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味余年》 Chapter 01 桃花粥和毕罗 chapter 01 桃花粥和毕罗 毕罗接到朱伯伯的电话,毕业证书都没来得及拿,便匆匆回国。 回到平城时,正赶上一场春雨。 平城春天的雨向来下不太大。大城市都这样,一年到头城市上空都笼着霾,雨雪总下得不痛不痒,晴天的时候也不见蓝天,想看到蓝天,得靠大风吹。 这场春雨却让人措手不及,气象台都没预报,事先也不见有一丝风,便任性忘我地下了个痛快。毕罗从机场出来就赶上这场雨,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打到一辆车,赶到医院时,雨竟然还没停。 司机哼着小调,嘀咕了句:“这鬼天气!”没等毕罗将车门关妥,就踩了油门。车轱辘溅起的水刚好泼在毕罗烟灰色的风衣上。 毕罗顾不上骂人,拖着小号行李箱,马不停蹄地奔赴病房。 毕克芳的病房在同仁医院3号楼209。电梯上上下下,每次都挤满了人。毕罗拖着行李抢不过别人,只好将拉杆收回去,手提着行李箱爬上两层楼。走到病房门口时,她才喘匀了这口气,霎时便被一种畏怯的情绪填满。若是按照老话,她此时的心情,大概叫做“近乡情怯”。可毕罗心里明白,她心里的为难和恐惧,不仅于此。 她不敢面对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老人。 病房里充塞着百合花的淡淡香气,毕罗害怕毕克芳,连带这些年也畏惧毕克芳喜爱的此种香气。在f国留学时,路边花店常常摆出几束狐尾百合,概因这花花朵优雅、香气袭人,非常适宜招揽顾客。但每次毕罗见了,只会愈发加快步伐。曾经有暗恋她的异国男生送她这花,卡片上写着优美的花体法文,内容既热忱又俗气:laura,你的容貌就像这束百合,纯洁张扬,让我忍不住想拥你入怀…… 毕罗看得头皮发麻,本是向来不喜得罪人的性格,也难得严酷一回,径直将花扔进公寓楼下的垃圾箱。 病房里充满了这个气味,毕罗心中紧张畏怯占了上风,一时有点怔住。她没认出躺在床上那个头发尽白的老人是毕克芳。 毕克芳正醒着,手里拿一本枣红色的册子,抬起眼来刚好看到她,向来严肃的面庞上透出一丝笑,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去。 毕罗回神,硬是忘记行李箱的拉杆早被她在爬上楼梯后就抽了出来,拎着十五斤重的箱子一路走到病床边。她站在床边,一手拎箱子,另一手捏着自己因为雨水和汗湿摘掉的帽子,脸色微红,眼神懵懂。在毕克芳眼里,和十五年前刚被人送到他面前时一模一样。 毕克芳在心里叹气,还是个孩子。 朱大年的到来打破二人的僵局。他一进门就先抹一把额头,又抖了抖伞上的雨水,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将伞随便一扔,就朝毕罗冲过来。 毕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朱大年拢住肩膀,不住说:“大了!漂亮了!我们阿罗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毕罗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朱伯伯。” 不难看出朱大年是真的很激动,不仅脸膛是红的,眼圈也是红的,握着毕罗的肩膀不住地说:“这下四时春有指望了!大小姐回来了!四时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最后还是毕克芳咳了声,说句:“大年。她这趟回来就不走了,你急什么。” 毕罗浑身一僵。目光不由得看向毕克芳。站得近些看,毕克芳不仅头发全白了,脸色也青中透白,和她印象里向来黑着脸膛的模样有些对不上号。若是不认识他的人见了,大多会以为这是个和蔼的老年人。可毕罗清楚地知道,这人严厉起来的面孔有多可怕。 朱大年总算松开了手,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将手放在身后搓了搓。他注意到大小姐肩膀的布料被他的手沾湿了个五指印,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露出有点紧张的神情,慌乱中还朝毕克芳看了一眼。 毕克芳放下手上的册子:“大年,帮忙给阿罗搬个凳子。” 朱大年“哎”了一声,折身去门外找凳子。平时这间病房,有人来,但没人敢在毕克芳面前坐。也没人有这个资格。所以都是不放凳子的。 朱大年回来的时候,毕罗看了眼他手上,还真跟她预料的一样。毕克芳发话说让搬一张椅子,他真就老实地只搬了一张,然后就特别自然地站在床脚的位置,等待毕克芳的下一个指令。 这种气氛让毕罗再次紧张起来,坐在椅子上都觉得浑身冒刺。 毕克芳看着她,徐徐开口:“阿罗,这次回来,就别再回去了。” 毕罗猛地抬起头,可看进毕克芳的眼睛里,她就知道,这件事在他这里,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罗垂下眼,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她腰杆挺得笔直,是非常端正的坐姿,可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她姿态再端正,也没有半分底气:“可我毕业证还没有取。” 毕克芳说:“让学校寄回来。” 毕罗嗫嚅:“还有毕业典礼……” 朱大年在后面焦急得不得了,忍不住喊了声“大小姐!” 毕克芳看着毕罗白净的面孔,她从进房间起就没怎么与毕克芳有过眼神交流,话还是那么少,神色是畏惧的,胆怯的,还有那么一点小女孩子的倔强……他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软和了口吻说了句话:“毕罗。” 他没叫她“阿罗”,也没像当着四时春里其他人面时叫她“大小姐”、“大姑娘”,而是叫她的全名,毕罗。 毕罗忍不住抬起头,就听毕克芳说:“我只有半年好活了。这半年,你必须把四时春撑起来。” 毕罗觉得自己可能幻听了。 直到跟在朱大年身后一块下了楼,又坐上车,她都没回过神。 毕克芳在她心里,一直是个强大到无法打败的形象。她畏惧他、躲避他、却也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偷偷崇拜他。这不奇怪,人对于强者,总是怀有某种不可动摇的崇拜的。无论是喜欢还是厌恶,都与崇拜这种情绪不相矛盾。可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人突然有一天当着她的面说,他要死了。这种感觉既怪异又荒谬,好像她突然踏错一步,走进一场唱的荒腔走板的老戏里,所有人都那么认真,可她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朱大年开的车子是辆车龄超二奔三的悍马。二十多年前在平城,开得上悍马的,都是一方顽主。朱大年这辆车开出去,不知得了多少老少爷们儿的口哨和口水。趁他不注意跑过来摸两把的半大小子也有的是。可这车放在如今的平城,不新鲜了。车身庞大、笨重、如同一位穿越到未来时空的超级英雄,看着是帅,却透着那么点落伍的二。 好在朱大年车技稳当,对车子也爱惜,大车嘛,坐着肯定舒服。 毕罗终于有点从医院的那种氛围中抽回神,一扭头,就对上朱大年一脸犹豫纠结忧伤悲痛的神情。 “……”毕罗在面对这位朱伯伯时,还是觉得挺亲切的。她有时觉得也奇怪,明明她和毕克芳才是有血缘承继关系的亲人,可面对毕克芳,她时常涌起各式各样的负面情绪,从未感觉到一丝亲近。朱大年可以说是看着她从小长到大的,她妈妈还在世时,就常把她放到朱伯伯家里玩,随着年龄增长,她明知道自己跟朱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可每每看到朱大年,就打心眼里觉得亲切。 毕罗也觉得自己有点白眼狼,可人的情绪并不是能由自己控制的。 朱伯伯忍了又忍,也没忍住,他就这脾气,外人面前还能端着三分深沉儿,一见到毕家的人,就立刻成了一箱一箱倒豆子的竹筒,想到什么说什么,知道什么说什么,要他憋着,跟要他命差不多。 于是朱伯伯就忍不住跟毕罗倒起了豆子:“大小姐,不是我老朱说,您这去国外读书,一走就是五年!五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您说您也是先生看着长起来的,先生脾气是不那么和善,小时候对您也严厉了点儿。可那都是为了您好啊!您说您还真这么大气性,过年都不回来一趟!就连我家那小子,出国半年就忍不住往家蹿,您是真一点都不想家啊!”他看着毕罗白净玲珑的侧脸,看一眼,问一句:“真一点都不想?” “不想先生?” “不想家里?” “也不想我老朱和朱婶?” 毕罗满腔踟蹰愁绪,都被他这一句接一句地给冲散了,逗乐了:“朱伯伯……” 朱大年“哎”了一声:“大小姐!您这心真狠啊!您不知道这五年,您可想死老朱和你朱婶了!” 毕罗“噗嗤”一声,又被他逗乐了。 她自小就发现朱大年特别有意思,毕克芳为人不苟言笑,喊四时春里其他人,都是喊个姓氏,诸如小张、小王、大李子等等,简便,直观,好记。可唯独喊朱大年,是叫他名字后面两个字。朱大年从十六七岁起就跟着毕克芳身旁打下手,被这么喊习惯了,竟也从未多想,随着年龄增长,还自己称呼上自己“老朱”了。 可听在别人耳朵里,总要想起四大名著中某部书里的那位“老猪”。 朱大年浑然不知毕罗的脑补,继续苦口婆心:“大小姐,您不要总觉得先生凶,其实先生心里是很疼您的……哎,这要我怎么说啊……” 朱大年虽是个憋不住话的性格,却并不是个舌灿莲花的主儿,要不也不会在毕罗心中落个“敦厚朴实”的印象。她默默听着朱大年将自己小时候的事翻过来调过去讲了个囫囵,期间并不插话。 别的不说,至少有一点朱大年说的没错。 若没有毕克芳,她早就饿死在外头了。 她妈妈毕舜华当年为了跟那个男人结婚,和毕克芳是公开断绝了父女关系的,毕舜华的母亲死的早,是毕克芳一个人将她拉扯长大。为了个男人和自小将自己养育成人的父亲断绝关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毕舜华都没脸再回去。 毕舜华眼光不太好。 那男人弄大她肚子、又不见毕家给予任何经济支援,便跑了。毕舜华生活落魄,每天去玩具厂做工,一天要做满十六个小时。毕罗到上幼儿园的年纪前,常被她厚脸皮地塞到朱大年家里。那时朱大年还没结婚。 后来朱大年娶了朱嫂,生了儿子,毕罗也顺利上了幼儿园。可毕舜华仍旧没时间去接她放学。这摊子事儿就又交托到了朱大年身上,一接就是六年。毕罗三岁上幼儿园,六岁半上小学,直到小学三年级的某一天,毕舜华出车祸过世,毕罗才第一次见到自己在这世上另外一个亲人——毕克芳。 毕罗没有爸爸,所以随了母姓。长大之后她常常想,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沿用这个姓氏,大概一早就为她想好了出路。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被一个男人欺骗玩弄拖累终生,也不会有好的未来,所以早就想好,等毕罗长到一定年纪,就送她回姥爷家里。 把她经常送到朱大年家里,未尝没有试探毕克芳的意思。 朱大年不是个能瞒住事的人,有时为了接毕罗放学,还要跟毕克芳请个四十分钟的假。可毕克芳从来没有反对。这不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吗?或者也是父女俩冰释前嫌的铺垫了。 可毕舜华没有料到的是,自己的寿命那样短,她的离世又是那样突兀。 所有人包括毕舜华自己都没有准备,所以毕罗被送到毕克芳家里时,所有人尤其这两位当事人,都要慢慢适应。 顺着朱大年的话头,毕罗脑海中兴起了许多儿时的回忆。朱大年却将她的沉默当做了认可,愈发起劲儿地煽动她要谅解毕克芳的脾气和作风。 直到车子在老宅的院子口停下来,毕罗一抬头看向外面,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 这场春雨下得又急又大,竟然难得将平城的天空洗出了一片湛蓝。空气里漂浮着泥土和草木清香,毕罗下了车,跟在朱大年后头进了院儿,轻声说了句:“我可以留在平城,帮着把四时春撑起来。” 朱大年惊喜地扭头,毕罗轻声却执着地接下去:“可我下周必须回一趟f国,我要去参加毕业典礼。” 朱大年蹙眉,犹豫着不敢点头。 毕罗说:“我只回去三天。”她用目光瞄了眼朱大年手里的行李箱:“况且我这次回来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带回来。就这么扔在那太浪费东西。” 朱大年向来俭省,这次却没有轻易地点头表示同意。他只是沉默地将行李箱提进毕罗从前住的阁楼里,又“蹬蹬蹬”地走下楼,进厨房忙活起来。 傍晚的天空映照出斑斓云霞,毕罗坐在院子里,望着四周。她五年没回来,这里却仿佛是被时间凝固的世外之所,与从前没有半分改变。 门口种着两棵枣树,往里走,是蔷薇、月季和芍药花,房子是个二层小阁楼,靠近阁楼的地方种着几丛忍冬并一棵柿子树,后院连着几畦菜地,打了水井,都供自家用的。这个时节,枣树还未抽芽,院子里种的花也都不到开花的时节,院墙外的桃花和杏花却长得很高,飘进粉白的花瓣来,落了一地。毕罗小时候最喜欢蹲在花瓣里面玩,那样的情景没有小女孩会不喜欢,穿一条裙子翩翩起舞,谁都觉得自己是不可一世的小公主。 九岁后的毕罗没有裙子穿。毕克芳待她非常严苛,夏天也不许她穿裙子、扎辫子,总将她打扮的像个小老头儿,短头发、长袖长裤、身上的衣服永远只有黑白灰三色。 毕舜华没有死的时候,毕罗是穿过裙子的。毕舜华虽然穷,总将她打扮得像个小公主,蓬蓬裙、花瓣裙、小旗袍还有花苞头,走到哪都是引人注目的娇娇公主。 这样强烈反差的生活经历对一个刚满9岁的孩子而言是困惑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毕罗入睡前独自一人躺在木头大床上,对着床里侧贴着的老式墙纸,无声掉泪。 她知道毕克芳不喜欢她的母亲,厌恨她的父亲,便由此推断,毕克芳是在她身上施展报复。 后来长大了,这样的念头随着成长渐渐淡了。可对毕克芳的那种恐惧和排斥挥之不去,哪怕如今她已经24岁,即将大学毕业,哪怕毕克芳已垂垂老矣,半年后就要离世,她依旧没办法将这种感觉从自己心里拔除。 小院儿很美,充斥着童年的种种小小美好,也遍布着那些不堪的、畏缩的、茫然的童年回忆。 朱大年端着晚饭走过来时,毕罗本是背对着他的。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鼻尖一抽,便闻到一股淡淡甜香。毕罗一笑,说:“朱伯伯,你做了桃花粥。” 朱大年声如洪钟,一开口就将整个小院儿都渲染得热闹了几分:“大小姐的鼻子还是那么灵!就是桃花粥!”他走到近前,将托盘里的几样食物一一放下。 毕罗坐了十个小时的飞机,腹内早就空空如也,可偏没什么胃口。一回到家里,别的不说,光闻到这香气便觉得被治愈了。中国人哪,中国胃。走哪都忘不掉这一碗粥的味道。 朱大年自小跟在毕克芳身边几十年,做起正经大菜,跟毕克芳本人的手艺相比还有一段差距,但也要看是什么人尝,一般人尝不出。许多家常小菜,尤其是毕罗自小常吃的那些,与毕克芳做的几无二致。 桃花粥这道粥品算是个古方儿。清朝时有个人叫孔尚任,写《桃花扇》的那个,曾写过这么两句:“三月三刘郎到了,携手儿妆楼,桃花粥吃个饱。”可见桃花粥这道菜肴,是讲究时令的。过了春季桃花开的这个时节,哪怕有干花花瓣,怎么做都不是那个鲜味儿了。 毕家的桃花粥是依照四时春祖传的秘方儿做的,最讲究个“鲜”字,取新摘的桃花,用井水浸泡半小时,放在粳米粥里头小火慢熬。渐渐将米熬得浓稠,熬出一层厚厚的米油,盛一碗出来,香稠的米粥里点缀着星星样的粉色花瓣,就是一碗最风雅不过的桃花粥了。 然而这样的做法只针对外人。若做给毕家人自个儿吃,还有一道,会放一点毕克芳亲手腌制的桃花酱。 说是酱,但不是果酱类,更类似蜜,香气浓郁,放一点儿就得。可就是加了这一点儿桃花酱,才是《四时春录》里那道原汁原味的桃花粥。 桃花粥美颜、解郁、散燥热,像毕罗这样一路舟车劳顿回来,胃里面肯定有火气的。朱大年这碗桃花粥熬的心意十足。 再看另外几道菜,一道酒糟鱼、一道醉活虾、还一道山家三脆,鱼和虾虽是荤,却不是大荤,且都是滋味浓郁的菜肴。山家三脆清脆爽口,是用嫩笋、菌菇、枸杞菜做成,配粥吃最好。 毕罗看得食指大动,只顾说一句“朱伯伯你也吃”,便开动起来。 毕罗不是顶漂亮的模样,但肤白胜雪,眉目清爽,湛湛清灵,属于耐看型的女孩子。她平时斯文,可吃起东西来,并不像许多女孩子那样娇怯不敢下筷。相反,她吃的很快,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非常享受面前的食物,却并不显得粗鲁。 朱大年笑眯眯去盛了碗粥,也坐在一旁跟着吃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说:“大小姐不用让我。老朱每天守在厨房,嘴巴就没闲着过,喝这碗粥也就是陪着大小姐,要是让你朱婶见了,又得磨叨我贪嘴了。” 毕罗虽然也开口让他,但嘴巴和手指根本停不下来。毕家的《四时春录》并不拘泥南北菜系,书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连同“四时春”这座酒楼。当时撰写这本书的人是毕家先祖,据说也曾做过大官的,年少时就喜欢游历四方,遇到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有趣的风雅的味道独绝的,就都记录下来。而且他读书多,看的杂书也特别多,每记录一样食物,总能旁征博引,大概撰写的时候又重新回去查阅过,凡是历史上记载过跟这样食物相关的,或杂文或诗句,他都一并收录进来。当时的人看了或许不觉得如何,但放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在毕家人乃至许多同行的眼中,这本书就是无上珍宝了。 毕罗小的时候常在朱大年家蹭吃蹭住,9岁后搬进毕家老宅,穿着方面遭些刻薄,可吃上,毕克芳从不亏待她。因此也养刁了毕罗的一张嘴。这小嘴一张一合尝一口,一道菜里什么原料什么佐料便能说得比做菜的厨子还清楚。而且也养成了她饮食上不拘南北的习惯。 像今日朱大年为她准备的这几道小菜,酒糟鱼是江西一带的吃法,醉活虾则是沪城和宁波一带的名菜,都不在老平城人的菜谱上。桃花粥和山家三脆,按理说不在如今任何菜系的菜谱上头,这是古人的吃法,与其说吃的是滋味,不如说吃的是个雅趣。 但经过毕家人调制出的菜肴,味道就没有差的。 先说那酒糟鱼,这道菜可不是一时半会功夫能做得的。要选半斤左右的鲜鲫鱼,以盐腌渍再晾到半干,而后放进酿好的米酒坛子里封起来。放上十余日取出,放进锅子里,与酒糟同沸。酒糟鱼的关键在酒,酒要做得老一些,有烈性的酒味道才够浓醇。那酒糟的味儿渗入鱼肉,地道的酒糟鱼呈枣木红,酒香气可谓扑面而来,未尝先醉。 毕家的酒糟鱼,都是用野生鲫鱼做的,鲫鱼更小,肉更生嫩,米酒也不是从市面随便买的,是自家酿的纯米酒。朱大年掌勺的这道酒糟鱼,在锅子里煮的时候又放了头年采购后自家晾干的贵州七星椒,做出来的酒糟鱼糟香醇厚、又添辣味,吃起来别提多带劲儿了! 酒糟鱼这道菜,是道闲时菜,也是顶好的下酒菜。毕罗吃菜,有两个喜好,一爱食物新鲜,二喜菜肴原味。她并不在意这道菜是辣味还是甜味,都一样喜欢,只要食材新鲜、做的地道,她就爱不释口。就拿这道酒糟鱼来说,她就爱吃这里面的酒糟味,更爱那如星子点缀夜空的一点辣,慢条斯理吃完一条小鲫鱼,只辣得神清气爽,齿颊留香。 再说朱大年做的另一道醉活虾。沪城和宁波一带的人最喜欢做这个菜。顾名思义,这道菜是将活蹦乱跳的鲜虾整个放进酒坛子里。虾不一会儿就醉了。毕家用的坛子不大,敞口窄底,最有特色的是这醉虾的坛子是玻璃质地,不会像平常材质的那么闷。虾子刚放进去的时候还能看到在一跳一跳地动,不一会儿功夫就都老实了。 鲜虾是事先处理过的,在清水中滤过泥沙,又专门剪去须脚和虾枪。坛子里的酒也不是寻常的酒。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混着黄酒的调料。这醉虾的调料是毕家特有的秘方儿,一般人家,无外放点葱、姜、青红椒,朱大年放的调料都是毕克芳亲手调好保存在一个坛子里的,专门用做自家吃凉菜时放一些调一调味道,因此特别鲜香。 一小只玻璃坛子端上来,不过成年人的手巴掌大小,里面的虾子各个醉倒着,个数不多,却足够毕罗吃。 酒糟鱼醇厚微辣,醉虾也带着酒香,咸鲜可口,吃得微醺辣口,就吃两口山家三脆爽爽口,一餐晚饭吃的毕罗脸颊红扑扑,连眼睛里都有了几分精神气。 朱大年手脚麻利地将碗筷收拾了,又端上一只透明的玻璃小酒壶,并两只配套的玻璃小酒杯。 酒壶里的酒是淡青色的,毕罗一看酒液里的花蕾便知,这是雪梅酒。看成色,酒至少是三年陈。虽是三年陈,但并不辣,是特意酿给女孩子喝的花儿果子酒。 雪梅其实就是白梅,又称绿萼梅,气味清香,有疏肝和胃的药效,很适宜取一些酿酒。毕家的雪梅酒每年只在开春时对外售出,数量也是有限的,在平城的老饕们眼里,那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可在毕家人自己那儿,这东西不能说随便喝,也常有存储的。一年陈酒甘味甜,三年陈花香浓郁,要是五年陈,那就是一坛实实在在的老酒了,味道香醇、后劲儿大,并不适宜一般女孩子喝。 朱大年给毕罗准备的这雪梅酒,配上她刚吃进肚的那些食物,其实称得上是一壶养生酒。他觉得毕罗连着五年在外未归,看起来还是走时那么瘦,合该好好补一补。 春日的天黑的有些早,朱大年便将二人的小酒桌挪到了一楼的厨房里头。 毕克芳就是有这样的威严。哪怕他人不在,其余人来了这个家里,也没人敢乱了规矩,没人敢堂而皇之地跑去主屋坐下大吃二嚼。 朱大年跟了毕克芳这么多年,是有这个自由和资格的。可他仍从不逾矩,毕罗看得出来,他对毕克芳的敬重,是吃进心里刻在骨子里的,早成习惯了。 在厨房饮酒,并没有许多人想的那么糟。毕家的厨房很大,而且非常干净,干净得都有点不像厨房这种地方。桌子都是老式的,浸透着某种时光打磨的光泽,曾经有人来毕家拜访,见到厨房的长条桌子,非要出10万块钱买去。那时还是三十年前,10万块钱并不是个小数目。被毕克芳一口回绝了。而且以后再也没允那人进过毕家的门。 朱大年和毕罗没在长条桌子上喝酒,那是厨子专用的。他俩用的是一张四方的小桌,长宽一米,平时不用就折起来靠墙壁摆着,虽然是个玲珑的小桌子,但木头材料和样式与那长条桌子是一套的,一看就是同一个工匠的手艺。 两人摆好了酒,门大敞着,从这儿望出去,能看到半个滚圆的月亮。白天下了大雨,夜晚的天空没一丝云彩,月亮又大又圆,仿佛也知道人终于团圆了。 毕罗可没这细腻的感悟,这话是朱大年说的。 雪梅酒喝了一壶半,朱大年才又开了口:“大小姐,您是不是心里头……还恨着先生?” “没有。”毕罗回答得很痛快,因为是实话,所以不需要细琢磨:“是他把我带大的。没有他,我可能早就饿死了。”想起在国外的这五年,她有点出神:“而且后来出国读书,我说想学画画,他不喜欢,但也没反对,还给了我钱。” 朱大年又喝了一杯酒,这酒劲儿很柔,味道也甜润可口,并不醉人。他这样显然是为了借酒遮脸,说几句平时不敢说的话:“大小姐,先生他,也不愿意得这个病……” 毕罗苦笑:“这我知道。”毕克芳又不是傻子,谁愿意老了老了,还得这么个病受罪呢。 “先生其实一直想让您继承家业。但当年舜华小姐的事……”当年毕舜华没过世的时候,他一直喊她“舜华小姐”,后来毕罗搬回毕家,毕克芳就让所有人都喊毕罗“大小姐”。仿佛从来没有过毕舜华这个人一样。朱大年咬牙,说:“舜华小姐心地善良,但自小被先生宠坏了,得不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谁劝也劝不住。先生不想您再走舜华小姐的老路,才对您特别严格,不让您穿花裙子,不准您梳长头发,每天上下学无论您愿意不愿意,都让老朱去接送,看着您,不让您跟别的男孩子说话……” 这些即便朱大年不说,毕罗已是24岁的成年人,又自己一个人在外生活五年,小时候的执拗和彷徨,总会随着岁月和阅历的砥砺,自己渐渐想清楚。 朱大年见毕罗端着酒杯垂眸不语,便又说:“先生的心结,您是知道的。现在您是毕家的唯一传人,如果先生去了,四时春和您,就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毕罗说:“我今天已经当着他的面答应了,我会留下来,帮他打理好四时春。我会说到做到。” 朱大年见毕罗仍不抬眼,就知道她还在坚持折返f国参加毕业典礼的事,他咬了咬牙,说:“大小姐,您没回来的时候,先生已经下过两次病危通知书了。您知不知道,您不知道……”朱大年说着,又红了眼圈:“说是能活半年,其实都是吓唬外人的话,您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着四时春,先生随时都可能醒不过来的……” 这就是朱大年甚至毕克芳这一次坚持不肯她再度折返f国的真正原因。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朱伯伯,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朱大年说:“瘤子长在脑袋里,人随时都有可能过去。不能大喜大怒、不能长途旅行,最好就这么一直在医院住着……”朱大年叹了口气:“大夫也不建议做手术,说做了手术也不保证能多活多久,手术失败的话,人当时就没了。让保守治疗。” 直到这时候,毕罗才仿佛大梦初醒,真正清楚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毕克芳随时会死。 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有血缘承继的亲人,随时都有可能撒手而去。她又要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毕罗,又做饆饠,始于唐。长安长兴坊有胡人开设饆饠店。蟹黄饆饠、樱桃饆饠、天花饆饠等,甚为著名。至宋,记饮食诸书皆无记载,或更名或失传。 《太平广记》卷二三四“御厨”引《卢氏杂说》:“翰林学士每遇赐食,有物若毕罗,滋味香美,呼为诸王修事。”唐段成式《酉阳杂俎·酒食》:“韩约能作樱桃饆饠,其色不变。” 今有四时春,樱桃饆饠、莲子饆饠、蟹黄饆饠、天花饆饠等,外皮分酥脆软厚二种,依四时不同而择馅料,滋味甜咸鲜美,制法如下…… ——摘自《四时春录》 Chapter 02 糊涂宴和唐律 chapter 02 糊涂宴和唐律朱大年将话说到这个份上,毕罗知道,自己是绝不能回去的了。 是夜,她一夜未眠。 她庆幸自己随身带着笔记本电脑,沏了壶浓茶,坐在床头和室友通了个视频电话。 她的室友也是个中国女孩,比毕罗大了5岁,亏了那双圆溜溜水盈盈的杏眼,令她看起来仿佛比毕罗还小。她听说毕罗不能回来参加毕业典礼,险些要哭一鼻子:“说好一起拍毕业照的,你连学士服都还没穿呢。”她转过身,不一会儿拎了两件学士服来,对着毕罗:“你看,衣服我都帮你领好了。”随即又困惑:“你走的时候也没说不回来啊……” 毕罗旋转笔记本,让她看清自己此时住的房间。 容茵睁大了眼:“哇!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你小时候住的房间?你外公的家?”她啧啧叹个不停,倒比毕罗这个当事人还兴奋:“你的这张大床好古典!房间里的家具都好古韵!好像古代的房间诶!壁纸好好看!桌上那个花瓶是不是古董……” 毕罗垂着眼:“茵茵,我这五年……恐怕是白费了。” 容茵见好友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禁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这样说……你的成绩在你们学院都是排名最前的。” 毕罗想微笑着解释,可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提不起嘴角的弧度:“我的房间,要麻烦你帮我收拾了。你能用得上的都拿走。我桌上还有床上的那些东西,还有那个木头箱子,麻烦帮我邮寄回来。” 容茵露出一抹有点顽皮的笑:“阿罗,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下周我也要回国。” 毕罗抬起头,见容茵眼睛里全是笑意:“而且我也是去平城哦!”她兴致很高:“我还没去过平城,到了那你可要好好接待我!” 毕罗惊奇:“你要在平城定居?” 容茵笑答:“是啊。