势所当乘,时不可失,臣意恰主张北伐,不难取胜。”太宗遂决计北行,进次东易州。辽刺史刘宇献城出降,太宗留兵千人协守,复入攻涿州,辽判官刘原德亦以城降。乘胜至幽州城南,辽将耶律奚底一译作耶律希达。率着辽兵,自城北来攻宋军。宋军杀将过去,锐不可当,辽兵败走。太宗乃命宋偓、崔彦进、刘遇、孟玄喆四将,各率部兵,四面攻城,另分兵往徇各地。蓟州、顺州次第请降,但幽州尚未攻克,守将耶律学古多方守御,经太宗亲自督攻,昼夜猛扑,城中倒也恟(xiong)惧起来,几乎有守陴皆哭的形景。忽有探卒入报宋营,辽相耶律沙来救幽州,前锋已到高梁河了。太宗道:“敌援已到高梁河么?我军不如前去迎战,杀败了他,再夺此城未迟。”言毕,即拔营齐起,统向高梁河进发。将到河边,果见辽兵越河而来,差不多有数万人,宋将均跃马出阵,各执兵械,杀奔前去。耶律沙即麾兵抵拒,两下里金鼓齐鸣,旌旗飞舞,几杀得天昏地黯,鬼哭神号。约有两三个时辰,辽兵伤亡甚众,渐渐的不能支持,向后退去。太宗见辽兵将却,手执令旗,驱众前进,蓦听得数声炮响,又有辽兵两翼左右杀来,左翼是辽将耶律斜轸,右翼是辽将耶律休哥。哥一作格。休哥系辽邦良将,智勇兼全,他部下很是精锐,无不以一当十,以十当百。况宋军正战得疲乏,怎禁得两支劲卒横冲过来?顿时抵挡不住,纷纷散乱。休哥趁这机会,冲入中坚,来取太宗。太宗亟命诸将护驾,无如诸将各自对仗,一时不能顾到,急得太宗也仓皇失措,幸亏辅超舞着钢刀,呼延赞挥着铁鞭,前遮后护,翼出太宗,南走涿州。宋将亦陆续逃回,检查军士,丧亡至万余人。这是宋军第一次吃亏。时已日暮,正拟入城休息,不料耶律休哥带着辽兵,又复杀到,宋军喘息未定,还有何心成列?一闻辽军到来,大家各寻生路,统逃了开去,就是太宗的卫队,也多奔散。太宗此时,除了三十六计的上计,简直没法,只好加鞭疾走,向南逃命。偏偏天色渐昏,苍茫莫辨,路程又七高八低,蹀躞难行,后面喊杀的声音,尚是不绝,那时心下越慌,途中越黯,连这马也一跷一突,跑不过去。太宗性急得很,只将马缰收紧,用鞭乱捶,马忍痛不住,不管什么艰险,索性乱窜,扑塌一声,陷入泥淖中。忙呼卫卒救驾,哪知前后左右,已无一人,自己欲下骑掀马,犹恐马足难拔,连自身先坠渊莫测,不禁仰天呼道:“我为崔翰所误,亲蹈危机,目今悔已无及了。”并非崔翰所误,实是骄盈取败。 言未已,但见前面火光荧荧,有一队人马到来,也不知是南军,是北军,越觉惶惑不定。待来军行至附近,方见旗帜上面现出一个杨字,又不觉喜慰道:“大约是杨业来了。”原来杨业降宋后,本已从征幽、蓟,只因太宗命他再赴太原搬运粮械,接济军需,所以去了好几日,至此才运粮回军,适值太宗遇险,中途接着。太宗急忙呼救,杨业跃马入淖,把太宗轻轻掖起,递交岸上的小将,然后再去牵引御马,好容易才得登岸。太宗早在岸上坐着,业复率小将拜谒,自称:“救驾来迟,应该负罪。”太宗道:“卿说哪里话来?朕非卿到,恐性命都难保哩。”随问小将何人,业答道:“这是臣儿延朗。”太宗道:“卿有此儿,也好算作千里驹了。”说着,后面尘头起处,似有辽军赶至,太宗皱眉道:“追军又至,奈何?”业答道:“请陛下先行一程,由臣父子退敌便了。”言已,即去牵御马过来。哪知马已卧地,不能再骑,乃返奏太宗道:“御马不堪再驾,请乘臣马先行。”太宗道:“卿欲退敌,不能无马,朕看卿装载饷械,备有驴车,可腾出一乘,由朕暂坐先行罢。”杨业遵旨,遂命部卒腾出驴车,请太宗坐入,命部卒保护前行。所有饷械,亦一律载回,自与延朗勒马待敌。未几,有军马趋至,乃是孟玄喆、崔彦进、刘廷翰、李汉琼等一班宋将,并带着败兵残卒,均已垂头丧气,狼狈不堪。又未几,潘美等亦复驰到,且问杨业道:“皇上到哪里去了,将军有无遇着?”你为招讨使,如何连主子也不顾着。杨业述明情形,潘美道:“后面尚有追兵,如何是好?”杨业道:“业父子二人,尚思退敌,今得诸将帅到来,怕他甚么?”潘美自觉怀惭,即命杨业部勒残兵,列阵以待。不到一时,果有辽兵追至,前队二将,一名兀环奴,一名兀里奚,杨业策马抡刀,当先出阵,大呼:“胡虏慢走!”兀环奴、兀里奚大怒,上前迎战,杨业双战二将,毫不惧怯。延朗恐乃父有失,急挺枪出战,与兀里奚对仗。兀环奴与杨业战不数合,被杨业一刀砍死。兀里奚心中一慌,把刀一松,被延朗当胸一枪,也刺落马下。宋将等见杨业父子杀毙辽将,统来助阵,辽兵见不可支,慌忙退去,当由宋军追杀数里,夺还资械若干,方才收军。驰至定州,得遇太宗。太宗命孟玄喆屯定州,崔彦进屯关南,刘廷翰、李汉琼屯真定。又留崔翰、赵延进等援应各镇,自率军返汴梁,镇日里怏怏不乐。 武功郡王德昭曾从征幽州,当宋军败溃时,军中不见太宗,多疑太宗被难,诸将谋立德昭为帝,未成事实,偏被太宗闻知,愈加愤闷。德昭尚未察悉,因见太宗还京已有多日,并不闻战下太原的例赏,且诸将多怀怨望,恐不免有变动情形,乃入谒太宗,即请叙功给赏。太宗不待词毕,便怒目道:“战败回来,还有甚么功劳?甚么赏赐?”德昭道:“这也不可一概论的。征辽虽然失利,北汉究属荡平,应请陛下分别考核,量功行赏罢!”语虽合理,然适中太宗之忌。太宗复怒道:“待你为帝,赏亦未迟。”这两语是把心中的疑恨和盘说出。看官!试想这地处嫌疑的德昭,如何忍受得起?他低了头,退出宫廷,还至私第,越想越恼,越恼越悲,默思父母早逝,无可瞻依,虽有继母宋氏,季弟德芳,一个是被徙西宫,迹类幽囚,一个是才经弱冠,少不更事,痛幽衷之莫诉,觉生趣之毫无,一时情不自禁,竟从壁间悬着的剑囊中,拔出三尺青锋,向颈一横,顿时碧血模糊,晕倒地上,渺渺英魂,往鬼门关去寻父母去了。自寻短见,愚等申生。及他人得知,已是死去多时,无从解救,只好往报太宗。太宗亟往探视,但见他僵卧榻上,目尚未瞑,不觉良心发现,涕泪交横,带哭带语道:“痴儿,痴儿!何遽至此?”恐尚不免做作。随即命家属好生殓葬,自己即还至宫中,颁诏赠德昭为中书令,追封魏王,于是论平汉功,除赏生恤死外,加封弟齐王廷美为秦王,算是依从德昭的遗奏,这且慢表。 且说辽军杀败宋军,回国报功。辽主贤尚欲报怨,遣南京留守韩匡嗣与耶律沙、耶律休哥等率兵五万,入寇镇州。刘廷翰闻警,忙约崔彦进、刘汉琼等商议抵御方法。廷翰道:“我军方败,元气未回,今辽兵又来侵扰,如何是好?”彦进道:“若与他对仗,胜负未可逆料,不如用诈降计,诱他入内,然后设伏掩击,定可取胜。”廷翰道:“我闻耶律休哥素有才名,恐他持重老成,未必纳降。”汉琼道:“先去献他粮饷,令他信我情真,料无不纳之理。”廷翰点首道:“且依计一试,再行定夺。”当下差人至辽营中,赍粮请降。匡嗣见有粮饷,问他何日出降,差人答以明日,匡嗣允诺,差人自去。耶律休哥进谏道:“宋军未曾交锋,即来请降,莫非具有诈谋?元帅不可不防!”也不出廷翰所料。匡嗣道:“他若用诈降计,怎肯到此献粮?”休哥道:“这乃是欲取姑与的计策。”匡嗣道:“我兵锐气方盛,杀败宋师数十万,理应人人夺气,今闻我军复出,怎得不惊?我想他是真情愿降哩。就使诈降,我也不怕。”休哥见他不从,只得退出,自去号令部兵,不得妄动,待有自己军令,方准出发。只匡嗣与耶律沙约定明日入城,很是欣慰。仿佛做梦。 且说宋将刘廷翰得差人回报,整点军马,令李汉琼率步兵万名,埋伏城东,掩击辽兵来路,崔彦进率步兵万名,埋伏城北,截断辽兵去途。再约边将崔翰、赵延进连夜发兵,前来夹攻。分布已定,安宿一宵。翌晨,大开城门,自率兵往伏城西,专待辽兵到来。辽帅韩匡嗣当先开道,耶律沙押着后军,望镇州城前来。将到城下,见城门开着,并无一人,匡嗣即欲挥众入城,辽护骑尉刘雄武谏阻道:“元帅不可轻入,他既请降,如何城外不见一人?”匡嗣闻言,恰也惊异,猛听得一声号炮,响彻天空,城西杀出刘廷翰,城东杀出李汉琼。匡嗣料知中计,拍马便走,部众随势奔回,冲动耶律沙后队。耶律沙也禁遏不住,只好倒退。忽然间炮声又响,崔彦进又复杀出,截住辽兵去路。辽兵腹背受敌,好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痛,那时无法可施,没奈何拼着性命,寻条血路。不料宋将崔翰、赵延进各军又遵约杀到,人马越来越众,把辽兵困在垓心。韩匡嗣、耶律沙领着将校,冒死冲突,怎奈四面八方与铁桶相似,几乎没缝可钻,宋军又相继射箭,眼见得辽邦士卒纷纷落马,伤亡无数。层层反跌,为耶律休哥作势。韩匡嗣与耶律沙正当危急万分,忽有一大将挺刀跃马,带领健卒从北面杀入,韩匡嗣瞧将过去,不是别人,正是耶律休哥,不觉大喜过望,急与耶律沙随着休哥杀出重围。宋军追了一程,夺得辎重无数,斩获以万计。比前日所献之粮,获利应加数倍。直至遂城,方收兵回屯原汛,随即报捷宋廷。 太宗闻报,语群臣道:“辽兵入寇镇州,不能得志,将来必移寇他处,朕看代州一带最关重要,须遣良将屯守,才可无患。”群臣齐声道:“陛下明烛万里,应即简择良将,先行预防。”太宗道:“朕有一人在此,可以胜任。”随语左右道:“速宣杨业入殿。”左右领旨,往召杨业。须臾,杨业传到,入谒太宗,太宗语业道:“卿熟习边情,智勇兼备,朕特任卿为代州刺史,卿其勿辞!”业叩首道:“陛下有命,臣怎敢推诿?”太宗大喜,便敕赐橐装,令他指日启程。业叩谢而出,即率子延玉、延昭等出赴代州。延昭即延朗,随父降宋后,受职供奉官,改名延昭,业尝谓此儿类我,所以屡次出师,必令他随着。既到代州,适值天时寒冻,业亲督修城,虽经风雪,仍不少懈。转眼间已是太平兴国五年了,寒尽春回,塞草渐茁,那辽邦复大举入寇,由耶律沙、耶律斜轸等领兵十万,径达雁门。雁门在代州北面,乃是紧要门户,雁门有失,代州亦危。杨业闻辽兵大至,语子延玉、延昭道:“辽兵号称十万,我军不过一二万人,就使以一当十,也未必定操胜局,看来只好舍力用智,杀他一个下马威,方免辽人轻觑哩。”延昭道:“儿意应从间道绕出,袭击辽兵背后,出他不意,当可制胜。”杨业道:“我亦这般想,但兵不在多,只教夤夜掩击,令他自行惊溃,便足邀功。”当下议定,即挑选劲卒数千名,由雁门西口西陉关出去,绕至雁门北口。正值更鼓沉沉,星斗黯黯,遥见雁门关下,黑压压的扎着数大营,便令延玉带兵三千人,从左杀入,延昭带兵三千人,从右杀入,业自领健卒百骑,独踹中坚。三支兵马,衔枚疾走,一到辽营附近,齐声呐喊,捣将进去。耶律沙、耶律斜轸等只防关内兵出来袭营,不意宋军恰从营后杀来,正是防不及防,几疑飞将军从天而下,大都吓得东躲西逃。中营里面有一辽邦节度使、驸马、侍中萧咄李,自恃骁勇,执着利斧,从帐后出来抵敌,凑巧碰着杨令公,两马相交,并成一处,战到十余合,但听杨令公大叱一声,那萧咄李已连头带盔,飞落马下。萧咄李,一译作萧绰里特。小子有诗咏道: 百骑宵来捣虏营,刀光闪处敌人惊。 任他辽将如何勇,一遇杨公命即倾。 萧咄李既死,辽兵越觉惊慌,顿时大溃,俟小子下回再详。 高梁河一役,为宋、辽胜败之所由分。宋太宗挟师数十万,乘胜伐辽,而卒为辽将所乘,几至身命不保,宋军自此胆落矣。镇州之捷,雁门关之胜,均不过却敌之来,不能入敌之境,且皆由用智邀功,然则全宋兵力,不能敌一强辽,可断言也。德昭之自刎,本应与廷美之死,联络一气,然事相类而时有先后,太原之赏不行,德昭之言不纳,于是德昭愤激自刎,作者依时叙入,免致混乱。坊间旧小说中,有称德昭为八大王,至真宗时尚辅翊宋廷,此全系臆造之谈,固不值一辩也。 第十五回 弄巧成拙妹倩殉边 修怨背盟皇弟受祸 第十六回 进治道陈希夷入朝 遁穷荒李继迁降虏 第十七回 岐沟关曹彬失律 陈家谷杨业捐躯 第十七回 岐沟关曹彬失律 陈家谷杨业捐躯 却说贺怀浦父子好谈边事,共守朔方。怀浦曾任指挥使,即太祖元配贺皇后胞兄,子名令图,出知雄州。他因契丹主幼,委政萧氏,似属有机可乘,乃请即出师,北取幽、蓟。计非不是,但彼有耶律休哥,试问有谁人可制耶?太宗遂命曹彬为幽州道行营都部署,崔彦进为副,米信为西北道都部署,杜彦圭为副,出师雄州。田重进为定州都部署,出师飞狐。潘美为云、应、朔都部署,杨业为副,出师雁门。诸将陛辞,太宗语曹彬道:“潘美可先趋云州,卿等率十万众,但声言进取幽州。途次宁持重缓行,休得贪利急进!虏闻大兵到来,必悉众救范阳,不暇顾及山后,那时掩杀前去,可望成功。”曹彬等领命登程,分道并进。彬遣先锋将李继隆北向攻入,连拔固安、新城二县,进攻涿州。守将贺斯出城迎敌,李继隆横槊直前,与贺斯战三十多合。贺斯力怯,拍马便走,继隆急追数步,用力一槊,正中贺斯背心,翻身落马,再一槊结果性命,契丹兵遂溃。继隆乘势夺取涿州。未几,契丹兵来攻新城,适与米信相遇,米信麾下只有三百人,契丹兵恰有万余名,彼多此少,相去悬绝,顿被契丹兵围住,重重包裹,如箍铁桶。米信大喝一声,挺着大刀,当先突围,三百骑紧随后面,并力一处,冲破西隅。契丹兵怎肯放松,再上前围绕,巧值崔彦进、杜彦圭等两路杀到,顿将契丹兵赶散。曹彬亦已驰至,会集各军,并趋涿州。一路叙过。时田重进亦出飞狐县南,部将荆嗣率五百骑先行,遥见胡骑漫山塞野而来,差不多有两三万人,就中统兵的大将,乃是契丹西面招安使大鹏翼。荆嗣急报田重进,重进连忙赶到,列阵岭东,命荆嗣出岭西,乘暮薄敌。大鹏翼越崖前来,嗣用短兵接战。彼此拼命相争,互有杀伤,战至夜半,方才收军。契丹兵结营崖上,宋军结营崖下。越宿再战,契丹兵自崖杀下,势似建瓴,荆嗣几抵挡不住,亏得重进遣兵相救,才得杀个平手。嗣因敌势颇张,不便久持,忽想到谭延美屯兵小沼,可资臂助,急遣使驰书,请他列队平川,另遣二百人执着白帜,驰骋道旁。大鹏翼登崖遥望,见山下旗帜绵亘,疑是援兵继至,意欲遁去。嗣即率所部疾驱往斗,一面促重进会师。大鹏翼正与嗣军酣战,不防重进杀到,惊得不知所措,相率奔溃。荆嗣觑定大鹏翼,拈弓搭箭,飕的一声,将他射落马下。宋军一拥上前,把大鹏翼牵了过来。枉叫作大鹏翼,如何不能飞遁。大鹏翼成擒,飞狐、灵丘诸守将闻风胆落,次第请降。一路又叙过。还有潘美一路,从西陉入,与契丹兵大战寰州城下。契丹兵败退,寰州刺史赵彦章出降,进围朔州。节度副使赵希赞亦举城降,遂转攻应、云诸州,所至皆克。此路亦简而不漏。捷报迭达汴都,百官皆贺,丑。独武胜军节度使赵普上书进谏道: 伏睹今春出师,将以收复关外,屡闻克捷,深快舆情。然晦朔屡更,荐臻炎夏,飞挽日繁,战斗未息,劳师费财,诚无益也。伏念陛下自翦平太原,怀徕闽、浙,混一诸夏,大振英声,十年之间,遂臻广济。远人不服,自古圣王置之度外,何足介意?窃念邪谄之辈,蒙蔽睿聪,致兴无名之师,深蹈不测之地。臣载披典籍,颇识前言,窃见汉武时主父偃、徐乐、严安所上书及唐相姚元崇献明皇十事,忠言至论,可举而行。伏望万机之暇,一赐观览,其失未远,虽悔可追。臣窃念大发骁雄,动摇百万之众,所得者少,所丧者多。又闻战者危事,难保其必胜,兵者凶器,深戒于不虞,所系甚大,不可不思。臣又闻上古圣人,心无固必,事不凝滞,理贵变通。前书有兵久生变之言,深为可虑,苟或更图稽缓,转失机宜。旬朔之间,时涉秋序,边庭早凉,弓劲马肥,我军久困,切虑此际或误指纵。臣方冒宠以守藩,曷敢兴言而沮众?盖臣已日薄西山,余光无几,酬恩报国,正在斯时。伏望速诏班师,无容玩敌。臣复有全策,愿达圣聪。望陛下精调御膳,保养圣躬,挈彼疲氓,转之富庶,将见边烽不警,外户不扃,率土归仁,殊方异俗,相率向化,契丹独将焉往?陛下计不出此,乃信邪谄之徒,谓契丹主少事多,可以用武,以中陛下之意。陛下乐祸求功,以为万全,臣窃以为不可。伏愿陛下审其虚实,究其妄谬,正奸臣误国之罪,罢将士伐燕之师,非特多难兴王,抑亦从谏则圣也。古之人尚闻尸谏,老臣未死,岂敢面谀,为安身而不言哉?冒渎尊严,无任待命! 这奏甫上,又有捷报到来,田重进再破敌兵,攻入蔚州,获住契丹监城使耿绍忠,将进逼幽州了。太宗以三军屡捷,不从普言,仍锐意用兵。忽接曹彬急奏,说是居涿旬日,粮饷不继,暂退雄州就饷。太宗不觉变色道:“从前朕命他缓进,他反欲速,今则大敌在前,反致退师,倘或被袭,岂不要前功尽弃吗?”当下飞使传诏,令曹彬不得骤进,饬引师与米信军相会,藉固兵力。彬奉诏后,遵旨行事。会闻潘美已尽略山后地,偕重进东下,乘势图幽州。崔彦进等均请命曹彬道:“朝旨命三路出师,我军乃是正路,将士最多,今乃逗留不进,转让两路偏师建功立业,岂不可羞?元帅何不统兵前进,急取幽、蓟,免落人后呢?”曹彬道:“皇上有诏,不得轻进。”彦进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元帅能克日成功,难道尚遭主谴么?”曹彬暗暗沉吟,自思彦进所言亦有至理,乃与米信联络一气,各裹粮怀食,径趋涿州。 契丹大将耶律休哥初因部下兵寡,不敢轻敌,专令轻骑锐卒截宋粮道,一面报知辽廷,速发援兵。萧太后燕燕本是一个女中丈夫,接得休哥禀报,竟自统雄师,挟着幼主,出都南援。休哥闻援兵将至,便先至涿州,只命轻兵挑战,遇着宋军,一战即退。俟宋军蓐食,复冲杀过去;宋军撤食与斗,他又退了下去,每日约有数次。夜间却四伏崖谷,或吹胡哨,或鸣鼓角,待至宋军杀出,却又不见一人。是即所谓亟肄以敝、多方以误之策。宋军日夕被扰,累得昼不安食,夜不安眠,只好结着方阵,堑地两边,缓缓前进。偏天公又不做美,时方五月,竟与盛暑无二,赤日悬空,纤云无翳,军士汗流遍体,屡患口渴,奈沿途又无井泉,只有浅溪污淖,大众渴不暇择,彼此漉淖而饮,直至四日有奇,方得行进涿州。 俄有侦骑来报,耶律休哥已统兵前来了,曹彬忙饬令各军,列阵应敌。嗣又有探马报道:“契丹太后萧氏及少主隆绪尽发国中精锐,前来接仗了。”迭用探语,笔亦惊人。这一惊非同小可,顿令宋营将士无不失色。曹彬与米信商议道:“我看全营兵士已疲乏极了,粮又将尽,如何当得起大敌?不如见机回军罢!”米信道:“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行军要诀,将军何必多疑?”彬乃下令退师。为这一退,顿使全营兵马,不复成列,一哄儿向南飞奔。曹彬称为良将,乃忽进忽退,并无主宰,我殊不解。耶律休哥闻宋军已退,出兵追来,至岐沟关,追着宋军,宋军已无心恋战,勉勉强强的返旆交锋。无如用兵全仗作气,气已疲馁,万万振作不起,况耶律休哥部下本是强壮得很,兼且养精蓄锐,盛气杀来。看官!试想这困顿劳饿的宋军,哪里支撑得住?战不数合,仍旧返奔。曹彬、米信不能禁遏,也只好随势退却,沿途弃甲抛戈,不可胜数,好容易奔至沙河,才觉追兵已远,大众濒河休息,埋锅造饭,准备夜餐。忽又听得战炮连天,契丹兵从后追到。彬与信不敢再战,弃食忍饥,渡河南走。宋军渡未及半,敌兵已经杀至,把宋军乱劈乱斫,差不多似削瓜切菜,可怜这班宋军,一半儿杀死,一半儿溺死,河中尸首填满,水俱为之不流。所有抛弃战仗,积同丘壑,均被契丹兵搬去。萧太后母子两人统兵到了沙河,与休哥会着,见休哥已经大捷,很是喜慰。休哥请乘胜南追,杀至黄河以北,方才回军。萧太后道:“盛暑不便行军,宋师正犯此忌,所以败绩,我军何可蹈他覆辙?不如得胜回朝,俟至秋高马肥,再行进兵便了。”言已,即命班师还燕。封休哥为宋国王,改遣耶律斜轸调集生力军,再行南下不题。 且说曹彬等逃至易州,计点兵士,伤亡大半,只好拜本上奏,自行请罪。太宗览奏,懊丧得很,乃下诏召还曹彬、米信及崔彦进等还京,令田重进屯定州,潘美还代州,徙云、应、朔、寰四州吏民,分置河东、京西。各路布置,尚未妥贴,契丹将耶律斜轸已率兵十万,至定安西,知雄州贺令图自恃骁勇,选兵出战,哪禁得敌兵势盛,徒落得一败涂地,拼命逃回。斜轸进攻蔚州,贺令图急乞师潘美,美率军往援,与令图再行进兵,到了飞狐,正遇斜轸兵,与战又败,于是浑源、应州诸守将统弃城南走。斜轸乘胜入寰州,杀守城吏卒千余人。潘美既败绩飞狐,退至代州,再议出兵保护云、朔诸州。副将杨业入谏道:“今虏兵益盛,不应与战,战亦难胜。朝廷止令徙数州吏民入居内地,我军但出大石路,先遣人密告云、朔州守将,俟大军离代州时,云州吏民即可先出。我师进次应州,虏兵必来拒战,那时朔州吏民,也可乘间出城。我军直入石竭谷,遣强弩千人,陈列谷口,再用骑师援应,那时三州吏民可保万全,强虏亦无从杀掠了。”潘美闻言,不免沉吟。旁边闪出护军王侁,阻挠业议,大声道:“我军多至数万,乃畏懦如此,岂非令人耻笑?为今日计,竟趋雁门北川中,鼓行前进,堂堂正正的与他交战一场,未必定他胜我败。”业摇首道:“胜败虽难逆料,但他已两胜,我已两败,倘或再至挫衂,后事更不堪设想了。”这是知己知彼之言。侁冷笑道:“君侯素号无敌,今逗挠不进,莫非有他志不成?”小人之口,真是可畏。业愤然道:“业何敢避死,不过因时尚未利,徒令杀伤士卒,有损无益。护军乃疑我有贰,业当为诸公先驱,须知业非怕死哩。”遂号召部兵,准备出发。临行时,向潘美涕泣道:“业本太原降将,应当早死,蒙皇上不杀,擢置连帅,交付兵柄,业并非纵敌不击,实欲伺便立功,藉报恩遇,今诸君责业避敌,业尚敢自爱么?业此去,恐不能再见主帅了。”美闻言,哼了一声,复装着笑脸道:“君家父子,均负盛名,今乃未战先馁,无怪令人不解。汝尽管放胆前去,我当前来救应。”业复道:“虏兵机变莫测,须要预防,此去有陈家谷,地势险峻,可以驻守,请主帅遣兵往驻,俟业转战到此,即出兵夹击,方可援应,否则恐无遗类了。”潘美复淡淡的答道:“我知道了。”只此四字,已见妒功害能口吻。杨业乃率兵自石跌口出发,延玉、延昭随父同行,途遇契丹兵,当即杀上。耶律斜轸稍战即走,业挥兵赶去,沿途多是平原,料无伏兵,只管尽力穷追。斜轸且战且行,诱至中途,放起号炮,四面伏兵,如蜂而至。斜轸又还兵前战,把业兵困住垓心,业带领二子,舍命冲突,硬杀出一条血路,退趋狼牙村,兵士已丧亡过半。那敌兵尚不肯舍,一齐追来,业只得驱兵南奔,自己断后。战一程,退一程,好容易到陈家谷口,眼巴巴的望着援军,哪知谷中并无一人,忍不住恸哭道:“这遭死了!”延玉、延昭亦涕泣不止。业复道:“父子俱死,也是无益,我上受国恩,下遭时忌,舍死以外,更无他法,你两人可自寻生路,返报天子,须知我忠信见疑,为人所卖,若蒙皇恩昭雪,我死亦瞑目了。”延玉道:“儿愿随父亲同死,不愿逃生。”业摇头不答。延昭语延玉道:“潘帅已应允来援,就是不到陈家谷,也总可以出师,兄弟且保护父亲,据住谷口,我前去乞援,若得请兵到来,尚可父子俱全呢。”计议已定,契丹兵已经杀到,万弩齐发,箭如雨点。延昭慌忙走脱,已是流矢贯臂,鲜血淋漓,他也不遑裹创,飞马乞援去了。业与延玉尚率麾下血战,延玉身中数十矢,忍痛不住,哭对乃父道:“儿去了,不能保护父亲。”说至“亲”字,口吐狂血,晕绝身亡。业见延玉已死,好似万箭攒胸,回顾手下,已不过数百人,便流泪与语道:“汝等都有父母妻孥,与我俱死,有何益处?快各自逃生,回报天子罢!”可悲可恫,阅至此处,怪不得坊间小说唾骂潘美。各将士也流涕道:“生则俱生,死则俱死,我等怎忍舍割将军?”业乃拼死再战,尚手刃胡兵数十百人,身上也受数十创,反觉得麻木不仁,不知痛痒,可奈马亦负伤,不能再进,没奈何暂避林中。契丹将耶律希达望见袍影,用强弩射来,正中马腹,马仆地上,业亦随堕。契丹副部署萧挞览纵马抢入,把业捉去。业部下均战死,无一生还。契丹兵拥业至胡原,见道旁有一石碑,上书“李陵碑”三字,业不禁长叹道:“主上待我甚厚,我本思讨贼捍边,上报主恩,今为奸臣所迫,兵败成擒,尚有何面目求活呢?”又大呼道:“宁为杨业死,毋为李陵生。”两语不见史传,系作者借杨业口中,警醒后世。呼毕,遂向碑上撞将过去,头破脑裂,霎时毕命。后人有诗咏杨业道: 矢尽兵亡战力摧,陈家谷口马难回。 李陵碑下成忠节,千载行人为感哀。 业已撞死,究竟潘美是否出援,待小子下回叙明。 宋初健将,首为曹彬,其次莫如潘美。然彬谦仁有余,智勇不足,岐沟之败,误在不智,又误在不勇。勇者非浪战之谓也,遇事有断,是谓之勇。宋太宗既戒彬轻进矣,彬应持重以待,毋惑歧谋,乃遽信诸将之言,引兵深入,裹粮三日,行军五月,以为行险侥幸之计,及闻敌军大至,遽尔骇退,谓非不勇得乎?若潘美则更不足道矣,杨业,骁将也,久历行阵,匪惟勇号无敌,即料事度势,亦有先见之明,美乃不信其言,反误信一忮(zhi)刻之王侁,卒至孤军应敌,力竭身亡,侁之罪固不容诛,美之罪亦岂可逭?后人悯业嫉美,至生出种种讹传,目潘美为大奸,虽属言之过甚,然究非尽出无稽,以视曹彬之不伐不矜,相去尤远甚焉。故有识者尝为之叹曰:“北宋无将!” 第十八回 张齐贤用谋却敌 尹继伦奋力踹营 第十八回 张齐贤用谋却敌 尹继伦奋力踹营 却说潘美遣业出师,本与王侁等随后为援,趋至陈家谷口,列阵以待,自寅至巳,不得业报,令人登托逻台遥望,毫无所见。美未免怀疑,王侁却入禀道:“杨业如或败退,必有急报,乃许久不得消息,大约已杀败敌兵,主帅何不赶紧上前,趁势图功哩?”美踌躇半晌,方道:“且再待一二时,才定行止。”侁退出后,语众将道:“此时不去争功,尚待何时?我却要先去了。”写尽忮求情态。言已,遂自率部兵,径出谷口。众将亦争功心急,跃跃欲动,美不能制,也只得随行。身为阃帅,乃不能制驭诸将,乌得谓为无罪?遂沿交河西进,行二十里,忽见王侁领兵退回。美问明缘由,侁答道:“杨业已败,契丹兵猖獗得很,恐不可当,因此驰回。”美听到此言,也不觉惊慌,索性麾兵退归,把陈家谷的预约,竟致失记,一直退至代州去了。明明是陷业死地,不愿践约。业失援败死,边境大震。云、应、朔诸州的将吏都弃城遁去,眼见将三州疆土复送契丹。这种警耗,传达宋廷,太宗恨失边疆,悼丧良将,分别旌诛,下诏宣示道: 执干戈而卫社稷,闻鼓鼙而思将帅,尽力死敌,立节迈伦,不有追崇,曷张义烈?故云州观察使杨业,诚坚金石,气激风云,挺陇上之雄才,本山西之茂族,自委戎乘,或资战功,方提貔虎之师,以效边陲之用,而群帅败约,援兵不前,独于孤军陷于沙漠,劲果猋厉,有死不回,求之古人,何以如此?是用特举徽典,以旌遗忠,魂而有灵,知我深意,可赠太尉、大同军节度,赐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石。大将军潘美坐失良将,监军王侁贻误戎机,国有明刑,应置重典,姑念立功于前日,特从末减于今时。美降三官,侁即除名,以示惩儆。此诏! 业子延昭至代州乞援,潘美尚靳不发兵,业已早死,延昭大恸一场,上表奏闻。太宗召令还京,任为崇仪副使,并追赠延玉官阶。还有业子延浦、延训俱授供奉官,延环、延贵、延彬并为殿直,杨氏一门,均承余荫,业总算不虚死了。 曹彬、米信等回京,诏就尚书省讯鞫,令翰林学士贾黄中等定谳,责他违诏失律,均应坐罪,降彬为右骁卫上将军,信为右屯卫上将军。余如崔彦进以下,贬黜有差。惟田重进全军不败,李继隆所部亦成列而还,两人不复加罪,且任重进为马步军都虞侯,继隆为马军都虞侯,兼知定州。又以代州关系紧要,杨业已死,须择另任,适张齐贤上书言事,忤太宗意,太宗遂命他出知代州,与潘美同领军务,加意防边。齐贤文臣,乃以忤上意调边,太宗仍不免怀私,幸彼文能兼武,后且用计却敌,边塞得安,否则宁尚有幸耶?是年仲冬,契丹主隆绪又随萧太后统兵入寇,用耶律休哥为先锋都统,率兵十万,浩浩荡荡,杀奔前来。瀛洲部署刘廷让,即第九回之刘光义,因避太宗讳,改名廷让。闻契丹出师,约同边将李敬源、杨重进等,集兵十万人,沿海北赴,将乘虚进袭燕地。计非不佳,可惜遇着耶律休哥。耶律休哥正防他这着,随处派探骑侦查,一闻侦报,即往扼要隘。廷让等到了君子馆,天甚寒冷,士卒手皆皴瘃,连弓弩都不能开张,哪知耶律休哥,正因这寒冻时候,攻他不备,掩杀过来。廷让等慌忙对敌,怎奈朔风冽冽,黑雾沉沉,兵士都无斗志,相率溃散。契丹兵素性耐寒,更仗着一股锐气,包抄宋军,顿将廷让等围住。廷让尝分兵给李继隆,令为后援,偏继隆退保灵寿,并不往救。都是顾己不顾人。廷让待援不至,只得与李敬源、杨重进两人冒死突围,待至血路杀出,敬源、重进都负重伤,倒毙地上。廷让带着数骑,飞马奔逃,才得保全性命。 休哥得了胜仗,遂进图雄州,私遗贺令图书,并重锦十两,但说:“自己得罪本国,情愿归顺南朝,请足下代为先容,当约期归降。”令图深信不疑,休哥已得胜仗,就使一个笨伯,也应知他是诈降计,令图信为真言,大约是利令智昏之故。覆书约休哥相会。休哥大喜,即带兵至雄州,距十里下寨,遣原使走报令图,与约相见。令图意欲擅功,也不与将校商议,竟引数十骑往迎。既至休哥营内,休哥据胡床高坐,厉声骂道:“你好经营边事,今乃送死来么?”确是送死。喝令左右拿下。令图懊恨不迭,还想指挥从骑与他对抗。看官!试想羊落虎口,哪里还能挣脱?所有从骑,立被杀尽,单剩令图一人,赤手空拳,自然被他擒住,槛送燕都,一刀了事。休哥遂乘胜南驱,连陷深、邢、德三州,杀官吏,俘士民,把城中子女玉帛尽行掠取,辇载而归。贺怀浦于杨业战死时,已先败殁,一年中父子皆死,时人统说他贪功启衅,致有此报。 话休叙烦,且说耶律休哥南下略地,势如破竹,即乘势进薄代州。副部署卢汉赟畏懦得很,只主张固守,不敢出战,知代州张齐贤奋然道:“胡骑充斥城下,志骄气盈,须用计破他一阵,才好保全代州,若一被围攻,转眼间粮尽食空,尚能保壁自固么?”时潘美驻师并州,齐贤遂遣使往约,夹击敌兵。美得报,即令原使返报齐贤,准如所约。不料使人被敌骑拿去,齐贤尚未得知,日夕盼望回音。嗣得潘营来使,递上密书,内称:“前日复函,谅应接洽,本即践约,出师柏井,奈今得密诏,据云东路失败,只应慎守汛池,不得妄发,现部众已退还并州了。”齐贤道:“潘将军前日答覆,我处并未接到,想使人已陷没敌中,但敌知潘来,不知潘退,我当设法退敌便了。”遂留住美使,令居室中,自选厢军二千,涕泣与语,并诈言潘军将到,两下夹攻,不怕敌军不退。军士闻言,各感愤得很,誓效死力。齐贤复乘夜发兵二百人,令各持一帜,负一束刍,潜往州西南三十里,列帜燃刍,不得有误。二百人奉命去讫。又令步卒千人,从间道绕出,往伏土镫寨,掩击敌兵归路,步卒亦去。布置已定,时方夜半,齐贤竟亲率数百骑往捣敌营。休哥倒也准备,俟宋军冲至,即开寨出战。宋军以一当百,都似生龙活虎一般,拦截不住,休哥正麾军围裹,忽见西南一带,火光烛天,恰隐隐有旗帜摇动,疑是并州兵至,当即骇走。到了土镫寨,又闻连珠炮响,伏兵杀出,箭如飞蝗,休哥不知宋军多少,但催兵急遁。契丹国舅详稳挞烈哥、详稳一译详衮,系契丹诸官府监治长官之名号,挞烈哥一译特尔格。宫使萧打里,打里一译达哩。俱中矢落马,被宋军赶上杀死。这一仗,斩首数百级,获马二千匹,所得兵械无算。直至虏兵去远,方收兵回城,时正鸡声报晓,晨光熹微了。以少胜多,全恃智谋。 太宗屡得边报,拟大发兵北伐契丹,下诏募兵,令大河南北四十余郡,八丁取一,充作义旅。京东转运使李惟清私叹道:“此诏若行,天下无农夫了。”乃上疏力争,至再至三。宰相李昉等亦上言:“河南人民不知战斗,若勒令当兵,窃恐民情摇动,反为盗贼,请收回成命,免多骚扰!”太宗乃再行颁诏,独选河北,不及河南。会雍熙四年暮冬,太宗欲刷新庶政,复下诏改元端拱,于次年元旦举行。越年,即改称端拱元年,上元节届,亲耕藉田,布赦天下。赵普自任所入朝,太宗慰抚数四,留住京都。适布衣翟颖与知制诰胡旦相狎,旦令改名马周,隐以唐马周为比,复嗾使击登闻鼓,攻讦李昉,说他“赋诗饮酒,不知备边,旷职素餐,有惭鼎辅”等语。想系胡旦与昉有嫌,特借翟颖为傀儡,且窥伺上意,就边备上弹劾。旦真一险诈小人耳。太宗闻言,未免厌昉,昉即自请解职,因罢为右仆射,有诏授赵普为太保兼侍中,吕蒙正同平章事。 普至是已三次入相,太宗欲重用蒙正,恐他资望尚浅,未洽舆情,特借普作为表率。普与蒙正同登相位,一系元老,一乃后进,只因蒙正秉正敢言,普也不觉折服。会枢密副使赵昌言与胡旦、翟颖等表里为奸,尝令翟排毁时政,且历举知交数十人,推为公辅。普察得赵、胡私情,遂与蒙正联名奏请,依法论罪。昌言遂出贬为崇信行军司马,旦谪为坊州团练副使,翟颖充戍。还有郑州团练使侯莫、陈利用以幻术得幸,骄恣不法,居处服御,僭拟乘舆。普陈他十罪,力请正法,太宗令发配商州。普仍上书请诛,太宗道:“朕为万乘主,难道不能庇护一人么?”普叩首道:“陛下若不诛奸幸,便是乱法,法可惜,一竖子何足惜呢?”太宗不得已,命即按诛。时利用已至商州,自恃主宠,尚是大言不惭,经朝旨到来,由商州刺史奉诏行刑。至利用伏法,又有朝使驰至,闻利用已经磔市,不由得叹息道:“朝旨已令缓刑,偏我迟了一步,竟致不及,大约利用恶贯满盈,应该受诛,只我恐未免受谴哩。”原来朝使至新安,马适陷淖,及出泞易马,驰至商州,巧巧该犯戮死。汴、陕官民,都不禁拍手称快,这正叫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奸臣听着! 且说降王李煜、刘鋹等已早病殁,只故吴越王钱俶及定难节度使李继捧尚留京中。端拱元年八月,适遇钱俶生辰,太宗赐宴便殿,是夕暴亡。恐是中毒。独李继捧在京无事,乃弟继迁藉契丹为护符,日肆侵扰,普以继捧留京无益,且恐泄漏机密,反致有损,不如令归镇夏州,招抚继迁。太宗也以为然,遂召继捧入见,赐他姓名,叫作赵保忠,并厚加赏赉,遣往夏州,劝弟归诚。继捧庸懦,安能制服狡弟?纵之使归,殊为失策。隔了数日,连接三次警报,第一次是涿州失守了,第二次是祈州失守了,第三次是新乐失守了。太宗愁容满面,语群臣道:“契丹不肯收兵,时扰河朔,看来只好大举北伐哩!”赵普道:“时已隆冬,不便出师,但令边将坚壁清野,固守汛地,俟来春大举,亦尚未迟。”太宗踌躇未决,右拾遗王禹偁复上御戎策,大致在任贤修政,省官畜民,选将励士等情。有旨优答。至端拱二年正月,契丹复进陷易州,乃再诏群臣上备边策,同知贡举张洎应诏陈言,略云: 中国御戎,惟恃险阻,今自飞狐以东,皆为契丹所有,既失地利,而河朔列壁,皆具城自固,莫可出战,此又分兵之过也。请于沿边建三大镇,各统十万之众,鼎峙而守,仍命亲王出临魏府以控其要,则契丹虽有精兵,岂敢越而南侵?制敌之方,尽于此矣,幸陛下垂察! 是时同平章事宋琪亦已罢免相职,还任刑部尚书,再迁吏部尚书。琪籍隶幽蓟,素知边事,亦应诏陈词,洋洋洒洒,差不多有数千言。小子录不胜录,但撮举大要云: 国家规画燕地,由雄霸路直进,陂淀坦平,贼来莫测,实属非便。若令大军会于易州,循孤山之北,漆水以西,倚山而行,援粮而进,涉涿水,并大房,抵桑干河,出安祖寨,则东瞰燕城,才及一舍,此周德威收燕之路,下视孤垒,浃旬必克。山后八州,闻蓟门不守,必尽归降,势使然也。然兵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精选使臣,不辱君命,通盟继好,弭战息民,此亦策之得也。臣每见国朝发兵,未至屯戍之所,已于两河诸郡,调民运粮,烦费苛扰,臣生居边土,习知其事,此后每逢调发,应各自赍糗粮,不劳馈运,俟大军既至,定议取舍,然后再图转饷,亦未为晚。愿加省览,采择施行! 此外如李昉、王禹偁等亦多主张修好,毋轻用兵。太宗乃不复大举,但令边将固守要塞,以守为战。契丹闻宋不发兵,又进兵入犯,朝命知定州李继隆发真定兵万余人,护送粮饷数千乘,赴威虏军。耶律休哥侦悉,率精骑数万,邀截途中。北面都巡检使尹继伦适领兵巡路,遇休哥军,避入林间。休哥明明瞧见,但看继伦手下寥寥无几,不值一扫,索性由他避匿,竟自控骑南趋。骄态如绘。继伦待虏兵已过,语军士道:“狡虏欺我太甚,他明是蔑视我军,不顾而去,若得胜回来,即驱我北行,否则借我泄忿,我军将无噍类了。为今日计,不如卷旆衔枚,轻蹑敌后,他方锐气无前,断不回顾,我能出他不意,奋力战胜,尚可自立边疆;就使战他不过,殉节沙场,尚不愧为忠义,岂可泯然徒死,空做一班胡地鬼么?”军士闻言,都愤激起来,齐声应道:“敢不如命!”继伦即令秣马蓐食,俟至傍晚,饬每人各持短兵,鱼贯启行,静悄悄的走了数十里,天尚未明。继伦登高遥瞩,见前面已至徐河,契丹兵正驻营河滨,隐隐有炊烟数缕,起散天空。隔河四五里,亦有大营扎住,料知是李继隆军,便指示军士道:“虏兵想在此造饭了,我等正好杀将过去,休使他安食哩!”军士听令,即一拥上前,奔至河旁,捣入敌营。敌兵正在会食,忽见宋军杀到,也不知从何处过来,慌忙抛下饭碗,准备迎敌。哪知宋军已经闯入,当先一员大将就是尹继伦,生得面目漆黑,又带着黑盔,穿着黑甲,坐着黑马,好似一团黑云,手执亮晃晃的大刀,左斫右砍,杀死无数。契丹将皮室出来抵御,不到三合,头已落地。契丹兵骇呼道:“黑面大王来了,快逃命罢!”继伦姓尹,未曾姓阎,为何辽人都怕他索命?顿时惊溃。宋军杀到后帐,耶律休哥方食失箸,忙转身逃走,不意右臂已被斫一刀,不由得失声叫痛。正是: 强中更有强中手,智将还须智将摧。 欲知休哥能否逃生,待至下回说明。 耶律休哥为契丹良将,亦未尝无失策之时。代州被赚于张齐贤,徐河见败于尹继伦,是休哥非真无敌者,误在防边诸将多半如贺令图,无功而思争功,不才而夸有才,死在目前,尚不及觉,乃为休哥所屠害耳。或谓以宋朝全盛之时,终不能下燕、蓟,意者由天命使然,非人力所可及。不知天定胜人,人定亦能胜天,况君相有造命之权,顾乃任将非人,竟令山前后十六州久沦左衽耶。人谋不臧,诿之于天,天何言哉?岂为人任咎乎? 第十九回 报宿怨故王索命 讨乱党宦寺典兵 第十九回 报宿怨故王索命 讨乱党宦寺典兵 却说耶律休哥右臂受伤,正在危急的时候,幸帐下亲卒走前护卫,死命与宋军相搏,才得放走休哥。休哥乘马先遁,余众亦顿时散走。俟李继隆闻报,渡河助战,天色已经大明,敌兵不剩一人。继隆大喜,与继伦相见,很是叹服,至两下告别,继隆得安安稳稳的押着粮饷,运至威虏军交讫,这且按下。尹继伦因功受赏,得领长州刺史,仍兼都巡检使。契丹自是不敢深入,平居尝相戒道:“当避黑面大王。”就是耶律休哥,也不敢再来问津了。一战之威,至于如此。 越年,太宗又下诏改元,号为淳化。屡次改元,无谓之至。赵普上表辞职,太宗不许,表至三上,乃出普为西京留守,仍授太保兼中书令。原来太宗再相赵普,本为位置吕蒙正起见,普亦渐窥上意,不愿久任,且因李继捧还镇夏州,非但不能抚弟,反与继迁同谋,尝为边患。时论多谓:“纵兕出柙,由普主议。”普心愈不自安,遂称病乞休。至西京留守的诏命下来,普尚三表恳让。太宗就赐手谕道:“开国旧勋,只卿一人,不同他等,无至固让,俟首途有日,当就第与卿为别。”普捧谕涕泣,乃入朝请对,赐坐左侧,颇谈及国家事,太宗频频点首,逾时始退。普将启行,太宗亲幸普第,握手叙别。及淳化二年春日,普以年老多病,令留守通判刘昌言奉表到京,哀求致仕,乞赐骸骨。太宗遣中使驰传抚问,授普太师,封魏国公,给宰相俸,且命养疾就痊,再行赴阙相见。普感激涕零,因复力疾办公,勉图报效。怎奈衰躯尚可支持,冤累偏来缠绕,每夜梦魇,往往呼着太后娘娘及秦王殿下,或龂龂(yin)忿争,或哀哀乞免。至左右唤他醒来,他尚讳莫如深,未肯明言,及朦胧睡去,又呼号如故。自是精神恍惚,梦寐不安,渐渐间形尪食少,卧病不起;每一交睫,即见秦王廷美坐着床侧,向他索命。他无法可施,只得延请羽流,设醮诵经,上章禳谢。羽流问为何事,他又不便与说,开着眼想了一会,就从枕上跃起,索了纸笔,手书数语道: 情关母子,弟及自出于人谋,计协臣民,子贤难违乎天意。乃凭幽祟,遽逞强阳,瞰臣血气之衰,肆彼魇呵之厉。信周祝霾魂于鸠诉,何普巫雪魄于雉经,倘合帝心,诛既不诬管、蔡,幸原臣死,事堪永谢朱、均。仰告穹苍,无任祈向! 书就后,末署自己姓名,亲加密缄,令羽流向空焚祷。羽流即遵命持焚,火方及函,不意一阵狂风,吹入法坛,将封章刮起空中,疾飞而去。诸人不胜惊异。嗣有人过朱雀门,拾得一函,两旁似被火爇焦,中间尚是完固,拆开一瞧,乃是赵普祷告上天的表章,字迹依然存在,丝毫不曾毁去。且见他词句清新,情意斐舋(xin),不由得爱不忍释,遂信口记诵,念到烂熟,传诸友人。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把这一篇祷告文,视作圣经贤传一般,大半耳熟能详,连小子今日尚可录述简中,作为谈助。这便是欲盖弥彰,无微不显呢。有心人幸勿作亏心事。 赵普因祷告无灵,病日加重,再解所宝双鱼犀带,遣亲吏甄潜诣上清太平宫醮谢。道士姜道元为普扶乩,乞求神语,但见乩笔写着道:“赵普系开国元勋,可奈冤累相牵,不能再避。”姜又叩问道:“冤累为谁?”乩笔又绘一巨牌,牌上乱书数字,多不可识,只牌末有一火字,姜不能解,转告甄潜,令返报普。普太息道:“此必是秦王廷美无疑。但渠与卢多逊勾结,事露遘祸,咎岂在我?不知他何故祟我呢?”一闻火字,即知必是秦王,可见得贼胆心虚,尚说是于己无与么?言已,涕泪不止,是夕竟卒,年七十一。讣达殿廷,太宗很是震悼,语近臣道:“普事先帝,与朕故交,能断大事,向与朕尝有不足,尔等应亦深知,但自朕君临以来,他颇为朕效忠,好算得一个社稷臣,今闻溘逝,殊为可悲!”因辍朝五日,为出次发哀,赠尚书令,追封真定王,赐谥忠献。太宗亲撰神道碑铭,作八分书以为赐,并遣右谏议大夫范杲摄鸿胪卿,护理丧事,赙绢布各五百匹,米面各五百石,葬日,有司设卤簿,鼓吹如仪。 普少习吏事,寡学术,太祖尝劝以读书,乃手不释卷;及入居相位,每当退食余闲,辄阖户读书;次日临政,取决如流。及病殁,家人检点遗书,藏有一箧,启视箧中,并无异物,只有书籍两本。看官道是何书?乃是《论语》二十篇。普平时亦尝对太宗道:“臣有《论语》一部,半部佐太祖定天下,半部佐陛下致太平。”恐怕未必。如果身体力行,何致患得患失?太宗亦很为嘉叹。又普善强谏,太祖尝怒扯奏牍,掷弃地上,普颜色不变,跪拾以归。越日,复补缀旧纸,复奏如初,卒得太祖感悟,如言施行。太宗信用佞臣弭德超,疏斥曹彬,普力为曹彬辨诬,挽回主意。德超窜锢,彬官如旧。惟廷美冤狱,实由普一人构成,时论以此少普。普有子数人,承宗为羽林大将军,出知潭、郓二州,颇有政声。承煦为成州团练使。又有二女皆及笄,矢志不嫁,及送父归葬,自请为尼。太宗婉谕再三,终不能夺,乃赐长女名志愿,号智果大师,次女名志英,号智圆大师。两女遂自建家庵,奉佛终身。赵氏有此二女,智过乃父多矣。真宗咸平初年,复追封普为韩王,话休叙烦。 且说普罢相后,用张齐贤、陈恕、王沔为参知政事,张逊、温仲舒、寇准为枢密副使。沔聪察敏辩,首相吕蒙正尝倚以为重,但沔太苛刻,未免与同僚龃龉。张齐贤、陈恕与沔不和,互相疑忌。太宗罢沔、恕官,并及蒙正。即任李昉、张齐贤为同平章事,贾黄中、李沆为参知政事。嗣又用吕端参政。未几又罢张齐贤,仍用吕蒙正。蒙正,河南人,父名龟图,曾任起居郎,平素多内宠,与妻刘氏不睦,甚至出妻逐子。蒙正流栖古寺,尝被僧徒揶揄。寺中故例,每饭必敲钟,僧众以蒙正寄食,不欲与餐,已饭乃击钟,所以“饭后钟”三字,便是蒙正落魄的古典。至蒙正贵显,未尝报怨,反厚给寺僧。又迎父母就养,同堂异室,侍奉极诚。父母相继谢世,蒙正服阕,得入为参政。有朝士指议道:“此子亦得参政么?”蒙正佯为不闻,从容趋过,同列不能平,欲究诘朝士姓名,蒙正遽摇手禁止道:“不必,不必。若一知姓名,便终身不能忘,还是不知的好。”同列相率叹服。插此一段,所以风世。及擢登相位,守正不阿,有僚属藏一古镜,拟献与蒙正,自言能照二百里。蒙正笑道:“我面不过碟子大,何用照二百里呢?”谐语有味。遂固辞不受。平居辄储一夹袋,无论大小官吏,进谒时必详问才学,书藏袋中,及朝廷用人,即从袋中取阅,按才奏荐,所以用无不宜。太宗每有志北伐,蒙正谏阻道:“隋、唐数十年中,四征辽碣,民不堪命,隋炀帝全军覆没,唐太宗自运土木攻城,终归无效。可见治国大要,总在内修政事,内政修明,远人自然来归,便足致安静了。”也是知本之论。太宗颔首称善。因此蒙正为相,不闻劳师。 惟淳化四年,青神民王小波作乱,免不得调兵遣将,西向行军。原来青神系西蜀属县,蜀为宋灭,府库所积,悉运汴京。官吏治蜀,喜尚功利,往往额外征求,苛扰民间。青神县令齐元振,性尤贪婪,专务敲剥,百姓怨声载道,恨入骨髓。土豪王小波乘机纠众,揭竿作乱,尝对众语道:“贫的贫,富的富,很不均平,令人痛恨!我今日起事,并不想争城夺地,无非欲均平贫富呢。”贫民听到此语,越觉欢迎,不到数日,已集众至万人,遂攻入县城,捉住齐元振,指斥罪状,把他剖腹,挖出心肝肚肠,用钱盛入,且绑尸门外,揭示罪名。自是旁掠彭山,所在响应。西川都巡检使张玘调众往讨,与战江原,射中小波左目,乱党败走。张玘得胜而骄,夜不戒备,谁知被小波袭击,一阵乱捣,杀死官兵无数,玘亦遇害。小波因目痛加剧,也竟毙命。乱党更推小波妻弟李顺为帅,寇掠州县,陷邛州、永康军,有众数十万。越年,转陷汉、彭诸州,乘胜攻成都。转运使樊知古、知府郭载及官属出奔梓州。李顺遂入据城中,僭号大蜀王,并遣党四出骚扰,两川大震。区区小丑,竟猖獗至此,蜀中可谓无人。 是时李昉、贾黄中、李沆、温仲舒均已免职,改用苏易简、赵昌言参知政事。太宗因蜀乱甚炽,召集廷臣,特开会议。或请派遣大臣入川抚谕,太宗颇也许可。昌言独毅然道:“潢池小丑,敢行弄兵,若非遣师急讨,如何整肃天威,且恐滋蔓难图,更宜从速进剿。”太宗乃命宦官王继恩为两川招安使,率兵西行;雷有终为陕路转运使,管理饷务。继恩等尚未到蜀,李顺已遣党徒杨广率众数万,进逼剑门。都监上官正只有疲卒数百人,由正勉以忠义,登陴固守。杨广围攻三日,均被矢石击退。会成都监军宿翰引兵来援,与杨广搏斗城下,正领数百骑出城,大呼杀贼,自己挺刃当先,往来击刺,锐不可当。贼众披靡,由官军前后夹攻,斩馘(guo)几尽,只剩残党三百人,奔还成都。李顺怒责杨广,说他挫损锐气,绑出斩首,又将三百人一律杀死,贼众多半不服,渐渐内溃。顺再遣众攻剑门,那时王继恩已从剑门驰入,长驱至研石寨,杀退贼众,斩首五百级,逐北过青疆岭,平剑州,进攻柳池驿,又大破贼众。李顺闻北路失败,拟向西路进攻,遂驱众围梓州。知梓州张雍初闻王小波作乱,即募练士卒,为城守计,一面修城凿濠,备粮缮械,专待贼党到来。果然贼众大至,差不多有十余万,猛扑城濠,雍率练兵三千人,悉力守御,无隙可乘。相持至两月有余,贼众已是疲敝,守卒尚有余勇。又由王继恩遣将赴援,李顺知不能下,因此退去。未几,王继恩连败贼党,直捣成都。李顺尚有众十万,开城搦战,被官军一场鏖斗,杀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顺入城死守,经官军昼夜环攻,四面缘梯,冒险登城,城遂攻破。顺尚率军巷战,被官军奋力兜拿,将顺擒住,斩首三万级,遂复成都。顺解陕伏法。 还有贼党张余溃出城外,收集残众,复攻陷嘉、戎、泸、渝、涪、忠、万、开八州。开州监军秦傅序战死,川境复震。王继恩方奏捷汴都,中书叙功论赏,拟任继恩为宣徽使。太宗道:“朕读前代史,宦官预政,最干国纪,就是我朝开国,掖庭给事,不过五十人,且严禁干预政治。今欲擢继恩为宣徽使,宣徽即参政初基,怎可行得?”宦官不应预政,如何可以领兵?太宗若明若昧,令人发噱。参政赵昌言、苏易简等又上言:“继恩平寇,立有大功,非此不足酬庸。”昌言力主讨蜀,想受继恩运动。太宗怒道:“太祖定例,何人敢违?”金匮盟言,反可背弃么?遂命学士张洎、钱若水别议官名,创立一个宣政使名目,赏给继恩,进领顺州路防御使。继恩手握重兵,久留成都,专务宴饮,每一出游,前呼后拥,音乐杂奏,骑士左执博局,右执棋枰,镇日荒戏,恣行无忌。仆使辈骄盈横暴,淫妇女,掠玉帛,任所欲为。小人得志,往往如此。州县遣人乞救,置诸不理。贼目张余势焰大张,比李顺尤为猖獗,事为太宗所闻,亟命同知司事张咏出知益州。益州就是成都府,因李顺乱后,降府为州。咏既至蜀,邀集上官正、宿翰等,晓他大义。正与翰甚为感动,誓扫余贼,乃即日出师。临行时,咏又举酒相饯,遍及军校,涕泣与语道:“尔辈受国厚恩,此行得荡平丑类,朝廷自有旌赏。若劳师旷日,坐误戎机,就使归还此地,亦不能相贷,恐也难免一死哩。”军校唯唯而去。咏复亲自下乡,晓谕百姓,各安生业,毋得从盗。且传语道:“前日李顺胁民为贼,今日我化贼为民,可好么?”又探得城中屯兵,尚有三万人,无半月粮。民间旧苦盐贵,仓廪却有余积,乃采盐至城,令民得用米易盐,不到一月,得米数十万斛,兵民咸安。并礼士举贤,理刑恤狱,遐迩讴歌,益州大治。理乱之分,全在官吏。上官正、宿翰等,用兵屡捷,所失州县,次第克复。张余退走嘉州,被官军中途追及,一鼓擒来,蜀寇乃平。太宗即召王继恩还都,留雷有终、上官正为两川招安使。并下诏罪己,自言“委任非人,致有此乱,此后当慎用官吏,与民更始”云云,由是蜀民大悦。小子有诗咏道: 掖庭贱役任檀车,纵有微功宁足夸? 幸得一麾循吏去,两川士庶始无哗。 蜀事就绪,西夏又复入寇,待小子下回再表。 宋初功臣,不止一普,而普之功为最大。即其挂人清议也亦最多:陈桥之变,普尝典谋,为太祖成不忠不义之名者,普也;廷美之狱,普实主议,为太宗成不孝不友之名者,亦普也。夫陈桥受禅,隐关气运,定策佐命者实繁有徒,尚得以天与人归为解;廷美之狱,太宗犹畏人言,普乃谓太祖已误,陛下不容再误,而大狱遂由是构成。试问前日金匮之盟,谁为署尾?如以兄终弟及为非,何不谏阻于先,而顾忍背盟于后耶?及普之临殁,冤累相随,正史稗乘中,俱叙述及之,此虽未足尽信,然即幻见真,无冤不报,安在其全出子虚乎?二女为尼,未始非由激而成。本回独详叙普死,所以揭阴私,垂炯戒也。彼夫西蜀之乱,宿将尚多,乃独任阉人为将,吾不知太宗是何居心?幸乱民乌合,尚易荡平,否则不蹈唐季覆辙者几希矣。至叙功论赏,乃反斤斤于一字之辨,改宣徽为宣政。夫宣徽不可,宣政其可乎?厥后童贯、梁师成之祸,实自此贻之,法之不可轻弛也,固如此哉! 第二十回 伐西夏五路出师 立新皇百官入贺 第二十一回 康保裔血战亡身 雷有终火攻平匪 第二十一回 康保裔血战亡身 雷有终火攻平匪 却说真宗即位,所有施赏大典已一律举行,只王继恩、李昌龄等谋立楚王,应该坐罪,特贬昌龄为行军司马,王继恩为右监门卫将军,安置均州,胡旦除名,长流浔州。到了改元以后,吕端以老疾乞休,李至亦以目疾求罢,乃均免职。特进张齐贤、李沆同平章事,向敏中参知政事。越年,枢密使兼侍中鲁公曹彬卒。彬在朝未尝忤旨,亦未尝言人过失,征服二国,秋毫无取,位兼将相,不伐不矜,俸禄所入,多半赒(zhou)济贫弱,家无余资。病亟时,真宗亲往问视,询及契丹事宜。彬答道:“太祖手定天下,尚与他罢战言和,请陛下善承先志。”真宗道:“朕当为天下苍生计,屈节言和,但此后何人足胜边防?”彬又答道:“臣子璨、玮均足为将。”内举不避亲,不得谓曹彬怀私。真宗又问二子优劣,彬言璨不如玮。知子莫若父。真宗见他气喘吁吁,便不与多言,只宣慰数语而出。及彬殁,真宗非常痛悼,赠中书令,追封济阳王,谥武惠。又越年,太子太保吕端卒。端为人持重,深知大体,太宗用端为相时,廷臣或说他糊涂,太宗道:“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后来锁阁定策,卒正嗣君,果如太宗所言。至端已病剧,真宗也亲自慰问,抚劳备至,殁赠司空,谥正惠。亦可谓二惠竞爽。一将一相,详叙其卒,无非阐扬令名。咸平二年十月,契丹主隆绪复大举入寇,镇、定、高阳关都部署傅潜拥兵八万余人,畏懦不前,闭营自守。将校等请发兵逆战,潜勃然道:“你等欲去寻死么?好好的头颅,被人家斫去,有何趣味?”贪生畏死,口吻毕肖。将校道:“敌骑深入,将来攻营,请问统帅如何对待?”潜索性大骂道:“一班糊涂虫,全不晓得我的苦心,我欲保全你等的性命,所以主守不主战,奈你等定要寻死,死在虏手,不如死在我的刀下。若再道半个战字,立即斩首!”一味蛮话,全无道理。将校等拗他不过,忿忿趋出。适值副将范廷召到来,大众遂向他谈及,并述潜言,廷召道:“且待我入见,再作计较!”及廷召进去,傅潜已料他前来请战,装着一副伊齐面孔,与廷召相对。廷召行礼毕,未曾坐定,即开口道:“大敌到来,总管从容坐镇,大约总有退敌的妙计。”潜乃淡淡的答道:“我主守不主战,此外要用甚么法儿?”廷召道:“可守得住么?”潜又道:“你又来了,敌势甚大,不应轻敌,总是守着为是。”廷召道:“据廷召想来,公拥兵八九万,很足一战,今日即应发兵,出扼险要,与敌对仗,但教一鼓作气,士卒齐心,定能得胜。”潜只是摇首。廷召不禁大忿道:“公恇(kuāng)怯至此,恐还不及一老妪呢!”言已,也不及告别,竟自趋出,遇着傅潜部下都钤辖张昭允,便与语道:“傅总管这般怯敌,恐边防有失,朝廷必加谴责,连你也难免罪呢!”隐伏下文。昭允道:“现正有廷寄到来,饬本部发兵,昭允正要进报,想总管也不好逆旨了。”廷召乃让昭允进去,自己出入候信。昭允入见傅潜,捧递朝旨,潜接阅后,语昭允道:“朝廷亦来催我出师,莫非由诸将密奏不成?须知敌势方强,若一战而败,转足挫我锐气,所以我持重不发呢。”昭允道:“朝命也是难违,请统帅酌行才是。”潜冷笑道:“范廷召正来请战。他既愿为国效力,我便拨骑兵八千,步兵二千,凑足万人,令他前去拒敌便了。”挟怨陷人,其情如见。昭允奉令趋出,报知廷召。廷召道:“敌兵闻有十余万,我兵只有万人,就使以一当十,也恐不敷,这是明明叫我替死。”说到死字,竟大踏步趋入里面,大声语潜道:“总管要我先驱,我食君禄,尽君事,怎敢不去?但万人却是不够,应再添发三五万人,方足济用。”潜佯笑道:“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况你为前茅,我为后劲,还怕甚么?”廷召道:“公果来作后援么?”潜复道:“你知忠君,我难道不晓?劝你尽管前去,我当为后应便了。”廷召乃退,自思傅潜所言,未必足恃,不如另行乞师,免致孤军陷敌。当下修书一通,遣使赍往。 看官!你道廷召向何人乞援,乃是并、代都部署康保裔,驻师并州一带,地接高阳,因此就近乞师。保裔,洛阳人,祖、父皆战殁王事,他因屡承世荫,得任武职,开宝中,开宝系太祖年号,详见前。尝从诸将至石岭关,战败辽兵,辽于太宗时,复号契丹,故本书于太祖时称辽,太宗后称契丹,仍其旧也。积功至任马军都虞侯,领凉州观察使。真宗初,调任并、代都部署,治兵有方,且生就一副血性,矢忠报国,平居对着将士,亦用大义相勉,所以屡经战阵,未闻退缩,身受数十创,血痕斑斑,不知所苦。阐扬忠义,故叙述较详。至是得廷召书,遂率兵万人,倍道赴援。时契丹兵已破狼山寨,悉锐深入。祁、赵、邢、洛各州,虏骑充斥,镇定路久被遮断,行人不通,保裔拟绕攻敌后,直抵瀛洲,一面约廷召夹击。哪知廷召尚未到来,敌兵却已大集,保裔结营自固,待旦乃战。到了黎明,营外已遍围敌骑,环至数重,将士入报道:“敌来甚众,援兵不至,我军坐陷虏中,如何杀得出去?为主帅计,不如易甲改装,驰突出围,休使虏骑注目。俟脱围调兵,再与决战未迟。”保裔慨然道:“我自领兵以来,只知向前,不愿退后,今日为虏所算,被他围住,古人说得好:‘临难毋苟免。’这正是我效死的日子哩。”当命开营搦战,由保裔当先指麾,奋力杀敌。那敌兵越来越众,随你如何奋勇,总是不肯退围。保裔杀开一重,复有一重,杀开两重,复有两重,自晨至暮,杀死敌骑约数千人,自己部下也伤亡了数千名,眼见得不能出围,只好再入营中,拒守一夜。契丹兵也觉疲乏,未曾进攻,惟围住不放。越宿又战,两下里各出死力,拼死相搏,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号,地上砂砾经人马践踏,陡深二尺,契丹兵又死得无数,怎奈胡骑是死一个,添一个,保裔兵是死一个,少一个,看看又到日暮,矢尽道穷,救兵不至。保裔已身中数创,手下只有数百人,也是多半受伤,不堪再战,保裔顾看残卒,不禁流涕道:“罢,罢!我死定了。你等如有生路,尽管自去罢!”说毕,便从敌兵最多处,持刀直入,手刃敌兵数十名,敌兵一拥上前,你枪我槊,可怜一员大忠臣,竟就千军万马中杀身成仁。为国杀身,虽死犹荣,叙笔亦奕奕有光。保裔既死,全军覆没。那时高阳关路钤辖张凝与高阳关行营副都部署李重贵为廷召先驱,率众往援,正值契丹兵乘胜而来,声势甚锐,张凝不及退避,先被胡骑围住,凝死战不退,亏得李重贵杀到,救出张凝,复并力掩击一阵,契丹兵方才退去。两军返报廷召,廷召闻保裔战殁,不敢再进,只得在瀛州西南,据住要害,暂行驻扎。《续纲目》谓廷召潜遁,以致保裔战殁,《纪事本末》即本此说。然《宋史》康保裔、傅潜、范廷召传,均未载及廷召潜遁事,惟廷召不至,亦未免愆期,故本书说及廷召,亦隐有贬词。契丹兵又进攻遂城,城小无备,众情恟惧。杨业子延昭方任缘边都巡检使,驻节遂城,当下召集丁壮,慷慨与语道:“尔等身家,全靠这城为保障,若城被敌陷,还有甚么身家?不如彼此同心,共守此城,倘得戮力保全,岂不是国、家两益么?”大众齐声应诺。延昭遂编列队伍,各授器甲,按段分派,登陴护守。自己昼夜巡逻,毫不懈怠。契丹兵连扑数次,均被矢石击退。时适大寒,延昭命汲水灌城,翌晨,水俱成冰,坚滑不可上,敌兵料难攻入,随即引去,改从德、棣渡河,进掠淄、齐。 真宗闻寇入内地,下诏亲征,命同平章事李沆留守东京,令王超为先锋,示以战图,俾识路径。车驾随后进发,直抵大名,途次闻保裔死耗,震悼辍朝,追赠保裔为侍中,命保裔子继英为六宅使、顺州刺史,继彬为洛苑使,继明为内园副使,继宗尚少,亦得授供奉官,孙惟一为将作监主簿。继英等接奉恤诏,驰赴行在,叩谢帝前道:“臣父不能决胜而死,陛下未曾罪孥,已为万幸,乃犹蒙非常恩宠,臣等如何敢受!”随即伏地呜咽,感泣不止。真宗也不觉凄然,随即面谕道:“尔父为国捐躯,旌赏大典,例应从厚,不必多辞!且尔母想尚在堂,亦当酌予封典,藉褒忠节。”继英叩首道:“臣母已亡,只有祖母尚存,享年八十四岁了。”真宗乃顾语随臣道:“保裔父、祖,累代效忠,深足嘉尚,他的母、妻,应即加封,卿等以为然否?”群臣自然赞同,遂封保裔母为陈国太夫人,妻为河东郡夫人,并遣使劳问老母,赐白金五十两。继英等叩谢而出。集贤院学士钱若水上书请诛傅潜,擢杨延昭、李重贵等以作士气。真宗乃命彰信军节度使高琼往代傅潜,令潜赴行在,即命钱若水等按讯,得种种逗挠妒忌罪状,议法当斩。真宗特诏贷死,削潜官爵,流徙房州。张昭允亦坐罪褫职,流徙道州。昭允未免受冤。真宗在大名过年,越元旦十日,得范廷召等奏报,略言“虏兵闻车驾亲征,知惧而退,臣等追至莫州,斩首万余级,尽获所掠,余寇已遁出境外”云云。真宗乃下诏奖叙,擢廷召为并、代都部署,杨延昭为莫州刺史,李重贵知郑州,张凝为都虞侯,并召延昭至行在,询及边防事宜。延昭奏对称旨,真宗大喜,指示群臣道:“延昭父业,系前朝名将,延昭治兵护塞,绰有父风,这真不愧将门遗种呢!”乃厚赠金帛,仍令还任。真宗即日回京。 是年冬,契丹复南侵,延昭设伏羊山,自率羸兵诱敌,且战且退,诱至羊山西面,信号一发,伏兵齐起,契丹兵骇退,延昭追杀敌将,函首以献,进官本州团练使。契丹望风生畏,呼他为杨六郎。杨业本生七子,详见前文,惟延昭独著战功,契丹目为杨六郎,见延昭本传。俗小说中,乃有大郎及七郎等名目,附会无稽,概不录入。尚有澄州刺史杨嗣亦因屡战有功,擢任本州团练使,与延昭同日并命,边人称作二杨。这且按下慢表。 且说真宗还汴时,途中接得川报,益州兵变,推王均为乱首,都巡检使刘绍荣自经,兵马钤辖符昭寿被戕,贼势猖獗,火急求援。真宗览毕,即日传诏,命雷有终为川峡招安使,李惠、石普、李守伦并为巡检使,给步骑八千名,往讨蜀匪。所有留蜀各官,如上官正、李继昌等均归有终节制。有终等奉诏后,即领兵入川去了。先是,雷有终为四川招安使,张咏知益州,文武得人,蜀境大治。应十九回。既而有终与咏相继调迁,改用牛冕知益州,符昭寿为兵马钤辖。牛冕懦弱无能,符昭寿骄恣不法,部下兵士已多半怀怨,阴蓄异图。益州戍兵,由都虞侯王均、董福分辖,福驭众有法,所部皆得优赡。均好饮博,军饷多克扣入囊,作为私费。会牛、符两人阅兵东郊,蜀人相率往观,但见福军甲仗鲜明,均军衣装粗敝,免不得一誉一毁。均部下赵延顺等,亦自觉形秽,顿生惭愤,且衔怨昭寿,竟于咸平二年除夕,胁众为乱,戕杀昭寿。越日为元旦令节,益州官吏方相庆贺,忽闻兵变消息,阖城惊窜。牛冕缒城逃去,转运使张适亦遁,惟都巡检使刘绍荣在城。待乱兵闯入,欲奉绍荣为主帅,绍荣怒叱道:“我本燕人,弃虏归朝,难道与尔等同逆么?”叛兵欲趋杀绍荣,绍荣冒刃格斗,卒因众寡不敌,败回署中,投缳自尽。监军王泽忙召王均与语道:“汝部下作乱,奈何袖手旁观?速宜招安为要!”均出谕叛兵,叛兵即拥他为主,均即直任不辞,均素克扣军粮,奈何叛卒复奉之为主?可见叛兵亦全无智识。遂僭号大蜀,改元化顺,署置官称,用小校张锴为谋士,出兵陷汉州,进攻绵州,不克,直趋剑州,被知州李士衡所败,退回益州。知蜀州杨怀忠传檄各州,会兵往讨,初战得利,乘胜攻城北门,至三井桥,乱党似樯而至,怀忠恐为所乘,勒兵倒退,回走蜀州,再檄嘉、眉等七州合军复进,战败乱党,暂驻鸡鸣原,静待王师。过了数日,雷有终等到益州,拟一面攻城,一面派兵攻汉州。巧值都巡检张思钧已将汉州克复,遂进军升仙桥。匪首王均遣众拦截,被官军一阵击退,乘势追至城下,乱兵绕城遁去,城门亦开得洞彻。有终总道王均怯遁,麾军径入,军士不烦血刃,竟夺得一座益州城,顿时心花怒开,乐得劫掠民居,抢些财帛,搂抱几个妇女,畅快一番。恐没有这般运气。蓦闻一声怪响,叫杀连天,官军不暇寻欢,慌忙觅路逃生,到了路口,尽被败床破榻堵塞不通,好容易搬开败物,成一隙路,哪知叛兵在外面等着,见官军出来,统用刀枪乱搠,有几个杀死,有几个戳毙,有几个脚生得长,侥幸漏网,匆匆的逃至城闉,把门一望,叫苦不迭,那门儿已上键了,且有叛兵守着,匪但不准他出去,还要向他情借头颅,于是又冤冤枉枉的死了无数。调侃得妙。雷有终、石普、李惠等都着了忙,各自逃去。有终、石普跑上城头,缘堞而坠,幸得不死。李惠迟了一步,被王均率众追上,双手不敌四拳,白白的送了性命。为这一场被赚,官军丧亡一大半。有终、石普奔至汉州,由张思钧接着,入城休憩,才得少安。嗣是不敢躁进,慢慢儿整顿兵马,徐图大举。王均计败官军,越觉骄横,掠民女,侑酒不可无此。索民财,酿酒不可无此。镇日里左抱右拥,朝饮暮博,把战事搁过一边。至官军元气已复,又来与战,方率众出拒,分路往袭。官军到了升仙桥,早防贼众袭击,戒备甚严,王均不知就里,掩杀过去,怎禁得四面伏兵,一齐截住,把他困住垓心,杀得落花流水。均冒死突出,踉跄还城,当即撤桥塞门,一意固守。有终与普进屯城北,分遣将校等攻城东、西、南三面。均尚屡次出战,统被击退。会值霪雨兼旬,城滑不能上,一时无从攻入,至天气少霁,有终命用火箭、火炬等抛射城头,将城上所设敌楼尽行毁去,城中未免哗噪,有终便趁这机会,四面登城,遂得攻入。王均尚有二万余人,溃围夜走,有终仍恐有伏,纵火焚庐舍,光焰熊熊,通宵达旦。一年被蛇咬,三年烂稻索。次日,复搜获伪官二百人,一古脑儿推入火中。正是: 可怜巢鸟无完卵,莫道池鱼应受殃。 后来王均曾否擒获,容至下回说明。 《宋史·忠义传》中,首列康保裔,故本回于保裔战事,演述从详,彰忠节也。傅潜拥兵塞外,惧不发兵,坐令良将陷敌,虽诛之不为过,真宗贷死议流,未免失刑,而张昭允转连带坐罪,得毋大官可为,而小官不可为耶?若西蜀之乱,为时无几,李顺以后,继以张余,至用兵三载而始敉平,为宋廷计,正宜久任良吏,毖后惩前,奈何雷、张诸人,相继调迁,改用牛冕、符昭寿等,复酿成王均之变。虽前难后易,期月奏功,而兵民已死伤不少,茫茫川峡,能经几次扰乱乎?雷有终被赚而兵熸(jiān),王均败走而民熸,观此不能无遗憾云! 第二十二回 收番部叛王中计 纳忠谏御驾亲征 第二十三回 澶州城磋商和约 承天门伪降帛书 第二十三回 澶州城磋商和约 承天门伪降帛书 却说真宗下诏亲征,驾发京师,命山南东道节度李继隆为驾前东面排阵使,武宁军节度石保吉守信子。为驾前西面排阵使,各将帅拥驾前行。适值天气严寒,朔风凛冽,左右进貂帽毳(cui)裘,真宗摇首道:“臣下都苦寒,朕亦何得用此?”将士闻谕,各自感激,顿时勇气百倍,挟纩皆温。鼓励将士之法,莫善于此。前军到了澶州,契丹统军、顺国王萧挞览一译作萧达兰。自恃骁勇,直犯宋军,压营列阵。李继隆闻报,奏过真宗,上前抵御。两军尚未接战,挞览带领数骑,出阵四眺,审视地形。继隆部将张环正守着床子弩,弩有机,机一触动,百矢齐发,宋军恃为利器。环见契丹阵内有一黄袍大将出来,料知不是常人,他也不遑禀报,竟捻动床子弩,机动箭发,接连射去,刚中挞览要害,应声而倒。其余数骑随将,一半射死,一半受伤,契丹阵内慌忙抢出将士,扶伤舁死,奔驰而去。待至张环报告继隆,麾兵驱杀,契丹兵早已远扬了。 是时,知安肃军魏能、知广信军杨延昭,均当敌冲,敌兵屡次围攻,百战不能下。时人称二军为铜梁门、铁遂城。梁门即安肃军治,遂城即广信军治。独王钦若往守天雄军,束手无策,镇日里修斋诵佛,闭门默祷,幸契丹兵未曾进攻,还得支持过去。想是我佛有灵。及真宗将至澶州,复有人上言:“契丹势盛,未可轻敌,不如往幸金陵。”定是王钦若嗾使。真宗又不免滋疑,召寇准入问。准正色道:“陛下只可进尺,不可退寸,河北诸军,日夜望銮舆到来,并力对敌,若回辇数步,万众失望,势必瓦解,虏骑随后追蹑,恐金陵也不能到了。”真宗道:“卿言亦是,容朕细思!”还想甚么?准乃趋出,适遇殿前都指挥晋职太尉高琼,即与语道:“高太尉受国厚恩,今日应该报国!”琼矍然道:“琼一介武夫,累蒙超擢,应当效死。”准握琼手道:“我与你入奏天子,即日渡河杀敌。”琼点首称善。两人入见真宗,准厉声道:“陛下若不信臣言,请问高琼便了。”琼即跪奏道:“寇准言是,机不可失,请速驾渡河!”真宗乃决,遂命琼麾兵复进。 既至澶州南城,遥见河北一带,敌营累累,似星罗棋布一般,真宗也不觉惊慌,左右复请驻跸,且静觇敌势,再决进止。寇准亟趋至驾前,固请道:“陛下若再不过河,敌气未慑,人心益危,怎能取威决胜?现在王超领着劲兵,驻扎中山,可扼敌喉,李继隆、石保吉东西列阵,可掣敌左右肘,四方镇将,相率来援,还怕甚么契丹,逗留不进?”高琼道:“臣愿保驾前行,决可无虑。”于是麾军渡河,进次澶州北城。真宗亲御城楼,远近将士,望见御盖,踊跃鼓舞,齐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自萧挞览射死,人人夺气,又见真宗亲来督师,益觉气沮。只萧太后不肯罢手,饬精骑数千名,前来薄城。寇准奏真宗道:“这是来试我强弱哩,请诏下将士,痛击一阵,免他轻觑!”真宗道:“军事悉以付卿,卿替朕调遣便了。”实是没用。准遂承旨发兵,开城迎击。战不数合,契丹兵果然退走,由宋军追杀过去,斩获大半,余众走脱。 真宗闻捷,乃留准居北城上,自还行宫。嗣又使人觇准,所为何事。究竟不放心。使臣还报道:“寇准方与杨亿饮博欢呼。”故示镇定,也是一策,然亦何必饮博?真宗大喜道:“准如此从容,朕可无忧了。”未几,闻曹利用回来,并偕契丹使臣韩杞,一同求见。当即传入利用,利用行过跪叩礼,便上奏道:“契丹欲得关南地,臣已拒绝,就是金帛一节,臣尚未曾轻许哩。”真宗道:“若欲与地,宁可决战,金帛不妨酌许,尚与国体无伤,朕本意原是这般,至今也是这般哩。”复命宣韩杞进见,杞跪谒毕,呈上国书,并言奉国主命,索还关南地,即可成盟。真宗道:“这却不便,国书权且留下罢!”随顾利用道:“外使到此,我朝总当以礼相待,你且引他出宴,待朕议定,遣回去罢!”利用领旨,引韩杞退出。真宗复召准入议,准奏道:“陛下若为久安计,须要虏廷称臣及献还幽、蓟地,一切岁币等件,概不许与。那时虏廷畏服,方保百年无事,否则数十年后,他必生心,仍然来扰中国了。”言之非艰,行之维艰。真宗道:“若如卿言,非战不可,但胜负究难预料,就是得胜,也须伤亡若干兵民,朕心殊属不忍。且数十年后,如得子孙英明,自能防御外人,目下且许与和,总教边境如故,不妨将就了事呢。”准答道:“这总非永远计策,臣且去诘问来使,再行覆命。”真宗应诺。准自去与韩杞辩论,两下争议未决,准尚欲决战,会闻有蜚语谮(zèn)准,说他挟主邀功。准不禁叹息道:“忠且被谤,尚复何言?”遂入复真宗,但言:“臣意在计画久安,如陛下不忍劳师,悉听圣裁!”真宗因遣还韩杞,复命曹利用赴契丹军,且谕利用道:“但教土地不失,岁币不妨多给,就使增至百万,亦所不惜。”岁币亦人民膏血,奈何视若粪土?利用唯唯而退。寇准闻这消息,召利用至幄,正色与语道:“敕旨虽许多给岁币,我意不得过三十万,你若多许,我当斩汝首级,你休后悔!”寇准好刚使气,可见一斑。利用暗暗伸舌,随答道:“少一些,好一些,利用岂有不知?”当下辞别寇准,径往敌营。 契丹政事舍人高正始接着,即向前问道:“和议如何?”利用道:“岁币或可酌给,土地万难如议。”正始道:“我等引众前来,无非图复故地,若止得金帛归去,如何对付国人?”利用道:“君为大臣,也应为国家熟计,倘贵国执政信用君言,恐兵连祸结,也非贵国利益,请君熟思!”正始无词可驳,倒也默然。利用入见萧太后,萧太后尚坚执前议,利用仍然拒绝,乃留利用暂驻营中,另遣监门卫大将军姚东之,再持书至宋营,覆议和款。真宗不许,东之乃去。萧太后始再召利用,磋商和议,两国境界如旧,宋廷每岁给契丹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契丹国主,以兄礼事宋帝。议既定,利用返报真宗,真宗很是喜慰。减去七十万,如何不乐?复遣李继隆往契丹军签定和约。契丹也遣使丁振赍缴盟书,再命姚东之来献御衣、食物。真宗御行营南楼,赐宴契丹来使,并及从官。至契丹使去,颁诏边吏,不得出兵邀契丹军归路。契丹主遂奉萧太后引众北归,真宗也自澶州回京,录契丹盟书,颁告两河诸州。 转眼间已是景德二年,正月初旬,因契丹讲和,大赦天下,放河北诸州强壮归农。毕士安请通互市,葺城池,招流亡,广储蓄,一面择要任将,保荐马知节守定州,杨延昭守保州,李允则守雄州,孙全照守镇州,此外尚有数人,名不胜述。自是河北大定,烽燧不惊。朝议复以南北修和,未免有往来庆吊诸仪,特奏设国信司,归内侍职掌。外交大事,如何领以阉人?既而遣太子中允孙仅北往契丹,贺萧太后生辰,所具国书,自称南朝,号契丹为北朝。直史馆王曾上言:“《春秋》外夷狄,爵不过子,今只从他国号,于他无损,于我有名,何必对称两朝?”所言甚当。真宗也以为然。嗣又有人谓“既称兄弟,应作两朝称呼,庶较示亲睦”云云,乃仍用原书赍去。真宗实无定见。此后南北通问,概用南北朝相称,已兆南渡之机。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知天雄军王钦若因南北通好,奉诏还京,仍任参知政事。钦若以与准不协,迭请解职,乃命冯拯代任,改授钦若为资政殿学士。未几,毕士安病殁,惟准独相。准性刚直,赖士安曲为调停,澶州一役,政策虽多出自准,但也幸有士安襄助,因得成功。真宗谓士安饬躬畏谨,有古人风,因此深信不疑。士安殁后,赐谥文简,车驾哭临,辍朝五日。准因士安已殁,一切政令,多半独断独行,每当除拜官吏,辄不循资格,任意选用,僚属遂有怨言。真宗因他有功,累加优待,就是他语言挺撞,也尝含忍过去。一日会朝,准奏事侃侃,声彻大廷,真宗温颜许可。及准既奏毕,当即趋退,真宗目送准出,注视不已。适王钦若在朝,亟趋前跪奏道:“陛下敬准,是否因准有社稷功?”真宗点首称是。钦若又道:“澶州一役,陛下不以为耻,乃反目准为功臣,臣实不解。”真宗愕然问故,钦若又道:“城下乞盟,《春秋》所耻。澶州亲征,陛下为中国天子,反与外夷作城下盟,难道不是可耻么?”宋儒专尚《春秋》,钦若特举以为证,果足摇动帝心。真宗不禁变色。钦若见已入彀(gou),索性逼进一层,更申奏道:“臣有一句浅近的譬喻,譬如赌博,输钱将尽,倾囊为注,这便叫作‘孤注一掷’,陛下乃准的孤注,岂不危甚?幸陛下量大福弘,才得免败。”真宗面颊发赤道:“朕今知道了。”着了道儿。钦若乃退。由是真宗待准,礼意日衰,嗣竟罢准为刑部尚书,出知陕州。准亦知为钦若所谗,奈诏命难违,只好启程赴陕。适知益州张咏自成都还京,道过陕州,准出郊迎饯,欢宴竟日。临行时,准问咏道:“君治蜀有年,政绩卓著,准方愧慕得很,敢问何以教准?”咏徐答道:“这也未免太谦了。但《霍光传》却不可不读。”准闻言,一时莫明其妙,只得答了“领教”二字。及咏已辞去,准还署中,取《汉书·霍光传》,随读随思,读至“不学无术”一句,不由得自笑道:“张公语我,想便指此语了。”准并非无术,实是少学。未几,复徙知天雄军。契丹使过大名,与准相会,出言讯准道:“相公望重,何故不在中书?”准答道:“我朝天子,因朝廷无事,特遣我到此,执掌北门管钥,你何必多疑!”此语却是得体。契丹使方才无言,竟赴汴都去了,这且慢表。 且说真宗罢准后,用参政王旦代任。旦,大名人,器量宏远,有宰相器,当时称为得人。惟真宗为钦若所惑,尚以澶州修好引为己辱,平居怏怏不乐。钦若窥伺意旨,特至内廷奏请道:“陛下欲发扬威武,须用兵进取幽、蓟,才可得志。”明知真宗厌兵,特进一步探试。真宗道:“河北生民方免兵革,朕何忍再行动兵?须另图别法。”钦若道:“陛下既不忍劳师,不如仿行封禅,或可镇服四海,夸示外国。但自古以来,封禅应得天瑞,必有世上罕见的瑞征,方足服人。”真宗道:“天瑞哪可必得?”钦若旁顾左右,似有不敢遽言的形状。真宗喻意,命左右暂退。钦若方申奏道:“天瑞原不可必得,前代多用人力造成,但教人主尊信崇奉,便足明示天下,陛下以为河图、洛书,真有此事么?圣人神道设教,特借此诱服天下呢!”钦若毕竟聪明。真宗沉思片刻,复道:“王旦恐未必赞成哩。”钦若道:“圣意若果决定,臣当转告王旦,嘱他遵行。”真宗随即点首。钦若遂退,自与王旦密商去了。越日,又入内覆命,报称旦已遵旨,真宗倒也欣慰。及钦若去后,展转图维,尚觉心下不安,当下亲幸秘阁,直学士杜镐等迎驾叩首。镐年已老,为学士首列,真宗骤问道:“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曾否实有此事?”镐未明上意,竟率尔奏对道:“这恐是圣人神道设教呢!”好似钦若教他?真宗听到此语,便不复问,即命驾还宫。越日,召王旦至内廷,特别赐宴。宴毕,旦起谢,真宗又另赐一樽,亲给王旦道:“此酒极佳,卿可持去,归与妻孥共饮。”旦不敢不受,急忙跪接酒樽,拜赐而退。及归家,见樽口封得甚固,启封审视,并不是什么美酒,乃是宝光闪烁、粒粒似豆的珍珠。当下想了一会,即命眷属收藏,后经家人泄言,方知此事。 至景德五年正月,皇城司奏言,守卒涂荣见左承天门南鸱尾上,有黄帛曳着,约长二丈,为此奏闻。真宗即命中使往视,一面顾语群臣道:“去冬十一月间,庚寅日夜半,朕方就寝,忽室中烨烨有光,朕深惊讶,蓦见一神人星冠绛衣,入室语朕,谓来月宜就正殿建黄箓道场一月,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朕正欲起对,不意这位神人竟不见了。朕自十二月朔日,已虔诚斋戒,在朝元殿建设道场,伫待天贶(kuàng),因恐宫廷内外,反启疑言,所以未曾宣布。目今帛书下降,敢是果邀天贶么?”一派鬼话。钦若即出奏道:“陛下至诚格天,应该上邀天眷。”真宗喜形于色,待了一刻,见中使驰回覆命,匆匆跪奏道:“承天门上,果有帛书,约长二丈许,缄物如书卷,外用青缕缠住,封处隐隐有字。”真宗竦然道:“这莫非天书不成?”王旦等齐集殿阶,再拜称贺。真宗复道:“这须由朕亲往拜受呢。”言毕,即步出殿阶,直抵承天门,百官尽行随着,仰瞻门上,那黄帛正随风飘荡,摇曳空中。真宗望空再拜,拜毕,即遣二内侍升梯上登,敬谨取书,下授王旦。旦捧书跪呈,真宗复再拜受书,亲置舆中,导至道场,命知枢密院事陈尧叟启帛书。帛上有文云:“赵受命,兴于宋,付于眘(shèn)。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真宗又向书跪拜,书中又有黄字三幅,语类《洪范》《道德经》。首言帝能以至孝至道绍世,次谕以清净简俭,末述世祚延永的大意。陈尧叟捧书读讫,真宗重复跪受,仍将原帛裹书,贮诸金匮。群臣入贺崇政殿,真宗与辅臣皆茹斋戒荤,遣官告天地、宗庙、社稷,大赦改元,以大中祥符为年号,遍宴群臣,并赐京师酺五日。改左承天门为承天祥符,置天书仪卫扶持使,遇有大礼,即命宰执近臣兼任是职。嗣是陈尧叟、陈彭年、丁谓、杜镐等更争言祥瑞,附和经义。独龙图阁待制孙奭上言道:“天何言哉?岂有书也?”两语括尽诈欺。真宗不答。越数日,宰相王旦等复率文武百官、诸军将校、官吏、藩夷、僧道、耆寿,共二万三千二百余人,上表请真宗封禅,真宗未决。表至五上,强奸民意,已兆于此。乃召权三司使丁谓入问经费。谓答言大计有余,因决议封禅,命翰林、太常详定仪注,任王旦为大礼使,王钦若等为经度制置使,冯拯、陈尧叟分掌礼仪,丁谓计度粮草,大家不胜忙碌,差不多举国若狂,足足筹议了好几月,乃命钦若东行,赴泰山预备封禅。钦若抵乾封,遣使驰奏:“泰山有醴泉出,锡山泰山下小山。有苍龙现。”未几,又报称天书下降,遣中使驰捧诣阙。正是: 逢恶罪深逾长恶,欺人术尽且欺天。 这天书再降何处,由小子下回叙明。 澶渊修和,本出真宗本意,观其在道逗留,望敌惊心,一若身临虎口,栗栗危惧,赖寇准力请渡河,敌气少沮,化干戈为玉帛,得以振旅还京,此非寇公之功,乌能至此?王钦若乃以孤注之言,肆其谗间,木朽虫生,仍由真宗胆怯之所致耳。迨至天书下降,举国若狂,欺人欺天,不值一笑。钦若小人,不足深责,王旦名为正直,乃以钦若一言,美珠一樽,竟钳其口,后且力请封禅,冒称众意,利令智昏,固如此哉!读毕为之三叹! 第二十四回 孙待制空言阻西幸 刘美人邀宠继中宫 第二十五回 留遗恨王旦病终 坐株连寇准遭贬 第二十六回 王沂公劾奸除首恶 鲁参政挽辇进忠言 第二十六回 王沂公劾奸除首恶 鲁参政挽辇进忠言 却说丁谓揽权用事,与李迪甚不相协。谓擅专黜陟,除吏多不使与闻,迪愤然语同列道:“迪起布衣至宰相,受恩深重,如有可报国,死且不恨,怎能党附权幸,作自安计?”于是留心伺察,不使妄为。是时陈彭年已死,王钦若外调,刘承珪亦失势,五鬼中几至寥落,只有林特一人尚溷迹朝班。谓欲引林特为枢密副使,迪不肯允。谓悻悻与争,迪遂入朝面劾,奏称:“丁谓罔上弄权,私结林特、钱惟演,且与曹利用、冯拯相为朋党,搅乱朝事。寇准刚直,竟被远谪,臣不愿与奸臣共事,情愿同他罢职,付御史台纠正。”这数语非常激烈,惹动真宗怒意,竟命翰林学士刘筠草诏,左迁迪知郓州,谓知河南府。翌日,谓入朝谢罪,真宗道:“身为大臣,如何与迪相争?”谓跪对道:“臣何敢争论?迪无故詈臣,臣不得不辩。如蒙陛下特恩赦宥,臣愿留侍朝廷,勉酬万一。”居然自作毛遂。真宗道:“卿果矢志无他,朕何尝不欲留卿。”谓谢恩而出,竟自传口诏,复至中书处视事;且命刘筠改草诏命。筠答道:“草诏已成,非奉特旨,不便改草。”名足副实,不愧竹筠。谓乃另召学士晏殊草制,仍复丁谓相位。筠慨然道:“奸人用事,何可一日与居?”因表请外用,奉命出知庐州。 既而真宗颁诏:“此后军国大事,取旨如故,余皆委皇太子同宰相枢密等参议施行。”太子固辞不许,乃开资善堂议政。看官!你想太子年才十一,就使天纵聪明,终究少不更事。此诏一下,无非令刘后增权,丁谓加焰,内外固结,势且益危。可巧王曾召回汴京,仍令参知政事,他却不动声色,密语钱惟演道:“太子幼冲,非中宫不能立,中宫非倚太子,人心亦未必归附。为中宫计,能加恩太子,太子自平安了。太子得安,刘氏尚有不安么?”先令母子一心,然后迎刃而解。惟演答道:“如参政言,才算是国家大计呢。”当下入白刘后。后亦深信不疑。原来惟演性善逢迎,曾将同胞妹子嫁与刘美为妻,银匠得配贵女,真是妻荣夫贵。因此与刘后为间接亲戚,所有禀白,容易邀后亲信。王曾不告他人,独告惟演,就是此意。 过了天禧五年,真宗又改元乾兴,大赦天下,封丁谓为晋国公,冯拯为魏国公,曹利用为韩国公。元宵这一日,亲御东华门观灯,非常欣慰。偏偏乐极悲生,数残寿尽,仲春月内,真宗又复病发,连日不愈,遣使祷祀山川,病反加剧,未几大渐,诏命太子祯即皇帝位,且面嘱刘后道:“太子年幼,寇准、李迪可托大事。”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言至此,已不能成辞,溘然晏驾去了。总计真宗在位,改元五次,共二十六年,寿五十五岁。刘后召丁谓、王曾等入直殿庐,恭拟遗诏,并说奉大行皇帝特命,由皇后处分军国重事,辅太子听政。曾即援笔起草,于皇后处分军国重事间,嵌入一个权字。丁谓道:“中宫传谕,并没有权就意思,这权字如何添入!”曾正色道:“我朝无母后垂帘故事,今因皇帝冲年,特地从权,已是国家否运,加入权字,尚足示后。且增减制书,本相臣分内事,祖制原是特许。公为当今首辅,岂可不郑重将事,自乱典型么?”理直气壮。谓乃默然。至草诏拟定,呈入宫禁,刘后已先闻曾言,不便改议,就把这诏书颁示中外。太子祯即位柩前,就是仁宗皇帝,尊刘后为皇太后,杨淑妃为皇太妃。中书、枢密两府,因太后临朝乃是宋朝创制,会集廷议,曾请如东汉故事,太后坐帝右侧,垂帘听政。丁谓道:“皇帝幼冲,凡事总须由太后处置,但教每月朔望,由皇帝召见群臣,遇有大政,由太后召对,辅臣议决。若寻常小事,即由押班传奏禁中,盖印颁行便了。”曾勃然道:“两宫异处,柄归宦官,岂不是隐兆祸机么?”名论不刊。谓不以为然。群臣亦纷议未决。哪知谓竟潜结押班内侍雷允恭,密请太后手敕,竟如谓议,颁发下来。大众不敢反对,谓很是得意,雷允恭即由是擅权。还亏王曾正色立朝,宫廷内外,尚无他变。 嗣封泾王元俨为定王,赞拜不名。元俨系太宗第八子,素性严整,毅不可犯,内外崇惮丰采,各称为八大王。俗小说中误称德昭为八大王。命丁谓为司徒兼侍中、尚书左仆射,冯拯为司空兼侍中、枢密、尚书右仆射,曹利用为尚书左仆射兼侍中。三人朋比为奸,谓尤骄恣。刘后因册立时候李迪谏阻,引为深恨。谓事事欲取太后欢心,更因与寇准有嫌,索性将两人目为朋党,复添入迪、准故友,奏请一一坐罪。太后自然照允,即命学士宋绶草诏,贬准为雷州司户参军,迪为衡州团练副使,连曹玮也谪知莱州。王曾入语丁谓道:“罚重罪轻,还当斟酌。”谓捻须微笑道:“居停主人,恐亦未免。”曾乃不便固争。原来准在京时,曾尝将第舍假准,所以谓有此说。谓又授意宋绶,令加入“春秋无将,汉法不道”二语。绶虽不敢有违,但此外却还说得含糊。及草诏成后,谓意未足,竟提笔添入四语。看官道他甚么话儿?乃是“当丑徒干纪之际,属先帝违豫之初,罹此震惊,遂致沉剧”。这种锻炼周内的文字,颁示都中,都人士莫不呼冤,也编成四句俚词道:“欲得天下宁,须拔眼前丁。欲得天下好,不如召寇老。”谓不恤人言,遣使促迪速行,又令中官赍敕诣准,特赐锦囊,贮剑马前,示将诛戮状。准在道州,方与郡官宴饮,忽郡卒入报中使到来,有悬剑示威情形。郡官却不禁失色,独准形神自若,与郡官邀中使入庭,从容与语道:“朝廷若赐准死,愿见敕书。”中使无可措辞,乃登堂授敕。准北面拜受,徐徐升阶,邀中使入宴,至暮乃散。中使自去,准亦即往雷州。 是时真宗陵寝尚未告成,命丁谓兼山陵使,雷允恭为都监。允恭与判司天监邢中和往勘陵址,中和语允恭道:“山陵上百步,即是佳穴,法宜子孙。但恐下面有石,兼且有水。”允恭道:“先帝嗣育不多,若令后世广嗣,何妨移筑陵寝。”中和道:“山陵事重,踏勘覆按,必费时日,恐七月葬期,不及遵制,如何是好?”允恭道:“你尽管督工改筑,我走马入白太后,定必允从。”心尚可取,迹实专横。中和唯唯而退。允恭即日还都,进谒太后,请改穿陵穴。太后道:“陵寝关系甚大,不应无端更改。”允恭道:“使先帝得宜子孙,岂非较善?”太后迟疑半晌,复道:“你去与山陵使商议,决定可否。”允恭乃出语丁谓。谓无异言,再入奏太后。太后才准所请,命监工使夏守恩领工徒数万名,改穿穴道。起初掘土数尺,即见乱石层叠,大小不一。好容易畚去乱石,忽涌出一泓清水,片刻间变成小池,工徒大哗。夏守恩亦觉惊惧,不敢再令动工,即遣内使毛昌达奏闻。 太后责问允恭,并及丁谓。谓尚袒护允恭,但请另遣大臣按视。王曾挺然愿往,当日就道。不到三日,即已回都。时已近夜,入宫求见,且请独对。太后即召曾入内。曾叩首毕,竟密奏道:“臣奉旨按视陵寝,万难改移。丁谓包藏祸心,暗中勾结允恭,擅移皇堂,置诸绝地。”此是王沂公用诈处,但为锄奸计,不得不尔。太后闻言,不由得大怒道:“先帝待谓有恩,我待谓亦不薄,谁知他却如此昧良。”随语左右道:“快传冯拯进来!”未几冯拯进见,太后尚怒容满面,严谕冯拯道:“可恨丁谓,负恩构祸,若不将他加刑,是没有国法了。雷允恭外结大臣,更属不法,你速发卫士拿下丁、雷,按律治罪!”冯拯听了此旨,几吓得目定口呆,不能置词。太后复道:“你敢是丁谓同党么?”一语惊人,使冯拯无可置喙。冯拯忙免冠叩首道:“臣何敢党谓?但皇帝初承大统,即命诛大臣,恐骇天下耳目,还乞太后宽容!”仍是庇护。太后听了,面色少霁,乃谕道:“既这般说,且去拿问雷允恭,再行定夺。”拯乃退出,即遵旨将允恭拿下,立即讯鞫定谳,勒令自尽。邢中和一并伏罪。并抄没允恭家产,查出丁谓委托允恭,令后苑工匠造金酒器密书,及允恭托谓荐保管辖皇城司及三司衙门书稿,并呈太后。太后召集廷臣,将原书取示,因宣谕道:“丁谓、允恭,交通不法,前日奏事,均言与卿等已经议决,所以多半照允。今营奉先帝陵寝,擅行改易,若非按视明白,几误大事。”冯拯等均俯伏道:“先帝登遐,政事统由丁、雷二人解决,他尝称得旨禁中,臣等莫辨虚实。幸赖圣明烛察,始知奸状,这正是宗社幸福呢。”急忙自身卸火,这是小人常态。当下召中书舍人草谕,降丁谓为太子少保,分司西京。这谕旨榜示朝堂,颁布天下。擢王曾同平章事,吕夷简、鲁宗道参知政事,钱惟演为枢密使。夷简系蒙正从子,从前真宗封岱祀汾,两过洛阳,均幸蒙正私第,且问蒙正诸子可否大用。蒙正答称:“诸子无能,惟侄夷简有宰相才。”及真宗还都,即召夷简入直,累擢至知开封府,颇有政声,至是乃入为参政。宗道曾为右正言,刚直无私,真宗尝称为鲁直,故此时连类同升。王曾即请太后匡辅新君,每日垂帘听政,太后方才允行。 先是,丁谓家中,有女巫刘德妙尝相往来。德妙颇有姿色,与丁谓三子玘通奸,谓却未曾察悉,但教她托词老君,伪言祸福,借以动人。于是就谓家供老君法像,入夜设醮园中,每至夜静更深,玘往交欢,仿佛一对露水夫妻。得其所哉!雷允恭亦尝至谓家祈祷,及真宗崩后,德妙随允恭入宫,得谒太后,应对详明,谈宫中过去事,无不具知,引得太后亦迷信起来。刘后聪颖,亦着鬼迷,况寻常妇女乎?德妙又持龟蛇二物入内,绐(dài)言出谓家山洞中,当是真武座前的龟蛇二将。谓又作《龟蛇颂》,说是混元皇帝赐给德妙,俗称龟蛇相交,德妙与玘通奸,应有此赐。太后亦将信将疑。至谓已坐罪,乃将德妙系狱,令内侍刑讯。德妙一一吐实,当然坐罪,并贬谓为崖州司户参军。谓子玘奸案并发,一并除名。学士宋绶奉旨草诏,首四语即为“无将之戒,旧典甚明。不道之辜,常刑罔赦”。朝论称快。报应何速! 谓窜谪崖州,须经过雷州境内,寇准遣使持一蒸羊作为赠品。谓领谢后,且欲见准,准固辞不见。家僮谋刺谓报仇,准不许,杜门纵家僮饮博,及谓已去远乃止。时人为之咏道:“若见雷州寇司户,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两语传诵不衰。观过知仁,于此可见。越年,准徙为衡州司马,尚未赴任,忽患病剧,即遣人至洛中取通天犀带,沐浴更衣,束带整冠,向北面再拜,呼仆役拂拭卧具,就榻而逝。这通天犀带系太宗所赐,夜视有光,称为至宝,准因此必欲殓葬。返柩西京,道出公安,人皆路祭,插竹焚纸。逾月枯竹生笋,众因为之立庙,号竹林寇公祠。准少年富贵,性喜豪奢,往往挟妓饮酒,不拘小节。有妾蒨桃以能诗名。准殁后十一年,始奉诏复官、赐谥忠愍。丁谓在崖州三年,转徙雷州,又五年复徙道州。后以秘书监致仕,病殁光州。尚有诏赐钱十万,绢百匹,这且无庸细表。 且说乾兴元年十月,葬大行皇帝于永定陵,以天书殉葬,庙号真宗。越年改元天圣,罢钱惟演为保大节度使,知河南府,冯拯亦因疾免职。复召王钦若入都,用为同平章事。钦若覆相两年,旅进旅退,毫无建白,只言:“皇上初政,用人当循资格,不宜乱叙。”编成一幅官次图,献入宫廷,便算尽职,未几病逝。仁宗后语辅臣道:“朕观钦若所为,实是奸邪。”少年天子,便识奸邪,仁宗原非凡主。王曾答道:“诚如圣谕。”仁宗乃擢参政张智同平章事,召知河阳军张旻为枢密使。从前太后微时,尝寓旻家,旻待遇甚厚,因此得被宠命。枢密副使晏殊上言:“旻无勋绩,不堪重任。”大拂太后本意。既而晏殊从幸玉清昭应宫,家人持笏后至,殊接笏后,怒击家人,甚至折齿。太后有词可藉,遂遣殊出知宣州。晏殊亦太粗莽,太后实是有心。别令学士夏竦继任。竦小有才,善事逢迎,因得迁副枢密。太后称制数年,事无大小,悉由裁决,虽颇能任贤黜邪,总不免有心专擅。一日,参政鲁宗道进谒,太后忽问道:“唐武后何如?”宗道知太后命意,亟正笏直奏道:“武后实唐室罪人。”太后复问何故,宗道又申奏道:“幽嗣主,改国号,几危社稷,尚得谓非罪人么?”太后默然。嗣有内侍方仲弓,请立刘氏七庙,太后召问辅臣。大家尚未发言,宗道即出班前奏道:“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刘氏若立七庙,将何以处嗣皇?”太后为之改容,乃将此议搁置。会两宫同幸慈孝寺,太后乘辇先发,宗道上前挽住,并抗言道:“夫死从子,古有常经,太后母仪天下,不可以乱大法,贻讥后世。”语尚未毕,太后即命停辇,待帝驾先行,然后随往。还有枢密使曹利用,自恃勋旧,气焰逼人,太后亦颇加畏重,第呼他为侍中,未尝称名。独宗道不少挠屈,会朝时辄据理与争,于是宫廷内外,赠他一个美名,叫作鱼头参政。小子有诗咏道: 赵宗未替敢尊刘,扶弱锄强弭国忧。 鲁直当年书殿壁,如公才不愧鱼头。 天不假年,老成复谢,不到数载,宗道等又溘逝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刘太后垂帘听政,多出丁谓、雷允恭之力,故丁、雷二人得以重用,微王曾之正色立朝,恐萧墙之祸,亦所难免。或谓宋室无垂帘故事,曾何不据理力争,为探本澄源之计,乃仅龂龂于一权字,究属何补。至若准之再贬,又以居停之嫌,不复与辩,毋亦所谓患得患失者欤?不知此王沂公之通变达权,而有以徐图挽救者也。假使操切从事,势且遭黜,徒市直名,何裨国事?试观丁谓之终窜穷崖,雷允恭之卒归赐死,乃知沂公之才识,非常人所可几矣。贼臣已去,而吕、鲁等连类同升,鱼头参政,才得成名,而刘太后亦有从谏如流之美,史家或归美鲁直,实则皆沂公之功有以致之。故本回实传颂沂公,而鲁参政其次焉者也。 第二十七回 刘太后极乐归天 郭正宫因争失位 第二十八回 萧耨斤挟权弑主母 赵元昊僭号寇边疆 第二十九回 中虏计任福战殁 奉使命富弼辞行 第三十回 争和约折服契丹 除敌臣收降元昊 第三十一回 明副使力破叛徒 曹皇后智平逆贼 第三十二回 狄青夜夺昆仑关 包拯出知开封府 第三十三回 立储贰入承大统 释嫌疑准请撤帘 第三十四回 争濮议聚讼盈廷 传颍王长男主器 第三十五回 神宗误用王安石 种谔诱降蒐名山 第三十六回 议新法创设条例司 谳疑狱狡脱谋夫案 第三十七回 韩使相谏君论弊政 朱明府寻母竭孝思 第三十八回 弃边城抚臣坐罪 徙杭州名吏闲游 第三十九回 藉父威竖子成名 逞兵谋番渠被虏 第四十回 流民图为国请命 分水岭割地畀辽 第四十一回 奉使命率军征交趾 蒙慈恩减罪谪黄州 第四十一回 奉使命率军征交趾 蒙慈恩减罪谪黄州 却说交趾自黎桓篡国,翦灭丁氏世祚,宋廷不遑讨罪,竟将错便错,封桓为交趾郡王。应第十五回。桓死,子龙钺嗣,龙钺弟龙廷杀兄自立,入贡宋廷,宋仍封他为王,且赐名至忠。不有兄弟,何有君臣?既而交州大校李公蕴又弑了龙廷,遣使入贡,依然受宋封册,嗣复晋封南平王。公蕴传子德政,德政传子日尊,均袭南平王原爵。日尊又传子乾德,神宗封他为郡王,乾德修贡如故。适章惇收峒蛮,熊本平泸夷,王韶又克河州,边功迭著,恩赏从隆,于是知邕州萧注也艳羡起来,居然欲南平交趾,献策邀功。及神宗召他入问,他又一味支吾,说不出甚么方法。徒知迎合,有何良策?偏度支判官沈起大言不惭,竟视南交为囊中物。硬要来出风头。神宗以为有才,便命他出知桂州。起既抵任,遣使入溪峒募集土丁,编为保伍,令出屯广南,派设指挥二十员,分督部众,又在融州强置城寨,杀交人千数。交趾王乾德奉表陈诉,神宗也觉无理可说,只好归咎沈起,把他罢职,另调知处州刘彝往代起任。彝到桂州,虽奏罢广南屯兵,恰仍遣枪杖手分戍边隘,复听偏校言论,大造戈船,似乎有立平南交的意思。交人入境互市,被他拒绝,又沿途派置巡逻,不准交趾通表。一蟹不如一蟹。于是交人大愤,竟分三道入寇:一自广府,一自钦州,一自昆仑关,连陷钦、廉二州,杀死土丁八千人。宋廷接到边警,把彝除名,并再贬沈起,安置郢州。初则所用非人,致启边衅,继则后先加罚,益张寇焰,是谓一误再误。交人不肯罢手,竟入逼邕州。知州苏缄悉力拒守,一面向各处乞援,哪知附近州吏统是一班行尸走肉的人物,袖手旁观,坐听成败。缄虽日夕抵御,究竟寡不敌众,看看粮竭矢穷,料已不能再守,乃命家属三十六人先行自尽,一一埋置坎中,然后纵火自焚。城中兵民感缄忠义,无一降寇,至交人攻入,所有城内五万八千余人,被交人屠戮殆尽。这都是沈、刘二人害他。这一番失败非同小可,神宗得了消息,不胜惊悼,有诏赠缄奉国节度使,赐谥忠勇。授天章阁待制赵卨为招讨使,宦官领嘉州防御使李宪为副,往讨交趾。 与宪议事不合,因上言:“宪系内侍,不便掌兵,请另行简命!”神宗乃召卨入问道:“李宪既不便偕行,由卿另举一人便了。”卨对道:“据臣愚见,莫如宣徽使郭逵,他熟识边情,定能胜任。臣才不及逵,伏乞命逵为使,臣愿为副!”颇能让贤。神宗准奏,改易诏命。及郭逵陛辞,请调鄜延、河东旧吏士随军南下,亦奉谕照允,并赐宴便殿,特给中军旗章剑甲,藉示威宠。逵申谢即行,与赵卨一同前往。会交人露布传达汴都,略言“中国逐行新法,大扰民生,因特地出兵,来相救济”等语。王安石见了此言,很是恚怒,至亲草敕牍,极力诋斥,且令郭逵檄谕占城、占腊即真腊国。二国,夹击交州。逵率军行至长沙,依令驰檄,并遣裨将往攻钦、廉,自与卨西向进发,将至富良江,接到钦、廉捷报,两州已克复了。逵乘势进兵,到了江边,遥见敌舰纷至,帆樯如林,舰中满载兵甲,来势甚锐,倒不禁疑虑起来。当下与赵卨商议道:“南蛮狡悍,鼓锐前来,急切难与争锋,看来我军是不能速渡哩,应如何设法,方可破敌?”卨答道:“不如先造攻具,毁坏蛮船,再出奇兵逆击,无虑不胜。”逵欣然道:“就照此办理罢!请君督行便是。”卨唯唯而出,即分遣将吏登山伐木,制成机械,运至江滨,用石发机,抛击如雨。蛮船未曾预防,遭此一击,统害得帆折樯摧,七颠八倒。卨已备着大筏,选锐卒万人,乘筏急攻。交人正虑船破,修补不及,怎禁得宋军驶至,乱砍乱剁,霎时间各船大乱,纷纷溃散。伪太子洪真尚拟勒兵截杀,亲登船楼指挥左右,不料一箭飞来,正中要害,当即堕船毙命。蛇无头不行,兵无主越乱,大家逃命要紧,除晦气的蛮兵杀死、溺死,其余都奔回交州去了。 宋军夺住战船数十艘,斩首数千级,各返报军门,献功陈绩。卨一一记录,转达郭逵。逵飞章告捷,又与卨面商道:“此次战胜,贼应丧胆,正好乘势入攻,无如我军远来,触犯烟瘴,非死即病,昨由我派吏查核,我军本有八万名,现已死亡逾万,有一半也是病疫,这却如何是好哩?”赵卨道:“既如此,且缓渡富良江,就在江北略地,借此示威。若李乾德肯来谢罪,我等就得休便休罢!”逵点首道:“我也这般想呢。”乃勒兵不渡,只分兵略定广源州、门州、思浪州、苏茂州及桄榔县。李乾德却也震惧,遣使奉表,诣军门纳款。郭逵、赵卨遂与来使议和,班师还朝,廷臣又相率称贺。神宗谕改广源州为顺州,赦乾德罪,复治沈起、刘彝开衅罪状,安置随、秀二州。讨好反跌一交,我替二人呼枉。既而乾德遣使来贡,并归所掠兵民,廷议以乾德悔罪投诚,赐还顺州,寻复还他二州六县,交趾算不复叛了。他本无叛意,因激之使成,谁生厉阶,枉死若干兵士? 交事就绪,王安石也即罢相。原来吕惠卿既出知陈州,王雱尚欲倾害,事被惠卿所闻,即上讼安石方命矫令,罔上要君,并及雱构陷情状。神宗取示安石,安石为子辩诬。及退归问雱,雱却并不抵赖,且言必致死惠卿,方能泄恨。顿时父子相争,惹起一场口角。雱盛年负气,郁郁成疾,背上陡生巨疽,竟尔绝命。安石又悲不自胜,屡请解职。御史中丞邓绾恐安石一去,自己失势,力请慰留安石,赐第京师。神宗心滋不悦,转语安石。安石颇揣知上意,即还奏道:“绾为国司直,乃为宰臣乞恩,大伤国体,应声罪远斥为是。”神宗遂责绾论事荐人不循分守,斥知虢州。可为逢迎者鉴。看官!试想邓绾是安石心腹,安石指斥邓绾罪状,明明是尝试神宗,可巧弄假成真,教安石如何过得下去?当下申请辞职,神宗亦即允奏,以使相判江宁府,寻改集禧观使。安石既退处金陵,往往写“福建子”三字。“福建子”是指吕惠卿,或竟直言“吕惠卿误我”。惠卿再讦告安石,附陈安石私书,有“无使上知”及“勿令齐年知”等语。神宗察知“齐年”二字,系指冯京一人,京与安石同年,自神宗览到此书,方以京为贤,召知枢密院事。复因安石女夫吴充素来中立,不附安石,特擢为同平章事。王珪亦由参政同升。充乃乞召司马光、吕公著、韩维,及荐孙觉、李常、程颢等数十人。神宗乃召吕公著知枢密院事,复进程颢判武学。颢自扶沟县入京,任事数日,即由李定、何正臣劾他学术迂阔,趋向僻异,神宗又疑惑起来,竟命颢仍还原官。吕公著上疏谏阻,竟不得请。且擢用御史中丞蔡确为参政。蔡确由安石荐用,得任监察御史,初时很谄事安石,至安石罢相,他即追论安石过失,示不相同,即此一端,已见阴险。并排去知制诰熊本、中丞邓润甫、御史上官均,自己遂得代任御史中丞。神宗反加信任,竟命为参政。士大夫交口叱骂,确反自喜得计。吴充欲稍革新法,他又说是萧规曹随,宜遵前制,因此各种新法仍旧履行。既论王安石,复劝吴充遵行新法,反覆无常,一至于此。 会中丞李定、御史舒亶劾奏知湖州苏轼怨谤君父,交通戚里,有诏逮轼入都,下付台狱。看官道苏轼如何得罪?由小子约略叙明。轼自杭徙徐,良徐徙湖,平居无事,每借着吟咏讥讽朝政,尝咏青苗云:“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咏课吏云:“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终无术。”咏水利云:“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咏盐禁云:“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数诗传诵一时。李定、舒亶因藉端进谗,坐他诽谤不敬的罪名,竟欲置诸死地。适太皇太后不豫,由神宗入问慈安,太皇太后道:“苏轼兄弟初入制科,仁宗皇帝尝欣慰道,吾为子孙得两宰相。今闻逮轼下狱,莫非由仇人中伤么?且文人咏诗,本是恒情,若必毛举细故,罗织成罪,亦非人君慎狱怜才的道理,应熟察为是。”神宗闻言,总算唯唯受教。及退,复得吴充奏章,为轼力辩,乃不忍加轼死罪,拟从末减。既而同修起居注,王安礼复从旁入谏道:“自古以来,宽仁大度的主子,不以言语罪人,轼具有文才,自谓爵禄可以立致,今碌碌如此,不无怨望,所以托为讽咏,自写牢骚,一旦逮狱加罪,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才呢。”神宗道:“朕固不欲深谴,当为卿贳他罪名。但轼已激成众怒,恐卿为轼辩,他人反欲害卿,愿卿勿漏言,朕即有后命。”生杀大权,操诸君相之手,何惮,何忌,乃戒他勿泄耶?同平章事王珪闻神宗有赦轼意,又举轼咏桧诗,有“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惟有蛰龙知”二语,遂说他确系不臣,非严谴不足示惩。神宗道:“轼自咏桧,何预朕事?卿等勿再吹毛索瘢哩。”文字不谨,祸足杀身,幸神宗尚有一隙之明,轼乃得侥幸不死。舒亶又奏称驸马都尉王诜辈与轼交通声气,居然朋比,还有司马光、张方平、范镇、陈襄、刘挚等托名老成正士,实与轼等同一举动,隐相联络,均非严惩不可。神宗不从,但谪轼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轼弟辙及王诜皆连坐落职。张方平、司马光、范镇等二十二人惧罚铜。 先是,轼被逮入都,亲朋皆与轼绝交,未闻过视。至道出广陵,独有知扬州鲜于侁亲自往见。台吏不许通问,侁乃叹息而去。扬州属吏劝侁道:“公与轼相知有素,所有往来文字书牍,宜悉毁勿留,否则恐遭延累,后且得罪。”侁慨然道:“欺君负友,侁不忍为,若因忠义获谴,后世自有定评,侁亦未尝畏怯呢。”至是侁竟坐贬,黜令主管西京御史台。轼出狱赴黄州,豪旷不异往日,尝手执竹杖,足踏芒鞋,与田父野老优游山水间。且就东坡筑室自居,因自号东坡居士。每有宴集,笑谈不倦,或且醉墨淋漓,随吟随书。人有所乞,绝无吝色,就是供侍的营妓索题索书,无不立应,因此文名益盛。神宗以轼多才,拟再起用,终为王珪等所沮。一日视朝,语王珪、蔡确道:“国史关系至为重大,应召苏轼入京,令他纂成,方见润色。”珪答道:“轼有重罪,不宜再召。”神宗道:“轼不宜召,且用曾巩。”乃命巩充史馆修撰。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尚未惬,遂手诏移轼汝州。诏中有“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等语。轼受诏后,上书自陈贫士饥寒,惟有薄田数亩,坐落常州,乞恩准徙常,赐臣余年云云。神宗即日报可,轼乃至常州居住。这是后话。 且说神宗在位十年,俱号熙宁,至十一年间,改为元丰元年。苏轼被谪,乃是元丰二年间事。补叙岁序。未几,宫中即遇大丧,太皇太后曹氏升遐而去,有司援刘后故例,拟定尊谥,乃是慈圣光献四字。神宗素具孝思,服事太皇太后,无不曲意承欢。太皇太后亦慈爱性成,闻退朝稍晚,必亲至屏扆间候瞩,或且持膳饷帝,因此始终欢洽,毫无间言。旧例,外家男子不得入谒,太皇太后有弟曹佾,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神宗常入白太皇太后,可使入见。太皇太后道:“我朝宗法,怎敢有违?且我弟得跻贵显,已属逾分,所有国政,不应令他干涉,亦不准令他入宫。”密示防闲,确是良法。神宗受教而退。及太皇太后违豫,乃由神宗申禀,得引佾入谒,谈未数语,神宗先起,拟暂行退出,俾佾得略迹言情。不意太皇太后已语佾道:“此处非汝所得久留,应随帝出去!”这两语不但使佾伸舌,连神宗听着也为竦然。至太皇太后病剧,神宗侍疾寝门,衣不解带,竟至匝旬。太皇太后崩,神宗哀慕逾恒,几至毁瘠。一慈一孝,也可算作《宋史》的光荣了。特笔从长。嗣复推恩曹氏,进佾中书令,官家属四十余人,其间不无过滥,但为报本起见,不必苛议。力重孝字。况且曹佾有官无权,终身不闻侈汰,这也由曹氏一门犹知秉礼,所以除贤后外,尚有这贤子弟呢。极褒曹氏。 元丰三年,神宗拟改定官制,饬中书置局修订,命翰林学士张璪、枢密副承旨张诚一主领局事。先是,宋初官制多承唐旧,但亦间有异同。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不常置,以同平章事为宰相,另置参知政事为副,中书、门下并列于外。别在禁中设置中书,与枢密院对持文武二柄,号为二府。天下财赋,悉隶三司。所有纠弹等事,仍属御史台掌管。他如三省、尚书令、侍中、中书令。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九寺、太常、宗正、光禄、卫尉、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大府。六监国子、少府、将作、军器、都水、司天。等,往往由他官兼摄,不设专官。草诏属知制诰及翰林学士两职。知制诰掌外制,翰林学士掌内制,号为两制。修史属三馆,便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院。首相尝充昭文馆大学士,次相或充集贤院大学士。有时设置三相,即分领三馆。馆中各员,多称学士,必试而后命。一经此职,遂号名流。又有殿阁等官,亦分大学士及学士名称,惟概无定员,大半由他官兼领虚名。前文未尝叙明官制,此段原不可少。自经两张改订后,凡旧有虚衔一律罢去,杂取唐、宋成规,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将仕郎,分二十四阶,如领侍中、中书令、同平章事等名,改为开府仪同三司;领左右仆射,改为特进;以下递易有差。换汤不换药,济甚么事?神宗以新官制将行,欲兼用新旧二派,尝语辅臣道:“御史大夫一职,非用司马光不可。”时吴充已罢,惟王珪、蔡确两人,相顾失色。原来神宗时代,朝右分新旧两党,新党以王安石为首领,珪与确等统传安石衣钵,与旧党积不相容。旧党便是富弼、文彦博等一班老成,司马光亦居要领,还有研究道学诸儒,也是主张守旧,与司马光等政论相同。道学一派,由胡瑗、周敦颐开宗。胡瑗,泰州人,字翼之,湛深经学,范仲淹曾聘为苏州教授,令诸子从学,知湖州滕宗谅亦聘为教授,尝立经义、治事二斋,注重实学。嘉祐中,擢为太子中允,与孙复同为国子监直讲。嗣因老疾致仕,还家旋殁,世称孙复为泰山先生,胡瑗为安定先生。周敦颐,濂溪人,字茂叔,历任县令州佐,所至有治绩,平素爱莲,因居莲花峰下。南安通判程珦(xiàng)与瑗交好,令二子颢、颐受业,颢尝谓“吾见濂溪先生,得吟风弄月以归,几有‘吾与点也’的乐趣”,熙宁六年病殁。同时有河南人邵雍,字尧夫,苦学成名,尤精易理,宋廷屡征不至。程颢曾与雍议论数日,叹为内圣外王的学问。但性甘恬退,自名居室曰“安乐窝”。熙宁十年逝世,后来追谥康节。至若横渠先生张载,字子厚,前文亦已提及,一出为官,见新法不善,即托疾归家,著有《正蒙》《西铭》等书,广谈性理,与邵雍同岁病终。这数人多反对新党,所以屏迹终身。二程兄弟,实得真传,叙入此段,志道学诸儒之缘起。且与司马光友善。王珪恐司马光起用,旧派将连类同升,故与蔡确同一惊惶,及退朝后,珪尚怏怏不乐,那蔡确默筹一番,竟不禁大笑道:“有了有了!”奸状如绘。正是: 毕竟憸人多谲智,全凭巧计作安排。 欲知蔡确的妙策,请看下回便知。 交趾屡行篡逆,宋廷未闻加讨,至李公蕴篡国后,已历三传,乾德修贡,未尝失职,乃独欲出兵南征,开边启衅,创议者为萧注,为沈起,为刘彝,实则皆误于王安石,而成于神宗。邕州之陷,苏缄阖门殉难,兵民被屠,至五万八千余口,谁为为之,一至于此?及神宗既厌安石,复擢用王珪、蔡确,曾亦忆珪、确两人,为谁氏所引用耶?安石尚有好名之心,而珪与确则悍然不顾,隐嗾同党,文致轼罪。微太皇太后言,虽有吴充、王安礼,恐亦难为轼解,是则免轼于死者,实出自太皇太后,于神宗无与也。然能受慈训而赦才士,犹不失为孝思。著书人褒贬从严,有恶必贬,有善必扬,其寓劝世之意也深矣。入后附入两片段文字,关系政治、学术,阅者亦幸勿滑过可也。 第四十二回 伐西夏李宪丧师 城永乐徐禧陷殁 第四十二回 伐西夏李宪丧师 城永乐徐禧陷殁 却说蔡确想就一法,便笑语王珪道:“公恐司马光入用,究为何意?”珪答道:“司马光来京,必将参劾我辈,恐相位且不保了。”无非为此,确是鄙夫。确便道:“主上久欲收复灵武,公能任责,相位便能终保,尚惮一司马光么?”为个人计,劳师费财,蔡确实是可杀。珪乃转忧为喜,一再称谢,乃荐俞充知庆州,使上平西夏策。神宗果然专心戎事,不暇召光。乃用冯京为枢密使,薛向、孙固、吕公著为枢密副使,诏民畜马,拟从事西征。向初赞成畜马议,旋恐民情不便,致有悔言。御史舒亶遂劾他反覆无常,失大臣体,竟斥知颍州。冯京亦因此求去,有诏允准,即命孙固知枢密院事,吕公著、韩缜同知院事。嗣复接俞充奏牍,略言:“夏将李清,本属秦人,曾劝夏主秉常以河西地来归。秉常母梁氏得悉,幽秉常,杀李清,我朝应兴师问罪,不可再延,这乃千载一时的机会呢。”神宗览奏大喜,即命熙河经制李宪等准备伐夏,并召鄜延副总管种谔入问。谔本是个言不顾行的人物,既至阙下,便大声道:“夏国无人,秉常小丑,由臣等持臂前来便了。”看时容易做时难。 神宗乃决计西征,召集辅臣,会议出师。孙固入谏道:“发兵容易,收兵很难,还乞陛下三思后行!”神宗道:“夏有衅不取,将为辽人所据,此机断不可失。”固答道:“必欲用兵,应声罪致讨。幸得胜夏,亦当分裂夏地,令他酋长自守。”神宗笑道:“这乃汉郦生的迂论,卿奈何亦作此言?”固复道:“陛下以臣为迂,臣恐尚未必制胜,试问今日出兵,何人可做统帅?”神宗道:“朕已托付李宪了。”固奋然道:“伐夏大事,乃使阉人为帅,将士果肯听命么?”此言最是。神宗面有愠色。固知不便再谏,随即趋退。既而由王珪、蔡确等议定五路出师,固复约吕公著入谏。固先启奏道:“今议五路进兵,乃无大帅统率,就使成功,必致兵乱。”神宗道:“内外无统帅材,只好罢休。”吕公著即进谏道:“既无统帅,不若罢兵。”固又接口道:“公著言甚是,请陛下俯纳!”神宗沉着脸道:“朕意已决,卿等不必多言。”孙固、吕公著复撞了一鼻子灰,相偕出朝。神宗遂命李宪出熙河,种谔出鄜延,高遵裕出环庆,刘昌祚出泾原,王中正出河东,分道并进。又诏吐蕃首领董毡集兵会征,于是鼙鼓喧天,牙旗蔽日,又闹出一场大战争来。何苦乃尔? 李宪统领熙秦七军,及董毡兵三万,突入夏境,破西市新城,袭据女遮谷,收复古兰州,居然筑城开幕,设置帅府。种谔也攻克米脂城,高遵裕夺还清远军,王中正率河东兵入宥州。刘昌祚进次磨隘,遇夏众扼险拒守,他却凭着一股锐气横冲过去,夏军纷纷败走,遁还灵州。五路捷报陆续入都,神宗很是喜尉,即诏令李宪统率五路,直捣夏都。哪知诏书才下,败耗旋闻,各路将士,不是溺死,就是冻死饿死,剩了若干将死未死的疲卒,幸全生命,狼狈逃归。一场空欢喜。原来夏人闻宋师大举,未免惊惶,当由秉常母梁氏召集诸将,共议防御方法。年少气盛的将士,无不主战。一老将独献策道:“宋师远来,利在速战。我军不必拒敌,但教坚壁清野,诱他深入,一面在灵、夏聚集劲兵,以逸待劳,再遣轻骑抄袭敌后,断他饷运,他已不战自困,恐退兵都来不及哩。”勿谓夏无人。梁氏大喜,依计而行。因此宋军五路并进,夏兵未与酣斗,尽管退走。及刘昌祚既薄灵州,乘胜猛攻,城几垂克,偏高遵裕忌他成功,飞使禁止。昌祚旧属遵裕部辖,不敢违命,只好按甲以待。等到遵裕到来,城中守备已固,围攻至十有八日,尚不能下。夏人且潜至灵州南面,决黄河七级渠,灌入宋营,宋军不意水至,溺毙多人,并因时值隆冬,就是凫水逃生,也是拖泥带水,寒冷不堪,可怜又死了若干名。当下遵裕、昌祚两军丧亡大半,陆续溃归。在途又被夏人追杀一阵,十成中剩得两三成,得还原汛。两路败退。那时种谔从米脂进发,破石堡城,直指夏州,驻军索家坪,忽闻后面辎重被夏人截住,兵士顿哗噪起来。大校刘归仁竟先溃遁,余军随走。适大雪漫天,兵不得食,沿途倒毙,不可胜计。出兵时共九万三千,还军时只剩三万人。一路未败即退。王中正自宥州行至奈王井,粮食亦尽,六万人饿死二万,亦奔还庆州。一路亦未败而退。独李宪领兵东上,立营天都山下,焚去西夏的南牟内殿,并毁馆库,夏将仁多唆丁一作新都喇卜丹。率众来援,由宪驱军夜袭,杀败夏兵,擒住百人,进次葫芦河;闻各路兵已经退归,不敢再进,当即班师。还是知机。 先是,五路大兵共约至灵州会齐,各路共至灵州境内,惟李宪不至。军报迭达京师,神宗始叹息道:“孙固前曾谏朕,朕以为迂谈,今已追悔无及了。”谁叫你黩武用兵?乃按罪论罚,贬高遵裕为郢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种谔、王中正、刘昌祚并降官阶,惟不及李宪。孙固又入奏道:“兵法后期者斩,况各路皆至灵州,宪独不至,这岂尚可赦罪么?”神宗以宪有开兰会功,即古兰州,唐名会州。不忍加罪,但诘他何故擅还。宪复称:“馈饷不继,只好退归,且整备兵食,再图大举。”神宗又为宪所惑,竟授宪泾原经略安抚制置使,兼知兰州,李浩为副。方悔不用孙固言,谁知又复入迷。吕公著再上书谏阻,仍不见从。公著引疾求去,遂出知定州。时官制已一律订定,改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左右仆射,参知政事为门下中书侍郎,尚书左右丞。即命王珪为尚书左仆射,蔡确为尚书右仆射,章惇为门下侍郎,张璪为中书侍郎,蒲宗孟为尚书左丞,王安礼为尚书右丞。一王安礼独如宋皇何? 神宗有志开边,屡不见效。帝闷闷不乐,平时召见辅臣,有人才寥落等语。蒲宗孟出班奏道:“人才半为司马光邪说所坏。”神宗瞪目注视,半晌方道:“蒲宗孟乃不取司马光么?从前朕令光入枢密院,光一再固辞。自朕即位以来,独见此一人,他人虽令去位,亦未肯即行呢。”借神宗口中,补叙前事,且以神宗之迷,见贤而不能举,何以为君?何以为国?宗孟闻言,不禁面颊发赤,俯首归班。神宗又问辅臣道:“李宪请再举伐夏,究靠得住否?”王珪对道:“向患军用不足,所以中沮,今议出钞五百万缗,当必足用,不致再有前患了。”王安礼接入道:“钞不可啖,必转易为钱,钱又必易为刍粟,辗转需时,哪能指日成事?”神宗道:“李宪奏称有备,渠一宦官,犹知豫备不虞,卿等乃独无意么?朕闻唐平淮、蔡,唯裴度谋议与宪宗同,今乃不出自公卿,反出自阉寺,朕却很觉可耻哩。”安礼道:“唐讨淮西三州,相有裴度,将有李光颜、李愬,尚穷竭兵力,历年后定。今西夏势强,非淮、蔡比,宪及诸将才度又不及二李,臣恐未能副圣志呢。”明白了解,尚无以唤醒主迷,奈何?神宗不答,随即退朝。 未几,得种谔奏议,乃是用知延州沈括言,拟尽城横山,俯瞰平夏,取建瓴而下的形势,且主张从银州进兵。神宗览奏后,即命给事中徐禧及内侍李舜举往鄜延会议。王安礼又入谏道:“徐禧志大才疏,恐误国事,请陛下另简妥员!”神宗不从。李舜举却往见王珪道:“古称四郊多垒,乃卿大夫之辱,今相公当国,举边事属诸二内臣,内臣止供禁廷洒扫,难道可出任将帅么?”不以人废言。珪也自觉抱愧,没奈何随口敷衍,说了“借重”二字。舜举遂与徐禧偕行,既至鄜延,见了种谔。谔拟城横山,禧独拟城永乐,两人争议不决。当将两议上达都中,神宗独从禧议,竟令禧带领诸将,往城永乐,命沈括为援应,陕西转运判官司饷运,凡十四日竣工,赐名银川寨。留鄜延副总管曲珍居守,禧与括等俱退还米脂。这银川寨距故银州二十五里,地当银州要冲,为夏人必争地。从前种谔反对禧议,正恐夏人力争,未易保守。果然不出十日,即有铁骑数千前来攻城,曲珍忙报知徐禧。禧遂与李舜举、李稷等统兵往援,令沈括留守米脂。禧等至银川寨,夏人亦倾国前来,差不多与蜂蚁相似。 大将高永能献策道:“虏来甚众,请乘他未阵,即行掩击,或可取胜。”徐禧怒叱道:“你晓得甚么?王师不鼓不成列。”竟欲效宋襄公耶?言已,拔刀出鞘,麾兵出战。夏人耀武扬威,进薄城下,曲珍距河列阵,见军士皆有惧色,便语禧道:“珍见众心已摇,不应与战,战必致败,不如收兵入城,徐图良策。”禧笑道:“君为大将,奈何遇敌先退呢?”乃以七万人列阵城下。夏人纵铁骑渡河,曲珍又急白禧道:“来的是铁鹞子军,不易轻敌,须乘他半济,袭击过去,杀他一个下马威。若渡河得地,东冲西突,乃是无人敢当呢。”禧又大言道:“王师堂堂正正,用不着甚么诡计。”迂腐之论。曲珍退回本阵,忍不住长叹道:“我军无死所了!”说着,夏兵前队已渡河东来。曲珍忙率兵拦阻,已有些招架不住。及铁骑尽行过河,纵横驰骤,如入无人之境,曲珍部下先已胆寒,还有何心恋战?顿时纷纷退还,自蹂后阵。徐禧至此亦手忙脚乱,急切顾不及王师,拍转马头,飞跑回城。何如,何如?李舜举、李稷等也是没法,相率奔回,军士大溃。曲珍亟收集余众,逃入城中,夏人尽力围城,环绕数匝,且据住水寨,断绝城内的汲道。徐禧束手无策,只仗曲珍部卒昼夜血战,勉强守住。怎奈城中无水可汲,四处掘井,俱不及泉,兵士多半渴死,危急万分。有溺死鬼,有冻死、饿死鬼,不意还有渴死鬼。沈括与李宪援兵又都被夏人遮断。种谔且怨禧异议,不发救兵,可怜银川寨内的将士,几不异瓮中鳖、釜中鱼。会夜半大雨,夏人环城急攻,守兵不及抵御,竟被陷入。徐禧、李舜举、李稷、高永能等俱死乱军中,惟珍弃甲裸跣,幸得走免。将校死数百人,士卒役夫丧亡至二十余万。夏人追至米脂,沈括忙阖门固守,总算未曾失陷,由夏人攻扑数次,随即退去。总计自熙宁以来,用兵西陲已是数次,所得只葭芦、吴堡、义合、米脂、浮图、塞门六城,兵士已伤亡无数,钱谷银绢,尤不胜计。永乐一役,损失更多。神宗接得败报,也不禁痛悼,甚至不食,追赠徐禧等官。禧死有余辜,岂宜追赠?贬沈括为均州团练副使,安置随州,降曲珍为皇城使。咎不在沈括、曲珍,所罚亦误。自是无意西征,每临朝叹息道:“王安礼尝劝朕勿用兵,吕公著亦屡陈边民困苦,都是朕误信边臣,害到这般。”事过乃悔,事后又忘,都由利令智昏所致。 既而夏人又入寇兰州,夺据两关门,副使李浩除困守外无他计。亏得钤辖王文郁夜率死士七百余人缒城潜下,各持短刀搠入夏营。夏人猝不及防,竟被冲破,吓得东逃西躲,鼠窜而去。当时比文郁为唐尉迟敬德,经廷议优叙,擢知州事。夏人又转寇各路,均遭击退,兵力亦敝,乃由西南都统昴星嵬名济一译作茂锡克额不齐。移书泾原总管刘昌祚,略云: 中国者,礼乐之所存,恩信之所出,动止猷为,必适于正。若乃听诬受间,肆诈穷兵,侵人之土疆,残人之黎庶,是亦乖中国之体,为外邦之羞。昨日朝廷暴兴甲兵,大穷侵讨,盖天子与边臣之议,为夏国方守先誓,宜出不虞,五路进兵,一举可定,故去年有灵州之役,今秋有永乐之战。然较其胜负,与前日之议为何如哉?落得嘲笑。朝廷于夏国,非不经营之,五路进讨之策,诸边肆扰之谋,皆尝用之矣,知侥幸之无成,故终于乐天事小之道。况夏国提封万里,带甲数十万,南有于阗,作我欢邻,北有大燕,为我强援,若乘间伺便,角力竞斗,虽十年岂得休哉?即念天民无辜,受此涂炭之苦,国主自见伐之后,夙夜思念,以为自祖宗以来,事中国之礼,无或亏怠,而边吏幸功,上聪致惑,祖宗之盟既阻,君臣之分不交,存亡之机,发不旋踵,朝廷岂不恤哉?至于鲁国之忧,不在颛臾,隋室之变,生于杨感,此皆明公得于胸中,不待言而后喻。何不进谠言,辟邪议,使朝廷与夏国欢好如初,生民重见太平!岂独夏国之幸,乃天下之幸也。书中虽未免自夸,然诘问宋廷颇中要窾,故特录之。 昌祚得书上闻,神宗亦无可驳斥,即令昌祚答使通诚。夏乃复遣使上表,有“乞还侵地,仍效忠勤”等语,乃特赐诏命云: 顷以权强敢行废辱,朕用震惊,令边臣往问,匿而不报。只好推到幽主上去。王师徂征,盖讨有罪,今遣使造庭,辞礼恭顺,仍闻国政悉复故常,益用嘉纳。实是所答非所请。已戒边吏毋辄出兵,尔亦慎守先盟,毋再渝约! 夏使得诏自去。再命陕西、河东经略司,所有新复城寨,逻卒毋出二三里外。岁赐夏币,悉如前额。已而夏主复上书乞还侵疆,神宗不许,于是夏人仍有贰心。中丞刘挚劾奏李宪贪功生事,遗祸至今,不可不惩。乃贬宪为熙河安抚经略都总管。越年为元丰七年,夏人又大举入寇,号称八十万,围攻兰州。云梯革洞,百道并进。阅十昼夜,城守如故,敌粮尽引还。这一次总算由李宪先事预防,守备甚严,所以不至陷落。一长必锋。及夏人再寇延州、德顺军、定西城,并熙河诸寨,均不得逞。未几又围定州城,为熙河将秦贵击退。夏人方卷甲敛师,稍稍歇手了。 神宗罢免蒲宗孟,用王安礼为尚书左丞,李清臣为尚书右丞,调吕公著知扬州。且因司马光上《资治通鉴》,授资政殿学士。这《资治通鉴》一书,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下终五代,年经国纬,备列事目,又参考群书,评列异同,合三百五十四卷,历十九年乃成。神宗降诏奖谕道:“前代未闻有此书,得卿辛苦辑成,比荀悦《汉纪》好得多了。”荀悦,汉季颍阴人,曾删定《汉书》,作帝纪二十篇,所以神宗引拟司马光。小子也有诗咏道: 不经鉴古不知今,作史原垂世主箴。 十九年来成巨帙,爱君毕竟具深忱。 转眼间已是元丰八年,神宗有疾,竟要从此告终了。看官少待,试看下回接叙。 夏无可伐之衅,乃以司马光之将召,启蔡确西讨之谋。俞充为蔡确腹心,上书一请,出师五道。孙固、吕公著等力谏不从,且任一刑余腐竖,付之重权,就令得胜,尚足为中国羞。况伊古以来,断未有阉人统军而可以成功者。多鱼漏师,竖刁为祟;相州溃败,朝恩监军;神宗宁独未闻耶?灵州一败,李宪尚不闻加罚,且复令经略泾原,再图大举,一之为甚,乃至于再。不待沈括、徐禧之生议,而已知其必败矣。要之兵不可不备,独不可常用。富郑公当熙宁初年奉召入对,已请二十年口不言兵,老成人固有先见之明,惜乎神宗之不悟也。 第四十三回 立幼主高后垂帘 拜首相温公殉国 第四十四回 分三党廷臣构衅 备六礼册后正仪 第四十五回 嘱后事贤后升遐 绍先朝奸臣煽祸 第四十六回 宠妾废妻皇纲倒置 崇邪黜正党狱迭兴 第四十六回 宠妾废妻皇纲倒置 崇邪黜正党狱迭兴 却说刘婕妤专宠内庭,权逾孟后,章惇、蔡京即钻营宫掖,恃婕妤为护符,且追溯范祖禹谏乳媪事,应四十四回。指为暗斥婕妤,坐诬谤罪,并牵及刘安世。哲宗耽恋美人,但教得婕妤欢心,无不可行,遂谪祖禹为昭州别驾,安置贺州,安世为新州别驾,安置英州。刘婕妤阴图夺嫡,外结章惇、蔡京,内嘱郝随、刘友端,表里为奸,渐构成一场冤狱,闹出废后的重案来。奸人得势,无所不至。 婕妤恃宠成骄,尝轻视孟后,不循礼法。孟后性本和淑,从未与她争论短长。惟中宫内侍冷眼旁窥,见婕妤骄倨无礼,往往代抱不平。会后率妃嫔等朝景灵宫,礼毕,后就坐,嫔御皆立侍,独婕妤轻移莲步,退往帘下,孟后虽也觉着,恰未曾开口。申说二语,见后并非妒妇。偏侍女陈迎儿口齿伶俐,竟振吭道:“帘下何人?为什么亭亭自立?”婕妤听着,非但不肯过来,反竖起柳眉,怒视迎儿,忽又扭转娇躯,背后立着。形态如绘。迎儿再欲发言,由孟后以目示禁,方不敢多口。至孟后返宫,婕妤与妃嫔等随后同归,杏脸上还带着三分怒意。既而冬至节届,后、妃等例谒太后,至隆祐宫,太后尚未御殿,大众在殿右待着,暂行就坐。向例惟皇后坐椅朱漆金饰,嫔御不得相同,此次当然循例;偏刘婕妤立着一旁,不愿坐下。内侍郝随窥知婕妤微意,竟替她易座,也是髹朱饰金,与后座相等,婕妤方才就坐。突有一人传呼道:“皇太后出来!”孟后与妃嫔等相率起立,刘婕妤亦只好起身。哪知伫立片时,并不见太后临殿,后、妃等均是莲足,不能久立,复陆续坐下。刘婕妤亦坐将下去,不意坐了个空,一时收缩不住,竟仰着天跌了一交。却是好看。侍从连忙往扶,已是玉山颓倒,云鬓蓬松。恐玉臀亦变成杏脸。妃嫔等相顾窃笑,连孟后也是解颐。看官!试想此时的刘婕妤,惊忿交集,如何忍耐得住?可奈太后宫中,不便发作,只好咬住银牙,强行忍耐,但眼中的珠泪已不知不觉的迸将下来。她心中暗忖道:“这明明中宫使刁,暗嘱侍从设法,诈称太后出殿,诱我起立,潜将宝椅撤去,致令仆地,此耻如何得雪?我总要计除此人,才出胸中恶气。”后阁中人,原太促狭,但也咎由自取,如何不自反省?当下命女侍替整衣饰,代刷鬓鬟,草草就绪,那向太后已是出殿,御座受朝。孟后带着嫔妃行过了礼,太后也没甚问答,随即退入。 后、妃等依次回宫,刘婕妤踉跄归来,余恨未息。郝随从旁劝慰道:“娘娘不必过悲,能早为官家生子,不怕此座不归娘娘。”婕妤恨恨道:“有我无她,有她无我,总要与她赌个上下。”说着时,巧值哲宗进来,也不去接驾,直至哲宗近身,方慢慢的立将起来。哲宗仔细一瞧,见她泪眦荧荧,玉容寂寂,不由得惊讶逾常,便问道:“今日为冬至令节,朝见太后,敢是太后有甚么斥责?”婕妤呜咽道:“太后有训,理所当从,怎敢生嗔?”哲宗道:“此外还有何人惹卿?”婕妤陡然跪下,带哭带语道:“妾、妾被人家欺负死了。”哲宗道:“有朕在此,何人敢来欺负?卿且起来,好好与朕说明。”婕妤只是哭着,索性不答一言。这是妾妇惯技。郝随即在旁跪奏,陈述大略,却一口咬定皇后阴谋。主仆自然同心。哲宗道:“皇后循谨,当不至有这种情事。”也有一隙之明。婕妤即接口道:“都是妾的不是,望陛下撵妾出宫。”说到“宫”字,竟枕着哲宗足膝,一味娇啼。古人说得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自古以来,无论什么男儿好汉,钢铁心肠,一经娇妻美妾朝诉暮啼,无不被她镕化。况哲宗生平宠爱,莫如刘婕妤,看她愁眉泪眼,仿佛一枝带雨梨花,哪有不怜惜的道理?于是软语温存,好言劝解,才得婕妤罢哭,起侍一旁。哲宗复令内侍取酒肴,与婕妤对饮消愁,待到酒酣耳热,已是夜色沉沉,接连吃过晚膳,便就此留寝。是夕,除艳语浓情外,参入谗言,无非是浸润之谮,肤受之诉罢了。 会后女福庆公主偶得奇病,医治无效,后有姊颇知医理,尝疗后疾,以故出入禁中,无复避忌。公主亦令她诊治,终无起色。她穷极无法,别觅道家治病符水,入治公主。后惊语道:“姊不知宫中禁严,与外间不同么?倘被奸人谣诼,为祸不轻。”遂令左右藏着,俟哲宗入宫,具言原委。哲宗道:“这也是人生常情,她无非求速疗治,因有此想。”后即向左右取出原符,当面焚毁,总道是心迹已明,没甚后患,谁料宫中已造谣构衅,啧有烦言。想就是郝随等人捏造出来。未几,有后养母听宣夫人燕氏及女尼法端、供奉官王坚为后祷祠。郝随等方捕风捉影,专伺后隙,一闻此信,即密奏哲宗,只说是中宫厌魅,防有内变。哲宗也不察真伪,即命内押班梁从政与皇城司苏珪捕逮宦官、宫妾三十人,澈底究治。梁、苏两人内受郝随嘱托,外由章惇指使,竟滥用非刑,把被逮一干人犯尽情搒(péng)掠,甚至断肢折体。孟后待下本宽,宦、妾等多半感德,哪肯无端妄扳?偏梁从政等胁使诬供,定要他归狱孟后。有几个义愤填胸,未免反唇相讥,骂个爽快。梁、苏大怒,竟令割舌,结果是未得供词,全由梁、苏两人凭空架造,捏成冤狱,入奏哲宗。有诏令侍御史董敦逸覆录罪囚。敦逸奉旨提鞫,但见罪人登庭,都是气息奄奄,莫能发声,此时触目生悲,倒也秉笔难下。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敦逸虽是奸宄,究竟也有天良。郝随防他翻案,即往见敦逸,虚词恫吓。敦逸畏祸及身,不得已按着原谳,覆奏上去。一念萦私,便入阿鼻地狱。哲宗竟下诏废后,令出居瑶华宫,号华阳教主、玉清静妙仙师,法名冲真。是时为绍圣三年孟冬,天忽转暑,阴翳四塞,雷雹交下。董敦逸自觉情虚,复上书谏阻,略云: 中宫之废,事有所因,情有可察。诏下之日,天为之阴翳,是天不欲废后也。人为之流涕,是人不欲废后也。臣尝奉诏录囚,仓猝覆奏,恐未免致误,将得罪天下后世,还愿陛下暂收成命,更命良吏覆核真伪,然后定谳。如有冤情,宁谴臣以明枉,毋污后而贻讥,谨待罪上闻! 哲宗览毕,自语道:“敦逸反覆无常,朕实不解。”次日临朝,谕辅臣道:“敦逸无状,不可更在言路。”曾布已闻悉情由,便奏对道:“陛下本因宫禁重案由近习推治,恐难凭信,特命敦逸录问,今乃贬录问官,如何取信中外?”此奏非庇护敦逸,乃是主张成案。哲宗乃止。旋亦自悔道:“章惇坏我名节。”照此说看来,是废后之举,章惇必有密奏。嗣是中宫虚位,一时不闻继立。刘婕妤推倒孟后,眼巴巴的望着册使,偏待久无音,只博得一阶,晋封贤妃。 贼臣章惇一不做,二不休,既构成孟后冤狱,还想追废宣仁,因急切无从下手,乃再从元祐诸臣身上层加罪案,谋达最后的问题。二省长官统是章惇党羽,惇便教他追劾司马光等,说:“诋毁先帝,变易法度,罪恶至深,虽或告老,或已死,亦应量加惩罚,为后来戒!”那时昏头磕脑的哲宗皇帝,竟批准奏牍,追贬司马光为清远军节度使,吕公著为建武军节度副使,王岩叟为雷州别驾,夺赵瞻、傅尧俞赠谥,追还韩维、孙固、范百禄、胡宗愈等恩诏。寻又追贬光为朱崖军司户,公著为昌化军司户。各邪党兴高采烈,越觉猖狂,适知渭州吕大忠系大防兄,自泾原入朝,哲宗与语道:“卿弟大防,素性朴直,为人所卖,执政欲谪徙岭南,朕独令处安陆,卿可为朕寄声问好,二三年后,当再相见!”大忠叩谢而退。章惇正在阁中,闻大忠退朝,即出与相见,并问有无要谕。大忠心直口快,竟将哲宗所嘱,一一告知,章惇佯作惊喜道:“我正待令弟入京,好与他共议国是,难得上意从同,我可得一好帮手了。”至大忠去后,即密唆侍御史来之邵及三省长官奏称:“司马光叛道逆理,典刑未及,为鬼所诛,独吕大防、刘挚等,罪与光同,尚存人世,朝廷虽尝惩责,尚属罚不称愆,生死异置,恐无以示后世。”乃复贬大防为舒州团练副使,安置循州;刘挚为鼎州团练副使,安置新州;苏辙为化州别驾,安置雷州;梁焘为雷州别驾,安置化州;范纯仁为武安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刘奉世为光禄少卿,安置柳州;韩维落职致仕,再贬均州安置;王觌谪通州;韩川谪随州;孙升谪峡州;吕陶谪衡州;范纯礼谪蔡州;赵君锡谪亳州;马默谪单州;顾临谪饶州;范纯粹谪均州;孔武仲谪池州;王钦臣谪信州;吕希哲谪和州;吕希纯谪金州;吕希绩谪光州;姚缅谪衢州;胡安诗谪连州;秦观谪横州;王汾落职致仕;孔平仲落职知衡州;张耒、晁补之、贾易并贬为监当官;朱光庭、孙觉、赵卨、李之纯、李周均追夺官秩;嗣复追贬孔文仲、李周为别驾。这道诏命系是中书舍人叶涛主稿,文极丑诋,中外切齿。那章惇、蔡京等才把元祐诸臣一网打尽,无论洛党、蜀党、朔党,贬窜得一个不留,大宋朝上,只剩得一班魑魅魍魉了。君子尚能容小人,小人断不能容君子,于此可见。 先是,左司谏张商英曾有一篇激怒君、相的奏牍,内言:“陛下无忘元祐时,章惇无忘汝州时,安焘无忘许州时,李清臣、曾布无忘河阳时。”为这数语,遂令哲宗决黜旧臣,章惇等誓复旧怨,遂兴起这番大狱。韩维子上书陈诉,略言:“父维执政时,尝与司马光未合,恳请恩赦!”得旨免行。纯仁子亦欲援例,拟追述前时役法,父言与光议不同,可举此乞免。纯仁摇首道:“我缘君实荐引,得致宰相,从前同朝论事,宗旨不合,乃是为公不为私,今复再行提及,且变做为私不为公。与其有愧而生,宁可无愧而死。”随命整装就道,怡然启行。僚友或说他好名,纯仁道:“我年将七十,两目失明,难道甘心远窜么?不过爱君本心,有怀未尽,若欲避好名的微嫌,反恐背叛朝廷,转增罪戾呢。”忠臣、信友,可谓完人。诸子因纯仁年老,多愿随侍,途次冒犯风霜,辄怨詈章惇,纯仁必喝令住口。一日,舟行江中,遇风被覆,幸滩水尚浅,不致溺死。纯仁衣履尽湿,旁顾诸子道:“这难道是章惇所使么?君子素患难,行乎患难,何必怨天尤人。”纯仁可与言道。既至永州,仍夷然自若,无戚戚容,以此尚得保全。吕大防病殁途中。梁焘至化州,刘挚至新州,均因忧劳成疾,相继谢世。 张商英又劾文彦博背国负恩,朋附司马光,因降为太子少保。及诏命到家,彦博亦已得病,旋即身逝,年九十二岁。彦博居洛,尝与司马光、富弼等十三人仿白居易九老会故事,置酒赋诗,筑堂绘像,号为洛阳耆英会,迄今留为佳话。徽宗初追复太师,赐谥忠烈。 会哲宗授曾布知枢密院事,林希同知院事,许将为中书侍郎,蔡卞、黄履为尚书左右丞。卞与惇同肆罗织,尚欲举汉、唐故事,请戮元祐党人。凶险之至。哲宗询及许将,将对道:“汉、唐二代,原有此事,但本朝列祖列宗,从未妄戮大臣,所以治道昭彰,远过汉、唐哩。”许将亦奸党之一,但尚有良心。哲宗点首道:“朕意原亦如此。”将即趋退。章惇更议遣吕升卿、董必等察访岭南,将尽杀流人。哲宗召惇入朝,面谕道:“朕遵祖宗遗志,未尝杀戮大臣,卿毋为已甚!”惇虽唯唯应命,心中很是不快,暗中致书邢恕,令他设法诬陷。恕在中山,得书后,设席置酒,招高遵裕子士京入饮,酒过数巡,乃私问道:“君知元祐年间,独不与先公推恩否?”士京答言未知。恕又问道:“我记得君有兄弟,目今尚在否?”士京答称有兄士充,现已去世。恕又道:“可惜,可惜!”士京惊问何事,恕便道:“今上初立时,王珪为相,他本意欲立徐王,曾遣令兄士充来问先公。先公叱退士充,珪计不行,所以得立今上。”一派鬼话。士京又答言未知。恕复道:“令兄已殁,只有君可作证,我有事需君,君肯相从,转眼间可得高官厚禄,但事前切勿告人!”士京莫明其妙。但闻高官厚禄四字,不禁眉飞色舞,当即答称如命。饮毕,欢谢而别。恕即覆书章惇,谓已安排妥当。惇即召恕入京,三迁至御史中丞。恕遂诬奏司马光、范祖禹等曾指斥乘舆。又令王棫为高士京作奏,述先臣遵裕临死,曾密嘱诸子,有叱退士充,乃立今上等事。再嗾使给事中叶祖洽上言,册立陛下时,王珪尝有异言。三面夹攻,不由哲宗不信,遂追贬王珪为万安军司户,赠遵裕秦国军节度使。 自是天怒人怨,交迫而至。太原地震,坏庐舍数千户,太白星昼见数次,火星入舆鬼,太史奏称贼在君侧。哲宗召太史入问,贼主何人。太史答道:“谗慝奸邪,皆足为贼,愿陛下亲近正人,修德格天!”此语颇为善谏,可惜未表姓名。哲宗乃避殿减膳,下诏修省。何不黜逐奸党?绍圣五年元日,免朝贺礼。章惇、蔡京恐哲宗另行变计,又想出一条奇谋,蛊惑君心。小人入朝,无非蛊君。看官道是何事?乃是咸阳县民段义忽得了一方玉印,镌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呈报地方长官。官吏称是秦玺,遣使赍京,诏令蔡京等验辨。看官听着!这玺来历,明明是蔡京等授意秦吏,现造出来,此时教他考验,如何说是不真?且附上一篇贺表,称作天人相应,古宝呈祥。哲宗大喜,命定此玺名称,号为天授传国受命宝。择日御大庆殿受玺,行朝会礼。仿佛儿戏。并召段义入京,赐绢二百匹,授右班殿直。骤然升官发财,未知段义交什么运?一面颁诏改元,以绍圣五年为元符元年,特赦罪犯,惟元祐党人不赦。且反逮文彦博子及甫下狱,锢刘挚、梁焘子孙于岭南,勒停王岩叟诸子官职,当时称为同文馆狱。原来文彦博有八子,皆历要官,第六子名及甫,尝入直史馆,因与邢恕友善,为刘挚所劾,出调外任。时吕大防、韩忠彦等尚秉国政,及甫迁怨辅臣,曾致书邢恕,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又济以粉昆,可为寒心”等语。司马昭隐指大防,粉昆隐指忠彦。忠彦弟嘉彦曾尚淑寿公主,英宗第三女。俗号驸马为粉侯,因称忠彦为粉昆。恕曾将及甫书示确弟硕,至是恕令确子渭上书,讼挚等陷害父确,阴谋不轨,谋危宗社,引及甫书为证。乃置狱同文馆,逮问及甫,令蔡京讯问,佐以谏议大夫安惇。安惇本迎合章、蔡,因得此位,遂潜告及甫,令诬供刘挚、王岩叟、梁焘等人。及甫如言对簿,诡称:“乃父在日,尝称挚为司马昭,王岩叟面白,乃称为粉,梁焘字况之,况字右旁从兄,乃称为昆。”京、惇因据供上陈,遂言:“挚等大逆不道,死有余辜,不治无以治天下。”哲宗问道:“元祐诸臣,果如是么?”京、惇齐声道:“诚有是心,不过反形未著啰。”含血喷人。乃诏锢挚、焘子孙,削岩叟诸子官。及甫系狱数日,竟得释放,进安惇为御史中丞,蔡京只调任翰林学士承旨。京与卞系是兄弟,卞已任尚书左丞,由曾布密白哲宗,兄弟不应同升,因止转官阶,不得辅政。嗣被京探悉,引为深恨,遂与布有隙,格外谄附章惇。惇怨范祖禹、刘安世尤深,特嘱京上章申劾,竟将祖禹再窜化州,安世再窜梅州。嗣惇又擢王豪为转运判官使,令暗杀安世。豪立即就道,距梅州约三十里,呕血而死,安世乃得免。祖禹竟病殁贬所。惇又与蔡卞、邢恕定谋,拟将元祐变政归罪到宣仁太后身上,竟欲做出灭伦害理的大事来。小子有诗叹道: 贼臣当国敢无天,信口诬人祸众贤。 不信奸邪如此恶,且连圣母上弹笺。 欲知章惇等如何画策,俟至下回叙明。 章惇乃第一国贼,蔡卞等特其爪牙耳。惇不入相,则奸党何由而进?冤狱何由而兴?人谓刘婕妤意图夺嫡,乃有孟后之废,吾谓婕妤何能废后?废后者非他,贼惇是也。人谓绍述之议创自杨畏、李清臣,由绍述而罪元祐诸臣,乃有钩党之祸。吾谓杨畏、李清臣何能尽逐元祐诸臣?逐元祐诸臣者非他,贼惇是也。废后不足,尽黜诸贤,妨贤不足,且欲上诬宣仁,是可忍,孰不可忍乎?呜呼章惇,阴贼险狠,较莽、操为尤甚,欲穷其罪,盖几罄竹难书矣。故读此回而不发指者,吾谓其亦无人心。 第四十七回 拓边防谋定制胜 窃后位喜极生悲 第四十七回 拓边防谋定制胜 窃后位喜极生悲 却说章惇、蔡卞等欲诬宣仁太后,遂与邢恕、郝随等定谋,只说司马光、刘挚、梁焘、吕大防等曾勾通崇庆宫内侍陈衍,密谋废立。崇庆宫系宣仁太后所居,陈衍为宫中干役,时已得罪,发配朱崖。尚有内侍张士良,从前亦与衍同职,外调郴州。章惇遣使召还,令蔡京、安惇审问。京、惇高坐堂上,旁置鼎镬刀锯,非常严厉,方召士良入讯,大声语道:“你肯说一有字,即还旧职,若讳有为无,国法具在,请你一试!”全是胁迫。士良仰天大哭道:“太皇太后不可诬,天地神祇不可欺,士良情愿受刑,不敢妄供!”京等胁逼再三,士良抵死不认。好士良。京与惇无供可录,只奏衍疏隔两宫,斥逐随龙内侍刘瑗等人,翦除人主腹心羽翼,谋为大逆,例应处死。哲宗神志颠倒,居然批准下来,章惇、蔡卞遂擅拟草诏,呈入御览,议废宣仁为庶人。哲宗在灯下展览,正在迟疑未决,忽有内侍宣太后旨,传帝入见。哲宗即往谒太后,太后道:“我曾日侍崇庆宫,天日在上,哪有废立的遗言?我刻已就寝,猝闻此事,令我心悸不休。试想宣仁太后待帝甚厚,尚有不测的变动,他日还有我么?”言下带着惨容。哲宗连称不敢,既而退还御寝,即将惇、卞拟诏就灯下毁去。郝随在旁窥见,即往告惇、卞。次日惇、卞再行具状,坚请施行。哲宗不待阅毕,已勃然怒道:“汝等不欲朕入英宗庙么?”撕奏掷地,事乃得寝。既知惇、卞虚诬,奈何尚不加罪?这且慢表。 且说哲宗元符元年,夏主秉常病殂,子乾顺嗣立,遣使至汴都告哀。哲宗仍册封乾顺为夏王,乾顺申谢封册,并归永乐俘虏。当时曾给还四寨,见四十五回。令彼此画界自守,夏人得步进步,屡思侵轶界外,所以画界问题始终未定。不过元祐年间,宋廷称治,夏人尚不敢深扰,至绍圣改元,屡求塞门二寨,愿以兰州边境为易,廷议不许。绍圣三年,乾顺奉母梁氏,秉常母姓梁,乾顺母亦姓梁。率众五十万,大入鄜延,西自顺宁、招安寨,东自黑水、安定,中自塞门、龙安、金明以南,二百里间,烽烟不绝。乾顺子母亲督桴鼓,纵骑四掠,前队攻金明,后队驻龙安。宋将调集边兵,掩击夏人,反为所败。金明被陷,守兵二千五百人尽行陷没,只五人得脱。城中粮五万石,草十万束,统被掠去,将官张舆战死。时吕惠卿调任鄜延经略使,正拟请诸路出兵,往援金明,忽由夏人放还俘卒,颈上置有一书,两手尚被缚着。当经惠卿左右,替他解缚,并取来书呈上。惠卿当然展阅,但见书中略云: 夏国昨与朝廷议疆场事,惟小有不同,方行理究,不意朝廷改悔,却于坐团铺处立界。本国以恭顺之故,亦黾勉听从,亦于境内立数堡以护耕。而鄜延出兵,悉行平荡,又数入界杀掠,国人共愤,欲取延州,终以恭顺,止取金明一寨,以示兵锋,终不失臣子之节也。调侃语。 惠卿览毕,问明还卒,方知夏人已经退去,乃将来书赍送枢密院,院吏匿不上闻。越年,知渭州章楶(jié)献平夏策,请筑城葫芦河川,扼据形胜,严拒夏人。楶与章惇同宗,接得此书,称为奇计。当即请命哲宗,依议施行。与宰相同宗,自有好处。楶遂檄令熙河、秦凤、环庆、鄜延四路人马,缮理他寨数十所,佯示怯弱,自率兵备齐板筑,竟出葫芦河川,造起两座城墙:一座在石门峡江口,一座在好水河北面。端的是据山为城,因河为池。夏人闻章楶筑寨,即来袭击,被章楶设伏掩杀,驱退夏人。二旬又二日,筑城告竣,取名平夏城、灵平寨,当下拜表上闻。章惇遂请绝夏人岁赐,命沿边诸路择视要隘,次第筑城,共五十余所。总不免劳民伤财。于是鄜延经略使吕惠卿乘势图功,疏请诸路合兵,出讨夏罪。哲宗立即批准,并饬河东、环庆各军尽听惠卿节制。惠卿遣将官王愍攻夺宥州,嗣复奏筑威戎、威羌二城。诏进惠卿银紫光禄大夫,其余筑城诸将士,爵赏有差。到了元符元年冬季,夏人复寇平夏城,章楶仍用埋伏计,就城外十里间,三覆以待,命偏将折可适带领前军向前诱敌,只准败,不准胜。夏将嵬名阿理一译作威明阿密。素有勇名,仗着一身膂力,超跃而来。折可适率军拦截,不到数合,便即奔回。嵬名阿理不知是计,急麾军追赶,后队的夏监军名叫妹勒都逋,一译作穆尔图卜。闻先锋得胜,也鼓勇随来。章楶在山冈遥望,见夏兵被折可适诱入,已到第二层伏兵境内,当即燃炮为号,一声爆响,伏兵齐起,把夏兵冲作数段。嵬名阿理尚不知死活,只管舞动大刀,东挑西拨,宋军奋力兜拿,一时恰不能近身。章楶命弓弩手一齐注射,箭如飞蝗,饶你夏先锋力大无穷,熬不住数支箭镞,顿时中矢落马,被宋军活捉住了。妹勒都逋也被第三层伏兵围住,舍命冲突,竟不能脱,只好束手受擒。夏兵大败,死亡过半。章楶好算能军。这次战胜夏人,所有夏国精锐多半陷没,夏人为之气夺。 章楶飞书奏捷,哲宗御紫宸殿受贺。章惇请乘胜平夏,令章楶便宜行事。楶乃创设西安州,并添筑荡羌、天都、临羌、横岭诸寨,及通会、宁韦、定戎诸堡,着着进逼。夏主乾顺不禁畏惧,复值国母梁氏身亡,越觉乏人主张,遂遣使向辽乞援。辽遣签书枢密院事萧德崇至宋,代为议和。诏令郭知章持书覆辽,略言:“夏人若果出至诚,悔过谢罪,应当予以自新,再修前好。”于是夏主遣使告哀,上表谢过,朝议许夏通好,令再进誓表,仍给岁赐。西陲少安。 未几,又有吐蕃战事。自王韶倡复河湟,絷归木征,因功封枢密副使后,应三十九回。旋与王安石有隙,出知洪州,未几遂死。韶将死时,生一背疽,终日闭目奄卧,尝延医就诊,医请开眼鉴色,韶谓一经开眼,即有许多斩头截脚等人立在眼前,所以眼中无病,也不敢开。医生知为果报,勉强用药,敷衍数日,疽溃而亡。为好杀者戒,故特补叙。时人闻韶暴死,相戒开边。惟元祐二年,岷州将种谊复洮州,执吐蕃部族鬼章等鬼章一译作果庄。槛送京师。鬼章本熙河首领,王韶定熙河,尝请封鬼章为刺史,鬼章总算投诚。会保顺军节度使董毡病卒,养子阿里骨嗣位,阿里骨一译作额尔古。阿里骨诱使鬼章入据洮河。至鬼章被擒,哲宗加恩赦宥,遣居秦州,令招子结咓(wǎ)龊及部属自赎。阿里骨颇也知惧,上表谢罪,诏令照常纳贡,不再加兵。阿里骨旋死,传子辖征。一译作辖戬。辖征暴虐,部曲携贰,大酋沁牟钦毡一译作星摩沁占。等阴蓄异谋,虑辖征叔父苏南党征雄武过人,不为所制,遂日进谗言,哄动辖征加罪叔父。辖征昏愦异常,竟将叔父杀死,且翦灭余党,独篯(jiān)罗结一译作沁鲁克节。奔投溪巴温。一译作希卜温。溪巴温系董毡疏族,曾居陇逋部,役属土人,篯罗结奔至,为溪巴温设法略地,与他长子杓桚攻入辖征属境,夺据溪哥城。辖征出兵掩讨,攻杀杓桚,篯罗结转奔河州。洮西安抚使兼知河州王赡收为臂助,密议攻取青唐,献策朝廷。章惇正贪功黩武,力言此议可行,于是王赡遂引军趋邈川。邈川为青唐要口,辖征虽设兵防守,猝闻王赡军至,不及预防,吓得仓皇失措。王赡督兵攻城,并射书招降。守兵知不可支,情愿投顺,遂开城迎纳赡军。辖征在青唐闻报,慌忙调兵抵敌,哪知号令不灵,无人听命,他穷急无法,不得已单身潜出,竟至邈川乞降。赡收纳辖征,露布奏捷。诏命胡宗回统领熙河,节制诸部。王赡以功由己立,不蒙特赏,反来一胡宗回,权出己上,心中很是不平,乃逗兵不进。沁牟钦毡等竟迎溪巴温入青唐,立木征子陇桚一译作隆咱尔。为主,势焰复炽。宗回督赡进攻,赡尚未肯受命,寻由朝旨催促,赡乃进薄青唐。陇桚及沁牟钦毡因急切无从固守,勉强出降。为后文伏笔。赡遂入据青唐城,驰书奏闻,诏改青唐为鄯州,命王赡知州事;邈川为湟州,命王厚知州事。当时中外智士,已料二酋乞降非出本心,将来必有变动,不但青唐不能久据,就是邈川亦恐不可守。王赡等但顾目前,未遑后计,哪里防到后文这一着哩?这且待后再详。 且说哲宗废去孟后,未免自悔,蹉跎三年,未闻继立中宫。刘贤妃日夕觊望,格外献媚,终不得册立消息,再嘱内侍郝随、刘友端并首相章惇,内外请求,亦不见允。累得这位刘美人彷徨忧虑,怅断秋波,就中只有一线希望,乃是后宫嫔御未育一男,哲宗年早逾冠,尚乏储嗣,若得诞生麟儿,这中宫虚悬的位置,不属刘妃,将属何人?天下事无巧不成话,那刘妃果然怀妊,东祷西祀,期得一子,至十月满足,临盆分娩,竟产下一位郎君。这番喜事,非同小可,刘妃原是心欢,哲宗亦甚快慰。于是宫廷章奏,一日数上,迭请立刘妃为后。哲宗乃命礼官备仪,册立刘氏为皇后,右正言邹浩抗疏谏阻道: 立后以配天子,安得不审?今为天下择母,而所立乃贤妃,一时公议,莫不疑惑,诚以国家自有仁宗故事,不可不遵用之尔。盖郭后与尚美人争宠,仁宗既废后,并斥美人,所以示公也。及立后则不选于妃嫔,而卜于贵族,所以远嫌,所以为天下后世法也。陛下之废孟氏,与郭后无以异。果与贤妃争宠而致罪乎?抑亦不然也?二者必居一于此矣。孟氏垂废之初,天下孰不疑立贤妃为后,及读诏书,有别选贤族之语,又闻陛下临朝慨叹,以为国家不幸。至于宗景立妾,怒而罪之,于是天下始释然不疑。今竟立之,岂不上累圣德?臣观白麻所言,不过称其有子,及引永平、祥符事以为证。臣请论其所以然。若曰有子可以为后,则永平贵人未尝有子也,所以立者,以德冠后宫故也。祥符德妃亦未尝有子,所以立者,以钟英甲族故也。又况贵人实马援之女,德妃无废后之嫌,迥与今日事体不同。顷年冬,妃从享景灵宫,是日雷变甚异;今宣制之后,霖雨飞雹,自奏告天地宗庙以来,阴霪不止。上天之意,岂不昭然?考之人事既如彼,求之天意又如此,望不以一时致命为难,而以万世公议为可畏,追停册礼,如初诏行之。 哲宗览奏至此,即召邹浩入问道:“这也是祖宗故事,并非朕所独创哩。”浩对道:“祖宗大德,可法甚多,陛下未尝遵行,乃独取及小疵,恐后世难免遗议呢。”哲宗闻言变色,至邹浩退朝,再阅浩疏,踌躇数四,若有所思,因将原疏发交中书,饬令复议。看官!试想废后、立后多半是章惇构成,此次幸已成功,偏来了一个邹浩,还想从旁挠阻,哪得不令惇忿恨?当下极端痛诋,力斥邹浩狂妄,请加严惩。哲宗本是个没主意的傀儡,看到惇疏,又觉邹浩多言,确是有罪,遂将他削职除名,羁管新州。尚书右丞黄履入谏道:“浩感陛下知遇,犯颜纳忠,陛下反欲置诸死地,此后盈廷臣子将视为大戒,怎敢与陛下再论得失呢?愿陛下改赐善地,毋负孤忠!”强盗也发善心么?哲宗不从,反出履知亳州。 先是,阳翟人田画为前枢密使田况从子,议论慷慨,与邹浩友善,互相砥砺。元符中,画入监京城门,往语浩道:“君为何官?此时尚作寒蝉仗马么?”浩答道:“待得当进言,勉报君友。”至刘后将立,画语僚辈道:“志完再若不言,我当与他绝交了。”志完即邹浩表字。及浩以力谏得罪,画已病归许邸,闻浩出京,力疾往迎。浩对他流涕,画正色道:“志完太没气节了。假使你隐默不言,苟全禄位,一旦遇着寒疾,五日不出汗,便当死去,岂必岭海外能死人么?古人有言:‘烈士徇名。’君勿自悔前事,恐完名全节的事情尚不止此哩。”浩乃爽然谢教。浩有母张氏,当浩除谏官时,曾面嘱道:“谏官责在规君,你果能竭忠报国,无愧公论,我亦喜慰,你不必别生顾虑呢。”宗正寺簿王回闻浩母言,很是感叹。及浩南迁,人莫敢顾,回独集友醵(ju)资,替浩治装,往来经理,且慰安浩母。逻卒以闻,被逮系狱。回从容对簿,御史问回曾否通谋,回慨然道:“回实与闻,怎敢相欺?”遂诵浩所上章疏,先后约二千言。狱上除名。回即徒步出都,坦然自去。浩有贤母,并有贤友,亦足自慰。 哲宗因册后诏下,择日御文德殿,亲授刘后册宝。礼成,宫廷庆贺,欢宴数日。蛾眉不肯让人,狐媚竟能惑主,数年怨忿,一旦销除,正是吐气扬眉,说不尽的快活。哪知福兮祸伏,乐极悲生,刘后生子名茂,才经二月有余,忽生了一种奇疾,终日啼哭,饮食不进,太医都不能疗治,竟尔夭逝。刘后悲不自胜,徒唤奈何。人力尚可强为,天命如何挽救?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皇子茂殇逝后,哲宗也生起病来,好容易延过元符二年,到了三年元日,卧床不起,免朝贺礼。御医等日夕诊视,参苓杂进,龟鹿齐投,用遍延龄妙药,终不能挽回寿数。正月八日,哲宗驾崩,享年只二十有五。总计哲宗在位,改元二次,阅一十五年。小子有诗叹道: 治乱都缘主德分,不孙不子不成君。 宫闱更乏刑于化,宋室从兹益泯棼。 哲宗已崩,尚无储贰,不得不请出向太后,定议立君。究竟何人嗣位,待至下回说明。 夏主乾顺,冲年嗣立,即奉母梁氏率兵五十万寇边,其藐宋也实甚。纵还俘卒,贻书惠卿,语多调侃,彼心目中岂尚有上国耶?章楶定计筑寨,连破夏众,擒悍寇,翦夏卒,虽不免劳师费财,而夏人夺气,悔罪投诚,西陲得无事者数年,楶之功固有足多者。若夫王赡之议取青唐,情形与西夏不同,夏敢寇边,其曲在夏,青唐虽自相残害,于宋无关得失,贸贸然兴兵出塞,据邈川,入青唐,侥幸取胜,曾亦思取之甚易,守之实难乎?然则章楶、王赡,同一用兵,而功过之辨,固自判然,正不待下文之得而复失,始知其未克有成也。刘妃专宠,竟得册立,邹浩力谏不从,为刘氏计,乐何如之?然子茂遽夭,哲宗旋逝,天下事以阴谋窃取,侥幸成功者,终未能长享幸福,人亦何不援以自鉴耶?吉凶祸福,凭之于理,世有循理而乏善报者,未有蔑理而成善果者也。 第四十八回 承兄祚初政清明 信阉言再用奸慝 第四十八回 承兄祚初政清明 信阉言再用奸慝 却说哲宗驾崩,向太后召入辅臣,商议嗣君。因泣对群臣道:“国家不幸,大行皇帝无嗣,亟应择贤继立,慰安中外。”章惇抗声道:“依礼律论,当立母弟简王似。”向太后道:“老身无子,诸王皆神宗庶子,不能这般分别。”惇复道:“若欲立长,应属申王佖。”太后道:“申王有目疾,不便为君,还是端王佶罢。”惇又大言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轻佻二字,恰是徽宗定评,不得以语出章惇谓为诬妄。曾布在旁叱惇道:“章惇未尝与臣等商议,如皇太后圣谕,臣很赞同。”蔡卞、许将亦齐声道:“合依圣旨。”太后道:“先帝尝谓端王有福寿,且颇仁孝,若立为嗣主,谅无他虞。”哲宗原是不哲,向太后亦失人了。章惇势处孤立,料难争执,只好缄口不言。乃由太后宣旨,召端王佶入宫,即位柩前,是为徽宗皇帝。曾布等请太后权同处分军国重事,太后谓嗣君年长,不必垂帘。徽宗泣恳太后训政,移时乃许。徽宗系神宗第十一子,系陈美人所生,神宗崩,陈氏尝守陵殿,哀毁致亡。徽宗既立,追尊为皇太妃,并尊先帝后刘氏为元符皇后;授皇兄申王佖为太傅,进封陈王;皇弟莘王俣为卫王;简王似为蔡王;睦王偲为定王。特进章惇为申国公,召韩忠彦为门下侍郎,黄履为尚书左丞。立夫人王氏为皇后,后系德州刺史王藻女,元符二年归端邸,曾封顺国夫人。于是徽宗御紫宸殿,受百官朝觐。韩忠彦首陈四事:一宜广仁恩,二宜开言路,三宜去疑似,四宜戒用兵。太后览疏,很是嘉许。适值吐蕃复叛,青唐、邈川相继失守,太后感忠彦言,不愿穷兵,遂决计弃地,贬黜边臣。 原来王赡留守青唐,纵兵四掠,羌众都有怨言。沁牟钦毡纠众谋叛,被赡击破,尽戮城中诸羌,积尸如山。篯罗结因此生贰,诡言归抚本部,赡信以为真,听他自去,他遂招集千余人,围攻邈川,一面向夏乞援。夏人即发兵助攻,邈川危甚,青唐亦受影响。赡恐被叛羌隔断,遽弃了青唐,率兵东归。王厚亦守不住邈川,飞章告警。那朝旨接连颁下,先谪王赡至昌化军,继谪王厚至贺州,连胡宗回亦夺职知蕲州,仍将鄯州即青唐。给还木征子陇桚,授河西军节度使,赐姓名曰赵怀德。陇桚弟赐名怀义,为廓州团练使,同知湟州。即邈川。加辖征校尉太傅,兼怀远军节度使。王赡以前功尽弃,且遭贬窜,免不得悔愤交迫,惘惘然行到穰县,自觉程途辛苦,越想越恼,竟投缳自尽了。死由自取,夫复谁尤? 未几,已是暮春时候,司天监步算天文,谓四月朔当日食,诏求直言。筠州推官崔鶠(yǎn)上书言事,略云: 比闻国家以日食之异,询求直言,伏读诏书,至所谓“言之失中,朕不加罪”,盖陛下披至情,廓圣度,以求天下之言如此,而私秘所闻,不敢一吐,是臣子负陛下也。方今政令烦苛,民不堪扰,风俗险薄,法不能胜,未暇一一陈之,而特以判左右之忠邪为本。臣生于草莱,不识朝廷之士,但闻左右有指元祐诸臣为奸党者,必邪人也。使汉之党锢,唐之牛、李之祸,将复见于今日,可骇也。夫毁誉者,朝廷之公议。故责授朱崖军司户司马光,左右以为奸,而天下皆曰忠。今宰相章惇,左右以为忠,而天下皆曰奸。此何理也?夫乘时抵卨以盗富贵,探微揣端以固权宠,谓之奸可也。苞苴满门,私谒踵路,阴交不轨,密结禁廷,谓之奸可也。以奇技淫巧荡上心,以倡优女色败君德,独操刑赏,自报恩怨,谓之奸可也。蔽遮主听,排斥正人,微言者坐以刺讥,直谏者陷以指斥,以杜天下之言,掩滔天之罪,谓之奸可也。凡此数者,光有之乎?惇有之乎?夫以佞为忠,必以忠为佞,于是乎有谬赏乱罚,赏谬罚滥,佞人徜徉,如此而国不乱,未之有也。光忠信直谅,闻于华夷,虽古名臣未能过,而谓之奸,是欺天下也。至如惇狙诈凶险,天下士大夫呼曰“惇贼”,贵极宰相,人所具瞻,以名呼之,又指为贼,岂非以其孤负主恩,玩窃国柄,忠臣痛愤,义士不服,故贼而名之耶?京师语曰:“大惇、小惇,殃及子孙。”谓惇与御史中丞安惇也。小人譬之蝮蝎,其凶忍害人,根乎天性,随遇必发。天下无事,不过贼陷忠良,破碎善类,至缓急危疑之际,必有反覆卖国,跋扈不臣之心。比年以来,谏官不论得失,御史不劾奸邪,门下不驳诏令,共持喑默,以为得计。昔李林甫窃相位十有九年,海内怨痛,而人主不知,顷邹浩以言事得罪,大臣拱手观之,同列无一语者,又从而挤之。夫以股肱耳目,治乱安危所系,而一切若此,陛下虽有尧、舜之聪明,将谁使言之?谁使行之?夫日,阳也,食之者,阴也。四月正阳之月,阳极盛,阴极衰之时,而阴干阳,故其变为大。惟陛下畏天威,听民命,大运乾纲,大明邪正,毋违经义,毋郁民心,则天意解矣。若夫伐鼓用币,素服彻乐,而无修德善政之实,非所以应天也。臣越俎进言,罔知忌讳,陛下怜其愚诚而俯采之,则幸甚! 徽宗览毕,顾左右道:“鶠一微官,乃能直言无隐,倒也不可多得呢。”备录鶠疏,亦见此意。遂下诏嘉奖,擢鶠为相州教授,复进龚夬(guài)为殿中侍御史,召陈瓘、邹浩为左右正言。安惇入奏道:“邹浩复用,如何对得住先帝?”徽宗勃然道:“立后大事,中丞不言,独浩敢言,为什么不可复用呢?”初志却是清明。惇失色而退。陈瓘遂劾惇诳惑主听,妄骋私见,若明示好恶,当自惇始,乃出安惇知潭州。复哲宗废后孟氏为元祐皇后,自瑶华宫还居禁中。升任韩忠彦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李清臣为门下侍郎,蒋之奇同知枢密院事。 忠彦请召还元祐诸臣,乃遣中使至永州,赐范纯仁茶药,传问目疾,并令徙居邓州。纯仁自永州北行,途次复接诏命,授观文殿大学士。制词中有四语云:“岂惟尊德尚齿,昭示宠优,庶几鲠论嘉谋,日闻忠告。”纯仁泣谢道:“上果欲用我呢,死有余责。”至纯仁已到邓州,又有诏促使入朝。纯仁乞归养疾,乃诏范纯礼为尚书右丞。苏轼亦自昌化军移徙廉州,再徙永州,更经三赦,复提举玉局观,徙居常州。未几,轼即病殁。轼为文如行云流水,虽嬉笑怒骂,尽成文章,当时号为奇才。惟始终为小人所忌,不得久居朝列,士林中尝叹息不置。徽宗又诏许刘挚、梁焘归葬,录用子孙。并追复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刘挚、王珪等三十三人官阶。用台谏等言,贬蔡卞为秘书少监,分司池州,安置邢恕于舒州。向太后见徽宗初政,任贤黜邪,内外无事,遂决意还政,令徽宗自行主持,乃于七月中撤帘。总计训政期间不过六月,好算一不贪权势、甘心恬退的贤后了。应加褒美。 宋室成制,每遇皇帝驾崩,必任首相为山陵使,章惇例得此差。八月间哲宗葬永泰陵,灵舆陷泥淖中,越宿乃行。台谏丰稷、陈次升、龚夬、陈瓘等劾惇不恭,乃罢知越州。惇即出都,陈瓘申劾:“惇陷害忠良,备极惨毒,中书舍人蹇序辰及出知潭州安惇甘作鹰犬,肆行搏噬,应并正典刑。”诏除蹇序辰、安惇名,放归田里,贬章惇为武昌节度副使,安置潭州。蔡京亦被劾夺职,黜居杭州。林希也连坐削官,徙知扬州。韩忠彦调任首相,命曾布继忠彦任。布初附章惇,继与惇异趋,力排绍圣时人,因此得为宰辅。时议以元祐、绍圣均有所失,须折衷至正,消释朋党,乃拟定年号为建中,复因建中为唐德宗年号,不应重袭,特于建中二字下添入靖国二字,遂颁诏改元,以次年为建中靖国元年。到了正月朔日,徽宗临朝受贺,百官跄跄济济,齐立朝班,正在行礼的时候,忽有一道赤气照入殿庑,自东北延至西南,仿佛与电光相似,赤色中复带着一股白光,缭绕不已,大家统是惊讶。至礼毕退朝,各仰望天空,赤白气已是将散,只旁有黑祲,还是未退,于是群相推测,议论纷纷。独右正言任伯雨谓年当改元,时方孟春,乃有赤白气起自空中,旁列黑祲,恐非吉兆。遂夤夜缮疏,极陈阴阳消息的理由,大旨谓:“日为阳,夜为阴;东南为阳,西北为阴;赤为阳,黑与白为阴;朝廷为阳,宫禁为阴;中国为阳,夷狄为阴;君子为阳,小人为阴。今天象告变,恐有宫禁阴谋,以下犯上;且赤散为白,白色主兵,或不免夷狄窃发等事。望陛下进忠良,黜邪佞,正名分,击奸恶,务使上下同心,中外一体,庶几感格天心,灾异可变为休祥了。”暗为后文写照。次日拜本进去,没有什么批答出来。那宫禁中却很是忙碌,探问内侍,系是向太后遇疾,已近弥留,伯雨乃不复申奏。过了数日,向太后竟尔归天,寿五十有六。太后素抑置母族,所有子弟,不使入选。徽宗追怀母泽,推恩两舅,一名宗良,一名宗回,均加位开府仪同三司,晋封郡王,连太后父向敏中以上三世,亦追授王爵,这也是非常恩数呢。太后既崩,尊谥钦圣宪肃,祔葬永裕陵,复追尊生母陈太妃为皇太后,亦上尊谥曰钦慈。惟哲宗生母尚存,徽宗奉事惟谨,再越一年方卒,谥曰钦成皇后,与陈太后同至永裕陵陪葬,这却不必叙烦。 且说向太后升遐时,范纯仁亦病殁家中,由诸子呈入遗表,尚是纯仁亲口属草,劝徽宗清心寡欲,约己便民,杜朋党,察邪正,毋轻议边事,毋好逐言官,并辨明宣仁诬谤,共计八事。徽宗览表太息,诏赙白金三十两,赠开府仪同三司,赐谥忠宣。范仲淹四子中,纯仁德望素著,卒年七十五。褒美贤臣,备详生卒。先是徽宗召见辅臣,尝问纯仁安否,以不得进用为憾。至纯仁已逝,任伯雨追论纯仁被黜,祸由章惇,应亟置重典,内有最紧要数语云: 章惇久窃朝柄,迷国罔上,毒流搢绅,乘先帝变故仓卒,辄逞异志,向使其计得行,将置陛下与皇太后于何地?若贷而不诛,则天下大义不明,大法不立矣。臣闻北使言:“去年辽主方食,闻中国黜惇,放箸而起,称善者再,谓南朝错用此人。”北使又问:“何为只若是行遣?”以此观之,不独孟子所谓“国人皆曰可杀”,虽蛮貊之邦,莫不以为可杀也。 这疏上去,总道徽宗即加罪章惇,不意静待数日,尚不见报。伯雨接连申奏,章至八上,仍无消息,徽宗已易初志。乃与陈瓘、陈次升等商议,令他联衔具奏,申论惇罪。两陈即具疏再进,乃贬惇为雷州司户参军。从前苏辙谪徙雷州,不许占居官舍,没奈何赁居民屋,惇又诬他强夺民居,下州究治,幸赁券所载甚明,无从锻炼,因得免议。至惇谪雷州,也欲向民僦居,州民无一应允。惇诘问原因,州民道:“前苏公来此,为章丞相故,几破我家,所以不敢再允。”惇惭沮而退。自作自受,便叫作现世报。方惇入相时,妻张氏病危,语惇道:“君作相,幸勿报怨。”七字可作座右铭。有善必录,是书中本旨。惇不能从。及张氏已殁,惇屡加悲悼,且语陈瓘道:“悼亡不堪,奈何?”瓘答道:“徒悲无益,闻尊夫人留有遗言,如何不念?”惇不能答,至是已追悔无及。旋改徙睦州,病发即死。 曾布本主张绍述,不过与惇有嫌,坐视贬死,噤不一言。既得专政,当然故态复萌,仍以绍述为是。任伯雨司谏半年,连上一百零八篇奏疏,布恨他多言,调伯雨权给事中,并遣人密劝伯雨,少从缄默,当令久任。伯雨不听,抗论益力,且欲上疏劾布。布预得消息,即徙伯雨为度支员外郎。尚书右丞范纯礼沉毅刚直,为布所惮,乃潜语驸马都尉王诜道:“上意欲用君为承旨,范右丞从旁谏阻,因此罢议。”诜遂衔恨胸中。会辽使来聘,诜为馆待员,纯礼主宴,及辽使已去,诜遂借端进谗,诬纯礼屡斥御名,见笑辽使,失人臣礼。徽宗也不问真假,竟出纯礼知颍昌府。嗣又罢左司谏江公望及权给事中陈瓘,连李清臣也为布所嫌,罢门下侍郎。朝政复变,绍述风行,又引出一位大奸巨慝,入紊皇纲,看官道是何人?就是前翰林学士承旨蔡京。京被徙至杭州,正苦无事,日望朝廷复用,适来了一个供奉官,姓童名贯,为杭州金明局主管,奉诏南下。京遂与他结纳,联为密友,朝征暮逐,狼狈相依。徽宗性好书画及玩巧诸物,贯承密旨采办。京能书工绘,遂刻意加工,画就屏障扇带,托贯进呈,并代购名人书画,加入题跋,或竟冒己名。一面贿贯若干财帛,乞他代为周旋。贯遂密表揄扬,谓京实具大才,不应放置闲地。至返都后,复联络太常博士范致虚及左阶道录徐知常,代京说项。知常尝挟符水术,出入元符皇后宫中,因得谒侍徽宗,屡言京有相才。贯又替京遍赂宦官宫妾,大家得些好处,自然交口誉京,不由徽宗不信,乃起京知定州,改任大名府。继而曾布与韩忠彦有嫌,至欲引京自助,乃荐京仍为翰林学士承旨。京入都就职,私望很奢,意欲将韩、曾二相一律排斥,自己方好专政。会邓绾子洵武入为起居郎,与京有父执谊,因串同一气,日夕往来。可巧徽宗召对,洵武遂乘间进言道:“陛下乃神宗子,今相忠彦乃韩琦子。神宗变法利民,琦尝以为非。今忠彦改神宗法度,是忠彦做了人臣尚能绍述父志,陛下身为天子,反不能绍述先帝么?”牵强已极。徽宗不觉动容。洵武复接口道:“陛下诚继志述事,非用蔡京不可。”徽宗道:“朕知道了。”洵武趋退后,复作一爱莫能助之图以献。图中分左右两表,左表列元丰旧臣,蔡京为首,下列不过五六人。右表列元祐旧臣,如满朝辅相公卿百执事,尽行载入,差不多有五六十人。徽宗以元祐党多,元丰党少,遂疑及元祐诸臣朋比为奸,竟欲出自特知,举蔡京为宰辅了。正是: 宿雾渐消天欲霁,层阴复冱日重霾。 徽宗欲重用蔡京,当然有一番黜陟,待至下回表明。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而宋独反是。有宣仁太后临朝,而始得哲宗之初政,有钦圣太后临朝,而始得徽宗之初政。是他史以母后临朝为忧,而《宋史》独以母后不久临朝为憾,是亦一奇事也。徽宗亲政,虽黜逐首恶,而曾布尚存,恶未尽去。且欲调和元祐、绍圣诸臣,以致贤奸杂进。曾亦思薰莸异器,泾渭殊流,天下无贤奸并立之理,贤者或能容奸,而奸人断不能容贤乎!蔡京结纳童贯,贿托宫廷,内外俱为揄扬,尚不过迁调北镇,至布嫉忠彦,欲引京自助,乃入为翰林学士承旨,人谓进蔡京者童贯,吾谓进蔡京者实曾布也,导狼入室,必为狼噬,布亦可以已乎! 第四十九回 端礼门立碑诬正士 河湟路遣将复西蕃 第五十回 应供奉朱勔承差 得奥援蔡京复相 第五十一回 巧排挤毒死辅臣 喜招徕载归异族 第五十二回 信道教诡说遇天神 筑离宫微行探春色 第五十三回 挟妓纵欢歌楼被泽 屈尊就宴相府承恩 第五十四回 造雄邦恃强称帝 通远使约金攻辽 第五十四回 造雄邦恃强称帝 通远使约金攻辽 却说童贯经略西陲,屡次晋爵,至政和八年,改元重和,貤恩内外文武百官,贯复得升为太保。越年,复改元宣和,贯又欲幸功邀赏,命刘法进取朔方。法不欲行,经贯连日催促,不得已率兵二万,出至统安城。适遇夏主弟察哥一作察克。引兵到来,法即列阵与战。察哥自领步骑为三队,敌法前军,别遣精骑登山,绕出法军背后。法正与察哥酣斗,不防后队大乱,竟被夏兵杀入。法顾前失后,顾后失前,亟拟收军奔回,怎奈夏兵前后环绕,不肯放行。督战至六七时,累得人马困乏,且部兵多半死亡,料知招架不住,只好弃军潜遁。天色已晚,夤夜奔走,行至黎明,距战地约七十里,地名盖朱峗(wéi),四顾无人,乃下马卸甲,暂图休息。少顷,有数人负担前来,法疑是商贩,向他索食。数人不允,法瞋目道:“你等小民,难道不识我刘经略么?”一人答道:“将军便是刘经略,我有食物在此,应该奉献。”言讫,便向担中取出一物,跑至刘法身旁。法尚道是甚么食物,哪知是一柄亮晃晃的短刀,急切不及躲避,突被杀死,首级也被取去。看官听着!这数人乃是西夏的负担军,随充军前杂役,可巧碰着刘法,正是冤冤相凑,当即斩首报功。是屠城之报。察哥见了法首,恻然语左右道:“这位刘将军,前曾在古骨龙、仁多泉两处连败我军,我尝谓他天生神将,不敢与他交锋,谁料今日为我小兵所杀,携首而归,这是他恃胜轻出的坏处,我等不可不戒!”察哥有谋有识,却是西夏良将。当下麾军再进,直捣震武。震武在山峡中,熙、秦两路转饷艰难,自筑城三载,知军李明、孟清皆为夏人所杀,至是城又将陷。察哥道:“勿破此城,留作南朝病块,也是好的。”遂引军退去。 童贯闻夏人已退,反报称守兵击却,就是刘法败死,也匿不上闻,一面通使辽主,请他出场排解,再与夏人修好。辽正与金构兵,恐得罪中朝,更增一敌,乃转告夏主,令与宋修和。夏主乾顺亦颇厌用兵,乃因辽使进表纳款。贯遂上言夏主畏威,情愿投诚。徽宗乃饬罢六路兵,加贯太傅,封泾国公,时人称贯为媪相,与公相蔡京齐名。贯班师回朝,刚值蔡京定议图辽,遣武义大夫马政浮海使金,与约夹攻。贯本首倡此议,当然极力怂恿,主张北伐。一时兴高采烈,大有唾手燕云的情景。全是妄想。 看官道金是何邦?便是前文所说的女真部。应五十一回。徽宗政和二年时,辽天祚帝延禧赴春州,至混同江钓鱼,女真各部酋长相率往朝。阿骨打奉兄命,亦出觐辽主。钓罢张宴,饮至半酣,辽主命诸酋依次起舞,轮至阿骨打,独辞不能。辽主劝谕再三,始终不肯听命。辽主欲杀阿骨打,经北院枢密使萧奉先谏阻乃止。阿骨打脱归,恐辽主疑有异志,将加讨伐,遂日夕筹防,招兵买马,先并吞附近各族,拓地图强,嗣且建城堡,修戎器,扼险要,以备不虞。至长兄乌雅束病殁,阿骨打袭位,并不向辽告丧,且自称勃都极烈。一作达贝勒。辽主遣使诘责,阿骨打道:“有丧不能吊,还说我有罪么?”因拒绝来使。先是辽主好猎,每岁至海上市鹰。征使四出,道出女真,往往需求无厌,因此各部亦相继怨辽。独纥石烈部酋阿疏当盈哥在位时,与盈哥有怨,战败奔辽。盈哥、乌雅束相继索仇,终不见遣。阿骨打又迭使往索,仍属无效,乃召集诸部,约会来流水上,一作拉林水。得二千五百人,祷告天地,誓师伐辽,进军辽境,击败辽兵,射死辽将耶律谢十,谢十一作色锡。乘势攻克宁江州。辽都统萧嗣先率兵万人,出援宁江。阿骨打时已引还,嗣先竟追至出河店,一译作珠赫店。天晚驻营。翌晨闻阿骨打返兵迎击,急令前队往阻,不到半日,已被阿骨打杀败逃回。嗣先乃整军出迎,甫经交绥,忽大风陡起,飞沙眯目,阿骨打正居上风,麾兵奋击,辽兵不能支持,尽行溃散,将校多半死亡,嗣先踉跄遁归。于是阿骨打弟吴乞买等劝兄称帝。阿骨打起初不从,旋经将佐等再行劝进,乃于乙未年正月元日,即宋徽宗政和五年,就按出虎水旁按出虎水一译作爱新水。即皇帝位,国号大金,取金质不坏的意义。建元收国,易名为旻,命吴乞买为谙班勃极烈。从兄撒改一作萨拉噶,系劾里钵兄劾者子。及弟斜也一译作舍音。为国论勃极烈。两种官名均系女真部方言,尊贵的官长叫作勃极烈,谙班是最尊的意思,国论就是国相。谙班一译作阿木班,国论一作固伦。 辽人尝言女真兵满万,便不可敌。至是已达万人以上,乃厉兵秣马,再议攻辽。辽主遣使僧家奴一作僧嘉努。赍书往金,令为属国。金主覆书,要求辽主送还阿疏,并遣黄龙府至别地方可议和。辽主再贻书,呼金主名,谕令归降。金主亦覆书,呼辽主名,谕令归降。煞是好看。两下里各争尊长,那金主已进兵益州,直捣黄龙府。辽兵屡战屡败,黄龙府竟被夺去。辽主闻报大怒,即下诏亲征,号称七十万,分路出师。金主闻辽兵大举,乃以刀剺(li)面,涕泣语众道:“我与汝等起兵,无非苦辽邦残忍,欲自立国,今天祚亲至,恐不可当,看来只有杀我一族,大众出去迎降,或可转祸为福。”遣将不如激将。吴乞买等趋进道:“火来水淹,兵来将挡,况天祚淫虐不仁,众心离散,就使来了一二百万,也不过暂时乌合,怕他甚么?”金主乃道:“你等果能尽死力,须听我号令,同去御敌!”诸将齐声应令。遂调齐人马,倾国而出,行至黄龙府东,遥见辽兵遍野,势如攒蚁,乃下令军中道:“敌利速战,我利固守,且深沟高垒,静观敌衅,再行进兵。”将士遵令,择险驻扎,按兵不动。辽兵也不来挑战。越日,竟陆续退去。 原来辽副都统章奴谋立天祚叔父耶律淳,诱将士亡归上京,遣淳妃弟萧迪里告淳。淳不愿依议,拘住迪里,会辽主闻章奴谋叛,亟遣使慰淳,淳斩迪里首,取献辽主,孑身待罪。辽主待遇如初。偏章奴入掠上京,至辽太祖庙,数天祚罪恶,移檄州县,将犯行宫。辽主亟从军中退归,军士均无斗志,也随了回去。事被金主察悉,遂拔寨齐起,西追辽主至护步答冈。护步答一作和斯布达。见前面舆辇甲仗,迤逦行去,他即分开两翼,一鼓而上,自率精兵猛将专向辽中军杀入。辽主猝不及防,急忙退走,辽兵亦纷纷四散。金主麾杀一阵,斩馘以万计,夺得车马帟(yi)幄,兵械军资,不可胜计,乃引兵回国。辽主奔赴上京,适章奴已为熟女真部所败,众皆溃散。逻卒擒住章奴,送至辽主所在,立斩以徇。辽主乃还都。 看官听着!从前辽都临潢,号为上京。自圣宗隆绪徙都辽西,称为中京,又以辽阳为东京,幽州为南京,云州为西京,共计五京。提出五京,下文金、宋攻辽,庶有眉目可辨。章奴诛死,上京方才告靖。不意东京又闹出乱端。东京留守萧保先虐待渤海居民,为暴徒所戕,经辽将大公鼎、高清明等率兵剿捕,乱势少平。偏裨将高永昌收集溃匪,入据辽阳,匝旬间得八千人,居然僭号称为隆基元年。辽主遣韩家奴、张琳等往征,永昌恐不能敌,向金求救。金主遣胡沙补一译作华沙布。报永昌道:“同力攻辽,我愿相助,但须削去僭号,归顺我国,当以王爵相报。”永昌不从。金主遂命大将斡鲁率诸军攻永昌,巧与辽将张琳相值,两下开仗,张琳败走,斡鲁乘势取沈州,进薄辽阳城下。永昌开城出战,哪里敌得住金军?遂败奔长松。辽阳人挞不野一作托卜嘉。擒住永昌,献与金主,眼见得一刀两段。于是辽国的东京州县及南路熟女真部陆续降金。金主任斡鲁为南路都统,斡鲁一作鄂楞。知东京事。辽主闻东京失陷,未免惊慌,乃授耶律淳为都元帅,募辽东人为兵,得二万二千余人,使报怨女真,叫作怨军,以渤海铁州人郭药师等为统领。耶律淳倡议和金,遣耶律奴苛一译作讷格。如金议好,金主要索多端,议不能决。旋由金主最后覆书,迫辽以兄礼事金,封册如汉仪,方可如约,否则不必再议。辽主尚不肯许。适遇大饥,人自相食,各地盗贼蜂起,掠民充粮。枢密使萧奉先等劝辽主暂从金议,乃册金主旻为东怀国皇帝。金主不悦,语册使道:“什么叫作东怀国?我国明号大金,应称为大金国便了。且册书中并无兄事明文,我不能遵约。”当下将册书掷还。金主既迫辽兄事,何必再受辽册封,这也奇怪。看官,这东怀国三字,明是辽人暗弄金主,取小邦怀德的意义。他总道金主未达汉文,或可模糊骗过,偏金主要他兄事,要称大金,仍然和议不成,双方决裂。蔡京闻得此信,遂欲约金攻辽,规复燕云。武义大夫马政航海至金,与金主面议辽事。金主亦令李善庆等赍奉国书,并北珠、生金等物偕马政同至汴都。徽宗即命蔡京与约攻辽,善庆等不加可否,居十余日乃去。徽宗复令马政持诏及还赐礼物与善庆等渡海报聘。行至登州,政奉诏止行,乃只遣平海军校呼庆送善庆等归金。金主遣呼庆归,且与语道:“归见皇帝,果欲结好,当示国书,若仍用诏命,我不便受,莫怪我却还来使。”呼庆唯唯而还。至童贯入朝,力主京议,请再遣使贻书。中书舍人吴时独上疏谏阻,又有布衣安尧臣亦谏止图辽。吴且言不应败盟,安尧臣一疏却很是剀切详明,略云: 陛下临御之初,尝下诏求言,于是谔士效忠,而憸人乃误陛下,加以诋诬之罪,使陛下负拒谏之谤,比年天下杜口,以言为讳。乃者宦寺交结权臣,共倡北伐,而宰执以下,无一人肯为陛下言者。臣谓燕云之役兴,则边衅遂开,宦寺之权重,则皇纲不振。昔秦始皇筑长城,汉武帝通西域,隋炀帝辽左之师,唐明皇幽蓟之寇,其失如彼;周宣王伐猃狁,汉文帝备北边,元帝纳贾捐之议,光武斥臧宫、马武之谋,其得如此。艺祖拨乱反正,躬环甲胄,当时将相大臣,皆所与取天下者,岂勇略智力,不能下幽燕哉?盖以区区之地,契丹所必争,忍使吾民重困锋镝。章圣澶渊之役,与之战而胜,乃听其和,亦欲固本而息民也。今童贯深结蔡京,同纳赵良嗣以为谋主,故建平燕之议,臣恐异时唇亡齿寒,边境有可乘之衅,狼子蓄锐,伺隙以逞其欲,此臣之所以日夜寒心者也。伏望思祖宗积累之艰难,鉴历代君臣之得失,杜塞边衅,务守旧好,无使外夷乘间窥中国,上以安宗庙,下以慰生灵,则国家幸甚!生民幸甚! 徽宗连接两疏,正在怀疑,会有二御医自高丽归,入奏徽宗,亦以图燕为非。原来高丽尝通好中国,因国主有疾,向宋求医,徽宗乃遣二医往视,及高丽送二医归国,临歧与语道:“闻天子将与女真图契丹,恐非良策。苟存契丹,尚足为中国捍边。女真似虎似狼,不宜与交,可传达天子,预备为是。”高丽人颇有见语。二医遂归白徽宗,徽宗乃以吴时、安尧臣所言不为无见,拟将联金伐辽的计议暂从搁置,并拟擢安尧臣为承务郎,藉通言路。可奈蔡京、童贯二人坚执前议,谓天与不取,反致受害;还有学士王黼时已升任少宰,郑居中乞请终丧,因进余深为太宰,王黼为少宰。与蔡、童一同勾结,斥吴时为腐儒,且以安尧臣越俎进言,目为不法,怎得再给官阶?三人并力奏请,徽宗又不得不从,因遣右文殿修撰赵良嗣借市马为名,再出使金,申请前约。巧值辽使萧习泥烈一作萧锡里。至金续议册礼,金主仍不惬意,竟兴兵出攻上京,令宋、辽二使随着军中。辽主方在胡土白山一译作瑚图哩巴里。围猎,闻金主出师,亟命耶律白斯不等白斯不一作博硕布。简率精兵三千,驰援上京。金主至上京城下,先谕守兵速降,留守挞不野不从。金主乃督兵进攻,且语宋、辽二使道:“汝等可看我用兵,以卜去就。”言讫,遂亲击桴鼓,促军猛扑,不避矢石,自辰及午,金将阇母一译作多昂摩。等鼓勇先登,部众随上,遂克外城。挞不野无法可施,只好出降。耶律白斯不等将至上京,闻城已失守,不战自退。金主入城犒师,置酒欢宴。赵良嗣等捧觞上寿,皆称万岁。丑。越日,金主留兵居守,自偕赵良嗣等还国。良嗣因语金主道:“燕本汉地,理应仍归中国,现愿与贵国协力攻辽,贵国可取中京大定府,敝国愿取燕京析津府,南北夹攻,均可得志。”金主道:“这事总可如约,但汝主曾给辽岁币,他日还当与我。”良嗣允诺。金主遂付良嗣书,约金兵自平地松林趋古北口,宋兵自白沟夹攻,否则不能如约。并遣勃董一作贝勒。偕良嗣申述己意,徽宗乃复遣马政报聘,且覆致国书道: 大宋皇帝致书于大金皇帝:远承信介,特示函书,致讨契丹,当如来约。已差童贯勒兵相应,彼此兵不得过关,岁币之数同于辽,仍约毋听契丹讲和。特此覆告! 马政持书至金,金主答称如约,协议遂成。至马政返报,有诏令童贯整军待发。独郑居中以为未可,特往语蔡京道:“公为大臣,不能守两国盟约,致酿事端,恐非妙策。”京答道:“皇上厌岁币五十万,所以主张此议。”居中道:“公未闻汉朝和亲用兵的耗费么?汉尝岁给单于一亿九十万,西域一千八百八十万,与本朝相较,孰多孰少?今乃贪功启衅,徒使百万生灵肝脑涂地,首祸惟公,后悔何及!”居中虽非好人,语却可取。京默然不答,但心中总以为可行,且已与金定约,势成骑虎,不能再下,仍与童贯决议兴兵。忽接到两浙警报,睦州人方腊作乱,睦、歙、杭诸州接连被陷,东南几已糜烂了。徽宗大惊,急召辅臣会议,暂罢北伐,亟拟南征,正是: 满望燕云归故土,谁知吴越起妖氛? 欲知南征时命将情形,且至下回续叙。 辽王延禧淫荒无度,以致女真部崛起东北,僭号称尊,是辽固有败亡之道,而因致敌人之侮辱者也。宋之约金攻辽,议者皆谓其失策,吾以为燕云十六州久沦左衽,乘隙而图,未始非计。但主议非人,用兵非时,妄启兵端,适以致祸。兵志有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试问君如徽宗,臣如蔡京、童贯,能控驭远人否乎?百年无事,将骄卒惰,能战胜外夷否乎?且与女真素未通好,乃无端遣使,自损国威,强弱之形未著,而外人已先轻我矣。拒虎引狼,必为狼噬,此北宋之所以终亡也。 第五十五回 帮源峒方腊揭竿 梁山泊宋江结寨 第五十五回 帮源峒方腊揭竿 梁山泊宋江结寨 却说宣和二年,睦州清溪民方腊作乱。方腊世居县堨村,托词左道,妖言惑众,愚夫愚妇免不得为他所惑。但方腊本意尚不过藉此敛钱,并没有甚么帝王思想。惟清溪一带有梓桐、帮源诸峒,山深林密,民物殷阜,凡漆楮杉樟诸木,无不具备,富商巨贾,尝往来境内,购取材料。腊有漆园,每年值价数达百金,自苏、杭设置应奉局及花石纲,朱勔倚势作威,往往擅取民间,不名一钱,腊亦屡遭损失,漆被取去,无从索价,所以怨恨甚深。当下煽惑百姓,倡议诛勔。百姓正恨勔切骨,巴不得立时捕到,将他碎尸万段,聊快人心。既得方腊为主,当然一唱百和,陆续引集,请他举事。腊尚恐众心未固,乃假托唐袁天罡、李淳风的《推背图》,编成四语道: 十千加一点,冬尽始称尊。纵横过浙水,显迹在吴兴。 十千是隐寓万字,加一点便成方字,冬尽为腊,称尊二字,无非是南面为君的意思,从来童谣图谶,多半由临时捏造,诱惑愚民。纵横二语,更是明白了解,没甚奥义。观此二语,见得方腊本意,不过欲扰乱苏、杭,并无燎原之志。还有睦州遗传,说有甚么天子台、万年楼。从前唐高宗永徽年间,曾有女子陈硕真叛据睦州,自称文佳皇帝,后来不成而死。方腊谓这道王气应在己身方验,巾帼当不及须眉。一时信为真话,哄动至数千人,遂削木揭竿,公然造起反来,根据地就是帮源峒。自称圣公,建元永乐,也设官置吏,以头巾为别,自红巾而上,分作六等。急切无弓矢甲胄,专恃拳殴棒击,出峒四扰。又编给符箓,谓有神效,可得冥助。大约与清季之拳匪相似。于是毁民庐,掠民财,所有妇人孺子,一律掳至峒中,腊自择美妇娈童,供奉朝夕,余尽赏给党羽,作为仆妾。不到半月,胁从且至数万,乃勒为部伍,出攻清溪。两浙都监蔡遵、颜坦率兵五千人星夜往讨。到了息坑,正值方腊前队到来,军士望将过去,先不禁惊讶起来。原来方腊前队并不见有武夫,又不见有利械,只有妇女若干,童稚若干。妇女仍搽脂抹粉,惟服饰多系道装,手中各执拂塵,仿佛是戏剧中的师姑。童子面上统加涂饰,红黄蓝白,无奇不有,或梳发作两丫髻,或翦发成沙弥圈,遥对官军,嬉笑憨跳,并不像打仗的样子。恰是奇怪,非特见所未见,并且闻所未闻。官军面面相觑,还道他有甚么妖法,不敢前进。蔡遵恰也惊疑,颜坦本是粗率,便诘蔡遵道:“这是惶惑我军的诡计,有何足怕?看我驱军杀尽了他。”言已,便督军进击。兵戈所指,那妇孺吓得倒躲,没命的乱窜了去。只耐肉战,哪禁兵刃。 坦放胆杀入,一逃一追,但见前面的妇孺均穿林越涧,四散奔逸。一行数里,连妇孺都不见了。此外也并无一人,惟剩得空山寂寂,古木阴阴。争战时,插此二语,倍增趣味。坦不管好歹,再向前力追,突听得一声号炮,震得木叶战动,不由得毛骨悚然。至举头四顾,又不见什么动静,煞是可怪。故曲一笔。大众捏着一把冷汗,足虽急行,面惟四望,不防扑蹋扑蹋的好几声,一大半跌入陷坑,连颜坦也坠了下去。两旁山谷中跳出许多大汉,手执巨梃,一半乱捣陷阱,一半扫荡余军,可怜颜坦以下千余人,一古脑儿埋死坑谷。后队统领蔡遵闻前军得手,也依次赶上,但与前军相隔已远,未得确实消息,渐渐的行入山谷中。猛闻后面一阵鼓噪,料知不佳,急忙令军士返步,退将出来。还至谷口,顿觉叫苦不迭,那谷口已被木石塞断了。山上几声炮响,即有无数大石抛掷下来,军士不被击死,也多受伤。蔡遵还督令军士移徙木石,以便通道,那后面的匪党已持梃追到,冲杀官军,官军大乱,任他左批右抹,一阵横扫,个个倒毙,遵亦死于乱军之中。 腊众夺得甲仗,才有刀械等物,遂乘胜捣入清溪,且进攻睦州,揭示胁诱军民,只称“有天兵相助,赶紧投诚,否则蔡、颜覆辙,即在目前”云云。是时江浙一带,承平已久,不识兵革,就是郡县守吏,汛地将弁,也只知奉迎钦差,保全禄位,并未尝修浚城濠,整缮兵甲,一闻方腊到来,好似天篷下降,无可与敌,都逃得一个不留。方腊遂破陷睦州,又西攻歙州,守将郭师中忙调兵御寇,甫经对阵,那匪党里面忽突出一班披发仗剑的人物,向空一指,即横剑齐向官军并力冲入。官兵本不知战,更防他有妖法,哪个敢去拦阻?霎时间旗乱辙靡,如鸟兽散。师中禁遏不住,反落得一命呜呼,眼见得歙县被陷。腊复麾众东趋,大掠桐庐、富阳诸县,直抵杭州城下。知州赵霆登城西望,遥见寇来如樯,已是惊慌得很,蓦地里冲出几个长人,约高丈许,首戴神盔,身披氅衣,左手持矛,右手执旗,面目狰狞可怕,顿吓得魂不附体。其实这种长人统是大木雕成,中作机关,用人按捺,所以两手活动,远望如生。方腊算会欺人。赵霆胆小如鼷,晓得什么真假,当即下城还署,踌躇一会,三十六着,逃为上着,便收拾细软,挈了一妻一妾,趁着城中惊扰的时候改装出衙,一溜烟的奔出城外。恰是见机。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趋入州署,想与赵霆会商守御,不意署中已空空洞洞,并无一人,慌忙退出署门。那匪党已一拥入城,两人逃避不及,同时被缚。方腊煞是凶狠,既入城中,令党羽遍捕官吏,统共获得若干名,一一绑在州署门前,自己高坐堂上,置酒纵饮,饮一杯,杀一人,最凶的是不令全尸,或脔割肢体,或剜取肺肠,或熬煮膏油,或丛镝乱射,备极惨酷,反说是为民除害,足抒公愤。一面令党徒纵火,满城屠掠,除有姿色的妇女取供淫乐外,多半杀死,六日方止。 东南大震,警报与雪片相似投入京中。太宰王黼因朝廷方整师北伐,无暇顾及小寇,竟将警奏搁起,并不上闻。至淮南发运使陈遘直接奏陈徽宗,乃始知乱事,命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满朝只一媪相,愧煞宋臣。谭稹为两湖制置使,王禀为统制,分率禁旅,即日南下。又因陈遘疏中谓浙兵无用,须调集外旅,速平匪乱,乃复飞饬陕西六路精兵同时南征。于是边将辛兴忠、杨惟忠统熙河兵,刘镇统泾原兵,杨可世、赵明统环庆兵,黄迪统鄜延兵,马公直统秦凤兵,冀景统河东兵,六路兵马,共归都统制刘延庆节制。总计内外各军,调赴东南,约得十五万人。各军陆续南下,免不得费时需日。至童贯等至金陵,已是宣和三年孟春月中。方腊转陷婺州,又陷衢州。衢守彭汝方被执,骂贼遇害。贼屠衢城,未几又陷处州。缙云尉詹良臣率数十人出御,为贼所擒,诱降不屈,也被杀死。嗣又令杭州守贼方七佛引众六万陷崇德县,转攻秀州,亏得统军王子武号召兵民,登陴力御,斗大的秀州城,兀自守住。与杭州成一反映。童贯留偏将刘镇守金陵,进次镇江,闻秀州被围,急檄王禀驰援,可巧熙河将辛兴宗、杨惟忠亦领兵到来,两路夹攻方七佛,七佛支持不住,只好却走,秀州解围。方腊东攻不克,转图西略,连陷宁国、旌德诸县,官军为所牵制,又只得分军西援,一时顾不到浙西。 那时淮南复出一大盗,姓宋名江,纠党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掠十郡,京东又复戒严。害得宋廷诸臣,议剿议抚,急切想不出甚么法儿。宋江亦一渠魁,应特笔提醒。看官曾阅过《水浒传》么?《水浒传》系元朝施耐庵手笔,演成七十回,所说皆关系宋江事,书中多系哄托,并非件件是真,不过笔墨甚佳,更兼金圣叹评注,所以流传至今,脍炙人口。但从正史上考证起来,只有淮南盗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由知海州张叔夜击降数语,且并未为宋江立传。可见宋江起事转瞬即平,并不似《水浒传》中,有甚么大势力、大经营。惟旁览稗乘,又见有宋江归降后,曾效力军行,助讨方腊,克复杭州。小子生长古越,距杭州不到百里,时常往来杭地,访问古迹,那城内果有张顺祠,曾封涌金门内的土地,城外又有时迁庙,西子湖边又有武松墓,想必定有所本,不至虚传。小子演述宋史,凡事多以正史为本,间或羼以稗乘亦必确有见闻,明知个人识短,不敢自信无遗,但凭空捏造的瞎说,究竟不好妄采,想看官总也俯谅愚衷哩。插入此段议论,所以袪阅者之疑。 闲文少表,且说宋江系郓城县人,表字公明,曾充当县中押司,平时性情慷慨,喜交江湖朋友,绰号遂叫作及时雨。嗣因私放盗犯,酿成命案,为了种种罪证,致遭捕系。当有一班江湖好友救他性命,迫入梁山泊上,做个公道大王。数语已赅括《水浒传》。梁山泊在郓城、寿张两县间,山形突兀,路转峰回,周围约二十五里。冈上恰有一方旷地,足容千人居住。冈下有泊,可汲水取饮,虽旱不干。古时本名良山,因汉梁孝王出猎于此,乃改名梁山。宋季朝政不明,吏治废弛,贪官污吏布满各路,盗贼乘时蜂起,所有淮南、京东一带无赖亡命之徒,落草为寇,便借这梁山为逋逃薮,只因么麽小丑,随聚随散,所以不甚著名。至宋江入居此山,由群盗推为首领,立起什么水浒寨,造起什么忠义堂,托词替天行道,哄动居民,于是“梁山泊”三大字遂表现出来。标明梁山泊历史地理,足补《水浒传》之缺。看官试想!这宋公明既没有偌大家私,山上又没有历年积蓄,教他如何替着天,行着道?他无非四出劫掠,夺些金银财宝作为生计,不过他所往劫的,多是富而不仁的土豪,及多行不义的民贼,尚不似那睦州方腊一味儿逞妖作怪,恣意淫乱,因此京东一带还说宋江是个好人。知亳州侯蒙曾上言:“宋江横行齐、魏,才必过人,现在清溪盗起,不若赦他前非,令南讨方腊,将功赎罪。”徽宗很以为是,拟调侯蒙任东平府,招降宋江。偏偏诏命甫下,侯蒙病剧,不能赴任,未几身亡。自是招抚一语,又成虚话。京东各军一再往剿,反被梁山群盗杀得七零八落,大败而回。宋江势且日盛,趋附的人物亦因之日多。起初尚只有三十六个头目,连宋江也排列在内,后来又得了七十二人,合成一百另八个大强盗。他却自称上应列星,伪造石碣,把一百八人的姓名镌刻碑上,三十六人号为天罡星,七十二人号为地煞星。每人又各有绰号,《水浒传》中也曾载着,小子就此誊录一周,分列如下: 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 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 天勇星大刀关胜 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 天威星双鞭呼延灼 云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美髯公朱仝 天富星扑天鹏李应 天满星小旋风柴进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 天伤星行者武松 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 天暗星青面兽杨志 天佑星金枪将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 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 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 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 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 天牢星病关索杨雄 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 天哭星双尾蝎解宝 天巧星浪子燕青 地煞星七十二员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 地煞星镇三山黄信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 地雄星井水轩郝思文 地威星百胜将军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 地奇星圣水将军单廷珪 地猛星神火将军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 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 地辟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 地强星锦毛虎燕顺 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辅星轰天雷凌振 地会星神算子蒋敬 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赛仁贵郭盛 地灵星神医安道全 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 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 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默星混世魔王樊瑞 地猖星毛头星孔明 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哪吒项充 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 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 地进星出洞蛟童威 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旛竿孟康 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险星白花蛇杨春 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 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 地乐星铁叫子乐和 地捷星花顶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 地镇星小遮拦穆春 地羁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 地妖星摸着天杜迁 地幽星病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 地僻星打虎将李忠 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 地全星鬼脸儿杜兴 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 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 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 地损星一枝花蔡庆 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 地恶星没面目焦挺 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 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 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 地劣星活阎婆王定六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世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 地贼星鼓上蚤时迁 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一百八人,已经会齐,梁山泊上的气运,要算是全盛了。宋江置酒大会百余人,依次列席,大众商量进行的方法。宋江首先倡议,一是静待招安,一是出图吴会。旋经吴用等酌议,以吴会地方富庶,若攻他无备,去干一番,事情得利,便从此做去,失利,亦可还寨,就抚未迟。宋江恰也赞成。嗣又议定航海南行,伺间袭击淮扬,大家很是同意。席散后,各检点兵械,准备停当,留卢俊义守寨,指日启程。不意海州方面,偏有一位赤胆忠心的贤长官,密伺宋江行径,预先布置,专待宋江等到来。正是: 军志毋人先薄我,古云有备总无虞。 欲知海州战事,容至下回说明。 方腊、宋江虽皆亡命之徒,而非贪官污吏之有以激之,则必不能为叛逆之举。就令潜图不轨,而附和无人,亦宁能孑身起事?盖自来盗贼蜂起,未有不从官吏所致,苛征横敛,民不聊生,则往往挺而走险,啸聚成群,大则揭竿,小则越货,方腊、宋江,其已事也。惟方腊之为乱大,而宋江之为乱小,方腊之作恶多,而宋江之作恶少,本回分段叙述,于方腊无恕词,于宋江犹有曲笔,而总意则归咎于官吏。皮里阳秋,亶其然乎? 第五十六回 知海州收降及时雨 破杭城计出智多星 第五十七回 入深岩得擒叛首 征朔方再挫王师 第五十八回 夸功铭石艮岳成山 覆国丧身孱辽绝祀 第五十九回 启外衅胡人南下 定内禅上皇东奔 第六十回 遵敌约城下乞盟 满恶贯途中授首 第六十回 遵敌约城下乞盟 满恶贯途中授首 却说钦宗送上皇出都,白时中、李邦彦等亦劝钦宗出幸襄、邓,暂避敌锋。独李纲再三谏阻,钦宗乃以纲为尚书右丞,兼东京留守。会内侍奏中宫已行,钦宗又不禁变色,猝降御座道:“朕不能再留了。”纲泣拜道:“陛下万不可去,臣愿死守京城。”钦宗嗫嚅道:“朕今为卿留京,治兵御敌,一以委卿,幸勿疏虞!”试问为谁家天下?乃作此语。纲涕泣受命。次日纲复入朝,忽见禁卫环甲,乘舆已驾,将有出幸的情状,因急呼禁卫道:“尔等愿守宗社呢,抑愿从幸呢?”卫士齐声道:“愿死守社稷。”纲乃入奏道:“陛下已许臣留,奈何复欲成行?试思六军亲属均在都城,万一中道散归,何人保护陛下?且寇骑已近,倘侦知乘舆未远,驱马疾追,陛下将如何御敌?这岂非欲安反危吗?”钦宗感悟,乃召中宫还都,亲御宣德楼宣谕六军。军士皆拜伏门下,三呼万岁。随又命纲为亲征行营使,许便宜从事。纲急治都城四壁,缮修战具,草草告竣。金兵已抵城下,据牟驼冈,夺去马二万匹。 白时中畏惧辞官,李邦彦为太宰,张邦昌为少宰。钦宗召群臣议和战事宜,李纲主战,李邦彦主和。钦宗从邦彦计,竟命员外郎郑望之、防御使高世则出使金军。途遇金使吴孝民正来议和,遂与偕还。哪知孝民未曾入见,金兵先已攻城。亏得李纲事前预备,运蔡京家山石叠门,坚不可破。到了夜间,潜募敢死士千人,缒城而下,杀入金营,斫死酋长十余人,兵士百余人。斡离不也疑惧起来,勒兵暂退。 越日,金使吴孝民入见,问纳张瑴事,要索交童贯、谭稹等人。钦宗道:“这是先朝事,朕未曾开罪邻邦。”孝民道:“既云先朝事,不必再计,应重立誓书修好,愿遣亲王、宰相赴我军议和。”钦宗允诺。乃命同知枢密院事李棁(zhuo)偕孝民同行。李纲入谏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臣恐李棁怯懦,转误国事,不若臣代一行。”钦宗不许,李棁入金营,但见斡离不南面坐着,两旁站列兵士都带杀气,不觉胆战心惊,慌忙再拜帐下,膝行而前。我亦腼颜。斡离不厉声道:“汝家京城,旦夕可破,我为少帝情面,欲存赵氏宗社,停兵不攻,汝须知我大恩,速自改悔,遵我条约数款,我方退兵,否则立即屠城,毋贻后悔!”说毕即取出一纸,掷付李棁道:“这便是议和约款,你取去罢!”棁吓得冷汗直流,接纸一观,也不辨是何语,只是喏喏连声,捧纸而出。斡离不又遣萧三宝奴、耶律中、王汭三人与李棁入城,候取覆旨。翌旦,金兵又攻天津、景阳等门,李纲亲自督御,仍命敢死士缒城出战,用何灌为统领,自卯至酉,与金兵奋斗数十百合,斩首千级。何灌也身中数创,大呼而亡。金兵又复退去。李纲入内议事,见钦宗正与李邦彦等商及和约,案上摆着一纸,就是金人要索的条款,由李纲瞧将过去,共列四条: (一)要输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表缎万匹,为犒赏费。(二)要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地。(三)宋帝当以伯父礼事金。(四)须以宰相及亲王各一人为质。 纲既看完条款,便抗声道:“这是金人的要索么?如何可从?”邦彦道:“敌临城下,宫庙震惊,如要退敌,只可勉从和议。”纲奋然道:“第一款,是要许多金银牛马,就是搜括全国,尚恐不敷,难道都城里面能一时取得出么?第二款,是要割让三镇地,三镇是国家屏藩,屏藩已失,如何立国?第三款,更不值一辩,两国平等,如何有伯侄称呼?第四款,是要遣质,就使宰相当往,亲王不当往。”此语亦未免存私,转令奸相藉口。钦宗道:“据卿说来,无一可从,倘若京城失陷,如何是好?”纲答道:“为目前计,且遣辩士与他磋商,迁延数日,俟四方勤王兵齐集都下,不怕敌人不退。那时再与议和,自不至有种种要求了。”邦彦道:“敌人狡诈,怎肯令我迁延?现在都城且不保,还论甚么三镇?至若金币牛马,更不足计较了。”设或要你的头颅,你肯与他否?张邦昌亦随声附和,赞同和议。纲尚欲再辩,钦宗道:“卿且出治兵事,朕自有主张。”纲乃退出,自去巡城。谁料李、张二人竟遣沈晦与金使偕去,一一如约。待纲闻知,已不及阻,只自愤懑满胸,嗟叹不已。 钦宗避殿减膳,括借都城金银,甚及倡优家财,只得金二十万两,银四百万两,民间已空,远不及金人要求的数目,第一款不能如约,只好陆续措缴。第二款先奉送三镇地图。第三款赍交誓书。第四款是遣质问题,当派张邦昌为计议使,奉康王构往金军为质。构系徽宗第九子,系韦贤妃所出,曾封康王。邦昌初与邦彦力主和议,至身自为质,无法推诿,正似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谁叫你主和?临行时,请钦宗亲署御批,无变割地议。钦宗不肯照署,但说了“不忘”二字。邦昌流泪而出,硬着头皮与康王构开城渡濠,往抵金营。 会统制官马忠自京西募兵入卫,见金兵游掠顺天门外,竟麾众进击,把他驱退,西路稍通,援兵得达。种师道时已奉命,起为两河制置使,闻京城被困,即调泾原、秦凤两路兵马倍道进援。都人因师道年高,称他老种,闻他率兵到来,私相庆贺道:“好了,好了!老种来了!”钦宗也喜出望外,即命李纲开安上门,迎他入朝。师道谒见钦宗,行过了礼,钦宗问道:“今日事出万难,卿意如何?”师道答道:“女真不知兵,宁有孤军深入,久持不疲么?”钦宗道:“已与他讲好了。”师道又道:“臣只知治兵,不知他事。”钦宗道:“都中正缺一统帅,卿来还有何言。”遂命为同知枢密院事,充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统四方勤王兵及前后军。既而姚古子平仲亦领熙河兵到来,诏命他为都统制。金斡离不因金币未足,仍驻兵城下,日肆要求,且逞兵屠掠,幸勤王兵渐渐四至,稍杀寇氛。李纲因献议道:“金人贪婪无厌,凶悖日甚,势非用兵不可。且敌兵只六万人,我勤王兵已到二十万,若扼河津,截敌饷,分兵复畿北诸邑,我且用重兵压敌,坚壁勿战,待他食尽力疲,然后用一檄取誓书,废和议,纵使北归,半路邀击,定可取胜。”师道亦赞成此计。钦宗遂饬令各路兵马,约日举事。偏姚平仲谓:“和不必战,战应从速。”弄得钦宗又无把握,转语李纲。纲闻士利速战,也不便坚持前议。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因与师道熟商,为速战计。师道欲俟弟师中到来,然后开战。平仲进言道:“敌气甚骄,必不设备,我乘今夜出城,斫入虏营,不特可取还康王,就是敌酋斡离不也可擒来。”师道摇首道:“恐未必这般容易。”究竟师道慎重。平仲道:“如若不胜,愿当军令。”李纲接口道:“且去一试!我等去援他便了。”未免太急。 计议已定,待至夜半,平仲率步骑万人出城劫敌,专向中营斫入。不意冲将进去,竟是一座空营,急忙退还,已经伏兵四出,斡离不亲麾各队,来围宋军。平仲拼命夺路,才得走脱,自恐回城被诛,竟尔遁去。李纲率诸将出援,至幕天坡,刚值金兵乘胜杀来,急忙令兵士用神臂弓射住,金兵才退。纲收军入城,师道等接着。纲未免叹悔,师道语纲道:“今夕发兵劫寨,原是失策,惟明夕却不妨再往,这是兵家出其不意的奇谋。如再不胜,可每夕用数千人分道往攻,但求扰敌,不必胜敌,我料不出十日,寇必遁去。”此计甚妙。纲称为善策。次日奏闻钦宗,钦宗默然无语。李邦彦等谓昨已失败,何可再举,遂将师道语搁过一边。浪子宰相,何知大计? 斡离不回营后,自幸有备,得获胜仗,且召康王构、张邦昌入帐,责以用兵违誓,大肆咆哮。邦昌骇极,竟至涕泣。康王独挺立不动,神色自若。此时尚肯舍命。斡离不瞧着,因命二人退出,私语王汭道:“我看这宋朝亲王,恐是将门子孙来此假冒,否则如何有这般大胆?你且往宋都,诘他何故劫营,并令易他王为质。”汭即奉令入都,如言告李邦彦。邦彦道:“用兵劫寨,乃李纲、姚平仲主意,并非出自朝廷。”明明教他反诘。汭便道:“李纲等如此擅专,为何不加罪责?”邦彦道:“平仲已畏罪远窜,只李纲尚在,我当奏闻皇上,即日罢免。”汭乃去。邦彦入内数刻,即有旨罢李纲职,废亲征行营使。并遣宇文虚中至金营谢过。越是胆小,越是招祸。虚中方出,忽宣德门前军民杂集,喧声大起。内廷急命吴敏往视,敏移时即还,手持太学生陈东奏牍,呈与钦宗。钦宗匆匆展阅,其词略云: 李纲奋身不顾,以身任天下之重,所谓社稷之臣也。李邦彦、白时中、张邦昌、李棁之徒,庸谬不才,忌嫉贤能,动为身谋,不恤国计,所谓社稷之贼也。陛下拔纲,中外相庆,而邦昌等嫉如仇雠,恐其成功,因缘沮败。且邦彦等必欲割地,曾不知无三关、四镇,是弃河北也。弃河北,朝廷能复都大梁乎?又不知邦昌等能保金人不复败盟否也?邦彦等不顾国家长久之计,徒欲沮李纲成谋,以快私愤,李纲罢命一传,兵民骚动,至于流涕,咸谓不日为虏擒矣。罢纲非特堕邦彦计中,又堕虏计中也。乞复用纲而斥邦彦等,且以阃外付种师道,宗社存亡,在此一举,伏乞睿鉴! 吴敏俟钦宗阅毕,便奏道:“兵民有万余人,齐集宣德门,请陛下仍用李纲,臣无术遣散,恐防生变,望陛下详察。”钦宗皱了一回眉,命召李邦彦入商。邦彦应召入朝,被兵民等瞧见,齐声痛詈,且追且骂,并用乱石飞掷。邦彦面色如土,疾驱乃免。至入见时,尚自抖着,不能出声。殿前都指挥王宗濋(chu)请钦宗仍用李纲,钦宗没法,乃传旨召纲。内侍朱拱之奉旨出召,徐徐后行,被大众乱拳交挥,顿时殴死,踏成肉饼,并捶杀内侍数十人。知开封府王时雍麾众使退,众不肯从,至户部尚书聂昌传出谕旨,仍复纲官,兼充京城四壁防御使,众始欢声呼万岁。嗣又求见种老相公,当由聂昌转奏,促师道入城弹压。师道乘车驰至,众褰帘审视道:“这果是我种老相公呢。”乃欣然散去。 越日诏下,饬捕擅杀内侍的首恶,并禁伏阙上书。王时雍且欲尽罪太学诸生,于是士民又复大哗。钦宗又遣聂昌宣谕,令静心求学,毋干朝政。且言将用杨时为国子监祭酒,即有所陈,亦可由时代奏。诸生都大喜道:“龟山先生到来,尚有何说!我等自然奉命承教了。”看官道龟山先生为谁?原来杨时别号叫作龟山。他是南剑州人氏,与谢良佐、游酢、吕大临三人同为程门高弟。程颢殁后,时又师事程颐。冬夜与游酢进谒,颐偶瞑坐,时与酢侍立不去,至颐醒,觉门外已雪深三尺,颐很为嘉叹,尽传所学。及颐于大观初年病逝,世称伊川先生,并谓伊川学术,惟谢、游、吕、杨四子最得真传,因亦称为程门四先生。不特补叙程伊川,并及谢、游、吕诸人。宣和元年,蔡京闻时名,荐为秘书郎,京非知贤,为沽名计耳。寻进迩英殿说书。至京城围急,时又请黜内侍,修战备,钦宗命为右谏议大夫,兼官侍讲。此次太学生等请留李纲,朝议以为暴动,时复上言:“诸生忠事朝廷,非有他意,但择老成硕望的士人,命为监督,自不致轶出范围。”钦宗因有意用时,至聂昌覆旨,并为陈述太学生情状,随即命时兼国子监祭酒,并除元祐党籍、学术诸禁,令追封范仲淹、司马光、张商英等人。 会金营遣宇文虚中还都,并令王汭复来催割三镇地及易质亲王。钦宗遂命徽宗第五子肃王枢代质,并诏割三镇畀金。王汭返报斡离不,斡离不接见肃王,乃将康王、张邦昌放还。且闻李纲复用,守备严固,遂不待金币数足,遣使告辞,以肃王北去,京城解严。御史中丞吕好问进谏道:“金人得志,益轻中国,秋冬必倾国而来,当速讲求军备,毋再贻误。”钦宗不从,惟颁诏大赦,除一切弊政。贼出尚不知关门。李邦彦为言路所劾,出知邓州。张邦昌进任太宰,吴敏为少宰,李纲知枢密院事,耿南仲、李棁为尚书左右丞。会姚古、种师中及府州将折彦质引兵入援,凡十余万人,至汴城下,李纲请诏古等追敌,乘间掩击。张邦昌以为不可,遣令还镇,且罢种师道官。未几有金使自云中来,言奉粘没喝军令,来索金币。辅臣说他要索无礼,拘住来使。粘没喝即分兵向南北关,平阳府叛卒竟引入关中。粘没喝见关城坚固,非常雄踞,不禁叹息道:“关险如此,令我军得安然度越,南朝可谓无人了。”水陆皆然,反令外人窃叹。知威胜军李植闻金兵过关,急忙迎降。金兵遂攻下隆德府,知府张确自尽。嗣闻泽州一带守备尚固,乃仍退还云中,围攻太原。钦宗以金兵未归,召群臣会议,三镇应否当割。中书侍郎徐处仁道:“敌已败盟,奈何还要割三镇?”吴敏亦言:“三镇决不可弃。”且荐处仁可相。于是钦宗又复变计。因张邦昌、李棁二人夙主和议,将他免职,擢处仁为太宰,唐恪为中书侍郎,何为尚书右丞,许翰同知枢密院事,并下诏道: 金人要盟,终不可保。今粘没喝深入,南陷隆德,先败盟约。朕夙夜追咎,已黜罢原主议和之臣,其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保塞陵寝所在,誓当固守。 诏既下,起种师道为河东、河北宣抚使,出屯渭州。姚古为河北制置使,率兵援太原。种师中为副使,率兵援中山、河间。师中渡河,追斡离不出北鄙,乃令还师。姚古亦克复隆德府及威胜军,扼守南北关。钦宗闻得捷报,心下顿慰,遂拟迎还太上皇。时太上皇至南京,与都中消息久已不通,因此讹言百出,不是说上皇复辟,就是说童贯谋变。钦宗也觉疑惧,授聂昌为东南发运使,往讨阴谋。亏得李纲从旁谏止,自请往迎,钦宗乃命纲迎归上皇。上皇以久绝音信,并纷更旧政为诘问,经纲一一解释,才无异辞,当即启驾还都。钦宗迎奉如仪,立皇子谌(chén)为太子。谌系皇后朱氏所生,素得徽宗钟爱,赐号嫡皇孙,所以上皇还朝,特立为储贰,以便侍奉上皇。未必为此,殆所以杜复辟之谋。右谏议大夫杨时奏劾童贯、梁师成等罪状,侍御史孙觌等复极论蔡京父子罪恶,乃贬梁师成为彰化军节度副使,蔡京为秘书监,童贯为左卫上将军,蔡攸为大中大夫。已而太学生陈东、布衣张炳又力陈梁师成等罪恶,遂遣开封吏追杀师成,并籍没家产,再贬蔡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童贯为昭化军节度副使。京天姿凶谲,四握政权,流毒四方,天下共恨。贯握兵二十年,与京表里为奸,且专结后宫嫔妃,馈遗不绝,左右妇寺,交口称誉,因此大得主眷,权倾一时,内外百官,多出贯门,穷奸稔恶,擢发难数。都门早有歌谣道:“打破筒,拨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筒与菜,暗寓二姓,自有诏再贬,言官乐得弹劾,就是京、贯私党,亦唯恐祸及己身,交章攻讦。乃复窜京儋州,赐京子攸、翛自尽。翛平时稍持正论,闻命后,恰慨然道:“误国如此,死亦何憾!”遂服毒而死。攸尚犹豫未决,左右授以绳,乃自缢。京不日道死。季子絛亦窜死白州。惟鞗以尚主免流,余子及诸孙皆分徙远方,遇赦不赦。童贯亦被窜吉阳军。贯行至南雄州,忽有京吏到来,向他拜谒,谓:“有旨赐大王茶药,将宣召赴阙,命为河北宣抚,小吏因先来驰贺,明日中使可到了。”贯捻须笑道:“又却是少我不得。”随令京吏留着,伫装以待。次日上午,果来了御史张澂(chéng)。贯亟出相迎,澂命他跪听诏书,诏中数他十罪,将要宣毕,那京吏从外驰入,拔出快刀,竟枭贯首。看官道这京吏为谁?乃是张澂的随行官。澂恐贯多诡计,且握兵已久,未肯受刑,因先遣随吏驰往,伪言绐贯,免得生变。奉旨诛恶,尚须用计,贯之势焰可知。相传贯状貌魁梧,颐下生须十数,皮骨劲如铁,不类阉人。受诛后,澂即函首驰归。还有梁方平、赵良嗣等亦次第诛死,朱勔亦伏诛,惟高俅善终,但追削太尉官衔罢了。 只是旧贼虽去,新贼又生,耿南仲、唐恪等并起用事,杨时在谏垣仅九十日,以被劾致仕。种师道荐用河南人尹焞(tun),也是程门高弟,焞奉召至京,因见朝局未定,仍然乞归。王安石《字说》虽已禁用,但尚从祀文庙,只罢他配享孔子。最失策的一着是战备未修,边防不固,反欲守三镇,逐强寇,日促姚古、种师中等进军太原。有分教: 老将丧躯灰众志,强邻增焰敢重来。 太原一战,宋军败绩,种师中阵亡,金兵遂又分道进攻了。欲知详细情形,再看第六十一回。 金兵南下,围攻汴都,此时尚欲议和,其何能及。《礼》曰:“天子死社稷。”与其偷生以苟活,何若拼死以求存?况文有李纲,武有种师道,并有勤王兵一二十万接踵而至,试问长驱深入,后无援应之金军,能久顿城下否乎?陈东一疏,最中要害,果能依议而行,则寇必失望而去,不敢再来。而宋以李纲为相,种师道为将,诛贼臣,斥群奸,缮甲兵,搜卒乘,虽有十金,犹足御之,惜乎钦宗之不悟也。惟其不悟,故寇临城下,谋无一断,寇去而猜疑如故,即举京、贯等而诛黜之,仍不足振士气,快人心,矧尚有耿南仲、唐恪、何诸人,其误国与六贼相等耶?读此回已令人愤惋不置。 第六十一回 议和议战朝局纷争 误国误家京城失守 第六十二回 堕奸谋阖宫被劫 立异姓二帝蒙尘 第六十三回 承遗祚藩王登极 发逆案奸贼伏诛 第六十三回 承遗祚藩王登极 发逆案奸贼伏诛 却说金兵既退,张邦昌尚尸位如故。吕好问语邦昌道:“相公真欲为帝么?还是权宜行事,徐图他策么?”邦昌失色道:“这是何说?”好问道:“相公阅历已久,应晓得中国人情,彼时金兵压境,无可奈何,今强虏北去,何人肯拥戴相公?为相公计,当即日还政,内迎元祐皇后入宫,外请康王早正大位,庶可保全。”监察御史马伸亦贻书邦昌,极陈顺逆利害,请速迎康王入京。邦昌乃迎元祐皇后孟氏入居延福宫,尊为宋太后,太后上加一宋字,邦昌亦欲效太祖耶?所上册文有“尚念宋氏之初,首崇西宫之礼”等语。知淮宁府赵子崧系燕王德昭五世孙,闻二帝北迁,即与江淮经制使翁彦国等登坛誓众,同奖王室,并移书呵斥邦昌,令他反正。邦昌乃遣谢克家往迎康王。 康王当汴京危急时,已受命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佐以陈遘、汪伯彦、宗泽,由相州出发,进次大名。金兵沿河驻扎,约有数十营。宗泽前驱猛进,力破金人三十余寨,履冰渡河。知信德府梁扬祖率三千人来会,麾下有张俊、苗传、杨沂中、田师中等人,俱有勇力,威势颇振。宗泽请即日援汴,康王恰也愿从,偏来了朝使曹辅,赍到蜡诏,内云:“金人登城不下,方议和好,可屯兵近甸,勿遽来京!”宗泽道:“此乃金人狡谋,欲缓我师,愚以为君父有难,理应急援,请大王督军直趋澶渊,次第进垒。万一敌有异图,我军已到城下了。”如用此计,徽、钦或不至被掳。汪伯彦道:“明诏令我暂驻,如何可违?”宗泽道:“将在外,君命不受,况这道诏命,安知非由敌胁迫么?”康王竟信伯彦言,但遣泽先趋澶渊。泽遂自大名赴开德,连战皆捷,一面奉书康王,请檄诸道兵会京城;一面移书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知兴仁府曾楙会兵入援,不料数路都杳无影响。泽只率孤军,进趋卫南,转战而东,忽见金兵四集,险些儿被他围住。裨将王孝忠阵亡。泽下令死战,军士都以一当百,斩首数千级,金人败走。到了夜间,金人复进袭泽营,亏得泽预先迁徙,只剩了一座空寨,反使金兵骇退。泽复过河追击,又得胜仗。陆续报闻康王,并催他火速进军。康王已有众八万,并召集高阳关路安抚使黄潜善及总管杨维忠移师东平,分屯济、濮诸州。旋得金人假传宋诏,令康王所有部众交付副元帅,自己即日还京。幸张俊觑破诈谋,谏止康王。康王乃进次济州,静候消息。救兵如救火,无故逗留中道,已见康王之心。 宗泽屡催无效,且闻二帝已经北去,即提孤军回趋大名,传檄河北,拟邀截金人归路,夺还二帝。怎奈勤王兵无一到来,眼见得独力难支,不便轻进。康王尚安居济州,至谢克家由京到济,方得京城确报。克家当即劝进,康王不允。既而汴使蒋思愈又至,代呈张邦昌书,无非自为解免,请康王归汴正位云云。康王覆书慰勉。独宗泽以邦昌篡逆,乞康王声罪致讨,兴复社稷。康王正在迟疑,既而吕好问贻书康王谓:“大王不自立,恐有不当立的人起据神器,应亟定大计为是。”张邦昌又遣原使谢克家及康王舅忠州防御使韦渊奉大宋受命宝,诣济州劝进。孟后亦派冯澥等为奉迎使,同至济州。康王乃恸哭受宝,遂遣克家还京,办理即位仪物。时孟后已由邦昌尊奉,垂帘听政,乃命太常少卿汪藻代草手书,谕告中外道: 比以敌国兴师,都城失守,祲缠宫阙,既二帝之蒙尘,祸及宗祊,谓三灵之改卜。众恐中原之无主,姑令旧弼以临朝。虽义形于色,而以死为辞,然事迫于危,而非权莫济。内以拯黔首将亡之命,外以纾邻国见逼之威,遂成九庙之安,坐免一城之酷。乃以衰癃之质,起于闲废之中,迎置宫闱,进加位号,举钦圣已还之典,成靖康欲复之心,永言运数之屯,坐视邦家之覆,抚躬犹在,流涕何从?缅维艺祖之开基,实自高穹之眷命,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序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贤王,越居近服,已徇群情之请,俾膺神器之归。繇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尚期中外之协心,同定安危之至计,庶臻小愒,渐底丕平,用敷告于多方,其深明于吾志! 这道手书传到济州,济州父老争诣军门上言:州城四面,红光烛天,明是上苍瑞应,请即城内即皇帝位。康王慰谕父老,令散归听命。权应天府朱胜非自任所进谒,愿迎康王至应天,谓:“南京即宋州。为艺祖兴王地,四方所向,且便漕运,请即日启行。”宗泽亦以为可。康王乃决趋应天府。临行时,鄜延副总管刘光世自陕州来会,康王命他为五军都提举。既而西道总管王襄、宣抚使统制官韩世忠亦陆续到来,均随康王至应天府。于是就府门左首筑受命坛,定期五月朔即位。张邦昌先日趋至,伏地请死,继以恸哭,亏他做作。康王仍慰抚有加。王时雍等也奉乘舆、服御齐集应天。转瞬间就是五月朔日,康王登坛受命,礼毕后,遥谢二帝,北向悲号。旋经百官劝止,乃就府治即位,受百官拜谒,改元建炎,颁诏大赦。所有张邦昌以下及供应金军等人,概置不问。惟童贯、蔡京、朱勔、李彦、梁师成等子孙不得收叙。遥上靖康帝尊号,曰孝慈渊圣皇帝,尊元祐皇后孟氏为元祐太后。遥尊生母韦氏为宣和皇后。遥立夫人邢氏为皇后。孟后即日在东京撤帘,一切政治归新皇专决。历史上称为南宋。且因康王后来庙号叫作高宗皇帝,遂也沿称高宗。 小子尚有一段遗闻,未经见诸正史,只有裨乘上间或载及,因亦采入,聊供看官参阅。相传徽宗是江南李主煜后身,神宗曾梦李主来谒,因生徽宗,所以性情学术均与李主相似。至被掳入金,金主亦仿用宋太祖见李主故事。独高宗生时,徽宗与郑后俱梦见钱王镠索还两浙,次日即报韦妃生男。钱王寿至八十一,高宗寿数,后来与钱王适合,所以世称为钱王后身。宣和年间,禁中赐宴诸王,高宗酒醉欲眠,退卧幄次。徽宗入幄揭帘,但见金龙丈余蜿蜒榻上,当即骇退。及高宗往质金军,粘没喝疑为将家子,遣还换质,未几访问得实,遣使急追。高宗尚在途次,倦憩崔府君庙中,忽梦神人大呼道:“快行,快行!敌兵要追来了。”高宗惊醒,见有一马在侧,忙上马飞驰。既渡河,马不复动,视之乃是泥马,因此有泥马渡康王的遗传。此说恐未必确,彼时有张邦昌同行,且金兵已围攻汴都,往返甚近,亦不至有倦憩等事。这数种轶闻,是真是假,小子亦未敢臆断,不过人云亦云罢了。 且说高宗即位后,命黄潜善为中书侍郎,汪伯彦同知枢密院事,授张邦昌太保,封同安郡王,五日一赴都堂参决大事,寻复加爵太傅。开手即用三大奸臣,后事可知。罢尚书左丞耿南仲、右丞冯澥。用吕好问为尚书右丞,召李纲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置御营司,总齐军政。即令黄潜善为御营使,汪伯彦兼副使。王渊为都统制,刘光世为提举,韩世忠为左军统制,张俊为前军统制,杨维忠主管殿前公事。窜误国罪臣李邦彦至浔州,吴敏至柳州,蔡懋至英州,李棁、宇文虚中、郑望之、李邺等均安置广南诸州。宇文虚中似不应同罪。又以宣仁太后高氏从前保护哲宗,曾立大功,令国史馆改正诬谤,播告天下。追贬蔡确、蔡卞、邢恕等人。御史中丞张澂复论耿南仲主和罪状,因将南仲窜死南雄州。宗泽入见高宗,慨陈兴复大计,适李纲亦应召而至,两人敷陈国事,统是志同道合,涕泣而谈,高宗亦为动容,偏汪、黄两人阴忌宗泽,不欲令他内用,但说襄阳为江防要口,应令泽镇守。高宗因命泽知襄阳府。汪、黄又忌李纲,复加谗间。纲稍有所闻,力辞相位。高宗面语纲道:“朕知卿忠义,幸勿固辞!”纲顿首泣谢道:“今日欲内修外攘,还二圣,抚四方,责在陛下与宰相。臣自知愚陋,不能仰副委任,必欲臣暂掌政柄,臣愿仿唐姚崇入相故例,首陈十事,仰干天听,如蒙陛下采择施行,臣方敢受命。”高宗道:“卿尽管直陈,可行即行。”纲乃逐条说出,由小子表述如下: (一)议国是。注意在守,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二)议巡幸。请高宗至汴都谒见宗庙,若汴不可居,上策宜都长安,次都襄阳,又次都建康,均当先事预备。(三)议赦令。祖宗登极,赦令皆有常式,不应赦及恶逆,及罪废官,尽复官职。(四)议僭逆。张邦昌挟金图逆,易姓改号,宜正典刑,垂戒万世。(五)议伪命。邦昌僭号,百官多受伪命,应仿唐肃宗故事,以六等治罪。(六)议战。宜修明军律,信赏必罚,藉作士气。(七)议守。宜于沿河、江、淮措置控御,严扼敌冲。(八)议本政。宜整饬纲纪,一归中书,以尊朝廷。(九)议久任。戒靖康间任官不久之弊,令百官各专责成。(十)议修德。劝高宗益修孝悌恭俭,副民望而致中兴。 高宗闻此十事,不加可否,但言明日当颁议施行,纲乃退出。待至次日,颁出八议,惟僭逆、伪命二事留中不发。纲又剀切上书,略云: 僭逆、伪命二事,乃今日政刑之大者,所关甚重。张邦昌在政府十年,渊圣即位,首擢为相,方国家祸难,金人为易姓之谋,邦昌如能以死守节,推明天下戴宋之义,以感动其心,敌人未必不悔祸而存赵氏。而邦昌方以为得计,偃然正位号,处宫禁,擅降伪诏,以止四方勤王之师。及知天下之不与,乃不得已请元祐太后垂帘听政,而议奉迎。邦昌僭逆,始末如此,而议者不同,臣请以《春秋》之法断之,夫《春秋》之法,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赵盾不讨贼,则书以弑君。今邦昌已僭位号,敌退而止勤王之师,非特将与不讨贼而已。刘盆子以汉宗室,为赤眉所立,其后以十万众降,光武但待之以不死。邦昌以臣易君,罪大于盆子,不得已而自归,朝廷既不正其罪,又尊崇之,此何礼也?陛下欲建中兴之业,而尊崇僭逆之臣,以示四方,其谁不解体?又伪命臣僚,一切置而不问,何以厉天下士大夫之节乎?伏乞陛下立申睿断,毋瞻徇以失民望! 高宗览书后,召汪、黄二人与商。黄潜善代为邦昌剖辨,营救甚力。高宗因召问吕好问道:“卿前在围城中,必知邦昌情形。”好问道:“邦昌僭窃位号,人所共知,业已自归,惟求陛下裁处。”首鼠两端。高宗闻言,愈加踌躇。李纲复入谏道:“邦昌为逆,仍使在朝,百姓将目为二天子,臣不愿与贼臣同居,如必欲用邦昌,宁罢臣职!”言下泣拜不已,高宗颇为感动。伯彦乃接口道:“李纲气直,为臣等所不及。”高宗乃出纲奏议,揭邦昌罪状,贬为昭化军节度副使,安置潭州,并将王时雍、徐秉哲、吴幵、莫俦、李耀、孙觌等尽行贬谪,分窜高、梅、永、全、柳、归诸州。 先是,邦昌僭居禁中,曾有华国靖恭夫人李氏,屡持果实,赠遗邦昌。邦昌也厚礼答馈。一夕,李氏邀邦昌夜饮,特将养女陈氏装饰停当,令她侍宴。邦昌见了陈女,身子已酥了半边,更兼她殷勤斟酒,目逗眉挑,不由得心神俱醉。饮了数杯,便假寐席上,佯作醉状。李氏见邦昌已醉,即与陈女掖他起座,且与语道:“大家,事已至此,尚复何言?”当下持赭色半臂披邦昌身上,拥入福宁殿,令他小睡,且令陈女侍着。邦昌本是有心陈女,故作此态,既见李氏出去,即跃然而起,立把陈女搂住。陈女半推半就,一任邦昌所为,宽衣解带,成就好事,嗣是邦昌遂封陈女为伪妃。及邦昌还居东府,李氏私下相送,并有怨谤高宗等语。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邦昌既贬潭州,威势尽失,当有人传达高宗,高宗即饬拘李氏下狱,命御史审讯。李氏无可抵赖,只好直供。于是邦昌罪上加罪,由马申奉诏至潭,勒令自尽,并诛王时雍等。李氏杖脊三百,发配车营。尝阅《说岳全传》,谓邦昌被兀术祭旗,充作猪羊,证诸史乘,全属不符,可见俗小说之难信。 吕好问曾受伪命,为侍御史王宾所劾,自请解职,因有诏出知宣州。宋齐愈阿附金人,首书张邦昌姓名,坐罪下狱,受戮东市。同是一死,何不死于前日。追赠李若水、刘鞈、霍安国等官。高宗方向用李纲,既任为右仆射,并命兼御营使,纲亦力图报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总计纲所规画,共有数则,无一非当时至计,小子复汇述如下: 一请置河北招抚司、河东经制司,特荐张所、傅亮二人充任。高宗乃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王卨(xiè)为河东经制使,傅亮为副使。 二因高宗登极时,赦诏未及两河,建炎元年六月,适潘贤妃生子旉(fu),应援例大赦,特请遍赦两河,广示德义。 三请调宗泽留守汴京,规复两河。泽因奉命为东京留守,兼知开封府事。 四请立沿河、江、淮帅府,凡置府十有九,下列要郡三十九,次要郡三十八。府置帅,兼都总管。郡置守,兼钤辖都监。总置军九十六万七千五百人。别置水军七十七将,帅府置水兵二军,要郡一军,立军号曰凌波楼船军。造舟江、淮诸州。前此四道都总管一并取消。 五修明军法,定伍、甲、队、部、军各制。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甲,百人为队,五百人为部,二千五百人为军。上下相维,不乱统系。所有招置新军及御营司兵,俱用新法团结。且诏陕西、山东诸路帅臣,并依此法,互相应援。 六令诸路募兵买马,劝民出财,并制造战车,颁行京东西路。 七议车驾巡幸,首关中,次襄阳,又次在邓州,不当株守应天。高宗特命范致虚知邓州,修城池,缮宫室,实钱谷,以为巡幸之备。 八遣宣义郎傅雱使金军,但云通问二圣,不言祈请,俾上下枕戈尝胆,誓报国耻,徐使敌人生畏,自归二帝。 九请还元祐党籍及元符上书人官爵。 高宗此时总算言听计从,无不施行。偏黄潜善、汪伯彦两人同忌李纲,复倡和议。适值金娄室率领重兵进攻河中,权知府事郝仲连阖门死义。娄室入河中府城,复连陷解、绛、慈、隰诸州。汪、黄二人闻警,密请高宗转幸东南,高宗也觉胆怯,竟有巡幸东南的诏命。当时恼动了一位忠臣,接连上表,请帝还汴。正是: 庸主偷安甘避敌,直臣报国独输忱。 欲知何人上表,俟至下回报明。 观康王构之留次济州,与即位应天,而已知其不足有为矣。当汴京危迫之时,能亟援君父之难,即早尽臣子之心。况宗泽连败金人,先声已振,各路兵亦陆续到来,有众至九万人,正可临城一战,力解汴围,胡为逍遥东土,但求自全,坐视君父之困乎?既而汴使来迎,一再劝进,亦应即日赴汴。先诛逆贼,继承帝祚,北向以御强虏,定两河,迎还二帝,期雪前耻,胡乃转趋应天,即位偏隅,预作避敌之计乎?且一经登极,首任汪、黄,已足为中兴之累,至僭逆如张邦昌,犹且锡以王爵,尊礼备至。微李纲之力请惩奸,则功罪不明,纪纲益紊,恐小朝廷且无自立矣。朱子谓李纲入相,方成朝廷,证以纲之谋议,其言益信。然有直臣,必贵有明主,主德不明,必有直道难容之虑,宜乎李纲之即遭摈斥也。 第六十四回 宗留守力疾捐躯 信王榛败亡失迹 第六十四回 宗留守力疾捐躯 信王榛败亡失迹 却说高宗欲巡幸东南,偏有一人接连上表,请他还汴。这人非别,就是东京留守宗泽。泽受命至汴,见汴京城楼隳废,盗贼纵横,即首先下令,无论赃物轻重,概以盗论,悉从军法,当下捕诛盗贼数人,匪徒为之敛迹。嗣是抚循军民,修治楼橹,阖城乃安。会闻河东巨寇王善拥众七十万,欲夺汴城,泽单骑驰入善营,涕泣慰谕道:“朝廷当危急时候,倘有一二人如公,亦不至有敌患。现在嗣皇受命,力图中兴,大丈夫建立功业,正在今日,为什么甘心自弃呢?”善素重泽名,至是越加感动,遂率众泣拜道:“敢不效力。”泽既收降王善,又遣招谕杨进、王再兴、李贵、王大郎等,各遵约束。京西、淮南、河南北一带,已无盗踪。乃就京城四壁,各置统领,管辖降卒,并造战车千二百乘,以资军用。又在城外相度形势,立坚壁二十四所,沿河遍筑连珠寨,联结河东、河北山水民兵,一面渡河约集诸将,共议恢复事宜。且开凿五丈河,通西北商旅,百货骈集,物价渐平。乃上疏请高宗还汴,高宗尚优诏慰答,惟不及还汴日期。既而金使至开封,只说是通好伪楚,泽将来使拘住,表请正法,有诏反令他延置别馆。斩使或未免太甚,延使实可不必。他复申奏行在,不肯奉诏。旋得高宗手札,命他遣还。因不得已纵遣来使。会闻金人将入攻汜水,正拟遣将往援,巧值岳飞到汴,误犯军令,坐罪当刑。泽见他相貌非常,不忍加罪,及问他战略,所答悉如泽意。泽许为将材,遂拨兵五百骑,令援汜水,将功补过。飞大败金兵而还,因擢飞为统制,飞由是知名。泽又申疏请高宗还汴,哪知此次拜表,竟不答覆,反遣使至汴迎太庙神主,奉诣行在,且连元祐太后及六宫与卫士家属统行接去。泽复慨切上书,极言汴京不应舍弃,仍不见报。既而闻李纲转任左仆射,正拟向纲致书,并力请高宗还汴。不意书尚未发,那左仆射李纲竟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了。未几,又闻太学生陈东、布衣欧阳澈请复用李纲,罢斥黄潜善、汪伯彦,竟致激怒高宗,同处死刑。看官你想!这赤胆忠心的宗留守,能不欷歔太息么? 原来汪、黄两人,常劝高宗巡幸扬州,李纲独欲以去就相争。高宗初意尚信任李纲,因汪、黄在侧,时进谗言,渐渐的变了初见,将李纲撇在脑后。纲有所陈,常留中不报。嗣欲进黄潜善为右相,不得已调李纲为左相。仅过数日,潜善即促傅亮渡河。亮以措置未就,暂从缓进,纲亦代为申请。偏潜善不以为然,竟责他有意逗留,召还行在。亮本李纲所荐,遂上言朝廷罢亮,臣亦愿乞身归田。高宗虽慰留李纲,竟罢亮职。纲再疏求去,因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统计纲在相位,仅七十七日,所建一切规模,粗有头绪,自罢纲后,尽反前政,决意巡幸东南。不务争存,何处得安乐窝?陈东、欧阳澈本未识纲,因为忠义所激,乃请任贤斥奸。潜善奏高宗道:“陈东等尝纠众伏阙,若不严惩,恐又有骚动情事,为患匪轻。”高宗遂将原书交与潜善,令他核罪照办,潜善领书而出。尚书右丞许翰问潜善道:“公当办二人何罪?”潜善道:“按法当斩。”许翰道:“国家中兴,不应严杜言路,须下大臣等会议!”潜善佯为点首,暗中恰嘱开封府尹孟庾,竟将二人处斩。东,字少阳,镇江人。欧阳澈,字德明,抚州人。两人以忠义杀身,无论识与不识,均为流涕。四明李猷赎尸瘗埋。越三年,汪、黄得罪,乃追赠二人为承事郎,各官亲属一人,令州县抚恤其家属。绍兴四年,又并加朝奉郎、秘阁修撰官。阐扬忠义,不惮从详。惟许翰闻二人处斩,代著哀辞,且八上章求罢,因亦免职。 会河北州郡陆续被金军破陷,黄潜善、汪伯彦二人力劝高宗幸扬州。高宗从二人言,指日启跸。隆祐太后以下,先期出行。看官道隆祐太后是何人?原来就是元祐太后。元祐的元字因犯太祖讳,所以改为隆祐,这是高宗启跸以前,新经改定。不肯模糊一笔。及高宗到了扬州,还道是避敌较远,可以无虞。且把故相李纲窜置鄂州,并遣朝奉郎王伦及阁门舍人朱弁同赴金邦,请休战议和,一心一意的讨好金人,想做个小朝廷罢了。哪知宋愈示弱,金益逞强,王伦等到了云中,反被粘没喝羁住,将他软禁起来,还要起燕京八路民兵,分三路来侵南宋。看官你想!一个国家,可不图自强,专想偷安么?大声棒喝,后人听着。先是,金将斡离不闻高宗即位,拟送归二帝,重修和好,独粘没喝以为未可。未几,斡离不死,粘没喝独握兵权,仍拟侵宋,及见王伦到来请和,料知高宗是个没用的主子,况且不向北进,反从南退,畏缩情形,不问可知,此时不乘机南下,还待何时?当下报告金主,分道南侵。自率所部兵下太行,由河阳渡河,直攻河南,分遣银术可一译作尼楚赫。攻汉上,讹里呆、一译作鄂尔多,系金太祖子。兀术一译作乌珠,金太祖四子。自燕山由沧州渡河,进攻山东。分阿里蒲卢浑一译作阿里富埒緷。军趋淮南,娄室与撒离喝、一译作萨里千。黑锋一译作哈富。自同州渡河,转攻陕西。各路金兵分头攻入。粘没喝至汜水关,留守孙昭远走死。娄室至河中,见西岸有宋军扼守,不敢径渡,乃绕道韩城,履冰涉河,连陷同州、华州。沿河安抚使郑骧力战不支,赴井自尽。娄室遂破潼关,经制使王弃了陕州,竟奔入蜀,中原大震。惟兀术欲渡河窥汴,幸得宗泽预遣将士,保护河梁,兀术乃暂行退去。 转眼间,已是建炎二年了,一出正月,银术可即进陷邓州,知州范致虚遁去,安抚使刘汲战死,所备巡幸储峙均被劫去,且分兵四陷襄阳、均、房、唐、陈、蔡、汝、郑州、颍昌府。通判郑州赵伯振、知颍昌府孙默、知汝阳县郭赞皆不屈遇害。兀术又自郑州抵白沙,去汴甚近。宗泽尚对客围棋,谈笑自若,属僚忙入内问计,泽怡然道:“我已有准备了。”既而兵报到来,果得胜仗。原来宗泽先遣部将刘衍趋滑州,刘达趋郑州,牵制敌势。至是又选精锐数千骑,令绕出敌后,邀击金兵归路。金兵方与衍战,不料后面又有宋军,前后夹攻,竟致败溃。宗泽既得捷报,料知金人势盛,不肯一败即退,乃复遣部将阎中立、郭俊民、李景良等率兵趋郑。途中果遇粘没喝大军,两下对垒,中立战死,景良遁去,俊民竟解甲降金。泽闻败警,即捕到景良,将他斩首。嗣因俊民引金使来汴,持粘没喝书招降宗泽。泽撕毁来书,复喝令左右,将两人杀了一双。是司马穰苴一流人物。既而刘衍还汴,金兵乘虚入滑,泽部将张?(hui)往援,?手下不过一二千人,金兵却有一二万。或请?少避敌锋,?叹道:“避敌偷生,有何面目还见宗公?”因力战而死。泽闻?急,忙遣王宣驰救,至已不及。宣率部兵与金人力战,竟破金兵。金兵复弃城遁去。宣入滑后,报知宗泽,泽令宣知滑州。 忽有河上屯将获住金将王策。由泽询问原委,乃系辽室旧臣,遂亲与解缚,邀他旁坐,道及辽亡遗事及金人虚实,尽得详情。乃召诸将泣谕道:“汝等皆心存忠义,当协谋剿敌,期还二圣,共立大功。”众将闻言,皆感激思奋,誓以死报。泽遂决意大举,募兵储粮,并约前时招抚各盗魁共集城下,指日渡河。因再上疏,请高宗还汴,一面檄召都统制王彦还屯滑州。彦性颇忠勇,曾与张所、宗泽等共图恢复。泽尝遣岳飞助所,所待以国士,更派令随彦渡河。彦率师至新乡,遥见金兵数万前来,气势甚盛。彦部下不过七千人,将校十一员,飞亦在列。他将均有惧色,不敢进战,飞独持丈八铁枪冲入敌阵,左挑右拨,无人敢当,遂夺得大纛一面,向空掷去。诸将见岳飞得手,也奋勇杀上,顿时击退金人,克复新乡。越日再战侯兆川,飞身被十余创,士皆死战,又将金人击退。会粮食将罄,诣彦营乞粮,彦不许,飞自行措粮,转战至太行山,擒金将拓跋耶乌。金骁帅黑风大王自恃枭悍,来与飞交锋,战未数合,又被飞一枪刺死,金人骇退。插入此段,实为岳飞写生。飞因彦不给粮,不便再进,仍率所部复归宗泽。 彦骤失良将,乏人御敌,寻被金人围住。彦溃围出走,退保西山,即太行山。潜结两河豪杰,勉图再举。部下各相率刺面,涅成“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既而两河响应,众至十万,金将不敢近垒,转截彦军饷道。彦勒兵待敌,斩获甚众,至接得泽檄,乃陆续拔至滑州。泽闻彦已还滑,即将所定规划奏报行在,略云: 臣欲乘此暑月,是时当靖康二年夏月。遣王彦等自滑州渡河,取怀、卫、浚、相等州,王再兴等自郑州直护西京陵寝,马扩等自大名取洛、相、真定,杨进、王善、丁进等各以所领兵分路并进。河北山寨忠义之民,臣已与约响应,众至百万。愿陛下早还京师,臣当躬冒矢石,为诸将先,中兴之业,必可立致。如有虚言,愿斩臣首以谢军民。 这疏上后,未接复诏,各处消息,反且日恶。永兴军、潍州、淮宁、中山等府相继失陷。经略使唐重、知潍州韩浩、知淮宁府向子韶、知中山府陈遘俱死难。泽忠愤交迫,又复上疏,大略说是: 祖宗基业,弃之可惜。陛下父母兄弟,蒙尘沙漠,日望救兵,西京陵寝,为贼所占,今年寒食节,未有祭享之地。而两河、二京、陕右、淮甸百万生灵,陷于涂炭,乃欲南幸湖外,盖奸邪之臣,一为贼虏方便之计,二为奸邪亲属皆已津置在南故也。今京城已增固,兵械已足备,人气已勇锐,望陛下毋沮万民敌忾之气,而循东晋既覆之辙! 高宗看到此奏,也不觉怦然心动,拟择日还京。偏黄潜善、汪伯彦二人阴恨宗泽所陈牵连自己,遂百端沮难,不令高宗还汴,且戒泽毋得轻动。奸臣当道,老将徒劳,可怜泽忧愤成疾,致生背疽。诸将相率问疾,泽矍然起床道:“我因二帝蒙尘,积愤至此,汝等若能歼敌,我死亦无恨了。”诸将相率流涕,齐声道:“敢不尽力!”及大众退出,泽复吟唐人诗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不亚五丈原遗恨。越宿,风雨如晦,泽病已垂危,尚无一语及家事。到了临终的时候,惟三呼“过河”罢了。到死不忘此念。泽,字汝霖,义乌人,元祐中登进士第,具文武才,累任州县,迭著政绩,尚未以将略闻。至调知磁州,修城浚池,誓师固守,金人不敢犯。嗣佐高宗为副元帅,渡河逐寇,连败金人,于是威名渐著。既守东京,金人屡战屡却,益加敬畏,各呼为宗爷爷。殁时已年七十,远近号恸。讣闻于朝,赠观文殿学士、谏议大夫,予谥忠简。泽子名颖,襄父戎幕,素得士心。汴人请以颖继父任,偏有诏令北京留守杜充移任,但命颖为判官。充至汴,酷虐寡谋,大失众望。颖屡谏不从,乞归守制。所有将士及抚降诸盗统行散去。一座宅中驭外的汴京城,要从此不保了。 是时金兵所至,类多残破,娄室既陷永兴,鼓众西行,秦州帅臣李绩出降,复引兵犯熙河。都监刘惟辅率精骑二千夜趋新店,翌晨,遇着金兵,前驱大将为黑锋,由惟辅一马突出,舞槊直刺。黑锋不及防备,一槊洞胸,堕马竟死,余众败退。都护张严锐意击贼,追至五里坡,骤遇娄室伏兵,被围败亡。粘没喝方占据西京,即河南府。闻黑锋战殁,遂毁去西京庐舍,往援娄室,留兀术屯驻河阳。河南统制官翟进得入西京,复用兵袭击兀术,兀术先已预备,设伏以待进。子亮为先行,中伏殉节,进亦几殆。适御营统制韩世忠奉诏援西京,路过河阳,可巧遇着翟进败军,遂击鼓进兵,救了翟进。嗣与兀术相持数日,未得胜仗,不意兀术恰竟走了。看官道为何事?原来粘没喝引兵西进,闻娄室已转败为胜,乃自平陆渡河,径还云中。兀术得知信息,所以也有归志。惟娄室入侵泾原,由制置使曲端遣副将吴玠迎击,至青溪岭,一鼓击退金兵。石壕尉李彦仙亦用计克复陕州及绛、解诸县。会徽宗第十八子信王榛,本随二帝北行,至庆源亡匿真定境中。适和州防御使马扩与赵邦杰聚兵五马山,从民间得榛,奉以为王,总制诸寨。两河遗民闻风响应,榛遂手书奏牍,令马扩赍赴行在,呈上高宗。高宗展视,见上面写着: 马扩、赵邦杰忠义之心,坚若金石,臣自陷城中,颇知其虚实。贼今稍惰,皆怀归心。今山西诸寨乡兵约十余万,力与贼抗,但皆苦乏粮,兼阙戎器,臣多方存恤,惟望朝廷遣兵来援,否则不能支持,恐反为贼用。臣于陛下,以礼言则君臣,以义言则兄弟,其忧国念亲之心无异。愿委臣总大军,与诸寨乡兵约日大举,决见成功。臣翘切待命之至! 高宗览毕,正值黄潜善、汪伯彦在侧,便递与阅看。潜善不待看完,便问高宗道:“这可是信王亲笔么?恐未免有假。”妒心如揭。高宗道:“确是信王手书。他的笔迹,朕素认得的。”伯彦道:“陛下亦须仔细。”一唱一和。高宗乃召见马扩,问明一切,已经确凿无疑,当即授信王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并令马扩为河北应援使,还报信王。扩退朝后,潜善与语道:“信王已经北去,如何还在真定?汝此去须要小心窥伺,毋堕奸人狡谋,致陷欺君大罪!”似乎还替马扩着想。马扩一再辩论,潜善便提出“密旨”二字,兜头一盖。且云密旨中亦令汝听诸路节制,不得有违。扩乃不与多争,怏怏而去。既至大名,料知此事难成,逗留了好几日。上文宗泽疏中,言令马扩自大名取洛、相、真定,便在此时。金将讹里朵探知此事,恐扩请兵援榛,亟攻五马山诸寨,并遣人约粘没喝军速来接应。信王榛闻金兵到来,连忙督兵守御,哪知汲道被金兵截断,寨众无水可汲,顿时溃乱。讹里朵乘乱杀入,诸寨悉陷。信王榛亡走,不知所终。小子有诗叹道: 不共戴天君父仇,枕戈有志愿同仇。 如何孱主昏庸甚,甘弃同胞忍国羞? 马扩得知警报,募兵驰援,已是不及,反被金兵截击清平,吃了一个大败仗,也只好仍往和州去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靖康之世,若信用李纲、种师道,则不致北狩。建炎之时,若信用李纲、宗泽,则不致南迁。李纲之效忠于高宗,犹钦宗时也。宗泽之忠勇,较师道尤过之,史称泽请高宗还汴,前后约二十余奏,均为黄潜善、汪伯彦所沮抑,抱诸葛之忱,婴亚夫之疾,高宗之不明,殆视蜀后主为更下乎?信王榛避匿真定,得马扩、赵邦杰等奉以为主,一成一旅,犹思规复,高宗拥数路大兵,尚误听汪、黄之言,避敌东南,甘任二奸播弄。盖至宗泽殁,信王榛亡,而两河、中原乃俱沦没矣。本回于宗泽、信王榛叙述独详,此外则均从略,下笔固自有斟酌,非徒录前史已也。 第六十五回 招寇侮惊驰御驾 胁禅位激动义师 第六十五回 招寇侮惊驰御驾 胁禅位激动义师 却说金娄室为吴玠所败,退至咸阳,因见渭南义兵满野,未敢遽渡,却沿流而东。时河东经制使为王庶,连檄环庆帅王似、泾原帅席贡追蹑娄室。两人不欲受庶节制,均不发兵。就是陕西制置使曲端亦不欲属庶。三将离心,适招寇虏。娄室并力攻鄜延,庶调兵扼守,那金兵恰转犯晋宁,侵丹州,渡清水河,复破潼关。庶日移文,促曲端进兵,端不肯从,但遣吴玠复华州,自引兵迂道至襄乐,与玠会师。及庶自往御敌,偏娄室从间道出攻延安。庶急忙回援,延安已破,害得庶无处可归。适知兴元府王率兵来会,庶乃把部兵付,自率官属等赴襄乐劳军,还想借重曲端,恢复威力。真是痴想。及和端相晤,端反责他失守延安,意欲将他谋死。幸庶自知不妙,将经制使印交与曲端,复拜表自劾。有诏降为京兆守,方得脱身自去。端尚欲拘住王,令统制张中孚往召,且与语道:“若不听,可持头来。”中孚到了庆阳,已回兴元去了。曲端为人,曲则有之,端则未也。 娄室复返寇晋宁军,知军事徐徽言函约知府州折可求夹攻金人。可求子彦文赍书往复可求,偏被金兵遇着,拘絷而去。娄室胁令作书招降可求,可求重子轻君,竟将所属麟府三州投降金军。徽言曾与可求联姻,娄室又使可求至城下,呼徽言与语,诱令降金。徽言不与多谈,但引弓注射,可求急走。徽言乘势出击,掩他不备,大败金兵,娄室退走十里下寨,其子竟死乱军中。惟娄室痛子情深,恨不把晋宁军吞下肚去,随即搜补卒乘,仍复进攻。相持至三月余,粮尽援绝,城遂被陷。徽言方欲自刎,金人猝至,拥挟以去。娄室尚欲胁降,徽言大骂,乃被杀死。统制孙昂以下一概殉难。不肯埋没忠臣,是作者本心。娄室又进破鄜、坊二州,未几复破巩州。秦陇一带几已无干净土了。 那时粘没喝已与讹里朵相会,接应前回。合攻濮州。知州杨粹中登陴固守,夜命部将姚端潜劫金营。粘没喝未曾预防,跣足走脱。嗣是攻城益急,月余城陷,粹中被执,不屈遇害。粘没喝遂遣讹里朵攻大名,并檄兀术再下河南。兀术连陷开德府及相州,守臣王棣、赵不试相继死节。讹里朵兵至大名城下,守臣张益谦欲遁。提刑郭永入阻道:“北京即指大名府。所以遮梁、宋,敌或得志,朝廷危了。”益谦默然。郭永退出,急率兵守城,且募死士缒城南行,至行在告急。会大雾四塞,守卒迷茫,金兵缘梯登城,益谦慌忙迎降。讹里朵责他迟延,吓得益谦跪求,归咎郭永。可巧永亦被执,推至帐前,讹里朵问道:“你敢沮降么?”永直认不讳。讹里朵道:“你若肯降,不失富贵。”永怒骂道:“无知狗彘,恨不能醢尔报国,尚欲我投降吗?”讹里朵大愤,亲拔剑杀死郭永,并令捕永家属,一并屠害。 各处警报接连传到扬州,黄潜善多匿不上闻。高宗还道是金瓯无缺,安享太平,且令潜善与伯彦为尚书左右仆射,兼门下中书侍郎。两人入谢,高宗面谕道:“黄卿作左相,汪卿作右相,何患国事不济?”仿佛梦境。两人听了,好似吃雪的凉,非常爽快。退朝后,毫无谋议,镇日里与娇妻美妾饮酒欢谈。有时且至寺院中,听老僧谈经说法。蹉跎到建炎三年正月,忽屯兵滑州的王彦入觐高宗,先至汪、黄二相处叙谈。甫经见面,即抗声道:“寇势日迫,未闻二公调将派兵,莫不是待敌自毙么?”潜善沉着脸道:“有何祸事?”王彦禁不住冷笑道:“敌酋娄室扰秦陇,讹里朵陷北京,兀术下河南,想已早有军报,近日粘没喝又破延庆府,前锋将及徐州,是事前未叙过,特借王彦说明,以省笔墨。二公也有耳目,难道痴聋不成?”伯彦插嘴道:“敌兵入境,全仗汝等守御,为何只责备宰臣?”王彦道:“两河义士,常延颈以望王师,我王彦日思北渡,无如各处将士,未必人人如彦,全仗二公辅导皇上,剀切下诏,会师北伐,庶有以作军心,慰士望。今二公寂然不动,皇上因此无闻,从此过去,恐不特中原陆沉,连江南也不能保守呢。”汪、黄二人语塞,惟心下已忿恨得很,待王彦退后,即入奏高宗,说是王彦病狂,请降旨免对。高宗率尔准奏,即免令入觐,只命充御营平寇统领。彦遂称疾辞官,奉诏致仕。 不到数日,粘没喝已陷徐州,知州事王复一家遇害。韩世忠率师救濮,被粘没喝回军截击,又遭败衄,走保盐城。粘没喝遂取彭城,间道趋淮东,入泗州。高宗才闻警报,亟遣江淮制置使刘光世率兵守淮。敌尚未至,兵已先溃。粘没喝长驱至楚州,守城朱琳出降。复乘胜南进,破天长军,距扬州只数十里。内侍邝询闻警,忙入报高宗道:“寇已来了。”高宗也不及问明,急披甲乘马,驰出城外。到了瓜州,得小舟渡江,随行惟王渊、张俊及内侍康履,并护圣军卒数人,日暮始至镇江府。都是汪、黄二相的功劳。黄潜善、汪伯彦尚率同僚听浮屠说法,听罢返食,堂吏大呼道:“御驾已行了。”两人相顾仓皇,不及会食,忙策马南驰。隆祐太后及六宫妃嫔,幸有卫士护着,相继出奔。居民各夺门逃走,互相蹴踏,死亡载道。司农卿黄锷趋至江上,军士误作黄潜善,均戟指痛詈道:“误国误民,都出自汝,汝也有今日。”锷方欲辩白姓名,谁知语未出口,头已被断了。同姓竟至受累。 时事起仓猝,朝廷仪物多半委弃,太常少卿季陵亟取九庙神主以行,出城未数里,回望城中,已经烟焰冲天,令人可怖。蓦闻后面喊声大起,恐有金兵追来,急急向前逃窜,竟把那太祖神主遗失道中。驰至镇江,时已天明,见车驾又要启行,探息缘由,才知高宗要奔向杭州了。原来高宗到了镇江,权宿一宵。翌晨,召群臣商议去留。吏部尚书吕颐浩乞请留跸,为江北声援,王渊独言镇江止可捍一面,若金人自通州渡江,占据姑苏,镇江即不可保,不如钱塘有重江险阻,尚可无虞。你想保全性命,谁知天不容汝。高宗遂决意趋杭,留中书侍郎朱胜非驻守镇江。江淮制置使刘光世充行在五军制置使,控扼江口。是夕即发镇江,越四日次平江,又命朱胜非节制平江、秀州军马,张浚为副,留王渊守平江。又二日进次崇德,拜吕颐浩为同签书枢密院事,兼江淮、两浙制置使,还屯京口。又命张浚率兵八千守吴江。嗣是一直到杭,就州治为行宫,下诏罪己,求直言,赦死罪以下,放还窜逐诸罪臣,独李纲不赦。看官不必细问,便可知是汪、黄二人的计画,想藉此以谢金人。自以为智,实是呆鸟。一面录用张邦昌家属,令阁门祗候刘俊民持邦昌与金人约和书稿,赴金军议和。专想此策。嗣接吕颐浩奏报,据言“金人焚掠扬州,今已退去,臣已遣陈彦渡江收复扬州,藉慰上意”云云。高宗稍稍放心。 中丞张澂因劾汪、黄二人有二十大罪,二人尚联名具疏,但说是国家艰难,臣等不敢具文求退。高宗方觉二人奸伪,乃罢潜善知江宁府,伯彦知洪州,进朱胜非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王渊同签书枢密院事。渊无甚威望,骤迁显职,人怀不平。苗傅自负世将,刘正彦因招降剧盗,功大赏薄,每怀怨望。至是见王渊入任枢要,更愤恨得了不得,且疑他与内侍康履、蓝珪勾通,因得此位。于是两人密谋,先杀王渊,次杀履、珪。中大夫王世修亦恨内侍专横,与苗、刘联络一气,协商既定,俟衅乃动。会召刘光世为殿前指挥使,百官入听宣制,苗傅以为时机已至,遂与刘正彦定议,令王世修伏兵城北桥下,专待王渊退朝,就好动手。王渊全未知晓,惘惘然进去,又惘惘然出来,甫经乘马出城,那桥下的伏兵顿时齐起,一拥上前,将王渊拖落马下。刘正彦拔剑出鞘,立即砍死。当下与苗傅拥兵入城,直抵行宫门外,枭了渊首,号令行阙,且分头搜捕内侍,擒斩了百余人。康履闻变,飞报高宗,高宗吓得满身发抖,一些儿没有摆布。挖苦得很。朱胜非正入直行宫,忙趋至楼上,诘问傅等擅杀罪状。傅抗声道:“我当面奏皇上。”语未毕,中军统制吴湛从内开门,引傅等进来。但听得一片哗声,统说是要见驾。知杭州康永之见事起急迫,无法拦阻,只好请高宗御楼慰谕。高宗不得已登楼,傅等望见黄盖,还是山呼下拜。高宗凭栏问故。想此时尚在抖着。傅厉声道:“陛下信任中官,赏罚不公,军士有功,不闻加赏,内侍所主,尽可得官。黄潜善、汪伯彦误国至此,尚未远窜,王渊遇贼不战,首先渡江,结交康履,乃除枢密。臣自陛下即位以来,功多赏薄,共抱不平,现已将王渊斩首,在宫外的中官亦多诛讫,惟康履等犹在君侧,乞缚付臣等,将他正法,聊谢三军。”迹虽跋扈,语却爽快。高宗亟语道:“潜善、伯彦已经罢斥,康履等即当重谴,卿等可还营听命!”傅又道:“天下生灵无罪,乃害得肝脑涂地,这统由中官擅权的缘故。若不斩康履等人,臣等决不还营。”高宗沉吟不决,过了片时,傅等噪声愈盛,没奈何命湛执履,缚送楼下。傅手起刀落,将履砍成两段,脔尸枭首,并悬阙门。高宗仍命他还营,傅等尚是不依,且进言道:“陛下不当即大位,试思渊圣皇帝归来,将若何处置?”高宗被他一诘,自觉无词可对,只得命朱胜非缒至楼下,委曲晓谕。并授傅为承宣御营使都统制,刘正彦为副。傅乃请隆祐太后听政,及遣人赴金议和。高宗准如所请,即下诏请隆祐太后垂帘。傅等闻诏,又复变卦,仍抗议道:“皇太子何妨嗣立,况道君皇帝已有故事。”得步进步,乃成叛贼。胜非复缒城而上,还白高宗。高宗嗫嚅道:“朕当退避,但须得太后手诏,方可举行。”乃遣门下侍郎颜岐入内,请太后御楼。太后已至,高宗起立楹侧,从官请高宗还坐,高宗不禁呜咽道:“恐朕已无坐处了。”谁叫你信用匪人。太后见危急万分,乃弃肩舆下楼,出门面谕道:“自道君皇帝误信奸臣,致酿大祸,并非关今上皇帝事。况今上初无失德,不过为汪、黄两人所误,今已窜逐,统制宁有不知么?”傅答道:“臣等必欲太后听政,奉皇子为帝。”太后道:“目今强敌当前,我一妇人,抱三岁儿决事,如何号令天下?且转召敌人轻侮,此事未便率行。”恰是达理之言。傅等仍固执不从,太后顾胜非道:“今日正须大臣果断,相公何寂无一言?”应该责备。胜非遽退,还白高宗道:“傅等腹心中有一王钧甫,适语臣云:‘二将忠心有余,学识不足。’臣请陛下静图将来,目下且权宜禅位。”高宗乃即提笔作诏,禅位皇子旉,请太后训政。胜非奉诏出宣,傅等乃麾众退去。 皇子旉即日嗣位,太后垂帘决事,尊高宗为睿圣仁孝皇帝,以显宁寺为睿圣宫,颁诏大赦,改元明受,加苗傅为武当军节度使,刘正彦为武成军节度使,分窜内侍蓝珪、曾泽等于岭南诸州。傅遣人追还,一律杀毙,且欲挟太后、幼主等转幸徽、越。赖胜非婉谕祸福,才得罢议。越二日改元,赦书已达平江,留守张浚秘不宣布。既而得苗傅等所传檄文,乃召守臣汤东野及提刑赵哲,共谋讨逆。巧值张俊引所部八千人至平江来会张浚,两张官名,音同字异,看官不要误阅。浚与语朝事,涕洟交下。俊答道:“现有旨,令俊赴秦凤,只准率三百人,余众分属他将,想此必系叛贼忌俊,伪传此诏,故特来此,与公一决。”浚即道:“诚如君言,我等已拟兴兵问罪了。”俊拜泣道:“这是目前要计,但亦须由公济以权变,免致惊动乘舆。”浚一再点首。正商议间,忽由江宁传到一函,由张浚启阅,乃是吕颐浩来问消息。且言“禅位一事,必有叛臣胁迫,应共图入讨”等语。这一书适中张浚心坎,随即作书答复,约共起兵,并贻书刘光世,请他率师来会。嗣又恐傅等居中,或生他变,因特遣辩士冯幡往说苗、刘不如反正。刘正彦乃令幡归,约浚至杭面商。浚闻吕颐浩已誓师出发,且疏请复辟,遂也令张俊扼吴江上流,一面上复辟书,一面复告正彦,只托言张俊骤回,人情震惧,不可不少留汛地,抚慰俊军。会韩世忠自盐城出海道,将赴行在,既至常熟,为张俊所闻,大喜道:“世忠到来,事无不济了。”当下转达张浚,招致世忠。世忠得浚书,用酒酹地,慨然道:“吾誓不与二贼共戴天。”随即驰赴平江,入见张浚,带哭带语道:“今日举义,世忠愿与张浚共当此任,请公无虑!”浚亦泪下道:“得两君力任艰难,自可无他患了。”遂大犒张俊、韩世忠两军,晓以大义,众皆感愤。世忠因辞别张浚,率兵赴阙,浚戒世忠道:“投鼠忌器,此行不可过急,急转生变,宜趋秀州据粮道,静俟各军到齐,方可偕行。”世忠受命而去。 到了秀州,称疾不行,暗中恰大修战具。苗傅等闻世忠南来,颇怀疑惧,欲拘他妻子为质。朱胜非忙语傅道:“世忠逗留秀州,还是首鼠两端,若拘他妻孥,转恐激成变衅。为今日计,不如令他妻子出迎世忠,好言慰抚,世忠能为公用,平江诸人都无能为了。”欺之以方,易令叛贼中计。傅喜道:“相公所言甚是。”当即入白太后,封世忠妻梁氏为安国夫人,令往迓世忠。看官道梁氏为何等人物?就是那巾帼英雄,著名南宋的梁红玉。标明奇女,应用特笔。红玉本京口娼家女,具有胆力,能挽弓注射,且通文墨,平素见少年子弟,类多白眼相待。自世忠在延安入伍,从军南征方腊,还至京口,与红玉相见,红玉知非常人,殷勤款待。两口儿语及战技,差不多是文君逢司马,红拂遇药师。为红玉幸,亦为世忠幸。先是红玉曾梦见黑虎一同卧着,惊醒后很自惊异。及既见世忠,觉与梦兆相应,且因世忠尚无妻室,当即以终身相托。世忠也喜得佳偶,竟与联姻。伉俪相谐,自不消说。未几生下一子,取名彦直。至高宗即位应天,召世忠为左军统制,世忠乃挈着妻孥入备宿卫。嗣复外出御寇,留妻子居南京。高宗迁扬州,奔杭州,梁氏母子当然随帝南行。及受安国夫人的封诰,且命往迓世忠,梁氏巴不得有此一着,匆匆驰入宫中,谢过太后,即回家携子,上马疾驱出城,一日夜趋至秀州。世忠大喜道:“天赐成功,令我妻子重聚,我更好安心讨逆了。”未几有诏促归,年号列着明受二字。世忠怒道:“我知有建炎,不知有明受。”遂将来诏撕毁,并把来使斩讫。随即通报张浚,指日进兵。 张浚因遣书苗、刘,声斥罪状,傅等得书,且怒且惧,乃遣弟竬(qu)、翊及马柔吉等率重兵扼临平,并除张俊、韩世忠为节度使,独谪张浚为黄州团练副使,安置郴州。浚等皆不受命,且草起讨逆檄文,传达远迩,吕颐浩、刘光世亦相继来会,遂以韩世忠为前军,张俊为辅,刘光世为游击,自与吕颐浩总领中军,浩浩荡荡,由平江启行。途次接太后手诏,命睿圣皇帝处分兵马重事,张浚同知枢密院事,李邴、郑瑴并同签书枢密院事。各军闻命,愈加踊跃,陆续南下。苗、刘闻报,均惊慌失措。朱胜非暗地窃笑道:“这两凶真无能为。”你也非真大有为。苗、刘情急,只好与胜非熟商。胜非道:“为二公计,速自反正,否则各军到来,同请复辟,公等将置身何地?”苗傅、刘正彦想了多时,委实没法,不得已从胜非言,即召李邴、张守等,作百官奏章及太后诏书,仍请睿圣皇帝复位。傅等且率百官朝睿圣宫,高宗漫言抚慰,苗、刘各用手加额道:“圣天子度量,原不可及呢。”越日,太后下诏还政,朱胜非等迎高宗还行宫,御前殿朝见百官。太后尚垂帘内坐,有诏复建炎年号,以苗傅为淮西制置使,刘正彦为副,进张浚知枢密院事。又越四日,太后撤帘,诏令张浚、吕颐浩入朝。张、吕等已至秀州,闻知此信,免不得集众会议,商酌善后事宜,再定行止。正是: 复辟虽曾闻诏下,锄奸非即罢兵时。 究竟行止如何,且看下回续表。 汪、黄,佞臣也,而高宗信之。苗、刘,逆臣也,而高宗用之。信佞臣适以召外侮,用逆臣适以酿内变,即位未几,而外侮猝乘,内变又起,当乘马疾驰之日,登楼慰谕之时,呼吸存亡,间不容发,高宗曾亦自悔否耶?夫汪、黄无莽、懿之智,刘、苗无操、裕之权,驾驭有方,则四子皆仆隶耳,宁能误人家国,肇祸萧墙哉?惟倚佞臣为左右手,而后直臣退,外侮得以乘之。置逆臣于肘腋间,而后忠臣疏,内变得而胁之。假使天已弃宋,则高宗不死于外寇,必死于内讧,东南半壁盖早已糜烂矣。观于此而知高宗之不死,盖犹有天幸存焉。 第六十六回 韩世忠力平首逆 金兀术大举南侵 第六十七回 巾帼英雄桴鼓助战 须眉豪气舞剑吟词 第六十七回 巾帼英雄桴鼓助战 须眉豪气舞剑吟词 却说高宗闻金兵追至,亟乘楼船入海,留参知政事范宗尹及御史中丞赵鼎居守明州。适值张俊自越州到来,亦奉命为明州留守,且亲付手札,内有“捍敌成功,当加王爵”等语。吕颐浩奏令从官以下,行止听便。高宗道:“士大夫当知义理,岂可不扈朕同行?否则朕所到处,几与盗寇相似了。”于是郎官以下多半从卫。还有嫔御吴氏,亦戎服随行。吴氏籍隶开封,父名近,尝梦至一亭,匾额上有侍康二字,两旁遍植芍药,独放一花,妍丽可爱,醒后未解何兆。至吴女生年十四,秀外慧中,高宗在康邸时,选充下陈,颇加爱宠。吴近亦得任官武翼郎,才识侍康的梦兆确有征验。及高宗奔波江浙,惟吴氏不离左右,居然介胄而驰,而且知书识字,过目不忘,好算是一个才貌双全的淑女。至是随高宗航海,先至定海县,继至昌国县,途次有白鱼入舟,吴氏指鱼称贺道:“这是周人白鱼的祥瑞呢。”高宗大悦,面封吴氏为和义郡夫人。无非喜谀,但宫女中有此雅人,却也难得。百忙中插叙此文,为后文立后张本。未几已是残腊,接到越州被陷消息,不敢登陆,只好移避温、台,闷坐在舟中过年。到了建炎四年正月,复得张俊捷报,才敢移舟拢岸,暂泊台州境内的章安镇。过了十余日,忽闻明州又被攻陷,急得高宗非常惊慌,连忙令水手启碇,直向烟波浩淼间飞逃去了。果得安乐否? 小子叙到此处,不得不将越州、明州陷没情形略略表明。自金将阿里蒲卢浑带领精骑南追高宗,行至越州。宣抚使郭仲荀奔温州,知府李邺出降。蒲卢浑留偏将琶八守城,自率兵再进。琶八送师出行,将要回城,忽有一大石飞来,与头颅相距尺许。他急忙躲闪,幸免击中。当下喝令军士拿住刺客。那刺客大声呼道:“我大宋卫士唐琦也。如闻其声。恨不能击碎尔首,我今死,仍得为赵氏鬼。”琶八叹道:“使人人似彼,赵氏何致如此?”嗣又问道:“李邺为帅,尚举城迎降,汝为何人,敢下毒手?”琦厉声道:“邺为臣不忠,应碎尸万段。”说至此,见邺在旁,便怒目视邺道:“我月受石米,不肯悖主,汝享国厚恩,甘心降虏,尚算得是人类么?”琶八令牵出斩首。琦至死尚骂不绝口,不没唐琦。这且按下。惟阿里蒲卢浑既离越州,渡曹娥江至明州西门,张俊使统制刘保出战,败还城中。再遣统制杨沂中及知州刘洪道水陆并击,众殊死战,杀死金人数千名。是日正当除夕,沂中等既杀退敌兵,方入城会饮,聊赏残年。翌日为元旦,西风大作,金兵又来攻城,仍不能下。次日益兵猛扑,张俊、刘洪道登城督守,且遣兵掩击,杀伤大半,余兵败窜余姚,遣人向兀术乞师。越四日兀术兵继至,仍由阿里蒲卢浑督率进攻。张俊竟胆怯起来,出城趋台州,刘洪道亦遁,城中无主,当然被金兵攻入,大肆屠掠。又乘胜进破昌国县。闻高宗在章安镇,亟用舟师力追。行至三百余里,未见高宗踪迹,偏来了大舶数艘,趁着上风来击金兵。金兵舟小力弱,眼见得不能取胜,只好回舟逃逸,倒被那大舶中的宋军痛击了一阵。看官欲问那舶中主帅,乃是提领海舟张公裕。公裕既击退金兵,返报高宗,高宗始回泊温州港口。 翰林学士汪藻以诸将无功,请先斩王以作士气,此外量罪加贬,令他将功赎罪,高宗不从。幸兀术已经饱欲,引兵还临安,复纵火焚掠,将所有金帛财物装载了数百车,取道秀州,经过平江。留守周望奔入太湖,知府汤东野亦遁,兀术大掠而去,径趋常州、镇江府。巧值浙西制置使韩世忠在镇江候着,专截兀术归路。兀术见江上布满战船,料知不便径渡,遂遣使至世忠处通问,且约战期。世忠批准来书,即于明日决战。是时梁夫人也在军中,闻决战有期,向世忠献计道:“我兵不过八千人,敌兵却不下十万,若与他认真交战,就是以一当十,也恐抵敌不住,妾身却有一法,未知将军肯见用否?”世忠道:“夫人如有妙计,如何不从?”梁夫人道:“来朝交战时,由妾管领中军,专任守御,只用炮弩等射住敌人,不与交锋。将军可领前后二队,四面截杀。敌往东可向东截住,敌往西可向西截住,但看中军旗鼓为号。妾愿在楼橹上面竖旗击鼓,将军视旗所向,闻鼓进兵。若得就此扫荡敌兵,免得他再窥江南了。”写梁夫人。世忠道:“此计甚妙,但我也有一计在此。此间形势无过金山,山上有龙王庙,想兀术必登山俯望,窥我虚实。我今日即遣将埋伏,如兀术果中我计,便可将他擒来,不怕金兵不败。”写韩世忠。梁夫人喜道:“何不急行?”世忠遂召偏将苏德,令带了健卒二百名登龙王庙,百人伏庙中,百人伏庙下岸侧。俟闻江中鼓声,岸兵先入,庙兵继出,见敌即擒,不得有误。苏德领命去讫。世忠便亲登船楼,置鼓坐旁,眼睁睁的望着山上,不消数时,果见有五骑登山,驰入庙中。他急用力挝鼓,声应山谷。庙中伏兵先行杀出,敌骑忙即返驰,岸兵稍迟了一步,不及兜头拦截,只好与庙兵一同追赶。五骑中仅获二骑,余三骑飞马奔逃。一骑急奔被蹶,坠而复起,竟得逃脱。世忠望将过去,见此人穿着红袍,系着玉带,料知定是兀术,惟见他脱身而去,不禁长叹道:“可惜,可惜!”至苏德将二骑牵来,果然是兀术逃窜,愈觉叹惜不止,惟婉责苏德数语,便即罢事。 是夕,即依着梁夫人计议安排停当,专待厮杀。诘朝由梁夫人统领中军,自坐楼橹,准备击鼓。但见她头戴雉尾,足踏蛮靴,满身裹着金甲,好似出塞的昭君,投梭的龙女。煞是好看。兀术领兵杀至,遥望中军楼船坐着一位女钗裙,也不知她是何等人物,已先惊诧得很。辗转一想,管不得什么好歹,且先杀将过去,再作计较。当下传令攻击,专从中军杀入。哪知梆声一响,万道强弩注射出来,又有轰天大炮接连发声,数十百斤的巨石似飞而至,触着处不是毙人,就是碎船,任你如何强兵锐卒,一些儿都用不着。兀术忙下令转船,从斜刺里东走,又听得鼓声大震,一彪水师突出中流,为首一员统帅,不是别人,正是威风凛凛的韩世忠。兀术令他舰敌着,自己又转舵西向,拟从西路过江,偏偏到了西边,复有一员大将领兵拦住,仔细一瞧,仍是那位韩元帅。用笔神妙。兀术暗想道:“我今日见鬼了。那边已派兵敌住了他,为何此处他又到来?”正在凝思的时候,旁边闪出一人,大呼杀敌,仗着胆跃上船头,去与世忠对仗。兀术瞧着,乃是爱婿龙虎大王,忙欲叫他转来,已是两不相问。霎时间对面敌兵统用长矛刺击,带戳带钩,把这位龙虎大王钩下水去。兀术急呼水手捞救,水手尚未泅江,那边的水卒早已跳下水中,擒住龙虎大王,登船报功去了。兀术又惊又愤,自欲督兵突路,哪禁得敌矛齐集,部众纷纷落水,眼见得无隙可钻,只好麾众退去。 韩世忠追杀数里,听鼓声已经中止,才行收军。返至楼船,见梁夫人已经下楼,不禁与她握手道:“夫人辛苦了!”梁夫人道:“为国忘劳,有甚么辛苦?惟有无敌酋拿住?”世忠道:“拿住一个。”夫人道:“将军快去发落,妾身略去休息,恐兀术复来,再要动兵。”有备无患,的是行军要诀。言毕自去船后。世忠即命将龙虎大王牵到,问了数语,知是兀术爱婿,便将他一刀两段,结果性命。只难为兀术爱女。此外检查军士,没甚死亡,不过伤了数名,统令他安心调治。忽有兀术遣使致书,情愿尽归所掠,放他一条归路。世忠不许,叱退来使。来使临行时,又请添送名马,世忠仍不许,来使只好自去。兀术因世忠不肯假道,遂自镇江溯流而上,世忠也赶紧开船。金兵沿南岸,宋军沿北岸。夹江相对,一些儿不肯放松。就是夜间亦这般对驶,击柝声互相应和。到了黎明,金兵已入黄天荡。这黄天荡是个断港,只有进路,并无出路。兀术不知路径,掠得两三个渔父问明原委,才觉叫苦不迭,再四踌躇,只有悬赏求计。俗语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是得一谋士,也藉千金招致。当下果然有一土人献策道:“此间望北十余里有老鹳河故道,不过日久淤塞,因此不通。若发兵开掘,便好通道秦淮了。”此人贪金助虏,亦属可恨。兀术大喜,立畀千金,即令兵士往凿。兵士都想逃命,一齐动手,即夕成渠,长约三十余里,遂移船趋建康。薄暮到了牛头山,忽然鼓角齐鸣,一彪军拦住去路,兀术还道是留驻的金兵前来相接,因即拍马当先,自去探望。遥见前面列着黑衣军,又当天色苍茫,辨不出是金军是宋军。正迟疑间,突有铁甲银鍪的大将挺枪跃马,带着百骑如旋风般杀来。兀术忙回入阵中,大呼道:“来将是宋人,须小心对敌。”部众亟持械迎斗,那大将已驰突入阵,凭着一杆丈八金枪,盘旋飞舞,几似神出鬼没,无人可当。金人被刺死无数,并因日色愈昏,弄得自相攻击,伏尸满途。兀术忙策马返奔,一口气跑至新城,才敢转身回顾。见逃来的统是本部败兵,后面却没有宋军追着,心下稍稍宽慰,便问部众道:“来将是什么人?有这等厉害!”有一卒脱口应道:“就是岳爷爷。”兀术道:“莫非就是岳飞吗?果然名不虚传。”从金人口中叙出岳飞,力避常套。是晚在新城扎营,命逻卒留心防守。兀术也不敢安寝,待到夜静更阑,方觉矇眬欲睡,梦中闻小校急报道:“岳家军来了!”当即霍然跃起,披甲上马,弃营急走,金兵也跟着奔溃。怎奈岳家军力追不舍,慢一步的都做了刀下鬼,惟脚生得长,腿跑得快,还算侥幸脱网,随兀术逃至龙湾。兀朮见岳军已返,检点兵士,十成中已伤亡三五成,忍不住长叹道:“我军在建康时,只防这岳飞截我后路,所以令偏将王权等留驻广德境内,倚作后援,难道王权等已经失败么?现在此路不得过去,如何是好?”将士等进言道:“我等不如回趋黄天荡,再向原路渡江,想韩世忠疑我已去,不至照前预备哩。”兀术沉吟半晌,方道:“除了此策,也没有他法了。”遂自龙湾乘舟,再至黄天荡。 小子须补叙数语,表明岳飞行踪。岳飞自兀术南行,曾令部军在后追蹑,行至广德境内,可巧遇着金将王权,两下交战数次,王权哪里敌得过岳飞,活活的被他拿去。还有首领四十余,一并受擒。岳飞将王权斩首,余众杀了一半,留了一半;复纵火毁尽敌营,进军钟村。本思南下勤王,只因军无现粮,不便远涉,且料得兀术不能持久,得了辎重,总要退归原路,于是移驻牛头山,专等兀术回来,杀他一场爽快。至兀术既经受创,仍逼还黄天荡,又想江中有韩世忠守着,自己又带着陆师,未合水战,不如回攻建康,俟建康收复,再截兀术未迟。于是自引兵向建康去了。是承上起下之笔,万不可少。 且说兀术回走黄天荡,只望韩世忠已经解严,好教他渡江北归,好容易驶了数里,将出荡口,不意口外仍泊着一字儿战船,旗纛上面统是斗大的韩字,又忍不住叫起苦来。将士等恰都切齿道:“殿下不要过忧,我等拼命杀去,总可护殿下过江,难道他们都不怕死吗?”兀术道:“但愿如此,尚可生还,今且休息一宵,养足锐气,明日并力杀出便了。”是夕两军相持不动,到了翌晨,金兵饱食一餐,便磨拳擦掌,鼓噪而出。那口外的战船果被冲开,分作两道。金兵乘势驶去,不料驶了一程,各战船忽自绕漩涡,一艘一艘的沉向江底去了。怪极。看官道是何故?原来世忠知兀术此来,必拼命争道,他却预备铁绠,贯着大钩,分授舟中壮士,但俟敌舟冲出,便用铁钩搭住敌舟,每一牵动,舟便沉下。金兵怎知此计,就是溺死以后,魂入水晶宫,还不晓得是若何致死。兀术见前船被沉,急命后船退回,还得保全了好几十艘,但心中已焦急的了不得,只好请韩元帅答话。世忠即登楼与语,兀术哀求假道,誓不再犯。也有此日。世忠朗声道:“还我两宫,复我疆土,我当宽汝一线,令汝逃生。”兀术语塞,转舵退去。 会闻金将孛堇太一一译作贝勒搭叶。由挞懒遣来,率兵驻扎江北,援应兀术。兀术遥见金帜,胆稍放壮,再求与韩元帅会叙。两下答话时,兀术仍请假道,世忠当然不从。兀术道:“韩将军你不要太轻视我!我总要设法渡江。他日整军再来,当灭尽你宋室人民。”世忠不答,就从背后拈弓注矢欲射,毕竟兀术乖巧,返入船内,连忙返棹。世忠一箭射去,只中着船篷罢了。兀术退至黄天荡,与诸将语道:“我看敌船甚大,恰来往如飞,差不多似使马一般,奈何,奈何?”诸将道:“前日凿通老鹳河,是从悬赏得来,殿下何不再用此法?”兀术道:“说得甚是。”遂又悬赏购募,求计破韩世忠。适有闽人王姓登舟献策,谓:“应舟中载土,上铺平板,并就船板凿穴,当作划桨,俟风息乃出。海舟无风不能动,可用火箭射他箬篷,当不攻自破了。”又是一个汉奸。兀术大喜,依计而行。韩世忠恰未曾预防,反与梁夫人坐船赏月,酌酒谈心。两下里饮了数巡,梁夫人忽颦眉叹道:“将军不可因一时小胜,忘了大敌,我想兀术是著名敌帅,倘若被他逃去,必来复仇,将军未得成功,反致纵敌,岂不是转功为罪么?”世忠摇首道:“夫人也太多心了。兀术已入死地,还有甚么生理,待他粮尽道穷,管教他授首与我哩。”梁夫人道:“江南、江北统是金营,将军总应小心。”一再戒慎,是金玉良言。世忠道:“江北的金兵乃是陆师,不能入江,有何可虑?”言讫乘着三分酒兴,拔剑起舞,将军有骄色了。口吟《满江红》一阕,词曰: 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漫说道秦宫汉帐,瑶台银阙,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龙虎啸,风江泣,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管笛,鸾舆步老辽阳幄,把唾壶敲碎,问蟾蜍,圆何缺?此词曾载《说岳全传》,他书亦间或录及,语语沉雄,确是好词,因不忍割爱,故亦录之。 吟罢,梁夫人见他已饶酒兴,即请返寝,自语诸将道:“今夜月明如昼,想敌虏不敢来犯,但宁可谨慎为是。汝等应多备小舟,彻夜巡逻,以防不测。”诸将听命。梁夫人乃自还寝处去了。谁料金兵一方面已用了闽人计,安排妥当,由兀术刑牲祭天,竟乘着参横月落、浪息风平的时候,驱众杀来。正是: 瞬息军机生巨变,由来败事出骄情。 毕竟胜负如何,且至下回续叙。 余少时阅《说岳全传》,尝喜其叙事之热闹。及长,得览《宋史》,乃知《岳传》中所载诸事,多半出诸臆造,并无确据,然犹谓小说性质,本与正史不同,非意外渲染,固不足醒阅者之目。迨阅及是编,载韩世忠、夫人与金兀术交战黄天荡事,与《说岳传》中相类。第彼则犹有增饰之词,此则全从正史演出,而笔力之矫悍,独出《说岳传》之上。乃知编著小说不在伪饰,但能靠着一支笔力,纵横鼓舞,即实事亦固具大观也。人亦何苦为凭空架饰之小说,以愚人耳目乎? 第六十八回 赵立中炮失楚州 刘豫降虏称齐帝 第六十八回 赵立中炮失楚州 刘豫降虏称齐帝 却说金兀术驱众杀出,时已天晓,韩世忠夫妇早已起来,忙即戎装披挂,准备迎敌。世忠已轻视兀术,不甚注意,惟饬令各舟将士照常截击,看那敌舟往来,却比前轻捷,才觉有些惊异。蓦闻一声胡哨,敌舟里面都跳出弓弩手,更迭注射。正想用盾遮蔽,怎奈射来的都是火箭,所有篷帆上面,一被射中,即哔哔剥剥的燃烧起来。此时防不胜防,救不胜救,更兼江上无风,各舟都不能行动,坐见得烟焰蔽天,欲逃无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亏得巡江各小舟统已舣集,梁夫人忙语世忠道:“事急了,快下小船退走罢!”世忠也无法可施,只好依着妻言,跳下小舟。梁夫人亦柳腰一扭,蹿入小舟中央。百忙中尚用风韵语。又有几十个亲兵陆续跳下,你划桨,我鼓棹,向镇江逃去。其余将弁以下,有烧死的,有溺毙的,只有一小半得驾小舟仓皇走脱。兀术得了胜仗,自然安安稳稳的渡江北去。虽是人谋,恰寓天意。惟世忠奔至镇江,懊怅欲绝,等到败卒逃回,又知战死了两员副将,一是孙世询,一是严允。看官你想!世忠到了此际,能不恨上加恨,闷上加闷么?还是梁夫人从旁劝慰道:“事已如此,追悔也无及了。”世忠道:“连日接奉谕札,备极褒奖,此次骤然失败,教我如何覆奏?”梁夫人道:“妾身得受封安国时,曾入谢太后,见太后仁慈得很,对着妾身,已加宠眷,后来苗贼乱平,妾随将军同至建康,亦入谒数次,极蒙褒宠。现闻皇上已还越州,且向虔州迎还太后,妾当陈一密奏,形式上似弹劾将军,实际上却求免将军,想太后顾念前功,当辅语皇上,豁免新罪哩。”此为高宗及太后俱还越州,特借梁氏口中叙过。且稗乘中曾称梁氏劾奏世忠,夫妇间宁有互劾之理,得此数语,方为情理兼到。世忠道:“这却甚好,但我亦须上章自劾哩。”当下命文牍员草了两奏,由夫妇亲加校正,遂录好加封,遣使赍去。过了数天,即有钦使奉诏到来,诏中谓“世忠仅八千人,拒金兵十万众,相持至四十八日,数胜一败,不足为罪。特拜检校少保,兼武成、感德军节度使,以示劝勉”云云。世忠拜受诏命,即送使南归,夫妇同一欢慰,不必细表。 且说金兀术渡江北行,趋向建康,还道建康由金兵守住,徐徐的到了静安镇。甫到镇上,遥见有旗帜飘扬,中书岳字,他不觉大惊,亟令退兵。兵未退尽,后面已连珠炮响,岳飞领大队杀到,吓得兀术策马飞奔,驰过宣化镇,望六合县遁去。到了六合,收集残兵,又失去了许多辎重及许多士卒,当下顿足叹道:“前日遇着岳飞,被他杀败,今日又遇着他,莫非建康已失去不成?”言甫毕,即接得挞懒军报,说是“建康被岳飞夺去,所有前时守兵,幸由孛堇太一救回。现我军围攻楚州,请乘便夹击”等语。了过孛堇太一及建康事,简而不漏。兀术想了一会,又问来人道:“楚州城果容易攻入否?”来人道:“楚州城不甚坚固,惟守将赵立很是能耐,所以屡攻不下。”兀术道:“我现在急欲北归,运还辎重,赵立欲许我假道,我也没工夫击他,否则就往去夹攻便了。”遂备了一角文书,遣使至楚州投递,问他假道。待了三日,未见回来,还是挞懒着人走报,方闻去使已被斩讫,枭示城头。统用简文叙过。兀术不禁大怒道:“甚么赵立?敢斩我使人?此仇不可不报。”随即遣还挞懒来使,并与语道:“欲破楚州,须先截他的粮道,我愿担当此任。城内无粮,不战自溃,请转告汝主帅便了。”来使领命自去。兀术遂设南、北两屯,专截楚州饷道。楚州既被挞懒围攻,又由兀术截饷,当然危急万分,任你守将赵立如何坚忍,也有些支持不住,不得不向行在告急。时御史中丞赵鼎正与吕颐浩作死对头,屡劾颐浩专权自恣,颐浩亦言鼎阻挠国政。诏改任鼎为翰林学士,鼎不拜,复改吏部尚书,又不拜,且极论颐浩过失至数千言。颐浩因求去,有诏罢颐浩为镇南军节度使,兼醴泉观使,仍命鼎为中丞。寻又令鼎签书枢密院事。鼎得赵立急报,拟遣张俊往援。俊与颐浩友善,不愿受鼎派遣,遂固辞不行。乃改派刘光世调集淮南诸镇,往援楚州。看官阅过上文,应亦晓得刘光世的人品,他本不足胜方面的重任,除因人成事外,毫无能力。品评确当。部将如王德、郦琼等皆不服命,就使奉命赴援,也未必足恃,况又闻得张俊不行,乐得看人模样,逍遥江西。任用这等将军,如何规复中原?高宗迭次下札,催促就道,他却一味逗留,始终不进。那时楚州日围日急,赵立尚昼夜防守,未尝灰心。挞懒料他援绝粮穷,再四猛攻,立撤城内沿墙废屋,掘一深坎,燃起火来,城上广募壮士,令持长矛待着,每遇金人缘梯登城,即饬用矛钩入,投掷火中,金人却死了无数。挞懒又选死士穴城而入,亦被缚住,一一枭首。惹得挞懒性起,誓破此城,遂命兵士运到飞炮,向城轰击。立随缺随补,仍然无隙可乘。又相持了数日,立闻东城炮声隆隆,亟上登磴道,督兵防守,不意一石飞来,不偏不倚,正中立首。立血流满面,尚是站着,左右忙去救他,立慨然道:“我已伤重,终不能为国殄贼了。”言讫而逝,惟身仍未倒。不愧其名。经左右舁下城中,与他殓葬。金兵疑立诈死,尚不敢登城,守兵亦感立忠勇,仍然照旧守御。又越十日,粮食已尽,城始被陷。赵立,徐州人,性强毅,素不知书,忠义出自天性。恨金人切骨,所俘金人,立刻处死,未尝献馘计功。及死事后,为高宗所闻,追赠奉国节度使,赐谥忠烈。 岳飞方引兵赴援,至泰州,闻楚州已陷,不得已还军。金兀术闻楚州得手,北路已通,便整装欲归。忽闻京湖、川陕宣抚使张浚自同州、鄜延出兵,将袭击中途。因又变了归计,拟转趋陕西,为先发制人的计策。兀术固是能军。可巧金主亦有命令,调他入陕,遂自六合引兵西行。到了陕西,与娄室相会。回应六十五回。娄室谈及攻下各城多被张浚派兵夺去,心实不甘,所以请命主子,邀一臂助。兀术道:“张浚也这般厉害吗?待我军与决一战,再作区处。”原来张浚自建康启行,直抵兴元,适当金娄室攻陷鄜延及永兴军,关陇大震。浚招揽豪俊,修缮城隍,用刘子羽为参议,赵开为随军转运使,曲端为都统制,吴璘、吴玠为副将,整军防敌,日有起色。既而娄室攻陕州,知州李彦仙向浚求救。浚遣曲端往援,端不奉命,彦仙日战金兵,卒因援师不至,城陷自杀。娄室入关攻环庆,吴玠迎击得胜,且约端援应,端又不往。玠再战败绩,退还兴元,极言端失。浚本欲倚端自重,至是始疑端不忠;及闻兀术入寇江淮,意欲治军入卫,偏端又从中作梗,但诿称西北兵士不习水战。浚乃因疑生怒,罢端兵柄,再贬为海州团练副使,安置万安军,端实不端,加贬已迟。自督兵至房州,指日南下。一面遣赵哲复鄜州,吴玠复永兴军,复移檄被陷各州县,劝令反正。各州县颇多响应,再归宋有。 至兀术北归,浚自还关陕,调合五路大军,分道出同州、鄜延,东拒娄室,南击兀术。是段补接六十六回中语。兀术因此赴陕,会娄室军相偕西进。浚亟召集熙河经略刘锡、秦凤经略孙偓、泾原经略刘锜、环庆经略赵哲并及统制吴玠,合五路大兵,共四十万人,马七万匹,与金兵决一大战。当令刘锡为统帅,先驱出发,自率各军为后应。统制王彦入谏道:“陕西兵将不相联络,未便合作一气,倘或并出,一有挫失,五路俱殆,不若令各路分屯要害,待敌入境,檄令来援,万一不捷,尚未为大失哩。”浚未以为然。刘子羽又力言未可。浚慨然道:“我岂不知此理?但东南事尚在危急,不得已而出此。若此处击退狡虏,将来西顾无忧,东南可专力御寇了。”志固可嘉,势却不合。吴玠、郭浩又皆入谏,浚仍然不从,遂麾军启行。前队进次富平,刘锡会集诸将,共议出战方法。吴玠道:“兵以利动,此间一带平原,容易为敌所乘,恐有害无利,应先据高阜,凭险为营,方保万全。”各将多目为迂论,齐声道:“我众彼寡,又前阻苇泽,纵有铁骑前来,也无从驰骋,何必转徙高阜哩!”刘锡因众议不同,亦未能定夺。诸将各是其是,统帅又胸无定见,安得不败?偏娄室引兵骤至,部下皆舆柴囊土,搬投泽中,霎时间泥淖俱满,与平地相似。胡马纵辔而过,进逼宋将各营,兀术也率众趋到,与娄室为左右翼,列阵待战。刘锡见敌已逼近,当命开营接仗。吴玠、刘锜等敌左,孙偓、赵哲等敌右。左翼为兀术军,经刘锜、吴玠两人身先士卒,鼓勇驰突,前披后靡。兀术部众虽经过百战,也不免少怯,渐渐退后,兀术也捏了一把冷汗。惟娄室领着右翼与孙偓、赵哲两军厮杀,孙偓尚亲自指挥,不少退缩,偏赵哲胆小如鼷,躲在军后,适被娄室看出破绽,竟领铁骑直奔赵哲军,哲慌忙驰去,部众随奔,孙军也被牵动,不能支持,顿时俱溃。刘锜、吴玠两军望见右边尘起,已是惊心,怎禁得娄室杀败孙、赵,又来援应兀术,并力攻击。于是刘锜、吴玠亦招架不住,纷纷败北。统帅刘锡见四路俱败,还有何心恋战?当然的退走了。一发牵动全局,故师克在和,不在众。 张浚驻节邠州,专听消息,忽见败兵陆续逃回,料知邠州亦立足不住,只好退保秦州,及会见刘锡,痛加责备。刘锡归罪赵哲。乃召哲到来,数罪正法,并将锡谪窜,安置合州,饬刘锜等各还本镇,上书行在,自请待罪。旋接高宗手诏,尚多慰勉语,浚益加愤激。怎奈各军新败,寇焰日张,泾原诸州军多被金兵攻陷,还有叛将慕洧(wěi)导金兵入环庆路,破德顺军。浚自顾手下,只有亲兵一二千人,哪里还好再战?且警耗日至,连秦州也难保守,没奈何再退至兴州。或谓兴州也是危地,不如徙入蜀境,就夔州驻节,才有险阻可恃,永保无虞。浚与刘子羽商议,子羽勃然道:“谁创此议,罪当斩首!四川全境向称富庶,金人非不垂涎,徒以川口有铁山,有栈道,未易入窥,且因陕西一带,尚有我军驻扎,更不能飞越入蜀。今弃陕不守,纵敌深入,我却避居夔、峡,与关中声援两不相闻,他时进退失计,悔将何及?今幸敌方肆掠,未逼近郡,宣司但当留驻兴州,外系关中人望,内安全蜀民心,并急遣官属出关,呼召诸将,收集散亡,分布险要,坚壁以待,俟衅而动,庶尚可挽救前失,收效将来。”侃侃而谈,无一非扼要语。浚起座道:“参军所言甚是,我当立刻施行。”言下,即召诸参佐,命出关慰谕诸路将士。参佐均有难色,子羽竟挺身自请道:“子羽不才,愿当此任。”浚大喜,令子羽速往。子羽单骑径行,驰至秦州,檄召散亡各将士。将士因富平败后,惧罪而逸,几不知张浚所在。及奉命赦罪,仍复原职,自然接踵到来。不消数日,便集得十余万人,军势复振。子羽返报张浚,即请遣吴玠至凤翔,扼守大散关东的和尚原。关师古等聚熙河兵,扼守岷州的大潭县。孙偓、贾世方等集泾原、凤翔兵,扼守阶、成、凤三州。三路分屯,断敌来路,金兵始不敢轻进。且因娄室病死,兀术自觉势孤,暂且择地屯兵,俟养足锐气,再图进步,这且待后再表。 且说金挞懒略地山东,进陷楚州,且分兵攻破汴京。汴守上官悟出奔,为盗所杀。汴京系北宋都城,旧称东京,河南府称西京,大名府称北京,应天府称南京,至是尽为金有。金主晟本无意中原,从前遣粘没喝等南侵,曾面谕诸将道:“若此去得平宋室,须援立藩辅,如张邦昌故事。中原地由中原人自治,较为妥当。”粘没喝奉谕而出。及四京相继入金,复提及前议。刘豫闻这消息,亟用重金馈献挞懒,求他代为荐举。挞懒得了重赂,颇也乐从,遂转告粘没喝,请立刘豫为藩王。粘没喝不答。挞懒再致书高庆裔,令替刘豫作说客。庆裔受金命为大同尹,即就近至云中,谒见粘没喝道:“我朝举兵,只欲取两河,所以汴京既得,仍立张邦昌。今河南州郡已归我朝,官制尚是照旧,岂非欲仿张邦昌故事么?元帅不早建议,乃令恩归他人,窃为元帅不取呢。”粘没喝听了此言,不由得被他哄动,遂转达金主。金主即遣使至东平府,就刘豫部内咨问军民,应立何人。大众俱未及对,独豫同乡人张浃首请立豫。众亦随声附和,因即定议,使人返报金主。挞懒亦据情上闻,金主遂遣大同尹高庆裔及知制诰韩昉备玺绶宝册,立刘豫为齐帝。豫拜受册印,居然在大名府中耀武扬威的做起大齐皇帝来了。 高宗建炎四年九月,即金主晟天会八年,大名府中也筑坛建幄,请出那位卖国求荣的刘豫,穿戴了不宋不金的衣冠,郊过天,祭过地,南面称尊,即伪皇帝位。用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子麟为大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事。张孝纯尝坚守太原,颇怀忠义,后因粘没喝劝降,遂致失节。粘没喝遣他助豫,豫因拜为丞相。豫升东平府为东京,改东京为汴京,降南京为归德府,惟大名府仍称北京,命弟益为北京留守。且自以为生长景州,出守济南,节制东平,称帝大名,就四郡间募集丁壮,得数千人,号为云从子弟。尊母瞿氏为太后,妾钱氏为皇后。钱氏本宣和宫人,颇有姿色,并习知宫掖礼节。豫乃舍妻立妾,格外加宠。君国可背,遑问妻室!即位时,奉金正朔,沿称天会八年,且向金廷奉上誓表,世修子礼。嗣因金主许他改元,乃改次年为阜昌元年。嗣是事金甚恭,赠遗挞懒,岁时不绝。挞懒心下甚欢,寻又想了一法,特将一个军府参谋纵使南归,令他主持和议,计害忠良,作了金邦的陪臣,宋朝的国贼。这人非别,就是遗臭万年的秦桧。大忠大奸,必用特笔。自徽、钦二帝被掳,桧亦从行。应六十二回。二帝辗转迁徙,至韩州时,桧尚随着。徽宗闻康王即位,作书贻粘没喝,与约和议,曾命桧润色书词。桧本擅长词学,删易数语,遂觉情文凄婉,词致缠绵。及粘没喝得了此书,转献金主,金主晟也加赞赏,因召桧入见,交与挞懒任用。挞懒本金主晟弟,颇握重权,及奉命南侵,遂任桧参谋军事,兼随军转运使。桧妻王氏曾被金军掠去,同桧北行。桧既得挞懒宠任,王氏自然随侍军中。或说王氏与挞懒私通,小子未得确证,不愿形诸楮墨,《说岳传》中谓王氏与兀术私通,尤属大谬。秦桧夫妇并不在兀术军中,何从与私?后人恨她同害岳飞,姑作快论,但究不免虚诬耳。惟制造军衣,充当厨役,王氏亦尝在列。挞懒因秦桧夫妇勤劳王事,格外优待。桧夫妇亦誓愿报效,所以将前此拒立异姓的天良,已在幽燕地方抛弃得干干净净。挞懒相处已久,熟悉他两口儿的性情,遂与他密约,纵使还南。桧遂挈妻王氏航海至越州,诈言杀死监守,夺舟回来。廷臣多半滋疑,谓桧自北至南,约数千里,途中岂无讥察?就使从军挞懒纵令来归,亦必拘质妻属,怎得与王氏偕行?于是你推我测,莫明其妙。独参知政事范宗尹、同知枢密院事李回素与桧善,力为析疑,并荐桧忠诚可任。高宗乃召桧入对,桧即首奏所草与挞懒求和书,并劝高宗屈从和议,为迎还二帝、安息万民地步。高宗甚喜,顾谓辅臣道:“桧朴忠过人,朕得桧很是欣慰。既得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岂非是一大幸事么?”要他来误国家,原是幸事。遂拜桧为礼部尚书,未几即擢为参知政事。小子有诗叹道: 围城守义本成名,何意归来志已更? 假使北迁身便死,有谁识是假忠贞? 桧既邀宠用,因请高宗定位东南。高宗升越州为绍兴府,且诏令次年改元绍兴,一切后事,详见下回。 赵立为知州,而忠义若此,刘豫为知府,而僭逆若彼,两相比较,愈见立之忠与豫之逆。若张浚,若秦桧,亦足为比较之资。浚与赵立,名位不同,原其心,犹之立也,不得因其丧师,而遂目为不忠。桧与刘豫,行迹不同,原其心,犹之豫也,不得因无叛迹,而遂谓其非逆。故立与豫固本回之主也,而浚与桧亦本回之宾中主耳。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不期于此回两见之。 第六十九回 破剧盗将帅齐驱 败强虏弟兄著绩 第六十九回 破剧盗将帅齐驱 败强虏弟兄著绩 却说建炎四年冬季,下诏改元,即以建炎五年改为绍兴元年。高宗因秦桧南归,得知二帝消息,因于元旦清晨率百官遥拜二帝,免朝贺礼。自从金人南下,骚扰中原,兵民困苦流离,多啸聚为盗,迭经各路将帅,剿抚兼施,盗稍敛迹。惟尚有著名盗目,忽降忽叛,为地方患,宋廷复设法羁縻,令为各路镇抚使,如翟兴、薛庆、陈求道、李彦先等,既食宋禄,颇知效力王事,甘为国死。独襄阳盗桑仲,江淮盗戚方、刘忠、邵青,襄汉盗张用,建州盗范汝为未曾剿平。又有叛贼李成,本为江东捉杀使,建炎二年叛据宿州,为刘光世所破,窜迹江淮、湖湘,横行十数郡,势最强横,且多造符谶,煽惑中外。高宗特命吕颐浩为江东安抚制置使,令讨李成,反为成部马进所败,且将江州夺去。颐浩实属无能。时王彦破桑仲,岳飞破戚方。戚至张俊处乞降,俊拜表奏闻。高宗乃授俊江淮招讨使,岳飞为副,往讨李成。俊遂约飞会师,飞尚未至,忽得筠州急报,州城被马进破陷了。俊奋然道:“江、筠迭失,豫章危了,我不可不先往。”遂麾兵急赴,驰入豫章,自喜道:“我得入洪州,破贼不难了。”当下令军士坚壁清野,固守勿动,一面檄飞到洪州。马进领着党羽乘胜进犯,连营南昌山,声势锐甚,俊并不发兵,但饬军固守。相持旬余,进致书约战,书中字迹写得很大。俊偏用着蝇头小楷,约略答覆,也未尝说明战期。进以为怯,殊不设备。可巧岳飞领兵到来,入城见俊,问及战守情状。俊与言大略,飞接口道:“现在却不妨出战了。贼势虽众,只顾前不顾后,若用奇兵沿着江流截住生米渡,再用重兵潜出贼右,攻他无备,定可破贼。”俊极口称善。飞因自请为先锋,俊益大喜,遂令杨沂中带精骑数千往截生米渡,更遣飞自率所部掩击贼寨。 飞重铠跃马,直趋西山,行近贼营,便当先突入,部众一齐随上。马进急出营抵敌,甫至门首,见岳飞已挺枪刺来,慌忙用刀招架,战不数合,即被飞杀败,拖刀逃走。飞率众追杀,但见得人仰马翻,血飞尸积,不到一时,已将各座营盘一律扫净,化为平地。极写岳飞。进奔还筠州。飞赶至城下,扎营城东,料进未敢出战,遂想了一个诱敌的法儿,用红罗为帜,中刺岳字,选骑兵二百人,拥帜巡行,自己却伏在城隅,令骑兵诱进来追,然后杀出。进在城楼瞭望,见骑兵拥着岳字旗帜往来城东,军中又未见岳飞,还疑飞未曾亲到,但遣骑兵扬旗示威,恐吓城中,随即引兵杀出。骑兵见进出城,立刻返奔,进策马力追,驰过城隅,背后忽大呼道:“狗强盗往哪里去?”进勒马回顾,大呼的不是别人,正是岳飞。他已与飞交过了手,自知不敌,又因飞拦住归路,不能回城,便弃城东走。飞复大呼道:“不愿从贼的,快快坐着,我不杀汝。”贼众闻言,多半弃械就坐,由飞按名录簿,共得八万人,好言慰谕,遣归乡里。复率军追赶马进。进拼命奔驰,不意张俊、杨沂中也领兵杀到,前后夹击,把进困在垓心。进用尽气力才杀开一条血路,向南康急奔。张、杨两军刚欲追赶,乃值岳飞驰到,自愿前驱,乃让飞先行,两军随后策应。飞夤夜追进,到了朱家山,与进后队相遇,刺死贼目赵万成,余贼四窜。飞趁势再追,到了楼子主,遥见尘头大起,李成引贼十余万蜂拥而来。飞毫不畏怯,但舞动一杆长枪,迎头乱刺,霎时间戳倒了数十人。贼众从未见过这般猛将,都各顾生命,倒退下去,反致冲动自己的后队,互相践踏,乱个不休。李成见部众捣乱,亟上前弹压,巧巧碰着岳飞杀入,便抖擞精神,舞刀接仗。谁料岳飞这支枪杆与寻常大不相同,仅三五合,杀得李成一身臭汗,看看要败将下去,旁边闪出一骑,竟抡刀相助,双战岳飞。飞左挑右拨,纯任自然,三匹马盘旋片时,那来骑手下略松,竟被飞刺落马下。看官道是谁人?原来就是马进。不肯使一直笔。进坠马后,身尚未死,偏李成见他下马,纵辔返奔,岳家军随着主帅一拥而上,马蹄杂沓,顿将马进踏得稀烂,名足副实。复追奔至十里外,斩馘至数千级,方下营待着后军。 张俊与杨沂中驰到,见飞已得胜,自然欢慰。俊语飞道:“岳先锋天生神力,无患不胜,但部众未免劳苦,应休息为佳,待我等追杀一阵,何如?”飞乃让两军前进,自就险要处驻营。俊与沂中引兵追成,约行十余里,为河所阻,对岸恰遍立贼营,蚁屯蜂集。杨沂中语俊道:“贼势尚众,不应力敌,须用智取,今夜由沂中从上流渡河,绕系贼后,制使可绝流径渡,腹背夹攻,必胜无疑。”俊称为妙计,当令沂中乘夜潜渡,越一二时,料知沂中已达对岸,也击鼓渡河。李成闻有鼓声,忙呼众迎敌,正在交锋,不防后面由沂中杀到,那贼众多半乌合,统是胜不相让,败不相救,一遇危急时候便四面乱窜,其实是窜得越慌,死得越快。看似俚语,实是名言。十多万强盗被张、杨二军首尾截杀,伤毙了三四万,招降了两三万,逃去了一二万。可怜李成数年的积聚一旦抛尽,单剩了三五千人,越江遁去。张俊也逾江穷追,至蕲州黄梅县得及李成,成众看见张字旗号,好似老鼠遇猫,吓得魂不附体,且走且呼道:“张铁山到了!张铁山到了!”俊面目黧黑,因呼他为张铁山。成复经此创,已是不能成军,只好走降刘豫。俊等乃还取江、筠诸州城,兴国军等处,伏盗闻风远遁。 惟张用自襄汉东下,再袭江西,被岳飞探悉。飞与用同籍相州,即致书谕用道:“我与汝同里,能战即来,不能战即降。”用得书,知飞不可敌,即覆书愿降。飞亲往慰抚,用等皆喜服。自是江淮悉平。俊表奏飞功第一,有诏进飞为右军都统制,令屯洪州,弹压余贼。既而邵青为刘光世部将王德所擒,献诣行在,奉旨特赦,编入御前忠锐军。范汝为由韩世忠往剿,五日破灭,汝为自焚死,东南少定。可巧江东、陕西两处亦陆续有捷报到来,江浙益安。 金挞懒自攻陷楚州,进窥通、泰诸州,适有武功大夫张荣在兴化缩头湖衅联舟作寨,为自守计。挞懒欲渡江南侵,拟先破荣寨,荣遂率舟师迎战,见敌舰不多,但用小舟出击。会值天旱水涸,敌舰为泥淖所阻,不能前进,荣分军为二,一半用舟,一半登陆。舟师大呼前进,奋击敌舰,敌舰不能行驶,禁不住荣兵四至,只好从舟中跃出,褰裳登岸,急不暇择,脚忙手乱,往往溺毙水中,或陷入泥淖,不能自拔,即遭杀死。幸而得达彼岸,又被荣兵截住,乱杀乱剁,经挞懒指麾健卒冲开血路,方才走脱。荣收军回营,检点俘馘,约五千余人,遂奉表告捷。荣本梁山泺渔人,聚舟数百,专劫金人。杜充驻师江淮,曾借补荣为武功大夫。金人屡攻不克,至是以杀敌报功,遂擢荣知泰州。 挞懒奔至楚州,闻刘光世引兵来攻,遂不敢逗留,退屯宿迁,未几北去,光世遂进复楚州。正好去凑现成。高宗又欲起用汪伯彦,命为江东安抚大使,旋经侍御史沈与求论劾,才将他褫职,勒令回籍。江东已无金人,只有陕西一带,尚为金兀术所盘踞,连破巩、河、乐、兰、郭、积石、西宁诸州。熙河副总管刘惟辅被执,骂敌遇害。兀术又进陷福津,蹂躏同谷,入逼兴州。宣抚使张浚退保阆州,令张深为四川制置使,刘子羽同趋益昌,王庶为利夔制置使,节制陕西诸路,兼知兴元府。寻复用吴玠为陕西都统制,且召曲端至阆州,仍欲重用。端与吴玠、王庶均有宿嫌,迭见前文。玠遂入白张浚,谓端再起用,必与公不利。且在手中写着“曲端谋反”四字,密示张浚。王庶亦上言谮端,谓端尝作诗题柱,有“不向关中争事业,却来江上泛渔舟”两语,意在指斥乘舆。浚乃逮端下恭州狱。适夔路提刑康健曾因事忤端,被端鞭背,至此正好因公报私,命狱吏把端絷住,用纸糊端口,外熁(xié)以火。端口渴求饮,给以烧酒,遂致七窍流血,死于狱中。端有马名铁象,日驰四百里,豢爱如子息。及被逮下狱,闻康健提刑,呼天长叹,自知必死,又连称铁象可惜。及端死,铁象亦毙。端早有可诛之罪,惟浚不杀之于前时,独杀之于此日,殊为非法。 时关陇六路尽破,止余阶、成、岷、凤、洪五州及凤翔境内的和尚原、陇州山内的方山原罢了。吴玠扼守和尚原,积粟缮兵,列栅固垒,为死守计。金兀术遣部将没立一译作默哷。自凤翔出兵,乌勒折合一译作额勒济格。自大散关出兵,约会和尚原,夹攻吴玠。或劝玠退屯汉中,玠慨然道:“我在此,寇不敢越,保此地就是保蜀呢。”随即搜集兵甲,预备出师。旋有侦骑来报,金将乌勒折合已到北山,玠整军出发,严阵以待。乌勒折合贻书请战,玠不慌不忙,分军为前后二队,径逼北山。金兵沿山列阵,见玠军逼近,便麾众出战。玠怒马突出,劈头遇着金将,手起刀落,砍落马下,金兵为之夺气。玠率前队军杀入,与金兵鏖斗一场,自巳至午,杀伤过当。两军俱回阵午餐,餐毕复战。玠令前队休息,将后队抽出,与敌再斗。金兵已觉力乏,怎禁得一支生力军杀将过来,顿时遮拦不住,逐步退后。玠督兵进逼,乌勒折合料难抵挡,就回马奔驰。主将一逃,无人不走,被吴玠驱杀数里,丧失无数。没立方攻箭筈(kuo)关,玠复遣将往击,杀败没立。两军终不得合,急忙报知兀术。兀术大愤,会集诸将及兵卒十余万,亲自督领,就渭水上筑起浮梁,陆续渡兵,进抵宝鸡。当从宝鸡县起,结连珠寨,垒石为城,夹涧与玠军相拒,进薄和尚原。 玠闻金兵大至,恐部下骇愕,遂召齐将士,勉以忠义,并啮臂出血,与众设誓。众皆感泣,愿尽死力。玠弟名璘,亦在军中,玠与语道:“今日是我兄弟报国的日子,万一兵败,宁我兄弟先死,决不使将士先亡。”璘奋然应诺,诸将亦齐声道:“主将兄弟报国,我等亦愿报主将。”可见用兵全在主帅,主帅致命,将士自然随奋。玠大喜,遂与璘挑选劲弩,与诸将分番迭射,连发不绝,势如雨注,号为驻队矢,金兵少却。玠又分遣诸将从间道绕出,断敌粮道,且令璘带弓弩手三千往伏神岔沟,自度敌众粮尽且走,竟纵兵夜击,连破敌营十余座。兀术仓皇败走,奔至神岔,一耳炮响,箭如飞蝗。兀术抱头前窜,身上还中了两箭,耳中且听得有人呼道:“兀术休走!”此时天色未明,不辨左右,兀术恐被敌认识,亟把须髯剃尽,飞马遁去。 嗣是知陕西地不易攻守,竟命归刘豫统辖,中原尽为豫有。豫遂于绍兴二年徙居汴京,尊祖考为帝,就宋太庙立主。忽然间,暴风卷入,屋瓦皆振。豫所悬大齐旗帜尽被狂飙卷去,竿亦吹折,宋祖有灵,胡不威吓金人,而独威吓刘豫耶?士民大惧,豫亦未免扫兴。时襄阳盗桑仲已就抚为襄阳镇抚使,上疏行在,请合诸镇兵复中原。吕颐浩正败贼饶州,进拜少保,入为尚书左仆射,见了仲奏,遂乞高宗准议,命仲节制军马,规复刘豫所置州郡,且令翟兴、解潜、王彦、陈规、孔彦舟、王亨等诸镇抚使互为应援。仲受命后至郢州调兵,知郢州霍明疑仲有逆谋,诱他入门,击碎仲首。仲将李横方任襄、邓统制,闻仲死耗,便起兵击明。明败走,横入郢州。既而河南镇抚使翟兴为裨将杨伟所戕。伟受豫重赂,因此杀兴,携首奔豫。横承仲志,闻这消息,即进兵阳石,破刘豫军,乘胜下汝州,破颍顺军,攻入颍昌府。豫接颍昌警报,遣降盗李成率兵二万往援,并向金乞援。金调兀术救豫,两军同至牟驼冈,夹攻李横。横寡不敌众,只好退走,颍昌复失。 先是兀术在陕,因和尚原败退,不敢再行问津,诸将群以为怯。至兀术往援刘豫,吴玠闻信,留弟璘守和尚原,自率军驻河池,一面檄熙河总管关师古收复熙、巩诸州。金将撒离喝得报大怒,即命降将李彦琪驻秦州,窥仙人关,牵制吴玠,复令游骑出熙河,牵制关师古,自统兵从商於进发,直捣上津,攻金州。金、均、房三州镇抚使王彦迎战败绩,退保石泉,三州均被陷没。撒离喝乘胜而进,直趋洋、汉。时刘子羽调知兴元府,闻王彦败退,急命田晟守饶凤关,并遣人召吴玠入援。玠自河池驰救,日夜趋三百里至饶凤关,用黄柑遗金将,且致书道:“大军远来,聊用止渴。”撒离喝大惊,用杖击地道:“尔来何速,真令人不解呢。”当下督军仰攻,一人先登,二人拥后,前仆后继,更番迭上。玠军弓弩乱发,兼用大石推压,相持至六昼夜,尸如山积,关仍如旧。撒离喝更募死士,由间道出祖溪关,绕至玠后,乘高瞰饶凤关,诸军支持不住,相继溃去,金兵入洋州。玠邀子羽同去,子羽恰留玠同守定军山。玠以为难守,竟退保西县。子羽亦不得已,焚去兴元积贮,退屯三泉。撒离喝遂驰入兴元,进兵金牛镇,四川大震。子羽从兵不满三百,粮食复尽,但与士卒取草芽木甲权作充饥,一面遗玠书,誓死诀别。子羽系刘鞈长子,鞈为国殉忠,应有是跨灶儿。玠已往仙人关,得子羽书,尚无行意,爱将杨政大呼道:“节使不可负刘待制,否则政等亦舍去节使,自去逃生了。”义声直达。玠乃从间道往会子羽,子羽因留玠共守三泉。玠答道:“关外为西蜀门户,不应轻弃。”乃留兵千人,助刘子羽守三泉,自己仍回守仙人关。 子羽既与玠别,即巡阅形势,设计保守。望见附近有潭毒山,峭壁斗绝,上面却宽平有水,乃督兵建设营垒。垒方筑就,金兵大至,相隔只数里。子羽据着胡床,危坐垒口,并没有慌张情状。诸将俱泣告道:“这非待制坐处。”子羽道:“死生有命,子羽命中该死,就死在这里,汝等不必惊慌,要死同死,或者倒未必死哩。”道言未绝,金兵蚁附而来,但仰见子羽戎服雍容,安然坐着,反令金人莫明其妙。撒离喝亲出觇视,也疑子羽是诱敌计,不敢近前,况又山势陡绝,不便援登,就使用箭上射,也万分吃力,未必能及,因即挥兵退去。子羽见金兵已退,方起兵回营。诸将均服他胆识,益加敬佩。撒离喝返至凤翔,复遣使十人,往招子羽。子羽将九人斩首,独放一人归去,且明谕道:“归语尔帅,欲来即来,我愿与死战,岂肯降汝?”使人吓得心胆俱裂,抱头驰还。撒离喝终不敢再进,并因饷运不继,杀马以食。子羽与玠复屡用游兵四扰,弄得撒离喝寝食不安,只好还军。子羽复约玠出师掩击,金兵统有归志,无心返战,徒落得堕溪坠涧,丧毙无算,所有辎重,尽行弃去。王彦乘势复金、均、房三州。 越年,金兀术、撒离喝及刘豫部将刘夔三路连合,攻破和尚原,转趋仙人关。吴玠先命弟璘设寨关右,号为杀金平。金兵凿厓开道,循岭东下,誓破此关。吴玠守第一隘,吴璘守第二隘,金人用云梯,用铙钩,用火箭,想尽攻关的法儿,始终不能破入,反死了若干士卒。玠与璘且带领诸将,分紫白旗,捣入金营,金阵大乱。金将韩常被射中目,金人始宵遁。玠又遣王浚等埋伏河池,扼敌归路,复得一回胜仗。那兀术、撒离喝、刘夔等人,都垂头丧气,奔还凤翔去了。小子有诗咏吴玠兄弟道: 一门竟出两名臣,伯仲同心拒敌人。 莫怪蜀民崇食报,迄今庙貌尚如新。仙人关下有吴氏庙。 吴氏兄弟名扬陇、蜀,金、齐诸军始不敢再犯。有诏授玠为川陕宣抚副使,玠为定国军承宣使,此外一切详情,容至下回续陈。 史称南渡诸将,莫如张、韩、刘、岳。张即张俊,非张浚也。俊与岳飞,同剿李成,遇事与商,言必听,计必从,同心破贼,让功与飞,告捷之时,推为第一。向使不变成心,协图恢复,无后来附桧之失,则名将之称,尚属无愧,惜乎其晚节不终也。韩世忠功虽逊岳,犹足副名,刘光世一庸将耳,毫不足道,或谓以刘锜当之,理或然欤?(锜事见后)惟吴玠兄弟保守陇、蜀,迭建奇功,乃不与韩、岳并称,殊令后人无从索解。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春秋》以后,岂尚有董狐哉? 第七十回 岳家军克复襄汉 韩太尉保障江淮 第七十回 岳家军克复襄汉 韩太尉保障江淮 却说张浚镇守关、陕三年,因刘子羽及吴玠兄弟赞襄军务,虽未能规复关、陕,但全蜀赖以安堵;且以形势牵制东南,江淮亦少纾敌患。自吕颐浩入相后,与张浚虽无宿嫌,恰也不甚嘉许,更有参政秦桧,阴主和议,当然是反对张浚。桧平居尝大言道:“我有二策,可安抚天下。”及问他何策,他又言:“未登相位,说亦无益。”高宗还道他果有奇谋,即拜为尚书右仆射。桧乃入陈二策,看官道是何计?他说是:“将河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这等计策,却是言人所不敢言。高宗此时还有些明白,却驳斥道:“桧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系北人,当归何处?”桧无词可对,复易说以进道:“周宣王内修外攘,所以中兴,今二相一同居内,如何对外?”此语是排挤吕颐浩。高宗乃命颐浩治外,秦桧治内。颐浩请高宗移趋临安,自至镇江开府,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高宗准如所请,移跸临安。会召胡安国为中书舍人,兼官侍读,专讲《春秋》。秦桧欲延揽名士,布列清要,藉作揄扬。既见安国入用,遂与他虚心论交。安国为所笼络,竟极力称桧,说他人品学术在张浚诸人上。高宗亦颇信用。 会颐浩奉诏还临安,荐朱胜非代任都督,高宗遂起用胜非。安国劾胜非附和汪、黄,尊视张邦昌,及苗、刘肆逆,又贪生畏死,辱及君父,此人岂可再用?高宗乃收回成命,改任胜非为侍读。安国复持诏不下。颐浩特命检正黄龟年另行草诏,颁示行阙。安国遂托疾求去。颐浩劝高宗降旨谴责安国,将他落职,只命提举仙都观。秦桧三上章,乞留安国,均不见报。侍御史江跻、左司谏吴表臣等二十余人上言胜非不可用,安国不当责,均坐桧党落职,台省为之一空。顾浩又暗使侍御史黄龟年等,劾秦桧专主和议,阻挠恢复远图,且植党专权,罪应黜逐,乃罢桧相,榜示朝堂,永不复用。遂进朱胜非为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胜非本与张浚有宿憾,因日言浚短,高宗乃遣王似为川陕宣抚处置副使,名为辅浚,实是监浚。浚始不安于位,上疏辞职,且言似不胜任。看官你想吕、朱两相,左牵右掣,哪里容得住张德远?浚字德远。当下召浚至临安,但说要他入任枢密。及浚既奉命南还,即由中丞辛炳、侍御史常同等,劾浚丧师失地、跋扈不臣诸罪。竟将浚落职,奉祠居住福州,并安置刘子羽于白州。张浚已枉,子羽尤枉。擢王似为宣抚使,卢法原为副使,与吴玠并镇川陕。既而辛炳、常同又迭论颐浩过失,于是颐浩亦罢为镇南节度使,提举洞霄宫。命赵鼎参知政事。且授刘光世为江东、淮西宣抚使,屯兵池州;韩世忠为淮南东路宣抚使,屯兵镇江;王燮为荆湖制置使,屯兵鄂州;岳飞为江西南路制置使,屯兵江州。 适刘豫将董质以虢州归宋,由统制谢皋接收。刘豫复遣李成攻虢州,谢皋猝不及防,竟被执去。皋指腹示成道:“我腹中只有赤心,不似汝等鬼蜮哩。”言毕,自破心腹,肠出而死。李成进破邓州、襄阳府,豫更派兵陷伊阳,并与金人合兵图西北。熙河总管关师古拒战败绩,竟举洮、岷二州降豫。豫更联络洞庭湖贼杨么,令与李成合军,自江西趋浙。岳飞闻警,即奏请规复襄阳六郡,除心膂大患,先逐李成,次平杨么,然后进图中原。规画秩然,不等空谈。高宗语朱胜非、赵鼎,胜非言:“襄阳为江浙上流,不可不急取。”鼎谓:“知上流利害,无如岳飞,当令飞专任此事。”乃命飞兼荆南制置使,规复襄阳。飞既接诏,即日渡江,顾语僚属道:“飞不擒贼,誓不返渡。”大有祖逖击楫中流气象。遂长驱至郢州。郢州已为刘豫所有,遣部将京超拒守。超有勇力,素号万人敌,闻飞抵城下,登陴守御,自恃勇力,不甚设备。飞下令道:“先登者赏,退后者斩!”部将王贵、牛皋等奋勇登城,飞麾众随上,前仆后继。霎时间拔去齐帜,换了宋帜。京超开城逃走,由飞遣将追蹑,超投崖死,郢州遂复。飞安民已毕,即进趋襄阳。李成率众迎战,分步骑为两队,步兵列平野,骑兵临襄江。飞瞭视后,微哂道:“步兵利险阻,骑兵利平旷,今李成乃适与相反,显违兵法,虽有众十万,怕他甚么?”虏在目中,何妨笑视。遂从马上举鞭指示王贵道:“尔可用长枪步卒,击他骑兵!”又指牛皋道:“尔可率骑兵,击他步卒!”两将奉令,分头前进。王贵杀入敌骑阵内,专用长枪刺他坐马,马中枪即坠,骑贼纷纷落马,戳毙无数,余骑多逼入江中,也多半溺死。牛皋杀入步兵队里,怒马驰骋,锐不可当,步贼不遭刃毙,也被踏毙,又伤亡了无数。李成顾命要紧,也无心管及部下,只好飞马逃去。飞遂克复襄阳。还有刘豫部将驻扎新野,收成溃众,准备再战。飞派牛皋攻随州,王贵攻唐州、邓州,张宪攻信阳军,自率裨将王万,分作左右两翼,掩击新野贼兵。成众已是虎口余生,早知岳家军厉害,一见岳字旗帜,早已魂胆飞扬,逃得不知去向。此外伪齐兵士,自觉形势孤单,当然溃散,被岳飞、王万两翼痛剿一阵,徒落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待岳飞回至襄阳,牛皋、王贵、张宪等陆续报道胜仗,所有随州、唐州、邓州、信阳军,一律收复。于是襄、汉悉平。飞移屯德安。军声大振,当即露布告捷。高宗闻报大喜道:“朕素闻飞行军有律,不料他遽能破敌,竟成大功。”因下诏褒奖。飞疏陈恢复事宜,大旨略道: 金人所爱,惟子女玉帛,志已骄惰。刘豫僭伪,人心终不忘宋,如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诚易为力。襄阳、随、郢地皆膏腴,苟行营田,其利甚厚,臣候粮足,即过江北剿敌,以慰宸廑。谨闻! 高宗得奏,乃命赵鼎知枢密院事,兼都督川陕、荆襄诸军事。鼎以不才辞,高宗面谕道:“四川全盛,财赋半天下,朕尽以付卿,可便宜黜陟,朕不遥制。”鼎乃条奏便宜行事等件,高宗颇欲听从,偏朱胜非从中阻抑,有意牵制。鼎复上书直陈,略云: 顷者陛下遣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出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夫丧师失地,浚则有之,然未必如言者之甚也。大抵专黜陟之典,受不御之权,则小人不安其分,谓爵赏可以苟求,一不如意,便生觖望,是时蜀士,至于醵金募人,诣阙讼之,以无为有,何以自明?故有志之士,欲为国立事者,每以浚为戒。今臣无浚之功,当此重任,去朝廷远,恐好恶是非,行复纷纷于阙廷之下矣。现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所望悯臣孤忠,使得展布四体,少宽陛下西顾之忧,则不胜幸甚! 疏入未报,会霪雨连绵,诏求直言,侍御史魏矼(gāng)劾奏朱胜非,说他“蒙蔽主聪,致干天谴”。胜非亦自请去职,乃将胜非免官。左右两相,次第罢职。高宗正拟择人继任,忽闻刘豫向金乞援,金遣讹里朵、挞懒、兀术率兵五万人应豫。豫令子麟、侄猊与金兵会,分道南侵,骑兵自泗攻滁,步兵自楚攻承州,大有吞视江南的气象。高宗甚为焦急,适值赵鼎入朝辞行,拟赴川陕。高宗道:“金、齐连寇,国势阽危,卿岂可离朕远去?当遂相卿。”鼎叩首而退。越日,即拜鼎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另命沈与求为参政。鼎决意主战,与求亦与鼎同意。鼎乃劝高宗特颁手诏,促韩世忠进屯扬州。是时世忠正搜剿江湖剧盗,降曹成,斩刘忠,受爵太尉,功高望重。既接高宗手谕,便感泣道:“主忧如此,臣子何可贪生?”遂自镇江济师,进屯扬州,使统制解元守承州,御金步卒,亲提骑兵驻大仪,抵挡敌骑。且伐木为栅,自断归路,誓与金、齐决一死战。会吏部员外郎魏良臣奉使如金,途中与世忠相遇。世忠知良臣是主和派,故意撤去炊爨,然后与良臣会叙,且伪言已经奉诏移屯平江,兵不厌诈,不得谓世忠无信。良臣颔首,匆匆驰去。世忠待良臣出境,即奋然上马,下令军中道:“视吾手中鞭,鞭指何处,即向何处,不得稽迟!”将士应令,随世忠出发。世忠相视形势,随地设伏,少约百人,多约千人,计自大仪以北,设伏二十余处。自置营五座,令各伏兵,闻营中鼓声,一同出击,违令者斩!筹画既定,专等金兵到来。是谓好谋而成。 金前将军聂儿孛堇一译作聂哷贝勒。正拟遣派侦骑,探悉宋军所向,巧值魏良臣驰至,即问明宋军消息。良臣自述所见,孛堇大喜,急引兵至江口,距大仪不过数里。别将挞不野一译作托卜嘉。拥着铁骑,骤马向前,经过韩世忠五营东首。世忠早已瞧着,忙令营中擂鼓,鼓声一响,伏兵四起,各奋力突入金兵阵中。挞不野虽然骁悍,怎奈一人不能四顾,东塞西决,南防北溃,霎时间四面八方统夹入宋军旗帜,几乎目眩神迷,无从指挥。蓦见有一队健卒横入阵中,人持一斧,斧柄甚长,上揕(zhèn)人胸,下斫马足,眼见得金兵大乱,人马迭仆。挞不野到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也想觅路逃生。偏偏退了数步,竟陷入泥淖中,怎禁得宋军四至,围裹与铁桶相似,所有骑士统被擒去,挞不野也只好束手待毙,坐受捆缚罢了。世忠既擒住挞不野,再进军攻金兵,一面遣偏将成闵率骑卒数千,往援解元。解元到了承州,也是设伏待着,且决河阻住金兵。金兵涉水攻城,将至北门,解元即放起号炮,呼召伏兵,伏兵一齐杀出,金兵怯退。既而又至,再战再却,却而又进,一日至十三次。解元也自觉疲乏,但总相持不退。总算勍(qing)敌。遥听东北角上鼓声大震,一彪军远远杀到,解元疑是金军,却也未免心惊,忽见金兵阵脚已动,似有慌乱的情状。解元登高了望,见是韩字旗帜,便大呼道:“韩元帅到了!”大众闻韩元帅三字,仿佛是天兵天将前来相助,顿时精神倍奋,统鼓勇杀上。金兵腹背受敌,当然支撑不住,一哄儿逃走了。解元追将过去,正遇着前来的援师,仔细一瞧,乃是统领成闵,便问道:“韩元帅到未?”成闵道:“元帅已亲追金兵去了,派我前来援应。”解元听着,已知成闵一军是冒着韩字旗号恐吓金人,明人不消细说,遂与成闵合军,追蹑金兵。沿途俘获甚多,直追到三十里外,方才回军。 成闵自往世忠处报捷,世忠已至淮上,大败金将聂儿孛堇等,金兵渡淮遁去。世忠得胜回营,见成闵进谒,方知承州并捷,遂将详情奏报行在。群臣相率称贺,高宗道:“世忠忠勇,朕知他必能成功。”沈与求奏道:“自建炎以来,我朝将士未尝与金人迎敌,今世忠连捷,功勋卓著,要算是中兴第一功臣了。”高宗点首道:“朕当格外优奖,卿可为朕拟赏哩。”与求奉命,将应赐世忠帛马,及世忠部将解元、成闵等俱一一加秩。高宗自然照行。赵鼎更劝高宗亲征,藉作士气。高宗至此,也自觉胆大起来,居然下亲征诏命,孟庾为行宫留守,指日督兵临江。鼎退朝,僚属喻樗语鼎道:“六龙临江,兵气百倍,但公自料此举,果否万全,还是孤注一掷呢?”鼎慨然道:“中国累年退避,士气不振,敌情益骄,义不可以更屈,所以劝帝亲征。成败由天,非我所敢逆料。”樗答道:“据此说来,公应先筹归路。张德远有重望,若令宣抚江淮、荆浙、福建,募诸道兵赴阙,他的来路,就是朝廷归路呢。”鼎不禁称善,乃入白高宗,请起用张浚。高宗准奏,召浚为资政殿学士。浚奉旨入朝,高宗与语亲征事,浚极力赞同,乃手诏为浚辩诬,复命知枢密院事。浚拜命退朝,往见赵鼎,与鼎握手道:“此行举措,颇合人心。”鼎笑道:“这是喻子才喻樗字。的功劳,他尚思推贤任能,难道鼎敢蒙蔽么?”归功喻樗,不愧相度。浚逊谢。鼎又道:“公既复任,应即执殳赴敌,为王前驱。”浚即答道:“明日即当陛辞,出赴江上。”鼎喜抚浚背道:“如此才可杜人口呢!”浚遂告别。越宿入辞高宗,即赴江上视师。 高宗也启跸临安,刘锡、杨沂中率禁兵扈驾,赵鼎当然随行。途次饬刘光世移军太平州,为韩世忠声援。光世与世忠有私隙,不愿移兵,且遣人讽鼎道:“相公既受命入蜀,何事为他人任患?”韩世忠也有传言,谓赵丞相真是敢为。鼎闻韩、刘等言,请高宗即日遣使劝勉韩、刘,并面奏道:“陛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少加退沮,人心立涣。长江虽险,不足恃了。”高宗乃命御史魏矼往谕韩、刘。刘光世乃移驻太平州,高宗亦进次平江,始下诏暴刘豫罪,整厉六师,且欲渡江决战。鼎恐胜负难料,不堪一挫,乃谏阻高宗道:“敌众远来,利在速战,骤与争锋,恐属非计。且逆豫尚且遣子,陛下何必亲自临阵,但中途调度,已足声明天讨了。”高宗乃止。想是巴不得有此语。 会闻庐州告警,飞札令岳飞往援。岳飞提兵趋庐,命牛皋为先锋,徐庆为副。皋至庐州城下,见伪齐兵已围住城北,金兵且陆续继至,便一马当先,遥呼金将道:“敌将听着!我乃岳元帅部下先锋牛皋是也!能战即来,可与我斗三百合。”仿佛《三国演义》中张翼德口吻。金将闻声相顾,果见岳字旗帜飞扬城南,便语部众道:“岳家军不可犯,我等不如退回罢!”言已遂去。伪齐兵见金人退走,也不战自溃。牛皋待岳飞到来,与飞相见。飞语皋道:“快快追去!我若不追,便自回军,恐他又再来了。”皋乃追击三十余里,金、齐两军还疑岳飞亲自追到,慌忙溃退,互相践踏,并被宋军杀死,不可胜计。 金兵返屯泗州、竹墩镇。挞懒领泗州军,兀术领竹墩镇军,为韩世忠所扼,贻书币约战。世忠遣麾下王愈及两伶人报以橘茗,且传言张枢密在镇江已颁下文事,命决战期。兀术道:“闻张枢密已贬岭南,何从在此?你不要欺我!”愈持浚文书出示,兀术不觉变色,半晌才答道:“汝国尝遣使议和,现在魏良臣方自北归南,曾由我朝与约,拟在建州以南封汝国为藩属,免得争战不休,汝国尚以为未足,乃欲与我开战,将来兵败国亡,恐尺寸地非汝有了。”魏良臣使事,即借兀术口中叙过。愈答道:“我国非不愿与贵国议和,但贵国逼我太甚,夺我两河、三镇,羁我二帝,尚欲逞兵江淮,册立叛逆,试问如何和得?自来国家存亡,半由天命,半由人事,人定亦能胜天,姑与贵国再决胜负,请看我朝,果毫无能为否?”理直气壮。兀术几无词可答,但说道:“要战就战,难道我朝怕汝不成?”言毕遣还王愈等,世忠得愈归报,正拟调兵遣将,隔宿出发。到了翌晨,由侦卒来报,金兵已经夜遁,伪齐兵亦逃去了。世忠亟饬兵往追,途中只收得辎重若干,统是伪齐兵所弃,那人马早已去远,料知追赶不及,因即回营。看官道金、齐二军何故速退?原来是时为绍兴四年暮冬,天大雨雪,饷道不通,军中杀马代粮,各有怨言,挞懒、兀术见部众已无斗志,宋军又防御甚严,料知不能深入,且因金主病笃,不得不赶紧退回。金兵一退,刘麟、刘猊哪里还敢独留?连辎重都不及携去,急急的遁走了。 世忠奏达平江,高宗喜语赵鼎道:“各路将士翕然效命,所以得却强敌,但皆由卿一人之力。”鼎拜谢道:“事出圣断,臣何力可言?惟强寇今虽遁归,他日未必不来,须博采群言,为善后计。”实是要着。高宗称善。乃诏令宰执以下,会议攻战备御的方法。侍御史魏矼等奏请罢“讲和”二字,代以“攻守”,饬厉诸将,力图攘敌。所以魏良臣持来金约,简直不覆,命韩世忠屯镇江,刘光世屯太平,张俊屯建康,搜兵阅乘,协力防御。召张浚还行在,扈跸回临安,进赵鼎、张浚为左右仆射,并同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各路军马,时在绍兴五年二月。随时点清年月,以清眉目。小子有诗咏道: 将相同逢济世才,六飞一出敌人回。 当年庙算能长定,大业胡为不再恢? 嗣闻金主晟已殂,兄孙亶继立,免不得又要遣使了。欲知所使何人,待至下回再详。 得赵鼎、张浚为相,得岳飞、韩世忠为将,此正天子高宗以恢复之机,令其北向以图中原,不致终沦江左也。观岳飞之一出襄汉,而六郡即平,观韩世忠之独扼江淮,而二寇屡败,高宗亦尝褒奖岳飞,嘉许韩世忠,似非不知韩、岳之忠勇者。迨下诏亲征,出次平江,而金、齐二军,又即远扬,虽未必因战败而去,然亦可藉此以作士心,挽国脉,此后能决定庙谟,用贤御寇,安知中原之不可复?讵必鳃鳃然议和为哉?本回所叙,实南宋转捩之机关,宋之所以不即亡者,赖有此尔。一阳初长,剥极而复,奈何高宗之得此已足乎! 第七十一回 入洞庭擒渠扫穴 返庐山奉榇奔丧 第七十一回 入洞庭擒渠扫穴 返庐山奉榇奔丧 却说绍兴五年,金主晟病殁,金人称他为太宗,当由粘没喝、兀术等拥立金太祖孙合剌为主。合剌一作赫拉。合剌易名为亶,继立后,却也没甚变动。偏宋廷诸大臣以为金立新君,或肯许和,应遣使通问,藉觇情势。惟中书舍人胡寅极力谏阻,高宗下诏褒谕。会张浚奏称:“国家遣使,系兵家机权,将来能辟地复土,终归和好,未可遽绝。”乃遣忠训郎何藓(xiǎn)使金。胡寅见所言不从,遂乞外调,因出知邵州。使臣非必不可通,但徒向虏廷乞和,殊属无益。 时洞庭贼杨么异常猖獗,张浚以洞庭据长江上游,杨么为乱,不急讨平,恐滋蔓为害,乃自请视师江上。高宗准奏,命浚出视师,先至潭州,次至醴陵。沿途稽查狱囚,多系杨么部下的侦探,浚一一释出,好言抚慰,各给文牍,令他还招诸寨,各犯欢呼而去。自是贼寨次第来降,惟杨么抗命如故。么本名太,系鼎州盗锺相部党。相尝以左道惑众,胁聚至数千人,自称楚王,改元天载,尝攻陷澧州。嗣被降盗孔彦舟所袭,把相擒住,并获相子子昂,槛送行在,一律伏诛。独杨太竟得漏网,收集散贼,盘踞龙阳,渐渐的鸱张起来。楚人向称少年为么,因呼杨太为杨么。太自恃剽悍,亦即以么自号,立锺相少子子仪为太子,令部众臣事子仪,自己也算在子仪属下,但僭称大圣天王,一切兵权,掌在手中。他要做这样,子仪只好依他这样,他要做那样,子仪也只好依他那样,因此洞庭湖中单晓得杨么,不晓得有锺子仪。实是杨么使刁,看官莫说是恋情故主。高宗令都统制王会兵往讨,本是个没用人物,但遣忠锐军统制崔增等进攻杨么。崔增等一去不回,后来接得军报,才知是全军覆没了。既而杨么乘着水涨,麾众出来,攻破鼎州杜木寨,守将许筌战死。王却束手无策,不得已奏达败仗。 高宗既遣张浚视师,复封岳飞为武昌郡开国侯,兼清远军节度使,代王招捕杨么。飞部下皆西北人,不惯水战,至是奉命即发。且下令军中道:“杨么据住洞庭湖,出没水中,人家都说他厉害,不便往剿。其实用兵讨寇,何分水陆?但教将帅得人,陆战胜,水战亦胜。本使自有良法破这水寇,诸将士不用担忧,总叫依我号令,齐心并力,看杨么能逃我手么?”看得真,拿得稳,并非大言不惭。大众被辖有年,早知岳元帅智勇,自然惟命是从。飞先遣使招谕么党,旋接来使还报,黄佐愿降。飞喜道:“佐系杨么谋士,得他来降,尚有何说!”言毕,遂欲起身往抚。牛皋、张宪等俱劝阻道:“贼党来降,恐有诡计,不可不防!”飞笑道:“古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欲破灭杨么,全在黄佐一人身上,难道真要用我陆师,攻他水寇么?”当下命前使导着,竟单骑出营,去见黄佐。驰至佐寨,令前使传语道:“岳制使来。”几似郭子仪单骑见虏。黄佐问有若干人,去使道:“只有岳制使一人。”佐即召语部下道:“岳节使号令如山,若与他对敌,万无生理,所以我拟往降。今岳节使单骑自来,诚信可知,必善待我等,我等开寨迎接便了。”部下都无异言,遂开门迎见岳元帅,执礼颇恭。岳飞亦下马慰劳,且用手抚佐背道:“汝晓明顺逆大义,深足嘉尚,此后诚能立功,封侯也是易事。”佐不待说毕,便道谢节使裁成,随即引飞至寨,令部目一一进谒。飞温言慰谕,众皆悦服。飞复语佐道:“彼此俱中国臣民,并非金虏可比,我此来特宣示大义,俾大众革面洗心,同卫王室,剿除异族。现拟遣汝至湖中,代达我意,可劝则劝,偕彼同来,视有才能,定当保荐。不可劝,劳汝设法擒捕,我回营后,即当拜本上奏,先请朝廷奖赏,藉示鼓励。”恩威并济,何敌不克?佐不禁感泣,誓以死报。飞与佐握手为约,当即返营,立保佐为武义大夫,遣人报知,一面暂按兵不动,静待黄佐消息。 会值张浚至潭州,参谋席益疑飞玩寇,入语张浚,请浚上疏劾飞。浚摇首道:“岳侯忠孝兼全,怎得妄劾?汝疑他玩寇,他何至若是?兵有深机,非常人所能预测呢。”席益被浚驳斥,自觉怀惭,因即退出。隔了数天,飞往见张浚,述及战事,且云:“黄佐已袭破周伦寨,把伦击死,并擒伪统制陈贵等人,现已上表奏功,拟迁佐为武功大夫了。”浚答道:“智勇如公,何愁水寇?”相知有素。飞又道:“前统制任士安不服王命令,因此致败,如欲申明军律,不能不加罪士安。”浚点首示意。飞又与浚密谈数语,浚益大喜。飞即告别,还至营中,传任士安入帐,诘责罪状,加鞭三十;并指士安道:“限汝三日,便当平贼,否则斩首不贷。”士安唯唯而出,自率部下入湖,扬言岳家军二十万,朝夕可至。杨么素恃险固,尝大言道:“官军从陆路来,我可入湖,从水路来,我可登岸,欲要破我,除非飞来。”隐伏言谶。因此并不在意。部众报岳军进攻,乃调拨水兵数艘,出去迎敌。湖中遇着士安,不过数千兵士,便一拥上前,围住士安战船,并力猛攻。士安恐退后被诛,也拼命死战。士安亦知拼命,无非惮岳忠勇,否则不几降寇耶?正酣斗间,东西两面俱有岳家军杀到,贼舟大乱。士安趁势杀出,与援兵会剿一阵,击沉贼舟好几艘,余贼遁去。 岳军与士安等回营报功,飞闻捷,即拟亲捣贼巢,忽接到张浚手书,内言:“奉旨防秋,即日入觐,洞庭事暂且搁置,俟来年再议。”飞览毕,忙驰见张浚,开口便道:“都督且少留,待飞八日,决可破敌。”浚微哂道:“恐没有这般容易哩。”飞袖出小图,指示张浚道:“这是黄佐献来洞庭全势及杨么平素守御,详列无遗,按图进攻,不出十日,可扫荡贼巢了。”浚尚以水战为难,飞答道:“王四厢即王。用王师攻水寇,所以难胜,飞用水寇攻水寇,自转难为易。水战我短彼长,我以短攻长,如何不难?若因敌将,用寇兵,翦他手足,离他腹心,使他孤立无助,然后用王师捣入,一鼓可平,八日内当俘诸酋,献诸帐下。”胸有成竹。浚半晌才道:“既如此,我权留八日,八日后恕不相待了。”飞应诺而出,遂督兵赴鼎州。 可巧黄佐求见,立即召入。佐禀道:“现有杨钦愿降,佐特与俱来,进谒节使。”飞喜道:“杨钦素称骁悍,今亦前来效顺,大事成了,快去引他进来!”佐领命召入杨钦。钦至案前下拜道:“钦慕元帅盛名,久思拜谒,只因族兄倡逆,恐罪及同族,未蒙相容,所以不敢径投。今武功大夫黄佐盛称元帅厚恩,不追既往,用特登门请罪,还乞元帅宽恕!”岳飞亲自下座,将钦扶起道:“朝廷定例,自首减等,况汝能先自振拔,不甘从逆,理应赦免前愆,本使还要特别保举,表荐汝为武义大夫,汝可再归湖中,招抚同侪,按功加赏。”钦欢跃而去,黄佐也即走了。 越两日,钦引余端、刘诜等来降,总道此次入见,定邀奖叙,哪知行近案前,仰见岳飞面上已带怒容,真是摸不着头脑,没奈何对他行礼,详禀招降情状。忽闻惊堂木一拍,随着厉声道:“我叫你尽招诸酋,你为何止招两三人便来见我?显见你是乖刁得很,左右快拖他下去,杖责五十!”令人怪极!杨钦尚思分说,已被帐下健卒七手八脚的牵了出去,揿倒地上,杖责了五十下。钦连声呼冤,那里面又传出号令,饬将士百人,押钦出湖,令他再往招抚。钦暗思岳飞如此糊涂,悔不该听了黄佐前来投降,今着将士押我返湖,我当诱他深入,杀他一个精光,方泄我恨,随即与将士同行。已堕岳飞计中。时已天晚,湖上一带,烟波浩淼,暝色苍茫,更兼是仲夏天气,湖水为暑气所蒸,尤觉得烟雾迷濛,前后莫辨。岳飞既遣将士百名押钦出湖,复嘱令牛皋、王贵等率兵数千,随钦继进。钦不顾后面,只管前进,曲曲折折的导入深巢,有一绝大水寨,驻扎贼众约数万人,便传一口号,当有巡贼前来迎接。钦引将士百人正要入寨,忽听后面鼓角齐鸣,战船丛集,不由得吓一大惊。回头一望,见牛皋、王贵等已从船头跃上水寨,眼见得不能对敌,只好把胸中所有盘算一齐抛向湖水中去,便招呼牛皋、王贵一同入寨。牛皋、王贵已受岳飞密嘱,未敢造次随入,即问钦道:“寨内人士果尽降否?如欲不降,我等便当杀入了。”钦无可奈何,乃大声呼道:“全寨兄弟们听着!现岳元帅有数万人来到此地,问你等愿否归降?愿降大宋,请即迎谒,不愿降,速即出战。”看官!你想寨众全未预备,如何可以出敌?况岳军来势甚盛,若要与战,有死无生,大家顾命要紧,乐得应了一声,保全性命。牛皋、王贵又令他全数投械,才引兵入寨,一面遣报岳飞。 飞遂航湖自至,见水寨正在君山脚下,甚得形势,便登山四望,见湖右尚有贼舟,舟下有轮,鼓轮激水,行驶如飞。两旁置有撞竿,所当辄碎,当下长叹道:“怪不得前此官军常被撞沉呢。”随命军士斩伐君山大木,穿成巨筏,塞诸港汊,又命用腐木乱草,乘上流浮下,择水浅处,使兵士驾着小舟前行诱敌,且行且骂。贼众听着骂声,争来追赶,那诱敌兵却徐徐驶去。贼舟鼓轮撑篙,费尽气力,偏偏驶不上去,好像胶住一般。原来舟轮都被败草壅住,并有腐木拦着,处处都是窒碍,所以不便行驶。不料官军这方面,恰有大股战船一齐杀到,连这位白袍银铠的岳元帅也亲自到来。贼众未免丧胆,要想倒退,又是万分为难,不得已奔至港中。及入港口,复连声叫苦,见里面都是巨筏塞住,筏上载着官军,统跃上贼船,乱砍乱戳,港外又有官军进来,正是哑子吃黄连,说不尽的苦楚。说时迟,那时快,贼众正在危急,那杨么引兵来援。港口的官军又退去抵挡杨么,港内贼舟总道有生路可望,也逃出港口。一到港外,见两下正杀得厉害,官军各张着牛皮抵挡矢石,且举巨木横撞,把杨么的坐船都撞成好几个窟窿。俄听得官军大叫道:“逆渠杨么投水了!”俄又听得官军拍手道:“好,好!逆渠受擒了。”贼众探头遥望,果然自己的大圣天王被一黑面将军从水中擒出,跳上岳元帅船中去了。从贼众眼中叙出杨么被擒,又是一种笔墨。贼众愈觉慌忙,继复听得官军大呼:“降者免死!”这时候除了此法,不能再活,自然口称愿降。岳飞派牛皋等收抚降众,自率张宪突入贼巢。巢中尚有余贼守着,闻岳飞猝至,群惊为神,俱开了寨门,挟着锺子仪,迎拜马前。飞亲行诸寨,示以忠义,令老弱归田,籍少壮为军。除将杨么枭首外,余皆赦免。当遣部将黄诚携杨么首,至张浚处报捷。 浚得捷报,屈指计算,适合八日期限,不禁惊叹道:“岳侯真是神算,无人可及!”乃令黄诚返报,请飞屯兵荆襄,北图中原,自启节由鄂、岳二州转入淮东,至行在觐见高宗。高宗召对便殿,浚奏事毕,复进《中兴备览》四十一篇,经高宗褒奖数语,命置座隅。浚又荐李纲忠诚,可以重任,高宗乃命纲为江西安抚制置大使。纲自罢相落职,至绍兴二年,曾起为湖广宣抚使,兼知潭州。荆、湖、江、湘一带,流民溃卒不可胜数,闻纲就宣抚任,均附首帖耳,不敢为非。纲日思规复中原,迭陈大计,不下万言,偏抚臣与他反对,竟说他空言无补,且在任所不闻善状,因又将他罢职,至是再命他安抚江西。纲入觐高宗,仍抱定规复宗旨,面陈金、齐两寇屡扰淮、泗,非出奇无以制胜,应速遣骁将自淮南进兵,约岳飞为犄角,东西夹击,方可成功。高宗颇为嘉许,纲告辞而去。 张浚因秋防紧要,拟再视师江淮,锐图大举,当即入朝面请,且力保韩世忠、岳飞两人可倚大事。高宗又一一照准。浚尚未出,已得韩世忠军报,略言:“在淮阳杀退金兵,惟城尚未下。”看官道这淮阳城是归何国?原来是属刘豫管辖。豫聚兵淮阳,为南侵计。世忠欲先发制人,竟引兵渡淮,直薄淮阳城下,适值金兀术来会刘豫,世忠即督兵与战。金先锋牙合孛堇一译作叶赫贝勒。恃勇前来,由世忠部将呼延通与他搏斗,战至数十合,未分胜负。两人杀得性起,各将兵械弃去,徒手步战,终被呼延通扼吭擒住。世忠乘胜掩击,金人败去。既而兀术、刘猊复引兵来援,世忠向张浚求救,待久不至,世忠竟勒阵向敌,且遣人驰语道:“锦衣骢马,兀立阵前,便是韩相公,汝等何人善战,便即过来,一决雌雄!”一身都是胆。既而果有两敌将冲来,世忠不待近身,奋戈直出,左右一挥,两敌将死了一双,余兵怯退。世忠乃奏报行阙。高宗与张浚商议,浚言:“且会师镇江,再作计较。”乃下诏令世忠还屯楚州。及浚至镇江,诸将毕集。浚派张俊屯盱眙,韩世忠仍屯楚州,刘光世屯合肥,杨沂中为张俊后援,岳飞屯襄阳,令图中原。 飞自戡定洞庭,还军襄阳,每日枕戈待旦,以恢复中原为己任,自得张浚驰书奖勉,越发激昂鼓励,锐图恢复。未几朝命又下,改授武胜、定国军节度使,兼宣抚副使,命置司襄阳,且往武昌调军。飞即日部署,终朝毕事,越宿即趋往武昌。正在募兵集旅,忽接襄阳家报:“姚太夫人病逝了。”飞不禁变色,只叫了“母亲”二字,便晕厥过去。左右忙将他掖住,齐声号呼,好容易唤醒了他,但见他仰天大恸道:“上未能报国全忠,下未能事亲尽孝,忠孝两亏,如何为臣?如何为子?”左右竭力解劝,乃星夜奔丧,驰回襄阳。小子于岳飞履历,第六十一回曾已略叙,此处更宜补述一段故事。飞幼失怙,全赖母亲姚氏饮食教诲,始得成人。飞年渐长,事母至孝,但经母命,无一敢违。母尝以忠义勖飞,且把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用醋墨涂在字上,令他永久不变。所以飞一生记着,孝字以外,就是忠字。揭出忠孝,借古讽今。先是庐州解围,飞得优叙,貤封母为太夫人。飞感朝廷恩遇,拟俟规复中原,辞官终养。庐州解围,事见前回。经此骤闻母丧,如何不痛?既至襄阳,将母尸棺殓,扶榇至庐州守制,一面上报丁忧,且乞终丧。偏有诏令他墨绖从戎,起复为京湖宣抚使。飞再四奏辞,未邀俞允,但责令移孝作忠。乃不得已,仍就原职。朝廷又命他宣抚河东,节制河北诸路。飞因遣牛皋复镇汝军,杨再兴复河南长水县,自督军攻克蔡州。又饬王贵、郝政、董先等复虢州及卢氏县,获粮十五万石,降敌众数万,再进军唐州,毁去刘豫兵营。于是慨然上表,请进军恢复中原。小子有诗咏岳制使道: 一生系念只君亲,亲殁惟存报主身。 愿复国仇三上表,如公才不愧忠臣。 未知高宗曾否准奏,且看下回便知。 岳武穆之忠孝,备见本回,而智勇亦寓于其间。观其入洞庭,擒杨么,预定期限,不愆时日,此非料敌如神,因寇制寇,乌能得此奇捷耶?杨么谓除非飞来,不意果有此飞将军自天而下。恃险者卒以险亡,捣险者不以险怯,此可知世无不可平之巨寇,视我之有以制寇否也。岳母姚氏抱飞免厄,事载《宋史》本传,而背涅“尽忠报国”四字,见诸飞被诬对簿、裂裳示验之时,史虽不详为岳母所刺,而稗史所载,故老相传,当非无稽,故本回亦录及之。及母丧守制,屡诏起复,不得已墨绖从事,彼岂贪恋职位者比?殆激于忠义之忱,欲达恢复中原之本旨,因有此权宜之举耳。张浚称岳侯忠孝,诚然! 第七十二回 髯将军败敌扬威 愚参谋监军遇害 第七十二回 髯将军败敌扬威 愚参谋监军遇害 却说岳飞奏请进取中原,诏饬从缓。飞乃召王贵等引还鄂州。张浚闻高宗未从飞奏,心甚怏怏,遂自淮上入觐,面请驾幸建康,奖励三军,力图恢复。高宗意尚迟疑,会闻刘豫复欲南寇,浚申请益力。赵鼎亦劝高宗进幸平江。高宗与张、赵二人商议启跸,且欲用秦桧为行营留守。桧被斥后,本有永不复用的榜示,偏高宗是个没有主张的主子,今日说他是恶人,明日又说他是善人。想是贵人善忘的缘故。因此罢桧逾年,又令他知温州,寻复令知绍兴府。桧性成奸诈,料知张、赵为相,和议必不可成,不若虚与周旋,暂将议和二字搁起,换了一副假面目对待张浚、赵鼎。浚本戆直,遂以桧为可用,荐为醴泉观使,兼官侍读。至是高宗又欲留桧守临安,浚当然赞成。鼎未以为然,因经浚力保,也不便多口。遂以桧为行营留守,孟庾为副,并准参决尚书省枢密院事。 高宗乃启行至平江。浚先往江上探察伪齐消息,谍报刘豫令子麟、侄猊分道入寇,且有金人为助。浚半晌才道:“我料金人未必肯来,金人助豫数次,屡致失败,难道还欲相助么?”遂将此意入奏。嗣闻刘麟由寿春进犯合肥,刘猊由紫荆山出涡口,进犯定远。还有反覆无常的孔彦舟,前已降宋,继复降豫,也由光州进犯六安。张俊、刘光世俱张大敌势,俊请益兵,光世欲退师。浚即贻书二将道:“贼豫以逆犯顺,若不剿除,何以立国?朝廷养兵,正为今日,只宜进战,不宜退保。”书发后,又接到赵鼎手书,令杨沂中急援张俊,同保合肥,于是促沂中趋濠州,与俊合兵,且特给手书道:“朝廷待统制甚厚,应及时立功,藉报知遇。”这书发出,复接高宗手札,谓:“张俊、刘光世恐不足任,当令岳飞率兵东下,抵制逆豫。俊与光世等军,不如命他退守江滨。”浚不禁愤叹道:“这事怎可使得?赵丞相日侍帝侧,难道亦不加谏阻么?”遂援笔写了数语,令文牍员装着首尾,即遣参谋吕祉驰奏。看官道是何语?由小子节叙如下: 俊等渡江,则无淮南,而淮南之险,与贼共有。淮南之屯,正所以屏蔽大江。使贼得淮南,因粮就运,以为久计,江南其可保乎?今正当合兵掩击,可保必胜,若一有退意,则大事去矣。且岳飞一动,襄、汉有警,何所恃乎?愿朝廷勿专制于中,使诸将有所观望也。 奏入,又由庐州驰到军报,刘光世已退趋采石了。浚顿足道:“光世这般畏怯,如何对敌?”道言未绝,正值吕祉驰回,入报浚道:“上已有旨,诸从公议,如各将有不用命,听军法从事。”浚大喜,便命吕祉驰往光世军,传达谕旨。祉亟往采石截住光世,且厉声语道:“诏命已下,如有一人渡江,即斩以徇。”光世不觉股栗,乃仍回庐州。逐节叙写,见得军务倥偬,非常危急,于此可窥笔法。刘猊进军淮东,为韩世忠所拒,转趋定远。刘麟从淮西架三浮桥,接连渡军,进次濛州、寿春交界。张俊出兵抵御,相持未决。刘猊自定远趋宣化,欲寇建康,至越家坊,适与杨沂中相遇,正待整军交锋,不意沂中已奋杀过来,连迎战都属无暇。猊料不可当,忙麾军退去,改向合肥进发,意欲与麟合兵,集众后进。甫抵藕塘,望见前面有官军拦住,大纛上书一杨字,猊惊忿道:“莫非又是这髯将军么?”原来沂中击退刘猊,料知猊军必趋合肥,遂从间道进军,赶过刘猊前面,立营待着。沂中多髯,猊因呼为髯将军。当下刘猊据山列阵,命骑士挽弓注射,矢下如雨。沂中令统制吴锡率劲兵五千先行突阵,自率大军为后应。吴锡奉令登山,前队多中箭倒退。锡怒马突出,左持刀,右执盾,飞步上冈,部兵见主将前进,也不管死活,拼命随上。猊众不及拦阻,阵势稍动。沂中纵军四击,并自麾精骑横冲猊军,且大呼道:“贼破了!”猊不觉骇顾,部下亦错愕失色,顿时溃乱。可巧统制张宗颜亦奉到张浚檄文,自泗州来援合肥,正当猊众背后,乘势夹攻,猊众大败,被杀无算。猊奔至李家湾,又值张俊统兵杀来,猊吓得魂胆飞扬,忙向前夺路,专想逃生。偏张俊不肯放他过去,指挥兵士把他困住。猊左冲右突,不能脱身,亏得谋士李愕令猊卸甲弃盔,钻入步兵队里,方免官军注目,从斜刺里溜出重围,才得走脱。猊与愕狂奔数里,四顾无人,方敢少憩。事后愈觉恓惶,不由得痛哭起来,且用首触愕道:“不意此次用兵,遇着一个髯将军,真正晦气,害得我全军覆没,真好苦呢!”愕问是何人,猊带哭带语道:“闻官军称他为杨殿前,大约是杨沂中哩。他真是厉害,锐不可当。”愕也自觉没颜,只好劝慰数语,猊才止哭。俄见有败军数十人骑马逃来,已是盔甲不全,狼狈得很,喘息片刻,方语猊道:“此处非休息的地方,恐追兵又要到来了。”猊慌忙起立,向骑兵中牵得一马,扬鞭遁去。愕亦借马走脱。骑卒无马可乘,不免落后,嗣经杨沂中追到,大声呼叱,遂投械请降。沂中复赶了一程,不见刘猊,始收军退回。为这一役,把猊众杀死了好几万,收降了好几万,伪齐大为夺气。刘麟闻猊初败,已退军数十里,不敢与张俊相持,所以俊得转攻刘猊。至是闻猊众尽没,越觉丧胆,因即回去。孔彦舟也撤光州围,引众亟还。 是时金兀术亦屯兵黎阳,作壁上观,未尝进援。看官道是何故?先是,刘豫发兵南侵,曾向金乞师,金主亶召群臣会议,太宗长子蒲卢虎道:蒲卢虎一作博郭勒。“先帝前日立豫,无非欲藉作屏藩,使为宋害,今豫进不能取,退不能守,兵连祸结,无日休息,若屡从豫请,得一胜仗,惟豫收利,不幸致败,我且受弊。况前年因豫出师,已遭挫损,难道尚可许他么?”金主亶因不肯发兵,但遣兀术驻兵黎阳,坐观成败。至麟、猊等败还,且遣使诘责,说他无能。至是刘豫进退两难,渐失金人欢心了。 张浚因刘豫各兵俱已败退,请乘势攻河南,且乞车驾速幸建康。偏赵鼎谓不如回跸临安。看官试想!高宗果欲图恢复,理应北进,不应南退,鼎亦南宋名相,与浚协力图功,为何浚请高宗幸建康,鼎反请回临安呢?这其间也有一段隐情。自浚视师江上,尝遣参谋吕祉奏事。祉与鼎言即极力夸张,鼎不免沮抑,及返报浚时,每言鼎有意牵掣,浚信以为真,将所有愤懑形诸奏牍。高宗尝语鼎道:“他日张浚与鼎不和,必出自吕祉一人,卿不可不防!”鼎答道:“臣与浚本如兄弟,毫无嫌怨,今既由吕祉离间,致启浚嫌,不若留浚专政,俾得尽展才具,臣愿告退。”高宗道:“俟浚归再议。”浚与鼎俱抱公忠,既知由吕祉启嫌,鼎何勿推诚相与?为高宗计,亦应剀切下谕,调和两相,乃鼎告退,高宗即有再议之言,君臣两失之矣。既而浚至平江,面请高宗进趋建康。又言:“刘光世骄情不战,请罢免军政。”时鼎亦在旁,奏言:“光世累代为将,无端罢免,恐将士离心,反滋不安。”浚奋然道:“朝廷方日图恢复,尚可令骄帅逍遥,自由往返么?现应严申赏罚,振作士气,庶可入攻河南,讨平逆豫。”鼎又答辩道:“河南非不可取,但得取河南,能保金人不内侵么?平豫尚易,敌金实难。”赵鼎两番奏辩,俱属未当,彼因与浚有嫌,故如是云云。浚复作色道:“逆豫不平,是多一重寇敌,且株守东南,金虏亦未必不来,试思近年以来,陛下一再临江,士气百倍,成效已经卓著,尚可退然自沮么?”高宗顾浚道:“卿言甚是,朕当从卿。”浚乃趋退。鼎遂力求解职,因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绍兴府。越年为绍兴七年,诏命陈与义参知政事,沈与求同知枢密院事。张浚复欲视师,不告与求,既得旨,与求叹息道:“这是军国大事,我不得与闻,如何备位?”乃乞请辞官。高宗不许,未几病殁。与求遇事敢言,朝右颇倚以为重。病殁后,上下咸哀。 越数日,忠训郎何藓自金归来,报称道君皇帝及郑太后相继告崩,高宗不禁大恸道:“隆祐太后爱朕如己出,不幸前已崩逝,就高宗口中补叙隆祐之崩,亦一销纳笔法。所望太上帝后得迎奉还朝,藉尽人子孝思,哪知复崩逝异域,抱痛何如?”遂命持服守制。百官七上表,请以日易月,知严州胡寅独请服丧三年,衣墨临戎,以化天下。高宗因欲行三年之丧,会张浚奏言:“天子孝思,与士庶不同,当思所以奉宗庙社稷,不在缟素虚文。今梓宫未还,天下涂炭,愿陛下挥泪而起,敛发而趋,一怒以安天下,方为真尽孝道。”高宗乃命浚草诏,告谕群臣。外朝勉从众请,宫中仍服丧三年。看官听着!隆祐太后孟氏崩逝在绍兴元年四月间,享年五十九,丧祭用母后临朝礼,所以追上尊谥,也用四字,称为昭慈献烈皇太后,后来复改献烈为圣献。至道君皇帝去世,实在绍兴五年四月,郑太后去世距道君只隔数月,年五十二,两人俱死于五国城。高宗服孟后丧,是临时即服的。服生父嫡母丧,直待何藓南归才得闻知,因此距丧期已隔二年。当下追尊太上皇道君尊号曰徽宗,郑太后尊谥曰显肃。惟高宗生母韦贤妃也从徽宗北徙,建炎初年曾遥尊为宣和皇后。至是因郑太后已殁,又遥尊为皇太后。本文连类并叙,故于先后夹写中,仍标清年限。高宗且谕左右道:“宣和太后春秋已高,朕日夜记念,不遑安处,屡欲屈己讲和,以便迎养,怎奈金人不许,令朕无法可施。今上皇、太后梓宫未归,不得不遣使奉迎,如金人肯归我梓宫并宣和太后等,朕亦何妨少屈呢!”言已,遂召王伦入朝,命为奉迎梓宫使,且语伦道:“现在金邦执政,闻由挞懒等专权,卿可转告挞懒,还我梓宫,归我母后,当不惜屈已修和。且河南一带与其付诸刘豫,不若仍旧还我,卿其善言,毋废朕命!”伦唯唯而出,即日北去。张浚闻高宗又欲议和,即入见高宗,请命诸大将率三军发哀成服,北向复仇。高宗默然不答。浚退朝后,复上疏道: 陛下思慕两宫,忧劳百姓,臣之至愚,获遭任用,臣每感慨自期,誓歼敌仇,十年之间,亲养阙然,爱及妻孥,莫之私顾。其意亦欲遂陛下孝养之心,拯生民于涂炭。昊天不吊,祸变忽生,使陛下抱无穷之痛,罪将谁执?念昔陕、蜀之行,陛下命臣曰:“我有大隙于此,刷此至耻,惟尔是属。”而臣终隳成功,使敌无惮。今日之祸,端自臣致,乞赐罢黜,以正臣罪,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这疏上呈,高宗乃下诏慰留。浚再疏待罪,高宗仍不许。浚乃请乘舆发平江至建康,随行奏对,始终不离“国耻”二字,高宗亦尝改容流涕。既至建康,申奏刘光世沉湎酒色,不恤国事,乃下诏罢光世为万寿观使,令部兵改隶都督府。浚命参谋吕祉赴庐州节制刘军,枢密副使张守谏浚道:“光世既罢,军士未免觖望,必得一闻望素高,足以制服舆情,方可遣往,吕祉恐不可用呢。”浚不以为然。会飞自鄂入觐,高宗从容问道:“卿得良马否?”飞答道:“臣本有二马,材足致远,不幸相继以死,今所乘马,日行只百里,已力竭汗喘,实属驽钝无用。可见良材是不易得呢!”高宗称善,面授太尉,继除宣抚使,命王德、郦琼两军受飞节制,且谕德、琼道:“听飞号令,如朕亲行。”飞又手疏论规复大略,最关紧要的数语,节录如下: 金人所以立刘豫于江南,盖欲荼毒中原,以中国攻中国,粘罕即粘没喝。因得休兵观衅。臣欲陛下假臣日月,便则提兵趋京、洛,据河阳、陕府、潼关,以号召五路判将。判将既还,遣王师前进,彼必弃汴而走河北,京畿、陕右可以尽复。然后分兵浚、滑,经略两河,如此则刘豫成擒,金人可灭,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 高宗览奏,便批答道:“卿能如此,朕复何忧?一切进止,朕不遥制。”继复召飞至寝阁,殷勤面谕道:“中兴事一以委卿。”飞感谢而出,拟图大举。偏秦桧暗中忌飞,多方谗间。张浚又欲令王德、郦琼两人往抚淮西,节制前时刘光世部军。高宗自觉为难,只得令飞诣都督府议事。于此可见高宗之庸。飞奉命见浚,浚与语道:“王德为淮西军所服,浚欲任他为都统,再命吕祉以督府参谋助德管辖,太尉以为何如?”飞应声道:“德与郦琼素不相下,一旦德出琼上,定致相争。吕参谋未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又道:“张俊何如?”飞复道:“张宣抚系飞旧帅,飞本不敢多口,但为国家计,恐张宣抚暴急寡谋,尤为琼所不服。”浚面色少变,徐徐答道:“杨沂中当高出二人。”飞又道:“沂中虽勇,与王德相等,亦怎能控驭此军?”浚不禁冷笑道:“我固知非太尉不可。”飞正色道:“都督以正道问飞,不敢不直陈所见,飞何尝欲得此军哩!”浚终心存芥蒂,面上露着慢色。飞立刻辞出,即日上章告假,乞终丧服,令张宪暂摄军事,自己竟步归庐山,至母墓旁,筑庐守制去了。浚固不能无私,飞亦未免率真。 浚闻飞去,恨上加恨,竟命张宗元权宣抚判官,监制岳军,一面令王德为淮西都统,郦琼为副,吕祉为淮西军统制。王德等甫至任所,郦琼即与德龃龉,吕祉不能调和,便即还朝。德与琼各自列状,交诉都督府及御史台。浚无可奈何,召德还建康,命祉复赴庐州,别命杨沂中为淮西制置使,刘锜为副,就庐州驻扎。祉先至庐州,琼又向祉讼德。祉语琼道:“张丞相但喜人向前,倘能立功,虽大过且不计较,况小小嫌疑呢?祉当为诸公力辩,保无他虞。”琼闻言感泣,军事少定。祉见军心已靖,恰密请罢琼等兵权。奏疏方发,偏有书吏漏口语琼。琼即令人遮祉所遣邮置,得祉奏折,果如书吏所言,遂大加忿恨。会闻朝廷已命杨沂中为制置使,且召己赴行在,又觉惊惧交乘,左思右想,只有谋叛一法。越宿,诸将谒祉,琼亦在列,亟从袖中取出吕祉奏牍,示中军统制张璟道:“诸军官有何罪状?琼亦自想无他,吕统制乃无端诬人,奏白朝廷,令人不解。”祉闻声欲走,被琼抢上数步,将祉握住两手,且喝令左右缚祉。张璟看不过去曰:“凡事总可妥商,奈何擅执命官?”琼厉声道:“朝廷如此糊涂,我还要在此何为?汝等欲死中求生,快随我投刘豫去!”璟叱道:“你降刘豫,便是叛贼。”统制刘永衡及兵马钤辖乔仲福等大呼道:“叛臣贼子,人人得诛,我等应为国讨贼。”言未毕,琼已拔剑出鞘,指令军士来杀张璟等人。张璟、刘永衡、乔仲福也拔剑奋斗,毕竟寡不敌众,斗了片刻,三人相继毕命。不愧为忠。琼遂率全军四万人,挟着吕祉,北趋至淮。祉抗声语琼道:“刘豫逆贼,我岂可往见?”琼众牵祉前行,祉怒骂道:“叛奴!我死就死,不愿北渡。”琼尚不欲杀祉,祉又大声谕众道:“刘豫逆臣,何人不晓?尔军中岂无英雄,乃愿随郦琼去么?”众颇感动,有千余人环立不行。琼恐摇动军心,竟用刀刺杀吕祉,策马先渡,竟投刘豫去了。祉死后,地上遗落括发帛,有人拾得,归至吴中,交付祉妻吴氏。吴氏向西恸哭一番,竟持帛自缢。小子有诗叹道: 宁死江头不渡淮,报君甘掷罪臣骸。 原心略迹应堪恕,难得闺魂亦与偕。 张浚闻吕祉被害,方悔不信岳飞,致有此变,乃引咎自劾。究竟高宗是否允准,待小子下回陈明。 将相和则士心附,此古今不易之至言。赵鼎、张浚为左右相,鼎居内,实握相权,浚居外,相而兼将者也。观刘豫之分道入寇,而鼎、浚二人内外同心,因得奏绩,此非将相二人和衷之效乎?厥后以吕祉之谗间,即至成隙,鼎固失之,而浚亦未为得也。高宗因父母之丧,复欲议和,浚请举哀北向,誓报国仇,其志可嘉。刘光世军无纪律,遇敌不前,罢之亦非过甚。惟必欲重用吕祉,及擢王德统淮西军,良言不用,反且迁怒,何其昧于知人,愚而自用若此。郦琼谋叛,吕祉遇害,祉虽不失为忠,然激变之咎,祉实阶之,而浚亦与有过焉。要之私心一起,无事可成,鼎与浚为宋良臣,犹蹈此失,此宋之所以终南也。 第七十三回 撤藩封伪主被絷 拒和议忠谏留名 第七十三回 撤藩封伪主被絷 拒和议忠谏留名 却说张浚因郦琼叛逆,引咎自劾,力求去职。高宗问道:“卿去后,秦桧可否继任?”浚答道:“臣前日尝以桧为才,近与共事,方知桧实暗昧。”高宗道:“既如此,不若再任赵鼎。”浚叩首道:“陛下明鉴,可谓得人。”及浚退朝,即下诏命赵鼎为尚书左仆射,兼枢密使,罢浚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且撤除都督府。惟秦桧本望入相,偏经张浚奏沮,如何不恼?遂唆使言官,交章论浚。高宗又为所惑,拟加窜谪。会赵鼎乞降诏安抚淮西,高宗道:“俟行遣张浚,朕当下罪己诏。”鼎即对道:“浚母已老,且浚有勤王功。”高宗不待说完,便艴然道:“功罪自不相掩,朕惟知有功当赏,有罪当罚罢了。”恐未能如此。至鼎退后,竟由内旨批出,谪浚岭南。鼎持批不下,并约同僚奏解。翌晨入朝,即为浚辩白。高宗怒尚未息,鼎顿首道:“浚罪不过失策,天下无论何人,所有计虑,总想万全,若一挫失,便置诸死地,他人将视为畏途。即有奇谋秘计,谁复敢言?此事关系大局,并非臣独私浚呢。”浚荐鼎,鼎亦救浚,两人不念夙嫌,可谓观过知仁。张守亦代为乞免,乃只降浚为秘书少监,分司西京,居住永州。李纲再上疏营救,不复见答。 惟浚既去位,高宗复念及岳飞,促召还职。飞力辞,不许,乃趋朝待罪。高宗慰谕有加,命飞出驻江州,为淮、浙援。飞抵任,想了一条反间计,使金人废去刘豫,然后上疏请复中原。看官欲知飞策,待小子详细叙明。从前金立刘豫,系由挞懒运动粘没喝,因得成事。粘没喝尝驻守云中,及金主亶立,召入为相,高庆裔亦随他入朝,得为尚书左丞相。独蒲卢虎与二人未协,屡欲加害。高庆裔窥透隐情,劝粘没喝乘机篡立,兼除蒲卢虎,粘没喝惮不敢发。既而高庆裔犯贪赃罪被逮下狱,粘没喝乞免高为庶人,贷他一死,金主不许。及高临刑,粘没喝亲至法场,与他诀别,高庆裔哭道:“公若早听我言,岂有今日?”粘没喝亦相对呜咽。转瞬间高已枭首,粘没喝泣归。金主又将粘没喝党羽加罪数人,粘没喝恚闷得很,遂绝食纵饮而死。既有今日,何不当初宽宋一线?刘豫失一外援,并因藕塘败后,为金人所厌弃。金人已有废豫的意思,岳飞探得消息,正想设法除豫,凑巧获得金谍,飞强指为齐使,佯叱道:“汝主曾有书约我,诱杀金邦四太子,奈何到今未见施行?今贷汝死,为我致书汝主,不得再延!”金使顾着性命,乐得将错便错,答应下去。飞遂付与蜡书,令还报刘豫,且戒他勿泄。装得像。金谍得了此书,忙驰报兀术。兀术览书,大惊又急,返白金主。适刘豫遣使至金,请立麟为太子,并乞师南侵。金主因与兀术定谋,伪称济师,长驱到汴。将抵城下,先遣人召刘麟议事。麟至军,兀术即指挥骑士将麟擒住,随即率轻骑驰入汴城。豫尚率兵习射讲武殿,兀术已突入东华门,下马呼豫,豫出殿相见,被兀术扯至宣德门,喝令左右将他拥出,囚住金明池。翌日,集百官宣诏废豫,改置行台尚书省,命张孝纯权行台左丞相,胡沙虎为汴京留守,李俦为副,诸军悉令归农,听宫人出嫁,且纵铁骑数千围住伪宫,抄掠一空。挞懒亦率兵继至,豫向挞懒乞哀,挞懒责豫道:“昔赵氏少帝出京,百姓燃顶炼臂,号泣盈途,今汝被废,并无一人垂怜,汝试自想,可为汴京的主子么?”豫无词可对,只俯首涕泣罢了。福已享尽,势已行尽。兀术遂逼刘豫家属徙居临潢。 岳飞闻金已中计,即约韩世忠同时上疏,请乘机北征。哪知高宗此时已受着秦桧的蒙蔽,一意主和,还想甚么北伐。可巧王伦自金归南,入报高宗,谓金人许还梓宫及韦太后,且许归河南地。高宗大喜道:“若金人能从朕所求,此外均无容计较哩。”已甘心臣虏了。越五日,复遣伦至金奉迎梓宫,一面议还都临安。张守上言道“建康为六朝旧都,气象雄伟,可以北控中原,况有长江天堑,足以捍御强虏,陛下席未及暖,又拟南幸,百司六军,不免勤动,民力国用,共滋烦扰,不如就此少安,足系中原民望”等语。看官!你想秦桧得志,高宗着迷,哪里还肯听信忠言?当下自建康启跸,还都临安。首相赵鼎也受秦桧笼络,谓桧可大任,荐为右相。张守见朝局愈非,力求去职,竟出知婺州。秦桧居然得任尚书右仆射,兼枢密院使,吏部侍郎晏敦复道:“奸人入相,恢复无望了。”朝士尚谓敦复失言,不料桧一入相,竟将和议二字老老实实的抬了出来。赵鼎初时曾说秦桧奸邪,后来桧入枢密,惟鼎言是从,鼎遂深信不疑,极力举荐。桧既与鼎并肩,遂改了面目,与鼎龃龉。既而王伦偕金使南来,高宗命吏部侍郎魏矼馆待金使,矼见秦桧,极言敌情狡狯,不宜轻信。桧语道:“公以智料敌,桧以诚待敌。”矼冷笑道:“但恐敌不以诚待相公,奈何?”桧恨他切直,竟改命吴表臣为馆伴,导金使至临安,入见高宗,备述金愿修好,归还河南、陕西。高宗大悦,慰劳甚殷。 及金使已退,召谕群臣道:“先帝梓宫果有还期,稍迟尚属不妨。惟母后春秋已高,朕急欲迎归,所以不惮屈己,期得速和。”廷臣多以和议为非,高宗不觉动怒。赵鼎进奏道:“陛下与金人,所谓君父之仇,不共戴天,今欲屈己讲和,无非为梓宫及母后起见,惟群臣愤懑情词,亦由爱君所致,不可为罪。陛下如将此意明谕,自可少息众议了。”高宗乃从鼎言,剀切下谕,廷臣才无异词。但鼎意是不愿主和,参知政事刘大中亦与鼎同意。秦桧欲排挤二人,特荐萧振为侍御史,令劾大中,高宗竟将大中免职。鼎语同僚道:“振意并不在大中,但借大中开手呢。”振闻鼎言,亦语人道:“赵丞相可谓知几,不待论劾,便自审去就,岂非一智士么?”未几,殿中侍御史张戒弹劾给事中勾涛。涛上疏自辩,内言张戒劾臣,由赵鼎主使,且诋鼎内结台谏,外连诸将,意不可测。鼎遂引疾求罢,高宗竟从所请,命为忠武军节度使,出知绍兴。桧率僚属饯行,鼎不与为礼,一揖而去。 桧益憾鼎,极力反鼎所为,决计主和。其实尚不止此,无非受挞懒嘱托耳。每当入朝,群臣皆退,桧独留对,尝言:“臣僚首鼠两端,不足与议,若陛下果欲讲和,乞专与臣议,勿许群臣预闻。”高宗便道:“朕独委卿何如?”桧复道:“臣恐不便,望陛下三思!”越三日,桧复留身奏对,高宗仍主前说。桧答言如故。又三日,桧再留身奏对,高宗始终不变,乃始出文字,乞决和议。要结主心,一至于此。中书舍人勾龙如渊献策语桧道:“相公为天下大计,偏中外不察,异议朋兴,为相公计,何不择人为台谏,令尽击去异党?那时众论一致,和议自可就绪了。”桧大喜,即保荐如渊为中丞,遇有异议,立上弹章。又引孙近参知政事,近一一承桧意旨,差不多与孝子顺孙一般。 会金主遣张通古、萧哲为江南招谕使,许归河南、陕西地,与伦偕来。既至泗州,传语州县须出城拜谒。知平江府向子諲(yin)不肯出拜,且奏言不应议和,竟乞致仕。及通古至临安,提出要求,须由高宗待以客礼,方宣布国书。桧疑国书中有册封语,劝高宗屈己听受。高宗道:“朕嗣太祖、太宗基业,岂可受金人封册?”初意原有一隙之明。桧亦语塞。嗣由勾龙如渊想了一法,拟与金使婉商,将金书纳入禁中,免得宣布。给事中楼炤(zhào)复举古人谅阴三年事,推秦桧摄行冢宰,诣馆受封。桧依计而行。通古尚欲百官备礼,桧乃使省吏朝服至馆,引金使纳书禁中,方模模糊糊的混了过去。掩耳盗铃。桧又令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曾开草答国书,体制与藩属相似。开不肯起草,桧婉语道:“主上虚执政待君,君尽可拟草。”开答道:“开只知有义,不知有利,敢问我朝对待金人,果用何礼?”桧语道:“如高丽待遇本朝。”开正色道:“主上以盛德当大位,公应强兵富国,尊主庇民,奈何忍耻若此?”真是无耻。桧勃然怒道:“圣意已定,还有何言!公自取盛名而去。桧但欲息境安民,他非所计。”开始终不肯草诏,自请罢职,且与同僚张焘、晏敦复、魏矼、李弥逊、尹焞、梁汝嘉、楼炤、苏符、薛徽言,御史方廷实,馆职胡珵(chéng)、朱松、张扩、凌景、夏常明、范如珪、冯时中、许忻、赵雍等,联名具疏,极言不可和。又有枢密院编修胡铨且请斩王伦、秦桧、孙近等,语尤激烈,时人称为名言,连金人都出千金买稿,真是南宋史上一篇大文章。曾记疏中有云: 臣谨按,王伦本一狎邪小人,市井无赖。顷缘宰相无识,举以使虏,专务诈诞,欺罔天听,骤得美官,天下之人,切齿唾骂。今者无故诱致虏使,以招谕江南为名,是欲刘豫我也。刘豫臣事丑虏,南面称王,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不拔之业,一旦豺狼致虑,捽而缚之,父子为虏。商鉴不远,而伦又欲陛下效之。夫天下者,陛下之天下也,陛下所居之位,祖宗之位也。奈何以祖宗之天下为金虏之天下,以祖宗之位为金虏藩臣之位?陛下一屈膝,则祖宗庙社之灵尽污夷狄,祖宗数百年之赤子尽为左衽,朝廷宰执尽为陪臣,天下士大夫皆当裂冠毁冕,变为胡服,异时豺狼无厌之求,安知不加我以无礼如刘豫也哉!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伦之议乃曰:“我一屈膝,则梓宫可还,太后可复,渊圣可归,中原可得。”呜呼!自变故以来,主和议者,谁不以此说啖陛下哉?然而卒无一验,则虏之情伪已可知矣。而陛下尚不觉悟,竭民膏血而不惜,忘国大仇而不报,含垢忍耻,举天下而臣之甘心焉。就令虏决可和,尽如伦议,天下后世,谓陛下何如主?况丑虏变诈百出,而伦又以奸邪济之,梓宫决不可还,太后决不可复,渊圣决不可归,中原决不可得,而此膝一屈,不可复伸,国势凌夷,不可复振,可谓痛哭长太息矣!向者,陛下间关海道,危如累卵,当时尚不忍北面称臣,况今国势稍张,诸将尽锐,士卒思奋,只如顷者,丑虏陆梁,伪豫入寇,固尝败之于襄阳,败之于淮上,败之于涡口,败之于淮阴,较之往时蹈海之危,固已万万。倘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岂遽出虏人下哉?今无故而反臣之,欲屈万乘之尊,下穹庐之拜,三军之士,不战而气已索。此鲁仲连所以义不帝秦,非惜夫帝秦之虚名,惜天下大势有所不可也。今内而百官,外而军民,万口一谈,皆欲食伦之肉,谤议汹汹,陛下不闻,正恐一旦变作,祸且不测,臣窃谓不斩王伦,国之存亡,未可知也。虽然,伦不足道也,秦桧以腹心大臣,而亦为之,陛下有尧、舜之资,桧不能致君如唐、虞,而欲导陛下为石晋。孙近傅会桧议,遂得参知政事,天下望治,有如饥渴,而近伴食中书,不敢可否。桧曰虏可和,近亦曰可和,桧曰天子当拜,近亦曰当拜。臣尝至参事堂三发问,而近不答,但曰:“已令台谏侍从议矣。”呜呼!参赞大政,徒取充位如此,有如虏骑长驱,尚能折冲御侮耶?臣窃谓秦桧、孙近亦可斩也。臣备员枢属,义不与桧等共戴天,区区之心,愿断三人头,竿之藁街,然后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则三军之士,不战而气自倍。不然,臣有赴东海而死耳,宁能处小朝廷而求活耶?冒死渎陈,伏维垂鉴! 看官!你想秦桧看到此奏,能不触目惊心,倍增忿恨?当下劾铨狂妄凶悖,鼓众劫持,应置重典。高宗下诏除铨名,编管昭州。给舍台谏多上章救解,桧亦为公论所迫,乃改铨监广州盐仓。宜兴进士吴师古锓行铨疏,为桧所闻,坐流袁州。曾开也因是罢官。统制王庶言金不可和,迭上七疏,且面陈六次,嗣因与桧辩论,笑语桧道:“公不记东都抗节,力存赵宗时么?”桧且怒且惭。庶因累疏求去,遂罢为资政殿大学士,出知潭州。李纲在福州,张浚在永州,先后上疏,请拒绝和议,均不见报。时岳飞已奉诏还鄂,上言:“金人不足信,和议不足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讥后世。”这语是明明指斥秦桧,桧当然引为恨事。未几为绍兴九年正月,和议已成,布诏大赦,赦文到鄂,飞又上疏力谏,中有“愿策全胜,收地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仇报国,誓心天地,尚令稽首称藩”云云。桧益加愤恨,遂与飞成仇隙。为矫诏杀飞伏笔。高宗进飞开府仪同三司,飞固辞,至奖勉再三,方才受命。史馆校勘范如珪因金人已归河南地,疏请速派谒陵使上慰祖灵。高宗乃遣判大宗正寺士?(niǎo),宗正一职,属诸皇室,故不书赵姓。及兵部侍郎张焘赴河南修奉陵寝。秦桧以如珪不先白己,将他罢免,命王伦为东京留守,周聿为陕西宣谕使,方庭实为三京宣谕使。伦至汴,金人归河南、陕西地,由伦接收。庭实至西京,见先朝陵寝皆被发掘,哲宗陵且至暴露,北宋之亡,祸启哲宗,宜其暴露。庭实解衣覆盖,还白高宗。桧亦因此嫉庭实,另派路允迪为南京留守,孟庾兼东京留守,李利用权留守西京。权吏部尚书晏敦复与桧反对,桧以利禄为饵,敦复道:“性同姜桂,到老愈辣,请勿复言。”桧竟入白高宗,将他出知衢州。 会岳飞因士?谒陵,路过鄂州,请自率轻骑,随从洒扫。桧料飞有他谋,请旨驳斥。士?出蔡颍,河南百姓夹道欢迎,且喜且泣道:“久隔王化,不图今日复为宋民。”士?沿途慰谕。既至柏城,披历榛莽,随宜葺治,遂向诸陵一一祭谒,礼毕乃还。张焘亦随返入朝覆命,焘面奏道:“金人入寇,祸及山陵,就使他日灭金,尚未足雪此仇耻,愿陛下勿恃和议,遂忘国仇。”高宗问诸陵寝有无损动,焘叩首不答,但言万世不可忘此仇。不言甚于明言。高宗默然。秦桧又恨他激直,出焘知成都府。既而吴玠卒于蜀,李纲卒于福州,皆追赠少师。玠疾亟时,任四川宣抚使,扶拜受命,未几去世。蜀人因保土有功,立祠祭享。纲忠义凛然,名闻遐迩,每有宋使至金,金人必问他安否,终以谗间见疏,赍恨以终。著有文章歌诗及奏议百余卷,无非光明磊落,慷慨激昂。高宗亦尝称他有大臣风度,但罢相以后,终未闻召置殿庭,这真所谓见贤而不能举呢。一言断尽。金人既归还三京,要索日甚。议久未决,乃再遣王伦如金议事。权刑部侍郎陈櫜又疏驳和议,致遭罢斥。秦桧方得君专政,意气扬扬,但望梓宫、太后归还,便算大功告成,可以受封拜爵。谁料一声霹雳,惊动奸魂,那位和事老王伦,竟被金人拿住,只遣副使蓝公佐回来。正是: 奸相主和甘卖国,强邻变计又生波。 欲知王伦被执情由,俟至下回再表。 金立刘豫,非有爱于豫也,借豫以制南宋耳。豫每寇宋,卒皆败北,金知其不可恃,乃从而废之。假使从岳飞、韩世忠之谋,乘间以捣中原,收复汴都,何难之有?高宗不信忠言,反从贼桧,甚至诏谕使自北而南,盈廷皆议拒绝,独桧劝高宗屈己听受,此可忍,孰不可忍乎?胡铨一疏,直足怵奸贼之胆,虽未邀听信,反遭贬谪,而正气自昭于天壤,南宋之不即亡,赖有此人,亦赖有此疏,读此可以起懦而警顽,令人浮一大白。 第七十四回 刘锜力捍顺昌城 岳飞奏捷朱仙镇 第七十四回 刘锜力捍顺昌城 岳飞奏捷朱仙镇 却说王伦赴金议事,正值金蒲卢虎等谋反的时期。蒲卢虎自以太宗长子,跋扈日甚,遂与挞懒密谋篡弑,不幸事泄。蒲卢虎伏诛,挞懒以位处尊亲,更立有大功,特置不问,命为行台左丞相,杜充为行台右丞相。挞懒奋然道:“我是开国功臣,奈何使与降臣为伍?”遂复谋反。先是,与宋议和,许割河南、陕西地,多出挞懒、蒲卢虎主张,至是金主亶疑他阴结宋朝,故有此议,遂命捕诛挞懒。挞懒南走,为追兵所及,将他杀死,于是并执住王伦,令宣勘官耶律绍文审问私通情弊。伦答言无有。绍文复问及来意,伦答道:“前贵使萧哲曾以国书南来,许归梓宫及河南地,天下皆知。伦特来通好申议,有甚么别情?”绍文道:“你但知有元帅,尚知有上国么?”遂将伦拘住河间,但遣副使蓝公佐还,议岁贡、正朔、誓命等事。时高宗皇后邢氏亦病殁五国城,金人亦秘不使闻。蓝公佐返报高宗,高宗用秦桧言,再擢桧党莫将为工部侍郎,充迎护梓官及奉迎两宫使。 莫将方行,哪知金兀术、撒离喝已分道入寇。兀术自黎阳趋河南,势如破竹,连陷各州县。东京留守孟庾、南京留守路允迪不战即降。权西京留守李利用弃城遁回,河南复为金有。撒离喝自河中趋陕西,入同州,降永兴军,陕西州县亦相继沦陷,金兵遂进据凤翔。警耗迭传,远近大震。宋廷方遣胡世将为四川宣抚使。世将至河池,闻金人已入凤翔,忙召诸将会议。吴璘、孙偓、杨政、田晟等相继到会,偓言河池不可守,政与晟亦请退守险要。璘厉声道:“懦语沮军,罪当斩首!璘愿誓死破敌。”吴氏兄弟,迥异寻常。世将起座,指帐下道:“世将亦愿誓死守此。”好世将。遂遣诸将分守渭南。寻接朝廷诏命,饬世将移屯蜀口,以璘同节制陕西诸路军马。璘既得节制全权,即令统制姚仲等进兵至石壁寨,与金兵相遇。仲麾旗猛进,将士都冒死直前,立将金兵击退。撒离喝复使鹘眼郎君率精骑三千从间道趋入,来击璘军。璘早令统制李师颜在途候着,见鹘眼郎君到来,突然杀出。鹘眼郎君猝不及防,竟被师颜军冲入队中,分作数橛,眼见得不能取胜,只好且战且逃,抛下许多兵杖,一溜烟的走了。撒离喝连接败报,顿时大怒,自督兵至百通坊,与姚仲等战了一仗,又是不利,只好退回。金人先在扶风筑城,设兵驻守,复被璘军攻入,擒住三将及队目百余人,撒离喝自此夺气,仍返凤翔,不敢越陇行军了。了过陕西一方面。 只有河南一方面,金兀术已据东京,且派兵南下。适刘锜奉命为东京副留守,行至涡口,方会食,忽西北角上刮到一阵暴风,把坐帐都吹了开去,军士皆惊。锜从容道:“这风主有暴兵,系贼寇将来的预兆,我等快前去抵御便了。”不识天文者不可为将。遂下令兼程前进,至顺昌城下,知府陈规出迎,且言金兵将至。锜即问道:“城中有粮食否?”规答言:“有米数万斛。”锜喜道:“有米可食,便足战守。”遂偕规入城,为守御计,检点城中守备,一无可侍,诸部将相率怯顾,多说应迁移老稚,退保江南。惟一将姓许名清,绰号夜叉,挺身出语道:“太尉奉命副守汴京,军士扶携老幼而来,一旦退避,欲弃父母妻孥,情有不忍,欲挈眷偕逃,易为敌乘,不如努力一战,尚可死中求生。”锜大悦道:“我意亦是如此,敢言退者斩!”原来刘锜曾受爵太尉,部下多是王彦八字军,因往守东京,所以俱携带家属,连刘锜亦挈眷同行。锜既决计守城,遂命将原来的各舟击沉江底,示无去意,并就寺中置居家属,用薪积门,预戒守吏道:“脱有不利,即焚吾家属,无污敌手。”于是军士争奋,男子备战守,妇人砌刀剑,各踊跃奋呼道:“平时人欺我八字军,看我此番杀贼哩。”行军全在作气。锜取得伪齐所造痴车,以轮辕埋城上,又撤民户扉作为屏蔽,焚去城外民庐数千家,免为敌有。 阅六日,整缮粗竣,便有敌骑驰至。锜预设伏兵,骤然突出,获住骑士二人。当由刘锜讯问,一不肯答,为锜所杀,剩下一人叫作阿黑,一译作阿哈。见同党被戮,不敢不据实相告。但说韩将军驻营白沙窝,距城三十里。看官道韩将军为谁?便是金将韩常。锜即夜遣锐卒千人往捣韩营。韩常仓猝拒战,禁不住来军勇猛,更兼月黑灯昏,自相攻击,冤冤枉枉的死了数百人,不得已退兵数里。那来军却得着胜仗,全师自归,韩常只好自认晦气。涉笔成趣。既而金三路都统葛王乌禄率兵三万,与龙虎大王又出一个龙虎大王,未知是否前时龙虎大王之子?合兵薄城。锜却大开城门,似迎接一般,乌禄等反不敢进城,猛闻城楼上一声梆响,箭似飞蝗般射来。金兵多中箭落马,渐渐退走。锜亲督步兵从城中杀出。可怜金兵落荒而逃,被锜军蹙至河边,溺毙无数。锜回军入城,休息二日,闻金兵又进驻东村,距城二十里,乃复遣部将阎充募敢死士五百人,乘夜袭敌。可巧是夕天雨,电光四闪,阎充领壮士突入金营。从电光影下,见有辫发兵,立即杀毙,金兵又骇退。锜闻阎充获胜,又募百人往追,每人各给一,同叫。如市中儿戏的叫子,作为口号,且嘱他见电起击,电止四匿,百人受计而去。金兵正被阎充击却,退走十五里,正思下寨,蓦听得声四起,不由得慌乱起来,那电光忽明忽灭,电光一明,便有刀光过来,飕飕的好几声,有几个好头颅被它斫去,电光一灭,刀光也没有了,头颅也不动了。金兵疑神疑鬼,起初尚不敢妄动,等到队中兵士多做作无头鬼,忍不住奋起乱击。哪知击了一阵,统是自家人相杀,并没有宋军在内。统将命各爇火炬,偏是大风乱吹,随点随熄。俄顷声又起,飞刀复至,害得金兵扰乱终宵,神情恍惚,自思站留不住,再退至老婆湾。锜军百人一个儿也不少,金兵却积尸盈野,多向枉死城中叫冤去了。阎罗王恐也不管。 兀术在汴,屡得败警,即率兵十万来援,锜又会诸将计议,或云今已屡捷,可全师南归。陈规道:“朝廷养兵十年,正所以备缓急,况已挫敌锋,军声少振,就使寡不敌众,也当有进无退。”锜接入道:“府公是个文人,尚誓死守,况汝等本为将士呢?试思敌营甚迩,兀术又来,若我军一动,为敌所追,反致前功尽废,金虏得侵轶两淮,震惊江浙,我辈报国忠诚,岂不是变成误国大罪么?”将士闻言,方齐声道:“惟太尉命!”于是军心复固,专待兀术到来。兀术抵城下,严责部将丧师,大众俱答道:“南朝用兵,非前日比,元帅临城,自知厉害。”兀术不信,适锜遣耿训约战,兀术怒道:“刘锜怎敢与我战?我视此城,一靴尖便可趯倒呢。”兀术亦成骄帅。训微哂道:“太尉不但请战,且谓四太子必不敢渡河,愿献浮桥五座,令贵军南渡,然后接战。”兀术狞笑道:“我岂畏刘锜么?你回去报知刘锜,休得误约!”耿训自回。锜即于夜间使人至颍,置毒颍水上流及水滨草际,戒军士毋得饮水。待至黎明,竟就颍水上筑五座浮桥,令敌得渡。时当盛夏,天气酷暑,兀术率兵渡颍,人马多渴,免不得饮水食草,人中毒辄病,马中毒辄死,兀术尚未知中计,渡颍薄城,列阵以待。锜以逸待劳,按兵不动。至日已过午,天气少凉,乃遣数百人出西门,与敌对仗。兀术见锜兵甚少,毫不在意,但令前军接战。锜军统制赵撙(zun)、韩直麾兵奋斗,身中数矢,并不少却。兀术再遣兵助阵,把赵、韩两将围住。谁知城内发出一彪人马,从南门杀来,口中并没有呼喊声,但持巨斧乱斫,将金兵冲作数截。兀术见不可挡,亲督长胜军前进。什么叫作长胜军?军士皆着铁甲,戴铁鍪,三人为伍,贯以韦索,每进一步,即用拒马随上,可进不可退,以示必死。兀术屡恃此得胜,此次复用出故技来斗锜军。锜早已预备,即率长枪手、刀斧手两大队,亲自督战。长枪手在前,乱挑金兵所戴的铁鍪,刀斧手继进,用大斧猛劈,不是截臂,就是碎首。兀术复纵出铁骑,分左右翼,号为拐子马,前来抵敌。锜仍命长枪大斧驱杀过去,拐子马虽然强健,也有些抵挡不住,逐步倒退。忽然大风四起,斜日无光,锜恐为金军所乘,亟用拒马木为障,阻住敌骑,且高呼兀术道:“金太子兀术听着!两军已斗了半日,想尔军亦应饥馁,不如彼此少休,各进夜餐,再行厮杀!”兀术也自觉腹饥,巴不得有此一语,遂应声允诺。锜即命军士入城担饭,须臾持至饭羹,分饷军士。锜亦下马进餐,从容如平时。是谓好整以暇。兀术也命部众饱食干粮。两下食竟,风势稍减,锜军复乘着上风,撤去拒马木,再行接仗。锜见兀术身披白袍,骑马督阵,便奋呼道:“擒贼先擒王,何不往擒兀术?”军士闻命,都拼命上前,向兀术立马处杀入。兀术手下的亲兵不及拦阻,只好拥着兀术倒退下去,为这一退,阵势随动,顿时大乱,遂四散奔窜,兀术亦即退走。刘锜乘势追杀,但见道旁弃尸毙马,血肉枕藉,车旗器甲,积如山阜,好容易搬徙两旁,金兵已逃得很远,料知追赶无益,乐得将道旁弃物搬凑数车,打着得胜鼓回城。是夕,大雨如注,平地水深尺余,兀术退军二十里外,仍然立足不住,竟率败军回汴去了。锜报称大捷,高宗甚喜,授锜武泰军节度使,兼沿淮制置使,将士等亦赏赉有差。了过顺昌战事。 岳飞闻刘锜奏捷,遂遣王贵、牛皋、杨再兴、李宝等经略西京及汝、郑、颍昌、陈、曹、光、蔡诸州郡,又命梁兴渡河,纠合河北忠义社,分徇州县,一面上表密奏,请长驱以图中原。高宗进飞少保衔,授河南府路兼陕西、河东北招讨使,且传命道:“设施之方,一以委卿,朕不遥度。”寻复改授河南北诸路招讨使。飞遂誓师大举,进兵蔡州,一鼓入城。再遣张宪往颍昌,击败金将韩常,收复淮宁府,郝晸(zhěng)复郑州,张应、韩清复西京,杨遇复南城军,乔握坚复赵州,他将所至,无不得利。河南兵马铃辖李兴也纠众应飞,收复伊阳等八县并及汝州。金河南尹李成弃城遁去。飞遂荐兴知河南府,且遣张应会兴复永安军。捷报屡达临安,秦桧反引为深忧。既而韩世忠又收复海州,张俊部将王德又收复宿州、亳州。金人大震,募死士致书秦桧,责他负约。桧益愧恨。得胜而忿,不知是何肺肠?先是,金人败盟,桧恐为高宗所责,私谕给事中冯檝(ji),令他密探上意。檝入奏道:“金人长驱犯顺,势必兴师,为国家计,不如起用张浚,付以兵权。”高宗正色道:“朕宁覆国,不用此人。”请问与浚挟何深仇?檝退报秦桧,桧窃自喜,自是又嗾中丞王次翁等诬劾赵鼎罪状,鼎被贬为清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潮州。桧因引次翁为参政,次翁乘间入奏道:“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改用他相,恐后来继任未必皆贤。且将排黜异党,纷更朝局,靖康已事,可为殷鉴,愿陛下引为至戒!”高宗顿首称善,因此任桧益坚。 桧遂复主和议,遣司农少卿李若虚驰抵飞营,劝他班师。看官!你想这赤胆忠心的岳少保,正当逐节进攻、逐节得胜的时候,肯半途回军么?当下谢绝若虚,一意进剿,留大军驻守颍昌,命诸将分道出战,自率轻骑赴郾城,兵势锐甚,兀术大惧,召集诸将拟并力一战。飞闻报大喜道:“越来得多,越是好的,我能乘此杀败了他,免得他再觑中原。”正说着,又有钦使到营,传读谕旨,令飞自行审处,不得轻进。飞受诏后,语钦使道:“金人伎俩已穷,飞自足破敌,请钦使回奏皇上,保毋他虞。”钦使自去。飞遂令游击日出挑战,兼加痛詈。兀术大怒,即会集龙虎大王、盖天大王及将军韩常等兵直逼郾城。飞召子岳云入帐,嘱使出战,且与语道:“如若不胜,先当斩汝!”云领命而退,便领精骑数千出城搦战。从前云年十二,已从张宪出征,手握两铁锤重八十斤,所向无前,辄立战功,军中呼为赢官人,至是又越十年,受官防御使,尝统数千骑兵,自成一队。叙岳云履历,亦万不可少。至是开城出斗,突入金兵阵内,鏖战数十合,杀伤甚众。兀术见岳云这般厉害,便又放出拐子马来,抵御岳云。这回的拐子马约有一万五千骑,互相钩连,逐排驰骤,马上骑士俱着重铠,连面上亦用铁皮为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所有刀剑等械不能刺入,他却手执利器,随心刺击,这是兀术手下最强的雄兵,一向横行中原,没人敢挡。只颍昌一战为刘锜所败,但彼时尚只有数千骑,面上且不罩假面,但戴着铁胄,所以被锜军枪挑斧斫,转致挫失。此次越加精练,补隙增兵,竟在郾城壕外,一齐驱出来困岳云。云也不管死活,抖擞精神与他厮杀,复冲突了一小时,身上已中数创,尚是勉力支撑。兀术见岳云被围,心下大喜,忽城中冲出一队藤牌军,到了阵前,左手用藤牌蔽体,右手各执麻扎刀,蹲身向地,专斫马足。拐子马互为连贯,一马倒仆,二马不能行,霎时间人仰马翻,一万五千骑拐子马,都变做四分五裂,七颠八倒。实在是笨东西。岳云乘势杀出,岳飞又纵军奋击,杀得金兵大败亏输,向北遁去。兀术逃了一程,见岳军收回,方敢下营,忍不住大恸道:“我自海上起兵,均赖拐子马得胜,今被岳飞破灭,从此休了。”韩常等劝解数语,乃转悲为恨道:“我再添兵与战,誓决雌雄。”于是收集败兵,再从汴京调到生力军,复来决战。飞止率四千骑士,出摩敌垒,又将兀术杀败。兀术愤甚,复会师十二万众,转趋临颍。杨再兴正率骑兵三百巡至此地,望见金兵到来,也不顾敌多我少,即突入敌阵,左挑右拨,杀死金兵二千人,及金万户撤八孛堇、千户百人,兀术见来势甚猛,麾兵佯退,诱再兴至小商桥,一阵乱箭,将再兴射死。再兴本剧盗曹成部将,归降岳飞,屡破寇虏,及射死小商河,张宪驰救不及,但将兀术击走,觅得再兴尸骸,检拔箭镞,共得二升,不觉为之泪下,驰报岳飞。飞亦悲悼不已,止哀后,见岳云在侧,忙与语道:“兀术虽败,必还攻颍昌,那边只有王贵一人把守,恐遭挫衄,汝可速往援应!”云应声即行,甫抵颍昌,果见金兵大至。云与王贵左右夹击,十荡十决。兀术婿夏金吾握刃相迎,战未数合,被岳云一锤打死,金兵又骇奔十五里。云与贵既得全胜,方才收兵。 会太行忠义、两河豪杰与岳飞部将梁兴连败金兵,夺回怀、卫诸州,太行道绝,金人大恐。飞遂进军朱仙镇,距汴四十五里,与兀术对垒列阵。飞但遣背嵬军五百骑北人呼酒瓶为嵬,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故韩、岳皆取为亲随军之名。先驱杀入,已将兀术阵势冲动,再经岳飞挺枪跃马,驰入阵内,众将各奋勇向前,任你兀术是百战强寇,到此也没法遮拦,真个似猛虎入山,犬羊立靡,神龙搅海,虾蟹当灾。金兵十毙六七,兀术亦几乎丧命,幸亏转身得快,一口气跑回汴京,才得保全性命。岳飞遣使修治诸陵,一面联络河北义士李通等,克日会师,直捣黄龙,小子有诗咏岳武穆道: 丹忱誓欲保王家,忠勇完名震迩遐。 十万虏兵齐弃甲,千秋谁似岳爷爷。 岳飞正拟扫北,兀术意欲逃归,偏奸相秦桧私通金虏,竟请旨促飞班师。究竟班师与否,下回再行叙明。 刘锜、岳飞忠勇相似,锜力守顺昌,连败金兵,飞进军郾城,直抵朱仙镇,又连败金兵。是时金将之能军者,莫如兀术,兀术既不能敌锜,复不能敌飞,得毋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者耶?况有韩世忠等之为后劲,克复中原,不啻反手,设无贼桧,中兴自肇,安见梓宫之不可还,韦后之不复归也?本回前半叙刘锜之战,后半叙岳飞之战,写得奕奕有光,正为宋室恢复之兆。尤妙在演写正史,并无一语虚诬,然则作历史小说者,就事叙事,何尝不令人刮目,岂必凭空架造为哉? 第七十五回 传伪诏连促班师 设毒谋构成冤狱 第七十五回 传伪诏连促班师 设毒谋构成冤狱 却说兀术败回汴京,再议整军迎敌,偏诸将垂头丧气,莫敢言战。兀术复传檄河北,调集诸路兵士,亦没人到来。是时中原一带如磁、湘、泽、潞、晋、绛、汾、隰诸境,多响应岳家军,遍悬岳字旗帜,父老百姓争备糗粮,馈送义军。就是金骁将乌陵噶思谋及统制王镇,统领崔庆,偏将李凯、崔虎、叶旺等,俱有意降宋。还有龙虎大王以下的将官忔查、一译作噶克察。千户高勇等,亦密受飞旗榜,连韩常也欲率众内附。兀术自知危急,便长叹道:“我自带兵以来,从未有这等败衄,今已至此,还有何言!”随即带领亲卒乘马欲奔。方拟出城,忽有一书生叩马谏道:“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兀术在马上答道:“岳少保只用五百骑,能破我兵十万,汴京人士日夕望他到来,我难道坐待俘囚,不管生死么?”书生笑道:“太子说错了。从古未有权臣在内,大将能立功于外。岳少保尚且不免,怎得成功哩?”这书生不知谁氏,可惜姓名不传。这数语提醒兀术,便返辔回入,仍留汴京。 那时气吞金虏的岳元帅正召谕诸将,整装出发,且传语道:“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言未已,忽有朝使到来,促飞班师。飞问朝使道:“这是何故?”朝使答道:“秦丞相与金议和,已有头绪,所以请少保还朝。”飞愤然道:“恢复中原,十得七八,奈何中道班师?”朝使默然而去。飞即日上疏,略言“金人丧胆,尽弃辎重,疾走渡河。现在豪杰向风,士卒用命,正当猛进图功,时不再来,机难轻失”云云。桧得飞奏,非常懊恼,他想了一个釜底抽薪的计策,先致书张俊、杨沂中等,令他速回,然后上言:“飞只孤军,不应久留。”高宗也糊糊涂涂的应了一声。桧遂连下十二道金牌,催飞速归。看官道什么叫作金牌?乃系牌上写着金字,凡遇紧急命令,即用此牌。飞一日接奉金牌十二道,不觉悲愤交集,向东再拜道:“十载功劳,一旦废弃,奈何,奈何?”拜毕泣下,阅至此,令人亦废书三叹。遂下令班师。百姓遮马挽留,且泣且诉道:“我等戴香盆,运粮草,迎接官军,金人早已知晓。相公若去,我辈无噍类了。”飞亦悲泣,取金牌指示道:“我食君禄,尽君事,既奉君命,不敢擅留。”百姓听了飞言,顿时哭声震野。飞乃下令道:“愿从我去,速即整装,我当再待五日。”大众齐声应命。飞复下马暂留,至五日期满,因即启程。百姓随军南行,仿佛如市。飞亟从途次拜本,请将汉上六郡闲田俾民暂住,总算覆旨允准。 兀术闻飞已退军,复分道出兵,把江南新复州郡尽行夺去。及飞至鄂,闻知寇警,越加愤悒,因奏请罢免兵权,高宗不许。嗣由庐州入觐,经高宗问及战状,兼慰谕数语。飞惟叩头拜谢,并不道及自己战功。退朝后,仍静待后命。秦桧复遣使谕韩世忠等罢兵还镇,且贬秘阁修撰张九成等官阶。九成素不主和议,至是与同僚喻樗、陈刚中、凌景夏、樊光远、毛叔度、元盥等六人一同降黜,专意与金人议和。偏金兀术留屯京、亳,出入许、郑各州,调集两河军与旧部凡十余万,再图大举。撒离喝攻泾州不克,转破庆阳、河东。经略使王忠植率兵往援,为叛将赵惟清所执,送至金军,忠植不屈遇害。兀术闻庆阳得手,也南向出师,攻陷寿春,且渡淮入庐州。有诏令张俊、杨沂中驰救淮西,岳飞进驻江州,且饬韩世忠、刘锜亦督兵出援。既招之来,胡为麾之使去?张俊部将王德闻兀术前锋已至历阳,将到江上,急率所部渡采石矶,夜入和州。俊督军继进,兀术退保昭关,寻复来争和州,为俊所败。王德又追击兀术,连获胜仗,收复含山及昭关。时刘锜亦自太平渡江,与张俊、杨沂中会议,谋复庐州。锜先引兵出清溪,两战皆捷。兀术率骑兵十万驻扎柘皋。柘皋地面广坦,利于驰骤,所以兀术驻着,专待宋师。锜进兵石梁河,与兀术夹水列阵,河通巢湖,广约二丈,锜命曳薪垒桥,顷刻即成,遂遣甲士数队,逾桥卧枪而坐。且遣使促张俊、杨沂中赶即进军。翌日,杨沂中及王德、田师中等率军驰至,惟俊独后期。锜与诸将分军为三,渡河击敌,师中欲俟俊至,德奋然道:“事当乘机,何必再待!”当下与锜上马临河,沂中继进。兀术将骑兵分为两翼,夹道而阵,德语锜道:“敌骑右阵较坚,我独先击敌右。”遂麾军径渡,首犯敌锋。一敌将被甲跃马,出迎王德,德引弓注射,一发即殪,因大呼直前,冲入敌阵。诸军亦鼓噪而进,敌众辟易。兀术复用拐子马来战,不怕前时麻扎刀耶?德率众鏖斗。沂中道:“虏恃弓矢,我有一法,可以制敌。”因令万人各持长斧,排列如墙,一鼓齐上,各斫马足。敌骑东倒西歪,当然不能成列,便即溃乱。锜、德、沂中三路并击,杀得金人积尸如山,流血成渠。金兵溃至东山,正思小憩,忽后面追兵又至,回头一瞧,乃是刘字及王字旗号,不禁大惊道:“这是顺昌旗帜,还有王夜叉同来,如何可当?快避走罢!”随即退保紫金山。 看官阅过上文,应知刘锜力卫顺昌,杀败金兵,应为金人所惧,如何复夹出王夜叉来?原来王德在钦宗时,曾领十六骑入隆德府,缚献金守臣姚太师。姚谓就缚时只见夜叉,因此军中呼王德为王夜叉,连金人也闻他大名。嗣兀术复迎战店步,又为杨沂中所败,捷闻于朝。高宗急欲退敌,复札饬岳飞即日进兵。前日何故召他回朝?飞方苦寒嗽,力疾启行。将至庐州,兀术正为沂中所窘,又闻岳家军到,便弃城遁去。飞乃回驻舒城,高宗以飞小心恭谨,国尔忘身,一再褒奖。独秦桧硬欲讲和,复促张俊、杨沂中、刘锜等班师。张俊首先退兵,杨沂中、刘锜亦只得退还。行才数里,谍报金人出攻濠州。俊驻军黄连镇,不敢往援。沂中进薄城下,遇伏败还,濠城被陷。高宗又促岳飞应援,飞至濠州,兀术又遁,渡淮北去。桧用给事中范同言,乘敌退还,召韩世忠、张俊、岳飞入朝,只说是柘皋得胜,论功行赏。于是世忠、俊同时入觐,独飞后至。桧又请旨敦促,及飞到来,遂拜世忠、俊为枢密使,飞为副使,各至枢密府治事,加杨沂中开府仪同三司,赐名存中。王德为清远军节度使。看官道是何意?无非是阳示推崇,隐夺兵柄,免得他在外作梗,好一心一意的与金议和了。一语道破。 岳飞在诸将中年龄最少,三十岁即统领一军,独当方面,且累立战功,诸将多积不能平。张俊初时颇盛称飞勇,及飞与并肩,也阴怀猜忌,淮西一役,即上文庐、濠二州战事。张俊曾逐步缓进。每战愆期,回朝后反诬飞逗留中道,托词乏饷,有观望意。飞虽闻知,也不与计较。及既入枢密,俊与飞奉诏至楚州阅军,乘便抚韩世忠旧部。俊欲分韩背嵬军,飞顾友谊,不肯从俊,俊尤失望。会世忠军吏景著与总领胡昉言:“二枢密若分世忠军,恐致生事。”俊以告桧,桧因世忠不从和议,本与有隙,至是捕着下大理狱,将假谋变二大字中伤世忠。飞得信,驰书向世忠报知,世忠即入白高宗,自明心迹,桧计因是不行,惟恨飞益甚。兀术复私遗桧书道:“汝朝夕请和,奈何令岳飞掌兵,日图河北?汝必杀飞,然后可和。”桧至是极力营谋,必欲置飞死地,乃偿私愿,试问汝何德于金?何仇于宋?遂讽中丞何铸、侍御史罗汝楫、谏议大夫万俟交章论飞,劾他“逗留舒州,不援淮西,近与张俊视兵淮上,复欲弃去山阳,居心殆不可问”云云。这种弹文,若经那明眼人瞭着,早知是挟嫌诬奏,应该反坐,偏高宗心地糊涂,瞧了这种奏章,又有些疑惑起来。岳飞满腔忠义,动遭谗谤,如何忍得下去?便累表请罢枢柄,高宗居然准奏,罢飞为万寿观使,出奉朝请。 桧因初次下手即已得利,索性得步进步,陷飞至死,好拔去那眼中钉。当下与张俊密谋,诱飞部曲能告飞过,优与重赏。怎奈此令一出,没人应命。俊闻飞尝欲斩统制王贵,且屡加刑杖,乃诱贵讦飞罪状。贵摇首道:“大将手握兵权,总不免以赏罚使人,若以此为怨,将怨不胜怨了。”言之甚是。俊以私事劫贵,贵不禁胆怯,勉强相从。是何私事?甘心从贼。桧又闻飞部将王俊绰号雕儿,素性奸贪,屡受张宪抑制,遂阴加嗾使,令他告讦。张俊自为讦状,交给王俊,王俊即向枢密府投诉。两俊相偶,飞命终矣。那状中捏造呈词,只说:“副都制张宪谋据襄阳,还飞兵柄。”俊收了讦状,即遣王贵捕宪,亲行鞫炼。属吏王应求白俊,谓枢院无审讯权,俊叱退应求,竟高坐堂上,传宪对簿。宪极口呼冤,俊拍案骂道:“飞子云与汝手书,教汝谋变,为飞图复兵权,汝尚得抵赖么?”宪答道:“云书何在?”俊叱道:“云书交与汝手,汝何故不先自首,反向我索书么?”宪抗声道:“何人见有岳云的手书?”俊狞笑道:“我料汝不受刑,汝亦未肯实供。”遂喝左右,先杖五十。左右一声吆喝,便将张宪拖了下去,重杖五十,打得鲜血淋漓,仍叫他上堂供状。宪大呼道:“宪宁受死,不敢虚供。”俊又命重杖五十,左右照前动手,这次更是厉害,可怜宪身无完肤,已死复醒,仍然不肯伏罪。俊械宪入大理狱,自己捏造一纸口供,送交秦桧。张俊何苦?桧即入朝请旨,乞召飞父子,证明宪事。高宗道:“刑以止乱,倘妄加追证,反至摇动人心。”桧默然趋出,竟假传诏旨,逮飞父子下狱,立命中丞何铸、大理卿周三畏讯问。飞见了二人,便道:“皇天后土,可表此心。”言毕,即解衣露背,请何、周两人审视。两人望将过去,乃是“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周三畏不觉起敬,就是与桧同党的何铸,也居然良心发现,说了一个“好”字,当下命飞还狱,即往白秦桧,言飞无辜。桧只摇首徐语道:“这是上意。”吾谁欺,欺天乎?铸即接口道:“铸亦何敢左袒岳飞,不过强敌未灭,无故戮一大将,恐士卒离心,非国家福。”桧亦不能答,支吾了一会,铸乃退出。周三畏挂冠自去。 桧遂命谏议大夫万俟卨办理此案。卨素与飞有隙,审问数次,也经过几番拷讯,害得岳飞死去活来,始终不肯承认。万俟卨也自作供状,诬飞曾令于鹏、孙革致书张宪、王贵,令虚报敌至,耸动朝廷;云亦与宪通书,令宪设法,还飞兵柄。且云:“书已被焚,无从勘证,应再求证人,以便谳狱。”桧又悬赏募集人证,悬宕了两个月,并无人出证飞罪。桧也没法,只好责成万俟卨。卨多方商榷,有人与卨定计,谓不如将淮西逗留事作为证据。卨遂白桧,向飞家搜查得所赐御札,与往来道途日月,皆历历登录,并无逗留事迹。桧竟将御札等件尽行藏匿,为灭迹计。一面使于鹏、孙革证飞受诏逗留,且令评事元龟年取行军时日,颠倒窜改,附会成狱。那时恼了一班朝右忠臣,如大理卿薛仁辅,寺丞李若朴、何彦猷等,均为飞呼屈。判宗正寺士?且愿以百口保飞,并言:“中原未靖,祸及忠义,是不欲中原恢复,二圣重还,如何使得?”偏这人面兽心的贼桧,除飞死二字外,没一语不是逆耳。韩世忠心怀不平,向桧诘问飞罪。桧答道:“飞子云与张宪书,虽未得实据,恐怕是莫须有的事情。”世忠忿然道:“莫须有三字,奈何服天下?丞相须审慎为是。”桧不与再言。 世忠还第,尚带怒容,梁夫人问着何事,世忠为述飞冤,梁夫人道:“奸臣当道,尚有何幸?妾为相公计,不如见机而作,明哲保身罢!”好智妇。世忠道:“我亦早有此意,只因受国厚恩,不忍遽去,目今朝局益紊,徒死无益,也只得归休了。”随即上书辞职。初不见允,及再表乞休,乃罢为醴泉观使,封福国公。自是世忠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事,有时跨驴携酒,带着一二奚童纵游西湖,在家与梁夫人小饮谈心,自得乐趣,这真所谓优游卒岁,安享余生了。算是有福。 惟岳飞自绍兴十一年十月被系,迁延到了年底尚未决案。十二月二十九日,桧偕妻王氏在东窗下围炉饮酒,忽由门卒传进一书,桧瞧着书面,乃是万俟卨投来,启封谛视,系由建州布衣刘允升汇集士民,上讼飞冤。卨恐久悬未决,反生他变,特请示办法等语。桧眉头一皱,似觉愁烦。王氏惊问何故,桧将原书递交王氏阅看。王氏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索性除灭了他,免得多口。”世间最毒妇人心。桧尚在沉吟,王氏复道:“缚虎容易纵虎难。”桧闻此言,私计遂决,当即取过纸笔,写了数语,折成方胜,遣干仆密付狱吏。是夕,即报飞死,或云被狱吏勒毙风波亭,或云由狱吏佯请飞浴,拉胁而殂,享年三十九岁。岳云、张宪同时毕命。狱卒隗顺痛飞无罪致死,负尸出葬栖霞岭下。 飞家无姬妾,亦乏产业,吴玠素来敬飞,愿与交欢,曾饰名姝以进。飞怫然道:“主上宵旰焦劳,难道是大将安乐时么?”即令来使挈还名姝,玠益敬服。高宗欲为飞营第,飞辞谢道:“金虏未灭,何以家为?”或问天下何时太平?飞答道:“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天下自然太平。”名论不刊。平时待驭军士,严而有恩,部兵或取民束刍,立斩以殉。兵有疾苦,亲为调药。诸将远戍,尝遣妻慰问家属。朝廷颁给犒赏,立刻分给,秋毫不私。遇有将士死事,必替他抚孤育雏。因此军心爱戴,遇敌不挠。敌常为之语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尝问以用兵要术,飞谓:“仁、信、智、勇、严,阙一不可。”自飞统军后,无战不胜,上章报捷,辄归功将士。子云因功受赏,屡次乞辞,云以左武大夫终身,死时仅二十三岁。余四子雷、霖、震、霆均被窜岭南。有女痛父冤,抱银瓶投井自尽,后人因呼为银瓶小姐,号井为孝娥井。秦桧且遣吏抄没岳家,只得金玉犀带数条及锁铠兜鍪、南蛮铜弩、镔刀、弓剑、鞍辔及布绢若干匹、粟麦若干斛罢了。直至孝宗嗣立,诏复飞官,以礼改葬,相传尚尸色如生,还可更殓礼服,这也是忠魂未散的凭证。至淳熙六年,追谥武穆,嘉定四年,追封鄂王。曾记清人袁子才有岳王墓吊古诗数首,小子节录二绝云: 灵旗风卷阵云凉,万里长城一夜霜。 天意小朝廷已定,岂容公作郭汾阳? 远寄金环望九哥,事见后文。一朝兵到又回戈。 定知五国城中泪,更比朱仙镇上多。 岳飞已死,还有代飞诉冤的人物也一律坐罪,待小子下回报明。 岳飞奉诏班师,而中原无恢复之期,人皆惜之,至有以不能达权病飞者,是实不然。飞若孤军深入,内外乏援,亦安能长保必胜?知难而退,实飞之不得已耳。惟飞既明知秦桧专政,势无可为,何不效韩蕲王之乘时谢职,口不谈兵,免致奸党侧目?且年甫强壮,来日方长,或者天意祚宋,炀蔽无人,再出而图恢复,亦未为晚。乃见机不早,坐堕奸谋,忠有余而智未足,此则不能不为岳武穆惜也。若夫凶狡如秦桧,党恶如张俊、万俟卨等,皆不足诛,而高宗构固识飞忠,固不欲妄加追证者,胡飞死而并未闻诘及贼臣,为飞诛贼也?王之不明,岂足福哉?观此回而不禁长太息矣。 第七十六回 屈膝求和母后返驾 刺奸被执义士丧生 第七十六回 屈膝求和母后返驾 刺奸被执义士丧生 却说岳飞死后,于鹏等亦连坐六人,薛仁辅、李若朴、何彦猷等亦皆被斥,刘允升竟被拘下狱,瘐死囹圄。连判宗正寺齐安王士?也谪居建州。非高宗昏庸,何至若此?桧遂通书兀术。兀术大喜,他将俱酌酒相贺,乃遣宋使莫将先归通意,嗣令审议使萧毅、邢具瞻同至临安。萧毅等入见高宗,议以淮水为界,索割唐、邓二州及陕西余地,且要宋主向金称臣,岁纳银币等物。高宗令与秦桧商议,桧一律承认。金使许归梓宫及韦太后,当下议定和约,共计四款: 一 东以淮水,西以商州为两国界,以北为金属地,以南为宋属地。 二 宋岁纳银、绢各二十五万。 三 宋君主受金封册,得称宋帝。 四 宋徽宗梓宫及韦太后归宋。 和议已成,即命何铸为签书枢密院事,充金国报谢使,赍奉誓表。一面令秦桧祭告天地社稷,即日遣何铸偕金使北行。萧毅等入朝告辞,高宗面谕道:“若今岁太后果还,自当遵守誓约,如或逾期,这誓文也同虚设哩。”萧毅乐得答应,启行至汴,铸与兀术相见,兀术索阅誓表,但见表文有云: 臣只此一字,已把宋祖、宋宗的威灵扫地无余。构言:今来画疆,以淮水中流为界,西有唐、邓州,割属上国,自邓州西南属光化军,为敝邑沿边州城。既蒙恩造,许备藩方。亏他说出。世世子孙,谨守臣节。连子孙都不要他挣气。每年皇帝生辰并正旦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匹,自壬戌年为首,即绍兴十二年。每岁春季,搬送至泗州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臣今既进誓表,伏望上国早降誓诏,庶使敝邑永为凭焉。 兀术阅毕,一无异言,喜可知也。当令铸及萧毅等共往会宁。金主看过誓表,即檄兀术向宋割地。兀术贪得无厌,且遣人要求商州及和尚、方山二原。秦桧也不管甚么,但教金人如何说,他即如何依,遂将商州及和尚、方山二原尽行割畀,退至大散关为界。于是宋仅有两浙、两淮、江东西、湖南北、西蜀、福建、广东西十五路,余如京西南路止有襄阳一府,陕西路止有阶、成、和、凤四州。金既画界,因建五京,以会宁府为上京,辽阳府为东京,大定府为中京,大同府为西京,大兴府为南京。寻复改南京为中都,称汴京为南京。 知商州邵隆在任十年,披荆榛瓦砾,作为州治,且招徕商民,屡败金人。自被割后,隆徙知金州,居常怏怏,尝率兵出境,意图规复,金人因此责桧。桧复迁他知叙州。未几,隆竟暴卒,共说由桧使人鸩死,凶焰滔天,令人发指。金主尚不肯归还韦太后,经何铸再三恳请,始归徽宗及郑后、邢后棺木与高宗生母韦氏。韦太后颇有智虑,既得许还消息,恐金人反覆无常,待役夫毕集,始启攒宫。钦宗卧泣车前,并对韦太后道:“归语九哥与宰相,高宗系徽宗第九子,故呼九哥。为我请还。我若回朝,得一太乙宫使,已满望了,他不敢计。”韦太后见他泪容满面,心殊不忍,遂满口应许。钦宗复出一金环,作为信物。还有徽宗贵妃乔氏与韦太后曾结为姊妹,送行时,携金五十两赠金使高居安道:“薄物不足为礼,愿好护送姊还江南。”复举酒饯韦太后道:“姊途中保重!归即为皇太后,妹谅无还期,当老死沙漠罢了。”巫峡猿啼,无此哀苦。韦太后与她握手,恸哭而别。时当盛暑,金人惮行,沿途逐节逗留。韦太后防有他变,托词称疾,须待秋凉进发,暗中却向高居安借贷三千金,作为犒赏。高居安肯贷多金,想尚不忘乔贵妃语。役夫得了犒金,连天热也忘记了。总是阿堵物最灵。便即趱程前进。行至楚州,由太后弟安乐郡王韦渊奉诏来迎,姊弟相见,悲乐交并。及抵临安,高宗以下俱在道旁伫候。宋奉迎使王次翁、金扈行使高居安先白高宗。高宗慰劳已毕,遂前迎徽宗帝、后梓宫。拜跪礼成,然后谒见韦太后。母子重逢,喜极而泣。嗣复迎邢后丧柩,高宗也不禁泪下,且语群臣道:“朕虚后位以待中宫,已历十六年,不幸后已先逝,直至今岁始得耗闻,回念旧情,能不增痛。”妻室可念,兄弟乃可忘怀么?秦桧等劝慰再三,悲始少解。乃引徽宗帝、后两梓宫奉安龙德别宫,并将邢后柩祔殡两梓宫西北,然后奉韦太后入居慈宁宫。徽宗帝、后前已遥上尊谥,惟邢后未曾易名,因追谥懿节。 是时金已遣左宣徽使刘筶(gào)赍着衮冕圭册,册高宗为宋帝,高宗居然北面拜受,且御殿召见群臣,行朝贺礼,何贺之有?晋封秦桧为秦、魏两国公。桧嫌与蔡京同迹,辞不肯受,乃只封他为魏国公,兼爵太师。余官亦进秩有差。惟刘锜已早罢兵权,出知荆南府,王庶且安置道州。何铸自金还后,桧恨他不附飞狱,谪居徽州。张俊本附桧杀飞,不意亦为桧所忌,竟令台臣江邈劾俊,俊遂罢为醴泉观使,惟封他一个清河郡王虚衔,算是酬他杀飞的功劳。独刘光世早解兵柄,随俗浮沉,素与桧无嫌隙,总算保全禄位,奄然告终。既而徽宗皇帝、显肃皇后均安葬永固陵,懿节皇后亦就陵旁祔葬,秦桧等累表请立继后,韦太后亦以为然。这时后宫的宠嫔,第一个是吴贵妃,她本是有侍康的瑞兆,更兼才艺优长,性情委婉,自韦太后南归后,亦能先意承旨,侍奉无亏,所以韦太后亦颇垂爱,高宗更不必说,即于绍兴十三年闰四月,册立吴贵妃为皇后。后初与张妃并侍高宗,每遇晋封,两妃名位相等,不判低昂。绍兴二年,张氏因元懿太子夭逝,后宫未得生男,特请诸高宗,召宗子伯琮入宫,育为养子。伯琮系太祖七世孙,为秦王德芳后裔,父名子偁,曾封左朝奉大夫。伯琮入宫时仅六岁,越年授和州防御使,赐名曰瑗。吴氏亦欲得一养子,因选宗室子伯玖为螟蛉,系太祖七世孙,子彦子,年七岁,赐名曰璩(qu)。绍兴十二年,张妃病殁,瑗与璩并为吴氏所育。瑗性恭俭,尤好读书,高宗爱他勤敏,累岁加封。至吴氏立后时,已封瑗为普安郡王。吴后语帝道:“普安二字,系天日之表,妾当为陛下贺得人了。” 先是,同知枢密院事李回及参知政事张宇均上言:“艺祖传弟不传子,德媲尧、舜,陛下应远法艺祖,庶足昭格天命。”高宗颇为感动。所以于瑗、璩二人内,拟择一人为皇嗣。独秦桧献媚贡谀,特为高宗代画二策:第一策,是教高宗不必迎还渊圣,免致帝位摇动;第二策,是劝高宗待生亲子,才立储贰,免得传统外支。叫高宗无祖无兄,确是个好宰相。高宗闻此二策,深合私衷,因此韦太后还朝,本带着钦宗金环,转遗高宗,高宗面色不怿,连韦太后也不便多言。了过钦宗卧泣之言。就是立嗣问题,亦累年延宕过去。 还有行人洪皓、张邵、朱弁三使自金释归。三使留金多年,未尝屈节,及归朝,高宗俱欲加官封秩,偏三人辞旨愤激,语多忤桧。皓言金人素惮张浚,宜即起用。邵言金人有归还钦宗及诸王后、妃意,应遣使奉迎。弁言和议难恃,当卧薪尝胆,图报国仇。这种论调,都是秦桧所厌闻,就是高宗亦不愿入耳。于是皓出知饶州,邵出为台州崇道观使,弁仅易官宣教郎,入直秘阁,抑郁以终。桧且欲中伤赵鼎,兼及张浚,平时检鼎疏折,有请立皇储语,遂嗾中丞詹大方劾鼎尝怀诡计,妄图邀福,有诏徙鼎至吉阳军。鼎出知绍兴府后,屡为桧党所劾,累贬至潮州安置,闭门谢客,不谈世事,至是复移徙吉阳。鼎上谢表,有“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等语。桧览表,冷笑道:“此老倔强犹昔,恐未必能逃我手呢。” 未几,有彗星出现东方,选人康倬(zhuo)上书,谓彗现乃历代常事,毫不足畏,桧特擢倬为京官,且请高宗仰体天意,除旧布新,颁诏大赦。高宗当然听从,偏恼了一位被黜复进的旧臣,竟上疏极陈星变,应先事预备,任贤黜邪,以固社稷等语。桧见此疏,不禁大怒道:“我正要与他拼命,他却敢来虎头上搔痒么?”看官道此疏是何人所奏?原来就是故相张浚。浚谪居永州,因赦还朝,提举临安府洞霄宫。绍兴十一年,改充万寿观使,越年,因和议告成,太后回銮,推恩加封为和国公。浚嫉桧揽权,屡欲奏论时弊,只缘母计氏年老,恐言出祸随,致贻母忧。计氏窥知浚意,特诵浚父咸对策原文,中有二语云:“臣宁以言死斧钺,不忍不言以负陛下。”好浚母。浚意乃决,即上疏直陈。桧知浚有意斥己,怎肯干休?立令中丞何若等联名劾浚。诏放浚出居连州,寻复徙至永州。仍回原处。自是朝廷黜陟,俱自桧出,但教阿顺桧意,无不加官,少一忤桧,就使前时与桧同党,亦必罢斥。万俟卨附桧杀飞,得列参政,嗣因桧除拜私人,卨不肯署名,立即罢退。楼炤、李文会均得桧援,入副枢密,后来皆稍稍忤桧,相继被斥。高宗且待桧益厚,宠眷日隆,封桧母为秦、魏国夫人,养子熺(xi)举进士,授秘书少监,领国史。桧妻系王?妹,无出,熺系王?庶子。桧被金掳去,?妻出熺为桧后,名目上是为桧承宗,暗地里是因?妒宠。不愧为长舌妻之嫂。至桧自金归,即率熺见桧,桧心颇喜,遂命熺为继子。熺既掌国史,进建炎元年至绍兴十二年日历,凡五百九十卷,所有前时诏书章疏,稍侵及桧,即改易焚弃。且自诵桧功德约二千余言,浼著作郎王扬英、周执高呈献高宗。王、周俱得显秩。桧又禁私家著述,遇有守正辟邪诸学说,辄视为曲学旁门,一律查毁,不得梓行。到了绍兴十五年,熺升任翰林学士兼官侍读。未几,赐桧甲第,并缗钱金帛。又未几,高宗亲幸桧第,凡桧妻以下,皆加恩貤封。又未几,御书“一德格天”四字,赐桧家立匾阁中。又未几,许桧立家庙,御赐祭器。真是恩遇优渥,享尽荣华,比那徽宗时代的蔡京且有过无不及哩。 当时中外官吏,揣摩迎合,竞称桧为圣相,几乎皋、夔、稷、契尚不足比。自是称祥言瑞诸说,又复纷起。雨雪称贺,海清称贺,日食不见又称贺。知虔州薛弼上言,朽柱中忽现文字,有“天下太平年”五字。五字出于朽柱,就使真确,亦不足谓祥瑞。桧执奏以闻,诏付史馆,高宗越发偷安,视临安为乐国,不再巡幸江上了。桧又窜洪皓,流胡铨,贬郑刚中,且必欲害死赵鼎,令吉阳军随时检察,每月俱报赵鼎存亡。鼎遣人至家,遗书嘱子汾道:“秦桧必欲杀我,我死汝辈尚可无虞,否则恐祸及全家了。”书发后,复自书墓石,记乡里及除拜岁月,且写了联语十四字,作为铭旌。上联云“身骑箕尾归天上”,下联云“气作山河壮本朝”。又作遗表乞归葬,遂绝粒而死。总计南宋贤相,赵鼎称首。鼎既殁,远近衔悲。参政段拂闻讣叹息,为桧所闻,竟降拂为资政殿大学士,旋且褫职,谪居兴国军。 至绍兴十八年,有诏令秦熺知枢密院事。桧问僚属胡宁道:“儿子近除枢密,外议何如?”宁答道:“外议谓公相谦冲,必不效蔡京所为。”桧听了此语,心中虽很是怀怨,口中却不能不道一“是”字。归与子熺商议,只好由熺具疏乞辞,掩饰耳目。熺因罢为观文殿学士,位次右仆射,寻又加授少保。桧心犹未怿,欲将生平反对的人物一网打尽,直教他子子孙孙永远不能翻身,然后可泄尽宿忿,任所欲为,就使将南宋半壁篡取了来,也是唾手的事情。直揭桧意,并非虚诬。筹画已定,便按次做去。先是绍兴八年,第一次与金议和,廷臣啧有烦言,桧独引吏部尚书李光入为参政,并署和议。光始为桧所欺,因和图治,后见桧撤守备,黜诸将,才知桧纯是歹意,入朝时,面与桧争。桧大为怫然,光遂去职。桧余怒未息,累谪光至藤、琼诸州。至绍兴二十年,由两浙转运副使曹泳讦称光次子孟坚录记父光所作私史,语涉讥讪,请即查办。桧入朝奏白高宗,乞惩光父子罪。光遇赦不赦,孟坚流戍峡州。又有胡寅、程瑀、潘良贵、宗颍、张焘、许忻、贺允中、吴元许八人,均坐光私党,一应黜逐。此时的高宗,已被桧欺诈胁迫,毫无主意,简直是木偶一般,便即唯唯听从。桧大踏步趋出朝堂,登舆而归。 行至中途,忽有一壮士突出,遮住秦桧肩舆,从腰间拔出利刃,向桧刺去。偏桧命未该死,连忙把身一闪,这刀锋只戳入舆中坐板,并不伤及桧身。那壮士拔刀费事,旁边走过秦氏家将,七手八脚把壮士打倒,上前捉住壮士。可惜当时没有炸弹。桧虽幸免害,这一惊也是不小,当命左右带着刺客,随舆至家。惊魂少定,叫左右将壮士牵到阶前,厉声问道:“你是何人?擅敢大胆行刺!想总有人主唆,快说出来,我便饶你!”那壮士面不改色,也抗声怒骂道:“似你这般奸贼,欺君误国,哪个不想食你肉?寝你皮?我姓施名全,现为殿前小校,意欲为天下除奸,生前不能诛你,死后必为厉鬼,勾你奸魂,看你逃到哪里去!”虽不能杀桧,恰也骂得爽快。桧被他痛詈,气得发抖,急命将施全拿交大理狱中,越宿全被磔死。桧经此一吓,派家将五十名,各持长梃,作为护卫,居则司阍,出必随护。但自此梦寐不安,时觉冤魂缠绕,免不得酿成一种怔忡病症,镇日里延医调治,参茸等物服了无数,才觉有点起色。高宗特地赐假,且诏执政赴桧第议事。桧因病已少愈,乃肩舆入朝,有诏令桧孙埙、堪扶掖升殿,免拜跪礼。还第以后,复思大兴党狱,诛锄善类。念念不忘。 凑巧太傅韩世忠病殁,桧心中益欢。从前韦太后南还,因金人畏惮韩、岳,很加器重,岳已遇害,惟韩尚存。迎銮时即特别召见,慰劳备至,后来且时加慰问,令高宗垂念功臣,晋封他为咸安郡王。韩虽不预政事,桧因两宫向他敬礼,尚有所惮,至韩已去世,无一足畏。闻王庶病死贬所,庶子之奇、之荀抚棺恸哭,曾有“誓报父仇”等语,遂命将之奇流戍海州,之荀流戍容州。且因赵鼎虽死,子侄尚多,竟欲斩草除根,藉杜后患,密谋了好几载,苦被老病侵寻,屡致中辍。直延到绍兴二十五年,潭州郡丞汪召锡密告知泉州赵令衿,太祖五世孙。曾观桧家庙记,口诵“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二语。桧即谪令衿至汀州。嗣闻赵鼎子汾饮饯令衿,因大喜道:“此次在我手中了。”遂暗嘱侍御史徐嚞(zhé)劾奏赵汾与令衿饮别厚赆,必有奸谋。有诏逮汾与令衿至大理鞫问。汾等被逮下狱,桧嗾狱吏胁汾自诬,与张浚、李光、胡寅、胡铨等五十三人共谋大逆。狱吏承旨,不管汾诬供与否,竟捏造了一篇供状,献与秦桧。桧坐一德格天阁下,瞧到此状,喜欢的了不得,当下取过笔来,意欲加入数语,格外锻炼,不意这笔杆竟会作怪,好似有千钧力量,手力几不能胜。桧大为惊诧,向上一瞧,忽不觉大叫一声道:“阿哟,不好了!”道言未绝,身子往后一仰,随椅倒地。正是: 恶贯已盈褫巨魄,忠臣有后庆更生。 毕竟秦桧是否死去,容待下回续详。 高宗不忘母后,因欲屈己求和,无识者或以为孝。亦思二帝未归,中原陆沉,恝情于父兄,而独眷怀于一母,尽孝者固如是乎?况朱仙镇之捷,兀术胆落思归,两河人士,翘待王师,设无金牌之召,而令岳武穆即日渡河,韩、刘等相继并进,安知不可直捣黄龙,迎还父母兄妻耶?顾乃听信贼桧,谗害忠良,向虏称臣,仅归一母,甚且今日封桧,明日赐桧,凡桧家妻妾子孙,无不累邀荣典,高宗犹有人心,应不至愚昧若此。其所以与桧相契者,贪位苟安,拒兄攘国,为贼桧逆揣而知,有以劫持于无形耳。忠哉施全,舍生取义,虽不即诛桧,而桧之魂魄,已因之沮丧。厥后大狱之不成,未始非一击一詈之阴为所怵也。桧死而南宋少宁,天不欲亡艺祖之后,乃为之绵延一线也欤。 第七十七回 立赵宗亲王嗣服 弑金帝逆贼肆淫 第七十七回 立赵宗亲王嗣服 弑金帝逆贼肆淫 却说秦桧晕倒地上,顿时昏迷过去,不省人事。桧妻王氏及家人仆役等疑他中风,慌忙扶救,一面召医灌药,好容易才得救醒。王氏将廷吏叱去,私问桧身所苦。桧不肯直说,但嘱道:“快备后事,我已不能复活了。”到死不肯自陈罪恶,真是大奸。言已,又复晕去。再经王氏等极力呼号,方见他四肢颤动,与杀鸡相似,口中模模糊糊的说了几声饶命。王氏亦不禁毛骨俱悚,贼胆心虚。当令家人往延御医。医师王继先本是秦桧心腹,尝在宫中伺察动静,至是闻病,亟至就榻诊治。秦桧忽双目圆睁,呼他为岳少保,又忽呼他为施义士,既而又把赵鼎、王庶等官职名号都叫了出来,连王继先都吓得心惊胆落,勉强拟了一方,慌忙趋出。桧服继先药,愈觉沉重,不是连声呼痛,就是满口呼冤,那身上的皮肤忽红忽青,随时变色。王氏等正在着忙,有门役报称御驾到来,急命秦熺出外迎驾。至高宗入内问疾,桧稍觉清醒,想是皇帝到来,众鬼退避。但口中已不能出词,只对着高宗流了几点鼻涕眼泪。高宗便语秦熺道:“卿父病体,势已垂危,看来是不能挽救了。”熺跪奏道:“臣父倘有不测,他日继臣父后任,应属何人?”居然想代父职。高宗摇首道:“这事非卿所应预闻。”言讫拂袖出室,乘辇还宫,当命直学士沈虚中草制,令桧父子致仕。表面上却加封桧为建康郡王,熺为少师。熺子埙、堪并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是夕,桧嚼舌而死。 桧居相位十九年,除一意主和外,专事摧残善类,所有忠臣良将,诛斥殆尽。凡弹劾事件,均由桧亲手撰奏,阴授言官。奏牍中罗织深文,朝臣多知为老秦手笔。一时辅政人员,不准多言。十余年间,参政易至二十八人,而且贿赂公行,富可敌国,外国珍宝,死犹及门。高宗初奇桧,继恶桧,后爱桧,晚复畏桧,一切举措,辄受桧劫制。桧党张扶请桧乘金根车,吕愿中献《秦城王气诗》,桧窃自喜,几欲效王莽、曹操故事。至暴死后,高宗语杨存中道:“朕今日始免靴中置刀了。”然尚赠桧申王,赐谥忠献。至宁宗开禧二年,始追夺王爵,改谥缪丑。 张俊于桧死前一年已经病死。桧妻王氏未几亦死。独万俟卨失秦桧欢,累贬至沅州。高宗因桧死择相,还疑卨非桧党,召为尚书右仆射,并同平章事,汤思退知枢密院事,张纲参知政事。汤思退向来附桧,桧卧病时,曾召嘱后事,赠金千两,思退不受。高宗闻却金事,遂加拔擢。其实思退却金,是怕桧故意尝试,所以谢却,并不是有心立异哩。沈该已列参政,本是个随俗浮沉的人物,惟张纲曾为给事中,嫉桧乞休,家居已二十余年,至是召为吏部侍郎,立升参政,颇有直声。御史汤鹏举等得他为助,因累劾秦桧病国欺君、党同伐异诸罪状,乞黜退桧家姻党。于是户部侍郎曹泳谪窜新州,端明殿学士郑仲熊、侍御史徐嚞、右正言张扶及待制吕愿中等,相继斥逐。赵汾、赵令衿免罪出狱,李孟坚及王之奇兄弟许令自便。复张浚、胡寅、洪皓、张九成等原官,迁还李光、胡铨于近州,又追复赵鼎、郑刚中等官爵。 浚既复官,拟因丧母归葬,适值高宗因彗出求言,浚不待启行,即上言“沈该、万俟卨、汤思退等未餍众望,难胜相位。且金人无厌,恐又将启衅用兵,宜亟任贤才,以期安攘”云云。此老也算好事。看官,你想沈该、万俟卨、汤思退三人能不动恼么?万俟卨尤为忿懑,亟嗾台官劾浚,说他煽惑人心,摇动国是,因复将浚安置永州。三次至永,莫非有缘。既而卨亦暴死。卨与张俊均附桧杀飞,所以后世于岳王墓前特铸铁人四个作长跪状,男三女一,三男即秦桧、张俊、万俟卨,一女即桧妻王氏。时人咏岳王墓诗有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二句,脍炙人口。桧墓在江宁,至明成化年间为盗所发,窃得珍宝,值资巨万。盗被执,有司饬吏往验,见桧与妻王氏各僭用水银为殓,面色如生。当下碎尸投厕,且减轻盗罪,大众称为快事。千百年后,犹令人恨视逆桧夫妇,贼男贼女,其可为乎? 闲文少表,且说万俟卨既死,汤思退继代卨任,张纲罢职,用吏部尚书陈康伯为代。思退主和固位,与秦桧、万俟卨相同。沈该无所建白,旅进旅退,朝廷幸还无事。至绍兴二十九年,该以贪冒被劾,落职致仕。思退转左仆射,康伯进右仆射。是年为韦太后八十寿期,行庆祝礼,不意祝嘏(gu)方终,大丧继起。太后不豫数日,竟崩逝慈宁宫。高宗事母甚谨,自迎归后,先意承志,惟恐不及,及居丧,悲恸不已,谥曰显仁,葬永佑陵旁。时高宗年已五十有余,仍无子嗣,高宗意早属瑗,起初为秦桧所制,故尔迁延。桧死后,复恐母意未合,且有吴后养子璩同时长养,亦加封恩平郡王。东西开府,左右两难,所以仍然延宕。及母后既崩,密问吏部尚书张焘,求定大计。焘逆揣上意,便进言道:“立储为国家大事,今日国计,无过于此。请早就两邸中择人建立!”高宗喜道:“朕亦早有此意,俟来春饬议典礼。”焘顿首而退。高宗已明知璩不及瑗,惟恐吴后尚有异言,无以杜口,特出宫女二十人,分给普安、恩平两邸中。璩得十女,左抱右拥,其乐陶陶。瑗得十女,却仍令给役,毫不相犯。过了一年,高宗调回宫女,在瑗邸内十人均尚完璧,在璩邸内十人尽已破瓜。遂与吴后言及,决意立瑗。高宗择嗣,亦可谓历试诸艰。巧值利州提点刑狱范如圭掇拾至和、嘉祐间名臣章奏,凡三十六篇,合为一编,囊封以献。高宗知他有意讽谏,即日下诏,立普安郡王瑗为皇嗣,更名为玮,加封璩开府仪同三司,判大宗正寺,改称皇侄,仍将宫女一律给还。册储礼成,中外大悦。 忽由左相陈康伯入报高宗道:“陛下应亟筹边,防金人要败盟了。”汤思退在侧,便怫然道:“去岁王伦使金,曾还言邻国恭顺,和好无他,不知今日有什么败盟消息?臣意以为,沿边将吏贪功觊权,所以有此讹言。”康伯微笑道:“恐此番未必是讹传了。”高宗道:“且待探问确实,再行计较。”陈、汤两人依次退出。已而败盟警耗,日紧一日,侍御史陈俊卿劾论思退巧诈倾邪,有意蒙蔽,思退因即免职。康伯转任左仆射,参政朱倬进任右仆射。饬利州西路都统吴拱知襄阳府,派部兵三千戍边,兵备始逐渐讲求,南北又要开战了。暂作一束。 看官!欲知金人败盟的原故,说来又是话长,待小子补述出来。原来金主亶嗣位后,颇好文学,有志修文,在上京建立孔庙,求孔子支派四十九代孙璠,封为衍圣公。惟孔氏嫡派从宋南渡,寓居衢州。今有衢州孔氏学。金斡本、兀术两人内外夹辅,初政清明,吏民安堵。后来亶后裴满氏一译作费摩氏。干政,朝臣多购通内线,得叨荣宠。亶欲立继嗣,为后所制,心怀抑郁,因纵酒自遣。哪知杯中物足以消愁,亦足以惹祸。亶嗜酒无度,往往因醉使性,妄杀大臣,连宋使王伦亦为所戮,自是上下离心,国势渐衰。挞懒遗子胜花都郎君挞懒被诛见七十五回。逃往西北,连结蒙古,屡寇金边。蒙古民族就是唐朝的室韦分部,向居斡难河、克鲁伦河两流域,游牧为生。初属辽,继属金,至哈不勒有众数千,帮助挞懒遗胤,与金为敌。兀术自汴京回国,特带兵往剿,屡战不胜,没奈何与他讲和,册封哈不勒为蒙兀国王,蒙兀一作蒙辅。把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尽行割畀,方得罢兵息民。插此数语,为蒙古肇兵张本。兀术班师,未几病逝。金主亶用从弟迪古乃平章政事。迪古乃改名为亮,自以为派衍九潢,与金主同为太祖孙,有觊觎帝位的思想,平居阴结党羽,揽窃大权,且与裴满后有勾通情事。金主亶茫无所闻,且进亮为右丞相。亮生辰受贺,金主亶赐亮玉叶鹘厩马及宋司马光画像,后来闻裴满后亦有私馈,因大起猜嫌,夺回赐物。亮本怀怨望,哪堪金主如此慢待,免不得挟恨愈深。金主亶弟常胜曾封胙王,颇有权力,亮日加谗间,只说胙王阴谋篡立,惹动主怒,立逮胙王下狱。可怜胙王不明不白,竟受了大逆不道的冤诬,活活处死。胙王妻名撒卯,本拟连坐,偏金主亶爱她美丽,竟赦罪入宫,令她侍寝。裴满后顿怀醋意,诘问金主。金主方宠撒卯,视裴满后如眼中钉,不待三言两语,便拔出腰剑,把后砍死。又将德妃乌古论氏、一译作乌库哩氏。夹谷氏、一译作瓜尔佳氏。张氏等一并杀毙,居然把弟妇撒卯册为中宫。已开逆亮先声。于是怨声四起,物议沸腾。亮得乘间逞谋,暗结金主侍卫作为内应。金主有护卫十人,卫长叫作仆散忽土,旧受斡本厚恩,斡本即亮父,亮遂倚为心腹。尚有卫士徒单一作徒克坦。及阿里出虎一作额勒楚克。与亮有姻戚谊,亦愿为亮臂助。内侍大兴国及尚书省令史李老僧也与亮联合一气,亮遂秘密合谋,竟做出一出谋王杀宫的把戏来了。 金主亶皇统九年,即宋高宗绍兴十九年十二月丁巳日,仆散忽土与阿里出虎入直宫中,待至二鼓,大兴国盗出符钥,偷启宫门,亮与妹婿徒单贞一作图克坦贞。及平章政事秉德、左丞唐古辨、大理卿乌达、李老僧等,各怀利刃,鱼贯而入。秉德、唐古辨曾受杖刑,怨恨金主。古辨本尚金主女,至此也为了私恨,竟欲剸刃乃翁。乌达系亮爪牙。当时守门禁卒,以古辨是国婿,亮系皇弟,俱属至亲懿戚,有何可疑?遂任他进去,直达寝殿,破扉径入。金主惊起,索刀四觅无着,不由得慌了手脚。阿里出虎拔刀先刺,仆散忽土随后继进,立把金主砍翻地上。亮上前一刀,血溅满面。称帝十四年的金主亶呜呼告终!咎由自取。亮麾众出宫,诈传金主诏旨,夜召群臣议事。群臣尚未闻耗音,错疑有特别大故,统共赶到。及至朝堂,方知亮欲称帝。曹国王宗敏、右丞相宗贤稍有异言,均被杀死。群臣相顾错愕,莫敢再言。亮遂上登御座,竟自称帝,命秉德为左丞相,唐古辨为右丞相,乌达为平章政事。废故主亶为东昏王,独谥裴满后为悼平皇后,不忘旧情,惟撒卯不知如何处置。大赦国中,改元天德。何不改称暴德。追尊父斡本为帝,庙号德宗。嫡母徒单氏一作徒克坦氏。及生母大氏,俱为太后。徒单氏居东宫,大氏居西宫,两氏向来辑睦,毫无间言。及亮弑亶,徒单氏语亮道:“主虽失道,人臣究不应如此。”亮引为深憾。及徒单氏生日,宫中大开筵宴,酒至半酣,大氏起座,跪进寿觞。徒单氏方与诸公主、宗妇笑谈,未及下视,大氏长跪片时,始为徒单氏所见,亟起身受觞。亮疑为故意,怀怒而出。次日,传召诸公主、宗妇,诘她何故笑语,一一加杖。大氏闻知,慌忙出阻。亮忿然道:“今日儿为皇帝,岂尚同前日么?”及公主、宗妇等忍痛而去,亮反大笑道:“好教她知我厉害呢。”既而大杀宗室,把太宗子孙七十余人、粘没喝子孙三十余人一并屠戮,无一孑遗。诸宗室亦杀死五十余人,又杀宗室左副元帅撒离喝等,夷灭家族。并因左丞相秉德不先劝进,也将他一刀两段,连亲属尽行骈诛。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天道不为无知。 自是大兴土木,留意声色,遣左丞相张浩、右丞相张通古调集诸路匠役,改筑燕京宫室,一切制度,俱依汴京程式。宫殿遍饰黄金,加施五采,金屑在空中飞舞,几如落雪。每殿需费以亿万计,稍不合意,即令拆造,务极华丽。金屋既成,当然要选集娇娃,贮为妃妾。第一着下手,见叔母阿懒饶有姿色,他即将叔父阿鲁补杀死,据阿懒为己妾,封为昭妃。继而一美不足,再求众美,遂命徒单贞语宰辅道:“朕嗣续未广,前所诛党人诸妇,多朕中表亲,可尽令入宫,备朕选纳。”张浩等奉命维谨,即搜得罪妇百余人,送入宫中。亮仗着一双色眼,东瞧西望,就中美丽,恰也不少,惟有四妇,尤为妖艳。一个是阿鲁子莎鲁啜妻,莎鲁啜一译作莎罗绰。一个是胡鲁一译作华喇与鲁,皆太宗子。子胡里剌妻,胡里剌一译作华喇。一个是胡里剌弟胡失打妻,胡失打一译作呼达。一个是秉德弟嘉哩妻,四妇收入后宫,轮流取乐。嘉哩妻尤工淫媚,封为修仪。正在寻欢纵乐的时候,忽由乌达妻唐括定哥一译作唐古定格。遣侍婢来朝,亮猛然记忆道:“不错,不错,唐括定哥,我本与她约为夫妇,只因乌达有功,我不忍杀他,特调他为崇义军制度使,令挈妻同去,免我眷恋。今唐括定哥愿践旧约,我也顾不得许多了。”遂宣来婢入见,且面谕道:“你归报主母,她能自杀乌达,我定当纳她为后,否则将族灭她家。”婢领命而去。 不到半月,唐括定哥果盛妆前来,亮见她杏脸桃腮,比前更艳,不由得搂抱入怀,笑颜问道:“你夫乌达现尚存否?”唐括定哥道:“上命难违,妾已将他缢死了。”亮大喜道:“好好!”随即拥入帏中,重续旧欢。次日即封为贵妃,大加宠幸。偏唐括定哥素不安分,在家时与俊仆私通,唐括定哥入宫,俊仆亦随入。亮虽宠幸唐括定哥,究竟有许多妃妾,总不免随时应酬。唐括定哥不耐孤寂,乘隙与俊仆叙情,不料为亮所闻,立将俊仆杖死,连唐括定哥亦令自尽。淫妇该有此结果。唐括定哥既死,亮又不觉追悔,闻唐括定哥有妹,名叫唐括石哥,亦颇姣好,曾为秘书监完颜文妻,当即颁诏下去,令完颜文将妻献出。完颜文只好奉诏,把唐括石哥献将上去。亮见她绰约风流,不亚乃姊,即面授为丽妃,列入嫔嫱。已而亮忆及姊女蒲察乂察一作富察彻辰。也有美色,惟已嫁乙剌补,一作伊里布。当令乙剌补出妻献纳,乙剌补亦不敢有违。嗣复闻济南尹葛王乌禄一作乌鲁。妻乌林答氏一译作乌凌噶氏。仪容秀整,又遣使召令入宫。乌林答氏泣语乌禄道:“我若不行,上必杀王,我当自勉,不致相累。”乌禄也不禁泪下。乌林答氏复召王府臣仆道:“为我往祷东岳,皇天后土,明鉴我心,我誓不失节哩。”言已即与乌禄诀别,上车北行。到了良乡,南向洒泪,暗中低语道:“我今日与大王长别了。”遂袖出一剪,刺喉殉节。难得有此贞媛。亮闻报,迁怒乌禄,竟将他降为曹国公。且大括宗室美妇,无论亲戚姊妹,但有三分姿色,一古脑儿收入宫中,供他受用。 寿宁县主什古一作什贵。系斡离不女,静乐县主蒲剌一作希拉。及习撚一作希延。系兀术女,师古儿一作锡古兰。系讹鲁观女,混同县君莎里古贞一作苏埒和琢。与妹余都一作伊都。系阿鲁女,都是亮的从姊妹。郕(chéng)国夫人崇节一作重节。系蒲卢虎女孙,是亮侄女。张定安妻奈剌忽一作鼐喇固。系太后大氏的兄嫂,蒲卢胡只一作富鲁和琢。系丽妃石哥妹,均已适人,亮毫无忌耻,一律召入,逼与之淫。起初尚令她出入,随后留住宫内,日夕淫恣。尤可怪的,是与妇女交合,必奏乐撤帏,令妃嫔列坐旁观。且于卧榻前遍设地衣,令各妇裸逐为戏,至淫兴一发,即抱卧地上,赤体交欢。可怜这班含羞忍耻的妇女,只因一念贪生,没奈何玉体横陈,任他糟蹋。亮意尚未足,闻江南多美妇人,且有一刘贵妃宠冠宋宫,色艺无双,意欲兴兵南下,为劫掠计。不料太后大氏一病不起,弥留时,召亮至榻前泣嘱道:“我与徒单太后始终和好,汝迁都燕京,独将她留着会宁,未曾迎来,今我将死,不能见她一面,殊为可恨,此后汝须迎她到此,事她如事我一般,休要忘记!切嘱,切嘱!”亮总算应命。及大氏已殂,丧葬礼毕,便亲自往迎,命左右持杖二束,跪语徒单太后道:“亮自知不孝,久疏温凊,愿太后惩罪加笞。”是一条苦肉计。徒单太后究是女流,见他这般认过,自然软了心肠,便亲掖亮起,且道:“百姓有克家子,尚不忍加笞,我有子如此,宁忍笞么?”随叱左右携杖退去。当下偕亮至燕,入居寿康宫。亮貌极恭顺,后出必随,后起必扶,后有所需,尝亲自供奉。宫廷内外,盛称亮孝。连徒单氏亦喜慰非常。满身作伪。绍兴三十一年,钦宗病死五国城,亮秘不报丧,但令签书枢密院事高景山、右司员外郎王全至宋贺天中节。临行时,亮语王全道:“汝见宋主,可面责他沿边买马,招致叛亡,且毁去南京宫室,阴怀异志,如诚心修好,可速割汉、淮地畀我,方好赎罪。”全唯唯而出。到了临安,入见高宗,即将亮言转达。高宗道:“公亦北方名家,奈何出言背理?”全厉声道:“汝国君臣,莫非因赵桓已死,敢生变志么?”高宗闻此二语,立即起座入内,令辅臣询明渊圣死耗,全答言死了数日。于是诏令举哀,持服三年,尊谥渊圣庙号为钦宗。总计钦宗在位仅二年,被掳后,居金三十余年,寿六十有一。小子有诗叹钦宗道: 卧车泣语已嫌迟,老死冰天苦自知。 和虏已成身不返,九哥毕竟太营私。 毕竟宋廷如何对付金使,且至下回表明。 高宗一生行事,惟择立储贰,最称公允,其可以质天地告祖宗者,止此而已。然亦未始非由艺祖传弟,不私神器,彼苍者天为艺祖后裔计,特隐牖高宗之私衷,令其独断不惑耳。不然,胡崇信奸邪,屈害忠良,甘为小朝廷以求活耶?金主亶始勤终怠,酗酒好色,身死亮手,实其自取。然族灭之惨,毋乃太酷。意者,由其父吴乞买灭辽侵宋,虐戾已甚,天特假手逆亮,以为好杀之报欤?且粘没喝、斡离不席卷汴京,兀术、撒离喝尽锐南牧,金源将帅,为宋害者,无逾四人,亮或族其家,或淫其女,自来夷狄烝报,未有如此之横逆者也。天道岂果无凭乎? 第七十八回 金主亮分道入寇 虞允文大破敌军 第七十八回 金主亮分道入寇 虞允文大破敌军 却说钦宗死耗传至宋都,廷议拟俟金使北还,然后治丧。左史黄中入语宰执道:“这是国家大故,臣子至痛,奈何尚可失礼?”陈康伯即答道:“左史言是。当即日奏请治丧。”中退后,康伯入奏,照准。宫廷内外,相率举哀,一连数日,把金使要索条件搁置不提。金使迫不及待,转问宰臣。康伯道:“天子居丧,尚有何心议及此事?贵国如仍顾旧约,幸勿败盟,否则且俟缓议。”金使再欲争论,康伯不与一言,累得金使没趣,悻悻自去。康伯亟奏白高宗,有诏召同安郡王杨存中及三衙帅赵密同至都堂,共议军事。又令侍臣、台谏,一并集议。康伯首先提议道:“今日不必论和与守,但当论战。”存中接入道:“强虏败盟,曲在彼,不在我,自应主战为是。”独赵密不发一言,右仆射朱倬亦未闻置议。康伯见二人作壁上观,便语存中道:“现在国势虽弱,并非不足一战,但必须君臣上下一德一心,方可制胜。我且入朝申请,俟上意坚定,然后再议,何如?”存中也即赞成,大众遂退。 康伯仔细探听,才知内侍省都知张去为阴阻用兵,且有劝幸闽、蜀消息,于是手缮奏牍,极陈“金敌败盟,天人共愤,事已有进无退,请圣意坚决,速调三衙禁旅出扼襄汉,观衅后动,勿再迁延”等语。殿中侍御史陈俊卿也上疏乞诛张去为。杨存中又上备敌十策。乃命主管马军司成闵率兵三万,出戍鄂州,与前时调守襄阳的吴珙犄角相应。且将金使王全所述,遍谕诸路统制、郡守、监司,令他随宜应变。命吴璘宣抚四川,与制置使王刚中措置边防。起刘锜为江淮、浙西制置使,屯驻扬州,节制诸路军马。杨存中、刘锜二人,可谓当时的硕果。这边方慎修武备,那边亦妄动干戈。金主亮因高、王两使返报宋事,顿时无名火高起三丈,勃然道:“朕举兵灭宋,易如反手,此时讨平高丽、西夏,合天下为一家,才算得是一统哩。”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参政敬嗣晖、李通等俱献谀贡媚,怂恿起兵。亮遂修战具,造兵船,括民马,指日南下。独徒单太后屡次劝阻,亮遂因是挟嫌,并且征兵愈亟,使掌牌印官燥合一译作素赫。赴西北路,募故辽兵。辽人不愿行,偏燥合挟势逞威,鞭笞交下。该死的暴徒。西北路招讨使译史萨巴乘辽人怨望,攻杀燥合及招讨使完颜沃侧,沃侧一作乌色。遂集众叛金,立故辽遗族老和尚一译作楞华善。为招讨使,联合咸平府穆昆括里,有众数万,声焰日张。金主亮令仆散忽土西征,忽土陛辞,且入谒徒单太后。太后忽颦眉道:“国家世居上京,既徙中都,今又欲往汴,且闻将兴兵渡江,往伐南宋,恐人民疲敝,将生他变。我尝好言谏阻,不闻见允,今辽人又复叛乱,为之奈何?”忽土劝慰数语,出宫西去。哪知徒单太后这番言论,已有人向亮报知。这人为谁?就是太后的侍婢高福娘。自徒单太后至燕后,尝令福娘问候起居,福娘面目妖娆,居然为亮所赏识,与她私通,因此太后言动,无不传报。亮闻此言,不禁忿怒道:“这老妪又来絮聒,她想阻我,我偏要徙汴,偏要伐宋。”当下传令迁都,即日登程。徒单太后以下,均从行至汴,太后入居宁德宫。亮又命搜捕宋、辽宗室,共得一百三十余人,均先时被掳至金,至此一律处死。且密嘱福娘道:“此后宁德宫中,倘再有违言,我与她不两立了。” 福娘本已有夫叫作特末哥一作特默格。尤生得狡猾异常,福娘将亮语转告乃夫,特末哥道:“你何不借此立功哩?”纵妻肆淫,还要导主弑母,想是别有心肝。福娘乃时进谗言,只说太后有废立意。亮益怒道:“怪不得她私养郑王充,现在充四子已长大了,她想抬举他做皇帝么?”借亮口中叙出徒单氏被弑原因。遂召点检大怀忠等入内,特给一剑道:“你去杀了宁德宫老妪,回来报我!”怀忠持剑而去,至宁德宫,适值徒单太后作摴蒱戏。怀忠叱太后道:“快跪读诏敕!”太后莫明其妙,愕然问道:“何人使我下跪?”言未已,那怀忠背后已突出一人,乃是尚衣局使虎特末,一作华特默。贸然上前,捽后令跪,且向她背后连击三拳。后再起再仆,已是气息奄奄,势将垂毙。高福娘手持一绳,套入后颈,可怜这位金邦嫡母,双足一伸,呜呼哀哉!阅至此,令人发指。还有太后左右数人,亦一并杀死。怀忠等返报,亮命焚太后尸,弃骨水中。穷凶极恶。并拿捕郑王充子二人,一名檀板,一作塔纳。一名阿里白,一作阿里布。立即杀毙。郑王充及余二子想已逃去,故不见史乘。且恐仆散忽土在外拥兵,蓄有异图,特召他还朝,结果性命。仆散忽土有弑君罪,死已晚矣。封高福娘为郧国夫人,特末哥为泽州刺史。何不封他为元绪公?一面大举南侵,分诸道兵为三十二军,置左右大都督及三道都统制府,总率师干。命奔睹一译作璸都。为左大都督,李通为副。纥石烈良弼一作吓舍哩良弼。为右大都督,乌延蒲卢浑为副。蒲卢浑一作富埒緷。苏保衡为浙东道水军都统制,完颜郑家奴家奴一作嘉努。为副,由海道趋临安。刘萼为汉南道行营兵马都统制,自蔡州进瞰荆襄。徒单合喜一作图克坦喀尔喀。为西蜀道行营都统制,由凤翔趋大散关。左监军徒单贞别将兵二万入淮阴。亮召诸将授方略,赐宴尚书省,命皇后徒单氏与太子光英居守,张浩、萧玉、敬嗣晖留治省事,自己戎服整装,跨马启程,后宫妃嫔,一律随行。一班娘子军,只耐肉战,不耐兵战,奈何? 先是,亮尝遣使赴宋,令画工偕往,描写临安湖山,持归作屏,且命绘入己像,立马吴山顶上,自题一诗,有“立马吴山第一峰”七字。至是语侍臣道:“朕此次南行,要实践图中绘事了。”要向鬼门关去了。亮众约六十万,号称百万,毡帐相望,旗鼓连绎不绝。徒单合喜长驱西进,直抵大散关,令游骑攻黄牛堡。守将李彦坚告急,人情汹汹,制置使王刚中乘快马驰二百里,突入吴璘营中。璘尚高寝,刚中呼璘速起,正色与语道:“大将与国家同休戚,奈何敌已侵边,尚是高枕安卧?”璘大惊道:“有这般事么?”随即率帐前亲卒披甲上马,与刚中驰至杀金平,扼守青野原,益调内省兵分道并进,援黄牛堡。徒单合喜见宋师四集,不敢进攻,退驻桥头寨。吴璘遣裨将彭青率兵夜进,劫破徒单合喜,退还凤翔。在黄牛堡的金兵亦被守将李彦坚用神臂弓射退,西路金兵已退。川边解严。璘又遣彭青复陇州,他将刘海复秦州,曹休复洮州,西北已无虞了。东北的大名府早已属金,至是有高平人王友直少谙兵法,志复中原,闻金亮渝盟,遂联络豪杰,权称河北等路安抚制置使,遍谕州县勤王。未几,得数万人,分为十三军,进攻大名,一鼓即克,抚定众庶,令奉绍兴正朔,并遣人入朝奏事。后自寿春来归,诏授忠义都统制。又有宿迁人魏胜素号智勇,应募为弓箭手,及金亮南侵,跃然而起,立聚义士三百,渡淮取涟水军,进攻海州,遍张旗帜,举烟火为疑兵,又使人招降守卒,谕以金人败盟兴兵,朝廷特兴师问罪,如能开门迎降,秋毫无犯。城中人闻言甚喜,即开城相迓。魏胜驰入城中,擒住金知州高文富,阵毙文富子安仁,其余不戮一人。复招谕朐山、怀仁、沭阳、东海诸县,一律平定。胜蠲租税,释罪囚,发仓库,犒战士,驰檄远近,四方响应。居然有大将风。乘势进拔沂州,得甲具数万。金将蒙恬镇国领万人来争海州,胜设伏以待,待金兵近城,伏兵猝发,击死镇国,余众遁去。淮南总管李宝代奏胜功,诏命胜知海州事。 金主亮闻数路警报,亟拟渡淮南进,命李通至清河口筑梁济师。且恐魏胜袭他后路,即分兵数万,往围海州。胜遣使向李宝乞援,宝正率师航海,拟从海道拒敌胶西。既得魏胜急报,即带着手下兵士往援魏胜。适值金兵到了新桥,距海州城仅十余里,宝麾兵迎击,战斗方酣,魏胜也出城夹攻,金兵腹背受敌,顿时溃走。胜还守北关,金兵又进,复被胜击退。既而金兵再攻东门,胜单枪匹马出城呵叱,敌皆骇散。翌晨,阴雾四塞,金兵四面薄城,仍不能入,乃拔寨驰去。 李宝既解海州围,遂引舟师赴胶西白石岛。会值金将完颜郑家奴驱战舰出海口,泊陈家岛,相距仅一山。宝祷诸石臼神,北风骤起,正好乘风出战,霎时间过山薄敌,鼓声震荡,海波腾跃,敌众大惊。连忙掣碇举帆,怎奈风浪卷聚,帆不得驶,反害得心慌意乱,无复行列。宝用火箭注射,火随风炽,延烧敌舟数百艘;尚有未曾被火的敌舟,还思向前迎敌,宝叱壮士跳跃而过,各用短刀四斫,金兵手足无措,但见得头颅乱滚,血肉横飞。完颜郑家奴无处奔避,也做了刀头面。余将倪询等情愿乞降。宝将降将絷献,降兵收留,夺得统军符印及文书、器甲、粮斛,数以万计,余物不便载还,尽行焚毁。火光熊熊,历四昼夜才熄,海上亦报肃清。航海金兵又尽覆没。 金主亮连得警报,忧怒交并,拟即向清河口济师。偏有宋老将刘锜用兵扼住,水中暗伏水手,遇有敌舟,用钉凿沉。亮又不敢径渡,没奈何改趋淮西。淮西守将王权由锜所遣,独不从锜命,闻得金兵大至,即弃了庐州,退屯昭关。金主亮渡淮入庐州,权又自昭关退保和州。未几,又退屯采石。锜闻亮已渡淮,也只得引还扬州。亮进陷和州,又遣高景山率兵攻扬州,锜适患病,自扬州退驻瓜州,扬州被陷。沿江上下,难民塞途。锜力疾趋皂角林,收抚流民,并命步将吴超、员琦、王佐等整军御敌。金将高景山领兵前来,气势锐甚,锜跃马径出,麾军突阵。金兵分作两翼,来围锜军。锜左驰右骤,督众死斗,约有两个时辰,马受伤致蹶,锜遂下马步战,杀开一条血路,回趋本营。高景山从后追蹑约半里许,道旁列有丛林,一声号炮,林中突出许多弓箭手,攒射金兵,金兵多半中箭,只好退去。这弓弩手系王佐步卒,佐见主帅被围,一面设伏,一面往援,可巧锜退敌进,遂督弓弩手射退敌兵。锜回营易马,复招集各将追击高景山。景山不及预防,被锜一马冲入,手起刀落,砍落马下,余众大溃,锜乃收兵回营。为此一战,锜病益剧,乃上疏求代。 时两淮警耗迭至临安,高宗召杨存中至内殿,商议避敌,且命转询陈康伯。康伯闻存中到来,从容延入,解衣置酒,与商大计。存中道:“主上又思航海去了。”想是还有余味。康伯道:“我已闻有这般消息,明晨入朝,当极力谏阻。”存中意亦相同,尽欢而散。康伯于次日入奏,极陈航海非计,高宗亦颇感悟,康伯乃退。不意隔了一夕,忽接到高宗手诏,内有“敌若未退,当散百官”等语。专想逃走。康伯愤甚,竟取了一火将手诏毁去,且驰奏高宗道:“百官岂可散得?百官一散,主势益孤,臣请陛下发愤亲征。前时平江一役,陛下曾记忆否?”应七十回。高宗被康伯一激,方有些振作起来。仍是一种侥幸思想。乃命知枢密院事叶义问督师江淮,往视锜疾。中书舍人虞允文参赞军事,杨存中为御营宿卫使,择日亲征。殿中侍御史陈俊卿上言:“张浚忠荩,决可起用。”高宗因复浚原官,召判建康,并褫王权职,编管琼州,命都统制李显忠往统权军。召刘锜还镇江养疴,兼顾江防。 锜留侄汜,率千五百人扼瓜州。都统制李横率八千人为援应。金主亮陷没两淮,分兵犯瓜州。汜用克敌弓接连发矢,金兵却退。叶义问到了镇江,见锜正病剧,未便与论战事,但令李横暂统锜军,督兵渡江,且饬刘汜继进。横以为未可,独汜颇欲出战,入问诸锜。锜意亦与汜相反,但摇手示意。汜尚未信,拜家庙而行。义问复促横并进,横不得已,与汜同时渡江。甫登对岸,蓦见敌骑奄至,似狂风骤雨,迎头冲来。汜不禁胆怯,下舟返奔。少年使气,往往如是。横孤军当敌,眼见得不能支持,左军统制魏俊、右军统制王方陆续战死。横慌忙却走,连所佩都统制印俱致失去,部军十死七八,徒落得血满长江罢了。 义问自得败耗,亟走建康。遣虞允文驰往芜湖,迎李显忠交代王权军,乘便犒师。允文到了采石,王权已去,显忠未来,军士三五星散,均解鞍束甲,坐列道旁。及见了允文,方起立行礼,通报各队将弁。统制时俊等出迓允文,允文才入帐中,忽有侦卒来报,金主亮已渡江前来了。令人愕然。原来亮闻瓜州大捷,即筑台江上,自披金甲登台,杀马祭天,并用一羊一豕投入江中,下令全军渡江,先济有赏。蒲卢浑进谏道:“臣观宋舟甚大,行驶如飞,我舟既小,行驶反缓,水战非我所长,恐不可速济。”亮怒道:“汝昔从梁王疑指兀术。追赵构至海岛,曾有大舟么?”侍卫梁汉臣道:“诚如陛下所言,此时若不渡江,尚待何时?”亮转怒为喜,即在岸上悬设红旗、黄旗,号令进止。长江上下,舳舻如织,亮独乘龙凤大船,绝流而渡。采石矶头钲鼓相闻,各将都面面相觑,不发一言。独虞允文慨然起座,语诸将道:“大敌当前,全仗诸公协力同心,为国杀敌。现在金帛、诰命均由允文携带至此,以待有功。允文一介书生,未娴戎事,亦当执鞭随后,看诸公杀贼建功哩。”诸将经此数语,也一齐起立道:“参军且如此忠勇,某等久效戎行,且有参军作主,敢不誓死一战。”正要汝等出此一语。允文大喜,惟随从允文的幕僚掣允文衣,密语道:“公受命犒师,不受命督战,若他人败事,公忍受此咎么?”允文怒叱道:“危及社稷,我将奚避?”乃命诸将严阵以待,分戈船为五队,两队分列东西两岸作为左右军,一队驻中流作为中军,还有两队潜伏小港作为游兵,防备不测。部署甫毕,敌已大呼而至,亮在后面自执红旗,麾舟数百艘,鱼贯前来。霎时间,已有七十艘渡至南岸,猛薄宋师。宋师见来势甚猛,稍稍退却。允文督战中流,拊统制时俊背上,婉颜与语道:“将军胆略,素传远迩,今退立阵后,反似儿女子一般,威名宁不扫地么?”遣将不如激将。时俊闻言,即跃登船头,手挥双刀,拼命相搏,军士亦努力死战,两下里相持不舍。允文复召集海鳅船猛冲敌舟,敌舟不甚坚固,被海鳅船锐角相撞,沉没了好几艘。他尚仗着多舟,半死半战,直至日暮,尚不肯退。允文也觉焦灼,遥见西岸有许多官兵陆续到来,便即驶舟拢岸,登陆招呼,约略询问,方知是光州溃卒。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遂与语道:“你等到此,正好立功,我今授你旗鼓,绕道从山后转出,敌必疑为援兵,定当骇走了。”大家依计,受了旗鼓,欢跃而去。允文复下舟督战,不到片刻,那受计的军士已绕出山后,携着大宋旗号踊跃前进。金主亮果疑是援军,抛去红旗,改用黄旗,麾兵退去。允文又命强弓劲矢尾击追射,把金兵射毙无算。直至金兵均退至北岸,方才收兵。亮还至和州,检点兵士,丧失甚多,遂迁怒各将,捶杀了好几人。 蓦有警信传至,曹国公乌禄已即位东京,改元大定。亮不禁拊髀长叹道:“朕本欲平江南,改元大定,不料乌禄先已如此,这难道是天意不成?”因从文牍箧中取出改元拟诏,有“一戎衣天下大定”等语,指示群臣,并与语道:“乌禄既叛,朕只好北归,平定内乱再来伐宋了。”李通接着道:“陛下亲入宋境,无功即归,若众溃在前,敌乘诸后,大事去了。”亮又道:“既如此,且分兵渡江,朕当北返。”李通复道:“陛下北去,就使留兵渡江,恐将士亦皆懈体。为陛下计,不若令燕北诸军先行渡江,免得他有异志,且敛舟自毁,绝他归望,那时众知必死,锐意南进,不怕宋室不灭。灭宋以后,陛下威灵大振,回旗北指,平乱如反掌了。”不知是何由致毙?亮大喜道:“事贵神速,明日再行进兵。”乃传谕诸将,越宿进发。到了次日,亮督军再进,甫至杨林河口,见已有海舟,排列非常严肃,不由得惊诧起来。看官道海舟里面系是何人?原来是宋将盛新。他受虞允文命令,料知亮必复来,已于夜半驶舟直上,整备着许多火箭,来烧金船。亮还道宋军无备,因此诧异,正拟上前突阵,忽闻鼓声一响,宋船中的火箭好似万道金光,一齐射至。天空中的风伯也助宋逞威,把金舟尽行延烧。亮亟督兵扑救,偏宋师四面驶集,都来纵火,连亮自坐的龙凤舟也被燃着。亮且扑且遁,好容易奔回北岸,龙头也焦了,凤尾也黑了,其余三百号战船只剩了一半,还都是残缺不全,不能再驶。亮遭此大败,急得暴躁不堪,便欲将各舟尽行毁去。还是蒲卢浑献上一策,请招降宋将王权,为疑间计。仍似做梦。亮依计而行,遣使持诏至宋营。允文得书,微笑道:“这明明是反间计,敢来欺我吗?”遂亲作覆书,交来使去讫。金使持书回报,亮拆书阅读道:“权因退师,已置宪典,新将李显忠也愿再战,以决雌雄。”亮读毕,旁顾诸将道:“我只知南宋老将有一刘锜,怎么又有一个李显忠,也这般厉害?”诸将多不知显忠履历,无词可对,惟有一偏校道:“莫非就是李世辅?”亮闻言益怒,遂召入梁汉臣,厉声叱道:“你首先劝朕渡江,难道不知有李世辅么?”言未已,拔剑一挥,把汉臣斩作两段。并命将龙凤舟毁去,连造舟工役亦杀死两人,自率兵趋向扬州去了。正是: 一鼓竟能褫逆魄,六军从此服儒生。 看官欲问李显忠履历,待小子下回表明。 历代无道之主,莫如金亮,亮之罪上通于天,大举伐宋,正天益之疾而夺其魄耳。假使高宗构有恢复之志,声其罪而加之讨,则南北义士奋起讨逆,大憝授首,炎宋中兴,宁非快事?乃闻寇南来,即思退避,愚弱不振,一至于此。幸陈康伯劝阻于内,虞允文达权于外,始得侥幸一胜,保全东南。论者谓以弱制强,以寡败众,允文之功居多。夫允文诚有功,然安知非天之嫉亮已甚,特借义士忠臣以诛逐之耶?故予谓采石一役,盖犹有天幸云。 第七十九回 诛暴主辽阳立新君 隳前功符离惊溃变 第七十九回 诛暴主辽阳立新君 隳前功符离惊溃变 却说李显忠原名世辅,系绥德军青涧人,父名永奇,为本军巡检使。显忠年十七,即随父出入行阵,颇有胆略,积功至武翼郎,充副将。至金人陷延安,授显忠父子官,永奇私语显忠道:“我为宋臣,乃可为金人用么?”显忠尝念父言,每欲乘间归宋。嗣兀术令显忠知同州,适金将撒离喝到来,显忠用计擒住撒离喝,急驰出城,拟赴宋献功。偏为金人所追,至沿河,又无舟可渡,乃与撒离喝折箭为誓,一不准杀同州人,二不准害永奇等,方准释还。撒离喝情愿如约,因放他北还,一面急遣人告知永奇。永奇挈眷南行,途次被金人追及,家属三百口皆遇害。显忠西奔至夏,乞师复仇,愿取陕西五路,夏主令为延安经略使。显忠至延安,适延安复为宋有,遂有意归宋,执住夏将王枢。夏人用铁鹞子军来取显忠,被显忠一阵击退,获马四万匹,因用绍兴年号,揭榜招兵,匝旬得万余名,缉得杀父仇人,碎尸泄愤。四川宣抚使吴玠遣使宣抚,谕以南北议和,毋多生事。显忠乃往见吴玠,玠送显忠至行在,高宗抚劳再三,赐名显忠,寻授为都统制。显忠上恢复策,为秦桧所忌,复至落职。桧死,显忠得复原官。叙入显忠履历,亦善善从长之意。 金主亮南侵,王权败退,因命显忠代将。显忠颇为金人所惮,所以虞允文虚声扬威,金主亮亦有戒心。已而显忠果至,允文接见甚欢,且与语道:“敌入扬州,必与瓜州舟兵合,京口无备,我当往守,公能分兵相助么?”显忠道:“同是朝廷军吏,有何不可?”遂分兵万六千人与允文。允文即日至京口,且谒刘锜问疾。锜执允文手道:“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大功反出一儒生,真令我辈愧死了。”言甫毕,有诏传入,召锜还朝,提举万寿观,别命成闵为淮东招讨使,李显忠为淮西招讨使,吴拱为湖北、京西招讨使。锜既接诏,遂与允文告别而去。未几杨存中奉诏来守京口,与允文临江阅兵,命战士试船中流,三周金山,往来如飞。适金主亮至瓜州,命部众持矢射船,船疾矢迟,俱不能中,众皆骇愕。亮狞笑道:“恐怕是纸船哩。”恐是你死在目前,眼先昏花了。言未已,有一将跪白道:“南军有备,不可轻敌,陛下不如回驻扬州,徐图进取。”亮怒叱道:“汝敢慢我军心么?”喝令左右,把该将杖责五十,随即召集诸将,限令三日渡江,否则尽杀不贷。自此令一下,军士都有变志,骁骑高僧一译作喝山。欲诱私党亡去,为亮所觉,命将高僧乱刀分尸。且下令军士逃走,应杀弁目,弁目逃走,应杀总管。众闻令,益加危惧。嗣又运鸦鹘船至瓜州,约期次日渡江,敢后者斩。自期速死,所以申令激变。军中遂私自会议,想出一条最后的计策,商诸浙西都统制耶律元宜等。元宜问明计议,大众齐声道:“宋军尽扼淮渡,若我等渡江,个个成擒了。近闻辽阳新天子即位,不若共行大事,然后举军北还,免得同死江南。”元宜迟疑半晌,方道:“诸位果齐心否?”众复应声道:“大众同心。”元宜道:“既已齐心,事不宜迟,明晨卫军番代,即当行事。”众复允诺。 到了翌晨,元宜即会同各将齐薄亮营。亮正驻龟山寺,闻变遽起,还疑是宋兵猝至,即令近侍大庆山出召军士迎敌。庆山将行,忽有一箭射入,被亮接住。顾视箭枝,不禁大骇道:“这箭是我军所射,并不是宋军。”道言未绝,闻外面喧噪道:“速诛无道昏君!”大庆山忙语亮道:“事已急了,请陛下急走!”亮接口道:“走将何往?”遂转身取弓,哪知背后有丛矢攒射,贯入项颈,禁不住一声叫痛,晕倒地上。延安少尹纳合斡鲁补一作纳哈塔斡喇布。首先抢入,持刀径下,砍了数刀,但见他手足尚动,遂取带将他勒死。弑君弑母,还令自受。众将士陆续趋进,先将李通、郭安国、徒单永年、梁珫(chong)、大庆山等次第拿下,然后再把所有妃嫔一古脑儿牵将出来,捆在一处。大众各呼道:“速杀,速杀!”霎时乱刀齐下,凡助亮为虐的从臣及供亮宣淫的妖娆,统变作血肉模糊,几成葅酱。为妃嫔计,若知有这般结果,不若从前死节。再取骁骑指挥使大磐衣巾裹了亮尸,厝薪纵火,焚骨扬灰。应该如此。元宜自为左领军副大都督,派兵至汴,杀毙亮后徒单氏及亮子光英。一面退军三十里,遣使持檄诣镇江军议和。杨存中拒绝来使,金使驰去。嗣闻荆襄、江淮一带所有金兵尽行北去。 先是亮发汴京,将士已有贰心,曷苏、一译作和硕。馆猛安福寿、一作明安完颜福寿。高忠建、卢万家,婆娑一作博索。路总管谋衍,一作默音,即娄室子。东京穆昆金住等,皆举部亡归,且在路中扬言道:“我辈今往东京去立新天子了。”原来东京留守曹国公乌禄素性仁孝,向得士心,自妻乌林答氏被召殉节,未免怨亮,且闻亮有弑母屠族等情,恐祸及己身,更怀忧虑。兴元少尹李石本乌禄舅,劝乌禄先发制人,乌禄因将副留守高存福擒住,适值福寿等拥入东京,愿戴乌禄为主。乌禄遂杀高存福,御宣政殿,即位大赦,易名为雍,改元大定,下诏数亮罪恶数十事,饬部众截亮归路,追尊父讹里朵为帝,讹里朵系太祖子。号为睿宗。至亮已被杀,遂自辽阳入燕京,召归南征诸将士。追废亮为海陵炀王,斥退萧玉、敬嗣晖等,诛特末哥及高福娘。以张浩有贤名,仍任为尚书令。寻又复故主亶帝号,尊为熙宗,且讨弑熙宗罪,再废亮为庶人。一面令高忠建为招谕宋国使,并告即位。 时高宗已启跸至建康,由张浚迎拜道左,卫士见浚,俱以手加额,欢跃异常,高宗亦温言抚慰。入城后过了残年,即绍兴三十一年之末。虞允文自京口来朝,高宗语陈俊卿道:“允文文武兼全,差不多是朕的裴度呢。”遂命他为川陕宣谕使。允文陛辞,面奏道:“金亮既诛,新主初立,正天示我恢复的机会,若再主和,海内气沮,不如主战,海内气伸。”高宗道:“朕知道了,卿且去,与吴璘经略西陲!”允文乃行。高宗仍欲还临安。御史吴芾请驾留建康,北图恢复,高宗不从,只托言钦宗神主应祔太庙,随即启行,返至临安。适刘锜呕血而亡,因诏赠开府仪同三司,赐锜家银三百两,帛三百匹,寻谥武穆。锜系德顺军人,慷慨沉毅,有儒将风,为金人所敬畏。至是以刘汜败绩,病不能报,赍恨以终,远近叹息。 惟金使高忠建已到临安,廷议当遣使报聘,且贺即位。工部侍郎张阐请慎择使臣,正敌国礼,庶可复我声威。高宗也以为然,乃谕诸执政道:“向日主和,本为梓宫、太后,虽屈己卑词,亦所不顾,今两国已经绝好,宜正名分,画境界,改定岁币朝仪。”陈康伯奉命转告金使。高忠建不肯如约,且闻两淮州郡由成闵、李显忠等依次收复,便因是抗言相责。康伯谓弃好背盟,咎在金,不在宋,说得忠建无词可答,只好默然。高宗乃遣洪迈为贺登极使,并用手札赐迈道:“祖宗陵寝,睽隔三十年,不得按时祭扫,朕心甚痛。若金人能以河南见归,或可仍遵前约,否则非改议不可。”语意仍不免畏葸。当下给交国书,改去臣构字样,直称宋帝。迈赍书至燕,金阁门见国书不依前式,令迈改草,且令自称陪臣,朝见礼节概用旧仪。迈坚执不允,被金人锢使馆中,三日水浆不通,迈不屈如故。金廷欲将迈拘住,独张浩谓使臣无罪,不如遣还。迈才得南归,惟和议仍无头绪,南北尚不能无争。 四川宣抚使吴璘出屯汉中,复商、虢诸州,分兵收大散关,又遣姚仲攻德顺军,四旬不克。璘用李师颜代将,师颜子珽出战百亭,大败金兵,擒金将耶律九斤等百三十七人。金兵悉锐趋德顺,璘亲往督师,又与金人大战,仍得胜仗。金兵入营固守,会天大风雪,乃拔营遁去。璘遂整军入城,再派严忠取环州,姚仲、耿巩、王彦等复兰、会、熙、巩等州及永兴军。虞允文至陕,与吴璘会同规画,次第进行,西陲好算顺手,东土亦得捷音。金遣豆斤太师一作乌珍太师。发诸路兵二十万进攻海州,先派骑兵绕出州城西南,阻截饷道。知州魏胜择劲悍三千余骑往拒石阐堰,金军不能进,只得退还。胜留千骑扼守险要,金兵十余万来争,胜率众往援,杀死金兵数千人,余众遁去。及胜还城中,金兵复乘夜薄城,围至数匝,胜竭力守御,且缒兵向李宝告急。宝飞章奏闻,高宗命镇江都统张子盖驰援。子盖发兵至石湫堰,见河东列着敌阵,即率精骑冲击。统制张氾(fàn)奋勇先驱,甫入敌阵,被流矢射中要害,倒毙马下。子盖大呼道:“张统制殉难了,此仇岂可不报?”道言未绝,已跃马直前。部兵一并随上,纵横驰骤,锐不可当。金兵正苦难支,又见魏胜统军杀来,也似生龙活虎一般,那时如何招架?便相率奔溃。后面阻着石湫河,急切无从逃避,多半拥入河中,能泅水的还侥幸逃生,不能泅水的当然毙命。海州自是解围,魏胜收军还城,子盖亦带兵回镇。李显忠闻海州围解,金兵又败,拟乘势规复中原,奏请“出师西向,自宿、亳趋汴京,直通关、陕。关、陕既通,鄜延一路素知臣名,必皆响应,然后招集部曲,转取河东”云云。哪知高宗非但不从,反下诏撤销三招讨使,召显忠主管侍卫军马司,成闵主管殿前衙司,吴拱主管侍卫步军司。显忠不得已,奉命还朝,又是枉费心机。途次接得内禅诏旨,亟驰贺新主去了。 当金亮入寇时,群臣多劝高宗避敌,皇子玮不胜忿懑,入白高宗,愿率师御寇。高宗亦颇感动,乃下诏亲征。玮扈跸同行,及还临安,高宗以年老倦勤,意欲禅位。仍然不脱主和故智,因此得休便休。陈康伯密赞大计,乞先正名,因立玮为太子,更名为眘。音慎。且追封太子父子偁为秀王。未几,由高宗降诏,令太子即皇帝位,自称太上皇帝,后称太上皇后,退居德寿宫。太子眘固辞不受,高宗勉谕再三,又出御紫宸殿面谕群臣,嗣即入内。由侍臣拥太子出殿至御座旁,侧立不坐。侍臣扶掖至七八次,乃略就座。宰相率百僚拜贺,太子又遽起立。辅臣升殿固请,太子愀然道:“君父有命,本诸独断,自恐无德,未克当此大位。”辅臣免不得恭维数语,于是草草成礼,片刻退班。高宗移驻德寿宫,太子自整袍履,步出祥曦门,冒雨扶辇随行。及宫门尚未止步,高宗一再麾退,并令左右扶掖以进,因顾群臣道:“付托得人,我无忧了。”越日颁诏大赦。又越日,以即位礼成,告天地宗庙社稷,是为孝宗皇帝。定五日一朝德寿宫,旋因上皇未允,改为每月四朝。 孝宗闻张浚重名,既即位,即召浚入朝。浚至拜谒已毕,孝宗赐他旁坐,且改容与语道:“久闻公忠勇过人,今朝廷所恃惟公,幸有以教朕!”浚从容对道:“人主所恃,以心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济?古人所谓天即是理,秉理处事,使清明在躬,自然赏罚举错,毋有不当,人心皆归,敌仇亦服。”孝宗悚然道:“当不忘公言!”遂加浚少傅,封魏国公,宣抚江淮。浚一再进谒,极陈:“和议非计,请遣舟师自海道捣山东。命诸将出师犄角,进取中原。”孝宗颇也称善。无如当时有个潜邸旧臣,姓史名浩,曾任翰林学士,时预枢密。他是秦缪丑的流亚,专讲和议,从中掣肘,这也是天意已定,无可挽回,因此出了一位孝宗,复出一个史浩。实仍由孝宗用人不明。浩上言:“官军西讨,东不可过宝鸡,北不可过德顺,若离蜀太远,恐致敌人潜袭,保蜀反以亡蜀。”孝宗竟为所惑,遂拟弃秦陇三路。虞允文遥谏不从,反将他罢知夔州,并诏吴璘班师。璘此时已收复十三州三军,正与金将阿撒相持,既接诏命,乃下令退兵。僚属交谏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此举所关甚重,奈何退师?”璘慨然道:“璘岂不知此!但主上新政,璘远握重兵,若不遵诏,岂非目无君上么?”遂退师还河池。自是秦凤、熙河、永兴三路新复十三州三军,又皆为金人夺去。及虞允文自川陕还朝入对时,以笏画地,极言弃地利害,且云今日有八可战,孝宗始叹谓史浩误朕,这是后话慢表。 且说孝宗于绍兴三十二年六月即位,越年改元隆兴,进史浩为尚书右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备叙官衔,见孝宗之倚畀非人。且诏宰执以下,各陈应敌定论以闻。廷臣多半主战,独史浩主守。守字即和字之变相。正争议间,忽由张浚呈入金将来书,系索海、泗、唐、邓、商各州地,所有往来通问,悉如金熙宗时旧约,否则请会兵相见云云。原来金主雍称帝以后,本已诏罢南征,惟遣右副元帅谋衍等往讨西北乱党。应前回萨巴之乱。时萨巴已为党羽移剌窝斡所杀,老和尚亦就缚。移剌窝斡自称都元帅,寻且僭号皇帝,改元天正,兵势颇强。谋衍等师久无功,因遣他将仆散忠义一作布萨忠义。及纥石烈志宁一作赫舍哩志宁。往代谋衍。两将驱兵深入,连败移剌窝斡,移剌窝斡北走沙陀,被党徒执献金军,枭首以殉,余党悉平。金主遂进仆散忠义为都元帅,赴汴京节制诸军。纥石烈志宁为副元帅,驻军淮阳,为南攻计。纥石烈志宁贻书张浚,求如故约,且遣蒲察徒穆、一作富察图们。大周仁屯虹县,萧琦屯灵壁,积粮修城,准备出发。浚既将来书呈入,又极力主战,劝孝宗临幸建康,鼓动士气,勿堕敌诈谋。孝宗览后,手诏召浚入议。浚仍执前说,且请乘敌未发,先捣虹县及灵壁。孝宗点头会意,独史浩进奏道:“帝王出师,当策万全,岂可冒昧尝试,侥幸图逞?”浚与他力辩,并奏言:“浩意主和,恐失机会。”孝宗道:“魏公既锐意恢复,朕难道独甘偷安么?”浚拜谢而退。李显忠时已在朝,兼任淮西招抚使,亦请出师,愿为前驱。建康都统邵宏渊复献捣虹县、灵壁的计策。孝宗遂决意兴师,且语陈俊卿道:“朕倚魏公如长城,不容浮言摇夺。”当下将兵马大权付与张浚。 浚至建康,开府江淮,遣李显忠出濠州,趋灵壁,邵宏渊出泗州,趋虹县。这次出师的旨意并不由三省枢密院决议,及兵已调发,浩始得闻,心中很是不平,面请辞职。侍御史王十朋劾浩怀奸误国等八罪,浩遂罢知绍兴府。十朋再疏劾浩,复斥令奉祠。李显忠自濠梁渡淮,直抵陡沟。金右翼都统萧琦用拐子马来拒,金人只有此技。显忠麾众猛击,萧琦败走,遂克灵壁。惟宏渊围攻虹县,旷日不下,显忠遣灵壁降卒至虹县开谕祸福。金守将蒲察徒穆、大周仁俱出降,连萧琦亦情愿投诚。偏宏渊自耻无功,阴怀妒忌。这种人最属可恨。会值显忠降将入诉显忠,谓被宏渊部卒夺去佩刀,显忠即向宏渊索得罪人,讯明属实,竟喝令斩首。宏渊愈加衔恨。显忠乘胜至宿州,大败金兵,追奔二十余里,至收军回营,方见宏渊到来。两下相见,宏渊微笑道:“招抚真关西将军呢。”言下有不满意。显忠道:“公既远来,请闭营休士,明日并力攻城。”宏渊默然。显忠知宏渊不可恃,独于次日誓众登城。军士血薄上登,城已垂破,见宏渊军尚闲立濠外,大呼促进,方渡濠过来。及显忠已入城,宏渊才到,巷战逾时,寻斩数千人,宿州遂复。捷报到了临安,孝宗大喜,授显忠为淮南、京东、河北招讨使,宏渊为副。宏渊欲发仓库犒士,显忠不可,止以现钱为赏,士卒始有怨词。显忠此举,未免失策。 会闻金副元帅纥石烈志宁自睢阳引兵来攻,部众约万余人,显忠道:“区区万人,怕他甚么?当令十人执一人。”日与降人置酒高会。亦渐骄了。到了翌晨,金兵蚁附而至,显忠登城远视,差不多有十万。便道:“这何止万人呢?”嗣得侦卒入报,来将系金帅孛撒,一作博索。自汴京率步骑十万前来攻城。显忠乃往语宏渊,合力出击,宏渊道:“敌势甚锐,不如退守。”显忠勃然道:“我只知有进,不知有退。”遂亲督部众,开南门出战。战未数合,统制李福、统领李保忽然倒退。显忠大怒,驰到二李面前,拔刀挥去,左斩右劈,二李头颅依次落地。显忠宣示道:“将士们瞧着!如不前进,请视此二人。”诸将不觉股栗,遂拼死向前,击退孛撒。翌日,孛撒复益兵进攻,显忠驻军城外,用克敌弓注射,一鼓退敌。时方盛夏,炎日当空,军士多解甲喘息,汗出不休。宏渊从容巡视,顾语大众道:“天气酷暑,寻一清凉处摇扇纳凉,尚且不堪,况蒸炙烈日中,被甲苦战呢。”可杀。看官你想!行军全靠着鼓气,怎可作此等语,令人懈体?于是人心遂摇,无复斗志。到了夜间,中军统制周宏鸣鼓大噪,阳言敌至,自与邵世雍、刘侁等率部下遁去。继而统制左士渊、统领李彦孚又遁。显忠急移军入城,统制张训通、张师颜、荔泽、张渊又一并遁去。金人乘虚薄城,显忠尚竭力抵御,斩首虏二千余人,忽见东北角上有敌人架梯登城,急忙自执长斧,砍断云梯。梯间数十人坠下,尽行毙命,敌始退却。显忠太息道:“若使诸军相与犄角,自城外掩击,敌兵可尽,敌帅可擒,奈何离心离德,自失机会呢?”宏渊闻言,竟收军自去。临行时入语显忠道:“闻敌人又添生力军二十万来此攻城了。若再不退兵,恐变生不测。”显忠正欲答言,那宏渊已转身去了。显忠仰天长叹道:“苍天,苍天,尚未欲平中原么?为何阻挠至此?”乃待夜引还,退至符离,全军大溃。小子有诗叹道: 两将离心至覆兵,大功竟尔败垂成。 阜陵孝宗崩,葬永阜陵。空作长城倚,德远即张浚,注见前文。原无择将明。 显忠驰至盱眙,见了张浚,纳印待罪。欲知张浚如何处置,待至下回表明。 逆亮诛,乌禄立,国势未定,正天予宋以恢复之机会,虞允文之言当矣。高宗内禅,孝宗嗣位,当时以英明称之,有相如陈康伯,有帅如张浚,宜若可锐图恢复矣。显忠勇号无敌,尤一时干城选,而西北且有吴璘、王刚中等人,济以虞允文智勇兼优,俱足深恃,奈何内厕一史浩,外厕一邵宏渊,西北十三州三军,既得而复弃之,灵壁、虹县及宿州相继收复,淮西一带,将成而又隳之。盖忠奸不并容,邪正不两立,未有奸邪在侧,而忠正之士能竟大功者也。惟西北事误于史浩,而邵宏渊之忌李显忠,则张浚不能无咎。孝宗既以全权付浚矣,彼邵、李二人之龃龉,宁不闻之?不预察于几先,致隳功于事后,自是恢复之机遂绝,读宋史者盖不能无惜焉。 第八十回 废守备奸臣通敌 申和约使节还朝 第八十回 废守备奸臣通敌 申和约使节还朝 却说张浚见了李显忠,闻知符离兵溃,所有军资器械抛弃殆尽,免不得抚膺太息,乃改命刘宝为镇江军都统制,自渡淮入泗州,招抚将士,复退还扬州,上疏自劾。朝右一班主和党纷纷论浚,孝宗尚不为所动,且赐浚手书道:“今日边事,倚卿为重,卿不可遂畏人言,朕当与卿全始全终。”浚得此书,乃令魏胜守海州,陈敬守泗州,戚方守濠州,郭振守六合,在淮阴聚水军,在寿春屯马军,大修两淮战备。孝宗复召浚子栻(shi),入问守御情形。浚附呈奏折,略言“自古明良交会,必协谋同志,藉成治功。今臣孤踪外寄,动辄掣肘,陛下亦无所用臣,臣愿乞骸骨归里”等语。孝宗览奏,顾语栻道:“朕信任魏公,不当令退。”既而和议复兴,汤思退复入为醴泉观使,右正言尹穑遂附思退劾浚。孝宗亦未免动疑,竟降授浚为特进枢密使,宣抚江淮东西路,贬显忠为果州团练副使,安置潭州。邵宏渊虽降官阶,仍任建康都统制。贬李显忠,仍任邵宏渊,以此为明,谁其信之?参知政事辛次膺,前因力阻和议,触忤秦桧,落职至二十年,自孝宗召入枢密,寻擢参政,至是劾论汤思退,情愿免官,遂罢为奉祠。思退竟进任尚书右仆射,兼枢密使。 思退当然主和,去一史浩,复来一汤思退,如何恢复中原?独陈俊卿上疏抗章,谓和议必不可成,张浚仍当复用。孝宗乃仍令浚都督江淮军马。未几,复得金帅纥石烈志宁来书,大旨仍如前言。思退劝孝宗和金,参政赵葵亦附思退议。工部侍郎张阐奋进道:“敌来议和,畏我呢,爱我呢?恐怕是款我呢!臣意谓决不当和。”恰是个硬头子。孝宗道:“朕意也是如此。且随宜应付,再作计较。”乃遣卢仲贤如金师,赍交覆书。仲贤陛辞,孝宗谕以海、泗、唐、邓诸州,不宜轻许。仲贤应命而出。偏汤思退伫待朝堂,私语仲贤道:“如果可和,四州亦不妨许金。”必欲割地,是何用意? 是时金都元帅仆散忠义已进据宿州,仲贤至宿州,进见仆散忠义,哃喝多端,吓得仲贤不敢措词,但答言归当禀命。忠义乃再给文书,要索四事:一、南北通书,改称叔侄;二、割让海、泗、唐、邓四州;三、岁纳银币如旧额;四、须送交叛臣,及还中原归附人民。仲贤匆匆还朝,把来书献入。孝宗颇悔遣仲贤,张浚也遣子栻入奏,谓仲贤辱国无状。孝宗遂下仲贤狱,责他擅许四州罪状,镌夺三阶,寻复除名,窜往郴州。偏汤思退急欲求和,又奏遣王之望充金国通问使,龙大渊为副,暗中嘱之望许割四州,惟求减岁币的半数。之望等去后,右正言陈良翰始得闻知,亟奏言:“朝议未决,之望遽行,恐辱国不止仲贤,应追还之望,先遣一使往议,改定原约,然后通问未迟。”张浚亦上言:“金未可和,请车驾亟幸建康,锐图进兵。”孝宗乃诏饬之望等待命境上,毋得亟往。改命胡昉为金国通问所审议官,一面命廷臣会议和金得失。陈康伯谓:“金人要索四事,最关重大的条目便是欲得四州。我朝以祖宗陵寝及钦宗梓宫为言,因此未决,乞召张浚还朝,悉心咨议。”汤思退等俱言和为上计。时虞允文已调任湖北、京西宣谕使,胡铨已召为起居郎,还有监察御史阎安中皆力阻和议。又有监南岳庙朱熹应召入对,谓非战无以复仇,非守无以制胜。孝宗默然不答。其意可知。汤思退又从中谗间,止除熹为武学博士,熹辞职告归。康伯与思退不合,亦上章求去,孝宗准奏。竟调思退为左仆射,另授张浚右仆射,仍都督江淮军马。 越年,接得边报,使臣胡昉被金人执去。孝宗不禁叹息道:“和议不成,大约是有天意呢。”遂召王之望等回朝,且命张浚巡视江淮,整缮兵备。汤思退暗地焦灼,奏请孝宗禀达上皇,再定大计。孝宗亲自批答道:“金人无礼如此,卿尚欲议和么?况今日敌势,非秦桧时比,卿乃日夕言和,比秦桧尚且不如。”思退得批大骇。可巧胡昉自金遣还,于是思退又得藉口,振振有词了。原来胡昉至金,金人责宋失信,把他拘留。嗣由金主雍释归,令昉传报宋廷,妥商和议。思退遂暗唆王之望及户部侍郎钱端礼等奏称守备未固,国帑已虚,愿以符离为鉴,易战言和。孝宗乃令之望、端礼两人宣谕两淮,且召张浚入供相职。浚此时正大治战舰,号令两河豪杰锐意兴师,并令降将萧琦统领降众,檄谕辽人,约为声援。偏钱端礼到了淮上,竟遣人入奏,有“名曰守备,守未必备,名曰治兵,兵未必治”等语。看官!你想张浚如何不愤?如何不恼?还至平江,上表乞休,共至八次。孝宗乃授浚少师,兼保信军节度使,南判福州。侍御史周操乞请留浚,反遭罢斥。且撤退两淮边备。浚行次余干,积郁成疾,浸至弥留,遗书嘱二子栻、枃(jin)道:“我尝相国,不能恢复中原,湔涤国耻,死后不当葬我先人墓侧,但葬我衡山下便了。”既而讣闻于朝,孝宗颇思浚忠,初赠太保,进赠太师,予谥忠献。浚,绵竹人,夙具大志,终身不主和议,孝宗即位,颇加倚畀,称魏公不称名。所惜忠勇有余,才智不足,符离师溃,几令孝宗绝望,所以忽战忽和,终无定见。论断精当。 自浚殁后,又少了一个反对和议的健将。当由思退奏请,派遣宗正少卿魏杞使金,拟定国书称侄,大宋皇帝眘再拜奉书于叔大金皇帝,岁币二十万。孝宗又面谕杞道:“今遣卿赴金议和,一正名,二退师,三减岁币,四不发还归附人。”杞又条陈十七事,由孝宗随事许可,乃叩首辞别道:“臣奉旨出疆,怎敢不勉?万一敌人无厌,愿速加兵。”孝宗称善。杞乃退朝,整装北去。 胡铨又上疏极陈,谓:“和议成,有十可吊,不成有十可贺。”且有“再拜不已,必至称臣,称臣不已,必至请降,请降不已,必至纳土,纳土不已,必至舆榇,舆榇不已,必至如晋怀帝青衣行酒,然后为快。今日举朝大臣,类似妇人,臣情愿放流窜殛,不愿朝廷再辱”云云。孝宗见疏,并不批答,也不加罪。最可恨的是汤思退,恐和议不成,竟遣私党孙造潜往金军,劝他用重兵胁和。真是秦桧不若。于是金元帅仆散忠义等,复议渡淮南侵。宋廷闻警,又不觉惶急起来。汤思退尚嗾令御史尹穑劾罢反对和议的官吏,多至二十余人。忽有诏旨发下,命他都督江淮军马。他是个和事老,若叫他卖国求荣,倒是好手,怎么要他去做元帅呢?孝宗亦觉昏愦。当下入朝固辞,乃改命杨存中代任。存中甫受职,忽闻金兵已攻陷楚州,魏胜战死。那时存中亟驰至淮,连防守几来不及了。 看官道魏胜如何战死?原来魏杞奉使如金,由金帅仆散忠义求观国书。杞答言书经御封,须见过金主,方可廷授。忠义料不如式,又求割商、秦各州及岁币二十万。杞遣人奏闻孝宗,从思退议,许割四州,岁币如二十万数目,再易国书,交杞赍去。哪知仆散忠义已与纥石烈志宁自清河口攻楚州,都统制刘宝闻风出走,独魏胜领忠义军往拒河口,拟截击金兵饷道。偏刘宝檄止胜军,谓不应自挠和议,金既入侵,尚欲顾全和议,非痴即騃。胜只好按兵不动。及金兵渡淮而南,已入宋境,胜急往抵御,彼此交锋,自卯至申,未决胜负。不意金将徒单克宁带了数万生力军,自刺斜里杀到,眼见得众寡不敌,主客悬殊,胜尚率众死战,至矢尽力疲,自知必死,乃顾亲卒道:“我当死此,尔等如得脱归,可上报天子。”言已,令步卒居前,骑兵殿后,且战且走。至淮阴东十八里,中箭身亡,楚州遂破,江淮又震。幸杨存中星夜驰到,檄调诸将,令互相援应,稍固边防。怎奈金兵得步进步,入濠州,拔滁州。都统制王彦又复南遁,朝议至欲舍淮渡江。想又是思退主张。独杨存中坚持不可,且追咎两淮守备无端撤去,致有此变。孝宗始悔用思退言,台官仰窥上意,交劾思退。思退因得罪落职,谪居永州。太学生张观等七十二人复伏阙上书,极言:“思退及王之望、尹穑二人,奸邪误国,招致敌人,乞速诛以谢天下!”孝宗虽不见从,这消息已传达远方,思退行至信州,闻信变色,发颤了好几日,当即死了。还是侥幸。孝宗复召陈康伯为尚书左仆射,进钱端礼签书枢密院事,虞允文同签书枢密院事,三人中又夹一奸党。并命王之望劳师江上。之望系思退爪牙,当然奉着衣钵,专以割地啖金为得计。钱端礼与之望同谋,仍奏遣国信所大通事王抃至金军议和。之望益檄令诸将不得妄进。至言官劾罢之望,王抃已得金帅覆书,核准和议了。这次和议的大纲共计三条: 一 两国境界如前约。 二 宋以叔父礼事金。宋主得自称皇帝。 三 岁纳银币,照原约各减五万,计银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和议既成,进钱端礼参知政事,兼知枢密院事,虞允文同知枢密院事,王刚中签书院事,且下诏肆赦道: 比遣王抃远抵颍滨,得其要约,寻澶渊之信,仿大辽书题之仪,正皇帝之称,为叔侄之国,岁币减十万之数,地界如绍兴之时。怜彼此之无辜,约叛亡之不遣,可使归正之士,咸起宁居之心,重念数州之民,罹此一时之难,老稚有荡析之灾,丁壮有系累之苦,宜推荡涤之宥,少慰凋残之情。所有沿边被兵州军,除逃遁官吏不赦外,杂犯死罪情轻者减一等,余并放遣。此诏。 这篇诏命,相传系洪适所草,适亦主和党人。从前宋廷贬节求和,四方尚未尽闻知,自有此诏,才知朝廷近事,时论统咎洪适失词。其实南北两宋,均为和字所误,既已言和,还有甚么掩耳盗铃呢?评论亦是。且说孝宗嗣位之年,因南北修和,改元乾道,罢江淮都督府,授杨存中为宁远、昭庆节度使,又撤销两淮及陕西、河东宣抚招讨使。未几,陈康伯病殁,赐谥文恭。康伯,弋阳人,器识恢宏,临事明断,孝宗尝称他可比谢安。至陈康伯既殁,一时继相乏人,只命虞允文参知政事,王刚中同知枢密院事。既而刚中又殁,擢洪适为签书枢密院事。 到了暮春,魏杞自金归来,入谒孝宗,谓已与金正敌国礼了。先是杞至燕山,金馆伴张恭愈见国书上列着大宋字样,便胁杞除去大字。杞毅然道:“南朝天子,不愧圣神,现今豪杰并起,共思敌忾,北朝用兵,能保必胜么?不过为生灵计,能彼此息兵安民,方免涂炭,所以命杞前来修好,若北朝果允践盟,幸勿再加指摘,迫人所难。”张恭愈入白金主,金主御殿见杞,杞仍如前言。金主雍方道:“朕亦志在安民,所以谕令息兵,此后当各照新约,固守勿替,朕不再苛求了。”杞才称谢,乃彼此签定和约,既不发还叛人,也没有再受册封,再上誓表。惟海、泗、唐、邓四州及大散关外新得地,一律归金。杞告别南还,孝宗闻他详报,自然心喜,慰藉甚厚。金主雍召还仆散忠义等,只留六万人戍边,且将宋国岁币分赏诸军。仆散忠义先还,拜为左丞相,寻召左副元帅纥石烈志宁入见,授平章政事,仍令他还镇南京。仆散忠义越年病逝,纥石烈志宁又越十年乃殁,《金史》上称为贤将相,这也毋庸细表。 单说宋廷自议和后,国家无事,孝宗乃立邓王愭(qi)为皇太子。愭系故妃郭氏所出。郭氏生四子,长即愭,次名恺,又次名惇,又次名恪,既而薨逝。及孝宗即位,追册郭氏为皇后,封愭为邓王,恺为庆王,惇为恭王,恪为邵王,一面续立贤妃夏氏为皇后。夏氏为袁州宜春人,生时有异光穿室,及长,姿貌秀丽,父协因将女纳宫中,得为吴太后阁中侍御。太后因郭妃去世,特以夏氏赐孝宗,寻受册为正宫。叙两后事,乃是插笔。及愭为皇储,愭妻钱氏当然为太子妃。看官道钱氏为谁?乃是参政钱端礼的女儿。正意在此。端礼倚着贵戚,早已觊觎相位,至是因宰执久虚,女且益贵,满拟宰辅一席在掌握中。偏侍御史唐尧封上言:“端礼帝姻,不应执政。”有诏迁尧封为太常少卿,朝右大哗。吏部侍郎陈俊卿又面陈:“本朝故事,从未闻帝戚为相,愿陛下谨守家法!”孝宗颇以为然。端礼阴怀私怨,出俊卿知建宁府,自己亦奏请避嫌。不意孝宗已批答出来,罢端礼为资政殿大学士,兼提举万寿观使。端礼没法,只好怏怏受命。又越数月,竟令洪适为右仆射,兼枢密使。适自中书舍人,半岁四迁,骤登右相,廷臣又不免生议。适亦无所建白,不安于位,至乾道二年春季,以霪雨引咎乞休。乃命参政叶颙为左仆射,魏杞为右仆射,蒋芾参知政事,陈俊卿同知枢密院事,当时号为得人。 不幸宫廷内外,迭遭大丧,几乎老成凋谢、懿戚沦亡的痛苦接踵而来。乾道二年十一月,宁远节度使杨存中卒。存中出入宿卫四十年,大小二百余战,未尝大衄,人共称为忠义,殁时举朝震悼,予谥武恭。越年三月,秀王夫人张氏卒。秀王早薨,至是夫人张氏又殁,孝宗笃念本生,成服后苑,又不免一番哀戚。越两月,太傅、四川宣抚使、新安王吴璘又卒,遗疏请“毋弃四川,毋轻出兵”。孝宗览疏,也不禁泪下,追赠太师,加封信王。又越月,皇后夏氏崩,又越月,皇太子愭亦逝世,后谥安恭,太子谥庄文。孝宗哀上加哀,痛中增痛,还赖内外臣工多方劝慰,才觉少解悲怀。不如意事,杂沓而来,却是难为孝宗。惟左右两相随时变更,叶颙、魏杞罢相后,专任蒋芾。芾以母丧去位,改任陈俊卿、虞允文。允文拟遣使如金,以陵寝为请,俊卿以为未可,谓使节不应轻遣。孝宗方向用允文,罢俊卿判福州。遣起居郎范成大为金国祈请使,求陵寝地及更定受书礼。先是绍兴年间,金使至宋,捧书升殿,宋帝必降榻受书,转授内侍。至孝宗初年,陈康伯执政,每值金使到来,但令伴使取书以进。及汤思退为相,复寻绍兴故事,孝宗渐有悔心,乃令成大口请。成大密草章牍,怀诸袖中,当入谒金主时,先进国书,辞意慷慨。金君臣方倾听间,成大忽奏道:“两国既为叔侄,受书礼尚未合式,外臣有章疏具陈。”言至此,即从袖中出疏,搢笏以进。金主雍愕然道:“这岂是献书处么?”掷疏不受。成大拾疏再进,毫不动容。金太子允恭侍金主侧,禀金主道:“宋使无礼,应加死罪。”金主雍不从,令退居馆所。越宿,发交覆书,遣令南归。覆书有云: 和好再成,界河山而如旧。缄音遽至,指巩、洛以为言。既云废祀,欲申追远之怀,正可奉还,即俟刻期之报。至若未归之旅榇,亦当并发于行途。抑闻附请之辞,欲变受书之礼,于尊卑之分何如?顾信誓之诚安在?此覆。 孝宗得书,心尚未死,复遣中书舍人赵雄往贺金主生辰,别函仍申前请。金主不许,至雄辞归,因语雄道:“汝国为何舍去钦宗,专请巩、洛山陵呢?如不欲钦宗归榇,我当为汝国代葬。”诘得有理。雄不便答词,但说当禀命再达。金主待了一年,杳无音信,遂用一品礼,葬钦宗于巩、洛之原。小子有诗叹道: 五国城中怨别离,生还无望死犹羁。 祖宗可念兄甘拒,莫怪南朝动虏疑。 嗣是允文所建两议,迄无成功,孝宗因建储、立后,未遑顾及此事,暂从搁置。欲知建储、立后等情,容待下回说明。 议战议和,迄无定见,盖犹是高宗朝之故态耳。史浩去,汤思退来,一意主和,无异史浩,甚且阴遣心腹,令敌以重兵胁宋,是贼桧之所不敢为者,而思退竟为之。孝宗既明知思退之奸,为贼桧所不若,何以胡昉一还,复依思退原议,拱手称侄,甘与敌和耶?人谓孝宗英明,远过高宗,谁其信之?魏杞第争一大字,有名无实,与宋何裨?范成大、赵雄一再至金,祈请陵寝,及改受书礼,终无成效,反滋敌笑。当日者,幸金主雍之亦欲罢兵耳。假使乘宋无备,席卷长驱,几何而不踵靖康之祸也。然则为国家者,其顾可临事寡断,任人不明乎哉? 第八十一回 朱晦翁创立社仓法 宋孝宗重定内禅仪 第八十一回 朱晦翁创立社仓法 宋孝宗重定内禅仪 却说太子愭殁后,庆王恺依次当立,孝宗因第三子惇英武类己,竟越次立为太子。孝宗自己亦未见若何英武,所以子更不逮,后且为悍妻所制。惟进封恺为魏王,判宁国府,命宰执设饯玉津园。宴毕,送恺登车。恺顾语虞允文道:“还望相公保全!”允文当然劝慰。恺乃挈眷而去。既而吴太后妹夫张说攀援亲属,竟擢为签书枢密院事。诏命下后,朝议大哗。左司员外郎兼侍讲张栻遂上疏切谏,且诣朝堂责虞允文道:“宦官执政,自京、黼始。近习执政,自相公始。”允文不禁惭愤,入白孝宗,孝宗乃收回成命。至乾道八年,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左相仍属虞允文,右相任用梁克家,嗣复出张栻知袁州,仍命张说入枢密院。侍御史李衡、右正言王希吕又上书谏阻,直学士院周必大不肯拟诏,给事中莫济封还录黄,孝宗将他四人一齐罢免,都人士称为四贤。虞允文因谏院乏人,特荐用李彦颖、林光朝、王质三人,孝宗不报,独用幸臣曾觌所荐的人员,于是允文力求去位,孝宗竟调他宣抚四川,但进封雍国公。允文莅任逾年,即疾终任所,诏赠太傅,赐谥忠肃。他本隆州仁寿县人,夙具智略,采石一战,遂得成名。入相后,遇事纳忠,知无不言,也是一位救时良相。梁克家外和内刚,自允文去后,独相数月,旋与张说论及外交,语多未合,亦乞外调,遂出知建宁府。说好为欺罔,渐被孝宗察觉,才加罢斥。 乾道八年残腊,又拟改元。越日元旦,改为淳熙元年,左相虚位不设,右相亦屡有变更。曾怀、叶衡等忽进忽退,多半是庸庸碌碌,没甚建树。叶衡且荐举左司谏汤邦彦为金国申议使。邦彦至金,为金所拒,旬余乃得引见,两旁列着卫士,统是控弦露刃,耀武扬威,吓得邦彦心惊胆战,一语都不能发,竟匆匆辞归。孝宗恨他辱命,流戍新州。自是申请陵寝的朝议,乃不再提及了。徒向他人乞怜,究竟无益。是年冬季,立贵妃谢氏为后。后本丹阳人氏,幼年丧父,寄养翟氏,因冒姓为翟。及长,颇有容色,入宫侍吴太后。太后转赐孝宗,封为婉容,越年晋封贵妃。淳熙三年,孝宗挈妃至德寿宫谒见上皇,上皇见她端肃恭谨,因谓可继位中宫。孝宗仰承亲命,乃立贵妃为后,复姓谢氏。孝宗不喜渔色,宫闱里面除谢后外,只有蔡、李两妃,此外不载史乘,小子据实叙明,不必多表。 惟当时有一位道学先生,远师孔、孟,近法周、程,专讲正心诚意的功夫,称为南宋大儒,看官欲知此人姓名,就是上回叙及的朱熹。郑重出之。从前北宋年间,有周敦颐、张载、邵雍及程颢、程颐等人,均以道学著名。程门中有谢良佐、游酢、吕大临、杨时四子,俱宗师说,称为河南程氏学。杨时授学罗从彦,从彦授学李侗。婺源人朱松曾为吏部员外郎,生子名熹,字元晦,幼即颖悟,甫能言时,松指天示熹道:“这就是天呢。”熹问道:“天上尚有何物?”松不觉惊异。及就傅,授以《孝经》,熹题注书上,有“不若是,非人也”六字。暇时与群儿出游,诸儿在沙上嬉嬲(niǎo),独熹择僻处端坐,用手画沙。至群儿过视,乃画的先天八卦图及后天八卦图,大家有笑他的,有敬他的,他毫不动容。叙熹幼时所为,可作儿童教育一则。松与李侗本同学友,因遣熹从学,熹尽得师传。绍兴十八年登进士第,任泉州同安县主簿,日与秀民讲论圣道,未几卸职,改监潭州南岳庙。孝宗践阼,诏求直言,熹上陈圣学,且力排和议。孝宗颇为嘉纳,拟加擢用。汤思退等暗地阻挠,止授武学博士,熹即辞归。见前回。后来陈俊卿、胡铨、梁克家等相继荐引,屡征不至。会孝宗复怀念史浩,召为醴泉观使,兼侍讲。孝宗复召史浩,仿佛高宗再用秦桧。浩欲延揽名人,藉塞众口,遂荐熹知南康军。熹再辞不许,没奈何受命赴任。适值南康大旱,乃力行荒政,民赖以生。暇辄与士子讲学,且访唐李渤白鹿洞书院,奏复旧规。儒学大兴,一时称最。及史浩复入为相,曾觌、王抃、甘昪等联作党援,招权纳贿,任意黜陟。继而浩亦与抃有嫌,竟至罢相。淳熙六年夏日亢旱,又有诏访求直言,朱熹自南康上疏道: 臣闻天下之务,莫大于恤民,而恤民之本,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盖纪纲不能以自立,必人主之心术公平正大,无偏党反侧之私,然后有所系而立。君心不能以自立,必亲贤臣,远小人,讲明义理,闭塞私邪,然后可得而正。今宰相、台省、师傅、宾友、谏诤之臣,皆失其职,而陛下所与亲密谋议者,不过二三近习之臣。上以蛊惑陛下之心志,使陛下不信先王之大道,而悦于功利之卑说,不乐庄士之谠言,而安于私亵之鄙态。下则招集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文武汇分,各入其门,所喜则阴为引援,擢置清显,所恶则密行訾毁,公肆挤排。交通货赂,所盗者皆陛下之财,命卿置将,所窃者皆陛下之柄。陛下所谓宰相、师傅、宾友、谏诤之臣,或反出其门墙,承望其风旨,其幸能自立者,亦不过龊龊自守,而未尝敢一言以斥之。其甚畏公论者,乃能略警逐其徒党之一二,既不能深有所伤,而终亦不敢正言,以捣其囊橐窟穴之所在。势成威立,中外靡然。向之使陛下之号令黜陟,不复出于朝廷,而出于一二人之门,名为陛下独断,而实此一二人者阴执其柄,盖其所怀,非独坏陛下之纪纲而已,并与陛下所以立纪纲者而坏之,使天下之忠臣义士深忧永叹,不乐其生,而贪利无耻、敢于为恶之人,四面纷然,攘袂而起,以求逞其所欲,然则民安得而恤?财安得而理?军政何自而修?土宇何自而复?宗社之仇耻,又何自而雪耶?臣且恐莫大之祸,必至之忧,近在朝夕,而陛下尚可不悟乎?臣应诏直陈,不知忌讳,幸乞睿鉴。 孝宗览到此疏,不禁大怒道:“这是讥我为亡国主呢。”幸枢密使赵雄在侧,上前奏解道:“士人多半好名,若直谏被斥,反增其誉,不若格外包容,因长录用,看他措置是否合宜,那时优劣自见了。”孝宗才觉霁颜,乃诏令熹提举常平茶盐。未几,即调任浙东。浙右大饥,熹单车入阙,复面奏灾异由来,请孝宗修德任人,且指陈时弊凡七事。孝宗改容静听,并褒他切直。熹乃陛辞至浙,甫下车,即移书他郡,募集米商,蠲免赋税。米商大集,浙民始无忧乏食。熹遂钩访民隐,按行境内,轻车简从,所经各处,往往为属吏所不及知。郡县有司多惮他丰采,不敢为非。才阅半年,政绩大著。乃进熹入直徽猷阁。时各地尚旱、蝗相仍,民多艰食,熹尚在浙,上言“乾道四年间,曾在乡请诸官府,得常平米六百石,赈贷乡民。夏受粟,冬加息,计米以偿,逐年敛散,岁歉蠲半息,大饥将岁息尽蠲。先后历十四年,除原数六百石还官外,积得三千一百石,立为社仓,不复收息,每石止收耗米三升,所以一乡四十五里间,虽值荒年,民不歉食,此法可以推行”云云。孝宗闻言称善,因命熹草定规则,颁诏各路,一律仿行,当时号为社仓法,大略如下: 法以十家为甲,每甲推一人为首,五十家则推一人通晓者为社首。其逃军及无行之士,与有税粮暨衣食者,并不得入甲。其应入甲者,又问其愿与不愿,愿者开其一家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岁以下者不预,置籍以贷之。其以湿恶不实还者有罚。 越年,熹按行至台州,适知州唐仲友为民所讼,熹察得实情,确系仲友贪妄,遂上章弹劾,接连三疏,并不见答。原来金华人王淮累擢至左丞相,仲友与王淮同里,且有戚谊,因此暗中庇护,所有朱熹奏本概行藏匿,但调仲友为江西提刑。熹不肯徇情,索性贻书王淮,但说是要入朝面陈,淮知不可匿,乃将熹疏进呈,仲友亦上疏自辩。恐亦由王淮指导。偏淮想了一法,竟将江西提刑一职转授朱熹,不令仲友莅任,一面擢大府寺丞陈贾为监察御史,令他与熹反对。阳示德,暗报怨,却是个好法儿。贾受职入朝,即奏言:“道学二字,无非假名售奸,愿陛下悉心考察,摈弃勿用,免为所欺。”这数语虽不指名斥熹,其实是为熹而发。还有吏部尚书郑丙亦迎合淮意,力诋二程学说。借程倾熹,也是良策。看官!你想朱晦翁并非笨伯,闻得这种蜚语,怎肯贸然拜受新命?遂累乞奉祠,诏令他主管台州崇道观。右文殿修撰张栻幸与熹学说相合,甚为投契,淳熙七年病殁,世称为南轩先生。熹与友书,谓为吾道益孤。著作郎吕祖谦为吕夷简五世孙,与张栻、朱熹为友,熹尝谓学如伯恭,方是能变化气质。伯恭即祖谦别字,淳熙八年去世,世称为东莱先生。尚有婺州人陈亮,字同父,才气豪迈,议论风生。隆兴初曾上《中兴五论》,未蒙见答,淳熙中又诣阙上书,极言时事,孝宗拟加擢用,亮慨然辞归。尝自言涵养功夫,应让道学诸儒,惟推倒一世智勇,开拓万古心胸,颇有所长。后来策试进士,御笔擢为第一,授签书建康判官,寻即病殁,也可谓一位志士了。 且说高宗自退居德寿宫后,自安颐养,不闻朝政。经孝宗始终侍奉,未尝失礼,颇也优游自适,乐享天年。至淳熙十四年间,已享寿八十一岁了。秋季遇疾,孝宗辍朝入侍。越月,高宗驾崩,孝宗号痛擗踊,二日不进膳,并谕宰相王淮道:“从前晋孝武、魏孝文二主,均实行三年丧服,素衣听政。司马光《通鉴》中记载甚详,朕亦欲遵行此制呢。”淮答道:“晋孝武虽有此意,嗣在宫中,也止用深衣练冠。”孝宗道:“当时群臣不能顺上美意,所以见讥后世。”淮不便再言,孝宗乃下诏道: 大行太上皇帝,奄奄至养,朕当衰服三年,群臣自遵易月之令。特载此诏,以明孝宗之孝。 总计高宗在位,两次改元,凡三十六年,内禅后安居德寿宫,又历二十五年。翰林学士洪迈请庙号世祖。直学士院尤袤谓汉光武为长沙王后,布衣崛起,不与哀、平相继,所以称祖无嫌,上皇中兴,虽同光武,实继徽宗正号,以子继父,非光武比,乃定号高宗。高宗素性恭俭,器具服饰概从简省。就是晚年爱宠的刘贵妃,恃色好奢,亦尝阴加抑制。刘贵妃系临安人,初入宫为红霞帔,系宋宫女使之称。艳丽轶群,大得宠幸,累迁婕妤、婉容。绍兴二十四年进为贤妃,嗣封贵妃。从前金亮入寇,意图掠取,便是这位刘丽妃。补前文所未详。妃尝因盛夏天署,用水晶作为脚踏,高宗取以作枕,妃乃稍加儆惕,不敢再踵旧饰。但高宗宠眷,至老未衰。贵妃去世,就在淳熙十四年间,高宗悲泣逾恒,因此得病,旋亦崩逝。也算一对比翼鸟。后人谓高宗偷安忍耻,慝怨忘亲,初为汪、黄所惑,终为秦桧所制,李纲、赵鼎、张浚相继被斥,岳飞父子冤死狱中,有可用的将相,有可乘的机会,终至臣事仇虏,残喘苟延,这也所谓愚不可及哩。总结高宗一朝行事。 孝宗次子魏王恺先高宗数年病殁,孝宗尝泫然道:“前时越次立储,正为此儿福薄,不料他果然早世了。”究竟不足为训。因追赠徐、扬二州牧,谥惠宁。恩平王璩后高宗一年病殁,孝宗本待他甚厚,每召入内宴,呼官不呼名。殁后追封信王,累赠太保、太师。这俱是销纳文字。孝宗居高宗丧,白衣布袍,视事内殿,朔望诣德寿宫,仍然衰绖持杖,且诏皇太子参决庶务。既而王淮罢相,右相周必大仍荐朱熹为江西提刑。熹奉诏入朝,有熹友在途中相遇,语熹道:“正心诚意,上所厌闻,君此去幸勿再言!”熹慨然道:“我生平所学,只此四字,奈何入白大廷,反好隐默呢?”及入对,即极言天理人欲不能并容,孝宗也不加可否,徐语道:“久不见卿,浙东事朕早闻知,今当处卿清要,不再以州县相烦了。”时曾觌已死,王抃亦逐,独内侍甘昪尚在。熹谓昪不应任用,孝宗谓昪曾侍奉上皇,颇有才识。熹对道:“小人无才,怎能动人主欢心?”孝宗默然。越日,改授熹为兵部郎官,熹以足疾乞祠。兵部侍郎林栗劾熹托名道学,自高声价,应亟予罢斥。孝宗得栗言,顾语周必大道:“林栗所言,亦未免太甚了。”必大道:“熹上殿时,足疾未瘳,勉强登对,并非敢托词欺上呢。”孝宗道:“朕亦见他跛曳,所以谓栗言过甚。”左补阙薛叔似、太常博士叶适均誉熹毁栗,陆续上奏。侍御史胡晋臣复劾栗喜同恶异,妄毁正士,乃出栗知泉州,改命熹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越月,复召熹为崇政殿说书,熹仍固辞不受,孝宗也不复勉强,只命他奉祠罢了。 淳熙十六年,孝宗调周必大为左丞相,擢留正为右丞相。必大入见,孝宗密给一绍兴传位亲札。留正愕然,孝宗道:“礼莫如重宗庙,朕当孟享,尝因病分诣,孝莫若执丧,朕不得日至德寿宫,欲不退休,尚可得么?卿可预拟草诏,择日传位。”必大见上意已决,不再劝阻,遂退拟诏命。过了数日,改德寿宫为重华宫,移吴太后居慈福宫。必大进呈诏草,孝宗即命颁诏,传位太子。届期由孝宗吉服御紫宸殿,行内禅礼。太子惇出殿受禅,大致与孝宗受禅时约略相同。礼毕,孝宗入内,仍易丧服,退居重华宫。太子惇即位,是为光宗皇帝,尊孝宗为寿皇圣帝,皇后谢氏为寿成皇后,皇太后吴氏为寿圣皇太后,大赦天下。立元妃李氏为皇后,后系安阳人,庆远军节度使李道中女,生时有黑凤集道营前,因名凤娘。道尝以为异,闻道士皇甫坦善相术,特邀令入相诸人。及凤娘出见,坦惊起道:“此女当母天下,非善为抚视不可。”后来坦入白高宗,高宗遂聘凤娘为恭王妃,生嘉王扩,旋立为皇太子妃。哪知这位凤娘貌虽轶群,性却妒悍,尝在高、孝二宫前挑是翻非,屡言太子左右过失。高宗不怿,私语吴后道:“是妇将种,不识柔道,我为皇甫坦所误,悔无及了。”谁叫你信方士。孝宗亦屡加训敕,令以皇太后为法,否则将要废汝。凤娘不但不戒,反引为深恨。及立为皇后,她遂一飞冲天,放出一番手段来了。小子有诗咏道: 阃范无如宋六宫,刑于犹有圣王风。 何来黑凤娇痴甚,方士虚言误阿蒙。 看官不必过急,还有金邦一段遗闻,须要先叙明白,然后述及李后凤娘事,一切情迹,均至下回表明。 孝宗称南宋贤辟,而求治不力,任人不专,较之高宗,不过五十里与百里之比,相去盖有限耳。观其践阼以后所用诸相,贤否不一,且无数年不易之宰辅,其猜疑之私,已可见矣。朱熹为一代名儒,既知其贤,何不留侍经筵,常使启沃?乃第用一社仓法,而此外所言,未闻采纳,且迭置之于奉祠之列,一官冷落,虽有若无,于朝廷何裨乎?高宗因畏事而内禅,孝宗因居丧而内禅,情迹若异,而究其退避之心,实同一辙。人臣或以恬退为知几,人君系国家之大,宁亦可以恬退为智耶?故观于此回,而孝宗之为国,亦可得而论定矣。 第八十二回 揽内权辣手逞凶 劝过宫引裾极谏 第八十二回 揽内权辣手逞凶 劝过宫引裾极谏 却说孝宗末年,金主雍亦病殂,号为世宗。这金世宗却是一个贤主,即位后,以故妃乌林答氏死节,终身不立后,已好算作世界上的义夫。至南宋讲和,偃武修文,与民休息,所用人士,多半贤良。性尤俭约,命宫中饰品毋得用黄金,稍有修筑,即以宫人所省的岁费移作工资。因此薄赋宽征,家给人足。刑部每岁录囚,死罪不过十余人,国人称为小尧舜。夏相任得敬胁迫夏主,割畀土地,且为己向金请封。金世宗料事独明,谓必由权奸所逼,定非夏主本意,遂却还来使,并赐谕夏主道:“祖宗世业,汝当固守,今来请命,事出非常,如系由奸人播弄,不妨直陈,朕当为尔兴师问罪。”得敬接到此谕,始有戒心。嗣夏主诛死得敬,因遣使申谢。未几高丽国王睍为弟皓所废,皓上表乞请册封,但说是由兄所让。世宗疑皓篡国,更令有司详问。至得睍表文,谓遵父遗训,传与弟皓,乃不得已遣使册封。既而高丽西京留守赵位宠占据四十余城,奉表降金,世宗又言:“朕为共主,岂助叛臣为虐?”执位宠使付高丽,高丽王遂讨平位宠。世宗又兴太学,求直言,所有宋、辽宗室寓死金邦,悉移葬河南、广宁旧陵旁。在位二十九年,远近讴歌,逝世时悲声彻野。太子允恭早卒,孙璟嗣立,不逮乃祖,金邦自是浸衰了。插入此段,隐仿孔子夷狄有君之义,且以见金主贤明,尚非孝宗所可及。惟南北两朝,吊死问生,已成常例,不必细叙。 且说光宗受禅后,改元绍熙,废补阙、拾遗官,罢周必大,用留正为左丞相,王蔺为枢密使,葛邲(bi)参知政事,胡晋臣签书枢密院事。四大臣同心辅政,还算是黼黻承平,没甚弊政。无如宫中有个妒后李凤娘不肯安分,日思离间三宫,乘间窃柄。偏光宗又懦弱不振,对了这位女娘娘,好似晋惠帝碰着贾南风,唐高宗碰着武则天,唯唯承命,不敢忤旨;但心中颇有一些浏亮,明知李后所恃,全仗宦官,欲要釜底抽薪,须将宦官一律诛逐,免得老虎添翼。只是计画虽良,一时又未敢实行,偏宦官已窥知上意,按日里谀媚李后,求她庇护。李后一力担承,每遇光宗憎嫌宦官,她即极口包庇,害得光宗有口难言,渐渐的酿成一种怔忡病。英武何在?寿皇闻光宗得着心疾,当然怀忧,随时召御医入问,拟得一个良方,好容易合药成丸,欲俟光宗问安时教他试服。何不叫御医往诊,偏要这般鬼祟?不料光宗并不来朝,这合药的消息却已传遍宫中。宦官乘此生风,便入诉李后道:“太上皇合药一大丸,拟俟宫车往省,即当授药,万一不测,岂非贻宗社忧?”李后闻言,便深信不疑。非惟不疑,且将深幸。等到光宗稍稍痊可,即用出一番狐媚手段,暗嘱宦官备了可口的膳馐搬入宫中,请光宗上面坐着,自己旁坐相陪,与光宗浅斟低酌,小饮谈心,席间语光宗道:“扩儿年已长成了,陛下已封他为嘉王,何不就立为太子,也好助陛下一臂之力?”隐恨寿皇,偏从此处用计,正是奇想。扩封嘉王,即从李后口中带过。光宗欣然道:“朕亦有意,但非禀明寿皇不可。”李后道:“这也须禀明寿皇么?”光宗道:“父在子不得自专,怎得不先行禀明?”李后默然。 可巧过了两三天,寿皇闻光宗少痊,召他内宴。李后竟不使光宗闻知,乘辇自往重华宫。既至宫门,乃下辇入见寿皇,勉强行过了礼。寿皇问及光宗病状,李后道:“昨日少愈,今日又不甚适意,特嘱臣妾前来侍宴。”寿皇皱眉道:“为之奈何?”你道他英武类己,如何这般模样?李后即接口道:“皇上多疾,据妾愚见,不如亟立嘉王扩为太子。”寿皇摇首道:“受禅甫及一年,便要册立太子,岂不是太早么?且立储亦须择贤,再待数年未迟。”李后不禁变色道:“古人有言,立嫡以长,妾系六礼所聘,嘉王扩又是妾亲生,年已长了,为何不可立呢?”振振有词,可谓悍妇。看官!试想这几句话儿,不但唐突寿皇,并唐突寿成皇后。寿成皇后谢氏系是第三次的继后,并且世系寒微,本非名阀,光宗又是郭后所生,并非出自谢后。李凤娘有意嘲笑,所以特出此言。惟寿皇听了此语,忍不住怒气直冲,便叱道:“汝敢来揶揄我么?真正无礼!”李后竟转身退出,也不愿留侍内宴,即上辇还宫。冤冤相凑,一入寝室,恰不见了光宗,诘问内侍,才知到黄贵妃宫内去了。 黄贵妃本在德寿宫,光宗为皇太子时,旁无姬侍,孝宗因内禅在迩,移徙德寿宫,入见黄氏体态端方,特赐给光宗。光宗格外爱宠,即位后便封为贵妃,惟李后妒悍性成,平时见了黄贵妃,好似一个眼中钉,此次往重华宫正被寿皇斥责,又闻光宗去幸黄贵妃,教她如何不气?如何不恼?当下转至黄贵妃处,不待内侍通报,便闯将进去。蓦见光宗与黄贵妃正在促膝密谈,愈不禁醋兴勃发,就在门首大声道:“皇上龙体少愈,应节除嗜欲,奈何复在此处调情?”光宗见了,连忙起立。黄贵妃更吓得魂不附体,不由得屈膝相迎。李后竟不答礼,连眼珠儿都不去瞧她。光宗知已惹祸,不便再留,便握住李后的手同往中宫,心中还似小鹿儿相撞。待至宫中,但见李后的眼眶内簌簌的流了许多珠泪。光宗大惊,只好加意温存。李后道:“妾并不为着黄贵妃,陛下身为天子,止有几个妃嫔,难道妾不肯相容么?不过陛下新痊,未便纵欲,妾是以冒昧劝谏。此外还有一种特别事故,要与陛下商议。”黄贵妃是掌中物,不妨暂置,要是立储要紧。言至此,更呜呜咽咽的大哭起来。亏她做作。光宗摸不着头脑,再三婉问,她方嘱内侍召入嘉王扩,令跪伏帝前,自己亦陡的下跪道:“寿皇要想废立了,妾与扩儿两人,将来不知如何结局?难道陛下尚不知么?”光宗听了,越觉惊得发抖,再加询问,李后才将寿皇所说述了一遍,更添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儿。光宗到了此时,自然被她引入迷团,便道:“朕不再往重华宫了。汝等起来,朕自有计较!”李后方挈嘉王扩起身,彼此密谈多时,无非是说抵制寿皇的计策。李后又欲立家庙,光宗也是允从,偏枢密使王蔺以为皇后家庙,不应由公费建筑,顿时忤了后意,立请光宗将他罢职。进葛邲为枢密使。 一日,光宗在宫中盥洗,由宫人奉匜进呈,光宗见她手如柔荑,禁不住说了一个“好”字。适被李后听闻,怀恨在心。越日,遣内侍献一食盒,光宗亲自揭启,总道是果餔等物,哪知盒中是一双血肉模糊的玉手,令人惨不忍睹,那时又不好发作,只得自怨自悔,饬内侍携了出去。忍哉李后,懦哉光宗。自是心疾复作,梦寐中尝哭泣不休。至绍熙二年十一月,应祭天地宗庙,向例由皇帝亲祭。光宗无从推诿,没奈何出宿斋宫。这位心凶手辣的李凤娘,趁着这个空隙召入黄贵妃,责她蛊惑病主,不异谋逆,竟令内侍持入大杖,把黄贵妃重笞百下。可怜她玉骨冰姿,哪里熬受得住?不到数十下,已是魂驰魄散,玉殒香消。李后见她已死,令内侍拖出宫外,草草棺殓,一面报知光宗,诡说她暴病身亡。光宗非常惊骇,明知内有隐情,断不至无端暴毙,可奈身为后制,不敢诘问,并且留宿斋宫,不能亲视遗骸,抚棺一诀,悲从中来,解无可解。是夕,在榻中翻去覆来,许久不曾合眼,直至四鼓以后,朦胧睡去,突见黄贵妃满身血污,泪眼来前,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正要与她抱头大哭,忽外面一声怪响,顿将睡魔儿吓去,双眸齐启,并没有什么爱妃。但听得朔风怒号,檐马叮当,窗棂中已微透曙色了,急忙披衣起床,匆匆盥洗,连食物都无心下咽。外面早已备齐法驾,由光宗出门登辇,直抵郊外,天色已经大明,只是四面阴霾,好似黄昏景象。下辇后步至天坛,蓦觉狂风大作,骤雨倾盆,就使有了麾盖,也遮不住天空雨点,不但侍臣等满身淋湿,就是光宗的祭服上面也几乎湿透。到了坛前,祭品均已摆齐,只是没法燃烛,好容易爇着烛光,禁不起封姨作对,随爇随灭。天亦发怒。光宗本已头晕目眩,又被那罡风暴雨激射下来,越觉站立不住,勉强拜了几拜,令祝官速读祝文。祝官默承意旨,止念了十数句,便算读完,即由侍臣掖帝登辇,踉跄回宫。嗣是终日奄卧,或短叹,或长吁,饮食逐日减少,渐渐的骨瘦形枯。 李后却乘此干政,外朝奏事多由她一人作主,独断独行。事为寿皇所闻,轻车视疾,巧值李后出外,遂令左右不必通报,自己悄悄的径入殿幄,揭帐启视,见光宗正在熟寐,不欲惊动,仍敛帐退坐。既而光宗已醒,呼近侍进茗,内侍因报称寿皇在此,光宗矍然惊起,下榻再拜。寿皇看他面色甚癯,倍加怜恤,便令他返寝。一面问他病状,才讲得三两语,外面即趋入一人,形色甚是仓皇,寿皇瞧将过去,不是别人,正是平日蓄恨的李凤娘。李后闻寿皇视疾,不觉惊讶,便三脚两步的赶来,既见寿皇坐着,不得不低头行礼。寿皇问道:“汝在何处?为什么不侍上疾?”李后道:“妾因上体未痊,不能躬亲政务,所有外廷奏牍由妾收阅,转达宸断。”寿皇不觉哼了一声,又道:“我朝家法,皇后不得预政,就是慈圣、指曹太后。宣仁指高太后。两朝,母后垂帘,也必与宰臣商议,未尝专断,我闻汝自恃才能,一切国事,擅自主张,这是我家法所不许哩。”李后无词可对,只好强辩道:“妾不敢违背祖制,所有裁决事件,仍由皇上作主。”寿皇正色道:“你也不必瞒我,你想上病为何而起?为何而增?”李后便呜咽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奈何推在妾一人身上?”寿皇道:“上天震怒,便是示儆。”说至此,闻光宗在卧榻上叹了一声,触着心病了。因即止住了口,不复再言。父母爱子之心,无所不至。只劝慰光宗数语,即起身出去。光宗下榻送父,被李后竖起柳眉,瞋目一瞧,顿时缩住了脚。如此怕妻,真是可怜。李后俟寿皇去远,免不得带哭带骂,又扰乱了好多时。光宗只好闭目不语,听她咒诅罢了。 自光宗增病后,经御医多方调治,服药数十百剂,直至三年三月才得告痊,亲御延和殿听政。群臣请朝重华宫,光宗不从。从前寿皇诞辰及岁定节序,例应往朝,只因光宗多疾,辄由寿皇降旨罢免。至是群臣因请朝不许,再联络宰辅百官以及韦布人士,伏阙泣谏。光宗始勉强允诺。谁知一过数日,仍然不往。宰执等又复奏请,方于夏四月间往朝一次,自后并不再往。到了五月,光宗旧病复发,朝政依旧不管,哪里还顾及重华宫。及长至节相近,病已痊可,逐日视朝。节前一日,丞相留正等面奏光宗,请次日往朝寿皇,光宗不答。留正只好约同百官于翌晨齐集重华宫,入谒称庆,礼毕退归。兵部尚书罗点、给事中尤袤、中书舍人黄裳、御史黄度、尚书左选郎官叶适等复上疏请朝重华宫,仍不见报。秘书郎彭龟年更上书极谏,略云: 寿皇之事高宗,备极子道,此陛下所亲睹也。况寿皇今日,止有陛下一人,圣心惓惓,不言可知。特遇过宫日分,陛下或迟其行,则寿皇不容不降免到宫之旨,盖为陛下辞责于人,使人不得以窃议陛下,其心非不愿陛下之来。自古人君处骨肉之间,多不与外臣谋,而与小人谋之,所以交哄日深,疑隙日大,今日两宫万万无此。然臣所忧者,外无韩琦、富弼、吕诲、司马光之臣,而小人之中,已有任守忠者在焉。宰执侍从,但能推父子之爱,调停重华,台谏但能仗父子之义,责望人主,至于疑间之根盘固不去,曾无一语及之。今内侍间谍两宫者,实不止一人,独陈源在寿皇朝得罪至重,近复进用,外人皆谓离间之机,必自源始。宜亟发威断,首逐陈源,然后肃命銮舆,负罪引慝,以谢寿皇,使父子欢然,宗社有赖,讵不幸欤! 是时吏部尚书赵汝愚未曾入奏,龟年责他谊属宗卿,何故坐视?汝愚被他激动,遂入奏内廷,再三规谏。光宗乃转告李后,令同往朝重华宫。李后初欲劝阻,继思自己家庙已经筑成,不若令光宗朝父,然后自己可归谒家庙,免致外廷异言,于是满口应允。长至节后六日,光宗先往重华宫,后亦继至。此次朝谒,父子间甚是欢洽,连李凤娘也格外谦和,对着寿皇夫妇只管自认罪愆。寿皇素来长厚,还道她知改前非,也是另眼相看。又被她瞒过了。因此欢宴竟日,才见帝、后出宫。都下人士欣然大悦。哪知才过两日,即有皇后归谒家庙的内旨。斯时无人可阻,礼部以下,只好整备凤辇,恭候皇后出宫。 李凤娘凤冠凤服,珠玉辉煌,装束与天仙相似,由宫娥内侍等人簇拥而出,徐徐的登了凤舆,才经大小卫役呵道前行。及至家庙门内,凤娘始从容下辇,四面眺望,觉得祠宇巍峨,规模崇敞,差不多与太庙一般,心下很是喜慰。并因高祖以下均已封王,殿中供着神主,居然玉质金相,异常华丽,那时喜上加喜,说不尽的快乐。瞻拜已毕,当有李氏亲属入庙谒后,由凤娘一一接见,除疏戚外,计得至亲二十六人,立即推恩颁赏,各亲属不胜欢谢。无如驹光易过,未便留恋,没奈何辞庙回宫。是夕即传出内旨,授亲属二十六人官阶,并侍从一百七十二人俱各进秩。甚至李氏门客亦得五人补官,这真是有宋以来特别的旷典。雌凤儿毕竟不凡。 转眼又是绍熙四年,元旦这一日,光宗总算往朝重华宫,到了暮春,再与李后从寿皇、寿成后幸玉津园,自是由夏及秋,绝迹不往。至九月重明节,光宗生辰。群臣连章进呈,请光宗朝重华宫,光宗不省,且召内侍陈源为押班。中书舍人陈傅良不肯草诏,并劾源离间两宫,罪当窜逐。给事中谢深甫亦上言:“父子至亲,天理昭然,太上皇钟爱陛下,亦犹陛下钟爱嘉王。太上皇春秋已高,千秋万岁后,陛下何以见天下?”光宗闻得此言,始传旨命驾往朝。百官排班鹄立,待了多时,见光宗已趋出御屏,大众上前相迎,不料屏后突出李凤娘,竟揽住光宗手,且作媚态道:“天气甚寒,官家且再饮酒!”老脸皮。光宗转身欲退。陈傅良竟跑上数步,牵光宗背后的衣裾,抗声道:“陛下幸勿再返!”李后恐光宗再出,复用力一扯,引光宗入屏后。傅良亦大着胆,跟了进去。李后怒叱傅良道:“此处是何地?你秀才们不怕斫头么?”傅良只好放手,退哭殿下。李后遣内侍出问道:“无故恸哭,是何道理?”傅良答道:“子谏父不听,则号泣随之,此语曾载入礼经。臣犹子,君犹父,力谏不从,怎得不泣?”内侍入报李后,李后愈怒,竟传旨不复过宫。群臣没法,只好再行上疏,怎奈奏牍呈入,好似石沉大海,毫无转音。直待了两阅月,仍然没有影响,于是丞相以下俱上疏自劾,乞即罢黜。嘉王府翊善黄裳且请诛内侍杨舜卿,秘书郎彭龟年又请逐陈源,均不见批答。太学生汪安仁等二百十八人联名请朝重华宫,亦不见从。至十一月中,工部尚书赵彦逾复入内力请,才得一回过宫。既而五年元日,也由光宗往朝寿皇。越十二日,寿皇不豫,接连三月,光宗毫不问疾,群臣奏请不报。父疾不视,光宗全无人心了。立夏后,光宗反偕李后游玉津园。兵部尚书罗点请先过重华宫,光宗不允,竟与后游幸终夕,尽兴始归。彭龟年已调任中书舍人,三疏请对,概置不答。会光宗视朝,龟年不离班位,伏地叩额,血流满地。光宗才问道:“朕素知卿忠直,今欲何言?”龟年奏道:“今日要事,莫如过宫。”同知枢密院事余端礼随奏道:“叩额龙墀,曲致忠恳,臣子至此,可谓万不得已了。”光宗道:“朕知道了。”言毕退朝,仍无过宫消息。群臣又接连进奏,方约期过宫问疾。届期由丞相以下,入宫候驾。待至日昃,才见内侍出报道:“圣躬抱恙,不便外出。”群臣懊怅而返。到了五月,寿皇疾已大渐,竟欲一见光宗,每顾视左右,甚至泣下。这消息传入大廷,陈傅良再疏不答,竟缴还告敕,出城待罪。丞相留正等率辅臣入宫谏诤,光宗竟拂衣入内。正引帝裾极谏,罗点也泣请道:“寿皇病势已危,若再不往省,后悔无及。”光宗并不答言,尽管转身进去。留正等随着后面,至福宁殿,光宗趋入殿中,忙令内侍阖门。正等不能再进,恸哭出宫。越二日,正等又请对。光宗令知阁门事韩侂胄侂音托。传旨道:“宰执并出。”正等闻旨,遂相率出都,至钱塘江北岸的浙江亭待罪去了。正是: 人纪无存胡立国?忠言不用愿辞官。 光宗闻正等出都,尚不为意,独寿皇闻知,忧上加忧,遂召韩侂胄入问。欲知侂胄如何对答,且看下回表明。 孝宗越次立储,已为非法,顾犹得曰:“光宗即位以前,魏王已殁,福薄之说,信而有征。”尚得为孝宗解也。至悍后专权,阉人交构,过宫礼阙,定省久疏,悍后不足责,光宗犹有人心,宁至天良汩尽乎?且宫人断臂,贵妃被杀,光宗应亦愤恨,愤之而不能斥,恨之而不能制,以天子之尊,不能行权于帷帟间,英武果安在乎?且因畏妻而成疾,因疾深而远父,甚至孝宗大渐,不敢过问,吾不知光宗何心,李后何术,而致演此逆伦之剧也?语有之:“知子莫若父。”其然岂其然乎? 第八十三回 赵汝愚定策立新皇 韩侂胄弄权逐良相 第八十三回 赵汝愚定策立新皇 韩侂胄弄权逐良相 却说韩侂胄入重华宫,见了寿皇,请过了安,寿皇问及宰臣出都事。侂胄奏对道:“昨日皇上传旨,命宰执出殿门,并非令他出都,臣不妨奉命传召,宣押入城。”寿皇称善。侂胄遂往浙江亭,召回留正等人。次日,光宗召罗点入对,点奏请道:“前日迫切献忠,举措失礼,陛下赦而不诛,臣等深感鸿恩,惟引裾也是故事,并非臣等创行。”光宗道:“引裾不妨,但何得屡入宫禁?”点引魏辛毗故事以谢,且言寿皇止有一子,既付神器,宁有不思见之理?光宗为之默然。嗣由彭龟年、黄裳、沈有闻等,奏乞令嘉王诣重华宫问疾,总算得光宗允许。嘉王入省一次,后亦不往。至六月中,寿皇竟崩逝重华宫。宫中内侍先奔讣宰执私第,除留正外,即至赵汝愚处。汝愚时已知枢密府,得了此讣,恐光宗为后所阻,不出视朝,特持讣不上。翌晨入朝,见光宗御殿,乃将哀讣奏闻,且请速诣重华宫成服。光宗不能再辞,只好允诺,随即返身入内。谁知等到日昃,尚未见出来。父死之谓何?乃尚坐视耶?留正、赵汝愚等只得自往重华宫,整备治丧。惟光宗不到,主丧无人,当由留正、赵汝愚议请寿圣吴太后暂主丧事。吴太后不许。正等申奏道:“臣等连日至南内,请对不获,屡次上疏,又不得报,今当率百官再行恭请,若皇上仍然不出,百官或恸哭宫门,恐人情骚动,为社稷忧,乞太后降旨,以皇帝为有疾,暂就宫中成服。惟临丧不可无主,况文称孝子嗣皇帝,宰臣何敢代行?太后系寿皇母,不妨摄行祭礼。”太后乃勉从所请,有子而令母代,亦旷古所未有。发丧太极殿。计自孝宗受禅,三次改元,共历二十七年,至光宗五年乃终,享寿六十有八。孝宗为南宋贤主,但也未免优柔寡断,用舍失宜,不过外藩入继,奉养寿皇,总算全始全终,毫不少忤。庙号曰孝,尚是名实相副呢。 治丧期内,由光宗颁诏,尊寿圣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寿成皇后为皇太后,惟车驾仍称疾不出。郎官叶适语丞相留正道:“皇上因疾,不执亲丧,将来何辞以谢天下?今嘉王年长,若亟正储位,参决大事,庶可免目前疑谤,相公何不亟图?”留正道:“我正有此意,当上疏力请。”于是会同辅臣,联名入奏道:“皇子嘉王仁孝夙成,应早正储位,藉安人心。”疏入不报。越宿复请,方有御批下来,乃是“甚好”二字。又越日,再拟旨进呈,乞加御批,付学士院降诏。是夕,传出御札,较前批多了数字,乃是“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正得此八个大字,不觉惊惶起来,急与赵汝愚密商。汝愚意见,谓不如请命太皇太后,竟令光宗内禅嘉王。正以为未妥,只可请太子监国。两下各执一词,正遂想了一法,索性辞去相位,免得身入漩涡。次日入朝,佯为仆地,装出一般老迈龙钟的状态,及卫士扶回私第,他即草草写了辞表,命卫士带回呈入。表中除告老乞休外,有“愿陛下速回渊鉴,追悟前非,渐收人心,庶保国祚”等语。至光宗下札慰留,他已潜出国门,竟一溜烟似的走了。留正意议,较汝愚为正,但因所见未合,即潜身遁去,毋乃趋避太工。 正既出都,人心益震。会光宗临朝,也晕仆地上,莫非也学留正么?亏得内侍掖住,才免受伤。赵汝愚情急势孤,仓皇万状。左司郎中徐谊入讽汝愚道:“古来人臣不外忠奸两途,为忠即忠,为奸即奸,从没有半忠半奸,可以济事。公内虽惶急,外欲坐观,这不是半忠半奸吗?须知国家安危,关系今日,奈何不早定大计?”汝愚道:“首相已去,干济乏人,我虽欲定策安国,怎奈孤掌难鸣,无可有为。”徐谊接口道:“知阁门事韩侂胄系寿圣太后女弟的儿子,何勿托他禀命太后,即行内禅呢?”汝愚道:“我不便径托。”谊又道:“同里蔡必胜与侂胄同在阁门,待谊去告知必胜,要他转邀侂胄,何如?”汝愚道:“事关机密,请小心为是!”谊应命而别。是夕,侂胄果来访汝愚,汝愚即与谈及内禅事,面托代达太后,侂胄许诺。太后近侍有一个张宗尹,素与侂胄友善,侂胄既辞别汝愚,即转至张宗尹处,嘱令代奏。宗尹入奏二次,不获见允。适侂胄待命宫门,见了内侍关礼,问明原委。关礼道:“宗尹已两次禀命,尚不得请,公系太后姻戚,何妨入内面陈,待礼为公先容便了。”侂胄大喜。礼即入见太后,面有泪痕。小人惯作此态。太后问他何故,礼对道:“太皇太后读书万卷,亦尝见有时事若此,能保无乱么?”太后道:“这……这非汝等所知。”礼又道:“事已人人知晓,怎可讳言?今丞相已去,只恃赵知院一人,恐他亦要动身了。”言已,声泪俱下。太后愕然道:“知院同姓,与他人不同,乃亦欲他往么?”礼复道:“知院因谊属宗亲,不敢遽去,特遣知阁门事韩侂胄输诚上达。侂胄令宗尹代奏二次,未邀俯允,赵知院亦只好走了。”太后道:“侂胄何在?”礼答道:“小臣已留他待命。”太后道:“事果顺理,就命他酌办。”礼得了此旨,忙趋出门外,往报侂胄,且云:“明晨当请太皇太后在寿皇梓宫前,垂帘引见执政,烦公转告赵知院,不得有误。”侂胄闻命,亟转身出宫,往报汝愚。天色已将晚了,汝愚得侂胄报闻,也即转告参政事陈骙及同知院事余端礼,一面命殿帅郭杲等夤夜调集兵士,保卫南北大内。关礼又遣阁门舍人傅昌朝密制黄袍。是夕,嘉王遣使谒告,不再入临。汝愚道:“明日禫(dàn)祭,王不可不至。”来使应命而去。 翌日为甲子日,群臣俱至太极殿,嘉王扩亦素服到来。汝愚率百官至梓宫前,隐隐见太后升坐帘内,便再拜跪奏道:“皇上有疾,未能执丧,臣等曾乞立皇子嘉王为太子,蒙皇上批出‘甚好’二字,嗣复有‘念欲退闲’的御札,特请太皇太后处分。”太后道:“既有御笔,相公便可奉行。”汝愚道:“这事关系重大,播诸天下,书诸史策,不能无所指挥,还乞太皇太后作主。”太后允诺。汝愚遂袖出所拟太后指挥以进,内云:“皇帝抱恙,至今未能执丧,曾有御笔,欲自退闲,皇子嘉王扩可即皇帝位,尊皇帝为太上皇帝,皇后为太上皇后。”太后览毕,便道:“就照此行罢!”汝愚复奏道:“自今以后,臣等奏事,当取嗣皇处分,但恐两宫父子或有嫌隙等情,全仗太皇太后主张,从中调停。且上皇圣体未安,骤闻此事,也未免惊疑,乞令都知杨舜卿提举本宫,担负责任。”太后乃召杨舜卿至帘前,当面嘱讫,然后命汝愚传旨,令皇子嘉王扩嗣位。嘉王固辞道:“恐负不孝名。”汝愚劝谏道:“天子当以安社稷定国家为孝,今中外人人忧乱,万一变生,将置太上皇于何地?”遂指挥侍臣扶嘉王入素幄,被服黄袍,拥令即位。嘉王尚却立未坐,汝愚已率百官再拜。拜毕,由嗣皇诣几筵前哭奠尽哀,百官排班待立殿中。嗣皇衰服出就东庑,内侍扶掖乃坐。百官谨问起居,一一如仪。嗣皇乃起行禫祭礼,礼毕退班,命以光宗寝殿为泰安宫,奉养上皇。民心悦服,中外安然,这总算是赵知院的功劳了。计下有未足意。 越日,由太皇太后特旨,立崇国夫人韩氏为皇后。后系故忠献王韩琦六世孙,初与姊俱被选入宫,事两宫太后。独后能曲承意旨,因此归嘉王邸,封新安郡夫人,晋封崇国夫人。后父名同卿,侂胄系同卿季父,自后既正位,侂胄兼得两重后戚,且自居定策功,遂渐渐的专横起来。为后文写照。汝愚请召还留正,命为大行攒宫总护使,留正入辞,嗣复出城。太皇太后命速追回。汝愚亦入请帝前,乃特下御札,召留正还,仍命为左丞相,改令郭师禹为攒宫总护使。一面由嗣皇带领群臣拜表泰安宫。光宗方才闻知,召嗣皇入见。韩侂胄随嗣皇进谒,光宗瞪目视道:“是吾儿么?”光宗已死了半个。复顾侂胄道:“汝等不先报我,乃作此事,但既是吾儿受禅,也无庸说了。”嗣皇及侂胄均拜谢而退,自是禅位遂定,历史上称作宁宗皇帝,改元庆元。 韩侂胄欲推定策功,请加封赏,汝愚道:“我是宗臣,汝是外戚,不应论功求赏。惟爪牙人士,推赏一二,便算了事。”侂胄怏怏失望,大为不悦。汝愚但奏白宁宗,加郭杲为武康节度使。还有工部尚书赵彦逾,定策时亦曾预议,因命为端明殿学士,出任四川制置使,兼知成都府。侂胄觊觎节钺,偏止加迁一官,兼任汝州防御使。徐谊往见汝愚道:“侂胄异时必为国患,宜俾他饱欲,调居外任,方免后忧。”汝愚不从,错了。别欲加封叶适。适辞谢道:“国危效忠,乃人臣本务,适何敢邀功?惟侂胄心怀觖望,现若任为节度,便可如愿以偿,否则怨恨日深,非国家福。”汝愚仍然不允。适退后自叹道:“祸从此始了,我不可在此遭累呢。”遂力求外补,出领淮东兵赋。见机而作,不俟终日。宁宗拜汝愚为右丞相,汝愚不受,乃命为枢密使。既而韩侂胄阴谋预政,屡诣都堂。左丞相留正遣省吏与语道:“此间公事与知阁无与,知阁不必仆仆往来。”侂胄怀怒而退。会留正与汝愚议及孝宗山陵事,与汝愚未合。侂胄遂乘间进谗,竟由宁宗手诏,罢正为观文殿大学士,判建康府,授汝愚为右丞相。汝愚闻留正罢官,事出侂胄,不禁愤愤道:“我并非与留相有嫌,不过公事公议,总有未合的时候,为甚么侂胄进谗,竟请出内旨,将留相罢去?若事事统照此办法,恐谗间日多,大臣尚得措手足么?”你何不从徐、叶之言,将他调往外任?签书枢密院事罗点在侧,正要接入论议,忽报韩侂胄来谒相公。汝愚道:“不必进来!”吏役即传命出去,罗点忙语汝愚道:“公误了!”汝愚不待说毕,却也省悟,再命吏役宣侂胄入见。侂胄闻汝愚拒绝,正拟转身出门,嗣又闻吏役传回,乃入见汝愚。两下会面,各没情没绪的谈了数语,侂胄即辞去,自此怨恨越结越深了。 侍御史章颖劾论内侍陈源、杨舜卿、林亿年等十人离间两宫的罪状,乃将诸人贬官斥外。复因赵汝愚奏荐,召朱熹为焕章阁待制,兼官侍讲。熹奉命就道,途次即上陈奏牍,请斥近幸,用正士。及入对时,复又劝宁宗随时定省,勿失天伦。宁宗也不置可否,由他说了一通。熹见宁宗无意听从,复面辞新命,宁宗不许。汝愚又奏请增置讲读诸官,有诏令给事中黄裳及中书舍人陈傅良、彭龟年充选,更有祭酒李祥、博士杨简、府丞吕祖俭等,均由汝愚荐引。在汝愚的意思,方以为正士盈朝,可以无恐,哪知挟嫌衔忿的韩侂胄已日结奥援,千方百计的谋去汝愚。宁宗复向用侂胄。看官试想,这赵丞相还能长久在位么?已而罗点病逝,黄裳又殁,汝愚入朝,泣语宁宗道:“黄裳、罗点相继沦谢,这非二臣的不幸,乃是天下的不幸呢。”宁宗也没甚悲悼。但听了韩侂胄说话,用京镗代罗点后任。镗本任刑部尚书,宁宗欲命他镇蜀,汝愚道:“镗望轻资浅,怎能当方面重任?”宁宗乃留诏不发。镗闻汝愚言,当然怀恨,侂胄遂联为知交,荐镗入枢密院,日夜伺汝愚隙,以快私图。 知阁门事刘?即古弼字。自以不得预定策功,心怀不平,因语侂胄道:“赵相欲专大功,君非但不得节钺,恐且要远行岭海了。”侂胄愕然道:“这且奈何?”?答道:“只有引用台谏,作为帮手。”侂胄又道:“倘他又出来阻挠,将奈何?”?笑道:“从前留丞相去时,君如何下手?”侂胄亦自哂道:“聪明一世,朦懂一时,我已受教了。”过了一天,即有内批发出,拜给事中谢深甫为中丞。嗣复进刘德秀监察御史,也由内批授命。继而刘三杰、李沐等统入为谏官,弹冠相庆。朱熹见小人幸进,密约彭龟年同劾侂胄,偏龟年奉命出伴金使,遂不果行。熹乃转白汝愚,谓:“侂胄怨望已甚,应以厚赏酬劳,出就大藩,勿使在朝预政。”汝愚道:“他尝自言不受封赏,有甚么后患呢?”至此犹且不悟,汝愚真愚。熹遂自去进谏,面陈侂胄奸邪,宁宗不答。右正言黄度将上疏论侂胄罪,偏被侂胄闻知,先请御笔批出,除度知平江府。度愤然道:“从前蔡京擅权,天下遂乱,今侂胄假用御笔,斥逐谏臣,恐乱端也将发作了。我岂尚可供职么?”遂奏乞归养,飘然径去。 熹见黄度告归,因上疏极谏,略言“陛下即位未久,乃进退宰臣,改易台谏,均自陛下独断,中外人士,统疑由左右把持,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乱”云云。这疏呈入,侂胄大怒。会值宁宗召优入戏,侂胄暗嘱优人峨冠阔袖,扮大儒像,演戏上前,故意把性理诸说变作诙谐,引人解颐。侂胄因乘此进言,谓:“朱熹迂阔,不可再用。”宁宗点首,俟看戏毕,即书手诏付熹道:“悯卿耆艾,恐难立讲,当除卿宫观,用示体恤耆儒之至意。”这诏颁出,应先经过都堂,赵汝愚见是御笔,即携藏袖中,入内请见。且拜且谏,并将御批取出缴还。宁宗不省,汝愚因求罢政,宁宗摇首不许。越二日,侂胄乞得原诏,用函封固,令私党送交朱熹。熹即上章称谢,出都自去。中书舍人陈傅良、起居郎刘光祖、起居舍人邓驿、御史吴猎、吏部侍郎孙逢吉、登闻鼓院游仲鸿交章留熹,均不见报,反将傅良、光祖落职,特进侂胄兼枢密院都承旨。 侂胄势焰益张,彭龟年以劾奸致罢。陈骙谓龟年不应罢职,也坐罪免官。用余端礼知枢密院事,京镗参知政事,郑侨同知枢密院事。京镗两次迁升,统由侂胄一力保举,他心中非常感激,每日至侂胄私第商量私计。侂胄欲逐赵汝愚,苦无罪名,镗即献策道:“他系楚王元佐七世孙,本是太宗嫡派,若诬他觊觎神器,谋危社稷,岂不是一击即中么?”奸人之计,煞是凶狡。侂胄欣然道:“君也可谓智多星了。”镗复道:“汝愚尝自谓梦见孝宗授以汤鼎,背负白龙升天,是辅翼今皇的预兆,我等何妨指他自欲乘龙,假梦惑人。”汝愚履历及自言梦事,均借京镗口中叙告,省笔墨。侂胄鼓掌道:“甚善。我便嘱李沐照奏一本,不怕此人不去。”李沐尝向汝愚求节钺,汝愚不许,侂胄遂荐引李沐入为右正言。至此召沐与商,教他劾奏汝愚。李沐极口应允,即日具疏入奏,略称“汝愚以同姓为相,本非祖宗常制,方上皇圣体未康时,汝愚欲行周公故事,倚虚声,植私党,定策自居,专功自恣,似此不法,亟宜罢斥,以安天位而塞奸萌”云云。汝愚闻得此疏,亟出至浙江亭待罪。有旨罢免右相,授观文殿学士,出知福州。中丞谢深甫等又上言:“汝愚冒居相位,今既罢免,不应再加书殿隆名,帅藩重寄,乞收回出守成命。”于是又将汝愚降职,只命提举洞霄宫。祭酒李祥、博士杨简、府丞吕祖俭等连章请留汝愚,俱遭内批驳斥。祖俭疏中有侵及侂胄语,侂胄更入诉宁宗,加诬祖俭罪状,说他朋比罔上,窜往韶州。太学生杨宏中、周端朝、张衜(dào)、林仲麟、蒋传、徐范六人,不由得动了公愤,伏阙上书道: 近者谏官李沐论罢赵汝愚,中外咨愤,而李沐以为父老欢呼,蒙蔽天听,一至于此。陛下独不念去岁之事乎?人心惊疑,变在旦夕,是时非汝愚出死力,定大议,虽百李沐,罔知攸济。当国家多难,汝愚位枢府,据兵柄,指挥操纵,何向不可?不以此时为利,今天下安恬,乃独有异志乎?章颖、李祥、杨简发于中激,力辩前非,即遭斥逐。李沐自知邪正不两立,思欲尽覆正人以便其私,必托朋党以罔陛下之听。臣恐君子小人之机,于此一判,则靖康已然之验,何堪再见于今日耶?伏愿陛下念汝愚之忠勤,察祥、简之非党,窜沐以谢天下。还祥等以收士心,则国家幸甚!天下幸甚!特录此疏,以示学风。 看官!你看这书中所言,也算明白澈底,偏此时的宁宗已被侂胄蛊惑成癖,把所有七窍灵气尽行蔽住,辨不出甚么是奸,甚么是忠,看了此疏,反惹懊恼,即援笔批斥道:“杨宏中等罔乱上书,煽摇国是,甚属可恨,悉送至五百里外编管。”这批发出,杨宏中等六人呼冤无路,只好屈体受押,随吏远徙去了。 侂胄尚未快意,必欲害死汝愚,再令中丞何澹、监察御史胡纮申行奏劾,只说“汝愚倡引伪徒,谋为不轨,乘龙授鼎,假梦为符,暗与徐谊造谋,欲卫送上皇过越为绍兴皇帝”等事。宁宗也不辨真假,竟谪汝愚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永州;徐谊为惠州团练副使,安置南安军。汝愚闻命,从容就道,濒行语诸子道:“侂胄必欲杀我,我死后,汝辈尚可免祸哩。”至此才知为侂胄所害,毋乃已迟。果然行至衡州,衡守钱鍪受侂胄密谕,窘辱百端,气得汝愚饮食不进,竟至成疾,未几暴卒。是时正庆元二年正月中了。当有敖陶孙题诗阙门,隐寓感慨,小子止记得二句云: 一死固知公所欠,孤忠赖有史长存。 汝愚已死,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再叙。 光、宁授受,事出非常,留正以疑惧而去,独赖赵汝愚定策宫中,始得安然禅位,汝愚之功,固不可谓不大矣。然汝愚固非能成此举也,创议赖徐谊,成议赖韩侂胄,事定以后,自当按功论赏,岂可因己不言功,遂谓人之欲善,谁不如我乎?侂胄所望,不过一节钺耳,苟请命宁宗,立除外任,则彼已餍望,应不致遽起邪心。小人未尝无才智,亦未必不可用,在驭之有道而已。乃靳其节使,反使居内,徐谊、叶适、朱熹等屡谏不从,反自言乘龙授鼎诸梦兆,使奸人得援为口实,忠有余而智不足,古人之论汝愚也,亶其然乎?若第以功成不退为汝愚咎,汝愚固贵戚之卿,非异姓之卿也,异姓可去,贵戚不可去,子舆氏有明训矣。然则汝愚之不早退,犹可自解,误在刓印不封,无以塞小人之望耳。故观于汝愚之行谊,殆不能无叹惜云。 第八十四回 贺生辰尚书钻狗窦 侍夜宴艳后媚龙颜 第八十四回 贺生辰尚书钻狗窦 侍夜宴艳后媚龙颜 却说赵汝愚既死,擢余端礼为左丞相,京镗为右丞相,谢深甫参知政事,郑侨知枢密院事,何澹同知院事。端礼本与汝愚同心辅政,及汝愚窜逐,不能救解,未免抑郁不平,并因中外清议亦有谤词,遂称疾求退。宁宗初尚不允,及再表乞休,乃罢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京镗遂得专政,他想把朝野正士一网打尽,遂与何澹、刘德秀、胡纮三人定出一个伪学的名目,无论是道学派、非道学派,但闻他反对侂胄与攻讦自己,统说他是伪学一流。他才算是真小人。刘德秀首先上言,愿考核真伪,辨明邪正。宁宗即颁发原疏,令辅臣覆议。京镗遂搜取正士姓名,编列伪籍,呈入宁宗,拟一一窜逐。太皇太后吴氏闻这消息,劝宁宗勿兴党禁。宁宗乃下诏道:“此后台谏、给舍论奏,不必更及往事,务在平正,以副朕建中至意。”这诏一下,京镗等当然愤闷,韩侂胄愈加忿怒,国子司业汪逵、殿中侍御史黄黼、吏部侍郎倪思均因推尚道学,先后被斥。又有博士孙元卿、袁燮,国子正陈武等,统皆罢去。端明殿学士叶翥严斥伪学,得入枢密。御史姚愈尝劾倪思倚附伪学,得擢为侍御史。太常少卿胡纮复极陈:“伪学误国,全赖台谏排击,得使元恶殒命,群邪屏迹,今复接奉建中诏命,恐将蹈建中靖国的覆辙,宜严行杜绝,勿使伪学奸党,得以复萌”等语。大理司直邵裒然亦上言“伪学风行,不但贻祸朝廷,并且延及场屋,自后荐举改官及科举取士,俱应先行申明并非伪学,然后可杜绝祸根”云云。宁宗居然准奏,命即施行。 先是,朱熹奉祠家居,闻赵汝愚无辜被逐,不忍默视,因手草封事数万言,历陈奸邪欺主及贤相蒙冤等情,拟即缮录拜发。惟子弟诸生更迭进谏,俱言此草一上,必且速祸,熹不肯从。门人蔡元定请卜易以决休咎,乃揲蓍成爻,占得《遁》及《同人》卦辞。熹亦知为不吉,因取稿焚毁,只上奏力辞职衔。有诏命仍充秘阁修撰,熹亦不至。当胡纮未达时,尝至建安谒熹。熹待学子,向来只脱粟饭,不能为纮示异,纮因此不悦。及为监察御史,即意图报复,以击熹为己任,只因无隙可寻,急切无由弹劾。至伪学示禁,便以为机会已至,乐得乘此排斥,草疏已成,适改官太常少卿,不便越俎言事。可巧来了一个沈继祖,因追论程颐为伪学,得任御史,纮遂把疏草授与继祖,令他奏陈,谓可立致富贵。继祖是抱定一条升官发财的宗旨,偶然得此奇缘,仿佛是天外飞来的遭际,遂把草疏带回寓中。除录述原稿外,再加添几条诬陷的话儿,大致是劾熹十罪,结末是熹毫无学术,惟剽窃张载、程颐的余论,簧鼓后进,乞即褫职罢祠;熹徒蔡元定佐熹为妖,乞即送别州编管。果然章疏朝上,诏令暮发,削秘阁修撰朱熹官,窜蔡元定至道州。已而选人余嚞上书,乞诛熹以绝伪学。谢深甫披阅嚞书,看是一派狂吠,遂将书掷地道:“朱熹、蔡元定不过自相讲明,有甚么得罪朝廷呢?”还是他有点天良。于是书不得上,众论稍息。蔡元定,字季通,系建阳人氏,父名发,博学群书,尝以程氏《语录》、邵氏《经世》、张氏《正蒙》等书授与元定,指为孔孟正脉。元定日夕研摩,通晓大义,嗣闻朱熹名,特往受业。两下晤谈,熹惊诧道:“季通你是我友,不当就弟子班列。”元定仍奉熹为师。尤袤、杨万里等交相荐引,屡征不起。会伪学论起,元定叹道:“我辈恐不免哩。”及道州遭谪,有司催迫甚急,元定毫不动容,即与季子沈徒步就道,驰行三千里,足为流血,无几微怨言,且贻书诫诸子道:“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勿因吾得罪,遂懈尔志。”逾年病殁,当世称为西山先生。 庆元三年冬季,太皇太后吴氏崩,遗诏谓:“太上皇帝疾未痊愈,应由承重皇帝服齐衰五月。”宁宗改令服丧期年,尊谥为宪慈圣烈四字,攒祔永思陵。越月诏籍伪学,列籍凡五十九人,一并坐罪。试录述姓氏如下: 赵汝愚 留正 周必大 王蔺曾居宰辅。 朱熹 徐谊 彭龟年 陈傅良 章颖 薛叔似 郑湜 楼钥 林大中 黄由 黄黼 何异 孙逢吉曾任待制以上官职。 刘光祖 吕祖俭 叶适 杨芳 项安世 李 沈有开 曾三聘 游仲鸿 吴猎 李祥 杨简 赵汝谠 赵汝谈 陈岘 范仲黼 汪逵 沈元卿 袁燮 陈武 田澹 黄度 张体仁 蔡幼学 黄颖 周南 吴柔胜 王厚之 孟浩 赵巩 白炎震曾任散官。 皇甫斌 范仲壬 张致远曾任武官。 杨宏中 周瑞朝 张衜 林仲麟 蒋傅 徐范 蔡元定 吕祖泰俱士人。 党禁既兴,“六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诸书,亦垂为世禁。朝右无一正士,所有宰辅以下,统是韩家门内的走狗。侂胄亦早封保宁军节度使,寻复加官少傅,封豫国公。吏部尚书许及之谄事侂胄,无所不至,每思侂胄援引,得预枢要,偏待了两年有余,望眼将穿,一些儿没有佳报,他心中是说不出的苦楚,没奈何静俟机缘,再行乞请。想是官运未通。可巧侂胄生日开筵庆寿,群臣各敬送寿仪,届期往祝。及之也硬着头皮割舍千金,备得一分厚礼,先日恭送,到了往拜的时候,日未亭午,总道时候尚早,不妨迟迟吾行,谁知到了韩宅,阍人竟掩门拒客。他惊惶的了不得,轻轻的敲了数下,但听门内竟呵叱出来;再自述官衔,乞求放入,里面又厉声道:“什么里部吏与里字同音。外部?如来祝寿,也须清早恭候,现在是甚么时候了。”及之心下益慌,情愿厚赠门金,恳他容纳。已是临渴掘井。阍人方指示一条门径,令他进去。看官道是何路?乃是宅旁一扇偏门,凡奴隶及狗由此进出。及之已喜出望外,便向偏门中伛偻而入。那阍人已经待着,由及之馈他多金,方引入正厅拜寿。及之到寿坛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礼,然后转入客座,但见名公巨卿统已先在座中。你会巴结,谁知别人比你还要巴结。自己愈觉懊悔。及酒阑席散,先抢步上前谢宴,最后方才退出。过了两日,再去拜见侂胄,寒暄已毕,便历叙知遇隆恩与自己衰癃情状,甚至涕泪满颐。侂胄慢腾腾的答道:“我也念汝衰苦,正想替汝设法呢。”及之听得此语,好似恩纶下降,自顶至踵,无不感悦,不由得屈膝下跪道:“全仗我公栽培!”侂胄微笑道:“何必如此,快请起来!当即与君好音。”及之又磕了几个响头,才自起立,口中谢了又谢,始告别而去。不到两天,即有内批传出,令及之同知枢密院事。都下有知他故事的,遂赠他两行头衔,一行是“由窦尚书”四字,一行是“屈膝执政”四字,及之并不自惭,反觉意气扬扬,入院治事。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 同时还有天潢贵胄叫作赵师,即古择字。是燕王德昭八世孙,曾举进士第,累任至太府少卿,自侂胄用事,更加意献媚,得擢司农卿,知临安府。当侂胄庆寿时,百官争馈珍异金珠等类,不胜枚举。师独袖出小盒,呈与侂胄道:“愿献小果核贿觞。”大众都疑是甚么佳果,至开箧出视,乃是粟金蒲萄小架,上缀大珠百余粒,都是精圆秀润,烨烨生光。众人齐声称赏,侂胄却不过说了“还好”二字,顿使人人惭阻,自觉礼仪太轻,赧然而退。侂胄有张、谭、王、陈四妾,均封郡夫人。三夫人绰号满头花,妖冶异常,尤得宠幸。其次又有十婢,也是日抱衾裯,未曾失欢。适有趋炎附热的狗官献入北珠冠四顶,侂胄分给四夫人,惟十婢统是向隅。十婢且羡且妒,自相告语道:“我等未尝非人,难道不堪一戴么?”自是对着侂胄,不是明讥,便是暗讽,添了侂胄一桩心事。这消息传至师耳中,亟出钱万缗,购得北珠冠十枚,瞰得侂胄入朝,径自献入。十婢大喜,分持以去。至侂胄退归,十婢都来道谢,侂胄也是心欢。过了数日,都市行灯,十婢各带珠冠,招摇过市,观者如堵,无不称羡。十婢返语侂胄道:“我辈得赵太卿厚赠,光价十倍,公何不酬给一官呢?”侂胄允诺,次日即进师为工部侍郎。侂胄又尝与客饮南园,师亦得列座,园内装点景色精雅绝伦,就中有一山庄,竹篱茅舍,独饶逸趣。侂胄顾客道:“这真田舍景象,但少鸡鸣犬吠呢。”客方谓鸡犬小事,无关轻重,不料篱间竟有狺狺的声音震动耳鼓,侂胄未免惊讶。及仔细审视,并不是韩卢、晋獒,乃是现任工部侍郎赵师,确是狗官。侂胄不禁大笑。师益摇头摆尾作乞怜状,他客虽暗暗鄙薄,但也只好称他多能,取悦侂胄。侂胄益亲信师,太学诸生有六字诗道:“堪笑明廷鹓鹭,甘作村庄犬鸡。一日冰山失势,汤燖(xun)镬煮刀刲(kui)。”这真是切实描写,差不多似当头棒喝呢。 且说伪学禁令,愈沿愈严,前起居舍人彭龟年及主管玉虚观刘光祖俱追夺官职。京镗调任左丞相,谢深甫进任右丞相,何澹知枢密院事,韩侂胄竟晋授少师,封平原郡王。京镗、何澹、刘德秀等尚日日排击善类,唯恐不尽。独朱熹在籍,与诸生讲学不休。或劝熹谢遣生徒,熹但微笑不答。至庆元三年六月,老病且笃,尚正座整衣冠,就寝而逝,年七十一。熹著述甚富,有《周易本义》《启蒙》《蓍卦考误》《诗集传》《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太极图通书》《西铭解》《楚辞集注辨正》《韩文考异》诸书,至若编次成帙,有《论孟集义》《孟子指要》《中庸辑略》《孝经刊误》《小学书》《通鉴纲目》《宋名臣言行录》《家礼》《近思录》《河南程氏遗书》《伊洛渊源录》《仪礼经传通解》,无不元元本本,殚见洽闻。门人不可胜计,如黄幹、李燔、张洽、陈淳、李方子、黄灏、辅广、蔡沈诸子,最为著名。幹尝述熹行状,谓:“道统正传,自周、孔以后,传诸曾子、子思、孟子,孟子以后,得周、程、张诸子继承绝学。周、程、张以后,要算朱夫子元晦。”看官不要说他阿私所好呢。惟同时有金溪陆氏兄弟以儒行著,与朱子学说不同,常相辩难。陆氏有兄弟三人,长名九龄,字子寿;次名九渊,字子静;又次名九韶,字子美。九龄曾知兴国军,九渊亦知荆门军,俱有政绩,因此声名益著,学徒号为二陆。九韶隐居不仕,惟著有《梭山文集》,流传后世。九渊尝至鹅湖访朱熹,互谈所学,宗旨各殊。及熹守南康,九渊又往访,熹邀九渊至白鹿洞,九渊对学徒演讲,为释《论语》中君子喻义,小人喻利一章,说得淋漓透澈,听者甚至泣下。熹亦佩服,叹为名论,足药学士隐痼。惟无极、太极的论解,始终龃龉,辩论不置。杨简、袁燮、舒璘、沈焕等均传陆学,称九渊为象山先生。后来韩侂胄遭诛,学禁悉弛,追赠朱熹宝谟阁直学士,赐谥曰文。理宗宝庆三年,晋赠太师,封徽国公。陆九龄亦得追赠朝奉郎,予谥文达,九渊得谥文安,朱子为道学名家,故特详述,二陆亦就此插叙,仍不没名儒之意。这也不必细表。 单说太上皇后李氏自宁宗受禅后,却还安分守己,没甚做作。至庆元六年,一病即逝,尊谥慈懿。仅逾两月,太上皇亦崩,庙号光宗,合葬永崇陵。既而皇后韩氏亦殁,谥为恭淑。后父同卿曾知泰州事,因后既正位,累迁至庆远军节度使,加封太尉。他却持盈保泰,不敢自恣,所以中外人士,但知侂胄为后族,不知同卿为后父。同卿先后一年卒。后殁后,侂胄仍骄横如故,引陈自强为签书枢密院事。自强为侂胄童子师,闻侂胄当国,乃入都待铨。侂胄即令从官交章论荐,不次超迁。计自选入至枢府,才阅四年,侂胄荐引陈自强,我谓其尚知有师。处士吕祖泰,即祖俭弟,击鼓上书,请诛韩侂胄,宫廷中诧为奇事,相传书中有警语云: 道学自古所恃以为国者也。丞相汝愚,今之有大勋劳者也。立伪学之禁,逐汝愚之党,是将空陛下之国,而陛下尚不知悟耶?陈自强,韩侂胄童稚之师,躐至宰辅,陛下旧学之臣彭龟年等,今安在耶?侂胄徒自尊大,而卑陵朝廷,一至于此。愿急诛侂胄,而逐罢自强之徒。故大臣在者,独周必大可用,宜以代之。不然,事将不测矣。 未几诏下,谓:“祖泰挟私上书,语言狂妄,着拘管连州。”右谏议大夫程松与祖泰为总角交,闻祖泰得罪,恐自己不免被嫌,遂独奏称:“祖泰应诛,且必有人主使,所以狂言无忌,就使圣恩宽大,待以不死,亦当加以杖黥等罪,窜逐远方。”殿中侍御史陈谠亦以为言,乃杖祖泰一百,发配钦州收管。周必大虽早罢相,尚存太保官衔,至是也为监察御史林采等所劾,贬为少保。侂胄反得加封太傅。至庆元七年,改元嘉泰,临安大火,四日乃灭,焚烧民居至五万三千余家。宁宗虽下诏罪己,避殿减膳,但侂胄仍然专权,进陈自强参知政事,程松同知枢密院事。松初知钱塘县,不到二年,即为谏议大夫,看官不必细问,便可知他是谄事侂胄,所以官运亨通。既而满岁未迁,特出重价购一美姝,取名松寿,送与侂胄。不怕四夫人吃醋么?侂胄问松道:“奈何与大谏同名?”松答道:“欲使贱名常达钧听呢。”侂胄不禁加怜,因令松升入枢府。越年,复以苏师旦兼枢密院都承旨。师旦本侂胄故吏,尝司笔札,侂胄爱他敏慧,特将师旦姓名参入嘉王邸中,目为从龙旧臣,于是权势日盛。惟是时京镗早死,何澹、刘德秀、胡纮三人亦渐失侂胄欢心,相继罢职。侂胄颇自悔党禁,意欲从宽。从官张孝伯、陈景思等亦劝侂胄勿为已甚,乃追复赵汝愚、留正、周必大、朱熹等官。 会值继后议起,杨贵妃与曹美人均得宠宁宗,各有册立的希望。杨性机警,颇涉猎书史,知古今事。曹独柔顺,与杨不同。平时韩家四夫人出入宫闱,尝与杨、曹二妃并坐并行,不分尊卑。杨心中颇存芥蒂,未免露诸词色,曹却和颜相待,毫不争论。四夫人转告侂胄,侂胄因劝宁宗册曹置杨。毕竟杨妃心灵,早有所觉,她与曹阳示和好,爱同姊妹,平居道及心事,尝谓:“此后中宫,不外你我二人,应各设席请幸,觇知上意,以决此举。”曹当然应允。惟设席时须分迟早,杨却让曹居先,自愿落后。曹不知是计,反窃自欣幸,只面子上不得不推逊一番。偏杨氏决意照议,曹欢然如约而去。届期这一日,曹美人先邀帝饮,待至日旰,才见车驾到来,当由美人接入,请帝上坐,自己检点酒肴,侧坐相陪。酒甫二巡,忽有宫女入报道:“贵妃娘娘来了。”曹美人只好起座,延令入室,邀她同席。杨妃对宁宗道:“陛下一视同仁,此处已经赏光,应该转幸妾处。”宁宗闻言,便欲起身,急得曹美人连忙遮拦,再求宁宗加饮几杯。杨妃复道:“曹姊何必着急,陛下到妾处一转,仍可回至姊处。”宁宗也连声称善,便挈杨妃竟行。既至杨妃宫内,杨妃放出一番柔媚手段笼络宁宗,银缸绿酒,问夜未央,宝髻红妆,似花解语。睹娇姿兮如滴,觉酒意之更醺。等到霞觞催醉,玉山半颓,那边是倦眼微饧,留髡欲睡,这边是余情缱绻,乘势乞求。宁宗也不遑细想,便令杨妃取过纸笔,写了数字,乃是贵妃杨氏可立为皇后一语。够了。杨妃大喜,惟还要宁宗再书一纸,仍然照前语写就。于是屈膝谢恩。一面细嘱近侍,把御笔分发出去,一面撤去残肴,卸了晚妆,并替宁宗解去龙衣,拥入寝中,这一夕的龙凤交欢,比寻常侍寝的时候更增十倍。小子有诗咏道: 到底名花不让人,一枝竟占六宫春。 深宵侍宴承恩泽,雨露从来不许匀。 翌晨,百官入朝,但见一位椒房贵戚匆匆登殿,从袖中取出御笔,宣布杨氏为皇后了。欲知此人是谁,待至下回交代。 观许及之、赵师及松寿事,仿佛是一部《官场现形记》。观杨贵妃及曹美人事,仿佛一编宫闱夺宠录。而伪学之禁与侂胄之横,均系本回中宾位文字。要之女子与小人皆为难养,小人未有不献谀者,女子亦未有不取媚也。吾谓女子犹不足责,以须眉而同巾帼,耻已极矣。甚至比巾帼之不如,可耻更何若耶?孟子谓人之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且泣也几希,观此回而其言益信。 第八十五回 倡北伐丧师辱国 据西陲作乱亡家 第八十五回 倡北伐丧师辱国 据西陲作乱亡家 却说后位已定,登殿宣布的贵戚叫作杨次山。杨贵妃尝认他为兄,其实并不是至亲骨肉,但因他籍贯相同,彼此冒认。杨妃出身微贱,随母张氏入隶德寿宫乐部,丽质聪明,闻声即悟,雏喉娇小,按节能歌,并且生就一副楚楚身材,亭亭玉貌,所有六宫妇女,自妃嫔以下,均觉相形见绌,因此都叹为尤物。未几母老归籍,独女留宫中,入侍吴太后,善承意旨。太后颇加怜爱,遂赐与宁宗。宁宗见她色艺过人,当然欣慰,遂封为婕妤,累迁至贵妃。此时与曹美人阴争后位,竟仗着心灵手敏,夺得锦标,又恐韩侂胄与她反对,或至封诏驳还,所以请宁宗书就两纸,一纸照常例颁发,一纸特交杨次山,嘱令先示朝堂,免致中变。确是智女。及侂胄闻知,没法变更,只好仰承上意,听百官准备册后隆仪,迨吉举礼罢了。一着输与娘子军。 册后礼成,群臣多半加秩,侂胄竟进位太师。独谢深甫力求罢政,奉诏准奏。进陈自强为右丞相,许及之知枢密院事。自强性甚贪鄙,四方致书,必加馈遗,方才启视,否则概置不阅。且纵令子弟亲戚关通货贿,凡仕途干进,必先讲定价值,然后给官。当都城大火时,自强所贮金帛俱成煨烬,侂胄首赠万缗,辅臣以下闻风致馈,不数月间,得六十万缗,比较前时所失,竟得倍偿。自强喜跃得很,尝语人道:“自强只有一死,以报师王。”有时与僚属谈及,必称侂胄为恩主恩父,父生师教,故父与师尚得相连,从未有称徒为父者,有之由自强始。苏师旦为叔,堂吏史达祖为兄。侂胄专揽国柄,自强与他表里为奸,朝政益不可问。只是恃宠生骄,久静思动,这个位极人臣的韩师王,居然欲整军经武,觊立大功,做一番掀天揭地的事业。看官道是何事?乃是恢复中原,北伐金邦的创议。是自寻死路了。 金自世宗殁后,嗣主璟沉湎酒色,不修朝政,内宠幸妃李师儿,外宠佞臣胥持国。师儿因父湘得罪,没入宫廷,寻以慧黠得幸,势倾后宫。胥持国曾与试童子科,以通经列选,为太子祗应司令。金主在东宫时已加信任,及即位,遂召为参政。他与李师儿密通关节,相倚为援。金人为之语道:“经童作相,监婢为妃。”自是政治大紊,兵刑废弛。北方鞑靼等部屡来扰边,金廷遂连岁兴师,士卒疲敝,府库空匮,好容易击退外寇,又复内讧迭起,盗贼相寻,以是民不堪命,几无宁日。 韩侂胄闻这消息,以为有机可乘,乐得出些风头,自张权力。苏师旦更极力怂恿,于是聚财募卒,出封桩库金万两,待赏功臣。且市战马,造战舰,增置襄阳骑军,加设澉浦水军。安丰守臣厉仲方上言淮北守臣咸愿归附。浙东安抚使辛弃疾又入称金国必亡,愿属元老大臣,备兵应变。又有邓友龙自使金归来,具言金国困弱,反手可取状。侂胄大喜,决计用兵,并追崇韩、岳诸人,风厉将士。韩世忠已于孝宗庙追封蕲王,独岳飞只予谥武穆,未得王爵。侂胄乃请命宁宗,追封岳飞为鄂王。寻夺秦桧官爵,改谥缪丑。封岳夺秦,似属快心之举,但不应出诸韩侂胄。当下与许及之商议,意欲令守金陵。这及之是个蔑片朋友,教他做个磕头虫,很是善长,若要他出守要塞,独当方面,他直是茫无所知,如何敢去?不得已坚辞不行。侂胄反懊恼起来,竟令致仕。这遭坏了,连磕头都没用了。惟陈自强却想出一条好计,请遵孝宗典故,创国用司,总核内外财赋。侂胄一力赞成,竟把这国用使职掌令自强兼任,且命参政费士寅、张岩同知国用事。这三个统是剥民好手,一齐上台,正好将东南元气斫丧殆尽。一面劝宁宗下诏改元,振作士气,宁宗无不依从,遂命将嘉泰五年改作开禧元年。适武学生华岳上书,谓:“朝廷不宜用兵,轻启边衅,并乞斩韩侂胄、苏师旦等以谢天下。”侂胄大怒,下岳大理,旋编管建宁,命皇甫斌知襄阳府,兼七路招讨副使,郭倪知扬州,兼山东、京东招抚使。侂胄尚恐中外反对,特令陈自强、邓友龙等代为奏请,劝宁宗委任重权,得专戎政。宁宗遂令侂胄平章军国事,三日一朝,赴都堂议政,且将三省印信并纳侂胄私第中。侂胄益自恣肆,升黜将帅,往往假作御笔,绝不奏白。倚苏师旦为腹心,使为安远节度使,领阁门事。 是时金主璟已闻宋将用兵,召诸大臣会议边防,诸大臣均奏对道:“宋方败衄,自救不暇,恐未敢叛盟。”完颜匡独瞿然道:“彼置忠义、保捷各军,取先世开宝、天禧纪元,岂甘心忘中原么?”宁宗改元之意,却被完颜匡揭明。金主璟点首称是,乃命平章仆散揆一译作布萨揆。会兵至汴,防御南军。仆散揆既至汴京,移文至宋,诘责败盟。宋廷诡言增戍防盗,并无他意。揆遂按兵不动,且入奏金主,不必加防。既而宋使陈景俊往贺金主正旦,金主璟与语道:“大定初年,我世宗许宋世为侄国,迄今遵守勿忘,岂意尔国屡犯我边,朕特遣大臣宣抚河南,尔国曾谓未敢败盟。朕念和好已久,委曲涵容。恐侄宋皇帝未曾详悉,尔归国后,应详告尔主,谨守盟言!”景俊应命而归,先白陈自强,自强戒使勿言。嗣金使太常卿赵之杰来贺正旦,韩侂胄故意令赞礼官犯金主父嫌名,挑动衅隙。之杰当然动怒,入朝相诘。侂胄请帝拒使,著作郎朱质且言:“金使无礼,乞即斩首!”宁宗还算有些主意,不从质言,只令金使改期朝见。之杰忿恚自去。侂胄遂令邱崈(chong)为江淮宣抚使,崈辞不就命,且手书切谏侂胄道:“金人未必有意败盟,为中国计,当力持大体,平时申儆军实,常操胜势,待衅自彼作,庶彼曲我直,方可动兵。否则胜负难料,恐未免误国呢。”侂胄不悦,竟饬皇甫斌、郭倪等就近规复。 至开禧二年,皇甫斌进兵唐州,郭倪进兵泗州。侂胄因再令程松为四川宣抚使,兴州都统制吴曦为副。曦系吴璘孙,节度使吴挺次子,本任殿前副都指挥,郁郁不得志,因纳赂宰辅,自求还蜀。陈自强为白韩侂胄,侂胄遂使为兴州都统制。曦即日出都,既至兴州,便谮去副统制王大节,收揽兵权,潜蓄异图。及程松入蜀,召曦议事,拟责曦廷参,曦半途折回。松用东西军千八百人自卫,又被曦抽调以去。松尚未悟,寻有诏令曦兼陕西、河东招抚使。知大安军安丙屡向松发曦异谋,松仍不省。献松寿时何其智!遇吴曦时何其愚!就是朝内的韩侂胄,也还道他是一个将种,可为爪牙腹心,日夕望他建功。哪知他已令门客姚巨源潜至金都,愿献关外阶、成、和、凤四州,求封蜀王了。侂胄闻泗州得利,新息、褒信、颍上、虹县陆续克复,心下大喜,遂嘱直学士院李璧草诏伐金,略云: 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蠢尔丑虏,犹托要盟,朘生灵之资,奉溪壑之欲,此非出于得已,彼乃谓之当然。军入塞而公肆创残,使来廷而敢为桀骜。洎行李之继迁,复嫚词之见加。含垢纳污,在人情而已极;声罪致招,属胡运之将倾。兵出有名,师直为壮,言乎远,言乎近,孰无忠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当念祖宗之愤。敏则有功,时哉勿失! 此诏一颁,即遣薛叔似宣抚京湖,邓友龙宣抚两淮,按日里遣将调兵,逐队北伐。金主璟闻已宣战,仍遣仆散揆领汴京行省,尽征诸道籍兵,分守要塞;并因战事起自韩侂胄,恐人民发掘韩琦坟,特令彰德守臣派兵守护。观金主此举,可见曲有攸归。侂胄尚未知金兵厉害,迭饬各路进兵,哪知金人已处处有备,无懈可击。郭倪遣郭倬、李汝翼等进攻宿州,被金人杀得大败,遁还蕲州。金人追击郭倬,将倬围住,倬顾命要紧,竟把马军司统制田俊迈执畀金人,只说是由他启衅。金人才放他一线生路,狼狈逃回。既而建康都统制李爽攻寿州,也为所败。皇甫斌又败绩唐州,江州都统王大节往攻蔡州,金人开城搦战,大节部下立即溃退。败报连达宋廷,韩侂胄方惊慌起来,没奈何请出邱崈,令代邓友龙职,往抚两淮。崈,字宗卿,江阴军人,素怀忠义,他本主张恢复,只因宿将凋零,时不可战,所以前次辞职不就。至是闻两淮日棘,不得不应命赴镇。崈非真将帅材,不过为当时计,尚算他是老成,故亦补叙履历。所有王大节、皇甫斌、李汝翼、李爽等,均皆坐贬。郭倬罪状较著,斩首镇江。侂胄也自咎轻举,悔为苏师旦所误。凑巧李璧入访,侂胄留与共饮,席间谈及师旦事,璧遂极言:“师旦怙势招权,使公负谤,非窜逐不足谢天下。”侂胄因罢师旦官,籍没家资,谪令韶州安置。师旦罪固不贷,还问用师旦者为谁?如何不自知罪? 过了月余,忽有警报传入,金兵分九道南来了。原来仆散揆闻宋师败退,遂议定九道南侵的计策。自率兵三万出颍寿,完颜匡率兵二万五千出唐、邓,纥石烈子仁纥石烈一作赫舍哩。率兵三万出涡口,纥石烈胡沙虎一译作赫舍哩呼沙呼。率兵二万出清河口,完颜充率兵一万出陈仓,蒲察贞率兵一万出成纪,完颜纲率兵一万出临潭,石抹仲温石抹一作舒穆噜。率兵五千出盐川,完颜璘率兵五千出来远。九路兵依次南下,急得韩侂胄寝食不安,只好重任两淮宣抚使邱崈,令签书枢密院事,督视江淮军马。金将胡沙虎自清河口渡淮,进围楚州,淮南大震。或劝崈弃淮守江,崈怫然道:“我若弃淮,敌便临江,是与敌共长江的险阻了,此事岂可行得?我当与淮南共存亡!”乃益增兵防守,日夕戒严。 偏金兵逐节进攻,势如破竹,完颜匡陷光化,入枣阳,江陵副都统魏友凉突围南奔,招抚使赵淳焚樊城夜遁。完颜匡更破信阳、襄阳、随州,进围德安府。仆散揆也引兵至淮,潜渡八叠滩。守将何汝励、姚公佐仓猝溃走,自相践踏,死亡无数。仆散揆遂夺颍口,下安丰军及霍丘县,围攻和州。还有纥石烈子仁一军,破滁州,入真州,郭倪遣兵往援,不战而溃,倪遂弃扬州遁去。亏得副将毕再遇引兵趋六合,截住金兵。纥石烈子仁麾兵大至,再遇伏兵南门,自督弓弩手登城,掩旗息鼓,持满以待,至金兵临濠,一声梆响,万弩齐发,射毙金兵无数,再令伏兵出关,掩杀过去,金兵立即惊溃,再遇收兵回城。翌日,纥石烈子仁自来督攻,城中矢尽,不免惊惶。再遇道:“不妨,不妨,我自有借箭的法儿。”当下令步兵张盖往来城上,金兵总道是统兵大员,挽弓争射,不到多时,城楼上面集矢如猬。再遇令守兵拔矢还射,不下数万支,再用奇兵出击,敌复遁去。 仆散揆闻子仁不利,仍欲通好罢兵,觅得韩琦五世孙元靓,遣令渡淮,示意邱崈。崈问所由来,元靓谓:“两国交兵,北朝皆谓韩太师意,今相州宗族坟墓皆不可保,只得潜踪南来,走依太师。”崈复询及金人情势及和战大略,元靓始露讲解的意思。崈复使人护送北归,令他往求金帅文书,方可议和。未几,元靓复返,得仆散揆来函,约议和款。崈乃上表奏闻,侂胄已亟欲讲和,遂谕崈主持和约。崈乃遣刘佑持书贻揆,愿讲好息兵。揆谓:“须称臣割地,献出首祸,才可言和。”刘佑返报。崈遣王文再往,言:“用兵乃苏师旦、邓友龙、皇甫斌等所为,非朝廷意,今三人皆已贬黜,无庸再议了。”揆又道:“侂胄若无意用兵,师旦等怎敢专权?此语未免欺人呢。”应有此语。仍遣文归报。崈复遣使继往,许还淮北流民及本年岁币。揆乃暂许停战,自和州退屯下蔡,再行正式议和。 侂胄闻金人欲罪首谋,恐和议不成,尚遣人督促吴曦进兵,希冀一胜,或得容易言和。曦佯遣兵攻秦陇,暗待姚巨源还报消息。至巨源归来,报称金人许封蜀王,令他按兵闭境。曦遂令部将王喜等退师。金将蒲察贞入和尚原,陷西和州,乘势进大散关,曦节节退让,直至罝口。由金将完颜纲遣使与会,令曦献出诰敕。曦尽行交付,纲乃传金主诏命,遣马良显赍给书印,封曦为蜀王。曦秘密拜受,遂还兴州。是夕,天赤如血,光焰烛地,到了黎明,曦召僚属与语道:“东南失守,车驾已幸四明,此地恐亦难保。现金已遣使招降,封我王蜀,我拟从权济事,免得蜀民涂炭呢。”明明叛逆,还要作甚么诳语?部吏王翼、杨骙之抗议道:“东南并未有这般警信,副使从何处得来?就使东南危急,亦应戮力效忠,否则相公忠孝八十年门户,一朝扫地了。”曦奋然道:“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遂遣任辛奉表至金,献蜀地图及吴氏谱牒。一面致书程松,言金使欲得阶、成、和、凤四州,方肯许和,公可守则守,不可守则去。程松时在兴元,闻报大惊,想是没有耳目。仓皇无措。会报金兵大至,慌忙夜走,逾米仓山西行,道出阆州,顺流至重庆,贻书与曦,径称蜀王,求给路费。所志如此。曦用匣封致馈,松望见大恐,疑为藏剑,起身亟奔。来使追及松后,传言匣中乃是馈金,松始敢发。及开箧,果系黄白物,乃返使道谢,亟兼程出峡,西向掩泪道:“我今始保住头颅了。”留下这个头颅,有甚么用处? 邱崈闻吴曦叛信,上疏请勉成和议,申讨叛逆,且言:“金人既指韩侂胄为首谋,移书金帅时,请免系韩名。”侂胄大怒,竟罢崈职,令张岩往代崈任,且拟封曦为蜀王,令他反正御敌。诏尚未发,曦已自称蜀王,改开禧三年为元年了。曦既受金命,遂遣部将利吉导金兵入凤州,付给四郡版图,表铁山为界。即以兴州为行宫,乘黄屋,建左纛,改元,置百官,遣董镇至成都修筑宫殿,以便徙居,并遣人告知伯母赵氏。赵氏怒绝来使,不令进见。转告叔母刘氏,刘日夜号泣,骂不绝口,曦扶令她去。族子僎(zhuàn)为兴元统制,接得伪檄,心甚不平。独曦自鸣得意,分部兵十万为十军,各置统帅,遣禄祈、房大勋戍万州,泛舟下嘉陵江,声言约金人夹攻襄阳。且传檄成都、潼川、利州、夔州四路,募兵图宋。改兴州为兴德府,召随军转运使安丙为丞相长史,权行都省事。丙阳奉阴违,俟隙以图。曦又召权大安军杨震仲,震仲不屈,饮药自尽。曦从弟睍劝曦引用名士,笼络人心。曦迭下征命,士人多不屑就征。陈威削发为僧,史次泰涂目为瞽,李道传、邓性甫等均弃官潜走。又有权漠州事刘当可、简州守李大全、高州巡检郭靖,皆不屈自杀。孤忠可表。 知成都府杨辅尝言吴曦必反,宁宗曾闻辅言,遂以为辅能诛曦,密授四川制置使,许他便宜行事。青城山道人安世通遂劝辅仗义讨逆。辅自思不习兵事,且内郡无兵可用,因迁延不发。曦恐他有异谋,移辅知遂宁府,辅即以印授通判韩植,弃城自去。独监兴州、合江仓杨巨源密谋讨曦,阴与曦将张林、朱邦宁及忠义士朱福等深相结好,共图举义。眉州人程梦锡探得密图,转告转运使安丙。丙方称疾不视事,嘱梦锡函招巨源,延入寝室。巨源道:“先生甘为逆贼的丞相长史么?”丙流涕道:“目前兵将,我所深知,多是酒囊饭袋,不足与谋。必得豪杰,乃灭此贼。”巨源竟起座道:“非先生不能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了此事。”丙转悲为喜,遂与巨源共议诛曦。会兴州中军正将李好义亦结军士李贵,进士杨君玉、李坤辰、李彪等数十人,谋倡义举。好义语众道:“此事誓死报国,救西蜀生灵,但诛曦后,若后任非人,恐一变未息,一变复生,终无了局。我意宜奉安运使主事,才保无虞。”大众同声赞成。好义遂使坤辰来邀巨源,巨源立刻往会,与他定约,即返报安丙。丙始出视事。杨君玉与白子申共草密诏,中有数语云:“惟干戈省厥躬,既昧圣贤之戒,虽犬马识其主,乃甘夷虏之臣?邦有常刑,罪在不赦。”诏已草定,待至夜半,好义即率徒众七十四人潜至伪宫。转瞬间晨光熹微,阍人启户,好义突然闯入,且大呼道:“奉朝廷密诏,用安长史为宣抚,令我入诛反贼,敢抗命者族诛!”曦卫兵千余,闻有诏到来,皆弃梃四逸。巨源出会好义,持诏乘马,自称奉使入室,至曦寝门。曦正启门欲逸,李贵拔刀相向道:“逆贼往哪里走?”言未已,刃中曦颊。曦忍痛反扑,与贵同时仆地。好义亟呼王换,用斧斫入曦腰,贵得跃起,再用刀猛斫曦首,一颗好头颅,遂与身体分作两截了。好义拾取曦首,驰报安丙,丙即出厅宣诏,军民拜舞,声动天地。又持曦首抚定城中,市不易肆。遂尽收曦党,一一枭斩。众推丙权四川宣抚使,巨源权参赞军事。丙函曦首及违制法物与曦所受金人册印,遣使赍送朝廷。且自称矫制平贼,应受处分等语。总计曦僭位至此,只四十一日,小子有诗叹道: 西陲传首达行都,乱贼由来法必诛。 为问吴家贤祖父,生前可有逆施无? 欲知宋廷如何处置,且看下回叙明。 光、宁以前误于和,光、宁以后误于战,要之皆幸臣用事之故耳。韩侂胄之奸佞,不贼桧若。桧主和,侂胄主战,其立意不同,其为私也则同。桧欲劫制庸主,故主和,侂胄欲震动庸主,故主战。桧之世,可战而和者也。侂胄之时,不可战而战者也。苏师旦笔吏进身,程松献妾求宠,以卑鄙龌龊之徒,欲令其运筹帷幄,决胜疆场,能乎,否乎?盖不待智者而已知其必败矣。吴曦之叛,又下于刘豫,豫僭位有年,而曦仅得四十余日,且倡义者只数十人,直走伪宫,即斫逆首,须臾乱定。是而欲乘黄屋,建左纛,多见其不知量也。谚有之:“一蟹不如一蟹。”微特光、宁以后无大忠,即大奸亦已歇绝无闻,彼韩侂胄、吴曦诸徒,亦不过乘时以逞奸耳。故秦桧得善终,而侂胄遭殛,刘豫不伏法,而吴曦竟诛。 第八十六回 史弥远定计除奸 铁木真称尊耀武 第八十六回 史弥远定计除奸 铁木真称尊耀武 却说吴曦伏诛,函首至都,入献庙社,且徇市三日。诏诛曦妻子,家属徙岭南,夺曦父挺官爵,迁曦祖璘子孙出蜀,存璘庙祀。曦年十余岁时,父挺尝问曦志,曦已有不臣语。挺顿时发怒,蹴曦仆炉火中,面目焦灼,家人号为吴巴子。及出调至蜀,校猎塞上,戴月而归,仰见月中有人,亦骑马垂鞭,与自己面目相似,问诸左右,谓所见皆符,因私念道:“想我当大贵,月中人是我前身呢。”遂扬鞭作相揖状,月中人亦扬鞭作答,大约是魔眼昏花,误影作月,左右亦随口贡谀而已。于是异谋益决。从事郎钱巩之夜梦曦祷神祠,用银杯为珓(jiào),甫掷地上,神忽起立与语道:“公何疑?公何疑?政事已分付安子文了。”曦似未解,神又道:“安子文有才,足能办此。”巩之醒后,遂以语曦。以子文即安丙别字,乃召丙用事,哪知为安丙所图,就此被诛,这也可谓妖梦是践哩。 时金主正遣术虎高琪术虎一作珠赫哷。奉册至曦,尚未到蜀,曦已伏法。杨巨源、李好义与安丙道:“曦死,敌已破胆了,何不亟复关外四州?否则必为后患。”安丙即遣好义攻西和州,张林、李简攻成州,刘昌国攻和州,张翼攻凤州,孙忠锐攻大散关,数路依次得手,金统将完颜钦遁去,四州及大散关一并克复。宋廷命杨辅为四川宣抚使,安丙为副,许奕为宣谕使,改兴州为沔州。丙自恃功高,与辅未合,为政府所闻,乃复召辅南还,授知建康府,别授吴猎为四川制置使。李好义既复西和州,拟进取秦陇,牵制淮寇。偏为曦旧将王喜所忌,暗加媒孽。安丙听王喜言,檄令停军,士气皆沮。金将术虎高琪复调集各军,夺去大散关,孙忠锐败走。安丙闻忠锐退还,密嘱杨巨源、朱邦宁率兵往援,乘间诛忠锐。巨源至凤州,闻忠锐来迎,遂命壮士伏在幕后,待忠锐入帐,突发伏兵,拿下忠锐,把他斩首,并杀忠锐子揆。丙以忠锐附金奏闻朝廷,有诏仍奖丙有加。惟巨源前次诛曦,未得重赏,诏书中也无一字提及巨源,巨源疑丙掩功,颇有怨言。丙乃保荐巨源为宣抚使司参议官。至是掩杀忠锐,又不闻录叙。俄报王喜得任节度使,心益不平。喜为曦故将,贪淫狠愎,诛曦时不肯拜诏,且遣徒党入伪宫,劫掠几尽。又取曦姬妾数人,回家取乐。巨源与好义统说他不法,独安丙不以为意。喜阴图陷害二人,特嘱令死党刘昌国潜图好义。昌国投入好义军,佯与结欢,好义性情豪爽,不设城府,尝偕昌国畅饮。一夕,欢宴达旦,好义心腹暴痛,霎时晕毙。及入殓,口鼻爪指均已青黑,往觅昌国,已早远扬。部众才知为昌国所毒,号恸如私亲。后来昌国报喜,喜极称其能,昌国也扬扬自得。偏偏忠魂未泯,竟来索命,昌国白日出游,忽见好义持刃相刺,遂至惊怖仆地,经旁人扶救回家,背中忽起一恶疽,痛不可忍,叫号数日,旋即死了。事见《宋史·李好义传》,可为下手毒人者戒。 巨源闻好义被害,愈滋不悦,便贻书安丙,斥喜主谋。丙但将喜奏调,移任荆鄂都统制,始终不言喜罪。巨源抑郁不堪,作启与丙,内有数语道:“飞矢以下连城,深慕鲁仲连之高谊;解印而去彭泽,庶几陶靖节之清风。”丙得书,已知巨源阴怀怨望,免不得猜忌起来。王喜且屡遣人诉丙,谓:“巨源与私党米福、车彦威谋乱。”喜尚未去沔州,丙即令喜捕鞫车、米两人。看官!你想此事由王喜发起,至此又令他鞫治,就使事无左证,也要锻炼成狱,眼见得米福、车彦威冤枉就刑了。丙闻谋乱属实,密使兴元都统制彭辂往逮巨源。巨源正在凤州附近的长桥旁与金人交战,不利而还,途中与彭辂相值。辂询问数语,即令武士挽巨源裾,送至阆州对簿。舟行至大安龙尾滩,将校樊世显乘他不备,竟用利刃枭巨源首,不绝仅守。巨源既死,还说惧罪自刭。过了数日,方由安丙下令瘗埋,蜀人都代他呼冤。剑外士人张伯威作文相吊,尤为悲切。直至朝廷记念旧功,才赐庙褒忠,赠宝谟阁待制,予谥忠愍。李好义亦追谥忠壮,这且无暇细表。 且说金帅仆散揆退屯下蔡,专待和议,宋廷亦遣使与商。仆散揆定要加罪首谋,议卒未决。会揆病逝,金主命左丞相完颜宗浩继揆后任,再与宋议和,仍然不成。韩侂胄特征求使才,选得萧山丞方信孺,令为国信所参议官,驰赴金军。信孺至濠州,金将纥石烈子仁责令缚送首谋,信孺不屈。子仁竟缚置狱中,露刃环守,断绝饮食,迫允五事。信孺神色不变,从容与语道:“反俘归币,尚可相从,若缚送首谋,向来无此办法。至若称藩割地,更非臣子所敢言。”子仁怒道:“你不望生还么?”信孺道:“我奉命出国门时,已将死生置诸度外了。”子仁恰也没法,释信孺缚,令他至汴,见完颜宗浩。宗浩也坚持五议,信孺侃侃辩答,说得宗浩无词可对,但畀他覆书,令返报朝廷,再定和战事宜。信孺持书还奏,廷议添派林拱辰为通谢使,与信孺持国书誓草,并许通谢钱百万缗,再行至汴,入见宗浩。宗浩怒道:“汝不能曲折建白,骤执誓书前来,莫非谓我刀不利么?”信孺仍不为动,旁有将命官进言道:“此事非犒军可了,须别议条款。”信孺道:“岁币不可再增,故把通谢钱作代,今得此求彼,我惟有一死报国了。”会闻安丙出师收复大散关,宗浩乃遣信孺等返宋,仍致覆书道:“若能称臣,即就江淮间取中为界,欲世为子国,即尽割大江为界。且斩首谋奸臣,函首来献,并添岁币五万两,犒师银一千万两,方可议和。”信孺归见韩侂胄,侂胄问金帅作何语,信孺道:“金人要索五事:一割两淮,二增岁币,三索归附人,四犒军银,还有第五条不敢明言。”侂胄道:“但说何妨。”信孺踌躇片刻,竟脱口道:“欲得太师头颅。”侂胄不禁变色,拂袖而起,竟入白宁宗,夺信孺三级官阶,居住临江军。奸臣当道,忠臣还有何用?一面再议用兵,撤还两淮宣抚使张岩,另任赵淳为两淮制置使,镇守江淮。为了再战问题,复引出一个后来的奸臣,要与韩侂胄赌个死活,一判低昂,这人为谁?就是史浩子弥远。一奸未死,一奸又来。 弥远以淳熙十四年举进士,累迁至礼部侍郎,兼任资善堂直讲。侂胄轻开边衅,弥远独与反对,曾奏言不宜轻战。至是复密陈危迫,请诛侂胄以安邦,宁宗不省。可巧杨后闻知,也欲乘此报怨,暗嘱皇子荣王曮(yǎn)弹劾侂胄。曮系燕王德昭九世孙,原名与愿。庆元四年间,丞相京镗等因帝未有嗣,请择宗室子为养子,宁宗乃召入与愿,育诸宫中,赐名为曮,封卫国公。开禧元年,立曮为皇子,晋封荣王。荣王曮既奉后命,便俟宁宗退朝,当面禀陈,谓:“侂胄再启兵端,将危社稷。”宁宗尚叱他无知,杨后复从旁进言,宁宗意仍未决。想是前生与侂胄有缘。杨后道:“宫廷内外,哪个不知侂胄奸邪?只是畏他势力,不敢明言,陛下奈何未悟呢?”宁宗道:“恐怕未确,且待朕查明,再加罢黜。”杨后道:“陛下深居九重,何从密察?此事非嘱托懿亲不可。”宁宗方才首肯。后恐事泄,急召杨次山入商,令密结朝右大臣,潜图侂胄。次山应命而出,转语弥远,弥远遂召钱象祖入都。象祖曾入副枢密,因谏阻用兵,忤侂胄意,谪置信州,至是奉召即至,与弥远定议。弥远又转告礼部尚书卫泾、著作郎王居安、前右司郎官张镃,共同决策。继复通知参政李璧,璧亦认可。弥远往来各家,外间已有人滋疑,报知侂胄。侂胄一日至都堂,忽语李璧道:“闻有人欲变局面,参政知否?”李璧被他一诘,禁不住面色发赤,徐徐答道:“恐无此事。”及侂胄退归,璧忙报弥远。弥远大惊,复商诸张镃。镃答道:“势必不两立,不如杀死了他。”弥远本未敢谋杀侂胄,既闻镃言,乃命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统兵三百,候侂胄入朝,下手诛奸。侂胄三夫人满头花适庆生辰,张镃素与通家,遂移庖韩第,佯送寿筵,与侂胄等酣饮达旦。是夕,有侂胄私党周筠密函告变。侂胄方被酒,启函阅毕,摇首道:“这痴汉又来胡说了。”遂将来函付诸烛烬。俟至黎明,命驾入朝。筠复踵门谏阻,侂胄怒叱道:“谁敢,谁敢!”天夺其魄,所以屡劝不信。遂升车而去。甫至六部桥,见前面有禁兵列着,便问为何事,夏震出答道:“太师罢平章军国事,特令震赍诏来府。”侂胄道:“果有诏旨,我何为不知?莫非矫旨不成!”你亦尝假托御笔,所以得此报应。夏震不待辩说,即挥令部下夏挺、郑发、王挺等,率健卒百余人,拥侂胄车,竟往玉津园。既入园中,把侂胄拖出,勒令跪读诏旨。震即宣诏道: 韩侂胄久任国柄,轻启兵端,使南北生灵枉罹凶害,可罢平章军国事。陈自强阿附充位,可罢右丞相。 读至此,夏挺等转至侂胄背后,用锤一击,将侂胄头颅捣碎,一道魂灵往阎王殿中报到去了。史弥远等久待朝门,至晚尚未得消息,几欲易衣逃去,可巧夏震驰到,报称了事,于是众皆大喜。惟陈自强局蹐不安,钱象祖从怀中出诏,授陈自强道:“太师及丞相俱已罢职了。”自强道:“我得何罪?”象祖道:“你不看御批中说你阿附充位么?”自强乃退,登车自去。弥远、象祖等遂入延和殿,以窜殛侂胄事奏闻。宁宗尚属未信,想尚未醒。及台谏交章论列,亦不加批。越三日,始知侂胄真死,乃下诏数侂胄罪恶,颁示中外,且令籍没侂胄家产。当下抄出物件,多系乘舆、御服等类,惟各种珍宝被侂胄宠妾张、王二夫人自行击碎,因此二妾坐徙。侂胄无子,养子?(gong)亦流配沙门岛。四妾十婢,尚未得一后嗣,天之报恶人也亦酷矣。越日,窜陈自强至永州,诛苏师旦于韶州,安置郭倪于梅州,邓友龙于循州,郭僎于连州,张岩、许及之、叶适、薛叔似、皇甫斌等,皆坐党落职,连李璧亦降夺官阶。立荣王曮为皇太子,更名为洵。授钱象祖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卫泾、雷孝友参知政事,史弥远同知枢密院事,林大中签书院事,杨次山晋封开府仪同三司,赐玉带。夏震亦得升任福州观察使。且改元嘉定,决计主和。时已遣右司郎中王枏(nán)如金军,请依靖康故事,以伯父礼事金,增岁币为三十万,犒军钱三百万贯。金将完颜匡仍索韩侂胄、苏师旦首级,枏谓俟和议定后,当函首以献。完颜匡乃转奏金主,金主仍命匡移文宋廷,索侂胄首,且须改犒军钱为银三百万两。匡奉命后,正值宋相钱象祖致书金军,述侂胄伏法事。遂召枏入问道:“韩侂胄贵显,已历若干年?”枏答道:“已十余年。平章国事不过二年余。”匡又道:“今日可否除去此人?”枏尚未知侂胄死耗,便答道:“主上英断,除去何难?”匡不禁微笑,遂与语道:“侂胄已诛死了,汝回去,可亟令送首级来!”枏唯唯而出,还白朝廷,有诏令百官集议。吏部尚书楼钥道:“和议重事,待此乃决。况奸恶已诛,一首亦何足惜。”如不顾国体何?随命临安府斫侂胄棺,检取首级,再由韶州解到苏师旦首,一并畀金,仍遣王枏持送金都。金主御应天门,备黄麾,立杖钺,受二人首,并命悬竿示众,揭像通衢,令吏民纵观。然后漆首藏库,与王枏签定和约。条款如左: 一 两国境界仍如前。 二 嗣后宋以侄事伯父礼事金。 三 增岁币为银帛各三十万。 四 宋纳犒师银三百万两与金。 和议告成,是谓宋、金第五次和约。金主遣使归还侵地,命完颜匡等罢兵。王枏亦得南归,诏以和议已成谕天下,适形其丑。调钱象祖为左丞相,史弥远为右丞相,雷孝友知枢密院事,楼钥同知枢密院事,娄机参知政事。未几象祖罢相。弥远以母忧去位,逾年即诏令起复。自是弥远遂得专国政了。嘉定元年,金主璟病殁,璟无子嗣,疏忌宗室,只有世宗第七子永济素来柔顺,为所钟爱,特封他为卫王。会金主罹疾,永济自武定入朝,遂留宫不遣。既而金主去世,元妃李氏、黄门李新喜、平章政事完颜匡等,定策奉永济即位,尊故主璟为章宗。永济闻章宗遗诏,曾谓:“妃嫔中有二人得孕,生男当立为储贰。”因此恐帝位不固,先事预防,当下令仆散端一译作布萨端。为平章政事,秘密与谋。仆散端遂奏称先帝承御贾氏当以十一月分娩,今已逾期,还有范氏产期合在正月,今医称胎形已失,愿削发为尼。永济即以贾氏无娠,范氏损胎,诏告中外。元妃李氏与承御贾氏因有违言,竟被永济鸩死,托词暴毙。永济实是阴险,安得称为柔顺。进仆散端为右丞相,军民自是不服。 那东北的斡离河旁,杭爱山下,已有一个蒙古部长建九斿(liu)白旗,自称成吉思汗,一译作青吉思汗。为后来建立元朝的太祖,他名叫铁木真,一译作特穆津,铁或作帖。系是哈不勒汗的曾孙。哈不勒汗受金封册,为蒙兀国王。相传他始祖叫作乞颜,曾在阿儿格乃衮山麓辟地居住,数十传后,出了一个朵奔巴延,一译作托奔默尔根。娶妻阿兰郭斡,一作阿兰果火。生下二子。朵奔巴延病死,阿兰郭斡寡居,夜寝帐中,梦白光自天窗中攒入,化为金色神人,来趋卧榻,与交有孕,复接连生了三子。季子名勃端察儿,状貌奇异,沉默寡言。后来子孙日蕃,各自为部,五传至哈不勒,就是蒙兀国主。见八十回。孙名也速该,并吞邻近诸部,威势颇盛。得妻诃额崙,一作谔楞。产下一男,手握凝血,色如赤石,巧值也速该攻塔塔儿部,擒住敌目铁木真,遂以铁木真名子。也速该被塔塔儿人毒死,铁木真母子相依,非常艰苦,幸赖诃额崙智艺轶群,抚育孤儿,得成伟器。好容易东剿西略,破了泰赤乌部,泰赤乌一作泰楚特。平了蔑里吉部,又灭克烈部及塔塔儿部。邻境乃蛮部最强,乃蛮一作奈曼。部酋太阳汗率众来争,复被铁木真擒住,杀死了事,以此远近诸部落相率恐慌,争来归附,情愿奉他为大汗。汗字是外国主子的通称,取名成吉思汗,就是最大的意义。铁木真既即汗位,事在宁宗开禧二年。又用兵西南,出攻西夏。西夏自李乾顺殁后,子仁孝嗣。仁孝庸懦,为相臣任得敬所制,亏得金世宗扶助仁孝,讨平乱事,国乃不亡。仁孝遂一意服金,与南宋罕通往来。见八十二回。仁孝病殁,子纯佑继立,为从弟安全所篡,内乱相寻,势且衰弱,哪里敌得过威棱初震的铁木真?铁木真率兵亟进,连下数城,擒住夏将高令公、明威令公及太傅西璧氏,长驱至夏都。李安全惶急万分,飞使至金邦乞援。偏偏援师不至,敌兵反昼夜猛攻,那时没有别法,只好城下乞盟。凑巧铁木真遣使额特入城招谕,遂与他议定和约,并将爱女察合献与铁木真。铁木真平时最爱人家妇女,见察合妩媚可人,乐得卖些情谊,撤兵回国。叙入铁木真事,笔甚简约,盖此系《宋史》,不是《元史》,看官欲知详细,请阅作者所编之《元史演义》可也。李安全因金援不出,动了怒意,竟转攻葭州。葭州为金国边地,守将庆山奴一鼓击退夏人。安全愤无可泄,因北诉蒙古,怂恿伐金。铁木真也想南下,造箭制盾,练兵养马,为攻金计。适值金主永济遣使至蒙古,布即位诏敕,令铁木真南向拜受。铁木真先问金使道:“新天子是何人?”金使答是卫王。铁木真唾了一口,复正色道:“我道中原皇帝是天上人做的,哪知此等庸奴也做了皇帝,还想要我下拜么?”即令撵出金使,金使怏怏而返。先是永济为卫王时,铁木真曾至静州献纳岁币,与永济相见,知他柔弱,所以藐视得很。此时既不受命,遂趁着秋高马肥的时候,带着长子术赤、一作卓齐特。次子察合台、一作察罕台。三子窝阔台一作谔格德依。统兵数万,祃纛出发,浩浩荡荡的杀奔金国来了。小子有诗叹道: 金源浩荡契丹亡,谁料蒙人又代昌。 黄雀捕蝉方饱欲,他人弹雀已擎枪。 未知胜负如何,试看下回便知。 史弥远非可与有为者也,当其定计诛奸,一再被泄,非韩侂胄之恶贯满盈,应遭诛殛,则彼必先发制人,弥远等早身首异处矣。侂胄死而贪天之功以为己有,滥叨厚赏,幸列高官,且函韩、苏二人之首以献金人。试思侂胄系宋之罪臣,于金何与?刑赏乃宋之国典,于金何关?岂可冀和议之速成,不顾国威之亵辱耶?况蒙古初兴,金患方亟,控北且不暇,何暇南侵?诚能据理相争,亦何至再屈如此。故以诛奸和邻为弥远功,无惑乎奸伪益滋,而国且日弱也。彼铁木真崛起朔方,所向无敌,考其所为,徒以兵力屈人,绝无仁义之足言。而后来开国十传,混一区宇,岂真老氏所谓天道不仁耶?本书叙元事从略,已于细评中注明,姑不赘述云。 第八十七回 失中都金丞相殉节 获少女杨家堡成婚 第八十七回 失中都金丞相殉节 获少女杨家堡成婚 却说铁木真率兵南下,特令部将哲别为先锋,径抵乌沙堡。金遣平章政事独吉千家奴一译作通吉迁嘉努。及参政完颜胡沙胡沙一作和硕。率兵抵御,未及设备,已被哲别掩至,顿时溃走。哲别遂拔乌沙堡及乌月营。铁木真也即继进,破白登城,进攻西京。留守纥石烈胡沙虎突围遁去,铁木真遂取西京及桓、抚各州,命三子各率一军,分道攻云内、东胜、武朔、丰靖诸州邑,所至皆下。金主永济再命招讨使完颜九斤、九斤一作纠坚。监军完颜万奴等万奴一作鄂诺勒。统兵四十万,扼守野狐岭。这野狐岭势极高峻,相传雁飞过此,遇风辄堕,本是一个西北的要隘。完颜胡沙又奉诏为后应,端的是重兵扼境,飞鸟难行。九斤部将明安劝九斤屯兵固守,九斤不从,再劝他发兵袭敌,又是不从。至铁木真进兵獾儿嘴,与野狐岭只隔西冈,九斤乃遣明安至蒙古军,问他入寇的原因。真是笨鸟。明安恨九斤不从良言,竟降了铁木真,说明金军虚实。这也是个虎伥。铁木真遂乘夜进击,九斤毫不及防,顿时蒙古兵突入,一番蹂躏,大半伤亡。九斤、万奴等落荒而逃。蒙古兵乘胜追击,又杀伤了无数。完颜胡沙正来接应,闻败即走,至会河堡,为蒙古兵所追及,大杀一阵,全军覆没,胡沙仅以身免,逃入宣德州。铁木真攻克晋安县,分兵薄居庸关,守将完颜福寿弃关遁去。蒙古兵驰入关中,径抵金都城下。金主永济惶急失措,欲南徙汴京,幸得卫兵誓死迎战,杀了一日一夜,才把蒙古兵杀退。铁木真闻金都不下,留兵守居庸关,自率三子回国,再图后举。 金都解严,征上京留守徒单镒徒单一作图克坦。为右丞相,纥石烈胡沙虎为右副元帅。胡沙虎自西京遁还,至蔚州,擅取官库金银、衣物,入紫荆关,又擅杀涞水县令,金主并不问罪,反令他为副元帅。胡沙虎益无忌惮,自请兵二万北屯宣德。金主只与他五千,令屯妫州。胡沙虎遂移文尚书省道:“鞑靼兵来,时金人称蒙古为鞑靼。必不能支,一身不足惜,三千兵为可忧,且恐十二关及建春、万宁宫均将不保了。”金主始恨他跋扈,数责十五罪,罢归田里。会金益都防御使杨安儿亡归山东,聚党横行,四出劫杀。千户耶律留哥哥一作格。本系辽人,降金得官,至是也归附蒙古,取金辽东州郡,自立为辽王。金将完颜胡沙往讨留哥,大为所败。金主乃复胡沙虎为右副元帅,令将兵屯燕城北,徒单镒切谏不听。胡沙虎终日驰猎,不顾军事,金主以蒙古兵尚留居庸关,饬胡沙虎整兵往击。诏令中有诘责语,胡沙虎不但不悛,反暗生忿恨,竟与私党完颜丑奴、丑奴一作绰诺。蒲察六斤、一作富察哷尔锦。乌古论夺剌一作乌裤哩道喇。三人私下定议,造起反来。他不说自己造反,反说人家造反,当下号令军中,诡言奉诏入讨知大兴府徒单南平。军士哪里知晓,便随他同入金都。胡沙虎屯兵广阳门,遣心腹徒单金寿往召南平,南平茫无头绪,奉召而至。胡沙虎乘马以待,见南平到来,大喝道:“你敢谋反么?”南平不觉惊愕,正要答辩,那胡沙虎已拔出腰刀,将南平劈落马下,死得不明不白。遂进至东华门。 护卫斜烈、一作色埒默。和尔一作纥儿。等引他入宫,胡沙虎遂自称监国都元帅,陈兵自卫,遍邀亲党,置酒高宴,琼筵醉月,声伎侑觞,居然是酒地花天,流连忘倦。到了次日,用武士胁金主出宫,移居卫邸,留卫兵二百人监守,且令黄门入宫收玺。尚宫左夫人郑氏执掌玺印,勃然愤道:“玺乃天子所掌,胡沙虎乃是人臣,取玺何用?”黄门道:“今时势大变,主上且不保,况一玺呢。御侍亦当为自免计。”郑夫人厉声叱道:“汝辈是宫中近侍,恩遇尤隆,主上有难,应以死报,奈何为逆臣夺玺呢?我可死,玺不可与。”不意金邦有此烈妇。遂瞑目不语。胡沙虎复遣人夺取宣命御宝,除拜乱党数十人。丞相徒单镒正坠马伤足,告假在家,胡沙虎意欲僭位,因镒为民望所关,特自行往访。镒从容答道:“翼王珣系章宗兄,众望咸归,元帅诚决策迎立,乃是万世功勋呢。”胡沙虎默然,乃令宦官李思中就卫王邸中鸩杀金主永济。另遣徒单铭等至彰德迎升王珣珣初封翼王,后封昇王。诣燕京即位。立子守忠为太子,追废永济为东海郡侯。 胡沙虎因完颜纲将兵十万,在缙山领行省事,特诱他回来,设伏击死,复尽撤沿边诸军,尽令回郡。铁木真闻金防已撤,复进兵怀来。金元帅、右监军术虎高琪拒战败绩,蒙古兵乘胜薄中都。胡沙虎适患足疾,乘车督战,大败蒙古兵。惟足疾益剧,几乎不能行动,乃召高琪入卫,限次日到京。高琪逾期乃至,胡沙虎责他违令,意欲处斩,还是金主珣决意从轻,谕令免死。胡沙虎乃益高琪兵,令他出战,且面饬道:“胜乃赎罪,不胜立斩。”高琪驱军迎敌,自夕至晓,北风大作,吹石扬沙,不能举目。金兵正处下风,适为敌人所乘,眼见得支撑不住,只好败回。高琪谕军士道:“我等虽得脱归,仍然难免一死,不如往诛逆贼胡沙虎,再作计较。”军士齐声得令,一哄至胡沙虎第,将他围住。胡沙虎知事不妙,忙趋至后垣,逾墙欲遁,偏因足疾未痊,扳登不便,急切里为衣所绊,坠落地上,竟至伤股,卧不能起。高琪率兵突入,见了胡沙虎,哪里还肯容情?手起刀落,分作两段,逆贼终没有好结果。随即取首诣阙,自请坐罪。金主珣反加慰抚,下诏暴胡沙虎罪恶,追夺官爵,且命高琪为左副元帅,一行将士,论功行赏。 惟蒙古兵恰四处分略,所向残破,连陷金九十余郡,两河、山东数千里,尸骸遍道,鸡犬为墟。再进兵攻中都,铁木真因遣使告金主道:“汝山东、河北郡县统为我有,汝所守只有燕京,我不难一鼓踏平。但天既弱汝,我不忍再逼汝,汝可速行犒师,消我诸将怒气,我便当回国了。”金主珣犹豫未决。高琪主战,独右丞完颜承晖主和,金主乃遣承晖出城议款。铁木真道:“你主有子女么?何不遣来侍我?”专想人家的妇女。承晖无奈,还达金主,金主想得一法,把故主永济的少女饰作公主,送给铁木真受用。他人女儿,乐得慷慨。并将金帛、童男女各五百,马三千匹作为犒师费。铁木真乃驱军北还,出居庸关,把所虏两河、山东少壮男女数十万尽行杀毙,奏凯而去。真是一个杀星。 金主珣因国蹙兵弱,防敌再至,因欲迁都汴京,为苟安计。左丞相徒单镒进谏道:“銮舆一动,北路皆不守了。今已讲和,聚兵积粟,固守京都,乃是上策。若恃辽东为根本,倚山负海,备御一面,尚不失为中策。若迁至汴京,四面受敌,恐真是无策呢。”切要之言。金主珣只是不从,徒单镒忧郁而亡。金主珣遂命完颜承晖为都元帅,穆延尽忠为左丞,奉太子守忠留守中都,自率六宫启行赴汴。事为铁木真所闻,竟愤愤道:“既与我和,还要迁都,是明明疑嫌未释,不过借着和议作个缓兵的计策,我难道为他所欺么?”遂大阅军马,再行南侵。会值金乣军乣即乣字,音纠,乣军,所收之军也。作乱,戕杀主帅索温,一作索衮。另推卓达等卓达一作卓多,一作斫答。为帅,击败金都防兵,遣使至蒙古乞降。铁木真遂遣降将明安等出助卓达,会兵围攻燕京。金主珣闻燕京被围,亟召太子守忠来汴。守忠一行,燕人益惧。蒙古将木华黎复分徇辽西,攻金北京。守将银青出战败还,为裨将完颜昔烈、高德玉等所戕,改推寅答虎为帅。寅答虎是个没用的家伙,见蒙兵势盛,当即出降。辽西诸郡闻风归附,单剩了一座燕京城,就是铜浇铁铸,也是孤危万分。留守都元帅完颜承晖,因尽忠久在行阵,尽把兵权交付,自己得总揽大纲,飞书至汴,乞发援兵。金主珣命左监军永锡率中山真定军,左都监乌古论庆寿乌古论一作乌库哩。率大名军,共约数万,驰援燕京。又命御史中丞李英主饷运,行省孛术鲁为后应。孛术鲁一作富珠哩。英赴大名,终日饮酒,蒙古兵竟来劫粮,英全然不觉,冒冒失失的到了霸州,途中正遇蒙古兵大刀阔斧的冲杀过来,把所有粮车尽行夺去。英尚是酒气醺醺,似醒非醒,被蒙古兵杀到马前,乱枪搠死,余众悉毙。庆寿、永锡闻粮已失去,如何行军?当然遁归。自是燕都援绝,内外不通。完颜承晖与尽忠会议死守,尽忠言语支吾。承晖自知必死,索性辞别家庙,自作遗表,付尚书省令史师安石赍送至汴,大致论尽忠奸状,并及平章政事左副元帅高琪谋国不忠,且自言不能保燕,死有余辜,恳主上速任贤去邪,整军经武,以保孱局等语。一面尽出私财,分给家人,阖家统是号泣。独承晖神色泰然,仰药以殉。有此忠臣,也足为《金史》光。尽忠决计南奔,束装至通元门,忽见妇女拥杂,呼令挈逃。尽忠瞧着,都是留住燕京的妃嫔,他却出言相绐道:“我当先出,与诸妃启途。”诸妃嫔乃让他出城,他带着爱妾,携着细软物件,竟急奔而去,毫不返顾。妃嫔等进退无路,正在惶急,被蒙古兵一拥杀入,老丑的死刀下,少壮的统被掳散,任情奸污去了。 燕都既陷,宫室被焚,府库财宝,搜括殆尽。金祖宗的神主一古脑儿取掷坑中。至金主得承晖遗表,但赠他为尚书令,兼广平郡王,所有尽忠弃城的罪名置诸不问,反令他为平章政事。也与永济一样糊涂。就是术虎高琪亦任职如故。蒙古兵进攻潼关,急切不能攻下,另由嵩山小路趋汝州,直赴汴京。金急召花帽军往阻,击败蒙古兵前队,蒙古兵乃还。金主因敌兵已退,特遣仆散安贞统领花帽军往平山东。山东自杨安儿作乱,群盗响应,势甚猖獗。回应上文。安儿少无赖,以鬻马鞍为业,市人呼为杨鞍儿,他即自称为安儿。安儿有妹年约二十,膂力绝伦,能在马上舞双刀,人莫敢敌。以此兄妹二人招募徒众,结寨自固,号为杨家堡。金行山东省事完颜霆遣使招抚,任安儿为防御使。及蒙古兵薄燕都,金人募军往援,令唐括合打一作唐古哈达。为都统,安儿为副,军至鸡鸣山,安儿亡归攻劫州县,杀掠官吏。适潍州北海人李全起自农家,锐头蜂目,颇善骑射,能运铁枪,人号为李铁枪,也招集无赖子弟,出没淄、青二州,寇掠州郡。徒党皆红衣衲袄以为识,因有红袄贼的名目。沿途所经,各村堡无不畏惧,各载牛酒往迎,期免抄掠。独杨家堡称霸一方,与李全分张盗帜,两不相容。李全径至杨家堡决斗,赌个强弱,安儿即带同徒众,出堡交锋。全大呼道:“你我统算好汉,还是两人自行厮杀,我输与你,我便让你为霸王,你输与我,须要让我。”安儿道:“我岂惧你,便和你战三百合。”言已,即抡刀出阵,与李全对杀。两边徒众各退后作壁上观。二人战到四五十合,安儿刀法渐乱,几乎招架不住,忽后面有人娇声呼道:“哥哥少歇,我来了。”全溜眼一瞧,乃是一个红颜女子,挺着双刀,直奔前来。他即用枪架住安儿的刀,抗声道:“我有言在前,一个对一个厮杀,你为什么请出帮手来?”安儿道:“你果是好汉,赢得我妹子手中刀,那时我才服你。”全便道:“你且退去,我便与你妹子争个输赢。”安儿就退后数步,让妹子抢前角斗。一男一女,你枪我刀,大战了七八十合,不分胜负。全暗暗喝采,复抖擞精神与她酣战,大约又是五六十合,仍然胜负不分。安儿恐妹子有失,便呼道:“李全!你可愧服否?”全应声道:“不服,不服。”安儿道:“今日天晚,明日再战,可好么?”全答道:“我便让你等多活一夜罢!”言毕,彼此退回。 次日再战,全与杨家妹子斗了一天,两下里全无破绽,端的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全且忿且惭,兼加爱慕,就是杨家妹回寨后,也称羡不置。为安儿许婚张本。越宿,全乘马至堡前讨战,杨家妹也怒马冲出,来与争锋。全问道:“你我战了两日,尚未问你闺名,请先道来!今日决要擒你。”杨家妹道:“我叫作四娘子。”全笑道:“好一个闺名,我便擒你去做娘子罢了。”杨氏不禁面赤,向李全瞅了一眼道:“休得胡说!”安儿在后掠阵,窥知妹子心事,便接入道:“李全!你如果能赢我妹子,我便把妹子嫁你为妻。”全答道:“甚好。”于是两人又奋力决战,约四五十合,全佯作力怯,虚幌一枪,拨马便走。杨氏还道他是真败,策马赶来。中计了。约数百步,两旁有竹篠(xiǎo)夹杂,全跃马而前,杨氏亦驱马直进,相距不过数武,忽然踢踏一声,杨氏马失前蹄,把杨氏掀落马下。全回身下马,竟将杨氏擒挟而去。看官道是何因?原来李全战杨氏不下,特令二壮士夜伏篠中,用刀斫马足,杨氏不及防备,所以为全所擒。那时安儿也从后赶到,见妹子被擒,便呼李全道:“快快释我妹子,便邀你同至我堡,今夕成婚。”全答道:“你休得抵赖!”安儿道:“天日在上,如违此言,神明不佑。”全乃放下杨氏,招引徒党,一同入杨家堡。安儿宰牛设酒,大开筵宴,即于是夕令两人交拜,成为夫妇,枕席欢娱,自不消说。《宋史·李全传》中,谓与杨氏私通在安儿死后,惟弁阳周密所编《齐东野语》,系在安儿生时,两人交战结婚,今从之。 安儿既与李全和亲,威势益盛,遂僭号称王,分置官属,居然改元天顺,号令一方。金将仆散安贞统花帽军至山东,与行省完颜霆会师讨杨安儿。适值李全还归青州,惟安儿兄妹与金人对敌,究竟乌合之众不及纪律之师,连战连败,航舟入海。金人悬赏募李全首,有舟人曲成袭击安儿,安儿投水自尽。惟四娘子仗着膂力,竟得逃生。安儿余党刘全等收拾散卒,权奉四娘子为主,号称姑姑,且召李全回援。全星夜驰至,与杨氏合军再战,又为完颜霆所败,退保东海。金兵复剿平他盗刘二祖等,余盗霍仪、彭义斌、石珪、复全、时青、葛德广诸人,穷无所归,溷迹岛屿间,剽掠为生。李全夫妇也只好做这桩买卖,聊且度日。会宋知楚州应纯之令镇江武锋卒沈铎、定远民李先招抚山东群盗,号为忠义军,分二道伐金。李全亦率五千人归附,与副将高忠皎合兵攻克海州。嗣因粮运不济,退屯东海。未几,李全又与兄李福袭金莒、密、青州,相继攻克。纯之遂密奏:“山东群盗,均已归正,中原可复。且请授李全官阶,风厉余众。”于是宋廷遂授全为武翼大夫,兼京东副总管,时已在嘉定十一年正月中了。正是: 失马非忧得马惧,引狼容易驭狼难。 当李全归附时,宋、金又复开战,欲知战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主珣避敌迁汴,最为失策。敌既退矣,为亡羊补牢计,亟宜缮边备,修内政,而乃弃燕南行,苟安旦夕,亦思我能往,寇亦能往乎?完颜承晖留守中都,援城亡与亡之义,仰药自殉,不失为金之忠臣。然中都失而汴京亦不可保矣。李全亦小丑耳,盗弄潢池,擒杨安儿妹,据境称雄,嗣为金人所迫,归附宋朝。论者以宋人纳盗为非计,夫盗非不可抚,在驭之得其道耳,若恩威并济,使供奔走,则红袄诸贼,亦未始非吾爪牙也。顾抚盗有人,而驭盗无人,卒至养盗贻患,祸乱相寻,惜哉! 第八十八回 寇南朝孱主误军谋 据东海降盗加节钺 第八十八回 寇南朝孱主误军谋 据东海降盗加节钺 却说金主珣迁汴以后,曾遣使告达宋廷,且督催岁币。宁宗召辅臣会议,或主张绝金,或仍主和金,这是宋人故智。起居舍人真德秀上疏请绝岁币,图自治,略云: 女真以鞑靼侵陵,徙巢于汴,此吾国之至忧也。盖鞑靼之图灭女真,犹猎师之志在得鹿,鹿之所走,猎必从之,既能越三关之阻以攻燕,岂不能绝黄河之水以趋汴?使鞑靼遂能如刘聪、石勒之盗有中原,则疆场相望,便为邻国,固非我之利也。或如耶律德光之不能即安中土,则奸雄必得投隙而取之,尤非我之福也。今当乘虏之将亡,亟图自立之谋,不可幸虏之未安,姑为自安之计也。语语中的。夫用忠贤,修政事,屈群策,收众心者,自立之本;训兵戎,择将帅,缮城池,饬戍守者,自立之具。以忍耻和戎为福,以息兵忘战为常,积安边之金缯,饰行人之玉帛,女真尚存,则用之女真,强敌更生,则施之强敌,此苟安之计也。陛下不以自立为规模,则国势日削,人心日偷,虽弱虏仅存,不能无外忧。盖安危存亡,皆所自取。若夫当事变方兴之日,而示之以可侮之形,是堂上召兵,户内延敌也。微臣区区,窃所深虑,愿陛下详察。 宁宗得此疏后,遂罢金岁币。夏主李安全已殁,族子遵顼继立,贻书蜀中,请夹攻金人,同复故土。蜀臣以闻,宋廷不报。嗣复遣使贺金廷正旦,刑部侍郎刘钥等及太学诸生上章谏阻,亦皆不答。既而命真德秀为江东转运副使,德秀陛辞,奏陈五事: (一)宗社之耻不可忘。指报金仇。(二)比邻之盗不可轻。指鞑靼及山东二寇。(三)幸安之谋不可恃。指金衰不足为幸。(四)导谀之言不可听。(五)至公之论不可忽。 五事以下,又历陈从前祸患,共有十失,反覆约一二万言。宁宗也不置可否,随他说了一通,好似没有见闻一般,真德秀只好走了。嘉定十年,金主珣信王世安言,意图南侵,令为淮南招抚使。术虎高琪也劝金主侵宋,开拓疆土,金主即命乌古论庆寿、完颜赛不率兵渡淮,取光州中渡镇,杀死榷场官盛允升。庆寿复分兵犯樊城,围枣阳光化军,另遣完颜阿邻入大散关,攻西和、阶、成诸州。宋廷闻警,亟命京湖制置使赵方、江淮制置使李珏、四川制置使董居谊分御金人,便宜行事。赵方,字彦直,衡山人氏,尝从张栻游,晓明大义,淳熙中举进士,授青阳县,政教卓著。尝谓:“催科不扰,是催科中抚字,罪罚无差,是刑罚中教化。”时人叹为名言。嗣累迁至京湖制置使,闻金人入寇,召二子范、葵入语道:“朝廷忽战忽和,计议未定,徒乱人意,我惟有提兵决战,效死报国罢了。”遂率二子赴襄阳,檄统制扈再兴、陈祥,钤辖孟宗政等往援枣阳,复分扼要塞,作为犄角。再兴等甫抵团山,遥见金兵疾趋而来,势如风雨,急命陈祥、孟宗政设伏以待,自率部军迎敌,稍战即退。金兵追了一程,两旁炮响,伏兵骤发,陈祥自左杀来,孟宗政自右杀来,那时金兵三面受敌,招架不迭,顿时逃的逃,死的死,尸骸枕藉,血肉模糊。孟宗政乘胜前进,夤夜赴枣阳,驰突如神,围住枣阳的金兵立刻骇退。写扈、陈、孟三人,便是写赵方处。宗政入枣阳城,报捷襄阳,赵方大喜,便令宗政权知枣阳军。未几京湖将王辛、刘世兴亦连败金人于光山、随州间,于是赵方遂请旨伐金,宁宗连闻胜仗,也激昂起来,当即下诏道: 朕励精更化,一意息民,犬羊跨我中原,天厌久矣,狐兔失其故穴,人竞逐之,岂不知机会可乘,仇耻未复?念甫申于信誓,实重起于兵端。今虏首败盟,敢行犯顺,彼曲我直,师出有名,偕作同仇,时不可失。合诏谕中原官吏军民,各申义愤,共讨逆胡,果有非常之勋,自有不次之赏。有能去逆效顺,倒戈用命者,亦当赦彼前愆,量能录用。朕有厚望焉! 这诏下后,两边备战日亟。李全适在是时破莒、密、青三州,应得任官。应前文。金完颜赛不复率众攻枣阳,号称十万。孟宗政修城掘濠,誓师守御,又约扈再兴为外应,与金兵相持三月,大小七十余战,无一挫失。赛不忿甚,仗着兵众,环濠筑垒。宗政乘间突击,垒不能成,复盛兵薄城。宗政随方力拒,城赖以全。随州守许国率援军至白水,鼓声相闻,宗政遂统军出战,金兵披靡,相率遁去。惟金将完颜赟率步骑万人西犯四川,破天水军,进焚大散关,入皂郊堡。利州统制王逸号召兵民驱逐金兵,夺还大散关,追斩金统军完颜赟,复进秦州,至赤谷口。沔州都统制刘昌祖命退军,竟至全部溃散。金人又合长安、凤翔的屯卒,再攻入西和、成、阶州,进薄河池。兴元都统吴政麾兵驰御,击退金兵,尽复所失土地。金兵已是强弩之末。金主珣闻各路将士胜败无常,未免动了悔意。又兼河北郡县多为蒙古所夺,腹背受敌,不便再战,乃遣开封府治中吕子羽为详问使,渡淮议和,中途为宋人所拒,因即折还。金主珣乃复遣仆散安贞为副元帅,辅太子守绪南侵,且令西路诸军再攻西和、成、凤诸州,入黄牛堡。吴政拒战败绩,竟至阵亡。金兵长驱入武休关,破兴元府,陷大安军,直下洋州。沿途守将望风奔溃,连四川制置使董居谊也都逃走。亏得都统张威令部将石宣等至大安军邀截金兵,歼敌三千人,擒住金将巴土鲁安,巴土鲁一作巴图鲁。金兵乃退。 已而金兵复入洋州,焚掠而去。宋廷乃加罪董居谊,安置永州,改任聂子述为四川制置使。子述望浅资卑,不足镇压,兴元戍卒张福、莫简等作乱,头裹红巾为号,窜入利州,子述退保剑门。时故制置使安丙早卸除兵柄,退为醴泉观使,只丙子癸仲知果州。子述檄令统兵讨贼,张福等竟转掠果州,并及阆州,四川大震。宋廷乃复起丙知兴元府,兼利州路安抚使,川民闻丙复至,私相庆慰,惟叛贼掠遂宁,入普州,负嵎茗山。丙自果州至遂宁,调集诸军把茗山围住,绝贼樵汲。福众屡次冲突,均不能脱。沔州都统制张威又奉檄到来,福穷蹙乞降。威执福献丙,丙斩福以徇。威又捕到莫简及贼众千三百人,尽行伏诛,红巾贼悉平,川境复安。丙乃班师还至利州,金人也不敢再进。 独金太子守绪等南侵,遣将完颜讹可等复围枣阳。讹可一作鄂和。孟宗政竭力拒守,且遣人至襄阳告急,乞请济师。赵方语二子道:“金人大举攻枣阳,唐、邓等处势必空虚,尔等可会同许国、扈再兴两军,分攻唐、邓,令敌还救,枣阳自可解围了。”二子遵命启程。临行时,方又嘱道:“范可监军,葵可殿后,若不克敌,毋再相见!”言毕,又给札文两道,令分投许、扈两人。二子持札而去,当即与许、扈会师,遵札行事。国进攻唐州,再兴进攻邓州,两路锐进,焚敌粮储。敌人敛兵固守,两军各分驻城下,专待金兵还援,以便截杀。这时候的淮西一方面,又由金左都监纥石烈牙吾答一译作赫舍哩要赫德。及驸马阿海围攻安丰军及滁、濠、光诸州。又分兵数路,一攻黄州的麻城,一攻和州的石碛,一攻滁州的全椒、来安,及扬州的天长、真州的六合,淮南大扰。江淮制度使李珏命池州都统制武师道、忠义军都统陈孝忠往援,皆畏金人声势,逗留不前。淮东提刑贾涉继应纯之后任,权知楚州,节制京东忠义军。即山东降盗。闻江淮危急,飞檄陈孝忠赴滁州,夏全、时青赴濠州,季先、葛平、杨德广赴滁、濠,李全兄弟断敌归路。全奉檄趋涡口,与金将纥石烈牙吾答等连战化湖陂,杀金将数人,得敌金牌。金人乃解诸州围,尽行北去。全追至曹家庄,复斩馘数百人,乃还军献俘,并缴上所获的金牌,向涉求赏。涉曾悬赏格,有条例数则,能杀金太子赏节度使,能杀亲王赏承宣使,能杀驸马赏观察使。全只说杀死驸马阿海,请如约受赏,涉也不暇详查,竟替他奏请,授全广州观察使。其实阿海仍然活着,并没有死过呢。据此一端,已见李全刁诈。 且说许国、扈再兴两军分攻了数十日,本意是望枣阳解围,来援唐、邓,所以不甚猛攻。偏金兵仍围住枣阳,未尝撤回。赵方迭接军报,令许国退回随州,扈再兴与二子移援枣阳。枣阳受攻已八十余日,金将完颜讹可百计攻扑,炮弩迭施,俱由孟宗政设法堵住,间出奇兵奋击,屡挫金兵。赵范、赵葵、扈再兴转战而南,连败金人,直抵枣阳城。孟宗政见援兵大至,亟自城中出击,内外合势,士气大振。自傍晚杀至三更,毙金兵三万人,余众大溃。完颜讹可单骑遁去,宗政等追到马磴寨,焚去城堡,夺得资粮器械,不可胜算,方才收军而还。金人自是不敢窥襄汉、枣阳。中原遗民陆续来归,宗政给以田庐,选择勇壮号忠顺军,俾出没唐、邓间。金人惧宗政威名,争呼为孟爷爷。 赵方以金人屡败,必且复来,不若先发制人,藉沮敌谋。乃遣扈再兴、许国、孟宗政等率兵六万,分三道伐金,戒以毋深入,毋攻城,但毁寨夺粮,撤彼守备,便足示威了。再兴、许国等遂分攻唐、邓,见金人有备,不过沿途抄掠,驰骤了好几日,随即退还。金人率众来追,径至樊城,赵方亲督诸军,击退金人。孟宗政复进破湖阳县,擒金千户赵兴儿。许国遣将耶律均与金人会战北阳,杀金将李提控。扈再兴又攻入高头城。金兵连败,声势日蹙。新除观察使李全因战胜化湖陂,渐萌骄志,佯与贾涉结欢,曲意趋承。涉已受朝廷命令,主管淮东制置司,节制京东、河北军马,分忠义军为两屯,都统仍属陈孝忠,更令季先为副。李全自为一军,营领五寨。季先素有豪侠名,为降众所敬服,全独怀妒忌,阴结涉吏莫凯,令谮季先。涉误信为真,诡遣季先赴枢密院议事,暗令心腹刺先道中,先不及防,竟被刺死。涉遣统制陈选代统先众。看官!你想先无辜被杀,含冤莫白,他的部下肯俯首帖耳,不起怨言么?坐实贾涉罪状。当下有裴渊、宋德珍、孙武正、王义深、张山、张友六人为先发丧,倡义拒选,潜迎旧党石珪为统帅。选还报涉,涉无法可施,只得再用羁縻计策,笼络石珪,保举珪为涟水忠义军统辖。益启盗心。李全以去一季先,来一石珪,仍然是一个敌手,复欲设法除珪。一面招降金益都守将张林,得青、莒、密、登、莱、潍、淄、滨、棣、宁海、济南诸郡,奉表归宋,买动朝廷欢心,一面袭金泗州及东平,自夸威武。政府一再奖谕,贾涉亦一再慰劳,全志态益骄,降军多半不服。时青为金将所招,先行叛去,金命为济州宣抚使。蒙古帅木华黎乘隙入济南,降将严实亦至蒙古军前奉款投诚。木华黎授实行尚书事。自是石珪亦渐萌异志,谋叛贾涉。李全以为时机已至,即向涉上书,自请讨珪。涉乃调全众至楚州,陈列南渡门,更移淮阴战舰至淮安,示珪有备。且诱招珪众,来者增粮,否则停饷。珪众逐渐解散,珪竟往降蒙古军。全复请诸涉,乞并统涟水军,涉不能却,竟以付全。全愈加骄悍,目空一切,旋假超度国殇为名,往金山寺作佛事。知镇江府乔行简用方舟迎全,舟中备设筵宴,并及女乐,全入舟高坐,畅饮尽欢,旁顾左右,满列吴姬,这几个是纤秾合度,那几个是妖冶绝伦,待至度曲侑觞,歌声迭起,一片娇喉,传入耳鼓,令人不禁销魂。比四娘子何如?只碍着行简面上,一时不便搂抱,只好硬着心肠,自存官体。及到了金山,入寺设坛,除开场主祭外,尽好出外游赏,触目无非妖娆,到眼总是佳丽,不由得叹美道:“六朝金粉,名不虚传,我得志后,定当在此处营一菟裘,方不虚过一生哩。”究竟是个盗贼。既而佛事已竣,仍返故镇,遍语徒党道:“江南繁丽无比,汝等也愿往游么?”大众当然赞成。全始造方舟,寄泊胶西,扼宁海冲要,令兄福守舟榷货,为窟宅计。时互市始通,北人尤重南货,价值十倍。全诱商人至山阳,舟载车运,与商分利。舟由李福主运,车归张林督办,林一无所得,已是不平。且林已受命总管京东,所恃盐场税则,作为军饷,福又欲与林分场,林不肯允。福怒道:“渠忘吾弟恩德吗?待与吾弟商量,取渠首级。”林闻言益惧,同党李马儿劝林归蒙古,林遂以京东诸郡向蒙古乞降。木华黎任林行山东东路都元帅府事,又激走了一个。福恐林袭击,遁还楚州,嗣由知济南府仲赟往讨张林,林败走。李全乘间据青州,宋廷竟授全为保宁节度使,兼京东、河北镇抚副使。贾涉叹息道:“朝廷但知官爵可得士心,哪知愈宠愈骄,将来更不可制呢。”你也未尝无过。原来右丞相史弥远早欲授全节钺,贾涉屡上书劝阻,至是骤然下诏,所以涉有此叹。涉知全必为变,不易控驭,因力求还朝,弥远不允。涉竟忧愤成疾,疾笃,得请卸任南归,竟在途中逝世了。 是时京湖制置使赵方及四川宣抚使安丙相继沦亡,几不胜宿将凋零的感痛。方守襄汉殆十年,以战为守,合官民兵为一体,知人善任,有儒将风,所以金人扰边,淮、蜀皆困,独京西一境安全无恙。嘉定十四年,在任病剧,召扈再兴等至卧室,勉以忠义。是夕,有大星陨襄阳,适与方死时相符。宋廷追封银青光禄大夫,累赠太师,谥忠肃。安丙再起抚蜀,转危为安,复遗夏人书,夹攻金边。夏遣枢密使宁子宁率众围巩州,丙亦命利州统制汪士信等接应夏人。嗣由攻巩不克,双方退师。既而丙卒,讣闻于朝,追赠少师,立祠沔州,理宗朝赐谥忠定。丙颇有将材,为蜀人所畏服,惟杀害杨巨源、李好义,为世所诟,未免累德。后任为崔与之,拊循将士,开诚布公,蜀人亦安。 金主因侵宋无功,岁币复绝,尚不甘歇手,再命完颜讹可行元帅府事,节制三路军马,复出侵宋。以同签书枢密院事时全为副,由颍寿渡淮登陆,至高桥市,击败宋军,进攻固始县,破庐州将焦思忠援兵。嗣闻宋与蒙古通好,恐南北夹攻,无路可归,讹可乃定议北还。行至淮水,诸军将渡,偏时全矫称密旨,留军淮南,割取宋麦,令每人刈麦三石,作为军需。逗留三日,讹可语全道:“今淮水浅涸,可以速渡,倘或暴涨,将不便渡军,更虑宋师乘我后路,迫险邀击,那时转不能完归了。”全不肯从命,但说无妨。不意是夜即大雨滂沱,淮水骤涨,讹可乃决意渡淮,造桥济军。全亦不能独留,鱼贯而进。蓦闻炮声四响,鼓声随震,宋军从后杀来,全惶急无措,急乘轻舟先济,部卒不及随上,纷纷投水,多半溺死。尚有未投水的,留在岸上,被宋军杀了一阵,统作刀头之鬼。讹可遂归咎时全,禀白金主,金主下诏诛全,自是无南侵意。 蒙古帅木华黎奉成吉思汗命令,受爵大师,晋封国王,经略太行山南,攻取河东诸州郡,又拔太原城。金元帅乌古论德升及行省参政李革等皆自尽。蒙古降将明安领偏师趋紫荆关,降金元帅左监军张柔。柔导蒙古军南下,攻克雄易、保安诸州,乘胜下河北诸郡。金主大封郡公,督令恢复。真定经略使武仙封恒山公,财富兵强,为各郡首,偏遇着蒙古将士,屡战屡败,竟举真定城出降,余郡更不消说得了。瓦解土崩,无可挽救。金主虽诛穆延尽忠,戮术虎高琪,去奸求贤,势已无及。屡次向蒙古求和,木华黎不允,且略山东,攻山西,直薄陕西凤翔府,累得金主珣昼夜不安,酿成心疾。到了宁宗嘉定十六年腊月,竟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总计金主珣在位十一年,无岁不被兵,又无岁不弄兵,北不能御蒙古,南不能据宋境,徒落得跋前疐后,坐待衰亡。小子有诗叹道: 蒙儿势盛已堪忧,况复邦危主益柔。 北顾未遑南牧马,多招败辱向谁尤。 金主珣殁,太子守绪立,尊故主为宣宗。越年秋,宋宁宗也竟归天,为了嗣位问题,又酿成一场大变。看官欲知详细,试看下回便知。 金至宣宗之世,正蒙古勃兴,亟图南下之时。为宣宗计,正宜南和宋朝,北拒蒙古,备兵力于一方,或尚可杜彼强寇,固我边防,乃听高琪、王世安之邪言,以为取彼可以益此,亦思前门攘羊,后门进虎,羊未得而虎已先噬室人乎?况宋尚有赵方、安丙诸人,具专阃才,固不弱于完颜诸将也。然则金先败盟,宋乃北伐,直在宋而曲在金,原非开禧时比,惟淮西一带降盗甚多,得良帅以驭之,容或收指臂相联之效,贾涉非其伦也。涉初任季先而招李全,旋信李全而杀季先,降盗因是离心,狡谋反且益逞,涉一举而蹈二失,其尚能坐镇淮西乎?及加授李全节钺,涉乃归咎于史弥远,夫弥远之谬固不待言,然试问教猱升木者为谁?而顾欲以一去塞责,责其可塞否耶?语有之:“父欲行劫,子必杀人。”无惑乎贾似道之再出误国也。 第八十九回 易嗣君济邸蒙冤 逐制帅楚城屡乱 第八十九回 易嗣君济邸蒙冤 逐制帅楚城屡乱 却说宁宗本立荣王曮为皇子,改名为询,至嘉定十三年,询竟病逝,谥为景献。后宫仍然无出,免不得仍要另选。先是,孝宗孙沂王柄无嗣,立燕王德昭九世孙均为后,赐名贵和。嘉定十四年,立贵和为皇嗣,改赐名为竑。惟竑已过继宁宗,是沂王一支又要择人承继。宁宗曾命选太祖十世孙,年过十五,得储养宫中,如高宗择普安王故事。史弥远亦劝宁宗小心立嗣,不妨借沂王置后为名,多选一二人,以备采择。会弥远馆客余天锡性甚谨厚,为弥远所器重,令为童子师。天锡,绍兴人,因欲还乡秋试,告假暂归。弥远密与语道:“今沂王无后,君此去如得宗室中佳子弟,请挈他同来。”天锡应命而去。既渡浙江,舟抵越西门,天适大雨,不得已至全保长家,为暂避计。保长知为丞相馆师,当即杀鸡为黍,殷勤款待。席间有二少年侍立,天锡问为何人,保长道:“此乃敝外孙与莒、与芮,系是天潢宗派,就是开国太祖的十世孙呢。”确是龙种。天锡不禁起座道:“失敬,失敬!”再问二人履历,始知父名希瓐(lu),母全氏。还有一种奇怪的事情,与莒生时,室中有五采烂然,红光烛天,如日正中。既诞三日,家人闻户外车马声,出视无睹。及三五岁时,昼寝卧榻,身上隐隐有龙鳞,以此邻里争相诧异。平时令日者批命,亦谓与莒后当极贵,即与芮亦非凡品。天锡遂夸奖了一番,及还临安,具告弥远。弥远命召二子入见,全保长大喜,鬻田得资,为治衣冠,集姻党送行,几视为天外飞来的奇遇。弥远操相人术,既见二子状貌,亦暗暗称奇。嗣恐事泄干禁,遽使复归,全保长大失所望。既而弥远复嘱天锡召入与莒,转白宁宗,立为沂王后,赐名贵诚,授秉义郎,时贵诚年已十七了。叙理宗皇帝出身,不得不格外从详。贵诚凝重端庄,洁修好学,每朝参待漏,他人或笑语,贵诚必整肃衣冠,不轻言动。弥远益叹为大器。 惟弥远秉政已久,内借杨后为护符,外结私人为党助,台谏藩阃多所引荐,莫敢谁何。惟皇子竑积不能平,隐与弥远有隙,弥远亦颇觉着。因竑好鼓琴,特购一善琴的美人献入青宫,令伺竑动息。竑既得知音,复逢佳丽,就使明知弥远不怀好意,也被这情魔迷住,一时无从解脱;更兼那美人知书慧黠,事事称意,浸润既久,反把她视作贤妇,无论甚么衷曲,都与密谈。尝书杨后及弥远事于几上,后加断语道:“弥远当决配八千里。”又尝指宫壁地图,指琼崖地示美人道:“我他日得志,当置弥远于此地。”有时呼弥远为新恩,言不窜新州,必置恩州。何疏率乃尔?那美人曾受弥远嘱托,当然转告弥远,弥远不觉大惊。一日,弥远至静慈寺为父浩建设经坛,期加冥福,百官等多来助荐,国子学录郑清之亦至,弥远独邀清之登慧日阁,私与语道:“皇子不堪负荷,闻沂邸后嗣甚贤,今欲择一讲官,我意属君,请君善为训导。事成后,弥远的座位就是君的座位。但语出我口,止入君耳,一或漏泄,你我皆族灭了。”清之唯唯从命。越日,即派清之教授贵诚。清之日教贵诚为文,又购高宗御书,令他勤习。贵诚本是灵明,功随时进,清之遂往谒弥远,出示贵诚诗文翰墨,誉不绝口。且说他品学醇厚,端的不凡。弥远于是迭奏宁宗,历言竑短,且极赞贵诚,宁宗尚莫明其妙。终身糊涂。 及宁宗不豫,弥远径遣郑清之往沂王府,密语贵诚以易储意。贵诚噤不一言。清之道:“丞相因清之从游有年,特将心腹语相告,今不答一言,教清之如何答复丞相?”贵诚始拱手徐言道:“绍兴尚有老母,我何敢擅专?”不明言拒绝,只以老母为词,想寸心已默许了。清之转告弥远,因共叹为不凡。过了五日,宁宗疾笃,弥远竟假传诏旨,立贵诚为皇子,赐名昀,授武泰军节度使,封成国公。又越五日,宁宗驾崩,弥远遣杨后兄子谷、石将废立事入白皇后。杨后愕然道:“皇子竑系先帝所立,怎敢擅变?”谷等出报弥远,弥远再令入请,一夜至往返七次,后尚未许。谷等泣拜道:“内外军民皆已归心成国,若不策立,祸变必生,恐杨氏无噍类了。”设词恫赫,易动妇女之心。后迟疑了好一歇,方徐徐道:“是人何在?”四字够了。谷不待说毕,便三脚两步的跨出宫门,往语弥远。弥远立遣快足宣昀,且语去使道:“今所宣召,是沂王府中皇子,不是万岁巷中皇子,汝苟误宣,立即处斩!”及昀入宫见后,后抚昀背道:“汝今为吾子了。”昀未尝辞谢,其情可见。弥远引昀至柩前,举哀已毕,然后召竑。竑已闻讣,竑足待召,良久不至,乃开门待着。但见快足经过府前,并未入内,不由得疑虑交乘。待至日暮,似有数人策马驰过,也不辨为谁氏。至黄昏以后,始有人宣召,急忙带着侍从匆匆入宫。每过一宫门,必有卫士呵止从吏,到了停柩的殿前,已只有单身一人。弥远出来,引入哭临。止哭后,复送他出帐,令殿帅夏震监守。竑心中大疑,无从索解。俄见殿内宣召百官,恭听遗诏。百官入殿排班,竑亦登殿,由传宣官引至旧列,竑愕然道:“今日何日?还要我仍列旧班。”夏震佯说道:“未宣制前,应列在此,已宣制后,才可登位。”竑始点首无词。须臾,见殿上烛炬齐明,竟有一少年天子出登御座,宣即位诏。宣赞官呼百官拜贺,竑不肯拜,被震在后推腰捽首,没奈何跪拜殿下。拜贺礼成,又颁出遗诏,授皇子竑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判宁国府,尊杨后为皇太后,垂帘听政。于是这位成国公昀安安稳稳的占了大位,是为理宗皇帝。大赦天下。寻复封竑为济王,赐第湖州,追封本生父希瓐为荣王,本生母全氏为国夫人,以弟与芮承嗣。明年改元宝庆,越三月,葬宁宗于永茂陵。总计宁宗在位三十年,改元四次,享年五十七岁。初任韩侂胄,继任史弥远,两奸专国,宋室益衰。 理宗幼在家中与群儿戏,尝登高独坐,自称大王,群儿亦共呼为赵大王。至是居然登基,有志求贤,召知潭州真德秀入直学士院,知嘉定府魏了翁入为起居郎,两人皆理学名家,一时并召,颇孚众望。改元才数日,忽闻湖州不靖,有谋立济王消息,于是丞相史弥远亟遣殿司将彭壬率禁军驰赴湖州。湖州人潘壬及从兄甫、弟丙,闻史弥远擅行废立,心甚不平,关卿甚事?至济王奉祠就第,意欲就近奉立,成不世功,乃遣甫密告李全,求他援助。全欲坐观成败,佯与约期起兵,其实口是心非,毫无诚意。甫还报壬,壬遂部分众人,待全到来。及期不至,当然着急,且恐密谋被泄,必遭逮捕,遂招集杂贩盐盗千余人,结束如全军状,扬言自山东来,夜入州城,求见济王。济王闻变,奔匿水窦中,被壬觅着,拥至州治,用黄袍加王身上。专抄袭陈桥故事。王号泣不从,恐亦非真意。壬等齐声道:“大王若不肯允,我等有进无退,将与大王同死了。”王不得已,乃与约道:“汝等能勿害太后、官家么?”壬等复同声如约。于是发军库金帛,犒赏众人。知州谢周卿率官属入贺,壬等复伪为李全榜文,揭示城门,声明史弥远废立罪状,且有“领精兵二十万,水陆并进”等语,州人均被耸动。及黎明出视城外,陆上只有巡尉兵卒,水中只有太湖渔舟,并没有什么李全,也没有李全的水陆人马。济王闻报,知难成事,亟与谢周卿商议,遣州吏王元春入报朝廷,自率州兵讨壬。壬变名走楚州,甫、丙皆死。及彭壬到来,乱事已平。已而淮右小校明亮捕壬送临安,立即伏法。史弥远始终忌竑,诈言济王有疾,令余天锡挟医至湖州,暗中却嘱委天锡,假称谕旨,逼竑自缢,反以疾薨奏闻。天锡以谨厚闻,胡为亦作是事?寻诏追贬竑为巴陵郡公,又降为县公,改湖州为安吉州。真德秀、魏了翁及员外郎洪咨夔共替济王竑鸣冤,理宗不省。 过了月余,接得淮东警报,制置使许国被李全所逐,窜死道中,楚州竟大乱了。许国曾为淮西都统,卸职家居。至贾涉死后,国上言:“李全必反,非豪杰不能弭患。”朝廷即以国为豪杰,令继贾涉后任。国奉命至镇,适李全趋山东,全妻杨氏出郊迎国。国拒不令见,杨氏怀惭而归。及视事,痛抑北军,犒赏银十减八九。全从青州致书称贺,国出示徒众道:“全仰我养育,我略示恩威,便竭诚奔走了。”谈何容易。遂覆书邀全,令来相见。全诱约不至,国屡致厚馈,坚欲邀全。全党刘庆福亦使人觇国意,知国无意加害,便请全见国。全集将校道:“我不往见制阃,未免理曲,我便一往便了。”乃径至楚州入谒,宾赞语全道:“节使当庭参,制使必令免礼。”全乃入拜,国端坐不动。全出语道:“全归本朝,未尝不拜人,但恨他非文臣,与我相等,他前以淮西都统谒贾制帅,亦免他庭参,他有何功业,一旦位出我上,便如许自大么?全赤心报朝廷,并不造反呢。”国闻全言,颇也自悔,乃设盛宴待全,慰劳加厚,全终未惬。庆福谒国幕宾章梦先,梦先但隔幕唱喏,庆福亦怒。既而全欲往青州,恐国不允,遂自忖道:“渠不过欲我下拜呢,我能得志,何惜一拜。”因折节为礼,动息必请,下拜至再。国喜语家人道:“我已折伏此虏了。”一厢情愿。余请往青州,国即允诺,及全已至青,即遣庆福还楚为乱。 庆福与杨氏谋,拟蓄一妄男子,指为宗室,潜约盱眙四军谋变。盱眙四将不从,庆福乃止欲除国。计议官苟梦玉侦得密谋,劝国预防。国大言道:“尽管令他谋变,变即加诛,我岂儒生不知兵吗?”梦玉见国不从,惧祸将自及,因求檄往盱眙,且转告庆福道:“制使欲图汝。”庆福因迫不及待,胁众害国。适国晨起视事,庆福等挟刃而入,国料知有变,竟厉声道:“不得无礼!”言未毕,矢已及额,流血蔽面而走。庆福遂指挥乱党闯入内室,将国全家杀害,且纵火焚署,抢劫库财。国狼狈出奔,由亲兵数十人,掖登城楼,缒下逃命。行至中途,自思家属被害,下无以保妻孥,上无以报国家,还有甚么生趣,索性解带自缢,了却残生。不死何为?章梦先被庆福杀死,独苟梦玉家反由乱党保护。 楚州既乱,扬州亦震,史弥远闻变,尚欲含忍了事。默思大理卿徐晞稷曾守海州,与李全友善,遂授他为制置使。晞稷至楚,李全亦到,全佯责庆福不能弹压,戮乱党数人,自己上表待罪,一面庭参晞稷。晞稷忙降等止参,全乃喜慰。嗣是全益骄纵,不可复制。晞稷却一意媚全,甚称全为恩府,全妻杨氏为恩堂,尊卑倒置,煞是可笑。实是无耻。全竟檄恩州,内有“许国谋反,已经伏诛,汝等军士应听我节制”等语。那恩州守将也是一个降盗,就是上文所说的彭义斌。见七十七回。他却有点忠心,不似李全狡诈,当下扯碎来书,奋然大骂道:“逆贼背国厚恩,擅杀制使,我必报此仇。”遂南向告天,誓师讨逆。全闻报大愤,即率众攻恩州。义斌出城迎战,击败李全,夺去马二十匹。刘庆福引兵救全,又为义斌所败。全不禁气馁,贻书晞稷,请代向义斌讲和。晞稷居然替他排解,义斌知晞稷无用,自与沿江制置使赵善湘书,愿共诛全。盱眙四总管亦欲协力讨贼。知扬州赵范又上书弥远,幸毋豢盗。偏弥远姑息偷安,禁止妄动,遂令狼心狗肺的李全逍遥法外。 义斌以山东未定,拟先图恢复,后诛逆全,遂移兵攻东平。东平守将严实已降蒙古,至是因兵少粮虚,阳与义斌连和,暗中却约蒙古将孛里海一译作博勒和。共攻义斌。义斌全未闻知,竟转徇真定,道出西山,与孛里海军相值。两下交锋,未分胜负。不料严实从背后袭击,以致全军大乱,义斌马踬被擒。蒙古将史天泽劝他投降,义斌厉声道:“我乃大宋臣子,岂降汝狡虏么?”随即遇害。降盗中要算此人。京东州县接连被陷,蒙古复进围青州。李全挟青州为营窟,怎肯弃去?便与蒙古军鏖战数次,始终不利,因与兄福相商。福自愿居守,劝全从间道南归,乞兵赴援。全摇首道:“数十万劲敌,恐兄未能支持,不若留弟守城,兄去乞援便了。”福乃缒城夜出,自往楚州。史弥远闻全被困,乃欲乘间图全,调回徐晞稷,改任知盱眙军刘琸(zhuo)为淮东制置使。琸赴任时,惟调镇江兵三万自随。盱眙忠义军总管夏全请从,琸料不易驭,令他留镇。偏镇江副都统彭(duo)移住盱眙,也欲调开夏全,免为己患。乃语夏全道:“楚城贼党不满三千人,健将又在山东,刘制使今日到楚,明日便可平楚,太尉何不继往,共成大功。”全欣然许诺,竟俟刘琸去后,率部众五千名蹑踪前往。琸至楚城,夏全已随入。那时无法使回,只好留他自卫。 会李福回楚,拟分兵援青州,琸不肯从。福与全妻杨氏遂嗾动部众,哗噪不休。琸令夏军驻扎楚城内外,严防兵乱,且限李福等三日出城。全妻杨氏因想出一个离间的方法,密遣人告夏全道:“将军非自山东归附么?兔死狐悲,李氏灭,夏氏宁得独存?愿将军垂盼。”数语易入夏耳。夏全不禁心动,遂往杨氏宅中。杨氏盛饰出迎,由夏全瞧入眼波,但见她丰容盛鬋,华服凝妆,威武中寓妩媚态,几惹的目眩神迷。杨氏故意的卖弄风骚,留夏宴饮,自己侧坐相陪。夏全屡顾杨氏,杨氏亦眉目含情,待酒至数巡,杨氏竟娇声语全道:“人传三哥已死,三哥指李全,想是排行第三。我一妇人,怎能自立?便当事太尉为夫,子女玉帛皆太尉物,且同出一家,何故相戕?若今日剿除李氏,太尉能自保富贵么?”原来夏全已受封太尉,所以前时的彭、此时的杨氏,均以太尉相呼。夏全闻到此语,喜出望外,几把那身都酥麻了半边,色之迷人,甚于盗贼。便斜着一双色眼道:“姑姑!此语可当真吗?”杨氏索性进一步道:“太尉若能诛逐刘琸,便即如约。”杨氏之狡,不亚李全。夏全大喜,召入李福,同谋逐琸。议既定,即于次日起事,合攻州署,焚官民舍,杀守藏吏,闹得天翻地覆,鬼哭神愁。琸赖镇江军保护,缒城而出。镇江军与贼夜战,将校多死,器甲钱粟尽为贼有。夏全既将琸逐出,便跃马赴杨氏营,总道此夜是欢谐鱼水,颠倒鸳鸯,哪知到了营前,竟请他一碗闭门羹,而且满营兵士列刃以待。当下策马回奔,招众出城,径趋盱眙,沿途大掠。盱眙将张惠、范成进已知夏全为乱,竟闭城拒全,且将全母及妻在城内捕至,一律斩首,抛掷城下,气得夏全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盱眙城吞了下去。满望多增一妻,谁知反失一妻,哪得不恨?正欲麾众攻城,那城中竟驱兵杀出,反被他蹂躏一阵,丧失部众千人,一时无路可归,竟奔降金人去了。 宋廷严责刘琸,琸已至扬州,恐坐罪被诛,竟尔忧死。有诏令军器少监姚翀(chong)知楚州,兼制置使。翀毫无材略,也是徐晞稷一流人物,临行时,留母及妻子居都城,自己购得二妾,驾舟径往。枪刃之下,岂可作藏娇窟耶?至楚城东,舣舟治事,探得杨氏无害己意,乃入城往见,用晞稷故例,更加谄媚。杨氏乃许翀入城,翀见州署被毁,尚未修筑,急切无从托足,乃寄治僧寺中,苟延时日。幸有二妾侍奉,倒也不虑寂寞,镇日里左拥右抱,乐得寻欢。既而李全守不住青州,竟降蒙古。刘庆福尚分守山阳,自知已为厉阶,惶惧不安,意欲杀李福以赎罪。李福已有所闻,亦欲将庆福杀害。二人互相猜忌,不复相见。一日,杨氏请姚翀议事,翀不敢却,只好前往。既入李营,见刘庆福亦即到来,杨氏开口道:“哥哥有疾,军务不能主持,所以请姚制帅及刘总管共议军情。”庆福道:“李大哥何时得恙,我却未曾闻知?”杨氏正要回答,里面已有人传出,说要请刘总管入见。刘以李福有疾,料也没甚意外,遂随了传报的人趋入内室,迂曲数四,才至李福卧处。遥见福卧不解衣,未免疑虑,不得已走近榻前,开口问道:“大哥有恙么?”福答道:“烦恼得恁地。”刘左右一顾,见榻旁有剑出鞘,益觉心动,亟忙退出。福竟跃起床上,持刀追杀庆福,庆福徒手不支,立被杀死。福竟携首出外堂,交与姚翀。翀大喜道:“庆福首祸,一世奸雄,今头颅乃落措大手么?”能杀庆福,岂不能杀汝么?遂驰还寺中,立刻草奏,遣白朝廷。覆旨到来,翀蒙优奖,福得增秩,杨氏竟进封楚国夫人。惟楚州自夏全乱后,库储俱尽,纲运不继,李福常向翀索饷。翀无从应付,只说待朝廷颁发,便当拨给。福屡催无着,私下动怒道:“朝廷若不养忠义军,何必建阃开幕?今建阃开幕如故,独不给忠义军钱粮,是明借这阃帅来制压我忠义军呢。”随即与杨氏密谋,邀翀过宴。翀昂然竟往,就坐客次,并不见杨氏出陪,须臾见自己二妾也被召入内。他不知葫芦里面卖什么药,俄见一班纠纠武夫在客次外狞目探望,料知不是好兆,便起身急走,甫出客次,但听得一片喧声道:“姚制使走了!姚翀逃了!”吓得姚翀无处躲避,几乎心胆俱碎。正是: 逐帅几同棋易子,抢头好似杖惊儿。 毕竟姚翀能逃得性命否,待至下回再叙。 天下事莫不坏于一私字。私心一起,则内而作奸,外而犯科,皆因之而起。史弥远之擅谋废立,私也。杨后之允行废立,由恐无噍类之说所激,亦一私也。即济王竑之隐嫉弥远,形诸笔墨,亦无非一私也。即潘壬弟兄之欲奉济王,期建非常之业,亦何一非私也?若夫许国、徐晞稷、刘琸、姚翀诸人,陆续被逐,均为一私字所致。许、徐二人欲制全,而反为所制,刘、姚二人尝媚全,而无益于媚。一念萦私,着着失败,彼夏全、刘义福辈,更不足道也。观此回,不禁为好私者慨矣。 第九十回 诛逆首淮南纾患 戕外使蜀右被兵 第九十回 诛逆首淮南纾患 戕外使蜀右被兵 却说姚翀闻变,抱头出窜,见外面已露刃环列,几无生路可寻,还亏李全部下的郑衍德挺身保护,翼他出围,沿途尚闻有哗噪声,连忙剃去须髯,缒城夜走,遁至明州,未几病死。二妾不知如何着落?宋廷以淮乱相仍,再四逐帅,乃欲轻淮重江,楚州不复建阃,就用统制杨绍云兼制置使。改楚州为淮安军,命通判张国明权守。盱眙守彭想乘此建功立业,潜遣张惠、范成进入淮安,语全将国安用、阎通道:“朝廷不降忠义军钱粮,无非因刘庆福、李福等屡次生乱,所以停给。今庆福已除,李福尚在,何不一并除去,为朝廷弭患呢?”国、阎二人也以为然,并联络王义深、邢德一同举事。时张林又来降宋,亦欲除福复仇,遂与四人合议,同率众趋李福家。适李福出门,邢德兜头一刀将福枭了首级,复闯入内室,杀死全次子通,并四觅杨氏,适得一妇人匿床下,便即牵出,杀死了事。遂将这妇人首充作杨氏,与李福头颅并至杨绍云处献功。绍云遣送临安,阖廷皆喜。看官试想!这杨氏李姑姑曾善用双刀,具有一身胆力,难道便畏匿床下,坐听枭首么?原来这妇人首乃是全妾刘氏,那杨氏早已轻装易服,逃往海州去了。雌儿毕竟不凡。朝廷以功由彭,即令他经理淮东。张惠、范成进不得邀赏,又因粮饷缺乏,密约降金,拟执为贽仪,遂趋还盱眙,设宴邀。两人奉觞上寿,接连灌到数十杯。竟醉倒席上,被两人捆缚起来,竟渡淮降金去了。 李全受蒙古命经略山东,闻兄、妾被害,当然不肯干休,便请诸蒙古元帅,愿报兄仇。蒙古元帅不肯遽从。全断指为示道:“全若再归南朝,有如此指!”于是蒙古帅命下淮南。全服蒙古衣冠,移文两淮,自称山东、淮南领行省事。杨绍云见了移文,便避往扬州。王义深也奔降金人。国安用独不奔避,诱杀张林、邢德,携首投全军,自行赎罪。全乃不杀安用,与他同入淮安,复移兵占住海州、涟水等处。全妻杨氏又至淮安与全相会,仍然是夫妻完聚,骨肉团圆。史弥远尚专务招抚,使人说全,令毋用兵淮南,当仍加节钺。全以东南利用舟楫,急切里不得水师,不如阳顺朝命,阴习水战。绍定元年,即理宗四年,改颁正朔。李全广募水卒,不限南北,宋军多往应全募,遂增设战舰,与杨氏大阅海洋。一个是两邦阃帅,甲胄辉煌,一个是半老佳人,冠笄绚烂,好算作盗贼世界儿女英雄。李全夫妇不伦不类,故用笔亦若讽若刺。全又与金合纵,约把盱眙畀金,金封全为淮南王,全佯辞不受。自是盘踞淮境,对宋称臣,好索饷豢兵,对蒙古也称臣,就将淮南商税盐利一并垄断,好作为蒙古岁贡,对金且虚与周旋,免他作梗。不愧狡兔。宋廷士大夫都晓得全怀异志,只因弥远执政,专事羁縻,哪个敢来多嘴。全因节钺未加,复遣私人入都,请建阃山阳。一时未得所请,竟密令部将穆椿等潜入皇城纵火,毁去御前军器库,把先朝庋藏的兵甲尽付一炬。朝廷已明知由全所使,还是苟且偷安,不加责问。及全籴麦舟过盐城,知扬州翟朝宗令尉兵出来夺麦,惹得全怒气冲天,立率水陆兵数万名来捣盐城。戍将陈益、楼强皆遁,知县陈遇亦逾城逃去,公私盐货皆为全有。朝宗忙遣干官王节至盐城恳全退师,全哪里肯依?留郑祥、董友守盐城,自提兵还淮安,上表朝廷,只说“捕盗过盐城,县令等弃城遁去。全恐军民惊扰,所以入城安众,现已返楚”云云。弥远尚以全守臣节,授彰化、保康节度使,兼京东镇抚使,谕令释兵。全勃然道:“朝廷待我如小儿,啼乃授果,我要这节钺何用?”你明明是个宠儿,屡次变脸。弥远复为罢朝宗,命通判赵璥(jing)夫暂摄州事。 全造舟益急,历招沿海亡命充作水手。又贻书璥夫,托词防备蒙古,须增给五千人钱粮,并求誓书铁券。政府尚遗饷不绝,他军士见淮海输粟,都窃议道:“朝廷唯恐贼不饱,教我辈何力杀贼?”射阳湖人至有“养北贼戕淮民”的谣言。时赵范、赵葵已接奉朝命,节制镇江、滁州军马,赵善湘为江淮制置使。三赵俱嫉全如仇,力主用兵。会值弥远告假,诸执政不加可否,独参政郑清之深以为忧,遂与枢密袁韶、尚书范楷力劝理宗讨逆。理宗准奏,清之又转告弥远。弥远乃亦改图,遂请旨削全官爵,并下诏谕道: 君臣,天地之常经,刑赏,军国之大柄,顺斯柔抚,逆则诛夷。惟我朝廷,兼爱南北,念山东之归附,即淮甸以绥来。视尔遗黎,本吾赤子,故给资粮而脱之饿莩,赐爵秩而示以宠荣。坐而食者逾十年,惠而养之如一日,此更生之恩也,何负汝而反耶?蠢兹李全,侪于异类,蜂屯蚁聚,初无横草之功,人面兽心,曷胜擢发之罪。谬为恭顺,公肆陆梁,因馈饷之富以啸聚俦徒,挟品位之崇以胁制官吏,凌蔑帅阃,杀逐边臣,虔刘我民,输掠其众。狐假威以为畏己,犬吠主旁若无人。姑务包含,愈滋猖獗,稔兹恣暴,用怨酬恩,舍是弗图,孰不可忍。李全可削夺官爵,停给钱粮,勅江淮制臣,整诸军而讨伐,因朝廷佥议,坚一意以剿除。蔽自朕心,诞行天罚。肆予众士,久衔激愤之怀,暨尔边氓,期洗沉冤之痛。益勉思于奋厉,以共赴于功名。凡曰胁从,举宜效顺,当察情而宥过,庸加惠以褒忠。爰饬邦条,式孚众听,能擒斩全首者,赏节度使,钱二十万,银绢二万匹,同谋人次第擢赏。能取夺现占城壁者,州除防御使,县除团练使,将佐官民兵以次推赏。逆全头目兵卒,皆我遗黎,岂甘从叛?良由创制,必非本心,所宜去逆来降,并与原罪,若能立功效者,更加异赍。噫!以威报虐,既有辞于苗民,惟断乃成,斯克平于淮、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相传此诏即郑清之所草。诏下后,李全便率众至扬州湾头来夺扬城,赵璥夫惶急欲奔,为副都统丁胜所阻,乃闭城拒守。会璥夫得史弥远书,许增全万五千人粮,劝归淮安,因即遣部吏刘易赴全营,持书相示。全笑道:“史丞相劝我归,丁都统与我战,非相绐么?”即掷书不受。易返报璥夫,璥夫亟发牌印,至镇江迎接赵范。范亦约葵同援。葵即率雄胜、宁淮、武定、强勇四军,共万五千名,驰赴扬州。全党郑衍德劝全先取通、泰二州,再攻扬城,全乃引兵攻泰州。知州宋济迎降,全入掠子女货币,转趋扬州。途次闻范葵已入扬城,便举起马鞭挞郑衍德道:“我本欲先取扬州,汝等劝我取通、泰,今二赵已入扬州了,试问扬州易下否?”衍德无词可答。 全乃分兵守泰州,自率众攻扬州,进扑东门。赵葵出城搏战,拒濠问答。葵问全来何为,全答道:“朝廷动见猜疑,今复绝我粮饷,我并非背叛,但来索粮呢。”葵怒道:“朝廷视汝作忠臣孝子,汝乃反戈攻陷城邑,怎得不绝汝钱粮?汝云非叛,欺人呢?欺天呢?由汝道来!”揭破狡谋。全理屈词穷,竟弯弓抽矢,向葵射来。葵用枪拨矢,矢入濠中,遂驱军越濠,拟与全决战,全竟退去。翌日,全悉众攻城,也被葵击退。嗣是屡攻屡却,二赵更迭战守,并陆续有援军到来,无懈可击。全拟筑长围,困住守兵,自己跨马张盖,部下奏乐,督兵筑垒。范令诸门用轻兵牵缀,自领锐卒出堡寨,向西攻全。全亦分兵酣战,自辰至未,杀伤相当,两下方鸣金收军。越宿,范复出师大战,令偏将金玠袭击全粮船,杀败全将张友,夺得粮船数十艘。又越宿,葵复出战,亦将全军杀败,惟全自恃兵众,始终不肯退去。 自绍定三年冬季相持至四年孟春,全尚欲浚堑固垒。范、葵遣诸将出城掩击,全不及防备,奔入土城,蹂溺甚众。范列阵西门,上马待战,偏全众闭垒不出。葵语范道:“贼俟我收兵,方来追击呢。”当下命将校李虎伏骑破垣间,佯收步卒诱贼。贼果掩杀出来,李虎奋起力斗,城上亦矢石如雨,贼乃败回。到了上元,城中放灯张乐,故示整暇。全亦往海陵,召伎侑觞,张灯设宴。越日,复置酒高会平山堂,有堡寨候卒识全枪上垂有双拂,便入报赵、范。范语葵道:“此贼好勇而轻,既出土城,定当成擒。”乃先授李虎密计,然后尽选精锐,西出攻全,却故意用羸卒旗号,诱他迎击。全望见旗帜,突斗而前,范麾兵并进,葵轻出搏战,各军俱踊跃上前,无一落后。全始知不可敌,且战且退,欲奔还土城。将至瓮门,忽有一彪军突出,阻住马前,为首一员统帅跃马抡刀大呼道:“贼全休走!李虎在此!”不亚虎名。全无心恋战,复拍马返奔。赵葵、李虎前后相迫,杀得全兵东倒西歪,十丧七八。全夺路北走,径趋新塘。新塘淖深数尺,适值久晴,浮尘如燥壤,全手下只有数十骑,拼命乱逃,急不择路,更兼天色将昏,前途难辨,扑通扑通的响了数声,那数十骑都陷入淖中,全亦当然被陷。官军从后追至,竞持长枪乱刺,全急呼道:“毋杀我,我乃头目。”官军闻得头目两字,越发奋力刺全,全立被刺毙,所从三十余人也毋一得生。军士且支解全尸,分夺鞍马器械,回营报功。看官!你道全陷淖中,何故尚自称头目?他以为头目两字乃是普通贼目的称呼,并非贼帅,意欲将此哄骗官军,幸图脱难。哪知官军里面的赏格,已有获一头目,应赏若干的条例,所以军士恐夺不调匀,索性把他支解,碎尸而去。好诈者终以诈败。全既死,余党欲溃,惟国安用不从,议推一人为首,莫肯相下,乃还趋淮安,欲奉全妻杨氏为主。赵范、赵葵追击,复大破贼党,方才四散。范、葵收军还扬州,使人瘗新塘骸骨,检得一尸,左手无一指,方信全已真死。李全断指见前文。先是全祷茅司徒庙,不得应验,全怒,断神像左臂,或梦神语道:“全伤我,全死亦当如我。”至是果然。 扬州解严,赵善湘露布上闻,朝右相庆,诏加善湘为江淮制置大使,范为淮东安抚使,葵为淮西提刑,余将亦赏赉有差。范与葵再率步骑十万直捣盐城,屡败贼众,复进薄淮安城,杀贼万计,焚二千余家,城中哭声震天,未几城破,烧寨栅万余。全妻杨氏语郑衍德道:“二十年黎花枪,天下无敌手,今事势已去,不能再支,汝等未降,想因我在的缘故。我今去了,汝等不妨出降呢。”遂带了亲卒百人闯出城外,向北径去。至此尚能漏网,好算是奇妇人。贼党乃遣伪参议冯垍(ji)等纳款军门,范准他降顺,淮安乃平,就是海州、涟水等处,也即收复。杨氏窜归山东,又数年乃毙。十年强寇,至此始扫荡无遗了。归结李全。 且说理宗初年,亲用儒臣,有心求治,只因弥远当国,邪正不能并容,且因真德秀、魏了翁等尝讼济王竑冤,更为弥远所侧目。弥远遂引用三凶,并入谏院。三凶为谁?一是梁成大,一是李知孝,一是莫泽。成大尤谄事弥远,由知县骤任御史,以排斥正士为要旨。会太后撤帘归政,国事由理宗亲理,三凶遂交劾真、魏,说他私袒济王,朋邪误国。真、魏相继罢官,连员外郎洪咨夔亦连坐被斥。魏了翁且谪居靖州。成大贻书亲友道:“真德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为伪君子。”当时目为狂吠,因呼成大为成犬。理宗录用名贤后裔,如程、朱、张、陆等子孙,均授官秩,并建昭勋崇德阁,图绘先朝功臣共二十四人,赵普为首,赵汝愚为殿。但徒追既往,不顾目前,所有真、魏诸贤,黜逐殆尽,这真所谓叶公好龙,欲得反失呢。 是时蒙古主铁木真与木华黎分略南北,木华黎略南方,铁木真略北方。适乃蛮部酋太阳汗子屈曲律逃奔西辽。西辽据葱岭东西地。自辽人耶律大石即耶律达什。痛辽被灭,往走回疆,联合回纥诸部成一大国,有志规复,未成而死,再传至孙直鲁克,君临如故。惟东方属部多为蒙古所夺,国势渐衰。屈曲律奔投西辽,由直鲁克招为女夫,畀以大权。屈曲律竟篡了王位,东向袭蒙古属境。铁木真遣哲别往征,哲别率军直入,屈曲律战败西遁,至巴克达山,被哲别追获,一刀了事,西辽全土尽归蒙古。哲别归国后,蒙古商人往花剌子模,被他杀掠。花剌子模在西辽西境,向奉回教,铁木真遣使诘问,又复被杀,乃亲督兵攻花剌子模。花剌子模王谟罕默德敌不住蒙古军,窜死里海岛中。谟罕默德长子札兰丁奔至哥疾宁,纠集余众,出御蒙古,战了两三仗,被蒙古军杀得人仰马翻,只剩札兰丁一人一骑逃至印度河边,投河南渡。铁木真再拟南追,遇着了一个奇兽,名叫角端,文臣耶律楚材乘势劝主罢兵,只说:“这兽是旄星精灵,好生恶杀,特来儆告主子,罢兵息民。”铁木真闻言,才准班师。尚有哲别、速不台二军,逾太和岭袭钦察部。阿罗思即俄罗斯。诸侯王联兵援钦察,俱为哲、速二将所破,歼馘无算。哲别遇疾退军,铁木真班师命令亦已颁到,乃收兵而回。 铁木真回国后,因西征时征兵西夏,夏主不从。再饬夏主遣子入质,夏主又不从。惹得铁木真非常恼恨,更兼木华黎病殁南方,缺一统帅,因拟南征西夏,乘便经略中原。西夏自李安全后又易二主,安全传与从子遵顼,遵顼复传子德旺。德旺本庸弱无能,国是由悍臣阿沙敢钵处决。前此蒙古使至,征兵征子,都是他一人拒绝。此次铁木真决意出师,行至中途,忽然罹疾,乃只遣使诘责夏主。阿沙敢钵对着蒙使,又挺撞了好几语。蒙使返报铁木真,铁木真勃然起床,麾兵大进,直指贺兰山。阿沙敢钵居然率众迎击,哪知蒙古兵煞是厉害,任你阿沙敢钵如何大胆,至此全没用处,只好弃众逃走。也是一个景延广。铁木真遂下西凉,入灵州,破临洮,据洮河、西宁二州,进攻德顺。夏主李德旺忧悸而死,弟子睍继立。睍尚幼弱,晓得甚么军务,官民统依山凿穴,偷避敌锋。及德顺被陷,敌逼夏都,夏主睍穷蹙出降,蒙古兵一齐入城,掳了财帛,劫了子女,所有夏主宫眷,一古脑儿牵扯了去,或杀或辱,自不消说。还有匿居土窟的官民,也被蒙古兵搜着,财物夺去,性命呜呼。总计夏自元昊称帝,共传十主,历二百有一年而亡。 铁木真养疾六盘山,病势日重,自知不起,语左右道:“西夏已灭,金势益孤,我本拟乘胜灭金,奈天命已终,势难再延。若嗣君能继我遗志,南略中原,最好是假道南宋,宋、金世仇,必肯假我。我下兵唐、邓,直捣大梁,不怕他不为我灭,比那取道潼关,难易相去十倍哩!”此即避坚攻瑕之计。言讫遂逝,年六十六。蒙古人称为太祖,遗旨命少子拖雷监国。拖雷亦作图类。越年开蒙古大会,由诸王诸将等齐来会议,叫作库里尔泰会,推太祖第三子窝阔台为大汗。窝阔台既即汗位,承父遗志,一意攻金。宋理宗绍定三年冬月,偕弟拖雷等入陕西,连下山寨六十余所,进逼凤翔,分兵攻潼关。越年凤翔被陷,惟潼关不下。窝阔台汗忆父遗言,命速不罕一作绰斯工。为行人,往宋假道,到了沔州,被统制张宣杀死。窝阔台汗得了此信,自然不肯干休,遂命拖雷率骑兵三万人竟趋宝鸡,攻入大散关,破凤州,屠洋州,出武休东南,围住兴元。军民走死沙窝,约数十万。再遣别将入沔州,取大安军路,开鱼鳖山,撤屋为筏,渡嘉陵江,略地至蜀。四川制置使桂如渊逃归,被蒙古拔取城寨,共四百四十所。有诏令李为四川制置使,知成都府,赵彦呐为副使,知兴元府。两使正在出发,那蒙古兵已饱掠蜀境,舍蜀而去。小子有诗叹道: 无端戕使怒邻邦,骄子雄心岂肯降? 虽是偏师攻蜀右,几多血胔淹西江。 欲知蒙古兵何故去蜀,俟至下回再详。 李全之骄,史弥远酿之也。李全之悍,亦史弥远纵之也。全无文材,无武略,徒恃诈术以欺人,捽而去之,一将力耳。况彼已败降蒙古,复入楚州,以报私仇,甚至旁陷郡邑,四掠人民,是明明一宋之叛贼也,弥远尚欲授以节钺,真令人无从索解。且于全则豢之唯恐不优,于真、魏则屏之唯恐不远,是诚何心?得毋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者欤?非郑清之之决讨于内,二赵之力制于外,几何不糜烂江淮也。若蒙古主之灭西辽,平西域,亡西夏,皆《元史》中事。本回第撮举大要,惟假道南宋一节,为《宋史》中最关紧要之事。夫假道伐虢,虞随以亡,绳以唇亡齿寒之谊,宋固不宜假道,然辞其使可也,戕其使不可也。杀一人而丧千万人,其得失为何如耶? 第九十一回 约蒙古夹击残金 克蔡州献俘太庙 第九十一回 约蒙古夹击残金 克蔡州献俘太庙 却说蒙古太祖少子拖雷分兵略蜀,拔取城寨四百四十所,因尚未遽绝宋好,但借偏师示威,即行召还。会兵陷饶凤关,渡汉江东行,将趋汴京。金主守绪急令诸将分屯襄、邓,行省完颜合达合达一作哈达。及移剌蒲阿一作伊喇丰阿拉。率诸军入邓州,杨沃衍、陈和尚、一作禅华善。武仙等皆会,乃出屯顺阳。适蒙古兵渡过汉江,来袭金军背后,哈达见蒙兵势盛,拟从旁道走避,那敌骑已是驰至,几乎招架不住。还亏部将蒲察定住一作富察鼎珠。奋力截杀,敌骑始退。哈达屯留四日,不见敌兵,便引军还邓,不料行至半途,忽从林间突出敌骑,将他辎重劫去,金兵几不成列。幸敌骑得了辎重,即行远扬,军士才免丧亡。哈达返邓后反称大捷,捏报汴都,金廷相率庆贺。 隔了数月,蒙古主窝阔台汗亲自督兵南下,由白坡镇渡河,进次郑州,遣速不台领兵攻汴。金主守绪不意北兵猝至,吓得手足无措,忙召合达、蒲阿还援。合达等奉命即行,偏拖雷又出来作对,自率铁骑三千追尾金军。金军还击,他却退去,金军启程,他又来袭,害得金军不遑休息,且行且战。至黄榆店,天忽雨雪,不能前进。蒙古将速不台已派兵阻金援师,于是金军前后被阻。至雨雪少霁,接连得汴京来使,催他速援。合达不得已再行,至三峰山,蒙古兵已两路齐集,四面兜围。金兵无从得食,饿至三日,顿时大溃。武仙率三十骑先奔,杨沃衍等战死。合达知大势已去,忙邀蒲阿与商,拟下马死战。哪知蒲阿已杳如黄鹤,不知去向。只有陈和尚等尚是随着,乃相偕突围,走入钧州。窝阔台汗复遣将接应拖雷,合攻钧州。钧州城内只有败兵数千,哪里保守得住?眼见得被他攻入,合达、陈和尚皆被杀,连先行逃走的蒲阿也被蒙古兵追获,结果性命。蒙古兵移攻潼关,守将李平迎降,转围洛阳。留守撒合辇一作萨哈连。背上生疽,不能出战,投濠自尽。兵民推警巡使强伸为府佥事,死守三月,无隙可乘,敌始退去。 窝阔台汗意欲北归,遣使自郑州至汴,谕令速降。金主没法,乃封荆王守纯子讹可一作鄂和。为曹王,令尚书左丞李蹊送往蒙古军前,纳质请和。仿佛徽、钦受围时情景,天道好还,一至于此。偏蒙古将速不台仍然攻城,连日不懈。幸汴城坚固,炮石迭下,一守一攻,相持至十六昼夜,内外积尸如山。速不台知不可下,乃与金议和。金主乃遣户部侍郎杨居仁出犒蒙古兵,酒肉以外,并有金帛珍异等件。速不台乃麾兵退去,散屯河、洛间。已而蒙古行人唐庆等来金通好,被金飞虎军头目申福等杀死,于是和议复绝。蒙古主窝阔台汗复议大举,特遣使臣王檝南至京湖,与宋京湖制置使史嵩之议协力攻金。史嵩之奏报宋廷,廷议统以为机不可失,应从蒙古所请,乘此复仇。独淮东安抚使赵范进言道:“宣和时,海上定盟,初约甚坚,后卒取祸,不可不鉴。”理宗不从,命史嵩之遣使往报,愿出师夹攻金人。嵩之乃遣邹伸之往报蒙古,蒙古主许俟成功,当把河南地归宋。依然一约金灭辽的故辙。伸之乃还。 是时金主守绪因和议决裂,恐蒙古兵复来攻汴,遂募民为兵,括粟为粮。怎奈百姓多不愿充役,更兼民食缺乏,自己难谋一饱,哪里还有余粟可以接济军饷?左丞相李蹊及参政合周一作哈准。不管人民死活,硬要他输粟入官。所括不满三万斛,已是满城萧索,死亡枕藉。金主守绪自思粮尽兵虚,汴城终恐难守,遂议徙都避难,命右丞相赛不、一作萨布。平章白撒、左丞相李蹊等率军扈从。留参政奴申、一作讷苏肯。枢密副使习捏阿不一作萨尼雅不。等守汴,自与太后、皇后、妃主等告别,大恸而去。既出城,茫无定向,诸将请幸河朔,乃自蒲城渡河。适归德统帅石盏女鲁欢一作什嘉纽勒珲。送粮至蒲城,留船二百艘,张布为幄,请金主乘船北渡。渡未及半,忽然大风四起,波浪沸腾,后军不能再济。冤冤相凑,蒙古将回古乃乘隙来追,金元帅贺喜力战捐躯,部兵溺死约千人。金主在北岸相望,吓得胆战心惊,亟奔往沤麻冈。嗣遣白撒领兵攻卫州,蒙古兵渡河来援,白撒急退,到了白公庙,被蒙古将史天泽大杀一阵,弄得全军覆没,只剩白撒一人狼狈遁还。金主大惧,忙趋往归德,遣人往汴京奉迎太后及皇后、妃主等人。哪知汴京西面元帅崔立因此作乱,竟杀死留守大臣,请故主永济子梁王从恪监国,自为太师、都元帅、尚书令、郑王,输款蒙古,举城降敌了。蒙古将速不台进军青城,立盛服往见,称速不台为父。速不台大喜,赐以酒宴。立酣醉而归,托词金主出外,索随驾官吏家属,征集妇女至宅中,名为待送行在,实则藉此图欢,见有姿色的丽姝,便牵入卧室,硬令受污,日乱数人,尚嫌不足。一面将天子衮冕后服出献速不台,既而复劫金太后王氏、皇后徒单氏、梁王从恪、荆王守纯暨各宫妃嫔,统送至蒙古军前。宋有范琼,金有崔立,凶狡相同,立为尤甚。速不台杀死荆、梁二王,所有金太后以下,俱派兵监送和林。在途艰苦万状,比金人掳徽、钦二帝时尤加虐待,可见祖宗行恶,子孙还报,天理原是昭彰呢。当头棒喝。速不台入汴城,蒙古兵一并随入,径往崔家,把崔立的妻女玉帛也一并掳去。立尚在城外,闻报归来,已是空空洞洞,不留一物,免不得顿足大哭。转思汴京尚在我手,已失当可取偿,遂也罢了。休想!休想! 且说金主守绪既到归德,闻汴城失守,两宫被掳,当然忧上加忧。元帅蒲察官奴一作富察固纳。劝金主转幸海州,为石盏女鲁欢所阻。官奴竟率众攻杀女鲁欢及左丞相李蹊以下凡三百人,且将金主锢禁照碧堂。金主愤甚,密与内侍局令宋珪、奉御女奚烈完出、一作纽祜禄温绰。乌古孙爱实一作乌克逊爱锡。等同谋讨贼。适东北路招讨使乌古论镐一作乌库哩镐。运米四百斛至归德,劝金主南徙蔡州。金主转谕官奴,即日南迁,偏是官奴不从,且号令军民道:“敢言南迁者斩!”金主乃与宋珪等定计,令完出、爱实埋伏门间,佯召官奴议事。官奴昂然入门,完出、爱实左右杀出,刺伤官奴。官奴负伤出走,被二人追及,杀死了事。金主乃御门慰抚诸军,俾安反侧,留元帅王璧守归德,径往蔡州。 蒙古兵又进薄洛阳,城内粮尽,留守强伸力战被擒,不屈遇害。宋京西兵马钤辖孟珙复自枣阳出师,与金唐州守将武天锡交战光化,斩天锡首,俘将士四百余人,进拔顺阳,逐金帅武仙,追击至马磴山,杀戮无算。武仙遁至石穴,珙冒雨前进,率锐攻入,仙又遁去。再追至鲇鱼寨及银葫芦山,两战皆捷。那时武仙手下只剩了五六骑,易服而逃,奔往择州,后为戍兵所杀。余众七万人,尽行降宋。珙乃收军还襄阳,方才解甲休息,接得史嵩之檄文,令速进兵攻蔡州。原来蒙古都元帅塔察儿一作塔齐尔。复令王檝南来,与史嵩之约议攻蔡,嵩之允诺,即发兵先攻唐州。金将乌古论黑汉战死,城遂陷,乃拟进攻蔡州。适孟珙回至襄阳,乃令珙与统制江海率兵二万,运米三十万石向蔡州进发,往会蒙古军。 金主守绪尚似睡在梦中,反遣完颜阿虎带一作阿尔岱。至宋乞粮,且面谕道:“我不负宋,宋实负我。我自即位以来,常戒饬边将,毋犯南界,今乘我疲敝,来夺我土,须知蒙古灭国四十,遂及西夏,夏亡及我,我亡必及宋,唇亡齿寒,势所必至,若与我连和,贷粮济急,为我亦是为彼,卿可将此言转告便了。”阿虎带到了宋廷,宋廷哪里肯依?顿时下逐客令。可怜阿虎带徒手而回,返报金主。金主无法可施,只得拜天祷祝,并赐宴群臣,谕他效力。酒尚未罢,侦骑已入奏道:“蒙古兵到了!”武臣跃座而起,争愿出战。金主遂命诸将分为二队,一队守城,一队拒敌,果然出战的将士踊跃异常,立将蒙古兵击退。塔察儿自来督攻,也致败却,蒙古兵不敢进逼,只分筑长垒,为围城计。可巧宋将孟珙、江海带了兵粮,驰至蔡州城下,与塔察儿相会。塔察儿很是喜欢,当下与孟珙互约分攻,蒙古军攻北面,宋军攻南面,南北军不得相犯。议约已定,遂各安排攻具,分头薄城。看官!你想金人到此,已是残局,一座斗大的孤城,怎经得起两国夹攻?分明是危如累卵,朝不及夕了。 金尚书右丞完颜忽斜虎,一作完颜呼沙呼,亦作完颜仲德。日把国家厚恩、君臣大义激厉军民,誓死固守。塔察儿遣张柔率精兵五千,缘梯登城,城上守将用长矛钩去二卒,且接连射箭。柔身上齐集流矢,状甚危急,宋将孟珙忙麾先锋往援,才得将柔挟出。次日,珙进攻柴潭,立栅潭上,命部将夺柴潭楼。金人忙来堵御,被宋军一拥而上,无法拦阻,只好倒退。那柴潭楼即由宋军占住。蔡州恃潭为固,外即汝河潭,高出河身五六丈。珙语部众道:“金人全仗此水,若决堤注河,涸可立待了。”遂命众凿堤,堤防一溃,水即泄尽。乃命刈薪填潭,以便通道。蒙古兵亦决练江,两军并济,捣入外城。金统帅孛术鲁、一作富珠里。中娄室娄室一作洛索。两人率精锐五百夜出西门,每人负一束藁,藁上沃油,拟毁两军营寨。蒙古兵先已觉着,埋伏隐处,用强弩迭射。火甫及发,矢已先到,金兵伤毙甚众,只好退回。两军遂合攻西城,前仆后继,又复陷入。惟里面尚有内城,忽斜虎乃饬兵抵御,昼夜不懈。金主守绪自知不支,泣语侍臣道:“我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思无甚过恶,死亦何恨?所恨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古来荒暴的君主等为亡国,未免痛心。但国君死社稷,乃是正义,朕决不受辱虏廷,为奴为仆呢。”还算有些志气。左右相率恸哭,金主乃取出御用器皿分赏战士,并杀厩马犒军。无奈事势已去,无可挽回。已而金徐州复叛降蒙古,行省右丞相完颜赛不殉难,转瞬间已是理宗端平元年了。急点年月。 蔡州城内,人困马乏,粮绝援穷。孟珙见黑气压城,上日无光,因命诸军分运云梯,密布城下。金主守绪闻外攻益急,乃召东面元帅完颜承麟入见,谕令传位。承麟泣拜不敢受。金主叹道:“朕实不得已的计策,朕身体肥重,不便鞍马驰突,卿平时趫(qiáo)捷,且有材略,若幸得脱围,保存一线宗祚,我死也安心了。”承麟乃起身受玺。翌日,承麟即位,百官亦列班称贺,礼甫毕,外面已有人入报道:“宋军入南城了。”完颜忽斜虎忙出去巷战,但见宋军鼓噪而来,蒙古兵亦随至。自顾手下不过千人,就使以一当十,也觉众寡不敌,但到了此时,已是无可奈何,只得拼了命与他厮杀。奋斗多时,部下伤亡将尽,忽斜虎已蓄着死志,惟尚欲见金主一面,方才殉国。退至幽兰轩,闻金主守绪已经自缢,遂语将士道:“我主已崩,我尚在此做甚么?死也要死得明白,诸君可善自为计。”言讫,跃入水中,随流而没。将士皆道:“相公能死,我辈独不能死吗?”于是孛术鲁、中娄室以下,统皆从死,共得五百余人。承麟退保子城,因金主自尽,偕群臣入哭,随语大众道:“先帝在位十年,勤俭宽仁,图复旧业,有志未就,实是可哀,应追加尊谥为哀宗。”众无异议,乃酹卮为奠,奠尚未毕,子城又陷。奉御完颜绛山绛山一作京锡。奉金主守绪遗命,急焚遗骸,霎时间兵戈四集,杀人盈城,承麟等无从脱逃,均死乱军中。宋将江海抢入金宫,正值金参政张天纲,便麾兵将他缚住。孟珙亦到,问天纲道:“汝主何在?”天纲道:“已殉国了。”殉国两字,声大而宏。珙令他引觅遗尸,到了幽兰轩,屋已尽毁,当命军士扑灭余火,检出金主尸骨,已是乌焦巴弓,不堪逼视。适蒙古统帅塔察儿亦至,乃拟把金主守绪余骨析作两份,一份给蒙古,一份给宋,此外如宝玉、法物,均作两股分派,且议定以陈、蔡西北地为界,蒙古治北,宋治南,彼此告别,奏凯而回。总计金自太祖阿骨打建国,传至哀宗守绪,历六世,易九主,共一百二十年而亡。 孟珙还至襄阳,当将俘获等件交与史嵩之。嵩之即遣使赍送临安,除金主遗骨及宝玉、法物外,尚有张天纲、完颜好海等俘囚,一并押献。知临安府薛琼问天纲道:“汝有何面目到此?”天纲慨然道:“一国兴亡,何代没有?我金亡国,比汝二帝何如?”琼不禁惭赧,但随口叱骂数语。徒自取羞。次日,奏白理宗,理宗召天纲问道:“汝真不怕死吗?”天纲答道:“大丈夫不患不得生,但患不得死,死得中节,有甚么可怕?请即杀我罢了。”理宗却也嘉叹,令还系狱中。刑官复令天纲供状,令书金主为虏主,天纲道:“要杀就杀,要什么供状?”刑官不能屈,乃令随便书供。天纲但书称:“故主殉国。”余无他言,理宗乃献俘太庙,藏金主遗骨于大理寺狱库。朽骨何用?加孟珙带御器械,江海以下,论功行赏有差。 先是,孟珙等出师攻蔡,外由史嵩之奏请,内由史弥远主持。至蔡城将下,弥远已晋封太师,兼任左丞相,郑清之为右丞相,薛极为枢密使,乔行简、陈贵谊参知政事。越数日,弥远因有疾乞休,乃准解左丞相职,加封会稽郡王,奉朝请。又越数日,弥远竟死。弥远入相凡二十六年,理宗因他有册立功,恩宠不衰。二子一婿五孙皆加显秩。初意颇欲收召贤才,力反韩侂胄所为,至济王冤死,廷臣啧有烦言,遂引用佥壬,排斥五士,权倾中外,全国侧目。就是理宗也不能自主,一切尽归弥远主裁。弥远死,理宗始得亲政,改元端平,逐三凶,远四木。三凶已见前回,四木乃是薛极、胡榘、聂子述、赵汝述,均系弥远私党,名字上各系一木,所以叫作四木。召用洪咨夔、王遂为监察御史。咨夔语遂道:“你我既为谏官,须当顾名思义,愿勿效前此台谏,但知趋奉权相,徒作鹰犬呢。”遂很是赞成。于是献可赞否,荐贤劾邪,盈廷始知有谏官。至嵩之献俘,遂劾论嵩之,说他:“素不知兵,矜功自侈,谋身诡秘,欺君误国。在襄阳多留一日,即多贻一日忧。”疏上不报。咨夔又上言:“残金虽灭,邻国方强,加严守备,尚恐不及,怎可动色相贺,自致懈体?”这数语上陈,还算得了优奖的诏命。太常少卿徐侨尝侍讲经筵,开陈友爱大义,隐为济王竑鸣冤。理宗亦颇感悟,复竑官爵,饬有司检视墓域,按时致祭。竑妻吴氏自请为尼,特赐号慧净法空大师,月给衣资缗钱,朝政稍觉清明。忽由赵范、赵葵倡了一条守河据关、收复三京的计议,顿时兵衅复起,南北相争,惹出一场大祸祟来了。 燕云未复虏南来,北宋沦亡剧可哀。 何故端平循覆辙,横挑强敌衅重开? 欲知二赵计画,且看下回说明。 本回文字,与作者所编之《元史演义》略有异同。《元史演义》以蒙古为主脑,故详蒙古军而略宋军,本书以宋为主脑,故详宋军而略蒙古军。即如金之失汴京,失蔡州,亦不及《元史演义》之详。盖金之被灭也,由于蒙古,而宋不过一臂之力,是书就宋论宋,故蒙古与金皆从略叙而已。至若蒙古与金诸将帅,译名互歧,各史亦多歧出,本文均添附小注,以便与《元史演义》互相对证,非一手两歧,所以便阅者之互忆耳。