你也知道,我不可能再回去以前那个地方。” 见容茵笑容有些黯淡,毕罗想起从前两人住在一起时夜谈的那些过往,不禁感慨,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谈及未来,容茵还是很乐观的:“我手头还有些存款,也有认识的朋友在平城,等到了那安顿好了我联系你。”她端着笔记本电脑,摄像头朝外,带着毕罗又看了眼她的小窝:“你的这些东西啊,我一样不少地给你打包带回去!” 毕罗真诚道谢。迟疑片刻,问:“茵茵,你有沈临风的消息吗?” 容茵盘着腿在沙发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对着毕罗眨眼睛:“他啊,我听说他好像要接管家族生意,也是毕业典礼都不参加就急着回国了。” 毕罗觉得自己心砰砰直跳,说话的时候嗓音都带着颤:“他也回国了?” 容茵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一双月牙:“是啊,听说他也是平城人,还是个富二代呢。”她打趣毕罗:“我们阿罗真可爱,每次只要提到沈临风这三个字,耳朵就红了。” 毕罗伸手去捂耳朵,看到容茵笑嘻嘻的样子,才发觉自己被作弄了。不过她顾不上生气,容茵带来的消息仿佛给她打了一针强心针。沈临风也回国了,那么就是说,他们接下来还会有见面的机会。 她本以为自己连毕业典礼都来不及参加,也便无法同他正式告别了……而且,她还揣了个小心思,这个想头,连容茵都还不知道。 毕罗越想越觉得欢欣,身在f国五年,她喜欢了沈临风整整五年,从前他有女朋友,所以她只敢将这份喜欢深埋在心底。可前不久听说他和那位f国女郎正式分手,在她因意外回国之后,他也紧跟着回国接手家族生意,他们两个同在平城……这么多巧合,是不是说明,老天也看好他们两个之间的缘分? 容茵见她想的出神,也不出声打扰。直到毕罗目光聚焦,她才说:“阿罗,毕业证书我后天领到就帮你寄回去,绝不耽误你找工作。” 提到这件事,毕罗就觉得自己笑不出了:“收到了也没什么用。”她叹口气:“恐怕我以后要跟你做同行了。” 容茵“啊”了一声,她和毕罗并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只因两人当时凑巧都要租房子,误打误撞之下相识,一块租下一间公寓,渐渐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毕罗就读于巴黎美术学院,容茵则在著名的蓝带厨艺学院进修甜点课程。若不是知道容茵只擅长做甜点,毕罗早在知道她要来平城时就跪请她来四时春给自己助阵了。 容茵听毕罗讲过许多家里的事情,因此很是兴奋:“你是说你要接管四时春?!”她捧着双颊,一副要晕倒的样子:“天啊我最好的朋友居然要成为四时春大当家!这种感觉真的是太奇妙了!” 毕罗苦笑:“你要是想来,我高薪聘你。” 容茵双眼发亮:“可以吗?”可她很快想到了不切实际之处:“四时春注重的是中式古典菜肴,我一个做法式甜点的,去了也要被扫地出门的吧。” 毕罗想起毕克芳定的那些规矩,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容茵见她这个样子,就绞尽脑汁鼓励她:“阿罗,你换个角度想。你不是很喜欢吃美食吗,现在有机会让你学学怎么做,其实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毕罗抱住双腿,将下巴搁在膝上,偏着头:“可我只会吃,不会做啊。” 容茵循循善诱:“中国有句老话,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阿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其实她还想说,等你成了四时春大当家,别说一个沈临风,多少男人打破头也要娶你啊!哼哼……容茵摸了摸下巴颏,到那时阿罗想不想嫁沈临风还要两说呢。 毕罗倒被她一句话激起了兴趣:“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容茵:“……”她发现,只要自己一句话里带了“沈临风”三个字,这丫头听得都会比寻常认真许多。 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聊着天,从平城的晚上十二点,聊到了f国的晚上十二点,两国相差6小时时差,这个时候的平城天都亮了。 毕罗年纪轻,从前为了画画也没少熬夜,因此并不觉得有多疲惫。她从床上爬起来,将门窗打开一边洗漱。听到院子里鸟儿啾啁的叫声,忍不住深吸一口气,f国最让她留恋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画画,以后看样子只能当做副业来做了。另一样是沈临风,可如今他也回来了,和他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毕罗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总会打开一扇窗,这句话实在太有道理了。 前一天的风衣和裤子都脏了,好在她随身的行李箱里还带了几套衣服。从小让毕克芳管的习惯了,长大后毕罗常穿颜色清淡的衣裳,见外面天仍阴着,还有丝丝凉风,便穿了件休闲抽带式白风衣,白色短袖配牛仔裤,头发梳成高马尾,一身清爽地下了楼。 厨房里,朱大年早忙活开了。 早餐是热豆浆、葱油面、虾饺、三鲜馅锅贴、蟹黄汤包、花生流沙包、紫薯开花馒头、玫瑰豆沙包、并四碟小菜。毕罗忍不住咋舌,这一顿早餐简直比自己过去5年在f国一周吃的早餐还要丰富。 朱大年笑呵呵的往桌边一坐:“大小姐快吃吧。吃完咱们今天还有的忙。” 毕罗一夜没睡,又灌了一肚子浓茶,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不用朱大年说,她也吃的顾不上抬头。虾饺一个里面就是一颗完整的大虾仁,吃在嘴里鲜美微甜,朱大年特调的醋汁里面切的姜丝简直和头发丝差不多细,那醋汁酸辣微甘,一个虾饺下去就觉得开了胃口。三鲜馅锅贴用的不是素三鲜,而是正统的肉三鲜:虾仁、仙贝和海参,咬一口汤汁先喷出来,险些烫着舌尖。蟹黄汤包不用说了,一个就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小,皮薄汤鲜,那馅是用鸡汤并蟹黄、蟹肉熬制而成的肉蓉,吸管吸一口,鲜美异常。花生流沙包、紫薯开花馒头、玫瑰豆沙包,每个都做的只有乒乓球大小,毕罗一样只尝一口,再加上那一小碗葱油面,也觉要吃撑了。再配上四样小菜,酸甜爽口脆萝卜、白灼秋葵、韩式辣白菜、火腿炒鸡蛋……喝一口热腾腾的五谷豆浆,毕罗吃完这顿早餐,觉得精神奕奕,要是在学校,让她从现在画到晚上十二点都没问题。 朱大年给自己准备的早餐就很简单了,一大碗葱油面,一杯热豆浆,半盘火腿炒鸡蛋,还有一碟子韩式辣白菜。他总共吃的要比毕罗多得多,可他用餐速度非常快,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坐在一边喝热水、看手机。 朱大年也换了个智能手机,不为别的,主要现在许多客人预订位子都用微信,为了跟上时代,他特意揪着自己儿子学了一下午怎么用这玩意儿。 见毕罗吃饱,朱大年就乐呵呵起身收拾桌子,对毕罗说:“桌上有一杯给你做的菊花茶。别看昨天才下了雨,平城这天气还是干燥的。喝一点菊花茶降火去燥。” 毕罗吃的有点撑,便端起那菊花茶在院子里溜溜达达。菊花茶泡在盖碗里,在院子里走了个来回,毕罗掀开盖子,果然,茶杯里一朵菊花也无,清苦微甘的茶味扑鼻而来。毕罗叹了口气,这茶不是随便泡的,而是放在专用的煮茶小钵子里煮出来的,闻味道,除了菊花,还放了罗汉果与枸杞同煮,应该还有一点槐花蜜。 毕罗觉得自己的兴趣实在不在做菜上,可从昨晚的菜肴到今天的早餐,再到这碗特意烹制的菊花茶,无一不寄托着朱大年对她的殷殷期待。而他的殷殷期盼,又何尝不是毕克芳的呢? 毕罗缓缓喝尽一碗茶水,走回前院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一份前路漫漫的茫然。这份期待,太重了。可她不得不担起来。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得起来。 朱大年在医院楼下的停车场停车,毕罗则拎着早餐先上了楼。他们来的时间早,医院的电梯里并不拥挤。毕罗拎着鸡汤小馄饨走在走廊里,一面窗户照射进来的太阳光有点刺目,毕罗数着房间数向前走,还未走到毕克芳的病房,就听到老头子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一句:“唐小少爷请回吧。四时春永远是四时春,不会冠任何人的姓,不占别家便宜,也用不着谁出手相帮。” 毕罗有一丝懵懂地走到门口,房门是敞开的,毕克芳的病床前,破天荒放了一把椅子。毕罗认出,那不是病房的普通椅子,也不知是从哪找的,倒像是医生办公室的椅子,黑色皮质的,即便如此,看上去仍好像委屈了坐在皮椅上那人的身份。 房间的窗帘拉开的,天光大亮,照在那人光洁如玉的面庞上,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他穿一件褐色羊毛一粒扣修身西装,九分西裤配一双板鞋,头发打了发蜡,整体向后梳,明明很菁英很贵气的一身装束,看起来却有点嬉皮,他笑的也有点嬉皮,但并不难看。 长得帅的男人,无论笑的多痞,都不会难看。 毕罗认出他身上的西装是kiton的定制纯手工款,鞋子和他腕上的手表却是看不出牌子的,这年头,越是看不出牌子的,越是值钱货。毕罗不认得这人的长相,却迅速做出判断,这大概就是朱大年口中,得知毕克芳生病消息便来医院“趁火打劫”的又一个有钱人。 四时春在平城的名头很响,这些年来,打着各式各样名头和旗号想和毕克芳合作的人也很多,什么生意背景的人都有,有人单纯是为了生意,有人是慕名而来,也有那单纯好吃的老饕,想盘下四时春专供自己消遣,却无一例外都被毕克芳一句“不卖”顶了回去。 时间长了,平城本地的这些人家也都知道毕家人的脾气。这年头有钱的人越来越多、可有骨气的人愈发稀少,有些人也因此愈发看中毕克芳的这份桀骜孤高,对四时春和毕克芳的喜爱和敬重也益加深厚了。 毕克芳住院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些心眼活分的就坐不住了。来的路上,朱大年给毕罗好生科普了一番。如今熬红了眼想吃下四时春的一共有三家:第一位就是这老平城“五大家”之一的唐家,要知道唐家有一脉本身就是开酒楼饭店的,说起来跟四时春也算同行,几年前他们就曾开出条件,想收购四时春作为唐家旗下名牌,全权保留四时春自古至今的全部传统,给予资金和人脉上的支持,只是唐家要对四时春绝对控股。第二家,就是最近几年越做越大的展家,说展家不大确切,其实就是这几年风头正劲的展锋了。枫国酒店的连锁已经开到了国外,相比唐家是更不差钱的一位,他开出的条件是让四时春加入枫国酒店的整个体系,毕家仍可保留对四时春的绝对控股,但有枫国酒店的地方,就要有四时春的分店,餐馆就开在酒店里头,两家相当于是战略合作。 至于第三方,听说是几家平城生意圈里的新晋选手,打着要将四时春收购的旗号,想直接将四时春这个品牌拿下,收归己用。听说最近平城非常紧俏的轻火锅连锁餐厅和少女主题甜品屋都是他们的手笔,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赚得盆满钵满。 毕罗盯着坐在皮椅上的年轻男子打量,心想这个人应该是唐家派来的?正盯着瞧,站在他身后两个男人的目光笔直射过来,其中一个人还朝她走来,边走边做出驱逐的手势—— “毕老先生,这位是——”原本跷二郎腿坐着的“唐小少爷”突然站起身,他侧过脸,因有点逆光的方向,微眯着眼打量毕罗,还不忘翘着嘴角笑:“hi!” 毕克芳沉默片刻,突然朝毕罗招了招手:“这是我的孙女,毕罗。” 毕克芳对外从不说毕罗是自己的“外孙女”,只说“孙女”,四时春的老伙计都知道怎么回事,也不会多嘴。不知道毕家过往的人就以为这真是毕克芳的孙女了,毕竟是和毕克芳一个姓的,又有他亲口介绍,也没什么人会在这个问题上多想。 毕罗一只脚踏进毕方,就觉眼前一暗,一道身影“噌”地蹿到眼前,紧接着她的一只手就被人轻轻握起,托在指间。 毕罗抬眸,就见眼前这个俊俏得有点不像话的男人翘着一侧嘴角,笑眯眯地朝她一躬身:“久仰大名,原来是毕大小姐,我是唐律,虚长大小姐几岁,您叫我一声阿律或者律哥哥都可以。” 毕罗的目光与他在半空相交,这个人笑的灿烂,可眼睛里满是探究和试探,哪里有半点笑意? 毕罗抽回指尖,退后半步,也朝对方微微躬身:“唐少,初次见面。” 就听唐律“噗”的一声笑出来。毕罗挺直了腰,就见这家伙蓦然转过身,对病房里另外三人说:“你们说我和毕小姐这样,像不像在拜堂?” 毕罗瞬间黑脸。 他那两个手下却齐齐点头。 毕罗:“……”神经病啊! 毕克芳咳了一声,淡声说:“唐少爱开玩笑。”他又喊毕罗的名字:“辛苦唐少今天一大早跑这一趟,帮我送一送唐少。” 毕罗:“……”手里的重量提醒了她,她灵机一动,看向毕克芳:“您还没吃早餐呢。” 唐律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饭盒:“是我没眼力见儿了!怎么能让大小姐提这么重的东西呢!”他使的巧劲儿,一拽一提就将饭盒拎在自己手里:“我来吧。” 正在这时,身后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响起来:“是唐少爷来了啊!” 毕罗顿时如释重负,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就侧过身给朱大年腾地方。 朱大年不负众望,三步并作两步踏入病房,从唐律手里取过饭盒,放到毕克芳床头,又朝门外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大夫交待了,我们先生的病不能吵,得静养。我送唐先生出去吧。” 唐律将刚刚角力时攥红的手悄悄藏到身后,看向毕罗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委屈:“不是说大小姐要亲自送我一趟……” 毕罗皮笑肉不笑地说:“朱伯伯辛苦,唐少,恕不远送。” 唐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毕罗:“……”若不是在毕克芳面前庄重惯了,她真想晃着自己的头问一句,哪找来这么个神经病啊! 朱大年特别厚道地将人一路撵到停车场,直到目送唐律和身后两个大高个上了车,才回到病房。 鸡汤小馄饨还热着,毕克芳胃口一般,馄饨只吃了两个,倒是鸡汤喝了许多。 朱大年一进屋就说:“人送走了。”他又抱怨:“以后再碰上他来,先生直接跟护士说不想见客就得了。我看这几波人里,顶数这个唐律最难缠。” 毕克芳不置可否,只说:“大年,我这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你去跟大夫打声招呼,我想今天就出院。” 朱大年有点迟疑:“今天?您……” 毕克芳看着他的眼轻轻摇头:“时间不多,就从今天开始吧。”又说:“住在医院里,也不得清闲,还不如在家。” 朱大年答应了一声就去了,又有点不放心地嘱咐毕罗:“大小姐,您在这儿陪先生,老朱去去就回。” 毕罗见这两人说话间早有默契,却摸不着头脑,她虽然畏惧毕克芳,但毕竟是一家人,该问清楚的还是要问。她帮毕克芳将身后的枕头整理妥帖,问:“外公,您不想在医院治了?” 毕克芳扫她一眼,反问她:“不琢磨着要回学校了?”毕罗小脸白白净净,遮不住眼底两片暗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毕罗轻轻摇头:“我昨晚和同学在网上视频沟通好了,她过段时间也会来平城,行李还有毕业证书她会帮我捎回来。” 毕克芳问:“是女同学吗?” 毕罗轻轻点头:“是。”考虑到毕克芳如今的身体状况,她有意说一些他感兴趣的,便将容茵的情况大体讲了遍,说:“她来平城是打算定居在这边,开个法式甜品店。等她回来了,我带她来家里玩。” 毕克芳居然难得赞了句:“一个女孩子独自出国学手艺,这份孤勇不简单。是个好孩子。” 毕罗轻声说:“她对四时春很感兴趣。等她来平城,我想请她来四时春用饭。” 毕克芳眉毛轻扬,毕罗挑眼一看,才发现眼前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连眉毛都染上灰白。 就听他说:“到四时春用饭有什么意思,那都是做给外人吃的。你若真当她是朋友,应当亲自下厨。” 毕罗不设防他突然这样说,不禁愣在原地,就听毕克芳又说:“毕罗,我时候不多,你以为我为什么急着回家。从今天起,你这手艺就要练起来了。” 虽说昨天就已经当着毕克芳和朱大年的面承诺,自己会将四时春一力撑起,可事情到了眼前,毕罗仍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束缚感,更多的是一种彷徨。 毕克芳突然将她背在身后的双手拉到眼前,捏了捏她的食指和中指:“毕罗,你要明白,承袭我的衣钵,可不是当个厨子那么简单。” “眼要明,鼻要敏,舌头要灵,这双手,拿的不仅是一把刀。”毕克芳顿了顿,说:“最要紧的,是你的一颗心。” 毕罗有点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常年拿画笔,她的食指和中指两侧都有薄薄的茧。这双手可以画出让导师都脱口称赞的画,但能助她一步登天,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就撑起让无数老饕心生向往的四时春吗? 毕克芳向来说一不二。早上开口要出院归家,等朱大年办妥一切手续和后续准备工作,开车载祖孙二人回到老宅,也不过才过了一个半小时。 归家第一件事,毕克芳坐在堂屋的那把老椅子上,一拄手杖:“大年,去打电话,告诉大家伙儿,四时春停业三天。所有人都在大堂候着。” 朱大年半点没犹豫,转身就去打电话。 堂屋里便只剩下毕克芳和毕罗两人。 毕克芳递出一串钥匙:“阿罗,拿着这个,去我房间的柜子里,把菜谱拿出来。” 毕罗微微一愣,就听毕克芳又说:“拿黑色的那本。” 毕罗应了一声,上楼去了。毕克芳所说的黑色菜谱,便是毕家的祖传菜谱了,说是菜谱也不准确。业内多少人为这本《四时春录》熬红了眼,却连亲见一眼的机会都未曾有。许多人都传,若干年前,毕克芳就将这书放在了某家银行的保险柜,毕罗也是这样以为的。从前和毕克芳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许多年,毕罗甚至从未见他翻看过。却没想到,这东西一直放在毕克芳自己的房间,而且就放在一个挂了普通锁头的柜子里。 毕罗不禁感慨,就凭毕克芳的这份胆量和心思,自己再长二十年也未必能赶上。 锁好柜子,拿了《四时春录》下楼。有些老旧的楼梯将毕罗的脚步声拖得长长的,又有点迟滞。 毕克芳从毕罗手中接过书,食指缓缓描摹过封面那四个字。书很厚,约有三四百页,是毕家的先祖手抄的册子,传了这么多代,封皮摸上去又薄又脆,却没有许多人想象中那么破旧。 毕克芳将书放平,双手递给毕罗:“这书,你收好。” 毕罗接过来时,只觉得书的内页手感有些特异。她学画,对纸张的质感非常敏感,心里不免计较,难怪这书传了这么多代都未破损,除了每一代毕家的当家人都格外珍惜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就在这纸张上了。 毕克芳说:“一周的时间,你要背熟。” 毕罗瞠目,她本是温润的眉眼,做这个表情便显出十成十的吃惊来。 毕克芳一笑:“用得着这么吃惊?你读这许多年书,背书对你不是吃力的事。”见毕罗默默无语,他又说:“都是这么过来的。当时觉得没用,等用到时,就该后悔当时背得不够熟了。”说话间,朱大年已经走到门口,毕克芳说:“打过电话了?” 朱大年“哎”了一声:“暂停营业的牌子这会儿已经挂上了。” 毕罗背对着朱大年站立,闻言也不回头,双手收拢将书锁在自己怀里:“外公,我去趟楼上。” 四时春是平城独一份的老字号,历史悠久,也历经风雨洗礼,然而从前的房屋早在上世纪的战火纷飞中化为灰烬。现在的这栋三层小楼是建国后新盖的,随着名声越来越大,房子也原地翻新又扩建。如今从外到内,从装潢到内饰,与时下其他饭店差异并不大。唯独挂在门口那个看起来字迹模糊的木头招牌,听说是从毕克芳的曾爷爷那儿传下来的,算是四时春的一个老物件。 毕罗已有五年未踏入四时春。和毕克芳一同站在四时春门前,她停住脚步,细细打量立在台阶两侧的宣传牌。 毕克芳拄着拐杖,凝视她有些入神的侧脸:“阿罗,怎么不进去?” 他这一出声,原本听命令在大堂等候的经理都从门后探出了脑袋。说让在大堂等着,他们这些人哪坐得住?就拿赵经理自己来说吧,他来四时春工作的时候说长也不长,刚满三年,对这位大小姐也只是听过一些传闻,结果老爷子这一住院,突然传来风声说以后四时春就由这位大小姐接手,不说后厨那些老家伙,光是以他为首前面大堂这些个人就没一个不闹心的。 毕罗问:“这两个宣传牌,是咱们自己人做的吗?” 朱大年解释:“咱们自己人里哪有会做这个的,是找外面专门干这个帮忙设计了两块。” 赵经理闻言,快步走出来,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淡眉毛细长眼,闻言便笑:“阿罗小姐是觉得这宣传牌做得不够精致?这个是我找以前的老熟人做的,拢共也没收多少钱,都是朋友卖面子。”又说:“这不,再过两周就是清明了,许多老客人都提前预定了咱家的青团和清明饭套餐,其实这两个牌子摆不摆都一样。咱们四时春名头响当当,截止到昨天接的单子都做不过来的。” 见毕罗迟迟不言语,只轮流盯着那两个宣传牌看,毕克芳道:“阿罗,自己家的买卖,有什么想法就说,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毕罗收回目光,声音轻轻软软的:“以后四时春再需要做这些东西,用不着找外面人,我自己可以做。” 朱大年哈哈笑道:“可不是!咱们大小姐在国外学的就是画画!这么点东西,放在大小姐手里就是小菜一碟。” 大堂经理面有难色:“可是我都跟我那哥们儿说好了,咱们今年一整年,所有节庆假日需要用到的宣传牌,都交给他做……”他避开朱大年看过来的视线,低声说:“钱都付了一半了……” 毕克芳将拐杖在地上敲了敲:“阿罗,你说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才好?” 毕罗知道,毕克芳从出院回到家连水都没喝一口,径直带她来四时春,为的就是打铁趁热,不管旁人说什么论什么,先直接将她架上去。这个时候如果怂了,以后再想在这些人面前立威,就难了。 “既然是赵经理做主先付了一半的钱,这钱就从赵经理的工资里扣吧。”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毕罗伸手扶上毕克芳的手臂:“赵经理面子广,我相信您那朋友也不会这么不讲理,钱都不给您退的。” 毕克芳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毕罗的手,祖孙俩就这么上了台阶往里走去。 门内聚集着不少服务员,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瞬时被大家伙解读为“新官上任三把火”。毕罗这个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又斯文白净的,想不到开口就在赵经理身上剜掉一块肉。更重要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落了他的面子。 赵经理迈过门槛走进来时,脸都是绿的。有好事的小服务生上前献殷勤,被他手一挥推到一边。 大堂里虽然站了不少人,却静得吓人。 新来的一个女服务生对伙伴小声说:“看不出这个外国回来的大小姐,文文气气的,脾气倒不小……” 她的同伴开始没吱声,等朱大年和后厨一众人都走近用餐的饭厅,才低声说了句:“当家人,不就该这样?” 那女服务生一愣,同伴已经甩开她拽着的手,跟在餐厅领班后头走进去了。 走过一楼的等候大厅,往里就是用餐的厅堂,二楼均是雅间,三楼则是专供贵宾和自家人使用的高级雅间,也就是现在大家所说的vip和vvip的区别。 毕罗从走进来,目光就在四下流连。小时候,这地方她也没少来过。但如今在外漂泊五载,学的又是绘画,再看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地方,毕罗发现自己似乎拥有了一副全新的视角。 但她刚才已经在门口给了大堂经理一个难堪,凡事可一不可再,没有考虑万全,她不准备在今天回归四时春的这个大日子再轻易向谁发难了。 一坐下来,毕克芳就递过一个枣红色的小册子。毕罗记性很好,一眼就认出这是她刚回来那天,在病房里见毕克芳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本。 “打开看看,选几道你喜欢吃的。” 毕罗打开一看,见几乎每道菜的名字都透着雅致,有的光看菜名,压根分辨不出这菜的名堂是什么,不禁也来了兴趣。 后厨方面,早有服务生跑去通知,不多时众人就都站到近前,不少人和赵经理一样,从没见过毕罗,如今听说这位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大小姐要接手四时春,个顶个的透着股新鲜劲儿,一双双眼睛全盯着毕罗瞧。 毕罗盯着菜谱参详片刻,而后说:“拨霞供,香圆杯,裙带面,红霞饼,玉兰片,小松君。就这些吧。” 毕罗的话一出,几位站在最前面的大厨彼此看了一眼。擅做素菜的张师傅说:“大小姐点的这几道菜,倒是把咱们几个的拿手绝活都包含进去了。得嘞,咱们这就动手吧!” 站在一旁白白胖胖的刘师傅则是名头响当当的面点师傅,听了这话不禁笑眯眯看了张师傅一眼:“老张,听你这话好像有点紧张啊!” 张师傅嗤了一声:“裙带面还有红霞饼,你好像有十年没亲自动手做了吧?”言下之意,还是先担心担心您自己吧! 另一边擅做小炒的许师傅则神色沉稳,对着毕罗和毕克芳微一躬身:“要是没别的吩咐,我们这就去做了。” 朱大年身后,一个年轻的身影正一点点往外挪,还不时拿眼睛瞄毕罗。 毕罗一抬眼就看到他了,不禁一笑:“时春,你也回来了。” 毕罗这么一喊,朱时春瞬间挺直了腰板,一边招手一边从朱大年身后站出来:“先生,大小姐!”他眼睛亮晶晶的:“回来都有半年多了!” 朱大年瞪他一眼,又把自己身后另一个拽出来:“大小姐,你看看这是谁?” 毕罗一眼就认出来:“齐师兄!” 齐若飞笑得有点腼腆:“大小姐。” 齐若飞的父亲从前也在四时春后厨帮忙,不过年纪轻轻就去世了,留下齐若飞一个小孩儿,高中毕业就没再读,跟着后厨这些老师傅学了好几年,如今也升为二厨了。朱时春是朱大年的独生子,比毕罗晚一年出国,在m国混了三年的烹饪学校,半年多前回国,也留在了四时春帮忙。 正说着,毕罗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毕罗一怔,见是个手机号,犹豫片刻还是接起来,她才回国两天,手机号码虽然还是五年前的老号,但已经没有什么往来的朋友,这种陌生的号码很多时候都是推销电话。 “是阿罗小姐吗?”手机那端传来含着笑意的陌生男声让毕罗愣了一下。顿了片刻,她还是轻声应了一声:“我是。” “阿罗小姐,我就在四时春门口,方便进来吗?” 毕罗的记性不错,起初觉得这声音陌生,听对方讲了两句,她已经辨别出来:“你是……唐律唐先生?” “阿罗小姐好记性。”电话那端的年轻男人轻笑了声:“看来今天上午我令阿罗小姐印象深刻啊。” 毕罗无语,片刻之后她立即反应过来:“门口不是挂着暂时关张的牌子吗?”她的目光立刻投向站在一干服务员:“谁最后进来的,没关门?” 一共十五个服务员,共同无声地将目光投向站在他们前面的大堂经理。赵经理丧着脸,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今天这是没看黄历啊,出什么事儿都拿他开刀。 毕罗站起身,目光越过大堂,笔直看向大门的方向。 门外,正午的阳光伴着男子推门而入的动作投射进来,三月的春光并不刺目,携带着桃李的芬芳和雨后清新的空气,温软清透,让人忍不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真正让人屏息的还是推门进来的那个男人。