惨澹经营,于此可见。 第九十二回 图中原两军败退 寇南宋三路进兵 第九十二回 图中原两军败退 寇南宋三路进兵 却说赵范、赵葵因蔡州已复,请乘时抚定中原,收复三京。廷臣多以为未可,就是赵范部下的参议官邱岳亦以为不应败盟。史嵩之、杜杲等又均言宜守不宜战。参政乔行简时方告假,更上疏谏阻,所言最详。其辞云: 八陵有可朝之路,中原有可复之机,以大有为之资,当大有为之会,则事之有成,固可坐而策也。臣不忧师出之无功,而忧事力之不可继,有功而至于不可继,则其忧始深矣。夫自古英君,必先治内而后治外。陛下视今日之内治,其已举乎?其未举乎?向未揽权之前,其弊凡几?今既亲政之后,其已更新者凡几?欲用君子,则其志未尽伸,欲去小人,则其心未尽革。上有励精更始之意,而士大夫仍苟且不务任责,朝廷有禁苞苴禁贪墨之令,而州县仍黩货不知盈厌。纪纲法度,多废弛而未张,赏刑号令,皆玩视而不肃。此皆陛下国内之臣子,犹令之而未从,作之而不用,乃欲阖辟乾坤,混一区宇,制奸雄而折戎狄,其能尽如吾意乎?此臣之所忧者一也。自古帝王欲用其民者,必先得其心以为根本。数十年来,上下皆怀利以相接,而不知有所谓义,民方憾于守令,缓急岂有效死勿去之人?卒不爱其将校,临阵岂有奋勇直前之士?蓄怒含愤,积于平日,见难则避,遇敌则奔,惟利是顾,遑恤其他。人心如此,陛下未有以转移固结之,遽欲驱之北向,从事于锋镝,忠义之心,何由而发?况乎境内之民,久困于州县之贪刻,厄于势家之兼并,饥寒之氓,尝欲乘时而报怨,茶盐之寇,尝欲伺间而窃发,彼知朝廷方有事于北方,其势不能以相及,宁不动其奸心,酿成萧墙之祸?此臣之所忧者二也。自古英君,规恢进取,必须选将练兵,丰财足食,然后举事。今边面辽阔,出师非止一途,陛下之将,足当一面者几人?非屈指得二三十辈,恐不足以备驱驰。陛下之兵,能战者几万?分道而趋京、洛者几万?留屯而守淮、襄者几万?非按籍得二三十万众,恐不足以事进取。借曰帅臣威望素著,以意气招徕,以功赏激劝,推择行伍,即可为将,接纳降附,即可为兵,臣实未知钱粮之所从出也。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千里馈饷,士有饥色。今之馈运,累日不已,至于累月,累月不已,至于累岁,不知累几千金而后可以供其费也。今百姓多垂磬之室,州县多赤立之帑,大军一动,厥费多端,其将何以给之?今陛下不爱金帛,以应边臣之求,可一而不可再,可再而不可三。再三之后,兵事未已,欲中辍则弃前功,欲勉强则无多力。国既不足,民亦不堪,臣恐北方未可图,而南方已骚动矣。中原蹂躏之余,所在空旷,纵使东南有米可运,然道里辽远,宁免乏绝?由淮而进,纵有河渠可通,宁无盗贼劫取之患?由襄而进,必须负载,三十钟而致一石,亦恐未必能达。千里之外,粮道不继,当是之时,孙、吴为谋主,韩、彭为兵帅,亦恐无以为策。他日粮运不继,进退不能,必劳圣虑,此臣之所忧者三也。愿坚持圣意,定为国论,以绝纷纷之议,毋任翘切之至!乔之行谊不足道,惟谏图汴不为无识,故录之。 这一疏很是详明,偏右丞相郑清之力主赵议,劝理宗立即施行。理宗也好大喜功,遂命赵范、赵葵移司黄州,刻日进兵。又令知庐州全子才合淮西兵万人赴汴。汴京由崔立居守,都尉李伯渊、李琦等素为立所轻侮,密图报怨,闻子才军至,通书约降,佯与立会议守城。立未曾戒备,乘马赴会,被伯渊拔出匕首,就马上刺立,穿入立胸,立倒撞下马,仆地即毙。伯渊将尸首系住马尾,号令军前道:“立杀害劫夺,烝淫暴虐,大逆不道,古今无有,应该杀否?”大众齐声道:“该杀,该杀!他的罪恶,寸斩还是嫌轻哩。”公论难逃。乃枭了立首,望承天门祭哀宗,尸骸陈列市上,一听军民脔割,顷刻即尽。伯渊等出迎宋军,全子才整军入城,屯留旬余,赵葵率淮西兵五万自滁州取泗州,又由泗趋汴,与子才相见,即语子才道:“我辈始谋据关守河,汝师已到此半月,不急攻潼关、洛阳,尚待何时?”子才道:“粮饷未集,如何行兵?”葵忿然作色道:“现在北兵未至,正好乘虚急击,若待史制使发饷到来,恐北兵早南下了。”子才不得已,乃命淮西制置司机宜文字徐敏子统领钤辖范用吉、樊辛、李先、胡显等,提兵万三千名,先行西上。别命杨谊率庐州强弩军万五千人,作为后应。两军只各给五日粮。 徐敏子启行至洛,城中并无守兵,只有人民三百多家,即开城出降。敏子当然入城,次日军食便尽,惟采蒿和面,作饼充饥。那蒙古已调兵前来,与宋相争。适太常簿朱扬祖奉命赴河南,谒告八陵,甫至襄阳,由谍骑走报,蒙古前哨已至孟津,陕府、潼关、河南皆增兵戍。且闻淮东驻扎的蒙兵亦自淮西赴汴,扬祖不觉大惊,几至进退两难,忙与孟珙商议。珙答道:“敌兵两路遥集,计非旬余不达,我为君挑选精骑,昼夜疾驰,不十日即可竣事。待敌至东京,君已可南归了。”扬祖尚是胆怯,珙愿与他同往,乃兼程而进,至陵下奉宣御文,成礼乃退,及返襄阳,来去都平安无恙。扬祖谢别孟珙,自回临安覆旨去了。述此一事,应上文乔行简疏中语。惟杨谊为徐敏子后应,行至洛阳东三十里,方散坐蓐食,忽见数里以外,隐隐有麾盖过来,或黄或红,约略可辨。宋军方错愕间,不意胡哨一声,敌兵四至,杨谊仓猝无备,如何抵敌?急忙上马南奔,部众随溃,蒙古兵追至洛水,蹙溺宋军无数,谊仅以身免。行军怎可无备?杨谊也是一个饭桶。蒙古兵遂进迫洛阳城,敏子出城搦战,还幸胜负相当。无如士卒乏粮,万不能枵腹从戎,也只好弃洛退归。赵葵、全子才在汴,屡催史嵩之解粮,始终不至。蒙古兵又自洛攻汴,决河灌水,宋军既已苦饥,哪堪再行遭溺?索性丢去前功,引军南还。一番规画,都成画饼。赵范自觉没颜,上表劾全子才,连亲弟葵也挂名弹章,说他两人轻遣偏师,因致挠败。自己要想脱罪,同胞也可不管,此等行迹,恐没人赞成。有诏将葵与子才各削一秩,余将亦贬秩有差。郑清之力辞执政,优诏慰留。史嵩之亦上疏求去,准令免职。嵩之不肯转饷,罪尤甚于清之。即命赵范代任京湖制置使。既而蒙古复使王檝来宋,以“何为败盟”四字相责,廷臣无可答辩,悻悻而去。自是河、淮以南,几无宁日,南宋的半壁江山,要从此收拾呢。 当时宋朝的将才,第一个要算孟珙。珙系孟宗政子,智勇兼优,绰有父风,自留任襄阳,招中原健儿万五千名,分屯汉北、樊城、新野、唐、邓间,以备蒙古,名镇北军。诏命珙为襄阳都统制。珙赴枢密院禀议军情,乘便入对,理宗道:“卿是将门子,忠勤体国,破蔡灭金,功绩昭著,朕深加厚望呢。”珙奏对道:“这是宗社威灵、陛下圣德与三军将士的功劳,臣有何力可言?”理宗道:“卿不言功,益见德度。”遂授主管侍卫马军司公事,嗣复令出驻黄州。珙入陛辞行,理宗问他恢复的计策。珙对道:“愿陛下宽民力,蓄人材,静待机会。”理宗又问道:“议和可好么?”珙又对道:“臣系武夫,理当言战,不当言和。”理宗点首称善,优给赐赉。珙谢赐后,即赴黄州驻扎,修陴浚隍,搜访军实,招辑边民,增置军寨,黄州屹成重镇。 理宗又欲俯从民望,召还真、魏二人。以真德秀为翰林学士,魏了翁直学士院。德秀入朝,将平时著述的《大学衍义》进呈御览,且面言:“祈天永命,不外一‘敬’字,如仪狄的旨酒,南威的美色,盘游弋射的娱乐,声色狗马的玩好,皆足害敬,请陛下详察!”至了翁入对,亦以修身齐家、选贤建学为宗旨。理宗统敛容以听,温语相答。看官!你道真、魏所言,果真是纸上空谈,毫无所指么?原来理宗初年,议选中宫,其时曾选入数人,一系故相谢深甫侄孙女,一系故制使贾涉女。涉女生有殊色,为理宗所属意,即欲册立为后。独杨太后语理宗道:“谢女端重有福,宜正中宫。”理宗不好违拗,只得册立谢女,别封贾女为贵妃。谢皇后曾翳一目,面且黧黑,父名渠伯,早已去世,家产中落,后尝躬视汲饪,至深甫入相,兄弟欲纳女入宫,叔父榉伯道:“看渠面目,只可做一灶下婢,就使有势可援,得入大内,也不过做个老宫人。况且当厚给装资,急切也无从筹措呢。”事乃中止。会元夕张灯,天台县中有鹊来巢灯山,众以为后妃预兆,县中巨阀首推谢氏,乃共为摒挡行装,送后入宫。榉伯不能止。后就道病疹,已而脱痂,面竟转白,肤如凝脂,复得良医治目去翳,竟成好女。杨太后闻此异征,并因自己为后时,深甫亦阴为帮忙,乃决议册立谢后。但颦笑工妍,妩媚动人,究竟谢不及贾。所以谢正后位,左右共私语道:“不立真皇后,乃立假皇后么?”册立谢后系绍定四年间事,本文借此补叙。惟谢后素性谦和,待遇贾妃毫无妒意,太后益以为贤。理宗亦待后以礼。越年杨太后崩,谥为恭圣仁烈。杨太后崩亦就此叙过。贾贵妃益得专宠,弟名似道,素行无赖,竟得为籍田令。似道仍恃宠不检,每日纵游诸妓家,入夜即燕游湖上。理宗尝凭高眺望,远见西湖中灯火辉煌,便语左右道:“想又是似道狎游呢。”翌日遣人探问,果如所料。乃令京尹史岩之戒饬似道。岩之奏对道:“似道落拓不羁,原有少年习气,但才可大用,陛下不应拘以小节。”无非谄事贾贵妃。理宗竟信以为真。自此有向用似道意。岩之可杀。贾贵妃外还有宫人阎氏,也累封至婉容,美艳不亚贾女,竟得并宠后宫,与内侍董宋臣等表里用事。因此真、魏二贤,一劝理宗远色,一劝理宗齐家。理宗虽然面从,但大廷正论,怎敌得床笫私情?内嬖当然如故,不过外面却虚示优容。论断确当。 当下进真德秀参知政事。德秀时已得疾,屡表辞职,乃改授资政殿学士,提举万寿宫,逾旬即殁。追赠光禄大夫,谥文忠。德秀,浦城人,长身玉立,海内俱以公辅相期,出仕不满十年,奏疏积数万言,均切当世要务,及宦游所至,惠政深洽,行不愧言。所著有《西山甲乙稿》《对越甲乙集》《经筵讲义》《端平庙议》诸书,后世号为真西山先生。真既病逝,与真同志的名士只剩一魏了翁。理宗乃召崔与之参政。与之曾为四川制置使,抚字称能,嗣召为礼部尚书,他竟乞归广州,不肯受命,自是屡诏不起。会粤东摧锋军作乱,诏授他为安抚使,他即肩舆入城,叛兵皆俯伏听命,散归田里。嗣后仍返家治事,至此复召为参政,仍然力辞。惟疏请理宗进君子,退小人。理宗召命益力,辞书至十三上,寻又召他为右丞相,谢征如故。越二年疾终原籍,予谥清献,加封南海郡公。此段统是销纳文字。魏了翁在朝声气益孤,连疏请促与之入朝,与之又不至,他亦只好不顾利害,直言无隐,先后二十余奏,洞中时弊。理宗颇欲令参政务,偏为执政所忌,暗暗排挤。 会值蒙古主窝阔台汗遣子阔端一作库腾。将塔海等侵蜀,忒木解、一作特穆德克。张柔等侵汉,温不花、一作琨布哈,亦作口温不花。察罕等侵江淮。三路南侵,宋廷大震。郑清之已任左丞相,乔行简进任右丞相,两人会议军务,保荐了一个文臣,出握兵权。看官道是何人?原来就是魏了翁。明是排摈。理宗以执政所奏,说他知兵体国,遂授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督视京湖军马。又因江淮督府曾从龙忧悸而死,遂并以江淮事付了翁。廷臣大骇,多上书谏阻,偏理宗概不见从,已有先入之言。竟命了翁即日视师,并赐便宜诏书,如张浚故事。了翁五辞不获命,恐宰臣责他避事,因把这副重担子勉力承挑。可算好汉。陛辞时,御书唐人严武诗及“鹤山书院”四大字作为特赐,此外无非是金带鞍马等物。又由宰臣奉命,饮饯关外。了翁出都,竟赴江州、开封视事,用吴潜为参谋官,赵善瀚、马光祖为参议官,申儆将帅,调遣援师,献边防十议,大有一番振作气象。 蒙古将温不花攻唐州,全子才等弃师而逃。幸由赵范往援,至上闸击败敌兵,敌始退去。阔端一军入沔州,知州事高稼孤军失援,力战身亡。蒙古兵进围青野原,经利州统制曹友闻夤夜赴救,方却敌围。嗣又转援大安,击败蒙古先锋汪世显。宋廷闻两路军报,还道蒙古兵不甚厉害,容易守御,转恐了翁因此得功,反被他占了便宜,不如调回了他,撤去军权。遂由两相建议,召了翁还,命签书枢密院事。了翁固辞不拜,乃改授资政殿学士,出任湖南安抚使,兼知潭州。了翁仍旧力辞,诏令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未几复命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又未几,改知福州,兼福建安抚使。了翁累章乞休,理宗不许,寻即病逝。了翁,蒲江人,与真德秀齐名,著有《鹤山集》《九经要义》《周礼井田图说》《古今考》《经史杂抄》等书。理宗闻讣,以用才未尽为恨,特赠少师,赐谥文靖。 自了翁谢世,朝右乏敢言士,蒙古兵日益猖獗。赵范在襄阳,任北军将王旻、李伯渊、樊文彬、黄国弼等为腹心。北军权力出南军上,南军积不能平,遂致交讧。范抚驭失宜,旻与伯渊竟纵火焚城郭仓库,走降蒙古。南军将李虎等又乘火大掠,席卷而去。襄阳自岳飞收复以来,城高池深,生聚日蕃,至是城中官民尚四万七千有奇,库中所贮财粟不下三十万,军器约二十四库,金银盐钞尚不在内。南北一场劫夺,遂把累年蓄积荡得精光。范坐罪落职,以范弟葵为淮东制置使,兼知扬州。葵垦田治兵,严饬边防。惟襄汉一带,由蒙古将忒木(dǎi)等长驱直入,破枣阳军及德安府,陷随、郢二州及荆门军。温不花也乘势入淮西,蕲、舒、光州诸守臣皆弃城远遁,三州兵马粮械均为蒙古兵所得。温不花直趋黄州,游骑自信阳趋合肥。还有阔端一路,攻武休,陷兴元,直入阳平关。利州统制曹友闻与弟友万、友谅率军驰援,适遇风雨骤至,为敌所乘,友闻与弟友万均战死。阔端遂麾兵入蜀,不到一月,凡成都、利州、潼川三路所属府、州、军,多被陷没。西蜀全境,唯夔州一路,及潼川路所属泸、合二州及顺庆府,还算保存。阔端居成都数日,复移师北攻文州,知州刘锐、通判赵汝芗固守待援,逾月不至。锐自知不免,召集家人,尽令服药。家人素守礼法,不敢违慢,幼子才六岁,饮药时尚下拜而受。及阖家尽死,锐聚尸付火,并所有公私金帛告命尽行一炬,然后自刎而亡。州城遂陷,汝芗被执,大骂敌人,竟遭惨死。军民同死约数万人。碧血千秋。 警报迭达宋廷,理宗颇悔前事,下诏罪己。郑、乔二相俱上疏辞职,因一并免官。特起史嵩之为淮西制置使,进援光州,赵葵援合肥,沿江统制陈鞾(xuē)遏和州,为淮西声援。嵩之闻忒木至江陵,亟檄孟珙往援。珙遣民兵部将张顺先渡,自率全军为后应,叠破蒙古二十四寨,援出难民二万余。既而蒙古将察罕攻真州,知州事邱岳战守有方,连却敌军。复出战胥浦桥,设伏诱敌,俟敌来追,伏起炮发,击毙蒙古守将,敌乃引去。是年为端平四年,翌岁改元,号为嘉熙。理宗因继相乏人,仍用乔行简为左丞相,兼枢密使,郑清之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邹应龙签书枢密院事,李宗勉同签书枢密院事,蒙古兵稍稍敛迹。至秋冬交季,温不花复率兵进攻黄州。正是: 蒿目边民遭惨劫,惊心虏骑又凭城。 毕竟黄州能否固守,待至下回申叙。 收复三京之议,廷臣多以为未可,言之固当。但吾以为三京非不可复,所误者将相之非人耳。赵范、赵葵虽尚具将才,而恢复之责,不足以当之。清之夤缘权相,得秉大政,自问已属有愧,彼其果能立大功,建大业,得为中兴名佐乎?成事不足,贻祸有余,卒至强敌压境,风鹤频惊,推原祸始,清之何能辞焉?况贾、阎二妃相继专宠,不闻有远色之言。真、魏二贤同时就征,复至有遭忌之举。危不持,颠不扶,焉用彼相为哉?迨蒙古三路进兵,势如破竹,所恃者第一孟珙,天下事已岌岌矣。清之虽去,嵩之又来,有识者已知宋祚之将倾云。 第九十三回 守蜀境累得贤才 劾史氏力扶名教 第九十三回 守蜀境累得贤才 劾史氏力扶名教 却说蒙古主窝阔台汗既发兵南侵,复遣将撒里塔东征高丽。高丽本为宋属,自辽、金迭兴,又转服辽、金,至蒙古盛强,复入贡蒙古。会高丽王暾嗣位,夜郎自大,杀死蒙使,因此撒里塔奉命东征。高丽屡战屡挫,不得不遣使谢罪,愿增岁币。撒里塔转报窝阔台汗,窝阔台汗令遣子入质,才许言和。高丽王只得应命。既而窝阔台汗又遣将绰马儿罕击死札兰丁,即谟罕默德子,事见前文。荡平西域,再遣太祖孙拔都、速不台等西征钦察,乘势攻入阿罗思部,北向屠也烈赞城,陷莫斯科,进兵欧洲,分入马札儿、即今匈牙利。孛烈儿即今波兰地。诸境,欧洲北部诸侯王合兵迎击,俱遭杀败,仿佛似天兵下界,所向无前,全欧大震。捏迷思即今德意志。部民均荷担遁去。窝阔台汗因从事西征,暂把南方军务略从缓进。至西方接连报捷,才促南军进行。叙此数语,简而不漏,欲闻其详,请阅《元史演义》。 温不花进攻黄州,孟珙自江陵还援,仗着一股锐气,把温不花击退。温不花转攻安丰,知军事杜杲缮城力守,城外炮声迭震,垣墙多被洞穿,杲随缺随补,始终不懈。敌复填濠为二十七坝,杲募壮士出夺坝路,踊跃死战。巧值池州都统制吕文德也率军驰至,两下夹击,得将蒙古兵杀退,淮右粗安。越年,史嵩之奉命参政,督视京湖、江西军马,开府鄂州。蒙古将察罕入达庐州,嵩之急檄杜杲赴援。杲入城守御,望见蒙兵到来,差不多有数十万,所携攻具比围安丰时多至数倍。他却全不惧怯,看敌如何摆布,然后随宜抵拒。那蒙兵既薄城下,即搬运土木,赶紧筑坝,霎时间高埒城楼。杲用油灌草,以火爇着,纷掷坝下,坝遂被焚。杲又就串楼内筑立雁翅七层,堵御敌炮,敌开炮轰击,为雁翅所阻,反射敌营,敌众皆惊。杲趁这机会开城出击,大败敌兵,追蹑至数十里乃还。且练舟师扼淮河,遣子庶及统制吕文德、聂斌等分伏要隘,蒙古兵不能进,乃退去。杲以捷闻,有诏加杲淮西制置使,力写杜杲。并命孟珙为京湖制置使,规复荆襄。珙谓必得郢州,乃可通馈饷,必得荆门,乃可出奇兵。于是檄江陵节制司,进捣襄、郢,自至岳州召集诸将,指授方略。各将依计深入,遂复郢州、荆门军。再遣将士分取信阳、光化军及樊城、襄阳,因上言保守方法,略云: 取襄不难,而守为难。非将士不勇也,非车马器械不精也,实在乎事力之不给尔。襄、樊为朝廷根本,今百战而得之,当加经理,如护元气,非甲兵十万,不足分守。与其抽兵于敌来之后,孰若保此全胜,上兵伐谋,此不争之争也。 理宗得奏,当令珙便宜行事。珙乃编蔡、息降人为忠卫军,襄、郢降人为先锋军,择要驻扎,襄汉以固。会蒙古将塔海复率兵入蜀,制置使丁黼自誓死守,先遣妻子南归,然后登城拒敌。塔海自新井进兵,诈竖宋将旗帜,诱惑城中。黼果疑为溃卒,遣人招徕,及蒙古兵将到城下,方审知情伪,乃领兵夜出城南,至石笋街迎战。众寡不敌,兵败身亡。塔海复蹂躏汉、邛、简、眉、阆、蓬诸州,进破重庆、顺庆诸府,直达成都。再移趋蜀口,欲出湖南。孟珙探知消息,料他必道出施、黔,亟请粟十万石,分给军饷,以三千人屯峡州,千人屯归州,命弟瑛率精兵五千驻松滋,为夔州声援,并增戍归州隘口万户谷,加派千人屯施州。嗣闻塔海渡江东下,忙分布战舰,增置营寨,且遣兵从间道抵均州,防遏要冲。及蒙兵渡万州湖滩,施、夔震动,幸珙兄璟知峡州,出拒归州大堙寨,击退蒙古前哨兵,进战巴东,复得胜仗,夔州始得保全。珙复谍知蒙古军帅,就襄、樊、信阳、随州等处招集军民布种,又在邓州的顺阳境内屯积船材,遂分兵讥察,且将蒙古所储材料暗地焚毁。又遣兵潜入蔡州,烧去蒙古屯粮,蒙古兵乃不敢进窥襄、汉。 理宗因蜀事未平,特调珙为四川宣抚使,兼知夔州,节制归、峡、鼎、澧军马。珙受命至镇,招集散民为宁武军,用降人回鹘、爱里巴图鲁等为飞鹘军。适四川制置使陈隆之与副使彭大雅不协,互相奏讦。珙贻书责二人道:“国事如此,合智并谋,尚恐不克,两司乃犹事私斗,岂不闻廉、蔺古风么?”不愧忠告。隆之大雅得书,各自怀惭,因改怨为睦,不生龃龉。珙遂厘清宿弊,订立条目,颁发州县,最要数语是“不择险要立寨栅,无从责兵卫民,不集流离安耕种,无从责民养兵”。此外如赏罚不明、减克军粮、官吏贪黩、上下欺罔等弊,均严行申诫。自是吏治一新,兵防亦密。寻复兼任夔州路制置、屯田两使,乃调夫筑堰,募农给种,自秭归至汉口,为屯二十,为庄百七十,为顷十八万八千二百八十。又创南阳、竹林两书院,居住襄汉、四川流寓人士,用李庭芝权施州建始县。庭芝训农治兵,招选壮士,随时训练,甫至期年,士民皆知战守,无事服农,有事出战。珙将庭芝所行诸法,饬属遵行。珙不特长于武事,并且长于文教。 是时乔行简已为少傅,平章军国重事,李宗勉为左丞相,兼枢密使,史嵩之为右丞相,督视江淮、四川、京湖军马。这三相中,还算宗勉清谨守法,若行简遇事模棱,无好无恶,嵩之执拗任性,恶问直言。当时谓乔失之泛,李失之狭,史失之专。已而行简告老,旋即病逝,宗勉亦卒,嵩之更独擅政柄,朝内正士如杜范、游侣、刘应起、李韶、徐荣叟、赵汝腾等,多与嵩之不合,相继罢斥。惟孟珙一人素为嵩之所推重,因此珙有所为,未尝牵制。 及嘉熙五年,又改元淳祐。会蒙古主窝阔台汗病殂,庙号太宗,第六后乃马真氏称制,乃马真一译作鼐玛锦。调回拔都等西征各军,应本回首文。独南军仍然未归。塔海部将汪世显等再行入蜀,进围成都。制置使陈隆之固守经旬,誓与城同存亡。偏副将田世显送款蒙兵,乘夜开城。汪世显等立即突入,执住隆之。陈氏数百口皆死。隆之被执至汉州,世显命招守臣王夔降。隆之呼夔道:“大丈夫当舍生取义,何畏一死?幸勿降虏。”言至此,已被蒙古军一刀两段。夔率汉州兵三千出战,兵败遁去,城遂破陷,人民尽被屠灭,蒙古兵又回师出蜀。是时蒙古使王檝已五入宋都议和,两下终相持不决。檝病殁宋境,宋廷送归檝柩。蒙古复遣月里麻思一作伊拉玛斯。来宋续议,从行约七十余人,甫至淮上,被守将阻住,劝令归降。月里麻思不从,被拘长沙飞虎寨。无故拘使,其曲在宋。于是蒙古复遣也可那颜、一作伊克那颜。耶律朱哥等,自京兆取道商、房,直趋泸州。宋制置使孟珙急分军往截,一军屯江陵及郢州,一军屯沙市,一军自江陵出襄阳,与诸军会。又遣一军屯涪州,且下令出守兵官,不得失弃寸土。权开州梁栋因乏粮还司,珙怒道:“这便是违令弃城呢。”立斩以徇。诸将相率股栗,禀命惟谨。蒙古将士闻守备甚严,当然畏惧三分,不复进窥。极写孟珙。 淳祐三年,宋廷又命余玠为四川制置使,兼知重庆府。玠系蕲州人氏,家世贫微,落拓不羁,尝谒淮东制置使赵葵,葵颇奇玠材,留置幕府,旋令率舟师溯淮,入河抵汴,所向有功,累推至淮东副使。自陈隆之死节,悬缺未补,玠入对称旨,遂授为四川宣抚使。未几,即加制置使。四川财赋本甲天下,自宝庆三年失去关外,端平三年蜀地残破,所存州郡无几,国用益穷。历任宣抚、制置各使均支绌万分,咸叹束手。监司戎帅各自为令,官无法纪,民不聊生。玠莅任后,大改弊政,简选守宰,又重贤礼士,特就府左筑招贤馆,量能录用。播州冉琏及弟璞具有文武才,隐居蛮中,前后阃帅辟召,皆坚辞不至,及闻玠贤,自诣府上谒。玠以上客礼相待,琏、璞留馆数月,毫无所陈,玠颇怀疑,遣人觇视。两人相对踞坐,终日用垩画地,或绘山川,或绘城池,非旁人所能解。玠亦莫明其妙,又隔旬余,始见他兄弟进谒,请屏左右。玠立即如教,冉琏乃献议道:“为今日西蜀计,莫若徙合州城。”玠不禁起座道:“玠也见到此着,但虑无处可迁。”琏复道:“蜀口形胜,无过钓鱼山,请徙城该处,择人扼守,积粟以待,功可过十万师,巴蜀自固若金汤了。”玠大喜道:“玠固疑先生非浅士,今得此谋,玠不敢掠为己美,当上报朝廷,即日照行。”冉琏兄弟乃退。玠立刻拜表,照议陈请,并乞授二人官秩。真实爱才。诏命冉琏为承事郎,权发遣合州,璞为承务郎,权通判州事。徙城事悉委二人。阖府闻命,顿时大哗。玠忿然道:“此城若成,蜀赖以安,否则玠独坐罪,与诸君无涉。”他人遂不敢再言。乃就青居、大获、钓鱼、云顶、天生各山筑十余城,均因山为垒,棋布星分,当将合州旧城移徙钓鱼山,专守内水。利戎旧城移徙云顶山,借御外水。表里相维,声势联络,各屯兵聚粮,为必守计。蜀民始有所恃,共庆安居。 只江淮间仍遭寇掠,蒙古兵渡淮南指,攻入扬、滁、和各州,进屠通州。史嵩之以江淮保障,首推江陵,即调孟珙知江陵府,以资守御,理宗自然准奏。会嵩之父弥远去世,嵩之应居庐守制。及数日,诏令起复,仍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将作监徐元杰疏请收回成命,理宗不从。太学生黄恺伯等百四十四人又叩阍上书道: 臣等窃谓君亲等天地,忠孝无古今。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自古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未有不孝而可望其忠也。昔宰予欲短丧,有期年之请,夫子犹以不仁斥之。宰予得罪于圣人,而嵩之居丧,即欲起复,是又宰予之罪人也。且起复之说,圣经所无,而权宜变化,衰世始有之。我朝大臣若富弼,一身关社稷安危,进退系天下轻重,所谓国家重臣,不可一日无者也。起复之诏,凡五遣使,弼以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平世,卒不从命,天下至今称焉。至若郑居中、王黼辈,顽忍无耻,固持禄位,甘心起复,灭绝天理,卒以酿成靖康之祸,往事可鉴也。彼嵩之何人哉?心术回邪,踪迹诡秘,曩者开督府,以和议惰将士心,以厚资窃宰相位,罗天下之小人,为之私党,夺天下之利权,归之私室。蓄谋积虑,险不可测。在朝廷一日,则贻一日之祸,在朝廷一岁,则贻一岁之祸,万口一辞,惟恐其去之不速也。嵩之亡父,以速嵩之之去,中外方以为快,而陛下乃必欲起复之者,将谓其有折冲万里之才欤?嵩之本无捍卫封疆之能,徒有劫制朝廷之术。将谓其有经理财用之才欤?嵩之本无足国裕民之能,徒有私自封殖之计。陛下眷留嵩之,将以利吾国也,殊不知适以贻无穷之害尔。嵩之敢于无忌惮,而经营起复,为有弥远故智,可以效尤。然弥远所丧者庶母也,嵩之所丧者父也,弥远奔丧而后起复,嵩之起复而后奔丧。以弥远贪黩固位,犹有顾恤,丁艰于嘉定改元十一月之戊午,起复于次年五月之丙申,未有如嵩之之匿丧罔上,殄灭天常,如此其惨也。且嵩之之为计亦奸矣!自入相以来,固知二亲耄矣,必有不测,旦夕以思,无一事不为起复张本。当其父未死之前,已预为必死之地。近畿总饷,本不乏人,而起复未卒哭之马光祖。京口守臣,岂无胜任?而起复未终丧之许堪。故里巷为十七字之谣曰:“光祖作总领,许堪为节制,丞相要起复,援例。”夫以里巷之小民,犹知其奸,陛下独不知之乎?台谏不敢言,台谏嵩之爪牙也;给舍不敢言,给舍嵩之腹心也;侍从不敢言,侍从嵩之肘腋也;执政不敢言,执政嵩之羽翼也。嵩之当五内分裂之时,方且擢奸臣以司喉舌,谓其必无阳城毁麻之事也;植私党以据要津,谓其必无惠卿反噬之虞也。自古大臣不出忠孝之门,席宠怙势,至于三代,未有不亡人之国者。汉之王氏、魏之司马氏是也。史氏秉钧,今三世矣,军旅将校惟知有史氏,而陛下之前后左右,亦惟知有史氏,陛下之势,孤立于上,甚可惧也。天欲去之而陛下留之,堂堂中国,岂无君子,独信一小人而不悟,是陛下欲艺祖三百年之天下,坏于史氏之手而后已。臣方惟涕泣裁书,适观麻制有曰:“赵普当乾德开创之初,胜非在绍兴艰难之际,皆从变礼,迄定武功。”夫拟人必于其伦,曾于奸深之嵩之,而可与赵普诸贤同日语耶?赵普、胜非之在相位也,忠肝贯日,一德享天,生灵倚之以为命,宗社赖之以为安,我太祖、高宗夺其孝思,俾之勉陈王事,所以为生灵宗社计也。嵩之自视器局,何如胜非?且不能企其万一,况可匹休赵普耶?臣愚所谓擢奸臣以司喉舌者,此其验也。臣又读麻制有曰:“谍报愤兵之聚,边传哨骑之驰,况秋高而马肥,近冬寒而地凛。”方嵩之虎踞相位之时,讳言边事,通州失守,至逾月而复闻,寿春有警,至危急而后告,今图起复,乃密谕词臣,昌言边警,张皇事势以恐陛下,盖欲行其劫制之谋也。臣愚所谓擢奸臣以司喉舌者,又其验也。臣等于嵩之本无私怨宿忿,所以争趋阙下,为陛下言者,亦欲揭纲常于日月,重名教于邱山,使天下为人臣、为人子者,死忠死孝,以全立身之大节而已。孟轲有言:“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臣等久被化育,此而不言,则人伦扫地,将与嵩之胥为夷矣。惟陛下裁之! 疏入,仍不见报。武学生翁日善等六十七人,京学生刘时举、王元野、黄道等九十四人又接连上书,始终未见听从。徐元杰再入朝面陈,略谓:“嵩之起复,士论哗然,乞许嵩之举贤自代,免从众谤!”理宗谕道:“学校虽是正论,但所言亦未免太甚。”元杰对道:“正论乃国家元气,今正论犹在学校,要当力与保存,幸勿伤此一脉。”理宗嘿然。元杰因自求解职,理宗亦不允。至元杰退后,左司谏刘汉弼入奏,亦请听嵩之终丧。理宗稍稍感动。嵩之也自知众论难违,疏乞终制,才见诏旨下来,从嵩之所请,改任范钟、杜范为左右丞相,并兼枢密使。小子有诗咏嵩之道: 如何父死不奔丧?世道人心尽汨亡。 幸有儒生清议在,尚留天壤大纲常。 杜范,黄岩人,素有令望,既登相位,当有一番举措,俟小子后文再表。 国有良将,无不可治之土,亦无不可守之城。孟珙驻节京湖而寇以却,移抚四川而寇又不敢近,诗所谓“公侯干城”,孟珙有焉。继以余玠镇蜀,礼贤下土,徙城设守,军民交安,是亦一干城选耳。乃外有将,内无相,史嵩之专政,第有器重孟珙之一长,此外则斥正士,引匪人,甚至父丧不欲守制,尚恋恋权位,阴图起复,吾不解理宗当日,何独于史氏有恩,而宠眷竟若是优渥也?夫史弥远有册立功,始终得邀上宠,犹为可说,嵩之何所恃而得君若此?父骨未寒,腼然起复,忍于亲者必忍于君,此岂尚堪重用耶?录黄恺伯等伏阙一书,所以揭嵩之无父之罪,即所以正天下后世忠孝之防,著书人固具有深心了。 第九十四回 余制使忧谗殒命 董丞相被胁罢官 第九十四回 余制使忧谗殒命 董丞相被胁罢官 却说杜范入相,即上陈五事:第一条是正治本,第二条是肃宫闱,第三条是择人才,第四条是惜名器,第五条是节财用。结末是应早定国本,藉安人心。理宗颇为嘉纳。继又上十二事:一、公用舍;二、储材能;三、严荐举;四、惩赃贪;五、专职任;六、久任使;七、杜侥幸;八、重阃寄;九、选军实;十、招土豪;十一、沟土田;十二、治边理财。各项都详细规画,悉合时宜,当时称为至论。孟珙正移节江陵,驻军上流,朝廷方疑他握权过重,将来恐不可制。以珙之忠勇,犹有功高震主之嫌,况不如珙者乎?至是珙贻书杜范,语多颂扬,范覆书道:“古人谓将相调和,士乃豫附,此后愿与君同心卫国,若用虚言相笼络,殊非范所屑为哩。”这数语覆达孟珙,珙很是愧服。范复拔徐元杰为工部侍郎,一切政事,辄与咨议。元杰知无不言,多所裨益。都人士喁喁望治,谁料天不假年,老成遽谢,总计范在相位,只八十日而卒,追赠少傅,予谥清献。 过了月余,元杰当入直,先一日谒见左丞相范钟,在阁堂吃了午餐。下午归寓,忽觉腹中未快,一入黄昏,寒热交作,至夜四鼓,指爪暴裂,大叫数声而亡。三学诸生均伏阙上书,略言“历朝以来,小人倾陷君子,不过令他远谪,触冒烟瘴以死,今蛮烟瘴雨,不在岭海,转在朝廷,臣等实不胜惊骇”云云。于是有诏令阁中役使逮付临安府鞫治,怎奈狱无佐证,哪个肯来实供?临安府尹也知事关重大,乐得延宕了事,何苦结怨权奸。未几,刘汉弼又以肿疾暴亡。太学生蔡德润等百七十三人又叩阍上书讼冤,理宗也弄得没法,只好颁给徐、刘两家官田五百亩、钱五千缗,作为抚恤。众议越觉藉藉。有谓:“故相杜范,也是中毒。”大家惩前毖后,甚至堂食都不敢下箸,情愿枵腹从公。究竟是何人置毒,一时无从指定。惟史嵩之从子璟卿因平日劝谏嵩之,也致暴毙,从此诇出毒谋,共谓由嵩之主使,范钟匿嫌。 既而知江陵府孟珙因病乞休,诏授宁武军节度使,以少师致仕。使命才到江陵,珙已病殁任所,时当淳祐六年九月初旬。珙卒而京湖已不可保,故大书年月。是月朔日,有大星陨境内,声崩如雷。珙死日,又有大风怒号,飞石拔木。讣达都中,理宗震悼辍朝,赙银、绢各千匹,累赠至太师,封吉国公,谥忠襄,立庙享祀,号曰威爱。后任委了一个贾似道。似道行谊略见上文,如此重任,却令此人担当,已可见理宗的昏庸了。尚不止此。左丞相范钟屡乞归田,乃免相职,令提举洞霄宫,任便居住。召用郑清之为右丞相,兼太傅衔。中使及门,清之方放浪湖山,寓居僧寺,诘旦始还。乃随使入朝,力辞不允,勉膺简命。又授赵葵为枢密使,督视江淮、京湖军马,兼知建康府;陈鞾知枢密院事,任湖南安抚大使,兼知潭州。 史嵩之时已服阕,觊觎复用,理宗亦有起用意。殿中侍御史章琰、右正言李昂英、监察御史黄师雍劾嵩之无君无父,竟忤上旨,均致落职。翰林学士李韶又与同官抗疏力阻,乃命嵩之致仕,示不复用。未几,升任贾似道为两淮制置使,兼知扬州;李曾伯为京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赵葵且因言官纠弹,上疏辞职,言官谓:“葵不由科目进身,难任枢密。”葵辞表中有俪语云:“霍光不学无术,每思张咏之语以自惭。后稷所读何书?敢以赵忭之言而自解。”四语流传人口,理宗竟改授葵为观文殿大学士,兼判潭州。葵亦一专阃选,理宗因谗罢葵,反用贾、李等人,朝局可知。 自淳祐纪元后,京湖有孟珙,巴蜀有余玠,淮西有招抚使吕文德,均能安排守备,无懈可击,所以蒙古兵屯留境上,未敢进行。但也由蒙古内乱未平,不遑外略,虽有游骑往来,毕竟没甚战事。看官道蒙古有何内乱?因六皇后乃马真氏称制,国内无君,竟历四年,宠用侍臣奥都剌合蛮一作谔多拉哈玛尔。及回妇法特玛,内外勾通,斥贤崇奸,把朝右旧臣黜去大半,中书令耶律楚材竟致忧死。嗣因太祖弟帖木格大王以入清朝政为名,竟自藩镇起兵,由东而西。乃马真后不免着急,乃召长子贵由入都,贵由一作库裕克。立为国主,藉此杜帖木格话柄,帖木格才收兵回去。贵由汗虽然嗣位,朝政犹归母后,过了数月,后已逝世,贵由汗乃将奥都剌合蛮及法特玛等一并处死,宫禁肃清,渐有起色。无如贵由汗素多疾病,自谓都城水土,未合养疴,不如往居西域,乃托词西巡,直至横相乙儿地方,横相乙儿一译作杭锡雅尔。一住经年,抱病益剧,竟尔毕命。皇后斡兀烈海迷失尊贵由汗为定宗,自抱侄儿失烈门一作锡哩玛勒,系太宗孙,父名曲出,亦作库春。听政,诸王大臣多半不服,别开库里尔泰大会,推戴拖雷子蒙哥一译作莽赉扣。为大汗,驰入都城。这时元都已奠定和林,都内官民争出城相迓。及蒙哥正位,杀定宗后海迷失及失烈门生母,徙太宗后乞里吉帖思尼一作克勒奇库塔纳。出宫,放失烈门至没脱赤,一作摩多齐。禁锢终身。 蒙哥汗有弟名忽必烈,一作呼必赉。佐兄定命,素有大志,至是遂总治漠南,开府金莲川,延聘藩府旧臣及四方文学士,访求治道,如刘秉忠、姚枢、许衡、廉希宪等,皆一时贤豪,尽归录用,量能授官,京兆称治。元朝一统,定基于此。忽必烈遂锐意南略,遣将察罕等窥伺淮、蜀,一面在汴京分兵屯田,俟机南下。宋廷尚姑息偷安,毫不为备。左丞相郑清之年力已衰,政归妻孥,免不得招权纳贿,为世诟病。既而告老乞休,命充醴泉观使,越六日即死。理宗又欲起用史嵩之,念念不忘此人。草诏已成,不知如何省悟,竟令改制,命谢方叔为左丞相,吴潜为右丞相。潜颇有贤名,方叔却意气用事,遂令蜀右长城,又要从此隳坏了。西蜀制置使余玠镇守四川,边关无警,偏利州都统王夔素性残悍,向不受制使节度,所至残掠,蜀民号为夜叉。玠因此阅边,到了嘉定,夔率部众迎谒,班声若雷,江水为沸,所张旗帜俱写着斗方大的“王”字,非常鲜明。玠孤舟径入,左右皆为失色,独玠毫不改态,传夔入见,从容与语。夔亦不禁心折,出语人道:“不意儒生间乃有此人。”玠命吏颁赏,事毕乃回,密语亲将杨成道:“我看王夔骄悍,终非善类,但欲乘此诛夔,恐他部下或有违言,转致生变,此事颇费踌躇了。”成答道:“今若勿诛,养成势力,愈觉难图。他日变动,西蜀定恐难保呢。”玠点首道:“既如此,只可用计除夔。”遂与成附耳数语,成直任不辞,应声而去。玠乃夜召夔议事,夔甫离营,杨成已单骑直入,传玠军令,暂代夔职。比至翌晨,闻夔已为玠所斩,悬首桅樯,且揭示罪状,部众相率惊讶,惟尚不敢为乱。会统制姚世安欲继夔任,暗中运动戎州都统保荐自己。玠得书,以军中举代最为弊害,特覆书不允,且调三千骑至云顶山下,径遣都统金某往代世安。世安素与谢方叔子侄互相结纳,遂遣使求援方叔,自拥兵拒绝来将。玠方欲进讨世安,不意有诏到来,竟召他入都,授为资政殿学士。看官不必细问,就可知是丞相方叔阴援世安了。 玠治蜀后,任都统张实治军旅,安抚使王惟忠治财赋,监抚朱文炳治宾客,皆有常度。宝庆以来,蜀中阃帅,要推玠为巨擘。但久假便宜,不免专擅,所有平时奏疏,词意间亦多未谨,理宗已是不平,一经方叔谗间,当即召他回朝,另调知鄂州余晦为四川宣谕使。玠闻命,郁郁不欢,晦尚未到,玠竟暴卒。或谓系仰药自尽,亦未知是真是假,无从证实,蜀人多悲惜不置。侍御史吴燧反劾玠聚敛罔利共七罪,理宗也不加查察,竟令籍玠家资,犒师赈边。子若孙认钱三千万,征索累年,始得缴足。 及余晦至蜀,遣都统甘闰率兵数万,筑城紫金山。蒙古将汪德臣竟简选精骑,衔枚夜进,突击甘闰部卒,闰闻变即奔,全军大溃,所建新城即被蒙古兵夺去。理宗方擢晦为制置使,接到甘闰败报,尚不欲将晦调开,参政徐清叟本与方叔同排余玠,至此又入奏道:“朝廷命令不行西蜀,已是十有二年。今天毙余玠,正陛下大有为的机会,乃以素无行检、轻儇浮薄的余晦充当制使,臣恐五十四州军民将自此懈体。就是蒙古闻知,也窃笑中国无人了。”理宗乃召晦还,命李曾伯继晦后任。晦小名再五,安抚使王惟忠尝呼道:“余再五来了。真正可怪!”晦闻言大怒,竟诬奏惟忠潜通北国。诏捕下大理狱,经推勘官陈大方锻炼成罪,斩首市曹。惟忠呼大方道:“我死当上诉天阍,看你能久生世上么?”果然惟忠死后,大方亦死。何苦逞刁。是时蒙古藩王忽必烈命兀良合台即速不台子。统辖诸军,分三道攻大理,虏国王段智兴,进军吐蕃,国王唆火脱一作苏固图。惶恐乞降。忽必烈乃下令班师,转图西蜀。 理宗正改元宝祐,自庆升平。后宫贾贵妃殒命,阎婉容晋封贵妃,内侍董宋臣因妃得宠,益邀主眷。理宗命他干办佑圣观,宋臣逢迎上意,筑梅堂、芙蓉阁、香兰亭,擅夺民田,假公济私。且引倡优入宫,蛊惑理宗,无所不至,时人目为董阎罗。监察御史洪天锡弹劾宋臣,并不见报。还有内侍卢允升,也是夤缘阎妃,得与宋臣相济为奸。萧山县尉丁大全本贵戚婢婿,面带蓝色,最善钻营,暗中与董、卢两宦官勾通关节,托他在阎贵妃前并作先容。董、宋所爱惟财帛,阎贵妃所爱惟金珠,经大全源源送去,自然极力援引,累迁至右司谏,拜殿中侍御史。适值四川地震,闽、浙大水,并临安雨土。洪天锡又不忍不言,力陈阴阳消息的理由,并申劾董、卢两内侍,疏至六七上,统如石沉大海一般,并不闻有复音。天锡竟解职自去。宗正寺丞赵宗嶓(bo)贻书责丞相谢方叔,说他不能救正。方叔因对人道:“非我不欲格君,实因上意难回,徒言无益呢。”这数语是自己解嘲,并非反对董、宋。偏被两人闻知,竟贿嘱台谏,力诋天锡,兼及方叔,无非说他朋奸误国,应加黜逐。这位好色信谗的理宗,竟将方叔、天锡免官。右丞相吴潜已早卸职奉祠,两揆虚席,乃任参政董槐为右丞相。 槐系定远人,累任外职,素著政声,及入参内政,遇事敢言,既任右丞相,颇思澄清宦路,革除时弊。这时候的宫廷内外,已变做妇寺专横、戚幸交通的局面,单靠一个董丞相实心为国,如何行得过去?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槐未免郁愤,入白理宗,极言三害:一是戚里不奉法,二是执法大吏擅威福,三是皇城司不检士,力请理宗除害兴利。理宗尚将信将疑,一班蝇营狗苟的小人已是闻风生怨,视董丞相如眼中钉。丁大全尤为忧虑,密遣心腹至相府与槐结欢。槐正色道:“自古人臣无私交,我只知竭诚事上,不敢私自结约,幸为我谢丁君!”待小人之法,也不能徒事守经。大全得报,变羞成怒,遂日夜隐伺槐短。槐复入劾大全不应重任。理宗道:“大全未尝毁卿,愿卿弗疑!”宰相有任贤退不肖之责,难道徒徇毁誉?这明是袒护大全语。槐对道:“臣与大全何怨,不过因大全奸邪,臣若不言,是负陛下拔擢隆恩。今陛下既信用大全,臣已难与共事,愿乞骸骨归田里!”理宗竟怫然道:“卿亦太过激了。”槐乃趋退。大全遂上章劾槐,尚未批答,那大全意擅用台檄,调兵百余人,露刃围槐第,并迫令出赴大理寺。槐徐步入寺中,宫内竟传出诏旨,罢槐相职。妇寺戚幸威权至此。于是士论大哗。三学生交章谏诤,乃诏授槐为观文殿大学士,提举洞霄宫。太学生陈宜中、黄镛、林则祖、曾唯、刘黻、陈宗六人又联名攻大全。大全嗾使御史吴衍劾奏六人妄言乱政,遂致六人削籍,编管远州,且立碑三学,戒诸生不得妄议国事。士论遂称宜中等为六君子。大全反得迁任谏议大夫。惟右丞相一职,改任程元凤。未几且命大全签书枢密院事,马天骥同签书院事。元凤谨饬有余,风厉不足,天骥与大全同党,也是因阎妃进用。朝门外发现匿名揭帖,上书八字道:“阎马丁当,国势将亡。”大全等毫不为意。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至宝祐五年,且任贾似道知枢密院事,越年,程元凤自请罢职,竟擢大全为右丞相兼枢密使。一丁一贾,并握枢机,宋室事可知了。不亡何待。 且说蒙古主蒙哥汗闻前使月里麻思锢死长沙,早欲兴兵报怨。且因兀良合台平西南夷,破交趾,宗王旭烈兀等前后略定西域十余国,威震中外,乃决拟自行南下,留少弟阿里不哥守和林。当下分军三路,自由陇州趋散关,诸王莫哥一作穆格。由洋州趋米仓,万户李里叉一作布尔察克。由潼关趋沔州。一面令忽必烈率军攻鄂,且命兀良合台自交、广引兵北还,往应忽必烈军。东西并举,宋廷大震。当时四川制置使李曾伯早已还朝,后任为蒲择之,因蒙古入寇,亟遣安抚使刘整等出据遂宁江箭滩渡,断敌东路。蒙古将纽璘一作耨埒。领兵到来,见宋军已截住渡口,遂麾兵大战,自旦至暮,刘整等支持不住,只好退回,纽璘长驱直进,径达成都。择之命杨大渊等守剑门及灵泉山,自率兵至成都城下。偏纽璘转袭灵泉山,大破杨大渊军,进围云顶山城,扼择之归路。择之军饷被断,顿时溃散。成都、彭、汉、怀、绵等州及威、茂诸蕃,悉降蒙古。蒙哥汗闻前军得胜,遂渡嘉陵江,督军继进。行至白水,命总帅汪德臣造浮梁济师,进薄苦竹隘。守将杨立战死,张实被擒,亦为所害。蒙古兵直捣长宁山,守将王佐、徐昕又相继阵亡,鹅顶堡不战即降。由是青居、大良、运山、石泉、龙州等处望风输款,均向蒙古军投诚,惟运山转运使施择善不屈被戕。 宋廷接连闻警,飞遣京湖制置使马光祖移司峡州,六郡镇抚向士璧移司绍庆,两军相会,合击蒙古兵,房州一战,总算奏捷。蒙哥汗转趋阆州,宋将杨大渊自灵泉山败奔至阆,闻敌兵又至,急整军守城。蒙哥汗督兵猛攻,炮石交射,泥堞齐飞,大渊不觉惊骇,因开城出降。推官赵广殉难,蒙哥汗进图合州,先遣降人晋国宝招谕守将王坚,被坚叱出,还至峡口,又由坚遣将捕归,牵至阅武场,责他不忠不孝,枭首以殉。当下涕泣誓师,登陴死守。蒙哥汗乃自引兵攻合州,坚乘他初至,督军出战。将士都拼着死命,大刀阔斧杀上前去,任你百战雄军,也觉所见未见,不由得步步退让,直至十里外安营。坚收兵入城,固守如故。蒙古兵复更迭来攻,终不得手。会宋廷调回蒲择之,令吕文德代任。文德领兵援蜀,攻破涪江浮桥,转战至重庆,遂率艨艟千余溯嘉陵江上渡。蒙古将史天泽分军为两翼,顺流纵击,文德势处逆流,眼见得不能抵敌,被蒙古兵夺去战舰百余,自率残众奔回。蒙哥汗得天泽捷书,索性大集各军,围攻合州。偏王坚守御有方,相持数月,竟不能下。军中又复遇疫,十病六七,恼了前锋将汪德臣,募集壮士,夜登外城。坚忙麾兵堵截,战了一夜,杀伤相当。德臣单骑驰呼道:“王坚,我来活汝一城,快早投降!”道言未绝,那面前忽来一大石,正要击中面目,慌忙一闪,已被飞石压中右肩,大叫一声,堕落马下。劝人不忠,应遭此击。正是: 巨石足倾胡虏命,孤城免被敌人屠。 未知汪德臣性命如何,且至下回交代。 宋廷非无贤将相,如杜范、吴潜、董槐等,皆相才也,孟珙、余玠、马光祖、向士璧、王坚等,皆将才也,若乘蒙古之有内乱,急起而修政治,整军实,勉图安攘,尚不为迟。乃嬖艳妃,昵腐竖,宠贵戚,引奸邪,即当承平之世,尚惧危亡,况强敌压境,触机立发,而可若是之颟顸乎?杜范殁矣,孟珙逝矣,内外已乏一贤将相;至谢方叔进而余玠蒙谗,丁大全用而董槐被逐,仅有二三材士以扶危局,反欲尽排去之,理宗之不知理国若此,几何而不沦胥也?然则淳、宝之际,亡形已成,不过因蒙古大统尚未遽集,故尚有合州之蹉跌及蒙古君臣之沦谢耳。理宗之不为亡国主,幸哉! 第九十五回 捏捷报欺君罔上 拘行人弃好背盟 第九十五回 捏捷报欺君罔上 拘行人弃好背盟 却说蒙古将汪德臣被石击伤,坠落马下,当由蒙古兵救回。天意也未欲亡蜀,秋风秋雨淅沥而来,竟致攻城梯折,蒙古兵愈觉气沮,遂相率退去。是夕,汪德臣伤重身亡,蒙哥汗顿兵城下几及半年,又遇良将伤毙,免不得忧从中来,抑郁成疾。合州城外即钓鱼山,遂登山养疴,竟至不起。诸王大臣用二驴载尸,掩以绘槥,拥向北行,合州解围。王坚据实报闻,廷旨擢坚为宁远军节度使。坚益缮城凿濠,防敌再至,这且慢表。 惟蒙古将士既已北还,因即治丧颁讣,尊蒙哥汗为宪宗。忽必烈方悉兵渡淮,自将兵进大胜关,令别将张柔进虎头关,分道并入,势如破竹。宋军皆闻风远扬。兀良合台亦引兵下横山,蹂躏宾州、象州,入静江府,连破辰、沅,直抵潭州。还有李全子李璮,也受蒙古命,陷入海州、涟水军。京湖、江淮同时告急。宋廷改元开庆,专任一贾似道为长城,官爵职权,接连下逮。俄而令为枢使,兼两淮宣抚使,俄而令为京湖南北、四川宣抚大使,俄而令兼督江西、两广人马,南宋半壁江山,尽付这贾节使掌中,满望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可谓匪夷所思。其实他是个色中魔鬼,酒里神仙,要他选色征歌,倒是一个能手,欲令出司阃事,真是用非所学,学非所用。忽必烈已窥破情实,料知必胜,忽闻凶讣南来,召令北归,他不肯遽还,便语众将道:“我奉命到此,岂可无功而退?”乃自登香炉山,俯瞰大江,大江北有武湖,武湖东有阳逻堡,南岸即浒黄洲。宋军用大舟济师,军容甚盛。忽必烈欷歔道:“北人使马,南人使舟,此语原不可易哩。”正道着,旁闪出一将道:“长江天险,宋恃此立国,势必死守,我军非破他一阵,不足扬威。末将愿前去一试!”忽必烈视之,乃是董文炳,便点首称善。文炳即自山趋下,令弟文忠、文用带领敢死士数百,驾着艨艟大舰,鼓棹渡江,自率马军沿岸往战。宋军水陆驻扎,不下数万,遇着蒙古兵到来,好似羊入虎口,未斗先溃。文炳兄弟水陆大进,杀得宋军东逃西躲,没命乱窜,霎时间两岸肃清,一任蒙古兵渡江。至忽必烈率兵接应,文炳等早已安渡了。翌日全师毕济,进围鄂州,分兵破临江,知府事陈元桂死节。转入端州,知府事陈昌世,百姓素爱戴,不令殉难,拥他出城,向南逸去。 右丞相丁大全初尚匿着军报,不令上闻,至都中人皆知,他无从壅蔽,始申奏军情,并附疏乞休。事宽则蒙蔽,事急则趋避,真好计策。理宗乃罢大全为观文殿大学士,判镇江府。中书舍人洪芹缴,御史朱貔孙、饶虎臣等相继纠弹,先时何不弹劾?乃诏令致仕,召吴潜为左丞相,兼枢密使。大出内府银币,犒赏军士,令出御敌。并将右丞相一职特给贾似道,令进军汉阳,为鄂外援。权阉董宋臣因边报日急,竟请理宗迁都四明,藉避敌锋。惟小人最怕死。军器太监何子举转报吴潜道:“若銮舆一出,都中百万生灵,何所依赖?”潜即入廷谏阻,朱貔孙亦上书切谏,理宗意尚未决,经谢皇后坚请留跸,以安人心,才将迁都事罢议。宁海军节度判官文天祥上疏乞斩宋臣,留中不报。鄂州副都统张胜日坐围城,望援不至,乃登城绐敌兵道:“这城已为汝军所有,但子女玉帛尽在将台,可往彼取给便了。”蒙古兵信为真言,遂焚城外民居,移师自去。 会襄阳统制高达引兵来援,贾似道亦进驻汉阳,遥为声应。张胜复缮城为备。蒙古将苫彻拔都儿一作哲辰巴图鲁。又领兵进攻,先遣使入鄂州城,诘他违约。张胜将来使杀死,竟出袭蒙古营。谁知苫彻拔都儿已先防备,等到张胜杀到,竟张军两翼把他围住。胜左冲右突,不能脱身,自知不免一死,遂刎颈而亡。幸各路重兵都来援鄂,如吕文德、向士璧、曹世雄等陆续至城外,请贾似道督战。似道闻各军云集,才放胆前来。高达自恃武勇,尝轻视似道,每语众将道:“渠但峨冠博带,晓得甚么军情?也好来督制军马么?”因此开营接战,必须似道先自慰遣,然后出兵,否则常使军士哗噪军门。吕文德谄事似道,辄使人呵止道:“宣抚在此,尔等何得乱哗?”由是似道亲吕恨高。还有曹世雄、向士璧两人也瞧不起似道,一切举动未尝关白,似道亦暗中怀恨。为后文张本。方在抵拒敌军,忽有廷寄到来,乃是诏似道移军黄州。看官道是何因?原来蒙古将兀良合台进攻潭州,江西大震。左丞相吴潜用御史饶应予言,以鄂州已集重兵,当可无虑,不如令似道改防黄州。黄州在鄂州下流,正当两湖及江西要冲,蒙古兵若渡湖出江,黄州就要吃紧。似道明知冒险,但已接朝旨,不得不去。统制孙虎臣率精骑七百送似道至苹草坪,俄接侦骑入报道:“北兵来了。”似道吓得发抖,顾语虎臣道:“甚么好?甚么好?”虎臣道:“使相不必着急,待末将去抵挡一阵,再作计较!”总是武臣有胆。似道支吾道:“我军只有七百骑,恐不足赴敌。”虎臣见他面如土色,料知不能督战,便道:“使相且暂退一程,由我去拦截罢!”似道尚抖着道:“你……你须小心!”虎臣带兵自去。似道奔回数里,拣一幽僻的地方暂且躲避,还带抖带语道:“死了,死了!可惜死得不明白哩。”待至日昃,尚未见有音信,好容易到了黄昏,才敢出头探望。嗣见有数骑驰到,报称:“孙统制已经得胜,擒住敌将一人,现已先往黄州,候使相入城!”似道方转忧为喜,夤夜赶至黄州,由虎臣迎入。当下禀白似道,北兵系是游骑,劫掠民间,由叛将储再兴为首领,现已将再兴擒住,候使相发落。似道大悦,夸奖数语,便令将再兴牵入,乐得摆些威风,叱骂一番,才命推出斩首。描摹丑态,惟妙惟肖。 过了两日,鄂州、潭州的警报接沓而来,一些儿没有放松。(似道)心中又非常焦灼,没奈何想了一条下计,密令私人宋京诣蒙古大营,情愿称臣纳币。忽必烈尚不肯允,遣还宋京。会合州守将王坚使阮思聪兼程来鄂,以蒙古主讣闻,谓敌当自退,尽可放心。偏贾似道似信非信,再遣宋京往蒙古军求和,忽必烈尚坚持未决。部下郝经谏道:“今国遭大丧,神器无主,宗族诸王莫不窥伺,倘或先发制人,据有帝位,恐大王且腹背受敌,大事去了。现不如与宋议和,立即北归,别遣一军逆先帝灵舆,收皇帝玺,召集诸王发丧,议定嗣位,那时大宝有归,社稷自安,岂不善么?”忽必烈大悟,遂与宋京定议,令纳江北地及岁奉银、绢各二十万,乃退兵北去。并檄兀良合台解潭州围,留偏将张杰、阎旺至新生矶赶筑浮桥,渡兀良合台还师。 兀良合台奉檄,趋至湖北,由新生矶渡兵,不意后面却有宋军杀到。斯时蒙古兵已无心恋战,赶紧飞渡,只有殿卒百数十人不及随行,被宋军攻断浮桥,一律杀死。看官道这宋军从何而来?乃是贾似道用刘整计,命将夏贵蹑敌归路,侥幸图功,偏偏迟了一步,只杀毙了一百多人,还报似道。似道想入非非,竟将称臣奉币的和议隐匿不报,反捏称诸路大捷,鄂围始解,江汉肃清,宗社危而复安,实万世无疆的幸福。理宗览表大喜,以似道有再造功,召令还朝。及似道将至,诏百官郊劳,如文彦博故事。既入觐,而奖再三,进封少师,爵卫国公。吕文德功列第一,授检校少傅;高达为宁江军承宣使;刘整知泸州,兼潼川安抚副使;夏贵知淮安州,兼京东招抚使;孙虎臣为和州防御使;范文虎为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制;向士璧、曹世雄以下,各加转有差。 似道既得售欺,入操巨柄,第一着即从事报复。闻前时移节黄州,议出吴潜,累得惶恐终日,至此即欲将潜捽去,聊以泄愤。适值皇储问题延案未决,似道遂得乘机下手,设法倾陷。先是理宗嗣位,曾追封本生父希瓐为荣王,母全氏为夫人,以母弟与芮承嗣袭爵。理宗有子名缉,早年夭游,后来妃嫔虽多,始终无子。至宝祐元年,理宗年逾半百,仍然乏嗣,乃令与芮子孜入宫,作为皇子,赐名曰禥(qi),封永嘉郡王,越年进封忠王。至鄂州解围,贾似道以大捷入奏,理宗接连改元。出兵时已纪元开庆,回兵时又纪元景定,趁这贺捷的时候,便欲立忠王禥为太子。吴潜独密奏道:“臣无弥远才,忠王无陛下福。”理宗年力已衰,立储原系要务,若忠王不足主器,何妨劝帝改立。吴潜乃出此语,殊属未当。这两语已忤上旨。似道就进陈立储大计,并阴令侍御史劾潜,谓“册立忠王,足慰众望,潜独倡为异议,居心殆不可问”云云。理宗遂罢潜相位,竟令似道专政。似道遂申请立储,即于景定元年六月立忠王禥为皇太子。相传禥母黄氏,系湖州德清县人,与似道母胡氏本属同邑,相去仅数里。两妇皆系出寒微,均生贵子。黄氏以媵仆入荣邸,适与芮苦未生男,见她面目韶秀,乃密令侍寝,一索得男,就是忠王禥。黄氏卒得封为隆国夫人。但自处极谦,每遇邸第亲戚,辄以奶子自称,人颇誉她盛德。似道母胡氏为民家妇,尝出浣衣,遇似道父贾涉渡河,偶顾胡氏,不觉触起情感,胡氏亦眉目含情,浅挑微逗,涉遂随胡至家,问伊夫何在,胡答以未归,两下里互相问答,间及谐亵,胡氏竟半推半就,一任涉搂抱入床,宽衣解带,成就好事,一度春风,竟结蚌胎。及伊夫回来,涉尚在妇家,向伊夫购妇。伊夫询明底细,知涉已任朝官,自想势不可敌,乐得做个人情,受了金钱,将妇给涉。涉竟携妇归任,妇已失节,自不如受金弃妇,伊夫可谓智民。未几产下一子,名叫似道。既而胡色已衰,又被涉斥出,嫁为民妻。始爱终弃,涉亦负心。及似道年长,始觅母归养,性极严毅,似道颇加畏惮。当景定、咸淳系度宗年号,见后。年间,胡氏已受封秦、齐两国夫人,屡入禁中,至与隆国夫人尝同寝处,恩宠甚渥。年至八十三乃卒,赐谥柔正,柔则有之,正则未也。赙赠无算。当时以一邑产两贵妇,传为奇事。事见《齐东野语》。 话休叙烦,且说忽必烈北还,到了开平,诸王莫哥合丹、一作哈丹。塔察儿等来会,愿戴忽必烈为大汗,忽必烈佯不敢受。旭烈兀方镇守西域,亦遣使劝进,忽必烈遂允所请,不待库里尔泰会推许,竟登大位,即于宋理宗景定元年五月中,建元为中统元年。命刘秉忠、许衡等改定官制。立中书省总理政务,设枢密院掌握兵权,置御史台管理黜陟,以下有寺、监、院、司、卫、府等名目,外官有行省、行台、宣抚、廉访诸官,牧民有路有府,有州有县,一代规模,创始完备。命王文统为中书平章政事,统领众官。授廉希宪为陕西、四川宣抚使,商挺为副。 希宪方就道,闻阿里不哥也称帝和林,遣部下刘太平、霍鲁怀等至燕京慰谕人民。他即倍道前进,到了京兆,遣人诱执太平、鲁怀,锢毙狱中。六盘守将浑塔海正起兵应和林,和林守将阿蓝答儿一作阿拉克岱尔。也领兵往会浑塔海。希宪亟令总帅汪良臣率秦、巩诸军往讨,再命别将八春一作边崇。领蜀卒四千为后援。忽必烈汗亦遣诸王合丹统兵来会,三路俱进,与浑塔海等大战甘州东。浑塔海败死,阿蓝答儿亦被杀,关、陇悉平。 忽必烈汗因遣郝经为国信使,至宋修好,通告即位,并促践前日和约。经本任翰林侍读学士,非行人职,因为王文统所忌,特地请遣,一面阴嘱李璮潜师侵宋,为假手害经计。李璮不待经行,便出兵袭击淮安,幸主管制置司事李庭芝先事预防,把璮击退。庭芝得升任淮东制置使。贾似道正令门客廖莹中等撰《福华编》,称颂鄂功,忽接宿州来报,蒙古遣使郝经南来,请求入国日期。似道一想,经若入都,前议必将败露,此事如何使得?随即飞使止住郝经。偏郝经贻书三省及枢密院,且转告淮东制置使李庭芝,欲指日入都。似道既接经书,复得李庭芝报闻,自思一不休,二不息,索性拘住了他,再作计较。只管眼前,不管日后。便命真州忠勇军营将经拘住。经上表有云:“愿附鲁连之义,排难解纷,岂如唐俭之徒,款兵误国?”最后又上书数千言,无非以弭兵靖乱为宗旨,由小子节述如下云: 贵朝自太祖受命,建极启运,创立规模,一本诸理。校其武功,有不逮汉、唐之初,而革弊政,弭兵凶,弱藩镇,强京国,意虑深远,贻厥孙谋,有盛于汉、唐之后者。尝以为汉似乎夏,唐似乎商,而贵朝则似乎周,可以为后三代。夫有天下者,孰不欲九州四海,奄有混一,端委垂衣,而天下晏然穆清也哉?理有所不能,势有所难必,亦安夫所遇之理而已。贵朝祖宗深见夫此,持勒捏约,不肯少易。是以太祖开建大业,太宗丕承基统,仁宗治效浃洽,神宗大有作为,高宗坐弭强敌,皆有其势而弗乘,安于理而不妄为者也。今乃欲于迁徙战伐之极,三百余年之后,不为扶持安全之计,反断生民之余命,弃祖宗之良法,不以理以势,不以守以战,欲收奇功,取幸胜,为诡遇之举,不亦误乎?伏惟陛下之与本朝,初欲复前代故事,遣使纳交,越国万里,天地神人,皆知陛下之仁,计安生民之意,而气数未合,小人交乱,虽行李往来,徒费道路,迄无成命,非两朝之不幸,生民之不幸也。有继好之使,而无止戈之君;有讲信之名,而无修睦之实;有报聘之名,而无输平之纳;是以藉藉纷纷,不足以明信,而适足以长乱。我主上即位之初,推诚相与,唯恐不及,不知贵朝何故接纳其使,拘于边郡?蔽幂蒙覆,不使进退,一室宛转,不睹天日。试问经有何罪,而窘迫至此耶?或者以为本朝兵乱,有隙可乘,必有如范山语楚子,以为晋君不在诸侯,而北方可图。愚请以贵朝之事质之!熙、丰之间,有意于强国矣,而卒莫能强;宣、政之间,有意于恢复矣,百年之力,漫费于燕山之空费,而因以致变;开禧之间,又有意于进取矣,而随得随失,反致淮南之师;端平之间,再事夫收复矣,而徒敝师,徒失蜀、汉。是皆贵朝之事,且有为陛下所亲见者。况本朝立国,根据绵括,包括海宇,未易摇荡,太祖皇帝倡义漠北,一举而取燕、辽,再举而取河、朔,又再举而取西夏,遂乃掇拾秦、雍,倾覆汴、蔡,穿澈巴、蜀,绕出大理,东西北皆际海,西南际江、淮,自周、汉以来,未有大且强若是者。而其风俗淳厚,禁网疏阔,号令简肃,是以夷夏之人皆尽死力,岂得一朝变故,便致沦弃者乎?事至今日,贵朝宜皇皇汲汲,以应我主上美意,讲信修睦,计安元元,而乃仍自置而不问,实有所未解者。抑天未厌乱,由是以缔造兵祸耶?抑别有所蕴蓄耶?皆不可得而知也。窃谓必有构议之人,将以敝贵朝,误陛下者。就令贵朝所举皆中,图维皆获,返旧京,奄山东,取河朔,划白沟之界,上卢龙之塞,而本朝亦不失故物。若为之而不成,图之而不获,复欲洗兵江水,挂甲淮壖,而遂无事,殆恐不能。一有所失,后将若何?且贵朝光有天下三百有余年矣,举祖宗三百年之成烈,再为博者之一掷,遂以干戈为玉帛,杀戮易民命,战争易礼乐,窃为陛下不取。或稽留使人,不为无故,或别有盖藏之迹,亦宜明白指陈,不宜摈而不问,陈说不答,表请不报,嘿嘿而已,殆非贵朝之长策也。南望京华,无任待命! 这书上后,又不见报。驿吏反棘垣钥户,昼夜巡逻,欲以慑经。经语从人道:“我若受命不进,负罪本国,今已入宋境,死生进退,惟彼所命,我岂肯屈身辱国?汝等从我南来,亦宜忍死以待,揆诸天时人事,宋祚殆不远了。”经实蒙古第一流人物。理宗闻有北使,语辅臣道:“北朝使来,应该与议。”似道奏称:“和出彼谋,不应轻徇所请,倘以交邻礼来,令他入见未迟。”看你能瞒到何时?理宗也即搁过一边。蒙古遣官访问经等所在,且以稽留信使、侵扰疆场两事来诘宋吏。制置使李庭芝奏称北使久留真州,应如何发落?偏宋廷一味延宕,毫无覆音。小子有诗叹道: 北来信使为寻盟,累表修和愿息争。 怪底权奸不解事,欺心敢把赵宗倾。 似道拘住郝经,已开敌衅,还要报复私仇,变更成法,眼见得灾害并至了。欲知后事,再阅后文。 宋至贾似道专政,虽欲不亡,不可得矣。似道无专阃才,自知不足胜任,何不面请辞职?乃贪权忘位,谬膺节钺,逗留汉阳,狼狈黄州,所有丑态,尽情毕露。且既知蒙古之遭丧,忽必烈之将退,而犹必遣使乞和,称臣奉币,果何为耶?胆怯若此,不应诡词报捷,既讳败以欺君,复拘使以怒敌,天下事岂有长令掩饰者?况郝经再三上书,志在靖乱,不务游说,若令其入见,婉词与商,未始非弭兵息民之道,而乃幽之真州,自速其祸,谬误至此,而理宗乃终不察也,如之何而不亡? 第九十六回 史天泽讨叛诛李璮 贾似道弄权居葛岭 第九十六回 史天泽讨叛诛李璮 贾似道弄权居葛岭 却说贾似道既拘住郝经,仍然把前时和议一律瞒住。他尚恐宫廷内外,或有漏泄等情,因此把内侍董宋臣出居安吉州。卢允昇势成孤立,权势也自然渐减。阎贵妃又复去世,宦寺愈觉无权。似道又勒令外戚不得为监司,郡守子弟门客不得干朝政,凡所有内外政柄,一切收归掌握,然后可任所欲为,无容顾忌。他前出督师,除吕文德外,多半瞧他不起,如高达、曹世雄、向士璧等,更对他傲慢不情。见前回。他遂引为深恨,先令吕文德摭拾曹世雄罪状,置诸死地;高达坐与同党,亦遭罢斥。潼川安抚副使刘整抱了兔死狐悲的观感,也觉杌陧不安。会值四川宣抚使新任了一个俞兴,整与兴具有宿嫌,料知兴一到来,必多掣肘,心中越加顾虑。果然兴莅任后,便托贾丞相命令,要会计边费,限期甚迫。整表请从缓,为似道所格,不得上达。自是虑祸益深,索性想了一条狗急跳墙的法儿,把泸州十五郡、三十万户的版图尽献蒙古,愿作降臣。似道固有激变之咎,若刘整背主求荣,罪亦难逭。参谋官许彪孙不肯从降,阖门仰药,一概自尽。整遂受蒙古封赏,得为夔路行省兼安抚使。俞兴督各军往讨,进围泸州,日夕猛攻,城几垂拔。蒙古遣成都经略使刘元振率兵援泸,与元振大战城下,胜负未分。偏整出兵夹击,害得兴前后受敌,顿时败走。宋廷以兴妒功启戎,罢任镌职,也是罚非其罪。改命吕文德为四川宣抚使。 文德入蜀,适刘整往朝蒙古,他得乘虚掩击,夺还泸州,诏改为江安军,优奖文德。贾似道意中只以文德媚己,恃作干城,他将多拟驱逐,乃借着会计边费的名目,构陷诸将。赵葵、史岩之等皆算不如额,坐了“侵盗掩匿”四字,均罢官索偿。向士璧已挂名弹章,被窜漳州,至是又说他侵蚀官帑,浮报军费,弄得罪上加罪,拘至行部押偿。幕属方元善极意逢迎似道,欺凌士璧,士璧不堪凌辱,坐是殒命。还要拘他妻妾,倾产偿官,才得释放。似道又忌王坚,降知和州,坚亦郁愤而亡。良将尽了。理宗毫不觉察,一味宠任似道,到了景定三年,复赐给缗钱百万,令建第集芳园,就置家庙。 似道益颐指气使,作福作威。忽报蒙古大都督李璮举京东地来归,似道大喜,即请命理宗,封璮为齐郡王。璮本陷入海州、涟水军,迭下四城,杀宋兵几尽,淮扬大震。自蒙古主蒙哥卒,忽必烈嗣位,璮始欲叛北归南,前后禀白蒙古凡数十事,统是虚声恫吓,胁迫蒙主。寻又遣使往开平,召还长子行简,修筑济南、益都等城壁,即歼蒙古戍兵,举京东地归宋。反覆无常,酷肖乃父。宋既封他为王,复令兼保信、宁武军节度使,督视京东、河北路军马,并复璮父李全官爵,改涟水军为安东州。璮潜通蒙古宰相王文统,诱作外援,文统亦遣子荛(ráo)向璮通好,偏为忽必烈汗所觉,拿下文统,按罪伏法。璮失一援应,亟引兵攻入淄州。蒙古遂令宗王哈必赤一作哈必齐。总诸道兵击璮,兵势甚张,因复丞相史天泽出征,诸道兵皆归节制。天泽至济南,语哈必赤道:“璮心多诡计,兵亦甚精,不应与他力战。我军可深沟高垒,与他相持,待至日久,他自然疲敝,不患不为我所擒了。”哈必赤称善,乃就济南城下筑起长围,只杜侵突,不令开仗。璮屡出城挑战,无一接应。及冲击敌营,恰似铜墙铁壁,丝毫不能得手。璮才知利害,遣人至宋廷乞援。宋给银五万两犒璮军,且遣提刑青阳梦炎青阳,复姓。领兵援璮。梦炎至山东,惧蒙古兵强,不敢进军。蒙古且添遣史枢、阿术一作阿珠。各将兵赴济南。璮率兵出掠辎重,被北兵邀击,杀得大败,逃回城中。史天泽因来兵大集,遂四面筑垒,环攻孤城。璮日夜拒守,待援不至,渐渐的粮尽食空,因分军就食民家,既而民粟又罄,乃发给盖藏,数日复尽,大家饥饿不堪,甚至以人为食。璮知城且破,不得已手刃妻妾,自乘舟入大明湖。主将一去,城即被陷。蒙兵到处索璮,追至大明湖中,璮自投水间,水浅不得死,被蒙古兵擒住,献与史天泽。那时还有甚么侥幸,当然一刀两段,并把他尸骸支解,号令军前。 次日,蒙古兵东行略地。未至益都,城中人已开门迎降,三齐复为蒙古所有。蒙古主命董文炳为经略使。文炳本在军营,受命后,轻骑便服到了益都,既入府,不设警卫,召璮故将吏,抚谕庭下,所部大悦。先是璮兵有沂、涟二军,数约二万,哈必赤欲尽行屠戮,文炳面请道:“若辈为璮所胁从,怎可俱杀?天子下诏南征,原为安民起见,若妄加屠戮,恐大将亦不免罪哩。”哈必赤乃罢,班师而回,留文炳居守。宋廷闻璮已败死,赠璮检校太师,赐庙额曰显忠。 蒙古主忽必烈汗因宋先败盟,拘郝经,纳李璮,理屈情虚,乃决意南侵,授阿术为征南都元帅,调兵南下。宋廷尚不以为意。贾似道既排去故将,且必欲杀故相吴潜,迭令台官追劾,窜谪循州。似道遥令武人刘宗申监守,伺间下毒。潜亦自知预防,凿井卧榻下,自作井铭,毒无从入。宗申苦难覆命,乃托词开宴,邀潜赴席。潜一再不赴,宗申竟移庖至潜寓,强令潜饮,潜不能辞。筵宴已毕,宗申别去,潜即觉腹痛,便长叹道:“我的性命休了,但我无罪而死,天必怜我,试看风雷大作,便是感及天心呢。”是夕,潜竟暴亡,果然风雷交至,如潜所言。潜,字毅夫,宁国人,夙怀忠悃,两次入相,均不久即罢,至是中毒丧身,免不得有人惋惜。似道恐不容众议,竟归罪宗申,将他罢职。受人嗾使者其鉴诸。且许潜归葬,暂塞众口。是时丁大全迭次落职,安置贵州,州将游翁明诉大全阴招游手,私立将校,造弓矢舟楫,势将通蛮为变。当由广西经略朱禩(si)孙转达朝廷,诏命改窜新州,拘管土牢。似道以大全素有奸名,乐得下石投阱,买个为国诛奸的美名,遂贻书朱禩孙,令他下手。你自己思量,与大全能判优劣否?禩孙得书,召部将毕迁,授以密计,阳遣他护送大全。及舟过藤州,毕迁请大全登舱,玩景解闷,自己立在大全背后,把手一推,大全立刻落水,谒见河伯去了。大全尚得全尸,还是他的侥幸。迁返报禩孙,禩孙申报似道,也是应有的手续,无庸絮述。 且说贾似道报怨已毕,乃有意敛财,知临安府刘良贵、浙西转运使吴势卿希承凤旨,想了一条买公田的计议,上献枢府。似道以为奇计,亟令殿中侍御史陈尧道,右正言曹孝庆,监察御史虞毖、张希颜等上疏请行。疏中大意是“规仿祖宗限田制度,请将官户田产逾限的数目抽出三分之一,买回以充公田,计得田一千万亩,每岁收米六七百万石,可免和籴,可作军糈,可停造楮币,可平物价,可安富室,一举能得五利,是当今无上良法”云云。看官!你想井田制度久已不行,各田早成为民有,豪民田连阡陌,穷民贫无立锥,虽是穷富不均,但由大势所迁,非一时所可补救。西汉、北魏屡有限田诸说,终究不能推行。就使豪贵不法,所有田产籍没入官,也只可听民佃买,较为便民。南宋建炎初年,籍蔡京、王黼等庄作为官田,诏仍令佃户就耕,每岁减税三分。绍兴二年,以福建八郡官田听民请买,岁入七八万缗,补助军衣,民皆称便。可见得置官领田,不若听民自为。此次贾似道妄信计臣,反欲将官田买回作公,已是违反人情的计画,而且种种弊害,均从此而起。给事中徐经孙条陈弊端,反被御史舒有开劾令罢职。于是诏令置官田所,收买公田,命刘良贵为提领,通判陈訔(yin)为副,当下立一定额,每亩折价四十缗,不分肥硗。浙西田亩或值百缗、数百缗至千缗不等,经刘良贵等硬令抑买,民间当然大哗。安抚使魏克愚上疏谏阻,并不见从。未几,由理宗手诏,谓:“永免和籴,原不若收买公田。但东作方兴,且俟秋成后续议施行。”这数语触怒似道,竟奏乞归田,暗中却讽令言官抗章请留,并劝理宗下诏慰勉。统是他手做成。理宗乃促似道仍然任职,且因似道入朝,温颜与语道:“收买公田,当自浙西诸路开手,作为定则。”似道具陈私议,理宗一律照行,三省奉命惟谨。 似道先把浙西私产万亩为公田倡,荣王与芮也卖出私田千亩,赵立奎且自请投卖,自是朝野无人敢言。刘良贵等又增立条款,硬为敷派,凡宦家置田二百亩以上,概令出卖三分之二。后因公田尚未足额,就是家止百亩,亦勒令卖出若干。现钱不敷,改给银、绢各半,又或奖给虚荣,如度牒、告身等类,充当缗钱。百姓失去实产,只换了一个纸上的诰封,试问它有甚么用处?可怜民间破家失业,怨苦连声,稍有良心的官吏不愿操切从事,俱被刘良贵劾罢,且追毁出身,永不叙用。那时有司多半热中,只好掩了天良,争图多买。不到数月,浙西六郡买就公田三百余万亩,诏进良贵官两阶,他官亦进秩有差。 似道谓公田已成,当派立四分司,分领浙西公田。这四分司派将出去,便将所买公田原额照数征收。哪知买入多虚报斛数,凡六七斗均作一石,遂致原数多亏,四分司无从交代,不得不取偿田主,甚至以肉刑从事。人怨激成天怒,遂于景定五年,彗星出现,光焰烛天,长至数十丈,自四更现东方,日高始灭。有诏避殿减膳,许中外直言。台谏士庶上书,以为公田扰民,致遭天变。似道因上书力辩,并乞避位。理宗又面慰似道,引“礼义不愆,何恤人言”二语,曲为譬解,似道方有喜色。太学生叶李、萧规等应诏陈言,极诋似道专权,害民误国。似道令刘良贵陷害二人,锻炼成罪,黥配叶李至漳州,萧规至汀州。建宁府教授谢枋得摘似道政事为问目,有“权奸擅国,敌兵必至,赵氏必亡”等语。漕使陆景思将原稿呈与似道,似道即令左司谏舒有开劾枋得怨望腾谤,犯大不敬罪。遂窜枋得至兴国军。似道又创行推排法,凡江南土地,尺寸皆有租税,民力益困。又因南宋初年广行交子、会子等楮币,就是今世的钱票、钞票等类。交子、会子系各票名目。楮多钱少,遂致楮贱物贵。似道更造银关,仍然用票代银,每票用一钤印,如贾字状,掉换旧楮。其实是改头换面,毫无实益,反致物价愈昂,楮价愈贱,民间非常痛苦,那似道却视为良谋。理宗老昏颠倒,但教似道如何说,他即如何行。 至景定五年十月,理宗不豫,下诏征医,如能疗治上疾,自身除节度使,有官及愿就文资,并与比附推恩,仍赐钱十万,田五百顷。始终没人应命。未几,理宗驾崩,太子禥受遗诏即位,尊皇后谢氏为皇太后,以次年为咸淳元年,是为度宗皇帝。元年元旦,适逢日食,时人目为不祥。越三月,葬理宗于永穆陵。总计理宗在位四十年,改元凡六次,享寿六十二岁。史臣谓理宗继位,首黜王安石从祀孔庙,升濂、洛九儒,表章朱熹“四书”,士习丕变,有功理学,应该庙号为“理”。哪知他阳崇理学,阴多私蔽,在位四十年间,连用奸相三人,令他窃弄威福,搅坏朝纲。史弥远、丁大全已是善蛊主心,再继一只手蔽天的贾似道,内逐正士,外怒强邻。看官!试想这积弱不振的宋室,到此还能久存么?评议甚当。 度宗以自己得立,功出似道,更大加宠眷,特授似道为太师,封魏国公。每当似道入朝,必起座答拜,称为师臣,不直呼名。廷臣吹牛拍马,均称似道为周公。理宗安葬,似道以首相资格,兼任总护山陵使。及山陵告竣,即弃官还越,密令吕文德诈报寇至,已攻下沱,朝中大骇。度宗急召似道,他尚摆着架子不肯应召,再经谢太后手诏敦促,方昂然入都。既谒见度宗,仍声声口口的要辞职还乡,急得度宗惶恐万状,竟起身向他下拜,求他留任,参知政事。江万里旧居似道幕下,至此也看不过去,便上前数步,掖住度宗道:“自古到今,无君拜臣礼,陛下不应出此。似道亦不可一再言去。”这数语说出,似道也难乎为情,急趋下殿,且举笏谢万里道:“非公此言,似道几为千古罪人。”万里还疑似道知过,才有此谢,不意似道偏暗恨万里,经万里窥出隐情,乃拜表告归,疏至再四,诏命为湖南安抚使,兼知潭州。 越年,册妃全氏为皇后。后,会稽人,系理宗母慈宪夫人侄孙女,幼从父昭孙知岳州。开庆初年,秩满回朝,道出潭州,适蒙古将兀良合台率兵围潭。见前回。后与父避难入城,旋因兀良合台解围而去,潭人谓有神人护卫,因得保全。皇帝且被人掳,何论一后?况后日固与度宗同为敌俘耶?无稽之言,不宜轻信。嗣返至临安,昭孙复出调外任,病殁治所。先是,理宗从丁大全言,为太子选妃,聘定知临安府顾嵓(yán)女,及大全被斥,嵓亦罢去,台臣谓宜别选名族,以配皇储。理宗顾念母族,乃召后入宫,且问后道:“汝父曾病殁王事,至今追念,尚觉可哀。”后答道:“妾父可念,淮、湖人民,更可念哩。”理宗闻言,暗自诧异。越日,出语辅臣道:“全氏女言辞甚善,宜妃冢嫡,以承祭祀。”辅臣等并无异词,遂册全氏为太子妃,至是乃立为皇后,并选杨氏为美人,寻封淑妃。即后文帝昰(shi)生母。册后礼定,晋上皇太后尊号为寿和,一面推恩锡类,加封贵戚勋臣。 贾似道又上疏乞归,专用此策要君。度宗命太臣侍从,传旨固留,每日必四五至,中使加赐,每日且十数至。到了夜间,饬侍臣交守第外,只恐似道潜逸,他若肯去,赵宗或尚可多延数年。且特授平章军国重事,一月三赴经筵,三日一朝,治事都堂,赐第西湖的葛岭。葛岭在西湖北,相传晋葛洪尝在此炼丹,所以有这名目。似道遂鸠工庀材,大起楼阁亭榭,最精雅的堂宇取名半间堂,塑一肖像,供诸神龛,并延集羽流,唪经礼忏,为来生预祝福禄。自己却采花问柳,日访艳姝,无论歌楼娼妓及庵院女尼,但有三分姿色,便令仆役召她入第,供他淫污。甚至宫中有一叶氏女,妙年韶秀,亦被他逼出宫中,充作小星。度宗虽然知晓,也是无可如何。而且召集旧时博徒作摴蒱戏,日夕纵博,男女杂集,谑浪笑傲,无所不至。每到秋冬交界,捉取蟋蟀,观斗赌彩,狎客尝与戏道:“这难道是军国重事么?”他的技艺,只能如此。似道却不以为忤,也对他谈笑开心,镇日里兴高采烈,酒地花天,从此把朝政尽行搁置。起初尚届期五日,乘湖船入朝,就便至都堂小憩,把内外要紧公牍约略展览。后来竟深居简出,所有军国重事令堂吏就第呈署,他也不遑审视,都委馆客廖莹中及堂吏翁应龙代理。惟台谏弹劾与诸司荐辟,暨京尹畿漕一切事情,非经贾第关白,得了取决,宫廷不敢径行。所有正人端士排斥殆尽,一班贪官污吏觊得美职,都夤缘贿托,贡献无算。似道建一多宝阁储藏馈物,日必登楼一玩,不忍释手,就是门下食客也多藉此发财,连阍人都做了富家翁。似道又私下禁令,饬人民不准擅窥私第,如因事出入,必须先由门卒通报。一日,有妾兄入第,门卒因他谊关亲戚,不先入白,便放他进去,将至厅门,为似道所见,即喝令左右,缚投火中。及妾兄自道姓名,大声呼救,方得牵出,但已是焦头烂额,苦痛不堪。有妾足供淫乐,妾兄原无用处,不妨投诸煨烬。似道反申斥门卒,如何不报,门卒只好磕头认罪。嗣是管钥愈严,好令似道放胆纵欢,无拘无束。谁知蒙古征南都元帅阿术已带同降将刘整等,南下攻襄阳了。小子有诗叹道: 无赖居然作太师,狎游纵博算敷施。 强邻南下襄樊震,尚是湖山醉梦时。 欲知襄阳被围情事,且至下回再详。 南宋之纳李璮,犹北宋之纳张瑴,瑴归宋后,因金人责盟,乃函瑴首以畀之,于是金人遂生轻视,纵兵南来,遂亡北宋。璮为逆贼李全子,既降蒙古,复来归宋,宋廷不惩前辙,且封为郡王,贪目前之小利,忘日后之大患。试思蒙古方强,岂肯坐视不讨,一任叛命乎?况北使郝经被拘有年,彼方调兵遣将,为南下之谋,璮之降宋,不啻害宋,蒙古益振振有词,几何而不大举南侵也。璮既败死,宋君若臣方旰食之不遑,乃大丧忽兴,嗣君新立,国势益形岌岌,而犹用一欺君误国、纵欲败度之贾似道,宋其尚可为乎?古人谓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何,观于贾似道而益信云。 第九十七回 援孤城连丧二将 宠大憝贻误十年 第九十七回 援孤城连丧二将 宠大憝贻误十年 却说蒙古主忽必烈早拟侵宋,因阿里不哥抗命,自督军往讨,至昔木土一作锡默图。地方,交战一场,阿里不哥败遁,追北五十里,敌将多降。忽必烈乃引还,尚恐死灰复燃,未敢南牧。及中统五年,阿里不哥自知穷蹙,不能再振,乃与诸王玉龙答失一作玉陇哈什。及谋臣不鲁花等不鲁花一作布拉噶。同至上都,即开平。悔过投诚。忽必烈汗赦阿里不哥,惟归罪不鲁花等数人,说他导王为恶,处以死刑。当命刘秉忠为太保,参领中书省事。秉忠请迁都燕京,忽必烈准如所请,就在燕京缮城池,营宫室,择日迁都,并改中统五年为至元元年。又越四年,方命征南都元帅阿术与刘整等经略襄阳。阿术驻马虎头山,顾汉东白河口,不禁欣然道:“若就白河口筑垒,断宋粮道,襄阳不难攻取哩。”遂督兵兴役,筑城白河口。时知襄阳府为吕文焕,闻蒙古兵在白河口筑城,料知不妙,亟通报乃兄宣抚使吕文德。先是,忽必烈用刘整计,馈文德玉带,求在襄阳城外建立榷场。文德好利贪饵,请诸朝廷,许开榷场于樊城外。于是就鹿门山筑起土墙,外通互市,内筑堡壁。蒙古兵也在白鹤山设寨,控制南北要道,且常出哨襄、樊城外,大有反客为主的情状。互市之弊,非自今始。文德弟文焕知乃兄堕入敌计,贻书谏阻,已是不及。文德尚没甚着急,及白河口筑城一事,文焕很是惶恐,文德反谩骂道:“汝勿妄言邀功,就使有了敌城,也不足虑。襄、樊城池坚深,储粟可支十年,叛贼刘整若果来窥伺襄、樊,但叫汝等能坚守过年,待春水一涨,我顺流来援,看逆整如何对待?恐他就要遁走呢!”狂言何益。文焕无可奈何,只得缮城兴甲,为固守计。 转瞬间已是来春,刘整复献计阿术,造战船五千艘。招募水军,日夕操练,风雨不懈。渐得练卒七万人,遂自白河口进兵,围攻襄阳。警报迭达临安,都被贾似道匿住,不得上闻。宁海人叶梦鼎素有令誉,曾以参政致仕,似道亦欲从众望,特别荐引,召他为右丞相。梦鼎初辞不至,经似道再三劝驾,不得已入朝就职。未至数日,因利州路转运使王价子诉求遗泽,梦鼎查例合格,便准给荫。似道以恩非己出,即罢斥省部吏数人,梦鼎愤激求去。似道母胡氏闻知此事,召似道责问,带着怒容道:“叶丞相本安家食,未尝求进,汝强起为相,又复牵制至此,我看汝所为,终要得祸,我宁可绝食而死,免同遭害。”老妇恰还有识。似道素来惮母,乃出留梦鼎,梦鼎知不可为,求去益力,度宗不许。嗣闻襄阳警信,被似道格住,遂长叹数声,单车宵遁。 蒙古复遣史天泽等益兵围襄阳,天泽至襄阳城下添筑长围,自万山至百丈山,俱用重兵扼守,令南北不得相通。又筑岘山、虎头山为一字城,联亘诸堡,决拟攻取。又分兵围樊城,更城鹿门,京湖都统制张世杰本蒙古将张柔从子,从柔戍杞,有罪来奔。吕文德召至麾下,见他忠勇过人,累擢至都统制,他即率兵往援樊城,至赤滩圃为蒙古兵所遮。两下交战,蒙古兵非常精悍,世杰孤军不支,只得败退。度宗至此,始闻襄、樊告急,命夏贵为沿江置制副使,进援襄、樊。贵乘春水方涨,轻兵裹粮到了襄阳,恐蒙古兵出来掩袭,只与吕文焕问答数语,立即引还。至秋间天大霖雨,汉水涨溢,贵乃分遣舟师,出没东岸林谷间。蒙古帅阿术望见,语诸将道:“这是兵志上所说的疑兵,不应与战,我料他必来攻新城,且调集舟师,专行等着便了。”原来蒙古兵围攻襄阳,共筑十城,新城就在其列。待至翌晨,夏贵果舣舟趋新城,甫至虎尾洲,那蒙古水军已两路杀出,截击夏贵。贵不意敌兵猝至,仓皇失措,眼见得不能抵敌,掉舟急奔,被蒙古兵追杀一阵,贵军多溺入水中,丧失了若干性命。都统制范文虎率舟师援贵,正值贵兵败还,蒙古兵追击前来,文虎本是个没用人物,见蒙古兵这般强悍,吓得胆战心惊,忙乘轻舟遁去。部众亦相率惊溃,冤冤枉枉的做了好千百个鬼奴。虎而称文,宜乎没用。 吕文德闻援师连败,方自悔轻许榷场,不禁叹恨道:“我实误国,悔无及了。”晓得已迟。因发生背疽,称疾乞休。诏授少师,兼封卫国公,应封他为误国奴。未几即死。他的女夫就是范文虎,贾似道升他为殿前副都指挥使,令典禁兵。阿翁误国,尚嫌未足,反要添入一婿,何苦,何苦。一面调两淮制置使李庭芝转任两湖,督师援襄、樊。文虎恐庭芝得功,自愿再援襄阳,因贻书似道,谓“提数万兵入襄阳,一战可平,但不可使受京阃节制。若得托恩相威名,幸得平敌,大功当尽归恩相”云云。似道大喜,即提出文虎一军归枢府节制,不受庭芝驱策。庭芝屡约文虎进兵,文虎只推说尚未奉旨,自与妓妾嬖幸击鞠蹴球,朝歌夜宴,任情取乐。吕文焕日守围城,专待援音,哪知都中的权相、阃外的庸将,统在华堂锦帐中寻些风流乐事,管甚么襄阳不襄阳。似道还再四称疾,屡请归田,度宗苦口慰留,甚至泣下。初诏六日一朝,一月两赴经筵,继复诏十日一朝,似道尚不能遵限。间或入谒度宗,度宗必起身避座,及似道退朝,又目送出殿,始敢就坐。似道益傲慢无忌,甚至累月不朝。度宗闻襄阳围急,屡促入朝议事,似道尚延宕不至。一日,似道与群妾踞地斗蟋蟀,方在拍手欢呼的时候,忽报有钦使到来,似道转喜为怒道:“甚么钦使不钦使?就令御驾亲临,也须待我斗完蟋蟀哩。”也算督战。言已,仍踞地自若。良久方出见钦使,钦使传度宗命,极力敦劝,似道方允于次日入觐。翌日,入朝登殿,度宗慰问已毕,方语道:“襄阳被围,已近三年,如何是好?”似道佯作惊愕道:“北兵已退,陛下从何处得此消息?”度宗道:“近有女嫔说及,朕所以召问师相。”似道不禁懊恼,半晌才答道:“陛下奈何听一妇人?难道举朝大臣,统无耳目,反使妇人先晓么?”你只能骗朝廷,不能骗宫禁,手段尚未绵密。度宗不敢再言,似道悻悻退出。后来盘诘内侍,方知女嫔姓氏,竟诬她有暧昧情事,硬要度宗赐死。度宗硬了头皮,令女嫔勒帛自尽。可怜红粉佳人,为了关心国事,系念民瘼,竟平白地丧了性命。可惜史不书氏。 似道才促范文虎统中外诸军往救襄阳。襄阳虽已被围,尚有东西两路可通,由京东招抚使夏贵累送衣粮入城,城内守兵幸免冻馁。蒙古将张弘范即张柔子。献计史天泽,谓:“宜筑城万山,断绝襄阳西路,立栅灌子滩,断绝襄阳东路,东西遏绝,城内自坐毙了。”天泽依计而行,即令弘范驻兵鹿门,襄、樊自是益困。范文虎带领卫卒及两淮舟师十万,进至鹿门。蒙古帅阿术夹江列阵,别令军趋会丹滩,犯宋军前锋。文虎督着战船逆流而上,好容易到了会丹滩畔,猛听得鼓声大震,喊杀连声,连忙登着船楼向西望去,但见来兵很是踊跃,已恐慌到五六分。且远远看着大江两岸,统是蒙古兵队,旌旗蔽日,戈铤参天,几不知他有若干人马,愈觉心胆欲碎。说时迟,那时快,蒙古兵已鼓噪突阵,顺流冲击,他还未曾鸣鼓对仗,竟先饬舟子返戈数步。看官!你想行军全靠锐气,有进无退,乃能制敌。主将先已退缩,兵士自然懈体,略略交战,便已弃甲抛戈,向东逃走。文虎逃得愈快,所弃战船甲仗,不可胜计。 李庭芝闻文虎败还,上表自劾,请择贤代任,有诏不许,且令移屯郢州。庭芝侦知襄阳西北有水名青泥河,源出均房,当命就河中筑造轻舟百艘,每三舟联成一舫,中间一舟装载兵器,两旁舟有篷无底。悬揭重赏,募善战善泅的死士,得襄、郢、山西民兵三千人,用张顺、张贵为统辖。两张俱有智勇,素为民兵所服,号贵为矮张,顺为竹园张。二人即奉命,便号令部众道:“此行是九死一生,汝等倘尚惜死,宁可退伍,毋败我事。”三千人齐称愿死,无一求去。适汉水方生,两张遂发舟百艘,由团山进高头港口联结方阵,夜漏下三刻拔碇出江,用红灯为号,贵先登,顺继进,乘风破浪,径犯重围。至磨洪滩上,敌兵布舟蔽江,无隙可入,贵驶舟直进,令顺率善泅水卒自船底下水,就波流中斫断敌舟铁縆,复凿通敌舟底面,敌舟半解半沉,当然惊惶。贵乘势杀开血路,且战且进,黎明抵襄阳城下,城中久已绝援,闻贵等到来,喜出望外,大家开城迎贵,勇气百倍,战退敌军。及收兵还城,独失张顺。越数日,有浮尸溯流上来,被甲胄,执弓箭,直抵浮梁。城中遣人审视,不是别人,正是张顺,身中四创六箭,怒气勃勃如生。军士惊以为神,结冢殓葬。曾记宋江部下有一张顺,战死涌金河,此处复得一张顺,战死襄阳城下,同姓同名,煞是一奇。 贵入襄阳,文焕留与共守,贵奋然道:“孤城无援,不战亦毙,看来只好向范统帅处求救,俟援军到来,内外夹击,或可退敌。”文焕也无词可说,乃令贵设法乞援。贵募得二士,能伏水中数日不食,乃付以蜡书,令泅水赍往范文虎军前。范得书,许发兵五千驻龙尾洲,以便夹攻,仍令二士持书还覆。贵既得还报,即别文焕东下,检视部众登舟,独缺一人,系先前有罪被笞,因致亡去。贵大惊道:“我谋被泄了,应赶紧起行,敌或未知,尚可侥幸万一。”乃举炮发舟,鼓檝破围,乘夜顺流断縆,竟得杀出险地,驶至小新河,见敌兵分舣战舰,前来截击。贵正麾众死斗,望见沿岸束荻列炬,火光烛天,隐隐间见有来船,旗帜纷披,此时已近龙尾洲,正道是范军来援,喜跃而前。哪知来舟俱系敌兵,由阿术、刘整两路杀来。及两舟相近,贵始知不是宋军,一时不及趋避,被他困在垓心,杀伤殆尽。贵身受数十创,力尽被执,不屈遇害。原来范军本到龙尾洲,因风狂水急,退屯三十里。阿术得亡卒密报,遂先据龙尾洲,以逸待劳,遂得擒贵。贵已被杀,由敌兵舁尸至城下,呼守兵道:“识得矮张都统么?”守兵见是贵尸,不禁大哭,顿时全城丧气,敌兵弃尸而退。文焕出城收尸,附葬顺冢,立双庙以祀二忠,都是范文虎害他。再誓众死守。 到了咸淳九年,襄阳已被围五年,樊城亦被围四年了。襄、樊两城本相倚为犄角,中隔汉水,由文焕值木江中,锁以铁縆,上造浮桥,藉通援兵。敌帅阿术督兵将值木锯断,并用斧劈开铁縆,将桥毁去,文焕不能往援。阿术更用兵截江,防襄阳援兵,自出锐师薄樊城。城中支持不住,遂被陷入。守将范天顺仰天叹道:“生为宋臣,死为宋鬼。”遂悬梁自缢。别将牛富尚率死士百人巷战,敌兵死伤甚多。富亦身被重伤,用头触柱,赴火捐躯。裨将王福见富死,不觉泣下道:“将军死国事,我岂可独生?”亦赴火死。襄阳失去犄角,愈加危急,守兵至撤屋为薪,缉关会为衣。文焕每一巡城,南望痛哭而后下,尚日望朝廷遣援。贾似道至此也瞒不过去,上书自请防边,阴令台谏上章留己,度宗遂不令亲出。群臣多保荐高达,谓可援襄,御史李旺亦入白似道。似道摇首道:“我若用达,如何对得住吕氏?”旺出叹道:“吕氏得安,赵氏危了。”似道再请启行,事下公卿杂议。监察御史陈坚等以为:“师臣行边,顾襄未必及淮,顾淮未能及襄,不若居中调度,较为得当。”度宗遂从坚议,留似道在都。似道仍然歌舞湖山,暂图眼前的快乐,把襄阳置诸度外。 襄阳愈觉孤危,吕文焕日夕登城,防守不懈。一日,正在城楼指挥军士,忽闻城下有人叫他姓名,急垂目俯视,乃是敌将刘整来劝出降。文焕不与多言,暗令弓弩手射下一箭,整不及防备,适中右肩,亏得甲坚不入,才得免害。当下飞马退回,痛恨不休。他将阿里海涯一作阿尔哈雅。曾得西城人所献新炮法,造炮攻破樊城,至是又移攻襄阳。接连弹放,一炮击中谯楼,声如震雷,城中汹汹,守卒多越城出降。刘整欲立碎襄城,入擒文焕,报一箭仇。阿里海涯道:“且慢!待我再去招降。他若知惧投诚,何必多害生灵。且将军亦不应常记宿嫌,彼此各为其主,何足介意?”阿里海涯系畏吾儿人,颇具有仁心,不应轻视。言毕,即身至城下,招呼文焕道:“尔等拒守孤城,迄今五年,为主宣劳,亦所应尔。但已势穷援绝,徒苦城中数万生灵,若能纳款出降,悉赦勿治,且加迁擢,这是我主的诏命,由我代宣,决不相欺。”文焕听着此言,也觉有理,不觉踌躇起来。阿里海涯见他俯首沉思,料已有点说动,索性再进一步,折箭与誓道:“我若欺你,有如此箭!”文焕乃应允出降,先纳管钥,次献城邑。阿里海涯先入城中,邀文焕出迎阿术,待阿术进城,文焕交出图籍,即与阿里海涯同往燕都。 是时蒙古主忽必烈已改国号为大元,小子此后叙述,亦改称蒙古为元朝。特别点明。文焕入朝元主,元主如阿里海涯言,依诏迁擢,拜文焕为襄汉大都督。文焕遂自陈攻郢计议,且愿为先驱。前时固守五年,可谓坚忍,奈何一变至此。元主称善,暂命休息,再图大举。这消息传报宋廷,贾似道且入对度宗道:“臣始屡请行边,不蒙陛下见许,若早听臣言,当不至此。”看你后来如何。度宗亦觉自悔。文焕兄文福知庐州,文德子师夔知靖江府,均上表待罪,当由似道庇护,概置勿问。度宗曾召用江万里、马廷鸾为左右丞相,万里数月即去,廷鸾逾年亦归。朝中只知有似道,不知有度宗。度宗尝有事明堂,命似道为大礼使,礼毕幸景灵宫,适逢天雨,似道请诸度宗,俟雨止乘辂。度宗自然允诺,偏偏雨不肯停,滂沱终日,胡贵嫔兄显祖侍度宗旁,请如开禧故事,乘逍遥辇还宫。度宗道:“恐平章未必允行。”显祖诳言平章已允,度宗乃乘辇还宫。似道闻知,顿时大怒,便入奏道:“臣为大礼使,陛下举动,不得预闻,臣尚在此何用?”说着,即大踏步出朝,竟向嘉会门去了。全是撒赖。度宗惊惶万状,忙遣人慰留,似道不允。度宗不得已,罢显祖官,涕泣出胡贵嫔为尼,似道乃还。此段是补述。及襄、樊俱失,又上言:“事势如此,非臣上下驱驰,联络情势,将来恐不堪设想。”度宗道:“师相岂可一日离左右?”似道乃奏请建机速房,藉革枢密院漏泄兵事及稽迟边报的弊端。还要欺人。 旋有诏令中外大小臣僚密陈攻守事宜。四川宣抚司参议官上陈救危三策,一系锁汉江口岸,二系城荆门军当阳界的玉泉山,三系峡州、宜都以下,联置堡寨,保聚流民,且屯且耕,并绘筑城寨形势图,连章并献。似道匿不上闻,陈宜中已任给事中,言:“襄、樊失守,均由范文虎怯懦所致,宜斩首以申国法!”似道不许。只降文虎一官,调知安徽府,反将李庭芝罢职,改任汪立信为京湖制置使,赵溍为沿江制置使。 溍系赵葵子,少年昧事。监察御史陈文龙谓潽乃乳臭小儿,不足胜阃外任,顿时触怒似道,把他斥退。嗣复用李庭芝为淮东制置使,兼知扬州;夏贵为淮西制置使,兼知庐州;陈弈为沿江制置使,兼知黄州。弈毫无韬略,谄事贾似道,玉工陈振民呼他为兄,因得夤缘干进,蹿登显要,竟握重兵。咸淳十年,似道母死,归越治丧,诏命用天子卤簿送葬,筑墓拟山陵,百官亦奉诏襄事,立大雨中,终日无敢易位。葬毕,即起复入朝。 越数月,度宗竟崩,遗诏令皇子?(xiǎn)即位。总计度宗在位十年,寿三十五岁。度宗为太子时,以好内闻,既即位,益耽酒色,向例召幸妃嫔,次日必诣阁门谢恩,书明月日。度宗朝,每日谢恩多至三十余人,卒至蛾眉伐性,逾壮即崩。子?年仅四岁,为全后所出,庶兄名昰,年龄较长。众议嗣立长君,独贾似道主张立嫡,乃以?嗣帝位,奉谢太后临朝称制,封兄昰为吉王,弟昺为信王,命贾似道独班起居,尊谢太后为太皇太后,全皇后为皇太后。小子有诗咏度宗道: 误国何堪至十年,暗君奸相两流连。 从知兴替由人事,莫谓苍苍自有天。 帝?即位以后,宋事益日棘了。欲知一切情形,再阅下文便知。 襄、樊扼南北咽喉,二城俱失,蒙古兵可顺流而下,江淮即不能守。故宋之存亡,关系于襄、樊之得失。范天顺、牛富等之战死,贾似道实使之,吕文焕之叛主降虏,亦贾似道实使之。似道不死,宋其尚有幸乎?度宗念册立功,始终宠任似道,又每日召幸嫔御至三十余人,岂以宗社将亡,聊作醇酒妇人之想欤?史谓度宗无大失德,夫色荒已足亡国,况拱手权奸,凡一切黜陟举措,俱受制于大憝之手,不亡亦胡待也?彼如帝?以下,更不足讥矣。 第九十八回 报怨兴兵蹂躏江右 丧师辱国窜殛岭南 第九十八回 报怨兴兵蹂躏江右 丧师辱国窜殛岭南 却说帝?嗣位,尚未改元,元主忽必烈已谕诸将大举南侵,历数贾似道拘使败盟的罪状,谕中有云: 自太祖皇帝以来,与宋使介交通。宪宗之世,朕以藩职奉命南伐,彼贾似道复遣宋京诣我,请罢兵息民,朕即位之后,追忆是言,命郝经等奉书往聘,盖为生灵计也。而乃执之以致师出,连年死伤相藉,系累相属,皆彼宋自祸其民也。襄阳既降之后,冀宋悔祸,或起令图,而乃执迷,罔有悛心,所以问罪之师,有不能已者。今遣汝等水陆并进,布告遐迩,使咸知之!无辜之民,初无与焉,将士毋得妄加杀掠!有去逆效顺,别立奇功者,验等第迁赏。其或固拒不从,及逆敌者,俘戮何疑!录此谕以甚贾似道之罪。 当下任命两个大元帅,一是史天泽,一是伯颜,一译作巴延。总制诸道兵马。用降将刘整、吕文焕为向导,出兵二十万南行。宋廷上面,小儿为帝,妇人临朝,晓得甚么军国大事?挟权怙势、贪财好色的贾似道,正配那八字头衔。依然歌舞湖山,粉饰承平。京湖制置使汪立信闻元朝又有出兵消息,免不得忧愤交迫,遂献书宋廷道: 今天下大势,十去八九,而君臣宴安,不以为虞。夫天之不假易也,从古已然,此诚宜上下交修,以迓续天命之机,重惜分阴,以趋事赴功之日也。而乃酣歌深宫,啸傲湖山,玩岁愒日,缓急倒施,卿士师师非度,百姓郁怨,欲上以求当天心,俯遂民物,拱揖指挥,而折冲万里者,不亦难乎?为今日之计者,其策有二:夫内郡何事乎多兵?宜尽出之江干,以实外御,算兵帐,现兵可七十余万人,而沿江之守,则不过七千里,若距百里而屯,屯有守将,十屯为府,府有总督,其尤要害处,辄三倍其兵,无事则屯舟长淮,往来游徼,有事则东西齐奋,战守并用,刁斗相闻,馈饷不绝,互相应援,以为联络之固。选宗室大臣有干用者,立为统制,分东西二府以莅任之,成率然之势,此上策也。久拘聘使,无益于我,徒使敌得以为辞,请礼而归之,许输岁币以缓归期,不二三年,边运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增,可战可守,此中策也。二策果不得行,则天败我也,衔璧舆榇之礼,请备以俟! 贾似道接阅此书,勃然大怒,将书掷地道:“瞎贼敢这般狂言么?”原来立信一目微眇,因诟他为瞎贼,当即请旨罢斥立信,改用朱禩孙为京湖制置使,兼知江陵府。元兵渡河南下,将至郢州,史天泽遇疾北还,诸军并归伯颜节制。伯颜遂分大军为两道,自与阿术由襄阳入汉济江,令吕文焕率舟师为先锋,别命博罗欢一作博啰干,系忙兀人。由东道取扬州,监淮东兵,由刘整率骑兵为先行。两个虎伥。水陆并进,旌旗延袤数百里。伯颜直抵郢州,在城西立营。宋都统制张世杰正将兵屯郢。郢在汉北,叠石为城,另有新郢城筑置汉南,中横铁縆,锁住战舰。水中密植木桩,夹以炮弩,要津亦皆设守,无隙可乘。元兵进薄郢城下,都被世杰击退。阿术获住侦卒,好言抚慰,问他有无间道可出,俘卒谓宜出黄家湾堡,由河口拖船入藤湖,转向下江,取道最便。阿术乃转告伯颜,伯颜复问吕文焕,文焕亦以为然。于是分兵攻拔黄家湾堡,荡舟自藤湖入汉,进至沙洋。沙洋曾设守城,伯颜遣俘卒持檄招降。守将王虎臣、王大用斩俘焚檄,登陴拒守。文焕复至城下招谕,亦不见应。会日暮风起,伯颜命军士放炮纵火,顺风焚城外庐舍,顿时烟焰蔽天,迷乱人目,守卒看不清楚,那元兵已缘梯登城,一拥而入。虎臣、大用力战不支,均为所擒。 元兵遂进薄新郢城。文焕缚大用等至城下,令他招降,都统边居谊不答。次日,大用等又至,居谊答道:“我欲与吕参政语,可请他来面谈!”文焕闻言,即纵马临城,但听得一声梆响,城门陡启,伏弩自城内乱射,几似飞蝗。文焕亟欲回走,右臂已中了一箭,勉强忍住了痛,亟用左手挥鞭策马,那马又中箭蹶地,身亦随仆。城中驱出健卒,各挟长矛来钩文焕,文焕险些儿着手。经元兵齐来相救,急将文焕挟起,改乘他马,疾驰得脱。为宋人大呼可惜。城卒已失去文焕,只得走回,城门复闭。元兵奋怒攻城,居谊督众坚守,相持不下。伯颜增兵猛攻,一面射书城中,以爵禄诱降,总制黄顺及副将任宁为所诱惑,竟缒城出降,部下守卒亦多缒城随出。居谊开城驱入,悉数斩首。文焕乘隙来攻,居谊用火箭射退敌兵。不意入城休息,未及一时,城上已鼓声大震,元兵蚁附而上,守卒不是被杀,就是却走。居谊自知不支,拔剑自刎,偏锋钝不能断喉,那时急不暇择,竟投火自尽,新郢遂陷。伯颜以居谊忠烈,收尸瘗葬,遂进军蔡店,大会诸将,指日渡江。 宋淮西制置使夏贵正调集汉、鄂水师分据要害,都统制王达守阳逻堡,京湖制置使朱禩孙用游击军扼住中流,元兵不得前进。伯颜乃用声东击西的计策,往围汉阳,阳言将自汉口渡江,暗中恰遣别将阿剌罕率奇兵袭取沙芜口。夏贵果为所欺,专援汉阳,那沙芜口竟被阿剌罕夺去。伯颜解汉阳围,自沙芜口入江,战舰数千艘进泊沦河湾口,遣使招降阳逻堡,被他拒回,进攻亦不克。伯颜又抄袭旧法,佯遣阿里海涯再攻阳逻堡,暗令阿术率四翼军溯流渡青山矶。阿术夤夜潜进,适值风雪大作,宋军未及预防,元兵安然上溯。到了天晓,阿术见南岸多露沙洲,即登舟指麾诸将,命他速渡,并载马后随。万户史格即天泽子,奉命飞驶,将达青山矶,为荆鄂都统程鹏飞所阻,逆战失利,阿术率军继进,大战中流。鹏飞抵挡不住,退登沙岸。阿术也薄岸进逼,纵马登击。鹏飞复败,负创奔鄂,失船千余艘。元兵遂据住青山矶,径向伯颜报捷。伯颜大喜,挥诸将急攻阳逻堡,夏贵正率舟师往援,闻阿术已经飞渡,竟尔大骇,遽引麾下三百艘沿流东还,并纵火焚掠西南岸,退屯庐州。阳逻堡孤立失援,王达领所部八千人,及定海水军统制刘成,陆续战死。伯颜遂渡江与阿术会,进趋鄂州。 朱禩孙方领兵援鄂,闻阳逻堡败没,也不禁惊惧起来,连夜奔还江陵府。吕文焕传檄劝降,于是知汉阳军王仪举城降元,鄂州权守张晏然与都统程鹏飞也开城纳伯颜军。惟幕僚张山翁不屈,元诸将竞欲杀张,伯颜独称为义士,释令自便,山翁乃去。伯颜遂令阿里海涯率四万人守鄂,且规取荆湖,自与阿术领大军南下,直捣临安。宋廷闻报大惊,连集群臣会议,大众俱属望贾师相,请他督兵,连三学生也如是云云。贾似道有何能力可督兵拒元?群臣及学生等俱请他督兵,无非嫉他权奸误国耳。贾似道至此没法推诿,只好允议,遂有诏令他都督诸路军马,开府临安,用黄万石等参赞军机,所辟官属,均得先命后奏。当就封桩库内拨金十万两,银五十万两,关子一千万贯,充都督府公用。王侯邸第,皆令输助军糈,并核僧道租税,收供各饷,一面诏天下勤王。是时已是咸淳十年的暮冬,似道且在葛岭私第中与妻妾等围炉守岁,还是花团锦簇,酒绿灯红,快快活活的过了残年。只此一遭了。 越日,为帝?嗣位第一年,纪元德祐,宫廷里面尚循例庆贺。是夕,即有警报到来,元兵入黄州,沿江制置使陈奕出降,元令为沿江都督。奕子岩守江东州,亦随父降元,知蕲州管景模又遣人迎降元兵。似道未免着急,亟召吕师夔参赞都督府军事,任中流调遣。师夔不肯受命,竟与江州钱真孙迎纳元军。伯颜命师夔知江州,师夔因就庾公楼开设盛筵,请伯颜入宴,且献宗室女二人侑酒。良心丧尽。伯颜赴宴入座,见二姝侍侧,不禁发忿道:“我奉天子命,兴仁义师,问罪宋廷,怎么用女色蛊我?我岂为区区所动么?”说得师夔满面含羞,慌忙谢罪,即将二女遣出。伯颜喝过杯酒,便离坐自去,师夔徒叫着几声晦气罢了。还是运气,不致饮刃。知安庆府范文虎闻师夔降元,也起了异心,遣使至江州迎伯颜。伯颜先令阿术至安庆,自率大兵继往,文虎出城恭迓,敬礼备至。伯颜乃授文虎为两浙大都督,独通判夏倚仰药自杀。吕、范本皆贾氏党羽,接连叛去,急得似道不知所为。忽闻刘整病死无为城下,似道竟喜跃道:“刘整一死,敌失向导,这是上天助我呢。”叫你速死。原来元人南侵,本恃刘整、吕文焕为导引,旋由伯颜发令,遣整别将兵出淮南,整自请乘虚捣临安,伯颜不从。整乃率骑兵攻无为军,日久不克,闻文焕入鄂捷音,顿时失声道:“首帅束我,使我功落人后。”因郁愤而死。死已晚了。贾似道偏视为奇遇,竟上表出师,抽诸路精兵十三万人启行。金帛辎重,统满载舟中,舳舻相衔,几达百里。到了芜湖,遣人通问吕师夔,令调停和议,师夔不答。 既而夏贵引兵来会,从袖中取出一书,指示似道,谓宋历只三百二十年,似道也不多辩,但俯首叹了两声,暗思夏贵等人都不可恃,乃复起汪立信为江淮招讨使,令就建康募兵。立信闻命,即日就道,与似道会晤芜湖。似道拊立信背道:“不用公言,因致如此,今将若何措置?”急时抱佛脚,还有何益?立信道:“目今还有何策!寇已深入,江南无一寸干净土,立信此来,不过欲寻一片赵家地上,拼着一死,死要死得分明,方不失为赵家臣子呢。”光明磊落之言。似道暗暗怀惭,勉强对付数语,立信便告别而去。似道自知不妙,再遣宋京至元军请称臣奉币,如开庆原约。伯颜答书道:“我军未渡江时,尚可议和入贡,今沿江州郡,尽为我属,还有甚么和议可言?必欲求和,请自来面议!”两语甚妙。看官!你想似道得此覆书,敢去不敢去么? 元兵进犯池州,知州王起宗遁去,通判赵卯发权摄州事,缮壁聚粮,为固守计。都统张林屡讽卯发出降,卯发忠愤填胸,瞠目视林,林不敢复言。已而林率兵巡江阴,纳款元军,阳助卯发为守,守兵俱为林属。卯发知事不济,乃置酒会宴亲友,与诀死别,且对妻雍氏道:“城已将破,我为守臣,不当出走,汝可先去避难。”雍氏道:“君为忠臣,我独不能为忠臣妇么?”卯发道:“妇人女子,也能解此么?”雍氏遂请先死,卯发怡然道:“既甘同死,何必求先?”明日元兵薄城,卯发晨起书几上道:“国不可背,城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书毕,即与雍氏对缢室中。张林开门迎降,伯颜入城,问太守所在。左右以死事对,伯颜很是叹惜,命具棺合葬,亲自祭墓而去。忠信可格豚鱼,况乎伯颜。宋廷追赠卯发为华文阁待制,谥文节,妻雍氏为顺义夫人。 似道闻池州又陷,乃简精锐七万余人,尽属孙虎臣,令截击元军,又命夏贵率战舰二千五百艘陆续继进,自率后军驻鲁港,作为援应。虎臣有一爱妾,随身不离,至是亦令乘舟相随。身当大敌,尚携爱妾,安能成事?甫至池州下流的丁家洲,望见敌舟相近,即舣舰待战,猛闻炮声迭震,弹火喷薄前来,所当辄靡。虎臣不觉惊愕,勉强麾兵对击,哪知元将阿术复督划船数千艘乘风疾至,呼声动天地。宋前锋统领姜才颇怀忠勇,挺身奋斗,偏虎臣胆战心惊,忙向姜舟上跃入,部众顿时哗噪道:“步帅遁了!”遂相率溃乱。夏贵因虎臣新进,权出己上,本已事前观望,此时即不战而奔,径驶扁舟掠似道船,大呼道:“彼众我寡,势不可支,请师相速自为计!”似道大惧,慌忙鸣钲收军。舳舻簸荡,忽分忽合,元将阿术乘间横扫,伯颜复指挥步骑,夹岸助击,宋军不死刀下,也死水中,江水为之尽赤。所有军资器械,统被元兵劫去。 似道奔至珠金沙,夜召夏贵等议事,适虎臣驰至,抚膺恸哭道:“我兵无一人用命,奈何?”但叫爱妾保全,他何足计。贵微笑道:“我从前与他血战,倒也有几次了。”似道因问及御敌事宜,贵答道:“诸军已皆胆落,不堪再战,师相惟有速入扬州,招集溃兵,迎驾海上,我当死守淮西便了。”言已,解舟自去。似道与虎臣单舸奔还扬州,次日,见溃卒蔽江而下,似道令队目登岸,扬旗招致,均不见应,或反用恶语相侵,害得似道无法可施。嗣是镇江、宁国、隆兴、江阴守臣皆弃城遁走,太平、和州、无为军复相继降元。元军趋陷饶州,知州事唐震不屈被害,阖家殉难。故相江万里在籍,曾凿池芝山后圃,署名止水,至是即自投水中,右及子镐依次投入,积尸如叠。翌日,万里尸犹浮出水上,由从役替他殓埋,入告宋廷,追封太傅、益国公,赐谥文忠。唐震亦得谥忠介。历详忠节,力阐潜光。 似道上书请迁都,太皇太后不许。殿帅韩震系似道爪牙,复以为请,乃下宰臣等详议。当似道出师时,曾用李爚(yuè)、章鉴为左右丞相,爚尝力辞不允,至此主张固守,为韩震等所反对,竟自遁去。旋经宗学生上疏,谏止迁都,因即罢议,再诏令各路勤王。先是勤王诏下,诸将多观望不前,惟李庭芝尝遣兵入援,此时又来了一个张世杰。参政陈宜中还疑他自元军来归,把他部众易去,另调一支新军,归他统带。江西提刑文天祥、湖南提刑李芾,从前统忤似道意,贬窜出外。闻临安危急,文天祥募郡中豪杰并结溪峒山蛮万余人入卫。芾亦招集壮士三千人,选将统辖,促令勤王。但大局已被似道搅坏,都中风鹤频惊,单靠一二忠臣义士,徒手募兵,奋身卫国,已是势成弩末,不足有为。宋廷追回王爚,仍令辅政,右丞相章鉴却托故径归。有诏进陈宜中知枢密院事。适值郝经弟郝庸奉元主命来宋访兄,宜中疏请礼遣经归,乃令总管段佑送经出境。经留宋十六年,归至燕都,遇病即殁。元主谥为文忠,惋惜不置,因屡促伯颜进兵。伯颜遂进薄建康。江淮招讨使汪立信自与似道别后,向建康进发,但见守兵悉溃,四面统是北军,乃折回高邮,意欲控引淮、汉,作为后图。嗣闻似道师溃,江、汉守臣望风降遁,不禁长叹道:“我今日犹得死在宋土了。”因置酒诀别宾僚,自作表报谢三宫,且与从子书,属以后事。夜半起步庭中,慷慨悲歌,握拳击案,接连三响,以致失声三日,竟扼吭而终。及元兵至建康,立信爱将金明挈立信家人走避。或以立信三策告伯颜,请戮立信妻孥。伯颜叹息道:“宋有是人,能为是言,如果宋廷采用彼策,我怎得率兵到此?这是宋朝忠臣,奈何可戮及妻孥呢?”遂命访求立信家属,恤以金帛。金明扶立信榇归葬丹阳。建康都统徐旺荣迎伯颜入建康城。伯颜复遣兵四出,收降广德军,宋廷益震。似道穷迫无计,因缴还都督府印。 陈宜中问堂吏翁应龙,谓似道现在何处,应龙答以不知。宜中疑他已死,即上疏乞诛似道。太皇太后谢氏道:“似道勤劳三朝,不忍因一朝失算,遽置重刑。”乃诏授贾似道醴泉观使,罢免平章都督。凡似道所创弊政,次第革除,将公田给还田主,令率租户为兵。放还窜谪诸人,并复吴潜、向士璧等官职,刺配翁应龙至吉阳军,贬廖莹中、王庭、刘良贵、陈伯大、董朴等官。既而三学生及台谏侍臣复连章请诛似道,太皇太后尚不肯从。似道亦上表乞求保全,且言为夏贵、孙虎臣所误。有旨令李庭芝资遣似道归越,守丧终制。似道尚留扬不归。意欲何为?王爚复上论:“似道既不死忠,又不死孝,乞下诏严加谴责。”及颁诏下去,似道乃还绍兴府。绍兴守臣闭城不纳。王爚复入白太后道:“本朝权臣稔祸,从没有如似道的厉害,搢绅草茅叠经弹论,陛下统搁置不行,如此不恤人言,将何以谢天下?”太皇太后乃降似道三官,居住婺州。婺人闻似道到来,争作露布,驱逐出境,不准容留。监察御史孙嵘叟等又均上言罪重罚轻,更流窜至建宁府。国子司业方应发、中书舍人王应麟谓:“必须远投四裔,以御魑魅,且应重惩奸党,藉申国法。”乃下诏斩翁应龙,籍没家产。廖莹中、王庭均除名,窜逐岭南,二人皆畏罪自尽。似道再被谪为高州团练使,安置循州,籍产充公。荣王与芮已晋封福王,素恨似道,募人作监押官,令他途次除奸。会稽县尉郑虎臣欣然请行,这一番有分教: 作恶从无良结果,丧身徒博丑声名。 欲知似道如何了局,且看下回说明。 南宋之亡,事事蹈北宋覆辙,外有强元,犹女真也,内有贾似道,犹蔡京也。女真侵宋,势如破竹,强元亦然。北宋失守中原,尚有江南半壁可以偏安,韩、岳、张、刘诸将各任阃帅,兵力俱足一战。故高宗南渡,传祚犹百余年。至南宋则仅恃江、湖。襄、鄂陷,江、淮去,诚如汪立信所云:“无赵氏一寸干净土。”有相与沦胥已耳。贾似道为祸宋罪魁,一死诚不足蔽辜,但宋廷诸臣不于事前发其覆,徒于事后摘其奸,国脉已伤,大奸虽去,亦何益乎?故蔡京死而北宋随亡,贾似道死而南宋亦继之,权奸之亡人家国,固如此其烈哉! 第九十九回 屯焦山全军告熸 陷临安幼主被虏 第一百回 拥二王勉支残局 覆两宫怅断重洋 第一百回 拥二王勉支残局 覆两宫怅断重洋 却说帝?被虏,除全太后,福、沂二王及隆国夫人、驸马都尉外,庶僚谢堂、高梦松、刘褒然暨三学生等皆从行。独太学生徐应镳与二子琦、崧及一女元娘皆赴井殉难。太皇太后谢氏因病不能行,暂留临安。元伯颜留阿剌罕、董文炳等经略闽、浙,自劫帝?等北去。时知信州谢枋得为元兵所逐,窜往建宁山中,妻子皆被执,江东陷没。制置使夏贵又以淮西降元,知镇巢军洪福为贵所杀。惟淮东、真、扬、泰各州尚为宋土。孙虎臣已经忧死,李庭芝、姜才、苗再成等各死守不去。会文天祥北行至镇江,与幕客杜浒等十二人乘夜亡入真州。苗再成迎入,与天祥共图恢复。天祥贻书李庭芝,令同时举兵,扼敌归路。不意庭芝误信溃卒,传言元遣宋相说降真州,因疑天祥有诈,密嘱再成亟杀天祥。再成不忍,绐天祥出阅城垒,才把庭芝文书相示。天祥愤甚,愿往扬州自诉。再成乃遣兵二十人送往扬州,夜抵城下,闻门卒宣言,谓奉制置使令,捕文丞相甚急。天祥知事不妙,因变易姓名,沿东入海,途中饥寒交困,幸得樵夫相救,挈往高邮。嵇家庄民嵇耸迎天祥至家,遣子德润护送至泰州,遂由通州泛海至温州,访求二王。还要访求二主,恋主真诚,可谓仅有。途次闻益王昰已嗣立福州,改元景炎,乃自温州再行航海,奔赴福州。 原来益王昰与弟广王昺自渡浙南行,由昰母杨淑妃,及淑妃弟亮节,并昺毋俞修容弟如珪,及宗室秀王与檡,拥护同往,途中为元兵所追,徒步匿山中七日。亏得统制张全率数十骑走卫,乃同往温州。适宋臣陆秀夫、苏刘义等亦接踵前来,乃议召陈宜中于清澳,召他何为?张世杰于定海,两下遣使去讫。未几陈、张俱至,因奉益王昰为都元帅,广王昺为副,发兵除吏,命秀王与檡为福建察访使,先入闽中,抚吏民,谕同姓,檄召诸路忠义,同谋兴复。闽人颇多响应。于是陈宜中等奉二王至福州,立益王昰为帝,改号景炎元年,尊杨淑妃为皇太妃,同帝听政。遥上帝?尊号为恭帝,加封广王昺为卫王,授陈宜中左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卖国贼臣,尚堪重任么?李庭芝为右丞相,陈文龙、刘黻参知政事,张世杰为枢密副使,陆秀夫签书枢密院事,苏刘义主管殿前司。命旧臣赵溍、傅卓、李班、翟国秀等分道出兵,改福州为安福府,温州为瑞安府,循例大赦。是日有大声出府中,众多惊仆。 越数日,文天祥来谒,廷议以李庭芝扼守淮东,不便至闽,右相尚是虚席,应授天祥为右相,兼知枢密院事。天祥不悦宜中,固辞不拜,乃改授枢密使,同都督诸路军马。天祥请还温州,藉图进取,偏宜中欲倚用张世杰规复两浙,自盖前愆,特命天祥开府南剑州,经略江西。江西由吴浚出兵,克复南丰、宜黄、宁都三县,翟国秀亦进取秀山。傅卓至衢、信,诸县民亦多起应,偏元将唆都率兵拔婺州,复进陷衢州,故相留梦炎降元。唆都遣兵进击吴浚,浚战败引还,国秀不战即遁,傅卓亦为元兵击败,径诣元江西元帅府乞降。还有广东经略使徐直谅,初遣部将梁雄飞奉款元军,元将阿里海涯授雄飞招讨使,使徇广东。自益王昰立,檄至广州,直谅变计拒雄飞,令李性道、黄俊等扼守石门。雄飞甘作虎伥,竟引元兵来攻,性道不战先走,俊战败退归,直谅弃城遁。雄飞竟入广州,全城皆降。独俊不降被杀。赣、粤事皆失败,淮东又报沦亡。制置使李庭芝与姜才协守扬州,元将阿术屡攻不下,自临安被陷,元伯颜迫令太皇太后谢氏手诏谕庭芝降,诏至阿术军前,阿术使人至城下宣诏,庭芝登城与语道:“我只知奉诏守城,未闻有诏谕降。”阿术没法,仍然再攻,依旧不克。及帝?等被虏北去,庭芝涕泣誓师,尽散金帛犒士,令姜才率四万人截击瓜洲,谋夺两宫。接战至三时,元兵拥帝?避去,才追战至浦子市,遇阿术督兵夹击,料知不能取胜,只好退还。阿术令人招才,才慨然道:“我宁死,肯作降将军么?”真州苗再成亦欲出兵夺驾,均不能如愿。 帝?与全太后等至燕都,祈请使贾余庆已先病死,高应松亦绝食而亡,惟吴坚及家铉翁迎谒,伏地流涕,自言奉使无状,不能保存宗社,全太后等相对唏嘘。及帝?进见元主,元主怜他幼弱,封为瀛国公,全太后自愿为尼,乃令出居正智寺,嗣复命帝?为僧。?时年仅六岁,后来竟病终沙漠。太皇太后谢氏本留居临安,过了数月,被元兵从宫中舁出,北至燕都,降封为寿春郡夫人,留燕七年乃殁。了过帝?及全太后。福王与芮亦受元封为平原郡公。家铉翁不就元官,自号则堂,馆河间教授弟子,为诸生谈宋兴亡,常至泣下。至元成宗时,放还眉州原籍,赐号处士,赠金不受,卒以寿终家中,特提出家铉翁以表节义。这是后话。 且说太皇太后谢氏未发临安,再遣数使谕李庭芝降元,庭芝不答,命发弩射死一使,余使奔去。元阿术遣兵守高邮、宝应,阻绝扬州粮道,复索得帝?谕旨,遣使招降。庭芝开壁纳使,将他杀死,焚诏陴上。既而淮安、盱眙、泗州均因粮尽出降,庭芝尚力战不屈,粮尽继以牛皮曲蘖,甚至兵民易子相食,尚无叛志。会福州使命至扬,召庭芝为右相,庭芝令制置副使朱焕守扬城,自与姜才率兵七千趋泰州。不意庭芝甫出,朱焕即献城出降。元阿术分道追庭芝,庭芝驰入泰州,泰州裨将孙贵、胡惟孝潜开北门纳元兵,姜才适背上生疽,不能迎战,庭芝亟投莲池中,水浅不死,致为元兵所缚。姜才亦被执,由元兵押送扬州。阿术责他不降,姜才愤叱道:“我是第一个不降,要杀就杀,何庸多言!”言下犹痛骂不已。阿术爱他才勇,不忍加刃,偏降将朱焕入请道:“扬州自用兵以来,积骸满野,统是李、姜二人所致,不杀何待?”丧尽良心。阿术乃将李庭芝、姜才同时杀害,扬民莫不泣下。 元兵转攻真州,守将赵孟锦乘雾出袭,及日出露消,元兵见来骑不多,鼓噪往逐,孟锦登舟失足,至堕水溺死。未几城陷,苗再成亦死难。淮东州县尽归元属。元再遣阿剌罕、董文炳、忙兀台、唆都等领舟师出明州。搭出、一译作达春。李恒、吕师夔等领骑兵出江西,水陆南下,分徇闽、广。复檄阿里海涯率兵略广西。先是,东莞民熊飞起兵,联络宋制置使赵溍攻入广州,元降将梁雄飞遁去。熊飞又进取韶州,新会令曾逢龙亦率兵来会。元将吕师夔越梅岭,径达南雄。赵溍令熊飞、曾逢龙拒战,逢龙败死,飞走还韶州。师夔攻韶,守将刘自立以城降,飞巷战不支,赴水自尽。赵溍窜出广州,不知去向。元阿剌罕、董文炳入处州,宋秀王赵与檡适出兵浙东,往截元兵,逆战瑞安,败绩被杀。弟与虑、子孟备及观察使李世达、监军赵由噶、察访使林温皆从死。元兵长驱至建宁府,执守臣赵崇鐖。知邵武军赵时赏等均弃城逸去,福州震动。陈宜中、张世杰亟备海舟,奉帝昰及杨太妃、卫王昺登舟西走。 福建招抚使王积翁送款元军,导阿剌罕等至福州。知州王刚中举城降元。泉州招抚使蒲寿庚至泉州港迎谒帝昰,请就州治驻跸。张世杰以为非计,并取寿庚舟西行。寿庚大为怨望,竟把泉州城内的皇亲国戚搜杀多人,自与知州田子真举城降元。元阿剌罕收降泉州,遣使至兴化军劝降。宋正命参政陈文龙知兴化军事,当下斩了来使,饬部将林华出战。华反引元兵至城下,通判曹澄孙开门迎敌,文龙无从脱身,骤被执去。阿剌罕胁令归降,文龙用手指腹道:“此中皆节义文章,怎得为汝胁迫呢?”也是个硬颈子。乃械送杭州,文龙竟绝粒而死。元将阿里海涯一军趋入广西,知邕州马塈(ji)屯兵静江,前后数十战,死伤相籍。阿里海涯贻书招塈,许为江西大都督,又请元主降诏劝谕,塈焚诏斩使。阿里海涯泄濠傅陴,督众登城。塈犹率死士巷战,臂伤被获,断首后尚握拳奋起,逾时才仆,兵民多被坑死。元兵遂分取郁林、浔、容、藤、梧等州。宋广西提刑邓得遇闻静江已破,朝服南望拜辞,投南流江自尽。 那时赤胆忠心的文天祥尚奔走汀、漳间,专想从江西进兵。汀州守将黄去疾已与吴浚叛宋降元,浚且至漳州游说天祥。天祥以大义相责,斩浚示众,即引兵自梅州出江西,拔会昌,下雩都,又使赵时赏等分道取吉、赣诸县,进围赣州,自居兴国县调度。广东制置使张镇孙复克广州,张世杰奉帝昰至潮州,又还军讨蒲寿庚。寿庚闭城自守,世杰传檄诸路,攻取邵武军。陈文龙犹子名瓒,也举兵杀林华,夺还兴化。又有淮人张德兴、傅高用宋景炎年号,举民兵攻入黄州及寿昌军,杀元宣慰使郑鼎。四川制置副使张珏自合州进兵,规复泸、涪诸州。一隅残宋,大有勃兴的气象。大约是回光返照。看官道是何因?原来元诸王昔里吉一译作锡喇勒济。叛据北平,元主因调回南方诸将,改图北方,残宋因得乘隙进兵,略得各地。嗣由元伯颜讨平昔里吉,乃更命塔出、吕师夔、李恒等率步卒出大庾岭,忙兀台、唆都、蒲寿庚及元帅刘深等率舟师下海,合追二王。李恒方遣兵援赣,自至兴国县袭击天祥。天祥不意恒兵猝至,与战失利,往就永丰。永丰守将邹?(féng)兵先溃,乃改趋方石岭。恒督兵追及,天祥部将巩信、张日中皆战死,余卒尽溃。天祥妻欧阳氏及二子佛生、环生俱被元兵掳去。天祥脱身急走,赵时赏坐着肩舆,在后徐行。追兵问时赏姓名,时赏诡说姓文,遂为追兵所拘,天祥乃得与长子道生及杜浒、邹?等乘骑奔循州。李恒既拿住时赏,令俘卒审视,才知是假冒天祥。时赏奋骂不屈,竟为所害。恒送天祥妻子家属至燕,二子病死道中。元将唆都进援泉州,宋张世杰只好解围,于是邵武复失,兴化随陷。陈瓒为唆都所获,轘(huàn)裂毕命。唆都再取漳州,转至惠州,与吕师夔合军趋广州。张镇孙又以城降元。就是淮西的义民张德兴亦被元宣慰使昂吉儿攻杀,傅高变姓名出走,终遭捕戮。黄州、寿昌军又陷。到了景炎三年,四川制置副使张珏,被元将不花、一作布哈。汪良臣等分道掩击,合州失守,走至涪州,遇伏被执,解弓弦自经死。满盘失去。 各路宋师,倏起倏灭,单剩张世杰一军,奉帝昰走浅湾,又遇元将刘深来袭,不得已趋避秀山,转达井澳。老天也助元为虐,陡起了一夜狂风,竟把帝昰坐舟掀翻海滩,可怜冲龄孱主溺入水中,经水手急忙救起,已是半死半活,好几日不能出声。刘深又率元兵追袭,张世杰再奉昰入海,至七里洋,欲往占城。陈宜中托名招谕,先至占城达意,竟做了一去不还的壮士。世杰更迁帝昰至碙(náo)州。帝昰疾尚未愈,禁不起东西簸荡,出入洪波,急惊、慢惊诸风症一并上身,两眼一翻,呜呼死了。年仅十一,名目算作三年的小皇帝。不堪卒读。群臣多欲散去,签书枢密院事陆秀夫道:“度宗皇帝一子尚存,何妨嗣立。古人一成一旅,尚致中兴,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尚有数万。天意若未绝宋,难道竟不可为国么?”乃与众人共立卫王昺,年方八岁。适有黄龙现海中,因改元祥兴,升碙州为翔龙县。杨太妃仍同听政。适都统凌震与转运判官王道夫复取广州,张世杰遂择得广州外海的崖山,以为天险可恃,奉主移驻,遣士卒入山伐木,筑行宫军屋千余间,造舟楫,制器械,忙碌了好几月,即就崖山瘗葬帝昰,号为端宗,进陆秀夫为左丞相。秀夫正色立朝,尚日书《大学章句》,训导嗣君。其行似迂,其志可哀。文天祥因母与弟均在惠州,复收集散卒,奉母携弟,同出海丰,进次丽江浦,且上表崖山,自劾兵败江西的罪状。诏加天祥少保衔,封信国公,张世杰为越国公。可巧湖南制置使张烈良等也起兵应崖山,雷、琼、全、永与潭州人民周隆、贺十二等同时举义,大群数万,小群数千。元主命张弘范为都元帅,李恒为副,再下闽、粤,一面促阿里海涯速平湖、广。阿里海涯兼程至潭州,周隆、贺十二等不及防备,均被擒斩,张烈良等逆战皆死。阿里海涯进略海南,招宋琼州安抚赵与珞降。与珞不从,率兵拒白沙口,偏偏州民作乱,执与珞降元,与珞被磔。海南一带,相率归元。 李恒由梅岭袭广州,凌震、王道夫累战皆败,弃城奔崖山。张弘范由海道进兵,袭击漳、潮、惠三州。适文天祥屯兵潮阳,与邹?、刘子俊等剿海盗陈懿、刘兴。兴伏诛,懿遁走,竟以海舟导元兵入潮阳。天祥率麾下走海丰,母与长子已遇疫皆亡,他尚始终为宋,心总不死,方至五坡岭造饭,与众共餐,突由元先锋将张弘正领兵追到,众皆骇散,单剩天祥、刘子俊、邹?、杜浒等数人,尽为元兵拘住。天祥吞脑子不死。邹?自刭。刘子俊冀免天祥,佯说天祥是假天祥,自云是真天祥,彼此互争一番,毕竟有人认识,子俊以欺诳被烹。杜浒忧愤不食,未几身死。弘正执天祥至潮阳与弘范相见,左右叱天祥拜谒,天祥毅然不屈。弘范欲羁縻天祥,亲为解缚,待以客礼。天祥一再请死,弘范不许,令处舟中。凡天祥族属被俘,概令还伴天祥。天祥早具死念,因尚存一死灰复燃的希望,聊且在舟中寓着,满腔忠愤,尽付诗歌。后世有文信国专集,小子不及细述。 惟张弘范进攻崖山,尝使张世杰甥三次招降,世杰不从。弘范令天祥作书相招,天祥道:“我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如何使得?”弘范固令作书,天祥提笔写就八句,乃是过零丁洋感怀诗,着末一韵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范览毕,付诸一笑,遂督兵攻崖山。张世杰又用联舟为垒的法儿,结大舶千余,作一字阵,碇泊海中,中舻外舳,四周起楼棚如城堞,奉帝昺居中,为必死计。将士多以为非策,我亦云然。世杰慨然道:“频年航海,何时得休?不若与决胜负,胜乃国家幸福,败即同归于尽罢了。”崖山两门如对立,北面水浅,舟不能进。弘范绕舟大洋,转入南面,用锐卒薄世杰舟,坚不可动。再用茅茨沃膏,乘风纵火,偏世杰已早防着,舟上皆涂水泥,经火不爇。弘范倒也没法,遣人语宋军道:“汝陈丞相已去,文丞相已执,尚欲何为?”宋军置诸不答。弘范乃用舟师据海口,断宋军樵汲要路,宋军遂困。元将李恒又率舟师来会,弘范命守山北,自分部下为四军,相去里许,下令诸将道:“宋舟西舣崖山,潮至必遁,宜乘潮进攻,闻我作乐乃战,违令立斩!”祥兴二年二月六日,大书特书。晨间有黑气出山西,早潮骤涨。李恒先乘潮进攻,世杰率兵死战,相持至午,胜负未分。俄闻南军乐作,弘范督军继进,世杰南北受敌,军士皆疲,不能再战。但见旗靡樯倒,波怒舟摇,翟国秀、凌震等俱解甲降敌。世杰兀自支持,战至日暮,值风雨大作,昏雾四塞,咫尺不辨南北,料知大势已去,竟与苏刘义断缆出港,带着十六舟径去。陆秀夫走至帝昺舟上,帝昺已惊作一团,秀夫见诸舟环结,度不能脱,乃先驱妻子入海,随语帝昺道:“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受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遂负帝昺同投海中。后宫诸臣,从死甚众。杨太妃闻昺死耗,抚膺大恸道:“我忍死至此,单为赵氏一块肉,今还有甚么余望?”也赴海而死。 世杰舟至海陵山下,适遇飓风大作,将士劝他登岸,世杰太息道:“无须,无须。”因自登柁楼,焚香祷天道:“我为赵氏,已力竭了,一君亡,又立一君,今又亡,我尚未死,还望敌兵退后,别立赵氏以存宗祀,今风涛若此,想是天意应亡赵氏,不容我再生呢。”祷毕,风愈大,波愈涌,竟覆世杰舟,世杰堕水溺死。苏刘义出海洋,为下所杀,无一非可怜事。南宋乃亡。自高宗至帝昺凡九主,历一百五十二年,若与北宋合算,共得三百二十年。文天祥被执至元都,越三年,受刑燕市,由妻欧阳氏收尸,面目如生,张毅甫负天祥骸骨归葬吉州原籍。又越七年,谢枋得被胁北行,绝食死义,子定之护骸骨归葬信州。二人为故宋遗臣,所以并志死节。宋事至此已终,后事备见《元史演义》,小子无庸申述了。爰赋二绝,作为《宋史演义》全部的收场。 黄袍被服即当阳,三百年来叙兴亡。 一代沧桑说不尽,幸存三烈尚流芳。 北朝无将南无相,华胄夷人混一朝。 写到崖山同覆日,不堪回首忆陈桥。 本回叙南宋残局,一气赶下,几似山阴道上,目不暇接。然每段恰自有线索,阖阖呼应,无一罅漏,是叙事文绵密处,亦即叙事文收束处。至若写二王之殂逝,及文、张、陆三人之奔波海陆,百折不回,尤为可歌可泣,可悲可慕。六合全覆而争之一隅,城守不能而争之海岛,明知无益事,翻作有情痴,后人或笑其迂拙,不知时局至此,已万无可存之理,文、张、陆三忠,亦不过吾尽吾心已耳。读诸葛武侯《后出师表》,结末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成败利钝,非所逆睹。”千古忠臣义士,大都如此,于文、张、陆何尤乎?宋亡而纲常不亡,故胡运不及百年而又归于明,是为一代计固足悲,而为百世计则犹足幸也。 自序 插图 第一回 揭史纲开宗明义 困涸辙避难为僧 第二回 投军伍有幸配佳人 捍孤城仗义拯主帅 第三回 攻城略地迭遇奇材 献币释嫌全资贤妇 第四回 登雉堞语惊张天祐 探虎穴约会孙德崖 第五回 郭家女入侍濠城 常将军力拔采石 第五回 郭家女入侍濠城 常将军力拔采石 却说孙德崖喝令左右来杀元璋,元璋身旁只一吴桢,双手不敌四拳,任你力大无穷,怎能敌得住众人?他却情急智生,仗着剑来奔德崖,德崖不是吴桢敌手,猛被抓住,充作护盾,抵挡众兵,惊得德崖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忙道:“不、不要如此!”吴通等恐伤及德崖,缩手不迭,但闻吴桢厉声道:“你从前到了和阳,我主帅如何待你,今乃借名宴会,诱我主帅到此,伏兵求逞,试想我主帅践信而来,大众闻知,你乃设计陷害,无论有我保护,不令主帅遭你毒手,就使不然,你的狡诈手段,难道可得人信服么?”这数语理直气壮,说得大众都是咋舌。比樊哙尤为智勇。德崖喘急道:“依将军言,应该如何?”吴桢道:“要你送我主帅出城,万事全休。”德崖不待说毕,满口答应。吴桢仍扭着德崖,不肯放松,出了厅,招呼徐达、胡大海等,保着元璋先行,自与德崖后随。吴通等不敢动手,只好任他出去。既出城闉,吴桢把德崖一推,道声去罢。德崖方眼花缭乱,站立不住,谁料胡大海持斧奔还,手起斧落,把德崖劈作两段。该杀!该杀!吴通等见德崖被害,愤怒的了不得,便号令众兵,倾城出战。吴桢见大海闯祸,忙令徐达卫着元璋,急行而去,自与大海领着壮士,截住厮杀,两下死斗,赌个你死我活,约半时,胜负未分。吴桢恐寡不敌众,传令且战且行,未及里许,见元璋带着大队人马,回来援应,顿时欢喜万分,精神陡长,又返身来夺濠城。吴通知不可敌,飞马奔还,不防吴桢紧紧随着,吴通入城,吴桢也跃马疾上,掷剑过去,适中吴通脑后,倒撞马下。此时城不及闭,由元璋驱军拥入,如削瓜切菜一般,杀死了许多濠将,濠兵走投无路,元璋乃下令降者免死,于是大众投械,匍匐乞降。 看官阅至此处,恐未免动起疑来,濠州与和阳相隔,虽是不远,究竟非一时三刻可能往还,元璋才得脱身,如何即能率兵来援呢?我亦要问。原来李善长恐元璋有失,复命郭兴、郭英等,带着万人,前来接应,将到濠城,适与元璋相值,遂由元璋亲自统辖,返身来救吴桢等人,得获大胜。当下抚兵息民,全城立定。元璋触起乡情,复命椎牛酾(shi)酒,号召故乡父老,入城宴饮。这真所谓兴隆会。席间来了郭山甫,就是郭兴、郭英的父亲,元璋格外优待,并命兴英兄弟,侍父劝餐。山甫善相人术,尝相元璋状貌,称为大贵,复语兴英道:“我观汝侪,亦可封侯。”以此元璋在濠募兵,应第二回。山甫即令二子相从,至此饮毕入谢,并愿令爱女入侍,想该女状相亦应封妃。元璋欣然允诺。次日,即令兴英兄弟,去迎妹子,约阅半日,即挈妹进见。元璋瞧着,淡妆浅抹,冲雅宜人,是一个闲静妃子。心中很是喜慰,婉问芳龄,答称二九,便命为簉(zào)室,即夕设宴称觞,合欢并枕。脂香满满,人面田田,从教夙夜在公,允合衾裯长抱。后来元璋登基,封为宁妃,姑且搁下慢题。 且说元璋住濠数日,留兵戍守,自率郭兴兄妹及徐达、吴桢等一班人众,径回和阳。入城后,接到亳州来檄,上书大宋龙凤元年,不禁奇异起来,瞧将下去,乃是封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祐为右副元帅,自己的名下,有左副元帅字样。便召天祐问道:“这檄何来?”天祐道:“刘福通现据亳州,迎立韩林儿为主,自称小明王,国号宋,建元龙凤,传檄至此,想是令我归附的意思。”元璋道:“大丈夫岂甘为人下么?”志大言大。天祐道:“韩林儿自称宋裔,又有刘福通为辅,占踞中原,势力方张,元帅亦不可轻视。”元璋笑道:“君愿往归,不妨做他的右副元帅,我恰不受。”快人快语。天祐道:“元帅不愿受职,确是高见,难道不材便贪职不成?但刘福通既然势大,不妨权时联络,免他与我作对,这也是将计就计的法子。”未免畏葸。元璋沉吟半晌,方道:“这也有理。”遂遣谢来使,一面号令军中,称是年为龙凤元年。此举未免失当。是年为元至正十五年。 转瞬旬余,忽由胡大海引入一人,年方弱冠,威武逼人。元璋问他姓名?当由胡大海代述:“姓邓名友德,与大海同籍虹县,现自盱眙来归。”元璋又问道:“他从前充过何役?”大海道:“他父名顺兴,曾起义临濠,与元兵战死,兄友隆,又病没,经他代任军事,每战得胜。今闻元帅威名,愿由末将介绍,来投麾下。”元璋道:“据你说来,他的勇略,过于乃父乃兄,我当替他改名,易一愈字,可好吗?”事见邓愈列传。那人即拜谢赐名。元璋甚喜,立命为管军总管。复简阅军士,日夕操练,拟乘此击楫渡江,规划金陵。会有怀远人常遇春,禀性刚毅,膂力过人,出常遇春。年二十三,为盗魁刘聚所得。遇春见他四出抄掠,毫无远图,便弃了刘聚,来投元璋。行至半途,忽觉疲倦起来,遂假寐田间,恍惚间遇一金甲神,拥盾呼道:“起起!你的主君来了。”当下惊悟,才觉是南柯一梦。忙把双目一擦,四面探望,正值元璋带着数骑,巡弋而来。他即迎谒马前,自报姓氏,并陈述过去的事实,愿投效戎行。元璋微笑道:“想你为饥饿乏食,所以到此,况你本有故主,我如何夺他?”遇春顿首泣道:“刘聚只是一盗,不足有为,闻公智勇深沉,礼贤下士,是以不嫌道远,特来拜投,得承知遇,虽死犹生。”下文死事,隐伏于此。元璋道:“你愿从我渡江么?”遇春道:“公如有命,愿作先锋!”元璋道:“先锋么?且俟取太平后,授你此职。”遇春拜谢,遂与元璋同归。 元璋以渡江不可无舟,正在忧虑,忽报巢湖帅廖永安兄弟及俞廷玉父子,遣人纳款,愿率千艘来附。元璋大喜道:“这是天赐成功,机不可失。”便谕来使先归,一面召集众将,亲往收军。原来巢湖帅廖、俞诸人,尝结连水寨,防御水寇,庐州盗魁左君弼招降,廖、俞不从,君弼遂遣众扼住湖口,不令出入,乃从间道贻书,输款元璋,无非是乞援的意思。至元璋已到巢湖,廖永安与弟永忠,俞廷玉率子通海、通渊、通源及余将桑世杰、张德胜、华高、赵庸、赵馘(guo)等,均上前迎接,由元璋慰劳一番,即令调集各船,扬帆出湖,直至铜城闸,已越湖口,寰宇澄清,一碧如洗,并没有敌舟拦阻。永安方入贺元璋道:“明公到此,先声夺人,寇众不战自溃,从此可安心渡江了。”言未已,忽报前面有大舰驶至,元璋即与永安出舱遥望,但见楼船数艘,逐浪而来,上载兵士无数,并悬着一幅大旗,写着“元中丞”等字样,奇笔不测。永安惊讶道:“莫非是元将蛮子海牙么?他现为中丞,屯兵百里外,如何闻报至此,与我作梗?”元璋道:“不是左君弼勾结,定是贵部下与君未协,泄漏军机,现不如暂避敌锋,改觅间道出去,方为得计。”永安道:“此间只有两路可出,除此地外,只有马肠河了。”元璋即命回走马肠河,迅驶而去,元兵恰也不来追赶。转入马肠河中,凝神远眺,也隐隐有重兵驻扎。元璋大疑,亟令永安检查各舟,有无缺乏。寻查得众人俱在,只少一小舟,掌舟的叫作赵普胜。元璋便语永安道:“照此看来,马肠河口,亦有元兵阻住,我等不便越险,且择要屯泊,再作计较。”永安乃令各舟退屯黄墩。元璋复与永安约,拟从陆路归和阳,取舟同攻。实则元璋无舟,恐永安亦有异图,意欲借着兵力,镇服永安等人,所以匆匆登岸,取道竟归。窥透元璋心事。 既返和阳,急募集商船,载着精兵猛士,复至黄墩督众往攻元兵。时值仲夏,气候靡常,江上忽刮起一阵怪风,黑云随卷,如走马一般,霎时间大雨滂沱,河水陡涨。元璋乘机奋勇,令各舟鱼贯而前,一齐从小港中,杀出峪溪口,奔向大船而来。蛮子海牙忙跃上船头,迎风抵敌,不意巢湖各舰,轻捷便利,忽东忽西,忽左忽右,忽环攻,忽扬去,恁你蛮子海牙如何威猛,怎奈船高身重,进退不灵,顾了这边,不及那边,顾了那边,不及这边;相持数时,料知杀他不过,一声呼啸,竟回船自去。倒是三十六计中的上计。元璋督兵追赶,夺了许多器械。至元兵去远,方从浔阳桥通舟,直入江中。天雨已霁,两岸波平,红日当空,青山欲滴。绝妙一幅大江图。元璋正临流四眺,忽见永安入舱,禀问所向。元璋道:“此去有采石镇,素称险要,兵备必固;惟牛渚矶前临大江,不易扼守,我且攻下牛渚,再图采石未迟。”于是乘风举帆,舳(zhu)舻齐发,不多时,前军已达牛渚矶,矶上不过数百元兵,被常遇春等一阵击射,逃得一个不留。元璋复传令各军,趁着锐利,转攻采石矶。这采石矶陡绝江滨,高出江面约丈许,元兵屯积如蚁,守矶统领,便是蛮子海牙。他在峪溪拒战不利,预料元璋必乘胜渡江,因此踞矶坐守,专待元璋到来。元璋督领舟师,正要近岸,猛听得一声鼓号,矶上的矢石,如骤雨一般,飞洒过来。元璋料难轻敌,命将战船一字儿排住,下令军中道:“有先登此矶者受上赏,当为正先锋!”郭英应声而出,领着一班长枪手,冒险前进,将及上矶,不意前面的士卒,多中箭倒毙,郭英也几乎被射,幸亏退避得快,矢力未及,才得脱险。胡大海见郭英败退,气冲牛斗,奋勇继上,那矶上的炮箭,注射愈密,竟似无缝可钻,随你力大无穷,一些儿不中用,也只好渐渐退回。连写郭英、胡大海之败退,以衬常遇春之勇。 元璋到此,亦无法可施。突见常遇春率着藤牌军,飞舸疾至,忙高呼道:“常将军欲夺头功,正在此日。”说时迟,那时快,遇春已左手执盾,右手挺戈,鼓勇而前,看看距矶不远,竟不管什么死活,奋身一跃,直上矶头。元将老星卜喇先,急用长矛刺来,遇春将戈盾挟住矛杆,大喝一声,把老星卜喇先推仆,顺手刺死。郭英、胡大海等,复一拥登矶,刀劈枪刺,把元兵杀死无数。蛮子海牙已立足不住,只好收拾残兵,一哄儿走了。采石已拔,元璋大喜,遂授常遇春为先锋。赏足副功。自是沿江诸垒,多望风迎降。 元璋闻将士聚议,多欲收取粮械,为班师计,因语徐达道:“此次渡江,幸而克捷,若引兵归去,元兵复至,功败垂成,江东终非我有了。”徐达奋然道:“何不进取太平?”正要你说此语。元璋称善,当即下令,将各船斩断缆索,放急流中,顺水东下,一面谕诸将道:“太平离此甚近,愿与诸将偕行,取了再说。”诸将见无可归,只得随着元璋,直薄太平城下,架梯悬索,四面齐登。元平章完者不花、万户万钧、达鲁花赤、亦元官名。普鲁罕忽里等,抵敌不住,弃城遁去,惟太平路总管靳义赴水自尽。元璋入城安民,严申军律,一卒违令,立斩以徇,全城肃然。一面具棺葬靳义尸,碣书义士,一面延访耆硕,优礼相待。 耆儒陶安、李习等率父老入见,元璋与陶安语时事,安乃进言道:“方今四方鼎沸,豪杰并争,攻城屠邑,互相雄长,窥他志趣,惟在子女玉帛,毫无拨乱安民的思想。明公率众渡江,神武不杀,以此顺天应人,何患不成大业?”元璋道:“我欲取金陵,何如?”安复答道:“金陵帝王都,形胜称最,乘此占领,作为根据,然后分兵四出,所向必克。古语有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明公何不速图?”与冯国用之言暗合。元璋甚喜,遂改太平路为太平府,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自领元帅事。授李习为知府,用李善长为帅府都事,汪广洋为帅府令吏,陶安参赞幕府,仍沿用宋龙凤年号,旗帜战衣,皆尚红色。小子有诗咏道: 炎汉由来火德王,赭袍赤帜亦何妨。 只因年号称龙凤,犹愧男儿当自强。 太平已定,哨马来报,元将蛮子海牙,又遣兵来了。那时又有一场厮杀,且至下回说明。 自朱元璋投营起义,所有举动,未免以智术服人,然犹不失为王者气象。惟用韩林儿年号,为一生之大误。林儿姓韩不姓赵,何得诡称宋裔,且宋亡久矣,豪杰应运而兴,当迈迹自身,何用凭借?厥后有瓜步之沉,近于弑主,始基不慎,贻玷终身,可胜慨欤!至若常遇春之力拔采石矶,为渡江时第一大功,元璋即授任先锋,既足报功,尤得践信,于此可见其能用人,于此可见其能立业。且入太平后,严军纪,恤义士,延耆儒,种种作用,无非王道。而龙凤年号,仍然沿袭,意者由徐李诸人,为霸佐而非王佐乎?瑕瑜并录,褒贬寓之。体会入微,是在阅者。 第六回 取集庆朱公开府 陷常州徐帅立功 第七回 朱亮祖战败遭擒 张士德絷归绝粒 第七回 朱亮祖战败遭擒 张士德絷归绝粒 却说徐达奉元璋命,率常遇春等往攻宁国,宁国城守甚坚,与常州不相上下,守将杨仲英、张文贵等尚没有什么能耐,惟有一将勇悍异常,姓名叫作朱亮祖。点笔不弱。亮祖六安人,称雄乡曲,号召民兵,元廷授为义兵元帅,元璋取太平时,亮祖曾率众投诚,嗣因性急难容,与诸将未协,复叛归元军。至是闻徐、常等进围宁国,遂联络守将,悉心协御。徐达将到城下,立营未定,亮祖即出搦战,一枝长枪,直前挑拨,飘飘如梨花飞舞,闪闪如电影吐光,任你徐元帅麾下,个个似虎似罴,也一时敌他不住,逐渐倒退。极写亮祖。当下恼了常遇春,抖擞精神,上前迎敌。彼此交锋,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亮祖虚晃一枪,佯败退走,遇春拍马赶去,不防亮祖挺枪回刺,竟戳中遇春左腿,遇春忍痛返奔,亮祖又回马追来,亏得赵德胜、郭英二将并出敌住,两下里鼓声震天,重行鏖战。城中又来了张文贵,接应亮祖,亮祖枪法愈紧,连赵德胜、郭英等也觉心慌,同时退下。徐达恐诸将有失,忙鸣金收军,被亮祖追杀一阵,丧亡了千余人。次日又与亮祖接战,仍一些儿不占便宜。接连数日,未得胜仗,反又失了许多人马。徐达情急得很,不得已据实禀报。 元璋闻亮祖如此骁勇,即亲率大军,兼程而至。徐达接着,申述交战情形,元璋道:“擒他不难,明日临阵便了。”翌晨升帐,召吴桢、周德兴、华云龙、耿炳文四将至前,授他密计,令随驾出征,一面命唐胜宗、陆仲亨等率步兵数千,亦授以密计,令他先去。吴良、吴桢等只待元璋出营,便好厮杀,偏偏元璋并不动身,朱亮祖反率众挑战,元璋又延了数刻,方从容上马,率军而出。两阵对圆,吴桢跃马而前,与亮祖交战数十合,返骑而走。亮祖来追,周德兴又提刀接战,大约亦数十合,又纵马回阵。华云龙复出去接着,又是依样葫芦。待至耿炳文出战后,杀得亮祖性起,竟挺枪驰入元璋阵内,来杀元璋。中他计了。元璋麾众倒退,诱他追了数里,复回身杀搏,命四将并力围攻。前轮战,后合围,不怕亮祖不入彀(gou)中。亮祖身敌四将,尚不觉怯,左挡右架,又战了一时许,渐觉气力不加,方伺隙杀出圈子,驰回原路。吴桢等紧紧随着,一些儿不肯放松,亮祖且战且走,将要返城,忽突出唐、陆诸将,拦住马首,他亦不与争锋,只执着短刀,乱砍马足。亮祖猝不及防,被他剁着马蹄,马力已乏,禁不起痛楚,顿蹶倒地上。那时亮祖还一跃而下,不随马蹶,可奈吴桢、耿炳文两将已追至背后,双枪并举,来刺亮祖。亮祖急忙转身,奋斗两将,陆仲亨乘他酣战,竟取出绊马索,潜套亮祖的双足。亮祖不及顾着,右足一蹿,误入套中,仲亨尽力一扯,亮祖站立不稳,方似玉山颓倒,吴、耿二人急下马揿住,才得将他捆缚,饬军扛抬而去。缚亮祖用着全力,文笔亦不放松。守将杨仲英、张文贵亟来相救,已是不及,反被掩击一阵,杀得七零八落,踉跄逃回。时已天暮,元璋收兵还营,令将亮祖推入。元璋笑语道:“你降而复叛,今将如何?”踌躇满志之言。亮祖朗声道:“公若生我,当为公尽力,否则就死,何必多言!” 元璋道:“好壮士!”便下座亲为解缚,亮祖乃叩谢。 越宿,元璋饬造飞车,编竹为重蔽,一夕即就,数道并进。守将杨仲英度不能支,开城迎降。张文贵守志不屈,先杀妻孥,然后自刎。元璋既入宁国,拟往攻宣城,亮祖愿率兵自行,经元璋特许,去后才数日,捷报已到。宣城由亮祖攻下了。此从《纪事本末》及《通鉴辑览》,与《朱亮祖传》小异。元璋乃留徐达、常遇春等驻宁国,静俟后命,自率军返金陵。未几接得赵继祖、俞通海军报,太湖大捷,降士诚将王贵,击走吕珍,元璋欣慰。嗣闻通海接战时,矢中右目,仍奋勇击退敌军,当下赞不绝口,并遣使慰问去讫。无非激励他将。接连复得张鉴、何文正捷音,说是泰兴已克,擒住援将杨文德,元璋道:“两路得胜,士诚应丧胆了。但未知赵继祖、吴良等,进兵江阴,胜负如何?”吴桢闻言入禀道:“兄长在外,尚无确实消息,愿主公增兵协助为是!”好兄弟。元璋道:“将军骨肉情深,何妨竟往!我拨兵五千人,令你带去便了。”吴桢拜谢,次日即领兵出发。未到江阴,已有捷报赍入金陵,略称先据秦望山,后入城西门,全城平定。元璋嘉吴良功,擢为分院判官,令督兵防守江阴,并传谕吴桢,不必班师,令他与兄协守,严备士诚。原来江阴地扼大江,实为东南要冲,又与平江接壤,相距仅百余里,因此令他协防。吴良、吴桢奉命后,戮力设备,军容甚盛,士诚屡遣将往攻,都被击走,江阴方安。归结前回三路人马,笔不渗漏。 元璋又命邓愈、胡大海进攻徽州,檄徐达、常遇春等进兵常熟,又是两路兵马。小子只有一枝笔,不能并叙,只好先叙徽州事。邓、胡两将率兵至绩溪,守将不战而降。转入休宁,一鼓登城,遂长驱抵徽州。元守将八尔思不花及万户吴纳等开门拒敌,怎禁得邓、胡二将的锐气,战不多时,便即败回。邓愈便督兵猛攻,八尔思不花等乘夜潜遁,愈入城,忙遣胡大海分兵穷追,至白鹤岭,击死吴纳,余将遁去。元璋闻捷,改徽州路为兴安府,命邓愈镇守,饬胡大海攻婺源。 既而元苗帅杨完者,自杭州率众数万,来攻徽州。徽州甫经攻克,守备未完,又分军与胡大海,只剩数千人在城,如何敌得住数万苗兵?邓愈飞檄胡大海,回军援城,一面鼓励将士,潜伏门右,令将城门大开,静待苗兵。苗兵掩至,忽见此状,相率惊愕,不敢遽入。仿佛是空城计。正在踌躇,突闻西北角上,有一彪人马杀至,当先的不是别人,就是胡大海。苗将吕才,忙提刀接战,不及三合,被大海大喝一声,劈死马下。邓愈见大海驰还,亦率兵出应,杀得苗兵七颠八倒,四分五裂,苗帅杨完者拨马先逃,偏将吴辛、董旺、吕升等,走得稍慢,都被邓愈军擒住,入城斩讫。嗣恐完者复至,留住胡大海,别命裨将王弼、孙虎攻婺源,亦应手而下。于是驰报金陵,再行请令。 这边方得胜仗,那边又获渠魁。接入徐达一路。徐达、常遇春等,出师常熟,行至半途,由探马来报:“张士德率兵来援了。”徐达道:“士德么?他小字叫作九六,系士诚亲弟。士诚作乱,统是他一人主谋,浙西一带,亦是他略定,闻他素得士心,智勇兼备,此次到来,定有一番恶斗,恐怕是不易轻敌呢!”士德出身,借此叙过。言未已,忽有一将上前道:“偌大一个盐贩,怕他什么?末将愿充头阵,若叨元帅洪福,定能把他擒住。”达视之,乃是领军先锋赵德胜,便道:“将军愿去,不患不胜,但总须慎重小心,千万不要轻战,我便当前来接应哩。”是谓临时而惧。德胜领命,带着万人,踊跃前去。将到常熟,恰遇士德军到,两军不及答话,就兵对兵,将对将,鏖斗起来。德胜善用槊,士德善使刀,刀槊对舞,端的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自午至申,差不多有百余合,士德刀法毫不散乱,德胜暗暗喝采,意欲设计擒他,便用槊将刀一格,回马就走。偏是士德刁狡,见德胜未败而奔,料知有诈,竟勒马停住,鸣金收军。确是有些智识。德胜见士德去远,亦据险下寨。次日复率众迎战,士德也毫不畏避,复提刀对仗,又战了几十回合。德胜正在设计,突闻有弓弦响声,忙留神顾着,可巧一箭飞来,距德胜咽喉,不过咫尺,德胜用槊一劈,这飞来的箭杆,方的溜溜般抛向别处去了。德胜大呼道:“张九六!你想用暗箭伤人么?大丈夫当明战明胜,如何用这诡计?”士德闻言,拨马回阵,两下里复各收军。不是写士德,是写德胜。德胜返营,闷坐帐中,适由大营赍书投到,当即延入,展书阅毕,发还来使,便密令手下亲兵,照书行事,亲兵应令而去。德胜复吩咐军士,一鼓造饭,二鼓披挂,三鼓往劫士德营,不得有误。军士纷纷议论,统说士德足智多谋,难道不虑及此?只因将令难违,不得已如命而行。反衬下文。是夕天气晦暗,斜月无光,时交三鼓,德胜上马先行,令军士后随,静悄悄的驰去。及至士德营前,只准军士呐喊,不准入营,自己恰从斜刺里去讫。军士莫名其妙,惟有遵令呼噪,突见营门大开,士德跃马提刀,率众杀出,惊得军士不知所措,正思退走,适值德胜转来,麾众旁行,士德紧紧追着,约有半里,突遇一山,见德胜引兵进去,也赶入谷口,转了数弯,德胜兵恰不见了。是时已知中计,急命部众退还,行未数武,不期一脚落空,连人带马,跌入陷坑。他却奋身一跃,跳出坑外,谁知坑外又有一将,持着槊,向他背后一捺,复坠入坑中。奇事奇笔。两边的挠钩手,一齐奋勇,将他钩起,捆绑去了。看官!你道持槊是谁?便是赵先锋德胜。德胜见士德成擒,好生欢喜,复呼令军士,把士德部众杀散,驰回营中。这次计划,都是徐达密书指授,经德胜运用入神,益觉先后迷离,令人无从揣测。原来徐达书中,只令德胜乘夜袭营,赚士德出营追赶,用陷坑计活擒士德。德胜尚恐士德乖刁,瞧破机谋,恰好亲兵队里,有一人面貌,与德胜相似,德胜密付衣甲,令与掘堑兵同行,约以夜间三鼓,潜至士德营旁,易了装,与自己参换,于是有真德胜,复有假德胜,假德胜驰至军前,麾军旁趋,真德胜却伏在陷坑左右,专待士德。果然士德中计,迭坠陷坑,乃得成擒。士德受擒后,尚疑德胜有分身法,就是德胜部下的军士,也待至战毕回营,方才分晓。若非有此详释,我亦含惑不解。这且休提。 且说士德成擒,常熟守将,闻风逃去,德胜入城安民,一面遣人押解士德,至徐达营。达讯明属实,复转解至应天,元璋不去杀他,软禁别室,待以酒食,令通书士诚,归使修好。士德恰重贿馆人,另易一函,从间道驰送士诚,教他拜表降元,连兵攻金陵。士诚尚是未决,嗣闻士德绝粒身亡,由悲生惧,乃决计归顺元朝,致书江浙平章达什帖睦尔,请他代奏。达什为言于朝,授士诚太尉,连士诚弟士信,亦授官有差。这消息传到应天,诸将多生疑虑,元璋道:“士诚狡悍,怎肯倾心归元?不过现当新败,假此吓人,我哪里就被他吓呢?”料敌如见。 正说着,有探子来报,青衣军元帅张明鉴袭据扬州,逐元镇南王孛罗普化日肆屠戮,满城居民多被杀死了。元璋奋然道:“我有志救民,怎忍看他糜烂?部下诸将,何人敢往讨罪?”缪大亨应声道:“末将愿往。”李文忠亦闪出道:“甥儿愿往。”元璋见二人相争,便语文忠道:“你年未弱冠,便期破敌,我心甚慰。依我所见,往攻扬州,着缪将军去,你去策应池州兵便了。”文忠道:“池州有何人先往?”元璋道:“我已檄调常、廖诸将,自铜陵进取池州,你快去策应为是!”文忠年少,未曾领兵冲锋,故军事或未与闻,而叙笔即借此纳入,是文中之善于销纳者。文忠乃喜,与缪大亨各率偏师,分投去讫。才阅旬余,大亨已攻破扬州,收降青衣军数万,自押降帅张明鉴、马世熊等,前来缴令。元璋命即延入,大亨道:“张明鉴日屠居民,残害太甚,现查得城内遗黎,只有十八家,末将虽收降明鉴,不敢擅为安置,所以亲押而来,请主帅自行发落!”元璋道:“将军有劳了。”当下命将明鉴传入,责他无故殃民,罪无可赦,喝令枭首,惟赦他妻孥死罪。次及马世熊,世熊道:“屠害居民,俱出张明鉴一人,某不敢为非,现有义女孙氏为证,某部下得了孙氏,某且收为义女呢。”元璋命领孙氏进来,世熊即出挈孙氏入厅,弓鞋细碎,冉冉而前,面如出水芙蓉,腰似迎风杨柳,美固美矣,然未必永年。一道神采,映入众目,都不禁为之暗羡。既至案下,敛神屈膝,低声称是难女孙氏禀见。元璋亦温颜问道:温颜二字,已写出元璋心思。“你是何方人氏?”孙氏道:“难女籍隶陈州,因父兄双亡,从仲兄蕃避兵扬州,又被马世熊部众所掠,世熊悯氏孤苦,育为义女,因此得保余生。”元璋不待说毕,便道:“你年龄几何?曾字人未?”问她字人与否?亦有微意。孙氏答称十八岁,及说得尚未字人一语,顿觉红云上颊,弱不胜娇。元璋道:“说也可怜,你不如在此居住罢!”孙氏嘿(mo)然不答。元璋即令起身,饬屏后仆媪,导入后宫,一面发落马世熊,令他食禄终身。阅一日,便纳孙氏为妾,命她侍寝。孙氏含羞俯首,任所欲为。弱女及笄,已是帐中解舞,将军尚武,何妨枕上弄兵。柔情似水,艳笔难描,至元璋即真后,封为贵妃,位众妃上,与马氏仅隔一肩,宠遇有加。天恩浩荡,大约是格外怜悯的意思。语中有刺。小子有诗咏道: 不经患难不谐缘,得宠都因态度妍。 自古英雄多好色,恤孤原属口头禅。 元璋正在欢娱,忽池州有急报到来,当即传入问话,欲知详细军情,待小子再续下回。 朱亮祖,骁将也,非极力叙写战谋,不足以见元璋之智。张士德,勍(qing)敌也,非极力叙写战事,不足以见德胜之勇。亮祖受擒,宁国自破,士德被执,常熟自下,此犹为表面文字。再进一解,则元璋之不杀亮祖,益以见操纵之神,而他将自心服矣。德胜之得获士德,益以孤强敌之势,而士诚亦夺魄矣。关系颇大,故演述从详。余事皆依次带入,无非一文中销纳法也。 第八回 入太湖廖永安陷没 略东浙胡大海荐贤 第八回 入太湖廖永安陷没 略东浙胡大海荐贤 却说常遇春、廖永忠二将率水陆兵攻下池州,擒杀天完将洪元帅等,当即遣人告捷。元璋问明来人,便令传谕常、廖二将,说是:“天完将士,多不足虑,惟他部下有陈友谅,方在猖獗,不可不防!”言毕,即命来人驰回。小子前演元史,曾将天完僭国的详情及陈友谅出身,一一表白,独此书未曾叙过,不得不约略说明。天完两字,便是第一回中,所说罗田人徐寿辉的国号。友谅乃渔家子,起自沔阳,往攻寿辉,寿辉暗弱,为部帅倪文俊所制,友谅即谄奉文俊,愿受指挥。文俊谋杀寿辉,未克而去,友谅尚佯与委蛇,从至黄州,暗中恰嗾使文俊部众,说他背主不祥,宜为寿辉除害。部众信为真言,仓猝起变,击死文俊。当下并有文俊部众,自称平章政事,不过通信寿辉,阳为报告,寿辉制不住文俊,哪里制得住友谅?数语了了。自是友谅顺江东下,破安庆,陷龙兴、瑞州,分兵取邵武、吉安,自入抚州。寻又取建昌、赣汀、信衢等地,直捣池州。池州被陷,遂与太平为邻。元璋乃遣常、廖诸将,攻取池州,并因池州已下,传谕严防友谅。友谅果遣战舰百余艘,猛将十数员,来争池州,幸常遇春等先已筹备,一俟友谅兵到,四面冲击,杀退各船。 元璋闻池州退敌,调李文忠南下,会同邓愈、胡大海等,徇建德路。文忠奉令南趋,略定青阳、石埭、旌德诸县,至徽州昱岭关,会同邓愈、胡大海军,出遂安,抵建德。沿途屡破敌众,进逼城下,一鼓齐登。元守将不花等,弃城遁去。文忠得擢为帐前统制亲兵指挥使,入城镇守,改建德路为严州府。嗣邓愈往徇江西,胡大海往略浙东,只李文忠扼守孤城,不防张士诚遣将来袭,水陆掩至。文忠在城外设伏,先把他陆军杀退,复将所斩俘馘,载巨筏中,乘流而下,连他的水军,也一哄儿吓走了。统是没用的家伙。士诚心总未死,西边失势,又到东边,屡发兵进窥常州。亏得汤和驰援,连败敌众。未几又转寇常熟,复为廖永安击走。元璋以宜兴密迩常州,此时为士诚所据,常州总未免被兵,遂命大将军徐达率领将士往攻宜兴。兵方发,忽闻友谅遣党赵普胜,攻陷池州,守将赵忠战死。太平守将刘友仁往援,亦败没。元璋惊悼不已,奈因各路兵将,统去截击张士诚,一时无可调拨,只好令赵德胜固守太平一带,防他深入。一面促徐达速下宜兴,以便移攻池州。此时元璋亦觉受困。偏徐达等到了宜兴,一攻数月,还是未下,急得元璋满腹焦烦,出濠以来,无此忧劳。日夕筹划,定下一计,忙写就密书,遣使驰至徐达营中,令他察阅。达展读道: 宜兴城小而坚,未易猝拔,闻其城西通太湖,张士诚饷道所由,若断其饷道,军食内乏,破之必矣。 达览书大喜,发使还报,遵令即行。遂遣总兵丁德兴分兵遏太湖口,自与平章邵荣等并力攻城。果然粮尽兵溃,宜兴随下。廖永安趁着胜仗,竟率兵深入太湖,舟至半途,却值士诚麾下的吕珍鼓舟而至。冤家遇着对头,就在湖滨大战起来。向来太湖两岸,水势深浅不一,芦苇纵横,烟波浩渺,吕珍乖巧得很,令各舟忽出忽没,忽进忽退,害得永安跋来赴往,使不出什么勇劲,顿时焦躁异常,命掌篙的人,尽力赶去。哪知吕珍轻舟诱敌,实是一条诡计。永安的坐船先时很是活泼,撑了里许,忽被浅滩搁住,休想再动分毫,正在着急,蓦见芦苇中荡出几只小舟,舟子统是渔人打扮,永安不辨谁何,命将小舟撑近大船,一舟甫至,永安即一跃而下,尚未立稳,那舟子竟拔出短刀,把永安砍伤右臂。永安动弹不得,竟被舟子一声鼓噪,将永安掀翻缚住。看官不必细问,便可知这种舟子,统是吕珍手下的将士了。不解之解。永安被擒,当由吕珍押献士诚,士诚颇爱永安才勇,劝他归顺。永安怒目视道:“我岂肯降你这枭目么?”写永安之忠。士诚遂把他拘住狱中。至元璋闻耗,立即遗书士诚,愿归所获三千人,易一永安。士诚记着亡弟遗恨,拒绝去使,永安卒死于平江。寻元璋封为楚国公,迎丧郊祭,很是尽礼。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永安败陷,另授杨国兴统带舟师。国兴复出太湖口,收集各舰,迭破张士信兵,平宜堰口二十六寨,一面赶修宜兴城,城完守固。士诚复遣水陆军夹击,统由国兴杀退,宜兴无恙。元璋方调徐达兵规复池州,达率俞通海、赵德胜等到池州城下,那时友谅党赵普胜,尚驻扎池州,一闻徐达兵到,即执着双刀,出来对阵。俞通海望见普胜,大喝道:“你是我的旧部,为什么叛归友谅?”回应第五回。普胜道:“人各有志,你休来管我!”通海大愤,遂挺矛与战。矛去刀迎,刀来矛抵,恶狠狠的战了多时,通海几败。德胜见通海战他不下,忙拨马往助,双战普胜,尚只杀得一个平手。嗣经徐达麾兵杀上,方将普胜击退。徐达回营,语通海道:“普胜那厮,骁勇绝伦,怪不得他叫作双刀赵,明日再战,我当用计胜他。”次日,先令侦骑哨探,回报赵普胜濒江立营,四面竖栅,倚以自固。徐达道:“有了。俞将军可带领舟师,袭他后面,我与赵将军领着陆军,攻他前面,明攻暗袭,不忧不胜。”俞通海领命前去。徐达密语赵德胜,令他率兵先出,杀至普胜营前。普胜即开营抵敌,由赵德胜奋起精神,与他酣斗数十合,普胜越战越勇,德胜虚晃一刀,勒马就走。普胜乘势赶来,约四五里,适值徐达引军驰至,接应德胜,德胜又回马奋斗,两下夹攻,普胜倒也不惧。忽闻后面隐隐有号炮声,恐是江营有失,不敢恋战,晓得迟了。遂舍德胜,驰回原营,将到营前,叫苦不迭。看官道是何故?乃是营栅上面,已悬着俞字旗号。原来俞通海乘普胜远追,已袭入江营,夺了巨舰数艘,把普胜营兵逐去。普胜见了,懊悔不及,尚欲拼命夺营,怎奈徐达、赵德胜军赶至,通海军又复杀出,腹背受敌,势不能支,没奈何大吼一声,向西遁去。 徐达、赵德胜即移军攻城,池州守将洪钧,不知厉害,尚麾兵出城,与德胜交锋。战未数合,被德胜卖个破绽,把洪钧活擒过来。守兵见主帅被擒,都弃城逃走,池州立下。徐达一面报捷,一面檄调俞廷玉、张德胜等,联兵进攻安庆。俞廷玉率舟师先进,不期与赵普胜相遇。普胜自池州败走,到了安庆,料知徐达等必乘胜进攻,他便伏兵港中,专待截击,遥见廷玉到来,便顺风吹起胡哨,各舟闻声竞至,围攻廷玉坐船。廷玉挺立船头,督兵猛战,约有一两个时辰,兀自支持得住。谁知普胜觑住廷玉,猝发标箭,适中廷玉左腮,廷玉忍不住痛,晕仆舱中。将军难免阵中亡。顿时舟中大乱,亏得通海前来接应,才将全舟救出,余舟多被普胜夺去。廷玉竟痛极身亡。通海大恸,忙奔回徐达营中,报明败状。徐达也不禁叹息,即令通海送柩还乡,并遣人驰报应天。 是时元璋以胡大海出师浙东,屡攻婺州未下,正思督兵亲往,得着此耗,倒也沉吟起来。诸将以普胜如此强悍,恐再出池州,为长江患。元璋道:“普胜勇而寡谋,友谅贪而忮(zhi)功,若用计离间,一夫已足,何庸过忧?”随遣一员牙将,潜至安庆,与普胜门客赵盟叙起乡谊,格外交欢。嗣复投书赵盟,恰故意误送普胜。普胜私下展阅,语多隐约难详,心中大疑,遂疏赵盟。赵盟不能自安,竟与牙将同至应天,来附元璋。不特普胜中计,连赵盟亦中计。元璋格外优待,给他重金,令往友谅军中,散布谣言,无非是普胜恃功,谋叛友谅等语。友谅果然动疑,也中计了。遣使觇普胜虚实。普胜哪里得知,见了使人,尚满口侈述战功,骄矜不已。使人返报友谅,友谅即带着重兵,自至安庆,只说与普胜会师,进攻池州。普胜忙至雁汊口迎迓,才登舟,即被拿下,一语未完,已经身首异处了。可报廷玉之仇。赵盟回禀元璋,元璋大喜,厚赏赵盟。是豢之也。遂调回徐达,令与李善长留守应天,自率兵十万,用常遇春为先锋,由宁国出徽州,转向婺州进发。 至兰溪,有士人王宗显进谒,并呈上胡大海荐书。元璋接见,问他籍贯,答称原籍和州,寄寓严州。元璋道:“君寓此有年,能识婺州内容么?”宗显道:“某有故人吴世杰,居近婺城,可以探问。”元璋即令他去讫。不数日,宗显驰还,报称:“守将离心,不难攻入。”元璋喜道:“我得婺州,当令汝作知府。”宗显拜谢。又启行至婺州,会着胡大海。大海进谒,行过了礼,便禀道:“婺州与处州为犄角,元参政石抹宜孙,为处州守将,常发兵来援,所以屡攻未下。现因主公将到,他探知消息,又遣参谋胡深,运着狮子车数百辆,前来抵御。目下闻已到松溪了。”元璋道:“石抹宜孙,用车师来援此城,未免失计。松溪山多路狭,车不可行,若遏以精兵,便可破他。援兵一破,此城自不劳而下了。”应该嘲笑。大海答声称是。元璋又道:“闻你义子德济,很是骁勇,何不拨与健卒数千,令他去截援师?”大海应令出去,即遣子德济,领锐卒数千,竟往松溪。至梅花门,已遇胡深运车驰到,德济鼓噪而前,惊得胡深迎战不及,意欲将车退后,以便厮杀。可奈梅花门依着龙门山,林箐丛杂,岭路崎岖,就是未遇敌时,已觉七高八低,难以行车,此时大敌当前,进退失据,没奈何弃了车辆,引军逃去。不出元璋所料。 德济返营报功,元璋即督兵攻城。城中守将帖木烈思与石抹厚孙,即石抹宜孙之弟。两不相下,无心防御,裨将宁安庆知不可守,夜遣都事李相缒城请降,约开东门纳兵。元璋许诺,李相返城,即将东门大启,常遇春、胡大海等一拥而入,竟把帖木烈思、石抹厚孙等擒住。全城已破,当由元璋入城,下令禁止侵暴,并改婺州路为宁越府,即用王宗显知府事。算是践言。开郡学,聘硕儒,延叶仪、宋濂为五经师,戴良为学正,吴沈为训导。时丧乱日久,学校湮废,至此始闻有弦诵声。 未几又有乐平儒士许瑗进谒。瑗有才智,放浪吴、越间。及入见,语元璋道:“方今元祚垂尽,四方鼎沸,窃闻有雄略乃可驭雄才,有奇识乃能知奇士,明公欲扫除僭乱,非收揽英雄,难与成功。”元璋道:“诚如君言。我今求贤若渴,方广揽群材,共图康济。”许瑗道:“果如此,天下不难定了。”元璋大喜,即授为博士,留居帷幄。既而元璋欲还归应天,乃召胡大海与语道:“宁越为浙东重地,我因你才勇,特命你居守。现闻衢州守将宋伯颜不花多智术,处州守将石抹宜孙,善用士,绍兴为士诚将吕珍所据,数郡与宁越相近,我留常遇春在此,与你协力,乘间往取三郡。但此三郡守将,俱系劲敌,千万小心为要!”大海顿首拜受。元璋又嘱咐常遇春数语,令与胡大海协同行事,乃即日起程,率军返应天。 元璋去后,常遇春即进攻衢州,用吕公车、仙人桥、长木梯、懒龙爪等攻具,拥至城下,高与城齐。又于大西门城下潜穴地道,高下并攻。守将宋伯颜不花煞是厉害,束苇灌油,烧吕公车,用长斧砍木梯,架千斤秤钩懒龙爪,并筑夹城防穴道,井井有条,毫不慌忙。遇春屡攻不克,乃用声东击西的法子,明攻北门,潜袭南门。宋伯颜不花未及防备,竟被突入南门瓮城中,毁坏守具,合城惊惶。院判张斌度不能支,遣使约降,夜出小西门迎大军入城,守兵尽溃。宋伯颜不花逃避不及,被常遇春活擒而归。遇春还宁越,胡大海留遇春驻守,自约耿再成攻处州。想因遇春得衢,故亦不甘坐守。再成曾出兵缙云,倚黄龙山为根据,立栅屯兵,借遏敌冲。元参政石抹宜孙自驻处州,另遣将分守要塞,备御再成。诸将皆怠玩无斗志。胡深时守龙泉,闻胡、耿合兵来攻,料知守地难保,竟弃军来降。无非为德济吓慌。大海问他处州详情,深言兵弱易攻,遂出师樊岭,与再成会,夹击桃花岭、葛渡等寨,应手而下,进薄处州城。宜孙出战败绩,走闽中。大海入城抚民。再成又出兵西略,建宁七邑皆降。既而宜孙复收集散卒,欲复处州,至庆元,为再成击毙。捷书迭达应天,元璋喜甚,命耿再成驻守处州,胡大海还镇宁越。寻复改宁越府为金华府。大海雅意揽贤,查得金处有四大儒,遂一一登诸荐牍,请元璋立刻征用。元璋即遣使赍币,礼聘四贤,有三人应征而往,一个就是浦江人宋濂,一个是龙泉人章溢,一个是丽水人叶琛,还有一位青田名士,位置自高,经元璋再三征求,方出山来辅真主。仿佛刘备之遇诸葛。正是: 得逢雷雨经纶日,才识风云际会时。 欲知此人是谁,且至下回再详。 此回为过渡文字。元璋得金陵后,除附近元军外,只有张士诚一路,与他为难。元军涣惰不足道,士诚尚以战为守,无甚大志,元璋处之,犹易与耳。至友谅猖獗,顺江而下,于是元璋左右受敌,几不胜防。廖永安陷没太湖,俞廷玉战死长江,皆足为金陵夺气。非敌将被间,浙军获胜,元璋其危矣乎!作者双管齐下,东西夹叙,虽曰按时述事,而不为分段表清,忽说与士诚兵战,忽说与友谅兵争,盖隐隐绘一忙乱情形,俾阅者知当日大势,若是其亟。至青田定计,熟权缓急,而战事次序,乃可得而分矣。故曰本回为过渡文字。 第九回 刘伯温定计破敌 陈友谅挈眷逃生 第九回 刘伯温定计破敌 陈友谅挈眷逃生 却说青田名士,迭征乃至。这人为谁?系姓刘名基,字伯温,就是翊赞朱氏,创成明室的第一位谋臣。郑重出之。先是元至顺间,基举进士,博通经史,兼精象纬学,时人论江左人物,推基为首,以为诸葛孔明,不过尔尔。江浙大吏,屡征不出,至石抹宜孙守处州,经略使李国凤屡称基才,请他重用。宜孙仅召为府判,不与兵事,基仍弃官归青田。时黄岩人方国珍据温、台、庆元等路,骚扰浙边,大吏犹专事羁縻,不加讨伐,基屡请严剿,不见从,乃归募同志,部勒成军,借避寇患。及胡大海下处州,闻名往聘,基仍谢绝。大海乃请命元璋,赍币往聘,犹不肯起。及元璋命总制孙炎致书固请,乃慨然道:“我昔游西湖,见西北有异云,曾谓是天子气,十年后当应在金陵。今朱氏创兴,礼贤下士,应天顺人,我不妨前往,助他一臂,得能有成,也不负我生平志愿了。”于是束装就道,径诣应天。 元璋闻他来见,忙下阶恭迎,赐以上坐,从容与论经史,及咨以时事,基应对如流,畅谈要策,共得十八条。元璋喜甚,便道:“我为天下屈先生,先生幸毋弃我!如有指陈,愿安受教。”可谓虚己以听。基乃语元璋道:“明公据有金陵,甚得地势,但东南有张士诚,西北有陈友谅,屡为公患。为明公计,必须扫除二寇,方可北定中原。”元璋蹙额道:“这两人势颇不弱,如何可以剿灭?”基答道:“御敌当权缓急,用兵贵有次序,张士诚一自守虏,尚不足虑,陈友谅劫主称兵,地据上游,无日忘金陵,应先用全力,除了此害。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造成王业,明公曾亦设此想么?”确是坐言起行之计,不比前文进谒之士,专务泛论,无裨军谋。元璋道:“先生妙计,很是佩服,此后行军,全仗先生指导!”基始应声而出。元璋即命有司筑礼贤馆,使基入居,宋濂、章溢、叶琛三人,亦住馆内。嗣命濂任江西等处儒学提举,并遣世子受经。授章、叶为营田司佥事。惟留基入主军务,事无大小,一律咨询。基颇感知遇,遂一意参赞,知无不言。元璋尝呼为先生而不名,语人时,每比基为张子房,不愧留侯。真所谓君臣相遇,如鱼得水了。 元璋方简阅军马,准备出师,忽闻陈友谅挟了徐寿辉,舣(yi)舟东下,进攻太平,正拟遣将往援,忽由太平逃来溃兵,禀称太平失陷,花将军阖门死事,连知府许瑗,院判王鼎,统已殉节了。叙太平被陷事,恰先述禀报,后及详情,是倒戟而出之法,与上文各节不同。元璋不禁失惊道:“有这般事么?我的义儿文逊,怎么样了?”来兵答道:“想亦尽忠了。”元璋失声大恸,经诸将从旁劝解,尚是流涕不止。原来黑将军花云与元璋养子朱文逊,同守太平。及友谅来攻,两人率兵三千名,鏖战三日,友谅不能入。会大雨水涨,友谅引巨舟薄城西南,令士卒夜登舟尾,缘梯登堞,遂入城。花云、文逊,巷战一夜,力屈遭擒。文逊被杀,云忽奋臂大呼,激断绳索,夺了守兵的短刀,左右乱砍,杀死五六人。众兵一齐杀上,伤他右臂,复被絷住,云大骂道:“贼奴敢伤害我,我主且至,必砍尔等为肉泥!”有声有色,虽死不朽。众兵闻言大怒,竟把他缚住船樯,一阵射死。云妻郜氏,亦赴水殉节。子炜,方三岁,侍女孙氏,抱炜远窜,被乱兵掠至九江。元璋常求花氏后裔,苦无所得,至友谅败殁,才见一皓首庞眉的老人,带着孙氏,负儿而来。当下接儿在手,置着膝上,抚顶叹道:“虎头燕颔,不愧将种,黑将军算不虚死了。”言毕,即命赐老人衣。谁知老人倏忽不见,四处找寻,仍无下落,弄得元璋也惊疑起来,依史而陈,并非虚撰。随即问明孙氏,孙氏泣拜道:“奴自逃出太平,为乱军所掳,军中恨儿夜啼,由奴拔质簪珥,寄养渔家。嗣奴复潜窃儿出,脱身东走,登舟渡江,江中复遇乱军,将奴与儿推入江心,幸得断木附着,飘入芦渚。七日无食,只取莲实充饥。巧逢老人到来,救奴及儿同行至此。奴万死一生,得将此儿保存,伏乞推恩收育,不负小主人一番忠诚。”孙氏可谓义婢。元璋亦流泪道:“主忠仆义,万古流芳,我不惟保养此儿,连你亦应矜恤。只与你同来的老人,究竟何姓何名?为何不知去向?”孙氏道:“他只自称雷老,不说实名。”元璋迟疑半晌,方说了忠孝格天四字,应有此理。仍命孙氏抚养花炜,岁给禄糈。至炜年长成,累官指挥佥事,孙氏亦受旌封,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陈友谅既得太平,急谋僭号,遣壮士椎杀寿辉,便假采石五通庙为行宫,自称皇帝,国号汉,改元大义。命邹普胜为太师,张必先为丞相,张定边为太尉,一面遣使约张士诚,同攻应天。士城不敢遽允,遣还来使。此刘基所谓自守虏也。不然,东西相应,应天宁不危乎?友谅怒道:“盐侩不来,我岂不能下金陵么?”大言不惭。遂大集舟师,自江州直指应天。舳舻蔽空,旌旗掩日,自头至尾,差不多有数十里。仿佛曹操八十万大兵。警报飞达应天,元璋即召众将会议,众将纷纷献计,有说友谅兵盛,宜出城迎降的,有说应走据钟山,徐图规复的,独刘基瞋目无言。胸有成竹。元璋退入,召基问话,基答道:“说降说走,都可斩首,斩了他方可破贼。”我亦云然。元璋道:“依先生高见,计将安出?”基答道:“天道后举者胜,我以逸待劳,何患不克?”元璋称善。基复密语良久,下文统暗括在内。元璋益喜,复出厅升座。众将又上来献议,或请遣兵先复太平,或请主帅亲自出征,又换了一派议论,想是斩首之言,已被闻知。统被元璋驳去,只命参谋范常贻书胡大海,命他出捣信州,牵制友谅后路。范常应声而出,自去照行。元璋又召康茂才入内,与语道:“闻汝与友谅相知,能否通诈降书么?”茂才道:“愿如尊命!且家有老阍,曾事友谅,遣使赍书,必信无疑。”元璋喜道:“既如此,快修书出发!”茂才应令,立写就诈降书,并密嘱司阍数语,令乘一小舟,径投友谅军前。友谅得书,便问道:“康公何在?”司阍答道:“现守江东木桥。”友谅即待以酒食,令他还报道:“归语康公,我到江东桥,三呼老康,即当倒戈内应,不可误事!”利令智昏。司阍唯唯连声。返报茂才,茂才即入禀元璋,元璋笑道:“友谅友谅!已入我彀中了。”急令李善长带了工役,乘着月夜,把江东木桥,改为铁石,一夕而成,大书江东桥三字,令人一望便知。善长还报,元璋即命常遇春、冯国胜、此时冯国用已殁,弟胜承袭兄职。华高等,率帐前五翼军,伏石灰山侧,徐达伏兵南门外,并各嘱道:“我当统兵至卢龙山,你等可遥望山上,竖着赤帜,便知寇至;改竖黄帜,乃可麾兵杀出,休得有误!”诸将领命去讫。此两路是防陆。又命杨璟驻兵大胜港,张德胜、朱虎等,领舟师出龙江关外。此两路是防江。分拨已定,乃亲自督兵出城,至卢龙山驻扎,专待友谅兵来。 不一日,友谅果联舟东下,至大胜港,口甚狭,仅容三舟,濒岸又见有重兵驻着,杨璟兵出现。恐被出击,不敢停留,遂退出大江,径来觅江东桥。距桥约半里,已有江东桥三字,映射眼波,只桥是大石砌成,并非木质,未免心中怀疑,至此尚不知中计,确是笨伯。复驶近桥边,连呼老康老康,凭他叫破喉咙,并没有人出应,只有空中声浪,回了转来,也答他是老康两字。妙甚。趣甚。友谅才知中计,但因船多人众,恰还没有慌忙,复下令向龙江进发。既抵龙江,即遣万人登岸立栅,声势锐甚。时方酷暑,烈日炎炎,元璋服紫茸甲,在山上张盖督兵,嗣见将士挥汗如雨,立命去盖,与将士同曝日中。驭兵之道在此。将士欲下山夺栅,元璋道:“天将下雨,汝等且就食,俟乘雨往击未迟。”想是刘军师教他。诸将昂头四顾,并没见有云翳,大都莫名其妙,只好遵令就食。食方毕,西北风骤起,黑云四至,大雨倾盆而下,元璋即命将士下山拔栅,一面竖起赤帜。友谅见立栅被拔,亦麾众力争。两下相杀,雨忽停止。元璋复改竖黄帜,并发鼓声。于是常遇春等自左杀到,徐达自右杀到,把登岸的敌兵,统驱入水中。友谅忙麾舟渡军,舟甫离岸,张德胜、朱虎又领舟师杀来,吓得友谅不知所为,偏偏潮神又与他为仇,来时潮涨,去时潮落,把数百号兵船,一概胶住浅滩,不能移动。友谅无法可施,忙改乘小舟,飞桨逃出,其余军士,亦多投水逃生,有一半不善泅水的,统沉没江心,至河伯处当差去了。元璋复命诸将追袭,自率亲兵,收夺败舰,共得巨舰百余艘,战舸数百,连友谅所乘的大船,亦一律获住,船中尚留着康茂才书,元璋不觉失笑道:“呆鸟呆鸟!”言已,复检点俘虏,共得七千余人,押领而归。 且说友谅易舟西遁,又见敌舟远远追来,忙下令加桨飞逃,至慈湖,距敌舟不过数丈,正在着急,又遇火箭射至,烈焰飞腾,那时急不暇择,只好驶舟近岸,一跃登陆,鼠窜而去。这边的张德胜、朱虎及廖永忠、华云龙等,哪里肯舍,毁了友谅的舟,复上岸力追,直抵采石。不防友谅得了援兵,回马来战,张德胜首先陷阵,致受重伤,死于军中。廖永忠、华云龙等见德胜陷没,勃生义愤,舍命冲锋,一场死斗,仍将友谅杀败,友谅方弃甲曳兵,逃回江州去了。友谅一败。嗣是徐达复太平,胡大海取信州,冯国胜等取安庆,露布飞驰,欢声腾跃。偏友谅不肯干休,遣张定边攻安庆,李明道攻信州,安庆竟被夺去,信州由李文忠往援,擒住明道,献至应天。明道愿降,并言友谅可取状,于是元璋复造了龙骧巨舰,亲率舟师,再攻安庆。廖永忠、张志雄等,奋勇当先,拔了水寨,进兵攻城,自旦至暮不能下。刘基献议道:“安庆城高而固,急切不能攻下,何若移师江州,破他巢穴。”的是胜着。元璋不待说毕,即下令撤围,鼓舟西上。聪明人不消细说。舟过小孤山,遇有数舟来降,舟中有两员大将,一个叫作傅友德,一个叫作丁普郎。元璋召入,问明来历,知系友谅部将,弃暗投明,自然心喜。且见友德较为英武,便命他仍率原舟,作为前导。沿途遇着江州巡兵,一概招降,稍有不服,立刻扫净。片帆风顺,径达江州城下。友谅闻报,尚疑是士卒误传,待至城外鼓角喧天,方知敌兵果到,慌忙整兵守御。仿佛做梦。惟江州抱水依山,也是一座坚城,友谅倚作巢穴,简直是不易攻的。当下一攻一守,相持两日,城完如故。友谅稍稍放心,不想到了夜间,敌兵竟登城杀入,急得友谅手足无措,忙挈妻逃出城门,乘舟西奔,逃至武昌去了。友谅二败。原来元璋用刘基计,密测城堞高度,令工兵在各舰尾,搭造天桥,乘着暗夜,一例将船倒行,直逼城下,天桥与城堞,巧巧衔接,将士援桥登城,不费什么气力,竟得杀入城中,友谅还道神兵自天而下,哪得不仓猝逃去?原来如此。 江州已下,南昌守帅胡廷瑞也遣使郑仁杰输诚,惟请勿散他旧部。元璋颇有难色,刘基在后,潜踢元璋所坐胡床,元璋大悟,又似张子房之蹑沛公。乃遣仁杰还,并赐书慰谕,准如所请。廷瑞即遣甥康泰赍书请降,自是余干、建昌、吉安、南康诸郡县,相继投诚。元璋又命赵德胜、廖永忠、邓愈等分兵四出,略瑞州、临江,拔浮梁、乐平,并攻克安庆赣皖一带,十得七八。元璋乃率军东还,道出南昌,胡廷瑞率甥康泰及部将祝宗等,出城迎谒。元璋慰劳有加,并令廷瑞等同归应天,留邓愈驻守南昌,叶琛任知府事。临行时,廷瑞密白元璋,以祝宗、康泰二人不甚可恃,元璋乃令二人归徐达节制,从征武昌,不意元璋才归,祝宗、康泰果谋叛返兵,袭入南昌。叶琛战死,邓愈单身逃免。幸徐达旋师平乱,诛祝宗,赦康泰,南昌复定。元璋闻报,方转忧为喜道:“南昌控引荆、越,系西南藩屏,今为我有,是陈氏一臂断了,但非骨肉重臣,恐不可守。”乃改南昌为洪都府,命侄儿朱文正为大都督,统率赵德胜、薛显等与参政邓愈,一同往守。各将方去,忽由浙东迭来警耗,报称胡大海、耿再成两将,被刺身亡,元璋又出了一大惊,小子走笔至此,又有一诗咏道: 大功未就已身捐,百战沙场总枉然。 只有遗名垂竹帛,忠魂犹得慰重泉。 毕竟胡、耿两将如何被刺,且看下回分解。 本回所叙,纯系朱、陈两方战事,而朱氏之得胜,又全属刘基之功。陈友谅既得太平,即乘胜东下,声势锐甚,金陵诸将,议降议避,莫衷一是,元璋虽智不出此,然非刘基之密为定计,则未必全胜。史传多归美元璋,此系善则称君之常例,演史者所当推陈出新,不得仍如史官云云也。至若江州之役,南昌之降,则刘基本传中,亦历述其匡赞之功。天生一朱元璋,复生一刘伯温,正所以成君臣相济之美,非揭而出之,曷由显刘青田之名乎?惟近世小说家,有以神奇称基者,则未免附会,转失其真,是固本书所不取也。 第十回 救安丰护归小明王 援南昌大战伪汉主 第十一回 鄱阳湖友谅亡身 应天府吴王即位 第十二回 取武昌移师东下 失平江阖室自焚 第十二回 取武昌移师东下 失平江阖室自焚 却说吴王元璋因武昌围久未下,遂亲往视师。既至武昌,即相度形势,探得城东有高冠山,耸出城表,汉兵就此屯驻,倚为屏蔽。吴王审视毕,此后叙述元璋俱称吴王。便语诸将道:“欲破此城,必夺此山,哪个敢率兵上去?”诸将面面相觑,独傅友德奋然道:“臣愿往!”元璋大喜,便问需兵若干名。友德道:“何用多人!只得数百锐卒,便可登山。”元璋令他自行拣选,友德拣得壮士五百人,乘夜至山下,一鼓齐登。山上守兵,矢石叠下,友德面中一矢,镞出脑后,胁下复中一矢,仍然当先杀上。郭兴等见他奋勇,也麾兵驰应,立将守兵杀退,占住此山,自是俯瞰城中,了如指掌。城中守将陈英杰素称骁桀,见高冠山被占,气愤的了不得。越日,挨至二鼓,竟缒城出来,混入吴营,径至中军帐下。吴王方坐胡床,突然瞧着,便大呼道:“郭四快为我杀贼!”郭四即郭英小字,是夕正轮着值帐,闻着呼声,忙持枪奔入,适与刺客照面,手起枪落,将他刺死。吴王即解所服红锦袍,披在郭英身上,并拍肩奖谕道:“卿系我的尉迟敬德,贼谋虽狡,难逃我虎将手中,不怕他不为我灭了。”元璋以汉高祖自比,复以唐太宗自居,是谓有志竟成。郭英拜受而出。 又越日,探马来报,汉岳州守将张必先率潭岳兵来援,已到夜婆山了,吴王道:“泼张到来,宜用计胜他。”遂召常遇春入帐,授以密计,令他速去,遇春领命,率兵径往。过了五日,遇春已擒住张必先,即来缴令。元璋复命将必先推至城下,使谕守将道:“你等只靠一泼张,今已为我擒,还有何人可靠?速即投诚!免致糜烂。”张定边立在城上,呼必先道:“你如何被他擒住?”必先道:“不必说了,汉数已终,兄亦应速降为是。”定边至此,也瞠目不能答,自下城楼去了。原来必先善槊,以骁捷闻,绰号叫作泼张,此次被遇春用了埋伏计,把他擒住,因此守城诸将,为之夺气,连胆力兼全的张定边,也不觉恼丧异常。吴王知城中胆落,乃遣降将罗复仁入城谕降,且语复仁道:“你去传谕陈理,教他即日来降,不失富贵。”复仁顿首道:“主上仁德,使陈氏遗孤,得保首领,尚有何言?臣前事陈氏,旧主气谊,不敢竟忘,今得主上推恩,使臣不致食言,臣死亦无恨了。”吴王道:“我决不欺你。”复仁乃去。越半日,返报陈理愿降,吴王乃大开军门,行受降礼。陈理衔璧肉袒,率张定边等趋入,俯伏座前。理尚年幼,战栗不敢仰视,吴王不禁怜惜,亲自扶起,并婉谕道:“我不尔罪,休要惊慌!”言已,又命理入城,劝慰其母,所有府中储蓄,令他自取,一切官僚,俱命挈眷自行,城中百姓饥荒,运米给赈,阖城大悦。只纳了一个阇氏,未免失德。汉、沔、荆、岳诸郡,皆望风归降。遂立湖广行中书省,令参政杨璟居守。带了陈理,还归应天,封他为归德侯。陈理还算造化。会江西行省,赍献友谅镂金床,吴王道:“这便是蜀孟昶的七宝溺器,留他何用?”仍隐以唐太宗自比。立命毁讫。为阇氏计,恐有遗憾。一面命在鄱阳湖康郎山及南昌府两处,各建阵亡诸将士祠,算是褒忠报功的至意。一将功成万骨枯。 陈氏既平,乃改图张氏。张士诚闻吴王西征,乘间略地,南至绍兴,北至通泰、高邮、淮安、濠泗,又东北至济宁,幅员渐广,日益骄恣,令群下歌颂功德,并向元廷邀封王爵。元廷不许,士诚遂自称吴王,同时有两个吴王,恰也奇异。治府第,置官属,以弟士信为左丞相,女夫潘元绍为参谋,一切政事,俱由他二人作主。士信荒淫无状,镇日里戏逐樗蒱,奸掠妇女,谐客歌妓,充满左右。有王敬夫、叶德新、蔡彦夫三人,充做篾片,最邀信任。军中有十七字歌谣道:“丞相做事业,专用王、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好歌谣。吴王元璋乘这机会,遣徐达、常遇春等略取淮东,大军所至,势如破竹,下泰州,围高邮,士诚恰也刁猾,潜遣舟师数百艘,溯流侵江阴。守将吴良、吴桢严阵待着,正拟与士诚兵接仗,却值吴王元璋亲自来援,一番夹击,大败士诚舟师,获士卒二千人。徐达等闻江阴得胜,努力攻城,守兵溃去,即将高邮占住,转攻淮安。士诚将徐义,率舟师援应,被徐达夜出奇兵,掩杀一阵,夺了战船百余艘,徐义连忙逃走,还算保全性命。淮安守将梅思祖,见机出降,并献所部四州。统是一班饭桶。徐达复还攻兴化,也是一鼓而下,淮东悉平。 先是士诚曾遣将李济,袭据濠州,想是从元璋处学来。元璋攻他高邮,他也遣据濠州。至是吴王元璋,命韩政、顾时等进攻,城中拒守甚坚,经政等鼓励士卒,用着云梯炮石,四面并攻,毁坏无数城堞。李济知不可支,开城迎降。吴王元璋闻濠州已下,乃率濠籍属将,还乡省墓,置守塚二十家,赐故人汪文、刘英粟帛,并招集父老,置酒欢宴。兴半酣,语父老道:“我去乡日久,艰难百战,乃得归省坟墓,与父老子弟重复相见,今苦不得久留,与父老畅饮尽欢,所愿我父老勤率子弟,孝弟力田,蔚成善俗,一乡安,我也得安了。”父老皆欢声称谢。吴王临行,复令有司除免濠州租赋。力效汉高。 还至应天,又命徐达为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师二十万讨张士诚,并下令军中道:“此行毋妄杀!毋乱掠!毋发邱垄!毋毁庐舍!毋毁损士诚母墓!违令有刑。”军律固应如此,然亦无非笼络人心。一面召徐达、常遇春入内,密问道:“尔等此行,先攻何处?”遇春道:“逐枭必毁巢,去鼠必熏穴,此行当直捣平江。平江得破,余郡可不劳而下。”吴王道:“你错想了。士诚起自盐贩,与张天麒、潘原明等强梗相同,倚为手足,士诚穷蹙,天麒等恐与俱死,必并力相救,天麒出湖州,原明出杭州,援兵四合,如何取胜?今宜先攻湖州,剪他羽翼,然后移兵平江,不患不胜。”又密语徐达道:“前日士诚部将熊天瑞来降,看他来意,非出本心,将军勿泄吾谋,只令天瑞从行,但云直捣平江,他必叛归张氏,先去通知,如此,便堕我计中了。”达与遇春,俱受命去讫。吴王又檄李文忠趋杭州,华云龙向嘉兴,同时发兵,牵掣敌势,文忠、云龙等自然依令而行。分兵三路。 且说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万众,自太湖趋湖州,沿途遇着敌将,无战不胜,擒住尹义、陈旺、石清、汪海等人。张士信驻守昆山,闻风遁去。徐达查阅将士,不折一人,只少了一个熊天瑞,想是叛归士诚去了,果如元璋所言。当下乘机前进,直至湖州三里桥。张天麒受士诚封职,官右丞,驻兵湖州,闻徐达来攻,忙率偏将黄宝、陶子宝等分道迎战。黄宝出南路,适与常遇春相值,一战便走,真不耐战。遇春追至城下,黄宝不及入城,回马再战,被遇春手到擒来。天麒子宝得黄宝被擒消息,顿时气馁,不战自退。天麒也是如此,吴王所言,未免太看重他了。徐达进兵围城,守兵各无斗志,相率惊惶。会得援将李伯昇,由荻港潜入城中,人心稍定。探马报知徐达,达乃分派将士,环布四面,严截援军。忽又闻士诚将吕珍、朱暹及五太子等率兵六万,已到城东了。达语遇春道:“吕珍、朱暹,都称骁悍,还有什么五太子,闻系士诚养儿,短小精悍,能平地跃起丈余,今率重兵来援,须小心防战方好哩。”遇春道:“公围城,某截援师,相机进战,定可无虞。”达许诺,遂分兵十万,给遇春调遣。遇春率兵至姑嫂桥,连筑十垒,分守要隘。吕珍等不敢近城,只在城东旧馆,设立五寨,与遇春相持,遇春也不与交锋,惟留意截他饷道。会探得士诚女夫潘元绍,运粮至乌镇,遂发兵夜袭,一阵击退。寻复闻士诚遣将徐志坚,领舟师来袭姑嫂桥屯兵,复令勇士埋伏桥边,乘他初至,突出邀击;老天也有意相助,风狂雨骤,日暗天昏,害得徐志坚进退无路,竟被诸勇士生生擒去。还有冒失鬼徐义,奉士诚命,前来探听旧馆战事,也遭截住,亏得士诚遣了赤龙船亲兵,前来援义,义始得脱。遇春急遣王铭等载着火具,往毁赤龙船,船中不及防备,受着烈火,霎时俱尽,徐义等遁去。那时五太子屯兵旧馆,因各军败溃,忿不可遏,竟收集舟师,来击遇春营。遇春出营接仗,见五太子麾下,齐唱军歌,哗噪而至,真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两下里厮杀起来,似乎遇春一边,稍逊一筹,险些儿被他击却。巧值薛显鼓舟而至,顺风纵火,把五太子的兵船,又烧得乌焦巴弓,于是五太子也有力难施,只好逃还旧馆,与吕珍、朱暹等商议一个善全的法儿。吕珍、朱暹彼此相觑,支吾了好一歇,只想了一条纳款输诚的计策。确是好计。五太子也顾不得什么,便与吕珍、朱暹,出降遇春军前。跳不出圈子去了。遇春即驰报徐达,达令吕珍等至城下,招呼李伯昇、张天麒等出降。伯昇、天麒没奈何赍送降书,迎徐达入城,湖州遂下。 士诚闻湖州被陷,甚是惊慌,不料杭州、嘉兴,又迭来警信,平章潘原明,以杭州降李文忠,同佥宋兴,以嘉兴降华云龙,两路用虚写。不由得魂飞天外,连身子都发颤起来。嗣闻吴江又复失陷,参政李福,知州杨彝,统已降敌,乃亟遣部将窦义等出城扼守。谁知窦义等毫不中用,到了城南鲇鱼口,战不数合,就败了回来,丧失战船千余艘。士诚满怀忧惧,又越二日,城外炮声隆隆,鼓声渊渊,知是敌军杀到,忙调兵登陴,饬令固守。翌晨,恰自己巡城,一登城楼,俯视四面八方,统竖着敌军旗帜,葑门驻着徐达军,虎邱驻着常遇春军,娄门驻着郭兴军,胥门驻着华云龙军,阊门驻着汤和军,盘门驻着王弼军,西门驻着张温军,北门驻着康茂才军,东北驻着耿炳文军,西南驻着仇成军,西北驻着何文辉军,杀气腾腾,几无余隙。阅者至此,亦为胆落。弄得这位张大王,心烦意乱,不知所为,下城后,只命一班勇胜军,加意防守。勇胜军统是剧盗出身,每遇战斗,慓悍异常,士诚格外宠遇,统赏他银铠锦衣,并赐他美号,叫作十条龙。这十条龙恰是不弱,受命御敌,无不效死,因此徐达等昼夜环攻,不能得手。另遣俞通海带了偏师,往略太仓、昆山、崇明、嘉定诸州县,次第平定,还军缴令,见平江仍屹峙如故,不觉怒气填膺,当先扑城,谁知城上矢石,煞是厉害,攻了一时,身中数矢,痛甚乃还。徐达看他病剧,送回应天,数日而亡。吴王元璋,未免悲恸。且因平江围久未下,贻书士诚,许以窦融、钱俶故事,士诚不报。光阴易过,又是数月,士诚焦灼得很,竟遣徐义、潘元绍等率勇胜军潜出西门,绕至虎邱,往袭常遇春营。遇春先已侦知,驰至盘门,与王弼联军截住。两军相会,你冲我突,良久未决。士诚复亲督锐师出援,来势甚猛,遇春麾下杨国兴战死,余众稍却。遇春拊王弼背道:“君系著名猛将,能为我奋勇杀敌否?”王弼应声出马,挥着双刀,大呼入敌阵,敌众不觉辟易。遇春复乘势掩杀,竟将士诚部众,逼至沙盆潭,士诚连人带马,堕入潭中,几乎溺死。十条龙统下水相救,及士诚登岸,十条龙已死了九条。想是龙王乏使,故一律招去。士诚肩舆还城,检点残兵,伤亡无数,竟捶胸痛哭起来。有何益处?忽有一客求见,愿陈至计。士诚召入道:“你有何言?”客答道:“公可知天数么?从前项羽喑呜叱咤,百战百胜,终为汉高所败,自刎乌江,天数难逃,可为前鉴。公以十八人入高邮,击退元兵百万,东据三吴,有地千里,南面称孤,不亚项羽,若能爱民恤士,信赏必罚,天下不难平定,何至穷困若此?”士诚道:“足下前日不言,今日已不及了。”客复道:“前日公门如海,子弟亲戚,壅蔽聪明,败一军不知,失一地不闻,内外将帅,美衣玉食,歌儿舞女,日夕酣饮,哪里防有今日?就使叩门入谏,公亦不愿与闻。”侃侃而谈,确中隐害。士诚喟然道:“事成既往,尚有何说?”客复道:“鄙见却有一策,未知公肯从否?”士诚道:“除死无大难,果有良策,亦不妨相告。”客又道:“公试自思,比陈友谅何如?友谅且兵败身丧,可知天命所在,人力难争。今公恃湖州,湖州失了,恃嘉兴,嘉兴失了,恃杭州,杭州又失了,今独守此地,誓以死拒,徒死何益?不如早从天命,自求多福。况应天已有书至,曾许公以窦融、钱俶故事,公即去王号,尚不失为万户侯,何得何失,愿公早自为计!”虽为说客,语亦甚是。士诚沉吟良久道:“足下且退,容我熟图!”客乃退去。看官道此客为谁?乃是李伯昇遣来的说士。士诚踌躇达旦,决计不降,乃复率兵突出胥门,复被常遇春杀退。张士信督兵守城,又被飞炮击中头颅,立时身死。独熊天瑞死力抵御,因城中木石俱尽,甚至拆毁祠宇民居,作为炮料,连番击射。徐达令军中架木如屋,伏兵攻城,矢石不得伤。接连又是数日,方才攻破葑门。常遇春亦攻破阊门新寨,蚁附而进,守将唐杰、周仁、徐义、潘元绍等抵敌不住,先后迎降。士诚尚收集余兵二三万,至万寿寺东街督战。那时大势已去,不到片时,已是纷纷溃散,士诚忙逃归内城。徐达等复乘势杀入,但见士诚宫中猛腾烈焰,仿佛似雨后长虹,红光四映。小子有诗叹道: 群雄逐鹿肇兵争,坐失机谋国自倾。 成败相差惟一着,阖宫自毁可怜生。 究竟士诚宫内如何被火,且待下回说明。 陈理降而士诚不降,士诚似尚为硬汉。顾吾谓士诚之智,且出陈理下,陈理幼弱无能,且经乃父之败没,兀守危城,自知不支,虽衔璧乞降,犹得受封为归德侯,保全其母,不失富贵,友谅有知,应亦自慰。若张士诚以泰州盐侩,据有浙东,拓及吴江,设能礼贤爱民,明刑敕法,则江南虽小,固可坐而王也。况乎朱、陈相竞,连岁交兵,彼为蚌鹬,我为渔人,宁不足以制胜?乃优柔寡断,内外相蒙,卒予朱氏以可乘之隙。至于兵败地削,孤城被围,齐云一炬,阖室自焚,妻孥且不保,亦何若长为盐侩之为愈乎?读本回,胜读《张士诚列传》,而笔势蓬勃,亦庄亦谐,尤足令人餍目。 第十三回 檄北方徐元帅进兵 下南闽陈平章死节 第十三回 檄北方徐元帅进兵 下南闽陈平章死节 却说张士诚宫中有一座齐云楼,系士诚妻刘氏所居。士诚兵败,尝语刘氏道:“我败且死,尔等奈何?”刘氏道:“君勿过忧,妾决不负君。”至城陷,即命乳媪金氏抱二幼子出室,驱群妾侍女登楼,令养子辰保,置薪楼下,放起火来。霎时间烈焰冲霄,把一座高楼,尽成灰烬;所有群妾侍女,统被祝融氏收去,刘氏即投环毕命。自死便了,何必将群妾侍女,尽付一炬。士诚独坐室中,左右皆散走,徐达命降将李伯昇往劝士诚出降。伯昇径诣士诚室门,屡叩不应,至坏门而入,但见士诚冠冕龙裳,两脚悬空,也做了悬梁客。伯昇忙令降将赵世雄,解绳救下,士诚竟苏醒转来。何必复活。适值潘元绍亦至,再三开导士诚,士诚终瞑目无言。乃用旧盾载了士诚,舁出葑门,登舟送应天。士诚仍不食不语,奄奄待毙。到了龙江,仍然坚卧不起。众兵将士诚舁至中书省,由李善长晓譬百端,劝他归顺。士诚竟出言不逊,倔强何用?恼动了李善长,禀报吴王元璋,拟置诸死。吴王尚欲保全,哪知士诚乘人不备,竟自缢死。士诚起兵在元至正十三年,至二十四年自称吴王,二十七年缢死金陵,由吴王元璋给棺殓葬。降将多赦罪不问,惟叛将熊天瑞被执,枭首示众。吴会皆平,改平江为苏州府,吴王又论功行赏,封李善长为宣国公,徐达为信国公,常遇春为鄂国公,余皆进爵有差。 惟平江未下时,吴王曾遣廖永忠至滁州,迎韩林儿归应天,诸将以林儿到来,拟仍奉为帝,独刘基不可。嗣闻林儿至瓜步,竟尔暴卒,或说刘基密禀吴王,令廖永忠覆林儿舟,致遭溺毙,是真是假,也无从证实,但林儿本不足为帝,乘此死了,还算得时。吴王元璋,替他丧葬,然后除去龙凤年号,改为吴元年,立宗庙社稷,建宫室,订正乐律,规定科举。至平江已下,江东大定,乃分道出师,用正兵略中原,遣偏师徇南方。又是双管齐下。 先是元相脱脱,谪死云南。从脱脱贬死事,接入元廷略史,既回应第四回文字,且使阅者便于接洽。河北一带,多半沦没,幸察罕帖木儿起兵关陕,转战大河南北,平晋冀,复汴梁,定山东,灭贼几尽。吴王元璋曾遣使致书察罕,与他通好,察罕留使不遣,只贻书作答。嗣察罕为降将田丰所杀,元廷以察罕养子王保保代理军务。王保保即扩廓帖木儿,率兵复仇,擒杀田丰,乃归还吴王使人,并致书劝吴王归元。元廷亦遣尚书张昶航海至庆元,授吴王元璋为江西平章,吴王不受。扩廓智勇,不让乃父,惟与河南平章孛罗帖木儿,屡次构兵,牵动宫掖。元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扩廓善,令调兵讨孛罗。孛罗即举兵犯阙,逐太子,幽二皇后奇氏。亏得威顺王和尚,阴结勇士,刺死孛罗,元廷少安。扩廓送太子还都,受封为河南王,总制诸道军马,代太子出师江南。不意关中四将军抗命不服,四将军为谁?一名李思齐,一名张良弼,一名孔兴,一名脱列伯,彼此联盟,推李思齐为盟主,拒绝扩廓。扩廓怒不可遏,竟转旆西趋,与李思齐等力争,两下相持经年,元廷屡遣使和解,各不奉诏。授人以隙,大都由此。寻顺帝复特别赐谕,令扩廓专事江淮,扩廓必欲略定关中,然后南下,于是顺帝不悦。太子还都时,密谋内禅,与扩廓商议未协,亦怀隐恨。父子同忌扩廓,乃削他官职,夺他兵权,并由太子总统诸军,专备扩廓。看官!你想扩廓英年好胜,哪里肯受此屈辱,卸甲归田呢?当下占据太原,抗命不臣。顺帝正拟调兵进讨,哪知应天一方面已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副将军,率师二十五万,北向进行,追溯前事,简而不陋。并驰檄齐、鲁、河、洛、燕、蓟、秦、晋间,其文道: 自宋祚倾移,元主中国,此岂人力?实乃天授。自是以后,元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有如大德废长立幼,泰定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鸩兄,至于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夫君人者斯民之主,朝廷者天下之本,礼义者御世之防,其所为如彼,岂可为训于天下?及其后世,荒淫失道,加以宰相擅权,宪台报怨,有司毒虐,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保,虽因人事所致,实天厌其德而弃之也。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立纲陈纪,救济斯民,今一纪于兹,未闻有济世安民者,徒使尔等战战兢兢,处于朝秦暮楚之地,诚可矜悯!方今河、洛、关、陕,虽有数雄,阻兵据险,互相吞噬,皆非人民之主也。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乱,为众所推,率师渡江,居金陵形势之地,得长江天堑之险,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东连沧海,南控闽、越,湖、湘、汉、淝、两淮、徐、邳,皆入版图,奄及南方,尽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执矢,日视我中原之民,久无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伐,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人民未知,反为我仇,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谕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尔民其听之! 先是吴王元璋与诸将筹议北伐事宜,常遇春谓当直捣元都,吴王不以为然,谓宜先取山东,继入河南,进拔潼关,然后往攻元都,令他势孤援绝,自然易下。再西向云中、太原,进及关、陇,以期统一。戕其手足,方及元首,的是胜算。下文进兵次序,俱括在内。于是诸将称善,即由徐达、常遇春统着重兵,由淮入河,向山东进发。达等去讫,又命汤和为征南将军,吴桢为副,率常州、长兴、宜兴、江淮诸军讨方国珍,胡廷美亦为征南将军,廷美即廷瑞,见第九回。因避元璋字,故改瑞为美。何文辉为副,率师攻闽,平章杨璟及左丞周德兴、张彬,率武昌、荆州、潭、岳等卫军,由湖广进取广西,从两路中分出四路。小子不能并叙,只好依着战胜的次序,陆续写来。 方国珍自通好应天,尝遣使贡献方物,及吴王元璋与陈友谅、张士诚相角逐,他复乘隙略地,据有濒海诸郡县,吴王遣博士夏煜、杨宪往谕国珍,国珍答语,多半支吾。吴王恨他反复,进兵温州,国珍又使人谢过,且诡称俟克杭州,便当纳土。至杭州已平,国珍据土如故,吴王乃致书责问,并征贡粮二十万石,国珍置之不理。已而汤和、吴桢奉命南征,用舟师出绍兴,乘潮夜入曹娥江,夷坝通道,直至余姚,守吏李枢降,分兵攻上虞,亦不战而服,遂进围庆元。国珍方治兵守城,谁意院判徐善,已率父老,开城纳款,害得国珍孤掌难鸣,不得已带领余众,浮海而去。如此无用,何必倔强。汤和遂分徇定海、慈溪等县,得军士三千人,战船六十艘,银六千九百余锭,粮三十五万四千六百石,正拟航海追讨,闻吴王又遣廖永忠,自海道南来,遂出师与会,夹攻国珍。国珍遁匿海岛,尚望台、温二路,未尽沦陷,借为后援,乃迭接警耗,台、温诸地,也被吴王麾下朱亮祖,次第夺去。弟国瑛,子明完,俱赤着双手,遁入海来。至是穷蹙无策,怎禁得汤和、廖永忠的人马,又复两路杀到,仿佛搅海龙一般,气势甚锐,那时欲守无险,欲战无兵,惶急得什么相似。幸汤将军网开一面,遣人赍书招降,乃令郎中承广、员外郎陈永偕至军前,献上铜印、银印二十六方,银一万两,钱二千缗,又令子明完奉表称臣。其词云: 臣闻天无不覆,地无不载,王者体天法地,于人亦无所不容。臣荷主上覆载之德旧矣,不敢自绝于天地,故一陈愚衷。臣本庸才,遭时多故,起身海岛,非有父兄相借之力,又非有帝制自为之心。方主上霆击电掣,至于婺州,臣愚即遣子入侍,固已知主上有今日矣。将以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余润,而主上推诚布公,俾守乡郡,如故吴越事。臣遵奉条约,不敢妄生节目,子姓不戒,潜构衅端,猥劳问罪之师,私心战兢,用是令守者出迎,然而未免浮海,何也?孝子之于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臣之情事,正与此类。即欲面缚,待罪阙廷,复恐婴斧钺之诛,使天下后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将谓主上不能容臣,岂不累天地大德哉?迫切陈词,伏惟矜鉴! 吴王元璋本怒国珍狡诈,意欲声罪加戮,及览表,见他词旨凄惋,情绪哀切,录表之意在此,然亦无非喜谀耳。不觉转怒为怜道:“方氏未尝无人,我亦何必苛求?”随即赐复书道:“我当以投诚为诚,不以前过为过,汝勿自疑,幸即来见!”国珍得书,乃率部属谒汤和营,和送国珍等至应天。吴王御殿升座,由国珍行礼毕,即面责道:“汝何为反复,劳我戎师?今日来谒,毋乃太迟!”国珍顿首谢罪。亏他忍耐。吴王又问前日呈表,出自何人手笔?国珍答系幕下士詹鼎所草。吴王点首,遂命詹鼎为词臣,其余尽徙濠州,浙东悉平。后来吴王即真,厚遇国珍,赐第京师,又官他二子,国珍竟得善终,这是后话不题。国珍了。 且说汤和等既克国珍,遂由海道赴闽,接应胡廷美军。闽地为陈友定所据,友定福清人,起自驿卒,事元平寇,屡著功绩,元授为福建行省平章政事,尝遣兵侵处州,为参军胡深所败。深进拔松溪,获守将陈子玉,入攻建宁,为友定将阮德柔所袭,马蹶被擒。友定颇加优礼,嗣为元使所迫,遂杀深。深有文武才,守处州五年,威惠甚著,及被执,天象告变,日中现黑子,刘基谓东南当失大将,已而果验。吴王闻报震悼,饬使赐祭,追封缙云郡伯。不没胡深,所以叙入。及胡廷美、何文辉等率兵南下,由江西趋杉关,先遣使赴延平,招降友定。友定怒杀使人,沥血酒中,与众酌饮,誓死不降。廷美闻知,督众猛进,陷光泽,克邵武,下建阳,直逼建宁。友定简选精锐,往守延平,留平章曲出同佥赖正孙、副枢谢英辅、院判邓益等,以众二万守福州。汤和、吴桢、廖永忠等,扬帆出海,不数日,掩至福州五虎门,驻师南台。守将曲出等领众出南门拒战,为汤和部将谢得成等击败,退入城中。汤和遂率兵围城,攻至黄昏,接着守将袁仁降书,愿开门纳师,以翌晨为约。待至黎明,果然南门大启,乘机拥入,曲出、赖正孙、谢英辅等皆遁去,邓益战死,参军尹克仁,赴水自尽,佥院伯铁木儿,杀妻妾及两女,纵火焚尸,复拔剑自刎。和入城后,抚辑军民,获马六百余匹,海船一百五艘,粮十九万余石,分兵略兴化及莆田等十三县,一律平定,遂鼓行而西。 适胡廷美、何文辉等已克建宁,降守将达里麻及翟也先不花等,亦鼓行而南。两军相距不过百里,延平大震,陈友定督师出城,遇汤和等驰至,一阵厮杀,友定军败退,汤和进薄城下,城中守将,复请出战。友定道:“彼军远来,锐气方张,我若与战,徒伤吏士,不如以山为墉,以壑为堑,蓄利器,饱士马,与他久持,看他如何胜我?”计非不善,但如公太褊急何?诸将乃唯唯听命。友定率诸将登城,日夜勒吏士击刁斗,披甲兀立,不得更番休息,亦不得交头接耳,违令立斩。于是兵吏多有怨声,部将萧院判、刘守仁,偶有违言,友定大怒,杀萧院判,夺守仁兵,守仁缒城出降,士卒亦多遁去。会军器局被火,城中炮声震地,汤和等知有内变,蚁附上城,城遂破。友定呼谢英辅等,入与永诀道:“公等自为计,我当为大元死,誓不降敌。”英辅含涕而出,与鲁达花赤官名见上。白哈麻着了朝服,自经而死。友定坐省堂,仰药自尽。赖正孙等出降。汤和等既入城,抚视友定,尚有微温,遂令人将他舁出,至水东门外,天大雷雨,友定复苏。其子名海,自将乐驰谒军门,愿与父共死,遂由汤和遣使,把他父子并解应天。吴王面诘道:“元室将亡,你为谁守?你害我胡将军,又杀我使人,凶暴太甚,今被擒至此,尚有何说?”友定厉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吴王乃命卫士,将他父子牵出,枭首市曹。小子有诗赞友定道: 王师南下奋貔貅,大将成擒八闽休。 父既捐躯儿亦死,忠臣孝子足千秋。 友定既死,汀、泉、漳、潮诸郡相继归降,闽地悉平。闽事亦了。还有杨璟一路偏师,俟至下回交代。 张士诚之死与陈友定之死,死等耳,而士诚不能为义士,友定恰可为忠臣。士诚始叛元,继复降元,又继复叛元,反复无常,一盗窃所为,被虏不食,自经而死,何足道乎?友定则始终事元,至于兵败身虏,誓死不降,应天入对之言,尚凛凛有生气,谓非忠臣不得也。若方国珍之束手归降,乞怜金陵,以视士诚且不若,遑论友定?篇中依事叙述,各具身分,至插入北伐一段,叙及元朝诸将,寥寥数语,亦寓抑扬。阅者于词旨中窥之,皮里阳秋,昭然若揭矣。 第十四回 四海归心诞登帝位 三军效命直捣元都 第十四回 四海归心诞登帝位 三军效命直捣元都 却说杨璟、周德兴、张彬等自湖广出师,南达永州,守将邓祖胜拒战,当即败退,元全州平章阿思兰赴援,亦被击走。祖胜敛兵固守,璟分营筑垒,就西江造了浮桥,渡兵攻城。计历数旬,城中食尽,祖胜仰药死,永州遂下。复由周德兴、张彬移攻全州,平章阿思兰遁去,全州亦陷。时廖永忠等已平闽地,奉吴王命,会同赣州指挥使陆仲亨进掠广东,元左丞何真遣都事刘克佐,缴上印章,并籍所部郡县户口,甲兵钱谷,奉表归附。吴王闻报,称他保境息民,令永忠好生看待,视作汉窦融、唐李勣(ji)一般,且特令乘传入朝。永忠至东莞,何真出迎,永忠即传着主命,待以殊礼,遣使与偕,同赴应天,自率兵进广州。元参政邵宗愚诈献降书,被永忠察觉,乘夜往袭,擒住宗愚,立命斩讫。嗣复会集朱亮祖军,径入梧州,击死元吏部尚书普颜帖木儿,进次藤州,守将吴镛出降。亮祖复分兵西进,所向皆捷,连破浔桂郁林。元海南海北道元帅罗福等及海南分府元帅陈乾富等,均望风纳款,情愿输诚。只杨璟、周德兴、张彬等自永州进攻靖江,数旬不下。朱亮祖亦领兵往会,各驻象鼻山下,四面围攻,仍然未克。杨璟愤极,令将西江濠水,一律放干,从濠中筑起土堤,通城北门,然后誓师猛扑,一鼓登城。惟内城兀守如故,元平章也儿吉尼驱兵出战,大败而回。万户皮彦高、杨天寿被杨璟部将胡海擒住,璟优待彦高,命至城下招降。城中总制张荣与彦高善,遂用书系矢,射入璟营,约以是夜出降。俟至二鼓,荣又遣使裴观,缒城出见,杨璟即给白皮帽百余,俾作标识,以免误杀。裴观还城,即于四鼓后启宾贤门,纳杨璟军。元平章也儿吉尼走投无路,窜至伏波门,适遇朱亮祖等杀入,略一交手,便被擒去。先是张彬攻城,为守将所诟,彬大愤,至是入城,欲将兵民一概屠戮,亏得杨璟下令,不准妄杀一人,彬无可如何,只得罢手,归美杨璟,意在尚仁。众心乃安。嗣是移师郴州,降两江土官黄英、岑巴延等,廖永忠亦遣指挥耿天璧,攻破宾州、象州,元平章阿思兰偕子僧保,赍印归诚。两广大定,杨璟等振旅而还,是年为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即明太祖洪武元年。特别点醒,划分朝代。 自方国珍降顺后,李善长等复奉表劝进,吴王不允,表至三上,乃命具仪以闻。李善长等便参酌成制,定了一篇宜古宜今的大礼,呈上吴王察阅。吴王略加损益,乃由太史令刘基择定吉日,准于戊申年正月四日即皇帝位,国号明,改元洪武。先期三日,筑坛南郊,一应礼仪俱备。吴王复命群臣,斋戒沐浴,至期同赴南郊,先祭天地,次及日月星辰、风云雨雷、五岳四渎、名山大川诸神。坛下鼓乐齐奏,坛上香烟缭绕,当由吴王亲自登坛,行祭告礼。旁立太史令刘基,代读祝文道: 洪武元年岁次戊申,正月壬申朔,越四日乙亥,天下大元帅皇帝臣朱元璋,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风云雷雨,天神地祇之灵曰:天地之威,加于四海,日月之明,昭于八方,云雷之势,万物咸生,雨露之恩,万民咸仰。伏以上天生民,俾以司牧,是以圣贤相承,继天立极,抚临亿兆。尧舜相禅,汤武吊伐,行虽不同,受命则一。今胡元乱世,宇宙昏濛,四海有蜂虿之忧,八方有蛇蝎之祸。群雄并起,使山河瓜分,寇盗齐生,致乾坤弃灭。臣生于淮河,起自濠梁,提三尺以聚英雄,统万民而救困苦。托天之德,驱一队以破肆毒之东吴,仗天之威,连千艘以诛枭雄之北汉。因苍生无主,为群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恭为天吏,以治万民。今改元洪武,国号大明,仰仗明威,扫尽中原,肃清华夏,使乾坤一统,万姓咸宁。沐浴虔诚,齐心仰告,专祈协赞,永荷洪庥。尚飨! 祝毕,吴王率群臣拜跪如仪。是日天宇澄清,风和景霁,氤氲香雾,缥缈祥辉,与连朝雨雪、阴霾的气象,迥不相同。人人说是景运休征,升平豫兆。冠冕堂皇。祭毕下坛,李善长率文武百官,都城父老,扬尘舞蹈,山呼万岁。五拜三叩首毕,吴王引世子及诸王子,文武群臣,祭告宗庙。追尊高祖考曰玄皇帝,庙号德祖。尊祖考曰恒皇帝,庙号懿祖。祖考曰裕皇帝,庙号熙祖。皇考曰淳皇帝,庙号仁祖。妣皆皇后。礼成返跸,升殿受群臣朝贺,并命刘基奉册宝,立妃马氏为皇后,世子标为皇太子,仍以李善长、徐达为左右丞相,刘基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诸功臣皆进爵有差。自是明室肇基,帝位已定,史家称他为明太祖,小子也要改称了。 太祖罢朝还宫,语马后道:“朕起自布衣,得登帝位,外恃功臣,内恃贤后,每忆从前与郭氏同居,备尝艰苦,若非皇后从中调停,日贮糗糒(bèi)脯修等物,济朕匮乏,朕亦安有今日?芜蒌豆粥,滹沱麦饭,时记于心,永久不忘。他如为朕司书,为朕随军,为朕亲缉甲士衣鞋,种种劳苦,不胜枚举。古称家有良妇,犹国有良相,今得贤惠如后,朕益信古语不虚了。”不忘贤后,固所宜然。较诸唐明皇之长生殿,情景不同。马后道:“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同贫贱,愿无忘群臣同艰难。”后来明太祖薄待功臣,已为马后瞧破。太祖道:“唐有长孙皇后,尝谏太宗不忘魏徵,卿亦可谓媲美古人呢。”马后道:“妾何敢上比古人。”太祖道:“卿无父母,尚有宗族,朕当访召入朝,悉加爵秩,何如?”马后叩谢道:“爵禄所以待贤,不应私给外家,妾愿陛下慎惜名器,勿徇私恩!”至理名言。太祖点首。 是夕无事,越宿视朝,颁即位诏于天下,追封皇伯考以下皆为王,又封后父马公为徐王,后母郑媪为王夫人,修墓置庙,四时致祭。越月丁祭,祀先师孔子于国学,用太牢。又越数日,诏衣冠悉如唐制,令群臣修女诫,戒后妃毋预政,征天下贤才为守令,命四方毋得妄献。所有兴利除弊诸事宜,次第增损,笔难尽述。 且说徐达、常遇春等引兵入山东,至沂州,致书义兵都元帅王宣,谕令速降。王宣扬州人,曾为司农掾,治河有功,命为招讨使。寻从元平章也速复徐州,授为都元帅。宣子名信,亦随察罕帖木儿破田丰,以功叙官,令与乃父同镇沂州。信得达书,一面遣使犒军,一面奉表应天。太祖即命徐唐臣至沂州,授信江淮平章政事,令从大将军徐达北征。哪知王信意在缓兵,并不是真心降顺。他却密往莒、密募兵,拟来袭击明师。至唐臣到后,信尚未返,宣乃佯为迎入,使居客馆,夜间调兵兴甲,为劫使计。幸亏唐臣预先防备,易装走脱,潜入达军,达即命都督冯胜,即冯国胜。率师急攻,胜开坝放水,灌入城中,宣料不能支,乃开门迎降。达令宣作书招信,遣镇抚孙惟德驰往,反为所杀。于是达责宣反复,将他枭首,王信走山西。峄州赵蛮子、莒州周黼、海州马骊及沭阳、日照、赣榆诸县,俱相率来降。转攻益都路,元宣慰使普颜不花,力战不支,与母妻诀别,出城鏖斗,卒为明军所擒,不屈被杀。元总管胡濬,知院张俊,皆自尽。普颜不花妻阿鲁真亦抱了子女,同入井中。夫死忠,妻死节,元季人物,应首屈一指了。阐扬忠义。由是下东平,降东阿,拔济南,陷济宁,取莱阳,各路守将,不是闻风遁去,便是解甲投降。太祖又遣汤和修造海舟,接济北征军饷,并命康茂才再率万人,援应北征军,兵多粮足,威焰尤盛。常遇春分兵克东昌,元平章申荣自缢,徐达引兵徇乐安,元郎中张仲毅投诚。山东全境,尽为明有。 达乃移军入河南,与遇春会师并进。湖广行省平章邓愈,亦受命为征戍将军,率襄、汉军略南阳,遥应达军。达克永城、归德、许州,直入陈桥,元汴梁守将李克彝,联络左君弼、竹昌等互为犄角,力抗明师。左君弼本庐州盗魁,应第五回。受元廷招抚,驻兵河南,李克彝令守陈州,声势颇也不弱。太祖闻知,拘住君弼母妻。一面遣使致书道: 曩者兵连祸结,非一人之失,予劳师暑月,与足下从事,足下乃舍其亲而奔异国,是皆轻信群下之言,以至于此。今足下奉异国之命,与予接壤,若欲兴师侵境,其中轻重,自可量也。且予之国乃足下父母之国,合肥乃足下邱陇之乡,天下兵兴,豪杰并起,岂惟乘时以就功名?亦欲保全父母妻子于乱世。足下以身为质,而求安于人,既已失策,复使垂白之母,糟糠之妻,天各一方,以日为岁,足下纵不以妻子为念,何忍忘情于父母哉?功名富贵,可以再图,生身之亲,不可复得。足下能留意,盍幡然而来?予当弃前非,待以至诚,决不食言! 君弼得书未报,太祖又特遣使臣,送君弼母归陈州,母子相见,免不得有一番谈话。况明太祖虽拘他母妻,仍旧以礼相待,他母到了陈州,自然据实晓谕,就使君弼素性骁鸷,至是也感激流涕,便邀同竹昌,率所部诣徐达营,情愿归降。这是太祖权术动人。李克彝失了犄角,孤立无助,顿时弃城西走,徐达遂安安稳稳的收了汴梁城,留佥事陈德居守,自率步骑入虎牢关。至河南塔儿湾,元将脱目帖木儿领兵五万,在洛水北岸列阵,旗帜整齐,刀矛森峙。常遇春怒马当先,左手执弓矢,右手执长枪,突入敌阵。敌军二十余骑,各执长戟,来刺遇春,遇春弯弓射箭,喝一声着,将他前锋射毙,余骑倒退。遇春麾动大军,奋力掩击,杀得敌军七零八落,东倒西歪。脱目帖木儿窜去,达遂进薄河南城下。元河南行省平章梁王阿鲁温,顾命要紧,也不管什么气节,只好送款军门,开城迎降。蒙族臣子,理应与城存亡,乃望风崩角,无乃非忠。笔诛之以声其罪。嵩、陕、陈、汝诸州,次第平定。 明太祖闻河南已平,乃亲至汴梁,会大将军徐达,谋取元都。达与遇春等,俱至行在谒见,由太祖慰劳毕,便议进取元都的计划。徐达道:“臣自平齐、鲁,下河、洛,王保保即扩廓帖木儿,详见上,后仿此。逡巡太原,观望不进,张良弼、李思齐等局促西陲,毫无远略,元都声援已绝,就此进兵,必克无疑。”太祖携图指示道:“卿言固是,惟北土平旷,骑战为先,今宜先选骁将,作为先锋,将军率水陆两军,作为后应,发山东粟米,充给馈饷,由秦趋赵,转临清而北,直捣元都,那时绝他外援,自然内溃,都城可不战即下了。”又语冯胜道:“卿可发兵往取潼关,潼关得手,勿遽西进,且选将守关,阻他出来,尔即回汴梁,声应大将军,毋得有误!”达与胜受命而出。胜即日出师,往攻潼关,元将李思齐、张良弼已率师分遁关外,胜未至关,先遣健卒夜携火具,潜至良弼营前,放起一把火来,烧得营帐通红。良弼自梦中惊起,总道敌兵潜来劫营,立饬各兵披甲上马,出营迎战,谁知杀了一场,统是自家人马,连忙收兵,已伤亡了数百名,自知立营不住,退入关内。李思齐闻这消息,也惊慌起来,即移军葫芦滩。此之谓勇于私斗,怯于公战。两军迁移未定,那冯胜已率兵掩去,杀进潼关。思齐弃辎重,走凤翔,良弼也遁入鄜(fu)城去了。冯胜入关,引兵西至华州,守将多遁去。胜因奉太祖命,不得不中道辍回,调指挥于光、金兴旺等留守,自率军还汴梁。 太祖闻潼关得手,北伐军已无后虑,乃自回应天,命徐达等进取元都,以毋妄杀人为约。达遂檄都督同知张兴祖、平章韩政、都督副使孙兴祖、指挥高显等,调集益都、济宁、徐州诸军,会集东昌,规定计划,分道徇河北地,连下卫辉、彰德、广平,进次临清,获元将李宝臣、都事张处仁,用为向导。使傅友德带着轻兵,开陆路,通步骑,顾时浚河通舟师,水陆并进,直抵长芦,元守将左佥院遁去。达分兵下德州、青州,复会师进达直沽,得海舟七艘,用架浮桥,借通人马。常遇春、张兴祖等各率舟师沿河而进,步骑遵陆而前,元丞相也速防御海口,未曾交战,部众先奔,也速也只好遁去。达又进兵通州,立营河东岸,遇春立营河西岸,诸将欲乘锐攻城,指挥郭英进言道:“我师远来,敌军居守,劳逸相殊,不宜急攻。何若乘其不意,掩击为是。”翌晨,天忽大雾,四面阴霾,英用千人伏道旁,自率精骑三千,直抵城下。元知枢密院事卜颜帖木儿率敢死士万余名,张两翼而出。英与战数合,佯作败走状,卜颜帖木儿率兵来追,中途遇伏,被他截作两橛。郭英又转身杀来,卜颜帖木儿猝不及防,由英挺手中枪,刺坠马下,当经英军缚住,牵了过去。元军没了主帅,哪个还敢争锋,顿时大溃。英乘胜追杀,斩首数千级。及收兵回来,统帅徐达,已引兵入城,擒住的卜颜帖木儿,已枭首悬竿,号令军前。休息三日,复出师进捣元都,不意元顺帝已先出走,只有淮王帖木儿不花及左丞相庆童等,尚是留着。小子有诗叹元顺帝道: 彼昏日甚太无知,都下沦胥悔已迟。 争说蒙儿好身手,昔何强盛后何衰。 未知元都如何被陷,容至下回续详。 南方戡定,而明祖称帝,天道后起者胜,诚非虚言。且有史以来,得国之正,首汉高,次明祖,汉高时尚有吕后,不无遗憾,明祖则得偶马氏,聿著徽音。终明之世,无宫壸(kun)浊乱事,殆较汉代而上之矣。本回插入马后一段,所以表扬妇德,不敢没美也。至如徐达之北征,皆由庙算所定,告捷成功,事事不出明祖之所料,有明祖之雄才大略,始能拨乱世,反之正,且始终以不嗜杀人为本,其卒成大业,传世永久也宜哉!若元顺帝之致亡,吾无讥焉。 第十五回 袭太原元扩廓中计 略临洮李思齐出降 第十五回 袭太原元扩廓中计 略临洮李思齐出降 却说元顺帝闻通州被陷,惶急异常,亟御清宁殿,集三宫后妃及太子爱猷识理达腊,准备北行。左丞相失烈门及知枢密院事黑厮、宦官伯颜不花进谏道:“陛下宜固守京都,臣等愿募集兵民,出城拒战。”顺帝道:“孛罗扩廓,屡次构乱,京中守备,空虚已久,如何可守?”伯颜不花大恸道:“天下是世祖的天下,陛下当以死守,奈何轻去?”顺帝道:“今日岂可复作徽、钦?朕志已决,毋庸多言!”伯颜不花再三泣谏,顺帝拂袖还宫。到了黄昏,召淮王帖木儿不花及丞相庆童入内,嘱令淮王监国,庆童为辅。两人受命趋出,遂于夜半三鼓,开建德门,挈后妃太子北去。徐达率着明师进薄齐化门,将士填濠登城而入,达亦上齐化门楼,擒住元淮王帖木儿不花及左丞相庆童、平章迭儿必失朴赛不花、右丞相张康伯、御史中丞满川等,劝令归降,皆不从,一律处斩,宦官伯颜不花先已自尽,元宣府镇南威顺诸王子六人亦为明军所擒。达遂封府库图籍宝物,用兵守故宫殿门,不准侵入。宫人妃主令原有宦侍护视。号令士卒,秋毫无犯,人民安堵,市肆不移。于是遣将赴应天告捷,一面命薛显、傅友德、曹良臣、顾时等,率兵分巡古北诸隘口,一面令华云龙经理故元都,增筑城垣,专待太祖巡幸。是段为元亡之结束。 太祖闻报,下诏褒奖北征军,且以应天为南京,开封为北京,并订定六部官制,各设尚书侍郎等官。先是明初官制,略仿元代,立中书省,总天下吏治。置大都督府,统天下兵政。设御史台,肃朝廷纲纪。至是改立六部,定为吏、户、礼、兵、刑、工等名目。后来胡惟庸伏法,复罢中书省,废丞相等官,以尚书任天下事,侍郎为副。复分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统属兵部节制,权力远不如前。并增设都察院,统辖台官,这是后话慢表。叙述明初官制,以便阅者考核。 且说太祖以元都既定,启跸北巡,留李善长与刘基居守,自率文武百官,渡江北行。雨师洒道,风伯清尘,遥望六龙,相率额手。沿途所经,蠲免逋赋。既至北京,御奉天门,召元室故臣,询问元政得失。故臣中有一文吏,姓马名昱,顿首道:“元得国以宽,失国亦以宽。”太祖道:“朕闻以宽得国,不闻以宽失国。元季君臣,日就淫佚,驯至沦亡,是所失在纵弛,并非由过宽所致。圣王行政,宽亦有制,不以废事为宽;简亦有节,不以慢易为简。总教施行适当,自可无弊。”马昱之言,不能无失,明祖之言,恐亦未能实践。马昱惭谢而退。太祖又令放元宫人,免致怨旷。此外一切布置,概如徐达所定。当下命徐达、常遇春出师取山西,副将军冯胜,偏将军汤和,平章杨璟,随军调遣,太祖自还南京。 达受命西征,分道并进。常遇春攻下保定、中山、真定等处,冯胜、汤和、杨璟等下怀庆,越太行,取泽潞,将逼太原。元将扩廓帖木儿遣麾下杨札儿来攻泽州,与杨璟、张彬等相遇于韩家店。两阵对圆,刀枪并举。杨璟、张彬等藐视元军,只道他没甚能力,一鼓便可击退,哪知杨札儿很是骁悍,部下又统经百战,个个拚命争先,战了多时,非但击不退元军,反被他冲动阵势,禁遏不住,只好一同败下,一骄便败。连忙禀报大将军。大将军徐达调都督副使孙兴祖、佥事华云龙,出守北平,自率大军趋太原。途次闻元顺帝赦扩廓罪,还他原官,令出雁门关,由保安州经居庸关,来攻北平。当下集诸将会议,诸将或禀请回援,徐达道:“北平重地,有孙都督等扼守,定能抵敌得住,此次王保保全师远出,太原必虚,我军如乘他不备,直抵太原,倾他巢穴,他进无可战,退无可依,在兵法上,所谓批吭捣虚的计策,就使他还救太原,已是不及,那时进退失利,必为我所擒了。”计议已定,遂引兵径进。果然扩廓还兵自救,前锋万骑突至,差不多有排山倒海的声势。这边傅友德、薛显,两骑并出,指麾健卒,与他酣斗一场,方才把他击退。扩廓扎营城西,兵约数万,郭英登高遥望,返报遇春道:“敌兵虽多,不甚整齐,立营虽大,不甚谨饬,请乘夜踹营,当可决胜。”遇春入语徐达,达亦以为然。正筹划间,忽报扩廓营中,有密使赍书至此。当由达开缄览毕,退入帐后,写好复书,遣使去讫。随即升帐调兵,陆续出发。是夜天气阴晴,薄云四布,将及三鼓,郭英率精骑三百人,蹑至敌营附近,一声炮响,四面纵火,红光炎炎,不殊晓日。遇春也统着大队,鼓噪前进。敌营里面,也有一队人马,呐喊出来。两边相见,并不厮杀,反传了一声暗号,引着明军,扑向主营而去。故作疑阵。扩廓帖木儿方燃烛坐帐中,使两童子捧书侍立,正拟接书展阅,忽闻营外喊杀连天,料知内外有变,急忙推案而起,连靴子都不及穿齐,赤着一脚,跑出帐外,跨上一匹劣马,举鞭乱敲,觅路北遁,手下只有十八骑随去。遇春等杀入营帐,营中已纷纷溃乱,经遇春下令,降者免死,于是相率弃械,跪降马前。共得兵四万人,马四万匹。看官听着!这扩廓也是有名大将,难道强敌在前,全不防备?况他至三鼓以后,尚燃烛看书,明明不是个糊涂人物,为何明军劫营,慌急到这般情形呢?原来扩廓部下,有一将名豁鼻马,默睹元运已终,明祚方盛,早有率众归降的意思,且闻徐达虚心下士,不杀降人,越觉投诚心亟,因此背了扩廓,暗中递书徐达,愿为内应。达即复书相约,互通暗号,所以得手如此容易。叙明原因。扩廓既遁,太原自下,徐达又乘势收大同,分遣冯胜等徇猗氏、平阳诸县,擒元右丞贾成、李茂等,榆次、平遥、介休,以次攻克,山西悉平。 太祖接着捷报,心中愉快,自不消说。倏忽间已是洪武二年,太祖亲定功臣位次,命在江宁西北鸡笼山下,建立功臣庙,已死的功臣,设像崇祀,未死的虚着坐位,共得二十一人,以大将军徐达为首。小子依史录述如下: 徐达字天德,濠州人。常遇春字伯仁,怀远人。李文忠字思本,盱贻人,太祖甥。邓愈虹人,初名友德。汤和字鼎臣,濠人。沐英字文英,定远人,太祖养子。胡大海字通甫,虹人。冯国用胜之兄,定远人。赵德胜濠人。耿再成字德甫,五河人。华高含山人。丁德兴定远人。俞通海字碧泉,濠人,徙于巢。张德胜字仁甫,合肥人。吴良定远人,初名国兴。吴桢良之弟,初名国宝。曹良臣安丰人。康茂才字寿卿,蕲人。吴复字伯起,合肥人。茅成定远人。孙兴祖濠人。 未几,又以廖永安、俞通海、张德胜、桑世杰、耿再成、胡大海、赵德胜七人,配享太庙,并因徐达攻破元都,得元十三朝实录,乃诏修元史,命李善长为监修,宋濂、王祎为总裁,并征隐士汪克宽、胡翰、陶凯、曾鲁、高启、赵汸(fāng)等十六人为纂修,阅六月书成。惟顺帝未有实录,又遣使往访遗事,于次年续修,不到几月,也即告竣。后人谓史多简率,不足征信,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徐达等既平山西,复奉命进图关陕,关中诸将,已推李思齐为统帅,驻兵凤翔。太祖尝遣使谕降,思齐不报,至是因大军将发,复贻书诏谕道: 前者遣使通问,至今未还,岂所使非人,忤足下而留之与?抑元使适至,不能隐而杀之?若然,亦事势之常,大丈夫当磊磊落落,岂以小嫌介意哉?夫坚甲利兵,深沟高垒,必欲竭力抗我军,不知竟欲何为?昔足下在秦中,兵众地险,虽有张思道即张良弼。专尚诈力,孔兴等自为保守,扩廓以兵出没其间,然皆非勍敌。足下不以此时图秦自王,已失其机,今中原全为我有,向与足下为犄角者,皆披靡窜伏,足下以孤军相持,徒伤物命,终无所益,厚德者岂为是哉?朕知足下凤翔不守,则必深入沙漠以图后举,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倘中原之众,以塞地荒凉,一旦变生肘腋,妻孥不能相保矣。且足下本汝南之英,祖宗坟墓所在,深思远虑,独不及此乎?诚能以信相许,幡然来归,当以汉窦融之礼相报,否则非朕所知也。 思齐得书,颇有降意,独思齐养子赵琦,不愿降明,劝思齐西入吐蕃,思齐乃迟疑未决。明大将军徐达遂统兵入关,直捣奉元。张良弼正与孔兴、脱列伯等分驻鹿台,为奉元援,忽闻明将郭兴,卷甲而来,不禁大惧,立即遁去。奉元守将哈麻图弃城走盩厔(zhou zhi),为民兵所杀。元西台御史桑哥失里、郎中王可、检讨阿失不花、三原尹朱春,俱抗节自尽。时关中苦饥,达奉太祖命,每户赈米二三石,民心大悦。遇春遂进攻凤翔,李思齐从赵琦言,径奔临洮。遇春遂入凤翔,徐达亦至,复会议进兵事宜。众将献议道:“李思齐现走临洮,本应乘胜追杀,但张良弼尚据庆阳,良弼才智,不如思齐,庆阳地势,不如临洮,且先将庆阳夺来,再攻临洮未迟。”徐达道:“诸君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庆阳城险兵悍,未易猝拔,临洮西通番戎,北界河湟,倘被思齐久踞,联外固内,将来根深蒂结,为患非浅。今乘他初往,蹙以重兵,思齐不西走,只束手就缚罢了。临洮既克,旁郡自不劳而下。”此谓避实击虚。于是众将称善,即留汤和守营垒,指挥金兴旺等守凤翔,自率兵度陇克秦州,下宁远,入巩昌。遣冯胜攻临洮,顾时、戴德攻兰州。兰州一攻即下,惟冯胜至临洮,李思齐尚欲固守,不意赵琦起了歹心,私窃宝货妇女,逃匿山谷间,思齐长叹数声,没奈何举城乞降。思齐尚如此,良弼更不足道,可见关中四将,俱不足恃。冯胜将思齐送至达营,达又命人送至南京,太祖却也优礼相待,并命为江西行省左丞。思齐不之官,留居京师。太祖又传谕军前,除饬常遇春还备北平外,余军令尽随大将军往攻庆阳。且谓张良弼兄弟多诈,即或来降,亦宜小心处置,勿堕狡计!徐达受命即行,出萧关,拔平凉。张良弼大惧,令弟良臣守庆阳,自奔宁夏。途次遇着扩廓军,被他活捉而去。良臣闻警,遂以庆阳降明军。徐达遣薛显入城,慰谕军民,良臣出迎道左,匍匐马前,非常恭顺。显入城慰谕毕,出屯城外。亏有此着,然亦未始非徐达所授。良臣骁捷善战,军中号为小平章,他本欲诱显入城,等到夜间,闭城劫杀,至显屯兵城外,计不得逞,乃于夜间潜开城门,领兵杀出。显率骑兵五千人,拚命抵拒,夜间昏黑莫辨,被良臣四面攒射,中了流矢,负创急奔,驰至达营。检阅兵士,已伤亡了一半,又失去了指挥张焕。达语诸将道:“主上明见万里,今日事出意外,果如所言。但良臣困守一隅,终取败亡,我当与诸君共灭此獠!”诸将齐称得令。于是俞通源出略西路,顾时出略北路,傅友德出略东路,陈德出略南路,达率诸将出中路,直趋庆阳,四面围住。良臣出兵挑战,被徐达麾军奋击,败入城中,一面遣人至扩廓处求援。扩廓时在宁夏,遣将韩札儿攻陷原州,为庆阳声援,达即遣冯胜出驿马关,御韩札儿。驿马关距庆阳三十里,冯胜驰至,闻韩札儿又陷泾州,忙星夜前进,途遇韩札儿军,一鼓击退,进至邠州,因札儿去远,方还屯驿马关。是时常遇春早至北平,偕偏将李文忠驱兵北进,至锦州,击败元将江文清,入全宁,又败元丞相也速,进攻大兴州,守将又遁。一路马不停蹄,径达开平。元顺帝自燕京出走,正在开平驻扎,闻明军复至,又仓皇遁去。遇春追奔数十里,擒斩元宗王庆生,及平章鼎珠等,降将士万人,得车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蓟北悉平,乃还军。 遇春拟驰回庆阳,协攻张良臣,不防到了柳河州,竟遇暴疾,霎时间全体疼痛,连从前医愈的箭创,也无端溃裂起来。那时自知不起,亟召李文忠入帐,嘱托军事,与他永诀。 正是: 北虏已熸(jiān)臣力竭,西征未捷将星沉。 未知遇春性命如何,且至下回分解。 本回总旨,在叙扩廓、李思齐事。扩廓、李思齐,皆元室大将,一则驻兵太原,遇敌劫营,仓猝惊溃,一则称长关中,闻敌即退,穷蹙乞降。始何其悍?终何其衰?得毋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者耶?张良弼辈,更出思齐下,良臣虽悍,困守庆阳,已同瓮鳖。晋、冀下而秦、陇去,虽有鲁阳,不克返戈。然原其祸始,莫非自离心离德之所致也。观元室之所以亡,益知涣群之获咎,观明祖之所以兴,益信师克之在和。 第十六回 纳降诛叛西徼扬威 逐枭擒雏南京献俘 第十七回 降夏主荡平巴蜀 击元将转战朔方 第十八回 下征书高人抗志 泄逆谋奸相伏诛 第十八回 下征书高人抗志 泄逆谋奸相伏诛 却说元扩廓病殁后,尚有无太尉纳哈出,屡侵辽东。太祖饬都指挥马云、叶旺等,严行戒备。至纳哈出来攻,设伏袭击,大败元兵,纳哈出仓皇遁去,嗣是北塞粗安。惟太祖自得国以后,有心偃武,常欲将百战功臣,解除兵柄,只因北方未靖,南服亦尚有余孽,一时不便撤兵,只好因循过去,但心中总不免怀忌,所以草创初定,即拟修明文治,有投戈讲学的意思。洪武二年,诏天下郡县皆立学。三年复设科取士,有乡会试等名目。乡试以八月,会试以二月,每三年一试,每试分三场。第一场试四书经义,第二场试论判章表等文,第三场试经史策。看官听着!我中国桎梏人才的方法,莫甚于科举一道,凡磊落英奇的少年,欲求上达,不得不向故纸堆中,竭力研钻,到了皓首残年,仍旧功名未就,那大好光阴,统已掷诸虚牝了。尝闻太祖说过:“科举一行,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可见太祖本心,并不是振兴文化,无非借科举名目,笼络人心。科举亦有好处,不过以经义取士,太不合用。到了后来,又将四书经义,改为八股文,规例愈严,范围愈狭,士子们揣摩迎合,莫不专从八股文用功,之乎者也,满口不绝,弄得迂腐腾腾,毫无实学经济。这种流毒,相沿日久,直至五六百年,方才改革,岂不可叹惜痛恨么?后人归咎明祖作俑,并非冤屈。论断谨严。 太祖又征求贤才,遣使分行天下,采访高人逸士,并及元室遗臣。是时山东有一侠士,姓田名兴,尝往来江淮,以商为隐。太祖微时,与兴相遇,兴识为英雄,出资赒(zhou)恤,并与太祖结为异姓兄弟。至太祖得志,兴恰远引,遇有军士不法情状,乃致书报闻,书中不写己名,但云某当惩治。太祖知系兴所为,按书照办,惟无从访他住址。洪武三年,江北六合、来安间,有猛虎害人,官吏悬赏捕虎,无人敢应。兴乃奋身出来,与虎相搏,十日间格杀七虎,居民都欢呼不已,争迎兴至家,设宴款待,官吏亦赍金为谢,兴独不受。不愧侠名。这事奏达京师,太祖料是田兴,立即遣使往征,兴不赴召。嗣又由太祖手书,赍递与兴,书云: 元璋见弃于兄长,不下十年,地角天涯,无从晤觌(di)。近闻兄在江北,为除虎患,不禁大喜。遣使敦请,不我肯顾。未知何开罪至此?人之相知,莫如兄弟。我二人虽非同胞,情逾骨肉。昔之忧患,与今之安乐,所处各当其时。元璋固不为忧乐易交也。世未有兄因弟贵,而闭门逾垣,以为得计者,皇帝自皇帝,元璋自元璋,元璋不过偶然作皇帝,并非一作皇帝,便改头换面,不是朱元璋也。本来我有兄长,并非作皇帝便视兄长如臣民也。国家事业,兄长能助则助之,否则听兄自便,只叙兄弟之情,不谈国家之事。美不美?江中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不过江,不是脚色。兄其听之! 兴得此书,乃野服诣阙,太祖出城亲迎,入城欢宴,格外亲昵,比自家骨肉,还要加上一层。一过月余,太祖敬礼未衰,席间偶谈及国事,兴正色道:“天子无戏言。”于是太祖不敢再谈。兴又屡次告别,经太祖苦留,方羁居京师,未几即殁。不亚严光,事见田北湖田兴传。 还有元行省参政蔡子英自元亡后,从扩廓走定西,扩廓败遁,子英单骑走关中,亡入南山。太祖闻他姓名,遣人绘形往求,得诸山中。传诣京师,至江滨,又潜遁去。未几复被获,械过洛阳,见汤和,长揖不拜。和呼令下跪,仍抗颜不从。和命爇火焚须,复不为动。乃遣送至京,太祖亲为脱械,待以客礼。嗣命列职授官,终不肯受,因沥诚上书道: 陛下乘时应运,削平群雄,薄海内外,莫不宾贡。臣鼎鱼漏网,假息南山,曩者见获,复得脱亡,重烦有司追迹。而陛下以万乘之尊,全匹夫之节,不降天诛,反疗其疾,易冠裳,赐酒馔,授以名爵,陛下之恩,包乎天地矣。臣非不欲自竭犬马,但名义所存,不敢辄渝初志。自惟身本韦布,知识浅陋,过蒙主将知荐,仕元十有五年,愧无尺寸功以报国士之遇。及国家破亡,又复失节,何面目见天下士?管子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今陛下创业垂统,正当挈持大经大法,垂示子孙臣民,奈何欲以无礼义寡廉耻之俘囚,而厕诸新朝贤士大夫之列哉?臣日夜思维,咎往昔之不死,至于今日,分宜自裁,陛下待臣以恩礼,臣固不敢卖死立名,亦不敢偷生苟禄。若察臣之愚,全臣之志,禁锢海南,毕其生命,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昔王蠋(zhu)闭户以自缢,李芾阖门以自屠,彼非恶荣利而乐死亡,顾义之所在,虽汤镬有不得避也。眇焉之躯,上愧古人,死有余恨,惟陛下裁察! 太祖览书,更加敬重,留馆仪曹。一夕,子英忽大哭不止,旁人问为何事?子英说是记念旧君,因此流涕。太祖知不可夺,乃命有司送出塞外,令从故主。足愧贰臣。 子英以外,又有元行省都事伯颜子中,曾守赣州。陈友谅破赣,子中仓猝募吏民,与战不胜,脱走闽中。陈友定辟为员外郎,计复建昌,浮海至元都报捷,累迁吏部侍郎,持节发广东何真兵救闽。适何真降明,子中跳堕马下,跌损一足,为明军所得,执送廖永忠军前。永忠胁令投降,誓死不屈,乃释缚令去。子中变姓名,戴黄冠,游行江湖间,太祖求之不得,簿录子中妻子,子中仍不往。寻复由明布政使沈立本密荐,遣使币聘,子中太息道:“今日死已迟了。”作歌七章,遍哭祖父师友,饮鸩而死。死有重于泰山者。子中得之。 太祖又恐廷臣蒙蔽,尝与侍从数人易服微行,一面采访才能,一面侦察吏治,一面调查民情,所以江淮一带,恒有太祖君臣踪迹。相传太祖微幸多宝寺,步入大殿,见幢幡上尽写多宝如来佛号,因语侍从道:“寺名多宝,有许多多宝如来?”学士江怀素闻言,知太祖意在属对,便脱口答道:“国号大明,无更大大明皇帝。”恰是绝对。太祖大喜,而擢为吏部侍郎。迨入游方丈,见有纸条粘贴门首,上书维扬陈君佐寓此。君佐少有才,脱略不羁,曾与太祖有一面交,太祖立呼相见。君佐出谒毕,太祖笑问道:“你当初极善滑稽,别来已久,犹谑浪如昔么?”君佐默然。太祖又问道:“朕今已得天下,似前代何君?”君佐道:“臣见陛下龙潜时候,饭糗茹草,及奋飞淮泗,与士卒同甘苦,犹食菜羹粝饭,臣以为陛下酷肖神农,否则何以尝得百草?”妙语解颐。太祖鼓掌大笑,令他随行。偶过酒肆,太祖即带同入饮,酒肆甚小,除酒豆外,没甚菜蔬。太祖又出对道:“小村店三杯五盏,没有东西。”君佐随声应道:“大明君一统万方,不分南北。”属对亦工。太祖又大笑,并语君佐道:“你随朕入朝,做一词臣,何如?”君佐道:“陛下比德唐虞,臣愿希踪巢许,各行其志,想陛下应亦许臣。”是田兴第二,兴且不入正史,遑问君佐?此史笔之疏忽处。太祖乃不加强迫,与他告别自归。 越数日,又出外微行,偶遇一士人,见他文采风流,便与坐谈。士人自称重庆府监生,太祖又命属对,出联道:“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士人也不假思索,便对道:“一人为大,大邦大国大明君。”太祖大喜。无非喜谀。问明寓址,方与作别。次日,即遣使赍赏千金,士人才知是遇着太祖,欣幸不已。大约有些财运。太祖又尝于元夕出游,市上张灯庆赏,并列灯谜。谜底系画一妇人,手怀西瓜,安坐马上,马蹄甚巨。太祖见了,不禁大怒,还朝后,即命刑官查缉,将做灯谜的士民,拿到杖死。刑部莫名其妙,奏请恩宥。太祖怒道:“亵渎皇后,犯大不敬罪,还说可宽宥么?”刑官仍然不解,只好遵旨用刑。后来研究起来,才知马后系淮西妇人,向是大脚,灯谜寓意,便指马后,所以触怒太祖,竟罹重辟。做了一个灯谜,便罹大辟,可见人贵慎微。 太祖尝自作诗云:“百僚已睡朕未睡,百僚未起朕先起。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一丈犹拥被。”先是江南富家,无过沈秀,别号叫作沈万三。太祖入金陵,欲修筑城垣,苦乏资财,商诸沈秀。秀愿与太祖分半筑城,太祖以同时筑就为约,秀允诺。两下里募集工役,日夜赶造,及彼此完工,沈秀所筑这边,比太祖赶先三日。豪固豪矣,奈已遭主忌何?太祖阳为抚慰,阴实刻忌。嗣沈秀筑苏州街,用茅山石为心,太祖说他擅掘山脉,拘置狱中,拟加死罪。还是马后闻知,替他求宥。太祖道:“民富侔国,实是不祥。”马后道:“国家立法,所以诛不法,非以诛不祥。民富侔国,民自不祥,于国法何与?”太祖不得已释秀,杖戍云南。秀竟道死,家财入官。太祖原是忮(zhi)刻,然亦可为聚财者鉴。至太祖作诗自怨,为苏州某富翁所闻,独叹息道:“皇上积怨已深,祸至恐无日了。”遂力行善举,家产荡然。既而太祖又吹毛求疵,诛求富人,富家荡产丧身,不计其数,独某富翁已经破产,得免罪名,这也说不胜说。 且说太祖得国,武臣立功,要推徐达、常遇春,文臣立功,要推李善长、刘基。刘基知太祖性质,所以封官拜爵,屡辞不受。善长官至右丞相,爵韩国公,免不得有些骄态。太祖有意易相,刘基谓:“善长勋旧,能调和诸将,不宜骤易。”太祖道:“善长屡言卿短,卿乃替他说情么?朕将令卿为右相。”基顿首道:“譬如易柱,必得大木,若用小木作柱,不折必仆,臣实小材,何能任相?”太祖道:“杨宪何如?”基答道:“宪有相材,无相器。”太祖复问道:“汪广洋如何?”基又道:“器量褊浅,比宪不如。”太祖又问及胡惟庸,基摇首道:“不可不可,区区小犊,一经重用,偾辕破犁,祸且不浅了。”太祖默然无言。已而杨宪坐诬人罪,竟伏法。善长又罢相,太祖竟用汪广洋为右丞相,胡惟庸为左丞。广洋在相位二年,浮沉禄位,无所建白,独惟庸狡黠善谀,渐得太祖宠任。太祖遂罢广洋职,令惟庸升任右相。刘基大戚道:“惟庸得志,必为民害,若使我言不验,还是百姓的幸福呢。”惟庸闻言,怀恨不置。会因瓯闽间有隙地,名叫谈洋,向为盐枭巢穴。基因奏设巡检司,盐枭不服管辖,反纠众作乱。基子琏据实奏闻,不先白中书省,惟庸方掌省事,视为蔑己,越加愤怒,遂嗾使刑部尚书吴云劾基,诬称谈洋有王气,基欲据以为墓,应加重辟。太祖似信非信,只把基夺俸,算作了案。基忧愤成疾,延医服药,反觉有物痼积胸中,以致饮食不进,遂致疾笃。太祖遣使护归青田,月余逝世。后来惟庸得罪,澈底查究,方知毒基致死,计出惟庸,太祖很是惋惜。怎奈木已成舟,悔亦无及了。刘基非无智术,惟如后人所传,称为能知未来,不无过誉,使基能预算,何致为惟庸谋毙? 惟庸既谋毙刘基,益无忌惮,生杀黜陟,为所欲为。魏国公徐达密奏惟庸奸邪,未见听从,反被惟庸闻知,引为深恨,遂阴结徐达阍人,嗾使讦主。不料阍人竟直告徐达,弄巧转成拙,险些儿禄位不保,惊慌了好几日,幸没有什么风声,才觉少安。患得患失,是谓鄙夫。继思与达有隙,究竟不妙,遂想了一计,嘱人与善长从子作伐,把侄女嫁给了他,好与善长结为亲戚,做个靠山。善长虽已罢相,究尚得宠,有时出入禁中,免不得代为回护。善长之取死在此。惟庸得此护符,又渐觉骄恣起来。会惟庸原籍定远,旧宅井中忽生竹笋,高至数尺,一班趋附的门客,都说是瑞应非凡。又有人传说,胡家祖父三世坟上,每夜红光烛天,远照数里。看似瑞应,实是咎征。惟庸闻知消息,益觉自负。是时德庆侯廖永忠,僭用龙凤,太祖责他悖逆,赐令自尽。平遥训导叶伯巨上书言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速,又触太祖盛怒,下狱瘐死。此二事插入,是宾中宾。内外官吏,岌岌自危。寻又因安吉侯陆仲亨擅乘驿传,平凉侯费聚招降蒙古,无功而还,皆奉诏严责。此二事是主中宾。二人心不自安,惟庸乘机勾结,联为羽翼。令在外收辑兵马。又阴结御史中丞陈宁,私阅天下兵籍,招勇夫为卫士,纳亡命为心腹。一面又托亲家李存义,即李善长弟。往说善长,伺间谋逆。善长初颇惊悸,以为罪当灭族。嗣经存义再三劝告,也觉依违两可,不能自决。为此一误,已伏死征。惟庸以善长并未峻拒,以为大事可就,即遣明州卫指挥林贤,下海招约倭寇,又遣元故臣封绩,致书元嗣君,请为外应。丧心病狂,一至于此。正在日夜谋变,又闻汪广洋赐死事,益加急迫。原来广洋罢相数年,又由惟庸荐引,入居相位,惟庸所为不法,广洋虽知不言。会御史中丞涂节,上陈刘基遇毒,广洋应亦与闻,太祖遂责广洋欺罔,贬戍云南,寻又下诏赐死。于是惟庸益惧,一面贿通涂节臂助,一面密结日本贡使,作为退步。洪武十三年正月,惟庸入奏,诡言京宅中井出醴泉,邀太祖临幸。太祖信以为真,还是梦梦。驾出西华门,内使云奇,突冲跸道,勒马言状,气逆言结,几不成声。太祖以为不敬,叱令左右,挝棰乱下。云奇右臂将折,势且垂毙,尚手指惟庸宅第。太祖乃悟,忙返驾登城,遥望惟庸宅中,饶有兵气,知系谋逆,立发羽林军掩捕。涂节得知此信,也觉祸事临头,意图脱罪,急奔告太祖,说是惟庸妄谋劫主。道言未绝,羽林军已将惟庸缚至,由太祖亲自讯究。惟庸尚不肯承,经涂节质证,不能图赖,乃将惟庸牵出,寸磔市曹。小子有诗咏道: 怪底人君好信谀,怕闻吁咈喜都俞。 佞臣多是苍生蠹,磔死吴门未蔽辜。 惟庸磔死,还有惟庸党羽,究属如何办法,待下回赓续叙明。 田兴抗节不臣,蔡子英上书不屈,伯颜子中作歌自尽,此皆所谓仁人义士,本书极力表彰,所以扬潜德,显幽光,寓意固甚深也。惟太祖一书,子英一书,犹有可考,而伯颜子中之歌词七章,无从搜录,为可惜耳。太祖微行,未见正史,而稗乘备传其事,益见太祖之忮刻。忮刻者必喜阿谀,故杨宪、汪广洋、胡惟庸诸人,陆续登庸,虽依次黜戮,而误国已不少矣。刘基有先见之明,犹遭毒毙,憸(xiǎn)人之不可与共事,固如此哉!然亦未始非太祖好谀之过也。 第十九回 定云南沐英留镇 征漠北蓝玉报功 第二十回 凤微德杳再丧储君 鸟尽弓藏迭兴党狱 第二十一回 削藩封诸王得罪 戕使臣靖难兴师 第二十二回 耿炳文败绩滹沱河 燕王棣诈入大宁府 第二十三回 折大旗南军失律 脱重围北走还都 第二十四回 往复贻书囚使激怒 仓皇挽粟遇伏失粮 第二十五回 越长江燕王入京 出鬼门建文逊国 第二十六回 拒草诏忠臣遭惨戮 善讽谏长子得承家 第二十七回 梅驸马含冤水府 郑中官出使外洋 第二十八回 下南交杀敌擒渠 出北塞铭功勒石 第二十八回 下南交杀敌擒渠 出北塞铭功勒石 却说成国公朱能受命为征夷大将军,统师南行,西平侯沐晟、新城侯张辅为副,以下共有二十五将军及兵士八十万,分道并进,一军出广西,一军出云南。朱能到了龙州,得病身亡,有旨以张辅升任。辅自广西出兵,进破隘留、鸡陵二关,南抵芹站,搜捕伏兵,造桥济师。沐晟亦由蒙自进军,拔木通道,斩关夺隘,立营白鹤江,遣使至张辅军,约期相会。胡闻明军入境,派兵四驻,依宣江、洮江、沱江、富良江四川,树栅筑寨,绵长九百里。且沿江置桩,尽取国中舟舰,排列桩内,所有江口,概置横木,严防攻击。张辅入次富良江,命骁将朱荣,往嘉林江口,击破敌兵,再进至多邦隘。沐晟亦沿洮江北岸,与多邦隘对垒,两军南北列峙,互为声援。 多邦隘已设土城。很是高峻,城下设有重濠,濠内密置竹刺,濠外多掘坎地,守具严备,人马如蚁。张辅下令军中道:“安南所恃,莫若此城,此城一拔,便如破竹。大丈夫报国立功,就在今日,若能先登此城,不惮重赏。”从张辅口中述多邦隘之险要。将士踊跃听命。辅复以夜为期,是夜四鼓,遣都督佥事黄中,率锐骑数千,舁着攻具,衔枚疾走,越重濠,架云梯,缘城而上,指挥蔡福等先登,诸军后继,霎时间万炬齐明,铜角竞响,敌兵仓皇失措,矢石不得发,皆退走城下。蔡福入城破扉,放入大军,与敌兵巷战起来。敌驱大象出阵,尽力冲突,几不可当,谁知张辅军中,忽拥出无数猛狮,两旁护着神铳,随狮进去,接连击射。大象见了猛狮,立即返奔,自相蹴踏,又被一阵铳击,害得人象并仆,血肉模糊,敌酋梁民猷、祭伯乐等,同时被杀,余众半死半逃,由辅军穷追数十里,斩馘了好几万名。 看官听着!这象阵是南方惯习,倒也没甚希奇,惟张辅阵中,如何得了许多猛狮?几令人莫名其妙。实在大象是真的,猛狮是假的。张辅身在军中,早探悉城栅中间,列有象阵,暗地里裂布绘狮,蒙在马上,一俟象阵冲来,便将假狮突出。究竟象是畜类,不知真假,蓦见狮至,尽皆却走。就是蒙马虎皮的法儿。辅军因获大胜,长驱薄东西两都。东都即古龙编城,西都即古九真城。张辅、沐晟至东都,一鼓即下,遣参将李彬向西都。西都守将,亦闻风遁去。三江州县,次第归降。辅、晟两军,复节节进剿,连败敌兵。到了胶水县闷海口,地势溽暑,不便驻兵,敌众却负嵎自固,辅与晟商定秘计,佯为退师,至咸子关,令都督柳升驻守,大军竟退至富良江。果然敌舰纷来,佐以步卒,水陆兵不下数万,辅麾兵回击,大败敌众,斩首无算,江水为赤。又南追入闷海口,季犁父子,仅率数小舟,向海门泾遁去,适遇水涸,弃舟登岸,辅等率舟师追至,被胶不得前,忽天大雷雨,水涨数尺,各舟毕渡。咸称天助,乃飞檄柳升夹攻,水陆并进。直至奇罗海口,由柳升部下王柴胡,擒住季犁及其子澄。次日,土人武如卿,亦缚献黎苍及苍子芮,并苍臣黎季(liè)等,于是安南悉平。 辅奏称安南本中国地,陈氏子孙已被黎氏戮尽,无一孑遗,不若改为郡县,如中国制,或得一劳永逸云云。成祖准奏,乃置交趾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司,分十七府,设四十七州,一百五十七县,卫十二,所一,市舶司一,改鸡陵关为镇彝关,以尚书黄福兼布按二司,都督吕毅为都司,黄中为副。布置已定,先由都督柳升,槛送黎季犁父子至阙前。成祖御奉天门受俘,置季犁及子苍于狱,赦澄及芮。既而出季犁戍广西,释苍居京师,封张辅为英国公,沐晟为黔国公,所有将士,封赏有差。凯奏时,饮至受赏,成祖且亲制平安南歌,作为宠锡,这是永乐六年春间事。不遗年月。 孰料由春至秋,仅历半年,安南复乱,免不得又要劳师。夷性难驯。先是明军至安南,陈氏故官简定出降,随征黎氏,颇得战功。嗣因安南平定,不复立陈氏后,心中不服,乘间脱逃至化州,联合群盗邓悉等,自称日南王,国号大越。乘大军北还,出攻咸子关,扼三江府往来要道。简定对于陈氏,不可谓不忠,但反抗明朝,未免不度德,不量力。诸州县相率响应,黎氏余党,亦多往附。内有陈季扩、邓景异等,尤称猖獗。交趾布政司黄福,飞奏至京,亟请增兵。成祖立命黔国公沐晟,发兵数万,由云南出征。且令兵部尚书刘俊,往赞军事。沐晟率军南下,至生厥江,与简定相遇,彼此交锋,筒定佯败却走。刘俊等驱军追赶,不防陈季扩、邓景异等,两路杀出,冲动阵势,竟致大乱。刘俊马踬被执,都督吕毅及布政使参政刘昱等皆战死。这是狃(niu)胜而骄之故。沐晟仓猝收军,计已伤亡万人,没奈何奏报败状。成祖也出了一惊,只好再请出英国公张辅,令他前往。又命清远侯王友为副帅,率师二十万启行。这边尚在中途,那边情形又变,简定为陈季扩所逼,将王位让与季扩,自称上皇。季扩系蛮人,诡托陈氏后裔,号召全国。蛮人有何知识,信以为真,大众趋附,势愈猖獗。邓景异恰进攻盘滩,守将徐政阵亡。沐晟沿边固守,专待辅军到来。至永乐七年秋季,辅军方至,进薄咸子关。安南兵联舟蔽江,不下千艘,辅饬各军乘风纵火,猛烧敌舰。敌众惊溃,溺死无算。生擒敌目二百余人,获船四百余艘。邓景异等登岸狂奔,辅麾军追杀,景异返身接仗,各用短兵相击,又敌不过辅军,败投季扩。季扩自称陈氏后人,上书乞封,辅拒绝不受,进军清化,季扩远遁。简定迟了一步,不及远行,但匿迹美良山中。辅军入山搜寻,见简定缩做一团,当即牵出,送入大营。辅遂将简定槛送京师,至即伏法。再进军追陈季扩等,至冻潮州,生擒季扩党羽范友、陈原卿等二千人,悉数坑死,筑尸为京观。 会有朝使驰至,召辅还京,留沐晟镇守。辅引军自归,晟复追陈季扩至灵长海口,击败敌众。季扩穷蹙,奉表乞降。成祖以师劳日久,姑从所请,谕令季扩为交趾右布政使。季扩阳为受命,阴仍四掠,乃复令张辅往讨。辅至安南,严申军令,都督佥事黄中,违命不顺,立斩以徇,众皆股栗,相率用命。于是与沐晟合军,决计平寇,越月常江,渡神投海,过西心江,至爱子江,所有沿途敌众,尽行扫荡。敌将阮师桧,以象阵来攻,辅亲为前驱,连发二矢,一矢将象奴射落,再矢将象鼻射破,象惊跃四散,敌众大愕。前用象阵,为辅所败,至此复用象阵,真是呆鸟。经辅军乘势掩击,顿将敌兵冲成数截,乱斫乱剁,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阮师桧窜入深山,由辅率将校徒步入捕,竟得寻获。邓景异也在山中,一并拿住,立刻磔死。陈季扩出走老挝,都指挥师祐蹑迹穷追,攻破老挝三关,蛮人溃散。只剩陈季扩及妻妾数人,生絷以归。辅命囚解至京,双双斩首。与妻妾同时伏法,可谓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自辅三下安南,三擒伪王,威震蛮服,无不畏怀。成祖暂命留守交趾,南陲得以无事。 小子且把南方搁下,再叙及北方时事。从前元嗣主脱古思帖木儿,为明将蓝玉所破,败走喀喇和林,应十九回。至土拉河畔,为长子也速迭儿所弑,部众不服,相率离散。是时蒙古疏族帖木儿,方平定中央亚细亚,统辖西域诸汗国,略印度,破埃及,声势大震。元初分封诸王,西北一带,有察合台、窝阔台、伊儿、钦察四汗国。窝阔台国先亡,余汗亦次第衰微。帖木儿起自察合台国,并有各地,参阅作者《元史演义》便见详情。闻元嗣为明军所逼,窜走一隅,不禁愤怒起来,遂招集残元部众,大举东征,竟欲恢复中原,统一世界。好大志向。军报直达南京,成祖忙饬西宁卫守将宋晟,统率陕甘各军,加意守御。幸帖木儿在道病殁,西徼少安。帖木儿子孙争位,无暇及明,蒙族终致不振。也速迭儿篡位后,国中弑戮相寻,数传至坤帖木儿,又为臣下鬼力赤一作郭勒齐。所弑,自去蒙古国号,别称鞑靼可汗。元室改号鞑靼,以此为始。部民以鬼力赤并非元裔,多不从命。元太祖弟溯只后裔阿噜台乘间杀鬼力赤,迎立坤帖木儿弟本亚失里为汗,自为太师,号召四方,渐臻强盛。鞑靼西边有瓦剌部,为元臣猛可帖木儿后裔,与鞑靼不睦,酋长叫作玛哈木,成祖起兵北平,曾防玛哈木内袭,与他通和。及入京为帝,封玛哈木为顺宁王。玛哈木恃有内援,遂常与鞑靼为难。借他人以敌同族,玛哈木也是失算。阿噜台往击瓦剌,反为所败。成祖闻他互相仇杀,亦欲乘此机会,收服鞑靼。永乐六年,特遣降臣刘铁木儿不花,持着玺书,并织锦文绮等物,往抚鞑靼汗本雅失里,本雅失里不受命。越年,又遣给事中郭骥往谕,竟为所杀。成祖不便罢手,遂授淇国公邱福为征虏大将军,偕王聪、火真、王忠、李远等,统兵十万,北征鞑靼。一面先谕瓦剌部,出兵夹攻。瓦剌部酋玛哈木,不待邱福兵至,已袭破鞑靼都城。本雅失里与阿噜台,徙居胪朐河旁。 邱福一至,探悉鞑靼已败,总道是势穷力蹙,立可扫灭,遂率轻骑千人先行,途次遇鞑靼游兵,迎头击破,追杀过河,擒住敌目一人,问明本雅失里下落。敌目答已仓皇北走,去此不过三十里。福大喜道:“擒贼先擒王,此行定可得手了。”参将李远谏道:“敌众恐有诈谋,须侦查确实,方可进兵。且后军尚未到齐,姑俟大兵会集,再进未迟。”福怒道:“你敢挠我军心么?敌酋在前,不擒何待?”一闻谏言,便即动怒,活画邱福卤莽。李远又道:“将军辞行时,皇上亦再三告诫,兵宜慎重,毋为敌绐(dài),难道将军忘了不成?”借李远口中,补出成祖嘱语。邱福愈怒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妄托天子威灵,敢来哓舌。军法具在,莫怪无情。”李远不敢再言。王忠复力陈不可,福仍不从,麾众直入。蒙兵遇着,未战即走,诱至深林丛菁中,吹起胡哨,伏兵四起,把邱福等困住垓心,缳绕数匝。邱福、火真、王忠等,冲突不出,先后战殁。李远、王聪率五百骑突围出走,被敌兵追至,酣战了好几时,亦力尽身亡。后军闻警赶至,又被蒙兵大杀一阵,伤毙了一大半,余众遁还。 成祖闻报,因邱福不听良言,追夺封爵,下令来春亲征。转眼间已是永乐八年,遂率师北巡,命户部尚书夏元吉,辅皇长孙瞻基,留守北京,接运军饷。自领王友、柳升、何福、郑亨、陈懋、刘才、刘荣等,督师五十万出塞,至清水原,水多咸苦不可饮,人马皆渴,成祖方以为忧。忽西北二里许,有泉涌出,味甚甘冽,军中赖以不困。成祖赐名神应泉。再进至胪朐河,次苍山峡,前锋巡弋队获敌数人,箭一枝,马四匹,料知去敌不远,遂由成祖下令,渡河前进。本雅失里不敢接战,北走斡难河。即元太祖肇兴地。成祖饬众奋追,至斡难河畔,追及本雅失里,驱杀过去,大败敌众。本雅失里弃辎重牲畜,只率七骑遁去。先是本雅失里闻帝亲征,拟与阿噜台率众西遁,阿噜台不从,于是君臣离析,本雅失里走而西,阿噜台走而东。成祖以本雅失里远遁,不欲穷追,即命移师征阿噜台,时已盛暑,兵行沙漠,挥汗如雨,日间不便跋涉,只好乘夜东行。既渡飞云壑,侦悉阿噜台住处,便遣使持敕谕降。阿噜台诡言遵谕,即派数骑随使报命,自率精锐潜蹑于后。成祖得去使还报,即登高东望,遥见数里以外,尘土飞扬,差不多有千军万马,急奔而来,不禁瞿然道:“阿噜台既云来降,为何带此重兵?莫非前来袭我么?”处处留心,确是智囊。亟命诸将严阵以待。阿噜台到了阵前。果然纵兵入犯,成祖麾令奋击,铳、矢齐发,射中阿噜台马首,阿噜台翻落马下,至部兵扶起阿噜台,众已大乱,阿噜台料知不支,易马返奔,被明军追杀过去,好似风扫落叶,顷刻而尽。成祖以天气过热,收军还营,休养一日,即命班师。阿噜台闻大军退去,又派残骑尾行,成祖正防他来袭,沿途设伏,佯令数人满载辎重,在后尾随。蒙骑贪掠货物,竞来争夺,猝遇伏发,四面围攻,杀得一骑不留,乃安安稳稳的奏凯而回。还次擒狐山,勒石铭功,有“瀚海为镡(xin),天山为锷,一扫风尘,永清朔漠”十六字。再还次清流泉,有“于铄六师,禁暴止侮,山高水清,永彰我武”十六字。至七月中旬,始至北京,御奉天殿,大受朝贺,论功行赏有差。 诸将方共庆功成,不意都御史陈瑛,竟劾奏宁远侯何福,私怀怨望。成祖以福为建文旧臣,未免动疑,福竟惧罪自缢。那时成祖闻知,未免怏怏不乐。过了秋季,启跸南归,行至山东临城县,侍妃权氏,忽得暴疾,竟尔逝世,累得成祖哀悼异常,小子有诗咏道: 赤日炎炎扈六飞,王师力敞始南归。 临城一恸红颜逝,不重功臣重爱妃。 欲知权妃来历,且至下回表明。 明代之好大喜功,莫如成祖,观其讨安南,征漠北,莫非穷兵黩武之举。彼盖因得国未正,惧贻来世口实,不得不耀武扬威,期盖前愆于万一,然已师不胜劳,财不胜费矣。成国公张辅,颇有远图,不特三擒番酋,叠著奇功,即如建设郡县,主张殖民,实不愧为拓边胜算。假令长畀镇守,教养兼施,吾知南人当不复反矣,何至后日之屡服屡叛乎?成祖志在张威,不在务本,故于张辅之三下安南,暂命留守,未几即行召还,而漠北一役,未曾平定蒙族,即铭功勒石,自夸功绩,谓非好大喜功不得也。成祖之成,殆不能无愧云。 第二十九回 徙乐安皇子得罪 闹蒲台妖妇揭竿 第三十回 穷兵黩武数次亲征 疲命劳师归途晏驾 第三十回 穷兵黩武数次亲征 疲命劳师归途晏驾 却说唐赛儿乱后,山东各司官,多以纵寇获谴,别擢刑部郎中段民为山东左参政。段民到任,颇能实心办事,所有冤民,尽予宽宥,惟密饬干役,往捕赛儿。不数日赛儿缚到,由段民亲讯,她却谈笑自若,直认不讳。段民觉有变异,命以利刃截她手足,谁知纯钢硬铁,反不及玉臂莲钩,刀锋已缺,手足依然,不得已严加桎梏,把她娇怯身躯,概用铁索缠住,然后置入囚车,派遣得力人员,解送京师。行到半途,天光渐黑,蓦见前后左右,统是狰狞厉鬼,高可数丈,大约十围,腰间系着弓矢,手中执着大刀,恶狠狠的杀将过来。看官!你想这等押解巨犯的兵役,如何抵敌?大家顾命要紧,弃了囚车,四散避开。何不用秽物解之。待至厉鬼已去,返顾囚车,里面只有一堆镣铐,并没有什么唐赛儿。彼此瞠目许久,只好回报段民。段民没法,也只得据实复奏。明廷一班官吏,方闻妖妇解京,都想前去验视,至段民奏至,越发诧为奇事。成祖也不加责问,但命将所拘尼媪,一律放还,这颇能知大体。连柳升亦释出狱中,释放柳升未免失刑。内外安谧,只唐赛儿究不知何处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成祖击败阿噜台,奏凯还京,越年,阿噜台却遣使贡马,且奉表称臣。成祖以他悔罪投诚,特命户部收受贡物,并厚犒来使,遣令去讫。会瓦剌部酋玛哈木,攻杀鞑靼汗本雅失里,另立答里巴为汗,自专政权。阿噜台复使人来告,成祖乃命驾北巡,亲探虚实。既至北京,复得阿噜台表奏,略言“玛哈木弑主逞强,请天朝声罪致讨,臣愿率所部,效力冲锋”云云。成祖大喜,封阿噜台为和宁王,一面谕责玛哈木,且征使朝贡。玛哈木竟不受命,当由成祖下诏,再行亲征,仍带了柳升、郑亨、陈懋、李彬等,一班宿将,浩荡前行,太孙瞻基,亦随驾出发。成祖语侍臣道:“朕长孙聪明英睿,智勇过人,今肃清沙漠,使他躬历行阵,备尝艰苦,才知内治外攘,有许多难处呢。”侍臣称颂不已。无非面谀。是年为永乐十二年,二月间启行,四月间至兴和,五月间出塞,次杨林城,六月间到三峡口。前锋刘江,遇着敌骑数千名,一鼓击退。成祖料敌必大至,严阵以待。寻获间谍数名,问明详细。得悉玛哈木离此不远,索性兼程前进,至忽兰忽失温地方,望见尘头大起,有无数蒙兵踊跃而来,后面拥着麾盖,蔽着两人,一是鞑靼汗答里巴,一是瓦剌酋玛哈木。成祖登高指挥,命柳升、郑亨等攻敌中坚,陈懋,王通攻右翼,李彬、谭青、马聚攻左翼。三军奉令进攻,火器齐发,声震天地。玛哈木恰也能耐,领着蒙兵,左拦右阻,并迭发强弩,射住明军。郑亨身中流矢,负痛退还。陈懋、王通,也被蒙兵截住,不能取胜。李彬、谭青等与敌酣斗,杀伤相当。都指挥满都,受伤过重,倒毙阵中。成祖见各队相持,未分胜负,遂自高阜跃下,亲率铁骑冲阵,横扫敌军。柳升以下,见主上躬冒矢石,也不得不舍命争先,大呼杀敌。俗语说得好:“一夫拚命,万夫莫当。”况有数万人努力前驱,无论什么强敌,总是抵挡不住。玛哈木败阵而逃,部众自然溃散。明军追越两高山,直达土拉河,斩首数千级。成祖尚欲穷追,还是皇太孙叩马谏阻,才令班师。穷寇勿追,皇太孙恰是有识。还至三峰山,阿噜台遣头目锁住等来朝,且言阿噜台有疾,所以不至。成祖好言抚慰,并给米百石,驴百匹,羊百头,别赐他属部米五千石。锁住等拜谢而去。成祖还京,玛哈木也贡马谢罪,词极卑顺。勉效阿噜台。成祖又纳贡馆使,宥他前愆,惟玛哈木与阿噜台,始终不和,互相仇杀,亦互来报捷。成祖亦利他构衅,随意敷衍,毫不诘问。无非欲自做渔翁。既而玛哈木病死,子脱欢嗣位,遣使朝贡,仍许袭爵。独阿噜台生聚渐繁,兵储渐富,居然桀骜起来,每遇明使,箕踞谩骂,有时且把明使拘留。成祖一再驰谕,阿噜台全然不改,反驱众入寇边疆。 警报屡达京师,成祖以胡人反复,必为后患,决计迁都北京,就近控驭。永乐十九年春间,车驾北迁,特旨大赦。明迁北京自此始。廷臣以迁都不便,纷纷有异言。未几忽发火灾,把奉天、谨身、华盖三殿,烧得墙坍壁倒,栋折榱崩,成祖未免惶悚,令群臣条奏阙失,直言无隐。僚属奉旨上言,多以迁都为非是。主事萧仪及侍读李时勉,语尤痛切。成祖大怒,竟杀了萧仪,下李时勉于狱中,并将给事柯暹、御史郑维垣等,谪徙边疆。既令群臣直言,复以直言加罪,出尔反尔,殊属不情。一面再议北征。兵部尚书方宾,力言粮储支绌,未便兴师,乃复召户部尚书夏原吉,问边储多寡。原吉奏称所有边储,只足供戍卒,不足给大军。且言频年师出无功,戎马资储,十丧八九,灾眚(shěng)间作,内外俱疲,应顺时休养,保境息民为要。即如圣躬少安,亦须调护,毋须张皇六师。成祖闻言,为之不怿,仍令原吉往查开平粮储。既而刑部尚书吴中入对,大旨与方宾同,成祖怒道:“你亦学方宾么?我将杀宾,免你效尤。”宾闻言大惧,竟自经死。成祖竟命将吴中系狱,并饬锦衣卫逮原吉还京,再问亲征得失。原吉具奏如初。成祖益怒,亦饬令下狱。专制淫威,煞是厉害。遂命侍郎张本等,分往山东、山西、河南及应天诸府,督造粮车,发丁夫挽运,会集宣府,以次年二月为期。 光阴易过,倏忽新春,成祖即率军起程,师次鸡鸣山,探悉阿噜台远遁,诸将请率兵深入。成祖道:“阿噜台非有他计,譬诸贪狼,一得所欲,即行遁去,追他无益。且俟草青马肥,出开平,逾应昌,出其不意,直抵敌巢,然后可破穴犁庭了。”前则执意亲征,兹复禁止深入,总之予智自雄,不欲群臣多口。嗣是徐徐进行,一路过去,不见有什么敌骑,如入无人之境。成祖命军士开围猎兽,或临场校射,赐宴作乐。御制平戎曲,使全军歌唱节劳。至五月中旬,始度偏岭,发隰宁,至西凉亭。亭为故元往来巡幸地,故宫禾黍,野色萧条,成祖慨然道:“元朝创筑此亭,本欲子孙万代,永远留贻,哪里防有今日?古人谓天命无常,总要有德的皇帝,方才保守得住。否则万里江山,亦化作过眼烟云,何况区区一亭呢。”乃下令禁止伐木。六月出应昌,次威远,开平探马走报,阿噜台进寇万全,诸将请分兵迎击,成祖道:“这是阿噜台诈计,不能相信。他恐我直捣巢穴,佯为出兵,牵制我师。我若分兵往援,正中彼计。”遂疾驰而进,敌果遁去。成祖料敌可谓甚明。大兵进驻沙胡原,拿住阿噜台部属,一一讯问。据言:“阿噜台闻大军到来,惶恐已极,他母及妻,统骂阿噜台昧良,无端负大明皇帝,所以阿噜台穷极无奈,已尽弃家属及驼马牛羊辎重,向北远遁了。”成祖道:“兽穷必走,也是常情,但恐他挟有诈谋,不可不防。”嗣复获得敌骑数人,所言悉与前符。乃命都督朱荣、吴成等,尽收阿噜台所弃牛羊驼马,焚毁辎重,指日还师,乘便击兀良哈三卫。兀良哈三卫,即大宁属地,自辽沈起直,至宣府,延长三千余里,元置大宁路于此。元得大宁,即封皇子权为宁王,另封兀良哈三卫,处置降人,以阿北失里等为三卫都指挥同知。成祖起兵,诱执宁王权,应二十二回。并将宁王部属,悉数移入北平。兀良哈三卫,奉命惟谨,且发兵从战,所向有功。成祖即以大宁地尽畀兀良哈,作为犒赐。此是东周封秦之覆辙,成祖何故蹈之。 自此辽东宣府一带,藩篱撤去,门庭以外,就是异族。成祖约他为外藩,平居使侦探,有急使捍卫,无如异族异心,未免携贰。自阿噜台恃强抗命,遂与兀良哈三卫勾通。三卫中朵颜卫最强,次为泰宁卫,次为福余卫,既附合阿噜台,遂时入塞下。成祖北征旋师,语诸将道:“阿噜台恃兀良哈为羽翼,所以敢为悖逆,今阿噜台远遁,兀良哈势孤,应移师往讨,平定此寇。”当下简选精锐数万人,分五路捣入,自率郑亨、薛禄等,直入西路。师次屈裂儿河,兀良哈驱众数万,前来抵敌,忽被陷入泽中,成祖即指挥骑兵,冲杀过去,斩首数百级。敌自相践踏,势几散乱。成祖登高瞭望,见敌兵散而复聚,料有接应兵至,遂命吏士持神机弩,潜伏深林,自张左右翼出阵夹击。敌兵突冲左翼军,左翼军佯退,引敌入深林中,一声号炮,伏兵齐发,箭如飞蝗般射去,敌遂惊溃。左翼军反击敌腹,右翼军猛攻敌背,敌兵死伤无算,追奔三十余里,尽毁三卫巢穴,然后下令班师,还京受贺。又是一番跋涉了。 次年七月,又有阿噜台寇边消息,成祖笑道:“去秋亲征,渠意我不能复出,朕当先驻兵塞外,以逸待劳。”即命皇太子监国,车驾择日发京师。三次北征。师行月余,进至沙城,阿噜台属下,知院阿失帖木儿、古纳台等,率妻子来降,由成祖详问阿噜台情形。阿失帖木儿禀道:“今夏阿噜台为瓦剌所败,部属溃散,势日衰微。今闻大军远出,必疾走远避,哪里还敢南向呢?”成祖甚喜,赐他酒食,俱授千户。惟大军仍然前进,至上庄堡,由先锋陈懋来报,说是鞑靼王子也先土于,挈眷投诚。成祖大喜,语侍臣道:“远人来归,应格外旌异,方便招徕。”随即令陈懋引见,当面奖谕,特封他为忠勇王,赐名金忠。是时兵部尚书金忠已卒,岂成祖欲令他后继,所以不嫌复名欤?并授他甥把罕台为都督,部属察卜等统为都指挥,赐冠带织金袭衣,一面下诏南旋。此次北征最属无谓。 越年,为永乐二十二年,即成祖皇帝末年,谍报阿噜台复寇大同,忠勇王金忠请成祖发兵,愿为前锋自效,于是成祖复大举北征。第四次了。行抵隰宁,仍不见有敌人踪迹,心知边报不实,未免爽然。会有金忠部将把里秃,获到敌哨,具言阿噜台早已远扬,现闻在答兰纳木儿河。成祖即督军疾趋,直达开平,遣中官伯力哥,往谕阿噜台属部道:“王师远来,只罪阿噜台一人,他无所问,倘若头目以下,输诚来朝,朕当优与恩赉,决不食言。”至伯力哥还报,阿噜台部落亦多远遁,无可传命,成祖乃决计入答兰纳木儿河。沿途见遗骸甚众,白骨累累,因饬柳升督率军士,掇拾道殣,妥为瘞(yi)埋,自制祭文,具酒浆等物,奠爵酹土,聊慰孤魂。又进次玉沙泉,以答兰纳木儿河已近,即命前锋金忠、陈懋等先发,自为后应。金忠、陈懋等到了答兰纳木儿河,弥望荒芜,不特没有敌寨,就是车辙马迹,也是一律漫灭,无从端倪。大家瞭望一番,不知阿噜台所在,只好遣人复奏。成祖又遣张辅等穷搜山谷,就近三百里内外,没一处不往搜寻,也只有蔓草荒烟,并不见伏兵逃骑,张辅等亦只好空手复命。真是彼此捣鬼。成祖不禁诧异道:“阿噜台那厮,究到何处去了?”张辅奏道:“陛下必欲擒寇,愿假臣一月粮,率骑深入,定不虚行。”成祖道:“大军出塞,人马俱劳乏得很,北地早寒,倘遇风雪,转恐有碍归途,不如见可而止,再作计较。”言未已,金忠、陈懋等亦已回营,奏称至白邙山,仍无所遇,以携粮已尽,不得不归。成祖叹息多时,便下令还京。又是白跑一次。 道出清水源,见道旁有石崖数十丈,便命大学士杨荣、金幼孜刻石纪功,并谕道:“使万世后知朕过此。”不见一敌,何功可言?然自知不再到此,亡征已见。铭功毕,成祖少有不豫,升幄凭几而坐,顾内侍海寿问道:“计算路程,何日可到北京?”海寿答道:“八月中即可到京。”出塞四次,连路程都不能计,不死何待?成祖复谕杨荣道:“东宫涉历已久,政务已熟,朕归京后,军国重事,当悉付裁决。朕惟优游暮年,享些安闲余福罢了。”恐老天不肯许你,奈何?杨荣闻言,免不得谀颂数语。至双流泺,遣礼部尚书吕震,以旋师谕皇太子,并昭告天下。入苍崖戍,病已甚笃,夜不安寐,偶一闭目,便见无数冤鬼,前来索命。好杀之验。待至惊醒,但见侍臣列着左右,不禁唏嘘道:“夏原吉爱我!”再行至榆木川,气息奄奄,不可救药了。自知不起,遂召英国公张辅入内,嘱咐后命,传位皇太子高炽,丧礼一如高皇帝遗制。言讫,呼了几声痛楚,当即崩逝。张辅与杨荣、金幼孜商议,以六师在外,不便发丧,遂熔锡为椑,载入遗骸,仍然是翠华宝盖,拥护而行。暗中遣少监海寿,驰赴太子,太子遣太孙奉迎,太孙至军,始命发丧,及郊,由太子迎入仁智殿,加殓纳棺,举丧如仪。成祖卒年六十五,尊谥文皇帝,庙号太宗,至嘉靖十七年,复改庙号为成祖。太子高炽即位,以次年为洪熙元年,史称为仁宗皇帝,小子自然沿称仁宗了。本回就此收场,惟有一诗咏成祖道: 间关万里有何求,财匮师劳命亦休。 车载沙邱遗恨在,枭雄只怕死临头。 欲知仁宗即位后情形,请看官再阅下回。 阿噜台、玛哈木等,叛服靡常,原为难驭之寇。然成祖一出,靡战不胜,其不足平可知矣。此后即有犯顺消息,可遣一智勇深沉之将,如英国公张辅者,出为战守,当亦足了此事。乃必六师远出,再三不已,万里间关,甚至不见敌军踪影,何其仆仆不惮烦乎?况按夏原吉所奏,当日度支,已甚支绌,以全国之赋税,糜费于无足重轻之边事,可已不已,计毋太绌。要之一好大喜功之心所由致也,迨中道弥留,始言夏原吉爱我,晚矣。好酒者以酒亡,好色者以色亡,好兵者以兵亡,成祖诚好兵者哉!然以滥刑好杀之成祖,犹得令终,吾尚为成祖幸矣。 第三十一回 二竖监军黎利煽乱 六师讨逆高煦成擒 第三十一回 二竖监军黎利煽乱 六师讨逆高煦成擒 却说仁宗即位,改元洪熙,立命将夏原吉、黄淮、杨溥等释出狱中,俱复原官。应二十九回。原吉入朝奏对,大旨以赈饥蠲赋,罢西洋取宝船,及云南交趾各路采办,仁宗一一依行。未几以杨荣、金幼孜、杨士奇、黄淮等,皆东宫旧臣,忠实可恃,遂进荣为太常卿,幼孜为户部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士奇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黄淮为通政使,兼武英殿大学士,杨溥为翰林学士。既而荣与士奇,统擢为尚书,内阁职务,自是渐重了。 先是仁宗少时,太祖未崩,尝命他分阅章奏。仁宗留意考察,凡关系军民利病,必先呈上览,至文字稍有错误,并未表出。太祖指示道:“儿阅章奏,奈何不核及文字?”仁宗答道:“偶有笔误,不足渎天听,所以未曾表明。”太祖点首不答。嗣复问及尧、汤时候,水旱连年,百姓如何生活?仁宗答以尧、汤仁政,惠及民生,因此水旱无忧。太祖大喜道:“好孙儿!有君人度量了。”所谓少成若天性。嗣为皇太子,屡被高煦、高燧等谗构,终以诚敬孝谨,得免祸难。及即位,任用三杨,修明庶政,与民休息,俨然有承平景象。仁宗尝在池亭纳凉,吟成五律一首道:“夏日多炎热,临池憩午凉。雨滋槐叶翠,风过藕花香。舞燕来青琐,流莺出建章。援琴弹雅操,民物乐时康。”引入此诗,注重结末二语。后人读到此诗,每想仁宗风仪,几似虞舜鼓琴,熏风解愠,不愧为守文令主。又尝在思善门外,建弘文馆,与儒臣讲论经史,终日不倦。夏日遍赐水果诸鲜,冬日遍赐貂狐等物。每语诸臣道:“朕与诸卿讲论,觉得津津有味,若一入后宫,对着内侍宫人,便觉索然,未知卿等厌弃朕否?”诸臣闻命,顿首称颂,自不必说。皇后张氏,为彭城伯张麒女,册妃时,谨修妇道,成祖尝谓幸得佳妇,仁宗得保全储位,也亏着贤后从中调停,所以仁宗敬爱有加,宫闱中虽有妃嫔,没甚宠幸。除张后外,只谭妃一人,善承意旨,得蒙恩遇罢了,为殉主伏笔。这且慢表。 且说安南平定,曾设交趾布政司,留英国公张辅镇守,未几即召辅还京,从征漠北,别命丰城侯李彬继统军事,尚书黄福综理民政。福有威惠,颇得交人畏服。惟李彬麾下,曾有太监马骐任职监军,骐按定交趾贡物,每岁需扇万柄,翠羽万袭,正供以外,还要多方勒索。交民痛苦得很,互相怨恨,遂互相煽动,因复闯出一个渠魁,扰乱安南。都是小人坏事。这渠魁叫作何名?便是俄乐县土官黎利。 黎利初从陈季扩,充金吾将军,季扩就擒,利归降明军,令为巡检。至马骐肆虐,他即乘机驱胁,挟众作乱,自称平定王,用弟黎石为相国,段莽为都督,聚党范柳、范宴等,四出剽掠。参政侯保、冯贵,率军往讨,被他围住,力战身亡。明廷闻警,遣荣昌伯陈智为左参将,助李彬出剿,转战有年,才得削平乱党,惟黎利逃匿老挝,屡捕未获。嗣李彬应召还京,由陈智代任,监军亦另易中官,名叫山寿。去了一个,又来一个。这山寿贪财好货,与马骐相似。黎利乘间纳贿,潜自老挝遁还宁化州,诈言乞降。山寿得了贿赂,遂替他奏请朝廷,求赦黎利。适成祖崩逝,仁宗践位,寿入朝庆贺,且言利已愿降,若遣使往谕,定然来归。仁宗踌躇良久,方道:“蛮人多诈,不便深信。”山寿叩头道:“如利不来,臣当万死。”利令智昏。仁宗复道:“黄福有无异议?”山寿又奏道:“福居交趾,已十八年,从前马骐密奏先帝,谓有异志,臣不敢仍如骐言。但久居异域,与民同利,今交趾知有黄福,不知有朝廷,恐亦非怀柔本旨呢。”善于进谗,比马骐还要阴险。仁宗默然无语。俟山寿退出,即下旨召黄福还京,已为邪言所惑。饬兵部尚书陈洽,代掌交趾布按司事。福在交趾,编户籍,定赋税,兴学校,置官司,屡召父老宣谕德意。中官马骐,怙恩虐民,福辄遇事裁抑,骐怀恨在心,所以诬奏。成祖搁过不提,至山寿入谗,仁宗驰谕召归,福奉命即行,交人扶老携幼,相率走送,甚至挽辕号泣,不忍言别。福好言婉谕,只托称后会有期,才得离了安南,径还京师。 黎利闻黄福召还,谋变益急,遂纠众攻茶龙州。交趾都司方政,领兵往援,与战不利。指挥伍云阵殁,守将琴彭亦战死。利陷入茶龙,转寇谅山,杀死守吏易先,硬把谅山占去。荣昌伯陈智,懦弱无能,又与都司方政,不相辑睦,遂没法定乱,只好飞使驰奏,候旨定夺。全然不智,如何名智?仁宗方信山寿言,遣寿赍敕往谕,授黎利为清化知府。及接陈智奏报,还道是山寿有材,足以抚寇,即飞饬陈智按兵以待,候山寿到了交趾,协议以闻。于是陈智推诿上命,一任黎利猖獗,勒兵不发。尚书陈洽,见陈智迁延酿乱,甚是懊恼,即奏称贼首黎利,名虽求降,实是携贰,招聚逆党,日益滋蔓,乞饬统帅陈智,早灭此贼,绥靖边疆云云。仁宗乃复授陈智为征夷将军,出讨黎利。智尚在徘徊,至山寿入境,又一意主抚,贼势从此益张了。 且说仁宗既册定皇后,随立子瞻基为皇太子,余子瞻埈、瞻墉、瞻墡(shàn)、瞻堈(gāng)、瞻墺、瞻垲(kǎi)、瞻垍(zi)、瞻埏(yán)皆封王,命太子居守南京,意欲仍还南都,诏令北京都司,复称行在。一面宥建文诸臣,放还永乐时坐戍家属,并复魏国公徐钦原爵。钦系辉祖子,辉祖忤成祖意,夺爵归第。应二十七回。未几,辉祖病殁,子钦复得袭封。永乐十九年,钦入朝,不辞径去,成祖怒钦无礼,削职为民,至是乃给还故爵。且屡命法司慎刑,谕杨士奇、杨荣、金幼孜三人,审决先朝重囚,必往同谳,遇有冤抑,不惜平反云云。他如免租施赈,亦时有所闻。不意洪熙元年五月中,二竖为灾,帝躬不豫,才越两日,病竟垂危。忙饬中官海寿,驰召皇太子瞻基。海寿甫抵南京,仁宗先已归天。太子即日就道,自南而北,谣传汉王高煦,谋在途中设伏,邀击太子,左右请整兵为卫,或言应从间道北行。太子道:“君父在上,何人敢妄行?”当下驰驿入都。至良乡,太监杨瑛,偕尚书夏原吉、吕震,捧遗诏来迎,传位皇太子。太子受诏,入哭尽哀,越十日即皇帝位,追尊皇考为昭皇帝,庙号仁宗,皇后张氏为太后,又以谭妃投缳殉主,追赠为昭容恭禧顺妃。得未曾有。统计仁宗在位,仅越一年,享年四十有八。太子瞻基即位,改元宣德,史称他为宣宗。小子亦沿例称呼。宣宗立后胡氏,系锦衣卫百户胡荣女,并册孙氏为贵妃。并举贵妃,为后文废后张本。召翰林学士杨溥入内阁,与杨士奇等同参机务。命大理寺卿胡概,参政叶春,巡抚南畿。自是遇有灾乱,辄遣大臣巡抚,后来置为定员,三司职权,乃日渐从轻了,明初外省官制,置布政、按察、都指挥三司,分掌政、刑、兵三事。及巡抚设而三司失权。这却不必细说。 惟汉王高煦,自徙居乐安后,仍然不法,闻仁宗猝崩,召还太子,本欲发兵邀击,因迫于时日,不及举行。宣宗即位,恰奏陈利国安民四事,宣宗如奏施行。及改元初日,煦复遣人献元宵灯,侍臣入启宣宗道:“汉府来使,多是窥探上意,心存叵测。前时汉王子瞻圻,留居北京,每将朝廷情事,潜报汉王,平均一昼夜间,多至六七次,先帝防他漏泄,徙至凤阳守陵。此次陛下登基,汉王又借口奏献,使人常至,诡情如见,不可不防。”仁宗徙瞻圻事,就此带出,以省笔墨。宣宗道:“永乐年间,皇祖尝谕皇考及朕,谓此叔有异心,但皇考待他甚厚,朕亦应推诚加礼,宁他负我,毋我负他。”乃驰书报谢。煦日夜制造军器,籍丁壮为兵,出死囚,招亡命徒,夺府州县官民畜马,编立五军四哨,授指挥王斌为太师,知州朱恒,长史钱巽为尚书,千户盛坚,典仗侯海为部督,教授钱常为侍郎,遣人约山东都指挥靳荣为助,期先取济南,然后犯阙。 御史李濬致仕归田,家住乐安,得着这个消息,急弃家易服,从间道驰入京师,上书告变。山东文武军民与真定等卫所,亦飞报高煦乱状。适煦遣心腹枚青,往约英国公张辅,请为内应,辅絷青以闻。宣宗遣中官侯泰,赐高煦书,慰勉备至。煦反盛兵见泰,厉声道:“靖难兵起,若非我出死力,哪有今日?太宗轻听谗言,削去护卫,徙我乐安,仁宗徙以金帛饵我,今又动言祖制,胁我谨守臣节,我岂能郁郁居此,毫无举动?你试看我士饱马腾,兵强力壮,欲要横行天下,也是不难。速归报你主,执送奸臣,免我动手!”竟欲效乃父耶?但福命不及乃父,奈何?泰不敢抗辩,唯唯而出;既还京,也含糊复命。 隔了数日,煦遣百户陈刚,赉奏入朝,奏中语多悖逆,且指夏原吉为罪首,定欲索诛。宣宗乃动愤起来,夜召诸大臣入议,拟遣阳武侯薛禄,往讨高煦。大学士杨荣抗言道:“陛下独不见李景隆事么?”宣宗转顾原吉,原吉先免冠谢死罪。宣宗矍然道:“卿何为作此态?莫非为高煦奏请么?煦无从启衅,只得借卿为口实,朕非甚愚,何至为煦所欺?”原吉谢恩毕,方奏道:“为今日计,宜卷甲韬戈,星夜前往,方可一鼓荡平。若命将出师,迂远无济,转蹈李景隆覆辙。荣言甚是。”杨荣遂劝帝亲征。宣宗召张辅入内,与商亲征事,辅对道:“高煦有勇无谋,外强中怯,今请假臣二万人,即可缚煦献阙,何必劳动至尊。”杨荣道:“煦谓陛下新立,必不自行,所以肆行无忌,若临以天威,事无不济,臣愿负弩前驱。”宣宗为之动容,乃决意亲征,以高煦罪状,申告天地宗庙山川百神,命阳武侯薛禄、清平伯吴成为先锋,少师蹇义,少傅杨士奇,少保夏原吉,太子少傅杨荣,太子少保吴中,尚书胡濙、张本,通政使顾成等,扈跸随征。留郑王瞻埈,襄王瞻墡居守。定国公徐永昌、彭城伯张昶、安乡侯张安、广陵伯刘瑞、忻城伯张荣、建平伯高远及尚书黄淮、黄福、李友直等,协守京师。复敕遣指挥黄谦,暨平江伯陈瑄,出守淮安,防煦南窜。部署既定,遂统率大营五军将士,即日出京,钲鼓声远达百里。既至杨村,宣宗顾从臣道:“卿等料高煦今日,计将安出?”蹇义道:“乐安城小,不足展布,彼或先取济南,为根据地。”言未已,杨溥又插口道:“高煦前日,尝请居南京,今必引兵南去。”宣宗笑道:“卿等所料,未必尽然。济南虽近,未易攻取,且闻大军将至,亦不暇往攻。若防他走入南京,未始非高煦夙愿,但他的护卫军,家属多居乐安,岂肯弃此南走?高煦性多狐疑,今敢谋反,无非因朕年少新立,未能亲征;若遣将往讨,他得甘言厚利,作为诱饵,希图与他联合。今朕亲至,已出彼料,哪里还敢出战?朕意煦必成擒了。”料敌如神,然亦皆由杨荣等指导之力。从臣等唯唯听命。又向前行进,遇着乐安逃军,备述高煦情形,略如宣宗所料。宣宗大喜,发给揭帖数纸,令回乐安贴示,一面仍贻书高煦道: 朕惟张敖失国,本诸贯高,淮南受诛,成于伍被。自古小人事藩国,率因之以身图富贵,而陷其主于不义,及事不成,则反噬主以图苟安,若此者多矣。今六师压境,王能悔过,即擒倡谋者以献,朕与王削除前过,恩礼如初,善之善者也。王如执迷不悟,大军既至,一战成擒,又或麾下以王为奇货,执王来献,王何面目见朕,虽欲保全,不可得也,王之转祸为福,一反掌间耳。其审图之! 书发后,得前锋薛禄驰奏,报称高煦已下战书,约于明日出战。宣宗遂令大军蓐食兼行,夜半至阳信县,官吏皆入乐安城,无人迎谒。大军即趋至乐安,围攻四门。时已天明,守城兵慌忙登陴,举炮下击。宣宗命发神机铳箭,仰射城上。硝烟四散,声震如雷。守兵股栗,多半窜伏逃生。日光晌午,危城将堕,诸将拟攀城而入,宣宗不允,暂行停攻,复传书入城,谕高煦出降。煦仍不答。宣宗又命书诏敕数道,令将士系诸箭上,射入城中,晓示祸福利害。城中人士,得了谕旨,多欲将高煦执献。煦狼狈失据,乃密遣心腹将士,缒城至御幄前,奏称限期一夕,与妻子诀别,即当出城归罪。前云可横行天下,如何未战即降?宣宗允准,来使去讫。是夜高煦尽取所造兵器,与各处交通文书,尽付一炬。火光烛天,通宵不绝。转眼间天已大明,煦拟出城听命,忽来一人阻住道:“殿下宁一战而死,如何出降受辱?”煦视之,乃是太师王斌。煦怅然道:“城池卑狭,不足御敌,奈何?”王斌再欲有言,煦复道:“你且照常办事,容我细思。”斌乃退出。煦遂潜行出城,径至宣宗行幄前,席藁待罪。群臣奏谓正法,宣宗道:“煦固不义,但祖宗待遇亲藩,自有成例,勿为已甚。”群臣复举大义灭亲四字,坚请加刑,宣宗不许,只令高煦入见,取群臣弹章视煦。煦略略瞧着,面色如土,忙顿首道:“臣罪万死万死,生杀惟陛下命。”昔日威风,而今安在?宣宗令煦作书,召诸子同归京师。王斌、朱恒等倡导不轨,罪在不赦,亦一律系归。改乐安为武定州,令薛禄、张本二人镇守,余军凯旋。高煦父子家属,被系入京,宣宗命废为庶人,筑室西安门内,禁锢高煦夫妇,号为逍遥城,饮食供奉如常。王斌、朱恒等皆伏诛。煦被禁数年,宁王权上书,请赦煦父子,不获见允,煦大为怨望,宣宗亲往察视,见煦箕踞坐地上,免不得斥责数语。及宣宗转身欲归,煦竟伸出一足,把宣宗勾倒地上。宣宗大怒,俟起立后,令力士舁出铜缸,覆住煦身。缸重三百余斤,煦用力负缸,缸竟移动。宣宗复命积炭熏缸,越一时,炭炽铜熔,任你高煦力大无穷,也炙得乌焦巴弓了。好似竹管煨泥鳅。小子有诗叹高煦道: 庸材也欲逞强梁,暴骨扬灰枉自伤。 莫向釜中悲煮豆,追原祸始是文皇。 高煦炙死,诸子皆诛,还有赵王高燧,亦被嫌疑,是否能保全性命,且看下回叙明。 仁宗在位,不过一年,而任贤爱民,善不胜书。史称天假之年,俾其涵濡休养,则德化之盛,应与汉文景比隆,是仁宗固不愧为仁也。惟信用宦官山寿,召还黄福酿成交趾之乱,不无微憾,然亦为安边息民起见,因为抚之一字所误,仁有余而智不足,略迹原心,其尚堪共谅欤。高煦不道,竟欲上效乃父,藉口除奸,幸宣宗从谏如流,决意亲征,六师一至,煦即失措,出城乞降,席藁待罪,彼才智不逮成祖,而君非建文,臣非齐黄,多见其速毙已也。厥后铜缸燃炭,身首成灰,何莫非煦之自取乎?明有仁宣,足与言守成矣。 第三十二回 弃交趾甘隳前功 易中宫倾心内嬖 第三十二回 弃交趾甘隳前功 易中宫倾心内嬖 却说赵王高燧与高煦是一流人物,难兄难弟。从前亦常思夺嫡,与中官黄俨等,密谋废立,事泄后,黄俨伏诛,燧以仁宗力解,始得免罪,仁宗徙燧封彰德。及高煦抗命,暗中也勾结高燧,约同起事。煦既受擒,六师毕归。户部尚书陈山,出京迎驾,奏称应乘胜移师,袭执赵王。宣宗转问杨荣,荣很是赞成。复问蹇义、夏原吉,两人亦无异言。遂由杨荣传旨,令杨士奇草诏。士奇道:“太宗皇帝惟三子,今上惟两叔父,罪无可赦,法应严惩,情有可原,还宜曲宥。若一律芟除,皇祖有灵,岂不深恫?”荣厉声道:“此系国家大事,岂你一人所得沮么?”杨荣名为贤臣,胡亦执拗成性。士奇道:“高煦受擒,赵王必不敢反,何苦要皇上自戕骨肉,士奇不敢草诏。”时杨溥在侧,与士奇意合,遂从容说道:“且入谏皇上,再作计议。”荣闻溥言,艴(fu)然径去,即往见宣宗。溥与士奇,接踵而入,司阍只放入杨荣,不令二人入内。二人正彷徨间,适蹇义、夏元吉,奉召前来,士奇即浼令入谏。蹇义道:“上意已定,恐难中阻。”士奇道:“王道首重懿亲,如可保全,总宜调护为是。还望二公善为挽回!”蹇义颔首而入,即以士奇言转陈帝前。宣宗乃返入京师,不复言彰德事。既而廷臣犹有烦言,或请削赵王护卫,或请拘赵王入京,宣宗沉吟未决,复召士奇入问道:“朝右多议及赵王,究应如何处置?”士奇道:“今日宗室中,惟赵王最亲,陛下当曲予保全,毋惑群议!”宣宗道:“朕今日只有一叔,怎得不爱?但欲为保全,须有良法。朕意拟将群臣劾章,封示赵王,令他自处,卿意以为何如?”士奇道:“得一玺书,更为周到。”宣宗便命士奇起草,亲自阅过,盖好御印,即令驸马都尉广平侯袁容,与左都御史刘观,同赴彰德,示以玺书,并廷臣劾章。赵王喜且泣道:“我得更生了。”遂优待袁容、刘观,并上表谢恩,愿献护卫。自是群议始息。宣宗乃重用士奇,薄待陈山,且岁赐赵王,概如常例。赵王得以令终,于宣德六年去世,幸全首领。这且休表。 且说荣昌伯陈智与都指挥方政,协守交趾,因黎利叛服无常,奉命往讨,续前回。至茶龙州,两人意见未洽,反为黎利所乘,吃了败仗。那时宣化贼周臧,太原贼黄菴,芙留贼潘可利,云南宁远州红衣贼长擎,俱蜂起作乱,遥应黎利。宣宗闻警,谕责智、政,削夺官爵,令在军中效力赎罪。特简成山侯王通,佩征夷大将军印,充交趾总兵官,都督马瑛为参将,率师南征。仍命尚书陈洽,参赞军务。通与瑛先后南下,瑛至清威,适黎利弟黎善,陷广威州,分军四扰,与瑛军相遇。被瑛军兜头痛击,纷纷败去,瑛方扎营休息。王通亦引兵到来,两下合军,进屯宁桥。通欲乘胜进击,尚书陈洽道:“前面地势险恶,宜慎重进行,不如择险驻师,觇贼虚实,再定行止。”通叱道:“兵贵神速,何得迟疑?”洽不便再谏。通即麾兵渡河。适遇天雨,道路泥泞,人马不能成列,霎时间伏兵骤起,纵横冲荡,通受创即走,全师大溃。陈洽愤起,怒兵突阵,身中数创,颠坠马下;左右掖起,愿与俱还,洽勃然道:“我身为大臣,见危致命,正在今日,难道可偷生苟免么?”足愧王通。随即挥刀复入,斫死贼兵数人,自知力竭,刎颈而死。通败回交州,尚得自言神速么?黎利即自率精兵,入犯东关。通闻报大惧,阴遣人与利议和,愿为利乞封,且割清化以南地,俾利管辖。利阳为受款,限日受地,通遂不待朝命,擅檄清化等州,令官吏军民,尽还东关,即以土地让与黎利。知州罗通,掷檄痛诋道:“名为统帅,擅敢卖城,看他如何复命?我只知守土,不知有他。”遂撄城拒守,黎利往攻不能下。 先是都督蔡福守义安,为黎利所围,未战即降,至是黎利令招致罗通。通见福至城下,厉声呵责,说他不忠不义。福羞惭满面,低头驰去。利知清化难下,移兵攻镇城平州。知州何忠怀,潜行出城,拟至交州乞援,中途为贼所执,押送黎利。利酌酒与饮道:“何知州的大名,我仰慕久了。能从我,不患不富贵。”忠怀大詈道:“贼奴!我乃天朝臣,岂食汝狗彘食?”当下夺杯在手,掷中利面,流血盈颐。利大怒,遂将忠怀杀害,一面麾众寇交州。王通出兵与战,竟得胜仗,斩获伪官以下万余人,利惶惧遁去。诸将请王通追击,通又惮不敢发。一年怕蛇咬,三年烂稻索。利得整军复出,围攻昌江。都指挥李任、顾福,日夜拒战。至九阅月,粮尽援绝,竟被攻陷,任、福皆自刎毕命。中官冯智,北向再拜,与指挥刘顺,知府刘子辅,投缳殉难。冯智颇不愧忠臣。子辅有惠政,民素爱戴,子辅死后,阖家全节,吏民亦相率死难,无一降贼,全城为墟。阐扬忠节。 警报遥达京城,宣宗又命安远侯柳升,统兵往援,保定伯梁铭为副,都督崔聚充参将,尚书李庆参赞军务。且以黄福旧在交趾,深得民心,亦令随军同往,仍掌交趾布按二司。柳升会集诸军,进至隘留关,黎利与王通,已有和议,闻升等南下,诡称应立陈氏后裔,具书乞和。升得书,并未启视。只将原书奏闻,一面督军入境,连破关隘数十,直达镇夷关。梁铭、李庆皆因惫致病,惟升意气自若,尚欲长驱直入。郎中史安,主事陈镛,问李庆疾,且语庆道:“主帅已涉骄矜,拥兵轻进,倘遇敌伏,易致挫衄。宁桥覆辙,可为前鉴,还望公代为谏阻,宁可持重,不可躁率。”庆倚枕称善,强自起床,走告柳升。升笑道:“我自从军以来,大小经过百战,难道怕这幺麽小丑么?”轻敌甚矣。庆复言之再三,升含糊答应,令庆等留营养疴,自率百骑至倒马坡,跃马逾桥。后队正拟随上,桥梁猝断,迫不及渡,但见对岸伏兵猝起,把升围住。升左冲右突,竟不能脱,未几即中镖身死。所随百骑,尽行战殁。那时后军只好退回,梁铭、李庆竟致急死。崔聚复整军入昌江,与贼酣斗,贼驱众大至,飞矢攒射,聚受伤被执,史安、陈镛等皆阵亡,官军大溃,七万人只剩数千,逃入交州。 黄福至鸡鸣关,亦为贼所得,掣出佩刀,意欲自刎。贼众把刀夺去,且下马罗拜道:“公系我生身父母,何可遽死?前时公若不归,我等哪敢出此?”福叱道:“朝廷未尝负尔等,尔等为何从逆?”贼众复道:“守土官僚,如果尽若我公。就使教我为逆,我等也不忍为。怎奈官逼民反,不得不然。”言下都有惨容,且语且泣,福亦为之下泪。贼目取出白金糇(hou)粮,作为馈物,并令数人舁着肩舆,送福出境。福至龙州,举所赠物尽归入官。 是时王通在交州,闻升军败没,越加惶惧,忙与黎利议和,出城筑坛,束帛载书,教利立陈皓为陈氏后,订约休兵。其实交趾并没有陈皓,全系王通、黎利,串同捏造,借此蒙蔽明廷。通赠利绮锦,利赂通珍宝,彼此欢宴了一日,议定由黎利遣使,奉表献方物。通亦令指挥阚忠,偕黎使入朝,当由鸿胪寺代呈表章,其词云: 安南国先臣陈日煃三世嫡孙陈皓,惶恐顿首上言:曩被贼臣黎季犁父子。篡国弑戮,臣族殆尽。臣皓奔窜老挝,以延残息,历二十年。近者国人闻臣尚在,逼臣还国,众言天兵初平黎贼,即有诏旨访求王子孙立之,一时访求未得,乃建郡县。今皆欲臣陈情请命,臣仰视天地生成大恩,谨奉表上请,伏乞明鉴! 宣宗览毕,即召集廷臣会议,示以来表。英国公张辅道:“这是黎利诈谋,必不可从,当再益兵讨贼,臣誓将元凶首恶,絷献阙下。”蹇义、夏原吉,也说是不可轻许。独杨荣、杨士奇,料宣宗有意厌兵,因言交趾荒远,不如许利,藉息兵争。宣宗乃决计罢兵,遂遣侍郎李琦、罗汝敬等,赍诏抚谕交趾,赦除利罪,令具陈氏后人事实以闻。一面召王通、马瑛及三司卫所府州县官吏,悉数北还。于是三十年来经营创造的安南,一旦弃去。李琦等未到交趾,王通已由陆路还广西,陈智及中官马骐、山寿,由水路还钦州。及奉诏到京,群臣交章弹劾,统说通弃地擅和,骐恣虐激变,寿庇贼殃民,情罪最重,应即明正典刑。宣宗意存宽大,只把王通、马骐、山寿等,暂系狱中,便算罢休。宣宗号称英明,奈何姑息养奸?嗣李琦自交趾还京,黎利又遣人随至,奉表言陈皓已死,陈氏绝嗣,由臣利权时监国等语。宣宗明知有诈,只因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就将错便错的,混过去了。 是时已为宣德三年,边事总算搁起,宫中忽起暗争。小子于前回表过,宣宗立后胡氏,并册孙氏为贵妃。已见得后妃并重,隐肇争端。果然不到二年,即闹出废后问题来。原来孙贵妃出身颇微,系永城主簿孙忠女,幼时颖慧绝伦,貌亦姣美,天生丽质。偶为张太后母所见,大为称羡。张太后母,即彭城伯夫人,当张为妃时,已出入宫中,成祖拟为皇太孙择配,彭城夫人,即盛称孙氏贤淑,应选为太孙妃。当下传旨选入,见孙氏女尚仅十龄,乃令在宫抚养,从缓定夺。过了七年,太孙年长,奉旨选妃,司天官奏称星气在奎娄间,当自济河求佳女。适济宁人百户胡荣,生女七人,独饰第三女充选。成祖见她贞静端淑,遂册为太孙妃。彭城夫人,闻了此信,以孙氏女既有定约,偏为胡氏女所夺,心中很是不平,即入宫启奏成祖,请他改命。成祖不便反汗,但命立孙氏女为太孙嫔。及仁宗嗣阼,张后正位,彭城夫人,又向张后前喋喋不休。老媪煞是多事。张后素性寡言,任她如何怂恿,只是默然不答。到了宣宗登基,亦稍稍倾向孙嫔,所以册后礼成,便册孙嫔为贵妃。明初定例,册后用金宝金册,册贵妃有册无宝,宣宗特命尚宝司制就金宝,赐给贵妃,一如后制。已隐露并后匹嫡的意思。这位孙贵妃体态妖娆,性情狡黠,少成若天性。百般取悦上意,几把这位宣宗皇帝,玩弄在股掌中。宣宗年已三十,尚无嫡子,未免愁叹,尝语孙贵妃道:“后有疾不育,卿无疾亦不育,难道朕命中应无子么?”孙贵妃闻言,猝然下跪,佯作羞态道:“妾久承雨露,觉有异征,红潮不至,已阅月余,莫非是熊梦不成?”你难道定知生男?宣宗大喜道:“卿如生男,当立卿为后。”孙贵妃佯惊道:“后位已定,妾何敢相夺?愿陛下勿出此言!”宣宗道:“好贵妃!好贵妃!”随亲为扶起,抱置膝上,喁喁与语,大约有厌恨胡后的意思。贵妃且曲为解劝,宣宗嘉她有德,益称叹不置。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阴柔之所以可畏也。 流光易逝,倏忽间已八九月,孙贵妃居然分娩,生下一个麟儿,当由宫人报闻宣宗。宣宗喜出望外,即至贵妃宫中验视,经侍媪抱出佳儿,啼声响亮,觉为英物。后来庙号英宗,宜为英物。宣宗满面笑容,取儿名为祁镇,并慰劳贵妃数语,随即趋出,传旨大赦。看官!你道这皇子祁镇,果是贵妃所生么?贵妃想欲夺后,恰想出一条秘计,暗中与怀孕的宫人,定了易吕为嬴的密约。适值宫人生男,遂取作己子,诳骗宣宗。宣宗哪知秘谋,总道是贵妃亲生。才阅数日,即拟立乳儿为皇太子,廷臣希承意旨,也接连上章奏请。恐也由贵妃运动。宣宗遂召张辅、蹇义、杨荣、夏原吉、杨士奇入内,随谕道:“朕有一大事,与卿等商议,卿等为我一决。朕三十无子,中宫有病不得育,据术士推算,谓中宫禄命,不能产麟,今幸贵妃有子,当立为嗣,朕闻母以子贵,乃是古礼,但不知何以处中宫?卿等为朕设一良法!”辅等奉旨,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宣宗又略举后过,杨荣矍然道:“如陛下言,何妨废后呢?”荣前时欲拘赵王,及此又倡议废后,吾不知其具何肺肠。宣宗道:“废后有故事么?”杨荣道:“宋仁宗废郭后为仙妃,便是成例。”宣宗复顾辅等道:“卿等何皆无言?”士奇忍耐不住,便顿首奏道:“臣事帝后,犹子事父母,母即有过,子当几谏,怎敢与议废母事?”辅与原吉,亦跪启道:“此乃宫廷大事,须待熟议。”宣宗复问道:“此举得免外议否?”士奇道:“宋仁宗废郭后,孔道辅、范仲淹等,力谏被黜,至今贻讥史册,怎得谓为无议?”还是士奇守正。宣宗不怿,拂袖竟入,辅等乃退。 越日,宣宗御西角门,复召杨荣、杨士奇至前,问以昨议如何?荣从怀中取出一纸,奉呈宣宗。宣宗瞧着,所书皆诬后过失,多至二十事,不禁变色道:“渠曷尝有此大过?这般诬毁,独不怕宫庙神灵么?”宣宗非无一隙之明,乃杨荣逢君诬后,罪实可杀。随顾士奇道:“尔意究应如何?”士奇道:“汉光武废后诏书,尝谓事出异常,非国家福。宋仁宗废后后,亦尝见悔,愿陛下慎重。”宣宗仍不为然,麾令退去。又越数日,仍召问张辅等数人,辅等仍依违两可。独士奇启奏道:“皇太后神圣,应有主张。”宣宗道:“与卿等协议,便是太后旨意。”我却未信。士奇不便多言。宣宗见士奇不答,遂令辅等皆退,独命士奇随入文华殿,屏去左右,密谕士奇道:“朕意非必欲黜后,但事不得已,总须卿为朕设策。”意亦太苦,无非为一孙贵妃。士奇固辞,经宣宗谕至再三,方仰顾道:“中宫与贵妃,有无夙嫌?”宣宗道:“彼此很是和睦,近日中宫有病,贵妃时常往视,可见深情。”这便是她狡诈。士奇道:“既然如此,不若乘中宫有疾,由陛下导使让位,尚为有名。”宣宗点首,士奇即退出。约过旬日,宣宗复召见士奇,与语道:“卿策甚善,中宫果欣然愿让,虽太后不许,贵妃亦不受,但中宫的让志,已甚坚决了。”恐亦由受迫所致。士奇道:“宋仁宗虽废郭后,恩礼不衰,愿陛下善保始终,无分厚薄。”无聊语。宣宗道:“当依卿奏,朕不食言。”于是废后议遂定,小子有诗咏道: 宁有蛾眉肯让人,诡言熊梦幻成真。 长门从此悲生别,一样皇恩太不均。 欲知废后立储详情,且俟下回续叙。 交趾一役,误在遣将之非人。王通、柳升,俱非将才,乃命为专阃,惘惘出师,通一蹶而不振,升再入而战殁。卒至下诏遣使,修好撤藩,城下之盟,耻同新郑,割地之议,辱甚敬瑭,宣宗固不善筹边,而张辅、蹇义、夏原吉、三杨诸人,要亦不能辞其咎也。若夫废后之议,更属不经。后无可废之罪,乃堕狡谋而乖恩义,失德孰甚。士奇再三谏阻,卒不能格正君心,徒以劝让一策,曲为补苴,实则一掩耳盗铃耳。观此回乃知宣宗不得谓明,其臣亦不得谓良,宁特杨荣之足斥已哉? 第三十三回 享太平与民同乐 儆权阉为主斥奸 第三十三回 享太平与民同乐 儆权阉为主斥奸 却说宣宗用士奇言,劝后退位,布置已定,先立子祁镇为太子,由礼臣奉上册宝。孙贵妃欣喜过望,恰故意禀白宣宗道:“后病痊,自当生子,妾子敢先后子么?”口仁义而心鬼蜮,此等人最属可恨。宣宗道:“朕当立你为后,休得过谦!”贵妃又佯为固辞,宣宗不允。会胡后已上表辞位,遂命退居长安宫。后性喜静,不好华饰,至是黄老学,益怀恬退。张太后深加怜悯,尝召居清宁宫。内廷朝会宴飨,必命后居孙后上,孙后尝怏怏不乐。无如太后隐为保护,也只好得过且过,不便与争。后来宣宗亦颇自悔,尝自解为少年事,年已逾壮,安得称为少年?因赐号故后为静慈仙师。至英宗正统七年,太皇太后张氏崩,后号恸不已。越年亦殂,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宣宗既册立孙后,很是欣慰,遂设宴西苑,宴集大臣。西苑在禁城西偏,中有太液池,周十余里,池中架着虹梁,藉通往来。桥东为圆台,台上有圆殿,其北即万岁山,山上有殿亭六七所,统系金碧辉煌,非常闳丽。沿池一带,满植嘉树,所有名花异卉,更不胜数。池上玉龙盈丈,喷泉出水,下注池中,圆殿后亦有石龙吐水相应,仿佛与瀑布相似。宣宗更命在殿旁筑一草舍,作为郊天祭地时斋宫,虽是矮屋三间,恰筑得格外精雅,真个是琅嬛福地,差不多阆圃仙居。蹇义、夏原吉、杨荣、杨士奇等十八人,奉召入苑,宣宗已在苑中候着,由诸臣谒毕,命驾环游,先至万岁山,次泛太液池,宣宗亲指御舟道:“治天下有如此舟,利涉大川,全赖卿等。”蹇义诸人,闻命叩谢。宣宗令内侍举网取鱼,约得数尾,饬交司厨作羹,即在舟中小饮,遍及群臣。乘着酒兴,赋诗赓唱。你一语,我一句,无非是颂扬政绩,鼓吹休明。既而舍舟登殿,赐宴东庑,饮的是玉液琼浆,吃的是山珍海错,且由宣宗特旨,有君臣同乐,不醉无归二语,因此诸臣开怀畅饮,无不尽欢。席终,复各赐金帛绦环玉钩等物,大家顿首称谢,方才散归。 过了数旬,值张太后生辰。大受群臣朝贺。礼毕后,宣宗亲奉太后游西苑,词臣毕从。既至苑中,由宣宗亲掖慈舆,上万岁山,奉觞上寿,太后大悦,酌饮宣宗,且与语道:“方今天下无事,我母子得同此乐,皆天与祖宗所赐。天下百姓,就是天与祖宗的赤子,汝为人君,能保安百姓,不使饥寒,庶几我母子可长享此乐了。”仁人之言。宣宗离席叩谢,是日亦尽欢始散。未几又奉太后谒陵,宣宗亲执櫜(gāo)键,骑马前导,至清河桥,下马扶太后辇,徐徐行进,畿民夹道拜观,陵旁老稚,亦皆山呼迎拜。太后顾宣宗道:“百姓爱戴皇帝,无非以帝能安民,应慎终如始,毋负民望!”宣宗唯唯遵教。俟谒陵已毕,复奉太后过农家。太后宣召村妇,问及生业安否?村妇应对俚朴,如家人然,太后喜甚,赐给钞币饮食。村妇亦进献野蔬家酿,太后取尝讫,复畀宣宗道:“这是农家风味,不可不尝。”随事教导,不愧贤母。宣宗亦领食数味。及还,宣宗见道旁有耕夫,特向他取耒,亲自三推,随顾侍臣蹇义等道:“朕三推已不胜劳,况长此劳动呢?”亦赐给耕夫钞币。其他所过农家,各有特赏,顿时欢声载道,交颂圣明。 嗣是励精图治,君臣交儆,兴利除弊,任贤去佞,仍以北京为帝都,免致重迁。仁宗意欲南迁,见三十一回中,本回特叙此文,补笔不漏。一面命工部尚书黄福及平江伯陈瑄,经略南漕,妥为输运。又选郎中况钟、赵豫、莫愚、罗以礼及员外郎陈本深、邵旻、马仪,御史何文渊、陈鼎等九人,出为知府,一律称职。况钟守苏州,锄强植良,号称能吏。赵豫守松江,恤贫济困,号称循吏。两太守遗爱及民,声名较著。嗣复用薛广等二十九人,亦多政绩。又擢曹弘、吴政、赵新、赵伦、于谦、周忱为侍郎,分任南北巡抚。谦在山西,忱在江南,任官最久,尤得民心。大书特书,不没贤能。“喜逢国泰民安日,又见承平大有年。”这位从容御宇的宣宗皇帝,制祖德歌,作猗兰操,吟织妇词,著豳风图诗,扬风扢(qi)雅,坐享安闲;有时且作画数张,所绘人物花卉,备极精工,尝画黑兔图,松云荷雀图,黑猿攀槛图,赏赐王公,珍为秘宝。又敕造宣纸,至薄能坚,至厚能腻,裁剪成笺,有菊花笺、红牡丹笺、洒金笺、五色粉笺等名目。他若褐色香炉,蓝纱宫扇,青花脂粉箱,统由大内创制,流传禁外。香炉形式不一,炉底多用匾方印,阳铸大明宣德年制,印地光滑,蜡色可爱。宫扇用竹骨二十余,粘以蓝纱,承以木柄,可收可放,随意卷舒,尝有御制六字诗云:“湘浦烟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扫却人间烦暑,招回天上清凉。”所赋便是此物。青花脂粉箱系是磁质,花纹曼体,覆承两洼,子母隔膜,周围有小窦可通,灵妙无匹。或谓先由暹罗国贡入,宣宗饬匠仿造,穷年累月,仅成十具。两具给与孙后,余均分赏宫嫔。宫中又尝斗蟋蟀,宣宗最爱此戏,曾密召苏州地方官,采进千枚。当时有歌谣云:“促织瞿瞿叫!宣宗皇帝要。”种种玩耍,无非因天下太平,有此清赏。好在宣宗未尝荒耽,不过借物抒怀,为消遣计,看官休要误视。当作宋徽宗、贾似道一流人物呢。点醒正意。 宣宗一日微行,夜漏已迟,尚带四骑至杨士奇宅。士奇仓皇出迎,顿首道:“陛下一身,关系至重,奈何轻自到此?”宣宗笑道:“朕思卿一言,所以亲至。”遂与士奇谈了数语,方才还宫。越数日,宣宗复遣内监范弘,往问士奇,谓微行有何害处?士奇道:“皇上惠泽,未必遍洽寰区,万一怨夫冤卒,伺间窃发,岂不是大可虑么?”后过旬余,果由捕盗校尉,获住二盗,鞫供得实,乃欲乘帝出行,意图犯驾。宣宗方喟然叹道:“今才知士奇爱朕呢。”以此益器重士奇。士奇亦知无不言,屡有献替。三杨中要推士奇。 宣德三年,宣宗出巡朔方,击败兀良哈寇众,五年及九年,又两出巡边,俱至洗马林。诸将请乘便击瓦特部,士奇与杨荣,极力奏阻,因此偃武而归。会夏原吉、金幼孜先后病殁,蹇义亦老病,国事悉赖三杨。宣宗优游一二年,忽然得病,竟至大渐,令太子祁镇嗣位,所有国家大事,禀白太后而后行。诏书甫就,竟报驾崩。统计宣宗在位十年,寿三十有八,生二子,长即太子祁镇,次名祁钰,为贤妃吴氏所出。祁镇年才九龄,外廷啧有烦言,争说太子年幼,不能为帝,甚至侵及太后,谓太后已取金符入内,将召立襄王瞻墡。杨士奇语杨荣道:“嗣主幼冲,谣诼纷起,倘有不测,危及宫廷。我辈受先皇厚恩,理应力保幼主,扶持国祚。”荣允诺,遂率百官入临。适太后御乾清宫,女官佩刀剑值侍,召二杨入见。二杨叩首毕,即请见太子。太后道:“我正为此事,特召二卿。二卿系先朝耆旧,须夹辅幼主,毋负先帝!”二杨复顿首道:“敢不遵旨。”太后遂令二杨宣入百官,一面召太子出见,指示群臣道:“这就是新天子,年甫九龄,全仗诸卿调护!”群臣闻太后言,各伏谒呼万岁。戏剧中有二进宫一出。便是就此演出。当下奉太子登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正统元年,是为英宗,追谥皇考为章皇帝,庙号宣宗。尊张太后为太皇太后,孙后为皇太后,封弟祁钰为郕王。 会吏部尚书蹇义已殁,旧臣除三杨外,资格最崇,要算英国公张辅。其次即尚书胡濙。太皇太后委任五臣,凡遇军国重务,悉付裁决。内侍请垂帘听政,太皇太后道:“祖宗成法,明定禁律,汝等休得乱言!”彭城伯张?(chǎng),都督张昇,皆太皇太后兄弟,但令朔望入朝,不得与闻国政。昇有贤名,杨士奇请加委任,终不见从。是时宫中有一个巨蠹,名叫王振,为司礼太监,特笔表明,隐寓惩恶之义。振狡黠多智,曾事仁宗于东宫,宣德时,已有微权。英宗为太子,振朝夕侍侧,及英宗即位,遂命掌司礼监,格外宠任,且尝呼他为先生。振遂擅作威福,于朝阳门外筑一将台,请帝阅兵,所有京营各卫武官,校试骑射,名为阅武,其实是收集兵权,为抵制文臣起见。直诛其隐。且矫旨擢指挥纪广为都督佥事,广以卫卒守居庸,往投振门,大为契合,遂奏广为武臣第一,不待朝旨,即予超擢,宦官专政自此始。应第一回权阉之弊。振尚虑威权不足,意欲加谴大臣,隐示势力,适值兵部尚书王骥及右侍郎邝野,奉旨筹边,迟延未复。振遂潜导英宗,令召骥、野二人入殿,面责道:“尔等欺朕年幼么?如此怠玩。成何国体?”随喝令左右,执二人下狱,右都御史陈智,希振意旨,亦劾张辅回奏稽延,并讦科道隐匿不发,应该连坐。那时九岁的小皇帝,晓得什么,自然由王振先生作主,振因张辅是历朝勋旧,不便加刑,只命将科道等官,各杖二十。及太皇太后闻知,忙令停杖,已是不及。惟王骥、邝野,总算由太皇太后特旨,释出狱中。太皇太后甚是不悦,亲御便殿,召张辅、杨士奇、杨荣、杨溥、胡濙五人入见。英宗东首上立,五大臣西首下立。太皇太后顾英宗道:“此五大臣系先帝简任,留以辅汝,一切国政,应与五大臣共议,非得他赞成,不准妄行!”英宗含糊答应。太皇太后又回顾五臣,见杨溥在侧,召他至前道:“先帝念卿忠,屡形愁叹,不意今复得见卿。”溥不禁俯伏而泣,太皇太后亦流涕不止。原来仁宗为太子时,因僚属被谗,溥及黄淮等皆下狱,见第三十回。仁宗每在宫中言及,嗟叹不已,及即位,始一概释放。见三十一回。黄淮于宣德八年辞归,惟杨溥擢任礼部尚书,与杨士奇等同直内阁。太皇太后感念前事,乃有是言。呜咽片时,复由太皇太后饬令女官,宣王振入殿。振向前跪伏,太皇太后勃然道:“汝侍皇帝起居,多不法事,罪不可赦,今当赐汝死!”振闻言大惊,正拟复辩,那左右女官,已拔剑出鞘,架振颈上,吓得他魂不附体,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何不将他一刀杀死,免得后来闯祸。英宗见这情形,忙匍匐地上,替他求免,五臣亦依次跪下。太皇太后道:“皇帝年少,不识此等小人,佐治不足,误国有余,我今姑听皇帝及诸大臣,暂将他头颅寄下,但从此以后,切不可令他干预国政!”随又命王振道:“汝若再思预政,决不饶汝!”振叩首谢恩,太皇太后叱令退去,振战栗而出,五大臣亦奉旨退朝。 太皇太后挈英宗入宫,不劳细叙,惟王振经此一跌,不得不稍稍敛戢,约有三四年不敢预事。至正统五年,太皇太后老病,杨士奇、杨荣等,亦多衰迈,王振又渐萌故态,想乘此出些风头,便步入内阁,适与杨士奇、杨荣相见,徐问道:“公等为国家任事,劳苦久了,但公等已皆高年,后事待何人续办?”与你何干?士奇道:“老臣尽瘁报国,死而后已。”言未毕,荣复插入道:“此言错了。我辈衰残,不能长此办事,当选举少年英材,使为后任,才得仰报圣恩。”振喜形于色,方告别而去。士奇与荣道:“这等小人,如何与他谦逊?”荣答道:“渠与我等,厌恨已久,一旦中旨传出,牵掣我等,势且奈何?不如速举一二贤人,入阁辅政,尚可杜他狡谋。”语虽近似,但三杨同心,尚不能去一奸珰,后人其如振何?士奇始释然道:“如公高见,胜我一着,很是佩服。但应举贤人,如侍讲马愉、曹鼐等,何如?”荣答道:“还有侍讲苗衷、高穀等,不亚愉、鼐,亦可保荐。”士奇唯唯,散值后即草好荐表,于次日进呈。有旨但令“马愉、曹鼐,入阁参预机务,苗、高二人罢议”。 未几杨荣病殁,阁臣中失一老成,王振又问士奇道:“吾乡中何人堪作京卿?”无非欲市恩乡人。士奇道:“莫若山东提举佥事薛瑄。”原来薛瑄籍隶山西,与王振同乡,振遂奏白英宗,召瑄为大理寺少卿。瑄至京,士奇使谒振,瑄瞿然道:“拜爵公朝,谢恩私室,瑄岂敢出此么?”名论不刊。士奇赞叹不已。越数日,会议东阁,振亦在座,公卿见振皆趋拜,惟一人独立,振知为薛瑄,先与拱手,瑄始勉强相答,自是振衔怨乃深。会奉天、华盖、谨身三殿,修筑告成,永乐时,三殿被灾,至是始成。大宴群臣,独王振不得与宴。英宗如失左右手。潜命内侍往候王先生。内侍至王振宅,闻振方厉声道:“周公辅成王,有负扆(yi)故事,我独不可一坐么?”前时永乐帝尝自命周公,此次轮着王振,正一蟹不如一蟹。内侍复命,英宗明知祖宗成制,宫内太监,不得与外廷宴享,奈心中敬爱王先生,只恐惹他动恼,不得不破例邀请,好一个徒弟。便命开东华中门,宣振入宴。振始扬扬自得,骑马而来,到了门前,百官已迎拜马前,振乃下马趋入,饮酣乃去。 正统七年,册立皇后钱氏,一切礼仪,免不得劳动王先生,王先生颐指气使,哪个还敢怠慢?司礼监应出风头。英宗反加感激。是年十月,太皇太后张氏病剧,传旨问杨士奇、杨溥,以国家有无大事未举。士奇忙缮好三疏,逐日呈递。第一疏言建文帝临御四年,虽已出亡,不能削去年号,当修建文帝实录。第二疏言太宗有诏,收方孝儒等遗书者论死,今应弛禁。第三疏尚未呈入,太皇太后已崩。士奇等入哭尽哀,独这位阴贼险狠的王先生,心中大喜,好似拔去眼中钉,从此好任所欲为了。小子有诗咏道: 误国由来是贼臣,权阉构祸更逾伦。 三杨甘作寒蝉侣,莫谓明廷尚有人。 欲知王振不法行为,且俟下回再叙。 本回叙宣宗事,过不掩功,亦善善从长之义。明代守文令主,莫若仁宣,著书人未尝讳过,亦未敢没功。律以董狐直笔,紫阳书法,庶几近之。且于太皇太后张氏,及大学士杨士奇,极力表彰,无美不著。至若况钟,赵豫诸贤吏,亦一律叙入,扬清激浊,殆有深意存焉。王振用事,祸启英宗,太皇太后洞烛其奸,令女官拟刃于颈,其明智更不可及。乃帝臣乞请,不即加诛,大奸未去,贻误良多。至于慈躬大渐,垂询国事,士奇拟上三疏,仅呈其二,而未闻列振罪恶,力请严惩,是士奇之谋国,尚不太皇太后若也。明多贤后。若太皇太后张氏者,其尤为女中人杰乎? 第三十四回 王骥讨平麓川蛮 英宗败陷土木堡 第三十四回 王骥讨平麓川蛮 英宗败陷土木堡 却说司礼监王振,因太皇太后既崩,遂得肆行无忌。先是太祖置铁牌于宫门,高约三尺,上铸“内官不得干预朝政”八字,振竟将铁牌携去。自在皇城筑一大宅,宅东建智化寺,竖碑祝厘,侈述功德。翰林院侍讲刘球,上言十事,大旨在勤圣学,亲政务,用正士,选礼臣,核吏治,慎刑罚,罢土木,定法守,息兵争,储武备,说得井井有条,颇切时弊,惟未尝劾及王振,振亦不以为意。偏有个钦天监正彭德清,倚振为奸,公卿多趋谒。球与同乡,独不为礼,德清恨甚,遂摘球疏中语,谓振道:“这便是有意劾公呢。”一语够了。振闻言大怒,遂逮球下狱,且嘱锦衣卫指挥马顺,置球死地。顺遂夜携小校入狱,令持刀杀球。球大呼太祖太宗,声尚未绝,首已被断,血流遍体,尚屹立不动。顺竟命将尸身支解,瘞狱户下。毕竟忠魂未泯,先祟小校,暴病毙命,次祟马顺子,病狂大哭,突捽顺发,拳足交下,并痛詈道:“老贼!我刘球并无大过,你敢趋附逆阉,害死我么?看你等将来如何?我先索你子去罢。”言已,两目上翻,仆地而死。事见正史,足为奸党者戒。顺附振如故,振且恣肆益甚。 会某指挥病殁,有一遗妾很是妖艳,振从子山,与她勾搭,拟娶还家,偏为指挥妻所阻。山嗾妾诬妻毒夫,至都御史衙门,击鼓申诉。最毒妇人心。都御史王文,亲自讯究,初颇持正不阿,后竟受山运动,严刑胁供,迫令诬服。大理寺少卿薛瑄,洞悉冤诬,驳还谳案。文遂劾瑄受贿,故出人罪,朝旨竟将瑄严谴,系狱论死。瑄有三子,上书以长子淳代死,次幼二子戍边,乞赎父罪。有诏不许,瑄将被刑。振有老仆,在爨下坐泣,为振所见,问明缘由。这老仆呜咽道:“闻薛夫子将受刑,不禁心伤呢。”权阉家中,难得有此义仆。振意少解。会兵部侍郎王伟,亦上书申救,乃免死除名,放归田里。既而国子监祭酒李时勉,请改建国子监,由振奉旨往验,时勉不加礼貌,振竟怀恨,即坐时勉擅伐官树罪,枷号监门。太学生三千多人,上疏营救,并经孙太后父孙忠,为白太后,转述帝前,方才得释。是时杨士奇忧愤成疾,乞病告归。士奇子稷不肖,为言官所劾,逮入狱中。可怜士奇忧上加忧,竟尔逼死。还有大学士杨溥,孤掌难鸣,敷衍了两三年,亦得病谢世。士奇号西杨,溥号南杨,前时杨荣号东杨,并称三杨。三杨为四朝元老,尚为振所敬惮,至是陆续病终,振正好坐揽大权,任情生杀。内使张环、顾忠,匿名讦振,受了磔刑。驸马都尉石璟,偶詈了家阉吕宝,为振所闻,说他贱视同类,饬令下狱。大理寺丞罗绮,参赞宁夏军务,尝诋中官为老奴,由总兵官讨好王振,讦他罪状,坐戍边疆。监察御史李俨,谒振不跪,亦被戍。霸州知州张需,得罪中官,又被逮至京,棰楚几死。惟光禄寺卿余亨,诈称诏旨,日支御膳供振,得擢为户部侍郎。工部郎中王祐,拜振为义儿,不敢蓄须,尝对振言儿当似爷,亦得擢为工部侍郎。府部院诸大臣,及在外方面大僚,每当朝觐,必先至振第,最少纳百金,多则千金万金,称爷称父,不计其数。龌龊已极。 其时有麓川一役,也是王振始终主张,用兵数次,虽得获胜,究竟劳师数十万,转饷半天下,得不偿失,功不补患,待小子叙述出来,以便看官细评。麓川地接平缅,在云南西徼,洪武中沐英平云南,平缅酋思伦发,亦率众内附,太祖命兼统麓川,为平缅麓川宣慰司。应第十九回。已而思伦发复叛,复经沐英讨平,分地为三府,一名孟养,一名木邦,一名孟定,皆属云南管辖。思民失官,伦发病死,子思任发桀黠喜兵,谋复乃父故地,适孟养、木邦,与缅甸相仇杀,遂乘机出击,侵略麓川。黔国公沐晟,据实奏闻,且请发兵进讨。明廷会议,或主剿,或主抚,议论不一。王振欲示威荒服,决计出师,乃命都督方政,会集沐晟及晟弟沐昂,率兵讨思任发。思任发闻大军将至,贻书沐晟,愿入贡输诚,晟信以为真,无出征意,政以为诈,必欲进击,且请造舟济师,晟皆不许。政独引兵渡龙川江,至高黎共山下,击败蛮众,斩首三千余级,乘胜深入,拟捣思任发巢穴,转战力疲,遣使至晟处乞援,晟恨他违制,延不发兵。思任发料政疲乏,突出象阵冲击,政竟战死,全军覆没。明廷接到警耗,严旨责晟,晟惧罪暴卒,乃令昂代统各军,久亦无功。思任发却遣头目陶孟等,带着象马金银,入京贡献,且奉表谢罪。廷臣请就此罢兵,独王振定欲平蛮,调还甘肃总兵官蒋贵等,令在京待命。兵部尚书王骥,揣知振意,亦力主用兵。于是令蒋贵为平蛮将军,都督李安、刘聚为副,王骥总督军务,侍郎徐晞转输军饷,大发东南诸道十五万人,刻期并进。既至云南,由王骥部署诸将,分三路攻入。思任发立营龙川江,树栅固守,官军合攻不能下,会大风骤起,骥遂命纵火焚栅,蛮众乃溃,长驱抵木笼山,连破七寨,直捣蛮巢。思任发恰也狡黠,暗地分兵,从间道绕出,来袭官军背后,幸骥预先戒备,但令各营坚壁勿动。蛮众冲突数次,好似铜墙铁壁,不能挫损分毫。骥却令都指挥方瑛潜攻敌寨,思任发排着象阵,来截方瑛,被方军矢射铳击,象阵溃散。思任发尚死守寨中,会右参将冉保,亦由东路击破诸寨,率兵来会,骥命截守西峨渡,自率诸将四面环攻,西风又作,复行纵火,敌寨立破,斩馘无算。思任发挈了二子,窜走缅甸,骥留兵屯守,奏凯班师。明廷饮至论赏,进封蒋贵为定西侯,王骥为靖远伯,余皆升赏有差。已发兵两次了。 思任发闻大军北旋,复自缅甸入寇,英宗语蒋贵、王骥等道:“蛮众未靖,死灰复燃,卿等为再行。”贵、骥等顿首受命,遂起兵如前。发卒转饷,多至五十万人。大军至金齿,檄缅人献思任发,缅人佯诺不遣。骥语贵道:“缅甸党贼,不得不讨。”贵亦赞成骥言,遂邀同都督沐昂,分道大进。贵身为前驱,麾众渡江,焚敌舟数百艘,大战一昼夜,杀敌几尽。再谕缅人缚献巨魁。缅人答书,以思任发子思机发,窃据者蓝,麓川别寨。恐他致仇为解。骥乃率兵赴者蓝,捣入思机发寨中,思机发遁去,只获他妻子及部目九十余人,当即露布告捷。廷议以劳师已久,饬令还军。骥遂置陇川宣慰司,引师北归。三次往返。越年余,云南千户王政,奉敕币宣谕缅酋,令缴出思任发,否则大军且至。缅酋恐惧,乃执思任发及妻孥部属三十二人,付与王政。思任发不食垂死,政遂将他斩首,函献京师。惟思机发仍出据孟养,屡谕不从,诏令沐晟子沐斌往讨。晟死后,斌袭爵。斌至孟养,以粮尽瘴作引还。王振必欲生擒思机发,再怂恿英宗,仍命王骥总督军务,率都督宫聚,左右副总兵张軏(yuè)、田礼等,克日南征。四次用兵。骥渡龙川江,直抵金沙江,思机发列栅西岸,抵拒官军。官军造浮桥济师,大呼奋击,毁栅攻入。思机发不能支,退保鬼哭山巅,又被官军击破,落荒遁去。骥追至孟(nà)海,地去麓川千余里,土番皆望风惊顾道:“自古汉人,从没有渡过金沙江,今王师到此,莫非天威不成?”骥沿途宣抚,因恐馈饷不继,收军引还。不意思机发少子思陆,复由蛮众拥戴,仍据孟养。骥知寇终难灭,乃与思陆约,立石金沙江为界,与他宣誓道:“石烂海枯,尔乃得渡。”思陆亦惶惧听命,骥乃班师还朝。总计麓川一役,自正统四年出兵,直至十四年,方算做一场归束。文亦止此,作一归束。 但当时军书旁午,日有征发,免不得骚扰民间,东南一带的土匪,乘隙煽乱,统以诛王振为名,所在揭竿。闽贼邓茂七,据陈山寨,自称铲平王,攻陷二十余县,经御史丁瑄,集众往剿,驰击半年,才得荡平。矿盗叶宗留、陈鉴湖等,遥应茂七,剽掠浙江、江西、福建诸境,势日猖獗。茂七伏诛,鉴湖自欲为王,杀死宗留,居然建立伪号,纠众攻处州。浙江大理寺少卿张骥,遣人往抚,晓以利害,鉴湖还算听命,情愿归降。 东南才报平靖,西北陡起烽烟,先是兀良哈三卫,屡次入寇,宣宗北巡,曾击退寇众,后来仍出没塞下。英宗尝遣成国公朱勇等,勇系朱能子。分兵四出击兀良哈,连破敌营,斩获万计。兀良哈三卫浸衰,惟怀恨甚深,竟去连结瓦剌部。入犯边疆。瓦剌部长马哈木死后,子脱欢嗣,应三十回。与鞑靼部头目阿噜台,日相仇敌,阿噜台竟为脱欢所杀,余众东徙。鞑靼汗答里巴已死,脱欢立脱古思帖木儿曾孙脱脱不花,为鞑靼继汗,自为太师,专揽权势。既而脱欢又死,子乜先嗣。乜先亦作也先,《通鉴辑览》作额森。乜先尝遣使入贡,王振以粉饰太平为名,赏赉金帛无数。至正统十四年,乜先以二千人贡马,号称三千,振令礼部点验人数,按名给赏,虚报的一概不与,所有请求,只准十分之二,乜先大愤,又经兀良哈三卫往诉,遂大举入寇。鞑靼汗脱脱不花,劝阻不从,也只好随他发兵。于是脱脱不花,率兀良哈部众,入寇辽东。阿拉知院寇宣府,并围赤城。乜先自拥众寇大同。至猫儿庄,参将吴浩迎敌,一战败死。西宁侯宋瑛,武进伯朱冕,率兵往援,又均战殁宁和。 警报与雪片相似飞入京城,英宗只信任王振先生,便向他问计。王振道:“我朝以马上得天下,太祖太宗,都是亲经战阵,皇上春秋鼎盛,年力方强,何不上法祖宗,出师亲征呢?”说得冠冕堂皇,奈后人不及前人何?英宗闻言大喜,便召集群臣,谕令随跸北征。是时荧惑入南斗,廷臣都防有他变,兵部尚书邝野,侍郎于谦,遂力言六师不宜轻出,英宗不从。吏部尚书王直,又率百官再三谏阻,亦不见纳。先生之言,原不可违。竟下诏令郕王居守,自率六军亲征。英国公张辅,暨公侯伯尚书侍郎以下,一律随行,军士凡五十万人。王振侍帝左右,寸步不离,沿途命令,统由他一人主持。不愧为先生。及至居庸关,群臣请驻跸,俱被驳斥。进次宣府,连日风雨,人情汹汹,群臣又交章请留。振大怒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道未见一敌,便想回去么?语似近理,但问他有何把握?再有抗阻,军法不贷。”好像一位王军师。遂麾兵再进。一路上威风凛凛,无人敢撄。成国公朱勇等白事,皆膝行听命。尚书邝野、王佐等,偶忤振意,罚跪草中,俯伏竟日。钦天监正彭德清,系振私人,入语振道:“象纬示儆,不可复前,若有疏虞,危及乘舆,何人当此重责?”振又大声道:“即或有此,亦是天命。”学士曹鼐进言道:“臣子不足惜,主上系社稷安危,岂可轻进?”振终不从。至阳和,兵已乏粮,僵尸满路,众益危惧,振仍拟决计北行。直至大同,中官郭敬,向振密阻,振始有还意,下令班师。总是同类之言,还易入听,然亦迟了。大同总兵郭登,告学士曹鼐等,请车驾速入紫荆关,方保无虞。曹鼐转白振前,振又不听。振系蔚州人,初欲邀帝至家,向蔚州进发,嗣恐损及乡禾,复改道宣府。忽有侦骑来报,乜先率众来追,将到此地了。振不以为意,只遣朱勇率三万骑,往截乜先,勇轻率寡谋,仓猝就道,进军鹞儿岭,突遇敌兵杀出,左右夹攻,杀掠几尽。邝野闻知此信,急请车驾长驱入关,严兵断后。奏牍上呈,并不见报。野再诣行殿力请,振叱道:“腐儒晓得什么兵事?再言必死。”难道腐竖反知兵事么?喝左右将野推出。振偕英宗徐徐南还,至土木堡,日尚未晡,去怀来仅二十里。群臣欲入保怀来,振检点自己辎重,尚少千余辆,命驻兵待着。辎重可换性命否?时当仲秋,天气尚热,人马行了二日,很是燥渴,四处觅水,不得涓滴。及掘井二丈余,仍然干涸,军士惊慌得很,急遣侦骑远觅。返报南去十五里,有一小河,奈敌军前哨,已到河边,不便往汲了。诸将闻敌军将到,越觉慌乱,振尚意气自如。延至夜半,敌军纷纷趋至,都指挥郭懋等,急上马迎战,杀了半夜,敌越来越多,竟将御营团团围住。正在惶急,忽报乜先使至,持书议和。英宗命曹鼐草敕,遣通事二名,随北使偕去。振急传令拔营,想是辎重已到,不然,前何迟迟?后何急急?将士等得此机会,好似重囚遇赦,赶先奔走。行不上三四里,行伍又乱,蓦闻炮声四起,敌骑又复杀到,大刀阔斧,奋砍官军。那时官军饥渴难当,逃归心急,还有什么气力,对付敌兵?敌兵左驰右骤,大呼快降。官军要命,弃甲投械不迭。英国公张辅,泰宁侯陈瀛,驸马都尉井源,都督梁成、王贵,尚书邝野、王佐,内阁学士曹鼐、张益等百余人,还想勒兵抵御。哪知敌兵接连放箭,所有将士多被射死,连张辅等一班辅臣,也都中箭身亡。张辅老臣,至此始死于沙场,可谓建文帝吐气。英宗不禁慌张,只睁着眼顾视王振,振至此亦抖个不住。王先生威福享尽了。护卫将军樊忠,愤愤道:“皇上遭此危难,都是王振一人主使,即如将士伤亡,生灵涂炭,亦何一不自他闯祸?我今为天下杀此贼子。”言至此,即袖出铁锤,猛击振首,扑蹋一声,头颅击碎,鲜血直喷,倒毙地上。快哉!快哉!当下请英宗上马,率领骑兵,冒死突围。怎奈敌兵层裹,竟没有一毫出路,忠竟力战身亡。英宗见忠已死,无法可施,重下雕鞍,坐地休息。忽有敌兵一队,破围竟入,竟将英宗一拥而去,正是: 滚滚寇氛敢犯驾,堂堂天子竟蒙尘。 未知英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续叙。 麓川之役,以一隅骚动天下,可已而不已者也。瓦剌入寇,决议亲征,张皇六师,亦非无策,较诸麓川之劳师动众,宜较为有名矣。然王振擅权,威逾人主,公侯以下,俱受制于逆阉之手,几曾见刑余腐竖,能杀敌致果者耶?鱼朝恩监军,而九节度皆溃。智勇如郭子仪,且亦在溃散之列。况出塞诸将,不逮子仪远甚,安在其不败衄也。惟王振之决意劝驾,实肇自麓川之捷,彼以为麓川可胜,则瓦剌亦何不可胜,设能一战克敌,则功莫与匹,捽天子且如反掌,遑问张辅、朱勇诸人耶?然天道恶盈,隹兵不祥,古有明征,矧属阉竖?樊忠一锤,大快人心,惜乎其为时已晚也。 第三十五回 诛党奸景帝登极 却强敌于谦奏功 第三十五回 诛党奸景帝登极 却强敌于谦奏功 却说英宗被虏北去,警报驰达阙下,在京留守诸臣,将信未信,正与郕王议毕军情,退朝归第,忽见败卒累累,奔入京城。随后有萧维桢、杨善等,亦踉跄驰来,百官惊问道:“乘舆归来么?”萧、杨统是摇首。百官又问道:“你两人都随着乘舆,怎么你等已归,乘舆不返?”萧、杨被他诘住,瞠目不答。经百官再三究询,才说出乘舆被陷四字。百官忙入报郕王,郕王又转禀孙太后,那时宫廷鼎沸,男妇徬徨,孙太后、钱皇后等,更哭得似泪人儿一般。至穷究英宗下落,连萧、杨都不知情。喧攘了好几日,方接怀来守臣飞章,报称英宗被留虏廷,已有旨遥索金帛。于是太后搜括宫中珍宝,载以八骏名马,皇后钱氏复添入金珠文绮,遣使诣乜先营,愿赎皇帝还京。看官!你想乜先既得了英宗,岂肯轻轻放还?所遗金宝马匹等物,老实收受,但羁住英宗不放。去使还报太后,太后无法,只好召集群臣,大开会议。侍讲徐珵上言道:“京师疲卒羸马,不满十万,倘乜先乘胜进来,如何抵敌?愚意不若且幸南京。”尚书胡濙道:“我能往,寇亦能往。某只知固守京师,不宜惧敌南迁。”侍郎于谦道:“哪个敢倡议迁都?如欲南迁,实可斩首。试思京师为天下根本,京师一动,大事去了。北宋南渡,可为殷鉴。请速召勤王兵,誓死固守。”学士陈循道:“于公所言,很是合理。”太监兴安大声道:“京师中有陵庙,如或大众南去,何人再来守着?徐侍讲贪生畏死,不足与议国事,快与我出去!”言固甚当,但太监又来干政,实是不祥。珵怀惭而退,议遂定。太后遂命郕王总统百官,嗣复立皇长子见深为太子,见深甫二岁,令郕王翼辅,诏告天下道: 迩者寇贼肆虐,毒害生灵,皇帝惧忧宗社,不遑宁处,躬率六师问罪。师徒不戒,被留敌廷。神器不可无主,兹于皇庶子三人,选贤与长,立见深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仍命郕王为辅,代总国政,抚安百姓,布告天下,咸使闻知。特录此诏,见得太子已定,后来景泰帝擅易,贪私可知。 郕王祁钰既受命辅政,每日临朝议政,令于谦为兵部尚书,缮修兵甲,固守京城,谦直任不辞。一语已见忠忱。廷臣复交章追劾王振,言振倾危宗社,罪应灭族,若不奉诏,死不敢退。郕王迟疑未决。迟疑何为?指挥马顺,叱群臣道:“王振已死,说他什么?”这语甫出,恼动了给事中王竤(hong),越班向前,一把抓住顺发,怒目顾视道:“汝仗着王振,倚势作威,今尚敢来多嘴么?”马顺还是不服,亦执住王竤,你一拳,我一脚,斗殴起来。众官见马顺倔强,都气得发竖冠冲,顿时一拥上前,交击马顺。顺虽武夫,奈双手不敌四拳,竟被众官拖倒,拳殴足踢,立刻打死。刘球之言验矣。朝仪大乱,郕王惊避入内,众复拥入,定要族诛王振。太监金英传旨令退,众又欲捽英,英忙走脱。晦气了毛、王两中官,被众拖出门外,一阵乱殴,复致击毙。郕王又欲抽身,于谦抢进一步,扶住郕王,请即降旨,从众所请。郕王乃令都御史陈镒,率卫卒籍王振家,并将他阖门老幼尽行拿下。镒奉命即往,不到一时,已把王振家族及振从子王山,一概押到,山反缚跪庭中,众官都向他唾骂,呶呶不绝。此时某指挥妾,不知亦在列否。于谦即传郕王命令,驱出罪犯,尽行斩讫。至陈镒籍产复命,共得金银六十余库,玉盘百座,珊瑚树六七十株,其他珍玩无算。