就这么小半天的功夫,他还换了一身衣服,白色休闲外套,九分牛仔裤,黑白绿三色板鞋,见众人都朝他看来,唐律一手仍插在兜里,另一只拿电话的手并起两指在额头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不好意思啊,见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他没挂电话,但开着免提,抬着手对着手机讲话,目光却是看向前方的,与毕罗形成遥遥相望的姿态:“阿罗小姐这是在给大家伙儿开小灶啊,见者有份,算我一个呗!” 所有人中,还是毕克芳最先开口:“今日是让阿罗试一试几位大厨的菜。相请不如偶遇,唐少既然有如此雅兴,请过来与老头子坐一块吧。” 唐律闻言略停住脚步,对着前方毕克芳所在的位置,鞠了个15度躬,那模样看起来也是风度翩翩的。可等他站直了身体,对着手机又说了句:“阿罗小姐,不请我过去坐吗?” 隔这么远,毕罗都能看见他说完话还自以为潇洒地朝她眨了眨眼。这人简直就跟外面的流氓混混差不多,算起来两个人今天是初次见面,他却丝毫不认生,逮着机会就要调戏两句。毕罗堵心,连忙错开目光,一低头,就见毕克芳朝她淡然一笑,说:“这几年唐少隔三岔五就来咱们四时春,说起来也是老顾客了。阿罗不用这么客气,起身相迎。” 说话间唐律已经走到近前,手机也收进口袋,闻言两手一捶,格外赞同道:“毕老先生说的是。我一进门就见阿罗小姐这么站着,还以为她是想过来迎一迎我。” 毕克芳笑着道:“唐少,坐。” 他手一指自己另一边的位置,示意唐律坐下。另一边的位置原本坐的是毕罗。 毕罗毕竟脸皮还嫩,听唐律和自己外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她惊愕之下站起身的举动多番解读,心里又羞又气,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可道理她是明白的,毕克芳和唐律两个人打太极,这是两方的当家人。毕克芳话都抛出去了,纵然说的并不是她本意,她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对此反驳。 怎么都驳的是自家人的面子。 唐律坐下来,目光却颇为痛惜地看着毕罗手边的座位。毕罗一看他那眼神就烦,干脆侧着身子坐下,对毕克芳说:“我选好了。” 唐律眨巴眨巴眼,目光在眼前这几位大厨身上打个旋儿:“听这意思,今天考验的是咱们四时春几位大厨的手艺活儿啊。怎么个考验法儿,我能参加吗?” 毕克芳将桌上枣红色的册子递过去:“阿罗已在这里面选好了几道菜。” 唐律打开册子,目光未往纸面上落,眼尾的余光先将众人面上的神色一扫而过。只见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往他手上的册子瞄,唐律便知道,这菜单并不是对外公开的。在场这些人,除了毕克芳本人是拟定这菜单的人,其余人里只有毕罗有资格看过。 他抬起眼睛,看向毕罗。 难得唐律面上既不含笑,也不戏谑,这样认真地盯着女孩子看,毕罗却压根不想跟他玩什么深情对视,唇瓣微抿,目光一转就跟他看过来的视线交错开,却不巧正落在他手上的小册子上。 唐律端详着毕罗,清早在病房头一次跟这位闻名已久的毕家大小姐打个罩面,他那时全副心思都放在此前与毕克芳交谈的每一个字眼上,虽然一心二用张口便将毕罗调戏了一番,那眼睛看人却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模糊记得是个很白净五官清秀的女孩子,并不是如何出挑的模样。二次见面,便是刚刚他推门而入,所有人里,只有毕罗是面朝着他站立,大老远他就看到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孩,心里还忍不住嘀咕了句,自己刚换衣服时没在意,穿出来到了四时春才发现,俩人穿的都是白色休闲外套。若是站在一起,猛一看,估计会让人以为是情侣装呢。走近时,他自然也看到毕罗脸上泛红,心里知道,这是让自己气的。但他平时调皮捣蛋惯了,女孩子见到他,哪怕他一句话都不说,也是要先脸红的。不因为害羞脸红,那他就有本事把人气个面红耳赤。毕罗这样的段位,在他眼里是完全不够看的。 这么想着,又念及自己这小半天打探到的消息,心中主意已定,便决心好好看一看毕罗的模样。仍是白皙清秀的长相,眉是柳叶眉,眼是红楼梦里林黛玉那样的睡凤眼,抬眼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之中又有点雾蒙蒙的,堪称清秀,却又比常人的清秀多了几分不一样的韵味。毕罗五官生的细巧,小鼻子小嘴,骨架也纤细,个子虽高却显得窈窕,看起来更像个南方女孩。 唐律这么盯着人一番打量,见毕罗的目光不自在地别开,却落在自己手里的册子上,不禁唇角一弯,干脆将手里册子一合,对毕罗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还是先听听行家都点的什么菜。向大小姐讨教了。” 毕罗总觉得,一模一样的三个字,从朱大年朱时春他们的嘴里喊出来,是一本正经的尊重;可从眼前这货的嘴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子调侃。饶是如此,她还是向一旁记菜单的服务员点了点头,示意她将刚才自己点的几道菜念一遍。 唐律见状,笑眯眯地开口:“我这人其实吃饭很能将就。”他径直伸手从服务生手里拿过单子,目光一扫,眼中笑意更深,说:“大小姐这几道菜点的有学问呐!那么我就点——喜鹊登梅,凤凰展翅,寒冰玉露羹,大救驾,再给大小姐来份一品冰花玫瑰燕。就这么着!” 毕罗不禁看了唐律一眼,她自己点的菜自己清楚,一个师傅一样菜,六道菜,把后厨这些人都考进去了。可唐律这家伙点菜,分明是看名字下菜谱,这一道一道的,每一例都意有所指,他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觉得自己今天是登枝的喜鹊,想要展翅的凤凰,实则步履寒冰,没有他的救驾,她还活不下去了? 这么一脑补,咱们的阿罗大小姐脸都气白了。 唐律也正好向她看来,还浑然无觉地笑吟吟:“大小姐可会做菜?” 毕罗唇角一翘,道:“我做菜,只给家人吃。” 唐律被她噎了一下,手一摊道:“看来唐某暂时是没这个口福了。” 暂时是什么意思?毕罗气结,这人可真够厚脸皮的! 毕克芳仿佛浑然不知身边两个年轻人言语间的刀光剑影,只吩咐大家伙儿:“菜都记好了,那就开始吧。” 众人领了任务,各归各位。一时桌边,只剩下毕克芳、毕罗和唐律三人。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服务生去而复返,手里端着茶具,在桌边表演起了茶道。唐律扫了眼桌上的器物,就说:“今天这是要做点茶?咱们四时春的服务员真是多才多艺啊!” 四时春以最大限度还原中式古典菜肴著称,而除了菜肴,煮茶、酿酒、琴曲表演也都包含在内,尤其是老客、熟客,更对此津津乐道。所谓点茶,说的就是源自宋人的点茶法,与如今r国的茶道有很多相似之处。茶叶炙烤、研磨、过筛取细,倒入茶碗中与热水调成糊状,此时将煮沸的水注人茶盏,这时最考验点茶之人的手艺,沸水要喷泻而人,不能断续,再用特制的“茶羌”击拂,两只手同时工作,一手要不停地转动茶盏,另一手要适时搅动茶汤,使盏中泛起“汤花”。如此不断地运羌、击拂、泛花,使茶汤面上浮起一层白色浪花,古人称此情此景为“战雪涛”。 毕罗不想这个唐律看着吊儿郎当的,见识却不少,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要做点茶,随后还林林总总将点茶的精髓和特点讲出来,不禁侧目。 唐律说话是随着点茶的步骤一一说明的,等他说完,刚好一碗茶也做好。做点茶的服务生是个圆脸盘的年轻女孩子,本要端着茶碗送到唐律面前,被毕罗手一伸截了胡。 唐律知道毕罗不待见他,见了也只是一笑。 毕罗端过茶碗,并未放在自己面前,而是朝唐律递了过去:“唐少讲了半天,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唐律一脸的受宠若惊:“这……毕老先生还在……” 毕罗皮笑肉不笑的:“来者是客。” 唐律笑眯着眼一点头:“那我就客随主便了。” 第二碗由另一个服务生递到毕克芳面前。毕克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做,将自己那碗茶递给毕罗:“阿罗,你也忙了半天了,喝吧。” 毕罗记得,从前毕克芳是最喜欢喝茶的,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医生明令禁止他饮茶饮酒,不禁心头一酸。 毕罗给唐律递茶的本意是让他闭嘴。哪知道这家伙嘴巴里喝着茶也不消停,喝了两口,那眼睛就滴溜溜地围着毕罗打转:“听说大小姐是从f国留学归来,f国也是美食大国,大小姐学成归来,是否要对四时春的菜谱有所调整呢?” 毕罗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自己在f国的履历已经被这人查了个底儿掉。她垂着眼皮儿,嗓音轻轻软软的:“您问这个话,是作为四时春老顾客的身份呢,还是作为想要收购四时春的唐少的身份呢?” 唐律饶富兴致地啧了一声:“身份不同,答案也不同吗?” “要是客人,等着看四时春每一季对外的菜谱就知道了。” “那我要是想谈合作呢?” 毕罗眉毛都没动一下:“人呢,再给唐少上一碗茶。” 这意思是让他闭嘴了。 唐律“噗嗤”一笑又笑了。 这位毕大小姐看着斯文秀气的,原来是颗小辣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毕克芳看在眼里,一句话也不插,若朱大年也在场,看到这情景肯定吓得下巴都要掉了。了解毕克芳脾气的人不难看出,他虽然面色沉静,一句话也未曾说,可眼底蕴藉着淡淡笑意,分明心情尚佳。 不多时,就有服务生端菜上来。 最先上来的是毕罗点的两道菜,玉兰片和香圆杯。三月份,平城道路两旁的玉兰树刚长出花苞,而这道玉兰片所需用的恰恰是最新鲜的玉兰花瓣。这点事儿自然难不倒四时春的大厨们,一年四季,都有温室花房送来各色可食用的鲜花。清炒玉兰片只用白玉兰的花瓣,因这种花瓣肥厚鲜甜,裹上湿面粉和豆沙过油那么一滚就出锅,最考验厨子对火候的拿捏。 另一道香圆杯又叫香圆盏,其实是一种果饮。所谓香圆,是对南方一种浅蜜色甜瓜的雅称,将瓜瓤掏出,只留薄薄一层做杯盏,里面盛的液体,各家多有不同。四时春做这道菜也较为灵活,所用的果汁也多以时令水果榨出果汁倒入杯中。像今天做的就是蜜瓜雪梨汁,这个时节吃最是清肺润喉。至于瓜皮上的雕工,那就看厨子的手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毕罗将小小一只香圆杯捧在手里,盯着杯盏外的雕工看了好一会儿,唇角微弯轻啜了一口里面的果汁。 唐律啧了声:“好像我这杯子上的图案,和大小姐的不太一样啊。” 毕罗自己杯子上的图案是一个小女娃娃在大柳树旁放风筝的图案,线条古朴生动,小女娃娃憨态十足。反观唐律拿在手上的那一个,图案却是一个男娃娃揉眼睛哭,面前是一支摔在地上的糖葫芦。 毕罗努力拉平嘴角,可眼睛里还是泄露了点点笑意。唐律看在眼里也不戳破,但对于是谁做的这雕工已经心知肚明,肯定是刚才站在旁边紧盯着毕罗瞧的那两个小子之一…… 毕克芳笑了笑:“唐少见笑了。” 唐律摆了摆手,喝了一口果汁:“嗯……放的是好像是荔枝蜜。” 毕罗不禁瞧了他一眼,这家伙舌头倒是挺灵的。 后续端上来的菜就多了。毕罗和唐律两个人是每一道菜都尝了尝,毕克芳则只尝了那道小松君。小松君是素菜,菜名取自“松菌”的谐音,其实就是现在大家常说的松茸,口味清淡,滋味却鲜美独绝,哪怕是毕克芳这样久病的人也不必忌口。 唐律则对自己点的那道荔枝肉情有独钟,连吃了几筷子,一边感慨:“这个时节荸荠难得,能吃这么上清脆鲜甜的荸荠,恐怕也只有四时春了。” 裙带面和红霞饼端上来时,倒让唐律蛮新鲜的。他先尝了一筷子看起来卖相极佳的红霞饼:“是虾饼啊,倒挺入味的。”一边问旁边的服务生:“这是你们哪位大厨的手艺啊?” 菜陆续都上齐,后厨几位大厨也都在桌边聚齐。一道非常年轻的声音抢话说:“这么简单一道菜,哪轮得到我们大厨动手啊!”唐律微眯着眼朝说话那人看去,见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生,模样长得倒是还凑合,一笑一口白牙,而且说话时一直朝着毕罗笑:“大小姐,这红霞饼是刘师傅指点我做的,怎么样,还吃得进口吗?” 毕罗微微颔首:“外酥里嫩,色如红霞,很好。” 朱时春闻言更是笑的见牙不见眼。 唐律看在眼里,心里头琢磨:看着真碍眼啊。 朱时春又说:“裙带面是齐师兄的手艺,大小姐尝尝。” 裙带面是扬州一带出名的小吃,清朝的《随园食单》里面也有记载,面用小刀片成,色泽雪白,在清澈微碧的汤水中沉浮如同女子的裙带般曼妙。面条的味道也不一般,是用百合和面,吃起来面有嚼劲,滋味微甜,非常可口。 毕克芳开口问:“阿罗,这面怎么样?” 毕克芳既然开口,毕罗情知这道菜是有问题的,而这个问题,她今天也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出来。她目光微沉,扫过齐若飞的面孔时,尽量不透出任何情绪:“裙带面的特点之一是汤要宽。”她低头看向面前:“碗不对,汤也少了。”她用筷子夹起面条来尝了一口:“和面的也不是百合,是茯苓粉。” 朱大年闻言,脸色微沉。张师傅则在一旁打圆场:“是我不好,做寒冰玉露羹的时候,百合被我用光了。小飞再想用鲜百合时发现没有了,才临时换的茯苓粉。” 毕克芳没有说话。 齐若飞面露惭愧:“不怪张师傅,是大家拿材料时我忘记说自己也要用鲜百合……” 唐律笑眯眯的:“既然材料不齐全,也难怪味道差一些。我看这位小兄弟的刀工倒是不错。” 齐若飞朝唐律微微点头,目露感激,又对毕罗解释:“碗的问题也是我疏忽了,多亏大小姐提醒。” 唐律说:“大小姐是内行人。这内行看门道,我这个外行,也就看看热闹。” 毕罗没搭理他,转而去尝另外两道菜。一道凤凰展翅,是朱大年做的;另一道喜鹊踏梅,是张师傅的拿手菜。 毕克芳问:“阿罗,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毕罗刚才毫不留情地将裙带面的缺点一一指出,此时连朱大年都显出几分忐忑来。张师傅两手虽然背在身后,朱时春偷瞟了一眼,发现张师傅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一直在不停揉搓。这是紧张了,朱时春有点想笑,看来毕罗现在还挺有威严的。 毕罗各尝了一口,面色如常:“两位大师傅的手艺,无可挑剔。” 最后尝的一道菜,是唐律特意为毕罗点的一品冰花玫瑰燕。玫瑰花、鱼子和椰浆,让色泽本来有点寡淡的炖燕窝立显妩媚。鱼子微腥,主要靠玫瑰花汁和椰浆的中和,既为这道甜品增色不少,也中和了鱼子本身的味道,吃在口中滋味鲜甜,又带花香。虽然唐律说这道菜是特意为毕罗点的,但后厨仍旧做了两份。 唐律见毕罗尝了两口,知道这道甜品还是入了毕罗的眼。他取过自己那份,掀开盅盖,舀起一勺。他一个大男人,对燕窝这种东西其实并不怎么感冒,尝这道炖品的口味,其实是为印证自己的一些猜想。 刚才毕克芳总共问了毕罗两次菜的味道如何,在唐律看来,毕老先生是意有所指。奈何毕罗这姑娘看着文弱,实则很有些城府。那两道老师傅做的菜,她都只尝了一口,里面至少有一道菜是有问题的。但她偏不说。 而这道燕窝她吃了两口,唐律一尝,滋味果然地道。 唐律的目光在凤凰展翅和喜鹊踏梅两道菜间打了个来回,眸色微深,他在回忆刚才毕罗的每一个细微神色。 尝完一桌11道菜,也没花太多时间。席间,毕罗除了对齐若飞做的裙带面有些意见,似乎对其他所有人的手艺都很满意。唐律不禁猜想,到底是毕罗有自己的考量,不肯初来乍到就得罪一波老臣呢,还是因为今天他在场,不想当着自己这个外人的面,让四时春自家人难堪呢。 齐若飞毕竟还年轻,他的路还很长,毕罗作为最近两天平城风传的四时春新一任接班人,点他两句也很正常,并不至于耽误他以后的前途。 剩下这些人……唐律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逡巡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恐怕是豺狼虎豹,各怀心思。 他又看向毕罗,这么一群老家伙,哪怕是毕罗这颗小辣椒,也不一定搞的定啊! 毕罗已经站起身,朝他微微一笑:“唐少,稍后我们内务整顿,就不留您了。” 唐律上身前倾,执起毕罗撑在桌沿的手,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在她手背落下一个轻吻:“多谢大小姐款待。” 毕罗简直整个人呆住,连她自己一时都分辨不清是气的还是吓的,但有一点她现在弄明白了,这家伙就是个麻烦精! 她两只手一齐用力将自己的右手拯救出来,手指都是颤的,就见唐律没事儿人一样朝她眨了眨眼:“改日我请阿罗小姐一同用餐,还请务必赏光。” 毕罗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丝笑:“送唐少到门口。” 她目光在离得最近的赵经理身上打一个旋儿,赵经理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唐少,这边请!” 他这一天可够倒霉的了,好容易毕大小姐给他派了个送人的活儿,他可不敢再弄砸了。 饭毕,毕罗和毕克芳祖孙俩移至3楼雅间。进了屋,毕罗坐下,毕克芳叹了口气:“阿罗,今天这顿糊涂宴,吃的如何?” 毕罗一时没听明白:“糊涂宴?” 毕克芳说:“好吃的不敢赞一声好吃,不好吃的,你又不敢直说不好吃。这顿饭不是糊涂宴,是什么?” 毕罗哑然。半晌,她才说:“外公,我……” 毕克芳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的担忧。但是啊,毕罗,你知道人得了毒疮,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他看着毕罗的眼,缓缓说:“拖上一阵,等毒疮长得大大的,全身的毒素都聚集到了那儿,再用刀一举刺破,一直挤——直到最后流出干净的血来。再不行,只能将那一块烂肉连根挖掉,这样才能换得一身干净,从从容容地活下去。” 人尚且如此,那么一个机器、一个企业呢? 想要挖掉毒瘤,怎么可能兵不血刃?革新必然伴随着流血。只是这些话,毕克芳对着毕罗的那张小小的白净的脸孔,一时说不出口。 毕罗虽然聪慧,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汤面,以汤宽为宜,以见汤不见面为妙。裙带面顾名思义,截面成条,并两指宽,飘浮汤水间,若女子裙带,曲裾曼妙,意态悠扬。鸡汤加笋汁熬上半日,裙带面出锅过冷水,加入鸡汤滚上。味极鲜美,面宽劲道,春日以此面会友,岂不快哉? ——《四时春录》 Chapter 03 《四时春录》和沈临风 chapter 03 《四时春录》和沈临风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毕罗学着看账本,研究菜单,背菜谱,每天四时春和老宅两头跑,虽然每天的饭菜都有专人负责,但人很快就瘦了一圈。 因为刚回四时春的第一天就落了赵经理的面子,接下来有关饭店的全部营销策略和广告方案,都径直送到毕罗这里,好在毕罗在f国攻读学位时,为了锻炼自己,没少接大大小小的广告策划案,做起这种事倒是信手拈来。 清明主题的广告牌第二天就换了上去。清新的薄荷绿底色,古朴典雅的设计图案和一目了然的套餐介绍,刚摆在门口就吸引了许多老街坊的注意。对此朱大年是赞不绝口,赵经理原本想找茬儿,可一听后厨的单子短短两天数量又翻了两翻,就知道这位毕家大小姐已经赢了先手。 凡是和艺术设计沾边的东西,毕罗动起手来改的飞快。很快,全新的菜谱设计和整个4月份的营销方案也新鲜出炉。这些事情上,朱大年是个外行,毕克芳却越看越满意,几天下来,连精神头都好了不少。先生说好的事情,朱大年一向是最坚定的拥趸。又有朱时春这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在后厨大肆宣扬,很快,对于毕罗的种种赞语在四时春内外越传越广。 谁都不知道,毕罗也有自己的烦恼。除了做设计、想点子这一套是她的擅长,她还有更大的不擅长。背菜谱、设计菜单,初看有趣,越学越难,她在f国时虽然也经常自己开火,但自己做菜只为贪嘴,要为整个饭店设计这些东西,背后可有着大学问。就拿一个清明饭的套餐来说,既要荤素搭配又要结合营养,四时春的许多菜还有着不一般的典故,不能胡乱填塞。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还要进厨房掌勺,毕罗愁得头发一把一把的掉,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好在还有画画聊以慰藉。 睡不着,又静不下心,毕罗就画画。她先将四时春里这些熟面孔都画了一遍。可画着画着,手里的笔不听使唤,就画成了心里最熟悉也最遥远的那个身影。俊朗斯文的面部轮廓,垂落前额的一绺发丝,再然后是眉毛,鼻梁,嘴巴,笑纹……最后才是那双眼。不知不觉,这样的画就叠成一沓,放在枕边,仿佛那个人真的陪在她身边,不知不觉也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是毕克芳例行做检查的日子。毕克芳并不需要毕罗陪伴,只喊了朱大年一起,临走前,叮嘱毕罗在家好好钻研菜谱,务必在这两天内,把四时春4月份的菜单定下来。 这天上午本是个寻常的春日上午,院子里的鸟儿啾啁叫着,从窗口依稀能看到院墙外桃花纷飞,毕罗有一笔没一笔地画着,面前放着那本厚厚的《四时春录》,头一天晚上睡得太迟,这会儿怎么都提不起精神看菜谱……手机传来“叮咚”一声响,毕罗一手撑着额际,另一手划开手机屏幕,是一条微信消息。 “大小姐,微信求通过啊啊啊啊!”又是那个唐律发来的微信验证消息。 毕罗将手机一扔,懒得再看。 可没过几秒钟,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她本以为是唐律打来的电话,不想去接,可目光一瞥,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是有名字的。她拿过手机,接通:“齐师兄,早。” 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要去四时春点卯,也把大家伙的手机号和微信都加了个遍。不过彼此联络都是工作上的事比较多,但像这个时间段给自己打电话,而且是齐若飞,还是头一回。 电话那端传来齐若飞有点无措的声音:“大小姐……有个人,说想见你。” “见我?谁?”毕罗在平城的朋友屈指可数,她实在想不出,除了那个讨人厌的唐律,还有谁会这么一大早地扰人清静。 “他说他姓沈,是你在国外留学时的同学。” 毕罗手里的铅笔“叮”地一声落在纸面,她听到自己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急的声音:“他是不是叫沈临风?” “嗯。”齐若飞问:“大小姐,他真是你的朋友吗?” “是,是。”毕罗站起身,膝盖不小心磕到书桌下沿,可她丝毫没感觉到疼:“你说他跟你在一起?怎么会……” 手机那端传来两声短促的电流声,紧接着就是一道含笑的男声:“毕罗,想不到你也回平城了。有没有空,一块吃个饭?” “这么早?”毕罗接起电话前才看过手表,早上七点半,这个时候相约,难道是吃早餐:“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嗯,想不到你也在平城啊。毕业典礼我没有去参加,都没能跟大家说一声……” “这么巧,我也没参加毕业典礼。”沈临风的声音沉沉含着笑:“刚跟朋友一起吃早餐,听人说起你,才知道你也在平城。刚好我们今天要去叫郊区的一个餐馆吃饭,一起吧?” 毕罗脑子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此时说出的每一句话大概都很傻,可还是控制不住那种从争着抢着从每个细胞渗透出的喜悦:“好啊!那个,沈……临风,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你认识齐师兄?” “朋友的朋友。”沈临风听起来一直在笑,仿佛心情愉悦极了:“说起来也是巧。等见面聊。你家在哪,我去接你?” “那个,其实我自己过去……” “地址?”沈临风身边似乎还有人,他与对方低声交谈了两句什么,又说:“一块吃个饭,都不是外人,顺便介绍我另外两个朋友给你认识。” “嗯……”毕罗轻声报出一个地址,是家门口外的一条主干道:“从金台路拐过来后有个小报刊亭,我在那等你。”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都在梦中。毕罗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楼,锁的门,但还记得给自己画了个清爽的淡妆,又换上手头最漂亮的一身衣服,英伦风的连衣裙和一双短靴,这个季节不穿外套其实还有点冷,可她此时心里暖烘烘的,哪还感觉得到半分凉意。 临出门前,她看到枕头边放的那一沓画稿,略一犹豫,她将整沓画稿收入怀中,又放进随身的包里。 在报刊亭旁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她看到一辆黑色辉腾朝自己驶了过来。她向前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看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连忙踮起脚挥挥手。 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她,放慢车速的同时摇下车窗,一边对她喊:“阿罗,快上车,这边不让停车。” 几乎车子停下的一瞬间,副驾驶的车门朝她打开,毕罗才坐上车,车门还没关妥,车子再次行驶起来。沈临风边调转车头边说:“不好意思啊,一见面就让你跑。” 毕罗摇了摇头:“是我选的地方不合适。”她自己不会开车,许久没在国内生活,平时也没怎么留意什么路段不能停车。她看向空荡荡的的车子后座:“你的朋友呢?” 沈临风勾着唇角笑:“咱们俩也有一阵子没见了,你一见面就问我的朋友,可真让人伤心。” 毕罗后知后觉,紧跟着又想起临上车前他喊的那句“阿罗”,这个称呼其实说不上特殊,要好的朋友都这么喊她,不知怎么的,一模一样的两个字,从沈临风的嘴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动人心弦。 若是容茵在这,肯定又要笑话她花痴了。 毕罗偷偷瞄了一眼沈临风的侧脸,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也在看她。 才感觉有点降温的脸颊顿时又烧起来了。 沈临风说:“是不是有点热?刚刚害你跑得急了,给你开一会儿空调吧。”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落在只被裙子遮住一多半的腿上,微微一滞,轻咳了声:“那个,我还是给你开会儿窗吧。” 毕罗连忙将腿往自己那边收,又将随身的包包放在大腿上,饶是如此,仍然感觉自己脸红的要冒烟了。 这件裙子从前也穿过的,其实裙边并不太短,站立的时候是非常合适的膝上5公分,是她坐下来的动作太匆忙了,上车后又忘记整理裙摆,才显得有点暴露……毕罗越想越懊恼,这样会不会被他看轻,觉得自己是那种轻浮的女孩子…… 沈临风似笑非笑地看她:“今天才听朋友说起,你是毕克芳的孙女儿?” 毕罗“嗯”了一声:“你的朋友,认识齐师兄?” “算是吧。”沈临风说:“这么说你这次急着回国,就是为了继承四时春?” 毕罗不禁苦笑:“想不到连你都听说了这件事。” “我怎么不能听说?”沈临风也笑了:“是你太过自谦。同学5年,都没听你说起过家里的情况。四时春在咱们平城也是响当当的老字号啊,要是上学时让咱们那些同学知道了,肯定要撺掇你回国后请客。” 毕罗赧然一笑:“我也不是故意不说的……”她原以为以毕克芳的身体,加上如今四时春的发展,自己有可能不用继承这份产业,可以安安心心做自己设计师的工作,每天与纸笔打交道的日子,才是她此前一直向往的生活。 “知道,你是低调。”沈临风说:“我听说现在四时春上下都管你叫大小姐。看来我也得入乡随俗啊。怎么样大小姐,即将接任四时春的感觉如何?是不是痛并快乐着?” 毕罗抬起眼,刚好遇上红灯,车子缓缓停下来,沈临风也正看着她,还伸手在她眼角飞快抚了一下:“黑眼圈都出来了。看来你这些天过的很辛苦。” 毕罗心里又酸又甜,她见沈临风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忍不住别开视线:“你呢?听说你回来也是继承家族企业?” 