众官再请籍振党,郕王一一允从。自彭德清以下各家,次第籍没。中官郭敬,正自大同逃归。亦饬令下狱,抄没家资,众始拜谢退出。是日事起仓猝,赖谦镇定。谦排众翊王,累得袍袖俱裂。既退朝,吏部王直,执谦手道:“朝廷幸赖有公,若如我等老朽,虽多何益?”谦逊谢而散。 话分两头,且说乜先既虏住英宗,从部下伯颜帖木儿议,好生看待,并欲以女弟嫁给英宗。英宗侍臣,只有校尉袁彬,及译使吴官童等数人,官童密语英宗道:“乜先欲以妹配陛下,殊不可从。陛下为万乘主,岂可下为胡婿么?”英宗踌躇半晌,方道:“身被羁絷,不便拒绝,奈何?”官童道:“臣自有言对付。”便往语乜先道:“令妹欲配给皇上,足见盛情,但皇上在此,不当野合,须俟车驾还都,厚礼聘迎,方为两全。”乜先乃止。嗣复欲选胡女荐寝,又由官童婉辞道:“留俟他日,为尔妹从嫁,当并以为嫔御。”语颇合体。乜先乃不复多言,惟总不肯放还英宗,且拥至宣府城下,伪传上命,饬守将杨洪、罗守信开门迎驾。杨洪令守卒答道:“臣只知为皇上守城,他事不敢闻命。”乜先见杨洪固拒,复拥至大同,坚索金币。广宁伯刘安、都督郭登亦闭城不出,校尉袁彬用首触门,大呼接驾,刘安等乃出城见英宗。英宗密语道:“乜先声言归我,情伪难测,卿等须严行戒备。”安等受命,献上蟒龙袍一袭。英宗转赐敌目伯颜帖木儿。乜先见了刘安,仍索资犒军。安以金至驾还为约。乃入城搜括金银,约得万余,送给乜先。郭登闻信,语手下亲信将弁道:“这是明明欺我呢,不若将计就计,劫还车驾,方为上策。”遂募壮士七十余人,激以忠义,约事成畀他爵禄。士皆踊跃听命,正拟乘夜出劫,忽报乜先拥帝驰去,计遂不行。登乃练兵修械,誓死捍边,大同赖以保全。明廷擢他为总兵官,镇守大同。又封杨洪为昌平伯,镇守宣府。惟居庸关一带,尚属空虚,由于谦荐举员外郎罗通,令提督各军,尽力守御。乜先见边备日严,恰也不敢进攻,只拥着这位奇货可居的英宗,往来塞外,所有苏武庙、李陵碑诸名胜,统去游览。行至黑松林,乜先设宴款待英宗,且令自己妻妾,奉觞上寿,歌舞为乐。仿佛强盗请财神。英宗得过且过,除与乜先宴会外,常住在伯颜帖木儿营中,虽得伯颜夫妻,优礼相待,毕竟身在虏中,事事受制;兼且中外风俗,全然不同,所居的是毳幕韦帐,所食的是膻肉酪浆,状况凄凉,不劳细述。 惟郕王祁钰,留守京师,免不得有左右侍臣,怂恿为帝。郕王恰也有意,但一时不便即行。直揭郕王隐衷,并非深刻。会都指挥岳谦,出使瓦剌,回京后口传帝旨,令郕王继统。并无书证,安知非郕王暗中授意?郕王佯为谦让,廷臣复合辞劝进,俱说车驾北狩,皇太子幼冲,当此忧患危疑的时候,断不可不立长君,俾安宗社。郕王犹再三固辞,经群臣入奏太后,太后降旨,令郕王即位,郕王方才受命,喜可知也。遥尊英宗为太上皇帝,择日践阼。看官记着!这年是正统十四年九月,郕王登基,以次年为景泰元年。后来英宗复辟,复将他削去帝号,仍称郕王。至宪宗成化十一年,追还尊称,立庙祭飨,谥为景帝。小子此后,也以景帝相称,暂称英宗为上皇,以存实迹。特别表明,俾清眉目。 话休叙烦,且说景帝即位,遣都指挥佥事季铎诣上皇所,详述情事,并致书乜先,亦举即位事相告。乜先本挟上皇为奇货,至是闻景帝嗣立,似把上皇置诸度外,不由得失望起来。适有太监喜宁,从上皇北狩,叛附乜先,乜先遂与他商议。喜宁献计道:“现在紫荆关一带,守备空虚,不如乘此叩关,诡言奉上皇还京,令守吏开关相迎,我等留下守吏,乘势入关,直薄京城,京城被攻,定要南迁,燕都可为我有了。”阉人之狡诈如此。乜先大喜,遂拥上皇至紫荆关,途次遇通政使谢泽。斗了一仗,泽败绩被杀。乜先直抵关下,诡传上皇谕旨,命守备都御史孙泽,都指挥韩青接驾。孙、韩率千骑出关,往迎上皇,不意伏兵骤起,把他困住垓心,两人冲突不出,自刎而亡。关吏闻主将战死,立时溃散。乜先率军入关,长驱东进,京师大震。 明廷赦成山侯王通罪,命为都督,升鸿胪寺卿,杨善为副都御史,协守京城。于谦复请释放石亨,令总京营兵马。石亨初守万全,因土木被围,勒兵不救,坐逮诏狱。景帝从于谦言,令他带兵赎罪。独任谦总督各营,令诸将均归节制,凡都指挥以下,有不用命,先斩后奏。谦乃召集军士,约得二十二万人,列阵九门外。石亨请毋出师,但坚壁以待,谦艴然道:“寇势张甚,奈何示弱!”乃身先士卒,擐(huán)甲出城,自营德胜门,涕泣誓师,期以必死。于是人人感奋,勇气百倍。可见行军全在作气。乜先拥上皇过易州,至良乡,进次卢沟桥,沿途无人拦阻,只有父老接驾,进献茶果羊酒等物。上皇遥为抚慰,一面作书三封,一奉皇太后,一致景帝,一谕诸大臣,由番使递入京营。太监喜宁,并嘱番使传语,邀大臣迎驾。番使依词直达,并赍交上皇三书,当由于谦传报景帝,帝命通政司参议王复,为右通政,中书舍人赵荣,为太常少卿,出城朝见。喜宁又私语乜先道:“来使官卑,当更易大臣。”乜先点首,遂与王复、赵荣道:“尔皆小官,可速去,当令于谦、石亨、胡濙、王直等来。若要上皇还驾,除非金帛,万万不可。”王复、赵荣,无可答辩,只与上皇遥见一面,便被乜先勒归。 廷臣尚欲议和,遣人至军中问谦。谦答道:“今日只知有军旅,他不敢闻。”乜先待了两日,不得议和消息,遂纵兵大掠,焚三陵殿寝祭器,自麾劲骑攻德胜门。谦设伏空舍,但遣数百骑诱敌。乜先弟博啰及平章卯那孩,率众轻进,伏兵从暗处觑着,待敌兵将近,一齐杀出,迭用火器击射,博啰当先受创,倒撞马下。卯那孩来救博啰,不防火箭射来,正中咽喉,立即毙命。余众纷纷逃去。石亨出安定门,来截逃兵,乜先也遣兵接应,两下里又厮杀起来,亨与从子石彪,各持巨斧,劈入敌阵,敌向西溃走,追至西城,敌复却而南。乜先乘官军拒战,潜袭西直门,都督孙镗,慌忙迎敌,力斩敌前队数人,乘势追逼。乜先驱军大进,一场混战,镗渐觉不支,返身欲趋入城中。给事中程信,闭门不纳,只与都督王通,都御史杨善,在城上鼓噪助威,并用枪炮遥击敌军。镗见无归路,也只好麾军奋斗,人人血战,喊杀连天。正在拚命相持的时候,石亨亦率军驰到,两下夹攻,始将乜先击退。乜先曾奉上皇居土城,至是退还,为居民所击,乱投砖石。明将王竑、毛福寿等又至,乜先望见旗帜,不敢复前。退至土城数里外,勉强安营。于谦探知上皇未去,命石亨等夜半出兵,往击乜先营,出其不意,击死万人。乜先复遁,一面召还土城兵,仍劫上皇西去。谦遣将穷追,石亨及从子彪,追至清风店,复败敌众。孙镗等追至固安,又得胜仗。乜先愤无所泄,令伯颜帖木儿拥着上皇,出紫荆关,自引军攻居庸关。时已天寒,守将罗通,汲水灌城,水冱(hu)成冰,坚而且滑,敌不得近。乜先住城下七日,料知城不易攻,只好还师。偏偏罗通追来,三战三北,伤亡无算,弄得乜先神色沮丧,狼狈遁去。乜先实是无能。上皇出紫荆关,连日雨雪,跋涉甚艰,亏得袁彬随侍,昼为执鞭,夜为温寝。还有蒙古人哈铭及卫沙狐狸,亦镇日相随,侍奉不懈。乜先劫上皇至瓦剌部,脱脱不花亦不甚得手,引众北归,见了上皇,也总算以礼相待,别遣使人赴京献马,意欲议和。景帝拟却还马匹,胡濙、王直道:“闻脱脱不花与乜先有隙,名虽君臣,阴实猜忌,何妨收受献物,优待来使,这也是兵法上的反间计呢。”景帝称善,乃命来使入见,赐他酒馔,并赏金帛及衣服,来使欢谢而去。景帝以乜先退走,京师解严,论功行赏,以于谦、石亨,立功最大,封亨为武清侯,加谦少保衔,总督军务。谦固辞不允,方才受命。既而乜先复遣使来京,仍言欲送上皇还驾,廷臣又主张和议,谦独毅然道:“社稷为重,君为轻,毋堕敌人狡计。”遂拒绝来使,一面申戒各边,专力固守,勿为敌愚。复加派尚书石璞守宣府,都御史沈固守大同,都督王通守天寿山,佥都御史王竑守昌平,都御史邹来学,提督京都军务,平江伯陈豫守临清,副都御史罗通守山西,此外防边诸将,概仍原职,暂不变迁。乘着朝廷少暇,尊皇太后孙氏为上圣皇太后,生母贤妃吴氏为皇太后,景帝生母,与英宗异,前文已详。立妃汪氏为皇后。典礼修明,宫廷庆贺。 过了残腊,就是景泰元年,乜先复遣兵寇大同。总兵郭登,出师抵御,师行数十里,始与敌兵相值,登高遥望,敌兵如攒蚁一般,差不多有万余名。登手下只有八百骑,众寡悬殊,免不得各有惧色,遂纷纷禀请还军。登叱道:“我军去城将百里,一思退避,人马疲倦,寇骑来追,还能自全么?”说至此,拔剑置案道:“敢言退者斩。”此与前文王振意,自觉不同。言下即驱兵前进,径薄敌营。敌来迎战,登连发二矢,射毙敌目二人,乘势跃出,复手刃敌目一人,敌众披靡。登麾众继进,呼声震天地,吓得敌众心惊胆战,只恨爷娘少生两脚,逃的不快。一奔一赶,直至栲栳山,复斩首二百余级,尽夺所掠而还。自土木败后,边将无敢与寇战,登以八百骑破寇万人,推为战功第一。明廷闻他战捷,封为定襄伯,自是边将益奋,争思杀敌。朱谦在宣府得胜,杜忠在偏头关得胜,王翱在辽东得胜,马昂在甘州得胜,修城堡,简精锐,军气大振,无懈可击。还有一桩可喜的事情,那叛阉喜宁,竟被宣府参将杨俊擒送京师,小子也为明廷庆幸,然已是贻误多多了。因咏有一诗道: 引狼入室由王振,为虎作伥有喜宁。 恶贯满盈惟一死,诛奸尚恨乏严刑。 未知喜宁如何被擒,容至下回声明。 郕王祁钰为英宗介弟,英宗被虏,由皇太后命,立英宗子见深为皇太子,以郕王为辅,是郕王只有摄政之责,监国可也,起而据天位,不可也。于少保忠诚报国,未闻于郕王即位,特别抗议,意者其亦因丧君有君,足以夺敌之所恃乎。昔太公置鼎,汉高尝有分我杯羹之语,而太公得以生还,道贵从权,不得以非孝目之。于公之意,毋乃类是。且诛阉党,拒南迁,身先士卒,力捍京师,卒之返危为安,转祸为福,明之不为南宋者,微于公力不及此。其次则即为郭登,于在内,郭在外,乜先虽狡,其何能为?所未慊人心者,第郕王一人而已。书中叙述甚明,褒贬外更有微词,阅者于此,可以觇笔法矣。 第三十六回 议和饯别上皇还都 希旨陈词东宫易位 第三十六回 议和饯别上皇还都 希旨陈词东宫易位 却说太监喜宁,自叛降乜先后,尝导他入边寇掠,且阻上皇南还。上皇恨宁切骨,辄与侍臣袁彬密议,谋杀叛阉,但急切不能下手。宁亦最忌袁彬,诱彬出营,把他困住,亏得上皇闻报,亲往解救,方得脱身。彬乃与上皇定一密计,只说遣喜宁还国,索取金帛,一面令卫士高磐,与宁偕行。宁不知是计,忙去通报乜先,愿为一往。临行时,袁彬暗授锦囊,内藏密书,令系髀间,投递宣府总兵官。磐唯唯从命,即与喜宁就道。不数日即到宣府,参政杨俊闻上皇遣使到来,即出城迎接,把酒接风。磐已解下锦囊,暗付杨俊。俊托故离座,私下一阅,统已分晓,便潜令军士,小心伺候。喜宁恰也机警,见杨俊多时不出,防有他变,即立起身来,意欲逃席。不防高磐在旁,竟将他双手挟住,大呼杨参将快拿逆阉。俊正引兵出来,令数人齐上,似老鹰拖小鸡一般,立刻抓去,打入囚车,押送京师。那时还有何幸,自然问成极刑,磔死市曹。死有余辜。 高磐返报上皇,上皇大喜道:“逆阉受诛,我南归有日了。”当命袁彬转达乜先,略言喜宁挺撞边吏,因此被擒,乜先愤愤,便遣兵入寇宣府,与喜宁报仇。偏遇着守将朱谦,纵兵奋击,杀得他七零八落,大败而逃。嗣复以奉还上皇为名,转寇大同。先锋队至城下,都仰首叫道:“城内守将,速来迎驾!”定襄伯郭登料知有诈,佯同镇将以下,各着朝服出迎,暗中却令人伏在城上,俟上皇入城,即下闸板,布置就绪,才开城高叫道:“来将既送归上皇,请令上皇先行,护从随后。”敌兵置诸不理,仍拥着上皇前来。郭登等返入门内,候着乘舆,不意敌兵竟尔停住,迟疑半刻,即奉上皇返奔,疾驰而去。登不便驰击,只好闭城自守罢了。乜先见计又不行,越觉气沮,惘惘然还至部落,默思明廷已有皇帝,徒挟一废物,毫无用处,且脱脱不花与阿拉知院屡有龃龉,不若与明廷议和,送还上皇,既得市惠,尤可结援。计划已定,便令阿拉知院,遣参政完者脱欢,借贡马为名,来入怀来,互商和议。 边将转奏朝廷,廷臣拟遣使往报,太监兴安出呼群臣道:“公等欲报使,何人堪为富弼、文天祥?”太监又来出头,然窥他语意,实是希承风旨。尚书王直道:“据汝所言,莫非使上皇陷虏,再为徽、钦不成?”一语直诛其心,且以宋事答宋事,尤不啻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兴安语塞。乃命给事中李实为礼部侍郎,大理寺丞罗绮为少卿,及指挥马显等,令赍玺书,往谕瓦特君臣。既而脱脱不花及乜先,先后遣使至京,决计送还上皇。景帝犹豫未决,尚书王直首先上疏,请即遣使恭迎。胡濙等又复联名奏请。景帝乃御文华殿,召群臣会议,且谕道:“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寇绝,卿等乃屡言和议,是何理由?”王直跪奏道:“上皇蒙尘,理宜迎复。今瓦剌既有意送归,何不乘此迎驾,免致后悔。”景帝面色顿变,徐答道:“朕非贪此位,乃卿等强欲立朕,今复出尔反尔,殊为不解。”贪恋帝位,连阿兄俱可忘却,富贵之误人大矣哉!众闻帝言,瞠目不知所答。于谦从容道:“大位已定,何人敢有他议?惟上皇在外,理应奉迎,万一敌人怀诈,是彼曲我直,我得声罪致讨,何必言和。”景帝颜色少霁,乃对于谦道:“从汝从汝。”帝位不移,自可曲从。乃再拟遣使。右都御史杨善,慨然请行,中书舍人赵荣亦请往,乃命二人为正使,更以都指挥同知王恩,锦衣卫千户汤胤勣为副,赍金银书币,出都北行。适礼部侍郎李实等南归,中途相值,实述乜先语,谓迎使夕来,大驾朝发。善额手道:“既如此,我等迎归上皇便了。”两下相别,南北分途,实等还京复命,不消细说。 善以此次出使,决不虚行,检阅所赍各物,除金币外无他赐,乃独捐资俸,添购各种新奇等件,随身带往。既至瓦剌,暂寓客馆。馆伴田氏亦中国人,留饮帐中。善与语甚欢,即以所赍各物,酌送田氏。田氏甚喜,即入语乜先。越宿,善等与乜先相见,亦大有所遗。乜先亦大喜。善因诘问道:“太上皇帝在位时,贵国遣来贡使,多至二三千人,各有赏给,金币载途,相待不薄,乃反背盟见攻,果属何意?”乜先道:“何为削我马价?且所给币帛,多半翦裂,前后使人,多留京不返,难道非待我太薄么?”善答道:“太师贡马,岁有增加,常常如此,恐难为继;又不忍固拒,所以给价略少。太师试自计算,总给价目,比从前多少何如?至若翦裂币帛,乃通事所为,朝廷亦时常查考,事发即诛。就是太师贡马,亦有劣弱,貂裘亦有敝坏,难道是太师本意吗?且太师贡使,多至三四千人,有为盗的,或犯法的,归恐得罪,潜自逃去,于我朝无干,我朝亦不欲留他,留他果有何用呢?”乜先听着,也觉得语语合理,不由得辞色渐和。善又道:“太师一再出兵,攻我边陲,戮我兵民数十万,太师部曲,料亦死伤不少,上天好生,太师好杀,难道不要犯天忌么?今若送还上皇,和好如故,化干戈为玉帛。宁不甚善?”善于词令,不愧善名。乜先听了天忌二字,不禁失色。原来乜先虏住上皇,尝欲加害,一夕正思犯驾,忽天大雷雨,把他乘骑击死,因此中沮。嗣复见上皇寝幄,每夜有赤光罩住,似龙蟠状,异谋为之益戢。是补笔。至是闻杨善言,适与所见相符,自然气馁色恭,当下复问杨善道:“上皇归国,更临御否?”善答道:“天位已定,不便再移。”乜先复问道:“中国古时有尧舜,称为圣主,究竟事实如何?”善答道:“尧把帝位让舜,今上皇把帝位让弟,古今固一辙呢。”娓娓动人。乜先益悦服。伯颜帖木儿劝乜先留善,别遣使赴燕京,要求上皇复位。乜先道:“曩令遣大臣来迎,今大臣已至,不应失信。”遂引善见上皇。择定吉日,送上皇启行。乜先早在营前,设宴祖饯,奉上皇上坐,自率妻妾等奉觞上寿,并弹琵琶侑酒。杨善旁侍,乜先顾善道:“杨御史何不就座?”善口中虽是答应,身子仍植立不动。上皇亦顾善道:“太师要你坐,你何妨就坐?”善复启道:“君臣礼节,不敢少违。”上皇笑道:“我命你就座罢。”善乃叩头称谢,然后坐在偏席,少顷即起。乜先赞道:“中国大臣,确是有理,非我等所敢仰望呢。”当下开樽畅饮。上皇因指日得还,也饮得酩酊大醉,日暮各散归原营。到了次日,伯颜帖木儿等,也各轮流饯行。越日又饯饮各使及随从诸臣。又越日,上皇才启驾南行。乜先预筑土台,请上皇登座,自挈妻妾部长,罗拜台下。礼毕登程,乜先及部长等送至数十里外,各下马解脱弓箭战裾,作为献礼,然后洒泪而别。独伯颜帖木儿送上皇至野狐岭,携榼进酒,并挥泪道:“上皇去了,不知何日再行相见?”上皇感他供奉的私惠,一面称谢,一面也流泪两行。饮毕,伯颜帖木儿屏去左右,密语上皇侍臣哈铭道:“我等敬事上皇,已阅一年,但愿上皇还国,福寿康强,我主人设有缓急,亦得遣人告诉,请转达上皇,莫忘前情!”哈铭允诺。上皇劝伯颜帖木儿回马,伯颜帖木儿尚依依不舍,直送出野狐岭口,重进牛羊等物。上皇揽辔慰藉,彼此又复垂泪,经杨善等促驾南行,才与伯颜帖木儿言别。伯颜帖木儿大哭而归,如此气谊,实是难得,想与英宗前生,定有夙缘。仍命麾下头目,率五百骑护送上皇还京。 这消息早达京城,景帝不能不迎,命礼部具仪以闻。尚书胡濙议定礼节,即日复奏。景帝偏从减省,只命以一舆两马,迎上皇入居庸关,待入安定门,方易法驾。给事中刘福上言礼贵从厚,不宜太薄。景帝道:“朕恐堕寇狡计,所以从简。且昨得上皇书,曾言礼毋过烦,朕岂得违命?”言不由衷,然已如见其肺肝。群臣不敢再言。会千户龚遂荣投书大学士高穀,略言“上皇为兄,今上为弟,奉迎应用厚礼。且今上亦当避位恳辞,俟上皇固让,才得受命。唐肃宗故事,可为成法”云云。高穀袖书入朝,与王直等商议。尚书胡濙即欲把原书上呈,都御史王文独以为未可。两下里方在龃龉,给事中叶盛已入内面奏,有诏索书。濙等即以书进,且言肃宗迎上皇礼,正可仿行。景帝怒道:“遂荣何人,敢议朝廷得失!”随传旨逮问遂荣。遂荣倒也硬朗,自缚诣阙,仍执前词,竟至下狱坐罪,一系数年,始得脱囚。景帝遣太常少卿许彬至宣府,翰林院侍读商辂至居庸,迎上皇入京。约过数日,上皇已至京城,景帝出东安门迎接,下马载拜。上皇亦下马答拜,相持悲泣,各述授受意。逊让良久,乃送上皇入南宫。百官随入,行朝见礼,随即下诏大赦。诏词中有数语道:“礼惟有隆而无替,义则以卑而奉尊,虽未酬复怨之私,庶稍遂厚伦之愿。”轻描淡写了几句,分明将监国二字,变成篡国,涕泣推逊,无非掩饰耳目,自欺欺人罢了。直书无隐。 上皇自居南宫后,名似尊崇,实同禁锢。闲庭草长,别院萤飞,遇着岁时生诞,并没有廷臣前来朝贺,虽有胡濙等上表申请,一概置诸不理。惟脱脱不花及乜先等,颇时时念及上皇,遣人贡献,上皇每次俱有答礼。景帝心滋不怿,即谕敕乜先道:“前日朝廷遣使,未得其人,飞短流长,遂致失好。朕今不复遣,设太师有使,朕当优礼待遇,但人数毋得过多,赏赉乃可从厚,惟太师鉴原,勿违朕意!”这道谕敕,方才颁发,适脱脱不花使人又至,且还所掠招抚使高能等,请修旧好。景帝欲将他拒绝,还是王直等痛陈利害,始款待来使,赐他酒宴。但朝使依然不遣,只令来使赍书还报,算作了事。极写景帝懊怅情形。 会岷王楩子广通王徽煠(yè),及弟阳宗王徽焟(xi),以景帝构夺兄位,心中不服,竟煽诱诸苗,颁发伪敕,封苗酋杨文伯等为侯,令纠众攻武冈州。是时湖广总督侯琎,与副总兵田礼正,击破贵州叛苗,俘获甚众。杨文伯闻风畏惧,不敢受徽煠私敕,只遣部众二千名,随去使蒙能等赴武冈。事被徽煠兄徽煣所闻,急上表呈报。徽煣曾封镇南王,由景帝颁谕嘉奖,一面发兵拿逮徽煠,禁锢京师,徽焟亦被锢凤阳,皆废为庶人。及蒙能等至武冈,两王已就逮,那时顾命要紧,慌忙窜去,潜入粤西,勾结生苗,自号蒙王,骚扰了好几年,始由官兵荡平,这且慢表。 且说景帝迎还上皇,内外无事,苗众虽有乱耗,亦不日肃清。时已景泰三年,会当盛夏,景帝闲坐宫中,语太监金英道:“东宫诞辰将到了。”英答道:“尚未。”景帝道:“七月初二日,不就是太子生日么?”英顿首道:“是十一月初二日。”景帝默然不答。看官!你道景帝此言,果是记错日子么?他因世子见济,是七月二日生辰,年已十余岁,意欲立为太子,可继帝统,无如兄子见深,已立为青宫,一时不好改换,所以把见济生辰,充做太子生日,佯作错误,试探金英口气。偏金英据实申陈,好似未明意旨一般。实是以伪应伪。弄得景帝无词可说,又踌躇了数日,毕竟忍耐不住,再与中官兴安等熟商。安初亦颇以为难,经景帝再三谆嘱,不得不勉从上命,代为设法,暗中与陈循、高穀、江渊、王一宁、萧镃、商辂等,旦夕密议。各人依违两可,不敢遽决。事有凑巧,来了一道边疆的奏章,署名叫作黄,系广西土目,因平匪有功,得擢为都指挥使。他有庶兄黄,曾为思明土知府。年老,子钧袭官,谋夺世职,率领己子及骁悍数千人,夜袭家,杀死父子,支解尸首,纳入瓮中,埋诸后圃。总道是无人发泄,谁知仆福童,竟走告宪司。巡抚李棠及总兵武毅,联衔奏闻,有旨严捕黄父子。急得没法,忙遣千户袁洪,到京行贿,意图保全性命。当有内监被他贿通,令他奏请易储。当即倩了名手,缮就奏牍,呈入宫中,由景帝瞧着,其词道: 太祖百战以取天下,期传之万世。往年上皇轻身御寇,驾陷北廷,寇至都门,几丧社稷。不有皇上,臣民谁归?今且逾二年,皇储未建,臣恐人心易摇,多言难定,争夺一萌,祸乱不息。皇上即循逊让之美,复全天叙之伦,恐事机叵测,反复靡常,万一羽翼长养,权势转移,委爱子于他人,寄空名于大宝,阶除之下,变为寇仇,肘腋之间,自相残蹙,此时悔之晚矣。语语打入景帝心坎。乞与亲信大臣,密定大计,以一中外之心,绝觊觎之望,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景帝阅毕,不禁喜慰道:“万里以外,不料有此忠臣。”兄且可杀,宁知有君。遂下旨令释罪,并将原书发交礼部,传示群臣集议:且命兴安赍着金银,分赐内阁诸学士,每人黄金五十两,白银百两。越日,礼部尚书胡濙,即召集百官,与议易储事。王直、于谦以下,各相顾眙愕。都给事中李侃、林聪及御史朱英,抗言不可,议久未决。太监兴安厉声道:“此事不能不行。如以为未可,请勿署名,何必首鼠两端?”王振已死,即有兴安继起,何明代之好用阉人耶?众官不敢再抗,只好唯唯署议。于少保未免模棱。乃由胡濙复奏,但称:“陛下膺天明命,中兴邦家,绪统相传,宜归圣子,黄奏是。”这奏呈入,不到半日,即下旨报可,着礼部具仪,择吉易储,一面简置东宫官。官属既定,遂立皇子见济为皇太子,改封故太子见深为沂王,有诏特赦,宫廷宴贺。不料皇后汪氏,偏据着正理,力为谏阻,竟与景帝反目,又闹出一场废立的事情。小子有诗咏道: 监国翻成篡国谋,雄心未餍又忮求。 如何巽语犹难入,甘把中宫一旦休。 欲知废后底细,待至下回说明。 历述瓦剌饯别情状,见得乜先、伯颜辈,尚有深情,而景帝之不欲迎驾,勉强举行,负愧多矣。继述景帝易储情形,见得金英、兴安辈,实为谋主,而廷臣之相率受赂,媕(ān)婀卑鄙,寡耻甚矣。若夫录杨善之才辩,益所以表其忠,载黄之疏词,益所以著其谲。外此或抑或扬,从详从简,具有微意,有心人吐属,固非寻常笔述家,所得与同日语也。 第三十七回 拒忠谏诏狱滥刑 定密谋夺门复辟 第三十七回 拒忠谏诏狱滥刑 定密谋夺门复辟 却说皇后汪氏性颇刚正,力持大体,惟所生皆女,独无子嗣,皇子见济,系杭妃所出,景帝欲立见济为太子,汪后独谏阻道:“陛下由监国登基,已算幸遇,千秋万岁后,应把帝统交还皇侄。况储位已定,诏告天下,如何可以轻易呢?”景帝不悦,后来决意易储。汪氏又复力谏,说至再三,惹得景帝动恼,竟奋然道:“皇子非你所生,所以怀妒得很,不令正位青宫。你不闻宣德故例,胡后无出,甘心让位,前车具在,未知取法,反且多来饶舌,难道朕要你管么?”言毕,抽身而起,竟往杭妃宫中去了。汪后遭此诃责,心甚不甘,呜呜咽咽的哭了一夜,竟令女官代草一疏,愿将后位让与杭妃。景帝顺水行舟,自然照准,遂援了宣德废后的故事,颁告群臣,不待臣工议奏,即将汪后迁入别宫,改册杭妃为皇后。父作子述,可见贻谋不可不臧。 且因太监兴安有易储功,格外宠用。兴安素性佞佛,建了一座大隆福寺,费至数十万,逾年始成,非常闳丽,便面请景帝临幸。礼部郎中章纶,上章奏阻,盐运判官杨浩,除官未行,亦直言申奏,景帝乃中辍不行。会御用监阮浪在南宫服侍上皇,上皇爱他勤敏,赏给镀金绣袋及镀金刀各一件。浪与内使王瑶,甚是亲昵,竟将赐物转赠。赐物安可赠人?阮浪太属莽浪。王瑶年龄尚轻,并无阅历,得了绣袋宝刀,欣然佩带身边,不意为锦衣指挥卢忠所见,隐为诧异,即邀瑶至家,设酒与饮,闲谈甚欢,渐渐问及宝刀绣袋。瑶和盘说出,卢忠索阅一番,不由得计上心来,便假意殷勤,且命妻出为劝酒。瑶不便却情,并见他妻颇貌美,益觉目眩神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不消多时,已将他灌得烂醉,东斜西倒,一步也走不得。忠令人扶瑶起座,就客厅睡下,轻轻的解了金刀绣袋,星夜打点公文,并呈入刀袋等物,具说阮浪受上皇命,以袋刀结瑶,意图复辟,瑶自醉中说出,因此飞章上告。景帝震怒,立降严旨,将阮浪、王瑶二人,逮系诏狱,令法司穷究。刑讯了好几回,浪、瑶不肯诬供,只把实情上诉。瑶此时酒已醒了。卢忠闻着,未免后悔,暗想他二人如此抗直,倘或反坐起来,还当了得,不如往询卜筮,预占吉凶。患得患失,自是小人情态。遂屏去侍从,独行至卜者仝寅家。仝(tong)寅少瞽,性聪敏,学占验术,所言多奇中。及与卢忠代卜,得了一个天泽履卦,忠尚未表明实情,寅不禁摇首道:“易言:‘履虎尾,不咥人凶。’不咥人犹凶,况咥人呢。”这一语说出,吓得卢忠面如土色,勉强答道:“汝试依卦占断,不必隐讳。”寅复道:“上天下泽为之履,天泽不分,凶象立见。敢问所为何事?请即示明。”忠见他语语中肯,仿佛似仙人一般,只好说明大略。寅笑道:“无怪卦象甚凶,试思今上与上皇,前为君臣,今为兄弟,天泽素定,岂可紊乱?汝乃欲他叛君背兄,是明明所谓咥人了。此大凶兆,一死且不足赎罪。”大义微言,非江湖卖卜者比。忠闻言大惧,忙求寅替他禳解。寅答道:“获罪于天,禳解何益?”忠再三哀恳,寅方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君能作幽人么?”忠战栗道:“我为原诉,何从隐避?”寅想了一会,悄悄与忠附耳,说了几句,忠才拜谢而去。不数日,忽传卢忠病狂,在市上行走,满口胡言,歌哭无常,于是中官王诚及学士商辂,入白景帝道:“卢忠病风不足信,望陛下休听妄言,致伤大伦!”景帝意始少释,并逮卢忠下狱。未几又释出,谪戍广西,令他带罪立功。仍是有意回护。阮浪久锢,王瑶磔死,只他最是晦气,然亦可为好酒耽色者戒。一场大案,总算化作冰消了。 是年冬月,乜先复遣使至京,贺来年正旦,且贡名马。尚书王直,请遣使答报,有诏饬兵部议决。于谦道:“去年乜先使来,臣闻他弑主为逆,尝请发兵讨罪,未邀俞允,今反欲遣使答报么?”原来景泰二年,乜先曾弑主脱脱不花,于谦请讨逆复仇,景帝不从,至是乃复阻遣使,竟得罢议。惟脱脱不花被弑情由,亦须补叙明白。先是脱脱不花娶乜先姊,生了一子,乜先欲立以为嗣,脱脱不花未允,且与乜先夙有违言。乜先遂攻脱脱不花,脱脱不花败走,经乜先追击,杀死脱脱不花,把他妻孥收没,自称监国。至景泰四年,且僭立为汗,复遣使致书,称大元田盛可汗。田盛二字的音义,与天圣相似,末署添元元年。景帝答书,亦称他为瓦剌汗。景帝不从于谦之请,且称他为汗,亦是投鼠忌器之意。乜先遂日渐骄恣,且据有脱脱不花的妃妾,左抱右拥,朝欢暮乐,害得朝政不理,部众分解。蛾眉误国,中外一辙。阿拉知院求为太师,乜先不许,且将阿拉二子,尽行杀毙。阿拉大怒,纠众攻乜先,乜先沉湎酒色,毫不设备,竟被阿拉拿住,数他三罪道:“汉儿血在汝身,脱脱不花汗血在汝身,乌梁海血亦在汝身。天道好还,今日汝当死。”乜先无词可答,竟被阿拉一刀,挥作两段。阿拉欲继立为汗,忽被鞑靼部目孛来杀入,战败身死。孛来夺乜先母妻,并玉玺一方,访得脱脱不花子麻儿可儿,仍拥立为鞑靼汗,号称小王子。自是瓦剌骤衰,鞑靼复炽,事见后文,姑且慢表。此段是承前启后文字。 且说皇子见济立为东官,仅阅一年有余,忽得奇疾,竟致不起。可谓没福。景帝悲恸得很,命葬西山,谥为怀献。礼部郎中章纶及御史钟同,以东宫已殁,并无弟兄,不如仍立沂王,借定人心。凑巧两人入朝,途中相遇,彼此谈至沂王,甚至泣下,遂约定先后上疏,同为前茅,纶为后劲。退朝后,同即抗疏上陈,略云: 父有天下,固当传之于子。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今皇储未建,国本犹虚,臣窃以为上皇之子,即陛下之子,沂王天资厚重,足令宗社有托,伏望扩天地之量,敦友于之仁,择日具仪,复还储位,实祖宗无疆之休。臣无任待命之至! 疏入后,景帝心殊不悦,勉强发交礼部,令他议奏。礼部尚书胡濙等,窥上意旨,料知原奏难行,只把缓议二字,搪塞了事。那时章纶依着原约,因月朔日食,进呈修德弭灾十四事,差不多有数千言,内有悖孝悌一条云: 孝悌者百行之本,愿陛下退朝后,朝谒两宫皇太后,修问安视膳之仪。上皇君临天下,十有四年,是天下之父也。陛下亲受册封,是上皇之臣也。上皇传位陛下,是以天下让也。陛下奉为太上皇,是天下之至尊也。陛下宜率群臣,于每月朔望,及岁时节旦,朝见于延安门,以尽尊崇之道,而又复太后于中宫,以正天下之母仪,复皇储于东宫,以定天下之大本,则孝弟悉敦,和亲康乐,治天下不难矣。 景帝览到此奏,不禁大怒。时已日暮,宫门上钥,有旨自门隙中传出,命锦衣卫执纶下狱。越日,复逮系钟同,饬刑部严究主使。同、纶两人,供称意由己出,并非人授。刑部说他抵赖,尽情拷掠,一连血比三日,语不改供。会大风扬沙,天地昼晦,伸手不辨五指,刑官也害怕起来,方将二人还系狱中,把狱案渐渐缓下。不意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又遥上奏章,请景帝朝谒上皇,优待上皇诸子。景帝阅未终疏,即搁过一边。过了一年,庄因事到京,诣东角门朝见,顿触起景帝旧嫌,说他平时狂妄,饬杖八十,谪为定羌驿丞。可怜这廖庄无辜受灾,既受杖伤,还要奔波万里,辛苦备尝,正是祸来天上,变出意中。谁要你多嘴?内侍复入白帝前,言罪魁祸首,实自同、纶。景帝乃特取巨梃,交给法司,令就狱中杖同及纶,每人五百下。同竟杖毙,纶死而复苏,仍拘狱中。刑部给事中徐正,揣摩迎合,上言沂王尝备位储副,恐被臣民仰戴,不宜久居南宫,应徙置封地,以绝人望。这奏上去,总料是餍惬帝心,足邀宠眷,哪知降旨下来,语语驳斥,谪戍穷边。该死。自此廷右诸臣,统做了反舌无声,把建储事绝不提起。 忽忽间已是景泰七年,元宵甫届,皇后杭氏,竟罹了风寒,起初是寒热交侵,嗣后变成重症,一到仲春,呜呼哀哉,景帝又复悼亡,自不消说。其时宫中有个李惜儿,本系江南土娼,流转京师,姿态妖艳,色艺无双,都下狭邪子弟,评骘花榜,目为牡丹花。声誉传入禁中,为景帝所闻,更令内侍召入,一见倾心,即夕侍寝。惜儿是妓女出身,枕席上的奉承,比妃嫔等不啻天渊,景帝畅快异常,备极恩遇。可怜无德的女人,往往因宠生骄,因骄成悍,入宫不过两三年,与景帝恰反目数次。毕竟龙性难驯,耐不住妇女磨折,一场吵闹,逐出宫外。未免薄幸。杭皇后本得帝宠,又遭病殁,此外虽有妃嫔数人,仅备小星,没甚才貌,情怀恻恻,长夜漫漫,教景帝如何度日?当下采选秀女,得了一个丽姝,体态轻盈,身材袅娜,性情容止,都到恰好地位,惹得景帝越瞧越爱,越爱越宠,春风一度,无限欢娱,因她生父姓唐,遂封为唐妃。越半年又晋封贵妃。每游西苑,必令贵妃乘马相随。一日,马惊妃堕,几乎受伤。景帝鞭责马夫,打个半死,别令中官刘茂,拣选良骏,控习以待。又增建御花房,罗致各省奇葩名卉,作为游赏处所。风流天子,绰约佳人,相对含欢,无夕不共,好一座安乐窝,尝遍那温柔味,无如好梦难长,彩云易散,到了景泰八年元且,朝贺礼毕,忽觉龙体违和,好几日不能临朝。百官问安左顺门,太监兴安出语道:“公等皆朝廷股肱,不能为社稷计,徒日日问安,有何益处?”众官语塞,诺诺而退。到了朝房,大众以兴安所言,意在建储,御史萧维桢等,拟请复沂王为太子。学士萧镃,以沂王既退,不便再立,须另择元良为嗣。彼此酌定,遂缮好奏折,呈请立储。待了数日,方有中旨颁下,谓朕偶有寒疾,当于十七日临朝,所请着无庸议。众官见了此旨,又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会将郊祀,帝舆疾出宿斋宫。明代故例,每岁正月大祀天地于南郊。因病日加剧,势难亲临,乃召武清侯石亨至榻前,命摄行祀事。 亨见帝病甚,退语都督张軏及太监曹吉祥道:“公等欲得功赏么?”张、曹二人闻言,不禁奇诧起来,便惊问何事?亨密语道:“皇帝病已深了,立太子,何如复上皇。”吉祥跃起道:“石公好计!石公好计!”小人无不好事。亨复道:“此系我一人主见,还须得老成一决。”张軏道:“商诸太常卿许彬,可好么?”亨点首称善。当下同至许彬宅,与商密计。彬矍然道:“这是不世大功,事在速为,可惜我年已老,无能为力,惟意中恰有一人,何不往商?”亨问为谁?彬答道:“便是徐元玉。”亨等喜谢而出。看官道徐元玉是何人?就是当年倡议南迁的徐珵。珵因南迁议,为景帝所薄,久不得迁,他却谄事大学士陈循,屡托保荐,循果屡登荐牍,景帝见徐珵名,好似一个眼中钉,辄摈不用。循语珵道:“官家怕见你名,须改易为是。”珵乃易名有贞,别字元玉。无巧不成话,适值黄河决口,屡堙屡圯,循遂运动廷臣,荐举有贞。景帝果也忘怀,竟擢他为佥都御史,督治黄河。有贞福至心灵,把屡堙屡圯的决口,熔铁下水,竟得塞住。且疏浚下流,畅达河道,河患遂灭。还京复命,复邀奖叙,进左副都御史,寻调右副都御史。追溯徐有贞履历,要言不烦。及石亨等到有贞家,说及复辟大计,有贞很是赞成,并云须令南宫知此意。軏答道:“昨已密达上皇了。”有贞道:“俟得复报乃可。”越日为上元节,有贞夜至亨家,复密议了一宵。又越日黄昏,亨等又访告有贞,谓已得南宫复报,请早定计。有贞至屋后露台上,仰观天象已毕,即下对亨等道:“紫薇垣已有变象,事在今夕,不可失机。”是否捣鬼?随又报语道:“如此如此,不患不成。”石亨、张軏、曹吉祥三人,当即趋出,自去筹备。有贞焚香祝天,默祷一番,随即与家人诀别道:“事成后功在社稷,共享富贵,否则祸必杀身,除非做鬼回来。”家人揽袪(qu)挽留,有贞不顾,挥手竟去。时当三鼓,禁中卫士,因有十七日视朝的旨意,已启禁门。有贞踉跄趋入,径至朝房候着,约历半时,亨、軏等率领群从子弟,一拥并入。依据《天顺实录》,不从《纪事本末》。是时天色晦冥,星月无光,亨、軏等左顾右盼,方见有贞,便问道:“事果济否?”有贞道:“必济无疑。”此时即不能济事,亦只好舍命做去。遂率众薄南宫门,门扃甚固,连叩不应。有贞命众取巨木至,悬绳于上,用数十人举木撞门。门右墙垣,陡被震坍,大众乘隙进去,入谒上皇。上皇时尚未寝,秉烛观书,见他排闼而入,不觉惊问道:“你等何为?”众俯伏称万岁。上皇道:“莫非请我复位么?这事须要审慎。”可见上皇已经接洽。有贞等齐声道:“人心一致,请陛下速即登舆!”言毕即起,呼兵士举舆入内。众兵士遑遽不能举,有贞等掖着上皇,出坐乘舆,助挽以行。忽见天色明霁,星月皎然,上皇顾问有贞等职名,有贞一一奏对。须臾至东华门,司阍厉声呵止。上皇亦厉声道:“我是太上皇,有事入宫,何人敢拒?”司阍闻声趋视,果然不谬,遂由他进去。直入奉天殿,有贞为导,两阶武士,用铁爪击有贞,也亏上皇呵叱,才行退去。时黼座尚在殿隅,由众推至正中,请上皇下舆登座,一面鸣钟擂鼓,大启诸门。百官方至朝房,候景帝视朝,闻奉天殿有呼噪声,呵叱声,继而有钟鼓声,相率惊骇。蓦见有贞出殿,大呼道:“太上皇复位了,众官何不进谒?”百官闻言益惊,但变出非常,事已至此,何人敢行抗拒?不得已各整衣冠,登殿排班,依次跪伏,三呼万岁。正是: 冕旒重见当王贵,嵩岳依然效众呼。 欲知复辟后事,请看官再阅下回。 景帝居上皇于南宫,情同禁锢,其蔑视上皇也久矣。卢忠假事生风,而阮浪、王瑶,遂致获罪,至于见济病殁,杭后随逝,景帝已无子嗣,亦可返躬愧省,复立沂王,乃犹拒谏饬非,淫刑以逞,奚怪石亨辈之再图复辟乎?惟景帝病已危笃,神器岂能虚悬?他日立君,舍英宗其将奚属?石亨希邀功赏,结合徐有贞等,遽为复辟之计,行险侥幸,成亦无名。夺门二字,贻笑千秋,然亦何莫非景帝猜忌之深,始激而成此变也。若乜先弑主之不讨,李妓、唐妃之邀宠,犹其余事,然亦可以见景帝之深心,投鼠而辄忌器,纳妾而思毓麟,天不从人,蔑伦者其亦观此自返乎? 第三十八回 于少保沉冤东市 徐有贞充戍南方 第三十八回 于少保沉冤东市 徐有贞充戍南方 却说景帝方卧疾斋宫,正值残梦初回。炉香欲烬,忽闻钟鼓声喧,来自殿上,不禁惊异起来,忙呼问内侍道:“莫非是于谦不成?”此语颇奇。内侍错谔未答。既而内监走报,说及南宫复辟事。景帝连声道:“好!好!好!”说着,气喘不已,面壁而卧。这边方独卧唏嘘,那边正盈廷庆贺,徐有贞复辟功成,即刻受命入阁,参预机务。一面与大学士陈循,草诏谕群臣,日中再正式即位,历史上复称英宗,小子也自然沿称英宗。文武百官,再行朝谒,由有贞宣读谕旨,略称“土木一役,乘舆被遮,建立皇储,并定监国,不意监国挟私,遽攘神器,易皇储,立己子,皇天不佑,嗣子先亡,殃及己身,遂致沉疾。朕受臣民爱戴,再行践阼,咨尔臣工,各协心力”云云。朗读已毕,群臣顿首听命。忽又有诏旨传下,逮少保于谦,大学士王文、陈循、萧镃、商辂,尚书俞士悦、江渊,都督范广,太监王诚、舒良、王勤、张永下狱。谦等尚列朝班,当由锦衣卫一一牵去锢入狱中。迅雷不及掩耳。先是石亨为谦所荐,统师破敌,城下一役,亨功不如谦,独得封侯,未免内愧,乃疏荐谦子冕为千户。谦上言:“国家多事,臣子不得顾私恩,石亨身为大将。未闻举一幽隐,乃独保荐臣子,理亦未协,臣决不敢以子滥功。”这数语传入亨耳,未免愤恨。亨从子彪,行为贪暴,又为谦所奏劾,出戍大同,因此亨益怨谦。徐有贞尝求官祭酒,浼谦先容,谦亦尝登入荐牍,卒不得用。有贞疑谦未肯尽力,亦生怨隙。及英宗复辟,两人得为功首,正好借此报复,遂诬称于谦、王文,欲迎立襄王瞻墡,瞻墡系仁宗第五子,曾见三十一回中。应即下狱惩罪。陈循、萧镃、商辂等,从前尝倾向景帝,罪有所归,亦难宽贷。英宗正感念二臣,自然言听计从,不待群臣退朝,即将数人拿下。越日,即饬徐有贞等讯究。王文、于谦出狱对簿,文抗辩道:“迎立外藩,须有金牌符信,遣人必用马牌,究竟有无此事,内府兵部二处,可以查验,何得无故冤人?”有贞道:“事尚未成,自无实迹,但心已可诛,应当定罪。”文复抗声道:“犯罪必须证据,天下有逆揣人心,不分虚实,遂可陷人死地么?”说至此,辞色俱厉。谦顾语王文道:“石亨等报复私仇,定欲我等速死,虽辩何益?”都御史萧维桢在座,也插口道:“于公可谓明白。事出朝廷,承也是死,不承也是死。”专制之世,方有是语。当下将谦、文等还系诏狱,即由徐有贞、萧维桢诸人,以意欲二字,锻炼成词,仓猝入奏,英宗犹豫未忍道:“于谦实有功,不应加刑。”有贞攘臂直前道:“不杀于谦,今日事有何名誉?”杀了于谦,难道便有大名么?英宗乃诏令弃市。临刑这一日,愁云惨雾,蔽满天空,道旁人民,莫不泣下。岳王之死,称为三字狱,于少保之死,可称为二字狱。太后闻谦死,亦嗟悼累日。曹吉祥麾下有一指挥名朵耳,亦作多喇。亲携酒醴,哭奠于谦死所。吉祥闻知,把他痛打一顿,次日复哭奠如故,吉祥亦无可奈何。谦妻子坐罪戍边,当锦衣卫查抄时,家无余资,只有正屋一间,封鐍(jué)甚固,启门查验,都系御赐物件,连查抄的官吏,也为涕零。都督同知陈逵收谦遗骸,归葬杭州西湖,后人称为于少保墓。每年红男绿女至墓前拜祷,络绎不绝。相传祈梦甚灵,大约是忠魂未泯的缘故,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谦、文既死,太监舒良、王诚、张永、王勤等,一并就刑。陈循、俞士悦、江渊谪戍。萧镃、商辂削职为民。范广与张軏有嫌,锢禁数日,复遭刑戮。軏复潜杀前昌平侯杨俊,以俊在宣府时,不纳英宗,所以坐罪。嗣軏入朝,途中猝得暴疾,舁归家中,满身青黑,呼号而死。或谓范广为祟,或谓杨俊索命,事属渺茫,难以定论。惟叙功论赏时,軏得封太平侯,贵显不过月余,即致暴毙,真所谓过眼浮云,不必欣羡呢。得保首领,还算幸事。其时石亨得封忠国公,张軏弟輗(ni),得封文安侯,都御史杨善封兴济伯,石彪封定远伯,充大同副总兵。徐有贞晋职兵部尚书,曹吉祥等予袭锦衣卫世职,袁彬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出礼部郎中章纶于狱,授礼部侍郎,召廖庄于定羌驿,给还大理寺少卿原官,追赠故御史钟同,大理寺左丞,赐谥恭愍,并令一子袭荫,大家欢跃得很。惟有贞意尚未足,常向石亨道:“愿得冠侧注从兄后。”侧注系武弁冠名,石亨为白帝前,乃晋封武功伯,嗣复录夺门功臣,封孙镗为怀宁伯,董兴为海宁伯,此外加爵晋级,共三千余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尚书王直、胡濙及学士高穀,均见机乞归,英宗命吏部侍郎李贤、太常寺卿许彬、前大理寺少卿薛瑄,入阁办事。一面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大赦天下。复称奉太后诰谕,废景泰帝仍为郕王,送归西内。太后吴氏,复号宣庙贤妃,削皇后杭氏位号,改称怀献太子为怀献世子。钦天监正汤序,且请革除景泰年号,总算不允。未几郕王病殁,年仅三十,英宗命毁所营寿陵,改葬金山,与夭殇诸王坟,同瘗一处,且令郕王妃嫔殉葬。唐妃痛哭一场,当即自尽。毕竟红颜命薄。被废的汪后,曾居别宫,至是亦欲令殉葬,侍郎李贤道:“汪妃已遭幽废,所生两女,并皆幼小,情尤可悯,请陛下收回成命。”皇子见深,此时已届十龄,粗有知识,备陈汪后被废,由谏阻易储事。英宗乃免令殉葬,寻复立见深为太子。太子请迁汪妃出宫,安居旧邸,所有私蓄,尽行携去。既而英宗检查内帑,记有玉玲珑一物,少时曾佩系腰间,推为珍品,屡觅无着,当问太监刘桓,桓言景帝曾取去,想由汪妃收拾。乃遣使向妃索归,只称无着。再三往索,终不肯缴。左右劝妃出还,妃愤愤道:“故帝虽废,亦尝做了七年天子,难道这区区玉件,也不堪消受么?我已投入井中去了。”英宗因此衔恨。后有人言汪妃出携甚多,又由锦衣卫奉旨往取,得银二十万两,他物称是。可怜这汪妃身畔,弄得刮垢磨光,还亏太子见深,念着旧情,时去顾问,太子母周贵妃,与汪妃素来投契,亦随时邀她入宫,叙家人礼,汪妃方得幸保余生,延至武宗正德元年,寿终旧邸。这是守正的好处。郕王于成化十一年,仍复帝号,追谥曰景,修缮陵寝,祭飨与前帝相同。汪妃葬用妃礼,祭用后礼,合葬金山,追谥为景皇后,这都是后话不题。 单说襄王瞻墡就封长沙,资望最崇,素有令誉。英宗北狩,孙太后意欲迎立,曾命取襄国金符,已而不果。襄王却上书太后,请立太子,命郕王监国。及英宗还都,襄王又上书景帝,宜朝夕省问,朔望率群臣朝谒,毋忘恭顺等语。英宗全然未知。复辟以后,信了徐有贞、石亨谗言,诬戮于谦、王文,且疑襄王或有异图,嗣检得襄王所上二书,不禁涕泪交下,忙赐书召他入叙。有二书俱在,始信金縢等语。金縢系周公故事。襄王乃驰驿入朝,赐宴便殿,慰劳有加。且命添设护卫,代营寿藏。至襄王辞归,英宗亲送至午门外,握手泣别。襄王逡巡再拜,伏地不起。英宗衔泪道:“叔父尚有何言?”襄王顿首答道:“万方望治,不啻饥渴,愿省刑薄敛,驯致治平。”敢拜昌言。英宗拱手称谢道:“叔父良言,谨当受教。”襄王乃起身辞行。英宗依依不舍,待至襄王行出端门,目不及见,才怏怏回宫。自是颇悔杀谦、文,渐疏徐、石。晓得迟了。 石亨自恃功高,每事辄揽权恣肆,嗣被英宗稍稍裁抑,心知有异,遂与曹吉祥朋比为奸,倚作臂助。独徐有贞窥伺帝意,觉得石亨邀宠,渐不如前,不得不微为表异,要结主眷,以此曹、石自为一党,与有贞貌合神离。凶终隙末,小人常态。可巧英宗与有贞密语,被内竖窃听明白,报知曹吉祥。吉祥见了英宗,却故意漏泄出来,引得英宗惊问,只说是有贞相告,英宗遂益疏有贞。会曹、石二人强夺河间民田,御史杨瑄列状以闻,英宗称为贤御史,将加重用。吉祥大惧,忙至英宗前哭诉,说是杨瑄诬妄,应即反坐罪名,英宗不许,继而彗星示儆,掌道御史张鹏、周斌等约齐同僚,拟交章请惩曹、石,挽回天变。事为给事中王铉所闻,密达石亨。亨急转告吉祥,同至英宗前,磕头无算。英宗不禁大讶,问明情由。曹、石齐声奏道:“御史张鹏,为已诛太监张永从子,闻将为永报仇,结党构衅,陷害臣等。臣等受皇上厚恩,乞赐骸骨,虽死不忘。”说至此,又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亏他装诈。英宗道:“陷害不陷害,有朕作主,张鹏何能死人?卿等且退!朕自留心便了。”两人拜谢而出。 隔了一宵,果然弹章上陈,痛诋曹、石,为首署名的便是张鹏,次为周斌,又次为各道御史,连杨瑄也是列名。英宗阅未终章,便出御文华殿,按着奏疏上的名氏,一一召入,掷下原奏,令他自读,明白复陈。斌且读且对,神色自若,读至冒功滥赏等语,英宗诘问道:“曹、石等率众迎驾,具有大功,朝廷论功行赏,何冒何滥?”斌答道:“当时迎驾,止数百人,光禄寺颁赐酒馔,名册具在,今超迁至数千人,不得谓非冒非滥。就使明明迎驾,也是贪天功为己有,怎得无端恣肆呢?”这数语理直气壮,说得英宗无词可答,但总不肯认错,仍命将瑄、鹏诸人,一律下狱。所谓言莫予违。刑官等讨好曹、石,搒掠备至,责问主使,词连都御史耿九畴、罗绮,亦逮系狱中。石亨、曹吉祥,意欲乘此机会,一网打尽,复入陈御史纠弹,导自阁臣,徐有贞、李贤等,与臣有嫌,阴为主谋,所以瑄、鹏等有此大胆,诳奏朝廷。英宗闻言益愤,索性将徐有贞、李贤两人,并下囹圄。全狱冤气,上激天空,风发雨狂,电掣雷轰,下雹如鸡卵,击毁奉天门角,连正阳门下的马牌,都飞掷郊外。石亨家内,水深数尺,曹吉祥门前,大树皆折,闹得人人震恐,个个惊慌。大约是天开眼。钦天监正汤序,本系亨党,至是亦上言天象示儆,应恤刑狱。我谓其胆小如鼷(xi)。英宗乃释放罪囚,出徐有贞为广东参政,李贤为福建参政,罗绮为广西参政,耿九畴为江西布政使,周斌等十二人为知县。杨瑄、张鹏戍边卫。别命通政使参议吕原,及翰林院修撰岳正,入阁参预机务。尚书王翱,以李贤无辜被累,奏请留京,英宗亦颇重贤,乃从翱所请,并复原官,寻又擢为吏部尚书。 曹、石见李贤复用,很是懊丧,适值内阁中有匿名书帖,谤斥朝政,为曹、石二人闻知,遂奏请悬赏查缉。岳正入奏道:“为政有礼,盗贼责兵部,奸宄(gui)责法司,哪有堂堂天子,悬赏购奸的道理?且急则愈匿,缓则自露,请陛下详察。”是极。英宗称善,不复深究。既而正复密奏英宗,言:“曹、石二人,威权过重,恐非皇上保全功臣的至意。”英宗道:“卿为朕转告两人。”正遂往语曹、石,曹、石复入内跪泣,免冠请死。曹系阉竖,宜有妇人性质,亨一武夫,何专学泣涕耶?英宗未免自愧,温言劝慰,一面责正漏言。既要他转告,又责他漏言,英宗之昏庸可知。正对道:“曹、石二家,必将以背叛灭族,臣体陛下微旨,令他自戢,隐欲保全,他尚未识好歹么?”此语太激烈了。英宗默然无言。曹、石二人闻着,愈加忿恨。会承天门灾,命正草罪己诏,正历陈时政过失,曹、石遂构造蜚语,谓正卖直讪上,得旨贬正为钦州同知。正入阁仅二十八日,既被谪,道过本籍漷(huo)县,入家省母,留住月余,复为尚书陈汝言所劾,逮系诏狱,杖戍肃州。岳正去后,曹、石又追究匿名书,诬指徐有贞所为,英宗也不遑细察,竟令将有贞拿还,下狱搒治,终无供据。曹、石复入奏英宗道:“有贞尝自撰武功伯券,辞云:‘缵禹武功,禹受舜禅。’武功为曹操始封,有贞觊觎非分,罪当弃市。”捕风捉影,何其叵测。英宗迟疑半晌,令二人退出,转询法司马士权。士权道:“有贞即有匿谋,亦不至自撰诰券,败露机关呢。”英宗方才省悟,乃命有贞免死,发金齿为民。后来石亨伏法,有贞得释归田里,放浪山水间,十余年乃死。了结有贞,然比曹、石之诛,得毋较胜。礼部侍郎薛瑄,见曹、石用事,喟然道:“君子见机而作,不俟终日,还欲在此何为?”遂乞归引去。江西处士吴与弼由李贤疏荐,被征入朝,授为左谕德,与弼固辞。居京二月,托辞老病,亦引归。英宗尚为故太监王振立祠,封曹吉祥养子钦为昭武伯,宠幸中涓,始终未悟。惟有一事少快人心,看官道是何事?乃是释建庶人文奎于狱。文奎系建文帝少子,被系时年仅二龄,见二十六回。至是始得释出,令居凤阳,赐室宇奴婢,月给薪米,并听婚娶出入。时文奎年已五十七,出见牛马,尚不能识。未几即病殁。小子有诗咏道: 王道由来不罪孥,乳儿幽禁有何辜? 残年始得瞻天日,牛马未知且乱呼。 欲知后事如何,且俟下回续叙。 英宗复辟以后,被杀者不止一于少保,而于少保之因忠被谗,尤为可痛。曹、石专恣以来,被挤者不止一徐有贞,而徐有贞之同党相戕,尤为可戒。于少保君子也,君子不容于小人,小人固可畏矣。徐有贞小人也,小人不容于小人,小人愈可畏,君子愈可悯也。故前回前半篇,以于少保为主,后半篇以徐有贞为主。与于少保同时就戮,及徐有贞同时被谪者,虽不一而足,要皆主中宾耳。标目之仅及于少保、徐有贞,可以知用意之所在矣。 第三十九回 发逆谋曹石覆宗 上徽号李彭抗议 第三十九回 发逆谋曹石覆宗 上徽号李彭抗议 却说兵部尚书陈汝言与曹、石通同一气,平时甚趋奉曹、石,因得由郎中迁擢尚书,自是勾结边将,隐树爪牙,渐渐的威福自专,看得曹、石二人平淡无奇,不肯照前巴结,且暗把曹、石过恶,入奏帝前。看官!你想这曹、石二人,靠了徐有贞的密计,得封高爵,后来还要排陷有贞,况陈汝言由他提拔,偏似狂狗反噬,如何不气?如何不恼?一报还一报,何必懊恨?当下嘱使言官,奏劾汝言贪险情形,即蒙准奏,把汝言逮狱,查抄家产,不下数十百万。英宗命将抄出财物,悉陈入内庑下,召石亨等入视,并勃然道:“于谦仕景泰朝,何等优遇?到了身死籍没,并无余物。汝言在位,不过一年,所有财物,多至如此,若非贪赃受贿,是从哪里得来?”你才晓得吗?言下复连呼道:“好于谦!好于谦!”亨等自觉心虚,不敢回答,只是垂头丧气,逼出了一身冷汗。英宗含怒而入,亨等扫兴而出。 既而鞑靼部头目孛来,见三十六回。入犯安边营。由大同总兵定远伯石彪率众奋击,连败敌众,斩馘数百,获马驼牛羊二万余,遣使报捷。英宗依功行赏,进彪为侯。彪为亨侄,亨既封公,彪又封侯,一门鼎盛,表里为奸,那时权力越大,气焰越盛,无论内外官吏,统要向他叔侄前巴结讨好,才得保全官职。只是天下事盛极必衰,满极必覆,饶你如何显荣,结果是同归于尽。争权夺利者听之!石彪纵恣异常,免不得有人密奏,激动帝怒,遂有旨召彪还朝。彪贪恋权位,阴使千户王斌等诣阙乞留。英宗料知有诈,收斌等入狱,严刑拷问,果得实情,即飞饬石彪速归。彪既到京,立刻廷讯,并令王斌等对质,更供出他种种不法,藏有龙衣蟒服,违式寝床等情。还有一桩最大的要件,乃是英宗归国,乜先曾遵着前约,前约见三十五回。送女弟至大同,托石彪转献京师,彪见女姿色可人,佯为应允,暗中恰用强占住,自行消受。所以有违式寝床。其时英宗尚居南宫,内外隔绝,哪知此事?乜先也不遑问及,后来复为阿拉所杀,越觉死无对证,谁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被王斌等说明情伪,无从抵赖,于是英宗大怒,夺他未婚妻,安得不怒。置彪狱中。 石亨急得没法,只好上章待罪,请尽削弟侄官爵,放归田里,有旨不许。至法司再三鞫彪,辞连石亨,因交章劾亨恣肆,应置重典,于是勒亨归第,罢绝朝参。且召李贤入问道:“石亨当日有夺门功,朕欲稍从宽宥,卿意以为何如?”贤答道:“陛下尚以夺门二字,为美名么?须知天位系陛下固有,谓为迎驾则可,谓为夺门则不可。夺即非顺,如何示后?当日算侥幸成功,若使事机先露,亨等死不足惜,不审置陛下何地。”入情入理。英宗徐徐点首。贤又道:“若景泰果不起,群臣表请复位,岂不名正言顺?亨等虽欲升赏,何从邀功?而且老成耆旧,依然在职,何至有杀戮黜陟等事,致干天象?就是亨等亦无从贪滥。国家太平气象,岂不益盛?今为此辈减削过半了。”英宗道:“诚如卿言。”及贤退后,诏令此后章奏,勿用夺门字样,并饬查冒功受官诸人,得四千余名,一律黜革,朝署为清。 先是石亨得势,卖官鬻爵,每以纳贿多寡,作授职高下的比例。时人有朱三千龙八百的谣传。朱是朱诠,龙是龙文,两人都赂亨得官,所以有此传言。佥都指挥逯杲,也奔走石亨门下,钻营贿托,因得保举。至石彪得罪,石亨被嫌,杲遂独上一本,备陈石亨招权纳贿等情。想是可惜银钱,否则尔以贿来,如何劾人?英宗嘉他忠诚,遂令伺亨行动。他恐石亨复用,势且报复,遂专心侦察。也是石亨命运该绝,有一家人为亨所叱,遂将亨怨望情形,密告逯杲。适值天顺四年正月,彗星复现,日外有晕,杲遂上书奏变,说是石亨怨望日甚,与从孙石俊等日造妖言,谋为不轨,宜赶紧治罪。英宗览奏,亟颁示阁臣。阁臣希旨承颜,自然说应正法。那时石亨无路可走,只得束手受缚,就系狱中。狱吏冷嘲热讽,朝拷暮逼,所谓打落水狗。害得石亨受苦不堪,活活的气闷死了。石亨一死,石彪的头颅,哪里还保得住?一道诏旨,将他斩首。两家财产,尽行充公。何苦作威作福,惟乜先的妹子,不知如何下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监曹吉祥怀着兔死狐悲的想头,恐自己亦遭波及,不得不先行防备。他在正统年间,尝出监军,辄选壮士隶帐下。及归,仍将壮士蓄养家中,所以家多藏甲。养子钦得封昭武伯,手下亦多武弁。至是复招集死党,作为羽翼。千户冯益,曾与往来,钦尝问益道:“古来有宦官子弟,得为天子么?”益答道:“君家魏武帝,便是中官曹节后人。”钦大喜,留益宴饮,醉后忘形,密谈衷曲,且令他娇娇滴滴的妻妾,出侍厅中,与益把盏。不怕作元绪公耶?益擅口辩,且滔滔不绝,满口恭维,说得曹钦心花怒开,不啻身居九重,连他娇妻美妾,也吃吃痴笑,好几张樱桃小口,都合不拢来。涉笔成趣。等到酒阑席散,益又说是相机而行,幸勿躁率,钦连声称是,嘱益秘密。益自然从命,所以一时未曾举动,也未曾泄漏。 倏忽间又是一年,鞑靼部头目孛来等分道入寇,攻掠山陕甘肃边境。明廷正拟遣尚书马昂及怀宁伯孙镗,督军往讨。兵尚未发,孙镗等留待京中。英宗注意军务,日夕阅奏,忽见了一本奏章,乃是诸御史交劾曹钦,说他擅动私刑,鞭毙家人曹福来。心下一动,随即提起笔来,批了数语,大旨以朝廷法律,不得滥用,大小臣工,俱应懔(lin)遵。曹钦擅毙家人,殊属不合,当澈底查究云云。批好后,即将原奏颁发。一面令指挥逯杲按治,毋得徇情。曹钦闻知此事,不禁惊愕道:“去年降敕捕石将军,今番轮着我了。若不早图,难免大祸。”祸已临头,早图何益?当下邀请冯益等,密谋大事。钦天监正汤序,亦在座中,报称七月二日,发遣西征师,禁城早辟,此时正可设法。冯益大喜道:“机会到了,机会到了。”要杀头了。曹钦忙问良策,益答道:“请伯爵密达义父,约他于朔日夜间,潜集禁兵,准备内应,伯爵号召徒众,从外攻入,内外合力,何患不成?”钦喜道:“好极好极。我兵入殿,即可废帝,事成后,请冯先生为军师,可好么?”想是做梦。益称谢不尽。 计划已定,过了数夕,便是七月朔日,召党人夜宴,专待夜半行事。指挥马亮,曾与谋在座,酒过数巡,猛然触起心事,默念事若不成,罪至灭族,不若出首为是,遂逃席而去。奔入朝房,巧遇恭顺侯吴瑾,在朝值宿,竟一一告知。吴瑾大惊道:“有这般事么?怀宁伯孙镗,明日辞行,今夜亦留宿朝堂,我去通报他便了。”言已,疾趋出室,往语孙镗。镗急草疏数语,从大内门隙塞入。英宗得了此疏,忙遣禁旅收逮曹吉祥,并敕皇城及京师九门,勿得遽启。是时曹钦尚未及觉,马亮逃席,尚且未晓,还能成大事么?乘着数分酒兴,带了家将及弟鈜(hong)、、铎三人,跨马而出,直奔长安门。见门扃如故,料知事泄,即转身驰至逯杲家。杲方欲入朝,启门出来,突遇曹钦兄弟,手起刀落,毙于非命。钦斩下杲首,持奔西朝房,见御史寇深待朝,复一刀杀死了他。转入西朝房,正与吏部尚书李贤相遇,贤不及趋避,被钦手下家将,击伤左耳。幸钦在后喝住,并握贤手道:“公系好人,我今日为此事,实由逯杲激变,并非出我本心,烦公代为奏辩!”情愿不做皇帝了。贤尚在惊疑,那曹钦竟掷下一个首级,大声道:“你可看是逯杲么?”一面说,一面走入朝房,见尚书王翱亦在内坐着,便不分皂白,上前击缚。贤忙趋入道:“君不要这般莽撞!我与王公联衔入奏,保你无罪,何如?”钦大喜,乃释翱缚,当由贤索笔缮疏,模模糊糊的写了数语,交与曹钦。钦携疏至长安左门,从门隙投疏。门坚密,疏不得入,便令家将纵火焚门。守门兵士拆卸御河砖石,将门紧紧堵住,一时烧不进去。钦等只在门外呼噪,声彻宫中。怀宁伯孙镗看调兵不及,急语长次二子,令在长安门外,大呼有贼谋反。霎时间集得西征军二千人,奋击曹钦。工部尚书赵荣亦披甲跃马,高呼杀贼有赏,也集得数百人。两边夹攻,钦等料难成功,且战且走。这时候天色大明,恭顺侯吴瑾,率五六骑出观,猝与贼遇,力战而死。尚书马昂及会昌侯孙继宗,率兵陆续到来,才把钦兵杀死过半。钦弟鈜、、铎等,都被击毙。天又大雨,钦狼狈奔归,投入井中。官军一齐追至,杀入钦家,不论男女长幼,统赏他一碗刀头面。曹钦妻妾想做后妃,不意变作这般结果。只不见逆贼曹钦,嗣至井中找寻,方见钦已溺毙,当将尸首捞出,拖至市曹,专待旨下。须臾英宗临朝,众官入奏,即命将曹吉祥绑赴市中,与曹钦兄弟四人尸首,一古脑儿聚在一处,鱼鳞寸割,万剐凌迟。极言重刑,为阅者一快。汤序、冯益等,自然连坐。所有曹氏的亲党,与钦同谋,尽问成死罪,先后伏诛。于是晋封孙镗为侯,马昂、李贤、王翱,并加太子少保,马亮告叛有功,擢为都督,将士等升赏有差。追封吴瑾梁国公,赠寇深少保,以擒贼诏示天下。曹、石两家,从此殄灭了。 且说内变粗定,西征军暂不出发,留卫京师,怎奈西北警报,日有数起,乃命都督冯宗充及兵部侍郎白圭,代马昂、孙镗等职,统军西行,屡战获胜。孛来欲大举入犯,会鞑靼汗麻儿可儿与孛来仍然未协,彼此仇杀无虚日,因此孛来不能如愿,只好上书乞和。英宗遣指挥使唐昇,赍敕往谕。孛来乃允岁贡方物,总算暂时羁縻罢了。看似插叙之笔,实与前后统有关系,阅者幸勿错过。会粤西苗作乱,据住大藤峡,出掠民间,由都督佥事颜彪,奉旨往剿,连破七百余寨,瑶势稍平。为后文韩雍征瑶张本。英宗以内外平靖,免不得久劳思逸,便大兴土木,增筑西苑,殿阁亭台,添造无数。除奉太后游览,及率妃嫔等临幸外,亦尝召文武大臣往游,并赐筵宴。且于南宫旧居,亦增置殿宇,杂植四方所贡奇花异树,备极工雅。每当春暖花开,命中贵及内阁儒臣,随往玩赏,赐果瀹(yuè)茗,把酒吟诗,仿佛与宣德年间,差不多的快活。怎奈光阴易过,好景难留,太后孙氏于天顺六年告崩。至天顺八年正月,英宗亦罹疾,卧病文华殿。适有内侍谗间太子,乃密召李贤入内,告明一切。贤伏地顿首道:“太子仁孝,必无他过,愿陛下勿信迩言。”英宗道:“依卿所说,定须传位太子么?”贤又顿首道:“宗社幸甚!国家幸甚!”英宗蹶然起床,立宣太子入殿。贤扶太子令谢,太子跪持上足,涕泪交下。英宗亦为感泣。父子唏嘘一会,方才别去。越数日,英宗驾崩,享年三十八,遗诏罢宫妃殉葬,太子见深嗣位,尊谥皇考为英宗,以明年为成化元年,是谓宪宗皇帝。 当下议上两宫尊号,又惹起一番争论。原来英宗后钱氏无子,太子见深,系周贵妃所出,英宗雅重钱后,尝欲加封后族,后辄逊谢,因此后家未闻邀封。英宗北狩,钱后倾资送给,每夜哀泣吁天,倦即卧地,致折一股,并损一目。英宗还国,幽居南宫,行止不得自由,时常烦闷,亏得钱后随时劝慰,方能释忧。明多贤后,钱后亦算一人。至复辟后,太监蒋冕,入白太后,谓周贵妃有子,当升立为后。语为英宗所闻,当将蒋冕斥出。及孙太后崩逝,钱后复追述太后故事,且为胡废后白冤。应三十二回。英宗始知非孙后所生,且追上胡废后尊谥,称为恭让皇后。钱后弟钦钟殉土木难,英宗欲封其子雄,后又固辞,有此种种贤德,遂令英宗敬爱有加。到龙体弥留时,尚顾命李贤,说是钱后千秋万岁后,应与朕同葬。李贤将遗言恭录,藏置阁中。宪宗即位,周贵妃密嘱太监夏时,令运动阁臣独立自己为太后。夏时遂倡言钱后无子,且损肢体,当视胡废后成例,独立上生母为太后。李贤力争道:“口血未干,何得遽违遗命?”夏时道:“先帝在日,不尝尊生母为太后么?难道治命尚不可从?”学士彭时道:“胡太后以让位故,所以迟上尊号,今钱皇后名位具在,未尝让去,怎得照办?”夏时道:“钱皇后亦无子嗣,何妨就草让表。”彭时道:“先帝时未曾行此,我辈身为臣子,乃敢迫太后让位么?”夏时厉声道:“公等敢有贰心么?难道不怕受罪?”情理上说不过去,便乃妄假虎威,小人之无忌惮如此。彭时拱手面天道:“太祖太宗,神灵在上,敢有贰心,不受显诛,亦遭冥殛。试思钱皇后不育,何所规利,必与之争,不过皇上当以孝治人,岂有尊生母,不尊嫡母的道理?”说至此,李贤复插入道:“两宫并尊,理所当然,彭学士言甚是,应请照此复命。”夏时不能与辩,负气径去。寻由中官覃包,奉谕至阁,命草两宫并尊诏旨。彭时又道:“两宫并尊,太无分别,应请于钱太后尊号,加入正宫二字,方便称呼。”覃包再去请命,未几即传谕准议,乃尊皇后钱氏为正宫慈懿皇太后,贵妃周氏为皇太后。草诏既定,包潜语李贤道:“上意原是如此,因为周太后所迫,不敢自主,若非公等力争,几误大事。”言已,持草诏去讫。越宿颁下诏旨,择日进两宫太后册宝,小子有诗咏道: 嫡庶那堪议并尊,只因子贵作同论。 若非当日名臣在,一线纲常不复存。 两宫既上尊号,未知后事如何,请看官再阅下回。 石亨怨望,尚只凭家人数语,逯杲一疏,而谋逆实迹,尚未发现,安知非由落阱下石之所为者?且石彪镇守大同,威震中外,而飞诏促归,即行抵京,不闻拥兵以叛,是石彪尚知有朝廷,未若曹钦之居然肆逆也。钦为曹吉祥养子,吉祥籍隶中涓,竟令养子为逆,敢为内应,可见钦之逆谋,吉祥实属与闻,或且为之倡议,亦未可知,阉竖之祸人家国,固如此哉!宪宗即位,两宫并尊,本属应有之理,而贵妃阴恃子贵,密嘱内监夏时,参预阁议,时乃狐假虎威,呵叱大臣,若非彭时等守正不阿,鲜有不为所摇夺者。先圣有言,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观于此而益信。 第四十回 万贞儿怙权倾正后 纪淑妃诞子匿深宫 第四十回 万贞儿怙权倾正后 纪淑妃诞子匿深宫 却说两宫太后既上尊号,第二种手续,便是册立皇后的问题。先是孙太后宫中,有一宫人万氏,小字贞儿,本青州诸城人氏,父贵为本县掾吏,坐法戍边,贞儿年仅四岁,没入掖廷,充小供役,过了十多年,居然变成一个绝色的女子,丰容盛鬋(jiǎn),广颊修眉,秀慧如赵合德,肥美似杨太真,万贵妃以体肥闻。孙太后爱她伶俐,召入仁寿宫,令司衣饰。宪宗幼时,尝去朝见孙太后,贞儿从旁扶掖,与宪宗相亲近,渐渐狎昵。到了宪宗复册东宫,贞儿年逾花信,依然往来莫逆,彼此无猜。天顺六年,孙太后崩,宪宗年已十四岁了,知识粗开,渐慕少艾,便召这位将老未老的万贞儿,入事东宫。贞儿年过三十,犹是处子,华色未衰,望将过去,不啻二十许人。她生平不作第二人想,因从前无机可乘,不能入侍英宗,未免叹惜,至此得服侍太子,便使出眉挑目逗的手段,勾搭储君。好在宪宗已开情窦,似针引线,如漆投胶,居然在华枕绣衾间,试那鸳鸯的勾当。一个是新硎初发,努力钻研,一个是久旱逢甘,尽情领受,半榻风光,占尽人间乐事。绝似《红楼梦》中之初试云雨,但宝玉、袭人年龄相当,不足为异,万妃之于宪宗,年几逾倍,居然勾合得未曾有,且彼幻此真,尤称奇事。自此相亲相爱,形影不离,英宗哪里知晓。只道儿年渐长,应与他选妃,当有中官奉旨,选入淑媛十二名,由英宗亲自端详,留住三人,一姓王,一姓吴,一姓柏,俱留居宫中,未曾册立。英宗崩后,两宫太后,以嗣主新立,年已十六,不可不替他册后,使为内助,遂命司礼监牛玉,重行选择。玉以先帝时曾选入三人,吴氏最贤,可充后选,当由太后复加验视,见吴女体态端方,恰也忻慰。便命钦天监择吉,礼部具仪,册吴女为后。宪宗迫于母命,不好不从。 后位既定,即命万贞儿为贵妃,王氏、柏氏为贤妃。万贵妃虽然骤贵,心中很不自在,前时只一人专宠,至此参入数人,无怪芳心懊恼。每次谒见吴后,装出一副似嗔似怒的脸儿。惹得吴后懊恼,起初还是勉强容忍,耐到二十多日,竟有些忍受不住,免不得出言斥责。万贵妃自恃宠幸,半句儿不肯受屈,自然反唇相讥,甚至后说一句,她说两句,那时吴后性起,竟命宫监将她拖倒,由自己取过杖来,连击数下。吴后亦太卤莽。 看官!你想这万贵妃肯遭委屈么?回入己宫,哭泣不止,凑巧宪宗进来,益发顿足大哭,弄得宪宗莫名其妙,连呼贵妃,询明缘故。贵妃恰故意不说,经侍女禀明原委,顿时触怒龙心,挥袖奋拳,出门欲去。贵妃见宪宗起身,料必往正宫争闹。年少气盛,或反闹得不成样子,便抢上一步,牵住宪宗衣裙,返入房中,佯为劝慰。欲擒反纵。宪宗又是懊恨,又是怜恤,慢慢儿替贵妃解衣,见她雪肤上面,透露好几条杖痕,不由得大怒道:“好一个泼辣货,我若不把她惩治,连皇帝都不做了。”万贵妃呜咽道:“陛下且请息怒!妾年已长,不及皇后青年,还请陛下命妾出宫,休被皇后碍目。那时皇后自然气平,妾亦免得受杖了。”明是反激。宪宗道:“你不要如此说法,我明日就把她废去。”万贵妃冷笑道:“册立皇后,是两宫太后的旨意,陛下废后,不怕两太后动恼么。”再激一句。宪宗道:“我自有计。”贵妃方才无言。计已成了。宪宗命内侍设酒,亲酌贵妃,与她消气。酒后同入龙床,又是喁喁私语,想无非是废后计划,谈至夜半,方同入好梦去了。 次日,宪宗起床,便入禀太后,只说吴后轻笑轻怒,且好歌曲,不足母仪天下,定须废易为是。钱太后一语不发,周太后却劝阻道:“一月夫妇,便要废易,太不成体统了。”宪宗道:“太后如不见许,儿情愿披发入山,不做皇帝。”肯抛弃万贵妃么?周太后沉吟半晌,方道:“先帝在日,曾拟选立王女,我因司礼监牛玉,说是吴后较贤,且看她两人姿貌,不相上下,所以就立吴女,哪知她是这般脾气呢。现据我的意见,皇儿可将就了些,便将就过去,万一不合,就请改立王女便了。”总是溺爱亲生子。宪宗不便再言,只得应声而出。意中实欲立万贵妃。转身去报万贵妃,贵妃仍不以为然。宪宗一想,且废了吴后,再作计议,遂出外视朝,面谕礼部,即日废后。礼部已受万贵妃嘱托,并不谏阻,遂承旨草诏。略云: 先帝为朕简求贤淑,已定王氏,育于别宫,待期成礼。太监牛玉,以复选进吴氏于太后前,始行册立。礼成之后,朕见其举动轻佻,礼度率略,德不称位,因察其实,始知非预立者。用是不得已请命太后,废吴氏退居别宫。牛玉私易先帝遗意,罪有应得,罚往孝陵种菜,以示薄儆。此谕! 这诏颁下,吴后只好缴还册宝,退居西宫。万贵妃尚觊觎后位,尝怂恿宪宗,至太后前陈请。宪宗恰也有心,替她说项。太后嫌她年长,始终不允。好容易过了两月,后位尚是未定,复经太后降旨,促立王氏,宪宗无奈,乃立王氏为皇后。好在王氏性情柔婉,与万贵妃尚是相安,因此迁延过去。王后亦恐蹈覆辙。成化二年,万贵妃生下一子,宪宗大喜,遣中使四出祈祷山川诸神,祝为默佑。谁知不到一月,儿竟夭殇。嗣是贵妃不复有娠,只一意妒忌妃嫔,不令进幸。宪宗或偷偷祟祟,得与妃嫔交欢一次,暗结珠胎,多被贵妃暗中察觉,设法打堕。宪宗不但不恨,反竭力奉承贵妃。贵妃所亲,无不宠用,贵妃所疏,无不贬斥。妃父贵授都督同知,妃弟通授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有眉州人万安,由编修入官礼部,与贵妃本非同族,他却贿通内使,嘱致殷勤,自称为贵妃子侄行。贵妃遂转达宪宗,立擢为礼部侍郎,入阁办事。 成化四年正月,宪宗命元夕张灯,将挈贵妃游览。翰林院编修章懋、黄仲昭,检讨庄泉,上疏谏阻。宪宗不从,且责懋等妄言,降谪有差。当时以懋等三人,与修撰罗纶,同著直声,称为翰林四谏。罗纶的谏诤,是因大学士李贤,以父丧起复,奏称非礼,触动帝怒,被黜为福建市舶司副提举。贤亦不为挽救,未几贤卒。贤历仕三朝,称为硕辅,惟居丧恋官,不救罗纶,为世所诟,因此罗纶成名,李贤减誉。插入此段,实为结束李贤起见,且彰四谏士美名。内侍梁芳、韦兴、钱能、覃勤、王敬、郑忠、汪直等,日进美珠珍宝,谄事万贵妃,外面且托言采办,苛扰民间,怨声载道。宪宗亦有所闻,终以贵妃宠任数竖,不敢过问。芳、兴等且为妃祈福,召集番僧羽流,侈筑祠庙宫观,动用内帑,不可胜计,甚至府藏为虚,宪宗也未尝禁止,总教贵妃合意,无论什么事件,都可听他所为。贵妃年已四十,尚宠幸如此,想是善房中术耳。 会慈懿皇太后钱氏崩,周太后欲另营陵寝,不使与英宗合葬,万贵妃亦希承周太后意,劝帝从母后命,宪宗意颇怀疑,遂召群臣会议。彭时首先奏对道:“合葬裕陵,英宗陵名。神主祔(fu)庙,此系故制,何必另议。”宪宗道:“朕岂不知?但母后旨意,不以为然,奈何?”彭时复对道:“皇上以孝事两宫,从礼即为大孝,祔葬何妨?”是时商辂已经召还,仍令入阁,并有学士刘定之等,亦在朝列,俱合词上奏道:“皇上大孝,当以先帝心为心,今若将大行太后梓宫安厝左首,另虚右首以待将来,便是两全其美了。”宪宗略略点首,便即退朝。越日仍未见诏,彭时复恭上一疏,略云: 大行皇太后祔位中宫,陛下既尊之为慈懿皇太后,在先帝伉俪之情,与陛下母子之义,俱炳然矣。今复以祔葬之礼,反多异议。是必皇太后千秋之后,当与先帝并尊陵庙,惟恐二后同配,非本朝制耳。夫有二太后,自今日始,则并祔陵庙,亦当自今日始。且前代一帝二后,其并配祔者,未易悉数。即如汉文帝尊薄太后,虽吕后得罪宗社,尚得与长陵同葬。宋仁宗尊李宸妃,虽章献刘后无子,犹得与真宗同祭太庙。何则?并尊不相格也。今陛下纯孝,远迈前代,而祔葬一节,反出汉文、宋仁下,臣未之信。且慈懿既祔,则皇太后千秋之后,正足验两宫雍穆,在生前既共所尊,而身后更同其享,此后嗣观型所由起也。今若陵庙之制未合,则有乖前美,贻讥来叶矣。伏乞皇上采择施行! 宪宗得了此疏,复下礼部集议。礼部尚书姚廷夔。合廷臣九十九人,皆请如彭时言。宪宗尚召语群臣道:“悖礼非孝,违亲亦非孝,卿等为朕筹一良法。”群臣执议如初,并由姚廷夔率百官等,跪文华门候旨。自巳至申,仍未降旨,只传谕百官暂退。百官伏地大哭道:“若不得旨,臣等不敢退去。”廷臣哭谏自此始。商辂、刘定之等,复入内劝上降旨,如群臣议。群臣乃齐声呼万岁,依次退归。祔葬议行,盈廷无词。过了一年,成化五年。柏贤妃生下一子,取名祐极。又阅一年,成化六年。复由纪淑妃生下一子,这子便是后来的孝宗。生时无名,且亦不令宪宗与闻。看官欲问明原因,请看小子叙述! 原来纪妃系贺县人,本土官女,饶有姿色,性亦灵敏,蛮中推为女中选。成化三年,西南蛮部作乱,襄城伯李瑾及尚书程信等,督师往讨,先后焚蛮寨二千,俘获男女无算。随手带过征蛮事。纪女亦被俘至京,充入掖庭。王皇后见她秀慧,亲授文字,命守内藏。宪宗偶至内藏临幸,适与纪女相值,问及内藏多寡数目。纪女口齿伶俐,应对详明,顿时契合龙心,便就纪女寝榻中演了一出龙凤合串,雨露恩浓,熊罴梦叶。过了数月,纪女的肚腹,居然膨胀起来,不料被万贵妃侦知,令心腹侍婢,密往钩治。那侍婢颇有良心,复报贵妃,只说是纪氏病痞。贵妃疑信参半,惟勒令退出内藏,谪居安乐堂。目无皇后,任所欲为。纪氏十月妊足,分娩生男,料知不便抚养,忍着性把儿抱出,交与门监张敏,嘱使就溺。敏惊叹道:“皇上未有子嗣,奈何轻弃骨血?”随将儿藏入密室,取些粉饵饴蜜,暗地哺养。万贵妃尚遣人伺察,始终未见动静,却也罢休。奇妒若此,亦是奇闻。幸喜废后吴氏,贬居西内,与安乐堂相近,颇知消息,往来就哺,才得保全婴儿生命。有十八年帝位可居,自然遇着救星。宪宗全未闻知,但知有皇子祐极一人,生长二龄,即命为皇太子。到了次年二月,太子竟患起病来,势甚凶猛,医药无灵,才越一昼夜,竟尔夭逝。宫人太监等,都知这事有些希奇,暗暗查访,果系万贵妃下的毒手。但因贵妃宠冠六宫,威行禁掖,哪个敢向虎头上去搔痒?确是个雌老虎。大家钳口结舌,还是明哲保身的上计。 时光易过,倏到了成化十一年,宪宗因受制贵妃,亦常怏怏,又兼思念亡子,更觉抑郁寡欢。一日召太监张敏栉发,揽镜自照,见头上忽有白发数茎,不觉愁叹道:“老将至了,尚无子嗣,何以为情?”张敏伏地顿首道:“万岁已有子了。”宪宗愕然道:“朕子已亡,哪里还有子嗣?”敏又叩首道:“奴言一出,性命不保,愿万岁为皇子作主,奴死不恨。”此时司礼监怀恩,亦在上侧,也跪奏道:“张敏所言不虚。皇子久育西内,现已六岁了。因惧祸患,所以匿不上闻。”宪宗大喜,即日驾幸西内,遣张敏等至安乐堂,迎接皇子。纪氏抱儿大哭道:“我儿既去,我命恐难保了。儿在此处潜养,已阅六年,今日前去,看见穿黄袍有须的,就是儿父,儿去恭谒便了。”说着时,即为儿易一小绯袍,抱上小舆,命张敏等拥护而去。及至西内阶下,儿尚胎发未翦,毵(sān)毵垂肩,竟自舆中趋下,投入宪宗怀中。宪宗抱置膝上,抚视良久,悲喜交集,垂着泪道:“是儿类我,确是我子。”敏即将纪氏被幸年月,及生子情状,详述一遍。宪宗并召见纪氏,握手涕泣,命居西内。一面命司礼监怀恩,往告内阁,阁臣无不欢喜。随即饬礼部定名,叫作祐樘,颁诏中外,越日册封纪氏为淑妃。大学士商辂,因此事揭露后,仍恐惹祸,蹈太子祐极的覆辙,但又不便明言,只好与同僚酌定一疏,呈将进去,略说“皇子聪明岐嶷,国本攸系,更得贵妃保护,恩逾己出。但外议谓皇子母因病别居,久不得见,宜移就近所,令母子朝夕相接,一切抚育,仍藉贵妃主持”云云。宪宗准奏,移纪妃居永寿宫,且时常召见,与饮甚欢。嗣是宫内妃嫔,稍稍放胆,蒙幸怀妊,及已经分娩的皇子,次第报闻。邵宸妃生子祐杬,张德妃生子祐槟,还有姚安妃、杨恭妃、潘端妃、王敬妃等陆续进御,亦陆续生男,螽斯衍庆,麟趾呈祥,只万贵妃满怀痛苦,日夕怨泣,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又用那药死太子的手段,鸩杀纪妃。有说是纪妃被逼自缢的,有说是贵妃遣人勒死的,这也不必细考,总之被贵妃害毙,无甚疑义。太监张敏,闻纪妃暴卒,情知不能免祸,即祷祝苍天,求佑皇子祐樘安康,自己也吞金死了。好中官。小子有诗咏道: 祸成燕啄帝孙残,雏子分离母骨寒。 瓜熟不堪经再摘,存儿幸有一中官。 宫中情事,已见一斑,此后要叙入外事了。看官少安毋躁,待小子续述下回。 以三十余岁之万贵妃,乃宠冠后宫,权倾内外,窃不知其何术而得此。意者其有夏姬之术欤?观其阴贼险狠,娼嫉贪私,则又与吕雉、武曌(zhào)相似。天生尤物,扰乱明宫,虽曰气数使然,亦宪宗不明之所致耳。柏贤妃生子祐极,中毒暴亡,纪淑妃生子祐樘,至六龄而始表露,宫掖之中,几同荆棘,不罹吕武之祸,犹为宪宗幸事。然于人彘醉媪,已相去无几矣。本回主脑,纯为万贵妃着笔,而宫廷大小诸事,随手插入,尤得天衣无缝之妙。阅其钩心斗角之处,便知非率尔操觚者所得比也。 第四十一回 白圭讨平郧阳盗 韩雍攻破藤峡瑶 第四十一回 白圭讨平郧阳盗 韩雍攻破藤峡瑶 却说宪宗即位以后,宫闱中的情事,前回已略见一斑,其间有荆襄盗贼,湘粤苗瑶,平凉叛酋,亦时常出没往来,屡为民患。明廷亦发了好几次兵马,遣了好几回将帅,总算旗开得胜,渐渐敉平,小子亦不能含糊说过,只好一一叙明。荆襄上游为郧阳,地界秦、豫、楚三省,元季流贼啸聚,终元世不能制。洪武初,卫国公邓愈出兵往讨,始得剿洗一空。怎奈是地多山,箐深林密,官军凯旋,流寇复聚。起初还不敢出头,到了成化元年,适遇年岁饥荒,流民日聚,遂闹出一场乱案来了。内中有个头目,姓刘名通,力能举千斤石狮子,绰号叫作刘千斤。刘千斤有个同伴,本名石龙,绰号叫作石和尚。两人纠集党羽数万,占据梅溪寺,高揭黄旗,推刘千斤为汉王,建元德胜,伪署将军元帅数十人,以石和尚为谋主,四出劫掠。无非明火执仗的强盗,安能成大事?指挥陈昇等带了数千人马,前去征剿,反被他四面夹攻,杀得片甲不回。明廷接着警报,方知贼势猖獗,非同小可,乃命抚宁伯朱永,为讨贼总兵官,兵部尚书白圭提督军务,太监唐慎、林贵为监军。处处不脱太监,我实不懂。别令湖广总督李震、副都御史王恕,会同三路兵马,直捣贼巢。白圭到了南阳,侦悉刘千斤等,在襄阳房县豆沙河等处,分作七寨,据险自固,遂拟用四路进军,一自南漳入,一自安远入,一自房县入,一自谷城入,犄角并进,互相策应。当下拜表奏闻,朝旨俞允,遂自率大军出南漳,派偏将林贵、鲍远等出安远,喜信、王信等出房县,王恕率指挥刘清等出谷城。总兵官朱永有疾,留镇南阳。东西南北四路兵马,浩浩荡荡,杀奔贼寨。刘千斤自恃力大,亲来抵截大军。白圭用诱敌计,引刘千斤至临城山中,猝发伏兵,左右夹攻,杀得他七颠八倒。刘千斤夺路逃脱,方知官军厉害,千斤之力,不足恃了。意欲从寿阳窜出陕西,不意到了寿阳,已有官军截住,为首的统兵大将,系是明指挥田广。刘千斤知不是路,转身就走,由田广率兵尾追,直至古口山。刘千斤逃入山中,负嵎踞守。田广扼住山口,俟诸军陆续到来,一路杀入,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当时格毙刘千斤子刘聪及伪都司苗虎等一百余人。刘千斤退保后岩,山势愈峻,天又下雨,泥淖难行。适尚书白圭亲至,身先士卒,麾兵直进。山上的木石,如雨点般掷将下来,破头碎额,不计其数。白圭命刘清率千余骑,从间道绕出贼后,一面率诸军从前攻入。刘千斤率贼数万,迎头抵拒,只管前面,不管后面,方在酣战的时候,突闻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各贼返身一顾,但见满山是火,烟焰冲天,不由得魂胆飞扬,纷纷乱窜。怎奈山路崎岖,七高八低,越性急,越踏空,坠崖堕涧,跌死过半。此外逃避不及的,统作刀头之鬼。刘千斤尚提着大刀,左右飞舞,官兵数百人上前,尚不能挨近身躯,反被他劈死数十人,嗣经强弩四射,面中数创,方大吼一声,倒在地上。各军一拥上去,把他揿住,用了最粗的铁链,缠住他身,才觉动弹不得,一任扛抬而去。恃勇无益。还有苗龙等四十人,亦一并擒住,囚解京师,眼见得是照叛逆例,磔死市曹了。惟石和尚、刘长子二人,越山遁去,转掠四川,招集败众,屯匿巫山。各军进逼,合围月余。石和尚在巢穴内,粮食俱尽,当由指挥朱英,奉白圭命,诱招刘长子,令他缚石和尚,解送军前。刘长子没法,遂将石和尚拿下,送交喜信营。喜信将石和尚打入囚车,佯慰刘长子,命诱执刘千斤妻连氏,及伪职常通、王靖、张石英等,六百余人。至诸人一一诱到,竟变过了脸,也把刘长子一并就缚,奏凯还朝。石和尚、刘长子磔死,余犯尽行斩首,荆、襄告平。朱永封伯,白圭进太子少保,余将各加官进禄。只指挥张英,为诸将所忌,进谗朱永,说他受贿,被永捶死,真所谓冤沉地下呢。朱永坐享成功,反捶死首功张英,可叹可恨。这是成化二年间事。 后至成化六年,刘千斤余党李胡子,复纠合小王洪、石歪膊等,往来南漳、内乡、渭南间,复集流民为乱,伪称太平王,立一条蛇、坐山虎等绰号。官军累捕不获,再命都御史项忠,总督河南、湖广、荆、襄军,四面兜剿,擒李胡子于竹山县,擒小王洪等于钧州尤潭,俘斩二千人,编戍万余人,遣还乡里,共四十万人。内中有许多流民,未尝为恶,亦不免玉石俱焚,弃尸江浒。项忠且自诩功绩,竖平荆襄碑,或呼为堕泪碑,实是冷嘲热讽的意思。比羊祜堕泪碑何如?又越六年,经都御史原杰,经略郧阳,就地设府,垦荒田,编户籍,人民乐业,阖境帖然。杰劳苦成疾,奉旨召还,竟在驿舍中逝世。郧民闻讣,无不泣下,这且搁过不提。 且说荆、襄未平的时候,广西大藤峡苗瑶,亦啸聚为乱,湖南、靖州苗,群起响应。右都督李震,受命讨靖州苗,连破八百余寨,威振西南。苗瑶呼为金牌李,不敢复反。惟大藤峡在广西浔州境内,万山盘曲。有一大藤横亘两崖,仿佛似天造地设的桥梁,因此呼为大藤峡。峡中瑶人,缘藤往来不绝。峡北岩洞,多至一百余处,最幽深险峻的,有仙人关、九层崖等洞。峡南有牛肠村、大岵村,亦称险要。英宗时,瑶人作乱,经都督佥事颜彪,连破瑶寨,瑶患少息。应三十九回。惟瑶酋侯大狗,始终未获。至颜彪班师,仍出掠广东高、廉、雷、肇等境,守臣无术剿平,上书待罪,且请选将征讨。兵部尚书王竑,奏称浙江左参政韩雍,文武全才,可令往讨,乃召雍为佥都御史,赞理军务。特简都督赵辅,为征夷将军,统兵南征。 雍先至南京,会齐诸将,共议进兵方略。诸将齐声道:“两广残破,群盗屯聚,应分兵扑灭为是。为今日计,莫若令一军入广东,驱使散去,然后用大军直入广西,节节进剿,方可困贼。”雍闻言冷笑道:“诸将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试思贼已蔓延数千里,随在与战,适足疲我将士,何若仗着锐气,直捣大藤峡巢穴?心腹既溃,余贼如釜底游魂,怕他什么?”擒贼先擒王。的是行军要着。诸将不敢多言。至赵辅一到,与雍谈及军事,很是投机,便把一切行止,听雍调度。雍即带领诸军,倍道前进,由全州出桂林,途次遇着阳洞诸苗,即麾兵与战,势如破竹,洞苗大溃。惟指挥李英等四人,观望不前,立斩以徇,众皆股栗,壁垒一新。 雍披按地图,晓谕诸将道:“贼众以修仁、荔浦为羽翼,宜先剿平二处,使孤贼势。”诸将此时,无不应命。乃督兵十六万人,分五路攻入,所向披靡。修仁先平,荔浦随下,遂乘胜向峡口进发。俄见道旁有数百人跪着,老少不一,老年服饰似里民,少年服饰似儒生,口称:“我等百姓,苦贼已久,今闻大兵到此,愿为向导。”雍不待说毕,便喝兵役,将数百人一一拿下,带入帐中。诸将皆诧异起来,但见雍升座怒叱道:“你等统是苗贼,敢来谎我!左右快与我搜来!”兵士不敢违慢,把数百人身上一搜,果皆藏着利刃,锋芒似雪,便命推出辕门,尽行枭首。复饬把尸首支解,刳出肠胃,分挂林箐间,累累相属。瑶众闻知,惊为天神。就是雍麾下将士,亦不禁叹服。我亦服他有识。 雍严肃如王公相等,营门设铜鼓数千,仪节详密。三司长吏见雍,皆长跪白事,悚慑如小吏。忽有新会丞陶鲁入见,长揖不拜,雍叱道:“你来此何为?”陶鲁道:“来与明公击贼。”雍复道:“贼众据险自卫,非大兵不可入。我看部下文武数百人,无一可往,方在愁虑,你能当此重任么?”陶鲁道:“不但言能,且很容易。”雍怒道:“蕞尔小邑,尚不能理,今遇悍贼,反说得如此容易,正是大言不惭,快快退去,免得受笞!”鲁又道:“明公不欲平贼么?从前蒋琬、庞统,辄废邑事,后乃为蜀汉名臣,公幸勿弃鲁,愿平贼自效。”雍见鲁神色自若,料有异才,不禁改容道:“丞肯为国效力,尚有何说,但不知需兵多少?”并不执拗到底,韩雍可谓将才。鲁答道:“三百人够了。”雍笑道:“三百人哪里够用?”鲁复道:“兵贵精不贵多,三百人已是多了。但必需严行选练,才可使用。”雍令他自择。鲁标式为约,号令军前道:“有能力举百钧,矢射二百步者来!”是时大军共十五六万人,合式如约,只得二百五十名。得用之兵,其难如此。复另募数日,方得凑成三百名数目,自行督练,椎牛犒飨,共尝甘苦,士卒争愿为死,称为陶家军。 雍督诸将四面并进,酋侯大狗,闻大军齐至,把妇女辎重,安置贵州横石、李塘诸崖,自纠死党数万,悉力堵截峡南,排栅坚密,滚木礌(léi)石镖枪毒矢等,更番迭射。官军登山仰攻,煞费气力。雍申令军中,有进无退。阅数时,山上的瑶众及山下的官军,统有些疲倦起来,枪声箭声,若断若续,蓦见陶鲁拥盾而出,大呼道:“麾下壮士,快从我来!”两语未毕,那三百名陶家军,都左手执盾,右手持刀,鱼贯以进,呼声震山峡。瑶众急忙抵拒,乱下矢石,不料这陶家军,很是勇悍,兔起鹘落,狖(you)迅猱升,任他矢石如雨,毫不胆怯,只管向前猛登。韩雍见前军得势,复督兵继进,瑶众支持不住,逐步退后。至官军各上山冈,又由雍出令,纵火焚山,烈焰飞腾,可怜这瑶众东奔西走,无处躲避,多烧得焦头烂额,剩得数千名悍瑶,拥着侯大狗,窜入横石崖。雍饬兵穷追,道行数日,始见崖谷。侯大狗上九层楼等山,绝崖悬壁,势控霄汉,且用着千斤礌石,滚压下来,响声若雷,岩谷皆应。雍令军士停住崖下,鼓噪不绝,一面遣陶家军绕出后山,潜陟巅顶,令他觑贼懈怠,举炮为号。自卯至未,贼渐渐力疲,木石亦尽。雍正拟进攻,隐隐间闻有炮声,急督将士冒险登山,大众援藤扳葛,蚁附而上。陶家军亦自后攻入,漫山奋击,连数日夜,鏖战百合,方把瑶众削平,生擒侯大狗七百八十余人,斩首三千二百余级,磨崖勒石,载明平瑶岁月,并将大藤斩断,绝瑶人往来的孔道,改名大藤峡为断藤峡,复分兵捕雷、廉、高、肇诸寇,先后肃清。捷报驰抵京师,宪宗传旨嘉奖,即召赵辅还朝,晋封武靖伯,韩雍为右副都御史,提督两广军务,擢陶鲁为佥事,余亦按功给赏。嗣命雍开府梧州,令行禁止,盗贼屏息。至成化十年,为中官黄沁所谮,罢归乡里,越五年病殁。粤人怀念不忘,立祠致祭。正德中始追谥襄毅,也是褒功恤死的意思。 还有平凉一役,出了好几次大兵,才得奏捷。平凉在甘肃西境,从前明平陕西,故元平凉万户把丹,率众归附,太祖授为平凉卫千户,令仍旧俗,不起科徭。传孙满俊与王豪、李俊相连结,挟赀称雄,土人称他为满四。平凉奸民,犯法避罪,往往倚满四为护符。有司饬役往捕,统由满四出头硬阻,日久成习,不得不劳动官军,前去搜剿。满四遂激众为乱,叛据石城,来与官军反抗。石城系唐吐蕃石堡城,高踞山巅,四壁削立,只有一线可通出入。官军屡次上山,都被击退。实是没用。满四遂与李俊分踞要害,四称招贤王,俊称顺理王,两下里各有万余人。俊攻固原千户所,中箭毙命,惟满四负嵎如故。都指挥邢瑞、申澄,率各卫军至石城,猛扑一昼夜,不意满四竟纠众杀下,由高临卑,势如建瓴,官军坠死无数,申澄也马蹶被杀,只有邢瑞狼狈逃归,贼势大盛,关中震动。明廷得耗,飞檄陕西巡抚都御史陈介、总兵宁远伯任寿、广义伯吴琮及巡抚延绥都御史王锐、参将胡恺、会兵进剿。陈介等率军轻进,不待延绥兵至,便直趋石城,距城约十里许,忽有贼众数千,遮道出迎,佯称乞降。陈介颇为踌躇,吴琮道:“无论他是真降,或是假降,我军总有进无退为是。”遂麾兵直入。将到城下,只见贼驱着牛羊出来,望将过去,差不多有数千头,官军还道他是真心投降,用了牛羊犒劳,大家不及防备,忽听胡哨四起,前后左右,统是贼兵杀到,那时官军叫苦不迭,连忙招架,已是不及。陈介、任寿、吴琮等,舍命冲突,方杀开一条血路,走保东山,遗失军资甲械,均以千计。事闻于朝,命将陈介、任寿、吴琮三人,逮解至京,按罪下狱。另授都督刘玉,为平虏副将军,副都御史项忠,总督军务,再讨石城。又起复前大理寺少卿马文升为都御史,巡抚陕西,调兵协剿。项忠、马文升先后至固原,分六路进兵,连败贼众。刘玉一至,见各军得胜,乘势长驱,进薄城下。满四倾寨出战,发矢如猬,刘玉身中流矢,顿时惊退,诸军皆却。贼步步进逼,玉几被困。幸项忠停住不行,亲斩千户一人,作为众戒,于是全军复振,易退为进。满四料不可敌,敛众入城,刘玉乃裹痛徇军,下令合围。相持兼旬,尚不能下。项忠以持久非计,督兵急攻,贼颇恟(xiong)惧,潜缒城出降。忠给票纵还,自是出降益众。会有贼目杨虎狸,乘夜出汲,为官军所擒,忠喝令斩首,杨虎狸俯伏乞命,乃劝令降顺。虎狸允诺,且请自效。忠知虎狸可用,赐以金带钩,纵使入城,诱满四出战东山,用了四面埋伏的计,专候满四到来。正是: 整备铁笼囚猛虎,安排香饵钓金鱼。 欲知满四曾否就擒?请看下回便知。 语有之:“川泽纳污,山薮藏疾。”故林深箐密之中,往往为盗贼藏身之地,兵去则出,兵来则伏,非有善谋之将,敢死之士,犁其穴而扫其庭,则必不能绝其迹。刘千斤,莽夫耳,侯大狗,蠢奴耳,何足以称王争霸?不过有山可恃,有穴可藏,借此以抗王命,为一时负嵎计耳。有白圭之督师,而刘千斤失所恃,虽勇何益?有韩雍之主谋,而侯大狗失所据,虽险亦夷?萑苻之盗,必尽杀乃止,始知宁猛毋宽,公孙侨固有先见也。至若平凉一役,亦幸有项忠之为先驱耳。项忠擒李胡子、小王洪等,已见奇绩,而满四又为彼所擒,时人以堕泪讥之,吾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刑乱国用重典,刑乱民亦何独不然乎? 第四十二回 树威权汪直窃兵柄 善谲谏阿丑悟君心 第四十二回 树威权汪直窃兵柄 善谲谏阿丑悟君心 却说叛酋满四,正在穷蹙,见杨虎狸被擒复归,亟问他脱逃情由。虎狸随口胡诌,并说官军辎重,尽在东山停顿,不妨乘夜掩取,说得满四转忧为喜,即于夜间率众出城。行至东山附近,伏兵四起,竞前相扑。满四仓皇突阵,坠马就擒,余众多半受戮。项忠乘胜扑城,城中另立头目火敬为主,仍然拒守。忠令各军围住东西北三面,独留南面不围,鼓噪了一昼夜。火敬等料不能支,竟于夜半遁去。官军从后追蹑,复将火敬擒住。只有满四从子满能,逃入青山洞,渐被项忠侦悉,用火熏入洞中。满能仓皇出走,亦被擒获,并拿住满四家属百余口。诸军穷搜山谷,又获贼五百余人,男妇老幼共数千人,并将石城毁去,所有俘虏,就地正法。惟把满四、火敬两人,械送京师,按律伏诛,自在意中。项忠、刘玉班师到京,按功升赏,不消细说。 宪宗闻各处叛寇,依次荡平,心下很是喜慰。万贵妃殷勤献媚,每遇捷报,辄在宫中张筵庆贺。可谓善承意旨,无怪宠冠后宫。就中有个太监汪直,年少慧黠,善事贵妃,因得宪宗宠幸。为主及奴,真是多情天子。这汪直系大藤峡瑶种,瑶贼平定后,被俘入宫,充昭德宫内使。昭德宫便是万贵妃所居,汪直能伺贵妃喜怒,竭力趋承,贵妃遂一意抬举,密白帝前,令掌御马监事。第二个安禄山。先是妖人李子龙,妖言妖服,蛊惑市人,内使鲍石、郑忠等,非常敬信,常引子龙入宫游玩,并导登万岁山,密谋为逆。不意被锦衣卫闻知,预先举发,当将二监拿下,并诱执李子龙,一并枭首。嗣是宪宗欲侦知外事,令汪直改换衣服,带领锦衣官校,私行出外,查察官民举动,但有街谈巷议,无不奏闻。宪宗益以为能,即于东厂外设一西厂,命汪直为总管。东厂系成祖时所建,专令中官司事,伺察外情。至是别张一帜,所领缇骑人数,比东厂加倍,因此声势出东厂上。锦衣百户韦瑛,职隶东厂,谄事汪直。直即倚为心腹,往往掀风作浪,兴起大狱,所有冤死的官民,不计其数。朝廷诸臣,虽皆侧目,莫敢发言。惟大学士商辂抗疏上奏道: 近日伺察太繁,政令太急,刑网太密,人情疑畏,汹汹不安。盖缘陛下委听断于汪直,而直又寄耳目于群小也。中外骚然,安保其无意外不测之变?往者曹钦之反,皆逯杲有以激之,一旦祸兴,猝难消弭。望陛下断自宸衷,革去西厂,罢汪直以全其身,诛韦瑛以正其罪,则臣民悦服,自帖然无事矣。否则天下安危,未可知也。臣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宪宗览疏大怒道:“用一内监,何足危乱天下?”即命内监怀恩,传旨诘责。商辂并不慌忙,正色说道:“朝臣不论大小,有罪当请旨逮问。汪直敢擅逮三品以上京官,是第一桩大罪。大同宣府,乃边疆要地,守备官重要,岂可一日偶缺?汪直擅械守备官,多至数人,是第二桩大罪。南京系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直擅自搜捕,是第三桩大罪。宫中侍臣,直辄易置,是第四桩大罪。直不去,国家哪得不危?”这数语侃侃直陈,说得怀恩为之咋舌,当即回去复旨。项忠已升任兵部尚书,也率九卿严劾汪直,宪宗不得已,令直仍归掌御马监,调韦瑛戍边卫,暂罢西厂,中外大悦。惟宪宗犹宠直未衰,仍令秘密出外,探刺阴事。适有御史戴缙,九年不迁,非常懊丧。至此见汪直仍邀宠眷,索性迎合上意,密奏一本,极言西厂不应停止,汪直所行,不但可为今日法,且可为万世法。竟视汪直为圣人,大小戴有知,必不认其为子孙。宪宗准奏,下诏重开西厂。汪直的气焰,从此益盛。 先是直掌西厂,士大夫无与往还,惟左都御史王越,与韦瑛结交,遂间接通好汪直。吏部尚书尹旻,也是个寡廉鲜耻的人物,想去巴结权阉,因浼越为介,谒直西厂中,甚至向他磕头。身长吏部,无耻若此,我为明吏羞死。直不禁大喜。独兵部尚书项忠,傲不为礼,一日遇直于途,直下舆相看,忠竟不顾而去。是亦太甚。直恨忠益深,王越谋代忠职,每与直言及忠事,作切齿状。忠且倡率九卿,劾奏直不法事,先令郎中姚璧,请尹旻署名。尹旻道:“兵部主稿,当由项公自署便了。”姚璧道:“公系六卿长,不可不为首倡。”尹旻怒道:“今日才知我为六卿长么?”不中抬举。当将草奏掷还,不肯签名。一方通报韦瑛,令他转达汪直。会西厂果停,直忿怒异常,与忠势不两立,至重设西厂,引用了一个吴绶,作为爪牙。吴绶曾为锦衣卫千户,尝从项忠讨荆、襄盗,违法被劾,致受谴责。他竟与忠挟嫌,至汪直处求掌书记,直即允诺。且因绶颇能文,密行保荐,有旨授他为镇抚司问刑。绶即嗾使东厂官校,诬忠受太监黄赐请托,用刘江为江西都指挥,宪宗真是糊涂,竟令忠对簿。看官!你想这项忠高傲绝俗,哪肯低首下心?当下抗辩大廷,毅然不屈。恼得宪宗性起,竟将他削职为民。汪直又谮商辂纳贿,辂亦乞罢,听令自归。尚书薛远、董方,右都御史李宾等,并致仕归田,于是蝇营狗苟的王越,居然升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掌院事。愈荣愈丑。王越以外,还有辽东巡抚陈钺。先是辽东寇警,陈钺因冒功掩杀,激变军民,明廷命马文升往抚,开诚晓谕,相率听命。汪直偏欲攘功,请命宪宗,挟同私党王英,驰向辽东,一路上耀武扬威,指叱守令,不啻奴仆,稍有违忤,立加鞭挞。各边都御史,左执鞭弭,右属櫜(gāo)键,趋迎恐后,供张极盛。既至辽东,陈钺郊迎蒲伏,恪恭尽礼,凡随从汪直的人员,各有重贿。汪直大喜,筵宴时穷极珍错,饮得汪直酩酊大醉,满口赞扬。难得邀他褒奖。越宿即赴开原,再下令招抚。文升知他来意,便把安抚功劳,推让与他,惟所有接待仪文,不如陈钺。汪直未免失望,草草应酬,即返辽东,且与陈钺述及文升简慢。钺不但不为解免,反说文升恃功自恣等情,小人最会逞刁。一面加意款待,格外巴结。酣饮了好几日,直欲辞归,复经钺再三挽留,竟住了数十天,方才回京。一入京城,即劾奏文升行事乖方,应加严谴。宪宗也不分皂白,竟逮文升下狱,寻谪戍重庆卫,并责诸言官容隐不发,廷杖李俊等五十六人。 是时鞑靼汗麻儿可儿已死,众立马固可儿吉思为汗,马固可儿吉思汗,与孛来不和,屡生嫌隙,阴结部属毛里孩等,使图孛来,偏为孛来所知,竟弑了马固可儿吉思汗。毛里孩不服,纠众攻杀孛来,遣使通好明廷。宪宗以无约请和,恐防有诈,竟却使不纳。毛里孩遂纠集三卫,见三十九回。屡寇山陕。抚宁侯朱永等,出师抵御,得了几次胜仗,毛里孩始退。谁料一敌甫退,一敌又来。长城西北境有河套,黄河由北绕南,与圈套相似,因得此名,唐张仁愿曾筑三受降城于此。地饶水草,最宜耕牧。蒙古属部孛鲁乃、札加思兰、孛罗忽等,潜入套中,据地称雄,屡寇延绥。朱永移师往御,王越亦奉旨参赞。塞外未闻杀敌,京中屡得捷音,想是王越妙计。越等升赏有差,寇仍据套自若。既而越为三边总制,延绥、甘肃、宁夏为三边,设立总制,自王越始。札加思兰且迎元裔满都鲁为汗,自称太师,一意与明边为难,大举深入,直抵秦州、安定诸邑。总算王越出力,侦悉寇虏妻子畜产,俱在红盐池,潜率总兵官许宁,游击将军周玉,星夜前进,袭破敌帐,杀获甚众。及寇饱掠而返,妻子畜产,荡然无存,只好痛哭一场,狼狈北去。 嗣闻札加思兰,为部众脱罗干、亦思马因等所杀,满都鲁亦死,诸强酋相继略尽。越遂讨好汪直,怂恿北征,说是乘势平寇,大功无比云云。直喜甚,忙面奏宪宗,当即下诏,命朱永为平虏将军,王越提督军务,监军便是汪直。克期兴师,向西进发。越与直会着,恰劝直令朱永绕道南行,自与直带领轻骑,径诣大同。探悉敌帐在威宁海子,泊名。即挑选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共得二万名,倍道深入。适值天大风雨,兼以下雪,白昼晦冥,空山岑寂。越等直至威宁,寇众毫不防备,如何抵敌,纷纷溃散,只剩老弱妇女,作为俘虏,并马驼牛羊数千匹,一齐搬归,便驰书告捷。宪宗即封越为威宁伯,增直俸禄三百石。惟朱永迂道无功,不得封赏,怅怅的领兵回来。上了王越的当。 亦思、马因等以庐帐被袭,密图报复,待王越退师,复纠众出掠,且犯宣府。那时汪直、王越两人,又想借寇邀功,请旨出发,偏偏寇众狡诈,闻直等又至,移众西走,转寇延绥,直等赴援不及,亏得指挥刘宁,巡抚何乔新,千户白道山等,分道出御,各得胜仗,寇焰少衰。亦思、马因病死,谁知又出了一个悍酋,仍称小王子,率众三万,寇大同,连营五十里,声势张甚。总兵许宁,敛兵固守,小王子竟到处焚掠,毁坏代王别墅。代王成炼,从宁出战,宁无奈出驻城外,与巡抚郭镗分营立栅,互为犄角。寻见有寇骑十余,控弦而来,太监蔡新部下,首出迎击,宁所部军士,亦次第杀出,寇骑拍马逃走,官军不肯舍去,猛力追赶。途中遇着伏兵,被杀得落花流水,幸参将周玺等驰至,才救出各兵,驰入城中。检点败卒,已丧失了千余人。许宁尚掩败报捷,奈寇众长驱直入,虽经宣府巡抚秦纮(hong),总兵周玉,力战却敌,寇焰尚是未衰。巡按程春震,乃劾宁败状,宁得罪被谪,连郭镗、蔡新统同获谴。一面颁诏,令汪直、王越严行防剿,毋得少懈。直与越方拟还京,得了这道诏旨,弄得进退两难,只好乞请瓜代,有诏不许。其时陈钺已入居兵部,复为代请,又经宪宗切责,把钺免官。未几罢西厂,又未几调王越镇延绥,降汪直为南京御马监,中外欣然。只王越、汪直两人,不知为什么缘故,竟失主眷,彼此叹息一番,想不出什么法子,没奈何遵着朝旨,分途自去。谁叫你喜功出外?谁叫你恃势横行? 小子细阅明史,才知汪直得罪的原因,复杂得很。若论发伏擿(ti)奸的首功,要算是小中官阿丑。一长可录,总不掩没。阿丑善诙谐,且工俳优,一日演戏帝前,扮作醉人的模样,登场谩骂,另有一小太监扮作行人,出语阿丑道:“某官长到了。”阿丑不理,谩骂如故。小太监下场后,复出场报道:“御驾到了。”阿丑仍然不理。及三次出报,说是“汪太监到了”。阿丑故作慌张状,却走数步。来人恰故意问道:“皇帝且不怕,难道怕汪太监么?”阿丑连忙摇手道:“休要多嘴!我只晓得汪太监,不可轻惹呢!”阿丑可爱。此时宪宗曾在座中,闻了这语,暗暗点首。阿丑知上意已动,于次日再出演剧,竟仿效汪直衣冠,手中持着两把大斧,挺胸而行。旁有伶人问道:“你持这两斧做什么?”阿丑道:“是钺,不是斧。”那人又问持钺何故?阿丑道:“这两钺非同小可。我自典兵以来,全仗着这两钺呢。”那人又问钺为何名?阿丑笑道:“怪不得你是呆鸟,连王越、陈钺,都不知道么?”宪宗闻言微哂。及戏剧演毕,又接览御史徐镛奏折,系劾奏汪直罪状,略云: 汪直与王越、陈钺,结为腹心,互相表里,肆罗织之文,振威福之势,兵连西北,民困东南,天下之人,但知有西厂,而不知有朝廷,但知畏汪直,而不知畏陛下,寖成羽翼,可为寒心。乞陛下明正典刑,以为奸臣结党怙势者戒!于此时始上弹章,亦是揣摩迎合之意。 宪宗览后,尚在踌躇。还是恋恋不舍。会东厂太监尚铭,以获贼邀赏,恐汪直忌功,不无谗构,遂探得汪直隐情,及王越交通不法情事,统行揭奏。宪宗乃决意下诏,迁谪直、越。礼部侍郎万安及太常寺丞李孜省等,又先后纠弹直、越。遂并直奉御官,一体革去。削王越伯爵,夺还诰券,编管安陆州。直党陈钺及戴缙、吴绶等,俱削职为民。韦瑛谪戍万全卫。瑛复自撰妖言,诬指巫人刘忠兴十余人,暗图不轨,及到庭对质,全属子虚,方将瑛正法枭首。且起用前兵部尚书项忠,给还原官;召还前兵部侍郎马文升,令为左都御史,巡抚辽东。中外都喁喁望治。 其实一党方黜,一党复升,荧惑不明的宪宗,哪里能久任正士,尽斥憸人?万安内结贵妃,得邀宠眷,李孜省系江西赃吏,学五雷法,厚结中官梁芳、钱义,以符箓进,得授为太常寺丞。还有江夏妖僧继晓,与中官梁芳相识,自言精通房术,不亚彭篯(jiān)。适宪宗春秋正高,自嫌精神未足,不足对付妃嫔,就是老而善淫的万贵妃,亦未免暗中憎恨。梁芳双方巴结,即将继晓荐入,令他指导宪宗,并广采春药,进奉御用。宪宗如法服饵,尽情采战,果然比前不同,一夕能御数女,喜得宪宗心满意足,亟封继晓为国师。继晓母朱氏,本娼家女,丧夫有年,免不得有暧昧情事。继晓却极陈母节,有旨不必勘核,立予旌扬。继晓精通房术,想是得诸母教。饮水思源,其母应得旌表。自是继晓所言,无不曲从。继晓愿为帝祈福,就西市建大永昌寺,逼徙民居数百家,糜费帑项数十万,这还不在话下。惟继晓淫狡性成,见有姿色妇女,往往强留入寺,日夜交欢,京中百姓,被他胁辱,自然怨声载道,呼泣盈涂。刑部员外郎林俊忿懑的了不得,遂上疏请斩继晓及太监梁芳。看官!你想宪宗如何肯听?阅疏才毕,立饬逮俊下狱,拷讯主使。都督府经历张黻,抗表救解,又被逮系狱中。司礼太监怀恩,颇怀忠义,便面奏宪宗,请释二人。宦官中非无善类。宪宗大愤,遽提起案上端砚,向怀恩掷去。幸怀恩把头一偏,砚落地上,未曾击中。宪宗拍案大骂道:“你敢助林俊等谤朕吗?”恩免冠伏地,号哭不止。宪宗又把恩叱退。恩遣人告镇抚司道:“你等谄事梁芳,倾陷林俊,俊死,看你等能独生么?”镇抚司方不敢诬罪,也为奏免。宪宗气愤稍平,乃释二人出狱,贬俊为云南姚州判官,黻为师宗知州。二人直声震都下,时人为之语道: 御史在刑曹,黄门出后府。 二人被谪,感动天阍。成化二十一年元旦,宪宗受贺退朝,午膳甫毕,忽闻天空有巨声,自东而西,仿佛似霹雳一般。究竟是否雷震,容小子下回表明。 汪直以大藤余孽,幼入禁中,不思金日磾宝瑟之忠,妄有安禄山赤心之诈,刺事西厂,倾害正人,酷好弄兵,轻开边衅,吏民之受其荼毒,不可胜计,要之皆万贵妃一人之所酿成也。王越、陈钺等,倚直势以横行,朝臣岂无闻见?乃皆箝口不言,反待一优孟衣冠之阿丑,借戏进谏,隐格主心,是盈廷僚采不及一阿丑多矣。迨巨蠹受谴,始联章劾奏,欲沽直名,曾亦回首自问,靦颜目愧否耶?况劾奏诸人,仍不出万安、李孜省等,彼此同是憸邪,不过排除异党,为自张一帜计耳。观此回纯叙汪直事,我敢为述古语曰朝无人。 第四十三回 悼贵妃促疾亡身 审聂女秉公遭谴 第四十三回 悼贵妃促疾亡身 审聂女秉公遭谴 却说宪宗闻空中有声,疑是雷震,亟出宫门瞻望,只见天空有白气一道,曲折上腾,复有赤星如碗,从东向西,轰然作响,不禁为之悚惧。是夜心神不安,越宿临朝,即诏群臣详陈阙失。吏部给事中李俊,应诏陈言,略云: 今之弊政最大且急者,曰近幸干纪也,大臣不职也,爵赏太滥也,工役过烦也,进献无厌也,流亡未复也。天变之来,率由于此。夫内侍之设,国初皆有定制,今或一监而丛十余人,一事而参六七辈,或分布藩郡,享王者之奉,或总领边疆,专大将之权,援引憸邪,投献奇巧,司钱谷则法外取财,贡方物则多端责赂,杀人者见原,偾事者逃罪,如梁芳、韦兴、陈喜辈,不可枚举。惟陛下大施刚断,无令干纪,奉使于外者,悉为召还,用事于内者,严加省汰,则近幸戢而天意可回矣。今之大臣,非夤缘内臣,则不得进。其既进也,非凭依内臣,则不得安。此以财贸官,彼以官鬻财,无怪其赂受四方,而计营三窟也。惟陛下大加黜罚,勿为姑息,则大臣知警,而天意可回矣。夫爵以待有德,赏以待有功,今或无故而爵一庸流,或无功而赏一贵幸,方士献炼服之书,伶人奏曼衍之职,掾吏胥徒,皆叨官禄,俳优僧道,亦玷班资,一岁而传奉或至千人,数岁而数千人矣。数千人之禄,岁以数十万计,是皆国之租税,民之脂膏,不以养贤才,乃以饱奸蠹,诚可惜也。如李孜省、邓常恩辈,尤为诞妄,此招天变之甚者,乞尽罢传奉官,毋令污玷朝列,则爵赏不滥,而天意可回矣。都城佛刹,迄无宁工,京营军士,不复遗力,如国师继晓,假术济私,糜耗特甚。中外切齿,愿陛下内惜资财,外恤民力,不急之役,姑赐停罢。则工役不烦,而天意可回矣。近来规利之徒,率假进奉为名,或录一方书,市一玩器,购画图,制簪珥,所费不多,获利十倍,愿陛下留府库之财,为军国之备,则进献息而天意可回矣。陕西、河南、山西,赤地千里,尸骸枕籍,流亡日多,萑苻可虑,愿陛下体天心之仁爱,悯生民之困穷,追录贵幸盐课,暂假造寺资财,移赈饥民,俾苟存活,则流亡复而天意可回矣。臣奉明诏陈言,不敢瞻徇,谨乞陛下采纳施行,无任跂望之至! 疏入,宪宗却优诏褒答,竟降调李孜省、邓常恩等,且把国师继晓革职为民,斥罢传奉官至五百余人。给事中卢瑀、御史汪莹、主事张吉及南京员外郎彭纲等,见李俊入奏有效,都摭拾时弊,次第奏陈。今朝你一本,明朝我一本,惹得宪宗厌烦起来,索性不愿披览,只密令吏部尚书尹旻,此人尚在么?将奏牍所署的名衔,纪录屏右,俟有奏迁,按名远调。俊、瑀等遂相继出外,或以他事下吏。事君数,斯辱矣,孜省、常恩等仍复原官,得宠尤甚。 一日,宪宗查视内帑,见累朝所积金银,七窖俱尽。遂召太监梁芳、韦兴入内,诘责道:“糜费帑金,罪由汝等。”兴不敢对。芳独启奏道:“建寺筑庙,为万岁默祈遐福,所以用去,并非浪费。”宪宗冷笑道:“朕即饶恕你等,恐后人无此宽大,恰要同你等算帐。”此语几启巨衅,若非贵妃速死,太子能不危乎?说得梁芳等浑身冰冷,谢罪趋出,忙去报知万贵妃。时贵妃已移居安喜宫,服物侈僭,与中宫相等。梁芳一入,即叩头呼娘娘不置。贵妃问为何事?梁芳将宪宗所言,传述一遍,并说道:“万岁爷所说后人,明明是指着东宫,倘或东宫得志,不但老奴等难保首领,连娘娘亦未免干连呢!”贵妃道:“这东宫原不是好人,他幼小时,我劝他饮羹,他竟对我说着,羹中有否置毒,你想他在幼年,尚如是逞刁,今已年将弱冠,怕不以我等为鱼肉。但一时没法摆布,奈何?”梁芳道:“何不劝皇上易储,改立兴王?”贵妃道:“是邵妃所生子祐杬么?”言下尚有未惬之意,奈己子已先夭殇何?梁芳道:“祐杬虽封兴王,尚未就国,若得娘娘保举,得为储君,他必感激无地,难道不共保富贵么?”掀风作浪,统是若辈。贵妃点首。等到宪宗进宫,凭着一种蛊媚的手段,诬称太子如何暴戾,如何矫擅,不如改立兴王,期安社稷等语。你是个野狐精,安可充土神谷神。宪宗初不肯允,哪禁得贵妃一番柔语,继以娇啼,弄得宪宗不好不依。年将六十,尚能摇惑主心,不知具何魔力?次日,与太监怀恩谈及,怀恩力言不可。宪宗大为拂意,斥居凤阳,正拟下诏易储,忽报泰山连震,御史奏称应在东宫。宪宗览奏道:“这是天意,不敢有违。”遂把易储事搁起。万贵妃屡次催逼,宪宗只是不睬。贵妃挟恨在胸,酿成肝疾,成化二十三年春,宪宗郊天,适遇大雾,人皆惊讶,越日庆成宴罢,将要还宫,有安喜宫监来报道:“万娘娘中痰猝薨了。”宪宗大诧道:“为什么这般迅速?”官监默然无言。经宪宗至安喜宫,审视龙榻,但见红颜已萎,残蜕仅存,不禁涕泪满颐,再诘宫监,才知贵妃连日纳闷,适有宫女触怒,她用拂子连挞数十下,宫女不过觉痛,她竟痰厥致毙。宪宗怃然道:“贵妃去世,我亦不能久存了。”仿佛唐明皇之于杨玉环。当下治丧告窆,一切拟皇后例,并辍朝七日,加谥万氏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 丧葬既毕,宪宗常闷闷不乐,惟李孜省善能分忧,有时召对,多合帝心,乃擢为礼部侍郎。毕竟鸿都幻术,不能亲致红装,春风桃李,秋雨梧桐,触景无非惨象,多忧适足伤身,是年八月,宪宗寝疾,命皇太子祐樘,视事文华殿,越数日驾崩,享年四十一。太子即位,是为孝宗,谥皇考为宪宗皇帝,尊皇太后周氏为太皇太后,皇后王氏为皇太后,以次年为弘治元年。赦诏未下,即降旨斥诸幸臣。侍郎李孜省,太监梁芳,外戚万喜,万贵妃弟。及私党邓常恩、赵玉芝等,俱谪戍有差。并罢传奉官二千余人,夺僧道封号千余人,宫廷一清,乃大赦天下,随立妃张氏为皇后。鱼台丞徐顼,疏请上母妃尊谥,并追究薨逝原因,孝宗饬群臣会议,或言宜逮万氏亲族究治。万安已擢为大学士,闻著廷议,惶急的了不得,忙对群僚道:“我、我久与万氏不通往来。”群僚皆相顾窃笑。有何可笑?恐大众多是如此。幸孝宗天性仁厚,恐伤先帝遗意,尽置不问,万安才得无事,方在欣慰,不意过了数日,太监怀恩到阁,手持一小木箧,付与万安道:“皇上有旨,这岂是大臣所为?”万安尚莫名其妙,发箧后见有小书一本,末尾署着臣安进三字,系是从前亲笔所写,才忆当日隐情,不禁愧汗浃背,俯伏地上。庶吉士邹智,御史姜洪、文贵等,正在阁中,窥见书中所列,俱系房中术,遂哄堂散去。怀恩亦回宫复旨,万安仰首起来,见阁中已无一人,慌忙起身趋归。越二日宣安入朝,令怀恩朗诵弹章,起首署名,就是庶吉士邹智等人,读至后来,都开列万安罪状。安尚磕头哀求,毫无去志。恩读毕,走近万安身前,摘去牙牌,大声道:“速去速去,免得加罪!”安始惶遽归第,乞休而去。实是便宜。 孝宗尝悲念生母,遣使至贺县访求外家,终不可得。其后礼臣上言,请仿太祖封徐王故事,拟定母后父母封号,且立祠桂林,春秋致祭。一面追谥生母纪氏为孝穆太后,有旨允准,并答复礼部道: 孝穆太后,早弃朕躬,每一思念,惄(ni)焉如割。初谓宗亲尚可旁求,宁受百欺,冀获一是,卿等谓岁久无从物色,请加封立庙,以慰圣母之灵。皇祖既有故事,朕心虽不忍,又奚敢违?可封太后父为庆元伯,母为伯夫人,立庙桂林府,饬有司岁时致祭,毋得少懈,以副朕报本追源之至意! 大学士尹直奉旨撰册文,有云:“睹汉家尧母之称,增宋室仁宗之恸。”孝宗记在心中,每当听政余暇,回环诵此二语,往往唏嘘泣下。又因宪宗废后吴氏,保抱维谨,具有鞠育深恩,一切服膳,概如太后礼,这也可谓孝思维则了。允宜褒扬。 且说宪宗末年,所用非人,当时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谣传。三阁老指万安、刘翊、刘吉,六尚书指尹旻、殷谦、周洪谟、张鹏、张蓥、刘昭,这九人旋进旋退,毫无建白,所以有此时评。及孝宗即位,励精图治,黜佞任贤,起用前南京兵部尚书王恕,为吏部尚书;进礼部侍郎徐溥,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擢编修刘健为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办事;召南京刑部尚书何乔新,为刑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马文升,为左都御史;礼部侍郎邱濬,进大学衍议补一书,得赉金币,下诏刊行,寻升为礼部尚书;令徐溥专理阁务;逮梁芳、李孜省下狱,孜省瘐死,梁芳充戍,流邓常恩、赵玉芝等至极边,诛妖僧继晓,所有纸糊泥塑的阁老尚书,淘汰殆尽。 惟刘吉尚存,右庶子张昇,上疏劾吉,说他口蜜腹剑似李林甫,牢笼言路如贾似道,应即予罢斥等语,未见俞允。庶吉士邹智,进士李文祥,监察御史汤鼐,又交章弹劾,鼐尤抗直,疏中所陈,不止刘吉一人,连王恕、马文升等所为,亦具有微词。廷僚未免忌鼐,吉更衔恨刺骨,御史魏璋,系吉私人,密受吉命,日伺鼐短。适寿州知州刘槩(gài),馈鼐白金,并遗以书云:“梦一人牵牛陷泽中,得君手提牛角,引牛出泽。人牵牛,适像国姓朱字,大约是国势将倾,赖君挽救,因有此兆。”鼐得书甚喜,宣示友人。沾沾自足,适以取祸。璋闻风得间,遂劾鼐妖言诽谤,致逮入狱。槩亦连带被系。刘吉且诬鼐私立朋党,与邹智、李文祥等,统是一鼻孔出气,于是智与文祥亦坐罪。御史陈景隆等,与璋为莫逆交,希附吉意,奏请一体加刑,幸刑部尚书何乔新及侍郎彭韶,坚持不可,王恕亦上疏申救。不念被劾之嫌,王恕不愧恕字。乃将鼐、槩戍边,邹智、李文祥贬官,魏璋反得擢为大理寺丞。惟刘吉以鼐等获生,都是何乔新主持,恨恨不已。会乔新外家与乡人争讼,遂暗唆御史邹鲁,劾奏乔新受贿曲庇。乔新知系刘吉挟嫌,拜疏乞归,既而穷治无验,邹鲁停俸,乔新竟致仕不起,刑部尚书一职,即由彭韶代任。吉复倾排异己,奏贬御史姜洪、姜绾,诬陷南京给事中方向等,中外侧目,呼他为刘棉花,因他屡弹屡起的缘故。 只是日中则昃,月盈必亏,从古无不衰的显宦,亦无不败的佞臣,可作达官棒喝。刘吉造言生事,免不得为孝宗所闻。渐渐的减损恩宠,吉尚恋栈不休。孝宗后张氏,系都督同知张峦女,册妃后,伉俪甚欢。及张氏进妃为后,父峦得封寿宁伯,峦卒,加赠昌国公,子鹤龄袭封侯爵,还有鹤龄弟延龄,未曾晋爵,孝宗亦拟加封,命吉撰诰券,吉请尽封周、王二太后家子弟,方可挨及后族。此语恰似有理。孝宗不怿,竟遣中宦至吉家,勒令致仕,吉乃谢病告归。既而王恕、彭韶等,多为贵戚近臣所嫉,先后引去。邱濬病殁,礼部侍郎李东阳及少詹事谢迁,相继入阁。迁颇守法奉公,东阳第以文学著名,不及王恕、彭韶诸人的忠直,所以谏疏渐稀。 其时海内乂然,承平无事,贵州都匀苗,稍稍作乱,由巡抚邓廷赞讨平。北方小王子及脱罗干子火筛,虽偶为边患,又经甘肃总兵官刘宁,战守有方,敛众退去。边事用略笔叙过。孝宗政体清闲,自然逐渐怠弛。内监李广、杨鹏辈,得乘隙希宠,导帝游畋。太子谕德王华,入侍经筵,讲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说得非常恳切。侍讲王鏊,详陈书义,至文王不敢盘于游田句,再三引伸,孝宗也颇感悟,优礼相答。可奈外臣的规讽,不若近侍的谄谀,一暴十寒,未见巨效,且因东厂未革,仍然由内侍作主,舞文弄弊。凑巧有一件讼案,为刑部郎中丁哲、员外郎王爵承审,违犯了东厂意旨,竟欲将哲等论罪,拟定徒流,这案的曲直,待小子叙述出来,以便看官评断。先是千户吴能,生女名满仓儿,姿首妖冶,性情淫荡,能屡戒不悛。以女付媒媪,售与乐妇张氏,张妇又转售与乐工袁璘为妻。能妻聂氏,与能本非同意,至能死后,访女下落,前往领认。哪知满仓儿不认为母,白眼相待。聂氏愤甚,与子定计,诱劫满仓儿归家,藏匿秘室。袁璘往赎不允,告至刑部。丁哲、王爵,同讯得情,驳斥袁璘数语。璘竟信口谩骂,恼动了丁哲、王爵,竟饬衙役重笞袁璘。璘受笞归家,愤无所泄,数日病死。御史陈玉等,检验袁璘尸身,确系病毙,即填就尸格备案,由他埋葬了结。谁料杨鹏从子,素与满仓儿有染,满仓儿竟自秘室逸出,往诉冤情。杨鹏从子,引她进见叔父,只说是刑部枉断,袁璘屈死。杨鹏不知就里,但觉满仓儿楚楚可怜,为浼东厂镇抚司,奏劾丁哲、王爵杀人无辜,罪应论抵。有旨令法司再讯,细细盘诘。满仓儿无从抵赖,仍然水落石出,奈因东厂面子,不敢不委曲顾全,只将满仓儿予杖,嫩皮肉怎禁笞杖,我尚为满仓儿呼冤。且坐丁哲等杖人至死的罪状,奏拟徒流。刑部吏徐珪,代抱不平,竟抗疏奏道: 聂女之罪,丁哲等断之审矣。杨鹏暗唆镇抚司,共相欺蔽,陛下令法司审问得实,因惧东厂,莫敢公断。夫以女诬母,仅予杖责,丁哲等才能察狱,反坐徒流之罪,轻重倒置如此,皆东厂劫威所致也。臣在刑部三年,见鞫问盗贼,多东厂镇抚司缉获,或校尉挟私诬陷。或为人报仇,或受首恶赃,令旁人抵罪。刑官洞见其情,莫敢改正,以致枉杀多人。臣愿陛下革去东厂,以绝祸源,则太平可致。臣一介微躯,自知不免,与其死于虎口,孰若死于朝廷?愿陛下斩臣首,行臣言,虽死无恨! 言疏上去,朝旨非但不准,反斥他情词妄诞,革职为民。丁哲、王爵,亦一同放归。小子有诗叹道: 一朝纲纪出中官,腐竖刑余惯作奸。 抗疏甫陈严谴下,忠臣空自贡心丹。 欲知后事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宪宗非无一隙之明,观其优答李俊,立斥佞人,何尝不辨明善恶。至于内帑用尽,责及中官,泰山连震,保全太子,虽得谓非明主之所为。误在小人日多,君子日少,内嬖近臣,互相炀蔽,于是中知之主,往往为所蛊惑,忽明忽昧,有始鲜终,宪宗其较著者也。若夫孝宗之明,远过宪宗。即位以后,勤求治理,置亮弼之辅,召敢言之臣,斥奸佞之竖,杜嬖幸之门,人才济济,卓绝一时,乃无何而外戚进,又无何而内竖横,老成引退,戚宦肆行,满仓儿一案,颠倒是非,罪及能吏。明如孝宗,犹蹈此辙,人君进贤退不肖之间,其关系为何如哉?读此能无慨然! 第四十四回 受主知三老承顾命 逢君恶八竖逞谗言 第四十四回 受主知三老承顾命 逢君恶八竖逞谗言 却说弘治八年以后,孝宗求治渐怠,视朝日晏,太监杨鹏、李广,朋比为奸,蔽塞主聪,广且以修炼斋醮等术,怂恿左右,害得聪明仁恕的孝宗,也居然迷信仙佛,召用番僧方士,研究符箓祷祀诸事。大学士徐溥及阁臣刘健、谢迁、李东阳等,俱上书切谏,引唐宪宗、宋徽宗故事为戒,孝宗虽无不嘉许,心中总宠任李广,始终勿衰。广越加纵恣,权倾中外,徐溥忧愤得很,致成目疾。不能拔去眼中钉,安得不成目疾?三疏乞休,乃许令致仕。适鞑靼部小王子等,复来寇边,故兵部尚书王越,贬谪有年,复遣人贿托李广,暗中保荐,乃复特旨起用,令仍总制三边军务。越年已七十,奉诏即行,七十老翁,何尚看不破耶?驰至贺兰山,袭破小王子营,获驼马牛羊器仗,各以千计,论功晋少保衔。李广所举得人,亦邀重赏。广每日献议,无不见从。会劝建毓秀亭于万岁山,亭工甫成,幼公主忽然夭逝,接连是清宁宫被火。清宁宫为太皇太后所居,被灾后,由司天监奏称,谓建毓秀亭,犯了岁忌,所以有此祸变。太皇太后大恚道:“今日李广,明日李广,日日闹李广,果然闹出祸事来了。李广不死,后患恐尚未了呢。”这句话传到李广耳中,广不觉战栗异常,暗语道:“这遭坏了,得罪太皇太后,还有何幸?不如早死了罢!”也有此日。遂悄悄还家,置鸩酒中,一吸而尽,睡在床上死了。 孝宗闻李广暴卒,颇为惋惜,继思李广颇有道术,此次或尸解仙去,也未可知,他家中总有异书,何勿着人搜求。孝宗也有此呆想,可知李广蛊惑之深。当下命内监等,至广家搜索秘籍,去不多时,即见内监挟着书簿,前来复命。孝宗大喜,立刻披览,并没有服食炼气的方法,只有那出入往来的帐目,内列某日某文官馈黄米若干石,某日某武官馈白米若干石,约略核算,黄米白米,何啻千万,不禁诧异起来。黄米白米,便是服食炼气的方法,何用诧异?便诘问左右道:“李广一家,有几多食口?能吃许多黄白米?且闻广家亦甚狭隘,许多黄白米,何处窖积?”真是笨伯。左右道:“万岁有所未知,此乃李广的隐语,黄米就是黄金,白米就是白银。”孝宗听到此语,不觉大怒道:“原来如此!李广欺朕纳贿,罪既难容,文武百官,无耻若此,更属可恶!”至此方悟,可惜已晚。即手谕刑部,并将簿据颁发,令法司按籍逮问。看官听说,李广当日声势烜赫,大臣不与往还的,真是绝无仅有,一闻此信,自然一个个寒心,彼此想了一法,只好乞救寿宁侯张鹤龄,昏夜驰往,黑压压的跪在一地,求他至帝前缓颊。寿宁侯初不肯允,奈各官跪着不起,没奈何一力担承,待送出各官,即亲诣大内,托张后转圜,张后婉劝孝宗,才得寝事。 孝宗经此觉悟,乃复远佞臣,进贤良。三边总制王越,经言官交劾,忧恚而死,特召故两广总督秦纮,代王越职。纮至镇,练壮士,兴屯田,申明号令,军声大振。内用马文升为吏部尚书,刘大夏为兵部尚书。文升在班列中,最为耆硕,所言皆关治平。大夏曾为户部侍郎,治河张秋,督理宣大军饷,历著功绩。是时为两广总督,迭召始至,孝宗问何故迟滞?大夏顿首道:“臣老且病,窃见天下民穷财尽,倘有不虞,责在兵部,恐力不胜任,所以迟行,意欲陛下另用良臣呢。”孝宗道:“祖宗以来,征敛有常,前未闻民穷财尽,今日何故至此?”大夏道:“陛下以为有常,其实并无常制,臣任职两广,岁见广西取铎木,广东取香药,费以万计,其他可知。”孝宗复道:“今日兵士如何?”大夏道:“穷与民等。”孝宗道:“居有日粮,出有月粮,何至于穷?”大夏道:“将帅侵克过半,哪得不穷!”孝宗叹息道:“朕在位十五六年,乃不知兵民穷困,如何得为人主呢?”人君深居九重,安能事事尽知?故历代明主,必采纳嘉言。乃下诏禁止供献,及各将帅扣饷等情。 普安苗妇米鲁作乱,由南京户部尚书王轼督师往讨,连破贼营,格杀米鲁。琼州黎人符南蛇,聚众为逆,经孝宗用户部主事冯颙计,以夷攻夷,悬赏购募土兵,归巡守官节制,令斩首恶。转战半年,遂得平定,南蛇伏诛。孝宗益究心政务,尝与李东阳、刘健、谢迁三人,详论利害,三人竭诚尽虑,知无不言。遇有要事入对,又由孝宗屏去左右,促膝密谈,左右不得闻,从屏间窃听,但闻孝宗时时称善。当时有歌谣云:“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还有左都御史戴珊,亦以材见知,与刘大夏宠遇相同。适小王子、火筛等入寇大同,中官苗逵贪武功,奏请出师。孝宗颇欲准奏,阁臣刘健等委曲劝阻,尚未能决,乃召大夏及珊,入问可否。大夏如刘健言。孝宗道:“太宗时频年出塞,今何故不可?”大夏道:“陛下神武,不亚太宗,奈将领士马,远不及前,且当时淇国公邱福,稍违节制,即举十万雄师,悉委沙漠,兵事不可轻举,为今日计,守为上策,战乃下策呢。”珊亦从旁赞决。孝宗爽然道:“非二卿言,朕几误事。”由是师不果出。 一日,大夏、戴珊同时入侍,孝宗与语道:“时当述职,诸大臣皆杜门,廉洁如二卿,虽日日见客,亦属无妨。”言至此,即袖出白金赏给,且语道:“聊以佐廉,不必廷谢,恐遭他人嫉忌呢。”有功加赏,乃朝廷之大经,何必私自给与?孝宗此举,未免失当。珊尝以老疾乞归,孝宗不许,大夏代为申请,孝宗道:“卿代为乞休,想是由彼委托。譬如主人留客,意诚语挚,客尚当为强留,戴卿独未念朕情,不肯少留吗?”也是意诚语挚。大夏顿首代谢,趋出告珊。珊感且泣道:“上意如此,珊当死是官了。”到了弘治十八年,点明岁次,为孝宗寿终计数,与上文述成化二十三年事,同一笔法。户部主事李梦阳,上书指斥弊政,反复数万言,内指外戚寿宁侯,尤为直言不讳。寿宁侯张鹤龄,即日奏辩,并摘疏中陛下厚张氏语,诬梦阳讪皇后为张氏,罪应处斩。孝宗留中未发。后母金夫人,复入宫泣诉,不得已下梦阳狱。金夫人尚吁请严刑,孝宗动怒,推案入内。既而法司上陈谳案,请免加重罪,予杖示惩。孝宗竟批示梦阳复职,罚俸三月。越日,邀金夫人游南宫,张后及二弟随侍,入宫筵宴,酒半酣,金夫人与张皇后皆入内更衣,孝宗独召鹤龄入旁室,与他密语,左右不得与闻,但遥见鹤龄免冠顿首,大约是遭帝诘责,惶恐谢罪的缘故。孝宗善于调停。自是鹤龄兄弟,稍稍敛迹。孝宗复召刘大夏议事,议毕,即问大夏道:“近日外议如何?”大夏道:“近释主事李梦阳,中外欢呼,交颂圣德。”孝宗道:“若辈欲杖毙梦阳,朕岂肯滥杀直臣,快他私愤么!”大夏顿首道:“陛下此举,便是德同尧舜了。”未免近谀。 孝宗与张后,始终相爱,别无内宠,后生二子,长名厚照,次名厚炜,厚照以弘治五年,立为太子,厚炜封蔚王,生三岁而殇。孝宗宵旰忘劳,自释放梦阳后,仅历二月,忽然得病,竟至大渐。乃召阁臣刘健、李东阳、谢迁至乾清宫,面谕道:“朕承祖宗大统,在位十八年,今已三十六岁,不意二竖为灾,病不能兴,恐与诸先生辈,要长别了。”健等叩首榻下道:“陛下万寿无疆,怎得遽为此言?”孝宗叹息道:“修短有命,不能强延,惟诸先生辅导朕躬,朕意深感,今日与诸先生诀别,却有一言相托。”言至此,略作休息,复亲握健手道:“朕蒙皇考厚恩,选张氏为皇后,生子厚照,立为皇储,今已十五岁了,尚未选婚,社稷事重,可即令礼部举行。”健等唯唯应命。孝宗又顾内臣道:“受遗旨。”太监陈宽扶案,李璋捧笔砚,戴义就前书草,无非是大统相传,应由太子嗣位等语。书毕,呈孝宗亲览。孝宗将遗诏付与阁臣,复语健等道:“东宫质颇聪颖,但年尚幼稚,性好逸乐,烦诸先生辅以正道,使为令主,朕死亦瞑目了。”知子莫若父,后来武宗好游,已伏此言。健等又叩首道:“臣等敢不尽力。”孝宗乃嘱令退出。翌日,召太子入,谕以法祖用贤,未几遂崩。又越日,太子厚照即位,是为武宗,以明年为正德元年。 是时太皇太后周氏已崩,崩于弘治十七年,此是补笔。太后王氏尚存,乃尊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张氏为太后,加大学士刘健及李东阳、谢迁等为左柱国,以神机营中军二司内官太监刘瑾,管五千营。叙武宗即位,便提出刘瑾,为揭出首恶张本。刘瑾本谈氏子,幼自阉,投入刘太监门下,冒姓刘氏,来意已是叵测。得侍东宫。武宗为太子时,已是宠爱。刘瑾复结了七个密友,便是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邱聚、高凤、罗祥七人,连刘瑾称为八党。后又号作八虎。这八人中,瑾尤狡狯,并且涉猎书籍,粗通掌故,七人才力不及,自然推他为首领了。武宗居苫块中,恰也不甚悲戚,只与八人相依,暗图快乐,所有应兴应革的事情,概置勿问。大学士刘健等,屡次上疏言事,终不见报。健乃乞请罢职,才见有旨慰留。兵部尚书刘大夏,吏部尚书马文升,见八虎用事,料难挽回,各上章乞赐骸骨,竟邀俞允。两人联袂出都,会天大风雨,坏郊坛兽瓦,刘健、李东阳、谢迁,复联名奏陈,历数政令过失,并指斥宵小逢君,甚是痛切。哪知复旨下来,只淡淡的答了闻知两字。转瞬间册后夏氏,大婚期内,无人谏诤。刘瑾与马永成等,日进鹰犬歌舞角觝等戏,导帝游行。给事中陶谐,御史赵佑等,看不过去,自然交章论劾。原奏发下阁议,尚未禀复,户部尚书韩文,与僚属谈及时弊,唏嘘泣下,郎中李梦阳进言道:“公为国大臣,义同休戚。徒泣何益!”文答道:“计将安出?”梦阳道:“近闻谏官交劾内侍,已下阁议,阁中元老尚多,势必坚持原奏,公诚率诸大臣固争,去刘瑾辈,还是容易,此机不可轻失哩。”文毅然道:“汝言甚是。我年已老,一死报国便了。”随命梦阳草奏。稿成,更由文亲自删改。次日早朝,先于朝房内宣示九卿诸大臣,浼他一同署名,当由各官瞧着,略云: 伏睹近日朝政益非,号令失当,中外皆言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邱聚、刘瑾、高凤等,造作巧伪,淫荡上心,击球走马,放鹰逐犬,俳优杂剧,错陈于前,至导万乘与外人交易,狎昵媟(xiè)亵,无复礼体,日游不足,夜以继之,劳耗精神,亏损志德,此辈细人,惟知蛊惑君上,以便己私,而不思皇天眷命,祖宗大业,皆在陛下一身,万一游宴损神,起居失节,虽齑粉若辈,何补于事?窃观前古阉宦误国,为祸尤烈。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其明验也。今永成等罪恶既著,若纵而不治,将来益无忌惮,必患在社稷。伏望陛下奋乾纲,割私爱,上告两宫,下谕百僚,明正典刑,潜消祸乱之阶,永保灵长之祚,则国家幸甚!臣民幸甚! 大众瞧毕,便道甚好甚好,当有一大半署名签字。俟武宗视朝,即当面呈递。武宗略阅一周,不由得愁闷起来,退了朝,呜呜悲泣,过午不食。一派孩儿态。诸阉亦相对流涕。武宗踌躇良久,乃遣司礼监王岳、李荣等,赴阁与议,一日往返至三次,最后是传述帝意,拟将刘瑾等八人,徙置南京。刘健推案大哭道:“先帝临崩,执老臣手,嘱付大事,今陵土未干,遂使宦竖弄权,败坏国事,臣若死,何面目见先帝?”谢迁亦正色道:“此辈不诛,何以副遗命?”王岳见二人声色俱厉,颇觉心折,慨然道:“阁议甚是。”遂出阁复旨。越日,诸大臣奉诏入议,至左顺门,当由刘健提议道:“事将成了,愿诸公同心协力,誓戮群邪。”尚书许进道:“过激亦恐生变。”健背首不答。许进之言,非无见地,刘健等亦未免过甚耳。忽见太监李荣,手持诸大臣奏牍,临门传旨道:“有旨问诸先生。诸先生爱君忧国,所言良是,但奴辈入侍有年,皇上不忍立诛,幸诸先生少从宽恕,缓缓的处治便了。”大众相顾无言。韩文独抗声数八人罪,侍郎王鏊亦续言道:“八人不去,乱本不除。”荣答道:“上意原欲惩治八人。”王鏊又道:“倘再不惩治,将奈何?”荣答道:“不敢欺诸先生,荣颈中未尝裹铁,怎得欺人误国?”刘健乃语诸大臣道:“皇上既许惩此八人,尚有何言?惟事在速断,迟转生变,明日如不果行,再当与诸公伏阙力争。”诸大臣齐声应诺,乃相率退归。 武宗意尚未决,由司礼监王岳,联络太监范亨、徐智等,再四密议,决议明旦发旨捕奸。时吏部尚书一职,已改任了焦芳,芳与瑾素来交好,闻得这般消息,忙着人走报。瑾正与七个好友密议此事,得报后,都吓得面如土色,伏案而哭。独瑾尚从容自若,冷笑道:“你我的头颅,今日尚架住颈上,有口能言,有舌能掉,何必慌张如此?”不愧为八虎首领。七人闻言,当即问计,瑾整衣起身道:“随我来!”七人乃随瑾而行。瑾当先引导,径诣大内,时已天暮,武宗秉烛独坐,心中忐忑不定。瑾率七人环跪座前,叩头有声。武宗正要启问,瑾先流涕奏陈道:“今日非万岁施恩,奴辈要磔死喂狗了。”说得武宗忽然动容,便道:“朕未降旨拿问,如何遽出此言?”瑾又呜咽道:“外臣交劾奴辈,全由王岳一人主使,岳与奴辈同侍左右,如何起意加害?”武宗道:“怕不是么!”瑾又道:“王岳外结阁臣,内制皇上,恐奴辈从中作梗,所以先发制人,试思狗马鹰犬,何损万机,岳乃造事生风,倾排异己,其情可见。就是阁臣近日,亦多骄蹇,不循礼法,若使司礼监得人,遇事裁制,左班官亦怎敢如此?”轻轻数语,已将内外臣工,一网打尽。武宗道:“王岳如此奸刁,理应加罪。只阁员多先帝遗臣,一时不便处置。”瑾又率七人叩首泣奏道:“奴辈死不足惜,恐众大臣挟制万岁,监督自由,那时要太阿倒持呢。”对症发药,真是工谗。武宗素性好动,所虑惟此,不禁勃然怒道:“朕为一国主,岂受阁臣监制么?”中计了。瑾又道:“但求宸衷速断,免致掣肘。”再逼一句,凶险尤甚。武宗即提起硃笔,立书命刘瑾入掌司礼监,兼提督团营,邱聚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分司营务,饬锦衣卫速逮王岳下狱。数语写毕,交与刘瑾,照旨行事。瑾等皆大欢喜,叩谢退出,当夜拿住王岳,并将范亨、徐智等,一律拘至,拷掠一顿。 到了天明,诸大臣入朝候旨,不意内旨传出,情事大变,料知事不可为,于是刘健、谢迁、李东阳皆上疏求去。瑾矫旨准健、迁致仕,独留李东阳。东阳再上书道:“臣与健、迁,责任相同,独留臣在朝,何以谢天下?”有旨驳斥。看官道是何故?原来阁议时健尝推案,迁亦主张诛佞,惟东阳缄默无言,所以健、迁被黜,东阳独留。究竟是少说的好,无怪忠臣短气。一面令尚书焦芳,入为文渊阁大学士,侍郎王鏊,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鏊曾议除八人,乃尚得入阁,想是官运尚亨。充发太监王岳等至南京。岳与亨次途中,为刺客所杀。惟徐智被击折臂,幸亏逃避得快,还得保全性命。这个刺客,看官不必细猜,想总是瑾等所遣了。刘健、谢迁,致仕出都,李东阳祖道饯行,饮甫数杯,即叹息道:“公等归乡,留我在此,也是无益,可惜不得与公同行。”言毕为之泣下。健正色道:“何必多哭!假使当日多出一言,也与我辈同去了。”东阳不禁惭沮,俟健、迁别后,怅怅而返。小子有诗咏道: 名利从来不两全,忠臣自好尽归田。 怪他伴食委蛇久,甘与权阉作并肩。 嗣是中外大权,悉归刘瑾,瑾遂横行无忌,种种不法情形,待至下回再叙。 自李广畏惧自杀,按籍始知其贪婪,于是孝宗又黜佞崇贤,刻意求治,此如日月之明,偶遭云翳,一经披现,则仍露清光,未有不令人瞻仰者也。惜乎天不假年,享年仅三十有六,即行崩逝。嗣主践阼,八竖弄权,刘健等矢志除奸,力争朝右,不得谓非忠臣,但瑾等甫恃主宠,为恶未稔,果其徙置南京,睽隔天颜,当亦不致祸国,必欲迫之死地,则困兽犹斗,况人乎?尚书许进之言,颇耐深味,惜乎刘健等之未及察也。要之嫉恶不可不严,尤不可过严,能如汉之郭林宗,唐之郭汾阳,则何人不可容?何事不可成?否则两不相容,势成冰炭,小人得志,而君子无噍类矣。明代多气节士,不能挽回气运,意在斯乎? 第四十五回 刘太监榜斥群贤 张吏部强夺彼美 第四十五回 刘太监榜斥群贤 张吏部强夺彼美 却说刘瑾用事,肆行排击,焦芳又与他联络,表里为奸,所有一切政令,无非是变更成宪,桎梏臣工,杜塞言路,酷虐军民等情。给事中刘(zhi)、吕翀上疏论刘瑾奸邪,弃逐顾命大臣,乞留刘健、谢迁,置瑾极典云云。武宗览疏大怒,立饬下狱。这疏草传至南京,兵部尚书林瀚,一读一击节道:“这正是今世直臣,不可多得呢!”南京给事中戴铣(xiǎn)素有直声,闻林瀚称赏吕、刘,遂与御史薄彦徽,拜疏入京,大旨言元老不可去,宦竖不可任,说得淋漓感慨,当由刘瑾瞧着,忿恨的了不得。适值武宗击球为乐,他竟送上奏本,请为省决。恶极。武宗略阅数语,便掷交刘瑾道:“朕不耐看这等胡言,交你去办罢!”昏愦之至。刘瑾巴不得有此一语,遂传旨尽逮谏臣,均予廷杖,连刘、吕翀两人,亦牵出狱中,一并杖讫。南京御史蒋钦,亦坐戴铣党得罪,杖后削籍为民。出狱甫三日,钦复具疏劾瑾,得旨重逮入狱,再杖三十,旧创未复,新杖更加,打得两股上血肉模糊,伏在地上,呻吟不绝。锦衣卫问道:“你再敢胡言乱道么?”钦忽厉声道:“一日不死,一日要尽言责。”愚不可及。锦衣卫复将他系狱,昏昏沉沉了三昼夜,才有点苏醒起来,心中越想越愤,又向狱中乞了纸笔,起草劾瑾,方握管写了数语,忽闻有声出自壁间,凄凄楚楚,好像鬼啸,不禁为之搁笔。听了一回,声已少息,复提笔再书,将要脱稿,鬼声又起,案上残灯,绿焰荧荧,似灭未灭,不由得毛发森竖,默忖道:“此疏一入,谅有奇祸,想系先灵默示,不欲我草此疏呢。”当下整了衣冠,忍痛起立,向灯下祝道:“果是先人,请厉声以告。”祝祷方罢,果然声凄且厉,顿令心神俱灰,揭起奏稿,拟付残焰,忽又转念道:“既已委身事主,何忍缄默负国,贻先人羞?”遂奋笔草成,念了一遍,矍然道:“除死无大难,此稿断不可易呢。”鬼声亦止。钦竟属狱吏代为递入,旨下又杖三十,这次加杖,比前次更加厉害,昏晕了好几次。杖止三十,连前亦不过九十,安能立刻毙人,这明是暗中受嘱,加杖过重,令其速毙耳。至拖入狱中,已是人事不省,挨了两夜,竟尔毙命。惟谏草流传不朽,其最末一奏,小子还是记得,因录述于后。其词道: 臣与贼瑾,势不两立,贼瑾蓄恶,已非一朝,乘间启衅,乃其本志。陛下日与嬉游,茫不知悟,内外臣庶,懔如冰渊,臣昨再疏受杖,血肉淋漓,伏枕狱中,终难自默,愿借上方剑斩之。朱云何人,臣肯稍让。臣骨肉都销,涕泗交作,七十二岁之老父,不复顾养,死何足惜?但陛下覆国亡家之祸,起于旦夕,是大可惜也。陛下诚杀瑾,枭之午门,使天下知臣钦有敢谏之直,陛下有诛贼之明。陛下不杀此贼,当先杀臣,使臣得与龙逄、比干,同游地下,臣诚不愿与此贼并生也。临死哀鸣,伏冀裁择。 这时候的姚江王守仁,任兵部主事,王文成为一代大儒,所以特书籍贯。见戴铣等因谏受罪,也觉忍耐不住,竟诚诚恳恳的奏了一本。哪知这疏并未达帝前,由刘瑾私阅一遍,即矫诏予杖五十,已毙复苏,谪贵州龙场驿丞。守仁被谪出京,至钱塘,觉有人尾蹑而来,料系为瑾所遣,将置诸死,遂设下一计,乘着夜间,佯为投江,浮冠履于水上,遗诗有“百年臣子悲何极?夜夜江潮泣子胥”二语。自己隐姓埋名,遁入福建武夷山中。嗣因父华就职南京,恐致受累,乃仍赴龙场驿。那时父华已接到中旨,勒令归休去了。户部尚书韩文为瑾所嗛(xián),日伺彼短,适有伪银输入内库,遂责他失察,诏降一级致仕。给事中徐昂疏救,亦获谴除名。文乘一骡而去。瑾又恨及李梦阳,矫诏下梦阳狱中,因前时为文草疏,竟欲加以死罪。梦阳与修撰康海,素以诗文相倡和,至是浼康设法,代为转圜。康与瑾同乡,瑾颇慕康文名,屡招不往。此时顾着友谊,不得已往谒刘瑾。瑾倒屣出迎,相见甚欢。康乃替梦阳缓颊,才得释狱。为友说情,不得谓康海无耻。嗣是阉焰熏天,朝廷黜陟,尽由刘瑾主持,批答章奏,归焦芳主政。所有内外奏本,分为红本、白本二种。廷臣入奏,必向刘瑾处先上红本。一日,都察院奏事,封章内偶犯刘瑾名号,瑾即命人诘问,吓得掌院都御史屠滽(yong),魂飞天外,忙率十三道御史,至瑾宅谢罪,大家跪伏阶前,任瑾辱骂。瑾骂一声,大众磕一个响头,至瑾已骂毕,还是不敢仰视,直待他厉声叱退,方起身告归。屠滽等原是可鄙,一经演述,愈觉龌龊不堪。瑾以大权在手,索性将老成正士,一古脑儿目为奸党,尽行摈斥,免得他来反对。当下矫传诏旨,榜示朝堂,其文云: 朕以幼冲嗣位,惟赖廷臣辅弼其不逮,岂意去岁奸臣王岳、范亨、徐智窃弄威福,颠倒是非,私与大学士刘健、谢迁,尚书韩文、杨守随、林瀚,都御史张敷萃、戴珊,郎中李梦阳,主事王守仁、王纶、孙槃、黄昭,检讨刘瑞,给事中汤礼敬、陈霆、徐昂、陶谐、刘、艾洪、吕翀、任惠、李光翰、戴铣、徐蕃、牧相、徐暹、张良弼、葛嵩、赵仕贤,御史陈琳、贡安甫、史良佐、曾兰、王弘、任诺、李熙、王蕃、葛浩、陆昆、张鸣凤、萧乾元、姚学礼、黄昭道、蒋钦、薄彦徽、潘镗、王良臣、赵祐、何天衢、徐珏、杨璋、熊倬、朱廷声、刘玉翰、倪宗正递相交通,彼此穿凿,各反侧不安,因自陈休致。其敕内有名者,吏部查令致仕,毋俟恶稔,追悔难及。切切特谕! 榜示后,且召群臣至金水桥南,一律跪伏,由鸿胪寺官朗读此谕,作为宣戒的意思。群臣听罢诏书,个个惊疑满面,悲愤填膺。自是与瑾等不合的人,见机的多半乞休,稍稍恋栈,不遭贬谪,即受枷杖,真所谓豺狼当道,善类一空呢。到了正德三年,午朝方罢,车驾将要还宫,忽见有遗书一函,拾将起来,大略一瞧,乃是匿名揭帖,内中所说,无非是刘瑾不法情事,当即饬交刘瑾自阅。瑾心下大愤,仗着口材,辩了数语,武宗也无暇理论,径自返宫。想是游戏要紧。瑾即至奉天门,立传众官到来,一起一起的跪在门外,前列的是翰林官,俯首泣请道:“内官优待我等,我等方感激不遑,何敢私讦刘公公?”哀求如此,斯文扫地。刘瑾闻言,把头略点,举起右肱一挥,着翰林官起去。后列的是御史等官,见翰林院脱了干系,也照着哀诉道:“我等身为台官,悉知朝廷法度,哪敢平空诬人?”谏官如此,亦足齿冷。瑾闻言狞笑道:“诸君都系好人,独我乃是佞贼,你不是佞贼,何人是佞贼?如果与我反对,尽可出头告发,何必匿名攻讦,设计中伤。”说至此,竟恨恨的退入内室去了。众官不得发放,只好仍作矮人,可怜时当盛暑,红日炎蒸,大众衣冠跪着,不由得臭汗直淋,点滴不止。太监李荣看他狼狈情状,颇觉不忍,恰令小太监持与冰瓜,掷给众官,俾他解渴,一面低声劝慰道:“现时刘爷已经入内,众位暂且自由起立。”众官正疲倦得很,巴不得稍舒筋骨,彼此听了李荣言语,起立食瓜,瓜未食完,只见李荣急急走报道:“刘爷来了!来了!”大众忙丢下瓜皮,还跪不迭。犬豕不如。刘瑾已远远窥见情形,一双怪眼,睁得如铜铃相似,至走近众官面前,恨不得吞将下去。还是太监黄伟,看了旁气不服,对众官道:“书中所言,都是为国为民的事,究竟哪一个所写?好男子,一身做事一身当,何必嫁祸他人?”刘瑾听了为国为民四字,怒目视黄伟道:“什么为国为民,御道荡平,乃敢置诸匿名揭帖,好男子岂干此事?”说罢,复返身入内。未几有中旨传出,撤去李荣、黄伟差使。荣与伟太息而去。等到日暮,众官等尚是跪着,统是气息奄奄,当由小太监奉了瑾命,一齐驱入锦衣卫狱中,共计三百多名,一大半受了暑症。越日,李东阳上疏救解,尚未邀准,过了半日,由瑾察得匿名揭帖,乃是同类的阉人所为,乐得卖个人情,把众官放出狱中。三百人踉跄回家,刑部主事何钺,顺天推官周臣,礼部进士陆伸,已受暑过重,竟尔毙命。死得不值。 是时东厂以外,已重设西厂,应上文且补前未明之意。刘瑾意尚未足,更立内厂,自领厂务,益发喜怒任情,淫刑求逞。逮前兵部刘大夏下狱,坐戍极边,黜前大学士刘健、谢迁为民,外此如前户部尚书韩文及前都御史杨一清等,统以旧事干连,先后逮系。经李东阳、王鏊等连疏力救,虽得释出,仍令他罚米若干,充输塞下。众大臣两袖清风,素鲜蓄积,免不得鬻产以偿。还有一班中等人民,偶犯小过,动遭械系,一家坐罪,无不累及亲邻。又矫旨驱逐客籍佣民,勒令中年以下寡妇尽行再醮;停棺未葬的,一概焚弃。名为肃清辇毂,实是借端婪索。京中人情汹汹,未免街谈巷议。瑾且令人监谤,遇有所闻,立饬拿问,杖笞兼施,无不立毙。他还恐武宗干涉,乘间怂恿,请在西华门内,造一密室,勾连栉比,名曰豹房,广选谐童歌女,入豹房中,陪侍武宗,日夜纵乐。武宗性耽声色,还道是刘瑾好意,越加宠任。因此瑾屡屡矫旨,武宗全然未闻。李东阳委蛇避祸,与瑾尚没甚嫌隙。王鏊初留阁中,还想极力斡旋,嗣见瑾益骄悖,无可与言,乃屡疏求去。廷臣还防他因此致祸,迨经中旨传出,准他乘传归乡,人人称为异数。鏊亦自幸卸肩,即日去讫。乞休都要防祸,真是荆棘盈涂。 此时各部尚书统系刘瑾私人,都御史刘宇本由焦芳介绍,得充是职,他一意奉承刘瑾,与同济恶。凡御史中小有过失,辄加笞责,所以深合瑾意。瑾初通贿赂,不过数百金,至多亦只千金,宇一出手,即以万金为贽(zhi)仪。可谓慷慨。瑾喜出望外,尝谓刘先生厚我。宇闻言,益多馈献。未几即升任兵部尚书,又未几晋职吏部尚书。宇在兵部,得内外武官贿赂,中饱甚多,他自己享受了一半,还有一半送奉刘瑾。及做了吏部尚书,进帐反觉有限,更兼铨选郎张彩,系刘瑾心腹,从中把持,所有好处,被他夺去不少。宇尝自叹道:“兵部甚好,何必吏部。”这语传入瑾耳,瑾即邀刘宇至第,与饮甚欢,酒至数巡,瑾语刘宇道:“闻阁下厌任吏部,现拟转调入阁,未知尊意何如?”宇大喜,千恩万谢,尽兴而去。次日早起,穿好公服,先往刘瑾处申谢,再拟入阁办事。瑾微哂道:“阁下真欲入相么?这内阁岂可轻入?”想是万金,未曾到手。宇闻此言,好似失去了神魂一般,呆坐了好半天,方怏怏告别。次日即递上乞省祖墓的表章,致仕去了。腰缠已足,何必恋栈,刘宇此去,还算知机。 宇既去位,张彩即顶补遗缺,不如馈瑾若干。变乱选格,贿赂公行,金帛奇货,输纳不绝。苏州知府刘介,夤缘张彩,由彩一力提拔,入为太常少卿。介在京纳妾,虽系小家碧玉,却是著名尤物。彩素好色,闻着此事,便盛服往贺,介慌忙迎接,殷勤款待。饮了几觥美酒,彩便要尝识佳人,介不能却,只得令新人盛妆出见,屏门开处,但见两名侍女,拥着一个丽姝,慢步出来,环珮声清,脂粉气馥,已足令人心醉,加以体态轻盈,身材袅娜,仿佛似嫦娥出现,仙女下凡,走至席前,轻轻的道声万福,敛衽下拜。惊得张彩还礼不及,急忙离座,竟将酒杯儿撞翻。彩尚不及觉,至新人礼毕入内,方知袍袖间被酒淋湿,连自己也笑将起来。描摹尽致。早有值席的侍役,上前揩抹,另斟佳酿,接连又饮了数杯。酒意已有了七八分,彩忽问介道:“足下今日富贵,从何处得来?”介答道:“全出我公赏赐。”彩微笑道:“既然如此,何物相报?”介不暇思索,信口答道:“一身以外,统是公物。凭公吩咐,不敢有私。”彩即起座道:“足下已有明命,兄弟何敢不遵?”一面说着,一面即令随人入内,密嘱数语,那随役竟抢入房中,拥出那位美人儿,上舆而去。彩亦一跃登舆,与介拱手道:“生受了,生受了。”两语甫毕,已似风驰电掣一般,无从追挽。刘介只好眼睁睁的由他所为,宾众亦惊得目瞪口呆,好一歇,方大家告别,劝慰主人数语,分道散去。介只有自懊自恼罢了。到口的肥羊肉,被人夺去,安得不恼。 张彩夺了美人,任情取乐,自在意中。过了数月,又不觉厌弃起来,闻得平阳知府张恕家,有一爱妾,艳丽绝伦,便遣人至张恕家,讽他献纳。恕自然不肯,立即拒复。彩讨了没趣,怀恨在心,便与御史张襘(gui)密商。襘即运动同僚,诬劾恕贪墨不职,立逮入京。法司按问,应得谪官论戍,恕受此风浪,未免惊骇,正要钻营门路,打点疏通,忽见前番的说客,又复到来,嘻嘻大笑道:“不听我言,致有此祸。”恕听着,方知被祸的根苗,为珍惜爱妾起见,愈想愈恼,对了来使,复痛骂张彩不绝。来使待他骂毕,方插口道:“足下已将张尚书骂够了,试问他身上,有一毫觉着么?足下罪已坐定了,官又丢掉了,将来还恐性命难保,世间有几个绿珠,甘心殉节,足下倘罹不测,几个妾媵,总是散归别人,何不先此回头?失了一个美人,保全无数好处哩。”说得有理。恕沉吟一回,叹了口气,垂首无言。来使知恕意已转,即刻趋出,竟着驿使至平阳,取了张恕爱妾,送入张彩府中,恕方得免罪。 小子有诗叹道: 毕竟倾城是祸胎,为奴受辱费迟徊。 红颜一献官如故,我道黄堂尚有才。 阉党窃权,朝政浊乱,忽报安化王寘(zhi)鐇(fán)戕杀总兵官,传檄远近,声言讨瑾,居然造反起来。欲知成败情形,且待下回续表。 本回纯为刘瑾立传,见得刘瑾无恶不为,比前时王振、曹吉祥、汪直一流人物,尤为狠戾,读之尤令人切齿。李东阳委蛇其间,尚得久居相位,无怪世人以靦颜讥之。然陈太邱之吊张让,亦自有枉尺直寻之见,不得全为东阳咎也。刘宇、张彩,皆系阉党,刘宇去而张彩得势,两夺他人爱妾,无人讦发,明廷尚有公理乎?吾谓明臣未必畏张彩,实畏刘瑾,金水桥之听诏,奉天门之跪伏,令人胆怵心惊,何苦为刘介、张恕一伸冤愤。且介亦自取其咎,恕复仍得好官,多得少失,无怪其尽为仗马寒蝉也。武宗不明,甘听阉党之播弄,国之不亡,犹幸事耳。 第四十六回 入槛车叛藩中计 缚菜厂逆阉伏辜 第四十六回 入槛车叛藩中计 缚菜厂逆阉伏辜 却说安化王寘鐇,系庆靖王朱?曾孙,?为太祖第十六子,就封宁夏,其第四子秩炵(tong),于永乐十九年间,封安化王,孙寘鐇袭爵。素性狂诞,觊觎非分,尝信用一班术士,为推命造相体格,俱言后当大贵。还有女巫王九儿,教鹦鹉妄言祸福,鹦鹉见了寘鐇,辄呼他为老皇帝,寘鐇益自命不凡,暗结指挥周昂,千户何锦、丁广等,作为爪牙,招兵买马,伺机而动。会值正德五年,瑾遣大理寺少卿周东,至宁夏经理屯田,倍征租赋。原田五亩,勒缴十亩的租银,原田五十亩,勒缴百亩的租银,兵民不能照偿,敲扑胁迫,备极惨酷。更兼巡抚安惟学,系刘瑾私人,抵任后,一味行使威福,甚至将士犯过,杖及妻孥。必杖其妻何为?想是爱看白臀肉。部众恨至切骨。宁夏卫诸生孙景文,与寘鐇素相往来,遂入见寘鐇道:“殿下欲图大事,何勿乘此机会,倡众举义?”寘鐇大喜,即由景文家置酒,邀集被辱各武弁,畅饮言欢。席间说及寘鐇素有奇征,可辅为共主,趁此除灭贪官,入清阉党,不但宿愤可销,而且大功可就。各武弁都欣然道:“愿如所教。就使不能成事,死亦无恨!”当下歃血为盟,订定始散。景文即转告寘鐇,寘鐇遂密约周昂、何锦、丁广等,即日起事。 可巧陕边有警,游击将军仇钺及副总兵周英,率兵出防。总兵姜汉别简锐卒六十人为牙将,令周昂带领,何锦为副。昂、锦两人,遂与寘鐇定计,借设宴为名,诱杀巡抚总兵以下各官。总兵姜汉及镇守太监李增、邓广汉等,惘惘到来,入座宴饮,惟周东及安惟学不至。大家正酣饮间,忽见周昂、何锦等,持刀直入,声势汹汹。姜汉慌忙起座,正要启问原因,谁知头上已着了一刀,顿时晕倒,再复一刀,结果性命。李增、邓广汉无从脱逃,也被杀死。当下纠众至巡抚署,把安惟学一刀两段,转至周少卿行辕,又将周东拖出,也是一刀了结。杀得爽快。寘鐇遂令景文草檄,声讨刘瑾及张彩诸人罪状,传布边镇,一面焚官府,劫库藏,放罪囚,夺河舟,制造印章旗牌,令何锦为讨贼大将军,昂、广为左右副将军,景文为军师,招平卤城守将张钦为先锋,定期出师,关中大震。 陕西守吏,忙遣使飞驿驰奏,瑾尚想隐瞒过去,暂不上闻,只矫旨饬各镇固守,命游击将军仇钺及兴武营守备保勋,发兵讨逆。钺方驻玉泉营,闻寘鐇谋叛,率众还镇,途次遇寘鐇使人劝他归降,钺佯为应诺,及至镇,卧病不出。寘鐇因他久历戎行,熟悉边疆形势,随时遣何锦、周昂等,往询战守事宜。仇钺道:“朝内阉党,煞是可恨,今由王爷仗义举兵,较诸太宗当日,还要名正言顺,可惜孱躯遇疾,一时不能效命,俟得少愈,即当为王前驱,入清君侧呢。”何锦颇也狡黠,恐他言不由衷,随答道:“仇将军情义可感,现有贵恙,总宜保养要紧,惟麾下兵精士练,还乞暂借一用,幸勿推却!”钺不待思索,便答道:“彼此同心,何必言借?”说着,即将卧榻内所贮兵符,交与何锦。锦喜形于色,接受而去。何锦乖,不知仇钺尤乖。 钺乃暗遣心腹,密约保勋兵至,里应外合。适陕西总兵曹雄亦遣人持书约钺,具言杨英、韩斌、时源等,各率兵屯扎河上,专待进兵,请为接应等语。钺拈须半晌,计上心来,婉覆来人去讫,当即报告寘鐇,谓官军已集河东,请速派兵阻住,毋使渡河。寘鐇自然相信,亟遣何锦等往截渡口,仅留周昂守城。寘鐇复出城祭祀社稷旗纛等神,使人呼钺陪祭,钺复以疾辞。寘鐇祭毕返城,遣周昂往视钺病,钺暗中布置壮士,俟昂入寝室,由壮士握着铁锤,从后猛击,可怜他脑浆迸流,死于非命。钺即一跃起床,披甲仗剑,跨马出门,带着壮士百余人,直抵城下。城卒见是仇钺到来,只道他病恙已痊,前来效力,忙大开城门接入。钺等拥入安化王府,凑巧孙景文等出来迎接,钺竟指挥壮士,出其不意,将他拿下,一共捉住十余人,再大着步趋入内厅。寘鐇方闻外庭呼噪,抢步出视,兜头遇着仇钺,刚欲上前握手,不防钺右臂一挥,竟将寘鐇扑倒,壮士从后趋上,立刻把寘鐇揿住,绑缚起来,寘鐇才晓得是中计,追悔也不及了。以百余人往执寘鐇如缚犬豕一般,此等庸奴,还想做皇帝,可笑!寘鐇子台溍(jin)及党羽谢廷槐、韩廷璋、李蕃、张会通等忙来抢救,又被钺率着壮士,抖擞精神,将他打倒,一并擒住。统是不中用的人物。随即搜出安化王印信,钤(qián)纸书檄,命何锦速还。何锦部下,有都指挥郑卿,与仇钺素来认识,钺遣部将古兴儿,密劝郑卿反正,使图何锦。锦留丁广等守河,方率众退归,不防郑卿已运动军士,中途为变,事起仓猝,如何抵挡?锦只好孤身西走。其时曹雄、保勋等已渡河而西,杀败丁广、张钦诸人,丁、张等也向西窜去。适与何锦相遇,同奔贺兰山。官军陆续往追,至贺兰山下,堵住山口,分兵向山中搜索,把丁广、张钦等捉得一个不留。统计寘鐇倡乱,只有一十八日,便即荡平。 京中尚未接捷音,只闻着仇钺助逆消息,刘瑾也遮瞒不住,没奈何入报武宗。武宗忙集诸大臣会议,李东阳奏请宥充军罚米官员,停征粮草等件,冀安人心。刘瑾尚有难色,武宗此时,也不能顾及刘瑾,竟照东阳所奏,颁诏天下,复命泾阳伯神英充总兵官,太监张永监军,率京营兵前往讨逆。廷臣请起用前右都御史杨一清,提督军务,武宗亦惟言是从,立召一清入朝,托付兵权。急时抱佛脚,可见武宗全无成心。刘瑾与一清不合,独矫诏改户部侍郎陈震,为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一同出征。明是监制一清。各将帅方出都门,仇钺等捷书已到,乃召泾阳伯神英还都,命张永及杨一清等,仍往宁夏安抚。时道路相传,总督率京营兵至,将屠宁夏,一清恐谣言激变,亟遣百户韦成赍牌晓谕,略称“大憝(dui)已擒,地方无事,朝廷但遣重臣抚定军民,断不妄杀一人”云云。既至宁夏,又出示:“朝廷止诛首恶,不问胁从,各部官员,不许听人诬陷,敢有流造讹言,当以军法从事!”于是浮言顿息,兵民安堵。太监张永檄镇守抚按,逮捕党犯千余人。一清分别轻重,重罪逮系,轻犯释放,先遣侍郎陈震,押解寘鐇等入京,自与张永留镇待命。寘鐇等到京伏诛,有旨令张永回朝,封仇钺为咸宁伯,留杨一清总制三边军务。一场逆案,总算了清。 先是杨一清与张永西行,途中谈论军事,很是投机,至讲及刘瑾情状,永亦恨恨不平,一清探他口气,才知刘瑾未柄政时,原与张永等莫逆,到了专权以后,张永等有所陈请,瑾俱不允。又尝欲以他事逐永,永巧为趋避,方得免祸。密谈了好几日。一清方扼腕叹道:“藩宗有乱,还是易除。宫禁大患,不能遽去,如何是好?”永惊问何故?一清移座近永,手书一瑾字。连瑾字都不敢明言,阉焰可知,然他日仍假手阉党,除去此獠,益见有势不可行尽。永亦附耳语道:“瑾日夕内侍,独得恩宠,皇上一日不见瑾,即郁郁寡欢,今羽翼既成,耳目甚广,欲要除他,恐非易事。”一清悄悄答道:“公亦是皇上信臣,今讨逆不遣他人,独命公监军,上意可知。公若班师回朝,伺隙与皇上语宁夏事,上必就公,公但出寘鐇伪檄,并说他乱政矫旨,谋为不轨,海内愁怨,大乱将起,我料皇上英武,必听公诛瑾。瑾诛后,公必大用,那时力反瑾政,收拾人心,吕强、张承业后,要算公为后劲,千载间只有三人,怕不是流芳百世么?”说得娓娓动听,非满口阿谀者可比。永皱眉道:“事倘不成,奈何?”一清道:“他人奏请,成否未可知,若公肯极言,无不可成。万一皇上不信,公顿首哀泣,愿死上前,上必为公感动,惟得请当即施行,毋缓须臾,致遭反噬。”永听言至此,不觉攘臂起座道:“老奴何惜余年,不肯报主?当从公所言便了。”一清大喜,又称扬了好几句,方搁过不提。至张永奉旨还朝,一清饯别,复用指蘸着杯中余滴,在席上画一瑾字。永点首会意,拱手告别。将至京,永请以八月望日献俘,瑾故意令缓。原来瑾有从孙二汉,由术士余明,推算星命,据言福泽不浅,该有九五之尊。又是术士妄言致祸,可为迷信者戒。瑾颇信以为真,暗中增置衣甲,联络党羽,将于中秋起事。适值瑾兄都督刘景祥,因病身亡,不至杀身,好算运气。瑾失一帮手,未免窘迫。永又请是日献俘,与瑾有碍,所以令他延期。但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京城里面,已哗传刘瑾逆谋,众口一词,只有这位荒诞淫乐的武宗,还一些儿没有知晓。昏愦至此,不亡仅耳。 张永到京,恰有人通风与他,他即先期入宫,谒见武宗。献俘已毕,武宗置酒犒劳,瑾亦列席,从日中饮到黄昏,方才撤席,瑾因另有心事,称谢而出。永故意逗留,待至大众散归,方叩首武宗前,呈上寘鐇伪檄,并陈瑾不法十七事。又将瑾逆谋日期,一一奏闻。武宗时已被酒,含糊答道:“今日无事,且再饮数杯!”祸在眉睫,尚作此言,可发一笑。永答道:“陛下畅饮的日子,多着呢。现在祸已临头,若迟疑不办,明日奴辈要尽成齑粉了。”武宗尚在沉吟,永又催促道:“不但奴辈将成齑粉,就是万岁亦不能长享安乐呢!”武宗被他一激,不觉酒醒了一大半,便道:“我好意待他,他敢如此负我么?”正说着,太监马永成亦入报道:“万岁不好了!刘瑾要造反哩。”武宗道:“果真吗?”永成道:“外面已多半知晓,怎么不真?”永复插口道:“请万岁速发禁兵,往拿逆贼。”武宗道:“甚好,便着你去干罢!我到豹房待你。”永立即趋出,传召禁卒,竟至刘瑾住宅,把他围住。时已三鼓,永麾兵坏门直入,径趋内寝。瑾方在黑甜乡中,做着好梦,是否梦做太上皇?蓦地里人声喧杂,惊逐梦魔,披衣起问,一辟寝门,即遇张永,永即朗声道:“皇上有旨,传你去呢!”瑾问道:“皇上在哪里?”永答道:“现在豹房。”瑾顾家人道:“半夜三更,何事宣召?这真奇怪呢!”永复道:“到了豹房,便知分晓。”瑾整了衣冠,昂然趋出。行未数步,即有禁兵上前,将他缚住,瑾尚是呵叱不休,禁兵不与计较,乱推乱扯的,牵了出去,连夜启东朱门,缚瑾菜厂内。 越日早朝,武宗即将张永所奏,晓示阁臣,阁臣面奏道:“非查抄刘瑾府中,不足证明谋反的真假,恐瑾尚不肯认罪呢。”武宗迟疑半晌道:“待朕自往查抄便了。”言下尚有疑衷。即带着文武百官,亲至瑾宅,由锦衣卫一一搜索,自外至内,无不检取,共得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五百万锭,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奇异珍玩,不计其救。还有八爪金龙袍四件,蟒衣四百七十件,衣甲千余,弓弩五百,最可怪的是两柄貂毛扇,扇柄上暗藏机栝,用手扳机,竟露出寒光闪闪的一具匕首。武宗不禁瞠目道:“好胆大的狗奴!他果然谋逆了。”到此方深信吗?乃整驾回朝,立传旨下瑾诏狱,尽法审鞫,一面钩捕逆党,把吏部尚书张彩,锦衣卫指挥杨玉、石文义等,一并下狱。于是六科十三道,共劾瑾罪,一古脑儿有三四十条,就是刘瑾门下的李宪,也上书劾瑾,比别人更说得出透。大家打落水狗,如李宪辈,更是狗自相咬。刘瑾闻李宪讦奏,冷笑道:“他是我一手提拔,今也来劾我么?”谁叫你去提拔他?越日廷讯逆案,牵瑾上阶。刑部尚书刘璟,见了瑾面,不由得脸红耳热,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平日党附巨奸,至此不便落脸,我还说他厚道。瑾睁着两眼,厉声道:“满朝公卿,尽出我门,哪个敢来审我?”不啻自供。众官闻言,多面面相觑,退至后列,独有一人挺身出语道:“我敢审你。我是国家懿戚,未尝出入你门,怎么不好审你?”瑾瞧将过去,乃是驸马都尉蔡震,也不觉吃了一惊。蔡震又道:“公卿百官,统是朝廷命吏,你乃云出你门下,目无皇上,应得何罪?”随叱左右道:“快与我批颊!”左右不敢违慢,把刘瑾的两颊上,狠狠的挞了数十下,瑾禁不住叫痛起来。笞杖别人,比你痛苦何如。震复叱道:“你在家中,何故擅藏弓甲?”瑾支吾一会,方说道:“这、这是保卫皇上呢!”震笑道:“保卫皇上,须置在宫禁中,如何藏着你室?就是龙衮蟒袍,亦岂你等可服?若非谋为不轨,哪得制此衣物?真迹已露,还有何辩?”这数语,说得刘瑾哑口无言,只好匍匐叩头。震即令牵还狱中,入内复旨。即日下诏,谓逆瑾罪状确凿,毋庸复讯,着即磔死。所有逆瑾亲属,一律处斩。于是威焰熏天的逆阉,竟遭脔割,都人士争啖瑾肉,以一钱易一脔,顷刻而尽。肉不足食,都人士独不怕腌臜吗? 瑾亲族十五人一一伏法,从孙二汉,自然也赏他一刀。想做皇帝的结果。二汉临刑时,涕泪满颐道:“我原是该死,但我家所为,统是焦芳、张彩两人,撺掇起来。张彩今亦下狱,谅他也不能幸免,独焦芳安然归里,未见追逮,我心实是未甘呢。”原来焦芳、张彩,先后附瑾,芳尝称瑾为千岁,自称门下,瑾妄作妄行,多半由芳嗾使,及张彩得势,芳势少衰,彩于瑾前举芳阴事,瑾即当众辱芳,芳惭沮乞归,距瑾死不过两月余。张彩狱成拟斩,他竟在狱毙命,下诏磔尸,指挥刘玉、石文义等,皆处死,惟芳止除名。芳子黄中,已由侍读升任侍郎,性甚狂恣。芳有美妾,系土官岑濬家眷,濬得罪没入,为芳所据。黄中也觉垂涎,平时在父左右,已不免与那美人儿,有眉挑目逗等情,及芳失势将归,愁闷成疾,他竟以子代父,把美人儿诱入己室,居然解衣同寝,做些无耻的勾当。那美人儿厌老喜少,恰也两相情愿,但外人已纷纷传播,至焦芳除名,黄中尚未曾受谴,御史等交章论劾,并把那子烝父亲的罪状,一并列入,乃将黄中褫职。美人儿仍得团圆,较诸张彩之死,不容二妾陪去,所得多矣。外如户部尚书刘玑,兵部侍郎陈震等,统削籍为民。小子有诗咏道: 一阳稍复化冰山,天道难云不好还。 到底恶人多恶报,刑场相对泪空潸。 罪人伏法,有功的例当封赏,张永以下诸人,又弹冠相庆了。欲知详细,请阅下回。 有刘瑾之不法,而后有寘鐇之叛。有寘鐇之为逆,而后有刘瑾之诛。两两相因,同归于尽,不得谓非武宗之幸事。天意不欲亡明,因使寘鐇作乱,以便张、杨二人之定谋,卒之处心积虑之二凶,一则未战而即成擒,一则甫出而遽就缚,外忧方弭,内患复除,谓非天祐得乎?不然,如昏迷沉湎之武宗,乃能仓猝定变耶?阅者乃于此觇恶报焉。 第四十七回 河北盗横行畿辅 山东贼毕命狼山 第四十七回 河北盗横行畿辅 山东贼毕命狼山 却说刘瑾等伏罪遭诛,张永以下相率受赏,永兄富得封泰安伯,弟容得封安定伯,魏彬弟英,得封镇安伯,马永成弟山,得封平涼伯,谷大用弟大玘(qi),得封永清伯,均给诰券世袭。张永等出了气力,可惜都给与兄弟。张永等身为太监,虽例难封爵,究竟权势烜赫,把持政权,不过较刘瑾时稍差一点。阁中换了两个大臣,一是刘忠,一是梁储,两人前日,俱为瑾所排斥,至是同召入阁,俱授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居官如故。弊政微有变更,大致仍然照旧,百姓困苦,分毫未舒,免不得有盗贼出现。 其时有个大盗张茂,窟穴霸州,家中有重楼复壁,可藏数十百人。邻盗刘六、刘七、齐彦名、李隆、杨虎、朱千户等都与他往来,倚为逃薮。茂又与太监张忠,对宇同居,结为兄弟,时常托忠纳贿权阉。马永成、谷大用诸人,得了好处,也引他为友,他竟假扮阉奴的模样,混入豹房,恣行游览。武宗哪里管得许多,镇日与三五美人,蹴踘为乐,就是有十个张茂,也只道是中官家人,不为张茂所刺,想是百神呵护。茂遂出入自由,毫无忌惮;有时手头消乏,仍去做那劫夺的勾当。一日在河间府出手,突被参将袁彪,率兵来捕,茂虽有同党数人,究因众寡不敌,败阵逃还,偏偏袁彪不肯干休,查得张茂住处,竟带领多兵,要与他来算帐。茂闻风大惧,忙向好兄弟张忠处求救。忠言无妨,便留住张茂,一面预备盛筵,俟袁彪到来,即请他入宴。彪不便推却,应召赴饮。忠竟令张茂陪宾,东西分坐。饮了数巡,张忠酌酒一大觥,送与袁彪道:“闻参戎来此捕盗,为公服务,足见忠心。但兄弟恰有一事相托!”说至此,即手指西座张茂,转语袁彪道:“此人实吾族弟,幸毋相厄!”又举一卮与茂道:“袁将军与你相好,今后勿再扰河间。”茂自然唯唯从命。彪亦没奈何应诺,饮尽作别,即率兵自归。茂幸得脱险,转瞬间故态复萌,仍是四出劫掠。可巧御史宁杲奉命捕盗,到了霸州,察悉张茂是个盗魁,即召巡捕李主簿入见,饬他捕茂。李主簿知茂厉害,且素闻茂家深邃,一时无从搜捕,左思右想,情急智生,他竟扮了弹琵琶的优人,邀二三同伴,径诣张茂家弹唱。茂是绿林豪客,生性粗豪,不防他人暗算,遂召他入内侑酒。李主簿善弹,同伴善唱,引得张茂喜欢不迭,留他盘桓数日。他得自在游行,洞悉该家曲折,那时托故告别,即于夜间导着宁杲,并骁勇数十人,逾垣直入,熟门熟路的进去,竟将张茂擒住,用斧斫断茂股,扛缚而归。 余盗杨虎、齐彦名、刘六、刘七等闻张茂被擒,慌忙托张忠斡旋。忠入与马永成商议,永成索银二万两,方肯替他说情。强盗要掳人勒赎,不意明廷太监,反要掳盗索贿。看官!你想这强盗所劫金银,统是随手用尽,哪里来的余蓄?大家集议一番,不得主意,杨虎起言道:“官库中金银很多,何不借些使用?”劫官偿官,确是好计。言尚未终,竟大踏步去了。是夕即邀集羽翼,往毁官署。署中颇有准备,一闻盗警,救火的救火,接仗的接仗,丝毫不乱,杨虎料难得手,一溜烟的走了。刘六、刘七闻杨虎失败,恐遭祸累,忙向官署自首。当由官署收留,令他捕盗自效,一住数月,也捉到好几个毛贼。但是盗贼性情,不喜约束,经不起官厅监督,又复私自遁去。嗣是抗官府,劫行旅,不到数旬,竟聚众至好几千人,骚扰畿南。 霸州文安县诸生赵鐩(sui),颇有膂力,豪健自诩,人呼他为赵疯子。六等乱起,鐩挈妻女避难,暂匿河边芦苇中,不料被众贼所见,前来掳掠。鐩慌忙登岸,妻子亦随着同逃,无如三寸莲钩,不能速行,走不数步,被贼追及,把他妻女拉住,看她有几分姿色,竟欲借河岸为裀褥,与她做个并头花。那妻女等惊骇异常,大呼救命,鐩转身瞧着,怒气填胸,竟三脚两步,抢将过去,提起碗大的拳头,左挥右击,无人可当,众贼一哄而散,有两人逃得稍慢,被他格毙。凑巧刘六、刘七等,大队到来,见赵鐩如此威风,不由得愤怒起来,当即麾众上前,将赵鐩困在垓心。鐩孤掌难鸣,敌不住许多盗党,不一时即被擒住。刘六顾鐩道:“你是何人?胆敢撒野。”鐩张目叱道:“好一个呆强盗,连赵疯子都不认识么?”颇有胆气。刘六闻言,亲与解缚,一面劝慰道:“原来是赵先生,久仰侠名,惜前此未曾面熟,竟致冒犯,还乞先生原谅!”鐩复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何必与我客气?”刘六道:“贪官污吏,满布中外,我等为他所逼,没奈何做此买卖。今得先生到此,若肯入股相助,指示一切,我情愿奉令承教呢!”刘六颇善笼络。赵鐩一想,刘六颇有义气,不如将就答应,一来可保全性命,二来可保全妻孥,且到后来再说,随语刘六道:“欲我入股,却也不难,但不要奸淫掳掠,须严申纪律,方可听命。”想为妻女受惊之故,因有此语。刘六道:“全仗先生调度。”鐩又道,“家内尚有兄弟数人,不若一并招来,免致受累。”六亦允诺。鐩即率妻女还家,收拾细软,并与弟鐩、镐等,募众五百人,径诣河间,遣人通报刘六等,一同来会。于是畿南一带,统是盗踪。 是时承平日久,民不知兵,郡县望风奔溃,甚至开门揖盗,以故群盗无忌,越发横行。赵鐩与杨虎、刘三、邢老虎等往掠河南,刘六、刘七与齐彦名等往掠山东,分道扬镳,所至蹂躏。明廷亟命惠安伯张伟充总兵官,都御史马中锡提督军务,统京营兵出剿流贼。伟系仁宗后侄曾孙,出自绔袴,素不知兵,中锡又是个白面书生,腐气腾腾,竟欲效汉龚遂治渤海故事,招抚贼众,沿途尽出榜示,大略谓:“潢池小丑,莫非民生,所在官司,不得无故捕获,好好的供给劝导。如若悔过听抚,一律宥死。”确是迂腐。刘六等见了此示,倒也禁止杀掠,将信将疑。中锡至德州桑儿园,居然单车简从,直投贼垒。刘六出寨迎谒,由中锡开诚晓谕,六随口答应,惟命是从。待中锡已返,便拟遣散党羽,往降官军。刘七奋臂道:“俗语说得好,‘骑虎难下’,目今内官主政,国事日非,马都堂能自践前言么?”六乃不敢决议。潜令党人到京,探听中贵,并无招降消息。又将山东所劫金银,运送权幸,求下赦令,计复不行。刘六、刘七等遂大肆劫掠。惟至故城县中,相戒勿入马都堂家。马籍隶故城,举室独完。遂谤腾中外。廷臣统劾他玩寇殃民,连张伟一并就逮。伟革职闲住,中锡竟瘐毙狱中。 兵部尚书何鉴,以京军不能讨贼,请发宣府、延绥二镇兵助讨。有旨允准,且命兵部侍郎陆完,总制边军,所有边将许泰、郤永、冯祯等悉听调遣。师出涿州,忽报寇众已至固安,将犯京师。武宗闻着,也惶急得很。此时尚清醒么?亟亲御左顺门,召大学士李东阳、梁储、杨廷和及尚书何鉴商议,且谕道:“贼向东来,师乃西出,彼此相左,奈何?”何鉴道:“陆侍郎去京不远,可飞驿召还,贼闻大军入卫,自然远遁了。”武宗鼓掌称善。鼓掌二字用得妙。鉴即饬使追还陆完,令他东趋固安,堵截贼众。许泰、郤永亦自霸州进攻,前后夹击,连破贼寨。完请再发大同、辽东兵协助,以便早日荡平,乃调大同总兵张俊,游击江彬等入征。江彬进来,又是一个大祸来。谷大用以贼势渐衰,自请督师,冀邀封赏。武宗遂以大用提督军务,伏羌伯毛锐为总兵官,太监张忠监神枪营,皆出会完。张忠为大盗张茂好友。如何令他监军?刘六等闻王师大出,避锐南下,连破日照、海丰、寿张、阳谷、曲阜等县城,进攻济宁,焚去粮船千二百艘。大用等到了临清,遥闻贼势浩大,观望不前。想是要追悔了。六料他没用,竟舍了济宁,从间道卷甲北趋,意欲乘武宗祀天,潜行劫驾,哪知被尚书何鉴侦觉,立刻奏闻,即夕严设守备,防得水泄不通。待至黎明,武宗召问何鉴,应否郊祀?鉴奏称:“兵防严密,尽可无虑,不如早出主祭,借安人心。”武宗准奏,即乘辇出城,直抵南郊,从容礼成而还。六知有备,不敢入犯,西掠保定去了。 这时候的赵疯子等方转掠河南,横行而东,直至徐州,分众攻宿迁。淮安知府刘祥,率兵逆贼,未战先溃。贼众追逼至河,官军溺毙无算,祥马蹶被执。赵鐩审讯刘祥,尚无虐民情事,纵使归去,随即渡河南行,杀高邮等卫官军三百余人,劫住指挥陈鹏。转攻灵璧,突入城中,又把知县陈伯安缚住。赵鐩劝他入党,伯安不屈,反斥责贼众。刘三在旁,听不下去,竟拔出宝刀,奔向伯安,欲借他的头颅。鐩急忙拦阻,语刘三道:“陈大令忠直可嘉,不如放他归去为是。”刘三乃停住了手,当由鐩放还伯安,并将指挥陈鹏,也释缚纵归。嗣是所过州县,先约官吏师儒,无庸走避,但教望风迎顺,一体秋毫无犯。疯子不疯,颇有儒者气象。后至钧州,以前吏部尚书马文升,家居城中,戒毋妄入,绕城径去,转入泌阳,至焦芳家搜掠一番。芳已远匿,鐩令束草为人,充作芳像,自持刀乱剁道:“我为天下诛此贼。”言已,即令手下放火,把焦氏一座大厦,烧得干干净净。如此方真成焦氏。并将焦氏先冢,尽行铲平。官吏听者。复渡河北行,陷归德府。守备万都司及武平卫指挥石坚,率兵千余,来击赵鐩。鐩收众南遁,将渡小黄河,还顾官军追至,返身接战,杀得官军七零八落,大败而逃。鐩令众休息一日,然后渡河。杨虎自恃勇悍,独率死党杨宁等九人,临河夺舟,踊跃欲渡。不意武平卫百户夏时,率兵伏着,俟虎已下船,鼓噪而出,用了强弩巨石,一齐掷去,竟将杨虎的坐船,击沉河中,虎等溺毙。鐩闻虎被溺,急忙驰救,但见流水潺潺,烟波渺渺,不但杨虎等无影无踪,就是官军亦不见一个,只得凭吊一番,整众南渡。刘三因杨虎已死,同党中没有鸷类,遂思拥众自尊,当下与赵鐩商议,只说是无主必乱。鐩已瞧透私意,索性顺风使帆,推他为主。他遂自称为奉天征讨大元帅,令鐩为副,分众十三万为二十八营,说是上应二十八宿,各树大旗为号,又置金旗二面,大书:“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尝见太平天国中亦有此联,惟混沌二字,改作尧舜,想是从此处抄来。这四语是赵疯子手笔,刘三为之大喜。复约刘六、刘七等分掠山东、河南,刘六复攻霸州。明廷召回谷大用、毛锐等,抵御刘六,途次与六相遇,大用骇急先奔,只配做太监,不配做监军。毛锐也随后趋避,官兵都走了他娘,管什么刘六、刘七。六与七反追杀一阵,夺了官兵许多甲仗。大用等狼狈回京,武宗也不去罪他,但别遣都御史彭泽、咸宁伯仇钺,接统军务。泽与钺颇有威望,既奉命出师,遂倡议按地圈剿。山东一方面,归兵部侍郎陆完征讨,自率军径趋河南。适赵鐩等攻唐县,二十八日不能下,邢老虎得病身亡,得保首领,算是幸事。鐩并有邢众,转掠襄阳、樊城、枣阳、随州等处,可巧彭泽、仇钺统军到来,与赵疯子遇着西河,两下交锋,混杀一阵。此次官军都是精锐,更兼泽、钺两人持刀督阵,退后立斩,所以人人效命,个个先驱,任你赵疯子如何权略,也吃了一大败仗,伤亡了二千余人,丧失马骡器械无数,剩了残兵败卒,向南急奔,至河南府地方,会同刘三,直攻府城。总兵冯祯,领军追至,鏖战了一昼夜,祯竟阵亡,贼亦被杀多人,夜奔汝、颍。朱皋镇官兵截击,斩馘甚众,贼仓皇渡河,先后淹毙,又不计其数。仇钺复率大军趋至,连战皆捷,逼至土地坡,由指挥王瑾,射中刘三左目。三痛不可忍,纵火自焚。只赵鐩窜走德安,行至应山,料知事不能成,适遇行脚僧真安,因愿受剃度,怀牒亡命。其党邢本道等散奔随州,被湖广巡抚刘丙拿住,细细拷问,方知赵疯子做了和尚。前时不做和尚,至此已是迟了。乃檄各镇饬兵迹捕。赵疯子行至武昌,走入饭店中,要酒要肉,大饮大嚼,和尚吃荤,安得不令人瞧破?想是命中该死,所以有此糊涂。武昌卫军人赵成、赵宗等见他形迹可疑,跟入店中,等到赵疯子酒意醺醺,方相约动手,前牵后扯,把他推倒店楼,抬至府署报功。当由府解入省中,搜出度牒,的系赵鐩无疑,遂槛送京师,依大逆不道例,凌迟处死。群盗中还算是他,乃亦不免极刑,毕竟盗不可为。河南肃清。 彭泽、仇钺等移师山东,往助陆完。陆完正与刘六、刘七等往来争斗,互有杀伤。刘六、刘七复得了一个女帮手,很是厉害。这女盗为谁?便是杨虎妻崔氏。崔氏本系盗女,练习一身拳棒,兼带三分妩媚,平时尝骑着一匹黄骠马,往返盗窟,盗众见她勇过乃夫,送给一个混号,叫作杨跨虎。本是杨虎之妻,乃绰号叫作跨虎,可见雌虎更凶于雄虎。及杨虎死后,又称她为杨寡妇。清有齐寡妇,明有杨寡妇,诚不约而同。杨寡妇谋复夫仇,潜至山东招集旧好,投入刘六、刘七垒中。刘六等自然欢迎,是否存着歹心?相偕四掠,转入利津,偏偏遇着佥事许逵。这许逵很通兵法,前为乐陵知县,捍守孤城,屡次却敌,积功擢为佥事,此次引兵到来,个个如生龙活虎一般,恁你百战的刘六、刘七,跨虎的杨寡妇,也觉招架不住,败退枣林。途次复为督满御史张缙及千户张瀛截杀一阵,弄得七零八落,逃入河南,转至湖广,为官军所迫,刘六死水中,刘七与杨寡妇挟众东走,出没长江。侍郎陆完,自临清驰至江上,分扼要害,与贼相持。贼尚行踪飘忽,倏东倏西。仇钺又自山东驰至,还有副总兵刘晖率辽东兵,千总任玺率大同兵,游击郤永率宣府兵,一古脑儿齐集大江,与贼死战,且用火焚毁贼舟。刘七等走保狼山,各军陆续进攻。刘晖在山北,郤永在山南,皆拥盾跪行而上,手施枪炮,且上且攻,盾上矢集如猬,仍然不退,遂攻入贼寨。刘七自山后逃下,身中流矢,赴水毙命。齐彦名中枪死,只有杨寡妇一人,不知下落,大约是死于乱军中了。小子有诗叹道: 为扫萑苻动六军,三年零雨始垂勋。 昆岗焚尽遗灰在,玉石谁为子细分。 盗魁尽死,余众皆殪,自正德五年至七年,用兵三载,方得平定,陆完、彭泽等奏凯还朝,以后情事,下回再表。 河北群盗之起,势似乌合,若得良将出剿,一鼓可以荡平,乃所用非人,议抚不成,议剿无力,遂至盗贼横行,蔓延五省。幸得彭泽、仇钺等倡议分剿,各专责成,于是盗之在河南者,平定于先,盗之在山东者,亦逼入长江,歼除于后。盗虽削平,而五省生灵,鱼糜肉烂,又复竭诸道兵力,费若干帑项,经三载而始定,乃叹星星之火,易至燎原,非杜渐防微不可也。惟赵疯子假仁仗义,卒至身名两败,竟受极刑,最不值得。刘六、刘七、杨虎、齐彦名等不足诛焉。 第四十八回 经略西番镇臣得罪 承恩北阙义儿导淫 第四十八回 经略西番镇臣得罪 承恩北阙义儿导淫 却说河北群盗,一体荡平,免不得又要酬庸。陆完、彭泽俱得加封太子少保,仇钺竟封咸宁侯,内阁李东阳、杨廷和、梁储、费宏俱得加荫一子,连谷大用弟大宽也得封高平伯。还有太监陆訚内掌神枪营,说他督械有功,贻封弟永得为镇平伯。又是太监弟运气。方在君臣交庆的时候,忽由四川递到警报,乃是保宁贼蓝廷瑞余党连陷州县,势日猖獗,总制尚书洪钟无力剿平,乞即济师等语。先是湖广、江西、四川等省,连年饥馑,盗贼并起。湖广有沔阳贼杨清、邱仁等,江西有东乡贼王钰五、徐仰三等,桃源贼汪澄二、王浩八等,华林贼罗先权、陈福一等,赣州贼何积钦等,所至蔓延。明廷遣尚书洪钟,总制湖广、四川军务,左都御史陈金,总制江西军务。陈金到了江西,剿抚兼施,依次平靖。洪钟出湖广,檄布政使陈镐及都指挥潘勋,击破贼党,肃清湖湘,再移师入蜀。蜀寇蓝廷瑞自称顺天王,鄢本恕自称刮地王,廖惠自称扫地王,结众十万,纵掠川中。洪钟与巡抚林俊,总兵杨宏,相机剿捕,尚称得手。廖惠就擒,嗣复诱降蓝廷瑞、鄢本恕等,设伏邀宴,把他一并擒斩。余党廖麻子、喻思俸等在逃未获,不到数月,又复结成巨党,分劫州县。巡抚林俊,素得民心,至是与洪钟有嫌,且因中官弟侄,寄名兵籍,往往冒功求赏,拒不胜拒,遂疏乞致仕。朝旨准奏,蜀民乞留不允,因此民情愈怨,相率从盗。廖麻子、喻思俸等,结众至二十万。洪钟派兵分剿,日不暇给,乃奏请增兵。此段系是补叙,并及湖广、江西乱事,是补笔中销纳法。武宗召群臣廷议,或请派兵助剿,或请简员督师,议论不一。独御史王绘,劾奏洪钟纵寇殃民,请即另易大员。于是将钟罢职,命太子少保都御史彭泽率总兵时源西征。 泽至四川,征集苗兵,圈剿贼众,但开东北一面,纵贼出走。廖麻子、喻思俸等遂窜入汉中。泽又逼他入山,四面围攻,竟将廖、喻诸贼,次第擒诛。复回军扫平内江、营昌等处,四川大定。蜀寇虽多,不及河北群盗之狡悍,所以用笔从略。有诏封彭泽为太子太保,授时源为左都督。泽请班师回朝,廷议未许,令他暂留保宁镇抚。未几即调任甘肃,令他提督军务,经理哈密。哈密一事,说来又是话长,不得不追溯源流,表明大略。边塞重事,特别表明。原来哈密在甘肃西北,即唐时伊吾庐地。今属新疆。元末以威武王纳忽里镇守。明太祖定陕西、甘肃诸镇,嘉峪关以西,概置不问,至永乐二年,方传檄招降。其时纳忽里已死,子安克帖木儿嗣,奉诏贡马,受封为忠顺王,即置哈密卫。忠顺王,再传为孛罗帖木儿,被弑无子,由王母代理国事。寻因鞑靼部加兵,避居赤斤苦峪,且遣使奏请明廷,愿以外孙把塔木儿,袭封王爵,镇守哈密。时已成化二年,宪宗览奏,颁发兵部议闻。兵部复请以把塔木儿为右都督,代守哈密,摄行王事。当下依议传旨,把塔木儿自然奉命。既而把塔木儿病死,子罕慎嗣职,哈密邻部吐鲁番,适当强盛,头目阿力,自称速檀,一作苏勒坦,意即可汗之类。率众袭哈密,逐走罕慎,掳了王母,劫去金印。甘肃巡抚娄良以闻,廷臣主张恢复,因举高阳伯李文、右通政刘文,驰往征讨,将至哈密,闻众已溃散,不敢深入,止调集番兵数千,驻守苦峪。会速檀阿力,遣使入贡,且致书李文,只称王母已死,金印缓日归还。李文等不待朝命,即还兵复旨。过了半年,并不闻还印消息,乃更铸哈密卫印,颁赐罕慎,即就苦峪立卫,给他土田,俾得居住。越数年,速檀阿力死。罕慎得乘间进兵,复入哈密。嗣又为阿力子阿黑麻所诱,杀死城下。阿黑麻恐明廷诘责,遣人入贡,并请代领西域。有旨令归还城印,且饬哈密卫目写亦虎仙往谕。阿黑麻总算听命,缴上金印及归还城池。于是兵部尚书马文升,议别立元裔为王,借摄诸番,乃诏求忠顺王近裔。元安定王,从子陕巴,纳入哈密,阿黑麻复屡与构衅,陕巴复被擒去。经甘肃巡抚许进等,潜入哈密,逐去阿黑麻,留守牙兰,又绝吐鲁番互市。阿黑麻始惧,乃将陕巴释归。至正德元年,陕巴去世,子拜牙郎袭爵,淫虐无道,不亲政事。吐鲁番酋阿黑麻亦死,子满速儿据位,用了甘言厚币,诱引拜牙郎。拜牙郎弃了哈密,投往吐鲁番。甘心弃国,令人不解。满速儿夺他金印,即遣部目火者他只丁,往据哈密,又投书甘肃巡抚,辞多倨悖。都御史邓璋,方总制甘肃军务,当即奏闻。大学士杨廷和等,乃交荐彭泽可用,出略甘凉。 泽得调任消息,再辞不许,乃自川中启节,径抵甘州。适火者他只丁入掠赤斤、苦峪诸处,声言与我万金,当即卷甲退兵,返还哈密城印。泽正筹议剿抚事宜,忽报哈密卫目写亦虎仙到来,忙急召入,询及吐鲁番与哈密近状。写亦虎仙道:“满速儿势焰方强,一时恐难平定,不若啖以金帛,俾就羁縻,那时哈城可还,金印可归,比劳师动众,好得多了。”泽听了此言,暗思番人嗜利,失了些须金帛,免动多少兵戈,也未始非权宜计策,遂依了写亦虎仙所言,并遣他赍币二千匹,白金器一具,往给满速儿,说令和好,速还哈密城印。赂番使和,泽太失计。哪知写亦虎仙已与满速儿通同一气,此次见泽,实是为满速儿作一说客,泽不知是诈,反将金帛厚遗,他便往报满夷儿,教他再请增币,即还城印。泽以增币小事,遽从所请,一面上言番酋悔过效顺,不必用师,哈密城印,即可归还。武宗大喜,便召泽还京。巡按御史冯时雍,奏称彭泽讲和辱国,应加惩处,疏入不报。 满速儿探知彭泽还朝,兵事已寝,哪里肯归还城印?反且四出侵掠。甘肃巡抚李昆,遣使诘问满速儿,满速儿又遣写亦虎仙等,来索所许金币。俗语所谓你讨上船钱,我讨落船钱。昆欲遵原约,有兵备副使陈九畴,出阻道:“彭总督处事模棱,今抚帅又欲赍寇么?不可不可!”昆答道:“并非赍寇,不过原约在先,不便失信。”九畴道:“欲要增币,必须归还城印,且令送拜牙郎归国,方可行得。但番人多诈,应留写亦虎仙为质,等到城印缴清,拜牙郎送归,才把写亦虎仙,放他回去。”昆乃留住写亦虎仙只令随使回去,给他杂币二百匹,令将拜牙郎及哈密城印,来换写亦虎仙。随使去后,好几日不得回报。李昆正在疑虑,忽有探卒入禀道:“满速儿引兵万骑,来犯肃州了。”昆即召九畴商议,九畴道:“火来水掩,将来兵挡,怕他什么?”遂调兵守城,遣游击芮宁出御。芮宁战死,番兵迫城下,九畴昼夜梭巡,渐闻哈密降回居肃州,有内应消息,即发兵掩捕,获得降回头目失拜烟答等,捶死杖下。潜于夜间缒兵出城,袭破番营。满速儿败走瓜州,又被副总兵郑廉邀击,狼狈不堪,驰还吐鲁番,复遣人求和。九畴谓,满速儿狡黠不臣,应拒绝来使,勿令与通。李昆不从,竟驰驿奏闻。 兵部尚书王琼曾与彭泽有隙,方偕锦衣卫钱宁,设谋构陷,请穷诘增币主名,严加部议。适失拜烟答子米儿马黑麻,诣阙讼冤,说是陈九畴屈死乃父。王琼遂劾泽欺罔辱国,九畴轻率激变,一并逮鞫。连哈密卫目写亦虎仙亦解至京师。户部尚书石玠,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彭泽、陈九畴,出镇边疆,为国定谋,功足掩罪,请免重谴!”王琼闻言大忿道:“纳币寇廷,致贻后患,尚得谓功足掩罪么?”玠不能答。彭、陈二人,几不免死刑。幸杨廷和代为转圜,乃将彭、陈减死,削职为民。写亦虎仙竟得脱罪,留居京师。他本狡黠多诈,与米儿马黑麻,结为一党,趋奉锦衣卫钱宁,入侍宫廷。武宗爱他敏慧,逐渐宠幸,赐他国姓,列为义儿。当时义儿甚多,无论外吏中官,亡虏走卒,总教得武宗欢心,都得赐姓为朱,拜武宗做干儿子,统共计算,约有二百余人。可谓博爱。这二百余人中,第一个得宠,要算钱宁,第二个便是江彬。钱宁幼时,贫苦得很,寄鬻太监钱能家。能死后,宁年已长,转事刘瑾,因得入侍武宗。平居善承意旨,渐邀宠幸。甚至武宗昏醉,尝倚宁为枕,彻夜长眠。仿佛弥子瑕,想他面庞儿定亦俊白。有时百官候朝,待至晌午,尚未得武宗起居消息,从此君王不早朝。必须俟钱宁通报,方可入殿排班。宁以此得掌锦衣卫,招权纳贿,势倾百僚。江彬为大同游击,自调入剿盗后,班师获赏。应前回。他闻钱宁大名,靠着战争所得财物,私下投赠。财物自干没而来,原不足惜。宁遂引彬入豹房,觐见武宗。彬本有口才,又经钱宁先容,奏对自然称旨。武宗大喜,升为左都督,嗣复与钱宁一同赐姓,充做义儿,留侍左右,与同卧起。又多一个陪夜。钱宁见彬夺己宠,替他作枕,还不好么。深悔从前引进,未免多事,谁教你爱财物。渐渐的有意排挤。彬从旁察觉,想了一计,入与武宗谈及兵事。武宗问长道短,正中彬意,遂乘机奏道:“目今中原劲旅,要算边兵最强,京营士卒,远不及他。试看河北群盗,全仗边兵荡平,若单靠京营疲卒,恐至今尚未肃清哩!”徐徐引入。武宗动色道:“京营如此腐败,哪足防患?若欲变弱为强,须用何法?”彬又奏道:“莫妙于互调操练,京兵赴边,边兵赴京,彼此易一位置,内外俱成劲旅了。”武宗点首,极称妙计,遂饬调四镇兵入京师。大学士李东阳等极力谏阻,俱不见纳。四镇兵奉旨到京,四镇兵即宣府、大同、辽东、延绥。由武宗戎装披挂,亲临校阅,果然军容壮盛,手段高强,心中大悦,立召总兵许泰、刘晖等,温言嘉奖,各赐国姓。嗣是称四镇兵为外四家军,又命江彬为统帅,兼辖四家。于是江彬权势越张,就使有十个钱宁,也不能把他扳倒了。江彬计划,至此说明。武宗且挑进宫监,教他习练弓箭,编成一军,亲自统率,与彬等日夕驰逐,呼噪声,弓马声,遍达九门,嘈杂不绝。宫廷内外,统是不安,独武宗欢慰异常,李东阳屡谏无效,乞休而去。也亏他熬练到此。杨廷和因丁忧告归,吏部尚书杨一清,入预阁务,不过办事几个月,已与江彬、钱宁等做了对头,情愿谢职归田。各大员多半归休,江彬益肆行无忌,导上纵淫。会延绥总兵官马昂,以奸贪骄横,革职闲居,闻江彬新得上宠,入京谒彬,希图开复原官。江彬沉思一会,带笑说道:“足下能办到一事,保你富贵如故。”昂亟问何事,江彬笑道:“不必说了。就是说明,恐你亦办不到。”故意不说,尤为奸险。昂情急道:“除是杀头,没有办不到的事情。”彬乃密授昂计,昂欣然应声而去。看官道是何策?原来马昂有一妹子,容颜绝世,歌舞骑射,般般皆能,年甫及笄,嫁与指挥毕春。彬与昂同籍宣府,从前曾见过数次,暗中垂涎,偏偏弄不到手,此次因武宗渔色,嘱他采访佳人,彬遂借端设计,欲令昂送妹入宫,一则可销前日闷气,二则可固后来荣宠。昂也为得官要紧,竟依计照行,托词母病,诱妹归宁,及到家内,方说出一段隐情。那妹子闻入宫为妃,恰也情愿,只一时不好承认,反说阿哥胡闹。经昂央告多时,方淡扫蛾眉,由他送入京中。江彬接着,见她丰姿秀媚,比初见时尤为鲜艳,不禁色胆如天,搂住求欢。那美人儿本认识江彬,素羡彬威武出众,就也半推半就,任他玩弄,足足享受了三天,先尝后进,江彬毕竟效忠。况此女本非完璧,乐得玩弄三天。方令她盛饰起来,献入豹房。武宗见了如花如玉的美人,管什么嫁过不嫁过,赐了三杯美酒,即令侍寝。妇女家心存势利,格外柔媚,惹得武宗视为珍奇,朝夕不离。当下将马昂开复原官,昂弟炅、?等,都蒙宠赐蟒衣,又赐昂甲第于太平仓东,真所谓君恩汪濊(hui),光耀门楣了。只是毕春晦气。御史给事中等,闻这消息,联表奏谏,甚且举以吕易嬴,以牛易马的故事,引为炯戒,武宗均搁置不报,美人情重国家轻。且时常与彬夜游,幸昂私第。君臣欢饮,适有一盘鱼脍,味甚佳美,武宗赞不绝口,并问由何人烹调?彬奏称为簉室杜氏承办。武宗道:“卿妾至马家司肴,确见友谊。但君臣一伦,比友较重,朕亦欲暂借数天,可好么?”彬不防武宗有此一语,心中懊恼不及,但言既出口,驷马难追,只好唯唯从命。你也有这错着么?次日硬着头皮,嘱杜氏装饰停当,辇送豹房。武宗见这位杜美人,比马美人差不多,日间命她烹鱼,夜间竟唤她侍寝,日调鱼脍,夜奉蛤汤,杜氏确是能手。从此久假不归,彬亦无可奈何,只徒呼负负罢了。惟武宗得陇望蜀,有了马、杜两美人,尚嫌未足。一日,召问江彬道:“卿籍隶宣府,可知宣府多美人吗?”想是从马、杜两美人推类及之。彬答道:“宣府本多乐户,美妇恰也不少。圣意如欲选择,何妨亲自游观。”武宗眉头一皱道:“朕亦甚欲出游,但恐无故游幸,大臣要来谏阻,奈何?”彬又答道:“秋狩是古时盛典,目今时当仲秋,何妨借出猎为名,暂作消遣。况乘此游历边疆,也可校阅兵备,何必郁郁居大内呢?”武宗沉吟半晌,又道:“朕未曾举行秋狩事宜,今欲创行此典,必须整备扈跸,检选吉日,就使大臣们不来谏阻,也要筹备数天。况扈从人多,仍是不得自由,朕不如与卿微服出行,省却无数牵制呢。”彬应声遵旨,遂于正德十二年八月甲辰日,乘着月夜,与江彬急装微服,潜出德胜门去了。正是: 风流天子微行惯,篾片官儿护驾来。 欲知游幸后如何情形,容待下回再表。 彭泽一出平河北盗,再出平四川贼,不可谓非良将材。至后经略哈密,纳币吐鲁番,致为所欺,岂长于平盗贼,短于驭番夷欤?毋亦由朝气已衰,暮气乘之,乃有此措置失当欤?然王琼以私嫌构衅,罪彭泽并及陈九畴,假公济私,情殊可恶。故吾谓彭泽非不当劾,劾彭泽由于王琼,乃正不应劾而劾者也。若夫钱宁、江彬本无大功,骤膺殊宠,彬尤导上不法,罪出宁上,武宗喜弄兵,彬即导以调练,武宗好渔色,彬即导以纵淫,甚至夺毕春之妻,进献豹房,一意逢君,无恶不为。然天道好还,夺人妻者,妾亦为人所夺,吾读至此,殊不禁为之一快也。然武宗之淫荒,自此益甚矣。 第四十九回 幸边塞走马看花 入酒肆游龙戏凤 第四十九回 幸边塞走马看花 入酒肆游龙戏凤 却说武宗带着江彬,微服出德胜门,但见天高气爽,夜静人稀,皓月当空,凉风拂袖,飘飘乎遗世独立,精神为之一爽,两人徐步联行,毫不觉倦。转瞬间鸡声报晓,见路上已有行车,遂雇着舆夫,乘了车径赴昌平。是日众大臣入朝,待了半日,方侦得武宗微行消息,大家都惊诧起来。大学士梁储、蒋冕、毛纪等急出朝驾了轻车,马不停蹄的追赶,行至沙河,才得追及武宗,忙下车攀辕,苦苦谏阻。偏是武宗不从,定欲出居庸关。梁储等没法,只得随着同行。可巧巡关御史张钦,已得武宗到关音信,即驰使呈奏,其词道: 比者人言纷纷,谓车驾欲度居庸,远游边塞,臣谓陛下非漫游,欲亲征北寇也。不知北寇猖獗,但可遣将徂征,岂宜亲劳万乘?英宗不听大臣言,六师远驾,遂成土木之变,匹夫犹不自轻,奈何以宗社之身,蹈不测之险?今内无亲王监国,又无太子临朝,国家多事,而陛下不虞祸变,欲整辔长驱,观兵绝塞,臣窃危之!比闻廷臣切谏皆不纳,臣愚以为乘舆不可出者有三:人心摇动,供亿浩繁,一也;远涉险阻,两宫悬念,二也;北寇方张,难与之角,三也。臣职居言路,奉诏巡阅,分当效死,不敢爱死以负陛下。惟陛下鉴臣愚诚,即日返跸,以戢人言而杜祸变,不胜幸甚! 原来武宗出游时,鞑靼部小王子颇有寇边的警耗。张钦不欲直指武宗的过失,因借边警为言,谏阻乘舆。可奈武宗此时,游兴正浓,任你如何奏阻,总是掉头不顾。行行复行行,距关不过数里,先遣人传报车驾出关。张钦令指挥孙玺,紧闭关门,将门钥入藏,不准妄启。分守中官刘嵩,拟往迎谒,钦出言阻住道:“此关门钥,是你我两人掌管,如果关门不开,车驾断不能出,违命当死!若遵旨开关,万一戎敌生心,变同土木,我与君职守所在,追究祸源,亦坐死罪。同是一死,宁不开关,死后还是万古留名呢。”正说着,前驱走报,车驾已到,饬指挥孙玺开关。玺答道:“臣奉御史命,紧守关门,不敢私启。”前驱返报武宗,武宗又令召中官刘嵩问话。嵩乃往语张钦道:“我是主上家奴,该当前去,御史秉忠报国便了。”刘嵩尚算明白。钦见嵩去后,负了敕印,仗剑坐关门下,号令关中道:“有言开关者斩!”相持至黄昏,复亲自草疏,大略言“车驾亲征,必先期下诏,且有六军护卫,百官扈从,今者寂然无闻,乃云车驾即日过关,此必有假托圣旨,出边勾贼的匪徒。臣只知守关捕匪,不敢无端奉诏”云云。疏已草就,尚未拜发,使者又至关下,催促开关。钦拔剑怒叱道:“你是什么人,敢来骗我?我肯饶你,我这宝剑,却不肯饶你呢。”来使慌忙走还。武宗益愤,方拟传旨捕钦,忽见京中各官的奏疏,如雪片般飞来,就是张钦拜发的奏牍,亦着人递到,一时阅不胜阅,越觉躁急得很。江彬在旁进言道:“内外各官,纷纷奏阻,反闹得不成样子,请圣上暂时涵容,且返京师,再作计较。”武宗不得已,乃传旨还朝。一语便能挽回,若彬为正人,岂非所益甚多?隔了数日,饬张钦出巡白羊口,别遣谷大用代去守关,随即与江彬易了服装,混出德胜门,加一混字,全不像皇帝行径。星夜赶至居庸关,只与谷大用打个照面,遂扬鞭出关去了。 一出了关,即日至宣府,是时江彬早通信家属,嘱造一座大厦,名为镇国府第,内中房宇幽深,陈设华丽,说不尽的美奂崇轮。武宗到了宅中,已是百色俱备,心中大喜,一面饬侍役驰至豹房,辇运珍宝女御,移置行辕,一面与江彬寻花问柳,作长夜游。但见宣府地方,所有妇女,果与京中不同,到处都逢美眷,触目无非丽容,至若大家闺秀,更是体态苗条,纤秾得中。袁子才诗云:“美人毕竟大家多。”于此益信。江彬导着武宗,驾轻就熟,每至夜分,闯入高门大户,迫令妇女出陪。有几家未识情由,几乎出言唐突,经江彬与他密语,方知皇帝到来,各表欢迎,就使心中不愿,也只好忍气吞声,强为欢笑。武宗也不管什么,但教有了美人儿,便好尽情调戏,欢谑一场。有合意的,就载归行辕,央她奉陪枕席,江彬也不免分尝禁脔,真是恩周雨露,德溥乾坤。讽刺俱妙。 过了月余,复走马阳和,适值鞑靼小王子率众五万入寇大同,总兵官王勋登陴固守,相持五日,寇不能下,复移众改掠应州。应州与阳和密迩,警报纷至,武宗自恃知兵,便拟调兵亲征。江彬奏道:“此系总兵官责任,陛下何必亲犯戎锋。”武宗笑道:“难道朕不配做总兵官么?”彬又道:“皇帝自皇帝,总兵官自总兵官,名位不同,不便含混。”武宗道:“皇帝二字,有什么好处?朕却偏要自称总兵官。”言至此,又踌躇半晌,才接着道:“总兵官三字上,再加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便与寻常总兵官不同了。”彬不便再言,反极口赞成。这叫作逢君之恶。武宗遂把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十二字,铸一金印,钤入钧帖,调发宣大戍兵,亲至应州御寇,小王子闻御驾亲征,倒也吓退三分,引军径去。武宗运气,比英宗为佳,所以遇着小王子,不似乜先厉害。武宗率兵穷追,与寇众后队相接,打了一仗,只斩敌首十六级,兵士却死伤了数百。幸喜寇众已有归志,只管远扬,不愿进取,所以武宗得饬奏凯歌,班师而回。全是侈汰。乘着便路,临幸大同。京中自大学士以下,屡驰奏塞外,力请回銮,武宗全然不睬,一味儿在外游幸。南京吏科给事中孙懋,闻武宗出塞未归,也赍疏至大同,略云: 都督江彬,以枭雄之资,怀憸邪之志,自缘进用以来,专事从谀导非,或游猎驰驱,或声色货利,凡可以蛊惑圣心者,无所不至。曩导陛下临幸昌平等处,流闻四方,惊骇人听,今又导陛下出居庸关,既临宣府,又过大同,以致寇骑深入应州。使当日各镇之兵未集,强寇之众沓来,几不蹈土木之辙哉?是彬在一日,国之安危,未可知也。伏乞陛下毋惑憸言,将彬置罪,即日回銮以安天下,然后斥臣越俎妄言,枭臣首以谢彬,臣虽死不朽矣!谨请圣鉴! 看官!你想京师中数一数二的大员,接连奏请,还不能上冀主听,指日还銮,何况一个小小给事中并且路途遥远,去睬他什么?录述奏疏,恰是为他卑远。会杨廷和服阕还京,得知此事,也拜疏一本,说得情理俱到,武宗虽不见从,恰称他忠诚得很,仍令入阁。廷和即约了蒋冕,驰至居庸关,拟出塞促上还跸。偏是中官谷大用,预承帝嘱,硬行拦阻,廷和等无法可施,只好怏怏还京。武宗留驻大同,游幸数日,没有什么中意,想是没有美人。便语江彬道:“我等不若到家里走罢!”原来武宗在宣府行辕,乐而忘返,尝信口称为家里,江彬已是惯闻,便饬侍从整备銮驾,驰还宣府。 一住数日,武宗因路途已熟,独自微行,连江彬都未带得,信步徐行,左顾右盼,俄至一家酒肆门首,见一年轻女郎,淡妆浅抹,艳丽无双,不禁目眩神迷,走入肆中,借沽饮为名与她调遣。那女子只道他是沽客,进内办好酒肴,搬了出来,武宗欲亲自接受,女子道:“男女授受不亲,请客官尊重些儿!”随将酒肴陈设桌上。武宗见她措词典雅,容止大方,益觉生了爱慕,便问道:“酒肆中只你一人么?”女子答道:“只有兄长一人,现往乡间去了。”武宗又问她姓氏,女子腼腆不言。武宗又复穷诘,并及乃兄名字,女子方含羞答道:“奴家名凤,兄长名龙。”武宗随口赞道:“好一个凤姐儿。凤兮凤兮,应配真龙。”绝妙凑趣。李凤听着,料知语带双敲,避入内室。武宗独酌独饮,不觉愁闷起来,当下举起箸来,向桌上乱敲,惊动李凤出问。武宗道:“我独饮无伴,甚觉没味,特请你出来,共同一醉。”李凤轻詈道:“客官此言,甚是无礼,奴家非比青楼妓女,客官休要错视!”武宗道:“同饮数杯,亦属无妨。”李凤不与斗嘴,又欲转身进内。武宗却起身离座,抢上数步,去牵李凤衣袖。竟要动粗。吓得李凤又惊又恼,死命抵拒,只是一个弱女子,哪及武宗力大,不由分说,似老鹰拖鸡一般,扯入内室。李凤正要叫喊,武宗掩她樱口道:“你不要惊慌,从了我,保你富贵。”李凤尚是未肯,用力抗拒,好容易扳去武宗的手,喘吁吁的道:“你是什么人,敢如此放肆?”武宗道:“当今世上,何人最尊?”李凤道:“哪个不晓得是皇帝最尊。”武宗道:“我就是最尊的皇帝。”李凤道:“哄我作什么?”武宗也不及与辩,自解衣襟,露出那平金绣蟒的衣服,叫她瞧着。李凤尚将信未信,武宗又取出白玉一方,指示李凤道:“这是御宝,请你认明!”李凤虽是市店娇娃,颇识得几个文字,便从武宗手中,细瞧一番,辨出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料得是真皇帝,不是假皇帝,且因平时曾梦身变明珠,为苍龙攫取,骇化烟云而散,至此始觉应验。况武宗游幸宣府,市镇上早已传扬,此番侥幸相逢,怕不是做日后妃嫔,遂跪伏御前道:“臣妾有眼无珠,望万岁恕罪!”武宗亲自扶起,趁势抱入怀中,脸对脸,嘴对嘴,亲了一会美满甘快的娇吻。上方面舌度丁香,下方面手宽罗带,霎时间罗襦襟解,玉体横陈,武宗自己亦脱下征袍,阖了内户,便将李凤轻轻的按住榻上,纵体交欢。正是卢家少女,亲承雨露之恩,楚国襄王,又作行云之梦。落殷红于寝褥,狼藉胭脂,沾粉汗于征衫,娇啼宛转。刚在彼此情浓的时候,李龙已从外进来,但见店堂内虚无一人,内室恰关得很紧,侧耳一听,恰有男女媟亵声,不由得愤怒起来,亟出门飞报弁兵,引他捉奸。不意弁目进来,武宗已高坐堂上,呼令跪谒。自作皇帝自喝道,煞是好看。弁目尚在迟疑,李凤从旁娇呼道:“万岁在此,臣下如何不跪?”弁目听得万岁两字,急忙俯伏称臣,自称万死。李龙亦吓得魂不附体,急跪在弁目后面,叩头不迭。武宗温谕李龙,着至镇国府候旨。一面命弁目起身,出备舆马,偕李凤同入镇国府中。李龙亦到府申谒,得授官职,蒙赐黄金千两。 转瞬间已是残冬,京内百官,又连篇累牍的奏请回銮。武宗亦恋着凤姐儿,无心启程,且欲封凤姐为妃嫔,令她自择。李凤固辞道:“臣妾福薄命微,不应贵显,今乃以贱躯事至尊,已属喜出望外,何敢再沐荣封?但望陛下早回宫阙,以万民为念,那时臣妾安心,比爵赏还荣十倍呢。”好凤姐比江彬胜过十倍。武宗为之颔首。且见李凤玄衣玄裳,益显娇媚,所以暂仍旧服,不易宫妆。李凤又尝于枕畔筵前,委婉屡劝,武宗乃择于次年正月,车驾还京。光阴似箭,岁运更新,武宗乃启跸回都,带着李凤及所有美人,一同就道,到了居庸关,忽天大雷雨,惊动娇躯,关口所凿四大天王,又是怒气勃勃,目若有光。毕竟李凤是小家碧玉,少见多怪,偶然睹此,不觉惊骇异常,晕倒车上。武宗忙把她救醒,就关外借着驿馆,作为行宫,令李凤养疾。李凤伏枕泣请道:“臣妾自知福薄,不能入侍宫禁,只请圣驾速回,臣妾死亦瞑目了。”我不忍闻。武宗亦对她垂泪道:“朕情愿抛弃天下,不愿抛弃爱卿。”李凤又呜咽道:“陛下一身,关系重大,若贱妾生死,何足介怀?所望陛下保持龙体,惠爱民生。”说至此,已是气喘交作,不能再言,过了片刻,两目一翻,悠然长逝了。化作烟云,应了梦兆,但观她将死之言,恰是一位贤女子。武宗大为震悼,命葬关山上面,待以殊礼,用黄土封茔,一夜即变成白色。武宗道:“好一个贤德女子,至死尚不肯受封,可惜朕无福德,不能使她永年,作为内助。但一女子尚知以社稷为重,朕何忍背她遗言?”当下命驾入关。 不数日即至德胜门,门外已预搭十里长的彩棚,悬灯结彩,华丽非常。还有彩联千数,尽绣成金字序文,以及四六对句,无非是宣扬圣德,夸美武功。最可笑的,是对联颂词上,所具上款,只称威武大将军,下款百官具名,也将臣字抹去,但列着职衔名姓,闻系武宗预先传示,教他这般办法,所以众官不敢违旨,一切奉令而行。真同儿戏。杨廷和、梁储等率领众官,备着羊羔美酒,到彩棚旁恭候,但见全副銮驾,整队行来,一对对龙旌凤翣(shà),一排排黄钺白旄,所有爪牙侍卫,心腹中官,以及宫娥彩女,不计其数。随后是宝盖迎风,金炉喷雾,当中拥着一匹红鬃骏马,马上坐着一位威武大将军,全身甲胄,仪表堂皇,就是明朝的武宗正德皇帝。褒中寓贬。众官一见驾到,伏地叩头,照例三呼。武宗约略点首,随下坐骑,徐步入彩幄中,升登临时宝座。众官复随入朝谒,杨廷和恭捧瑶觞,梁储执斝(jiǎ)斟酒,蒋冕进奉果榼,毛纪擎献金花,次第上呈,庆贺凯旋。想是战胜无数美人,所以具贺凯旋哩。武宗饮了觞酒,尝了鲜果,受了金花,欣然语众官道:“朕在榆河,亲斩一敌人首级,卿等曾知道吗?”好算是虚前空后的武功。廷和等闻旨,不得不极力颂扬。正是无可奈何。武宗大喜,复下座出帐,驰马入东华门,径诣豹房去了。 众官陆续归第。小子有诗咏道: 仗剑归来意气殊,百官蒲伏效嵩呼。 贾皋射雉夫人笑,我怪明廷尽女奴。 武宗还京以后,曾否再游幸,且俟下回说明。 武宗性好游嬉,而幸臣江彬,即觊其所好,导以佚游。彬之意,不但将顺逢迎,且欲避众攘权,狡而且鸷,已不胜诛;甚且多方蛊惑,使之流连忘返,怙过遂非,索妇女于夜间,称寓府为家里,失德无所不至;而又自称总兵,不君不臣,走马阳和,猝遇强敌,其不遭寇盗之明击暗刺,尚为幸事。然其行事,一何可笑也。游龙戏凤一节,正史不载,而稗乘记及轶闻,至今且演为戏剧,当不至事属子虚。且闻武宗还宫,实由李凤之死谏,以一酒家女子,能知大体,善格君心,殊不愧为巾帼功臣,杨廷和辈,且自惭弗如矣。亟录之以示后世,亦阐扬潜德之一则也。 第五十回 觅佳丽幸逢歌妇 罪直谏杖毙言官 第五十回 觅佳丽幸逢歌妇 罪直谏杖毙言官 却说武宗还京,适南郊届期,不及致斋,即行郊祀礼。礼毕,纵猎南海子,且令于奉天门外,陈设应州所获刀械衣器,令臣民纵观,表示威武。忙碌了三五天,才得闲暇。又居住豹房数日,猛忆起凤姐儿,觉得她性情模样,非豹房诸女御所及,私下嗟叹,闷闷不乐。江彬入见,武宗便与谈及心事,江彬道:“有一个凤姐儿,安知不有第二个凤姐儿?陛下何妨再出巡幸,重见佳人。”武宗称善,复依着老法儿,与江彬同易轻装,一溜烟似的走出京城,径趋宣府。关门仍有谷大用守着,出入无阻。杨廷和等追谏不从,典膳李恭,拟疏请回銮,指斥江彬。疏尚未上,已被彬闻知,阴嗾法司,逮狱害死。给事中石天柱刺血上疏,御史叶忠,痛哭陈书,皆不见报。闲游了两三旬,忽接到太皇太后崩逝讣音,太皇太后见四十四回。不得已奔丧还京,勉勉强强的守制数月。到了夏季,因太皇太后祔丧有期,遂托言亲视隧道,出幸昌平。到昌平后,仅住一日,竟转往密云,驻跸喜峰口。 民间讹言大起,谓武宗此番游幸,无非采觅妇女,取去侍奉,大家骇惧得很,相率避匿。永平知府毛思义,揭示城中,略言:“大丧未毕,车驾必无暇出幸,或由奸徒矫诈,于中取利,尔民切勿轻信!自今以后,非有抚按府部文书,若妄称驾至,借端扰民,一律捕治勿贷!”民间经他晓谕,方渐渐安居,不意为武宗所闻,竟饬令逮系诏狱;羁禁数月,才得释出,降为云南安宁知州。武宗住密云数日,乃返至河西务,指挥黄勋,借词供应,科扰吏民。巡按御史刘士元,遣人按问,勋竟逃至行在,密赂江彬等人,诬陷士元。武宗命将士元拿至,裸系军门,杖他数十。可怜士元为国为民,存心坦白,偏被他贪官污吏,狼狈为奸,平白地遭了杖辱,无从呼吁。武宗管什么曲直,总要顺从他才算忠臣,例得封赏,否则视为悖逆,滥用威刑,这正所谓喜怒任情,刑赏倒置呢。实是专制余毒。 到了太皇太后梓宫,出发京师,武宗方驰还京中,仍著戎服送葬,策马至陵,就饮寝殿中。一杯未了又一杯,直饮得酒气熏蒸,高枕安卧,百官以梓宫告窆后,例须升主祔庙,不得不请上主祭。入殿数次,只听得鼾声大作,不便惊动,只好大家坐待;直至黄昏,武宗方梦回黑甜,起身祭主,猛听得疾风暴雨,继以响雷,殿上灯烛,一时尽灭,侍从多半股栗,武宗恰谈笑自如。此君也全无心肝。礼毕还宫,御史等因天变迭至,吁请修省。疏入后,眼睁睁的望着批答,不料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影响。过了数日,恰下了一道手谕,令内阁依谕草敕,谕中言宁夏有警,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统六师往征,江彬为威武副将军扈行。可发一噱。大学士杨廷和、梁储、蒋冕、毛纪等见了这谕,大都惊愕起来,当下不敢起草,公议上疏力谏。武宗不听,令草诏如初。杨廷和称疾不出,武宗亲御左顺门,召梁储入,促令草制。储跪奏道:“他事可遵谕旨,此制断不敢草。”武宗大怒,拔剑起座道:“若不草制,请试此剑!”储免冠伏地,涕泣上陈道:“臣逆命有罪,情愿就死。若命草此制,是以臣令君,情同大逆,臣死不敢奉诏。”武宗听了此语,意中颇也知误,但不肯简直认错,只把剑遥掷道:“你不肯替朕草诏,朕何妨自称,难道必需你动草么?”言已径去。 越宿,并未通知阁臣,竟与江彬及中官数人,出东安门,再越居庸关,驻跸宣府。念念不忘家里,可谓思家心切。阁臣复驰疏申谏,武宗非但不从,反令兵户工三部,各遣侍郎一人,率司属至行第办事。一面日寻佳丽,偏偏找不出第二个凤姐儿。江彬恐武宗愁烦,又导他别地寻娇,乃自宣府趋大同。复由大同渡黄河,次榆林,直抵绥德州。访得总兵官戴钦,有女公子,色艺俱工,遂不及预先传旨,竟与江彬驰入戴宅。戴钦闻御驾到来,连衣冠都不及穿戴,忙就便服迎谒,匍匐奏称:“臣不知圣驾辱临,未及恭迎,应得死罪。”武宗笑容可掬道:“朕闲游到此,不必行君臣礼,快起来叙谈!”特别隆恩。戴钦谢过了恩,方敢起身。当即饬内厨整备筵席,请武宗升座宴饮,彬坐左侧,自立右旁。武宗命他坐着,乃谢赐就坐。才饮数杯,武宗以目视彬,彬已会意,即开口语钦道:“戴总兵知圣驾来意否?”戴钦道:“敢请传旨。”江彬道:“御驾前幸宣府,得李氏女一人,德容兼备,正拟册为宫妃,不期得病逝世。今闻贵总兵生有淑女,特此临幸,亲加选择,幸勿妨命!”戴钦不敢推辞,只好说道:“小女陋质,不足仰觐天颜。”彬笑道:“总兵差了,美与不美,自有藻鉴,不必过谦。”戴钦无奈,只得饬侍役传入,饰女出见。不多时,戴女已妆罢出来,环珮珊珊,冠裳楚楚,行近席前,便拜将下去,三呼万岁。武宗亟宣旨免礼,戴女才拜罢起来。但见她丰容盛鬋,国色天香,端凝之中,另具一种柔媚态度。是大家女子身分。当由武宗瞧将过去,不禁失声称妙。江彬笑语戴钦道:“佳人已中选了,今夕即烦送嫁哩!”戴女闻着,芳心一转,顿觉两颊绯红。武宗越瞧越爱,还有何心恋饮,匆匆喝了数杯,便即停觞。江彬离座,与戴钦附耳数言,即偕武宗匆匆别去。过了半日,即有彩舆驰至,来迎戴女。钦闻了彬言,正在踌躇,蓦见彩舆已到,那时又不敢忤旨,没奈何硬着头皮,遣女登舆。生离甚于死别,戴女临行时,与乃父悲泣相诀,自不消说。去做妃嫔,还要哭泣吗?武宗得了戴女,又消受了几日,复命启跸,由西安历偏头关,径诣太原。 太原最多乐户,有名的歌妓往往聚集。武宗一入行辕,除抚按入觐,略问数语外,即广索歌妓侑酒。不多时,歌妓陆续趋至,大家献着色艺,都是娇滴滴的面目,脆生生的喉咙,内有一妇列在后队,独生得天然俏丽,脂粉不施,自饶美态,那副可人的姿色,映入武宗眼波,好似鹤立鸡群,不同凡艳。当下将该妇召至座前,赐她御酒三杯,令她独歌一曲。该妇叩头受饮,不慌不忙的立将起来,但听她娇喉婉转,雅韵悠扬,一字一节,一节一音,好似那幺凤度簧,流莺绾曲,惹得武宗出了神,越听越好,越看又越俏,不由得击节称赏。到了歌阕已终,尚觉余音绕梁,袅袅盈耳,江彬凑趣道:“这歌妇的唱工,可好么?”武宗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溺情如许。说毕,复令该妇侍饮。前只赐饮,此则侍饮。那歌妇幸邀天眷,喜不自禁,更兼那几杯香醪,灌溉春心,顿时脸泛桃花,涡生梨颊,武宗瞧着,忍不住意马心猿,便命一班女乐队,尽行退去,自己牵着该妇香袂,径入内室,那妇也身不由主,随着武宗进去。看官!你想此时的武宗,哪里还肯少缓?当即将该妇松了钮扣,解了罗带,挽入罗帏,饱尝滋味。比侍饮又进一层。最奇的是欢会时候,仍与处子无二,转令武宗惊异起来,细问她家世履历,才知是乐户刘良女,乐工杨腾妻。武宗复问道:“卿既嫁过杨腾,难道杨腾是患天阉么?”刘氏带喘带笑道:“并非天阉,实由妾学内视功夫,虽经破瓜,仍如完璧。”武宗道:“妙极了,妙极了。”于是颠鸾倒凤,极尽绸缪。写刘女处处与戴女不同,各存身分。自此连宵幸御,佳味醰(tán)醰,所有前此宠爱的美人,与她相比,不啻嚼蜡。武宗心满意足,遂载舆俱归,初居豹房,后入西内,宠极专房,平时饮食起居,必令与俱,有所乞请,无不允从。左右或触上怒,总教求她缓颊,自然消释。宫中号为刘娘娘,就是武宗与近侍谈及,亦尝以刘娘娘相呼。因此江彬以下,见了这位刘娘娘,也只好拜倒裙下,礼事如母,尊荣极矣,想为杨腾妻时,再不图有此遇。这且慢表。 且说武宗在偏头关时,曾自加封镇国公,亲笔降敕,有云:“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领六师,扫除边患,累建奇功,特加封镇国公,岁支录五千石,著吏部如敕奉行!”愈出愈奇。杨廷和、梁储等,联衔极谏,都说是名不正,言不顺,请速收回成命。武宗毫不见纳。又追录应州战功,封江彬为平虏伯,许泰为安边伯,此外按级升赏,共得内外官九千五百五十余人。及载刘娘娘还京,群臣奉迎如前仪,未几又思南巡,特手敕吏部道:“镇国公朱寿,宜加太师。”又谕礼部道:“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令往两畿山东,祀神祈福。”复谕工部,速修快船备用。敕下后,人情汹汹,阁臣面阻不从。翰林院修撰舒芬,愤然道:“此时不直谏报国,尚待何时?”遂邀同僚崔桐等七人,联名上疏道: 陛下之出,以镇国公为名号,苟所至亲王地,据勋臣之礼以待陛下,将朝之乎?抑受其朝乎?万一循名责实,求此悖谬之端,则左右宠幸之人,无死所矣。陛下大婚十有五年,而圣嗣未育,故凡一切危亡之迹,大臣知之而不言,小臣言之而不尽,其志非恭顺,盖听陛下之自坏也。尚有痛哭泣血,不忍为陛下言者:江右有亲王之变,指宁王宸濠事,见后。大臣怀冯道之心,以禄位为故物,以朝宇为市廛,以陛下为弈棋,以委蛇退食为故事,特左右宠幸者,智术短浅,不能以此言告陛下耳。使陛下得闻此言,虽禁门之前,亦警跸而出,安肯轻亵而漫游哉?况陛下两巡西北,四民告病,今复闻南幸,尽皆逃窜,非古巡狩之举,而几于秦皇、汉武之游。万一不测,博浪椎人之祸不远矣。臣心知所危,不敢缄默,谨冒死直陈! 兵部郎中黄巩,闻舒芬等已经入奏,乞阅奏稿,尚以为未尽痛切,独具疏抗奏道: 陛下临御以来,祖宗纪纲法度,一坏于逆瑾,再坏于佞幸,又再坏于边帅之手,至是将荡然无余矣。天下知有权臣,而不知有陛下,宁忤陛下而不敢忤权臣,陛下勿知也。乱本已生,祸变将起,窃恐陛下知之晚矣。为陛下计,亟请崇正学,通言路,正名号,戒游幸,去小人,建储贰,六者并行,可以杜祸,可以弭变,否则时事之急,未有甚于今日者也。臣自知斯言一出,必为奸佞所不容,必有蒙蔽主聪,斥臣狂妄者,然臣宁死不负陛下,不愿陛下之终为奸幸所误也。谨奏! 员外郎陆震,见他奏稿,叹为至论,遂愿为联名,同署以进。吏部员外郎夏良胜及礼部主事万潮、太常博士陈九川,复连疏上陈。吏部郎中张衍瑞等十四人,刑部郎中陈俸等五十三人,礼部郎中姜龙等十六人,兵部郎中孙凤等十六人,又接连奏阻。连御医徐鏊,亦援引医术,独上一本。武宗迭览诸奏,已觉烦躁得很,加以江彬、钱宁等人从旁媒蘖,遂下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等于狱,并罚舒芬等百有七人,跪午门外五日。既而大理寺正周叙等十人,行人司副余廷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大辂等三人,连名疏又相继呈入。武宗益怒,不问他什么奏议,总叫按名拿办,一律逮系。可怜诸位赤胆忠心的官员,统是铁链郎当,待罪阙下,昼罚长跪,夜系囹圄。除有二三阁臣及尚书石玠疏救外,无人敢言。京师连日阴霾,日中如黄昏相似。南海子水溢数尺,海中有桥,桥下有七个铁柱,都被水势摧折。金吾卫指挥张英,慨然道:“变象已见,奈何不言?”遂袒着两臂,挟了两个土囊,入廷泣谏。武宗把他叱退,他即拔刀刺胸,血流满地。卫士夺去英刃,缚送诏狱,并问他囊土何用。英答道:“英来此哭谏,已不愿生,恐自刭时污及帝廷,拟洒土掩血呢。”也是傻话。嗣复下诏杖英八十。英胸已受创,复经杖责,不堪痛苦,竟毙狱中。复由中旨传出,令将舒芬等百有七人,各杖三十,列名疏首的,迁谪外任,其余夺俸半年。黄巩等六人,各杖五十,徐鏊戍边,巩、震、良胜、潮俱削籍,林大辂、周叙、余廷瓒各杖五十,降三级外补,余杖四十,降二级外补。江彬等密嘱刑吏,廷杖加重,员外陆震,主事刘校、何遵,评事林公黼,行人司副余廷瓒,行人詹轼、刘槩、孟阳、李绍贤、李惠、王翰、刘平甫、李翰臣,刑部照磨刘珏等十余人,竟受刑不起,惨毙杖下。明之尽罪谏官,以此为始。武宗又申禁言事,一面预备南征,忽有一警报传来,乃由宁王宸濠,戕官造反等情,说将起来,又是一件大逆案出现。小子有诗叹道: 宁死还将健笔扛,千秋忠节效龙逄。 内廷臣子无拳勇,可奈藩王未肯降。 毕竟宸濠如何谋反,待小子稍憩片刻,再续下回。 观武宗之所为,全是一个游戏派,滑稽派。微服出游,耽情花酒,不论良家女子,及乐户妇人,但教色艺较优,俱可占为妃妾,是一游戏派之所为也。身为天子,下齿臣工,自为总兵官,并加镇国公及太师,宁有揽政多日,尚若未识尊卑,是一滑稽派之所为也。阁臣以下,相率泣谏,宁死不避,其气节有足多者,而武宗任情侮辱,或罚廷跪,或加廷杖,盖亦由奴视已久,处之如儿戏然。充类至尽,一桀而已矣,一纣而已矣,岂徒若汉武帝之称张公子,唐庄宗之称李天下已哉?书中陆续叙来,情状毕现,可叹亦可笑也。 第五十一回 豢群盗宁藩谋叛 谢盛宴抚使被戕 第五十一回 豢群盗宁藩谋叛 谢盛宴抚使被戕 却说宁王宸濠系太祖子宁王权五世孙,宁王权为成祖所绐,徙封江西,见第二十二回及二十七回。历四世乃至宸濠,宸濠父名觐钧,尝纳娼女为妾,乃生此儿。及年长,轻佻无威仪,术士李自然、李日芳等反说他龙姿凤表,可为天子。又是术士作祟。又谓南昌城东南,有天子气,因此宸濠沾沾自喜。当刘瑾得志时,曾遣中官梁安辇金银二万到京,贿通刘瑾,朦胧奏请,准改南昌左卫为宁藩护卫,且准与南昌河泊所一处,宸濠遂得养兵蓄财,阴图潜窃。及刘瑾伏诛,兵部议奏,又将他护卫革去,他越觉心中怏怏,谋变益亟。 先是兵部尚书陆完为江西按察使,与宸濠颇为投契,及完掌兵部,宸濠复馈遗不绝,求完代为设法,给还护卫。完复书宸濠,请他援引祖训,上书自请,方可代为申奏等语。适值伶人臧贤得宠武宗,有婿在御前司钺,犯了国法,充南昌卫军,宸濠力为照拂,并托他转达乃翁,在京说项,臧贤自然应允。宸濠一面上疏,一面暗遣心腹,载宝入京,寓居臧贤家中,将所携的珍品,分馈权要,乞为疏通,大家亦无不心许。只有大学士费宏,籍隶江西,素知宸濠蓄有异谋,尝在朝中宣言道:“闻宁王辇金入京,谋复护卫,若听他所为,我江西人必无噍类,我在阁一日,必不允行。”陆完、臧贤,闻费宏言,不敢卤莽行事,只好商诸钱宁。钱宁已得了厚赂,遂与陆完定计道:“三月十五日,系廷试进士的日子,内阁与部院大臣,皆须至东阁读卷,公可于十四日,投复宁王乞复护卫疏,我与杨公廷和说知,请他即日批准,那时还怕费宏反抗么?”陆完大喜,依计行事,果然手到成功,竟复宁藩护卫。嗣复恐费宏反对,大家进谗诬宏,勃令致仕。宏南归时,宸濠又遣人行劫,纵火焚宏舟,行李皆为灰烬,只宏挈眷走脱,还算幸事。 宸濠又讨好武宗,知武宗性爱玩具,特于元宵节前,献入奇巧灯彩,所有鱼龙人物,活动如生;且遣人入宫悬挂,代为装置,依檐附壁,张着数十百盏异灯。武宗见了,大加赞赏。及武宗回入豹房,猛听得人声鼎沸,警铎乱鸣,不知是何变故?忙驰向院中仰望,但见一片红光,冲达云霄,把全院照得通红,心中大为惊异。又走上平台观看,那火势越烧越猛,远近通明。内侍凭着臆测,即启奏武宗道:“这失火的地方,怕不是乾清宫么?”武宗反笑说道:“好一棚大烟火,想是祝融氏趁着元宵,也来点缀景色哩。”正是笑话。次日并不查勘,还是杨廷和等上疏,请武宗避殿修省,武宗才下了一道诏旨,略将遇灾交儆的套话,抄袭几句,便算了结。张灯失火,原不得谓天灾,修省何用? 宸濠已潜结内援,复私招外寇,剧盗杨清、李甫、王儒等百余人,统是江湖有名的响马,都受了宁藩招抚,入居府中,号为把势。宸濠以无人统率,未免散漫,又礼聘鄱阳湖盗首杨子乔,做了群盗的统领,并闻举人刘养正,读书知兵,延入府中,密访机务。刘举宋太祖陈桥兵变故事,作为谈资,听得宸濠孜孜忘倦,叹为奇材,就把那历年隐图,和盘说出,请他臂助。刘养正本是个篾片朋友,一味儿献谀贡媚,称他为拨乱真人,宸濠益喜,竟呼养正为刘先生,留居幕府,待若军师。江西按察司副使胡世宁,侦知宁府举动,不便隐忍,乃发愤上疏道: 宁王自复护卫以来,骚扰闾阎,钤束官吏,礼乐政令,渐不出自朝廷,臣恐江西之患,不止群盗也。伏乞圣明广集群议,简命才节威望大臣,兼任提督巡抚之职,假以陈金、彭泽之权,陈金、彭泽事见四十八回。销隙寝邪于无形;并饬王自主其国,仰遵祖训,勿挠有司以防未然,庶内有以安宗社,外有以保懿亲,一举两善,无逾于此。谨祈准奏施行! 这疏一上,武宗颇也疑惧,遂命河南左布政孙燧为右副都御史,巡抚江西。宸濠闻着,未免反侧不安,只得申奏朝廷,诿过近属,先将自己的罪状,洗刷一番;又奏胡世宁离间亲亲,妖言诽谤,请立刻逮问等说。这奏章方才拜发,朝旨已升世宁为福建按察使。宸濠佯为饯别,请他入宴,饮食中置着毒物,一时未曾发泄。至世宁就道后,腹痛异常,泻了几次恶血,几乎丧命。道经浙江,因家住浙境,就便省墓,哪知捕逮世宁的中旨,已至浙江,著巡浙御史潘鹏就近拘拿。幸浙江按察使李承勋与世宁交好,急留世宁入署,令他改姓埋名,从间道归命京师,免致暗算。世宁依计前行。果然潘鹏受了宸濠密托,遣人在要途守候,拟拿到世宁,即置死地。亏得世宁先事预防,不遭毒手。到京后又奏辩宁王必反,有旨驳斥,拘系狱中。世宁虽入囹圄,依旧孤忠未泯,接连上了三书,俱不见报。锦衣校尉反受了中官密嘱,连番拷掠,害得世宁气息奄奄,仅存残喘。中官钱宁等尚说他诬告亲王,定欲加他死罪。大理寺少卿胡瓒抗言道:“宁王谋为不轨,幸得世宁举发,这般功臣,反欲加他死罪,奈何服天下?”未几,江西抚按孙燧、李润等,复奏称世宁无罪,乃得减死,仍谪戍辽东、沈阳卫。胡瓒夺俸受惩。 宸濠因武宗无嗣,糟蹋许多妇女,尚未得产一儿,可见寡欲生男之说,实有至理。复阴托钱宁,令取中旨,召己子入京,司香太庙。宁又替他面奏,但说宁王如何勤孝,怂恿武宗,用异色龙笺报赐。这异色龙笺,寻常罕用,只有御赐监国书牍,方用此笺。武宗也不分皂白,就依了钱宁言,裁答下去。宸濠得书大喜,遂欲拓建府居,制拟大内。左布政张嵿(ding),以土地属自己管辖,不许侵占,宸濠乃送他食品四项,一系干枣,一系鲜梨,一系生姜,一系芥菜。嵿启视毕,呼来使刘吉道:“我知宁王的用意了。他欲我早离此地,免得与他反对。但臣子受命朝廷,行止一切,不得擅专,宁王也是人臣,难道得干预我么?”说得刘吉哑口无言。嵿即将原物退还,交给刘吉携归。宸濠没法,只好取出金帛,再去求钱宁设法。宁嘱吏部调嵿还都,升为光禄寺卿,嵿乃离任去讫。还是运气。 宸濠又令党羽王春、余钦等,招募剧盗凌十一、闵廿四、吴十三等五百余人,与杨清等同匿丁家山寺,劫掠民财商货,储入府库。复厚结广西土官狼兵,以及南赣、汀漳等处各峒蛮,使为外援。一面遣人往广东,收买皮帐,制成皮甲。且在邸第内私立冶厂,督造枪刀盔甲,并佛郎机铳等,砧锤丁当的声音,彻夜不绝。会吴十三等往劫新建库银七千两,藏置窝主何顺家中,事为巡抚孙燧闻悉,立饬南昌知府郑瓛(huán)率役破窠,取归库银,拘戮何顺。孙燧复派兵捕盗,拿住吴十三等,械系南康府狱中。凌十一、闵廿四,竟往报宸濠,召集群盗,劫还吴十三。不愿做藩王,甘去做盗魁,想是做藩王的趣味,不如盗贼为佳。孙燧大愤,迭行奏闻,书凡七上,都被宸濠遣党邀截,无一得达。惟自劾乞休一疏,总算到京,也不见有什么批答。 时佥事许逵,见四十七回。就任江西按察司副使,密谒孙燧,请他先发制人。燧恐兵力未足,迟迟不发,适宸濠父死,居苫块间,矫情饰礼,阴嗾南昌生徒揄扬孝行,一面胁迫孙燧,据事奏闻。燧欲缓他逆谋,依言具奏。武宗览奏道:“百官贤应该升职,宁王贤何必申奏,孙燧也太糊涂了。”糊涂皇帝,应有此糊涂臣子。太监张忠在旁,即启奏道:“称宁王孝,便讥陛下不孝;称宁王勤,便讥陛下不勤。”武宗惊异道:“孙燧敢如此么?”张忠道:“这恐由钱宁、臧贤所主使。他两人交通宁王,早谋为逆,难道陛下尚未闻知么?”原来江彬与钱宁有隙,张忠素附江彬,所以乘间倾宁。都是好人。武宗被忠一说,为之动容。东厂太监张锐,大学士杨廷和,初亦党濠,无非有钱到手。至是知濠谋逆,且闻武宗已入忠言,乃议再削宁藩护卫,以免后患。御史萧淮又尽情举发,并言宁藩侦卒多寄匿臧贤家。于是诏饬校尉,至贤家搜查。贤家多复壁,外蔽木橱,内通长巷,宁藩侦卒林华竟从复壁中逸去。校尉以形迹可疑四字,入复上命。杨廷和请仿宣宗处赵府故事,见三十二回。遣勋戚大臣往谕,叛迹已著,岂宣谕所得了耶?武宗准奏,因令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等,持谕戒饬,乘便收撤护卫。 这边方奉命登程,那边正开筵祝寿,原来宸濠生辰,系六月十三日,届期悬灯演戏,设宴征歌,宁府中非常热闹。所有镇守官、巡抚官、按察司、都御史等,都趋府祝贺,齐集一堂,大家欢呼畅饮,兴高采烈。忽报林华到来,当由宸濠传入,林华踉跄登堂,尚带三分气喘,意欲禀报京事,无奈众官满座,不便直陈,只得张皇四顾。宸濠心知有异,便召他入内,屏人与语。约历片时,方再出陪宾。大众正在酣醉时候,也无暇问及,等到酒阑席散,客去天昏,宸濠便召刘养正、刘吉密议,将林华所报情形,复述一遍。养正道:“事急了,俗语有云,先下手为强,若再迟疑,要为人所制了。”宸濠即请他设计,由养正沉思一会,方道:“有了有了。”随即与宸濠附耳道:“如此如此。”两个有了,两个如此,好一对仗。说了数语,把一个宁王宸濠,引得欢天喜地。当下召入盗首吴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授他密计,令各率党羽,带领兵器,分头埋伏去讫。 转瞬天明,即召致仕都御史李士实入府,将乘机起事的意思,与他说了。士实本与宸濠交游,听知此话,唯唯从命。辰牌将近,巡镇三司各官,陆续前来谢宴,依次拜毕,但见府中护卫,带甲露刃,尽入庭中。宸濠出立露台,大声道,“孝宗在日,为李广所误,抱民家养子,紊乱宗祧(tiāo),我列祖列宗,不得血食,已是一十四年。昨奉太后密旨,令我起兵讨贼,尔等曾知道么?”众官闻言,面面相觑。独巡抚孙燧毅然道:“密旨何在?取来我瞧!”宸濠叱道:“不必多言,我今拟往南京,你愿保驾么?”居然自称御驾。孙燧怒目视濠道:“你说什么?可知道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太祖法制俱在,哪个敢行违悖?”言未已,但听宸濠大呼道:“把势快来!”四字说出,吴十二、凌十一、闵廿四等,俱应声入内。当由宸濠发令,将孙燧绑缚起来,众官相顾失色。按察司副使许逵上前指濠道:“孙都御史,是朝廷大臣,你乃反贼,擅敢杀他么?”复顾孙燧道:“我曾云先发制人,未邀允许,今已为人所制,尚有何言?”孙燧尚是忠臣,但不从逵言,亦嫌寡断。宸濠复指令群盗,缚住许逵,并问逵有何说?逵叱道:“逵只有一片赤心,哪肯从你反贼?”且缚且骂。燧亦痛詈不绝。宸濠大怒,令校尉火信等,把两人痛殴,击断孙燧左臂,逵亦血肉模糊,两人气息仅属,由宸濠喝令牵出城门,一同斩首。逵临死,尚痛骂道:“今日贼杀我,明日朝廷必杀贼。”至两人殉义时,天空中炎炎的烈日,忽被黑云遮住,惨淡无光,宸濠反借此示威,并将御史王金,主事马思聪、金山,右布政胡濂,参政陈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顾凤,都指挥许清、白昂及太监王宏等,统行拘住,械锁下狱。马思聪、黄宏绝粒死了。宸濠遂令刘养正草檄,传达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指斥武宗,授刘养正为右丞相,李士实为左丞相,参政王纶为兵部尚书,总督军务大元帅。分遣逆党娄伯、王春等四出收兵,胁降左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诸人。一面令吴十三、闵廿四等,夺船顺流,往攻南康,知府陈霖遁去,转攻九江,兵备副使曹雷及知府汪颖等亦遁。数城俱陷,大江南北皆震。 为了这番乱事,遂引出一位允文允武的儒将,削平叛藩,建立奇功,这位儒将是谁?就是前时反对刘瑾、谪戍龙场驿的王守仁。大书特书。守仁自谪居龙场,因俗化导,苗黎悦服。当刘瑾伏诛,调任庐陵知县,未几召入京师,累迁鸿胪寺卿。寻因江西多盗,擢他为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既莅任,即檄闽、广两省会兵,先讨大帽山贼,连破四十余寨,擒贼首詹师富。复进讨大庾、横水、左溪诸贼,逐去贼首谢志山等,所在荡平。赣州知府邢珣,吉安知府伍文定,亦奉檄平定桶冈,招降贼首蓝廷凤,破巢八十有四,俘斩六千有奇。守仁又诱斩浰(li)头贼首池仲容及弟仲安,追余贼至九连山,扫清巢穴,芟?无遗。数十年巨寇,一并肃清,远近惊服如神明。守仁因境内大定,往谒宸濠。濠留他宴饮,适李士实亦同在座,彼此谈论时政得失。士实道:“世乱如此,可惜没有汤武。”已有煽动宸濠之意。守仁道:“即有汤武,亦须伊吕。”宸濠道:“有汤武便有伊吕。”守仁道:“有了伊吕,必有夷齐。”彼此标示暗号,煞是机锋暗对。宴毕散去。宸濠知守仁不肯相从,屡欲加害,守仁也暗中防备,巧值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作乱,警报传至京师,兵部尚书王琼,语主事应典道:“进贵事小,宁藩事大,我意欲调王守仁一行,借着进贵乱事,给他敕书,俾他得调动兵马,相机行事,他日有变,不患呼应不灵了。”王琼此言,恰是有识,然亦由守仁命不该死。应典很是赞成。遂奏请赐敕王守仁,令查处福州乱军。守仁奉命即行,所以宸濠起事,江西守臣,多遇害被执,独守仁得免。守仁行至丰城,丰城知县顾佖(bi),已得宸濠反信,告知守仁,并说宸濠有悬购守仁的消息,守仁临机应变,立刻易服改装,潜至临江。知府戴德孺,闻守仁远来,倒屣出迎,请他入城调度,这一番有分教: 奇士运筹期破贼,叛藩中计倏成擒。 毕竟守仁如何定计,且看下回表明。 本回叙宸濠谋变始末,简而不漏,详而不烦。宸濠包藏祸心,已非一日,宫廷岂无所闻?误在当道得贿,暗中袒护,俾得从容布置,豢盗贼,制兵甲,直至戕害抚臣,名城迭陷,设无王琼之先行设法,王守仁之驰归决策,则大江上下,遍布贼党,明廷尚有豸乎?大学士杨廷和,身居重要,初亦与叛藩往来,至萧淮等举发奸谋,尚欲援宣德故事,遣使往谕,促使为变。孙燧、许逵之被害,未始非廷和致之。廷和之误国且如此,彼钱宁、臧贤辈,何足责乎? 第五十二回 守安庆仗剑戮叛奴 下南昌发兵征首逆 第五十二回 守安庆仗剑戮叛奴 下南昌发兵征首逆 却说王守仁到了临江,与知府戴德孺接谈,德孺向守仁问计,守仁道:“是处地濒大江,且与省会甚近,易攻难守,不若速趋吉安,还可整顿防务,抵御叛贼。”德孺又问道:“我公晓畅军机,料敌如神,今日宸濠举兵,应趋何向?”守仁道:“为宸濠计,恰有上中下三策:若他直趋京师,出其不意,最是上策。否则径诣南京,大江南北,亦必受害,虽非上策,也是中策。如或专据南昌,不越雷池一步,便是下策。他日王师齐集,四面夹攻,便如瓮中捉鳖,束手成擒了。”确是料敌如神。德孺很是佩服。守仁即转赴吉安,与知府伍文定筹商战守机宜。守仁道:“贼若出长江,顺流东下,南京必不可保,我已定下计策,令他不敢东行。十日以后,各军调集,那时可战可守,便不足虑了。”文定道:“宁王暴虐无道,久失人心,哪里能成大事?得公为国讨贼,何患不济?”守仁道:“古人说的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现在发兵伊始,须先备粮食,修器械,治舟楫,一切办齐,方免仓皇。”此是用兵要诀。文定道:“公言甚是。某虽不才,愿为效力。”守仁大喜,即与文定筹备军事,一面遣骑四出,向各府州投递檄文,略言“朝廷早知宁王逆谋,已遣都督许泰率京军四万南下,两湖都御史秦金,两广都御史杨旦及本都御史会兵,共十六万人,趋集南昌。大兵所过,沿途地方有司,应供军粮,毋得因循误事,自干罪咎”等语。一派虚言。这檄传出,早被宸濠侦悉,信为实事,但紧紧的守住南昌,不敢出发。 李士实与刘养正两人,恰日日怂恿宸濠,早攻南京,宸濠颇为心动。忽由侦骑递到蜡书,亟忙展视,不禁失色。原来蜡书一函,是巡抚南赣王守仁密贻李士实、刘养正两人,内称:“两公有心归国,甚是钦佩,现已调集各兵,驻守要害,专待叛酋东来,以便掩击,请两公从中怂恿,使他早一日东行,即早一日歼灭,将来论功行赏,两公要算巨擘呢。”这一封密书,若由明眼人瞧着,便料是守仁的反间计,宸濠哪里晓得,还道是李、刘二人,私通守仁,暗地里将书搁起,所有二人言语,从此皆不肯轻信。二人亦无可奈何,但暗暗嗟叹罢了。上文叙宸濠中计,从守仁一边着笔,此处从宸濠一边,着笔妙有参换。 宸濠坚守南昌,阅十余日,并不见有大兵到来,方知中了守仁的诡计,追悔不及,迟了。忙请李士实、刘养正商议,两人仍依着前言,劝宸濠急速东行。宸濠乃留宜春郡王拱樤(tiáo),与内官万锐等守南昌,自率李士实、刘养正、闵廿四、吴十三等,共六万人,号称十万,分五哨出鄱阳湖,蔽江而下。令刘吉为监军,王纶为参赞,指挥葛江为都督,宸濠亲督中坚,所有妃媵、世子、侍从等,都载舟从行。比陈友谅还要呆笨。舟至安庆,投书城中,招守吏出降。猛闻城头一声鼓响,士卒齐登,顿时旗帜飞扬,刀矛森列,从刀光帜影中,露出三员大将,一个是都督佥事杨锐,一个是知府张文锦,一个是指挥崔文,统是满身甲胄,八面威风,写得精神奕奕。齐声道:“反贼休来!”宸濠亦高声答道:“本藩奉太后密旨,亲自讨贼,并非造反,你等休得认错,快快开城出降,免得一死!”知府张文锦道:“我奉皇上命令,守土抚民,不似你反贼横行无状,你若自知罪恶,早些束手受缚,我等还好替你洗刷。如再执迷不悟,即日身首分离,宗祀灭绝,你休后悔!”宸濠大怒,即督众攻城。城上矢石雨下,把前列的攻卒,射伤多人,连宸濠的盔缨上面,也中了一箭,险些儿射破头颅。宸濠吃了一惊,麾众暂退。次日复进兵扑城,城上固守如故。自晨至暮,一些儿不占便宜。接连数日,城守依然。时浙江留守太监毕贞,起兵应濠,遣佥事潘鹏,即上文巡浙御史时,已就职佥事。到了安庆,助濠攻城。鹏本安庆人,遣家属持书入城,谕令速降。崔文撕碎来书,拔剑在手,将来使挥作两段。复枭下首级,掷出城外。宸濠复令鹏至城下,呼崔文等答话。崔文道:“你食君禄,受君恩,为什么甘心降贼?我不配与你讲谈。”一言至此,复把使人的尸首,剁作数截,一块一块的投将下来,并说道:“叛奴请看!就是你日后的榜样。”鹏愤怒交迫,戟手指詈。文在城上拈弓搭箭,意欲射鹏,鹏慌忙走脱。既而城上缚着罪犯数十人,由张文锦亲自监斩,并呼城下军士道:“你等皆朝廷兵士,朝廷也养你不薄,如何错了念头,反为叛贼效力?须知大逆不道,罪至灭族。看看!这是叛奴潘鹏的家属,今日为鹏受罪呢。”言毕,即喝令左右,把潘鹏家属,无论男妇老幼,都是一刀一个,枭首示众。宸濠的军士,眼睁睁的瞧着城上,颇有些悔惧起来,独潘鹏悲忿异常,请命宸濠,誓破此城。奈张文锦等协力同心,随机应变,饶你如何愤激,全不中用。宸濠不觉愁叹道:“偌大一座安庆城,尚是攻不进去,还想什么金陵呢?”看似容易做似难,谁叫你造反。 王守仁在吉安已征集各兵,出发漳树镇。临江知府戴德孺,袁州知府徐琏,赣州知府邢珣,端州通判胡尧元、童琦,推官王暐(wěi)、徐文英,以及新淦(gàn)知县李美,太和知县李楫,宁都知县王天与,万安知县王冕等,各率兵来会,共得八万人,悉听守仁号令,进抵丰城。守仁集众官会议,推官王暐进言道:“现闻宁王攻安庆城,连日不能下,谅他必兵疲气沮,若率大兵往援,与安庆守兵,前后夹攻,必能破贼。宁贼一败,南昌可不战而下了。”此是行兵常道。守仁道:“君但知其一,未知其二。试想我军欲救安庆,必越南昌,困难情形,且不必说,就是与宸濠相持江上,势均力敌,未见必胜,安庆城内的守兵,也可劳敝,但能自保,不足为我援应,彼时南昌贼兵,出我后面,绝我饷道,南康、九江的贼众,又合力谋我,使我腹背受敌,岂非自蹈危地么?依我意见,不如径攻南昌。”见识高人一筹。王暐又道:“宁王经画旬余,方才出兵,他恃南昌为根据,势必留备甚严,我军进攻,未必一时可拔。安庆被围日久,孤城易陷,未得南昌,先失安庆,恐非良策。”守仁微笑道:“你太重视这反贼了。他迟迟发兵,实是中了我计,徘徊未决,后知为我所绐,忿激而出,精锐多已随行,所有南昌守兵,必甚单弱,我军新集,气势正锐,不难攻破南昌。他闻南昌危急,哪肯坐失巢穴,势必还兵自救,安庆自可撤围。等他到了南昌,我已把南昌夺下,贼众自然夺气。首尾牵制,贼必为我所擒了。”所谓知彼知己,百战百胜。王暐方才悦服,众官亦相率赞成。乃将全队人马,分为十三哨,每哨多约三千人,少约千五百人,伍文定愿为先锋,守仁应允,只嘱他次第薄城,各攻一门。九哨作正兵,四哨作游兵。正兵责成攻击,游兵往来策应。正在分嘱的时候,忽有侦骑来报,宁王曾在南昌城南,预置伏兵,作为城援。守仁道:“知道了。”布置从容,毫不着急。遂召知县刘守绪入内道:“宸濠虽预置伏兵,谅不过数千人,我给你骑兵五千,夤夜出发,须从间道潜行,掩袭过去,不怕伏兵不灭,这就叫作将计就计。”守绪领命自去。 守仁遂于七月十九日发兵,至二十日黎明,齐至泛地,当即下令军中,一鼓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登者斩,四鼓不登,戮及队将。一面写了檄谕,缚在箭上,射入城中,令城中百姓,各闭户自守,勿助乱,勿恐畏逃匿,遂饬各军整顿攻具,携至城下。霎时间鼓声大震,各军蚁附城下,把云梯绳索等物,一概扎缚停当,竖将起来,等到鼓声再响,都缘梯齐上,奋勇攀城。城上虽有守卒,抛下矢石,怎奈官军拚命而来,前仆后继,御不胜御。又远远望着城南伏兵,并不见到,但觉得一片火光,返射城头,料知伏兵亦遭截击,刘守绪一路用虚写。不禁魂飞魄散,大家呐喊一声,索性走了他娘,各逃性命。至第三通击鼓,各军已半入城内,开了城门,招纳外兵。守仁麾军大进,如入无人之境。刘守绪亦已扫荡伏兵,随入城中。全城已破,分帖安民告示,并严申军律,不准骚扰。赣州、奉新的兵马多系收来降盗,一入城中,多行劫掠,不遵约束,事为守仁所闻,饬各将官捕获数人,立斩以徇,兵民才得相安。纪律不得不严。守仁复带领各兵围搜王宫,忽见王宫高处黑烟腾涌,如驱云泼墨一般,继而烟雾中钻出一道火光,冲上层霄,照得全城皆赤,顿时爆裂声、坍陷声及号哭声,陆续不绝。守仁令各兵用水扑火,一时火势炎炎,无从扑灭。各兵正忙个不了,突见火光影里拥出一群人来,疾走如飞,伍文定眼快,喝令军士速即拿住。众兵追上,手到拿来,不曾走脱一人,献至军前审问,就是宜春郡王拱樤以及逆党万锐等人,当将他系入槛车,再行灭火入宫。宫人多葬身火窟,有未曾被火的,一律拘系,讯系胁从吏民,尽行遣散。检点仓库,金银钱谷,存蓄尚多,这都由宸濠穷年累月,横征暴敛,所得百姓的脂膏,作为谋叛的费用。守仁取了一半,犒赏从征的将士,余剩的统检数登籍,严加封闭,这且慢表。 且说守仁在吉安时,已将宸濠反状飞报京师,并疏请速黜奸邪、禁止游幸等情。武宗时在豹房,接到此奏,也觉慌张起来,当召诸大臣集议。许泰、刘晖等纷纷献计,议论不一,尚书王琼独宣言道:“有王伯安在,不久自有捷报,虑他什么?”伯安便是守仁别字。琼前时请敕征调,正为防备宸濠起见,所以有此一说。应上回。大众将信将疑,江彬独请武宗亲征,武宗早欲南巡,正好借此为名,好算凑巧。遂传旨内阁,略称:“宸濠悖逆天道,谋为不法,即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统各镇边兵征剿,所下玺书,改称军门檄。”杨廷和等上疏谏阻,毫不见从,只收逮太监萧敬、秦用、卢朋,都督钱宁,优人臧贤,尚书陆完等,一并下狱,籍没家产。一面令江彬速发禁军,前驱出发,自己带着妃嫔人等,启跸出京。此时最宠爱的刘美人,适有微疾,不及随行,武宗与她密约,拟定车驾先发,遣使续迎。美人出一玉簪,交给武宗,作为日后迎接的证据。本是个乐妇出身,生就水性杨花,何需信物?武宗藏簪袖中,至卢沟桥,策马疾驱,簪竟失落,大索数日不得。到了临清州,遣中使往迎美人,美人辞道:“不见玉簪,怎敢赴召?”中使返报,武宗独乘着单舸,昼夜疾行,驰至京师,才将美人并载,一同南行。内外从官,竟没有一人知觉,可见武宗的本意,并不在亲征宸濠,实是要亲选南威哩。驾才出京,王守仁捷音已到,武宗留中不发,只慢慢儿的南下。 小子且把南巡事暂搁,先将守仁擒宸濠事,叙述明白。插入武宗南征一段,以便下文接笋。守仁既得了南昌,休息二日,即拟遣伍文定、徐涟、戴德孺等分道出兵。忽由侦卒走报,宁王宸濠撤安庆围,来援南昌了,守仁道:“我正要他还兵自救哩。”回应前言。众官道:“此次叛王宸濠,挟怒而来,兵锋必锐,恐不可当,我军只宜坚壁固守,休与他战。待他久顿城下,粮尽援绝,势将自溃,那时可乘隙追擒了。”亦似有理。守仁道:“诸君又说错了。宸濠兵马虽众,多系乌合,闻他所到的地方,徒恃焚掠,威驱势迫,并没有部勒的方法,严肃的号令。且自谋变以来,未曾经过大敌,与他旗鼓相当,一决胜负,所称士马精强,不过徒有虚名,毫不足惧。他所诱惑人心的要着,无非是事成封爵,富贵与共等套话。现在安庆不能取,南昌又被我攻下,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众心懈乱,自在意中,试问世上哪一个人,肯平白地拚了性命,去求那不可必得的富贵呢?我今仗着机势,发兵邀击,他必不战自溃,岂尚能与我相持么?”正说着,帐外又报抚州知府陈槐,亦率兵到来,守仁喜道:“兵厚力集,不擒逆藩,更待何时?”当下接见陈槐,温言慰劳,并检阅新兵,一一安顿,不消絮述。越宿,复得侦报,说是宸濠的先锋队,已至樵舍。守仁即登堂升座,召集各将士道:“今日是叛藩就擒的日子,望诸君为国效劳,努力破贼!”众将士齐声应令。守仁传伍文定至座前道:“前驱的责任,仍然劳君,请君勿辞!”文定欣然应诺,便召余恩道:“你去接应伍太守,我有锦囊一枚,内藏秘计。可至军前启视,与伍太守依计而行,不得有误!”言讫,遂取出锦囊,递与文定。两人领命去讫。又传邢珣近前道:“我亦授你锦囊一个,你可照计行事,小心勿违!”邢珣亦受命而去。复语徐琏、戴德孺道:“两公可分兵两队,作为左右翼,夹击贼兵,不患不胜。”两人亦唯唯去讫。上文用虚写,此处用明示,无非为笔法矫变计耳。守仁分遣诸将后,也带着亲兵数千名,出城驻扎,专待各路捷音。小子有诗咏道: 谁言文吏不知兵,帷幄纡筹似孔明。 试看洪都操胜算,千秋犹自仰文成。文成系守仁谥法。 欲知胜负如何,待小子下回续详。 宁藩之叛,料敌决胜,志平叛逆者,全赖一王守仁。而杨锐、张文锦、崔文等,亦不为无功。守仁计赚宸濠,俾其株守南昌,不敢东下者旬日,可谓巧矣。但旬日以后,宸濠出攻安庆,若非杨锐、张文锦等,以三人捍孤城,则安庆一陷,乘势东行,金陵岂尚可保乎?虽宸濠智谋有限,纪律不严,未必能画江自守,与钱镠比,然既得金陵,可战可守,如欲指日荡平,恐非易事。故守仁为本回之主脑,而杨锐、张文锦、崔文等,亦一宾中主也。观文中叙安庆之守,及南昌之下,皆写得有声有色,跃动纸上,有是事不可无是文,有是文不可无是笔。 第五十三回 伍文定纵火擒国贼 王守仁押俘至杭州 第五十三回 伍文定纵火擒国贼 王守仁押俘至杭州 却说宸濠围攻安庆,相持半月有余,尚不能下,正拟督兵填濠,期在必克,忽接到南昌被围消息,不免心慌意乱,急令撤兵还救。李士实进谏道:“南昌守兵单弱,敌不过王守仁,我若还救,恐已不及了。”也有见识。宸濠道:“丞相欲再攻安庆么?”士实道:“这也不必。依着愚见,南昌无须还救,安庆亦可撤围。”宸濠道:“照你说来,此后到哪里去?”士实道:“何不径取南京,即位称尊?那时传檄天下,大江南北,容易平定,还怕江西不服么?”这便是守仁所说中策。宸濠沉吟半晌,复道:“南昌是我根本重地,金银钱谷,积储尚多,我若失去这项积储,何处再得军用?现在无论如何,只好还救南昌,顾全根本,然后再图别策。”已不劳你费心了。士实见进谏无益,默然退出,自叹道:“不用吾言,还有何望呢?”谁叫你明珠暗投。 宸濠见士实退出,即督率将士登舟溯江而上,直抵扬子江口,先遣精兵二万,还救南昌,自率大兵后应。先锋队顺风扬帆,联舟直上,越过樵舍,进逼黄家渡,望见前面已有战船,分作两排列着,船上各插旗号,在前的是伍字旗,在后的是余字旗,伍、余两军出现。他也不管什么伍、余、元、卜,只仗着顺风顺势,鼓噪前进。伍、余两人早已展阅锦囊,依着诱敌的秘计,佯为交战,斗不数合,返舟急走,一逃一追,逃的是假,追的是真。宸濠闻前军得利,也率众继进,只前军与后军,相隔尚远,前军亦不胜相顾,争先恐后,弄得断断续续。恰巧邢珣奉了密计,绕出敌军先锋队后面,冲击过去,邢军出现。敌军不及防备,顿时忙了手脚,哪知前面的伍、余两军,又复翻身杀来,一阵扫荡,把敌船击沉无数。宸濠远远瞧见,即饬各舟赴援,不料行近战线,左右炮响,杀出两路兵船,左边兵船上,悬着徐字旗号,右边兵船上,悬着戴字旗号,徐、戴两军也出现。两翼官兵,拦腰截击。宸濠顾东失西,顾西失东,战不多时,撞舟折舵声及呼号惨叫声,搅成一片,扰扰不已。伍、余各军已将前行的敌船扫净,来助戴、徐。四五路的官兵,夹击宸濠。宸濠惶急异常,只好下令退走,好容易在官兵里面,冲开一条血路,向东逃生。官兵赶了数十里,擒斩二千余级,夺得船械无数,方才收兵。 宸濠退保八字脑,夜间泊舟,与黄石矶相对。宸濠见矶势颇险,问左右道:“此矶叫作何名?”左右多云未知,惟有一小卒是饶州人,素悉地形,即上前答道:“这地名黄石矶。”宸濠大怒道:“你敢来讪笑我么?”言未毕,已拔出佩刀,把小卒杀死。咄咄怪事。刘养正进谏道:“大王何故杀此小卒?”宸濠尚带着怒气,悍然道:“他说是王失机,难道此矶已知我失败,不是明明讪笑我么?”养正道:“他说的黄字,是黄色的黄字,不是大王的王字,他说的石字,是石板的石字,不是失败的失字,矶字与失机的机字,也是不同,幸勿误会。”宸濠方知为误杀,乃令军士将小卒尸首,舁瘗岸上,叹息罢了。但附从各将士,见宸濠如此昏愦,料知不能成事,纷纷散去。 宸濠正愁闷无聊,忽又接着军报,守仁已遣知府陈槐、林椷(jiān)等攻九江,曾玙、周朝佐等攻南康。宸濠大惊道:“曾玙是建昌知府,颇有材名,他也帮助王守仁,去攻南康么?借宸濠口中,叙出曾玙,省却文中转折。若南康、九江被他夺去,我还有什么土地?奈何奈何!”养正道:“事已至此,不必说了。现在只有振作军心,再图一战。若得战胜守仁,夺还南昌,即无他虑。”宸濠道:“我看此间将士,为了前次一败,多已懈体,不如尽发南康、九江兵,与他一战,何如?”官军正图南康、九江,他却欲调兵助战,正是牛头不对马尾。养正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王何惜些须金帛,不肯犒士?若悬赏购募,与守仁决一死战,当可得胜,何必调兵他处呢?”宸濠尚疑信参半,一面檄调南康、九江兵马,一面出了赏格,将士有当先效命的,赏千金,突阵受伤,加给百金。这令一下,果然人人拚死,鼓舟再进。 行未数里,已与官军相遇。两下对仗,宸濠的将士,比前日大不相同,刀枪并举,炮铳迭发,一股锐气,直扑官军。官军被他杀伤,竟至数百名,稍稍退却。伍文定统领全师,瞧这情形,忙跃登船头,掣出佩剑,把临阵退缩的兵士,砍死了五六名;又把令旗一挥,率动各战船,向那枪林弹雨中,掩杀上去。是时战云密布,毒焰漫空,拳头大的火星,一颗颗,一点点,飞入伍文定舟中。文定毫不胆怯,仍然挺身矗立,督军死战,蓦然间火星爆裂,弹向文定面上,将文定连鬓长须,烧去一半。文定只用手一拂,坠落火星,一些儿没有惊惶,指挥如故。垂败的官兵,见主将如此镇定,毫不畏死,也不由得感愤起来。当下将对将,兵对兵,枪对枪,炮对炮,酣战多时。宸濠见不能取胜,也拨船突阵,不防有一炮射来,正中他坐船,一声怪震,把船头击得粉碎,江中波浪,随同震荡,各战船都摇动起来。宸濠在百忙中,移过别船,部众相率惊骇,顿时大溃。等到烟消火灭,只见官军尚在那里,所有宸濠的战船,已逃至樵舍去了。伍文定检查战功,复擒斩二千余级,申报守仁,预备再战。 宸濠吃了第二次败仗,懊怅得很,复收合余烬,联结残舟,成了一个方阵,连樯自守;尽出所有金帛,赏犒死士。这事被守仁闻悉,忙遣人致文定书,当由文定启视,书中没有别语,只有急用火攻四字。文定道:“我亦已有此意。”仿佛瑜、亮。遂邀集余恩、邢珣、徐涟、戴德孺等,议定埋伏夹击等计策,各携火具,分道并进。会宸濠召见群下,迭述败状,拟将临阵先逃的部目,牵出数人,斩首示惩。各部目多系剧盗,哪肯奉谕,枉送性命。遂一哄儿争辩起来,你推我诿,噪个不住。你要收罗盗贼,还你这般结果。探卒忽入船哗报道:“官军来了!官军来烧我舟了!”宸濠听着,大惊失色,忙推案出望,但见前后左右,已是火势炎炎,烧个正着。时值秋燥,江上的秋风大作,四面八方,火头乱越,就是要想救灭,急切也是不及。官军乘着火势,纷纷跃上舟阵。原来纵火的官军,便是余恩、邢珣、徐琏、戴德孺四路水师,与伍文定计议妥当,各驾轻舟,埋伏隐处,等到风色一顺,分头举火,所以东西南北,面面烧着。宸濠在船头上,痴望多时,只见邢珣自左杀来,戴德孺自右杀来,余恩攻后,伍文定攻前,自己部下的将士,纷纷投水,毫无抵御的能力,不禁流涕道:“大事去了!”正说着,副舟也已被火,吓得宸濠几乎晕倒,慌忙走入船舱,与妃嫔等相对痛哭。这等无用的人物,也想造反吗?正妃娄氏,挺身立起道:“妾前时曾谏止殿下,休负国恩,殿下不从,乃有今日。罢罢!殿下负了皇上,妾不忍负着殿下。”说至此,疾步趋至船头,奋身一跳,投入水中。义烈可敬。各妃嫔见娄妃殉难,也都丢开性命,又听得哔哔剥剥,火势愈烧愈近,大家料难逃生,各启舟舱,陆续投水,统向龙宫处报到。只有宸濠泣涕涟涟,何不随妃嫔入水?挈着世子仪宾,兀在舟中坐住。官军四面跃入,即将宸濠父子,用着最粗的铁链,捆缚停当,牵出船外,移向伍文定坐船。宸濠举目一瞧,所有丞相、元帅等,都已两手反翦,缚置船中。这叫作患难与共。彼此吁叹,闭目待毙。伍文定等分头擒拿,将著名叛党一应锁住,不曾漏脱一个。如李士实、刘养正、徐吉、凃钦、王纶、熊琼、卢行、罗璜、丁瞆、王春、吴十三、凌十一、秦荣、葛江、刘勋、何镗、王信、吴国士、火信等,尽行械系,共有数百余人。还有被执及胁从各官,如太监王宏,御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杨源,佥事王畴、潘鹏,参政陈杲,布政司梁宸,都指挥郏文、马骥、白昂等人,也一并拘住。共擒斩叛兵三千余级,溺死的约三万人,烧死逃去的,无可计算。所有烧不尽的军械军需,以及溺水的浮尸,积聚江心,掩蔽数里。尚有数百艘贼船,临时斩断绳索,四散狂逃,经伍文定遣兵追剿,依次荡灭。 守仁所遣陈槐、曾屿等,亦攻复九江、南康二郡,并在沿湖等处捕戮叛党二千余人。各将吏陆续返报,回到南昌。守仁尚在城外驻节,一一迎劳,彼此甚欢。伍文定手下将士,押住宸濠,推至守仁座前。守仁正欲诘责,宸濠忽开口哀呼道:“王先生!本藩被你所擒,情愿削去护卫,降为庶人,请先生顾着前谊,代为周全。”谈何容易?守仁正色道:“国法具在,何必多言!”宸濠方才无语。南昌士民,聚观道旁,齐声欢呼道:“这位叛王,酷虐无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可见天道昭彰,报应不爽哩!”有几个江西官吏,本与宸濠相识,见了宸濠,也出言指示。宸濠泣语道:“从前商朝的纣王,信了妇言,致亡天下,我不信妇言,乃至亡国。古今相反,追悔已迟。娄妃!娄妃!你不负我,我却负你,死也晚了。”家有贤妻,夫不遭祸,宸濠何独未闻?守仁闻了此言,也为叹息,随命水夫捞认娄妃尸骸,从丰殓葬。众将献上宸濠函箧,内贮书信,多系京官疆吏,往来通问,语中未免有勾结情形。守仁不暇细阅,悉付与祝融氏,托他收藏;力持大体,造福不浅。一面露布告捷,才率军入城。嗣闻武宗已启跸南征,应上回。急奏上封章,略云: 臣于告变之际,选将集兵,振扬威武,先收省城,虚其巢穴,继战鄱湖,击其惰归。今宸濠已擒,逆党已获,从贼已扫,闽广赴调军士已散,惊扰之民已定。窃惟宸濠擅作威福,睥睨神器,招纳流亡,辇毂之动静,探无遗迹,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期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门,式昭天讨,然欲付之部下各官,诚恐潜布之徒,乘隙窃发,或虞意外,臣死有余憾矣。盖时事方艰,贼虽擒,乱未已也。伏望圣明裁择,持以镇定,示以权宜,俾臣有所遵循,不胜幸甚! 这疏本意,明明是谏阻南巡,且请将逆藩就地正法,以免意外。不料武宗得奏,毫不采用,只饬令将逆藩看管,听候驾到发落。太监张忠及安边伯许泰等,因守仁前日上疏,有罢斥奸邪、禁止游幸等语,应上回。心中未免挟嫌,想是贼胆心虚。入奏武宗,但云:“守仁先曾通逆,虽有功劳,未足掩罪。”幸武宗尚有微明,不去理睬。忠、泰又贻书守仁,谓“逆藩宸濠,切勿押解来京。现在皇上亲征,须将宸濠纵入鄱湖,待皇上亲与交战,再行一鼓成擒,论功行赏。如此办理,庶几功归朝廷,圣驾不虚此行了”。煞是可笑,亏他写得出来。守仁不为之动,竟不待武宗旨意,自将宸濠押出南昌,拟即北发。偏偏忠、泰两人,遣使赍威武大将军檄文邀截途中,勒令将宸濠交付。守仁又复不与,避道走浙江,欲从海道押解至京,夤夜到钱塘,不料太监张永又在杭州候着。守仁见了张永,先把那计除刘瑾的功绩,赞美一番,说得张永非常欢慰。见风使帆,不得不然。计除刘瑾,事见四十六回。守仁复进言道:“江西百姓,久遭濠毒,困苦不堪;况且大乱以后,天复亢旱成灾,百姓有衣无食,有食无衣,若复须供给京军,将必逃匿山谷,聚众为乱。当日助濠,尚是胁从,他日揭竿,恐如土崩瓦解,剿抚两穷。足下公忠体国,素所钦佩,何不在京中谏阻御跸,免多周折呢?”委婉动人。张永叹道:“王先生在外就职,怪不得未识内情。皇上日处豹房,左右群小,蛊惑主聪,哪个肯效忠尽言?我是皇上家奴,只有默辅圣躬,相机讽谏便了,我此次南行,非为掩功而来,不过由皇上素性固执,凡事只宜顺从,暗暗挽回;一或逆命,不但圣心未悦,并且触怒群小,谗言易入,孤愤谁知,王先生试想!于天下大计,有什么益处?”至情至理,令人心折。守仁点首道:“足下如此忠诚,令人敬服。”张永道:“我的苦心,也惟有先生知道呢。”守仁乃将忠、泰邀取宸濠并从前致书等情,一一说明。张永道:“我所说的群小,便指若辈。王先生将若何处置?”守仁道:“逆藩宸濠,已押解到此,好在与足下相遇,现拟将这副重担,卸与足下,望足下善为处置,才毕微忱。”张永道:“先生大功,我岂不知,但不可直遂径行。有我在,断不使先生受屈,务请放心!”守仁乃将宸濠囚车,交付张永,乘夜渡浙江,绕道越境,还抵江西。 张永押解宸濠,即日就道,途次语家人道:“王都御史赤心报国,乃张忠、许泰、江彬等还欲害他,日后朝廷有事,将何以教忠?我总要替他保全呢。”庸中佼佼,还算张永。是时武宗已至南京,命张忠、许泰、刘晖等,率京军赴江西,再剿宸濠余党。军尚未发,永已驰到,入见武宗,备说守仁如何忠勤,且奏明忠、泰诸人伪状,武宗方才相信。江彬等再进谗言,一概不准。张忠又入奏道:“守仁已至杭州,如何不来南京,谒见圣躬?就使陛下有旨召他,恐他也未必肯来。目无君上,跋扈可知。”谗人罔极。武宗又遣使江西,促召守仁。又被他蛊惑了。守仁奉召,驰至龙江,将要入见。张忠复遣人截住,不使进谒。守仁愤甚,即脱下朝衣,著了巾纶野服,避入九华山去了。张永闻知此事,又入奏武宗道:“守仁一召即来。中道被阻,今已弃官入山,愿为道士。国家有此忠臣,乃令他投闲置散,岂不可惜!”武宗乃驰谕守仁,即令还镇,授江西巡抚。擢知府伍文定为江西按察使,邢珣为江西布政司右参政,且令守仁再上捷书。守仁乃改易前奏,言奉威武大将军方略,讨平叛逆,复将诸嬖幸姓名,亦一一列入,说他调剂有功。江彬等方无后言。武宗遂于南京受俘,令在城外设一广场,竖着威武大将军旗纛,自与江彬等戎服出城。到了场中,饬令各军四面围住,方将宸濠放出,去了桎梏,令他兀立,亲自擂起鼓来,饬兵役再缚宸濠,然后奏凯入城。仿佛做猢狲戏。小子有诗咏道: 国事看同儿戏场,侈心太甚几成狂。 纵囚伐鼓夸威武,笑柄贻人足哄堂。 未知武宗何日回銮,且俟下回续表。 宸濠聚集嫔从百官,联舟江上,不特上中二策,未能举行,即下策亦不能用,直无策而已矣。李士实谋取南京,尚从大处落手,而宸濠恋恋南昌,自投死路,娄妃初谏不从,至于投水殉难,宸濠有此谋士,有此贤妃,而执迷不悟,宜乎速毙。但李士实误投暗主,娄妃误嫁叛王,士实尚自取其咎,娄妃并非自取,乃承父母之命而来,夫也不良,竟遭惨死,吾不能不为之痛惜也。守仁亲建大功,几为宵小所构,酿成冤狱,幸有太监张永,为之斡旋,岂忠可格天,彼苍不忍没其功,乃出张永以调护之耶?吾谓守仁智足达权,其心固忠,其忠非愚,故尚得明哲保身,否则不为岳武穆、于少保也几希。 第五十四回 教场校射技擅穿杨 古沼观渔险遭灭顶 第五十五回 返豹房武宗晏驾 祭兽吻江彬遭囚 第五十六回 议典礼廷臣聚讼 建斋醮方士盈坛 第五十六回 议典礼廷臣聚讼 建斋醮方士盈坛 却说世宗即位,才过六日,便诏议崇祀兴献王及应上尊号。兴献王名厚杭,系宪宗次子,孝宗时就封湖北安陆州。正德二年秋,世宗生兴邸,相传为黄河清,庆云现,瑞应休征,不一而足。恐是史臣铺张语,不然,世宗并无令德,何得有此瑞征?至正德十四年,兴献王薨,世宗时为世子,摄理国事,三年服阕,受命袭封。至朝使到了安陆,迎立为君,世子出城迎诏,入承运殿开读毕,乃至兴献王园寝辞行,并就生母蒋妃前拜别。蒋纪呜咽道:“我儿此行,入承大统,凡事须当谨慎,切勿妄言!”世子唯唯受教。临行时,命从官骆安等驰谕疆吏,所有经过地方,概绝馈献,行殿供帐,亦不得过奢。至入都即位,除照例大赦外,并将正德间冒功鬻爵,监织榷税诸弊政,尽行革除。所斥锦衣内监旗校工役等,不下十万人。京都内外,统称新主神圣,并颂杨廷和定策迎立的大功。世宗遣使迎母妃,并起用故大学士费宏,授职少保,入辅朝政,朝右并无异议。只尊祀兴献王一节,颇费裁酌。礼部尚书毛澄因事关重大,即至内阁中,向杨廷和就教。廷和道:“足下不闻汉定陶王、宋濮王故事么?现成证据,何妨援引。”毛澄诺诺连声,立刻趋出,即大会公卿台谏诸官,共六十余人,联名上议道: 窃闻汉成帝立定陶王为嗣,而以楚王孙景后定陶,承其王祀,师丹称为得礼。今上入继大统,宜以益王子崇仁,益王名祐槟,宪宗第六子。主后兴国,其崇号则袭宋英宗故事,以孝宗为考,兴献王及妃为皇叔父母,祭告上笺,称侄署名,而令崇仁考兴献,叔益王,则正统私亲,恩礼兼尽,可为万世法矣。 议上,世宗瞧着,勃然变色道:“父母名称,可这般互易么?”言已,即令原议却下,着令再议。时梁储已告老归里,惟蒋冕、毛纪就职如故,与大学士杨廷和坚持前议。重复上疏,大旨:“以前代君主,入继宗祧,追崇所生,诸多未合。惟宋儒程颐议尊濮王典礼,以为人后者谓之子,所有本生父母,应与伯叔并视,此言最为正当。且兴献祀事,今虽以益王子崇仁为主,他日仍以皇次子为兴国后,改令崇仁为亲藩。庶几天理人情,两不相悖了。”世宗览到此疏,仍是不怿,再命群臣博考典礼,务求至当。杨廷和等复上封章,谓:“三代以前,圣莫如舜,惟闻追崇瞽叟。三代以下,贤莫如汉光武,未闻追崇所生南顿君。惟陛下取法圣贤,无累大德。”这疏竟留中不报。毛澄等六七十人,又奏称:“大行皇帝,以神器授陛下,本与世及无殊。不过昭穆相当,未得称世。若孝庙以上,高曾祖一致从同,岂容异议?兴献王虽有罔极深恩,总不能因私废公,务请陛下顾全大义!”世宗仍然不纳。惟追上大行皇帝庙号,称作武宗,把崇祀濮王典礼,暂且搁起。适进士张璁,入京观政,欲迎合上旨,独自上疏道: 朝议谓皇上入嗣大宗,宜称孝宗皇帝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王妃为皇叔母者,不过拘执汉定陶王、宋濮王故事耳。夫汉哀宋英,皆预立为皇嗣,而养之于宫中,是明为人后者也。故师丹、司马光之论,施于彼一时犹可。今武宗皇帝,已嗣孝宗十有六年,比于崩殂,而廷臣遵祖训,奉遗诏,迎取皇上入继大统,遗诏直曰兴献王长子,伦序当立,初未尝明著为孝宗后,比之预立为嗣,养之宫中者,较然不同。夫兴献王往矣,称之为皇叔父,鬼神固不能无疑也。今圣母之迎也,称皇叔母,则当以君臣礼见,恐子无臣母之义。礼长子不得为人后,况兴献王惟生皇上一人,利天下而为人后,恐子无自绝父母之义。故皇上为继统武宗而得尊崇其亲则可,谓嗣孝宗以自绝其亲则不可。或以大统不可绝为说者,则将继孝宗乎?继武宗乎?夫统与嗣不同,非必父死子立也。汉文帝承惠帝之后,则弟继,宣帝承昭帝之后,则以兄孙继,若必强夺此父子之亲,建彼父子之号,然后谓之继统,则古当有称高伯祖皇伯考者,皆不得谓之统矣。臣窃谓今日之礼,宜别为兴献王立庙京师。使得隆尊亲之孝,且使母以子贵,尊与父同,则兴献王不失其为父,圣母不失其为母矣。 世宗览到此疏,不禁心喜道:“此论一出,我父子得恩义两全了。”即命司礼监携着原疏,示谕阁臣道:“此议实遵祖训,拘古礼,尔等休得误朕!”杨廷和将原疏一瞧,便道:“新进书生,晓得什么大体!”言已,即将原疏封还。司礼监仍然持入,还报世宗。世宗即御文华殿,召杨廷和、蒋冕、毛纪入谕道:“至亲莫若父母,卿等所言,虽有见地,但朕把罔极深恩,毫不报答,如何为子?如何为君?今拟尊父为兴献皇帝,母为兴献皇后,祖母为康寿皇太后,卿等应曲体朕意,毋使朕为不孝罪人呢!”区区尊谥,未必果为大孝。廷和等不以为然,但奉召入殿,不便当面争执,只好默默而退。待退朝后,复由三阁臣会议,再拟定一篇奏疏,呈入上览,略云: 皇上圣孝,出于天性,臣等虽愚,夫岂不知。礼谓所后者为父母,而以其所生者为伯叔父母,盖不惟降其服而又异其名也。臣等不敢阿谀将顺,谨再直言渎陈! 疏入不报。给事中朱鸣阳、史于光及御史王溱、卢琼等,又交章劾璁,其词云: 臣等闻兴献王尊号,未蒙圣裁,大小之臣,皆疑陛下垂省张璁之说耳。陛下以兴献王长子,不得已入承大统,虽拘长子不得为人后之说,璁乃谓统嗣不同,岂得谓会通之宜乎?又欲别庙兴献王于京师,此大不可。昔鲁桓僖宫灾,孔子在陈闻火,曰其桓僖乎?以非正也。如庙兴献王于京师,在今日则有朱熹两庙争较之嫌,在他日则有鲁僖跻闵之失,乞将张璁斥罚,以杜邪言,以维礼教,则不胜幸甚! 各疏次第奏入,世宗一味固执,始终不从。嗣兴献王妃蒋氏已到通州,闻朝议欲考孝宗,不禁愤恚道:“是我亲生的儿子,奈何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妇人尤觉器小。并谕朝使道:“尔等受职为官,父母等犹承宠诰,我子为帝,兴献王的尊称至今未定,我还到京去做什么?”说至此,竟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描摹尽致。朝使等奉命恭迎,瞧着这般形状,反致局蹐不安,只好入报世宗。世宗闻报,涕泣不止,入禀张太后,情愿避位归藩,奉母终养。也会做作。张太后一面慰留,一面饬阁臣妥议,杨廷和无可奈何,始代为草敕,略言“朕奉圣母慈寿皇太后懿旨,慈寿皇太后即张太后,武宗五年,以寘鐇平定,上太后尊号曰慈寿。以朕缵承大统,本生父兴献王宜称兴献帝,母宜称兴献后。宪庙贵妃邵氏称皇太后,即兴献王母。仰承慈命,不敢固违”云云。在廷和的意思,以为这次礼议,未合古训,只因上意难违,不得已借母后为词,搪塞过去,显见得阁臣礼部,都是守正不阿,免得后人訾议了。谁知张璁得步进步,又上《大礼或问》一书,且谓:“议礼立制,权出天子,应奋独断,揭父子大伦,明告中外。”于是世宗又复心动。适值礼官上迎母礼仪,谓宜从东安门入,世宗不待瞧毕,即将原议掷还。礼官再行具议,改从大明东门,世宗意仍未怿,竟奋笔批示道:“圣母至京!应从中门入,谒见太庙。”总算乾纲奋断。这批示颁将下来,朝议又是哗然。朝臣也徒知聚讼。大众都说:“妇人无入庙礼。太庙尊严,更非妇人所宜入。”那时张璁又来辩论道:“天子虽尊,岂可无母?难道可从偏门出入么?古礼妇三日庙见,何尝无谒庙礼。九庙祭祀,后亦与祭,怎得谓太庙不宜入呢?”张璁之议,虽是拘泥,然廷议更属不通,无怪为张璁所扼。世宗又饬锦衣卫安排仪仗,出迎圣母。礼部上言,请用王妃仪仗,世宗不听,乃备齐全副銮驾;迎母自中门入都,谒见太庙。杨廷和以璁多异议,心甚怏怏,遂授意吏部,出除南京主事。璁虽南去,世宗已先入璁言,复颁下手诏,拟于兴献帝后,加一皇字。杨廷和等复上疏谏阻,世宗概置不理。巧值嘉靖元年正月,清宁宫后殿被火,廷和等趁这机会,奏称“宫殿被灾,恐因兴献帝后加称,未安列圣神灵,特此示儆”云云。给事中邓继曾,亦上言:“天有五行,火实主礼,人有五事,火实主言。名不正即言不顺,言不顺即礼不兴,所以有此火灾。”恐怕未必。世宗颇为感惧,乃勉徇众请,称孝宗为皇考。慈寿皇太后为圣母,兴献帝后为本生父母,暂将皇字搁起。称孝宗帝后为继父母,称兴献帝后为本生父母,两言可决,于义最协,聚讼何为乎? 过了两月,因世宗册后陈氏,特上两宫尊号,称慈寿皇太后为昭圣慈寿皇太后,武宗皇后为庄肃皇后,皇太后邵氏为寿安皇太后,兴献后为兴国太后,萱荫同春,夭桃启化,好算是两宫合德,一室太和。老天无意做人美,偏偏寿安皇太后邵氏生起病来,医药无效,竟尔崩逝。这位邵太后本宪宗贵妃,为兴献王母,兴王就藩,母妃例不得行,仍住宫中。所以不必奉迎。及世宗入继大统,邵年已老,双目失明,喜孙为帝,摸世宗身,自顶至踵,欢笑不绝。至是得病归天,世宗仍欲祔葬茂陵,即宪宗墓。屡下廷议。礼官不敢固争。杨廷和等上疏,只托言:“祖陵久窆,不应屡兴工作,惊动神灵。”世宗不纳,决意祔葬,只别祀奉慈殿罢了。礼部尚书毛澄,以议礼未协,忧恚成疾,抗疏乞休,至五六次,未邀允准。既而疾甚,又复申请,乃准奏令归。澄匆匆就道,舟至兴济,竟致谢世。先是澄在部时,申议大礼,世宗尝遣中官谕意,澄奋然道:“老臣虽是昏耄,要不能隳弃古礼,只有归去一法,概不与闻便了。”以道事君,不合则去,毛澄有焉。惟世宗颇器重毛澄,虽再三忤旨,恩礼不衰。及闻澄病殁道中,犹加惋悼,赠为少傅,谥曰文简,这且休表。 且说世宗改元以后,除廷议大礼,纷纷争论外,甘肃、河南、山东数省,亦迭有乱警。甘肃巡抚许铭与总兵官李隆不睦,隆唆部兵殴杀许铭,居然作乱。世宗起用陈九畴为佥都御史,巡抚甘肃,按验铭事,诛隆及叛党数人,才得平靖。河南、山东的乱事,系由青州矿盗王堂等流劫东昌、兖州、济南,杀指挥杨浩。有旨限山东将吏,即日荡平,将吏等恐遭严谴,分道逐贼,贼不便屯聚,流入河南。嗣经提督军务右都御史俞谏调集两畿、山东、河南各军,悉力围剿,方把流贼一律扫除。录此两事,以昭事实,否则嘉靖初年,岂竟除议礼外,无他事耶? 嘉靖二年夏季,西北大旱,秋季南畿大水,世宗未免忧惧。太监崔文奏称修醮可以禳祸,乃召见方士邵元节等,在宫中设立醮坛,日夕不绝。香花灯烛,时时降召真仙,锣钹幢幡,处处宣扬法号。又拣年轻内监二十人,改服道装,学诵经忏等事,所有乾清宫、坤宁宫、西天厂、西番厂、汉经厂、五花宫、西暖阁、东次阁等,次第建醮,几将九天阊阖,变作修真道院。大学士杨廷和代表阁臣,吏部尚书乔宇代表部臣,俱请斥远僧道,停罢斋醮。给事中刘最又劾崔文引进左道,虚糜国帑诸罪状,乞置重典。世宗非但不从,且谪最为广德州判官,作为惩一儆百的令典。杨廷和、乔宇等只好睁着双眼,由他醮祀。最被谪出京,崔文犹憾最不已,嗾使私人芮景贤,诬奏一本,内称刘最在途,仍用给事中旧衔,擅乘巨舫,苛待夫役。顿时激动帝怒,立将最逮还京师,拘系狱中,已而革职充戍。世宗之刚愎自用,于此益见。给事中郑一鹏,目击时弊,心存救国,因抗疏力谏道: 臣巡光禄,见正德十六年以来,宫中自常膳外,鲜有所取。迩者祷祀繁兴,制用渐广,乾清、坤宁诸宫,各建斋醮,西天、西番、汉经诸厂,至于五花宫、西暖阁、东次阁,亦各有之。或日夜不绝,或间日一举,或一日再举,经筵俱虚设而无所用矣。伤太平之业,失天下之望,莫此为甚。臣谓挟此术者,必皆魏彬、张锐之余党,曩以欺先帝,使生民涂炭,海内虚耗,先帝已误,陛下岂容再误?陛下急诛之远之可也。伏愿改西天厂为宝训厂,以贮祖宗御制诸书,西番厂为古训厂,以贮五经子史诸书,汉经厂为听纳厂,以贮诸臣奏疏,选内臣谨畏者,司其管钥。陛下经筵之暇,游息其中,则寿何至不若尧舜?治何至不若唐虞乎?臣虽愚钝,千虑不无一得,敢乞陛下立停斋祀,放归方士,如有灾祸,由臣身当之。谨此具奏! 世宗览奏,方批答道:“天时饥馑,斋祀暂且停止。”未几又颁内旨,令中官提督苏杭织造。杨廷和以监织已罢,仍命举行,实为弊政,当即封还敕旨,直言谏阻,世宗大为不悦。自世宗入都即位,廷和以世宗英敏,虽值冲年,颇足有为,自信可辅导太平,所以军国重事,不惮谏诤。及大礼议起,先后封还御批凡四次,执奏几三十疏,世宗虽示优容,意中已是衔恨;内侍遂从中挑衅,只说他跋扈专恣,无人臣礼,蟊贼未除,终为国害。说得世宗不能不信。至谏阻织造一事,大忤上意。廷和乃累疏乞休,正在君臣相持的时候,那南京刑部主事桂萼,忽遥上封章,请改称孝宗为皇伯考,兴献帝为皇考,兴国太后为圣母,并录侍郎席书,员外郎方献夫二疏以闻。为此一奏,复惹起一番争执,几乎兴起大狱来了。小子有诗咏道: 甘将唇舌作干戈,可奈无关社稷何。 一字争持成互斗,谁知元气已销磨? 毕竟桂萼所奏,有何理由,且看下回详叙。 明自太祖得国,至于武宗,盖已更十主矣。除景帝祁钰,因变即位外,皆属父子相传,无兄终弟及者。惟武宗崩后,独无子嗣,当时岂无武宗犹子,足承统绪,而必迎立世宗,惹起大礼之议,此实杨廷和等之第一误事也。世宗既已入嗣,于孝宗固有为后之义,然以毛里至亲,改称叔父叔母,于情亦有未安。诚使集议之初,即早定本生名号,加以徽称,使世宗得少申敬礼,则张璁等亦无由乘间进言;乃必强词争执,激成反对,此尤杨廷和等之第二误事也。不宁惟是,廷和等身为大臣,既因议礼龃龆,隐忤帝意,则此后宵小进谗,政令未合,亦无自绳愆纠谬,格正君心。盖君臣之际,已启嫌疑,虽有正论,亦难邀信。如斋醮一事,明为无益有损之举,而世宗惑于近言,以致遂非拒谏,其情弊已可见矣。故世宗之刚愎自用,不无可议,而吾谓激成世宗之刚愎者,杨廷和等实主之焉。 第五十七回 伏朝门触怒世宗 讨田州诱诛岑猛 第五十七回 伏朝门触怒世宗 讨田州诱诛岑猛 却说南京主事桂萼与张璁同官,璁至南京,与萼相见,谈及礼议,很是不平。萼极力赞成璁说,且主张申奏。适闻侍郎席书及员外郎方献夫,奏称以孝宗为皇伯,兴献帝为皇考,俱由阁臣中沮,不得上达。萼乃代录两疏,并申明己意,运动京官,代为呈入。当由世宗亲阅,其词云: 臣闻古者帝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未闻废父子之伦,而能事天地主百神者也。今礼官以皇上与为人后,而强附末世故事,灭武宗之统,夺兴献之宗,夫孝宗有武宗为子矣,可复为立后乎?武宗以神器授皇上矣,可不继其统乎?今举朝之臣,未闻有所规纳者何也?盖自张璁建议,论者指为干进,故达礼之士,不敢遽言其非。窃念皇上在兴国太后之侧,慨兴献帝弗祀三年矣,而臣子乃肆然自以为是,可乎?臣愿皇上速发明诏,循名考实,称孝宗曰皇伯考,兴献帝曰皇考,而别立庙于大内,兴国太后曰圣母,武宗曰皇兄,则天下之为父子君臣者定。至于朝议之谬,有不足辩者,彼所执不过宋濮王议耳。臣按宋臣范纯仁告英宗曰:“陛下昨受仁宗诏,亲许为仁宗子,至于封爵,悉用皇子故事,与入继之主不同。”则宋臣之论,亦自有别。今皇上奉祖训,入继大统,果曾亲承孝宗诏而为之乎?则皇上非为人后,而为入继之主明矣。然则考兴献帝,母兴国太后,可以质鬼神俟百世者也。臣久欲上请,乃者复得见席书、方献夫二臣之疏,以为皇上必为之惕然更改,有无待于臣之言者。乃至今未奉宸断,岂皇上偶未详览耶?抑二臣将上而中止耶?臣故不敢爱死,再申其说,并录二臣原疏以闻。 世宗读一句,点一回首,读数句,把首连点数次,直至读毕,方叹赏道:“此疏关系甚大,天理纲常,要仗他维持了。”遂下廷臣集议。尚书汪俊正承乏礼部,会集文武众臣二百余人,并排萼议,世宗不听。给事中张翀等三十二人,御史郑本公等三十一人,又复抗章力论,以为当从众议。世宗斥他朋言乱政,诏令夺俸。修撰唐皋上言宜考所后以别正统,隆所生以备尊称。后经内旨批驳,说他模棱两可,亦夺俸半年。汪俊等见帝意难回,乃请于兴献帝后,各加皇字,以全徽称。世宗尚未惬意,召桂萼、张璁还京与议,并因席书督赈江淮,亦并召还。杨廷和见朝政日非,决意求去,世宗竟准他归休。言官交章请留,俱不见答。嗣遇兴国太后诞辰,敕命归朝贺,宴赏有加。至慈寿太后千秋节,独先期饬令免贺,修撰舒芬,疏谏夺俸,御史朱浙、马明衡、陈逅、季本,员外郎林惟聪等,先后奏请,皆遭谴责。原来兴国太后入京时,慈寿太后,犹以藩妃礼相待,兴国太后甚为失望。及世宗朝见,太后情亦冷淡,因此世宗母子,力遏众议,必欲推重本生,把兴献帝后的尊称,驾出孝宗帝后的上面,才出胸中宿忿。补叙此段,可见世宗母子,全出私情。都御史吴廷举恐璁等入都,仍执前说,乃请饬诸生及耆德大臣并南京大臣,各陈所见,以备采择。璁、萼复依次上疏,申明统嗣不同的理由。璁且谓今议加称,不在皇与不皇,实在考与不考,世宗很是嘉纳。即召大学士蒋冕、毛纪、费宏等,谕加尊号,并议建室奉先殿侧,祀兴献帝神主。冕启奏道:“臣愿陛下为尧舜,不愿陛下为汉哀。”又是隔靴搔痒之谈。世宗变色道:“尧舜之道,孝悌而已,这两语非先贤所常称么?”冕等无词可答,只好唯唯而退。世宗遂敕谕礼部,追尊兴献帝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上兴国太后尊号为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又谓“朕本生父母,已有尊称,当就奉先殿侧,别立一室,奉安皇考神主,聊尽孝思”云云。礼部尚书汪俊又上议道: 皇上入奉大宗,不得祭小宗。为本生父立庙大内,从古所无。惟汉哀帝尝为共王立庙京师,师丹以为不可。臣意请于安陆庙增饰,为献皇帝百世不迁之庙,俟后袭封兴王子孙,世世奉享。陛下岁时遣官祭祀,亦足以伸至情矣。宁必建室为乎?乞即收回成命,勿越礼训! 世宗一概不纳,只促令鸠工建室,限日告成,俊遂乞休,奉旨切责,准令免官遗缺命席书继任。书未到京,由侍郎吴一鹏权署部事。既而一鹏受命,与中官赖义等,迎主安陆。一鹏上疏奏阻,并不见纳,只好束装就道,迎主入京。时已建室工竣,即就室安主,名为观德殿。大学士蒋冕以追尊建室,俱由世宗亲自裁决,未经内阁审定,不由得愤愤道:“古人谓有官守,有言责,不得其职,便可去位?我备员内阁,不能匡救国事,溺职已甚,还要在此何用?”因连疏求罢。世宗以詹事石珤(bǎo),素与廷和未协,拟引他入阁,赞成大礼,乃听冕致仕,即命珤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入预机务。珤入阁后,偏不肯专意阿容,一切政论,多从大体。适户部侍郎胡瓒上言大礼已定,席书督赈江淮,实关民命,不必征取来京。珤亦以为言,并请停召璁、萼二人。世宗不得已准奏,饬璁、萼仍回原任。时璁、萼已奉召启程,途中闻回任消息,意大沮丧,乃复合疏上呈,极论两考为非是。且云“本生二字,对所后而言,若非将二字除去,则虽称皇考,仍与皇叔无异。礼官有意欺君,臣等愿来京面质”等语。世宗得疏后,心又感动,复令二人入都。璁、萼遂兼程至京,既入都门,闻京官与他反对,势甚汹汹,欲仿先朝马顺故事,激烈对待。马顺事见三十五回。萼惧不敢出,璁避居数日,方才入朝。退朝后恐仇人狙击,不敢走回原路,悄地里溜出东华门,避入武定侯郭勋家。勋为郭英五世孙。勋与璁晤谈,意见颇合,允为内助。偏偏给事中张翀等,连章劾璁、萼及席书、方献夫等,乞即正罪。有旨报闻。翀取群臣弹章,汇送刑部,令预拟璁等罪名。尚书赵鉴,私语翀道:“若得谕旨,便当扑杀若辈。”翀大喜而退,免不得与同僚谈及。哪知一传十,十传百,竟被深宫闻悉,切责翀、鉴,并擢璁、萼为翰林学士,方献夫为侍讲学士。璁、萼与献夫恐众怒难犯,奏请辞职,世宗不许。学士丰熙,修撰舒芬、杨慎、廷和子。张衍庆、编修王思等,均不愿与璁、萼同列,各乞罢归,有诏夺俸。给事中李学曾等,御史吉棠等,上疏申救,俱遭谴谪,甚至下狱。还有南京尚书杨旦、颜颐寿、沈冬魁、李克嗣、崔文奎及侍郎陈凤梧,都御史邹文盛、伍文盛等,复以为言,又被内旨斥责。员外薛惠,著《为人后解》,力驳璁、萼奏议,也被世宗察知,逮系狱中。当下恼动了尚书乔宇,竟抗疏乞休,略言“内降恩泽,先朝辄施诸佞倖小人,士大夫一经参预,即为清议所不容。况且翰苑清华,学士名贵,乃令萼、璁等居此,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何人愿与同列?臣已老朽,自愧无能,愿赐罢黜,得全骸骨”云云。世宗责他老悖,听他归田。于是萼、璁两人,以臆说得售,益发兴高采烈,条陈十三事,差不多有数千言。小子述不胜述,但将十三条的大纲,列表如下: (一)三代以前,无立后礼。(二)祖训亦无立后明文。(三)孔子射于矍圃,斥为人后者。(四)武宗遗诏,不言继嗣。(五)礼无本生父母名称。(六)祖训侄称天子为伯叔父。(七)汉宣帝、光武,俱为其父立皇考庙。(八)朱熹尝论定陶事为坏礼。(九)古者迁国载主。(十)祖训皇后治内,外事无得干预。(十一)皇上失行寿安皇太后三年丧。(十二)新颁诏令,决宜重改。(十三)台官连名上疏,势有所迫,非出本心。 这十三条纲目,奏将上去,世宗非常称赏,立遣司礼监传谕内阁,除去册文中本生字样。大学士毛纪力持不可。世宗御平台,召毛纪等面责道:“此礼决当速改,尔辈无君,欲使朕亦无父么?”毛纪等免冠趋退。世宗遂召百官至左顺门,颁示手敕,更定章圣皇太后尊号,除去本生字样,正名圣母,限四日恭上册宝。百官不服,会同九卿詹事翰林给事六部大理行人诸司,上章力争。疏凡十三上,俱留中不报。尚书金献民、少卿徐文华倡言道:“诸疏留中,必改称孝宗为皇伯考了,此事不可不争。”吏部右侍郎何孟春道:“宪宗朝,议慈懿太后徽号,及合葬典礼,亏得先臣伏阙力争,才得邀准,今日又遇此举了。”回应三十九回。杨慎道:“国家养士百余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言之太过。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亦齐声道:“万世瞻仰,在此一举,今日如不愿力争,应共击勿贷。”当下大集群僚,共得九卿二十三人,翰林二十二人,给事二十人,御史三十人,诸司郎官及吏部十二人,户部三十六人,礼部十二人,兵部二十人,刑部二十七人,工部十五人,大理寺属十二人,都跪伏左顺门,大呼高皇帝孝宗皇帝不置。世宗居文华殿,闻声才悉,即遣司礼监谕令退去,群臣跪伏如故。尚书金献民道:“宰辅尤宜力争,如何不至?”即遣礼部侍郎朱希周,传报内阁。大学士毛纪、石珤,亦赴左顺门跪伏。自辰至午,屡由中官谕退,终不肯去。世宗大怒,命锦衣卫收系首事,得丰熙、张翀、余翱、余宽、黄待显、陶滋、相世芳、毋德纯八人,一律下狱。杨慎、王元正乃撼门大哭,一时群臣齐号,声震阙廷。几同病狂。世宗愈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尽录诸臣姓名,拘住马理等一百三十四人。惟大学士毛纪、石珤,尚书金献民,侍郎何孟春等,勒令退归待罪。越数日,谪戍首事八人,四品以上夺俸,五品以下予杖,编修王相等十六人,因杖受伤,先后毕命。死得不值。大学士毛纪,请宥伏阙诸臣罪,被世宗痛责一番,说他要结朋奸,背君报私,纪遂致仕而去。世宗遂更定大礼,称孝宗为皇伯考,昭圣皇太后为皇伯母,献皇帝为皇考,章圣皇太后为圣母。嗣是修献皇帝实录,立献皇帝庙于京师,号为世庙,并命席书至京,编成《大礼集议》,颁示中外。到了嘉靖五年,章圣皇太后谒见太庙及世庙,大学士费宏、石珤力谏不从,费宏入阁后,未尝出言规谏。至是才闻力谏,想是饭碗已满了。反被璁、萼等暗中进谗,害得他不能不去。自是辅臣丧气,引为大戒,终世宗朝,内阁大臣,大半委蛇朝右,无复强谏了。明朝气运,亦将衰亡了。再越二年,即嘉靖七年。《大礼集议》成,由世宗亲制序文,改名为《明伦大典》,刊布天下,且追论前议礼诸臣罪状,明降敕文道: 大学士杨廷和,谬主濮议,尚书毛澄,不能执经据礼,蒋冕、毛纪,转相附和,乔宇为六卿之首,乃与九卿等官,交章妄执,汪俊继为礼部,仍从邪议,吏部郎中夏良胜,胁持庶官,何孟春以侍郎掌吏部,煽惑朝臣,伏阙喧呼,朕不为已甚,姑从轻处。杨廷和为罪之魁,以定策国老自居,门生天子视朕,法当戮市,特宽宥削籍为民。毛澄病故,追夺前官。蒋冕、毛纪、乔宇、汪俊,俱已致仕,各夺职闲住。何孟春情犯特重,夏良胜酿祸独深,俱发原籍为民。其余南京翰林科道部属大小臣衙门各官,附名入奏,或被人代署,而己不与闻者,俱从宽不究。其先已正法典,或编戍为民者不问。尔礼部揭示承天门下,俾在外者咸自警省。 议罪以后,应即议功。以张璁为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桂萼为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两人私自称庆,喜出望外,且不必说。 惟当变礼筑庙的时候,田州指挥岑猛作乱,免不得劳动王师,出定乱事。田州为广西土司,诸族聚处,岑氏最大,自称为汉岑彭后裔。明初,元安抚总管岑伯颜以田州归附,太祖嘉他效顺,特设田州府,令伯颜知府事。四传至猛,与思恩知府岑濬构衅。濬亦猛族,互争雄长。濬攻陷田州,猛遁走得免。都御史总督广西军务潘蕃,发兵诛濬,把思恩、田州两府,统改设流官,降猛千户,东徙福建。正德初年,猛赂刘瑾,得复为田州府同知,兼领府事,招抚遗众,觊复祖职。嗣从征江西流贼,所至侵掠,惟以流贼得平,叙功行赏,进授指挥同知。猛尚未满意,遂怀怨望。先是猛尝纳贿有司,自督府以下,俱为延誉。至受职指挥,未得复还原官,他想从前贿赂,多系虚掷,不如仗着兵力,独霸一方,免得趋奉官府,耗费金银。自是督府使至,骄倨相待,使人索贿,分毫不与,甚且侵夺邻境,屡为边患。巡抚都御史盛应期,奏猛逆状。请兵讨猛,尚未得报。应期以他事去官,都御史姚镆继任,甫至广西,即再疏请剿。得旨允准,乃檄都指挥沈希仪、张经、李璋、张佑、程鉴等,率兵八万,分五道进兵。别令参议胡尧元为监军,总督军务。猛闻大军入境,情殊惶急,不敢交战,竟出奔归顺州。归顺州知州岑璋,系猛妇翁,猛不喜璋女,与璋有嫌,想是同姓为婚之故。至此急不暇择,乃率众往投。姚镆闻猛奔归顺,悬赏通缉,又恐璋为猛妇翁,不免助猛,因召沈希仪问计。希仪道:“猛与璋虽系翁婿,情不相洽,末将自有计除猛,约过数旬,必可报命。”胸有成竹,不待多言。姚镆甚喜,即令他自去妥办。希仪至营,与千户赵臣商议。臣与璋本来熟识,闻希仪言,愿往说璋,令诱猛自效。希仪即遣赴归顺,两下相见,寒暄甫毕,璋即设宴款臣,臣佯为不悦。璋再三诘问,臣终不言。璋心益疑,挽臣入内,长跪问故。臣潸然泣下,这副急泪,从何处得来?璋亦流泪道:“要死就死,何妨实告。”中计了。臣又嗫嚅道:“我为故人情谊,所以迂道至此,但今日若实告足下,足下得生,我反死了。”璋大惊道:“君果救我,我决不令君独死。”言毕,指天为誓。臣乃语璋道:“邻境镇安,非与君为世仇么?今督府悬赏缉猛,闻猛匿君处,特令我往檄镇安,出兵袭君。我不言,君死;我一出口,君必为自免计,我死。奈何奈何?”璋顿首谢道:“请君放心。猛娶吾女,视同仇雠,我正欲杀他,恐他兵众,所以迟迟。若得天兵相助,即日可诛猛了。猛子邦彦,现守隘口,我先遣千人为内应,君可驰报大营,发兵往攻,内外夹击,邦彦授首,杀猛自容易呢。”臣大喜而返,报知希仪,即夕往攻邦彦。果然内应外合,把邦彦的头颅唾手取来。猛闻邦彦被杀,惊惶的了不得。璋反好言劝慰,处猛别馆,日没供张,环侍美女,令他解闷图欢。猛忧喜交集,日与美女为乐,比故妇何如?问及大兵,诡称已退。至胡尧元等到了归顺,檄索猛首,樟乃持檄示猛道:“天兵已到,我不能庇护,请自为计。”一面递与鸩酒,猛接酒大骂道:“堕你狡计,还有何说?”遂将鸩酒一口饮下,霎时毒发,七窍流血而死。璋斩下猛首,并解猛佩印,遣使驰报军前,诸将乃奏凯班师。猛有三子,邦彦败死,邦佐、邦相出亡,所有猛党陆绶、冯爵等俱被擒,惟卢苏、王受遁去。隔了一年,卢苏、王受,又纠众为乱,陷入田州城,正是: 芟夷未尽枝犹在,烽燧才消乱又生。 毕竟乱事能否再平,且至下回续表。 大礼议起,诸臣意气用事,以致世宗忿激,称宗筑庙,世宗固不为无失,而群臣跪伏喧呼,撼门恸哭,亦非善谏之道。事君数,斯辱矣,岂学古入官之士,尚未闻圣训耶?杨慎谓仗节死义,张翀谓万世瞻仰,几若兴邦定国,全赖此谏,试问于伏阙纷争之后,有何裨益?即令世宗果听其言,亦未必果能兴邦、果能定国也。明代士大夫,积习相沿,几成锢疾,卒之廷议愈滋,君心愈愎,有相与沦胥而已。田州一役,小丑跳梁,剿平固易。惟岑猛之被赚于妇翁,与世宗之被惑于本生父母,两两相对,适成巧偶,是亦文中之映合成趣者也。故善属文者,无兴味索然之笔。 第五十八回 胡世宁创议弃边陲 邵元节祈嗣邀殊宠 第五十八回 胡世宁创议弃边陲 邵元节祈嗣邀殊宠 却说卢苏、王受系岑猛余党,既陷田州,并寇思恩。右江一带,人情汹汹,或说岑猛未死,或说猛党勾结安南,已陷思恩州,正是市中有虎,杯影成蛇。姚镆力不能制。飞檄调兵,藩臬诸司,与镆有隙,又倡言“猛实未诛,镆为所绐”等语。御史石金闻悉,遂劾镆攘剿无策,轻信罔上,惹得世宗动怒,饬革镆职,授王守仁为兵部尚书,总督两广军务,往讨田州,一面即用御史石金为巡按,同赴广西。守仁到任,闻苏、受二寇势焰颇盛,遂与石金商议,改剿为抚。乃使人招谕田州,令来谢罪。苏、受疑惧,不敢径至。守仁复遣使与誓,决不相欺。苏、受乃盛兵自卫,来辕赴约。经守仁开诚告诫,二人踊跃罗拜,自缚待罪。守仁数责罪状,各杖数十,才谕归俟命。已而驰入苏、受营中,抚定叛众,乃缮疏遥陈,略言“田州外捍交趾,纵使得克,别置流官,亦恐兵弱财匮,易生他变,且岑氏世效边功,欲治田州,仍非岑氏子孙不可。现请降府为州,以猛子邦相为吏目,署行州事,设巡检司十九处,令苏、受等为巡检。惟思恩府未曾被陷,仍设流官,命他统辖田州。邦相以下,悉遵约束”云云。朝旨报可。守仁遂依疏处置,田州以安。 嗣守仁自田州还省,父老遮道攀辕,禀称断藤峡瑶,又复猖獗,盘踞三百余里,大为民害。守仁乃留住南宁,佯为罢遣诸军,示不再用,暗中却檄令卢苏、王受,嘱他攻断藤峡,立功自赎。苏、受奉守仁令,潜军突出,连破断藤峡诸寨,诛匪首,散胁从,藤峡复宁。守仁上苏、受功,赏赉有加。惟尚书桂萼,令乘机取交趾,守仁不应,桂萼遂劾守仁征抚交失,停止奖谕。未几守仁得疾,表乞骸骨,且举郧阳巡抚林富自代,朝命尚未复颁,守仁因病日加重,不及待命,离任竟归,行至南安,一瞑长逝。桂萼复说他擅离职守,请世宗毋予恤典,且停世袭。失志则夤缘当道,得志则媢(mào)嫉同僚,这是小人通病。独江西军民素怀守仁德惠,灵輀(ér)所经,无不缟素哭临,香花载道,哀奠盈郊。直道尚在人心,忠魂亦堪自慰。至穆宗隆庆初年,始追谥文成。守仁系浙江余姚人,曾读书阳明洞中,当时号为阳明先生。平生学问,出入道佛,总旨以儒教为归。尝谓知是行的主要,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始,行是知终,人须知行合一,方为真道学。这数语,是阳明先生的学说,门徒多遵守不衰。就是海外日本国,也靠着阳明遗绪,实力奉行,才有今日。极力赞扬,不没大儒。这且不暇细表。 且说世宗践阼,曾逮兵部尚书王琼下狱,谪戍榆林,复起彭泽为兵部尚书,陈九畴为佥都御史,巡抚甘肃,这次黜陟,实因西番一役,王琼陷害彭、陈,经给事中张九叙追劾琼罪,才有此番变换。应四十八回。九畴到了甘州,适值吐鲁番酋纠众入寇,由九畴督兵力御,战败满速儿,追至肃州,又与肃州总兵官姜奭(shi),夹击一阵,杀死敌将火者他只丁,寇众仓皇遁去。边民哗传满速儿已死,九畴亦依据谣传,拜表奏捷。未免卤莽。明廷正遣尚书金献民,都督杭雄,统兵西讨,闻九畴得胜,寇已败退,乃自兰州折还。谁知满速儿依然无恙,西归后,休养了两三年,又遣部将牙木兰,出据哈密,并侵及沙州、肃州。世宗闻警,又起用前都御史杨一清,总制三边。一清至是三为总制,温诏褒美,比他为郭子仪。吐鲁番闻一清威名,颇也知惧,稍稍敛迹。一清请权事招抚,先令他缴还哈密城印。既而一清奉召入阁,以尚书王宪代任,宪仍用一清计,遣使往谕吐鲁番,命悔过伏罪,归还哈密。满速儿置诸不理。 会大礼议起,大学士杨廷和去位,廷和与彭泽、陈九畴等本来莫逆,就是大礼申议,泽亦附同廷和,联名抗奏。廷和既去,泽亦乞休。张璁、桂萼方仇廷和,恨不得将廷和党羽,一网打尽,至吐鲁番再据哈密,遂上书论西番事,谓:“哈密不靖,自彭泽赂番求和始。彭泽复用,自杨廷和引党集权始。今日人才,实惟王琼可用。除王琼外,无人可安西鄙了。”世宗正信任璁、萼,惟言是从,遂复召王琼为兵部尚书,代王宪总制三边。琼既被召,即奏言满速儿未尝战死,陈九畴诳报朦君,金献民党同欺上,俱应覆按问罪。还有百户王邦奇,亦上疏弹劾陈九畴、金献民以及杨廷和、彭泽等,说得痛激异常。再经张璁、桂萼两人火上添油,自然激动世宗,立降手诏数百言,遣官逮九畴、献民下狱。璁、萼拟九畴坐斩,献民夺籍,杨廷和、彭泽,俱应加罪。谳案将成,独刑部尚书胡世宁,不肯照署,上言“九畴误信谣传,妄报贼死,罪固难免,但常奋身破贼,保全甘、肃二州,功足抵罪,应从轻议”云云。世宗乃命将九畴减死,谪戍极边,削夺献民、彭泽原官。只廷和未曾提及,总算涵容过去。所谓不为已甚,想即在此。 先是九畴在甘肃,力言吐鲁番不可抚,宜闭关绝贡,专固边防。世宗尝以为然,因令将贡使拘系,先后凡数十人。及九畴得罪,琼督三边,竟遣还旧俘,且许通贡。满速儿气焰愈骄,遣部将牙木兰入据沙州,并限令转拔肃州。牙木兰转战愆期,致遭满速儿严责,并欲定罪加刑。牙木兰大惧,率罽(ji)帐兵二千,老稚万人,奔至肃州,叩关乞降。满速儿以讨牙木兰为辞,纠合瓦剌部众,入犯肃州。副使赵载,游击彭濬,发兵截击,复得牙木兰为助,审知敌人虚实,一场鏖斗,杀得他旗靡辙乱,马仰人翻。满速儿知机先走,还幸保存性命,越年复遣使贡狮,且赍呈译书,愿以哈密城易牙木兰。琼据实奏报,并欲从他所请。世宗饬群臣会议,或言哈密难守,不必索还,或言哈密既还,理宜设守。詹事霍韬主张保守哈密,尚书胡世宁,主张弃置哈密,两人所议,各有理由,小子依次录述。霍韬议案有云: 置哈密者,离西北之郊以屏藩内郡,或难其守,遂欲弃之,将甘肃难守,亦弃不守乎?太宗之立哈密,因元遗孽,力能自立,借虚名以享实利,今嗣王绝矣,天之所废,谁能兴之?惟于诸戎中求雄力能守城印,戢部落者,因而立之,毋规规忠顺后可也。议亦有见。 胡世宁的议案,独云: 先朝不惜弃大宁交趾,何有于哈密?哈密非大宁交趾比也。忠顺后裔,自罕顺以来,狎比吐鲁番,且要索我矣。国初封元孽和宁、顺宁、安定俱为王,安定又在哈密之内,近我甘肃,今存亡不可知,一切不问,而议者独言哈密,何也?臣愚谓宜专守河西,谢哈密,无烦中国使,则兵可省而饷不虚糜矣。牙木兰本一番将,非我叛臣,业已归正,不当遣还,唐悉怛谋之事可鉴也。牙木兰固不应遣还,哈密亦岂可遽弃? 世宗瞧着两议,却以世宁所说,较为得当,一面命王琼熟计详审,再行复奏。琼再疏仍申前议,又经张璁等议定,留牙木兰不遣,移置诸戎于肃州境内。自是哈密城印,及哈密主拜牙郎,悉置不问,哈密遂长沦异域,旋为失拜烟答子米儿马黑木所据,并服属吐鲁番,惟按年入贡明廷。吐鲁番失一牙木兰,遂乏健将,满速儿虽然桀骜,却也不能大举,有时或通贡使,有时贡使不至,明廷也无暇理睬,但教河西无事,便已庆幸得很了。舌战甚勇,兵战甚弱,历朝衰季,统蹈此弊。 且说张璁、桂萼用事后,原有阁臣,先后致仕。御史吉棠,请征还三边总制杨一清,藉消朋党。世宗乃召一清入阁,张璁亦欲引用老臣,以杜众口,遂力举故大学士谢迁。迁不肯就征,经世宗遣官至家,持敕令起,抚按又敦促上道,不得已入京拜命。迁年已七十有九,居位数月,即欲乞归。世宗加礼相待,每遇天寒,饬免朝参。除夕赐诗褒美,勉勉强强的过了一年,再三告病,方准归休。归后三年乃殁,予谥文正。惟一清在阁稍久,即与璁、萼有隙,给事中孙应奎,疏论一清及璁、萼优劣,乞鉴三臣贤否,核定去留。王准、陆粲与应奎同官,独劾奏璁、萼引用私人,日图报复,威权既盛,党羽复多,若非亟行摈斥,恐将来为患社稷,贻误不浅了。世宗乃免璁、萼官。詹事霍韬尝与璁、萼约同议礼,及见两人去职,攘臂说道:“张、桂既行,势且及我,我难道坐视不言么?”遂为璁、萼讼冤,且痛诋一清,说他嗾使王准、陆粲,诬劾璁、萼。并云:“臣与璁、萼,俱因议礼见用,璁、萼已去,臣不能独留。”为这一疏,世宗又念及张璁前功,立命召还,贬王准为典史,陆粲为驿丞。说起议礼两字,世宗便不能不袒护,可知霍韬之言,无非要挟,居心实不可问矣。 韬再劾一清,世宗令法司会集廷臣,核议一清功罪,张璁却佯乞宽假。看官!你想此时的杨一清,还有什么颜面?一疏乞休,再疏待罪。世宗准予致仕,一清即日出都。可巧故太监张永病死,永弟容代为介绍,求一清作墓志铭。一清与永为旧交,情不能却,至撰成后,免不得受些馈礼。偏被张璁闻知,暗嘱言官劾奏,竟坐一清受赃夺职。一清还家,得知此信,不禁忿恨道:“我已衰年,乃为孺子所卖,真正令人气死。”果然不到数月,背上生一大疽,流血而亡。又阅数年,始复故官,寻又追谥文襄,但身已早殁,何从再知,也不过留一话儿罢了。一清也自取其咎。 璁既复用,萼亦召还,两人仍然入阁,参预机务。适世宗有意变法,拟分祭天地日月,建立四郊,商诸张璁,璁不敢决。给事中夏言援引周礼,奏请分祭,大合世宗意旨,璁亦顺水推舟,力赞言议。有几个主张合祭的,尽被驳斥。霍韬反抗最烈,竟致逮系。韬本与璁、萼毗连,此时何不党附?遂命建圜丘方丘于南北郊,以二至日分祭,建朝日夕月坛于东西郊,以春分秋分日分祭。郊祀已定,复更定孔庙祀典,定孔子谥号为至圣先师,不复称王,祀宇称庙不称殿,用木主不用塑像。以叔梁纥为孔子父,颜路、曾晳、孔鲤,为颜、曾、子思父,别就大成殿后,增筑一堂,祀叔梁纥,配以颜路、曾晳、孔鲤。是从献皇帝庙附会出来。所有祀仪比郊天减轻一级,以汉后苍、隋王通、宋欧阳修、胡瑗、蔡元定从祀。御制正孔子祀典说,宣付史馆,又行禘(di)祭,定配享,作九庙,改太宗庙号为成祖,尊献皇帝庙号为睿宗,升安陆州为承天府,种种制度,无非粉饰铺张,与国家治乱,毫无干涉呢。 桂萼再入阁后,在位年余,没甚议论,嗣因病乞归,未几即死。惟张璁规定各制,极蒙宠眷。璁因犯帝嫌名,奏请改易,世宗手书孚敬二字,作为璁名。世宗名厚熜,与张璁之璁,偏旁不同,璁乃自请改名,无非贡谀而已。廷臣因他得宠,相率附和,不敢生异。只夏言方结主知,与孚敬分张一帜,一切制作,多由夏言解决,世宗很是信从,孚敬反为减色,因此屡欲倾言,暗加谗间。谁料世宗反袒护夏言,斥责孚敬,孚敬无法,致仕而去。世宗命侍郎翟銮、尚书李时,先后入阁,升任夏言为礼部尚书。翟、李两人,遇着大政,必与言商。言虽未预闻阁务,权力且出阁臣上,李时、翟銮,不过备位充数罢了。 世宗因在位十年,尚无皇嗣,复拟设醮宫中,令夏言充醮坛监礼使,侍郎湛若水、顾鼎臣充迎嗣导引官,文武大臣,逐日排班进香。世宗亦亲诣坛前,虔诚行礼。主坛的大法师,便是前文所叙的邵元节。元节系贵溪人氏,幼得异人范文泰传授龙图龟范的真诠,自言能呼风唤雨,驱鬼通仙。世宗闻他大名,征召入京,叩问仙术,元节只答一个静字诀,静字以外,便是无为二字。世宗甚为称赏,敕封真人。未几命他祷雪,果然彤云密布,瑞雪纷飞。想是凑巧。看官!你想世宗到了此时,尚有不竭诚敬信么?当下加号致一真人,饬领金箓醮事,给玉金银象印各一枚,秩视二品,并封元节师元泰为真人,敕在都城建真人府,糜费巨万,两年始成,由夏言作记勒碑,赠田三十顷,供府中食用,遣缇骑四十人,充府中扫除的役使,真个是敬礼交加,尊荣备至。到了祈嗣设醮,当然由邵真人登坛,主持坛事,朝诵经,夕持咒,差不多有一两年。偏偏后宫数十,无一宜男。监察御史喻希礼,乞赦免议礼得罪诸臣,世宗大怒道:“希礼谓朕罪诸臣,致迟子嗣么?”立命将希礼谪戍。编修杨名,劾奏邵元节言近无稽,设醮内府,尤失政体,又遭世宗怒斥,下狱戍边。元节以祈嗣无效,暂乞还山。且上言皇上心诚,不出一二年,定得圣嗣。世宗大喜,使中官至贵溪山中,督造仙源宫,俾资休养。宫既成,元节入朝辞行,世宗设筵饯别,凄然问道:“真人此去,何时再得相见?”元节用指轮算,欣然答道:“陛下多福多寿,兼且多男,草莽下臣,来谒圣躬?当不止一二次呢。”后来看似有验,吾总谓其偶中耳。世宗道:“吾年已三十,尚无子嗣,他日如邀神佑,诞育一二,便已知足,何敢多求呢?”元节道:“陛下宽心,试看麟趾螽斯,定多毓庆,那时方知所言不谬了。”言毕,举拂即行,飘然而去。 说也奇怪,元节出京数十日,后宫的阎贵妃居然有娠。倏忽间又是数月,世宗因贵妃得产,还需祈祷,乃遣锦衣千户孙经赍敕往召。元节奉命登程,舟至潞河,又有中使来迎,相偕入京。世宗在便殿召见,慰劳有加,即赐彩蟒衣一袭,并阐教辅国王印。次日再命设坛,世宗格外虔诚,沐浴斋戒,才诣坛前祷祀,但见香烟凝结,佳霭氤氲,大家说是庆云环绕,非常瑞征。世宗亦信为天赐。过了三日,阎妃分娩,果得石麟,群臣排班入贺。世宗道:“这都是致一真人的大功呢。”慢着。遂加授元节为礼部尚书,给一品服俸,赐白金文绮宝冠,法服貂裘,并给元节徒邵启为等禄秩有差。元节果有道术,岂肯拜受虚荣?文成五利之徒,何足道乎?大修金箓醮于立极殿,凡七日夜,作为酬神的典礼。小子有诗叹道: 得嗣宁从祈祷来,胡为迷信竟难回? 卢生以后文成继,秦汉遗闻剧可哀。 皇嗣已生,后事果属如何,且看下回申叙。 弃大宁,弃交趾,并弃哈密,此皆明代衰微之兆。昔也辟国百里,今也辟国百里,可为世宗咏矣。况封疆之寇未除,中央之争已起,陈九畴有御番才,乃为张璁所倾陷,代以王琼,满速儿请以哈密易牙木兰,竟欲勉从所请,胡世宁主张不遣,是矣,然必谓哈密可弃,得毋太怯。我退一步,寇进一步,玉关以外,从此皆戎,较诸明初之威震四夷,能毋生今昔之感耶?世宗不察,反日改祀典,藻饰承平,至于设坛修醮,礼延方士,祷雪而雪果降,祈嗣而嗣又生,世宗之迷信,由是深矣,然亦安知非一时之侥幸耶?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吾谓邵元节辈,亦妖孽类也。 第五十九回 绕法坛迓来仙鹤 毁行宫力救真龙 第六十回 遘宫变妃嫔罹重辟 跪榻前父子乞私情 第六十一回 复河套将相蒙冤 扰都门胡虏纵火 第六十一回 复河套将相蒙冤 扰都门胡虏纵火 却说严嵩父子跪在夏言榻前,泪珠似雨点一般,洒将下来,妇女惯会落泪,不意堂堂宰相,也与妇女相等,故孔子谓小人女子,皆为难养。夏言再三请起,严嵩道:“少师若肯赏脸,我父子方可起来。”夏言明知为参奏事,恰不得不问着何故?严嵩方将来意说明,世蕃又磕头哀求,自陈悔过。夏言笑道:“这事想是误传了,我并无参劾的意思,请贤桥梓一概放心!”严嵩道:“少师不可欺人。”夏言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尽管放心起来,不要折煞我罢!”言必践信,原是君子所为,但施诸小人,未免失当。严嵩父子,方称谢而起。彼此又谈数语,方才告别。夏言只说了恕送二字,依旧拥被坐着。架子太大。严嵩归家,暗想世蕃虽得免劾,总不免受言所辱,意中很是怀恨,日与同党阴谋,设计害言。言却毫不及觉。有时言与嵩入直西苑,世宗屡遣左右宫监,伺察二人动静,无非好猜。与言相遇,言辄傲然不顾,看他似奴隶一般;转入嵩处,嵩必邀他就座,或相与握手,暗中便把黄白物,塞入宫监袖中。本是傥来物,何足爱惜。看官!你想钱可通神,何人不爱此物?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自然在世宗面前称赞严嵩的好处。那夏言不但没钱,还要摆着架子,逞些威风,大家都是恨他,背地里常有怨声,世宗问着,还有何人与言关切,略短称长;而且设醮的青词,世宗视为非常郑重,平日所用,必须仰仗二相手笔,言年渐衰迈,又因政务匆忙,无非令幕客具草,糊糊涂涂的呈将上去,世宗每看不入眼,弃掷地上。嵩虽年老,恰有儿子世蕃帮忙,世蕃狡黠性成,善能揣摩帝意,所撰青词,语语打入世宗心坎中,世宗总道是严嵩自撰,所以越加宠幸。只世蕃仗着父势,并没有改过贪心,仍旧伸手死要,严嵩倒也告诫数次,偏世蕃不从,嵩恐夏言举发,上疏遣世蕃归家。世宗反驰使召还,加授世蕃太常寺少卿。世蕃日横,嵩因见主眷日隆,索性由他胡行罢了。这且慢表。 且说嘉靖三年,大同五堡兵作乱,诱鞑靼部入寇,虽经佥都御史蔡天祐等,抚定叛众,只鞑靼兵屡出没塞外。鞑靼势本中衰,至达延可汗嗣立,达延可汗系脱古思帖木儿六世孙。颇有雄略,统一诸部,自称大元大可汗,复南下略河套地,奄有朔漠,分漠南漠北为二部。漠北地封幼子札赉尔,号为喀尔喀部,漠南地分封子孙,令次子巴尔色居西部,赐名吉囊。亦作济农。吉囊二字,是副王的意思。嫡孙卜赤居东部,号为察哈尔部,达延汗殁,卜赤嗣为可汗,巴尔色亦病死,子究弼哩克袭父遗职,移居河套,为鄂尔多斯部的始祖,巴尔色弟俺答,居阴山附近,为土默特部的始祖,彼此不相统属。未几究弼哩克又死,俺答并有二部,势日强盛,与究弼哩克子狼台吉,屡寇明边。明将发兵抵御,互有胜负。约略叙明。嘉靖二十五年,兵部侍郎曾铣,总督陕西三边军务,锐意图功,辄有杀获。且建议规复河套,上书力请道: 寇居河套,侵扰边鄙,今将百年。出套则寇宣大三关,以震畿服;入套则寇延宁甘固,以扰关中,深山大川,势固在彼而不在我。臣枕戈汗马,切齿痛心,窃尝计之:秋高马肥,弓劲矢利,彼聚而攻,我散而守,则彼胜;冬深水枯,马无宿藁,春寒阴雨,壤无燥土,彼势渐弱,我乘其敝,则中国胜。臣请以锐卒六百,益以山东枪手二千,多备矢石,每当秋夏之交,携五十日之饷,水陆并进,乘其无备,直捣巢穴。材官驺(zou)发,炮火雷击,则彼不能支。岁岁为之,每出益励,彼势必折,将遁而出套之恐后矢。俟其远出,然后因祖宗之故疆,并河为塞,修筑墩隍,建置卫所,处分戍卒,讲求屯政,以省全陕之转输,壮中国之形势,此中兴之大烈也。夫臣方议筑边,又议复套者,以筑边不过数十年计耳。复套则驱斥凶残,临河作阵,乃国家万年久远之计,惟陛下裁之! 这疏呈入,有旨下兵部复议。兵部以筑边复套,俱系难事,两事相较,还是复套为难,筑边较易,请先事筑边,缓图复套。世宗转问夏言,言独请如铣议。世宗乃颁谕道:“河套久为寇据,乘便侵边,连岁边民,横遭荼毒,朕每宵旰忧劳,可奈边臣无策,坐视迁延,没一人为朕分忧。今侍郎曾铣倡议复套,志虑忠纯,深堪嘉尚,但作事谋始,轻敌必败,著令铣与诸边臣,悉心筹议,务求长算。兵部可发银三十万两与铣,听他修边饷兵,便宜调度,期践原议,勿懈初衷!”叙入此谕,见得世宗初意,本从铣奏。铣得谕后,自然募集士卒,添筑寨堡,忙碌了好几月,督兵出寨,击退寇众,斩馘数十人,获牛马橐驼九百有五十,械器八百五十余件,上表奏捷。世宗按功增俸,并赐白金纻(zhu)币有差。曾铣遂会同陕西巡抚谢兰、延绥巡抚杨守谦、宁夏巡抚王邦瑞及三镇总兵,协议复套方略,且条陈机要,附上营阵八图,世宗很是嘉纳。奏下,兵部尚书王以旂等,亦见风使帆,复陈曾铣先后奏请,均可施行云云。 会值大内失火,方后崩逝,应上回。世宗颇加戒惧,命释杨爵等出狱,应五十九回。一面诏求直言。那时阴贼险狠的严嵩,得了机会,疏陈:“灾异原因,由曾铣开边启衅,误国大计所致。夏言表里雷同,淆乱国事,应同加罪惩处,借迓天庥。”东拉西扯,毫没道理。嵩疏一上,廷臣遂陆续上本,大都归咎铣、言两人。明明是严嵩主使。世宗竟背了前言,别翻一调,谕言“逐贼河套,师果有名否?兵食果有余,成功可必否?一曾铣原不足惜,倘或兵连祸结,涂炭生灵,试问何人负责”等语。大人说错话,话过便是这等举动。这谕一下,中外多诧异不置。接连是罢夏言官,逮铣诣京,出兵部尚书王以旂,凡从前与议复套官吏,分别惩罚。世宗自问应否加罚?一番攘外安内的政策,片刻冰消。 这严嵩心尚未足。定要借着此事,害死夏言,方肯罢休。先是咸宁侯仇鸾,仇钺子。镇守甘肃,素行贪黩,为铣所劾,逮入京师下狱。鸾与嵩本是同党,嵩遂从中设法,暗令子世蕃替鸾草疏,辩诉冤屈,并诬铣克扣军饷,纳贿夏言,由言继妻父苏纲过付,确凿无讹。世宗到此,也未尝彻底查究,便饬法司谳案,援照交结近侍律,斩铣西市,妻子流二千里。铣有智略,颇善用兵,性尤廉洁,死后家无余资,都人俱为称冤,惟严嵩以下一班走狗,扳倒曾铣,就是扳倒夏言。铣既坐斩,言自然不能免罪了。当下有诏逮言,言才出都抵通州,闻铣已定谳,吃一大惊,从车上跌下,忍痛唏嘘道:“这遭我死了。”在途次缮着奏疏,痛诋严嵩,略谓:“仇鸾方系狱中,皇上降谕,未及二日,鸾何从得知?此必严嵩等诈为鸾疏,构陷臣等。严嵩静言庸违似共工,谦恭下士似王莽,奸巧弄权,父子专政,似司马懿,臣的生命,在严嵩掌握,惟圣恩曲赐保全。”你从前何不预劾,至此已是迟了。疏才缮定,缇骑已到,即就逮至京,把缮好的奏折,浼人呈入,世宗不理,无非是掷向地上。命刑部援曾铣律,按罪论死。尚书喻茂坚颇知夏言的冤情,因世宗信嵩嫉言,不便替他诉冤,只好将议贵议能的条例,复陈上去,请将言罪酌减。世宗览毕,愤愤道:“他应死已久了,朕赐他香叶冠,他不奉旨,目无君上,玩亵神明,今日又有此罪,难道还可轻恕么!”尚记得香叶冠事,煞是可笑。随批斥茂坚,说他不应包庇。嵩闻刑部主张减罪,恐言或从此得生,正拟再疏架害,一步不肯放松,小人之害人也如此。适值掩答寇居庸关,边报到京,遂奏称居庸告警,统是夏言等主张复套,以致速寇。这道奏章,仿佛县夏言的催命符,竟由世宗准奏,置言重辟,言妻苏氏流广西,从子主事克承,从孙尚宝丞朝庆,尽行削籍。于是严嵩得志,独揽大权,世宗虽自南京吏部,召入张治,命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并命李本为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两人入阁,一个是疏不间亲,一个是卑不敌尊,无非是听命严嵩,唯唯诺诺罢了。也是保身之道,否则即被逐出。 且说俺答入寇居庸,因关城险阻,不能得手,便移兵犯宣府,把总江瀚、指挥董旸先后战死,寇遂进逼永宁。大同总兵官周尚文督师截击,仗着老成胜算,杀败寇众,戮一渠帅,俺答乃仓皇遁去。严嵩父子,与尚文又有宿憾,屡图倾陷,幸喜边患方深,世宗倚重尚文,未遭谗害。哪知天不假年,将星遽陨,死后应给恤典,偏被严嵩中沮,停止不行。给事中沈束上书代请,忤了严嵩,奏请逮狱。束妻张氏留住京师,无论风霜雨雪,总是入狱探望,所有狱中费用,全仗十指的针绣,易钱缴纳,狱卒颇也加怜,不忍意外苛索。小卒犹怀悲感,大相偏要行凶。张氏一日上书道: 臣夫家有老亲,年已八十有九,衰病侵寻,朝不计夕。臣妾欲归奉舅,则夫之饘粥无资,欲留奉夫,则舅又旦夕待尽,辗转思维,进退无策,臣愿代夫系狱,令夫得送父终年,仍还赴系,实惟陛下莫大之德,臣夫固衔感无穷,臣妾亦叨恩靡既矣。 这疏求法司代呈,法司亦悚然起敬,附具请片,一并呈入。偏偏世宗不许,原来世宗深嫉言官,每以廷杖遣戍,未足深创,特命他长系狱中,为惩一儆百计,且令狱卒日夕监囚,无论语言食息,一律报告,就是戏言谐语,亦必上闻。沈束一系至十八年,但闻狱檐上面,鹊声盈耳,束谩语道:“人言鹊能报喜,我受罪多年,何来喜信,可见人言都是无凭呢。”这句话,报入大内,世宗忽记起张氏哀词,竟心动起来,当命将沈束释狱。夫妇踉跄回家,江山依旧,景物全非,老父已病死数年了。两人号啕恸哭,徙棺安葬,不消细叙。 单表周尚文病殁大同,朝旨令张达补授,俺答闻边将易人,复来犯塞。达有勇无谋,与副总兵林椿,带着边兵,出关接仗。两下里恶战一场,彼此各死伤多人,敌兵已经退去。达偏穷追不舍,中途遇伏,马蹶被戕。林椿麾兵往救,不及衣甲,也被敌兵攒刺,受了重伤,毙于非命。这是有勇无谋的坏处。俺答召集全部人马,大举入犯,边疆尤震。严嵩得仇鸾厚贿,竟代为保举,赦出狱中,授大同总兵官。鸾至大同,适值俺答到来,吓得手足无措。悔不如安居狱中。还是养卒时义、侯荣替鸾设法,赍着金帛,往赂俺答,求他移寇他塞,勿犯大同。俺答得了贿赂,遗还剑纛,作为信据,允准移师,还算有情。遂东沿长城,至潮河川南下,直抵古北口。都御史王汝孝,悉众出御,俺答佯退,别遣精骑绕出黄榆沟,破墙而入。汝孝部下不意敌兵猝至,相率惊溃,俺答遂掠怀柔,围顺义,长驱疾走,径达通州,巡按顺天御史王忬,先日至白河口,将东岸舟楫,悉数拢泊西岸,不留一艘,因此寇众大至,无舟可渡,只得傍河立寨,潜分兵剽掠昌平,蹂躏诸陵,奸淫劫夺,不可胜纪。 是时京城内外已紧急的了不得,飞檄各镇勤王,分遣文武大臣各九人,把守京城九门,一面诏集禁军,仔细检阅,只有四五万人,还是一半老弱残兵,不足御敌。看官听说!自武宗晏驾后,禁军册籍,多系虚数,所有兵饷,尽被统兵大员没入私囊,有几个强壮兵丁,又服役内外提督及各大臣家,一时不能归伍,所以在伍各兵,不是老疾,就是疲弱,一闻寇警,统是哭哭啼啼,一些儿没有勇气。都御史商大节,受命统兵,只得慷慨誓师,虚言激励,兵民闻言思奋,颇也愿效驰驱。大节命各至武库,索取甲仗,不料各兵去了转来,仍然是赤手空拳。大节问明缘故?大众答道:“武库中有什么甲械,不过有破盔数十顶,烂甲数百副,废枪几千杆罢了。”大节叹道:“内使主库,弄到这般情形,教我如何摆布呢?”言下,沉吟了一会,复顾大众道:“今日事在眉急,也说不得许多了,你等且再至武库,拣了几样,拿来应用,待我奏请圣上,发帑赶制,可好么?”实是没法,只好搪塞。大众含糊答应,陆续退去。大节据实奏报,有旨发帑金五千两,令他便宜支付。大节布置数日,还是不能成军。幸是年适开武科,四方应试的武举人,恰也来的不少,便由大节奏准应敌,才得登陴守城。过了两天,俺答已潜造竹筏,饬前队偷渡白河,约有七百骑,入薄京城,就安定门外的教场,作为驻扎地。京师人心愈恐。世宗又久不视朝,军事无从禀白,廷臣屡请不应,礼部尚书徐阶,上书固请,方亲御奉天殿,集文武百言议事。谁知登座以后,并不闻有什么宸谟,只命徐阶严责百官,督令战守罢了。想是仗着天神保护,不必另设军谋。百官正面面相觑,可巧侍卫入报,大同总兵官仇鸾及巡抚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统率本部兵到京,来卫皇畿了。世宗道:“甚好。仇鸾可为大将军,节制各路兵马,守谦为兵部侍郎,提督军务。兵部何在?应即传旨出去。”昏头磕脑,连兵部尚书都不认识。兵部尚书丁汝夔,忙跪奉面谕,世宗竟退朝入内去了。汝夔起身出外,私叩严嵩,应该主战主守。严嵩低语道:“塞上失利,还可掩饰,都下失利,谁人不晓。你须谨慎行事,寇得饱掠,自然远扬,何必轻战。”恰是好计,但如百姓何?汝夔唯唯而别。嗣是兵部发令,俱戒轻举。杨守谦以孤军力薄,亦不敢战,相持三日,俺答复至,竟麾众纵火,焚毁城外庐舍,霎时间火光烛天,照彻百里,正是: 寇众突来惟肆掠,池鱼累及尽遭殃。 未知京城能否保守,且至下回交代。 复套之议,曾铣创之于先,夏言赞之于后,固筹边之胜算也。河套即蒙古鄂尔多斯地,东西北三面,俱濒黄河,南与边城相接,黄河自北折南,成一大圈,因称河套。其地灌溉甚便,土壤肥美,俗有“黄河百害,只富一套”之说,设令乘机规复,发兵屯垦,因地为粮,倚河结寨,岂非西北之一大重镇耶?世宗初从铣议,后入嵩言,杀道济而自坏长城,死得臣而遂亡晋毒,一误再误,何其昏愦若此?及俺答入塞,直薄京城,朝无可恃之将帅,营无可用之兵戎,乃犹安居西内,至力请而后出,出亦不发一言,徒因仇鸾、杨守谦两人,入京勤王,即畀大权,身为天子,乃胸无成算,一至于此乎?读此回,令人作十日恶。 第六十二回 追狡寇庸帅败还 开马市荩臣极谏 第六十三回 罪仇鸾剖棺正法 劾严嵩拚死留名 第六十四回 却外寇奸党冒功 媚干娘义儿邀宠 第六十五回 胡宗宪用谋赚海盗 赵文华弄巧忤权奸 第六十六回 汪寇目中计遭诛 尚美人更衣侍寝 第六十七回 海刚峰刚方绝俗 邹应龙应梦劾奸 第六十八回 权门势倒祸及儿曹 王府银归途逢暴客 第六十九回 破奸谋严世蕃伏法 剿宿寇戚继光冲锋 第六十九回 破奸谋严世蕃伏法 剿宿寇戚继光冲锋 却说袁州推官郭谏臣,因受严六的凌辱,无从泄愤,遂具书揭严氏罪恶,呈上南京御史林润。巧值林润巡视江防,会晤谏臣,又由谏臣面诉始末,把罗龙文阴养刺客事,亦一一陈明。林润遂上疏驰奏道: 臣巡视上江,备访江洋群盗,悉窜入逃军罗龙文、严世蕃家。龙文卜筑深山,乘轩衣蟒,有负险不臣之志,推严世蕃为主。世蕃自罪谪之后,愈肆凶顽,日夜与龙文诽谤朝政,动摇人心,近者假治第为名,聚众至四千人,道路汹汹,咸谓变且不测,乞早正刑章,以绝祸本! 疏入后,世宗大加震怒,立命林润捕世蕃等,入京问罪。林润得旨,一面檄徽州府推官栗祁,缉拿罗龙文,一面亲赴九江,与郭谏臣接洽。谏臣先白监司,将严府工匠四千人,勒令遣散,然后围住世蕃府第。罗龙文在徽州,闻有缉捕消息,急忙逃至严府,不防严府已围得水泄不通,此时自投罗网,还有什么侥幸?一声呼喝,已被拿住,严世蕃本无兵甲,所有工匠,已被遣散,只好束手受缚。林润乃谕袁州府,详访严氏罪状,汇集成案,复上疏劾严嵩父子道: 世蕃罪恶,积非一日,任彭孔为主谋,罗龙文为羽翼,恶子严鹄、严鸿为爪牙,占会城廒(áo)仓,吞宗藩府第,夺平民房舍,又改厘祝之宫以为家祠,凿穿城之池以象西海,直栏横槛,峻宇雕墙,巍然朝堂之规模也。袁城之中,列为五府,南府居鹄,西府居鸿,东府居绍庆,中府居绍庠,而嵩与世蕃,则居相府,招四方之亡命,为护卫之壮丁,森然分封之仪度也。总天下之货宝,尽入其家,世蕃已逾天府,诸子各冠东南,虽豪仆严年,谋客彭孔,家资亦称亿万,民穷盗起,职此之由,而曰朝廷无如我富。粉黛之女,列屋骈居,衣皆龙凤之文,饰尽珠玉之宝,张象床,围金幄,朝歌夜弦,宣淫无度,而曰朝廷无如我乐。甚者畜养厮徒,招纳叛卒,旦则伐鼓而聚,暮则鸣金而解,明称官舍,出没江广,劫掠士民,其家人严寿二、严银一等,阴养刺客,昏夜杀人,夺人子女,劫人金钱,半岁之间,事发者二十有七。而且包藏祸心,阴结典楧,在朝则为宁贤,居乡则为宸濠,以一人之身,而总群奸之恶,虽赤其族,犹有余辜。严嵩不顾子未赴伍,朦胧请移近卫,既奉明旨,居然藏匿,以国法为不足遵,以公议为不足恤,世蕃稔恶,有司受词数千,尽送父嵩。嵩阅其词而处分之,尚可诿于不知乎?既知之,又纵之,又曲庇之,此臣谓嵩不能无罪也。现已将世蕃、龙文等,拿解京师,伏乞皇上尽情惩治,以为将来之罔上行私,藐法谋逆者戒! 这疏继上,世宗自然动怒,立命法司严讯,世蕃在狱,神色自若,反抵掌笑道:“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龙文已经下狱,难道能请龙王么?严氏旧党,在京尚多,统为世蕃怀忧,暗中贿通狱卒,入内探望。世蕃道:“招摇纳贿,我亦不必自讳,好在当今皇帝,并未办过多少贪官,此层尽可无虑。若说聚众为逆,尚无实在证据,可讽言官削去。我想杨、沈两案,是廷臣常谈,据为我家罪案,今烦诸位当众宣扬,只说这两案最关重大,邹、林两人,并未加入奏疏,哪里能扳倒严氏?他们听以为真,再去上疏,那时我便可出狱了。”奇谈。大众道:“杨、沈两案,再或加入,情罪愈重,奈何谓可出狱?”我亦要问。世蕃道:“杨继盛、沈鍊下狱,虽由我父拟旨,终究是皇上主裁,若重行提及,必然触怒皇上,加罪他们,我不是可脱罪么?”世宗脏腑,已被他窥透,故在京时所拟奏对,无不中彀,几玩世宗于股掌之上,此次若非徐阶,亦必中彼计,奸人之巧伺上意也如此。大众领计而去,故意的游说当道,扬言都中,刑部尚书黄光升,左都御史张永明,大理寺卿张守直等,果然堕入狡谋,拟将杨、沈两案,归罪严氏,再行劾奏。属稿已定,走谒大学士徐阶,谈及续劾严氏的事情。徐阶道:“诸君如何属稿,可否令我一闻?”光升道:“正要就正阁老呢。”说罢,即从怀中取出稿纸,交与徐阶。阶从头至尾,瞧了一遍,淡淡的说道:“法家断案,谅无错误,今日已不及拜疏,诸君请入内厅茗谈罢。”于是阶为前导,光升等后随,同入内厅,左右分坐。献茗毕,阶屏退家人,笑向光升等问道:“诸君意中,将欲活严公子么?”奇问,恰针对世蕃奇谈。光升等齐声答道:“小严一死,尚不足蔽罪,奈何令他再活?”阶点首道:“照此说来,是非致死小严不可,奈何牵入杨、沈两案?”老徐出头,小严奈何。张永明道:“用杨、沈事,正要他抵死。”阶又笑道:“诸君弄错了,杨、沈冤死,原是人人痛愤,但杨死由特旨,沈死由泛旨,今上英明,岂肯自承不是吗?如果照此申奏,一入御览,必疑法司借了严氏,归罪皇上,上必震怒,言事诸人,恐皆不免,严公子反得逍遥法外,骑款段驴出都门去了。”仿佛孙庞斗智。光升闻到此言,才恍然大悟,齐声道:“阁老高见,足令晚辈钦服,但奏稿将如何裁定,还乞明教?”阶答道:“现在奸党在京,耳目众多,稍一迟延,必然泄漏机谋,即致败事,今日急宜改定,只须把林御史原疏中,所说聚众为非的事件,尽情抉发,参入旁证,便足推倒严氏了。但须请大司寇执笔。”光升谦不敢当,永明等复争推徐阶,阶至此,方从袖中取出一纸,示众人道:“老朽已拟定一稿,请诸公过目,未知可合用否?”预备久了。众人览稿,见徐阶所拟,与林润原奏,大略相似,内中增入各条,一系罗龙文与汪直交通,贿世蕃求官;二系世蕃用术者言,以南昌仓地有王气,取以治第,规模不亚王阙;三系勾结宗人典楧,阴伺非常,多聚亡命,北通胡虏,南结倭寇,互约响应等语。光升道:“好极!好极!小严的头颅,管教从此分离了。”徐阶即召缮折的记室,令入密室,阖门速写。好在光升等随带印章,待已写毕,瞧了一周,即用印加封,由光升亲往递呈,大众别去徐阶,专待好音。 是时世蕃在狱,闻光升、永明等已将杨、沈两案加入,自喜奸计得行,语龙文道:“众官欲把你我偿杨、沈命,奈何?”龙文不应。世蕃握龙文手,附耳语道:“我等且畅饮,不出十日,定可出狱。皇上因此还念我父,再降恩命,也未可知。惟悔从前不先取徐阶首,致有今日,这也由我父养恶至此,不消说了。功则归己,过则归父。今已早晚可归,用前计未迟,看那徐老头儿及邹、林诸贼等,得逃我手吗?”除非后世。龙文再欲细问,世蕃笑道:“取酒过来,我与你先痛饮一番,到了出狱,自然深信我言,毋劳多说。”原来两人在狱,与家居也差不多。没有如夫人相陪,究竟不及家里。他手中有了黄金,哪一个不来趋奉,所以狱中役卒,与家内奴仆一般。两人呼酒索肉,无不立应,彼此吃得烂醉,鼾睡一宵。到了次日午后,忽有狱卒走报,朝旨复下,着都察院大理寺锦衣卫鞫讯,已来提及两公了。世蕃诧异道:“莫非另有变卦吗?”言未已,当有锦衣卫趋入,将两人反翦而去。不一时,已到长安门,但见徐老头儿,正朝服出来,三法司等一同恭迓,相偕入厅事中,据案列坐。两人奉召入厅,跪在下面,徐阶也未尝絮问,只从袖中取出原疏,掷令世蕃自阅。世蕃瞧罢,吓得面色如土,只好连声呼冤。徐阶笑道:“严公子!你也不必狡赖了,朝廷已探得确凿,方命我等质问,以昭信实。”世蕃着急道:“徐公!徐公!你定要埋死我父子吗?”何不立取彼首。徐阶道:“自作孽,不可活,怨我何为?”言毕,便语三法司道:“我等且退堂罢!”法司应命,仍令世蕃等还系。徐阶匆匆趋出,还至私第亲自缮疏,极言事已勘实,如交通倭寇,潜谋叛逆,具有显证,请速正典刑,借泄公愤!这疏上去,好似世蕃的催命符,不到一日,即有旨令将世蕃、龙文处斩。世蕃还系时,已与龙文道:“此番休了。”奸党齐来探望,世蕃只俯首沉吟,不发一言。还有何想?既而下诏处斩,两人急得没法,只得抱头痛哭。其时世蕃家人,多到狱中,请世蕃寄书回家,与父诀别。当下取过纸笔,磨墨展毫,送至世蕃面前。世蕃执笔在手,泪珠儿簌簌流下,一张白纸,半张湿透,手亦发颤起来,不能书字。也有今日。转瞬间监斩官至,押出两人,如法捆绑,斩决市曹。难为了数十个如夫人。朝旨又削严嵩为民,令江西抚按籍没家产。抚按等不敢怠慢,立至严府查抄,共得黄金三万余两,白金三百余万两,珍异充斥,几逾天府。更鞫彭孔及严氏家人,得蔽匿奸盗,占夺民田子女等状,计二十七人,一律发配,将严嵩驱出门外,家屋发封。嵩寄食墓舍后,二年饿死。相士之言,不为不验。二十余年的大奸相,终弄到这般结局,可见古今无不败的权奸,乐得清白乃心,何苦贪心不足哩。大声呼喝,不啻暮鼓晨钟。 嗣是徐阶当国,疏请增置阁臣,乃以吏部尚书严讷、礼部尚书李春芳,并兼武英殿大学士,参预机务,一面再惩严党,将鄢懋卿、万寀,袁应枢等,充戍边疆,了结奸案。总督东南军务胡宗宪,因素党严嵩,心不自安,又见倭患未靖,恐遭谴责,乃于一岁中两获白鹿,赍献京师,并令幕下才士徐文长,附上表章,极称帝德格天,祥呈仙鹿等因。世宗览表,见他文辞骈丽,雅颂同音,不由得极口的赞赏,当晋授宗宪为兵部尚书,兼节制巡抚,如三边故事。且告谢元极宝殿及太庙,大受朝贺。已而宗宪复献白龟二枚,五色芝五茎,草表的大手笔,又仗着徐文长先生。名副其实。世宗越加喜欢,赐名龟曰玉龟,芝曰仙芝,告谢如前。赍宗宪有加礼。小子叙到此处,不得不将徐文长履历,略行叙述。越中妇孺,多道文长轶事,故不得不提出略叙。文长名渭,浙江山阴人氏,少具隽才,且通兵法,惟素性落拓不羁,所作文词,多半不中绳墨,因此屡试不合,仅得一衿。至宗宪出督浙东,喜揽文士,如归安人茅坤、鄞人沈明臣等,均招致幕府。文长亦以才名见知,受聘入幕,除代主文牍外,且屡为宗宪主谋。凡擒徐海,诱汪直,统由文长筹划出来,所以宗宪很是优待。后来宗宪被逮,文长脱归,佯狂越中,卒致病死。至今越中妇孺,谈及徐文长三字,多能传述轶闻,说他如何忮刻,其实都是佯狂时候的故事,文长特借此取乐,聊解牢骚呢。力为文长解免。 话休叙烦,且说胡宗宪位置愈高,责任愈重,他平时颇有胆略,与倭寇大小数十战,屡得胜仗,每临战阵,亦必亲冒矢石,戎服督师,不少畏缩。嘉靖三十八年,江北庙湾及江南三川沙,连破倭寇,江、浙倭患稍息,流劫闽、广。宗宪既节制东南,所有闽、广军务,亦应归他调遣,凡总兵勋戚大臣,走谒白事,均从偏门入见,庭参跪拜。宗宪直受不辞,稍稍违忤,即被斥责。以此身为怨府,积毁渐多。且自严氏衰落,廷臣多钩考严党,宗宪虽然有功,总难逃严党二字。到了嘉靖四十一年,已经谤书满箧,刺语盈廷。世宗本是个好猜的主子,今日加褒,明日加谴,几成常事,至给事中陆宗仪等,劾他为严氏余党,始终自恣等罪,遂下旨夺宗宪职,放归田里。