沈临风回答得很坦然:“是啊。有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正跟我爸学着怎么上手。继承家业这种事,说起来好听,只有真正去做的那个人知道有多辛苦。”说着,他叹了口气:“不过我将来总要结婚生子的,早点闯出自己的事业,对父母对未来的妻儿都有交待。” 毕罗咬了咬唇,忍不住轻声问:“那个……安娜跟你一起回国了吗?” “怎么可能。”沈临风一摊手:“我跟她,就像中餐和法餐,都很美味,也都能体味对方的好。但不可能真正在一块。”他摇了摇头:“刚在一起没多久我们就有了约定,只谈恋爱,不讲婚姻。”他扭过头,朝毕罗一笑:“说起来可能要被你唾弃了,回国前我跟安娜就已经分手了。” 毕罗轻轻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这件事她回国前就已经听说了,否则也不会心心念念着要在毕业典礼上跟他正式告白……可一样的事亲耳听沈临风本人再讲一遍,又别有一番滋味。 曾经她和沈临风也走的很近过,尤其有一个学期,他们两个一起做小组作业,那半年,可以说是他们两个真正对彼此熟知和了解的半年。本来她觉得就那样慢慢发展下去也很好,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安娜,和沈临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好上了,听说两个人是在一个派对上认识的,当晚两人一见钟情,第二天就公开地出双入对。 毕罗心里那点可怜的小火苗也在同时化为灰烬。 多少次,见到沈临风和安娜在一起说笑、约会、公开亲吻,她都劝自己,沈临风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他们甚至未来还有可能会结婚。这样在心里偷偷喜欢别人男朋友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可每当亲眼见到或听说他们俩吵架闹分手的消息,心里那点已经熄灭成灰的小心思,又仿佛有隐隐复活的趋势…… 是不是每个人都曾这样偷偷喜欢过一个人,藏在心间,掩于唇齿,是每晚睡前照在床头的白月光,是悄悄埋葬在青春岁月的不可言说。毕罗不知道是不是别人也会像她这样,偷偷喜欢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谁都不敢说,更不敢主动去争取,唯一一次鼓起勇气,是在得知他与安娜分手的消息后,准备在毕业典礼上对他告白……却接到了朱大年打来的越洋电话。 世事无常,早在f国读书时,谁都想不到临近毕业时,自己的人生会铺开怎样绚丽的篇章,自然也更不会想到,会在朝夕之间发生怎样的变故。事故与巧合一件接一件的发生,往往让人目不暇接,只能被动去面对和接受……毕罗忍不住攥紧了背包的带子,不知道待会是否还有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已经等得够久了,不想再平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沈……”“阿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沈临风洒然一笑:“你先说。”又说:“还有,阿罗,大家都是同学,你就叫我临风吧。” 毕罗点了点头,这两个字其实已经在心里无声念了千百遍,可真的吐出口,仍因为紧张显得有点磕绊:“临风……咱们这是去哪?” “噢,就在东郊一个新开的餐馆,地道的中餐,还挺有特色的。”他别有深意地看了阿罗一眼:“至于味道,你是行家,到了那一切你说了算。” 毕罗摇了摇头:“没有,我其实……”她想辩解,可看到沈临风望着自己的目光,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毕业之后,他们两个的身份都发生了改变,不再是身处异乡努力融入大环境的留学生,而是各自都有了不得不遵行的轨道的成年人。尤其让她惊讶的是,看沈临风的样子,也是要在平城定居的:“我记得,你家乡是沪城?” “就是那边的。”沈临风说:“不过家里的生意主要在平城这边。除了逢年过节去看看亲戚,也没什么时间回去沪城。” 大概也看出毕罗有些拘谨,沈临风故意讲了几个回国后跟朋友聚会的段子,逗得毕罗也露出笑颜。一说起话,路程也不觉得长。很快就到了他说的那家餐馆。他们来的早,到餐馆才九点来钟的光景,并不是吃饭的时间。沈临风的另外两个朋友也还没有到。两个人坐在雅间里,沈临风起身给毕罗倒了杯茶,正要说话,突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神色微微一变:“家里的事,我接个电话。” 毕罗连忙让他请便,哪知道沈临风前脚走出房间,她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看到是朱大年的号码,毕罗先松了一口气,哪知道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的却是毕克芳的声音:“阿罗,你在哪里?” 毕罗想起自己出门时太匆忙,连张字条都忘了留,不禁有点支吾:“我,我同学……” 毕克芳的声音听来异常严厉冷肃:“无论你现在在哪,都立刻给我回来!” “可是,我才刚到……” “家里进了贼,你的房间被搜得乱七八糟。”毕克芳说:“你什么时候离开家的?有没有锁门?” 毕罗大脑一片空白:“门?我锁门了的……”可紧接着,她想起自己走前稀里糊涂的,压根忘记将那本《四时春录》放回柜子里收好。 书就放在临窗的桌子上。 “大年已经报警了,你在房间里有没有放什么值钱的东西?”毕克芳问:“阿罗,你把菜谱放在哪里了?” “我……”毕罗多余一个字都吐不出。 电话那端也是一片沉默。最后毕克芳说:“你还是先回来吧。” 沈临风推门进来时,刚好和拎着包往外冲的毕罗撞在一起。他见毕罗眼圈通红,顿时愣住:“怎么了阿罗?” 毕罗紧紧咬着牙:“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不能跟你一块吃饭了。” 沈临风“啊”了一声,但他向来风度极佳,立刻反应过来:“那,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约了朋友。”毕罗摇摇头:“不好意思,今天要放你们鸽子了,你们吃好。” 沈临风见她说完就不管不顾往外冲的架势,连忙将人拦住:“这个地方压根也不好打车啊。”沈临风有点无奈,拍了拍毕罗的肩膀:“而且我刚进房间就是想跟你说,咱们两个被放鸽子了,我那俩朋友今天都来不了。看来我今天选的这个日子不大好。” 毕罗脑子里都是自己出门前的每一个举动,想到自己还特意将那叠画稿放在包里,却将菜谱那么随意摊开落在桌上,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一顿耳光。她几乎没去留意听沈临风说什么:“那我……我现在需要回去。我得回家。” 沈临风也看出她急坏了,连忙扶着人肩膀带她往外走:“我送你回家。你现在这个样,就是有出租车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这么回去。” 车子开出去好一段距离,沈临风见毕罗仍垂着头一语不发,只死死咬着自己手指的关节。趁着等红灯的时候,轻轻将她的手扳开:“阿罗,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如果信赖我,讲给我听听,好不好?”话音刚落,他看到毕罗已经将自己手指咬出了血,也是一愣:“阿罗?” 毕罗垂着头,一滴泪从眼眶滑落,刚好掉在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食指关节上,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以为得知自己不能再画画的时候,心里的滋味称得上五味陈杂;不能回f国参加毕业典礼、也不能再见到沈临风向他告白时,那种感觉称得上心急如焚;可这些都比不上从朱大年口中听到毕克芳罹患绝症命不久绝时的茫然和震撼。大概当许多件倒霉事一块发生时,人的关注点总在最痛最可怕的那件事上,其他的什么自己给自己找一些借口,都被匆匆掩过。 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塌地陷。 明知道毕克芳没剩下多少日子,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的是什么,可却在这个时候,亲手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什么叫万死难辞其咎,此时此刻,毕罗亲身体会了。 那种恨不得将自己掐死的懊悔,那种恨不得全世界的一切瞬间停滞,让时间倒流的渴盼,那种根本不敢想象回家后要怎么面对所有人的恐惧,所有的情绪和观感汇聚在一起,会让人恨不得直接杀死自己……毕罗深吸了一口气,说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有哭,可几乎每隔几个字,都会不小心咬到自己的唇舌,如果这时有人在旁边看着,就会发现,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在发抖:“我把家里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我……我外公……怎么办?” 其实前面的红灯早就亮了,可沈临风一看她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不管她,只能一踩油门紧急开出去一段距离,将车子在路边停妥,侧过身来握住她的双手:“毕罗,你清醒一点,慢一点说,到底怎么了?” 毕罗抬起眼,那双眼不像想象中含满了泪水,却比沈临风见过的所有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孩子都让人心里跟着一疼。毕罗一双眼睛都是红的,就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过觉的人,目光虽然望着他,可那里面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沈临风发现自己是哑的。然后他听见毕罗说:“如果你犯错了,这个错误是无法弥补的,会害许多人……” “那就用尽全力去弥补它,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沈临风清了清嗓子,说:“毕罗,如果是你犯了错,那就坚强点,想一想,你现在能做什么。” 毕罗紧紧抿着唇,将牙根咬得发酸,眼睛里却一滴泪都没再落下。她点了点头,松开沈临风的手:“麻烦你送我回家。” 如果她觉得自己罪无可赦,那毕克芳和朱大年呢?还有更多眼下还不知道真相的四时春员工呢? 现在不是自责和懊悔的时候,这些情绪能杀了她,却不能帮上谁的忙。 现在是赎罪的时候。 沈临风本打算将毕罗送到家门口,可车子开到早上接她的那个路口,就听到毕罗开口喊“停车”。这一路他两手都是汗,就连后背都微微汗湿,听到毕罗喊“停车”,下意识地就踩了刹车。眼看人一溜烟跑没了影,他坐在车子里,手机铃声响了两遍才回过神:“喂?” “发什么呆呢?办成这么大个事儿,你小子今天回家等着你老子跪下管你叫爸爸吧!”手机那端帮他牵线的哥们儿哈哈笑着。 沈临风却觉得莫名烦躁。对方也觉察他情绪不高:“怎么了?事成了还不高兴?” 沈临风将车子停得远了一些,扒拉了下头发:“潘子,我觉得这事儿……我可能会后悔。” “给我个你会后悔的理由?” 沈临风皱着眉,他的模样说不上多俊俏,看起来却非常斯文,用哥儿几个平时总打趣他的原话就是,跟他老子给他取的名字一样,往哪一站都人模狗样的,特招女孩儿待见。可沈临风此时却顾不上像平时那样保持风度,他解开两颗扣子,有点烦躁地扒拉两下头发,摇下车窗然后点上一根烟:“我那同学,就是你们说那个毕家老头儿的孙女,我这一路都陪着她……” 电话那头,潘子吐出一个烟圈,嗤一声笑了:“沈临风,你这小子就是不地道。” 沈临风紧皱着眉不说话。 虽然隔着电话,看不见人,潘子还是跟人就在眼前似的,边说话边用捏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屏幕:“没你这样办事儿的。想要你老子公司那继承权,把你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儿兄弟挤开,求着兄弟几个给你想辙、找人、套资源,是吧?”他说着,又狠狠吸了口烟,皱着眉放下手机,去挽自己衬衫的袖口,一边继续教训沈临风:“现在东西到手了,你这未来沈氏太子爷的位子坐牢了,你现在又跟我扯那毕家的丫头。她是死是活,你从前在意过吗?” 沈临风闭着眼长出一口气,身边没别人,跟潘子又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发小,他也懒得去装:“你没看见她刚才那个样子,潘子。她那个样子,跟要疯了一样……” 隔着电话,沈临风都能听到潘子嗤的一声又乐了:“这个事儿,不是现在她发疯,就是未来你发疯,你自己和一个外人,让你选,让谁疯?”他捻灭一根烟,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不是我说你,沈临风,你啊!对着女人,怜香惜玉的心思太多。” 沈临风闭着眼问:“就没别的办法么?” 潘子又吐出一个烟圈:“你要真看上人家,接下来就盯着点毕家的动向。他们家现在保老本儿的东西丢了,接下来保不齐还有大难。这事儿怎么说也算是因你而起,你要喜欢人家,就帮两把。说不定一来二去的,对你心怀感激,还真就跟你成事儿了。”说到这,潘子舔了舔嘴唇:“你不是说这毕家丫头之前也喜欢你吗?” 沈临风睁开眼:“潘子,别打她的主意。她跟那些女孩不一样。” 潘子吊儿郎当地连连点头:“不一样不一样!你沈大少爷什么时候看上的女人,都跟别的女人不一样。” 沈临风听得有点烦,干脆把电话挂了。车子在路边停了好一会儿,抽掉了半包烟,沈临风才打着方向盘调头离开。心里存着事儿,当然也就没留意到不远处的后头,有人黄雀在后地一路跟着他。 另一边,毕罗一进老宅的堂屋,对着坐在当中那个身影就跪下了。 朱大年不在,只有毕克芳一个人坐在当中,手里仍拄着拐杖,从毕罗一路走进来直到扑通一声跪下,他如同一尊雕像,连眉毛都没动过一下。 许久之后,毕克芳说:“你起来吧。” 毕罗一声不吭地跪着。 其实从小到大,毕家从来没这条规矩。毕克芳虽然对她严厉了点儿,也仅限于穿衣和交友,在其他方面,他对毕罗称得上宽容。更从没有让毕罗对谁下跪过。 “毕罗啊。”毕克芳长叹了一声,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哑:“我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四时春也好,那本菜谱也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等我两眼一阖,什么也跟我没关系了。”他看着毕罗,眼睛里没有一丝埋怨,只透出一种很深的悲悯:“可你今年才24岁,你弄丢了祖传的饭碗,四时春倒了,大年也好那些师傅也好,不用他们开口,业内有的是人上赶着高薪挖人,你怎么办?接下来还有那么多年,没有人陪在你身边再看着你,你想过自己要怎么过活吗?” 毕罗熬了一路,直到这一刻,眼泪才无声地掉下来。 可她不敢让自己掉更多的眼泪。她跪在那儿,紧紧抿着唇,直到确定自己开口不会透出一丝颤音儿,才开口:“菜谱丢了,责任全在我。但四时春不会倒。我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努力,让四时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好!” 毕克芳望着她,半晌才说:“诺言说出来容易,但要说到做到……” “我一定会说到做到!”毕罗站起来,看向毕克芳:“从今天起,除了看账本、整理菜谱、我会跟您学着怎么下厨。我不会再怕苦怕累了,您再信我这一次!” 毕克芳看着她熬得红彤彤的一双眼,终于点了点头。 Chapter 04 鸿门宴和暖心伞 chapter 04 鸿门宴和暖心伞 当天下午,毕罗就在毕克芳的指点下开始了基本功的练习。刀功这件事,不是一日千里的功夫,但用心加上勤奋,进步的速度总会快一些。当天晚上睡前洗脸时,毕罗的手抖得连洁面皂都拿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不到五点钟就被毕克芳叫起来。 他在一旁看着毕罗练习切土豆丝,说:“阿罗,拿走菜谱的人,这几天肯定会有动静,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毕罗正将一颗土豆切成薄片,听到毕克芳这句话,切片的手微微一颤,土豆片切到一半就断了。她垂着眼,一手拿着刀,另一手放在案板:“想好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她昨晚本来不可能睡得着,可大概是从中午回到家直到夜里一点钟的基本功训练太熬人,她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所有发生的没发生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已经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形,自然也绞尽脑汁寻思过各式各样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她拿住土豆,边下刀边说:“谁最先发声儿就是贼,这件事,他们想赖也赖不掉。” “这菜谱他们本来就是偷的。阿罗,他们一开始就想好走无赖的路子。” 毕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整个平城都知道他们是贼,我不信这世道就这么没天理了,冒牌货能活得比正牌坦荡。”她紧咬着腮,白净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我一定想办法让他们把菜谱还回来。” 毕克芳叹了一声:“阿罗,昨天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菜谱是谁拿的?” 毕罗手里的刀一滑,险些落在纤白的手指上,还是毕克芳眼疾手快,将刀柄牢牢握在手里:“阿罗,你昨天为什么出的门?” 毕罗紧咬着唇,半晌才说:“我去见一个大学同学……” 毕克芳问:“他给你打的电话?” 毕罗也觉出有点不对:“是齐师兄。”她昨天一整天心里都乱糟糟的,又被毕克芳指挥着干这干那,晚上沾枕就睡,反倒没时间胡思乱想。可毕克芳不一样,他早在昨天发现情况的第一时间,就把整件事的所有关节都想通透了。 昨天没紧着追问毕罗,也是心疼孩子太小,怕问急了把孩子逼到绝路上去。 毕克芳松开刀柄,示意毕罗继续:“是不是他,也简单。”他说:“就看从今天起,都有谁没再来四时春,就都清楚了。” 毕罗有点站不住了:“外公……” 毕克芳用拐杖头敲了敲放在案板旁边的大盆:“把这些土豆切完了再出来。” 一盆土豆目测至少有好几十个,都切成丝,她就算有心跟罪魁祸首算账,估计到时候都提不动刀。毕罗此时才意识到自家这位老爷子的腹黑程度,但再想想自己立下的誓,只能扎好步子继续切切切。 门外,毕克芳看了一眼外孙女显瘦的剪影,轻飘飘扔下一句:“好好切土豆,待会卖水豆腐的打咱们这儿过,外公给你买一份当早点。” 等毕罗切完整整一盆的土豆,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 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嫩的能掐出水的水豆腐,毕罗连勺子都攥不稳。 毕克芳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练上一个月,手怎么都不会抖。” 毕罗腹诽,练上一个月,估计她这臂力能连剁十斤排骨都不哆嗦。 毕克芳又说:“趁热吃。凉了这东西就不好吃了。卤没用他外边的,咱们自家的东西。” 水豆腐跟豆腐脑类似,但因为制作工艺和时间长短不同,口感要比豆腐脑还鲜嫩。毕克芳调的酱汁酸辣咸香,用的是香菇酱做卤,再码上脆萝卜丝黄瓜丝,拌上小米辣、花生碎、金针菜和黑木耳,尝一口就让人胃口大开。毕罗吃的额头冒汗,撂下碗,接过毕克芳放在一旁的鲜榨豆浆,一口气喝掉整杯,才觉解辣。 吃饱饭,毕罗觉得整个人又活过来了,手虽然一直抖,但不会拿不起杯子碗了。不等毕克芳开口,她端起祖孙俩用过的餐具,起身去后面水池洗碗。 毕克芳的手机响起来,老爷子直接开了免提,空荡荡的厨房里,只有祖孙俩,话筒那端传来朱大年的声音,还带着颤音:“先生,真是若飞这孩子。都这个点儿了,我见他一直没来,就给他拨电话,一直拨不通,我就去他家找人……结果,真让您说准了,邻居说他昨天晚上连夜搬的家。现在这孩子去哪了,没人知道!” 毕罗手里的碗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双手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也顾不上细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边,想听的更真切些。 毕克芳抬起眼皮儿看了她一眼,说:“想知道他去哪了,也不难。我看过几天,全平城的人都会知道,他去哪高就了。” 朱大年声音都带了哭音儿,五十好几的汉子,蹲在台阶上,急得直抹眼泪:“先生,您说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咱们这些年待他不薄啊!当年他爹干出那样的事来,咱们都听您的,当着孩子的面一句话都没提过,说他是您养大的也不为过啊!他怎么就干出这样没良心的事来!他偷了您传给大小姐的菜谱,不是想要咱们这些人的命吗?!” “大年。”毕罗垂着眼,不敢看此时毕克芳此时脸上的神情,可从他的声音来判断,朱大年说的这些话,毕克芳脑子里也都转过无数次,但他毕竟还是要更理智一些:“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这孩子,是在怨恨咱们。” 朱大年想不通:“他怨恨咱们什么?他现在干的这事,十五年前他老子就干过一回,结果呢,不被那女人骗的连命都没了!这些年咱们这些个叔叔伯伯,哪个对他不好了?他要怨也怨不着咱们哪!” 毕克芳没言语。 朱大年又说:“今天早上,我跟后厨这几个小子打听了一圈,听说若飞这段时间,跟姓潘的那家走的挺近的。” “潘……”毕克芳沉吟:“就是开连锁火锅的那家。” “对,潘家,沈家,还有江家。这三家最近这两年抱团抱的死紧。”朱大年恨声说:“我看这件事,就是他们三家商量好想出来的馊主意!” 毕克芳说:“大年,你现在回四时春吧。” 朱大年不甘心,他现在还打着在这蹲点的主意,想着万一齐若飞这小子落下什么东西回来取,说不定两边能撞上。到时候,到时候……他也不去想当年跟老齐的那点老交情了,非好好揍这臭小子一顿不可! 朱大年的心思,毕克芳如何会想不到:“他不会再回去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那个家哪里还有值得他顾念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我让你现在回去,是让你盯紧了。从今天起,怕是有人会陆续走。” 朱大年“腾”地一下站起来,岁数大了,刚又生了好大的气,起来的一瞬间头晕眼花,连忙扶住一旁的墙壁才站稳些:“我这就回去!” 要说类似的事儿,这些年他和毕克芳一起并肩作战,也没少经历过。他虽然心地憨厚,但脑子并不笨,毕克芳略一提点,他就想到了,菜谱丢了的事,瞒是瞒不住的,那些个心眼早就活分的,这个时候更会跳起来,说不定还会在后厨煽动那些年轻的……毕克芳让他现在立刻回去坐镇,是对的。 挂断电话,他连忙拨了个电话给朱时春:“时春,你现在后头给老子看牢了,谁要走,你跟谁杠!” 另一边,毕克芳放下电话,就见毕罗揪着围裙站在桌前,眼睛红红的,正望着自己:“外公,我想起一件事,可能跟菜谱丢了的事儿有关,我现在出去一趟,午饭前我一定赶回来。” 撂下话她就往外跑,她怕毕克芳拦着不让她去,可刚才从朱大年的口中听到“沈家”这两个字,再想想昨天早上齐若飞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边跑边想,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去弄明白,可现实由不得她……沈家,欺人太甚了。 沈临风接起电话时,是有几分心虚的。 但他身边坐着父亲还有另外两位跟沈家交好的长辈,还有潘子那个混球,他不能显露出太多真实的情绪来。和毕罗说了个见面的地址,潘子挤眉弄眼地瞅着他:“是毕家那小妞儿?” 沈临风明显不喜欢这个称呼,就皱了下眉头。 沈父在一旁看得清楚,就说:“既然正主儿找上门了,临风,你好好跟人家聊聊。” 沈临风愣了一下。 沈父摸了摸唇上新修的那两撇小胡子,指点他:“咱们是打开门做生意,这主动求上门的,都是客。毕家……其实跟咱们也没什么大仇,这回也是那老头儿太倔,潘少的这个主意不错,现在这风头转过来了。不再是咱们上赶着跟他毕家人谈,是他毕家人要主动登门,求咱们给放一条活路。” 他说完,见沈临风迟迟不言语,就说:“我看你啊,还是得练练。”他看向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潘子:“潘少,伯伯得求你一件事。” 潘子立刻坐直身体一作揖:“哎呦沈伯伯您可别这样说!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啊,而且您是我伯伯,比我亲大伯还亲呢,您有事儿吩咐一声就成,哪能对着我说‘求’这个字儿呢!” 沈父点了点沈临风:“待会和毕家那丫头见面,你跟着临风一块去。他要是有话没递到的地方,你帮忙兜着点儿。” 一旁,另外两位当家人也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先是江梓笙,他如今已近而立之年,是在场几个平辈儿的当家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位。江家近几年虽然式微,但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家里这么多年的根基摆在那,在场这几个人无论多大岁数的,跟他说话都客客气气的。他开口时,房间里瞬间一静:“我觉得这事儿也没那么复杂。临风和毕家小姐是大学同学,这刚回国就能一块约出来吃饭,可见交情不一般。”他似有所指地瞥了沈临风一眼,随即一笑:“别为了咱们生意场的事儿,坏了年轻人之间的感情。” 他这弦外之音,在场几个人都听出来了。沈父闻言不禁接连看了沈临风两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透露出的意思,沈临风一瞬间就明白了。 对于毕罗,沈家是绝对看不上的。 沈临风心中暗恼,却不敢拾目去看江梓笙,回国后他见过这人好几次,年纪不算多大,资历不算多老,但派头和排场回回都摆的特别足,谱儿也特别大。而且这人眼睛特别利,用计也毒,像这次的这个主意,就是他授意潘子跟他透的。沈临风当时不知道,等事情办完了才从潘子嘴里弄清楚整件事原委,他心里本来就不太愿意跟这人深交,但现在说后悔已经晚了。 他知道自己在江梓笙面前,就是个面捏的透明人儿,所以此时压根不想跟他有什么眼神交汇。 另一个姓张的老头儿这时开口:“那依江先生的意思,咱们临风今天……” “见还是要见的。”江梓笙微微一笑:“这个毕大小姐,咱们此前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气,今天临风去探一探,也不错。”他说话慢悠悠的,但在场每个人都凝神听得仔细:“菜谱咱们是拿到了,人……”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人:“咱们也挖到了一二个,但还差了一样东西。” 沈父也听得来了精神:“差了什么?” 江梓笙伸出食指:“名声。”他点了点沈临风:“历来做事,都讲求个名正言顺。