越年复有廷臣续弹,有诏逮问,宗宪被逮至京,自恐首领不保,服毒身亡。颇为宗宪下曲笔,然谓其难逃严党,已成定评。宗宪一死,倭益猖獗,竟陷入福建兴化府,焚掠一空。自倭寇蹂躏东南,州县卫所,屡被残破,从未扰及府城。兴化为南闽名郡,夙称殷富,既被陷入,远近震动,幸有一位应运而生的名将,为国宣劳,得破宿寇。终以此平定东南,这位名将是谁,就是定远人戚继光。个儿郎齐声喝采。继光字元敬,世袭登州卫都指挥佥事,初隶胡宗宪部下,任职参将,能自创新法,出奇制胜。闽患日急,巡抚游得震飞章入告,且请调浙江义乌兵往援,统以继光。世宗准奏,并起复丁忧参政谭纶及都督刘显、总兵俞大猷,合援兴化。刘显自广东赴援,部兵不满七百人,惮寇众不敢进,但在府城三十里外,隔江驻兵。俞大猷前被宗宪所劾,遣戍大同,至是复官南下,兵非素统,仓猝不便攻城,亦暂作壁上观,专待继光来会。倭寇据兴化城三月,奸淫掳掠,无所不至,既饱私欲,乃移据平海卫,都指挥欧阳深战死。事闻于朝,罢巡抚游得震,代以谭纶,令速复平海卫所。适戚继光引义乌兵至,乃令继光将中军,刘显率左,大猷率右,进攻平海。倭寇忙来迎战,第一路遇着戚继光,正拟摇旗呐喊,冲将过去,不防戚家军中,鼓角骤鸣,各军都执筒喷射,放出无数石灰,白茫茫似起烟雾,迷住眼目,连东西南北的方向,一时都辨不清楚。倭兵正在擦目,戚家军已经杀到,手中所执的兵器,并非刀枪剑戟,乃是一二丈长的筤筅(láng xiǎn),随手扫荡,打得倭兵头破血流,东歪西倒。这筅究是何物?据戚继光所著练兵实纪上载着,系将长大的毛竹,用快刀截去嫩梢细叶,四面削尖枝节,锋快如刀,与狼牙棒、铁蒺藜相似,一名叫作狼筅,系继光自行创制的兵器。倭兵从未见过这般器械,惊得手足无措,急忙四散奔逃。哪知逃到左边,与刘显相遇,一阵乱砍,杀死无数。逃到右边,与俞大猷相值,一阵乱搠,又杀得一个不留。还有返奔的倭人,经继光驱军杀上,头颅乱滚,颈血飞喷,顿时克复平海卫,把余倭尽行杀死,转攻兴化,已剩得一座空城,所有留守的倭兵,统皆遁去。这番厮杀,共斩虏首二千数百级,被掠的丁壮妇女,救还三千人。小子有诗赞戚继光道: 偏师制胜仗兵韬,小丑么麽宁许逃。 若使名豪能代出,亚东何自起风涛? 欲知以后倭寇情形,且从下回再表。 严世蕃贪婪狡诈,几达极点,而偏遇一徐阶,层层窥破,着着防备,竟致世蕃授首,如庞涓之遇孙膑,周瑜之遇诸葛孔明,虽有谲谋,无从逃避,看似世蕃之不幸,实则贪诈小人,必有此日。不然,人何乐为正直而不为贪诈乎?严氏党羽,多非善类,惟胡宗宪智勇深沉,力捍寇患,不可谓非专阃材,乃以趋附严、赵,终至身败名裂。一失足成千古恨,有识者应为宗宪慨矣。书中褒贬甚公,抑扬悉当,而叙及戚继光一段,虽与俞大猷、刘显等,并类叙明,笔中亦自有高下,非仅仅依事直书已也。 第七十回 误服丹铅病归冥箓 脱身羁绁怅断鼎湖 第七十回 误服丹铅病归冥箓 脱身羁绁怅断鼎湖 却说戚继光等克复兴化,福州以南,一律平靖,惟沿海等处,尚有余倭万余人,往来游弋,扰害商旅,未几又进攻仙游。继光闻警,即引兵驰剿,与倭人相遇城下,一声号令,如风驰潮涌一般,突入敌阵。那倭酋见戚军旗帜,已是心惊胆落,略战数合,急奔向同安而去。继光挥兵追击,至王仓坪地面,杀敌数百。余寇奔漳浦。继光督各哨兵,直捣倭酋巢穴,擒斩殆尽;还有杀不尽的余党,都逃向广东潮州方面,又被俞大猷迎头截击,几无噍类。统计倭寇起了二十多年,攻破城邑,杀伤官吏军民,不可胜纪,转漕增饷,天下骚然,至是受了大创,才不敢入寇海疆,东南方得安枕了。归结倭患。 当下以海氛肃清,封章入告。世宗以为四方无事,太平可致,越发注意玄修。方士王金、陶仿、刘文彬、申世文、高守中等,陆续应募,先后到京,作伪售奸等事,不一而足。一夕,世宗方在御幄中,闭目趺足,演习打坐的工夫,忽闻席上有一物下坠,开目寻视,见近膝处有大蟠桃两枚,连枝带叶,色甚鲜美,随手取食,味甘如醴。次日临朝,与廷臣言及,都说皇上诚敬通神,所以仙桃下降,世宗愈加虔信,即命方士等建醮五日夜。醮坛未撤,又降仙桃。万寿宫内所畜白兔寿鹿,各生三子,群臣又复表贺。世宗下诏褒答,有三锡奇祥等语。上欺下朦,成何政体。并授各方士为翰林侍讲等官。得勿与清季牙科进士,工科举人,同类共笑乎?陶仲文子世恩,希邀恩宠,伪造五色灵龟灵芝,呈入西内,称为瑞征。又与王金、陶仿、刘文彬、申世文、高守中等,杜撰仙方,采炼药品进御。其实此类药品,统非神农本草所载,燥烈秽恶,难以入口。世宗求仙心切,放开喉咙,服食下去。不料自服仙药后,中心烦渴,反致夜不成寐。问诸众方士,统说是服食仙药,该有此状,乃擢世恩为太常寺卿,王金为太医院御医,陶仿为太医院使,刘文彬等为太常寺博士。滥假名器,无逾此日。 时有陶仲文徒党胡大顺,得罪被斥,复希进用,竟伪造万寿全书一册,诡说由吕祖乩授,内有秘方,系用黑铅炼白,服饵后可以长生,名叫先天玉粉丸,当遣党徒何廷玉,赍送京师。可巧江西道士蓝田玉,由姜儆、王大任,邀他入京,屡试召鹤秘法,颇得世宗宠信。回应六十八回。廷玉遂走此门路,复贿通内侍赵楹,将方书进献。世宗披览数页,大半言词怪僻,情节支离,不由得奇诧起来,便问赵楹道,“既云乩示,扶乩的人,现在何处?”赵楹答说:“现住江西。”世宗不答。揣世宗不答意,恐已疑为严党。赵楹走报田玉,田玉转告廷玉道:“你师傅大喜了。皇上正在此惦念哩!”廷玉也欢喜不迭,即与田玉计较,诈传上命,征大顺入京。大顺到京后,往见田玉,自恐前时有罪,不便再入面君。田玉也不免迟疑起来,又去与赵楹商议。赵楹笑道:“这也何妨,皇上老眼昏花,难道尚能记得吗?就使记得姓名,亦不难改名仍姓。前名胡大顺,今名胡以宁,不就可没事么?”大顺心喜,当由蓝田玉出面,具疏上奏,只说是扶乩的人,已经到京。世宗随即召见,大顺硬着头皮,趋入西内,三呼舞蹈毕,跪伏下面。偏是世宗眼快,瞧见他的面目,似曾相识,只一时记不起来,略问数语,便令退去。 世宗的体质本是不弱,精神也很过得去,平时览决章奏,彻夜不倦,自从服过仙方,遂致神经错乱,状类怔忡,白日间遇着鬼物,或有黑气一团,瞥眼经过,不见仙而见鬼,莫非遇着鬼仙。其实是真阳日耗,虚火上炎的缘故。世宗不知此因,反令蓝田玉等,入宫祈禳。可奈祷了数日,毫无灵验。这岂祈禳所能免的?田玉恐缘此得罪,只说是蓝道行下狱冤死,所以酿成厉鬼等语。同姓应该帮助,且为同业预防,田玉之计,可谓狡矣。世宗似信非信,不得不问大学士徐阶。徐阶奏道:“胡大顺不畏法纪,乃敢冒名以宁,混入斋宫。蓝田玉私引罪人,胆大尤甚,臣意请严行惩处,休信妄言!”世宗愕然道:“胡以宁便是大顺么?怪不得朕召见时,装出一种鬼鬼祟祟的模样,朕亦粗忆面目,似曾见过,这等放肆小人,岂可轻恕?”至此才知,想世宗已死了半个。徐阶道:“宫中黑眚(shěng),出现已久,亦岂因道行瘐死,致成鬼魅?况蓝田玉系严氏党羽,妄进白铅,居心很是叵测。甚至伪传密旨,外召大顺,若非执付典刑,何以惩恶?”说得世宗勃然奋发,立饬锦衣卫拿问蓝、胡两人,交付法司严讯。待至供证确实,拟成大辟,并因狱词牵连赵楹,一并问罪。不意世宗反悔惧起来,又欲把他宽宥,徐阶忙入谏道:“圣旨一出,关系甚重,若听诈传,他日夜半发出片纸,有所指挥,势将若何?”世宗乃命将蓝田玉、胡大顺、赵楹三人,一概处斩。但世宗虽诛此三恶,斋醮事依旧奉行。是时前淳安知县海瑞,因严、鄢伏罪,复起为户部主事,见世宗始终不悟,独与妻孥僮仆等,预为诀别,竟誓死上疏,当由世宗展阅。其词云: 陛下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分辨,天下欣然。望治未久,而妄念牵之,谬谓长生可得,一意修玄,二十余年,不视朝政,法纪弛矣;推广事例,名器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人以为薄于夫妇。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古者人君有过,赖臣工匡弼,今乃修斋建醮,相率进香,仙桃天药,同词表贺,建宫筑室,则将作竭力经营,购香市宝,则度支差求四出。陛下误举之,而诸臣误顺之,无一人肯为陛下言者,谀之甚也。自古圣贤垂训,未闻有所谓长生之说,陛下师事陶仲文,仲文则既死矣,彼不长生,而陛下何独求之?诚一旦幡然悔悟,日御正朝,与诸臣讲求天下利病,洗数十年之积误,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天下何忧不治?万事何忧不理?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 世宗览到此处,竟致怒气直冲,将奏本掷至地上,顾语内侍道:“竖子妄言,快与朕拿住此人,不要放走了他!”太监黄锦,方在帝侧,即还奏道:“闻此人上疏时,已预买棺木,与妻子诀别,僮仆等亦皆遣散,坐待斧钺,决不遁走的。”当下传旨,命将海瑞系狱。锦衣卫奉命去后,黄锦复将原疏捡起,仍置座右,世宗取疏重读,不觉心有所触,默念蓝田玉、胡大顺等,都是假药为名,蒙蔽朕躬,海瑞所言,亦有足取。遂自言自语道:“这人可拟比干,但朕确非商纣呢。”相去无几。自是世宗遂患痼疾,渐将批奏事搁起。自四十四年孟冬,心常烦懑,直到次年正月,服药无效,病反加重。这是仙药的灵效。意欲往幸承天,亲谒显陵,取药服气,遂召徐阶入见,问明可否?阶劝帝保重,不可轻出。世宗又道:“朕觉得自己烦躁,不愿理事,因此欲闲游散闷。倘恐朕出外后,京都震动,朕却有一法在此。裕王年已及壮,不妨指日内禅,此后朕无所牵累,便好逍遥自在了。”阶又奏称:“龙体违和,但教保养得宜,自可告痊,内禅一事,暂从缓议为是。”世宗又道:“卿不闻海瑞詈朕么?朕不自谨惜,致此病困,若使朕得御便殿,坐决机宜,何至被他毁谤呢。”始终是恶闻直言。阶复奏道:“海瑞语多愚戆,心尚可谅,还乞陛下格外恕他!”瑞之不死,赖有此言。世宗叹道:“朕也不愿多杀谏臣了。”阶退出后,法司奏称海瑞讪上,罪应论死,世宗略略一瞧,便即搁过一边,并不加批,瑞因得缓死。 转眼间已是暮春,徐阶荐吏部尚书郭朴及礼部尚书高拱,可任阁事。于是命朴兼武英殿大学士,拱兼文渊阁大学士,既而自夏入秋,世宗痼疾愈深,气喘面赤,腹胀便闭。求仙结果,如是而已。乃自西苑还入大内。太医等轮流诊治,无可挽回,延至冬季,竟崩于乾清宫,享寿六十,当由徐阶草就遗诏,颁示中外道: 朕奉宗庙四十五年,享国长久,累朝未有,一念惓惓,惟敬天勤民是务,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诳惑,自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现在监者即释复职,特此遗谕! 遗诏一下,朝野吏民无不感激涕零,独郭朴、高拱两阁臣,以阶不与共谋,未免怏怏。朴语拱道:“徐公手草遗诏,讪谤先帝,若照律例上定罪,不就要处斩么?”嗣是两人与阶有隙,免不得彼此龃龉,后文再表。 且说世宗既崩,承袭大统的嗣皇,当然轮着裕王载垕。王公大臣,遂奉载垕即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隆庆元年,是谓穆宗。上皇考尊谥为肃皇帝,庙号世宗,追尊生母杜氏为孝恪皇太后,立继妃陈氏为皇后。先是裕王元妃李氏,生一子翊釴(yi),五岁即殇,李妃随逝,以陈氏为继妃,追谥李妃为孝懿皇后,翊釴为宪怀太子。凡先朝政令,未尽合宜,悉奉遗诏酌改,逮方士王金、陶仿、申世文、刘文彬、高守中、陶世恩下狱,一并处死,释户部主事海瑞于狱。瑞自下狱后,早拚一死,世宗崩逝的消息,丝毫不及闻知,只有提牢主事,已得风闻,并因宫中发出遗诏,有开释言官等语,料知海瑞必然脱罪,且见重用,此人颇有特识。乃特设酒馔,携入狱中,邀瑞共饮。瑞见提牢官如此厚待,自疑将赴西市,倒也并不恐惧,依旧谈笑饮啖。酒至半酣,与提牢官诀别,托他看顾妻子。提牢官笑道:“今日兄弟薄具东道,非与先生送死,乃预贺先生得官呢。”海瑞不禁诧异,急问情由。提牢官起身离座,低声语瑞道:“宫车已晏驾,先生不日将大用了。”瑞惊起道:“此话可真么?”提牢官道:“什么不真!今已有遗诏下来,凡建言得罪诸官,存者召用,殁者恤录,现在监者释出复职。”瑞不待说毕,即丢了酒杯,大哭道:“哀哉先皇!痛哉先皇!”两语出口,哇的一声,将所食的肴馔,尽行吐出,狼藉满地,顿时晕倒狱中,良久方苏,复从夜间哭到天明,知将死而反恣啖,闻驾崩而反恸哭,如此举动,似出情理之外。人谓海瑞忠君,吾谓此处亦未免矫强。果然释狱诏下,提牢官拱手称贺。瑞徐徐出狱,入朝谢恩。诏复原官,越数日,复擢迁大理寺丞。过了三年,除佥都御史,巡抚应天等府。 瑞轻车简从,出都赴任,下车后,即访查贪官污吏,无论大小,概登白简。并且微服出游,私行察访,以此江南属吏,咸有戒心。自知贪墨不职,早乞致仕归田。就是监督织造的中官,也怕他铁面无情,致遭弹劾,平日减去舆从,格外韬晦。一切势家豪族,把从前朱门漆户,都黝墨作黑,以免注目。或有在籍作恶的士绅,避往他郡,不敢还乡。瑞又力摧豪强,厚抚穷弱,下令雷厉风行,有司皆栗栗危惧,不敢延误。吴中弊政,自海瑞到后,革除过半。又疏浚吴淞白茆河,通流入海,沿河民居,无泛滥忧,有灌溉利,食德饮和,互相讴颂。历举政绩,不愧后人称述。只是实心办事的官吏,往往利益下民,触忤当道,其时秉政大臣,如资望最崇的徐阁老,与郭朴、高拱未协,屡有争议,又严抑中官,以致宵小侧目,他遂引疾乞归。郭朴亦罢。高拱去而复入。此外有江陵人张居正,尝侍裕邸讲读,穆宗即位,立命为吏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参大政。拱与居正统恃才傲物,目空一切,闻海瑞峭直严厉,不肯阿容,暗中亦未免嫉忌。自己刚傲,偏不许别人刚直,所以直道难行。瑞抚吴仅半年,言官已迎合辅臣,劾瑞数次,有旨改瑞督南京粮储。吴民闻瑞去位,多半攀辕遮道,号泣乞留。瑞只挈一仆,乘夜出城,方得脱身。百姓留瑞不获,大家绘了瑞像,朝供香,暮爇烛,敬奉甚虔。瑞督粮未几,又不免为言路所攻,乃谢病竟去。直至居正没后,始复召为南京右都御史。一行作吏,两袖清风,到了神宗十六年,病殁任中,身后萧条,毫无长物。佥都御史王用汲入视,只有葛帏敝籝(ying),寥寥数事,不禁叹息异常,当为醵(ju)金棺殓,送归琼山原籍,买地安葬。发丧时,农辍耕,商罢市,号哭相送,数百里不绝。后来赐谥忠介,这就是海刚峰先生始末的历史。小子爱慕清官,所以一直叙下,看官不要认做一团糟呢。了却海瑞,免得后文另叙。且有佳句一首,作为海刚峰先生的赞词道: 由来贤吏自清廉,不慕荣名不附炎。 怎奈孤芳只自赏,一生坚白总遭嫌。 欲知后事如何,且从下回交代。 语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世宗致死之由,即伏于此。夫辟谷为隐者之寓言,炼丹系方士之伪论,天下宁真有长生不老之术耶?况乎年将耳顺,犹逼幸尚美人,色欲熏心,尚望延寿,是不啻航舟绝港,而反欲通海,多见其不自量也。迨元气日涸,又服金石燥烈之剂,至于目眩神迷,白昼见鬼,且命蓝田玉等为之祈禳,至死不悟,世宗有焉。海瑞一疏,抉发靡遗,可作当头棒喝,而世宗乃目为诟詈,微内监黄锦及大学士徐阶,几乎不随杨、沈诸人,同归地下乎?世宗崩而海瑞出狱,观其巡抚江南,政绩卓著,乃复不容于高拱、张居正诸人。张江陵称救时良相,乃犹忌一海瑞,此外更不必论矣。直道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海刚峰殆亦如是耶? 第七十一回 王总督招纳降番 冯中官诉逐首辅 第七十二回 莽男子闯入深宫 贤法司力翻成案 第七十三回 夺亲情相臣嫉谏 规主阙母教流芳 第七十四回 王宫人喜中生子 张宰辅身后籍家 第七十四回 王宫人喜中生子 张宰辅身后籍家 却说神宗踱入慈宁宫,巧遇一个宫娥,上前请安,磕过了头,由神宗叫她起来,方徐徐起身,侍立一旁。神宗见她面目端好,举止从容,颇有些幽娴态度,不禁怜爱起来,后来要做贵妃太后,想不致粗率轻狂。随即入宫坐下。那宫人亦冉冉随入,当由神宗问明太后所在,并询及姓氏,宫人答称王姓。神宗约略研诘,仔细端详,见她应对大方,丰神绰约,尤觉雅致宜人,不同俗态,当下沉吟半晌,复与语道:“你去取水来,朕要盥手哩!”王宫人乃走入外室,奉匜沃水,呈进神宗。神宗见她双手苗条,肤致洁白,越觉生了怜惜,正要把她牵拉,猛记有贴身太监,随着后面,返身回顾,果然立在背后,便令他回避出去。王宫人见内侍驱出,料知帝有他意,但是不便抽身,只好立侍盥洗,并呈上手巾。由神宗拭干了手,即对王氏一笑道:“你为朕侍执巾栉,朕恰不便负你呢。”王宫人闻言,不由得红云上脸,双晕梨涡。神宗见了,禁不住意马心猿,竟学起楚襄王来,将她按倒阳台,做了一回高唐好梦。恐就借太后寝床做了舞台。王宫人得此奇遇,正是半推半就,笑啼俱有,等到云散雨收,已是暗结珠胎,两人事毕起床,重复盥洗,幸太后尚未回宫,神宗自恐得罪,匆匆的整好衣襟,抽身去讫。次日即命随去的内侍,赍了头面一副,赐给王宫人,并嘱内侍谨守秘密,谁知那文房太监,职司记载,已将临幸王宫人的事情,登簙存录了。嗣是神宗自觉心虚,不便再去临幸,虽晨夕请安,免不得出入慈宁宫,只遇着王宫人,恰是不敢正觑。王宫人怨帝薄幸,也只能藏着心中,怎能露出形迹?转眼数月,渐渐的腰围宽大,茶饭不思起来。太后瞧着,觉得王氏有异,疑及神宗,但一时不便明言,惟暗中侦查神宗往来。 这时候的六宫中,有个郑妃,生得姿容美丽,闭月羞花。神宗很是宠爱,册封贵妃,平时常在她宫中住宿,非但妃嫔中没人及她,就是正宫王皇后,也不能似她宠遇。太后调查多日,不见有可疑情迹,惟看这王宫人肚腹膨胀,行步艰难,明明是身怀六甲,不必猜疑,便召入密问。王宫人伏地呜咽,自陈被幸始末。好在太后严待皇帝,厚待宫人,也不去诘责王氏,只命她起居静室,好生调养,一面饬文房太监,呈进皇上起居簿录,果然载明临幸时日,与王宫人供语,丝毫无误。亏有此簿。当命宫中设宴,邀同陈太后入座,并召神宗侍宴。席间谈及王后无出,陈太后未免叹息。李太后道:“皇儿也太不长进,我宫内的王氏女,已被召幸,现已有娠了。”神宗闻言,面颊发赤,口中还要抵赖,说是未有此事。王氏幸怀龙种,还得出头,否则一度临幸,将从此休了。李太后道:“何必隐瞒!”随把内起居簿录,取交神宗,并云:“你去看明,曾否妄载?”神宗到了此时,无言可辩,没奈何离座谢罪。李太后又道:“你既将她召幸,应该向我禀明,我也不与你为难,叫她备入六宫,也是好的。到了今日,我已查得明明白白,你还要抵赖,显见得是不孝呢,下次休再如此!”神宗唯唯连声,陈太后亦从旁劝解。李太后又道:“我与仁圣太后,年均老了,彼此共望有孙。今王氏女有娠,若得生一男子,也是宗社幸福。古云:‘母以子贵’,有什么阶级可分哩?”保全王氏,在此一语。陈太后很是赞成。宴饮已毕,陈太后还入慈庆宫,神宗亦谢宴出来,即命册王宫人为恭妃。册宝已至,王宫人即拜谢两宫太后,移住别宫。既而怀妊满期,临盆分娩,果然得一麟儿,这就是皇长子常洛。后来嗣位为光宗皇帝。过了三日,神宗御殿受贺,大赦天下,并加上两宫太后徽号。陈太后加康静两字,李太后加明肃两字,喜气重重,中外称庆,且不必细述。 单说皇长子将生的时候,大学士张居正,忽患起病来,卧床数月,仍未告痊。百官相率斋戒,代为祈祷。南都、秦、晋、楚、豫诸大吏,亦无不建醮,均替他祝福禳灾。神宗命张四维等,掌理阁中细务,遇着大事,仍饬令至居正私第,由他裁决。居正始尚力疾从公,后来病势加重,渐觉不支,竟至案牍纷纭,堆积几右。会泰宁卫酋巴速亥,入寇义州,为宁远伯李成梁击毙,露布告捷,朝廷归功居正,晋封太师。明代文臣,从未有真拜三公,自居正柄政,方得邀此荣宠。怎奈福为祸倚,乐极悲生,饶你位居极品,逃不出这生老病死四字。见道之言。居正一病半年,累得骨瘦如柴,奄奄一息,自知死期将至,乃荐故礼部尚书潘晟及吏部侍郎余有丁自代。晟素贪鄙,不满人望,因冯保素从受书,特浼居正荐举,神宗立刻允准,命晟兼武英殿大学士,有丁兼文渊阁大学士。诏下甫五日,言官已交章劾晟,不得已将他罢官。未几,居正病逝,神宗震悼辍朝,遣司礼太监护丧归葬,赐赙甚厚。两宫太后及中宫,俱加赉金币,并赐祭十六坛,赠上柱国,予谥文忠。 只是铜山西崩,洛钟东应,居正一死,宫内的权阉冯保,免不得成了孤立。更兼太后归政已久,年力浸衰,也不愿问及外事,所以保势益孤。当潘晟罢职时,保方病起,闻报遽怒道:“我适小恙,不致遽死,难道当今遂没有我么?”还要骄横,真是不识时务。是时皇长子已生,保又欲晋封伯爵。长子系神宗自生,与冯保何与,乃欲封伯爵耶?张四维以向无此例,不便奏议,只拟予荫他弟侄一人,作为都督佥事。保复怒道:“你的官职,从何处得来?今日乃欲负我,连一个虚衔,都不能替我转圜,未免不情!”说得四维哑口无言。会东宫旧阉张鲸,素忌保宠,意图排斥。宗有同事张鲸,前被保放逐,至是复入。两人遂交相勾结,伺隙白帝,历诉保过恶及与张居正朋比为奸等情。神宗本来恨保,一经挑拨,自然激动起来。御史江东之,又首劾保党锦衣同知徐爵,神宗遂将爵下狱,饬刑部定了死罪,算是开了头刀。言官李植,窥伺意旨,复列保十二大罪,统是神宗平日敢怒不敢言的事情。此时乾纲独断,毫无牵掣,遂谪保为南京奉御,不准须臾逗留;并令锦衣卫查抄家产,得资巨万。东之并劾吏部尚书梁梦龙,工部尚书曾希吾,吏部侍郎王篆,均为保私党,应即斥退。当下命法司查明,果得实证,遂下诏一一除名。看官!你道这实证从何处得来?原来冯保家中,藏有廷臣馈遗录,被查抄时一并搜出,梁、曾等姓氏骈列,所以无可抵赖,同时斥退。此外大小臣工,名列馈遗录中,不一而足。 独刑部尚书严清与冯保毫无往来,且素不党附居正,因得神宗器重,名曰严清,果足副实。乃调任为吏部尚书,代了梁梦龙遗缺。清搜讨故实,辩论官材,自丞佐以下,都量能授职,无一幸进,把从前夤缘干托的情弊,尽行扫除。可惜天不假年,在任仅阅半载,得病假归,未几即殁。还有蓟镇总兵戚继光,从前由居正委任,每事辄与商榷,动无掣肘,所向有功。及是居正已殁,给事中张鼎思,上言继光不宜北方,不管人才可否,专务揣摩迎合,这等人亦属可杀。阁臣拟旨,即命他调至广东,继光不免怏怏,赴粤逾年,即谢病回里,越三年乃殁。继光与兵部尚书谭纶,都督府佥事俞大猷,统为当时名将。谭纶卒于万历五年,俞大猷卒于万历八年,一谥襄敏,一谥武襄。继光至十一年乞归,十四年病终原籍,万历末追谥武毅,著有《练兵实纪》《纪效新书》,所谈兵法,均关窾要,至今犹脍炙人口,奉为秘传,这也不消絮叙。已足与史传扬名不朽,且随笔叙结谭、俞两人,尤为一带两便。 且说冯保得罪,以后新进诸臣又交攻居正,陆续不绝。有旨夺上柱国太师官衔,并将赐谥一并镌去。大学士张四维,见中外积怨居正,意欲改弦易辙,收服人心,何不述冯保语,质之曰:“你的官职,从何处得来?”因上疏言事,请荡涤烦苛,宏敷惠泽,一面请召还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余懋学等,奏复原官。神宗颇加采纳,朝政为之稍变。已而四维以父丧归葬,服将阕而卒。朝旨赠官太师,赐谥文毅。结果比居正为胜,足为四维之幸。嗣是申时行进为首辅,申时行见前回。引荐礼部尚书许国,兼任东阁大学士。许本是时行好友,同心办事,阁臣始沆瀣相投,不复生嫌,无如言路一开,台官竞奋,彼此争砺锋锐,搏击当路,于是阁臣一帜,台官一帜,分竖明廷。嗣复为了张居正一案,闹得不可开交,遂致朝臣水火,又惹出一种争执的弊端。明臣好争,统是意气用事。 先是居正当国,曾构陷辽王宪?(jié),废为庶人。宪?系太祖十五子植七世孙,植初封卫王,寻改封辽,建文时又徙封荆州,七传至宪?,尝希旨奉道,得世宗欢心,加封真人,敕赐金印。穆宗改元,御史陈省劾他不法,夺去真人名号及所赐金印。居正家居荆州,故隶辽王尺籍,至宪?骄酗贪虐,多所凌轹,以此为居正所憾。且因宪?府第壮丽,暗思攘夺,可巧巡按御史郜光,奏劾宪?淫虐僭拟诸罪状,居正遂奏遣刑部侍郎洪朝选,亲往勘验,且嘱令坐以谋逆,好教他一命呜呼。待至朝选归京,只说他淫酗是实,谋反无据。朝旨虽废黜宪?,禁锢高墙,居正意尚未慊,密嘱湖广巡抚劳堪,上言朝选得贿,代为宪?掩饰。朝选遂因此获罪,羁死狱中。那时辽王府第,当然为居正所夺,遂了心愿。至居正死后,辽府次妃王氏,运动言官,代为讼冤。当有御史羊可立,追论居正构害辽王事,正在颁下部议,王妃复上书诉讼,大略言:“居正贪鄙,谋夺辽王府第,因此设计诬陷。既将辽府据去,复将所有金宝,悉数没入他家。”神宗览奏,即欲传旨籍没,但尚恐太后意旨未以为然,一时不便骤行。可巧潞王翊镠,将届婚期,需用珠宝,无从采备。恐由神宗故意为此。太后召神宗入内,向他问道:“名为天府,难道这些须珠宝,竟凑办不齐么?”神宗道:“近年以来,廷臣没有廉耻,都把这外方贡品,私献冯、张二家,所以天府藏珍,很是寥寥了。”太后道:“冯保家已经抄没,想可尽输入库。”神宗道:“冯保狡猾,预将珍宝偷运去了,名虽查抄,所得有限。”太后慨然道:“冯保是个阉奴,原不足责,但张居正身为首辅,亲受先皇遗命,乃亦这般藏私,真是人心难料呢!”太后虽明,亦为所愚。神宗复述及辽府讼冤,归罪居正等情,太后默然。嗣是张先生、张太师的称号,宫中一律讳言,神宗知太后意转,亟命司礼监张诚等,南下荆州,籍居正家。张诚先遣急足,潜投江陵守令,命他速往查封,休使逃匿。守令得了此信,自然格外巴结,即召集全班人役,围住张氏府第,自己亲入府内,把他阖家人口,悉数点查,驱入一室,令衙役在室外守着。顿时反宾为主,一切服食,统须由衙役作主,可怜张氏妇女,多半畏愤,宁自绝粒,竟饿死了十数人。及张诚一到,尤觉凶横,饬役搜查,倒箧倾箱,并没有什么巨宝,就是金银财帛,也是很少,较诸当日严相府中,竟不及二十分之一。张诚怒道:“十年宰相,所蓄私囊,宁止此数?此必暗中隐匿,或寄存亲族家内,别人或被他瞒过,我岂由他诳骗么?”遂召居正长子礼部主事敬修,迫令和盘献出。敬修答言,只有此数。张诚不信,竟饬虎狼卫役,把敬修褫去衣冠,拷掠数次;并将张氏亲族,一一传讯,硬说他有寄藏,不容剖白。敬修熬不住痛苦,寻了短见,投缳毕命。亲族等无从呼吁,没奈何各倾家产,凑出黄金一万两,白银十万两,不是查抄,竟是抢劫。张诚方才罢手。大学士申时行得悉此状,因与六卿大臣,联名上疏,奏请从宽。刑部尚书潘季驯,又特奏居正母年过八旬,朝不保暮,请皇上锡类推恩,全他母命云云。乃许留空宅一所,田十顷,赡养居正母。惟尽削居正官阶,夺还玺书诏命,并谪戍居正子弟,揭示罪状。有诏云: 张居正诬蔑亲藩,箝制言官,蔽塞朕聪,私占废辽宅田,假名丈量遮饰,骚动海内。迹其平日所为,无非专权乱政,罔上负恩,本当斫棺戮尸,因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伊弟张居易,伊子张嗣修等,俱令烟瘴地面充军,以为将来之谋国不忠者戒! 张居易曾为都指挥,张嗣修曾任编修,至是皆革职远戍,一座巍巍然师相门第,变作水流花谢,雾散云消,令人不堪回首呢。所谓富贵如浮云。张诚回京复命,御史丁此吕,又追劾侍郎高启愚,主试题系“舜亦以命禹”五字,实系为居正劝进,不可不惩。神宗得了此疏,颁示内阁,申时行勃然道:“此吕何心,陷人大逆,我再缄默不言,朝廷尚有宁日么?”当即疏陈此吕暧昧陷人,应加重谴等语。小子有诗咏道: 炎凉世态不胜哀,落阱还防下石来。 稍有人心应代愤,好凭只手把天回。 未知神宗曾否准奏,且看下回再表。 神宗临幸宫人,暗育珠胎,至于太后诘问,犹不肯实言,虽系积畏之深,以致如此,然使太后处事未明,疑宫人为外遇,置诸刑典,得毋沉冤莫白,终为神宗所陷害乎?一宵恩爱,何其钟情,至于生死之交,不出一言以相护,是可忍,孰不可忍?观于居正死后,夺其官,籍其产,戍其子弟,且任阉竖张诚,勒索财贿,株连亲族,甚至逼死居正子敬修,未闻查究。古云:“罪人不孥。”神宗习经有素,岂竟漫无所闻?况居正当国十年,亦非全无功绩,前则赏过于功,后则罚甚于罪,凉薄寡恩四字,可为神宗一生定评,惟居正之得遇宠荣,为明代冠,而身后且若是,富贵功名,无非泡影,一经借鉴,而世之热中干进者可以返矣。 第七十五回 侍母膳奉教立储 惑妃言誓神缄约 第七十五回 侍母膳奉教立储 惑妃言誓神缄约 却说申时行上疏以后,尚书杨巍又请将丁此吕贬斥,顿时闹动言官,统说时行与巍,蔽塞言路。御史王植、江东之交章弹劾两人,神宗为罢高启愚,留丁此吕。于是申、杨两大臣,抗疏求去。大学士余有丁,上言殿阁大臣,关系国体,不应为一此吕,遂退申、杨。许国尤不胜愤懑,亦专疏乞休。神宗乃将此吕外调。王植、江东之始终不服,遂力推前掌院学士王锡爵,可任阁务。锡爵曾积忤居正,谢职家居。见七十三回。至是因台官交推,重复起用,晋授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又因日讲官王家屏,敷奏诚挚,由神宗特拔,命为吏部侍郎、兼东阁大学士。两人相继入阁,言官只望锡爵得权,抵制时行,不防锡爵却与时行和好,互为倚助,遂令全台御史,大失所望。万历十四年正月,郑妃生下一子,取名常洵,神宗即晋封郑妃为贵妃。大学士申时行等,以皇长子常洛,年已五岁,生母恭妃,未闻加封,乃郑妃甫生皇子,即晋封册,显见得郑妃专宠,将来定有废长立幼的事情,遂上疏请册立东宫。时行初意,原是不错。疏中有云: 臣等闻早建太子,所以尊宗庙,重社稷也。自元子诞生,五年于兹矣,即今麟趾螽斯,方兴未艾,正名定分,宜在于兹。祖宗朝立皇太子,英宗以二岁,孝宗以六岁,武宗以一岁,成宪具在。惟陛下以今春月吉,敕下礼部早建储位,以慰亿兆人之望,则不胜幸甚! 神宗览疏毕,即援笔批答道:“元子婴弱,少待二三年,册立未迟。”批旨发下,户科给事中姜应麟及吏部员外郎沈璟,复抗疏奏道: 窃闻礼贵别嫌,事当慎始。贵妃所生陛下第三子,神宗第二子常溆(xu),生一岁而殇。犹亚位中宫,恭妃诞育元嗣,翻令居下,揆之伦理则不顺,质之人心则不安,传之天下万世则不正,请收回成命,先封恭妃为皇贵妃,而后及于郑妃,则礼既不违,情亦不废。陛下诚欲正名定分,别嫌明微,莫若俯从阁臣之请,册立元嗣为东宫,以定天下之本,则臣民之望慰,宗社之庆具矣。 这疏一上,神宗瞧了数语,便抛掷地上,勃然道:“册封贵妃,岂为立储起见?科臣等怎得妄言谤朕呢!”当下特降手敕道:“郑贵妃侍奉勤劳,特加殊封,立储自有长幼,姜应麟疑君卖直,着降处极边,沈璟亦降级外调,饬阁臣知之!”申时行、王锡爵等,接奉此敕,又入朝面请,拟减轻姜应麟罪名。神宗怫然道:“朕将他降处,并非为了册封,只恨他无故推测,疑朕废长立幼。我朝立储,自有成宪,若以私意坏公论,朕亦不敢出此。”既不敢以私废公,何不径立皇长子。申时行等唯唯而出,遂谪应麟为广昌典史,沈璟亦降级外调。既而刑部主事孙如法,又上言“恭妃生子五年,未得晋封,郑妃一生皇子,即册贵妃,无怪中外动疑”云云。神宗复动恼起来,立谪为朝阳典史。御史孙维城、杨绍程等,续请立储,统行夺俸。礼部侍郎沈鲤,再上书请并封恭妃,神宗实不耐烦,复召申时行入问道:“朕意并不欲废长立幼,何故奏议纷纷,屡来絮聒?”时行道:“陛下立心公正,臣所深佩,现请明诏待期立储,自当加封恭妃,此后诸臣建言,止及所司职掌,不得越俎妄渎,那时人言自渐息了。”时行此言,未免迎合意旨,与初意不符。神宗点首,遂命时行拟旨颁发。为了这事,言官愈加激烈,你上一疏,我奏一本,统是指斥宫闱,攻击执政。神宗置诸不理,所有臣工奏疏,都掷诸败字簏中。会郑贵妃父郑承宪,为父请封,神宗欲援中宫父永年伯王祎故例,拟封伯爵。礼部以历代贵妃,向无祖考封伯的故事,不便破例,乃只给坟价银五百两。 小子阅明朝稗史,载有郑贵妃遗事一则:据言贵妃父承宪,家甚贫苦,曾将女许某孝廉为妾,临别时,父女相对,不胜悲恸。某孝廉素来长厚,看这情形,大为不忍,情愿却还,不责原聘。郑女感激万分,脱下只履,赠与孝廉,誓图后报。已而入宫,大得宠幸,虽是贵贱有别,终究是个侧室。追怀前情,耿耿未忘。不意孝廉名字,竟致失记,只有一履尚存,特命小太监向市求售,索值若干。过了一年,无人顾问,不过都下却传为异闻。某孝廉得着消息,乃袖履入都,访得小太监售履处,出履相证,果然凑合。小太监遂问明姓氏,留住寓中,立刻报知郑贵妃。贵妃泣诉神宗,备言前事,并云:“妾非某孝廉,哪得服侍陛下?”算是知恩报恩。神宗为之动容,遂令小太监通知某孝廉,令他谒选,即拔为县令,不数年任至盐运使。这也是一种轶闻,小子随笔录述,作为看官趣谈,此外无庸细叙。 单说郑贵妃既身膺殊宠,又生了一个麟儿,意中所望,无非是子得立储,他日可做太后,便与李太后的境遇相同。有时宫闱侍宴,及枕席言欢,免不得要求神宗,请立己子常洵为太子。这也是妇人常态。神宗恩爱缠绵,不敢忤逆贵妃,用不敢忤逆四字甚妙。自然含糊答应。到出了西宫,又想到废长立幼,终违公例,因此左右为难,只好将立储一事,暂行搁起。偏偏礼科都给事王三馀,御史何倬、钟化民、王慎德,又接连奏请立储。还有山西道御史除登云,更劾及郑宗宪骄横罪状。神宗看了这种奏折,只瞧到两三行,便已抛去,一字儿不加批答。独李太后闻了这事,不以为然。一日,值神宗侍膳,太后问道:“朝廷屡请立储,你为什么不立皇长子?”神宗道:“他是个都人子,不便册立。”太后怒道:“你难道不是都人子么?”说毕,投箸欲起。神宗慌忙跪伏,直至太后怒气渐平,方才起立。原来内廷当日,统呼宫人为都人,李太后亦由宫人得宠,因有是言。神宗出了慈宁宫,转入坤宁宫,与王皇后谈及立储事,王皇后亦为婉劝。后性端淑,善事两宫太后,就是郑贵妃宠冠后宫,后亦绝不与较。所以神宗对了皇后,仍没有纤芥微嫌。此次皇后援经相劝,神宗亦颇为感动。 待至万历十八年正月,皇长子年已九岁,神宗亲御毓德宫,召见申时行、许国、王锡爵、王家屏等,商议立储事宜。申时行等自然援立嫡以长四字,敷奏帝前。神宗道:“朕无嫡子,长幼自有次序,朕岂有不知之理?但长子犹弱,是以稍迟。”时行等复请道:“元子年已九龄,蒙养豫教,正在今日。”神宗点头称善。时行等叩首而退,甫出宫门,忽有司礼监追止道:“皇上已饬宣皇子入宫,与先生们一见。”时行等乃再返入宫。皇长子皇三子次第到来,神宗召过皇长子,在御榻右面,向明正立,并问时行等道:“卿等看此子状貌如何?”时行等仰瞻片刻,齐声奏道:“皇长子龙姿凤表,岐嶷非凡,仰见皇上仁足昌后呢。”神宗欣然道:“这是祖宗德泽,圣母恩庇,朕何敢当此言?”时行道:“皇长子春秋渐长,理应读书。”王锡爵亦道:“皇上前正位东宫,时方六龄,即已读书,皇长子读书已晚呢。”神宗道:“朕五岁便能读书。”说着时,复指皇三子道:“是儿亦五岁了,尚不能离乳母。”乃手引皇长子至膝前,抚摩叹惜。时行等复叩头奏道:“有此美玉,何不早加琢磨,畀他成器?”神宗道:“朕知道了。”时行等方才告退。 谁料这事为郑贵妃所悉,一寸芳心,忍不住许多颦皱。用元词二句甚妙。遂对了神宗,做出许多含嗔撒娇的状态,弄得神宗无可奈何,只好低首下心,求她息怒。刚为柔克,古今同慨。贵妃即乘势要挟,偕神宗同至大高元殿,祗谒神明,设了密誓,约定将来必立常洵为太子。又由神宗亲笔,载明誓言,缄封玉盒中,授与贵妃。仿佛唐明皇之对于杨妃。自此贵妃方变嗔为喜,益发竭力趋承。神宗已入情魔,镇日里居住西宫,沉湎酒色,于是罢日讲,免升授官面谢,每至日高三丈,大臣俱已待朝,并不见神宗出来;或竟遣中官传旨,说是圣体违和,着即免朝。今日破例,明日援行,甚且举郊祀庙享的礼仪,俱遣官员恭代,不愿亲行。女蛊之深,一至于此。大理评事雒于仁,疏上酒色财气四箴,直攻帝失,其词略云: 臣备官岁余,仅朝见陛下者三,此外惟闻圣体违和,一切传免,郊祀庙享,遣官代行,政事不亲,讲筵久辍,臣知陛下之疾,所以致之者有由也。臣闻嗜酒则腐肠,恋色则伐性,贪财则丧志,尚气则戕生。陛下八珍在御,觞酌是耽,卜昼不足,继以长夜,此其病在嗜酒也。宠十俊以启幸门,时有十小阉被宠,谓之十俊。溺郑妃靡言不听,忠谋摈斥,储位久虚,此其病在恋色也。传索帑金,括取币帛,甚且掠问宦官,有献则已,无则谴怒,此其病在贪财也。今日搒宫女,明日抶中官,罪状未明,立毙杖下,又宿怨藏怒于直臣,如姜应麟、孙如法辈,一诎不申,赐环无日,此其病在尚气也。四者之病,胶绕身心,岂药石所能治?故臣敢以四箴献陛下。肯用臣言,即立诛臣身,臣虽死犹生矣。 神宗览疏大怒,几欲立杀于仁,还是申时行代为解免,才将他削职为民。后来吏部尚书宋纁(xun),礼部尚书于慎行等,率群臣合请立储,俱奉旨严斥,一律夺俸。大学士王锡爵素性刚直,尝与申时行言及,以彼此同为辅臣,总须竭诚报上,储君一日未建,国本即一日未定,拟联合阁部诸大臣,再行力奏云云。时行以曾奉上旨,稍延一二年,自当决议,此时不如暂行从缓。锡爵乃勉强容忍,既而耐不过去,特疏请豫教元子,并录用言官姜应麟等,说得非常恳切。谁知奏牍上陈,留中不报。锡爵索性申请建储,仍不见答。自知言终不用,乃以母老乞休,竟得准奏归林。神宗只知有妾,锡爵不能无母。未几,申时行等再疏请立东宫,得旨于二十年春举行。到了十九年冬季,工部主事张有德,请预备建储仪注,为帝所斥,夺俸示罚。适时行因病乞假,许国与王家屏语道:“小臣尚留心国本,力请建储,难道我辈身为大臣,可独无一言么?”遂仓卒具疏,竟不待与时行商及,即将他名衔首列。神宗以有旨在前,不便反汗,似乎有准请立储的意思。看官!你想这郑贵妃宠冠六宫,所有内外政务,哪一件不得知晓!当下携着玉盒,跪伏神宗座旁,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但说是“生儿常洵,年小没福,情愿让位元子,把从前誓约,就此取消”。神宗明知她是有心刁难,怎奈神前密誓,口血未干,况看她一种泪容,仿佛似带雨海棠,欺风杨柳,就使铁石心肠,也要被她熔化。随即亲扶玉手,令她起立,一面代为拭泪,一面好言劝慰,委委婉婉的说了一番,决意遵着前誓,不从阁议。可巧申时行上呈密揭,略言臣在假期,同官疏列臣名,臣实未知等语。于是神宗顺风使帆,竟将许国等原疏及时行密揭,一并颁发出来,故事阁臣密揭,悉数留中,此次神宗违例举行,明明是讽斥许国等人,教他自行检过。给事中罗大纮,奋上弹章,疏陈时行迎合上意,希图固宠,阳附廷臣请立之议,阴为自处宫掖之谋。中书舍人黄正宾,亦抗疏痛诋时行,有旨削大纮籍,廷杖正宾,亦革职为民。许国、王家屏又有“臣等所言,不蒙采择,愿赐罢职”等语,神宗因他迹近要挟,竟下旨斥责许国,说他身为大臣,不应与小臣为党,勒令免官。许国一去,舆论更不直时行。时行不得已求请解职,神宗一再慰留,到了时行三次乞归,并荐赵志皋、张位等自代,才邀神宗允准。时行之屡疏乞休,还算知耻。时行去后,即以赵志皋为礼部尚书,张位为吏部侍郎,并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 至万历二十年,礼科给事中李献可以宫廷并无建储消息,特请豫教元子,不意忙中有错,疏中误书弘治年号,竟被神宗察出,批斥献可违旨侮君,贬职外调。王家屏封还御批,具揭申救,大忤帝意。六科给事中孟养浩等,各上疏营救,神宗命锦衣卫杖孟百下,革去官职,此外一概黜退。王家屏知不可为,引疾归田。吏部郎中顾宪成、章嘉桢等,上言家屏忠爱,不应废置。神宗又恨他多言,夺宪成官,谪嘉桢为罗定州州判。宪成无锡人,里中旧有东林书院,为宋杨时讲道处,宪成曾与弟允成,发起修筑,至被谴归里,即偕同志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等,就院讲学,海内闻风景附,往往讽议时政,裁量人物。朝士亦慕他清议,遥为应和,后来遂称为东林党,与大明一代江山,沦胥同尽。小子有诗叹道: 盛世宁无吁咈时,盈廷交哄总非宜。 才知王道泯偏党,清议纷滋世愈衰。 内本未定,外变丛生,欲知当日外情,请至下回再阅。 立嫡,古礼也。无嫡则立长,此亦礼制之常经。神宗溺于郑贵妃,乃欲舍长立幼,廷臣争之,韪矣,但必谓储位一定,即有以固国本,亦未必尽然。兄挚废而弟尧立,后世尝颂尧为圣人,不闻其有背兄之恶玷。然则择贤而嗣,利社稷而奠人民,尤为善策,宁必拘于立长耶?惟典学亲师,最关重大,士庶人之子,未有年逾幼学而尚未就傅者,况皇子耶?廷臣争请立储,致忤帝意,甚至豫教元子之请,亦遭驳斥,神宗固不为无失,而大臣之不善调护,徒争意气,亦未始不足疵也。至于东林讲学,朝野景从,处士横议,党祸旋兴,汉、唐末造,类中此弊,明岂独能免祸乎。 第七十六回 据镇城哱氏倡乱 用说客叛党骈诛 第七十七回 救藩封猛攻平壤 破和议再战岛山 第七十八回 虎将征蛮破巢诛逆 蠹鱼食字决策建储 第七十九回 获妖书沈一贯生风 遣福王叶向高主议 第八十回 审张差宫中析疑案 任杨镐塞外覆全军 第八十回 审张差宫中析疑案 任杨镐塞外覆全军 却说内官韩本用等,既拿住莽汉,即缚付东华门守卫,由指挥朱雄收禁。越宿,皇太子据实奏闻,当命巡城御史刘廷元,秉公讯鞫。廷元提出要犯,当场审问。那罪犯自供系蓟州人,姓张名差。两语以外,语言颠倒,无从究诘。廷元看他语似疯癫,貌实狡猾,再三诱供,他总是信口乱言,什么吃斋,什么讨封,至问答了数小时,仍无实供,惹得廷元讨厌起来,立即退堂,奏请简员另审。乃再命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骏声等复审,张差似觉清楚,供称:“被李自强、李万仓等,烧我柴草,气愤已极,意欲叩阍声冤,特于四月中来京,从东走入,不识门径,改往西走,遇着男子二人,畀我枣木棍一条,谓执此可作冤状,一时疯迷,闯入宫门,打伤守门官,走入前殿,被擒是实。”仍是模糊惝怳之谈。士相等以未得要领,难下断词,仍照廷元前奏,复旨了事。当时叶向高因言多未用,引疾告归,改用方从哲、吴道南为阁臣,资望尚轻,不敢生议。但与刑部商议,拟依宫殿前射箭放弹投石伤人律,加等立斩。草奏未上,会提牢主事王之寀,散饭狱中,私诘张差。差初不肯承,嗣复云不敢说明。之寀麾去左右,但留二吏细问。差乃自称:“小名张五儿。父名张义,已经病故。近有马三舅、李外父,叫我跟一不知姓名的老公公,依他行事,并约事成当给我田地。”我跟他到京,入一大宅,复来一老公公,请我吃饭,并嘱咐我道:“你先冲一遭,撞着一个,打杀一个,杀人不妨,我等自能救你。饭罢后,遂导领我由厚载门,入慈庆宫,为守门所阻,被我击伤。后因老公公甚多,遂被缚住了。”之寀知老公公三字,系是太监的通称,复问马三舅、李外父名字及所入大宅的住处。差又答非所问。且云:“小爷福大,就是柏木棍琉璃棍等,也无从下手,何况这枣木棍呢?”之寀问了数次,总无实供,乃出狱录词,因侍郎张达以闻。并云:“差不癫不狂,有心有胆。惧以刑罚不招,示以神明仍不招,啜以饮食,欲语又默。但语中已涉疑似,乞皇上御殿亲审,或勅九卿科道三法司会审,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户部郎中陆大受及御史过庭训,复连疏请亟讯断,均留中不报。无非顾及郑贵妃。 庭训乃移文蓟州,搜集证据,得知州戚延龄复报,具言:“郑贵妃遣宫监至蓟,建造佛寺,宫监置陶造甓,土人多鬻薪得利。差亦卖田贸薪,为牟利计,不意为土人所忌,纵火焚薪。差向宫监诉冤,反为宫监所责,自念产破薪焚,不胜愤懑,激成疯狂,因欲上告御状,这是张差到京缘由。”廷臣览到此文,均说差实疯癫,便可定案。若果照此定案,便省无数枝节。员外郎陆梦龙,入告侍郎张达,谓事关重大,不应模糊了案,乃再令十三司会鞫。差供词如故。梦龙独设词劝诱,给与纸笔,命绘入宫路径,并所遇诸人姓名,一得要领,许他免罪,且准偿还焚薪。张差信为真言,喜出望外,遂写明:“马三舅名三道,李外父名守才,同住蓟州井儿峪。前云不知姓名的老公公,实是修铁瓦殿的庞保,不知街道的住宅,实是朝外大宅的刘成。三舅、外父,常到庞保处送灰,庞、刘两人,在玉皇殿前商量,与我三舅、外父,逼我打上宫中。若能打得小爷,吃也有了,穿也有了,还有姊夫孔道,也这般说。”写毕数语,复随笔纵横,略画出入路径,当即呈上。梦龙瞧毕,递示诸司道:“案情已露,一俟案犯到齐,便可分晓,我说他是未尝疯癫呢。”便佯慰张差数语,令还系狱中,即日行文到蓟州,提解马三道等。一面疏请法司,提庞保、刘成对质。庞、刘均郑贵妃内侍,这次由张差供出,饶你郑贵妃能言舌辩,也洗不净这连带关系。就是妃兄郑国泰,也被捏做一团糟,担着了无数斤两。我为贵妃兄妹捏一把汗。国泰大惧,忙出揭白诬。给事中何士晋,直攻国泰,且侵贵妃,疏词有云: 罪犯张差,梃击青宫,皇上令法司审问,原止欲追究主使姓名,大宅下落,并未直指国泰主谋。此时张差之口供未具,刑曹之勘疏未成,国泰岂不能从容少待?辄尔具揭张皇,人遂不能无疑。若欲释疑计,惟明告贵妃,力求皇上速令保、成下吏考讯,如供有国泰主谋,是大逆罪人,臣等执法讨贼,不但贵妃不能庇,即皇上亦不能庇。设与国泰无干,臣请与国泰约,令国泰自具一疏,告之皇上,嗣后凡皇太子皇长孙一切起居,俱由国泰保护。稍有疏虞,即便坐罪,则人心帖服,永无他言。若今日畏各犯招举,一惟荧惑圣聪,久稽廷讯,或潜散党羽,使之远遁,或阴毙张差,以冀灭口,则国泰之罪不容诛,宁止生疑已耶?臣愿皇上保全国泰,尤愿国泰自为保全,用敢直陈无隐,幸乞鉴察! 先是巫蛊一案,词已连及郑贵妃内侍,至是神宗览到此疏,不禁心动,便抢步至贵妃宫中。当由贵妃迎驾,见帝怒容满面,已是忐忑不定,嗣经神宗袖出一疏,掷示贵妃,贵妃不瞧犹可,瞧着数行,急得玉容惨淡,珠泪双垂,忙向驾前跪下,对泣对诉。只有此法。神宗唏嘘道:“廷议汹汹,朕也不便替你解免,你自去求太子便了。”言毕自去。贵妃忙到慈庆宫,去见太子,向他哭诉,表明心迹,甚至屈膝拜倒。太子亦慌忙答礼,自任调护。贵妃方起身还宫。太子即启奏神宗,请速令法司具狱,勿再株连。于是神宗亲率太子皇孙等,至慈宁宫,召阁臣方从哲、吴道南及文武诸臣入内,大众黑压压的跪满一地。神宗乃宣谕道:“朕自圣母升遐,哀痛无已,今春以来,足膝无力,每遇节次朔望忌辰,犹必亲到慈宁宫,至圣母座前行礼,不敢懈怠。近忽有疯子张差,闯入东宫伤人,外廷遂有许多蜚议。尔等谁无父子,乃欲离间朕躬么?”说至此,又复执太子道:“此儿极孝,朕极爱惜。”言未已,忽闻有人发声道:“皇上极慈爱,皇太子极仁孝,无非一意将顺罢了。”神宗听不甚悉,问系何人发言,左右复奏道:“是御史刘光复。”神宗变色道:“什么将顺不将顺?”光复犹大言不止,此人亦似近狂。恼得神宗性起,喝称锦衣卫何在!三呼不应,遂令左右将光复缚住,梃杖交下。神宗又喝道:“不得乱殴,但押令朝房候旨!”左右押光复去讫。方从哲等叩头道:“小臣无知乱言,望霁天威!”神宗怒容稍敛,徐徐谕道:“太子年已鼎盛,假使朕有他意,何不早行变置,今日尚有何疑?且福王已就藩,去此约数千里,若非宣召,他岂能飞至么?况太子已有三男,今俱到此,尔等尽可视明!”随命内侍引三皇孙至石级上,令诸臣审视道:“朕诸孙均已长成,尚有何说?”三皇孙从此处叙出。复顾问太子道:“尔有何语,今日可对诸臣尽言。”太子道:“似此疯癫的张差,正法便了,何必株连。外廷不察,疑我父子,尔等宁忍无君?本宫何敢无父?况我父子何等亲爱,尔等何心,必欲令我为不孝子么?”神宗待太子言毕,复谕群臣道:“太子所说,尔等均已听见否?”群臣齐称领诲,随命大众退班,乃相率叩谢而出。隔了数日,罪案已定,张差磔死,马三才等远流,李自强、李万仓,笞责了案。嗣将庞保、刘成,杖毙内廷。王之寀为科臣徐绍吉等所劾,削职为民。何士晋外调,陆大受夺官,张达夺俸,刘光复拘系狱中,久乃得释。仍是袒护郑贵妃。惟梦龙独免。总计神宗久居深宫,不见百官,已是二十五年,此番总算朝见群臣,借释众疑,这也不必细说。 越年,为万历四十四年,清太祖努尔哈赤崛兴满洲,建元天命,后来大明国祚,便被那努尔哈赤的子孙,唾手夺去,这真是明朝史上,一大关键呢。为此特笔提明,隐寓涑水紫阳书法。相传努尔哈赤的远祖,便是金邦遗裔。金邦被蒙古灭亡,尚有遗族逃奔东北,伏处长白山下。清室史官,颂扬神圣,说有天女下降,共浴池中,长名恩古伦,次名正古伦,幼名佛库伦。会有神鹊衔一朱果,堕在佛库伦衣上,佛库伦取来就吃,竟致成孕,十月满足,生下一男,取名布库哩雍顺,姓爱新觉罗氏。爱新与金字同音,觉罗犹言姓氏,详见《清史通俗演义》。养了数年,渐渐长成。他用柳条编成一筏,乘筏渡河,流至一村,村中只有三姓,方在构衅,见有一人漂至,惊为异人,迎他至村,愿奉为主子,相率罢兵。巧有村中老丈,爱他俊伟,配以爱女伯哩,他便安心居住,部勒村民,成一堡寨,号为鄂多哩城。自是子孙相继,传至孟特穆,渐渐西略,移住赫图阿拉地。赫图阿拉即后来奉天省的兴京。孟特穆四世孙,名叫福满,福满有六子,第四子觉昌安,缵承基绪,余五子各筑城堡,环卫赫图阿拉城,统名宁古塔贝勒。觉昌安又生数子,第四子塔克世,即努尔哈赤父亲,努尔哈赤天表非常,勇略盖世。时明总兵李成梁镇守辽东,与图伦城尼堪外兰,合兵攻古埒城。古埒城主阿太章京的妻室,便是觉昌安的女孙,努尔哈赤的从姊。觉昌安恐女孙被陷,偕塔克世率兵往援,协守城池。成梁不能克,尼堪外兰诡往招抚,城中人为所煽惑,开门迎降。阿太章京及觉昌安父子,竟死于乱军中。叙述源流,简而能赅。努尔哈赤年方二十有五,闻祖父被害,大哭一场,誓报大仇,乃检得遗甲十五副,往攻尼堪外兰。尼堪外兰屡战屡败,屡败屡走,及逃入明边,努尔哈赤遂致书明朝边吏,请归还祖父丧,及拿交尼堪外兰。明边吏转达明廷,明神宗方承大统,不欲鏖兵,便许归觉昌安父子棺木,并封努尔哈赤为建州卫都督,加龙虎将军职衔。努尔哈赤北面受封,只因尼堪外兰未曾交到,仍遣差官往索。明边吏也得休便休,索性拿住尼堪外兰,交给与他。他斩了仇人,才与明朝通好,岁输方物,可见努尔哈赤原是明朝臣子。一面招兵买马,拓地图强。 其时辽东海滨,共分四部,一名满洲部,努尔哈赤实兴于此。一名长白山部,一名东海部,一名扈伦部。扈伦部又分为四,首叶赫,次哈达,次辉发,次乌拉。叶赫最强,明廷亦随时羁縻,倚为屏蔽,称作海西卫。叶赫主闻努尔哈赤崛兴满洲,料他具有大志,意欲趁早翦除,遂纠合哈达、辉发、乌拉三部,并及长白山下的珠舍哩、纳殷二部,又去联络蒙古的科尔沁、锡伯、卦勒察三部,共得三万余人,来攻满洲。哪知努尔哈赤厉害得很,一场战争,被他杀得七零八落,大败亏输。各部陆续降顺努尔哈赤,只叶赫靠着明朝,始终不服。明廷屡发兵帮助,且遣使责备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心甚不平,就背了明朝,自做满洲皇帝,筑殿立庙,创设八旗制度,屏去万历正朔,独称天命元年。作者虽著有《清史演义》详述无遗,然此处亦不能尽行略过,故挈纲如上。过了二载,努尔哈赤竟决计攻明,书七大恨告天,详见《清史演义》。集兵二万,直趋抚顺。降守将李永芳,击死援将张承荫、颇廷相、蒲世芳等人,辽东大震。 大学士方从哲保荐了一个人才,称他熟悉边情,可任辽事。看官道是何人?便是前征朝鲜,讳败为胜的杨镐。杨镐姓名上,加了八字头衔,已见保举非人。神宗遂起镐为兵部尚书,赐他尚方宝剑,往任辽东经略。镐到了辽东,满洲兵已克清河堡,守将邹储贤、张旆战死,副将陈大道、高铉逃回。镐请出尚方剑,将两逃将斩首示众,新硎立试,威风可知。随即四处传檄,令远近将士,赶紧援辽,自己恰按兵不动。次年新春,蚩尤旗出现天空,光芒闪闪,长可竟天。都下人士,料有兵祸。偏大学士方从哲,与兵部尚书黄嘉言等,迭发红旗,催镐进兵。镐不得已统兵出塞,幸四处已到了许多兵马,叶赫、朝鲜也各来了二万人。当下派作四路,分头前进。中路分左右两翼,左翼兵委山海关总兵杜松统带,从浑河出抚顺关,右翼兵委辽东总兵李如柏统带,从清河出鸦鹘关,开原总兵马林,与叶赫兵合,从开原出三岔口,称左翼北路军,辽阳总兵刘綎,与朝鲜兵合,从辽阳出宽甸口,称右翼南路军。四路兵共二十多万,镐却虚张声势,号称四十七万,明是外强中干。约于季春初吉,至满洲境内东边二道关会齐,进攻赫图阿拉城。努尔哈赤亦倾国而来,凑足十万雄师,抵敌明军。杨镐徐徐东进,每日间四遣侦骑,探听各路消息,忽有流星马报到,杜总兵至吉林崖,被满洲伏兵夹击,中箭身亡,全军尽覆了。镐大惊道:“有这等事么?”未几,又有败报到来,马总兵至三岔口,被满洲兵乘高奋击,大败而回。佥事潘宗颜阵殁了。镐越加惶惧,连坐立都是不安,暗想两路败亡,余两路亦靠他不住,不如令他回军为是。迟了。遂即发檄止刘、李两军。哪知李如柏最是没用,甫抵虎栏关,闻山上有吹角声,疑是满洲兵杀来,不待檄到,已先逃归。独有大刀刘綎,深入三百里,连破三寨,直趋栋鄂路,被满洲世子代善,改作汉装,混充杜松军士,捣乱綎军。綎不知杜军已覆,遂中他诡计,一时措手不及,竟死敌手。前二路用虚写,后二路用明写,笔法矫变,惟证以《清史演义》,觉得此处尚是略叙。叶赫兵伤亡大半,朝鲜兵多降满洲,马林奔还开原,又由满洲兵杀到,出城战殁,弄得杨镐走投无路,只好没命的跑回山海关。小子有诗叹道: 不才何事令专征,二十万军一旦倾。 从此辽东无静日,庸臣误国罪非轻。 杨镐到此,势不能诡报胜仗,只好实陈败状。毕竟明廷如何下旨,且至下回再详。 张差一案,是否由郑贵妃暗遣,明史上未曾证实,例难臆断。惟郑贵妃之觊图夺嫡,确有此情。内监庞、刘等,遂隐承意旨,欲假张差之一击,以快私意,以徼大功,然则谓非衅自贵妃,不可得也。神宗始终惑于女蛊,故疑案叠出,不愿深究,阳博宽大之名,阴济帷房之宠,彼王之寀、何士晋、陆大受辈,得毋太好事乎?然内变尚可曲全,外患不堪大误,杨镐以伪报获谴,乃犹听方从哲之奏请,无端起用,欲以敌锐气方张之满洲太祖,几何而不覆没耶?明清兴亡,关此一举,作者虽已有《清史演义》,格外详叙,而此处亦不肯略过,书法谨严,于此可见矣。 第八十一回 联翠袖相约乞荣封 服红丸即夕倾大命 第八十一回 联翠袖相约乞荣封 服红丸即夕倾大命 却说杨镐覆军塞外,败报上闻,盈廷震惧。言官交章劾镐,当下颁诏逮问,另任兵部侍郎熊廷弼,经略辽东,也赐他尚方宝剑,令便宜行事。廷弼奉命即行,甫出山海关,闻铁岭又失,沈阳吃紧,兵民纷纷逃窜,亟兼程东进。途次遇着难民,好言抚慰,令他随回辽阳。有逃将刘遇节等三人,缚住正法,诛贪将陈伦,劾罢总兵李如桢,督军士造战车,治火器,浚濠缮城,严行守御。又请集兵十八万,分屯要塞,无懈可击。满洲太祖努尔哈赤,探得边备甚严,料难攻入,遂改图叶赫。叶赫兵尽援绝,眼见得被他灭亡了。详见《清史演义》,故此处只用虚笔。 神宗仍日居深宫,就是边警日至,亦未见临朝。大学士方从哲及吏部尚书赵焕等,先后请神宗御殿,召见群臣,面商战守方略。怎奈九重深远,竟若无闻,任他苦口哓音,只是闭户不出。半个已死,哪得长生。未几,王皇后崩逝,尊谥孝端,又未几,神宗得疾,半月不食,外廷虽稍有消息,未得确音。给事中杨涟及御史左光斗等,杨、左两人特别提出。走谒方从哲,问及皇上安否?从哲道:“皇上讳疾,即诘问内侍,亦不敢实言。”杨涟道:“从前宋朝文潞公,问仁宗疾,内侍不肯言。潞公谓天子起居,应令宰臣与闻,汝等从中隐秘,得毋有他志么?内侍方说出实情。今公为首辅,理应一日三问,且当入宿阁中,防有他变。”从哲踌躇半晌,方道:“恐没有这条战例,奈何?”涟又道:“潞公事明见史传,况今日何日,还要讲究故例么?”从哲方才应诺。实是一个饭桶。越二日,从哲方带领群臣,入宫问疾,只见皇太子蹀躞(dié xiè)宫前,不敢入内。杨涟、左光斗,时亦随着,瞧这情形,急遣人语东宫伴读王安道:“闻皇上疾亟,不召太子,恐非上意。太子当力请入侍,尝药视膳,奈何到了今日,尚蹀躞宫外?”王安转语太子,太子再四点首,照词入请,才得入内。惟群臣待至日暮,终究不得进谒。 又过了好几日,神宗自知不起,乃力疾御弘德殿,召见英国公张维贤,大学士方从哲,尚书周嘉谟、李汝华、黄嘉善、张问达、黄克缵,侍郎孙如游等,入受顾命。吴道商时已罢去,故未及与列。大旨勖诸臣尽职,勉辅嗣君,寥寥数语,便即命诸臣退朝。又越二日而崩,遗诏发帑金百万,充作边赏,罢一切矿税及监税中官,起用建言得罪诸臣。太子常洛承统嗣位,是谓光宗,以明年为泰昌元年,上先帝庙号为神宗。总计神宗在位四十八年,寿五十八岁,比世宗享国,尚多三年。明朝十六主中,算是神宗国祚最长,但牵制宫帷,宴处宫禁,贤奸杂用,内外变起,史家谓为亡国祸胎,也并非深文刻论呢。独下断语,隐见关系。 话休叙烦,且说光宗登位以后,因阁臣中只一方从哲,不得不简员补入。从哲籍隶乌程,同里好友沈?,曾为南京礼部侍郎,给事中亓诗教等,趋奉从哲,特上疏推荐,并及吏部侍郎史继阶。光宗遂擢沈、史两人为礼部尚书,入兼阁务。?初官翰林,尝授内侍书。刘朝、魏进忠皆?弟子,?既入阁,密结二人为内援。后来进忠得势,闹出绝大祸祟,好一座明室江山,便被那八千女鬼,收拾净尽,当时都中有“八千女鬼乱朝纲”之谣,八千女鬼即魏字。这且到后再述,先叙那光宗时事。从前郑贵妃侍神宗疾,留居乾清宫,及光宗嗣位,尚未移居,且恐光宗追念前嫌,或将报复,因此朝夕筹划,想了一条无上的计策,买动嗣主欢心。看官道是何计?她从侍女内挑选美人八名,个个是明日善睐,纤巧动人,又特地制就轻罗彩绣的衣服,令她们穿着,熏香傅粉,送与光宗受用。另外配上明珠宝玉,光怪陆离,真个是价逾连城,珍同和璧。光宗虽逾壮年,好色好货的心思,尚是未减,见了这八名美姬及许多珍珠宝贝,喜得心痒难搔,老老实实的拜受盛赐。当下将珠玉藏好,令八姬轮流侍寝,快活异常,还记得什么旧隙。八姬以外,另有两个李选侍,素来亲爱,也仍要随时周旋。一选侍居东,号为东李,一选侍居西,号为西李。西李色艺无双,比东李还要专宠。郑贵妃联络西李,日与她往来谈心,不到数月,居然胶漆相投,融成一片,所有积愫,无不尽吐。女子善妒,亦善相感,观此可见一斑。但郑贵妃是有意联结,又与寻常不同。贵妃想做皇太后,选侍想做皇后,统是一厢情愿。两人商议妥当,便由选侍出头,向光宗乞求两事。光宗因故妃郭氏,应八十九回。病殁有年,也有心册立选侍,只对着郑贵妃一面,颇觉为难,怎奈选侍再三乞请,也只好含糊答应。不念生母王恭妃牵衣诀别时耶?一日挨一日,仍未得册立的谕旨,郑贵妃未免着急,又去托选侍催请。可巧光宗生起病来,旦夕宣淫,安得不病?一时不便进言,只好待病痊以后,再行开口。偏偏光宗的病,有增无减,急得两人非常焦躁,不得已借问疾为名,偕入寝宫,略谈了几句套话,便问及册立日期。此时光宗头昏目晕,无力应酬,禁不起两人絮聒,索性满口应承,约定即日宣诏,命礼部具仪。可恨贵妃老奸巨猾,偏要光宗亲自临朝,面谕群臣,一步不肯放松,煞是凶狡。光宗无可奈何,勉强起床,叫内侍扶掖出殿,召见大学士方从哲,命尊郑贵妃为皇太后,且说是先帝遗命,应速令礼部具仪,不得少缓。先帝遗命,胡至此时才说。言已,即呼内侍扶掖还宫。从哲本是个糊涂虫,三字最配从哲。不管什么可否,便将旨意传饬礼部。侍郎孙如游奋然道:“先帝在日,并未册郑贵妃为后,且今上又非贵妃所出,此事如何行得?”遂上疏力谏道: 自古以配而后者,乃敌体之经,以妃而后者,则从子之义。故累朝非无抱衾之爱,终引割席之嫌者,以例所不载也。皇贵妃事先帝有年,不闻倡议于生前,而顾遗诏于逝后,岂先帝弥留之际,遂不及致详耶?且王贵妃诞育陛下,岂非先帝所留意者?乃恩典尚尔有待,而欲令不属毛离里者,得母其子,恐九原亦不无怨恫也。郑贵妃贤而习礼,处以非分,必非其心之所乐,书之史册,传之后(yi),将为盛代典礼之累,且昭先帝之失言,非所为孝也。中庸称达孝为善继善述,义可行,则以遵命为孝,义不可行,则以遵礼为孝,臣不敢奉命! 此疏一上,光宗约略览过,便遣内监赍示郑贵妃。郑贵妃怎肯罢休,还想请光宗重行宣诏,无如光宗病势日重,势难急办,乃令内医崔文升,入诊帝疾。文升本不是个医国手,无非粗读过几本方书,便自命为知医,诊过帝脉,说是邪热内蕴,应下通利药品,遂将大黄、石膏等类,开入方剂,撮与帝饮;服了下去,顿时腹痛肠鸣,泻泄不止,一日一夜,下痢至四十三次,送终妙手。接连数日,害得光宗气息奄奄,支离病榻。原来光宗肆意宣淫,日服春药,渐渐的阳涸阴亏,哪禁得杀伐峻剂,再行下去!一泄如注,委顿不堪,都下人士,啧有烦言。都说郑贵妃授意文升,致帝重疾。外家王、郭二戚,且遍谒朝臣,泣愬宫禁危急,郑、李交祟等情。于是杨涟、左光斗与吏部尚书周嘉谟,往见郑贵妃兄子养性,责以大义,要他劝贵妃移宫,并请收还贵妃封后成命。养性不得不从,便入宫禀闻。郑贵妃恐惹大祸,勉强移居慈宁宫,就是册尊贵妃的前旨,亦下诏撤消。寻命礼部侍郎何宗彦、刘一燝(zhu)、韩爌及南京礼部尚书朱国祚,并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参机务。又遣使召用叶向高。韩、刘在京,先行入直,给事中杨涟,见阁臣旋进旋退,毫无建白,独抗疏劾崔文升道: 贼臣崔文升,不知医理,岂宜以宗社神人托重之身,妄为尝试?如其知医,则医家于有余者泄之,不足者补之,皇上哀毁之余,一日万几,于法正宜清补,文升反投相伐之剂。然则流言藉藉,所谓兴居之无节,侍御之蛊惑,必文升借口以盖其误药之奸,冀掩外廷攻击也。如文升者,既益圣躬之疾,又损圣明之名,文升之肉,其足食乎?臣闻文升调护府第有年,不闻用药谬误,皇上一用文升,倒置若此,有心之误耶?无心之误耶?有心则齑粉不足偿,无心则一误岂可再误?皇上奈何置贼臣于肘腋间哉?应请饬下法司严行审问,量罪惩处,以儆贼臣,则宫廷幸甚!宗社幸甚! 这疏上后,过了一天,光宗传锦衣官宣召杨涟,并召阁臣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及英国公张维贤,并六部尚书等入宫,众臣都为杨涟担忧,总道他抗疏得罪,将加面斥。独杨涟毫不畏惧,坦然入谒,随班叩见。光宗注目视涟,也没有什么吩咐。迟了半晌,乃宣谕群臣道:“国家事机丛杂,暂劳卿等尽心,朕当加意调理,俟有起色,便可视朝。”群臣禀慰数语,奉旨退出。越日又复召见,各大臣鱼贯进去,但见光宗亲御暖阁,凭几斜坐,皇长子由校侍立座侧,当下循例叩安,由光宗面谕道:“朕迭见卿等,心中甚慰。”说毕微喘。从哲叩首道:“圣躬不豫,还须慎服医药。”光宗道:“朕不服药,已十多日,大约是怕泻之故。现有一事命卿:选侍李氏,侍朕有年,皇长子生母薨逝,也赖选侍抚养,王选侍之殁,就此带出。勤劳得很,拟加封为皇贵妃。”言甫毕,忽屏后有环珮声,铿锵入耳,各大臣向内窃窥,只见屏帏半启,微露红颜,娇声呼皇长子入内,隐约数语,复推他使出。光宗似已觉着,侧首回顾,巧与皇长子打个照面。皇长子即启奏道:“选侍娘娘乞封皇后,恳父皇传旨。”光宗默然不答。皇长子侍立帝侧,李选侍得随意驱使,是真视光宗如傀儡者。各大臣相率惊诧,当由从哲奏请道:“殿下年渐长成,应请立为太子,移居别宫。”光宗道:“他起居服食,尚靠别人调护,别处如何去得?卿等且退,缓一二天,再当召见。”大众叩首趋出。 鸿胪寺丞李可灼谓有仙方可治帝疾,居然上疏奏陈。光宗乃再宣召众大臣,入问道:“鸿胪寺官说有仙方,目今何在?”从哲叩首道:“李可灼的奏请,恐难尽信。”光宗痰喘吁吁道:“且、且去叫他进来!”左右即奉命出召,少顷,可灼已到,谒见礼毕,便命他上前诊脉。可灼口才颇佳,具言致病原由及疗治合药诸法。谚言“识真病,卖假药”,便是这等医生。光宗心喜,便令出去和药。一面复语群臣,提及册立李选侍,并云李选侍数生不育,只有一女,情实可怜。死在目前,还念念不忘选侍,光宗可谓多情。从哲等齐声奏称,当早日具仪,上慰圣怀。光宗复命皇长子出见,顾谕群臣道:“卿等他日辅导朕儿,须使为尧、舜,朕亦瞑目。”从哲等方欲有言,但听光宗又谕道:“寿宫尚无头绪,奈何?”从哲道:“先帝陵寝,已经齐备,乞免圣虑!”光宗用手自指道:“便是朕的寿宫。”从哲等复齐声道:“圣寿无疆,何遽言此!”光宗唏嘘道:“朕已自知病重了。但望可灼的仙药,果有效验,或可延年。”语至此,已气喘的了不得,用手一挥,饬诸臣退去。 诸臣甫出宫门,见可灼踉跄趋入,便一同问讯道:“御药已办好么?”可灼出掌相示,乃是一粒巴豆大的红丸。吃下就死,比巴豆还要厉害。大众也不遑细问,让可灼进去,一群儿在宫门外小憩,听候服药消息。约过一时,有内侍趋出,传语:“圣上服药后,气喘已平,四肢和暖,想进饮食,现在极赞可灼忠臣呢。”诸臣方欢跃退去。到了傍晚,从哲等又至宫门候安,适见可灼出来,亟问消息,可灼道:“皇上服了丸药,很觉舒畅,惟恐药力易竭,更进一丸,服了下去,畅快如前,圣体应可无碍了。”从哲等才放心归去。不期到了五鼓,宫中传出急旨,召群臣速进宫。各大臣等慌忙起床,连盥洗都是不及,匆匆的着了冠服,趋入宫中。但听宫中已经举哀,光宗于卯刻已经归天了。这是红丸的效力。 看官!你道红丸以内,是何药合成?原来是红铅为君,参茸等物为副,一时服下,觉得精神一振,颇有效验,但光宗已精力衰惫,不堪再提,况又服了两颗红丸,把元气一概提出,自然成了脱症,不到一夜,即至告终。这数语恰是医家正鹄,崔文升、李可灼等晓得什么?诸臣也无词可说,只得入宫哭临。谁知到了内寝,又有中官出来阻住,怪极。弄得群臣莫名其妙。杨涟上前抗声道:“皇上大行,尚欲阻群臣入临,这是何人意见,快快说来!”中官知不可阻,乃放他进去。哭临礼毕,刘一燝左右四顾,并不见有皇长子,乃启问道:“皇长子何在?”问了数声,没人回答。一燝愤愤道:“哪个敢匿新天子?”言未已,东宫伴读王安,入白选侍,见选侍挽着皇长子,正与太监李进忠密谈。进忠何多?王安料他有诈,亟禀选侍道:“大臣入临,皇长子正宜出见,俟大臣退去,即可进来。”选侍乃放开皇长子,当由王安双手掖引,疾趋出门。进忠暗令小太监等,追还皇长子,方在揽袪(qu)请返,被杨涟大声呵斥,才行退去。一燝与张维贤等,遂掖皇长子升辇,至文华殿,各向他俯伏,山呼万岁,返居慈庆宫,择日登极。李选侍与李进忠秘议,才不得行。原来李选侍奉侍帝疾,入居乾清宫,至光宗宾天,意欲挟持皇长子,迫令群臣,先册封自己为后,然后令他登位。偏被阁臣等强行夺去,急得没法,还想令进忠带同内侍,劫皇长子入宫,可奈锦衣帅骆思恭,受阁臣调遣,散布缇骑,内外防护,那时宫内阴谋,几成画饼。御史左光斗,复疏请选侍移宫,接连是御史王安舜,痛陈李可灼误投峻剂,罪有专归,于是移宫案、红丸案同时发生,纷纷争议。史官以前有梃击一案,后有移宫、红丸两案,共称三案。小子有诗叹道: 疑案都从内嬖生,盈廷聚讼至相争。 由来叔世多如此,口舌未销国已倾。 毕竟移宫、红丸两案,如何办理,容待下回表明。 光宗之昏淫,甚于神宗,即李选侍之蛊惑,亦甚于郑贵妃。郑贵妃专宠数十年,终神宗之世,不得为后。光宗甫经践祚,李选侍遽思册封,是所谓一蟹不如一蟹,每况而愈下者。然莫为之前,即无后起,有神宗之嬖郑贵妃,始有光宗之宠李选侍。且郑贵妃进献美姬,戕贼光宗,又令不明医理之崔文升,进以泄药,一泻如注,剥尽真元,虽无李可灼之红丸,亦难永祚。是死光宗者实郑贵妃,而贵妃之致死光宗,尤实自神宗贻之。至如李选侍之求为皇后,以及挟皇长子,据乾清宫,皆阴承贵妃之教而来。不有杨、左,庸鄙如方从哲辈,能不为选侍所制乎?故君子创业垂统,必思可继,不惑声色,不殖货利,其所以为子孙法者,固深且远也。 第八十二回 选侍移宫诏宣旧恶 庸医悬案弹及辅臣 第八十二回 选侍移宫诏宣旧恶 庸医悬案弹及辅臣 却说移宫、红丸两案同时发生,小子一时不能并叙,只好分案叙明。李选侍因前计不成,非常愤懑,必欲据住乾清宫,与皇长子同居。廷臣等均言非是,当由御史左光斗,慨然上疏道: 内廷有乾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他妃嫔,虽以次进御,不得恒居,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今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尊居正宫,而殿下乃退处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殿下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及今不早断决,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窃恐武氏之祸,再见于今,此正臣所不忍言也。伏乞殿下迅速裁断,毋任迁延!数语未免太激,卒至祸及杀身。 疏入,为李选侍所闻,气得柳眉倒竖,杏靥改容,便与李进忠商量,借议事为名,邀皇长子入乾清宫。进忠奉命往邀,甫出宫门,巧与杨涟相值。涟即问选侍何日移宫?进忠摇手道:“李娘娘正在盛怒,令我邀请殿下入议,究治左御史武氏一说。”涟故作惊诧道:“错了错了!幸还遇我。皇长子今非昔比,李娘娘若果移宫,他日自有封号。你想皇长子年已渐长,岂无识见,你等也应转禀李娘娘,凡事三思而行,免致后悔。”晓以利害,颇得戒儆之法。进忠默然退去。既而登极有期,仍未得选侍移宫消息,直至登极前一日,选侍尚安居如故。杨涟忍耐不住,即挺身上疏道: 先帝升遐,人心危疑,咸谓选侍外托保护之名,阴图专擅之实,故力请殿下暂居慈庆,欲先拨别宫而迁之,然后奉驾还宫。盖祖宗之宗社为重,宫帏之恩宠为轻,此臣等之私愿也。今登极已在明日矣,岂有天子偏处东宫之礼?先帝圣明,同符尧、舜,徒以郑贵妃保护为名,病体之所以沉重,医药之所以乱投,人言藉藉,至今抱痛,安得不为寒心?惩前毖后,断不能不请选侍移宫。臣言之在今日,殿下行之,亦必在今日。阁部大臣,从中赞决,毋容泄泄,以负先帝凭几辅殿下之托,亦在今日。时不可失,患宜预防,幸殿下垂鉴,迅即采行! 杨涟一面拜疏,一面往催方从哲,令速请选侍移宫。从哲徐徐道:“少缓几日,亦属无妨。”涟急语道:“天子不应再返东宫,选侍今日不移,亦没有移居的日子了,这事岂可少缓?”火焦鬼碰着慢医生,真要气煞!刘一燝、韩爌亦正在侧,也语从哲道:“明日系登极期,选侍亟应移宫,我等不如同去请旨便了。”从哲不得已,相偕至慈庆宫门。当有内侍出来,问明底细,便道:“难道不念先帝旧宠么?”涟随在后面,忙上前厉声道:“国家大事,怎得徇私?你等敢来多嘴,待要怎的。”涟本声若洪钟,更兼此时焦躁已极,越觉响激,震入宫中。皇长子令中官传旨,已请选侍移宫,诸臣少安无躁。大众闻言,伫立以待。嗣见司礼监王安趋出,语诸人道:“选侍娘娘,已移居仁寿殿了,改日当再徙哕鸾宫。现更奉殿下特旨,收系李进忠、田诏、刘朝等人,因他私盗宝藏,为此究办。”刘一燝等都有喜色,且以王安人素诚信,当无诈言,遂相率退归。越日皇长子由校,即皇帝位,是为熹宗,诏赦天下,当下议改元天启。惟神宗于七月崩逝,光宗于九月朔日又崩,彼时曾有旨于次年改元泰昌,至是又要改元,连泰昌二字,都未见正朔,或议削泰昌勿纪,或议去万历四十八年,即以本年为泰昌,或议以明年为泰昌,后年为天启元年,大家争议未决。还是御史左光斗,请就本年八月以前为万历,八月以后为泰昌,明年为天启,最是协情合理。众人也都赞成,熹宗随即听从。朝贺礼成,没甚变事,过了数日,忽由御史贾继春,上书阁臣,书中略云: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德曰孝。先帝命诸臣辅皇上为尧、舜,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父有爱妾,其子当终身敬之不忘。先帝之于郑贵妃,三十余年天下侧目之隙,但以笃念皇祖,涣然冰释。何不辅皇上取法,而乃作法于凉?纵云选侍原非淑德,夙有旧恨,此亦妇人女子之常态。先帝弥留之日,亲向诸臣,谕以选侍产育幼女,唏嘘情事,草木感伤,而况我辈臣子乎?伏愿阁下委曲调护,令李选侍得终天年,皇幼女不虑意外,是即所谓孝弟之道也。惟陛下实图利之! 阁臣方从哲等接到此书,又觉得左右为难,惶惑未定。左光斗得知此事,往见阁臣道:“这也何难取决。皇上还居乾清,选侍自当移宫。惟移宫以后,不要再生枝节,多使选侍不安。现在李进忠、田诏等,既已犯法,应该惩治,此外概从宽政,便是仁孝两全了。”从哲等依违两可,光斗遂将自己意见,登入奏牍。哪知谕旨下来,竟暴扬选侍罪状,其词道: 朕幼冲时,选侍气凌圣母,成疾崩逝,使朕抱终天之恨。皇考病笃,选侍威挟朕躬,传封皇后,朕心不自安,暂居慈庆,选侍复差李进忠等,命每日章奏文书,先奏选侍,方与朕览。朕思祖宗家法甚严,从来有此规制否?朕今奉养选侍于哕鸾宫,仰遵皇考遗爱,无不体悉。其李进忠、田诏等,盗库首犯,事干宪典,原非株连,卿等可传示遵行。 方从哲等读完谕旨,相顾惊愕。乃由从哲主张,封还原谕,且具揭上言,陛下既仰体先帝遗爱,不应再有暴扬等情。熹宗不听,仍将原谕发抄,颁告天下。葬神宗帝后于定陵,追谥皇妣郭氏为孝元皇后,尊生母王氏为孝和皇太后。寻又葬光宗帝后于庆陵,具仪发丧,正忙个不了。李选侍已移居哕鸾宫,不料宫内失火,势成燎原,亏得内有宫侍,外有卫卒,从火光熊熊中,扶出选侍母女两人。这火起自夜间,仓猝得很,余物不及抢救,尽付灰烬。当时群阉惧谴,已造蜚言,又因这次猝不及防的火灾,愈觉谣诼纷起,有说选侍母女,均被焚死,有说未火以前,选侍已经投缳,其女亦已投井,种种谣言,喧传宫禁。无非是李进忠一党人物。熹宗也有所闻,忙颁谕朝堂,略说:“选侍、皇妹,均属无恙。”贾继春又致书阁中,竟有“皇八妹入井谁怜,未亡人雉经莫诉”等语。给事中周朝瑞,谓继春造言生事,具揭内阁。继春又不肯相下,双方打起笔墨官司来。杨涟恐异议益滋,申疏述移宫始末,洋洋洒洒,差不多有数千言,小子录不胜录,只好节述大略。其文云: 前选侍移宫一事,护驾诸臣知之,外廷未必尽知。移宫以后,蜚语忽起,有谓选侍徒跣踉跄,欲自裁处,皇妹失所,至于投井。或传治罪珰过甚,或称由内外交通。臣谓宁可使今日惜选侍,无使移宫不早,不幸而成女后垂帘之事。况迭奉圣谕,选侍居食,恩礼有加,哕鸾宫火,复奉有选侍、皇妹无恙之旨,方知皇上虽念及于孝和皇太后之哽咽,仍念及于光宗先帝之唏嘘。海涵天盖,尽仁无已。伏乞皇上采臣戆言,更于皇弟皇妹,时勤召见谕安,不妨曲及李选侍者,酌加恩数,遵爱先帝之子女,当亦圣母在天之灵所共喜也。 光宗阅毕,下旨褒奖,又特谕群臣,仍陈选侍过恶。略云: 朕冲龄登极,开诚布公,不意外廷乃有谤语,轻听盗犯之讹传,酿成他日之实录,诚如科臣杨涟所奏者,朕不得不再申谕以释群疑。九月初一日,皇考宾天,诸臣入临毕,请朝见朕,李选侍阻朕于暖阁,司礼官固请,既许而后悔。又使李进忠请回者,至再至三。朕至乾清宫丹陛上,大臣扈从前导,选侍又使李进忠来牵朕衣,卿等亲见,当时景象,危乎安乎?当避宫乎?不当避宫乎?初一日朕至乾清宫,朝见选侍毕,恭送梓宫于仁智殿,选侍差人传朕,必欲再朝见方回,各官皆所亲见,明是威挟朕躬,垂帘听政之意。朕蒙皇考命依选侍,朕不住彼宫,饮食衣服,皆皇祖皇考所赐,每日仅往彼一见,因之怀恨,凌虐不堪。若避宫不早,则彼爪牙成列,盈虚在手,朕亦不知如何矣。既殴崩圣母,又每使宫眷王寿花等,时来探听,不许朕与圣母旧人通一语,朕之苦衷,外廷不能尽知,今停封以慰圣母之灵,奉养以尊皇考之意,该部亦可以仰体朕心矣。臣工私于李党,不顾大义,谕卿等知之,今后毋得植党背公,自生枝节! 这谕下后,御史王养浩等,又上言殴崩圣母四字,有伤先帝盛德,不宜形诸谕旨,垂示后世。此折留中不报。还有与继春同党的人,且诋涟内结王安,私图封拜,涟遂乞归。继春出按江西,且驰疏自明心迹。熹宗降旨切责,次年以继春擅造入井雉经等语,放归田里,永不叙用。后至魏阉专权,矫旨封李选侍为康妃,这系后话慢表。 惟有李可灼呈入红丸一案,当光宗初崩时,已由方从哲拟诏赏给可灼银五十两。总算酬谢他送命的功劳。朝臣啧有烦言,以可灼误下劫剂,不无情弊,却为何还要给赏?即由御史王安舜首先争论,上疏极谏道: 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先帝之脉,雄壮浮大,此三焦火动,面唇赤紫,满面火升,食粥烦躁,此满腹火结。宜清不宜助,明矣。红铅乃妇人经水,阴中之阳,纯火之精也,而以投于虚火燥热之症,几何不速之死乎?然医有不精,犹可借口,臣独恨其胆之大也。以中外危疑之日,而敢以无方无制之药,假言金丹,轻亦当治以庸医杀人之条,乃蒙殿下颁以赏格,臣谓不过借此一举,塞外廷之议论也。夫轻用药之罪固大,而轻荐庸医之罪亦不小,不知其为谬,犹可言也,以其为善而荐之,不可言也。伏乞殿下改赏为罪,彻底究办! 看这疏中语味,还说李可灼不过误医,就是提及荐医的人,也未尝指出姓名,没有什么激烈。从哲乃改为夺可灼罚俸一年。及熹宗即位,御史郑宗周复劾崔文升罪,请下法司。从哲又拟旨令司礼监察处。于是御史冯三元、焦源溥、郭如楚,给事中魏应嘉,太常卿曹珖,光禄少卿高攀龙,主事吕维祺,交章论崔、李罪状,并言:“从哲徇庇,国法何在!”给事中惠世扬,竟直纠从哲十罪三可诛,疏中有云: 方从哲独相七年,妨贤病国,罪一;骄蹇无礼,失误哭临,罪二;梃击青宫,庇护奸党,罪三;恣行凶臆,破坏丝纶,罪四;纵子杀人,蔑视宪典,罪五;阻抑言官,蔽塞耳目,罪六;陷城失律,宽议抚臣,罪七;马上催战,覆没全师,罪八;徇私罔上,鼎铉贻羞,罪九;代营榷税,蠹国殃民,罪十。贵妃求封后,举朝力争,从哲依违两可,当诛者一;选侍乃郑氏私人,从哲受其宫奴所盗美珠,欲封为贵妃,又听其久据乾清,当诛者二;崔文升用泄药,伤损先帝,廷臣交章言之,从哲拟为脱罪,李可灼进劫药,以致先帝驾崩,从哲反拟加赏,律以春秋大义,弑君之罪何辞,当诛者三。如此尤任其当国,朝廷尚有法律耶?务乞明正典刑,以为玩法无君者戒! 看官!你想方从哲尚有人心,到了此时,还有什么脸面,在朝执政?当即上表力辞,疏至六上,乃命进中极殿大学士,赏银币蟒衣,允他致仕。从哲尚有廉耻,较之严分宜辈,相去多矣。但从哲虽已辞职,尚羁居京师。崔、李二人,终未加罪。御史焦源溥、傅宗龙、马逢皋、李希孔及光禄少卿高攀龙等,又先后劾奏崔、李二人。既而礼部尚书孙慎行,又追劾李可灼进红丸事,并斥从哲为弑逆。略云: 李可灼进红药两丸,实原任大学士方从哲所进。未免锻炼。夫可灼官非太医,红丸不知何药,乃敢突然进呈,昔许悼公饮世子药而卒,世子即自杀,春秋犹书之为弑,然则从哲宜何居?速引剑自裁,以谢先帝,义之上也。合门席藁以待司寇,义之次也。乃悍然不顾,至举朝共攻可灼,仅令罚俸,岂以己实荐灼,恐与同罪,可灼可爱,而先帝可忍乎?纵无弑之心,却有弑之事,欲辞弑之名,难免弑之实。即有百口,亦无能为天下万世解矣。陛下以臣言有当,乞将从哲大正肆放之罚,速严两观之诛,并将李可灼严加考问,置之极刑。若臣言无当,即以重典治臣,亦所甘受,虽死何辞! 这疏上去,有旨令廷臣集议。大臣到了一百十余人,多以原奏为是,纷纷欲罪从哲。独刑部尚书黄克缵,御史王志道、徐景濂,给事中汪庆百数人,颇袒从哲。从哲也上疏辩驳,结末有“请削官阶,愿投四裔,以谢先帝并谢天下”等语。熹宗令阁臣六卿,再行慎议。大学士韩爌述进药始末,吏部尚书张问达,户部尚书汪应蛟等,亦将始末具陈。大旨言“可灼自请进药,由先帝召问,命他和丸急进,非但从哲未能止,即臣等亦未能止。从哲坐罪,臣等均应连坐。惟从哲拟赏可灼及御史王安舜争谏,仅令罚俸,论罪太轻,实无以慰先帝、服中外,宜如从哲请,削夺官阶,为法任咎。至可灼罪不容诛,崔文升先进大黄凉药,罪比可灼尤重,法应并加显戮,藉泄公愤”云云。熹宗乃命将可灼遣戍,文升放南京,惟从哲仍不加罪。孙慎行见公论难伸,引疾归田。后来尚宝司少卿刘志选,反劾孙慎行妄引经义,诬毁先帝,更及皇上。得旨令宣付史馆,且赦免可灼。看官!你道熹宗出尔反尔,是何理由?原来即位以后,宠用魏阉,可灼、文升等人,俱向魏阉贿托,魏阉权焰熏天,无论什么大事,均可由他主张,何论这文升、可灼两人呢?小子闻当时有一道士,作歌市中云: 委鬼当头立,茄花满地红。 委鬼二字,明指魏姓,茄花二字,应作何解,看官少安毋躁,容小子下回说明。 移宫、红丸两案,群议纷滋,直扰扰至明亡而止。平心论之,选侍之应即移宫,与红丸之应罪可灼,议之最正者也。杨、左等之主张此议,正大光明,何私何疑?但必斥选侍为武氏,与李可灼之有心弑逆,则太苛太激,未免不平。方从哲之过,在失之模棱,必谓其勾通选侍,授意可灼,亦觉深文周内,令人难堪。晋伯宗好直言,卒致及难,杨、左等读书有素,宁未闻之。熹宗不明,暴扬选侍过恶,不留余地,而可灼、文升之应加罪,反迁延不发,嗣虽一戍一放,乃久后复有赦免之旨,如此昏愦,不值一争。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如杨、左诸臣,毋乃失先几之智乎? 第八十三回 大吃醋两魏争风 真奇冤数妃毕命 第八十三回 大吃醋两魏争风 真奇冤数妃毕命 却说道士作歌都市,有“委鬼当头立,茄花满地红”二语,委鬼二字相拼,便是魏字,茄花究属何指,据明史上说及,茄字拆开,便是客字。此语未免牵强。小子愚昧,一时未能明析,只好照史誊录,看官不要贻笑。闲文少叙,原来熹宗有一乳母,叫作客氏,本是定兴县民侯二妻室,生子国兴,十八岁进宫。又二年,侯二死了,客氏青年守孀,如何耐得住寂寞?况且她面似桃花,腰似杨柳,性情软媚,态度妖淫,仿佛与南子、夏姬,同一流的人物。比较确切。不过在宫哺乳,未能出外,朝夕同处,无非是宫娥太监等人,就使暗地怀春,也无从觅一雄狐,替她解闷。事有凑巧,偏司礼监王安属下,有一魏朝,性甚儇(xuān)黠,颇得熹宗宠爱,随时出入宫中。他见客氏貌美,非常垂涎,趁着空隙,常与客氏调笑,渐渐的亲昵起来,遂至捏腰摸乳,无所不至。既而熹宗渐长,早已辍乳,客氏仍留居宫禁,服侍熹宗,惟职务清闲,比不得从前忙碌。一夕,正在房中闲坐,蓦见魏朝入内,寒暄数语,朝复施出故技,逗引客氏,惹得客氏情急,红潮上脸,恨恨的说道:“你虽是个男子,与我辈妇人相同,做此丑态何为。”朝嬉笑道:“妇人自妇人,男子自男子,逈不相同,请你自验!”客氏不信,竟伸手摸他胯下,谁知白鸟鹤鹤,与故夫侯二,毫无异样,奇哉怪哉!不禁缩手道:“哪里来的无赖,冒充太监,我当奏闻皇上,敲断你的狗胫。”还是割势最妙。言已,抽身欲走。魏朝四顾无人,竟尔色胆如天,把客氏牵住,拥入罗帏,小子不敢导淫,就此截住亵语。但魏朝本由太监入宫,为何与侯二无二,莫非果真冒充么?若果可以冒充,宫内尽成真男,倒也普济宫娥。此中情节,煞费猜疑。相传魏朝净身后,密求秘术,割童子阳物,与药石同制,服过数次,重复生阳,所以与客氏入帏以后,仍然牝牡相当,不少减兴。魏朝既偿了夙愿,客氏亦甚表同情,相亲相爱,不啻伉俪。朝恐出入不便,教客氏至熹宗前,乞赐对食。什么叫作对食呢?从来太监净身,虽已不通人道,但心尚未死,喜近妇女,因此太监得宠,或亦由主上特赐,令他成家授室,只不能生育子女,但相与同牢合卺罢了,因此叫作对食。自汉朝以后,向有这个名目,或亦称为伴食,亦称菜户。客氏入奏熹宗,熹宗便即允从,自此与魏朝做了对食,名义上的夫妇,变成实质上的夫妇。实沾皇恩。 魏进忠与魏朝同姓,就此夤缘,得入宫中,进忠初名尽忠,河间肃宁人,书中惟大忠大奸,特表籍贯。少时善骑马射箭,尤好赌博,尝与悍少年聚赌,输资若干,无力偿还,被悍少年再三窘迫,愤极自宫。遂与魏朝认了同宗,由他介绍,至熹宗生母王选侍宫内典膳,改名进忠。熹宗省视生母,与进忠相见,进忠奉承惟谨,颇得熹宗欢心。及选侍逝世,进忠失职,魏朝又至王安前,替他说项,改入司礼监属下。嗣又托客氏进白熹宗,熹宗尚在东宫,记得进忠巧慧,便令他入宫办膳。进忠善伺意旨,见熹宗性好游戏,遂令巧匠别出心裁,糊制狮蛮滚球、双龙赛珠等玩物,进陈左右,镇日里与客氏两人,诱导熹宗,嬉戏为乐。熹宗大喜,遂倚两人为心腹,几乎顷刻难离。祸本在此。至熹宗登极,给事中杨涟,曾参劾进忠导上为非,进忠惧甚,泣求魏朝保护。魏朝转乞王安解免,安乃入奏熹宗,只说是杨涟所参,恐指及选侍宫中的李进忠,同名误姓,致此讹传。幸有李进忠代他顶罪,可见名与人同,有利有害。熹宗遂坦然不疑。且恐廷臣再有谬误,遂教进忠改名忠贤。忠贤深德魏朝,与朝结为兄弟,差不多似至亲骨肉一般。都为后文伏笔。魏朝受他笼络,所有宫中大小事件,无不与忠贤密谈,甚至采药补阳及与客氏对食等情,也一一说知。逢人须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忠贤正艳羡客氏,只虑胯下少一要物,无从纵欲,此时得了魏朝的秘授,当即如法一试,果然瓜蒂重生,不消数月,结实长大,仍复原阳。乘着魏朝值差的时候,与客氏调起情来。客氏见忠贤年轻貌伟,比魏朝高出一筹,也是暗暗动情,但疑忠贤是净身太监,未必有此可意儿,所以遇他勾引,不过略略说笑,初不在意。哪知忠贤佯与扑跌,隐动机关,竟按倒客氏,发试新硎,一番鏖战,延长至二三时,客氏满身爽适,觉得忠贤战具,远过魏朝,遂把前日亲爱魏朝的心思,一古脑儿移至忠贤身上,嗣是视魏朝如眼中钉。魏朝觉得有异,暗暗侦察,才知忠贤负心,勾通客氏,好几次与客氏争闹。客氏有了忠贤,哪顾魏朝,当面唾斥,毫不留情。水性杨花,至此已极,可为世之轧姘头者作一棒喝。忠贤知此事已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占据了客氏,不怕魏朝吃醋。一夕,忠贤与客氏正在房闼,私语喁喁,可巧魏朝乘醉而来,见了忠贤,气得三尸暴炸,七窍生烟,便伸手去抓忠贤。忠贤哪里肯让,也出手来抓魏朝,前日情谊,何处去了。两人扭做一团,还是忠贤力大,揿住魏朝,殴了数下。朝知敌他不过,慌忙闪脱,转了身竟将客氏扯去。忠贤不防这一着,蓦见客氏被拥出房,方才追出,魏朝且扯且斗,哄打至乾清宫西暖阁外。原来乾清宫东西廊下,各建有平屋五间,向由体面宫人居住。客氏魏朝,也住于此。时熹宗已寝,陡被哄打声惊醒,急问外面何事?内侍据实陈明,熹宗即将三人召入,拥被问讯。三人跪在御榻前,实供不讳。熹宗反大笑道:“你等都是同样的人,为何也解争风?”三人都低头不答。熹宗又笑道:“这件事朕却不便硬断,还是令客媪自择。”好一个知情的皇帝。客氏闻言,也没有甚么羞涩,若稍有廉耻,也不致出此丑事。竟抬起头来,瞟了忠贤一眼。熹宗瞧见情形便道:“哦哦!朕知道了。今夕应三人分居,明日朕替你断明。”三人方遵旨自去。越夕,竟颁下谕旨,立撵魏朝出宫。魏朝无可奈何,空落得短叹长吁,垂头自去。谁要你引用忠贤。那客氏真是狠辣,想出了一条斩草除根的计策,竟令忠贤假传圣旨,将魏朝遣戍凤阳,一面密嘱该处有司,待魏朝到戍,勒令缢死。有司奉令遵行,眼见得魏朝死于非命。抢风吃醋之结果,如是如是。客、魏两人,从此盘踞宫禁,恃势横行,熹宗反越加宠幸,封客氏为奉圣夫人。其子国兴,荫袭官爵。授忠贤兄魏钊及客氏弟客光先,俱为锦衣千户。 司礼监王安持正不阿,目睹客、魏专权,不由得懊怅起来。御史方震孺曾劾奏客、魏,王安亦从中怂恿,请令客氏出宫,忠贤改过。熹宗颇也允从,当将忠贤发安诘责,客氏退出宫外。怎奈熹宗离此两人,寝不安席,食不甘味,一时虽勉从安请,后来复怀念不忘。客氏得知消息,复夤缘入宫,仍与忠贤同处,日夕谋害王安。也是王安命数该绝,内侍中出了一个王体乾,想做司礼监,与忠贤朋比为奸,往见客氏道:“夫人比西李何如?势成骑虎,无贻后悔。”客氏既有心图安,又遭体乾一激,忙与忠贤商议,嗾使给事中霍维华,弹劾王安。又令刘朝、田诏等上疏辨冤,说由王安诬陷成狱。再经客氏入内加谗,惹得熹宗怒起,饬令王安降职,由王体乾继任。忠贤更矫旨赦免刘朝,且命他提督南海子,降安为南海净军,勒令自裁。 先是光宗为太子时,忧谗畏讥,赖王安左右调护,始得免祸。及梃击案起,安又为属草下谕,解释群疑,神宗非常信任。及光宗即位,特擢为司礼监,劝行善政,内外称贤。熹宗嗣祚,又全亏他从中翼助,至是为客、魏陷害,竟至毙命。看官试想!冤不冤呢?善善从长,不以阉人少之。王安既死,忠贤益无忌惮,又有司礼监王体乾为耳目,及李永贞、石元雅、徐文辅等为腹心,李实、李明道、崔文升等为指臂,势倾内外,炙手可热。天启二年,册立皇后张氏,客、魏二人,自然在内帮忙。大婚礼成,忠贤得荫侄二人,客氏得赐田二十顷,作为护坟香火的用费。给事中程注、周之纲及御史王一心等,相继奏阻,俱遭斥责。又有给事中侯震旸,亦奏斥客、魏,奉诏夺职。吏部尚书周嘉谟,上疏营救,留中不报。嘉谟以霍维华谄附忠贤,把他外调,忠贤益怒,遂阴嘱给事中孙杰,纠弹嘉谟朋比辅臣,受刘一燝指使,谋为王安复仇。熹宗遂将嘉谟免官,刘一燝因此不安,亦累疏乞休,特旨允准。叶向高奉诏起用,早已到阁,应八十一回。见刘、周相继归休,不能自默,遂上言:“客氏既出复入,一燝顾命大臣,反不得比保姆,令人滋疑,不可不防。”熹宗全然不睬。大学士沈?,内通客、魏,令门客晏日华,潜入大内,与忠贤密议,劝开内操。忠贤大喜,遂令锦衣官召募兵士,得数千人,居然在宫禁里面,演操起来,钲鼓炮铳的声音,震动宫闼。皇长子生未满月,竟被惊死。既而内标增至万人,衷甲出入,肆行无忌。内监王进尝试铳帝前。铳炸伤手,余火乱爆,险些儿伤及熹宗。熹宗反谈笑自若,不以为意。所有正士邹元标、文震孟、冯从吾等,俱因积忤忠贤,一并斥逐。更引用顾秉谦、朱延禧、朱国桢、魏广微一班人物,入阁办事。秉谦、广微庸劣无耻,但知谄附忠贤,因得幸进。霍维华、孙杰等,且优升京堂。总之宫廷以内,知有忠贤,不知有熹宗,只教忠贤如何处断,便可施行。客氏尤淫凶得很,平日与光宗选侍赵氏,素不相容,她竟与忠贤设计,矫旨赐赵选侍自尽。选侍恸哭一场,尽出光宗所赐珍玩,罗列座上,拜了几拜,悬梁毕命。裕妃张氏因言语不慎,得罪客氏,客氏蓄恨多时,会张妃怀妊约已数月,偏由客氏暗入谗言,只说张妃素有外遇,怀孕非真帝种,顿时惹动熹宗疑心,把她贬入冷宫。客氏禁膳夫进食,可怜一位受册封妃的御眷,活活的饿了好几日,竟至手足疲软,气息仅属。会值天雨,张妃匍匐至檐下,饮了檐溜数口,无力返寝,宛转啼号,竟死檐下。客氏之肉,其足食乎?冯贵人才德兼优,尝劝熹宗停止内操,为客、魏所忌,不待熹宗命令,竟诬她诽谤圣躬,迫令自尽。熹宗尚未曾知晓,经成妃李氏从容奏闻,熹宗毫不悲切,置诸不问。哪知客氏恰已得知,又假传一道圣旨,把成妃幽禁别室。幸成妃已鉴裕妃覆辙,在壁间预藏食物,一禁半月,尚得活命。熹宗忽记及成妃,问明客氏,才知她幽禁有日。自思从前与成妃相爱,曾生过两女,虽一并未育,究竟余情尚在,向客氏前替她缓颊,始得放出,结局是斥为宫人,迁居乾西所。熹宗并未与客氏相通,乃受她种种挟制,反不能保全妾妃,令人不解。惟是张皇后素性严明,察悉客、魏所为,很是愤恨,每见熹宗,必痛陈客、魏罪恶。熹宗厌她絮烦,连坤宁宫中,都不常进去。一日,闲步至宫,后方据案阅书,闻御驾到来,忙起身相迎。熹宗入视案上,书尚摊着,便向后问道:“卿读何书?”后正色答道:“是《史记》中《赵高传》。”熹宗默然。随后支吾数语,便又出去。看官读书稽古,应知赵高指鹿为马,是秦二世时一个大权阉,二世信任赵高,遂至亡国,此次张后所览,未必定是《赵高传》,不过借题讽谏,暗指魏忠贤,提醒熹宗,熹宗昏迷不悟,倒也罢了,偏这客、魏两人,贼胆心虚,竟卖嘱坤宁宫侍女,谋害张后,是时后亦怀娠,腰间觉痛,由侍女替她捶腰,侍女暗施手术,竟将胎孕伤损。过了一日,遂成小产。一个未满足的胎形,堕将下来,已判男女,分明是一位麟儿,坐被客、魏用计打落,小人女子之难养,一至于此。熹宗从此绝嗣。小子有诗叹道: 王圣赵娆无此恶,江京曹节且输凶。 一朝遗脉伤亡尽,从此朱明便覆宗。 客、魏既计堕后胎,还要捏造谣言,污蔑张后。说将起来,令人发指,小子演述下去,也不禁气愤起来,姑将秃笔暂停,少延片刻再叙。 是回历叙客、魏入宫,非法妄为等情事,魏忠贤与魏朝,同争客氏,明明是宫中丑史,稍有心肝之人主,应早动怒,一并撵逐,何物熹宗,反将客氏断与忠贤,坐令秽乱而不之防!吾恐桀、纣当日,亦未必昏迷至此。客、魏见熹宗易与,自然日肆诪张,忠贤阴狠,客氏淫凶,两人相毗,何事不可为,如斥正士,引匪类,尚意中事,甚至欲斫丧龙种,于已生之皇长子,则震死之,于怀妊之裕妃张氏,则勒死之,于张皇后已孕之儿胎,则堕死之。熹宗均不加察,仍日加信任,此而欲不亡国绝种得乎?自古权阉,莫甚于魏贼,自古乳媪,亦莫甚于客氏,读此回而不愤发者,吾谓其亦无心肝。 第八十四回 王化贞失守广宁堡 朱燮元巧击吕公车 第八十五回 新抚赴援孤城却敌 叛徒归命首逆伏诛 第八十五回 新抚赴援孤城却敌 叛徒归命首逆伏诛 却说樊龙开门潜走,正遇着朱燮元的伏兵,四面围住,任你樊龙凶悍过人,至此也无从狡脱,只好束手就擒,余酋亦多被缚住。燮元遂克重庆,移兵攻泸州,崇明父子,弃城夜走,直奔遵义。遵义已为贵州兵所复,不防水西土目安邦彦,也揭竿起事,响应崇明。贵州兵调攻邦彦,遵义空虚,只剩推官冯凤雏居守。崇明父子,猝至遵义,凤雏无兵无饷,如何守得?当被崇明父子陷入,眼见得这位冯推官,杀身成仁了。崇明复破遵义,留子奢寅及部目尤朝柄、杨维新、郑应显等占据,自率余众返永宁,这且慢表。 且说水西土目安邦彦,系宣慰使安尧臣族子,尧臣病殁,子位嗣职。位年尚幼,由尧臣妻奢社辉摄事。社辉系奢崇明女弟,尝与崇明子寅争地为仇,不通闻问。独邦彦与崇明往来,素怀异志,及崇明作乱,或说他已得成都。邦彦遂挟位母子叛应崇明,自称罗甸大王,纠合诸部头目安邦俊、安若山、陈其愚、陈万典等,进陷毕节。更分兵四出,西破安顺、沾益,东下瓮安、偏桥,邦彦自率水西部众,渡陆广河,直趋贵阳。适贵阳城中,藩臬守令,均已入觐,巡抚李橒(yun),亦因乞休得请,专待后任交卸,陡闻此变,慨然督军,又是一个朱燮元。与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学佥事刘锡元,悉力拒守。但虑城大兵单,不敷堵御,当由刘锡元号召学官,并及诸生,督促城中丁壮,分堞守护。邦彦率众攻城,城上矢石齐下,无隙可乘。他却想了一计,沿城筑栅,断绝城中出入,为久围计。流寇宜速不宜缓,乃筑栅久围,已非胜算。镇将张永芳,闻省会被围,即率二万人入援,为邦彦所阻,不得进行。他将马一龙、白自强等,与贼兵交锋,战败阵亡。邦彦攻城愈急,占住城东山冈,搭设厢楼,登高俯击。李橒令兵士遥射火箭,迭毁贼楼,接连三日三夜,尚是火光熊熊。邦彦乃不敢登山,但据住各栅,不令放松。城中久持力惫,将校多病,更兼饷绝粮空,害得大家枵腹,先食糠粃,继食草本败革,后且食死人血肉,最后连尸骸俱被刮尽,不得已杀食生人,甚至亲属相啖。里居参政潘润民,一女被食,知县周思稷,且自杀饷军,幸得人心坚固,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以城为重,视死如归。比朱燮元之守成都,尤为坚忍。 明廷方注重辽事,不遑兼顾,只有新任巡抚王三善,已经简放,驰抵平越。巡按史永安飞檄敦促,且上疏诋三善观望不前,请朝旨星夜催迫。三善乃在平越募兵,大会将士,毅然面谕道:“省城危急万分,不能久待,我辈若再不往援,他日省城失守,必至坐法。与其坐法论死,还不若驰往死敌,或尚可望不死呢。”是极。将士等齐声赞成,遂分三道进兵。道臣何天麟、杨世赏等,左右夹进,三善自与道臣向日升,从中路驰入,衔枚疾走,直抵新安,距贵阳只数十里。乃命刘超为前锋,自为后劲。超麾军大进,与寇相值,两下对垒,贼首阿成操着长槊,奋勇杀来。超兵遽退,超下马手斩二人,复上马冲出,亲当阿成。阿成已持槊飞舞,突被刘超用刀格住,方拟抽槊回刺,不防超背后闪出一人,趋近阿成身旁,拦腰一刀,挥作两段。贼兵失了主将,自然披靡,可巧三善亦驱军大至,乃奋呼杀贼,追了一程,收复龙里城。当由刘超禀报,掩杀阿成,乃是麾下亲兵张良俊。为叙明姓氏补笔。三善大喜,簿录首功,遂乘胜入援贵阳城。 邦彦闻新抚到来,防有数十万大兵,不禁手足无措,踌躇半晌,才语部众道:“我当亲出调兵,与他决一胜负。”言毕自去。贼众待久不至,相顾惊诧,怎禁得官军杀到,似山崩地震一般,压入垒中,纷纷瓦解。贼将安邦俊,不管死活,还想上前招架,但听得扑的一声,已是中了一弹,洞胸殒命。大众顾命要紧,各将甲仗弃去,四散奔逃。官军直抵城下,先有五骑传呼道:“新抚到了。”城中兵民,欢呼相和,共庆更生。贵阳被围十余月,城中户口十余万,至是只剩数百人,兀自守住,这全仗故抚李橒及永安、锡元等的功绩呢。越数日,左右两部兵才至,又数日,楚、粤、蜀各兵亦到,李橒乃卸任而去。城已保全,才行卸任,我钦爱李公忠荩。 是时朱燮元已升任四川总督,兼兵部侍郎,再举讨贼,大集将佐等计议道:“我与永宁贼相持已久,尚不得志,无非因贼合我分,贼逸我劳呢。今拟尽撤各防,会剿永宁,捣穴平巢,在此一举。”秦良玉首先允议,诸将亦拱手听命,遂令副将秦衍祚等,往攻遵义,自率大军进讨,历破诸险,将薄永宁。奢寅自遵义还援,带着樊虎等人,前来搏战,被燮元督军猛击,杀得弃甲曳兵。奋追至老君营、凉伞铺,尽毁贼垒。寅身中二枪,仓皇遁走,樊虎伤重即死。燮元还破青岗坪,进扑永宁城,一鼓齐上,生擒贼目周邦泰等,降贼二万。惟崇明得脱,败奔旧蔺州城。罗乾象已由燮元保举,擢为参将,愿率一军穷追崇明,燮元遣他去讫。乾象甫行,遵义捷音亦至,逐去贼目尤朝柄、杨维新、郑应显等,降贼党安銮,克复遵义全城。于是燮元再自永宁出师,为乾象后援,途次接到乾象军报,奢贼计穷,已走水西、龙场,向安氏借兵,再图报复。燮元乃长驱直进,与乾象会师,向蔺州进发,忽由探马报到,安邦彦已出兵两路,帮助奢氏,一窥遵义,一窥永宁,已过赤水河,向狮子山来了。燮元遂命罗乾象攻蔺州,自往狮子山截击贼锋。乾象督兵至蔺,用了火炮火箭,击射城中,把奢氏的九凤楼,片刻毁去。城中自相哗噪,当由乾象乘隙攻入,扫尽贼众。崇明父子时已转走龙场,无从缉获。蔺州方下,燮元至芝麻塘,遇着安氏所遣的贼众,一阵击退,再进兵至龙场,崇明已如惊弓鸟,漏网鱼,未战先逃,连妻弟都不及带去。官兵遂将他妻安氏,弟崇辉,一并擒住,斩首以千万计。复四处追觅崇明父子,嗣闻崇明父子,相继遁入水西,燮元以王三善方在得手,不欲攘功,便勒兵不追。申明燮元意旨,可见燮元之不追,并非畏怯。 那时三善正会师六万,进击水西,连战皆捷,遂渡渭河,直达大方。安邦彦逃入织金,安位及母奢社辉,窜居火灼堡,三善乃檄令安位母子,速擒安邦彦及崇明父子,解献军门,请旨赎罪。安位母子倒也惊慌,只恐三善未必践言,特遣人赴镇远,至总督杨述中处乞降,述中当即允许,致书三善,令他撤兵。三善以元凶未翦,不如即抚即剿,述中一意主抚,彼此辩论不明,反将军务搁起。安邦彦侦知情形,日夜聚兵,为再出计,且勾通四川乌撤土目安效良,作为外援,一面与悍党陈其愚密商,令他诈降三善。三善见了其愚,初颇怀疑,经其愚狡黠善辩,遂以为诚信可靠,引作参谋。燮元收降罗乾象,三善收降陈其愚,同一招抚,而结果迥异,是仍在知人与不知人耳。其愚诈言邦彦远窜,势不足虑,不如撤还贵州。三善因出师连捷,颇有骄心,且久住大方,粮食将尽,遂信了其愚的计划,焚去大方庐舍,率兵东归。其愚自请断后,三善许诺,乃将各队兵马,陆续先发,自与副将秦民屏等,揽辔徐行。哪知其愚早已报知邦彦,令他发兵追击,等到邦彦兵至,恰密遣心腹,驰禀三善,只说是其愚遇贼,速请回援。三善返旆往救,遥见其愚跃马奔来,还道他被贼所追,急忙出马救护,说时迟,那时快,其愚见三善在前,故意的策马数鞭,马性起前蹿,竟将三善的坐骑撞翻,三善从马上跌将下来,自知有变,即将帅印掷付亲兵,自抽袜中小刀,横颈欲刎。其愚很是厉害,意欲生缚三善,便下马夺刀,三善怒骂不止。秦民屏正来相救,偏偏贼兵大至,围拥上来,民屏战死,三善被杀。秦佐明、祚明等,突围出走。贼兵尚并力追赶,还亏前行将校,回马迎击,方得杀退贼兵。监军御史傅宗龙,闻三善被戕,矢志复仇,独率壮士数百人,潜蹑陈其愚后尘。其愚正在得意,扬鞭归去,口唱蛮歌,不防宗龙赶到,一声唿哨,乱刀齐起,立将其愚斫落马下,连人带马,剁作数段。三善至此,亦堪瞑目。宗龙割下其愚首级,招呼壮士,飞马还走,贼兵闻警来追,那宗龙与壮士数百名,似风驰电掣一般,霎时间走得很远,无从追及了。 明廷闻王三善被害,命总督刘述中回籍听勘,改任蔡复一为总督。复一遣总兵鲁钦、刘超等,捣织金贼巢。织金四面皆山,林深箐密,向称天险,官兵从未入境,鲁、刘二军,凿山开道,攀藤穿窦,用了好几月工夫,才得到了织金,途次遇着数千贼兵,由官军努力上前,斩杀千余人,余众溃败。及捣入贼巢,只是空空一寨,四面搜觅,并不见有邦彦踪迹,没奈何下令退兵。已中邦彦诡计。行了一程,忽由岩壑间钻出贼众,左右奔集,来击官军。鲁钦知事不妙,慌忙整军抵敌,怎奈路径崎岖,如鼠斗穴,贼兵驾轻就熟,官军路陌生疏,又兼意乱心慌,如何招架得住?不到数时,多半溃散。钦等急寻归路,且战且行,好容易杀出危途,手下的兵士,十成中已丧亡六七了。还是幸免。复一见钦军败还,只好上章自劾,朝旨责令罢官,特授朱燮元为兵部尚书,总督云、贵、湖、广、四川五省军务,出驻遵义。 适值乌撤土目安效良,南向入滇,纠合蔺州、水西、乌撤三部,入据沾益。云南巡抚闵洪学,急饬副总兵袁善,宣抚使沙源等,激励将士,血战沾益城下,相持五昼夜,屡出奇兵破贼,效良乃去。燮元闻云南有警,正拟调兵往救,嗣得闵抚报捷,因即停遣。既而探知水西贼情,拟由三路入犯,一攻云南,一攻遵义,一攻永宁。永宁的贼将,就是奢崇明子奢寅。燮元语诸将道:“奢寅是抗命的首逆,此贼不除,西南哪有宁日?我当设法除他。”诸将请即进剿!燮元道:“且慢!可能不劳一兵,除灭此贼,那是最好的呢。”诸将不知何计,也不敢复问,但见燮元按兵不动,每日只遣将校数名,出外行事。约阅旬日,方拨兵千人,令他往迎降将。果然派兵往迓,降将随来,当即呈上首级一颗,看官道是何人首级?就是燮元所说首逆奢寅。点醒眉目,尚伏疑团。原来寅素凶淫,每见附近番妇,稍有姿色,即行强奸,遇豪家富室,往往尽情勒索,稍不如命,立杀勿贷。就是部下兵士,也是朝不保暮,因此兵民戒惧,多生变志。部目阿引,尝受奢寅鞭责,怀恨在心,燮元暗地探知,特遣总兵李维新,诱他降顺,歃血为誓。阿引很是欢洽,愿乘隙诛寅,作为报效,两下里非常秘密,偏被寅稍稍觉察,令左右将阿引缚去,拷问了好几次,且用利刃穿他左足,至一昼夜,阿引宁死不承,才得释放。蛮人究竟悍忍。看官!你想阿引受此痛苦,怎肯甘休?巧有同党苗老虎、李明山等,与阿引素来莫逆,代为不平,阿引遂与同谋,只苦足胫受伤,不便举事。苗、李两人,奋袂而起,愿当此任,密约已定,专待下手。一夕,奢寅与部众痛饮,传入几个蛮女,酣歌侑酒,自午至申,竟饮得酩酊大醉,登床熟寝。苗老虎佯为奢寅盖被,见寅方鼾睡,暗拔佩刀,向胸刺入。李明山乘势进去,也用刀助砍,眼见得恶贯满盈的首逆,肠破血流,霎时归阴。苗老虎割了寅首,与明山遁出帐外,邀同阿引,来投官军。待至贼党追来,已由官军接着,欢迎去了。首逆得诛,故特笔详叙。朱燮元喜诛奢寅,遂建议滇、蜀、黔三省进兵,共剿邦彦,自率大军出发遵义,满期一举荡平,廓清天日,不意家中来了急报,由燮元亲自启阅,瞧了数行,禁不住大恸起来,险些儿昏晕过去。这一番有分教: 将军归去循丧礼,悍贼余生稽显诛。 毕竟燮元为着何事,待至下回再详。 奢崇明先反,而安邦彦继之。蛮苗殊俗,叛服不常,固其天性然也。惟奢酋窃发,尚止蜀道一隅,且未几即遭挫败,安氏则转战西南,勾通各部,至逃入织金后,且收拾余烬,再出骚扰,狡悍情形,盖比奢酋为尤甚矣。若夫王三善之才略,亦远逊朱燮元,三善因胜而骄,卒堕贼谋,致为所害。燮元独用兵如神,始降罗乾象而却崇明,继降苗老虎等而诛奢寅,并不闻有其愚之凶,猝遭反噬,是非驾驭有方,乌能使悍蛮之束身归命耶?他若李橒之守贵阳。亦与燮元之守成都相似,无独有偶,是亦一《明史》之光欤。 第八十六回 赵中丞荡平妖寇 杨都谏纠劾权阉 第八十六回 赵中丞荡平妖寇 杨都谏纠劾权阉 却说朱燮元接着家报,系是父殁的讣音,燮元忠孝性成,自然悲号不止。当由众将上前劝慰,才行停泪,即上疏乞归居丧,熹宗不得不准,特命偏沅巡抚闵梦得继任。奢、安两酋,因部众凋零,暂拟休养,彼此按兵不动,且至后文再提。且说西南鏖兵的时候,山东亦出一妖徒徐鸿儒,揭竿作乱。先是深州人王森,尝救一妖狐,藏狐断尾,颇有异香,以此煽惑愚民,敛钱聚众,号为闻香教,亦名白莲教,自称教主,收集徒侣,有大小传头及会王诸名目,蔓延各省。嗣森为有司所拘,下狱瘐死,遗有巨万家资,由森子好贤承受。好贤散财结客,与武邑人于弘志及巨野人徐鸿儒互相往来,密图叛乱,好贤席有父产,何妨酒食逍遥,乃必结党营谋,自寻死路,真是何苦!约于天启二年八月望日,三方同起。鸿儒制造甲械,号召党羽,免不得泄漏风声,当由地方官吏,派兵往捕。鸿儒不及待约,先期发难,便在卞家屯刑牲誓众,令党徒各挈家属,寄居梁山泊,然后起兵两路,一攻魏家庄,一攻梁家楼。两处都被得手,遂进陷巨野县城,僭号中兴福烈帝,称大成兴胜元年。据一县城,便僭称帝,想亦自知不久,遂窃帝号以自娱。一时不及制办冠服,只令大众用红巾包头,算作标记便了。明太祖起兵,曾投入红巾党,鸿儒岂亦欲效明太祖耶? 巨野既陷,转趋郓城,郓城无兵可守,知县余子翼偷生惜命,一溜烟的逃走。于是曹濮一带,相继震动。兖西道阎调羹,飞书至省会乞援,巡抚都御史赵彦,忙檄同总河侍郎陈道亨,合兵剿办,一面奏报明廷。廷议以小丑跳梁,不甚可虑,只命赵彦赶紧荡平。赵彦职任疆圻,恰也无从推诿,怎奈山东武备久虚,重兵难集,且因辽事日亟,朝廷日括辽饷,几已把所有地皮,尽行剥去,此时饷缺兵稀,如何平乱?当下赵彦奉命,无法可施,不得已暮练乡勇,权时救急。既而邹、滕两县警报迭传,邹县署印通判郑一杰及滕县知县姚之胤,都逃得不知去向,两城俱被匪徒占去。赵彦即饬都司杨国盛、廖栋等,带着兵勇,前去截击。那匪徒本无纪律,亦无勇谋,不过借着一些江湖卖艺的幻技,说是能剪纸成人,撒豆成兵,哄骗这愚夫愚妇,吓走那庸吏庸官。此次杨、廖两都司,居然有点胆量,效力杀贼,一班乌合的党徒,哪里是两将对手?杀一阵,败一阵,纷纷如鸟兽散去,不数日便克复郓城,夺还巨野。但官军虽屡获胜仗,贼势终是未衰,这边奔散,那边啸聚,杨国盛、廖栋,日夕追剿,也不免疲于奔命。赵彦乃上言妖贼日众,官兵日敝,乞截住京操班军及广东援辽军,留备征调。并荐故大同总兵杨肇基,统山东军讨贼,朝旨一一照准。 肇基尚未到山东,鸿儒已令贼党潜袭兖州,为知县杨炳所败,也有这个好知县。移犯夏镇、韩庄。夏镇近彭家口,为运河孔道,适有粮船四十余艘,运往京师,经过此地,偏为贼目诇(xiong)知,纠众劫夺,粮船上没甚防兵,如何阻拦得住?不消半刻工夫,被他连船劫去,侍郎陈道亨闻警,飞章告急,亏得沙沟营姚文庆,招集军壮乡勇,临流阻截,擒贼十一人,杀贼五十余人,贼众窜走,方将漕艘夺回,运道复通。贼众奔回滕县,与邹县贼会合,同攻曲阜,共计马步四万余,拥至城下。知县孔闻礼,率城中丁壮,极力捍御,飞矢掷石,毙贼甚众。不愧孔氏后裔。贼料不能克,撤围引去。道经杨国盛军营,他竟出其不意,袭击过去。国盛措手不及,跳身走免,游击张榜等均战殁,营内粮草器械,俱没入贼中。贼焰复盛,扬言当先取兖州,继取济南。武邑于弘志,也杀人祭旗,起应鸿儒,王好贤亦倡乱深州,还有艾山贼赵大,奉刘永民为主,得死党二十八人,各用五色涂面,谓上应二十八宿,仿佛儿戏。聚众至二万余人,合邹、滕贼众,共得一十七支。省会中的警报,好似雪片相似。赵彦以悍贼聚邹、滕间,鸿儒复在邹县居住,拟先攻邹县,为擒渠计。副使徐从治进言道:“攻坚不若攻瑕,捣实不如捣虚,去他羽翼,那两城悍贼,亦当胆落,渠魁办不难就擒了。”赵彦尚在迟疑,可巧杨肇基到来,会商军务,亦赞同从治计划。当下发兵往剿,分徇武邑、艾山。已而武邑捷闻,于贼弘志击毙,接连又是艾山捷报,生擒了刘永明,赵彦即批令就地正法。永明临刑,尚自称寡人,官兵传为笑话。煞是可笑。彦即偕肇基同赴兖州,至演武场阅兵,蓦闻贼众已到城下,肇基即起身出战,命杨国盛为左翼,廖栋为右翼,两翼分击,毙贼千余人,贼众仓皇败退,复回滕县去了。实是无用。 肇基既获胜仗,遂与赵彦定计攻邹,大军齐发,共趋邹城,途次闻贼众精锐,麕集峄山,乃令游兵至邹,牵制城中守贼,自率大军径袭峄山。贼众未曾防备,突被杀入,多作刀头之鬼,有一小半逃回邹城,赵抚、杨总兵,即追薄城下,鸿儒自知穷蹙,与党魁高尚宾、欧阳德、酆九叙、许道清等,誓死坚守,屡攻不下。邹、滕两县,相为犄角,赵彦料滕县未复,邹亦难克,遂遣杨国盛、廖栋等,攻拔滕县,又大破贼党于沙河,邹城乃成孤立。官军筑起长围,困得水泄不通,渐渐的城中食尽,守卒统有饥色。赵彦下令招降,除鸿儒外,一概免死。伪都督侯五,伪总兵魏七等,遂拔去城上旗帜,情愿投诚。鸿儒单骑夜走,甫出城闉,即被官兵擒住。赵彦等乃入城宣抚,安插乡民二万余人,收获军资无算,遂将鸿儒槛送京师,照例磔死。鸿儒受刑时,仰天叹道:“我与王好贤父子,经营二十年,党羽不下二百万,乃先期泄谋,致遭此败,岂非天意?”项羽乌江自刎,称为天意,鸿儒亦欲援天自解,真是不度德,不量力。总计鸿儒举事,凡七阅月,尽行灭亡。王好贤闻鸿儒伏法,遁走蓟州,私挈家属二十余人,南奔扬州,后来事露被擒,也遭骈戮。该死。明廷录平贼功,擢赵彦为兵部尚书,杨肇基以下,进秩有差。赵彦查得五经博士孟承光,系亚圣后裔,邹城被陷时,为贼所执,不屈遇害,至是并上书奏闻。又经御史等申请抚恤,乃下旨准奏,修葺孟庙,光复孟祀,且不必说。 再说魏忠贤专宠怙权,由司礼秉笔监,提督东厂,车马仪卫,僭拟乘舆,任用同党田尔耕,掌厂卫事,许显纯为镇抚司理刑,罗织善类,屠害忠良,呼号敲扑的声音,昼夜不绝。杨涟已任左副都御史,目击忠贤不法情状,忍无可忍,遂劾忠贤二十四大罪。略云: 太监魏忠贤者,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佞以幸恩,继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今请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祖制拟旨,专责阁臣,自忠贤擅权,多出传奉,或径自内批,坏祖宗政体,大罪一;刘一燝、周嘉谟,皆顾命大臣也,忠贤令其党论去,急于翦己之忌,不容陛下不改父之臣,大罪二;先帝宾天,实有隐憾,孙慎行、邹元标以公义发愤,悉为忠贤排去,顾于党护选侍之沈?,曲意绸缪,终加蟒玉,亲乱贼而仇忠义,大罪三;王纪为司寇,执法如山,钟羽正为司空,清修如鹤,忠贤构党斥逐,必不容盛时有正色立朝之臣,大罪四;国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首推之孙慎行、盛以宏,更为他词以锢其出,是真欲门生宰相乎?大罪五;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去岁南太宰,北少宰,俱用陪推,一时名贤不安于位,颠倒铨政,掉弄机权,大罪六;圣政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文震孟、江秉谦、侯震旸等,抗论稍忤,立行贬黜,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天子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调,大罪七;然犹曰外廷臣子也,传闻宫中有一旧贵人,以德性贞静,荷圣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托言急病,置之死地,即指冯贵人,《纪事本末》作胡贵人。大罪八;犹曰无名封也,裕妃以有娠传封,中外方为庆幸,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大罪九;犹曰在妃嫔也,中宫有庆,已经成男,忽然告陨,虹流电绕之祥,变为飞星堕月之惨,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谋焉,大罪十;先帝在青宫四十年,操心虑患,所以护持孤危者,惟王安一人,即陛下仓猝受命,拥卫防维,安亦不可谓无劳?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于南海子,是不但仇王安,而实敢仇先帝之老仆,略无顾忌,大罪十一;今日奖赏,明日祠额,要挟无穷,王言屡亵,近又于河间府毁人房屋,以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又不止于茔地擅用朝官,规制僭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诰敕之馆,目不识丁,如魏良弼、魏良卿及傅应星等,滥袭恩荫,亵越朝常,大罪十三;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戚畹家人,骈首毕命,意欲诬陷国戚,动摇中宫,若非阁臣力持,言官纠正,椒房之戚,又兴大狱矣,大罪十四;良乡生员章士魁,以争煤窑,伤忠贤坟脉,遂托言开矿而致之死,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大罪十五;王思敬以牧地细事,径置囚阱,草菅士命,使青磷赤璧之气,先结于壁宫泮藻之间,大罪十六;科臣周士朴,执纠织监,原是在工言工,忠贤竟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专铨除,言官不敢司封驳,大罪十七;北镇抚刘侨,不肯杀人媚人,忠贤以不善锻炼,遂致削籍,大明之律令可不守,忠贤之命令不可不遵,大罪十八;魏大中为吏科,遵旨莅任,忽传旨切责,及大中回奏,台省交章,又再亵王言,煌煌纶綍,朝夕纷更,大罪十九;东厂之设,原以缉奸,自忠贤任事,日以快私仇行倾陷为事,投匦告密,日夜未已,势不至兴同文之狱,刊党锢之碑不止,当年西厂汪直之僭,未足语此,大罪二十;边警未息,内外戒严,东厂缉访何事,前韩宗功潜入长安,侦探虚实,实主忠贤司房之邸,事露始去,假令天不悔祸,宗功事成,未知九庙祖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忠贤与奸相沈?,创立内操,薮匿奸宄,安知无大盗刺客,潜入其中,一旦变生肘腋,可为深虑,大罪二十二;忠贤进香涿州,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以为御驾出幸,及其归也,改驾驷马,羽幢青盖,夹护环遮,则俨然乘舆矣,大罪二十三;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陛下射杀其马,贷以不死,忠贤不自伏罪,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释,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不可收拾,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此又寸脔忠贤,不足蔽其辜者,大罪二十四。凡此逆迹,昭然在人耳目,乃内廷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敢奏,间或奸伏败露,又有奉圣夫人为之弥缝,更相表里,迭为呼应。伏望陛下大发雷霆,集文武勋戚,敕刑部严讯以正国法,并出奉圣夫人于外,以消隐忧,臣死且不朽矣!谨奏。 涟缮折已毕,本欲因熹宗早朝,当面呈递,偏偏次日免朝,涟恐再宿机泄,不得已照例封入,自己缮写奏稿,尚恐再宿机泄,可见魏阉心腹,已遍都门。当已有魏阉心腹,走漏风声。忠贤也颇惶迫,往谒阁臣韩爌,请代为解免。爌严行拒绝。忠贤不得已泣诉御前,并托客氏从旁洗饰。熹宗本是个麻木不仁的人物,总道客、魏理直,杨涟理曲,便令魏广微拟旨斥涟。广微虽备位辅臣,无异权阉走狗,所拟诏旨,格外严厉。忠贤且佯辞东厂,自愿出宫,又经熹宗再三慰谕,接连三日辍朝。至第四日,方御皇极门,两旁群阉夹侍,刀剑森立,涟欲对仗再劾,偏已有旨传下,勅左班诸臣,不得擅出奏事。比周厉监谤,厉害十倍。于是廷臣大愤,罢朝以后,各去缮备奏章,陆续上陈。给事有魏大中、许誉卿等,御史有刘业、杨玉珂等,京卿有太常卿胡世赏,祭酒蔡毅中等,勋戚有抚宁侯朱国弼等,先后纠劾忠贤,不下百余疏,或单衔,或联名,无不危悚激切,均不见报。陈道亨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已引疾杜门,不与公事,乃见杨涟参疏,奋然出署,联合南京部院九卿诸大臣,剀切敷陈,拜表至京,只博得一顿训斥。道亨决计致仕,洁身引去。无道明隐,正在此时。大学士叶向高及礼部尚书翁正春,请将忠贤遣归私第,聊塞众谤,熹宗仍然不从。工部郎中万燝,实在看不过去,便上言“内廷外朝,只知忠贤,不知陛下,岂可尚留左右”等语。忠贤正愤无所发,见了此疏,大怒道:“一个小小官儿,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么?若再不严办,还当了得。”随即传出矫旨,廷杖万燝百下,一班腐竖,接了此谕,都跑到万燝寓中,把燝扯出,你一拳,我一脚,且牵且殴,及牵到阙下,已是气息奄奄,哪禁得刑杖交加,惨酷备至。小子有诗叹道: 古刑不上大夫身,何物权阉毒搢绅? 试看明廷笞杖日,恨无飞剑戮奸人。 未知万燝性命如何,且至下回续叙。 徐鸿儒一外妖也,魏忠贤一内孽也,古称在外为奸,在内为宄,奸宄交作,祸必随之。吾谓妖孽之萌,尤甚于奸宄,而内孽尤甚于外妖。鸿儒举事,仅七阅月,即报荡平,忠贤蟠踞宫禁,甚至内外大臣,弹劾至百余疏,尚不能动其分毫。伊古以来,殆未有得君如忠贤者。观都御史杨涟一疏,觉忠贤不法情状,罪不容死,外如群臣各奏,《明史》虽多未录述,而大致应亦从同,熹宗违众庇私,甘为蛊惑而不悟,是诚何心?窃不禁为之恨恨矣! 第八十七回 魏忠贤喜得点将录 许显纯滥用非法刑 第八十七回 魏忠贤喜得点将录 许显纯滥用非法刑 却说万燝受杖阙廷,昏绝复苏,又经群阉任情蹴踏,哪里还保得住性命?阉党将他拖出,由家人舁归京寓,不到数日,便即去世。哪知忠贤又复矫旨,饬群阉去拿御史林汝翥,依万燝例惩治。这林御史系叶向高族甥,尝巡视都城,见有二阉夺人财物,互相斗殴,因即斥他闹事,薄笞了案。偏偏二阉入诉忠贤,忠贤正杖燝示威,索性将林汝翥一并逮办。想是并案处治。汝翥闻信,恐未受廷杖,先遭殴辱,即逃出城外。群阉无处拘拿,总道他避匿向高寓中,哄然直入,谩骂坐索。向高愤极,上言:“国家二百年来,从没有中使鸱张,敢围阁臣私第。臣乃遭彼凌辱,若再不去,有何面目见士大夫?”熹宗总算温旨慰留,收回中使。已而林汝翥赴遵化军门,乞为代奏,愿自至大廷受杖,不愿受阉党私刑。奏入后,科道潘云翼等,疏救不从,仍执前旨如故。汝翥遂自诣阙下,受杖百下,不过吃了几日痛楚,还不致伤损大命。幸亏先逃后至。向高目睹时弊,料不可为,迭上二十余疏,无非是乞休回籍,乃命行人送归。总计向高两出为相,秉性忠厚,颇好扶植善类,至魏阉专权,尚且从中补救,为清流所倚赖。惟袒庇门生王化贞,贻误边疆,致惹物议,这是他平生第一缺憾。后三年病殁家中,崇祯初始追赠太师,予谥文忠。神宗以后诸相臣,应推叶向高,故总断数语。 向高既去,韩爌进为首辅,屡与魏广微等龃龉。爌亦抗疏乞归,中旨反责他悻悻自专,听令罢官。爌与向高,素为东林党所推崇。东林党见七十五回。两人相继去职,只有吏部尚书赵南星,算是领袖。魏忠贤颇仰赵名,曾遣甥傅应星往谒,被拒不纳。阁臣魏广微,本为南星故友,魏允贞子,有通家谊,素相往来。及广微谄附忠贤,夤缘入阁,南星乃绝不与通,尝叹为见泉无子。见泉即允贞别字。广微闻言,未免怀恨。又尝三谒南星,始终不见,嫉恶太严,亦足取祸。遂与南星有隙,协比忠贤,设法排挤。南星在朝,以高攀龙、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均系正人,引为知交,共期佐治。可奈忠贤在内,广微在外,均欲扰乱朝纲,誓倾正士,那时薰莸(you)异器,臭味差池,渐渐的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况明朝气运将尽,出了一个昏愦绝俗的熹宗,专喜小人,不喜君子,凭你如何方正,也是无益,反被那小人侧目,贻祸身家,说将起来,正令人痛恨无穷呢!慨乎言之,为下文作一总冒。 且说明朝故事,巡按御史回道必经都御史考核称职,才得复任。御史崔呈秀巡按淮扬,赃私狼藉,及还朝复命,凑巧高攀龙为左都御史,秉公考察,尽得他贪秽实迹,立行举发。赵南星职掌铨衡,上议应戍,有旨革职听勘。呈秀大惧,忙怀挟金宝,夜投忠贤私第,叩首献珍,且乞为义子。廉耻何存?忠贤自然喜欢,居然上坐,受他九拜。呈秀趁这机会,极言南星、攀龙等人,故意寻隙,此辈不去,我等将无死所。忠贤听一句,点一回首,便道:“老子尚在,不怕他不落我手,你休要担忧呢!”呈秀拜谢而去。会山西巡抚出缺,南星荐举大常寺卿谢应祥,既邀俞允,偏是御史陈九畴,上言“应祥尝任嘉善知县,与魏大中谊属师生,大中为师出力,私托选郎夏嘉遇,谋任是缺,徇私当斥”云云。希承魏阉意旨,已在言中。大中、嘉遇,闻有此奏,自然上疏辩驳“南星、攀龙,亦奏称推举应祥,实协人望,大中、嘉遇,并无私情,九畴妄言,实是有人授意,请勿过听”等语。忠贤见了此奏,明知有意讽己,特矫旨降调大中、嘉遇,并将陈九畴一并议罪,镌去三级。俗所谓讨好跌一交。且责南星等朋谋结党,有负委任。南星遂乞罢,攀龙亦请归,有旨一一批准,立命免官,复议推选吏部尚书。侍郎于廷,推乔允升、冯应吾、汪应蛟等人,杨涟注籍不预,忠贤又矫旨责涟,坐他大不敬三字的罪名。是亦三字狱也。又以允升等为南星私人,斥责于廷徇私荐引,左光斗与涟朋比为奸,均应削籍,另擢徐兆魁为吏部侍郎,乔应甲为副都御史,王绍徽为佥都御史,这三人俱系南星所摈,转附魏阉,于是朝廷大权,尽归魏阉掌握了。 魏阉既得崔呈秀,相见恨晚,倚为腹心,日与计划。给事中李恒茂趋奉魏阉,即为呈秀讼冤,忠贤遂矫旨复呈秀官。时矫旨迭下,浑称中旨,廷臣均以为未合。给事中李鲁生独谓:“执中者帝,宅中者王,谕旨不自中出,将属何处?”大众目为笑话,忠贤恰非常嘉许。阁臣顾秉谦、魏广微等,编造《缙绅便览》一册,如叶向高、韩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左光斗诸人,统称邪党,黄克缵、王永光、徐大化、贾继春、霍维华等,统算正人,私下呈与忠贤,用一呈字妙。令做进退百官的蓝本。呈秀复进《同志录》《天鉴录》两书,《同志录》均属东林党,《天鉴录》均非东林党。最可笑的是佥都御史王绍徽,编了一部《点将录》,无论是东林党,非东林党,但教与他未合,统列入东林党中,统计得一百八人,每人名下,系以宋时梁山泊群盗诸绰号:比叶向高为宋公明,就叫他作及时雨。此外号缪昌期为智多星,文震孟为圣手书生,杨涟为大刀,惠世扬为霹雳火,郑鄤(màn)为白面郎君,顾大章为神机军师,也按着天罡地煞,分类编列。天罡星部三十六,地煞星部七十二,用了洛阳佳纸,蝇头细楷,写得明明白白,浼呈秀献与忠贤。忠贤识字无多,正苦东林党人,记不胜记,惟梁山泊诸盗名目,从幼时得诸传闻,尚含着脑筋中,未曾失忆。此番有了《点将录》,正好两两对证,容易记着,便异常欢喜,目为圣书。究竟不及宋公明的天书。令王体乾等各抄一本,暗挟袖中。每阅廷臣章奏,先将《点将录》检览,录中姓氏相符,即粘纸条寸许,赍送忠贤直房。忠贤即除去纸条,奏请责处。但有时尚恐遗误,必与那位奉圣夫人细商,奉圣夫人入直处,统用红纱大幔遮蔽,幔上绣着花鸟,仿佛如生,幔中陈列寝榻几案,无不精巧。忠贤入幔对食,就把责处廷臣的方法,与她密谈。奉圣夫人有可有否,忠贤无不照允。到了宴笑尽欢的时候,便相抱相偎,做一回鸳鸯勾当,内廷中人,没一个不知晓。只因他权焰熏天,哪个去管这种闲事?大家都是过来人,原是不必多管。惟《天鉴录》中,统是魏阉门下士,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与主谋议,时人号为五虎。田尔耕、许显纯、孙云鹤、杨寰、崔应元,代行杀戮,时人号为五彪。还有尚书周应秋,大仆寺少卿曹钦程等,出入阉门,时人号为十狗。此外又有十孩儿、四十孙名号,书不胜书。最有势力的,要算崔呈秀,自复官后,不二年即进职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舆从烜赫,势倾朝野,因此前时客、魏并称,后来反变作崔、魏了。 先是神宗末年,朝局水火,党派纷争,有宣昆党、齐党、楚党、浙党诸名目。汤宾尹、顾天埈,为宣昆党魁首。亓诗教、周永春、韩浚、张延登,为齐党魁首。官应震、吴亮嗣、田生金,为楚党魁首。姚宗文、刘廷元,为浙党魁首。四党联成一气,与东林党为仇敌。至叶向高、赵南星、高攀龙等,入掌朝纲,四党气焰渐衰,又有歙县人汪文言,任侠有智,以布衣游京师,输赀为监生,党附东林,计破他党。向高嘉他同志,引为内阁中书。韩爌、赵南星、左光斗、魏大中等,俱与交游,往来甚密。适桐城人阮大铖,与光斗同里,光斗拟荐为吏科给事中,南星、攀龙等,以大铖轻躁,不足胜任,乃改补工科,另用魏大中为吏科给事。大铖遂与光斗、大中有嫌,暗托同寅傅櫆(kui),劾奏文言,与光斗、大中,交通为奸。得旨将文言下狱。吏、工两部,虽少有分别,然名位相等,大铖即以此挟嫌,谋害左、魏,是之谓小人。幸镇抚司刘侨,从御史黄尊素言,只将文言廷杖除名,不及左、魏。忠贤正深恨东林党人,欲借此为罗织计,偏偏侨不解事,因将他削籍除名,改用许显纯继任。御史梁梦环,窥透忠贤意旨,复上疏申劾文言。当由中旨传出,再逮文言下狱,令许显纯鞫治。看官!你想显纯是魏阉门下有名的走狗,得了这个差使,自然极力承办,尽情锻炼,狱连赵南星、杨涟、左光斗等二十余人,还有故巡抚凤阳都御史李三才,也牵连在内。三才当神宗时,以都御史出抚凤阳,镇淮十年,颇得民心,尝与东林党魁顾宪成,深相结纳,宪成亦乐为揄扬。但材大气豪,不矜小节,多取多与,伐异党同,以此干触时忌,屡上弹章。三才倒也见机,累请辞官,甚至疏十五上,尚不得命,他竟挂冠自去。是为补叙之笔。王绍徽《点将录》中,亦曾列入,惟绰号加他托塔天王,不入梁山泊排行。熹宗暇时,亦由忠贤呈上《点将录》,看到托塔天王四字,懵然不解。忠贤代为解说,谓:“古时有托塔李天王,能东西移塔,三才善惑人心,能使人人归附,亦与移塔相似。”牵强附会,确是魏阉口吻。熹宗微笑无言。至是亦拦入案中,都诬他招权讷贿,目无法律。这贿赂从何处得来?便把移宫一案,加在诸人身上。大理寺丞徐大化,至魏阉处献策道:“选侍移宫,皇上亦尝赞成,何赃可指?不若说他纳杨镐、熊廷弼等贿赂,较为有名。且封疆事关系重大,即使一并杀却,后人也不能置议呢。”忠贤大喜,便嘱徐大化照计上奏,一面令许显纯照奏审问。等到徐疏发落,显纯即严鞫文言,迭加惨刑,令他扳诬杨、左诸人。文言始终不承,至后来不胜搒掠,方仰视显纯道:“我口总不似你心,汝欲如何?我便依你。”显纯乃令松刑,文言忍痛跃起,扑案厉声道:“天乎冤哉!杨、左诸贤,坦白无私,宁有受赃情弊?我宁死不敢诬人。”说毕,仆倒地上,奄然无语。显纯料不肯供,自检一纸,捏写文言供状。文言复张目道:“你不要妄写!他日我当与你对质。”显纯被他一说,倒也不好下笔,便令狱卒牵退文言。 是夕,即将文言掠毙,仍伪造供词,呈将进去。杨、左两人,各坐赃二万,魏大中坐赃三千,御史袁化中坐赃六千,太仆少卿周朝瑞坐赃一万,陕西副使顾大章坐赃四万。忠贤得此伪证,飞骑逮六人系狱,由许显纯非法拷掠,血肉狼藉,均不肯承。光斗在狱中私议道:“他欲杀我,不外两法;我不肯诬供,掠我至死,或夜半潜令狱卒,将我等谋毙,伪以病殁报闻。据我想来,同是一死,不如权且诬供,俟移交法司定罪,再陈虚实,或得一见天日,也未可知。”周、魏等均以为然,俟再讯时,一同诬服。哪知忠贤阴险得很,仍不令移交法司,但饬显纯严行追赃,五日一比,刑杖无算,诸人始悔失计,奈已是不及了。自来忠臣义士,多带呆气,试想矫旨屡颁,已非一次,哪有天日可见?就使移交法司,亦岂能免死耶? 过了数日,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俱被狱卒害死,光斗、大中死后均体无完肤,涟死尤惨,土囊压身,铁钉贯耳,仅用血衣裹置棺中。又逾月,化中、朝瑞亦毙,惟大章未死。群阉谓诸人潜毙,无以服人,乃将大章移付镇抚司定罪。大章已死得半个,料知不能再生,便招弟大韶入狱,与他永诀,各尽一卮,惨然道:“我岂可再入此狱?今日当与弟长别了。”大韶号哭而出,大章即投缳自经。先是涟等被逮,秘狱中忽生黄芝,光彩远映,适成六瓣。或以为祥,大章叹道:“芝本瑞物,乃辱生此间,是即为我等六人朕兆,还有什么幸事!”后来果如所言,世称为六君子。 六人已死,忠贤还饬抚按追赃,光斗兄光霁,坐累自尽,光斗母哭子亡身,家族尽破。大中长子学洢微服随父入京,昼伏夜出,欲称贷赎父,父已毙狱,学洢恸哭几绝,强起扶榇,归葬故里,日夕哭泣,水浆不入口,竟致丧命。赵南星、李三才亦坐是削籍,饬所在抚按追赃。未几,又将南星遣戍,终殁戍所。吏部尚书崔景荣心怀不忍,当六君子未死时,曾请魏广微谏阻。广微本预谋此狱,不料天良未泯,居然听信景荣,上了一道解救的奏章,惹得忠贤大怒,召入私第,当面呵斥。广微汗流浃背,忙出景荣手书,自明心迹,忠贤尚嘲骂不已。广微趋出,忙上疏求归,景荣亦乞罢,先后去职。阁臣中如朱国桢、朱延禧等,虽未尝反对魏阉,但亦不肯极力趋奉,相继免归。忠贤乃复引用周如磐、丁绍轼、黄立极,为礼部尚书,冯铨为礼部侍郎,入阁预事。绍轼及铨,均与熊廷弼有隙,遂以杨、左诸人,因赃毙狱,不杀熊廷弼,连杨、左一狱,也属无名,乃将廷弼弃市,传首九边。可怜明廷一员良将,只为积忤权阉,死得不明不白。他如轻战误国的王化贞,曾经逮问论死,反邀赦免,竟获全生。御史梁梦环,且奏言廷弼侵军赀十七万,刘徽又谓廷弼家赀百万,应籍没输军,中旨一概照准,命锦衣卫追赃籍产,络绎道途。廷弼子兆珪,受迫不堪,竟至自刎。所有姻族,连类破产。武弁蔡应阳为廷弼呼冤,立置重辟,太仓人孙文豸、顾同寅,作诗诔廷弼,又坐诽谤罪斩首。编修陈仁锡,修撰文震孟,因与廷弼同郡,亦均削籍。小子有诗叹道: 逆予者死顺予生,辗转钩连大狱成。 一部古今廿四史,几曾似此敢横行。 穷凶极恶的魏忠贤意尚未足,还要将所有正人,一网打尽,说来煞是可恨,容小子下回再详。 予阅此回,予心益愤,于逆阉等且不屑再责矣。但予不屑责及小人,予且不忍不责备君子。古圣有言:“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又曰:“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盖当炀灶蔽聪之候,正诸君子山林潜迹之时,非必其无爱国心也。天下事剥极必复,静以俟之,或得一贤君御字,再出图治,容或未迟。乃必肆行掊击,酿成大狱,填尸牢狴(bi),血骴交横,至怀宗践阼而朝野已空,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是诸君子之自速其亡,咎尚小,自亡不足,且致亡国,其咎为无穷也。或谓明之亡不亡于邪党,而亡于正人,言虽过甚,毋亦一春秋责备贤者之意乎? 第八十八回 兴党狱缇骑被伤 媚奸珰生祠迭建 第八十八回 兴党狱缇骑被伤 媚奸珰生祠迭建 却说魏忠贤既除杨、左诸人,遂拟力翻三案,重修光宗实录。御史杨维垣及给事中霍维华,希旨承颜,痛诋刘一燝、韩爌、孙慎行、张问达、周嘉谟、王之寀及杨涟、左光斗诸人,请旨将《光宗实录》,续行改修。又有给事中杨所修,请集三案章疏,仿《明伦大典》,编辑成书,颁示天下。《明伦大典》,见世宗时。于是饬修《光宗实录》,并作《三朝要典》,即神、光、熹三朝。用顾秉谦、黄立极、冯铨为总裁,施凤来、杨景辰、孟绍虞、曾楚卿为副,极意诋斥东林,暴扬罪恶。梃击一案,归罪王之寀,说他开衅骨月,既诬皇祖,并负先帝,虽粉身碎骨,不足蔽辜。红丸一案,归罪孙慎行,说他罔上不道,先帝不得正终,皇上不得正始,统由他一人酿成。移宫一案,归罪杨涟,说他内结王安,外结刘一燝、韩爌,诬蔑选侍,冀邀拥戴首功。大众咬文嚼字,胡言乱道,瞎闹了好几月,才得成书。忠贤令顾秉谦拟御制序文,载入卷首,刊布中外。 御史卢承钦又上言:“东林党人,除顾宪成、李三才、赵南星外,如高攀龙、王图等,系彼党中的副帅;曹于汴、杨兆京、史记事、魏大中、袁化中等,系彼党中先锋;丁元荐、沈正宗、李朴、贺烺(lǎng)等,系彼党中敢死军人;孙丕扬、邹元标等,系彼党中土木魔神,宜一切榜示海内,垂为炯戒。”忠贤大喜,悉揭东林党人姓名,各处张贴。是谓一网打尽。惟党中魁桀,已大半得罪,尚有高攀龙、缪昌期数人,在籍家居,未曾被逮。崔呈秀又欲杀死数人,聊快己意,遂入白忠贤,先用矫旨去逮高攀龙,攀龙闻缇骑将至,焚香沐浴,手缮遗疏,封固函内,乃授子世儒,且嘱道:“事急方启。”世儒未识情由,只好遵命收藏。攀龙复给令家人,各自寝息,不必惊慌。家人还道他有妙计安排,都放心安睡,到了夜半,攀龙四顾无人,静悄悄的着衣起床,加了朝服朝冠,望北叩头,未免太迂。自投池中。翌晨世儒起来,趋入父寝,揭帐省视,只剩空床,慌忙四觅,但见案上留有一诗,隐寓自沉的意思。遂走向池中捞取,果得父尸。适值缇骑到来,见了尸骸,无话可说。世儒泣启遗缄,乃是遗疏数行,略言:“臣虽削籍,曾为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与辱国何异?谨北向叩头,愿效屈平遗则,君恩未报,期结来生,望钦使驰此复命!”句句是泪。世儒瞧毕,便缴与缇骑,缇骑携疏自去。 攀龙,无锡人,学宗濂、洛,操履笃实,不愧硕行君子,死后无不悲感。惟呈秀尚以为恨,复命将世儒逮狱,问成徒罪,蛇蝎无此险毒。再下手逮缪昌期。昌期尝典试湖广,策语引赵高、仇士良故事,暗讽魏忠贤。至杨涟劾忠贤二十四罪,或谓亦由昌期属稿。高攀龙、赵南星回籍,昌期又送他出郊,置酒饯行,执手太息。忠贤营墓玉泉山,乞昌期代撰碑铭,昌期又不允。以此种种积嫌,遂由呈秀怂恿,把他拘来。昌期慷慨对簿,词气不挠。许显纯诬他坐赃三千,五毒交加,十指堕落,卒死狱中。一道忠魂,又往西方。 第三着下手,是逮御史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及前苏松巡抚周起元、吏部员外郎周顺昌。应升尝劾魏忠贤,有“千罪万罪,千真万真”等语,宗建亦劾忠贤目不识丁,尊素素有智虑,见忌群小,以此一并被逮。会吴中讹言,尊素欲效杨一清诛刘瑾故事,联络苏、杭织造李寔(shi),授他秘计,令杀忠贤。忠贤闻信,忙遣私人至吴,侦探真伪。其实李寔是贪婪无耻,平时尝谄附魏阉,并不及正德年间的张永,张永、杨一清事。均见前四十六回。一闻有人侦察,便寻邀入署,赠与金银若干,托他辩明。且言:“自己与故抚起元,夙有嫌隙,或即由他造言污蔑,也未可知。”来人得了贿赂,自然依了李寔的言语,回报忠贤。忠贤翻阅《点将录》,曾有起元名氏在内,又遣人到李寔处,索取空印白疏,嘱李永贞伪为寔奏,诬劾起元抚吴时,干没帑金十余万,且与攀龙等交好莫逆,谤毁朝廷,就中介绍人士,便是吏部员外郎周顺昌。 看官!这周顺昌时已辞职,返居吴县原籍,为何平白地将他牵入呢?原来魏大中被逮过吴,顺昌留住三日,临别泪下,愿以女字大中孙。缇骑屡次促行,顺昌瞋目道:“尔等岂无耳目?难道不知世间有好男子周顺昌么?别人怕魏贼,无非畏死,我周顺昌且不怕,任你去告诉阉贼罢!”也觉过甚。缇骑入京,一五一十的报告忠贤,忠贤怒甚,就在李寔伪疏中,牵连进去。御史倪文焕并举顺昌缔婚事,奏了一本,当时魏阉权力,赛过皇帝,不过借奏牍为名目,好即出票拘人,当下缇骑复出,飞逮两周。宗建与顺昌同籍,先已逮去,不三日又有缇骑到来,吴中士民,素感顺昌恩德,至是都代为不平。苏抚毛一鹭,召顺昌到署,开读诏书,顺昌跪听甫毕,外面拥入诸生五、六百人,统跪求一鹭,恳他上疏解救。一鹭汗流满面,言语支吾,缇骑见议久不决,手掷锁链,琅然有声,并呵叱道:“东厂逮人,哪个敢来插嘴!”语未已,署外又拥进无数市民,手中都执香一炷,拟为顺昌吁请免逮,可巧听着缇骑大言,便有五人上前,问缇骑道:“圣旨出自皇上,东厂乃敢出旨么?”缇骑还是厉声道:“东厂不出旨,何处出旨?”五人闻言,齐声道:“我道是天子命令,所以偕众同来,为周吏部请命,不意出自东厂魏太监。”说着时,大众都哗噪道:“魏太监是朝廷逆贼,何人不知?你等反替他拿人,真是狐假虎威,打!打!打!”几个打字说出,各将焚香掷去,一拥而上,纵横殴击,当场将缇骑殴毙一人,余众亦皆负伤,逾垣逸去。毛一鹭忙奔入内,至厕所避匿,大众无从找寻,始各散去。恨不令一鹭吃屎。 顺昌遂分缮手书,诀别亲友,潜自赴都,入就诏狱。宗建、应升、尊素三人先已受逮,彼此相见,各自叹息。次日即由许显纯讯鞫,无非是笞杖交下,锁夹迭加。顺昌尤大骂忠贤,被显纯指令隶役,椎落门牙。他且噀(xun)血上喷,直至显纯面颊,呼骂益厉,无一语乞哀。显纯即于是夜密嘱狱卒,把他结果了性命。三日出尸,皮肉皆腐,仅存须发。宗建横受棰楚,偃卧不能出声,显纯尚五日一比,勒令交赃,并痛诋道:“看你还能骂魏公不识一丁么?”寻即用沙囊压宗建身,惨毙狱中。尊素知狱卒将要害己,即啮指血为诗,书于枷上,并隔墙呼应升别字道:“我先去了!”言已,即叩首谢君父,触墙而死。越日,应升亦死。起元籍隶海澄,离京较远,及被逮至京,顺昌等均已遇害,显纯更横加拷掠,迫令缴赃十万。起元两袖清风,哪里来此巨款?只把这身命相抵,朝笞夜杖,血肉模糊,自然也同归于尽了。时人以顺昌等惨死诏狱,与杨、左诸人相同,遂与高、缪两贤,并称为后七君子。 此外屈死的人也属不少,但资望不及诸贤,未免声名较减,小子也不忍再录。惟前刑部侍郎王之寀,后来亦被逮入京,下狱瘐死。前礼部尚书孙慎行,坐戍宁夏,还是知府曾樱,令他从缓数月。慎行未行,忠贤已败,才得免罪。这两人关系三案,小子不能不详。又有吴中五人墓,合葬虎邱,传播人口,虽是市中百姓,恰也旌表万年。大书特书,隐为后人表率。看官听说!这五人便是吴中市民的代表,叫作颜佩韦、杨念如、周文元、马杰、沈扬。 先是缇骑被逐,毛一鹭即飞章告变,忠贤恰也惊心,忙饬一鹭查缉首犯。一鹭本魏阉义儿,好容易谋得巡抚,他本无才无能,干不了什么事,幸知府寇慎及吴县令陈文瑞,爱民有道,颇洽舆情。当下由一鹭下书,令府县办了此案。寇、陈两官自巡市中,晓谕商民,叫他报明首犯,余俱从赦。商民尚未肯说明,还是那五人挺身自首,直认不讳。寇慎不得不将他拘住,禀知一鹭。一鹭又报告忠贤,忠贤令就地正法。五人被缚至市,由知府寇慎监刑,号炮一声,势将就戮。五人回顾寇慎道:“公系好官,应知我等好义,并非好乱呢。”说罢,延颈就刃,面色如生。寇慎恰也不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令市民好好收尸,含泪回署去讫。惟缇骑经此一击,后来不敢径出都门,忠贤也恐人心激变,稍从敛戢,是恶贯满盈,天道有知,也不容他再横行了。这且表过不提。 且说苏、杭织造李寔,因前时被人造谣,几乎罹罪,嗣蒙忠贤开脱,任职如故,不由得感激异常。浙江巡抚潘汝桢,又是个篾片官儿,平时很巴结魏阉,寻见魏阉势力愈大,越想讨好,每与李寔商议,要筹划一个特别法儿,买动魏阉欢心。李寔很表同情,奈急切无从设法。汝桢日夜筹思,居然计上心来,不待与李寔商量,便即奏闻。看官道是何法?乃请就西湖胜地,辟一佳壤,为忠贤建筑生祠。却是妙法,为他人所未及。忠贤得疏,喜欢的了不得,当即矫旨嘉奖。湖上旧有关壮缪、岳武穆两祠,相距不过半里,中留隙地,汝桢遂择这隙地中,鸠工庀(pi)材,创建祠宇,规模宏敞,气象辉煌,比关、岳两祠,壮丽数倍。关、岳有灵,应该把他殛毁。李寔被汝桢走了先着,自悔落后,急忙补上奏章,乞授杭州卫百户沈尚文等,永守祠宇,世为祝厘崇报,中旨自然照准,并赐名普德,由阁臣撰文书丹,侈述功勋。祠已落成,李、潘两人,朔望尝亲去拈香,真个是必恭必敬,不愆不忘。挖苦得妙。孰意一人创起,百人效尤,各地寡廉鲜耻的狗官,纷纷请援例建祠,无不邀准。且中旨命毁天下书院,正好就书院基址,改筑魏公祠,恰是一举两便。不到一年,魏忠贤的生祠,几遍天下,小子试录表如下: 苏州 普惠祠。松江 德馨祠。巡抚毛一鹭,巡按徐吉同建。淮安 瞻德祠。扬州 沾恩祠。总督漕运郭尚友,巡抚宋桢模、许其孝同建。卢沟桥 隆恩祠。工部郎中曾国桢建。崇文门 广仁祠。宣武门 懋勋祠。顺天府通判孙如冽,府尹李春茂,巡抚刘诏,巡按卓迈,户部主事张化愚同建。济宁 昭德祠。河东 褒勋祠。巡抚李精白,巡按李灿然、黄宪卿,及漕运郭尚友同建。河南 戴德祠。成德祠。巡抚郭宗光,巡按鲍奇谋,守道周锵同建。山西 报功祠。巡抚牟志夔、曹尔桢,巡按刘弘光同建。大同 嘉德祠。巡抚王占,巡按张素养,汪裕同建。登莱 报德祠。巡按李嵩建。湖广 隆仁祠。巡抚姚宗文,巡按温皋谟同建。四川 显德祠。工部侍郎何宗圣建。陕西 祝恩祠。巡抚朱童蒙,巡按庄谦、王大中同建。徽州 崇德祠。知府颉鹏建。通州 怀仁祠。督漕内监李道建。昌平二镇亦属通州。崇仁祠。彰德祠。总督阎鸣泰建。密云崇功祠。巡抚刘诏,巡按倪文焕同建。江西 隆德祠。巡抚杨廷宪,巡按刘述祖同建。林衡署中永爱祠。庶吉士李若林建。嘉蔬署中洽恩祠。上林署中存仁祠。上林监丞张永祚建。 上述各祠,次第建设,斗巧竞工,所供小像,多用沉香雕就,冠用冕旒,五官四肢,宛转如生人。腹中肺腑,均用金玉珠宝妆成。何不用狼心狗肺相代?髻上穴空一隙,俾簪四时香花。闻有一祠中像头稍大,不能容冠,匠人性急,把头削小,一阉抱头大哭,严责匠人,罚令长跪三日三夜,才得了事。统观上述诸祠,只供忠贤生像,惜未将奉圣娘娘一并供入,犹为缺点。每祠落成,无不拜疏奏闻。疏词揄扬,一如颂圣,称他尧天舜德,至圣至神,何不去尝忠贤粪秽?阁臣亦辄用骈文褒答,督饷尚书黄运泰迎忠贤生像,甚至五拜五稽首,称为九千岁。独蓟州道胡士容不愿筑祠,为忠贤所知,矫旨逮问。遵化道耿如杞入祠不拜,亦即受逮,由许显纯讯问拷掠,都累得九死一生。所有建祠碑文,多半施凤来手笔,所有拟旨褒答,多出王瑞图手笔。忠贤均擢他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预机务。冯铨、顾秉谦反为同党所轧,相继归休。到了天启七年,监生陆万龄请以忠贤配孔子,忠贤父配启圣公,疏中大意,谓:“孔子作春秋,魏公作要典;孔子诛少正卯,魏公诛东林党人。理应并尊,同祠国子监。”司业林釪见疏大笑,援笔涂抹,即夕挂冠自去。嗣经司业朱之俊代为奏请,竟得俞允,林釪反坐是削籍。小子有诗叹道: 媚奥何如媚灶灵,蛆蝇甘尔逐膻腥。 一般廉耻消磨尽,剩得污名秽简青。 建祠以后,有无荒谬事情,容俟下回续叙。 崔、魏力翻三案,非真欲翻三案也,为陷害东林党计耳。前六君子,与后七君子,合成十三人,为逆阉构陷,死节较著。而高攀龙之自溺池中,最为得当而死,无辜被逮,不死不止,与其死于黑索之下,何若死于白水之间?所谓蝉蜕尘秽,皭(jiào)然泥而不滓者也。颜佩韦、杨念如等五人,率众殴击缇骑,虽似有干国法,实足为一时快意之举。逆阉可以擅旨,市民亦何尝不可擅为?况经此一殴,缇骑乃不敢轻出国门,牺牲者仅五人生命,保全者不止十百。虎邱遗垄,彪炳千秋,不亦宜乎?潘汝桢创筑生祠,遂致各地效尤,遍及全国,观其廉耻道丧,本不值污诸笔墨,但为世道人心计,不得不表而出之,为后世戒。语有之:“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后之人毋污名节,庶不负记者苦心云。 第八十九回 排后族魏阉谋逆 承兄位信邸登基 第九十回 惩淫恶阖家骈戮 受招抚渠帅立功 第九十一回 徐光启荐用客卿 袁崇焕入援畿辅 第九十一回 徐光启荐用客卿 袁崇焕入援畿辅 却说怀宗用枚卜遗制,采得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周道登、刘鸿训等六人,同时入阁,总道是契合天心,定可得人,哪知来、杨两臣,系魏阉余党,景辰且曾为《三朝要典》副总裁,一经授职,廷臣已是大哔,后来交章弹劾,乃将来、杨两人罢官。刘鸿训素嫉阉党,次第斥杨维垣、李恒茂、杨所修、孙之獬、阮大铖等,人心大快。独阉党余孽犹存,恨刘切骨。会惠安伯张庆臻,总督京营,敕内有“兼辖捕营”语,提督郑其心,谓有违旧例,具折讦陈。怀宗以所拟原敕,本无此语,因御便殿问诸阁臣,阁臣俱云未知。既而御史吴玉言:“由鸿训主使,兵部尚书王在晋及中书舍人田嘉璧,统同舞弊。”乃将鸿训落职,谪戍代州,王在晋削籍,田嘉璧下狱。未免有人倾害。阁臣去了三人,免不得又要推选。廷臣列吏部侍郎成基命及礼部侍郎钱谦益等,共十一人,呈入御定。礼部尚书温体仁,与侍郎周延儒,早已望为宰辅,偏偏此次廷推,两人均不在列,当下气愤填胸,遂将这廷推十一人中,吹毛索瘢,有心寻衅。巧巧查得钱谦益,曾典试浙江,略涉嫌疑,即劾他营私得贿,不配入阁。谦益后为贰臣,心术固不甚可取,但温、周二人,误明亡国,罪比谦益尤甚。原来天启二年,谦益为浙江典试官,适有奸人金保元、徐时敏等,伪作关节,用一俚句,有“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谓嵌入七义结尾,定可中选。试士钱千秋,本是能文,因求名性急,遂依了金、徐两人的密嘱,入场照办。揭晓以后,果然中了第四名。后来探得确音,本房拟荐第二,被主司抑置第四,料知关节非真,竟与保元、时敏相争,索还贿赂,猫口里挖鳅,也是多事。两造几至用武,闹得天下闻名。至部科磨勘,卷中实有此七字,报知谦益。谦益大惊,忙具疏劾奏二奸,并及千秋。有旨俱下狱论戍,谦益亦坐是夺俸。二奸瘐毙,千秋遇赦释还,案情已成过去。此次又为体仁讦发,当由怀宗召入谦益,与体仁对质。谦益虽未受赃,究竟事涉嫌疑,只好婉言剖辩。偏体仁盛气相凌,言如泉涌,且面奏怀宗道:“臣职非言官,本不必言,会推不与,尤宜避嫌不言,但枚卜大典,关系宗社安危,谦益结党受贿,没人讦发,臣不忍见皇上孤立,所以不得不言了。”怀宗英明好猜,英明是好处;好猜是坏处。久疑廷臣植党,闻体仁言,再三点首。此时阁部科道,亦均被召,多为谦益辩白。吏部给事中章允儒,尤痛诋体仁,激得怀宗怒起,命礼部缴进千秋原卷,指斥谦益,谦益不得已引罪。怀宗叹道:“今日若无体仁奏发,岂非误事?”体仁在天启初,已官礼部,彼时不闻纠弹,直至此时讦发,明是假公济私,怀宗奈何中计?遂叱令左右,缚允儒下狱,并切责诸大臣。周延儒又申奏道:“廷推阁臣,名若秉公,奈暗中主持,实不过一二人,此外都随声附和,哪敢多言招尤?即如千秋一案,早有成谳,何必复问。”怀宗乃传令退班,即日降旨,罢谦益官,并罢廷推十一人,悉置不用。独用韩爌为首辅,且召爌面谕道:“朕观诸大臣中,多半植党,不知忧国,卿为朕执法相绳。”爌叩首奏道:“人臣原不应以党事君,人君也不可以党疑臣,总当详核人品,辨别贤奸,然后举错得当。若大廷上妄起戈矛,宫府中横分畛域,臣恐非国家幸福呢。”名论不刊。怀宗默然不答,不以爌言为然,是怀宗一生致病处。爌即见机叩退。未几,召见周道登,因奏对失言,又下旨放归。 崇祯二年五月朔,钦天监预报日食,届期失验时刻,怀宗遂严责钦天监官。原来中国历法,犹本唐尧旧制,相沿数千年,只墨守了一本旧书,不少增损。汉、唐及宋,岁时节气,及日蚀月蚀,往往相差至数时,甚且差至一二日。中国人不求进化,于此可见一斑。至元太史郭守敬,遍参历法,编造授时新历,推步较精,但中间刻数,尚有舛错,所以守敬在日,已有日月当食不食、不当食反食等事。一班吹牛拍马的元臣,反说日月当食不食,系帝后昭德回天,非常庆幸,日月不当食而食,说将若何?其实统是意外献谀,不值一辩。及明祖崛兴,太史刘基,上大统历,仍然是郭守敬的成书,以讹沿讹,怎能无误?可见刘基犹是凡人,并不是神仙等侣。夏官正戈丰,据实复奏,略言:“谨守成历,咎在前人,不在职等。”倒是善于卸责。独吏部左侍郎徐光启,上历法修正十事,大旨谓“中历未合,宜参西法”,并举南京太仆寺少卿李之藻及西洋人龙华民、邓玉函,同襄历事。怀宗立即批准,饬召李之藻及龙、邓两西人入京,擢光启为礼部尚书,监督历局。中国用外人为客卿,及采行西洋新法,便是从此起头。大书特书。 看官!你道徐光启如何认识西人?说来话长,待小子略略补叙。自元代统一亚洲,东西两大洋,交通日繁,欧洲人士,具有冒险性质,往往航海东来。葡萄牙人,首先发现印度航路,从南洋麻六甲海中,附搭海船,行至中国,出没海疆,传教通商。嗣是愈来愈众,至明世宗四十三年,竟在粤海沿边的澳门地方,建筑商馆,创业经营,大有乐不思蜀的气象。粤省大吏,屡与交涉,方要求租借,每年出赁金二万两,彼此定约。此后荷兰国人,西班牙国人、英吉利国人纷纷踵至,多借澳门为东道地。会意大利人利玛窦亦航海来华,留居中国数年,竟能通中国语言文字,往来沿海各口,广传耶稣教福音。徐光启生长上海,与利玛窦会晤,谈论起来,不但畅陈博爱平等的教义,并且举天文历数,统是融会贯通。光启很是钦佩,引与为友,往往与他研究学术,通宵达旦,时人目为痴呆,光启全然不顾,竟把西学研通大半。实是一个热心人物,若后人尽如光启,中国也早开化了。到了入任侍郎,邀利玛窦入京,早思将他推荐。因利玛窦年已垂老,不愿任职,乃将他同志龙华民、邓玉函两人荐修历法。李之藻亦热心西学,所以一并举用。光启且舍家宅为教堂,并请准在京师建会堂。寻又保举西人汤若望、罗雅谷等,同入历局,翻译天文、算术各书,约有数种。并制造仪器六式,推测天文。一名象限悬仪,二名平面悬仪,三名象限立运仪,四名象限座正仪,五名象限大仪,六名三直游仪,复有弩仪、弧矢仪、纪限仪诸器,统是适用要件,可法可传。光启又自著《日躔(chán)历指》《测天约说日躔表》《割圜八线表》《黄道升度》《黄赤道距度表》《通率表》等书,又译《几何原本》一书,至今尚流传不绝,推为名著。利玛窦于崇祯三年,病殁京师,赐葬阜城门外。墓前建堂两重,堂前立晷石一方,上刻铭词,垂为纪念。铭词计十六字,分为四句,首二句是“美日寸影,勿尔空过,”次二句是“所见万品,与时并流,”遗迹至今尚存。光启卒于崇祯六年,后来清帝入关,汤若望等,尚在清廷为钦天监,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袁崇焕奉命赴辽,修城增堡,置戍屯田,规划了一年有余,颇有成效。只因毛文龙镇守东江,势大官尊,免不得跋扈难驯,不服崇焕节制。崇焕早欲除去文龙,适文龙亲来谒见,乃以宾礼相待。文龙也不谦让,居然分庭抗礼,与崇焕对坐谈天。崇焕约略问了数语,当即谢客令归,既而借阅兵为名,径至东江,就双岛泊船。文龙循例迎接,崇焕恰格外谦和,留他在舟宴饮。欢语多时,方才谈及军务。崇焕拟改编营制,别设监司,文龙心中,独以为东江一岛,本是荒凉,全仗自己一人,招集逃民,经营起来,此次来了袁崇焕,无端硬来干涉,哪肯低首忍受?当即将前因后果,叙述一番,并说是岛中兵民,全系恩义相联,不便另行编制。崇焕微笑道:“我亦知贵镇劳苦,但目今外患交迫,兵务倥偬,朝中大臣,又未必肯谅苦衷,我是奉皇上特遣,不得已来此,为贵镇计,倒不如辞职还乡,乐得安闲数年呢。”崇焕此时,尚不欲杀文龙。文龙勃然道:“我亦久有此意,只是满洲事情,还没有办了,眼前知道边务的人,又是很少。据文龙的意思,平了满洲,夺得朝鲜,那时功成名立,归去未迟。”太属狂言。说至此,竟放声大笑起来。死在目前,还要笑甚。崇焕嘿然无语,勉勉强强的与他再饮数杯,即命左右收拾残肴,文龙也即告辞。临别时,崇焕与他订约,邀阅将士较射山上,文龙自应诺去讫。次日五更,崇焕已召集将校,授他密计,趁着晨光熹微的时候,便率众上山,一面遣人往催文龙。文龙尚高卧未起,一闻督师催请,没奈何起身盥洗,等吃过早点,催请的差人,已来过三五次,当下穿好衣冠,匆匆出署,带着护兵,趋上山来。只见这位袁督帅,早已立马待着,正欲上前参见,偏被他握住了手,笑容可掬道:“不必多礼,且同行上山罢!”文龙便随了崇焕,拾级上升,护军要想随行,却被督师手下的将弁,出来拦住,不得并进。崇焕与文龙,到了半山,突语文龙道:“我明日就要回去,今日特向贵镇辞行。贵镇膺海外的重寄,杀敌平寇,全仗大力,理应受我一拜。”说着,即拜将下去,吓得文龙答礼不迭。正是奇怪。崇焕又与他携手同行,到了帐中,忽变色道:“谢参将何在?”参将谢尚政应声即出,崇焕将文龙一推,便道:“我将此人交代了你。”尚政背后即跳出好几个健将,把文龙拿下。出其不意。文龙大呼道:“我得何罪?”崇焕道:“你的罪不下十种,就是本部院奉命到此,改编营制,你便抗命不遵,背了我还是小事,你心中早无圣上,即此一端,已当斩首。”文龙此时,已似砧上肉、釜中鱼,只好叩头乞免。崇焕道:“不必说了。”便望着北阙,三跪九叩首,请出尚方宝剑,缴与谢尚政,令将文龙推出处斩。不一时献首帐前,崇焕即整辔下山,驰谕文龙部众道:“罪止文龙一人,余皆无罪。”又传唤文龙子承祚至前,面谕道:“你父违叛朝廷,所以把他正法,你本无罪,好好儿镇守此处,我为公事斩了你父,我私下恰很念你父。你果勉盖父愆,我当替你极力保举哩。”说至此,又召过副将陈继盛,令他辅翼承祚,镇守东江,分编部兵为四协。并到文龙灵前,哭奠一番,然后下船回去。崇焕所为,全是做作,怎得令人敬服?一面奏报明廷,怀宗未免惊疑,转念文龙已死,方任崇焕,只好优旨报闻。后来决杀崇焕,便是为此而起。 哪知文龙部下,有两大义儿,一个叫作孔有德,一个叫作耿仲明,二人素受文龙恩惠,到了此时,便想为文龙报复私仇,所有“忠君爱国”四大字,尽行抛去,竟自通款满洲,愿为前驱,除这崇焕。满洲太宗,自然准降,惟仍教他留住东江,阳顺明朝,阴助满洲,作为牵制崇焕的后盾。自己径率大军,用蒙古喀尔沁台吉布尔噶图,台吉系蒙古官名。作为向导,攻入龙井关,分两路进兵。一军攻洪山口,一军攻大安口,统是马到成功,长驱并进,浩浩荡荡的杀至遵化州。明廷闻警,飞檄山海关调兵入援,袁崇焕奉檄出师,遣总兵赵率教为先行,自率全军为后应。率教倍道前进,到了遵化州东边,地名三屯营,望见满洲军士,与蜂蚁相似。把三屯营困住,他却不顾利害,不辨众寡,单靠着一腔忠愤,杀入满兵阵中。满兵见有援师,让他入阵,复将两翼兵围裹拢来,把率教困在垓心。率教左冲右突,东斫西砍,恰杀死满兵多名。怎奈满兵越来越众,率教只领着孤军,越战越少,满望营中出兵相应,谁知营中守将朱国彦,只怕满兵混入,竟紧闭营门,拒绝率教。率教杀到营前,已是力竭声嘶,待至呼门不应,弄得进退无路,不禁向西遥呼道:“臣力竭了!”举剑向颈上一横,当即殉国,全军尽覆。满兵乘胜扑营,朱国彦知不可守,与妻张氏投缳自尽。等是一死,何不纳赵率教? 三屯营已失,遵化当然被兵,巡抚王元雅率同保定推官李献明,永平推官何天球,遵化知县徐泽及前任知县武起潜等,凭城拒守,支撑了好几日。争奈满兵势大,援师不至,偌大一个孤城,哪里保守得住?眼见得城池被陷,相率沦亡。明廷闻遵化失守,惊慌的了不得,吏部侍郎成基命,奏请召用故辅孙承宗,督师御敌。怀宗深以为然,立征承宗为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视师通州。并命基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承宗奉召入觐,具陈方略,即率二十七骑,驰入通州城,与保定巡抚解经传、总兵杨国栋等,整缮守具,协力抵御。是时勤王诏下,宣府、大同等处,各派兵入援,怎奈见了满兵,统是畏缩不前,甚且半途溃散。满洲太宗遂连破蓟州、三河、顺义,直薄明京,都中大震。亏得总兵满桂由崇焕遣他入援,已至德胜门下营。满桂也是一员猛将,见满兵到来,即率五千骑卒,与满兵交锋起来,战了半日,不分胜负,城上守将,发炮助威,满兵霎时驰退,满桂手下的兵士,反被炮弹轰死数百名,桂亦负伤收军。怀宗正遣中官赍送羊酒,慰劳满桂,令入休瓮城。 忽闻袁崇焕亲率大军,偕总兵祖大寿、何可纲等入卫,怀宗大喜,立刻召见平台,温言慰勉。崇焕请入城休兵,偏不见许,再请屯兵外城,如满桂例,亦不见答。这是何意?崇焕乃出屯沙河门外,与满兵遥遥对垒,暗中在营外布着伏兵,防备满兵劫营。果然满兵乘夜袭击,着了道儿,还亏援应有人,步步为营,才得卷甲回去。怀宗遂命崇焕统辖诸道援师,崇焕料满兵远来,不能久持,意欲按兵固守,养足锐气,等到满兵退还,方才尾击。这是以逸待劳的上计。于是相度地势,择得都城东南角上,扼险为营,竖木列栅,竟与满兵久抗起来。满洲太宗正防这一着,忙率兵来争,崇焕坚壁相待,任他如何鼓噪,只令将士射箭放炮,挡住满兵,独不许出营一步。满兵驰去,越日又来攻营,崇焕仍用这老法儿对付,那时满兵又只得退去。如是相持,有好几日,蓦然间接奉诏旨,命他入见。当下驰入平台,叩谒怀宗,不意怀宗竟换了一张脸色,责他擅杀毛文龙及援兵逗留的罪状。崇焕正欲剖辩,偏被怀宗喝住,只叱令锦衣卫缚住了他,羁禁狱中。小子有诗叹道: 率师入卫见忠贞,固垒深沟计亦精。 谁料君心太不谅,错疑道济坏长城。 欲知崇焕下狱详情,且至下回交代。 怀宗能用西洋人为客卿,独不能容一袁崇焕,岂外人足恃,而内臣不足恃耶?盖由怀宗好猜,所重视者惟将相,所歧视者亦惟将相,即位甫期年,已两易阁臣,阁臣虽未尽胜任,然如温体仁、周延儒辈挟私寻隙,反信而不疑,偏听失明,已见一斑。崇焕为明季将材,诱杀毛文龙,固近专擅,然文龙亦非足恃之人,盘踞东江,虚张声势,安保其始终不贰乎?且满兵西入,京畿大震,崇焕奉旨派兵,随即亲自入卫,不可谓非忠勇之臣。乃中外方倚为干城,而怀宗即拘令下狱,临阵易将,犹且不可,况以千里勤王之良将,而骤遭械系乎?制全辽有余,杜众口不足,我闻崇焕言而不禁太息矣! 第九十二回 中敌计冤沉碧血 遇岁饥啸聚绿林 第九十三回 战秦晋曹文诏扬威 闹登莱孔有德亡命 第九十四回 陈奇瑜得贿纵寇 秦良玉奉诏勤王 第九十四回 陈奇瑜得贿纵寇 秦良玉奉诏勤王 却说孔有德等北走旅顺,偏被一舰队截住,当先一员大将,乃是岛帅黄龙。有德令毛承禄、李应元等上前迎敌,自与耿仲明东走,投降满洲。毛承禄等敌不过黄龙,均被击倒。应元已死,承禄尚未毕命,当被黄龙生生擒住,押献京师。大逆不道的罪状,还有何幸?无非是问成极刑,磔死市曹。登、莱一带,总算平定了。 小子前回曾叙入满兵攻大凌城,未曾交代明白,不得不补叙清楚。自孙承宗督师关上,收复滦州、迁安、永平、遵化四城,复整缮关外旧堡,军声大振,偏来了辽东巡抚邱禾嘉,与承宗常要龃龉。承宗拟先筑大凌城,禾嘉恰要同时筑右屯城。工分日久,两城均未完工,满兵已进薄城下。禾嘉率总兵吴襄、宋伟,往援大凌,连战皆败,逃回锦州。大凌城守将便是祖大寿、何可纲两人,坚守了两三月,粮尽援绝,满洲招降书,屡射入城,大寿欲降,可纲不从,大寿竟坏了良心,把可纲杀死,开城出降。满洲太宗即班师回国。邱禾嘉被劾罢去,孙承宗亦致遭廷议,乞休回籍。叙此一段,注意在孙承宗免归,承宗去后,守辽自此无人。 那孔有德、耿仲明两人奔降满洲,即怂恿满洲太宗,袭取旅顺。他的本意,无非恨着岛帅黄龙,想借了满洲兵力,灭龙复仇。虎伥可恨。满洲太宗乐得应允,先出兵鸭绿江,作为疑兵,然后令孔、耿两人,导引满兵,潜袭旅顺。黄龙果然中计,遣水师阻截鸭绿江,岛中仅存千余人,至满兵到来,仓猝堵御,已是寡不敌众。兼之军械军储,诸多单薄,孤守数日,竟至不支,龙自刎死,部将李惟鸾、项祚临、樊化龙等均战殁,满兵稳稳得了旅顺。旅顺岛外,有一广鹿岛,互为犄角,副将尚可喜居守。可喜亦系毛文龙旧部,由孔有德贻书相招,也率众出降满洲。当由满洲太宗,留可喜仍守二岛,令孔、耿率兵归去。孔、耿以两岛为贽见仪,当然叙功给赏,孔得封满洲都元帅,耿得封满洲总兵官,后来可喜亦得封满洲总兵,事且慢表。 且说洪承畴调督三边,延绥巡抚一缺,用了一个陈奇瑜,分遣诸将,擒斩贼目金翅鹏、一条龙等,又进攻延水关。关前阻大山,下临黄河,势甚险固。贼首钻天哨、开山斧等,据关负嵎,屡却官军。奇瑜佯遣兵他攻,自率精骑衔枚疾走,夜入山寨。钻天哨、开山斧两人,正拥着妇女,大被长眠,蓦闻寨外喊杀连天,揭帐一瞧,但见红光四绕,火星迸射,急得呼叫不及,都赤条条的跃出床外,百忙中觅得短刀,出来迎敌。那官军已如潮涌入,长枪巨槊,攒刺过去,两贼统是赤膊身体,禁得住几多创痛,不到片刻,两贼中死了一双。贼众走投无路,不是被火烧死,就是被官兵杀死。逆巢已破,大关随下,偏冒冒失失的来了贼党一座城,带着悍徒千人,居然想抢还大关。奇瑜麾军出击,不到一两个时辰,已把贼徒扫尽,一座城也驰入鬼门关去了。鬼门关中形势,比延水关何如?延水盗平,奇瑜威名大振。会值闯王高迎祥等,窜入湖、广,大掠襄阳、郧阳诸境,老回回、过天星等,又自郧阳入四川,径陷夔州。明廷遂擢奇瑜兵部侍郎,总督河南、山、陕、川、湖五省军务。又以大名道员卢象升知兵,调抚郧阳,奇瑜乃驰至均州,分檄陕西巡抚练国事、河南巡抚元默、湖广巡抚唐晖及郧阳巡抚卢象升,四面蹙击,大小数十战,擒住贼渠十余人,斩首至万余级。夔州贼驰还郧阳,来援楚贼,又被卢象升击败。贼众狂奔乱窜,或入河南,或趋浙、川,或走商雒,张献忠亦向商雒遁去,只高迎祥、李自成等,奔入汉中的车厢峡。峡在万山中间,有进路,无出路,里面山岭复杂,绵延数十里不断,闯王闯将,误入此处,已陷绝地;贼众并无粮饷,单靠着四处劫掠,随夺随食,此时窜入山中,满山统是荆棘,何从得粮?这天空中又接连霪雨,淋漓了三四十日,弓脱胶,箭离干,马乏刍,弄得智尽力穷,无法可施,要想越出原路,那峡口外统是官军,枪戟层层,炮石累累,就是插翅也难飞去。高迎祥惶急万状,束手待毙,还是李自成集党商议,得了顾君恩诡计,搜集重宝,出赂奇瑜左右。浼令转达降意。奇瑜见贼众被困,渐有骄色,便命他面缚出降。自成竟自缚双手,大胆出来,叩首奇瑜马前,哀乞免死。何不一刀两段?奇瑜趾高气扬,率尔轻许,检阅贼众,共得三万六千余人,悉数遣归原籍。每贼百名,用一安抚官押送,且命所过州县,给发糇粮。高迎祥、李自成等,均叩谢而去。贼众出峡已尽,离开大军,差不多有数十里,自成突起,刺杀安抚官,余贼也一同下手,把所有安抚官五十多人,尽行杀毙。沿途残戮,饱掠而西,一拥入秦中去了。 给事中顾国宝、御史傅永淳,交章劾奇瑜受贿纵贼,有旨逮问,戍边了事,别饬洪承畴代任。承畴不过一寻常将材,既要总督三边,又要兼辖五省,凭他如何竭力,也顾不得许多。并且山、陕、河南一带,不是水荒,便是旱荒,遍地哀鸿,嗷嗷中泽,怀宗虽下诏发仓,再三筹赈,怎奈区区粟帛,救不活几千百万饥民。还有黑心中使,奉旨经理,一半儿施赈,一半儿中饱。不诛群阉,能无亡国。俗语说得好:“饿杀不如为盗。”一班饥民,统成千成万的去跟流贼。至闯王闯将,还走陕西,亡命无赖,随路收集,多至二十余万,蹂躏巩昌、平凉、临洮、凤翔诸府,惨无天日。承畴檄山西、河南、四川、湖广各路兵马,分道入陕。迎祥、自成,复东走河南。副将左良玉,方扼守新安、渑池,裹甲自保,任贼逸出。灵宝、汜水、荥阳诸处,又聚贼踪。承畴以秦中少靖,拟亲出潼关,督军讨贼。群贼闻得此信,遂大会荥阳,共计得十三家七十二营,列述如下: 高迎祥 李自成 张献忠 老回回 曹操 革里眼 左金王 改世王射塌天 横天王 混十万 过天星 九条龙 顺天王 这十三家七十二营,都是著名贼目,当下会集一处,议敌官军,彼此谈论纷纷,许久未决。李自成悍然进言道:“匹夫尚思自奋,况众至一二十万,岂有半途自废的道理?官兵虽多,未必个个可用,为今日计,我辈宜各定所向,分认地点,与官兵决一雌雄,胜负得失,听诸天数,有什么顾虑哩!”自成此言,恰是一个乱世豪雄,但何不申明纪律,收拾人心,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终弄到没有结局。大众见他意气自豪,都不禁磨拳擦掌道:“闯将此言,很是有理,我等就这么办罢。”遂议定革里眼、左金王抵挡川、湖兵,横天王、混十万抵挡陕西兵,过天星扼住河上,抵挡河南兵,迎祥、自成及献忠,出略东方,老回回、九条龙,往来策应,还恐陕兵势锐,更令射塌天、改世王,帮助横天王、混十万两人。所破城邑,子女玉帛,照股均分,总算公道。大家允议。迎祥、自成、献忠三人,率众东出,陷霍州,入颍州,径趋凤阳。凤阳无城郭,贼众大至,留守朱国相,偕指挥袁瑞征、吕承荫等,领兵三千名,拚死抵截,卒因众寡不敌,为贼所乘。国相自刎身亡,余皆战殁。贼遂焚皇陵,楼殿为烬,燔松三十万株,杀守陵太监六十余人,纵高墙罪宗百余人,囚知府颜容暄,由迎祥、自成、献忠三人,高坐堂上,张乐鼓吹,把容暄活活杖死。又杀推官万文英等数十人,毁公私邸舍二万二千六百余间,光烛百里。献忠掠得皇陵小阉,颇善鼓吹,自成向他索请,献忠不与。自成遂怒,竟偕迎祥走还,西趋归德。献忠独东陷庐江、巢县、无为、潜山及太湖、宿松诸城邑,每陷一城,掠得妇女,必由献忠先择,拣取绝色数人,轮流伴寝。上半身令之艳妆,下半身褫去亵衣,令之裸体。或着五色背心一件,无论昼夜,一经淫兴勃发,立使横陈,任情污辱。宠爱数日,即将她们洗剥干净,杀死蒸食。至若掠得婴儿,亦视作羔儿豚儿一般,炮燔烹炙,用以佐酒。贼中残忍,无过献忠。献忠东掠数月,巡按凤阳御史吴振缨方将皇陵被祸,具奏上闻。怀宗素服避殿,饬逮凤阳巡抚杨一鹏及振缨下狱。一鹏弃市,振缨遣戍。别命侍郎朱大典,总督漕运,巡抚凤阳。 献忠闻大典将至,颇慑威名,更兼江北诸邑,素多山民,所在结寨,药弩窝弓,与贼相角,颇多杀伤。遂西出麻城,取道汉口,仍入陕西。高迎祥、李自成等,因归德一带,官兵四集,也窜入陕境,秦中复为贼壑。往来无定,是之谓流贼。副将艾万年、柳国镇等,先后阵亡。总兵曹文诏,自调赴大同后,复奉命剿贼,至是闻秦中贼警,急趋信阳,谒见承畴,自请入陕一行。承畴怡然道:“非将军不能灭此贼,但我兵已分,无可策应,将军若行,我当由泾阳趋淳化,自为后劲。”孤军深入,兵法所忌,承畴虽有后劲之言,然缓不济急,观前日抑功不奏,可知承畴之许,未必定怀好意。文诏乃只率三千人,从宁州进发,抵真宁县的湫头镇。见前面贼旗招展,蜂拥而来,当即布阵迎敌。从子变蛟,带着前队,跃马出阵,横扫贼兵,斩首五百级,追奔三十里。文诏率步兵继进,天色骤晚,忽然贼兵大集,四面合围,流矢似飞蝗一般,射将过来。文诏左右跳荡,用矛刺杀百余贼,贼初不知为文诏,有叛卒大呼道:“这是曹总兵,怪不得有此神勇呢。”贼目闻知曹总兵三字,怎肯轻轻放过?指麾群贼,合围益急。文诏尚挺矛乱刺,砉然一声,矛头竟断,身上复中了数矢,忍痛不住,竟拔出佩刀,自刎而死。游击平安以下,共死二十余人,惟变蛟得脱。贼众乘胜掠地,到处纵火,西安城中,光同白日。及承畴到了泾阳,文诏已战死数日,不过扼住中途,贼不得越。献忠仍出关东走,惟高迎祥、李自成尚留秦中。怀宗闻文诏阵殁,深为痛悼,钦赐祭葬,世荫指挥佥事。一面命卢象升为兵部侍郎,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与洪承畴分头讨贼。承畴办西北,象升办东南,双方各有责成,军务稍有起色。 承畴击迎详自成,大战渭南、临潼间,自成大败东走,迎祥亦屡败,与自成分道东行,由河南至江北,围攻庐州,累日不下,转陷含山、和州,进犯滁州。总理卢象升,方招集诸将,出师凤阳,闻庐州被围,即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驰抵滁州城下,击走贼众,追杀无算,伏尸蔽野,滁水为赤。迎祥、自成复渡河西走,再入陕西,时已崇祯九年了。百忙中标明年历,为下文接入清主称尊张本。 是年满洲太宗平定察哈尔部,收复内蒙古属境,获得元朝遗下的传国玺,遂自称为帝,易国号为大清,改天聪十年为崇德元年。惟察哈尔部酋林丹汗,向西遁走,清太宗恐死灰复燃,复派兵追赶,直到归化城,未见下落。军士捉不住林丹汗,遂顺路突入明边,骚扰宣州、应州、大同等处,夺得人口牲畜七万六千,唱着凯歌,返旆自去。嗣又遣将入喜峰口,由间道至昌平,巡关御史王肇坤战殁。清兵连下畿内各州县,顺义知县上官荩,宝坻知县赵国鼎,定兴教谕熊嘉志及在籍太常少卿鹿善继,安肃知县郑延任,统同殉节。 警报飞达明廷,给事中王家彦因陵寝震惊,奏劾兵部尚书张凤翼,不知预备,有负职守。凤翼乃自请督师,命与中官罗维宁,宣大总兵梁廷栋,互为犄角,防堵敌军。其实凤翼是畏葸无能,只因言路纠弹,没奈何请命出师,杜塞众口。离都以后,仍然逗留不进,作壁上观。那时畿辅告警,仍与雪片相似,当由怀宗下诏,飞饬各镇兵入京勤王。且谕廷臣助饷,并括勋戚文武诸臣马匹,作为军需。粮马等物,索及廷臣,实乖政体,何不将所有中官,一律查抄,较有着落。各镇或退缩不前,或为流贼牵制,无暇入援。唐王聿键,系太祖第二十三子柽桱七世孙,袭封南阳,尝蠲金筑城,捍御流贼,至是独仗义勤王。行至裕州,谁料朝命特下,反说他擅离封土,居心叵测,勒令退还。聿键摸不着头脑,只好遵旨南归。后来部议加罪,竟把他废为庶人,幽锢凤阳。叙入聿键,隐伏后文闽中拥立事。且申明怀宗政令,出尔反尔,令人莫测。总理卢象升,鞠躬报主,闻近畿各镇,多半观望,不由得慷慨洒泣,誓众入援。还有一位出类拔萃的女丈夫,不惮千里,星夜奔波,竟自川东起程,入卫怀宗。看官道是何人?便是前时助剿蛮酋,连破贼寨的秦良玉。应八十四回。原来良玉自永宁、水西,依次荡平以后,叙功加赏,得授三品朝服。良玉遂撤去钗珥,除去环珮,竟改易男装,峨冠博带,居然扑朔迷离,做了一个美貌的男子。并且挑选健妇,得三五百人,也令她们易服相随,作为亲兵。当流贼窜入蜀道,进陷夔州,她已出兵扼险,阻贼西进。应前回。及闻勤王诏下,竟召集各部士兵,勉以忠义,倍道驰援。入都后,清兵已饱掠扬去,京师解严。怀宗闻她到来,也觉诧异,立即传旨召见。良玉仍朝服朝冠,登阶叩首,山呼万岁。当由怀宗温言慰勉,她却不慌不忙,从容奏对。不但怀宗大悦,连朝右一班大臣,均为改容起敬。当下颁布纶音,晋封良玉一品夫人,复由怀宗亲制诗章,作为特别的宠赐,小子尚记得一绝句云: 蜀锦宫袍手制成,桃花马上请长缨。 世间不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 后人诬谤良玉,说她勤王入都,公然带美貌男妾十余人,哪知她貌是男装,体属女身,并没有亏辱名节呢!力为良玉辩白,是替奇女子吐气。良玉拜赐后,仍带兵还蜀去了。欲知后事,且看下回表明。 闯王闯将,误入车箱峡,正陈奇瑜歼贼奏绩之时。况自成面缚乞降,不诛何待?设戮渠魁,赦胁从,则自成授首久矣,何至有甲申之惨变。然则纵寇误国之罪,实不容诛。崇焕磔死,奇瑜乃减至谪戍,功罪之倒置如此,几何而不亡国也。曹文诏忠勇冠时,复为群小挤排,陷入大敌,不死于滥刑,即死于贼寇,良将尽而国祚危矣。至清军入塞,勤王诏下,张凤翼、梁廷栋辈,毫无经济,徒事畏缩,各镇又多观望,入援者惟一义士卢象升,及一奇女秦良玉。象升固忠,并世尚有之,独如良玉者实难多得,特笔加褒,为女界吐气,即为男子示愧,有心人下笔,固自不苟也。 第九十五回 张献忠伪降熊文灿 杨嗣昌陷殁卢象升 第九十五回 张献忠伪降熊文灿 杨嗣昌陷殁卢象升 却说卢象升奉诏入卫,至已解严,适宣、大总兵梁廷栋病殁,遂命象升西行,总督宣、大、山西军务,象升受命去讫。惟自崇祯三年至九年,这六年中,阁臣又屡有变易,如吴宗达、钱象坤、郑以伟、徐光启、钱士升、王应熊、何吾驺、文震孟、林焊等,差不多有一二十人,内中除郑、徐、林三人,在职病逝外,统是入阁未久,即行退免。看官听着!这在任未久的原因,究是为着何事?原来都是那材庸量狭的温体仁摆布出来。体仁自崇祯三年入阁,似铜浇铁铸一般,毫不更动,他貌似廉谨,遇着国家大事,必禀怀宗亲裁,所以边境杂沓,中原纷扰,并未闻他献一条陈,设一计议。怀宗自恃刚断,还道他温恭将事,任为首辅,哪知他专排异类,善轧同僚,所有并进的阁臣,无论他智愚贤否,但与他稍有违忤,必排斥使去。钱象坤系体仁门生,先体仁入阁,至体仁辅政,他便执弟子礼,凡事谦让,惟不肯无端附和,体仁以为异己,竟排他出阁。就是暗为援引的周延儒,应九十二回。也中他阴谋,致失上意,引疾告归。先是体仁见怀宗复任中官,遂请起用逆案中的王之臣等,讨好阉人。怀宗转问延儒,延儒谓:“若用之臣,崔呈秀亦可告无辜。”延儒辅政,惟此二语,最为明白。说得怀宗为之动容,立将体仁奏牍,批驳下来。体仁由是挟嫌,阴嗾言官交劾延儒。延儒还望体仁转圜,体仁反暗中下石,及延儒察知,乃乞休而去。谁教你引用小人?给事中王绍杰、员外郎华允诚、主事贺三盛等,连疏弹劾体仁,均遭谴责。工部侍郎刘宗周累疏指陈时弊,语虽激切,尚未明斥体仁,体仁竟恨他多言,拟构成宗周罪状,宗周因乞假出都。适京畿被兵,道梗不通,乃侨寓天津,再疏论政刑乖舛,至数百言,结末有“前后八年,谁秉国成,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下一解语”云云。体仁大怒,竟入奏怀宗,情愿辞官。怀宗正信任体仁,自然迁怒宗周,当即传旨将宗周削籍。宗周山阴人,襆被归里,隐居讲学去了。后来宗周讲学蕺山,世称蕺山先生,殉节事见后文。体仁又倡言密勿宫廷,不宜宣泄,因此所上阁揭,均不颁发,亦未尝存录,所以廷臣被他中伤,往往没人知晓。但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自己陷害别人,免不得为别人陷害。冤冤相报,总有一日。世人其听之!常熟人张汉儒,希体仁旨,讦奏钱谦益居乡不法,体仁遂拟旨逮问谦益。谦益惧甚,贿通关节,向司礼监曹化淳求救。化淳故王安门下,谦益曾为安作碑铭,一脉相关,颇有意为他解免。汉儒侦悉情形,密告体仁,体仁复白怀宗,请并坐化淳罪。化淳系怀宗幸臣,竟泣诉帝前,自请案治。最后查得体仁、汉儒,朋比为奸,乃始邀怀宗省悟,觉他有党,先将汉儒枷死,继将体仁免官。体仁还退食委蛇,自谓无虑,哪知免官诏下,惊得面如土色,连匕箸都失坠地下。弄巧成拙,安得不悔?归未逾年,即行病逝。不死何为? 怀宗复另用一班阁臣,如张至发、孔贞运、贺逢圣、黄士俊、刘宇亮、傅冠、薛国观等,大都旅进旅退,无所匡益,甚至内外监军,统是阉人柄政。京外的监军大员,以太监高起潜为首,京内的监军大员,以太监曹化淳为首。旋复召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嗣昌曾巡抚永平,丁父忧回籍,诏令夺情视事,当即入朝受职。他胸中没甚韬略,单靠一张利嘴,能言善辩,觐见时奏对至数百言,且议大举平贼,分各省官军为四正六隅,号为十面罗网,与景延广十万横磨剑相似。所任总督总理,应从贼征讨,复上筹饷四策:一因粮,每亩加输六合,岁折银八钱;二溢地,土田须核实输赋;三开捐,富民输资,得为监生;四裁驿,原有驿站,概属军官管理,裁节各费,悉充军饷。四策无一可取。统共预算,可增饷二百八十万,增兵十二万,怀宗一一照行,诏有“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等语。嗣昌复留意将才,引荐一人,就是陈奇瑜第二,叫作熊文灿。文灿就职广西,怀宗因嗣昌推荐,即遣中使往觇虚实,留饮十日,得贿数百金。开手即用贿赂,已足觇知品概。席间谈及中原寇乱,文灿酒酣耳热,不禁拍案痛詈道:“都是庸臣误国,贻祸至此。若令文灿往剿,何异鼠辈?”中使起立道:“上意方欲用公,公果有拨乱才,宠命且立下了。”文灿尚是抵掌狂谈,说个不休。次日酒醒,自悔失言,又与中使谈及,有五难四不可条件。中使疑他谦慎,敦劝再三而别。 过了数日,诏命果下,即授文灿为兵部尚书,总理南畿、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军务,文灿也直受不辞,既知五难四不可,何勿上表辞职?大募粤人,用以自卫。弓刀甲胄,很是整齐,乃就道北行,东出庐山,谒僧空隐。空隐素有才学,因痛心世乱,弃家为僧,文灿与为故交,两下相见,空隐也不致贺,但对他唏嘘道:“错了错了!”文灿觉言中寓意,即屏去从骑,密询大略。空隐道:“公此番受命将兵,自问能制贼死命么?”当头一棒,不啻禅偈。文灿踌躇半晌,答称未能。空隐复道:“剿贼各将,有可属大事,独当一面,不烦总理指挥,自能平定剧贼么?”文灿道:“这也难必。”空隐道:“公既无一可恃,如何骤当此任?主上望公甚厚,若一不效,恐罪遭不测了。”文灿闻言,不禁色变,却立数步,嗣又问道:“议抚何如?”空隐道:“我料公必出此计,但流寇与海寇不同,公宜慎重,幸勿自误误国!”文灿尚似信未信,即行别去。空隐说法,不亚生公,独顽石不知点头奈何?到了安庆,左良玉率兵来会,叙谈一番,很是投契。两人俱善大言,所以意气相投。当由文灿拜疏,请将良玉所部六千人,归自己直接管辖,得旨俞允。看官!你想良玉桀骜不驯,果肯受文灿节制么?彼此同住数日,良玉部下,已与粤军不和,互相诟詈,文灿不得已遣还南兵,只与良玉同入襄阳。 是时闯王高迎祥为陕抚孙传庭所擒,解京磔死,贼党共推自成为闯王。自成欲由陕入川,甫出潼关,总督洪承畴,檄令川陕各兵,南北夹击,斩贼数千级,将自成所有精锐,杀戮殆尽。连自成妻小,也都失去。自成走脱,欲依献忠,忽闻献忠已降熊文灿,没奈何窜走浙、川,投入老回回营,卧病半年,仍率众西去。看官谅可记着,前时献忠曾降顺洪承畴,旋即叛去。此次何故又降熊文灿?原来文灿驰抵襄阳,沿途刊布抚檄,招安群贼。献忠狡黠善战,独率众截击,不肯用命,偏被总兵左良玉、陈洪范二军,两路夹击,一败涂地,额上中了流矢,血流满面,险些儿被良玉追及,刀锋所至,仅隔咫尺,亏得坐骑精良,纵辔跳免。贼目闯塌天,与献忠有隙,竟诣文灿处乞降。献忠闻知,恐他导引官军,前来复仇,自己又负创过重,不堪再战,遂遣人至洪范营,献上重币,纳款输诚。献忠初为盗时,曾为洪范所获,因他状貌奇伟,释令归伍,他竟暗地逃去,至是复由来人传述,谓夙蒙大恩,愿率所部自效,杀贼赎罪。洪范大喜,转告文灿,受献忠降。文灿不鉴承畴,已是大误,洪范且不知自鉴,比文灿罪加一等。献忠遂至文灿营,匍匐请罪。文灿命起,详询余贼情状,献忠自言能制郧、襄诸贼,文灿信以为真,遂命他仍率旧部,屯驻穀城。献忠又招降罗汝才,汝才绰号曹操,狡悍不亚献忠,当时湖、广、河南贼十五家,应推他两贼为魁桀。两贼既降,余贼夺气,文灿很是欢慰,拜表请赦,特旨准奏。哪知他两贼悍鸷性成,并非真心愿降,他因连战连败,进退无路,特借此投降名目,暂息奔波。暗中仍勾结爪牙,养足气力,那时再行叛逸,便不可当,这就所谓欲取姑与、欲奋先敛的秘计呢。议抚之足为贼利,阐抉无遗。 中原稍得休息,东北又起战争。清太宗征服朝鲜,又大兴兵甲,命亲王多尔衮、岳托,同为大将军,率左右两翼,分道攻明,入长城青山口,至蓟州会齐。蓟、辽总督吴阿衡败死,监军官太监邓希诏遁走,清兵乘势攻入,抵牛阑山,适遇总监高启潜带着明兵扼守,启潜晓得什么兵事,平安时擅作威福,紧急时马上奔逃,一任清兵杀入,由卢沟桥直趋良乡,连拔四十八城,高阳县亦在其内。前大学士孙承宗在籍家居,服毒自尽。子孙十余人,仗着赤手空拳,与清兵搏击,杀伤了数十人,次第毕命。明季将才,只熊廷弼、袁崇焕、孙承宗三人,至此无孑遗了。清兵又从德州渡河,南下山东,破州县十有六,并陷入济南。德王由枢,系英宗子见潾六世孙,在济南袭封,竟被掳去。布政使张秉文,巷战中矢,力竭自刎。妻方氏,妾陈氏,投入大明湖中,一同殉节。巡按御史宋学朱及副使周之训等,或被杀,或自尽,大小忠魂,统归冥漠。只有巡抚颜继祖,已由杨嗣昌调赴德州,途中与清兵相左,因得免祸。但济南防兵,多随继祖北去,城内空虚,遂致仓猝失守,这也不能不归咎嗣昌呢。 嗣昌复檄宣、大总督卢象升督兵入援,象升方遭父丧,固辞未获,遂缞绖从戎,忘家赴难,甫入京师,闻杨嗣昌与高启潜,有议和消息,心中甚以为非。会怀宗召对平台,咨询方略,象升慨然道:“皇上命臣督师,臣意主战。”一味主战,也觉愚戆。怀宗不禁色变,半晌方道:“廷议或有此说,朕意何尝照准。”象升复历陈守御规划,怀宗也为点首,只命与嗣昌、起潜,会议战守事宜。象升退朝,与两人晤谈,当然未合,复入内复旨,即日陛辞。既出都门,又疏请与杨、高二人,各分兵权,不相节制。廷议以宣、大、山西三师属象升,山海关、宁远兵士属启潜。象升得晋职尚书,感念主恩,拟即向涿州进发。不意嗣昌亲到军前,与商和议,戒毋轻战。象升道:“公等坚持和议,独不思城下乞盟,春秋所耻。长安口舌如锋,难道不防袁崇焕覆辙么?”嗣昌被他一说,顿时面颊发赤,徐徐方言道:“如公所言,直欲用尚方剑加我了。”象升又愤愤道:“卢某既不奔丧,又不能战,尚方剑当先加己颈,怎得加人?”语固近正,未免过激。嗣昌道:“公休了!愿勿以长安蜚语陷人。”象升道:“周元忠赴边讲和,往来数日,全国皆知,何从隐讳?”嗣昌无词可对,怏怏而去。原来周元忠曾在边卖卜,与边人多相熟识,所以嗣昌遣他议和,但亦未得要领,不过敷衍塞责。既要议和,亦须选一使才,乃委诸江湖卖艺之流,不特无成,且不免为敌人所笑。象升心直口快,索性尽情说透。越日,象升复晤着起潜,两下谈论,越发龃龉。象升遂一意进行,道出涿州,进据保定,闻清军三路入犯,即遣将分头防堵。怎奈象升麾下,未及二万人,不敷遣调,清兵又疾如暴雨,驰防不及,列城多望风失守。嗣昌竟奏劾象升调度失宜,削尚书衔,仍以侍郎督师,象升恰不以为意。最苦是兵单饷薄,没人援应,每至夜间,独自饮泣,及到天明,又督厉部卒,有进无退,一面檄兵部输粮,偏被嗣昌阻住不发,看看粮饷已尽,将士皆饥,自知去死不远,遂于清晨出帐,对着将士下拜,并含泪道:“我与诸君同受国恩,只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言之痛心。众将士闻言,个个感泣,都请与敌军决一死战。象升乃出发巨鹿,检点兵士,只剩五千名。参赞主事杨廷麟,因起潜大营,相距只五十里,拟前去乞援。象升道:“他、他肯来援我吗?”廷麟坚请一行,象升握廷麟手,与他诀别道:“死西市,何如死疆场?我以一死报君,犹自觉抱歉呢。” 廷麟去后,象升待了一日,毫无音信,遂率兵径趋嵩水桥,遥见清兵如排墙一般,杀将过来,部下总兵王朴,即引兵逃去,只留总兵虎大威、杨国柱两人,尚是随着。象升分军为三,令大威率左,国柱率右,自率中军,与清兵拚死相争,以一当十,兀自支持得住。大战半日,杀伤相当。傍晚各休战小憩,到了夜半,象升闻鼓声大震,料知敌兵前来,出帐一望,见自己一座孤营,已被清兵团团裹住,忙率大威、国柱等,奋力抵御。迟至天明,清兵越来越众,围至三匝,象升麾兵力战,炮尽矢穷,大威劝象升突围出走,象升道:“我自从军以来,大小数十百战,只知向前,不知退后。今日内扼奸臣,外遇强敌,死期已至,尚复何言?诸君请突围出去,留此身以报国,我便死在此地了!”言已,竟手执佩剑,杀入敌阵,身中四矢三刃,尚格杀清兵数十人,力竭乃亡。一军尽没,惟大威、国柱得脱。起潜闻败,仓皇遁还,杨廷麟徒手回营,已成一荒郊惨野,暴骨盈堆,中有尸首露着麻衣,料是象升遗骸。惨心椎血,有如是耶?乃邀同顺德知府于颖,暂为掩埋,并联衔入奏。嗣昌已闻败耗,犹匿不上闻,及廷麟疏入,不便隐讳,反说象升轻战亡身,死不足惜。怀宗竟误信谗言,不给恤典。及言官交劾起潜,说他拥兵不救,陷没象升,乃将起潜下狱,审讯得实,奉旨伏诛。直至嗣昌败后,乃加赠恤,这且慢表。 且说象升已死,清兵未退,明廷急檄洪承畴总督蓟、辽,孙传庭总督保定、山东、河北军务。传庭疏请召见,嗣昌恐他奏陈己过,拟旨驳斥,只令他速即莅任。传庭愠甚,引疾乞休。嗣昌又得了间隙,遂劾传庭逆旨偷生。怀宗也不辨皂白,竟逮传庭下狱,削籍为民。还幸清兵只来骚扰,无意略地,一经饱掠,即班师回去,明祚尚得苟延了五六年。小子有诗叹道: 一蚁凭堤尚溃防,况令孤鼠握朝纲。 忠良惨死群阴冱,国祚何由不速亡。 清兵退后,中原流贼,又乘隙猖獗起来,待小子下回再表。 读此回,见怀宗之为国,非惟不得人,抑且不得法。寇不可抚而抚之,清可与和而不和,是实为亡国之一大祸苗。推怀宗之意,以为流寇吾民也,叛则剿,服则抚,抚则安民。清国吾敌也,只可战,不可和,和则怯敌。讵知寇已跳梁,流毒半天下,人人欲得而诛之,尚可言抚乎?清主本非同族,远峙关外,暂与言和,亦属何伤?设令一面与和,一面会剿,待扫平流寇,休养数年,再俟关东之隙,出师征讨,清虽强,不足平也,乃内则主抚,外则讳和,流寇忽降忽叛,清兵自去自来,顾西失东,顾东失西,将士疲于奔命,而全国已瓦解矣,欲不亡得乎?或谓主抚者为熊文灿,不主和者为卢象升,皆非怀宗之咎,不知庙谟失算,众将纷呶,贷死之诏,自谁发乎?耻和之言,与谁语乎?尚得谓怀宗无咎乎?至若温体仁、杨嗣昌之得邀宠任,并及中官之滥用监军,贤奸倒置,是非不明,我更不欲责矣。 第九十六回 失襄阳庸帅自裁 走河南逆闯复炽 第九十六回 失襄阳庸帅自裁 走河南逆闯复炽 却说熊文灿既收降张、罗二贼,余贼胆落,湖、广、河南一带,稍稍平静。文灿遂上言“兵威大震,潢池小丑,计日可平”等语,怀宗优诏报答。至洪承畴调督蓟、辽,孙传庭无辜下狱,关、陕中失两统帅,张献忠遂密图自逞,拥兵索饷,日肆劫夺。穀城知县阮之钿,屡禀文灿,乞为预防,文灿不省。献忠遂杀之钿,毁穀城,胁众复叛。罗汝才闻献忠动手,自然起应,与献忠同陷房县,杀知县郝景春及其子鸣鸾。左良玉率兵追剿,至罗?(hou)山,遇伏败绩,丧士卒万人,并亡副将罗岱。杨嗣昌闻报大惊,亟面奏怀宗,请自出督师讨贼。无非恐文灿得罪,自己连坐,因请自出以试怀宗,自谋不可谓不巧,但人有千算,天教一算,奈何?怀宗乃削文灿官,降良玉职,命嗣昌代文灿任,赐尚方剑,及督师辅臣银印。临行时,由怀宗亲饯三爵,赐诗勒石。又弄错了。嗣昌拜谢而出,驰抵襄阳,此行恐非初志。入文灿军。文灿方在交卸,缇骑忽至,把他逮解京师,寻即弃市。空隐之言验矣。 嗣昌大会诸将,誓师穷剿,左良玉、陈洪范等毕至,良玉英姿特达,词辩生风,大受嗣昌赏识。以貌以言,宁可取人。嗣昌即奏良玉有大将才,请破格任用,应拜为平贼将军,有旨报可。良玉即佩将军印,偕诸将至枸平关,与献忠遇,出师合击,战败献忠。献忠遁入蜀界。良玉复从后追蹑,正驱军大进,忽接嗣昌来檄,令他驻兵兴平,遣别将贺人龙、李国安等入蜀追贼。良玉愤愤道:“我正要乘胜图功,剿灭此贼,乃无端阻我前进,真是何意?”言毕,把来檄掷诸地上,仍饬进兵,似此骄将,安肯受嗣昌笼络?直抵太平县境的玛瑙山。山势险峻,方拟倚险立营,蓦闻山上有鼓噪声,仰首眺望,见贼已踞住山巅,乘高大呼。良玉戒军士轻动,自己从容下马,周览一番,才分兵为三队,三面登山,且下令道:“闻鼓声乃上。”各将踊跃听令,等了半晌,尚不闻有鼓声。大众惊疑参半,遥望山上各贼,或坐或立,阵势错乱,都不禁交头私议,谓此时不上山进攻,更待何时?偏偏中军帐下,仍寂无音响,大众未免焦躁。倏已天晚,突闻鼓声大起,随即三面齐登,直上山顶。献忠也拟乘夜下山,不防良玉已先驰上,且分军三路,堵不胜堵,顿时脚忙手乱起来。官军冲突入阵,锐厉无前,献忠料不可支,策马先奔。贼众见献忠一走,都是逃命要紧,纷纷四窜。怎奈天色已昏,忙不择路,有坠崖的,有陨涧的,稍稍仔细,徐行一步,便被官军杀死。贼党扫地王曹威,白马邓天王等十六人,统不及逃避,陆续毙命。只献忠逃至山后,回顾残众,仅得数百人,连自己的妻妾也不知去向了。你要掳人家妻妾,你的妻女,何妨暂让?此时无暇寻觅,但急急忙忙的遁入兴归山中。罗汝才自旁道出,犯蜀夔州,偏遇石砫女官秦良玉,率众来援,智曹操碰着勇貂蝉,一些儿没有胜着,大纛旗被她夺去,所率勇悍贼目,又被她斫死六人,没奈何遁入大宁。 杨嗣昌闻两贼穷蹙,飞檄左良玉及贺人龙,令他穷搜会剿,指日歼除。哪知左良玉不肯深入,贺人龙也是逗留。原来玛瑙山未战以前,嗣昌以良玉违令进兵,拟夺良玉封印,给与人龙,且曾与人龙面谈,嘱令尽力。至玛瑙山捷报驰至,嗣昌又左右为难,不得已婉告人龙,静待后命。主见未定,如何做得统帅?良玉虽未曾夺印,闻着这个消息,心中很是怏怏。人龙也好生怨望,遂致你推我诿,把贼寇搁起一边。献忠复遣人游说,至良玉营,与语道:“献忠尚在,所以公得见重,否则公亦无幸了。”木朽蛀生,即此可见。良玉也以为然,乐得观望徘徊,按兵不动。献忠遂得潜收溃卒,西走白羊山,与罗汝才会合,再出渡江,陷大昌,攻开县,沿途迫胁,气焰又张。 嗣昌闻贼又啸聚,自出赴蜀,驻节重庆。监军评事万元吉,入白嗣昌,谓:“左、贺两军,均不足恃,贼或东窜,必为大患,须亟从间道出师,截他去路,方为万全。”嗣昌不从,只檄令左、贺各军,蹙围贼众,毋令他逸。人龙本屯兵开县,托词饷乏,引军西去,良玉迟久方至。嗣昌拟水陆并进,追击献忠,且下令军中道:“汝才若降,免罪授官。献忠罪在不赦,若得献忠首,立赏万金,保举侯爵。”此令下后,过了一日,那行辕里面,四处张着揭帖,上面写着:“能斩督师杨嗣昌,赏银三钱”。妙不可言。嗣昌瞧着,不胜骇愕,还道左右皆贼,遂限令进兵,军心已变,速进何益?自统舟师下云阳,令诸将陆行追贼。总兵猛如虎、参将刘士杰奋勇前驱,与献忠相值。士杰当先突阵,贼众辟易。献忠遁入山中,凭高俯瞰,但见如虎一军,有前无继,遂想了一计,命部下悍贼,绕道山谷中,抄出官军后背,自率众从高驰下,夹击官军。士杰与游击郭开先后战死。惟如虎突围而出,甲仗军符,尽行失去。良玉军本在后面,不但不肯进援,反且闻风溃走。献忠遂席卷出川,复入湖北,途次虏嗣昌使人,从襄阳返四川,询知襄阳空虚,遂将他杀死,取得军符,密令二十八骑,改易官军衣饰,令持符入襄城,潜为内应。 襄阳为嗣昌军府,军储军械各数十万,每门设副将防守,监察颇严。及贼骑夜至城下,叩门验符,果然相合,遂启城纳入。是时城内官民未得开县败报,个个放心安睡,不意到了夜半,炮声震地,火光烛天,大家从睡梦中惊醒,还是莫名其妙,至开门四望,好几个做了无头之鬼,才知贼兵入城,霎时间阖城鼎沸,全局瓦解,知府王承曾潜自出走,望见城门洞开,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兵备副使张克俭、推官郦曰广、游击黎民安仓猝巷战,只落得临阵捐躯,表忠千古。旌扬忠烈,阐发幽光。贼众纵火焚襄王府,襄王翊铭系仁宗子瞻墡六世孙,嗣爵袭封,至是被虏,由贼众拥至南城楼。献忠高坐堂皇,见襄王至,命左右持一杯酒,劝王令饮,且语道:“王本无罪,罪在杨嗣昌。但嗣昌尚在川境,不能取他首级,只好把王头一借,令嗣昌陷藩得罪,他日总好偿王性命,王宜努力尽此一杯!”悍贼亦解调侃。襄王不肯遽饮,顿时恼动献忠,将他杀害,投尸火中。宫眷殉节,共四十三人。还有未死宫女,都被贼众掠去,任意淫污。所有军资器械,悉为贼有。献忠觅得自己妻妾,尚在狱中,不禁喜慰,遂发银十五万两,赈济难民。乐得慷慨。留居二日,又渡江陷樊城,破当阳,入光州。杨嗣昌方追贼出川,至荆州沙市,闻襄阳失陷,急得魂魄俱丧,飞檄左良玉军往援,已是不及。寻又闻李自成陷河南府,福王常洵被害,不禁掩泣道:“我悔不听万元吉言,今已迟了。”言已,呕了好几口鲜血,又自叹道:“失二名郡,亡两亲藩,此系何等重事,皇上岂肯赦我?我不若自尽,免得身首两分。”遂绝粒数日,竟致饿死。还算硬朗。 看官听说!前回说到李自成穷蹙无归,亏得老回回留他在营,卧病半年,才得逃生,此时何故势焰复盛,陷入河南呢?说来话长,且听小子说明底细。自成率领残众,窜入函谷关,又被官军围住,不得他逸,意图自尽。经养子李双喜力劝乃止。官军围攻甚急,杨嗣昌时在襄阳,独檄令军中道:“围师必缺,不若空武关一路,令他出走,追擒未迟。”又是他的妙计,放令出柙。诸将依令而行。自成将所掠妇女,尽行杀毙,单率五十骑,从武关逃出郧阳,纠合诸贼,再出淫掠。总兵贺人龙等屡剿屡胜,擒滚地狼,斩蝎子块,所有混十万、金翅鹏、扫地王、小秦王、托天王、过天星、关索、满天星、张妙子、邢家米及自成部将火天王、镇天王、九条龙、小红狼、九梁星等贼,相继投诚。惟自成始终不降。 自成有骁将刘宗敏,本蓝田县锻工,随从自成,独得死力,至是见众势日蹙,亦欲归降官军,自成察得隐情,便邀他走入丛祠,密语道:“人言我当为天子,不意一败至此。现有神明在上,且向神一卜,如若不吉,你可断了我首,往投官兵。”宗敏闻言,即与自成一同叩祷,三卜三吉。神明亦助剧贼,想是劫数难逃。宗敏跃起道:“神明指示,谅必不差,我当誓死从汝。”自成乃道:“官军四逼,除非人自为战,无可突围。我的妻小前已失去,所掠妇女亦都杀死,单剩一个光身子,倒也脱然无累。只兄弟们多带眷属,未免累坠,一时不能尽走,奈何?”宗敏道:“总教你得做皇帝,撇去几个妻妾,亦属何妨。”随即相偕归营。到了次日,宗敏携着两颗首级,入见自成。自成问首级何来?宗敏道:“这是我两妻的头颅,杀死了她,可同你突围,免生挂碍。”自成大喜道:“好!好!”人家杀死妻妾,还连声称好,可见得是盗贼心肠。宗敏把两妻首级,掷示余党道:“古人说的妻子如衣服,衣服破碎,尽可改制,我已杀死两妻,誓保闯王出围,诸君如或同志,即请照办。他日富贵,何愁没有妻妾,否则亦任令自便。”贼党被他激动,多半杀死妻孥,誓从闯王。又是许多妇女晦气。自成又尽焚辎重,微服轻骑,从郧阳走入河南。适河南大饥,斗斛万钱,自成沿路鼓煽,不到一月,又得众数万人,破宜阳,陷永宁,连毁四十八寨,势又猖獗。 杞县举人李信系逆案中李精白子,尝出粟赈济饥民,百姓很是感德,争呼李公子活我。会绳妓红娘子作乱,把李信掳去,见他文采风流,硬迫他为夫妇。李信勉强应允,趁着空隙,孑身逃归。地方官糊涂得很,说他是盗,拘系狱中。红娘子闻知,竟来劫牢,饥民相率趋附,戕官破狱,把信救出。信见大祸已成,不得不求一生路,遂与红娘子及数百饥民往投自成,备陈进行规划。自成大喜,与他约为兄弟。同是姓李,应做弟兄。信改名为岩,且遗书招友,得了一个牛金星。金星系卢氏县举人,因磨勘被斥,颇怨朝廷,既得信书,遂挈了妻女,往依自成,为主谋议。自成初妻韩氏,本属娼家出身,在米脂时,与县役盖君禄通,被自成一同杀死,旋即为盗,掠得邢家女郎作为继妻。邢氏趫健多智,自成令掌军资,每日发给粮械,必由贼目面领。翻天鹞高杰曾在自成部下,尝至邢氏营领械支粮,邢氏看他状貌魁梧,躯干伟大,不由得意马心猿,暗与他眉来眼往。高杰也是个色中饿鬼,乐得乘势勾引,遂瞒着自成,背地苟合。既有红娘子,又有邢氏,正是无独有偶。两人情好异常,想做一对长久夫妻,竟乘夜潜遁,降顺官军。自成失了邢氏,又掠得民女为妻,潼关一战,仍然失去。牛金星既依自成,情愿将自己爱女奉侍巾栉,又荐一卜人宋献策。献策长不满三尺,通河洛数,见了自成,陈上谶记,有“十八子主神器”六字。十八子隐寓李字。自成大喜,封为军师。李岩又劝自成不妄杀人,笼络百姓,复将所掠财物散给饥民。百姓受惠,不辨为岩为自成,但浑称:“李公子活我。”岩又编出两句歌谣,令儿童随处唱诵,歌词是“迎闯王,不纳粮”二语。前六字,后亦六字,语不在多,已足煽乱。百姓方愁加税,困苦不堪,听了这两句歌词,自然欢迎闯军。 自成遂进攻河南府,府为福王常洵封地,母即郑贵妃,受赏无算,豪富甲天下。应七十九回。先是援兵过洛,相率哗噪,统称王府金钱山积,乃令我等枵腹死贼,殊不甘心。前尚书吕维祺在籍家居,适有所闻,即劝王散财饷士,福王不从。至自成进攻,总兵陈绍禹等入城守御,绍禹部兵多变志,从城上呼贼,贼亦在城下相应,互作笑语。副使王胤昌厉声呵禁,被绍禹兵拘住。绍禹忙为驰解,兵士竞噪道:“敌在城下,还怕总镇什么?”自成见城上大哗,立命贼众登城,贼皆缘梯上升,城上守兵并不堵御,反自相戕害,绍禹遁去。贼众趁势拥入,竞趋福王府。福王常洵与世子由崧慌忙逸出,被贼众入府焚掠,所有金银财宝一扫而空。守财虏听者!自成大索福王,四处搜寻,福王正匿迎恩寺,遇前尚书吕维祺。维祺道:“名义甚重,王毋自辱!”语尚未毕,贼众大至,将福王一把抓住,连那尚书吕维祺也一并被拘。惟福王世子由崧赤身走脱。后来就是弘光帝。自成怒目数福王罪,吓得他觳觫万状,匍匐乞命。维祺又羞又恼,不由得愤怒交迫,诟骂百端。自成大怒,喝将维祺杀死,一面见福王体肥,指语左右道:“此子肥壮,可充庖厨。”侍贼应命,将福王牵入厨中,洗剥脔割,醢作肉糜。又由自成命令,羼入鹿肉,并作葅酱,随即置酒大会,取出肉葅,令贼目遍尝,且与语道:“这便是福禄酒,兄弟们请畅饮一卮!”言毕大笑。贼众无不雀跃。欢宴三日,又搜掘富室窖藏,席卷子女玉帛,捆载入山,令书办邵时昌为总理官,居守府城,自率众围开封。巡抚李仙风正率军阻贼,与贼相左,那时开封城内,只留巡按高名衡,及副将陈永福等数人,幸城高且坚,尚得固守。周王恭枵,系太祖第五子橚十世孙,嗣爵开封,因发库金五十万,募死士击贼,贼毙甚众,退避数舍。可巧李仙风收复河南府,复督军还援,内外夹击,一日三捷,自成乃解围引去。福王惜金被虏,周王发金解围,得失昭然。道遇罗汝才率众来会,势复大震。 汝才本与献忠合,因献忠陷入襄阳,所得财帛悉数自取,遂为之不怿,自引部众投自成。自成已拥众五十万,至是益盛。会献忠东犯信阳,为左良玉等所败,众散且尽,所从止数百骑,亦奔投自成。自成佯为招纳,暗中却有意加害。还是汝才入白自成,谓不如使扰汉南,牵制官军,自成点首称善。汝才乃分给五百骑,纵使东行,自偕闯众掠新蔡。陕西总督傅宗龙与保定总督杨文岳,方率总兵贺人龙、李国奇等,出关讨贼,途次为闯、罗二贼所袭,人龙先走,国奇继溃,文岳亦径自驰去。单剩宗龙孤军当贼,被围八日,粮尽矢绝,夜半出走,宗龙马蹶被执,贼拥宗龙攻项城,大呼道:“我等是秦督官军,快开门纳秦督!”宗龙亦奋呼道:“我是秦督傅宗龙,不幸堕入贼手,左右皆贼,毋为所绐!”贼怒甚,抽刀击宗龙,中脑立仆,尚厉声骂贼。寻被贼劓鼻削耳,遂惨死城下。小子有诗叹道: 杲卿骂贼光唐史,洪福詈奸报宋朝。 明季又传傅总督,沙场应共仰忠标。 宗龙被杀,贼众遂猛攻项城,毕竟项城是否被陷,且至下回表明。 本回全叙闯、献事,闯、献两贼,非有奇材异能,不过因饥煽乱,啸聚为患耳。假令得良将以讨伐之,则贼焰未张,其势可扑;贼锋屡挫,其弱可擒;贼党自离,其衅可间。虽百闯、献,不难立灭。乃献忠屡降而不之诛,李闯屡败而不之掩,一误于陈奇瑜,再误于熊文灿,三误于杨嗣昌,而闯、献横行,大局乃瓦解矣。襄阳陷而粮械空,河南失而财帛尽,腹心既敝,手足随之,观于此回,而已决明之必亡矣。 第九十七回 决大河漂没汴梁城 通内线恭进田妃舄 第九十七回 决大河漂没汴梁城 通内线恭进田妃舄 却说陕督傅宗龙惨死项城,全军覆没。项城孤立无援,怎禁得数十万贼兵?当即被陷,阖城遭难。贼又分众屠商水、扶沟,进陷叶县,杀死守将刘国能。国能就是闯塌天,初与自成、汝才结为兄弟,旋降官军,为汝才所恨,遂乘胜入城,拘住国能,责他负约,把他杀害。再进攻南阳,总兵猛如虎,正在南阳驻守,凭城拒战,杀贼数千,嗣因多寡不敌,城被贼陷。如虎尚持着短刀,奋力杀贼,血满袍袖,力竭乃亡。唐王聿镆系太祖第二十三子柽七世孙,袭封南阳,至是亦为所害。贼众连陷邓县等十四城,再攻开封。开封巡抚李仙风,已坐罪被逮,由高名衡代为巡抚。名衡及副将陈永福登陴力御,矢石齐下。李自成亲自招降,被永福拈弓搭箭,飕的一声,正中自成左目。自成大叫一声,几晕马下,经贼众掖住,始得回帐,便勒众退至朱仙镇养病去了。惜不射死了他。 先是陕抚汪乔年接奉密旨,令掘自成祖茔。乔年即饬米脂县令边大绶,遵旨速行。大绶募役往寻,一时无从搜掘,嗣捕得李氏族人,讯明地址,乃迫令导引,去县城二百里,乱山中有一小村,叫作李氏村,约数十家,逾村又里许,蹊径愈杂,荒塚累累,有十六塚聚葬一处。内有一冢,谓系自成始祖坟,穴由仙人所造,圹内置有铁钉檠,仙人言“铁钉不灭,李氏当兴”云云。大绶即督役开掘,穴发过半,但见蝼蚁围集,火光荧荧,再斫棺验视,尸骨犹存,黄毛遍体。脑后有一穴,大如制钱,中蟠赤蛇长三四寸,有角隆然,见日飞起,高约丈许。经兵役奋起力劈,蛇五伏五起,方才僵毙。乔年乃拾尸颅骨,并腌腊死蛇,遣官赍奏。未几,自成即被射中左目,伤瞳成瞽,世人因称为独眼龙。堪舆之言不可尽信,若果风水被破,则自成应被射死,何至仅中左目? 汪乔年以李坟已破,遂会师出讨,得马步军三万名,令贺人龙等分领各军,兼程东下,直抵襄阳城。襄阳新遭兵燹,守备未固,乔年迟疑不敢入。襄城贡士张永祺率邑人出迎,不得已屯扎城下,立营才定,贼兵大至,贺人龙等未战即溃,余众骇散,只剩乔年亲卒二千名,随乔年入城拒守。贼尽锐猛攻,历五昼夜,守兵伤亡过半,遂被陷入。乔年自刎未死,猝遇贼兵,将他絷去,骂贼罹害。自成立索永祺,永祺匿免。吕氏本支共九家,杀得一个不留。又因此恨及诸生,捕得二百人,一半刖足,一半割鼻,并杀守将李万庆。万庆就是射塌天,弃贼降官,因遭杀死。贼众一住数日,复出陷河南各州县,进攻开封。贺人龙等溃入关中,沿途淫掠,不亚流寇。左良玉逗兵郾城,只说是防堵献忠,并不赴援。 河南警报到京,日必数起,急得怀宗没法,只好向诏狱中释出孙传庭,再三奖劳,授为兵部侍郎,令督京军援开封。急时抱佛脚,毋乃太晚。传庭行至中途,又接旨令任陕督,且密谕诛贺人龙。原来自成再围开封,仍然未克。开封军报少纾,乃调传庭入陕,另简兵部侍郎侯恂出援开封。传庭不敢违慢,便驰入秦中,召集各将。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援剿总兵贺人龙等均率兵来会,传庭不动声色,一一接见,至人龙参谒,即叱令左右,将他拿下。人龙自称无罪,传庭正色道:“你尚得称无罪么?新蔡、襄城迭丧二督,都是你临阵先逃的缘故。就是从前开县噪归,献贼出柙,迄今尚未平定。你自己思想,应该不应该么?”遂不由人龙再辩,将他斩首,诸将均战栗失容。人龙勇力过人,初出剿寇,杀贼甚众,贼呼为贺疯子,及为杨嗣昌所欺,始有变志,正法以后,贼众酌酒相庆,争说贺疯子已死,取关中如拾芥了。贺人龙之罪应该论死,但亦为杨嗣昌所误,我嫉人龙,我尤嫉嗣昌。 孙传庭既诛贺人龙,即命将人龙部兵分隶诸将,指日讨贼。适朝旨又下,命他速率陕军,驰援开封。开封佳丽为中原冠,贼众久欲窥取,只因城坚守固,急切难下。自成前后三攻,总想把他夺去。明廷恰也注意开封,令河南督师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及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四总兵,联军赴援。再命兵部侍郎侯恂作为后劲,总道是兵多势厚,定可胜贼,哪知各军到了朱仙镇,与贼垒相望,左良玉先不愿战,拔营径去,诸军继溃,启睿、文岳也联骑奔汝宁,是谓土崩,是谓瓦解。反被贼众追击,掠去辎重无数。朝旨逮问启睿,谴责文岳,仍促孙传庭出关会剿。此段是承上起下文字。传庭上言:“秦兵新募,不能速用,应另调别军。”廷议只促他出师,传庭不得已启行。甫至潼关,接得河南探报,开封失陷。传庭大惊,问明侦骑,才知开封被陷详情。开封被围日久,粮械俱尽,人且相食。周王恭枵,先后捐金百余万,复捐岁禄万石,赡给守兵,仍不济事。高名衡因城濒大河,密令决河灌贼,期退贼军,偏偏被贼骑侦悉,移营高阜,亦驱难民数万决河。河水自北门灌入,穿出东南门,奔声如雷,士民溺死数十万。名衡猝不及防,忙与副将陈永福等,乘舟登城,城内水势愈涨,周王府第,尽成泽国。王率宫眷及世子,从后山逸出,露栖城上七昼夜。幸督师侯恂率舟迎王,王乃得脱。这尚是捐金的好处,否则不为贼虏,百姓亦未必容他自走。名衡等见不可守,亦航舟出城,贼遂浮舟突入,搜掠城中,只有小山土阜及断垣残堞上面,尚有几个将死未死的难民,一古脑儿掳将拢来,不过数千人。此外满城珍宝,尽已漂没,贼亦无可依恋,但将所遗子女,掠入舟中,驶出城头。河北诸军遥用大炮轰击,贼舟或碎或沉,或弃舟逸去,被掠子女,夺回一半。 贼众竟移攻南阳,传庭因得此警报,倍道至南阳城,用诱敌计,杀败自成。自成东走,沿路抛弃粮械。陕军正愁冻馁,态意拾取,无复纪律。不意贼众又转身杀来,一时措手不迭,当即奔溃。传庭也禁喝不住,没奈何回马西走,驰入关中。自成声势大震,老回回、革里眼、左金王、争世王、乱世王五营,统归入自成,连营五百里,再屠南阳,进攻汝宁,总兵虎大威中炮身亡。保定总督杨文岳正走入汝宁,城陷被执,大骂自成。自成令缚至城南,作为炮的,几声轰发,可怜这文岳身中受了无数弹子,洞胸糜骨,片刻而尽。兵备佥事王世琮,前屡却贼,中矢贯耳,仍不为动,贼呼为王铁耳,至是亦被执不屈,均遭杀害。知府傅汝为以下,一同殉难。河南郡县,至此尽行残破,朝廷不复设官。遗民各结寨自保,如洛阳李际遇,汝宁沈万登,南阳刘洪起兄弟,自集民兵数万,或受朝命,或通贼寨,甚或自相吞并,残杀不已,中原祸乱,已达极点。张献忠且乘隙东走,据亳州,破舒城,连陷庐州、含山、巢、庐江、无为、六安诸州县,径向南京,下文再行交代。 且说清太宗雄据辽沈,闻中原鼎沸,不可收拾,正好来作渔翁,实行收利。当下入攻锦州,环城列炮,抢割附近禾稼,作为军粮。城中守兵出战,统被击退。蓟辽总督洪承畴及巡抚邱民仰,调集王朴、唐通、曹变蛟、吴三桂、白广恩、马科、王廷臣、杨国柱八总兵,统兵十三万赴援,到了松山,被清兵截击,败了一阵。最要紧的是辎重粮草,屯积塔山,也被清兵劫去。承畴部军大溃,八总兵逃去六人,只有曹变蛟、王廷臣两总兵随着洪、邱两督抚,被困松山,相持数月,粮尽援绝,副将夏承德竟将松山城献了清军,开门延敌。邱民仰自杀,曹变蛟等战殁,承畴披掳,杏山、塔山一齐失守。怀宗闻警,不胜惊悼,且闻承畴已经死节,诏令设坛都城,赐承畴祭十六坛,民仰六坛,并命建立专祠,洪、邱并列,正拟亲自临奠,那关东传来奏报,承畴竟叛降清廷,不禁流涕太息,愁闷了好几日。松山战事,详见《清史演义》,故此特从略。 兵部尚书陈新甲,以国内困敝,密奏怀宗,与清议和,怀宗颇也允从,嘱令新甲慎密,切勿漏泄。何必如此。新甲遂遣职方郎中马绍愉,赉书赴清营,与商和议。清太宗倒也优待,互议条款。绍愉当即密报新甲,新甲阅毕,置诸几上,竟忘检藏,家僮误为塘报,付诸钞传,顿时盈廷闻知,相率大哗。言官交劾新甲,到了此时,还要意气用事,口舌相争,实是可杀!怀宗以新甲违命,召入切责,新甲不服,反诩己功,遂忤了上意,下狱论死。清太宗以和议无成,攻入蓟州,分道南向,河间以南多失守。至山东连下兖州等府,攻破八十八城,鲁王以派为太祖第十子檀六世孙,袭封兖州,被执自杀。清兵又回入京畿,都城大恐。 复由大学士周延儒奉命督师,出驻通州。这延儒曾为温体仁所排,回籍有年,此时何复入相。见九十五回。原来体仁免官后,即用杨嗣昌为首辅,所有旧任阁臣,如张至发、孔贞运、黄士俊、傅冠、刘宇亮、薛国观等,或免职,或得罪,另用程国祥、蔡国用、方逢年、范复粹及姚明恭、张四知、魏照乘、谢升、陈演等一班人物,尤觉庸劣不堪,朝进暮退。怀宗复记及周延儒,可巧延儒正夤缘复职,私结内监,贿通宠妃,遂因此传出内旨,召延儒重为辅臣。看官欲问宠妃为谁?就是小子九十回中叙及的田贵妃。田妃陕西人,后家扬州,父名弘遇,以女得贵,受职左都督。弘遇以商起家,素好佚游,购蓄歌妓,恣情声色,田妃生而纤妍,长尤秀慧,弘遇遂延艺师乐工,指授各技,一经肄习,无不心领神会。凡琴棋书画,暨刺绣烹饪诸学,俱臻巧妙。尤善骑射,上马挽弓,发必中的,确是个神仙俦侣,士女班头。既入信邸,大受怀宗宠幸。如此好女,我愿铸金拜之,无怪怀宗宠爱。怀宗即位,册为礼妃,嗣进皇贵妃,每燕见时,不尚妆饰,尤觉得鬒(zhěn)发如云,美颜如玉,芳体如兰,巧舌如簧,有时对帝鼓琴,有时伴帝奏笛,有时与帝弈棋,无不邀怀宗叹赏。又尝绘群芳图进呈,仿佛如生,怀宗留供御几,随时赏玩。一日,随怀宗校阅射场,特命她骑射,田妃应旨上马,六辔如丝,再发并中。内侍连声喝采,怀宗亦赞美不已,赏赉有加。 惟田妃既受殊遇,自炫色泽,免不得恃宠生骄,非但六宫妃嫔,看不上眼,就是正位中宫的周皇后及位次相等的袁贵妃,亦未曾放入目中。这是妇女通病。如秀外慧中之田贵妃,犹蹈此习,令人叹惜!周皇后素性严慎,见她容止骄盈,往往裁以礼法。一年,元日甚寒,田妃循例朝后,至坤宁宫庑下,停车候宣。等了半晌,并没有人宣入,庑下朔风猎猎,几吹得梨涡成冻,玉骨皆皴。周后亦未免怀妒,累此美人儿受寒。及密询宫监,才知袁贵妃先已入朝,与后坐谈甚欢,因将她冷搁庑下。至袁妃退出,方得奉召入见。后竟华服升座,受她拜谒,拜毕亦不与多言,令即退去,气得田妃玉容失色,愤愤回宫。越日得见怀宗,即呜呜泣诉,经怀宗极力劝慰,意乃少解。 过了月余,上林花发,怀宗邀后妃赏花,大众俱至,田妃见了周后,陡触着前日恨事,竟背转娇躯,佯若未见。周后瞧不过去,便走近上前,诉称田妃无礼。怀宗亦佯若不闻,周后仍然絮述,反至怀宗惹恼,挥肱使退。怀宗颇有膂力,且因心中恼恨,挥手未免少重,周后立足不住,竟跌仆地上,宫人慌忙搀扶,走过了十二名,才将周后掖起。后泣道:“陛下不念为信王时,魏阉用事,日夜忧虑,只陛下与妾两人,共尝苦境,今日登九五,乃不念糟糠妾么?妾死何难?但陛下未免寡恩。”言讫,径返坤宁宫。越三日,怀宗召坤宁宫人,问后起居,宫人答言:“皇后三日不食。”怀宗为之恻然,即命内监持貂裀(yin)赐后,传谕慰解,且令田妃修省。后乃强起谢恩,勉为进餐。惟田妃宠眷,仍然未衰。周延儒得悉内情,遂向田妃处打通关节,托为周旋。怀宗因四方多事,夜幸西宫,亦常愁眉不展,田妃问长道短。由怀宗说入周延儒,遂旁为怂恿,即日传旨召入延儒,仍为大学士。 怀宗非常敬礼,尝于岁首受朝毕,下座揖延儒道:“朕以天下托先生。”言罢,复总揖诸阁臣。怎奈延儒庸弩无能,阁臣又只堪伴食,坐令中原涂炭,边境丧师,驯至不可收拾。到了清兵入境,京都戒严,延儒也觉抱愧,自请视师。怀宗尚目为忠勤,比他为召虎裴度,并赐白金文绮上驷等物。延儒出驻通州,并不敢战,惟日与幕友饮酒自娱,想学谢安石耶?一面伪报捷状。怀宗信以为真,自然欣慰,进至西宫,与田妃叙欢。宫中后妃,要算田妃的莲钩最为瘦削,如纤纤春笋一般。差不多只有三寸。是日应该有事,怀宗瞧见田妃的绣舄,精巧异常,不由得将它举起。但见绣舄上面,除精绣花鸟外,恰另有一行楷书,仔细一瞧,乃是“周延儒恭进”五字,也用金线绣成,顿时恼动了怀宗皇帝,面责田妃道:“你在宫中,何故交通外臣?真正不得了!不得了!”田妃忙叩头谢罪,怀宗把袖一拂,掉头径去。后人有诗咏此事道: 花为容貌玉为床,白日承恩卸却妆。 三寸绣鞋金缕织,延儒恭进字单行。 未知田贵妃曾否遭谴,且至下回再详。 李自成灌决大河,汴梁陆沈,腹心已溃,明之亡可立足待矣。说者多归咎高名衡,谓名衡自溃其防,坐令稽天巨浸,反资贼手。吾以为名衡固未尝无咎,但罪有较大于名衡者,左良玉诸人是也。四镇赴援,良玉先走,开封被围日久,饷尽援穷,至于人自相食,名衡为决河计,亦出于万不得已之策,其计固非,其心尚堪共谅。假使此策不用,城亦必为贼所陷。自成三攻乃下,必怒及兵民,大加屠戮,与其污刃而死,何若溺水而死?且精华尽没,免赍寇盗,不犹愈于被掠乎?惟怀宗用人不明,坐令蹇帅庸相,丧师失地,殊为可痛。至清兵入犯,复令一庸鄙龌龊之周延儒,出外督师,讳败为胜,推原祸始,实启宠妃。传有之:“谋及妇人,宜其死也。”怀宗其难免是责乎? 第九十八回 扰秦楚闯王僭号 掠东西献贼横行 第九十八回 扰秦楚闯王僭号 掠东西献贼横行 却说田贵妃所着绣鞋,上有“周延儒恭进”五字,顿时恼动天颜,拂袖出去,即有旨谴谪田妃,令移居启祥宫,三月不召。既而周后复侍帝赏花,袁妃亦至,独少田妃。后请怀宗传召,怀宗不应。后令小太监传达懿旨,召使出见,田妃乃至。玉容憔悴,大逊曩时,后也为之心酸,和颜接待,并令侍宴。夜阑席散,后劝帝幸西宫,与田妃续欢,嗣是和好如初。可见周后尚持大度。惟田妃经此一挫,常郁郁不欢,且因所生皇五子慈焕及皇六、七子,均先后殇逝,尤觉悲不自胜,渐渐的形销骨立,竟致不起。崇祯十五年七月病殁。怀宗适祷祀群望,求疗妃疾,回宫以后,入视妃殓,不禁大恸。丧礼备极隆厚,且加谥为恭淑端慧静怀皇贵妃。亏得早死二年,尚得此饰终令典,是美人薄命处,亦未始非徼福处。 田妃有妹名淑英,姿容秀丽,与乃姊不相上下,妃在时曾召妹入宫,为帝所见,赠花一朵,今插髻上。及妃病重,亦以妹属托怀宗。怀宗颇欲册封,因乱势愈炽,无心及此,只命赐珠帘等物,算作了事。国破后,淑英避难天津,珠帘尚在,寻为朝士某妾,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周延儒出驻数月,清兵复退,延儒乃还京师。怀宗虽心存鄙薄,但因他却敌归朝,不得不厚加奖励。嗣经锦衣卫掌事骆养性,尽发军中虚诈情事,乃下旨切责,说他蒙蔽推诿,应下部议。延儒亦席藁待罪,自请戍边。怀宗怒意少解,仍不加苛求,许令驰驿归田。还是田妃余荫。又罢去贺逢圣、张四知,用蒋德璟、黄景昉(fǎng)、吴甡为大学士,入阁办事。 是时天变人异,不一而足,如日食、地震、太白昼现、荧惑逆行诸类,还算是寻常变象。最可怪的,是太原乐静县民李良雨,忽变为女,松江莫翁女已适人,忽化为男,密县民妇生旱魃,河南草木,有战斗人马及披甲持矛等怪状。宣城出血,京师城门哭,声如女子啼。炮空鸣,鬼夜号。蕲州有鬼,白日成阵,行墙屋上,揶揄居人,奉先殿上,鸱吻落地,变为一鬼,披发出宫。沅州、铜仁连界处掘出古碑,上有字二行云:“东也流,西也流,流到天南有尽头。张也败,李也败,败出一个好世界。”又于五凤楼前得一黄袱,内有小函,题词有云:“天启七,崇祯十七,还有福王一。”到了崇祯十六年正月,京营巡捕军夜宿棋盘街,方交二鼓,忽来一老人,嘱咐巡卒道:“夜半子分,有妇人缟素泣涕,自西至东,慎勿令过!若过了此地,为祸不浅,鸡鸣乃免。我系土神,故而相告。”言毕不见。 巡卒非常诧异,待至夜半,果见一妇人素服来前,当即出阻,不令前行,妇人乃返。至五鼓,巡卒睡熟,妇已趋过,折而东返,蹴之使醒,并与语道:“我乃丧门神,奉上帝命,降罚此方,你如何误听老人,在此阻我:现有大灾,你当首受!”言讫自去。行只数武,也化气而去。巡卒骇奔,归告家人,言尚未终,仆地竟死。既有丧门神,奉天降罚,土地也不能阻挠。且土地嘱咐巡卒,虽系巡卒自误,也不至首受疫灾,此事未能尽信。疫即大作,人鬼错杂,每届傍晚,人不敢行。商肆贸易,多得纸钱,京中方哗扰未已,东南一带,又迭来警报。李自成已陷承天,张献忠又占武昌,闯、献僭号,自此为始,故另笔提出。小子惟有一枝秃笔,只好依次叙来。 自成连陷河南诸州县,复走确山,向襄阳,并由汝宁掳得崇王由樻(gui),令他沿路谕降。由樻系英宗第六子见泽六世孙,嗣封汝宁,自成把他执住,胁令投降。由樻似允非允,暂且敷衍度日。自成乃带在军间,转趋荆、襄诸郡,迭陷荆州、襄阳,进逼承天。承天系明代湖广省会,仁宗、宣宗两皇陵,卜筑于此。巡抚宋一鹤,偕总兵钱中选、副使张凤翥、知府王玑、钟祥令萧汉固守,相持数日。偏城中隐伏内奸,暗地里开城纳贼,贼众一拥入城。宋一鹤下城巷战,将士劝一鹤出走,一鹤不听,挥刀击杀贼数人,身中数创而死,总兵钱中选等亦战殁。惟萧汉被执,幽禁寺中。自成素闻汉有贤声,戒部众休犯好官,并嘱诸僧小心服侍,违令当屠。剧贼亦推重贤吏。汉自贼众出寺,竟自经以殉。自成改承天府为扬武州,自号顺天倡义大元帅,称罗汝才为代天抚民德威大将军,遂率众犯仁宗陵。守陵巡按李振声迎降,钦天监博士杨永裕叩谒自成马前,且请发掘皇陵。天良何在?忽闻陵中暴响,声震山谷,仿佛似地动神号一般,自成恰也惊慌,饬令守护,不得擅掘。明代令辟,无逾仁宗,应该灵爽式凭。 先是自成毫无远图,所得城邑,一经焚掠,便即弃去。至用牛金星、李岩等言,也行点小仁小义,收买人心,且因河南、湖、广,已为所有,得众百万,自以为无人与敌,俨然想称孤道寡起来。牛金星献策自成,请定都荆、襄作为根本,自成甚以为然,遂改襄阳为襄京,修葺襄王旧殿,僭号新顺王,创设官爵名号,置五营二十二将,上相左辅右弼六政府,要地设防御使,府设尹,州设牧,县设令,降官降将,各授伪职。并封故崇王由樻为襄阳伯,嗣因由樻不肯从令,把他杀害。杨永裕且腼然劝进,牛金星以为时尚未可,乃始罢议。自成以革、左诸贼,比肩并起,恐他不服,遂用李岩计,佯请革里眼、左金王入宴,酒酣伏发,刺死两人。兼并左、革部众。又遣罗汝才攻郧阳,日久未下,自成亲率二十骑,夜赴汝才营,黎明入帐,汝才卧尚未起,自成即饬骑士动手,把汝才砍作数段,一军皆哗,七日始定。于是流寇十三家七十二营,降死殆尽,惟李自成、张献忠二寇,岿然独存,势且益炽。 河南开州盗袁时中最为后起,横行三年,至是欲通款明廷,亦被自成分兵击死。自成行军,不许多带辎重,随掠随食,饱即弃余,饥且食人。所掠男子,令充兵役,所掠妇女,随给兵士为妻妾。一兵备马三四匹,冬时用裍褥裹蹄。割人腹为糟,每逢饲马,往往将掠得人民,割肉取血,和刍为饲。马已见惯,遇人辄锯牙欲噬。临阵必列马三万,名三垛墙,前列反顾,后列即将它杀死,战久不胜,马兵佯败,诱敌来追。步卒猝起阻截,统用长枪利槊,击刺如飞。骑兵回击,无不大胜。自成所著坚甲,柔韧异常,矢镞铅丸,都不能入。有时单骑先行,百万人齐跟马后,遇有大川当前,即用土囊阻塞上流,呼风竟渡。攻城时更番椎凿,挖去墙中土石,然后用柱缚绳,系入墙隙,再用百余人猛力牵曳,墙辄应手坍倒,所以攻无不陷,如或望风即降,入城时概不杀戮;守一日,便杀死十分中的一二;守两日,杀死加倍;守三日,杀死又加倍;三日以上,即要屠城,杀人数万,聚尸为燎,叫作打亮。各种残酷情状,惨不忍闻。 自成有兄,从秦中来。数语未合,即将他杀死。惟生平纳了数妻,不生一子,即以养子李双喜为嗣。双喜好杀,尤过自成,自成在襄阳,构殿铸钱皆不成,令术士问紫姑,数卜不吉。紫姑亦知天道耶?因立双喜为太子,改名洪基,铸洪基年钱,又不成,正在愤闷的时候,闻陕督孙传庭督师出关,已至河南,他即尽简精锐,驰往河南抵御。前锋至洛阳。遇总兵牛成虎,与战败绩,宝丰、唐县,皆为官军克复。自成忙率轻骑赴援,至郏县,复被官军击败,自成狂奔得脱。贼众家眷多在唐县,自唐县克复,所有流贼家口,杀戮无遗,贼因是恸哭痛恨,誓歼官军。孙传庭未免失计。会天雨道泞,传庭营中,粮车不继,自成复遣轻骑出汝州,要截官军粮道。探马报知传庭,传庭即遣总兵白广恩从间道迎粮,自率总兵高杰为后应,留总兵陈永福守营。传庭既行,永福兵亦争发,势不可禁,遂为贼众所乘,败退南阳。传庭即还军迎战,贼阵五重,已由传庭攻克三层,余二重悉贼精锐,怒马跃出,锐不可当。总兵白广恩引八千人先奔,高杰继溃,传庭亦支持不住,只好西奔。为这一走,被自成乘胜追击,一日夜逾四百里,杀死官军四万余人,掠得兵器辎重不计其数。传庭奔河北,转趋潼关,自成兵随踪而至。高杰入禀传庭道:“我军家属,尽在关中,不如径入西安,凭坚扼守。”传庭道:“贼一入关,全秦糜烂,难道还可收拾么?”遂决意闭关拒贼。已而自成攻关,广恩战败,传庭自登陴,督师力御,不料自成遣侄李过,绰号一只虎,从间道缘山登崖,绕出关后,夹攻官军,官军大溃。传庭跃马挥刀,冲入贼阵,杀贼数十名,与监军副使乔迁高。同时死难。传庭一死,明已无人。自成遂长驱入秦,陷华阴、渭南,破华商、临潼,直入西安,据秦王宫,执秦王存枢,令为权将军。存枢系太祖次子樉九世孙,嗣封西安,至是竟降自成,惟王妃刘氏不降,语自成道:“国破家亡,愿求一死。”自成不欲加害,独令存枢遣还母家。存枢无耻,何以对妻?巡抚冯师孔以下,死难十余人。传庭妻张氏在西安,率三妾二女,投井殉节。不没烈妇。布政使陆之祺等皆降,总兵白广恩、陈永福等亦降。永福曾射中自成目,踞山巅不下,经自成折箭为誓,乃降自成。自成屡陷名城,文武大吏,从未降贼,至此始有降布政,降总兵,惟高杰曾窃自成妻,独走延安,此时邢氏若在,应有悔心。为李过所追,折向东去。自成遂改西安为长安,称为西京。牛金星劝令不杀,因严禁杀掠,民间颇安。自成复率兵西掠,乃诣米脂县祭墓,改延安府为天保府,米脂为天保县,惟凤翔、榆林,招降不从,自成亲攻凤翔,数日被陷,下令屠城,转攻榆林。兵备副使都任,督饷员外郎王家禄,里居总兵汪世钦、尤世威、世禄等,集众守陴,血战七昼夜,妇人孺子,皆发屋瓦击贼,贼死万人,城陷后阖城捐躯,无一生降,忠烈称最。贼复降宁夏,屠庆阳,韩王亶塉(ji),系太祖第二十子松十世孙,袭封平凉,被贼掳去,副使段复兴一门死节。贼复移攻兰州,雪夜登城。巡抚林日瑞,总兵郭天吉等战死,追陷西宁、甘肃,三边皆没。越年,自成居然僭号,国号顺,改元永昌,以牛金星为丞相,改定尚书六府等官,差不多似一开国主了。 明总兵左良玉因河南陷没,无处存身,遂统帅部兵东下。张献忠正扰乱东南,为南京总兵刘良佐、黄得功等所阻,未能得志。又闻良玉东来,恐为所蹙,即移众溯江而上,迭陷黄梅、广济、蕲州、蕲水,转入黄州,自称西王。黄州副使樊维城,不屈被杀,官民尽溃,剩下老幼妇女,除挑选佳丽数名,入供淫乐外,余俱杀死,弃尸填堑。复西破汉阳,直逼武昌,参将崔文荣,凭城战守,颇有杀获。武昌本楚王华奎袭封地,华奎系太祖第六子桢七世孙,前曾为宗人华越所讦,说系抱养楚宫,嗣因查无实据,仍得袭封。应七十九回。华奎以贼氛日逼,增募新兵,为守御计,哪知新兵竟开城迎贼,城遂被陷。文荣阵亡,华奎受缚,沉江溺死。故大学士贺逢圣,罢相家居,与文荣等同筹守备,见城已失守,仓猝归家,北向辞主,载家人至墩子湖,凿舟自沉,妻危氏,子觐明、光明,子妇曾氏、陈氏,孙三人,同溺湖中。逢圣尸沉百七十日,才得出葬,尸尚未腐,相传为忠魂未泯云。历述不遗,所以劝忠。献忠尽戮楚宗,惨害居民,浮胔(zi)蔽江,脂血寸积;楚王旧储金银百余万,俱被贼众劫去,辇载数百车,尚属未尽。何不先行犒军,免为内应?献忠改武昌为天授府,江夏为上江县,据楚王府,铸西王印,也居然开科取士,选得三十人,使为进士,授郡县官。 明廷以武昌失守,飞饬总兵左良玉专剿献忠。良玉召集总兵方国安、常安国等,水陆并进,夹攻武昌,献忠出战大败,弃城西走。良玉遂复武昌,开府驻师。黄州、汉阳等郡县,以次克复。献忠率众攻岳州,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等,三战三胜,终以寡不敌众,出走长沙。献忠欲北渡洞庭湖,向神问卜,三次不吉,他竟投筊诟神,麾众欲渡;忽然间狂风大作,巨浪掀天,湖中所泊巨舟,覆没了百余艘。何不待献忠半渡,尽行覆没,岂楚、蜀劫数未终,姑留此贼以有待耶?献忠大怒,尽驱所掠妇女入舟,放起大火,连舟带人,俱被焚毁,光延四十里,夜明如昼,献忠方才泄忿,由陆路赴长沙。长沙系英宗第七子见浚故封,七世孙慈煃嗣爵,料知难守,与李乾德会商,开门夜走;并挈惠王常润同趋衡州,投依桂王常瀛。常润、常瀛皆神宗子,常润封荆州,为李自成所逐,奔避长沙。常瀛封衡州,见三人同至,自然迎入。偏贼众又复驰至,桂王情急得很,忙与吉王、惠王等走永州。献忠入衡州城,拆桂王宫殿材木,运至长沙,构造宫殿,且遣兵追击三王。巡抚御史刘熙祚,令中军护三王入广西,自入永州死守。永州复有内奸,迎贼入城,熙祚被执,囚置永阳驿中。熙祚闭目绝食,自作绝命词,题写壁上,贼再三谕降,临以白刃,熙祚大骂不已,遂为所害。献忠又陷宝庆、常德,掘故督师杨嗣昌墓,枭尸见血。再攻辰州,为土兵堵住,不能行进,乃移攻道州。守备沈至绪出城战殁,女名云英,涕泣誓师,再集败众,突入贼营。贼众疑援军骤至,仓皇骇散。云英追杀甚众,夺得父尸而还,州城获全。事达明廷,拟令女袭父职,云英辞去,后嫁昆山士人王圣开,种梅百本,阶隐以终。也是一个奇女。献忠复东犯江西,陷吉安、袁州、建昌、抚州诸府及广东南韶属城,嗣因左良玉遣将马士秀、马进忠等,夺还岳州,进复袁州,遂无志东下,转图西略,竟将长沙王府,亦甘心弃去,挈数十万众,渡江过荆州,尽焚舟楫,窜入四川去了。献忠志在偏隅,不及自成远甚。 怀宗以中原糜烂,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默溯所用将相,均不得人,乃另选吏部侍郎李建泰,副都御史方岳贡,以原官入直阁务。寻闻自成僭号,惊惶益甚,拟驾出亲征,忽接得自成伪檄一道,其文云: 新顺王李,诏明臣庶知悉!上帝监视,实惟求莫,下民归往,祇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尔明朝久席泰宁,浸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赂通宫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神,闾左之脂膏殆尽。公侯皆食肉纨袴,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龁(hé)糠犬豕,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聿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乎祲灾。朕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痌瘝(tong guān)之痛,念兹普天率土,咸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黔黎。犹虑尔君若臣未达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质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审几,朕将加惠前人,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尔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庆,用章尔之仁。凡兹百工,勉保乃辟,绵商孙之厚禄,赓嘉客之休声,克殚厥猷,臣谊靡忒。惟今诏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于宗公,勿阽危于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于君父,广贻谷于身家。檄到如律令! 怀宗阅罢,不禁流涕涔涔,叹息不止。可巧山东佥事雷演祚入朝,讦奏山东总督范志完,纵兵淫掠,及故辅周延儒招权纳贿等情,怀宗遂逮讯志完,下狱论死,并赐延儒自尽。籍没家产。晓得迟了。一面集廷臣会议,欲亲征决战。忽有一大臣出奏道:“不劳皇上亲征,臣当赴军剿贼。”怀宗闻言,不禁大喜。正是: 大陆已看成巨浸,庸材且自请专征。 未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交代。 语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李闯为乱十余年,忽盛忽衰,终不得一尺寸土,迨用牛金星、李岩等言,稍稍免杀,而从贼者遂日众。可见豪杰举事,总以得民心为要领,凶狡如李闯,且以稍行仁义,莫之能御,况其上焉者乎?张献忠则残忍性成,横行东西,无恶不作,卒至长江一带,无立足地,厥后窜入西蜀,尚得残逞二三年。盖由中原无主,任其偏据一方,莫之过问,蜀中受其涂毒,至数百里无人烟,意者其劫数使然欤?然国必自亡而后人亡之,闯、献之乱,无非由明自取,观李闯伪檄,中有陈述明弊数语,实中要肯,君子不以人废言,读之当为怅然! 第九十九回 周总兵宁武捐躯 明怀宗煤山殉国 第九十九回 周总兵宁武捐躯 明怀宗煤山殉国 却说怀宗令群臣会议,意欲亲征,偏有一大臣自请讨贼。这人就是大学士李建泰。建泰籍隶曲沃,家本饶富,至是以国库空虚,愿出私财饷军,督师西讨。若非看至后文,几似忠勇过人。怀宗喜甚,即温言奖勉道:“卿若肯行,尚有何言?朕当仿古推毂礼,为卿一壮行色。”建泰叩谢,怀宗遂赐他尚方剑。越日,幸正阳门,亲自祖饯,赐酒三卮。建泰拜饮讫,乘舆启程,都城已乏健卒,只简选了五百人,随着前行。约行里许;猛闻得砉然一声,舆杠忽断,险些儿把建泰扑跌,建泰也吃了一惊,不祥之兆。乃易舆出都。忽由山西传来警报,闯军已入山西,连曲沃也被攻陷了。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悔前日自请督师,殊太孟浪,且所有家产,势必陷没,为此百忧齐集,急成了一种怔忡病,勉勉强强的扶病就道,每日只行三十里。到了定兴,吏民还闭城不纳,经建泰督军攻破,笞责长吏,奏易各官,一住数日,复移节至保定。保定以西,已是流贼蔓延。没有一片干净土,建泰也不敢再行,只在保定城中住着,专待贼众自毙。完了。 怀宗以建泰出征,复命少詹事魏藻德及工部尚书范景文、礼部侍郎邱瑜,入阁辅政。景文颇有重名,至是亦无法可施。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怀宗虚心召问,景文亦惟把王道白话,对答了事。此时都外警耗,日必数十起,怀宗日夜披阅,甚至更筹三唱,尚赍黄封到阁。景文等亦坐以待旦,通宵不得安眠。一夕,怀宗倦甚,偶在案上假寐,梦见一人峨冠博带,入宫进谒,且呈上片纸,纸上只书一“有”字,方欲诘问,忽然醒悟,凝视细想,终不识主何兆验。次日与后妃等谈及,大家无非贡谀,把大有富有的意义,解释一遍。嗣复召问廷臣,所对与宫中略同。独有一给事中上言道:“有字上面,大不成大,有字下面,明不成明,恐此梦多凶少吉。”可谓善于拆字。怀宗闻言,尚未看明何人,那山西、四川的警报,接连递入,便将解梦的事情,略过一边。当下批阅军书,一是自成陷太原,执晋王求桂,巡抚蔡懋德以下,统同死节。一是献忠陷重庆,杀瑞王常浩,巡抚陈士奇以下,统同遇害。怀宗阅一行,叹一声,及瞧完军报,下泪不止。各大臣亦面面相觑,不发一言。怀宗顾语景文道:“这都是朕的过失,卿可为朕拟诏罪己便了。”言已,掩面入内。景文等亦领旨出朝,即夕拟定罪己诏,呈入内廷,当即颁发出来。诏中有云: 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灾害频仍,流氛日炽,忘累世之豢养,肆廿载之凶残,赦之益骄,抚而辄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顿忘敌忾者。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坐令秦、豫邱墟,江、楚腥秽,罪非朕躬,谁任其责?所以使民罹锋镝,陷水火,殣量以壑,骸积成邱者,皆朕之过也。使民输刍挽粟,居送行赍,加赋多无艺之征,预征有称贷之苦者,又朕之过也。使民室如悬磬,田卒污莱,望烟火而凄声,号冷风而绝命者,又朕之过也。使民日月告凶,旱潦荐至,师旅所处,疫疠为殃,上干天地之和,下丛室家之怨者,又朕之过也。至于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窜而议不清,武将骄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抚驭失道,诚感未孚,中夜以思,局蹐无地。朕自今痛加创艾,深省厥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气,守旧制以息烦嚣。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额外之科以养民力。至于罪废诸臣,有公忠正直,廉洁干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吏兵二部,确核推用。草泽豪杰之士,有恢复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袭,功等开疆。即陷没胁从之流,能舍逆反正,率众来归,许赦罪立功,能擒斩闯、献,仍予封侯之赏。呜呼!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尚怀祖宗之厚泽,助成底定之太功,思免厥愆,历告朕意。 这道谕旨,虽然剀切诚挚,怎奈大势已去,无可挽回。张献忠自荆州趋蜀,进陷夔州,官民望风逃遁。独女官秦良玉驰援,兵寡败归,慷慨誓众道:“我兄弟二人,均死王事,独我一孱妇人,蒙国恩二十年,今不幸败退,所有余生,誓不降贼。今与部众约!各守要害,贼至奋击,否则立诛。”部众唯唯遵令。所以献忠据蜀,独石砫免灾。全国将帅,不及一秦良玉,我为愧死。四川巡抚陈士奇已谢事,留驻重庆,适神宗第五子瑞王常浩,自汉中避难来奔,与士奇协议守御。献忠破涪州,入佛图关,直抵重庆城下。城中守御颇坚,贼穴地轰城,火发被陷。瑞王、士奇等皆被执。指挥顾景,亦为所掳,泣告献忠道:“宁杀我!无杀帝子!”献忠怒他多言,竟杀瑞王,并杀顾景,又杀士奇等。天忽无云而雷,猛震三声,贼或触电顿死。献忠指天诟詈道:“我要杀人,与你何干!”遂令发巨炮,与天角胜。帝阍有灵,何不殛死这贼?复大杀蜀中士人,尸如山积。后更攻入成都,杀死巡抚龙文光及巡按御史刘之勃。蜀王至澍系太祖第十一子椿九世孙,袭封成都,闻城已被陷,率妃妾同投井中,阖室被害。献忠更屠戮人民,惨酷尤甚。男子无论老幼,一概开刀,甚且剥皮醢酱。所掠妇女,概令裸体供淫,且纵兵士轮奸,奸毕杀死。见有小脚,便即割下,叠成山状,名为莲峰。随命架火烧毁,名为点朝天烛。又大索全蜀绅士,一到便杀,末及一人,大呼道:“小人姓张,大王也姓张,奈何自残同姓?”献忠乃命停刑。原来献忠好毁祠宇,独不毁文昌宫,尝谓:“文昌姓张,老子也姓张,应该联宗。”且亲制册文,加封文昌。不知说的什么笑话,可惜不传。此次被执的人,自己并不姓张,因传闻此事,遂设词尝试,也是命不该绝,竟得活命。献忠复开科取士,得张姓一人为状元,才貌俱佳,献忠很是宠爱,历加赏赐,忽语左右道:“我很爱这状元,一刻舍他不得,不如杀死了他,免得记念。”遂将状元斩首。复又悬榜试士,集士子数千人,一齐击死。相传张献忠屠尽四川,真是确凿不虚。或谓献忠是天杀星下凡,这不过凭诸臆测罢了。 献忠入蜀,自成亦入晋,破汾州、蒲州,乘势攻太原。巡抚蔡懋德与副总兵应时盛等,支持不住,与城俱亡。晋王求桂系太祖第三子棡十世孙,嗣封太原,竟为所掳,后与秦王存枢,俱不知所终。秦王被掳事见前。自成遂进陷黎晋、潞安,径达代州,那时尚有一位见危致命,百战死事的大忠臣,姓周名遇吉,官拜山西总兵,驻扎代州。硕果仅存,不得不郑重出之。他闻自成兵至,即振刷精神,登城力御,相持旬余,击伤闯众千名。无如城中食尽,枵腹不能杀贼,没奈何引军出城,退守宁武关。自成率众蹑至,在关下耀武扬威,大呼五日不降,即要屠城。遇吉亲发大炮,更番迭击,轰毙贼众万人。自成大怒,但驱难民当炮,自率锐卒,伺隙猛攻。遇吉不忍再击难民,却想了一条计策,密令军士埋伏门侧,亲率兵开关搦战。贼众一拥上前,争来厮杀,斗不上十余合,遇吉佯败,返奔入关,故意的欲闭关门。巧值贼众前队,追入关中,一声号炮,伏兵杀出,与遇吉合兵掩击,大杀一阵。贼众情知中计,不免忙乱,急急退出关外,已伤亡了数千人。自成愤极,再欲督众力攻,还是牛金星劝他暂忍,请筑起长围,为久困计。果然此计一行,城中坐敝。遇吉遣使四出,至宣、大各镇及近畿要害,请饷增兵,偏偏怀宗又用了一班腐竖,如高起潜、杜勋等,分任监军,统是观望迁延,掯(kèn)住不发。怀宗至此尚用这班腐竖,反自谓非亡国之君,谁其信之?遇吉料难久持,只是活了一日,总须尽一日的心力,看看粮食将罄,还是死守不懈。自成知城中力敝,也用大炮攻城,城毁复完,约两三次;到了四面围攻,抢堵不及,遂被贼众捣入。遇吉尚率众巷战,徒步跳荡,手杀数十人;身上矢集如猬,才晕仆地上,仓猝中为贼所得,气息尚存,还喃喃骂贼不已,遂致遇害。遇吉妻刘氏,率妇女登屋射贼,贼纵火焚屋,阖家俱死。城中士民,无一降贼,尽被杀毙。 自成入宁武关,集众会议道:“此去历大同、阳和、宣府、居庸,俱有重兵,倘尽如宁武,为之奈何?不如且还西安,再图后举。”牛金星、李岩等亦踌躇未决,但劝他留住数日,再作计较。忽大同总兵姜瓖(xiāng),及宣府总兵王承允,降表踵至,自成大喜,即督众起行,长驱而东,京畿大震。左都御史李邦华倡议迁都,且请太子慈烺抚军江南,疏入不报。大学士蒋德璟与少詹事项煜,亦请命太子至江南督军,李建泰又自保定疏请南迁,有旨谓:“国君死社稷,朕知死守,不知他往”等语。一面封宁远总兵吴三桂、唐通及湖广总兵左良玉,江南总兵黄得功,均为伯爵,召令勤王。唐通率兵入卫,怀宗命与太监杜之秩,同守居庸关。又是一个太监。自成至大同,姜瓖即开门迎降,代王传济被杀。传济系太祖第十三子桂十世孙,世封大同,阖门遇害。巡抚卫景瑗被执,自成胁降,景瑗以头触石,鲜血淋漓,贼亦叹为忠臣,旋即自缢。大同已失,宣府当冲,太监杜勋,蟒玉鸣驺(zou),出城三十里,恭迎贼兵。巡抚朱之冯登城誓众,无一应命,乃南向叩头,缢死城楼下。自成遂长驱至居庸关,太监杜之秩,首议迎降,唐通亦乐得附和,开关纳贼。怀宗专任内监。结局如是。贼遂陷昌平,焚十二陵。总兵李守鑅战死,监军高起潜遁去,督师李建泰降贼,贼遂直扑都城。都下三大营,或降或溃。 襄城伯李国桢飞步入宫,报知怀宗,怀宗即召太监曹化淳募兵守城,还要任用太监,可谓至死不悟。且令勋戚大珰,捐金助饷。嘉定伯周奎系周皇后父,家资饶裕,尚不肯输捐,经太监徐高,奉命泣劝,仅输万金。国戚如此,尚复何言?太监王之心最富,由怀宗涕泣而谕,亦仅献万金,余或千金、百金不等。惟太康伯张国纪,输二万金。怀宗又搜括库金二十万,充作军资,此时守城无一大将,统由太监主持。曹化淳又托词乏饷,所有守陴兵民,每人只给百钱,还要自己造饭。大众买饭为餐,没一个不怨苦连天,哪个还肯尽力?城外炮声连天,响彻宫禁,自成设座彰仪门外,降贼太监杜勋侍侧,呼城上人,愿入城见帝。曹化淳答道:“公欲入城,当缒下一人为质,请即缒城上来。”杜勋朗声道:“我是杜勋,怕什么祸祟,何必用质?”降贼有如此威势,试问谁纵使至此?化淳即将他缒上,密语了好多时。无非约降。勋又大胆入宫,极言自成势大,皇上应自为计,怀宗叱令退去。还不杀他。诸内臣请将勋拘住,勋笑道:“有秦、晋二王为质,我若不返,二王亦必不免了。”乃纵使复出。勋语守阉王则尧、褚宪章道:“我辈富贵自在,何必担忧?”穷此一念,何事不可为?当下缒城自去。曹化淳一意献城,令守卒用空炮向外,虚发硝烟,尚挥手令贼退远,然后发炮。就中只有内监王承恩,所守数堵,尚用铅弹实炮,击死贼众数千人。兵部尚书张缙彦几次巡视,都被化淳阻住,转驰至宫门,意欲面奏情形,又为内待所阻。内外俱是叛阉,怀宗安得不死?怀宗还是未悟,尚且手诏亲征,并召驸马都尉巩永固入内,令以家丁护太子南行。也是迟了。永固泣奏道:“亲臣不得藏甲,臣哪得有家丁。”怀宗麾使退去。再召王承恩入问,忽见承恩趋入道:“曹化淳已开彰义门迎贼入都了。”怀宗大惊,急命承恩迅召阁臣。承恩甫出,又有一阉入报道:“内城已陷,皇上宜速行!”怀宗惊问道:“大营兵何在?李国桢何往?”那人答道:“营兵已散,李国桢不知去向。”说至“向”字,已三脚两步,跑了出去。待承恩转来,亦报称阁臣散值。是时夜色已阑,怀宗即与王承恩步至南宫,上登煤山,望见烽火烛天,不禁叹息道:“苦我百姓!”言下黯然。徘徊逾时,乃返乾清宫,亲持朱笔写着:“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写毕,即命内侍赉送内阁。其实内阁中已无一人,内侍只将硃谕置诸案上,匆匆自去。怀宗又命召周后、袁贵妃及太子永王、定王入宫,原来怀宗生有七子,长名慈烺,已立为皇太子,次名慈烜,早殇,三名慈炯,封定王,这三子俱系周后所出;第四子名慈炤,封永王,五名慈焕,早殇,俱系田贵妃所出,还有第六第七两子,亦产自田妃,甫生即逝。百忙中偏要细叙,此为详人所略之笔,即如前时所述诸王,亦必表明世系,亦是此意。此时尚存三子,奉召入宫。周后、袁贵妃亦至,怀宗嘱咐三子,寥寥数语,即命内侍分送三人,往周、田二外戚家。周后拊太子、二王,凄声泣别,怀宗泣语周后道:“尔为国母,理应殉国。”后乃顿首道:“妾侍陛下十有八年,未蒙陛下听妾一言,致有今日,今陛下命妾死,妾何敢不死?”语毕乃起,解带自缢。怀宗又命袁贵妃道:“你也可随后去罢!”贵妃亦叩头泣别,自去寻死。怀宗又召长公主到来,公主年甫十五,不胜悲恸。怀宗亦流泪与语道:“你何故降生我家?”言已,用左手掩面,右手拔刀出鞘,砍伤公主左臂,公主晕绝地上。袁贵妃自缢复苏,又由怀宗刃伤左肩,并砍死妃嫔数人。乃谕王承恩道:“你快去取酒来!”承恩携酒以进,怀宗命他对饮,连尽数觥,遂易靴出中南门,手持三眼枪,偕承恩等十数人,往成国公朱纯臣第,阍人闭门不纳,怀宗长叹数声,转至安定门,门坚不可启。仰视天色熹微,亟回御前殿,鸣钟召百官,并没有一人到来。乃返入南宫,猛记起懿安皇后尚居慈庆宫,遂谕内侍道:“你去请张娘娘自裁,勿坏我皇祖爷体面。”内侍领旨去讫,未几返报,张娘娘已归天了。怀宗平时,颇敬礼张后,每届元日,必衣冠朝谒。后隔帘答以两拜,至是亦投缳自尽。或谓懿安后青衣蒙头,徒步投成国公第,殊不足信。怀宗复啮了指血,自书遗诏,藏入衣襟,然后再上煤山,至寿皇亭自经,年只三十五岁。太监王承恩,与帝对缢,时为崇祯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特书以志明亡。 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駮(bo)马,入承天门,伪丞相牛金星,尚书宋企郊等,骑马后随。自成弯弓指门,语牛、宋两人道:“我若射中天字,必得一统。”当下张弓注射,一箭射去,偏在天字下面插住,自成不禁愕然。金星忙道:“中天字下,当中分天下。”自成乃喜,投弓而入,登皇极殿,大索帝后不得。至次日,始有人报帝尸所在,乃令舁至东华门,但见帝披发覆面,身著蓝袍,跣左足,右朱履,襟中留有遗诏,指血模糊,约略可辨。语云: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此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毋伤百姓一人。 自成又索后尸,经群贼从宫中舁出,后身著朝服,周身用线密缝,容色如生,遂由自成伪命,敛用柳棺,覆以蓬厂,寻移殡昌平州,州民醵(ju)钱募夫,合葬田贵妃墓。先是禁城已陷,宫中大乱,尚衣监何新入宫,见长公主仆地,亟与费宫人救醒公主,背负而出。袁贵妃气尚未绝,亦另由内侍等救去。宫人魏氏大呼道:“贼入大内,我辈宜早为计。”遂跃入御河。从死的宫人,约有一二百名。惟费宫人年方十六,德容庄丽,独先与公主易服,匿眢(yuān)井中,至闯贼入宫,四觅宫娥,从眢井中钩出费氏,拥见自成。费宫人道:“我乃长公主,汝辈不得无礼。”自成见她美艳,意欲纳为妃妾,乃问及宫监,言非公主,乃赐爱将罗某。罗大喜,携费出宫,费宫人又道:“我实天潢贵胄,不可苟合,汝能祭先帝,从容尽礼,我便从汝。”罗立从所请,于是行合卺礼。众贼毕贺,罗醉酣始入,费宫人又置酒饮罗,连奉数巨觥,罗益心喜,便语费道:“我得汝,愿亦足了。但欲草疏谢王,苦不能文,如何是好?”费宫人道:“这有何难,我能代为,汝且先寝!”罗已大醉,欢然就卧。费乃命侍女出房,挑灯独坐,待夜阑人寂,静悄悄的走至榻前,听得鼾声如雷,便从怀中取出匕首,卷起翠袖,用尽平生气力,将匕首刺入罗喉。罗颈血直喷,三跃三仆,方才殒命。读至此,稍觉令人一快。费氏自语道:“我一女子,杀一贼帅,也算不徒死了。”遂把匕首向颈中一横,也即死节。小子有诗咏费宫人道: 裙钗队里出英雄,仗剑枭仇溅血红。 主殉国家儿殉主,千秋忠烈仰明宫。 还有一段明亡的残局,请看官再阅下回。 怀宗在位十七年,丧乱累累,几无一日安枕,而卒不免于亡。观其下诏罪己,闻者不感,飞檄勤王,征者未赴,甚至后妃自尽,子女沦胥,啮血书诏,披发投缳,何其惨也?说者谓怀宗求治太急,所用非人,是固然矣。吾谓其生平大误,尤在于宠任阉珰,各镇将帅,必令阉人监军,屡次失败,犹未之悟。至三边尽没,仍用阉竖出守要区,宁武一役,第得一忠臣周遇吉,外此无闻焉。极之贼逼都下,尚听阉人主张,勋戚大臣,皆不得预。教猱升木,谁之过欤?我读此回,为怀宗悲,尤不能不为怀宗责。臣误君,君亦误臣,何怀宗之至死不悟也? 第一百回 乞外援清军定乱 覆半壁明史收场 第一百回 乞外援清军定乱 覆半壁明史收场 却说费宫人刺死罗贼,便即自刎,贼众排闼入视,见二人统已气绝,飞报自成。自成亦惊叹不置,命即收葬。太子至周奎家,奎闭门不纳,由太监献与自成,自成封太子为宋王。既而永、定二王,亦为自成所得,均未加害。当时外臣殉难,叙不胜叙,最著名的是大学士范景文,户部尚书倪元潞,左都御史李邦华,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少卿吴麟征,右庶子周凤翔,左谕德马世奇,左中允刘理顺,检讨汪伟,太仆寺丞申佳允,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陈良谟、陈纯德、赵撰,兵部郎中成德,郎中周之茂,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员外郎金铉等,或自刎,或自经,或投井亡身,或阖室俱尽。勋戚中有宣城伯卫时春、惠安伯张庆臻、新城侯王国兴、新乐侯刘文炳、驸马都尉巩永固,皆同日死难。襄城伯李国桢往哭梓宫,为贼众所拘,入见自成,自成令降,国桢道:“欲我降顺,须依我三件大事。”自成道:“你且说来!”国桢道:“第一件是祖宗陵寝,不应发掘;第二件是须用帝礼,改葬先皇;第三件是不宜害太子及永、定二王。”自成道:“这有何难?当一一照办!”遂命用天子礼,改葬怀宗。国桢素服往祭,大恸一场,即自经死。还有一卖菜佣,叫作汤之琼,见梓宫经过,悲不自胜,触石而死。江南有一樵夫,自号髯樵,亦投水殉难。又有一乞儿,自缢城楼,无姓氏可考,只衣带中有绝命书,是“身为丐儿,也是明民,明朝既亡,我生何为”十余字。正是忠臣死节,烈士殉名,樵丐亦足千秋,巾帼同昭万古,有明一代的太祖太宗,如有灵爽,也庶可少慰了。插此转笔,聊为明史生光。统计有明一代,自洪武元年起,至崇祯十七年止,凡十六主,历十二世,共二百七十七年。结束全朝。 李自成既据京师,入居大内,成国公朱纯臣,大学士魏藻德、陈演等,居然反面事仇,带领百官入贺,上表劝进。文中有“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等语。无耻若此,令人发指。自成还无暇登极,先把朱纯臣、魏藻德、陈演诸人,拘系起来,交付贼将刘宗敏营,极刑搒掠,追胁献金。就是皇亲周奎及豪阉王之心各家,俱遣贼查抄。周奎家抄出现银五十二万,珍币也值数十万,王之心家抄出现银十五万,金宝器玩,亦值数十万。各降臣倾家荡产,还是未满贼意,仍用严刑拷逼,甚至灼肉折胫,备极惨酷,那时求死不遑,求生不得,嗟无及了,悔已迟了。卖国贼听者!未几自成称帝,即位武英殿,甫升座,但见白衣人立在座前,长约数丈,作欲击状,座下制设的龙爪,亦跃跃欲动,不禁毛骨俱悚,立即下座。又命铸永昌钱,字不成文,铸九玺又不成,弄得形神沮丧,不知所措,惟日在宫中淫乐,聊解愁闷。 一夕,正在欢宴,忽有贼将入报道:“明总兵平西伯吴三桂,抗命不从,将统兵来夺京师了。”自成惊起道:“我已令他父吴襄,作书招降,闻他已经允诺,为什么今日变卦呢?”来将四顾席上,见有一个美人儿,斜坐自成左侧,不禁失声道:“闻他是为一个爱姬。”自成会意,便截住道:“他既不肯投顺,我自去亲征罢!”来将退出,自成恰与诸美人,行乐一宵。次日,即调集贼众十余万,并带着吴三桂父吴襄,往山海关去了。 看官听着!这吴三桂前时入朝,曾向田皇亲家,取得一个歌姬,叫作陈沅,小字圆圆,色艺无双,大得三桂宠爱。嗣因三桂仍出镇边,不便携带爱妾,就在家中留着。至自成入都,执住吴襄,令他招降三桂,又把陈圆圆劫去,列为妃妾,实地受用。三桂得了父书,拟即来降,启程至滦州,才闻圆圆被掳,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即驰回山海关,整军待敌。可巧清太宗病殂,立太子福临为嗣主,改元顺治,命亲王多尔衮摄政,并率大军经略中原。这时清军将到关外,闯军又逼关中,恁你吴三桂如何能耐,也当不住内外强敌。三桂舍不掉爱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遣使至清营求援。为一美人,甘引异族,这便叫作倒行逆施。多尔衮得此机会,自然照允,当下驰至关前,与三桂相见,歃血为盟,同讨逆贼。闯将唐通、白广恩,正绕出关外,来袭山海关,被清军一阵截击,逃得无影无踪。多尔衮又令三桂为前驱,自率清军为后应,与自成在关内交锋。自成兵多,围住三桂,霎时间大风刮起,尘石飞扬,清军乘势杀入,吓得闯军倒退。自成狂叫道:“满洲军到了!满洲军到了!”顿时策马返奔,贼众大溃,杀伤无算,沟水尽赤。三桂穷追自成,到了永平,自成将吴襄家属,尽行杀死,又走还京师。怎禁得三桂一股锐气,引导清军,直薄京师城下。自成料知难敌,令将所得金银,熔铸成饼,每饼千金,约数万饼,用骡车装载,遣兵先发,乃放起一把无名火来,焚去宫阙,自率贼众数十万,挟太子及二王西走。临行时,复勒索诸阉藏金,金已献出,令群贼一一杖逐。阉党号泣徒跣,败血流面,一半像人,一半像鬼。阉党昧尽天良,狗彘不若,处以此罚,尚嫌太轻。那时京师已无人把守,即由三桂奉着大清摄政王整辔入城。三桂进了都门,别事都无暇过问,只寻那爱姬陈圆圆。一时找不着美人儿,复赶出西门,去追自成。闯军已经去远,仓卒间追赶不上,偏偏京使到来,召他回都,三桂无奈,只好驰回。沿途见告示四贴,统是新朝安民的晓谕,他也无心顾及,但记念这圆圆姑娘,一步懒一步,挨入都中,复命后返居故第,仍四处探听圆圆消息。忽有一小民送入丽姝,由三桂瞧着,正是那日夕思念的心上人,合浦珠还,喜从天降,还管他什么从贼不从贼,当下重赏小民,挈圆圆入居上房,把酒谈心,格外恩爱,自不消说。惟此时逆闯已去,圆圆如何还留?闻说由圆圆计骗自成,只说是留住自己,可止追兵。自成信以为真,因将她留下。这是前缘未绝,破镜重圆,吴三桂尚饶艳福,清朝顺治皇帝,也应该入主中原,所以有此尤物呢。冥冥中固有天意,但实由三桂一人造成。清摄政王多尔衮,既下谕安民,复为明故帝后发丧,再行改葬,建设陵殿,悉如旧制。就是将死未死的袁贵妃及长公主,也访知下落,令她辟室自居。袁贵妃未几病殁,长公主曾许字周世显,寻由清顺治帝诏赐合婚,逾年去世。独太子及永定二王,始终不知下落,想是被闯贼害死了。结过怀宗子女。京畿百姓,以清军秋毫无犯,与闯贼迥不相同,大众争先投附,交相称颂。于是明室皇图,平白地送与满清。清顺治帝年方七龄,竟由多尔衮迎他入关,四平八稳,据了御座,除封赏满族功臣外,特封吴三桂为平西王,敕赐册印。还有前时降清的汉员,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洪承畴等,各封王拜相,爵位有差。 清廷遂进军讨李自成,自成已窜至西安,屯兵潼关。清靖远大将军阿济格,定国大将军多铎,分率吴三桂、孔有德诸人,两路夹攻,杀得自成走投无路,东奔西窜,及遁至武昌,贼众散尽,只剩数十骑入九宫山,村民料是大盗,一哄而起,你用锄,我用耜,斫死了独眼龙李自成,并获住贼叔及妻妾及死党牛金星、刘宗敏等,送与地方官长,一并处死。李岩已为牛金星所谮,早已被自成杀死,不在话下。红娘子未知尚在否?自成已毙,清廷又命肃亲王豪格,偕吴三桂西徇四川,张献忠正在西充屠城,麾众出战,也不值清军一扫。献忠正要西走,被清将雅布兰,一箭中额,翻落马下。清军踊跃随上,一阵乱刀,剁为肉浆。闯、献两贼,俱恶贯满盈,所以收拾得如此容易。 河北一带统为清有,独江南半壁,恰拥戴一个福王由崧。由崧为福王常洵长子,自河南出走,见九十六回。避难南下。潞王常淓亦自卫辉出奔,与由崧同至淮安。凤阳总督马士英联结高杰、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四总兵,拥戴由崧,拟立为帝。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秉性忠诚,独言福王昏庸,不如迎立潞王。偏这马士英意图擅权,正想利用这昏庸福王,借他做个傀儡,遂仗着四总兵声势,护送福王至仪真,列营江北,气焰逼人。可法不得已,与百官迎入南京,先称监国,继即大位,改元弘光,用史可法、高弘图、姜曰广、王铎为大学士,马士英仍督凤阳,兼东阁大学士衔。这谕甫下,士英大哗,他心中本思入相,偏仍令在外督师,大违初愿,遂令高杰等疏促可法誓师,自己拥兵入觐,拜表即行。既入南京,便与可法龃龉,可法乃自请督师,出镇淮扬,总辖四总兵。当令刘泽清辖淮海,驻淮北,经理山东一路;高杰辖淮泗,驻泗水,经理开归一路;刘良佐辖凤寿,驻临淮,经理陈杞一路;黄得功辖滁和,驻庐州,经理光固一路,号称四镇。分地设泛,本是最好的布置,怎奈四总兵均不相容,彼此闻扬州佳丽,都思驻扎,顿时争夺起来。还是可法驰往劝解,才各归泛地。未曾遇敌,先自忿争,不亡何待?可法乃开府扬州,屡上书请经略中原。弘光帝独信任马士英,一切外政,置诸不理。士英本是魏阉余党,魏阉得势时,非常巴结魏阉,到魏阉失势,他却极力纠弹,做一个清脱朋友。至柄政江南,又欲引用私亲旧党,作为爪牙。会大学士高弘图等,拟追谥故帝尊号,称为思宗,士英与弘图不合,遂运动忻城伯赵之龙,上疏纠驳,略言:“思非美谥,弘图敢毁先帝,有失臣谊。”乃改“思”为“毅”。先是崇祯帝殉国,都中人士,私谥为怀宗,小子上文叙述,因均以怀宗相称,至清廷命为改葬,加谥为庄烈愍(min)皇帝,所以后人称崇祯帝,既称怀宗,亦称思宗、毅宗,或称为庄烈帝,这也不必细表。 且说马士英既反对弘图等人,遂推荐旧党阮大铖。大铖冠带陛见,遂上守江要策,并自陈孤忠被陷,痛诋前时东林党人。他本有些口才,文字亦过得去,遂蒙弘光帝嘉奖,赐复光禄寺卿原官。大学士姜曰广,侍郎吕大器等,俱言大铖为逆案巨魁,万难复用,疏入不报。士英又引用越其杰、田卿、杨文骢等,不是私亲,便是旧党,吕大器上书弹劾,大为士英所恨,遂阴召刘泽清入朝,面劾大器,弘光帝竟将大器黜逐。适左良玉驻守武昌,拥兵颇众,士英欲倚为屏蔽,请旨晋封良玉为宁南侯。良玉与东林党人,素来联络,闻士英斥正用邪,很以为非,即令巡按御史黄澍,入贺申谢,并侦察南都动静。澍陛见时,面数士英奸贪,罪当论死。士英颇惧,潜赂福邸旧阉田成、张执中等,替他洗刷,一面佯乞退休。弘光帝温谕慰留,且令澍速还湖广。澍去后,诏夺澍官,且饬使逮问。良玉留澍不遣,且整兵待衅。 弘光帝是个糊涂虫,专在酒色上用功,暗令内使四出,挑选淑女。内使仗着威势,见有姿色的女子,即用黄纸贴额,牵扯入宫。居然用强盗手段。弘光帝恣情取乐,多多益善。且命太医郑三山,广罗春方媚药,如黄雀脑、蟾酥等,一时涨价。阮大铖又独出心裁,编成一部《燕子笺》,用乌丝阑缮写,献入宫中,作为演剧的歌曲。复采集梨园弟子,入宫演习。弘光帝昼看戏,夜赏花,端的是春光融融,其乐无极。乐极恐要生悲,奈何?刘宗周在籍起用,命为左都御史,再三谏诤,毫不见从。姜曰广、高弘图等,为了一个阮大铖,不知费了多少唇舌,偏弘光帝特别加宠,竟升任大铖为兵部侍郎,巡阅江防。曰广、弘图及刘宗周等,不安于位,相继引退。士英且再翻逆案,重颁三朝要典,一意的斥逐正人,蒙蔽宫廷。史可法痛陈时弊,连上数十本章疏,都是石沉大海,杳无复音。清摄政王多尔衮闻可法贤名,作书招降,可法答书不屈,但请遣兵部侍郎左懋第等,赴北议和。此时中原大势,清得七八,哪肯再允和议?当将懋第拘住,胁令归降。懋第也是个故明忠臣,矢志不贰,宁死毋降,卒为所害。 清豫王多铎,遂率师渡河,来夺南都,史可法飞檄各镇,会师防御。各镇多拥兵观望,只高杰进兵徐州,沿河设戍,并约睢州总兵许定国,互相联络,作为犄角。不意定国已纳款清军,反诱高杰至营,设宴接风,召妓侑酒,灌得高杰烂醉如泥,一刀儿将他杀死,翻天鹞做了枉死鬼,但未知邢氏如何?定国即赴清营报功。清军进拔徐州,直抵宿迁,刘泽清遁去。可法飞书告急,南都反促可法入援。原来宁南侯左良玉以入清君侧为名,从九江入犯,列舟三百余里。士英大恐,因檄令可法入卫。可法只好奉命南旋,方渡江抵燕子矶,又接南都谕旨,以黄得功已破良玉军,良玉病死,令他速回淮扬。可法忙返扬州,尚拟出援淮泗,清兵已从天长、六合,长驱而来。那时扬州城内的兵民,已多逃窜,各镇兵无一来援,只总兵刘肇基,从白洋河赴急,所部只四百人。至清军薄城,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岐凤本驻营城外,不战先降,单剩了一座空城,由可法及肇基,死守数日,饷械不继,竟被攻入。肇基巷战身亡,可法自刎不死,被一参将拥出小东门。可法大呼道:“我是史督师!”道言未绝,已为清兵所害,戎马蹂躏,尸骸腐变。直至次年,家人用袍笏招魂,葬扬州城外的梅花岭,明史上说他是文天祥后身,是真是伪,不敢臆断。南都殉难,以史公为最烈。 惟扬州已下,南都哪里还保得住?清兵屠了扬州,下令渡江,总兵郑鸿逵、郑彩守瓜州,副使杨文骢驻金山,闻清兵到来,只把炮弹乱放,清兵故意不进,等到夜深天黑,恰从上流潜渡。杨、郑诸位军官到了天明,方知清兵一齐渡江,不敢再战,一哄儿逃走去了。警报飞达南京,弘光帝还拥着美人,饮酒取乐,一闻这般急耗,方收拾行李,挈着爱妃,自通济门出走,直奔芜湖。马士英、阮大铖等也一并逃去。忻城伯赵之龙与大学士王铎等,遂大开城门,恭迎清军。清豫王多铎驰入南都,因是马到即降,特别加恩,禁止杀掠。休息一天,即进兵追弘光帝,明总兵刘良佐,望风迎降。 是时江南四镇,只剩了一个黄得功,他前曾奉命攻左良玉,良玉走死,乃还屯芜湖。会值弘光帝奔到,不得已出营迎驾,勉效死力。隔了一日,清兵已经追到,得功督率舟师,渡江迎战,正在彼此鏖斗的时候,忽见刘良佐立马岸上,大呼道:“黄将军何不早降?”得功不禁大愤,厉声答道:“汝为明将,乃甘心降敌么?”正说着,突有一箭飞来,适中喉间左偏,鲜血直喷,得功痛极,料不可支,竟拔箭刺吭,倒毙舟中。史公以外,要推黄得功。总兵田雄见得功已死,起了坏心,一手把弘光帝挟住,复令兵士缚住弘光爱妃,送至对岸,献入清营,一位风流天子,只享了一年艳福,到了身为俘虏,与爱妃同解燕京,眼见得牺牲生命,长辞人世。江南一带,悉属清朝,遂改应天府为江宁府。大明一代,才算得真亡了。点醒眉目,作为一代的结局。 后来潞王常淓流寓杭州,称为监国,不到数月,清兵到来,无法可施,开门请降。故明左都御史刘宗周绝粒死节。鲁王以海自山东航海避难,转徙台州,由故臣张国维等迎居绍兴,亦称监国,才历一年,绍兴为清兵所陷,以海遁入海中,走死金门。唐王聿键前因勤王得罪,幽居凤阳,南都称帝,将他释放,他流离至闽,由郑芝龙、黄道周拥立为帝,改元隆武。明贼臣马士英、阮大铖二人私降清军,导入仙霞关,唐王被掳,自尽福州。马、阮两贼,也被清军杀死。马、阮之死,亦特别提明,为阅者雪愤。唐王弟聿(yuè),遁至广州,由故臣苏观生等,尊他为帝,改年绍武,甫及一月,清军入境,聿又被掳,解带自经。桂王由榔,系神宗子常瀛次子,常瀛流徙广西,寓居梧州,南都已破,在籍尚书陈子壮等,奉他监国,未几病殁,子由榔曾封永明王,至是沿称监国,寻称帝于肇庆府,改元永历。这永历帝与清兵相持,迭经苦难,自清顺治三年起,直熬到顺治十六年,方弄得寸土俱无,投奔缅甸。居缅两年,由清降将平西王吴三桂,用了兵力,硬迫缅人献出永历帝,把他处死。明室宗支,到此始尽。外如故明遗臣,迭起迭败,不可胜记,最著名的是郑芝龙子郑成功,芝龙自唐王败殁,降了清朝,独成功不从,航海募兵,初奉隆武正朔,继奉永历正朔,夺了荷兰人所占的台湾岛,作为根据,传了两世,才被清军荡平。小子前编《清史通俗演义》,把崇祯以后的事情,一一叙及。清史出版有年,想看官早已阅过,所以本回叙述弘光帝,及鲁、唐、桂三王事,统不过略表大纲,作为《明史演义》的残局。百回已尽,笔秃墨干,但记得明末时代,却有好几首吊亡诗,凄楚呜咽,有巫峡啼猿的情景,小子不忍割爱,杂录于后,以殿卷末。诗曰: 盈廷抛旧去迎新,万里皇图半夕沦。 二百余年明社稷,一齐收拾是阉人。 画楼高处故侯家,谁种青门五色瓜? 春满园林人不见,东风吹落故宫花。 风动空江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 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 词客哀吟石子冈,鹧鸪清怨月如霜。 西宫旧事余残梦,南内新词总断肠。 本回举三桂乞援,清军入关,闯、献毙命,南都兴废,以及鲁、唐、桂三王残局,统行包括,计不过五千余字,得毋嫌其略欤?曰非略也。观作者自道之言,谓已于《清史演义》中一一叙明,此书无庸复述。吾谓即无清史之演成,就明论明,亦应如是而止,不必特别加详也。盖明史尽于怀宗,《明史演义》,即应以怀宗殉国为止,后事皆与清史相关,当列诸清史中以分界限。不过南都半壁,犹可为明室偏安之资,假令弘光帝励精图治,任贤去邪,则即不能规复中原,尚可援东晋、南宋之例,绵延十百年,谓为非明不可得也。自南都破而明乃真亡,故本回犹接连叙下。至如鲁、唐、桂三王,僻处偏隅,万不足与满清抗衡,约略叙及,所以收束全明宗室,简而不漏,约而能赅,全书以此为终回,阅者至此,得毋亦叹为观止乎? 自序 自序 革命功成,私史杂出,排斥清廷无遗力;甚且摭拾宫阃事,横肆讥议,识者喟焉。夫使清室而果无失德也,则垂至亿万斯年可矣,何至鄂军一起,清社即墟?然苟如近时之燕书郢说,则罪且浮于秦政隋炀,秦隋不数载即亡,宁于满清而独永命,顾传至二百数十年之久欤?昔龙门司马氏作《史记》,蔚成一家言,其目光之卓越,见解之高超,为班范以下诸人所未及,而后世且以谤史讥之;乌有不问是非,不辨善恶,并置政教掌故于不谭,而徒采媟亵鄙俚诸琐词,羼杂成编,即诩诩然自称史笔乎?以此为史,微论其穿凿失真也,即果有文足征,有献可考,亦无当于大雅;劝善惩恶不足,鬻奸导淫有余矣。 鄙人自问无史才,殊不敢妄论史事,但观夫私家杂录,流传市肆,窃不能无慊于心,憬然思有以矫之,又自愧未逮;握椠操觚者有日,始终不获一编。而孰知时事忽变,帝制复活,筹安请愿之声,不绝于耳,几为鄙人所不及料。顾亦安知非近人著述,不就其大者立论,胡人犬种,说本不经,卫女狐绥,言多无据;鉴清者但以为若翁华胄,夙无秽闻,南面称尊,非我莫属;而攀鳞附翼者,且麇集其旁,争欲借佐命之功,博封王之赏,几何不易君主为民主,而仍返前清旧辙也。 窃谓稗官小说,亦史之支流余裔,得与述古者并列;而吾国社会,又多欢迎稗乘。取其易知易解,一目了然,无艰僻渊深之虑。书籍中得一良小说,功殆不在良史下;私心怦怦,爰始属稿而勉成之。自天命纪元起,至宣统退位止,凡二百九十七年间之事实,择其关系最大者,编为通俗演义,几经搜讨,几经考证,巨政固期核实,琐录亦必求真;至关于帝王专制之魔力,尤再三致意,悬为炯戒。成书四册,凡百回,都五六十万言,非敢妄拟史宬(chéng),以之供普通社会之眼光,或亦国家思想之一助云尔。稿甫就,会文堂迫于付印,未遑修饰,他日再版,容拟重订,阅者幸勿诮我疏略也。是为序。 中华民国五年七月古越蔡东藩自识于临江书舍 插图 插图 第一回 溯往事慨谈身世 述前朝细叙源流 第一回 溯往事慨谈身世 述前朝细叙源流 “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开场白若庄若谐,寓有深意,读者莫被瞒过。这联语是前清时代的官民,每年写上红笺,当作新春的门联,小子从小到大,已记得烂熟了。曾记小子生日,正是前清光绪初年间,当时清朝虽渐渐衰落,然全国二十余行省,还都是服从清室,不敢抗命;士读于庐,农耕于野,工居于肆,商贩于市,各安生业,共乐承平,仿佛是汪洋帝德,浩荡皇恩。比今日何如?到小子五六岁时,尝听父兄说道:“我国是清国,我辈便是清朝的百姓。”因此小子脑筋中,便印有清朝二字模样。嗣后父兄令小子入塾,读了赵钱孙李,念了天地元黄,渐渐把清朝二字,也都认识。至《学庸论孟》统共读过,认识的字,差不多有三五千了,塾师教小子道:“书中有数字,须要晓得避讳!”小子全然不懂,便问塾师以何等字样,应当避讳?塾师写出玄字,燁字,胤字,弘字,颙字,字,指示小子道:“此等字都应缺末笔。”又续写歷字,寜字,淳字,随即于歷字,寜字,淳字旁,添写一曆字,甯字,湻字,指示小子说道:“歷字应以曆字恭代,寜字应以甯字恭代,淳字应以湻字恭代。”小子仍莫名其妙,直待塾师详细解释,方知玄字、燁字是清康熙帝名字,胤字是清雍正帝名字,弘字、歷字是清乾隆帝名字,颙字是清嘉庆帝名字,寜字、字、淳字是清道光咸丰同治帝的名字,人民不能乱写,所以要避讳的。这等塾师也算难得了。 后来入场考试,益觉功令森严,连恭代的字,都不敢写,方以为大清统一中原,余威震俗,千秋万岁,绵延不绝,可以与天同休了。虚写得妙。谁知世运靡常,兴衰无定,内地还称安静,海外的风潮,竟日甚一日。安南缅甸,是中国藩属,被英法两国夺去,且不必说。清朝原是慷慨得很。忽然日本国兴兵犯界,清朝遣将抵御,连战连败,没奈何低首求和,银子给他二百四十兆两,又将东南的台湾省、澎湖群岛,双手捧送,日本国方肯甘休。过了两三年,奉天省内的旅顺大连湾,被俄国租占了去,山东省内的胶州湾,被德国租占了去,胶州湾东北的威海卫,被英国租占了去,广东省内的广州湾,被法国租占了去,而且内地的矿山铁路,也被各国占去不少。这便叫作国耻。 嗣是清朝威势全失,外患未了,内忧又起,东伏革命党,西起革命军,扰乱十多年,清廷防不胜防;后来武昌发难,各省响应,竟把那二百六十八年的清室推翻了,二十二省的江山光复了。自此以后,人人说清朝政治不良,百般辱骂;甚至说他是犬羊贱种,豺虎心肠,又把那无中生有的事情,附会上去,好像清朝的皇帝,无一非昏淫暴虐,清朝的臣子,无一非卑鄙龌龊,这也未免言过其实呢。平心之论。我想中国的人心,实在是靠不住的,清朝存在的时候,个个吹牛拍马,说他帝德什么大,皇恩什么深,到了清室推翻,又个个批他一钱不值,这又何苦?帝王末路大都如是。小子无事时,曾把清朝史事,约略考究,有坏处,也有好处;有淫暴处,也有仁德处。若照时人所说,连两三年的帝位,都保不牢,如何能支撑到二百六十多年?是极是极。不过转到末代,主弱臣庸,朝政浊乱,所以民军一起,全局瓦解。现在清朝二字,已成过去的历史,中国河山,仍然照旧,要想易乱为治,须把清朝的兴亡,细细考察,择善而从,不善则改,古人说的“殷鉴不远”便是此意。揭出全书宗旨,何等正大光明,不比那寻常小说家,瞎三话四,乱造是非。 闲文少表,且说清朝开基的地方,是在山海关外沈阳东边,初起时,只一小小村落,聚群而居,垒土为城,地名鄂多哩,人种叫作通古斯族,他的远祖,相传是唐虞以前,便已居住此地,称为肃慎国,帝舜二十五年,肃慎国进贡弓箭,史册上曾见过的。传到后代,人口渐多,各分支派,大约每一部落,戴一首领,多生得骨骼魁梧,膂力强壮,并且熟习骑射,百步穿杨;赵宋时代,金太祖阿骨打,是他族内第一个出色人物,开疆拓土,直到黄河两岸,宋朝被他搅扰的了不得。后来蒙古兴起,金邦渐衰,蒙古与南宋联兵,将他吞灭,还有未曾死亡的遗族,逃奔东北,伏处海滨,经过了二百多年,又产出一个大人物来;这个人物,说是天女所生,真正奇事!天女如何下降,不知与天孙织女作何称呼?小子尚不敢凭空捏造,是从史籍上翻阅得来:天女生在东北海滨长白山下,有姊妹三人,长名恩古伦,次名正古伦,幼名佛库伦,三人系出同胞,相亲相爱,只是塞外风俗,与内地不同,男子往来游牧,迁徙无常,女子亦性情活泼,最爱游玩。一日,姊妹三人,散步郊原,到了长白山东边,有一座布库里山,洞壑清幽,别有一种可人的景致;那时正是春风澹荡,春日迷离,黄鸟双飞,绿枝连理,暗藏春色。三人欢喜非常,便从山下蹀躞(dié xiè)前行,约里许,但见一泓清水,澄碧如镜,两岸芳草茸茸,铺地成茵,真是一副好床褥。就假此小坐。佛库伦天真烂漫,春兴正浓,就约两姊妹解衣洗浴。浴未毕,忽闻鸟声嚄唶来,三人昂首上观,约有两三只灵鹊,仿佛姊妹花一般。绝妙对偶。就中有一鹊吐下一物,不偏不倚,正坠在佛库伦衣上,佛库伦眼快手快,急忙拾取,视之,乃一可口的食物。是何物耶?试掩卷猜之!她也不辨名目,就衔在口内,两姊问她所拾何物,她已从口中囫囵咽下,模糊答道:“是一颗红色的果子。”拾到便吃,真是一个半开化的女子。两姊也不及细问,遂各上岸,着好衣服,缓步同归。谁知佛库伦服了此药,肚子竟膨胀起来,她自己也不知所以。到十个月后,竟产出一男,不但状貌魁奇,并且语言清楚,佛库伦不忍抛弃,就在家中抚养。 光阴迅速,襁褓婴儿,竟作髫年童子,只是佛库伦无夫而孕,未免惹人议论,幸而穷荒草昧,人迹稀少,始得抚育成人。可见天女之说,本来荒诞。儿名叫作布库里雍顺,系是佛库伦所取,因她在布库里山下,食了朱果,以致孕育,所以特地将布库里三字,作为儿名,留一纪念。布库里雍顺,到了十多岁,颖悟非凡,自念有母无父,当属何族,遂问他母亲佛库伦。佛库伦命以爱新觉罗四字。爱新觉罗,是长白山下居民的土音。其后布库里雍顺遗裔建一满洲国,遂相传为满洲语,若作汉文解说,爱新与金字同音,觉罗即姓氏意义,布库里雍顺的族系,即此可以明白了解。佛库伦是否天女,小子也不消细说了。以不解解之。 且说布库里雍顺渐渐长大,也学些骑马射箭的技艺,闲暇时又在河边折柳编筏。看官!你道他折柳编筏,是何意思?他是具有大志,暗想穷居草莽,终究没有生色,若将柳条编成一筏,可以驾筏出游。果然天下无难事,总教有心人,柳条越编越多,越多越大,居然成了一叶扁舟,布库里雍顺喜不自禁,就轻轻在筏上坐住,顺着河流,飘扬而去。英雄冒险,胆大敢为,冥冥中亦像有风伯河神,当先引导,竟把那布库里雍顺送到一个安乐的地方。这是乘风破浪的模样。 原来长白山东南有一大野,名叫鄂谟辉,野中有一村落,约数十百家,这数十百家内,只分三姓,习成强悍,专喜械斗,因此自相残杀,连岁不休。近时中国内地村民,亦有好械斗者,岂亦为三姓遗风所传染耶?一笑。一日,有女子汲水,见一柳筏,随流漂至,其间有青年男子,端坐在内,顿时骇异非常,急忙回告父兄。那时父兄即临河眺望,果然岸傍有一少年,头角峥嵘,仪表英伟,不觉失声道:“这是天生神人。”随即引之登陆,问从何来。布库里雍顺从容对答,说是天女所生,由长白山下至此。霎时间哄动乡闾,无论男女老幼,一齐出观,见了布库里雍顺,都道这个好郎君,真正难得。于是各邀布库里雍顺至家,仿佛一桃花源。东牵西扯,几至大家争论起来,还是布库里雍顺从旁劝解,说:“我初到此地,辱承待爱,自当次第谒候。”又指汲流女子的父兄道:“我与他相见最早,理应先到他家,问候起居。”众人见他举止谦恭,吐属风雅,便个个叹服,一无异言。布库里雍顺就随了汲流女子的父兄,直至家内。那家格外优待,饷以酒食;饮半酣,座上老人更详问氏族,布库里雍顺一一还答。老者又问以婚未?布库里雍顺答言未婚。老者即起身入室,半晌间引一少女出室来前。走近视之,虽是乡村弱质,倒也体态端方。未知亦是天女否?仔细端详,就是汲流女子。老者嘱女子对答行礼,布库里雍顺亦离座作答。礼毕,女子转身入室,老者便对布库里雍顺道:“小女伯哩年将及笄,如蒙不弃,愿附姻好。”布库里雍顺不得不推逊一番。老者执意不允,布库里雍顺方与老者行翁婿礼。老者拟择日成婚,自是布库里雍顺就住在此家。暇时到村中各家问讯,村人见他彬彬有礼,无不欢迎。 到了吉日,一对小夫妻,谐了眷属,大众都到老者家贺喜。顿时高朋满座,佳客盈门,就中有一个白发朱颜的老丈,对主人道:“好一个小郎君,被你家夺作女婿。”又向众人道:“这是圣人出世,到吾村内,也算是阖村幸福。吾村连岁械斗,弄得家家不安,人人耽忧,现在不若奉此小郎君为主,一切听他指挥,倒可解怨息争,安居乐业,大众以为何如?”众人听这一席言语,个个鼓掌赞成,欢声如雷。也不待布库里雍顺允与不允,竟一齐请他上坐,奉他作为部长,呼为贝勒。布库里雍顺得此天假的奇缘,遂运用智谋,部勒村居人民,建设堡寨,创造鄂多哩城,成了一个爱新觉罗部,作满州开基的始祖。后人有诗赞道: 峨峨长白映无垠,朱果祥征佛库伦。 集庆星源三百载,觉罗禅亦衍云礽。 布库里雍顺后,传了数代,又出一个惊天动地的人物,比布库里雍顺似还强得多哩。看官!你道是谁?且少待片刻,容小子下回报名。 是回为全书总冒,将下文隐隐呼起;并将作书总旨,首先揭示。入后叙满洲源流。运实于虚,亦有弦外深意,确是开宗明义之笔。 成为帝王,败即寇贼,何神之有?我国史乘,于历代开国之初,必溯其如何祯祥,如何奇异,真是谬论。是回叙天女产子、朱果呈祥等事,皆隐隐指为荒诞,足以辟除世人一般迷信,不得以稗官小说目之。 第二回 丧二祖誓师复仇 合九部因骄致败 第二回 丧二祖誓师复仇 合九部因骄致败 却说布库里雍顺所建的鄂多哩城,在今辽宁省勒福善河西岸,去宁古塔西南三百多里,此地背山面水,形势颇佳,究竟是小小部落,无甚威名。当时明朝统一中原,定都燕京,只在山海关附近设防,塞外荒地,视同化外;就是比鄂多哩城,阔大几倍,也不暇去理保,何况这一个小小土堡呢?谁知深山大泽,实生龙蛇,自布库里雍顺开基后,子子孙孙,相传不绝,其间虽迭有兴衰,到了明朝中叶,出了一个孟特穆,智略过人,把祖基格外恢拓,渐渐西略,移住赫图阿拉地。赫图阿拉在长白山脉北麓,后来改名兴京便是。 孟特穆四世孙名叫福满,福满有六子,第四子觉昌安,继承先业,居住赫图阿拉城,还有五子,亦各筑城堡,环卫赫图阿拉,统称宁古塔贝勒。觉昌安率领各贝勒,攻破邻近部落,拓地渐广,生了数子,四子名塔克世,娶喜塔喇氏为妇,这喜塔喇氏并非天女,呼应得妙。偏生出一个智勇双全、出类拔萃的儿子来。这人就是大清国第一代皇帝,清朝子孙,称为太祖,努尔哈赤是他英名。众儿郎喝一声彩。他出世时,祖、父俱存。他有一个堂姐,是觉昌安女孙,出嫁与古埒(liè)城阿太章京,已有数年。不料明朝遣总兵李成梁,驻守辽西,阴忌觉昌安,招诱图伦城主尼堪外兰,合兵围攻古埒城。这古埒城地方狭小,哪里挡得住大军,连忙差人到觉罗部求救。觉昌安得报,恐女孙被陷,遂与塔克世带领全部兵士,驰救古埒城,与敌兵接仗,不分胜负。阿太章京见救兵已到,开城迎入。城中得了一支生力军,人心少安。 觉昌安上城巡视,不分昼夜,每日指挥部众,极力防御。忽见城下一人,扣马而至,大呼开门,觉昌安从上俯视,其人非他,乃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也。原来尼堪外兰,旧隶觉昌安部下,因此相识。便问:“汝来何意?”答言闻主子到此,特来禀见。觉昌安见无随兵,即开门纳入。尼堪外兰既入城,至觉昌安前,即抱膝请安。觉昌安命之起坐,问何故联明攻城?尼堪外兰婉言谢罪,并云:“前未知古埒城主,与主子有亲,故敢冒犯,今闻主子远道驰救,方识有婚姻关系;现已向明李总兵前,盛说主子威德及人,不宜与敌,李总兵已愿退兵,若主子再令古埒城主,向明廷岁献方物,李总兵且当上表明廷,请给主子封爵,管领建州。”明称长白山郡为建州卫。觉昌安道:“汝言果真么?”尼堪外兰急得发誓道:“如有狂言,愿死乱刀之下。”大诈似信。觉昌安大喜,令阿太章京设宴相待,席间叙谈。尼堪外兰极力趋承,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龙虎将军印,什么建州卫都督敕书,不由觉昌安不信。喜人家拍马屁,总要吃亏。饮毕,辞去。次日城下各军,果然齐退。阿太章京见敌军退尽,拜谢觉昌安父子救援之恩,一面备办盛筵,款待觉昌安父子,一面烹羊宰猪,犒飨军士。大众饮得酩酊大醉,至晚各自鼾睡。醉死梦生。谁知蓦地里炮声大震,喊杀连天,众人从睡梦中惊醒,不识何处大兵,从天而下,身不及披衣,而头已断,手不及持刃,而臂已离,纷纷扰扰的一夜,城中的兵民,多半向鬼门关上挂号报到;觉昌安父子及阿太章京两夫妻,也亲亲热热,一淘儿归阴去了。趣语。古人说得好:“福兮祸倚,乐极悲生。”只为觉昌安误信奸言,遂中了尼堪外兰的诡计。到此方说出原因。 是时努尔哈赤年方二十五岁,因祖父二人往援古埒城,常着人探听消息,先接到明军撤围的音信,颇自安心,嗣后续闻警耗,至祖父被害一节,不觉大叫一声,晕倒于地。颇有孝思。及众人救醒,放声大哭。连他伯叔兄弟,都各凄然。当下检查武库,只留遗甲十五副,一一携出,指示伯叔兄弟,提出复仇二字,哀恳臂助。那时伯叔兄弟,自然感愤得很,分着遗甲,一拥出城,向东而去。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举不谓无名。 且说尼堪外兰用诡计袭破古埒城,掳了些金银财宝,搬回图伦,终日流连酒色,任情取乐。想是活得不耐烦了。忽报努尔哈赤兵到,顿觉仓皇失措,勉强招集部众,出城对敌。努尔哈赤不待图伦兵列阵,即纵马直出。当先踹入敌阵中,部众乘势跟上,逢人便杀,见首辄斫,仿佛是生龙活虎一般,图伦兵从未见过这般厉害,霎时间纷纷退走。尼堪外兰见事不妙,忙拍转马头,落荒逃走。此时恰无计可施了。努尔哈赤追赶不及,收兵入图伦城,下令降者免死。城内外兵民,闻此号令,都投首乞降。休息一天,复发兵追寻尼堪外兰,终无下落。旋探知尼堪外兰已窜入明边,乃回赫图阿拉城,修书致明朝边吏,书中大意,是请归祖父丧,及拿交尼堪外兰。明边吏将此书上达明廷,此时正在明朝万历年间,老成凋谢,佞人用事,文武各官,多半是酒囊饭袋,误国该死。见了此书,就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是万不能允的;有的说是允他一半。嗣经执掌朝纲的大员,以李成梁无故兴兵,亦属非是,但执送尼堪外兰,有损国威,不若归丧给爵,买他欢心为是。神宗皇帝准了此议,遂令差官奉敕三十道,马三十匹,建州卫都督册书一函,龙虎将军印一颗,并送还觉昌安父子的棺木。若此,努尔哈赤,也算是万分荣幸了。 差官到了赫图阿拉城,努尔哈赤以礼迎入,北向受封。是已有君臣之分了。只因尼堪外兰未曾拿交,仍央差官回请。差官去后,待至数月,毫无音响,努尔哈赤复仇心切,镇日里招兵买马,大修战具,分黄红蓝白四旗,编成队伍,旌旗变色,壁垒生新。一日升帐宣令,饬部下头目,排队出发,直指明边。众头目请道:“此去攻明,必须经过某某部落,须先向假道方可。”努尔哈赤道:“不必!有我当先开路,汝等紧随便是。”大众无言可说,便跟着努尔哈赤出城。车驰马骤,风掣电驰,所过各部落,毫无防备,由他进行;稍强横的部民,拦阻马头,不是被刀杀死,便是被箭射死。太不讲理!行了数日,距明境只三十里,努尔哈赤便命部众停住,扎好了营,令队长齐萨率壮士数十人,往明境叩关,索交尼堪外兰。是时明总兵李成梁,已由明廷谴责,说他无端启衅,褫职回籍。调了一个新总兵,懦弱无能,闻觉罗部遣众叩关,惊慌得了不得,不得已派一属弁,与军士百人,出城与齐萨会议。齐萨所说的,无非是索交尼堪外兰,否则兵戎相见,差弁无可辩驳,只得唯唯而还。也是尼堪外兰恶贯满盈,命数该绝,正在城中探听消息,踯躅前行,无巧不成话,偏与差弁相遇;差弁即将他骗入署中,禀明总兵,一声呼喝,将尼堪外兰反绑起来,推入囚车,遣两役舁出,像扛猪般扛了去,趣绝。扛到郊外,送交清营。当由垂辫的兵役数名,从囚车内一把抓出,拖入帐中。尼堪外兰已魂飞天外,但闻得一声惊堂木,接连有“你这骗贼,也有今日”两语,正思开目张望,可奈乱刃交下,血晕心迷,霎时间一道魂灵,归入地府,适应了前日誓言。一报还一报,骗子究竟做不得,假愿也是罚不得。 自是努尔哈赤与明朝和好,每岁输送方物,明廷亦岁给银八百两,蟒缎十五匹,并许彼此人民互市塞外。 这觉罗部渐渐富强,名为明朝藩属,实是明朝敌国;句中有眼。远近部落,又被他并吞不少。那时这雄心勃勃的努尔哈赤,乘着这如日方升的气象,想统一满洲,奠定国基,当命工匠兴起土木,建筑一所堂子,作为祭神的场所。工匠等忙碌未了,忽掘起一块大碑,上有六个大字,忙报知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不见犹可,见了碑文,暗觉惊诧异常。他却佯为镇定,仔细摩挲了一回,突然向工人道:“这妖言不足信,快与我击断此碑!”确肖雄主口吻。看官!你道这碑文是如何说?乃是“灭建州者叶赫”六字。煞是可惊,隐为后文伏笔。此碑既由工人击断,努尔哈赤始退回帐中,心中却闷闷不乐。次日来了一个外使,说是奉叶赫贝勒命,来此下书。努尔哈赤暗想道:“偌大这叶赫部,乃竟来与我作对么?”踌躇了一会,方唤来使入帐。来使呈上书信,努尔哈赤展视之,但见书上写着: 叶赫国大贝勒纳林布禄,致书满洲都督努尔哈赤麾下:尔处满洲,我处扈伦,言语相通,势同一国,今所有国土,尔多我寡,盍割地与我? 努尔哈赤看到此句,不由得怒气上冲,将来书扯得粉碎,掷还来使;并向来使说道:“我国寸土寸金,就使汝主首级来换,也是不允。”说罢,命左右逐出来使。使者抱头鼠窜而去。努尔哈赤即于次日出城阅兵,严行部勒,详申军律,并命军士日夜操练,专待叶赫兵到,与他厮杀。有备无患。 且说叶赫国在满洲北方,与哈达、辉发、乌拉三部,互为联络,名扈伦四部,明朝称他为海西卫。又以哈达居南,叫作南关,叶赫居北,叫作北关。叶赫为扈伦大国,清灭叶赫,始及明境,故叙述较详。叶赫最强,又与明朝互通聘问,明朝亦略给金帛,令他防卫塞外。叶赫主纳林布禄闻努尔哈赤统一满洲,料他具有大志,宜趁势力未足的时候,翦灭了他,方无后虞,思想也自不错,可惜没有能力。只是无故不能发兵,遂想出下书的计策,借些因头,作为发兵的话柄。到了差人回国,将努尔哈赤的言语,一一传达,纳林布禄勃然道:“有这样大言,我明日便去灭除了他。”差人道:“主子不要轻觑满洲,他部下多是勇夫,不容易对仗呢!”纳林布禄道:“你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看你爷明日踏平满洲哩。”越会说大话,越是没用。次日,便差各将弁四路下书,纠合远近各部,合攻满洲,事成当平分满洲土地。过了数日,哈达、辉发、乌拉三部,各率三千兵到叶赫;又过了数日,长白山下的珠舍哩、讷殷二部,已有复书,说已各发兵二千,在中途等候;又过了数日,蒙古的科尔沁、锡伯、卦勒察三部,或发兵一千,或发兵一千五百,也到叶赫境内。是时纳林布禄欢喜异常,忙把部下的兵卒,一齐发出,除老弱不计外,统计有一万多人,会合各部联军,祭旗出发。途中又会着长白山下二部兵士,共得三万多人,浩浩荡荡,杀奔满洲来。写得有声有色,以衬下文努尔哈赤之能。 惊报传到努尔哈赤耳中,即饬兵士驻守札喀城,阻住叶赫各部兵来路。纳林布禄到了札喀城,望见城上旗帜鲜明,刀枪森竖,料知有备,令军士退后三里,扎定营寨。次日,有探马来报,说满洲主努尔哈赤带领全部人马,扎住古埒山,纳林布禄全不在意。原来札喀城在赫图阿拉西北六十里,城右有古埒山,蜿蜿蜒蜒,包围大城。兵法云:“倚山为寨。”所以努尔哈赤在山下立营。纳林布禄不知占夺此山,已输了一着。又次日,纳林布禄正准备迎敌,闻报敌兵已到,即出帐上马,率军对仗。但见前面来的满洲军,只有百余骑,老少不一,带兵的头目,也没有十分骁勇。分明是诱敌的兵。他在马上大笑道:“这样小妮子,也想同我对仗,真是满洲的气数。”慢着!话未毕,旁闪出一将道:“人人说满洲强盛,看这等老弱残兵,教咱们一队兵士,已杀他片甲不留,各部将弁,都可休息,主子更不必劳动呢。”纳林布禄视之,乃是叶赫西城统领,名叫布塞,即大喜道:“你去罢!”布塞便率队上前,呐一声喊,直扑满洲军,满洲军不与交战,竟向后退去。其诈可知。布塞一马当先,乘势追赶,只见满洲军都退入山谷中,布塞也不管好歹,追入山谷。粗莽之至。忽喊声大起,一彪军从谷内拥出,截住布塞厮杀,正酣斗间,科尔沁部统领明安亦率部兵追至,他恐布塞得了首功,故急急赶来。满洲军见布塞得了援军,又纷纷退走。此路伏兵,还是诱敌。布塞仍策马前进,明安率兵紧随,转了一坡,又过一坡,越走越险,越险越窄。走入死路去了。刺斜里喊声又起,复来一彪军,将布塞、明安的兵,截作两段。前面的满洲军,也回转身来,夹攻布塞。布塞军顿时大乱,忽有一将持刀突入,到布塞马前,布塞措手不及,被他一刀劈于马下。部下军士,无处逃生,都做了刀头之鬼。真正片甲不留。明安知前军被截,急忙退走。确是胜不相让、败不相救的情形。不想满洲军已满山遍野的掩杀前来,明安只得纵马而逃,不顾山路上下,拼命奔走。忽闻扑搨一声,马被陷入淖中,明安急忙下马,轻轻的抓上山壁,已是拖泥带水的要不得,他便弃了鞍马,带爬带走的逃了去。要想争功,便落到这般田地。 当时纳林布禄信了布塞的言语,回入帐中,满望捷报,忽听帐外喊声震地,急上马出视,正遇着一彪雄军,为首的一员大将,眉现杀气,眼露威棱,手中持一大刀,旋风般杀将来。看官!你道是谁?就是满洲主努尔哈赤。此处方现。纳林布禄忙拔刀对敌,战了三五回合,不是努尔哈赤的对手。正惶急间,旁边走过了布占泰,是乌拉部贝勒的兄弟,见纳林布禄刀法散乱,忙向前敌住,纳林布禄才一歇手,猛听得大喝一声,布占泰已被努尔哈赤活擒了去。这纳林布禄吓得魂不附体,忙转身向寨后逃走,各部兵见主寨已破,尚有何心再与抵敌,人人丧魄,个个逃生。正是: 一声鼙鼓喧天日,八面威风扫地时。 不知纳林布禄得逃脱与否,且待下回说明。 图伦城主尼堪外兰,与叶赫部主纳林布禄,名为满洲之仇敌,实皆满洲之功臣。自古英雄豪杰,不经心志之拂乱,未必能奋发有为,故敌国外患之来,实磨砺英豪之一块试金石也。本回上半截,叙努尔哈赤之勇,下半截,述努尔哈赤之智,智深勇沉,信不愧为开国主,然皆由激励而成。古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者,于此可见矣。文中运实于虚,写得英采动人,确是妙笔。 第三回 祭天坛雄主告七恨 战辽阳庸帅覆全军 第三回 祭天坛雄主告七恨 战辽阳庸帅覆全军 却说纳林布禄从寨后逃走,直驰至数十里,不见满洲军,方教停住。少顷,喘息已定,各部兵亦逐渐趋集,约略检点,三停里少了一停,自己部下,且丧失一半。正在垂头丧气,忽见一人踉跄奔入,正是科尔沁部统领明安,尚未行礼,即大哭道:“全部军士都败没了,贵统领布塞闻已战死了。”纳林布禄也忍不住垂泪道:“可惜可恨!不想努尔哈赤有这般厉害。”晓得迟了。旋与各部统领,商量和战事宜,大众怵于前创,都是赞成和议。纳林布禄无计可施,只得遣使求和,彼此往来商议,约定和亲,叶赫主的侄女,拟嫁与努尔哈赤的代善,西城统领布塞的遗女,即献与努尔哈赤为妃,才算暂时了结。陪了夫人又折兵。 努尔哈赤得胜班师,尚恨长白山下二部,结连叶赫,趁势蚕食,把他灭亡。前时擒住的布占泰,因他降顺,给了他一个宗女,放他回国。嗣后布占泰复被叶赫主煽惑,服从叶赫,叶赫主又故意出攻哈达,令哈达向满洲借兵,唆使半路埋伏,歼灭满军。谁知努尔哈赤已瞧破机关,暗率部兵,绕道至哈达城,混入城中,活擒了哈达部长孟格布禄。叶赫主闻此计不成,遣使到明朝,令归还哈达部长,努尔哈赤因明使相请,将孟格布禄子武尔古岱放还,武尔古岱从此归服满洲,努尔哈赤又收服了辉发部,并乘势讨布占泰,攻入乌拉城。布占泰逃至叶赫,努尔哈赤接还宗女,差人向叶赫索布占泰。叶赫主不允,反把这许字满洲的侄女,另嫁蒙古。看官!你想这努尔哈赤,到此还肯忍耐吗?此段看似琐屑,却是不能不叙。只是努尔哈赤想攻叶赫,偏这明朝屡次出来帮护,努尔哈赤就背了明朝,自己做了满洲皇帝,比做建州卫都督,原强得多了,然不可谓非背明。筑造宫殿,建立年号,叫作天命元年,这正是明朝万历四十四年的事情。前数回不点年号,此处因满洲已建国称帝,故大书特书。自此以后,努尔哈赤就是清国太祖高皇帝,小子作书到此,也只得称他作满洲太祖,把努尔哈赤四字,暂时搁起。此后都说满洲太祖,为醒目计,非贡谀也。 太祖有十多个儿子,第八子皇太极最聪颖,太祖便立他为太子。还有二子,亦是非常骁勇,一名多尔衮,一名多铎,后来入关定鼎,全仗这二人做成,这且慢表。单说满洲太祖,自建国改元后,招兵添械,日事训故,除黄红蓝白四旗外,加了镶黄镶红镶白镶蓝四旗,共成八旗,分作左右两翼,整备了两年有余,锐意出发。他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欲灭叶赫,不如先攻明朝,遂于天命三年四月,择日誓师,决意攻明。命太子皇太极监国,自率二万劲旅,到天坛祭天。当由司礼各官,爇(ruo)烛焚香,恭行三跪九叩首礼,读祝官遂朗诵祝文道: 满洲国主臣努尔哈赤谨昭告于皇天后土曰:“我之祖父,未尝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我祖父,恨一也。明虽起衅,我尚修好,设碑立誓,凡满汉人等,无越疆圉,敢有越者,见即诛之,见而故纵,殃及纵者。讵(ju)明复渝誓言,逞兵越界,卫助叶赫,恨二也。明人于清河以南,江岸以北,每岁窃逾疆场,肆其攘夺,我遵誓行诛,明负前盟,责我擅杀,拘我广宁使臣纲古里方吉纳,胁取十人,杀之边境,恨三也。明越境以兵助叶赫,俾我已聘之女,改适蒙古,恨四也。柴河三岔抚安三路,我累世分守,疆土之众,耕田艺谷,明不容刈获,遣兵驱逐,恨五也。边外叶赫,获罪于天,明乃偏信其言,特遣使臣遗书诟詈,肆行凌侮,恨六也。昔哈达助叶赫二次来侵,我自报之,天既授我哈达之人矣,明又党之,胁我还其国,已而哈达之人,数被叶赫侵掠,夫列国之相征伐也,顺天心者胜而存,逆天意者败而亡,岂能使死于兵者更生,得其人者更还乎?天建大国之君,即为天下共主,何独构怨于我国也?初扈伦诸国,合兵侵我,天厌扈伦启衅,惟我是眷,今助天谴之叶赫,抗天意,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恨七也。欺凌实甚,情所难堪,因此七大恨之故,是以征之。谨告。” 诵毕,便望燎奠爵,外面已吹起角声,催师出发。太祖离了天坛,骑了骏马,御鞭一指,部众齐行,一队一队的向西进发。 师行数日,由前队报说,距明边抚顺城,只二三十里了。太祖便扎住营帐,正拟遣将攻城,忽有一书生求见,自称系明朝秀才。太祖唤入,见他状貌魁奇,已有三分羡慕。及与他谈论,语语中入心坎,不由得击节叹赏,就赐他旁坐,问及姓氏里居。秀才道:“仆姓范名文程,字宪斗,沈阳人氏。”清朝得国,都是汉人引导进来,范文程就是首魁。太祖道:“我闻得中原宋朝,有个范文正公,名叫仲淹,是否秀才的远祖?”文程答道:“是。”太祖道:“我已到此,距抚顺城不远,抚顺的守将,姓甚名谁?”文程道:“姓李名永芳。”太祖问李永芳本领如何?文程道:“没甚本领。”太祖道:“这是一鼓可下了。”文程道:“以力服人,何如以德服人?确是书生口吻。明主且不必用兵,请先给他一封书信,劝他投降,他若顺从,何劳杀伐。”太祖喜道:“这却仗先生手笔。”文程应命作书,一挥而就。太祖大悦,便道:“我国正少一个文馆的主持,劳你任了此责,参赞军机。”文程叩首谢恩。次日,太祖即遣将到抚顺城下,射进书信,率队而退。这抚顺守将李永芳,本是个没用的人物,他闻满洲军入境攻城,已吓得没了主意,及见此信,召集文武各官,会议了一夜,竟商就了“惟命是从”四字。亏他大众想出。翌晨开城迎接,为首的跪在城下,恭递降册,就是为明守土的李永芳。太挖苦人。太祖命侍卫接了降册,策马入城,部军一齐随入。幸亏得范先生一言,城中的百姓,总算不遭杀戮,太祖便记范文程为首功,更命诸贝勒格外敬礼,称先生而不名,从此大家都呼文程为范先生。保全百姓之功,也不可没。 满洲兵休息三日,忽报广宁总兵张承荫,领了三路兵马,来夺抚顺了。太祖问李永芳道:“张承荫系何等样人?”李永芳答言:“是一员勇将。”太祖道:“既是勇将,想必不肯投顺,不若先发制人为妙。”遂一面派兵守城,一面发兵迎敌。离城约十里,闻报明军已相去不远,太祖仍命部众前进。此时明总兵张承荫,正与左翼副将颇廷相,右翼参将蒲世芳,率军前来,两阵对圆,人人酣战。恰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张承荫也是不弱。自日中至傍晚,两边都余勇可贾,不肯退兵。忽然天色昏暗,一阵大风从西北吹来,猛扑明军,明军正支持不住,接连又是数阵狂飚,把明军的旗帜,刮去了好几面。岂非天乎?满洲军占住上风,格外精神抖擞,如泰山压顶般驱入明军,那时明军不由得退走,任你张承荫胆力过人,也自禁止不住。当下且战且退,适值路旁有山,正思觅径而入,为扼守计。忽山侧闪出一支满洲军,大叫道:“满洲贝勒多铎在此,敌将何不下马受缚?”来得突兀。原来满洲太祖见战明军不下,特派多铎绕出后面,夹攻明军。承荫腹背受敌,无心恋战,只得杀开血路,领兵前走。可奈天色昏暮,不辨南北,满洲军又紧追不舍,惹起承荫血性,与颇、蒲二将道:“战亦死,不战亦死,不如与他拼命,就是死了,也不失为大明忠臣。”可敬可佩。于是三将复转身抵敌,舍命冲突。满洲军恰不防他出此一着,前面的兵士,被他杀死无数。俄听一声鼓响,满洲军阵内万弩齐发,箭如飞蝗,可怜三员勇将见危致命,俱死于乱箭之下。死且不朽。 这败报传到明京,神宗大惊,召见群臣,问京外将帅,何人可御胡虏?大学士方从哲保荐了一个人才,姓杨名镐。神宗准奏,立即召见,授兵部尚书,赐他尚方宝剑,往任辽东经略。看官!你道这杨镐是什么脚色?他是河南商丘县人,前任佥都御史,曾充朝鲜经略,万历二十五年的时候,倭寇犯朝鲜,杨镐奉朝命往援,打了一个败仗,诡词报捷;后来调抚辽东,又是乱杀边民,被御史奏参,革去官职;此时,复起任边防,难道他的谋略,能敌得过清太祖努尔哈赤么。堂堂一个大明帝国,偏用了这等欺君罔上的臣子,去做统兵的元帅,哪得不破?哪得不亡?极大议论。 杨镐既到辽东,闻报沈阳南面的清河堡,又被满洲军夺去,守将邹储贤、张旆两人,统已战死。副将陈大道、高炫逃回辽东,见了杨镐,杨镐却仗着声威,请出尚方宝剑,把二逃将斩首示众。逃将可诛,不当死于杨镐之手。每日檄令附近将士,赶紧援辽!自己却按兵不动。大学士方从哲,闻他逗留不进,常发红旗催他出战。杨镐没法,只得领兵出塞,好在四处已到了许多兵马。叶赫兵也来了二万名,朝鲜兵又来了二万名,杨镐便派作四路,分头前进。中路分左右两翼,左翼兵委山海关总兵杜松统带,从浑河出抚顺关。右翼兵委辽东总兵李如柏统带,从清河出鸦鹘关。又令开原总兵马林,合了叶赫兵,从开原出三岔口,叫作左翼北路军。辽阳总兵刘铤合了朝鲜兵,从辽阳出宽甸口,叫作右翼南路军。四路军共二十多万,他却虚张声势,说有四十七万,吓不倒努尔哈赤,奈何?满望仗此大兵,攻入满洲。预先与四路将官,定约于满洲国东边二道关会齐,进攻赫图阿拉,这正明万历四十七年二月间时事。这次战事,为明清兴亡关键,所以详叙时日。 先一月间,天空中出现一颗长星,光芒四射,天文家称作蚩尤星,说是主兵,又说是不祥之兆。小子未曾研究星学,只援据历史,人云亦云便了。说明得妙。到了二月,塞外一带,大雪飘飘,明军在途,受了无数辛苦,人马大半冰冻,只好缓缓前行。独有山海关总兵杜松,仗着膂(lu)力,想立首功,令军士冒雪西进。到了浑河,冰冻未开,杜松驱兵径渡,河中冰冻忽解,溺死军士多名。渡至对岸,有满洲军两三小队,上前拦截。怎禁得杜军一股锐气,乱杀乱斫,顿时纷纷退走。杜军争先追赶,约里许,见前面有座高山,满洲败军,统向山谷中退去。杜松恐山内设有埋伏,暂止不追,令军士堵住谷口。也自仔细,然作者因恐与前回重复,故作此活笔。一面饬役侦探,回报满洲兵聚集界藩城。杜松遂把军士分作两支,一支仍令堵住谷口,一支由自己亲领,直攻界藩城。 原来杜军屯留山谷,叫作萨尔浒山,此山距界藩城约有数里。界藩城筑在铁背山上,系满洲要塞,满洲太祖正令兵役一万五千,运石添筑,此时闻杜军进攻,急遣长子代善,引二旗兵去防界藩城,自率六旗兵四万五千人,直攻萨尔浒明营。到了萨尔浒山正当日中,两军相遇,不及答话,便列阵开战,霎时天地晦冥,咫尺间不辨人影。明军点起火炬,与满洲军酣斗,谁知明军从明击暗,箭弹只射中柳林,满洲军由暗击明,箭弹都射着明军,这明军不知不觉的倒毙了无数。满洲军乘势驱杀过来,刀斩斧劈,好像削瓜切菜一般,眼见得明军七零八落了。 这时候的杜松正领兵到吉林崖,与铁背山相近,忽听后面喊声大起,满洲大贝勒代善,带了二旗兵杀来。杜松急命后军作前军,前军作后军,与满洲军混战。未分胜败,骤闻后军复纷纷大乱,界藩城的兵役,也一齐杀到。杜松忙命后军又作前军,迎截界藩城兵。杜松也算能手。正在你死我活的相拼,不料深林中又冲出一支人马,把杜军夹断。杜军已是腹背受敌,哪里禁得三面夹攻?杜松方舍命突围,飕的来了一箭,正中心窝,坠马而死。众军见无主帅,逃的逃,死的死,弄得干干净净。完了一路。看官!你道深林中人马,从哪里来的?这便是满洲太祖扫平萨尔浒明营,派来夹攻杜松的兵。至此叙明。 开原总兵马林方出三岔口,闻得杜军败没,一面飞报杨镐,一面倚山立营,停止前进。天色将晚,山上忽驰下满洲军,杀入营内,马军不及防备,自相溃乱。监军潘宗颜,还想整军前敌,不意向前数步,头颅已被削去了半个。马林急忙奔窜,还算逃出了一个性命。完了二路。 这个辽东总兵李如柏,最是没用,说将起来,益发可笑。百忙中着此闲笔。他是慢慢的出了清河,到了虎栏关,猛听得关外山上,吹起螺来,山谷响应,木叶震动,仿佛有千军万马,追杀前来。李如柏忙令退军,军士也道满洲兵杀到,各自逃生,互相践踏,恰死了一千多人。其实山上并没有什么敌兵,只满洲军二十名,上山侦探,见明军出关,作鸣螺状,偏偏这个没用的李如柏上了他的当。完了三路。 独有辽阳总兵刘铤,曾经过数十百战,有万夫不当之勇,手持镔铁刀百二十斤,绰号叫作刘大刀,他已深入三百里,连攻下三个营寨,直入栋鄂路,望见前面有一山,山上有一军扎住,龙旌凤旆,护着銮驾,他想这不是满洲国王的扈军么?当即横刀跃马,跳上冈来,来杀满洲太祖。满洲太祖正由萨尔浒移兵至此,猛见刘铤上冈,急命军士下迎。刘铤舞起镔铁大刀,左右盘旋,确是有些凶勇,即满洲军抵死拦阻,只杀得一个平手。刘铤暗想仰面上攻,实是费力,不如退至冈下,与他鏖战,便将大刀一摆,率军士下冈。满洲军亦随下,自午至暮,杀得难解难分,两军都有些疲倦起来。惟刘铤越战越勇,全无惧怯。忽有一彪军杀到,万炬齐明,刘铤从火光中望将过去,但见大旗上书一杜字,不觉喜道:“杜总兵到来助我,是天使我灭满洲了。”休作妄想!话未毕,一将已到马前,头戴金盔,身穿铁甲,正是一员明将,只面目恰不认识,刚思动问。那来将先问道:“你莫非就是刘大刀?”刘铤应声未完,来将手起刀落,劈刘铤于马下。奇极怪极。众军急来相救,已是不及,只见杀入的杜军,随手乱杀,弄得明军茫无头绪,自相屠戮,一时间全军尽没。四路都完结了。小子凑了四句俚言,作为刘大刀的定论: 奉命西征胆气豪,大刀示勇姓名高。 臣心原是忠明者,可惜胸中欠六韬。 毕竟杀刘铤者是谁,看官不必滋疑,待小子下回道来。 满洲太祖以七恨誓师,未必无深文周内之言,然明之无端起衅,亦不得谓无咎。自满洲出兵以后,复用一庸驽之杨镐,经略辽东,委二十万军于辽塞,是非明之自取其亡耶?明之亡在此,满洲之兴亦即在此。是此回为明清兴亡关键,故作者亦叙述独详,不稍渗漏。 第四回 熊廷弼守辽树绩 王化贞弃塞入关 第四回 熊廷弼守辽树绩 王化贞弃塞入关 却说刘铤被杀,全军丧亡,大众入枉死城中,还是莫明其妙。实则夹入的杜军,统是满洲军假冒。满洲大贝勒代善,杀尽杜军,得了盔甲旗帜,教军士改装,扮作杜军模样,从界藩城来应太祖,巧巧碰着两军恶战,他便竖起杜字旗帜,踹入刘铤军中。刘铤深入敌境,尚未悉杜军败耗,还道来的是真杜军,因此中计,猝被杀死。从此刘大刀已化作两段,明朝失去了一员勇将,防边愈觉无人。可为朱氏一哭。 那时经略杨镐,还因马林败报,飞速檄止刘铤、李如柏两军,过了数日,只有李如柏领军回来。还算是他。马林因逃还开原后,坚守不出;是年六月,满洲军乘胜进攻,马林颇效死抵御,其后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终被满洲军攻破,马林巷战死节,开原失守,铁岭亦不保了。明廷御史交章劾奏杨镐,说他丧师误国,罪无可赦。杨镐固无可赦,而言官亦只能以成败论人,奈何?朝命拿杨镐入京,令兵部侍郎熊廷弼代任经略。 熊廷弼系湖北江夏人氏,身长七尺,素有胆略,至是奉命出京,途中闻开原失守消息,叹道:“盈廷大臣,不知边事,一味主战,以致如此。”遂即缮就奏折,遣使赍京,折中略道: 臣闻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开原今已破,则北关难保,朝鲜亦不可恃,辽河亦何可守?乞速遣将备刍粮,修器械,毋窘臣用,毋缓臣期,毋中格以阻臣气,毋旁挠以掣臣肘,毋独遗臣以艰危,以致误臣误辽兼误国也。谨奏。 奏入,神宗报允,并赐尚方宝剑,令便宜行事。 廷弼出山海关,见难民纷纷逃来,停车细问,方知铁岭又失,沈阳吃紧,居民为避难计,因此西奔。遂用好言抚慰,令他随回辽阳,不必惊慌。难民乃随了前行。将到辽阳,遇着逃将数人,缚住正法。逃兵令回城赎罪。既入城,复劝告百姓一番。当即督率军士,造战车,备火器,修葺城池,招集流亡。复冒雪出巡,至沈阳修城阅兵,并自制一篇痛哭淋漓的祭文,亲祭阵亡将士。随祭的军士,都感激涕零。自有此一番振作,辽沈得以渐固。不愧将材。又请聚兵十八万,分守要地,任他智勇双全的满洲太祖,也没法摆布,这正是熊经略守辽的政绩。有此良将,不能长用,明之亡也无疑。 满洲太祖见辽沈无隙可乘,便移兵去攻叶赫。叶赫主纳林布禄已死,其弟金台石袭位,闻满洲军将到城下,忙集兵保守东城,并知照西城贝勒布扬古赶紧守御,互相援应。不几日满洲军已到,直逼东城,一攻一守,两不相下,满洲太祖固是能军,金台石颇也不弱。适西城遣军来援,被满洲太祖分兵杀败,追至城下,围住西城,东城守兵,望见满洲军已去了一半,略一宽懈,不防满洲军已缘梯而上,城上急掷矢石,已是不及,反被满洲军残杀多人,未死的守兵,统下城逃走。金台石闻城已被陷,登台死守,并纵火自焚屋宇。奈满洲军蜂拥前来,一齐杀入台中,金台石冒死突围,猛被一箭射倒,被满洲军擒拿而去。全城已破,满洲太祖入城升帐,由军士推上金台石。金台石怒气勃勃,语多不逊,恼得太祖性起,喝令枭首。但听金台石厉声道:“我生前不能抗满洲,我死后无知则已,死若有知,定不使叶赫绝种,将来无论传下一子一女,总要报此仇恨。”颇是好汉,且预为后文伏笔。语未竟而首已落。太祖即令多尔衮拾起金台石首级,挑在竿上,往西城招降。 西城贝勒布扬古,系布塞的儿子。布塞的女儿,曾献与满洲太祖为妃,上回已交代明白,此番闻东城已破,惶急的了不得,经多尔衮在城下招降,用了一片顾念亲谊的话儿,说动了布扬古的心,又把金台石的首级,示作榜样,威吓利诱,不怕布扬古不拜倒马前。布扬古降了妹丈,忘却父仇,有愧金台石多矣。西城一降,叶赫遂亡,满洲太祖心已快慰,把从前的碑文,撇在脑后,哪里晓得二百年后,复生出一桩大祸祟呢?这且慢表,小子又要讲那熊廷弼了。 熊廷弼守辽三年,人民安堵,鸡犬不惊,偏偏神宗光宗,相继晏驾,嗣位的称号熹宗,用了一个太监魏忠贤,搅乱朝纲,暗中嫉忌熊廷弼,遣吏科给事中姚宗文,到辽沈阅兵。白面书生,何知军务?这分明是遣他需索。偏这熊廷弼抗傲性成,不但没有馈献,抑且不甚礼貌,姚宗文甚为恚恨,阳为阅兵,阴已定稿;回朝后,即结了一班狐群狗党,诬劾廷弼。廷弼闻知,大加叹息,便拜本辞职。朝旨允准,换了一个袁应泰来代廷弼。 应泰是进士出身,曾升任巡抚,为人颇是精敏,但不是用兵能手。既到辽东,见廷弼待下甚严,他却格外放宽,把旧制更张了好几条。适值蒙古大饥,部民多入塞乞食,应泰抚慰饥民,令在部下当兵,居住辽沈二城。小不忍则乱大谋,为此一大失着,辽沈人民,又要遭劫了。妇人之仁,安可为将? 这满洲太祖灭了叶赫,正愁没法图辽,得了这个消息,喜不自胜,即发兵进攻沈阳。沈阳总兵贺世贤,忙登陴守御,并着人飞报袁应泰。应泰刚想三路出师,规复清河、抚顺,得了此报,急调集诸军,拟援沈阳。忽一探马来报道:“沈阳失守,贺总军殉节。”此处用虚写。应泰大惊,及问明细底,方知沈阳有蒙人内应,贺世贤为他所卖,以致与城俱亡;这都是应泰害他。当下顿足自悔,急饬亲兵搜查城内蒙民,果得了好几封通敌书信,当即一一正法,令军士沿城掘濠,沿濠环列火器,以便守御,自率总兵侯世禄、姜弼、梁仲善等,出城五里迎战。 满洲军前队已到,梁仲善不分皂白,拍马杀入,侯世禄、姜弼恐梁有失,即上前接应,不料敌兵放进梁仲善,截住侯世禄、姜弼。侯、姜二人,几次冲阵,都被敌阵中射回。霎时间一声呐喊,满洲军并力上前,突入明军阵内。明军支撑不住,往后退走,袁应泰手刃逃兵数人,仍不济事,用宽的坏处。只得退入城中。检点军士,已丧失三分之一,侯、姜二将,又身负重伤,梁仲善一去不还,想总是阵亡了。火焦鬼安得复生? 袁应泰还仗着城濠深广,分陴固守,谁知到了次日,满洲军已将城西大闸掘开,把濠中水一泄无余,军士竟渡濠攻城,分作左右两翼,左翼兵奋勇直上,时已日暮,应泰列矩拒战,自暮至旦,守城兵士,多半伤亡,兵官牛维曜高出等,不知去向,城中大乱。翌晨,右翼兵又陆续登城,应泰避入城北镇远楼,邀巡按御史张铨至,流涕道:“我为经略,城亡俱亡。公文官无城守责,宜急去,退保河西,图后举。”张铨道:“公知忠国,铨岂未知?”应泰无言,挂了剑印,悬梁毕命。还是忠臣。张铨见应泰已死,亦解带自缢。满洲军上镇远楼,见两人高悬梁上,就一齐解下,抬至满洲太祖前。太祖失声道:“好两个忠臣!”语尚未已,但见张铨两眼活动,尚有生气,忙令军士用姜汤灌救。张铨徐徐醒来,望见上面坐着一位大头目,料是满洲主子,便道:“何不杀我?”太祖劝他归降,张铨道:“生作大明臣,死作大明鬼。”可敬!太祖道:“忠臣忠臣,杀之何忍?”遂纵令还署。张铨既返署中,北向辞阙,西向辞父母,复自缢死。背主事仇者,对此曾知愧否?太祖命军士好好埋葬。 辽阳既下,辽东附近五十寨,及河东大小七十余城,皆望风投降。这信传到明廷,众明臣又记起熊廷弼来,熹宗亦有悔意,悔已迟了!命将姚宗文削职,仍召熊廷弼还朝,出任辽东经略。廷弼上三方布置策,以广宁一方为陆路界口,拟用马步军驻守,以天津、登莱二方为沿海要口,拟各用舟师驻守。熹宗准奏,仍赐尚方宝剑,且于五里外赐宴饯行。 廷弼谢恩出朝,即日就道,出山海关,到了广宁,文武各官,统出城迎接,辽东巡抚王化贞亦来相见,寒暄既毕,共商战守事宜。化贞拟分兵防河,廷弼欲固守广宁,言下未免争论起来。廷弼慨然道:“今日之事,只有固守广宁一策,广宁能守,关内外自可无虞,若分兵防河,势单力弱,一营不支,诸营皆溃,尚能守么?”言之甚当。化贞终不以为然,怏怏而退。廷弼申奏朝廷,请实行三方分置策,化贞亦上沿河分守议。明廷依廷弼言,把化贞奏议搁起,化贞愈加不乐。廷弼又致书化贞,再言沿河分守之非,化贞不答。 歇了数天,辽阳都司毛文龙,有捷报到广宁说,已攻取镇江堡,化贞大喜,亟议乘胜进兵。廷弼不可,化贞径自出奏。大略谓:“东江有毛文龙可作前锋,降敌之李永芳,今已知悔,愿作内应,蒙古兵可借助四十万,此时不规复辽沈,尚待何时?愿假臣六万精兵,一举荡平,与景延广十万横磨剑相似。惟请朝廷申谕熊廷弼毋得牵掣。”此奏一上,廷弼已探闻消息,遂由广宁回山海关。化贞专待朝旨一下,指日进兵。不多日朝使已到,令化贞专力恢复,不必受熊廷弼节制。廷弼亦受朝命,令他进驻广宁,作化贞后援。化贞带了广宁十四万兵士,渡河西进,廷弼不得已,亦出驻右屯。此时廷弼兵只有五千,徒拥经略虚名,心中愤闷已极,遂抗奏道: 臣以东西南北所欲杀之人,适遘(gou)事机难处之会,诸臣能为封疆容,则容之,不能为门户容,则去之,何必内借阁部,外借抚道以自固! 奏上,明廷留中不发。廷弼连章数上,大旨谓:“经抚不和,恃有言官;言官交攻,恃有枢部;枢部佐斗,恃有阁臣。今无望矣。”语语切直,激怒政府,正欲罢廷弼,专任化贞,不防化贞已经败回。看官!欲知化贞败回的缘故,待小子一一叙来: 化贞率领大兵渡河,满望得胜奏凯,第一次出兵,走了数十里,并不见敌,只得引回;第二、三次,也是这般;直到五次,依旧不见一人。李永芳毫无信息,蒙古兵也没有到来,化贞却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至熹宗二年正月,满洲军西渡辽河,进攻西平堡,守堡副将罗一贯飞报化贞,化贞亟遣游击孙得功、参将祖大寿、总兵祁秉忠,带兵往援。至半途遇总兵刘渠,奉廷弼命来援西平堡,四将会师前进,到平阳桥,闻报西平堡失守,副将罗一贯阵亡,得功欲走回广宁,刘渠、祁秉忠二人,却是血性男儿,不肯中止,且欲进复西平堡,得功勉强相随,陆续过桥。不数里,见前面尘头大起,满洲军已整队而至。刘渠、祁秉忠等,忙率兵前敌,独得功按兵不动。刘、祁二将,正与满洲军厮杀,忽闻梆子声响,敌军中万矢齐发,伤了明军数百名。明军方拟持盾蔽矢,后面大声叫道:“兵已败了,为何不逃?难道兄弟们不要性命吗?”这声一发,好像楚歌四起,人人惊惶,霎时间逃去一半,刘渠、祁秉忠舍命遮拦,已是截留不住,眼见得兵残力竭,以死报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是后面的大声,发自何人?诸君一猜,便晓得是狼心狗肺的孙得功。该骂。得功本是王化贞心腹,化贞倚作长城,谁料他见了满兵,吓得心胆俱落;又恨刘、祁二公,硬要争先杀敌,因此未败叫败,摇乱军心。他却早早逃回,扬言敌兵薄城,居民闻信惊惶,相率移徙出城。得功暗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缚住了王化贞,作为贽仪,做个满洲的大员,也自威风,就在城内扎定了兵,专待满洲兵到,作为内应。化贞视他为心腹,他却要化贞的脑袋,险极奸极! 化贞尚全然不知,阖着署门,整理文牍,从容得很。忽有人排闼入道:“事急矣,请公速行!”化贞仓皇失措,也不知为着何故?只是抖个不住。那人也不及细讲,竟拉住化贞上马,策鞭出城。行了数里,化贞方往后一看,随着的是总兵江朝栋,并仆役两人,他尚莫明其妙,只管自摸头颅。直到了大凌河,见有一支人马疾驱前来,为首的一员大帅,威风凛凛,正是辽东经略熊廷弼,写熊廷弼处,仍不减声色。化贞到此,方稍觉清楚,仔细一想,惭愧了不得,顿时下马大哭。是村妇丑态,不意得之王化贞。廷弼笑道:“六万军一举荡平,今却如何?”快人快语,然却是廷弼短处。化贞闻了此言,益发号啕不止。廷弼道:“哭亦何益?熊某只有五千兵,今尽付君,请君抵挡追兵,护民入关。”化贞此时,进退两难,欲与廷弼回救广宁。廷弼道:“迟了迟了。”语未毕,探马来报,孙得功已将广宁献与满洲,锦州、大小凌河、松山、杏山等城,都已失陷。廷弼急令化贞尽焚关外积聚,护难民十万人进山海关。败报达明京,给事中侯震旸、少卿冯从吾、董应举等,奏请并逮廷弼、化贞以伸国法。熹宗也不明功罪,即日降旨,将化贞、廷弼拿交刑部下狱。黑暗之至! 当日御史左光斗,推荐东阁大学士孙承宗,督理军务。熹宗准奏,遂命承宗为兵部尚书。承宗高阳人,素知兵,既受兵部职,即上表奏道: 迩年兵多不练,饷多不核,以将用兵,而以文官操练,以将临阵,而以文官指挥,以将备边,而日增置文官于幕,以边任经抚,而日问战守于朝,此极弊也。今当重将权,择沉雄有气略者,授之节钺,如唐任李郭,自辟置偏裨以下,边事小胜小败,皆不必问,要使守关无阑入,而徐为恢复之计。 熹宗览奏,深为嘉纳。喜怒不常,确肖庸主状态。是时王在晋继任辽东经略,请于山海关八里铺地方,添筑重关;并请岁给粮饷百万,招抚关外诸蒙部。朝议未决,承宗自请往视,由熹宗特许,出关相度形势,与在晋所见不合,回奏在晋不足恃,筑重关不如筑宁远城。原来宁远城为关外保障,宁远有失,山海关亦觉孤危,所以孙承宗主筑宁远,不筑重关。熹宗准奏,就令孙承宗督师蓟辽,照例赐尚方剑一口,由御跸(bi)亲送承宗启行。 承宗拜辞御驾,径至宁远,更定军制,申明职守,以马世龙为总兵官,令游击祖大寿守觉华岛,副将赵率教守前屯。遂于宁远附近,筑堡修城,练兵十一万,造铠仗数百万,开屯田五十顷,兵精粮足,壁垒森严。他在辽坐镇四年,关内外固若苞桑,不失一草一木。偏这妒功忌能的魏忠贤,又在皇帝老子前,阴行媒蘖。他起初尚想联络承宗,固结权势,暗中私馈无数物品,嗣经承宗尽行却还,反抗疏弹劾。此老别有肺肠。看官!你想这魏忠贤尚肯甘休么?第一着下手,先谗杀熊廷弼,传首九边;冤哉枉也。第二着就泣谮承宗,说他兵权太重,将有异图。自此承宗迭次奏陈,大半束诸高阁,一腔热血,无处可挥,自然不安于位。小子曾有绝句一首,以纪其事: 坐镇边疆见将材,四年安堵两无猜。 如何自把长城撤?甘使胡人牧马来。 欲知孙承宗后来情事,且待下回再说。 熊廷弼、孙承宗二人,为明季良将,令久于其位,何患乎满洲?廷弼可杀,承宗可罢,镇辽无人,满军自乘间而入。明之祸,满洲之福也。虽曰天命,宁非人事?本回章法,实是一篇熊、孙合传,而袁应泰、王化贞等,皆陪宾也。 第五回 猛参政用炮击敌 慈喇嘛偕使传书 第五回 猛参政用炮击敌 慈喇嘛偕使传书 却说孙承宗在辽,因朝中阉宦用事,刑赏倒置,心中懊怅异常。适届熹宗寿期,意欲借祝贺为名,入朝面劾阉竖。到了圣寿前一日,偕御史鹿善继,同到通州,忽兵部发来飞骑三道,止其入朝。承宗知计不成,急急回关,不意朝右阉党,已劾其擅离职守,交章论罪。承宗大愤,遂累疏求罢,熹宗便糊糊涂涂的许他免官,改任高第为经略。高第一到山海关,就把关外守具,尽行撤去。自弛守备,适启戎心,又请他满洲太祖出来了。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且说满洲太祖自闻孙承宗守辽,数载不敢犯,但派兵丁至沈阳营造城池,招募良匠,建筑宫殿,把沈阳城开了四门,中置大殿,名笃恭殿,前殿名崇政殿,后殿名清宁宫,东有翔凤楼,西有飞龙阁,楼台掩映,金碧辉煌,虽是塞外都城,不亚大明京阙。太祖定议移都,遂率六宫后妃,满朝文武,齐至沈阳,犒饮三日。后来改名盛京,便是此地。