如今这个‘名’,就要让临风代咱们去探一探了。” 沈临风觉得喉头发紧,潘子看在眼里,替他问了句:“要是那妞儿跟她家老头儿一样,也是个倔头呢?” 江梓笙笑了,他向后一坐,手一摊:“毕家若不识好歹,那也简单。按照咱们原先说的,放开手去做吧。” 沈临风并不知道江梓笙后续的计划是什么,听到这儿不禁抬起头看了潘子一眼。潘子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毕罗的情绪比沈临风想象的要平静的多。 人家这是登门算账来的,在沈临风的想象中,他在饭店大堂里一坐下,毕罗就是当头浇他一脸水,他也不能骂人家姑娘一个字。谁让这事儿是他做得不对在先呢? 毕罗来得早,刚进餐厅的时候,她连身上的围裙都忘了摘,一路走来收获了无数目光。后来她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两把脸,再回到外面等人时,整个人看起来好多了。 沈临风坐下时,她放在桌上的手端得稳稳的。毕罗忍不住想,原来练刀工还有这种好处,练得又酸又累时抖个不停,但真遇上什么事儿了,手反倒比普通人稳当多了。 沈临风其实是带了潘子一块过来的,他最清楚自己这个发小的脾气,嘴比谁都欠,看着长得水灵的妞儿就想调戏几句,毕罗现在这个状况,显然不适合再受什么刺激。所以他让潘子坐在隔壁的位置,没跟两人坐一块。、 沈临风见毕罗迟迟没开口,目光不禁一柔:“阿罗……” 毕罗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想起前一天上午他是怎么串通齐若飞哄自己紧赶着出门的,饶是此时毕克芳并不在场看着,她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人扇了一巴掌。 沈临风见她脸都红了,眼眶也红红的,心中顿时怜意大盛:“阿罗,你来找我……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他想起自己昨夜一整晚辗转反侧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那些话,开口道:“阿罗,但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毕罗的脸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将放在桌边的手收回桌下,紧紧攥成拳:“菜谱是你和齐若飞合谋从我那拿走的,是吗?” 她不想一上来就定别人的罪,尤其这个人还是她从前放在心里偷偷喜欢那么久的,说句酸的不得了的话,她舍不得。 谁舍得呢?年轻时暗恋过的人,无论过了多少年,回想起来时仍会记得那种又酸又甜的心情。哪怕所托非人。 沈临风怔了一下,他其实不想跟毕罗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谈事情,他是做错了事的那一方,做之前他满心满眼都是那本菜谱,还有自己以后在父亲眼中的位置,并没来得及想太多其他的事;可等他做完了,才发现,原来坑人的滋味儿并不好受。他从小也算养尊处优长大的,母亲是沈父娶的第二任老婆,沈父对他比前头两个哥哥更多了几分纵容。他想要什么东西,往往不用开口,就有人想方设法帮他把东西弄到手。 换句话说,阴谋诡计这玩意儿,他从小耳濡目染,不是不懂。但从来没亲自上手试过。 第一次试手的对象就是毕罗,可真的做了,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素净的脸孔,他觉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 当着人的面承认自己是故意耍坏偷走了东西,让沈少觉得特别下不来台面。 毕罗见他不说话,心里本来已经被现实捻灭的那一点希望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趋势。她放在桌布底下挡着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那块又白又透的肌肤:“是你吗?” 沈临风挤出一丝笑:“早上起来到现在,我还没吃饭呢。他这儿的中式早餐做的很不错,你陪我吃点儿吧。咱们吃完饭再聊。”时间还不到九点半,这个时间说没吃早餐,也说的过去。沈临风朝不远处站着的服务生一招手,等人过来,没看菜单,就点了足够四人份的早餐。 潘子在旁边听得直吸口水。沈临风这小子吃没吃早餐,他不知道,但他是真没吃啊! 非不让他跟着坐一个桌,如今还点了这么多好吃的,这是馋他呢,还是馋他呢?潘少眼珠一转,故意当着两人的面也喊那服务生:“服务员,也给我来份早餐,就照着……他们那桌的,量减半。”反正这顿饭也算在他沈临风的头上,吃多少都是赚。 沈临风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好在毕罗一直垂着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潘子的举动。 大概这个时间段用餐的客人也少,不多时,沈临风点的那些吃食陆续上桌。桌上摆不下,服务生干脆推来一个三层的小餐车,就放在餐桌旁,随吃随拿。潘子自己那桌还没上,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心说沈临风这小子也够狠的。这是把整间餐厅所有早点都点了一份吧?那虾饺一看就是整颗大虾包进去的喂!还有那鲜贝粥,隔着一个过道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香味儿! 沈临风打量着毕罗低垂的小脸儿,递了双筷子过去:“吃一点吧。说起来,昨天本来说好要请你吃大餐的。这一顿只是早点,不算,改天你要是有时间……” “食谱是你拿的吗?”毕罗抬起头,这一次,她的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坚定,仿佛能直看到人心里去。 沈临风让她看得心里发虚,勉强一笑:“阿罗……” “你别这么叫我。”毕罗听到他这么喊自己就想哭:“这名字是我家人还有朋友叫的。” 沈临风听到这话,默默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是我授意齐若飞拿的。” 毕罗嘴唇都有点抖:“你怎么……能这么无耻!”她本来没想哭,可看到沈临风听到她这句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眼睛里就浮起泪光:“你把菜谱还给我。” 沈临风说:“菜谱没过我的手。齐若飞拿回去就直接交给我爸他们了,我一眼都没看过。” 毕罗突然觉得自己早上跟毕克芳赌誓说一定要拿回菜谱的话傻透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件事不是齐若飞一个人做下的,而是他们几家合伙算计周全,齐若飞充其量只是个马前卒,到头来还真轻轻松松坑了她这么一个大傻子。他顺利拿到菜谱的第一时间肯定就把里面的内容给复印了。 哪怕能拿回菜谱的原本,四时春的那些菜从名字到做法,也不新鲜了。 她觉得剜心的疼。她弄丢的不单是一本菜谱,而是毕家多少代人的心血…… 她紧紧揪着桌布下沿,看着沈临风:“你们想怎么样?” 沈临风几乎不敢看毕罗此时看着自己是什么眼神,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在毕罗的脸庞掠过:“家里……还有沈家几个合伙人的意思是,最好是能合作。”但他看出来了,毕罗是不会肯的。 尽管只是匆匆瞥过的一眼,但他已经看到毕罗的眼中,除了恨和痛悔,什么都没有。 一个有着这样眼神的人,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再折腰的。 毕罗说:“你们偷了我家的东西,现在还想要挟四时春跟你们合作?”毕罗紧咬着牙,仍没忍住从眼眶滑落的泪:“沈临风,我跟你同窗五年,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无耻的人?” 虽然不合时宜,沈临风仍然有点想笑,不过是苦笑。真是个傻姑娘,都恨成这样了,骂起人来,翻来覆去也只会用“无耻”这个词。 毕罗看到他翘起的唇角,脑子哄的烧起一把火,来不及去分辨那笑是什么含义,她“腾”地站起来。 她手里的杯子还没拿起来,就被攥住手腕将她整个人甩在沙发上。 那人甩的力道很重,毕罗觉得自己整条手臂都是麻的,头也一昏,皮质沙发又滑溜,她身子一出溜,额头就额在桌沿上。 “你干什么!”沈临风探过身想去看毕罗的情形,见潘珏人高马大地挡在那,就推了他一把:“你对她动什么手?” 潘子没防备,被他推的一趔趄,瞬间眼瞪得溜圆:“要不是老子救你,刚才那丫头肯定把玻璃杯摁你脑门上了!” 沈临风懒得跟他解释,绕过人去查看毕罗的状况:“阿罗……” 冷不防冒出一只手,只在他肩膀的位置一摁,就将他整个人推得连连倒退几步。 潘珏将哥们儿扶住,抬头一过眼,顿时就乐了:“嘿!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唐家小少爷么?” 毕罗此时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尽管有桌布垫着,她伸手还是摸到了一片黏腻,玻璃桌面,刚才那劲儿也寸,她还是滑破了点皮。 沈临风一看就慌了,伸手去扶她:“阿罗……” 潘珏也看到她指尖的红色,一时也有点讪讪的。他本意是保护沈临风,怕毕罗一个冲动把兄弟给开瓢了,他又是从不远处直冲过来的,力道难免有点失控。但对方怎么也是个女孩子,现在沈临风一点事儿没有,人家女孩让他给弄见了红,潘珏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儿…… 他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和毕家的事儿,恐怕难以善了。 潘家最早是在南方混黑道的,家里老人都迷信,大清早出门谈事情就见血,怎么都不是个好兆头。 他咳了一声,说:“那个……对不住啊。我手有点重。那个,毕小姐,让我和临风陪你去医院看看吧。” 唐律本来是站在毕罗身边稍靠后的位置,三个人里他是最后看到毕罗额头磕碰的,还是听到潘珏的话才反应过来,错身到毕罗身边看的。 他见毕罗紧捂着额头不让看,再定睛一看她指尖沾着的血渍,整张脸瞬时一沉:“把手拿下来!” 毕罗谁都不看,谁都不理。她看着沈临风,虽然有手捂着,但那血迹有一丝缓缓流到她眉毛的位置,她又那样死死盯着人看,吓得沈临风和潘珏两个人都没话了。 沈临风觉得嗓子发涩:“毕罗……” “四时春姓毕,到什么时候,这件事都不会改。”她见唐律挡在自己面前,便拿另一手去推:“你也别白费心思了。” 唐律纹丝不动,反去握她的手:“你把手拿下来。手干净吗?破伤风了怎么办?” 毕罗压根听不进他的话,最后看了沈临风一眼:“今天我不应该来……”是她太傻,被人骗了还在替人家想苦衷,痴心妄想以为拿回菜谱这件事还有转圜,结果不过是自取其辱。 “你才明白过来,这就是一鸿门宴!”唐律见她死活不撒开捂着额头的手,干脆攥住她右手,另一手一转身,就把整张席面给掀了:“这年头做贼的都能有脸摆出鸿门宴来要挟人了!我去你妈的!” 唐律是揪着桌布把整张桌上的东西掀起来的,而且动作又猛又快,就连潘珏反应都慢了一拍,想去拉着沈临风往后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沈临风光顾着看毕罗,压根就没想着要躲。 两位衣着光鲜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就这么被掀了一身的菜汤粥水,潘珏站得更靠前一点,也更惨,他感觉肩膀靠近脖子的地方有点不对,伸手一摸,拿到眼前一看——一颗虾饺。 馋了一早上的虾饺,没吃到嘴里,倒喂给这一身衣服了。 沈临风也好不到哪去,浅色衣服上洒了一整碗馄饨面,脸上都溅到了油水。可毕罗指尖上的血色让他心惊,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他们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连大堂经理都跑过来,站在一旁小声说:“几位先生,我们这还有其他用餐的客人……”他一看到唐律转过脸来,顿时噤声,反应过来之后立刻说:“唐少,是这两位客人对您……” 唐律掀唇冷笑:“点的菜打坏的东西,都算在这两位的身上。小梁,我给你介绍介绍。”从他刚才说沈临风和潘珏是贼的时候开始,附近就有三三两两的目光汇集过来,如今这话一出口,凡是在大堂的,连服务生都竖起耳朵听着:“这位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是沈临风沈少爷,旁边这个瘦皮猴似的,是潘珏潘少。如今这两位发达了,不差钱儿,待会走的时候记得跟他们结清了账。” 梁经理点头称是。他们这家饭店本身就是唐氏旗下的,一大清早的,他本来在后头带着人视察后厨,听到有服务生报告说前头有人打起来了,这才赶紧赶来,结果没想到其中一个一转身,竟然是唐家最小的小少爷,唐律。这是自家的小少爷啊!梁经理在心中呐喊,别说今天这事儿是对面那两个男人动手打女孩子在先(来的路上他听服务生打小报告打了一路),就真是他们唐少爷不对,这在自家底盘打起架来,他这个做大堂经理的也得撑人撑到底啊! 唐律拍了拍梁经理的肩膀,神情似笑非笑,看得梁经理心里直打哆嗦:“小梁啊,吓坏了吧。” 梁经理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整个人僵在那儿。这位唐小少爷出了名的能出幺蛾子,突然问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啊……苍天啊大地的,他才新官上任不到三天,为什么要给他这种世纪性的严峻考验?! 唐律又看向站在对面一身狼藉的两人:“看到没,我们家大堂经理都让你们给吓傻了。5成的精神损失费,记得补上。” 直到唐律连拉带抱的将那位额头受伤的小姐带走没影,梁经理才松了一口气。再看向面前这两位时,他就淡定多了:“两位,请跟我这边来。” 唐律一路将人拖行到门口,门外已下起濛濛细雨。唐律看着远处的天色心里直骂娘,今年这什么鬼天气,还不到清明吗,平城就这么三天两头的下雨。 门口没什么人经过,毕罗也不再遮了,她两手一齐用力,总算将唐律推开了。整个人立刻挪开三步远。 她朝唐律鞠了个躬:“今天的事多谢你了。”她抬起眼,扫了唐律一眼:“不过合作的事,我和我外公都不会答应的。唐少可以另作考虑了。”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面:“不过你刚刚也听到了,沈临风指示我家后厨的人偷走了菜谱,过不了多久,四时春的菜,在平城也不会是独一份了。唐少要想合作,不用再只盯着四时春。” 她又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外走。 唐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见她说话就下台阶往外冲,一伸胳膊又把人拉了回来。 他也没想到毕罗身子这么轻,一拉就把人拽进怀里。毕罗的身高刚好到他鼻梁的位置,离这么近,他将她额头的伤口看得一清二楚。不光是破了点皮,而是一道小口子。他啧了一声,吸口气:“你这张脸不想要了?” 毕罗听了他的话,心里也是一颤,却还倔着不肯抬头。 唐律扣住她手臂:“我带你去医院缝针。” 毕罗一听缝针,也有点怕了:“我……我不用。” 唐律朝身后站着的门童递个眼色,很快,门童就送了把伞过来。唐律撑开伞,另一手牢牢扣住她手臂,将人锁在怀里:“不想破相,就得乖乖去医院。” 毕罗被他左一句“缝针”右一句“破相”吓住了,直到坐进车子里,才回过神。她想拉下车顶的镜子看一眼,又想到这是唐律的车子,刚才她是被直接推进来的,也没顾上看是什么牌子,但光看内饰和皮座,就知道应该挺高级。她看到自己指尖沾的血渍,连忙收回了手……弄脏了她赔不起。 唐律看到她的小动作,以为她是害怕不敢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别怕,哥带你去咱们平城最好的医院,包管事后不留一点疤。” 毕罗不太喜欢被别人碰脑袋,尤其这个人是唐律,更让她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可唐律刚刚确实帮了她,还把整张桌子给掀了,弄得沈临风和他那个同伴一身脏污……事后想想,还挺解气的。毕罗抿了抿唇,轻声说了声:“谢谢。” 唐律以手握拳,轻触唇边,轻咳了声:“不客气。” 这么规规矩矩跟年轻女孩说话,可真不像他。 “坐稳了。”唐律看着后视镜,倒了个车:“地方不远,半小时就能到。”他看到毕罗搁在大腿上的手又蠢蠢欲动,连忙出声制止:“哎,哎,别再碰了。现在开始,一下都别碰,咱们等见着大夫让人家专业人士处理,行吗,我的大小姐?” 毕罗听到他最后这句,忍不住弯起唇角。 唐律见她终于破涕为笑,顿时也来了精神:“想不想喝水。后座有矿泉水。” 毕罗摇摇头。唐律一低头,看到早上出门前,家里老头儿给他放在水杯架上的那个保温瓶。他看了眼后视镜,一手把住方向盘,另一手将保温瓶塞到毕罗手里:“喝这个吧,热的。” 毕罗确实也有点渴了。她拧开保温瓶,一闻,有点惊讶:“普洱?”好像还放了陈皮。 她忍不住瞟了唐律一眼,看不出来,他还有这么沉稳的口味。 唐律不用看她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对普洱也就那样。这是我们家老爷子早起硬塞给我的。现在还真派上用场了。”他余光瞥到毕罗倒了一杯,不禁唇角含笑:“回去我得跟我们家老头儿说一声,他这退休了可以搞个第二职业,神算啊。” 毕罗忍不住说了句:“唐老先生肯定不像你这么贫。” 他如果嘴巴不那么贫,就凭今天他突然出现那个场景,其实还挺让人感动的。 唐律听了直摇头:“你这明显是为谣言惑。其实我小时候是个特别稳当的小孩儿,后来纯粹是让那老头儿给我带歪了。” 毕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唐律也看她:“我妈死的早,从上小学起就是老头儿带着我,还有我哥。不过他那时候初中住校,一个月才回家一次,鞭长莫及,没能把我从老头儿的魔爪拯救出来。”他见毕罗听得还挺认真,也没显出嫌弃的神色,就接着说:“等到他上大学了,能随便回家了,我已经长歪了。” 毕罗忍不住问:“你哥哥是哪个?” 唐家的事儿,老平城人都知道一些。到了这一辈儿,唐家人行的是“清”字,比如大家伙儿都知道的唐清辰、唐清言,好像还有唐清什么的…… “唐清辰,我亲哥。”唐律说:“剩下那些都是唐兄弟。” 毕罗有点奇怪:“为什么你的名字,跟他们不是排着的……” “因为我在我妈死了之后才进门啊。”等红灯的时候,唐律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一摊:“按照大众的说法,我这算是私生子吧。” 毕罗顿时噤声。 车子又开动起来,唐律一看她那个踩了雷一样的表情,顿时乐了:“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们家从我爷爷到我爸,再到我哥,都对我挺好的。我妈没能进门,也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爸当时和我妈他们俩人的矛盾。” 即便如此,能像唐律这样见个人就对自己这种身世侃侃而谈的,也没几个人吧?毕罗忍不住想,他们俩这才见过几次面?医院一次,后来他不请自来到四时春一次,总共这才第三次吧? 这算什么,传说中的交浅言深? 唐律说:“你可别觉得我对着谁都这么说。” 毕罗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唐律翘起一边嘴角笑:“我也是看人的。” 毕罗没说话,心里却在想,看什么?看她今天实在太可怜了,才讲一大堆自己的事儿。 唐律这次没看她,而是看着前方的路:“我小时候刚见到我爸还有我哥时,也挺害怕的。小孩么,突然换了个新环境,说是亲人,但从前从来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对我好?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接下来肯定会过的特凄惨。后来发现这俩人都挺好玩的,时间长了,也就适应新生活了。好多事儿,当时觉得是过不去的坎儿,其实哪有什么是过不去的?除非你撒泼打滚躺地下不肯起来。” 不是有那么句话么,曾经让你连掉眼泪都觉得羞愧不已的事儿,总有一天也能笑着讲出来。 毕罗听到最后一句,才明白过来唐律这是在安慰她。就是他讲话太迂回,语气又吊儿郎当的,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明白过来之后,她还挺不好意思的。唐律看着比她还小的样子,结果现在反倒是他来安慰她? 毕罗捋了下垂在脸畔的发丝:“那个……” 唐律“嗯”了一声:“你要是想谢谢我,也不用别的,就过几天跟我一块吃个饭吧。前些天在四时春吃饭时我记得我邀请过你来着,不过你当时没答应我。” 毕罗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纳闷:“是别人的宴会?”她有点听出味儿了,肯定不是单独为了请她吃饭,不然以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唐律用不着这么一而再地执着相邀。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唐律说:“我呢正好缺个女伴,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他挑起一边眉毛,瞅了她一眼:“不过我觉得你也不吃亏。你不是想开发新菜谱嘛,这个宴席是一个行内人搞的,蛮有意思的,说不定会给你灵感。” 毕罗点点头:“我回去跟外公说一声。” 唐律不以为意。依他对毕克芳那老头儿的了解,他要是知道是谁举办的宴会,肯定第一个做主让阿罗跟着去。 Chapter 05 姚心悠和睡不醒 chapter 05 姚心悠和睡不醒 到了医院门口,雨还淅沥沥下着,唐律绅士地先一步下车,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帮她打开车门。 毕罗道了声谢,结果一下车,看到门口挂的牌子就有点吓到。干嘛带她来整容医院,看这名字,好像还是k国人开的? 唐律有点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又故意板起脸:“你这伤口恐怕得缝针。我认识的朋友到他们这儿缝过针,也是脸上,事后什么疤都没留。” 毕罗越听越害怕,她现在恨不得赶紧找个有镜子的地方,看看自己额头那伤口到底什么样……还有外公!毕罗跟着唐律一块进到医院里头,突然想起自己出来也有小半天了,连忙拿出手机,给毕克芳发了条语音微信。为了不让老人担心,毕罗只能撒了个谎,说这会儿跟大学同学在一块,过一会儿办完事情就回。 不一会儿,毕克芳回了条信息,说天气不太好,办完事赶紧回家。 毕罗心有愧疚,赶紧回了条微信,说一定尽快赶回去,祖孙俩一起吃午饭。 唐律很快拿到号牌,领着毕罗进到2楼的一个单间。医生虽然是k国人,但中文说的很好,态度也很温和。他让护士找了个发夹,将毕罗头顶的发丝夹好,随后开始准备酒精棉。 毕罗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突然又记起,唐律就站在旁边呢,连忙又睁开眼。医生笑了:“唐少,你站在这儿,这位小姐会有点紧张呢。” 唐律抱着手臂后退了两步,在身后的椅子坐下来。 医生用镊子夹起酒精棉,就见毕罗紧抿着唇,脸色都憋得有点发青了,不禁有点好笑:“别怕,只是帮你清理一下伤口,很快。” 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咬字的发音会带一点口音,更显轻柔:“放轻松……还有别躲。” 一旁的护士和医生交换了个眼神,站到毕罗后头,轻扶住她的肩膀。 毕罗瞬间整个人又紧绷起来,连护士都觉察到了,她轻声安抚:“别怕。我们金医生动作很快的,你放轻松,不会觉得疼的……”其实护士也有点担忧,毕罗太紧张了,她这个口子虽然不大,但有点深,清理完伤口肯定是要缝针的。现在光清理一下伤口她都吓成这样,待会儿还有的哄呢。 护士正想着,突然感觉到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扭头,就见唐律对她做了个偏头的动作:“我来。” 换了个人站在身后扶着肩膀,毕罗的紧张情绪依旧没得到多少纾解。看她这么紧张,金医生看了唐律一眼,说:“唐少这么紧张,这位小姐的伤口是你弄的?” “哪能啊!我是那么不怜香惜玉的人吗?”唐律两手都搭在毕罗肩上,声音听着吊儿郎当的,只有能看见他神色的人才知道,其实他也有点小紧张。 金医生有点无奈,真的只是清理个伤口啊,这两位是闹哪样?这位小姐也就罢了,毕竟是女孩子,伤口又在脸上,而且是第一次来他们医院,不信任医生、担心自己的伤口也是常情。唐律这小霸王在圈子里可是出了名的打小横着走,就他这小医院,这位少爷从前压根来都没来过。两个人从前还是在酒会上见过几面,朋友给引荐的,寒暄过几句。刚听护士说唐少带着个年轻女孩过来缝伤口,还把他吓了一跳,年轻女孩?缝伤口?他第一反应就是,伤口在哪?严重不严重? 不怪金医生多想,他们这其实是个正规的整形医院啊整形医院!当然也有人上他们这儿来处理伤口的,一般都是熟客,而且伤口的位置比较敏感,比如脸部,或者手臂、大腿,而且一般伤势都比较严重。不严重不会留疤的也不至于往他这儿来了不是? 结果俩人一前一后走进来,金医生一看:“……”好吧,毕竟是女孩子,又是伤在额头,处理不好不仅会影响容貌,而且听说依照中国人的传统,还会影响运势……他就不吐槽“大材小用”这种话了。 想到这儿,金医生弯着嘴角一笑:“想不到,唐少也有这么温柔体贴的时候。” 他这一笑,倒是把毕罗看得有点发呆,金医生长相斯斯文文的,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电影上的一个k国大明星!就在她发呆的这一瞬间,突然觉得额头凉凉的,等她回过神,金医生手都收回去了。 毕罗后知后觉地想抬手摸一下……好像有一点点刺痛。 结果手腕被唐律从后头攥住:“说多少遍了,不能摸!容易感染。” 金医生从前和唐律见面,都是在正式场合,见到的都是这小子人前装逼的一面,哪见过一向趾高气昂的唐家小少爷还有这时候,跟在人家姑娘后头唠唠叨叨跟老妈子似的。 结果被唐律狠狠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还有刚才,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没见过他温柔体贴”啊?这话什么意思?本来毕罗对他印象就不咋地,再听姓金的这么一说,指不定心里怎么觉得他渣呢! 毕罗从唐律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腕,揉了揉,又跟金医生道谢:“谢谢。” 她刚要站起来,就被唐律摁着肩膀又给摁回去。 金医生也失笑:“还没处理完呢。” 护士也在一旁说:“别急。你这个伤口处理起来很快的,只需要缝两针。” 甭管几针,毕罗听到的时候都吓坏了。她虽然从没觉得自己有多貌美,但毕竟是女孩子,一听到护士说脸上要缝针,第一反应就就是问:“会留疤吗?” 她现在真确认唐律刚才这一路上不是吓唬她了……本来见到医生前,还抱着一点点的奢望,想着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呢。 金医生笑着说:“这段时间饮食上注意吃清淡一些,不会留疤。”他一边拿工具一边说:“只有两针,麻醉都不用打的。” 唐律一听,有点不高兴了:“不打麻药直接缝?那多疼!” 毕罗这丫头一看胆子就比老鼠还小,刚才擦个酒精都把她吓成那样,要说缝针不打麻药,她还不得当场哭出来! 金医生有点无奈地瞥了唐律一眼。就知道,有这位唐小少爷陪着,简单的事儿都能搞出十八班复杂来。 护士解释说:“是这样,一般缝一到两针,是不需要打麻药的。我们金医生的技术很好,动作也快,而且伤口现在本身就有点疼痛,这位小姐应该还感觉不到什么,手术就结束了。”说“手术”这俩字时,她都有点小小的亏心好吗?见唐律依旧阴着脸,护士又说:“而且打麻药也要推针的,也会疼。伤口又在额头……” 唐律扶着毕罗的肩膀轻轻捏了捏:“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吧。” 毕罗被他这个感觉非常熟稔的安抚动作一搅和,感觉也没那么害怕了。而且刚刚还没感觉,现在突然意识到,身后站着个男人,跟保镖似的,往那一戳,护士小姐都站出三步远。而且金医生看着他们俩一直面带笑容,跟刚进房间时公式化的表情非常不一样,显得很亲切,让人很放松……毕罗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虽然这个唐律说话总是吊儿郎当的,还总爱占口头便宜,总没个正经样儿,但到了这种关键时刻,还是挺可靠的…… 于是毕罗瞪大眼睛看着金医生—— 被毕罗这样忽闪忽闪着一双眼睛瞪着,金医生脸上为了传达善意而展露的笑容都有点撑不住了……他暂时放下手:“这会儿可以闭上眼睛。” 不然被两个人一站一座这么瞪着,他心理素质再好也有点容易手抖的好吧? …… 临走前,金医生递过一张打印好的“注意事项”,上面从换药到饮食都写得清清楚楚。唐律也在旁边瞄了一眼,还挺满意的。临走前对金医生并起两指在额角一飞,做了个敬礼的手势:“今天麻烦了。下回见面我请。” 金医生坐在那儿,朝两人摆摆手。示意护士送这两位出去。 等门从外面带上,金医生连忙起身去饮水机接水……可算把这位小少爷送走了,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的操作流程,愣是比在手术台边站一个小时都累。 给别人做手术费神,给这位唐小少爷带来的人做手术,他累心啊…… 另一边,唐律跟着护士到一楼缴费,毕罗本来想自己交钱的,奈何今天早上她是穿着围裙跑出来的,手机当时是搁在围裙前面的兜兜里,身上一分钱都没带……而且这家医院还不能用网上银行缴费。 她跟在唐律和护士的后头,正想说待会用微信给他转账,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把很清脆的嗓音:“唐律?” 对方喊他名字的语调是有些上扬的,显然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认对了人。 毕罗转头,就见一个戴着粉色棒球帽、粉色偏光太阳镜的女孩子站在刚出电梯的地方,侧着身子,朝他们这边微微偏头。她看起来很瘦,身高比毕罗还要高三四公分,大概170的样子。这样的天气,她穿一件大v领白色流苏毛衫,下身的热裤隐藏在大毛衫下面,只露出毛毛边,看起来双腿修长极了,又白、又瘦、又好看——毕罗正打量她,她也将墨镜往下挪了挪,毕罗刚好看到了她的容貌,淡淡的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真长得挺好看的,而且……还有点眼熟。 唐律也回头,看到是她,抬手打了个招呼,接着又指指自己面前,意思自己正要缴费。 那女孩也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忙。但毕罗看到她并没有打算要走,而是坐到了另一旁走廊的等候区。 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小护士正在窃窃私语。毕罗听到一耳朵,好像在说“明星”、“电视剧”什么的,她恍然……这女孩儿好像还真是个明星。 她虽然在f国留学,但几乎每天都要登录国内的微博看看新闻,室友容茵还特别喜欢追国内的电视剧,偶尔她路过也会瞟两眼,这个女孩子好像就是前段热播的一部都市偶像剧的女二号。虽然只是女二号,但因为人美演技又好,风头简直盖过了该剧的女主角,听说前段时间还跟这部剧的男主角在传绯闻呢。 毕罗忍不住咋舌……之前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看唐律带她来的这家医院,还有认识的朋友……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啊。跟她这种普通人不是一个次元的。 唐律交完钱,路过毕罗时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在这边等着,就走过去跟那位女明星说起了话。 毕罗虽然有点好奇,但也知道这些事不是她能掺和的,干脆走到了医院外的门厅处等着。主要是她还欠着唐律缝针的费用没还,否则她可以直接走人完事儿。 毕罗往外走,唐律似有所感地回头,脚步也有点迟滞。走到近前,刚好撞上对方似笑非笑的大眼:“新欢?” 唐律翘着嘴角一笑:“哪能呢!我一朋友的妹妹。”他在自己额头比了个动作:“头磕碰了,我顺路带她过来缝个针。”他隔了个位子也坐下来:“你呢,过来这儿干嘛?” 姚心悠专门透过墨镜上头看人,听他这么问,不禁搡了他一把:“明知故问。我上这儿来,能干嘛啊?” 唐律故意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神色一本真经的:“动刀了?我记得你一直是纯天然全原装啊!” 姚心悠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谁告诉你来这儿就一定是动刀子啊?我过来打个水光针!” 唐律啧啧直叹:“就你这皮肤底子,哪儿还用得着打针啊!”他一摇头:“别老是跟着你那些朋友追时髦,这针打多了,说不定有副作用。咱姚大美人儿天生丽质,什么都不用打,多敷两张面膜什么都有了。” “就你嘴甜!”姚心悠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沁着甜蜜蜜的笑意:“还做面膜呢!一看唐少就经验丰富,连女孩子平时怎么保养都门清!” 唐律一摊手:“没办法啊,我身边连大老爷们儿都开始做面膜了。我想不知道也不行。” 姚心悠被他逗得捂着嘴乐。 唐律站起身:“在这跟你聊时间长了也不好。”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小门:“你助理在那边等着你呢,我看都扒过两回门了。先走了啊,回头聚!” 说完,他摆了摆手,往大门方向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机收到一条微信,一看名字,“悠悠我心”:整天回头聚,没诚意。 唐律眉毛微挑,回了一条:过段时间。这些天实在忙。过段时间有个正事儿跟你谈。 姚心悠正盯着手机看,一看到这条消息,瞬间喜上眉梢,赶紧回了一条:好呀!那等你忙完,联系我! 想了想,最后又加了个红心的表情。 唐律只扫了一眼,正要将手机塞进口袋,突然又听到“叮”的一声,一看,乐了。 系统提示:“阿罗罗罗罗”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唐律一抬头,就见毕罗拿着手机朝他招了招手。 紧接着就见屏幕一闪,“恭喜发财,大吉大利!阿罗罗罗罗给你发了个红包!” 唐律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长这么大,他还真是头一回收到女人给他发的红包! 毕罗这丫头也是绝了。 唐律抬起头,似笑非笑瞅了她一眼,点了个“接收”。 里面的钱数刚好是他刚才在医院帮她缴纳的费用,除了钱,还有一条附带的留言:今天多谢你。 唐律忍了又忍,还是没绷住,又笑了。 毕罗这丫头,还真有点意思! 回程的路上,唐律嘴角一直翘着。 唐律开车,两个人这么并排坐着,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毕罗开口。 唐律忍不住问:“你需不需要去做个发型?” 毕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见唐律在眉毛靠上一点的位置比了比。她恍然,随即又忍不住多打量了唐律两眼。这家伙看着不靠谱,心思还真挺细的! 她现在额头的位置缝了针,还贴了纱布。如果就这么回去,肯定要被毕克芳追问。而以毕罗的性格,肯定不想毕克芳又为她担心……这几天她闯的祸已经够让老人难过的了。 想到这儿,毕罗说:“那个……咱们去个离我家不那么近的地方吧。” 要是在家附近,说不定会撞上熟人。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传起闲话来快得很,用不了第二天,消息就能传到毕克芳耳朵里,那一切功夫不都白费了。 唐律一笑:“这事儿交给我吧。” 毕罗有点不放心地加了句:“我跟外公说好,今天中午要回家吃午饭的。” 唐律一手捂着心口:“还以为今天鞍前马后忙了半天,毕大小姐还能赏我一顿饭吃。” 毕罗白了他一眼:“别装了。你压根不缺我那一口饭吃。” 唐律一扬眉:“谁说的!”他看了毕罗的侧脸一眼,故意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哎,想尝尝大小姐的手艺,真难啊!” 毕罗一本真经地看他:“你调查我们家那么多事,不可能不知道,我不怎么会做饭。” “过去会不会不重要。”唐律朝她眨了眨眼,目光一扫她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有毕老先生的指导,这段时间,你也没少下功夫啊。我拭目以待。” 毕罗弯了弯唇角。但那笑容勉强的,让看的人都替她难受。 唐律想到今天上午接到消息火速赶到饭店时,一边往过走一边听到的那些话,看到的那两个人……他忍了好一会儿,才将要问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不是问的时候。 想跟毕家人处出更长远的合作关系,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个毛头小子似的问东问西,而应该做出大度坦然的样子,拼命刷好感度。想到这儿,他又偷偷瞄了毕罗一眼,本来还对哥们儿给他出的那个主意有点抵触,但现在看,毕罗这姑娘长得还凑合。虽然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那一挂的,但至少这位是真的不能再真的纯天然,多看几次,也还蛮顺眼的。 毕罗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唐律心里,已经成为游戏里要刷好感度的boss级人物。 早上在饭店发生的那些事,她一点都不想去回忆,但额头上隐隐作痛的伤口不断提醒着她,现在不是逃避问题的时候。唐律的出现虽然帮她解了围,也出了气,可同时也让沈临风和他的那个姓潘的同伴知道了她的态度……而且,那个姓潘的认识唐律。现在他们说不定会觉得,毕家已经跟唐家成为一伙儿的了。 毕罗抬起头:“你和那个姓潘的……熟吗?” 唐律一时没想到毕罗会主动问这个,沉吟片刻答:“说不上多熟。但这两年,京圈里大大小小的聚会,没少见他。”他见毕罗若有所思的样子,问:“说吧,大小姐,都想知道点儿什么?” 现在也确实没有比唐律更合适的人选了。毕罗斟酌又斟酌,还是把心中最想知道的事儿问出了口:“潘家和沈家走的很近吗?他们都是什么来路?” 老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此前是敌人对她了如指掌,她却连是敌是友都分辨不清,又还对沈临风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自然被他们一打一个准儿。她如果想要扳回一局,除了一些必要的努力,还需要最大限度地弄清楚这些人的来路。 唐律委实没想到,毕罗看着柔柔弱弱的,此前又被沈临风那伙儿人摆了一道,早上才被人当面欺负,现在居然能这么冷静思考……要他怎么说呢,这姑娘,应该蛮单纯的,但并不是蠢。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有智商,但没什么心眼儿吧。、 唐律琢磨了会儿,开始边开车边给她科普:“沈、潘两家算是世交,从前主要在湖城那一带活动,他们一直想打入沪城的主流圈子,但一直没成功……后来他们也算是误打误撞,认识了平城的江家。江家知道吗?”见毕罗点头,又说:“你家这么些年都在平城,从前的事儿估计知道的不少。江家前些年还能打着平城五大家的名头,但到了现在江梓笙这一带已经越来越不行了,尤其后来江梓遥明面上和江梓笙拆了伙,虽然两边各自都有一些发展,但对整个江氏打击还是挺大的。” 他见毕罗听得认真,便接着讲:“大体上来讲,江梓遥抽走了江氏的骨干,单干之后也没停了引入新鲜血液,除了顶着江这个姓,他的公司基本跟从前的江氏没什么关系了。江梓笙自称江氏正统,确实,好多江氏的老人也都跟着他,但这些年因为另外几家的打压,他混得也不算如意。和后来平城发展的沈、潘两家称得上臭味相投。”说到这儿,他特意看了毕罗一眼:“他们开的连锁餐厅生意很好。尤其到了今年,觉得自己有实力跟几个老牌企业抗衡了,对于你们四时春,这三家可是垂涎已久。” 毕罗听到这儿,只懊悔自己刚回国那段日子,表面说会接管四时春,内心其实还在抵触。所以对朱大年早就说过的一些事听则听矣,并没有真的走心。当时朱大年给她分析如今四时春的局势时也讲过这一段,她当时如果认真听了,哪怕多问一句,就会知道朱大年曾经说过的第三方想要收购四时春的新晋势力里头,沈家就占了一份。 可她扪心自问,就算她当时知道了沈家的名号,那天一瞬间从齐若飞的手机里听到沈临风的声音时,接到他的主动邀请时,她会提起警惕不去赴那个约会吗? 这样一想,毕罗不仅愈发心虚,而且恨极了自己有眼无珠……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喜欢了整整五年。 她强忍住泛滥的泪意,揉了揉鼻子,轻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飞快看了唐律一眼,说:“不过,请你还是死心吧,四时春是不会跟任何人合作的。” 唐律一耸肩:“我今天纯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看着毕罗,有点委屈:“你可不能因为我刚好路过,又出于正义感帮了你一把,就觉得我动机不良啊!” 让他这么一说,毕罗也有点不好意思。确实,这一上午唐律一次都没提过合作的事。反复提的人是她,反倒显得她小人之心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唐律见她没有露出什么怀疑,偷偷松了口气。这丫头还是太单纯,好骗。要是换做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估计早就想到他那天早上给她发微信求验证通过的事儿了……他不能说见死不救,但也确实……没安好心。 一个菜谱算什么啊?沈临风这一手,也不知道是谁给出的馊主意,玩的太低端。 要知道,这种老字号,像毕克芳这种老人儿,简直是国宝级的人物! 活人,才是金字招牌啊! 商场上不能说没有尔虞我诈,但干坏事干的这么明目张胆,这么脸皮都不要,实在……不是发展的长久之计。 万事都讲求个名正言顺,沈、潘、江这一伙儿人,如今连名头都正不过来,还想以后在平城混出什么大天?实在是可笑。 两人到了一家美发沙龙。 唐律看起来是这的常客,进门就有服务生笑脸相迎,口称“唐少”,引两人进去。 唐律见毕罗有点怯怯的,不大想往里走,就拽了她一把:“走吧。”他低声说:“其实剪头发,哪儿都差不多。选这家店,是因为私密性比较好,有单独的房间。你不是想听故事吗,我还有好多没给你讲呢。” 毕罗仍然犹豫,不因为别的,主要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好贵……基本是被唐律一路拖着走的。 走在前头的服务生虽然脸朝着前头,仍然忍不住迎风宽面条泪。唐少,您这么说简直要让我们店长伤心至死啊!咱们店在全平城一共就两家,您来这儿的原因居然仅仅是因为“私密性好”?美发师要是知道了,估计也要吐血三升。 两个人进了一个布置的时尚又很简约的房间。服务生低着头问:“唐少,还是老规矩吗?” 唐律说:“新鲜的蛋糕来一份。再给这位小姐来一杯热牛奶吧。”想想,他又补充一句:“我还是一杯咖啡,双倍特浓。” 服务生一边关门,一边想:来我们这儿要求喝热牛奶的,唐少您也是第一位! 果然,到了后面厨房交待的时候,负责帮忙准备饮料的都愣了。 好在他们这儿甜品简餐各色饮料一条龙,平时要喝热牛奶的客人没有,但做甜品总要用到鲜牛奶的,倒不需要再去外面买。 最后服务生走出后厨,餐盘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杯牛奶,一路收获了无数同事和客人的目光。 他真的好想哭。 毕罗倒是挺开心的,尤其在看到雪白的碟子上那几样卖相精致的蛋糕和甜点时。唐律挥了挥手让服务生下去,自己坐到毕罗身边的沙发:“试一试?他们这里做的甜品挺受女孩子欢迎的。” 毕罗忍不住腹诽,这家伙看着像个花花公子,实际上还真是个挺合格的花花公子啊。雪媚娘,水信玄饼,桂花糕,还有红丝绒蛋糕,四样甜品,雪媚娘和水信玄饼源自j国,桂花糕是中式传统糕点,红丝绒蛋糕来源于a国,不同起源地不同风格,但都卖相奇佳,非常讨巧。想来无论多么冷若冰霜的女孩子见到这几样甜点,也没办法继续冷颜相对了。 唐律说:“不知道他们家今天的大福是什么口味的。”他也没跟毕罗多客气,率先拿起一颗塞进嘴巴里:“唔。”他点了点那只碟子:“你尝尝,味儿挺好的。” 大福是雪媚娘的传统叫法。折腾小半天,又在医院里受尽了惊吓,再加上这几样甜品各个卖相奇佳,毕罗也来了胃口。她先尝了一颗雪媚娘,咬一口,外面的冰皮又q又滑,新鲜的草莓果肉和奶香怡人的淡奶油在口中爆发开,草莓不是一味的纯甜,有一点酸,而且难得能吃出野草莓的芬芳,让人觉得整个口腔都随之生动丰富起来。 水信玄饼,名字听着像是某种饼,其实它的样子比雪媚娘还萌还可爱,如果要用文艺点的说法,它的样子更像是情人的一滴眼泪,所以有一些中式餐厅在引入这道甜点后,也叫它“情人泪”。水信玄饼入口即化,口味微甜,吃完雪媚娘,再吃它,令人觉得唇舌焕然一新,仿佛真的被这滴“情人泪”洗涤过一般。 桂花糕的尺寸比雪媚娘还要袖珍一点儿,麻将大小,形状端方,浅浅的金黄色,看起来玲珑剔透,吃在口中是满满的桂花芬芳,又不会太甜,是很讨喜的一道中式甜点。 最后压轴的是红丝绒蛋糕。蛋糕口感绵密厚实,有一点湿润,却不会过分绵软,口感不会过分的甜,还带一丝浓醇的巧克力味,最重要的是,经过了前面几样甜品的清新酸甜,这道红丝绒蛋糕无论是口味还是视觉,都让人惊艳非常。 唐律没想到毕罗竟然独自吃完了一整块红丝绒蛋糕,不禁嘀咕了句:“还真有不怕胖的妹子啊。” 毕罗本来就有点饿了,听了这话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非常坦然地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 唐律笑眯眯地问:“大小姐,这几样,做得怎么样。你给点评点评!” 毕罗瞥他一眼:“这家店有你的股份?”早就知道他请她吃东西别有用心。若是非亲非故的,吃也就吃了,他才不会这么殷勤地问东问西。 唐律目光微闪:“股份……说不上。不过是朋友的生意。”他笑得特别诚恳:“这不是专业人士来了,回来你有什么好的建议,我也好代为转达,敦促他好好改进。” 毕罗嘴上没说,心里已经听明白了,这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但她今天确实受了唐律恩惠,也有心回馈一二,便指点说:“这位蛋糕师傅应该在a国进修过一段时间,红丝绒蛋糕做的最地道。雪媚娘冰皮做得功夫到家。水信玄饼,样子好看,味道并不纯正,这东西在j国本国也只在每年的6-9月间出售,用的还是当地独有的赤石山脉的水制成。既然要改良,材料也用不到最地道的,还不如改头换面,干脆创新个样式。如今这样,难免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嫌疑。” 毕罗说的直接,唐律也不生气,难得听的入神,连连点头:“那桂花糕呢?” 毕罗道:“说到中式甜点,唐少若是喜欢,不妨改日到四时春试一试。” 唐律抚掌一笑:“这个自然。”又对着毕罗一拱手:“大小姐,多谢提点了。” 美发师早就受到嘱托,推门进来时笑眯眯的。唐律也算是他们家的小老板,不过这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他每次来也没什么架子,哪怕像她这样知道内情的,每次也都当他是客人一般对待。而且唐律人长得帅,又没那么自恋,各种要求很少,基本都是喝个咖啡,要求把头发往短了修修就完事儿。偶尔心情好了还跟他们这儿小姑娘闲扯两句。大家平时聊起各位客人时,唐律可是位列最受欢迎客人排行榜的前三名。 另外两个,因为圈子不同,身份保密性高,大家提起时心照不宣,反而很少提那两位的名字。 所以美发师一进来就笑吟吟的,哪怕见唐律还带了个姑娘,也不惊讶。 像唐律这么好条件的年轻公子哥儿,身边不带女人才真叫奇怪吧! 结果唐律一指端着牛奶小口喝的姑娘:“给她换个发型。好看要紧,而且要能遮住她额头那块……”他伸手一比划:“不然太不美观。” 美发师好歹也是久经沙场,虽然唐律这要求奇葩了点儿,但也不算难事儿。她前后左右将毕罗打量了好一会儿,又用手在她脸颊靠近耳朵的位置比了比,最后说:“这位小姐脸型长得好,皮肤又白,剪很多发型都适合。”她在毕罗肩膀的位置一比:“把头发修到这儿怎么样,再留个空气刘海。” 毕罗有点听明白了:“是不是他们前段时间说的那个……‘睡不醒’的发型?” 美发师笑眯眯的:“对的。网上都这么叫。” 毕罗让她这么一说,突然也来了兴致。本来只是为了遮住伤口才来修头发的,现在突然觉得,换个新发型,重新开始也很不错。 她点了点头:“那就剪吧。”又问:“会不会太久?” 美发师颠了颠她的发量:“不会。”她端详着镜中毕罗的模样:“这位小姐的发色是天然的棕栗色,发质也好,如果不想染发的话,可以不染。” 毕罗哪有心思在这个节骨眼上染发,出来半天,回家不仅剪了头发,还染色,也太没心肝了。她连连摇头:“不用了。我就剪个头发,把这里遮住就好。” 美发师又看唐律,见他轻轻点头,知道这位小少爷也是满意的,便笑笑说:“那就开始了。” 美发师是老手,动作又轻柔又快,看得毕罗目不暇接。唐律挪到一旁的沙发坐着,翘着二郎腿,神态悠哉:“趁现在有空,要不要听听我打听到的,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毕罗自然知道,唐律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沈、潘、江三家,她不禁从镜中看了身后的美发师一眼。 唐律不以为意:“jonna是这儿的老人,她不会说出去的。” 被叫做jonna的美发师笑着做了个在嘴巴上“拉封条”的动作,又开始继续手上的工作。 毕罗不能随便点头摇头,便说:“你都打听到了什么?” 唐律说:“他们的本意,本来是说服你同意跟他们合作。但是他们今天摸清了你的脾气,知道你和你们家老头儿一样,都是倔脾气,不会对他们妥协。他们的后手,其实你应该会想得到,其中之一,就是你那位齐师兄。” 提到齐师兄,毕罗有些堵心。虽然这几年不在国内,但小时候她和齐若飞、朱时春三个人也算是经常见面的小伙伴,小时候齐若飞也没少吃毕克芳下厨做的饭菜,谁知道人长大了,心也大了,居然调转枪口来对付自家人…… 唐律见她神色不虞,不禁笑着说:“看你这样子,是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干出那事儿啊。” 毕罗一愣,她不用回头,从镜子里就能看到斜后方的唐律,不禁脱口问出:“你知道?” 唐律两手一摊:“不知道的话,我还在这儿跟大小姐你说个什么劲儿啊!” 他这声“大小姐”一出口,惹得jonna也不禁多看了毕罗一眼。能让唐律这么称呼的人,看样子,家室也蛮煊赫的!只是jonna一时辨不出这位小姐的真容。她一边修剪着发梢,一边想,以后若是这位小姐单独来,也不能怠慢了。殊不知若不是唐律,毕罗一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地方半步。 唐律见毕罗想问又有点不好意思问的那个挣扎劲儿,不禁偷偷忍笑,他突然发现,观察这位小姐的表情,也蛮有乐趣。毕竟就他平时身边的那些人,能像毕罗这样将心思摆在脸上的可不多了。 毕罗抿了抿唇,说:“这件事,我会找他当面问清楚。” 唐律居然很赞同:“我也这样想。”他朝她挑了挑眉毛:“不过他早就连夜搬了家、还换了手机号码,现在你想要联络到他,可不是件容易事。”他顿了顿却也不敢抻得太过,他也看出来了,毕罗脸皮薄,不识闹,要是惹得她生气,之前好不容易积攒的好感度又要归零:“你等我消息。就这两天,我把人约出来,让你跟他当面谈清楚。” 毕罗沉默片刻,说:“帮我这么多,你想要什么?” 唐律心里其实有点虚,但面上还要撑住,他故作大方地一摇头:“你这就把人瞧扁了不是。说的好像我帮了你多大的忙,其实吧,有的是巧合,有的呢,在我这儿压根也不算什么帮忙。就当想交你这个朋友,成不成?” 毕罗没说话,身后的jonna却看得有点想乐。打着做朋友的幌子实则各种施以援手,这位唐小少爷不是想撩妹,还能想干嘛? Chapter 06 猪肚鸡和人情债 chapter 06 猪肚鸡和人情债 午饭是猪肚鸡。这道菜又叫凤凰投胎,是用猪肚、仔鸡、糯米、香菇和党参等食材炖煮,若做的功夫到家,猪肚爽口、鸡肉香嫩、汤更是鲜浓可口,而且健脾养胃、非常滋补。因为只有祖孙两个人吃,除了猪肚鸡,毕克芳只又做了两道爽口小菜,一道荷塘月色,还一道是酸辣土豆丝——是用她清早练刀工切的土豆丝做的。主食是五豆杂粮饭。 毕罗小时候,毕克芳也常常给她做各色炖汤和不同搭配的杂粮饭。炖汤滋补鲜美,常喝能使人气色红润,杂粮饭吃着不像白米饭那么精细,但对肠胃好,两厢搭配,特别养生。 毕罗一进屋就看到了桌上的菜色,好几年没吃到的搭配,看着就让人心生怀念。听说毕舜华从前也最喜欢吃毕克芳做的猪肚鸡配杂粮饭。 饭桌上,毕罗低着头喝完一碗汤,把唐律想邀她去吃席面的事说了。 毕克芳从她一进门,就发现她换了发型,头发剪短了,还留出了刘海,看着倒是挺清爽挺漂亮的,只不过……毕克芳自认岁数大了,眼睛可还没废,丫头额头那儿贴着的一小块纱布是怎么回事儿? 再看毕罗换鞋时有点局促的模样,老头儿在心里叹了口气,好端端的突然把头发剪了,还换了个新发型,就为了遮着那块纱布? 毕克芳将话在舌尖绕了三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孩子大了,眼下又遇上这么大的事,有点什么不想说的,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装糊涂吧……老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什么事都非要在眼前弄清楚,有时候也会伤和气。 毕克芳给外孙女夹了一筷子炒百合:“你刚回平城,也没什么朋友。唐小少爷邀请你去,就去吧。他这个孩子,心是深了点,本性不坏。如果诚心,倒也可交。” 这就是毕克芳对唐律的评价。直到回到房间,毕罗还在寻思,这么说在外公心里,唐律这个人还算是……比较靠谱的?她坐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抬头的时候,从镜中望到了自己的模样。那个叫jonna的美发师手艺很不错,新发型看起来又好看又潮,而且很好地修饰了她的脸型,猛地一看都有点不像她了。 毕罗的目光落在身后的一叠画稿上……她突然站起来,转身走到桌边,捏起最上面的一整沓,又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老宅偶尔线路会出问题,家里都常备着蜡烛和火柴——她走进卫生间,将一整沓画稿点着,直到烫得再也拿不住,才松手。纸落成灰,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回过神,她听到毕克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阿罗,休息好了?下楼练刀工。” 毕罗应了一声,将落在马桶外缘的一些灰烬擦干净,这才匆匆下楼。 一连数日,毕罗都埋头在家里,除了练刀工,还要按毕克芳的口述记录一些菜谱。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是清明。4月份的新菜谱却还没有编完,毕罗心里发愁,却也知道在这件事上,毕克芳不会帮她太多。傍晚,她一边整理手写的菜谱,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脑子里突然有了个灵感,她咬唇,换了支铅笔,拿过平常练习画画的本子,画了起来…… 手机不时传来几声震动,毕罗却毫不理会。