移都事毕,专着人探听明边消息,嗣闻孙承宗免职,改由高第继任,正思发兵犯边,旋接到守备尽撤的实信,顿时投袂而起,立宣号令,饬大小军官,召集兵队,出发沈阳。途中一无阻挡,渡过辽河,直达锦州,四望无营垒城堡,私幸关外可以横行,遂命军士倍道前进。到了宁远城,遥见城上旗帜鲜明,戈矛森列,中架大炮一具,更是罕见之物。太祖不觉惊异起来,命军士退五里下寨。 次日,太祖率部众攻城,将到城下,但听城楼上一声鼓角,竖起一面大旗,旗中绣着一个大大的袁字,点出袁字,已有声色。旗下立一员大将,金盔耀目,铁甲生光,面目间隐隐露着杀气,描写威容,不可逼视。太祖见了此人,却暗暗称赞。英雄识英雄。旁有一贝勒呼道:“你是守城的主将么?”城上大将答道:“我是东莞人袁崇焕,大名鼎鼎。逐节叙来,至此始现姓名,愈为崇焕生色。现任殿前参政,为国守城,不畏强敌。”二语雄壮。贝勒道:“关外各城,已成平地,只有区区宁远,成什么事?我劝你不如献了城池,降我满洲,到不失高官厚禄,否则督军围攻,立成齑粉。请你三思!”崇焕厉声道:“尔满洲屡次兴兵侵我边界,无理已甚,吾奉天子命,来治此土,誓死守城,宁肯降你鞑子么?”语语成金石声。说毕,梆声一响,矢石雨下。太祖急率军队,一齐回寨。众贝勒请就此进攻,太祖道:“我看这袁蛮子,不是好惹的,我等且休养一天,来日誓拔此城。” 是夕,袁崇焕与总兵满桂,会集军士,泣血立誓。军士见主将如此忠诚,莫不感奋。崇焕即与满桂分陴固守,坐待天明。鸡声初唱,东方渐白,百忙中叙此闲文,格外生采。遥听敌营中吹起画角,随发炮声,料知敌军将来攻城,越发抖擞精神,指麾军士。不多时,敌骑蔽野而来,将近城濠,城上的矢石,如飞蝗般射去,满军前队,伤亡多名,后军复一拥而上,又受一阵矢石,伤亡无数,只是抵死不退。刚相持间,忽见满军中拥出一队盾牌兵,把盾牌护住头颅,跃过城濠,城上射下的矢石,被盾牌隔住,不生效力。这盾牌兵便聚集城脚,架起云梯,攀援而上。崇焕急命军士缒下大石,杂以火器,把云梯拆毁殆尽。盾牌兵不能登城,复在城脚边用器凿穴。崇焕命开大炮。这大炮,是西洋人所造,初入中国,当时崇焕手下,只有闽卒罗立,颇能开放,闻崇焕命,随即燃炮,轰然一声,炮弹立发,把满洲前队的兵士,弹向空中,随弹飞舞。可怜这满洲鞑子,未曾遇着这等利器,霎时间烟雾蔽天,血肉遍地。太祖急挥众逃走,脚长的方逃了一半性命。奇语。众贝勒经此厉害,不愿再攻,各劝太祖返驾,再图后举。太祖无法,只得应允。到了沈阳,检点军士,丧失数千,不禁叹息道:“我自二十五岁起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不料今日攻一小小宁远城,遇着这袁蛮子,偏吃了一场大亏,可恨可恼!”处顺境者,最忌逆风。众贝勒虽百般劝慰,无奈这满洲太祖好胜,终自纳闷。古语道:“忧劳所以致疾。”满洲太祖又是六十多岁的老人,益发耐不起忧劳,因此遂恹恹成病。到天命十一年八月,一代雄主,竟尔长逝,传位于太子皇太极。 皇太极系太祖第八子,状貌奇伟,膂力过人,七岁时,已能赞理家政,素为乃父所钟爱。满俗立储,不论嫡庶长幼,因此遂得立为太子。家法未善,故卒有康、雍之变。大贝勒代善等,承父遗命,奉皇太极即位,改元天聪,清史上称他为太宗文皇帝。详清略明,所以标示清史也。太宗嗣位后,仍遵太祖遗志,把八旗兵队,格外简练,候命出发。一日,适与诸贝勒商议军务,忽报明宁远巡抚袁崇焕,遣李喇嘛等来吊丧,并贺即位。看官!你想明、清本是敌国,袁崇焕又是志士,为什么遣使吊贺?这却有一段隐情,待小子叙明底细。原来袁崇焕自击退满军后,疏劾经略高第撤去守备、拥兵不救之罪,朝旨革高第职,命王之臣代为经略,升崇焕为辽东巡抚,仍驻宁远,又命总兵赵率教镇守关门。崇焕欲复孙承宗旧制,与赵率教巡视辽西,修城筑垒,屯兵垦田,正忙个不了,会闻满洲太祖已殁,遂思借吊贺的名目,窥探满洲虚实,又以满俗信喇嘛教,并召李喇嘛偕往。李喇嘛等既到满洲,由满洲太宗召入,相见后递上两道文书,与吊贺礼单。太宗披阅一周,见书中有释怨修和的意思,便向李喇嘛道:“我国非不愿修好,只因七恨未忘,失和至今。今袁抚书中,虽欲敛兵息怨,尚恐未出至诚,请喇嘛归后,劝他以诚相见为是。”李喇嘛亦援述教旨,请太宗慈悲为念,免动兵戈。太宗乃令范文程修好答书,交与部下方吉纳,命率温塔石等,偕李喇嘛赴宁远,同见袁崇焕,当由方吉纳递上国书,崇焕展开读之,其书云: 大满洲国皇帝,致书于大明国袁巡抚:尔停息兵戈,遣李喇嘛等来吊丧,并贺新君即位,既以礼来,我亦当以礼往,故遣官致谢。至两国和好之事,前皇考至宁远时,曾致玺书,令尔转达,尚未见答。汝主如答前书,欲两国和好,当以诚信为先;尔亦无事文饰。 崇焕读到此语,将书一掷,面带怒容,对方吉纳道:“汝国遣汝等献书,为挑战么?为请和么?”方吉纳见他变色,只得答言请和。崇焕道:“既愿请和,何故出言不逊?他且不论,就是书中格式,汝国欲与我朝并尊,谬误已甚。今着汝回国,借汝口传告汝汗,欲和宜修藩属礼,欲战即来。本抚宁畏汝等么?”闻其声,如见其人。说毕,起身入内。 方吉纳等怏怏退出,即日东渡,回报太宗。太宗即欲发兵,众贝勒上前进谏,说是:“国方大丧,不宜动众,现不若阳与讲和,阴修战备,俟明边守兵懈怠,然后大举未迟。”话虽中听,其实是怕袁崇焕。太宗乃自草国书,命范文程修饰誊写,仍差方吉纳、温塔石等投递。方、温二人,迫于上命,硬着头皮,再至宁远,先访着李喇嘛,邀同进见袁崇焕,捧上国书。崇焕复展读道: 大满洲国皇帝,致书明袁巡抚:吾两国所以构兵者,因昔日尔辽东广宁臣高视尔皇帝,如在天上,自视其身,如在云汉,俾天生诸国之君,莫能自主,欺藐陵轹(li),难以容忍,用是昭告于天,兴师致讨。惟天不论国之大小,止论事之是非,我国循理而行,故仰蒙天佑。尔国违理之处,非止一端,可与尔言之:如癸未年,尔国无故兴兵,害我二祖,一也。癸巳年,叶赫哈达乌拉辉发与蒙古会兵侵我,尔国并未援我,后哈达复来侵我,尔国又未曾助我;己亥年,我出师报哈达,天以哈达畀我,尔国乃庇护哈达,逼我复还其人民,及已释还,复为叶赫掠去,尔国则置若罔闻;尔既称为中国,宜秉公持平,乃于我国则不援,于哈达则援之,于叶赫则听之,偏私至此,二也。尔国虽启衅,我犹欲修好,故于戊申年勒碑边界,刑白马乌牛,誓告天地,云:“两国之人,毋越疆圉,违者殛之。”乃癸丑年,尔国以卫助叶赫,发兵出边,三也。又曾誓云:“凡有越边境者,见而不杀,殃必及之。”后尔国之人,潜出边境,扰我疆域,我遵前誓杀之,尔乃谓我擅杀,缧系我使臣纲古礼、方吉纳,索我十人,杀之边环,以逞报复,四也。尔以兵备助叶赫,俾我国已聘叶赫之女,改适蒙古,五也。尔又发兵焚我累世守边庐舍,扰我耕耨,不令收获,且移置界碑于沿边三十里外,夺我疆土,其间人参貂皮五谷财用产马,我民所赖以生者,攘而有之,六也。甲寅年,尔国听信叶赫之言,遣我遗书,种种恶言,肆我侮慢,七也。我之大恨,有此七端,至于小忿,何可悉数?陵逼已甚,用是兴师。今尔若以我为是,欲修两国之好,当以金十万两,银百万两,缎百万匹,布十万匹,为和好之礼。既和之后,两国往来通使,每岁我国以东珠十颗,貂皮千张,人参千斤馈尔;尔国以金十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匹,布三十万匹报我。两国诚如约修好,则当誓诸天地,用矢勿渝。尔即以此言转奏尔皇帝,不然,是尔仍愿兵戈之事也。 崇焕览毕,不由得心中愈愤,转思辽西一带,守备尚未完固,现且将计就计,婉词答复,待一二年后,无懈可击,再决雌雄。笔法变换,然必如此互写,方显得有胆有谋。若说得一味粗莽,便不成为袁崇焕矣。遂命左右取过笔砚,伸纸疾书道: 辽东提督部院,致书于满洲国汗帐下:再辱书教,知汗渐息兵戈,休养部落,即此一念好生,天自鉴之,将来所以佑汗而昌大之者,尚无量也。往事七宗,抱为长恨者,不佞宁忍听之。但追思往事,穷究根因,我之边境细人,与汗家之部落,口舌争竞,致起祸端,今欲一一辨晰,恐难问之九原。不佞非但欲我皇上忘之,且欲汗并忘之也。然十年苦战,为此七宗,不佞可无一言乎?今南关北关安在?辽河东西,死者宁止十人?仳离者宁止一老女?辽沈界内之人民,已不能保,宁问田禾?是汗之怨已雪,而志得意满之日也,惟我天朝难消受耳。今若修好,城池地方,作何退出?官生男妇,作何送还?是在汗之仁明慈惠,敬天爱人耳。天道无私,人情忌满,是非曲直,原自昭然。一念杀机,启世上无穷劫运,一念生机,保身后多少吉祥,不佞又愿汗图之也!若书中所开诸物,以中国财用广大,亦宁靳此,然往牒不载,多取违天,亦汗所当酌裁也。我皇上明见万里,仁育八荒,惟汗坚意修好,再通信使,则懔简书以料理边情,有边疆之臣在,汗勿忧美意不上闻也。汗更有以教我乎?为望! 写毕,视李喇嘛在旁,令他亦作一书,劝满洲永远息兵。两书一并封固,遣使杜明忠,偕方吉纳同去沈阳。 过了数日,去使未回,警信纷至:一角文书,是平辽总兵毛文龙来报,说满洲入犯东江,一角文书,是朝鲜国王李倧,因满军入境,向明乞援。崇焕一一阅毕,立命赵率教等,领了精兵,驻扎三岔河,复发水师往救东江。方调遣间,见杜明忠入帐,呈上满洲复书。崇焕约略一阅,大约分作三条:不叙原书,免与上文重复。第一条,是划定国界;山海关以内属明,辽河以东属满洲。第二条,是修正国书;满洲国主让明帝一格,明诸臣亦当让满洲主一格。第三条,是输纳岁币;满洲以东珠、参、貂为赠。明以金、银、布缎为报。崇焕道:“他犯我东江,并出兵朝鲜,一味蛮横,还有什么和议可言?”遂置之不答,但饬水陆各军,赶紧出发。无奈朝鲜路远,一时不及驰救,崇焕至此,也觉焦急,眼见得朝鲜要被兵祸了。正是: 玉帛未修,杀机又促。 虽鞭之长,不及马腹。 毕竟朝鲜能抵挡满洲否?且看下回分解。 本回全为袁崇焕一人写照。崇焕善战善守,较诸熊廷弼、孙承宗,尤为出色。初为殿前参政,誓守宁远,继为辽东巡抚,遗书议和,非前勇而后怯,盖将藉和以懈满军,为修复辽西计也。读《明史袁崇焕传》,曾奏称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可知崇焕之心,固非以议和为久计者。然清太宗亦一英雄,与崇焕不相上下,书牍往还,无非虚语,读其文,可以窥其心。 第六回 下朝鲜贝勒旋师 守宁远抚军奏捷 第六回 下朝鲜贝勒旋师 守宁远抚军奏捷 且说朝鲜国地滨东海,古时是殷箕子分封地,后来沿革不一,到了明朝,朝鲜国王李成桂,受明太祖册封,累年进贡,世为藩属。当杨镐四路出塞的时候,朝鲜曾出兵相助。应第四回。杨镐败还,朝鲜兵多被满洲擒获,满洲太祖释归朝鲜部将十数人,令他遗书国王,自审去就。此番太祖逝世,朝鲜国亦未尝差人吊问,太宗即位半年,方欲出兵报复,适值朝鲜人韩润、郑梅,得罪国王,逃入满洲,愿充向导。虎伥可恨!太宗遂命二贝勒阿敏为征韩大元帅,当日点齐军马,逐队出发。临行时,阿敏入辞太宗。太宗道:“朝鲜得罪我国,出师声讨,名正言顺。只是明朝总兵毛文龙,蟠踞东江,遥应朝鲜,不可不虑!”阿敏道:“依奴才愚见,须两路出师。”太宗道:“这且不必。”就向阿敏耳边,授了密计,虚写。阿敏领命去了。 探子报到东江,说是满洲兵入犯,这东江是登莱海中的大岛,一名叫作皮岛,岛阔数百里,颇踞形势。自从明都司毛文龙,招集辽东逃民,随时教练,建寨设防,遂成了一个重镇。明朝封他为平辽总兵,他心中也自得意。有时出攻满洲,互有胜负,他却屡报胜仗。取死之由。此次闻满兵入犯,急忙发兵出防,一面向宁远告急。其实满兵此来,并非欲夺东江,不过是声东击西的计策。点明太宗密授之计。文龙只知固守东江,严防海口,不料满洲军已纷纷渡过鸭绿江,直攻朝鲜的义州。及袁崇焕调发水师,到了东江,满洲太宗恐明兵窥破虚实,就亲自出巡,到辽河左岸,扎了好几天的营寨,实在也是虚张声势,牵制宁远的援兵。太宗确是能手。 那时满洲军入攻朝鲜,势如破竹,初陷义州,府尹李莞被杀,判官崔明亮自尽;随后又攻破定州,占据汉山城,任情杀戮,到处抢劫,吓得朝鲜兵民,屁滚尿流。微词。这朝鲜国王李倧(zong),一向靠着明朝的威势,偷安半岛,靠人终归无益。此次闻满军进攻,边要尽失,正惊慌得了不得,忽有一大臣来报,安州又失,满军已长驱到国都,急得李倧目瞪口呆,如死人一般。还是这位大臣有点主见,一请遣使求和,一请国王速奔江华岛。原来这江华岛在朝鲜内海中,四面环水,称作天险。李倧闻了此言,忙召集妃嫔,踉跄出走;随命大臣修好国书,遣使求和。朝鲜使到满营,被阿敏训斥一顿,不允和议。嗣经贝勒济尔哈朗等,与阿敏密商,以明与蒙古两路相伺,国兵不应久出,彼既乞和,不若就此修好,收兵回国。阿敏迫于众议,方语朝鲜使臣,令他谢罪订约。朝鲜使才应命而去。 阿敏又发令进攻都城,诸贝勒复入帐谏阻,阿敏不从。帐后来了李永芳,也抗言进谏,被阿敏拍案大骂,斥他降臣走狗,不配与议,该骂!说得永芳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良心发现了。当下将令如山,莫敢违拗,便拔寨前进,直指平山。看官!你道这阿敏执意进兵,是为何故?他自领兵攻入朝鲜,战无不克,沿途掳掠,得了许多子女玉帛,金银财宝,他想朝鲜都内,总还要繁华一点,趁此攻入,抢一个饱,岂不是大大的一桩利市么?画龙点睛。满军既到平山,离朝鲜国都不远,阿敏拟夤夜入城,忽报朝鲜国王,遣族弟李觉求见。阿敏召入,见李觉献上礼单,内开马百匹,虎豹皮百张,棉绸苧苎布四百匹,布万五千匹,不由得喜动眉睫,令军士检收。便遣副将刘兴祚,偕李觉同往,并嘱兴祚道:“若要议和,总须待我入都。”念兹在兹。兴祚告辞出帐,帐外已立着贝勒济尔哈朗,与兴祚密谈许久。兴祚点头会意,遂随李觉赴江华岛去了。故作疑团,惹人索解。 且说阿敏自遣刘兴祚后,仍饬军士攻城,军士虽不敢不去,却只在城下鼓噪,并没有什么大举动。接连好几日,仍未攻入,恼得阿敏性起,日夕詈骂不休。济尔哈朗等婉言解劝,没奈何耐住性子。一日,又拟亲督攻城,适值刘兴祚回来,先见了济尔哈朗,说明朝鲜已承认贡献,现偕李觉同来订约。济尔哈朗道:“如此便好订盟。”兴祚道:“须禀过元帅。”济尔哈朗说是不必。兴祚道:“倘元帅诘责,奈何?”济尔哈朗微笑道:“有我在,不妨。”胸有成竹。便召李觉进见,与他订定草约,随后入见阿敏,说已定盟。阿敏怒道:“我为统帅,如何全未报知?”济尔哈朗道:“朝鲜已承认贡献,理应许和,何苦久劳兵众?”阿敏道:“你许和,我不许和。”铜气攻心。济尔哈朗仍是微笑。忽帐下来报道:“圣旨到,请大帅迎接!”阿敏急令军士排好香案,率大小官员出帐跪迎。差官下马读诏,内称:“朝鲜有意求和,应即与订盟约,克日班师,毋得骚扰。”阿敏无奈,起接圣旨,饯送差官毕,方把盟约签字。暗中却埋怨济尔哈朗,料知此番旨到,定是他秘密奏闻。从阿敏意中想出,以便回应上文。他要硬做名誉,钳制咱们,咱们偏要掳掠一回。就暗暗嘱咐亲信军队,四出抢夺,又得了无数子女玉帛,金银财宝,满载而归。只苦了朝鲜百姓。 李觉随了满兵入朝。满主太宗出城犒军,与阿敏行抱见礼,便赐阿敏御衣一袭,诸贝勒马一匹。李觉随即叩见,命他起坐,并赏他蟒衣一件,大开筵宴,封赏各官。过了数天,李觉回国去了。 太宗既征服朝鲜,遂一意攻明,传令御驾亲征,命贝勒杜度、阿巴泰居守,自己带领八旗,由贝勒德格类、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萨哈廉、豪格等作为前队,攻城诸将,携着云梯盾牌,并橐驼负着辎重,作为后队。前呼后拥,渡过辽河,向大小凌河进发。 是时辽东经略王之臣,与崇焕不睦,明廷召还之臣,命崇焕统领关内外各军。崇焕闻满兵又来犯边,急令赵率教率师往援。率教到了锦州,有探马报说:“大凌河已陷。”率教急命军士濬(jun)濠掘堑,多运矢石上城;复遣人向宁远告急。次日,忽来明兵一二千人,在城下大叫开门。率教上城探视,问所自来?城下兵士,答称从大凌河逃至。率教见彼无狼狈情形,竟喝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道叫汝等临阵逃走么?汝等既负了朝廷豢养之恩,还有何颜入城见我?”义正词严。说毕,城下兵士,尚哗噪不已。率教拈弓搭箭,射倒兵目一人,并厉声道:“汝等再如此喧嚷,教你人人这般。”于是城下兵士,一哄而散。原来这等兵士,有一半是被满兵获住的明军,有一半是满兵伪服汉装,冒充明军来赚锦州,幸亏率教窥破,不中他计。写赵率教机智。率教下城,暗想:“满主诡计,虽已瞧破,然明日必来猛攻,现在守兵不足,援师未至,倘有疏虞,如何是好。”踌躇良久,忽猛省道:“有了。”当命亲卒请钦差纪用商议。 纪用本是明廷太监,因钻入魏阉门路,得了巡视锦州的差使,太监也预军事,实是明朝气数。不料满兵前来,一时不能出城,正在着急,闻率教相请,勉强出来应酬。率教与他耳语一番,纪用本来没用,只好答道:“遵命!”率教大喜,遂修好文书,由纪用署名,差人赍往满营。满洲太宗阅毕,问道:“尔是纪钦差遣来的么?”明使答道:“是。”太宗道:“纪钦差既欲求和,可出城面陈衷曲。尔边将平日欺我,正思与尔钦差言明,转奏尔主,就使攻破尔城,我亦不妄加杀害。纪钦差可自立记号,别居他所,免致误伤。”说罢,令差官回报。率教闻知,命差官再往满营,传说:“明日当出城议和。”明日纪用不出。又次日,满营遗书诘责,率教令纪用优待来人,设词延约。接连三日,太宗未免动疑,夜睡时辗转不寐,忽心中猛悟,披衣起坐道:“错了,错了!我中他计了!”到底聪明,然亦晚矣。原来率教令纪用求和,分明是缓兵之计,他要纪用出名,一面是阳为推崇,使纪用心欢,一面因太监署名求和,易使敌人相信,待至满洲太宗窥破兵谋,援师已到城下,这正是赵率教的机智。极力褒奖。 是夕,满洲太宗即传集军士,夤夜薄城,一声觱(bi)栗,三军齐动,直向锦州城扑来。迟了。赵率教也曾防着这一层,日夜留心,猛听得远远角声,料是满营出发,忙上城指麾守兵,四面防守。霎时间满军已到,急麾众齐掷矢石。满军受伤颇多,忽向城西聚集,抵死猛攻。城上守兵,亦分队来援,满兵少却。此时天色黎明,两造军士,都有倦容,蓦见满军后面,队伍自乱,隐约露出明军旗帜。率教见援军已到,一声号炮,开城出攻,满军前后受敌,只得突围而退,且战且走。明军趁势会合,并力追杀,约五里许,方鸣金收军而去。这一阵,杀得满军七零八落,幸亏太宗素有约束,不致全军溃散。语有分寸。 太宗见明军已退,扎住了营,遣人至沈阳调发军队,报恨泄忿。不多日,沈阳兵到,太宗令新军作了前锋,乘夜间寂静时候,偷越锦州,去袭宁远。也是妙计。此时正是仲夏天气,草木阴浓,虫声嘈杂,满军衔枚疾进,直达宁远城北冈。太宗先上冈瞭望,见城上旌旗不整,刁斗无声,便命军士倚冈下寨。众贝勒请速攻城,太宗道:“这是袁蛮子驻守的城池,难道没有防备么?此中必有诡计。”也自精细。立营未定,忽西北来了一彪人马,挂着袁字旗号,疾驱而至。太宗命军士迎敌,两边混战起来。不一时,明军望后而退,太宗乘势追赶,将到城下,忽刺斜里杀出一员大帅,手执令旗,指挥杀敌。这人非别,正是统辖关内外的袁崇焕。此老又复出现。他自锦州开仗,便防着满军分袭宁远,是日由密探报知,便令城内偃旗息鼓,诱引满兵攻城,他却分兵两路,埋伏左右,俟满军一到,出来夹击。偏偏太宗倚冈立寨,逗军不进。崇焕见此计不中,就暗令左翼兵上前挑战,自己尚埋伏城右。此次太宗却上他的当,追赶前来,他就从右侧杀出,横截满军。被追的明军,又转身奋斗,太宗忙分兵抵御,可奈明军越战越勇,看看有些支持不住。猛见袁崇焕带领诸将,冲入中军,太宗急命阿济格、萨哈廉等,上前抵敌,阿、萨二人,正奉命出战,不防一矢前来,正中阿济格右肩,险些落下马来,幸亏萨哈廉猛力救护,阿济格方逃入军中。太宗见阿济格受伤,别令部将瓦克达,率精兵接应萨哈廉,一面令军士向后渐退。崇焕被萨、瓦二人牵制,不及追赶。太宗退军数里,检点军士,已丧失不少。只萨、瓦二人未回,待了好多时,始见二人身负重创,带着残兵,踉跄奔还。太宗咬牙切齿道:“这个袁蛮子,真正厉害!怪不得先考在日,也吃一场大亏。此人不除,哪里能夺得明朝江山?”为后文伏笔。当下令济尔哈朗断后,把败军徐退锦州。满军虽败,仍有节制,写太宗,亦是写袁崇焕。崇焕闻满军退去,料想太宗定有准备,也收兵不追。 太宗过了锦州,仍令后队猛攻一番,这是假作攻势,以进为退之计。自己却排齐队伍,一队一队的退归沈阳。话分两头,单说袁崇焕逐退满军,遣使告捷,满望明廷降旨叙功,不料朝旨下来,反斥他不救锦州之罪。真正发昏。崇焕接旨大愤,即上表乞休。圣旨准奏,仍命王之臣代崇焕。满洲太宗探得此信,方额手称庆,意图再举,只因兵士新败,不得不休养一年,拟至来岁出兵。到了冬季,探报明熹宗崩,皇五弟信王嗣位,魏忠贤伏诛,太宗尚不介意。至明崇祯元年四月,探报袁崇焕复督师蓟辽,太宗顿足道:“我刚想发兵攻明,如何这袁蛮子又来了?”看官!你道袁崇焕如何再出督师?原来崇焕免官,都由魏忠贤暗中反对,至崇祯帝嗣位,开手便放戮魏阉,召用袁崇焕。崇焕陛见时,崇祯帝问他治辽方略,他却奏称假臣便宜,五年可复全辽。未免自夸。当时给事中许誉卿,已说他言过其实。崇焕复奏称五年以内,户部发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遣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能济事。但恐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的人,即不明掣臣肘,亦能暗乱臣谋云云。崇焕之言,虽确中时弊,然语近要挟,后来动帝之疑,实伏于此。崇祯帝为之动容,援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剑,命他即日启行。 崇焕到了关上,复缮折奏称恢复之计,应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法在渐不在骄,在实不在虚,愿至尊任而勿贰,信而勿疑,毋偏听左右,毋堕敌反间等语。崇焕所虑在末二语,乃后文偏如所料,令人长叹!奏上,复由崇祯帝优诏褒答。崇焕方渐渐放心,遂将关内外紧要地方,修城增堡,置戍屯田,不到一年工夫,已有成效,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入。 那时满洲太宗闻了这信,不敢轻动,只自嗟叹不已。光阴易过,转眼间便是明崇祯二年,满洲国天聪三年,编年亦不可少。太宗无聊已甚,并恐军心懈怠,时常出猎校阅,既便消遣,又资搜讨。到了初秋,太宗正出猎回来,有亲卒报道:“明朝来了两员将官,说是到我国投降,现有名单在此。”太宗接单一阅,写着孔有德、耿仲明二名。太宗迟疑一回,便召贝勒多尔衮,及内阁学士范文程入帐,将名单与他传阅,多尔衮道:“恐是明朝奸细。”范文程道:“闻他不带兵马,只有两个光身子,何必惧他?不如召他进来,一问便知。”太宗点头称善,即命手下召入。二人入见太宗,即伏地大哭。正是: 窥辽方虑名臣在,作伥偏逢降将来。 未知二人何故愿降,且看下回便知。 满洲太宗确系能手,观其声东击西,征服朝鲜,其兵谋不亚乃父。朝鲜一失,明之左臂已断,袁崇焕虽智,至此亦穷于应付,然满军出攻宁、锦,袁、赵二将,计却强敌,满洲太宗亦遭败衄,可见明有袁崇焕,辽西未易动也。是故国家不可无良将。至五年复辽之语,虽近虚夸,要不得为崇焕咎。满洲所畏者惟崇焕一人而已。本回写满洲太宗处,即是写袁崇焕处。 第七回 为敌作伥满主入边 因间信谗明帝中计 第七回 为敌作伥满主入边 因间信谗明帝中计 却说孔耿二明将,见了满洲太宗,伏地大哭。太宗问为何事?二人奏道:“臣等都是东江总兵毛文龙部将,因袁崇焕督师蓟辽,无故将我毛帅杀死,恳求大皇帝发兵攻明,替毛帅报仇,袁崇焕杀毛文龙事,从明朝二降将口中叙出,省却无数笔墨。臣等愿为前导,虽死无恨。”朝鲜有韩润、郑梅,明朝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何虎伥之多也!原来毛文龙蟠踞东江,素性倔强,崇焕恐他跋扈难制,借阅兵为名,诱文龙往迎。文龙见了崇焕,语多傲慢。崇焕便赚文龙登出阅兵,帐下伏了军士,把文龙拿住,数他十二大罪,请出尚方剑,将文龙斩首。这孔、耿二人,统认文龙为义父,因文龙被杀,随即逃往满洲甘作虎伥。为私灭公,二人可诛。太宗道:“照汝等说来,是真心投降么?”二人便设誓道:“如有异心,神人殛之!”太宗道:“汝二人欲我报仇,也可代为出力,但山海关内外,有袁崇焕把守,不易进取,汝等可有良策否?”二人沉吟许久,耿仲明先开口道:“关内外不易得手,何不绕道西北,从龙井关攻入?”太宗道:“龙井关在何处?”孔有德接口道:“龙井关是明都东北的长城口,此去须经过蒙古,方可沿城入关。此关若入,便可向洪山、大安二口,分路进捣,直入遵化,遵化一下,明京便摇动了。”仿佛《三国演义》中,张松献益州地图。太宗喜形于色,便道:“汝等愿作向导么?”二人齐声称愿。旁闪出多尔衮道:“二将弃逆归顺,正是识时俊杰,但二将前来,曾被明廷察觉否?”二人齐声答道:“我等潜踪而来,不但明廷未知,连关上的袁崇焕,也未必晓得。”多尔衮道:“既如此,请尔等速还登州。”太宗道:“我要他作攻明的向导,你如何教他速还登州?”此事我亦要问。多尔衮道:“我军此次攻明,料非一二个月可以回国,若被袁崇焕闻知,从登莱调遣水师,潜入我境,岂不是顾彼失此?好在二将前来,彼尚未晓,现仍回据登州,阳顺明朝,阴助我国,倘袁崇焕令他攻我,他可逗留勿进,若差了别将,他可预先报知,以便堵截,岂不是好?”太宗道:“好是好的,但无人导入龙井关,奈何?”多尔衮道:“蒙古喀尔沁部,已归顺我国,我军到了蒙古,择一熟路的作了向导,便可入龙井关。从前蒙古尝入贡明廷,岂无人熟识路径?”太宗大喜,便手指多尔衮,对孔、耿二人道:“这是皇弟多尔衮,足智多谋,计出万全,现请汝等依了他计,仍回登州,秘密行事,将来为我立功,不吝重赏。”孔、耿二人领命去讫。多尔衮此计,仍是未信孔、耿二人,意欲借此试二人虚实,用心更细,设计更险。《明史》崇祯四年,载登州游击孔有德叛事,此处尚是崇祯二年,故有此斡旋之笔。 是年十月,太宗亲率八旗劲旅,大举攻明,方欲启行,闻报蒙古喀尔沁部,遣台吉布尔噶图入贡。太宗接见,就问龙井关路径,曾否认识?布尔噶图道:“奴才数年前,曾去过一次,略识路程。”太宗即令他作为向导,顿时满城文武,除居守外,尽随驾出发。戈鋋(chán)耀日,旌旗蔽天,一程行一程,一队过一队,回环曲折,越水穿林,在途中过了数天,方到喀尔沁部。喀尔沁亲王,迎宴犒劳,不待细说。 太宗即日抵龙井关,关上不过几百名守卒,见满洲军蜂拥而来,都吓得魂飞天外,四散逃去。满军整队而入,遂分两路进攻,一军攻大安口,由济尔哈朗、岳托为统领,共四旗;一军攻洪山口,太宗亲率四旗兵队,连夜进发。此时明军专防守山海关,把大安、洪山二口,视作没甚要紧的区处,空空洞洞,毫不设备,一任满军攻入,浩浩荡荡的杀奔遵化州。 明廷闻警,飞檄山海关调兵入援,总兵赵率教,奉檄出兵,星夜前进,到了遵化州东边,地名三屯营,望见前面密密层层的都是满军,把三屯营围得铁桶相似。率教自顾部众,不及他四分之一,眼见得不是对手,只是忠臣不怕死,有进尺,无退寸,当下激励将士,分为数队,呐喊一声,竟向满军中冲入。满军见有援师,让他入阵,复将两面的兵合裹拢来,把率教困在垓心。率教全无惧怯,率众血战,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自辰至午,也杀了满军多名。怎奈满军越来越众,率教只领着孤军,越战越少,满望城中出兵相应,谁知寂无声响。又复死战多时,看看日光已暮,不由得愤急起来,索性拍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直奔城下,大声叫道开城。城上乱下矢石,率教大叫道:“我是山海关总兵,来援此城,请速放入!”但闻城上守兵答道:“主将有令,不论敌兵、援兵,一概不得入城。”率教此时已身受重创,至此进退无路,视部下残兵,亦受伤过半,不能再战,便下马向西再拜道:“臣力竭矣。”把剑自刎而亡。可敬可悲。 那时满兵已逼到城下,把残兵扫得精光,不留一个,当即乘胜登城。城中守将朱国彦,只守着闭关的主见,不纳援军,害得赵率教自刎身亡,到了满军登城,他已无能抵御,忙回署穿好冠带,望阙叩头,与妻张氏并投缳毕命。愚不可及。 满军夺了三屯营,又攻遵化。巡抚王元雅昼夜巡守。满军竖起云梯,四面进攻,守兵措手不及,被满军一拥而上。王元雅以下文武各官,统同殉节。满洲太宗入城,命军士检埋元雅尸首,杀牛犒饮,庆赏一天。翌日即率师进发,所过皆墟。不到一月,蓟州、三河、顺义、通州等处,都被满军占据,乘胜直到明都城下。明廷大震,幸亏关上满桂,带兵入援。满桂也是明朝有名的猛将,见满军大至,亟麾兵迎战。两军厮杀了半日,不分胜负。忽城上放了一声大炮,弹丸四迸,烟雾蔽天,满军霎时驰退,满桂军猝不及防,反被打伤了数百名。满桂也中了一弹。冤枉得很! 太宗收了兵马,就在城北土城关的东面,扎定了营,令明日奋力攻城。忽见贝勒豪格及额驸恩格德尔两人,匆匆走入道:“袁崇焕又来了。”太宗惊道:“袁蛮子当真又来么?”所留意者此人。原来明京自满军深入,飞诏各处迅速勤王,袁崇焕奉旨,立遣赵率教、满桂等率军入援,自己亦带领祖大寿、何可纲两总兵,随后启程。所过各城,都留兵驻守。及到明京,各道援师,亦渐渐云集。崇焕入见崇祯帝,帝大加慰劳,命他统率诸道援师,立营沙河门外,与满军对垒。满洲太宗闻崇焕又至,不觉惊叹失声。豪格及恩格德尔见太宗不悦,便仗着胆道:“袁蛮子没有三头六臂,何故畏他?他现在率兵初到,未免劳苦,趁此机会,劫他营寨,何愁不胜?”太宗道:“汝言虽是有理,但袁蛮子饶智有略,宁不预先防备?汝等既愿劫营,须处处防他埋伏。左右分军,互相策应,方是万全之策。”可谓小心。豪格等应命出兵。 这时满营在北,袁营在南,由北趋南,须经过两道隘口,恩格德尔自恃勇力,一到右隘,就带了本部人马,从隘口进去。卤莽可笑。豪格一想,彼从右入,我应从左进,但若两边都有埋伏,那时左右俱困,不及救应,岂不是两路失败么?现不若随入右隘,接应前军为是。亏此一想。便命军士随入右隘,起初还望见恩格德尔的后队,及转了几个湾头,前军都不见了。正惊疑间,猛听得一声号炮,木石齐下,把去路截断。豪格料知前面遇伏,忙令军士搬开木石,整队急进。幸喜山上没有伏兵下来,尚能疾行无阻。行未数里,见前面聚着无数明军,把恩格德尔围住,恩格德尔正冲突不出。当由豪格催动前骑,拼命杀入,方将明军渐渐杀退,保护恩格德尔出围。非写豪格,实写袁崇焕。随令恩格德尔前行,自己断后,徐徐回营。明军见有援应,也不追赶。 恩格德尔回见太宗,狼狈万状,禀太宗道:“袁蛮子真是厉害,奴才中了他计,若非贝勒豪格相救,定然陷入阵中,不能生还。”太宗道:“我自叫你格外小心,你如何这等莽撞?本应治罪,念你一点忠心,恕你一次。”恩格德尔叩首谢恩,又谢过了豪格。太宗道:“袁蛮子在一日,我们忧愁一日,总要设法除他方好。”令军士分头出哨,严防袭击。 当夜无话,次日满洲探马,来报敌营竖立棚木,开濠掘沟,比昨日更守得严密了。太宗道:“他是要与我久持,我军远道而来,粮饷不继,安能与他相持过去?”当即开军事会议,文武毕集,太宗令他们各抒所见。诸将纷纷献议,或主急攻,或主缓攻,或竟提出退师的意见。太宗都未惬意。旁立一位文质彬彬的大臣,一言不发,只是微笑。别有成算。太宗望着,乃是范文程,便问:“先生有何良策?”文程道:“有一策在,此刻不可泄漏,容臣秘密奏明。”太宗即命文武各官,尽行退出,独与文程秘密商议。帐外但听得太宗笑声,都摸不着头脑。是何妙计?看官试一猜之!好一歇,文程亦出帐而去。过了一天,传报明京德胜门外,及永定门外,遗有两封议和书,系是满洲太宗致袁崇焕的。疑案一。又过一天,满军捉住明太监二名,太宗不命审问,就令汉人高鸿中监守。疑案二。又过一天,满军退五里下寨。疑案三。又过一天,高鸿中报明太监脱逃,太宗也不去罪他。疑案四。又过一天,高鸿中面带喜色,入报明督师袁崇焕下狱,总兵祖大寿、何可纲奔出关外去了。疑案五。太宗道:“范先生好似一个智多星,此番得除掉袁蛮子,真是我国一桩大幸事。” 看官!你道这位神出鬼没的范先生,究竟是何妙策?说将起来,乃是兵书上所说的反间计。原来明京两门外的议和书,都是范文程捏造情由,遣人密置。守门的兵目,得了此书,飞报崇祯帝。崇祯帝便命亲近太监,出城访查,不料途中伏着满兵,被他拿去两名。这两名太监,拿入满营,由高鸿中监守。高系汉人,与明太监言语相通,渐渐说得投机,非但不加刑具,并且好酒好肉的款待。是夕,鸿中与二太监酣饮,有一兵官模样,入会鸿中,见二太监在座,慌忙退出。鸿中假作酒醉,忙起座追出门外,与兵官密谈。二太监见无人在座,便掩到门后窃听,模模糊糊的,听得袁崇焕已经允议,明晨我兵退五里下寨。末后这一语,是休令明太监闻知。言毕,匆匆径去。二太监以目相视,忙即回座,鸿中亦入门再饮数巡,说是要摒挡行李,恕不陪饮。鸿中别去,二太监趁这时光,走出帐外,见帐外无人把守,便一溜烟的跑回明京,详禀崇祯帝。崇祯帝因崇焕擅杀毛文龙,已自不悦,及闻了私自议和的消息,便召见崇焕,责他种种专擅,立命锦衣卫缚置狱中。总兵祖大寿、何可纲,闻主帅无故下狱,顿时大愤,率兵驰回山海关。你想满洲太宗得了此信,有不格外喜欢么?陈平间范增,周瑜弄蒋干,都是这般计策,崇祯帝号称英明,应亦晓明史事,乃竟堕入敌计,自坏长城,真正可叹! 明军失了主帅,惊惶得了不得。偏这满洲太宗计中有计,不乘势攻打明京,反向固安、良乡一带,去游弋了一回。明廷还道是满兵退去,略略疏防,不料满兵复回转北京,直逼卢沟桥。此时守城大将,只有满桂一人,还靠得住,此外都是酒囊饭袋,全不中用。崇祯帝封满桂为武经略,屯西直、安定二门,统辖全军,一面命各官保荐人才。好好一个大将才,缚置狱中,还要人才何用。当由庶吉士、金声保荐两人,一个是游僧申甫,想是会念退兵咒。一个是翰苑出身刘之纶。崇祯帝立刻召见,适刘之纶未曾在京,应召的只有申甫一人。陛见时问他有何才具?申甫答称:“能造战车。”当场试验,颇觉灵动,遂擢他为副总兵,令他招募新军,即日赴敌。急时抱佛脚,有何益处?申甫奉了上命,就在京中开局招兵,所来的无非市井游手,或是申甫素识的僧徒,全然不晓得临阵打仗的格式,冒冒失失的领了出城,战车在前,步兵在后,大喊一声,向满营冲将过去。满军守住营寨,全然不动,前面的战车,也在途中停住了。蓦闻满营中一声战鼓,把寨门一开,千军万马,拥杀过来,申甫还催战车急进,怎奈推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满军将战车尽行拨倒,提起大刀阔斧,杀入明军,好像削瓜切菜一般。这等游手僧徒,只恨爹娘少生两脚,没命的夺路乱跑。申甫也转身逃走,不到数步,被一满员赶到,刀起头落,把申甫一道魂灵,送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调侃得妙。 崇祯帝闻申甫败死,越加惶急,命满桂出城退敌。满桂奏言众寡悬殊,未可轻战。偏这明廷的太监,日日怂恿崇祯帝,催令速战。是满桂催命符。崇祯帝既诛魏阉,如何尚用奄寺?令人难解。满桂只得督领兵官孙祖寿等,出城三里,与满军搏战。这场厮杀,与申甫出战,全然不同,兵对兵、将对将,赌个你死我活,自早晨起,竟杀得天昏地黑。叙满桂处亦是不苟。满洲太宗见部队战明军不下,想了一计,令侍卫改作明装,就夜黑时混入明军队里。满桂不防,误作城内援兵,不料这伪明军专杀真明军,一阵骚扰,明军大乱。可怜这临阵惯战的满桂,竟死于乱军之中。满桂又死,明其危矣。满军大获胜仗,个个想踊跃登城,不意太宗竟下令退军,弄得众贝勒都疑惑起来。小子且停一停笔,先诌成一诗,以纪其事云: 大好京畿付劫灰,强胡饱掠马方回。 谁云明社非清覆,内讧都从外侮来。 毕竟满洲太宗何故退军,请到下回交代。 袁崇焕杀毛文龙,后人多议其专擅,愚意不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利于国,专之可也。况崇祯帝固许其便宜行事乎!惟文龙被杀,部下多投奔满洲,甘为虎伥,绕道入塞,不得谓非崇焕疏忽之咎。然勤王诏下,即兼程前进,忠勇若此,而崇祯帝多疑好猜,竟信阉竖之谗,误堕敌人之计,崇焕下狱,满桂阵亡,明之不亡亦仅矣。读此回令人嗟叹不置。 第八回 明守将献城卖友 清太宗获玺称尊 第八回 明守将献城卖友 清太宗获玺称尊 却说满洲太宗下令退军,众贝勒都来谏阻,太宗把意见详述一番,说得众贝勒个个叹服。原来太宗的意思,恐师老日久,有前无继,转犯兵家之忌。就使乘胜攻城,应手而下,也是万不能守。一旦援军四集,反致进退两难,所以决意离京,把畿辅打扰一番,扰得他民穷财尽,激起内乱,方好乘隙而入,唾手夺那明室江山。这正是亟肆以敝的计策。确是妙算。当下率领全军,退至通州,是时已天聪四年了。点目。到通州后,复渡河东行,克香河,陷永平。将到遵化,忽见前面有明军拦住,历历落落的炮弹,向满军打来。太宗方令军士退后,猛听得豁喇一声,明军这边的大炮,无故炸开,弄得自己打自己。太宗趁这机会,再令军士向前猛进,此时明军已纷纷自乱,哪里当得住满军。只是这位统兵大员,偏不肯逃走,麾军士拼命拦截,自辰至酉,明军已矢尽力穷,这统兵大员,中了满兵两箭,坠马身亡。看官!你道这明将是谁?就是金声保荐的刘之纶。之纶平日颇研究武备,尝借贷百金,造成木质大炮。又造独轮车、偏箱车、兽车,都是轻便利用,因闻崇祯帝召见的信息,夤夜到京,入奏称旨,超擢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闻得满营齐退,之纶誓师出追,到了通州,闻满军东去,料他必取道遵化,退出关外,遂约总兵马世龙、吴自勉二人,尾满军后,趋向永平,自己由间道到遵化,截满军归路,与马、吴两总兵前后夹攻。计亦甚善。谁知马、吴两人,违约不追,之纶只领了一支孤军,驻扎娘娘庙山。待满军到来,两边相较,已是众寡不敌。偏这大炮又炸,越加危急。左右请结阵徐退,之纶怒道:“吾受天子厚恩,誓捐躯以报,战若不胜,愿死,敢言退者斩。”好汉子。到了矢尽力穷的时候,之纶见不可支,大呼道:“死死!负天子恩!”急解佩印付给家人道:“持此归报朝廷。”不一时,即被满军射倒。又死了一个忠臣。所剩残兵,霎时间一扫而空。 太宗复领兵攻陷迁安、滦州,进至昌黎,却由该县左应选,率兵民固守,连番进攻,都被击退。倒难为他。寻闻明廷复起用孙承宗,代袁崇焕守山海关,恐他遣将前来,截断归路,遂匆匆的收兵回国。既至国都,文武各官,都上表庆贺,惟太宗犹有忧色。众贝勒各来进问,太宗道:“袁蛮子虽已下狱,终究未死,倘或赦罪出来,又要与我国做死对头,所以放心不下。待他死了,汝等贺我未迟。”过了数日,侦察明京大事的探子,密书驰报,略说:“袁崇焕已经磔死,连家产亦被籍没。”太宗方欣然道:“难得此公已死,咱们可长驱入明了。”自拆股肱,适以利敌。是时范文程在旁,太宗复顾着道:“这是范先生第一功。”文程道:“崇焕虽死,承宗尚在,山海关尚未易下。”太宗道:“待来年再行图他。只是明兵惯用大炮,我国恰无此火器,须赶紧制造,方可攻明。”文程道:“这正是最要紧的事情。”遂招募工匠,铸起红衣大炮,命军士沿习燃放。 转瞬间又是一年,众贝勒复请攻明,太宗约以秋高马肥,方可进兵。是时孙承宗督师关上,收复滦州、迁安、永平、遵化四城,复整缮关外旧地,军声大震。怎奈来了一个邱禾嘉,做了辽东巡抚,偏与承宗意见不合。狭路相逢,无非冤家。承宗议先筑大凌河城,以渐而进,禾嘉恰要同时筑右屯城。工程日久,两城都未曾完工,满军已进薄城下,这是天聪五年八月内的事情。 太宗带领精骑,到了大凌河,掘濠竖栅,四面合围,令贝勒阿济格等率兵往锦州,遮击山海关援兵。邱禾嘉闻满军已至,急率总兵吴襄、宋伟等,自宁远趋锦州,是时阿济格军尚在中途,锦州城下,未见敌人踪迹。禾嘉令吴襄、宋伟,率兵进发,到长山口,遇着满军,彼此交战,不分胜负。两边鸣金收军,各扎住营寨,准备明日厮杀。是夕,满洲太宗亦到阿济格营内,亲自督战。次日,天色微明,满兵已张开两翼,向明营扑来。明总兵宋伟,坚垒不动。满军连冲数次,都被宋伟的营兵、枪炮打回。宋伟亦能。太宗命转攻吴襄营,吴襄忙令营兵齐放枪炮,满兵亦枪炮迭施。正轰击间,忽东北角上,刮起一阵狂风,顿时飞石扬沙,天昏如墨,襄军乘风举火,烈焰腾腾,扑入满军。满军正在着急,俄见大雨奔下,风随雨转,火势反向襄军扑回。襄军出其不意,霎时大乱,满军乘风猛攻,杀得襄军零零落落,吴襄忙率残兵逃走。岂真天意。满军复驰向宋伟营,此时伟军见襄军败走,已自胆怯,怎禁得满军踊跃前来?不消一个时辰,被满军冲入营内,宋伟左右阻拦,争奈支撑不住,也只得向后退下。满军随后赶来,两路残军,抱头疾走。约数里,忽前面来了一支人马,统是满洲服式,挡住去路,后面追兵又至,吴襄、宋伟只得拼了性命,向前冲突。等到杀出重围,已失去了监军张道春、副将祖大乐,将士伤亡,不计其数,疾忙趋回锦州。邱禾嘉见了败军,惊惶万状,弄得束手无策。自是大凌河城,虽连章告意,禾嘉装作痴聋一般,全不理睬了。这样无能,何苦与孙承宗反对。且说大凌河城守将,便是祖大寿、何可纲二人。他们本是怨恨明帝,只因孙承宗面上,坚守此城。闻援兵已经败还,格外懊丧。只大寿有一兄弟名叫大弼,曾官副总兵,有万夫不当之勇,军中称为“万人敌”,又因他素性粗莽,不管死活,别号作“祖二疯子”。他仗着勇力,一意主战,夜率死士百二十人,易服辫发,缒城而下,来袭满营。此公颇有机智,不是一味疯癫。适值太宗未寝,在帐中阅视文书,大弼执着大刀,当先入帐,把大刀左右乱劈,斫倒满侍卫两员。太宗见大弼入帐行凶,忙拔腰下佩剑,挡住大弼的大刀。幸亏太宗有些武力。当下交战数合,太宗力不逮大弼,渐渐退后。大弼手下的死士,亦陆续入帐,太宗正在着忙,亏得阿济格等带领侍卫十员,赶来护驾。一场酣斗,满侍卫中,尚有一人被斫断半臂。极写大弼。至满军越来越众,大弼始呼啸一声,冲围而出,此时大寿始知大弼出城劫营,出兵接入城去。大弼检点党与,不折一人,只有数名负伤。甘宁百骑劫曹营,祖大弼可谓媲美。次晨,太宗遂下令急攻,大寿、可纲抵死击退。又过数日,满军运红衣大炮至,击坏城外数堡,复接连轰城。城上短堞,一半被毁,城中犹是固守。直到冬季,大凌河城粮尽,食牛马,牛马又尽,人自相食。大寿日盼援师,只是不至。惟满主招降书,屡射入城来,大寿未免动心,与可纲密议。可纲不从,大寿此时,也顾不得可纲了。卖国卖友,我恨大寿。夜间令部下亲兵,缒城至满营,投书愿降,即于次夕献城。可纲闻知,急来拦截,被大寿一箭射倒,由满军擒捉而去。城内兵士,非降即走。可纲见了太宗,劝降不允,从容就刑。算一个烈士。大弼不服兄意,早率同志出城去了。 大寿叩见太宗,太宗格外优待,命之起坐,亲赐御酒一樽。是夕,大寿仍宿大凌河城,梦寐间只见何可纲索命。贼胆心虚。及至惊醒,自觉卖友求荣,于情理上很过不去。想是夜气发现。当时踌躇了一回,又忏悔了一回。翌晨,起见太宗,正值太宗升帐,会议进取锦州。大寿献计道:“取锦州不难。臣的家小,亦在锦州,现在锦州的守将,尚未知臣降顺天朝,若臣佯作溃奔状,归赚锦州,作为内应,陛下发兵为外合,取锦州如反掌。臣的家小,亦可藉此取来。”言甘心苦。太宗道:“你不要诳语!”大寿设誓允诺,太宗当即命出发。到了锦州,闻邱禾嘉已经被劾,调往南京。关上督师孙承宗亦被言官弹击,乞休回里。承宗又罢。大寿又把锦州缮城固守,诡报满洲太宗,说是:“心腹人甚少,各处客兵甚多,巡抚巡按,防守甚严,请缓发兵为是。”太宗乃班师而去。 是年冬,孔有德大闹登州,逐登莱巡抚孙元化,杀总兵张可大。越年,明兵四万攻登莱,有德等不能敌,驰书满洲告急。太宗以朝鲜已服,登莱无用,复书令有德等仍返满洲。有德遂偕耿仲明把子女玉帛载了数船,直到沈阳,应前回。见了太宗说:“辽东旅顺,乃是要塞,现在守备空虚,可以袭取。”太宗遂发兵千名,偕孔、耿二人往袭旅顺。过了数日,军中报捷,说是旅顺已下,杀死明总兵黄龙,招降副将尚可喜。太宗大悦,即令孔、耿二人回国,留尚可喜居守旅顺。孔、耿奉命回国,孔受封为都元帅,耿受封为总兵官,嗣后可喜亦得封总兵。从此耿、尚、孔三将,居然做满洲开国功臣了。讥讽得妙。 话休叙烦,且说满洲太宗自大凌河城班师,养精蓄锐,又历一年。一日,校阅军队毕,饬令随征察哈尔部,并征集各部蒙古兵,向辽河进发。这察哈尔部在满洲西北,源出蒙古,就是元朝末代顺帝的子孙。当满洲太祖起兵时候,察哈尔势颇强大,曾做内蒙古诸部的盟长。他的头目,叫作林丹汗。天命四年,尝遗书满洲,自称统领四十万众蒙古国主,致书水滨三万满洲国主。这便是自大的自吻。嗣后尝胁掠蒙古诸部,诸部受苦不堪,多来归服满洲,请满洲出兵讨伐。太宗趁兵马强壮,遂发兵渡了辽河,绕越兴安岭,向察哈尔背后攻入。林丹汗只防前面的境界,不料满军从后面扑来,蒙古本无大城,不过有几个小小的土闉(yin),便算是头目所居的都城。满军扑到城下,林丹汗似梦初觉,仓猝不及抵敌,只得徒步飞逸。满军乘势追杀,直到了归化城,捉不住林丹汗,反把明朝边境的百姓,拿来出气。明民何辜?当下由太宗命分四路兵入明边:第一路从尚方堡进宣州,到山西省大同应州;第二路从龙门口进长城,到宣州与第一路会齐;第三路从独石口进长城,到应州;第四路从得胜堡进朔州。四路的兵,长驱直入,好像一群豺狼虎豹,钻入犬羊队里,乱咬乱嚼,随心所欲,明边的百姓,无缘无故的遭此大劫。语语含有深意。幸亏宣大总督张宗衡,总兵曹文诏、张全昌等,固守城池,击退满兵,城中的百姓,还算保全身家性命。满兵掳了人口牲畜七万六千,已是满意,遂即唱了得胜歌,出关而去。不料明廷反将张宗衡、曹文诏等,革职坐戍。功罪不明,刑赏倒置,眼见得明室不久了。 只这位满洲太宗两次入明,所得财帛,不计其数。又把内蒙古各部落,统已收服,正是府库日充、版图日廓的时候。一日,有察哈尔部遗族来降,太宗问明情由,方知林丹汗逃奔青海,一病身亡,其子额哲,势孤力竭,只得率领家属,向满洲乞降。当下开城纳入,行受降礼。额哲叩见毕,献上一颗无价的宝物。看官!你道是什么宝贝?乃是元朝历代皇帝的传国玺。太宗得玺后,焚香告天,非常得意,于是大开朝贺。诸贝勒联名上表,请进尊号。边外诸国,亦都遣使奉书,愿为臣属。蒙古各部,且挑选几个有姿色的女子,献入满洲,甘作太宗的妾媵。吹牛拍马,一至于此。太宗遂创设三院:一名内国史院,一名内秘书院,一名内弘文院。国史院是编制实录,记注起居,秘书院是草拟敕书,收发章奏,弘文院是讨论古今政事得失,命范文程作为总监,汇集三院文员,恭定称尊典礼。复营建天庙天坛,添造宫室殿陛,不到数月,大礼已定,建筑告成,遂尊太宗为宽温仁圣皇帝,易国号为大清,改天聪十年为崇德元年。这是清室初造,所以叙述独详。择了吉日,祭告天地。当命在天坛东首,另筑一坛,排齐全副仪仗,簇拥御驾,登坛即真。适值天气晴和,晓风和煦,满洲文武百官,都随太宗至天坛,司礼各官,已鹄候两旁,焚起香烛。太宗下了御驾,龙行虎步的走近香案,对天行礼。拜跪毕,由司礼官读过祝文,于是诸贝勒拥着太宗,从中阶升上即真的坛上,到中间绣金团龙的大座椅前,徐徐坐下。但觉得万人屏息,八面威风。今而知皇帝之贵。诸贝勒大臣,及外藩各使,都恭恭敬敬的向上行三跪九叩礼。孔有德、耿仲明等降将,格外谨肃,遵礼趋跄,不敢稍错分毫。可愧可耻。宣诏大臣,捧了满、汉、蒙三体表文,站立坛东,布告大众,坛下军民人等,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等到宣诏官读完谕旨,一齐高呼万岁万岁的声音,远驰百里。确是威阔,怪不得人人想做皇帝。礼毕,太宗慢慢下坛,由众贝勒大臣扈跸还宫。次日,上列代帝祖尊号,谥努尔哈赤为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武皇帝,庙号太祖,追封功臣,配享太庙。名宫殿正门为大清门,东为东翊门,西为西翊门,大殿正殿,仍遵太祖时所定名目,惟后殿改名中宫,皇后居之。中宫两旁,添置四宫,东为关雎宫,西为麟趾宫,次东为衍庆宫,次西为永福宫,罗列妃嫔,作为藏娇的金屋。册封大贝勒代善为礼亲王,贝勒济尔哈朗为郑亲王,多尔衮为睿亲王,多铎为豫亲王,豪格为肃亲王,岳托为成亲王,阿济格为武英郡王。此外文武百官,都有封赏。拜范文程为大学士,作为宰相。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降将,亦因劝进有功,得了什么恭顺王、怀顺王、智顺王的称号。看似铺叙,实则奚落。盈廷大喜,独太宗尚未尽惬意。看官!你道为何?当日称尊登极,外藩各使,统行跪拜礼,只有一国使臣,不肯照行,因此逆了太宗的意思,又想出一条以力服人的计策来了。正是: 南面称尊,居然天子。 西略东封,雄心莫止。 欲知何国得罪太宗,请向下回再阅。 满军攻明,起初是专攻辽西,迨得了向导,始由蒙古入塞,多一间道,从此左驰右突,飘忽无常。明兵则处处设防,以劳待逸,胜负之势,已可预决。至察哈尔折入满洲,长城以北,皆为满洲所有,明已防不胜防。虽无李闯之肇乱,而明亦不可为矣。若夫满洲太宗之获玺,论者谓天意攸归,故假手额哲以赍献之。夫玺之得不得,亦何关兴替?孙坚袁术,尝得汉家之传国玺矣,试问其果终为帝耶?然则满洲太宗之改号称尊,实为图明得志,借获玺之幸,而作成之耳。虽曰天命,宁非人事?惟清室二百数十年之国祚,由太宗之获玺称尊始。故书中特详述之,所以志始也。 第九回 朝鲜主称臣乞降 卢督师忠君殉节 第九回 朝鲜主称臣乞降 卢督师忠君殉节 却说清太宗登极之日,称清太宗自此始。有不愿跪拜的外使,并非别国,乃是天聪元年征服的朝鲜。朝鲜国王李倧,本与满洲约为兄弟,此次遣使来贺,因不肯行跪拜礼,即由太宗当日遣还,另命差官贻书诘责。过了一月,差官回国,报称朝鲜国王,接书不阅,仍命奴才带回。太宗即开军事会议,睿亲王多尔衮,与豫亲王多铎,请速发兵出征。太宗道:“朝鲜贫弱,谅非我敌,他敢如此无礼,必近日复勾结明廷,乞了护符,我国欲东征朝鲜,应先出兵攻明,挫他锐气,免得出来阻挠。”仍是声东击西之计。多尔衮道:“主上所虑甚是,奴才等即请旨攻明。”太宗道:“汝二人当为东征的统帅,现在攻明,但搅扰他一番,便可回来,只令阿济格等前去便了。”是日即召阿济格入殿,封为征明先锋,带兵二万,驰入明畿,并授他方略,教他得手便回,阿济格即领命而去。不到一月,阿济格遣人奏捷,报称入喜峰口,由间道趋昌平州,大小数十战,统得胜仗,连克明畿十六城,获人畜十八万等语。太宗即复令阿济格班师,阿济格奏凯而回。此次清兵入明,不过威吓了事,明督师兵部尚书张凤翼,宣大总督梁廷栋,闻得清兵入边,把魂灵儿都吓得不知去向,一个不如一个,大明休矣!日服大黄药求死,听清兵自入自出。瘟官当道,百姓遭殃,实是说不尽的冤屈。 话分两头,且说清廷自阿济格班师后,即发大兵往讨朝鲜。时已隆冬,太宗祭告天地太庙,冒寒亲征,留郑亲王济尔哈朗居守,命武英郡王阿济格屯兵牛庄,防备明师,睿亲王多尔衮、豫亲王多铎,率领精骑作了冲锋的前队。太宗亲率礼亲王代善等,及蒙旗汉军,作为后应。这次东征,是改号清国后第一次出师,比前时又添了无数精彩。清太宗穿着绣金龙团开气袍,外罩黄缀绣龙马褂,戴着红宝石顶的纬帽,披着黄缎斗篷,腰悬利剑,手执金鞭,脚下跨一匹千里嘶风马,左右随侍的,都是黄马褂宝石顶双眼翎亲王贝子,前后拥护的,都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满蒙汉军,画角一声,六军齐发,马队、步队、长枪队、短刀队、强弩队、藤牌队、炮队、辎重队,依次进行,差不多有十万雄师,长驱东指。描写军容,如火如荼。 到了沙河堡,太宗命多尔衮及豪格,分统左翼满蒙各兵,从宽甸入长山口,命多铎及岳托,统先锋军千五百名,径捣朝鲜国都城。这朝鲜国兵,向来是宽袍大袖,不经战阵,一闻清兵杀来,早已望风股栗,逃的逃,降的降,义州、定州、安州等地,都是朝鲜要塞,清兵逐路攻入,势如破竹,直杀到朝鲜都城。朝鲜国王李倧,急遣使迎劳清兵,奉书请罪,暗中恰把妻子徙往江华岛。那时朝鲜使臣,迎谒太宗,呈上国书。太宗怒责一番,把来书掷还,喝左右逐出来使。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倧闻了这个信息,魂不附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亟率亲兵出城,渡过汉江,保守南汉山,清兵拥入朝鲜国都,都内居民,还未曾逃尽,只得迎降马前,献上子女玉帛,供清兵使用。覆巢之下,宁有完卵?幸亏太宗有心怀远,谕禁奸淫掳掠。假仁假义。入城三日,已是残腊,太宗就在朝鲜国都,大开筵宴,祝贺新年。好快活! 又过数天,复率大兵渡过汉江,拟攻南汉山。适朝鲜国内的全罗、忠清二道,各发援兵,到南汉城。太宗遂命军士停驻江东,负水立寨。先锋多铎,率兵迎击朝鲜援兵,约数合,朝鲜兵全不耐战,阵势已乱,多铎舞着大刀,左右扫荡,好像落叶迎风,飕飕几阵,对面的敌营,成了一片白地。造语新颖。李倧闻援兵又溃,再令阁臣洪某,到满营乞和。太宗命英俄尔岱、马福塔二人,赍敕往谕,令李倧出城亲觐,并缚献倡议败盟的罪魁。李倧答书称臣,乞免出城觐见、缚献罪魁两事。太宗不允,令大兵进围汉城。 是时多尔衮、豪格二人,领左翼军趋朝鲜,由长山口克昌州,败安黄、宁远等援兵,来会太宗。太宗命多尔衮督造小舟,往袭江华岛,一面令杜度回运红衣大炮,准备攻城。多尔衮即派兵伐木,督工制船,昼夜不停,约数日,造成数十号,率兵分渡。岛口虽有朝鲜兵船三十艘,闻得清兵到来,勉强出来拦阻,怎禁得清兵一股锐气,踊跃登舟。不多时,朝鲜兵船内,已遍悬大清旗帜,舟中原有的兵役,统不知去向。大约多赴龙王宫内当差。 清兵夺了朝鲜兵船,飞渡登岸,岸上又有鸟枪兵千余名,来阻清兵,被清兵一阵乱扫,逃得精光。清兵乘势前进,约里许,见前面有房屋数间,外面只围一短垣,高不逾丈。那时清兵一跃而入,大刀阔斧的劈将进去,但觉空空洞洞,寂无人影。多尔衮令军士搜寻,方搜出二百多人,大半是青年妇女,黄口幼儿,当由清兵抓出,个个似杀鸡般乱抖。多尔衮也觉不忍,婉言诘问,有王妃,有王子,有宗室,有群臣家口,还有仆役数十名,即命软禁别室,饬兵士好好看守,不叫妇女侍寝,算是多尔衮厚道,然即为下文埋根。一面差人到御营报捷。 是时杜度已运到大炮,向南汉城轰击。李倧危急万分,又接到清太宗来谕,略说:“江华已克,尔家无恙,速遵前旨缚献罪魁,出城来见。”至是李倧已无别法,只得上表乞降,一一如命。清太宗又令献出明廷所给的诰封册印,及朝鲜二世子为质。此后应改奉大清正朔,所有三大节及庆吊等事,俱行贡献礼。此外如奉表受敕,与使臣相见礼,陪臣谒见礼,迎送馈使礼,统照事明的旧例,移作事清,若清兵攻明,或有调遣,应如期出兵,清兵回国,应献纳犒军礼物,惟日本贸易,仍听照旧云云。李倧到此,除俯首受教外,不能异议半字。当即在汉江东岸,筑坛张幄,约日朝见,届期率数骑出城,到南汉山相近,下马步行,可怜!行至坛前,但见旌旗灿烂,甲仗森严,坛上坐着一位雄主,威稜毕露,李倧又惊又惭,当时呆立不动。到此实难为李倧。只听坛前一声喝道:“至尊在上,何不下拜!”慌得李倧连忙跪下,接连叩了九个响头。可叹!两边奏起乐来,鼓板声同磕头声,巧巧合拍。作书者偏要如此形容,未免太刻。乐阕,坛上复宣诏道:“尔既归顺,此后毋擅筑城垣,毋擅收逃人,得步进步,又有两条苛令。每年朝贡一次,不得逾约。尔国三百年社稷,数千里封疆,当保尔无恙。”较诸今日之扶桑国,尚算仁厚。李倧唯唯连声。太宗方降座下坛,令李倧随至御营,命坐左侧,并即赐宴。是时多尔衮已知李倧乞降,带领朝鲜王妃王子,及宗室大臣家眷,到了御营。太宗便命送入汉城,留长子(wāng)、次子淏(hào)为质。次日,太宗下令班师,李倧率群臣跪送十里外,又与二子话别,父子生离,惨同死别,不由得凄惶起来,无奈清军在前,不敢放声,相对之下,暗暗垂泪。太宗见了这般情形,也生怜惜,遂遣人传谕道:“今明两年,准免贡物,后年秋季为始,照例入贡。”猫哭老鼠假慈悲。李倧复顿首谢恩。太宗御鞭一挥,向西而去。清军徐徐退尽,然后李倧亦垂头丧气的归去了。弱国固如是耳。 太宗振旅回国,复将朝鲜所获人畜牲马,分赐诸将。过了数日,朝鲜遣官解送三人至沈阳,这三人便是倡议败盟的罪魁,一姓洪名翼溪,原任朝鲜台谏,一姓尹名集,原任朝鲜宏文馆校理,一姓吴名达济,原任朝鲜修撰,尝劝国王与明修好,休认满洲国王为帝,也是鲁仲连一流人物,可惜才识不及。此次被解至满洲,尚有何幸,自然身首异处了。清太宗既斩了朝鲜罪首,无东顾忧,遂专力攻明。适值明朝流寇四起,贼氛遍地,李闯张献忠十三家七十二营,分扰陕西、河南、四川等省,最号猖獗。明朝的将官,多调剿流贼,无暇顾边。太宗遂命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降将,攻入东边,明总兵金日观战死。复于崇德三年,授多尔衮为奉命大将军,统右翼兵,岳托为扬武大将军,统左翼兵,分道攻明,入长城青山口,到蓟州会齐。 这时明蓟辽总督吴阿衡,终日饮酒,不理政事,还有一个监守太监邓希诏,也与吴阿衡性情相似,真是一对酒肉朋友。至清兵直逼城下,他两人尚是沉醉不醒,等到兵士通报,阿衡模模糊糊的起来,召集兵将,冲将出去,正遇着清将豪格,冒冒失失的战了两三回合,即被豪格一刀劈于马下。到冥乡再去饮酒,恰也快活。麾下兵霎时四散,清兵上前砍开城门,城中只有难民,并无守兵,原来监守太监邓希诏,见阿衡出城对敌,已收拾细软,潜开后门逃去,守兵闻希诏已逃,也索性逃个净尽。还是希诏见机,逃了性命,可惜美酒未曾挑去。清兵也不勾留,进行至牛栏山,山前本有一个军营,是明总监高起潜把守。高起潜也是一个奄竖,毫无军事知识,闻清兵杀来,三十六策,走为上策。崇祯帝惯用太监,安得不亡?清兵乘势杀入,从卢沟桥趋良乡,连拔四十八城,高阳县亦在其内。故督师孙承宗,时适家居,闻清兵入城,手无寸柄,如何拒敌?竟服毒自尽。子孙十数人,各执器械,愤愤赴敌,清兵出其不意,也被他杀了数十名,嗣因寡不敌众,陆续身亡。完了孙承宗,完了孙承宗全家。此外四十多城的官民,逃去的逃去,殉节的殉节。 清兵又从德州渡河,南下山东,山东州县,飞章告急,兵部尚书杨嗣昌,仓猝檄调,一面檄山东巡抚颜继祖,速往德州阻截,一面檄山西总督卢象昇,入卫京畿。继祖奉到檄文,忙率济南防兵,星夜北趋,到了德州,并不见清兵南来,方惊疑间,探马飞报清兵从临清州入济南,布政使张秉文等,统已阵亡,连德王爷亦被掳去。看官!你道德王爷是何人?原来是大明宗室,名叫由枢,与崇祯帝系兄弟行,向系受封济南,至此被掳,这统是杨嗣昌檄令移师,以致济南空虚,为敌所袭,害了德王,又害了济南人民。颜继祖闻报大惊,又急率兵回济南,到了济南,复是一个空城,清兵早已渡河北行。继祖叫苦不迭,只得据实禀报。杨嗣昌至此,惶急异常,密奏敌兵深入,胜负难料,不如随机讲和。崇祯帝不欲明允,暗令高起潜主持和议,适卢象昇奉调入京,一意主战,崇祯帝令与杨嗣昌、高起潜商议,象昇奉命,与二人会议了好几次,终与二人意见不合。未曾出兵,先争意见,已非佳兆。象昇愤甚,便道:“公等主和,独不思城下之盟,春秋所耻。长安口舌如锋,宁不怕蹈袁崇焕覆辙么?”嗣昌闻言,不禁面赤,勉强答道:“公毋以长安蜚语陷人。”象昇道:“卢某自山西入京,途次已闻此说,到京后,闻高公已遣周元忠与敌讲和,象昇可欺,难道国人都可欺么?”是一个急性人物。随即怏怏告别。寻奏请与杨、高二人,各分兵权,不相节制。折上,由兵部复议,把宣大山西兵士属象昇,山海关宁远兵士属高起潜。崇祯帝准议,加象昇尚书衔,克日出师。 象昇麾下,兵不满二万名,只因奉命前驱,也不管好歹,竟向涿州进发。忠而近愚。途中闻清兵三路入犯,亦遣别将分路防堵,无如清兵风驰雨骤,驰防不及,列城多望风失守。嗣昌即奏削象昇尚书衔,又把军饷阻住不发。象昇由涿州至保定,与清兵相持数日,尚无胜败,奈军饷不继,催运无效,转瞬间军中绝食,各带菜色。象昇料是杨嗣昌作梗,自知必死,清晨出帐,对着将士四向拜道:“卢某与将士同受国恩,只患不得死,不患不得生。”众将士被他感动,不由得哭作一团。我看到此,亦自泪下。旋即收泪,愿随象昇出去杀敌。象昇出城至巨鹿,顾手下兵士,只剩五千名,参赞主事杨廷麟,禀象昇道:“此去离高总监大营只五十里,何不前去乞援?”象昇道:“他只恐我不死,安肯援我!”廷麟道:“且去一遭何如?”象昇不得已,令廷麟启行。临别时执着廷麟手,与他一诀,流涕道:“死西市,何如死疆场?吾以一死报国,犹为负负。”语带寒潮呜咽声。廷麟已去,象昇待了一日,望眼将穿,救兵不至。象昇道:“杨君不负我,负我者高太监,我死何妨,只要死在战场上面,杀几个敌人,偿我的命,方不徒死。”遂进至嵩水桥,正见清兵蜂拥前来,胡哨一声,把象昇五千人围住。象昇将五千人分作三队,命总兵虎大威领左军,杨国柱领右军,自己领中军,与清兵死斗。清兵围合数次,被象昇杀开数次,十荡十决。清兵亦怕他厉害,渐渐退去。象昇收兵扎营。是夜三鼓,营外喊杀连天,炮声震地,象昇知清兵围攻,忙率大威、国柱等,奋力抵御,可奈清兵越来越多,把明营围得铁桶相似。两下相持,直到天明,明营内已炮尽矢竭,大威劝象昇突围出走。象昇道:“吾受命出师,早知必死。此处正我死地。诸君请突围而出,留此身以报国!卢某内不能除奸,外不能平敌,罢罢!从此与诸君长别。”此恨绵绵无尽期。遂手执佩剑,单骑冲入敌中,乱斫乱劈,把清兵杀死数十百名,自身也被四箭三刀,大叫一声,呕血而亡。如此忠臣,为权阉所陷没,可恨! 象昇自擢兵备,与流寇大小数十战,无一不胜,且三赐尚方剑,未曾戮一偏裨,爱才恤下,与士卒同甘苦,此次力竭捐躯,部下亲兵,都随了主帅殉难,大威、国柱,因象昇许他突围,方杀开血路而去。象昇既死,杨廷麟始徒手回来,到了战场,已空无一人,只见愁云如墨,暴骨成堆,二语可抵一篇吊古战场文。廷麟不禁泪下。检点遗尸,已是模糊难辨,忽见一尸首露出麻衣,仔细辨认,确是卢公象昇。原来象昇新遭父丧,请守制不许,无奈缞绖从戎。廷麟既得遗尸,痛哭下拜,我亦欲拜之。亲为殓埋,遂会同顺德知府于颖,联名奏闻。杨嗣昌无可隐讳,只说象昇轻战亡身,死不足惜。崇祯帝误信谗言,竟没有什么恤典。 到了高起潜星夜遁回,廷臣始知起潜拥兵不救,交章弹劾。起潜下刑部狱,审问属实,有旨正法。这杨嗣昌仍安然如故,后来督师讨贼,连被贼败,始畏惧自杀。小子曾有一诗吊卢公象昇云: 慷慨誓师独奋戈,臣心未死耻言和。 可怜为国捐躯后,空使遗人雪涕多。 欲知后事如何,下回再行表明。 朝鲜之不敌满洲,固意中事,然亦由朝鲜漫无防备之故。乞盟城下,屈膝称臣,受种种胁迫之条约,真是可怜模样,然亦未始非其自取耳。若明廷统一中原,宁不足与满清敌?顾于熊廷弼、袁崇焕,则杀之磔之,于孙承宗则免职回里,任其殉节。独遗一善战之卢象昇,又为权阉所忌,迫死疆场。谁为人主,而昏愦至死?故人谓亡明者熹宗,吾谓熹宗犹不足亡明,亡明者实崇祯帝。 第十回 失辎重全军败绩 迷美色大帅投诚 第十回 失辎重全军败绩 迷美色大帅投诚 却说清兵屡次得胜,正拟进取,忽由太宗寄谕,命回本国。多尔衮、多铎等,因不敢违命,只得率领兵士,仍取道青山口而归。归国后,问太宗何故班师。太宗道:“欲夺中原,必须先夺山海关,欲夺山海关,必须先夺宁、锦诸城。否则我兵深入中原,那关内外的明兵,把我后路塞断,兵饷不继,进退失据,岂不是自讨苦吃么?”多尔衮、多铎等,即奏请出攻宁、锦,太宗准奏,即令发兵,直抵锦州。锦州守将,还是祖大寿,多方抵御,屡却清兵,相持两年,仍屹然不动,反伤亡了清朝大将岳托。崇德五年,太宗亲征,攻锦州不下,遗书责大寿欺罔之罪,大寿不答。太宗把锦州城外四面的禾稼,尽行刈获,捆载而归。即是釜底抽薪之计。 六年,太宗大发兵攻锦州,大寿闻知,急向蓟辽总督处乞援。蓟辽总督洪承畴,巡抚邱民仰,带了王朴、唐通、曹变蛟、吴三桂、白广恩、马科、王廷臣、杨国柱八个总兵,统兵十三万,马四万匹,由蓟州东指,直到宁远,所带粮草,足支一年。探马飞报清太宗,太宗即令拔营,向松山进发,不多日已到松山。原来松山在锦州城南十八里,西南一座杏山,两峰相对,作为锦州城的犄角,向有明兵屯扎,保护锦州。太宗率范文程等,上山瞭望,见岗峦起伏,曲折盘旋,遥望杏山的形势,与松山也差不多,只有杏山后面,还有一层隐隐的峰峦。太宗把鞭遥指,问范文程道:“杏山外面的峰峦,叫什么山?”文程答道:“便是塔山。”太宗望了许久,又俯瞰山麓,见远远的有旗帜飘扬,料是明军大营,便下山回帐,令全军摆成长蛇一般,自松山至杏山,接连扎寨,横截大道。明军见清营挡住去路,忙来冲突,被清兵一阵炮箭出退。次日,清兵亦去冲突明营,明军照例对敌,也将清兵射回。 是夜太宗复与范文程等商议军务,太宗道:“我兵依山据险,立住营寨,尽可无虑,只是彼此相持,旷日持久,如何是好?”文程道:“何不前去袭他辎重?”这一番把太宗提醒,便道:“他的粮草,我想定在杏山后面,莫非就在塔山这边?”回应上文,方知上文不是闲笔。文程道:“据臣所料,也是如此。”太宗道:“此去塔山,未知有无间道?”文程把辽西地图,仔细审视,寻出一条僻径,乃是从杏山左首,曲折绕出,可通塔山,忙将地图呈阅。太宗阅过地图,见有间道,心下大喜,便召多尔衮、阿济格入帐,令率领步卒,夤夜去袭明军辎重,并将地图付给,嘱他按图觅路,不得有误。二人领命,急选健卒数千名,静悄悄的出营,靠着杏山左侧,盘旋过去。可巧星月双辉,如同白昼,疾走数十里,到了塔山,正交四鼓,昂头四望,并没有什么粮草。故作一折。阿济格道:“这都是老范主使出来,叫咱们白跑了许多路程。”多尔衮道:“且待上山一望,再定行止。”二人便令军士停驻山下,只带亲兵数十名,上山探视,见前面复有一冈,冈上林木蓊翳,辨不出有无辎重,只冈下有七个营盘扎住,寂静无声。多尔衮对阿济格道:“我看前面七营,定是护着粮草的人马,正好乘他不备,杀将过去。”遂即下山把部兵分作两翼,阿济格率左,多尔衮率右,向明营扑入。这明营内军士,因有松山大营挡住敌兵,毫不防备,正是鼾声四起的时候,猛被清兵捣入,人不及甲,马不及鞍,连逃走都是无暇,哪里还能抵敌?霎时间七座营盘,统已溃散,清兵驰至冈上,见有数百车辎重,立即搬运下山,从原路驰回。至洪承畴闻报,率兵追赶,已是不及,急得洪承畴面如土色。承畴之才,已可概见。 当承畴出师时,颇小心谨慎,不肯卤莽,既到宁远,又由祖大寿遣卒缒城,传语切勿浪战,只宜步步立营,逐渐出境。谁知兵部尚书,已换了陈新甲,屡遣人促承畴出战,承畴只得出师松山,把粮草运至笔架冈,留兵七营守护,此次闻被劫去,安得不恼?安得不悔?迟了。没奈何进逼清营,拟与清兵大战一场,分个胜负。清太宗料知明军前来,必舍命冲突,只饬部下坚壁不动。承畴率将士冲杀数次,毫不见效,想出一个偷营的法子,故意的退兵十里下寨。遂令军士饱了夜餐,扎束停当,静待中军号令。是夕天色微黑,淡月无光,到了三鼓,传令王朴、唐通为第一队,白广恩、王廷臣为第二队,马科、杨国柱为第三队,曹变蛟、吴三桂为第四队,依次进发,后先相应,自己与巡抚邱民仰守住大营。也算持重。王朴、唐通,率兵到清营附近,先叙第一队。只见清营中裹着一股杀气,阴森逼人。王朴素来胆怯,向唐通道:“我看清营有备,不如退归。”唐通道:“奉命前来,有进无退,安可中道折回?”于是唐通在前,王朴在后,整队往清营扑入。猛听得一声号炮,骨辘辘的弹子,豁喇喇的箭杆,从清营齐射出来,把前队冲锋的明军,一半打倒。王朴、唐通,急令军士退回,行不数步,两边突出两支清兵,左系多尔衮,右系多铎,以两将对两将。将明军冲作两截。唐通、王朴忙夺路逃走,清兵随后赶来。正危急间,白广恩、王廷臣已到,明军第二队出现。放过唐通、王朴,把清军截住。两边酣斗起来,互有杀伤。忽刺斜里又杀到一支人马,为首的有三员大将,红顶花翎,乃是清降将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以明将攻明将,是清军二次接应。白广恩、王廷臣,见有清兵续至,无心恋战,遂且战且走,清兵不住的追赶,幸亏马科、杨国柱兵到,明军第三队出现。得了援应,方得走脱。 那时曹变蛟、吴三桂一军,本是明营内的后应兵,待三队兵马统行出发,方率兵出营。约里许,见唐通、王朴,率领残兵回来,两下晤谈,始知清营有备。第一队军已经败还,二将急策马前进,接应第二、三队人马。叙明军第四队,另换笔法。忽听后面鼓角声喧,炮声迭发,吴三桂回头一望,向曹变蛟道:“莫非清兵攻我大营?”曹变蛟道:“如何我们一路行来,并不见有清兵?”语尚未毕,忽一卒从背后赶到,气喘吁吁的报说大帅有令,请二将军速回。吴三桂问他情由,答说清兵闯入大营,所以调回二将军,速去救应。吴、曹二人,忙令军士转身驰归。到了大营相近,见有无数清兵,往来冲阵,洪承畴亲自督战,唐通、王朴等,亦协力抵御,左阻右拦,尚是招架不住。曹变蛟一马当先,杀入清兵队里,吴三桂率兵继入,与清兵驰战多时,清兵尚是气势蓬勃,不肯退回。待白、王、马、杨四将齐到,方并力将清兵杀退。这一场恶战,明军损伤多人,方识得清兵厉害,人人畏惧。 原来清太宗料明营未败而退,必有诈谋,令豪格、阿济格等,从间道绕出明军背后,袭击明营,一面令多尔衮、多铎,伏在寨外,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接应两边,所以明军不能得手,反被清兵前后攻击,受了损失。迤逦写来,至此方一归宿。太宗又料明军经此一挫,势必退走,当令得胜诸将,于次夜抄出杏山、塔山,分路埋伏,并一一授以密计;自己却亲督大军,严阵以待。一朝易过,渐渐天昏,约值初更时候,探报明营已动,太宗即率军驰向明营,明洪承畴、邱民仰,率领曹变蛟、王廷臣两总兵,当即迎战。那时唐通、白广恩、马科、杨国柱、王朴、吴三桂六总兵,因营中饷绝,奉命退回宁远。六总兵更番断后,陆续退去,将到杏山,忽山侧冲出一彪清军,截住去路。明军因前次劫营,受了苦恼,至此复见清兵在前,都吓得毛发直竖,勉强上前冲突,方交战间,这胆小如鼷的王朴,已率部队扒过山头,逃入杏山城去了。剩下五个总兵,与清兵相持,但见清兵刀削剑剁,勇悍异常,不由得心惊胆战,争先逃走,当即旗靡辙乱,无复行列。蓦听山腰里鼓声如雷,驰出一支人马,高扯明军旗号,五总兵各自惊异,还疑是宁远救兵,前来接应,谁知到了面前,这支人马,不杀清兵,专杀明军,前授密计,至此始觉。弄得五总兵茫无头绪,叫苦不住。霎时间七零八落,眼见得不能驰回宁远,只得同王朴一般思想,奔入杏山城内。清兵见他们奔入杏山城,也不追赶,只将明兵所弃的甲胄炮械,搬运一空,向别处去了。不回清营,暗伏下文。 且说洪承畴、邱民仰等,向清兵混战许久,清兵有增无减,明军有减无增,方思向西退走,谁知清兵厚集西面,无从杀出;营盘又站立不住,没奈何退入松山城,鳖入瓮中了。清兵将松山城围住。过了一日,从杏山回来的清兵,都到御营报功,说是杏山兵欲奔宁远,被我军杀得四散,由杏山到塔山,积尸无数,逼入海里的,也不可胜计。吴三桂、王朴等人,只带了几个残兵,落荒逃去。此处恰从虚写,免与上文重复。太宗大喜,命范文程一一记功,遂道:“此番洪承畴已中我计,恐插翅也难飞去,现请先生写一招降书,令他来降。”文程道:“招降洪承畴,恐还没有这般容易,现只有多写数书,分致他部下各将,先扰惑他的军心,方可下手。”太宗称善,即连写招降书,逐日射进城去。城中只是坚守,毫不回答。太宗令军士猛攻,也未见效。这日,李永芳上帐献计道:“城内有副将夏承德,与臣向系故交,不如臣去一书,饵他高官厚禄,令他献城。”太宗道:“既有此人,速即修书为是。”永芳写就书信,呈上太宗。太宗欲召人射入城中,永芳道:“这且不便,须要秘密行事方好。”太宗道:“这是又费周折了。”范文程在旁道:“这也不难。”太宗问他何计,文程道:“臣料松山现已食尽,应想突围出走,只因我军四面围住,无隙可钻,所以闭城固守,现请暂开一面,令他出来突围,我即伏兵堵截,不许放出,他定然走回城中,趁此开城的机会,令干员假扮汉装,混入城内,便可致书夏承德,暗中行事。”太宗道:“好好!依计而行。”立命豪格授计城西将士,令他遵办。 是夜,松山城西面围兵,撤去一角,果然曹变蛟开城出走,被伏兵截住,仍然回城。当时投书的干员,乘隙混入。次夜干员回营,报称与夏承德之子,缒城同来,当于明日夜间献城。太宗喜甚,命将承德子留住营内,专待明日破城。是时松山城内,粮食已尽,洪承畴等束手无策,只待一死,何不便死?是日上城巡阅一周,因清兵围攻略懈,到了傍晚,下城晚餐,到了黄昏时候,忽报清兵已经登城,承畴急命曹变蛟、王廷臣,率兵抵截。自己方思上马督战,蓦见军士来报道:“王总兵阵亡。”承畴大惊。少顷,邱民仰又踉跄趋入,说是:“曹变蛟亦已战死,公宜自行设法,邱某一死报君便了。”道言未绝,拔出佩刀自刎。可敬。承畴此时,亦拔剑向项,转思我死亦须保全尸首,不如投缳为是,要死就死,全尸何用?就解下腰带,挂在梁上。不防背后来了一人,将他一把抱住,旁边又转出数人,把承畴捆缚而去。这抱住承畴的人,便是夏承德,捆缚承畴的人,便是李永芳等。承畴知己身被擒,闭目无语,被夏承德等牵到清太宗前。太宗忙令范文程代为解缚,并劝令归降。承畴道:“不降!不降!”范文程即接口道:“洪先生既到此地,徒死无益,不如归顺清朝,图后半生的事业。”承畴道:“我知有死,不知有降。”此时恰是满怀忠义。旁边恼了多铎、豪格等,齐说道:“他既要死,赏他一刀就是,何必同他絮聒。”文程以目示意,多铎、豪格等全然不睬,想拔刀来杀承畴。太宗喝令出帐。即将承畴交与范文程,令他慢慢劝降。原来承畴颇有威望,素为孔、耿诸人所推重,禀明太宗,此次太宗费尽心机,方将承畴擒住,必欲降他以资臂助,所以把他交付文程。文程引承畴到自己营中,把什么时务不时务,俊杰不俊杰,足足的谈了半夜。偏这洪老先生垂着头,屏着息,像死人一般,随你口吐莲花,他终不发一语。次日,仍自闭目危坐,饭也不吃,茶也不喝。范文程又变了一套言语,与他谈论许久,他总是一个没有回答,文程也不觉懊恼起来。惟御营内接连报捷,锦州下了,祖大寿投降了,数年倔强,又出此着。如何对得住何可纲?杏山塔山但已攻克了。太宗命拔营回国,范文程带了洪承畴,同到国都,又劝了承畴一回,只是不理,回报太宗,太宗也无可如何。但因得胜回来,文武百官,上朝称贺,原是照例的规矩,宫里各妃嫔,亦打扮得花枝招展,迎接太宗,一齐的贺喜请安。太宗最爱的,是永福宫庄妃,生得轻盈娥媚,聪明伶俐,她本是科尔沁部贝勒寨桑的女儿,姓博尔济吉特氏,大书特书。自献与清太宗后,列为西宫,生下一子,就是入关定鼎的世祖章皇帝福临。是夕,太宗便宿在永福宫。次日辰刻,太宗出宫视事,问范文程道:“洪承畴如何?”文程答道:“此老固执太甚,看来是无可晓谕了。”太宗道:“且慢慢再商。”忽报明朝遣职方司郎中马绍愉等,持书乞和,现在都城二十里外。太宗道:“明朝既来乞和,理应迎接。”便命李永芳、孔有德、祖大寿三人出城,迎接明使。李永芳等去讫,太宗亦退入便殿。才过午牌,有永福宫太监入见,跪报洪承畴已被娘娘说下了。太宗惊喜道:“果有此事么?”连我也自惊异。 原来洪承畴人本刚正,只是有一桩好色的奇癖。这日正幽在别室,他是立意待死,毫无他念,到了巳牌,红日满窗,几明室净,正是看花时节。听门外叮当一声,开去了锁,半扉渐辟,进来了一个青年美妇,袅袅婷婷的走近前来,顿觉一种异香,扑入鼻中。承畴不由得抬头一望,但见这美妇真是绝色,髻云高拥,鬟凤低垂,面如出水芙蕖,腰似迎风杨柳,更有一双纤纤玉手,丰若有余,柔若无骨,手中捧着一把玉壶,映着柔荑,格外洁白。妖耶仙耶。承畴暗讶不已,正在胡思乱想,那美妇樱口半开,瓠犀微启,轻轻的呼出将军二字。承畴欲答不可,不答又不忍,也轻轻的应了一声。这一声相应,引出那美妇问长道短,先把那承畴被掳的情形,问了一遍。承畴约略相告。随后美妇又问起承畴家眷,知承畴上有老母,下有妻妾子女,她却佯作凄惶的情状,一双俏眼,含泪两眶,亏她装得像。顿令承畴思家心动,不由得酸楚起来。那美妇又设词劝慰,随即提起玉壶,令承畴喝饮。承畴此时,已觉口渴,又被她美色所迷,便张开嘴喝了数口,把味一辨,乃是参汤。美妇知已入彀,索性与他畅说道:“我是清朝皇帝的妃子,特怜将军而来。将军今日死,于国无益,于家有害。”承畴道:“除死以外,尚有何法?难道真个降清不成?”其心已动。美妇道:“实告将军,我家皇帝,并不是要明室江山,所以屡次投书,与明议和,怎奈明帝耽信邪言,屡与此地反对,因此常要打仗。今请将军暂时降顺,为我家皇帝主持和议,两下息争,一面请将军作一密书,报知明帝,说是身在满洲,心在本国。现在明朝内乱相寻,闻知将军为国调停,断不至与将军家属为难。那时家也保了,国也报了,将来两国议和,将军在此固可,回国亦可,岂不是两全之计么?”娓娓动人,真好口才。这一席话,说得承畴心悦诚服,不由得叹息道:“语非不是,但不知汝家皇帝,肯容我这般举动否?”五体投地了。美妇道:“这事包管在我身上。”言至此,复提起玉壶,与承畴喝了数口,令承畴说一允字,遂嫣然一笑,分花拂柳的出去。看官!你道这美妇是何人?便是那太宗最宠爱的庄妃。因闻承畴不肯投降,她竟在太宗前,作一自荐的毛生,不料她竟劝降承畴,立了一个大大的功劳。只小子恰有一诗讽洪承畴道: 浩气千秋别有真,杀身才算是成仁。 如何甘为娥眉劫,史传留遗号贰臣? 从此清太宗益宠爱庄妃,竟立她所生子福临为太子,以后遂添出清史上一段佳话。诸君试看下回,便自分晓。 杨镐率二十余万人山塞,洪承畴率十三万人赴援,兵不可谓不众,乃一遇清军,统遭败衄。清军虽强,岂真无敌?咎在将帅之非材。且镐止丧师,洪且降清,洪之罪益浮于镐矣,读《贰臣传》,可知洪承畴之事迹,读此书,更见洪承畴之心术。 第十一回 清太宗宾天传幼主 多尔衮奉命略中原 第十一回 清太宗宾天传幼主 多尔衮奉命略中原 前卷说到洪承畴降清,此回续述,系承畴降清后,参赞军机,与范文程差不多的位置;又蒙赐美女十人,给他使用,不由得感激万分。只因家眷在明,恐遭杀害,就依了吉特氏的训诲,自去施行。当时明朝的崇祯帝,还道承畴一定尽忠,大为痛悼,辍朝三日,赐祭十六坛;又命在都城外建立专祠,与巡抚邱民仰等一班忠臣,并列祠内。崇祯帝御制祭文,将入祠亲奠,谁知洪承畴密书已到,略说:“暂时降清,勉图后报。”崇祯帝长叹一声,始命罢祭。阅书中有勉图后报之言,遂不去拿究承畴家眷。崇祯帝也中了美人计。并因马绍愉等赴清议和,把松山失败的将官,一概不问。吴三桂等运气。 且说马绍愉等到了清都,由李永芳等迎接入城,承接上回。见了太宗,设宴相待,席间叙起和议,相率赞成,彼此酌定大略。及马绍愉等谢别,太宗赐他貂皮白金,仍命李永芳等送至五十里外。马绍愉等回国先将和议情形,密报兵部尚书陈新甲,新甲阅毕,搁置几上,被家僮误作塘报,发了抄,闹的通国皆知。朝上主战的人,统劾新甲主和卖国,那时崇祯帝严斥新甲,新甲倔强不服,竟被崇祯帝饬缚下狱。不数日,又将新甲正法。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原来新甲因承畴兵败,与崇祯帝密商和议,崇祯帝依新甲言,只是要顾着面子,嘱守秘密,不可声张。若要不知,除非莫为。况中外修和,亦没有多少倒霉,真是何苦!所以马绍愉等出使,廷臣尚未闻知。及和议发抄,崇祯帝恨新甲不遵谕旨,又因他出言挺撞,激得恼羞成怒,竟冤冤枉枉的把他斩首。从此明清两国的和议,永远断绝了。 太宗得知消息,遂令贝勒阿巴泰等率师攻明,毁长城,入蓟州,转至山东,攻破八十八座坚城,掠子女三十七万,牲畜金银珠宝各五十多万。居守山东的鲁王以派,系明廷宗室,仰药自尽。此外殉难的官民,不可胜计。是时山海关内外设两总智,昌平、保定又设两总督,宁远、永平、顺天、保定、密云、天津六处,设六巡抚,宁远、山海、中协、西协、昌平、通州、天州、保定设八总兵,在明廷的意思,总道是节节设防,可以无虞,谁知设官太多,事权不一,个个观望不前,一任清兵横行。阿巴泰从北趋南,从南回北,简直是来去自由,毫无顾忌。 明廷乃惶急的了不得,拣出一个大学士周延儒,督师通州。周本是个龌龊人物,因结交奄寺,纳贿妃嫔,遂得了一个大学士头衔。当时明宫里面,传说延儒贡品,无奇不有,连田妃脚上的绣鞋,也都贡到。绣鞋上面用精工绣出“延儒恭进”四个细字,留作纪念。想入非非。这田妃是崇祯帝第一个宠妃,暗中帮他设法,竭力抬举。此次清兵入边,延儒想买崇祯帝欢心,自请督师,到了通州,只与幕客等饮酒娱乐,反日日诡报胜仗。这清将阿巴泰等抢劫已饱,不慌不忙的回去,明总兵唐通、白广恩、张登科、和应荐等,至螺山截击,反被他回杀一阵。张和二将,连忙退走,已着了好几箭,伤发身死,那清兵恰鸣鞭奏凯的回去了。清兵快活,明民晦气。 清太宗闻阿巴泰凯旋,照例的论功行赏,摆酒接风。宴飨毕,太宗回入永福宫,这位聪明伶俐的吉特氏,又陪了太宗,饮酒数巡。是夕,太宗竟发起寒热,头眩目晕。想亦爱色过度了。次日,宣召太医入宫诊视,一切朝政,命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暂行代理,倘有大事,令多尔衮到寝宫面奏。又数日,太宗病势越重,医药罔效,后妃人等,都不住的前来谒候。多尔衮手足关怀,每天也入宫问候几回。句中有眼。一夕,太宗自知病已不起,握住吉特氏手,气喘吁吁道:“我今年已五十二岁了,死不为夭。但不能亲统中原,与爱妃享福数年,未免恨恨。现在福临已立为太子,我死后,他应嗣位,可惜年幼无知,未能亲政,看来只好委托亲王了。”吉特氏闻言,呜咽不已。太宗命宣召济尔哈朗、多尔衮入宫。须臾,二人入内,到御榻前,太宗命他们旁坐。二人请过了安,坐在两旁。太宗道:“我已病入膏肓,将与二王长别,所虑太子年甫六龄,未能治事,一朝嗣位,还仗二王顾念本支,同心辅政。”二人齐声道:“奴才等敢不竭力。”太宗复命吉特氏挈了福临,走近床前,以手指示济尔哈朗道:“他母子两人,都托付二王,二王休得食言!”二人道:“如背圣谕,皇天不佑。”多尔衮说到皇天二字,已抬头偷瞧吉妃,但见她泪容满面,宛似一枝带雨梨花,不由得怜惜起来。偏这吉特氏一双流眼,也向多尔衮面上,觑了两次。心有灵犀一点通。多尔衮正在出神,忽听得一声娇喘道:“福哥儿过来,请王爷安!”那时多尔衮方俯视太子,将身立起,但见济尔哈朗早站立在旁,与小太子行礼了,自觉迟慢,急忙向前答礼。礼毕,与济尔哈朗同到御榻前告别,趋出内寝。回邸后,一夜的胡思乱想,不能安睡。寤寐求之,辗转反侧。 次晨,来了内宫太监,又宣召入宫。多尔衮奉命趋入,见太宗已奄奄一息,后妃人等拥列一堆,旁边坐着济尔哈朗,已握笔代草遗诏了。他挨至济尔哈朗旁,俟遗诏草毕,由济尔哈朗递与一瞧,即转呈太宗。太宗略略一阅,竟气喘痰涌,掷纸而逝。当时阖宫举哀,哀止,多尔衮偕济尔哈朗出宫,令大学士范文程等,先草红诏,后草哀诏。红诏是皇太子即皇帝位,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摄政。哀诏是大行皇帝,于某日宴驾字样。左满文,右汉文,满汉合璧,颁发出去,顿时万人缟素,全国哀号。未必。济尔哈朗、多尔衮一面率各亲王、郡王、贝勒、贝子,暨公主、格格、福晋、命妇等,齐集梓宫前哭临,一面命大学士范文程,率大小文武百官,齐集大清门外,序立哭临。接连数月,用一百零八人请出梓宫,奉安崇政殿,由部院诸臣,轮流齐宿,且不必细说。 单说太子福临,奉遗诏嗣位,行登极礼,六龄幼主,南面为君,倒也气度雍容,毫不胆怯。登极这一日,由摄政两亲王,率内外诸王、贝勒、贝子及文武群臣朝贺,行三跪九叩首各仪。当由阁臣宣诏,尊皇考为太宗文皇帝,嫡母生母并为皇太后,以明年为顺治元年。王大臣以下,各加一级。王大臣复叩首谢恩。新皇退殿还宫,王大臣各退班归第。自是皇太后吉特氏,因母以子贵,居然尊荣无比。但她是聪明绝顶的人,自念孤儿寡妇,终究未安,不得不另外划策。划什么策?幸亏这多尔衮心心相印,无论大小事情,一律禀报,并且办理国事,比郑亲王尤为耐劳。正中太后心坎。过了数日,又由多尔衮举发阿达礼、硕托诸人,悖逆不道,暗劝摄政王自立为君,当经刑部讯实,立即正法,并罪及妻孥。吉特太后闻知,格外感激,竟特沛殊恩,传出懿旨,令摄政王多尔衮便宜行事,不必避嫌。叫他上钩。多尔衮出入禁中,从此无忌,有时就在大内住宿。宫内外办事人员,不谅皇太后、摄政王两人苦衷,就造出一种不尴不尬的言语来。连郑亲王济尔哈朗也有后言。正是多事。多尔衮奏明太后,令济尔哈朗出师攻明,此旨一发,济尔哈朗只得奉旨前去,涉辽河,抵宁远。适值明吴三桂为宁远守将,严行抵御,急切难下。济尔哈朗也不去猛攻,越过了宁远城,把前屯卫中前所中后所诸处,骚扰一番,匆匆的班师回国。 过了一年。便是大清国顺治元年,明崇祯帝十七年,是年为明亡清兴一大关键,故特叙明。元旦晴明,清顺治帝御殿,受朝贺礼,外藩各国,亦遣使入觐。“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别有一种兴旺气象。过了一月,太宗梓宫奉安昭陵,辒辌(wēn liáng)首辙,辂仗庄严,旌旛亭盖,车马驼象,非常热闹。皇太后、皇帝,各亲王、郡王、贝子、贝勒,暨文武百官,以及公主、格格、福晋、命妇,都依次恭送。正是生荣死哀,备极隆仪。偏这摄政王多尔衮,格外小心服侍吉特太后,又见太后后面,有一位福晋,生得如花似玉,与太后芳容,恰是不相上下。多尔衮暗想道:“我只道太后是个绝代佳人,不料无独有偶。满洲秀气,都钟毓在两人身上,又都是咱们自家骨肉,倘得两美相聚,共处一堂,正是人生极乐的境遇,还要什么荣华富贵?可笑去年阿达礼、硕托等人,还要劝我做皇帝。咳!做了皇帝,还好胡行么?”看官!你道这位福晋是何人眷属?我亦正要问明。乃是肃亲王豪格的妻,摄政王多尔衮的侄妇。正名定分,暗伏下文。 小子且把多尔衮的痴念搁过一边,单说奉安礼毕,清廷无事,郑亲王济尔哈朗,仍令军士修整器械,储粮秣马,俟塞外草木蕃盛,大举攻明。时光易逝,又是暮春,济尔哈朗拟出师进发,多尔衮恰不甚愿意,因此师期尚未决定。这日,多尔衮在书斋中,批阅奏章,忽来了大学士范文程,向多尔衮请过了安,一旁坐下,随禀多尔衮道:“明京已被李闯攻破,闻崇祯帝已自尽了。”多尔衮道:“有这等事?”文程道:“李闯已在明京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了。”多尔衮道:“这个李闯,忽做中原皇帝,想是有点本领的。”文程道:“李闯是个流寇的头目,闻他也没甚本领,只因明崇祯帝不善用人,把事情弄坏,所以李闯得长驱入京。现听得李闯非常暴虐,把城中子女玉帛,摉(suo)掠一空,又将明朝大臣,个个绑缚起来,勒令献出金银,甚至灼肉折胫,备诸惨毒。金银已尽,一一杀讫。明朝臣民,莫不切齿痛恨。若我国乘此出师,借着吊民伐罪的名目,布告中国,那时明朝臣民,必望风归附,驱流贼,定中原,正在此举。”明社之屋,借范文程口中叙出,免与本书夹杂。多尔衮听罢,沉吟半晌,方答道:“且慢慢商量!”文程又竭力怂恿,说是此机万不可失。可奈多尔衮恰另有一番隐情,只是踌躇未决。所为何事?范文程怏怏告别,次日,复着人至睿亲王邸第,呈上一书,多尔衮拆书视之,只见上写道: 大学士范文程敬启摄政王殿下:迺(nǎi)者有明流寇,踞于西土,水陆诸寇,缳于南服,兵民煽乱于北陲,我师燮伐其东鄙,四面受敌,君臣安能相保?良由我先皇帝忧勤肇造,诸王大臣祗承先帝成业,夹辅冲主,忠孝格于苍穹,上帝潜为启佑,此正欲我摄政王建功立业之会也。窃惟成丕业以垂休万祀者此时,失机会而贻悔将来者亦此时,盖明之劲敌,惟在我国,而流寇复蹂躏中原,我国虽与明争天下,实与流寇角也。为今日计,我当任贤抚众,使近悦远来。曩者弃遵化,屠永平,两经深入而返,彼地官民,必以为我无大志,纵来归附,未必抚恤,因怀携贰。是当严申纪律,秋毫勿犯,复宣谕以昔日守内地之由,及今进取中原之意,官仍其职,民仍其业,录其贤能,恤其无告,将大河以北,可传檄而定也。河北一定,可令各城官吏,移其妻子,避患于我军,因以为质;又拔其德誉素著者,置之班行。俾各朝夕献纳,以资辅翼。王于众论择善酌行,则闻见可广,而政事有时措之宜矣。此行或直趋燕京,或相机攻取,要于入边之后,山海关以西,择一坚城顿兵,以为门户,我师往来甚便,惟我摄政王察之! 多尔衮阅毕,叹道:“这范老头儿的言语,确是不错,但我恰有一桩心事,不能与范老头儿说明,我且到夜间入宫,与太后商量再说。” 是夕,多尔衮入宫去见太后,便把范文程的言语,叙述一遍。太后吉特氏道:“范老先生的才识,先皇在时,常佩服他的。他既主张出师,就请王爷照他行事。”多尔衮道:“人生如朝露,但得与太后长享快乐,已自知足,何必出兵打仗,争这中原?”太后道:“这却不是这样说,我国虽是统一满洲,总不及中国的繁华,倘能趁此机会,得了中国,我与你的快乐,还要加倍。况你不过三十多岁的人,多尔衮的年纪,就太后口中叙出,无怪太后特沛殊恩。来日正长,此时出去立场大功,何等光辉?何等荣耀?将来亲王以下,人人畏服,还有哪个敢来饶舌?”此妇见识,毕竟胜人一筹。多尔衮尚是沉吟,太后见他不愿出师,便竖起柳眉,故作怒容道:“王爷要什么,我便依你什么。今天要你出师攻明,你却不去,这是何意?”慌得多尔衮连忙赔罪,双膝请安道:“太后不必动怒,奴才愿去!”太后便对多尔衮似笑非笑的瞅了一眼,多尔衮道:“奴才出师以后,只有一事可虑。”太后问他何事。多尔衮道:“只豪格那厮,很与我反对,屡造谣言,恐于嗣君不利。”太后道:“这却凭你处置便是。”多尔衮应命出宫。便召固山额真何洛会,秘密商议了一回。次晨,何洛会即联络数人,共奏肃亲王豪格言词悖妄,恐致乱政。多尔衮即偕郑亲王等,公同审鞫(ju)。豪格不服,仍出词挺撞。多尔衮遂说他悖妄属实,废为庶人。无端遭黜,请阅者猜之。于是多尔衮奏请南征,由顺治帝祭告天地太庙,不日启行。启程这一日,范文程恭拟诏敕。便在笃恭殿中,颁给多尔衮大将军敕印,敕曰: 朕年冲幼,未能亲履戎行,特命尔摄政和硕睿亲王多尔衮代统大军,往定中原。特授奉命大将军印,一切赏罚,便宜行事。至攻取方略,尔王钦承皇考圣训,谅已素谙。其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事大将军当如事朕,同心协力以图进取,庶祖考英灵,为之欣慰。钦此。 多尔衮叩首受印,随同豫亲王多铎、武英郡王阿济格、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智顺王尚可喜、贝子尼堪博洛、辅国公满达海等,率领八旗劲旅,蒙汉健儿,进图中原,陆续登程,向山海关去了。正是: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天道靡常,一兴一替。 欲知多尔衮出师后事,且待下回再详。 和战未定,尚非致亡之因,误在崇祯帝所用非人,卒致外患日迫,内讧乘之。甲申之变,谁谓非崇祯自召耶?若清则国势方盛,太宗晏驾,以六龄之幼主,安然即位,多尔衮等忠心辅幼,竟尔匕鬯(chàng)无惊。至于明社已屋,又由多尔衮出师,唾手中原。后人谓多尔衮之肯出死力,皆孝庄后有以笼络之,然则孝庄后固一代尤物乎?明亡清继,成于一妇人之手,吾訾其德,吾服其才。 第十二回 失爱姬乞援外族 追流贼忍死双亲 第十二回 失爱姬乞援外族 追流贼忍死双亲 且说山海关内外的守将,就是明总兵吴三桂,其时三桂已封平西伯,驻守宁远,因有廷旨促他入援,遂率众西行。到山海关,闻京师已陷,明帝殉国,遂令军士扎住营寨,徘徊不进。忽探马来报道:“爵帅家属,尽被李闯拿去了。”三桂大怒,率兵入关。适李闯派降将唐通,赍白银五万两,并三桂父吴襄书札,来招降三桂,途次遇三桂军,便入帐进见。三桂问明来意,唐通取出吴襄书,交与三桂,三桂拆阅,大略说是“君逝父存,汝宜早降,不失通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名”云云。三桂迟疑未决,唐通又说道:“崇祯已殁,明已无君,君不能使再生,父宁可以再死?不如归降为是。”三桂道:“既如此,我为老父故,无奈投降,请君先行回复,我当入京来见新主。”唐通复索回书,三桂便潦潦草草写了几句,并加了封,交与唐通带回。来往书信,无关紧要,故略之。遂即召集众将,把降顺李闯的缘故,约略说明。部将冯鹏谏阻,三桂不从,即在关上守候交卸。不数日,李闯差来的守关将吏,已率兵赶到,三桂把关上事务,交与来将,遂带了数千精兵,往燕京进发。 到了滦州,有家人求见。三桂唤入,详问家中近状。家人便将吴襄被掳,家产被抄情形,详细告禀。三桂道:“这倒无妨。我现到京,我父自然释放,家产也自然发还了。”家人道:“现在京内是闹得不像样子,闯王入京,拷逼大臣,苛索财物,且不必说。宫内的皇后妃嫔,多半随崇祯帝殉节,还有未死的宫娥彩女,都被闯王收为妃妾,日夕奸淫。昨闻我家的姨太太,亦被这闯王选入后宫,不知死活哩。”三桂急问道:“哪个姨太太?”家人道:“便是陈……”三桂便接口道:“是否陈圆圆姑娘?”家人道:“不是陈圆圆姑娘,还有谁人?”三桂不听犹可,听了此语,叫了一声爱姬,往后便倒。爱姬重于亲父。 小子要述陈圆圆历史,且把吴三桂生死,略搁一搁,请诸君先听我说这位圆圆姑娘。圆圆本太原故家,姓陈名沅,能诗能画,又善弹琴,因遭乱流落,鬻为玉峰歌伎,艳帜高张,缠头价重。吴三桂在京师时,曾与她有一面缘,彼此企慕。嗣后沅娘艳名,为藩府田畹所闻,千金购艳,充入下陈,遂改名圆圆。田畹系崇祯帝宠妃父亲,仗着皇亲势力,蓄有数百万家私,自得了陈圆圆,百般爱宠,怎奈老夫少妇终嫌非匹。“石崇有意,绿珠无情”,田畹亦无可如何。 适值李闯陷西安,秦王存枢被执,转陷太原,晋王求枢又被杀。秦、晋二邸,累代积蓄,都扫得干干净净。田畹暗暗着急,终日愁眉不展,圆圆窥破情景,便乘机进言,说是:“宁远总兵吴三桂部下都是精锐,国丈何不与他结交,作为护符?”已寓深意。田畹大喜,可巧吴三桂入京觐见,遂设宴相请。三桂正忆着陈圆圆,闻她身入田邸,苦难会面,一闻田畹相邀,忙即赴席。席间说起清兵强悍与流寇猖獗的事情,田畹便把全家托他保护。三桂谦让一番,田畹恐他不允,格外殷勤,向后房叫出众歌姬,奏曲侑酒。三桂仔细一瞧,虽是个个妖艳,但不见那可人儿圆圆姑娘,便问田畹道:“前闻玉峰歌伎陈沅娘,曾入贵邸,如何众歌姬中,独无此人?”田畹听三桂提起圆圆,呆了半晌,只因有事相干,不得不召圆圆出来。少顷,圆圆应召而出,田畹令向三桂行礼。三桂举手相让,一面瞧那圆圆,宛似宝月祥云,别具神采,比当年初见时,虽稍清减,却越显出玉质娉婷。圆圆见三桂瞧她,恰嫣然一笑,低垂粉颈,另有一种娇羞态度。作书者亦另具一种笔墨。三桂便转眼看众歌姬,觉得蠢俗异常,仿佛嫫盐,便向田畹道:“西子在前,难为众艳,请国丈令众姬入室,免得多劳,吴某只请沅姬鼓琴一曲,静心领悟,便感国丈厚谊。”田畹即令众姬退出,命圆圆侧坐鼓琴。侍女抱琴与圆圆,圆圆便轻舒皓腕,默运慧心,弹了一曲湘妃怨。弦外寓音。三桂系将门之子,颇识琴心,料知圆圆自怨非偶,不由得自念道:“可惜可惜。” 田畹方欲启问,忽见家人呈进邸报,接过一瞧,不觉魂驰魄落。三桂从旁遥望,邸报上写着“代州失守,周遇吉阵亡”九个大字,便道:“代州一失,京畿要戒严了。”田畹道:“老夫风烛残年,偏要遭此丧乱,奈何?”三桂趁此机会,竟借着酒意,慨然答道:“吴某蒙国丈雅爱,愿力护尊邸,但有一事相求,请国丈见赐!”田畹问他何事。三桂道:“便是这位沅姬,若承国丈赐与吴某,吴某誓为国丈效死。”田畹听到此语,又是怒,又是悔,勉强答道:“老夫也不惜一歌伎,但未知圆圆愿否?”此时圆圆琴已弹完,就禀告田畹道:“妾随国丈数年,安忍轻离国丈,但贱妾事小,国丈事大,国丈有命,敢不敬从!”三桂大笑道:“沅姬愿了,沅姬愿了。”忙起身向田畹谢赐,随命自己仆役,抬进暖轿,令陈圆圆拜别皇亲,押着圆圆上轿,出了藩府,自己上了马,扬鞭径去。这位田国丈,弄得目瞪口呆,既不忍割舍,又不好拦阻,只得眼睁睁的由他劫去。 那三桂劫娶圆圆回家,像活宝贝的看待。圆圆又素羡他是当世英雄,三生有幸,两意相同,真个是你贪我爱,说不尽的绸缪。不料明廷谕旨,饬三桂迅速出关。军中不能随带姬妾,三桂硬着头皮,别了爱姬,率兵赶到关上,心中恰时时思念这陈姑娘。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自古皆然,不足为三桂责。但为一爱妾故,背了君父,将何以自解?此番得了家人的传报,知陈姑娘被李闯劫夺了去,顿时魂灵儿飞在九霄云外,立即晕倒。你要劫人妾,人亦劫你妾,天道循环,何必着急。幸亏家人相救,苏醒转来,便咬牙切齿,誓报此恨。妻妾之仇,也是不共戴天,《礼经》上须加入一条。当即率诸将驰回山海关,逐去关上的闯将,令军士为崇祯帝服丧,设座遥奠,啮血结盟,决志扫灭李闯,为明复仇。这消息传达燕京,李闯方在宫中取乐,三日不朝,想是得了陈圆圆,格外荒淫。及接到此报,不觉大惊,亟发兵二十万,下令亲征。又命降将唐通、白广恩,率二万骑绕出关外,夹攻三桂。 三桂方整备抵御,忽报清国摄政王多尔衮,带领雄兵十万,将到宁远。三桂惶急道:“内有闯贼,外有清兵,叫我如何对付?”转念道:“与其把明室江山,送与闯贼,不若送与满洲人。闯贼闯贼!你要夺我爱姬,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本心已坏。遂修好一书,令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赴清军乞援。此时清摄政王多尔衮正领兵到了翁后,距宁远城只数里,闻报平西伯吴三桂遣使求见,乃传令入帐。由杨坤呈上书信,多尔衮即展阅道: 明平西伯山海关总兵吴三桂,谨上书于大清国摄政王殿下:三桂初蒙先帝拔擢,以蚊负之身,荷辽东总兵重任,弃宁远而镇山海者,正欲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寇逆天犯阙,京城人心不固,奸党开门纳款,先帝不幸,九庙灰烬,贼首僭称尊号,掳掠妇女财帛,罪恶已极,天人共愤,众志已离,败可立待。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各省宗室,如晋文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远近已起义兵,山左江北,密如星布,三桂受国厚恩,悯斯民之罹难,欲兴师以慰人心,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特泣血求助。我国与北朝通好二百余年,今无故而遭国难,北朝应恻然念之,夫除暴翦恶,大顺也。拯颠扶危,大义也。出民水火,大仁也。兴灭继绝,大名也。取威定霸,大功也。流贼所聚金帛子女,不可胜数,义兵一至,皆为王有,又大利也。王以盖世英雄,值此摧枯拉朽之会,诚难再得之时也。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速选精兵,直入中协西协,三桂自率所部,合兵以抵都门,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则我朝之报北朝者,岂惟财帛?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 多尔衮阅毕,见范文程、洪承畴在旁,便将书递阅。两人阅过了书,范文程先开口道:“王爷大喜,此番可手定中原了。”不枉前番苦劝。多尔衮道:“这且仗先生等费心。”洪承畴道:“此去中原,何患不灭李闯?但此番是为明讨贼的义师,与前次入塞不同,还请王爷发令,申谕将士,经过各府州县,毋屠人民,毋焚庐舍,毋掠财物。有敢违令,照军法从事。如此施行,中原人民,定当望风投诚,万里江山,唾手可下。求王爷明鉴!”多尔衮点点头,随道:“吴三桂的来书,如何答复?”范文程道:“请先招降三桂,令他与李闯交战,待他两边困乏,我却率领精锐,援应三桂,驱逐李闯,定卜大胜。”一鼓一吹,描尽虎伥。多尔衮道:“好好!就请先生写了复书便是。”这位才学深通的范老先生,就濡墨拈毫,伸纸疾书道: 大清国摄政王,复书吴平西伯麾下: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曾无一言相答,是以三次逃兵攻略,欲明国之君,熟筹而通好也。若今日则不复出此,惟有底定国家,与明休息而已。予闻流寇攻陷京师,明主惨亡,不胜发指,用是率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必灭贼,出民水火。及伯遣使致书,深为喜悦,遂统兵前进。夫伯思报主恩,与流贼不共戴天,诚忠臣之义也。伯虽向与我为敌,今亦勿因前故怀疑。昔管仲射桓公中钩,后为仲父以成霸业。今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为藩王,一则国仇得报,一则身家可保,世世子孙,长享富贵,当如带砺河山,永永无极! 文程写毕,呈与多尔衮。多尔衮看了一遍,命文程加封,交给来使去讫。多尔衮遂拔营进发,到了连山,遇明使复来,催清兵入关。多尔衮应允,遣回来使。 那时吴三桂日盼清兵到来,不料清兵未至,李闯先到。三桂急将关内的百姓,驱入营中,复挑选精锐,登关固守。正筹备间,猛听得一声大炮,如雷震耳,三桂向西瞭望,但见尘头起处,千军万马,向东而来,后面隐隐有一黄盖,簇拥着一个须眉如戟、鹰目鹳鼻的主帅。三桂料是李闯,恨不得一手抓来,把他碎尸万段,你的爱姬,倒被他受用久了。当即激励将士,开关出战。李闯见三桂出来,驱众直上,把三桂困在垓心。三桂毫不惧怕,率着铁骑,左冲右突,顿时喊杀连天,山摇地动。从早晨杀到日暮,闯军尚是未退,三桂恐兵士疲乏,无奈冲开敌阵,率兵入关。李闯也不敢紧逼,令部下一齐下寨。 三桂入关,升堂检点军士,已伤亡多人,不禁号啕大哭。非哭军士,实哭爱姬。众将士亦皆感泣。忽报闯将唐通、白广恩,昔为明将,今为闯将,何无心肝乃尔?已带兵二万,从关外杀来,三桂大惊,即登陴遥望,果见东南角一军,悬着大顺旗号,旋风般的过来。三桂自语道:“真个贼将又来了,内外受敌,奈何?”急煞!语未毕,听得东北角上,又炮声震天,一军复疾驰而至,旗帜飞扬,隐隐有红黄蓝白四色,三桂又自语道:“莫非清兵已到么?”方在踌躇,见探子已上城飞报,说是清豫王多铎、英王阿济格,已率前队兵到此。三桂不禁转悲为喜,谢天谢地,为公乎?为私乎?便下关用过夜膳,命众将士道:“清军已到,可以无虑。今夜请诸位一意守关,明日我当出见清军。” 是夕,各军都休息勿动。至翌晨,唐通、白广恩进兵攻关,三桂选了五百精兵,携着大炮,开关东出。关门甫辟,炮弹随发,冲开一条血路,直到清营,即下马求见,当由多尔衮遣将迎入。三桂既入帐,见上面坐着威风凛凛的多尔衮,即倒身下拜。为爱姬故,何妨屈膝。多尔衮出座相扶,请三桂起坐。三桂即哭诉李闯不道,残毁宫阙,故主自尽,全家被掳的情形。多尔衮道:“说来也是可恨。我到此地,即为贵爵报仇雪恨而来。”三桂忙接着道:“王爷仗义兴师,为吴某报仇雪恨,某非木石,敢负鸿慈?”好入《贰臣传》了。多尔衮道:“如天之福,得定中原,当以王爵相报。”三桂称谢,并请速发兵相救。多尔衮点头,命多铎、阿济格入帐,先与三桂相见,随即对二人道:“你二人带兵五千,去杀退关外贼军!”二人奉命前去。多尔衮召进洪承畴、祖大寿等,与三桂共叙寒暄。承畴是三桂故帅,大寿是三桂母舅,至此谈及明室情形,各自叹息。叹息而已,何足道哉? 不多时,多铎、阿济格二人,入帐报捷,说贼将唐通、白广恩已逐走了。原来唐通、白广恩,自松山一战,早识清兵厉害,今见清兵来援山海关,早已望风生畏,鼠窜而去。关外未曾大战,正好虚写。三桂便请多尔衮入关,守关将士,由三桂点名参谒,复祭告天地,歃血为盟。当下多尔衮命分列坐次,会议军事。洪承畴道:“现在闯贼率众东出,都城必然空虚,若潜军从关外绕道,逾入居庸,袭破京师,待贼回援,我在关之军蹙其后,在京之军扼其前,任他李闯非常凶悍,也要一鼓成擒,这却是万全的计策。”若从承畴之计,三桂家属,或犹可保。三桂听这番议论,暗暗着急,忙说道:“关内人民,望大军如望云霓,若潜师袭京,多费时日,转失民望,现不如乘着锐气,驱逐逆闯,况王爷以顺讨逆,正应用着堂堂正正的举动,义师所至,无人不服,何必用这秘谋?”三桂心中,只为那人入京,早一日好一日,所以闻承畴计,极力阻挠,然亦亏他说得圆到。多尔衮道:“闯贼的兵势如何?”三桂道:“贼兵虽多,统是乌合之众,三桂只有七千人马,尚能与他杀个平手,何况王爷带来大队,个个英雄,哪有杀不过闯贼的道理?三桂不才,愿冲头阵。”多尔衮道:“既如此,明日与他决一胜负,再作计较。” 翌晨,多尔衮升帐,令吴三桂率领本部人马,攻贼右面,自己的兵马,攻贼左面,一声鼓号,开关出战。两边排着阵势,李闯的兵,约多一倍。多尔衮向吴三桂道:“贵爵愿冲头阵,请先攻入!”三桂得令,领着本部人马,向闯兵最多处,杀进去了。多尔衮恰领着英、豫二王,驰上东山,立马观战。洪承畴、祖大寿、孔有德、尚可喜等,也随着多尔衮上山,但见对面山上,李闯亦挟着明太子诸王等,指麾贼众,贼众张开两翼,把三桂军围了四五重。三桂军人人血战,冲荡数十回,呼杀声震动海峤。多尔衮道:“好厉害!好厉害!自我带兵以来,入塞也好几次,从没有经过这般恶斗。”对异族则怯,对同室则勇,明朝所以终亡。说时迟,那时快,海滨忽起了一阵怪风,把地土尘沙,卷入空中,顿觉天昏地暗,不辨彼此。多尔衮惊道:“不好了!吴三桂要陷没阵中了,快去救他!”多铎、阿济格应声而出,跃马下山,洪承畴、祖大寿、孔有德、尚可喜等亦随下,一声号召,万马奔腾,齐向敌阵冲入。 李闯正在山上督战,见大风过处,飞尘四散,霎时尘开见日,有无数辫发兵,横跃入阵,督兵的都是红顶花翎,不觉失声道:“这是满洲兵,如何到此?”急麾盖向山下退走。贼军不见主子,纷纷大乱,满汉各军,追赶四十里,斩首数万级,方收兵回关。 多尔衮令关内兵民,尽行剃发,吴三桂首先遵令,发可剃,爱姬不可失。剃发已毕,即请作前驱,多尔衮命率兵二万名,即日就道,星夜前进。李闯奔一城,三桂捣一城。李闯遣使求和,三桂只是不允。一逃一追,直抵燕京城下。李闯驰入京中,令部众扎在城外,分作十二寨,抵敌三桂。哪禁得三桂当先踹营,无人可挡,不到半日,十二寨已攻破八寨,余四寨亦绕城遁去。李闯又遣兵出城迎战,又被三桂一阵杀退,真是一夫拼命,万夫莫当。李闯大惧,复遣使求和,愿与三桂平分中原。三桂见了来使,也不令他开口,急喝令斩讫,当即命军士猛攻京城。忽听得城上一片哭声,由三桂抬头一望,乃是自己的亲父母,并妻子等三十多名,都是两手被缚,负带刑具,向城下哀告道:“阖家性命,都在呼吸,你不如投降了罢!”三桂到此,愤气填胸,大呼不降。城上复答道:“你莫非连爹娘都不管么?你身从何而来?今日为爹娘的,为你一人,要身死刀下,你心何忍!”惨不忍闻。三桂抗声道:“父母深恩,儿非不知。但儿与闯贼誓不两立,今日有闯无儿,有儿无闯。若闯贼敢害我父母,儿誓把闯贼生擒活剥,偿我父母的命。”忍哉三桂!道言未绝,听城上扑的一声,掷下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接连又是二三十颗。三桂令军士拾起一瞧,不由得从马上坠下。小子叙到此处,又有一诗咏吴三桂道: 秦庭痛哭亦忠臣,可奈将军为美人。 流贼未诛家已破,忍看城上戮双亲。 欲知三桂性命如何,请诸君再阅下回。 “恸哭三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此系后人咏吴三桂诗。缟素句是宾,红颜句是主。不有红颜,何有缟素?是三桂之心,本不可问。且清师入关,不与定酬劳之约,竟尔臣事满清,甘心剃发,且愿为先导,拼命穷追,激成李闯之怒,戮其父母妻孥。不忠不孝,三桂一人实兼之。读本回如燃犀照奸,直穷其隐。 第十三回 闯王西走合浦还珠 清帝东来神京定鼎 第十三回 闯王西走合浦还珠 清帝东来神京定鼎 却说吴三桂见城上掷下首级,拾起一看,正是他父母、妻子的首级,惊得面色如土,从马上坠下。当由军士扶起,不禁捶胸大哭。想是不见陈圆圆首级,故尚未曾晕倒。恰好清兵亦赶到城下,闻报三桂家属被害,多尔衮即下了马,劝三桂收泪,并安慰他一番。三桂谢毕,清兵乘着锐气,攻了一回都城,到晚休息。城内的李闯王,闻满洲兵也到城下,急得屁滚尿流,忙与部下商议了一夜,除逃走外无别法。遂命部下将所索金银,及宫中帑藏器皿,夤夜收拾,铸成银饼数万枚,载上骡车,用亲卒拖着,出后门先发,自率妻妾等开西门潜奔。临走时,放了一把火,将明室宫殿,及九门城楼,统行烧毁,这是何意?并把那明太子囚挟而去。 时已黎明,清兵方出寨攻城,忽见城内火光烛天,烈焰飞腾,城上的守兵,已不知去向,随即缘城而上,逾入城内,把城门洞开。吴三桂一马冲入,军士亦逐队进城。外城已拔,内城随下,皇城已开得洞穿。三桂率兵到宫前,只见颓垣败瓦,变成了一个火堆。三桂遂令军士扑灭余焰,自己恰急急忙忙的,到了家内。故庐尚在,人迹杳然。转了身,向各处搜寻一番,只有鸠形鹄面的愚夫愚妇,并没有这个心上人儿。我亦替他一急。他亦无心去迎多尔衮,竟领兵出了西门,风驰电掣般追赶李闯。到了庆都,见李闯后队不远,便愤愤的追杀过去。李闯急令部将左光先、谷大成等,回马迎战,不数合,已被三桂军杀败,勒马逃走。抛弃甲仗无数,拥积道旁,三桂军搬不胜搬,移不胜移。等到拨开走路,眼见得闯军已去远了。三桂尚欲前进,祖大寿、孔有德等,已从京城赶到,促令班师。三桂道:“逐寇如追逃,奈何中止?”大寿道:“这是范老先生意见,说是穷寇勿追,且回都再议。”三桂犹自迟疑,大寿言:“军令如山,不应违拗。”三桂无奈,偕大寿等回见多尔衮。多尔衮慰劳一番,三桂道:“闯贼害我故君,杀我父母,吴某恨不立诛此贼。只因军命难违,姑且从归,现请仍行往追!”口头原是忠孝。多尔衮道:“将军原不惮劳,军士已经疲乏,总须休养几天,方可再出。”三桂无言可答,只得辞别到家,仍密遣心腹将士,探听陈圆圆消息。念念不忘此人。接连两日,毫无音信,三桂短叹长吁,闷闷不乐。忽有一小民求见,三桂召入。那小民叩见毕,呈上一书,三桂即展读道: 贱妾陈沅谨上书于我夫主吴将军麾下:妾以陋姿,猥蒙宠爱,为欢三日,遽别征旌,妾虽留滞京门,魂梦实随左右。陌头之感,不律难宣。三月终旬,闯贼东来,神京失守,妾以隶于将军府下,遂遭险难,以国破君亡之际,即以身殉,夫亦何惜?第以未见将军,心迹莫明,不敢遽死。闯贼屡图相犯,妾以死拒。幸闯贼犹畏将军,未下毒手,令妾得以瓦全。妾之偷息以至于今者,皆将军之赐也。及闯贼举兵西走,妾得乘间脱逃,期一见将军之面,捐躯明志。乃闻将军复出追寇,不得已暂寓民家,留身以待。今幸将军凯旋,将别后情形,谨陈大略。伏维垂鉴,书不尽意,死待来命。 看官!这陈圆圆既被李闯掳去,如何李闯西奔,恰把圆圆撇下呢?前未提起,阅者早已怀疑。原来圆圆秉性聪明,闻三桂来追,李闯欲走,她思破镜重圆,故意的向李闯面前,说明三桂心迹。李闯以留住圆圆,可止追军,并因妻妾多与相嫉,阴阻其行,故圆圆犹得留京,流徙民家。 三桂得了圆圆书,不禁大喜,忙赏小民二百金,这小民恰得了一注横财。令兵役肩舆至民家,接回圆圆。不一时,圆圆已到,款步而入,三桂忙起身相迎。文姬归来,丰姿如旧。圆圆方欲行礼,三桂已将她一把掖住,拥入怀中,与她接了一回吻,真是活宝贝。才对圆圆道:“不料今日犹得见卿。”圆圆道:“妾今日得见将军,已如隔世,惟妾身虽幸保全,左右不无疑虑,请今日死在将军面前,聊明妾志。”说毕,已垂下珠泪数滴,把三桂双手一推,意图自尽。一哭一死,这是妇女惯技。三桂将她紧紧抱住,便道:“我为卿故,间关万里,日不停驰,今日幸得重会,卿乃欲舍我而死。卿死,我亦不愿再生。”比君父何如?圆圆呜咽道:“将军知妾,未必人人知妾。”三桂急忙截住道:“我不疑卿,谁敢疑卿!”圆圆道:“将军如此怜妾,妾不死,无以自白,妾死,又有负将军,正是生死两难了。”三桂着急道:“往事休提,今日是破镜重圆的日子,当与卿开樽畅饮,细诉离情。”于是命侍役安排酒肴,到了上房对酌,叙这数月的相思。妾貌似花,郎情如蜜,金缸影里,半亸(duo)云鬟,秋水波中,微含春色。既而夕阳西下,更鼓随催,携手入帐,重疗相如渴病,含羞荐枕,长令子建倾心。此时三桂的心中,全把君父忘却,未知这位陈圆圆,还记念李闯否?过了数日,少不得从宜从俗,替吴襄开丧受吊。白马素车,往来不绝。嗣闻多尔衮保奏为王,又是改吊为贺,小子也不愿细叙了。 且说清摄政王多尔衮入京后,一切布置,都由范文程、洪承畴酌定。特志两人,是《春秋》书法。范、洪二人,拟就两道告示,四处张贴。一道是揭出“除暴救民”四字,羁縻百姓,一道是为崇祯帝发丧,以礼改葬,笼络百姓。那时百姓因李闯入京,纵兵为虐,受他奸淫掳掠的苦楚,饮恨的了不得,一闻清兵入城,把闯贼赶出,已是转悲为喜。又因清兵不加杀戮,复为故帝发丧,真是感激涕零,达到极点,还有哪个不服呢?小信小惠,已足服人。多尔衮见人心已靖,急召集民夫,修筑宫殿。武英殿先告竣工,多尔衮升殿入座,摆设前明銮驾,鸣钟奏乐,召见百官。故明大学士冯铨,及应袭恭顺侯吴维华,亦率文武群臣,上表称贺。富贵固无恙也。是日,即缮好奏折,今辅国公屯齐喀和托,及固山额真何洛会,到沈阳迎接两宫。 两大臣去讫,多尔衮退了殿,忽由部将呈上密报。多尔衮一瞧,即召入范文程、洪承畴递阅。二人阅毕,范文程道:“福王朱由崧(song)在南京监国,将来定与我为难,这事颇要费手。”洪承畴道:“朱由崧是个酒色之徒,不足深虑,只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素具忠诚,未知他曾任要职否?”多尔衮道:“洪先生谅识此人。”承畴道:“他是祥符县人,素来就职南京,所以不甚熟识。唯他有一弟在京,日前已会晤过了。”多尔衮道:“最好令伊弟招降了他。”承畴道:“恐他未必肯降。但事在人谋,当先与商议便是。”多尔衮点头,二人随即退出。 过了数日,迎銮大臣饬人回报,两宫准奏,择于九月内启銮。多尔衮遂派降臣金之俊为监工大臣,从京城至山海关,填筑大道,未竣工的宫殿,加紧筑造;又招集侍女太监,派往各宫承值,宫中需用的器具物件,特遣专员往各处采办。多尔衮当政务余闲的时候,亦亲去监察。吉特太后所居之宫,想必监察较周。一日,由探马报称明福王称帝南京,改元弘光,命史可法开府扬州,统辖淮扬凤庐四镇,江淮一带,都驻扎重兵了。多尔衮闻报,仍延这洪老先生密议邸中。此时这洪老先生,已托史可法兄弟寄书招降,又与多尔衮代作一书,寄与史公。此书曾载入史鉴,首末无非通套,中间恰说得委婉动人。其文云: 予向在沈阳,即知燕京物望,咸推司马。及入关破贼,与都人士相接,识介弟于清班,曾托其手书奉致衷绪,未知以何时得达。比闻道路纷纷,多谓金陵有自立者,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春秋》之义,有贼不讨,则故君不得书葬,新君不得书即位,所以防乱臣贼子,法至严也。闯贼李自成,称兵犯阙,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平西王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宿好,弃近日之小嫌,整貔貅,驱除狗鼠。入京之日,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亲郡王将军以下,一仍故封,不加改削。勋戚文武诸臣,咸在朝列,恩礼有加。耕市不惊,秋毫无扰。方拟秋高天爽,遣将西征,传檄江南,联兵河朔,陈师鞠旅,戮力同心,报乃君父之仇,彰我朝廷之德。岂意南州诸君子,苟安旦夕,弗审时机,聊慕虚名,顿忘实害,予甚惑之。国家抚定燕都,乃得之于闯贼,非取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人,我国家不惮征缮之劳,悉索蔽赋,代为雪耻,孝子仁人,当如何感恩图报?兹乃乘逆寇稽诛,王师暂息,遂欲雄踞江南,坐享渔人之利,揆诸情理,岂可谓平?将谓天堑不能飞渡,投鞭不足断流耶?夫闯贼为明朝祟,未尝得罪于我国家也,徒以薄海同仇,特申大义,今若拥号称尊,便是天有二日,俨为劲敌,予将简西行之锐,转旝(kuài)东征,且拟释彼重诛,命为前导。夫以中华全力,受制潢池,而欲以江左一隅,兼支大国,胜负之数,无待蓍龟矣。予闻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笃念故主,厚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禄,朝廷当待以虞宾,统承礼物,带砺山河,位在诸王侯上,庶不负朝廷仗义,兴灭继绝之初心。至南州群彦,翩然来仪,则尔公尔侯,有平西之典例在,惟执事实图利之!晚近士大夫,好高树名义,而不顾国家之急,每有大事,辄同筑舍。昔宋人议论未定,兵已渡河,可为殷鉴。先生领袖名流,主持至计,必能深维终始,宁忍随俗浮沉,取舍从违,应早审定,兵行在即,可西可东,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愿诸君子同以讨贼为心,毋贪瞬息之荣,而重故国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实有厚望焉。记有之:“惟善人能受尽言。”敬布腹心,伫闻明教。江天在望,延跂为劳,书不尽意。 书成,命故明副将韩拱薇,及参将陈万春,赍书去讫。多尔衮照常办事,除处理国务外,仍是监视工作,足足忙了两个多月,方报竣工。一日,接到沈阳谕旨,知两宫已经启銮,遂派阿济格、多铎等,率兵出城巡察。嗣是连接来报,圣驾已到某处某处了。多尔衮令于通州城外,先设行殿,命司设监去设帷幄御座,尚衣监去呈冠服,锦衣卫去监卤簿仪仗,旗手卫去陈金鼓旂帜,教坊司去备各种细乐。大致齐备,传闻御驾已入山海关,进次永平,即传集满汉王大臣,统穿着吉服,往行殿接驾。是日銮驾已到通州,龙旗焕采,鸾辂和铃,两旁侍卫拥着一位七龄天子,生得秀眉隆准,器宇非凡,七岁童子,入做中原皇帝,想必器宇非凡。后面便是两宫皇太后。这位吉特氏,华服雍容,端严之中,偏露出一种妩媚。想从多尔衮眼中看出。多尔衮忙率王大臣等,排班跪接。由太监传旨平身,始一齐起立,随銮驾进了行殿。七龄天子,升了御座,旁立鸿胪寺官,俟王大臣等依次排列,一一唱名,赞行五拜三叩首礼。礼毕,退殿少息,约两三小时,复命起銮,从永定门入大清门,王大臣等仍送迎如仪。是时城内的居民,早已奉到命令,家家门前,各设香案,烟云缭绕,气象升平。銮驾徐徐经过,入了紫禁城,王大臣等始起身而退,只多尔衮随驾而入。猛见那已革的肃亲王豪格,仍然翎顶辉煌,昂头进去,多尔衮满腹狐疑,当时不便明问,只好随驾入宫。肃亲王的福晋,想尚在后未到。 接连忙了数日,无非是安顿行装,排设器具,毋庸细说。到了十月朔,顺治帝亲诣南郊,祭告天地社稷,并将历代神主,奉安太庙,随即升武英殿,即中国皇帝位。满汉文武各官,拜跪趋跄,高呼华祝,正是说不尽的热闹。汉代衣冠一旦休。礼毕,遂颁诏天下,大旨为“国号大清,定都燕京,纪元顺治”等语。这是满清入主中原之始,故不惮详述。是日,即加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因他功迹最高,特命礼部建碑勒铭,并定摄政王冠服宫室各制。另定摄政王宫室制度,恐多尔衮尚未快意。又加封济尔哈朗为信义辅政叔王,名为加封,实是降级。晋封阿济格为武英亲王,复肃亲王豪格爵,赐吴三桂平西王册印。谕旨一下,多尔衮因豪格复爵,心中未免不乐,恰又不便拦阻,只好缓缓设法。是日亲王及各大臣家属,亦统同到京。前文未叙及肃王福晋,故特补叙一笔,非闲文也。畿内已定,复令直隶巡抚卫国允等,平定畿外,于是决议远略。闻李闯西奔入陕,遂授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同吴三桂、尚可喜等,由大同边外,会诸蒙古兵,入榆林延安,攻陕西的背后。多铎为定国大将军,率同孔有德等,由河南趋潼关,攻陕西的前面。两路进兵,都用汉将为前导,以汉攻汉,的是妙计。只可惜这平西王又要与爱姬话别了。两将军率兵去讫,多尔衮又遣豪格出师山东,语首特加多尔衮三字,阅者勿滑过。豪格不敢违慢,亦即奉令而去。 那时朝政始稍稍闲暇,多尔衮随时入宫,与吉特太后共叙离情。一日,正自大内回邸,忽由洪承畴入见,报称江南遣使左懋第、陈洪范、马绍愉等,携带白金十万两,绸缎数万匹,来此犒师。多尔衮道:“何处的军士,要他犒赏?”承畴道:“说来可笑。他说是犒我朝军士呢!还有史可法一封复书。”说至此,即袖出一书呈上,多尔衮拆开一阅,不禁惊叹起来。正是: 河山半壁留残局,简牍千秋表血诚。 毕竟书中如何说法,且看下回自知。 顺治帝之入关,人谓由多尔衮之力,吾不云然。不由多尔衮,将由吴三桂乎?应之曰唯唯否否。三桂初心,固未尝欲乞援满洲也,为一爱姬故,迫而出此。然则导清入关者,非陈圆圆而谁?圆圆一女子耳,乃转移国脉如此。夏有妹喜,商有妲己,周有褒姒,圆圆殆其流亚欤?若多尔衮之经略中原,入关定鼎,亦自吉特太后激励而来,是又以一妇人之力,肇成大统者,孰功孰罪,阅此书者当于夹缝中求之。 第十四回 抗清廷丹忱报国 屠扬州碧血流芳 第十五回 弃南都昏主被囚 捍孤城遗臣死义 第十六回 南下鏖兵明藩覆国 西征奏凯清将蒙诬 第十七回 立宗支粤西存残局 殉偏疆岩下表双忠 第十七回 立宗支粤西存残局 殉偏疆岩下表双忠 且说明唐王败没后,其弟聿,逃至广州,故明大学士苏观生等,倡议兄终弟及,奉聿为帝,改年绍武,招海上,徐、马、郑、石四姓盗魁,授为总兵,又去招安海盗,太属不鉴覆辙。冠服不及裁制,就假诸优伶,暂时服用。正是一班优孟,可笑!同时肇庆恰拥立桂王由榔。桂王系明神宗孙,世封梧州,由故明兵部尚书丁魁楚,及兵部侍郎瞿式耜,迎驾劝进,改年永历,颁诏湖南云贵等省。湖广总督何腾蛟,与湖南巡抚堵胤锡,奉诏称臣,愿为拥护。那时桂王恰遣给事中彭燿、主事陈嘉谟,敕谕广州,令聿退就藩王礼,并与苏观生争叙伦次,龂龂抗辩,恼得观生性起,将彭、陈二人杀讫,即日发兵攻肇庆,令番禺人陈际泰督师。桂王亦遣兵部林嘉鼎,率兵赴三水拒敌。比闽、浙情形,又降一等。这陈际泰用了诱敌计,杀败林嘉鼎,乘势薄肇庆,亏得瞿式耜督兵至峡口,力御际泰,肇庆方安。 观生得了捷报,不由得意气扬扬,大作威福。小胜即骄,何足成事?忽闻清降将李成栋,奉贝勒博洛命,由闽趋粤,连下潮州、惠州,观生尚毫不在意。过了数日,城外炮声四起,始出署探望,蓦见清兵已拥进东门,急忙召兵持战。仓猝调遣,哪里还来得及?就使来了几个兵卒,也统做了无头之鬼。观生没法,逃至给事中梁鍙(hu)家,邀鍙同死。鍙佯为应诺,分室投缳,观生已直挺挺地悬在梁上,梁鍙恰慢腾腾地踱出房中,妙对。当即解下观生尸首,献与清军,复导清军追擒聿。观生以此等人为友,安得不死?聿用此等人为臣,安得不亡?聿被获,清卒仍照常馈食。聿道:“我若饮汝一勺水,何以见先人于地下?”挥去食具,夜间乘守卒不备,即解带自缢。与乃兄聿键相似,可谓难兄难弟。 成栋既得广州,分兵攻高雷各州,自督军进攻肇庆。此时瞿式耜尚在峡口,即奏请增兵,决一死战。偏偏桂王左右,有个司礼监王坤,只劝桂王西走。丁魁楚也附和王坤,遂不从式耜言,连夜出奔。式耜闻信,急回军挽驾。到了肇庆,闻桂王已西去数日;驰至梧州,又闻桂王已奔平乐;及抵平乐见桂王,那时肇庆梧州,统已失陷。复由王坤倡议,转走桂林。式耜想出言劝阻,转思桂林通道湖广,可与何腾蛟相倚,亦非无策,乃扈驾前行。 独丁魁楚迟迟不发,密遣人至成栋处求降,比王坤且不如。数日未得回音,只得收拾财帛,挈领妻妾子女出城。城外雇了四十号船,装载眷属及行李,一帆风顺,直达岑溪,巧与成栋船相遇,魁楚便投刺请谒,总道成栋以礼相待,既过了成栋船,但见成栋端坐不动,忽一声拍案道:“左右与我拿下这匹夫!”魁楚尚欲有言,可奈两手已被反缚。又见有数十人绑缚过来,仔细一望,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娇妻美妾,宠子爱女,不由得心如刀割,忙即跪下,哀求饶命。晚矣晚矣!成栋道:“你的主子,哪里去了?”魁楚道:“已去桂林。”成栋道:“你为何不随去?”魁楚道:“闻得将军到此,特来投诚。”成栋道:“我处却不容你贪诈的贼子。”魁楚道:“魁楚并没有什么贪诈?”成栋笑道:“你不贪诈,哪里有许多金帛?你今不必狡赖,吃我一刀便了。”魁楚哭道:“愿尽献船中所有,赎我老命!”早知命重财轻,何必贪财坏命?成栋道:“你的金帛,已在我处,还劳你献什么?”魁楚大哭道:“愿乞一子活命!”成栋不由分说,喝令左右,将魁楚子斩讫,接连又将他妻女斩讫,妾四人斩了两个,留了两个。以两妾代一子,总算成栋有情,然被人受用,何如尽付刀下?魁楚吓得魂飞天外,跌倒船中,砉然一声,化为两段。可为贪诈者鉴。 成栋既杀了魁楚,即入据平乐,越宿复进攻桂林。桂王闻报大恐,适武冈镇将刘承胤,奉何腾蛟命,率兵到全州。王坤复请桂王往投,式耜苦谏不从,自愿留守桂林,桂王乃命麾下焦琏为总兵,助式耜守城,当偕王坤等走全州。不二日,清兵已到桂林城下,总督朱盛浓,巡按御史辜延泰,皆杳如黄鹤,只式耜仗着一片忠心,激励将士,由焦琏带领出城,与清兵连战两昼夜。式耜亦出城督阵,再接再厉,连却清兵。及回城后,苦乏库帑,将夫人邵氏的簪珥,尽行取出,充作军饷。守兵感激涕零,誓杀退清兵。是夕,即捣入清营,人自为战,把清兵杀得落花流水,弃甲而逃,当即追赶数十里而回。越是拼命,越是得生。 式耜又命焦琏收复平乐、梧州,遣人至桂王处报捷。时桂王已至全州,镇将刘承胤开城出迎,起初尚未尽礼,后来渐渐跋扈,自称安国公,党羽爪牙,统封伯爵,将司礼监王坤,逐出永州,王坤该逐,只是桂王吃苦。且扬言清兵将至,瞿式耜已降清,迫桂王徙武冈州。既到武冈,承胤愈加专恣,桂王不堪胁迫,密遣人求救于何腾蛟。是时清廷正命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偕耿仲明、尚可喜等,进兵湖南,所向皆克。腾蛟麾下的镇将,或遁或亡,连腾蛟也不能抵御,自长沙走衡州,堵胤锡亦出走永定卫。清兵连拔长沙、湘阴,进薄衡州,腾蛟又自衡奔永,寻又被清兵追逼,直走白牙市。途次接桂王密函,匆匆走谒。桂王与他密议良久,怎奈腾蛟只赤手空拳,没有能力可除承胤。适赵印选、胡一青两将从赣州到武冈,桂王乃命二将隶属腾蛟,密令后图。腾蛟领命,辞还白牙,途次被承胤党羽围住,亏得赵、胡两人,前护后拥,杀出重围。既还白牙市,闻瞿式耜战胜桂林,并规复广西全省,遂徒步往依。到了桂林,与式耜相见,情投意合,稍稍安心。寻闻刘承胤已降清兵,武冈被陷,免不得一番惊惶,式耜愈加着急。嗣探得桂王已潜走象州,乃联名奏请还驾。至桂王已回桂林,即开了一番会议,命湘粤诸将分路出守,互相接应,诸将领命去讫。 这清将军孔有德,降了武冈,进拔梧州,正拟入攻桂林,忽闻金声桓、李成栋统已附明,江西、广东两省,复为明有,不觉大惊,忙引兵趋还湖南。途中已接到促归的上谕,别命尚可喜、耿仲明移师救江西,他乐得半途歇舵,匆匆北上去了。 单说金声桓本左良玉部将,清师南下,声桓自九江趋降,清廷授声桓为总兵,令取江西全省。江西已定,声桓自恃功高,欲升巡抚,不意清廷却简任章于天抚赣,一场大功,化作流水,免不得怏怏失望,密与党羽王得仁,拟通款永历。事尚未发,被巡按御史董学成察悉,告知章于天。声桓得此消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令王得仁闯入抚署,杀了学成,缚住于天,迎在籍故明大学士姜曰广入城,号召全省,通表桂王,又做那故明臣子。反复小人,不足道也。 此事传到广东,广东提督李成栋,与声桓的境遇,大略相似。成栋本高杰部将,以徐州降清,奔走东南,屡作功狗,自桂林败退后,又击死明遗臣陈邦彦、张家彦、陈子壮等,还扎广州,未沐重赏,总督佟养甲,复遇事抑制,忿懑的了不得。一日,接到金声桓密函,约他反正,他尚踌躇未定。是夕,入爱妾珠圆室,闷闷不乐。这珠圆是云间歌伎,被成栋掳掠得来,宠号专房,一双慧眼,煞是厉害,窥破成栋情形,即喁喁细问。成栋将声桓密函,递与一阅。珠圆阅毕,便问成栋道:“据将军看来,反正的事情,应该不应该?”成栋沉吟不语。珠圆道:“清朝是满族,我辈是汉人,为什么帮了满清,自戕同种?妾看反正事情,极是正当办法。况将军曾为明臣,如何甘降异族?妾实难解。”这妇人大有见识,与陈圆圆判若天渊。成栋不觉起立道:“看你不出,你却有这番议论,我非无意反正,但恐反正后,清兵到来,胜负难料,万一战败,如卿玉质娉婷,也恐殃及。”珠圆也起立一旁,柳眉微蹙道:“将军为妾故,甘心遗臭,这反是妾累将军,妾请即死,以成将军之志。”言毕,将成栋身上的佩剑拔出,刺入颈中。成栋连忙拦阻,已是血溅蝤(qiu)蛴,遗蜕委地,遂抱尸大哭一场,随说道:“女子,女子,是了是了!”煞是可佩!遂取了前明冠服,对着珠圆的尸首,拜了四拜,该拜。命即入殓。 次晨,令部兵齐集教场,声言索饷,佟养甲出城抚辑,成栋劫养甲叛清,一面传檄远近,一面上表桂王。此报一传,四方骚动,蜀中故将李占春,及义勇杨大展等起兵,分据川南、川东,张献忠余党孙可望、李定国等,率众据云南,山西大同镇将姜壤据山陕,皆上表桂王,愿为臣属。何腾蛟复自桂林出发,乘湖南空虚,攻克衡、永各州,联络湖南诸镇将。鲁王以海,亦遣张名振等进略闽、浙海滨。风云变色,斥骑满郊,弄得清廷遣将调兵,非常忙碌。 当由摄政王多尔衮,大开军事会议,以汉将多不可恃,应派亲贵重臣,分地征剿。遂命都统谭泰为征南大将军,同着都统和洛辉,自江宁赴九江,会了耿仲明、尚可喜,专攻江西、广东,复济尔哈朗亲王原爵,封勒克德浑为顺承郡王,会了孔有德,专攻湖南、广西,连孔、耿、尚三王,亦差亲贵监守,真是严密得很!进博洛为端重郡王,尼堪为敬谨郡王,令攻大同,吴三桂、李国翰等,分征川陕,洪承畴仍留镇江宁,经略沿海各地。大兵四出,昼夜不停。 谭泰等到了江西,连拔九江、南康、饶州诸府,直达南昌省城。金声桓方攻赣州,闻报急返,谭泰令精兵四伏,另率羸卒诱敌,遇着声桓前队,一战便走。声桓驱兵前进,到了七里街,伏兵尽起,四面放箭,将声桓射下马来。清兵正上前来杀声桓,忽闪出一员丑将,面目漆黑,发具五色,手执一柄大刀,盘旋左右,把清兵吓得个个倒退。眼见得声桓被救,走入城中。这丑将尚与清兵酣斗一场,从容回城。清兵探得丑将姓名,就是王得仁,因呼他为王杂毛。谭泰命军士用锁围法,掘壕载版,遍筑土垒,为久攻计。声桓大窘。王得仁请出袭九江,断敌饷道,声桓不从,只遣人缒出城外,向李成栋处求救。谁知待了月余,杳无音信,城中粮食又将告尽,不由得紧急万分。 这王杂毛日夕巡城,始终不懈,清兵怕他厉害,不敢猛攻。可巧城东武都司署内,有一年轻女子,身容窕窈,楚楚动人,被王杂毛窥见,即到都司署求为继室,不由武都司不肯,巧凤随鸦,难为都司女。克日成婚,大开筵宴。自金声桓以下,都去贺喜,不是贺喜,直是贺死。各尽欢而散。居围城中,有何欢喜?大约都是祈死。三更将尽,城外炮声大震,声桓亟登陴探视,见清兵群集得胜门,忙率众抵御。不料有清兵一队,暗从进贤门缘梯而上,城遂陷。声桓率众巷战,身中两箭,旧时的箭疮复发,遂投水死。姜曰广亦赴水自尽,清兵即搜剿余众,到了王杂毛署内,还是闭门高卧。此时王杂毛想尚在研究箭法。当即斩门而入,猛见王杂毛裸体出来,清兵晓得厉害,一阵乱箭,把杂毛身上,插成刺猬一般,可怜这武都司女,亦死于乱军之中。箭尚不怕,何惜开刀。原来清兵已侦得王杂毛娶妇消息,先数日故意缓攻,到了杂毛娶妇这一夕,始下令攻城,却又佯攻得胜门,暗令奇兵从进贤门入,遂得了南昌城。 南昌既下,进趋赣州,赣州守将王进库,本未归明,前时金声桓攻赣,进库伪称愿降,只是诱约不出。后来声桓向粤乞援,李成栋亦越岭来攻,进库仍用老法子,去赚成栋。成栋还军岭上,嗣因进库背约,复大举攻赣。进库乘其初至,突出精骑拒战,击退成栋。成栋走信丰,清兵由赣州南追,警报达成栋左右,佥议拔营归广州。成栋不允,部下大半亡去。那时成栋进退两难,只命左右进酒痛饮。饮尽数斗,醺然大醉,左右挽他上马,到了河边,不辨水陆,策马径渡,渡至中流,人马俱沉,明时遗臣,多亡于成栋之手,一死不足赎罪,但是有负珠圆。部兵四散,清兵遂进陷广州。 是时清郑亲王济尔哈朗亦率兵下湖南,湖南诸镇将,望风奔溃。何腾蛟闻警,亟自衡州趋长沙,到了湘潭,探悉清兵将到,遂入湘潭城居守。城内虚若无人,正想招集溃兵,忽有旧部将徐勇求见,腾蛟开城延入。徐勇带数骑入城,见了腾蛟,低头便拜。拜毕,劝腾蛟降清。腾蛟道:“你已降清么?”徐勇才答一“是”字。腾蛟已拔剑出鞘,欲杀徐勇,勇跃起,夺去腾蛟手中剑,招呼从骑,拥腾蛟出城,直达清营。腾蛟不语亦不食,至七日而死。湘、粤诸将,闻腾蛟凶信,多半逃入桂林。桂王复欲南奔,式耜力谏不听,遂走南宁。一味逃走,真不济事。 会清恭顺王孔有德,已转战南下,克衡、永各州,进逼桂林。式耜檄诸将出战,皆不应,再下檄催促,相率遁去。桂林城中,至无一兵,只有明兵部张同敞,自灵州来见。式耜道:“我为留守,理应死难,尔无城守责,何不他去?”同敞正色道:“昔人耻独为君子,公乃不许同敞共死么?”可谓视死如归。式耜遂呼酒与饮,饮将酣,式耜取出佩印,召中军徐高入,令赍送桂王。是夕,两人仍对酌。至天明,清兵已入城,有清将进式耜室,式耜从容道:“我两人待死已久,汝等既来,正好同去。”倒也有趣。便与偕行。至清营,危坐地上。孔有德对他拱手道:“哪位是瞿阁部先生?”式耜道:“即我便是,要杀就杀。”有德道:“崇祯殉难,大清国为明复仇,葬祭成礼,人事如此,天意可知。阁部毋再固执。我掌兵马,阁部掌粮饷,与前朝一辙,何如?”式耜道:“我是明朝大臣,焉肯与你供职?”有德道:“我本先圣后裔,时势所迫,以致于此。”同敞接口大骂道:“你不过毛文龙家走狗,递手本,倒夜壶。安得冒托先圣后裔?”骂得痛快,读至此应浮一大白。有德大愤,自起批同敞颊,并喝左右刀杖交下。式耜叱道:“这位是张司马,也是明朝大臣,死则同死,何得无礼?”有德乃止,复道:“我知公等孤忠,实不忍杀公等,公等何苦,今日降清,明日即封王拜爵,与我同似,还请三思。”式耜抗声道:“你是一个男子汉,既不能尽忠本朝,复不能自起逐鹿,靦(tiǎn)颜事虏,作人鹰犬,还得自夸荣耀么?本阁部累受国恩,位至三公,夙愿殚精竭力,扫清中原,今大志不就,自伤负国,虽死已晚,尚复何言。”语语琳琅。有德知不可屈,馆诸别室,供帐饮食,备极丰盛。臬司王三元,苍梧道彭扩,百端劝说,只是不从,令剃发为僧,亦不应,每日惟赋诗唱和,作为消遣。过了四十余日,求死不得,故意写了几张檄文,置诸案上,被清降臣魏元翼携去,献诸有德。有德命牵出两人就刑。式耜道:“不必牵缚,待我等自行。”至独秀岩,式耜道:“我生平颇爱山水,愿死于此。”遂正了衣冠,南面拜讫。同敞在怀中取出白网巾,罩于身上,自语道:“服此以见先帝,庶不失礼。”遵同就义。同敞直立不仆,首既坠地,犹猛跃三下。时方隆冬,空中亦霹雳三声。浩气格天。式耜长孙昌文,逃入山中,被清降将王陈策搜获。魏元翼劝有德杀昌文,言未毕,忽仆地作吴语道:“汝不忠不孝,还欲害我长孙么?”须臾,七窍流血死,但闻一片铁索声。有德大惊,忙伏地请罪,愿始终保全昌文。也只有这点胆量。一日,有德至城隍庙拈香,忽见同敞南面坐,懔懔可畏,有德奔还,命立双忠庙于独秀岩下。瞿张二人唱和诗,不下数十章,小子记不清楚,只记得瞿公绝命诗一首道: 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 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 式耜一死,自此桂王无柱石臣,眼见得灭亡不远了,容待下回再叙。 何腾蛟、瞿式耜二公,拥立桂王,号召四方,不辞困苦,以视苏观生之所为,相去远矣。梁鍙、丁魁楚、刘承胤辈,吾无讥焉。然何、瞿二公,历尽劳瘁,至其后势孤援绝,至左右无一将士,殆所谓忠荩有余,才识未足者。至若金声桓、李成栋二人,虽曰反正,要之反复阴险,毫不足取,即使战胜,亦岂遂为桂王利?是亦梁鍙、丁魁楚、刘承胤等之流亚也。本回为何、瞿二公合传,附以张司马同敞,余皆随事叙入,为借宾定主之一法,看似夹杂,实则自有线索,非徒铺叙已也。 第十八回 创新仪太后联婚 报宿怨中宫易位 第十八回 创新仪太后联婚 报宿怨中宫易位 却说清郑亲王济尔哈朗,及都统谭泰两军,俱已奏捷清廷,郑亲王且奉旨还朝,独博洛、尼堪,出征大同,尚与姜瓖相持不下,且四处接到警耗,统是死灰复燃的明故官,招集数百人,或千人,东驰西突,响应姜瓖。博洛不得不分兵堵御,一面遣人飞报北京,请速添兵。摄政王多尔衮,竟率英王阿济格等,自出居庸关,拔去浑源州,直薄大同,多时不出风头,想是心中又痒了。与博洛相会。攻扑数日,城坚难下。适京中赍来急报,因豫王多铎出痘,病势甚重,促多尔衮班师。多尔衮得了此信,遣人招姜瓖投降,瓖答以阖城誓死,乃留阿济格帮助博洛,自率军退还。到了居庸关,闻多铎已殁,忙入京临丧。刘三季仍要守孀,大约是个孤鸾命。越日,肃亲王豪格亦毙狱中,多尔衮许豪格福晋,往狱殓葬。侄妇葬夫,必由其叔允许,想是满清特别法。又数日,孝端皇太后崩,孝端太后,系顺治帝嫡母,她生平不预政治,所以宫内大权,统由吉特氏主张,此次崩逝,宫廷内应有一番忙碌。惟吉特太后,前时虽握大权,总不免有些顾忌,到此始毫无障碍,可以从心所欲了。伏笔。 多尔衮因太后崩逝,召阿济格还,令贝子吴达海往代。过了月余,始接到大同军报,略称各处叛兵,多半平定,只大同仍然未下。多尔衮未免焦急,再遣阿济格西行。阿济格一到大同,城内已经食尽,守将杨振威,刺杀姜瓖,开城降清。阿济格入城,恨城内兵民固守,杀戮无数,并铲去城墙五尺,当即上书奏捷。朝旨令诛杨振威,即日班师。阿济格奉旨,将杨振威绑出正法,该杀。随将政务交与地方官,奏凯还朝。 摄政王多尔衮,既接山陕捷音,心中自然舒畅,在邸无事,正好与肃王福晋,朝欢暮乐。偏这摄政王元妃,屡与摄政王反目。醋瓶倒翻了。摄政王看她似眼中钉,气得元妃终日发抖,酿成一种鼓胀病。心病还须心药治,心药难求,心病日重,到了临危时候,欲与摄政王诀别。怎奈贵人善忘,待久不至,那元妃越发气闷,霎时间痰涌而逝。死不瞑目。当时大小官员,得此消息,忙去吊丧。太后亦赠了许多赙(fu)仪。两白旗牛录章京以上各官,及官员妻妾,都为服孝,其余六旗统去红缨。发靷这一日,车马仪仗,不亚梓宫。送葬的大员,拟了敬、孝、忠、恭四字,作为元妃的谥法。想又是范老先生手笔。摄政王也无心推究,遂将这四字封赠元妃,算是饰终的道礼。以后继室的问题,不言可知,总轮着这位袅袅婷婷的侄妇了。 丧事已毕,摄政王拟择定吉日,与肃王福晋成婚,成就了正式夫妇。忽来了宫监二人,说是奉太后命,召王爷入宫。摄政王不敢违慢,即随了宫监入见太后。太后屏去宫女,与摄政王密谈半日,摄政王方出宫回邸。是何大事?既到邸中,即着人去请范老先生,又令邀同内院大学士刚林,及礼部尚书金之俊议事。三人应召而至,摄政王格外谦恭,将三人邀入内厅,命左右进酒共饮。饮到半酣,摄政王令左右至外厢伺候,自与范老先生耳语良久。说话时,摄政王面目微赪(chēng),范老先生也觉皱眉。刻画尽致,令人费解。语毕,由范老先生转告刚林、金之俊。毕竟金之俊职掌礼部,熟谙仪注,说是这么办,这么办,便好成功。愈叙愈迷。摄政王闻言大喜,即向三人拱手道:“全仗诸位费心!”三人齐声道:“敢不效力。”次日即由金之俊主稿,推范老先生为首,递上那从古未有的奏议。看官!你道奏说什么话?小子尚记大略。内称皇父摄政王新赋悼亡,皇太后又独居寡偶,秋宫寂寂,非我皇上以孝治天下之道。依臣等愚见,宜请皇父皇母,合宫同居,以尽皇上孝思。伏维皇上圣鉴云云,原来为此,真是从古未有。此本一上,奉批王大臣等议复。郑亲王济尔哈朗等,向知多尔衮厉害,不敢不随声附和。复命礼部查明典礼,由金之俊独奏一本,援引比附,说得尽善尽美。如何援引,如何比附,惜著书人未曾录明。当于顺治六年冬月,由内阁颁发一道上谕,略云: 朕以冲龄践祚,抚有华夷,内赖皇母皇太后之教育,外赖皇父摄政王之扶持,仰承大统,幸免失坠。今皇母皇太后独居无偶,寂寂寡欢,皇父摄政王又赋悼亡,朕躬实深歉从。诸王大臣合词吁请,佥谓父母不宜异居,宜同宫以便定省,斟情酌理,具合朕心。爰择于本年某月某日,恭行皇父母大婚典礼,谨请合宫同居,着礼部恪恭将事,毋负朕以孝治天下之意!钦此。 上谕即颁,太后宫内及礼部衙门,忙碌了好几天。到了皇父母大婚这一日,文武百官,一律朝贺,内阁复特颁恩诏,大赦天下。各省风化案,不惟宜赦,还应加赏,金之俊何见不及此?京内外各官加级,免各省钱粮一年。 太后与摄政王倍加恩爱,不必细说,只是摄政王尚忆念侄妇,未免偷寒送暖,嗣经太后盘诘,无可隐讳,不知摄政王如何恳求,始由太后特恩,许为侧福晋。顺治七年春月,摄政王多尔衮复立肃王福晋博尔济锦氏为妃,百官仍相率趋贺。后人曾有数句俚词道:“汉经学,晋清谈,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即指此事,惟《东华录》上,只载摄政王纳豪格福晋事,不及太后大婚,闻由乾隆时纪昀所删。 闲文少叙,单说摄政王多尔衮,既娶了太后,又娶了肃王福晋,真是一箭双雕,非常快乐。此外妃嫔,虽尚有一、二十人,多尔衮都视同嫫母,不去亲幸。旁人各自艳羡,无如好色的人,有一种癖病,得了这一个,又想那一个,得了那一个,又想把天下美人,都收将拢来,藏在一室。销金帐里,夜夜试新,软玉屏中,时时换旧,方觉得心满意足。俗语说得好:“痴心女子负心汉。”多尔衮也未免要作负心人了。偷汉者其听之! 一日,朝鲜国王李淏,遣使进贡,并呈一奏折,内称“倭人犯境,欲筑城垣,因恐负崇德二年之约,故特吁请,俾免残破之患”等语。多尔衮览了一遍,猛触起一件情绪来,即命朝鲜来使,暂住使馆,候旨定夺。又宣召内大臣何洛会入府,授了密语,到使馆中,与朝鲜使臣相见。两下商议多时,朝使唯唯听命,别饬随员驰禀国王。这国王李淏,前曾入质清朝,因其父李倧殁后,得归国嗣位,深感多尔衮厚恩,此时不得不唯命是从,立命返报。当由何洛会禀知多尔衮,次日即发下朝鲜国奏牍,批了“准其筑城钦此”六字。使臣即奉命而回。著书人又故作秘密,令阅者猜疑。 过了月余,摄政王府内,竟发出命令,率诸王大臣出猎山海关。王大臣奉命齐集,等候出发。越宿,摄政王出府,装束得异样精采,由仆从拥上龙驹,一鞭就道,万马相随,不多日,已到关外。此时正是暮春天气,日丽风和,草青水绿,一路都是野花香味,四面蜂蝶翩翩,好像欢迎使者一般。语带双关,非寻常稗官家笔墨。经过了无数高山,无数森林,并不闻下令驻扎,到了宁远,方入城休息。一住三日,亦没有围猎命令。醉翁之意不在酒。诸王大臣纷纷议论,统是莫明其妙。只何洛会出入禀报,与摄政王很是投机。王大臣向他诘问,也探不出什么消息。何洛会捣鬼,著书人亦捣鬼。次日,又下令往连山驿,诸王大臣一齐随行。到了连山,何洛会已经先到,带了驿丞,恭迎摄政王入驿。但见驿馆内铺设一新,五光十色,烂其盈门,把王大臣弄得越发惊疑。我亦越疑。摄政王直入内室,何洛会也随了进去。歇了片刻,始见何洛会出来,招呼诸王大臣略谈原委,王大臣俱相视而笑,阅者尚在梦中,无从笑起。随即偕何洛会同赴河口,迤逦前行。淡光映目,但见岸侧有一大船,岸上有两乘彩舆,舆旁有朝鲜大臣站立,见王大臣至,请了安,便请舱中两女子登陆上舆。两女子都服宫装,高绾髻云,低垂鬟凤,年纪统将及笄,仿佛一对姊妹花。当由何洛会及诸王大臣,导引入驿,下了舆,与摄政王交拜,成就婚礼。诸王大臣照例恭贺,便在驿中开起高宴。这一夕间,巫峡层云,高唐双雨,说不尽的欢娱。 但这两女究系何人?恐阅者已性急待问,待小子从头叙来。这两女子系朝鲜公主,崇德年间,多尔衮随太宗征朝鲜,攻克江华岛,将朝鲜国王家眷,一一拿住,当面检验,曾见有幼女二人,年仅垂髫,颇生得丰姿楚楚。多尔衮映入眼波,料知长成以后,定是绝色。及朝鲜乞盟,发还家属,多尔衮亦搁过不提。此次朝鲜国奏请筑城,陡将十年前事,兜上心来,遂遣何洛会索娶二女,作为允许筑城的交换品。朝鲜国此番筑城,应称作公主城。朝鲜国王无可奈何,只得饬使臣送妹前来。多尔衮恐太后闻知,所以秘密行事,假出猎为名,成就了一箭双雕的乐事。一箭双雕四字,格外确切。住驿月余,方挈了朝鲜两公主入京。此时对了肃王福晋,未免薄幸,多尔衮也管不得许多,由她怨骂一番,便可了事。只太后这边,不便令知,当暗嘱宫监等替他瞒住。 自是多尔衮时常出猎,临行时,定要朝鲜两公主相随。不耐福晋怨骂,所以挈艳出猎,可惜瞒不住阎罗奈何?青春易过,暑往寒来,多尔衮一表仪容,渐渐清减,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只出猎的兴趣,尚是未衰。是年十一月,往喀喇城围猎,忽得了一种喀血症,起初还是勉强支持,与朝鲜两公主,研究箭法,后来精神恍惚,竟至上床闭着眼,只见元妃忽喇氏,开了眼,乃是朝鲜两公主。多尔衮自知不起,但对了如花似玉的两公主,怎忍说到死字?可奈冥王不肯容情,厉鬼竟来索命,临危时,只对着两公主垂泪,模模糊糊的说了“误你误你”四字。半年恩爱,即成死别,确是误人不少。 多尔衮已殁,讣至北京,顺治帝辍朝震悼。越数日,摄政王柩车发回,帝率诸王大臣缟服出迎。太后未知在列否?奠爵举哀,命照帝制丧葬。帝还宫,令议政诸王,会议睿亲王承袭事。是时已值残腊,王大臣照例封印,暂从拦置。至顺治八年正月,始议定睿亲王袭爵,归长子多尔博承受。只是人在势在,人亡势亡,当多尔衮在日,势焰熏天,免不得有饮恨的王大臣,此次正思乘间报复,适值顺治帝亲政,下诏求言。王大臣遂上折探试,隐隐干涉摄政王故事。惟皇太后尚念摄政王旧情,从中调护,折多留中不发。王大臣探悉此情,复贿通宫监,令将多尔衮私纳朝鲜公主禀白太后。太后方悟多尔衮时常出猎,就是借题取巧,竟发恨道:“如此说来,他死已迟了。”王大臣得了此句纶音,便放胆做去,先劾内大臣何洛会,党附睿亲王,其弟胡锡,知其兄逆谋,不自举首,应加极刑。得旨,何洛会及弟胡锡,着即凌迟处死。要捣媒酱了。 原来顺治帝已十五龄,窥破宫中暧昧,亦怀隐恨,方欲于亲政后加罪泄愤,巧值王大臣攻讦何洛会,便下旨如议。王大臣得了此旨,已知顺治帝隐衷,索性推郑亲王列了首衔,追劾睿亲王多尔衮罪状。虽是多尔衮自取,然亦可见炎凉世态。大略说他种种骄僭,种种悖逆,并将他逼死豪格、诱纳侄妇等事,一一列入。又贿嘱他旧属苏克萨哈、詹岱、穆济伦,出首伊主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宝等情,顺治帝不见犹可。见了这样奏章,就大发雷霆,赫然下谕道: 据郑亲王济尔哈朗等奏,朕随命在朝大臣,详细会议,众论佥同,谓宜追治多尔衮罪,而伊属下苏克萨哈詹岱穆济伦,又首伊主在日,私制帝服,藏匿御用珠宝,曾向何洛会吴拜苏拜罗什博尔惠密议,欲带伊两旗,移驻永平府,又首言何洛会曾遇肃亲王诸子,肆行骂詈,不述肃王福晋事,想系为吉特太后遮羞。朕闻之,即令诸王大臣详鞫皆实,除将何洛会正法外,多尔衮逆谋果真,神人共愤,谨告天地太庙社稷,将伊母子并妻,所得封典,悉行追夺。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此谕下后,复诏雪肃亲王豪格冤,封豪格子富寿为显亲王。郑亲王富尔敦,亦受封为世子。又将刚林、祁充裕二人,下刑部狱,讯明罪状,着即正法。大学士范文程,也有应得之罪,命郑亲王等审议。吓得这位范老头儿,坐立不安,幸亏他素来圆滑,与郑亲王不甚结怨,始议定了一个革职留任的罪名。范老头儿免不得向各处道谢,总算是万分侥幸。 话休叙烦,且说顺治帝尚未立后,由睿亲王在日,指定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女为后。是年二月,卓礼亲王吴克善送女到京,暂住行馆,当由巽亲王满达海等,请举行大婚典礼。顺治帝不许。明明迁怒。延至秋季,仍没有大婚消息。这位科尔沁亲王在京,已六七月,未免烦躁起来,只得运动亲王,托他禀命太后,由太后降下懿旨,令皇帝举行大婚礼。顺治帝迫于母命,不好遽违,只得命礼部尚书准备大典,即于八月内钦派满、汉大学士尚书各二员,迎皇后博尔济锦氏于行辕。龙旌凤辇,倍极辉煌,宫娥内监侍卫执事人等,分队排行,簇拥皇后入宫,至丹墀降舆。这时候天子临轩,百官侍立,诸王贝勒六部九卿,没有一个不到,正是清室入关后第一次立后盛举。大书特书。宫女搀扶皇后,徐步上殿,那皇后穿着黄服绣帔,满身都是金凤盘绕,珍翠盈头,珠光耀目,当即面北而立,由礼部尚书捧读玉册,鸿胪寺正卿赞礼,导皇后跪伏听命。册读毕,鸿胪寺导皇后起立,文华殿大学士,捧上皇后宝玺,武英殿大学士,捧上玺绶,由坤宁宫总监跪接,转授宫眷,佩在皇后身上。皇后再向帝前俯伏,口称臣妾博尔济锦氏,谨谢圣恩。谢讫,帝退朝,皇后正位,群臣朝贺。礼毕入宫,笙箫迭奏,仙乐悠扬,随与皇帝行合卺礼。次日,帝率后到慈宁宫请安,遂加上皇太后尊号,称为昭圣慈寿恭简皇太后。叙立后事,已见大礼齐备,不应无端废立。只是顺治帝终究不乐,隔了两年,竟将皇后降为静妃,改居侧宫。大学士冯铨等,奏请“深思详虑,慎重举动,万世瞻仰,将在今日”。帝不省,反严旨申饬。礼部尚书胡世安等复交章力谏,奉旨“皇后博尔济锦氏,系睿王于朕幼冲时,因亲定婚,册立之始,即与朕意志不协,宫阃参商。该大臣等所陈,未悉朕意,着诸王大臣再议”。郑亲王济尔哈朗复奏圣旨甚明,无庸再议。全是私意。于是改册科尔沁镇国公绰尔济女为后,从前的正宫博尔济锦氏,竟自此不见天日,幽郁而死。 小子曾有诗咏顺治帝废后事云: 国风开始咏雎鸠,王化由来本好逑。 为怨故王甘黜后,伦常缺憾已先留。 清宫事暂且按下,小子又要叙那明桂王了。诸君少安,请看下回。 本回全叙多尔衮事,纳肃王福晋,与娶朝鲜二女,《东华录》记载甚明,固非著书人凭空捏造。至如母后下嫁事,乾隆以前,闻亦载诸《东华录》。胡人妻嫂,不以为怪,嗣闻为纪昀删去。此事既作为疑案,然证以张苍水诗,有“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二语,明明指母后下嫁事,是固无可讳言者也。多尔衮好色乱伦,罪状确凿,但身殁以后,诸王弹劾,竞为其暗蓄逆谋,此则罗织成文,未足深信。以手握大权之多尔衮,捽孤儿如反掌,何所顾忌而不为乎?彼投阱下石之徒,诬陷成案,吾转为多尔衮慨矣。若顺治帝为隐怨故,至废其后博尔济锦氏,尤失人君之道。观其敕谕礼臣,谓后办睿王所主议,册立之始,即与朕意志未协,是则后固明明无罪者,特嫉睿王而迁怒于后耳。迁怒于后而废之,谓非冤诬得乎?冤诬臣子且不可,况夫妇乎?本回历历表明,于睿王之功过,顺治帝之得失,已跃然纸上。 第十九回 李定国竭忠扈驾 郑成功仗义兴师 第十九回 李定国竭忠扈驾 郑成功仗义兴师 却说明桂王自窜奔南宁后,湖广各省,已为清有,清封孔有德为定南王,镇守广西,耿仲明为靖南王,尚可喜为平南王,镇守广东。为后三藩伏根。旋耿仲明死,其子继茂袭爵,镇守如旧。桂王势日穷蹙,不得已求救于孙可望。这可望系张献忠党羽,认献忠为义父,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星,献忠伏诛,他即窜入云南。云南本故明黔国公镇守地,被土官沙定洲所逐,夫人焦氏自焚死,可望伪称焦夫人兄弟,助天波复仇,击退定洲,乘势蟠踞。其党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白文选、冯双礼等,推可望为部长。可望遣定国追杀定洲,定洲死,云南全省,统归可望,可望遂僭称为王,国号后明,以干支纪年,铸兴国通宝钱,居然称孤道寡起来。南面王人人想做,何怪可望?只是李定国与可望同等,可望称尊,定国不乐,可望借阅武为名,到了操场,专寻定国隙头,将定国杖了五十,定国愤恨不已。可望恐人心离散,思借名服众,遂备黄金三十两、琥珀四块、马四匹,遣使至桂王处求封。桂王命可望为景国公,定国、文秀等封列侯。可望不受,自称秦王,竟派兵袭黔东,陷川南,把故明的镇将,杀逐得干干净净。强盗管什么忠义。桂王穷窜南宁,朝不及夕,没奈何再遣钦使,封可望为冀王,可望仍不受。又加封真秦王,乃令部将到南宁迎驾。一面派李定国、冯双礼等,率步骑八万,由全州攻桂林,一面派刘文秀、王复臣、张光璧等,率步骑六万,分道出叙州重庆,直攻成都。 这李定国一支兵,锋利无前,所到之处,无人敢挡。沅靖、武岗、全州,统被定国攻破,孔有德忙檄部将沈永忠,出去抵截,不值定国一扫。永忠退至桂林,定国亦接踵追至。桂林兵少,有几个守陴将士,瞧见定国兵到,都静悄悄的溜脱。有德不能守御,奔入府中,偕其妻痛哭一场,双双自缢。可偿瞿式耜等性命。百姓献了城,定国飞章告捷,使者回来,报称永历帝已移驾安隆,封主帅为西宁郡王,定国倒也心喜。忽报清亲王尼堪,率队至湘,清经略洪承畴,又自江宁至长沙,湖南危急。定国立率步骑往救,到了辰州,阵斩清降将徐勇,可偿何腾蛟性命。进至衡州,遇着清尼堪大兵。两下对仗,定国佯败,诱清兵追至丛林,一声号炮,推出无数伟象,张牙舞爪,向清兵乱扑。这清兵向来没有见过,顿吓得魂胆飞扬,逃命都来不及,还管什么主帅?尼堪正想拍马回奔,突遇一象冲到,将马推翻,把尼堪掀倒地下,这象便从尼堪身上腾过,霎时皮破血流,死于非命。极写定国,为后文扈驾张本。 定国得了胜仗,暂驻武岗,方思进攻衡州,忽报秦王有使命到来,请至沅州议事。定国欲行,右军都督王之邦,出帐谏阻。定国问他缘由,之邦道:“近闻秦王劫了永历帝,居安隆所,阳为尊奉,实是禁锢,每日肴馔,很是恶劣,他早已有心篡逆,只怕你王爷一人,此番请至沅州,有何好意?倘或前去,必遭毒手。”定国道:“我若不去,孙可望必定追来,衡州尚有清兵,两面夹攻,如何对待?”之邦道:“不如退回广西,再作后图。”定国点头,谢绝来使,竟引本部向广西退去,冯双礼自回。 孙可望得去使回信,不由得心中愤怒,亲率人马追赶。途次遇着刘文秀败还,方知入川各军,已被吴三桂杀败,复臣中箭身亡,川中打仗,用虚写实,为李定国抬高身份。惊愕之余,越加懊恼,没奈何带了文秀,向宝庆进发。中道又会着冯双礼一同进行。到了宝庆,巧与清兵相遇。这清兵就是尼堪部众,由贝勒屯齐接领,南徇衡永,望见可望军中的龙旗,随风飘舞,屯齐即拔箭在手,搭在弓上,飕的一箭,射倒龙旗,立率精骑冲入敌阵。可望部下,不见帅旗,已自慌张,又经清兵捣入,锐不可当,便拥着可望逃走。文秀、双礼,本是不得已相随,至此亦一齐退去。可望吃了一场大亏,遁至贵州,搜获故明宗室,一律杀死,贼性复发。遂自率内阁六部等官,立太庙,定朝仪,改印文为八叠,尽易旧制。一心思想做皇帝。 桂王在安隆闻报,料知可望心变,与中官张福禄、阁老吴贞毓等密商,遣林青阳至广西,召李定国前来扈驾。青阳出发,托词乞假归葬,一去不还。桂王等得不耐烦,又差翰林院孔目周官前往催促,不料被马吉翔得知消息。马本孙可望心腹,自然暗报可望,可望立派部将郑国至安隆,迫桂王交出首谋,曹操、司马懿尚亲自逼宫,可望只令部将进逼,可谓每况愈下。桂王战栗不能答。还亏中官福禄自出承认,明末总算这个中官。与吴贞毓等同受械系,由郑国严刑拷讯,共得通谋十八人,即将福禄凌迟,吴贞毓处绞,其余斩首。冤冤相凑,林青阳回来复命,亦被郑国杀死。郑国回报可望,可望即遣白文选至安隆劫驾。桂王闻文选到来,吓得魂不附体,只是呜呜哭泣。活像一儿女子状态,安得成中兴事业?文选进宫,见桂王神色惨沮,也觉黯然,遂跪奏道:“孙可望遣臣迎驾,原来不怀好意。臣闻西宁王将到,令他护驾,尚可无虑。”桂王扶起文选道:“得卿如此,不愧忠臣。但可望势力浩大,奈何?”文选道:“可望蓄谋不轨,部下都说他不是,刘文秀已通款西宁了。他逆我顺,何必畏他?”桂王才放了心。 过了数日,果闻定国兵到,即开城延入。定国恰恭恭敬敬的行了臣礼,桂王喜出望外,亲书诏敕,封定国为晋王。定国即请桂王驾幸云南,并言刘文秀在云南待驾,可以无虞。桂王恨不得立刻脱险,即令定国文选等扈跸,克日出发,安安稳稳的到了云南。刘文秀果不爽旧约,排队迎入,进了城,把可望府第改作行宫。文秀受封为蜀王,文选受封为巩昌王。部署甫定,警报遥传,孙可望兴兵犯阙,桂王命文选驰谕可望,与他议和。可望将文选拘住,伪上奏章,请归妻孥。桂王即派人送还可望妻子。可望因妻子还黔,遂大起兵马,入犯云南。可望部将马进忠等,多不直可望,与文选定了密计,进说可望道:“文选威名服众,欲要攻滇,非令他为将不可。”可望道:“他与李定国勾通,如何可使为将?”马进忠道:“闻他现已悔过,愿为大王效力。”可望遂命进忠引入文选,文选佯作恭顺状态,一味趋承,喜得可望手舞足蹈,立命文选为大元帅,马进忠为先锋,发兵十四万先行。留冯双礼守贵州,自率精兵为后应。 警报飞达滇中,桂王下旨削可望封爵,命晋王李定国、蜀王刘文秀,发兵讨贼。定国文秀,不过带了万人,甲仗又不甚完全,到了三岔河,望见敌军已扎住对岸,众寡相去,不啻数倍。定国与文秀商议,文秀拟借交趾地界,作战败退处地,定国慨然道:“永历孤危,全仗你我两人,协力御敌,若未战先怯,是自丧锐气,何以行军?现在只有拼命与战,决一雌雄。我想孙贼部下,多半离心,未必定是他胜我败。”定国、文秀的心术,可见一斑。计议已定,即于翌晨渡河前进。那对岸的敌军,却退后数里,一任定国兵上岸。定国望将过去,见敌阵中悬有龙旗,龙旗又来了。料知可望亦到,遂率兵径捣中坚。此冲彼阻,才交得三、五合,定国部将李本高身中两箭,跌毙马下。定国大惊失色,方欲退兵,忽见可望阵后纷纷大乱。左有马进忠,右有白文选,旗帜鲜明,从可望军内自行杀出,招呼定国挥兵大进。弄得可望神志昏乱,忙拍马而逃。定国驱杀至十里外,方与白文选、马进忠两人,并辔而回。看官!你想这次打仗,不是白文选等暗中用计,哪肯容定国渡河,战胜可望呢? 可望奔回贵州,遥望城门紧闭,城上竖着的旗帜,大书明庆阳王冯字样,不觉惊讶起来,正思呼城上人答话,猛见冯双礼上城俯视道:“我已归顺永历帝了,永历帝封我为庆阳王,命守此城,与你无涉。”这数语气得可望发昏,回顾手下残骑,所剩无多,不能再战,且妻子统在城中,若与他争闹起来,定是性命难保,不得已忍气吞声,求双礼还他妻子。老贼也有今日。双礼乃开了半扉,就门隙中放出数人,可望一瞧,妻孥如故,财物荡然,禁不住垂下泪来。他的妻子更不必说。半生抢劫,一旦全休。可望痴立一回,方挈着妻子径奔长沙,投降清经略洪承畴去了。 这事且搁过一边,小子要叙出一个海外英雄来。看官!你道海外英雄,姓甚名谁?就是郑芝龙的儿子郑成功。应第十六回。芝龙降清,成功独航海赴厦门,募兵兴义,仍奉隆武正朔。至隆武帝殉国,永历帝正位,复遣使奉表永历,受封为延平郡公。成功竟大举攻闽,连陷漳浦、海澄等县,进围长泰。清闽浙总督陈锦,自舟山移师赴援,一场海战,被成功杀得大败亏输,不但长泰被陷,连平和、诏安、南靖等处,统被成功夺去。陈锦惶急万状,急向清廷求援,清封芝龙为同安侯,令作书劝成功归降。成功接阅文书,看到“父既归清,儿亦宜剃发投诚”等语,不禁愤愤道:“今来一剃发国,当即剃发,倘来一穿心国,我亦将遵命穿心么?”快人快语。即拒绝来使,下令进攻漳州,并悬赏购陈锦首。 歇了几天,忽来了两个闽人,献上陈锦首级。成功问两人姓名职务,一个是陈锦记室李进忠,一个是陈锦仆人库成栋。成功又问是谁杀陈锦,成栋应声是我,说声未绝,两手已被成功亲卒反缚,由成功喝令处斩,怪极!吓得成栋跪求饶命,连进忠亦跪倒叩头。成功指成栋道:“你与陈锦有主仆之谊,如何忍心害主,把他首级来献?我原是悬赏购陈锦首,但你不应杀他,所以我特罪你。”复问进忠道:“这罪奴有妻子否?”进忠道:“有的,现亦随来。”成功道:“好好。他妻子到来,应照赏格发给,教他死亦瞑目。”赏罚确得当,是英雄作用。便命左右推出成栋斩讫,随将赏银付与进忠,令他转交成栋妻子。进忠领了赏银,不敢多说,就退出帐外去了。保全性命,还算幸事。忽厦门又来使人,报称鲁王以海,自舟山逃到厦门,应否接待?成功道:“鲁、唐叔侄,自相鱼肉,太属可恨。”应该责备。使人说:“鲁王已奉表永历,削去监国名号了。”成功道:“既如此,应照明宗室例优待便是。”看官!你道鲁王何故到厦门,他自窜身海外,随身只有张名振一人,应十六回。很是萧条,幸浙中遗臣张肯堂等,渡海奔赴,约得十余人,遂把南澳作了根据地。嗣后袭踞舟山,约故行人张煌言,共图恢复。不料清总督陈锦、都统金砺、提督田雄等,驾着大舰,来攻舟山。鲁王也遣张名振、张煌言等,率兵迎敌。开了几仗,倒也没甚胜负,怎奈天不容明,海面上陡起大雾,罩住舟山。清兵乘雾攻入,守兵措手不及,相率溃散。名振、煌言,亟奉鲁王出走。名振弟名扬,阖室自焚。张肯堂自缢死。鲁王的妃子张氏,及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等,皆殉难。清兵复分追鲁王,鲁王穷蹙无归,不得已走依成功。成功遣使人回厦门,自督军围攻漳州,适清都统率兵至璋,与城中守兵夹攻成功。成功腹背受敌,只得退保海澄。金砺追至城下,被成功一阵击退,乃留兵守海澄,自回厦门见鲁王,复与张名振、张煌言晤谈。两下各述己志,二张是始终为鲁,成功是始终为唐,彼此不便节制,商定了一个分地驻扎、互相援应的计策。二张奉鲁王移驻金门,煌言复招集遗众,进窥南京,到了吴淞口,袭夺清舰数十艘,进破崇明,转趋丹阳,谒明太祖陵,激励军士,直指南京进发。忽闻鲁王逝世,只得折回吴淞,寻又闻名振病亟,驰回金门。到金门后,名振已死,仅留遗书一函,劝他勉图恢复。主丧友殁,日暮途穷,煌言至此,不禁涕泪交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没奈何为主发丧,为友营葬,把出兵的念头,暂时搁置。 这且慢表,且说郑成功驻节厦门,改称厦门为思明州,分所部为七十二镇,设立储贤馆、储才馆、察言司、宾客司、印局、军器局等,井井有条。厅间供永历帝位,有所封拜,必向座奏闻。部下感他忠义,无不敬服。当张煌言带兵入江,正拟出师策应,嗣闻鲁王名振相继谢世,煌言退回金门,也自叹息一番,专使吊唁,暂休兵不动。一日,清廷派了两位钦差,赍敕来厦,封成功为海澄公。成功道:“我只知奉明帝敕,不知有清帝敕。”将来使遣回。隔了一月,成功弟渡,随了清使三人,又到厦门。成功与清使相见于报恩寺中,清使令成功跪受诏书,成功道:“成功系大明臣子,不受清诏。”直截了当。清使阿山道:“今日奉皇上圣旨,赐汝福、兴、泉、漳四府地,皇恩不可谓不重,汝宜受诏,薙发投诚。”成功正色道:“四府本是明地,何劳尔国赏赐?尔国旧封,只建州一区,如今踞我中原,太属无理,成功愧不能为明恢复,还说要我剃发降敌么?海不枯,石不烂,成功不降清。”言毕,拱手自回。光明磊落。是晚,郑渡入见成功,出其父芝龙书,并略说“兄若不降,父命难保”。成功阅父书毕,慨然道:“忠孝不能两全,为禀老父,乞谅愚忠。”郑渡再三相劝,成功只是不从,郑渡痛哭而出。次日,清使挈郑渡北去,成功忙写了复书,遣郑谠追上郑渡,将书交讫,郑谠自回。郑渡随清使归报芝龙,呈上复书。芝龙拆书瞧阅,上写道: 儿以孤身僻居海隅,尝欲效秀夫之节,修包胥之忠,藉报故国,聊达素志。不意清廷海澄公之命,突然而至,儿不得已按兵以示信,继而四府之命又至,儿又不得已按兵以示信;谈席未终,敕使乃哓哓以剃发为请。嗟嗟!今中国土地数万里,亦已沦陷,人民数万万,亦已效顺,官吏亦已受命,衣冠礼乐,制度文物,亦已更易,所仅留为残明故迹者,儿头上数根发耳。今而去之,一旦形绝身死,其何以见先帝于地下哉?且自古英雄豪杰,未有可以威力胁者,今乃啧啧以剃发为词,天下岂有未称臣而轻自去发者乎?天下岂有彼不以实许,而我乃以实应者乎?天下岂有不相示以信而遽请剃发者乎?天下岂有事体未明,而遂欲糊涂了事者乎?父试思之!儿一剃发,将使诸将尽剃发耶?又将使数十万兵士皆剃发耶?中国衣冠相传数千年,此方人性质,又皆不乐与满夷居。一旦尽变其形,势且激变,尔时横流所激,不可抑遏,儿又窃窃为满夷危也。昔吾父见贝勒时,甘言厚币,父今日岂尽忘之?父之尚有今日,天之赐也,非满夷之所赐也。儿志已决,不可挽矣。倘有不讳,儿只缟素复仇,以结忠孝之局。儿成功百拜。 芝龙阅毕,蹙着眉道:“我的老命,看来要断送在他手中了。”随将原书呈奏顺治帝。顺治帝本封芝龙为同安侯,至是将他削职圈禁。一面命沿海督抚,固守泛界;一面饬郑亲王世子济度为定远大将军,率师防闽。济度出京,闻成功已连扰闽、浙海滨,进据舟山,遂兼程南下。到闽后,与成功连战数次,一些儿没有便宜,反失了战舰几艘,丧了战将几员。成功连获胜仗,遂大治兵马,锐意规复。从征甲士,选定十五万,五万习水战,五万习骑射,五万习步击,另外挑选万人,来往策应。适自滇中来使,封成功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金门张煌言亦率兵来会,成功大喜,遂竖起奉旨招讨的大旗,命中军提督甘辉为先锋,总兵马信万礼为第二队,亲统大军为后援,请张煌言前导。扬旂(qi)鼓棹,陆续前进,行到羊山,忽遇着数阵飓风,撞沉巨舰数十艘,漂没士卒数千名,不祥之兆。于是只好停泊舟山,修理舟楫。 忽接到数处警报,海澄守将黄梧及旧部将施琅,俱背郑降清,清兵三路攻滇,成功不觉大愤,忙将舟楫修竣,扬帆再出。张煌言统领前部,由崇明入江,至金、焦二山,但见江中横截铁索,舟不能前。煌言令人泅水,暗把铁索斫断,遂乘着风潮,联樯而进。到了瓜洲,与清提督管效忠相遇。两下酣斗,郑军奋勇齐上,效忠寡不敌众,凫水而逃,被郑军水师统领罗蕴章,入水追擒,推出斩首。当下扫清瓜洲敌舰,直逼镇江,炮声隆隆,震惊天地,城外北固山上,驻有清兵,下山来救,由郑军一阵乱斫,杀得马仰人翻,濠平尸积。败兵逃入城中,门未及闭,郑军一拥而入,城遂陷。镇江属邑,望风迎降。成功命直捣南京,帐下一人大叫道:“不可,不可!”正是: 斗力不如斗智,用兵先在用谋。 未知此人是谁,待下回再行交代。 有孙可望之跋扈,适形李定国之忠,有郑芝龙之卑鄙,益见郑成功之义,一则扈跸滇中,一则兴师海外,虽其后赍志以终,卒鲜成效,然忠义固有足多者。成功心迹光明,尤加定国一等,故叙述亦格外生色。张煌言、张名振二人夹写在内,即为明捐躯诸遗老,亦并叙姓名,作者风世之心,可概见矣。文字之不苟作如此。 第二十回 日暮途穷投身异域 水流花谢撒手尘寰 第二十回 日暮途穷投身异域 水流花谢撒手尘寰 却说郑成功欲进攻南京,帐内有部将谏阻,这部将便是中军提督甘辉,当下献计道:“我军深入南京,清廷必发兵来救,前有守兵,后有援兵,我军孤处其间,岂非陷入重围?现不如将我军分作两路,一路取扬州,堵住山东来军,一路据京口,截断两浙漕运,严扼咽咳,号召各郡,南畿不战自困,那时可以唾手而得了。”甘辉之说,未始非策,然必须云贵未破,方用得着,否则能保清军不自江而下耶?成功道:“此计未免太迂。据我看来,南京清兵,多已调往云贵,现在不乘胜攻取,更待何时?况清提督马进宝,已自松江遣人通款,南京城虚援绝,还有多大本领,敢与我对敌?自然是马到成功了。”遂不听甘辉之言,命水军泝江而上,直至南京。先向孝陵前率军祭奠,随后作了一篇檄文,传布远近;令张煌言别率所部,由芜湖进取徽、宁各路,自率兵攻南京。 两江总督郎廷佐闻郑军已至,急遣将分守要害。成功围攻不下,惟接连得煌言捷报,说是太平、宁国、徽州、池州等府,都已攻克,成功不胜欣喜,料想南京一城,不日可拔。成功之心已骄矣。忽报郎廷佐遣人下书,成功传见,把来书阅看,乃是愿献城池,惟城内人心不一,须要慢慢劝导,限期半月,方可献纳。成功喜甚,即批回照准。其实郎廷佐的书信,乃是缓兵之计,他已闻得云、贵获胜,桂王远遁,清兵可自西返东,来援南京,因此托词献城,宽延时日。成功不知是诈,竟堕入他计中,按兵不攻了。 小子且把云、贵获胜的事情,插叙数行:自孙可望降了洪承畴,具述桂王庸弱的情形,承畴遂上表清廷,请乘机大举。清政府本无心西略,欲弃云、贵两省,给与桂王偏安,及得了承畴奏疏,承畴为灭永历之魁。遂定议西征,命贝子洛讬为宁南靖寇大将军,会同经略洪承畴,从湖南进发;命平西王吴三桂为平西大将军,偕都统墨尔根李国翰,从汉中四川进发;命都统卓布泰为征南大将军,率提督缐国安,向广西进发。三路兵马,拟至贵州会齐,同入云南。洛讬、承畴一军,出靖沅、镇远,至贵阳,击走守将马进忠,遂入据贵阳城。三桂一军,由重庆至遵义,击退守将刘镇国,获粮三万石,降兵五千,遂入占遵义城。卓布泰一军,亦连陷南丹、那地、独山诸州,至贵阳来会。三路连章告捷,清廷复授豫王子信郡王铎尼为安远大将军,率禁旅至贵州,总统三路兵马。铎尼令洛讬、承畴,略屯贵阳,办理粮饷,自督诸军三路入滇。每路兵五万,各带着半月粮草,浩荡前进。 是时,桂王部下刘文秀已死,军政统归李定国执掌。定国闻贵州已陷,亟遣白文选至七星关,抵住西路,冯双礼至鸡公背,抵住中路,张光璧至黄草坝,抵住东路,自守北盘江铁索桥,居中策应。清兵三路,明兵亦三路。七星关系滇、蜀交界的要险,峭岸阻江,山同壁立,三桂到了关外,见关内已有人守住,料难攻入,他却佯作攻状,别遣部将绕出苗疆,拊击背后。文选只防前面进攻,不料后面复有清兵出现,顿时惊溃,窜入沾益州。明军一路已败。黄草坝在南盘江右岸,由张光璧率师扼守,将江中各船,一概击沉,阻住清军渡江。卓布泰到了左岸,无船可济,便在岸上扎营。两边隔江发炮,未曾接仗,适有泗城土司岑继禄,到卓布泰前献策,教他绕道下游,渡过对岸。卓布泰从土司言,遂于夜间分兵,直走下游,用人泅水,把凿沉各船,扛至岸侧,塞好漏洞,乘夜潜渡。张光璧尚呆守南盘江,谁知清兵已至北盘江。李定国闻清兵过河,急率兵三万,堵住双河口。清兵杀奔前来,定国挥军死战,击退清兵。到了次日,清兵复至,乘风纵火,火随风卷,野燎烛天,定国抵挡不住,只得退走。明军二路俱败。到了北盘江见冯双礼亦狼狈奔回,报称清兵势大,不胜抵御,鸡公背已被夺去。明军三路俱败。定国惊惧,将江内铁索桥烧断,与双礼走回云南,清兵追至北盘江,见对岸已无明军,便搭造浮桥,逾江而进。 明桂王闻定国败还,拟连夜出奔,行人任国玺独请死守,尚在未决,只见定国进来,泣奏一切,桂王便与议去守情形。定国道:“行人议是,但前途尚宽,今暂移跸,卷土重来,犹为未迟。”桂王听了此语,遂决意出走永昌,命定国断后。行未数里,白文选自沾益追至,定国遂把殿后军,付与文选,自率精骑扈驾前去。清兵三路会齐,直入云南城,洪承畴亦自贵阳趋云南。铎尼令诸军进追桂王至玉龙关,遇着白文选军,乘势猛扑。文选部下,只有数千人马,哪里禁得住三路大军?苦战多时,人马将尽,便拍转马头,率领残卒,逃出右甸去了。 警报传至永昌,桂王复匆匆逃走。定国令总兵靳统武,带兵四千扈驾,自率精兵六千,据住磨盘山,专待清兵。磨盘山在永昌城东,一名高黎贡山,为西南第一穹岭,山路崎岖,仅通一骑,定国料清兵穷追,必从此山经过,遂把六千兵分作三支,令部将窦名望,率兵二千伏住山口,高文贵率兵二千伏住山腰,王玺率兵二千伏住山后。自己高坐山巅,管着号炮。遥望清兵迤逦前来,正是漫山遍野,不辨多少,他却自言自语道:“任你无数人马,到了此地,恐怕虎落槛阱,无能为力了。”慢着! 歇了半晌,见清兵已从山口进来,因山口狭隘,将横队变作直队,鱼贯而进,不禁大喜。约历一二时,清兵入山,还不过一万多名,猛听得一声炮响,清兵个个下马,停住不进。接连又是无数炮声,霎时烟雾迷蒙,只觉得鼓角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合着天上的风声、山谷的回声,闹成一片,正自惊疑不定,突然来了一个飞炮,向空坠下,不偏不倚的,在定国头上滚将下来,故作惊人之笔。吓得定国心头乱跳,急忙把头一偏,那飞炮恰恰在定国身边擦过,坠落脚边。前面尘土,被这飞炮一激,扬起空中,任你定国智勇深沉,也自镇定不住,忙回身逃落山下,向西急走。到了半路,始见高文贵踉跄奔来,手下残兵,只剩一千多人,报称:“清兵迭放巨炮,烟火满山,我军无从暗伏,不得已出来对仗,可奈清兵势大,窦、王二将,已经阵亡,六千人已失四千,某只得冲围前来。”定国道:“可恨可恨,不知谁人泄漏消息。”随即合兵而去。 原来清兵自云南出发,渡过潞江,沿途经过,不遇一敌,他即仗着锐气,越岭进行,适有故明大理寺卿卢桂生,热心富贵,竟至铎尼军前,报说山上有伏。桂生可恶。铎尼急令前队,舍骑而步,以炮发伏。伏兵齐起,与清兵鏖斗一场,杀死清都统以下十余员,精兵数千。窦名望、王玺亦战死。此次若非桂生泄计,就使不能杀尽清兵,也要大大吃亏,只是天已亡明,不容定国成功,所以清兵得转败为胜。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那时桂王西走腾越,为从官李国泰、马吉翔所阻,转走南甸,顺着江流前去。到一大河,四望无际,招问土人,答称此河名囊木河,过河即是缅甸国界。靳统武请走还腾越,李国泰、马吉翔不从。桂王恐清兵追来,亦不愿退回,巧值故黔国沐天波前来扈驾,说与缅人相识,遂决议渡河。惟靳统武不愿,仍奔觅定国去了。 桂王至缅甸境,缅人令从官尽去兵器,方许前行。桂王无奈,命从官抛弃兵械,雇了车马,进蛮暮,缅人具四舟来迎。行三日,至缅都,不令桂王登岸。又五日,至赭硁停舟,方导桂王上陆,引入草屋中。屋外编竹为城,左右都是缅妇贸易。缅人多短衣赤足,桂王从官,亦忘却本来面目,杂入缅妇贸易场中,坐地喧笑,呼奴纵酒,正是孱君无志,徒成失国之寓公,从吏贪生,甘作穷途之丐卒,这且按下慢提。 且说清信郡王铎尼,因桂王已奔缅甸,奏捷北京,得旨令大军回朝,留吴三桂镇守云南,封三桂妻为福晋,命其子应熊在京供职,妻以太宗第十四女和硕公主,清降将中,要算是第一优待了。顺治帝以荡平云、贵,方拟郊迎功臣,饮至策赏,不期江南警报,纷纷递到。顺治帝大惊,忙召满廷文武,商议退敌,便道:“朕即位十数年,南征北讨,没有一日安息,现闻云、贵已捷,明宗垂尽,朕道是舆图一统,得享承平,不料这个郑成功,又来作祟,江南四府三州二十二县,都报失守,南京危在旦夕,看来还不能安枕。朕想做皇帝很没趣味,倒不如做个和尚,像西藏的达赖、班禅,安闲也安闲,尊荣也尊荣,岂不快活自在么?”顺治帝自知苦趣,颇已悟道,奈何后人偏喜做皇帝?当时文武百官都跪奏道:“天子英武圣明,古今无两,区区小丑,不日敉平,何庸过劳圣虑。”确肖马屁朋友的口吻。顺治帝道:“朕拟简率六师,自去亲征,除绝那厮逆众,然后脱卸万几,择个安静地方,去享清福。明日各王大臣,随朕至南苑阅师,不得有误!”文武百官,齐声遵旨而出。次日,各官都先集南苑,恭候御驾,到了辰牌时候,御驾已至,两旁文武站立,俟顺治帝登座,个个请过了安,遂命满汉健儿,八旗劲旅,整整的操练了一天。操毕,御驾回宫,次晨升殿,拟择日出师。适兵部尚书呈递驿奏,系是江南总督郎廷佐拜发,内称崇明总兵梁化凤,击退郑逆,阵斩贼将甘辉等,镇江、瓜州俱已克复。世祖大喜,命梁化凤为江南提督,先图形进呈,并授内大臣达素为安南将军,会同闽浙总督李率泰进击厦门,务绝根株。旨下,文武百官,又皆叩贺,随即退朝不表。 惟这梁化凤如何击退郑成功?应由小子表明。上文说到郑成功进薄南京,中了郎廷佐的缓兵计,按兵不攻,这是成功第一失着。郎廷佐恰飞檄调兵,梁化凤即奉檄往援,两边相持数日,化凤登高望敌,遥见敌营不整,樵苏四出,军士都在后湖嬉游,郑军如此怠玩,安得不败?然亦由骄盈而致。便入署禀明廷佐,夤夜袭营。是夕,化凤带了劲骑五百,潜出神策门,先捣白土山,出郑军不意,冲入前锋余新寨内。余新从睡梦中惊醒,仓猝起来,不及持械,被化凤活擒而去。成功闻报,忙率军相救,化凤已自入城,无从夺回余新。次晨,成功因廷佐失信,令甘辉守营,自出江上调发水师,夹攻南京。不料成功去后,清兵倾城出来,杀入郑营,甘辉上前拦阻,两下酣战,胜负未分。突闻营后射入铳炮,后队不战先乱。甘辉前后受敌,只自死战不退,无奈部将多已逃走,仅剩数百残兵,东冲西突,哪里还支持得住?清兵执着长枪,四面攒聚,甘辉尚竭力招架,无如马已被搠,蹶倒前蹄,眼见得甘辉坠地,不得生存了。 此时成功适在江上,见败军陆续奔来,方知大营已破,长叹一声,命残兵次第下船,自己亦匆匆下舱。未曾坐定,梁化凤已率水师追到,把火箭火球抛掷过来。成功无心恋战,急饬军舰东走,驶到崇明,已丧失了好几艘。遂扬帆出海,逃回厦门。张煌言尚在徽宁,闻报郑军败退,刚在惊疑,忽长江上游,来了一支清兵,乃是从贵州凯旋,还援江南。煌言挥兵奋击,打沉敌舰数艘,余舰退去。谁知夜间炮声震天,煌言登舟四望,前后左右,都是敌舰,连忙换坐小船,偷出重围。回头一瞧,自己的舰队,尽由祝融氏替他收拾,也无暇顾惜,只命水手驶入小港,舍舟登陆,逾山过岭,绕出浙省,仍渡钱塘江出海。到了海外,闻郑成功去夺台湾,顿足浩叹,遂贻书成功,略说道: 中原板荡,明社为墟,仅存思明州一块土,为四海所属望,遗民所依归。殿下奈何弃此十万生灵,而与红毛夷争海岛乎?且苟安一隅,将来金、厦两门,亦不可守。古人云:“宁进一寸死,毋退一尺生。”惟殿下实图利之! 原来闽海中有一大岛,名叫台湾,直长二千五百里,横阔五百里,倒是一个海外桃源。成功父芝龙为海盗时,曾恃此岛为出没地,芝龙入降,此岛为荷兰人所据。荷兰向称红毛夷,在岛中寄泊市舶,并筑土城数十处,屯住侨民。成功自江南败归,以进取无成,谋夺台湾为窟穴,适清靖南王耿继茂,自广东移镇闽地,与将军达素、总督李率泰,分出漳州、同安,合攻厦门,被成功一鼓击退。回应前文。成功遂移师至台湾,巧值潮涨风顺,麾舰进鹿耳门,荷人仓猝难支,遂与成功议和,愿即迁让。荷人已去,成功遂入居台湾,与金、厦作为犄角。独这张煌言恐他无志恢复,因作书相劝,待了多日,不见回音,乃浮海至台州,到南田岛停泊,入居岛中,暂且慢表。 再说吴三桂留守云南,本没有什么大事,可以安稳度日,他偏欲翦灭明宗,上了一本奏章,这奏叫作“三患二难疏”。他说:“李定国、白文选等,托名拥戴,引着溃众,肆扰边境,患在门户;土司易被煽惑,偏地蜂起,患在肘腋;投诚将士,或系念故明,边闻有警,携贰乘机,患在腠理;这便叫作三患。”又说:“滇中米粮腾踊,输挽络绎,在在需资,养兵难,安民亦难,这便叫作二难。”总结是“当及时进剿,净尽根株,方得一劳永逸”等语。顺治帝因中原混一,已存一厌世心,不欲再劳兵众,清不欲除永历,偏这三桂硬要出头,真正可杀!览了此奏,犹在迟疑。朝上一班大臣,都赞成三桂议论,乃命内大臣爱星阿为定西将军,赴滇会剿。爱星阿到滇后,与三桂进兵木邦,擒住白文选,直入缅境。一面传谕缅酋,索献桂王,一面飞报捷音。 顺治帝得此捷奏,料知大功告成,已在旦夕,悠然远念,有心高蹈。只是宫中有位董鄂妃,乃是南中汉人,被虏北去,没入宫内,顺治帝见她身材窈窕,秀外慧中,竟把她格外宠幸,封为贵妃。“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少年天子,未免多情,为此一缕丝牵,未忍遽辞尘网。这老天偏要成全顺治帝初志,竟降了二竖下来,陪着董妃左右,从此董妃日渐瘦弱,一病不起,膏肓成痼,药石无灵,可怜一朵娇花,竟与流水同逝。顺治帝十分悲痛,辍朝五日,特谕礼部,略称:“皇贵氏董鄂妃薨逝,奉圣母皇太后懿旨,宜追封为皇后,以示褒崇。朕仰承慈谕,用特追封,加以谥号,谥曰孝献庄和至德宣仁端敬皇后。”顺治帝颇称英武,只废后宠妃两大案,为一生缺憾。礼部奉旨,办理丧葬事宜,自必格外从丰,无庸细说。这是顺治十七年仲秋事。梧桐叶落,翡翠衾寒,转眼间霜雪连天,益增忉怛。顺治帝经此惨事,益看破世情,遂于次年正月,脱离尘世,只留重诏一纸,传出宫中。诏曰: 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所生,八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tiāo),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此诏一传,各王大臣非常惊疑,都说昨日早朝,皇上康健如恒,怎么今日会晏起驾来?且遗诏上面,亦并没有说起病源,正是奇怪得很。当下照例哭临,辅政四大臣及信郡王铎尼,大学士洪承畴等,奉了八龄的新主,即帝位于太和殿,这便是皇三子玄烨嗣位。拟定年号叫康熙,次年改元,尊为清圣祖仁皇帝。后人有清凉山赞佛诗,相传是咏清世祖事,其诗道: 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璧作台。 薤露雕残千里草,清凉山下六龙来。 诗中有双成及千里草字样,是暗指董鄂妃,清凉山是五台山上一峰,是暗指世祖出家,小子也不能辨别真假,只好作为疑案。顺治朝事已终,下回开篇,要说康熙朝了。 翦灭明宗之策,尸之者洪承畴,成之者吴三桂。二人旧为明臣,何无香火情乃尔?清世祖颇称知足,本欲留片土以存明祀,而洪、吴二臣,先后怂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其初心固堪共谅也。厥后中原大定,敝履尊荣,借过眼之昙花,证前途之觉果,斯正所谓大解脱者。明眼人浏览本章,应知所褒贬矣。 第二十一回 弑故主悍师徼功 除大憝冲人定计 第二十二回 蓄逆谋滇中生变 撤藩镇朝右用兵 第二十三回 驰伪檄四方响应 失勇将三桂回军 第二十四回 两亲王因败为功 诸强藩束手听命 第二十四回 两亲王因败为功 诸强藩束手听命 却说高大节到了醴陵,来助夏国相,相见毕,国相道:“前时我军已入江西,夺了萍乡县,方思与耿军会合,直攻南昌,不料清安亲王岳乐,杀败耿军,把广信、建昌、饶州等处,都占了去,他又从袁州来攻长沙。我领军至江西阻御,因他有西洋大炮数十尊,很为厉害,所以敌他不过,退回醴陵。”高大节道:“岳乐前来,江西必然空虚,末将不才,愿带本部兵四千,绕出岳乐背后,公击其前,我掩其后,必获全胜。”夏国相道:“此计甚妙!但将军只有四千部兵,恐怕不够,须就我处拨添兵马方好。”大节道:“兵在精不在多,从前岳飞只有嵬兵五百,能破金人数万。况部下的兵,已有四千,哪里还不够用?”的是将才。国相大喜,即令大节去讫。 且说清安亲王岳乐,奉命南征,到了建昌,适值闽藩总兵白显忠,攻陷城池,岳乐督攻不下。嗣从北京运到西洋大炮,接连轰城,显忠大恐,弃城遁去,岳乐乘胜克复广信、饶州。会清廷命他进攻湖南,遂从袁州进发,遇着夏国相前锋,一阵炮弹,把他击退,乃在袁州休息三日,进攻湖南,一面咨请简亲王喇布,移镇江兵至南昌,在后策应,也算精细。自是放心大胆,督兵前进。将至醴陵,忽闻流星马来报,敌将高大节已率兵数万,从间道去攻袁州了。岳乐惊道:“袁州是吾后路,若被占领,大有不便,这却如何是好?”部将伊坦布道:“看来只好催简王爷进守袁州,我军方可前进。若不如此,恐要腹背受敌哩。”岳乐依议,扎住营寨,差人飞咨简亲王。不防前面又有探子前来,报称夏国相从醴陵来了。岳乐急传令回军,霎时大营齐拔,卷旆还辕,约行百余里,天色已晚,见前面有一大山,岳乐便命倚山扎营,待明日再行。这时候军心已懈,巴不得扎营留宿,部署已毕,埋锅造饭,饱餐一顿,正欲就寝,突闻山下炮声响亮,全营大惊。岳乐急命侦骑探望,回报这山名螺子山,山形如螺,树木蓊翳,也不知敌兵多少,只是遍插伪周旗号,岳乐道:“山势既如此峭峻,我军不宜上山,速发大炮向山轰击。”营兵得令,就扛着西洋大炮出营。岳乐亲自督放,对着山上,扑通扑通的放着无数弹子。等到烟雾飞散,遥望过去,大周旗帜,仍然如旧。岳乐再命放炮,又是扑通扑通的一阵,山上旗帜,虽打倒了数十面,还有多半竖在那里。岳乐道:“不好了,我中了敌计了。”伊坦布惊问缘由,岳乐道:“这分明是疑兵,你听山下并没影响,反使我军失却无数弹子。”晓得迟了,炮弹已放完了。便止住兵士放炮,命将大炮抬还营内。甫入营,忽山上鼓声乱鸣,矢石齐发。岳乐复出营观望,见山上有一队敌兵驰下,当先一骑,大叫道:“岳乐休走!”此时岳乐魂胆飞扬,急上马逃走。营兵见统帅已逃,还有哪个敢去截阵,自然没命的乱跑了。一阵乱窜,自相践踏,竟死了无数人马,连伊坦布也不知下落,西洋大炮,更不必说。 岳乐既逃过了螺子山,天已黎明,惊魂渐定,遂收拾残兵,奔回袁州,满望简亲王喇布,在袁州接应,不料袁州城上,已插了大周旗帜。周帜又见,能不惊心。岳乐正在惊疑,又听城东北角有一片喊杀声音,岳乐忙登高遥望,正是周兵追杀清兵。岳乐捏了一把汗,暗想:“此时不上前救应,我军亦没有站足地了。”遂下山部勒队伍,绕城驰救。周兵见后面有清军杀到,只得回马来敌岳乐。岳乐驱兵掩杀,怎奈周兵队里的大将,一支枪神出鬼没,竟把清兵刺倒无数。岳乐知不能取胜,领兵杀出,望东北而去。那将也不追赶,收兵入袁州城。原来那将正是高大节,他从间道绕出袁州,把袁州城夺下,当下遣了百骑,埋伏螺子山,作为疑兵。他料岳乐回军,必从此山经过,见了旗帜,定要放炮,炮弹已尽,那时回到袁州,可以截击。适值清简亲王喇布,来应岳乐,到了大觉寺,大节即出兵对仗,杀得喇布大败而逃。总算岳乐去挡了一阵,大节方才退回。只是大节部兵,仅有四千,为什么探马报称恰有数万?这叫作兵不厌诈,大节欲恐吓清军,所以有此诈语。 语休叙烦,这一句是说部常套,实则上文数语,乃是要言,若非如此表明,阅者都要不明不白。且说岳乐迤逦奔回,喇布等还道是敌军追赶,后来见了清帜,方把部兵扎住,与岳乐相会。两下细叙,岳乐始知高大节厉害,叹道:“此人若在江西,非朝廷福。”言未毕,探报吉安亦已失守。岳乐与喇布道:“看来我等只好暂回南昌,再图进取。”喇布已经丧胆,自然依了岳乐,同到南昌去了。 那边高大节既得了全胜,复分兵占据吉安,飞遣人至醴陵、长沙告捷。此时吴三桂已移师衡州,只留胡国柱居守。国柱得了捷报,也自欢喜。不意国柱部下,有副将韩大任素与大节不睦,入见国柱道:“大节确是勇将,但恐不能保全始终。”国柱道:“你何以见得?”大任道:“平凉的王辅臣,非一员勇将么?援此进谗,不怕国柱不信。为什么转降清朝?”国柱道:“他前时本是清臣,所以仍旧降清。”大任道:“清臣且不怕再降,何况大节?前闻大节在王爷下,常自谓智勇无敌,才力出王爷上,若使清廷遣人招致,封他高爵,哪有不变心之理?”谗人之口,偏是格外中听。国柱道:“据你说来,如何而可?”大任献了调回的计策,国柱道:“调回大节,何人去代?”大任又做了自荐的毛遂。国柱遂令大任去代大节,大节不服,大任也不与争论,遣人飞报国柱,说他拥兵抗命。四字足矣。国柱大怒,飞檄召回,大节无奈,把军事交与大任,出城叹道:“周家气运,看来要断送在他们手中了。”随即怏怏而回。既到长沙,又被国柱痛斥一番。大节愤无可泄,遂致得疾。临危时,函报夏国相,请他注意袁州,末署“大节绝笔”四字。也是伤心,可惜事非其主。 国相接读来函,大为叹息,急向长沙添兵,拟再进江西略地。忽接江西警信,袁州已失,韩大任退守吉安,不禁顿足道:“大节若在,何至于此?”正欲发兵赴援,适长沙遣马宝、王绪带兵九千来到,国相遂命两人去救吉安。两人行了数日,已抵洋溪下游,隔溪便是吉安城,遥见城下统扎清营,布得层层密密,城上虽有守兵,恰不十分严整。马宝向王绪道:“我看清兵很多,城中应危急万分,为什么城上守兵,不甚起劲?”王绪道:“我们且先开炮,遥报城中。若城中有炮相应,我军方可渡河。”马宝点了点头,便命兵士开炮,接连数响,城中恰寂然无声。马宝道:“这正奇怪!莫非韩大任已降清兵么?”王绪道:“大任害死大节,刁狡可知,难保今日不投降清兵?”马宝道:“他若已经降清,我等不宜深入,还须想个善全的法子。”言未毕,见清营已动,忙道:“不好了!清兵要过河来了。”忙令后军作了前军,前军作了后军。马宝与王绪亲自断后,徐徐引退。行未数里,后面喊声大起,清兵已经追到。马宝令军士各挟强弩,等到清兵相近,一声号令,箭如雨发,清兵只得站住。马宝能军。马宝复退数里,清兵又追将过来,马宝仍用老法子射住清兵。此法用了数回,清兵仍依依不舍,马宝恼了性子,大喝一声,领兵回马厮杀。这边清兵,系简亲王喇布统带,喇布本是个没用人物,因见敌军退走,想趁此占些便宜,立点功劳,不防马宝回身酣斗,眼见得敌他不过,即拍马驰回,军士都跟了退去,反被马宝杀了一阵,夺了许多甲仗,从容归去。 喇布仍退到吉安城下,也不敢急攻。城内的韩大任,并未曾投降清兵,只因隔河鸣炮,还疑是清兵诱他出来,所以寂然不动,嗣闻清兵追击马宝,已自懊悔不及,遂于昏夜间开城逃去。喇布还道大任出来劫营,只令部兵守住营寨,由他渡河去讫。康熙帝用了这等庸将,反能逐去敌军,一来是康熙帝洪福齐天,二来是吴三桂恶贯满盈,天道不容,所以转败为胜。 江西略定,浙江亦迭报胜仗,康亲王杰书等,起初到了浙江,亦没有什么得利,幸亏总督李之芳,扼守浙西,连败曾养性、马九玉等军,敌势少衰。无如马九玉固守衢州,之芳累攻不下,曾养性固守温州,杰书等亦围攻无效。清廷屡次诘责,杰书焦急异常,还亏贝子傅喇塔,请移师衢州,与之芳并力合攻,免得兵分力弱。杰书依议,便舍了温州,连夜赶到衢州,与之芳合军攻打。时马九玉拥兵数万,占住衢河南岸的九龙山,保护城池,又分兵万人屯扎大溪滩,保护饷道。傅喇塔复献了截击敌饷的计策,带了精骑,冲破大溪滩敌营。九玉闻饷道被截,急下山来救,巧遇杰书、李之芳两军渡河过来,九玉欲乘流邀击,偏这清兵连放西洋大炮,伤了九玉兵数百,九玉立足不住,引兵退还。杰书、之芳渡河追杀,九玉急收兵回营,可奈山下密布木桩,前时想阻住清兵,到此反把自己阻住,须要鱼贯而入,不能骤进。清兵又接连放炮,可怜九玉部下的兵,不是折脰(dou),便是断臂。之芳复令兵士纵火,烈烈腾腾的烧将起来,大小木桩,一概燃着,顿时飞焰扑叠,焚去营帐无算。九龙山变作火焰山。九玉见势不支,忙领了步骑数百,从山后逃下。冤冤相凑,碰着傅喇塔回军接应,数百残兵,不值喇塔一扫,九玉没命的乱跑,走了数里,见喇塔不来追赶,方才停住。检点手下,只剩了三十骑,长叹一声,逃回福建去了。 杰书等立拔衢州,令李之芳回军攻击曾养性,自偕傅喇塔南下,转西攻仙霞关。这时候的耿精忠,方联络郑经,去攻广东,陷潮州、惠州二郡,平南亲王尚可喜,急命其子之孝,趋惠州拦截耿军,不料广西提督马雄,与孙延龄通同一气,来攻高、雷二州,总兵祖泽清,又望风迎降。可喜东西受敌,一面向江西乞援,一面促其子之信拒敌。之信本不服父训,至是已隐受三桂伪札,运动部兵,把可喜幽禁起来,可喜忠清不忠明,故受逆子之信之报应。也自易帜改服,叛了清朝。可喜气愤已极,呕血身亡。 之信越加猖獗,江西将军舒恕,及都统莽依图,率兵援广州,反被之信用炮击退。总督金光祖及巡抚佟养巨,亦与之信相连,通款三桂。三桂封之信辅德亲王,命他助款充饷,又遣董重民来代金光祖,冯苏来代佟养巨。这信传到之信耳中,暗想三桂索饷遣款,分明是来箝制,忙与金光祖商议,仍旧背周降清。等了董重民等到粤,把他拘住,率军民剃发反正,西出兵拒马雄,东出兵拒耿精忠。 精忠方拟对敌,闻报清兵已破马九玉,攻入仙霞关,急回军福建,途次,又闻曾养性、白显忠二将,统已降清,不觉魂飞天外。原来李之芳回军浙东,适遇白显忠自江西败回,声言将由浙趋闽,断绝康亲王后路,之芳颇觉惊恐。随营委员陆孔昭入帐禀道:“某与白显忠二裨将,素来相识,请前去说降,教他擒献白显忠。”之芳大喜,立命前去。隔了数日,果然把白显忠擒来。之芳召入,当由陆孔昭引二将进来,代为绍介。一姓范名时荣,一姓王名镐,之芳奖慰一番,随后将白显忠推入。之芳下座,亲解其缚,劝他悔过投诚,显忠便即依允。之芳与显忠同到温州,又命显忠入城劝降。曾养性势孤力蹙,哪有不愿降之理。看官!你想耿精忠三路出兵,至此尽归乌有,能不进退维谷吗?赶到福州,又闻清兵将到,精忠忙檄令各处总兵严守。檄差回报,建宁、延平等郡,已投降清军,漳州、泉州、汀州等郡,已献降郑经,精忠经此一吓,晕绝于地。左右用姜汤灌醒,下泪道:“这遭休了!” 坐定后,见府外递进文书,精忠拆阅,乃清康亲王前来劝降。精忠一想,欲要不降,如何抵敌清军?欲要降清,总督范承谟尚在,定要陈他逆迹,将来仍难保全。左思右想,毫无计策,忽想了一条两头烧通之计。一面遣他儿子显祚,赴延平去接清兵,并献出伪总统印,一面将范承谟绞死,省得将逆迹表扬。到了此时,还要杀害范承谟,煞是凶狡过人,然亦是速死之道。康亲王杰书,遂进据福州,耿精忠率文武百官属出城迎降,愿随大兵立功赎罪。杰书当将实迹奏闻,同时尚之信亦遣人赴江西,到清简亲王喇布军前乞降,喇布亦据实上奏。康熙帝因三桂未除,不便声罪,仍留耿尚爵位,命他立功抵罪。 于是浙江、福建、广东三省,次第略定,只广西尚在未靖,孙延龄降周叛清时,受临江王封爵,曾瞒住郡主孔四贞。后来被四贞闻知,劝他反正,他却不从。适故庆阳知府傅宏烈,旧被三桂攻讦,谪戍苍梧,此时独招集民夫,力图恢复。莽依图复出师广东,去会宏烈,延龄闻了此信,未免悔恨,又因闽、粤二藩,统已降清,越加着急。踌躇再四,只有请教娘子军一法,当下入见四贞,四贞却满脸怒容,不去理睬。延龄挨至四贞面前,轻轻的叫了几声郡主。四贞道:“你叫我什么?”延龄道:“我从前不听你言,弄错主意,目下危急万分,求郡主怜念夫妇恩情,为我解围。”四贞含嗔道:“像你的负恩忘义,还念什么夫妻?我从前再三相劝,叫你不要叛清,你不但一句不听,反从此不入我室,离开了我,去做什么王爷。好好!你去做王爷去!我是没福的人,不要再来惹我!”说毕,将身子扭转一边。惟妙惟肖。延龄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气节,只得向郡主脚边,跪了下去,做一出梳妆跪地。一面扯着郡主衣衫,千姊姊万姊姊的哀告。从来妇女的性情,容易发恼,亦容易转软,又况延龄丰姿俊美,与四贞本是一对璧人,两美并头,卿卿我我,只因意见微异,渐致乖离,此次经延龄一番温柔,自然回过心来,便道:“你悔已迟了,叫我如何解围?”延龄道:“我已仍愿降清,但恐皇上罪我,求郡主入京去见太后,暗中转圜,免我受罪,我死亦感激你了。”无端说一死字,亦是谶语。四贞闻延龄说一死字,顿时泪下,毕竟还是夫妇。便道:“你是好好儿活着,为什么自己咒死,你既然要我赴京,事不宜迟,我就明日动身。”延龄喜极,忙与郡主料理行装。是夕,就在郡主前极力报效一宵,只此一宵欢聚,嗣后无相见期了。次日,即送孔郡主北上。 事有凑巧,傅宏烈亦致书相劝,邀他共迓清军。延龄答书:“请宏烈先至广东,导达悔意,此外一律遵命。”这等事情,传达湖南,三桂急调胡国柱、马宝二将,速出广东,复嘱从孙吴世琮密计,驰赴广西。世琮倍道前进,径至桂林,仍用给临江王文书,教他前来领饷。就是密计。延龄正缺饷项,还道三桂未悉彼情,乐得取些饷银,聊救眉急,当即开城出迎。世琮诱他入营,暗中却已布满伏兵,等到延龄入帐,世琮方数他背叛的罪状。延龄即欲退出,被伏兵一阵乱剁,砍为肉泥。我为孔四贞一哭。世琮入据桂林,复进占平乐。 时清将莽依图,正由广东赴广西,闻胡国柱、马宝奉三桂命,来夺广东,亟回军赴援,适遇于韶州城下,与战不利,退入韶州固守。胡国柱等极力攻扑,莽依图巡视城北,见城堞未坚,令部卒筑起一层土墙,两重守护。果然胡国柱兵,登高发炮,把城堞毁去,惟土墙无恙,城得不陷。莽依图正在焦灼,突闻城东鼓角喧天,回头一望,遥见清兵如飞而至,前面的大纛,绣着“江宁将军”四大字。莽依图趁这机缘,领兵杀出,内外互应,将胡国柱等杀退,追斩无算,遂接江宁兵入城。江宁将军,叫作额楚,奉廷命来援广东,巧与莽依图合军,并力杀退胡、马二人,遂留额楚守韶州,莽依图赴广西去讫。 胡国柱、马宝两人,奔回湖南,三桂大惊,又闻清廷命将军穆占,来助岳乐,连拔永兴、茶陵、攸县、酃县、安仁、兴宁、郴州、宜章、临武、蓝山、嘉禾、桂东、桂阳十三城,益自震恐。他却在恐惧的时候,发生一个痴念,竟想做起皇帝来了。不做皇帝死不休。小子又发了诗兴,凑成七绝一首,咏吴三桂道: 燕北甘招强虏入,滇南又执故皇还。 君亲陷尽思为帝,可惜皤皤两须斑。 这时候,三桂已六十七岁了。他想势力日蹙,年纪又衰,得做了一番皇帝,就使不能传世,也算英雄收场。遂令军士在衡山筑坛,居然郊天即位,小子暂停一回笔,俟下回再行细表。 陕西入清,三桂已失攻势,至江西复为清有,断湖南之右臂,三桂且不能守湖南,遑言攻耶?闽、粤二藩,更不足论。延龄辈尤出闽、粤下,小胜即喜,小挫即惧,安能为三桂臂助?三桂既失陕西、闽、粤诸奥援,其领地自云、贵以外,只存四川、湖南,及广西之一部,反欲南面称帝,岂以一称帝号,遂足笼络人心,令诸将乐为之用乎?皇帝皇帝!误尽天下英雄,害尽世间百姓,吾愿自今以后,永远不复闻此二字。本回叙江西事,是记三桂之失势,叙闽、粤及广西事,是记三桂之失援,末以称帝作总写,尽三桂一生魔障,炎炎者灭,隆隆者绝,世人可以醒矣。 第二十五回 僭帝号遘疾伏冥诛 集军威破城歼叛孽 第二十五回 僭帝号遘疾伏冥诛 集军威破城歼叛孽 却说吴三桂起事以来,已历五年,康熙十三年创建国号,假称迎立明裔,其实称周不称明,早已存了帝制自为的思想。所以争战五年,并没见有什么三太子。到了康熙十七年,竟在衡州筑坛,祭告天地,自称皇帝,改元昭武,称衡州为定天府,置百官,封诸将,造新历,举云贵川湖乡试,号召远近。殿瓦不及易黄,就用黄漆涂染,搭起芦舍数百间,作了朝房。这日正遇三月朔,本是艳阳天气,淑景宜人,不料狂风骤起,怒雨疾奔,把朝房吹倒一半,瓦上的黄漆,亦被大雨淋坏,莫谓天道无知。三桂未免懊恼,只得潦草成礼,算已做了大周皇帝。黄袍已经穿过,可谓心满意足。当下调夏国相回衡州,命他为相,令胡国柱、马宝为元帅,出御清兵。 是时清安亲王岳乐,由江西入湖南,前锋统领硕岱,已攻克永兴。永兴县系衡州门户,距衡州只百余里,胡国柱、马宝等,奋勇杀来,清兵出城抵敌。两下混战一场,清兵不能取胜,仍退入城中。歇了数日,清兵又出城掩击,复被胡国柱等杀回。接连数战,总是周军得胜。原来清前锋统领硕岱,也是满族中一员骁将,只因永兴是周军必争的地方,永兴一失,衡州亦保不住,所以胡国柱等冒死力争,硕岱虽勇,总不能敌,只得入城固守,静待援兵。岳乐闻周军猛攻永兴,即遣都统伊里布,副都统哈克山,前来援应,就在城外扎营,作为犄角。不防马宝分军来攻,个个是踊跃争先,上前拼命,伊里布、哈克山,本没有什么勇力,遇了周军,好像泰山压顶一般,连逃走都来不及。一阵厮杀,两人都战殁阵中。硕岱出城接应,又被胡国柱截住,没奈何退入城内。将军穆占,自郴州发兵来援,因闻伊里布等战殁,不敢前进,只远远的立住营寨。胡国柱三面环攻,止留出城东一角,因有河相阻,不便合围。还亏硕岱振刷精神,昼夜督守,城坏即补,且筑且战。胡国柱又与马宝分军,马宝截住援兵,不能并力攻城,清营虽是远立,倒也还算有力。因此城尚不陷。 康熙帝恐师老日久,屡欲亲征,议政王大臣纷纷谏阻,有的说:“京师重地,不宜远离。”有的说:“贼势日蹙,无劳远出。”于是令诸将专力湖南,暂罢亲征的计策。惟这三桂因即位的时候,冒了一点风寒,时常发寒发热,由夏及秋,没有爽适的日子。好汉只怕病来磨,又况三桂年近古稀,生了几个月的病,如何支持得起?到了八月初旬,痰喘交作,咯血频频,有时神昏颠倒,谵语终宵。夏国相领了文武各员,日日进内请安。 这日,国相又复入内,到卧榻前,见三桂双目紧闭,只是一片呻吟声。国相向诸将道:“永兴未下,军事紧急,皇上反病势日重,如何是好?”诸将尚未回答,忽见三桂睁开双目,瞪视国相多时,失声道:“阿哟!不好了!永历皇帝到了!”寻复闭目惨呼,大叫:“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国相等闻此惨声,都吓得毛发森竖,只得到三桂耳边,轻轻叫道:“陛下醒来!”连叫数声,三桂方有些醒悟,又开眼四顾,见了夏国相等人,忍不住流泪道:“卿等都系患难至交,朕还没有什么酬劳,偏这……”说到“这”字,触动中气,喘作一团。国相道:“陛下福寿正长,不致有什么不测,还请善保龙体为是。”三桂把头略点一点。国相复请太医入内,诊了一回脉,退与国相耳语道:“皇上脉象欠佳,看来只有一日可过了。”国相把眉一皱,也不言语。三桂气喘略平,又向国相道:“朕非不欲生,但这冤鬼都集眼前,恐要与卿等长别,未识目前军事如何?”国相道:“永兴已屡报胜仗,谅不日可以攻下,请陛下宽心!”三桂道:“陕西、广西,有警信否?”国相等答道:“没有。”三桂道:“卿等且退!容朕细思,到晚间再商。”国相等奉命退出,将到二更,复一同入宫,但觉宫门里面,阴风惨惨,鬼气森森,作者素乏迷信,因三桂作恶多端,理应有此果报。国相等助桀为虐,贼胆心虚,当亦因虚生幻,因幻成真。甫入宫门,见众侍妾团聚一旁,不住的发颤。猛闻三桂作哀鸣状,一声是“皇上恕罪”,一声是“父亲救我”,大书君父。又模模糊糊的说了数语,仿佛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八字。就三桂口中自述,笔愈透辟。国相等听了半晌,心头都突突乱跳。大家站了一回,三桂似又清醒起来,咳嗽了好几声,侍儿撩起床帐,捧过痰盂,接了三桂好几口血。三桂见帐外有许多官员,命侍儿悬起半帐,国相等复上前请安。三桂道:“卿等少坐,待朕细嘱。”国相等告了坐,三桂一丝半气的说道:“朕神气恍惚,时患昏晕,自思生平行事,大半舛错,今日悔已无及。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长子应熊,也是为朕所害,目下只一孙世璠,留居云南,可惜年幼,朕死后,劳卿等同心辅助!”国相等齐声应命。三桂歇了一歇,又道:“湘、滇遥隔,朕当亲书遗嘱。”命侍儿取笔墨过来,自己欲令侍儿扶起,可奈浑身疼痛,片刻难支,复睡下呻吟一回。国相便请道:“陛下不必过劳,臣可恭录圣谕。”三桂点头,国相便展笺握管,待了许久,三桂一言不发,仔细一看,已自晕了过去。国相即命众侍妾上前调护,自率百官出了宫门。好一歇,复偕太医同入宫中,但听宫内已动了哭声。国相忙对大众摇手,大家方把哭声止住。国相复目示太医,令太医临榻诊视,诊毕,太医道:“皇上此时,不过稍稍痰塞,还未宴驾,大家切勿再哭!”痰塞不死,这是话里有话。言毕,即匆匆退出。国相命侍儿放下御帐,朝夕守护,只是大忌哭声。众侍妾莫明其妙,只得唯命是从。 国相退出宫外,忙令人召回胡国柱、马宝。胡、马二人,自永兴急归,由国相延入,屏去左右,密语二人道:“主上已宴驾了。”胡、马二人,大吃一惊,问道:“何时宴驾?”国相道:“就在昨夜。主上命太孙世璠嗣立,我已夤夜令人去迎,阅此方知上文出去一歇的事情。并命宫中秘不发丧。主上遗嘱,要我等同心辅助,还请两公遵旨。”胡、马二人,自然答应。国相又道:“我前时劝先帝疾行渡江,全师北向,先帝不从,今日敌兵四合,较前日尤觉困难,依我愚见,只好仍行前计,越是拼命,越不会死,越是退守,越不得生。这四语却是名言。不但云南、贵州可以弃去,连湖南也可不管,目前只有北向以争天下。陆军应出荆襄,会合四川兵马,直趋河南,水军顺下武昌,掠夺敌舰,据住上游。那时冒险进去,或可侥幸成功,二公以为何如?”马宝道:“这且不可!先帝经过百战,患难余生,尚不肯轻弃滇、黔,自失根本,目下先帝又崩,时事日非,哪里还可冒险轻举?况滇、黔山路崎岖,进可战,退可守,万一为敌所败,还可退据一方。”国相不待马宝说毕,便叹道:“我能往,寇亦能往,恐怕敌兵云集,就是重谷深岩,也是保守不住。”马宝还欲争辩,胡国柱道:“现在且暂主保守,俟有机会,再图进取。”国相见识颇高,但此时清兵四合,北上亦非善策。国相默然。 过了数日,世璠已到衡州,就在衡州即位,国相率百官叩贺,议定明年为洪化元年,随发哀诏,颁布国丧。胡国柱等因新帝尚幼,不宜久居衡州,仍令随员郭壮图、谭延祚等,迎丧扈驾,还处云南。郭壮图等挈了世璠,回滇而去。 清兵闻三桂已死,人人思奋,个个图功,安亲王岳乐、简亲王喇布,统率大兵入湖南,克复岳州、常德,顺承郡王勒尔锦,驻扎荆州,已好几年,此时亦胆大起来,渡过长江,攻取长沙。千军万马,直逼衡州,任你夏国相足智多谋,胡国柱、马宝冲锋敢战,也只得弃城遁走。广西巡抚傅宏烈,与将军莽依图,又攻破平乐,进复桂林,吴世琮败死陕西。大将军图海,偕提督王进宝、赵良栋等,攻破汉中,连拔保宁,王屏藩穷蹙自杀,王进宝、赵良栋复乘胜入川。川地自归三桂后,只担任周军粮饷,未见兵革,忽闻王、赵二将,率军杀来,逃的逃,降的降,成都一复,川西川南,势如破竹,迎刃而下。于是吴世璠所有的地方,只剩得云、贵两省了。兔起鹘落,是一手好笔仗。 康熙帝迭接捷报,把亲征的议论,原是搁起不谈,且因康亲王杰书、安亲王岳乐在外久劳,召还京师,复逮回顺承郡王勒尔锦、简亲王喇布、贝子洞鄂、贝勒尚善、都统巴尔布珠满、将军舒恕等,说他劳师糜饷,误国病民,一律治罪。另命贝子彰泰为定远平寇大将军,代岳乐后任,自湖南趋云、贵。又以云、贵多山,当令步兵绿营居前,满骑居后,特授湖广总督蔡毓荣为绥远将军,节制汉兵先进。另授赵良栋为云、贵总督,统川师进捣,贝子赖塔为平南将军,统闽、粤兵进攻。三路大兵,浩浩荡荡,统向云、贵进发。彰泰既到湖南,与蔡毓荣相会,督兵进攻枫木岭,击死守将吴国贵,进攻辰龙关。径狭箐密,只容一骑,夏国相等自衡州败还,留胡国柱守住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入。相持数月,彰泰焦急起来,悬了重赏,招募敢死士卒,潜逾峻岭,绕入关后,袭破国柱营寨。国柱败走,退至贵阳,这枫木岭与辰龙关,系是由湘通黔的要隘,二隘既破,清兵由险入夷,勇往直前。忽又接到清廷诏旨,略道: 军兴数载,供亿浩繁,朕恐累民,不忍加派科敛,因允诸臣条奏,凡裁节浮费,改折漕贡,量增盐课杂税,稽查隐漏田赋,核减军需报销,皆用兵不得已之意,事平自有裁酌。至满洲、蒙古汉军,久劳于外,械朽马毙,朕深悉其苦,其迅奏肤功,凯旋之日,所有借贷,无论数百万,俱令户部发币代还。朕不食言,昭如日月,其宣示中外,咸使闻知。 此诏一下,军士格外效命,遂自平越趋贵阳。胡国柱出战不利,退守数日。清兵用西洋巨炮,连日轰放,城陷数丈,清兵一鼓而上,国柱又弃城遁去。蔡毓荣率兵径进,彰泰暂屯贵阳,分兵复遵义、安顺、石阡、都匀、思南等府。别命提督桑格,进攻盘江。盘江守将李本深,毁去铁索桥,向后退走。桑格招土官速搭浮桥,允给重资。土司齐集江边,争来搭造,众擎易举,一夕便成。钱可通灵。桑格率兵渡过对岸,急追李本深,本深还是慢慢退去,只道清兵筑桥,断没有这等迅速,谁知清兵已经追到,吓得本深心胆俱碎,忙下了马,匍匐乞降,总算蒙桑格收受了。 这时候,蔡毓荣进兵黔西,直指平远,夏国相自云南调集劲旅,练成象阵,与王会、高起隆同至平远城抵御。平远西南多山,国相令部兵依山扎营,掩住象阵,专候毓荣到来。毓荣仗着战胜的锐气,驱兵大进,路上毫不停留,既到平远,见山下敌营林立,便上前冲突,国相令营兵坚壁勿动。待清兵冲突数次,锐气少懈,然后发了密令,把营兵分开左右,推出象阵。毓荣急令兵士发炮,怎奈兵士已心慌意骇,脚忙手乱,炮未燃着,象已冲来,那时只顾保全性命,还有何心放炮?兵士逃得快,象愈赶得快,顷刻间倒毙无数,尸如山积,毓荣也没命地逃去,直退了三十里,方收拾残兵,扎住了寨。 隔了两日,复进军十里立营。又次日,复进军十里。兵士都怕象阵厉害,未敢前进,只因军令如山,不得不硬着头皮,勉强上前。是夕,毓荣升帐,召诸将听令。将士还道又要出战,个个胆战心惊,到了帐下,但见毓荣向诸将道:“云南多产野象,从前敬谨亲王尼堪,为象阵所迫,身殁阵中,应前二十八回事。我前次失记,中了敌计,为他所败,部下多遭惨死,今已有计破他象阵,众将应同心敌忾,为我弟兄们复仇。”诸将听得有破敌的谋划,又复鼓舞起来,一齐喊声得令。毓荣又道:“野象非人力可敌,当用火攻的计策,今夜先在营外密布火种,待明日前去诱敌,引了敌兵至此,纵火烧他,象必返奔,转为我用,乘此追杀,必得全胜。”诸将遵令自去,分头布置。 次晨,毓荣手执红旗,督兵进战,国相等开营接仗,约战数合,又把营兵两旁分开,毓荣即掉转红旗,望后急走。国相又驱出象阵,猛力追赶,毓荣佯作惊慌之状,令兵士四散奔窜。敌军恃有象阵,只望前追,约行十里,不防火种骤发,势成燎原,那些野象,已有好几只跌入火坑,余象都向后返奔,反冲动敌军本队。国相知是中计,忙令军士分列两旁,让各象奔过,勒兵再战,怎奈军心已经恐慌,队伍不免错乱,这边蔡毓荣又合兵杀来,顿时全军溃窜,国相无法阻住,令王会、高起隆率军先走,自领精骑断后。一边且战且走,一边且追且击。毓荣又传令穷追,把国相逐出贵州境界,方才收军。从此吴世璠又失贵州了。叙次明白。 且说贝子赖塔,自广西攻云南,令傅宏烈在后策应。是时马雄已死,其子马承荫降清,留守南宁,部下多桀骜不驯,仍有变志。宏烈奏请马军随征,免为内地患,未接复旨,不料为承荫所闻,邀宏烈亲往部勒。宏烈即行,部将多说承荫狡悍,不如勿去。宏烈道:“承荫已降,奈何疑他?”径领数十骑往南宁。承荫率众出迎,格外恭顺。宏烈偕承荫入城,城门陡阖,伏兵齐起,竟将宏烈拿下囚送云南。吴世璠劝宏烈降,宏烈大骂道:“尔祖未叛时,我即劾奏,早知尔家必要造反,我恨不早灭尔家,难道还肯从你么?”世璠命左右将宏烈处斩,宏烈骂不绝口而死。此信传到赖塔军中,赖塔急檄莽依图攻南宁,承荫也率象阵迎敌。亏得莽依图已闻蔡军消息,也照毓荣计策,击败承荫。承荫入城拒守,莽依图围攻数日,总督金光祖亦率兵前来,两下合军攻破南宁。活擒承荫,解京磔死。 广西已定,赖塔遂一意进攻,与蔡毓荣军相遇,直趋云南。贝子彰泰继进,沿途相率迎降。各军至归化寺,距云南只三十里,世璠惶急万状,方拟遣夏国相等再出拒敌,忽报赵良栋由川赴滇,乃令夏国相、胡国柱、马宝等,移阻赵军,别命郭壮图领步骑数万迎战三十里外。郭壮图向守云南,未尝御敌,至是亦驱野象数百头,列为前军。部将武安时谏道:“夏国相曾用象阵,为敌所败,驸马何故复循覆辙?”郭壮图道:“夏国相贪功追敌,是以致败,吾不过令象冲锋,并非靠象追敌,有何不可?”谁知不然。于是直趋归化寺,与清兵接仗。清贝子彰泰在左,赖塔在右,两路夹攻,郭壮图率军死战,自卯至午,五却五进,蔡毓荣见不能取胜,忽生一计,纵火焚林,林中烈焰上腾,吓得众象纷纷乱窜。彰泰、赖塔,乘势掩击,郭壮图只得败走。三用象阵,都被击退,可谓至死不悟。 清兵遂进逼云南省城,世璠复调夏国相等回救,赵良栋又尾追而来。孤城片影,四面楚歌,吴世璠保守五华山,饬健卒乞师西藏,又被赵良栋查获,眼见得围城援绝,指日灭亡。夏国相、马宝、胡国柱、郭壮图等,明知灭亡不远,只因身受遗命,以死自誓,两边复血肉相薄,延续数月。到康熙二十年十月中,城中粮尽,军心遂变,南门守将方志球,阴与蔡毓荣相通,放蔡军入城,由是诸军齐进,胡国柱急来拦阻,一炮飞来,正中面颊,立即毙命。夏国相、马宝犹督兵巷战,被清兵围裹,大叫:“降者免死。”部兵遂倒戈相向,把夏国相、马宝都戳下马来,擒献清军。蔡毓荣即驰上五华山,守将郭壮图自杀,余兵统已溃散,当即冲入世璠住所,见世璠已悬梁自尽,侍女等一齐下跪,哀乞饶命。毓荣约略一顾,忽觉侍女中间,有两人生得非常美丽,泪容满面,犹自倾城。毓荣仔细询问,方知是三桂遗下的宠姬,便命军士好生保护,不得有违。正嘱咐间,将军穆占亦率兵进来,听见毓荣嘱咐的言语,忙道:“蔡将军不要独得,须留一个与我。”这样东西,原来人人欢喜。毓荣无法,遂将一美姬分与穆占,一美姬带出自用。随后诸军齐到,争取子女玉帛,只赵良栋严禁部下掳掠,仅取藩府簿籍,留献京师。捷报传达清廷,下旨析三桂骸骨,颁示海内。世璠首级及夏国相等,解送北京。后来夏国相、马宝等,尽被凌迟处死,吴氏遂亡。小子又有一诗道: 滇南一破籍长沦,天定由来竟胜人。 假使吴宗能永古,人生何必重君亲。 滇藩已灭,还有闽、粤二藩,尚在未撤,究竟作何处置,且俟下回再说。 三桂称帝之日,天大风雨,虽属适逢其会,要不可谓非天怒之兆。称帝以后,未几遘(gou)疾,曩昔冤厉,丛集而来,此亦作者烘托笔墨,然固一神道设教之苦心也。三桂已死,大局瓦解,作者故作简笔,一一收束,愈见灭亡之速。三寸不律,缭绕烟云,忽如万岫迷濛,忽如长空迅扫,不可谓非神且奇云。 第二十六回 台湾岛战败降清室 尼布楚订约屈俄臣 第二十六回 台湾岛战败降清室 尼布楚订约屈俄臣 却说诸清将歼灭滇藩,陆续班师,到了北京,闻尚之信、耿精忠,亦已逮到治罪。原来尚之信归命后,清廷屡促出师,他只逗留不进,及三桂已死,始从征广西,驻军宣武,会之信弟之孝,谋袭藩位,遣藩下人张士选赴京告密。清京遂遣侍郎宜昌阿等,驰往按问,当由都统王国栋出证罪状。之信闻知,自广西驰归,袭杀国栋。宜昌阿便檄粤军,擒归之信,有旨赐死。之孝亦坐罪革职。尚藩完了。耿精忠亦为诸弟所劾,召至京师,交部议罪。大学士明珠首言精忠应加极刑,遂把精忠磔死。耿藩又了。惟孙延龄妻孔四贞,为太后义女,且劝夫反正,先至京师声明,有旨实封郡主,禄赡终身。于是大赦天下,诏户部发帑代偿宿负,并减免用兵各省赋税,特下一道明谕道: 当滇逆初变时,多谓撤藩所致,欲诛建议之人以谢过者。朕自少时,见三藩势焰日炽,不可不撤,岂因三桂背叛,遂诿过于人?今大逆削平,疮痍未复,其恤兵养民,与天下休息。 三藩已平,中国本部十八省,及关东三省,都属大清版图,真成了浩荡乾坤,升平世界。独有台湾郑经,抗志海外,偏不受清朝命令。海外田横。先是精忠叛清时,与经同攻广东,精忠归闽降清,汀州、泉州、漳州等郡,皆为经所据。精忠与清亲王杰书,合军攻经,收复各郡。经退守厦门,嗣复令部将刘国轩等,分路入犯,攻陷海澄,围攻漳泉。巡抚吴兴祚与将军赖塔,出兵泉州,总督姚启圣与提督杨捷,出兵漳州,郑军始退。只海澄仍为国轩所据,湖南水师万正色,督率战舰二百艘,由海赴闽,与兴祚、启圣等,水陆夹攻,遂复海澄,并夺回金、厦二岛。郑经及国轩,仍退据台湾。将军赖塔意欲招抚郑经,省得再来缠扰,遂着人致书郑经道: 自海上用兵以来,朝廷屡下招抚之令,而议终不成,皆由封疆诸臣,执泥削发登岸,彼此龃龉。台湾本非中国版籍,足下父子,自辟荆榛,且眷怀胜国,未尝如吴三桂之僭妄。本朝亦何惜海外一弹丸地,不听田横壮士,逍遥其间乎?今三藩殄灭,中外一家,豪杰失时,必不复思嘘已灰之焰,毒疮痍之民。若能保境息民,则从此不必登岸,不必剃发,不必易衣冠,称臣入贡可也。不称臣,不入贡,亦可也。以台湾为箕子之朝鲜,为徐福之日本,与世无患,与人无争,而沿海生灵,永息涂炭,惟足下图之! 郑经得书,复请如约,只要把海澄县作为互市公所。赖塔倒也有意允许,不意总督姚启圣,偏说出许多后患,坚持不可。偏是汉人作梗。一场和议,化作飞灰。 郑经有子数人,长子克(zāng),最贤,颇知礼贤下士,经连年出外,一切国事,都交克管理,并不闻有什么失政。只克乃是乳婢所生,并非嫡出,家人统看他不起,不过郑经爱宠克,又无过可摘,只得大家隐忍。嗣郑经连为清军所败,退归台湾,郁郁不得志,乃效战国时信陵君故事,日近醇酒妇人,借消愁闷,哪里晓得酒能伐性,色足戕身,警世名言。天下没有流连酒色的人,能延年益寿,不到一二年,酿成一种头昏目眩的病症,心肾两亏。日渐加重,竟致不起。遗言命克嗣位,奈家人素来轻视克,群小又惮他明察,合力构谋,不怕克不死。侍卫冯锡范甘作祸首,勾通内外。此时成功妻董氏尚存,听了左右谗言,平白地将克鸩死,拥立郑经次子克塽为主,袭爵延平郡王。克塽幼弱,不能理事,诸事统由冯锡范决断。锡范骄横不法,大失人心。台湾要保不牢了。谍报传入内地,闽督姚启圣非常得意,想乘此吞灭台湾了。 姚启圣系浙江会稽人,证明汉族。少年时已胆大敢为,后来从征有功,康亲王杰书竭力保奏,竟擢为福建总督。福建迭遭兵燹,十室九空,康亲王收服耿藩,驱逐郑氏,表面看是平靖,内容实是撩乱。当时闽中住着一王、一贝子、一公、一伯,及将军、都统各员,都带着皇室禁旅、满洲健儿。这班兵士,吃了百姓的粮米,占了百姓的房屋,还要百姓的子弟,给他当差,百姓的妻女,畀他侍寝,可怜这等小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到了康亲王奉旨班师,兵士们掳去金帛,不可胜计,还有眉清目秀一班俊仆,娇娇滴滴的一班妇女,兵士不肯舍去,也要把他们带回。姚启圣假义行仁,面请康亲王下令禁止,暗地里设法偿还,计捐金二十万两,拔还难民二万多人,这不可谓非姚氏功德。因此闽人感激异常,多摆着长生禄位,供奉这位总督姚公。人人说乱世时难以做官,吾谓乱世时做官反易,如若不信,请看姚启圣。启圣暗想,人民已受笼络,功劳还是寻常,总要做一件大大的事业,方不愧为清家柱石。适值台湾内乱,立即奏了一本,说是台湾主少国危,时不可失。康熙帝便令王大臣会议,内阁学士李光地请即照准,康熙帝遂降旨准奏。启圣复力保降将施琅,才可大用,得旨授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加太子太保衔。武将加文衔,也是清朝创举。 施琅本郑氏旧将,习知海上险要,到任后,日夕督操,练成水师军二万,分载战船三百艘,指日攻打台湾。会彗星出现,尚书梁清标,及给事中孙蕙,疏陈天象告警,不宜用兵,有诏暂停进剿。施琅力主出师,朝议又迁延数月。到康熙二十二年,因施琅屡次上奏,遂如所请。又是一个卖主求荣。台湾在福建东北,姚启圣欲候北风进取台湾,施琅独请乘南风先取澎湖。且言:“澎湖不破,台湾无取理,澎湖失,台湾不战自溃。”遂疏请力任讨贼,留督臣在厦门济饷。康熙帝又言听计从,于是施琅遂进兵澎湖。守将刘国轩四面筑垣,环列火器,把澎湖守得格外严密。施琅遣游击蓝理为先锋,乘潮进薄,自乘楼船继进。国轩令守兵连放火炮,间以矢石,自昼至夜,相持不下。忽然飓风大起,波如山立,战船随流簸荡,支撑不住。国轩驾船而出,直冲楼船,施琅急督兵迎敌,猛被一箭射来,正中琅目,琅不禁失声,几乎跌倒。幸亏总兵吴英,见主帅受伤,一面令亲卒保护施琅,一面率军士力战,炮矢齐发,射退国轩,大风亦渐渐平息,两边鸣金收兵。 次晨,施琅定计分攻,力惩前创,命总兵陈蟒,率五十艘攻鸡笼屿,总兵魏明,率五十艘攻牛心湾,自督五十六艘分作八队,直捣中坚,仍用蓝理为先锋,另具八十艘为后应。国轩见清军继出,正拟坚守,仰见东南角上,微云渐合,立命发兵。部长曾遂道:“施琅再来,必惩前辙,我军不如固守为是。”国轩道:“今日必有大风,正可一鼓歼敌,何为不出?”曾遂问道:“主帅何以知有大风?”国轩以手指东南角,示曾遂道:“汝在海上多年,难道不知海上气候,云合风生,雷鸣风止么?”曾遂喜跃而出,率领战舰,先来迎敌。适遇一清舰驶至,舟上大书蓝理二字,曾遂知清军前锋已到,喝令水兵接仗。此时正值盛暑,蓝理裸着半体,立在船头,两手执着双刀,先把敌兵劈下了数十个。敌兵见蓝理凶猛,各执长枪刺来,蓝理将双刀乱削,削断枪杆无数,又砍了好几个敌兵,自身也着了十多枪。谁叫你裸体?陡遇一弹飞来,掠过蓝理肚腹,蓝理向后而倒。那边曾遂大呼道:“蓝理死了!”突见蓝理跃起,持刀大吼道:“蓝理尚在,曾遂死了。”应对有趣。复连呼:“杀贼,杀贼!”震声如雷。施琅闻蓝理被伤,急率军舰上前,见蓝理腹破肠出,鲜血淋漓,忙令蓝理弟蓝瑗、蓝珠,翼蓝理下了小舟,掬肠入腹,裹好创处,载回营中。 说时迟,那时快,国轩已联樯而来,接应曾遂,奋力相扑。施琅命各队分列,人自为战,枪戟并举,箭弹互施,真杀得天日无光,风云变色。突然间天空中一声霹雳,响彻海滨,国轩不胜骇愕,曾遂以下诸将士,都相顾失色,军心一乱,哪里还愿抵敌?眼见得败阵退还。清军乘势掩杀,焚毁敌舰百余艘,毙敌兵万余名,国轩仓猝退至牛心湾,遇清将魏明杀来,不敢抵挡,另走鸡笼屿,又遇着清将陈蟒,前后左右,统是清兵,没奈何逃奔台湾去了。 施琅乘胜至台湾,舟泊鹿耳门,胶浅被搁,敌舰复来攻击。施琅连忙对仗,火箭火弹,互掷一阵,怎奈敌兵如蚁而来,施琅舟不能动,被他四面围住。正紧急间,蓝理摇舟来救。敌大惊,相率披靡。蓝理左手执盾,右手执刀,跃上敌船,连斩巨魁十余人,敌兵凫水遁去。乃请施琅易舟,琅执理手,并问创疾。蓝理笑道:“主帅有急,就使创裂至死,亦顾不得许多。”副将义务,理应如此。遂与施琅轰击郑军,郑军退去。 次晨,海上大雾迷濛,潮高丈余,施琅、蓝理等鼓舟而入。国轩方在岛上督守,见清军随潮进来,推案起立,叹道:“闻先王得台湾,鹿耳门潮涨,今又这般,岂非天数么?”遂遣使迎降,缴出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印,献出台湾版籍。自顺治十八年,成功据台湾独立,二十三年而亡。 施琅遣人由海道告捷,七日至京,康熙帝大喜,封施琅为靖海侯,命克塽等入都,授克塽海澄公,刘国轩、冯锡范亦封伯爵。克塽以下,皆得受封,康熙帝算是厚道,然冯锡范亦得伯爵,未免赏罚不当。遂于台湾辟地垦荒,设一府三县,隶属福建省。自是清朝威力,远达海外,琉球、暹罗、安南诸国都,遣使朝贡,连欧洲的意大利、荷兰等国,亦通使修好,请开海禁,求互市。廷议准海滨通商,设粤海、闽海、浙海、江海四关,置吏榷税,这就是沿海通商的基础,小子且按下慢表。 且说中国北方,有个俄罗斯国,元朝时,已被蒙古兵灭掉大半,到了元朝衰微,俄罗斯又渐渐强盛起来,把蒙人尽行驱逐,独霸一方。满清初兴,遣兵略黑龙江,俄罗斯亦发远征军,越外兴安岭,到黑龙江北岸。会清兵入关,无暇远略,俄将喀巴罗领了几百个俄兵,将黑龙江北岸的雅克萨地占据了去,用土筑城,屯兵把守,复分兵下黑龙江,被清都统明安达礼及沙尔呼达,先后击退,只是雅克萨城占据如故。 康熙二十一年,三藩削平,海内无事,康熙帝想驱除俄人,略定东北,先差副都统郎坦,托名出猎,渡过黑龙江,侦探雅克萨城形势。郎坦回奏俄兵稀少,容易扫除,康熙帝乃决意征俄,预命户部尚书伊桑阿,赴宁古塔督造大船,并筑造墨尔根、齐齐哈尔两城,添置十驿,以便水陆通饷。又遣萨布素为黑龙江将军,筹划战备,令蒙古车臣汗,断绝俄人贸易。二十二年,俄将模里尼克率可萨克兵六十多人,自雅克萨城出发,直到黑龙江下流。适遇清船巡弋,一鼓而起,把六十多个可萨克兵,尽行拿住。模里尼克没有飞毛腿,自然一并捉来,送到齐齐哈尔拘禁。 二十三年,清兵至雅克萨城劝降,俄兵不从。 二十四年,清都统彭春率水陆两军北征,陆军约万人,随带巨炮二百门,水军五千人,战舰百艘,从松花江出黑龙江,齐集雅克萨城下。俄将图尔布青严行拒守,部下兵只四百多名,彭春令他把城退让,引兵归国,图尔布青恃着骁勇,不肯听命,清兵始用巨炮轰城,图尔布青开城接战,以一抵十,以十抵百,倒也一番鏖斗,确是一员勇将。怎奈众寡悬殊,究不相敌,只得弃了土城,退至尼布楚。彭春令军士将土城毁去,率兵凯旋,谁知到了次年,图尔布青偕了陆军大佐伯伊顿,又到雅克萨地,不怕死的硬头皮。筑起土垒,驻兵守御。彭春复引兵八千,运大炮四百门进攻,图尔布青令伯伊顿守住土垒,自率部兵抵死拒战。他手下不过四百多人,前次伤亡了数十名,只剩得三百多人,他独能与八千清兵往来冲突,清兵围住了这边,他冲到那边,围住了那边,复冲到这边。清初劲旅,尚难把三百俄兵,一鼓歼灭,可见俄兵强悍情形。彭春焦躁起来,督令开炮。图尔布青还不管死活,来夺炮具。轰的一声,图尔布青中弹倒毙,俄兵方逃入垒中。 伯伊顿部下,亦只一二百名,同了图尔布青部下遗兵,死守不去。清兵放炮轰垒,他却掘了地洞,令部兵穴居避弹,弹来躲入,弹止钻出,垒有残缺,随时修补,弄得清兵没法。适荷兰贡使在都,自称与俄罗斯毗邻,愿作居间调人。康熙帝遂命荷兰使臣,遗书俄国,责他无故寇边。旋得俄皇大彼道复书,略言:“中俄文字,两不相通,因致冲突。现已知边人构衅,当遣使臣诣边定界,请先释雅克萨围兵。”康熙帝因穷兵徼外,未免过劳,遂允与议和,饬彭春解围暂退。于是俄遣全权公使费耀多罗,到外蒙古土谢图汗边境,遣人至北京,请派官与议。康熙帝命内大臣索额图等往会,途次闻土谢图与准噶尔构兵,不便交通,复折回京师,再遣从官绕道出境,通信俄使,议定以尼布楚为会场。索额图又奉使至尼布楚,带领西洋教士张诚、徐日升作为译官,另备精兵万余人,水陆并进,直达尼布楚城外。俄使费耀多罗,亦率千人到尼布楚,见清使兵卫甚盛,颇有惧色。外交全恃兵力。次日在城外张幕开会,两国公使及从人毕集,护兵各二百余人,手执兵刃,侍立两旁。俄使开议,语言辀(zhou)磔,索额图全然不懂,经张诚翻译,始知俄使要求,以黑龙江南岸归清,北岸畀俄。索额图道:“哪有此理?今日俄欲议和,须东起雅克萨,西至尼布楚,凡俄领黑龙江及后贝加尔湖殖民地,一律归我方可。”以尼布楚归中国,足阻俄人东来之锋,索额图初议,很是有理。俄使费耀多罗也不懂索额图的说话,复由张诚译出,交与俄使。俄使阅毕,只是摇头。索额图见和议不谐,径自回营。翌日复会,索额图稍稍退让,拟把尼布楚地,作为两国分界。俄使亦不允,索额图又盛气回营。张诚等往来调停,复由索额图少让,北以格尔必齐河及外兴安岭为界,南以额尔古纳河为界,俄人所有额尔古纳河南堡寨,当尽移河北。俄使尚坚执不从,索额图遂召水陆两军,会齐城下,拟即攻城。俄使不得已照允。遂于康熙二十八年订约互换,约凡六条,大旨如下: 一 自黑龙江支流格尔必齐河,沿外兴安岭以至于海,凡岭南诸川,注入黑龙江者,属中国,岭北属俄。 二 西以额尔古纳河为界,河南属中国,河北属俄。 三 毁雅克萨城,雅克萨居民及物用,听迁往俄境。 四 两国猎户人等,不得擅越国界,违者送所司惩办。 五 两国彼此不得容留逃人。 六 行旅有官给文票,得贸易不禁。 约成,勒碑格尔必齐河东及额尔古纳河南,作为界标,用满、汉、蒙古、拉丁及俄罗斯五体文字,这叫作中俄《尼布楚条约》。正是: 外交开始成和约,后盾坚强怵外人。 自是中俄修好,百余年不兴兵革。蒙古以北,已断轇轕,只蒙古尚未平靖,且待下回再说平定蒙古的方略。 台湾孤悬海外,向未入中国版图,郑成功占据二十余年,至其孙克塽降清,台湾始为清有,风止潮涨,一战成功,岂真天意使然?亦强弱不敌之一证也。至若尼布楚议和,清史上称为最荣誉之条约,实则俄兵远来,势孤而弱,清军近发,势盛而强。此约之成,宁非强弱不同之再证乎?然彭春再出,穷年累月,不能破一雅克萨土垒。索额图原议不谐,终至让步,俄之强已可知已。文中一鳞一爪,莫非叙述,亦莫非眉目,在善读者默会可耳。 第二十七回 三部内哄祸起萧墙 数次亲征荡平朔漠 第二十八回 争储位冢嗣被黜 罹文网名士沉冤 第二十九回 闻寇警发兵平藏卫 苦苛政倡乱据台湾 第三十回 畅春园圣祖宾天 乾清宫世宗立嗣 第三十一回 平青海驱除叛酋 颁朱谕惨戮同胞 第三十二回 兔死狗烹功臣骈戮 鸿罹鱼网族姓株连 第三十三回 畏虎将准部乞修和 望龙髯苗疆留遗恨 第三十四回 分八路进平苗穴 祝千秋暗促华龄 第三十五回 征金川两帅受严刑 降蛮酋二公膺懋赏 第三十五回 征金川两帅受严刑 降蛮酋二公膺懋赏 却说乾隆帝自德州回京,途次感伤,不消细说。到京后,命履亲王允祹等,总理丧事,奉安皇后梓宫于长寿宫,诸王大臣,免不得照例哭临。宫中妃嫔及福晋命妇,统为皇后服丧。傅夫人系皇后亲嫂子,自然格外尽礼。乾隆帝见她淡装素服,别具丰神,未免起了李代桃僵的思想,可惜罗敷有夫,不能强夺,只得背地里做个襄王,重证高唐旧梦。好在傅夫人每日伴灵,在宫内留宿,不是伴死,却是伴生。柳暗抱桥,花欹近岸,费长房暂缩相思地,女娲氏勉补离恨天,这位乾隆帝,方渐渐解了悼亡的忧痛。嗣因皇太后还宫,恐乾隆帝悲伤过甚,要替他续立皇后,乾隆帝以小祥为期,太后也不便勉强。因此坤宁宫中,尚是虚左以侍,只册谥大行皇后为孝贤皇后,并把大行皇后母家,格外恩遇,晋封后兄富文公爵。余外不是封侯,就是封伯,共得爵位十四人,并升任傅恒为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一大半为了令正。“外家恩泽古无伦”,这句满清宫词,就是为此而作。 内丧粗了,外衅复起,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忽又侵入川边来了。这个金川土司,是四川省西边土司中的一部,本系吐蕃领地,明朝时,部酋哈伊拉本内附,因他信奉喇嘛教,封为演化禅师。嗣后分为二部,一部居大金川,一部居小金川。顺治七年,小金川酋卜儿吉细,与川吏往来,由川吏保为土司,康熙五年,复授大金川酋嘉勒巴演化禅师印。嘉勒巴孙莎罗奔,从清将军岳钟琪征藏,颇有功,清廷又升他为金川安抚司。乾隆初,莎罗奔势渐强盛,令旧土司泽旺,管辖小金川部,又把他爱女阿扣,嫁与泽旺为妻。阿扣貌美性悍,憎泽旺粗鄙,不甚和睦,泽旺事事依从,她总闷闷不乐。只泽旺弟良尔吉,生得姿容壮伟,阿扣见了,未免动心。良尔吉正在青年,哪有不知风月的勾当?与阿扣眉来眼去,非止一日,奈因泽旺在旁,不便下手,这日应该有事,泽旺拟出外游猎,良尔吉托病不从,等到泽旺已去,他即闯入内寝,想与阿扣调情。色胆天来大。阿扣正手托香腮,呆坐出神,见良尔吉进来,便起身相迎。良尔吉久蓄邪念,管什么叔嫂嫌疑,竟似饿鹰一般,将阿扣搂住求欢。阿扣假作推开,急得良尔吉下跪道:“我的娘!今日须救我一救!”阿扣道:“我不是观世音菩萨,如何救你?”良尔吉道:“阿嫂正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阿扣瞅了良尔吉一眼,便道:“好一个急色儿,起来罢!”良尔吉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竟将阿扣抱入帐中,你半推半就,我又惊又爱,小子若再描绘情状,要变作诲淫导奸,只说一句良尔吉盗嫂便了。到了步武陈平地步。 泽旺游猎回来,那时叔嫂二人,早已云收雨散,内外分居。但天下事若要不知,除非莫为,闺房中暧昧事情,免不得要传到泽旺耳中,泽旺不得不少加管束。阿扣及良尔吉,不能常续旧欢,心中未免懊恼,会闻莎罗奔侵略打箭炉土司,颇得胜仗,良尔吉乘间与阿扣商量,拟请莎罗奔调泽旺从军,省得阻拦好事。阿扣大喜,佯托归宁,密禀她老子莎罗奔,献了调遣泽旺的计策。莎罗奔遂着人征调泽旺,泽旺向来懦弱,不愿与别部土司启衅,当即辞却。来人回报莎罗奔,莎罗奔大怒,饬部众去拿泽旺。阿扣忙出帐请道:“要拿泽旺,何须兴动部众,只叫着数人,随女儿前去,包管泽旺拿到。”回去续欢,也是要紧。莎罗奔遂依他女儿的计策,挑选头目二人,率健婢数十名,送女回小金川。泽旺接着,只得款待来使,犒饮已毕,来使辞归,由泽旺送出帐外。忽来使变了脸,命手下健卒擒住泽旺,泽旺大叫我有何罪。来使道:“你奉调不至,所以特来请你。”泽旺部下,攘臂而起,方想夺回泽旺,当由良尔吉拦阻道:“我兄系大金川女婿,此去当不至受辱,若一动兵戈,大家伤了和气,反不得了。”小金川部众,闻了此语,遂束手不动,由大金川来使,劫了泽旺而去。 良尔吉回入帐中,忙至内寝,但见阿扣含笑道:“我的计策好不好?”良尔吉道:“今日当竭力报效。”阿扣啐了一声,便整顿酒肴,对酌起来。饮酣兴至,两人又宽衣解带,做那鸳鸯勾当。从此名为叔嫂,暗实夫妇。 清廷闻莎罗奔内侵,遂命张广泗移督四川,相机剿治。广泗入川后,率兵至小金川驻扎,忽报良尔吉求见,当由广泗召入。良尔吉跪在地下,假作大哭道:“莎罗奔不道,将长兄泽旺擒去,现在生死未卜,恳大帅急速发兵,攻破大金川,夺回长兄,恩同再造。”张广泗不知是诈,便叫他起来,劝慰一番,令作前军向导,往讨莎罗奔。 这大金川本是天险,西滨河,东阻大山,莎罗奔居勒乌围,令他兄子郎卡居噶尔厓(yá)。勒乌围、噶尔厓两处,非常险峻,四川巡抚纪山,曾遣副将马良柱等,率兵进剿,未得深入。张广泗奏调兵三万,分作两路,一由川西入攻河东,一由川南入攻河西。河东又分四路,两路攻勒乌围,两路攻噶尔厓,以半年为期,决意荡平。怎奈河东战碉林立,易守难攻。什么叫作战碉?土人用石筑垒,高约三四丈,仿佛塔形,里面用人守住。四面开窗,可放矢石,每夺一碉,须费若干时日,还要伤死数百人。这碉虽毁,那碉复立,攻不胜攻,转眼间已是半年,毫无寸效。张广泗急得没法,牛皮大箐不足畏,遇着战碉,反致没法,军事之难可知。命良尔吉另寻间道。良尔吉道:“此处无间道可入,只有从昔岭进攻,方可直入噶尔厓,但昔岭上面,恐已有人固守,进攻亦是难事。”张广泗道:“从前贵州的苗巢,何等艰险,本制军还一鼓荡平,何怕这区区昔岭呢?倘若畏险不攻,何时得平大金川?”遂命部将宋宗璋、张应虎,及张兴、孟臣等,分路捣入,仍用良尔吉作为前导,谁知这良尔吉早已密报莎罗奔,令他赶紧防御。等到清兵四至,番众鼓噪而下,把清兵杀得四分五裂。张兴、孟臣战死,宋宗璋、张应虎逃回。广泗还道良尔吉预言难攻,格外信用。良尔吉两面讨好,莎罗奔竟将爱女充赏,令与良尔吉为夫妇。良尔吉快活异常,只瞒住张广泗一人,日间到了清营,虚与周旋,夜间回入本寨,偕阿扣通宵行乐。乐固乐矣,如天道难容何?广泗毫不觉察,惟仍用以碉逼碉的老法子,自乾隆十二年夏月攻起,到十三年春间,只攻下一二十个战碉,此外无功可报。 会闻故将军岳钟琪到来,广泗出营迎接,因他老成望重,虽起自废籍,倒也不敢轻视。钟琪入广泗营,两下会议,广泗愿与钟琪分军进攻。钟琪攻勒乌围,广泗攻噶尔厓,方在议决,忽报大学士讷亲,奉命经略,前来视师。张、岳两人,又至十里外远迎,但见讷亲昂然而至,威严得了不得,见了两帅,并不下马。两帅上前打拱,他只把头略点一点。该死的东西。既到战地,扎住大营,广泗等又入营议事,讷亲把广泗饬责一番,广泗大不谓然,负气而出。讷亲遂调齐诸将,下令限三日取噶尔厓,总兵任举、参将贾国良,最号骁勇,奉讷亲命,领兵急进。此时良尔吉得了此信,忙遣心腹到噶尔崖,报知郎卡,教他小心抵御。郎卡遂挑选劲卒,埋伏昔岭两旁,自率精骑下噶尔崖,专待清兵厮杀。任举、贾国良驱军直入,如风驰电掣一般,到了昔岭,山路崎岖,令军士下马前行,任举在前,贾国良在后,任举兵已逾岭而进,贾国良兵尚在岭中,忽两边突出两路番兵,把清兵冲断。任举令前军排齐队伍,与番兵角斗,互有杀伤,只贾国良的后军,截留岭内,无可施展,番兵用箭乱射,任你贾国良武艺绝伦,也被无情的箭镞,攒集身中,伤重而亡。这边任举还不知国良战死,抖擞精神,驱杀番兵,不想郎卡又到,一支生力军杀入,任举不能支持,奈前后无路,自知不能生还,便拼了命,杀死番兵数十名,大叫一声,呕出狂血无数。番兵围将拢来,复格死数人,方才晕绝,兵士亦大半做了刀头之鬼。 讷亲闻了败报,方识大金川厉害,亟召张广泗等商议,随向广泗道:“任举、贾国良,两员骁将,统已阵亡,我不料区区金川,有这般厉害。还请制军等别图良策!”广泗道:“公爷智深勇沉,定能指日灭贼,如广泗辈碌碌无能,劳师糜饷,自知有罪,此后但凭公爷裁处,广泗奉命而行便了。”这番言语,分明是讥讽讷亲。这亦是广泗短处。讷亲暗觉惭愧,勉强道:“凡事总须和衷办理,制军不应推诿,亦不可别生意见。”广泗道:“据愚见想来,只有用碉逼碉一法,待战碉一律削平,勒乌围、噶尔厓等处,便容易攻入了。”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广泗未免呆气。岳钟琪接口道:“据大金川地图看来,勒乌围在内,噶尔厓在外,若从昔岭进攻,就使得了噶尔厓,距贼巢还有数百里,道迂且长,不如改寻别路为是。”广泗道:“昔岭东边,尚有卡撤一路,亦可进兵。”钟琪道:“从卡撤进兵,中间仍隔噶尔厓,与昔岭也差不多。愚见不如另攻党坝,党坝一入,距勒乌围只五六十里,山坡较宽,水道亦通,破了外隘,便可进攻内穴,敢请公爷与制军斟酌!”讷亲茫无头绪,不发一言。广泗复道:“党坝一方,已着万人往攻,但亦不能得手。且泽旺弟良尔吉等,都说取道党坝,不如从昔岭、卡撤,两路进兵便当。良尔吉是此地土人,应熟悉地理,况又有志救兄,谅不致误。”钟琪微笑道:“制军休再信良尔吉,良尔吉与他嫂子,暗里通奸,土人多已知晓,制军不可不防!”广泗道:“良尔吉与嫂子犯奸,不过是个人败德,于军事没甚关系。”广泗不致这般呆,大约受了马屁的滋味。钟琪道:“嫂可盗,要什么兄长,难道还肯真心助我么?”广泗道:“如此说来,都是我广泗不好,嗣后广泗不来参与军情,那时定可成功呢。”说毕,起身别去。钟琪亦辞了讷亲,回到营中,暗想广泗这般负气,将来恐累及自己,遂修了一本奏折,劾广泗信用汉奸,防生他变。讷亲亦奏劾广泗劳师糜饷各事。乾隆帝览奏大怒,立命逮广泗回京,又因讷亲旷久无功,另遣傅恒代任经略,亲赐御酒饯行,并命皇子及大学士,送至良乡。内嫂子已叠受厚恩,内兄自应加礼。 傅恒去后,张广泗已逮解到京,先由军机大臣审问。广泗把许多错误,都推在讷亲身上。乾隆帝亲自复讯,广泗仍照前复对。乾隆帝怒道:“你果好好布置,克日奏功,朕亦不令讷亲到川,你既失误军机,还要诿过别人,显是负恩误国。朕若赦你,将来如何御将?”便问军机大臣道:“张广泗应如何处罪?”军机大臣道:“按律应斩。”乾隆帝即命德保勒尔森为监刑官,把广泗绑出午门斩讫。负气的人,终归自苦。随传旨令讷亲明白复奏。 过了月余,复奏已到,也是一派诿过的话头,乾隆帝又恼了性子,将原奏掷地,饬侍卫至讷亲家,取出讷亲祖父遏必隆的遗剑,发往军前,令讷亲自裁。川内三大帅,只剩岳钟琪一人,还算保全,将士们都吓得胆战心惊。 傅恒至军,由岳钟琪密禀良尔吉罪状,遂召良尔吉入帐。良尔吉从容进见,傅恒喝左右拿下。良尔吉忙道:“大帅何故拿我?”傅恒喝道:“你蔑兄奸嫂,漏泄军机,本经略已探闻的确,今日叫你瞑目受死。”良尔吉还想抗辩,傅恒喝左右斩讫报来。霎时间献上首级,傅恒令悬竿示众,一面摆队出营,入小金川寨中,令军士擒出阿扣,比良尔吉拥抱时趣味何如?责她背夫淫叔的罪名。阿扣哀乞饶命,任你如何长舌,已不中用。傅恒道:“万恶淫妇,还想求生么?”责人固明,责己若何?亦喝左右斩讫。可怜一对露水夫妻,双双毕命。是淫恶的果报。 敌间已除,军容复整,傅恒又定了直捣中坚的计策,随即上表奏道: 臣经略大学士傅恒跪奏:金川之事,自臣到军以来,始知本末。当纪山进讨之始,惟马良柱转战直前,其锋甚锐,斯时张广泗若速济师策应,乘贼守备未周,殄灭尚易,乃坐失机会,宋宗璋逗留于杂谷,张应虎失机于的郊,致贼将尽据险要,增碉备御,七路十路之兵,无一路得进。及讷亲至军,未察情形,惟严切催战,任举败没,锐挫气索,晏起偷安,将士不得一见,不听人言,不恤士卒,军无斗志,一以军务委张广泗,广泗又听奸人所为,惟恃以卡逼卡,以碉逼碉之法。无如贼碉林立,得不偿失,先后杀伤数千人,尚匿不实奏。臣查攻碉最为下策,枪弹惟及坚壁,于贼无伤,而贼不过数人,从暗击明,枪不虚发,是我惟攻石,而贼实攻人,且于碉外开濠,兵不能越,而贼得伏其中,自上击下,又战碉锐立,高于中土之塔,建造甚巧,数日可成,随缺随补,顷刻立就。且人心坚固,至死不移,碉尽碎而不去,炮方过而又起。客主劳佚,形势迥殊,攻一碉难于克一城。即臣所驻卡撤左右山顶,即有三百余碉,计半月旬日得一碉,非数年不能尽,且得一碉辄伤数十百人,较唐人之攻石锋堡,尤为得不偿失。如此旷日持久、劳师糜饷之策,而讷亲、张广泗尚以为得计,臣不解其何心也。兵法:“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惟有使贼失其所恃,而我兵乃得展其所长。臣拟俟大兵齐集,同时大举,分地奋攻,而别选锐师,旁探间道,裹粮直入,逾碉勿攻,绕出其后,即以围碉之兵,作为护饷之兵,番众无多,外备既密,内守必虚,我兵即从捷径捣入,则守碉之番,各怀内顾,人无斗志,均可不攻自溃。卡撤为攻噶尔厓正道,岭高沟窄,臣既身为经略,当亲任其难。至党坝一路,岳钟琪虽称山坡较宽,可以水陆并进,兼有卡里等隘,可以间道长驱,但臣按图咨访,隘险亦几同卡撤,且泸河两岸,贼已阻截,舟难径达,惟可酌益新兵,两路并进,以分贼势,使其面面受敌,不能兼顾,虽有深沟高垒,汉奸不能为之谋,逆酋无所恃其险矣。至于奋勇固仗满兵,而向导必用土兵,土兵中小金川尤骁勇。今良尔吉之奸谍已诛,驱策用之,自可得力。前此讷亲、张广泗,每得一碉,即拨兵防守,致兵力日分,即使毁除,而贼又于其地立卡,藏身以伤我卒,是守碉毁碉,均为无益。近日贼闻臣至,每日各处增碉,犹以为官兵狃于旧习,彼得恃其所长,不知臣决计深入,不与争碉,惟俟大兵齐集,四面布置,出其不意,直捣巢穴,取其渠魁,约四月间当可奏捷矣。谨此上奏。 这篇大文,乃是乾隆十四年正月奏闻,乾隆帝留中不发。过了数日,反促傅恒班师回朝。傅恒复奏“贼势已衰,我兵且战且前,已得险要数处,功在垂成,弃之可惜。若不扫穴擒渠,臣亦无颜回京”等语。乾隆帝复颁寄谕旨,反复数千言,且说:“蕞尔土司,即扫穴犁庭,不足示武。”看官!你道乾隆帝是何命意?他因兴师以后,已经二年,杀了两个大臣,又失了任举良将,未免懊悔,因此屡促班师。 此时大金川酋莎罗奔,已断内应,并因连年抵御,部众亦死了不少,遂释归泽旺,遣师至清营谢罪。傅恒叱退来使,与岳钟琪分军深入,连克碉卡,军声大震。莎罗奔又遣人至岳钟琪营,愿缴械乞降,钟琪因前征西藏,莎罗奔旧隶麾下,本来熟识,遂轻骑往抵勒乌围。莎罗奔闻钟琪亲至,遂率领部众,出寨恭迎,罗拜马前。钟琪责他背恩负义,莎罗奔叩首悔过,愿遵约束,随遣番人至大营前,辟地筑坛,预设行幄。坛成,莎罗奔父子,从钟琪坐皮船出峒,及到坛前,清经略大学士傅恒已高坐坛上,莎罗奔等俯伏坛下,由傅恒训责一番,令返土司侵地,献凶酋,纳兵械,归俘虏,供徭役。莎罗奔一一听命,乃宣诏赦罪。诸番焚香作乐,献上金佛一尊,首顶佛经,誓不复反。傅恒始下坛归营,莎罗奔率众退去。讷亲、张广泗连战无功,傅恒独一鼓平蛮,想系傅夫人的帮夫运。捷报奏达京师,乾隆帝大悦,优诏褒奖,比傅恒为平蛮的诸葛武侯,盟回纥的郭汾阳,遂封他为一等忠勇公,何不封他元绪公。岳钟琪为三等威信公,立召凯旋,命皇长子及诸王大臣郊劳。既入禁城,乾隆帝御紫光阁,行饮至礼,赐经略大学士忠勇公傅恒,及随征将士宴于丰泽园,复赏他御制诗章。中有一联云: 两阶千羽钦虞典,大律宫商奏采薇。 傅恒既归,傅夫人不能时常进宫,乾隆帝要继立皇后了。继后为谁?容待下回叙明。 讷亲、张广泗二人,处罪从同,而罪状不同。广泗信汉奸,比匪人,轻视讷亲,积不相容,固有难逭之罪,然金川艰险,战碉林立,非广泗之出兵捣毁,则傅恒分路深入之计,恐亦未能骤行。且广泗逮还,高宗亲讯,以其抗辩而杀之,尤为失当。广泗有罪,理屈词穷,杀之可也,乃广泗尚有可辨之处,而高宗不问曲直,立置重刑,刑戮任情,得毋太过!况广泗有平苗之大功,尤应曲为赦宥乎?傅恒一出,叛酋乞降,虽由间谍之被诛,然其时金川精锐,已皆伤亡于张广泗之手,广泗不幸而冲其坚,傅恒特幸而乘其敝耳。莎罗奔旧隶岳钟琪麾下,至此亦由钟琪轻骑往抚,始悔罪投诚,是则金川之平,功亦多出岳钟琪,傅恒因人成事,得沐荣封,兼邀诸葛、汾阳之誉,宁能无愧?意者其殆由虢姨承宠,特别貤恩欤?本回叙金川战事,实隐指高宗刑赏之失宜。至良尔吉蔑兄盗嫂,阿扣背夫淫叔,不过作为渲染词料,然其后授首军前,揭竿示众,亦可见天道祸淫之报,于世道人心,不无裨益云。 第三十六回 御驾南巡名园驻跸 王师西讨叛酋遭擒 第三十六回 御驾南巡名园驻跸 王师西讨叛酋遭擒 却说孝贤后崩逝后,已是小祥,乾隆帝至梓宫前亲奠一回。奠毕,慈宁宫传到懿旨,宣召乾隆帝进宫。到太后前请过了安,太后道:“现在皇后去世,已满一年,六宫不可无主,须选立一人方好。”乾隆帝嘿然不答。其将谁语?太后道:“宫内妃嫔,哪一个最称你意?”乾隆帝道:“妃嫔虽多,没一个能及富察,奈何?”富察二字,含糊得妙。太后道:“我看娴贵妃那拉氏,人颇端淑,不妨升她为后。”乾隆帝沉吟半晌,便道:“但凭圣母主裁!”太后道:“这也要你自己愿意。”乾隆帝平日颇尽孝道,至此也不欲违逆母命,没奈何答了一个“愿”字。退出慈宁宫,又辗转思想了一番,想什么?乃于次日下旨,册封娴妃那拉氏为皇贵妃,摄六宫事。那拉氏不即立后,乾隆帝之意可知。直到孝贤皇后二周年,尚未册立正宫,经太后再三催促,方立那拉氏为皇后。参商之兆,已萌于此。此时鄂尔泰已死,张廷玉亦因老乞归,鄂、张二人,本受世宗遗旨,身后俱得配享太庙,嗣因鄂、张各存党见,朝官依附门户,互相攻讦,事为乾隆帝所闻,心滋不悦。廷玉乞归时,又坚请身后配享,触忤龙颜,严旨诘责,追缴恩赐物件,革去伯爵,并不令配享。硬要做满族奴才,致触主怒,何苦何苦!廷玉惊慌得了不得,后来一病身亡,总算乾隆帝优待老成,仍令配享太庙,廷玉好瞑目了。这是后话。 乾隆帝因宫廷中事,都未惬意,不免烦恼,便想到别处闲游,借作排遣。十五年春季,奉了皇太后,巡幸五台山,秋季又奉皇太后临幸嵩岳,两处游玩,仍不见有什么消遣的地方。他想外省的景致,还不及一圆明园,就时常到圆明园散闷。这日,在园中闲逛,起初是天气阴沉,不甚觉得炎热,到了午后,云开见日,遍地阳光,掌盖的忘携御盖,被乾隆帝大加申斥,忽随从中有人说道:“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乾隆帝便问道:“谁人说话?”那人便跪倒磕头。乾隆帝见他唇红齿白,是一个美貌的少年,遂问道:“你是何人?”那人禀道:“奴才名和珅,是满洲官学生,现蒙恩充当銮仪卫差役,恭奉御舆。”乾隆帝道:“你是官学生,充这舁舆的差使,未免委屈,朕拔你充个别样差使,可好么?”和珅感激的了不得,便磕了九声响头,朗声道:“谢万岁万万岁天恩!”和珅初蒙主知,已极意贡谀,望而知为妄臣。乾隆帝便令他跟住身后,有问必答,句句称旨,引得龙心大开,回到宫中,竟命他作宫中总管。这和珅骤膺宠眷,打叠精神,伺候颜色,乾隆帝想着什么,不待圣旨下颁,他已暗中觉察,十成中总管八九成,因此愈加宠任,乾隆帝竟日夜少他不得,后人说他是弥子瑕一流人物,小子无从搜得确据,不敢妄说。 只乾隆帝素爱冶游,得了和珅以后,越加先意承志,说起南边风景,很是繁华。乾隆帝道:“朕亦想去游幸一次,只虑南北迢遥,要劳动官民,花费许多金钱,所以未决。”和珅道:“圣祖皇帝六次南巡,臣民并没有多少怨咨,反都称颂圣祖功德。古来圣君,莫如尧舜。《尚书·舜典》上,也说五载一巡狩,可见巡幸是古今盛典,先圣后圣,道本同揆,难道当今万岁,反行不得么?况且国库充盈,海内殷富,就使费了些金银,亦属何妨。”乾隆帝生平,最喜仿效圣祖,又最喜学着尧舜,听了和珅一番言语,正中下怀,自来英主多愿爱民,后来亦多被小人导坏,汉武、唐玄与清高宗皆此类也。便道:“你真是朕的知己!”遂降旨预备南巡。和珅讨差,督造龙舟,建得穷工奇巧,备极奢华,把康、雍两朝省下的库储,任情挥霍,好像用水一般。和珅从中得了数十万好处,乾隆帝还奖他办事干练,升他做了侍郎。这叫做升官发财。和珅复飞咨各省督抚,赶修行宫,督抚连忙募工修筑,又把水陆各道,一律疏通,准备巡幸。乾隆十六年春正月,乾隆帝奉皇太后启銮,宫中挑选了几个妃嫔,作为陪侍,皇后独没福随游,伉俪之情可想。外面除留守人等,尽令扈从,仪仗车马,说不胜说,数不胜数。开路先锋,便是新任侍郎和珅,御驾所经,督抚以下,尽行跪接,一切供奉,统由和珅监视。和珅说好,乾隆帝定也说好,和珅说不好,乾隆帝定也说不好。督抚大员,都乞和珅代为周旋,因此私下馈遗,以千万计。 两宫舍陆登舟,驾着龙船,沿运河南下,由直隶到山东,从前已经游历,没甚可玩,只在济宁州耽搁一日。由山东到江苏,六朝金粉,本是有名,乾隆帝为此而来,自然要多留几天。扬州住了好几日,苏州又住了好几日,所有名胜的地方,无不游览。苏杭水道最便,复自苏州直达杭州,浙省督抚,料知乾隆帝性爱山水,在西湖建筑行宫,格外轩敞。两宫到了此地,游遍六桥三竺,果觉得湖山秀美,逾越寻常。乾隆帝非常喜悦,不是题诗,就是写碑。有时脑筋笨滞,命左右词臣捉刀,并召试诸生谢墉等,赏给举人,授内阁中书。又亲祭钱塘江,渡江祭禹陵,复回至观潮楼阅兵。 忽报海宁陈阁老,遣子接驾,乾隆帝奇异起来,还是太后叫他临幸一番,太后应已觉着了。遂自杭州至海宁。此时陈阁老闻御驾将到,把安澜园内,装潢得华丽万分,陈府外面的大道,整治得平坦如镜,随率领族中有职男子,到埠头恭候。隔了数时,遥见龙舟徐徐驶至,拍了岸,便排班跪接,奉旨叫免。陈阁老等候两宫上岸登舆,方谢恩而起,恭引至家。陈老夫人,亦带了命妇,在大门外跪迎,两宫又传旨叫免,乃起导两宫入安澜园,下舆升坐。接驾的一班男妇,复先后按次叩首。两宫命陈阁老夫妇,列坐两旁,陈阁老夫妇又是谢恩。余外男妇等奉旨退出。于是献茶的献茶,奉酒的奉酒,把陈家忙个不了。幸亏随从的人,有一半扈跸入园,有一半仍留住舟中,所以园内不致拥挤,两宫命陈阁老夫妇侍宴,随从的文武百官,宫娥彩女,亦分高下内外,列席饮酒,大约有一二百席,山南海北的珍味,没一样不采列,并有戏班女乐侑宴,这一番款待,不知费了多少金钱。只乾隆帝御容,很有点像陈阁老,陈老太太,有时恰偷觑御容,似乎有些惊疑的样子,究竟乾隆帝天亶聪明,口中虽是不言,心中恰是诧异,酒阑席散,奉了太后,与陈阁老夫妇,到园中游玩一周,回入正厅。乾隆帝谕陈阁老夫妇道:“这园颇觉精致,朕奉太后到此,拟在此驻跸数天。但你们两位老人家,年力将衰,不必拘礼,否则朕反过意不去,只好立刻启行了。”陈阁老忙回道:“两宫圣驾,不嫌亵陋,肯在此驻跸数日,那是格外加恩,臣谨遵旨!”皇帝到了家里,陈阁老以为光宠,我说实是晦气。太后亦谕道:“此处伺候的人很多,你两老夫妇,可以随便疏散,不必时时候着。”阁老夫妇谢恩暂退。 是夕,乾隆帝召和珅密议,说起席间情况,嘱和珅密察。和珅奉旨,屏去左右,独自一人在园间踱来踱去,假作步月赏花的情形。更深夜静,四无人声,和珅不知不觉,走到园门相近,仍不闻有什么消息,正想转身回至寝室,忽见园角门房内,露出灯光一点,里面还有唧唧哝哝的声音,便轻轻的掩至门外,只听里面有人说道:“皇上的御容,很像我们的老爷,真是奇怪。”接连又有一人道:“你们年纪轻轻,哪里晓得这种故事?”前时说话的人又问道:“你老人家既晓得故事,何不说与我们一听。”和珅侧着耳朵,要听他对答,不料下文竟尔停住,只有一阵咳嗽声,咯痰声,不肯直叙,这是文中波澜。不免等得焦躁起来。亏得里面又在催问,那时又闻得答语道:“我跟老爷已数十年,前在北京时,太太生了一位哥儿,被现今皇太后得知,要抱去瞧瞧,我们老爷只得应允,谁料抱了出来,变男为女,太太不依,要老爷立去掉转,老爷硬说不便,将错就错的过去。现在这个皇上,恐怕就是掉换的哥儿呢。”这两句话,送入和珅耳中,暗把头点了数点。忽听里面又有人说道:“你这老总管亦太粗莽,恐怕外面有人窃听。”和珅不待听毕,已三脚两步的走了。路中碰着巡夜的侍卫,错疑和珅是贼,的确是个民贼。细认乃是和大人,想上前问安,和珅连忙摇手,匆匆的趋回寝室。睡了一觉,已是天明,急起身至两宫处请安。乾隆帝忙问道:“有消息么?”和珅道:“略有一点消息,但恐未必确实。”乾隆帝道:“无论确与不确,且说与朕听!”和珅道:“这个消息,奴才不敢奏闻。”乾隆帝问他缘故,和珅答称:“关系甚大,倘或妄奏,罪至凌迟。”乾隆帝道:“朕恕你罪,你可说了。”和珅终不敢说,乾隆帝懊恼起来,便道:“你若不说,难道朕不能叫你死么?”和珅跪下道:“圣上恕奴才万死,奴才应即奏闻,但求圣上包涵方好!”乾隆帝点了点头,和珅便将老园丁的言语,述了一遍。乾隆帝吃了一惊,慢慢道:“这种无稽之言,不足为凭。”聪明人语。和珅道:“奴才原说未确,所以求圣上恕罪!”乾隆帝道:“算了,不必再说了。”忽报陈阁老进来请安,乾隆帝忙叫免礼,并传旨今日启銮,还是陈阁老恳请驻跸数天,因再住了三日,奉太后回銮,陈阁老等遵礼恭送,不消细说。 两宫仍回到苏州,复至江宁,登钟山,祭孝陵,泛秦淮河,登阅江楼,又召试诸生蒋雍等五人,并进士孙梦逵,同授内阁中书。驻跸月余,方取道山东,仍还京师。回京后,乾隆帝欲改易汉装,被太后闻知,传入慈宁宫,问道:“你欲改汉装么?”乾隆帝不答,太后道:“你如果要改汉装,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亦要让你了。”乾隆帝连称不敢,方才罢议。冕旒汉制终难复,徒向安澜驻翠蕤。 日月如梭,忽忽间又过三年,理藩院奏称准噶尔台吉达瓦齐,遣使入贡,乾隆帝问军机大臣道:“准部长噶尔丹策零,数年前身死,嗣后立了那木札尔,又立了喇嘛达尔札,扰乱数年,朕因他子孙相袭,道途又远,所以不去细问。什么今日,换了个达瓦齐?”军机大臣道:“那木札尔,系噶尔丹策零次子,策零死,那木札尔立,后来因昏庸无道,被他女兄的丈夫弑掉了,另立策零庶长子喇嘛达尔札,现在喇嘛达尔札,又被部众弑掉,改立达瓦齐,这达瓦齐闻是准部贵族大策零子孙呢。”乾隆帝道:“照这般说,达瓦齐系策零仆属,胆敢篡立,实是可恨,朕拟兴师问罪,免他轻视天朝。”正商议间,又接边臣奏折,内称“辉特部台吉阿睦撤纳,为达瓦齐所败,愿率众内附”等语。乾隆帝即命阿睦撤纳来京陛见,并却还达瓦齐贡使。阿睦撤纳奉了上谕,当即到京求见,由理藩院尚书带入。阿睦撤纳叩首毕,乾隆帝问道:“你便是辉特部台吉么?”阿睦撤纳答道:“是。”乾隆帝又问道:“你如何与达瓦齐开战?”阿睦撤纳道:“达瓦齐篡了准部,还想蚕食他方,臣本与他划疆自守,毫无干涉,他无端侵入臣境,臣与他战了一场,被他杀败,因此叩关内附,仰乞大皇帝俯赐矜全!”乾隆帝见他身材雄伟,言语爽畅,不觉喜悦,便道:“朕正想发兵讨达瓦齐,你来得很好。”阿睦撤纳道:“大皇帝果发义师,臣愿作为前导。”乾隆帝道:“你肯为朕尽忠,朕却不吝重赏。”阿睦撤纳谢恩而出。乾隆帝即召集王大臣,会议发兵计划,并言荡平准部,就在阿睦撤纳身上。军机大臣舒赫德奏道:“臣看阿睦撤纳相貌狰狞,必非善类,请圣上不要信他!”乾隆帝怫然不悦,便厉声道:“据你说来,达瓦齐是不应讨么?”舒赫德道:“达瓦齐非不应讨,但阿睦撤纳,乞皇上不可重用!”乾隆帝复厉声道:“阿睦撤纳是生长彼地,地理人情,都应熟悉,朕若不去用他,难道用你不成!”舒赫德素性刚直,还要接口道:“圣上要用这阿睦撤纳,请将他部下余众,徙入关内,免得后患。”乾隆帝怒道:“你这般胆小,如何好做军机大臣?”叱侍卫逐出舒赫德。舒赫德叹息而去。忠言逆耳,令人呜咽。傅恒见乾隆帝发怒,忙上前道:“圣上明烛万里,此时正好出征准部,戡定西陲。”这等拍马屁的伎俩,想是从闺训得来。乾隆帝怒容渐霁,徐答道:“究竟是你有些智谋。但还是今年出兵,明年出兵?”傅恒道:“据臣愚见,今年且先筹备起来,待明年出兵未迟。”乾隆帝准奏,遂下旨饬八旗将士先行操练,并封阿睦撤纳为亲王。 看官!你道这阿睦撤纳,究竟是何等样人?他的言语,究竟可靠不可靠?小子须要补述一番方好。阿睦撤纳是丹衷的遗腹子,丹衷系策妄女婿,策妄借结婚政策,灭了丹衷的父亲拉藏汗,应第二十九回。丹衷穷无所归,寄食准部,免不得怨恨策妄,策妄又把丹衷害死,将自己的女儿,改醮辉特部酋,只五六月生了一个男孩子,就是阿睦撤纳。阿睦撤纳长大起来,继了后父的位置,见准部内乱,蓄志并吞,先帮助达瓦齐,杀了喇嘛达尔札,自己迁至额尔齐斯河,胁服杜尔伯特部。达瓦齐也阴怀疑忌,大举攻阿睦撤纳,阿睦撤纳乃托名内附,想借清朝兵力,灭掉达瓦齐,自己好占据准噶尔。巧遇乾隆帝好大喜功,听了阿睦撤纳的言语,决计用兵。会准部小策零属下萨拉尔,及达瓦齐部将玛木特,先后降清,阿睦撤纳又促请出师。于是乾隆二十二年春,命尚书班第为定北将军,出北路。陕甘总督永常为定西将军,出西路。北路用阿睦撤纳为前导,授他做定边左副将军。西路用萨拉尔为前导,授他做定边右副将军。玛木特做了北路参赞。西路参赞,用了内大臣鄂容安。两副将军各领前锋先进,将军、参赞等次第进行。浩浩荡荡,直达准部。沿途经过的部落,望见两副将军大纛,多识是前时故帅,望风崩角,拜谒马前。到了夏间,两路大军并至博罗塔拉河,距伊犁只三百里。达瓦齐闻报,慌做一团,仓猝征兵,已来不及,只带了亲兵万人,向西北出奔,走入格登山去了。清军长驱追袭,将到格登山,夜遣降将阿玉锡等,率领二十余骑,往探路程。阿玉锡想夺头功,竟乘夜突入敌营,拍马横矛,威风凛凛,达瓦齐部众,还道是清军齐到,四散奔逃。真不济事。达瓦齐也落荒窜去,扒过大山,投入回疆。他想平日要好的回酋,只有乌什城主霍吉斯,一口气奔到乌什城。霍吉斯也出城迎接,谁知进了城门,一声胡哨,伏兵尽发,把达瓦齐拿住。达瓦齐向霍吉斯道:“我与你一向至交,如何缚我?”霍吉斯也不与多说,取出清帅檄文,与他细瞧。达瓦齐道:“好好!你总算卖友求荣了。”该骂!当下被霍吉斯推入囚车,解送清营。清两帅回到伊犁,这时候,罗卜藏丹津还絷在伊犁狱中,遂一并擒出,与达瓦齐槛送京师。 乾隆帝得了红旗捷报,召两军凯旋,亲御午门,行献俘礼。达瓦齐及罗卜藏丹津,觳觫万状,捣头如蒜。隆乾帝大笑道:“这样人物,也想造反,正是夜郎自大,不识汉威哩。”遂传旨赦他死罪。一面大封功臣,首奖大学士傅恒襄赞有功,再加封一等公。马屁又被他拍着了。定北将军班第封一等诚勇公,副将军萨拉尔,封一等超勇公,副将军阿睦撤纳,晋封双亲王,食亲王双俸,参赞玛木特封为信勇公,铭功勒石,说不尽的夸耀。永常、鄂容安等未沐荣封,不识何故。又拟复额鲁特四部遗封,封噶尔藏为绰罗斯汗,巴雅特为辉特汗,沙克都为和硕特汗,还有杜尔伯特部,就封了阿睦撤纳。乾隆帝的意思,无非是犬牙相错、互生箝制的道理,谁知阿睦撤纳雄心勃勃,竟想雄长四部,渐渐的跋扈起来。正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过严则怨,过宽则肆。 不数月,留守伊犁大臣,奏报阿睦撤纳造反了,乾隆帝闻报大惊,究竟阿睦撤纳如何谋反,且看下回分解。 此回叙陈阁老事,非传陈阁老,传高宗也。叙阿睦撤纳事,非传阿睦撤纳,亦传高宗也。高宗第一次南巡,便觉挥霍不赀,厥后南巡复数次,劳民费财,可想而知。陈阁老事,尚是本回之宾,不过假故老遗传,作为渲染耳。南巡以后,复议西征,写出高宗好大喜功气象,阿睦撤纳来降,乃是适逢其会,是阿睦撤纳亦一宾也,达瓦齐则成为宾中宾矣。阅者当如此体会,方见作书人本旨。 第三十七回 灭准部余孽就歼 荡回疆贞妃殉节 第三十八回 游江南中宫截发 征缅甸大将丧躯 第三十九回 傅经略暂平南服 阿将军再定金川 第三十九回 傅经略暂平南服 阿将军再定金川 却说明瑞到小猛育,见缅兵四集,不觉大惊,急忙扎住了营,召诸将会议。将士自象孔退回,途中已行了六十日,这六十日内,昼夜防备追兵,没有一刻安闲,此时四面皆敌,眼见得不能抵挡,当下会议迎敌诸将,面面相觑。明瑞道:“敌已知我力竭,所以倾寨前来,但不知北路军情,究竟如何?难道是统已覆没么?我现在只决一死战,明知不能脱身,然到援绝势孤的时候,还没有一人不尽力,没有一人不致死,将来敌人亦知难而退,我死后,继任的人,当容易办理了。诸将以为何如?”观音保道:“大帅且不怕死,何况我辈?惟我辈死在沙场,内地还没人知晓,这倒可虑。”明瑞道:“我拟乘夜突围,令兵士前行,我愿断后,那时敌兵追来,我好死挡一阵,前面的兵士,总可逃脱几个,通报内地,叫他严守边疆,奏调别帅,岂不是好?”倒是赤胆忠心。当下议决,人人已知必死,倒也没有什么伤感。 转瞬间已是黄昏,鼓角不鸣,拔寨齐出,哈国兴率领前队,观音保率领中队,明瑞与侍卫数十人,率领亲兵数百名断后。哈国兴一马当先,冲杀出来,缅兵不及措手,竟被他冲开血路,杀出重围。及观音保继进,缅兵已四面包裹,把观音保围住,明瑞见中队被围,急率后军援应,舍命相争,人自为战,以一当十,以十当百,怎奈缅兵密密层层,旋绕上来,明瑞、观音保等,冲破一重,又被第二重截住,冲破第二重,又被第三重截住。从黄昏杀到天明,四面一望,仍旧是铜墙铁壁一般,手下将士,已伤亡过半,再接再厉,酣斗了两小时。观音保中枪倒毙,明瑞带领的侍卫,丧失殆尽。明瑞亦着了枪弹数粒,大吼一声而死。这场死战,只哈国兴带兵数百名逃归,余都覆没,真是可痛。 但北路的额尔景额一军,究竟到哪里去呢?原来额尔景额从新街南行,进次老官屯,被缅兵阻住,相持月余,额尔景额病死,他的阿弟额尔登额代统全军,屡战屡败,退至旱塔。缅兵由间道袭击木邦,木邦兵守五千人,出战不利,飞书至滇中告急。总督鄂宁,七檄额尔登额往援。额尔登额不应,反迂道回铁壁关,再从明瑞出师的路程,往救木邦。古语说道:“救兵如救火。”他却不走近路,转回关内,远绕而出,那时木邦早已陷没。留守参赞珠鲁讷等,早已阵亡。缅兵从木邦回到小猛育,适值明瑞退到彼处,遂乘机邀击。后面追赶明瑞的缅兵,又乘势追上,还有老官屯及旱塔诸处的缅众,也一并趋至,四面楚歌,遂把明瑞逼入鬼箓。补叙得明明白白。总督鄂宁,飞报败耗,乾隆帝大怒,立命鄂宁押解额尔登额及谭五格到京治罪,另授傅恒为经略大臣,阿里衮、阿桂为副将军,舒赫德为参赞大臣,迅速赴滇,再议大举。傅恒等遵旨起程,额尔登额、谭五格已解到,有旨将额尔登额凌迟处死,谭五格立斩决,罪犯亲族,一律充戍。 旋因鄂宁不亲援明瑞,降补福建巡抚,戴罪自效。云、贵总督,着阿桂补授。阿桂先至云南,闻缅甸与西邻暹罗国开衅,拟约暹罗夹攻缅甸,旋因交通不便,复至罢议。乾隆三十四年四月,经略傅恒至云南边境,拟分兵三路,水陆并进,调满汉精锐五六万名,骡马六万余匹,凡京城之神机火器,河南之火箭,四川之九节铜炮,湖南之铁鹿子,及在滇制造的军装药械,靡不齐备。直到新秋,经略祭纛启行,渡过金沙江上游的戛鸠江,由西而南,孟拱、孟养各土司,献象献牛,还算效顺。无如南方炎热未退,暑雨熏蒸,士马已多僵病,又未识道路,愈难深入。傅恒无可如何,退归蛮莫。 先是阿桂在蛮莫造舟,及是舟成,得战舰百艘,闽粤水师,陆续趋集,遂由蛮莫江出伊腊瓦底河,遥望缅兵,舣舟对岸,并有陆兵驻扎沙滩。阿桂、阿里衮率步兵登岸,专攻敌营,副将哈国兴、侍卫海兰察,率舟师专攻敌舟。缅兵出营截击,阿桂令步兵齐放矢铳,复用劲骑左右冲入,缅兵抵敌不住,哗然溃散。哈国兴亦乘上风进攻敌舟,正欲迎敌,被风簸荡,自相撞击,覆溺数千,江水为赤。阿里衮经此一役,积劳成病,傅恒亦病不能兴,虑深入非计,令转攻老官屯敌垒。 老官屯本额尔登额屯兵处,敌垒甚坚,编竖木栅,栅外掘濠,濠外又横卧大树,锐枝外向,清兵用大炮轰击,弹丸都被树枝隔住,不得奏效。再伐箐中数百丈老藤,系以巨钩,夜往钩栅,又被敌人斫断。复用盾牌兵持了油柴,沿栅纵火,适值反风,栅不能爇,反烧了自己的盾牌,只得却下。阿桂百计绸缪,想不出破敌法子,最后用了穴地埋药的计策,药线一燃,药性猛发,敌栅突起丈余。清兵鼓噪而前,总道这次可以破栅,谁知栅忽平落,俄顷栅复突起,旋又平落,如是三次,栅不复动。仍旧无效。缅兵也颇危惧,阿桂又遣战舰越过木栅,阻截西岸敌援,于是缅兵有乞和意,老官屯非敌根据地,傅恒出了全力去攻老官屯,已非胜算,况又不能攻入乎?强弩之末,难穿鲁缟,信然。遣使议款。傅恒令进表纳贡,返土司侵地。缅使欲归他木邦、蛮莫、孟拱、孟养诸土司。议未协,缅使竟去。会阿里衮病殁,傅恒病亦加重,乃遣哈国兴单骑入栅,与缅帅议定和约:缅甸对中国行表贡礼,归俘虏,返土司侵地,中国将木邦、蛮莫、孟拱、孟养诸部人口,还付缅甸。傅恒逐焚舟熔炮,匆匆班师。 这番出征,先后糜饷数千万,明瑞战死,傅恒、阿桂等,虽称胜敌,其实也不算有功。所订和议,两边仍未尝实行,缅人索还土司,清廷征他入贡,双方仍然龃龉。傅恒回京后,忧恚而亡。夫人尚在否。乾隆帝令阿桂备边,酌出偏师,略缅边境,阿桂探闻缅酋孟骏,破灭暹罗,气势张甚,奏言:“偏师不足济事,不如休息数年,复图大举。”乾隆帝因他忤旨,将阿桂召还,遣尚书温福往代。 缅事未了,两金川警报复至。自大金川酋莎罗奔乞降后,川边平静了十多年,莎罗奔老病,兄子郎卡主土司事,渐渐桀骜,侵扰邻境,不受四川总督的命令。乾隆帝命川督阿尔泰,檄川边九土司,环攻郎卡。九土司中,惟小金川与绰斯甲,还算强大,其余如松冈、梭磨、卓克基、沃日、革布什咱、党坝、巴旺七土司,统是弱小,不是大金川敌手。阿尔泰虽奉了上谕,他意中只想苟且息事,命郎卡释怨修和。郎卡遂与绰斯甲联婚,并以女嫁小金川酋僧格桑。僧格桑即泽旺子,泽旺昏耄,由僧格桑代主土司。未几,郎卡病死。郎卡子索诺木,与僧格桑为郎舅亲,订立攻守同盟的条约。番人专恃结婚政策,为并吞邻部计,两金川以和亲故,独结攻守同盟,知识程度,颇出准部诸酋上,但其不利清室则一也。索诺木诱杀革什布咱土司,僧格桑亦屡攻沃日,阿尔泰因沃日被侵,发兵往援,僧格桑竟与川军开仗,川军退还。乾隆帝闻报,责阿尔泰养痈贻患,罢职召回,寻即赐死。另调滇督温福,自云南赴四川督师征讨,又命侍郎桂林为川督,襄赞军事。 温福、桂林,先后到川,温福由汶川出西路,桂林由打箭炉出南路,夹攻小金川。南路副将薛琮,恃勇轻进,入黑龙沟,被番兵围住。薛琮向桂林处求救。桂林逗留不进,薛琮战死,全军陷没,桂林还隐匿不报。旋由温福奏闻,乃授阿桂为参赞大臣,代桂林职。阿桂至军,督兵渡小金川,连夺险要,直抵美诺。美诺系小金川巢穴,僧格桑出战不利,遂带了妻妾数人,逃入大金川,只留老父泽旺,病卧床中。宁可无父,不可无妻妾。阿桂入帐,把泽旺缚献京师,另檄索诺木缴出僧格桑。索诺木不奉命,当由温福、阿桂,请旨清廷。廷命温福为定边将军,阿桂为副将军,移师讨大金川,仍分两路进发。 大金川地本险恶,从前讷亲、张广泗,屡遭失败,至此温福进兵,也被番众阻住。温福令提督董天弼,还守小金川,自率军驻扎木果木地方。番众照昔年故事,遍筑碉卡,抗拒清兵。温福也徒知攻碉,得不偿失。两边正相持不下,忽有探马飞报:“番众入小金川,董军门兵溃散了。”温福令他再探,忽又报道:“粮台被劫了。”温福仍饬令再探,粮已被劫,还探什么?他却视若无事,仍不设备。如此从容,不念退兵咒,定念往生咒。俄闻枪声四起,番众如潮涌至,先夺炮局,继断汲道,清营内运粮夫役,纷纷避入。温福令营兵闭住垒门,一概不准入营。于是内外鼓噪,军心大震。番众乘势突进,枪如雨发,温福茫无头绪,一弹飞来,适中要害,当即晕毙。营兵见主将已死,霎时四散,被番众兜杀一阵。幸亏海兰察闻警往援,救出溃兵万数千名,且战且退。 此时阿桂方出河东,闻报小金川复陷,忙整军驰回,出屯翁古尔垄,奏报温福阵亡情形。得旨命阿桂为定西将军,丰伸额、明亮为副将军,调发键锐火器营二千名,至川助剿。阿桂再与明亮等,分攻小金川,转战五昼夜,仍抵美诺,驱出番兵,再复小金川地,仍奏请力攻大金川。乾隆帝以土司恃险反复,重劳用兵,非大举深入不可,遂先将泽旺磔死,阿扣待久了。随饬阿桂等扫穴犁庭,方许蒇(chǎn)事。阿桂誓师进讨,复分三路进行:一军由东路入,阿桂自为统帅,一军攻大金川西南,一军攻大金川西北,由丰伸额、明亮各为统领,三道并进,如火如荼。怎奈大金川里面,重重筑垒,层层设隘,自乾隆三十九年正月,阿桂出师,奋力杀入,节节进攻,击破敌垒无数,大小数百战,直到七月,始至勒乌围附近。勒乌围前面皆山,番兵据险扼守,第一重名博瓦山,第二重名那穆山,最是险峻,阿桂令海兰察、额森特、海禄三路绕攻博瓦山后,福康安、成德、特成额三路仰攻博瓦山前。猛搏三昼夜,方杀上博瓦山,占了第一重门户。休息二日,复进攻那穆山。这山地势尤险,防守越严。阿桂仍令前后分攻,数日无效。适西北路统领明亮亦已杀到,会集阿桂军,并力攻扑,仍是不下。海兰察向称骁勇,至是大愤,遥望那穆山上,守兵布得密密层层,只西边最高峰上,虽有两个大战碉,碉里恰空若无人,他独带领死士六百名,乘昏夜时候,猱升而上,趾顶相接,直到黎明,六百人都登了高峰,捣入碉中。每碉不过数十名番兵,一阵狂扫,立刻歼除。余外守山的番众,总道是绝壁峭立,没人可上,谁料上面插起大清旗号,错疑是飞将军从天而下,顿时人心大乱,被山下的清兵杀上山腰,番众除逃窜外,概被杀死。第二重门户又破,勒乌围已无可守,索诺木没法,鸩杀僧格桑,并将僧格桑家属,一并献出,请停止攻击。阿桂讯验僧格桑的尸首,的确是真,只僧格桑的家属内,只有僧格桑的妾,没有僧格桑的妻,索诺木颇有手足情。怒斥来人,勒兵再入。索诺木无从乞和,命部下极力防守。 这时已是秋末冬初,天气阴寒,雨雪霏霏,任你阿桂奋厉无前,也不能直捣敌穴。过了年,又过了春季,渐渐冰雪消融,路上方可行动。阿桂等转战而前,只一二十里地面,却攻了三四个月,方到勒乌围。丰伸额军亦至,三路会攻,又足足一月,方破入勒乌围。可谓艰险。索诺木已与从祖莎罗奔,先期走噶尔崖,清兵整队复进,番兵又分道拒战,接连又是数月,始抵噶尔崖城下。阿桂自启行以来,至此已历两年,途中几经艰苦,恨不得立平噶尔崖,稍泄胸中忿气,奈攻了三五日,毫不见效,又攻了一二十日,虽轰坏城堞数处,仍被敌兵补好。直至乾隆四十一年二月,城中食尽,索诺木始与莎罗奔,挈家族二千余人出降,阿桂立饬人献俘京师,乾隆帝御午门受俘,因索诺木、莎罗奔等罪大恶极,着凌迟处死。其余家族人等,或斩或绞,或永远监禁,或充发为奴。封阿桂为一等诚谋英勇公,丰伸额本袭公爵,加赏继勇字号,明亮封一等襄勇伯,海兰察摧坚夺隘,格外超擢,封为一等超勇侯,额森特、福康安等,均各封赏有差,留明亮为四川将军,改大金川为阿尔吉厅,小金川为美诺厅,直隶四川省,令明亮镇守。阿桂等一律凯旋,郊劳饮至,如傅恒例。 越数月,再令阿桂赴云南,与总督李侍尧,勘定边界,严守战备,拟再图缅甸。缅酋孟炮,闻风知惧,原奉表入贡,献还俘虏,惟求开关互市。阿桂令先将俘虏释放,他只放出了一半,阿桂不允,仍移檄诘责。偏这孟炮病殁,嗣子赘角牙继立,国内大乱,叛臣孟鲁,弑了赘角牙,孟鲁又被国人杀死,迎立雍藉牙少子孟云。西邻暹罗,因缅甸内讧,背缅独立,推戴侨民郑昭为国王,规复旧土,驱逐缅甸守兵,移都盘谷,复兴兵攻缅甸,报复旧怨,并遣使航海入贡中国。郑昭殁,子华嗣,清封郑华为暹罗国王。孟云恐清廷联络暹罗,夹攻缅甸,乃由木邦赉金塔一、驯象八,及宝石、番毯等,款关来贡,并将俘虏一并送还。清廷乃敕赐册印,封孟云为缅甸国王,并谕暹罗、缅甸,不得继续用兵。自是暹罗、缅甸,统服属清朝,小子曾有七绝一首云: 连番降旨命征诛,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问紫光遗像在,可曾顶上血模糊? 俚句中有紫光二字,乃是指紫光阁故事。乾隆帝命绘功臣列像于紫光阁,前傅恒,后阿桂,是乾隆朝最智勇的大将。紫光阁上,后先辉映。方在纪实铭勋,忽接台湾警报,土豪林爽文作乱。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欲知台湾肇乱情形,请诸君续阅下回。 傅恒、阿桂系乾隆朝名将,抑亦乾隆朝福将。有明瑞之丧师小猛育,而后傅恒乃慎重将事,有温福之战死木果木,而后阿桂乃坚忍成功。天下事经一度失败,始增一番惩创,明瑞、温福之不幸,即所以成傅、阿二人之幸耳。傅、阿二人殁,嗣后有名将,少福将,故乾隆朝为清室极盛时代,亦即清室中衰时代。此回传傅、阿二人事,实隐伏清史关键云。 第四十回 平海岛一将含冤 定外藩两邦慑服 第四十回 平海岛一将含冤 定外藩两邦慑服 却说台湾自朱一贵乱后,清廷因地方辽阔,添设彰化县及北淡水同知。政府意思,总道多设几个官吏,可以勤求民隐,哪里晓得多一个官,只多一分剥削,与百姓这方面,反有损无益呢?乾隆五十一年,台湾土豪林爽文乱起,这林爽文本没有什么势力,只因台民半是土著,半是客籍,彼此不睦,时常械斗,地方官不去弹压,爽文假和解为名,结了几个党羽,设起一个天地会来,起初入会的人,不过数十名,后来越结越多,连官署的差役,也都入会。官吏虽有些风闻,终究得过且过,不愿查究,因循坐误,是官吏老手段。因此天地会竟横行了数十年。适值总兵官柴大纪,受职到台,闻知天地会横行无忌,遂令台湾知府孙景燧、彰化知县俞峻、副将赫生额、游击耿世文,带兵缉捕。这孙景燧等统是酒囊饭袋,哪里敢去缉捕会匪?奈因上峰督饬,没奈何前去搜查。 林爽文本住彰化县的大理杙,地方很是险僻,孙景燧等不敢深入,只在五里外扎营,无缘无故,将五里外的村落,纵火焚毁,兵役乘势抢掳,劫夺一空。村中的百姓,并非天地会党羽,无罪遭祸,铤而走险,都逃入大理杙中,哭报爽文,哀求保护。又是一场官逼民反。爽文乃纠众出来,夤夜攻营,孙景燧等连忙逃走,带去的兵士,多被杀死,爽文遂进陷彰化,破诸罗,扰淡水,贪官污吏,死的死,逃的逃。柴大纪忙令兵备道永福,固守府城,自率兵出城五十里,到盐埕桥,遇着爽文前锋,奋力杀退,府城总算保全。大纪派人到福建告急,水师提督黄仕简、陆路提督任承恩、副将徐鼎士,陆续带兵渡海,来援台湾。大纪接着,由黄仕简分派将士,督令恢复诸城,不想福建的援兵,统是没用,都被爽文杀败。任承恩亲攻敌巢,见了路途险僻,也畏惧不前。只柴大纪收复诸罗,凌濠增垒,力任守御。 清廷因黄、任无功,严旨召还,命提督常青为靖逆将军,往台湾督师;又命署浙闽总督李侍尧,调粤兵四千,浙兵三千,驻防满兵一千,赴台助剿。且因江南提督蓝元枚,系蓝廷珍子,素习台事,调赴军前,与福州将军恒瑞,同为参赞,各将吏次第进行。蓝元枚到台病卒。常青、恒瑞率兵数千,至府城相近,与林爽文相遇,望将过去,旗戟隐隐,队伍层层,不知有多少人马,吓得常青、恒瑞拍马而逃,走入城中。林爽文料他没用,不去攻城,只蚕食村落,胁令入会,旬日得十余万众,围攻诸罗。 诸罗当南北要冲,为府城屏蔽,爽文因大纪扼守,最称勇悍,誓要破灭此城,免他作梗,因此把诸罗城团团围住,并分了一支党羽,截他饷道。大纪率守兵四千,昼夜防御,看了敌势少懈,复引兵突出,夺他辎重。城中粮饷,赖以不绝。爽文想截人饷道,谁知自己的饷,反被人夺去,所谓乌合之众,不敌纪律之师。爽文遣人诈降,又贿通内应,都被大纪察出,一一斩首。 这时候,常青也遣总兵魏大斌、参将张万魁、游击田蓝玉、副将蔡攀龙等,往援诸罗,三次进兵,三次败退。恒瑞督兵进援,亦因敌势浩大,在途中扎住。清廷屡次催问,常青、恒瑞只请添兵,乾隆帝又将他们革职,命福康安代常青,海兰察代恒瑞,升柴大纪为陆路提督参赞大臣,密令大纪卫民出城,再图进取。大纪奏言“诸罗为府城北障,诸罗失陷,府城亦危,且半年来深沟高垒,守御甚固,一朝弃去,难以克复。城箱内外的百姓,不下四万,也不忍一概抛弃,任贼蹂躏,只有死守待援”等语。好总兵,好提督,好参赞大臣。乾隆帝览了奏章,眼泪都熬不住,一点一滴,湿透奏本,真耶假耶!随即传旨到台湾,嘉奖大纪,封大纪为义勇伯,改诸罗县为嘉义县,俟克复台湾,与福康安同来瞻觐云云。 福康安是傅恒的儿子,乾隆帝非常眷爱,未知是否龙种?他随阿桂出征有功,曾封三等嘉勇男,嗣复出定回疆,平了几个小小回匪,晋封侯爵。福康安往援台湾,途次闻爽文势盛,也奏请增兵,奉旨严饬。亏得海兰察愿当前敌,飞速进兵,仗着顺风,越海抵港,帆樯列数里,各村民见大兵云集,望风解散,争为向导。海兰察扬言攻大理杙,暗中拟直趋嘉义城。爽文恐大理杙有失,分兵回救,海兰察遂进兵嘉义,沿途遇着几处埋伏,统由海兰察冲散,怒马直入,所向披靡。到嘉义城下,奋战一场,杀退敌围。福康安闻前锋得胜,自然胆大起来,也领兵到嘉义城,柴大纪出城相迎,只向福康安请安,不行跪拜礼,福康安心中已是不悦,佯为谦逊,叫大纪并马入城。大纪也不推辞,跨马导入,照清朝军制,下属迎接上司,须要身执櫜(gāo)鞬,不能并马入城,柴大纪屡受褒封,身膺伯爵,自思与福康安也差不多,少许失礼,料亦不妨。岂知这福康安度量浅狭,挟恨怀仇,柴大纪的性命,要断送在福康安手中了。 福康安入城后,休息一昼夜,仍命海兰察先进,自率兵为后应,往捣大理杙巢穴。到了大理杙,时已昏暮,大理杙中,冲出一支人马,烈炬迎战。海兰察分兵千余,暗伏沟塍间,候敌近来,铳矢齐发。从暗击明,发无不中,敌众连忙灭火,鸣鼓来攻。海兰察复命军士按声冲击,毙敌无数,敌众倒也抵死不退。海兰察跃马入阵,冲出敌背,竟赴大理杙。部众想回马去追,福康安兵已到,此时敌众仓皇失措,霎时溃散。海兰察入大理杙,林爽文拦截不住,携家属走集埔,大理杙巢穴,一鼓荡平。只林爽文遁入集埔间,依险窜伏,叠石为垒,回环数里,海兰察偕侍卫数十名,易服缉捕,寻至集埔,已得敌踪,遂暗伐箐中老藤,扳垒而上,林爽文不及防备,被他擒住,爽文家属,没一个走脱,献至京师,尽行磔死。 福康安、海兰察,俱晋封公爵,独柴大纪偏革职拿问。读至此语,令人吃惊。自福康安入嘉义城后,已着人驰递密奏,说大纪诡谲取巧,奏报不实,乾隆帝倒也圣明,料知大纪屡蒙褒奖,稍涉自满,对福康安失礼,因被参劾,遂将这种旨意,批发出来,福康安受了几句申饬。看官!你道福康安肯就此罢手么?接连又是几本弹章,复运动那奉旨查办的德成,复奏“大纪如何贪黩,如何宽纵”,乾隆帝尚在未信,命浙、闽总督李侍尧查奏。李侍尧畏福康安威势,自然随声附和,乾隆帝又将任承恩、恒瑞等,逮回亲讯,任承恩、恒瑞等一干人犯,都说大纪酿成祸乱,暗中掣肘,任你乾隆帝什么英明,柴大纪什么义勇,至此昏蔽诬蔑,就降了革职拿问的圣旨。 柴大纪自念无辜,到京被讯,宁有凭空自诬的道理,自然呼冤不置。乾隆帝亲加复讯,大纪仍微诉枉曲,龙颜动怒,竟命正法,可怜一片忠心的柴大纪,无罪遭刑,横尸燕市。比杀张广泗还要冤枉,可见做皇帝的人,多是没良心。任承恩、恒瑞等,反得保全性命,还有这位谄媚取容的和珅,前已屡次超升,授职大学士,至此说他办理军机,勤劳懋著,封他为三等伯,赏用紫缰。悬空夹入。 乾隆帝又命将功臣图像,方亲制功臣像赞,镇日里咬文嚼字。忽接两广总督孙士毅奏报,略称“安南内乱,国王黎维祁出亡,遗臣阮辉宿,奉王族二百多人,叩关乞援”等语。这安南国在暹罗东边,明时尝服属中国,嗣分为大越、广南二部,黎氏主大越,阮氏主广南。清顺治末年,吴三桂等定云南,大越王黎维,曾遣使劳军。康熙五年,嗣王黎维禧,又奉表入贡,受清册封。后来黎氏渐衰,摄政郑栋,阴图纂立,恐广南王干涉,乃阴嗾广南土酋阮文岳,举兵作乱,自为外援。文岳与弟文惠、文虑,乘此发难,转战十数年,竟将广南王攻灭,分北部三州与郑栋。文惠自称泰德王,郑栋也自称郑靖王。隔了几年,郑栋死了,栋子二人,一名宗,一名幹,争夺父位。文惠引文岳趋入,阳称排解,诱杀宗、幹兄弟,遂进至大越。大越王黎维,惊慌的了不得,忙与他议和,给他两郡,又把娇娇滴滴的爱女,送与文惠,畀他受用。文惠总算罢休,在大越称臣拜相。越年,黎维卒,嗣孙黎维祁立,文惠载了许多珍宝,及驯象百头,还归广南,留郑氏遗臣贡整,镇守都城。贡整想扶黎抗阮,夺回象五十头,文惠大怒,发广南兵攻大越,贡整战死,维祁出走。文惠攻入黎京,尽毁王宫,把宫内妃嫔及金银财宝,搜括而去。一个爱女尚且不足,又添了许多妃嫔,许多金帛,大越总算晦气。 高平府督阮辉宿,挈了黎氏宗族二百口,遁至广西求救。乾隆帝览了孙士毅奏章,暗想黎氏守藩奉贡,理应保护,遂命孙士毅安抚黎氏家属,发兵代黎氏复仇。这旨一下,孙士毅立即调兵,与提督许世亨出镇南关,至谅山分路而进,沿途得土民欢迎,进薄富良江。阮文惠派兵扼住南岸,据险列炮,阻截清军。许世亨见江势缭曲,望不及远,遂令军士佯运竹木,筑桥待渡,他自己率兵二千,恰绕道潜渡。南岸守卒,只防对岸的清兵,用炮轰击,不料世亨绕出背后,乘高大呼,声震山谷。是夕,天色黑暗,广南兵陡闻喊声,只道清兵大至,霎时溃退。黎明,清兵毕济,整队至大越国都,城中百姓,都来迎接,跪伏道旁。孙士毅、许世亨入城宣慰,见宫室拆毁殆尽,已平成瓦砾场,不便留驻,仍出城还营。黎维祁避匿民村,到夜间方敢出来,诣营见孙士毅,九顿首谢援。 先是乾隆帝因安南道远,奏报需时,特豫撰册封,邮寄军前,令孙士毅便宜从事。士毅遂宣诏封维祁为安南国王,且驰报广西,归黎家属。捷奏到京,乾隆帝促令班师,士毅以阮氏未俘,还想深入广南,执渠立功。贪心不足。阮文惠暗筹军备,阳言乞降,士毅信以为真,悬军黎城,专待降人。痴心妄想。乾隆五十四年元旦,士毅令军士饮酒张乐,庆祝新年,大帅逍遥,万人醺醉,自旦至暮,筵席始散。众人正要就寝,营外炮声震天,阮兵蜂拥而至。士毅即率军出营,火光中见前面排着象阵,蹀躞而来,士毅知是厉害,急令军士退走。黑夜间不辨彼此,自相践踏,当下抛戈弃甲,奔至富良江。士毅一马当先,逾桥径渡,随着的兵士,三停中只过一停,士毅回顾,对岸追兵,奋勇杀来,忙命军士将桥拆去。是时许世亨等尚未逾桥,弄得进退无路,那边追兵上前围攻,许世亨等都战死。官兵夫役万余人,一半被杀,一半落水。逃还镇南关的残兵,只剩了三千名。士毅上疏自劾,你要保全性命,还装出什么矫情?乾隆帝恰说他变出意外,罪有可原,这正是特别殊恩,令人莫测。 福康安时适督闽,奉旨调任两广,代孙士毅,福康安方到任,阮文惠已遣兄子光显,奉表请降,他的降表上改名光平,略言:“世守广南,与安南乃是敌国,并没有君臣名分。文惠曾在大越摄政,尚得谓非君臣么?且只蛮触自争,非敢抗衡上国,请来年亲觐京师,并愿立庙国中,祀中国死绥将士。”福康安得了降表,遂奏请阮光平恭顺输诚,不必用兵。乾隆帝准奏,只责他两件事情:第一件,因次年八旬万寿,饬光平来京祝嘏(gu);第二件,饬他在安南地方,为许世亨等立祠。他已自己情愿,何用复饬?光平一一应允。遂赐光平敕印,封安南国王,黎维祁的家属,光平算不去灭他,由他投入广西。乾隆帝以天厌黎民,不堪扶植,天何言哉?命他挈属来京,编入汉军旗籍。 次年,乾隆帝八旬万寿,举行庆典,礼部定出祝嘏仪注,比从前万寿圣节,格外繁华,格外郑重。届了诞辰,阮光平遵旨入觐,先行到京,暹罗、缅甸、朝鲜、琉球及西藏两喇嘛、蒙古各盟旗、西域各部落,俱遣使表祝。乾隆帝御太和殿,受庆贺礼。八荒环叩,万众嵩呼,礼毕入宫,皇子、皇孙、皇曾孙、皇玄孙,依次舞彩,称祝如仪。宫廷内外,大宴三日,特旨普免天下钱粮,表示普天同庆的意思。真是千载一时,可惜极盛难继。 只西藏虽遣使祝釐,境内恰非常扰乱,驻藏大臣保泰,专务蒙蔽,经藏使来京详陈,始悉藏境情状。西藏自康熙晚年,服属中国,不侵不叛,雍正初,复设驻藏大臣,监察政治,达赖、班禅两喇嘛,不能自由行动,因此安静了数十年。乾隆帝七旬万寿时,第六世班禅喇嘛,曾至京祝寿,内廷赏赐,及王公大臣布施,约数十万金,还有许多珍品宝物。班禅欣喜过望,方拟西还,忽病痘而死。随从僧侣,奉骸骨归藏,所有遗资,统行带回。班禅兄仲巴胡土克图,向为班禅管理内库,得了这种竟外财帛,一古脑儿收入私囊,不但没有布施寺院,分给将士,连自己的阿弟,也分文不与。知利己不知利人,世人皆然,无怪仲巴。他的阿弟玛尔巴,愤懑得了不得,遂南入廓尔喀,诱使入寇。阿兄原是无情,阿弟也是不义。廓尔喀在喜马拉雅山南麓,与藏境毗连,向系蛮民杂居,分叶楞、布颜、库木三部,嗣为西境酋长布拉吞并,合作一国,称廓尔喀。廓酋因玛尔巴的诉请,遂兴兵犯藏边,驻藏大臣保泰,檄问廓酋起衅的缘故,他却借商税增额,食盐糅土等事,作为话柄。保泰尚未奏闻,只欲与廓人议和,会藏使在京祝嘏,奏陈一切,乾隆帝始命保泰据实陈奏,一面令侍卫巴忠,将军鄂辉、成德等,援藏征廓。去了数月,巴忠等奏称廓人畏罪投诚,愿入贡乞封。乾隆帝览奏,疑是真话,召还巴忠,留鄂辉为四川总督,成德为四川将军。 次年,廓人又大举入藏,保泰奏称敌势浩大,请移班禅至前藏。班禅亦飞章告急,略说仲巴胡土克图,已挈资遁去,后藏被廓人骚扰,有“日夕待援”等语。是时乾隆帝在热河行围,连接警报,大加惊疑,适巴忠正在扈驾,忙召入讯问,巴忠言语支吾,只说前时办理不善,愿驰赴藏地,效力赎罪。乾隆帝严加申斥,巴忠即投水寻死。乾隆帝越加怀疑,飞饬鄂辉、成德,明白复奏。鄂辉、成德不敢隐瞒,始将前时办理隐情,和盘托出,惟只称于己无与,都推在死人巴忠身上。原来巴忠、鄂辉、成德三人,前时到藏,按兵不战,只与廓人调停贿和,阳嘱廓人奉表入贺,阴令西藏许给岁币五千金,廓人乃退。达赖、班禅尚在梦里,后来廓人索交岁币,杳无回音,因再举深入,大掠后藏。乾隆帝既悉此情,方知鄂辉、成德,也是靠不住的人物,遂命嘉勇公福康安为将军,超勇公海兰察为参赞,调索伦满兵,及屯练士兵进讨。 乾隆五十七年二月,福康安等由青海入后藏,廓人已饱掠财帛,陆续运回,只留千余人驻守,探得清兵入剿,退至铁索桥,断桥相拒。福康安与敌相持,海兰察潜由上游结筏,渡河登山,绕出敌营后面,廓兵见前后受敌,自然窜去。福康安等直入廓境,廓酋遣使乞和,福康安不许,三路进兵,六战六捷,逾大山二重,先后杀敌数千,入敌境七百多里。将近廓尔喀都城,两面皆山,中隔一河,廓兵分扎山上,互为犄角,福康安采悉南岸山后,即廓尔喀国都,拟渡河直攻南山。海兰察请扼河立营,阻住北岸廓兵,福康安仗着锐气,渡过南岸,冒雨登山。山上木石雨下,隔河隔山的敌兵,又三路来犯,福康安不能支,且战且却。亏得海兰察率着后队,未曾前进,当即奋力杀敌,救还福康安。福康安的功劳,纯是海兰察帮他造成,富察氏实有天幸。 廓人赴印度乞援,印度已为英吉利属国,设有总督,允他出兵,无如待久不至,廓人恐清军复攻,再遣使卑词请和。福康安乃与订和议,令献还所掠财宝,定五年一贡例,随即班师回藏,留番兵三千名,汉、蒙兵一千名,驻守藏境,余师凯旋。乾隆帝复赏福康安世袭一等轻车都尉,海兰察旧系二等公爵,晋封为一等公,随征将士,交部议叙。又因达赖、班禅的嗣续法,积久生弊,兄弟子姓,相继擅权,弄出仲巴兄弟,慢藏诲盗的祸祟来,此时惩前毖后,立了一个掣签的法子,将藏俗所称达赖、班禅的化身,书名签上,插入瓶中。等到前绝后继,掣签为定。这瓶供在西藏大昭寺,叫作金奔巴瓶,无非是神道设教,笼络藏民的政策。乾隆帝遂自称十全老人,御制十全记,用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刊碑立石,留作乾隆朝的大纪念。什么叫作十全?小子有杜撰的歌词道: 清高宗,六十年,为了准噶尔,两次征边。 定回疆,再定金川,靖台湾,服安南缅甸,紫光阁上竞凌烟。 又有那廓尔喀,先后乞怜,功也全,福也全,这才算十样完全。 一年一年的过去,乾隆帝在位已六十年了。乾隆帝年已八十五岁,想出一个内禅的计议来,欲知内禅情事,请俟下回披露。 本回为福康安立传,平台湾,曰福康安之功,平安南,曰福康安之功,平廓尔喀,曰福康安之功,其实福康安亦安得谓有功者?台湾一役,赖海兰察奋勇争先,一战破敌,即日解诸罗围,叛党夺气,大乱以平。至若廓尔喀之战,福康安冒险轻进,微海兰察在后援应,彼且无生还之望,遑能平敌耶?最可恨者,柴大纪忠勇绝伦,第以不执櫜鞬礼,必欲置诸死地,良将风度,断不若是。高宗极加宠眷,无怪后世以龙种疑之。读本回,可以知福康安之为人,可以知清高宗之驭将。 第四十一回 太和殿受禅承帝统 白莲教倡乱酿兵灾 第四十一回 太和殿受禅承帝统 白莲教倡乱酿兵灾 却说乾隆帝在位六十年,多福多寿多男子,把人生荣华富贵的际遇,没一事不做到,没一件不享到。他的武功,上文已经略叙,他的文字亦非常讲究。即位的第一年,就开博学鸿词科;第二年又令未曾预考各生,一律补试。十四年,特旨命大学士九卿督抚保举经儒,授任国子监司业;南巡数次,经过的地方,尝召诸生试诗赋,举人、进士、中书等头衔,赏了不少,又编造巨籍,上自经注史乘,下至音乐方术语学,约有数十种,比康熙时还要加倍。三十六年,开五库全书馆,把古今已刊未刊的书籍,统行编校,汇刻一部,命河间才子纪昀,做了总裁。 纪昀字晓岚,博古通今,能言善辩,乾隆帝特别眷遇,别样事情,讲不胜讲,只据“老头子”三字的解释,便见纪昀的辩才。他身子很是肥硕,生平最畏暑热,做总裁时,在馆内校书,适值盛夏,炎酷异常,他便赤着膊、圈了辫,危坐观书。巧逢乾隆帝踱入馆门,他不及披衣,忙钻入案下,用帷自蔽,不料已被乾隆帝瞧见,传旨馆中人照常办事,不必离座,馆中人一齐遵旨。乾隆帝便踱到纪昀座旁,静悄悄地坐着。纪昀伏了许久,汗流浃背,未免焦躁起来,听听馆中人寂静无声,就展开了帷,伸首问众人道:“老头子已去么?”语方脱口,转眼一瞧,座旁正坐着这位首出当阳的乾隆帝,这一惊正是不小。向着他道:“纪昀不得无礼。”纪昀此时只得出来穿好了衣,俯伏请罪。乾隆帝道:“别的罪总可原谅,你何故叫我老头子?有说可生,无说即死。”众人听见这句上谕,都为纪昀捏一把汗。谁知纪昀却不慌不忙,从容奏道:“老头子三字,乃京中人对着皇帝的统称,并非臣敢臆造,容臣详奏。皇帝称万岁,岂不是老?皇帝居兆民之上,岂不是头?皇帝便是天子,所以称子。这‘老头子’三字,从此流传了。”聪明绝顶。乾隆帝拈须笑道:“你真是个淳于髡后身,朕便赦你起来罢。”纪昀谢恩而起。自此乾隆帝越加优待,等《四库全书》告竣,连番擢用,任总宪三次,长礼部亦三次。此外如沈德潜、彭元瑞诸人,也蒙乾隆帝恩遇,然总不及纪昀的信任。 只是乾隆帝虽优礼文士,心中恰也时常防备:内阁学士胡中藻,著《坚磨生诗》集,内中有触犯忌讳等语,遂把他枭首;鄂尔泰侄儿鄂昌,做了一篇《塞上》吟,称蒙古为胡儿,也说他暗斥满人,将他赐死;沈归愚录有《黑牡丹》诗,身后被讦,追夺官阶;江西举人王锡侯,删改《康熙字典》,别著《字贯》,又饬逮下狱;浙江举人徐述夔,著一《柱楼》诗,不知如何吹毛索瘢,指他悖逆,他已经病死,还要把他戮尸。乾隆朝的文字狱,比雍正朝也差不多。 总之专制时代,皇帝是神圣无比,做臣子的能阿谀谄媚,多是好的,若是主文谲谏,便说他什么诋毁,什么叛逆,不是斩首,就是灭族,所以揣摩迎合的佞臣,日多一日。到乾隆晚年,佥壬之徒,贿赂公行,乾隆帝只道是安富尊荣,威福无比,谁知暗地里已伏着许多狐群狗党,这狐群狗党的首领,系是谁人?就是大学士和珅。 无论皇亲国戚,功臣文士,没有一个及得来和珅的尊宠。乾隆帝竟一日不能离他,又把第十个公主,嫁他儿子丰绅殷德。未嫁时候,乾隆帝最爱惜十公主,幼时女扮男装,常随乾隆帝微行,乾隆帝又常带着和珅扈驾。十公主见着和珅,叫他丈人,和珅格外趋奉。十公主要什么,和珅便献什么。一日,同行市中,见衣铺中挂着红氅衣一件,十公主说了一声好,和珅便向铺中买来,费了二十八金,双手捧与十公主。乾隆帝微笑,对着公主道:“你又要丈人破钞。”十公主原是欢喜,和珅却比十公主还要得意。这件故事,都人传为趣谈,其实常人家的用人,也多是趋奉东家儿女,不足为和珅责。后来十公主长成,就配了丰绅殷德,丰绅殷德比男妾差不多。和珅与乾隆帝竟作了儿女亲家。一个抬轿夫,宠荣至此,可谓古今罕闻。因此和珅肆行无忌,内外官僚,多是和珅党羽,把揽政柄三十年,家内的私蓄,乾隆帝还不及他。他的美妾娈童,艳婢俊仆,不计其数。还有一班走狗,仗着和珅威势,在京城里面,横冲直撞,很是厉害。御史曹锡宝,为了他家奴刘全,借势招摇,家资丰厚,劾奏一本。乾隆帝令廷臣查勘,廷臣并不细查,只说锡宝风闻无据,反加他妄言的罪名。一个家奴,都参他不倒,何况和珅呢? 一日,乾隆帝召诸王大臣入内,拟把帝位传与太子,自己称太上皇。诸王大臣,倒也没甚惊疑,不过表面上总称圣上康颐,内禅事还可从缓。独和珅吃了一大惊,他想嗣王登位,未免失却尊宠,急忙启奏道:“内禅的大礼,前史上虽是常闻,然也没有多少荣誉。惟尧传舜,舜传禹,总算是旷古盛典。但帝尧传位,已做了七十三载的皇帝;帝舜三十征庸,三十在位,又三十余载,始行受禅。当时尧舜的年纪,都已到一百岁左右,皇上精神矍铄,将来比尧舜还要长寿,再在位一二十年,传与太子,亦不算迟,况四海以内,仰皇上若父母,皇上多在位一日,百姓也多感戴一日,奴才等近沐恩慈,尤愿皇上永远庇护;犬马尚知恋主,难道奴才不如犬马么?”情现乎词。这番言语,说得面面圆到。从前的时候,和珅如何说,乾隆帝便如何行,偏这次恰是不从,也是和珅数到。只听乾隆帝下谕道:“你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朕二十五岁即位,曾对天发誓,若得在位六十年,就当传位嗣子,不敢上同皇祖六十有零的年数。今蒙天佑,甲子已周,初愿正偿,何敢再生奢望?皇子永琏,不幸早世,惟皇十五子颙琰,克肖朕躬,朕已遵守家法,书名密缄,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现即立颙琰为皇太子,命他嗣位;若恐他初登大宝,或致丛脞,此时朕躬尚在,自应随时训政,不劳你等忧虑。”和珅无词可说,只得随王大臣等一同退出,暗中复运动和硕礼亲王永恩等,联名汇奏,请乾隆帝暂缓归政。乾隆帝仍把对天发誓的大意,申说一番,并拟定明年为嘉庆元年,即饬礼部恭定典礼。 于是内禅已决,礼部因内禅制度,乃是创例,清朝未曾行过,须要参酌古制,揆合时宜,定得冠冕堂皇,方餍乾隆帝的心目。巧于迎合。足足忙碌了一个月,才把内禅大典,录奏圣裁。乾隆帝见得体制尊崇,立批照行。先册立颙琰为皇太子,追封皇太子生母令懿皇贵妃为孝仪皇后,位居孝贤皇后之次。候嘉庆元年元旦,举行归政典礼。和珅知事无可挽,忙到皇太子处贺喜,说了无数恭维的话。偏这皇太子不甚喜欢,只淡淡的对答数语。和珅随即辞退。马屁拍错了。皇太子传进长史官,命嗣后和珅来见,不必进报,和珅颇为惊惧。还亏乾隆帝虽拟归政,仍是大权在手,乾隆帝活一日,和珅也活一日,因此和珅早夜祝祷,但愿乾隆帝永远活着,免生意外的危险。 话休叙烦,且说湖南贵州交界的地方,有一大山,绵亘数百里,叫作苗岭,统是苗民居住。康、雍、乾三朝,次第招徕,苗民多改土归流,与汉民往来交接,汉民亦渐渐移居苗地,嗣后喧宾夺主,不免与苗民涉讼。地方官单论财势,不讲曲直,苗民多半吃亏,心很不悦。适贵州铜仁府悍苗石柳邓,素称桀黠,倡议逐客民,复故地。苗众同声附和,遂揭竿叛清。湖南永绥苗石三保,镇筸(gān)苗吴陇登,吴半生,乾州苗吴八月,各聚众响应,四出劫掠,骚扰川、湖、贵三省边境。于是湖南提督刘君辅,驰保镇筸,湖广总督福宁,亦调集两湖诸军,援应刘君辅,云贵总督、大学士福康安,又督云、贵兵进铜仁府,四川总督和琳,复统川兵至贵州,与福康安会攻石柳邓,柳邓败走,苗寨四十余被毁,贵州苗略定。福康安遣总兵花连布,率兵二千人攻永绥,刘君辅亦自永绥转战而至,两军相会,攻破石三保,解了永绥的围。只乾州已由吴八月等陷没,各军分道进攻,多被苗民截住,只刘君辅因乾州险阻,绕出西北,得了两三回胜仗,怎奈兵单饷寡,一时未能规复。旋经福康安迭破要塞,逐走石三保,生擒吴半生,永绥镇筸的悍苗,稍稍平定,一意规复乾州。不料石三保、石柳邓等,都窜依吴八月,吴八月复进据平陇,居然称起吴王来了。吴八月也要发赚。 清廷方定期内禅,急望福康安等剿平叛苗,首封福康安贝子、和琳一等伯,加赐从征兵丁一月饷银,限期荡平。福康安亦悬赏招抚,添兵会剿,吴陇登虽已愿降,并诱擒吴八月,奈吴八月的儿子廷礼、廷义,后与陇登等仇杀不休,福康安手下将士,又触冒瘴雨,病的病,死的死,弄得剿抚两穷。海兰察已死,福康安何能为。 转眼间已是残冬,过了除夕,便是嘉庆元年第一日。乾隆帝御太和殿,举行内禅大典,亲授皇太子御宝。皇太子敬谨跪受,率诸王大臣先恭贺太上皇,贺毕,太上皇还宫,皇太子遂登帝位,受群臣朝贺,随颁行太上皇传位诏书,普免全国钱粮,并下大赦诏。是日的繁华热闹,不消细说。授受成礼,内外开宴,欢呼之声,遍达宫廷。越数日,奉太上皇帝命,册立嫡妃喜塔腊氏为皇后。又越数日,侍太上皇帝御宁寿宫开千叟宴。正在兴高采烈的时候,外面递进湖北督抚的奏折,内说枝江、宜都二县,白莲教徒聂杰人、刘盛鸣等,纠众滋事,请派兵迅剿等语。嘉庆帝总道是区区教匪,有什么伎俩?即饬湖北巡抚惠龄,专办剿匪事宜,谁知警报接续传来,林之华发难当阳县,姚之富发难襄阳县,齐林妻王氏发难保康县,郧阳、宜昌、施南、荆门、来凤、酉阳、竹山、邓州、新野、归州、巴东、安陆、京山、随州、孝感、汉阳、惠临、龙山数十州县,同时扰乱。教徒的声势,几遍及湖北了。 嘉庆帝大惊,忙禀知太上皇,与太上皇商议妥当,即传旨命西安将军恒瑞,率兵趋湖北当阳县,剿林之华,都统永保,侍卫舒亮、鄂辉,剿姚之富及齐王氏,枝江教匪,专饬鄂督毕沅及惠龄剿办。诸军奉诏并进,自正月至四月,先后奏报,杀贼数万,其实多是虚张功绩。只枝江教徒聂杰人,总算被总兵富志那擒住,余外的教徒,反越加鸱张。 看官!你道这等教徒,为什么这般厉害呢?白莲教的起源,也不知始自何时,小子参考史策,元末有韩林儿,明季有徐鸿儒,相传是白莲教中人,后来统归剿灭,追溯源流,方是历史小说。但总没有搜除净尽。已死的灰,尚且复燃,何况是未尽死呢? 乾隆年间,有一个安徽人,姓刘名松,他是白莲教首领,在河南鹿邑县传教,借持斋治病的名目,伪造经咒,诳骗钱财,即是黄巾贼一流人物。官吏因他妖言惑众,把他捕着,问成重罪,充发甘肃。他的徒众刘之协、宋之清等,未曾被获,仍分投川、陕、湖北一带,传播邪教,呆头呆脑的百姓,受他欺骗不少。到乾隆晚年,教徒竟多至三百万人。刘之协复捏造谣言,遣徒四播,传说劫运将至,清朝又要变作明朝,百姓若要免祸,须亟求真命天子保护。可怜这种呆百姓,闻了此言,统求刘之协指出真命天子,刘之协遂奉了鹿邑同党王姓的孩子,本名发生,冒充朱明后裔,作为真命天子。煽动流俗,择日竖旗。忽被官吏探悉,将王发生一干人犯,统同擒住,刘之协亦提拿在内,由吏役押至半途,得了刘之协重贿,将之协放走,只解到了王发生。年犹乳臭,乾隆帝格外开恩,把他充军了事,还有几个叛徒,尽行斩首。另下旨大索刘之协。河南、湖北、安徽三省的官吏,得了圣旨,遂命一班狼心狗肺的差役,骂得很是。下乡搜缉,挨户索诈,有钱的百姓,还好用钱买命,无钱的百姓,被差役指作叛徒,下狱受苦。武昌同知常丹葵,更糊涂得了不得,不怕罪人多,只怕罪人少,索性将无辜百姓,捉了数千人,罗织成罪,因此百姓大加怨愤。适值贵州、湖南、四川等处,兴师征苗,沿途不无骚扰,贩盐铸钱的愚民,又因朝旨严禁私盐私铸,穷困失业,遂仇官思乱,把“官逼民反”四字,作了话柄,趁着教民四起,一律往投;从此向入教的,原是结党成群,向未入教的,也是甘心从逆。 这班统兵剿匪的大员,又都变作和珅党羽,总教和珅处恭送金银,就使如何贻误军事,也属不妨。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嘉庆帝略有所闻,因太上皇宠爱和珅,不好就用辣手,只得责成统兵各官,分地任事。保康的教徒,归永保、恒瑞剿办,当阳的教徒,归毕沅、舒亮剿办,枝江、宜都的教徒,归惠龄、富志那剿办,襄阳的教徒,归鄂辉剿办。 永保奏言教匪现集襄阳,异常猖獗,姚之富、齐王氏俱在此处,刘之协亦在其中,为各路教匪领袖,应调集诸军,合力并攻等语。嘉庆帝览奏,复命直隶提督庆成、山西总兵德龄,各率兵二千往会。无如官多令杂,彼此推诿,姚之富狡悍异常,且不必说,独这齐林妻王氏,虽是一个妇人,她却比男子还要厉害。 齐林本是教徒,起事的时候,还未曾死,经了一回小小的战仗,便中了弹子,把性命送脱。齐王氏守了寡,却继着先夫遗志,组织一大队,由襄阳府冲出安陆府,直向武昌,头上带着雉尾,身中围着铁甲,脚下穿着小蛮靴,跨了一匹骏马,仿佛是戏中装扮的一员女将军。她的脸面颇也俊俏,性情颇也贞烈,手中一对绣鸾刀,颇也有数十人敌得住,可惜迷信邪教,弄错了一个念头,徒然作了叛众的女头目。若使不然,那南宋的梁夫人,晚明的秦良玉,恐怕不能专美呢。平心之论。只是官兵遇着了她,往往望风遁走,究竟是怕她的娇力,抑不知是惧她的色艺,幸亏天公连日大雨,洪水暴发,阻住她的行踪,不令进薄武昌,湖北省城还算平静。清廷屡加诘责,命永保总统湘北诸军,打了几个胜仗,方把姚之富、齐王氏驱回西北。当阳、枝江等处,亦屡破教徒,陕、甘总督宜绵,又奉旨助剿,略定郧阳一带。湖北境内,只襄阳及宜昌二府,尚有余寇未靖,其余已统报肃清了。谁知四川达州民徐天德,与太平县民王三槐、冷天禄等,又纠众作乱,告急奏章,又似雪片一般,飞达京师。正是: 日中则昃,月盈则蚀。 乱机一发,不可收拾。 未知嘉庆帝如何处置,且待下回表明。 清高宗决意内禅,自谓不敢拟圣祖,此是矫饰之论。高宗好大喜功,达于极点,十全备绩,五世同堂,谕旨中屡有此语。但尊不嫌至,贵不厌极,因发生一内禅计议,举帝位传与仁宗,自尊为太上皇,大权依然独揽,名位格外优崇,高宗之愿,于是偿矣。岂知累朝元气,已被和珅一人,斫丧殆尽,才一内禅,才一改嘉庆年号,白莲教徒,即骚然四起,岂仁宗之福,果不逮高宗?若酿之也久,则发之也烈,谁为之?孰令致之?吾则曰惟和珅,吾又曰惟清高宗。本回处处指斥和珅,即处处揭橥高宗。用人不慎,一至于此,固后世之殷鉴也。 第四十二回 误军机屡易统帅 平妖妇独著芳名 第四十二回 误军机屡易统帅 平妖妇独著芳名 却说四川的乱事,也是从搜捕教徒而起。先是金川一役,温福阵亡,官兵溃散,一班游勇,欲归无所,与失业夫役,无赖悍民,互相勾结,四处剽掠。官吏闻警往捕,遂收入白莲教会,冀他援应。适达州知州戴如煌,老昏颠倒,饬胥吏搜缉教徒,把富户拘了无数,乘势勒索。徐天德也被拘去,费了些钱财,方得释放。戴如煌仿佛常丹葵,徐天德仿佛刘之协,可谓无独有偶。天德本达州土豪,平日与教徒隐通声气,至是越加愤激,乘襄阳教徒窜入川东,遂结连举事。王三槐、冷天禄等,亦是天德要好朋友,天德倡乱,他亦闻风而起。四川总督英善、成都将军勒礼善,出兵防剿,毫无功效。徐天德等反由川入陕,大掠兴安,陕督宜绵闻警,急回军至陕,与教徒相遇,大战于兴安城外,教徒败走,陕边虽已略靖,川省仍然糜烂。警信达至北京,嘉庆帝正急得没法,幸湖南、贵州的叛苗,已由内大臣额勒登保、将军明亮等,先后剿平,乃命额勒登保移赴湖北,明亮移赴达州。 但前回说的征苗大员,乃是云贵总督福康安,暨四川总督和琳,此次忽变作额勒登保等人,小子须要交代明白。嘉庆元年五月,福康安始擒住苗酋石三保。吴八月子廷礼亦病死,官兵遂进逼乾州。城将破,福康安竟卒于军中。和琳代福康安任,攻陷乾州,乃遣内大臣额勒登保等,专攻平隆。隔了两月,和琳又殁,额勒登保复奉旨继任。湖北将军明亮,亦接清廷命令,往会额勒登保,助攻平陇,到了冬天,才把平陇攻破,将吴氏庐舍,尽行焚毁。又擒斩石柳邓父子及吴廷义等,苗乱算已肃清。嘉庆帝封额勒登保为威勇侯,明亮为襄勇伯,移剿教匪。 额勒登保驰赴湖北,明亮驰赴达州,是时湖北方面,由永保剿办襄阳教徒,惠龄剿办宜昌教徒。永保部兵最多,本可兜围叛众,一鼓歼敌,奈永保专知尾追,不知迎击,教徒忽东忽西,横躏无忌,嘉庆帝怒他纵敌,逮京治罪,命惠龄总统军务。惠龄至襄阳,拟圈地聚剿,飞檄河南巡抚景安,发兵截击。景安系和珅族孙,仗着和珅势力,升任抚台,得了惠龄檄文,率兵四千出屯南阳,表面上算是发兵,其实逍遥河上,无非喝酒打牌。部下的弁兵,不见有什么军令,乐得坐酒肆,嫖妓女,消遣时日。有几个狡黠的,还要去奸淫掳掠,畅所欲为,景安也不过问。因此教徒分作三队,直趋河南,姚之富、齐王氏出中路,李全出西路,王廷诏出北路,到处掳胁。不整队,不迎战,不走平原,只数百为群,忽分忽合,忽南忽北,牵制官兵。此之谓流寇。景安反避匿城中,闭门不出。湖北追兵,也是随意逗留,由他冲突。一班糊涂虫。嘉庆帝遂下旨切责诸将道: 去岁邪教起长阳,未几及襄郧,未几及巴东归州,未几四川达州继起。至襄阳一贼,始则由湖北扰河南,继且由河南入陕西,若不亟行扫荡,非但劳师糜饷,且多一日蹂躏,即多一日疮痍。各将军督抚大臣,身在行间,何忍贸无区划?若谓事权不一,则原以襄阳一路责惠龄,达州一路责宜绵,长阳一路责额勒登保;若言兵饷不敷,已先后调禁旅及邻省兵数万,且拨解军饷及部帑,不下二千余万。昔明季流寇横行,皆由阉宦朋党,文恬武嬉,横征暴敛,厉民酿患;今则纪纲肃清,勤求民隐,每遇水旱,不惜多方赈恤,且普免天下钱粮五次,普免漕粮三次,蠲免积逋,不下亿万万。此次邪匪诱煽,不过乌合乱民,若不指日肃清,何以奠九寓而服四夷?其令宜绵、惠龄、额勒登保等,各奏用兵方略,及刻期何日平贼,并贼氛所及州县若干,难民归复若干,疮痍轻重,共十分之几,善筹恤以闻。钦此。 这诏一下,各路统兵将帅,未免有些注意起来。彼议分剿,此议合攻,忙乱了一会子,仍旧没有结果。 只将军明亮,及都统德楞泰,引征苗军赴达州,连败徐天德、王三槐等。四川乡勇罗思举,亦助清兵奋击,先后毙教徒数万名。徐、王、冷三人,止剩残众一二千,势少衰。忽河南教徒,将三队并为一队,趋入陕西,复由陕西渡过汉水,仍分道入川,徐天德等得了这路援兵,又猖獗起来。嘉庆帝复责惠龄、恒瑞等,追贼不力,防汉不严,尽夺从前封赏,令戴罪效力。改命宜绵总统川陕军务,惠龄以下,悉听节制。连易三帅,统是没用。 宜绵既任了统帅,仍立定合围掩群的计议,想把教徒逼至川北,一古脑儿杀个净尽,偏这齐王氏、姚之富等人,也会使刁,只怕清帅行这一策,他自突入川北,见路径崎岖,人烟稀少,掠无可掠,夺无可夺,便急急忙忙的想窜回陕西。不料川陕交界地方,清兵密密层层,截住去路。齐王氏、姚之富、王廷诏、李全等,当下会议,拟仍走湖北,独李全仍欲留川。于是齐王氏、姚之富作了头队,王廷诏作了后队,纠众东走,与李全相别。两队各带万余人,出夔州,趋巴东,破兴山,再分路疾趋。齐王氏、姚之富由东北行,出保漳南康,直向襄阳,王廷诏由东南行,出远安当阳,直窥荆州。叙述处笔颇豪壮。清帅宜绵,急檄明亮、德楞泰等,带了精兵健马,兼程追蹑,留惠龄、恒瑞等,在川中防御李全。明亮、德楞泰,遂追入湖北,沿途转战而前,到也歼敌数千名。恐怕齐王氏等仍还据老巢,遂分作水陆两路,紧紧赶上,德楞泰自水路径趋荆州,明亮自陆路径赴宜昌。 适朝旨发吉林、黑龙江索伦兵三千,察哈尔马八千匹,令侍卫惠伦、都统阿哈保,带至河南湖北。阿哈保至宜昌,刚与明亮接着,忽报王廷诏已到宜城东北,明亮令阿哈保为后应,自率兵先去邀击,两下相遇,兵对兵,枪对枪,酣战一场。自辰至午,不分胜败,阿哈保怒马而来,随着东三省劲旅,冲入敌阵,左荡右决,所向无敌。王廷诏乃败窜入山,由官兵追奔二十里,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德楞泰至荆州,亦杀败齐王氏、姚之富等,令村民沿江树栅,筑堡自固。因此齐王氏、姚之富回到湖北,不比前次在荆襄时候,可以沿途焚掠,只得折回西走。 适留川教徒李全,与川中王三槐,互有龃龉,亦欲由陕还楚,沿汉水东行,到了兴安南岸,齐王氏、姚之富亦到,王廷诏又复窜至湖北,教徒复合为一。清将明亮、德楞泰,从东边追到西边,惠龄、恒瑞,从西边追到东边,两路大军,云集兴安,齐王氏、姚之富等,尚欲渡汉北扰,因被清军截住,不能前进,当由齐王氏定了一计,佯折军南回,暗遣党羽高均德,从间道绕出宁羌州,偷渡汉水。 明亮、惠龄等,正追赶齐王氏,忽接到宜绵札子,调恒瑞回川。恒瑞去后,又接陕西警报,闻高均德渡汉。明亮大惊道:“这番中了贼计了。”齐王氏智略,确是过人,可惜误入歧途。急与德楞泰等商议。明亮道:“论起贼情,要算齐王氏首逆,但高均德已渡过汉水,陕西又要遭殃。不但陕西又危,就是河南、湖北,亦随在可虑。看来我军只得先入陕西,截住高均德,再作计较。”德楞泰等各无异议,遂引大兵驰入汉中。 齐王氏亦由南返北,督马步二万,分道踵渡汉水,复密令高均德,引清兵向东北追去,自与姚之富、李全、王廷诏,大掠郿县、盩厔县等处,将乘势进薄西安。亏得清总兵王文雄,带了兵勇三千名,奋力击退。齐王氏等复折回东南,从山阳趋湖北。明亮、德楞泰闻报,复引兵急追,到郧(yun)西界上,飞檄郧阳乡勇,扼住敌兵前面,并悬重赏募齐王氏首。一妇人头,须重赏悬募,这个妇人,也是特钟戾气。 适四川东乡县人罗思举、桂涵,赴营投效,受扎令斩齐王氏首级。罗思举智谋出众,胆略过人,尝率乡勇数十名,劫破丰城王三槐巢穴,教徒称为罗家将。桂涵曾为大盗,能飞檐走壁,两足尝裹铁沙数十斤,行千里外,闻官募义勇,因愿效力。至是受了清帅的扎子,易服而往,探得齐王氏屯大寺内,遂到寺前后伏着,等到夜半,越墙进去,展使绝技,寻着内室。室外有数十人守护,都执着明晃晃的刀,料室内定是齐王氏卧处,二人轻轻的纵上屋檐,翻瓦一瞧,室内红烛高烧,中垂纱帐,帐外有一足露出,不过三寸有余。令人销魂。两人因室外有人,不敢径入,等了好一歇,室外人仍然未去,两人不耐久待,破檐下去,踅到床前,从帐隙窥入,海棠春睡,芍药烟笼,两语用在此处,尤觉艳丽。两人暗想道:“这样齐整的妇人,也会造反,今日命合休了。”便各执巨斧,劈入帐内,突见帐中一足飞出,亏得桂涵眼明手快,一边将头让过,一边用斧劈去,削下莲钩一只,只听帐中啊唷一声。两人恐外人入救,拾了莲钩,纵上了屋,三脚两步的走了。回到清营,已交五鼓,明亮、德楞泰,尚在帐中等候,二人入帐禀见,献上莲钩一只,视之,不过三四寸左右,但已是血肉模糊,未便细辨。明亮令二人出外候赏,一面立传号令,命诸军速攻敌寨。 此时齐王氏将死未死,昏晕床上,部众正惊惶得了不得,陡闻帐外一片喊声,料知清兵已来攻营,急忙舁了齐王氏,由姚之富开路,杀出寨外。清兵围攻一阵,击毙敌众数千,尚有八九千悍敌,走据山中。明亮、德楞泰大呼道:“今日不要再失机会,将士须一齐努力,杀净贼众方好!”诸军闻了此语,正是人人效命,个个争先,追入山内,遥见敌众分据左右两峰,矢石齐下。明亮与德楞泰道:“首逆齐王氏等,不知在左在右,我等是分攻还是并力一处?”德楞泰道:“适有一贼目获住,尚未处斩,现不如饬他遥望,指定首逆处向,并力合攻,免他逃脱。”明亮点头称善。德楞泰遂饬军士推倒贼目,问他姓名,叫作王如美,并把好言劝诱,令他探明首逆处向。王如美仔细探瞧,回报现驻左山,德楞泰拍马上冈,诸将顺势随上,只留后队在山下,防备右山敌众。那时左山的教徒,已知身陷重围,拼命拦阻。德楞泰亲冒矢石,左手执着藤牌,右手握着短刀,连步直上。这班兵士,藤牌队在前,枪炮队在后,以次毕登,仿佛明朝常遇春破鸡头山一般,涉笔成趣。把教徒逼得无路可走,乱向峻崖窜下。这峻崖本是削壁,窜将下去,不是头破,就是脚断,有几个还跌得一团糟。齐王氏已成独脚仙,一跌便死,姚之富跳到崖下,辗转晕毙。霎时间,左山上面,杀死的一半,坠崖的一半,落得干干净净,回顾右山上面的敌众,已逃得不知去向。明亮、德楞泰令军士缒崖下去,检点尸首,只有齐王氏、姚之富,是著名首逆,军士将两尸首级割下,又把他尸身支解,直一刀,横一刀,不计其数,就使三十六刀鱼鳞剐,也没有这般惨酷。还有齐王氏莲钩一只,如何不取来成对?传首三省,争说渠魁就戮,可以指日荡平。 谁知死了一个头目,又出了两个头目,死了两个头目,又出了四个头目。湖北一方,稍稍安静,四川教徒,偏日盛一日。川督宜绵,自明亮、德楞泰、惠龄、恒瑞等,先后东去,势成孤立,部下兵又不敷调遣,王三槐、徐天德等,乘间驰突,骚扰川东,又有罗其清、冉天俦等,复蜂起川北。州县十余处乞援,宜绵即檄调恒瑞回川,又咨调额勒登保等,自湖北入川会剿,并奏请别简大臣,总统军务,自己愿专任一方讨贼事宜。嘉庆帝以宜绵不善办理,回督陕甘,改命威勤侯勒保督师,兼四川总督,调度诸军。 这勒保系满洲人氏,是永保的胞兄,本没有什么韬略。他的侯爵,是一个蛮寨佳人帮他造成的。这个蛮寨佳人,乃是黔中土司龙跃的妹子,小名么妹,清史上不甚提起,小子倒要替她表扬。阐幽扬隐,是稗官本分。原来苗疆自额勒登保平定后,善后事宜,无暇办理,即移师湖北。当时洞洒寨苗妇王囊仙,与当丈寨苗目韦七绺须勾通,号召徒众,扰乱南笼。清廷命勒保驰往剿捕,及到南笼后,闻得王囊仙挟有妖术,不敢急进,妖术二字,就吓住勒保,显见无能。只檄黔中各土司助剿。龙跃的曾祖,是有名的苗长,康熙初,曾帮辅清军,剿平滇乱,圣祖封他为总兵官,传到龙跃,世职递降,只剩了一个千总职衔。他的妹子龙么妹,颇生得才貌兼全,能文能武,此次接到勒保檄文,偏值龙跃生病不能充役,龙么妹便代兄当差,竟跨了骏马,带了数十苗女,及数百苗兵,赴清营听调。巧值王囊仙、韦七绺须,至南笼与清军对仗,两路夹攻,把勒保围住,龙么妹飞骑陷阵,杀退王、韦,救出勒保,是晚便作为向导,引勒保兵袭洞洒寨。寨主王囊仙,因出兵得胜,留住韦七绺须筵宴,正乘着酒兴,裸体讲经,肉身说法,应妖术。不防龙么妹引着清兵,突入寨中,王、韦二人,连穿衣都来不及,韦七绺须赤身接战,王囊仙只着了一件小衫,也来助阵。龙么妹匹马当先,巧与王囊仙遇着,两下厮杀,颇是一对敌手。么妹亦防她有妖术,把手中宝剑,绕住王囊仙不放,囊仙不觉着急,只得拼命相扑。王囊仙对着韦七绺须,或有笼络的幻术,偏偏遇了龙么妹,以女对女,哪里还使得出幻术来?此时韦七绺须,已被清兵围住,不能脱逃,你一枪,我一刀,双拳不敌四手,被清兵活捉了去。囊仙见七绺须遭擒,心中着忙,刀法散乱,么妹一手舞着宝剑,隔开囊仙的刀,一手把囊仙腰下的丝绦用力一扯,囊仙支持不住,跌倒地上。么妹手下的苗女,一拥上前,将她捆缚停当,扛抬去了。洞洒寨已破,当丈寨自然随陷,勒保修本报捷,只说是自己的功劳,并不提起么妹。九重深远,哪里知晓?只命将王囊仙、韦七绺须,就地正法,封勒保为威勤侯。么妹的官绩,都付诸流水而去。后人陈云伯留有长歌一阕,赞龙么妹道: 罗旗金翠翻空绿,鬟云小队弓腰束。 乐府重歌花木兰,锦袍再见秦良玉。 甲帐香浓丽九华,玉颜龙女出龙家。 白围燕玉天机锦,红压蛮云鬼国花。 小姑独处春寒重,正峡云间不成梦。 唤到芳名只自怜,前身应是洞花凤。 一卷龙韬荐褥薰,登坛姽婳(gui huà)自成军。 金阶台榭森兵气,玉寨阑干起阵云。 昔年叛将滇池起,金马无声碧鸡死。 水落昆池战血斑,多少降旛尽南指。 铜鼓无声夜渡河,独从大师挽天戈。 百年宣慰家声在,铁券声名定不磨。 起家身袭千夫长,阿兄意气凌云上。 改土归流近百年,传家犹赛龙台丈。 雪点桃花走玉骢,李波小妹更英雄。 星驰蓬水鱼婆剑,月抱罗洋凤女弓。 白莲花压黔云黑,九驿龙场堠(hou)烽逼。 一纸飞书起段功,督帅羽檄催军急。 阿兄卧病未从征,阿妹从容代请缨。 元女兵符亲教战,拿龙小部尽媌。 红玉春营三百骑,美人虹起鸦军避。 战血红销蛱蜨裙,军符花踅鸳鸯字。 秋夜谈兵绣?(jué)凉,白头老将愧红妆。 围香共指花市,骑争看云亸娘。 敌中妖女金蚕蛊,甲仗弥空胜白羽。 金虎宵传罗鬘(mán)力,红罗夜演天魔舞。 八队云旂夜踏空,擒渠争向月明中。 晋阳扫净无传箭,都让肃娘第一功。 春山雪满桃花路,铸铜定有铭勋处。 八百明驼阿槛归,三千铜弩兰珠去。 当年有客赋从戎,亲见傜仙玉帐中。 珠翠眊天人样,艳夺胭脂一角红。 军书更有簪花格,蛮笺小幅珍金碧。 谁傍相思寨畔居,铃名红军芙蓉石。 功成归去定何如,跳月姻缘梦有无? 惆怅金钟花落夜,丹青谁写美人图。 南笼已平,清廷总道勒保很有智略,就调任四川,命他督师。究竟勒保的战略如何,容待下回分解。 川楚变起,宿将凋零,初任永保为统帅,而永保无功,继以惠龄,而惠龄无功,代以宜绵,而宜绵仍无功。此由和珅当道,专阃者多系庸将,第知迎合,未娴韬略,以至于此。勒保平一区区苗寨,犹仗龙么妹之力,始得成功。么妹战绩,不获上闻,赖陈云伯先生作歌赞美,始知蛮寨中有此奇女子。可见天下不患无才,一蛮女且足千秋,何况丈夫?弊在上下蒙蔽,妒功忌能,庸驽进,骐骥退,衰世之兆成矣。君子闻鼓鼙声,则思将帅之臣。读此回,应为太息,不第阐幽索隐已也。 第四十三回 抚贼寨首领遭擒 整朝纲权相伏法 第四十三回 抚贼寨首领遭擒 整朝纲权相伏法 却说勒保驰驿入川,川中教徒,势甚猖獗,勒保率兵进剿王三槐,擒杀几个无名小卒,便虚张功绩,连章奏捷。嘉庆帝下旨嘉奖,说他入川第一功,专令搜捕王三槐。这时候湖北教徒,因齐、姚已死,谋与川北教徒联络,悉众南趋,李全、高均德一股,由陕入川,还有张汉潮、刘成栋一股,也是齐、姚余党,由楚入川。朝旨以陕楚各贼,均逼入川境,四川满汉官兵,不下五万,勒保宜会同诸将,齐心蹙贼,毋致窜逸。其令额勒登保、明亮,专剿张汉潮、刘成栋,德楞泰专剿高均德、李全,并会同惠龄、恒瑞,夹剿罗其清、冉天俦,宜绵专守陕境,毋使川寇入陕,景安专守楚境,毋使川寇入楚,勒保于专剿王三槐、徐天德外,仍兼侦各路敌情,相机布置,务期荡平等语。勒保接了此旨,自思身任统帅,总要擒住一二首逆,方好立功扬名,初意恰是不错。遂接连发兵先攻王三槐。怎奈三槐据守东乡县的安乐坪,地势很险,手下党羽又多,官兵不能进去,反被他出来攻击,伤毙不少。勒保还是一味谎奏,今天杀贼数百,明天杀贼数千,不想嘉庆帝有些觉察,竟下谕责他徒杀胁从,不及首逆,官兵阵亡,以多报少,杀贼乃以少报多,无非妄冀恩赏,有意欺上,此后不得再行尝试。这数语正中勒保心病,勒保见了,吓得浑身是汗。 想了一日,又定出一个妙计,广募乡勇,令冲头阵,绿营兵,八旗兵,吉林,索伦兵,以次列后,再教他去攻三槐。他的意思是,乡勇送死,不必上报,免得朝廷有官兵阵亡,以多报少的责罚。好主见!起初如罗思举、桂涵等人,颇也为他尽力,杀败敌兵一二阵,后来闻知自己的功劳,统被别人冒去了,也未免懊恼起来。自此乡勇同官兵,互相推诿,索性由教徒自由来往。勒保的妙策,又遭失败。朝旨复严责勒保劳师养贼,勒保忧闷已极,左思右想,毫无计策。勒公也智尽能索了。无奈与几个心腹人员,私下密议,各人都蹙了一回眉头,无词可对。 忽有一个办文案的老夫子,起立道:“晚生倒有一条计策,未知可行不可行?”勒保喜形于色,便拱手问计。那人道:“朝廷的谕旨,是要大帅专剿王三槐,若得擒住了他,便可复命。”勒保道:“这个自然。”那人道:“现任建昌道刘清,前做南充知县时,曾奉宜制军命,招抚王三槐,三槐尝随他至营,嗣因宜制军放他回去,他复横行无忌,现在不如仍命刘清前往招抚,诱他前来,槛送京师,那时岂不是大大的功劳?”勒保大喜,随命他办好文书,传刘道台速即来营。 刘清是四川第一个清官,百姓呼他为刘青天,王三槐、罗其清等,也素尝敬服,若使四川官员,个个似刘青天,就使叫他造反,也是不愿。无如贪污的多,清廉的少,所以激成大祸。此次刘清奉了统帅的文书,遂带了文牍员贡生刘星渠,星夜赶来,到大营禀见。勒保立即召入,见面之下,格外谦恭。刘清便问何事辱召。勒保便把招抚王三槐计策,叙说一遍。刘清道:“三槐那厮,很是刁蛮,卑职前次曾去招抚,他明允投降,后来又是变卦,这人恐不便招抚,还是用兵剿灭他才好。”勒保道:“朝廷用兵,已近三年,人马已失掉不少,军饷已用掉不少,仍然不能成功。若能招抚几个贼目,免得劳动兵戈,也是权宜的计策。老兄大名鼎鼎,贼人曾佩服得很,现请替我去走一趟!三槐如肯投顺,我总不亏待他。贼目一降,贼众或望风归附,也未可知,岂非川省的幸福么?”口是心非,奈何?刘清无可推诿,只得应允,当下即起身欲行。勒保令派都司一员,随同前往。 三人到了安乐坪,通报王三槐。三槐闻刘青天又到,出寨迎接,非以德服人者不能。请刘清入寨,奉他上坐。刘清就反复劝导,叫他束手归诚,朝廷决不问罪。三槐道:“青天大老爷的说话,小民安敢不遵?但前次曾随青天大老爷,到宜大人营里,宜大人并没有真心相待,所以小民不敢投顺。现在换了一个勒大人,小民未曾见过,不知他是否真意?倘将我骗去斩首,还当了得。”颇肖强盗口吻。刘清道:“这却不用忧虑。勒大帅已经承认,决不亏待。”三槐尚是迟疑,刘清心直口快,便道:“你既有意外的疑虑,就请你同了我的随员,往见勒大帅,我便坐在此处,做个抵押,可好么?”三槐道:“这却不敢,我愿随青天大老爷同往,如青天大老爷肯将随员留在此处,已是万分感激。”刘清应诺。 三槐即随了刘清,动身出寨,安乐坪内的徒党,素知刘青天威信,也不劝阻三槐,于是刘清在前,三槐在后,直到勒保大营。先由刘清入帐禀到,勒保即传集将士,站立两旁,摆出一副威严的体统,好看不中用。传王三槐入帐。三槐才入军门,勒保就喝声拿下,两旁军士,应命趋出,如狼如虎,将王三槐捆住。刘清忙禀道:“王三槐已愿投降,请大帅不必用刑!”谁知这位勒大帅,竖起双眉,张开两目,向着刘清道:“呸!他是大逆不道的白莲教首,还说是不必用刑么?”刘清道:“大帅麾下的都司,卑职属下的文案生,统留在安乐坪中,若使将王三槐用刑,他两人亦不能保全性命,还求大帅成全方好。”勒保转怒为笑道:“你道我就将他正法么?他是朝廷严旨拿捕,自然解送京师,由朝廷发落。朝旨要赦便赦,要杀便杀,不但老兄不能作主,连本帅也不敢作主呢。若为了一个都司官,一个文案生,就把他释放,将来,朝旨诘责下来,哪个敢来担任?”总教自己官职保牢,别人的性命都又不管。刘清道:“卑职愿担此责。”到底不弱。勒保哈哈大笑道:“今朝捕到匪首,也是老兄功劳。本帅哪里好抹煞老兄,请你放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刘清道:“功劳是小事,信实是大事。今朝王三槐来降,若将他槛送京师,将来贼众都要疑阻,不敢投诚,那时恐要多费兵力,总求大帅三思!”勒保道:“这恰待日后再说,且管目前要紧。”随令军士将三槐监禁,自己退入后帐,命这位定计诱贼的老夫子,修折奏捷去了。 刘清叹息而退,待了一日,文牍员刘星渠逃回,刘清问他如何得脱?答称:“贼众因三槐未归,欲将贡生及都司偿命,贡生无法,只得哄称勒公要重用三槐,自当暂时留住。贼众因贡生是刘青天属员,半疑半信,贡生就与他说代探消息,溜了出来。都司也欲同回,被众贼留住。如果勒公变计,恐怕都司的性命,是不保了。”刘清道:“勒公无信,我亦上他的当,将来办理军务,必较前为难。我们且回任去罢!”随即写了辞行的禀单,饬役夫投递大营,自己带了刘星渠,匆匆去讫。 过了数日,上谕已下,内称据勒保奏攻克安乐坪贼巢,生擒贼首王三槐,朕心深为喜悦,着晋封勒保为威勤公,伊弟永保,前因剿匪不力,革职逮京,交刑部监禁,现并加恩释放,以示权衡功罪,推恩曲宥至意。接连又是一道上谕,晋封军机大臣大学士和珅公爵,户部尚书福长安侯爵,这个旨意,显见是太上皇诰敕,嘉庆帝难违父命,方有这道谕旨。勒保遂令部将把王三槐解送京师,一面再攻安乐坪。其时安乐坪余党,闻王三槐押解进京,将都司杀死,另奉冷天禄为头目,抗拒官兵。官兵昼夜围攻敌寨,盐粮将尽,冷天禄诈请投降,夜间却偷袭清营,官兵不及防备,顿时败退。 徐天德亦屡攻川东州县,骚扰不休,勒保再想招抚,奈教徒防着王三槐覆辙,个个拼出性命,不来上钩,反比从前越加刁悍。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只川北的罗其清,被额勒登保擒获,冉其俦被德楞泰、惠龄击毙,川北巨酋,总算授首。此外如陕督宜绵,专在教匪不到的地方,安营立寨,终年未曾一战。他倒享福。景安越加无事,寇至则避,寇去则出,军中号他迎送伯。肇锡嘉名。 悠悠忽忽,已是嘉庆四年了。四年以前,外间军事,日日吃紧,宫廷里面,没甚大事,只皇后喜塔腊氏病逝,改册皇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未免忙碌了一回。四年正月,太上皇生起病来,嘉庆帝侍疾养心殿。吁天祈祷,倍切虔诚。无如寿数已终,帝阍梦梦,太上皇的病,陡然沉重,名医都束手没法,竟尔“呜呼哀哉”。嘉庆帝擗(pi)踊大恸,颇尽孝思,越四日,即命军机大臣拟了一道谕旨,颁给四川湖北陕西诸将帅道: 我皇考临御六十年,四征不庭,凡穷荒绝徼,无不指日奏凯,从未有劳师数年,糜饷数千万,尚未蒇事者。自末年用兵以来,皇考宵旰勤劳,大渐之前,犹时望捷音,迨至弥留,亲执朕手,频望西南,似有遗憾。若教匪一日不平,朕即一日负不孝之疚,内而军机大臣,外而领兵诸将,同为不忠之臣,迩年皇考春秋日高,从事宽厚,即如贻误军事之永保,严交刑部治罪,仍旋邀宽宥。其实各路纵贼,何止永保一人,奏报粉饰,掩败为功,其在京谙达侍卫章京,无不营求赴军,其归自军中者,无不营置田产,顿成殷富,故将吏日以玩兵养寇为事。其宣谕各路领兵大小诸臣,戮力同心,刻期灭贼,有仍欺玩者,朕惟以军法从事。 这旨一下,内外大臣,已觉得嘉庆亲政第一道上谕,便已严厉异常,不同前日,暗料数日以内,必有一番大大的黜陟。不防嘉庆帝格外迅速,过了两日,便令侍卫锁拿大学士公和珅、户部尚书侯爵福长安下狱。 自太上皇崩后,和珅原是栗栗危惧,不过想不到这般辣手,这日正与姬妾们谈论后事,忽有十数个侍卫,直入府中。豪仆还不知死活,上前喝阻。众侍卫大声道:“有圣旨到来,请你相爷接读!”豪仆闻圣旨二字,方个个伸舌,入内通报。和珅此时,心里已七上八下,勉强出来接旨。当由宣诏官站在上面,和珅跪在下边,但听宣诏官朗诵上谕道:“和珅欺罔擅专,情罪重大,着即革职,锁交刑部严讯!钦此。”和珅不听犹可,听了数句上谕,魂灵儿飞入九霄,正在没法摆布,那侍卫铁面无情,将他牵曳而去。还有好几个侍卫,留管前后门,准备查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里面的老太太、姨太太、驸马爷、少公子、少奶奶等,都哭哭啼啼,急得没法,只得请出乾隆帝的十公主来,一班儿跪在地上,向她磕头求救。额驸丰绅殷德,且抢上几步,也顾不得夫妻名义,忙向公主绣鞋边跪下,捣头如蒜,床下踏板想亦跪惯,此次也不算奇怪。弄得公主难以为情,忙叫大众从长商议。大家方才起来,统是泪容满面,万分凄惶。公主也不禁流泪,情愿入宫转圜,当即带了侍女四名,乘舆出门。侍卫见了公主,不便拦阻,由她去讫。 谁想过了两日,又有数行谕旨道: 和珅受大行太上皇帝特恩,由侍卫拔擢至大学士。在军机处行走多年,叨沐殊施,无有其比。朕亲承付托之重,猝遭大故,苫块之中,每思三年无改之义,皇考简用重臣,断不肯轻为变易。今和珅情罪重大,并经科道诸臣,列款参奏,实有难以刻贷者。是以朕于恭颁遗诏日,即将和珅革职拿问,胪列罪状,特谕众知,除交在京王公大臣会审定拟外,着通谕各督抚,将指出和珅各款,应如何议罪?并此外有何款迹?各据实复奏。 原来嘉庆帝素恨和珅,因太上皇在日,不好显斥,廷臣也不敢参奏。到太上皇已崩,御史广兴,给事中广泰、王念孙等,窥破嘉庆帝意旨,一个说和珅偷改朱谕,一个说和珅擅取宫女,一个说和珅私藏禁物,一个说和珅漏泄机密,此外如遇事把持,贪赃不法,勾结党羽,残害贤良等款,不计其数。共列成二十大罪,惹得嘉庆帝怒气勃勃,立欲将和珅治罪。适值十公主入宫面请,嘉庆帝越加懊恼。嗣经公主再三哀求,只准饶了和珅家属,不饶和珅,因此遂下了这道谕旨。公主倒脸。和珅家内,还道公主不肯着力,其实公主到嘉庆帝前,也似丰绅殷德一般,下跪磕头,无如皇帝不允,公主也没奈何。嘉庆帝遂令刑部严讯,二十款大罪中,和珅虽赖了一半,有一半寻出证据,无可抵赖,只得招认。当下就着钦差查抄,钦差到和珅宅内,便将前堂后厅,内室寝房,统行查阅。但见和珅的房屋,统用枬木造成,体制仿佛宁寿宫,华丽仿佛圆明园,陈列的古玩奇珍,却比大内还多一二倍,顿时由侍卫带同番役,一一抄出。计开: 赤金首饰共三千六百五十七件,东珠八百九十四粒,珍珠一百七十九挂,散珠五斛,红宝石顶子七十三个,祖母绿翎管十一个,翡翠翎管八百三十五个,奇楠香朝珠六百九十八挂,赤金大碗五十对,玉碗十对,金壶四对,金瓶两对,金匙四百八十个,金盆一对,金盂一对,水晶缸五对,珊瑚树二十四株,玉马一只,银杯四千八百个,珊瑚筷四千八百副,镶金象箸四千八百副,银壶八百个,翡翠西瓜一个,猞猁狲皮八十张,貂皮二百六十张,青狐皮三十八张,黑狐皮一百二十张,玄狐皮统十件,白狐皮统十件,洋灰皮三百张,灰狐腿皮一百八十张,海虎皮三十张,海豹皮十六张,西藏獭皮五十张,紬缎四千七百三十卷,纱绫五千一百卷,绣蟒缎八十三卷,猩红洋呢三十匹,哔叽三十匹,各色布四十九捆,葛布三十捆,各色皮衣一千三百件,绵夹单纱绢衣三千二百件,御用纬帽二顶,织龙黄马褂二件,酱色缎四开禊袍二件,白玉玩器六十四件,西洋钟表七十八件,玻璃衣镜十架,小镜三十八架。铜锡等物七千三百余件,纹银一百零七万五千两,赤金八万三千七百两,钱六千吊,房屋一千五百三十间,花园一所,房地契文五箱,借票二箱,杂物不计。 统共一百零九号,除金银铜钱外,有二十六号,当时估起价来,已值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余两。另外八十三号,还未曾估价。若照样计算,差不多有八九万万两。自古以来,无论王崇石恺,不及和珅十分之一,就是中外的皇帝,也没有这种大家私。嘉庆帝见了查抄的数目,也不觉暗暗惊异,下旨赐和珅自尽。福长安事事阿奉和珅,着收监,候秋后处决。和珅弟和琳,追革公爵,只额驸丰绅殷德,因顾着十公主脸面,曲加体恤,免他罪名,叫他在家安住,不许出外滋事。和珅次子丰绅殷绵等,概革去封爵,回本旗当闲散差。大学士苏凌阿,系和琳姻亲,和珅引他入相,年逾八十,老迈龙钟,勒令休致。侍郎吴省兰、李潢,太仆寺卿李光云等,统系和珅引用,黜革有差。此旨一下,眼见得和珅休了。贪刻一生,徒归泡影。丰绅殷德,亏是娶了一个公主,还好安耽度日。应该补磕几个响头。就是和珅的妻妾家眷,也都是公主暗中保全。小子有诗咏和珅道: 权奸贪冒古来无,一死何曾足蔽辜? 毕竟犹留郎舅谊,九重特旨赦妻孥。 和珅伏法后,嘉庆帝振刷精神,又有一番作为,姑俟下回再详。 王三槐无端起乱,假邪教以惑民,川中生灵,因之涂炭,律以应得之罪,固无可贷。但既诱之来降,不宜再行槛送,兵不厌诈,此事恰不宜诈也。勒保急功近利,但顾目前,不顾日后,当时封为上公,固觉显赫,然勒保所恃者,惟和珅,勒保封公,和珅亦封公,内外蒙蔽,不问可知,和珅败而勒保亦无幸矣。和珅为相二十余年,家中私蓄,几乎不可胜算。乾隆时,清政府岁入,止七千万,和珅家产,适当清廷二十年岁入之一半而强,然卒之全归籍没,贪官污吏之结局如此。后之身为公仆者,亦何不奉为殷鉴耶?炎炎者灭,隆隆者绝,况为贪官?况为污吏?读此回,可为居官鉴。 第四十四回 布德扬威连番下诏 擒渠献馘逐载报功 第四十四回 布德扬威连番下诏 擒渠献馘逐载报功 却说和珅伏诛之日,正王三槐押解到京之时。嘉庆帝命军机大臣等,审问三槐,供称“官逼民反”四字。嗣经嘉庆帝亲讯,三槐仍咬定原供。嘉庆帝道:“四川的官吏,难道都是不法么?”三槐道:“只有刘青天一人。”三槐被刘清诱擒,仍然不怨,供出刘青天行状,可见良心未泯,公论自存,贪官污吏,不如盗贼远甚。嘉庆帝道:“哪个刘青天?”三槐道:“现任建昌道刘清。”嘉庆帝又道:“只有一个刘青天么?”三槐道:“刘青天外,要算巴县老爷赵华,渠县老爷吴桂,虽不及刘青天,还算是个好官,另外是没有了。”嘉庆帝听了此言,不由得感慨起来,随命将三槐下狱,暂缓行刑。又下谕道: 国家深仁厚泽百余年,百姓生长太平,使非迫于万不得已,安肯不顾身家,铤而走险?皆由州县官吏朘小民以奉上司,而上司以馈结和珅。今大憝已去,纲纪肃清。下情无不上达,自当大法小廉,不致复为民累。惟是教匪迫胁良民,及遇官兵,又驱为前行以膺锋镝,甚至剪发刺面,以防其逃遁,小民进退皆死,朕日夜痛之。自古惟闻用兵于敌国,不闻用兵于吾民,其宣谕各路贼中被胁之人,有能缚献贼首者,不惟宥罪,并可邀恩;否则临阵投出,或自行逃出,亦必释回乡里,俾安生业。百姓困极思安,劳久思息,谅必一见恩旨,翕然来归。其王三槐所供川省良吏,自刘清外,尚有知巴县赵华,知渠县吴桂,其量予优擢以从民望。至达州知州戴如煌,老病贪劣,胥役五千,借查邪教为名,遍拘富户,而首逆徐天德、王学礼等,反皆贿纵,民怨沸腾,及武昌府同知常葵,奉檄查缉,株连无辜数千,惨刑勒索,致聂杰人拒捕起事,其皆逮京治罪。难民无田庐可归者,勒保即督同刘清,熟筹安置,或仿明项忠原杰,招抚荆襄流民之法,相度经理。遍谕川楚陕豫地方,使咸知朕意。 自此谕下后,内外官吏,方知嘉庆帝平日实是留心外事,并非没有知觉。且谕旨中含有慈祥恻怛意思,颇不愧庙号仁宗的仁字。仁宗二字,就此补出。但当时统兵的将帅,一时不能全换,嘉庆帝逐渐改易,另有数道谕旨,并录于后。 和珅压阁军报,欺罔擅专,致各路领兵大臣,恃有和珅蒙庇,虚冒功级,坐糜军饷,多不以实入奏。姑念更易将帅,一时乏人,勒保仍以总统授为经略大臣,其川陕湖北河南督抚,及领兵各大将咸受节制,以一事权。明亮、额勒登保,均以副都统授为参赞大臣,别领官军,各当一路,有不遵军令者,指名参奏。川楚军需,三载经费,至逾七千余万,为从来所未有,皆由诸臣内恃和珅护庇,外踵福康安、和琳积习,在军惟笙歌酒肉自娱,以国帑供其浮冒,而各路官兵乡勇,饷迟不发,致枵腹无裈,牛皮裹足,跌行山谷。此弊始于毕沅在湖北,而宜绵、英善在川,相沿为例。今其严行察核,毋得再蹈前愆,致干重咎! 宜绵前后奏报,皆屯驻无贼之处,从未与贼交锋,且已老病,令解任来京。惠龄旷久无功,为贼所轻,着即回京守制。景安本和珅族孙,平日趋奉阿附,每于奏事之便,禀承指使,恃为奥援,剿堵皆不尽力,驻军南阳,任楚贼犯豫,直出武关,惟尾追,不迎截,致有迎送伯之号。甚至民裹粮请军,拒而不纳,武员跪求击贼,不发一兵,为参将广福面诮,反挟愤诬劾,其获封伯爵,亦攘道员完颜岱捕浙川邪教功,张皇入奏,欺君罔上,误国病民,着即拿解来京,照律惩办! 数道上谕,真似雷厉风行,统兵各官,不寒而栗。勒保也只得打叠精神,悉心筹划,令额勒登保、德楞泰,剿徐天德、冷天禄,明亮剿张汉潮,自己驻扎梁山,居中调度。自嘉庆四年正月至六月,只额勒登保一军,斩了冷天禄,德楞泰一军,与徐天德相持,追入郧阳,明亮一军,徒奔走陕西境内,未得胜仗。勒保虽有所顾忌,不敢全行欺诈,然江山可改,本性难移,终究是见敌生畏,多方诿饰。新任湖广总督倭什布,据实参奏,嘉庆帝复下谕道: 勒保经略半载,莫展一筹,惟汇报各路情形,按旬入告。近据倭什布奏,川贼接踵入楚,不下二万,有北趋荆襄之势,既不堵截,又不追剿,是勒保竟择一无贼之处,驻营株守,罪一;且屡奏均言不必增兵,而附奏又请拨饷五百万,若迫不及待,自相矛盾,意图浮冒,罪二;各路奏报,多王三槐余党,勒保止将首逆诱擒,而置余匪于不问,罪三;军营报奏,大半亲随之人,而兵勇钱粮,并不按期给发,以致枵腹跣行,冻馁山谷,几同乞丐,士马何由饱腾,罪四。勒保上负两朝委任之恩,下贻万民倒悬之苦,着即令尚书魁伦,副都御史广兴,赴川逮问治罪!其经略事务,暂由明亮代理。钦此。 勒保逮回京师,永保偏出署陕抚,这也奇怪。因明亮剿办张汉潮,迟延无功,陕西未能肃清,于自己方面,大有不便,因劾明亮观望,明亮亦劾永保推诿,双方互讼,嘉庆帝命陕督松筠密查。松筠上疏,大略言:“经略明亮素号知兵,所言似合机宜,究无实效。将军恒瑞前在湖北,战迹称最,但年近六旬,精力大减,恐不胜任。提督庆成,身先士卒,颇有胆量,奈中无主见,只能带领偏师,不能出谋发虑。署陕抚永保无谋无勇,专图利己,过辄归人,独额勒登保英勇出群,其次惟德楞泰,若要平贼,非用此二人不可。”松公颇有知人之识。于是朝旨命尚书那彦成,佩钦差大臣关印,赴陕监明亮军,兼会同松筠勘问。那彦成到陕后,细探情实,两人俱有不合,遂与松筠联衔奏参。明亮、永保褫职逮问,连庆成也在其内。适明亮追斩张汉潮,朝旨以挟嫌偾事,功不蔽罪,仍令逮解至京,命额勒登保代任经略。 额勒登保系满洲正黄旗人,旧肃海兰察麾下,讨台湾,征廓尔喀,尝随海公建功立业,每战必策马当冲,争先陷阵。海公曾对他道:“你真是个将材,可惜不识汉字。我有一册兵书,叫你熟读,他日自然会成名将。”额勒登保得了赠书,遂日夕揣摩,居然熟练,能出奇制胜。看官!你道这兵书是什么典籍?原来是一册《三国演义》,由汉文译作满文,海公也曾作为枕中秘本,赠了额勒登保,无非是传授衣钵的意思。仿佛范仲淹授狄青《左氏春秋》。额勒登保手下,且有汉将两员,统是姓杨,一名遇春,四川崇庆州人,一名芳,贵州松桃厅人。遇春梦神授黑旗,故以黑旗率众,敌望见即知为杨家军。杨芳好读书,通经史大义,应试不售,乃出充行伍,为遇春所拔识。阵斩冷天禄,实出二杨的功势。额勒登保为经略时,遇春已授任总兵,杨芳尚只一都司官,额公特保举遇春为提督,杨芳为副将。二人得额公知遇,尤为出力。就是罗思举、桂涵两乡勇,亦因额公做了统帅,有功必赏,愿效驱驰。可见为将不难,总在知人善任呢。 话休叙烦,单说额勒登保受了经略的印信,大权在手,不患掣肘,便统筹全局,令文案员修好奏折,独自上疏道: 臣数载以来,止领一路偏师,今蒙简任经略,当通筹全局,教匪本内地编氓,原当招抚以散其众,然必能剿而后可抚,且必能堵而后可剿。从前湖北教匪多,胁从少,四川教匪少,胁从多,今楚贼尽逼入川,其余川东巫山大宁接壤者,有界岭之险可扼,是湖北重在堵而不在剿;至川陕交界,自广元至太平千余里,随处可通,陕攻急则折入川,川攻急则窜入陕,是汉江南北,剿堵并重;川东川北,有嘉陵江以阻其西南,余皆崇山峻岭,居民大半依山傍水,向无村落,惩贼焚掠,近俱扼险筑寨,大者数千人,小亦数百名,团练守御,而川北形势,更便于川东,若能驱各路之贼,逼归川北,必可聚而歼旃,是四川重在剿而不在堵;虽贼匪未必肯逼归一处,但使所至俱有堡寨,星罗棋布,而官兵鼓行随其后,遇贼即迎截夹击,所谓以堵为剿,宁不事半功倍?此则三省所同。臣已行知陕楚,晓谕修筑,并定赏格,以期兵民同心蹙贼。至从征官兵,每日遄征百十里,旬月尚可耐劳,若阅四五年之久,无冬无夏,即骡马尚且踣毙,何况于人?而续调新募之兵,不习劳苦,更不如旧兵之得力,臣之一军所以尚能得力者,实以兵士所到之处,亦臣所到之处;兵士不得食息,臣亦不得食息。自阖营将弁,无不一心一力,而各路不能尽然。近日不得已将臣所领之兵,与各提镇互相更调,以期人人精锐,足以歼敌。恐劳圣虑,特此奏闻。 据这奏牍看来,确是老成谋划,不比凡庸,自是军务方有起色。 会德楞泰追逐徐天德,转战陕境,与高均德等相遇,德楞泰乘着大雾,袭击高均德,把他擒住,有旨授德楞泰为参赞大臣。高均德死后,不料复有冉天元,收集均德残众,与徐天德合,非常厉害。额勒登保亲自督剿,令杨遇春领左翼,穆克登布领右翼。穆克登布也是一员骁将,但与杨遇春不甚相合。遇春因天元善战,非他贼比,须先用全力相搏,杀败了他,方好分队追击。额公亦赞成此议,独穆克登布意不为然。到了苍溪,闻与冉天元相近,穆克登布竟恃勇先进,绕出冉天元前面,忽伏兵齐起,前后夹攻,将穆克登布围住。穆克登布猛力冲突,不能出围,幸亏山寨乡勇,出垒救应,始拔出穆克登布,将士伤了不少。穆克登布经此大创,别人料他总要小心,谁知他依然如故,仍力追冉天元,驰至老虎垩,旁有大山,穆克登布跃马径上,直据山巅。杨遇春据山腰,天元正伏山中,先出攻杨遇春军。遇春坚壁不动,天元无可奈何。转身攻穆克登布,冒死突上,山巅促狭,任你穆克登布如何骁勇,也施展不出什么伎俩。天元进一步,穆克登布退一步,愈逼愈紧,穆克登布的营帐,自山巅坠下,顿时军中大乱,陷死副将十余名,兵士不能悉计。 右翼军败溃,天元再攻左翼军,乘高下压,遇春抵死力战。自傍晚杀到天明,天元始退。遇春部下,也伤亡了若干名。师克在和,不和必败。额勒登保大愤,檄德楞泰夹击冉天元,不防川北的王廷诏一股,竟由川北入汉中,西窥甘肃,额勒登保闻报,又引军星夜赴援,并令德楞泰随后策应。冉天元复东渡嘉陵江,分犯潼川锦州龙安,将北合甘肃诸寇。川陕甘一带,同时告警。清廷不得已,再用明亮为领队大臣,赴湖北,赦勒保罪,授任四川提督,赴四川,屡黜屡陟,清廷可谓无人。并诏德楞泰回截冉天元,命为成都将军。 德楞泰奉命回南,探得冉天元在江油县,急由间道邀击。天元层层设伏,德楞泰步步为营,十荡十决,连夺险隘,转战马蹄冈。时已薄暮,德楞泰见伏兵渐稀,正思下马稍憩,偶见东北角上,赤的的一枝枝号火腾起,直上云霄,德楞泰惊道:“我兵已陷入伏中了。”一急。话言未绝,西北角上,又见起了两支号火,再急。德楞泰忙令众兵排开队伍,分头迎敌。转身一望,西南角及东南角上,都是闪闪火光,冲天四起,马声杂乱,人声鼎沸。三急。德楞泰料知伏兵不止一二路,亟分作四路抵御,布置才毕,敌兵已由远及近,差不多有七八路。四急。德楞泰传令齐放矢铳,放了一阵,敌兵毫不退怯,反围裹拢来。德楞泰见敌兵各持竹竿,竿上缠绕湿絮,矢中的箭镞,铳中的弹丸,多射在湿絮上,不甚伤敌,所以敌仍前进,于是传令人自为战。五急。官兵知身入重围,也不想什么生还,恶狠狠的与他鏖斗,血战一夜,天色黎明,敌兵仍是不退。六急。再战一日,方渐渐杀退敌兵。官兵埋锅造饭,蓐食一餐,餐毕,四面喊声又起,忙一齐上马,再行厮杀,又是一日一夜。七急。是日官兵又只吃了一顿饭,夜间仍是对敌。八急。德楞泰暗想道:“敌兵更番迭进,我兵尚无援应,若再同他终日厮杀,必至全军覆没呢。”遂下令且战且走。 官兵阵势一动,冉天元料是败却,麾众直进,行得稍慢的,多被悍目自行杀死,此时敌众不得不舍命穷追。官兵战了三日三夜,气力已尽,肚子又饥,没奈何纷纷溃散。九急。德楞泰亦觉得人困马乏,便带了亲兵数十名,跃上山巅,下马喘息,自叹道:“我自从军以来,从没有遇着这等悍贼,看来此番要死在此地了。”正自言自语间,猛听得一声大叫道:“德楞泰哪里走?”这一句响彻山谷。德楞泰忙上马瞭望,见山下一人,挥着鞭,舞着刀,冲上山来。这人为谁?正是冉天元。十急。德楞泰胸中已横着一死字,倒也没甚惊恐,且因走上山来,只有一冉天元,越发胆壮,便也大呼道:“冉贼!你来送死么?”一面说话,一面拈弓搭箭,飕的一声,正中冉天元的马。那马负着痛,一俯一仰,把冉天元掀落背后,骨碌碌滚下山去。德楞泰拍马下山,亲兵亦紧随而下,见冉天元正搁住断崖藤上。德楞泰忙从亲兵手中,取了钩头枪,将冉天元钩来,掷在地上,亲兵即将他缚住。山下的兵,正上山接应冉天元,见天元被擒,拼命来夺,德楞泰复与交战,忽山后又有一支人马,逾山而至,从山顶冲下。又为德楞泰一急。德楞泰连忙细瞧,认得是山后的乡勇,德楞泰大喜。此中真是天幸。敌兵见乡勇驰到,转身复走。德楞泰偕乡勇下山招集余兵,逐北二十里。这一场恶战,自古罕有,德将军三字惊破敌胆,另外带兵官,多冒德将军旗帜,教徒不辨真假,一见辄逃。川西肃清,川东北虽有余孽,不足为患。适勒保至川,遂将肃清余党事,交付勒保,自赴额勒登保军。 额勒登保追王廷诏,沿途屡有斩获,王廷诏复自甘返陕,那彦成堵剿不力,有旨严谴,会河南布政使马慧裕,缉获教主刘之协于叶县,槛送京师,立正典刑。并谕军机大臣道: 前据马慧裕奏宝丰郏县地方,有匪徒焚掠之事,旋据叶县禀,缉获首犯刘之协,本日马慧裕驰奏,已收宝丰等处,白莲教匪徒千余名,悉数歼除,并提到眼目,认明刘之协属实,刘之协为教匪首逆,勾连蔓延,荼毒生灵,乃该犯仍敢在豫省纠结,潜谋起事,并欲为陕楚教匪接应,实堪痛恨。仰赖昊穹垂慈,皇考默佑,俾豫省新起教匪一千余人,立时剿捕净尽,擒获首逆,明正刑诛,可见教匪劫数已尽,从此各路大兵,定可刻期蒇事。朕于欣慰之余,转觉恻然不忍,盖教匪本属良民,只因刘之协首先簧鼓,附从日众,征兵剿办,已阅数年,无论百姓无辜,横遭杀戮,被胁多人,迫于不得已,即真正白莲教,皆我大清赤子,只因一时愚昧,致罹重罪。至各股贼首,先后就诛者,无不身受极刑,全家被戮,虽孽由自作,亦系听从刘之协倡教而起。白莲教获罪于天,自取灭亡,其顽梗可恶,其愚蠢可怜。朕仰体上天好生之仁,于万无可贷中,宽其一线,着经略额勒登保,参赞德楞泰,及各路带兵大员,与各督抚等,将刘之协擒获一事,广为宣传,并传谕贼营,伊等教首,已就诛戮,无可附从。至于裹胁之人,本系良善百姓,何苦为贼所累,自破身家,如能幡然悔悟,不但免诛,并当妥为安置。即实系同教,畏罪乞命,弃械归诚,亦必贷其一死。若经此番晓谕之后,仍复怙恶不悛,则是伊等甘就骈诛,大兵所到,诛戮无遗,亦气数使然,不能复加矜贷。额勒登保等鼓励将士,务期迅归贼氛,奠安黎庶,同膺懋赏,将此通谕知之。 嘉庆帝又亲制一篇《邪教说》,有“但治从逆,不治从教”的意旨。自是教徒失所倚靠,逐渐变计,化作良民。此时剧寇,只有王廷诏在陕西,徐天德在湖北,德楞泰由川赴陕,与额勒登保合军,追袭王廷诏。杨遇春为先锋,至龙池场,分兵埋伏,诱廷诏追来,一鼓擒住,并获散头目十数人,余众走湖北,由德楞泰引兵追剿,与明亮夹击、圈逼徐天德、樊人杰于均州。天德、人杰,先后投水溺死。川楚陕三省的悍目,斩俘殆尽,不过还有余孽未靖了。此时已是嘉庆六年的夏季。正是: 万丈狂澜争一霎,七年征伐病三军。 诸君欲知后事,且待下回再阅。 仁宗初政,颇有黜佞崇忠扶衰起敝之象。和珅一诛,而军务已有起色,勒保一黜,而寇氛依次肃清,可见立国之道,全恃元首,元首明则庶事康,元首丛脞则万事隳,彼额勒登保、德楞泰之得建奇功,莫非元首知人之效,然七年劳役,万众遭殃,不待洪杨之变,而清室衰兆见矣。故善读满史者,皆以高宗之末为清室盛衰关键云。 第四十五回 抚叛兵良将蒙冤 剿海寇统帅奏捷 第四十五回 抚叛兵良将蒙冤 剿海寇统帅奏捷 却说川楚陕三省的教徒,头目虽多归擒戮,余孽尚是不少。额勒登保、德楞泰,又往来搜剿,直到嘉庆七年冬季,始报大功戡定。嘉庆帝祭告裕陵,高宗陵。宣示中外,封额勒登保一等威勇侯、德楞泰一等继勇侯,均世袭罔替,并加太子太保,授御前大臣。勒保封一等伯,明亮封一等男,碌碌因人。杨遇春以下诸将,爵秩有差。 自此以后,裁汰营兵,遣散乡勇,兵勇或无家可归,或归家不敷食用,又经发放恩饷各官吏,层层克剥,七折八扣,煞是可恨。因此游兵冗勇,又纠众戕官,出没为患。复经额、德两将帅,东剿西抚,忙了一年,事始大定。自教徒肇乱,劳师九载,所用兵费,竟至二万万两,杀伤的教徒不下数十万,清兵乡勇的阵亡,五省良民的被难,且算不胜算,无从查考。和珅之肉,其足食乎?只这位嘉庆帝,当军事紧急时,很是审虑周详,励精图治,到西北平定,内外官吏,又是歌功颂德,极力铺张,嘉庆帝也道是功德及民,渐渐的骄侈起来。逸豫忘身,中主多半如此。庆赏万寿,下嫁公主,挑选妃嫔,仪注都非常繁备,金银也用了许多。 还有一桩赏罚倒置的事情:川楚陕平靖后,因地势阻奥,增设营泛,陕西省中添了一个宁陕镇,就用杨芳做了镇台。宁陕的地方,地险粮贵,当时创议的人,因例饷不足兵用,酌定每月加给盐米银,每人五钱,三年递减,次年届期应减一钱。布政使朱勋,以未奉部文,并四钱也都停发,兵士大哗。会陕西提督杨遇春,方奉旨入觐,宁陕总兵杨芳调署提督,副将杨之震护宁陕镇,将哗噪的兵士,不问曲直,统拿来笞杖一顿,一味蛮做。兵士愈加怨愤。内有两个小头目,都是姓陈,一名达顺,一名先伦,居然纠众抗命,杀死副将游击,劫了库中的银两,放出狱中的罪犯,趁势大乱。时杨遇春尚未出境,朝旨即命他回剿,另简成都将军德楞泰为钦差大臣,赴陕督师,遇春到方柴关,叛兵设伏以待,推蒲大芳为首领。大芳骁桀善战,竟将遇春围住,官兵叛卒,互相认识,竟不肯听遇春号令,纷纷四散。遇春止率亲兵数十名,登山断后,见大芳策马而来,大声叱道:“你何故造反?”大芳见是遇春,就下马遥跪,哭诉营官克饷的情形。遇春道:“营官克饷,你可上诉,何苦做此大逆不道的勾当。”大芳道:“现在已处骑虎之势,不能再下,须求大帅谅我!”言毕,起身径去。还亏遇春平日恩信及人,不至被迫。 是时杨芳亦驰来相救,遇春与他商议。杨芳道:“叛兵都经过百战,并非一时乌合,若要除灭了他,很不容易。况官兵九载勤劳,疮痍未复,又前时与叛兵多系同功一体,以兵攻兵,终无斗志。闻叛首蒲大芳见了大帅,尚下马遥跪,卑镇家属,亦由大芳送至石泉。可见大芳虽叛,还有旧部情谊。卑镇愿亲自出抚,若得大芳归降,便可迎刃而解。”遇春喜甚,即命杨芳去抚大芳。到了大芳营前,敌矛林立,军垒森严,杨芳的背后,有随员数名,都吓得战战兢兢,请杨芳折回。杨芳道:“天佑苍生,我必不死。且为国息兵,虽死何恨。汝等若果畏惧,不妨退还。让我一人前去便了。”遂扬鞭独进,直入大芳营。大芳忙出来迎见,杨芳向着大芳,恸哭失声道:“我与汝等戮力数年,同患难,共生死,仿佛如家人骨肉一般,今朝两下对垒,反同仇敌,我不忍见汝等身陨族灭,所以单骑前来,请你等先杀了我,免得见你惨祸。”蒲大芳等听了这番言语,不由得不感激,便道:“我等小兵,安敢冒犯镇台大人?大人真心相待,大芳也有天良,宁不知感。只朝廷未必肯赦前罪,奈何?”杨芳道:“你果诚心悔过,我当于钦差大人前,极力保免,要生同生,要死同死,要犯罪同犯罪,不使你等独受灾殃。”沉痛语,亦刻挚语,安得不令大芳敬服?大芳到此,不禁涕零,即声随泪下道:“镇台大人,真是我的生身父母。我若再自逆命,恐怕皇天也不容我呢。”已五体投地了。当下对众人道:“大芳今日已悔前过,情愿听这位杨镇台大人,杨镇台令我活,我就活,杨镇台要我死,我亦甘死,若兄弟们不以为然,一概听便。”大众齐声道:“愿随杨大人。”杨芳见叛兵都愿就降,便道:“众位都愿相随,乃是很好的了。但倡乱的人,曾在此处么?”大芳道:“不在此处。”杨芳道:“这却不便赦他。他戕了官,劫了库,破了狱,无法无天,若不照律究办,还要什么政府?”先宽后紧,可谓善于操纵。大芳道:“这都在大芳身上,请大人放心!”杨芳随即回营。 过了两日,大芳果诱缚陈先伦、陈达顺二人,献至清营,束手归命。这次乱事,若非杨芳单骑招抚,以诚服人,眼见得叛兵四出,如火燎原,比川楚陕三省的教徒,还要厉害几倍呢。德楞泰将二陈磔死,其余依了杨芳的议论,尽行赦宥,释归原伍。只奏折上却说是叛卒穷蹙乞命,把杨芳招抚事,搁起不提。 讵料嘉庆帝忽下严旨,说德楞泰宽纵专擅,竟要将他严谴。德楞泰急得没法,又上了一篇奏章,推在杨芳一人身上。德公尚且不德,何况别将。嘉庆帝遂将杨芳革职充戍,蒲大芳二百余人,亦命随杨芳发充伊犁,又密令伊犁将军松筠,将蒲大芳等诱诛。杨遇春亦坐罪降为总兵,德楞泰处罚罪轻,总算革职留任。后德楞泰调任陕西,剿平西乡叛兵,赏还原职。德公也天良发现,密奏杨芳功,方将杨芳赦回,然已受侮不少了。忠而被谤,最堪愤惋。西北一带,经数次痛剿,已算无事,偏偏东南的海寇,又兴起波,掀起浪来。海洋开禁,自康熙年间起头,康熙帝尝任用客卿,如西洋人汤若望、南怀仁等,俱命司历务,外洋商船,得了内援,便在中国海滨互市,往来江、浙、闽、粤间。乾隆末年,安南阮光平父子,窃位据国,国库中很是缺乏,他却想了一个盗贼政策,招集沿海无赖,给他兵船,封他官爵,叫他在海中劫掠商船,充作国用,这种政策,倒是特色。于是海寇日盛一日。嘉庆五年,海寇驾艇百余艘,聚逼台州,居然想上岸劫夺,浙江定海镇总兵李长庚,生长闽海,素识海中险要,且忠勇得了不得,是日闻警,带领三镇水师,出口抵御。巧值飓风陡起,雷雨大作,寇艇多半撞溺,有几百个海寇,避风上岸,被长庚捉得一个不剩,当场审讯,内中有四个头目,系是安南总兵,佩有安南王敕印。长庚大怒,把四人磔死,并行文安南,将敕印掷还。 会安南又有内乱,广南王后裔阮福映,自暹罗入国,得暹人援助,恢复旧土,灭了新阮,方思联络清朝,遂一面声明纵寇晦盗,系阮光平父子所为,与己无涉,一面奉表入贡,求清册封,乞仍以越南名国。嘉庆帝封他为越南国王,令严杜海寇,阮福映遵敕照办。怎奈海寇已是不少,虽失了安南政府的保护,终究野心未戢,仍然出没海上。就中有两个悍头目,叫着蔡牵、朱濆,兼并群盗,号令一方。蔡牵有百数十艇,朱濆也有百艇,把闽海作了根据,无论何国的商船,一出海洋,须要缴通行税四百圆,进港加倍,就是买路钱的别名。因此他二人竟做了海上富豪。又交通陆地会匪,使阴济兵械,饷械充足,猖獗万分,官兵都奈何他不得。 只一智勇深沉的李长庚,还好与他酣战几场,但长庚单知忠国,不善逢迎,不如是,不足为忠臣。往往为上司所忌。可恨可叹!嘉庆帝因长庚有功,擢他为福建提督,闽督玉德,偏与长庚反对,奏称长庚籍隶福建,须要回避,似乎名正言顺。朝旨乃调任浙江。浙江巡抚阮元,系江苏仪征县人,素擅文名,兼通武略,见了李长庚,谈了一回剿寇事宜,甚为合意,遂大加赏识。惺惺惜惺惺。长庚献造船制炮两大策,阮抚台一律采用,即为筹款十余万两,交与长庚。天下无难事,总教现银子,长庚得了这项巨款,就放着胆子,造起大船三十艘,名叫霆船,铸就大炮四百尊,就各船配搭,乘风破浪,所向披靡,连败蔡牵于岐头东霍等洋,擒住贼目张如茂等,兵威大振。嘉庆八年,蔡牵至定海,到普陀山进香,长庚探悉,将霆船一齐放出,四面掩击。蔡牵不及防备,忙跳下小船,单舸逃去。余外大艇,多被长庚一阵炮弹,打得篷穿桅折,并传令舟师追赶。 此时的蔡牵,正如丧家犬、漏网之鱼,逃至闽洋,又见霆船追至,据着上风,不能冲突,他连忙取了数万银子,遣人至闽督玉德处乞降。玉德见了银子,好似苍蝇见血,叮住不放,为了此物,误尽天下官吏。还管什么真假,立饬兴泉道庆徕,赴海口招抚。蔡牵与庆徕约,如果许降,须令李长庚退兵回港,勿得穷追。庆徕飞报玉德,玉德飞饬李长庚回兵。长庚明知蔡牵诈降,无如提督的位置,要受督抚节制,总督有命,不得违拗,未免落了几点英雄泪,带兵回港。 蔡牵恰慢慢儿修好樯械,备好糇(hou)粮,扬帆遁去。暗地里恰贿通奸商,替他制造巨舰,比霆船还要高大,只说载货出洋。一出了口,便交与蔡牵。蔡牵得此巨舰,又纵横海上,劫得台湾米数千担,接济朱濆,与濆合势,再犯温州。温州总兵胡振声,仓皇失措,领了一班不整不齐的水师,出去截击,不值牵、濆两人一扫,非但全军覆没,连胡振声亦溺毙水中。牵、濆连八十余,返驰入闽,闽中没有一人敢上前抵敌。 嘉庆帝闻悉情形,命长庚总统闽浙水师。长庚感恩图报,令温州海坛二镇为左右翼,日夕操练,于嘉庆九年仲秋,向马迹洋出发。净海无波,水天一色,正好行军时候。兵行数十里,遥见前面有一海岛,左右两翼,泊着敌船,帆樯矗立,簇隐如林,差不多一二百艘。长庚把令旗一挥,大小战舰,并行而进,看看敌船将近,令各舰队齐放巨炮。蔡牵、朱濆也将战船驶开,一字儿的排着,用炮还击。霎时间烟雾迷濛,波飞浪立。长庚仔细一瞧,右边是蔡牵战船,左边是朱濆战船。他却把自己坐船,直冲中心,轰的一炮,把敌阵中间的船篷,打落半边,那船向后倒退。长庚乘势突入,将敌阵冲作两段。朱濆见阵势已乱,率舰逃走。蔡牵势成孤立,也转舵前奔。长庚扯满风篷,追杀过去,击沉敌船二艘,并将蔡牵的坐船篷索,亦都击断。亏得蔡牵的船身高大,船篷虽坏,尚能驰驶,拼命逃了出去。长庚方传令收兵。 是年冬,败朱濆于甲子洋。次年夏,又败蔡牵于青龙港,蔡牵屡败屡奋,索性聚船百余艘,东犯台湾,攻入鹿耳门,沉舟塞港,截阻官兵援应,并结连土匪万余人,围攻府城,自称镇海王。全台大震。闽督玉德,飞报清廷。嘉庆帝忙饬成都将军德楞泰,佩钦差大臣关防,调四川兵三千赴剿,将军赛冲阿为副,令速出兵。 两将军尚未出境,李长庚已到台湾,总是他捷足。他见鹿耳门已被塞住,寻出一条小港来,这港名叫安平港,可以直入府城,于是令总兵许松年、王得禄,驾了小舟,率兵潜入,自己守住南汕北汕两口,堵住蔡牵出路。蔡牵只道鹿耳门已经塞住,尽可向前进攻,谁料许松年、王得禄,已从间道攻入。蔡牵急分兵抵御,五战都败,失了三十多号小战船,并党羽千余人。蔡牵料台湾难下,急从北汕港遁走,将要出口,见口外有大舰数艘堵住,最高的舰上,立着一位大帅,手执令旗,威风凛凛,望将过去,不是别人,正是生平最怕的李长庚。蔡牵想上前冲突,后面的追兵又至,前后都用大炮轰击,蔡牵管了前,不能管后,管了后,又不能管前,急得叫苦连天,投身无路。长庚下令道:“今日不擒蔡逆,更待何时,诸将士宜乘此努力。”这令一下,诸将士奋力前攻,巴不得立擒蔡牵。 怎奈将士固已齐心,老天偏不做美,一阵怪风,从海中掀起,波涛怒立,战舰飘摇,官兵急切不能自主,被蔡牵夺路逃走。一出海外,辽廓无垠,长庚只率兵三千,哪里阻截得住?仅夺了十多号战船。嘉庆帝还说他任贼远飏,夺去翎顶,皇帝总没良心。德楞泰等一律截回,长庚愤极,复率兵力剿,退至福宁,岸上无一卒夹击,蔡牵、朱濆,复连合来攻。长庚猛力杀退,蔡牵又与朱濆分兵,窜入浙海。只台州到定海,长庚尾追不舍,专击牵舟,牵受创又遁。有旨赏还翎顶。长庚愤怒少舒。 不防浙抚阮公,丁忧去任,长庚慨然太息,与三镇总兵商议道:“我自统领水师以来,全仗阮公帮助,稍得舒展。今阮公又去,知我无人,看来是难望成功呢?”三镇总兵道:“浙抚已去,闽督尚在,统帅何必忧虑。”长庚道:“不要提起这位闽督玉公,我要造船,他说无银;我要调军,他说无兵。台湾一役,我与诸君尽力截住蔡逆,虽是天公不公,起了飓风,被他走脱,然使玉公出兵相助,这蔡逆已被我杀败,狼狈万状,何患不能追擒?就令玉公不愿出兵,却肯预先给发银两,畀我造成大船,那时船身高大,究竟抵得住风潮,不妨冲风追袭。你看蔡逆的坐船,比我的坐船,要高五六尺,他在惊风骇浪中,尚能驾驶自如,我却不能,睁着眼由他逃去,真正可恨!”良将无功,多被上峰掣肘之故,不独李公为然。三总兵听到此语,也不禁忿恨起来,便一齐道:“统帅既要造船,某等愿捐廉相助。”长庚道:“诸君美意,煞是可敬。但我亦早有此意,还恐玉帅不允。”三总兵道:“且禀报玉帅,再作计较。”长庚修好禀单,饬呈闽督,得了回批,果然说造船需时,朝廷有旨速剿,不便久待,毋得濡滞干咎。妒功忌能,莫逾于此。长庚忙召三总兵,将回批与他瞧阅,三总兵愤愤道:“统帅本可专折奏陈,何不详报皇上呢?”长庚叹道:“我辈统是汉人,汉人十句话,不及满人一句。朝廷总是信玉帅,不信长庚,如何是好?”满汉界限,区划早分。三总兵道:“今上圣明,或不至此,统帅总是奏陈为是。”长庚不得已,便将平日情形,据实列奏。嘉庆帝果真圣明,把闽督玉德革职拿问,另命阿林保继任闽督。 阿林保到任,长庚免不得到闽贺喜,阿林保置酒款待,席间叙起剿寇事。这位新总督阿公,拈着几根鼠须,沉吟一回,已露奸象。随笑嘻嘻的向长庚道:“大海捕鱼,何时入网?我兄弟恰有一策,不知可用得否?”长庚道:“敢不请教。”我亦要请教。阿林保道:“海外辽阔,事无左证,李总统但斩了一酋,即说是蔡牵首级,报至我兄弟衙门,我兄弟便可飞章报捷,余外的贼子,统归善后办理。照这样处置,你受上赏,我亦得邀次功,比穷年累月的跋涉鲸波,侥幸万一,岂不是较好么?”原来如此!长庚不禁勃然道:“大帅叫长庚杀贼,长庚恰不怕死,久视海舶如庐舍,若照这样捏诈虚报的办法,长庚不敢闻命。”阿林保道:“我也无非为你打算,你定要擒真蔡牵,兄弟也不便多管。”长庚道:“长庚誓与贼同死,不与贼同生。”阿林保不待长庚言毕,便道:“算了!好好一个人,如何情愿求死?要死何难,要死不难。”长庚至此,不能不死。长庚满腹愤怒,只是不好发泄,勉强饮了几杯,谢宴趋出。阿林保即密劾长庚,不到一月,弹章三上,不是说长庚恃才,就是说长庚怯战,一心想置长庚于死地。小子叙说到此,也满怀愤激,吟成一绝句道: 岳王功败遭秦桧,道济名高嫉义康。 自古忠奸不两立,但凭人主慎端详。 未知嘉庆帝如何发落,且待下回再叙。 康熙以后,已乏练达之满员,而满汉畛域,反日甚一日。盖满员渐成无用,内而政务,外而边事,多仗汉人赞助,相形之下,未免见绌,由愧生妒,由妒生忌,于是汉员立功,往往为满员所侧目,不加残害不止。张广泗、柴大纪等事,见于乾隆朝,杨芳充戍,李长庚殉难,见于嘉庆朝,后人或目为专制之毒,实则不仅专制而已。汉人十语,不及满人一语,即为本回中眼目。德楞泰已负杨芳,后且求如德楞泰者,尚不可得,此汉满之所以终成水火也。 第四十六回 两军门复仇慰英魄 八卦教煽乱闹皇城 第四十七回 闻警回銮下诏罪己 护丧嗣统边报惊心 第四十八回 愚庆祥败死回疆 智杨芳诱擒首逆 第四十八回 愚庆祥败死回疆 智杨芳诱擒首逆 却说永芹到了回疆,也是没有摆布,虽不比斌静荒淫,无如庸庸碌碌,总不能立平匪乱。张格尔却外集党羽,内通回户,屡次骚掠近边,清兵出塞,他即远遁;又或诡词乞降,变端百出,弄得永芹束手无策,因循迁延,直达三年。道光五年夏季,边报张格尔大举入寇,领队大臣巴彦图,自恃勇力,率兵二百人,出塞掩捕,走了四百里,并没有张格尔踪迹,他竟勃然大愤,行到布鲁特地方,见有回众游牧,率妻挈子,约有二三百人,遂纵兵杀将过去。回众吓得四散,只有青年妇女,黄口儿童,一时不能急走,被他见一个,杀一个,可怜这班无罪无辜的妇孺,都做了身首异处的尸骸。大约命中注定,要被巴彦图杀死。巴彦图愤已少洩,当下回军,逾山越岭而还,无复行列。谁知逃走的回民,因妇子被杀,哭诉回酋汰列克,汰列克大怒,领部众二千名前来追袭,把巴彦图围住,十个杀一个,霎时间把清兵扫光,随即与张格尔联合进兵,势甚猖獗。永芹无可隐讳,慌忙拜本乞援。道光帝召还永芹,令伊犁将军庆祥往代。又命大学士长龄往代庆祥。 庆祥到喀什噶尔,召集司员章京,及各城伯克会议。伯克中有个阿布都拉,自称详悉回务,庆祥便把张格尔情形,详细问他。他却说张格尔乃是假名,冒充和卓木后裔,前时乃是阿奇木王努斯谎报,遂至哄动一时,为丛殴爵。参赞大人现到此处,不必劳动兵戈,只教声明张格尔不是回裔,那时回众自不去从他,乱事便可消灭了。庆祥信以为真,一面出示晓谕回民,一面奏劾阿奇木王努斯谎报的罪状。纯是呓语。张格尔得了此信,也恐众心离散,带了五百多人,突入回城,拜奠他先祖和卓木坟墓。回徒叫和卓坟为玛杂,非常敬信。玛杂在喀城外,距喀城约八十多里,乾隆时,大小和卓木被诛,所有喀城外旧存和卓等墓,仍奉旨令回户看守,毋得樵采污秽,下此谕时,实是为了香妃。张格尔欲借祭祖为名,固结众心,因有这番举动,协办大臣舒尔哈善、领队大臣乌凌阿,忙入报庆祥。庆祥急召阿布都拉,阿布都拉已不知去向,想也去拜奠和卓墓了。顿时仓皇失措,还是舒、乌两人禀道:“张格尔深入喀境,非发兵驱逐不可。”庆祥点头,命二人带兵千余名,去攻张格尔。朝发夕至,仗着锐气,击杀回众四百人。张格尔退入大玛杂内,倚着三重墙垣,誓死固守,复遣人出布谣言,说清军要铲除圣墓,屠尽回族子孙。回民闻言大恐,遂聚集数千人,去救张格尔。舒、乌两大臣,正围攻玛杂,忽见回众如潮涌至,急分兵抵御,不防张格尔也乘势杀出,内外夹攻,把清兵杀得七零八落。舒大臣阵亡,乌大臣踉跄奔回,入见庆祥。庆祥急调各营卡兵,尽集喀什噶尔,保守喀城。 张格尔倒还不敢进逼,饬人往浩罕国乞援。浩罕王摩诃末阿利,新即位,知人善任,威服附近哈萨克诸部,当时有百回兵不如一安集延的传闻。安集延就是浩罕东城。张格尔联约浩罕,俟得回疆西四城后,子女玉帛,情愿公分,还许割让喀城,作为酬劳。浩罕王大喜,即允发兵,令去使先回。张格尔知有后援,遂率军大进,前哨到了浑河,探得喀域外面,只有三座清营,报知张格尔。张格尔道:“这么说来,天山北路的清军,尚未南下,我等赶紧前进方好。”遂下令渡河。 忽报浩罕王率兵亲到,不由得惊疑道:“浩罕兵来得这般迅速,真出意外,我初意总道清兵大集,所以通使浩罕,乞师相助,现在喀城守兵甚少,旦夕可下,还要浩罕兵何用?”就想抵赖。随遣使赴浩罕军前,叫他不必前进。浩罕王愤怒,竟率军渡河,围攻喀城。张格尔却止住不行,暗中密布兵队,阻截浩罕王归路。太觉阴险。浩罕王攻城数日,急切难下,又探知张格尔不怀好意,恐腹背受敌,乘夜遁回。才渡过浑河对岸,树林中杀出一班回众,大叫浩罕王休走,吃我一刀。浩罕王不瞧犹可,瞧了一瞧,正是张格尔,气得无名火高起三丈,麾兵接战,黑夜里不辨回众多少,越杀越多,只觉得四面八方,统是回子旗帜,凭尔安集延兵马精锐,到此也心慌胆怯,败阵而逃。浩罕王夺路走脱,还有安集延兵二三千名,被张格尔围住,无可投奔,没奈何缴械乞降。 张格尔收为亲兵,进攻喀城,此时喀城外面的清营,抵御安集延兵,已是数日,累得人疲马倦,药尽刀残,哪里禁得起张格尔这支生力军,又复杀到。领队大臣乌凌阿、穆克登布,统同战殁。庆祥坐守孤城,左思右想,无能为计,只认定了一个死字,投缳自尽。还算忠臣。喀城无主,即被张格尔攻破,张格尔又分据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三城。回疆西四城俱陷。 清廷连接警信,遣兵调将,忙个不了。圣旨下来,命署陕甘总督杨遇春为钦差大臣,统陕甘兵五千,驰赴回疆,会诸军进剿。署陕西巡抚卢坤,赴肃州理饷。这旨方下,又接到伊犁将军长龄急奏,内称“逆酋已踞巢穴,全局蠢动,喀城距阿克苏二千里,四面回村,中多戈壁,断非伊犁乌鲁木齐六千援兵,所能克复,恳请速发大兵四万,以一万五千分护粮台,以二万五千进战”等语。道光帝览奏毕,即硃批授长龄为扬威将军,颁给印信,军营大小官员,悉听节制,伊犁将军职务,暂由德英阿代理。又命山东巡抚武隆阿,率吉林黑龙江三千骑,出嘉峪关,与陕甘总督杨遇春,同为参赞大臣,进剿逆回。 统计回疆分八城,西四城已俱失陷,还有东四城未失,一名喀喇沙尔,一名库车,一名乌什,一名阿克苏。阿克苏为东方屏蔽,张格尔遣兵入犯,直至浑巴什河,距阿克苏只四十里,城中兵不盈千,人心惶惶,亏得办事大臣长清,遣参将王鸿仪,领兵六百,扼住河岸,再战再胜,回众始却。会援兵亦云集阿克苏,东四城方得保全。 道光帝又饬长龄查办历任回疆各吏,长龄复奏斌静、色普徵额、巴彦图、绥善各人情状,有旨拘斌静、色普徵额下狱,拟斩监候,绥善充发黑龙江,巴彦图滥杀偾事,不得因阵亡例,列入恤典。又诏令办理粮饷大臣,定则例,绘图说,核实开销,不准妄费。并开回疆铜山,铸普尔钱,拨乌里雅苏台及伊犁各牧厂中牛马橐驼,接济军用。自是回疆军务,渐有起色。 道光七年,扬威将军长龄,率步骑二万二千名,由阿克苏出发,一路进行,未见敌踪。至洋阿巴特沙漠,时已半月,粮且食尽,方惶急间,忽探报五六里外,有敌营数座。长龄下令道:“我兵自阿克苏到此,粮食将尽,现闻敌营已在前面,不乘此杀贼囤粮,尚待何时!”将士得了此令,个个摩拳擦掌,踊跃愿往。长龄分军士为三队,自与杨遇春督率中军,武隆阿领左翼,杨芳领右翼,三路进攻。回众据冈迎敌,由高临下,声势颇锐。清兵夺粮心急,不顾矢石,拼命杀上,回众不能抵抗,纷纷溃窜,遗下牲畜糗粮,尽被清兵搬回。清兵得食,勇气百倍,追至沙布都特,地多苇湖,回徒四处分扎,决水成沮,阻住清兵去路。长龄命步卒冒险越渠,用短兵接战,复麾骑兵绕左右浅渠,横截入阵。回营见清兵骤至,忙开铳迎击,不料贮药失火,把自己营帐燃着,那时救火都来不及,还有何心接仗。清兵趁势杀入,射死回徒头目,夺了回徒旗鼓,回众又复四窜,追北数十里,擒馘万计。回众实是没用。 清兵复进至阿瓦巴特,见有侦骑数百,遇清兵,慌忙反走。长龄恐有埋伏,饬兵止追,夜遣吉林劲骑,从左右间道绕出敌后,次日方拔营齐进,用枪炮兵为前列,藤牌兵为后劲,沿途果遇埋伏,两下酣斗,枪炮迭施,回众也冒死撑拒。藤牌兵自清阵内驱出,个个穿着虎衣,跃入敌阵,回众尚是死战,怎奈回马疑虎至,向后倒退,顿时辙乱旗靡。吉林劲骑,又从后面杀到,回众大溃。安集延二帅,亦被清兵杀死。 清兵再进至浑河北岸,张格尔亲率众十余万,阻河列阵,横亘二十余里,筑垒为蔽,凿穴列铳,鼓角震天。长龄望见敌势浩大,未免心怯,上文逐层叙来,长龄颇有韬略,此次见敌势浩大,便自心怯,所谓一鼓作气,再衰三竭者欤?忙与杨遇春商议。遇春道:“贼势果然浩大,但我兵且坚垒不动,夜遣死士分扰敌营,不要杀入,只叫他扰乱贼心,使他自眩,便好相机进攻。”长龄依计而行,遂遣死士数百人,乘筏夜渡,鼓噪河中。张格尔屡出巡哨,喧嚣达旦。次夜,长龄拟仍用疑兵,忽西南风起,撼木扬沙,天昏如墨,不辨南北,长龄急令退营。杨遇春入帐道:“大帅退营何故?”长龄道:“贼据形势,逼近咫尺,且彼众我寡,恐不相敌,倘因天昏地黑,渡河而来,四面蹙我,岂不要全军覆没么?所以我拟退营十余里,俟明晨天霁,再进未迟。”总不脱一怯字。遇春道:“大帅所虑虽是,据愚见想来,乃是天助我兵的时候,要擒张格尔,就在今夜。”有胆有识。长龄不觉起立,便道:“参赞有何妙计?”遇春道:“贼军虽众,只知并作一队,依垒自固,兵略疏浅,可想而知。我兵远来,利在速战,若与他隔河相持,今日不战,明朝不攻,师劳粮竭,那时不能进,不能退,反中了深沟高垒的贼计。现在天适昏暗,贼不防我急渡,我竟渡河过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不怕张格尔不败。看杨某仗剑为大帅杀贼哩!”写得精彩。长龄道:“参赞此言,也是有识,但我军渡河,倘被他半渡邀击,如何是好?”遇春道:“这也不难,大帅可遣索伦兵千骑,绕趋下游,牵制贼势,遇春愿自率亲兵,向上游急渡,据住上风,两路得手,大帅自可从容过河了。”长龄尚在踌躇,遇春道:“寇不可玩,时不可失,请大帅急速准行!”于是长龄把退营的军令,改作进兵的军令,照遇春计划,先从上下游潜渡,乘风破浪,直达彼岸。遇春令前队扛着巨炮,直薄敌营。张格尔尚在梦里,被炮声震醒,忙起床督战。这时候,炮声与风沙声相杂,宛似数十万大兵,摧压垒门,弄得人人丧胆,个个惊心。到了天明,索伦兵从下游趋至,长龄亦亲督大兵,逾河前来,风止雾霁,乘势冲入敌垒,张格尔率众窜去。回俗统着高履,履后无跟,行走时许多不便,且各裹糗粮,负载累重,至此为逃命要紧,抛了重负,弃去高履,遍地统是橐舄。清军遂进薄喀什噶尔城下,一鼓登城,擒住张格尔甥侄,及安集延两伪帅,并从逆伯克等,杀敌无算,活擒回徒四千多名。 长龄即将克复喀城情形,由六百里加紧驰奏,满望朝廷论功行赏,不想朝旨批回,略说:“命将出师,期歼元恶,今乃临巢兔脱,弃前功,留后患,罪无可辞,长龄夺紫缰,杨遇春夺去太子太保衔,武隆阿夺去太子少保衔,仍着勒限捕获!”这谕旨也出人意外。长龄未免怏怏,杨遇春倒不在意,仍率师攻克英吉沙尔及叶尔羌,又使杨芳复和阗。西四城都已规复,乃出塞觅捕张格尔。二杨各率兵四千,分道西进,遇春屯色勒库,芳屯阿赖,南北相去十余站。阿赖系葱岭山脊,乃回疆通浩罕要道,浩罕留兵驻守,闻清兵骤至,据险阻截。杨芳当先突阵,浩罕兵且战且退,才行一二里,岭路越险,伏兵遽发,鏖战一昼夜,清兵损失甚众,还亏杨芳素有节制,步步为营,严阵出险,方得生还。长龄复据事陈奏,有旨责“诸将孤军深入,劳师糜饷,不如罢兵。姑留官兵八千防喀城,余兵九千,即随杨遇春出关,杨芳代为参赞,与长龄、武隆阿筹划善后事宜,明白奏闻!”这旨下后,遇春自然遵旨东还,长龄与两参赞筹议一番,武隆阿议将西四城仍归回徒,长龄意见亦同,杨芳因新任参赞,不便力争,由长龄、武隆阿分上奏折,驿呈清廷。道光帝见有二奏本,先展开长龄的奏折,把官衔等不去细瞧,单瞧那善后的筹划道: 愚回崇信和卓,犹西番崇信达赖喇嘛,已成不可移之锢习,即使张逆就擒,尚有其兄弟之子在浩罕,终留后患,势难以八千留防之兵,制百万犬羊之众。若分封伯克,令其自守,则如伊萨克玉素普等,助顺官兵,均非白回所心服之人,惟有赦故回酋那布敦之子阿布都里,乾隆中羁在京师者,令归总辖西四城,庶可以服内夷,制外患。 道光帝览到此处,大怒道:“长龄想是老昏颠倒了。高宗纯皇帝,费了无数心力,方将逆酋那布敦除灭,逆裔阿布都里囚解进京,给功臣家为奴,朕即位时,照例恩赦,畀脱奴籍。此番因张逆作乱,照亲属缘坐例,正应将他治罪,长龄反要朕释归阿布都里,不是老昏颠倒,哪里有这种谬论?但不知武隆阿什么计法,想总说长龄的不是呢。”随即将武隆阿奏折,续行展开,大略瞧道: 善后之策,留兵少则不敷战守,留兵多则难继度支。前次大兵进剿,贼即有外袭乌什,内由和阗直驱阿克苏之谋,幸克捷迅速,奸谋始息。臣以为西四城各塞,环逼外夷,处处受敌,地不足守,人不足臣,非如东四城为中路必不可少之保障,与其糜有用兵饷于无用之地,不若归并东四城,不须西四城兵费之半,即巩若金瓯,似无需更守西四城漏扈。 道光帝不待览毕,将两奏折统行掷下,随召军机大臣入内道:“长龄昏谬,欲归逆裔阿布都里,使长旧部,武隆阿趋奉长龄,亦是这样说话。你去拟旨,将他二人革职,暂时留任,另授直隶总督那彦成为钦差大臣,速赴回疆,代筹善后,方不误事。”军机大臣当即照面谕拟定,由道光帝阅过,始行颁发。道光帝又道:“阿布都里须发往边省监禁,你可咨文刑部,立即发配。”军机大臣唯唯而退。 长龄接到革职消息,大吃一惊,不由得坐立不安,谁叫你想出纵虎归山之策?忙请杨参赞商议。杨参赞想了一回,说出了一个反间的计策,长龄方喜形于色。忽忧忽喜,患得患失。看官!你道杨参赞的反间计,从何处入手?原来回徒向分两派,一派叫做白山党,一派叫做黑山党。张格尔是白山党首领,据喀城时,尝滥用威权,虐杀黑山党,黑山党大愤,多阴通清营,长龄奏折中所说的伊萨克玉素普等,统是黑山党徒,与白山党互有嫌隙。解释上文白回二字,笔不渗漏。杨芳遂就此生计,密遣黑山党出卡造谣,扬言官兵全撤,喀城空虚,诸回统望和卓转来。这语传入张格尔耳中,顿时喜出望外,遂纠合残众,复来窥边。先令侦骑入探,果不见官兵踪迹,遂潜入阿尔古回城。时近岁暮,张格尔拟待除夕日,袭喀什噶尔,昼夜整备军械,忙个不了。是夕,张格尔亲出巡城,遥见东北角上,隐隐有人马行动,不觉失声道:“不好了!不好了!清兵来了!”急忙开城出走。后面已报清军杀到,为首大将,正是杨芳。张格尔无心恋战,拼命奔逃,杨芳也拼命追赶,至喀尔铁盖山,回徒奔散殆尽,只剩张格尔三十余骑,弃马登山。杨芳忙令副将胡超、都司段永福,绕出山后,堵住去路,自率亲卒从前面登山,兜拿张格尔。张格尔扒过山头,向山后乱跑,猛听得有人叫道:“张贼快来受死!”张格尔心中一急,脚下一绊,向后便倒。正是: 准备铁笼擒虎豹,安排陷阱絷豺狼。 未知张格尔果否遭擒,容至下回叙明。 张格尔之倡乱,与大小和卓木不同。大和卓木有管辖回部之权,张格尔无之;小和卓木有主持回教之权,张格尔又无之。彼从挟唪(fěng)经祈福之伎俩,传食部落,势不能偏惑愚民,捽而去之,本易事耳。乃斌静以后,继以永芹,永芹以后,继以庆祥,不能平乱,反致酿乱,数百回徒,直入玛杂,响应者以数万计。回疆西四城,接续被陷,何其速耶?庆祥死事,长龄继任,转战而前,连败回众,张格尔之无能可知。然浑河一役,长龄又欲折回,幸赖杨遇春之定计渡河,驱逐回酋,以次规复西四城,是长龄办不过一庆祥之流亚,微杨忠武,吾知其亦无功也。厥后捐西守东之议,尤属悖谬,西四城为东四城之屏蔽,无西四城,尚可有东四城乎?宣宗严词诘责,迫令歼敌,而掩捕之功,复出杨芳,满员无才,事事仗汉将为之,而清廷犹以右满左汉为得计,亦安怪乱世之相寻不已耶。本回宗旨,实为二杨合传,以满员相较,尤见二杨功绩。二杨固人杰矣哉! 第四十九回 征浩罕王师再出 剿叛猺钦使报功 第四十九回 征浩罕王师再出 剿叛猺钦使报功 却说张格尔失足坠地,就被清将捆缚而去,清将不是别人,就是杨芳所遣的副将胡超、都司段永福。当下红旗报捷,道光帝大喜,立封大学士长龄为二等威勇公,陕西固原提督杨芳,为三等果勇侯,命长龄率师凯旋,留杨芳驻扎回疆,与那彦成筹办善后事宜。乾隆中叶以来,久不行献俘礼,此次擒获张格尔,道光帝思绳祖武,踵行盛举,遣官告祭太庙社稷,亲御午门楼受俘,仪仗森严,不消细说。受俘后,廷讯张格尔罪状,着即寸磔枭示。又命庆祥子文辉、乌凌阿子忠泰,随监刑官同往市曹,看视行刑,并把张格尔心肺取出,交与文辉、忠泰,到该父墓前致祭,用慰忠魂。威武极了。杨遇春、武隆阿等,亦传旨嘉奖,自长龄以下,得有功将士四十人,一律绘图紫光阁。并因军机大臣曹振镛、王鼎、玉麟诸人,办事勤劳,亦许附入紫光阁列像。 满廷官员,歌功颂德,合词请加上尊号,道光帝已渐骄盈,怎禁得这班饭桶又来拍马。奉旨“以康熙乾隆年间,尚未允行,势难俯准,惟念铭功偃武,皆由圣母福庇,国有大庆,允宜祇循令典,备极显扬,朕谨当躬率王大臣等,加上皇太后徽号,共伸贺悃,所有应行典礼,饬所司敬谨详议”等语。于是礼部又有一番忙碌,自夏至冬,筹备了好几月,方得举行恭上皇太后徽号,称作恭慈康豫安成皇太后。礼成颁诏天下,覃恩有差。越年,又亲制碑文,勒石大成殿外,比康熙、乾隆两朝,尤觉得踵事增华,备极夸耀。共计出师至献俘,用去帑银约数千万两,节省多年不够一掷。正热闹间,那彦成奏本到京,略说:“张逆就擒后,曾檄谕浩罕、布哈尔等国,缚献逆裔家属,今浩罕遣使来贺,只言俘虏可返,和卓子孙不可献,究应如何处置?仰求圣训,以便遵行。”道光帝便提起朱笔,批在折后,其词道: 逆孥幺么,无关边患,那彦成、杨芳等,只应严守卡伦,禁其贸易,俟夷计穷蹙,自将缚献求市,毋须檄索! 看这数句批示,便可见道光帝心思了。那彦成窥破意旨,先后奏善后章程数十条,什么安内策,什么制外策,说得津津有味,其实多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纸糊中国。道光帝闻内外安静,遂召那彦成、杨芳二大臣还朝。 二大臣于道光九年回京,安集延即于道光十年入寇。当时那彦成的制外策中,把浩罕留居内地的侨民,一概驱逐,且并他财产收没。倒是理财妙策,惜似盗贼行为。侨民愤甚,探知大兵已归,即一面禀报浩罕王摩诃末阿利,一面至布哈尔,迎奉张格尔兄摩诃末玉素普为和卓,纠众入边。浩罕王又遣将哈库库尔,及勒西克尔等,率兵策应。警报传到回疆,回郡王伊萨克,飞报参赞大臣札隆阿。札隆阿是个终日不醒的酒鬼,斌静第二。接到警报,恰糊糊涂涂道:“张逆家属,统已授首,还有什么阿哥?这都是伊萨克贪功妄报,在本大臣手里,休使这般伎俩。”遂叱回来使,并恐伊萨克先行驰奏,也修好奏章,略言:“南路如果有事,惟臣是问。”该死!过了数日,边城的告急文书,陆续递到,札隆阿被他吓醒,方命帮办大臣塔新哈、副将赖永贵,分路迎击。二将去讫,札隆阿复安然饮酒,昏昏沉沉的过了数天。忽外面又递到紧急公文,札隆阿恰有意无意的,取过一瞧,但见上面写着帮办大臣塔新哈、副将赖永贵,误中贼计,遇伏阵亡,顿时面如土色,把一张关公脸,变做了温元帅脸,趣语。好一歇儿不说话。外面又递进叶尔羌禀报,更觉惶急万分,展开一阅,乃是叶尔羌办事大臣璧昌,驰报胜仗,不禁失声道:“还好还好。”于是督兵守城,方有一些兴会起来。 是时那彦成子容安,为伊犁参赞大臣,奉旨统伊犁兵四千,驰赴阿克苏督剿,闻敌兵势盛,拟俟乌鲁木齐兵至,然后进军。统是畏生怕死。叶尔羌又复被攻,幸亏璧昌决河灌敌,出城痛击,敌兵始不敢近城,只是沿途掳掠,转入喀什噶尔。见城上守兵,颇还严整,也无意进攻,专劫城外回庄,把子女玉帛,搜掠殆尽。札隆阿忙向阿克苏乞援,容安拥重兵八九千,反绕道乌什,趋向敌兵不到的和阗去屯驻了。会寻快活。清廷闻容安逗兵不进,下旨革职,命哈丰阿继任,又遣大学士公长龄、陕甘总督杨遇春、固原提督杨芳、参赞大臣哈朗阿,调兵赴援。哈丰阿先至喀什噶尔,敌兵解围而去,饱飏出塞。迨杨芳、哈朗阿等到喀城,已无一敌。 札隆阿恐朝廷问罪,与幕中老夫子商量一条诿过的法子,只说伊萨克通贼,潜袭南路,所以前此未曾闻知,有南路无事的奏报。及见了杨芳、哈朗阿,仍把这样话儿,搪塞过去。杨、哈两人,被他蒙混,也代札隆阿上奏洗刷。札隆阿钻营之力,颇也不小。会大学士长龄,行至叶尔羌,接读上谕,令与伊犁将军玉麟,会审札隆阿、伊萨克案,乃折回阿克苏。玉麟亦奉命而至,当下会谳,究出主谋草奏的幕友,得坐实札隆阿罪状,奏达清廷。部拟札隆阿斩监候,令先枷示阿克苏两月。长龄依议办法,把札隆阿枷出署门,连这位谋划刁狡的老夫子,也一律枷示。都赏他吃独桌,依旧是主宾相陪。调授璧昌为喀什噶尔参赞大臣。 长龄拟由伊犁、乌什、喀城三路,出讨浩罕,浩罕王慌张起来,亟通贡俄罗斯,乞兵相助。俄人拒绝去使,不许入境。浩罕王无奈,乃遣使臣三人到喀城,备述七十余年通商纳贡的旧好,及五年来闭关绝市的苦累,请修好如旧。长龄提出和议两条,第一条缚献叛酋,第二条放还被虏兵民。浩罕使臣,因未奉汗命,俟还报后,方与订约。长龄将来使留住一人,遣还二使,并命伯克霍尔敦同往。等了两月,霍尔敦始回,报言被虏兵民,可以释还,惟缚献回酋,回经所无,只可代为监守,惟要求通商免税,及给还侨民资产二事。长龄即上奏道: 臣闻安边之策,振威为上,羁縻次之。浩罕与布喀尔达尔丸斯喀拉提锦诸部落,犬牙相错,所属塔什及安集延等七处,均无城池,其临战皆以骑贼冲阵,然不能于马上施铳,倘遇连环鸟枪,则骑贼先奔。又卡外布鲁特哈萨克,皆受其欺凌,争求内徙。而卡内回众,亦俱恨其掳掠,遂欲声罪致讨,但选精锐三四万人,整旅而出,并于伊犁乌什边境,声称三路并进,先期檄谕布哈尔等部,同时进攻,则不待直捣巢穴,而其附近伪部,已群起乘衅,四面受敌,可一举扫荡。惟是一出塞后,主客殊形,自喀浪圭卡伦,至浩罕千六百余里,中有铁列克岭,为浩罕布鲁克交界,两山夹河,仅容单骑,两日方能出山,此路最险,不值劳师远涉。拟遣还所留来使一人,令伯克霍尔敦寄信开导,为相机羁縻之计,如此,则师不劳而浩罕亦就范矣。谨奏。 道光帝准奏,命长龄从浩罕要请,定了和约。浩罕大喜过望,又遣使至喀城,抱经立盟,通商纳贡,西城事总算了结。后来喀什噶尔参赞大臣,移至叶尔羌,驻满汉兵六千,居中控驭,别留伊犁骑兵三千,陕甘步兵四千,分驻各城。回疆的防御,方渐渐稠密了。 偏偏国家多难,湖南永州猺目赵金龙,又纠众作乱。先是永州有一种奸民,结起一个天地会,强劫猺寨牛谷,猺民向官厅控诉,奈官署中的胥吏,统与天地会连结,不但状词不准,反加他诬告罪名。胥吏不杀,天下无治日。气得猺民发昏,个个去请教赵金龙。金龙倡言复仇,差他同党赵福才,招集广东散猺三百余人,湖南九冲猺四百余人,焚掠两河口,杀死会党二十多名。江华知县林光梁、永州镇左营游击王俊,率兵役往捕,被猺众击退。总兵鲍友智调兵七百,偕永州知府李铭绅、桂阳知州王元凤等,分头夹击,乘风纵火,毁坏猺巢,毙猺三百名。赵金龙收拾残众,窜往蓝山,所至虏胁,竟得二三千人。蓝山官吏,向省中告急,巡抚吴荣光,飞檄提督海凌阿往援,海凌阿点了五百名将士,风驰雨骤的赶援蓝山,见前面有去路两条,一是大路,一是小路。副将马韬等,请从大路进兵。海凌阿道:“救兵如救火,大路总是迂回,不如由小路进去,较为直截。”正议论间,路旁有役夫数名,被海凌阿瞧见,传至军前,问大路通蓝山,与小路有无远近。役夫答称小路近十多里,海凌阿遂由小路进发,并令役夫前导。谁知役夫乃是猺民假扮,引海凌阿走入绝路,才走数里,两旁统是仄径,天又下起雨来,满路泥泞,狼狈不堪,只路旁役夫,却是很多,都愿替官兵代舁枪械,官兵乐得快活,弯弯曲曲,行将过去。好称作酆都城。一步狭一步,一路险一路,忽然山顶吹起胡哨,有无数猺匪,乘高冲下,官兵赤手空拳,如何对敌?忙教役夫转来。那班役夫,携着官兵枪械,反转身来杀官兵,官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伸了头颈,一个个由他开刀。海凌阿以下,统被杀死。 赵金龙既得胜仗,声势张甚,桂阳常宁诸土猺,都来归附,号称数万。清廷急命湖广总督卢坤、湖北提督罗思举,督师往讨,又移贵州提督余步云助剿。增调常德水师,及荆州满骑数千,归卢坤节制。卢坤偕罗思举至永州,闻报赵金龙率八排猺,及江华锦田各寨猺为一路,赵福才率常宁桂阳猺为一路,还有赵文凤率新田宁远蓝山谷猺为一路,三路都出没南岭,互为犄角。罗思举遂献策道:“猺皆山贼,倚山为窟,我兵与他山战,他长我短,定难取胜,看来只好诱入平原,逼归一路,令他技无可施,方可歼灭。”卢坤鼓掌称善,且道:“照这样说,常德水师,荆州满骑,统是没用,不如改调镇筸苗疆兵,前来助剿方好。”罗思举道:“大帅明见极是。但此处未设粮台,输运不便,现应派兵勇护送粮饷,步步为营,一面坚壁清野,檄将弁分路防堵。贼无可掠,自然散入平原,容易中计。”卢坤道:“老兄谋略,本宪很是佩服,就请照行便了。”从善如流,可称良帅。当下奏罢常德、荆州调兵,另调苗疆兵助剿,又将罗思举计议,统行列入,末说思举定能灭贼,不致有负委任等语。思举格外感激,卢坤且叫他便宜行事。将帅乘和,帅必有大功。 于是思举分兵进逼,将西南各路扼住,免他窜入两粤,单留东面一路,由他出来。当时三路猺四五千人,及虏胁妇女三四千,都被官兵驱逼出山,东窜常宁县属的洋泉镇。这镇为常宁水口,有溪通舟,市长数里,墙垣坚厚,叛猺把市民逐出,拥众占守。思举从后追至,笑道:“虎落平原,虾遭浅水,不怕他不绝灭了。”忙檄各守隘兵,速来合围。适镇筸兵已调到,思举亲自督阵,率镇筸兵猛扑敌垣。镇筸兵素称趫捷,跳跃如飞,有数十名跃上墙头,乱砍叛猺,叛猺倒也了得,与镇筸兵相持,始终不退。镇筸兵前队伤堕,后队继登,毙猺数百,猺众兀自守住;争杀两日,各守隘兵统已到齐,猺众登墙,大呼乞降。思举不允,督攻益力。诸将道:“叛猺已降,何必再攻?”思举道:“这是明明诈计,他不缴军械,不献首逆,但凭一声呼降,便好允他么?我欲允他,他仍窜入山中,那时前功尽弃,还当了得。”诸将个个敬服,遂奉思举命令,合力进攻。毁墙巷战,叛猺虽是呼降,仍然死斗。究竟寡不敌众,被清兵击毙六千,只散猺八九百,拒守市内大宅。思举料宅内定匿匪首,禁用大炮,定要活擒该逆。将士冒死攻入,搜寻宅内。只获头目数十名,妇女数十名,单不见赵金龙。经思举当场讯问,方知赵金龙已中枪身死,急忙饬军士寻金龙尸首,一面饬人至卢坤处报捷。 卢坤忙即奏闻,过了三日,帐外报钦差大人到来,由卢坤出营相迎,钦差不是别个,乃是户部尚书宗室禧恩、盛京将军瑚松额。卢坤先请过圣安,随接钦差入营,寒暄已毕,禧恩先开口道:“兄弟奉命视师,到此已闻大捷,真是可贺。”卢坤道:“不敢不敢,这都仗皇上洪福,将士勤劳,所以一举成功呢。”禧恩道:“现在逆首赵金龙,想已擒住。”卢坤道:“这却尚未。据提督罗思举来报,已讯过赵逆妻子,说是中枪身死了。”禧恩道:“罗思举太也糊涂,未曾擒住赵金龙,如何报捷?老兄现已出奏否?”卢坤道:“坤已照思举来文,于三日前出奏。”禧恩道:“倘将来赵逆未死,反变了欺君罔上,兄弟定要得了真犯,方可复旨。”说现成话,最是容易。卢坤道:“现闻思举已搜访逆尸,不患不得确据。”瑚松额插嘴道:“卢制军亦太相信属将了。逆首未得,如何奏捷?”一吹一唱,无非妒功。卢坤默然不答。忽报罗思举回营求见,卢坤命即传入,思举入帐,向钦差前请了安。禧恩便问道:“你就是提督罗思举么?”思举答了一个“是”字,转对卢坤行礼。卢坤起立还礼,命他旁坐。思举未曾坐定,禧恩复问赵逆已拿住否,思举道:“赵逆已死,只有遗尸。”禧恩摇头道:“尸首哪里靠得住?”总要寻隙。思举道:“现已得了真尸,身上尚佩剑印,请钦差大人验明。”赖有此耳。禧恩便同瑚松额出帐验尸,并验剑印是实,再命俘虏细认,都说无讹。禧恩还想驳诘,只一时想不出话。 忽蓝山又来急报,由卢坤接过一瞧,捧交禧恩,禧恩阅毕,笑道:“赵金龙算是真死,赵仔青又来了。我说叛猺还没有净尽呢。”卢坤道:“幸逢大人到此,就请大人出令,坤亦愿效前驱。”禧恩道:“大家同去可好。”当下同至衡州,由禧恩命,仍令罗思举为前锋,余步云为后应,往剿蓝山。两人方领命前去,京中诏旨已到,卢坤、罗思举平猺有功,赏戴双眼花翎,并世袭一等轻车都尉。禧恩见了此诏,免不得称贺一番。隔了几天,罗思举捷音已至,说是生擒赵仔青,禧恩便向卢坤道:“罗提督确是一员良将,不枉老兄青眼。”越是小人,越会转风。卢坤道:“这也全仗大人栽培!”自是置酒高会,朝夕谈心,与卢坤格外莫逆,卢坤也只得虚与周旋。及罗思举回到衡州,禧恩、瑚松额,都出来相迎,非常客气。思举道:“赖钦差大人威灵,得活擒赵逆仔青。”禧恩道:“这是罗提督的功劳,何必谦逊。”前后大不相同。当下推出赵仔青,讯明确实,命即磔死。 忽京中又来诏旨,命禧恩、瑚松额率余步云,赴广东剿连州八排猺。禧恩、瑚松额不敢不去,只得与卢坤相别,移师广东。原来八排猺的作乱,也是为奸民衙役激迫而起。八排猺向有黄瓜寨,被奸民衙役劫夺,因到官厅起诉,连州同知蔡天培,断民役偿猺千二百金,民役不偿,寨猺遂出掠报复。天培即向粤督处告变,粤督李鸿宾,令提督刘荣庆、署按察使庆林,率兵二千堵御。荣庆主抚,庆林主剿,意见不合。会新任广东按察使杨振麟到省,闻楚师告捷,将士同膺懋赏,遂也起了贪利徼功的思想,怂恿李鸿宾出师。鸿宾遂偕提督率兵进剿,八排猺首八人,出山跪迎,愿将黄瓜寨逆猺献出,请即回师。鸿宾佯为应允,至逆猺缚献到军,一律斩讫,兵仍不退,反奏称:“杀贼七百名。”猺众大愤,负嵎死拒,官兵进攻,峒险箐密,接连遇伏,自相惊溃。三路皆败,游击、都司等官,死了数十。兵士死了千数。清廷因褫李鸿宾、刘荣庆职,命禧恩、瑚松额移师往剿。 禧恩等到粤,初意也想奋力进攻,嗣后探得猺峒奇险,不易深入,只是虚报捷音,所奏杀贼,皆数百计,其实按兵不动,并未尝经过一仗。专会说人,要自己去做,却如此搪塞。会闻卢坤移督广东,计程将至,心中未免焦灼起来。他在湖南时诘责卢坤,未获首逆,此次恐卢坤要来报复,你也要慌了,然何不效阿林保的计策。忙令杨振麟赴猺寨招抚。猺众惩八人故事,不肯出来,官兵又惩李、刘前败,不敢进去,旬日不见一猺,禧恩愈加着急,只催振麟克日招降,迟则严参。一派官话。振麟无法,只得把库内银子取来乱用,出示布告叛猺,如肯投诚,当有重赏。猺众还疑是诳言,振麟又令熟猺赴寨,作了抵质,猺众方有一二人出来尝试,果得银洋盐布,领受而归。于是猺众贪利踵至,十日间得数百人。并缚黄瓜寨附近猺三人出献,算作首逆。禧恩遂奏报肃清,不欺君者如是,不罔上者如是,令人可笑可恨。俟卢坤一到,交印即行。可称狡猾。 南北暌违,道光帝自称明察,终究被他瞒过,加封禧恩为不入八分辅国公,赏戴三眼孔雀翎,瑚松额、余步云,均世袭一等轻车都尉。王大臣等,又上表庆贺,还有宫内的全妃钮祜禄氏,用了七巧板儿,排出“六合同春”四大字,献呈御览。道光帝大喜,即封钮祜禄氏为皇贵妃。后人有宫词一首道: 蕙质兰心并世无,垂髫曾记住姑苏。 谱成“六合同春”字,绝胜璇玑织锦图。 全贵妃得此宠遇,未知后来如何,下回再行续叙。 中国大患所在,第一项是个欺字。夸诞锢蔽,皆由自欺而致。宣宗一平西域,即铺张扬厉,行受俘礼,绘功臣像,上母后尊号,勒石大成殿外,夸耀达于极点,要之一欺人而已。上欲欺下,下亦欺上,札隆阿容安禧恩瑚松额等,无在非欺,即那彦成长龄诸人,当时称为功首,亦曷尝实事求是乎?幸而浩罕小国不足道,土猺乌合尤不足道,苟且即可了事,敷衍尚能塞责。宫廷上下,且以为河清海宴,可以坐享承平,庸讵知大患之隐伏其间耶?回猺平,宣宗愈骄,朝臣愈佞,上下愈以欺饰为务,而中国始多难,本回固一束上起下之转捩文也。 第五十回 饮鸩毒姑妇成疑案 焚鸦片中外起兵端 第五十回 饮鸩毒姑妇成疑案 焚鸦片中外起兵端 却说皇贵妃钮祜禄氏,系侍卫颐龄的女儿,幼时尝随官至苏州。苏州女子,多年慧秀,通行七巧板拼字,作为兰闺清玩。钮祜禄氏随俗演习,后来熟能生巧,发明新制,斫了木片若干方,随字可以拼凑,人人羡她聪明,称她灵敏,且生就第一等姿色,模样与天仙相似,天仙的容色如何?我欲一问作者。艳名慧质,传诵一时。道光时亲选秀女,颐龄便把女儿送入,这样如花似玉的芬容,哪得不中了圣意?当下选入宫中,就沐恩幸。美人承宠,天子多情,立即封为贵人。这钮祜禄氏,本是伶俐得很,侍侧承欢,善窥意旨,道光帝越瞧越爱,越爱越宠,不一年就升为嫔,再一年复升为妃,因她才貌双全,特赐一个“全”字的封号。偏老天亦怜爱佳人,特地下一个龙种,于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生了一子,取名奕,就是后来嗣位的咸丰帝。而且事有凑巧,皇后佟佳氏,竟尔病故,全妃钮祜禄氏,既封为皇贵妃,与皇后只差一级,皇后崩逝,自然由全妃补缺。 道光十三年,大行皇后百日服满,皇贵妃钮祜禄氏,奉皇太后懿旨,总摄六宫事务,越一年册为皇后,追封皇后父故乾清门二等侍卫,世袭二等男,颐龄为一等承恩侯,谥荣禧,由其孙瑚图哩袭爵,册后典礼,一律照旧。只道光帝心中恰比第一次册后时,尤为欣慰。 又过一年,皇太后六旬万寿,命礼部恭稽祝典,格外准备。届期这一日,道光帝率王公大臣,诣寿康宫行庆贺礼,皇后钮祜禄氏,亦率六宫妃嫔,诣太后前祝嘏,奉皇太后命,宫廷内外,一概赐宴。 道光帝素知孝养,见皇太后康健逾恒,倍加喜悦,亲制皇太后六旬寿颂十章。皇后钮祜禄氏,向来冰雪聪明,诗词歌赋,无一不能。这会因御制皇太后寿颂,她也技痒起来,恭和御诗十章,献上太后,道光帝越加快意。 独这皇太后别寓深衷,当时虽不露声色,后来恰与道光帝闲谈,说起皇后敏慧过人,未免有些惋惜模样。道光帝甚为惊异,细问太后。太后恰道出缘由。略说:“妇女以德为重,德厚乃能载福,若仗着一点才艺,恐非福相。”太后未免迂腐,然也不无见识。这句话,亦不过一时评论,没甚介意,偏偏传到皇后耳中,竟不以为然。她想:“本身已做国母,又生了一个皇子奕,虽是排行第四,然皇长子皇次子皇三子等,统已夭殇,将来欲立太子,总轮着自生的皇儿,皇儿嗣位,自己若是在世,便也挨到太后的位置,难道还算没福么?”为此一念,遂不知不觉的,与太后成了嫌隙。 胸中有了三分芥蒂,面上总要流露出来,每日遵着宫制,到太后前请安,说长道短的时候,不免含着讥刺。看官!你想太后是个帝母,又是钮祜禄氏的亲姑,岂肯受这恶气?有时当面训斥,有时或责道光帝不善教化。帝后两人,素来恩爱,道光帝得了懿旨,免不得通知皇后。那时皇后越加懊恼,见了皇太后,也越加挺撞。妇人多半固执,观此益信。两宫嫔监,又播弄是非,摇唇鼓舌,无风尚是生浪,况明明婆媳不和呢? 蹉跎数载,诽语流言,布满宫阃,到道光十九年腊月,皇后偶患寒热,皇太后亲自临视,详问疾苦,颇也殷勤。过了年已是元旦,皇后病已少瘥,起至太后前叩头贺喜。过了二日,太后特派太监,赐皇后一瓶旨酒,皇后谢过了恩,把酒酌饮,很是甘美,竟一饮而尽,到夜间不知怎么竟崩逝了。毕竟红颜薄命。当时宫中传出上谕道: 皇后正位中宫,先后事朕多年,恭俭柔嘉,壶仪足式,窃冀侍奉慈帏,藉资内佐,遽尔长逝,痛何可言!着派惠亲王绵愉,总管内务府大臣裕诚,礼部尚书奎照,工部尚书廖鸿荃,总理丧仪。钦此。 相传道光帝遇了后丧,非常痛悼,心中也很自动疑,但因家法森严,不便异论;且素性颇知孝顺,只好隐忍过去,皇太后却去亲奠三次。猫哭老鼠假慈悲。道光帝命皇四子奕守着苫块大礼,居侍梓宫。是年冬,封静贵妃博尔济锦氏为皇贵妃,就将皇四子交代了她,命她小心抚字。静贵妃奉了上命,自不敢违,又兼皇后在日,曾蒙皇后另眼相看,至此皇四子年甫十龄,一切俱宜照顾,便提起精神,朝夕抚养。只这位道光帝伉俪情深,时常哀戚,特谥大行皇后为孝全皇后,嗣后不另立中宫,暗报多年情谊。并拟立皇四子为皇太子,这是后话。后人却有宫词记孝全皇后事,其诗列后: 如意多因少小怜,螘(yi)杯鸩毒兆当旋。 温成贵宠伤盘水,天语亲褒有孝全。 丧事才了,忽东南疆吏报称西洋的英吉利国,发兵入寇,为此一场兵祸,遂弄得海氛迭起,贻毒百年。堂堂华夏,竟被外人窥破,把我五千年来的古国,看做一钱不值呢。言之痛心。这英吉利是欧罗巴洲中的岛国,平时政策,专讲通商。本国内的交通,固不必说,他因环国皆水,造起许多商舶,驶出外洋,这边买卖,那边贩运,得了利息,运回本国,遂渐渐富强起来。 明末清初的时候,欧洲的葡萄牙国、荷兰国、西班牙国、法兰西国、美利坚国,多来中国海面互市,英吉利人,也扬帆载货,随到中国,适值亚洲西南的印度国,为了英人通商,互生嫌隙,两边开仗,印度屡败,英人屡胜,印度没法,竟降顺英国。印度的孟加拉及孟买地方,专产鸦片,英人遂把这物运到中国,昂价兜销。 这物含有毒质,常人吸了,容易上瘾,起初吸着,精神陡长,气力倍生,就使昼夜干事,也不疲倦。及至吸上了瘾,精神一天乏一天,气力一日少一日,往往骨瘦如柴,变成饿鬼一般,此时欲要不吸,倒又不能。半日不吸这物,眼泪鼻涕,一齐迸出,比死还要难过。因此上瘾的人,只会进步,不会退步,从前明朝晚年,已有此物运入,神宗曾吸上了瘾,呼为福寿膏,晏起晚朝,把国事无心办理。但输入不多,百姓还轮不着吸,到英国得了印度,遍地种植,专销别国,他自己的百姓,不准吸食,单去贻害外人。外洋的国度,晓得此物厉害,无人过问,独我中国的愚夫愚妇,把它作常食品,你也吸,我也吸,吸得身子瘦弱,财产精光。既剥我财,又弱我种,英人真是妙算。嘉庆时,英国遣使至京,乞请通商,因不肯行跪拜礼,当即驱逐,通商事毫无头绪,应四十六回。只鸦片竟管进来。道光帝即位,首申鸦片烟禁,洋艘至粤,先由粤东行商,出具所进货船,并无鸦片甘结,方准开舱验货,如有欺隐,查出加等治罪。随又饬海关监督,有无收受鸦片烟重税,应据实奏闻;又申谕海口各关津,严拿夹带鸦片烟;又定失察鸦片罪名。三令五申,也算严厉得很,无如沿海奸民,专为作弊,包揽私贩,仍然不绝。且因清廷申禁,那包卖的窑口,反私受英人贿赂,于中取利,大发其财。自道光初年到了中叶,禁令无岁不有,鸦片烟的输入,无岁不增,每岁漏银约数千万两,于是御史朱成烈、鸿胪寺卿黄爵滋,先后奏请严塞漏卮,培固国脉。道光帝令各省将军督抚,各议章程具奏,当时没有一人不主张严禁。湖广总督林则徐,说得尤为剀切,大略言:“烟不禁绝,国度日贫,百姓日弱,数十年后,不惟饷无可筹,并且兵无可用。”道光帝览奏动容,下旨吸烟贩烟,都要斩绞,并召林则徐入京,面授方略,给钦差大臣关防,令赴广东查办。 这位林公系福建侯官县人,素性刚直,办事认真,自翰林院庶吉士,历级升官,做到总督,无论何任,他总实心实力的办去,一点没有欺骗。实是难得。此番奉旨赴粤,自然执着雷厉风行的政策,恨不把鸦片烟毒,立刻扫除。两广总督邓廷桢,也是个正直无私的好官,与林则徐相见,性情相似,脾气相投,遂觉得非常莫逆。则徐问起鸦片事件,廷桢答称已奉廷旨,吸烟罪绞,贩烟罪斩,现在已拿得无数烟犯,禁住监中,专待钦使大人发落。则徐道:“徒拿烟犯,也不济事,总要把鸦片趸船,一概除尽,绝他来源,方是一劳永逸呢。”廷桢道:“讲到治本政策,原是要这般办理,但恐洋人不允,奈何?”则徐道:“鸦片趸船,现有多少艘数?”廷桢道:“闻有二十二艘,寄泊零丁洋中。”则徐道:“零丁洋虽是外海,终究与内海相近。他不过是暂时趋避,将来总要把鸦片烟设法贩卖。据兄弟意见,先令在洋趸船,把鸦片悉数缴销,方准开舱买卖。”廷桢闻言,踌躇半晌,方答道:“照这么办,非用兵力不可。”则徐道:“这也何消说得。鄙见先令沿海水师分路扼守,然后与他交涉便了。”两人计议已定,随传令水师提督,派兵扼守港口。林则徐本有节制水师的全权,下了几个劄子,提镇以下,唯唯听命,顿时调集兵船,分布口门内外。 广东向有十三家洋行,贩运外洋货物,则徐把洋行司事,统同传到,叫他传谕洋商,限三日内尽缴出趸船内的鸦片。各司事领了谕帖,只得转递英商,英商忙禀知英领事义律,义律毫不着急,反到澳门出逛去了。狡猾。各英商观望迁延,你推我诿,只道中国官吏,都是虎头蛇尾,没甚要紧,谁料这个林钦差,言出法随,到三日期满,见英商没有复音,便移咨粤海关监督,封闭各商舶货物,停止贸易,又将洋人雇用的买办,拿捕下狱。此事沿海商船,不止一国,为了英人违禁,把别国也都停止,免不得埋怨英人,英领事义律,无可避匿,勉强来省,入洋馆中,照会中国,愿缴出鸦片烟一千零三十七箱。则徐又把义律来文,持与邓廷桢察阅,廷桢道:“鸦片趸船有二十多艘,哪里止一千多箱。”则徐道:“每艘趸船,约装若干?”廷桢道:“每艘装载,差不多有一千箱。”则徐不禁愤怒起来,便道:“英领事太觉可恶!取了二十分中的一分,想来搪塞,林某不比别人,难道任他戏弄?”遂发陆军千名,围住洋馆,又令水师出发,截住趸船饷道,任他狡黠万端的义律,到此亦束手无法,愿将鸦片二万零二百八十三箱,一概缴出。林则徐遂会同邓廷桢,及粤抚怡良,赴虎门验收。零丁洋内的趸船,计二十二艘,陆续驶至虎门,缴出烟箱,每箱偿茶叶五斤,复传集外洋各商,令他具永不售卖鸦片甘结,如再营私贩卖,人即正法,货船入官。 则徐遂与邓、怡两督抚,联衔入奏。将先后查办鸦片烟情事,据实陈明,并请将鸦片送京销毁。道光帝召集王大臣商酌,王大臣等,多说广东距京甚远,途中恐有偷漏抽换的弊端,不如就粤销毁为便。道光帝准奏,遂传谕道: 奏悉!所缴鸦片烟土,饬即在虎门外销毁完案,无庸解送来京,俾沿海居民,及在粤夷人,共见共闻,咸知震詟。该大臣等唯当仰体朕意,核实稽查,毋致稍滋弊混!钦此。 林则徐等奉到此旨,就令在虎门海岸,把鸦片二万零二百八十三箱,统共堆积,下令焚毁。这焚毁的法儿,并不是真用一把火,将鸦片一箱一箱的烧掉,他就虎门海岸,凿起两个方塘,直十五丈,横十五丈,前设涵洞,后通水沟,先将食盐投入,引水成卤,再加石灰,使水腾沸,方把鸦片一一投下,烟随灰燃。自然镕化,开了涵洞,令随潮出海,连烟灰都荡灭无踪了。海龙大王,未知爱吸鸦片否?若爱吸这福寿膏,这个机会,很是难得。 这次焚毁鸦片,沿海居民,统来瞧看,人潮人海,拥挤不堪,内中拍手称快的,倒有一大半;只上了烟瘾的愚夫愚妇,一时没得吸,未免难过;还有运售的洋商,私贩的奸民,心中更加怏怏。英领事义律,因英国商民,无端失此大利,痛恨得了不得。则徐布告各国商人,如愿通商,须具甘结,这甘结内,便是“此后如夹带鸦片,船货没官,人即正法”数语。别国统愿照约,惟义律不愿,由广州退出,航赴澳门,请则徐至澳门会议。则徐不许,禁绝薪蔬食物入澳,义律挈妻子及流寓英人五十七家,聚居尖沙嘴商船,潜招英国兵船数艘,借名索食,突攻九龙岛。被清参将赖恩爵用炮击沉一艘兵船,义律倒也有些惊慌。葡萄牙浼人出来转圜,愿遵清国新律,惟请削“人即正法”一语。则徐飞奏清廷,道光帝批回奏折云: 既有此番举动,若再示柔弱,则大不可。朕不虑卿等孟浪,但诫卿等不可畏葸,先威后德,控制之良法也,特此手谕。 林则徐接此谕后,回绝英领事义律。义律再派兵船,寄泊口外,拦住遵结各船,不准入口。则徐闻报,令水师提督关天培,率领兵船五艘,出洋查办。英船见中国兵船出口,先开炮轰击,天培发炮还应,击坏英船柁楼,死了好几个水手。英船转入官浦,由天培尾追,一阵击退。天培乘胜追至尖沙嘴,把英船逐出老万山外洋。清廷连闻胜仗,王大臣遂多半主战,大理寺卿曾望颜,且请封关禁海,尽停各国贸易。全然不知世事。道光帝令则徐议奏,则徐复陈英国违禁,与他国无与,现只有禁英通商,不便一例峻拒等语。道光帝乃只停英人贸易,谕旨如下: 英吉利夷人,自议禁烟后,反复无常,若准其通商,殊属不成事体,至区区关税,何足计较。我朝抚绥外国,恩泽极厚,英夷不知感戴,反肆鸱张,我直彼曲,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惜?其即将英吉利国贸易停止!钦此。 中英两国,自此绝交,义律报达英国政府,请速发兵。英国政体,是君主立宪,向设上下两议院,当时即开议院会议,有几个力持正道的人,颇说鸦片贸易,殊不正当,若为此事开战,有损英吉利名誉。英政府因此踌躇三日,怎奈议员宗旨不一,彼此投票解决,主战派多占九票,遂下令印度总督,调集屯兵万五千人,令加至义律统陆军,伯麦统海军,直向中国进发。正是: 过柔则弱,过刚必折。 滚滚海氛,一发莫遏。 欲知后来胜负,待小子停一停笔,下回再行录叙。 鸩毒一案,千古传疑。不敢信其必有,亦不敢谓其必无。但钮祜禄氏挟才自恃,因宠生骄,姑妇之间,总不免有勃谿之隐,所以暴崩之后,遂生出种种疑议。宫中之疑团未释,而海外之战衅又开。宣宗始终自大,卒至海氛一发,不可收拾。古人有言:“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刑于之化未端,无怪家邦之多事也。本回前后叙事,截然不同,而从夹缝中窥入隐微,实足互勘对证,宣宗之为君可知矣。 第五十一回 林制军慷慨视师 琦中堂昏庸误国 第五十一回 林制军慷慨视师 琦中堂昏庸误国 却说英国发兵的警报,传到中国,清廷知战衅已开,命林则徐任两广总督,责成守御,调邓廷桢督闽,防扼闽海。则徐留心洋务,每日购阅外洋新闻纸,阴探西事,闻英政府已决定主战,急备战船六十艘、火舟二十只、小舟百余只,募壮丁五千,演习海战。自己又亲赴狮子洋,校阅水师,军容颇盛。能文能武,是个将相材。道光二十年五月,特书年月,志国耻之缘起。英军舰十五艘、汽船四艘、运送船二十五艘,舳舻相接,旌旗蔽空,驶至澳门口外,则徐已派火舟堵塞海口,乘着风潮出洋,遇着英船,放起一把火来。英船急忙退避,已被毁去杉舨船两只。 英将伯麦,贿募汉奸多名,令侦察广东海口,何处空虚,可以袭入。无奈去一个,死一个,去两个,死一对。最后有几个汉奸,死里逃生,回报伯麦,说海口布得密密层层,连渔船蜑(dàn)户,统为林制台效力,不但兵船不能进去,就使光身子一个人,要想入口,也要被他搜查明白,若有一些形迹可疑,休想活着。看来广东有这林制台,是万万不能进兵呢。伯麦道:“我兵跋涉重洋,来到此地,难道罢手不成?”汉奸道:“中国海面,很是延长,林制台只能管一广东,不能带管别省,别省的督抚,哪里个个像这位林公,此省有备,好攻那省,总有破绽可寻;而且中国的京师,是直隶,直隶也是沿海省份,若能攻入直隶海口,比别省好得多哩。”为虎作伥,煞是可恨!伯麦闻言大喜,遂率舰队三十一艘,向北进驶。 则徐探悉英舰北去,飞咨闽、浙各省,严行防守。闽督邓廷桢,早已布置妥帖。预募水勇,在洋巡逻,见英船驶近厦门,水勇便扮做商民模样,乘夜袭击,行近英舰,突用火罐喷筒,向英舰内放入,攻坏英舰舵帆,焚毙英兵数十。英兵茫无头绪,还道是海盗偷袭,连忙抵敌,那水勇却荡着划桨,飞报内港去了。伯麦修好舵帆,复进攻厦门。金厦兵备道刘曜春,早接水勇禀报,固守炮台,囊沙叠垣,敌炮不能洞穿,那炮台还击的弹力,很是厉害,响了数声,把敌舰轰坏好几艘。伯麦料厦门也不易入,复趁着东北风,直犯浙海。 浙海第一重门户,便是舟山,四面皆海,无险可扼。浙省官吏,又把舟山群岛,看作不甚要紧的样子。英舰已经驶至,还疑外国商舶,毫不防备。当沿海戒严时,就使是外国商舶,亦须稽查,况明明是兵舰乎?英人经粤、闽二次惩创,还不敢陡然登岸,只在海面游弋。过了两三天,并没有兵船出来袭击,遂从群岛中驶入,进薄定海。定海就是舟山故地,因置有县治,别名定海,后来遂把定海、舟山,分作两地名目。定海设有总兵,姓张名朝发,平时倒也怀着忠心,只谋略却欠缺一点,褒贬无私。不去袭击外洋,专知把守海口。英舰二十六艘,连樯而进,朝发方下令防御。中军游击罗建功,还说外洋炮火,利水不利陆,请专守城池,不必注重海口。越是愚夫,越说呆话。朝发道:“守城非我责任,我专领水师,但知扼住海口,不令敌兵登岸,便算尽职。”随督师出港口。 英将遣师投函,略说“本国志在通商,并非有意激战,只因广东林、邓二督,烧我鸦片烟万余箱,所以前来索偿。若赔我烟价,许我通商,自应麾兵回国”等语。朝发叱回,令军士开炮轰击,英舰暂退。翌晨,英舰复齐至港口,把大炮架起桅樯上面,接连轰入,势甚凶猛。港内守兵,抵挡不住,船多被毁。朝发尚冒死督战,左股上忽中一弹,向后晕倒,亲兵赶即救回,于是纷纷溃退。英兵乘胜登岸,直薄定海城下。定海城内无兵。知县姚怀祥,遣典史金福,招募乡勇数百,甫至即溃。怀祥独坐南城上,见英兵缘梯上城,奔赴北门,解印交仆送府,自刎死。朝发回至镇海,亦创重而亡。 败报到京,道光帝即命两江总督伊里布,赴浙视师。伊里布尚未抵浙,英将伯麦,复遗书浙抚,浙抚乌尔恭额,料知书中,没甚好话,不愿拆阅,竟将原书发还。伯麦方拟进攻,适领事义律至军,请分兵直趋天津。伯麦依言,遂与义律率军舰八艘,向天津进发。 道光帝因定海失守,未免忧虑,常召王大臣会议。军机大臣穆彰阿以谄谀道宠,平时与林则徐等,本不相和协,至是遂奏林则徐办理不善,轻开战衅,宜一面惩办林则徐,一面再定和战事宜。又是一个和珅。道光帝尚在未决,忽由直隶总督琦善,递上封奏一本,内称“英国兵船,驶至天津海口,意欲求抚。我朝以大字小,不如俯顺外情,罢兵息事为是。此等言语,最足荧惑主听。且粤督林则徐,办理禁烟,亦太操切,伏乞皇上恩威并济,执两用中”等语。道光帝览了奏牍,又去召穆彰阿商量。穆彰阿与琦善,本是臭味相投的朋友,穆彰阿要害林则徐,琦善自然竭力帮忙。况且这班奸臣,屈害忠良,是第一能手,欲要他去抵御外人,他却很是怕死,一些儿没能耐。 相传义律到津,直至总督衙门求见,琦善闻英领事来署,当即迎入。义律取出英议会致中国宰相书,交与琦善。琦善本由大学士出督直隶,展开细瞧,半字不识,随令通事译读。首数句无非说东粤烧烟,起自林、邓二人,春间索偿,被他诟逐,所以越境入浙,由浙到津。琦善听了,尚不在意。后来通事又译出要约六条,随译随报。看官!你道他要求的是什么款子?小子一一开录如下: 第一条 赔偿货价。 第二条 开放广州、福建、厦门、定海、上海为商埠。 第三条 两国交际,用平等礼。 第四条 索赔兵费。 第五条 不得以英船夹带鸦片累及居留英商。 第六条 尽裁洋商(经手华商)浮费。 琦善听毕,沉吟了好一会,方向义律道:“汝国既有意修和,那时总可商议。明日请贵兵官来署宴叙便了。”义律别去,次日,琦善令厨役备好筵宴,专待客到。约至巳牌时候,英国水师将弁二十余人,统是直挺挺雄纠纠的走入署中。琦替接入,见他威武非凡,不由得心头乱跳。见了二十多人,便已畏惧,若多至十倍百倍,定然向他下拜了。英兵官虽不能直接与他谈论,然已瞧透他畏怯情状,便箕踞上坐,命随来的通事传说:“本国已发大兵若干万,炮船若干艘,即日可到中国。若中国不允要求,请毋后悔!”这番言语,吓得琦善面色如土,忙央通事说情,愿为转奏。英将弁眉飞色舞,乐得大嚼一回,吃他个饱。席散后,琦善便据事奏陈,当由穆彰阿一力推荐,道光帝便命琦善赴粤查办。琦善闻命,即与英领事义律,约定赴粤议款。义律等徐返舟出,琦善入京听训,造膝密陈,廷臣多未及闻知。迨琦善出京,部中接山东巡抚托浑布奏报,略称“义律等自津回南,路过山东,接见时很是恭顺。大约为自己写照。今因琦中堂赴粤招抚,彼亦返粤听命”云云。嗣又接到伊里布奏本,据说“与英人订休战约,愿还我定海”等语。部臣方识琦善、伊里布,统是一班和事老。有几个见识稍高,已料到后来危局,然内有穆彰阿,外有琦善、伊里布,内外朋比,说亦无益,还是得过且过,做个仗马寒蝉。这也难免误国之罪。 这且慢表,且说林则徐方加意海防,严缉私贩,每月获到贩烟人犯,总有数起,则徐一一奏闻。起初接到廷寄,多是奖勉的话头,一日,传到京抄,上载大学士琦善奉旨赴粤查办,则徐不禁浩叹。正扼腕间,又接批发奏折的朱谕道: 外而断绝通商,并未断绝;内而查拿犯法,亦不能净尽。无非空言搪塞,不但终无实济,反生出许多波澜。思之曷胜愤懑,看汝又以何词对朕也。特谕。 则徐览毕无语。幕友在旁瞧着,不禁气愤,随道:“大帅这般尽力,反得这般批谕,令人不解。”则徐叹道:“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古今来多出一辙。林某自恨不能去邪,所以遭此疑谤。现既奉谕申斥,不得不自去请罪。”随即磨墨濡毫,草拟请罪折子,并加附片,愿戴罪赴浙,投营效力,当下交给幕友誊清,即日拜发。甫发奏折,又来严旨一道: 前因鸦片烟流毒海内,特派林则徐驰往广东海口,会同邓廷桢查办。原期肃清内地,断绝来源,随地随时,妥为办理。乃自查办以来,内而奸民犯法,不能净尽;外而私贩来源,并未断绝。本年福建、浙江、江苏、山东、直隶、盛京等省,纷纷征调,糜饷劳师。此旨林则徐办理不善之所致。林则徐、邓廷桢着交部分别严加议处。两广总督,着琦善署理,未到任以前,着怡良暂行护理。钦此。 越数日,大学士署理两广总督琦善到任,此时粤督印信,已由林则徐交与怡良,怡良复交与琦善。琦善接印在手,别样事不暇施行,先查刺林则徐罪状,怎奈遍阅文书,无瑕可摘。随召水师提督关天培、总兵李廷钰等入见,责他首先开衅,此后须要格外谨慎,方可免咎。关、李等气愤填胸,只因总督系顶头上司,不好出言辩驳,勉强答应而退。琦善摆着钦差架子,也不出送。 忽巡捕传进英领事义律来文,琦善忙即展阅,阅罢,急下令将沿海兵防,尽行撤退,并旧募之水勇渔艇,一律解散。还是怡良闻着此信,赶到督署探问,琦善把义律来书,交与怡良瞧阅,口中却说道:“兄弟并不是趋奉洋人,只圣上已经主抚,不得不从圆一点。照英领事的书中,要我退兵,我只得把兵撤退,推诚相与,方好成全抚议。”明明是畏敌如虎,反说得与己无涉。怡良道:“夷情叵测,不可不防,还求中堂明察!”琦善拈须笑道:“兄弟在直隶时,已与义律面约休战,还怕什么?”小骗碰着大骗。怡良无可再说,随即告别。 琦善方欣欣得意,专等义律来署议款。等了数日,毫无消息,只有属员来报,或说是获住汉奸,或说是捕到私贩,或说是英舰出入海口,侦探虚实。惹得琦善性起,大怒道:“好好一个中国,都被这等混帐东西,闹成这种模样。是自己说自己。此后若再来尝试,定不姑贷!”属员碰着这个顶子,大家都回到衙中,吃着睡着,乐得安逸,不管闲帐。 琦善又招了一个粤人鲍鹏,作为翻译官,差他往来传信。鲍鹏曾在西商处,充过买办,为义律所奴视,琦中堂偏当他作奇才看待,言无不听,计无不从。因此义律越知琦善无能,日夜增船橹,造攻具,招纳叛亡,准备角战。琦善却一些儿不防,一些儿不备,只叫鲍鹏催促义律复音。 这日,鲍鹏带来复文一角,琦善即命鲍鹏译出,内说:“前索六款,统求准议,还请割让香港一岛,畀英国兵商寄居,是否限三日答复!”这封书,便是外人所说哀的美敦书,是挑战的意思。琦善顿足道:“这都是林则徐闯出来的祸祟,他既要我准他六款,还要什么香港一岛,如何是好?”鲍鹏道:“香港是海口荒岛,就使允给了他,也没甚要紧。”分明是个汉奸。琦善道:“这个却未便照准。”鲍鹏道:“书中限期,只有三日,三日不复,他便要率兵进港来了。”琦善道:“你却去对英领事说,叫他静心伺候,待我出奏,再行答复。”鲍鹏应命而去。琦善却令幕宾修了一个模糊影响的奏折,拜发出去。 隔了两宿,鲍鹏回报义律不肯遵命,说是:“且开了仗,再好议和。”琦善大惊,正在慌张,沙角炮台将陈连升,赍文请援,琦善不愿发兵,仍遣鲍鹏赴英舰议和。鲍鹏阳虽应命,暗中却往别处耽搁了好几天,琦善还道他磋磨和议,不加着急,忽由飞骑来报:“陈副将连升,与英兵开战,轰毙英兵四百多人,后因火药倾尽,力竭身亡,连升子举鹏与千总张清鹤,统已阵殁。沙角炮台,已失陷了。”琦善道:“有这么事!”竟像做梦。接连又报:“大角炮台,亦被英人陷没,千总黎志安,受伤出走。”琦善皱眉道:“我已着鲍鹏去止英兵,什么鲍鹏不来,英兵只管进攻。” 语未毕,署外传进手本,乃总兵李廷钰求见。琦善道:“我没有传他回省,他来做什么?”真心昏蛋。传递手本的巡捕,答称李镇台说有紧急事情,因此进省禀见。琦善方命传入,相见毕,廷钰禀道:“沙角、大角两炮台,俱已陷落,英兵已进攻虎门,请大帅急速发兵,由卑镇带去把守!”琦善道:“我奉旨前来议抚,并不是与英开战,怎好添兵寻衅?”梦人说梦话。廷钰道:“英兵不愿就抚,奈何?”琦善道:“我已着鲍鹏前去相商,谅无不成,明后日便可没事,老兄不必过虑!”廷钰道:“大帅不要过信鲍鹏,鲍鹏前曾私贩烟土,犯过罪案,倘再被他通洋舞弊,恐怕祸患不浅。”琦善闭着目,只是摇头。廷钰下泪道:“虎门系粤东门户,虎门一失,省城万不能保。廷钰等死不足惜,大帅恐亦未便。”说到这一句,琦善方张目道:“据你说来,是必要添兵的。现调兵二百名,给你带去,可好么?”廷钰道:“二百名不够分布。”琦善道:“再添三百,凑成五百,想总够了。”好像买卖人论价,可笑之至。廷钰方起身告辞,琦善又道:“老兄带了五百兵出去,只可黑夜中潜渡,若被英人得知,责我添兵,那时万不肯就抚了。”廷钰又气又笑,告别出外,急赴虎门守威远炮台去了。 琦善正遣发廷钰出署,见鲍鹏进来,好像得了宝贝,忙问抚议如何?鲍鹏答称义律必欲照约,方许退兵。琦善道:“你如何今日才来?”鲍鹏道:“卑职前日奉命前去,义律只是不见,守候数日,方得见他,磋商许久,仍无成议。只是请大帅允准要约,非但把炮台归还,连定海亦即交付。”琦善道:“你再去与他商议,前六款中,烟价偿他若干,广州可以开放,香港亦可婉商,余事待后再谈。”鲍鹏去了一会,又回报:“义律已经首肯,请大帅出订和约。”琦善道:“话虽如此,但我尚未奏准,如何与他订约?”鲍鹏道:“可去订一草约,然后奏准未迟。”琦善从鲍鹏言,借查阅炮位为名,与义律会于莲花城,愿偿烟价七百万圆,并许开放广州,割让香港。义律亦许归还定海,及沙角、大角两炮台。双方议定草约,琦善还署,即咨伊里布接收定海,一面即据义律来文,说出不得不抚情形,奏达清廷。 道光帝未经大创,安肯遽允?即命御前大臣奕山为靖逆将军,提督杨芳、尚书隆文为参赞大臣,赴粤剿办,并降旨道: 览奏,曷胜愤懑。不料琦善怯懦无能,一至于此!该夷两次在浙江、粤东肆逆,攻占县城炮台,伤我镇将大员,荼毒生民,惊扰郡邑,大逆不道,覆载难容。无论缴还定海,献出炮台之语,不足深信。即使真能退地,亦只复我疆土,其被戕之官兵,罹害之民人,切齿同仇,神人共愤;若不痛加剿洗,何以伸天讨而示国威?奕山、隆文兼程前进,迅即驰赴广东,整我兵旅,歼兹丑类!务将首从各犯,通夷汉奸,槛送京师,尽法处治。至琦善身膺重寄,不能声明大义,拒绝要求,竟甘受其欺侮,已出情理之外;且屡奉谕旨,不准收受夷书,胆敢附折呈递,代为恳求,是何居心?且据称同城之将军、都统、巡抚、学政及司道府县,均经会商,何以折内阿精阿、怡良等,并未会衔?所奏显有不实,琦善着革去大学士,拔去花翎,仍交部严加议处!钦此。 琦善接旨,不由得身子发抖,又闻伊里布亦奉饬回任,料知朝廷变了和议,将来如何答复英人?惶急了数天,忽又接到京中家报,说是家产都要籍没了,心中一急,昏晕倒地,不省人事。家不可忘,国恰可卖。正是: 内家而外国,义本同休戚。 误国即误家,身败名亦裂。 未知琦善性命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焚烟之举,虽未免过激,然使省省有林、邓,则善战善守,英何能为?且但患畏葸,不患孟浪,本出自宣宗之口,林、邓二公,不过奉上而为之耳。何物穆彰阿,敢行炀蔽,妨贤病国,纵敌殃民,弛一日之大防,酿百年之遗毒。不知者谓鸦片之祸,起自林文忠,其知者则固谓在彼不在此也。琦善奸党,右穆左林,隳车实,长寇仇,莫此为甚。读此回,令人惋惜,又令人愤激;虽本事实之不平,亦由抑扬之得体。 第五十二回 关提督粤中殉难 奕将军城下乞盟 第五十二回 关提督粤中殉难 奕将军城下乞盟 却说琦善闻家产籍没,顿时昏绝,经家人竭力施救,方渐渐苏醒,垂着泪道:“早知英人这样厉害,朝局这样反复,穆中堂这样坐视,我也不出来了。”悔已无及。于是再召鲍鹏密议。鲍鹏道:“大人不必着急!总叫得英人欢心,不与大人为难。后事归后人处置,大人即可脱然无累了。”琦善思前想后,亦没有救急法子,只得搜罗歌女,摆列盛筵,时常请英使享宴,迁延时日。这英领事义律,及英将伯麦等抱着始终不让的宗旨,外面却与琦善周旋,大饮大吃,酒酣耳热,还抱着歌女取乐。广东咸水妹,想是从此而起。正在花天酒地时候,朝旨已下,琦善接读朝旨,方悉家产籍没的原因,实是怡良一奏而起。小子先录登当时的上谕道: 香港地方紧要,前经琦善奏明,如或给与,必致屯兵聚粮,建台设炮,久之觊觎广东,流弊不可胜言;旋又奏请准其在广东通商,并给与香港泊舟寄住。前后自相矛盾,已出情理之外;况此时并未奉旨允行,何以该督即令其公然占据。览怡良所奏,曷胜愤憾!朕君临天下,尺土一民,莫非国家所有,琦善擅予香港,擅准通商,胆敢乞朕格外施恩,且伊被人恐吓,奏报粤省情形,妄称地理无要可扼,军器无利可恃,兵力不坚,民心不固,摘举数端,危言要挟,不知是何肺腑?如此辜恩误国,实属丧尽天良。琦善着即革职拿问,所有家产,即行查抄入官!钦此。 琦善读毕,眼泪复如泉水涌下,随道:“我与怡良,无仇无隙,如何把我参奏?且他的奏稿中,不知说的什么说话,真是可恨!”责人不责己。当下着人到抚署中,抄出怡良奏稿,回报琦善,由琦善接瞧道: 自琦善到粤以后,如何办理,未经知会到臣,忽外间传说“义律已在香港出有伪示,逼令彼处民人,归顺彼国”等语。方谓传闻未确,蛊惑人心,随据水师提督转据副将禀抄伪示前来,臣不胜骇异。惟大西洋自前明寄居香山县属之澳门,相沿已久,均归中国之同知县丞管辖,而议者犹以为非计,今该夷竟敢胁天朝士民,占据全岛,该处去虎门甚近,片帆可到,沿海各州县,势必刻刻防闲,且此后内地犯法之徒,必以此为藏纳之薮,是地方既因之不靖,而法律亦有所不行;更恐犬羊之性,反复无常,一有要求不遂,必仍非礼相向,虽欲追悔从前,其何可及?伏思圣虑周详,无远不照,何待臣鳃鳃过计。但海疆要地,外夷公然主掌,并敢以天朝百姓,称为英国之民,臣实不胜愤憾!第一切驾驭机宜,臣无从悉其颠末,惟于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钦奉谕旨,调集兵丁,预备进剿,并令琦善同林则徐、邓廷桢妥为办理,均经宣示。臣等晤见时,亦请添募兵勇,以壮声威,固守虎门炮台,防堵入省要隘。今英夷窥伺多端,实有措手莫及之势。现既见有夷文伪示,不敢缄默,谨照录以闻。 琦善瞧完,又气又惧,急得手足冰冷。忽有水师提督关天培,递来急报,说:“英舰复来攻虎门,请派兵速援!”琦善此时,已如死人一般,还有什么心思去顾虎门?随把急报搁起,一概不管。 原来英领事义律,已闻清廷主战消息,与伯麦定议续攻,趁奕山、杨芳、隆文等未曾到粤,即调齐兵舰,高扯红旗,向虎门进发。水师提督关天培,正守靖远炮台,一面飞速请援,一面督军防御。遥见英舰如飞而至,天培督令军士开炮,炮声数响,倒也击着英舰数艘,可恨未中要害,只把铁甲上面,打破了几个窟窿。英舰冒险冲入,两下里炮声震天,轰个不住。天培手下,多中炮倒毙,只望援军前来接应,谁知相持多时,毫无援音。英舰得步进步,所发炮弹,越加接近,宛如雨点雷声,没处躲避,蓦然间一颗飞弹,从天培头上落来,天培把头一偏,那弹正中左臂,接连又是数颗弹丸,把天培身边几个亲兵,大半击倒。兵士便哗乱起来,你逃我走,个个要管自己的性命。天培左臂受伤,已忍痛不住,又见兵士纷纷溃败,大呼道:“英人可恶,琦善可恨!天培从此殉国了。”一恨千古。就将手中的剑,向颈上一抹,一道魂灵,直升天府。 英人乘胜登岸,占据了靖远炮台,转攻威远、横档两炮台。两炮台上的守兵,已自闻风奔溃,总兵李廷钰、副将刘大忠,禁止不住,也只得退走。眼见得两炮台尽陷,虎门失守,英人将虎门各隘,所列大炮三百余门,及上年林则徐购得西洋炮二百余门,统行夺去。并且长驱直入,进薄乌涌。乌涌距省城只六十里,镇守员是总兵祥福,率同游击沈占鳌、守备洪连科,竭力拒战。杀了一两日,寡不敌众,弹药又尽,祥总兵及麾下二将,临敌捐躯,同时毕命,大帅怕死,裨将虽死无益。省城大震。幸亏参赞大臣杨芳,率湖南兵数千至城内,杨参赞素有威名,人心赖以少安。 是时畏懦无能的琦善,已由副都统英隆,奉旨押解进京,只怡良尚任巡抚,即与杨芳相见。当下谈起琦中堂议抚事情,怡良道:“琦中堂在任时,单信任汉奸鲍鹏,堕了英领事义律诡计,一切措置,力反林制台所为。林制台处处筹防,琦中堂偏处处撤防,所以英人长驱直入。现在虎门险要,已经失去,乌涌地方,又复陷落,省城危急异常。幸逢参赞驰至,还好仗着英威,极力补救。”杨芳道:“琦中堂太觉糊涂,抚议未成,如何就自撤藩篱?现在门户已撤,叫杨某如何剿办?看来只好以堵为剿,再作计较。”怡良道:“英兵已入乌涌,海面不必讲了,现只有堵塞省河的办法。”杨芳道:“省河有几处要隘?”怡良道:“陆路的要隘,叫作东胜寺;水路的要隘,叫作凤凰冈。”杨芳道:“这两处要隘,有无重兵防守?”怡良道:“向来设有重兵,被琦中堂层层撤掉,琦中堂被逮,兄弟方筹议防守。但陆兵尚敷调遣,水师各船,被英人毁夺殆尽,弄到无舰可调,无炮可运,兄弟正在焦急哩。”杨芳道:“舰队已经丧失,且扼守河岸要紧。”遂派总兵段永福,率千兵扼东胜寺,总兵长春,率千兵扼凤凰冈。两将才率师前去,探马已飞报英舰闯入省河。杨芳拟自去视师,遂起身与怡良告别,带了亲兵数百名,亲到河岸督战。行近凤凰冈,遥闻炮声不绝,知已与英兵开仗,忙拍马前进到凤凰冈前,见总兵长春,正在岸上耀武扬威,督兵痛击,英舰已向南退去。杨芳一到,长春方前来迎接,由杨芳下马慰劳一番,再偕长春沿河巡视。远望南岸河身稍狭,颇觉险要,便向长春道:“那边却是天然要口,为什么不见守兵?”长春答道:“河身稍狭的区处,便是腊德及二沙尾,闻林制军督师时,曾处处驻兵,后来都由琦中堂撤去,一任英使出入,所以空空荡荡,不见一兵。”杨芳刚在叹息,忽见南风大起,潮水陡涨,忙道:“不好!不好!”急传令守兵,一齐整队,排列岸上。杨果勇,不愧将材,可惜大势已去。长春问是何意?杨芳向南一指,便道:“英舰又乘潮来也。”长春望将过去,果见一大队轮船,隐隐驶入,比前次更多一二倍,连忙令军士摆好炮位,灌足火药,准备迎击。 顷刻间,英舰已在眼前,即令开炮出去,扑通扑通的声音,接连不断,河中烟雾迷蒙,弹丸跳掷。那英舰仗着坚厚,只管冲烟前进,还击的飞炮火箭,亦很猛烈。杨芳、长春两人,左右督战,不许兵士少懈。两边轰击许久,潮亦渐退,英舰方随潮出去。杨芳道:“真好厉害!外人这般强悍,中国从此无安日了。”知几之言。是夜,即在凤凰冈营内暂宿。 次晨,美国领事,到营求见,由兵弁入报。杨芳道:“美领事有什么事情,要来见我?”迟了半晌,方命兵弁请美领事入营。两下相见,分宾主坐定,各由通事传话。美领事先请进埔开舱。杨芳道:“我朝与贵国,本没有失好意见,上谕原准贵国通商,只是英人猖獗异常,与我寻衅,所以连累贵国。这是英人不好,并非我国无情。”美领事道:“闻英人亦不欲多事,只因天朝不准通商,两边误会,才有此战。窃想通商一事,乃天朝二百年来恩例,何妨一例通融,仍循旧制。”杨芳道:“我朝原许各国通商,宁独使英人向隅?奈英人私卖违禁的鸦片,不得不与他交涉。且英人很是刁狡,今朝乞抚,明朝挑战,如何可以通融?”美领事道:“这倒不妨。英领事义律,已有笔据呈交呢。”随取出义律笔据,交与杨芳。杨芳瞧着,乃是几行汉文,有“不讨别情,惟求照常贸易,如带违禁货物,愿将船货入官”等语,便道:“照这笔据,似还可以商量,但英商再有贩运违禁货物,那便怎么处置?”美领事道:“英国商人,并未随同兹事,若准他通商,货船便即入口,就使英兵要战,英商也是不肯,反可制服兵船,岂不是敛兵息争的好事么?”杨芳道:“贵领事既与他说情,本大臣就替他奏请便是。只英舰不得无故闯入,须等上谕下来,或和或战,再行答复。”美领事应诺而去。 杨芳回省与怡良商议,彼此意见相同,遂联衔会奏,大旨以敌入堂奥,守具皆乏,现由美领事为英缓颊,姑借此羁縻,为退敌收险之计。此奏很是。这奏一上,总道廷旨允从,失之东隅,还可收之桑榆。谁知道光帝偏偏不依,真正气数。竟下旨严斥道: 览奏,愤懑之至!现在各路征调兵丁一万六千有余,陆续抵粤,杨芳乃迁延观望,有意阻挠,汲汲以通商为请,是复蹈琦善故辙,变其文而情则一,殊不可解。若如此了结,又何必命将出师,征调官兵。且提镇大员,及阵亡将弁,此等忠魂,何以克慰?杨芳、怡良等,只知迁就完事,不顾国家大体,殊失朕望,着先行交部严议。奕山、隆文经朕面谕一切,必能仰体朕意,现已到粤,兵多粮足,自当协力同心,为国宣劳,以膺懋赏,断不准提及通商二字,坐失机宜,此次批折,着发给阅看。钦此。 是时靖逆将军奕山,及参赞隆文,还有总督祁(gong),俱已到粤,杨芳接见,便与叙起战事利害,及奏请羁縻缘由。奕山道:“皇上的意思是决计主剿,所以参赞出奏,致遭严斥。兄弟亦知粤东空虚,但难违上命,奈何?”祁道:“闻得前时林制军,办理的很是严密,何妨请他一议!”奕山点头称善,当由祁取出名刺,去请林则徐。 原来林则徐虽已被谴,尚未离粤,闻祁相邀,随即入见。祁引他见了奕山,奕山便问防剿事宜。则徐道:“现在寇入堂奥,剿堵两难。省城又是卑薄得很,无险可扼,欲要挽回大局,很不容易。只有暂时设法羁縻,计诱英舰,退至猎德二沙尾外面,连夜下桩沉船,用重兵大炮把守,令他无从闯入。一俟风潮皆顺,苇筏齐备,再议乘势火攻,方出万全。”奕山默然不答。意中还不以为然,想总要吃个败仗,方觉爽快。祁道:“闻省河一带,都有英船出没,如何诱他出去?”则徐道:“那总有法可想。”祁道:“这却还仗大力。”则徐道:“林某在粤待罪,恨不将英人立刻驱逐,奈因琦中堂处处反对,无能为力,负罪愈深。今日得公等垂青,林某敢不效死。”忠忱贯日。言未毕,外面报圣旨下来,要林公出接。则徐忙出去接旨,系授则徐四品京堂,驰赴浙江会办军务。则徐束装即行,粤东失了臂助。 义律待了多日,未见杨芳复音,复来催索烟价。奕山叱回,即欲发兵出战。杨芳谏道:“兵船未备,水勇未集,此时不宜浪战,还请固守为是!”奕山道:“各省兵士,已调集一万七千名,粤兵亦有数万,若再顿兵不战,上头亦要诘责,只好与他拼一死战便了。”若能与他拼一死战,也不失为忠臣,只怕是空说大话。于是令提督张必禄,屯西炮台,出中路,杨芳由泥城出右路,隆文屯东炮台,出左路;并遣四川客兵,及祁所募水勇三百名,驾着小舟,携火箭喷筒,驶出省河,突攻英船。英船不及防备,被焚桅船二只,杉舨船二只,小船五只,英兵亦毙了数百名,并误伤美人数十。又开罪美国了。奕山闻报,正欣喜过望,慢着!忽递到败耗,说是英兵来打回覆阵,把我兵轮三艘毁去,我兵败退,英舰已闯入十三洋行面前,奕山又忧虑起来。忽喜忽忧,活绘出一个庸帅。次日,探马又飞报英兵大至,天字炮台守将段永福败走,炮台被陷,炮台上面的八千斤大炮,都被英人夺去,接着又报泥城炮台守将岱昌及刘大忠,亦已败退。奕山搓手道:“不得了!不得了!”何不出去死战?忙檄两参赞及张必禄回守省城。自己不敢出战,到也罢了,还要调回别人保护自己,真是没用的东西! 公文才发,又接到紧急军报,据称:“港内筏材油薪船,并水师船六十多艘,统被英兵及汉奸烧尽。现在英兵已进攻四方炮台了。”奕山此时,好像兜头浇下冷水,一盆又一盆。身子都冷了半截,免不得上城瞭望。目中遥见火光烛天,耳中隐闻炮声震地,他在城上踱来踱去,急得愁肠百结。突见东南角上有旗号展出,后面随着许多人马,不觉大惊,险些儿跌下城来。仔细一瞧,乃是自己兵队,方略定了一定神。等到兵马已到城下,后队乃是两参赞押着,忙即下城,开门延入。杨芳道:“四方炮台,据省城后山,为全城保障,现闻英兵进攻,参赞等正思驰援,因奉调回来,不敢违命。好在城中尚无要事,待杨某出去救应。”奕山道:“不,不必。昨日闽中到有水勇,已由祁督遣调往援,此刻城中吃紧,全仗诸公保护,千万不要离城。” 正议论间,探报四方炮台,又被英人夺去。杨芳着急道:“怎么如此迅速!杨芳都着急起来,我知这位弈将军,恐怕连话都说不出了。四方炮台一失,敌兵据高临下,全城军民,如坐穽中,奈何奈何?”奕山道:“这这这,全仗杨杨果勇侯,出出力保全。”杨芳不暇答应,急率军士登城固守,布置才毕,城北的火箭炮弹,已陆续射来。杨芳亲至城北督防,兀坐危楼,当着箭弹,终日不退。老天恰也怜他忠心,镇日里大雨倾盆,把英人射来的火器,沾湿不燃。城中人心,稍稍镇定。 看官!你道英人何故这么强?粤兵何故这么弱?小子细查中外掌故,方知英领事义律,虽是求抚,暗中却屡向本国调兵。水军统帅伯麦,早到中国,经过好几次战仗,上文统已叙明。陆军统帅加至义律,亦到粤多日。这时候复来了陆军司令官卧乌古,带了好几千雄兵,来粤助阵,所以英兵越来得厉害。这边粤中将弁,因海口已失,心中早已惶惧,奕山又是个纸糊将军,名目新鲜。并不敢出去督战。大帅安坐省城,将弁还肯尽力么?因此英兵进一步,粤兵退一步;英兵越进得猛,粤兵越退得远。炮台失了好几个,兵船军械,夺去无数,将弁恰是一个不伤。应为将弁贺喜。奕山住在围城中,既不敢战,又不敢逃,只好虚心下气,向属员问计。苦极!还是广州知府余保纯,献了一个救急的妙法子,无非是“议和讲款”四字。当由余保纯出去议款,经了无数口舌,复由美利坚商人,居中调停,定了四条款子,开列如下: 第一条 广东允于烟价外,先偿英国兵费六百万圆,限五日内付清。 第二条 将军及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 第三条 割让香港问题,待后再商。 第四条 英舰退出虎门。 余保纯回报奕山,奕山唯唯听命。遂搜括藩运两库,得了四百万圆,还不够二百万圆,由粤海关凑足缴付英人。一面又下令出城,退屯六十里外的小金山。杨芳敢怒而不敢言,只请留城弹压,奕山也没有工夫管他,径自出去。隆文随着出城,心中也愤恚万分。到了小金山,隆文生起病来,竟尔逝世。小子叙到此处,也叹息不置,随笔成一七绝道: 主和主战两无谋,庸帅何能建远猷? 城下乞盟太自馁,西江难濯粤中羞。 和议已定,英人曾否退兵?且待下回再详。 去了一个琦善,又来了一个奕山。清宣宗专信满人,以致专阃诸帅,多属庸驽,虽以老成历炼之杨芳,屡建奇绩,洊膺侯爵,至此发言建议,犹不能邀宣宗之信用;彼关天培辈,宁尚值宸衷一顾?忠愤者徒自捐躯,狡黠者专图幸免,边事之坏,自在意中。观琦善之被逮,为之一快;继任者为一奕山,又为之一叹。关天培等之殉难,为之一恸;杨芳、怡良会奏之被斥,尤为之一惜。至城下乞盟,愿允四款,更不禁涕泪交垂矣。书中自成波澜,阅者心目中,应亦辘轳不置。 第五十三回 效尸谏宰相轻生 失重镇将帅殉节 第五十三回 效尸谏宰相轻生 失重镇将帅殉节 却说英国兵舰,自收到兵费后,总算拔椗出口,慢慢儿的退去,从佛山镇取道泥城,经萧关三元里。三元里里民,因英人沿途肆掠,愤愤不平,遂纠众拦截,竖起平英团旗帜,把英兵围住。英兵终日冲突,不能出围,统帅伯麦亦受伤。义律亟遣汉奸混出围场,遣书余保纯求救。保纯亟率兵往解,翼义律等出围,始得脱去。奕山不敢实奏,捏称:“焚击英船,大挫凶锋,义律穷蹙乞抚,只求照旧通商,永不售卖鸦片,惟追交商欠六百万圆。当由臣等与他议约,令他退出虎门外面。”道光帝高居九重,只道奕山是亲信老臣,不致捏饰,当下准奏,谁知他是一片鬼话。杨芳奏请抚议,并不要六百万偿银,反加申斥;奕山饰词上告,将赔偿兵费之款,捏称追交商欠,虽改重从轻,而偿银总是确实,乃反准奏不驳,谓非重满轻汉而何? 朝中只恼了一个大学士王鼎,上了一道奏章,说:“抚议万不可恃,将军奕山,其偿银媚外罪,较琦善尤重。”这篇奏牍,好似朝阳鸣凤,曲高和寡,哪里能回动圣听?况王鼎是山西蒲城人氏,并非皇帝老子戚族,凭你口吐莲花,总是不肯相信。当时留中不发,后来细问内监,方知道光帝览了奏牍,倒也有点动容,经权相穆彰阿袒护奕山,不说奕山有罪,反说奕山有功,因此把奏章搁起不提。王中堂得此消息,已自愤恨,适廷议追论林则徐罪状,谪戍伊犁,协办大学士汤金钊,因保荐林则徐才可重用,亦遭严谴,连降四级。王中堂料是穆彰阿暗中唆使,气得满腹膨胀,随即嘱咐家人,愿效史鱼尸谏,草了遗疏数千言,历述穆彰阿欺君误国,不亟治罪,大局无安日,海疆无宁岁。结尾有“臣请先死以谢穆彰阿”等语。遗疏写毕,读了一遍,便叹道:“奸贼若除,我死亦瞑目了。”当下将遗疏恭陈案上,并用另纸一条,留嘱家人,饬他明日拜发。随望北谢恩,悬梁自尽。其迹似迂,其心无愧。 这一死传到王大臣耳中,很是惊异。穆彰阿是个多心人,料得王中堂无病而逝,必有缘故,然而凭空悬想,总不能摸着头脑,搔头挖耳的想了一会,暗道:“有了,有了!”忙饬家仆去召一个谋士。谋士非别,乃是户部主事军机章京聂澐(yun)。聂澐一到,穆彰阿嘱他探听王中堂死事。聂澐与王中堂儿子王伉,向来熟识,此番受穆彰阿嘱托,遂借吊丧为名,当夜前去侦察。行过吊礼,由王家仆役引入客厅。聂澐遂私问王中堂死状,王仆遂一五一十,告诉聂澐,并说出遗疏大略。聂澐道:“我与你家大少爷,素来莫逆,你去取出遗疏,令我一瞧!”王仆道:“现在少爷忙得很,不便通报。”聂澐道:“你不必通报少爷,你私下去取了出来,我一瞧过,便好归还。”王仆尚是为难,聂澐允给他千金。俗语说得好:“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况不过盗取一张文牍,稍费手脚,坐得千金,哪里有做不到的道理?王仆去了片刻,即将遗疏取来。聂澐一瞧,吓得瞠目伸舌,便向王仆道:“这篇遗疏,亏得未上,若上了这疏,贵东人要惹大祸了。”王仆知识有限,也吃了一惊。聂澐道:“我既允你千金,快随我去取!这遗疏由我取去,另换一张方好。”当下不及告辞,匆匆径去。王仆随到聂寓,由聂澐取出笔墨,另写数行,假作王鼎遗疏,付与王仆,复检出银票千两,作为赠资。王仆称谢而去。 聂澐忙把遗疏,转呈穆彰阿。穆彰阿瞧了一遍,说道:“险极,险极!这事幸亏有你,你是拔贡出身,还好应试,将来我总设法谢你一个状元。”双手瞒天,无事不可为,区区状元,值得什么。聂澐欢喜异常,把千金都不提起,直到后来为穆彰阿所闻,方照数给还。待至礼部试期,穆彰阿不忘前言,替他暗通关节。总算信实。偏同考官中有个山西人,本充御史,得了聂澐试卷,竟藏好箧中,上了锁,绝不提起。到填榜时候,主司房考,不得聂卷,相顾错愕。还是御史自说:“某夕阅卷,不戒于火,有一卷为火所烬,想来便是聂卷。榜发后,当自议请处了。”好好一个状元,被这侍御送掉,应为聂澐扼腕。嗣后御史自请处分,解职回籍,这位权势赫弈的穆中堂,到也没法害他,只一手提拔聂澐,历任至太常侍卿,这是后话慢表。 且说奕山与英人议和,单就广东一省,议定休兵息战,此外全不相关。清廷只道是和议已定,可以没事,令江、浙各省裁兵节饷。不意英人仍不肯罢兵,一面率军舰退出虎门,经营香港,规复广东贸易,一面复思借战胜余威,率军北进。适伯麦调印度战舰至粤,遂与义律等决议北犯,途次遇着飓风,撞破坐船。奕山、祁等,张皇入告,说:“英舰漂没无数,浮尸蔽海。”道光帝还疑是海神有灵,饬颁藏香,令祁敬谢祷天。可笑! 英政府令大使璞鼎查,代义律职,海军少将巴尔克,代伯麦职,义律、伯麦回国。璞鼎查、巴尔克,会同卧乌古,带领军舰九艘,汽船四艘,运送船二十三艘,于道光二十一年七月,游弋闽海,进犯厦门。此时邓廷桢已得罪革职,与林则徐同戍伊犁,闽浙总督换了颜伯焘。这位颜制台,颇热心拒外,到任后方督修战备,奈朝旨反令他裁兵节饷,只好缓缓布置。忽闻英兵入犯,急驰至厦门防御。甫到厦门,英舰已闯入鼓浪屿口。颜制台急饬兵开炮,接连炮响,轰沉英国火轮船五艘。英舰反蜂拥齐进,弹丸如雨点般打来。他的炮弹,不是望空乱发,只并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厦门口岸,本有炮台三座,起初颜制台防他分攻,也派兵分守,谁知他却一座一座的攻打,这座被毁,那座早已震动。兼且炮台统用砖石砌成,未叠沙垣,弹丸飞至,不是击坍,便是击破。自辰至酉,炮台多半毁坏。英兵用小船驳到岸边,分路登岸,官军不能抵御,水陆皆溃。金门镇总兵江继芸,身中炮弹,落水溺死。副将凌志,署淮口都司王世俊,水师把总纪国庆、杨肇基、季启明等,各力战而亡。英兵据了炮台,反将炮台上面的大炮,移转向北,对着厦门官署轰击,房屋七洞八穿,兴泉永道刘曜春、同知顾效忠,皆遁走。颜制台也只得退守同安。 英兵乘势劫掠,厦民大愤,推陈姓为首,聚集五百人,抗英五千众。英兵用大炮,厦民用抬枪,打了一仗,英兵死了百人,厦民只死三人,因此英兵不敢久驻,仍退泊鼓浪屿。越数日,又进攻厦门,副将林大椿、游击王定国,又被击毙。还亏提督普陀保、总兵那丹珠,督兵力御,击沉英舰一艘,方扬长而去。颜制台初奏厦门失守,旋即报称收复,奉旨责他先事疏防,降三品顶戴留任。 闽海少安,英舰转入浙海。适两江总督裕谦,继伊里布后任,至浙视师。裕钦差任事刚锐,可惜未娴武备。先是调林则徐到浙,亦系由他密荐,则徐方感他知遇,竭力筹防,怎奈遣戍命下,不能逗留。两下相别,彼此洒了几点热泪。裕谦虽非将才,然存心很是忠诚,著书人秉公褒贬,并不以满人少之。会裁兵节饷的上谕,颁到浙江,裕钦差心中,大不谓然,时常遣人侦探英舰动静。忽报英兵在粤,新增战舰,声言将移兵入浙,连忙写好奏本,请清廷转饬奕山,问明英人何故有入浙传言?该英人是否诚心乞抚,抑仍是得步进步故智?谁料廷旨批回,反说:“英人赴浙,出自风闻,不足为据,着裕谦仍遵前旨,酌量撤兵,不必为浮言所惑,以至糜饷劳师。”这位裕钦差,看到此语,不禁叹气道:“敌常增兵,我反撤兵,两不抖头,可笑可恨!想来总是穆中堂主见。穆彰阿穆彰阿!你要误尽国家了!” 随赴镇海阅防。途中接厦门失陷消息,飞檄定海镇总兵葛云飞、处州镇总兵郑国鸿、安徽寿春镇总兵王锡朋,统兵五千,严守定海。这三位总兵,统是忠肝义胆,葛公云飞,尤智勇双全。云飞系浙江山阴人氏,是武进士出身,超擢至定海镇总兵;道光十九年,丁父忧回籍;二十年,海疆事棘,夺情起用。他因定海先尝陷落,收复后,守备空虚。云飞到任,请三面筑城,环列巨炮,堵住竹山门深港,使不复通舟;且增筑南路土城,与五奎山诸岛相犄角。裕钦差到浙时,颇有心采用,奈朝廷叫他裁兵,嘱他节饷,他若还要筑城增垒,岂不是违抝圣旨?因此把筑城事中止。这时三总兵同到定海,手下兵只有五千。三总兵阅视形势,议扼要驻守。王锡朋愿守晓峰岭,郑国鸿愿守竹山门,道头街一带,归葛云飞扼守。惟晓峰岭背面负海,有间道可入,三镇兵只三千名,不敷分派,且炮火亦不够用。由王、葛二公商议,请增派兵船及大炮,堵住间道。 当下飞详镇海,裕谦接到详文,邀浙江提督余步云,共议添兵事宜。步云道:“浙江要口,第一重是定海,第二重是镇海,镇海比定海,尤为要紧。现在镇海防兵,亦只数千,自顾不暇,还有什么兵马炮火,可以调遣?”王、葛两总兵,亦有详文到步云处,步云已戒他死守,毋望援兵。三总兵死了。裕谦道:“这么一个要紧海口,只有几千兵马!”余步云道:“上年恰不止此数,因朝旨屡促裁兵,所以减去三分之一,现在只四千名营兵了。”裕谦道:“这正没法可想,只得听天由命。天若不亡浙江,定海应保得住,镇海也可无虑。本大臣以身许国,到危急时,拼死报君便了。”忠有余而智不足,即此可知。 步云退出,战信已到,英兵已来攻定海,驶进竹山门,被我军奋勇迎击,轰断英船大桅杆,英兵已退去了。裕谦稍稍放心。过了两日,又报英兵绕出吉祥门,入攻东港浦,被我炮击却,现英人改由竹山嘴登岸。郑镇台正在截击哩。接连又到紧急文书两角:一角是王总兵锡朋详文,一个是葛总兵云飞详文。裕谦展开一瞧,统是请大营济师,便道:“怎么处?怎么处?定海兵尚有五千,此处兵恰只四千,难道三总兵未曾知悉么?若我亲去督战,恐怕镇海没人把守,我看这余军门步云,事事推诿,很是刁猾,恐怕也靠不住呢。现在没处调兵,奈何,奈何?”就将详文搁过一边,只自一人愁眉兀坐。 适值天气沉阴,连日霪雨,弄得越加愁闷,遂出了营,上东城眺望。突见城外招宝山,悬着白旗,不由得慌张起来,便下城去召总兵谢朝恩。朝恩未至,警信又到,乃是晓峰岭失陷,王总兵锡朋,中枪阵亡,寿春营溃散。裕谦正在惊愕,朝恩已踉跄进来,报称竹山门失守,郑总兵亦战殁了。裕谦道:“莫非讹传。把王总兵误作郑总兵。”郑王二姓,百家姓上本是联接,王已先死,郑何能免?道言未绝,外面已递进败耗,确是郑国鸿又死。裕谦道:“三总兵已死二人,单剩一个葛云飞,想总支持不住。好!好!三总兵不要怨我不救,看来我也是难保了。”说毕,泪如雨下。朝恩见主帅伤心,也陪了两三点泪珠,一面恰勉强劝慰。裕谦道:“我恰不是怕死,若怕死也不来督师了。只可惜三员大将,一朝俱尽,国家从此乏才。还有一桩可疑的事情,招宝山上,如何竖起白旗来?”朝恩道:“招宝山上,乃是余提督军营,为什么竖起白旗?卑镇倒也不解。”裕谦道:“开战挂红旗,乞和挂白旗,这是外洋各国通例。现在本帅并不要乞和,英兵还未到镇海,那余军门偏先悬白旗,情迹可知。我朝养士二百年,反养出这般卖国的大员来,越叫人痛惜三总兵。”朝恩道:“待卑镇去问明提台,再作区处。”朝恩趋出,外面又传报葛总兵云飞阵亡。统用虚写,比实写尤觉凄惨。裕谦此时又悲又恼,悲的是三总兵阵殁,恼的是余步云异心。踌躇一夜,想出一个盟神誓众的法儿。儿戏何益? 待到天明,忽见巡捕进来,呈上手本,说是义勇徐保求见。裕谦问徐保隶何人部下?巡捕答称是葛镇台部下。裕谦遂传令入见。徐保入帐,请过了安,便禀道:“葛镇台阵殁,现由小兵舁尸内渡,已到此处。”裕谦问葛镇台阵殁情状,徐保答道:“英人从晓峰岭间道攻入,先破晓峰岭,次陷竹山门,王、郑二镇台,先后阵亡。葛镇台扼住道头街,孤军激战,镇台手掇四千斤大炮,轰击英兵,英兵冒死不退。镇台持刀步斗,阵斩英酋安突得,无如英兵来得越多,我镇台拼命督战,刀都斫缺三柄,英兵少却。镇台拟抢救竹山门,方仰登时,突来两三员敌将,夹攻镇台,镇台被他劈去半面,鲜血淋漓,尚且前进,不防后面又飞来一弹,洞穿胸前,遂致殒命。小兵到夜间寻尸,见我镇台直立崖石下,两手还握刀不放。左边一目,??如生,小兵欲负尸归来,那尸身兀立不动,不能挪移。随由小兵拜祝一番,请归见太夫人,然后尸身方容背负,驾着小船,潜渡至此。”裕谦叹道:“好葛公!好葛公!”当下命随员偕了徐保,往去祭奠,并檄大吏护丧还葬,一面飞章出奏。 料理已毕,遂召集部将,设着神位,饬同宣誓,总兵以下,统共到来,独余步云不到。裕谦正思启问,谢朝恩已近前禀道:“余军门已差武弁伺候。”裕谦冷笑道:“想是本帅不曾亲邀,所以不到。”那边提辕武弁,闻了此语,急忙上前请安,禀称军门现患足疾,特来请假。裕谦摇头道:“敌兵到来,那足自然会好了。”既晓得步云异心,如何不先为撤换?叱退武弁,随至神位前祭告。此时牲醴早陈,香烛齐爇,当由裕钦差行跪叩礼,众将官亦随同跪叩。裕钦差亲读誓文,无非劝勉属下文武,同仇敌忾,倘有异心,神人共殛等语。不求己而求神,简直是捣鬼。方才读罢,猛听得隐隐炮声,自远至近,不由得惊讶起来,便即起身誓众道:“本帅的誓文,想大家都已听明,不日间英兵到来,须靠大家同心抵御,有功立赏,有罪立刑。”总兵谢朝恩,先应了声“得令”,众将士也随声附和。裕谦方命军士们撤了神位祭礼,正思向谢朝恩追问招宝山白旗缘故,探马忽报英兵来了。谢朝恩即抽身告辞,裕谦执着朝恩手道:“这城屏障,便是招宝山及金鸡岭两处。老兄驻守金鸡岭,本帅很是放心,只有招宝山放心不下。”朝恩道:“这要看朝廷洪福,卑镇愿以死报。”当下由裕谦亲送出营,朝恩匆匆别去。 裕谦遂登陴守城,城下忽来了余步云,由兵士将弁,启门放入。步云径上城来见裕谦,裕谦便道:“军门足疾已愈么?”步云道:“足疾尚未痊可,因敌兵入境,不得不前来请教。”裕谦道:“誓死对敌,此外没有什么法子。”步云道:“敌兵很是厉害,万一挫失,全城要糜烂了。”裕谦道:“这也没法。依你怎么处?”步云道:“据步云愚见,只可暂事羁縻。外委陈志刚人颇能干,不如叫他前去议抚。”裕谦笑道:“我道军门有什么妙策,城下乞盟的事件,本帅却不愿闻。”步云道:“大帅既不愿议抚,此处恐守不住,只好退守宁波。”裕谦正色道:“敌到镇海,便退宁波,敌到宁波,将退何处?我与军门都受朝廷重任,难道叫我逃走么?”步云碰了一个钉子,下城自去。 约过两三个时辰,遥见招宝山上,已换了英国旗号,裕谦大惊道:“不好了!余步云卖去招宝山了。”果然探马报来,招宝山被陷,余军门不知下落。接着,又报:“英兵攻金鸡岭,谢朝恩击死英兵数百,因招宝山失守,军士惊溃,谢镇台身中数创,也即殉难,金鸡岭又被英人夺去了。”裕谦道:“罢罢罢!”言未毕,英兵已到城下。城外守兵,逃避一空。裕谦下城,解下城防,交副将丰伸泰送与浙抚,自己投奔学宫前,跳入泮池。经家人捞救,已剩得奄奄一息。文武官员,闻裕谦投水,都弃城逃走。只有县丞李向南,冠带自缢。临死对,还有两首绝命诗。其诗道: 有山难撼海难防,匝地奔驰尽犬羊。 整肃衣冠频北拜,与城生死一睢阳。 孤城欲守已仓皇,无计留兵只自伤。 此去若能呼帝座,寸心端不听城亡。 英兵遂乘胜入城,踞了镇海。欲知后事,且看下回。 本回以王相国鼎及裕钦差谦为主脑,两人皆清室忠臣,惜乎其为愚忠。王鼎尸谏,无论其遗疏未上,为奸党用贿取去,即使不然,穆彰阿方沐君宠,能一击即倒乎?古人有为国除奸者矣,宁必尸谏?裕谦明知余步云之奸,不能立申军法,如穰苴之斩庄贾,已成大错;且定海孤悬海外,与其万不可守,曷若内捍镇海,自固堂奥,乃以三镇敢死之将,置诸必不可守之城,以两端怀异之人,授以险要必争之地。用隋侯珠,弹千仞雀,卒至两城迭陷,力竭躯捐,虽曰见危授命,于国事究何补焉?故忠固足悯,忠而愚,盖不能无疵云。 第五十四回 奕统帅因间致败 陈军门中炮归仁 第五十四回 奕统帅因间致败 陈军门中炮归仁 却说英兵入镇海城,悬赏购缉裕谦,因裕谦在日,尝将英人剥皮处死,且掘焚英人尸首,所以英人非常忿恨。其时裕谦经家人救出,舁(yu)奔宁波,闻到这个信息,又由宁波奔余姚,裕谦一息余生,至此方才瞑目。进至萧山县的西兴坝,浙抚刘韵珂差来探弁,接着裕钦差尸船,替他买棺入殓。当由刘韵珂据事入奏,奏中并叙及余步云心怀两端等情。看官!你道这余步云究往何处去呢?步云自入城见裕谦后,回到招宝山,见英兵正向山后攀登,他竟不许士卒开炮,即弃炮台西走,先到宁波,继走上虞。生了三只脚,还假称有病。英兵攻入宁波,复犯慈溪,还恐内地有备,焚掠一回,出城而去。 清廷闻警,特旨授奕经为扬威将军,侍郎文蔚,都统特依顺为参赞,驰赴浙江防剿;粤抚怡良为钦差大臣,移驻福建;调河南巡抚牛鉴,总督两江,分任南北沿海的守御。奕经奏调川、陕、河南新兵六千,募集山东、河南、江淮间义勇,及沿海亡命徒数万。下手便错。以道光二十二年元旦至杭州,大小官员,出城迎接,不消细说。奕经格外起劲,留参赞特依顺驻守杭州,自己偕参赞文蔚,督兵渡江,进次绍兴。沿途颇也留意招徕,故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愿至军前投效,奕经嫌他年老,劝他回籍。前泗州知州张应云,入营献计,奕经虚心下问。应云道:“英人深入内地,都由汉奸替他导引,其实汉奸所为,不过贪图贿赂,并没有什么恩义相结。现闻宁波绅民,统延颈盼望大军,那班汉奸,又都是本地百姓,若大帅亦悬重赏招抚,汉奸可变作洋谍,大军出剿,使他作为内应,定卜成功。这便是兵法上所说的‘因间’二字,敢乞大帅明鉴!”张应云因间之计,并非全然纰缪,但亦视乎善用不善用耳。奕经道:“这策恰是很妙,但叫谁人去招呢?”应云道:“卑职不才,愿当此任。”奕经大喜,遂议定进兵方略:令参赞文蔚率兵二千,出屯慈溪城北的长溪岭;副将朱贵,参将刘天保,率兵二千,出屯慈溪城西的大宝山,专图镇海;总兵段永福率兵勇四千,偕张应云出袭宁波;故总兵郑国鸿子鼎臣,统率水勇东渡,规复定海;海州知州王用宾,出驻乍浦,雇渔舟渡岱山,策应鼎臣;奕经自率兵勇三千,驻扎绍兴东关镇,接运粮饷,调度兵马。 计划已定,各路同时出发,只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谁知郑鼎臣航海东去,遇着大风颠簸,先荡得七零八落,没奈何收兵回来,帆樯已损破不少,总算数千名水勇,还幸生全。王用宾出渡岱山,因鼎臣遇风回航,反致孤军深入。到定海附近,被英人侦悉,放炮的放炮,纵火的纵火,连忙逃回,渔船已一半被毁了。一路完结。 段永福与张应云居然招集许多义勇,又收买汉奸,令为内应,先由段永福伏兵城外,约期正月晦日攻城。偏这汉奸反复无常,阳与张应云联络,暗中却把师期通报英将。两面赚钱,不愧汉奸二字。英将巴尔克,忙与濮鼎查商议。濮鼎查是英国有名的谋士,便定了一个将计就计的法子,先期佯开城门,诱段永福入城。亏得永福刁猾,只令前队五百人进去,一入城中,两旁火弹雨下,英兵左右杀出,段军转身就逃。脚长的人,逃出了一半性命,还有一半,统做了宁波城中的炮灰。永福、应云,不敢再战,先后奔回东关。两路完结。 还有出屯慈溪的两将,素称骁勇,刘天保欲立首功,先自发兵,甫至镇海城外,就大声呼噪。英兵闻警登城,接三连四的开放大炮,招宝山上的英兵,又发炮相应,凭你刘天保如何勇力,究竟血肉身子,敌不过两边炮弹,只得退回大宝山。朱贵接着埋怨他不先通知,以致败退,刘天保尚倔强不服。不想英兵反水陆并进,来攻大宝山。刘天保扎营山左,朱贵率长子昭南,扎营山右。英兵自右攻入,朱贵麾兵迎击,前队用抬炮数十,更迭激射,击毙英兵三四百名,英兵前仆后继,只是不退。朱贵父子,亦拼命相搏,从辰时战到申时,朱军饥渴交加,单望天保军相救,天保军竟镇日不到。忽来了一支人马,冲阵而入,朱贵还道是天保军至,谁知他一入阵中,倒戈相向,才识是洋人买通的乡勇,前来抗拒官军。朱贵怒极,下令搜杀,奈队伍已被冲乱,洋人乘间抄袭,后面导引水师登岸,巨炮火筒,射烧营帐,烟焰蔽天。这时候,天保军亦受冲击,反从山左窜到山右,弄得朱军越乱。朱贵见势不支,犹誓死格斗,把手中所执大旗,插在地上,抢着一柄大刀,拍马驰赴敌阵,见一个,杀一个,大约杀了几十个英人,身上亦着了数创,马亦受伤。朱贵被马掀下,英兵统用着长矛,来戳朱贵,不防朱贵突然跃起,把敌矛夺住两杆,左右冲荡,吓得英兵纷纷倒退。英将见战朱贵不下,暗中携着手枪,乘朱贵杀入,陡发一弹,可怜盖世英雄,倒毙沙场上面。长子昭南,见父已倒地,忙冲出父尸前,猛力抗拒,意中想保护父尸。怎奈英兵攒聚,双拳不敌四手,虽格杀英兵数名,已是身无完肤,大叫一声而亡。父忠子孝,朱氏有光。手下亲兵二百五十人,没一个不殉难。还有知县颜履敬,在后面督粮,距大宝山二里,闻报朱军鏖斗,登高观战,遥见朱军危急,奋然道:“我与朱协台交好多年,理应出去帮助。”忙脱了外衣,拔出佩刀,下山驰赴。仆从上前谏阻,履敬道:“我此去明知一死,但能上报君恩,下全友谊,死亦甘心,何足惧哉?”仆从见主子不允,也只得随着,驰入阵中,死斗一场,统中炮身死。死友义仆,足垂千古。 刘天保奔回长溪岭,促文蔚往援朱贵,文蔚不允,部下亦代为力请,始许发兵二百。时已薄暮,传报朱军覆没,慌得面如土色,急令截回二百兵,夤夜逃走。我不解道光帝何故专用这等人物,想总由平时会拍马屁。到了东关,那位扬威将军奕经,早已接得败耗,遁到杭州去了。 先是两江总督伊里布,奉旨回任,因家人张喜往来英船,事涉通番,被逮入都,按律遣戍。浙抚刘韵珂,与伊里布素有感情,上了一道奏章,说他因公得罪,心实无他。英人向来器重伊里布,就是伊仆张喜,亦素得洋人倾服,倘令伊里布来浙效力,该英人不复内犯,亦未可定,伏望俯赐采纳等语。保荐伊里布,无非叫他议和。道光帝竟言听计从,赦伊里布罪,赏他七品顶戴,令赴浙营效力。并授宗室尚书耆英署杭州将军,连宗室都任命出来,道光帝之心如揭。与参赞齐慎,一同赴浙。又密谕奕经,叫他注意防堵,暂勿出战,静俟机会。英将见浙省不敢发兵,遂欲转略长江,断绝南北交通,威吓中国,先勒索宁波绅士,犒军银一百二十万圆,才许退兵。绅士无奈,东凑西借,方得如数交去。英舰乃退,只留兵千余名,轮船四艘,驻守定海。 奕经忙奏陈收复宁波,刘韵珂亦照样驰奏。奏折才发,乍浦的警报又到。乍浦系浙西海口,向属嘉兴府管辖,驻有汉兵六千三百人,满兵千七百人,副都统长喜,及同知韦逢甲,率兵抵御,遥见英舰列阵而来,好像山阜一般,满汉兵先已气索,弄得脚忙手乱。英舰尚未近岸,他却乱放枪炮,一颗儿都没有放着。等到英舰拢岸,弹药已经用尽。那边英兵,蓬蓬勃勃,炮弹如雨点般打来,岸上的官兵,赤手空拳,焉能抵挡?自然败北而逃。长喜、韦逢甲禁喝不住,也只得退回城中。英兵登陆进攻,猛扑东门,城上炮石齐发,击伤英兵多名,英兵绕攻南门,长喜亦由东至南,奋力督守。忽见城中火起,烟尘抖乱,长喜料知汉奸内应,欲下城搜捕,那时英兵已缘梯登城,长喜左拦右阻,致受重伤,遂下城投水。经亲兵救出,隔宿乃亡。韦逢甲力战多时,炮伤左胁,亦即毙命。佐领隆福额特赫、翼领英登布、骁骑校该杭阿等,统同殉难。佐领果仁布妻塔塔拉氏,惧城陷被辱,与二女投井死。生员刘楙(mào)被虏,由英人逼写告示,不从被杀。佣工陆贵,遇着英兵,叫他抬炮,他反大骂,被英兵一枪戳死。木工徐元业,也被英人执住,令他引搜妇女,他却自刎而尽。还有庠生刘东藩女,年二十二,尚未出嫁,英兵见她生有姿色,用刀胁刘,令女受污,女不从,也投入井中。刘进女凤姑,年十九,出城避难,遇英兵尾追,不能急走,反回身痛詈,甘心受刃。余外殉难的人,多不知名姓,无从记载,相传共七百多人。扬忠表节,是好稗官。自从英人犯浙,别处城邑百姓,多望风先避,独乍浦猝遭失陷,趋避不及,罹祸最酷。上自官弁,下至工役妇女,宁为玉碎,毋为瓦全,也算是历史上光荣呢。古道犹存,今亡矣夫。 适值伊里布至浙,巡抚刘韵珂,亟令赴英舰议款,英将巴尔克未许。还是家人张喜下船一谈,巴尔克只索还俘虏十数名,扬帆退去。张喜有这般能力,真也奇怪。当由刘韵珂一一奏明,伊里布遂由七品衔,升至副都统了。承蒙家人抬举。英舰自乍浦退出,转入江苏,驶至吴淞口,江南提督陈化成,夙具将略,本系福建同安县人,清廷鉴他忠勇,特破回避本乡的故例,超擢厦门提督。嗣因江防紧急,调任江南。方才到任,即迭接定海、镇海败耗。江、浙是毗连省份,浙省遇警,江南应该戒严。吴淞又是长江南面的要口,向设东西两炮台,互为犄角,化成督兵把守,三阅寒暑,与士卒同甘苦,就使风霜雨雪,他也同将弁们,在营住宿,军中感他惠爱,呼他作为陈佛。及英兵进逼吴淞,总督牛鉴,也到宝山县督防。牛鉴胆气很小,忙召化成熟商。宝山距吴淞只六里,一召便到,牛鉴见了,别事不闻提起,单问保全生命的法儿。化成道:“大帅不要惊慌!吴淞口向设炮台,用炮扼险,可决胜仗。只叫大帅坐镇宝山,不可轻出轻入!那时化成自能退敌。”牛鉴道:“可靠得住么?”化成道:“兵家胜负,虽是不能预料,但一夫拼命,万夫莫当。总叫上下将弁,戮力同心,何愁不胜?”牛鉴道:“全仗!全仗!”化成告退,仍回吴淞。参将周世荣接着,问制军有无对敌方略?化成微笑道:“老哥别问!只我与你的福气,统是不薄。”世荣不觉惊讶,化成道:“明日与英人开战,得了胜仗,我与你同受上赏;万一战败,死且不朽,非福而何?”当夜,遣别将守东炮台,自与周世荣守西炮台。 次日,化成手执红旗,登台挥战。英舰先发炮射来,化成亦发炮出去。一边仰攻,一边俯击,两下里喊杀震天,烟雾蔽日。相持多时,化成走到最大的炮门后面,亲自动手,望准英舰,放将出去,不偏不歪,正中英舰的烟囱,一声炸裂,沉下海底去了。台上的官兵,齐声欢呼。化成又开第二炮,这一炮,却没有前时的准,只击断了英舰的桅杆,放到第三炮,仍不过击断船桅;第五六回放炮,却是射不着;接连打了数十回,虽击死英兵数百名,终不能打沉英船。化成性急起来,把住锚头,仔细窥着,适有一舰鼓轮驶入,化成连击两炮,一炮击着敌舰的汽锅,一炮击着敌舰的轮叶,那舰向下一沉,又望上一跃。一跃一沉,钻入水底,只剩了桅杆的头梢,微露海面。笔笔曲折,真好笔仗。这边台上鼓噪如雷,比第一炮越发欢跃。化成亦欣喜非常。 这位牛大帅,闻知官兵得胜,也想到军前扬威,跨上宝马,驰出南门。不要他轻出,他偏轻出。徐州兵亦随着前来,由总兵王志元押阵。牛大帅意气扬扬,只道英舰已退出口外,他来虚张声势,托词策应。纵着马上了海塘,见两边正在酣战,你一炮,我一枪的轰击,他已惊得目瞪口呆;突然面前落下一颗流弹,险些儿把灵魂飞去,转身就跑。这一跑,跑出大祸祟来了。不要他轻入,他偏轻入。原来台上兵弁,闻制台亲来督战,正格外奋勇,忽见牛制台奔回,徐州兵统同骇散,海塘上杳无人迹,还道后面伏着英兵,不禁慌乱。心中一慌,手中渐渐疏懈。这时英兵攻西炮台不下,方转攻东炮台,东炮台守兵,闻西炮台炮声渐稀,错疑西炮台已经失守。又经牛大帅一逃,不由得魂销魄丧,弃台而走。 英兵乘势登岸,踞了东炮台,复来夹攻西炮台。化成前后受敌,危急万分,周世荣请化成退兵,化成拔剑叱道:“庸奴,庸奴!我误识汝。”世荣易服潜逃。这位陈提台化成,尚竭力支撑,手燃巨炮,猛击英兵,怎奈顾前不能顾后,后面的炮弹,接连打来,化成受了数弹,喷下几口狂血,舍生取义去了。守备韦印福,千总钱金玉、许林、许攀桂,外委徐大华、姚雁字等,见提台阵亡,感他平时的恩惠,情愿随死,乃与英兵鏖战许久,究竟众寡不敌,先后战殁。武进士刘国标,趁这血战的时候,夺出陈化成尸身,背负而出,藏在芦苇里面,嗣经嘉定县令练廷璜,遣人舁至关帝庙殡殓。百姓多扶老携幼,争来哭奠,生荣死哀,陈提台也好瞑目。只牛制军奔回宝山,未曾喘息,忽报东西两炮台,统已失陷,提督以下,多半殉难,英兵已来攻宝山了。牛鉴不待听毕,忙带亲兵若干,拼命出走。英兵势如破竹,直入宝山,转陷上海,又扬帆入长江口,去追这位牛大帅。江浙有几句童谣道: 一战甬江口,制台死,提台走。 再战吴淞口,提台死,制台走。 死的死,走的走,沿海码头多失守。 究竟牛鉴能逃得性命否,容待下回再表。 奕经、牛鉴,平时本无功绩可言,乃用以作折冲之选,其致败也宜矣。朱贵父子,及陈提台化成,皆骁勇善战,一误于文蔚之不救,一误于牛鉴之猝逃,奕经于无可诿之中,犹可强诿,牛鉴则胆小如鼷,闻炮惊走,坐乱军心,徒委陈化成于敌手,为国家失一良将,其罪殆不可胜诛矣。本回于朱、陈战状,极力形容,即所以甚奕经、牛鉴之罪。旁及死事诸将弁,及殉节诸工役妇女,尤足愧煞庸奴。 第五十五回 江宁城万姓被兵 静海寺三帅定约 第五十五回 江宁城万姓被兵 静海寺三帅定约 却说牛鉴自宝山逃走,沿路不暇歇脚,一直奔回江宁。英兵即溯江直入,径攻松江。松江守将姓尤名渤,乃是寿春镇总兵,从寿春调守松江城。他闻英兵入境,带着寿春兵二千,到江口待着。英兵见岸上官军,一队一队的排列,严肃得很,他也不在心上,仗着屡胜的威势,架起巨炮,向岸上注射。尤总兵见敌炮放来,令兵士一齐伏倒,待炮弹飞过,又饬兵士尽起,发炮还击。这二千寿春兵,是经尤总兵亲手练成,坐作进退,灵敏异常,俄而起,俄而伏,由尤总兵随手指挥,无不如意。英兵放来的炮弹,多落空中,官兵放去的炮弹,却有一大半击着。相持两日,英兵不得便宜,转舵就走,分扰崇明、靖江、江阴境内,都被乡民逐出。 当下英将巴尔克、卧乌古,及大使濮鼎查,密图进兵的计策。卧乌古的意思,因长江一带,水势浅深,沙线曲折,统未知晓,不敢冒昧深入,还是濮鼎查想了一个妙计。看官!你道他的妙计是怎样?他无非用了银钱,买通沿江渔船,引导轮船驶入。中国人多是贪财,所以一败涂地。沿途进去,测量的测量,绘图的绘图,查得明明白白,并探得左右无伏,遂决意内犯。 镇江绅士,得此消息,忙禀知常镇通海道周顼。周顼同绅士巡阅江防,绅士指陈形势,详告堵截守御事宜。周顼笑道:“诸君何必过虑!长江向称天堑,不易飞渡,江流又甚狭隘,水底多伏暗礁,我料英兵必不敢深入。他若进来,必要搁浅。等他搁浅的时候,发兵夹击,便可一举成功,何必预先筹备,多费这数万银钱呢?”敌已在前,他还从容不迫,也是可哂。遂别了绅士,径自回署。谁知英舰竟乘潮直入,追薄瓜洲,城中兵民,已经逃尽,无人抵敌。英兵转窥镇江,望见城外有数营驻扎,就开炮轰将过去。这镇江城外的营兵,乃是参赞齐慎,及提督刘允孝统带,闻得敌炮震耳,没奈何出来对敌,战了一场。敌炮很是厉害,觉得支持不住,还是退让的好,一溜风跑到新丰镇去。又是两个不耐战。 城内只有驻防兵千名,绿营兵六百,老弱的多,强壮的少,军械又不甚齐备,副部统海龄,恰是个不怕死的硬汉,率兵登城,昼夜守御。英兵进薄城下,攻了两日,不能取胜。又是卧乌古等想出声东击西的诡计,佯攻北门,潜师西南,用火箭射入城中,延烧房屋。海龄正在北门抵御,回望西南一带,火光冲天,英兵已经上城,料知独力难支,忙下城回署,将妻妾儿女,一古脑儿锁入内室,放起火来,霎时间阖门一炬,尽作飞灰。海龄在大堂上,投缳殉节。英兵入城,把余火扑灭,搜捕官吏,已经一个不留。沿江上下的盐船估舶,或被英兵炮毁,或被枭匪焚掠,一片烟焰,遮满长江。扬州盐商,个个惊恐,想不出避兵法儿,只得备了五十万金的厚礼,恭送英兵,才蒙饶恕。英舰直指江宁,东南大震。 牛制台奔回江宁,总道是离敌已远,可以无恐,城中张贴告示,略称:“长江险隘,轮船汽船,不能直入,商民人等,尽可照常办事,毋庸惊惶!”这班百姓见了文告,统说制台的言语,总可相信。那时电报火车,一些儿都没有,但叫官场如何说,百姓亦如何做,到了镇江失守,南京略有谣传,牛制军心里虽慌,外面还装出镇定模样,兵也不调,城也不守。简直是个木偶。忽然江宁北门外,烽火连天,照彻城中,城内外的居民,纷纷逃避。牛制军遣人探听,回报英兵舰八十多艘,连樯而来,已至下关。牛制军被这一吓,比在宝山海塘上那一炮,尤觉厉害。 呆了好一歇,忽报伊里布由浙到来,方把灵魂送回,才会开口,好一个救星。道了“快请”二字。伊里布入见,牛鉴忙与他行礼,献茶请坐,处处殷勤。便道:“阁下此来,定有见教。”伊里布道:“伊某奉诏到此,特来议抚。”牛鉴道:“好极,好极!中英开衅,百姓扰得苦极了,得公议抚,福国利民,还有何说?”伊里布道:“将军耆英,亦不日可到,议抚一切,朝旨统归他办理。伊某不过先来商议,免得临时着忙。”牛鉴听罢,便道:“耆将军尚未到来,英兵已抵城下,这且如何是好?”伊里布道:“小价张喜,与英人多是相识,现不如写一照会,差他前去投递,便可令英人缓攻。”牛鉴道:“照会中如何写法?”伊里布道:“照会中的写法,无非说钦差大臣耆英,已奉谕旨,允定和好,请他不必进兵。再令小价张喜,与他委婉说明,包管英人罢兵。”牛鉴喜极,随令文牍员写好照会,即挽伊里布叫入张喜,亲自嘱托,即刻令投送英船。张喜唯唯而去。老家人又出风头。去了半日,才来回报,牛鉴不待开口,忙问道:“抚议如何?”张喜道:“据英使濮鼎查说,和议总可商量,但耆将军到此无期,旷日持久,兵不能待,须就食城中方可。”牛鉴闻他和议可商,已觉放心,及听他就食城中的要约,又着急起来,便道:“据这句话,明明是要来攻城,这却如何使得?”张喜道:“家人亦这样说,同他辩驳多时,他说要我兵不入城,须先办三百万银子送我,作了兵饷,方好静候耆将军。”大敲竹杠。牛鉴道:“这也是个难题目。银子要三百万,哪里去办?” 道言未绝,外面报副将陈平川禀见,牛鉴传入。平川请过了安,向牛鉴道:“寿春镇的援兵,已到城下,求大帅钧示,何日开战?”牛鉴道:“要开战么?这事非同儿戏,倘一失败,南京难保,长江上游,处处危急,岂不是可怕么?”平川道:“不能战,只好固守,请下令闭城,督兵登陴方好。”牛鉴道:“你又来了。前日将军德珠布,闻英兵已到,饬十三城门统行关锁。你想朝廷现主抚议,如何可闭城固守,得罪英人?我与伊都统费尽口舌,才争得‘已启申闭’四字。德将军掌管全城锁钥,我没奈何去恳求他,你如何也说出这等话来?”平川道:“耆将军尚在未到,抚议尚无头绪,倘英人登岸攻城,城中没有防备,如何抵敌?”牛鉴不禁变色道:“英将并不来攻城,你却祝他攻城,真正奇怪!本帅自有办法,不劳你们费心!”当下怒气勃勃,拂衣起座,返身入内。不愧姓牛。平川只得退出。 牛鉴到了内厅,亲写了一封急信,叫干役两名,把信付他,令他加紧驰驿,去催耆钦使。一面又命张喜,再赴英舰,与他附耳谈了数语。什么秘计,诸君试一猜之!张喜领命又去。 看官!你道这个家人张喜,真能够与英帅面谈么。原来英舰中有个末弁,叫作马利逊,能作汉语,张喜与马利逊认识,数次往返,统由马利逊介绍。此次仍由马利逊引见濮鼎查,两边言语,也由马利逊传译。濮鼎查就问三百万兵饷,可曾备齐么?张喜道:“耆将军即日可到,和事就可开议。牛大帅恐贵使性急,特遣张某前来相告。贵国初意,无非为了通商的事情,现我朝愿允许通商,贵国当可罢兵了。”濮鼎查道:“要我罢兵,也是容易,但须依我几件事情。第一件须赔偿烟价,要一千二百万圆。”张喜道:“广东已给过六百万圆,如何今日还要倍索?”濮鼎查道:“那是兵费,不是烟价。现在我兵由粤到此,饷项又用去数千万,亦须照例赔偿。”张喜不禁伸舌,便道:“还要赔兵费么?”濮鼎查道:“烟价、兵费外,香港是要割让的。香港以外,还要把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五港口,开埠通商。”张喜道:“款子有这么多!”濮鼎查道:“还有,还有。讲和以后,俘虏是要放还。将来两国通使,应用平等款式。此外如我国的商民,损失颇多,也应酌量赔偿。烦你去通报贵国公使,如肯照允,当即退兵。”濮鼎查真是泼辣。张喜不敢辩论,便辞别了濮鼎查,当由马利逊送他登岸。张喜向马利逊道:“议和的条件,这般厉害,恐怕是不易办到。”马利逊道:“我与你向来熟识,不妨对你直言。这是我国所索,并非中国所许。此次我国兴兵,通商为主,不在银钱,但得两三港贸易,已能如愿,余事由中国裁酌便了。”张喜点头告别。相传马利逊本是中国人,因在英领事处,服役多年,投入英籍。英领事嘉他勤慎,所以拔他作了英官。马利逊这番言语,也算是暗地关会,格外有情。 张喜据实回报,牛鉴不好遽复,又延挨了两三天,忽闻钦差大臣耆英到了,牛鉴忙出城迎接。耆英入城,谈起和战事宜,与牛鉴很是投机。也是牛类。刚拟去拜会英帅,英帅的照会已到,大略照前时所说的款子。耆英按照各款,稍稍驳诘,即行咨复。不料英使濮鼎查,定要件件依他,方许讲和,否则明日开战。这个照会答复过来,急得耆英、牛鉴、伊里布,没法摆布。忽报英舰高悬红旗,声势汹汹,准备开仗。耆英不得已,复遣张喜赴英船,与约翌朝会商。濮鼎查却翻着脸道:“还要商议什么?允与不允,一言可决。闻汝大帅还添调寿春兵,与我接仗,我却不怕,明日同你交锋便了。”张喜忙说:“没有这事。”濮鼎查不信,还是马利逊从旁缓颊,方说:“明日辰刻,如再不允,我兵一齐登岸,运炮至钟山顶上,轰碎你的全城,休要后悔!”分明恫吓。张喜还报。 翌晨,耆英遣侍卫咸龄、藩司黄恩彤、宁绍台道鹿泽长,往英舰会商。两边磋议了一回,由濮鼎查定出数款:第一款是,清、英两国,将来当维持平和。这一条是面子上语,无关得失。第二款是,清国须给英兵费洋一千二百万圆,商欠三百万圆,赔偿鸦片烟六百万圆,共二千一百万圆,限三年缴清。第三款是,开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五港,为通商口岸,许英人往来居住。第四款是,割让香港。第五款是,放还英俘。第六款是,交战时为英兵服役的华人,一律免罪。第七款是,将来两国往复文书,概用平行款式。第八款是,条约上须由清帝钤印。咸龄等见了此款,明知厉害得很,但是耆将军等一意主和,不好再行申驳,只说:“即日照奏,请俟政府批回,即可定约。”濮鼎查道:“须要赶紧,迟则不便。”咸龄等唯唯趋出,急报知耆英等,将条约草案呈上。耆英也不待瞧明,即与牛、伊二人会衔,饬文牍员写好奏章,由八百里加紧驿使,驰奏北京。 道光帝览奏,未免懊恼,立召军机大臣会议。军机大臣不敢多嘴,只大学士穆彰阿道:“兵兴三载,糜饷劳师,一些儿没有功效,现在只有靖难息民的办法。等到元气渐苏,再图规复不迟。惟钤用御宝一条,关系国体,不便允准,应饬耆英等改用该大臣关防,便好了案。”见小失大,忽近图远,真好相才。道光帝迟疑一会,才道:“照你办罢!”当由军机处拟旨,饬耆、牛、伊三人遵行。 耆、牛、伊三人,奉到上谕,见各款都已照准,只有钤用御宝,须改易三大臣关防,暗想这是最后一款,谅来英使总可转圜,遂令张喜至英舰知会,约期相见。马利逊先问张喜道:“议和各款,已批准么?”张喜道:“件件批准,只钤用御宝事不允。”马利逊道:“我国最重钤印,这事不允,各议款都无效了。”张喜突然一惊,半晌道:“且待三帅等会过英使,再作计较。”马利逊道:“我国礼节,与中国不同,钦使制府,必欲来会,请用我国的平行礼。”张喜道:“是否免冠鞠躬?”马利逊道:“免冠鞠躬,仍是平时的礼节,军礼只举手加额便是。”张喜道:“简便得很,我去禀明便了。” 两人别后,转瞬届期,耆、牛、伊三帅,带领侍卫司道,径往英舟。濮鼎查出来相见,两下用了平行礼,分宾主坐定,订定盟约,倒也欢洽异常。耆、牛、伊回城后,又想了一桩拍马屁的法子,备好牛酒,于次日亲去犒师,到了英舟,濮鼎查忽辞不见。真会做作。三人驰回,急令张喜去问马利逊,一时回报,据英使意见,日前议定各款,一字不能改易,如或一字不从,只好兵戎相见,毋烦犒劳!耆英道:“他如何知我消息?我昨日与英使相会,因初次见面,不好骤提易印二字,今日是借了犒师的名目,去议这件款子。偏偏他先知觉,不识有哪个预报详情?”张喜在旁,垂头不答。牛鉴道:“为了这事仍要用兵,殊不值得,想圣上英明得很,且再行申奏,仰乞天恩俯准,当无不可。”耆英道:“如何说法?”伊里布道:“奏中大意,只叫说钤用御宝,乃是彼此交换的信用。我国用御宝,彼国君主,亦应照办,讲到平行款式,尚属可行。这么说来,想皇上亦不至再行申斥。况内有穆中堂作主,我们备一密函,先去疏通,自然容易照准了。”耆英依言照办,奏折上去,果然降旨依议。耆英等再赴英舰,与濮鼎查申明允议,约定仪凤门外的静海寺中,两下换约。届期免不得有一番手续,小子不欲再详,只好大书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即西历一千八百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清英结《南京条约》,和议告成,便算完案。第一次国耻。但英舰尚未退去,兵弁多上岸游览,江南华丽,远胜他省,青年妇女,妆扮得百般妖艳,英兵不懂中国禁忌,就上前去握手相亲,吓得妇女们大叫救命,恼了许多男子汉,说他怎么无礼,将英兵围住,手打脚踢,着实的敲了一顿。这一场瞎闹,几乎又惹起大交涉来。英将要下令赴斗,耆、牛、伊三人,亟遣黄藩司前去道歉。那英将不肯甘休,定欲按问,没奈何将闹事的百姓,拿了几个,枷号示众。不愿作元绪公,恰要他吃独桌。并出示晓谕军民,只说:“外洋重女轻男,握手所以示敬,居民不要误会,致启嫌隙!”若比握手更亲一层,便是相敬如宾了。众百姓似信非信,因内外交相胁迫,只得忍气吞声罢了。 到八月终旬,英兵先得六百万圆偿金,方退出江宁,还屯舟山。长江一带无英兵,惟舟山及鼓浪屿,英兵尚不肯撤退,须俟偿款交清,方行撤去。清廷无可奈何,只好一期一期的解他赔款。道光帝痛定思痛,想惩办一二庸帅,遮盖自己脸面。廷臣窥伺意旨,参本弹章,陆续投呈,于是道光帝连下谕旨。牛鉴革职逮问,命耆英代任江督,奕山、奕经、文蔚,亦仿牛鉴例逮治,余步云正法。独伊里布特沐重恩,升任钦差大臣,赴粤议互市章程,这是议和的功绩,清廷原特别优待他的。 转瞬间又是一年,春王正月,诏闽督怡良谳台湾狱。革台湾总兵达洪阿、兵备道姚莹职,海内哗然。这件案情,也是从英兵入境而起。英舰入犯的时候,曾遣偏师窥台湾,达洪阿、姚莹督率参将邱镇功,守御鸡笼口,见英舰驶入,开炮抵敌,轰退英兵。当下捷报到京,道光帝下旨嘉奖。嗣后英兵又窥大安港,达洪阿、姚莹,预设埋伏,诱敌进口,英舰鼓轮直入,巧巧触着暗礁,霎时间伏兵齐起,奋勇上船,擒住白人二十四名、黑人一百六十五名、炮二十门,及英兵所得浙军器械,约数百件。捷报再上,道光帝亲书朱谕,赏达洪阿太子少保衔,加姚莹二品顶戴。达、姚二人,将英俘监住,请旨正法,有旨批准。达洪阿等也算谨慎,把黑人一百六十四名斩首,留白人不杀。到了江宁议和,两国当交还俘虏,台湾只交出白人。英使濮鼎查,寻了闲隙,遍诉江、浙、闽粤诸大吏,略说:“台中两次俘获,均系遭风难民。镇台达洪阿、道台姚莹,垂危邀功,请会奏惩处!”这位和事老耆英,连忙上奏,洋奴,洋奴!达洪阿闻这消息,也具奏声明原委,最后的一篇奏牍,恰是自请开缺,候钦派大臣查办。道光帝遂饬怡制台渡台讯究,一面将达、姚二人撤任。正是: 功罪不明先受谴,忠奸未辨已蒙冤。 毕竟怡制台讯究后,达、姚二人得罪与否,请看下回分解。 中英开衅,为禁烟而起,屡战屡败,直至江宁受困,情见势绌,不得已而乞和。种种条款,令人难堪,耆、牛、伊三大臣,唯唯诺诺,不敢少违。英人始愿,且不及此,何其怯欤?顾后人以此为五口通商之始,目为耆、牛、伊罪案,吾谓通商尚不足病,重洋洞辟,万国交通,中国宁能长此闭关乎?但战事为禁烟而起,至和议成后,于禁烟二字,绝不提及,是真可怪。英人未尝不允禁烟,我既事事如约,则禁烟二字,应不难乘此提议,数十百年之积毒,不至长遗,尚足为万一之补救。乃议和诸臣,见不及此,清宣宗亦屡败而惧,含糊了事。虎头蛇尾,能毋为外人窥破耶?本回写牛鉴,写伊里布,写耆英,暗中实写宣宗。语重心长,隐含无数感慨。 第五十六回 怡制军巧结台湾狱 徐总督力捍广州城 第五十六回 怡制军巧结台湾狱 徐总督力捍广州城 却说闽浙总督怡良,本是达、姚二人的顶头上司,只回军务倥偬,朝廷许他专折奏事,达、姚遂把始末战事,直接政府,闽督中不过照例申详,多未与议,因此怡良亦心存芥蒂。此次奉旨查办,大权在手,乐得发些虎威,聊泄前恨。外不能御侮,内却偏要摆威,令人可恼!到了台湾,驺(zou)从杂沓,仪仗森严,台中百姓,闻得怡制台为办案而来,料与达镇台、姚道台一方面,有些委屈,途中先拦舆鼓噪,争说达、姚二官员的好处,制台大人,不必查究。达洪阿得了此信,连忙亲往驰谕,百姓们才渐渐解散。 怡制台一入行辕,门外又有一片闹声,经巡捕来报,外面的百姓,每人各执香一炷,闯入行辕来了。怡良问为何事?巡捕答称,百姓口中,无非为达镇台、姚道台伸冤。此时达、姚二人,见过怡制台,已自回署,怡良忙着人传见。不一时,达、姚俱到,百姓分开两旁,让两人入辕。怡良此时,只得装出谦恭模样,起身相迎,与两人行过了礼,随说:“两位统是好官,所以百姓这般爱戴。现仍劳两位劝慰百姓,禁止喧闹,兄弟自然与二位伸冤。”达、姚二人忙禀道:“大帅公事公办,卑职等自知无状,难道为了百姓,便失朝廷赏罚么?”正答议间,外面的喧声,越加闹热。怡良忙道:“二位且出去劝解百姓,再好商量。”达、姚二人,只好奉命出来,婉言抚慰。众百姓道:“制台大人,既已到此,何不出来坐堂,小百姓等好亲上呈诉。”达、姚二人,乃再请怡制台坐出堂去,晓谕百姓。怡良没法,亲自出堂,见外面有无数百姓,执着香,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前列的首顶呈词,由巡捕携去,呈与怡良。怡良大略一瞧,便道:“本宪此来,原是与达镇、姚道伸冤,汝等百姓,好好静候,千万不要喧哗。”众百姓尚是不信,又经达、姚二人,再三劝慰,百姓方才出去。 怡良又邀达、姚二人入内,便道:“二位的政声,兄弟统已知悉,但上意恐有误抚议,所以遣兄弟前来。”一面取出密旨,交与二人阅看,内有“此案如稍有隐饰,致朕赏罚不公,必误抚局,将来朕别经察出,试问怡良当得何罪”等语。炀灶蔽聪,前后多自相矛盾。两人阅过上谕,便道:“卑职等的隐情,已蒙大帅明察,甚是感德不忘,现只请大帅钧示便了!”怡良道:“现在英人索交俘虏,台中擒住的英人,已多半杀却,哪里还交付得出?兄弟前时曾有公文寄达两位,叫两位不要杀戮洋人,两位竟将他杀死一大半,所以今日有这种交涉。”达洪阿道:“这是奉旨照办,并非卑镇敢违钧命。”怡良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专制时代的谰语。现在抚议已成,为了索交俘虏一事,弄得皇上为难,做臣子们也过意不去。为两位计,只好自己请罪,供称:‘两次洋船破损,一系遭风击碎,一系被风搁沉,实无兵勇接仗等事。前次交出白人数十名,乃是台中救起的难民,此外已尽逐波臣,无处寻觅。’照此说来,政府可以藉词答复,免得交涉棘手了。”计策恰好,只难为了达、姚。达洪阿不禁气忿道:“据大帅钧意,饬卑镇等无故认罪,事到其间,卑镇等也不妨曲认。但一经认实,岂非将前次奏报战仗,反成谎语?欺君罔上,罪很重大,这却怎么处?”怡良道:“这倒不妨,兄弟当为二位转圜。”遂提笔写道:“此事在未经就抚以前,各视其力所能为。该镇、道志切同仇,理直气壮,即办理过当,尚属激于义愤。”写到此处,又停了笔,指示两人道:“照这般说,两位便不致犯成大罪,就使稍受委屈,将来再由兄弟替你洗刷,仍好复原。这是为皇上解围,外面不得不把二位加罪,暗中却自有转圜余地。兄弟准作保人,请两位放心!”如此做作,可谓苦心孤诣。达、姚二人,没奈何照办。 怡良就将写好数语,委文牍员添了首尾,并附入达、姚供状,驰驿奏闻。道光帝一并瞧阅,见怡良奏中,末数语,乃是“一意铺张,致为借口指摘,咎有应得”三语。总不肯放过。遂密逮达、姚二人入都,交刑部会同军机大臣审讯。隐瞒百姓,阳谢英人,苦极苦极!道光帝自己思想,无故将好人加罪,究竟过意不去,刑部等的定谳,也是不甚加重,遂由道光帝降旨道: 该革员等呈递亲供,朕详加披阅,达洪阿等原奏,仅据各属文武士民禀报,并未亲自访查,率行入奏,有应得之罪。姑念在台有年,于该处南北两路匪徒,叠次滋扰,均迅速蒇事,不烦内地兵丁,尚有微劳足录。达洪阿、姚莹,着加恩免其治罪!业已革职,应毋庸议!钦此。 台湾的交涉,经这么一办,英人算无异言。这是怡制台的功劳。奈自洋人得势后,气焰日盛一日,法、美各国,先时尝愿作调人,江宁和约,不得与闻,免不得从旁讥议,况且中国的败象,已见一斑,自然乘势染指。是时钦差大臣伊里布赴粤,与英使濮鼎查,开议通商章程,尚未告成,伊已病殁。清廷命两江总督耆英,继了后任,订定通商章程十五条。自此英人知会各国,须就彼挂号,方可进出商船,输纳货税。法、美各商,以本国素未英属,不肯仰英人鼻息,遂直接遣使至粤,请援例通商。耆英不能拒,奏请许法、美互市,朝旨批准,随于道光二十四年,与美使柯身,协定中美商约三十四款,又与法使拉萼尼,协定中法商约三十五款,大旨仿照英例。惟约中有“利益均沾”四字,最关紧要。耆英莫名其妙,竟令他四字加入,添了后来无数纠葛,又上法、美的当。这且待后再详。 只江宁条约,五口通商,广州是排在第一个口岸,英人欲援约入城,粤民不肯,合词请耆英申禁。耆英不肯,众百姓遂创办团练,按户抽丁,除老弱残废,及单丁不计外,每户三丁抽一,百人为一甲,八甲为一总,八总为一社,八社为一大总,悬灯设旗,自行抵制英人,不受官厅约束。会英使濮鼎查,自香港回国,英政府命达维斯接办各事。达维斯到粤,请入见耆英。耆英晓得百姓厉害,即遣广州知府刘浔,先赴英舰,要他略缓数日,等待晓谕居民,方可入城相见。 知照后打道回衙,适有一乡民挑了油担,在市中卖油,冲了刘本府马头,被衙役拿住,不由分说,揿倒地上,剥了下衣,露出黑臀,接连敲了数十百板。市民顿时哗闹,统说官府去迎洋鬼子入城,我们百姓的产业,将来要让与洋人,应该打死。这句话,一传两,两传十,恼得众人性起,趁势啸聚,跟了刘本府,噪入署中。刘本府下了舆,想去劝慰百姓,百姓都是恶狠狠一副面孔,张开臂膀,恨不得奉敬千拳。吓得刘本府转身就逃,躲入内宅。百姓追了进去,署中衙役,哪里阻拦得住?此时闯入内宅的人,差不多有四五千。幸亏刘本府手长脚快,扒过后墙,逃出性命,剩得太太、姨太太、小姐、少奶奶等,慌做一团,杀鸡似的乱抖。百姓也不去理他,只将他箱笼敲开,搬出朝衣朝冠等件,摆列堂上。内中有一个赳赳武夫,指手画脚的说道:“强盗知府,已经投了洋人,还要这朝衣、朝冠何用?我们不如烧掉了他,叫他好做洋装服色哩!”众人齐声赞成。当下七手八脚,将朝衣、朝冠等,移到堂下,简直一把火,烧得都变黑灰。倒是爽快,但也未免野蛮。又四处搜寻刘本府,毫无踪迹。只得罢手,一排一排的出署。 到了署外,督抚已遣衙役张贴告示,叫百姓亟速解散,如违重究。众百姓道:“官府贴告示,难道我们不好贴告示么?”奇闻。当由念过书的人,写了几行似通非通的文字,贴在告示旁边,略说:“某日要焚劫十三洋行,官府不得干预,如违重究!”趣极。这信传到达维斯耳内,也不敢入城,退到香港去了。百姓越发高兴,常在城外寻觅洋人,洋人登岸,不是着打,就是被逐。英使愤甚,迭贻书耆英,责他背约。耆英辩无可辩,不得已招请绅士,求他约束百姓,休抗外人。绅士多说众怒难犯,有几个且说:“百姓多愿从戎,不愿从抚,若将军督抚下令杀敌,某虽不武,倒也愿效前驱。”越说越远!耆英听了,越加懊恨,当即掇茶谢客。返入内宅,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展毫磨墨,拂笺写信,下笔数行,折成方胜,用官封粘固,差了一个得力家人,付了这信,并发给路费,叫他星夜进京,到穆相府内投递。家人去讫,过了月余,回报穆相已经应允,将来总有好音。耆英心中甚喜,只英使屡促遵约,耆英又想了一个救急的法儿,答复英使,限期二年如约。于是耆英又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 道光二十七年春月,特召耆英入京,另授徐广缙为两广总督、叶名琛为广东巡抚。这旨一下,耆英额手称庆,暗中深感穆相的大德,前信中所托之事,读此方知。日日盼望徐、叶二人到来。等了数月,徐、叶已到,耆英接见,忙把公事交卸,匆匆的回京去了。撒了一泡澜屎。 光阴如箭,倏忽间又是一年。英政府改任文翰为香港总督,申请二年入城的契约,旧事重提,新官不答。广东绅士,已闻知消息,忙入督署求见,由徐广缙延入。绅士便开口道:“英人要求无厌,我粤万不能事事允行。粤民憾英已久,大公祖投袂一舍,负杖入保的人,立刻趋集,何虑不胜?”广缙道:“诸君既同心御侮,正是粤省之福,兄弟自然要借重大力。” 绅士辞去,忽由英使递来照会,说要入城与总督议事。广缙忙即照复,请他不必入城,若要会议,本督当亲至虎门,上船相见。过了两日,广缙召集吏役,排好仪仗,出城至虎门口外,会晤英使文翰。相见之下,文翰无非要求入城通商,广缙婉言谢却。当即回入城中,与巡抚叶名琛,商议战守事宜。名琛是个信仙好佛的人,一切事情,多不注意,况有总督在上,战守的大计划,应由总督作主。此时广缙如何说,名琛即如何答。城中绅士,又都来探问,争说:“义勇可立集十万,若要开仗,都能效力,现正伫候钧命!”广缙道:“英人志期入城,我若执意不许,他必挟兵相迫,我当预先筹备。等他发作,然后应敌,那时便彼曲我直了。”绅士连声称妙。 不想隔了一宿,英船已闯入省河,连樯相接,轮烟蔽天,阖城人民,统要出去堵截。广缙道:“且慢!待我先去劝导,叫他退去。他若不退,兴兵未迟。”随即出城,单舸往谕。文翰见广缙只身前来,想劫住了他,以便要求入城。两下方各执一词,忽闻两边岸上,呼声动地,遂往舱外一望,几乎吓倒。原来城内义勇,统已出来,站立两岸,好像攒蚁一般,枪械森列,旗帜鲜明,眼睁睁的望着英船,口内不住的喝逐洋人。文翰一想,众寡情形,迥不相同,万一决裂,恐各船尽成齑粉,于是换了一副面庞,对着徐制台虚心下气,情愿罢兵修好,不复言入城事。中国百姓,能时时如此,何患洋人?广缙亦温言抚慰。劝他休犯众怒,方好在广州海口,开舱互市。文翰应允,就送广缙回船,下令将英船一律退去。 广缙遂与名琛合奏,道光帝览奏大悦,即手谕道: 洋务之兴,将十年矣。沿海扰累,糜饷劳师。近年虽累臻静谧,而驭之之法,刚柔不得其平,流弊以渐而出。朕深恐沿海居民蹂躏,故一切隐忍待之,盖小屈必有大伸,理固然也。昨因英使复申粤东入城之请,督臣徐广缙等,迭次奏报,办理悉合机宜。本日又由驿驰奏,该处商民,深明大义,捐资御侮,绅士实力匡勷(ráng)。入城之议已寝。该英人照旧通商,中外绥靖,不折一兵,不发一矢,该督抚安内抚外,处处皆抉摘根源,令外人驯服,无丝毫勉强,可以历久相安。朕嘉悦之忱,难以尽述,允宜懋赏以奖殊勋。徐广缙着加恩赏给子爵,准其世袭,并赏戴双眼花翎。叶名琛着加恩赏给男爵,准其世袭,并赏戴花翎以昭优眷。发去花翎二枝,着即分别祇领!穆特恩、乌兰泰等,合力同心,各尽厥职,均着加恩照军功例,交部从优议叙。候补道许祥光,候补郎中伍崇曜,着加恩以道员尽先选用;并赏给三品顶戴。至我粤东百姓,素称骁勇,乃近年深明大义,有勇知方,固由化导之神,亦其天性之厚;难得十万之众,利不夺而势不移。朕念其翊戴之功,能无恻然有动于中乎?着徐广缙、叶名琛宣布朕言,俾家喻户晓,益励急公亲上之心,共享乐业安居之福。其应如何奖励,及给予扁额之处,着该督抚奖其劳勚(yi),锡以光荣,毋稍屯恩膏以慰朕意。余均着照所议办理!钦此。 这道上谕,已是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内的事情。道光帝以英人就范,从此可以无患,所以有小屈大伸的谕旨。谁知英人死不肯放,今年不能如愿,待到明年;明年又不能如愿,待到后年;总要达到目的,方肯罢手。外人的长处,便在于此。这且慢表。 且说道光帝即位以来,克勤克俭,颇思振刷精神,及身致治,无如国家多难,将相乏才,内满外汉的意见,横着胸中,因此中英开衅,林则徐、邓廷桢、杨芳等,几个能员,不加信任,或反贬黜。琦善、奕山、奕经、文蔚、耆英、伊里布等,庸弱昏昧,反将更迭任用。琦善、奕山、奕经、文蔚四人,虽因措置乖方,革职逮问,嗣后又复起用。御史陈庆镛,直言抗奏,竟说是刑赏失措,未足服民。道光帝也嘉他敢言,复夺琦善等职。怎奈贵人善忘,不到二年,又赏奕经二等侍卫,授为叶尔羌参赞大臣,奕山二等侍卫,授为和阗办事大臣,琦善二等侍卫,授为驻藏大臣,后竟升琦善四川总督,并授协办大学士,奕山也调擢伊犁将军。林、邓二人,未始不蒙恩起复,林督云贵,邓抚陕西,然后究贤愚杂出,邪正混淆,又有权相穆彰阿,仿佛乾隆年间的和珅,妒功忌能,贪赃聚敛,弄得外侮内讧,相逼而来。道光帝未免悒悒。俗语说得好:“忧劳足以致疾。”道光帝已年近古稀,到此安能不病?天下事往往祸不单行,皇太后竟一病长逝,道光帝素性纯孝,悲伤过度。皇四子福晋萨克达氏,又复病殁。种种不如意事,丛集皇家,道光帝痛上加痛,忧上加忧,遂也病上加病了。总括一段,抑扬得体。正是: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究竟道光帝的病体,能否痊愈,待至下回续叙。 道光晚年,为民气勃发之时。台湾谳案,达洪阿、姚莹,几含不白之冤,闽督怡良,又思借端报复,微台民之合词诉枉,达、姚必遭冤戮。虽复奏案情,仍有“一意铺张,致遭指摘”等语,然上文恰谕其志切同仇,激于义愤,于谴责之中,曲寓保全之意,皆台民一争之效也。至若广州通商,为江宁条约所特许,英人入城,粤民拒之,以约文言,似为彼直我曲之举,然通商以海口为限,并非兼及城中,立约诸臣,当时不为指出界限,含糊其词曰广州,固有应得之咎,而于粤民无与。耆英诱约而去,徐广缙衔命而来,微粤民之同心御侮,广缙且被劫盟,以此知吾国民气,非真不可用也。但无教育以继其后,则民气只可暂用,而不可常用。本回于台、粤民气,写得十分充足,实为后文反击张本。满必招损,骄且致败,作者已寓有微词矣。 第五十七回 清文宗嗣统除奸 洪秀全纠众发难 第五十七回 清文宗嗣统除奸 洪秀全纠众发难 却说道光帝身体违和,起初尚勉强支持,日间临朝办事,夜间居圆明园慎德堂苫次。孝思维则。延至三十年正月,病势加重,自知不起,乃召宗人府宗令载铨,御前大臣载垣、端华、僧格林沁,军机大臣穆彰阿、赛尚阿、何汝霖、陈孚恩、季芝昌,内务府大臣文庆,入圆明园苫次,谕令诸大员到正大光明殿额后,取下秘匣,宣示御书,乃是“皇四子奕”五字,遂立皇四子奕为太子。道光帝时已弥留,遂下顾命道:“尔王大臣等,多年效力,何待朕言。此后夹辅嗣君,总须注重国计民生,他非所计。”诸臣唯唯听命。一息残喘,延到日中,竟尔宾天去了。皇四子遂率内外族戚,及文武官员,哭临视殓,奉安入宫,不烦细叙。 这皇四子奕,本是孝全皇后所出,前文已经叙过。道光帝早欲立为皇储,嗣后又钟爱皇六子奕訢,渐改初意,不过孝全崩逝,疑案未明,道光帝始终悲悼,倘若不把皇四子立为太子,总有些过意不去,因此逡巡未决。是时滨州人侍读学士杜受田,在上书房行走,授皇子读书,他与皇四子感情最深,满拟皇四子入承宗社,将来稳稳是个傅相。旋因道光帝意有别属,未免替皇四子捏一把汗。一日,皇四子到上书房请假,适值左右无人,只一位杜老先生,兀坐斋中,皇四子便向他长揖,并说请假一日。杜老先生问他何事?皇四子答称奉父皇命,赴南苑校猎。杜老先生便走至皇四子前,与他耳语道:“四阿哥至围场中,但坐观他人驰射,万勿可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从人,不得捕一生物。”皇四子道:“照这么说,如何复命?”杜老先生道:“复命时,四阿哥须如此如此,定能上邀圣眷。这是一生荣枯关头,须要切记!”笔下半现半隐,令人耐读。皇四子答应而去。行到围场,诸皇子兴高采烈,争先驰逐,独他一人呆呆坐着,诸从人亦垂手侍立。诸皇子各来问道:“今日校猎,阿哥为什么不出手?”皇四子只说是身子未快,所以不敢驰逐。猎了一日,各回宫复命,诸皇子统有所得,皇六子奕訢,猎得禽兽,比别人更多,入报时,尚露出一种得意模样。偏偏皇四子两手空空,没有一物。道光帝不禁怒道:“你去驰猎一镇日,为何一物没有?”皇四子从容禀道:“子臣虽是不肖,若驰猎一日,当不致一物没有。但时当春和,鸟兽方在孕育,子臣不忍伤害生命,致干天和;且很不愿就一日弓马,与诸弟争胜。”道光帝听到此语,不觉转怒为喜道:“好!好!看汝不出有这么大度,将来可以君人。我方放心得下哩。”于是遂密书皇四子名,缄藏金匣。 道光帝崩,皇四子为皇太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咸丰元年,是谓文宗。即位后,尊谥道光帝为宣宗成皇帝。又因生母孝全皇后,早已崩逝,咸丰帝素受静皇贵妃抚养,至此尊为康慈皇贵太妃,奉居寿康宫,后尊为太后,奉居绮春园,就是宣宗颐养太后的住所。以七阿哥奕譞生母琳贵妃,温良贤淑,亦尊为琳贵太妃,奉居寿安居西所,统格外敬礼,一体孝养。随封弟奕誴为惇亲王,奕訢为恭亲王,奕譞为醇郡王,奕詥为钟郡王,奕譓为孚郡王;且追念杜师傅的拥戴大功,立擢为协办大学士。知恩报恩,确不愧君人之度。杜师傅更力图报称,所有政务,时常造膝密陈,因此求贤旌直的诏旨,连篇迭下。起擢故云贵总督林则徐、漕督周天爵、总兵达洪阿、道员姚莹等,多是杜协揆暗中保荐,中外翕然称颂。还有一种最得人心的上谕,由小子录述如下: 任贤去邪,诚人君之首务。去邪不断,则任贤不专。方今天下因循废坠,可谓极矣。吏治日坏,人心日浇,是朕之过。然献替可否,匡朕不逮,则二三大臣之职也。穆彰阿身任大学士,受累朝知遇之恩,不思其难其慎,同德同心,乃保位贪荣,妨贤病国;小忠小信,阴柔以济奸回,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从前戎务之兴,穆彰阿倾排异己,深堪痛恨。如达洪阿、姚莹之尽忠宣力,有碍于己,必欲陷之。耆英之无耻丧良,同恶相济,尽力全之。似此之固宠窃权者,不可枚举。我皇考大公至正,惟知以诚心待人,穆彰阿得以肆行无忌,若使圣明早烛其奸,则必立寘重典,断不姑容。穆彰阿恃恩益纵,始终不悛,自本年正月,朕亲政之初,遇事模棱,缄口不言。迨数月后,则渐施其伎俩,如英船至天津,伊犹欲引耆英为腹心,以遂其谋,欲使天下群黎,复遭涂炭。其心阴险,实不可问。潘世恩等保林则徐,伊屡言林则徐柔弱病躯,不堪录用;及朕派林则徐驰往粤西,剿办土匪,穆彰阿又屡言林则徐未知能去否。伪言荧惑,使朕不知外事,其罪即在于此。至若耆英之自外生成,畏葸无能,殊堪诧异。伊前在广东时,惟抑民以媚外,罔顾国家。如进城之说,非明验乎?上乖天道,下逆人情,几至变生不测。赖我皇考洞悉其伪,速令来京,然不即予罢斥,亦必有待也。今年耆英于召对时,数言及如何可畏,如何必应事周旋,欺朕不知其奸,欲常保禄位,是其丧尽天良,愈辩愈彰,直同狂吠,尤不足惜。穆彰阿暗而难知,耆英显而易著,然贻害国家,厥罪维钧。若不立申国法,何以肃纲纪而正人心?又何以使朕不负皇考付托之重欤?第念穆彰阿系三朝旧臣,若一旦竟寘之重法,朕心实有不忍,着从宽革职,永不叙用。耆英虽无能已极,然究属迫于时势,亦着从宽降为五品顶戴,以六部员外郎候补。至伊二人行私罔上,乃天下所共见者,朕不为已甚,姑不深问。办理此事,朕熟思审度,计之久矣,实不得已之苦衷,尔诸臣其共谅之!嗣后京外大小文武各官,务当激发天良,公忠体国,俾平素因循取巧之积习,一旦悚然改悔,毋畏难,毋苟安,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诸大端者,直陈勿隐,毋得仍顾师生之谊,援引之恩,守正不阿,靖共尔位,朕实有厚望焉。布告中外,咸使知朕意,钦此。 原来咸丰帝即位时,天津口外,突来英船两艘,只说是赴京吊丧。直隶总督据事奏闻,咸丰帝召问穆彰阿及耆英两人,统答称英人请助执绋,无非为修好诚意,不如命他入京。独咸丰帝心中不以为然,随命直隶总督婉言谢却。英船亦起椗退去。于是咸丰帝因英人恭顺,回忆前次海疆肇衅,实由议抚诸臣,未战先怯,酿成种种失败的结果,遂追论前罪,将穆、耆二人,分别谴责。穆、耆二人,罪无可逭(huàn),但为英人吊丧起见,亦未免近于周内,两国通好,吊贺固宜,乃以却之使去,即目为恭顺,因追论疆事失败之罪,揆情度理,殊嫌失当。穆、耆二人,虽因新主当阳,未免有些寒心。然一年还没有过得,就使上头变脸,也不至这般迅速。谁料迅雷不及掩耳,革职夺级的上谕,陡然下来,穆彰阿欲想挽回,已经没法,只得除下了红宝石顶子,脱下了一品仙鹤补服,没情没绪的领了一班妻妾子妇,回入自己的旗籍去了。还算运气。耆英做过大学士,一落千丈,降到五品顶戴,自想也没有脸面在朝打诨,也谢职而去。这且不必细表。 但咸丰帝谕旨中,有派林则徐驰赴粤西,剿办土匪等语,小子叙到这事,竟要大大的费一番笔墨了。先是道光二十八年,两广岁饥,盗贼蜂起,广西的东南一带,做了强盗窠,变成一个强梁世界。庆远府有张家福、钟亚春,柳州府有陈亚葵、陈东兴,浔州府有谢江殿,象州有区振祖,武宣县有刘官生、梁亚九,统是著名的盗魁,四处劫掠,横行乡里。巡抚郑祖琛年老多病,很是怕事,偏偏这强盗东驰西突,没有一日安静,百姓苦的了不得,到各处地方官禀报。地方官差了几个衙役,下乡查缉,捕风捉影,简直是一个没有拿到。还有一班猾吏,与强盗多是同党,外面似奉命缉盗,暗里实坐地分赃,百姓越加焦急,又推了就地绅士,向抚院呈诉。这位吃饭不管事的老抚台,见了数起呈文,都是详报盗案,免不得叫出几位老夫子,令他写好了几角公文,饬府州县严行捕盗。公文发出,郑老抚台又退入内室,吃着睡着,享那自在的闲福。笔笔成趣。这班府州县各官,早知郑抚台没甚严峻,也学那郑抚台模样,糊糊涂涂的过去,凭他什么申饬,仍旧毫不在意。百姓没法,不得已自办团练,守望相助。从此百姓自百姓,官吏自官吏,官吏不去过问百姓,百姓也不去倚靠官吏。自郑老抚台以下各官,乐得在署中安享荣华,拥着娇妻美妾,吸尽民膏民脂。不意桂平县金田村中,起了一个天空霹雳,直把那四万万方里的中国,震得荡摇不定,闹到十五六年,方才平靖,这也是清朝的大关煞,中国的大劫数。叙入洪杨乱事,应具这副如椽大笔。 金田村内,有个大首领,姓洪名秀全,本系广东花县人氏,生于嘉庆十七年。早丧父母,年七岁,到乡塾中读书,念了几本四书五经,学了几句八股试帖,想去取些科名,做个举人进士,便也满愿,怎奈应试数场,被斥数场。文字无灵,主司白眼。他家中本没有什么遗产,为了读书赶考,更弄得两手空空,没奈何想出救急的法子,卖卜为生,往来两粤。把洪氏历史,叙得格外明白,就可定实洪氏一生行谊。忽闻有位朱九涛先生,创设上帝教,劝人行道,自言平日尝铸铁香炉,铸成后就可驾炉航海。秀全疑信参半,就邀了同邑人冯云山,去访九涛。见面胜于闻名,便拜九涛为师,诚心皈依。九涛旋死,铁香炉曾铸成否?秀全继承师说,仍旧布教。适值五口通商,西人陆续来华,盛传基督教义,基督教推耶稣为教主,也尊崇上帝,有什么《马太福音》及《耶稣救世记》等书。秀全购了一二部,暇时瞧阅,与自己所传的教旨,有些相像,他就把西教中要义,采了数条,羼入己意,汇成一本不伦不类的经文。谬称上帝好生,在一千八百年前,见世人所为不善,因降生了耶稣,传教救世。现在人心又复浇薄,往往作恶多端,上帝又降生了我,入世救人。上帝名叫耶和华,就是天父,耶稣乃上帝长子,就是天兄。异想天开。这派说话,已是戛戛独造了。 后来与云山赴广西,居桂平、武宣二县间的鹏化山中,借教惑民,结会设社,会名叫作三点会,取洪字偏旁三点水的意义。桂平人杨秀清、韦昌辉,贵县人石达开、秦日纲,武宣人萧朝贵,争相依附。秀全与萧朝贵,最称莫逆,就把妹子许嫁了他。洪妹名叫宣娇,倒有三分色艺,朝贵很是畏服,为此一段姻缘,越发鞠躬尽瘁,帮助秀全。秀全得亲这几个党羽,遂差他分投各邑,辗转招集,运动了桂平富翁曾玉珩,入会输资,信教受业。秀全趁这机会,开起教堂,更立会章,不论男女,皆可入会传教,更不论尊卑老幼,凡是男人,统称兄弟,凡是妇女,统称姊妹。越是混帐。每人须纳香镫银五两,作为会费。这桩是第一要紧。起初被诱的人,尚是寥寥,秀全与冯云山、萧朝贵等,密议了一个计策,装成假死。外面不知是假,听说洪先生已死,都来吊唁。萧朝贵因是妹婿,做了丧主,受吊开丧。秀全便直挺挺的仰卧在灵床上,但见灵帏以外,有几个上来拜奠,有几个焚化纸钱,有几个会中妇女,还对着灵帏,娇滴滴的发作哀声,你也哭声洪哥哥,我也哭声洪哥哥。这位洪哥哥,听到此处,暗中笑个不了,勉强忍住了数日。倒也亏他。日间装作死尸模样,夜间与几个知己,仍是饮酒谈心。过了七天,突把灵帏撤去,灵床抬出外面焚掉。当下惊动无数乡民,都来探问。萧朝贵答称洪先生复生,因此人人传为异事。 洪先生复遍发传单,说要讲述死时情状,叫乡民都来观听。看官!你道这等愚夫愚妇,能够不堕他术中么?当下就在堂中设起讲坛,摆列桌椅,专等乡民听讲。到开讲这一日,远近趋集,齐入教堂,比看戏还要闹热。只见上面坐着一位道冠道服,气宇轩昂,口中叨叨说法,这个不是别人,就是已死复生的洪秀全。但听秀全说道:“我死了七日,走遍三十三天,阅了好几部天书,遇了无数天神天将,并朝见天父,拜会天兄,真是忙得了不得。世间一年,天上只有一日,列位试想这七日内,天上能有多少时候?我见天上的仙阙琼宫,正是羡煞,巴不得在天父殿下,充个小差使,做个逍遥自在的仙人。怎奈天父说我尘限未满,仍要回到凡间,劝化全国人民,救出全国灾厄,方准超凡归仙。余外还有无数训辞,都是未来的世事。天机不可泄漏,我所以不便详告。最要紧的数句,不能不与列位说明:清朝气数将尽,人畜都要灭绝,只有敬拜天父,尊信天兄,方可免灾度厄。我前时设会传教,还是凭着理想,今到天上见过天父天兄,才信得真有此事。列位如愿入会忏悔,定能趋吉避凶,我可与列位做个保人,不要错过机会。”说到此处,即由冯云山、萧朝贵等,取出一本名簿,走到坛下,朗声呼道:“列位如愿入会,赶紧前来报名。”于是听讲的人,统愿报名入会,只愁会费没有带来,与冯、萧诸人商量暂欠。冯云山道:“暂欠数日不妨,但已经报过了名,会费总当缴纳,限期七日一律缴清,如或延宕,要把姓名除没,将来灾难万不能逃呢。”那班愚民齐声答应,一一报名,登录会簿,随退出堂外。有钱的即刻去缴,没有钱的就典衣鬻物,凑足五两数目,赶至堂内缴讫。愚民可怜。 秀全开讲数日,入会的人,累千盈万。党徒也多了,银子也够了,留住广西。秀全遂蓄着异谋,想乘机发难,遂令冯云山募集同志,自己返到广东,招徕几个故乡朋友,共图起事。秀全已去,云山且招兵买马,日夕筹备,渐被地方官吏察觉,出其不意,将云山拿去。云山入狱,富翁曾玉珩等,费了无数银钱,上下纳贿,减轻罪名,递解回籍。此时秀全已招了好几个朋友,方想再赴广西,巧遇云山回来,仍好同行。转入广西省平南县,遇着土豪胡以晃,意气相投,又联作臂助,各人在以晃家一住数日。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诸人,聚居金田村,日俟秀全到来,望眼将穿。旋探得秀全寄居在以晃家内,忙率众迎至金田。秀全见金田寨内,多了几个新来的豪客,互通姓名,一个系贵县人林凤祥,一个系揭阳县人罗大纲,一个系衡山县人洪大全,谈吐风流,性情豪爽,喜得洪秀全心花怒开,倾肝披胆的讲了一会,当下杀牛宰豕,歃血结盟,誓做异姓弟兄,大有桃园结义、梁山泊拜盟的气象。当下第一把椅子,就推了洪秀全,第二把椅子,推了杨秀清。洪、杨慨然不辞,竟自承诺,随令众人蓄发易服,托词兴汉灭胡,竟就金田村内,竖起大元帅洪的旗帜来了。小子记得石达开有一诗云: 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 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铁。 策马度悬崖,弯弓射胡月。 人头作酒杯,饮尽仇雠血。 这一首诗中,已写尽这班人物粗莽豪雄的状态。但推那洪秀全作为首领,也未免择错主子,小子不欲细评,且至下回叙述洪杨起事的战史。 高宗用一和珅,酿成川、楚、陕之乱凡九年。清宣宗用一穆彰阿,酿成洪杨之乱凡十五年。养奸之祸,若是其甚欤!曰:一奸人进,群奸亦连类而升,内而公卿庶尹百执事,外而督抚道府州县,皆奸党也。无在非奸党,即无在非乱源,掊克聚敛,激成民怨,伏处草泽者,乘间而起,天下无宁日矣。迨至奸谋败露,灾害已至,虽诛夺元凶,亦觉其晚。齐王氏一妇人耳,犹能扰攘四五省,洪秀全传会西教,诈死惑民,一发而不可收拾。非跳梁者之果有异能,殆权奸当道,小民铤走之所由致也。本回可与五十一回参看,而用笔则详略褒贬,具见苦心。 第五十八回 钦使迭亡太平建国 悍徒狡脱都统丧躯 第五十八回 钦使迭亡太平建国 悍徒狡脱都统丧躯 却说洪秀全、杨秀清等,蟠踞了金田村,气焰日盛,桂平知县差了几十个皂班快班,前往缉捕,不是被杀,就是被逐,而且风声日紧,有戕官据城的谣传。桂平县官,连忙申详府道,府道又申详巡抚。郑抚台祖琛,杜门不出,方喜盗案渐稀,清闲度日,忽接桂平警报,内说洪杨蓄谋不轨,与寻常盗贼不同,他不禁忧虑起来,搔头挖耳的思想。想了半日,尚无妙策,就邀了几位幕宾,同议剿匪事宜。三个缝皮匠,比个诸葛亮,竟想出一个奏报北京迅派大员的计策。当由幕友修好奏折,即日拜发。咸丰帝览奏之下,便召杜协揆受田入议,受田力保故云贵总督林则徐,及故提督向荣。于是朝旨特下,派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向荣为广西提督,迅赴粤西剿办;一面令郑祖琛出省督师。郑抚台接到此旨,一喜一惧:喜的是有人接替,可以少卸肩子;惧的是钦使未到,仍要出省剿匪。左思右想,无可奈何,只得带了绿营兵数千,出了省城,慢慢的南下,行至平乐府,竟就此屯驻了。原来平乐府西南,就是浔州府,桂平是浔州首县,郑老抚台明哲保身,暗想平乐府尚是安靖,若再南行,便要近着盗窠,倘或被围,恐怕老命都要送脱。因此半途中止,裹足不前。这个妙策,想也是幕友教他。 会提督向荣驰到桂林,闻巡抚已出省督师,料想金田一面,由抚台亲自督剿,当不致蔓延四出,自己不如向柳州、庆远一带,先剿土匪,翦灭洪杨羽翼,然后夹攻金田,较易荡平。主见一定,遂饬弁飞陈郑抚台。郑抚台不置可否,令他便宜行事。于是向荣遂出柳州、庆远,转入思恩、南宁,沿途杀逐无数盗贼,颇有摧枯拉朽的威势。 怎奈郑抚台安驻平乐,洪杨等也暂不出发,只是蓄粮备械,从容布置,方思克日大举。忽探得钦差大臣林则徐,奉旨前来,秀全大惊道:“罢了罢了!林公一到,我辈休了。”石达开在旁道:“大哥何胆怯至此?难道不闻水来土掩,将到兵迎么?”秀全道:“并非愚兄胆怯。这林公智勇双全,英人尚敌他不过,何况我辈?”石达开道:“弟亦晓得林公厉害,但我军饷械充足,总可支撑数月。倘果不能支撑,兄弟们尚可航海逃命,且待林公到来,再图进止!”秀全听说,略略放心,只差人窥探林钦差行程。 过了一二天,探报林钦差已到潮州普宁县,广西巡抚郑祖琛,革职遣戍,由林钦差兼任巡抚事。秀全愈加惶急,正踌躇间,见洪大全趋入,笑容满面道:“大哥恭喜!林钦差死了。”秀全不觉跃起,便问道:“可真么?”大全道:“自然真的。现闻满清政府,已命前两江总督李星沅,继任钦差大臣,广西藩司劳崇光,署理巡抚了。”秀全道:“这全仗上帝保佑,上帝偏偏保佑他们,想是中国百姓,该遭大劫。但不识李星沅是何等人物?”大全道:“想总不及林钦差能耐。鄙意不若乘他未到,赶速发兵。”秀全道:“很好很好。”忙召杨秀清等定议出发。石达开道:“若要出兵,预先做张檄文,声明贪官污吏的罪孽,才算得师出有名呢。”秀全道:“这须劳老弟大笔!”石达开道:“论起文字一道,还要让大全兄。”秀全随令大全草檄,不到一时,草成檄文道: 奉承天道吊民伐罪大元帅洪谨以大义布告天下:窃以朝右奸臣,甚于盗贼;署中酷吏,无异豺狼,利己殃民,剥闾阎以充囊橐,卖官鬻爵,进谄佞而抑贤才;以致上下交征,生民涂炭。富贵者稔恶不究,贫穷者含愤莫伸,言者痛心,闻者裂眥。即以钱漕一事而论,近加数倍,三十年之税,免而复征,重财失信,挖肉敲脂,民财竭矣。剧盗四起,嗷鸿走鹿,置若罔闻,外敌交攻,割地赔钱,视为常事,民命穷矣。朝廷恒舞酣歌,讳乱世而作太平之宴,官吏残良害善,掩毒焰而陈人寿之书,萑苻布满江湖,荆棘遍丛道路,民也何罪?遭此鞠凶!我等志士仁人,伤心恻目,用是劝人为善。设教牖蒙,乃当道斥为莠民,诬为匪类,欲逞残民之焰,遽操同室之戈。我等环顾同胞,义难袖手,因之鼓励同志,出讨巨奸。凡我百姓兄弟,不必惊惶!商贾农工,各安生业!富者助饷,贫者效力,智者协谋,勇者仗义,共襄盛举,再造升平,则虎狼戢而天日清,蠹贼除而苗禾殖矣。倘有愚民助桀为虐,怙恶不悛,天兵所到,必予诛夷,凛之慎之!檄到如律令。 檄文一发,便制定旗帜,取炎汉以火德旺的意义,全用红色,更令人人用红布包头,扎束妥当,各执军械,排齐队伍,从金田村出发,进屯大黄江,遂分攻桂平、武宣、贵县、平南等县,前锋直到象州。清廷再授周天爵署广西巡抚,加总督衔,迅赴广西办理军务。既遣李星沅,复遣周天爵,初次着手,已嫌骈枝。复命两广总督徐广缙,派兵夹剿。广缙遣副都统乌兰泰,赴广西佐理军事,与向提督荣,分统二军,进剿洪杨。又是歧出。 向荣兵至马鹿岭。马鹿岭在大黄江对面,由秀全遣兵堵守。向荣一鼓而上,驱散洪军,追至武宣,又与洪军酣战。洪军败走,入紫荆山。此时乌兰泰军亦到,分头攻截,又因李星沅已驰抵柳州,周天爵亦驰抵桂林,俱派兵协剿。无如李、周二人,意见未合,李星沅素重向荣名,所遣各军,统令归向荣节制。周天爵兼任督务,以权出向荣上,派遣将弁,暗中授意,令直接抚辕管辖,不受提辕干涉。乌兰泰又为广东总督所派遣,更与向荣各竖一帜,各分门户。向荣迭遭牵掣,自然要向李钦使处哓哓申诉。李钦使飞咨周署抚,又遭周署抚辩驳,李钦使也未免愤激,疏请简派统帅,一面进次武宣,忧心内焚,遂致病作。星沅系湖南湘阴人氏,秉性忠孝,叠任封疆大员,累建政绩。道光帝晏驾,他自江南入京,哭临尽礼。咸丰帝即位,召对大廷,语多称旨,并因母老乞归。咸丰帝鉴他诚挚,允他暂归省亲。适林则徐病殁普宁,乃复下旨令为钦差大臣。星沅入告母陈太夫人,即驰赴粤西,至是病日增剧,竟致不起。遗疏言:“贼不能平,不忠;养不能终,不孝;殓用常服,以彰臣咎。”咸丰帝见他遗疏,也不禁垂泪,推重李星沅,便阴贬周天爵。一面优旨嘉愍(min),赐予祭葬;一面令大学士赛尚阿,率都统巴清德、副都统达洪阿,督京师精兵四千人,赴粤视师。周天爵闻星沅病故,遂劾奏向荣不遵节制。咸丰帝因星沅疏中有隐怨天爵等语,遂罢天爵督师,褫总督衔,改用邹鸣鹤为广西巡抚。 赛尚阿至军,即饬各路进攻紫荆山。紫荆山前面,叫作新墟,后面叫作双髻山、猪仔峡,统是异常险隘。当下达洪阿攻西南,乌兰泰攻西北,总兵李能臣经文岱攻东南,巴清德会集向荣军,自紫荆山后路攻入,直登猪仔峡,据住要口。洪杨等拼命抵敌,究因要口已失,不能支持,遂率众倒退。向荣等步步紧逼,进夺双髻山要隘。洪军乃弃了紫荆山,分水陆两路,窜入永安州。赛尚阿即驰疏奏捷,得旨嘉奖。当时总道巢穴已破,可以指日肃清。不想永安失守的警信,又报入清营。原来永安本乏守备,洪杨等窥他空虚,竟率众攻入守城,官吏早逃得不知去向。秀全既得了永安城,遂与会党拟定国号,叫作太平天国。国名亦不伦不类。自称天王,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洪大全为天德王,秦日纲、胡以晃等四十余,各称丞相、军师,居然要与大清国抗衡了。纯是皇帝思想,安知援救同胞?清军因他蓄发易服,称为发逆,亦叫他作长毛贼。他却呼清军为妖。 赛尚阿闻洪杨已入永安,急移屯阳朔县,督诸军追剿。诸军统领,总要算向荣、乌兰泰最勇,追至永安城下,立营数十。向荣统北路,乌兰泰统南路,旗帜鲜明,刀枪密布,险些儿要踏破城池。怎奈两将素不相容,你要速,我要缓;你要合,我要分;一连数月不下。失机在此。乌兰泰麾下,有故秀水知县江忠源,素为知兵,至是往返调停,总未能解嫌释怨。会都统巴清德病殁,兵士亦多触暑瘴,锐气渐衰。江忠源夜出巡逻,见永安城北角独阙围兵,忙入营禀乌兰泰道:“现在长毛都聚集城内,全靠今日合围,悉敌歼除,方免后患。卑职巡绕四周,见城北独留出不围,倘被他窜逸,将来四出为殃,大为可虑。”乌兰泰道:“城北归向军门督攻,我却不便干涉。”忠源道:“这事关系甚大,还请大人与向军门熟商。”乌兰泰默然不答。忠源道:“大人若不便与商,待卑职自去见向军门,只请大人命下便是。”热诚可敬。乌兰泰道:“这却不妨听便。”忠源奉命,径至向营求见,由向军门召入,行过了礼,便献上合围的计议。向荣道:“古人说得好:‘困兽犹斗。’若将这城四面围住,贼众无路可走,定然誓死固守。现已攻了两三个月,未能破入,兄弟所以撤去一隅,诱他出来,以便截击。一则得城较易,二则亦不怕他遁去,岂非两全之策么?”忠源道:“大人明见,未始不能破贼,但我军现有三万多人,贼众不过万余,我众彼寡,尽可合围。若恐血肉相搏,所失亦多,何不断他樵采,绝他水道,使他自乱?不出十日,包可攻入了。”向荣仍是不依,忠源退出,自叹道:“此计不用,我辈难逃大劫了。”遂回报乌兰泰,歇了数天,托病自去。可惜! 洪秀全见城北无兵,便有意溃围,自己带领杨秀清、冯云山、石达开出北门,令洪大全、秦日纲等出东门,萧朝贵、韦昌辉等出南门,林凤祥、罗大纲出西门,乘着黑夜,一声呐喊,便向四门杀出。清军虽也日夜防备,怎奈全城悍党,猛扑出来,好像饿虎饥鹰一般,这边围住,那边被他冲出,那边围住,这边被他冲出。乌兰泰适在东门,望见洪大全等出来,忙率兵抵敌,大全亦转寻乌兰泰角斗,两下酣战,毕竟乌兰泰勇力过人,奋战数合,将洪大全活捉过去。天德王要归天了。秦日纲忙来抢救,已是不及,复恶狠狠的与乌兰泰相扑。乌兰泰麾军四逼,把秦日纲困在垓心。日纲正在危急,巧逢萧朝贵、韦昌辉两路杀入,救出日纲。清总兵长瑞、长寿二人,忙去拦阻,怎禁得萧韦一军,大刀阔斧,逢人便砍,二总兵措手不及,都丧掉了性命。萧朝贵、韦昌辉、秦日纲等,合众东走,乌兰泰尚不肯舍,只饬人押解洪大全入京,自率兵尾追而去。 是时北门无兵,由洪杨等拍马驱出,行了一二里,突遇清兵拦住,为首大将,正是向荣。当下火光如炬,枪声如雷,两军混战多时,杀得地惨天愁,尘昏月暗。秀全部下,统是异常精锐,凭你向军门如何能耐,不过杀了一个平手。不防林凤祥、罗大纲等,又从西边杀到,秀全得了这军,格外抖擞精神,与向军死战。向荣尚拼命拦截,谁知老天又偏偏下起雨来,弄得官兵拖水带泥,有力难使。总兵董先甲、邵鹤龄,又先后战殁,眼见得这位洪天王,要被他窜去了。向荣收兵入城,检点队伍,已伤亡不少,慨然道:“悔不听江忠源计策,相持数月,只得了一座空城,目下贼众北窜,定去窥伺省会,省会一失,广西全省统难保了。”前策已失,此策亦只得了一半。随即整顿兵队,出了永安城,从间道驰赴桂林去讫。 这边乌兰泰尾敌东追,遥望萧韦各军,绕山北走,料知敌众将犯省垣,遂命军士竭力赶上,将到六塘墟,敌众已不知去向,当下扎住了营,令侦骑四探,回报贼兵已踞住墟中。乌兰泰升帐,传集将弁,便道:“本都统受国厚恩,愿与贼同生死,现闻贼众已踞六塘墟,想必是休养数日,出犯省城,不乘此奋力邀击,省城定要遭殃。”说到此处,令部下取过一盂,突拔佩刀,向臂上刺入,顿时血洒盂中,复令搅入清水,陈于案上,向将弁道:“诸君如热忱报国,请饮此血!”将弁等不敢违慢,便个个向前,各呷一口。饮毕,拔营北进,直指六塘墟,急如电掣,疾若星驰。勇有余而智不足。行入墟口,夕阳已是西下,但见树木丛杂,路径纷歧。副将金玉贵上前禀请,拟就此暂驻,待明晨进兵。乌兰泰道:“行军全靠锐气,若待至明日,气便衰了。本都统定要今日歼贼,虽死不辞。”谶语。金玉贵不敢多言,即随乌兰泰前进。愈入愈险,愈险愈暗,一声鼓响,长毛从暗中杀出。左有秦日纲,右有韦昌辉,乌兰泰全然不惧,列炬开战。你一刀,我一枪,争个你死我活。相搏多时,韦、秦二人率众退去,乌兰泰仍驱军穷追。直到将军桥,日纲、昌辉逾桥过去,乌兰泰亦怒马当先,跑过了桥,官兵逐队随上,甫过一半,豁喇一声,桥梁中断,坠水的人,不计其数。恼得乌兰泰怒气冲天,索性向前,不顾后面,忽见前面来了一大队长毛,打着东王、南王旗号,让过韦秦,截住乌兰泰。乌兰泰不管死活,上前冲突。此时天尚未明,猛听得一阵炮响,弹子如飞蝗般射来,乌兰泰身先士卒,毫无遮护,身中竟着了三弹,跌下马来。部将田学韬,疾忙趋救,巧巧一弹飞到面前,躲闪不及,正中脑袋,脑浆迸出,死于非命。乌兰泰亦狂喷鲜血,大叫一声而亡。可为勇者鉴。霎时间乌军前队,统被长毛杀毙,只后队还在桥南,由金玉贵带着,正思渡水接应,见长毛兵已回杀前来,料知主将陷没,忙令部兵整阵而退。自己独怒目横矛,立于桥侧,大呼道:“长发贼敢过来斗三百合否?”长毛见他单骑直立,不觉惊异,便去禀报杨秀清。秀清拍马趋出,在桥北遥望,见玉贵身穿白袍,威风凛凛,不由得暗暗惊叹,遂道:“这位白袍将,好像唐朝薛仁贵,我等不要惹他,让他去罢!”长毛思想,不过尔尔。当下麾兵退去。玉贵亦舒徐不迫,回呼部兵,改道趋桂林。 原来洪秀全出永安时,相约北趋,至此会合韦秦各军,得了胜仗,遂直犯桂林,进逼城下。抬头一望,守城兵统已严列,防备的非常周到。秀全对众人道:“这个邹妖,到很有点来历。你看他防兵密布,好严肃得很哩。”话尚未毕,城上的枪炮,已一齐射来,秀全转身就走,退五里下寨。次日,复遣石达开、韦昌辉等,率众进攻,又被守兵击退。回报妖将向荣,亦在城中,秀全道:“怪不得!怪不得!我道邹妖哪有这般厉害!”又接连攻了数日,一些儿不得便宜,俄报东岸鸬鹚洲又有妖兵来了,秀全忙令冯云山前去迎敌。云山去讫,石达开献计道:“广西僻处偏隅,无足轻重,我军不如悉锐北上,道出两湖,据江为守,相机以争中原,方为上策。”秀全鼓掌道:“好计,好计!”遂下令拔寨都起,东出鸬鹚洲想去接应冯云山。忽接前哨来报,南王追妖兵至蓑衣渡,中炮身亡。秀全不听犹可,听了云山死信,魂灵儿都飞入九霄云外。接连又报天德王被解入京,惨遭极刑。秀全大叫道:“痛哉,痛哉!”一语出口,两眼直视,竟向前扑倒。真耶假耶?正是: 揭竿才托中兴号,闻耗先惊死党亡。 洪秀全倒地后,若果身死,倒也风平浪静了。但秀全是个乱世魔王,人叫他死,天偏叫他不死,这正没法,容小子下回接叙。 洪杨发难金田,尚是么魔小丑,林公不亡,洪杨徒航海出走,与波臣为伍已耳。林公即亡,继起者果同心协力,合图扑灭,则聚而歼之,尚为易事。乃李、周相嫉,乌、向不睦,坐使入网之鱼,终致漏网;陷阱之兽,又复脱阱。虽曰天数,宁非人事?本回叙洪杨四出之原因,以见将帅不和之大弊,语曰:“和气致祥,乖气致戾。”观此益信。 第五十九回 骆中丞固守长沙城 钱东平献取江南策 第五十九回 骆中丞固守长沙城 钱东平献取江南策 却说洪秀全晕厥过去,经众人七手八脚,扶起灌救,半晌才渐渐醒来,不禁长叹道:“出师未捷,先伤两将,使我如失左右手,真是可痛可恨!”众人极力解劝。秀全又问道:“哪个妖将,伤我兄弟云山?”探弁答称是“江忠源”。看官!你道这江忠源何故又来?他自托病告归后,料得长毛必逸出永安,北犯桂林,桂林有失,必入湖南。湖南系忠源原籍,为保全桑梓起见,不得不募勇赴援。适有同里刘长佑,与忠源意气相投,忠源遂邀为臂助,招集乡勇千人,出援桂林,甫到鸬鹚洲,已被冯云山截住。忠源佯退,诱云山至蓑衣渡,千枪并发,将云山击死。秀全闻到江忠源姓名,还不晓得他的智略,便道:“什么江妖,敢伤我南王?兄弟们替我前去,除灭江妖,报复大仇。”众人齐声得令,个个摩拳擦掌,向蓑衣渡杀去。 只见江军扎在蓑衣渡对岸,部下甚是寥寥。秀全命部众劫夺民船,渡将过去,才到中流,这船竟停住不动。对岸开了一炮,四面八方,小船齐集,统用火枪火箭,向长毛船上掷去。秀全仗着多人,冒火死斗。不想南风陡起,火势愈猛,一船被焚,那船又燃;要想回船逃生,任你划桨摇橹,总是窒碍难行。秀全不信,令死党泅水窥探,回报:“船底统是大树,七枒(yā)八檥,把船只牵住,所以不便行动。”从悍党口中述出,才识江忠源妙计。秀全急弃掉大船,改乘小船,驶到岸旁,登陆东窜。这一仗,烧死了许多长毛兵,乃是洪秀全出兵以来,未曾受过的大亏。不过长毛可以随处掳胁,沿途经过,村落为墟,战败时只剩残兵疲卒,转眼间又是士饱马腾。行为如此,还称他作义兵,谁其信之? 江忠源闻长毛东走,飞禀钦差大臣赛尚阿,出师拦截。这赛大臣的行踪,小子久不提起,只好从此处补叙。原来赛大臣无他谋略,专工趋避,自长毛逸出永安后,他已从阳朔潜返桂林。嗣闻桂林又要被兵,复从桂州退至永州。永州系湖南门户,此番长毛东走,正往永州进发,所以江忠源飞请出师。忠源着急万分,那赛大臣却雍容坐镇,视作没事模样,因此洪秀全掠地攻城,势如破竹。提督余万清,驻守道州,闻长毛将至,弃城遁去,秀全等从容入城。占据月余,复分兵破江华、永明、嘉禾、蓝山等县,转入桂阳州、郴州。 警报直达长沙。长沙是湖南省城,巡抚骆秉章,与秀全本是同乡,幼时又与秀全同学,尝在暑夜同浴鱼池。秀全出了一课,要秉章属对。秀全的出句,是“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秉章的对句,是“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两人志趣,少小时已见一斑。两人各自惊叹。此次成为仇敌,秀全未免畏惧三分,遂在郴州逗留不进。萧朝贵上帐请道:“大哥何不去夺长沙?留在此地做什么?”秀全道:“长沙有骆秉章守住,非可轻敌,只好慢慢进兵。”朝贵道:“一日过一日,等到妖兵四集,我们要坐困了,还是赶紧进兵为是。”秀全尚在迟疑,被朝贵催逼不过,只得移攻永兴。永兴城内的县官,闻敌先溃,秀全复长驱直入。朝贵仍请进攻长沙,秀全道:“妹夫!你不要性急,骆秉章非同小可,不应冒昧进攻。”朝贵道:“大哥休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我兵从广西到湖南,只蓑衣渡吃了场亏,此外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简直是不曾费力。骆妖系湖南巡抚,湖南一省,统归他管辖,为什么不派重兵分守?据我看来,毫不中用。大哥怕他,朝贵却不怕他呢。”言未毕,探马来报,骆秉章已罢官了,现在继任的巡抚,叫作张亮基。朝贵便起身道:“大哥所怕的骆妖,已经罢职,这是天意叫我去取长沙,小弟愿去走一遭。”秀全道:“你既要去,须多带人马。”朝贵道:“不必,不必,小弟部下有锐卒千人,已经敷用,包管可得长沙。”秀全应允。朝贵入内,别了洪宣娇,宣娇嘱他小心,朝贵道:“区区长沙城,有何难取?若不取得,誓不回军。”你道还想生还么?随与宣娇作别,竟带了千名死士,出永兴城,向东北进发。 这萧朝贵果然厉害,一经出兵,好似风驰雨骤的过去,破安仁县,转陷攸县,及醴陵县,进薄长沙城下。湖南新任巡抚张亮基,尚未到省,旧抚骆秉章,因总督程矞釆出驻衡州,无从交卸,所以还在城中,突闻长毛已来攻城,忙率提督鲍起豹,登陴守御,并飞檄各镇入援。城内兵民,不道长毛来得这般迅速,统惊慌的了不得,幸亏骆秉章昼夜巡查,随时抚慰,鲍起豹留心防堵,甚至向城隍庙中,舁出神像,置诸城楼,与他对坐,藉安民心。想入非非。朝贵攻了数日,没有效果,气得暴跳如雷,喝令部兵猛扑。城上守兵,险些儿抵挡不住,忽见清总兵和春、常禄、李瑞、德亮等,率军驰至,朝贵才停住勿攻,固垒自守。和春等见朝贵壁垒森严,军械环列,倒也不敢惹他,只在城外扎住了营,相持又数日。 会清廷因长毛围急,赛尚阿、程矞釆二人坐驻衡永,畏缩不前,严旨把他革职,调徐广缙驰督两湖,并促广西提督向荣,速援湖南。向荣尝轻视赛尚阿,不愿受他节制,所以桂林围解,他便托病安居,不肯前敌,至赛已革职,方才启行。向荣未抵长沙,江忠源已倍道驰至,两人相较,优劣自见。遥望朝贵兵分据城外天心阁,立栅甚坚。忠源道:“阁上地势甚高,贼众据此,长沙危了。”急领兵争夺天心阁,一场恶战,方把朝贵兵杀退。朝贵愤极,仍督众攻南门,手执令旗,当先跃登。不防城上飞下一弹,对准朝贵头上,扑的一声,把头颅轰破,坠地而死。西王应归西天。 死信传至永兴,秀全大吃一惊,与秀清道:“我说骆秉章有些才智,不可轻敌,偏这萧妹夫硬要前去,被他击毙,宁不痛心!”秀清未答,洪宣娇已号哭入帐,问阿哥来讨丈夫,弄得秀全无言可答。还是秀清从旁劝解,并许率众复仇,宣娇方肯止哭,于是率众北行,飞扑长沙。宣娇亦领了一班大脚妇女,自成一队,跟随军后。不愧强盗婆。其时张亮基及向荣,统到长沙城内,援军大集,数近五万。秀全屡攻无效,复广募矿夫,屡凿地道。地雷两发,俱被向荣麾下邓绍良、瞿腾龙等,抢险堵塞,反伤毙长毛数百名。秀全没法,潜令解围。宣娇尚不肯从,秀全许他另置男妾,方随同西去。 江忠源率兵驰逐,途遇秀全断后军,鏖战被刺,伤腓坠马,逃免回营。入城见新抚亮基,力陈河西一带,兵备空虚,请调兵扼堵,亮基也依计调遣。奈河西诸将,都畏长毛声势,作壁上观。秀全遂从容走宁乡,破益阳,出湘阴,渡洞庭,直达岳州。岳州文武各官,自提督博勒恭武以下,统已逃去。秀全整队而入,得了武库一所,启门细瞧,甲仗炮械,不计其数,乃是吴三桂遗物。秀全喜出望外,传令进攻汉阳,先向江口劫夺商船五千余艘,驾载部众,舳舻蔽江,旌旗耀日,顺流而下,直抵汉阳。知府董振铎,死守三日,救兵不至,城被陷,振铎率家丁巷战而死。知县刘宏庚自缢。秀全转向汉口焚掠五昼夜,百货为空。 时值隆冬,江水已涸,中涨巨洲,秀全令部众连舟为梁,环贯铁索,从汉阳接到武昌,环城设垒。巡抚常大淳,督兵数百拒守。向荣自湖南驰救,至洪山下寨。洪山在武昌城东,向荣因汉口已失,不欲并守孤城,所以在洪山立营,与城中遥为犄角。驻扎才定,杨秀清率众夹攻,见向营坚壁勿动,几回冲突,统被击退。是夕月色无光,秀清总道向军初到,不敢袭击,便安心睡着。谁料到了夜半,寨外人马喧天,鼓声震地,秀清从梦中惊觉,忙起来抵敌,见向军如潮涌入,一将跃马入营,舞着大刀,左右乱砍。秀清不见犹可,见了这人,大喝道:“好个背义负盟的张嘉祥,来!来!来!我与你拼三百合罢。”遂拍马向前,持刀力战,约十数合,耳边但听得一片呼声,都道:“快捉杨贼!”秀清心怯,转身便逃。怎奈向军紧追不舍,部众已被他杀得七颠八倒,正在危急,幸石达开、林凤祥前来救应,与向军恶斗一场,还杀不过向军,又来了陈坤书、郜云官等一支新兵,方才战退向军。这番败仗,长毛兵死了不少,被毁营垒十几座,失去枪炮二千有余。秀清咬牙切齿,恨煞张嘉祥,连石达开等,亦愤愤不已。这是张国梁第一次立功。 看官!你道张嘉祥是何等样人?他本是广东高要县的大盗,洪杨倡乱,召张入党。初次与向荣对垒,秀清令嘉祥率二百人,至向营诈降,向荣探知来意,留住二百人,另易二百壮士,从嘉祥出战,大败贼众。秀清遂将嘉祥妻子,一并杀讫。嘉祥不能转去,遂投顺向荣,改名国梁,向荣亦格外优待。只秀清还不晓得他改名,所以曾叫他为嘉祥。 向荣得此大胜,正思进兵援城,忽天雨如注,朔风凛冽,兵士不能前进,只好缓待数天。经这一雨,武昌城被地雷轰破,常大淳以下藩臬各官,统同殉难。清廷闻警,因徐广缙逗留湘潭,延不到任,以致寇势日炽,遂革职逮问。授向荣为钦差大臣;起故大学士琦善,选兵驻河南;此老又现。调张亮基署湖广总督;潘铎署湖南巡抚;截住骆秉章回京,令署抚湖北。原来骆秉章前次罢官,实被赛尚阿劾奏。赛尚阿奉命督师,道出湖南,供张独薄,遂劾他吏治废弛,因此夺职。补足上文,且贬赛尚阿。嗣因赛尚阿得罪,朝旨乃仍令抚楚。这时候,已是咸丰二年十二月了。 秀全便在武昌度岁,居然御朝受贺,大开盛宴。适外面来报,有一书生求见,递上名刺,秀全一瞧,乃是浙江归安人钱江,便道:“白面书生,何知大事。”已露骄态。言下有拒绝意。还是石达开上前说:“现时正要延揽人才,不宜谢客。”因命召入。钱江进内,长揖不拜。秀全见他气度雍容,倒也有些器重,便令钱江旁坐,问他来历。钱江答道:“钱某前时曾充林则徐幕宾,林公罢职,英兵入境,钱某集众明伦堂,鼓励绅民,方思联合上下,出去抵敌,乃混帐官府,主张和议,反说钱某无端滋事,饬知县梁星源,捕某下狱,后被押解回籍,郁郁久居。今闻大王起义,是以不远千里,前来求见。”明珠暗投,也是可惜。秀全道:“你既来此,有何见教?”钱江道:“大王欲手定中原,此处非久居之所,还应亟图进取,方可得志。”秀全道:“我亦作这般想。但闻满廷怕我北伐,已遣什么琦善,率大兵阻截河南。看来河南非急切可攻,只好暂住武昌,相机行事。”钱江道:“武昌居四战之地,万难长守。况向荣现逼城下,设或清兵再集,那时四面受困,如何是好?”秀全道:“进兵四川可好么?”钱江道:“也是不好。为大王计,第一着是取江南,第二着是取河南,第三着是取山东。从前明太祖破灭胡元,也是从这三路进发,大王现欲破灭满清,何不仿行此策?”计划未尝不是,马屁也算会拍了。秀全闻到此言,不禁眉飞色舞,便道:“先生真是异才!今日正在开宴,请先生畅饮三杯,再当领教。”钱江也不推辞,只与几位头目,行过相见礼,便在洪天王侧侍宴。天王便问他表字,叫作东平。饮至半酣,议论风生,乐得秀全手舞足蹈,仿佛如刘备遇孔明,苻坚遇王猛一般。兴尽席散,钱江乘夜做了一篇好文字,于次日入呈秀全,秀全展阅道: 草莽臣钱江上言:伏维天王起义之初,笄发易服,欲变中国二百年胡虏之制,筹谋远大,创业非常,知不以武昌为止足也明矣。今日之举,有进无退,区区武昌,守亦亡,不守亦亡;与其坐以待亡,孰若进而冀其不亡?不乘此时长驱北上,徒苟安目前,懈怠军心,甚无谓也。或谓武昌襟带长江,控汴梁而引湘鄂,据险自固,然后间道出奇。以一军出秦川,定长安,或以一军趋夔州,取成都。不知秦陇四塞,地错边鄙,人悍物啬,粮食艰难。且重关叠险,纵我攻必克,必大费兵力,劳而无成,固贻后悔。得不偿失,亦弃前功,况削其支爪,究不若动其腹心之为愈也。至于四川一局,今昔异形。其在蜀汉之时,先以诸葛之贤,继以姜维之志,六出九伐,不得中原寸土,赖吴据长江之险以为唇齿,尚难得志,况今日哉?方今天下财库,大半聚于东南,当此逐鹿于宁谧之时,欲以四川一隅敌天下,江知无能为也。以江愚昧,不如舍西而东,金陵建业,皆帝王建都之所。淮洒汴梁,实真人龙起之方。宜先取金陵,以为基本,次取开封以为犄角,终出济南以图进取。握齐鲁之运河,可以坐困通仓之食,截南北之邮传,可以牵制勤王之师。如此而有不成功者,江未信也。故为今日计,莫若急趋江南。南京底定,招集流亡,秣厉兵马,扼要南堵,挥军北上。左出则趋江北以进战,急则可调淮扬之军以继之;右出则据黄河以拒敌,急则可调开归之军以应之。再发锐卒以图西略,徇行河内州县,直抵燕翼无返旆;更遣偏师以收南服,戡定浙东郡邑,闲窥闽粤无轻举。兵不止于一路,计必出于万全。外和诸戎,内抚百姓,秦蜀一带,自可传檄而定,此千载一时之机会也。自汉迄明,天下之变故多矣。分合代兴,原无定局。晋乱于胡,宋亡于元,类皆恃彼强横,赚盟中夏,然皆不数十年而奔还旧部,从未有毁灭礼义之冠裳,削弃父母之毛血,如今之甚且久者。帝王自有真,天意果谁属?复我文物,扫彼腥膻,阵堂旗正,不必秘诈,军行令肃,所至如归。彼纵有满洲蒙古殚精竭虑之臣,吉林索伦精骑善射之将,虽欲不望风投顺,我百姓其许之乎?更有期者,草茅崛起,缔造艰难,必先有包括之心,寓乎宇宙,而后有旋乾转坤之力。知民之为贵,得民则兴;知贤之为宝,求贤则治。如汉高祖之恢廓大度,如明太祖之夙夜精勤。一旦天人应合,不期自至。否则分兵而西,武昌固不能久守,且我之势力一涣,即彼之势力复充。久而久之,大势一去,不能复振,噬脐之悔,诚非江所忍言者矣。筦见所及,不敢自隐,伏乞采择施行! 秀全阅毕,便道:“奇才,奇才!”钱江开口称臣,已中秀全之意,故极口奖赏。遂封钱江为军师,即于咸丰三年正月元旦,连舟万余,载资粮军火财帛,及所掠男妇五十万,弃武昌东下。沿江守卒,望风披靡,只寿春总兵恩长,奉江督陆建瀛命,在中流截击,麾下只松江兵二千名,不值长毛一扫,恩长战死,舟师尽溃。陆建瀛方率兵数千,移舟上驶,才到九江,接到恩长死耗,从兵恟惧,霎时溃散。建瀛手下,只有十七人,驾着二舟,踉跄走江宁。真不济事。秀全遂于正月初九日破九江,十七日陷安庆,安徽巡抚蒋文庆自尽。秀全留安庆三日,得藩库银三十余万两,漕米四十余万石,又掠得子女玉帛无数。驱运入舟,乘胜东指,连破太平、芜湖等县,击毙福山总兵陈胜元,至正月二十九日,已到江宁城下。连营二十四座,列舟自大胜关达七里洲,水陆兵号称百万,昼夜兼攻,凭南京城如何坚固,也要被他踏平了。小子有诗记事道: 天昏地黯鬼神愁,百万强徒出石头, 想是东南应遇劫,欃(chán)枪一现碎金瓯。 究竟江宁被陷否,下回再行分解。 本回前半截是传骆秉章,后半截是传钱东平。骆秉章系清室名臣,长沙一役,骆已罢职,犹督兵固守,始终保全。洪秀全解围西去,虽渡洞庭,陷武汉,而后路卒为所握。湖南不下,湘北宁能长有乎?且其后洪氏之灭,多出湘勇力,假使当时无骆秉章,则长沙已去,即有曾、罗诸人,何所恃而募勇?何所据而练军?以此知长沙之幸存,实为保障大江之锁钥。清有骆公,清之幸也。钱东平掉三寸舌,献取江南之计,不得谓其非策。明太祖尝建都金陵矣,安得谓江南之不必取耶?惟弃武昌而不守,殊为失算。武昌据长江下游,可南可北,可东可西,洪氏有兵百万,何不分兵东下,一守武昌,一取江南,联络长江上下以固根本,而顾劝其舍西取东也,奚为乎?助洪氏者,东平也,误洪氏者,亦东平。东平固不足道哉! 第六十回 陷江南洪氏定制 攻河北林酋挫威 第六十回 陷江南洪氏定制 攻河北林酋挫威 却说江宁被困,总督陆建瀛率绿营兵守外城。将军祥厚、副都统霍隆武,率驻防兵守内城。城外商民,亦自募义勇队出击,守陴官兵发炮助战。义勇兵系临时召募,究竟不谙战阵,被长毛杀败,转身逃回,城上的炮声,还是不绝,一阵弹子,把义勇打死无数,余众骇溃。长毛兵乘势扑城,陆制台本是个文吏出身,不善督兵,勉强守了七八日,外援不至,弹丸又尽。长毛在仪凤门外,暗穴地道,埋藏地雷,一声爆发,城崩数丈。守门兵连忙抢筑,连驻守别门的将弁,也闻声赶集,专堵一隅。不防长毛别队,偏从三山门越城而入,外城遂陷。陆制台自杀,秀全等进了外城,复攻内城,祥厚、霍隆武,又拼命防御,阅两昼夜,力竭身亡,内城亦破。长毛不问好歹,不管亲仇,见财便夺,逢人便砍,遇有姿色的妇女,拖的拖,拉的拉,奸淫强暴,无所不至。岂是兴汉人物?城中官绅及兵民死难,多至四万余人,时咸丰三年四月十日也。从洪氏东下以来,连书月日,一以见各城之易失,一以志洪氏之极盛。 秀全出所获赀财,大犒将士,部众都称他万岁,他亦居然称朕,称部下头目为卿。皇帝想到手了。随召集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等,及军师钱江会议。钱江复上兴王策,大旨在注重北伐,此外如设官开科,抽厘助饷,通商睦邻,垦荒开矿诸条,一一申明。秀全道:“先生的奏议,统是因时制宜的良策,朕自当次第施行。但金陵系王气所钟,朕即欲建都定鼎,可好么?”钱江尚未回答,东王杨秀清道:“弟意本欲进攻河朔,昨闻老舟子言,河南水少无粮,地平无险,倘战被困,四面受敌。此处以长江为天堑,城高池深,民富食足,正是建都的地方,何必异议!”钱江因东王势大,不好多言,只说:“东王计划,很是有理,只镇江、扬州一带,亟宜攻取,方可隔断南北清军,巩固金陵根本。”秀清道:“这着原是要紧。”遂不待秀全下令,竟向大众道:“何人敢去取镇江、扬州?”丞相林凤祥应声愿往。秀清道:“林丞相胆略过人,此去必定获胜。但一人却是不足,还须数人同去方好。”当下罗大纲、李开芳、曾立昌等,都愿随凤祥前行。秀清道:“甚好,甚好!”遂请秀全发令,命众人率众去讫。 秀全复道:“朕既在此地建都,难道仍称为南京么?”秀清道:“我朝既名天国,何不就称为天京?”长毛口吻。秀全大喜,就把总督衙门,改为王宫,拣择故家大宅,作为诸王府,募集工匠,大兴土木,修筑得非常华丽。于是定官制,立朝仪,订法律官制,以王位为最大,统辖一切政务,次为丞相,有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等名目,兼理文武。行军则专属武职,叫作天将,有三十六检点,及七十二指挥。又设立女官,分充宫府中女簿书,算是男女平等。朝仪设君臣座位,免去一切拜跪仪文。会议时依次坐定,言者起立,方许发言。法律如蓄妾有禁,卖娼有禁,缠足有禁,鬻奴有禁,吸鸦片有禁,略似西国的摩西十诫,号为天条,犯者立诛。以三百六十六日为一年,有闰日,无闰月。每七日一礼拜,赞美上帝。另建说教台,高数丈,演说宗教,常作天父附身的模样。总之是不古不今不中不西的一般制度。确评!宫殿既成,正殿叫作龙凤殿,匾额是“龙凤朝阳”四字,旁有两联,一联是:“虎贲三千,直扫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尧舜之天。”一联是:“拨妖雾而见青天,重整大明新气象;扫蛮氛以光祖国,挽回汉室旧江山。”这两联,大约是钱军师手笔。秀全把掠取女子,选择好几十名,充作妃嫔,遂诹吉行升御礼,戴紫金冕,前后垂三十六旒,穿黄龙袍,浑身统用绣金盘成,当下升了御座,受文武百官朝贺。总算如愿。礼毕,就在殿中大飨群臣。 忽报清钦差大臣向荣,统率大兵数万,已到城东孝陵卫扎营了。秀全大惊道:“这个向妖,怎么惯与我作对?总要设法除灭了他,方可安心。”道言未绝,又报清钦差大臣琦善,统率直隶、陕西、黑龙江马步各军,与直隶提督陈金绶、内阁学士胜保,已自河南出发,来攻天京了。秀全道:“怎么好?怎么好?”钱江起座道:“陛下不必着急!扬州一带,已由老将林凤祥等出去攻略,当能截住北军。况琦善那厮,前在粤时,很是没用,这路兵不足为虑。只向荣很是耐战,又有张国梁为助,声势浩大,须要派遣重兵,屯驻城外,才可无虞。”正议论间,镇江、扬州的捷音,络绎前来,并接林凤祥奏议,略说“二月二十一日,拔镇江,二十三日,陷扬州,一路进行,毫无阻碍。现得金银若干,子女若干,赍送天京,伏祈赏收。惟满廷遣琦善到此,统率各妖,约有数万,臣观他营伍不整,攻城不力,毫不足惧,但留臣指挥曾立昌,防守扬州,已足堵御,臣愿率兵北伐”等语。秀全向钱江道:“果不出军师所料。”钱江道:“林丞相虽是雄才,惟孤军深入,未免疏虞,应请添派大兵,作为后应方好。”秀清道:“就派吉丞相文元前去。”钱江道:“吉丞相么?”言下有不足意。秀清道:“吉文元系北王亲戚,当不致有异心。”钱江道:“并非防他有异心,但为北伐计,非计出万全不可。”秀清道:“方今满清精锐,已聚南方,北省地面,料必空虚,有林、吉二人前去,何虑不胜?”钱江不便再争,遂由秀清派吉文元去讫。原来吉文元妹子,嫁与北王韦昌辉,韦为北王,杨为东王,两人势力相当,杨欲独揽大权,恐韦从旁牵掣,因此先把吉文元调开,削他羽翼,以便将来篡立。钱江窥破此意,只因洪杨为患难交,疏不间亲,只得嘿然。韦杨内哄张本。 秀全便道:“江北妖营,已不足虑,江南妖营,如何抵御?”钱江道:“第一着是添派重兵,分堵要口,只叫坚守得住,不必与他开仗;待他旷日持久,兵心懈弛,自有破敌之策。第二着是分扰安徽、江西,截他后路,断他饷道,凭他如何骁勇,不能耐久,将来总是难逃吾手。”秀全亟称妙计。秀清道:“安徽、江西,系江南上流,关系甚大。看来安徽一带,须劳翼王,江西一带,须劳北王,我愿与天王共守此城。现在我军部下,如李秀成、陈玉成等,统是后起英雄,叫他分堵江南,何怕向、张二妖。”仍是私意。秀全道:“好!好!”遂命北王韦昌辉出兵江西,翼王石达开出兵安徽。诸王统已调开,秀清可横行无忌了。两王各带天将数十人,长毛数万众,分路而去。 秀清又遣派部下各将,分堵雨花台、天保城、秣陵关各要口,密布得铜墙铁壁相似,遂一味骄淫奢侈,恢拓府第至周围四五里,服食起居,概与秀全相等。搜取城内美女三十六人,充作妾媵,号为王娘,统是破瓜年纪,绰约丰神;又与天妹洪宣娇私相来往,亦未免有苟合勾当。每一出门,前后拥护数千人,金鼓旌旄等类数十件,又有洋绉五色巨龙一大条,长约百丈,高亦丈余,行不见人,随着音乐,大吹大打的过去;然后继以大轿,轿夫五十六人,轿内左右,立着一对男女,右系娈童,左系娇妾,一捧茗瓯,一执蝇拂,仿佛神仙相似。每晨高坐府中,官属先以次进见,随后去朝洪天王。这位天王,亦耽情酒色,镇日里在后宫取乐,十日中只有一二日视朝,军事文报,刑赏黜陟,一任秀清所为。秀清又是个色中饿鬼,渐渐弄得形神尩(wāng)弱,还要怂恿天王,速开男女各科,由秀清主试,钱江为副。男状元取了池州人程文相,女状元取了金陵人傅善祥。男状元乃是陪宾,秀清注意在女状元。男科题为《蓄发》檄,程文相文中有云:“发肤受父母之遗,无翦无伐;须眉乃丈夫之气,全受全归。忍看辫发胡奴,衣冠长玷,从此簪缨华胄,髦弁重新。”由钱江拔为男状元。女科题为《北争》檄,傅善祥文中有云:“问汉官仪何在?燕云十六州之父老,已呜咽百年;执左单于来庭,辽卫八百载之建胡,当放归九甸。今也天心悔祸,汉道方隆,直扫北庭,痛饮黄龙之酒;雪仇南渡,并摧北伐之巢。”由钱江拔为女状元。秀清本不甚通文,统归钱江取录,只看中这女状元,才貌俱全,便叫她充东王府女簿书,日司文牍,夜共枕席。女状元感恩图效,格外婉媚恭顺,太无廉耻。秀清非常合意。不料积宠生娇,批判牋牍,信口诋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甚至秀清亦被她批得一文不值。秀清愤怒起来,竟说她嗜吸黄烟,枷号女馆。状元二字扫地了。红颜女子,受了这般凌辱,免不得恹恹成病。病中上书秀清。内称:“素蒙厚恩,无以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罪,原冀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三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秀清阅毕,又动了怜惜之意,忙令释放,并令闲散养疴,许她游行无禁。原来长毛定制,除诸王丞相及大小官吏外,男归男馆,女归女馆,不得夹杂;就使本是夫妇,也不得同宿,违犯天条,双双斩首。傅善祥得任意游行,乃是秀清特令,后来善祥竟不知去向,大索不得,颇称狡狯,可惜失身于贼。这是后话。 且说林凤祥带领二十一军出滁州,据临淮关,进破凤阳,兵锋锐甚。吉文元又由浦口攻亳州,与凤祥合军,北趋河南。江北清营,亟令胜保分兵追蹑,那林、吉两人,率着悍党,兼程前进,好似狂风骤雨,片刻不停。胜保未入河南,林、吉已陷归德,河南巡抚陆应榖,督兵出城,向归德防剿,谁料警报到来,长毛已由间道趋开封。开封系河南省会,陆抚台安能不急?飞檄藩司沈兆云等,登陴固守。沈兆云才接抚劄,整备守城,林凤祥前队,已扑到城下。城中守兵,仓猝聚集,正在惊惶,亏得新任江宁将军托明阿,方督三镇兵过河南,乘便入援,与城兵内外夹击,足足战了两昼夜,才把长毛兵杀退。林、吉小挫。 林凤祥因开封难下,直趋河北,分兵围郑州荥阳县,牵制南岸的清兵,自己却与吉文元潜收煤艇,夤夜渡河,进捣怀庆府城。清廷已授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为钦差大臣,与尚书恩华,率精兵数千,驰赴河南。到了怀庆,正与林、吉相遇,林凤祥方穴隧攻城,见援军已至,只得分兵抵截。城中闻有援兵,知府以下,个个胆壮,格外奋力,坚守不懈。凭他如何设法,总被城中堵住。隔了数日,郑州荥阳的长毛,亦败窜过河,托明阿尾追而到。李开芳谏林凤祥道:“顿兵城下,兵家所忌,我军不如转旆东趋,从大名进逼天津,攻心扼吭,方为上策。”凤祥道:“怀庆扼黄河要害,怀庆不下,转向东行,倘若腹背受敌,如何是好?”遂不听李开芳言,一面饬人至江宁乞援,一面竖栅为城,一面深沟高垒,为自固计。两下相持复十日,胜保又到,开芳仍请变计,凤祥只是不从。失计在此。先后与清兵血战,计十数次,凤祥总不能稍占便宜。驹光如驶,竟逾月余,清廷下旨严责各军,讷尔经额与恩华、托明阿、胜保三人,不免焦灼,遂督励将士,誓破长毛。当下分兵三路,夺攻敌栅,那边开炮,这边纵火,霎时间烟焰蔽空,积成红光一片。林凤祥等固守不住,只得弃栅出来,抵死相扑。那官军亦拼命拦截,飞炮流弹,简直在各兵头下乱滚。吉文元躲避不及,中弹倒毙。长毛见伤了一个主将,只杀得一条血路,拥着林凤祥北走。林、吉大挫。 这一战,凤祥麾下的精锐,几已死尽。讷尔经额凯旋直隶,托明阿南赴江宁,单由胜保追击凤祥。凤祥后无退路,竟窜入山西。 山西巡抚哈芳,一些儿都没有预备,边境空虚得很。凤祥又乘虚突入,从垣曲县出曲沃县,连拔平阳府城,进至洪洞县,适江宁援兵二万人,由曾立昌、许宗扬等统带,自东而来,与凤祥相会。凤祥大喜,再合军东趋,寻出潞城、黎城两县间的小路,卷旗掩鼓,疾驱至临洺关。临洺关在直隶邯郸县北,系直隶省要隘。讷尔经额率军凯旋,方在关内驻扎,忽有探马来报,说西南角上有一大队人马,悬着大清旗号,向关上赶来。讷钦差茫无头绪,便道:“这支兵从何而至?难道是胜保的兵么?”饬令再探!探马才出,那支兵已蜂拥而至,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冲入关中,讷军摸不着头脑,有几个上前拦阻,不料来军一齐动手,把拦阻的官军杀得一个不剩。讷尔经额尚在营内,闻外面一片喊杀声,出来探望,才叫得一声苦。原来冲入关内的人马,前队服着清装,后面统是红布包头的长毛,当时失声叫道:“长毛到了!长毛到了!”兵士闻着“长毛”两字,不由得胆战心摇,三十六着,走为上着,统抱头窜去。讷尔经额也是逃命要紧,跨马疾走。这一大队长毛,正是林凤祥用了诡计,掩袭讷军,凤祥也算聪明,无如天不容他。当下乘势追杀,把清兵击死多人,一径驰到深州。深州各官,早已遁去,无阻无碍,听长毛入城。 深州距京师只六百里,警报递入清廷,与雪片相似。咸丰帝亟命惠亲王绵愉为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督京旗及察哈尔精兵,星夜驰剿。时胜保已收复山西平阳府,自山西趋入直隶,亦奉旨代讷尔经额后任,与惠亲王、僧郡王等,夹攻长毛。这位僧郡王有万夫不当之勇,是蒙旗第一个人物,手下的亲兵,也似生龙活虎一般,这番奉命视师,仗着一股锐气,连破敌营十数座,击毙长毛七八百人,杀得林凤祥不能住足,弃了深州,东走天津,又被胜保夹击一阵,凤祥不敢攻天津城,退据静海,渐渐穷蹙了。三次大挫,不死何待? 北方稍静,南方偏骚扰异常。安徽省城安庆府,被石达开再陷,江西省城南昌府,又被韦昌辉围攻。杨秀清又遣豫王胡以晃,丞相赖汉英、石祥贞等,分头接应。皖赣两省,糜烂不堪,几无一人与长毛对手。只有升任按察使江忠源,奉命赴江南大营帮办,行次九江,闻南昌围急,倍道往援,才算得了一回胜仗,入南昌城助守。不意吉安又起了土匪,联络长毛,围困府城,江忠源飞书至湖南告急,为这一书,激出一位清室中兴的大功臣来。看官!你道大功臣是谁?就是湖南湘乡人曾国藩。 国藩字伯涵,号涤生。他降生的时候,家人梦见巨蟒入室,鳞甲灿然,尝相传为异事。道光十八年中进士,至道光末年,已升至礼部右侍郎。咸丰元年,诏求直言,国藩应诏,有详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一折,语语切直,几干罪谴。还亏大学士祁隽藻,及国藩会试时房师季芝昌,极力解救,方得免罪。二年丁母忧回籍,适洪杨四扰,烽火弥天,有旨令他帮助巡抚张亮基,督办团练,搜查土匪。他本是理学名家,拟请守制终丧,不欲与闻军事,适友人郭嵩焘,劝他墨绖从戎,不违古礼,于是投袂而起,募农夫为义勇,用书生为营官,仿明朝戚继光束伍成法,逐日操练,遂创成团练数营。湘军发轫。已而张亮基移督湖北,骆秉章回抚湖南,国藩与秉章很是投契,练勇亦愈集愈多,是时得忠源乞援书,遂入见骆抚道:“江岷樵系戡乱才,不可不救。”原来江忠源表字岷樵,国藩在京时,江适会试,谒见国藩,谈了一会方去。国藩曾说他后必立名抗节,至此与骆抚议妥,遂遣湘勇千二百、楚勇二千、营兵六百,属编修郭嵩焘,及道员夏廷樾、知县朱孙诒,带领赴援。忠源弟忠济,暨诸生罗泽南,亦各率子弟乡人,随同前去。湘军出境剿敌,好算破题儿第一遭了。看官记着。正是: 建州一脉延王气,衡岳三湘出辅臣。 湘军出境以后,胜败如何,当于下回交代。 洪氏之不终也宜哉!定都江宁,尚无关得失,乃安居纵乐,荒淫无度,军国大事,尽归杨秀清掌握,秀清专权自恣,淫佚与洪氏同,而骄纵且倍之。君相若是,宁能成功乎?林凤祥等率众北犯,本系洪氏胜算,越淮入汴,所向无前,可谓锐矣。然不乘清军未集之时,驰入齐鲁,进窥燕都,而乃西趋怀庆,迂道力争,复从山西间道,绕入直隶,师劳力竭,安能不败?宁待深州大挫,始知其无成耶?然观洪杨之皮相西法,屠毒同胞,即使北犯而胜,亦无救于亡。故本回为洪杨惜,亦为洪杨病。林凤祥、吉文元辈,犹为本回之宾。项庄舞剑,意在汉王,阅者当于言外求之。 第六十一回 创水师衡阳发轫 发援卒岳州鏖兵 第六十一回 创水师衡阳发轫 发援卒岳州鏖兵 却说湘军出援江西,到了南昌,长毛即上前抵敌,两下酣战起来。究竟湘军是初次出山,敌不过百战余生的悍卒。罗泽南等又统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凭他如何奋勇,受着这厉害的枪弹,不是倒毙,就是受伤,亏得江忠源引兵杀出,才接应湘军入城。检点兵士,湘楚军及营兵,已丧失一二百名,罗泽南的朋友,亦死了七人。当下与江忠源商议,忠源道:“钢非炼不成,剑非磨不锐,湘楚各勇,仗义而来,很是可敬,但未经磨炼,不能与悍党争锋。目下不如出击土匪,先求经验,若能把土匪剿平,也可翦长毛羽翼。那时长毛少了援应,解围而去,亦未可知。”老成远见。众人齐声赞成。于是夏廷樾出攻樟树镇,罗泽南出攻安福县,江忠济及刘长佑,出攻泰和县,留郭嵩焘、朱孙诒两人,偕江忠源守城。不到半月,各路土匪统已平靖,各军亦陆续归来。忠源遂会集将士,督率出城,与长毛恶斗一场,竟将长毛杀退,追至十数里外乃回。湘楚军始有喜色。 郭嵩焘道:“这城虽已解围,无如贼势飚忽,来往无定。且东南各省,多半阻水,江中统是贼舟,一日遇风,可行数百里,解了这边的围,就向那边围住,我若驰救那边,他又到这边来了。他由水路,我由陆路;他用舟楫,我用营垒;他逸我劳,何能平贼?现在须亟办长江水师,沿江剿堵,方能取胜。”忠源鼓掌称善,遂令嵩焘回湖南,请国藩代为奏请。国藩具疏详陈,主张造船购炮,募兵习操,洋洋洒洒数千言,无非是肃清江面的大计划。朝旨准奏,即命国藩照奏施行。国藩奉命,自长沙移至衡州,赶造战船,创办水师,经过无数手续,问过无数熟手,才造成战船三种:一种叫作快蟹,船式最大,用桨工二十八人,橹八人;一种叫作长龙,比快蟹略小,用桨工十六人,橹四人;一种叫作三板,船最小,用桨工十人。每船各置舱长一名,炮手三名,头工二名,柁工一名,副柁二名。快蟹系营官坐船,长龙作为正哨,三板作为副哨,募集水师五千人,日夕操练,共成十营。六营兵自衡州募来,即令成名标、诸殿元、杨载福、彭玉麟、邹汉章、龙献琛六人,作为营官。四营兵由湘潭募来,即令褚汝航、夏銮、胡嘉垣、胡作霖四人,作为营官。褚汝航曾任粤省同知,颇谙水师情形,遂兼任水师总统。又增募陆师五千人,分为十三营,派周凤山、储玫躬、林源恩、邹世琦、邹寿璋、杨名声及国藩季弟国葆等,分营统带。并特保举游击塔齐布为副将,充作先锋。极力叙写,为殄灭长毛张本。水陆共得万余人,由国藩总辖,一俟船炮办齐,粮械完备,即拟沿湘而下,与长毛决一雌雄。 忽报长毛攻陷九江,分股窜湖北。署湖广总督张亮基,兵溃田家镇,江忠源赴援,亦被杀败,长毛已进趋武昌了。国藩道:“前阅京报,湖广总督,已由吴老先生补授,张署督已调抚山东,为什么出兵打仗,还是张署督主持呢?”过了数日,接到湖广总督紧急公函,拆开一瞧,乃是新督吴文熔乞援手书。原来吴文熔系国藩座师,闻武汉危急,乃驰抵武昌,张亮基才得交卸。此时长毛兵已连破黄州、汉阳,武昌吃紧万分,因向国藩处求救。国藩苦炮械未齐,一时不能出发,奈朝旨亦来催促,上奉君命,下顾师恩,不得不酌遣数营,赴鄂救急。正在派遣,又递进吴督文书,总道是二次促援,及展阅后,方知长毛已经击退,并说衡湘水师,关系全局,宜加意训练,毋轻赴敌。国藩才放下了心,停军不发。 谁知安徽的警信,又日紧一日。自石达开攻破安庆,安徽文武大吏,皆避至庐州,权作省治。奈长毛酋秦日纲又至,连陷舒、桐二城,在籍侍郎吕贤基殉难,日纲直趋庐州。朝旨授江忠源巡抚安徽,且饬国藩出兵,与忠源同援庐州。国藩拟部署大定,始行出发,而忠源已由鄂赴皖,冒雨前进,到六安州,将士多病,忠源亦疲惫不堪。六安吏民,遮道乞留。忠源不可,留总兵音德布统千人入守,自率数百人,力疾至庐州。庐州城内的官吏,已多半逃去,粮械一无所有,只有千余名营兵,及千余名团勇,连忠源带去亲卒数百,统得三千人,忙督率登陴,誓死守城。才隔一宵,秦日纲已薄城下,忠源仗着一片热诚,激励将士,日夜捍御,日纲倒也无法可施,方思撤围东去,忽胡以晃自安庆驰至,步骑约十余万,来助日纲,密结城中知府胡元炜,作为内应,从水西门掘了地道,埋药爇火,轰陷城墙十多丈。忠源犹拼死堵塞,且战且筑,不想胡元炜已潜开南门,放长毛入城,霎时间火势燎原,阖城鼎沸。忠源知不可为,掣佩刀自刎。手下一仆,从后面抽去佩刀,背忠源出走。忠源啮仆耳,血流及肩,仆不堪痛苦,将忠源委地。长毛亦已追及,忠源复徒手搏战,格杀长毛数人,身中七枪,投水自尽。果不出国藩所料。败报传至衡州,国藩叹息不已,正悲悼间,黄州又来警耗,报称湖北总督吴文熔阵亡,国藩大惊。原来吴文熔初到武昌,巡抚崇纶,拟移营城外,阴谋脱逃,文熔即至抚署,约与死守,崇纶不以为然。文熔愤甚,拔出佩刀,掷诸案上,厉声道:“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司道以下敢言出城者,污吾刀!”于是崇纶不敢异议。至武昌围解,崇纶虑不相容,私念不如先发制人,遂奏劾文熔闭城坐守。朝廷信崇纶言,信汉人,总不如信满人。促文熔出省剿贼,文熔方调贵州道员胡林翼,率黔勇六百人会剿。林翼未至,朝命已到,不得已带了七千人,出赴黄州,适值残腊雨雪,满途军士,相率僵毙,崇纶又遇事掣肘,军械辎粮,不肯接应。文熔叹道:“吾年过六十,何惜一死?可惜死得不明不白。”随进薄黄州,休息数日,已是咸丰四年正月中。文熔探得长毛张灯高会,遂发兵袭击,不料反堕敌计,中途遇伏,官军哗溃。文熔率都司刘富成,往来冲突,手刃长毛数十名,究因军心懈散,寡不敌众,竟下马叩辞北阙,投河而亡。国藩闻座师凶信,复探悉崇纶倾陷状,便切齿道:“可恨崇纶,我若得志,必诛此人。” 忽又有朝旨到营,令速率炮船兵勇,出援武昌。国藩乃传集水陆兵马,从衡州起程,到长沙取齐。水师沿湘而下,陆师分道而前,这一队击楫中流,那一队扬鞭大道,正有如火如荼的声势。表扬处具有深意。途次闻长毛兵已陷岳州,破湘阴,入宁乡,不禁失声道:“了不得!了不得!”遂命水师趋湘阴,陆师趋宁乡。褚汝航率数船先进,湘阴城内的长毛,望风退去。国藩闻前队得利,督战船继进,才到洞庭湖口,十八姨忽然作怪,狂飚陡作,白浪滔天。这班战船内舱长柁工,连忙下帆抛锚,尚且支撑不住。一阵乱荡,两船相撞,慌乱了许多时辰,方有些风平浪静。检点船只,已损失好几十号,勇丁亦溺毙了数百名。国藩令收入内港,暂缓出师。 忽接陆军详报宁乡得胜,长毛遁去,国藩道:“这是还好。”言未毕,又有兵目来报,储统领玫躬逐北阵亡,国藩连叫可惜。接连又有人报称:“邹统领寿璋、杨统领名声等,杀败长毛,追至岳州,不料王统领鑫,自羊楼司溃回,冲动我军,长毛又乘势杀来,我军亦被杀败了。”国藩道:“王璞山专喜大言,我前时曾劝他敛抑,他竟不信,反与我别张一帜,今朝失败,咎由自取,可惜我军亦被牵动,应亟去接应方好。”遂令褚汝航率领水师三营,赴岳州援应陆师。汝航甫去,警信又来,长毛复杀入湘江,踞住靖港,别遣一队绕袭湘潭,占住长沙上游,顿时触动了国藩的忠愤,口口声声埋怨王璞山。小子前次叙述水陆各将,未曾说起王璞山,不得不补叙明白。璞山即王鑫表字,与国藩同里,国藩治团练时,尝相助为理。嗣因王鑫负才恃气,与国藩意见不合,遂自募乡勇二千多人,别为一军,至此闻长毛窜入湖南,独率乡勇阻截,才抵羊楼司,遇着长毛大队扑来,乡勇胆怯,不战自溃。国藩既与他微有嫌隙,又因邹杨各军,被他牵扰,长毛乘胜长驱,掩入上游,心中遂越加懊恨,于是檄塔齐布回援湘潭,自督舟师迎击靖港。 方才出发,贵州道胡林翼到来。林翼字贶生,号润芝,湖南益阳县人氏,也是个进士出身,素有韬略。吴文熔初督云贵,正值林翼需次贵州,相见之下,大加赏识。及文熔移督湖广,因调林翼为助。曾、胡齐名,叙述所以独详。林翼到湖南,闻吴督已经战殁,途中又被长毛阻隔,只得来见曾国藩。国藩延入,抵掌高谈,吐弃一切,说得国藩非常倾心,当下令林翼率了黔勇,偕塔齐布同往湘潭。塔齐布系旗籍中翘楚,胡林翼系汉员中巨擘,一个膂力过人,一个智谋出众。两将直至湘潭,打一仗,胜一仗,长毛头目,没有一个是他敌手。 只曾国藩出师靖港,遇着西南风,水势湍急,被长毛乘风杀来,战船停留不住,纷纷奔溃。国藩愤极,猝投水中,亏得左右赶紧捞救,总算不死。两次出湖,第一次遭风漂没,第二次遇敌溃散,可见治事甚不容易。随退驻省城南门外妙高峰寺,定了一回神,便召众将弁商议道:“靖港一败,北面受困,倘或湘潭失守,南面又要吃紧,岂不要前后受敌么?”杨载福起身道:“今日的时势,只有添兵去救湘潭,湘潭得胜,后路无虞,方可并力驱逐敌船。载福不才,愿带水师一营,去助塔副将。”国藩尚在踌躇,彭玉麟道:“杨君之计甚是,此处且坚守勿动,待湘潭收复,水陆夹攻,不怕长毛不败。彭某也愿同去一走!”国藩见彭、杨二人,主见相同,便即依从。彭、杨遂整集船舶,扯起风帆,命柁工水手向南速驶。 到了湘潭附近,遥听岸上一片战鼓声,震得波摇浪动,料知此时定在开战,令更加樯急进,直薄湘潭城下。见长毛水陆两路,夹攻湘军,塔齐布、胡林翼两人,分头抵敌,正是血肉相薄的时候。杨载福出立船头,当先冲入,彭玉麟继进。长毛不意水师猝至,相顾愕眙,刚思回船相扑,不防火弹火药,飞入船中,烟焰冒空直上,船内的长毛,脚忙手乱,这边未曾救灭,那边又被烧着。长毛见不是路,多半弃船登岸,剩得小船数艘,划桨飞奔,也被彭、杨手下追及,开炮轰沉。逃上岸的长毛,碰着塔、胡两军,正在截杀,杨载福、彭玉麟已烧尽敌船,也摆船近岸,跃登岸上,用刀一招,水师陆续随上,杀得长毛遍地是血,死了四五千人。长毛知湘潭难保,一溜风逃得精光。塔、胡、彭、杨四营官,收复湘潭城,差专弁至长沙报捷。 国藩日盼消息,接到捷书,乃奏陈靖港、湘潭胜负各情,并自请交部议罪。奉旨“靖港败衄,不为无咎,姑念湘潭全胜,加恩免罪,赶紧杀贼自赎。湖南提督鲍起豹,未闻带兵出省,仅知株守,有负委任,着即革职,所有提督印信事务,暂由塔齐布署理”等语。国藩接旨,即檄塔齐布回省。塔齐布入见,国藩就告知恩眷,并慰劳一番。塔齐布亦深为感谢。国藩复将水陆各军,汰弱留强,重整规模,指日进剿。 适值广西知府李孟群,率水勇千名,广东副将陈辉龙,率战舰数艘,同到长沙,都向曾营内投递手本,由国藩同时接见。国藩本是虚心下气,延揽人才的主帅,无论何人进谒,总叫他不要拘束,随便自陈。这是曾公第一好处。两人纵谈了一回,统是意气自豪,不可一世,辉龙尤睥睨一切。国藩暗暗嗟叹,只嘱咐他小心两字。暗伏二人结果。 辞出后,军弁来报,华容、常德、龙阳各县城,统被贼陷。国藩道:“贼势至此,我军不能再缓了。”言未已,澧州、安乡等城,又报失守,接连来了一支湖北败兵,保着湖北巡抚青麟,逃至长沙。国藩道:“巡抚有守城的责任,为什么逃至此地?莫非武昌已失守么?”看官记着湖北巡抚,本是崇纶,崇纶丁艰去职,由学政青麟摄篆,总督乃是台涌,接吴文熔职任。台涌出省剿贼,长毛偏溯江而上,连破安陆府、荆门州,直逼荆襄。幸亏荆州将军官文,遣游击王国才,率兵勇千七百人,击退长毛,长毛重复下窜,转攻武昌。青麟未谙军旅,又因城中饷匮,不能固守,只得弃了城奔到长沙。武昌再陷。青麟投刺曾营,国藩拒不见面,入城去见骆巡抚,骆秉章亦不甚款待,遂绕道奔赴荆州,途次奉旨正法,台涌亦革职,并命曾国藩迅速进剿。于是国藩分水师为三路,褚汝航、夏銮等为第一路,陈辉龙、何镇邦、诸殿元等为第二路,国藩自率杨载福、彭玉麟等为第三路。陆师亦分三路,中路属塔齐布,西路属胡林翼,东路属江忠淑、林源恩。六路大兵,一齐出发。 早有细作通报长毛,长毛倒也惊慌,退出常澧,专守岳州。褚汝航、夏銮,鼓棹直前,驶至南津,长毛出港迎战,正杀得难解难分,陈辉龙、何镇邦、诸殿元复到,两路夹攻,长毛渐却。杨载福、彭玉麟,又督战船驶入,把长毛的战船,冲作四五截,眼见得长毛大败,弃掉战船十数艘,拼命的逃去了。水师乘胜驱至岳州,守城的长毛,还想抵御,谁知塔齐布亦自陆驰到,与水师夹击岳州城,一阵鼓噪,把长毛赶得无影无踪。随即迎曾帅入城。安民已毕,当令前哨侦探敌踪,回报长毛水军在城陵矶,陆军在擂鼓台。国藩道:“这两处离城不远,仍旧在岳州门口,还当了得。”急命水师攻城陵矶,陆师攻擂鼓台,各将都奉命出发。只国藩在城留守,眼望旌旗,耳听消息。第一次军报,城陵矶水师大胜,获战船七十六艘,毙长毛千余,生擒一百三十名;第二次军报,陆师已薄擂鼓台,战败贼酋曾天养。国藩自语道:“这次可直达湖北了。”过了一日,接到第三次军报,水师追长毛至螺矶,途遇南风,为敌所乘,褚汝航、夏銮、陈辉龙、何镇邦、诸殿元等,先后战殁,国藩大惊失色,正是: 胜败靡常,佹得佹失。 军情变幻,不可预测。 欲知后来胜负情形,试看下回分解。 曾国藩始练湘勇,继办水师,沿湖出江,为剿平洪杨之基础,后人目为汉贼,以其辅满灭汉故。平心而论,洪杨之乱,毒痡(pu)海内,不特于汉族无益,反大有害于汉族,是洪杨假名光复,阴张凶焰,实为汉族之一大罪人。曾氏不出,洪杨其能治国乎?多见其残民自逞而已。故洪杨可原也而实可恨,曾氏可恨也而实可原。著书人秉公褒贬,无私无枉,笔致曲折淋漓,犹其余事。 第六十二回 湘军屡捷水陆扬威 畿辅复安林李授首 第六十二回 湘军屡捷水陆扬威 畿辅复安林李授首 却说褚汝航等进兵螺矶,遇着逆风,被长毛顺风纵火,烧掉了三十多艘战船,褚汝航等不肯退走,硬要与长毛拼命。陈辉龙越加气愤,从火中跳进跃出,指挥部下,究竟水火无情,一众英雄,陆续毕命。这信传达岳州,试想这再接再厉的曾大帅,能不惊心动魄么?亏得杨、彭二将,又差军弁飞速进见,报称退守陵矶,扼住要口,长毛已经退去,国藩稍稍放心,只想褚汝航等患难至交,到此尽行战殁,未免痛心;随令同知俞晟代汝航,令他收拾余烬,再图大举。愈失败,愈激励,遗大投艰,端恃此举。 正布置间,军报又到,塔军门大破擂鼓台,阵斩贼目曾天养。国藩一想,陆师得此大胜,正好抄至城陵矶,会合水师,进攻长毛,只恐塔齐布势孤,不敷调遣。方在踌躇,忽报周凤山、罗泽南自长沙到来,国藩大喜,立即延入。周、罗二人行礼毕,便道:“骆中丞闻水师新挫,特遣某等前来听差。”原来二人本留守长沙,奉骆抚命来助国藩,国藩遂令周凤山赴擂鼓台,罗泽南赴城陵矶。二人甫去,李孟群又到。孟群父卿榖,曾官湖北按察使,武昌再陷,卿榖殉难,孟群得此凶信,日夜泣血,禀请骆抚,愿前敌报仇。当下入见曾帅,号淘大哭。国藩也陪了数点眼泪,随即温言劝慰,令他驶至城陵矶,帮助水师。 自是水陆两军,齐集城陵矶。城陵矶附近有高桥,长毛扎下营寨,作为城陵矶犄角。塔军门奉国藩檄,匹马单刀,直趋高桥,长毛率众来扑,塔军门把刀一招,后面的罗、李各军,统赶上来杀长毛。长毛斗不过,败奔城陵矶。湘军乘势追上,城陵矶的长毛,约有二万余名,倾巢出来,恶狠狠的来敌湘军。塔军门一马当先,冲入长毛队里,打长毛时,满人中之最得力者,只一塔齐布,可谓硕果仅存。湘军随后杀入。适天雨如注,东南风大作,湘军乘风猛扑,人人拼命,个个争先,拔去竹签数丈,跃过濠沟两重,杀声与风雨声相应,震动天地,吓得长毛步步倒退。湘军越发奋勇,连毁敌垒十余座,水师亦击沉敌船数十艘,从城陵矶杀到螺山,从螺山杀到金口,简直是没有歇手,任他长毛凶悍,总是敌不住湘军。战了两三日,把东岸的旋湖港、芭蕉湖、道林矶、鸭栏矶,又西岸的观音洲、白螺矶、阳林矶、各处地方的敌垒,一扫而空。从此由岳入湘的门户,方稳固无虞了。保全湖南,亏此一战。 国藩接着捷报,就从岳州出发,进驻螺山,拜疏奏捷。有旨赏给三品顶戴。国藩上疏力辞,并附陈李孟群忠勇奋发,思报父仇,现在服尚未阕,请从权统领水师,借专责成。朝旨擢孟群为道员,不准国藩辞赏。国藩复出驻金口,饬水陆两军,乘胜穷迫,声势撼天,所向无敌。适荆州将军官文,亦遣将魁玉、杨昌泗等,率五千人来会,军容愈盛,遂复蒲圻、嘉鱼等县,直入武汉境内。是时湖北总督,换了杨霈,亦收复蕲水、罗田,及黄州府属各城,北路亦渐次肃清。 国藩遂召集诸将,商取武昌。罗泽南袖出一图,指示诸将道:“欲攻武昌,须出洪山、花园两路,花园濒江环城,闻悍贼悉众死守,洪山贼势少减,然亦屯有重兵。罗某愿攻洪山。”塔齐布微笑道:“罗山先生,避难就易,未免不公。”原来罗泽南字罗山,素讲理学,湘乡人多执贽为弟子。罗山从军,弟子亦多半相随,军中多称为罗山先生。只罗山向来持重,不轻出战,塔齐布屡次挑激,此次因花园一路,要塔往攻,所以出言诮让。国藩忙道:“罗山亦并非胆怯,只虑部下不足,现加派兵二千,令罗山弟子李迪庵,统带接应,罗山便好往攻花园了。”代为解围,真好主帅。泽南应允,随率兵去讫。 塔齐布去攻洪山,泽南自为前锋,令弟子李续宾为后应。续宾即迪庵名,与泽南同隶湘乡县籍,身长七尺,膂力过人,至此始独率一军,随泽南进行。泽南将到花园,长毛已出来迎截,两造正鏖战不下,忽北岸火光烛天,大炮声陆续不绝。长毛恐江面失败,无心恋战,慌忙退入垒中。原来花园北濒大江,内枕青林湖,长毛南北列营,置炮累累,向北者阻清水师,向南者阻清陆军。国藩既遣去泽南,复令杨载福、俞晟、彭玉麟、李孟群、周凤山等,率水师前后进击,纵火焚敌船,火炮火球,飞掷如雨,敌船被毁几尽。长毛的尸首,浮满江滨。泽南趁势攻敌垒,垒有九,四面立栅,上列巨炮,泽南令军士携着手枪,俯伏而进。长毛开枪轰击,军士毫不畏惧,执枪滚入,近垒始起。前列奋登,后队继上,自辰至酉,连克八垒,还有一垒,是长毛大营,悉众来争。泽南手下,已觉疲乏,几乎不能支持,巧值李续宾到来,一支生力军,横厉无前,将长毛一阵击退。长毛尚据营自固,适俞晟、杨载福等,已自江登陆,夹攻长毛大营。长毛至此,已势穷力竭,只得弃营逃走。极写花园之不易攻入。泽南进薄武昌,塔齐布亦攻克洪山,随后踵至,城内长毛宵遁,遂复武昌。隔岸的汉阳城,由荆州军统领杨昌泗,奉曾公命,渡江收复,相距只一小时。还有黄州府城,亦由知府许赓藻,率团勇攻克,侥幸生存的长毛,四散窜去。 国藩驰至武昌,奏报武昌、武汉的情形,由咸丰帝下谕道: 览奏,感慰实深。获此大胜,殊非意料所及。朕惟兢业自持,叩天速救民劫也。钦此。 隔了一日,又有谕旨一道,寄至武昌。其辞云: 此次克复两城,三日之内,焚舟千余,蹋平贼垒净尽,运筹决策,甚合机宜。尤宜立沛恩施,以彰劳功。曾国藩着赏给二品顶戴,署理湖北巡抚,并加恩赏戴花翎,塔齐布着赏穿黄马褂。钦此。 国藩奉诏后,疏称母丧未除,不应就官,坚辞巡抚职任。奉旨照允,仍赏给兵部侍郎衔,另授陶恩培为湖北巡抚,饬曾国藩顺流进剿。国藩遂统领水陆各军,沿江东行,下大冶,拔兴国,破蕲州,直达田家镇。田家镇系著名险隘,东面有半壁山,孤峰峻峙,俯瞰大江,一夫为守,万夫莫开。长毛复从半壁山起,置横江铁锁四道,栏以木簰(pái),遍列枪炮,另置战船数千艘,环为大城,好像一座巨岛,岸上又有敌垒二十余座。湘军自蕲黄东下,陆师先至,塔、罗二将为统领,与田家镇长毛,开了一仗,虽擒斩了数千名,尚不能越雷池一步。 至杨载福、彭玉麟等踵至,定议分水师为四队:第一队用洪炉大斧,熔凿铁锁;第二队挟炮进攻,专护头队;第三队俟铁锁开后,驶至下游,乘风纵火;第四队守营各勇,依令并举。四队排齐,杨载福率副将孙昌凯,作为第一队先导,熔斩铁锁,驶舟骤下,余三队陆续继进。开炮的开炮,放火的放火,逼得长毛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时岸上的塔、罗二军,望见水师已经得手,亦各宣军令,急攻敌垒,先进者赏,退后者斩。各军士拼命向前,刀削枪截,尚不济事,也顺风纵起火来。于是江中纵火,岸上亦纵火,烧了一日一夜,就使铜墙铁壁,也变成了一片焦炭。不亚当年赤壁情景。可怜红巾长发,死于水,死于火,死于刀兵枪弹,都向鬼门关上报到。还有一小半长毛,不该死在此地,统纷纷逃命。这次乃是湘军同长毛第一次恶战,岸上的长毛营二十三座,江中的长毛船五六千艘,被祝融氏收得精光,遂拔田家镇。自是湘军威名震天下。 长毛首领陈玉成,窜至广济,联合秦日纲、罗大纲等,分守各要隘,怎禁得塔、罗二军,乘胜前来,步步逼人,节节进剿,连趋避都来不及,还有何心抵挡?广济不能守,转走黄梅。黄梅乃湖北、江西、安徽三省总汇的地方,陈、秦、罗三个头目,并力死拒,挑选悍卒数万名,驻扎城西的大河埔,分遣万余名守小池口,万余名扼城北,数千名游戈水陆,互为援应。塔军才至双城驿,距大河埔十里,尚未立营,玉成已率众杀来,亏得塔军素有纪律,奋登山冈,立住脚跟,养足锐气,冲杀而下。正酣斗间,杨、彭等已攻进小池口,不由玉成不走。湘军水陆齐进,立毁大河埔敌营,城北的长毛,已望风遁去。塔齐布猛扑城头,首受石伤,裹创再攻,长毛不能支,缒城窜去,遂复黄梅。 国藩进驻田家镇,连日奏捷,又附陈吴文熔被陷状,应前回。奉旨令崇纶自尽,并优奖国藩。国藩因湖北略平,遂督军顺流东下,直攻九江。湖北下窜的长毛,纠合安庆新到的长毛,固守九江城,急切不能攻下。那时河北的长毛,恰有肃清的消息,小子只好将九江战事,暂搁一搁,别叙那河北情形。笔似分水犀。 长毛丞相林凤祥,自深州败走,返据静海,分兵屯独流及杨柳青二镇,作为犄角。清将胜保,进攻不能下,且被长毛杀败一阵。咸丰四年正月,清郡王僧格林沁,亦率军趋至,会合胜军,先攻独流镇。独流镇的长毛,最是犷悍,固垒抗拒,清军连冲数次,都被击退,恼了有进无退的僧郡王,严申军法,留胜保军堵住杨柳青,自率精骑踹入敌营。长毛更番堵御,奈见了僧王虎威,都已心惊胆栗,且战且走。这边僧军更抖擞精神,上前奋杀,不一时已将敌营踏破。僧军转旆攻杨柳青,见胜军已经杀入,接踵而进,立刻荡平。二镇已破,静海的长毛,自然立脚不住,由凤祥挈领南窜,入踞阜城。 阜城县外,有堆村、连村、林家场三处,俱占要害,凤祥就分兵屯驻,连寨以待。僧王一到,相度地势,立派副都统郭什讷、达洪阿、副将史荣椿、侍卫达崇阿等,分头纵火。东延西燃,把三村房屋,烧得一间不留,逃得慢的长毛,都做了火烧鬼,逃得快的,还算走入城中。僧王正围攻阜城,满拟指日克复,忽报安徽长毛,由金陵遣至山东,偷渡黄河,攻陷金乡县,于是急遣将军善禄等,分兵驰援。 过了一日,廷寄复下,令胜保速赴山东,堵剿匪目曾立昌、许宗扬。原来曾立昌、许宗扬二人,由凤祥派遣,暗使往会山东长毛,攻扰临清州,冀解阜城的围困,凤祥确是多智,奈势已穷蹙何?所以清廷有此谕旨。胜保到了山东,临清州闻已失陷,山东巡抚张亮基,奉旨革职遣戍,连胜保、善禄等,亦遭褫革,戴罪自效。胜保气的了不得,偕善禄驰攻临清,日夜轰击。城内的长毛,颇有能耐,一味坚守,胜保大愤,督军士三面猛攻,单剩南面一隅,放走长毛。长毛因有隙可逃,渐渐松懈,被清兵一拥登城,城立拔,长毛纷纷南奔。 胜保不及安民,即出城追赶,到了冠县,一蓬火,烧死长毛头目陈世保。曾立昌、许宗扬等,落荒而逃,遁至曹县,四面筑起木城,为固守计。胜保追至曹县,与善禄密议道:“曾、许两贼,已是穷蹙,定不能固守此城。但彼窜我追,何时方能住手?必须想一斩草除根的计策,方便收军。”善禄踌躇一会,也无良法,只请胜保周视地形。胜保留善禄攻城,自率轻骑数十名,往各处巡阅一天。是晚回营,即与善禄附耳数语,令善禄分兵去讫。 到了夜半,胜保传军士各执火具,往焚木栅,霎时间烟焰蔽天,吓得长毛四散奔逃,胜保恰趁这黑雾迷漫的时候,麾众上城。曾、许二人,知不可守,即弃城出窜。胜军恰紧紧追赶。时已黎明,曾、许两人,逃至漫口,见前面水色微茫,料无去路,正思沿河窜逸,忽河侧有一支兵杀到,视之,乃系清将军善禄所领的马兵。善禄于此处出现,上文附耳数语,即此可见。曾、许急忙回头,胜保又率步兵追到,马步夹攻,就使曾、许两人有三头六臂,也是抵挡不住。“啯咚啯咚”数声响,曾立昌、许宗扬,都投入水中,眼见得两道灵魂,随河伯当差去了。差使不断,尚是幸事,恐怕河伯要带去问罪,奈何?其余的长毛,不是赴水,定是身死刀下,悉数殄除,无一漏网。 东境业已肃清,胜保整军而回,途次闻林凤祥,已窜入连州。看官!你道林凤祥何故入连州呢?他闻曾、许已攻入临清,拟乘此还军,联络曾、许,遂弃了阜城,南窜连州,占据连镇。僧王率众南追,胜保也移师会剿,总道林凤祥已成瓮鳖,不日可平。谁知凤祥真来得厉害,自知无生还望,索性拼着老命,坚持到底。僧王攻一日,凤祥守一日,僧王攻一月,凤祥守一月,僧王方焦躁的了不得,忽有长毛自南门杀出,势甚凶悍,僧王急麾兵拦阻,已是不及,被他突围而去。这突围的长毛统领,乃是李开芳。原来凤祥尚未知山东败耗,特遣开芳南走,接应曾、许,合军来援。开芳到了山东,曾、许已溺毙多日,无处求救,疯狗噬人,不管好歹,窥见高唐州守备空虚,竟一鼓陷入,杀死知州魏文翰。他尚思分踞村庄,陡闻城外鼓角喧天,清将胜保,已率军追至城下,没奈何登陴死守。自是胜保围高唐,僧格林沁围连镇,此攻彼守,足足相持了半年。 僧王本是个骁悍人物,到此也无可奈何,看看冬季将尽,两湖的捷报,连日传来,僧王恨不得立破敌垒,昼攻夜扑,一息不停,方将连镇踏平了一半。连镇系东西二砦,联络而成,所以叫作连镇,僧王费了无数气力,才将西镇攻破。凤祥收拾余烬,坚守东镇,直至咸丰五年正月,粮尽力穷,方被僧军猛力攻入。凤祥尚是死战,可奈前后左右,统是僧军,此牵彼扯,活活的被他擒住,槛送京师。僧王再移军攻高唐。高唐自胜保围攻,也是半年有奇,李开芳的坚忍,不亚凤祥,僧王仗着初到的锐气,攻扑一番,仍然无效。他却想了一计,令全军一律退去。是时城内闻僧军到来,倒也惊惶,及见城外的清兵,尽行退去,不得不乘机出窜。讵料行未数里,清兵竟漫山蔽野的掩杀过来,开芳知不能敌,回头狂奔,直到荏平县属的冯官屯,入村踞守。那时开芳手下的长毛,只有五百多人,尚与僧、胜两军,坚持了两个月。僧王决河灌敌,开芳始无路可走,终被僧军擒去,解往京师,与凤祥并受凌迟罪。河北肃清,洪天王的兵力,从此只限于南方,不能展足了。林、李一死,已定洪氏兴亡之局。小子又有俚句一首,咏林凤祥、李开芳道: 北上鏖兵固善谋,孤军转战死方休。 如何所事偏非主,空把明珠作暗投。 僧王凯旋,清廷行凯旋典体,免不得有一番热闹。那时咸丰帝喜慰非常,遂酿出一场大公案来,小子且至下回叙明。 本回为洪氏兴亡之关键,自曾国藩战胜江湖,而湘军遂横厉无前;自僧格林沁肃清燕鲁,而京畿乃完全无缺。南有曾帅,北有僧王,是实太平军之劲敌,而清祚之所赖以保存者也。林凤祥、李开芳二人,为太平军之佼佼者,转战河北,至死方休。令洪氏子一入金陵,用以攻北,即亲率全军为后应,则河北之筹备未足,江南之牵掣无多,一鼓直上,天下事殆未可料。不此之图,徒令林、李两头目,孤军图河,至京畿被困,已挽救无方,林、李死而洪氏已亡其半矣。读此回已见洪氏子之必亡。 第六十三回 那拉氏初次承恩 圆明园四春争宠 第六十三回 那拉氏初次承恩 圆明园四春争宠 且说咸丰帝迭闻捷报,心中欣慰。少年天子,蕴藉风流,只因长毛蔓延,烽烟未靖,不免宵旰勤劳,连那六宫妃嫔,都无心召幸。这番河北肃清,江南复连报胜仗,自然把忧国忧民的思想,稍稍消释。大凡一个人,遇着安逸时候,容易生出淫乐的念头,况咸丰帝身居九五,年方弱冠,哪里能抛除肉欲?若抑若扬,绝妙好辞。即位二年,曾册立贵妃钮祜禄氏为皇后。皇后幽娴静淑,举止行动,端方得很,咸丰帝只是敬她,不甚爱她。此外妃嫔,虽也不少,都不能悉如上意。只有一位那拉贵人,芙蓉为面,杨柳为眉,模样儿原是齐整,性情儿更是乖巧;兼且通满汉文,识经史义,能书能画,能文能诗,满清二百多年宫闱里面,第一个能干人物,要算这位那拉氏。就使顺治皇帝的母亲,相传是色艺无双,恐怕还不能比拟呢。回应孝庄后。 这位那拉氏籍贯,说将起来,恰要令人一吓,她就是被清太祖灭掉的叶赫国后裔。回应第二回。太祖因掘出古碑,上有“灭建州者叶赫”六字,所以除灭叶赫。只因太祖皇后,本是叶赫国女儿,为了一线姻亲,特令苟延宗祀,但不过阴戒子孙,以后休与结婚。顺治后颇谨遵祖训,传到咸丰时候,已是年深月久,把祖训渐渐忘怀。且因那拉氏的祖宗,并非勋戚出身,入宫时只充一个侍女,后来渐遭宠幸,封为贵人。清制:皇后以下,一妃二嫔,贵人列在第三级,与皇后尚差四等,本来是不甚注意,谁知后来竟作了无上贵妇。命耶数耶! 那拉氏幼名兰儿,父亲叫作惠征,是安徽候补道员,穷苦得不可言状,遗下一妻二女,回京乏资,亏了个清江知县吴棠,送他赙仪三百两,方得发丧还京。看官!你道这吴知县何故送他厚赙?吴宰清江时,曾有副将奔丧回籍,与吴有同僚旧谊,因副将舟过清江,乃遣使送给厚仪,不意去使误送邻船。这邻船就是那拉氏姊妹北归,正虑川资不继,忽来了这项白镪,喜从天降。那是吴县官得知误送,几欲索还,旋闻系惠征丧船,从前也有一面缘,就将错便错的过去,不过把去使训斥了一顿。谁知后来的高官厚禄,都是这三百两银子的报酬。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是吴县官运气。兰儿曾语妹道:“他日吾姊妹两人,有一得志,休要忘吴大令厚德。”志颇不小。 回京后,过了一二年,正值咸丰改元,挑选秀女,入宫备使。兰儿奉旨应选,秀骨姗姗,别具一种丰韵,咸丰帝年少爱花,自然中意,当即选入宫中,服侍巾栉。兰儿素好修饰,到此越装得秀媚。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用讨武曌(zhào)檄中语,已寓深意。只因咸丰帝政躬无暇,兰儿的佳运,尚未轮着,所以暂屈辕下。到了咸丰四年,这兰儿命入红鸾,缘来福辏,竟居然得邀天宠了。一日,咸丰帝退朝入宫,面上颇有喜色,适值皇后奉太后召,赴慈宁宫。宫嫔竞上前请安,兰儿也在后面随着跪下,被咸丰帝瞧见,不由得惹起情肠,当下令宫嫔各回原室,独留兰儿问话。兰儿一寸芳心,七上八下,也不知是祸是福,遂向咸丰帝重行叩见。咸丰帝温颜悦色道:“你且起来,立在一旁!”兰儿复叩首道:“谢万岁爷天恩。”这六个字从兰儿口中吐出,仿佛似雏燕声、黄莺语,清脆得了不得。待兰儿遵谕起侍,由咸丰帝仔细端详,身材体格恰到好处,真个是增之太长,减之太短,亭亭玉立,无一不韵。那满头的万缕青丝,尤比别人格外润泽,玄妻鬒发,不过尔尔;还有一双慧眼,俏丽动人,格外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况兰儿确是可人。顿时把这位少年天子,目不转瞬的注着兰儿。兰儿不觉俯首,粉脸上晕起桃红,含着三分春意,愈觉秀色可餐。咸丰帝瞧了一回饱,方问她年岁姓名。兰儿一一婉答,咸丰帝猛然记忆道:“不错不错,你入宫已一两年了。朕被这长毛闹得心慌,将你失记,屈居宫婢,倒难为你了。”这数语传入兰儿耳膜,感激得五体投地,又叩谢温语优奖的天恩。咸丰帝见她秀外慧中,越加怜爱,恨不得立命承御,适值皇后回宫,不得不遣发出去。看官记着!这一夕,咸丰帝就在别宫,召进兰儿,特沛恩膏。兰儿初承雨露,弱不胜娇,输万转之柔肠,了三生之夙孽。绮丽中带讥讽语。一宵恩爱,曲尽绸缪,把咸丰帝引入彀中,翌日,即封她为贵人。她从此仗着色艺,竭力趋承,不到一两年工夫,竟由圣天子龙马精神,铸造出一个小皇帝来。 这且慢表,单说清宫挑选秀女,不限年例。咸丰帝因宠幸那拉贵人,免不得续添宫娥,准备服役,遂又下旨重选秀女。满蒙各族女孩儿,年在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一概报名听选。只有财有势的旗员,不忍抛儿别女,方贿赂宫中总监,替他瞒住,余外不能隐蔽。一日,正是皇上亲视秀女期限,一班旗下的女子,都与父母哭别,随了太监,往坤宁宫门外,排班候驾。自辰至未,车驾不至,诸女来自民间,骤睹宫卫森严,已是心中忐忑;兼且站立多时,饥肠辘辘,未免怨恨起来。嗟叹声,呜咽声,杂沓并作。总监怒喝道:“圣驾将至,汝等倘再哭泣,触动天威,恐加鞭责,那时追悔无及。”诸女被他一喝,越发慌张,战栗无人色。 忽有一女排众直前,朗声道:“我等离父母,绝骨肉,入宫听选,统是圣旨难违,家贫莫赎,没奈何到此。就使蒙恩当选,也是幽闭终身,与罪犯囚奴相似。人孰无情,试想父母鞠育深恩,无以为报,生离甚于死别,宁不可惨?况现在东南一带,长毛遍地,今日称王,明日称帝,天下事已去大半,我皇上不知下诏求贤,慎选将帅,保住大清江山,还要恋情女色,强攫良家女,幽闭宫禁中,令她终身不见天日,一任皇上行乐,历朝以来的英主,果如是么?我死且不怕,鞭扑何惧?满清一代的奏议,多是媕(ān)阿取容惶悚感激的套话,铺写满纸,不意有此女丈夫,真正难得。这一番话,说得宫监们个个伸舌。事有凑巧,咸丰帝御驾适到,太监料已听见,忙将这女子缚住,牵至咸丰帝前请罪,叫她下跪。她偏不跪,仍抗言道:“奴一女子,粗知大义,不比你们龌龊小人,专知逢君之恶。今日特来请死,何跪之有?”咸丰帝龙目一瞧,见她庄容正色,英气逼人,不禁心折,便令太监替她释缚,温言谕道:“你前番的说话,朕在途中,只听得一半,你再与朕道来!”那女子照前复述,毫无嗫嚅情状。咸丰帝道:“你真不怕死么?”那女子道:“圣上赐奴死,奴死了,千秋万古,颇识奴名,但不知圣上将自居何等?”说到此句,便欲把头触柱。王鼎尸谏,不及此女。咸丰帝忙令太监拦住,便极口赞道:“奇女,奇女!朕命宫监送你回家便了。”并召诸秀女上前,问愿入选否?诸女皆不敢答。咸丰帝道:“汝等都没有答应,想是不愿入选,宫监可一一送还,不准无礼!”咸丰帝之不亡,赖有此耳。于是直言的女子,领了众女俯伏谢恩,随众太监出去。 咸丰帝回宫,尚记念这奇女子,等到太监复旨,便问此女何人?太监奏称:“此女出身寒微,他父是个骁骑校官职,是小得很哩。”咸丰帝道:“你不要轻视此女,此女若不识文字,断不能为此言。”太监道:“万岁爷真是圣明。闻女家甚贫,全靠这女课童度日,得资养亲哩。”咸丰帝道:“忠孝两全,确是奇女,不意我旗人中,恰有这般闺秀,朕倒要设法玉成,保全她一世方好。”自是咸丰帝时常留意,嗣因某亲王丧偶,遂代为指婚。小子并非杜撰,可惜这女子姓氏,一时无从搜考,只好待他时查出,再行补叙。 且说咸丰帝闻了旗女直言,颇思励精图治,日夕听政,连那拉贵人都无心召幸。一日朝罢,接阅兵部侍郎曾国藩奏报“水陆各军,合攻九江城,贼坚守不能下,臣督水师三板船驶入鄱阳湖,毁去贼船数千艘,追贼至大姑塘,被贼抄袭后路,将内湖外江隔断,贼复夜袭臣船,仓猝抵御,竟致败衄,臣坐船陷没,案卷荡然。臣自知失算,愧对圣上,愿驰敌死难,经臣罗泽南劝臣自赎,臣是以待死候旨,伏乞交部严加议处!臣虽死,且感恩不朽”云云。咸丰帝瞧了又瞧,不禁长叹,便召军机大臣入内,将奏报递阅。内中有个满军机文庆,阅奏毕,便道:“曾国藩确是忠臣,即如此次败仗,毫不隐讳,据实自劾,已见他存心不欺。现在东南一带,如国藩的忠诚,实无几人,皇上果加恩宽宥,他必愈加感激,时思报称。奴才愚见,欲灭发逆,总在这国藩身上呢。”文庆颇独具真鉴。咸丰帝沉吟半晌,方道:“你说亦是,你去拟旨罢!”文庆便草拟上谕,略说“曾国藩自出岳州后,与塔齐布等协力同心,扫除群丑,此时偶有小挫,尚于大局无损。曾国藩自请严议之处,着加恩宽免”等语。拟毕,由咸丰帝瞧过,随即颁发。 只咸丰帝心中,未免怏怏,有几个先意承志的宫监,便导咸丰帝去逛圆明园。这圆明园是全国著名的灵园,园中一切布置,没有一件不玲珑精巧,豁目赏心。所有楼台殿阁,不计其数;昔人所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也差不多的景象。作者惯将亡国殷鉴作为比拟,可为善讽。此外如青松翠柏,瑶草琪花,碧涧清溪,假山幻嶂,更觉得密密层层,迷离心目。咸丰帝朝罢余闲,尝去游玩。这日到了园中,正值隆冬天气,花木多半萧疏,不免闹中带寂,咸丰帝转弯抹角,向各处逛了一周,终觉得无情无绪。行一步,叹一声。宫监知龙心未悦,只得曲意奉承,多方凑趣。有一慧且黠的某总管,竟启口禀奏道:“这园内的花草,得邀宸盼,也算是修来幸福。可惜经冬凋谢,不能四时皆春,现应续选名花入园,令它颜色常新,方不负圣躬宠眷。”咸丰帝闻言微笑道:“世上没有不凋的花草,任它万紫千红,一遇风霜,便成憔悴,除非是有美人儿,或者还可代得。”某总管道:“本年挑选秀女,万岁爷圣德如天,叫她们个个回家。倘若不然,令群女入值园内,岂不是众美毕具了?”咸丰帝道:“一班都是旗女,也不见什么好处。”总管道:“万岁爷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只叫一道圣旨,令各省选女入侍,就使西子太真,亦可立致。”历代主子,统由此辈教坏。咸丰帝道:“祖制不准采选汉女,哪里可由朕作俑?”总管又道:“宫里应遵祖制,园内想亦无妨。”硬要逢君之恶,殊属可恨!咸丰帝想了一回,便道:“这也须秘密办理,不宜声张。”某总管说声遵旨,俟咸丰帝游毕,即随驾回宫。 不到半年,南中已献入汉女数十名,供值圆明园,分居亭馆,个个是纤秾合度,修短得中。更有那裙下双弯,不盈三寸,为此金莲瘦削,越觉体态轻盈。咸丰帝得了许多美人,每日在园中游赏,巧遇艳阳天气,春色争妍,悦目的是鬓光钗影,扑鼻的是粉馥脂芳。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香国蜂王,任情恣采,今夕是这个当御,明夕是那个侍寝,内中最得宠幸的,计有四人,咸丰帝赐她们芳名,叫作牡丹春,杏花春,武林春,海棠春。 牡丹春住在圆明园东偏,宫院名牡丹台,嗣改名镂月开云;杏花春住在圆明园西室,宫院名杏花村馆;武林春住在圆明园南池,池上建起一座寝宫,天然佳妙,池名武林春色,宫院亦就池出名;海棠春住在圆明园北面,宫院恰不是海棠名号,偏叫作绮吟堂。在咸丰帝的意思,乃是将四春佳丽,分居四隅,绾住那一年春色,自己作为护花使者。乐将极矣。无如雨露虽是宏施,膏泽总难遍及,重门寂寂,夜漏迟迟,听隔院之笙歌,恼人情绪,看陌头之杨柳,倍触愁肠。由悲生怨,由怨生妒,酸风醋雾,迷漫全园。谁意四春夺宠之时,正值太后弥留之日,咸丰帝入侍慈躬,好几日不到圆内,羊车望幸,愈觉无期。接连又是太后崩逝,哭临奉安的手续,忙了两三个月。咸丰帝颇尽孝思,百日以内,未尝入园。至易夏为秋,时日已多,哀思渐杀,方再入园中游幸。当时四春娘娘,都已料圣驾将临,眼巴巴的在园探望。偏这杏花春慧心独运,捷足先登,数日前已遍赂值园宫监,叫他留意迎驾。那宫监得了好处,自然格外献功,咸丰帝未入园门,狡太监已先探报。杏花春即带领宫眷等,至要路迎迓,遥见御驾徐徐过来,早已轻折柳腰,俯伏在地。是时因太后丧期,妃嫔等都遵制服孝,杏花春浅妆淡抹,越显得云鬟鬒黑,玉骨清芬。咸丰帝瞧将过去,好似鹤立鸡群,分外夺目,多日不见,益令人醉。忙龙行虎步的走将拢来,令她起立。杏花春珠喉婉转,先禀称臣妾迎驾,继禀称臣妾谢恩,然后站起娇躯,让咸丰帝先行,自率宫眷等后随。到了寝宫,又复叩首请安。咸丰帝叫她不必多礼,并赐旁坐。这时候的杏花春自然提足精神,殷勤献媚,把这咸丰帝笼住不放。留连至晚,即留宿在杏花村馆。翌日,复由咸丰帝特旨,开群芳宴,传谕各宫妃子贵人,都到杏花村馆领宴。那时六院三宫,接奉圣谕,就使心中未惬,也只好联翩前来。园内的牡丹春、武林春、海棠春,满肚子含着醋意,终究不敢不到。只有钮祜禄后,领袖宫闱,天子不能妄召,所以未尝与宴。还有一位那拉贵人,奉了命,竟叫宫监回奏,称病不赴。咸丰帝圣度汪洋,总道她身怀六甲,无暇责备,谁知入宫见嫉,她已别有心肠。那拉氏之心术,已露一斑。是日,杏花村馆,大集群芳,“花为帐幄酒为友,云作屏风玉作堆”,说不尽的绮腻风光,描不完的温柔情态。咸丰帝至此,乐得不可言喻。恐怕此时的欢乐,只有咸丰帝一人,杏花春或尚得其半,此外则阳作欢娱,阴怀妒忌,未必尽如帝意也。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圆则易缺,满则易倾,咸丰帝一生,也只有这场韵事,算作极乐的境遇了。后人曾有诗咏道: 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 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湘绮词? 咸丰帝罢宴后,次日早朝,忽接到六百里加紧奏章,忙拆开一阅,乃是荆州将军官文,奏称武昌复失,巡抚陶恩培以下,大半殉难,不禁大惊。看官!要知武昌失守情形,待小子下回说明! 酒色财气四字,为人生最大之魔障,而色之一关,尤为难破,其酿祸亦最甚。士大夫之家无论已,试观历朝以来,亡国之朕,大半由于女色。若仅仅酗酒,仅仅嗜财,仅仅使气,虽不能无弊,国尚不至于亡。咸丰帝颇号英明,当时称为小尧舜,观其闻选女之谠言,不加以罪,反褒奖之,其器识已可见一斑,然卒未能屏除肉欲,幸那拉,嬖四春,为主德累,四春尚未足亡清,而那拉实为亡清之张本,夫岂真遗碑成谶,非人力可以挽回者?主德可以格天,主不德,天数始不能逃也。本回专载清宫事,于咸丰帝之明昧,或抑或扬,隐寓劝惩之义,而于前后各回历述战事外,列此一回,尤足令人醒目。 第六十四回 罗先生临阵伤躯 沈夫人佐夫抗敌 第六十四回 罗先生临阵伤躯 沈夫人佐夫抗敌 却说湖北巡抚陶恩培,莅任两月,因省城初复,元气中枵,兵民寥落,守备空虚,陶抚方赶紧筹防,不料长毛大至,连破汉口、汉阳,直达武昌。小子于六十二回中,曾叙武昌克复事,由曾国藩苦心孤诣,塔齐布以下将弁,效死前驱,方得杀败长毛,夺回武汉,为什么长毛又得达武昌呢?看官不必动疑,小子即要详叙。自曾国藩战败鄱阳,内湖外江,水师隔绝,长毛复分军趋长江上游。湖北总督杨霈,本有兵勇二万名,驻扎广济,适值咸丰四年除夕,营中置酒高会,总道长毛麕(jun)集九江,一时不致复来,且安安稳稳的过了残腊,再作计较。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正在欢饮酣呼的时候,营外忽然火起,急忙出营瞭望,那火势已经燎原,火光中跃出无数红巾,个个是执着大刀,横着长枪,向营内扑来。营兵醉眼模糊,错疑是祝融肆虐,带来的火兵火卒,涉语成趣。其实是长毛掩袭,纵火攻营,等得营兵回报,还有何人敢去抵敌?杨霈仓皇失措,吓得魂不附体,连逃走都来不及,幸亏将官李士林,效死抗敌,截住营前,杨霈方得向营后走脱。士林本是个长毛出身,经杨霈招降,恩礼相待,所以得他保护,逃了性命。亏此一着。奔到汉口,暗料长毛必进薄武汉,不如择个僻静处,将就安身,遂借防敌北窜的名目,一溜风趋至德安府,才住了脚。 这时长毛泝江而上,如风驰电掣一般,陷汉口,破汉阳,竟到武昌省城。巡抚陶恩培麾下,只有兵勇二千,连守城尚且不足,那里能出城堵截?等到长毛已逼城下,勉率司道等登陴固守,一面遣人至江西求援。曾国藩正被长毛截入鄱阳,不能展足,至此闻武昌危急,只得飞檄外江水师统领俞晟,带了几艘战船,去援武昌;又保荐胡林翼为湖北臬司,付他陆军六千名,从间道赴武昌。水陆两军,星夜前进,至小河口、鹦鹉洲、白沙洲等处,被长毛阻住。开了数仗,小小获胜,谁知长毛另股,复由兴国上窜,径扑省城。陶抚台已困守多日,怎禁得长毛麕集,一时迫不及防,竟被长毛攻入。陶抚以下,如知府多山,游击陶德焘等,皆力战阵亡。武昌三陷。胡林翼等驰救无及,只得扼守金口,收集溃卒,再图恢复。 廷旨擢林翼为湖北巡抚,更饬曾国藩分军赴援。国藩想弃了江西,转援湖北,一时不能解决,乃召幕宾会议。湘乡生员刘蓉,向与国藩友善,国藩许他为卧龙,至是适襄戎幕,遂起座道:“江西形势,上下受敌,我军孤悬此地,如在瓮中,决非万全计策。但今欲往援湖北,坐弃江西,亦属非计。我军一去,九江贼众,必内破南昌,上走鄂岳,乃是越不得了。看来眼前只可整缮水师,接应陆师,务期攻克九江,才得西援东剿。”国藩点头称善,遂檄塔军门,仍围九江,不可轻动,自己驰抵南昌,添置船炮。 忽报饶州、广信两府城,接连失陷,国藩颇为惊惶,罗泽南时正在营,投袂而起,愿往一剿。国藩遂拨他高弟李续宾军,一同去讫。可见为主帅者,不可无良将为辅。去了数日,得广信捷音,报称“罗李两军,连克大水桥、陈家山,乘胜追剿,击毙长毛首领,立复广信府城”等语,国藩稍稍心安。 杨载福、彭玉麟,因船炮尚未备齐,暂时乞假回湖南,国藩应允。杨、彭二人甫去,九江陆师,又来了一封烧角文书,报称塔军门病殁了。又是一惊。这位塔军门齐布,由侍卫拣发外任,从都司荐擢提督,所向有功。鄱阳湖一战,水师陷入湖中,四面皆敌,几乎全军覆没,亏得他带领陆军,截住岸上长毛,血战获胜,遥为声援。那时鄱阳湖内的长毛,多自去救应陆兵,于是杨、彭诸将,方得收拾残师,退扼上游。前回叙鄱阳战事,只录曾国藩奏报中数语,未曾详明,故此处复补入事迹。这回围攻九江,计已多日,愤激的了不得,致患心病,半日即剧,死于军中。国藩闻信,不暇哀悼,忙出城下船,率领水师出发九江。途中遇敌船来扑,由国藩一声号令,纷纷杀出。长毛见他来势凶猛,也即退让。国藩无心追赶,竟至九江陆师营内,哭奠一番。并闻塔军门部曲童添云,先日阵亡,免不得也去祭奠。随令几员将士,拥护丧车回籍,并命周凤山暂代塔任,用好言抚慰部众,叫他继述塔公遗志。塔军门待下有恩,与士卒同甘苦,因此塔虽病殁,军心不变。满人中得此良将,也算奇特。 国藩复遣水师攻湖口,初次得胜,继复失利,退扎青山,又由国藩驰抚。部署已定,回驻南康。途次闻义宁县失陷消息,又拟调兵往救,嗣复接到罗泽南来书,知已由广信驰还,收复义宁。书中复陈述利害,称:“东南大势在武昌,得武昌乃可控制江皖,江西亦得屏蔽。若株守江西,徒与贼搏战,无益大局,请自率所部,径出湖北,规复武昌,再引军东下,取登高建瓴局势,会合水陆各军,合力攻湖口,截住敌船上下,方可肃清江西。”国藩服他议论,但因江西三面皆敌,塔军门已死,杨、彭尚未到来,一旦有急,无人可使,所以迟迟未答。 泽南等待数日,未见复音,遂单骑至南康,面陈机宜,国藩允准派五千精卒为助。刘蓉进见道:“大帅麾下,惟恃塔、罗两君,塔公已亡,罗公又令他远行,将来缓急谁恃?”国藩道:“我也晓得这个苦况,但为东南大局计,不得不然。倘罗军能迅复武昌,自可回救江西。我是虽困犹荣了。”刘蓉道:“照此说来,原是不能不去,刘某不才,愿随罗公一行,或可少资臂助。”援湖北即是救江西,刘霞轩毕竟不弱。说着,罗泽南已来辞行,国藩即遣刘蓉同去。泽南道:“得刘君为助,还有何说!但九江一带的陆师,只宜坚守,不宜屡攻,愿明公转饬诸将。”国藩道:“敬听忠告。”于是泽南启程,经国藩送出城外,握手依依,犹有留连不舍之状,曾、罗二人,自此永诀。国藩道:“罗山此去,为国立功,不负大丈夫壮志。后会有期,谨从此别!”泽南道:“不复武昌,誓不见公。”壮士一去不复还,大有易水悲歌气象。国藩闻言,神经为之怅触,但号令已出,不好收回,便叹息而别。郭嵩焘又送了一程,至柴桑村,泽南请嵩焘回去,嵩焘道:“曾帅坐困江西,君去必不能支,如何是好?”泽南道:“曾公所治水师,幸能自立,但教曾公常在,便无他患。俗语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苟不亡清朝,此老断不至死。”确论。随与嵩焘揖别,至义宁领了部卒,向西进发。 沿途叠接探报,杨载福、彭玉麟二将,已由湘抚骆秉章遣募水师,赴鄂助剿,鄂署抚胡林翼,已自金口进薄武昌。泽南颇为喜慰,遂分军为三,自领中营,李续宾领左营,刘蓉领右营,风驰雨骤的赶入湖北,一战克通城,再战克崇阳,进拔蒲圻,并复咸宁。适胡林翼军,自汉阳败退,渡江而南,与泽南相会。林翼道:“长毛真厉害得很,我屡攻武昌不下,转攻汉阳,几陷贼中,幸鲍都司春霆,划船相救,方得免祸,看来长毛还不易除灭哩。”泽南道:“鲍都司非即鲍超么?他系四川奉节县人氏,曾隶塔军门部下,后由曾帅拔充哨官,随战洞庭,异常骁勇,确是一员猛将,将来必立奇功。”鲍超历史,从泽南口中叙出,笔法善变。林翼道:“罗山兄所见,与弟相同。”泽南道:“现在德安一路,消息如何?”林翼道:“从前杨制军回屯德安,欲遣我驻扎汉川,截贼北走。罗山兄!试想武汉为长江咽喉,武汉不复,贼将四出,哪里还能堵截?我便具疏力争,亏得圣明在上,俯从愚见,所以在此相持。不意杨制军弃了德安,直走枣阳,真是畏缩得很。现在改任荆州将军官文为湖广总督,西凌阿为钦差大臣,进攻德安,比从前稍有起色了。”借此数语,了结杨霈。正谈论间,忽报伪翼王石达开,率众数万,将到蒲圻城下了。泽南起身道:“蒲圻新复,又来悍寇,真个了不得。罗某且去杀他一阵再说。”林翼道:“君为前驱,我为后应,能够杀退此贼,还好合攻武汉。”于是泽南在前,林翼在后,两军趋至蒲圻,正遇石达开前锋。泽南鼓勇而前,英风锐气,辟易千人。长毛前队散去,后队继上。胡军队亦到,接应罗军。两下酣斗,直杀到天昏地暗,鬼哭神愁,石达开才麾众退去。罗、胡收军入城,次日出探,石达开已驰入江西去了。泽南道:“贼去江西,曾帅越加危急,看来我军只可急攻武昌,必待武昌克复,方得返援江西。”林翼亦以为然,遂合军直趋武昌,分屯城东洪山,及城南五里墩。 是时钦差大臣西凌阿,攻德安不克,有旨革职,令官文代任督师。官文连破德安、汉川,进薄汉阳。长毛坚守武汉,屡攻不下,江西警报,日甚一日,泽南愤极,誓死攻城。长毛亦不甘退让,每夜遣悍卒出城袭营。泽南设伏数处,诱敌进来,伏兵陡起,将长毛围住。长毛拼命杀出,已有四百个头颅,向地上滚去。妙语。自咸丰六年正月至二月,大小百数十战,罗军虽胜多败少,总不能扑入城中。 三月朔,忽有大星陨落西北。晨起,大雾漫天,长毛蜂拥出城,与罗军决一死战。这番对仗,不比往日,那长毛都是舍了命,前来猛扑,险些儿把罗军杀退。罗军多是乡里子弟,夙负气谊,不肯相弃,总算还抵挡得住。泽南执旗指挥,凭他枪林弹雨,总是不退一步。怎奈枪弹无情,射中左额,血下沾衣,泽南忍痛收军,长毛亦退入城去。 胡林翼闻泽南受伤,忙来视病,起初见泽南还可支持,到三月八日,病不能起,汗出如沈,林翼入视,不禁流涕。泽南张目,见林翼在侧,握住林翼手,便道:“武汉未克,江西复危,不能两顾,正是可恨。我死不足惜,弟子迪庵,可承我志,愿公提挈,期灭此贼。”林翼点头,泽南遂瞑目而逝。泽南已受布政使职衔,至此出缺,由林翼疏奏,优旨照巡抚阵亡例抚恤,并赐祭葬,予谥忠节。罗山是兴清功臣,且以书生赴大敌,其志可嘉,故叙述独详。 林翼遂令李续宾代统罗军,仍扎洪山,林翼亦仍驻五里墩。会江西乞师文书,星夜投递,林翼不得已,派兵四千往援。援师未至,江西省已大半糜烂。先是太平国翼王石达开,攻入安徽省城,颇知联结民心,张榜安民,斟定赋税,百姓颇有些畏服。既而秦日纲又至,攻破庐州,击毙江忠源,安徽全省,几尽入长毛手。达开遂率众旁出,驰至湖北,被胡、罗二军击退,转入江西,连破义宁、新昌、瑞州、临江各城。广东土寇,复逃出湖南,侵入江西边境,陷安福、分宜、万载等县,联络长毛,合趋袁州,南昌戒严。 国藩飞檄周凤山军,解九江围,回驻樟树镇,屏蔽省会。此时江西陆师,只有周凤山一支人马,水师统将,如杨、彭等,又皆在湖北助剿。国藩危急万分,惟驰檄两湖,乞济援师,奈远水难救近火,一时总盼望不到。忽有一人敝衣草履,跨着大步,走入曾营。营弁欲去通报,他迫不及待,径入内见曾国藩。国藩一瞧,乃是彭玉麟,不觉大喜,便道:“雪琴来得真好。”雪琴系玉麟表字,呼字不呼名,系朋友通例。玉麟答称:“因江西紧急,徒步来此,七百里路,走得两日半,今日才到。”国藩道:“你真是我的好友!”遂派领水师,赴临江县扼剿。 正在调遣,周凤山败报已到,乃是兵溃樟树镇。国藩忙自南康趋南昌,助巡抚文俊守城,奈吉安府、抚州府等,又陆续失守,江西七府一州五十余县,统被陷没。只南昌、广信、饶州、赣州、南安五郡,尚为清属。广信府在抚州东,长毛酋杨辅清,由抚州进攻,亏得一员女将军,佐夫守城,激励兵民,才将府城保住。这位女将军是谁?乃是林文忠公则徐女,署广信知府沈葆桢妻。大书特书。 沈葆桢自御史出任知府,原任是九江,未到任,九江已陷,乃改署广信。此时正在河口办粮,城中吏民,闻长毛将至,逃避一空。及葆桢闻信,驰归署中,只剩了一个夫人。外而幕僚,内而仆婢,统已星散。葆桢问道:“你何故独留?”林氏道:“妾为妇人,义当随夫。君为臣子,义当守城。君舍城安往?妾舍夫安适?”大义凛然,不愧林公令爱。葆桢道:“区区孤城,如何能守?”林氏道:“内署尚有金帛,妾已检出,准备犒军。大堂上已设巨锅一只,可以炊爨,准备饷军。现在且令军民暂时守城,再作计较。”葆桢道:“幕友已去,仆婢已散,何人办理文书?何人充当厨役?”林氏道:“这个不难,妾都可以代劳。” 于是葆桢召兵民入署,取出内署金帛及簪珥等属,指示兵民道:“长毛将到,这城恐不可守,汝等可取此出走,作为途中盘费。我食君禄,只能与城存亡,从此与汝等长别。”遣将不如激将,葆桢也有智谋。兵民齐声答道:“我等愿随大老爷同守此城,长毛若来,杀他几个,亦是好的。就使杀他不过,也愿与城同尽。”葆桢道:“汝等有此忠诚,应受本府一拜。”随即起座,恭恭敬敬的向兵民一揖。兵民连忙跪下,都道:“小的哪里敢当!总凭大老爷使唤便是。”葆桢令兵民起立,遂将金帛等分给,兵民不肯受赐。葆桢执意不允,兵民遂各受少许,一一拜谢。 当下林夫人出堂,荆布钗裙,左手携米,右手汲水,到大锅前司炊。兵民望见,便道:“太太如何执爨?”林夫人道:“汝等为我守城,我应为汝造饭。”兵民道:“城是国家的城,并非老爷太太应该守城,小人们不必守城;老爷太太这般恩待,小人们如何过意得去?”林夫人道:“但得诸位尽力,我与老爷已感激多了。少许劳苦,何足挂齿?”随即造好了饭,令兵民饱食一餐。兵民各执了军械,踊跃登城,葆桢自去巡视一周,返入署内,与夫人林氏道:“兵民等虽已感我恩义,情愿死守,但寡不敌众,奈何?”林氏道:“此去至玉山,约九十里,有浙江总兵饶廷选驻守,他系先父旧部,当可乞援。”葆桢道:“如此甚好,待我修起书来。”林氏道:“君是巡城要紧,文牍一切,由妾代理。”随即入内修书,修好后,出交葆桢。葆桢取来一瞧,字字作淡红色,既不是墨,又不是朱,忙看下款,乃是林氏血书四字,即张着目呆看林氏。林氏道:“君毋过虑!这是指血书成,不甚要紧。”葆桢闻言,也为堕泪。 此书一发,那总兵饶廷选,自然兼程驰到。饶廷选入城,长毛才薄城下,遥见城上旌旗严整,已自惊心,不想城中复杀出一员饶镇台,手下将士,统似生龙活虎一般,一当十,十当百,杀得长毛大败亏输,退五里下寨。次日,饶镇台又来攻营,后面是沈本府押队,带来兵勇越多,呼声震动天地。长毛先已胆怯,战了几个回合,便即逃去。这番胜仗,传入曾国藩耳中,自然将夫妇共守事,奏达清廷,廷旨擢葆桢为兵备道,后且升任江西巡抚。文肃公自此成名,夫人城并垂不朽。士民感颂慈荫,至今不绝。 这且慢表,且说江西警报,遍达两湖,经湖北巡抚胡林翼,遣兵四千,驰至湖南,巡抚骆秉章,亦派刘长佑、萧启江,分道赴援。国藩弟国华,又募兵数千,转战而东,连克新昌、上高各城,直抵瑞州。国藩乃再遣李元度、刘于浔、黄虎臣等,分头接应。自是江西与两湖,渐渐通道,军务方有起色。谁知江南大营,竟于咸丰六年五月间败溃,向荣忧死,洪天王气焰骤涨一倍,正是: 貔虎合群方逞勇,鲸鲵得势又扬鬐(qi)。 欲知大营溃败情形,且至下回再表。 塔、罗二人,为曾氏麾下之最著名者。但塔本武夫,从军是其天职,罗为文士,独能组成一旅,亲当大敌,亦古今来之罕见者也。且以理学名家,具兵学知识,尤为难能可贵。或者犹以反抗洪氏少之,抑知洪氏盗也,生平行事,无一足取。试问明火执仗,杀人越货诸徒,为民间害,设处圣明之世,其有不立杀无赦乎?周公诛管蔡,犹不失为圣人,盖乱贼必诛,无论亲疏,不得恕罪。执是以论,于罗山何病?若沈夫人以一妇女身,具伟丈夫胆略,是殆所谓巾帼而须眉者非耶?林公家法,可于其女见之。是回为名士杰女合传,可以作士气,可以当女箴。 第六十五回 瓜镇丧师向营失陷 韦杨毙命洪酋中衰 第六十五回 瓜镇丧师向营失陷 韦杨毙命洪酋中衰 却说江南大营,系是钦差大臣向荣统辖,张国梁为辅,自咸丰三年起,驻扎南京城外孝陵卫,与江北大营相犄角。江北大营统帅琦善,本是个没用人物,围攻扬州几一年,兵饷用得不少。左副都御史雷以諴(xián),正奉命巡阅河防,闻琦善师久无功,请旨剿贼,捐资募勇,自成一军,扎营扬州城东面,与琦善大营作为犄角。又复仿江都仙女镇抽厘章程,创设板厘活厘的名目,收充军需。板厘是取诸坐贾,按月征收,活厘是取诸行商,设卡征收,看货物的贵贱,作为等差。大约每百文中,取他两三文,商贾尚不致病累,军饷恰赖是接济,当时称他为妙法,都照样循行。此特一时权宜之策,乃军兴以后,相沿未绝,至今益厉,商民交怨,不得谓非雷氏之作俑。琦善大营,自然照办,不必细说。 当下士饱马腾,正期一鼓歼敌,朝旨又责成琦善,叫他克日破城,歼除务尽,毋使旁突滋扰。会洪秀全遣丞相赖汉英援扬,为副都统萨炳阿等所败,琦善因胜而骄,自谓无恐,哪知赖汉英竟赴瓜洲,杀退参将冯景尼、师长镳及盐大使张翊国。扬州长毛,得知瓜洲道通,遂率全股冲出扬城,会合赖汉英,占据瓜洲,琦善徒得了一个空城,有旨责琦善不力,革职留效,冯景尼正法,师长镳等遣戍。琦善惶急异常,令总兵瞿腾龙进剿瓜洲,腾龙阵亡。警报传至扬州,急得琦善成病,不数月而逝。江宁将军托明阿,奉旨代琦善任。托明阿的才识,与琦善也差不多,只浦口一战,稍获胜仗,然亦亏向荣派员夹攻,方得此胜。嗣后拥兵自固,毫无进取,因此江北大营,远不及江南大营的威望。但向荣、张国梁,虽是有些智勇,誓复金陵,究竟金陵城大而坚,洪杨又作为根据地,悉锐固守,被围两三年,仍旧负嵎抗拒;兼且遣众四扰,牵动官兵,向荣又不能坐视不救,只得分兵援应。以故转战频年,迄无成效。褒贬处煞有分寸。 会上海一带,土匪蜂起,占住县城,与长毛勾通。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督总兵虎嵩林、参将富安、守备向奎等,水陆进攻,足足攻了好几个月,始由江宁府知府刘存厚,挖地成穴,埋入地雷,轰塌城垣二十多丈,方得克复上海县。上海既复,进攻镇江,镇江已由提督余万青,奉向大臣檄,率兵万余,攻打数月。吉抚领兵八九千人,到镇江城下,与余提督分营对立,仍用了老法儿,开隧种火,轰去了一小段城墙角。正拟督兵入城,不料城中长毛,已探悉轰城的计策,遣悍卒潜出,绕至吉营背后,鼓噪而入。幸亏吉营尚有纪律,一时不致溃乱,当下返身拒敌,鏖斗一场,方将长毛杀退。回望城头,轰陷的城隙,已由长毛用土塞住。料知进攻无益,只得退休,白费了掘地埋药的工夫,蹉跎蹉跎,又是一年。镇江的长毛,与瓜洲的长毛,不但蟠踞如故,并且双方联络,气焰越盛。 金、焦两山,虽有总兵周士法、陈国泰两部,率舰分泊,怎奈逍遥坐视,一任长毛往来。长毛藐视已久,一面把两处勾结,暗袭扬州,一面遣人知会南京,请发兵接应。扬州知府世琨,安坐城中,总道瓜洲、镇江,都已围住,长毛虽插翅不能飞来,忽闻城外喊杀连天,忙上城探望,已是满地红巾,仓猝调兵,应者寥寥;只有参将祥林,领了数百个羸兵弱卒,前来听令。世琨令他登陴守御,不到一日,已被长毛攻陷。祥林巷战许久,力竭身亡。世太守也算殉城毕命。善善从长,不掩其美。这位托大臣得知此信,遣了几员将官,来救扬州。扬州城已于前日失守,援军初到城下,尚未住脚,长毛忽自城内冲出,汹汹的杀将过来。一阵乱扫,把援军扫得四散。 隔了几天,诏书特下,革托明阿及陈金绶、雷以諴职,令都统德兴阿代任。德兴阿骤遭宠遇,格外效力,亲督兵至扬州城西北隅,猛扑城头,一当十,十当百,任你长毛如何凶悍,也只得缩着手,抱着头,弃城出走。可见用兵全在冒死。扬州算是再克,镇江、瓜洲,仍然不下。苏抚吉尔杭阿,颇具血诚,默念城下顿兵,何日方了,踌躇再四,想出了一条釜底抽薪的计策,竟欲截断长毛的粮道。当下与知府刘存厚商议道:“野战不如扼要,攻坚不若断粮,这是军法上最要秘诀。我闻发贼运粮,全恃高资为通道,高资一断,贼技自穷,非但镇江、瓜洲,可以立复,即金陵逆首,亦只能束手受擒。老兄以为何如?”存厚道:“抚帅所言,确是制贼的妙策,卑职很是赞成。”吉抚道:“我欲截彼粮道,彼岂不防此一着,必须有坚忍能耐的干员,方能当此重任。”存厚慨然起立道:“卑职愿去。”吉抚道:“老兄肯去最好。万一有急,兄弟定来救应。”存厚即辞了吉抚,带领知县松寿、盐大使张翊国,飞驰而去。 看官!这粮道是全军的性命,长毛闻存厚前往,哪有不出兵力争之理?存厚既到高资,就烟墩山倚冈为寨,扎了品字式三个营盘。过了一天,已来了镇江长毛数千名,前来扑营,被存厚一阵击退。又过了两日,复来了无数长毛,乃是金陵遣来的精锐,如蝇逐臭,如蚁附膻,争向烟墩山扑来。刘存厚到了此时,明知众寡悬殊,不是对手,只因奉命到此,早把生死置诸度外。长毛拼命攻扑,存厚拼命抵御,炮声震地,烟雾迷天,战了两三个时辰,忽报松寿、张国翊,均已阵亡,三营中失去二营,不由不令存厚心惊,只得收兵入寨,守住孤营,专待援应。极写刘存厚。 这消息传到吉抚军中,吉抚立率兵前往,将到高资,遥见黄旗红巾,满坑满山,连刘营都望不清楚,诸将都已失色。吉抚即欲杀入,有一偏将拦马禀道:“贼为护粮而来,生死所关,安肯轻去?我军不过万人,主客情形,相去悬绝,看来不如退守为是。”吉抚怃然道:“我以一部郎,不数年任开府,仗节麾,受恩深重,何敢贪生?今若一战而胜,贼粮可断,逆穴可平,上抒天子的忧思,下解生民的疾苦。万一失败,愿捐躯报知遇恩。况我与刘知府曾面约往援,岂可失信?”怀忠履信,吉抚可谓完人。言毕,即当先冲入,众将亦不得不随往,前驰后骤,竟将长毛冲倒数百名,劈开一条血路,直入刘存厚营。长毛见吉抚入内,霎时四合,百炮齐鸣,千弹并发。吉抚闻这声耗,登高四望,正觑那长毛的隙处,意欲舍坚攻瑕,俄闻蚩的一声,忙睁睛瞧着,忽有滚圆的一粒炮子飞将前来,撞着脑袋,如石击卵,顿时鲜血直流,痛极而仆。众军见主帅晕毙,统是惊骇异常,长毛即一拥前进,杀的杀,劈的劈,军士见不可敌,大家是逃命要紧。有几百名随着刘存厚左右冲突,欲翼吉抚尸身出围,可奈长毛围绕得紧,杀一重,又一重,存厚力竭气喘,大吼一声而亡。这是一场血战,故叙述较详。吉、刘两人,都已殉难,围攻镇江的余万青,也立脚不定,自然撤围,长毛遂四出纷扰。 钦差大臣向荣亟命张国梁驰剿。国梁系江南大营的栋柱,自围攻金陵后,转战无虚日,金陵悍酋屡次出犯,都由国梁杀退。各处闻警,得国梁驰救,亦无不克复。此时正收复江浦,渡江回营,接向大臣命令,不及休息,率兵即行,至丁卯桥遇着长毛,一鼓荡平;进至五峰口,又杀掉了数百名长毛;再进至九华山,见长毛驻扎较多,他却偃旗息鼓,佯为退走;至夜间挥兵前往,把敌营踏平好几座。这一股英风锐气,正足辟易千人。 长毛战不过国梁,都窜回金陵。国梁正尾追西归,遥见大营火起,营内的兵勇,狼狈奔来,料知营中遇变,加鞭疾行。到了孝陵卫不见大营,只见遍地是火,长毛正杀得高兴,仗火肆威,当下不知向公下落,只拣着长毛多处,挥刀直入,左冲右荡,尚寻不着向大帅。忽见东南角上,火光荧荧,尚现出向字旗帜,忙奋勇杀将过去。那长毛如蜂如蚁,裹将拢来,他恰不管利害,仗着一柄大刀,东劈西削,无不披靡。杀了好一歇,方逼近向字旗边,见向帅正危急万分,急呼道:“国梁在此,保大帅出围!”向荣闻国梁兵到,气为一振,即众将士亦变怯为勇,拼着命随了国梁,突出重围。长毛亦不敢追赶,由国梁保着向公,自淳化镇退保丹阳。为张国梁写生,故江南大营失陷,仍写得烨烨有光。这次大营失陷,是由向大臣分兵四出,麾下兵寡将单,镇江长毛,与金陵长毛,窥破向营情形,互约夹攻,前后纵火,向军腹背受敌,以致大溃。这是顿兵坚城的坏处。 向荣至丹阳后,婴城固守,长毛分途逼围,重营叠垒,势甚鸱张。向荣忧愤成疾,由国梁收集散卒,激励将士,开城再战,连破长毛营寨,斩首数千级,丹阳方转危为安。无如向荣病终不起,临危时,以军事付国梁,并嘱咐道:“汝才足办贼,我死何憾!”国梁垂泪受命,忽向荣自床上跃起道:“终负朝廷恩。”言毕而仆,遂殒。江南提督和春,奉旨代向荣督师,国梁以提督衔帮办军务,人心稍固。 独这位洪天王秀全,闻江南大营,都被击退,向荣又死,遂自以为强盛无匹,越加骄淫。杨秀清手握大权,至此益妄作妄行,每日掠夺佳丽,轮班入侍,可怜三吴好女子,被这杨贼糟蹋无数。有崇拜洪杨者,心中所慕,亦是为此,不然,何以有杨梅都督,花界大王。奈秀清最宠的是傅善祥,善祥逸去,秀清大索不得,怅望异常,恰巧扬州献一个美人儿,姓朱名九妹,年十九,能诗文,才貌与善祥相似。秀清是欢喜极了,即令入值东王府,代善祥职,夜间即要她侍寝。九妹不从,娉婷弱质,不敌混世魔王,卒被他强暴胁迫,恣意淫污。九妹恨甚,阳作欢笑容,暗中誓不与俱生,趁着秀清饮酒,偷放砒毒。不料被秀清察破,迫她自饮,毒发而毙。又有江宁李氏女,选入东王宫,亦遭淫辱,她在髻内藏小刀寸许,伺秀清醉酒酣睡,直刺其喉。秀清适转身,误中左肩,秀清大怒,立呼左右用点天灯刑。什么叫作点天灯?系用布帛将人束住,渍油使透,倒绑杆上,烧将起来。看官!你道惨不惨呢?又有一个赵碧娘,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初被掳充绣馆女工,碧娘本是一手好针绣,制了二冠,呈诸东王。秀清见她精致绝伦,称赏不置。不意被同馆所妒,说她内衬秽布,裂视果然。即令馆监先加杖责,讯是何人指使?碧娘矢口自承,遂令于明晨点天灯示众。时碧娘已经昏晕,弃桂树下,夜半始醒,醒即自缢,才免惨焚。秀清怒无所泄,竟杀守者,及知情不举的数十人。看官!你道惨不惨呢。再加一语,益令人发指,崇拜洪杨者其听之! 秀清一想,民女多是靠不住,只有天妹洪宣娇,素与交好,不如娶她过来,巧值秀清妻死,便娶天妹作了继室,天妹倒也愿意成亲。这日是个伏天,秀清饬制大凉床,穷工极巧,四面玻璃,就中注水,养大金鱼百数,荇藻交横,微风习习,秀清、宣娇裸体交欢,一对淫夫淫妇,只嫌夜短,不虑昼长。但秀清本有许多姬妾,自从宣娇娶入,都成了有夫的寡妇,长夜绵绵,令人难耐。适有东府承宣陈宗扬,生得一表人才,面如冠玉,惹得这班王娘,统愿屈体俯就,要宗扬来替秀清。宗扬没有分身法儿,久之久之,自然闹出事来。淫恶之报。 秀清下令,斩了宗扬。宗扬是韦昌辉妻弟,昌辉时在江西,得了此信,暗暗怀恨。正值秀清恶贯已满,由秀全降下密旨,召昌辉回南京。昌辉率众回来,秀清不许入城,由昌辉再三恳请,愿留部下在城外,只带随从数十名进来,乃为秀清所许,入见秀全。秀全佯怒道:“现在天国军权,归东王执掌,你岂不知?东王不要你回来,你何得擅回?快去东王府请罪!东王若肯赦你,你宜速赴泛地。”言毕,恰暗暗垂泪。昌辉觑见,料知天王见迫,不便明告,随往东王府请谒求赦。秀清立即延入,昌辉央恳向天王前缓颊。秀清道:“弟事自当代请,但我将以八月生日,进称万岁,弟知之否?”昌辉道:“四兄勋高望重,巍巍无比,早宜明正位号。不过弟在外征妖,未敢明请哩。”当即跪下,叩称万岁,并令随从各员,亦跪称万岁。秀清大喜,命即赐宴,昌辉以下,一律犒饮。昌辉入席,起初还是极力趋承,嗣见秀清微醉,便起立道:“天王有命,秀清谋逆不轨,着即加诛!”秀清闻言欲避,昌辉从员,已一拥而上,将他砍死。想做皇帝,谁料遭此结果。拥入内室,把他子女侍媵,一一斩首,只剩了天妹洪宣娇,由昌辉搂抱而去。返入北王府内,先与宣娇合欢,然后报知天王。 不意东王余党,集众攻北王府。昌辉复开城召入部众,与东王党互斗,你杀我,我杀你,两下相杀,城河为赤。忽翼王石达开,自江西驰回,燕王秦日纲,亦自安徽趋至,两人俱奉天王密旨,入靖内乱。既入城,闻秀清已被昌辉杀死,两党鏖战不休,遂相与调停。昌辉不服,定要杀尽东王余党,当下恼了石达开,便大声道:“你既杀了东王,也好罢手,为什么灭他家族?你灭他家族,还嫌不足,定要除他余党,我天国不为东王而亡,恐要为你而亡了。”昌辉不答,达开愤愤而出。是夜翼王、燕王两府,统被昌辉手下围住,秦日纲出问被杀,翼王府内,竟是全家被害。独达开不知如何察觉,竟缒城出走,将纠合部众入犯。昌辉去报秀全,秀全不觉失声道:“汝不听达开言,倒也罢了,今将他全家杀死,莫怪他不肯甘休。昌辉嘿然,竟自趋出,反戈围天王府。天王兄弟仁发、仁达,暗与东王党讲和,同攻昌辉。昌辉败走,东王党趁势入北王府,见一个,杀一个,不特昌辉妻妾,统做了刀头之鬼,就是宣娇玉骨,也被大众剁成肉泥。想被天父召去了。昌辉出城,手下只剩数十人,渡江至清江浦,适遇前使在外的东王党,将他擒住,押送江宁。秀全命即磔死,将首级送与达开,温词召达开回来。 达开怨愤少泄,返入江宁,大家推他辅政,如秀清故事。怎奈秀全心怀疑忌,只恐达开如韦、杨一般,仁发、仁达,又与达开意见不合,达开就辞别天王,出城径去。这次秀全谋除秀清,密召韦、石诸人,还是钱军师代他决策,后见韦、杨内哄,他竟不知去向。从此秀全失了一个参谋,内外政事,都由仁发、仁达主持,越加棼乱。了结诸王,并了结钱江。 是时曾国藩在江西,得两湖援军,攻克南康,曾国华等亦收复瑞州,李元度、刘于淳诸将,复取宜黄、崇仁、新淦等县,江西军务,渐有起色。会官文拔汉阳城,击毙长毛军的钟丞相、刘指挥;胡林翼拔武昌城,生擒长毛检点古文新等十四人,武汉三失三复。湘军遂乘胜收黄州、兴国、蕲州、蕲水、广济等处,仅十日间,肃清湖北。于是杨载福率领水师四百余艘,李续宾率领陆师八千余人,沿江东下,连战皆克,直达九江。国藩在南昌闻报,亲赴九江劳师,途次闻萧启江、刘长佑二军,已夺得袁州;其弟国荃,亦组成一部吉字军,由萍乡入会周凤山,攻取安福。喜信迭来,精神益爽。到了九江,但见水陆两军,声势甚盛,杨、李两统领,都来迎谒。那时这位奔走仓皇的曾大帅,不禁喜逐颜开,携了杨、李两将手,慰劳一番,并传见水陆将弁,一一慰谕,又出饷银分犒兵士。三湘豪杰,七泽健儿,个个欢腾,人人效命,立思踏平九江城。怎奈攻了月余,仍未见效。转瞬已是咸丰七年,国藩在营中度岁,过了正月,拟移节瑞州,忽由湘乡发来讣闻,乃是国藩父竹亭封翁寿终。国藩大恸一回,立即奔丧。瑞州的曾国华,吉安的曾国荃,亦先后驰归,到家中守制去了。正是: 出则尽忠,入则尽孝。 吁嗟曾公,无忝名教。 国藩既归,朝议令他墨绖(dié)从戎,由国藩固请终制,此是正理。乃诏令总兵杨载福、道员彭玉麟,就近统领兵勇,并命两湖巡抚,酌派陆军赴江西助剿。这回已可作结束,待小子休息一刻,再叙下回。 琦善之不逮向荣,人尽知之。顾向荣顿兵三年,师老日久,亦犯兵家之忌。行军之要素有二:一仗气势,二仗纪律。三年无功,气势馁矣,纪律亦安望常严?即非分兵四出,亦安保其不倾覆者?或谓苏抚吉尔杭阿,不攻高资,则镇江不致撤围,城内之太平军,无自纠合金陵,夹攻向营,向营即可以不覆,是说似是而实非。高资既为敌军运粮之处,则向荣早宜设法要截,宁必待吉抚乎?吉抚之不成,众寡不敌致之也。就令吉抚不死,向营宁能长保乎?惟金陵韦、杨二酋,一胜即骄,自相残杀,此可以见盗贼之必亡。不然,金陵之围已解,向荣殁,曾国藩被困南昌,洪氏正可乘势而逞,天下事,未可知也。本回前半截叙向营之被陷,有以见专阃之非才,后半截叙韦、杨之自残,有以见剧盗之必灭。 第六十六回 智统领出奇制胜 愚制军轻敌遭擒 第六十六回 智统领出奇制胜 愚制军轻敌遭擒 却说湖北巡抚胡林翼,奉旨派兵援赣,即遣李续宾赴瑞州,文翼赴吉安。湖南巡抚骆秉章,亦遣江忠义、王鑫赴临江。是时吉安、临江两处,尚在长毛手中。临江方面,由刘长佑、萧启江进攻,相持不下,吉安方面,自曾国荃去后,诸将各存意见,积不相容。适江西巡抚文俊罢职,代以耆龄,耆龄恐临江失守,遂一面调王鑫至吉安,一面奏起曾国荃,仍统吉安军。王鑫既到吉安,长毛酋石达开前锋正到,两下交战一场,互有胜负。这位王鑫颇有才名,他亦以安邦定国自命,至此与长毛另股,相搏数日,一些儿没有便宜,反伤失军士数百名,未免心中怏怏;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自是忧愤成病,终日在床上呻吟。忽报石达开自至,军中大愕,急禀知王鑫,急得王鑫冷汗交流,霎时间口吐白沫,竟到阎罗殿去报到。暗寓讥刺。亏得国荃驰至,军心方定。 国荃即率军击石达开,达开是长毛中一个黑煞星,至是因韦、杨内哄,孤军出走,悲愤得了不得,还有何心恋战?既到吉安,见国荃军容甚整,他竟不战而去。先到的长毛,因后队无故退回,自然一哄随行,走得稍慢的长毛,反被国荃追至,杀毙了好几百名。嗣因长毛去远,仍回军围攻吉安。 这时杨、彭二将围九江,已将一年,守城悍酋林启荣,屡出兵相扑,都被杨、彭击败,他却一意固守,始终不懈,杨、彭二将,倒也无法可施。且因外江内湖的水师,被阻三年,仍然不能沟通。杨、彭商议多日,由玉麟建议,力攻石钟山。这石钟山是江湖的要口,长毛布得密密层层,作九江城的保障,所以湘军内外隔绝。杨、彭二人,悬军九江城下,左首要防着九江,右首要防着石钟山,两面兼顾,为碍甚多,于是决意攻石钟山,密遣人暗约内湖水师,里应外合,又与陆军统领李续宾,商定秘谋,令他照行。此处用暗写,以免平衍。 发兵这一日,内湖水师,先冒死冲出湖口,依山列阵,长毛无日不防他出来,自然率众堵御。但长毛内也有能人,一则恐杨、彭夹攻,二则恐李续宾也舍陆登舟,前来接应,故写长毛防备,以显杨、彭妙策。旋探知李续宾已先日拔营,往宿太等地方去了,长毛遂专力御两面水师。杨、彭二将,闻内湖水师已出湖口,遂将战船分作两翼,鼓棹疾进。那时山上山下的长毛,已分头抵敌,这里方击楫渡江,那边已投鞭断水,两军接仗,都是把性命丢在云外,恶狠狠的搏战。自午至暮,足足斗了四五个时辰,喊杀之声,尚然未绝。两下列炬如星,再接再厉,你不让,我不走,直杀到天愁地惨,鬼哭神号。猛然见山上火起,照彻江中,映着水波,好像火龙一条,夭矫出没,顷刻间烟焰迷腾,满江皆赤。长毛都惊愕不知所措,回望山顶,恍如一座火焰山,矗起江面,凭他浑身是胆,到此也不寒而栗。一夫骇走,万夫却行,湘军趁这机会,把长毛杀得四分五裂,如摧枯,如拉朽,未及天明,已夺得战舰八十九艘,炮千二百尊,杀毙长毛万余人。外江内湖的水师,并合为一。这一场恶战,若非李续宾佯赴宿太,乘夜渡江,绕出石钟山后,登山纵火,尚未见水师定获大胜。叙明前次秘谋,可谓兵不厌诈。杨、彭至天明收军,检点部下,十分中亦死了两分,伤了三分,正是由性命换了出来。后来由曾国藩奏闻,就石钟山上建昭忠祠,便是因伤亡太多,借祠立祭,妥侑忠魂,这且慢表。 且说湖口既克,下游六十里,就是彭泽县。彭泽县南有小孤山,也是挺立江中,长毛据高为垒,就南北两岸,修筑石城,环以深濠,密排桩木,藉此守彭泽县,作为九江声援。长毛酋赖汉英,踞城扼守,已历四年,杨载福合军进取,到彭泽县南岸,饬兵士登陆,佯修营垒,作长围状。长毛出城猛扑,筑营的兵士,都纷纷逃走。那时长毛争先追赶,直到急水沟,只听得一声号炮,万马奔腾,杨载福亲统大军,于长毛背后杀到。长毛知势不妙,连忙回军,已是不及,没奈何与杨军接战,无如后面又有兵至,把长毛冲作数截。长毛心慌意乱,只得人人自顾性命,各寻生路,奔回城中。这长毛后面的敌兵,看官不必细问,就可晓得是筑营佯败的兵士了。杨载福率众掩杀,擒斩无算,立即围住彭泽城,四面攻打了一日。次日撤去两隅,单从西南两面猛攻,赖长毛汉英,亦令长毛并力抵御,自辰至暮,两造军士,都有些困乏起来。攻城的兵士,渐渐懈手,守城的兵士,亦渐渐放松。赖酋也总道无虞,不防城东突有清军登陴,拔去赖字的长毛旗,换了李字的清军旗,吓得赖酋手足失措,只好招呼部众,开了北门,一齐逃走。看官记着!杨军单攻西南,已是明明有意,留出东北两面,一面约李续宾夜袭,一面放赖汉英出逃,这有勇无谋的赖长毛,正中了杨提督的妙计。名为汉英,实是汉愚,不败何待?赖汉英出了彭泽城,拟逃往小孤山,到了江边,张目一望,只叫得一声苦,正思拍马回走,沿江已有清兵杀来,一片喊杀的声音,震动江流,不知有多少清兵。幸汉英忙中有智,急脱去军装,除下红巾,一溜烟的逃脱,所遗部众,被清兵杀得一个不留。阅至此处,方知杨载福放走赖酋,亦自有计,只赖酋尚不该死耳。后人有诗咏这事道:“彭郎夺得小姑回。”小孤山亦称小姑山,彭郎就指玉麟。 杨载福攻城时,彭玉麟已分兵攻小孤山,夺山破城,可巧是同一日,只相隔了几小时。赖酋逃至江岸,上山下水,已统悬彭字大旗,此时除微服潜逃外,还有何法?杨、彭、李既连拔要害,扫清九江上下游敌垒,遂专力攻九江。 这时候,和春、张国梁自丹阳合兵,复进攻江宁属县,攻克句容、溧水等城,仍逼镇江。镇江是金陵犄角,前次余、吉二人,围久无功,都因金陵屡次出援,所以失利。这番张国梁来攻镇江,仍用吉尔杭阿旧法,自率兵营高资,扼敌粮道,长毛屡次来争,国梁竭力抵拒。长毛战一仗,败一仗,连败四次,方不敢来敌国梁,只扼守运河北岸,筑垒相拒。可见吉抚之计,未尝不是,但兵力不逮国梁,故成败异势。国梁亦不去硬夺,但蓄养了数天,密约总兵虎嵩林、刘季三、余万青、李若珠等,合力攻城。镇江长毛,狃于前胜,不甚措意,至四总兵杀到,如狂风骤雨一般,震撼城垣,气腾貔虎,锋剸(tuán)蛇虺,草木皆兵,风云变色,长毛见了这般军容,不觉大惊,急率众堵御,开炮掷石,忙个不了。怎奈顾了东管不到西,顾了西管不到东,方在走投无路,那赫赫威灵的张军门大旗,亦乘风飘到。长毛望见旗号,越加股栗,城外的清兵,偏格外起劲,城墙也似骇他的威望,竟一块一块的坠将下来。清兵即溃垣而入,破了城,搜杀数千人,只寻不着长毛酋吴如孝,追到江边,也没有踪迹,料是逸围而去。 国梁收复镇江城,德兴阿也克复瓜洲。原来德兴阿驻节扬州,闻镇江长毛,与清军相持,料知江南的长毛,无暇兼顾江北,遂益勒兵攻瓜洲,四面兜裹,突将土城攻破;长毛无路可逃,多被清兵杀毙。有几十百个长毛窜出城外,又由清水师截击,溺毙无遗。叙德兴阿克瓜洲,与张国梁事,简略不同,已可见两人之优劣。 南北捷书相望,和春、张国梁仍进规江宁,又组成一个江南大营。事有凑巧,江西的临江府,也由湖南遣来的援军,一鼓攻入,刘长佑积劳成病,乞假暂归,代以知府刘坤一,与萧启江军同向抚州,江西已大半平定,眼见得九江一带,亦不日可平了。暂作一束。 谁想内乱方有转机,外患又复相逼,广东省中,又闹出极大的风波来。广东的祸胎,始自和事老耆英。英商入城一案,经粤督徐广缙单舸退敌,英使文翰,才不复言入城事,接五十六回。广东安静了几年。长毛倡乱,广东亦不被兵革,只徐广缙调任湖广后,巡抚叶名琛,就升为总督,会英政府召回文翰,改派包冷来华。包冷复请英商入城,名琛不许,包冷屡次相嬲,名琛竟不答复。有时连咨请别事,他也束诸高阁,清廷因广东数年无事,总道他坐镇雍容,定有绝大才略,授他体仁阁大学士,留任广东,名琛益大言自负。咸丰六年,英政府复遣巴夏礼为广东领事,巴夏礼又来请入城,名琛仍用老法子,一字不答。巴夏礼素性负气,竟日夜寻衅,谋攻广东。适值东莞县会党作乱,按察使沈棣辉,督官绅兵勇,把会党击退,棣辉列保兵勇战功,请名琛疏荐,名琛也搁置不提,兵勇自是懈体,一任党匪逃去。党首关巨、梁楫等,遁居海岛,投入英籍,献议巴夏礼,请攻广东。名琛原是糊涂,党匪亦太丧心。巴夏礼遂训练水手,待时发作。 冤冤相凑,海外来了一只洋船,悬挂英国旗帜,船内却统是中国人。巡河水师,疑是汉奸托英保护,登船大索,将英国旗帜拔弃,并将舟子十三人,一概锁住,械系入省,以获匪报。名琛也不辨真假,交给首县收禁。忽由巴夏礼发来照会一角,名琛有意无意的,接来一瞧,内称贵省水师,无故搜我亚罗船,殊属无理。舟子非中国逃犯,即使得罪中国,亦应由华官行文移取,不得擅执。至毁弃我国国旗,有污我国名誉,更出意外等语。当下名琛瞧毕,便道:“我道有什么大事,他无非为索还水手,唠唠叨叨的说了许多,哪个有这般空工夫,与他计较?”随召入巡捕,叫他知照首县,发放舟子十三人,送还英领事衙门。不意到了次晨,首县禀见,报称:“昨日着典史送还英船水手,英领事匿不见面,只由通事传说,事关水师,不便接受。”名琛道:“听他便是,你且仍把水手监禁,不必理他。”首县唯唯而退。 不到三日,水师统领,遣人飞报英舰已入攻黄埔炮台。名琛道:“我并不与英人开衅,为什么攻我炮台?”好像做梦。正惊讶间,雷州府知府蒋音卬,到省求见,由名琛传入。名琛也不及问他到省缘故,便与他讲英领事瞎闹情形。蒋知府道:“据卑府意见,还是向英领事处,问明起衅情由,再行对付。”名琛道:“老兄所见甚是,便烦老兄去走一遭。”蒋知府不好推辞,就去拜会英领事,相见之下,英水师提督亦在座。蒋知府传总督命,问他何故寻衅?两人同答道:“传言误听,屡失两国和好,请知府归语总督,一切事情,须入城面谈。”蒋知府回报名琛,名琛道:“前督徐制军,已与英使定约,洋人不得入城,这事如何通融?”蒋知府不敢多言,当即退出。巴夏礼又请相见期,名琛以入城不便,谢绝来使。巴夏礼再请入城相见,名琛简直不答。于是巴夏礼召集英兵,由水师提督统带,入攻省城,只听一片炮声,震天动地。名琛并不调兵守城,口中只念着吕祖真言宝训。巡抚柏贵、藩司江国霖,急忙进见,共问退敌的计策。名琛道:“不要紧!洋人入城,我可据约力争,怕他怎么?”柏贵道:“恐怕洋人不讲道理。”名琛道:“洋人共有多少?”柏贵道:“闻说有千名左右。”名琛微笑道:“千数洋人,成什么事!现在城内兵民,差不多有几十万,十个抵一个,还是我们兵民多。中丞不闻单舸赴盟的徐制军么?英使文翰,见两岸有数万兵民,便知难而退,况城内有数十万兵民,他若入城,亦自然退去。”道言未绝,猛听得一声怪响,接连又是无数声音,柏、江两人,吓得什么相似,外面有军弁奔入,报称城墙被轰坍数丈,柏贵等起身欲走,名琛仍兀坐不动。镇定工夫要算独步。柏贵忍不住,便道:“城墙被轰坍数丈,洋兵要入城了,如何是好?”名琛假作不闻,柏江随即退出。是夜洋人有数名入城,到督抚衙门求见,统被谢绝,洋人也出城而去。名琛闻洋人退出,甚为欣慰,忽报城外火光烛天,照耀百里。名琛道:“城外失火,与城内何干?”歇了半日,柏巡抚又到督辕,说:“城外兵勇暴动,把洋人商馆及十三家洋行,统行毁去,将来恐更多交涉。”名琛道:“好粤兵!好粤兵!驱除洋人,就在这兵民身上。”柏抚道:“闻得法兰西、美利坚商馆,亦被烧在内。”名琛道:“统是洋鬼子,辨什么法不法、美不美?”柏抚台又撞了一鼻子灰,只得退出。柏贵比叶名琛虽稍明白,然亦是个没用人物。 是时已值咸丰六年冬季,倏忽间已是残腊,各署照例封印,名琛闲着,去请柏、江二人谈天。二人即到,名琛延入,分宾主坐下。