一则是她此时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根本顾不上想其他;另一则,她清楚知道这个时候给她发微信的人是谁。 从那天剪完头发回到家,她就不时收到两条沈临风发来的微信,当然还有短信和电话。内容无非是道歉,还有问候她的伤势,以及要求见面。电话和短信毕罗设置了阻拦,微信却没有屏蔽他。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毕罗私心里觉得,微信有时是个窥屏的好地方。想要随时知道沈临风那边的动向,翻一翻这个人的朋友圈就行了,当然,前提是他还没有屏蔽她。 女人一旦走出了迷恋的魔障,看问题往往清楚又透彻。毕罗想的很明白,只要沈临风一天不对她屏蔽朋友圈,她就一天不能删除他的微信。是他做了对不起她和毕家的事儿在先,如今沈、潘、江三家又占尽先机,那么从现在开始,她从他身上能赚回一点是一点,绝不能为了一时意气再吃亏。 沈临风确实没屏蔽对她的朋友圈。事实是,那天他和潘子各自回家后,先是他跟潘子说尽好话,让他千万别把毕罗一口回绝的事告诉沈父和江梓笙;后来则是潘子听说毕罗居然没有屏蔽他的所有消息时,开口就说:“看样子,这小妞儿对你还心软呢!” 沈临风不想表露得太明显,但他心里在听到潘珏这样说的时候,实在高兴坏了。 事后他自己回想,上一次拥有这么雀跃的心情,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沈父有一回从国外出差回来,给他带了一个变形金刚的模型。哪怕是当初他对安娜一见钟情,当晚安娜就答应跟他交往时,心情也不是这样的。虽然也有欣喜,但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胸有成竹的欣喜,跟现在这样,既雀跃又有点不敢置信的兴奋感完全不一样。 沈临风握着手机坐在书桌旁发呆,一面心里想,女孩子肯定面皮薄,像毕罗这样的性格,自尊心肯定比一般的女孩子还要强……是他对不住她在先。那天潘子太莽撞,还把她额头撞破了。就算毕罗一直不肯回他微信,也是正常的。只要她还肯接收他的微信,就证明,他写的那些话,亲口说出的内疚和道歉,她一直都在看、在听。 潘子给他出主意,说等正事尘埃落定之后,他再想办法一步一步给毕家点甜头吃。日子久了,那些恩怨也就淡了。而且真到了那时候,就是毕家要仰人鼻息了。但前提是,沈家这个太子爷的位置他一定要坐稳,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以后对毕家态度的问题上拥有发言权。 沈临风虽然并不觉得潘子这兄弟有多厚道,但在阴谋诡计这些事上,他自认还真不得不服他。至少他自己就做不到去跟那个江梓笙面对面笑呵呵地斡旋。而且潘子给他指的这条路,也确实是条明路。沈氏他是势在必得的,而毕罗……他现在还真的越来越喜欢了。 这么想着,他又发出去一条信息:阿罗,你别生气,我会想办法帮你重振四时春的。 另一头,毕罗刚好画完一页纸,抬头一看手机屏幕,显示的是沈临风发来的微信,她紧抿着嘴角调回视线……虽说现在她不会主动删除沈临风的微信,但也不意味着,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她都要看啊。 她又不是受虐狂,难道不嫌堵心? 谁知道没过多长时间,手机又响了起来。笔尖顿了顿,毕罗犹豫片刻,还是拿过手机接起电话,对方是个陌生的座机号,毕罗早就想好了,接通了她先不做声,如果对方是沈家或者潘家那边的人,她听到的第一时间就把电话给挂了。 “大小姐,忙什么呢?给你发了微信半天都不回。” 毕罗愣了一下,有几天没跟唐律联络,她一时半会儿都没反应过来是他。而且,他不是有她的手机号么,干嘛突然换个座机号给她打电话?毕罗将手机开成免提,切出去看了眼微信,还真有两条是唐律发来的,不过时间刚好和沈临风发来的前后脚,她那时心里烦,也就没打开一一去看。 毕罗忍不住无声一笑,那边唐律迟迟听不到她的声音,“喂”了两声,有点无奈:“大小姐,又怎么了?”他这两天好像没惹着她啊,这是嫌他效率低又生气了? 毕罗连忙“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之后,又说:“噢,我刚看到你的微信。”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微信传过来的链接,不禁“咦”了一声。 “怎么?”唐律觉得她这反应应当是感兴趣的表现,立刻问:“你也认识这个桑紫?” 链接的那篇报道并不长,毕罗看文字的东西向来快,很快便通读完全篇,不禁有点兴奋:“你说要去的那个宴会,是她做主厨?” 唐律一听她的语气就知道有戏:“对啊,整个宴会下来的全部流程,都是她设计的,怎么样,这下不觉得跟我一块去赴宴勉强了吧?” 毕罗听到这儿,不禁技术性地清了清嗓子:“本来也不勉强。” “嗯?”唐律一听,顿时精神了。 毕罗道:“唐少这么有面子的人,也不会带我去太差的地儿。” 唐律“嘿”了一声,这是将他一军啊!要是带她去的地方不满意,就说明他这人没面子没品位是吧? 毕罗忍笑:“这件事我还是要跟外公说一声。”刚回来那天,她已经跟毕克芳讲过了,当时老爷子对他的评价还真不低,但祖孙俩当时都没想到,唐律说要带她去赴宴,还真是他们业内水平颇高的一个宴席。这个桑紫也是个“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典型,如今在国内知道她的并不多,当然他们行内人除外,在国外她可是闯出了不小的名堂。尤其最近两年,只要提起古色古香的中国菜,就没有人不知道她的大名。尤其她去年还在a国一档业内水准颇高的美食节目上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还当场为三位大厨评审烹饪了几道她的成名菜,据说当天录完节目,她就拿到了纽约一家顶级餐厅的邀请函。 唐律说:“你先缓缓,别太激动。”他忍不住也挤兑了毕罗一句:“我这儿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齐若飞?” “对。”唐律说:“他现在是潘家的人。不过我听说,潘氏内部派系争斗也挺厉害的。他在那儿的滋味并不怎么好受。” 这其实也算不上是个好消息,除非毕罗是那种幸灾乐祸的性格。 前后几次见面,唐律已经将毕罗的性情摸个七七八八,知道她不是那种喜欢落井下石的人,说:“你不是想跟他见个面?我这边帮你安排好了,这周日下午,在一家英式下午茶餐厅,青年路那边。” 不管怎么说,齐若飞和毕家,应该做出个了断。唐律也确实又帮了毕家一个忙。毕罗抿了抿唇,正式向唐律道了声谢。 唐律笑着说:“别急着谢我。我这儿也有事情要求你呢。” 毕罗口风紧得吓人:“只要你所图不是四时春,其他我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尽力而为。” 唐律笑呵呵的:“我哪能提那么不地道的要求呢!放心,绝对是你能力范围内的事儿!”至于他最终所图是什么,唐律在心里偷偷一乐,等真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毕罗也转过弯来,跟他一拍即合呢! 挂断电话,毕罗拉开门,就见毕克芳就站在走廊上。 对比毕罗一脸的不自在,老爷子就显得淡定多了:“今晚大年掌厨,我过来喊你吃饭。” 毕罗扶着老爷子一块下楼梯,一边细细将她知道的和桑紫有关的信息都说了一遍。毕克芳对于这件事倒是很赞成:“我知道她。是个挺有想法的年轻人。” 毕罗没想到自家老爷子消息还挺灵通。 毕克芳看了她一眼:“倒是唐律,你过两天跟他见了面,问问他,到底要让你帮什么忙。” 唐律帮毕家做的这两件事,都不算是小事,而且总有一种施恩的味道在里头。他和毕罗都是年轻人,听刚刚他们两个打电话的口吻,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透着一种熟稔,并不怎么让当事人难受。但事实摆在那儿,放在毕克芳这样活了几十年的老人眼里,一句话都能解读出九曲十八弯的意思来,唐律为毕罗做的这两件事,他并不看表面多么轻松自然,他看的是实质。唐律意有所指,他的最终目的还是四时春,只是他年纪轻轻的,做事却十分老成,沉得住气,处事迂回又显风度,倒把毕罗暂时给蒙蔽过去了。 毕克芳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自家这个孙女儿在唐律手上再吃什么亏。像唐律这样的人,做他旗鼓相当的合作伙伴,自然舒服、而且也有利可图,可以毕罗现在的心性,很难在城府和手段上做到与唐律旗鼓相当。若说两个人以朋友相处……毕克芳难得地有些犹豫,他自然看出唐律对毕罗并不像刚开始接触时那么敷衍了,可如果他这么放手,任两个年轻人顺其自然地发展,他又有些不放心。 家里养的是女孩儿,无论多优秀,到了人生大事的问题上,都让家里的长辈千般万般地不放心啊。 毕罗听明白毕克芳的意思,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如果他提的事情我办不到,那个宴席我就不去了。”祖孙俩走到一楼餐厅,毕罗有点避着朱大年的意思,就小声在老爷子耳边说:“但是齐若飞,我得去见他。这件事,就算咱们欠唐律的,哪怕不能做到他的要求,我也会还他这个人情的。” 毕克芳点了点头,他拍拍毕罗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好。”老头儿有点狡黠地一点背对着两人布菜的朱大年:“不告诉他。” 毕罗被老头儿难得的俏皮逗笑了,忍俊不禁地点了点头。 祖孙俩都是一个意思,朱大年对四时春忠心耿耿,什么都好,就是性格有点冲动。如果让他知道毕罗要去见齐若飞,肯定嚷嚷着也要去,到那儿见了人免不了要动手……毕罗倒是觉得,无论齐若飞有什么苦衷,偷东西都是不的对。如果对,他何必背着人做?可见他自己也知道这件事见不得光。从他连夜搬家也能看出来,他不敢再见朱大年和毕克芳。可齐若飞有千般不好,她也不想朱大年去打人,都这么大岁数人了,齐若飞身板再脆,也是个小年轻,要是人没打两下,再把朱大年伤着气着闹出个好歹,岂不损失更大? 毕克芳也是一样的想法。祖孙俩一句话没说,已经趁着朱大年不注意,在这件事上达成共识。 至于齐若飞,毕克芳也想听听,他本人对这件事的解释。 祸起萧墙,齐若飞这是……深恨毕家啊。 毕罗见到齐若飞从外面走进来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来那两天,有几天晚上睡不着,就把回国后见过的四时春这些员工,包括服务员在内,挨个都画了一遍。因为是真心喜欢画画,再加上后来在国外那几年的专注训练,她对人容貌的记忆堪称过目不忘。那天画完齐若飞时,她自己举着素描本看了好一阵,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太像。 但现在,曾经画纸上的那张脸,与眼前人的面容融在一处,分外贴合。毕罗陡然明白过来自己当天画完觉得不像,原因在哪了。人的容貌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生变化,是神态变了。有时候只是微妙的神态变化,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外在气质。曾经的齐若飞,长相并不难看,仔细端详,甚至还透着几分斯文俊秀,但他总喜欢微低着头,走路时也总垂着眼帘,会显得有一丝怯懦。但今天从门口昂首挺胸走进来的齐若飞,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沉默谦卑? 抛去了自卑的伪饰,此时的齐若飞,大概才是最真实的他吧。 毕罗看到他穿着笔挺的三件套西装,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在桌边坐下来时,走上前为他倒茶的女服务员甚至一而再地偷偷瞧他——齐若飞如今也深知自己的魅力,他拿起杯子的时候甚至微微侧过脸,朝那服务生轻轻一笑——女服务生抱着托盘小碎步离开。片刻之后又回来,为两人添了个糖罐子,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她垫在底下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 糖罐放的位置也巧妙,就在齐若飞的茶杯一旁,他抬一抬手,就能轻易拿到。 齐若飞故意当着毕罗的面,微微笑着将纸条拿起,扫了一眼,扔进一旁的烟灰缸。 毕罗不用看也知道,那女服务生并没有走太远,齐若飞此举,肯定要让那女孩子在同伴面前难堪了。 可此时的齐若飞意气风发,哪里会在乎一个小小服务生的感受呢? 齐若飞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边点边说:“大小姐,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毕罗浅浅一笑:“我是不介意。”她话头微微一顿,余光已经扫到匆匆朝这边走来的餐厅领班。 紧接着就是领班有点紧张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边是禁烟区。如果您想吸烟,请上二楼阳台。那里可以方便想要吸烟的客人。” 齐若飞皱起眉,显出一丝不耐烦,他朝领班摆了摆手,另一手将烟掐掉。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连皱眉的动作都显得魅力十足,但毕罗仍然看出他眉眼间的小小不安。 毕罗心里道:噢,原来他还是会不安的。 他紧张,所以想吸烟;故意边点烟边喊她“大小姐”,是想表现出他如今对毕家、对她的满不在乎。可他大概从前很少来这种场所喝下午茶,因此并不知道,来这里的以女士居多,偶有男性来此,要么是为陪女朋友,要么是为谈事情,大家都极少吸烟。 被餐厅领班这么一搅和,齐若飞前面强撑出来的气场瞬间戳破一个洞,他坐在那儿,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上打了发油,乍一看风头无两,实则外强中干。毕罗一直细细观察他,知道齐若飞其实是过分重视这次会面了。 来这种地方吃茶,完全不必打扮得如此郑重。 毕罗不急着开口。通过前几天和沈临风的会面,她已经明白,心虚的人,总会按捺不住先开口。 齐若飞捻灭香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有点气狠,喝水的动作也猛,放下茶杯时,难免溅出一两滴落在西装袖子上。两个人都看到了,齐若飞忍不住先开口:“大小姐层层托人,非要见我一面。怎么见到了,又不说话?” 毕罗说:“我想看看,你过得是不是你设想的那么好。” 齐若飞本就紧皱着眉,听到这话顿时一笑,但那笑容太短,比不笑更显得凶:“那你应该看到了,我过得比从前好一百倍。” 毕罗不说话,齐若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在四时春过的是什么日子,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现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住的是月租过万的房子,穿的比普通上班白领还要光鲜;回到饭店,有的是人捧着我、对我献殷勤,我的才华能在潘氏得到最大的发挥,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毕罗说:“你搬家的第二天,朱伯伯在你家楼下等了你一上午。” 齐若飞鼻翼两侧的肌肉抽了抽,咬着腮一笑:“幸亏我搬走的早,不然真撞上他,还要挨他一顿揍。” 毕罗说:“你做的事,确实欠揍。” 唐律听到这话,噗嗤一笑。他就坐在毕罗身后的那桌,两桌间隔着两层沙发背,除非站起来,根本不会看到她。但要听对方的谈话,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毕罗离得近,听到唐律笑了,不免皱了皱眉。这样的神情落在齐若飞眼睛里,便成了对他的鄙夷。 他忍不住坐的凑前了些,手臂担在桌沿,另一手指着毕罗的鼻子:“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他越说越慢,听起来每个字都是嚼碎了吐出来的:“你们毕家,没人有资格对我说这样的话。” 毕罗见他眉眼间都是恨意,不禁纳闷:“你的意思是说,是毕家对不起你在先?” 齐若飞说:“对!” 毕罗追问:“那请你今天说清楚,我外公和我,怎么对不住你了。” 齐若飞眼睛渐渐红了,半晌开口:“你回去问毕克芳。” 毕罗说:“你想说齐叔叔当年的事?还是你妈妈?” 齐若飞“忽”地一下站起来,结果有人比他动作还快,几乎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唐律就把一叠纸摔在桌上:“就你们家当年那点破事儿,也值当你这么激动。” 说着话的功夫他往毕罗身边一坐,本来是长条的沙发椅,毕罗坐得就靠外,他这么一坐,毕罗只能往里头挪,她一挪,唐律也跟着挪,变成两个人肩并肩坐着。 唐律这么一坐,齐若飞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沉着脸,拿起桌上的那叠资料翻了两眼,随之神情大变。他紧攥着纸张的边缘,看向唐律:“这些东西……你从哪查来的?” 唐律翘着二郎腿,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你要是真有心把事情弄清楚,放着四时春那么多人,问谁不是问。非要去信潘家找来的人,他们打着什么主意,别说你不知道。” 齐若飞脸色变了又变,拿起资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最后在沙发坐下来时,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毕罗在来的路上早就看过了上面的内容,其实当年的事情也不复杂,而且相当狗血。简单来说,就是齐若飞的父亲找了个很漂亮的老婆,他这个老婆爱打扮、能花销,齐父赚的那些钱根本不够她花的,后来也不知道是谁介绍的,她就在外面偷偷勾搭上了别人……齐父每天都在四时春后头忙碌,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只是隔了一段时间,媳妇儿就开始撺掇他干脆偷了毕家的菜谱,自己单干。 那时候齐若飞已经上小学了,但因为齐母爱好奢侈,不会持家,齐家一点家底都没有,称得上一穷二白。再加上女人三天两头地跟他闹,闹完了就哄,跟齐父展望拿到菜谱后一家人的幸福生活……齐父并不是个性格强势的人,被她这么三天一闹两天一劝的,有天晚上喝多了酒,壮了胆儿,还真跑去毕家老宅偷菜谱了。 不过他没成功。那时候朱大年还没结婚,就住在毕家的小院里,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立刻点着灯喊人。 左邻右舍都被他吵嚷起来,齐父想偷东家菜谱的事也闹的人尽皆知。 他自然不可能再在四时春干下去。哪怕毕克芳愿意原谅他,其他老员工还不愿意跟个小偷一块共事呢。 没有了经济来源,又被街坊四邻指指点点,齐若飞的母亲自然不可能在家枯坐,没多长时间就卷了家里剩余的一点钱跑了,去投奔那个当初授意她让丈夫偷菜谱的有钱人。齐父后来一蹶不振,熬了几年,某天晚上喝的烂醉,跌到路边正在施工的坑里头摔死了。 据说齐母的结局也不太好。个有钱人对她也不是真心喜欢,没能按计划拿到菜谱,也不是多爱她的容貌,新鲜了一阵,就把她赶出了门。听说她最后是出车祸死的。 看齐若飞此时的脸色,就知道他此前听说的故事版本和唐律调查到的这些有很大出入。再联想此前他和毕罗讲话时那种咬牙切齿的态度,当时找上她的潘家人是如何游说他并告知所谓“真相”的,其中种种不难猜想。 毕罗见他一直发愣,迟迟不说话,原本紧攥着的手却渐渐松开,突然明白过来,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对他来说,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你如果不相信这上面的内容,可以再去调查。但是有一点,这次帮着潘家偷菜谱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心术不正,别再打着什么为齐叔叔报仇的旗号给自己正名了。” 她说完就起身,见唐律还在那坐着,便推推他的肩膀。 齐若飞抬起头,见唐律还是之前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禁也来了脾气:“你看什么?这是我和毕家的事,说到头——” 唐律笑眯眯的:“我就是看看,人究竟能有多无耻。” 齐若飞瞪直了眼:“你——”但他毕竟顾忌往来的服务生和客人,不敢跟他高声争执,只能压低声音说:“你也没比潘珏那个家伙强到哪儿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毕家也没安好心!” “跟你相比,我这双手可干净着呢!”唐律啧了一声,朝毕罗的方向一偏头:“我说你啊,做错了事,连句道歉都不会跟毕大小姐讲?” 毕罗微微一笑:“不用了。不是诚心道歉,我不接受。” 唐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也是。人家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钱啊,钱多的都点不过来,哪儿还有时间讲礼义廉耻呢!” 毕罗说:“别废话,走吧。” 俩人一唱一和的,换谁都得让他们俩挤兑得下不来台。 本来有唐律这尊大神镇场子,他就是有一万个理,也不敢在这儿跟唐律对着杠。更何况,整件事他本来就不占理。 事情他已经坐下了,拿到菜谱的第一时间,他就交给潘家的人去做复印本了。四时春的损失是不可能追回的,而他犯下的错,也根本无从补偿。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根本无路回头。 而且他也不想回头。 是留在四时春做个堂堂正正地却挺不直腰杆的好人,还是像现在这样在潘氏每天有人好吃好喝供着,做个体体面面却丢了良心的坏人,或许有人会在这个问题上犯难,但那不是他。他一点都不觉得为难。尝过了现在这种沁着蜜的好日子,他不想再回去受穷了。 好人坏人又怎么样,反正他没爹没妈,还有什么比衣食无忧更现实的理想?他慢慢将手里的那叠资料撕成纸条,又撕成更细小的碎片……什么真相,不过是给自己迈出那一步找个借口罢了。他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因为他真心想做罢了。 回去的路上,司机在前面开车,摇下隔板。两个人坐在后座,唐律说:“你倒是这么容易就放过他了。” 毕罗忍不住苦笑:“他那个反应,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我顶多也就是骂他两句,除了占点口头便宜,也没什么用。”而且有时候骂人这件事儿吧,也是个体力活儿,被骂的人不见得怎么样,骂人的反倒先气个半死。她最近每天都只有四五个小时睡眠,体力全留给练刀工,脑力全留给菜谱,哪还有多余的精力跟人打嘴仗呢。 唐律见她说话时微微低着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忍不住多问了句:“最近睡眠不好?”她皮肤白,眼睛下面那两块青黛特别明显。 毕罗揉了揉眼睛:“嗯……店里头事情多,走了一些人,忙不过来。” 唐律来了兴趣:“都谁走了?”他最先想起的就是那个憨厚的傻大个儿,还有那个跟他一样倔脾气的儿子:“你那个朱伯伯,还有他儿子,肯定都还在吧。” 回想试菜的那天,四时春那些人唐律也都见过的,毕罗也没打算瞒他:“张师傅走了,还有前头的大堂经理。朱伯伯和时春都在……”其实剩下的两个师傅里头,她看那位擅做面点的刘师傅可能也要溜号。但一切都还未落实,这种细节她就暂时没必要对唐律这个外人透露了。 唐律要是知道到了这时候,他在毕大小姐心里的定位还是“外人”,估计又得眼含热泪,气的。 毕罗反过来问他:“我看你打听这事儿也是白打听。” 唐律挑了下眉毛,做询问的表情。 毕罗悠悠地说:“齐家十几年前的事儿你都能随随便便查个底儿掉,现在四时春情况如何,唐少哪里还用得着亲口问我。” 这是没话找话呢,还是没话找话呢? 唐律看她那个微微绷着的小脸蛋,“噗嗤”一下就笑了,简直就跟看小孩装大人一样那种喜感啊。他眨了眨眼,一脸赤诚:“哪儿能啊!那些不入流的手段,都是对待敌人;我现在和阿罗小姐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了吧?”他拿眼睛斜着瞥她,神色里有点可怜巴巴的:“算是吧?” 毕罗忍不住想笑:“嗯,算是。” 唐律一拍大腿:“对待朋友我哪能这么不礼貌地查来查去呢,有什么事儿,直接问一句就行了。”这样显得多真诚,多实在。 毕罗早就发现唐律的小动作,基本他眨眼的时候,就是在掩饰着什么,要么是说谎,要么是心慌,看他现在这样,是两者兼而有之。 毕罗也不在意这个,毕竟她和唐律眼下的关系,只能算是“朋友”起步阶段吧。既然是刚起步,对彼此要求太高,不太好。现在唐律是礼下于人,对毕家有所求,她呢,也甘心承唐律的情,如今四时春举步维艰,接下来潘、沈、江那三家恐怕还会有大动作,唐家人主动送上门施以援手,她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硬把人往外推。只要唐律没有过分的要求,好多事儿上,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 唐律又说:“毕老先生知道咱们要去吃宴席的事儿,怎么说?” 毕罗知道他这是想听漂亮话了,她微微闭目,做假寐状:“我外公为人开明,他说了,小朋友间吃吃喝喝的事,他就不管那么宽了。” 得嘞,听这意思,人家毕老先生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唐律听得有点不是滋味,可见毕罗也不睁眼瞧他,连装可怜都没人看,顿时觉得更没意思了。 谁知道过了没两分钟,就听毕罗又说:“再过几天就是清明小长假。届时四时春会上4月份的新菜单,我请唐少来四时春用餐,愿意赏光吗?” 唐律顿时笑容比花儿还明艳,他容貌长得好,这样露齿一笑,简直比不少大荧幕上的女明星还亮眼:“愿意!当然愿意了!” 毕罗睁眼瞧了他一眼,见他笑得那个样,微微愣了一秒,又闭上眼:“我睡一小会儿。等到地方把我放下就行。” 闭上眼,毕罗默默想,好像唐律长得……还挺不赖的? 她过去竟然都没留意过。 Chapter 07 鸡汤面和荼蘼宴 chapter 07 鸡汤面和荼蘼宴 这一年的春季,平城多雨。清明未至,不大不小的雨已经接连下了三四场。唐律和毕罗两个相偕去赴宴这天,又赶上一个雨天。 宴会举办的地方不在城区,而是郊区的一座庭院,唐律坐着车过来接毕罗一道,到了毕家,他不免要登门跟毕克芳打个招呼。时间尚早,毕罗和毕克芳刚一块用过早餐。这一天的早饭不再是门口买的水豆腐,而是毕罗亲手做的鸡汤银丝面。银丝面的功夫不是一两天能练成的,所以其实面是毕克芳半指导半帮忙做好的,但鸡汤是毕罗前一天晚上炖好的,还有最重要的调味,这些都是毕罗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毕克芳大概是太高兴了,一小碗银丝面,他竟然全部吃完,鸡汤也都喝光了。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毕罗觉得,自己做的味道大概真的不赖。她自己也尝了,银丝面又细又劲道,鸡汤清澈不油腻,还透着那么一股清香味儿,大概是放了枸杞和香菇的缘故,汤里还透那么一点甜。大清早起来吃这么一碗鸡汤面,真是说不出的舒坦适意。 更逗的是唐律,一进门就抽了抽鼻子,看到毕罗站在一旁,上来就问了句:“早上吃的什么,这么香!” 毕克芳闻言一笑:“阿罗亲自下厨,做的鸡汤面。”不等唐律开口,老头儿已经端起盖碗,他用这个喝茶用了几十年,虽然现在大夫不大让喝茶,但还是用这个盛水喝:“不知道唐少没吃早餐就过来,鸡汤面只做了两人份,都被我们爷儿俩吃了。” 毕罗忍笑,鸡汤还剩半锅在后厨呢。想不到老爷子也有这么小气的时候。 唐律也不尴尬,特别俏皮地接话:“是我来迟了,不然还能尝尝大小姐的手艺。看您这样,就知道阿罗这鸡汤面味道不俗。” 