名琛开口道:“光阴似箭,又是一年,闻得长江一带,长毛声势少衰,但百姓已是困苦得很,只我广东,还算平安,就是洋人乱了一回,亦没甚损失,当时两位都着急得很,兄弟却晓得是不要紧呢。”柏抚道:“中堂真有先见之明。”名琛掀髯微笑道:“不满二位,我家数代信奉吕祖,现在署内仍供奉灵像,兄弟当日,即乞吕祖飞乩示兆,乩语洋人即退,所以兄弟有此镇定呢。”原来如此。柏抚道:“吕祖真灵显得很。”名琛道:“这是皇上洪福,百神效灵。闻得本年新生皇子,系西宫懿嫔所出,现懿嫔已晋封懿妃,懿妃夙称明敏,有其母,生其子,将来定亦不弱。看来我朝正是中兴气象,区区内乱外患,殊不足虑。”随即谈了一会属员的事情,何人应仍旧,何人应离任,足足有两个时辰,方才辞客。看官!你道名琛所说的懿妃,是什么人?便是上回叙过的那拉氏。那拉氏受封贵人后,深得咸丰帝欢心,情天做美,暗孕珠胎,先开花,后结果,第一次分娩,生了一个女孩儿,第二次分娩,竟产下一位皇儿,取名载淳。咸丰帝时尚乏嗣,得此儿后,自然喜出望外,接连加封,初封懿嫔,晋封懿妃,比皇后只差一级了。此咸丰六年事,所以夹叙在内。 这且慢表,且说英领事巴夏礼,因入攻广州,仍不得志,遂驰书本国政府,请派兵决战。英国复开上下议院,解决此事。英相巴米顿力主用兵,独下议院不从。嗣经两院磋商定议,先遣特使至中国重定盟约,要索赔款,如中国不允,然后兴兵。于是遣伯爵额尔金来华,继以大轮兵船,分泊澳门、香港;又遣人约法兰西连兵,法人因商馆被毁,正思索偿,随即听命。额尔金到香港,待法兵未至,逗留数月,至咸丰七年九月,方贻书名琛。名琛方安安稳稳的在署诵经,忽接英人照会,展开一瞧,乃是汉文,字字认识,其词道: 查中英旧约,凡领事官得与中国官相见,将以联气谊,释嫌疑。自广东禁外人入城后,浮言互煽,彼此壅阏,致有今日之衅。粤民毁我洋行,群商何辜,丧其资斧?拟约期会议偿款,重立约章,则两国和好如初,否则以兵戎相见,毋贻后悔,西历一千八百五十七年十月日。大英国二等伯爵额尔金署印。 名琛阅毕,自语道:“混帐洋人,又来与我滋扰了。”接连递到法、美领事照会,无非因毁屋失赀,要求赔款,只后文独有“英使已决意攻城,愿居间排解”二语。名琛又道:“一国不足,复添两国,别人怕他,独我不怕。”有吕祖保护,原可不怕。遂将各照会统同搁起,仍咿咿唔唔的诵经去了。到了十一月,法兵已至,会合额尔金,直抵广州,致名琛哀的美敦书,限四十八小时内,答复偿款、换约二事,否则攻城。名琛仍看作没事一般。将军穆克德讷、巡抚柏贵、藩司江国霖,闻着此信,都来督署商战守事。名琛道:“洋人虚声恫吓,不必理他。”穆将军道:“闻英、法已经同盟,势甚猖獗,不可不防!”名琛道:“不必不必。”穆将军道:“中堂究有什么高见,可令弟等一闻否?”名琛道:“将军有所不知。兄弟素信奉吕祖,去岁洋兵到来,兄弟曾向吕祖前扶乩,乩语洋兵即退,后来果然。前日接到洋人照会,兄弟又去扶乩,乩语是十五日,听消息,事已定,毋着急。祖师必不欺我,现已是十二日了,再过三四日,便可无事。”将军等见无可说,只得告退。 是日英兵六千人登陆,次日,据海珠炮台,千总邓安邦,率粤勇千人死战,杀伤相当,奈城内并无援兵,到底不能久持,竟致败退。又越日,英、法兵四面攻城,炮弹四射,火焰冲霄,城内房屋,触着流弹,不是延烧,就是摧陷,总督衙门也被击得七洞八穿。名琛此时颇着急起来,捏了吕祖像,逃入左都统署中。吕祖不来救驾,奈何?柏巡抚知事不妙,忙令绅士伍崇曜出城议和,一面去寻名琛,等到寻着,与他讲议和事宜,名琛还说“不准洋人入城”六字。倔强可笑。柏抚不别而行,回到自己署中,伍崇曜已经候着,报称洋人要入城后,方许开议。柏抚急的了不得,正欲去见将军,俄报城上已竖白旗,洋兵入城,放出水手,搜索督署去了。柏抚正在没法,只见洋兵入署,迫柏抚出去会议。柏抚身不由主,任他拥上观音山。将军、都统、藩司等,陆续被洋人劫来。英领事巴夏礼亦到,迫他出示安民,要与英、法诸官一同列衔。此时的将军、巡抚,好似猢狲上锁,要他这么便这么。安民已毕,仍导军抚都统回署,署中先有洋将占着,竟是反客为主。柏抚尚记念名琛,私问仆役,报称被洋将拥出城外去了。于是军抚联衔,劾奏名琛,奉旨将名琛革职,总督令柏抚署理,这是后话。 且说名琛匿在都统署,被洋人搜着,也不去难为他,还是吕祖暗中保佑。仍令他坐轿出城。下了兵轮,从官以手指河,教他赴水自尽,名琛佯作不觉,只默诵吕祖经。先被英人掳到香港,嗣又被解至印度,幽禁在镇海楼上。名琛却怡然自得,诵经以外,还日日作画吟诗,自称海上苏武。他的诗不止一首两首,小子曾记得二律道: 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怕客星单。 纵云一范军中有,争奈诸军壁上观。 向戍何心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 任他日把丹青绘,恨态愁容下笔难。 零丁飘泊叹无家,雁札犹传节度衙。 门外难寻高士米,斗边远泛使臣槎。 心惊跃虎笳声急,望断慈乌日影斜。 惟有春光依旧返,隔墙红遍木棉花。 名琛在印度幽禁,不久即死。英人用铁棺松槨,收殓名琛尸,送回广东。广东成为清英法三国公共地,英人犹不肯甘休,决议北行。法、美二使,亦赞成,连俄罗斯亦牵入在内,当下各率舰队,离了广州,向北鼓轮去了。欲知后事,请阅下回。 行军之道,固全恃一智字,即坐镇全城,对待邻国,亦曷尝可不用智。杨载福之屡获胜仗,迭据要害,虽非尽出一人之力,然同寅协恭,和衷共济,卒能出奇制敌,非智者不及此。若叶名琛之种种颟顸,种种迁延,误粤东,并误中国,不特清室受累,即相沿至今,亦为彼贻误不少。列强环伺,连鸡并栖,皆自名琛启之。误中国者名琛,名琛之所以自误者,一愚字而已。且一智者在前,则众智毕集,彭、李诸人之为杨辅是也。一愚者在上,则众愚亦俱至,穆、柏诸人之为叶辅是也。此回前后分叙,一智一愚,不辨自明。 第六十七回 四国耀威津门胁约 两江喋血战地埋魂 第六十七回 四国耀威津门胁约 两江喋血战地埋魂 却说英法俄美四国舰队,自广东驶至上海,各遣员赍书赴苏州,见江苏巡抚赵德辙。德辙把来书瞧阅,乃是致满大学士裕诚书,当即与洋员说明,愿将来书投递北京,叫他在上海候复,洋员答应自去。赵德辙即咨送江督何桂清,何桂清时驻常州,接德辙咨文,并四国来书,遂飞驿驰奏。咸丰帝立召大学士裕诚,及军机大臣会议。议了半日,方定计简放黄宗汉为钦差,赴粤办理交涉,一面由裕诚署名,答复英法两国,是令他速赴广东,与黄宗汉会商;并说本大臣参谋内政,未预外事,不便直接。复美使书,也是令他赴粤,不过有要他排解的意思。复俄使书,略说中俄原约,只在黑龙江互市,如有相争事件,可速赴黑龙江,自有办事大臣接商,无庸与本大臣交涉。这等复书,仍饬江督何桂清转交。偏这英使额尔金、法使噶罗,不肯照行,仍牵率俄美两使,向天津进发。 咸丰八年三月,四国军舰,云集白河口,投书直督谭廷襄,仍请转达首相。廷襄是照例奏闻,诏令户部侍郎崇纶、内阁学士乌尔焜泰,驰赴天津,会同直督,照会各国使臣,约期开议。不意英法两使,复称钦差非中国首相,不便和议,决词拒绝。外人得步进步,原是狡狯,然亦由中国自召。只俄美两使,算是接见,相与往来,但不过是空言敷衍,毫无效果。这位谭制台,恰格外巴结,差了武弁,驾着小船,引导洋人进出。洋人本未识大沽险要,至此往来窥测,探悉路径,又见大沽防务疏忽得很,突于四月初八日,驶入小轮船数艘,悬起英法两国红旗,开炮击大沽炮台。守台官游击沙春元、陈毅等,仓猝迎战,卒以众寡不敌,次第殉难,前路炮台陷。副都统富勒登太,守住后路,猝闻前军失守,逃得不知去向,后路炮台又陷。这一仗战争,提督张殿元、总兵达年、副将德奎,在大沽附近,吃粮不管事,由他捣入。咸丰帝闻警大怒,把提督、总兵、副将各人,革职拿问,特命亲王僧格林沁,带兵赴天津防守;又命亲王绵愉,总管京师团防事务,严行巡逻。 僧亲王抵天津后,俄美二使,愿居间排解,只乞改派相臣议款。僧亲王复据实陈奏,咸丰帝不得已,命大学士桂良、吏部尚书花沙纳,再赴津议款。这时候,清廷大臣,如惠亲王绵愉、尚书端华、大学士彭蕴章等,关心和议,记起这位和事老耆大臣来,当即联衔保奏。要送他老命了。咸丰帝立命陛见,和事老耆英,挺然出来,造膝密陈,似乎有绝大经济,不由咸丰帝不信,叫他自展谋猷,不必附合拘泥,随赏给侍郎衔,饬至天津商办。耆英抵津,坐着绿呢轿,径去拜会英使,投刺进去。等候了好一歇,由翻译出来,说声挡驾。耆英私问翻译,为什么不见?翻译道:“耆大人想忘记广东的事情了。原约许英人二年入城,什么到了四五年,尚未践约。耆大人!你还是回去的好,免得多劳往返。”讥讽之言,不堪入耳。耆英回见桂良,便将此事说明,挽桂良奏请召回。桂良随即出奏,耆英即收拾行李,驰还通州。忽有廷寄颁到,令他仍留天津,自行酌办。耆英回京心急,仍自启行,到了京师,巧遇巡防大臣绵愉,问他未奉谕旨,如何回来?耆英便说英使怀恨,不便在津,是以急回。绵愉恐坐保举失察罪,即上本参劾。咸丰帝本不悦耆英,接阅此奏,便降旨诘责,说他离差罪小,诿过罪大,有负委任,赐令自尽。可怜这位和事老,白发苍颜,还不得善终,这也是甘心误国的报应。外交官听着! 谁知耆英虽死,衣钵恰传出不少,桂良、花沙纳,统是得着耆英的秘诀。英人要约五十六条,法人要约四十二条,都一一照奏。小子于英法要求各条款,也记不胜记,只最关紧要的,约有数条:第一是各派公使驻京;第二是准洋人持照至内地游历通商;第三是增开牛庄、登州、台湾、潮州、琼州等处为商埠;第四是长江一带,自汉口至海滨,由外人选择三口,以便往来通货;第五是洋人得挈眷属在京居住;第六是偿英国商耗银二百万两,军费亦二百万两,法国减半。奏折一上,廷臣鼓噪,都主张驳斥。你一本,我一本,大半痛哭陈辞,赛过贾长沙、陈同甫一流人物,其实统是纸上空谈,无裨实用。还是咸丰帝晓明大局,料知无人能战,无地可守,没奈何忍痛许和。 俄使公普、美使列卫廉,据利益均沾的通例,亦要求订约,桂良、花沙纳,仍行奏请。咸丰帝无话可说,只传旨准奏,钦此,便算了事。四国使臣,与清国两钦差,各订约签押,因要钤用国宝,须费一番手续,定期来年互换,于是各国舰队,次第退出,这叫作天津和约。 是年,江南军事,亦胜败不一。九江城为林启荣所据,坚忍能军,十易寒暑,固守如故。杨、彭、李会集水陆各军,浚濠环攻,连番猛扑,终不能下;复开地道数处,迭毁东南二门,登城者再,卒被击退。李续宾痛励将士,再行掘隧,曾国华亦自长沙趋至,助续宾连夜掘穴,地道又成。乃饰水陆军十六营,四门进攻,攻至夜半,由地道举火,地雷骤发,砖石飞腾,迤东而南的城垣,轰坍一百多丈。湘军痛两次伤亡的惨剧,誓死复仇,人人思奋,踊跃先登,呼声动天地,冲锋掩杀,约两三时,击毙长毛一万七千多名,积尸如山,流血成渠。凭启荣怎么强悍,双手不敌四拳,终被他剁为肉泥。还有悍酋李兴隆,也随了启荣,为洪天王殉节,九江乃平。李续宾因功邀赏,得加巡抚衔,专折奏事。曾国华亦得同知衔。 抚州、建昌,同时肃清,只吉安长毛,尚是死守,曾国荃屡攻未克,回湘添募营勇,大举进攻。也是吉安长毛,该当数尽。先是守城的长毛首领,计有二人,一为先锋李雅凤,一为丞相翟明海。李、翟连番出城,冲击曾营,屡被杀败,翟明海败仗尤多。两人互相埋怨,恼了李雅凤,竟将明海杀死。明海的部下,开城窜去。李雅凤势孤力弱,由国荃乘间攻入,巷战许久,将雅凤擒住,解省正法。自相鱼肉,断没有好结果,大则韦杨,小则翟李,可为前鉴。 江西已平,于是朝旨令李续宾军图安徽,再起曾国藩督师。国藩至江西,闻长毛分窜浙、闽,督师往援,途次闻浙西一带,长毛不多,尚无大碍,只闽省浦城、崇安、建阳、松溪、政和各县,窜入红巾,烽火相寻。国藩令萧启江、张运兰赴闽剿办,兵甫出发,忽有大股长毛,回扑江西抚州、建昌,两府戒严。亏得刘长佑出来督军,截住新城,把长毛击退,长毛仍还入闽境,萧、张两路兵马,分道趋闽,因天雨连绵,岭路泥泞,军士又复遇疫,中道折回。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闽中未闻报捷,皖中先已丧师。山龙过脉,自成一线。自洪天王建都江宁,恃安徽为门户,兵粮军械,全杖安徽接济,所以安徽境内的长毛,个个是几经挑选,方许驻守。督率守兵的头目,起初是翼王石达开,素称骁将,嗣后是英王陈玉成,骁勇几出达开上。玉成眼下有双疤,官军叫他四眼狗。这四眼狗,确是厉害,清将闻他悍名,个个吐舌,偏这不怕死的李续宾,硬要与他反对。与狗作死对头,殊不值得。续宾沿江入皖,仗着勇气,倍道而前,平太湖,拔潜山,下桐城、舒城,千百个小长毛,都抱头窜去。忽闻四眼狗攻扑庐州,遂麾军急进,一意赴援。部将谏道:“现在安庆未克,若进攻庐州,恐怕安庆长毛,要截我后路,不如在桐城休养数日,相机而行。”续宾道:“安庆方面,已有都将军马队进攻,长毛必并力守城,无暇与我为难,我军正可进攻庐州。”原来荆州将军都兴阿,方奉旨图皖,接应续宾,前锋为鲍超、多隆阿,正进趋集贤关,所以续宾有此计议。部将道:“都将军既至安庆,我军正好与他联络,先把安庆克复,再图庐州未迟。”续宾瞋目道:“救急如救火,庐州危急万分,安能不救?倘庐州一陷,狗贼回援安庆,连都将军也站立不住,我军在此何为?”部将又道:“我军不过数千人,前无导,后无继,孤军直入,万一遇险,奈何?”续宾道:“这可发书湖北,请兵援应便是。”当下写了一书,遣人驰送,另派兵驻守舒、桐各城,简了精锐,星夜前驰,直抵三河镇。这镇系宁皖交通的要道,距庐州只五十里,长毛环筑大城,厚屯兵马,防守得非常严密。诸将又请续宾择地驻营,等待援兵。续宾才驻扎了一天,到了次日,湖北杳无援音。原来此时的胡林翼,已丁忧去位,总督官文,得续宾书,不以为意,简直是一兵不发。毕竟是个满员。续宾又待了一日,不觉焦躁起来,复麾军欲出。诸将又再三劝阻,续宾愤愤道:“我自用兵以来,只知向前,不知退后。就使死敌,也是我辈带兵的本分。明日定要破他坚垒,除死方休!”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诸将始不敢多言。 翌晨,即下令进逼敌垒,续宾执旗当先,将士紧紧随着,不管他枪弹飞来,总是冒死冲入。自昼至夜,连平长毛九座营盘,检点部下,死了参将萧意文、都司胡在位,及兵勇千余人。忽后面战鼓喧天,喊声大震,长毛如墙而至,遥望旗号,乃是太平天国英王陈、太平天国侍王李。续宾道:“四眼狗到了。什么还有侍王李?想是李世贤的狗头。”随即列好阵脚,专待敌军。说时迟,那时快,四眼狗前锋已到,与续宾部下,血战起来。长毛兵有十多万,续宾兵只有四五千人,眼见得长毛陆续趋上,把续宾军围住,围了一重,又是一重。重重围住,直围到数十重。续宾还拼命冲突,怎奈四面如铜墙铁壁,有力也没处使,将士又逐渐倒毙。续宾叹道:“今日败了,是我殉节之日了。”回顾诸将,令各自逃生。诸将道:“公不负国,我等岂可负公?”续宾乃传令见月出走。未几月出,续宾争先陷阵,长毛丛集,哪怕续宾三头六臂,到此也不能脱免。参将彭友胜,游击胡廷槐、饶万福、邹玉堂、杜延光,守备赵国梁,先后战死。续宾亦力竭身亡。续宾一死,军心大乱,越要急走,越是先死。同知曾国华,及知府王忠骏、知州王揆一、同知董容方、知县杨德訚等,皆殉难。道员孙守信,同知丁锐义,坚守中右营三日,弹药水火都尽,营破死之。次第叙来,可见续宾之死,亦由刚愎之咎。桐、舒、潜、太四邑,复被陷没。都兴阿也撤安庆围,退屯宿松,皖楚大震。 湖广总督官文,湖南巡抚骆秉章,飞章入告,请调曾国藩移师援皖。朝旨令国藩统筹全局,斟酌具奏。国藩乃具疏上陈,最要紧的数语,录述如下: 就数省军务而论,安徽最重,江西次之,福建又次之。计惟大口南岸,各置重兵,水陆三路,鼓行东下。剿皖南则可以分金陵之贼势,剿皖北则可以分庐州之贼势。北岸须添足马步三万人,都兴阿、李续宜、鲍超等任之;南岸须添足马步二万人,臣率萧启江、张运兰任之;中流水师万余人,杨载福、彭玉麟任之。至江西军务,亦分两路,臣与抚臣耆龄任之,臣任北路,耆龄任南路。闽省兵力,足以自了,尚可无虑。 奉旨准议。惟起复胡林翼,仍任湖北巡抚。林翼受任,出驻黄州,拊循士卒,严防长毛入犯。长毛果欲泝江而上,被多隆阿、鲍超击退。国藩正拟出图皖南,忽报长毛大酋石达开,率众趋江西,攻陷南安县城。国藩急檄萧启江等往援。才到南安,达开已弃城出走。捷书方至,国藩幕下,接连又闻庐州失守,李孟群殉难。孟群自战胜湘鄂,即由朝旨令他援皖,独当一面,以累功擢安徽布政使,兼署安徽巡抚事。其实孟群的才识,也没什么过人,闻他的妹子素贞,恰是熟谙兵法,饶有胆力。孟群出军,素姑必戎装相从。一日,孟群被围,别将都不敢往援,独素姑怒马跃入,手斩数十人,护孟群归,甲裳都赤,军中惊为天神,连长毛亦怕她雌威。比洪宣娇何如?嗣是孟群格外敬服,有所讨伐,必令素姑相随。至官、胡两军攻汉阳,孟群兄妹偕往,一场血战,素姑阵亡,年才二十岁。清廷重男不重女,到武汉克复后,把素姑的血战功,也并加在孟群身上,所以孟群由知县出身,迭次超擢,竟至方面。表扬闺阃,独显幽光。惟孟群自丧妹后,失去一个臂助,惘惘的到了安徽,正值连天烽火,遍地寇氛。到了庐州,适四眼狗纠众大至,连战数日,卒因众寡不敌,败退官亭,扎了数营,挡住庐州的西面的长毛。至李续宾战死三河,都兴阿撤围安庆,四面无援,只剩孟群一军,孑然孤立,哪里还支持得住?不到数日,庐州失守,长毛大股,都来扑孟群营,副将邓清、知县李孟政两营,先被攻破,纷纷溃散。长毛并力攻中营,从早起战到晚间,中营复陷。孟群持矛屹立,厉声骂贼,长毛一拥而上,尚被孟群刺死三名,未几遇害。千总沈国泰觅获遗骸,始得归葬。国藩闻这凶耗,悲他父子殉节,格外伤心。谁知还有一妹。 寻又报石达开窜入湖南,湖南系国藩故里,桑梓攸关,急个不了。忙咨湘抚骆秉章,令他赶紧堵御。秉章正在筹防,为这一场匪警,又引出一个大人物来。为人最要立点事业,看后世稗官家,要叙一出色人物。下笔且是不苟。这位大人物是谁?乃是湘阴县人左宗棠。闻名久矣。宗棠字季高,少年倜党不羁,常以王佐才自许,骆抚曾招致幕下,待以上宾礼。属僚有事禀白,都付他裁决。名高致谤,权重招忌,几乎把宗棠性命,断送在骆抚手中。可为有才者叹。永州总兵樊燮,刚愎自用,骆抚劾他骄倨,有旨革职,不意樊燮运动都察院,奏称无罪。廷旨令湖广总督官文查办,官文隐袒樊燮,密查骆抚弹章,出宗棠手,竟召宗棠对簿武昌,拟他重辟。骆抚疏争不得,亟函致在京编修郭嵩焘,令他向军机大臣肃顺处说情。嵩焘与宗棠同乡,自然暗中关说,并挽南书房行走潘祖荫,疏救宗棠;接连又是曾、胡二公,上疏荐宗棠才可大用。内外设法,始得将宗棠保全,脱罪回籍。险哉宗棠!至达开窜入湖南,击败总兵刘培元、彭定泰等,陷桂阳及兴宁、宜章等县,骆抚夙重宗棠,再请出山,委以军事。宗棠亟檄刘长佑、江忠义、田兴恕等还援,一月内成军四万人,泽隘设守。官、胡二督抚,复飞咨都兴阿将军,调拨吉林、黑龙江马队回鄂,驰赴湘南,并派知府肃翰庆,率水师炮船三十二只,克期会长沙。 时石达开沿途裹胁,挟众二三十万,意欲踞险自雄,与洪天王另张一帜。大约仍是帝王思想。初攻武冈祁阳,城坚不能拔,转攻宝庆,连营百余里。刘长佑、田兴恕各援军,先后踵至,与石达开血战数次,杀伤相当。胡抚以宝庆重地,不可无良将为统帅,乃遣李续宜统五千人往,所有援军,悉归节制。达开颇惮续宜威名,闻他前来,亟挑选精悍,裹三日粮,誓破宝庆。续宜兼程而至,与刘长佑会商军务,为避实击虚计,从北路进攻,遂渡资水而西,击达开背后。达开正誓死攻城,不防续宜从后掩入,或横截,或包抄,或旁敲,或侧击,弄得达开茫无头绪,只得且战且走。清军已经得势,如旋风一般的追将过去。达开又回战几仗,总是挡不住兵锋。战一回,伤亡几千长毛。战两回,又伤亡几千长毛。看看已毙了二万多人,料难住足,不得已呼啸一声,向西南逃窜去了。达开亦如强弩之末。 湖南解严,续宜还鄂,曾国藩闻桑梓无恙,方才安心。忽朝旨促他入川,令他堵截达开,国藩不敢违慢,急率兵泝江而上。及到湖北,探闻无达开入蜀消息。看官!你道达开到哪里去?他已经窜入广西,都是这位官制军,闻风虚报,奏调曾军,弄得这位曾侍郎奔波不息,官制军恰暗里笑着呢。官文人品,如是如是。 国藩行抵黄州,与林翼会叙,握手道故,非常亲昵。国藩道:“官制军的脾气,煞是可怪。不知吾兄如何对付?”林翼道:“为了一位官制军,左季高几丧了性命。此次石逆入湘,若非季高尚在,兄弟倒措手不及了。”国藩道:“季高得生,闻仗肃军机暗中挽回,肃公颇还知人。”林翼道:“这也是季高不该死。肃军机哪里靠得住?不然,本年顺天乡试,正考官柏中堂,如何被他葬死呢?”国藩叹息道:“明珠、和珅,闹得如此厉害,未罹重辟,柏葰(jun)究是一个大学士,偏为了科场舞弊,竟致身首两分,天下事原有幸有不幸哩!”林翼道:“科场中的弊端,闻柏中堂并未预知,榜发后查勘原卷,说是朱墨不符,误中了一个唱戏的平龄。究竟平龄是否唱戏?是否冒名?是否柏中堂家人,暗中掉卷?兄弟不在朝中,无从确查。论起理来,不过一个失察的处分,偏这肃尚书顺,定议按律处斩,与同考官程炳采同死市曹,若是一位满大员,断不至此。”柏葰处斩,是咸丰九年间事,曾胡二公口中叙明,以省笔墨,是简略得当处。国藩道:“议亲议贵,古今一辙,恰也莫怪。但吾兄与官制军同处,颇称莫逆,此中必有良法,倒要请教。”林翼道:“说来可笑。那日官制军的姨太太,做三十岁生辰,分柬请客,司道等都不愿往贺,我为时局计,不得不例外通融,赴贺督辕。司道们见我前往,也不好不去,乐得官制军喜笑颜开,要与我约为兄弟。次日,他的姨太太亲来谢步,拜我母亲为义女,从此以后,遇着军国大事,总算承他协力同心。涤公!你想可笑不可笑么?”毕竟胡公有才。国藩道:“这是枉尺直寻的办法,我也要照样一学,到武昌去走一遭。”林翼道:“涤公!你去做什么?”国藩道:“我现在决计图皖,恐怕官制军同我作对,几句奏语,又要我忙着。”林翼闻言,不禁失笑。国藩道:“安徽长毛,厉害得很,我若往剿,兄须助我。”林翼道:“这个不劳嘱咐,同为朝廷办事,可以相助,无不尽力。”国藩告别,径趋武昌,与官文谈论皖事,格外谦恭。官文亦格外敬礼。自是国藩不虑牵掣,由湖北还趋宿松去了。平勃交欢,即是此意。小子曾有诗道: 满人当道汉人轻,汉满由来是不平。 毕竟通儒才识广,好从权变立功名。 国藩去后,林翼亦移驻英山,协图安徽,将来总有一番战仗,小子下回表明。 本回叙事,看似丛杂,实则上半回是叙战将之不力,以致大沽失守,迫允要求,下半回是叙战将之尽忠,因之两江屡败,仍未退缩。至其关键处,则仍注重将相。桂良、花沙纳无外交才,唯唯诺诺以外,无他技也,若曾、胡二公,文足安邦,武能御侮,清之不亡,赖有此耳。肃顺官文,吾亦拟诸自郐以下。 第六十八回 战皖北诸将立功 退丹阳大营又溃 第六十八回 战皖北诸将立功 退丹阳大营又溃 却说胡巡抚林翼,移驻英山,即命多隆阿总统诸军,用鲍超为前锋,蒋凝学为后援,浩浩荡荡,杀奔太湖。四眼狗陈玉成,闻清军大集,急纠合捻匪首领龚瞎子、张洛型等,由庐州上攻,有众十多万。捻匪是什么人物?相传捻字是捏聚的意义,无赖亡命,捏聚成群,肆行劫掠,因此叫他捻匪;或又因他明火劫人,捻纸捻脂,叫作捻匪。这种匪徒,起自山东,康熙年间,已是四伏,但当清朝兴盛,官吏严行缉捕,所以随聚随散,未敢称乱。延到洪杨发难,骚扰东南,捻匪亦乘机起事。首领龚瞎子、张洛型等,占据安徽蒙城县雉河集,恣意出没。清廷曾命太仆寺卿袁甲三,率军剿办。但捻匪性质,与长毛不同,长毛有争城夺地的思想,专从险要上着手,所踞城池,总派人防守,捻匪以雉河集为根据,称作老巢,老巢以外,不去占据,有时四出掳掠,所得金银财宝,统是搬归老巢。当出发时,先传令整顿行具,名曰整旗,临行则用马前驱,叫作边马。边马在先,大股在后,遇着官兵,可战便战,不可战,就四散走开,不留人影。独老巢恰四面固守,依险负嵎,就使有千军万马,一时也攻不进去。所以这位袁太仆,剿办了好几年,仍旧不见平静。袁太仆也是没用。此次陈玉成欲犯江淮,暗中勾结龚、张两捻首,同敌清军。捻匪出现。多隆阿正到太湖,接这警信,忙令鲍超回军小池驿,阻住发捻,适与陈玉成相遇。鲍超兵只有数千,玉成兵恰有数万,那时狗性狂发,又似三河围李续宾一般,把小池驿团团围住。鲍超本是一员猛将,竭力搏战,总不能杀出重围,飞书至多隆阿处告急。多隆阿撤去太湖的围师,星夜赶援,仍被敌军隔断,不能前进。鲍超被围数日,不见援军,急得眼中出火,鼻窍生烟,忙取出两纸,各随便写了几笔,差几个得力将弁,赶至曾、胡二处乞援。 国藩时在建昌,正拟探听各军消息,忽由外面递进告急书,不瞧犹可,瞧着时,便道:“鲍春霆危急极了!”急传令调发营军,火速进援。后来幕府阅鲍超来书,乃是一个斗大的包字,包字外一个大圈,大圈外面,又有无数小圈,都是莫名其妙。还是曾公替他解释,讲明包字即鲍字右旁,外加大圈小圈,乃是被敌重重围住的意思。春霆若非危急异常,断不出此,所以赶派援军救应。嗣闻胡抚亦发兵驰援,便道:“胡润芝毕竟聪明,也晓得春霆用意。”润芝系胡抚林翼表字,春霆就是鲍总兵超。亏有曾、胡二公,方识鲍超书意,否则鲍其休矣!鲍超得了援军,遂出兵大战,两边抖擞精神,打了一日一夜,不分胜败。巧值东南风大起,清军适当上风,放起火来,风猛火烈,熊熊焰焰,扑入敌垒。长毛捻众,顿时大乱。四眼狗陈玉成,拥着黄盖羽葆,尚是兀立指挥。鲍超杀得性起,驰马直前,大呼道:“四眼狗快来受死!”刀随声下,往玉成脑袋上劈下,亏得玉成眼明手快,忙用刀架住。战了数合,见长毛已经溃散,玉成也虚掩一刀,落荒败走。龚瞎子、张洛型等,也都遁去。敌垒七十余座,成为焦土。四眼狗数年积蓄,统被祝融氏收去,狗威才渐渐落风了。 太湖城内的长毛,闻玉成败耗,弃城夜遁,窜入潜山。多隆阿等督兵进剿,距城数里,长毛已悉众扑来。多隆阿治军有律,见长毛大至,令部众严阵以待。长毛冲突数次,只受了无数枪弹,不动清兵分毫。蓦然间鼓角齐鸣,清军分两翼杀出,勇壮的了不得,尘埃滚滚,杀气腾腾,此时长毛锐气已衰,哪里还能抵敌?三脚两步的向北而逃。将到城下,见前面排着马队,悬着清军旗号,一铡齐的立着,吓得长毛胆战心摇,不敢入城,只好从斜刺里逃将过去。清军马步合队,向后尾追,直至青草塥,连人带草的乱刈,把长毛的头颅,砍落无数,有几个脚生得长,命不该绝,才得漏脱。 看官阅此,方知多隆阿严阵不动的时候,已暗遣马队截敌归路,瘟长毛管前不管后,自然中计。长毛已死得许多,还要说他是瘟,冤哉!于是太湖、潜山二县,都由多隆阿收复。接连克凤阳,复建德,拔太平、石埭及泾县,各路捷书,先后纷驰。老成练达的曾国藩,遂决议率部军攻安庆。适四弟国荃,复自湖南募勇驰至,国藩即分部众与国荃,令他出集贤关,规复安庆去了。 忽报江南大营又溃,张国梁战死,和春退走常州,亦伤重身亡,国藩不禁叹息。原来和春、张国梁,自组成大营,直指江宁后,第一仗,攻克秣陵关,第二仗,大破长毛于七瓮桥、雨花台等处。洪天王汹惧异常,令在安徽的长毛,占据来安县城,作大江南北的声援。偏这和大臣派了总兵成明、协领博奇等,潜师夜袭,竟将来安城克复,江宁愈形危蹙。复遣沿江驻扎的长毛,出兵四扰。怎奈清水师已随处密布,总兵李德麟、吴全美等,分头截击,又杀毙长毛二千多名。洪天王愤恚已极,饬众出太平、神策两门,分犯大营。副将张玉良、冯子材等,踊跃入阵,夺得长毛大纛,竟将悍目的头颅,借了数颗。趣语。长毛虽称强悍,也是怕死,没奈何退回城中。和春又定了一计,令军士沟濠筑垣,把江宁周城百余里,都用短垣围住,然后将部下八万人,星罗棋布,环绕四周。江中复用舢舨联络,成一水营,水陆兼顾,内外相维,竟把一座江宁城,围得水泄不通。故作反笔。 俗语起得好:“狗急跳墙。”这洪秀全做了十几年天王,难道竟没有一点主见吗?况且手下有一班党羽,三个缝皮匠,比个诸葛亮,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穷思极想,毕竟也有一条救急的方法出来。说得入情入理。当下由李秀成献议,仍用多方误敌的计策,对付江南的大营。秀成乃是长毛中后起人杰,虽然是仍抄老文章,但欲解江宁的围困,舍此更无别法。洪天王信用了他,就命江西、安徽的长毛,分扰浙闽,牵制江南大营,总教江宁解围,不吝重偿。江西长毛酋应命,遂出兵犯浙江。果然浙中大吏,向江南大营乞援,和春只好分兵南下,派周天受援浙,忽闻长毛又窜入闽省,浙闽是毗连的行省,既援浙,不得不援闽,复派周天培赴援。孤军转战,往往累月不归。又蹈向荣复辙。 会四眼狗陈玉成自皖东败走,回攻浦口,德兴阿猝不及防,竟被四眼狗捣入,全营溃退,走入扬州。江浦、天长、仪征等县,次第失陷。四眼狗余威尚在,竟长驱至扬州,攻西北门,这时候的德兴阿,恰在江口水师舟中,安安稳稳的坐着,一任扬州受敌。扬州没有一定的主帅,见长毛围攻西北,便由营总富明阿、守备詹启纶,分率马步各军,出北门对敌,守备张德彪出西门迎战。两边正酣斗不下,那四眼狗刁滑得很,窥南门守御空虚,竟分兵逾城而入。城既被破,富、詹等人,自然不敢恋战,夺路而逃。德兴阿闻这消息,倒也惊惶起来,惊惶何用。急走邵伯湖,收集溃卒,扎营万福桥,扼守东北,一面向江南大营乞师。你的江北大营何处去了?和春不得已,遣张国梁渡江而北,会集江北军,攻扬州城。突有长毛开城出敌,由国梁飞马迎击,单刀直上,勇不可当。长毛狂奔回城,城尚未闭,国梁已一马跃入,麾兵前进,立复扬州。移攻仪征县,亦随手而下。只六合县在江宁北面,一介孤城,独当劲敌,自县令温绍原募勇居守,已历六年。这六年间,大小百战,屡歼红巾,至德兴阿退驻邵伯,扬州叠陷,六合益危。这次张国梁已克扬州,自然统兵往援。到陈板桥,距城尚十余里,长毛知张军且至,分锐出阻,一面穴隧轰城。国梁方与长毛接仗,六合城已被轰坍,绍原投水死,妻孥亦殉节。这信传至张军,恼了这位张军门,恨不把长毛立刻荡平。无如长毛来得很多,一队杀退,一队又来,杀败了数十队,方没有挡路的长毛,正思进攻六合。忽由大营传檄,令他速援溧水,军令如山,不得不南辕前往。至溧水,城早被陷,总兵张玉良,已奉调进攻。国梁巡视形势,见城西有高古山,冈峦环抱,仿佛画屏,遂依山立营,踞住要害,姑把围城的事情,责成玉良。看似国梁推诿,实则让首功于玉良,看官不要错过!玉良遂着副将冯子材、陈朝宗等,竖梯登城。城上矢石如飞,由冯、陈二将,裹创力战,卒将守陴兵杀退,率兵入城。是时正有大股长毛,来救溧水,到高古山,由张国梁带兵杀出,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长毛阵中,有个黄衣头目,不知死活,执刀来斗,战未数合,被国梁手起刀落,劈于马下。头目已毙,部众立即溃散。国梁击退援军,令玉良得复县城,可见国梁之功,亦是不小。当由两张合军穷追,各处兜截,生擒了几个长毛酋,什么洪国宗,什么铜天侯,都就军前正法,叫他到天父天兄处,销差去了。妙语解颐。 怎奈江南得捷,皖北丧师,正值李续宾战死三河,四眼狗异常猖獗,皖南的告急文书,又叠至江南大营。和春复派总兵江长贵往都门青阳,总兵戴文英、副将朱承先赴宁国,营内的兵士,又分去了万人。长毛复从九洑(fu)洲率众而来,那时仍劳动这位张军门,躬率大队,前去横扫了一阵。和春因屡次告捷,未免骄盈,遂劾奏德兴阿师久无功,清廷谏行言听,竟夺德兴阿职,令和春兼辖大江南北,自是辖地益广,军事益繁。德兴阿固是当劾,但和春立营江南,也只靠了张国梁,算不得什么大才。和春既受了兼辖的重任,不得不出些风头,当下令总兵李若珠攻六合,偏偏不如所愿,若珠败还,长毛乘胜至浦口,列营皆溃。前时援闽的周天培,正回军驻扎浦口,力战身亡,余军退保江浦。此时的长毛军,气焰越张,东伺扬仪,西逼江浦,南窥溧水,亏得张国梁渡江督剿,三战三捷,击走江浦长毛,下浦口,破沿江敌垒八大座,纵火焚九洑洲,把长毛老巢,烧得乌焦巴弓。 国梁回江南,与和春定议招降,解散贼党,申明大义,谕令去逆就顺,有七里洲守营长毛谢茂廷、寿德洲守营长毛秦礼国,俱暗约投诚,愿为内应。这寿德洲系江宁上关的屏蔽,七里洲系江宁下关的藩篱,两洲内溃,待张军门国梁一到,外杀进,里杀出,弄得长毛不知头路,只好弃了关,逃命要紧。不到一昼夜,连克重关,平长毛营垒数十,获大炮百余,战船六十,拔难民男妇五千余人。自这场战胜长毛,金陵城外的犄角,削除殆尽。和春以下诸将士,满意攻克金陵,易如反手。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竟令一座威耀无比的大营,倏忽间化作子虚乌有的幻境。见道名言。 闲话休表,单说洪天王秀全,闻上下关接连失守,焦急万分,就近饬皖南军,陷泾县、旌德县,并破广德州,由广德州窜入浙湖安吉县境,道出武康,直扑浙江省城。浙抚罗遵殿,分路乞援,待久未至。长毛在清波门外,暗掘地道,轰塌城垣三十余丈,罗抚麾兵抵敌,可奈众寡悬殊,战了半日,只落得忠魂千古,阖属捐躯。独有杭州将军瑞昌,与副都统来存,勒兵坚守满城,鏖战六昼夜,尚未被陷。适值张玉良奉和春命,到了杭城,长毛本无意据杭,不过为江宁撤围计,牵掣江南大营,使他分兵四顾,免注全力,所以闻玉良援浙,即开城出走,向余杭上窜,连陷长兴、建平、溧阳等县。至清军尾追痛击,他又随取随舍,把占据的县城,一概弃去。明明是亟肆以疲,多方以误之计。和春既兼辖南北,复奉旨遥督浙江军,正是趾高气扬的时候,况迭接浙江捷音,自谓无敌不摧,无战不克,麾下将士,亦逐渐骄蹇,营规日弛,防守日懈;又因饷运艰难,每四十五日,只发一月的粮饷,俟大功成后,一律补给,兵勇满怀不服,未免退有后言。咸丰十年闰三月七日,皖浙的长毛,分道并进,纷扑大营。张国梁昼夜拒战,一些儿没有休息,接连八日八夜,长毛越来越多。究竟人生只有一副血肉,一副精神,要这般的打仗,凭你无上的好汉,也闹得筋疲力衰,支持不住。十四日天大雷雨,至夜奇寒,国梁尚统兵搏战,忽营中无故火起,一刹那间,遍及各营。国梁知军心已变,急翼和春出营,退守丹阳。长毛并力追来,破了溧阳,据了宜兴,进攻丹阳城。当时尚惮国梁威名,不敢逼近,遍筑土垒,步步为营。嗣后令死士潜入清营,伺国梁出战,从后狙击,中国梁腰。国梁回刺死士,背上又中了数枪,受创甚深。尚握着刀连斫数人,冲开一条血路,至丹阳滨,下了马,向北再拜,一跃入水。水波一动,这烈烈轰轰的张军门,已漩沉水底,与世长辞了。可惜! 国梁已死,偌大的丹阳城,眼见得保守不住,当由众将士保着和春,突围出走。将抵常州,回顾后面的长毛,尚是紧追不舍。和春返身迎战,突来一粒枪弹,不偏不倚,正中胸前,当即拍马回走,退至浒墅关,狂血直喷,顿时身死。营务处湖北提督王俊、寿春总兵熊天喜,俱阵亡。独江督河桂清,率司道逃至苏州,被苏抚徐有壬所拒,桂清走上海。长毛夺了常州,进攻苏州,苏州兵不满四千,还是老弱居多,不习战事。徐抚激励拊循,勉强支持了数日,终被长毛攻入,徐抚死之。小子有诗寄慨道: 红巾四扰太披猖,百战将军饮血亡。 怪底后人偏不谅,诬称汉贼实荒唐。 警耗传至京师,朝旨把死事诸臣,一一抚恤,独将何桂清革职拿问,另简大臣为江督。朝右纷议未决,这次倒是军机大臣肃顺,保着了一个大才,后来果如所言。欲知此人是谁?看官且猜一猜,待小子下回说明。 江皖相依,隐为唇齿。皖不复,江宁必不克。曾胡二公,决议图皖,不以三河之覆辙为惧者,攻其所必救,兵法固然,无能避也。和春顿兵城下,蹈向荣覆辙,而骄蹇且过之。师劳必惰,将骄必败,大营之溃,固意中事,所惜者亡一良将耳。读是回,可知行军之得失。 第六十九回 开外衅失律丧师 缔和约偿款割地 第六十九回 开外衅失律丧师 缔和约偿款割地 却说清廷拟简放江督,廷臣多推胡林翼,独肃顺奏称林翼未可轻动,不如任用曾国藩。肃顺以骄恣闻,推重楚贤,是其特识。咸丰帝从肃顺言,遂命国藩任两江总督,督办江南军务。国藩奉旨,即具奏道: 目下安庆一军,已薄城下,为克复金陵张本,不可遽撤。臣奉恩命权制两江,驻扎南岸,以固吴会之人心,而壮徽宁之声援。臣亟商官文、林翼,酌拨万人,先带起程,仍分遣员弁回湘募勇,赶赴行营,以资分拨。至于粮糈军械,必以江西、湖南为根本,臣咨商两省抚臣,竭两省之力,办江楚三省之防,布置渐定,然后可以言剿矣。是否有当?伏乞圣鉴! 奏上,奉谕照所拟办理。并因胡林翼奏保左宗棠,特给四品京堂,襄办国藩军务。国藩复与胡林翼会商,调鲍超部下六千人,及朱品隆、唐义训等所领三千人,渡江而南,驻扎徽州祁门县。 秀全闻曾国藩出驻皖南,料知东图江宁,遂封李秀成为忠王,带同古隆贤、赖裕新等,率长毛数万,直入安徽。时左宗棠、鲍超各军,尚未到皖,李秀成已由广德州趋宁国府,守将周天受战死,宁国被陷,徽州戒严,国藩即遣李元度接办徽防。元度甫至徽州,长毛酋侍王李世贤,率大股长毛又至,元度不能支,退保开花。世贤破徽州府城,进逼祁门,国藩惶急万分,幸亏鲍超率军到来,张运兰亦闻警驰援。于是遣鲍超出守洹亭,张运兰出守黟县。正在难解难分之际,忽由北京递来八百里加紧排单,促国藩带兵勤王。突如其来,令人莫测。小子只有一枝笔,不能双方并叙,只好把祁门军事,暂搁一歇,先将那北京紧急军情,叙述一番。 上回说的天津和约,须至次年互换,次年便是咸丰九年,各国舰队,驶赴天津,遵例换约。适值僧格林沁,在大沽口经营防务,修筑炮台,丛植木桩,遥见洋舰飞驶前来,忙遣员荡舟出口,往晤各国使臣,告以大沽设防,请改由北塘驶入。使臣多半听命,独英舰长卜鲁士,系额尔金兄弟,抗不遵行,竟驶入大沽,把截住港口的铁链,用炮炸裂。卜鲁士坐船当先,随后有英、俄、法小轮船十三艘,鱼贯而进,居然竖起红旗,要与中国开战。外人论力不论理,可为一叹。僧王也传下军令,俟外人逼近炮台,方开炮轰击。卜鲁士竟将港内的铁锁木桩,一概毁掉,进攻炮台。守兵开炮还击,把英舰轰沉数艘,余船亦中炮不能行动,只有一艘逸去。英兵死了数百,炮台上面的武弁,亦伤亡数人。只美使华若翰遵约,改道行走,才得换约。 清廷狃(niu)于小胜,方私相庆贺,不料英人暗图报复,在广东修造船只,招募潮勇,再图入犯。咸丰十年六月,英使额尔金、法使噶罗,复率舰队,北犯天津,僧格林沁料洋人必取道大沽,或由北塘袭入大沽后路,遂派重兵守住大沽南岸,一面在北塘密埋地雷。英将额尔金狡猾异常,先将各船在口外游弋,一步儿不敢放入,暗中却派遣汉奸,入口侦探。岸上守兵,总道英舰未曾拢岸,没甚要紧,谁知里面的虚实,早已被汉奸窥去。英人用了杉舨小船,乘夜入北塘口,挖去地雷,长驱而进。副都统德兴阿驻守北塘里面的新河,率兵拒战,连吃败仗,英法联兵万八千人,追入内港。适潮水退出,舟被胶住,额尔金、噶罗颇惊慌起来,连忙竖起白旗,佯称请款,僧格林沁还道他有意议和,不敢邀击。大误。谁知潮水一涨,英法各舰,鼓棹直前。僧王尚不在意,等他傍岸登陆,方麾劲骑堵御,英法联兵,排成一大队,各执精利火器,专俟清军过来,一声号令,众枪兢发,发无不中,清兵都从马上坠下,霎时间三千铁骑,如墙齐陨,只剩七人逃回。僧格林沁始悔失策,然已不可救药了。 英法联兵,遂自后面攻北岸炮台。提督乐善,忙上前迎敌,英兵连掷开花弹,飞入火药库,訇然一声,好似天崩地裂,不但守台兵弁,向空飞去,连那炮台都坍陷一半。此时的乐提台,也不知冲至何处,连尸首都不见了。僧格林沁尚兀守南炮台,朝旨飞促退还,僧王不敢违旨,遂退军张家湾。遇着大学士瑞麟,统京旗兵九千出防,僧王道:“我守南岸炮台,还好保护津门,不知上头听了何人,令我退守。我退一步,敌进一步,如何是好?”僧王之言,亦未必由衷。瑞相道:“现在顺亲王端华、尚书肃顺,都主张抚议,所以上头召王爷退守,且已令侍郎文俊、前粤海关监督恒祺,往天津议款去了。”正议论间,探报天津被陷,僧格林沁顿足不已。这是自悔失计,并非怨及召还,看官莫被瞒过!忽又报文俊、恒祺,被洋人拒回,朝旨已改派桂良前往。僧王道:“此时议和,恐怕没有这般容易。”随与瑞麟同驻通州,静待后命。 桂良抵津与英人开议抚事,英使额尔金,及参赞巴夏礼,提出要求条款:一是要增军费,二是要天津通商,三是要各国公使,酌带洋兵数十名,入京换约。桂良以闻,咸丰帝严旨拒绝,饬僧格林沁、瑞麟,严防外人内犯。京师亦饬令戒严。英使见和议不就,复从天津派兵北上,扰及河西务,京城里面,一日数惊。端华、肃顺,想了一个避难的法儿,请咸丰帝驾幸木兰。这语一传,廷臣大哗,十个人中倒有六七个不赞成。咸丰帝踌躇未决,因召南军入援。 副都统胜保,时在河南,接旨最早,急会同贝子绵勋,调九旂禁兵万人,驰赴通州助剿。且闻咸丰帝有北狩信息,上疏谏阻,力请咸丰帝坐镇京师,不可为一二奸佞所误。咸丰帝优诏褒答。胜保正拟出师,英法兵已逼张家湾,胜保未曾与外人交战,还道外人没有能耐,遂上马驰去,不意洋人一见面,就扑通扑通的枪声,放将过来。胜保起初倒也不怕,麾军上前,往来督战。英法领队官,望见胜保戴着红顶子,穿着黄马褂,料知是督兵大帅,命军士丛枪注击,胜保防不胜防,一粒弹子,飞到面前,适中右颊,胜保忍不住痛,颠落马下。亏得亲军救起,上马逃走。主帅一逃,将士自然溃散。僧、瑞二营,不战先怯,也从通州退还北京,驻扎城外。 咸丰帝闻报,一面遣怡亲王载垣,再赴通州议和,一面收拾行李,出驻圆明园。载垣驰至通州,由桂良接着,议好照会,请英法两使入城议和。英法两使,答于次日相见。越日,载垣、桂良等,在通州城内天岳庙,预备筵宴,恭候英法使臣。约至巳牌,始报英法使臣到来。载垣等慌忙迎接,但见一排儿洋兵,护着两乘绿呢大轿,直入庙中。轿子歇下,跨出两人,一个是法使噶罗,一个不是英国正使,乃是参赞巴夏礼。英使额尔金,真会摆架子。两下相见毕,载垣便命开宴,两下分宾主坐定,酒至数巡,载垣方谈到和议。法使噶罗,倒还和颜悦色,口中说是情愿修和,独巴夏礼攘袂起道:“今日的事情,须面见中国皇帝,方可定约。”载垣、桂良两人,面面相觑,不能回答。巴夏礼又道:“我等远居欧洲,久欲观光上国,现拟每国各带千人入京觐见。但两国礼节不同,此番请用军礼罢了。”舌剑唇枪,巴夏礼真英国能臣。载垣沉吟半晌,想出了“请旨定夺”四字,回答巴夏礼。巴夏礼露出不悦情状,宴毕,傲然径出。法使噶罗,总算还欢然道别。适值僧王带兵进来,探听和议消息,载垣与他谈起巴夏礼情形,僧王跃起道:“待我去拿住了他再说。”当即跳上马鞍,一鞭径去。活写卤莽。桂良恐干和议,忙上马随了出来,行未数里,遥见僧王已将英法二使截住,急加鞭赶到。僧王正把巴夏礼捆缚停当,并要去缚法使噶罗。桂良连忙遥手,向僧王道:“法使恭顺,不可缚他。”僧王道:“桂中堂替他恳情,就饶他去罢!”噶罗才得脱身,由桂良送了一程,道歉告别。 英使额尔金,闻参赞被擒,不由得愤怒起来,便率洋兵长驱而北。警报递入圆明园,雪片相似,端华、肃顺一班大臣,惊惶万状,唯怂恿咸丰帝北狩。于是咸丰帝命端华入宫,密挈后妃等出幸。此时康慈王太后,早已去世,补笔不漏。只由皇后钮祜禄氏,皇贵妃那拉氏以下,统随端华至圆明园,约有一百多人,皇长子载淳亦在其内。咸丰帝又令四春娘娘,也收拾完备,于咸丰十年八月八日,启銮北狩,后妃以下,皆随驾同行。端华、肃顺及军机大臣穆荫、匡源、杜翰等,一律扈跸。途次始传旨到京,命恭亲王奕訢为全权大臣,留守京师,僧格林沁、瑞麟、胜保各军,仍驻城外防剿。 此时京内居民,闻皇帝出走,纷纷迁避。禁旅多奉调扈驾,剩下几个老弱残兵,也渐渐逃散。连僧、瑞等麾下兵弁,亦都解体。偏这英法兵不肯罢手,扬旗鸣炮,直逼京城。恭亲王忙召在京王大臣商议,王大臣主见不一,惟大学士周祖培、尚书陈孚恩等,仍拟主抚。恭亲王没法,也只有讲和的计策。忽由桂良递入英照会,索交巴夏礼,恭亲王再与王大臣会商,许久不决。恭亲王道:“巴夏礼于前日解到,我曾谓僧、怡二王,未免卤莽,现在不放不可,欲放又不能,恰是为难得很。”恒祺此时在京,便禀恭亲王道:“巴夏礼不放,抚议断无成日。且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本是我国古礼,现在不如放他回去,借他的口,去报英使额尔金,速来换约。”恭亲王道:“照你说来,也是有理,就着你去办罢。”到此地步,实是为难,无怪恭亲王多疑少决。恒祺去了半日,回报巴夏礼已放出城外,叫他去问抚议了。恭亲王稍稍放心。又阅半日,突闻外面人声马嘶,闹成一片,接连是隆隆的炮声,拍拍的枪声,不绝于耳。正欲派人出探,忽一内监踉跄奔入,报道:“不好了!洋兵攻入内城了。”恭亲王道:“僧王、瑞相、胜副都统等,到哪里去了?”内监道:“这也不知底细。但闻城外各军,见了洋兵,统已逃去,剩得僧王爷、瑞中堂、胜大人三个,赤手空拳,无可迎敌,只得由洋人入城了。”恭亲王大惊失色,忽见恒祺又趋入道:“洋人纵火烧圆明园。”恭亲王顿足道:“怎么好?”恒祺道:“现在只好向洋人说情,叫他不要纵火。”恭亲王道:“劳你前去一说便是。”恒祺不敢违慢,跨着马驰到圆明园,园外统是洋兵守住,恒祺会说几句英语,说是前来请和,洋兵始放他进去。一入园门,见祝融氏正在肆威,兰宫桂殿,凤阁龙楼,已被毁去数座。恒祺向没火处走入,劈面正碰着巴夏礼同一个洋装的中国人,巴夏礼佯作不见,还与那人指手画脚,导引放火。刁恶。恒祺忍着一股气,先与那洋装的中国人,搭讪起来,问他姓名籍贯。他却大声道:“谁人不晓得我龚孝拱,还劳你来细问!”看官!你道龚孝拱是何人?他是晚清文人龚定庵长子,他的学问,不亚乃父,旅居上海多年,各国语言文字,统知一二,只性情怪僻得很,不屑与人谈话,巧遇了英人威妥玛,在上海开招贤馆,延为秘书,月致千金。孝拱得了脩脯,便去孝敬歌妓,父母妻子,一概不管,只纳了一个妓女为妾,颇称眷爱,时人叫他龚半伦,他亦以半伦自号。半伦的意义,说他生平不知五伦,只宠爱一个小老婆,算作半伦。此人可杀。这次英人北犯,他恰跟了入京,烧圆明园,实是他唆使。巴夏礼是外人,恃强逞威,尚不足怪,半伦何物,乃敢出此?恒祺见不是路,乃与巴夏礼扳谈,巴夏礼才脱帽行礼。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恒祺便道:“现在我国与贵国议和,何故在此纵火?”巴夏礼道:“你们中国人,专会放刁,今日议和,明日又议和,终究没有结果,还要把我去监禁数日,你想天下有无此理?所以我在此纵火泄忿。”恒祺再向他谢罪,巴夏礼道:“如中国果真心议和,限你三日开紫禁城,迎我入议。再我被执的时候,还有几个从员,也被拿去,现应立刻放还,方可议和。”恒祺唯唯从命,但请他不再放火。巴夏礼也含糊答应。恒祺忙回报恭亲王,恭亲王再命恒祺释放英俘,不想到了狱中,已有英人数名倒毙。恒祺这一急,真急得手足冰冷,也不暇去问狱卒,转身就飞报恭亲王。恭亲王又呆得木偶一般,还是恒祺想了一法,照会巴夏礼,说是待和议成后,一律释放。偏这巴夏礼耳朵很长,已探悉英人监毙数名,索性大烧圆明园,把这一二百年的建筑,几千百间的殿阁,连那点缀的亭台花木,摆设的器皿什物,烧了三日三夜,变成了一堆瓦砾场。只有珍奇古玩,由龚半伦带领洋兵,搜取净尽。半伦得了百分之一,运到上海变卖,作为嫖费,嫖光吃光,发狂而死,这是后话。 且说巴夏礼既毁圆明园,复声言要攻紫禁城。恭亲王又召入恒祺,商量救急的法儿。恒祺想了一会,方道:“法使噶罗,倒还和平,若去请他排解,或可转圜。”恭亲王闻言,又欲令恒祺往会法使。恒祺道:“这个差使,还是请桂中堂去罢。桂中堂与法使有些投机,可以去得。”于是恭亲王遂遣桂良去见法使,法使颇肯居间调停。这是礼送法使的好处。桂良先回,随后法使的照会亦到,内说英使额尔金,索抚恤监毙英人银五十万两,须立即付过,方可莅盟修好。恭亲王不得已,大加搜括,凑足五十万两银子,解至英营,并约于礼部衙门内恭候议和。 九月九日,与英使议约,免不得又要设宴。恭亲王太苦,遭此重阳。是日黎明,恭亲王弈訢,率同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尚书赵光、陈孚恩,侍郎潘曾莹、宋晋等,具了仪卫甲仗,先至礼部衙门等候。好一歇,才见英使额尔金、参赞巴夏礼,乘舆而至。恭亲王率众官迎入,行过了礼,分东西坐定。额尔金提议换约,除八年原议五十六条外,还要加添数条,赔偿兵费,增开口岸,派驻领事。经恭亲王再四磋磨,通事往返传命,议定偿他兵费一千二百万两,增辟天津为商港,各口许驻英国领事。总不外谨遵台命四字。双方允妥,彼此入席,酒酣兴尽而散。翌日,复请法使噶罗,至礼部共商和议。法使算是有情,只索兵费六百万两。恭亲王一口应承,也照英使例盛筵相待,迎送如仪。 十一日与英使换约,恭亲王据实奏闻。咸丰帝已至热河,览奏未免叹息,但木已成舟,不能再变,只好降旨允准。独俄使伊格那替业幅,圆滑得很,所得权利,比英法要加数倍,他表面还非常和平,暗中却厚索利益。中俄通商,向止恰克图一处,咸丰三年,始行文中国,假勘界为名,阴图占地,清政府征剿长毛,且来不及,还有何心对付外人,自然把此事搁起。俄人竟自由行动,直入黑龙江,通过瑷珲。黑龙江将军奕山,派员禁阻,俄人不听,乃奏闻清廷。政府命奕山与他交涉,俄人索龙江北岸地,奕山竟唯唯从命,订了《瑷珲条约》。后来英法兴兵,俄使也率领舰队,随在后面,大沽一战,英法各舰,多遭损失,退还广东,独俄使入京,于咸丰十年五月,另订专约十二条,大致是两国往来,平等相待,海口通商,照英法例。还要派遣领事,随带兵船,这叫作《天津专约》。到了英法联军入京,硬要入城开议,恭亲王胆小,不敢照允,俄使伊氏,趁这机会,入劝恭亲王叫他在礼部衙门会议,可以无患。原来礼部衙门,与俄使馆相近,所以担任保护。恭亲王才放着胆,与英法使臣相见。和议成后,俄使便来索酬,再订《北京条约》,举乌苏里河东岸地,统划归俄人。看官!你道这俄使乖不乖?巧不巧?正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哀我中华,蹙国万里。 外患稍平,有旨阻南军入援,于是太平天国气数将尽了。小子且停一歇笔,再叙详情。 本回专叙外交事情,为国耻上增一纪念,即为交涉上广一见闻。当时内乱方亟,外患复来,为清廷计,万无可战之理。秉国诸公,早应审时度势,认定方针,天津之创,已昭覆辙,彼来换约,只好以礼相迎,不宜再开战衅。虽劝令改道,名正言顺,英使不从,曲固在英,然我果善为调停,则必不致有后此之结果。乃忽战忽和,忽和忽战,小胜即喜,小败即怯,我之伎俩,早为所窥,犹且首鼠两端,茫无定见,至于京师陷没,海椗被焚,始俯首乞盟,偿款不足,则益之,商埠不足,则增之,增之益之而又不足,则割地以畀之。谁秉国政,辨不早辨耶?长沙尚在,当不致痛哭流涕长太息而已。 第七十回 闻国丧长悲国士 护慈驾转忤慈颜 第七十回 闻国丧长悲国士 护慈驾转忤慈颜 却说曾国藩驻节祁门,接到勤王诏命,与胡林翼往复驰书,筹商北援的计策。怎奈安徽军务,正在吃紧,一时不能脱身。且长毛目的,专注祁门,分三路来攻:一出祁门西边,陷景德镇,一出祁门东边,陷婺源县,一出祁门北边,逾羊栈岭,直趋国藩大营。国藩麾下,只有鲍超、张运兰二军,还是得用,奈已调发出去,弄得孤营独立,危急万状。国藩不得已自去抵敌,行至途次,闻长毛数万到来,军心大恐,霎时溃退,只得回转祁门。国藩能将将,不能将兵,所以屡出屡败。亏得左宗棠驰至婺源,六战六胜,把长毛驱逐出境,东路始通。鲍超、张运兰,复破长毛于羊栈岭,长毛亦即遁走,北路方才安靖,国藩心中稍慰。廷寄亦于此时到来,阻住入援。自是国藩益加意防剿。到咸丰十一年春季,左宗棠与鲍超合军,克复景德镇,军威大振。左宗棠得赏三品京堂,鲍超得赏珍物。已而张运兰攻克徽州,左宗棠收复建德,祁门解严。 国藩移驻东流县,檄鲍超助攻安庆。安庆为长江重镇,自曾国荃进攻,长毛遂各处窜扰,冀国荃撤围自救。偏这国荃不肯撤围,日夜攻扑,就是当祁门紧急时,国藩受困,他也无心顾及,硬要攻破此城。长毛恨极,遂集众十万,由陈玉成统带,来援安庆。国荃趁他初到,分军围城,自己却督率精锐,出其不意,冲入敌营。长毛自远道会集,方在劳乏的时候,勉强抵敌,心志未定,没有不败的道理。当被国荃一阵杀退,玉成尚思整队再战,忽报胡林翼移营太湖,遣多隆阿、李续宜等前来安庆,玉成料是不佳,改图上攻,从间道绕出霍山,一鼓攻入,接连破了英山,直趋湖北,拔了黄州,分兵取德安、随州。四眼狗到底不弱。胡林翼急檄李续宜回援,玉成留党羽守德安,自率众三万复回安庆,扑攻国荃营数日。国荃凭濠堵御,好似长城一般,玉成不能克。鲍超自南岸进攻,多隆阿自东岸进攻,玉成走踞集贤关,忙调集杨辅清等,再至安庆,筑起十九垒,援应城中。留悍酋刘玱林,屯驻关内,作为后应。国藩檄鲍超攻集贤关;杨载福率炮船水师助国荃,守住营濠;多隆阿移驻桐城,截剿长毛后援。自四月至七月,相持不下。胡林翼复遣成大吉助鲍超,两军夹攻,猛扑七昼夜,方得攻入,擒住悍酋刘玱林,解京正法。集贤关已下,陈、杨两酋,断了后应,曾国荃气焰越张,会合杨载福炮船,水陆攻击,连毁敌垒十九座,陈玉成、杨辅清等遁去。安庆城内的长毛,至是始孤立无助。到七月下旬,粮又告绝,守城悍酋叶芸来,悉锐突围,被国荃截住,无路可钻,只得退回。国荃逼城筑垒,掘隧埋药,于八月朔日,地雷暴发,轰坍城墙,国荃率军杀入,城内长毛,没有一个逃避,大家冒死巷战。等到筋疲力尽,枪折刀残,方个个毕命。自叶芸来以下,共死一万六千人。安庆被长毛占据,已历九年,国荃得此雄都,戡定东南的基础,才得立定。 国藩闻捷,驰至安庆受俘,当下飞章奏告。奏折甫发,忽接到一角咨文,乃是从热河发来,拆开一瞧,顿时大哭。原来七月十七日,咸丰帝驾崩热河,国藩深感知遇,悲动五中,怪不得涕泪俱下。只咸丰帝年方及壮,如何就会宴驾?待小子细细叙来。咸丰帝即位初年,颇思励精图治,振饬一新,无如国步艰难,臣工玩愒,内而长毛,外而洋人,摇动江山,日劳睿虑。咸丰帝日坐愁城,免不得寻些乐趣,借以排闷。那拉贵妃,四春娘娘,就因此得宠。但蛾眉是伐性的斧头,日日相近,容易斫丧精神。况且联军入京,乘舆出走,朝受风霜,暮惊烽火,到这个时候,就使身体强壮的人,也要急出病来。褒贬得当。至和议告成,恭亲王遣载垣奏报行在,并请回銮日期,咸丰帝详问京中情形,载垣便据实复陈,圆明园烧了三日三夜,内外库款,摉括净尽,你想咸丰帝得此消息,心中难过不难过呢?咸丰帝心灰意懒,自然不愿回銮,便说天气渐寒,朕拟暂缓回京,待明春再定行止。载垣也不规谏,反极口赞成,便令随行的军机大臣,录了上谕,颁发到京。载垣留住行在,算是扈驾,他与郑亲王端华、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肃顺,本是要好得很,至此遂同揽政权,巩固权势。这三人中,肃顺最有智谋,载垣、端华的谋划,都仗肃顺主持。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五个军机,随驾北行,便是肃尚书一力保举,作为走狗。肃顺所最忌的有两人,一个是皇贵妃那拉氏,一个是恭亲王弈訢。那拉贵妃,是个士女班头,宫中一切事务,多由那拉指使,咸丰帝非常宠任,皇后素性温厚,不去预闻。恭亲王系咸丰帝介弟,权出怡、郑二王上,所以肃顺时常忌他。北狩的主见,也是肃顺主张,他想离开恭亲王,叫他去办抚议。办得好,原不必说;办得不好,可以加罪。且恭亲王在京,距热河很远,内中只有一个那拉贵妃,究系女流,不怕她挟持皇帝,因此在京王大臣,陆续奏请回銮。肃顺与怡、郑二王,总设法阻止。冬季说是太寒,夏季说是太热,春秋二季,无词可藉,只说是京中被了兵燹,凄惨得很。咸丰帝得过且过,一挨两挨,挨到十一年六月,竟生成一场不起的病症。二竖相煎,便成绝症,况三竖乎。病已大渐,即召载垣、端华、肃顺、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八人,入受顾命,立皇子载淳为皇太子;并因太子年幼,淳淳嘱咐,要他尽心竭力,夹辅幼君。八人奉命而出,过了一日,咸丰帝竟崩于避暑山庄行殿寝宫,享年三十一岁。载垣、端华、肃顺等,即扶六岁的皇太子,在柩前即了尊位,便是穆宗毅皇帝。当下尊皇后钮祜禄氏,及生母皇贵妃那拉氏,都为皇太后。拟定新皇年号,是祺祥二字。后来尊谥大行皇帝为文宗显皇帝,并上皇太后徽号,叫作慈安皇太后,生母皇太后徽号,叫作慈禧皇太后。后人呼她们为东太后、西太后。这且慢表。 单说载垣、端华、肃顺等,扶新皇帝嗣位,自称为参赞政务王大臣,先颁喜诏,后颁哀诏。在京王大臣,多至恭亲王府议事。恭亲王奕訢道:“现在皇上大行,嗣主年幼,一切政权,想总在怡、郑二王,及尚书肃顺了。”言至此,叹了数声。王大臣等多与肃顺不合,且见恭亲王有不足意,便齐声道:“王爷系大行皇帝胞弟,论起我朝祖制,新皇幼冲,应由王爷辅政,轮不到怡、郑二王身上,肃尚书更不必说呢。”恭亲王虽没有回答,头已点了数点。 正筹议间,忽报宫监安得海自热河到来。安得海系那拉太后宠监,恭亲王料有机密事件,便辞退王大臣,独召安太监进府。安太监请过了安,恭亲王引入秘室,与他讲了一日,别人无从听见,小子也不敢虚撰。安太监于次晨匆匆别去,恭亲王即发指日奔丧的折子。这折子递到热河,怡、郑二王,先去展阅,阅毕,递与肃顺。肃顺大略一瞧,便道:“恭亲王借口奔丧,突来夺我等政权,须阻住他方好。”怡亲王道:“他是大行皇帝胞弟,来此奔丧,名正言顺,如何可以阻他?”肃顺道:“这有何难?即说京师重地,留守要紧,况梓宫不日回京,更无庸来此奔丧。照这样说,难道不名正言顺么?”肃顺的机谋,恰也不劣,无如别人还要比他聪明,奈何?怡亲王大喜,便令肃顺批好原折,颁发出去。 这事方布置妥帖,忽御史董元醇,遽上一折,请两宫皇太后垂帘训政。怡亲王一瞧,便道:“放屁!我朝自开国以来,并没有太后垂帘的故例,哪个混帐御史,敢倡此议?”肃顺道:“这是明明有人指使,应严加驳斥,免得别人再来尝试。”于是再由肃顺加批,把祖制两字,抬了出来,将原折驳得一文不值。末后有“如再莠言乱政,当按律加罪”等语。批发以后,三人总道没有后患,哪里晓得这等批语,统是没效!咸丰帝临终时,这世传受命的御宝,早被西太后取去,肃顺虽是聪敏,这件事恰先输了一着。一着走错,满盘是输,所以终为西太后所制。西太后见怡亲王等独断独行,批谕一切,并未入禀,遂去与慈安太后商议。慈安太后,本无意垂帘,被西太后说得异常危急,倒也心动起来,便道:“怡、郑诸王,怀着这么鬼胎,如何是好?”西太后道:“除密召恭亲王奕訢外,没有别法。”慈安太后点头,遂由西太后拟定懿旨,请慈安太后用印。慈安太后道:“前日先皇所赐的玉玺,可用得么?”西太后道:“正好用得。”随取玉玺钤印,乃是篆文的同道堂印四字,仍遣安得海星夜趱程,去召恭亲王。 约越一旬,恭亲王奕訢,竟兼程驰至。肃顺留意侦探,闻恭亲王到来,忙报知怡、郑二王。怡、郑二王,大吃一惊,正想设法对付,忽报恭亲王奕訢来见。三人只得出迎,接入后,先由载垣开口,问:“六王爷何故到此?”奕訢道:“特来叩谒梓宫,并慰问太后。”载垣道:“前已有旨,令六王爷不必到来,难道六王爷未曾瞧过?”奕訢说是未曾接到,并问何时颁发?载垣屈指一算道:“差不多有十多天了。”奕訢道:“这且怪不得,兄弟出京,已七八天了。”这是诡语。肃顺即插口道:“六王爷未经奉召,竟自离京,京城里面,何人负责?”奕訢道:“这且不妨。在京王大臣,多得很哩。现在京内安静如常,还怕什么?况兄弟此来,一则是亲来哭临,稍尽臣子的道理;二则是来请两宫太后安,明后日即拟回京。这里的事情,有诸公在此,是最好的了。兄弟年轻望浅,还仗诸位指教。”肃顺尚未回答,忽从载垣背后,走出一人,朗声道:“叩谒梓宫原是应该的,若要入觐太后,恐怕未便。”奕訢瞧将过去,乃是军机大臣杜翰,便道:“为何不便?”杜翰道:“两宫太后,与六王爷有叔嫂的名义,叔嫂须避嫌疑,所以不应入觐。”奕訢不觉奇异,正想辩驳,奈载垣、端华、肃顺三人,都随声附和,好似杜翰的言语,当作圣经贤传。恭亲王一想,彼众我寡,不便与他争执,还是另外设法为是。遂道:“诸位的说法,却也不错,拜托诸位代为请安便了。”这是恭亲王深沉处。 当下辞出,回到寓所,巧值安得海已在寓守候,奕訢又与他密议一番,安得海颇有小智,竟想出一个妙法,与奕訢附耳低言。奕訢眉头一皱,似乎有不便照行的意思。复经安得海细说数语,奕訢方才应允。安得海辞去,是日傍晚,夕阳西下,暮色沉沉,避暑山庄寝门外,来了一乘车子,车中坐着的,仿佛是个宫娥,守门侍卫,正欲启问,安太监已自内出来,走到车前,搴动帘帷,搀着一位宫装的妇人下来。侍卫瞧着,确是妇女,由她随安太监进去。次日黎明,宫门一开,这位宫装的妇人,仍由安太监引导出门,乘舆径去。约到辰牌时候,恭亲王奕訢,又复出现,赴梓宫前哭临。次日,即至怡、郑两王处辞行。看官!你想恭亲王奕訢,奉太后密召而来,难道不见太后,便匆匆回去么?上文说的宫装的妇人,来去突兀,想来总是恭亲王巧扮,由安得海引他出入,暗中定计,瞒过侍卫的眼珠。若是明眼人窥着,自能瞧破机关,那班侍卫,虽是怡、郑二王的爪牙,毕竟没甚智识,总道是个妇人,也不去通报怡、郑二王,所以竟中了宫内外的秘计。叙述清楚。 恭亲王去后,两宫太后便传懿旨,准即日奉梓宫回京。载垣、端华、肃顺三人,又开密议。载垣意思,迟一日,好一日,肃顺道:“我们且入宫去见太后,再行定议。”三人遂一同入宫,对着两位太后,请了安,两旁站定。西太后便谕道:“梓宫回京的日子,已拟定么?”载垣道:“闻得京城情形,尚未安静,依奴才愚见,不如展缓为是。”西太后道:“先皇帝在日,早思回銮,因京城屡有不靖的谣言,以致迁延岁月,赍恨以终。现若再事逗留,奉安无期,岂不是我等的罪孽?你们统是宗室大臣,亲受先皇帝顾命,也该替先皇帝着想,早些奉安方好。”三人默然不答。西太后瞧着慈安太后道:“我们两人,统系女流,诸事要靠着赞襄王大臣,前日董御史奏请训政,赞襄王大臣,也未与我辈商量,骤加驳斥,我也不去怪他。但既自命赞襄,为什么将梓宫奉安,都不提起?自己问自己,恐也对不起先皇帝呢。”慈安太后也不多说,只答了一个“是”字。肃顺此时忍耐不住,便道:“母后训政,乃是我朝祖制,未曾有过,就使太后有旨垂帘,奴才等也不敢奉旨。”西太后道:“我等并不欲违犯祖制,只因嗣王幼冲,事事不能自主,全仗别人辅助,所以董元醇一折,也不无可采处。你等果肯竭诚赞襄,乃是很好的事,何必我辈训政!但现在梓宫奉安,嗣主回京的两桩大事,尚且未曾办就。哼!哼!于赞襄二字上,恐有些说不过去。”载垣听了此语,心中很不自在,不觉发言道:“奴才等赞襄皇上,不能事事听命太后,这也要求太后原谅。”西太后变色道:“我也叫你赞襄皇上,并不要你赞襄我们,你既晓得‘赞襄皇上’四个字,我等便感你不浅。你想皇上是天下共主,一日不回京,人心便一日不安,皇上也是一日不安,所以命你等检定回京日子,劳你等奉丧扈驾,早日到京,乃就是赞襄尽职了。”端华也开口道:“梓宫奉安,及太后同皇上回銮,原是要紧的事情,奴才等何敢阻难。不过恐京城未安,稍费踌躇呢。”西太后道:“京中闻已安静,不必多虑,总是早日回去的好。”三人随即退出。 肃顺气的要不得,又与怡、郑二王,回寓会商,定了一计,拟派怡亲王侍卫兵丁,护送后妃,在途中刺杀西太后,聊以泄忿。就拟定九月二十三日,皇太后、皇上,奉梓宫回京。到了启行这一日,由怡、郑二王扈从皇太后、皇上,肃顺、穆荫等护送梓宫。照清室礼节,大行皇帝灵榇启行,皇帝及后妃等,都行礼奠酒,礼毕,立即先行,以便在京恭迎,此次自然照例办理,銮舆在前,梓宫在后。载垣等预定的密计,拟至古北口下手,偏这西太后机警得很,密令侍卫荣禄,带兵一队,沿途保护。那拉后才具确是不小。荣禄系西太后亲戚,有人说西太后幼时,曾与荣禄订婚,后因选入宫中,遂罢婚约,这话未免虚诬。但荣禄生平,忠事西太后,西太后得此人保驾,任你载垣、端华,如何乖巧,竟不敢下手。及至古北口,大雨滂沱,荣禄振起精神,护卫两宫,自晨至夕,不离两宫左右,一切供奉,统由荣禄亲自检视。载垣、端华二人,只有瞪着两目,由他过去。 九月二十九日,皇太后、皇上,安抵京城西北门,恭亲王奕訢,率同王大臣等,出城迎接,跪伏道旁。当由安太监传旨,令恭亲王起来。恭亲王谢恩起身,随銮舆入城,载垣、端华,左右四顾,见城外统是军营驻扎,两宫经过时,都俯伏行礼,不由得心中忐忑。只因梓宫尚未到京,想一时没有变动,便各回原邸安宿一宵。翌晨起来,刚思入朝办事,忽见恭亲王奕訢,大学士桂良、周祖培,带了侍卫数十名,大着步进来。载垣接着便问何事?奕訢道:“有旨请怡王解任。”载垣道:“我奉大行皇帝遗命,赞襄皇上,哪个令我解任?”奕訢道:“这是皇太后、皇上谕旨,你如何不从?”正在争论,端华亦走入厅来,约载垣同去入朝,见了奕訢、载垣两人相争,还不知是何故,只见奕訢对着他道:“郑王已到,真正凑巧,免得本邸往返。现奉谕旨,着怡、郑二王解任!”端华嗤的一笑,随道:“上谕须要我辈拟定,你的谕旨,从哪里来的?”奕訢取出谕旨,令二人瞧阅。二人不暇读旨,先去瞧那钤印。但见上面钤着御宝,末后是“同道堂印”四字。载垣问此印何来?奕訢道:“这是大行皇帝弥留时,亲给两宫皇太后的。”载垣、端华齐声道:“两位太后,不能令我等解任。皇帝冲幼,更不必说。解任不解任,由我等自便,不劳你费心!”奕訢勃然大愤道:“两位果不愿接旨么?”两人连说:“无旨可接。”奕訢道:“御宝不算,有先皇帝遗传的‘同道堂印’,也好不算么?”奕訢此时,也只知太后了。喝令侍卫将两人拿下。后人有诗咏同道堂玺印道: 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剑望滦阳。 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 毕竟两人被拿后,如何处置,且至下回续叙。 以国士待我,当以国士报之,曾公之意,殆亦犹是。若载垣、端华、肃顺辈,以宗室懿亲,不务安邦,但思擅政,何其跋扈不臣若此?无莽操才,而有莽操之志,卒之弄巧成拙,反受制于妇人之手,宁非可愧?惟慈禧心性之敏,口给之长,计虑之深,手段之辣,于本回中已崭然毕露。吴道子摹孔子像,道貌如生,作者殆亦具吴道子之腕力矣乎? 第七十一回 罪辅臣连番下诏 剿剧寇数路进兵 第七十一回 罪辅臣连番下诏 剿剧寇数路进兵 却说载垣、端华两人,被奕訢饬侍卫拿下,载垣、端华道:“我两人无故被谴,究系如何罪名?”奕訢道:“你听着!待我宣旨。”遂捧着谕旨朗读道: 上年海疆不靖,京师戒严,总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筹划乖方所致。载垣等复不能尽心和议,徒诱获英国使臣,以塞己责,致失信于各国,淀园被扰,我皇考巡幸热河,实圣心万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等,将各国应办事宜,妥为经理,都城内外安谧如常,皇考屡召王大臣议回銮之旨,而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总以外国情形反复,力排众论。皇考宵旰焦劳,更兼口外严寒,以致圣体违和,竟于本年七月十七日,龙驭上宾,朕抢地呼天,五内如焚,追思载垣等从前蒙蔽之罪,非朕一人痛恨,实天下臣民所痛恨者也。朕御极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顾命之臣,故暂行宽免,以观后效。孰意八月十一日,朕召见载垣等八人,因御史董元醇敬陈管见一折,内称请皇太后暂时权理朝政,俟数年后,朕能亲裁庶务,再行归政;又请于亲王中简派一二人,令其辅弼;又请在大臣中,简派一二人,充朕师傅之任。以上三端,深合朕意。虽我朝向无皇太后垂帘之仪,朕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惟以国计民生为念,岂能拘守常例?此所谓事贵从权,特面谕载垣等着照所请传旨。该王大臣等哓哓置辨,已无人臣之礼;拟旨时又阳奉阴违,擅自改写,作为朕旨颁行,是诚何心?且载垣等每以不敢专擅为词,此非专擅之实迹乎?纵因朕冲龄,皇太后不能深悉国政,任伊等欺蒙,能尽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负皇考深恩,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对在天之灵?又何以服天下公论?载垣、端华、肃顺,着即解任!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着退出军机处!派恭亲王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将伊等应得之咎,分别轻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应如何垂帘之仪,一并会议具奏!钦此。 载垣、端华听毕,便道:“恭亲王!你是西太后的心腹,总算是亡清的功臣。灭清朝者叶赫,这句话要应验了。罢!罢!罢!我等与你同去。”句中有眼。当下恭亲王奕訢,令侍卫等牵出载垣、端华,到宗人府署,交宗令看管,即入宫复旨。西太后毕竟辣手,就命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职,着宗人府会同大学士九卿等,严行议罪。一面派睿亲王仁寿,醇郡王奕譞,迅将肃顺拿问。 睿、醇两王,奉了懿旨,遂带领侍卫、番役百名,出了京城,两人在途中密商,托词迎接梓宫,以便诱擒肃顺。计划已定,行了百余里,正与梓宫相遇,扈送梓宫的第一大员,趾高气扬,正是御前大臣肃顺。两王下了马,与肃顺拱手,肃顺亦下马相迎,随即由肃顺导至梓宫前,行过了礼。两王复对了肃顺,好言慰劳,肃顺正欲探銮舆消息,便问两宫皇太后及皇上安。睿亲王仁寿,说了一个“安”字,醇郡王奕譞,独说是到了驿站,再好细谈。三人同行了一程,已至梓宫停歇的地点,大众停住。仁寿、奕譞便在站中吃了晚餐,餐毕,又历数小时,各人都要安寝,惟肃顺尚与二王闲谈。奕譞不觉起立道:“有旨拿革员肃顺!”肃顺大惊,但见侍卫、番役等,已一齐进来,将肃顺按住,上了锁。肃顺喧噪道:“我犯何罪?”奕譞道:“你的罪多得很,且至宗人府再说。”肃顺道:“哪个叫你来拿我?”奕譞道:“奉上谕拿你。”肃顺道:“六岁小儿,何知拿人?无非是里面的那拉氏,同我作对。你等都是那拉氏走狗,她要这么,你便这么!吕雉、武曌出世,我等老臣,原是该死。”从肃顺口中讥刺慈禧,用笔便灵。奕譞也不与多辩,便命侍卫带着肃顺,夤夜进京。次日巳牌,便降旨道: 前因肃顺跋扈不臣,招权纳贿,种种悖谬,当经降旨将肃顺革职,派令睿亲王仁寿,醇郡王奕譞,即将该革员拿交宗人府议罪。乃该革员接奉谕旨后,咆哮狂肆,目无君上,悖逆情形,实堪发指。且该员恭送梓宫,由热河回京,辄敢私带眷属行走,尤为法纪所不容。所有肃顺家产,除热河私寓,令春佑严密查抄外,其在京家产,着即派西拉布前往查抄,毋令稍有隐匿!钦此。 是日即授恭亲王奕訢为议政王,在军机处行走。何不派他西太后处行走?越二日,梓宫已抵得胜门,两宫皇太后及皇上,出得胜门跪迎,奉梓宫入紫禁城,停乾清宫。于是大学士贾桢、副都统胜保等,亟请太后训政。大学士周祖培,奏改建元年号,因原拟祺祥二字,意义重复,应请更正。一班拍马屁朋友,都应时出来。当由两宫下谕,命议政王、军机大臣等,改拟新皇年号。议政王等默窥慈怀,恭拟同治二字进呈。西太后瞧这两字,暗寓两宫同治的意义,私心窃慰,遂命以明年为同治元年,颁告天下。翌日复降旨一道,其辞云: 载垣、端华、肃顺,于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赞襄政务王大臣自居,实则我皇考弥留之际,但面谕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其赞襄政务之谕。载垣等乃造作赞襄名目,诸事并不请旨,擅自主持,即两宫皇太后面谕之事,亦敢违阻不行。御史董元醇条奏皇太后垂帘事宜,载垣等独擅改谕旨,并于召对时,有伊等系赞襄朕躬,不能听命于皇太后,伊等请皇太后看折,亦系多余之语,当面咆哮,目无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每言亲王等不可召见,意存离间,此载垣、端华、肃顺之罪状也。肃顺擅坐御位,于进内廷时,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用行宫内御用器物,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并请两宫皇太后应分居召对,词气之间,互有抑扬,意在构衅,此又肃顺之罪状也。一切罪状,均经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款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兹据该王大臣等,按律拟罪,请将载垣、端华、肃顺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訢,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鋆,鸿胪寺少卿曹毓瑛,惇亲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钟郡王奕詥,孚郡王奕譓,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面询以载垣等罪名,有无一线可原?据该王大臣等,佥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均属罪大恶极,于国法无可宽宥。朕念载垣等均属宗人,遽以身罹重罪,悉应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擅跋扈情形,实属谋危社禝,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独欺凌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等未尝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宥,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并无此谕?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即照该王大臣所拟,均即凌迟处死,实属情真罪当。惟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尚可量从末减,姑于万无可贷之中,免其肆市。载垣、端华,均着加恩赐令自尽!肃顺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本应凌迟处死,现着加恩改为斩立决。至景寿身为国戎,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于载垣等窃权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最久,班次在前,情节尤重。该王大臣等,拟请将景寿、穆荫、匡源、杜翰、焦祐瀛革职,发往新疆,效力赎罪,均属咎有应得。惟以载垣等凶焰方张,受其钳制,均有难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寿,着即革职,加恩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发遣。兵部尚书穆荫,着即革职,加恩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朗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卿焦祐瀛,均着即行革职,加恩免其发遣。钦此。 是旨一下,即派肃亲王华丰,刑部尚书绵森,往宗人府逼令载垣、端华二人自杀。又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至宗人府拿出肃顺,至午门监斩。三人临死时,都痛骂西太后及恭亲王奕訢。肃顺越骂得厉害,索性连西太后历史,背了一遍,方才就刑。自己失策,骂亦何益?三人已死,盈廷大吏,哪个还敢违忤母后?遂于十月甲子日,六龄幼主,在太和殿重行即位礼,受王大臣等朝贺。十一月朔日,奉两宫皇太后,在养心殿垂帘听政。同治元年二月十二日,皇帝在弘德殿入学读书,特简礼部尚书前大学士祁隽藻,管理工部事务前大学士翁心存,工部尚书倭仁,并翰林院编修李鸿藻授读。嗣是清廷政治,都由两宫太后主张,慈安太后本无意训政,垂帘后不过挂个名目,万事都是慈禧专断,慈安坐受其成。慈禧太后煞是英明,用人行政,多有特识。东南军务,专责成两江总督曾国藩,令他统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全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这般重大的责任,自清朝开国以来,连皇亲国戚,都没有受此异数。国藩是个汉员,独邀朝廷重眷,岂不是慈禧太后的慧眼么? 是时湖北巡抚胡林翼,自太湖还援湖北,收复黄州、德安等处,积劳成疾,得咯血症,竟病殁武昌,遗疏荐李续宜为代。朝旨即命续宜为湖北巡抚。曾国藩以辖地太大,恐怕疏忽,特荐左宗棠督办浙江军务,奉旨令左宗棠赴浙剿贼,浙省提镇以下,均归左宗棠调遣,岂不是慈禧太后的从谏如流么? 只安徽知府吴棠,经慈禧垂帘后,累次超擢,不几年竟授四川总督,这是未免私意。然古来漂母一饭,韩信犹报千金,慈禧幼年,受过吴公的大德,知恩报恩,乃是慈禧太后的厚道,不足为怪。圆明园内四春娘娘,后来竟不知下落,或说是发放出宫,或说是被慈禧处死。大约处死一说,不足为据。汉朝人彘,唐室醉妪,言者惨鼻,独清宫恰未闻有此惨剧,也总算是慈禧的好处。 话休烦絮,这一段是叙西太后初政时行谊。且说曾国荃克复安庆,满拟沿江而下,直捣江宁,只滨江两岸各要隘,驻扎的长毛,尚是不少,国荃会同杨载福水师,节节进剿,连克敌垒。长毛酋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窜入江西,复陷瑞州。国藩飞檄鲍超赴援。鲍超兼程驰去,前面悬红绫丈余,中间大书一“鲍”字,沿途经过,长毛望见“鲍”字旗帜,即纷纷逃去。秀成、世贤,还想与他对敌,无如部众胆落,一战即溃,被鲍超连破七十余营,驱逐出境。江西又报肃清。强弩之末,难穿鲁缟。 国荃闻江西已平,上游安靖,遂与国藩会商,进攻江宁。国藩恐兵勇不足,令国荃回至湖南,添募乡勇。奉旨赏国荃头品顶戴,任浙江按察使,授鲍超浙江提督,恰是令他援浙的意思。浙江自张玉良收复后,长毛仍四扰不休,且因和春兵溃,苏、常相继沦陷,江浙交界的嘉兴县,至此也遭殃及。玉良率兵往援,连战不利,退入杭城,属县多失守。李秀成、李世贤,又自江西入浙境,攻陷严州。玉良复自省城出剿,总算将严州克复。秀成等窜至湖州,城绅赵景贤,募集团勇,一阵击退。李世贤走入江西,李秀成走入安徽。世贤被左宗棠击败,秀成被鲍超杀退,两人仍窜入浙境,复陷严州及金华,顺道浦阳江,从临浦镇攻萧山、诸暨,势如破竹,进据绍兴,转攻杭州。是时浙江巡抚,已改任王有龄,坚守两月,援绝,乃啮指写成血书,飞至安徽乞援。国藩注重江皖,不愿分师,唯促左宗棠由赣赴浙,左军未入浙境,省城已是不支。张玉良师至江干,又被长毛列炮击毙,城内粮尽援绝,遂致失守。巡抚王有龄、将军瑞昌,及总兵饶廷选,一概死难。 国藩闻浙江被陷,自请严议,诏从豁免,反授他协办大学士职衔;西太后权术,可爱可敬。并命左宗棠为浙江巡抚,令与曾国藩统筹大局,亟图补救等语。国藩感激异常,越思竭力报效,适朝旨因杭城陷没,淞沪戒严,饬国藩派员防剿。国藩物色人才,又保举一员大人物,看官道是谁人?就是后来的傅相李鸿章。鸿章字少荃,安徽合肥县人,道光年间进士,曾任福建省道员。国藩闻他多才,招为募宾,尝疏请简于江北,兴办淮扬水师,事未果行。至是因政府旁求将帅,遂荐他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堪膺封疆重寄,奉旨报可。国藩即令鸿章回募乡勇,照湘军成制,练淮徐兵丁,又选湘军名将程学启、郭松林,做他帮手。鸿章初出茅庐,悉心训练,遂组成乡勇一大队,称为淮军,作湘军的后劲。淮军出现。同治元年二月,鸿章率淮勇至安庆,国荃与弟国葆,亦率湘勇驰至。于是统辖东南的曾大帅,显出生平绝大的抱负,调遣精兵猛将,分路出剿。进攻江宁的兵马,归国荃统带,佐以杨载福、彭玉麟二路水师;规取江苏的兵马,归李鸿章统带,佐以黄翼升的水师;恢复浙江的兵马,归左宗棠统带。另调广西臬司蒋益澧,率所部至浙助剿;庐州一带,归多隆阿剿办;宁国一带,归鲍超剿办;李续宜已调抚安徽,颖州一带,归他戡定。数路大军,统由曾大帅节制。余外还有淮上的袁甲三、扬州的都兴阿、镇江的冯子材,虽未经曾帅调遣,亦由曾帅统筹兼顾。正是马援聚殿前之米,张华推局上之枰,金玦分颁,铁骑四出,眼见得太平天国,要保不住了。好一部点将录。 国藩驻节安庆,居中指挥,军书旁午,捷报飞传。都兴阿获胜天长,左宗棠克复遂安,曾国荃、国葆,会合水陆各军,一破长毛于荻港,再破长毛于望城岗,三破长毛于铜城闸。拔巢县、含山县、繁昌县及和州,乘势夺西梁山,复太平府城。彭玉麟入金柱关,袭据东梁山,收复芜湖县,与国荃合逼江宁。 多隆阿进攻庐州,击败四眼狗陈玉成,缘梯登城,玉成遁去。玉成为太平天国名将,至此被多军击走,日暮途穷,往依练总苗沛霖。沛霖系安徽凤台县人,尝为团练头目,时人叫他苗练,颇有威名。太平天国诱他叛清,畀以封爵,旋由清副都统胜保,招抚沛霖,奏擢道员。沛霖首鼠两端,居心叵测,适胜保复出驻颖州,沛霖感胜保荐擢,遂诱四眼狗入城,出其不意,把他捆住,并将他家眷部属,尽行拿下,解送颖州胜保营。胜保劝降,玉成不从,乃槛送京师,有旨令在河南卫辉府伏法。只玉成妻很有姿色,中胜保意,留住营中,作为侍妾。妇人家水性杨花,有几个晓得贞烈?昨日偶玉成,今日偶胜保,总教是个有情男子,就是袍衾与裯(chou),亦所甘愿。好一个雌狗娘。胜保怜她秀媚,非常宠爱。后来苗练复叛,胜保被逮,连侍妾押解过河,为德愣额所见,说是陈玉成贼妇,不得随行,将侍妾轧住。其实德楞额也爱她美色,截住这个淫妇,自己受用去了。一般是狗,一般是贼。 玉成既死,楚皖间遂没有剧寇。鲍超又攻克宁国府城,走太平辅王杨辅清,降其将洪容海。曾国荃亦连克秣陵关、大胜关,进驻雨花台,距江宁城仅四里;分军与国葆,留屯三汊河江东桥一带,傍水筑垒,输通饷道。好一座金陵城,至此既失了皖南的犄角,复受水陆各军的围困,洪秀全焦急万状,亟促李秀成、李世贤还援。两李未至,国荃军忽遭疾疫,病的病,死的死,国藩令国荃退守,国荃执意不允。忽报李秀成率苏、常悍党二十万人,还救江宁,要去攻扑国荃大营了。国藩闻警,亟奏请另简大臣,驰赴江南,有“分重大之责任,挽艰难之气数”等语。旋奉上谕,节录如左: 朝廷信用楚军,以曾国藩忠勇,发于至诚,倚以挽救东南全局。今疾疫流行,将士摧折,深虞隳士气而长寇氛,此无可如何之事,非该大臣一人之咎。意者朝廷政事多阙,是以上干天和,我君臣当痛自刻责,实力实心,勉图禳救之方,为民请命,以冀天心转移,事机就顺。刻下在京,固无可简派之人,环顾中外,才力气量,如曾国藩者,一时实难其选。该大臣素尝学问,时势艰难,尤当任以毅力,矢以小心,仍不容一息少懈也。钦此。 国藩接旨,知京中已无意发兵,飞檄调苏州程学启军,浙江蒋益澧军,驰救国荃大营。怎奈接得复书,都说军务吃紧,不能应命,竟令这足智多谋的曾大帅,弄得无法可施。正是: 帷幄方闻成算定,疆场可奈寇氛深。 究竟国荃大营,果被长毛陷没否?看官不要性急,续阅下回自知。 载垣、端华、肃顺,非无可杀之罪,但为抗争垂帘事,骤置重辟,则未免冤诬。母后临朝,历代所戒,至若两宫垂帘,尤为历代所未有。即谓嗣主冲幼,专贵从权,究不得因故旧谏诤,横加诛戮。本回迭录谕旨,正以明三人罪案,无非为抗争垂帘而致。且谕中有两宫皇太后,将三人罪状,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是所谓罪状者,俱出皇太后之私意,慈安本无意构成此狱,主其事者,实为慈禧,哲妇固可畏也。独信用曾国藩,实为慈禧之卓识,畀以重任,言听计从,卒能削平大难,戡定东南,清之不亡于洪氏,慈禧与有力焉。然吾闻狄仁杰姨卢氏云:“吾止有一子,不愿使事女主。”令曾公闻之,得毋为之汗颜乎?若以剿灭长毛,目为汉贼,吾尚无取此说云。 第七十二回 曾国荃力却援军 李鸿章借用洋将 第七十二回 曾国荃力却援军 李鸿章借用洋将 却说曾国荃进攻江宁,长毛酋李秀成,率众驰援,国藩恐其弟有失,檄江浙军助剿,许久不至,此时江宁及苏浙三处,都在血战的时候,小子只有一枝笔,不能并叙,只好先接着上文,叙述国荃对敌事。国荃兵不满万,合杨、彭两路水师,尚不满二万人,加以瘟疫盛行,死亡相继,正危急的了不得。突闻李秀成带了数十万长毛,自苏、常到来,国荃誓众固守,预浚营濠,坚筑壁垒,准备抵敌。布置才毕,秀成已经驰到,麾众猛扑。国荃坚壁勿动,秀成不能入,乃结成营垒二百余座,围住国荃营。国荃昼不得安,夜不得眠,只指挥三军,竭力堵御。秀成令部众更迭进攻,前队不胜,后队继上;后队不胜,前队复上。无如国荃真是能耐,凭他如何攻法,总是守定营盘,一动都没有动。接连十昼夜,彼此未曾休息,到第十日早起,炮声陡发,山鸣谷应,震得营盘都摇摇不定。国荃部将倪桂,亟率军堵截,突来了一颗炮弹,滴溜溜滚将下来,扑的一声,弹丸炸开,遍地都是火星。倪桂被火触着,立即倒毙。军士汹汹道:“这是开花炮!这是开花炮!”言未绝,国荃已怒马直出,把首叫开花炮的人,一刀削去脑袋,竟上前亲挡炮弹。写得突兀。恰值第二个炮弹又至,国荃将手中令旗对弹一拂,那弹堕入濠中,偏偏不炸。实是天幸。军士瞧着,才知开花炮弹,也不是个个会炸的,胆气一壮,自然向前。国荃下令,用火箭火球,飞掷出去,长毛倒死了不少,只是抵死勿退。次日,天气阴沉,间以微雨,开花炮越发没效。一连下雨好几日,长毛用枪来攻,国荃令军士持枪还击,相持之下,国荃面上受了一粒弹子,血流交颐,他忍着痛,益向前督战。军士见主帅如此奋勇,自然努力效死。到第十六日间,李世贤又自浙赶来,拥着无数人马,来助秀成,望将过去,差不多有十数万,一到濠外,就来猛扑。这时候,曾营里面,已是九死一生,逃又没处逃,躲又没处躲,索性拼了命去,与长毛死斗,杀了两昼夜,方得稍稍休息。除已死的军士外,也没一个不汗透重衣,腿臂麻木。解开战袍,有重伤的,也有轻伤的,国荃亲与将弁裹创,将弁又与部下裹创,指臂相联,痛痒相关。因此人人感德,个个齐心。带兵官听着! 过了数天,长毛反不甚起劲,似乎有些懈怠的样子,国荃向众将道:“此必有诈,须格外小心!”果然到了次晨,一声怪响,土石上飞,壁垒坍去数丈,长毛逾垣而进,前仆后继,国荃亟命将士乱掷火球,夹以枪炮,足足支撑了三个时辰,方将进来的长毛,击毙了几千名,缺口亦堵塞完工。长毛又白费心思,懊丧回营。嗣后长毛仍暗开地道,私埋火药。国荃分军为三,一军专务防堵,一军增筑内墙,一军专伺地道。长毛掘地洞七处,都被曾营发觉,抢险塞住。长毛已自心灰,守兵尚有余力。国荃竟开壁出战,鼓号一响,如潮冲出,长毛见了,无不失色。当下被国荃冲破营盘十余座,斩首数百级,方才回营。长毛见曾营难下,分兵去截饷道,饷道系国葆保护,早已防得严密,只国葆也遭时疫,寒热交乘,此时力疾从公,强起督战,与长毛打一仗,胜一仗。国荃复分军接应,又将长毛杀退。自同治元年闰八月十九日起,直至十月初四日,共计四十六天,国荃目不交睫,衣不解带,与长毛相持,愤恨已极,军士也怒气填胸。初五日黎明,长毛又来环攻,国荃率全营军士,开壁出来。这次比前次厉害,真是一当百,百当千,千当万,踏破敌营数十座,长毛望风披靡,好像瓦解土崩一般,秀成、世贤,支持不住,分途溃去。国荃大营之围始解,这是湘军第一场恶战。著书人亦精心结撰。 曾营内的将士,狞目髹面,皮肉几尽;国荃亦疲惫不堪;国葆竟一病不起,于十一月十八日卒于军。国葆字季洪,易名贞幹,系本籍诸生,从军后累战有功,晋同知衔,此次复擢升知府,因积劳病殁,由李鸿章奏请逾格优恤,特旨照二品例饰终,予谥靖毅,敕建专祠,宣付史馆立传。 这且按下,且说李鸿章带领淮勇,正拟出发,适江苏绅士钱鼎铭、潘馥等,备银十八万两,至皖迎师。鸿章遂乘了便船,与程学启、郭松林诸将,同抵上海。上海系各国通商码头,与苏州相近,长毛既据苏州,并欲东图上海,苏松太道吴煦,联合英法各军,设立会防局,分头防御。美人华尔,出守松江,连破长毛,尤为出力,及鸿章至上海,部下各兵,统是衣冠朴陋,不禁大笑。鸿章道:“兵贵能战,不在华美,待吾一试,笑也未迟。”忽有吴县诸生王韬求见,由鸿章召入,王韬献计道:“此处大吏,屡借洋兵攻敌,愚意以招募洋兵,人少饷费,不如令本国壮勇充数,只雇洋人教练火器,自可收效。”鸿章甚以为是。王韬去后,道员吴煦进谒,鸿章便问洋将优劣?吴煦道:“英国水师提督何伯、法国水师提督卜罗德,统愿帮助中国,但他是外国舰长,不受我国驾驭。最好是美人华尔,他是获罪本国,逃匿上海,经吴某与美领事商洽,替他洗刷罪名,代我教练洋枪。他已死心塌地,为我出力,若招他练兵,必无变志。”鸿章大喜,便命吴道台檄调华尔。不到二日,华尔驰至,鸿章好言劝勉,令他竭诚练勇。华尔一口应承,遂募乡勇三千人,归华尔督练,叫作常胜军。 适朝旨命鸿章署理江苏巡抚,鸿章初受兵事,兼辖疆圻,遂令参将李恒嵩,会同华尔,并联络英法兵,攻克嘉定、青浦二城。英提督何伯,请鸿章会攻浦东厅县,乃令程学启、刘铭传、郭松林、滕嗣武、潘鼎新诸将,进兵南汇县的周浦镇,作为北路;英提督何伯、法提督卜罗德,自松江进金山卫,作为南路。两军才发,忽闻李秀成出攻太仓州,知州李庆琛兵溃,秀成进攻嘉定,洋兵败走,嘉定复陷,青浦垂危。鸿章急调程学启,移扼虹桥,截击秀成,复咨英法两提督,驰救青浦。时英法两提督,正攻克奉贤,接鸿章咨文,移师青浦,适遇秀成部众,两下开战,卜罗德中枪身死,何伯惊退。华尔正守青浦城,见英法各军败溃,亦突围出走松江。秀成直犯上海,薄程学启营。学启兵只八百人,秀成兵不下十万,众寡悬绝,学启毫不畏惧,亲登营墙,见长毛围营数十匝,他却自放开山炮,轰击长毛。长毛九却九进,尸与濠平,将藉尸登墙。忽东北角上,来了一支大队,旗帜飘扬。学启用远镜窥望,见旗上大书“署江苏巡抚李”六字,知是鸿章来援,大呼出击。长毛骇愕起来,随即却走。鸿章与学启,合军追杀过去,刀斩斧劈,好似削瓜切菜,杀得沿途尽是血水。秀成带来有十二个悍酋,都抱头鼠窜而去。这场大胜,映入洋人眼帘,传到洋人耳鼓,才晓得淮军勇敢,李抚英伟,不敢揶揄了。合肥自此著名。 嗣是复南汇,复金山卫,复青浦、嘉定。长毛酋慕王谭绍洸,听王陈炳文,复纠苏、杭、嘉兴长毛,从昆山、太仓入犯,鸿章檄诸军堵截,听程学启指挥。学启分道进击,谭、陈二酋,退据三江口,绍洸屯江北,炳文屯江南。鸿章亲去督战,令刘铭传当中坚,郭松林当左,程学启当右,自辰至未,长毛坚守勿退,松林、铭传,率军士冒死逾濠,匍匐而前。有黄衣酋登墙迎战,被松林觑准要害,一枪洞胸,黄衣酋堕地,长毛骇噪。学启乘势攻入,身中数伤,仍裹创疾前,长毛不能抵挡,且战且走。官军三面掩杀,长毛大败而遁,松沪解严,诏实授鸿章江苏巡抚。 时宁绍台道史致鄂,因长毛攻陷慈溪,向沪上乞救。鸿章令华尔率常胜军往援,复慈溪城,华尔中炮死,常胜军还松江,由美人白齐文,代为统带。不料白齐文闭城索饷,随处劫夺,鸿章解白齐文兵柄,勒令归国,另用英将戈登续统常胜军。白齐文反投入李秀成处,阴为谋主,旋被浙军擒住,解至上海讯治,中途舟覆溺死,这是后话。外人之不可滥用如此。 鸿章既解松沪围,遂进规苏常,招降常熟长毛骆国忠,及太仓长毛钱寿仁,捣福山,取昆山,逼苏州。李秀成自江宁败还,趋入江北,闻宁国府城已被鲍超攻破,东西梁山,又由国荃分军守御,遂回走苏州。适值李鸿章督兵进攻,秀成倍道来援,径至常熟,但见城上刀枪齐列,为首一员将官,面目很熟,仔细一瞧,确是骆国忠,不过已改服清装。秀成便大呼道:“你如何背叛天朝?”国忠道:“忠王!你也是一时豪杰,难道不识时务么?洪氏灭亡在迩,你不如下马乞降,免得玉石俱焚。”为秀成特留身份。秀成瞋目叱道:“我是烈烈丈夫,宁效汝等昧良!”道言未绝,两旁鼓声乱鸣,左有李鸿章,右有刘铭传,两路军蜂拥而来。秀成忙分军迎敌,炮声枪声,闹成一片。杀了三四个时辰,长毛毫不懈怠,越战越悍,越悍越战,不防后面杀入郭松林,戴板挥刀,十荡十决,浑身都被人血污渍,好像一个血人儿。长毛相顾惊愕,霎时溃退。官军追至无锡,秀成入城拒守,调战舰百艘,云集城外,作为犄角。郭松林会合黄翼升水师,定议火攻,巧巧遇着顺风,一把火起,烈焰腾空,把长毛百艘战舰,烧得一只不留。李秀成兀坐城楼,见江中火发,料知战舰失守,忽报战船已被烧尽,水兵死了万余,不由得涕泪交垂,便道:“这是天绝我天国了。”何不上诉天父? 正欲弃城出走,城外来了白齐文,在上海掠得轮船二艘,入献秀成,并说:“船中载有巨炮,很是厉害。”秀成也管不得好歹,便出城下船,亲去一试,对着黄翼升水师,突开巨炮,一炮甫发,对面的战船,果轰破了数艘。再令开第二炮,不防对面来了两三艘划船,约离秀成坐船丈许,为首的执着短刀,一跃而过,随后又有数十名兵士,陆续跳上,来杀秀成。秀成认得首领,是钱寿仁,便道:“钱寿仁!你做什么?”寿仁道:“哪个是钱寿仁?我却是周寿昌,特来取你首级。”这人比骆国忠更凶。原来钱寿仁却是假姓名,降清朝后,复姓名为周寿昌。秀成也不再多说,便持刀对敌。无如清水师越来越多,索性纵火焚船,秀成见事机已急,只得弃了坐船,跳至白齐文船,拔遁去。 清军夺了无锡,乘胜追至苏州,秀成已先入城,与谭绍洸等固守。清军运至炸炮二十具,把城外敌垒,统行毁去。学启攻城南,戈登攻城北,鸿章亲自指麾,誓破此城,城中恟(xiong)惧。秀成、绍洸,率悍党万人,突出娄门拒战,学启令骁将王永胜、陈忠德、陈有升、周良才、龚生阳、朱宝元等,分头拦截,自巳至未,将城中长毛杀回。鸿章令将士射书入城,略说:“降者免死,斩酋出降者有赏。”于是城中悍将郜云官,缒城夜出,径诣副将郑国魁营,甘心投诚。国魁引至程学启处,双方订约,愿斩谭绍洸首以献。学启并命杀李秀成,云官不忍,只允杀谭而去。自此学启一面攻城,一面专等内应,接连数日,毫无影响。忽一夜,天黑如墨,胥门水渎,隐约有鼓棹声。学启闻报,忙亲自巡阅,已不见片影,因天昏月暗,不便追袭,只命军士格外留心,谁知李秀成已于是夜出走。秀成心灵眼快,窥透郜云官异谋,三十六着,走为上着,遂将城守事付与绍洸,对他恸哭一场,握手为别。秀成已做了铩羽之鸟。秀成已去,绍洸势孤,苦守数日,郜云官令部将汪有为,随绍洸巡城,出其不意,从绍洸背后一枪,贯入心窝,霎时倒毙。绍洸手下,还有亲从千余人,与云官奋斗,怎禁得云官同志,多至数万人,不到一时,统与绍洸背包裹去了。 云官开齐门迎降,学启入城,抚视降酋,共有八人,都是容貌狰狞,仿佛魔鬼。八人至学启前,仍傲然自若。学启按名检阅,第一个是太平国纳王郜云官,第二个是比王伍贵文,第三个是康王汪安均,第四个是宁王周文佳,还有范启发、张大洲、汪怀武、汪有为四人,俱自署天将。学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好言抚慰。郜云官道:“李帅既准我等投诚,应该替我等保举,大的是总兵,小的是副将。”学启道:“这个自然,兄弟应代白李帅。”云官道:“还有一桩要求,我等部下,差不多有二十营,须仍归我八人统带,驻扎阊胥盘齐四门。盗贼心肠,总是不改。学启也随口答应,言甘心苦。匆匆出城,与李鸿章谈了一夜。次晨入城,令八人出谒受赏,八人欣然领诺。学启先出城,部署诸军,张设营幄,约至午牌,鸿章在营高坐,候八人入见。八人骑马出城,到营方才下马,由学启导入,行过了礼,鸿章令两旁坐定。学启出营,带兵径入,八人方在惊愕,不料鸿章下令,将八人拿下。八人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即被学启部兵擒住。八人大呼无罪,学启道:“你托名投降,居心狡诈,妄想拥兵弄权,恃众横行,还说无罪么?”便请军令将八人正法。鸿章尚在犹豫,学启道:“虎已缚住,万难再放,他甘心负谭绍洸,宁不敢负我大帅?”鸿章点头,当下把八人推出,霎时间献上血淋淋的八颗首级。学启将首级悬出,传令城内外长毛,各缴军械,不得再生异心,否则以此为例。长毛觳觫万状,多将军械缴出,只有二千余人,不肯遵行,又被学启一一杀讫,遂整众入苏州城。独戈登以杀降非义,痛詈学启,誓不相容,洋人尚义,不无可敬。亏得鸿章委曲调停,才肯罢手。 鸿章加太子少保衔,戈登亦得赏头等功牌,并银万两。这是鸿章作用。遂分军两路,一路由程学启、刘秉璋、潘鼎新、李朝斌统带,兜剿浙西长毛,遥应左宗棠、蒋益澧军,肃清江浙通道;一路由鸿章自行督领,率李鹤章、刘铭传等,进攻常州,与曾国荃、鲍超军相呼应。两路大兵,分头出发,势如破竹,所向无敌。学启下平湖、乍浦、海盐、澉浦,直攻嘉兴,太平堵王黄文金,自湖州趋援,由学启一鼓击退,遂促将士登嘉兴城。城上枪炮雨下,血肉枕藉,学启愤甚,持矛亲登,额上中了一弹,复坠城下。部将刘士奇、王永胜,见主将受伤,怒气填胸,麾众继上,人声鼎沸,炮弹纵横,长毛酋挺王刘得功、荣王廖发寿,不能阻拦,被他一拥而入,城遂破,刘、廖二酋战死。学启负创回苏州,医治渐愈,只额下留有败骨,饮食不便。学启非常忿懑,竟将败骨剜出,创口复裂,大叫数声而亡。这是好杀降人之报。 此时鸿章已克宜兴,拔溧阳,进围常州,水陆炮声如雷。太平守将护王陈坤书、烈王费天将,凶狠有名,至是与鸿章连战数次,无一得胜。城外营垒,陆续被毁,只好入城死守。鸿章督兵猛扑,连日不下,又值春雨绵绵,越生阻碍。鸿章调回嘉兴军,并力攻城,等到天已大晴,风向城内,遂乘风放炮,烟焰迷天。这城墙已受大雨浸渍,不甚坚固,被炮一击,顿时坍坏数十丈。陈、费二悍酋,用人塞缺,炮过弹炸,手足、旗帜、砖石,飞扬天中,盘旋空际。长毛原是忍心,鸿章亦乏仁术。鸿章令郭松林、王永胜、刘永奇、周盛波,携藤牌喷筒,冒死杀入,在城上接战良久,松林生擒陈坤书,周盛波生擒费天将,长毛见头目被擒,各弃械乞降。常州以咸丰十年四月六日失陷,越四年克复,月日时都不爽,时人称为奇事。苏常已复,江苏全省,除江宁外,已都平靖。长毛多分窜江西,由曾国藩檄鲍超军还援,李鸿章亦分军代堵,独撤去常胜军,遣戈登归国。自是淮军名誉,推重世界,并称李鸿章能善驭洋将,鸿章的功劳,算是很大了。语下有不足意。小子有诗咏此事云: 淮军练就扫红巾,百战贤劳算荩臣。 可惜诛锄非异种,犹留惭德笑欧人。 这诗末韵,系指李鸿章使德,与德相俾斯麦闲谈,盛述自己打长毛的功劳。俾斯麦道:“欧洲人以杀异种为荣,若专杀同种,反属可耻。”鸿章不禁自惭。良心发现。这且不必细说,下回续叙江浙的事情,请看官接阅便了。 本回叙曾、左二人之战功,亦即叙李秀成之败史。太平军中,后起骁将,无如李秀成,率数十万众,驰救江宁,围攻曾国荃营,四十余日,终被国荃击退,众不敌寡,讵不可怪?迨转援苏州,一筹莫展,遇战即怯,临敌即溃,何其困惫若此?盖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左氏之言,其明证也。以长毛之暮气,当湘淮各军之朝气,其败亡也宜矣!曹操至赤壁而蹶,苻坚至淝水而挫,宁特一秀成然哉?若借洋将,杀降酋,第一时权宜之策耳,不足以为训。 第七十三回 战浙东包团练死艺 克江宁洪天王覆宗 第七十四回 僧亲王中计丧躯 曾大帅设谋制敌 第七十四回 僧亲王中计丧躯 曾大帅设谋制敌 前回说到洪福瑱出走,自广德转入湖州。其时浙江诸郡县,次第克复,独湖州尚为长毛酋黄文金所守,苏浙官军,会攻未下。文金迎幼主福瑱,至湖州就食,左宗棠、李鸿章探知消息,急檄部将努力图功。于是浙将高连陞,王月亮、蔡元吉、邓光明等,攻湖州东南,苏将郭松林、刘士奇、王永胜、杨鼎勋等,攻湖州西北,迭毁城外石垒,连破敌众。黄文金率悍党数万,启西门出战,郭松林督水陆军攻其左,王永胜由山径攻其右。文金袒露两臂,衔刀狂突,往返数回,终被枪炮截住。文金尚冒死力争,忽报浙军已攻入湖州东门,顿时心慌意乱,拥福瑱西走,遁至宁国府山中,不料兜头碰着鲍超,大杀一阵,歼毙无算,没奈何回走浙江淳安。途中又遇浙将黄少春,弄得文金无路可奔,舍命相扑,身被数十创,方突出重围。闻李世贤、汪海洋等在江西,决计由浙赴赣。约行数十里,文金创病大发,呕血而亡,遗命兄弟黄文英,力卫福瑱入江西境。文金亦晋荀息流亚。 文英遂挟福瑱至广信,浙军紧追不舍,前面又有江西军要击,只得转趋石城。记名按察使席宝田,方在崇仁攻李世贤,探闻洪福瑱已入江西,防他与世贤军联合,急率轻骑由间道出截,至石城县杨家牌地方,危崖盘郁数十里,夕阳已衔挂山麓,暮色如画。前锋逗留不进。宝田召前锋前校,问伊何故逗留?将校以日暮对。宝田怒道:“过岭即逋寇所在,汝何懈我军心?”喝令推出斩首,诸将股慄,奋勇而上。走了一夜,岭路渐平,东方亦渐明亮,遥见岭下有一簇长毛,正在早炊,军士大呼而下,长毛错愕相顾,不及逃避。黄文英勉强格拒,马踬被擒。还有洪族中洪仁玕、洪仁政,及他渠酋数十人,亦被宝田军擒住,单不见了洪福瑱。宝田讯问黄文英等,都不肯实供,只俘虏中有一牧马小儿,由宝田诱出供词,说小天王逃遁不远,尚在山中。宝田乃分兵堵住谷口,自督部将沿山搜寻,瓮中捉鳖,网里捕鱼。不到二日,部将周家良,报称已擒住洪福瑱,当下由宝田亲鞫,可怜十五六岁的童子,杀鸡似的乱抖,只答了一个“是”字。宝田即将洪福瑱及黄文英等押解南昌。巡抚沈葆桢,迅速奏闻,上谕下来,叫他就地正法。自是福瑱被磔,黄文英、洪仁玕、洪仁政等,都随了小天王,同登鬼箓去了。了结洪氏。 是时太平酋康王汪海洋,正纠合余众十万,来迎福瑱,距战处仅百里。闻得福瑱被虏,众心解散,海洋气夺,窜入福建。李世贤亦自赣入闽。闽省空虚无兵,不意穷寇猝至,汀漳二郡,尽被蹂躏。按察使张运兰,率五百人拒战,众寡不敌,陷没阵中,被他支解而死;提督林文察,亦战死漳州,闽省大震。左宗棠飞檄黄少春、刘明灯,自衢州趋延平为中路军;刘典、王德榜,自建昌趋汀洲为西路军;高连陞自宁波泛海,趋福州出兴泉为东路军。三路官军至闽,不甚得手,李鸿章亦遣郭松林、杨鼎勋,统军乘轮船至闽,合围漳州,鲍超亦自江西至武平,各军会集。李世贤、汪海洋,乃由闽窜粤。海洋攻入镇平,李世贤亦至,由海洋郊迎入城。两人议论军事,意见不合,海洋竟刺杀世贤,到此还要相杀,可谓至死不悟。又欲返走江西,为席宝田所阻,杀了一场。海洋背受矛伤,仍回广东,陷嘉应州。左宗棠促鲍超率军赴粤,自己亦入粤督师。由是浙军围嘉应州东南,鲍军当州城西面,北面由粤军方耀军环攻,惟南面驻扎敌营。海洋倾寨出战,官军失利,嗣复出攻浙军,黄少春、刘典、王德榜等亦败却。长毛得胜,可谓回光返照。海洋乘胜追赶,黄少春等选枪炮队抵御海洋,更番注射,长毛反奔。诸军闻浙营得胜,三面夹攻,海洋中炮死,余党败入城中,推偕王谭体元主城守事。谭体元懦弱无能,开南门出走,官军追至黄沙嶂,山回谷绝,荒僻无人,将长毛逼入谷内,四围兜剿,长毛胆落,环跪乞降,体元及诸魁皆被诛,太平军才杀尽无遗。时已同治四年十二月了。了结长毛余众。 长毛尽歼,捻子尚骚扰山东、河南、陕西等省,清廷命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及湖广总督官文会剿捻子。官文本是个因人成事的脚色,虽然出省督师,却只迁延观望,独僧亲王骁悍善战,所向无前。同治二年,攻破雉河集老巢,擒斩捻酋张洛型,只洛型从子张总愚遁去。适苗练沛霖复叛,陷寿州,围蒙城,攻临淮,众号百万。僧王毫不畏惧,直向蒙城进发。那时苗练部下,闻到僧格林沁四个大字,统已魂驰魄丧,望风归降。苗沛霖势成孤立,被僧王逼得无路可走,为部下所杀。另有沛霖一班义儿,个个生得眉清目秀,仿佛美人儿一般,遇着这粗豪勇莽的僧王,偏生成一种好杀的奇癖,每获一人,总叫刽子手细细剐碎,他却当作一样乐事,坐在上面,斟酒畅饮。犯人越哀号,他越快活。所以苗练一死,这班狡童俱同归于尽。南风固不足爱,其如惨无人道何? 僧王复回军河南,驰入湖北,降长毛余党蓝成春、马融和等,逼死扶王陈得才。独捻匪张总愚,纠合党羽任柱、赖文洸,东奔西窜。僧王追到东,他却走到西,僧王追到西,他又走到东,凭你僧王勇悍过人,他竟不与一战,专寻山谷沮洳,峰回路阻的地方,分队匍匐。僧王手下,统是满蒙铁骑,在平原旷野间,无人敢挡,若逢着山路崎岖,骑不得骋,马不得驰,真是有力也没处用。独僧王不管厉害,只饬诸将追入,诸将稍有违慢,他便鞭责杖笞,不肯少恕,所以诸将闻令,无一敢怠。奈一入山中,屡遇贼伏,良将恒龄、舒通额、苏克金等,统同战死。僧王愈怒,日夕驰二三百里。宿不入馆,衣不解带,席地而寝,天未明,即令军士造饭,早餐一顿,余外尽带干粮,僧王执鞭在手,上马疾驰,主帅一动,将士自个个随上。奈这捻子狡猾得很,从湖北窜河南,又从河南窜山东,弄得僧军昼夜穷追,气竭力弱。总兵陈国瑞、何建鳌,叩马谏阻。僧王哪里肯从,只命将士尽力追赶,一程复一程,直到曹州。已是英雄末路。此时已是同治四年四月,天气微炎,南风习习,僧军多追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遥听山后隐隐有号炮声,僧王传令速进,当下爬山过岭,越了几个峦头,仍不见敌踪,只小坳内有樵夫数名,不待僧军往问,他已走谒马前,报称捻匪在前,愿为前导。分明有诈。僧王大喜,便令樵夫前行,自率军紧紧相随,但见暮霭横空,落霞散绮,孤鸦觅队,倦鸟归林,叙入暮景,另有一番描写。军士不及夜餐,已是面带饥容,勉强前进。忽闻四面呐喊,前后左右,拥出无数捻子,把僧军困在垓心。僧王尚不在意,只督令诸将杀贼,捻众偏不与力敌,专用枪炮乱击,相持一二时,天色昏黑,僧军汹汹欲溃。诸将请突围出走,僧王不许,再三固请,乃饬召引路的樵夫,仍拟从原路杀出。樵夫恰也不逃,只说王爷随小的出去,决不有误。僧王尚命亲兵进酒,饮了数斗,吃得酒气醺醺,才提鞭上马,那马偏无故倔强,兀立不动。僧王加了几鞭,马反跳跃起来,险些儿把僧王掀下。马亦有知,人不如马奈何?僧王易马突围,眼睁睁望着樵夫,杀将出去。 谁意樵夫引着僧王,偏向捻子最多处引入,总兵陈国瑞,见捻子重重拦阻,料知樵夫心怀不良,忙叫王爷速回。那樵夫闻国瑞大呼,霎时变脸,怒目相向,反叫捻子围杀僧王,国瑞忙挺身出救,无如捻子如蜂拥上,把僧王、国瑞冲作两截。国瑞舍命上前,连突数次,统被捻子击回。此时国瑞知无可救,只得自己寻条血路,冲杀出来。等到国瑞杀出,天色已经微明,检点手下残卒,只剩了数百人,方思下马暂憩,见有一队败卒,踉跄而来。国瑞忙问王爷何在?有一败卒道:“黑夜中人自为战,未识王爷下落。但百忙中见有贼首戴着三眼花翎,扬扬而去。贼首哪里来的花翎,想总是王爷殉难了。”国瑞道:“我等且再向前去探寻王爷踪迹,果得确实消息,方可奏闻。”部兵总不敢前行,由国瑞登高瞭望,已不见捻子片影,遂带部兵趋回原地。沿途尸如山积,仔细检视,觅得总兵何建鳌,及内阁学士全顺尸身,未免叹息。复寻将过去,只见一尸,卧丛箐中,有身无首,旁有一尸,却还身首俱全。国瑞令军士辨认,才识身首俱全的死尸,乃是僧王帐前马卒,无首的死尸,不是别人,正是亲王僧格林沁,身上已受了八创。国瑞相对泪下,遂率军士罗拜,舁尸归省。连何总兵、全学士的尸身,也一同载回。当下飞章奏告,两宫太后亟下懿旨,从优议恤,准建专祠,并令配享太庙,予谥曰忠。 小子叙到此处,于上文樵夫底细,尚未详述,究竟樵夫是真是假?不得不补叙数语。樵夫实是捻子桂三假扮,导僧王走入绝地,僧王一味粗莽,不暇详辨,所以中计。缴足上文。 这时曾国藩正在南京,闻僧王轻骑追敌,每日夜行三百里,国藩叹道:“兵法忌之,必蹶上将军。”方拟草疏密陈,忽报廷寄到来,僧王在曹州战殁,令他携带钦差大臣关防,赴山东剿捻,所有直隶、山东、河南三省绿旗各营,及文武官弁,统归节制。两江总督职任,由李鸿章暂署,另命刘郇膏护理江苏巡抚。先是朝旨赐国藩为毅勇侯、国荃为威毅伯、官文为果威伯、左宗棠为恪靖伯、李鸿章为肃毅伯。国藩持盈戒满,自思于功臣中,独膺侯爵,未免高而益危,至此接节制三省的上谕,遂上疏力辞,朝旨不许,只催他速赴山东,国藩不得已受命。是时捻众方战胜僧王,鸱张益甚,自山东编造木筏,搜劫民船,蓄意北犯,畿辅戒严。两江署督李鸿章,恐直隶兵单,亟遣布政使潘鼎新,统带鼎字淮军十营,由海道赴天津,与直督刘长佑,筹固京防。捻众乃还集亳州一带,窥伺雉河。又想归老巢来了。曾国藩闻这警耗,急调刘铭传、周盛波等,率本部淮军往援。刘、周两统领,向在鸿章麾下,系淮军中著名健将,此次奉调出剿,纵横扫荡,所向无前。捻首任柱、赖文洸,虽竭力抗拒,究竟不是他对手,霎时间阵势已乱,分头窜去,雉河得转危为安。 朝旨奖赏有差,并促曾国藩克期平捻。国藩老成持重,复陈目下情形,万难迅速,一因楚勇裁撤殆尽,仅存三千作为亲兵外,现只留刘松山一军,及刘铭传淮勇各军,不敷调遣,当另募徐州勇丁,就楚军规模,开齐兖风气,最快亦须数月,方可成军;二因捻匪战马极多,单靠步兵,断不足当骑贼,须派员赴古北口采办战马,在徐州添练马队,乃可进兵;三因扼贼北窜,全恃黄河天险,现办黄河水师,亦须数月,始可就绪;四因直隶一省,应另筹防兵,分守河岸,不宜令河南兵卒,兼顾河北。末后最要紧数语,乃是齐豫苏皖四省,不能处处顾到,山东只能办兖沂曹济四郡,河南只能办归陈两郡,江苏只能办徐淮海三郡,安徽只能办庐凤颍泗四郡。这十三府,系捻匪出没的地方,可以责成臣办,此外须责成本省督抚,屯驻泛地,各有专属等语。确是老成持重之言。两宫太后方倚重国藩,自然照准。 国藩恰安排多日,方出驻徐州。那时捻众恰东驰西突,随地蔓延,忽扰安徽,忽走山东,忽入河南,虽由官军四处追剿,总难圈住敌锋。朝旨免不得诘问国藩,又由国藩复奏,大致谓:“捻匪已成流寇,官兵不能与之俱流,现惟择要驻军,不事驰逐,军饷器械,由水道转运,江南作根本,清江浦作枢纽,溯淮颍而上,可达临淮关,溯运河而上,可达徐州济宁。目下正分设四镇重兵,安徽以临淮为老营,归刘松山驻扎。山东以济宁为老营,归潘鼎新驻扎。河南以周家口为老营,归刘铭传驻扎。江苏以徐州为老营,归张树声驻扎。一处有急,三处往援,首尾相应,或可以拙补迟,徐图功效。”清廷也不能驳他,只好听他缓缓的布置。曾侯不求速效,隐惩僧邸覆辙,然平捻之机,实自此始。 会张总愚窜入南阳,两宫太后又焦急起来,令李鸿章督带杨鼎勋等军,驰赴一带防剿。结末又有“与曾国藩妥同商酌,不必拘泥谕旨,务期计出万全”云云。国藩恰奏称“河洛无可剿之贼,淮勇亦无可调之师,李鸿章若果入洛,岂肯撤东路布置已定之兵,挟以西行,坐视山东江苏之糜烂而不顾”等语。看曾侯此奏,似愤懑得很。还有李鸿章一奏,更说得剀切恳挚,他奏疏中有三大纲,曾由小子忆着,节录以供众览,便知当日用兵的情形。其文云: 臣按我朝从前武功,专恃兵力,此次军务,全资勇力。臣初至军营,习闻周天爵、福济、琦善、向荣、和春诸臣之议论,皆谓绿旗弁兵,驯谨而易调遣,各省勇丁,桀骜而少纪律,其不得已而用勇,就地召募,随时遣汰,尚无甚流弊,若远调数千里外,终必哗溃误事。咸丰初年,广西所募潮勇最多,向荣、张国梁,带赴江南,沿途骚扰,卒至十年三月金陵之变,一溃而不可收拾矣。自曾国藩、江忠源、胡林翼、李续宾等创练楚勇,不用一兵,盖深知绿营废弛已久,习气太深,万不足以杀敌致果。而以楚将练楚勇,恩信素孚,法制严密,又由湖南北转战江皖,一水可通,人地相宜,是以历久而能成功。然李续宜、唐训方以楚勇剿淮北之捻,刘长佑以楚勇剿直隶之骑马贼,均未大著功效,则以离乡太远,南北异宜,勇性未能驯服,何能得其死力?曾国藩有鉴于斯,故于金陵克复,东南军事将竣,即将所部湘勇,全行遣撤,但属臣暂留淮勇,以备中原剿捻,自系因地制宜。 夫捻匪系皖豫东三省无赖纠合而成,其隶皖籍者,大都蒙亳颍宿人,皆在淮北。臣籍隶庐州,实在淮南。所部淮勇,则庐州、六安、安庆、扬州人居多,皆滨江之处,于长江上下防剿最宜。军士战于其乡,亦较得力。若赴河洛山陕,水土不习,诚恐迁地勿良,勇心涣散。朝廷期望于臣,欲以西北军事相属,不过以臣在吴,粗立战功,而臣亦唯赖所部将士,踊跃用命。若令臣去,而平素所用之健将劲兵,不得随行,臣复何能为役?曾国藩筹设徐州、济宁、周家口等处防军,皆臣部最出力者。臣若不调西行,则声势不能大振。若全调他往,则东皖无以自立。若另图添募马步,而随身先无亲信可恃之兵勇,必致偾事,无裨全局,此兵势不能遽分者一也。 凡欲灭贼,必先治兵,欲强兵,必先足饷,欲筹饷,必先得人与地。臣自咸丰三年至八年,皆在皖北军中,窃见和春、郑魁士之军,战阵颇勇,旋因饷缺而溃。袁甲三、翁同书继之,更因饷绝而败。即十年江南大营之溃,十一年浙江之陷,皆由于粮饷断绝。官文、胡林翼,筹鄂饷以供东征,曾国藩进图江皖,以江西、湖南、广东厘金为饷源,左宗棠以浙饷办闽浙之贼,臣以苏沪入款,办江浙之贼,皆能自我为政,转谕不匮,幸而蒇事。从古至今,言兵事未有不先筹饷糈者也。曾国藩夏间奉命剿捻,臣忝署江督,即以后路筹饷,引为己任以安其心。数月来分屯豫东苏皖千余里,湘淮兵勇四万余,粮运供支,源源接济,又兼筹苏松扬州留防各陆营,长江外海各水师,皖南江西防剿遣撤各湘军之饷,虽以入抵出,不敷尚多,竭力匀拨,幸无贻误。臣若奉命西征,则现在进图剿捻后路分防各军之饷,尚无专责之人,即臣带兵远出,饷源当居于何处?筹饷当责成何人?且欲图兜灭北捻,必须多练马队以备冲突,广置车骡以资转运,饷需甚巨,豫中蹂躏已久,力难供应。若专指苏饷,目下苏沪税厘,分供前敌,淮军已虞饥溃,再添练马步,人数益多,道路益远,势必不支。臣一经离任,恐亦不能遥制,此饷源不能专恃者二也。 臣军久在江南剿贼,习见洋人火器之精利,由是尽弃中国习用之抬枪鸟枪,而变为洋枪队,现计出省及留防陆营五万余人,约有洋枪三四万杆,铜帽月需千余万颗,粗细洋火药,月需十余万斤,均按月在上海、香港各洋行,先期采买,陆续供支。臣每亲自料理,又有开花炮队四营,一为潘鼎新带往济宁,一交刘秉璋镇守苏州,其副将罗荣光、刘玉龙两营为臣亲兵,现分守金陵城外之下关江东桥两处江口,以杜奸人觊觎。臣若出省督师,必须酌量调往,藉壮声势。惟炮队所用器械子弹,尽仿洋式,所需铜铁木煤各项工料,均来自外国,故须就近设局制造。苏州先设有三局,嗣因丁日昌在沪购得机器铁厂一座,将丁日昌、韩殿甲两局,移并上海铁厂,曾经奏明欲再移设金陵,为久远计。臣若远赴他省,则炮局与铁厂,久必废弛,不但技艺不能渐精,且虑工费多有缺乏,而臣军接济,亦有断绝之时,此军火不能常常接济者三也。 臣所虑者只此三端,倘蒙皇上天恩,俯悯愚忱,熟思审处,俾微臣带兵远出,日后无掣肘之患,臣得效命疆场,帮同曾国藩,为国家歼此残孽,万死何辞!谨奏。 奏入,奉谕照旧办理,毋庸更张。于是曾国藩在徐州,除分设四镇外,添练马队一支,令李鸿章弟昭庆统带,作为一队游击兵,令他先赴河南,然后移节前进,驻扎周家口,居中调度。捻众闻报,竟另辟一路,窜入湖北,任柱、赖文洸向黄冈,张总愚向襄阳,蕲黄一带,遍地寇氛。曾国藩急调刘铭传援鄂。铭军一至,任、张两大股捻子,又并窜山东,连扑运河,被潘鼎新军击败。又入河南,遇着铭军回援,复东走淮徐,忽东忽西,忽分忽合,弄得官军疲于奔命。当由从容坐镇的曾大帅,想一个防河圈捻的计策出来,正是: 欲防兽逸先施穽,为恐鸿飞且设罗。 毕竟曾侯所设的计策,是否有效,且看下回分解。 捻众四出滋扰,纯系盗贼性质,无争城夺地之思想,其知识更出洪杨下。然其东西驰突,来去飘忽,比洪杨尤为难平。以此伏迹者一二百年,构乱者十三四年。僧亲王锐意平捻,所向无前,戮张洛型,诛苗沛霖,铁骑所经,风云变色,乃其后卒为张总愚等所困,战殁曹南。盖有勇无谋,以致于此。曾李二公,更事既多,行军自慎,读其奏疏,不啻举二十年战事,尽绘纸上,故本回可为轻躁者戒,慎重者勖云。 第七十五回 溃河防捻徒分窜 毙敌首降将升官 第七十六回 山东圈剿悍酋成擒 河北解严渠魁自尽 第七十六回 山东圈剿悍酋成擒 河北解严渠魁自尽 却说捻众自任柱死后,推赖文洸为首领,文洸激励众捻,为任柱复仇,自赣榆县奔至海州,收拾余烬,再图大举。会清军营内又添了一员郭松林,郭向隶李督麾下,平苏常有功,应七十二回。任福建陆路提督,前时因病乞假,此番病愈来营,由李鸿章派拨马步二十营,交他统带,令赴前敌。松林与刘铭传是老同寅,自然竭力帮助,会潘鼎新至海州,击败赖文洸于上庄镇,降捻党五营头目李宗诗,复追入山东诸城县境,途次遇边马游弋,亟饬将士严阵前进,步步为营。行不数里,果见捻众数百骑,如飞而至,被鼎军一阵痛击,都拍马逃去。鼎新向步军各统领道:“这是捻匪惯技,明明诱我,使我中伏,我恰偏要追去,汝等须步步留意,倘或伏贼齐来,不要惊惶,只教立定脚跟,静待号令。”捻匪惯技,已被清将瞧破,这叫作鼯鼠技穷,安能不毙?诸将齐声答应,鼎新即自率马队,分东西两路追入,步军随后徐进,一声胡哨,捻众从冈岭三路压下,好像风卷潮涌,飚忽而来,鼎新恰从容指挥,令前后马步两队,各自严列,用枪对敌,不得妄动,违令者斩。此令一出,各军士屹立不动,凭捻众如何冲突,只用枪弹对付,捻众无法可施,所有锐气,已自不战而挫。鼎新见捻众已怠,鸣鼓进军,前马队,后步兵,纵横驰突,锐不可当,杀得捻众叫苦连天,一霎时跑得精光。 自是赖文洸一筹莫展,只向寿光、昌邑、潍三县交界处,往来盘旋,到潍县东北安堌地方,又想抄袭陈文,从海滩窜渡内地。突见清军大队,摇旗而来,旗上都大书一刘字,不是旧日的王心安。文洸到此,逃已不及,仓皇整队,迎拒铭军。方交战间,但闻四面八方,都是清军杀到,口口声声的呼杀赖贼,文洸不免慌张,忙冲开血路,向东狂奔,一口气驰至杞城,旗靡辙乱,毫无纪律。蓦闻前面有炮声枪声,振响空中,清军随声而出,当头拦截,为首一员大将,红顶花翎,跃马突入。这位大将是谁?就是郭军门松林。文洸尚不知他厉害,呼众迎战,被郭松林手刃数人,方晓得不是等闲,正思回走原路,谁知铭军又复赶到。文洸势成死地,不得不力战求生,遂令步队居中,马队分两翼,翕张凶焰,恶狠狠的相扑,究竟弱不敌强,被铭、松各军,追至河曲,群捻自相残踏,尸横狼藉,后路的捻众多凫水逃去,赖文洸也总算幸脱。想还有几日好活。 各官军复跟踪追剿,直至胶州县的小南沟,趁他未备,又尽力掩杀一阵,只剩了几个老捻子,及七八千残伙,随着赖酋,窜至寿光县界。官军四路相逼,蹙至海隅,圈入南北洋河巨弥河中间,河水甚深,捻众背水死战,松林、鼎勋两军,从东面攻入,铭传率大军从西面攻入,把捻众冲得四分五裂。文洸死斗一日,看看支撑不住,索性把马匹辎重,尽行弃掉,轻骑东奔。铭军令兵士不得妄取,专力追赶,由洋河追至弥河,捻众已零星四散,文洸还想冲突运防,奔至沭阳,遇着皖军程文炳,略战数合,当即折回,复至淮安,有李昭庆、刘秉璋、黄翼升水陆各军驻扎,眼见得不能过去,再窜扬州。适道员吴毓兰,奉李督檄,统带淮勇防戍,闻捻徒突至,出队迎击,文洸不敢恋战,仍且战且奔,追杀至瓦窑铺,天大风雨,昏黑莫辨,战至五鼓,毙捻数百名。此时文洸已入围中,无路可窜,竟纵火焚毁民屋,想借此摇惑官军,以便漏网。毓兰正防这一着,麾军冒火搜剿,但见火光中有一巨酋,骑着黄马,手执黄旗,指挥残捻,料知是赖文洸,叠发数枪,击中文洸马首,文洸随马仆地,毓兰急督亲卒突进,生生的将他擒住。审讯是实,就地正法,余捻不过数百人,擒斩殆尽,就使有几个逃出,也被各军搜杀无遗。 东捻各股,一律荡平,朝达捷书,夕颁赏典。李鸿章蒙赏加一骑都尉世职,提督刘铭传以下,均沐厚赉,曾国藩筹饷有功,已升授体仁阁大学士,至此亦加一云骑尉世职。清廷待遇功臣,也算不薄了。红顶子都从人血染出。就中有一位勾通捻匪的张七先生,占据山东省肥城县的黄崖山,也被官军入山穷剿,杀得一个不留。这位张七先生,名叫积中,本江南仪征县人,少时曾读过诗书,应试不隽,他穷极思迁,竟去投贽周星垣门下,拜他为师。周称太谷先生,素讲修炼采补术,门徒颇盛。积中学了五六年,尽得师承。太谷被江督百龄,拿去正法,门徒统行逃匿,积中也避至山东,寻闻禁缉渐宽,遂借传教为名,不论男女,尽行收录。有时占候风角,推测晴雨,颇觉有验,因是被惑的人,日多一日,连一班莫名其妙的官僚,也有些将信将疑,远近遂称他为张圣人。不知是文圣人,是武圣人。事有凑巧,捻匪骚扰山东,他恰托词筹防,占住黄崖山,叠石为砦,依山作垒,引诱愚民,说是北方将乱,只此间可以避兵。乡民越加信从,趋之若鹜。他偏装腔作势,不轻易见人,平日讲授教旨,无非叫他高徒赵伟堂、刘耀东等,作为代表,他自己只同两个女弟子,深居密室,也不知研究什么经典。大约是闺门秘术戏图之类。这两个女弟子的芳名,一名素馨,相传是太谷孙妇;一名蓉裳,系一个吴家新孀。山中每月必设祭一二次,每祭必在深夜,香烟缭绕,满室皆馨。积中仗剑居中,两女盛装夹侍,庄严的了不得。非教中人,不能入窥,乡里都称为张圣人夜祭。谁知后来竟约会捻徒,揭竿起事。捻徒失败,一座孤危的黄崖山,哪里还保得住?被官军一阵乱杀,覆巢下无完卵,不特积中就戮,连素馨、蓉裳两女侍,也没有着落,大约不是逃,就是死,一场好因缘,都化作劫灰了。死则同穴,可以无恨。 话分两头,且说东捻失势的时候,正西捻蔓延的日子。西捻首领张总愚,自河南窜入陕西,适值叛回骚扰陕甘,遂与他联络一气。陕回的头目,叫作白彦虎,甘回的头目,叫作马化隆。他因发捻肇乱,亦乘机扰清。清廷曾赦胜保旧罪,令他往讨,师久无功,逮问赐死,应第七十一回。更调多隆阿往代。多隆阿迭破回砦,嗣后亦伤重身亡,再命杨岳斌督师,又因病乞归。西警频闻,恼了这位恪靖伯左宗棠,自请往讨,为国效力。两宫太后,欣然批准,立命移督陕甘。 宗棠到了陕西,闻捻回勾结,上疏剿捻宜急,剿回宜缓,朝旨自然照办。宗棠即令提督刘松山,及总兵郭宝昌、刘厚基等,率军驱捻,不令捻回合势。张总愚遂自秦入晋,自晋入豫,自豫入燕,直扰保定、深州等处,京畿戒严。盛京将军都兴阿,奉命赴天津,严行防堵;并调李鸿章督师北上,会剿西捻。鸿章不敢迟慢,即檄各路兵马,启程前进。惟刘铭传创疾骤发,不能乘骑,乞假养疴,因此未与。 鸿章既到畿南,以河北平原旷野,无险可守,只得坚壁清野,令捻徒无处掠食,然后再用兜剿的法子。于是劝令就地绅民,赶筑圩寨,一遇寇警,即收粮草牲畜入寨内,免为匪掠。绅民倒也遵谕筹办,无如张捻已四处窜突,连筑堡也来不及。第一次接仗,郭松林、潘鼎勋各军,破张捻于安平城下;第二次接仗,河南陕西各军亦到,与郭松林等会合,蹑捻至饶阳县境,袭斩捻党邱德才、张五孩;第三次接仗,捻偷渡滹(hu)沱河,松林、鼎勋兼程追到,陕军统领刘松山,豫军统领张曜、宋庆,亦先后踵至,各路截击,渡河各捻,杀毙甚众,张捻向南窜逸;第四次接仗,捻自直隶窜河南,复自河南回直隶,各军截剿于滑县的大伾山,又获大胜;第五次接仗,仍在滑县,捻用诱敌计引诱官军,记名提督陈振邦阵亡,其余各军,也伤失不少。讨东捻用详叙,讨西捻用简述,并非详东略西,实因东西捻之情势,大略相同,为避重复计,不得不尔。朝旨遂易宽为严,左宗棠先已被谴,至是李鸿章亦罣吏议,连直隶总督官文,及河南巡抚李鹤年,统革职留任。 左宗棠向负盛气,督军前敌,亲至畿声,与李鸿章会商军务,决议严守运防,蹙贼海东。统是抄袭曾文。规划方定,张捻已直走天津,亏得郭松林等冒雨忍饥,日夜驰数百里,抄出敌前,击败张捻,捻始折回。从前张捻的计策,很是厉害,他从陕西到京畿,飚疾异常,本拟马到成功,立夺津沽,不期淮勇亦倍道来援,日夕争逐,未能逞志。他又故意窜至河南,牵掣淮军南下,然后疾卷回犯津沽,出人不意,掠夺奥区。偏这郭松林等,与捻众角逐已久,熟悉狡谋,防他回袭,与之并趋而北,且比他赶向上风。一场酣斗,竟得胜仗,自此敌谋乃沮,折入运东。总叙数语,申明上文。 李鸿章遂力主防运,拟先扼西北运河,联筑长墙,绝捻出路。适郭松林等追捻南下,道出沧州,沧州南有捷地坝,在运河东岸,当减河口,以时启闭,蓄泄济运,减河水深,足限敌骑窜津之路。鸿章飞饬郭松林,腾出潘鼎新、扬鼎勋两军,筑减河长墙八十余里,分兵扼守,津防以固。再调淮直豫陕皖楚各军,各守运河泛地,运防亦因是告成。鸿章又亲率周盛波行队,由德州沿运河,察勘形势,尚未回辕。张捻果率众扑减河长墙,见淮军整队出迎,料不可敌,不战即走。至盐山附近,突遇两支大军,一支是湘军刘松山,一支是豫军张曜、宋庆,由陕督左宗棠统率前来。两下对垒,张捻大吃其亏,由盐山遁去,走入荏平高唐境内。嗣是捻中无一步队,专恃马军,每人备马三四,倏忽易骑,势如飘风疾雨,遇敌即奔,追亦难及。鸿章只饬各军添筑长墙,一层紧一层,一步紧一步,圈地益蹙,捻势亦益衰。嗣至沙河左近,被松林等探悉行踪,乘雨潜袭,列阵而进,行十余里,渡过沙河。捻方起队欲走,行列未定,蓦见官军突至,不觉大惊,急思策马前奔,怎奈泥淖载途,骑不能聘,此时前有松林,后有鼎新,前后夹击,马步连环迭进,无不以一当百,枪丸如雨而下,呼声雷动。捻众大衄,官军乘势压追,直抵商河城下。自沙河至商河三十里,沿途伏尸,顶趾相接,张总愚尚亲率黑旗队,回战数次,被官军排枪齐放,着了弹子数粒,坠落马下。旁有骑卒数十名,忙将总愚扶起,翼之而遁。这一场大战,毙捻徒二三千名,生擒千余名,还有五千余骑,向东驰脱。 鸿章复奏调刘铭传赴军,联络各路,逼捻入山东省,至济阳境内,斩尾捻二百余级,生获捻党郑文起,余捻折向南遁,窜入黄河沿岸的老海洼,凫水狂奔。各官军亦凫水进逼,由水登陆,把捻中最悍头目程二老坎、程三老坎、张锦泗、周六等,统共杀死。张捻辗转至德州,连番抢渡运河,都由炮船民团击溃。著名悍捻张正邦、张正位、张可师、张九临、尹汤成、李老怀、邱麻子等,率旧伙缴械乞降。张总愚再窜商河,已零零落落,不能成队。刘铭传等复率队来追,迫总愚于黄河运河间,八面围攻,生擒总愚爱子张葵儿,及其兄宗道、弟宗先、侄正江,并悍目程四老坎、马老三、樊大等,统就阵前枭首。总愚于乱军逸出,东北走至徒骇河滨,顾手下只有八骑,不禁涕泗横流,下马与八人永诀,投水而逝。全尸而死,还是张捻之幸,看官莫以项羽相比。及官军追至,六骑死矛刃下,两骑被擒,西捻亦就此肃清。当由六百里驰驿奏捷,李鸿章、左宗棠等,自然官还原职,其余得力将弁,亦奖叙有差。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訢,暨文祥、宝鋆、沈桂芬诸人,也因赞襄机务,昕夕慎勤,得邀特赏。就是亲郡王贝勒贝子公,及内外文武,大小臣工,概蒙赏加一级。拨开云雾,重睹承平,又是一番好景象了。语中有刺。 只陕甘叛回,尚未平靖,由左宗棠入觐,奏称五年以后,定可报绩。两宫太后非常欣慰,令他即日还陕。宗棠受命,风驰电掣而去。左公好大喜功,言下自见。还有云南一带,亦有叛回滋扰,云贵总督潘铎,被叛回马荣杀死,亏得代理藩司岑毓英,密抚回酋马如龙,合击马荣,一鼓歼除。毓英本粤西诸生,带勇入滇,累著战功,潘铎死后,朝命劳崇光继任。崇光一见毓英,大加赏识,遂将云贵军事,委任毓英。会黔苗陶新春兄弟,无端倡乱,毓英又出省讨平。师出未归,迤西回酋杜文秀,聚众数十万,连陷二十余城,直犯省会。劳制军急檄毓英回援,毓英倍道返省,戈矛耀日,旌旆迎风,叛回闻他威名,先已股栗,待至交战,岑军果个个勇猛,大小回垒数十,被岑军一一踹破。文秀回踞大理府,毓英遂晋升云南巡抚。两宫皇太后,及同治皇上,料知陕甘云贵一带,不日可以荡平,遂将平日宵旰忧劳的心思,改作安闲自在的态度。慈安太后素性贞淑,倒也没甚变态,独这花容月貌、聪明伶俐的慈禧太后,未免放荡起来,宠了一个安得海,闹出一场招摇撞骗的笑话。正是: 安者危之机,逸者欲之渐。 宵小伏宫闱,怪象从此现。 欲知安得海招摇情形,待下回再行表明。 东西捻同一性质,所以制东捻者在圈地,则制西捻应亦如之。本回叙东捻事较详,述西捻事少略,为省繁避复起见,细评中已言及之,阅者应自默会也。或谓洪氏子有帝王思想,与著书人寓意不同,故特加贬笔,东西捻则来去飚忽,未尝踞一城,占一地,似较洪氏为可原。不知洪氏为大盗,东西捻为流寇,大盗不可恕,流寇其可恕乎?同一病国,同一殃民,何分之有?著书人仍深斥之,所以遏乱萌,防流弊也。张积中言诐(bi)波行诡,恶似较浅,而心更可诛,故特附入篇中,以垂炯戒。 第七十七回 戮权阉丁抚守法 办教案曾侯遭讥 第七十八回 大婚礼成坤闱正位 撤帘议决乾德当阳 第七十八回 大婚礼成坤闱正位 撤帘议决乾德当阳 却说天津教案,甫行办竣,江督马新贻被戕,有旨授李鸿章总督直隶,调曾国藩回督两江。是年适当国藩六十寿辰,御赐“勋高柱石”匾额一面、福寿字各一方、梵佛铜像一尊、玉如意一柄、蟒袍一袭,还有吉绸线绉等件。国藩入朝谢恩,当由慈禧太后问他天津情形,并令他速赴江南。国藩一一应答,随即退出,于同治九年十月出都,沿途无事,直至江宁督署接印视事。清廷以前督被刺,事关重大,并命钦差郑敦谨南下,会同审问,传集中军官、旗牌官、巡捕官、王命司、护印司、护勅司、刀斧手、捆绑手、刽子手、洋枪队、马刀队、钢叉队,排得密密层层,异常威赫。曾侯爷与郑钦使,同升公座,喝令带上张逆犯。当由两旁兵役,一声吆喝,推上张汶祥当面。曾、郑两公,先用威吓,后用刑讯。这张汶祥毫无实供,只说是刺死马新贻,可以泄忿,大事已了,愿即受死。曾侯又问他是何人主使,他却大声道:“要刺马新贻是我,刺杀马新贻也是我,好汉做事一身当,凭你如何处治便了。”郑钦差还想设词诱骗,他索性说主使的人,便是你们。弄得曾、郑二公无法可施,只得奏称该犯实无主使,应处极刑。廷旨准奏,即着凌迟处死。 列位看到此处,应该问作书的人,究竟这张汶祥,为着何事,去刺马新贻?小子也无从实考,只听得故老相传,马新贻未显达时,曾与一个结义兄弟,非常莫逆。嗣因义兄弟娶了一位妻房,生得柳腰杏脸,妩媚过人,他就觑在眼中,艳羡的了不得。一时不便勾搭,日思夜想,几乎害成一种单思病。冶容诲淫。但他在宦途中,是个钻营的能手,由县丞起马,不数年连升总督。看官!你想中国有几个总督大员,一朝权在手,就把事来行。他外面装出一副义重情深的形状,把义兄弟立刻提拔,差他出外办公,又令他把家眷搬入衙门,说是便于照管,叫他放心前去。他义兄弟感谢不尽,即将家眷安顿督署内,奉委就道。这马新贻已摆好迷阵,不怕他妻房不上勾当,他妻房究系女流,哪里晓得这种圈套?一入署中,即被他灌得烂醉,扯入寝室,宽衣解带,无所不至。等到醒来,悔已无及。马新贻又拿出温存手段,妇人家总带三分势利,暗想马新贻是现任总督,比自己的丈夫要尊贵数倍;又兼性情相貌,都比丈夫胜过几筹,事已如此,索性由他摆弄,自己也乐得快活。总是马新贻不好。后来马新贻越加宠爱,她也越加柔媚,鹣鹣比翼,合力同心,只愿地久天长,谐成眷属,单怕她丈夫回来。一年复一年,她丈夫惹动儿女情肠,屡次申文请假,马新贻不但不准,且下了一角密札,给他办事地方的长官,说他勾通大盗,证据确凿,不必审讯,饬即密捕正法。这义兄弟茫无头绪,冤冤枉枉的拿去斩首。谁叫你娶了艳妻?密报到省,喜得马新贻手舞足蹈,总道是大患已除,可以安心取乐,谁料他义兄弟竟有好友,闻知这事,动起义愤,竟到两江督署左右,专等马新贻出门,托词拦舆诉冤。三脚两步的走到舆前,手持利刃,刺入新贻胸膛。随役连忙拿住,新贻已不省人事,抬回署内,见他情妇模模糊糊的说了“我害你,你害我”两语,两眼一翻,双足一蹬,竟呜呼哀哉了。那时情妇一想,为了自己一人,害死两条性命,天良发现,也悬梁自尽。嗣经臬司审问刺客,只答称“好汉张汶祥,刺死马新贻”,余外全无实供。后经曾、郑二大员复审,供语已见上文,不必重叙。侠客做事,往往不欲宣布,这事可见一斑。近来说张汶祥也是革命人物,如徐锡麟刺恩铭相同,恐怕未必确实。将来清史告成,或有真传,也未可知,小子只好借此了案,再叙别事。好笔墨! 且说同治帝即位后,悠悠忽忽,过了十年。同治帝的年纪,已十七岁了。寻常百姓人家,也要替他授室,何况是至尊无上的天子?满蒙王公,有几个待字的女儿,哪一个不想嫁入宫中,做个椒房贵戚?只慈禧太后单生了这个儿子,哪得不细心择妇,成就一对佳偶?自八年间起,筹备大婚典礼,已是留意调查,直到十年冬季,方才挑选了几个淑媛。一个是状元及第现任翰林院侍讲崇绮的女儿,系是阿鲁特氏;一个是现任员外郎凤秀的女儿,系是富察氏;一个是旧任知府崇龄的女儿,系是赫舍哩氏;一个是前任都统赛尚阿的女儿,也系阿鲁特氏,才貌统是差不多。慈禧太后已经选定,免不得与慈安太后商量。慈安太后道:“女子以德为主,才貌倒还是第二层,未知这四女中,哪个德性最好,堪配中宫?”的是正论。慈禧太后道:“闻得这四个女子,崇女年纪最大,今年已十九岁,凤女年纪最轻,今年才十四岁。”慈安太后即接口道:“皇后母仪天下,总是年长的老成一点。”慈禧太后呆了一呆,随道:“凤女虽是年轻,闻她很是贤淑。”慈安太后道:“皇后册定,妃嫔也不可少,这等女孩子,都选作妃嫔便了。”慈禧太后道:“且去传奕訢进来,叫他一酌。”慈安点头,即命宫监去召恭亲王。不一时,恭亲王入见,向两太后行礼毕,慈禧太后就说起立后情事,恭亲王也主张年长。名正言顺,说得慈禧不好不依,后来嘉顺不终,伏线在此。随于次年仲春降谕道: 钦奉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懿旨,皇帝冲龄践阼,于今十有一年,允宜择贤作配,正位中宫,以辅君德,而襄内治。兹选得翰林院侍讲之女阿鲁特氏,淑慎端庄,着立为皇后,已着钦天监诹吉,于本年九月举行。所有纳采大征,及一切事宜,着派恭亲王奕訢,户部尚书宝鋆,会同各该衙门详核典章,敬谨办理!特谕。 这谕一下,恭亲王等揣摹慈禧太后性情,很爱奢华,所定典制,比往时繁缛数倍。正在预备的时候,忽由江苏巡抚奏报,两江总督曾国藩出缺,恭亲王也吃了一惊,急忙入奏两宫太后。两宫太后很为叹息,命同治帝辍朝三日,即下谕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予谥文正,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并于湖南原籍,江宁省城,建立专祠;生平政绩,宣付史馆。一等侯爵着伊子曾纪泽承袭,次子附贡生曾纪鸿,长孙曾广钧,均着赏给举人。还有曾广钧、曾广铨一班孙儿,亦赏给员外郎主事等职衔。并派穆腾阿等,接连往祭。有御赐祭文碑文等,都是翰苑手笔,小子录不胜录,但抄述两篇如下: 御赐祭文曰:朕惟功懋懋赏,信圭表延世之勋,思赞赞襄,雕俎厚饰终之典。爰申斝(jiǎ)奠,用贲丝纶。尔原任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赠太傅曾国藩,赋性忠诚,砥躬清正,起家词馆,屡持节而沦才,洊陟卿曹,辄上书而陈善。值皇华之载赋,闻风木而遄归。忽乡邻有斗之频惊,潢池盗弄,懔战阵无勇之非孝,墨绖师兴。奇功历著于江淮,大名永光于玉帛。俾正钧衡之位,仍兼军府之尊。一等酬庸,锡侯封于带砺;双轮曳羽,飘翠影于云霄。重锁钥而任北门,百僚是式;还儆戒而惠南国,万众腾懽。方期硕辅之延年,岂意遗章之入告?老成忽谢,震悼良深!颁厚赙于帑金,遣重臣而奠辍。特易名于上谥,赠太傅之崇阶。列祀典于昭忠贤良,建专祠于金陵湘渚。彝章载考,祭典特颁。天不遗一老,永怀翊赞于元臣,人可赎兮百身,用寄咨嗟于典册。灵其不昧,尚克钦承。 又御赐碑文曰:朕惟台衡绩懋,树峻望于三公,钟鼎勋垂,播芳徽于百世。宠颁紫綍,色焕丹珉。尔原任大学士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赠太傅曾国藩,秉性忠纯,持躬刚正,阐程朱之精蕴,学茂儒宗;储方召之勋献,器推公辅。登木夭而奏赋,清表风规;历芸馆而迁资,诚孚日讲。屡持使节,兼校春闱,荐擢卿班,允谐宗伯。溯建言之直节,荷殊遇于先朝。凡兹靖献之丹忱,早具忠诚之素志。乃突来夫粤匪,俾训练夫楚军。拔岳郡而克武昌,功成破竹;靖章江而平皖水,威振援枹。两江尊总制之权,九伐重元戎之命,朕丕承基绪,眷念成劳,荣衔特畀以青宫,峻望更登诸黄阁。辞节制于三省四省,弥见寅恭;精调度于湘军淮军,务严申令。联苏杭为犄角,坚垒同摧;倚昆季为爪牙,逆巢早捣。金陵奏凯,慰皇考知人善用之明;玉诏酬庸,褒元老决胜运筹之略。既析圭而列爵,亦垒翠以飘缨。既而畿辅量移,因之阙廷展觐。汲黯近戆,实推社稷之臣;杨震厚遗,无惭清白之吏。惟是疮痍未复,每厪(jin)念夫天南,锁钥攸司,仍遄归于江左。方谓功资坐镇,何期疾遽沦殂?赠太傅而阶崇,祀贤良而誉永。专祠遍祭,世赏优颁。易名以表初终,核实允孚文正。於戏!松楸在望,倍怀麟阁之遗型;金石不磨,长荷鸾纶之锡宠。钦兹巽命,峙尔丰碑! 从此这效忠清室的曾侯爷,长辞人世,其生也荣,其死也哀,也算是千古不朽了。此老系清代伟人,所以叙述独详。曾侯出缺,继任的便是肃毅伯李鸿章,倒也不在话下。 日月如梭,已届同治帝大婚吉期,先封皇后父崇绮为三等承恩公,母宗室氏瓜尔佳氏均为公妻一品夫人。九月十二日甲午,因大婚期迩,遣官祭告天地太庙。次日乙未,同治帝御太和殿,阅视皇后册宝,遣惇亲王奕誴为正使,贝勒奕劻为副使,持奉册宝诣皇后邸,册封阿鲁特氏为皇后。又遣大学士文祥为正使,礼部尚书灵桂为副使,齑册印至员外郎凤秀第,封富察氏为慧妃。是夕,复命惇亲王奕誴,及贝子载容,行奉迎皇后礼。越日子刻,皇后在邸中拜辞祖先,出升凤舆,前陈鼓乐,后拥仪卫,由大清中门行御道,至乾清宫降舆。皇上穿好礼服,在坤宁宫等着。宫眷引进皇后,行合卺礼。皇后奉觞,皇上赐,两旁细乐悠扬,笙箫迭奏。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都为下文反射。又越日丁酉,皇上率皇后诣寿皇殿行礼,诣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前行礼。礼毕,上御乾清宫。适慧妃亦送入宫中,由皇后带领朝贺。又越日戊戌,皇后朝两太后于慈宁宫,盥馈醴飨如仪。嗣是上两宫徽号,受群臣庆贺,赐皇后亲属,暨满汉王大臣,及蒙古外藩使臣等宴,并赏赉办事诸臣有差。知府崇龄女赫舍哩氏,及副都统赛尚阿女阿鲁特氏,亦次第入宫。崇龄女受封瑜嫔,赛尚阿女受封珣嫔,少年天子,左抱右拥,今夕到这边,明夕到那边,皇恩浩荡,雨露普施,愉快得莫可言喻。这一段文字,统为嘉顺皇后叙写。 隔了数天,内阁复传出上谕道: 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前因皇帝冲龄践阼,时事多艰,诸王大臣等不能无所禀承,姑允廷臣垂帘之请,权宜办理。皇帝典学有成,当春秋鼎盛之时,正宜亲统万几,与中外大臣共求治理,宏济艰难,以仰副文宗显皇帝付托之重。着钦天监于明年正月内选择吉期,举行皇帝亲政典礼,一切应行事宜,及应复旧制之处,着军机大臣大学士会同六部九卿,敬谨妥议具奏!钦此。 看官!这慈禧太后,本是个贪揽大权的英雌,为什么即肯归政呢?大约发生此议,总由慈安太后主张。慈安太后本不愿垂帘,被慈禧太后抬上此座,这时皇后已经册立,皇帝已值成年,慈安太后意欲息肩,遂倡议归政。慈禧太后不便辩驳,又想同治帝是亲生儿子,将来如有大政,总要禀白母后,暗中仍可揽权。当即随声附和,下了懿旨。钦天监遵旨择吉,定于次年正月二十六日举行,礼部衙门又要敬谨筹备起来。部曹不患没饭吃。事有凑巧,皇上亲政的日子,甫行颁布,云南督抚的捷报,陆续奏闻。是时云贵总督劳崇光,在任病殁,以前任滇抚刘岳昭升任总督,与巡抚岑毓英合剿回匪。岳昭坐镇省中,仍委岑毓英出省剿办。回酋杜文秀,占据大理府城,僭拟王制,附近各郡县,多被吞并。岑毓英既抚回酋马如龙,荐任提督,令他招降群回,又联结云南苗酋,协攻杜文秀。文秀渐渐穷蹙,所据各郡县,次第失去,只剩大理一城,孤危得很。岑军复四面兜围,百计攻扑,文秀自知无辜,把子女分寄大司衡杨荣、大经略蔡廷栋家中,托他照顾,自己与妻妾数人,服毒自尽。部下见他将死,舁出城外,投降岑军。毓英先验明杜酋正身,枭首示众,随问城中情形,知回众尚有数万,恐他后来反复,传令三日内齐缴军械,回众以半年为期,毓英佯为应诺,密令部将杨玉科,选死士数百,同太和县官入城受降。城外恰严布重兵,掘了大坑,专等回众出迎,玉科入城后,驱回众出城,可怜回众无知无识,个个陷入重围,跌下坑内,被岑军活活埋死。毓英仿佛李鸿章,玉科仿佛程学启。杨荣、蔡廷栋,统由岑军擒住,一律磔死。只有文秀女儿秋娘,与母何氏,逃出城外,孤身只影,流落天涯,就使有志报仇,究竟是一个女孩子,哪个肯去帮助?延了数年,老母何氏先死,秋娘也玉碎香沉,同归于尽。只留有一封书信,相传是秋娘遗墨,小子还约略记得其词云: 妾,家亡国破之人也。先君子早年,恫满人之虐,因众志,倡义旗,保固一方,以待清宴。外抗边夷,内静狂寇,比于窦融张轨,岂遑多让?妾生长深宫,略谙诗礼,亦俨然金枝玉叶也。昊天不吊,苗贼助凶,四十万人,一齐解甲。先君既抱恨臬路,弱女遂零落天涯。嗟乎!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所含辛茹苦,苟且偷生者,希冀手屠苗贼之脰,以复不共之仇也。不意薄命人,命薄于纸,辗转风尘,所遭辄不如意,岂以平生志节犹存,不甘屈下之故耶?秣陵仓猝,沪渎流离,蹉跎之痛,遂及老母。闲关来粤,乃复逢君。欲述苦衷,难于倾吐。畴昔一夕话,君忆之否?盖改弦易辙之志,于此决矣。果也雏儿浅躁,入我彀中,不幸诟起禧闺,事机不遂,老贼狡猾,遂动猜疑。记先君子方盛之时,苗贼亲来纳款,当时妾侍于侧,贼遽以奏箫为请,先君爱妾,不欲委之虎口,以少长相远为词。彼乃愤怒,中夜斩关而出。衅起于妾,遂致覆祀灭宗。嗟乎!此耻则西江不濯,此恨则万世不复,哀哉!天下丈夫,惟君尚能垂怜薄命,用敢略述腹心,使君知区区清白身,非甘心作河间妇者也。计书达时,妾魂当散为轻尘,淹为虫沙久矣。天长地久,蒙耻饮恨,痛如之何!魂与笔销,无多赘述! 据这书看来,秋娘的大仇,实是苗酋。苗酋本与杜文秀相联,因欲求秋娘为妾,被文秀所拒,遂降服岑毓英,灭了文秀。秋娘逃出后,委身柳巷,留意英雄,得了一个如意郎君,仍不能替她报仇,秋娘自己亦不能成事,终至齑志以殁,其间曲折,苦无信史可据,只剩了一鳞一爪,遗传后世,说来也甚可怜。惟清廷得这捷音,说圣天子洪福齐天,才拟亲政,就有云南肃清的好消息,两宫太后也非常欢悦。转瞬间过了残腊,又是新年,八方昇平,四海无事,宫廷内外,喜气洋洋,免不得照例庆贺,又有一番忙碌。到了二十日外,又降了上谕数行道: 钦奉慈安端裕皇太后、慈禧端佑皇太后谕旨:皇帝寅绍丕基,于今十有二载,春秋鼎盛,典学有成,兹于本月二十六日,躬亲大政。欣慰之余,倍深兢惕。因念我朝列圣相承,无不以敬天法祖之心,为勤政爱民之治。况数年来东南各省,虽经底定,民生尚未乂安。滇陇边境,及西北路军用未蒇,国用不足,时事方艰。皇帝日理万机,敬念惟天惟祖宗所以托付一人者,至重且巨。祗承家法,夕惕朝乾,于一切用人行政,孳孳讲求,不敢稍涉怠忽。视朝之暇,仍略讨论经史,深求古今治乱之源。克俭克勤,励精图治,此则垂帘听政之初心,所夙夜跂望而不能或释者也。在廷王大臣等,允宜公忠共矢,勿避怨嫌,本日召见时,业已谆谆面谕。其余中外大小臣工,亦当恪恭尽职,痛戒因循,宏济艰难,弼成上理,有厚望焉。钦此。 到了二十六日,两宫撤帘,同治帝亲政,王大臣们,又有一番歌功颂德的贺表。看似挖苦,实是真相。两宫太后,又加上徽号。东太后加了康庆二字,西太后加了康颐二字。亲政数月,陕甘总督左宗棠,又收降靖边县土匪董福祥,迭复各城,逐陕回叛酋白彦虎,擒甘回叛酋马化隆,奏报关内肃清,有旨赏给左宗棠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将军金顺,提督徐占彪以下,俱邀升叙。并饬左宗棠督师出关,征抚西域,当下龙心大悦,遂想出及时行乐的念头来。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时际承平逸欲多。 未知同治帝如何行乐,请看下回便知。 本回叙事,以立后归政为大纲。有清十数传,立后事多矣,是书独于顺治立后,同治立后,叙述较详,因顺治后无故被废,同治后不得令终故也。悲于终,不得不详于始。治国之道,本自齐家,家不齐,国能治乎?至若归政之举,所以志两宫垂帘,初次告蒇。慈安太后秉性冲和,倡言归政,无可讥议;慈禧太后犹在试验之期,一切用人行政,皆几经审慎,故称颂者多而毁谤者少。训政十年,东南戡定,西北渐平,两宫之力居多焉。然曾侯殁而清廷少一伟人,已有人亡政息之慨,左、岑效绩边陲,反以酿九重之纵欲,外宁必有内忧,朕兆其已见乎?故本回事略,作清廷之过渡时代观可也。 第七十九回 因欢成病忽报弥留 以弟继兄旁延统绪 第八十回 吴侍御尸谏效忠 曾星使功成改约 第八十回 吴侍御尸谏效忠 曾星使功成改约 却说当时尸谏的忠臣,乃是甘肃皋兰人吴可读。可读旧为御史。因劾奏乌鲁木齐提督成禄,遭谴落职,光绪帝即位,起用可读,补了吏部主事。因见帝后迭丧,后嗣虚悬,早思直言奏请,但是广安一奏,犹且被斥,自己本是汉人,又系末秩微员,若欲奏陈大义,必遭严谴。且吏部堂官,也必不肯代奏,于是以死相要,将遗折呈交堂官。堂官谅他苦心,没奈何替他代奏,当由两宫太后展阅道: 奏为以一死泣请懿旨,预定大统之归,以毕今生忠爱事。窃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进苦口于尧舜,为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祥之举动。罪臣前因言事愤激,自甘或斩或囚,经王大臣会议,奏请传臣质讯,乃蒙先皇帝曲赐矜全,既免臣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以传讯而触忌触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赐也。乃天崩地坼,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变,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之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之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罪臣涕泣跪诵,反复思维,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窃以为不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为臣子所难言,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子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然,况醇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怒臣之妄,而怜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端。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两宫皇太后授以宝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能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齐,即众论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王直之为国家旧人,犹以黄竑请立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归于不误之策,惟仰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归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名定分,预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来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异日绳绳缉缉,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误者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折,呈由都察院转递,继思罪臣业经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亲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小臣疏臣远臣,则为轻议妄言。又思在廷诸臣忠道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为可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办废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吏部,迩来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诸臣,仍未念及于此者。今逢我大行皇帝永远奉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则罪臣昔日所留以有待者,今则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驾,瞻恋九重;望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年,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折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一二,缮写又不能庄正。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死而行不成步者,人曰:“子惧乎?”曰:“惧!”曰:“既惧何不归?”曰:“惧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岂敢比曾参之贤?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怜其哀鸣,勿以为无疾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宋臣有言:“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无及之悔。”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之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逾职分,效史䲡之尸谏,祗尽愚忠。罪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昧死具折,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堂官代为上达。罪臣前以臣衙门所派随同行礼司员内,未经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学士宝鋆,始添派而来。罪臣之死,为宝鋆所不及料,想宝鋆并无不应派而误派之咎。时当盛世,岂容有疑于古来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龙驭永归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迫切,谨以大统所系,贪陈缕缕,自称罪臣以闻。 两宫皇太后阅毕,慈禧太后心中很是不乐,外面恰装出一种坦适样子,向慈安太后道:“这人未免饶舌,前已明降谕旨,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还要他说什么?”慈安太后道:“一个小小主事,敢发这般议论,且宁死不讳,总算难得!”慈安究竟持平。慈禧太后歇了半晌,方道:“且着王大臣等会同妥议,可好么?”慈安太后应了声好,遂命内阁拟旨,着将吴可读原折交廷臣会议。王大臣等合议许久,多以清代家法,自雍正后,建储大典,未尝明定,此次若从可读奏请,明定继统,即与建储没甚分别,未免有违祖制。此时还有什么祖制?又因可读尸谏,确是效忠清室,一概辩驳,心中亦属难安。当下公拟了一番模糊影响的言语,复奏上去。最好是这种手段。嗣后徐桐、翁同龢、潘祖荫三人又联衔上了一折,宝廷、张之洞,且各奏一本,两宫太后参酌众议,随降懿旨道: 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原以将来继统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定储位,彝训昭垂,允宜万世遵守。是以前降谕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颁定大统之还,实与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能慎选元良,缵承统绪,其继大统者,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宪,示天下以无私,皇帝亦必能善体此意也。所有吴可读原奏,及王大臣等会议折,徐桐、翁同龢、潘祖荫联衔折,宝廷、张之洞各一折,并闰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谕旨,均着另录一分,存毓庆宫。至吴可读以死建言,孤忠可悯,着交部照五品官例议恤!钦此。 此旨一下,同治帝一生事情,化作烟云四散,吴可读慷慨捐躯,也不过留个名儿罢了。 驹光如驶,倏忽间已是光绪五年。琉球国被日本灭掉,改名冲绳县,这信传到中国,总理衙门的人员,才记得琉球是我属国,与日本交涉。日本简直不理,只好作为罢论。忽又接到伊犁交涉消息,好大喜功的左宗棠,决意主战,于是总署诸公,又有一番绝大的忙碌。先是陕回叛酋白彦虎,出走西域,依附安集延酋阿古柏,安集延系浩罕东城,阿古柏即安集延城主。他因回疆蠢动,中国政府专剿粤捻,无暇西略,遂乘机攻入,踞了喀什噶尔,胁服回徒,自称毕调勒特汗。清廷以时艰饷绌,拟暂弃关外地,独左宗棠已平陕甘,决计进兵,借了华洋商款,充作军饷。光绪二年,督办新疆军务,自驻肃州调度,令都统金顺、提督张曜,率兵驻哈密,京卿刘锦棠,及提督谭上连、谭拔萃、余虎恩等,分道进攻,连败阿古柏兵,克复乌鲁木齐,及附近各城,北路略定。到光绪四年,刘锦棠军自北趋南,张曜军自西趋东,夹击阿古柏。阿古柏想走回安集延,奈浩罕全国,统被俄罗斯占夺,欲归无路,仰药而亡。只阿古柏长子伯克胡里,尚据英吉沙尔、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四城,白彦虎又窜往依附。适遇锦棠等进剿,胡里不能抵敌,偕白彦虎遁入俄境,南路亦平。左宗棠晋封二等侯,刘锦棠加封二等男,随征将士,统邀奖叙。 只新疆西北有伊犁城,地味饶沃,俄人乘乱进来,把伊犁占去,阳称帮中国暂时保管。天下无此好人。至回乱已平,清政府欲索回伊犁,遂派吏部侍郎崇厚,出使俄国,畀他全权,商办伊犁事宜。这位崇钦使素来胆怯,天津教案,已见过他的伎俩,清廷还认是专对能手,要他前去办理这案。列位试想,如虎如狼的俄国,能给他一点便宜么?果然双方开议,俄人要索很奢,崇钦使不能答辩,格外迁就,订了十八条约章,只归还伊犁一城,西境的霍尔果斯河左岸,及南境的帖克斯河上流两岸,都要割让俄人,还要中国给偿俄银五百万卢布。俄币制名,价有涨跌,价涨时一卢布约合中国规银九钱三分一厘,价跌时约七钱左右。而且增开口岸,添设领事,凡勘界行轮运货免税等条件,统是夺我权利。崇钦使不问政府,仗着全权行事的招牌,竟骤然决然的签定了押,语颇沁脾。咨报总理衙门。王大臣等把约文细阅,统说是不便照行,当下有一班意气嚣凌、文采焕发的言官,洋洋洒洒挥成千万言,奏闻两宫。你主调兵,我主调将,都要与俄开战。最厉害的,是请诛崇厚,仿佛是崇厚一诛,俄人即可吓倒。书生之见。两宫太后,大为感动,令总署驳斥原约,将崇厚褫职逮问,一面垂询左宗棠和战情形。宗棠慷慨激昂,上了一篇奏章,好似苏东坡万言书。小子笔不胜录,只录他后半篇道: 察俄人欲踞伊犁为外府。为占地自广,借以养兵之计,久假不归,布置已有成局。我索旧土,俄取兵费巨资,于俄无损而有益。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间,皆俄属部,孤注万里,何以图存?况此次崇厚所议第七款,接收伊犁后,霍尔果斯河及伊犁山南之帖克斯河归俄属,无论两处地名,中国图说所无,尚待详考,但就方向而言,是划伊犁西南之地归俄也。自此伊犁四面,俄部环居,官军接收,堕其度内,固不能一朝居耳。虽得必失,庸有幸乎?武事不竞之秋,有划地求和者矣,兹一矢未闻加遗,乃遽议捐弃要地,餍其所欲,譬犹投犬以骨,骨尽而噬仍不止。目前之患既然,异日之忧何极?此可为叹息痛恨者矣!金顺锡纶,拟缓收伊犁,而以沿边喀什噶尔、乌什、精河、塔尔巴哈台四城,宜足兵力,浚饷源,广屯田,坚城堡,先实边备,自非无见,惟伊犁沿边无定议,谋新疆者非合南北两路通筹不可。现在伊犁界务未定,则收还一节,自可从缓计议。喀什噶尔、乌什,规划已周,毋庸再议,其塔尔巴哈台、精河,急须加意绸缪,应由金顺锡纶,自行陈奏请旨外,所有崇厚定议画押十八款内偿费一节,业经奉有谕旨,第八款所称塔城界址,拟稍改,照同治三年界址,尚只电报,应俟崇厚奏到再议。第十款于旧约喀什噶尔库伦设领事官外,复议增设嘉峪关、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七处,十四款并有俄商运俄货,走张家口嘉峪关,赴天津汉口,过通州西安汉中,运土货回国,均经总理衙门奏奉谕旨接驳外,第二款中国允即恩赦居民,业经遵旨照办,被贼官截阻赉示委员,不准张帖。第三款伊犁民人迁居俄国,入籍者,准照俄人看待,意在胁诱伊犁民人归俄。而以空城贻我,与阻截赉示委员,同一用心。第四款俄人在伊犁,准照管旧业,虽伊犁交还,中外商民杂处,无界限可分,是包藏祸心,预为再踞之计。至商务允其多设口岸,不独夺华商生理,且以启蚕食之机。总理衙门原奏,筹虑深远,实已纤细毕周。谕旨允行,则实受其害,先允后翻,则曲仍在我,应设法挽回以维全局。窃维邦交之道,论理亦论势,本山川为疆索,界划一定,截然而不可逾。彼此信义相持,垂诸久远者理也;至争城争地,不以玉帛而以兴戎,彼此强弱之分,则在势而不在理。所谓势者,合天时人事言之,非仅直为壮而曲为老也。俄踞伊犁,在咸丰十年同治三年定界之后,旧附中国与中国民人杂处各部落,被其胁诱,俄官即视为所属,借以肆其凭陵。俄之取浩罕三部也,安集延未为所并,其酋阿古柏畏俄之逼,率其部众,陷我南疆,我复南疆,阿古柏死,逆子窜入俄境。俄乃认安集延为其所属,欲借为侵占回疆膄(shou)地之根,现冒称喀什噶尔住居之俄属,本随帕夏而来之安集延余众。俄之无端冒为己属,实与交还伊犁,仍留复踞地步,同一居心,观其交还伊犁,而仍索南境西境属俄,其诡谋岂仅在数百里土地哉?界务之必不可许者此也。俄商志在贸易,本无异图,俄官则欲借此为通西于中之计,其蓄谋甚深,非仅若西洋各国,只争口岸可比。就商务言之,俄之初意,只在嘉峪关一处,此次乃议及关内,并议及秦蜀楚各处,非不知运脚繁重,无利可图,盖欲借通商便其深入腹地,纵横自恣,我无从禁制耳。嘉峪关设领事,容尚可行,至喀什噶尔通商一节,同治三年虽约试办,迄未举行,此次界务未定,姑从缓议。而乌里雅苏台、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古城等处,广设领事,欲因商务蔓及地方,化中为俄,断不可许。此商务之宜设法挽回者也。此外俄人容纳叛逆白彦虎一节,崇厚曾否与之理论,无从悬揣,应俟其复命时,请旨确询,以凭核议。臣维俄人自占据伊犁以来,包藏祸心,为日已久。始以官军势弱,欲诳荣全入伊犁,陷之以为质,继见官军势强,难容久踞,乃借词各案未结以缓之。此次崇厚全权出使,俄臣布策,先以巽词餂之,枝词惑之,复多方迫促以要之,其意盖以俄于中国,未尝肇启战端,可间执中国主战者之口。又忖中国近或厌兵,未便即与决裂,以开边衅,而崇厚全权出使,便宜行事,又可牵制疆臣,免生异议。是臣今日所披沥上陈者,或尚不在俄人意料之中。当此时事纷纭、主忧臣辱之时,苟心知其危,而复依违其间,欺幽独以负朝廷,耽便安而误大局,臣具有天良,岂宜出此?就事势次第而言,先之以议论委婉而用机,次之决战阵坚忍而求胜,臣虽衰庸无似,敢不勉旃! 两宫太后依议,特遣世袭毅勇侯出使英法大臣大理寺少卿曾纪泽,备述官衔,隐寓紫阳书法。使俄改约,并命整顿江海边防,北洋大臣李鸿章,筹备战舰。山西巡抚曾国荃,调守辽东,派刘锦棠帮办西域军务,加吴大澂三品卿衔,令赴吉林督办防务,饬彭玉麟操练长江水师,起用刘铭传、鲍超一班良将,内外忙个不了。俄国亦派军舰来华,游弋海上,险些儿要开战仗,亏得曾袭侯足智多谋,能言善辩,与俄国外部大臣布策反复辩难,弄得布策无词可答,只是执着原约,不肯多改。巧值俄皇被刺,新主登基,令布策和平交涉,布策始不敢坚持原议。曾袭侯虽是专对才,亦亏机缘相凑。两边重复开谈,足足议了好几个月,方才妥洽,计改前约共七条: 一 归还伊犁南境。 二 喀什噶尔界务,不据崇厚所定之界。 三 塔尔巴哈台界务,照原约修改。 四 嘉峪关通商,照天津条约办理,西安、汉中及汉口字样,均删去。 五 废松花江行船至伯都讷专条。 六 仅许于吐鲁番增一领事,其余缓议。 七 俄商至新疆贸易,改均不纳税为暂不纳税。此外添续卢布四百万圆。 签约的时候,已是光绪七年,虽新疆西北的边境,不能尽行归还,然把崇厚议定原约改了一半,也总算国家洪福,使臣才具了。我至此尚恨崇厚。沿江沿海,一律解严,改新疆为行省,依旧是升平世界,浩荡乾坤。王大臣等方逍遥自在,享此庸庸厚福,不意宫内复传出一个凶耗,说是慈安太后骤崩,小子曾有诗咏慈安太后云: 牝鸡本是戒司晨,和德宣仁誉亦真。 十数年来同训政,慈安遗泽尚如春。 这耗一传,王大臣很是惊愕,毕竟慈安太后如何骤崩,且至下回分解。 本回录两大奏折,为晚清历史上生色。吴说似迂,左议近夸,但得吴可读之一疏,见朝廷尚有效死敢谏之臣工,得左宗棠之一折,见疆臣尚有老成更事之将帅。光绪初年之清平,幸赖有此。或谓吴之争嗣,何裨大局?俄许改约,全恃曾袭侯口舌之力,于左无与?不知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盈廷谐媚,而独得吴主事之力谏,风厉一世,岂不足令人起敬乎?外交以兵力为后盾,微左公之预筹战备,隐摄强俄,虽如曾袭侯之善于应对,能折冲樽俎乎?直臣亡,老成谢,清于是衰且亡矣。人才之不可少也,固如此夫! 第八十一回 朝日生嫌酿成交涉 中法开衅大起战争 第八十二回 弃越疆中法修和 平韩乱清日协约 第八十二回 弃越疆中法修和 平韩乱清日协约 却说孤拔入袭浙境,浙江提督欧阳利,已先机预防,飞檄海口炮台守将,严行堵御。守将静候数天,未见动静,未免懈怠起来。也是孤拔命运该绝,闯入三门湾的时候,遥望岸上刁斗无声,未知有备无备,因此猱升桅竿,窥探内容。适值炮台上面,有一巡卒,见敌舰连樯而来,暗想不及通报,他竟仗着胆子,径去开炮。扑通一声,不偏不倚,正中桅竿上的孤拔。孤拔受着弹丸,脑子一晕,自然坠落。此时炮台守将,闻有炮声,惊讶的了不得,忙饬弁目查明。弁目到了炮台,那放炮的巡卒,还是接连开放。弁目厉声道:“你如何未奉军令,擅自试炮?”巡卒至此,才觉得弁目来前,回头行礼,禀明原委。弁目向外瞭望,果见有兵舰数艘徐徐退去。随道:“你虽击退敌舰,然总是未奉军令,恐干军法,快到军署内请罪为是!”巡卒默然,随了弁目,去见统领。亏得统领还有些明白,仍饬查明,再定功罪。次晨,闻报法舰轰坏二艘,法提督孤拔亦已毙命,不禁喜出望外,向提督欧阳利去报捷。一面赦了巡卒擅令的罪名,拔为弁目。大约运气到了。浙江海面,浪静风平,提督欧阳利,免不得虚张战绩,奏达清廷,当即奉旨嘉奖,欧阳利以下多蒙优叙。欧阳利还是运气。 孤拔一死,法军夺气,谅山粤军及临洮滇军,都是雄心勃勃,恨不得立刻规复全越,扫除法人,正在耀武扬威的时候,忽又传到天津议和的消息。众战将疑信参半,个个扼腕兴嗟。还有钦差大臣督办粤东海防的彭玉麟,接到此信,气得白胡须根根竖起,连声叫道:“哪一个和事老专要议和?”随即拈纸抒毫,缮就奏疏数千言,大致说:“有五不可和:法人无端生衅,不加惩创,遽与议和,不可一;法人未受惩创,即来请款,是必中藏诡谲,不可二;法人即不索兵费,但求越境通商,恐将来取偿于后,必加十倍,不可三;就外强中干的法人,不问情罪,降心求和,恐各国将环向而起,不可四;云南物产富饶,西人垂涎已久,若与议和,必许通商,广传邪教,密布羽翼,一旦窃发,将何以支,不可五。”又言:“有五可战:揣敌情可战;论将才可战;察民情可战;采公法可战;卜天理可战。”言言激烈,语语忠诚。这奏拜发后,出使法国的曾纪泽,也有密电到京,说法国内阁迭更,宗旨若不定,与我国议和,必须还我越南宗主权,方可允议。谁知中外大臣的奏牍,终不敌一全权大臣肃毅伯李鸿章。鸿章与法使巴特纳,竟在天津磋定和约,共计十款,最要紧的几条:一、法人占领东京。二、越南归法人保护。三、法兵不得过越南北圻,与中国边界,中国亦不派兵至北圻。四、留据台湾的法兵,一律撤回。五、中国允于保胜以上,谅山以北,辟商埠二处。这约订后,一二百年来的南藩,拱手让与法人,法人不索兵费,还算他的情谊。后来开龙州、蒙自两商场,许法人互市,就是彼此有情的对待。从此赫赫有名的肃毅伯,遂负了秦桧、贾似道的大名。这也未免过甚。彭左岑冯诸公,心中都是怏怏,只因廷旨许和,停战撤兵,没奈何收兵敛伍,赋了一篇归去来辞。 但这肃毅伯李鸿章,也是个中兴名臣,为什么硬主和议?他为了中外交涉,杂沓而来,法越事情,正在着紧,朝鲜又发生乱事。上次朝日交涉,朝鲜国臣朴咏孝赴日本谢罪,鉴日本国维新的效果,归谋变法,联络一班有名人物,如金玉均、洪英植等,组成维新党,主张倚靠日本。独朝内执政诸大臣,多主守旧,领袖闵咏骏,系椒房贵戚,素来顽固,愿事清朝,与维新党反对。这维新党中人,统是少年志士,意气凌人,仗着日本作了靠山,时思推倒政府,日本国趁这机会,复用外交手段,勾结维新党,劝他独立,愿为臂助。维新党总道他情真意切,一些儿不疑心,这叫作引虎自卫。居然率领党人,发起难来,召日本兵入宫,先搜闵族贵官,自闵咏骏以下,一律杀死,连闵妃也饮刃而亡。只有国王李熙,尚未杀死,党人胁他速行新政。李熙变作鸡笼内的鸡儿,无论要他什么,只得唯唯听命。朴咏孝揽了大权,兼任兵部,金玉均为左相,洪英植为右相,其余一班党人,统授要职。 此时驻扎朝鲜的吴长庆,因法越事起,调至金州督防。继任的提督,也与长庆同姓,名叫兆有,闻了朝鲜宫内的乱事,急召总兵张光前商议。光前推举一人,说他智勇深沉,定有妙计,应邀他解决这问题。看官!你道是谁?就是当时帮办营务,近时民国大总统袁世凯。大名鼎鼎。世凯名慰亭,河南项城县人,袁总督甲三,便是他的从祖。捻匪肇乱,他曾出驻皖豫,奉旨剿办,倒也立过战绩。世凯父名保庆,本生父名保中,少时倜傥不羁,昂藏自负。段学士靖川,有知人名,尝说他非凡品;嗣因乡试不第,弃举子业,纳粟得同知衔。提督吴长庆闻他多才,延作幕宾,襄办营务。在营时,曾替长庆约束军士,号令一新。朝鲜国王常问长庆借将练兵,长庆就荐他出去。至长庆调任,还有部兵截留朝鲜,便奏请委他管带。张总兵亦很是器重,所以经军门垂询,便欲邀他会商。吴兆有忙着亲兵携刺往招,世凯昂然而至,彼此行过了礼,两旁坐定。兆有就谈及朝鲜情形,商议救护的计策。世凯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请急速发兵,捣入朝鲜宫内,除了乱党,护出朝王,再作计较!”此公原有胆有识。吴兆有道:“闻得朝鲜宫内,有日本兵守卫,恐怕不易攻入。”世凯道:“几个日本兵,怕他什么?”张光前道:“袁公议论,颇是先声夺人的计策,未知军门大人以为何如?”吴兆有道:“计非不是,但必须至北洋请示,方好举动。”世凯道:“救兵如救火,若要请示北洋,必至迟慢,倘被别人走了先着,反为不妙。”吴张二人尚面面相觑,世凯见他没有决断,便道:“既要到北洋请示,请立办好文书,饬快轮飞递为要。”二人应允,即办就公文,派泰安轮船飞递。 兵轮才发,朝鲜国王,已密遣金允植、南廷哲至清营求救。吴张二人,仍不敢遽允,嗣由探马密报,党人拟废去国王,改立幼君,依附日本,背叛清朝,吴兆有才有些着急,可奈北洋回音未转,自己部兵不多,恐怕不敌日本,尚是迟疑不决。外面又来了袁公世凯,未曾坐下,即向吴张二人道:“乱党的消息,两公想亦闻知。若再不发兵入宫,不但朝鲜已去,连我辈归路,都要被他截断,只好在朝鲜作鬼了。”吴张二人,被他一激,倒也奋发起来,实是保全性命要紧。遂道:“据老兄高见,究竟如何办法?”世凯道:“为今日计,只有迅速调兵,分路进攻,能够一鼓攻入,肃清朝鲜宫禁,我们便占上风,不怕日本出来作梗。”吴兆有道:“应分几路?”世凯道:“该分三路进攻。军门大人领中路,镇台大人领右路,袁某不才,愿当左路。”吴兆有尚有难色,世凯不禁愤懑,奋然道:“二公如以中路为费手,袁某愿当此任!吴军门率左,张镇台率右,彼此接应,不愁不胜。”吴兆有道:“就如这议,今夜发兵。” 是夜天色微明,三路清军,衔枚出发,严阵而行,到了朝鲜宫门,已是残夜将尽。袁世凯督令猛攻,里面枪声,也劈劈拍拍的放将出来。袁军前队,伤了数十名,似乎要向后却避,世凯传令,不准退后,违令立斩。这令一传,军法如山,军士方冒险前进,霎时间攻破外门,进至内门。忽后面抄到日本兵,来攻袁军,世凯分兵抵挡,这时腹背受敌,胆大敢为的袁公,倒也吃惊不小,惟队伍恰依然不乱。巧值提督吴兆有,已从左路杀到,一阵夹击,才将日本兵杀退。清军抖擞精神,再接再厉,枪声陆续不绝,震得屋瓦齐飞,宫墙洞陷。刚在得势的时候,又来了朝鲜兵数百名,由世凯一瞧,乃是曾经自己教练过的兵卒,熟门熟路,同德同心,当下把内门破入。维新党不管死活,还要前来阻拦,被清军排枪迭击,仆毙了几十人。洪英植亦战死在内。朴咏孝、金玉均等,方从宫后逃去。 吴袁二人,整队而入,张光前右路兵亦到。人家得胜,他方到来,可谓知几之士。朝鲜宫内,已是空空洞洞,不见有什么人物。清军仔细搜寻,只有几个宫娥女仆,躲匿密室,余外统已不知去向。当由吴袁张三人,诘问国王世子踪迹,据说:“乘宫中大乱时,逃出宫外。”世凯令军士赶即找寻,在王宫前后左右,寻了一周,杳无影响。世凯未免焦灼。忽有朝鲜旧臣来报:“国王世子,在北门关帝庙内。”世凯大喜,遂与吴张二人,会议往迎。这个差使,吴提督恰直任不辞,确是好差使。忙率部兵前去。袁张已扫清宫阙,收兵回营,不一会,朝鲜国王及世子,也随了吴提督进来。国王见了袁世凯,很是感谢,并请追缉朴咏孝、金玉均等。世凯道:“朴金诸叛党,现在想总逃至日本使馆,不如先照会日使竹添进一郎,叫他即速交出,否则用兵未迟。”张吴连声称善,随即写好照会,遣兵弁送与日使。未几兵弁还报,日本使馆内,已无人迹,公使竹添进一郎,闻已逃回本国,往济物浦去了。于是袁吴张三人,送朝鲜国王还宫,一场大乱,化作烟销日出,总算是袁公世凯的大功。 无如日本人煞是厉害,遣了全权大使井上馨,到朝鲜问罪,又令宫内大臣伊藤博文、农务大臣西乡从道,来与中国交涉。这三位日本大员,统是明治维新时紧要伟人,这番奉命出使,自然不肯舍脸。井上馨到了朝鲜,仍直接与朝鲜开议,要索各款,无非要朝鲜偿金谢罪等语。朝鲜国王无可奈何,别人又不便与议,只好暗中讯问袁世凯。世凯正接北洋来信,说是伊藤、西乡两日员,到了天津,声言清军有意寻衅,不肯甘休,朝廷已派吴大澂、续昌二人,东来查办。看官!你想袁公是个英挺傲岸的人物,哪里肯受这恶气?当即请了假,回到北洋。谒见肃毅伯李鸿章,极陈利害,大意是:“要监督朝鲜,代操政柄,免得日人觊觎。”李鸿章颇为叹赏,但心中恰是决计持重,不愿轻动,反教世凯敛才就范,休露锋芒。老袁后半生行事,实是承教合肥。世凯太息而出。 这位李肃毅伯,已受朝命,为全权大臣,与日本使臣议约。肃毅伯专讲国家体面,摆设全副仪仗,振起全副精神,在督署中请日使进见。难为后继。日使伊藤博文及西乡从道,瞻仰威仪,倒也没甚惊慌,坦然直入,侃侃辩论。议定款约两大条:第一条,清日两国,派驻朝鲜的兵,一律撤去;第二条,两国将来,若派兵到朝鲜,应互先通知,事定后即行撤回,彼此依议签约。中日已定和议。清廷吴兆有等,都遵约归国,连大院君亦放回去,朝鲜国王李熙势孤援绝,对了日本要索各款,无非是谨遵台命四字,赔了银洋十一万圆,向他谢罪了案。从此日人得步进步,已认朝鲜为保护国,中国如肃毅伯等,还说朝鲜是我藩属,两不相对,各有见解,总不免后来决裂,只好算作暂时结束。暗伏下文。 越南已去,朝鲜亦半失主权,法日两国,满意而归,英吉利不甘落后,遂乘此胁取缅甸。缅甸当乾隆年间,国王孟云,受清廷册封,定十年一贡的制度,久为中国藩属。道光初年,英并印度,与缅甸西境相接,缅甸西境有阿剌干部,适有内乱,向缅甸乞援,缅甸借出援为名,竟占据阿剌干部。阿剌干部众不服,复向印度英总督处求救。英总督遂发兵攻缅。缅人连战连败,没奈何与他讲和,愿割让阿剌干地,并偿英国兵费二百万磅。缅人不图自强,徒然衔怨英人,遇着英商入境,任意凌辱。亡国之由,多在于此。英人愤无可遏,又起兵攻略缅甸,把缅甸南境的秘古地方,占夺了去。到光绪十一年,法取越南,日图朝鲜,英人闻中国多事,索性起了大兵,直入缅京,废了国王,设官监治。中国无事时,尚不过问,多事时,还有什么工夫。光绪十二年,英人兼并上下缅甸,编入英领印度内。云贵总督岑毓英奏闻,清廷王大臣,又记起昔年档册,缅甸为我属国。事事如此,大约由贵人善忘的缘故。此时驻法使臣曾纪泽,因争论中法和约,调任英使,总署衙门又发电到英京,命他至英廷抗议。猫口里挖鳅。英人已将缅甸全部列入版图,布置得停停当当,哪里还肯交还?曾纪泽费尽心力,据理力争,起初是要他归还缅甸,英人不理,后来复要他立君存祀,仍守入贡旧例,英人又是不从。可叹这位曾袭侯说得舌敝唇焦,谈到山穷水尽,才争得“代缅入贡”四字。其实也是有名无实的条约。当时还按期进呈方物,嗣因清室愈衰,把此约亦撇在脑后。此非曾袭侯无能,乃王大臣因循之误。英人得了缅甸,还要入窥云南,滇缅勘界,屡费周折,后来结果,终究是英人得利,中国吃亏,云南边徼又被英人割去无数。昔也日辟国百里,今也日蹙国百里,这也是中国的气数。 越南与缅甸的中间,还有一暹罗国,也是中国藩属,按年朝贡,洪杨乱后,贡使中绝。自从越南归法,缅甸归英,英法各想并吞暹罗,势均力敌,互生冲突,旋由两国会议,许暹罗独立自主,彼此不得侵略。只暹罗所辖的南掌地方,取来公分,至今暹罗尚算幸存,不过与中国早脱关系。从此中国的南服屏藩,丧失无余了,说来真是可叹!清廷王大臣,多是醉生梦死,不顾后患。慈禧太后逐渐骄侈,还想起造颐和园来,做个享福的区处。小子叙述至此,殊不能为慈禧讳了。有诗咏道: 东南迭报海氛来,割地偿金不一回。 圣母独饶颐养福,安排仙阙竞蓬莱。 颐和园的风景,真是一时无两,欲知建筑的原因,容待下回续述。 合肥伯李鸿章,非真秦桧、贾似道之流亚也,误在暮气之日深,与外交之寡识。越南一役,中国先败后胜,法政府又竞争党见,和战莫决,彼心未固,我志从同,乘此规复全越,料非难事。乃天津订约,将与法使议和,但求省事,不顾损失,暮气之深可知矣。朝鲜再乱,维新党召日本兵入宫,日本未尝知照中国,遽尔称兵助乱,其曲在彼,不辨自明。袁世凯倡议入援,偕吴张二将,代逐乱党,翊王免难,日使竹添进一郎,至遁回济物浦,我已一胜,日已一挫,斯时日本,犹未存与我决裂之想。为合肥计,亟应声明朝鲜之为我属,一切交涉,当由中国主持,胡为井上馨至朝鲜,仍任朝鲜自与订约?伊藤西乡至天津,乃与订共同保护之约乎?光绪三四年间,日本咨照清廷,称朝鲜为自主国,不认为我藩属,经总理衙门抗辩,内称:“朝鲜久隶中国,其为中国所属,天下皆知。即其为自主之国,亦天下皆知。日本岂能独拒?”妙语解颐,日本人尝一笑置之。合肥知识,殆亦犹此。即或稍胜,亦百步与五十步之比耳。外交无识,宁有善果?越南去,朝鲜危,缅甸暹罗,相继丧失,不得谓非合肥之咎。本回实为合肥写照,暗寓讥刺之意。书法不隐,足继董狐直笔矣。 第八十三回 移款筑园撤帘就养 周龄介寿闻战惊心 第八十三回 移款筑园撤帘就养 周龄介寿闻战惊心 却说颐和园开工,乃是光绪十一二年的时候,耗去经费,约不下三千万金。这时国帑支绌,三千万金的巨款,从何而来?相传是从海军款项下,调拨过去。中法一战,马江败绩,闽海舰队,丧亡殆尽,清廷因海氛日恶,决议大兴海军,整顿海防,将台湾划为一省,改福建巡抚为台湾巡抚,原有福建巡抚事,归浙闽总督兼管。并在北京设海军衙门,命醇亲王弈譞作为总办,奕劻、李鸿章作为会办,善庆、曾纪泽作为帮办。五大臣共同商酌,拟先从北洋入手,督练第一支海军,择定盛京旅顺口、山东威海卫为军港。醇亲王奕譞,本没有海军经验,奕劻、善庆,不消说起,只有李鸿章、曾纪泽二人,素称是究心洋务,曾纪泽又时常出使外洋,主持海军的要人,自然要推李鸿章。但海军问题,繁费得很,免不得要筹集巨资。鸿章苦心筹划,接连奏请,朝上总是驳的多,准的少。巧妇难为无米炊,妙手空空,如何兴得起海军?鸿章没法,亲自入觐,密探内廷意旨。当由太后身旁的宠监李莲英,传出消息,说是:“太后近年,有意静居,拟造个园子,以便颐养,苦无的款可筹,时常烦躁,所以遇着各省筹款的事项,往往有驳无准。”鸿章沉吟一会,便与李莲英附耳数语,莲英点了好几回头。要造颐和园,恐亦是他怂恿出来。鸿章即回至天津,嗣凡有所奏请,无不照准。 看官!你道这位李伯爷,是什么妙想?他与李莲英定议,欲借海军名目,责成各疆吏岁拨定款,就中提出一半,作了造园经费,一半作了海军经费,两事都可成就。确是筹款妙法。慈禧太后闻言欣慰,于是大兴土木,把清漪园旧址,辟地建筑,改名叫颐和园。造了两三年,方才告竣。园中的楼台殿阁,亭轩馆榭,实是数不胜数。最著名的是乐寿堂正殿,即慈禧太后住所,规模很是壮丽。又有仁寿殿亦相仿佛,系召见王大臣处。还有颐乐殿,是太后听戏的地方,更造得穷工极巧。殿外就是戏台,分上中下三层,上层颜曰庆演昌辰,中层颜曰承平豫泰,下层颜曰欢胪荣曝。将戏台叙得更详,作者之意可知。此外有知春亭、夕佳楼、芸碧馆、藕香榭、养云轩、瞰碧台、宝云阁、云松巢、邵窝、贝阙、石舫、荇桥等佳境,无妙不臻,有美毕具。这园本倚万寿山,泉清水秀,草长花香,山巅更建一佛香阁,轩厂华丽,上出云霄。慈禧太后在园时,每日必登阁游览,俯瞰全园,气象万千。下有千步廊,曲折而下,直达殿门,所以往来甚便。历述园中胜景,写尽当时奢侈。园已告成,慈禧太后将移居园内,降了一道懿旨,即日归政。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先后上疏,无非因帝年尚幼,恳请太后再行训政数年。太后俯准所请,随带同光绪帝,幸颐和园,把内阁军机处以下各机关,都迁入园内办理,就是梨园子弟,也与官僚一同居住。直把官场作戏场。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北洋海军,办了一二年,既集了好多经费,总要掩饰全国耳目,购了几只战船,募了几千舰队,才报成立。奉旨派醇亲王奕譞,到天津巡阅,肃毅伯李鸿章,即饬干员办差,布置行辕,务期完美。不料内廷又来了密函,由李鸿章展阅一周,忙召办差的委员入内,叫他在行辕里面,再布置一个房间。体制虽略逊一筹,装饰须格外精雅,不得疏忽!委员不敢多问,只得小心办理,一切铺设,已觉妥当,方回辕禀报。经李伯爷自去察视,到了正厅,系预备醇亲王居住,他倒不过大略一瞧,便算了事。转入厢房,反留心检点,那一件还嫌粗率,这一件更嫌简慢。委员暗暗惊讶,私自揣测,究竟是何人来此居住,要这般仔细挑剔?我亦不解。但奉上司命令,不得不再行掉换。过了数日,醇亲王已到码头,当由李鸿章亲去迎迓,办差的委员,亦随同前去,留心窥伺。见李伯爷谒过醇亲王后,即与醇亲王旁边的随员,殷勤问话,很带着谦恭样子。委员未曾认识,嗣闻李伯爷称他总管,方晓得是赫赫有名的太监李莲英。从旁面写入,比实叙还要厉害。醇亲王与李莲英,一齐上岸,直抵行辕,由李鸿章送入,周旋一番。又引李莲英到厢房,满口说是委屈,李莲英左右一瞧,只淡淡的答了费心二字。宿了两宵,醇亲王临场校阅,李莲英随侍在后,当由李鸿章传出军令,饬海军会操。舰队排樯而至,或分或合,或纵或横,映入醇亲王眼帘中,只觉得整齐错落,如火如荼。无异盲人。阅毕,极力褒奖。李鸿章只是拈须微笑。这一笑恰有微意。又过数天,醇亲王与李莲英,方辞别回京。这次阅操,又糜费了许多银两,李莲英处又须安置妥贴,一古脑儿在海军里报销,连委员都是瞠目伸舌。 李莲英回京后,威势愈盛,宫中称他九千岁。御史朱一新,偏呆头呆脑的奏了一本,内有“李莲英随醇亲王阅兵,恐蹈唐朝监军覆辙”等语。慈禧太后勃然震怒,立命降级,调补主事。这旨下后,还有哪个敢冲撞李莲英?一班蝇营狗钻的人物,总教钻入李总管门路,不怕没有官做。转眼间已是光绪十四年,光绪帝年已十八,大婚期届,册立皇后。这皇后是谁家淑女?说将起来,又与慈禧太后大有关系。从前立同治皇后时,慈禧太后的主张,原是属意凤秀的女儿。旋由东太后决立年长,因把崇绮女为皇后,后来常与慈禧太后反对,至死方休。这次光绪帝又要立后,慈禧太后自然加意拣选。她想胞弟桂祥,曾任副都统,生有一女,与光绪帝年纪相仿,遂与光绪帝指婚。是年十月间,特降懿旨,立副都统桂祥女叶赫那拉氏为皇后,并选侍郎长叙两女,备作妃嫔。次年二月,光绪帝大婚,一切排场,与前代略同,小子若再叙述,笔意未免重复,不如概从简略。大婚礼毕,即封长叙长女那拉氏为瑾嫔,次女为珍嫔。慈禧太后即下谕撤帘。归政典礼,虽是照同治朝依样举行,总要另画一个葫芦,费点手续。况慈禧太后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踵事增华,自在意中。归政后连加太后徽号,于“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外,添了“寿恭钦献”四字,凑成了十四个。慈禧太后喜溢眉宇,格外畅适。又因中外无事,没甚牵挂,遂率同李莲英等,颐养园中,或是登山,或是游湖,或是听戏,或是抹牌,有时随作书画,消遣光阴。皇后本不善书,经慈禧太后指教,亦能了悟草法,得心应手。后来能书擘窠大字,尝自署斋名,叫作延春阁。她本是慈禧太后侄女,平时能得慈禧欢心,因此慈禧游玩,常令皇后随从。慈禧太后既有可意的内侍,又有如愿的佳妇,左右侍奉,正是快乐得很。 忽由河道总督吴大澂,呈上奏折,乃是请尊醇亲王称号,善拍马屁!内称醇亲王督办海军,功绩卓著,且自为帝父,应予尊崇。先引孟子“圣人人伦之至”的遗训,后引史事,谓宋朝的濮议,王珪司马光,与欧阳修所议不合,从前高宗纯皇帝御批,以欧说为是。又明朝的世宗,欲追尊生父兴献王帝号,群臣争执,高宗御批,亦加驳斥。应请皇太后特旨,加醇亲王徽号,遂皇上孝敬之忱,塞薄海臣民之望云云。奏上,太后即降旨如下: 本日据吴大澂奏请饬议尊崇醇亲王典礼一折,皇帝入继文宗显皇帝,寅承大统,醇亲王奕譞,谦卑谨慎,翼翼小心,十余年来,深宫派办事宜,靡不殚竭心力,恪恭尽职。每遇优加异数,皆再四涕泣恳辞。前赏杏黄轿,至今不敢乘坐,其秉心忠赤,严畏殊常。非从深宫知之最深,实天下臣民所共谅。自光绪元年正月初八日,醇亲王即有豫杜妄论一奏,内称历代继统之君,推崇本生父母者,以宋孝宗不改子偁秀王之封为至当,虑皇帝亲政后,佥壬幸进,援引治平嘉靖之说,肆其奸邪,豫具封章,请俟亲政时,宣示天下,俾千秋万载,勿再更张。其披沥之忱,自古纯臣居心,何以过此?此深宫不能不嘉许感叹,勉从所请者也。兹当归政伊始,吴大澂果有此奏,若不将醇亲王原奏,及时宣示,则后此邪说竞进,妄希议礼梯荣,其患何堪设想?用特明白晓谕,并将醇亲王原奏发抄,俾中外臣民,咸知我朝隆轨,超越古今,即贤王心事,亦从此可以共白。嗣后阚名希宠之徒,更何所容其觊觎乎?将此通谕中外知之! 越年,醇亲王病殁。未殁时,慈禧太后屡率光绪帝至醇邸问疾,因醇亲王福晋,本是太后亲妹子,醇亲王又始终忠事太后,恭邸罢职,醇邸即续揽军机,一切政务,随时请太后指示,不敢独断独行。怪不得太后格外亲信,格外优待。临殁,太后极为痛惜,定称号曰皇帝本生考,予谥曰贤。丧葬一切,典礼特崇。惟谕中有“不可过事奢侈,致伤王生时恭俭盛德”。仍是防他僭越。并令将醇邸分为二处,一处崇祀醇亲王祖宗,一处为光绪帝发祥地点。醇亲王五子载沣袭爵,三子载洵、四子载涛,皆封公。醇亲王薨后,光绪帝虽然亲政,凡事仍禀白慈宫,不敢专主。慈禧太后亦尝令皇后及李莲英,暗中监察,免蹈同治覆辙。光绪帝恰也养晦遵时,没甚违忤。 自十五年至二十年,只有与英吉利、俄罗斯,稍有交涉。英国为了哲孟雄,启衅构兵,哲孟雄在西藏南境,介居布丹、廓尔喀两部中间,布、廓两部,同为西藏藩属。廓、哲失和,英人尝助哲败廓,令哲王割让大吉岭,及附近印度的平原,作为己有,算是出兵的酬谢费。嗣后屡有要索,哲人愤恨,竟将英人囚住。英人遂发兵攻哲,哲王哪里能抵挡英人?免不得肉袒牵羊,乞降大不列颠旗下。引虎者终为虎噬,亚洲诸小国皆蹈此失。英人得了哲孟雄,又把布丹亦收为属部。哲、布已失,西藏藩篱被撤,藏人震惧,日思规复,至哲部隆吐地方,设立卡房。英人安肯甘休?自然要与西藏为难,攻毁卡房,并据藏南要隘。中国的驻藏大臣,向不中用,至是令帮办大臣升泰赴任,与英国总理印度大臣兰士丹,在印度孟加拉会议,定藏印条约八款,承认哲为英属,勘定藏哲分界,才得和平了结。后来复把藏南的亚东地方,开为商埠,许英人互市,这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至与俄国交涉的事情,系为帕米尔高原。帕米尔为新疆西南边徼,在葱岭外面,北通浩罕安集延,为亚洲最高的陆地。亚洲大山,多自帕米尔发脉,中国曾建设卡伦,并据伊犁西境,遂迫中国将卡伦撤去,中国不允。已而英人复降服阿富汗,嗾阿人逐中国卡伦兵,俄国以英人复来染指,忙出兵据帕米尔。于是中俄英三国,皆有违言。经中国出使大臣洪钧、许竹筠,先后会议,结果是俄人得了大利,英人次之,中国最是吃亏,把帕米尔高原,尽行弃掉,只以葱岭为界,清政府因中国幅员,素号辽廓,割了一些儿荒徼,也没有十分痛苦。总教身家保住,管什么边疆荒地?到光绪二十年,是慈禧太后六旬万寿。又是天大的喜事。寿辰在十月十日。正二月间,就饬王大臣预备祝嘏典礼,仿照康熙、乾隆时故例。着各省将军督抚,先期派员来京,庆祝圣母万寿,一面饬内务府督率工役,自大内至颐和园,统要盖搭灯棚,点缀景物,并要沿途建设经坛,由喇嘛僧带领僧众,唪诵寿生真经。颐和园内,还要造大牌楼,作圣母万寿纪念。内务府因库款支绌,授意内外大员,预送寿礼,大员们哪个不想巴结?彼此会议各捐俸银二十五成,作了万寿的送费,聊表微忱。内中有个西安将军荣禄,于俸银二十五成外,更献了许多金银珍宝,顿时喜动慈颜,立召内用。荣禄本太后功臣,热河回跸,全仗荣禄随扈,为什么外任西安,就了闲散的职任?原来荣禄扈驾回京,慈禧太后记念大功,擢为内务府总管,宫廷得自由出入。每有要事,慈禧太后亦常与商量,同治帝宾天时,荣禄尚入直宫中,很邀宠眷。到了光绪六年,忽由光绪帝师傅翁同龢密白太后,劾荣禄浊乱宫禁的罪状,慈禧太后不信,暗中恰是加意侦查,果然事出有因。这位有胆有识的荣大臣,竟在某妃房中,竭忠效力,确是有胆,确是有识。被慈禧太后亲见亲闻,当下怒气勃发,立将荣禄驱逐出京,革去官职。慈安崩后,慈禧太后又记起荣禄,疑是慈安设计陷害,俾折臂助,但因荣禄犯罪太重,不欲骤然起用。自是荣禄失官数年,嗣后不知荣禄如何运动,又超擢为西安将军。想来总是李总管的大力。此番奉召入都,再任步军统领,寿礼确是多送。自然格外小心,格外勤谨。预备祝寿期内,他亦着力帮忙。慈禧太后复降恩旨,晋封瑾、珍二嫔为妃,此外贵人等,亦照例递升。宗室外藩王公,及中外文武大臣都驰恩覃封,官上加官,爵上晋爵,满拟届了寿期,做一场普天同庆的旷典。谁料一到五月,朝鲜又闯起大祸,弄得中日开衅,陡起战云。清军连战连败,慈禧太后懊怅异常,不得不另降懿旨,罢除庆贺。小子曾记当时有一上谕云: 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皇太后懿旨:本年十月,予六旬庆辰,率士胪欢,同深忭祝。届时皇帝,率中外臣工诣万寿山行庆贺礼,自大内至颐和园,沿途跸路所经,臣民报效,点缀景物,建设经坛。予因康熙乾隆年间,历届盛典崇隆,垂为成宪,又值民康物阜,海宇乂安,不能过为矫情,特允皇帝之请,在颐和园受贺。讵意自六月后,倭人肇衅,侵予藩封,寻复毁我舟船,不得已兴师致讨。刻下干戈未戢,征调频仍,两国生灵,均罹锋镝。每一念及,悯悼何穷?前因念士卒临阵之苦,特颁内帑三百万金,俾资饱腾。兹者庆辰将届,予亦何心侈耳目之观,受台莱之祝耶?所有庆辰典礼,着仍在宫中举行。其颐和园受贺事宜,即行停办!朕仰承懿旨,孺怀实有未安,再三吁请,未蒙慈允。敬维盛德所关,不敢不仰遵慈意,为此特谕!钦此。 一场盛举,化作烟销,日本太是无情,海军真也不力。届寿辰时,只在园内排云殿受贺,就算完结。后人有宫词一绝道: 别殿排云进寿觥,慈怀日夕轸边情。 诸州点景皆停罢,馈饷频闻发大盈。 究竟中日何故开战,且到下回续叙。 母后训政,既非美事,亦非易事。历代有此成例,乃因主少国疑,不得已而出此耳。然阎窦临朝而常侍横,武韦专政而奄竖兴,郑李恃宠而珰祸炽。后妃专政,往往为中官所播弄,堕其术中而不之觉。以慈禧太后之英明,而前有安得海,后有李莲英。李莲英之擅权,较诸安得海,尤专且久。颐和园之建筑,李莲英导之也,六旬万寿之侈备典礼,何一非自李莲英等,曲意逢迎,隐图中饱耶?贵胄若醇亲王,元老若李肃毅伯,犹且不敢忤李莲英,遑论他人?故慈禧二次之训政,几与李莲英训政无异。本回叙慈禧,实即叙李莲英。叙李莲英,即不啻叙慈禧。清朝二百数十年之国祚,斫丧于李总管一人之手,内监之祸烈矣哉!慈禧太后殆犹可原焉。 第八十四回 叶志超败走辽东 丁汝昌丧师黄海 第八十四回 叶志超败走辽东 丁汝昌丧师黄海 却说朝鲜自迭遭乱事,国势愈衰,国王李熙,又是个贪安图逸的人,凡事都因循苟且,不愿振作,因此日贫日弱,寇盗纷起,日本尤为垂涎,独中国置若罔闻。驻英法德俄使臣刘瑞芬,明察外事,思患预防,曾致书北洋大臣李鸿章,建了两策:上策欲乘他内敝,收他全国,改为行省;次策应约同英美各国,共同保护,方足保全朝鲜。结尾是朝鲜安全,东三省亦可无虞等语。莫谓秦无人。李鸿章亦以为然,将刘书上之总署,总署诸公,多是酒囊饭袋,醉生梦死,管什么朝鲜存亡。应骂!鸿章孤掌难鸣,也只能得过且过。 光绪二十年,朝鲜国全罗道东阜县,有东学党起事,党魁叫作崔时亨,自号纬大夫。这东学党徒,并不是留学东瀛,乃是剽窃佛老绪论,妄参己意,辗转传授。国王因他妖言惑众,出兵捕治。崔时亨遂揭竿起事,连败王兵,复从全罗道转攻忠清道,声势非常厉害。国王李熙,忙向中国告急,并咨照中国驻使。看官!你道这驻使系是谁人?便是当年帮办营务的袁世凯。世凯接读咨文,飞电北洋,当由北洋派遣提督叶志超,及总兵聂士成等赴援。李鸿章颇也精细,遵守天津条约,电告驻日钦使汪凤藻,叫他知照日本。日本真是厉害,不肯后人一着,派大岛圭介率兵赴朝鲜。两国兵队,先后出发,钦差袁世凯,闻叶提督已到牙山,随即致书叶提督,请他出示晓谕,解散乱党。乱党究系是乌合之众,见了一纸文告,吓得四散奔逃。朝鲜失守的地方,不战自复。清军拟即撤回,只日本兵,恰有进无退。袁钦使照会大岛圭介,仍援天津约文,谓彼此撤兵。此次中日交涉,中国原未违约。大岛圭介含糊照复,暗中反添兵派将,陆续运到朝鲜,分守釜山仁川的要害。日本因两番落后,故此次用着全力来。袁钦使复电达北洋,请预防决裂,速筹战备。无如肃毅伯李鸿章,明知中日开衅,必须海战,北洋海军,虽然办了好几年,恰是外强中干,不堪一战,谁叫你把海军经费,拨造颐和园。因此复袁使电文,只要他据约力争,并咨照总理衙门,与驻华的日使小村寿太郎,速即和平办理。 总署王大臣,统是糊涂颟顸,尚说朝鲜是我藩属,所以发兵平乱,日本不得干涉。为了这语,又被日使藉口,他道是朝日两国,有直接条约,中日两国,为了朝鲜,亦曾订有天津约章。朝鲜明明自主国,不过他国度很小,未能自保,所以由我两国共同保护,何得说我国不得干涉?据他的说话,很像理直气壮。总署王大臣,无可辩驳,反仗着自己余威,要与日本开战。你上一折,我上一本,统说区区日本,无理如此,宜亟发海陆两军,声罪致讨。光绪帝少年好胜,瞧了各大臣奏章,也锐意主战,催促北洋大臣李鸿章,速剿倭寇。统是自大的口吻。此时这李伯爷,好像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楚。复飞电驻日汪使,叫他诘问日本外部,何故违背天津专约,不肯撤兵?日外部又提出条件,是要与中国同心协力,改革朝鲜内政。又是个冠冕堂皇的题目。汪使电复李鸿章,李鸿章尚是持重,不肯主战,奈内外官员,不识外情,不是说李伯爷胆怯,就是说李伯爷面软,连袁钦使世凯,也总道北洋海军,可以一试,请命北洋,愿即回国,决与日本开仗。李鸿章尚未答复,日本兵已入朝鲜王宫,幽禁国王李熙,推大院君主持国柄,并宣告朝鲜独立。那时连翼翼小心的李伯爷,也只得开战,召袁钦使回国。朝旨又三令五申,派副都统丰伸阿,提督马玉昆,总兵卫汝贵、左宝贵等,各带大兵,由陆路进发。 日本用先发制人的手段,乘清军尚未云集,即进攻牙山的清军。叶军门志超,恇弱无能,镇日里饮酒高卧,忽报日兵将来攻击,连忙向北洋求救。李鸿章闻警,还恐自己先行发兵,将来要被日本指摘,想了一计,向英商处租了高升轮船,载兵二营,出援牙山。不意到了丰岛,日本已暗伏军舰,截住去路,连珠炮发,将高升轮船击沉。船内的兵士,统行漂没。可怜可怜!叶志超待了数日,不见援兵到来,正急得没有摆布,还是总兵聂士成,有些胆量,慷慨誓师,愿决一战。忽由探马来报日兵已到成欢,士成即持鞭请行,见志超面色如土,半晌才说了两语道:“老兄小心前去!兄弟当守……守住此地。”言下已有逃意。士成领命赴敌,不半日已到成欢,恰遇日兵整队前来,士成即传令开枪,两下里杀了一阵,只见烟雾迷天,弹丸蔽日。约战了两个小时,日兵恰向后退去,士成追袭一程,方收队扎营,即差兵弁往牙山报捷。到的次晨,差去的兵弁,尚没有回来,日本大队又到。这次日本兵,不似前次的怯战,遥望过去,已是精锐得很。士成倒也不怕,仍下令开营迎敌。营门甫开,炮弹已到,聂军连忙还击,正在酣战时候,差去的兵弁才到,报称牙山已没有大兵,闻叶军门已退驻平壤去了。这语一传,兵心渐懈,日本兵又是漫山遍野,杂沓而来。士成到此,未免心惊,料知支持不住,乃命部兵移前作后,严阵而退。士成好算不弱。日本兵恰不敢进逼,由士成退去。士成回到牙山,果然不见一卒,长叹了数声。暗想部下只有数千兵马,万不能保守这地,与其孤军死敌,不如全师早返,于是传令退兵,齐回平壤,眼见得牙山要地,被日兵占去。罪在叶志超,不在聂士成。 士成到了平壤,谒见叶志超,问他何故退兵?志超支吾了一会,士成又道:“成欢已败日兵,军门大人若果多留数天,牙山也可保得住。”也未可必。志超道:“老兄战功,兄弟已经探闻,报告朝廷,现在辽东派来的人马,已会集此处,总教此处得胜,牙山虽失,还可无虞。”士成也不敢多说,随即退出。志超仍然日坐营中,并没有什么举动。丰伸阿、马玉昆、左宝贵、卫汝贵等,见了志超,无非说的应酬常套,也未闻商及机宜。士成背地嗟叹,暗自灰心。日兵闻清军云集平壤,倒也扎住牙山,一时不敢进发,叶志超乐得快活几天。忽接到北京电报,令他节制各军,拜为统帅。聂士成擢为提督,将弁获奖数十员,军士得赏银二万两。志超喜出望外,设筵庆贺,置酒高会。各路统领,少不得亲自贺喜,热闹了好几天。 但志超本非将才,骤升统帅,哪个去畏服他?所有号令一切,多半是阳奉阴违,连志超营内的将弁,也是逐队四出,奸淫掳掠,无所不为。朝鲜百姓,本是爱戴清朝,箪食壶浆,来迎王师,不料清兵都妄作妄行,反致朝民失望。志超的意思,总教守住平壤,余事都可不问,因此划分守泛,令丰伸阿、马玉昆、左宝贵、卫汝贵各将,驻扎平壤城四面。看看中秋将近,日兵尚没有消息,正拟大排筵席,宴赏良辰。突闻哨卒来报,日将野津,已统兵来攻平壤,人马很是不少。志超大吃一惊,急传丰伸阿、马玉昆、左宝贵、卫汝贵,各将商议。志超道:“日兵已要逼近,诸位可有退敌的计策么?”各将的资格,要算丰伸阿,他先开口答道:“全凭统帅调度!”志超道:“据兄弟看来,还是深沟高垒,不战为妙。”各将尚未见答,就中恼了左宝贵,向志超道:“现在的战仗,不比从前刀枪时代,炮火很是厉害,断非土石所能抵挡,不如趁日本未逼近时,先行迎截,方为上计。”叶志超脸色忽变,半晌才道:“我意主守,老兄主战,想老兄总有绝大勇力,可以退敌,不妨请老兄自便!”陷死左宝贵,就在此数语内。宝贵道:“统帅是节制各军,卑镇安敢自由进退?但是这次开战,关系国家不少,卑镇奉命东来,早已誓死对敌,区区寸心,要求统帅原谅!”志超道:“老兄晓得国家,难道兄弟不晓得国家么?”未曾开战,先自争论,焉得不败?丰伸阿等见两人闹起意见,只得双方劝解,谈论了好一歇,并没有什么定议,外边的警报,恰络绎不绝。宝贵勃然起座,对诸将道:“宝贵食君禄,尽君事,敌兵已到,只有与他死斗的一法。若今日不战,明日又不战,等到日兵抄过平壤,截我归路,那时只好束手待毙了。诸公勉之!宝贵就此告辞!”已甘永诀!当即忿忿而出。丰伸阿、马玉昆亦别了志超,自回营中。只卫汝贵少留片刻,与志超密谈数语,不知是何妙计,大约总是预谋保身的秘诀。 且说左宝贵到了营中,遥闻炮声隆隆,料知日兵已近,当命部下各兵,排齐队伍,鸣角出营。宝贵当先领阵,行不一里,已见火焰冲霄,日兵的炮弹,如雨点般打将过来。宝贵自然督军还击,砰砰訇訇,扑扑簌簌,互轰了大半天。日兵煞是厉害,前敌残缺,后队补入,枪子射得越急,炮弹放得越猛。左军这边前队亦多伤亡,后队的兵士,亦督令照补。宝贵喝令一齐放枪,自己越小心督察,忽见后队所持的军械,多是手不应心,有的是放不出弹,有的是弹未放出,枪已炸破。宝贵还道他是操练未精,手执快刀,斫了几个,后来见兵士多是这般,他急从兵士手中夺过了枪,亲自试放,用尽气力,也不见弹子出来。仔细一瞧,机关多已锈损,不禁失声道:“罢了罢了。”看官!你道这种枪械,为何这般不中用?原来中国枪械,多从外国购来,北洋大臣李鸿章,闻德国枪炮最利,就向他工厂内订购枪械若干,不想运来的枪械,一半是新,一半是旧。当时只知检点枪支,哪个去细心辨认?这番遇着大战仗,便把购备的枪杆,陆续发出。左军前队的兵士,乃是临阵冲锋的上选,所用枪械,时常试练,把废窳(yu)的已经剔去,后队的或系临时招募,随便给发枪械,因此上了战仗,有此蹉跌。部将请宝贵退兵,宝贵叹道:“本统领早知今日,所愿多杀几个敌人,就是一死也还值得。不料来了一个没用的统帅,又领了一种没用的枪支,坐使敌军猖獗,到了这个地步。”道言未绝,突然飞到一弹,宝贵把头一偏,正中在肩膀上。日本兵又如潮涌上,冲动左军阵势。宝贵尚忍痛支持,怎奈敌炮接连不断,把左军打倒无数。宝贵身上,又着了数弹,口吐鲜血,晕倒地上。可怜可怜!蛇无头不行,兵无将自乱,霎时间全军溃散,逃得一个不留。 这时候日本兵三路进攻,丰都统、马提督也分头抵截,丰伸阿本没有能耐,略略交绥,便已却退。马玉昆颇称骁勇,督领部众,鏖战一回,只因枪械良窳不齐,打出去的枪弹,不及日本的厉害。日本的枪子,一发能击到百数步,中国的枪子,只有六七十步可击,已是客主不敌。况又有机关不灵、施放不利的弊病,哪里能长久支持?凭你马提督如何勇悍,也只得知难而退。甫到平壤城,见城上已竖起白旗,好称救命旗。马玉昆驰入城内,见叶统帅坐在厅上,身子兀自乱抖。玉昆便问高竖白旗的缘故?志超道:“左宝贵已经阵殁,卫汝贵已经走掉,阁下与丰公,闻又不能得利,偌大的平壤城,如何能守得住?只好扯起白旗,免得全军覆没。”玉昆见主帅如此怯战,也是无法可想。聂士成本随着志超,守住平壤城,一再谏阻,终不见从,也是说不尽的愤闷。 日本兵直薄城下,望见城上已竖白旗,守着万国公法,停炮不攻。志超恰趁这机会,夤夜传令,静悄悄的开了后门,率诸将遁还辽东。这计恰用着了。这诸路兵士,一半是奉军,一半是淮军,都经李鸿章训练,日人颇惮他威名,到此始觉得清军没用,益放胆进攻。据了平壤,又占了安州、定州,得机得势,要渡过鸭绿江,来夺辽东了。清朝的陆军,已一败涂地,统退出朝鲜境。还有黄海沿岸的海军,悬着龙旗,随风飘荡,日本军舰十一艘,驶出大同江,进迫黄海。清海军提督丁汝昌,闻日舰到来,也只得列阵迎敌。当时清舰共有十二艘,定远、镇远,最大;致远、靖远、经远、来远、济远、平远次之;广甲、广丙、超勇、扬威又次之。汝昌传令,把各舰摆成人字阵,自坐定远舰上,居中调度,准备开战。遥望日舰排海而来,仿佛如长蛇一般,大约是个一字阵。汝昌即饬将弁开炮,其实两军相隔,尚差九里,炮力还不能及,凭空的放了无数炮弹,抛在海中。开手便已献丑。日舰先时并不回击,只是开足汽机,向前急驶。说时迟,那时快,日本的游击舰,已从清军左侧驶入,抄袭清军后面,日本主将伊东祐亨,驾着坐船,带领余舰,来攻清军前面。那时炮才迭发,黑烟缭绕,迷濛一片。不到一时,中国的超勇舰,着了炮弹,忽然沉没。清军少见多怪,惹起了兔死狐悲的观念,顿时慌乱起来。一经慌乱,便各归各驶,弄得节节分离,彼此不相援应。这舰队中管带,只有致远管带邓世昌,经远管带林永升,具着赤胆忠心,愿为国家效死。日舰浪速,与致远对轰,两边方在起劲,又来了一艘日本巨舰,名叫吉野,比浪速舰还要高大,也来轰击致远。致远船身受伤,恼得邓世昌性起,亲督炮架,测准吉野敌楼,一炮一炮的轰去。吉野舰内的统带官,急忙驶避,世昌饬令追去,舱中报弹药已尽,不便再追,世昌慨然道:“陆军已闻败绩,海军又要失手,堂堂中国,被倭人杀得落花流水,还有何颜见江东父老?不如拼掉性命,撞沉这吉野舰,与他俱尽,死亦瞑目。”便令鼓轮前进。看看将追上吉野,不意触着鱼雷,把船底击碎,海水流入船内,渐渐的沉入海去。世昌以下,一律殉难。可怜可怜! 经远管带林永升,与日本赤城舰相持。赤城舰的炮火,攒射经远,经远中弹突然火发,林永升不慌不忙,一面用水扑火,一面窥准敌舰,轰的一炮,正中敌舰要害,成了一个大窟窿。敌舰回身就走,永升死不放松,传令追袭,也是气数该绝,追了一程,又被水雷触裂,沉下海中。可怜可怜!两员虎将,同时死难,余外的战舰,越加心慌。济远管带方伯谦,向来胆小,本是在旁观望,遥见致远经远,都被击沉,还有何心观战?忙饬舵工转舵,机匠转机,向东逃走。冤冤相凑,撞在扬威舰上,扬威已自受伤,经不起这么一撞,随波乱荡,不能自主。海水泼入船内,随即沉没。济远舰只管着自己,逃入旅顺口内,广甲、广丙两舰,也跟着逃遁,只留了定远、镇远、靖远、来远、平远五艘,尚在战线范围内,被日舰围住奋击。丁汝昌还算坚忍,迭放大炮,轰沉日本西京丸一艘,并击伤日本松岛舰。奈定远舰也中了五六炮,失战斗力,靖远、平远、来远三舰,亦受了重伤,突围出走,单剩定远、镇远,势孤力竭,不得已冲出战域,驶入口内。丁汝昌尚肯自尽,故书中叙述海战,比叶志超陆军较有声势。这一场海战,兵舰失掉五艘,余舰亦多伤损。二十余年经营的海军,不耐一战,正是中国莫大的耻辱。小子叙述到此,泪随笔下,立成悲悼诗一绝道: 海滨一战覆全师,太息烟云起灭时。 我为合肥应堕泪,构园贻误少人知。 海陆军统已失败,中日的胜负已定,日本还不肯罢战,竟想把中国并吞下去。小子要洒一番痛泪,只好把笔暂停一停,待下回再行详叙。 中日一战,为清室衰亡张本,即为中国孱弱张本。世人皆归咎合肥,合肥固不得为无罪,但不得专咎合肥一人。海军经费,屡请屡驳,合肥不得已,移其半以造颐和园,而海军才有眉目。否则甲午一役,虽欲求一败衄之海战,亦不可得,宁非尤足羞者。惟选将非人,购械不慎,不得谓非合肥之咎。叶志超、丁汝昌辈,多由合肥一手提拔,彼皆非专阃才,胡为而推毂乎?当时勇毅如左宝贵,忠愤如邓世昌、林永升,俱足为于城选,仅令其率偏师,充管带,受制于一二庸夫之下,徒令其战死疆场,饮恨以殁,以视曾文正之知人善任,合肥多惭色矣。若讥其迁延观望,不愿开战,至于内外交迫,孤注一掷,以至败亡,说虽近似,而吾且以此为合肥原。盈廷虚憍,交口主战,合肥犹知开战之非策,不可谓非一隙之明。知彼知己方足与言对外,假使当日从合肥言,勉从和议,尚不致失败若此。此回为合肥一生恨事。叙叶志超,叙丁汝昌,无一非为合肥写照。作者固别蓄深意,阅者亦当别具眼光,毋滑口读过! 第八十五回 失律求和马关订约 市恩索谢虎视争雄 第八十六回 争党见新旧暗哄 行新政母子生嫌 第八十七回 慈禧太后三次临朝 维新党六人毕命 第八十八回 立储君震惊匕鬯 信邪术扰乱京津 第八十八回 立储君震惊匕鬯 信邪术扰乱京津 却说大阿哥溥儁,系道光帝曾孙,端郡王载漪的儿子,虽与光绪帝为犹子行,然按到支派的亲疏,论起继承的次序,溥儁不应嗣立。且光绪帝年方及壮,何能预料他没有生育,定要立这储君?就使为同治帝起见,替他立嗣,当时何不早行继立,独另择醇亲王子为帝呢?这等牵强依附的原因,无非为母子生嫌而起。慈禧太后三次训政,恨不得将光绪帝立刻捽去,只因中外反对,不能径行,没奈何勉强含忍,蹉跎了一载光阴。但心中未免随时念及,口中亦未免随时提起。端郡王载漪,本没有什么权势,因太后疏远汉员,信任懿亲,载漪便乘间幸进。他的福晋,系阿拉善王女儿,素善词令,其时入直宫中,侍奉太后,太后游览时,常亲为扶舆,格外讨好,遂得太后宠爱。溥儁年方十四,随母入宫,性情虽然粗暴,姿质恰是聪敏。见了太后,拜跪如礼,太后爱他伶俐,叫他时常进来,随意顽耍,因此溥儁亦渐渐得宠。载漪趁这机会,觊觎非分,一面嘱妻子日日进宫,曲意承欢,一面运动承恩公崇绮,及大学士徐桐、尚书启秀。崇绮自同治后崩后,久遭摈弃,闲居私第,启秀希望执政,徐桐思固权位,遂相与密议,定了一个废立的计策,想把溥儁代光绪帝。利欲熏心,不遑他顾。只因朝上大权,统在荣禄掌握,若非先为通意,与他联络,断断不能成事。当下推启秀为说客,往谒荣第,由荣禄迎入。寒暄甫毕,启秀请密商要事,荣禄即导入内厅,屏去侍从,便问何事待商。启秀便与附耳密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荣禄大惊,连忙摇首。启秀道:“康党密谋,何人先发?太后圣寿已高,一旦不测,当今仍出秉政,于公亦有不利。”荣禄踌躇一会,其心已动。随道:“这事总不能骤行。”启秀又道:“伊霍功勋,流传千古,公位高望重,言出必行,此时不为伊霍,尚待何时?”先以祸怵之,后以利动之,小人真善于措词。荣禄道:“这般大事,我却不能发难。”启秀道:“崇、徐二公,先去密疏,由公从旁力赞,何患不成?”荣禄还是摇首,半晌才道:“待吾细思!”启秀道:“崇、徐二公,也要前来谒候。”荣禄道:“诸公不要如此卤莽,倘或弄巧成拙,转速大祸。崇、徐二公,亦不必劳驾,容我斟酌妥当,自当密报。”启秀随即告别,回报崇、徐二人,崇、徐仍乘舆往见荣禄。到了荣第,门上出来挡驾,怏怏退回。又与启秀商议道:“荣中堂不肯见从,如何是好?”启秀道:“荣中堂非没有此心,只是不肯作俑,二公如已决计,不妨先行上疏,就使太后不允,也决不至见罪,何虑之有?”是夕,二人遂密具奏折,次晨入朝,当即呈递。 退朝后,太后览了密奏,即召诸王大臣入宫议事。太后道:“今上登基,国人颇有责言,说是次序不合,我因帝位已定,不便再易,但教他内尽孝思,外尽治道,我心已可安慰。不料他自幼迎立,以至归政,我白费了无数心血,他却毫不感恩,反对我种种不孝,甚至与南方奸人,同谋陷我,我故起意废立,另择新帝,这事拟到明年元旦举行。汝等今日,可议皇帝废后,应加以何等封号。曾记明朝景泰帝,当其兄复位后,降封为王,这事可照行否?”诸王大臣面面相觑,不发一言。独大学士徐桐,挺然奏道:“可封为昏德公。从前金封宋帝,曾用此号。”丧心之言。太后点头,随道:“新帝已择定端郡王次子。端郡王秉性忠诚,众所共知,此后可常来宫中,监视新帝读书。”端郡王闻了此语,比吃雪还要凉快,方欲磕头谢恩,忽有一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叩首谏道:“这事还求从缓!若要速行,恐怕南方骚动。太后明睿,所择新帝,定必贤良,但当待今上万岁后,方可举行。”太后视之,乃是军机大臣大学士孙家鼐,陡然变色,向孙道:“这是我们一家人会议,兼召汉大臣,不过是全汉大臣体面,汝等且退!待我问明皇帝,再宣谕旨。”王大臣等遵旨而退。独端郡王怒目视孙,大有欲得甘心的形状,孙即匆匆趋出,于是端郡王等各回邸中。 是时荣禄尚在宫内,将所拟谕旨,恭呈御览。太后瞧毕,便问荣禄道:“废立的事情,究属可行不可行?”荣禄道:“太后要行便行,谁敢说是不可。但上罪不明,外国公使,恐硬来干涉,这是不可不慎!”太后道:“王大臣会议时,你何不早说?现在事将暴露,如何是好?”荣禄道:“这也无妨,今上春秋已盛,尚无皇子,不如立端郡王子溥儁为大阿哥,继穆宗后,抚育宫中,徐承大统,此举才为有名,未知慈意若何?”太后沉吟良久,方道:“我言亦是。”遂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召近支王贝勒、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南上两书房翰林、各部尚书,齐集仪銮殿。景阳钟响,太后临朝,光绪帝亦乘舆而至,至外门下舆,向太后拜叩。太后召帝入殿,帝复跪下,诸王公大臣等仍跪在外面。太后命帝起坐,并召王公大臣皆入,共约三十人,太后宣谕道:“皇帝嗣位时,曾颁懿旨,俟皇帝生有皇子,过继穆宗为嗣,现在皇帝多病,尚无元嗣,穆宗统系,不便虚悬,现拟立端郡王子溥儁为大阿哥,承继穆宗,免致虚位。”言至此,以目视光绪帝道:“你意以为是否?”光绪帝哪敢多说,只答“是是”两字。随命荣禄拟旨,拟定后,呈太后阅过,发落军机,次日颁发。太后即命退朝,翌晨即降旨道: 朕冲龄入承大统,仰承皇太后垂帘训政,殷勤教诲,巨细无遗,迨亲政后,正际时艰,亟思振奋图治,敬报慈恩,即以仰副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乃自上年以来,气体违和,庶政殷繁,时虞丛脞,惟念宗社至重,前已吁恳皇太后训政。一年有余,朕躬总未康复,郊坛宗庙诸大祀,不克亲行。值兹时事艰难,仰见深宫宵旰忧劳,不遑暇逸,抚躬循省,寝食难安。敬溯祖宗缔造之艰难,深恐勿克负荷,且入继之初,曾奉皇太后懿旨,俟朕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统系所关,至为重大,忧思及此,无地自容。诸病何能望愈,用再叩恳圣慈,就近于宗室中,慎简贤良,为穆宗毅皇帝立嗣,以为将来大统之界。再四恳求,始蒙俯允,以多罗郡王载漪之子溥儁,继承穆宗毅皇帝,钦承懿旨,欣幸莫名。谨敬仰遵慈训,封载漪之子为皇子,将此通谕知之。 旨下后,大阿哥入居青宫,仍辟弘德殿,命崇漪充师傅,徐桐充监管。大阿哥不喜读书,只有两只洋狗,是他所钟爱,入宫第二日,即带了进去,有识的人,已料他是不终局了。只大阿哥正位青宫,端郡王权力,从此益大。徐桐、刚毅、启秀等,极力赞助,遂闯出一场古今罕有的奇祸。看官!你道是什么祸祟?便是拳匪肇乱,联军入京,两宫出走,城下乞盟,订约十数款,偿金数百兆,弄得清室衰亡,中国贫弱,一点儿没有生气。说将起来,正是伤心!小子未曾下笔,身已气得发颤,泪已落了无数,若使贾太傅、陈同甫一班人物,犹在此时,不知要痛哭到哪样结果?愤激到什么地步?拳匪之祸,关系中国兴亡,故不得不慨乎言之。 话休叙烦,待小子细细表明。拳匪起自山东,就是白莲教遗孽。本名梅花拳,练习拳棒,捏造符呪,自称有神人相助,枪炮不能入。山东巡抚李秉衡,人颇清廉,性质顽固,闻得拳匪勾结,他却不去禁阻,反许聚众练习。秉衡奉调督川,继任的名叫毓贤,乃是一个满员,比秉衡还要昏谬,竟视拳匪为义民,格外优待。因此拳匪遂日盛一日,蔓延四境。当中东开战的时候,直隶、山东,异常恐慌,官商裹足,人民迁徙,未免有荡析流离的苦趣。到了马关约成,依然无恙,官商人民等,方渐渐安集。适天津府北乡,开挖支河,掘起一块残碑,字迹模糊,仔细辨认得二十字,略似歌诀,其文道:“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满街红灯照,那时才算苦。”众人统莫名其妙。及拳匪起事,碑文方有效验。难道真有天数么?拳匪中有两种技艺,一种叫作金钟罩,一种叫作红灯照。金钟罩系是拳术,向来习拳的人,有这名号,说是能避刀兵。只红灯照的名目,未经耳闻,究竟红灯照是什么技术?原来红灯照中,统是妇女,幼女尤多。身着红衫裤,挽双丫髻,年长的或梳高髻,左手持红灯,右手持红巾,及红色折扇,先择静室习踏空术,数日术成,持扇自煽,说能渐起渐高,上蹑天空,把灯掷下,便成烈焰。时人多信为实事,几乎众口一词,各称目睹,其实统是谣传。所造经咒,尤足令人一噱。唐僧、沙僧、八戒、悟空八字,乃是无上秘诀。八字念毕,猝然倒地,良久乃起,即索刀械,捏称齐天大圣等附体,跳跃而去。又有几个,说是杨香武、纪小唐、黄飞虎附身,怪诞绝伦,不值一辩。偏偏这巡抚毓贤,尊信得很。 毓贤本系端郡王门下走狗,趋炎附热,得放东抚,他即密禀端郡王,内称“东省拳民,技术高妙,不但刀兵可避,抑且枪炮不入。这是皇天隐佑大阿哥,特生此辈奇才,扶助真主,望王爷立即招集,令他保卫宫禁,预备大阿哥即真”等语。端郡王接禀,喜欢的了不得,暗想太后不即废立,实是怕洋人干涉,若得这种拳民保护,便可驱逐洋人,那时大阿哥稳稳登基,自己好作太上皇,连慈禧太后都可废掉,何况这光绪帝呢?如见肺肝。便即入宫告知太后。太后起初不信,援述张角、孙恩故事,拒驳端郡王。若说是立刻轻信,便不成为通文达史的慈禧太后!端郡王道:“老佛爷明见千里,钦佩莫名!但据抚臣毓贤密报,的确是真。毓贤心性忠厚,或不致有欺罔等情。奴才愚见,不如饬直督裕禄,招集拳民数十人,先行试验。果有异术,然后添募,选择忠勇诸徒,送到内廷供奉,传授侍卫太监,将来除灭洋人,报仇雪恨,老佛爷得为古今无二的圣后,奴才等亦得叨附旗常,宁不甚妙?”太后闻他说得天花乱坠,不由得不动心,便道:“这语也是有理,就饬裕禄查明真伪便了。”误入迷途,可恨可叹。 端郡王退出,即命军机拟旨,密饬裕禄招集拳民,编为团练,先行试办。裕禄与端郡王,又是一鼻孔出气,忙行文到山东咨照毓贤,毓贤即将大队拳民送至,由裕禄一一试验,只见他个个强壮,人人精悍,红巾红带,挥拳如筹。惟枪炮有关性命,不便轻试,只好模糊过去。便令设立团练局,居住拳民,竖起大旗一面,旗中大书义和团三字。拳民辗转勾引,逐渐传授,不数月间,居然聚成数万,裕禄竟当他作十万雄师。光绪二十六年春,山东直隶一带,已成拳匪世界。在天津的匪首,第一个叫作王德成,第二个叫作曹福田,第三个叫作张德成。王自称老师傅,曹称大师兄,张称二师兄,其余还有许多首领,叙不胜叙。团练局中,不敷居住,遂分居庙宇。庙宇又不足,散入民宅。令家家设坛,人人演教。见有姿色妇女,强迫她们习红灯照,日间阳令学习,夜间恣意奸淫。令人发指。又姘识津门土娼,推了一个淫妓为红灯照女首领,托名黄连圣母,能疗团民伤痛。这位糊涂昏瞆的裕制军,闻圣母到津,竟朝服出迎,恭恭敬敬的接入署内,向她参拜。圣母傲然上坐,绝不少动。好看得很。制军行礼毕,由团民簇拥出署,入神庙中,仿佛如城隍娘娘一般,上供神龛,黄幔低垂,红烛高烧,一班愚民,跪拜拥挤,几乎没有插足地。圣母以下,又有三仙姑、九仙姑等,年纪统不过二十岁上下,面上各带妖态,其实多是平康里中人物。后来津城失陷,圣母仙姑,都不知去向,大约已升入仙班去了。涉笔成趣。 天津拳匪,越聚越多,寻至四散,于是涞水戕官的警报,接沓而来。涞水县有天主教堂,招收教徒,某乡民与教徒涉讼,始终不胜,挟嫌成仇,适拳匪散入涞水,即在某乡民家,招众习拳。某乡民想藉他势力,报复教徒,教徒也预防祸害,密禀涞水县官。县官祝芾,据情详报大宪,由大宪札复,说是愚民无知,不必剿捕,日久自当解散。祝大令奉了此札,自然不敢剿办。旋经教士再四禀恳,又经领事照会大吏,乃由省中派出杨副将福同,率领马步兵数百人,到场弹压。杨尚未到,拳匪已号召徒党,围住教堂,攻进大门,见人便杀,不论男女长幼,统是乱刀齐下,砍成肉酱。霎时间火焰冲霄,尸骨塞路。拳匪手舞足蹈,欢声雷动。适杨副将兼程驰到,先用劝谕手段,令他抛弃兵械,便是良民。拳匪不从,各执刀枪相向。官兵仅执空枪,未及装弹,只得退后数步。不料拳匪纠众直上,乱击乱刺,杨副将饬兵士装弹,弹一装好,枪声齐发,拳匪多应声倒毙,当即溃散。既曰枪炮不入,何故应声倒毙?次日,杨副将率兵进剿,又毙拳匪数十名。匪徒到处号召,分途四伏,用了诱敌的计策,引杨入伏。杨副将身先士卒,冒险直进,经过好几个村落,树尽匪起,蜂拥而来。杨副将连忙抵敌,不料马惊踣地,把杨副将掀翻地上,匪徒乘势乱戮,眼见得一位协戎,死于非命。官军失了主将,自然奔回。拳匪得胜,越加骄横,蔓延各处。裕禄不得已奏闻,朝旨虽令严拿首要,解散胁从,暗中恰饬直督妥为安插,并令协办大学士刚毅及顺天府尹兼军机大臣赵舒翘,出京剿办。 刚毅、赵舒翘到了涿州,正值涿州地方官,缉捕拳匪,拿住数人。刚毅即命放还,赵舒翘亦不敢多嘴,随同附和。当由刚毅带了许多拳匪,回到京师。二人入朝复旨,请太后信任义和团,用为军队,抵制洋人,断不至有失败等事。总管太监李莲英,也在内竭力赞助,屡述义和团神奇。六十多岁的老太后,至此遂误入迷团,变成守旧党的傀儡。只大学士荣禄,独说义和团全系虚妄,就使有小小灵验,亦系邪术,万不可靠,屡将此意禀白太后。怎奈太后左右,统是端郡王党羽,满口称赞义和团,单有荣禄一人反对,彼众我寡,哪里还能挽回?太后又令端郡王管辖总理衙门,启秀为副,对付交涉。庄亲王载勋,协办大学士刚毅,统率义和团,准备战守。于是京城里面,来来往往,无非拳匪,骚扰的了不得。 是时京畿设武卫前后左右四军,由宋庆、聂士成、马玉昆、董福祥四人分领。董福祥本甘肃巨匪,经左宗棠收抚后,超擢甘肃提督,调入内用,统带武卫后军,驻扎蓟州。董军部下,纯系甘勇,董又一粗莽武夫,受端郡王暗中笼络,命他率军入卫。看官!你想此时的拳匪,已是横行京都,肆无忌惮,又加那一班轻躁狂妄、毫无纪律的甘勇,成群结队,驱入京中,这京城还能安静么?当下毁铁路,拆电线,捣洋房,纷纷扰扰,闹个不休。并拥到正阳门内东交民巷,把各国公使馆,团团围住,镇日攻打。各公使拼命防守,一面咨照总署,严词诘问。总署已归端郡王管理,所有洋人公文,简直不理。正阳门内外,被焚千余家,独使馆仍岿然存在,不被攻入。一个使馆尚不能攻入,还想抵制联军,煞是可笑。清廷还要降旨,嘉奖拳民及甘勇,拳匪越加得势,甘勇也越发胡行。那个意气扬扬的端郡王,坐在总署,只望攻入使馆的捷音,忽报日本使馆书记官杉山彬,被甘勇杀死永定门外,端郡王大叫道:“杀得好,杀得好。”随又报德国公使克林德男爵,拟来总署,途次由拳民击毙,端郡王喜极,又连声叫道:“好义民!好义民!”正在说着,由外面递进一角紧急公文,乃直督裕禄所发。端郡王拆开一瞧,皱了皱眉,与启秀密谈数语,遂入宫奏报太后。太后道:“洋人真是可恶,联络八国,来索大沽炮台,这事倒不易处置。”端郡王道:“有这班义民效力,还怕什么洋鬼子?请太后即降旨宣战便了。”太后迟疑未决,端郡王道:“这事已成骑虎,万难再下。老佛爷若瞧着外交团照会,就要不战,也是不能。”太后道:“什么照会?”端郡王道:“奴才已着启秀进呈,在门外恭候懿旨。”太后立命宣入,启秀行过了礼,即把照会呈上。太后不瞧犹可,瞧了一瞧,不觉大怒,把照会一掷,起座拍案道:“他们怎么敢干涉我的大权?这事可忍,何事不可忍?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拼死一战,比受他们的欺侮,还强得多哩。”随命端郡王、启秀,预召各王大臣,于明晨会议仪銮殿,二人唯唯退出。看官!你道这照会中是什么言语,激怒太后?小子探听明白,乃是端郡王嘱启秀假造出来,内说:“要太后归政,把大权让还皇帝,废大阿哥,并许洋兵一万入京。”太后不辨真伪,因此大怒,决意主战。正是: 既不知己,又不知彼。 以一敌八,何往不殆? 欲知王大臣会议情形,俟至下回续叙。 端郡王不见用,则大阿哥不立,大阿哥不立,则亦无拳匪之乱。拳匪系白莲教余孽,种种荒诞,稍有识者,即知虚妄,宁以聪明英毅之慈禧太后,独见不及此?就令一时误听,偶信邪言,而最蒙亲信之荣禄,再三谏阻,则应亦幡然悔悟,胡为始终不悛,长此执迷乎?盖一念之误,在憎光绪帝,再念之误,在爱大阿哥,爱憎交迫,憧憧往来,于是聪明英毅之美德,均归乌有,而为端郡王辈所播弄,开古今未有之大祸,斯即欲为慈禧讳,要亦无能讳矣。诗曰:“哲妇倾城。”妇既哲矣,何故有倾城之祸?观于此而始知诗言之非诬也。 第八十九回 袒匪殃民联军入境 见危授命志士成仁 第九十回 传谏草抗节留名 避联军蒙尘出走 第九十一回 悔罪乞和两宫返跸 出使归国二女入园 第九十一回 悔罪乞和两宫返跸 出使归国二女入园 却说两宫西狩,京城已自失守,日本兵先从东直门攻入,占领北城,各国兵亦随进京城,城内居民,纷纷逃窜。土匪趁势劫掠,典当数百家,一时俱尽,这北城先经日兵占据,严守规律,禁止骚扰,居民叨他庇护,大日本顺民旗,遍悬门外。可为一叹。各国兵不免搜掠,却没有淫杀等情,比较乱兵拳匪,不啻天渊。紫禁城也亏日兵保护,宫中妃嫔,仍得安然无恙。满汉各员,也有数十人殉难。联元女夫寿富,慷慨赋诗,与胞弟仰药自尽。大学士徐桐,也总算自缢。承恩公崇绮,偕荣禄同奔保定,住莲花书院。崇绮亦赋绝命诗数首,投缳毕命。荣禄先取崇绮遗折,着人驰奏,自己亦赶赴行在。太后闻崇绮自尽,甚为伤悼,降旨优恤。等到荣禄赶到,两宫已走太原,召见时,先问崇绮死时情状,既杀其女,焉用其父?慈禧之意,无非一顺我生逆我死之私见耳。然后议及善后计策。荣禄答道:“只有一条路可走。”太后问是哪一条路。荣禄道:“杀端郡王及袒拳匪的王公大臣,以谢天下,才好商及善后事宜。”太后不答。总是左袒。光绪帝亦独传荣禄入见,嘱他快杀端郡王,不可迟缓。荣禄答道:“太后没有旨意,奴才何敢擅行?皇上独断下谕的时候,现在业已过了。”满口怨愤,难为光绪帝。 太后侨居太原,山西巡抚毓贤,殷勤供奉,太后也不加诘责,还道他是忠心办事,只是要瞒中外耳目,不得不推皇帝出头,颁发几句罪己话头,并令直督李鸿章为全权大臣,会同庆亲王奕劻,与各国议和。李伯相虽是个和事老,但到这个地步,要与各国协议和局,正是千难万难,所以卸了广东督篆,行至上海,只管逗留,等到联军入京,行在的诏旨,屡次催逼,不得已启程北上,由海道至天津,由天津至北京。但见京津一带,行人稀少,满目荒凉,未免叹息。大有箕子过殷之感。既到京中,庆亲王奕劻先已在京,两人商议一番,遂去拜会这位瓦德西统帅。 瓦德西自入京后,占居仪銮殿。当时联军驻京,多守规则,惟德军较为狠鸷,苛待居民,留守王大臣,哪个敢去争论?甚且肆筵设席,供应外国兵官,把自己的姨太太,请出侍宴,巴结的了不得,廉耻丧尽。德军益任意横行。就中有个名妓赛金花,借色迷人,居民倒受了好些厚惠。赛金花原姓傅名彩云,籍隶皖省,年十三,侨居沪上,艳帜高张,里门如市。洪学士钧,一见倾心,慨出重金,购为簉(zào)室,携至都下,宠擅专房。旋学士升任侍郎,持节使英,一双比翼,飞渡鲸波。英女皇维多利亚年垂八十,雄长欧洲,见了彩云,亦惊为奇艳,曾令她并坐照像。青楼尤物,居然象服雍容。学士卸任后,载回京邸。相如固然消渴,文君别具琴心,两三俊仆,替学士夜半效劳,学士作了元绪公,于心不甘,于情难舍,忧瘵而死。彩云不惜降尊,竟与洪仆结成腻友,既而私蓄略尽,所欢亦殀,仍返沪作卖笑生涯,改名赛金花。苏人公檄驱逐,转入津门,徐娘半老,丰韵依然。会值瓦德西统军过津,心喜猎艳,得了赛金花,很加宠爱。大清的仪銮殿,作了德帅的藏娇屋。帐中密语,枕畔私盟,瓦将军无不俯从。赛金花乘间进言,愿为京民请命,因此瓦帅严申军法,部勒各军,京民赖以少靖。王大臣的姨太太,反不及一淫妓,可愧可丑!后来联军撤回,赛金花仍入歌楼,虐婢致死,被刑官押解回籍。既知保民,何故虐婢?妇女究竟难恃。瓦将军返国,德皇闻他秽行,亦加严谴,这也不在话下。尤物毕竟害人。 且说庆亲王、李相拜会德帅瓦德西,瓦德西颇为欢迎。李相又曾与瓦德西会过,彼此握手,欢颜道故。及谈到和议,瓦德西亦曾首肯,不过说要与各国会议。庆亲王、李相又去拜会各国公使,各公使接见后,主张不一,嗣后与瓦帅协议,先提出两大款:第一条是严办罪魁,第二条是速请两宫回京。两条照允,方可续议和款。庆亲王、李相只得电奏行在,太后犹豫未决。各国联军,因未见复音,整队出发,攻陷保定,旁扰张家口。庆、李急得没法,一面飞电报闻,一面再晤瓦帅,极力劝阻。瓦帅拥艳寻欢,恰还无意西进,只要求速允前议。偏偏慈禧太后,闻联军从北京杀来,越奔越远,竟由太原转趋西安。临行时接着庆、李电奏,勉强敷衍,毓贤开缺,又命大臣拟谕一道,电复北京,其词云: 此次开衅,变出非常,推其致祸之由,实非朝廷本意,皆因诸王大臣纵庇拳匪,开衅友邦,以致贻忧宗社,乘舆播迁。朕固不能不引咎自责,而诸王大臣等无端肇祸,亦亟应分别重谴,加以惩处。庄亲王载勋、怡亲王溥静、贝勒载濂、载滢,均着革去官职!端郡王载漪,着从宽撤去一切差使,交宗人严加议处,并着停俸!辅国公载澜、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均着交该衙门严加议处!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刚毅、刑部尚书赵舒翘,着交都察院交部议处,以示惩儆!朕受祖宗付托之重,总期保全大局,不能顾及其他。诸王大臣等谋国不臧,咎由自取,当亦天下所共谅也!钦此。 这道上谕,明明是袒护罪魁,并没一个严刑重罚。各国公使,不是小孩子,哪里肯听他搪塞,就此甘休呢?庆、李二大臣,宣布电谕,各使臣当即拒绝。庆、李不得已,再行电奏。是时两宫已到西安,刚毅在途中病死,得全首领,要算万幸。又接庆、李奏牍,方将端郡王革职圈禁,毓贤充戍边疆,董福祥革职留任。这谕颁到北京,各使仍然不允,庆、李两大臣,因屡次迁延,一年已过,只好遵着便宜行事的谕旨,决意将各国提出两事,径行照允,然后商订和议。议了数次,听过了多少冷话,看过多少脸面,方才有些头绪,共计十二款,录下: 一 戕害德使,须谢罪立碑。 二 严惩首祸,并停肇祸各处考试五年。 三 戕害日本书记官,亦应派使谢罪。 四 污掘外人坟墓处,建碑昭雪。 五 公禁输入军火材料凡二年。 六 偿外人公私损失,计四百五十兆两,分三十九年偿清,息四厘。 七 各国使馆划界驻兵,界内不许华人杂居。 八 大沽炮台及京津间军备,尽行撤去。 九 由各国驻兵,留守通道。 十 颁帖永禁军民仇外之谕。 十一 修改通商行船条约。 十二 改变总理衙门事权。 以上十二大纲,经双方议定,由庆、李电奏,预请照行。太后到此,无可如何,即命两人全权签定草约,随又降惩办罪魁的上谕道: 京师自五月以来,拳匪倡乱,开衅友邦,现经奕劻、李鸿章,与各国使臣在京议和,大纲草约,业已画押。追思肇祸之始,实由诸王大臣等,昏谬无知,嚣张跋扈,深信邪术,挟制朝廷,于剿办拳匪之谕,抗不遵行,反纵信拳匪,妄行攻战,以致邪焰大张,聚数万匪徒于肘腋之下,势不可遏。复主令卤莽将卒,围攻使馆,竟至数月之间,酿成奇祸。社稷阽危,陵庙震惊,地方蹂躏,生民涂炭。朕与皇太后危险情形,不堪言状,至今痛心疾首,悲愤交深。是诸王大臣等信邪纵匪,上危宗社,下祸黎元,自问当得何罪?前经两降谕旨,尚觉法轻情重,不足蔽辜,应再分别等差,加以惩处。已革庄亲王载勋,纵容拳匪,围攻使馆,擅出违约告示,又轻信匪言,枉杀多命,实属愚暴冥顽,着赐令自尽!派署左都御史葛宝华,前往监视。已革端郡王载漪,倡率诸王贝勒,轻信拳匪,妄言主战,致肇衅端,罪实难辞,降调辅国公!载澜随同载勋,妄出违约告示,咎亦应得,着革去爵职!惟念俱属懿亲,特予加恩,均着发往新疆,永远监禁,先行派员看管。已革巡抚毓贤,前在山东巡抚任内,妄信拳匪邪术,至京为之揄扬,以致诸王大臣,受其煽惑,又在山西巡抚任,复戕害教士教民多名,尤属昏谬凶残,罪魁祸首。前已遣发新疆,计行抵甘肃,着传旨即行正法!并派按察使阿福堃监视行刑。前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刚毅,袒庇拳匪,酿成巨祸,并曾出违约告示,本应置之重典,惟现已病故,着追夺原官,即行革职!革职留任甘肃提督董福祥,统兵入卫,纪律不严,又不谙交涉,率意卤莽,虽围攻使馆,系由该革王等指究,难辞咎使,本应重惩,姑念在甘肃素著劳绩,回汉悦服,格外从宽降调。都察院左都御史英年,于载勋擅出违约告示,曾经阻止,情尚可原,惟未能力争,究难辞咎,着加恩革职,定为斩监候罪名。英年、赵舒翘两人,均着先行在陕西省监禁!大学士徐桐、降调前四川总督李秉衡,均已殉难身故,惟贻人口实,均着革职,并将恤典撤销!经此次降旨后,凡我友邦,当其谅拳匪肇祸,实由祸首激迫而成,决非朝廷本意。朕惩办祸首诸人,并无轻纵,即天下臣民,亦晓然于此案之关系重大也。钦此。 过了数日,已是新年,行在虽停止庆贺,随驾的王大臣们,总不免有一番忙碌。忽又接到北京电奏,说是各国使臣,还嫌惩办罪魁,处罚不严,应酌请加重等语。于是英年、赵舒翘也不能保全了,当下赐令自尽。又有启秀、徐承煜于京城被陷时,不及逃避,被日本兵拘住,囚禁顺天府署中。庆、李两全权密奏,启、徐俱国家重臣,与其被外人拘戮,不如自请正法,还得保全主权。太后允奏,命庆、李照会日本兵官,将两人索回,行刑菜市口。启秀还神色自若,转语日本兵官道:“中日本唇齿相依,同文同种,与他国异,自悔从前错误,卤莽从事,此后望贵国助我中华,变通治法,渐图自强,我死亦感德了。”日本兵官倒也好言劝慰。只徐承煜已面如死灰,口中还极称冤枉。可记监斩许、袁二公否?启秀向承煜道:“你还要说什么?我两人奉旨就刑,不是洋人的意思,死亦何怨?”言毕,即由刽子手动刑,霎时身首异处,算是袒护拳匪的结果。毓贤在甘肃正法,临刑时尚自作挽词一联道: 臣死君,妻妾死臣,谁曰不宜?最堪怜老母九旬,孤女七龄,耄稚难全,未免致伤慈孝治。 我杀人,朝廷杀我,夫复何憾?所自愧奉君廿载,历官三省,涓埃莫报,空嗟有负圣明恩。 后人说毓贤居官时,操守廉洁,声名颇盛,死后贫无一钱,也没有一件新衣,足以备殓,可惜为攘夷一说所误,至于庇护拳匪,倒行逆施,终至首领难保,身死边疆,这真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有一善可录处,著书人总代为表扬,即此可见公道。 两宫西幸,已将一年,袒护拳匪的罪魁,死的死,杀的杀,或遣戍,或夺职,已是不留一个。只日夜随侍太后的李莲英,依然无恙。驾出走时,却也有些害怕。后来和议告成,还恐洋人指名坐罪,因此中外各官,力请两宫回銮,莲英尚从中暗阻。嗣闻洋人索办罪魁,单上不及己名,庆亲王又密函相告,力保无事,李总管幸逃法网,权势犹存,阻止回銮的计划,才行作罢。惟京中财产多半遗失,也就怂恿太后,催解贡银。太后本是个嗜利妇人,料得联军入京,私积已尽,正思借此规复,既为太后,还要私产何用?遂听了李总管言,竭力搜括。李总管乐得分润,中饱了若干万两,方与两宫一同还京。回銮以前,先把大阿哥废黜,复将徐用仪、立山、许景澄、联元、袁昶五人,追复原官。又命醇亲王载沣赴德,侍郎那桐赴日本,遵约谢罪。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班出六部上。此外如保护洋人,改易新政,旁求贤才的上谕,亦接连下了几道。各国见清廷悔祸,命将联军撤回,只酌留洋兵一二千人,保护使馆。太后闻京中已经安靖,复得最好消息,宫中储藏的宝物,亦未被掠去,遂决意回京。 溽暑已过,正值秋凉,太后挈着光绪帝等,由西安启跸,驺从极多,沿途供张,备极完美。比北京出走时情形,大不相同。行未数程,闻报全权大臣李傅相鸿章病殁,太后下旨优恤,除各省曾经立功的地方,许立专祠外,并在京师准立一祠,赐谥文忠,备极荣典。命王文韶继任李职,商订和约未了事宜。两宫在途中行了两三月,无甚可纪,直到冬季,始至北京,接见各国公使及公使夫人,都是殷勤款待。太后此时,颇欲引用贾谊五饵三表的法子,驾驭洋人,其实大错铸成。外洋各国,非匈奴比,五饵三表之法,实用不着。只恨自己未习洋文,一切应酬,不便直接,未免心中怏怏。可巧来了两个闺媛,本是旗员女儿,随父出洋好几年,能通数国语言文字,至此归国入觐,做了宫中招待员,把一个痴心妄想的西太后,喜欢极了。看官听着!待小子报明两位闺媛的姓名。这两闺媛,系同胞姊妹,一名德菱,一名龙菱,乃是曾任法钦使裕庚的女公子。裕庚系满洲镶白旗人,字朗西,由军功洊封公爵,他曾出使日本,又使法国,使节所临,眷属亦都随着。此时正卸任回国,入觐太后,太后闻他二女秀慧,遂当面传旨,令饬二女至颐和园陛见。当由裕夫人带领二女,遵旨入园。德菱、龙菱从未到过颐和园中,此次随母入觐,自然格外注意。但见园中广敞异常,所有布置,都是异样精采,目不胜睹。第八十三回中,已将园中景致,大略叙明,故此处不复复叙。既到仁寿殿外,由太监导入殿侧耳房,陈列着紫檀桌椅,统是雕镂精工,壁上悬着各式自鸣钟,短针正指到五点五十分,母女三个,少憩片时,旋有李总管到来,居然穿着二品公服,戴着红顶孔雀翎。太监亦阔绰至此,不亚当年魏忠贤。裕夫人颇有些认识,即挈女起迎,那总管也笑容可掬,与裕夫人谈了数句,无非是循例寒暄,及太后就要召见等语,语毕即去。二女问明裕夫人,方知这位翎顶辉煌的总管,就是赫赫有名的李莲英。随后又有几位宫眷,导他母女三人出了耳房,经过三重院落,到了正殿,殿额上大书乐寿堂三字,应八十三回。殿内立着妇女数人,大约年轻的居多。就中有一位旗妇,装束略异,且髻上戴着金凤凰,与别人更觉不同。裕夫人瞧着,认得是光绪皇后,正欲入殿请安,忽见数宫女护着太后,从屏后出来,到了宝座间,将身坐定。后面踱出李总管,即传旨陛见。当下裕夫人率同二女,趋跄入殿,一例拜跪报名,由特旨叫她起立。太后略问一番,裕夫人一一答述,太后又仔细瞧那二女,不觉生爱,起握二女手道:“你两人煞是可爱,难为这裕钦使,生就这粉妆玉琢的两女儿。你两人可愿在此伴我么?”两女本伶俐得很,即欲跪下谢恩。太后便道:“不必拘礼,你肯遵我的意旨,叫我做老祖宗,晨夕侍着,我就喜欢你了。”两女连声遵旨。太后复命皇后等,与她们相见。母女三人,先请过皇后的安,嗣与各宫眷一一行礼,这等宫眷们,无非是各邸的郡主。相见后,太后复嘱皇后道:“你可引她母女们,入内玩耍,我且到朝房一转,再来与她们叙谈便是。”皇后唯唯听命,太后即举步出殿。殿外早已备着露舆,俟太后上舆后,前后左右,统是很体面的太监,簇拥而去。这位李总管莲英,本与太后时刻不离,至此随着同行,更不必说了。微词。皇后以下,恭送太后上舆毕,即引裕家母女三人,转身入内,闲谈消遣,至太后回园后销差。未几太后回来,赐她母女三人午餐,午后复赏她们听戏。太后最爱的是梆子调,与德菱姊妹,谈论腔调的好处。德菱姊妹,不敢不随声附和。其实一片征声,已寓亡国之音,后人曾有诗叹道: 泼寒妙乐奏昇平,南府新开散序成。 不是曲终悲伴侣,似嫌激征杂秦声。 未知德菱姊妹,曾否在园侍奉,且看下回分解。 中外议和,订约十二款,不必一一推究利弊,即此四百五十兆之赔款,已足亡中国而有余。原约赔款计四百五十兆两,分三十九年偿清,息四厘,子母并计,不啻千兆。此千兆巨款,尽由中国人负担,以二三权贵之顽固昏谬,酿成莫大巨祸,以致四万万人民,俱凋瘵捐瘠,千载以后,不能不叹息痛恨于若辈也。载漪以下,黜戮有差,其实万死不足蔽辜。阉竖李莲英,且安然无恙。孔子言妇人为难养,况可使之屡次临朝,庇护此肉不足食之狐鼠耶?迨回銮以后,不能悔过图强,且反欲援五饵三表之计,驾驭洋人。当时贾长沙犹徒托空言,无当实用,况如近今之外洋各国,其智识远出匈奴上乎?至如裕家二女之入园,本属无关得失,但就微论著,可见慈禧太后之心,无非为便嬖使令起见。国已危矣,卧薪尝胆且不暇,尚爱他人之希旨承颜,自图快活耶?德菱姊妹,尚有学问,非李莲英妹比,故未闻有浊乱宫禁之弊,否则不入嬖幸传者几希。 第九十二回 居大内闻耗哭遗臣 处局外严旨守中立 第九十三回 争密约侍郎就道 返钦使宪政萌芽 第九十三回 争密约侍郎就道 返钦使宪政萌芽 却说德菱译出的新闻,乃是日韩特订条约。韩国疆域,由日本政府保护,一切政治,亦由日本政府赞襄施行。太后阅毕,便道:“韩国就是朝鲜国,当日马关条约,曾迫我国承认朝鲜自主,为何今日要归日本保护呢?可见外国是没有什么公法,如此过去,朝鲜恐保不住了。”何不切唇亡齿寒之惧?正在惊愕的时候,庆亲王奕劻,忽入宫禀报,俄舰逸入上海,由日使照会我外务部,迫令退出,现在双方交涉,尚未议妥,因此入奏太后。太后道:“现闻日胜俄败,一切交涉,总须顾全日本体面为是。”庆亲王道:“据奴才愚见,诚如圣训。”太后道:“我国虽弱,究竟是个独立国,也不宜令俄舰逸入,坏我中立。你去饬知外务部,电令南洋大臣,速迫俄舰出口!”庆亲王遵旨退出。太后复自语道:“外人论力不论理,辽东战局,究不知如何结果,京师相距不远,未免心寒。早知日俄有这番争端,不如暂住西安,稍觉安逸呢。”德菱在旁,也不敢多谈。 当日无别事可记,到了次日,京中谣言不一,盛传两宫又要西幸。有一个汪御史凤池,竟信为实事,做了一篇奏疏,阻止西巡,待太后临朝时,率尔上陈。太后阅毕,怒道:“日俄战事,我国严守中立,京城内外,一律安堵,为什么我要西巡?这等无稽之言,如何形入奏牍?”遂向庆亲王奕劻道:“速叫军机处传旨申饬,嗣后如有谣言惑众,应着步军统领衙门顺天府五城御史,一体拿办!”谁叫你想念西安?庆亲王唯唯遵谕,自然令军机处照旨恭拟,即日颁发。这也不在话下。 过了一年,日俄战事,还是未息,中国总算没有出险,不过将各省官职,裁并了好几处,且废制艺,试策论,兴办京师大学堂,把新政办了好几桩。又派商约大臣吕海寰,与葡使新订商约二十条,出使英国大臣张德彝,与英外部会订保工章程十五条,约中大旨,无非是保护两国工商,彼此统有些利益。只驻藏大臣有泰,恰来了一道紧急公电,报称英将荣赫鹏入藏,与藏官私自订约,请朝廷速与交涉,于是外务部又要着忙。是谓急时抱佛脚。原来日俄未战的时候,俄人曾南下窥藏,密遣员联络达赖,令他亲俄拒英。达赖颇被他运动,阴与英人龃龉。从前光绪十九年,清参将何长荣,与英使保尔,订定藏印条约,承认亚东开关,许英人通商。亚东在西藏南境,毗连印度,此约订后,英人尝从印度入境,至藏互市。达赖偏同他反对,种种掯(kèn)阻,英商未免吃苦。只因俄人暗中袒护,英政府也未便发难。会日俄战起,英政府乘机图藏,令印度总督,遣将荣赫鹏率兵深入。荣赫鹏遂带了英兵三千、印兵八千、廓尔喀兵三千,及工兵二千,长驱北向,攻入藏境。看官!你想这腐败不堪的藏民,哪里能敌他纪律森严的英将?达赖不知厉害,竟召集一班番官,向释迦佛前,祈祷了好几次,居然仗着佛力,令番官一齐出来,与英将接仗。两下对垒的时光,相距还差数百步。那英兵的枪炮,已是扑通扑通的乱响,藏官不知何故遭瘟,都是应声而倒。想是佛来接引,令往西方享福,故无病而亡。前队既毙,后队自然逃走。英将率众追赶,自江孜北进,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及到拉萨,这位主持佛教的达赖喇嘛,早已闻警远飏,逃到库伦去了。何不请韦驮保护?达赖一遁,城中无主,还亏噶尔丹寺的长老,仗着胆出迓英军,与他讲和。英将荣赫鹏,遂趁势恫喝,迫他立约十条,不由寺长不允。签约后,方经驻藏大臣有泰探悉,电达清廷,清外务部茫无头绪,由尚书侍郎,会议一番,定出一个主见,仍复电令有泰就近开议。 这位有大臣,本是个糊涂人物,他当英藏开战的时候,未尝设法劝解,等到两造定约,木已成舟,还有何力挽回?况且英将荣赫鹏,已奏凯回去,再与何人商议?当下召到噶尔丹寺长,令他抄出密约,仍行电达,并奏称达赖贻误兵机,擅离招地,应革去封号。身任驻藏大臣,坐令英兵压藏,不知应革职否?清廷知他没用,也不去依他奏请,只令外务部讨论约章的利害。侍郎唐绍仪素来研究外交,遂指出约中的关碍。原约共有十条,最要紧的是除前约亚东开埠外,更辟江孜、噶大克为商埠,此后是印度边界,至亚江噶三处,藏人不得设卡,须添英员监督商务。所有英国出兵费用,应由藏人赔偿五十万磅。偿款未清以前,英兵酌留春丕,俟偿清后方得撤回。还有一条定得更凶,乃是藏地及藏事,非经英国照允,无论何国不得干预。看官试想!西藏是中国领土,兵权财权,统归驻藏大臣管辖,此次英藏私自立约,有无论何国不得干预的明文,是全把西藏占夺了去,哪里还是中国的管辖权呢?唐侍郎指出此弊,外务部堂官,自然着急,当据实奏闻,并保荐唐绍仪为全权大臣,赴藏改约。唐使至藏,照会英国,派员会议,辩论了好几年,英员坚执不允,直到三十二年,英始承认中国有西藏领土权,允不占并藏地,及干涉藏政,此外不肯改易。唐侍郎也无可奈何,只得将就画押。这是后话。 且说日俄交战,已是一年,俄国的海陆军,屡战屡败,日本战舰,进陷旅顺口,奉天省城也被日本陆师占住,俄人尚不肯甘休,竟派波罗的海舰队,大举东来。波罗的海,在欧洲北面,系俄国西境的领海,他要从西到东,绕越重洋,路有一万八千里。今日到某处,明日到某处,早被日人探悉。就是舰队中一切情形,日人也耳熟能详,因此养精蓄锐,预先筹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俄舰远道而来,舰中人已疲乏得很,兼且未谙路径,未识险要,贸然驶到日本海,即使有通天手段,一时也用不出。况日本系三岛立国,四周都是海峡,海峡里面,正好设伏,掩击俄舰。他闻俄舰将至,料必从对马海峡驶入,暗集水师,密为布置,不怕俄舰不堕入计中。这俄舰也防着险要,无如势不能避,只好闯入对马海峡。一入峡中,四面八方的日舰,统行驶集,把俄舰困在垓心,你开枪,我放炮,一齐动手,弄得俄兵防不胜防,御不胜御。恶龙难斗地头蛇,打了一仗,被日兵杀得大败亏输,战无可战,逃无可逃,只得束手归降,做了俘虏。日俄战事,虽与中国大有关系,然究与中外开战不同,故叙笔概从简略。 日俄胜负已决,于是美国大统领罗斯福,出来调停,劝日俄休兵息战。俄人此时,因鞭长莫及,不能再事调兵,日人以俄国究系强大,迁延非计,得休便休,遂各允了美统领的布告,各派公使到美国会议,就朴茨茅斯作会议场。日使小村氏,提出要索各款共计十一条:第一条是索偿战费;第二条是承认朝鲜主权;第三条是要俄国割让桦太岛;第四条是旅顺大连湾的租借权,要让与日本;第五条是俄国撤退满洲兵;第六条是承认保全清国领土,及开放门户;第七条是哈尔滨以南的铁路,亦须割让;第八条是海参崴的干线,应作为非军事的铁道;第九条是窜入中立港的兵舰,当交与日本;第十条是限制东洋的俄国海军;第十一条是沿海州的渔业权等,亦应归与日本。这十一条款子,经俄使槐脱抗议,所有赔偿兵费,割让桦太,中立港窜入军舰的交与,及限制俄国海军四大问题,概不承诺。再四磋商,方允将桦太岛南半部,让与日本,余三条一概取消。日本亦总算承认,和议遂成。东三省的俄兵,才如约撤退,领土权交还中国,惟路矿森林渔业边地,各项交涉,仍日日相逼,清廷不敢不允。从此北满洲为俄人的势力圈,南满洲为日人的势力圈,名为中国的东三省,实则已归日俄的掌握了。总是中国晦气。 自日俄战争后,中国人士,统说专制政体,不及立宪政体的效果。什么叫作专制政体?全国政权,统归君主一人独断,所以叫作专制。什么叫作立宪政体?君主只有行政权,没有立法权,一国法律,须由国会中的士大夫议定,所以叫作立宪。日本自明治维新,改行新政,把前时专制政体,改作君主立宪,国势渐渐强盛,因此一战败清,再战胜俄,俄国政体,还是专制,终被日本战败。自是中国人的思想言论,骤然改变,反对专制的风潮,日盛一日。这是中国人惯技。慈禧太后虽然不愿,也只得依违两可,与王公大臣,商定粉饰的计策,停止科举,注重学堂,考试出洋学生,训练新军,革除枭首凌迟等极刑,并禁刑讯。复派遣载泽、绍英、戴鸿慈、徐世昌、端方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于光绪三十一年七月启行。临行这一日,官僚多出城欢送,五大臣联翩出发,才到正阳门车站,方与各同寅话别。忽听得豁喇一声,来了一颗炸弹,炸得满地是烟硝气,五大臣急忙避开,还算保全性命。大幸。载泽、绍英,已受了一些微伤,吓得面色如土,立即折回。 看官!你道这颗炸弹,从哪里来的?说来又是话长,小子略略叙述,以便看官接洽。原来康梁出走时,立了一个保皇会,号召同志,招集党徒,散放富有贵为等票,传布中外。在外游学的学生,与充工贩货的侨民,倒被他联络不少。独有一个广东人孙文,表字逸仙,主张革命,与康梁意见不同。他童年时在教会学堂肄毕,把平等博爱的道理,印入脑中,后来又到广州医学校内,学习医术。学成后,在广州住了两三年,借行医为名,结识几个志士,立了一个秘密会社。嗣因同志渐多,改名兴中会,自己做了会长。李鸿章未殁时,他竟冒险到京,访到李寓,与李谈了一回革命事情。李以年老为辞,他遂回到广州,凑集几个银钱,向外国去购枪械,竟想指日起事。事不凑巧,秘谋被泄,急航海逃至英国。粤督谭钟麟,拿他不住,探听他遁至外洋,飞电各国公使,密行查拿。驻英使臣龚照玙,诱他入馆,把他禁住,亏得从前有位教师,是个英国人,名叫康德利,替他设法救出。自此以后,这位孙会长格外小心,遍游欧美各国,遇有寓居外洋的华人,往往结为好友。有几个志士,愿入党的,有几个富翁,愿助饷的。他住在海外,倒也不愁穿,不愁吃,单愁革命不成,欲想回国,又恐怕自投罗网,只得时常与同志通信。有广东人史坚如,与中山是莫逆朋友,结了几个党人,要去借两广总督德寿的头颅。不料德寿的头颅,保得很牢,反将史坚如的头颅,借得去了。这是革命流血第一个志士。嗣后又有湖南人唐才常,想在汉口起事,占据两湖,又被鄂督张之洞查悉,拿获正法。才常死后,广东三合会首领郑弼臣,受孙文运动,愿听指挥,发难惠州,又遭失败。过了一年,湖南人黄兴,在长沙密谋革命,亦被泄漏。黄遁走日本,嗣又潜回上海,邀了同志万福华,刺杀前桂抚王之春。福华被拿,黄亦就获,经问官审讯,黄无证据,始得释,乃航海东去。浙江人蔡元培、章炳麟,在上海组集会社,开设报馆,鼓吹革命。四川人邹容,又著了一册《革命军》,被江督魏光焘闻知,饬上海道密拿。元培走脱,章、邹二人被捉,邹容在狱病故,章炳麟幽禁数年,方得释放。到光绪三十一年,湖商人胡瑛、湖北人王汉,谋刺钦差铁良,尾至河南彰德府,无隙可乘,王汉愤极,将手枪对着自己胸前,一发而毙。胡瑛料知无成,亦遁往日本。历历写来,简而不漏。接连又有五大臣出洋事,恼动了一位志士吴樾。樾系皖北桐城人,生得慷慨激昂,自命为暗杀党先锋,他与五大臣毫无私仇,只为了排满主义,挟着炸弹,潜身进京。这日闻五大臣乘车出发,他先在车站坐待,等到五大臣陆续入站,将上火车,就取出炸弹,突然抛去。五大臣到底有福,未遭毒手,那仆役们恰死了好几个。误中仆役,恰难为一颗炸弹。当下大起忙头,由全班巡警,分路搜查,竟不见有可疑人物,只火车外面,有好几具尸首,仔细检查,除被炸的仆役外,有一血肉模糊的尸骸,粗具面目,恰没有人认识,复将衣服内一一检查,怀中尚藏有名片,大书吴樾姓名,名下又有皖北人三字,烈士徇名。大众料是革命党中人物,彼此相戒,几乎风声鹤唳,杯弓蛇影。闹了月余,始渐平静。徐世昌、绍英不愿出洋,清廷只得改派了尚其亨、李盛铎。五大臣驾舰出游,自日本达美国,转赴英德。考察了数国政治,吸受些文明气息,遂从外洋拟了一折,把各国宪政大略,叙述进去。差不多如王荆公万言书,结末是请速改行立宪政体,期以五年。中国人的热心。这奏折传达清廷,皇太后尚迟疑未决,至次年七月,五大臣回国,由两宫召见数次,他五人各畅所欲言,说得非常痛切。太后也为动容,遂于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颁发预备立宪的上谕道: 朕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我朝自开国以来,列圣相承,谟烈昭垂,无不因时损益,著为宪典。现在各国交通,政治法度,皆有彼此相因之势,而我国政令,积久相仍,日处阽危,忧患迫切,非广求智识,更订法制,上无以承祖宗缔造之心,下无以慰臣庶治平之望,是以前简派大臣分赴各国,考查政治。现载泽等回国陈奏,皆以国势不振,实由于上下相睽,内外隔阂,官不知所以保民,民不知所以护国。而各国之所以富强者,实由于实行宪法,取决公论,君民一体,呼吸相通,博采众长,明定权限,以及筹备财用,经划政务,无不公之于黎庶。又兼各国相师,变通尽利,政通民和,有由来矣。时处今日,惟有及时详晰甄核,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以立国家万年有道之基。但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若操切从事,徒饰空文,何以对国民而昭大信?故廓清积弊,明定责成,必从官制入手。亟应先将官制分别议定,次第更张,并将各项法律,详慎厘订,而又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顿武备,普设巡警,使绅民明悉国政,以预备立宪基础。着内外臣工切实振兴,力求成效,俟数年后规模粗具,查看情形,参用各国成法,妥议立宪实行期限,再行宣布天下。视进步之迟速,定期限之远近。着各省将军督抚,晓谕士庶人等,发愤为学,各明忠君爱国之义,合群进化之理,勿以私见害公益,勿以小忿败大谋,尊崇秩序,保守和平,以预备立宪国民之资格,有厚望焉!钦此。 这篇谕旨,在清廷以为空前绝后的政策,其实纸上空谈,连实行的期限,尚且未定,已可见慈禧太后的粉饰手段了。当下派载泽等编纂新官制,停捐例,禁鸦片,创设政务处及编制馆等,似乎锐意维新,不涉空衍。并命庆亲王奕劻为总核大臣,这庆亲王仰承慈眷,把懿旨格外凛遵,不到几日,就将京内外官制,核定崖略,具折奏陈:徒改官制,摆成一个空架子,究于国家何益?内阁军机处,暂仍旧贯,把六部改作十一部,首外务部,次吏部,次民政部,次度支部,次礼部,次学部,次陆军部,次法部,次农工商部,次邮传部,次理藩部,每部设尚书一员,侍郎二员,不分满汉,都察院改为都御史一员,副都御史二员,大理寺改为大理院,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礼部,国子监并入学部,太仆寺并入陆军部,这算是京内官制的改革。各省督抚下,设布政、提法、提学三司,交涉纷繁的省份,增交涉使,有盐省份,仍留盐法使,或盐法道与盐茶道,东三省设民政、度支两使,代布政使职任。又裁撤分巡分守各道,添设巡警劝业二道,分设审判厅,增易佐治员,这算是外省官制的改革。换汤不换药,何足医国。官制粗定,复开宪政编查馆,建资政院,中央立统计处,外省立调查局,并派汪大燮、于式枚、达寿三大臣,分赴英德日三国考察宪法。正在忙碌时候,忽报革命党人赵声肇乱萍乡,清政府方道是宣布立宪,可以抵制革命,谁知革命党仍旧横行,免不得意外忧虑。嗣闻萍乡县已经严防,党人无从侵入,有几个已拿下了,有几个已枪毙了,只主张起事的赵声,恰远飏得脱,遍索无着。有人查得赵声履历,乃是江苏丹徒人,表字伯先,系南洋陆师学堂第一次毕业生,与吴樾很是投契。吴樾未死的时候,曾遗书赵声,有“君为其难,我为其易”的密约。赵声也有赠吴的诗章,小子曾记得二绝云: 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而今尚有灵。 相见尘襟一潇洒,晚风吹雨大行青。 一腔热血千行泪,慷慨淋漓为我言。 大好头颅拼一掷,太空追攫国民魂。 清廷闻萍乡已靖,又渐渐放心,不意御史赵启霖,平白地上了一折,竟参劾黑龙江署抚段芝贵,连及农工商部尚书载振,又惹起一番公案来,看官欲明底细,请向下回再阅。 光绪之季,清室已不可为矣。外则列强环伺,以辽东发祥地,坐视日俄之交争而不能止,西藏服属二百年,又被英人染指,剥丧主权。外交之失败,已不堪问。内则党人蜂起,昌言革命,纷纷起事,前仆后继,子房之椎,胜广之竿,皆内溃之朕兆。内外交迫,不亡可待?清廷即急起图治,实行立宪,亦恐未足固国本,树国防,况徒凭五大臣之考察,数月间之游历,袭取各国皮毛,而即谓吾国立宪,已十得八九,不暇他求,其谁信之?本回依事直书,而夹缝中屡寓贬笔,是固所谓皮里阳秋者耶。 第九十四回 倚翠偎红二难竞爽 剖心刎颈两地招魂 第九十四回 倚翠偎红二难竞爽 剖心刎颈两地招魂 却说农工商部尚书载振,系庆亲王奕劻子,他因庆亲王执掌朝纲,子以父贵,曾封镇国将军及贝子衔。自官制改更,把工部易名农工商部,就令他作为部长。一介贵公子,只可管领花丛,如何能主持实业?少年显达,倜傥风流,前时未任部长,尝悦妓女谢珊珊,招至东城余园侑酒,备极媟亵。御史张元奇曾专折奏参,说他为珊珊傅粉调脂,失大臣体。折上留中,庆亲王心中似乎过不下去,令封闭南城妓馆,尽驱诸妓出京。莺莺燕燕,纷纷逃避,也算是红粉小劫,奈振贝子最爱赏花,遇着这般禁令,暗中未免埋怨。正是太杀风景。亏得境随时易,旧事渐忘,两宫宠眷,较前益隆。公子竟冠部曹,美人复来都下。一班袅袅婷婷的丽姝,渐集京津。内京有个杨翠喜,破瓜年纪,妩媚动人,又生就一副好歌喉,专演花旦戏,登台一唱,满场喝采,且将戏中淫媟情状,描摹得惟妙惟肖,顿时哄动都人。振贝子闻这艳名,哪得不亲去赏鉴?相见之下,果然名不虚传。那杨美人本藉此为生,晤着这般阔老,位尊多金,年轻貌秀,自然格外巴结。一醉留髡,愿谐白首。好一出卖胭脂。振贝子虽然应允,但总不免有些顾忌,未便遽贮金屋。忽被黑龙江道员段芝贵闻知,竟替翠喜赎出歌楼,充为侍婢,献进相府,喜得振贝子心花怒开,忙替他运动一个署抚缺,报他厚德。不料河南道监察御史赵启霖,竟闻风上疏,劾他私纳歌妓,并参段署抚夤缘亲贵,物议沸腾。在赵御史恰也多事,慈禧太后不得不派官调查。醇亲王载沣、大学士孙家鼐等,奉派查办,把振贝子巧为开脱,只将“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八字,做了回话手本。官场通病。赵启霖遂以谎奏革职,只这位揣摩迎合的段署抚,已先时撤去重差,未由复任,也算暂时倒运。案结后,言路大哗,庆亲王又令振贝子具疏辞职,奉旨虽准他开缺,恰仍温语褒奖,说他年富力强,才识稳练,有此本领,故善作护花铃。仍应随时留心政治,以资驱策。那时都御史陆宝忠、御史赵炳麟等,还是不服,上了宽容台谏一折。苍蝇碰石廊柱,终究是不生效力。 振贝子一场趣案,既瓦解冰消,他的兄弟载搏,也有好花癖性,访艳藏娇,成为常事。此次见阿兄无累,格外放胆做去,偏来了一个苏宝宝,与搏二爷有些因果,合做露水姻缘。宝宝别号情天楼,幼时本騃稚愚笨,不甚出色。乃姊叫作媛媛,在上海操卖淫业,名盛一时,宝宝私心艳羡,极力模仿乃姊,巧为妆饰。到了十四五岁,居然尽态极妍,一个黄毛丫头,竟变成了盛鬋(jiǎn)丰容的丽女。还有一桩媚骨柔声,超出乃姊上。乃姊因妒成嫉,横加摧折,同胞寻仇,系中国人恒态,无怪苏媛媛。宝宝发愤为雄,偏离了阿姊,独张一帜。只因时运未至,操业不能称心。可巧有一老妓从北京回来,见了宝宝,视为奇货,即挈她北上。时来运转,迁地果良,竟结识了一个搏二爷,彼此定情,你贪我爱,这一段风流趣史,流传都中,报纸上又为他夸扬,一传十,十传百,连他老子奕劻,也都闻知,把他严词训责。搏二爷无可奈何,只得忍痛割爱,暂避讥嘲。过了数月,旧性复发,又与一个名妓洪宝宝结不解缘,搏二爷专爱宝宝。与阿兄适成匹敌,真个是难兄难弟。当时某酒楼有题壁诗四绝,很有趣味,第一首云: 翠钿宝镜订三生,贝阙珠宫大有情。 色不误人人自误,真成难弟与难兄。 第二首云: 竹林清韵久沉寥,又过衡门赋广骚。 转绿回黄成底事,误人毕竟是钱刀。 第三首云: 红巾旧事说洪杨,惨戮中原亦可伤。 一样误人家国事,血脂新化口脂香。 第四首云: 娇痴儿女豪华客,佳话千秋大可传。 吹皱一池春水绿,误人多少好姻缘。 这四诗所指,即咏女伶杨翠喜、名妓洪宝宝事。后来御史江春霖,又劾直隶总督陈夔龙,及安徽巡抚朱家宝儿子朱纶,说陈是庆亲王的干女婿,朱纶是振贝子的干儿子,朝旨又责他牵涉琐事,肆意诬蔑,着回原衙门行走。时人又拟成一副谐联云: 儿自弄璋爷弄瓦, 兄会偎翠弟偎红。 这联传诵一时,推为绝对。正是一门盛事。只台谏中有了二霖,反对庆邸父子,免不得恼了老庆。江春霖籍隶福建,赵启霖籍隶湖南,此时汉大学士瞿鸿玑,与赵同乡,老庆暗怨赵启霖,遂至迁怒瞿鸿玑。肚疼埋怨灶司。满汉相轧,汉相敌不过满相,已在意中。待至运动成熟,竟由恽学士毓鼎出头,参劾瞿鸿玑四大款:什么授意言官,什么结纳外援,什么勾通报馆,什么引用私人,恼动了慈禧太后,竟欲下旨严谴。幸而查办大臣孙家鼐、铁良等,代瞿洗释,改大为小。这瞿中堂算得免斥革,有旨以“开缺回籍”四字,了结此案。二霖扳不倒,老庆一鼎已足压双目,可见清廷敝政。 自是全台肃静,乐得做仗马寒蝉,哪个还出来寻衅?这慈禧太后恰清闲了不少,每日与诸位宫眷,抹牌听戏。戏子谭鑫培,是伶界中泰斗,专唱老生戏,入园供直,相传谭演《天雷报》一剧,唱得异常悱恻,居然空中应响,起了一个大霹雳,时人因称他作谭叫天,太后呼他为叫天儿。叫天儿上台,没一个不表欢迎,所以京中人都着谭迷,几乎举国若狂。当时肃亲王善耆,任民政部尚书,在宗室中称是明达,也未免嗜戏成癖。先时与叫天儿作莫逆交,得了几句真传,竟微服改装,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善耆扮石秀,杨扮潘巧云,演到巧云斥逐石秀时,杨斥对善耆道:“你今天就是王爷,也须与我滚出去!”听戏的人,有认得善耆的,都为杨伶捏一把汗,偏这善耆毫不介意,反觉面有喜容,所以谭叫天亦极口称赞,说是可授衣钵,惟他一人。官场原是戏场,肃王旷达,何妨小试。 一班梨园子弟,正极承慈眷的时候,忽一片骇浪,发自安徽。一个管辖全省的恩巡抚,被一候补道员徐锡麟,手枪击死。这警电传到北京,吓得这位老太后,也出了一回神,命即停止戏剧,匆匆回宫,连颐和园都不敢去。“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想清宫情景,也如唐宫里差不多哩。小子闻那道员徐锡麟,系浙江绍兴人,曾中癸卯科副贡,科举废后,在绍兴办了几所学堂,得了两个好学生,一姓陈名伯平,一姓马名宗汉,嗣因自己未曾习武,复赴德国入警察学堂,半年毕业,匆匆回国。适他表亲秋女士瑾,也从日本留学回家,秋女士的仪表,不亚男子,及笄时,曾出嫁湖南人王某,两人宗旨不同,竟成怨偶。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她即赴东留学,学成归国,至上海遇着徐锡麟,谈起宗旨,竟尔相同,无非是有志革命。当下徐锡麟创设光复会,叫陈、马两学生做会员,自任为会长,联络各处同志,结成一个小团体。既而偕秋女士同回绍兴,把前立的大通学校,认真接办,注重体操,隐储作革命军,嗣接同乡好友陶成章来书,劝他捐一官阶,厕入仕途,以便暗中行事。锡麟深以为然,他家本是小康,又经同志帮助,凑成了万余金,捐了一个安徽候补道,银两上兑,执照下颁,锡麟领照到省,参见巡抚恩铭,恩抚不过按照老例,淡淡的问了几句。锡麟口才本是很好,见风使帆,引磁触铁,居然把恩抚一副冷肠,渐渐变热。官场中的迎合,亏他揣摩。传见数次,就委他作陆军小学堂总办;旋又因他警察毕业,兼任他做巡警会办。他得了这个差使,尽心竭力,格外讨好,暗中恰通信海外,托同志密运军火,相机起事。恩抚全然不知,常赞他办事精勤。不想两江总督端方,来了密电,内称革命党混入安徽,叫恩抚严密查拿。恩抚立传徐锡麟进见,示他译出的电文,锡麟一瞧,不由得吃了一惊。这电文内所称党首,第一名就是光汉子,幸下文没有姓名,还得暂时瞒住,佯作不解状,从容对恩抚道:“党人潜来,应亟加防备,职道请大帅严饬兵警,认真稽查!”恩抚道:“老兄办事,很有精神,巡警一方面,要托老兄了。”锡麟应声而别,回寓后与陈、马二人密商,主张速行起事,先发制人,是年已是光绪三十三年。锡麟拟赶办学堂毕业,请恩抚到堂,行毕业礼,乘间刺杀恩铭。议定后,遂备文申详,定于五月二十八日行毕业礼,经恩抚批准,锡麟即密招党人,届期会集安庆,内应外合,做一番大大的事业。谁料到二十八日外,忽由恩抚传见,命他改期。锡麟惊问何故?这一惊比前更大。恩抚说二十八日,系孔子升祀大典,须前去行礼,无暇来堂,所以要提早两日。锡麟踌躇了一会,只推说文凭等件,都未办齐,恐不能提早。恩抚微笑,半晌才道:“赶紧一些,便好办齐,有什么来不及哩!”锡麟观形察色,未免有些尴尬,不好再说。恩抚已举茶辞客,锡麟回寓,又与陈、马二人密议多时,统是没法,只得拼了性命,向前做去。到了二十六日,锡麟命在学堂花厅内,摆设筵席,预埋炸药,俟恩抚到堂,先行请宴,索性连巡抚以下各官,一概炸死,以便发难。辰牌时候,司道等俱至堂中,恩抚亦乘轿到来,由锡麟一一迎入。献茶毕,恩抚便命阅操,锡麟忙回禀道:“请大帅先饮酒,后阅操!”恩抚道:“午后有事,不如先阅操为便。”便传集全堂学生,齐立阶下。恩抚率司道坐堂点名,忽走入学务委员顾松,请恩抚就座少缓。锡麟听着,疑顾松已知密谋,遂不管好歹,从怀中取出炸弹,向前抛去,偏偏炸弹不炸。想是司道等不该死。 恩抚听见响声,忙问何事,顾松接口道:“会办谋反。”说时迟,那时快,恩抚面前,又是一弹飞至。恩抚忙把右手一遮,刚刚击中右腕,这颗枪弹,是马宗汉放出来的。锡麟见未中要害,竟取出手枪两支,用两手连放,击射恩铭。恩铭受了数创,最厉害的一弹,穿过小腹,立即晕倒。文巡捕陈永颐忙去救护,一弹中喉,又复毙命。武巡捕德文,也身中五弹,顿时堂中大乱。恩抚手护军将恩铭背出,恩铭尚未至毙,一声呼痛,一声叫拿徐锡麟。藩司冯煦,带了各官,越门而逃,锡麟忙叫关门,奈被顾松阻住,竟放各官出门。锡麟大愤,执了马刀,赶杀顾松,顾松欲逃,被陈伯平开了一枪,了结性命。锡麟见各官已去,与陈、马二徒胁迫学生多名,趋占军械所。城内各兵,已奉藩司命围攻,锡麟命伯平守前门,宗汉守后门,内外轰击了一回,被官兵攻入,击死陈伯平,捉住马宗汉,单单不见徐锡麟。就近搜查,到方姓医生家,竟被搜着。冤家相遇,你一手,我一脚,把锡麟打至督练公所。当由藩司冯煦,臬司毓钟山,坐堂会审。锡麟立而不跪。冯煦厉声喝道:“恩抚是你的恩帅,你到省未几,即委兼差,你应感激图报,为什么下此毒手?且有同党几人?”锡麟道:“这是私恩,不是公愤,你等也不配审我,不如由我自写。大丈夫做事,当磊磊落落,一身做事一身当,何容隐讳?”冯煦道:“很好。”便命左右取过纸笔,令他自书。锡麟坐在地上,提笔疾书道: 我本革命党大首领,捐道员,到安庆,专为排满而来。满人虐我汉族,将近三百年,综观其表面立宪,不过牢笼天下人心,实生中央集权,可以膨胀专制力量。满人妄想立宪便不能革命,殊不知中国人之程度,不够立宪。以我理想,立宪是万万做不到的。若以中央集权为立宪,越立宪的快,越革命的快。我只拿定革命宗旨,一旦乘时而起,杀尽满人,自然汉人强盛,再图立宪不迟。我蓄志排满,已十余年,今日始达目的,本拟杀恩铭后,再杀端方、铁良、良弼,为汉人复仇,乃杀恩铭后,即被拿获,实难满意。我今日之举,仅欲杀恩铭与毓钟山耳。恩抚想已击死,可惜便宜了毓钟山。此外各员,均系误伤,惟顾松系汉奸,他说会办谋反,所以将他杀死。尔言抚台是好官,待我甚厚,诚然。但我既以排满为宗旨,即不能问满人作官好坏。至于抚台厚我,系属个人私恩,欲杀抚台,乃是排满公理。此举本拟缓图,因抚台近日稽查革命党甚严,恐遭其害,故先为同党报仇。且要当大众面前,将他打死,以成我名。尔等再三问我密友二人,现已一并就获,均不肯供出姓名,将来不能与我大名并垂不朽,未免可惜,所论亦是。但此二人皆有学问,日本均皆知名,以我所闻,在军械所击死者,为光复子陈伯平,此实我之好友。被获者,或系我友宗汉子,向以别号传,并无真姓名。此外众学生程度太低,无一可用之人,均不知情。你们杀我好了,将我心剖了,两手两足斩了,全身砍碎了,均可。不要冤杀学生,学生是我诱逼去的。革命党本多,在安庆实我一人。为排满故,欲创革命军,助我者仅光复子、宗汉子两人,不可拖累无辜。我与孙文宗旨不合,他也不配使我行刺,我自知即死,因将我宗旨大要,亲书数语,使天下后世,皆知我名,不胜荣幸之至!徐锡麟供。 写毕,掷交公案。藩臬两司,已得实供,复闻恩铭已死,便商议一番,拟援张汶祥刺马新贻案,惩办锡麟。一面电奏北京,一面将锡麟钉镣收禁。隔了两天,京中复电照办,并命冯煦署理皖抚,冯煦即命将锡麟挪出正法,复剖胸取心,致祭恩抚灵前。刑已减轻,如何仍此惨酷?复将马宗汉讯问得供,亦推出枭首。又传电浙江,查办徐氏家属,浙江巡抚张曾扬,接着此信,忙饬绍兴府贵福遵行。锡麟父徐梅生,向来守旧,曾告锡麟忤逆,至是到会稽县自首。县令李端年调查旧卷,果有梅生控子案,遂不去逼迫,只饬交捕厅管押。锡麟弟伟,正去安徽访兄,被冯署抚拿住,供称与兄意见不合。今欲到表伯俞巡抚处省视,路过安庆,顺道访兄,不意被拿,兄事实不知情。冯抚察无虚语,又因他供与湘抚俞廉三有亲,未免袒护一点,遂把他减轻罪名,监禁十年。只绍兴府贵福,本系满人,格外巴结,不但将徐氏家产,抄没入官,并把大通学堂,也勒令封闭;并令差役入内检查。适值秋瑾女士,偶憩校中,差役不由分说,竟将她拿入府署,给她纸笔,逼令供招。秋瑾提笔写一“秋”字,经堂下令她写下,她又续书六字,凑成了一句诗,乃是“秋风秋雨愁煞人”一语。贵福道:“这句便是谋反的意想。”不知所据何典?所引何律?遂夤夜电禀张抚,说是:“秋瑾勾通徐锡麟,谋叛已有实据,现在拿获,应请正法!”张抚闻有谋叛确证,复电就地处决。可怜这位秋女士,被绑至轩亭口,愤无从泄,竟尔受刑。同善堂发棺收殓,以免暴骨。那贵福既杀了秋瑾,复令兵役到处搜查,忙乱了好几日,查不出有革命党踪迹。兵役异想天开,遇着居民行客,任意敲诈,连秃头和尚,天足妇人,统说他是徐秋二人党羽,得了贿赂,方才释手。约有一两个月,兵役已经满意,始复称没有革命党。贵福照禀张曾扬,曾扬电达安徽,并奏报北京,才算了案。杭绍的百姓,只有三魂六魄,已吓去了一半。至民国光复后,方把徐氏家产发还,并将秋女士遗骸改葬西湖,碣书鉴湖女侠秋璿(xuán)卿墓。璿卿即秋瑾表字,鉴湖女侠,乃秋瑾别号。后人有挽徐志士并秋女侠对联两副,颇觉可诵。挽徐志士一联云: 铁血主义,民族主义,早已与时俱臻;未及睹白帜飘扬,地下英灵应不暝。 只知公仇,安识私恩,胡竟为数所厄?幸尚有群雄继起,天涯草木俱生春。 挽秋女士一联云: 今日何年?共诸君几许头颅,来此一堂痛饮。 万方多难,与四海同胞手足,竞雄廿纪新元。 皖浙事方了,粤省又有会党起事,正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清室江山,总要被他收拾了。待小子下回再叙。 立宪之伪,于改革官制见之。官制虽更,而一班纨绔少年,以涂脂抹粉之手段,竟尔超升高位,欲其改良政治也得乎?迨御史攻讦,老羞成怒之奕劻,不知整饬家法,反令迁谪言官,甚至同寅大僚,亦受嫌被黜,周厉监谤,不是过也。徐锡麟谓越立宪的快,越革命的快,斯言实获我心。疆吏趋承上旨,加以惨戮,激之愈烈,发之亦愈速。徐死后仅阅五年,而鄂军发难,清社墟矣。书有之:“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信然! 第九十五回 遘奇变醇亲王摄政 继友志队长亡躯 第九十五回 遘奇变醇亲王摄政 继友志队长亡躯 却说粤东西两省,自洪杨荡平后,尚有余党孑遗,当时虽幸逃性命,本心终是未改,隐名韬姓的溷了几年,联络几个老朋友,免不得又来出头。什么三点会,三合会,统是藏着洪天王的姓,想与洪天王复仇。革命党人,利用这班会党,密与通信,叫他起事,因此广东韶平县的会党,攻黄冈协镇衙门;惠州府的会党,谋变七女湖;钦州的会党,也闻风踵起,攻陷防城。只是乌合之众,终究不能济事。革命党联络会党,也太觉拉杂。官兵一出马,两三仗便把会党击败,四散逃走。清廷以为癣疥微疾,不足深虑,独直督袁世凯,以内忧外患,交迫而起,奏请实行立宪。鄂督张之洞,以各校学生,日趋浮嚣,好谈革命,奏请设存古学堂,冀挽颓风。一促维新,一拟存古,看似两岐,实是同一般用意。清廷遂召两督入京,统补授军机大臣,另下诏化除满汉畛域,令内外各官条陈办法。当下各官吏应诏陈言,有说宜许满汉通婚,有说要实行立宪,筹定年限。慈禧太后,倒也无乎不可,遂改考查政治馆为宪政编查馆,叫他按年筹备。宪政编查馆诸公,遂提出九年的期限,拟自光绪三十四年起,至四十二年止,将预定各事,陆续办齐,按年列表,上陈慈鉴。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奈何?奉谕“逐年筹备事宜,照单察阅,统是立宪要政,必须秉公认真,次第推行”云云。宫廷中的意见,总道是谕旨迭下,可以销弭隐祸,笼络人心,徒托空言,何济于事?偏偏民情愈奋,民气益张。苏浙两省,为了沪杭甬铁路,决议自办,拒绝英国借款;山西人为了外人开矿,有失利权,决立矿务公司,力图抵制;安徽又开铁矿大会,协争江浙铁路借款,并力请自办浦信铁路;广东人因外务部许税司管理西江捕权,会议力争。这一桩,那一件,都来与政府交涉。军机处的王大臣,及各部堂官,忙得日无暇晷,磋磨又磋磨,调停复调停,方才敷衍过去。 忽闻广西镇南关,又有革命党攻入,夺去右辅山炮台三座。有旨切责桂抚,令他指日克复。桂抚连忙调兵派将,运械输粮,与革命军对垒。官兵的饷械,陆续前来,革军的饷械,只是孤注。相持了好几日,革军已是械尽粮空,没奈何仍走外洋。桂抚遂上折报功,有几个有运气的将士,升官蒙赏,又沐了好些皇恩。这些甜味儿也要吃完了。 勉勉强强过了一年,已是光绪三十四年了。过年的时候,宫中照例庆祝,又有一番热闹。初十日是皇后千秋节,除太后、皇帝外,众人统向皇后祝寿。元宵这一日,花灯绚彩,烟火幻奇,宫中复另具一番景色。不意日本公使,来了一个照会,内称粤海关擅扣汽船,侮辱国旗,要求外务部赔偿损失,吓得外务部瞠目结舌,正拟拍电去粤,粤省的大吏,已有电文传到,照电译出,系日本汽船二辰丸私运军火,接济民党,由粤海关查出,搜得枪枝九十四箱,子弹四十箱,当将二辰丸扣留,卸去日本国旗。外务部据事答复,偏偏日使不认,硬要同清廷呕气,彼此舌战了一回,日使竟取出强权手段,欲以武力对待。外务部无如彼何,只好事事应允,释船惩官,赔款谢罪,才算了结。强国有公理,弱国无公理,可为一叹。粤民大愤,拟停止日货交易,日使又强迫外务部,令粤督严禁,中国人虎头蛇尾,五分钟热心,不久即消灭净尽,日货仍充塞街中了。我同胞听着。 那时西陲的廓尔喀、尼泊尔两国,恰遣使入贡,达赖喇嘛,前次避入库伦,至是闻英藏案结,回至西宁,亦上表入觐。太后特旨嘉许,命地方官优礼相待。到京后,赐居雍和宫,加封为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徒事羁縻,不足以服达赖。会太后诞辰将至,便留达赖替他祝寿,自己畅游颐和园万寿山,图个尽欢。大约自己亦知不永。到了万寿期内,城内正街,装饰一新,宫中设一特别戏场,演戏五日,这是拳匪以后第一次盛典。达赖喇嘛亦带领属员,向太后叩祝,外国使臣,各遣员祝贺。只光绪帝已经抱病,不能率王大臣行礼,但于万寿日早晨,由瀛台至仪銮殿,勉强拜祝。太后见他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亦未免动了慈心,命太监扶掖上轿,令帝回入瀛台。是日下午,太后挈后妃福晋太监等,泛舟湖中,天气晴和,湖光一碧,太后老兴勃发,命妃嫔福晋等,改着古衣,扮做龙女善男童子,李莲英扮韦驮,自己扮观音大士,拍一照相,留作纪念。七十余年的历史,统作幻影观可也。游至日暮,兴尽方归。归途中凉风拂拂,侵入肌骨,又多吃乳酪苹果等物,竟至病痢。翌日尚照常理事,批阅奏折多件。又越日,太后皇帝都不能御殿。达赖闻太后染疾,呈上佛像一尊,禀称可镇压不祥,应速往太后万年吉地,妥为安置。太后喜甚,病几少瘥。翌日仍御殿,召见军机大臣,命庆亲王送佛像至陵寝。庆亲王闻命,迟疑一会,才奏称:“太后皇上,现皆有病,奴才似不便离京。”太后道:“这几日中,我不见得就会死,我现在已觉得好些了。无论怎样,你照我话办就是。”庆亲王不敢违旨,始奉佛像去讫。次日,太后皇帝同御便殿,直隶提学使傅增湘陛辞,太后道:“近来学生,思想多趋革命,此等颓风,断不可长。你此去务尽心力,挽回末习方好。”言下颇为伤感,傅增湘应令趋退,太后即宣召医官入内诊病。 自是光绪帝不复视朝,太后亦休养宫中,未曾御殿。御医报告两宫病象,均非佳兆,请另延高医诊视。军机处特派员请庆亲王速回,一面增兵卫宫,稽查出入,伺察非常。庆亲王接信,兼程入京,一到都下,闻光绪帝病重,太后已拟立醇王子溥仪为嗣,当下入宫谒见太后。太后即向庆亲王道:“皇上病重,看来要不起了。我意已决,立醇王子溥仪。”庆亲王道:“就支派上立嗣,溥伦是第一个应继,其次还是恭正溥伟。”太后道:“我意已定,不必异议。从前我将荣禄的女儿,与醇王配婚,便等她生下儿子,立为嗣君,报荣禄一生的忠心。荣禄当庚子年防护使馆,极力维持,国家不亡,全仗彼力。哪个主张攻使馆,请太后下一转语来。今年三月,曾加殊恩与荣禄妻室,现已饬迎醇王子溥仪入宫,授醇王为监国摄政王了。”庆亲王闻言,暗想木已成舟,无可再说,便道:“太后明见,想亦不错。”太后又道:“皇上终日昏睡,清醒时很少,你去看他一看,倘或醒着,可将此意传知。” 庆亲王便转至瀛台,到光绪帝寝榻前,但见光绪帝双目睁着,气喘吁吁,瘦骨不盈一束。榻下只有一两个老太监,充当服役,连皇后瑾妃都不在侧,未免触景生悲,暗暗堕泪。当时请过了安,光绪帝亦两泪含眶,便有气无气的向庆亲王道:“你来得很好!我已令皇后往禀太后,恐不能长侍慈躬,请太后选一嗣子,不可再缓。”庆亲王便婉述太后旨意,光绪帝半晌才道:“立一长君,岂不更好?但不必疑惑,太后主见,不敢有违。”到死还不敢批评太后,惊弓之鸟,煞是可怜!庆亲王道:“醇王载沣,已授为监国摄政王,嗣君虽幼,可以无虑。”光绪帝道:“这且很好,但我……”说到我字,喉中竟哽咽起来。庆亲王连忙劝慰,便道:“皇上不必怆怀,如有谕旨,奴才当竭力遵办。”光绪帝道:“你是我的叔父行,不妨直告。我自即位以来,名目上亦有三十多年,现在溥仪入嗣,还是承继何人?”庆亲王闻了此语,倒也踌躇了一会,想定计划,才道:“承继穆宗,兼祧(tiāo)皇上。”光绪帝道:“恐怕太后未允。”庆亲王道:“这在奴才身上。”言未毕,太监报称御医入诊,当由庆亲王替光绪帝传入。医官行过了礼,方诊御脉。诊罢辞退,庆亲王亦随了出来,问御医道:“脉象如何?”御医道:“龙鼻已经煽动,胃中又是隆起,都非佳兆。”庆亲王问尚有几日可过?御医只是摇头。 庆亲王料是不久,便别了御医,径禀太后。太后道:“各省不知有无良医,应速征入都方好。”还要良医何用?庆亲王道:“恐来不及了。”太后道:“你却去叫军机拟旨,如有良医,速遣入诊,我也病重得很。”庆亲王退出。还有宫监们旁构谗言,说皇帝前数日,闻太后病,尚有喜色。太后发怒道:“我不能先他死。”小人之可恶如此。是日下午,太后闻报帝疾大渐,便亲至瀛台视疾,光绪帝已昏迷不省,太后命宫监取出长寿礼服,替帝穿着,帝似乎少醒,用手阻挡,不肯即穿。向例皇上弥留,须着此礼服,若崩后再穿,便以为不祥。太后见帝不愿穿上,便令从缓,延至五句钟驾崩,是日为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太后、皇后、妃嫔二人,及太监数人在侧。太后见帝已崩逝,匆匆回宫,传谕降帝遗诏,并颁新帝登基喜诏。庆亲王闻耗,急趋入宫,见遗诏已经誊清,忙走前瞧阅道: 朕自冲龄践阼,寅绍丕基,荷蒙皇太后帱(dào)育仁慈,恩勤教诲,垂帘听政,宵旰忧劳,嗣奉懿旨,命朕亲裁大政,钦承列圣家法,一以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为本。三十四年中,仰禀慈训,日理万机,勤求上理,念时势之艰难,折衷中外治法,辑和民教,广设学堂,整顿军政,振兴工商,修订法律,预备立宪,期与薄海臣庶,共亨昇平。各直省遇有水旱偏灾,凡疆臣请赈请蠲,无不恩施立沛。本年顺直东三省,湖南、湖北、广东、福建等省,先后被灾,每念我民满目疮痍,难安寝馈。朕躬气血素弱,自去岁秋间不豫,医治至今,而胸满胃逆,腰痛腿软,气壅咳喘诸证,环生迭起,日以增剧,阴阳俱亏,以致弥留,岂非天乎?顾念神器至重,亟宜传付得人,兹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以摄政王载沣子溥仪,入承大统,在嗣皇帝仁孝聪明,必能仰慰慈怀,钦承付托,忧勤惕厉,永固邦基。尔京外文武臣工,其清白乃心,破除积习,恪遵前次谕旨,各按逐年筹备事宜,切实办理!庶几九年以后,颁布立宪,克终朕未竟之志。在天之灵,藉稍慰焉。丧服仍依旧制,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庆亲王瞧毕,便禀太后道:“新皇入嗣,是否承继穆宗?”太后道:“这个自然。吴可读曾至尸谏,难道竟忘记么?”庆亲王道:“承继穆宗,原应该的,但大行皇帝,亦不可无后,应由嗣皇兼祧。”太后不应,庆亲王再请,太后且有怒容。庆亲王叩头道:“从前穆宗大行,未曾立嗣,因有吴可读尸谏。现今皇上大行,若非筹一兼顾的法子,仍如穆宗无嗣,安得没有第二个吴可读,仍行尸谏故事?将来应如何对待,还乞太后圣裁。”太后被他驳住,才忍着性子道:“你去拟旨来,待我一阅。”庆亲王即起,取纸笔,草拟遗诏道: 钦承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储贰,曾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日降旨,皇帝生有皇子,应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亦未有储贰,不得已以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兼承大行皇帝之祧。 兼祧之制已定,光绪帝才算有嗣。最感激的,乃是光绪皇后。庆亲王等退出,时已夜半,太后才得安寝。次日尚召见军机与皇后摄政王,及摄政王福晋,谈论多时。复用新皇帝名目,颁一上谕,尊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太后,其时尚谈及庆祝尊号,及监国授职的礼节。到了午膳,太后方饭,忽然间一阵头晕,猝倒椅上。李莲英等忙扶太后入寝宫,睡了好一歇,方才醒转,令召光绪皇后、摄政王载沣,及军机大臣等齐集,咐吩各事,从容清晰。并云:“病将不起,此后国政应归摄政王办理。”随令军机大臣拟旨,大略如下: 奉太皇太后懿旨:昨已降谕,以醇王为监国摄政王,禀承予之训示,处理国事。现予病势危急,自知不起,此后国政,即完全交付监国摄政王。若有重要之事,必须禀询皇太后者,即由监国摄政王禀询裁夺。 看这道上谕,可见慈禧太后爱怜侄女,与待同治皇后,大不相同。不但爱怜侄女,且暗蓄那拉族势力。慈禧太后叮嘱既毕,喉中顿时痰壅,咯了几口,休养了好一会。军机大臣,尚未趋退,当下命草遗诏。军机拟诏毕,呈慈禧太后,慈禧太后还能凝神细阅,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命军机加入数语,才算定稿。到了傍晚,渐渐昏沉,忽又神气清醒,谕王大臣道:“我临朝数次,实为时势所迫,不得不然。此后勿再使妇人预闻国政,须严加限制,格外防范!尤不得令太监擅权,明末故事,可为殷鉴。”说到末句,已是不大清楚。临终时偏有此遗嘱,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喉中的痰,又壅塞起来。面色微红,目神渐散,随即逝世。时仅两日,遭了两重国丧,宫廷内外,镇定如常,这还是慈禧一人的手段。越日即传布遗诏道: 予以薄德,祇承文宗显皇帝册命,备位宫闱。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适当寇乱未平,讨伐方殷之际,时则发捻交讧,回苗俶扰,海疆多故,民生凋敝,满目疮痍,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抚视,夙夜忧劳,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策励内外臣工,暨各路统兵大臣,指授机宜,勤求治理,任贤纳谏,救灾恤民,遂得仰承天庥,削平大难,转危为安。及穆宗毅皇帝即世,今大行皇帝入嗣大统,时事愈艰,民生愈困,内忧外患,纷至沓来,不得不再行训政。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万机待理,心力俱殚,幸予气体素强,尚可支持。不期本年夏秋以来,时有不适,政务殷繁,无从静摄,眠食失宜,迁延日久,精力渐惫,犹未敢一日暇逸。本年二月一日,复遭大行皇帝之丧,悲从中来,不能自克,以致病势增剧,遂致弥留。回念五十年来,忧患迭经,兢业之心,无时或释。今举行新政,渐有端倪,嗣皇帝方在冲龄,正资启迪,摄政王及内外诸臣,尚其协心翊赞,固我邦基!嗣皇帝以国事为重,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他日光大前谟,有厚望焉!丧服二十七日而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遗诏既下,准备丧葬典礼,务极隆崇。加谥曰孝钦显皇后,谥光绪帝为德宗景皇帝。越月,嗣皇帝溥仪即位,年甫四龄,由摄政王扶掖登基,以明年为宣统元年,上皇太后徽号曰隆裕皇太后,并颁摄政王礼节,及覃恩王公大臣有差。 京中一吊一贺,方在热闹得很,忽报安徽省又起革命风潮。大众还道徐锡麟复生,惊疑不定,后来探听的确,方知发难的首领,乃是炮队队官熊成基。成基因徐锡麟惨死,心怀不平,适值前炮营正目范传甲,与锡麟乃是故交,锡麟死时,曾对着尸首,恸哭一回,被抚院卫队撞见,飞奔得脱。是时闻两宫崩逝,遂潜至安庆,运动熊成基起事。成基应允,密召部下营兵,宣告革命。部众倒也赞成,当即编成命令十三条,定于十月二十六日颁布。处置既定,又暗约弁目薛哲在城内接应。届期十点钟,炮营内全队俱发,先至陆军小学堂,破门而入,直趋操场军械室,取得枪杆,又至火药库,夺了子弹,正想长驱入城,不料城门已是紧闭。成基还待薛哲接应,等了许久,毫无影响,遂在沿城小山上架炮轰城。连放数炮,城不能破,反被城上轰击过来,死伤部众数十人。正在着忙,忽闻长江水师,已奉江督端方命令,来救安庆,成基料知事泄,便率众向西北遁走。途中解散部众,只身独行。沿路记念范传甲,不知如何下落。行到山东,适遇一位好友从安庆来,两下相叙,才知范传甲谋刺大吏,未成被获,已是就义,不禁涕泪交横。友人复劝他远走辽东,免被缉获,成基应诺而去。 到了宣统二年,贝勒载洵,出使英国,贺英皇加冕,道出哈尔滨,成基想把他刺死,偏偏载洵的卫队,布得密密层层,孑身无从下手,只得眼睁睁由他过去。不过成基心总未死,拟乘载洵回国,再行着手。一面联络石往宽、喻培伦二人,做了臂助。无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载洵从原路归来,成基方与石、喻二友,执着手枪,拼命入刺,哪知枪还未发,已被巡警捉住。三个人拿住了一双半,解到吉林,由巡抚审讯,三人直供不讳,眼见得性命难保了。军官也要革命,虽不中,不远矣。 这且搁下不提,单说皖乱已平,江督端方,即报知摄政王,摄政王稍觉安心。只光绪帝曾有遗恨,密嘱摄政王,摄政王握了大权,便想把先帝恨事,报复一番。正是: 遗命不忘全友爱,宿仇未报速安排。 毕竟所为何事,且从下回叙明。 慈禧太后之殁,距光绪帝崩,仅一日耳,后人啧有烦言,或谓光绪帝已崩数日,宫内秘不发丧,直至嗣皇定位,慈禧复逝,因次第宣布。或谓光绪帝之崩,实在太后临终之后,守旧党人,恐光绪帝再出亲政,不免于祸,遂设法置诸死地。以讹传讹,成为千古疑案。予考中外成书,于两宫谢世,并无异论,是则悠悠之口,不足为凭。著书人据事叙录,末尝羼入谬论,存其实也。独慈禧太后两立幼君,至于光绪帝崩,复迎立四龄幼主,入宫践阼。意者其尚望延年,仍行训政欤?否则为光绪后留一地步,维持叶赫族永久权势,而因有此举也。后人曾有咏宫词云: 纳兰一部首歼诛,婚媾仇雠筮脱弧。 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 即是以观,叶赫亡清之谶,不特应于慈禧太后一人之身,隆裕后亦与焉。皖中革命,先徐后熊,影响及仕途军界,清之不亡无几矣。隆裕后尚无亡国之咎,不过慈禧当国数十年,天人交怨,特假隆裕以泄其忿耳。慈禧考终,不及见逊位之祸,慈禧其亦幸矣哉! 第九十六回 二显官被谴回籍 众党员流血埋冤 第九十七回 争铁路蜀士遭囚 兴义师鄂军驰檄 第九十八回 革命军云兴应义举 摄政王庙誓布信条 第九十九回 易总理重组内阁 夺汉阳复失南京 第九十九回 易总理重组内阁 夺汉阳复失南京 却说广西巡抚沈秉坤,系湖南善化人,闻湖北早起义师,湖南亦告独立,长江下游,大半响应,广西虽处偏隅,势不能免,不如由我倡起,免受黎军压制。当下召文武各官,密谋独立。藩司王芝祥、提督陆荣廷,首先赞成。再开谘议局会议,通过多数,遂举沈为广西都督,改抚署为军政府,谘议局为议院。司道府县,暂仍旧贯。原有军队,统称广西国民军。组织粗定,秉坤愿任北伐事,将都督印信,让与王芝祥、陆荣廷,自挈家眷回籍。临行时有留别父老书,说得缠绵恺切,小子也无暇详述。广西独立,较江苏尤举动文明,沈秉坤功成即退,尤为难得。 只广东尚无独立消息,王芝祥因唇齿相依,意图联络,遂发电劝粤督张鸣岐,两三日未接复音。又过了好几天,始探得广东也独立了。原来广东自凤山炸毙后,早有人提倡独立,因粤督张鸣岐,模棱两可,忽愿独立,忽又不愿独立,弄得军民各界,无从捉摸。迁延一日,闻粤西赶先起义,大众始忍无可忍,各到谘议局开会,决议用和平手段,要求独立。仍推张鸣岐为都督,提督龙济光为副手。当下办就印信公文,送到督署。不意署中已空无一人,张鸣岐不知去向,转送与龙济光。济光因张督不到,亦不愿就任,于是改推革命党人胡汉民为都督。时胡汉民甫离湖北尚未到粤,由协统蒋尊簋暂代。胡到后,乃将都督印信交出。广东独立的音信,尚未北达,安徽独立的音信,先已南来。安徽居长江下游,巡抚叫作朱家宝。朱是幕府出身,人品素来圆滑。他起初还首鼠两端,嗣为军民所迫,不得已任为都督。后来安庆稍有变乱,朱缒城出走,大众请九江分府马毓宝莅任,人心乃安。 此时东南一带,只有南京及福建两处,尚未反正。南京由各省联军进讨,福建恰乘机响应,新军统制孙道仁,与谘议局副议长刘崇佑,联络兴师,先照会总督松寿,另立新政府,所有闽省政务,应归新政府施行。再照会将军朴寿,迫驻防兵缴出军械火药。两寿统是满人,松寿犹豫未决,朴寿偏决意主战。民军闻他不允,遂出占各署,松寿仰药自尽,朴寿饬满兵对仗,恃于山为根据,开炮轰击民军。民军偏冒险登山,前仆后继,竟将满兵杀退。朴寿还不肯罢手,亲率满兵来攻汉界,螳斧当车,不自量力,战到结果,弄得一命呜呼。两寿不寿,惟满人殉主,不谓无名,后人作史,书法应在陆钟琦上。满兵既无统帅,只可缴械投诚,当下推孙道仁为都督,受印悬旗,与各省大致相似,不必细说。 只这位摄政王载沣,迭接警耗,正似哑子吃黄连,有说不尽的苦楚。老庆也不胜着急,默念东南半壁,尽付乌有,所恃山东、河南,尚无变动,京畿总还保得住。不意来了一个急电,系山东巡抚孙宝琦,奏请独立,不觉魂魄飞扬,几致晕倒。独立二字,形诸奏牍,更属闻所未闻。看官!你道是何故?因孙抚乃庆亲王儿女亲家,老庆总道靠得住,陡接此奏,正是事出意外。哪里晓得孙抚恰也有苦心,他受军民胁迫,不好力拒,又不便赞成,无策中想了一策,阳允军民设临时政府,暗中把苦情奏达清廷。老庆未曾详阅,险些儿几被吓煞。嗣经复电细问,方晓得孙抚意思,倒也少慰。 无如警报又逐渐到来,山东烟台商埠,真个独立,这还是一隅小事。至接到海军各舰归附民军的消息,又是不胜骇愕。原来清军舰退出鄂境,悬着白旗,拟顺流行至九江,偷过青山炮台,迨抵田家镇,该镇开空炮示警,清军舰无都督护照,不敢停泊待验,乃重复折回。惟镜清、保民、楚观、江元、江亨、建威、通济、楚同、楚泰、飞鹰、楚谦、虎威、江平及张字号鱼雷艇,共十四艘,竟沿江而下,直达镇江。看官!你道十四艘兵舰如何能畅行无阻呢?相传是镜清船上,有帮管带陈复,与同志刘樾、刘勋名、杨砥中、常光球等三十余人,响应民军,暗中联络,是以途中无阻,竟一律开往镇江。镇江是时,亦已与苏州相应,推林述庆为都督,闻陈复已至,派员接收,至此清军舰十失六七,只海容、海琛、海筹、湖鹗及鱼雷艇等,孤立江心,不复成军。提督萨镇冰,见大势已去,另乘大通轮船,避往上海。那时海容、海琦、海筹三舰长,除效顺民军外,无他良法,遂向九江马都督处投诚。马都督毓宝,自然欢迎。接见后,置酒款待,彼此尽欢。惟海容舰长喜昌,海琛长荣续均,系满人,辞职回里,马都督各给洋五六百元,派人送沪去讫。 只老庆急上加急,每日电促袁世凯到京。袁大臣在途,请足疾假,咳嗽假,逗留又逗留,至缓无可缓,方率兵两大队,冠冕堂皇的到了京都。这也是步步为营之计。京中官民,闻袁大臣到来,相见恨晚,就是摄政王载沣,亦蠲除宿怨,极诚迎迓。两下相见,立开军事会议,袁大臣先将议和不成的情形,说了一遍。摄政王皱着眉道:“鄂军既不肯议和,看来只好主战。”袁大臣道:“主战亦是,但没有军饷,如何是好?”此时庆亲王在座,百忙中想出一法,乃是孝钦太后留有遗积,现在隆裕太后手中,要摄政王入宫支取。袁大臣竭力赞成,当由摄政王入见隆裕太后。隆裕太后,方宠幸太监小德张,又是一个李莲英。安排水晶宫装设,想步孝钦后后尘,不幸福气淡薄,革命党举事武昌,竟致四方响应,不可收拾。摄政王屡次进陈,已是愁闷得很,忽又要支取内帑,弄得无词可答,只有珠泪双垂。摄政王也相对而泣,哭了一场,总是无法可施,勉强取出若干万,交付摄政王,由摄政王交给袁大臣。袁大臣遂组织内阁,选了几个有名的人才,请旨颁布道: 梁敦彦为内务大臣,赵秉钧为民政大臣,严修为度支大臣,唐景崇为学务大臣,王士珍为陆军大臣,萨镇冰为海军大臣,沈家本为司法大臣,张謇为农工商大臣,杨士琦为邮传大臣,达寿为理藩大臣。 这道旨意,颁发下来,满拟人才毕集,挽救时艰。谁知有一半不肯出山,有一半供职清廷,也上表力辞,不愿担任危局。升官发财,人之所欲,何图此时,反相枘凿?袁大臣再请任各省宣慰使,选出几位耆硕,去当此任,偏偏又无人应命。且闻吉林、黑龙江,各设保安会,奉天也杂入革命军,举党人蓝天尉为都督,消息日恶一日。江南第九镇统制徐绍桢,又召集浙沪苏宁各军,攻打南京。江督张人骏,将军铁良,及提督张勋,虽尚服从清室,与徐绍桢等相抗,究竟城孤兵少,四面楚歌,免不得向清廷乞救。袁大臣至此,亦愤闷的了不得,他想民军气焰逼人,总不肯就我羁勒,能战然后能和,射人必先射马,欲想处处兼顾,势有未能,不如力攻武汉,杀他一个下马威,令他见我手段,方才逞志。洞见肺腑。遂将内帑运至鄂中,令冯、段两统领,奋击汉阳。 冯、段二人,接此命令,果然格外效力,亲率全军赴汉阳,鄂军方面,由黄兴督师,两下连战两昼夜,清军先挫。梅子山一带,为鄂军所占。嗣清军潜渡汉江,改服鄂军衣装,各持白旗,来袭美娘山。鄂军不及预防,还道是武昌遣来援军,至清军前队登山,见人辄斫,方晓得系清军伪充,连忙对仗,已是不及。恶斗了半日,清军越来越众,炮火越猛,鄂军死伤千余人,只好把美娘山弃去,退至龟山。清军乘胜追至,被鄂军一阵杀退,不意龟山方幸保全,雨淋山又闻失守。恼了这班敢死队,纠众进攻,冒死上登,竟将雨淋山夺回,并乘间渡江,拟占刘家庙。才至汉口,清军突来,战了一仗,不分胜负。清军退至歆生路,两下收军。越宿,清军又拔营齐出,群往雨淋山,用全力争汉阳。那时两军已连战五昼夜,雨淋山的鄂军,只道清军已退,令招来新兵把守。新兵未经战阵,骤见清兵如蚁而来,哗然四散。清军遂据雨淋山,突闻山下枪炮齐发,由清军俯视,只见来势勇猛,正是鄂军里的敢死队。清军也怕他骁悍,胆已先怯,勉强下迎,毕竟敢死队以少胜多,又将雨淋山夺去,并夺得清军机关枪两尊。翌日黎明,两军统帅,都亲自督阵,大战于十里铺。自辰至午,清军炮火甚烈,鄂军不能取胜,方收队休息。忽后面大起炮声,回头一望,乃是清军全队,猛力扑来。民军前后受攻,任你什么敢死团也是不济,只好退归汉阳。这支清军,如何在鄂军后面?看官听着!待小子叙明。原来汉阳城外有扁担山,系全城保障,山上有一员炮队管带,姓张名振臣,系张彪的儿子,张彪遁去,振臣尚在,黄兴未曾察破,被他勾通清军,竟将这山奉送。复卖嘱黑山、龟山、四平山、梅子山的炮弁,把炮闩除去,并将地雷火线绝断。霎时间,清军四路分攻,守山的将士,放炮炮不响,爇线线无灵,徒靠着血肉之躯,与枪弹相搏,哪有不败之理?眼见得四座峻岭,被清军陆续占去。为一张振臣,几致全军皆没,可见用人不可不慎。 这时候的汉阳总司令黄兴,早回城中,败兵入城,犹待总司令宣布军号,以便防守。谁知待了许久,杳无音响,到总司令府谒问,只剩了一间空屋,室迩人远,弄得大众面面相觑,城外又鼓声大震,清军齐来薄城。城中已无主帅,不由得军心大乱,纷纷出城。等到武昌闻警,发兵来援,全城已为清军占领,还有什么效力?但见汉阳城外的人民,夺路奔逃,渡船如蚁,飞向武昌驶去。溃军也杂民中,争船而走。军械辎重,漂流江面,不计其数。这皆由黄司令之力。黎都督闻汉阳已失,不禁叹惜道:“我道这位黄司令,总有些能耐,不料懦弱如此。”忙出城抚慰兵民,并言“黄司令已往上海,去集援军,计日可至。汉阳虽失,尽可无虑,武昌有我作主,总要拼命保守”等语。兵民闻言,方觉心安。于是续派军队,沿江分驻,上自金口,下至青山,皆立栅置炮,日夜严防,武昌才算稳固。 冯、段两统领,既得汉阳,即向清廷告捷,且拟指日攻复武昌,清廷王大臣,又相庆贺,独这袁总理心中,恰另有一番计划。此公浑身是计。正筹躇间,又来了三道警电:第一道是第六镇统制吴禄贞,奉清命去攻山西,被麾下周符麟、吴鸿昌等刺死,袁见了尚不以为意,因吴禄贞是革命党人,命攻山西,乃由军谘使良弼发议,明是以毒攻毒,此次见刺,安知非从良弼授意,当即将电文搁过一旁。第二道是四川独立,端方在资州被杀,其弟端竞,亦遭惨戮,不由得太息道:“端老四何苦费了数万金,卖个身首异处,真不值得。”不如公固远甚。亦将此电搁起。第三道是南京危急万分,火速求援。这电文映入袁总理眼帘,恰瞧了又瞧,默想片时,竟取出两笺,各书数字,交左右至电报处拍发。一电系寄往南京,说急切无兵可援。明明是叫他弃城。一电系寄往汉阳,说是暂且停战。明明是有意讲和。 冯、段两统领,向来尊信袁公,自然停兵勿进。独南京张人骏等,接到袁电,未免有些怨恨。张勋更暴躁得很,还要与民军争个雌雄。那时攻打南京的徐绍桢,因出战不利,退回镇江,改推苏督程德全为海陆军总司令,出驻高资。程遂召集各军司令官,带兵前进。宁军总司令,仍是徐绍桢,镇军总司令,就是林述庆,还有浙军总司令朱瑞,苏军总司令刘之杰等,会集部兵三万余人,一齐杀去。南京清提督张勋,确是能耐,督率十八营如狼似虎的防军,前来对垒。交绥数次,联军未见胜仗,反伤了无数士卒,嗣经济军统领黎天才,率兵六百余人,来攻南京。黎素以勇毅闻,见各军相率逡巡,勃然大愤,即慨请先行,请浙军司令官朱瑞,派兵为后应。当下进攻乌龙山,下令首先登山者,赏银千元。军士闻令踊跃,争先抢占。清军不能支,立被占住,再攻幕府山。下令如前,一声呐喊,猛力前进。清军马步队,方在炮台上瞭望,见民军来势汹涌,行动如飞,台兵不慌不忙,也不开炮,竟下来欢迎,请天才登山。天才检点将士,共四百余员,咸请:“我辈湘人,不愿与同胞为难。”天才大喜,登山遥望,正与城内狮子山相对。狮子山也有炮台守兵,颇有整肃气象,蓦闻狮子山开炮轰来,天才颇为一惊。旋见射来的炮弹,都落山外,不觉动疑起来,问明降军,方知狮子山的守兵,亦系湘人,彼此同心,不愿轰击,所以随便开放。天才也令炮兵停击,竟分兵去夺下关。下关炮弁何明焕,度势不支,有心反正,遂悬起白旗,以示降顺。天才喜出望外,把下关两座炮台,一律收入,复会合苏浙联军,往攻孝陵卫。张勋亲率部将三员,分四路出城迎敌,联军奋力齐进,击毙张军千余名。张勋知不可胜,退入朝阳门,负嵎死守。 只张勋有个爱妾,芳名小毛子,生得妩媚动人,秦淮河畔,无此丽姝,白下城中,群推绝色。佳人配悍帅,尚嫌非耦。那张大帅好勇性成,生死恰付诸度外,惟瞧着这蔽月羞花的簉室,未免生愁。小毛子以张勋威望素著,起初倒也不怕,只教张勋固守;寻闻险要已失,孤城坐困,也觉得忧虑起来。美人颜色,易致憔悴,怎禁得起连日警耗,渐渐腰围瘦损,华色枯凋,张勋见她形容,也无心恋战。张人骏、铁良等,毫无成见,凡事都由张勋作主,张勋要战,不得不战,张勋要逃,不得不逃。张勋一面求救清廷,一面令小毛子收拾细软,派得力兵队,潜护出城。过了两日,接袁总理复电,无兵可援,不禁懊悔道:“大家坐视,独我奋力,我也无此耐烦。”会联军又夺天保城,张勋遂与张人骏、铁良密商,不如带兵北上,徐图后举,此时且与联军议和。张、铁无计可施,遂允勋议。 当下拟定四大纲,令部将胡令宣,出城请和。苏军司令刘之杰,接阅和款:一是不得伤人民生命,二是不得杀旗人,三是准张勋率兵北上,四是准令张人骏、铁良北上。刘之杰瞧毕,对胡令宣道:“这事我不能作主,须禀报总司令处,方可定议,你且回城候复!”胡令宣唯唯去讫。次日由总司令答复,允他三条,独张勋北上条不许。张勋怒吼上马,再拟背城借一,经张人骏、铁良劝阻,勉过一天。翌晨正拟出发,忽报四城火起,联军已进攻南门、神策门、太平门、仪凤门,及狮子山炮台。张人骏、铁良两人,避至日本领事馆,乞他保护出城。张勋令部兵白旗出迎,自己恰括尽库款,从旁门走脱。等到联军入城,早已虚若无人了。张大帅有人有财,毫不吃苦。南京光复,因程督不能离苏,公举镇军都督林述庆,为南京临时大都督。适值黄兴到沪,拟集联军援鄂,在上海开会,由各省代表推他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正是: 郁之益久,发之益光。 师直为壮,我武孔扬。 小子著书至此,已九十九回了,下文只有一回,便要完卷。看官且再拭目!阅那结末的第一百回。 “将军欲以巧胜人,盘马弯弓故不发。”这两语正可移赠袁公。迟迟出山,又迟迟入京,处危疑交集之秋,尚属从容不迫,其才具已可概见。汉阳一役,明以示威,得汉阳而失南京,正袁公之所以巧为处置也。从字句间体察之,可以觇袁大臣之心,可以见著书人之识。 第一百回 举总统孙文就职 逊帝位清祚告终 第一百回 举总统孙文就职 逊帝位清祚告终 却说黄兴既受了大元帅的职任,正拟派兵援鄂,忽闻清廷降旨,命袁世凯为议和全权大臣,料知停战在即,因此从缓。这袁大臣恰委任尚书唐绍仪,作为代表,南下议和。唐奉命至汉口,先由驻汉英领事,转告黎都督,黎不便力拒,允与熟商,当由双方暂时停战。唐绍仪进见黎都督,交换意见,议了两天,黎以黄兴在沪,已任为大元帅,一切取决,当就上海开议。于是唐绍仪又从汉口乘轮到上海来,是时上海各代表,已公推博士伍廷芳为外交总长,议和事亦委他主持。会议地点,就在上海英租界的市政厅。两下列座,除两大代表外,尚有参赞数员。晤谈后,各取委任书交阅,互验属实,然后讨论和议。议至四点多钟,伍代表提出四事:一,清帝退位。二,改行民主政体。三,给清帝年金。四,量恤旗民。唐代表瞧这四条,不便承认,只答称须电达内阁,方可定夺,当下散会。看官!你想“清帝退位”四字,简直是要将清室河山,归还民国,清廷王大臣,焉肯即日允从?袁大臣自然不能代允,但欲峻词拒却,必致决裂,弄得战祸绵延,终非良策。恰是两难。想了又想,只好把君主民主两问题,熟详利害,复电唐代表,令他再行辩驳。唐绍仪乃续约伍廷芳,申议两次,伍廷芳决立民主政体,方可休兵,彼此几至决裂。当由德领事出为调停,德领事名婆黎,系上海各领事的领袖,他奉驻京德使命,有意排解。遇开领事团会议,招集英美法日俄五领事,详述意旨,五领事自然乐从。那时德领事即将意见书,交与伍、唐两代表,其文云: 驻扎北京德国公使馆,曾奉本国政府训令,向各议和使陈述私见。德国政府,以为中国如果继续战争,不特有危于本国,并有危于外人之利益安宁。现德国政府,依旧严守中立,但不得不尽义,为私交上之忠告。愿两议和使设法将战事早日消灭,从两造之所自愿者,办理一切事宜,有厚望焉。 伍、唐两代表接书后,只得共表同情,再事磋商。会闻山东都督孙宝琦取消独立,山西省城太原府,又由清军占领。清廷一方面,似乎有些生色。嗣由革命党大首领孙文,航海归来,沪上各民军代表,个个欢迎,一片舞蹈声,喧呼声,与吴淞江水声相应,热闹的了不得。过了两三天,各代表遂开选举大总统会,投票选举。启箱后,孙文票数最多,应任为大总统。续举副总统,是黎元洪当选。大众遂欢呼“中华共和万岁”三声,随由各代表通电各处,于辛亥年十一月十三日,即西历一千九百十二年一月一号,组织中华临时政府于上海,建号中华民国,即以此日为民国元年元月元日。是民国一大纪念,故大书特书。孙文赴南京受任,火车上面,遍插国旗,站旁军队林立,专送孙总统上车。由沪至宁,每到一站,两旁皆列队呼万岁。午后抵南京,国旗招展,军乐悠扬,政学军商各界,统来站相迎。驻宁各国领事,亦到来迎接。各炮台,各军舰,各鸣炮二十一门,表示欢忱。别开生面。孙总统下车后,改坐马车至临时总统府,早有黄兴、徐绍桢等,站着左右,迎迓入内。是晚即在公堂行接任礼,各省代表,与海陆军代表,齐呼“中华民国万岁”,声振屋瓦。代表团报告选举情形,请临时大总统宣读誓词。孙文即朗声宣诵道: 颠覆满清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读毕,由代表团推举景帝召,捧呈大总统印信,由孙总统接受如仪。各代表又推徐绍桢读颂词,读后,孙总统答称:“誓竭心力,勉副国民公意。”大众更欢呼而散。孙总统遂立中央政府,为行政总机关,中央设参议院,各省设省议会,为立法机关。并提议改用阳历,交参议院公决。参议院议员,暂以各省代表充选,即日通过改历议案,以十月十三日为正月一日,并为中华民国纪元,通电各省公布。又议定政府制度,暂仿美国成制,不设总理,但设各部总次长如下: 陆军总长黄兴、次长蒋作宾,海军总长黄钟瑛、次长汤芗铭,司法总长伍廷芳、次长吕志伊,财政总长陈锦涛、次长王鸿猷,外交总长王宠惠、次长魏宸组,内务总长程德全、次长居正,教育总长蔡元培、次长景耀月,实业总长张謇、次长马和,通总长汤寿潜、次长于右任。 南京政府成立,民军声焰愈张,遂创议北伐,传檄远迩。各省踊跃起应,连一班女学生,也想大出风头,组织北伐队。这也可以不必。上海名优阔妓,都借着色艺,募捐助饷,似乎直捣黄龙,指顾间事。各洋商见时势危急,恐碍商务,遂联名发电,直致清廷,要求早日改建国体,妥定大局。先是摄政王载沣,因袁大臣已任内阁总理,自己无权无勇,正好借此下台,辞退监国重任。经隆裕太后允准,令他仍醇王爵号,退归藩邸,不再预政。此后一切政务,都责成总理大臣。至保护幼帝的责任,归太保世续、徐世昌。此旨颁后,全副重担,都肩在袁总理身上。袁总理倒也不怕。有大受才。惟南北和战事宜,所关重大,且迭接南方各电,不得不与清皇族会商,遂奏请隆裕太后,开御前会议,把民军提出各条,令皇族自行酌夺。皇族多半反对,袁总理再电唐绍仪,征求意见。绍仪复称应速开临时国会,解决政体。袁总理复转达皇族,皇族仍是不从。唐遂辞职,议和事由袁总理自行直接。 会四川省杀了总督赵尔丰,新疆省杀了将军志锐,甘肃省杀了总督长庚,蒙古、西藏,也居然独立起来。袁总理未免着急,仍奏请隆裕太后,如前代表唐绍仪议。太后踌躇未决,袁总理也奏请辞职,愿退居间地。急得太后束手无策,只好温词慰留。袁总理仍是固辞,太后复封他一等侯爵。清已不腊,还有什体虚名虚位,可以笼络袁总理。袁复恳切上表,不愿就封。做作耶?真心耶?太后只得再与老庆商议,要他至袁总理邸第,竭力挽留。袁乃辞封就职,再与伍廷芳往返电商。奈民军得步进步,先争论国会地点,两方辩驳的电文,差不多有数十通。至南方政府成立,竟将国会一说搁起,定要清帝退位,才肯甘休。山穷水尽,奈何奈何? 斯时清廷已无兵无饷,势难再战,只得由隆裕太后出场,再开御前会议。皇族等统已垂头丧气,隆裕太后也垂着两行酸泪,毫无主见。独军谘使良弼抗声道:“太后万不能俯允民军,愚见决计主战。”只你一人主战,如何成事?太后道:“兵不效力,饷无从出,奈何?”良弼道:“宁可一战而亡,免受汉人荼毒。”皇族见良弼非常决裂,恰也胆大起来,随声附和。会议仍然无效,过了两三日,袁大臣出东华门,遇着炸弹,未被击中,恰拿着刺客三名,偏偏这良弼从外归家,突被炸弹击毙。拿住刺客,据供是民党彭家珍,也不知是真是假。家珍当时受戮,无从细询。自是清皇族个个惊慌,逃的逃,躲的躲,哪个还敢来反对逊位?在鄂统领段祺瑞,复联合北方将弁四十二人,电请逊位。隆裕太后不得已,授总理大臣袁世凯特权,电告民国代表伍廷芳,商议优待清室条件。彼此又辩论数日,适值汪兆铭等,释放回南,参赞和议,于优待清室事,恰主张从厚,才得磋商定局。袁总理禀明隆裕太后,且再请皇族议定。隆裕太后含泪道:“他们都已拥资走避了,剩我母子两人,还有何说?你去拟旨便是。”言毕,痛哭一场。袁大臣却要暗笑。还是袁总理劝慰数语,才行退出。随即拟定三道谕旨,入呈太后瞧阅。太后只得钤印御宝,钤宝时,两手乱颤,一行一行的泪珠儿,流个不休,随把谕旨交与袁总理。袁总理也即署名,于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即中华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颁布天下。第一道谕旨云: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各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以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内又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第二道谕旨云: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以大局阽危,兆民困苦,特饬内阁与民军,商酌优待皇室各条件,以期和平解决。兹据复奏,民军所开优待条件,于宗庙陵寝,永远奉祀,先皇陵制,如旧妥修各节,均已一律担承。皇帝但卸政权,不废尊号,并议定优待皇室八条,待遇满蒙回藏七条,览奏尚属周到。特行宣示皇族,暨满蒙回藏人等,此后务当化除畛域,共保治安,重睹世界之升平,胥享共和之幸福,予实有厚望焉!钦此。 (甲)关于大清皇帝辞位之后,优待之条件: 今因大清皇帝,宣布赞成共和政体,中华民国于大清皇帝辞退之后,优待条件如下: 第一款 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尊号仍存不废。中华民国以待各外国君主之礼相待。 第二款 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岁用四百万两,俟改铸新币后,改为四百万圆,此款由中华民国拨用。 第三款 大清皇帝辞位之后,暂居宫禁,日后移居颐和园,侍卫人等,照常留用。 第四款 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中华民国酌设卫兵,妥慎保护。 第五款 德宗陵寝未完工程,如制妥修,其奉安典礼,仍如旧制。所有实用经费,并由中华民国支出。 第六款 以前宫内所用各项执事人员,可照常留用,惟以后不得再招阉人。 第七款 大清皇帝辞位之后,其原有之私产,由中华民国特别保护。 第八款 原有之禁卫军,归中华民国陆军部编制,额数俸饷,仍如其旧。 (乙)关于清皇族待遇之条件: (一)清王公世爵,概如其旧。(二)清皇族对于中华民国国家之私权及公权,与国民同等。(三)清皇族私产,一体保护。(四)清皇族免当兵之义务。 (丙)关于满蒙回藏各族待遇之条件: (一)与汉人平等。(二)保护其原有之私产。(三)王公世爵,概仍其旧。(四)王公中有生计过艰者,设法代筹生计。(五)先筹八旗生计,于未筹定之前,八旗兵弁俸饷,仍旧支放。(六)从前营业居住等限制,一律蠲除,各州县听其自由入籍。(七)满蒙回藏原有之宗教,听其自由信仰。 第三道谕旨云: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古之君天下者,重在保全民命,不忍以养人者害人。现在新定国体,无非欲先弭大乱,期保乂安。若拂逆多数之民心,重启无穷之战祸,则大局决裂,残杀相寻,势必演至种族之惨痛,将至九庙震惊,兆民荼毒,后祸何忍复言?两害相形,惟取其轻者,正朝廷审时观变,痌瘝(tong guān)吾民之苦衷。尔京外臣民,务当善体此意,为全局熟筹利害,勿得挟虚憍之意气,逞偏激之空言,致国与民两受其祸。着民政部步军统领姜桂题、冯国璋等,严密防范,剀切开导,俾皆晓然于朝廷应天顺人,大公无私之意!至国家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内列阁府部院,外建督府司道,所以康保群黎,非为一人一家而设。尔京外大小各官,均宜慨念时艰,慎供职守,应即责成各长官,敦切劝诫,毋旷职守,用副夙昔爱抚庶民之至意!钦此。 清帝退位,南北统一,临时大总统孙文,因袁世凯推翻清室,有功民国,至此点眼。特把大总统位置,完全让与。大众亦多半赞成。于是内阁总理袁大臣,遂任民国第二次临时大总统。至若副总统位置,当南京会议时,曾推黎都督元洪,不复再选。从此“帝德皇恩”的字样,一概删除。回应首回起笔。这位隆裕太后,自宣布共和后,寂居宫禁,抑郁寡欢,至次年冬间,积成胀疾,奄奄而逝。上谥为孝定景皇后,清室事从此了结。全部《清史通俗演义》,亦就此告终。 统计清自天命建号,至宣统退位,共二百九十六年,自顺治入关,至宣统退位,共二百六十八年。小子于此书告成后,拟再从各省光复起,至袁总统谢世止,把民国历年大事,演成小说,陆续出版,以供诸君续阅。但现在笔秃墨干,脑枯力敝,只好休息数天,与诸君期诸他日。诸君少待,还有几句俚词,作为全部小说的尾声: 清自摄政始,复以摄政终。 顺治推早慧,宣统亦幼聪。 孝庄与孝定,权位毋乃同。 得国由吴力,逊位本袁功。 一往又一复,天道如张弓。 寄语后起者,为国应效忠! 努力惩覆辙,毋以私害公! 皇帝不足贵,何苦效乃翁?此诗归结全书宗旨。 民国成立,自南京组织临时政府始。孙中山以二十载之苦心,始得躬逢其盛,不可谓非有志竟成之举。惟推倒清室,则实自袁项城成之。袁之才具智术,实出民党诸人上。而庆亲王奕劻、摄政王载沣,以及满廷诸皇族,更无一足与袁比。袁固乱世之雄哉!若隆裕太后之决计主和,下诏逊位,虽出于中外之逼迫,不得已而使然,然较诸固执成见,贻害生灵者,殆有间焉。著书人或详或略,若抑若扬,皆斟酌有当,非漫以铺叙见长,成名为小说,实侔良史。录一代之兴亡,作后人之借鉴,是固可与列代史策,并传不朽云。 《蔡东藩六史(套装共6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