毕克芳笑吟吟的:“哪儿能不俗呢,自家人爱吃的那一口,最俗不过。” 唐律肃然起敬:“大俗即大雅啊!” 毕克芳笑眯眯地受了唐律这句恭维。 一旁毕罗都快听不下去了。她发现自家老爷子跟唐律在某方面还挺有共同点的,腹黑外加厚脸皮。 她什么时候要是能修炼到这俩人的一半,估计也能出师了。 直到坐上车,唐律面对毕克芳时那副带着恭敬的笑意都没淡去。车子徐徐开起来,他若有所感地说:“看来毕老先生是不太放心我带你出来啊。” 毕罗奇道:“你从哪看出来的?”依照他们家老爷子平时说话的那个习惯,他对唐律绝对算得上相当客气了。而且私底下他对唐律的评价也不差。 唐律叹了口气:“一进院子就闻到你炖的鸡汤香了,毕老先生非说一口没剩。”他一边说一边看毕罗,眼神颇为幽怨。 毕罗睨了他一眼:“说的好像你就真欠这一口鸡汤似的。” 唐律说:“一天之计在于晨,一天的精华在早餐啊!” 毕罗才不信他的话,这家伙能预订到桑紫的“荼蘼宴”,才不差她这个下厨新手的一碗鸡汤面:“饿着点好,就怕待会儿菜多得你吃不过来。” 唐律失笑:“你以为我是猫的胃口吗?” 而且桑紫本人做菜,出了名的精致量小,今天这顿午餐他能不能吃饱都还是个问题,还吃撑?怎么可能! 车子在一座小院外头停妥。 毕罗下了车一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远处看,不远处就是山,还能隐隐听见水声,应该有河,说句煞风景的,根本就是荒郊野外!但谁也不敢小瞧了这荒郊野外的小小院落。远的不说,光门口停的这一溜车,就够排场。唐律今天让司机开的也不是往常的那辆黑色奥迪,而是一辆毕罗叫不上名字的,但看车型和漆就知道,这车子不会太便宜。再看从后面一辆布加迪下来的两个年轻人都盯着他们这辆轿车看,更让毕罗觉得隐隐不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穿着。虽然知道今天是来赴宴,但她也没想到会需要穿小礼服……还不到清明呢,她穿一件改良的中式裙子,外面的罩衫也是配成一套的,喜欢这种风格的人知道她穿的是汉服改良款,不知道的人也不会觉得怪异,只会觉得看着挺古典的款式。 裙子和外搭是蛋壳青与白色的配色,她梳了个半丸子头,扎了条同色系的手工绣花发带,除了腕上一只银镯也没有其余搭配,看起来既清爽又有几分古典韵味……今天桑紫的这个宴席取名叫荼蘼宴,听着应该也是往古典菜系上靠的,毕罗本来觉得自己这身搭配应该挺应景的,结果一看这些人的车子还有身上的西装,突然又有点心里发虚。 唐律用手臂轻轻碰了她一下:“看什么呢?” 毕罗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问出来了:“我今天穿的……是不是有点不够正式啊?” 唐律眯眼将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张口就说:“挺好的啊!”他四下里一打量:“挺应景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衣服设计偏向古典元素的缘故,看起来没什么胸…… 当然这话他不可敢对着毕罗说。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也看出来,毕罗是个从小被毕克芳那老头儿保护长大的乖孩子,气急了骂人也只会骂骂“无耻”,“没良心”这种的。他们俩在这方面段位相差太多,他觉得挺正常的一句话一件事,以毕罗的标准很有可能就是无耻、下流、不要脸。所以现在唐律跟她说话非常克制非常端正,不敢瞎胡沁,就怕毕大小姐一时义愤,也把他划到“无耻”那个阵营里。 在毕罗心里,“无耻”一词已经是个非常可耻可恨不可原谅的标签了。 他作为未来毕家的“准”合伙人,值此多事之秋,一定要洁、身、自、好。 想到这儿,唐律挺直了腰板,将手臂一抬,示意毕罗扶着:“大小姐,请吧!” 毕罗没好意思挽住他,只是将手轻轻搭上去,另一边,司机递过来两张帖子:“毕小姐,这是您和我们少爷的请帖。” 毕罗见院门口好像就有检查这个的,道了声谢接过来,又问唐律:“那你的司机今天就没饭吃了啊?” 这地方看着挺荒凉的,司机不跟着入席,难道要饿一顿? 司机一听这话有点忍不住想笑,又忍住,看了唐律一眼,没敢说话。 唐律说:“你也把我想的太没良心了,真以为我是周扒皮啊!”他伸手一指院子里头第一排房子:“待会咱们进去了,他们可以在那休息、吃个饭,等等人。” 桑紫的宴席,这方面向来安排得妥帖,这也是她每到一个地方颇受追捧的原因之一,菜做的好吃、又顶会做人,这样的人才谁不喜欢? 而且……唐律忍不住摸摸下巴,听说这个桑紫,还是个大美人儿? 门口那一关验证过身份之后,又将请帖还给了毕罗。进了院子,毕罗就松开手,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唐律在一旁忍不住说:“大小姐,一个帖子就值得你这样看。你要真喜欢,回头等见到本人跟她要一套不就行了。” 毕罗眼睛都亮了:“这个有一套?” 唐律点点头:“她这个宴席,今年一共会做四次,春季是荼蘼宴,夏季百花宴,还有秋冬两季,菜色都依照时令来,地点也东西南北,依照宴席所需的风格选址。” 毕罗将请帖放在心脏的位置,悄悄抿唇,其实这样的宴席,四时春也可以做。如今网络越来越发达,许多古书上的资料大家都能查到,年轻人的新点子层出不穷,真走出来看一看才知道,曾经让四时春引以为傲的中式古典菜系,现在有许多人都在做,而且做的还别出心裁,这个桑紫就是个典型。 菜谱的事给了她和四时春当头一棒,可如果菜谱一直好好的,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现在看来,当时的想法真是井底之蛙,自欺欺人罢了。 唐律见她发呆,正要说话,就听到有个声音在说:“这位应该就是唐律唐先生吧?久仰久仰!” 唐律一转身,见到来人,也立刻端出笑脸:“周先生!今天辛苦辛苦!” 这个周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此次桑紫宴席的承办方,简单来说,宴席从环节再到菜色设计都是桑紫一个人的主意,但当她将地址选在平城,之后所有在平城负责接洽、落实和联络的,就是这位周先生了。 周先生看着不过三十许人,其实已经年过四十,面白无须,说话还有点娘。但其实人蛮不错,并不是生意场上惯会捧高踩低的主儿,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桑紫在国内已经筹办的两次宴席,都是找这位周先生帮忙。 周先生与唐律寒暄两句,就见到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看样子倒是蛮清纯,只是……不太像是这位唐小公子惯常会喜欢的款儿……他面上不动,心里却转开了,待会得好好留意着,要真是唐少正在追逐的对象,那么接下来谈正事的时候,倒是可以从这位小姐身上下下功夫。 周先生一问,唐律笑眯眯地给他介绍:“这位是咱们平城四时春如今的一把手,毕罗毕小姐。大小姐,这位是周先生。桑小姐在国内筹办的宴席,都是他在负责。” 两个人一听到唐律对对方的介绍,都是眼前一亮。周先生的表现更明显点儿,立刻忙不迭伸出手,微微躬身:“原来是毕小姐,我呀,最近这一两年也都没在平城,消息都不灵通了。毕小姐什么时候接手的,我这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毕罗笑得矜持:“才刚回国。唐少太客气,我哪算得上一把手呢,许多事不懂,都是从头学。” 周先生握着她的手,连连摇头:“毕小姐这话说得太谦虚,太谦虚!”又问候家里人:“我此前两年都住在沪城,有日子没去四时春了,毕老先生一切可好?” 毕罗浅笑着答:“前阵子住了一阵院,唐少还去探望过好几次。最近已经出院了,一切都好。” 周先生还要再说,唐律轻咳了一声,周先生一抬眼,再顺着唐律的视线一看,忙不迭地松开手,连忙道歉:“真不好意思,我刚刚啊,太激动了!毕小姐,唐少,咱们这边请。” 毕罗跟在这两个人后头一路走,这院子选的确实好。道两旁有翠竹,亭子边种着白玉兰,假山一侧是丁香。既能看到远处山色,又能听到院内引来潺潺的流水声,花也没一味乱栽,玉兰有雅韵,丁香透野趣,路过小池塘时往里面一望,还能看到冒头抢食的红鲤鱼。毕罗看得有趣,心里却和刚拿到请帖时候的心绪相近,既羡慕,又喜欢,又有几分黯然。听说桑紫家里没有人是做这个的,她本人大学专业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中文专业,结果一转头做起了中式古典意境菜,还越做越有名气。如今业内的人看好她的天赋和潜质,外行人冲着这份热闹劲儿也都愿意一掷千金来捧场……对比一下自己,传承了多少代的四时春,到了她这一辈,一个搞不好真要砸招牌了。毕罗越想越觉五味陈杂,原本唐律只说是带她来开开眼界,真到了地方,毕罗反倒觉得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不由对稍后的宴席浮想联翩,小拳头也随之越攥越紧。 周先生领着两人到了一间房门口,介绍说:“这边的房间呀,清净。我特意跟他们讲要他们留出来的。唐少,毕小姐,这边请!” 唐律做了个“女士先请”的手势,周先生也在另一边微微躬身,毕罗道了声谢,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房门口摆着一扇“山中四时”的屏风,绕过去,毕罗和里面坐着的人同时看到对方,均是一愣。 唐律紧随其后跟进来,一看到人,脸顿时也黑了。什么叫冤家路窄,现成的例子!房间里坐着的不是别人,一个沈临风,一个潘珏,俩人正喝茶呢,听到门口有交谈和脚步声,不由齐齐抬头。刚看到毕罗走进来时,沈临风眼中透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惊喜,潘珏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结果紧跟着唐律也跟着进来了,这俩人脸色一块变了。 也不怪他们俩胆子小,上次这位唐少一言不合就掀桌的情景历历在目,潘珏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肩膀仿佛还挂着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沈临风脸色也有点难看,他想的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一次可以说是巧合,如今这俩人一前一后进来又怎么说呢?难道毕罗真被这小魔王缠上了? 周先生感觉情况不对,跟进来就见在场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讲话,知道这里面大概是有事。他也是场面人,比这尴尬难堪的情形他也见多去了,见此立刻就笑着问:“是我领错房间了。唐少、毕小姐,请跟我这边来。” 毕罗稍一愣神的功夫,已经想清楚,既然沈临风要继承家业,潘珏也是他家故交,那么以后大家都是端同一碗饭的。只要她不是成天闷在家里不见人,出席各种场合,彼此见面的机会数不胜数,还能真就被之前的事儿吓得以后都躲着沈家人走吗?毕罗把心一横,朝周先生一笑:“不必了,反正也是小坐片刻,就在这儿吧。” 毕罗都不打算躲,唐律就更不会去主动当缩头乌龟了。他更痛快,直接往椅子上一坐,对站在一旁的服务员一扬下巴:“什么茶啊,闻着怪香的,给我们也上两杯。” 周先生仍有一丝犹豫,他既然是负责各方联络,那就是谁都不想得罪,这些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不去管,但今天来到这儿的,就都是他周某的贵客。贵客的意思就是,每个人都得开开心心地来,开开心心地玩,再开开心心地走。所以他拿眼睛去看沈临风和潘珏:“沈少、潘少,您二位……” 沈临风朝他微微颔首:“都是朋友。有劳周先生了。” 周先生拿眼睛将在座几个人瞄了一圈,就见沈临风和唐律都在盯着毕罗,毕罗谁都没看,只专注研究自己眼前那盏茶,而那位潘少则是看一眼毕罗,瞥一眼唐律,最后再瞅瞅自己的同伴,这眼神官司打的……得,看这样子,也用不着他老周在这儿碍眼了。 周先生朝服务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到外头,小声交待几句,又去前面的院子招待其他客人了。 服务员候在门外,房间里一时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毕罗用茶盖轻刮茶汤的声响。 唐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把盖子一撩,随意吹了两下,尝了一口,皱皱眉。然后就凑过去看毕罗手里端着的茶水:“你这跟我这个是不是不一个味儿啊?” 毕罗瞥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茶碗:“都一样的。” 唐律皱着眉:“我怎么喝着这茶有点苦啊。” 毕罗失笑:“你把茶叶吃进去了吧。” 话音刚落,就看唐律嘴巴动了动,然后一点头:“还真是……”他一脸的嫌弃:“我喝不惯这样泡的茶。还不如喝袋泡茶方便。” 毕罗轻声说:“这是上好的绿雪芽。餐前喝一点,清口,待会尝菜也不会影响味觉。” 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落在沈临风眼睛里,却觉得别提多刺目了。潘珏见自家哥们儿一声不吭看着那头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咬耳朵,紧咬着腮骨,心里也有点不落忍。算了,谁让这馊主意是他给沈临风提的呢!而且上次还是他一时冲动把人家姑娘头撞破了,闹成现在这样,他怎么说也得承担一小部分责任。而且吧,虽说沈临风的女人缘向来比他好,但那都是妹子主动往他沈少身上贴。要论主动出手撩妹,潘珏自认比沈临风至少高出三个段位不止。 于是潘珏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个……毕小姐,上次的事儿,对不住啊!” 毕罗看都懒得看这边的两个人,头都没转过来,端起茶盏继续喝茶,不理。 潘子说话没人搭理,但好歹开了个头,沈临风被他这么一打岔,也回过神:“阿罗,你额头的伤……怎么样了?” 不等毕罗有什么反应,唐律嗤笑一声:“这话问的!”他眉梢一吊,看向沈临风:“阿罗要真破相了,你负责是怎么的?” 毕罗闻言险些呛着。她和唐律坐的是靠近屏风的位子,沈临风和潘珏坐的是面朝大门的主位,因此若毕罗不转头,主位上的两个人都看不到她面上的神情。她狠狠瞪了唐律一眼,若不是场合不合适,她肯定忍不住踹他。哪有这么说话的,她看起来真有那么迫不及待想嫁给沈临风吗?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难过,自己从前那点小心思,原来连唐律都看的清清楚楚。想来沈临风和他那个好哥们儿也都知道的吧。所以才会想出那么损的招数调虎离山,一个电话就把她骗出家门。 他们这些人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从来都不把女孩子的真心当回事。 唐律投给毕罗一个安抚的眼神,又拿手肘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他看向沈临风,那个又得意又挑衅又看不起人的小眼神,拿捏得别提多到位了。 沈临风让他看的直咬牙,将茶碗一墩,说:“我还真愿意负这个责!” 唐律目中透出几分讥诮,连唇角的笑都显出冷笑的意味来:“你愿意负责,我们家大小姐就要接着啊?你怎么想那么美呢?” 毕罗想笑,又忍住了。 主要唐律变脸之快,实在精彩。 沈临风:“你……” 潘珏以手撑额:我的哥,你还真是别人怎么问怎么答啊!你不掉坑谁掉坑! 唐律站起身,手臂一撑:“大小姐,我看宴席也快开始了。” 毕罗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起身,轻挽住唐律的手臂。 沈临风跟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阿罗,你……” 毕罗一转脸,他刚好看到她额头上的那道伤口,没有贴纱布,有头帘遮着,远处看并不明显,可这样近的距离就看得非常清楚了。小小的一道暗红,在毕罗白皙的肌肤上特别醒目,也特别刺眼。沈临风一时语塞,又听到唐律轻嗤了一声,伸手就去揽毕罗的肩膀:“阿罗,我有话跟你讲。” 结果手还没碰到毕罗肩膀,就让唐律给拦在半路了:“说话归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如果不是现在情形不合适,毕罗还真挺想笑的。主要是她现在心结已解,从前对沈临风的迷恋如同晨雾,太阳一出,早已消弭无踪。现在跳脱出来看,毕罗发现唐律这小子天天都憋着一股坏劲儿,还特别能气人。至少沈临风两次跟他交锋,都没讨到什么便宜。 沈临风发现毕罗唇角微微翘着,笑又不像,但至少不是一直冷着脸,顿时心喜,也不管唐律话里话外地挤兑他了:“阿罗,你不生我的气了?” 毕罗瞥他一眼:“不敢。沈少这话说得严重了。” 唐律叹了一声:“光天化日啊朗朗乾坤,我们家大小姐这都被欺负成什么样儿了。” 潘珏险些笑出声来,这两位一唱一和的,怎么不去说相声啊?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立场不对,赶紧往前凑了一步,替沈临风劝道:“唐少,您就别挤兑我这兄弟了。您看,临风和毕小姐怎么也是同窗多年,老同学!您就高抬贵手,给临风一个机会,让他跟沈小姐单独聊两句。” 唐律微一扬唇角,但那样子比不笑还渗人:“我呢,今天是受人之托,要保护好大小姐的安全。”他先看了沈临风一眼,又瞅了瞅潘珏:“你们二位之前已经有不良记录。把我们大小姐搁这,让她跟沈少爷单独相处,这回不磕额头了,磕着胳膊碰个腿的,我怎么回去跟毕老先生交待?” 沈临风本来嘴皮子就不如唐律溜,而且他自诩风度翩翩久了,还真做不出拉下脸皮跟唐律打嘴仗的事。让唐律说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直到唐律好不容易收声,他才开口:“上次的事是个意外,我怎么可能让阿罗再受伤呢。阿罗……”他低头去看毕罗的表情,却见她微微皱着眉,便问:“怎么了,阿罗,是哪里不舒服吗?” 毕罗微微摇头:“早起没吃饭有点饿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吧。” 唐律一听就知道毕罗这是说敷衍的话,顿时一乐,转身前还投给沈临风一个挑衅的眼神。 沈临风本来心里就搓火,一看唐律这个志得意满的样子,更是咽不下这口气。毕竟他一向顺风顺水惯了,哪里有过这样接二连三当着女孩子的面被同性撩面子过,他紧跟在两个人后头,趁着转过屏风的空当,一把拽住毕罗的手腕:“阿罗,我是真心跟你道歉的,而且菜谱的事,你听我说……” 毕罗另一只手刚好挽在唐律的手臂上,沈临风这么一拽,她险些摔倒,还是唐律反应快,转过身托了下她的腰后,才让人站稳。 毕罗这时也来了火气,在场这三个人都知道她喜欢过沈临风,合着这一个两个的都看她性子软好欺负是吧?她先松开唐律的手臂,站直了身体一把甩掉沈临风的手:“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她这句话跟平时温温的语调截然不同,语调也不低,一下子在场三个男人连同站在门口的服务生都被她吼愣了。 “菜谱的事我今天本来不想提,但你既然提了,也别再找什么借口。想获得我的原谅,菜谱拿回来,找来媒体记者,公开道歉!从今往后你们几家的菜谱里,不能出现与四时春重合的菜式。”她这番话说的脆生生的,掷地有声,说完便看向愣愣看着她的沈临风:“我说的这几项,做得到吗?” “不是,毕小姐……”潘珏心想这不是白日做梦吗?谁见过到嘴边的肉不吃下去,还吐出来的? “你也闭嘴吧!”毕罗狠狠捏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沈临风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生疼:“做不到,就别说什么道歉。”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块疤,就是你们做过的事,不痛不痒,那是因为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她说完就走,连唐律都被她这几句话说得有点愣神,反应过来去追时,人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了。 好在有服务生一路引领,每个人的座位也是事先安排好的,走进用餐的小院,唐律一眼就看到毕罗坐的位置,连忙走过去也跟着一块坐下。 宴席采用的是古代的分餐制,一张长条桌前坐两个人,刚好两两一组。唐律坐下就朝毕罗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大小姐。您这通威风耍的,我看那俩货都被你给说傻了。” 毕罗这会儿情绪很差,不想说话。 没过一会儿,沈临风和潘珏也过来了,坐下之后刚好是在毕罗和唐律对面的位置。毕罗小脸儿绷得更紧,唐律在一旁看得有趣,压低声音对毕罗说:“我看那个姓沈的,现在好像还真对你有那么点意思。” 毕罗依旧冷着脸:“他对我有意思,我就一定要搭理他吗?” “我哪儿是这个意思啊!”唐律连连摇头:“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这个做人吧,还是得走点心。不然这现世报啊,来得快。”他这个看客都觉得挺有意思的,当初这姓沈的出歪招偷人家姑娘东西时,肯定还为自己的个人魅力沾沾自喜吧。结果这才几天啊,再看到毕罗时,那眼珠子都快种毕罗身上拔不下来了。这么能黏人,早干什么去了?唐律越想越唏嘘,前车之鉴啊,等将来自己喜欢什么人时,可不能犯这种蠢到姥姥家的阶级错误。 一步踏错,真是连回退的后招都没有。 毕罗眼看着唐律特别殷勤地帮她把餐巾铺好,又将人家摆得好好的餐具重新摆了一遍,那股精神头简直跟头一次玩过家家的小孩似的,就问:“好玩吗?” 唐律一抬眼,就见毕罗冷着脸看着自己,顿时绽出特别乖巧的笑容:“还行吧。” 毕罗说:“我看你玩得挺上瘾的。”她指的不是别的,而是从见到沈临风起这货就跟个愣头青保镖似的,一口一个“我们大小姐”,简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俩是一家出来的。 唐律看着有点委屈:“我这不是替大小姐抱不平吗?”他见毕罗神色不变,知道自己插科打诨这套是很难糊弄这小丫头了。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来着,而且头一次见面时,看着挺青涩挺单纯一个小孩,怎么没过多久就历练成现在这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了……唐律在心里哀叹,这就是人生的重击啊!挫折使人成长,看来是真的。 看眼前这颗小倔萝卜的进化速度就知道了。 唐律清咳两声,坐直了腰板,一本真经:“我是认真的。你别看我这人外表好像不那么靠谱,但我其实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跟那姓沈的绝对不一样!这话不能直说,他只能通过描述性语言让毕罗去领悟:“你看,我事先托你跟毕老先生打过招呼,今天又专程去你家接上你,咱俩一块出来参加这个活动。你要是有个什么不妥,我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是不是?” 眼看前菜还没上桌,唐律跟毕罗小声解释:“这两个人搭伴在外面出席业内活动,我首先要确认你的安全;其次呢,还得帮你撑场面。你看你上次不就在那俩贱人手上吃亏了吗?我这次吧,就是先发制人,先让那姓沈的发自肺腑感到羞愧!看着我,就让他体会到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毕罗:“……” 他们两个最大的差距,大概就在嘴上。 沈临风做事没底线,唐律是夸起自己没下限。 毕罗一时无语,一抬头,正好对上沈临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饱含着内疚、愤怒,还有幽怨……毕罗都有点看愣了,这又唱的是哪一出啊? 她还真不相信就这么几天功夫,沈临风真能发自内心认识到自己错误,还人格重塑一样地……喜欢上了她? 他们两个认识五年了,要真有这份心,他早干什么去了? 毕罗想不通的事,沈临风自己也想不透。但他现在至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此时此刻他心里的真实感受。从前怎么样暂且不提,但现在,他看到毕罗面无表情对着自己,身边还坐着唐律那么个花花公子,他就觉得心在熔岩上烤一样,难受得想揍人。 一旁潘珏跟他从小玩到大,也觉察出他情绪不对,就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收敛着点儿。在场这么多人呢,你不能不错眼珠地盯着人瞧啊。” 刚刚左右邻座还有斜前方的几桌客人都先后朝他们这边看过好几次了。能来参加这次宴席的人,各个非富即贵,但非富即贵的人往往更八卦。他再这么盯着人瞧,用不了三天,他和毕家小妞那点恩怨情仇就能被人挖个底儿掉。远的不说,沈、潘两家的长辈还有江梓笙都会不高兴的。菜谱到手了,张大厨还有齐若飞两个人也都到岗,他们内部最近正紧锣密鼓地安排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偷拿菜谱撬大厨这件事被平城太多人知道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临风垂下目光,嘴唇微微蠕动:“找个办法,把姓唐的从毕罗身边弄走。” 潘珏一脸“你在开玩笑”的表情:“那混世小魔王,他哥他老子都管不动他,你跟我说让我想办法?” 沈临风皱了皱眉:“他喜欢犯浑,那就给他用昏招,我不信他不中招。” 厉害了我的哥!潘珏心说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经历过这次的事的洗礼,连沈临风这种一向走“道貌岸然”路线的翩翩君子都开始学会下黑手了。他突然觉得从前有点小看自己这兄弟了:“你这是……想到办法了?” 沈临风盯着唐律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毕罗对他只是个争取中的合作伙伴,但他现在故意闹这出碍我的眼,就别怪我给他来邪的。” 潘珏琢磨了会儿,突然笑了:“你说的对。我也看姓唐这小子不顺眼很久了。真能让他栽个跟头,我觉得会有挺多人愿意看他这个笑话。” 毕罗一入座的时候就数过了,庭院里一共摆了15张桌子,也就是说,前来参加这个宴会的,一共只有30个人。他们在这等待前菜上桌时,隐约能听到幽幽的古琴声,能听出不是光碟而是有专人现场弹的,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愈发烘托出几分出尘之感,还别说,就连毕罗也不得不承认,现在愿意来参加这种宴席尝鲜的,包括她这个前来凑热闹偷师的,就是吃这一套。 最重要的是,只闻其声,不会喧宾夺主,夺去大家对菜肴的关注度。 第一道前菜上桌前,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先给每一桌的客人端上一只透明的茶盅。毕罗掀开茶盅一瞧,就见浅金色的茶汤里飘着黄灿灿的细长花瓣。随着众人掀开茶盅的动作,庭院里也飘起淡淡的芬芳,这味道淡淡的,带一点说不上的药香,让人闻之忘俗。 唐律瞥了一眼,有点懵圈:“这是……迎春花?”看样子是挺像的,主要是他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花也长这个样子。 毕罗轻声说:“是连翘茶。但取的应该是迎春花的意境。” 既然取名叫“荼蘼宴”,自然人人都能想到那句诗“开到荼靡花事了”,苏轼也有句诗叫“一年春事到荼蘼”,意思是说,荼蘼花是春天里最后开的一种花,而荼蘼花落,这一年的春季也就结束了。以花入菜,以花为名,那么用形似迎春的连翘做开场,也在意料之中。 唐律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味儿不怎么样。” 毕罗微微一笑:“连翘茶祛火。”她轻轻抿了一口,浅尝辄止。对于花茶,她个人是觉得意境大于味道的,希望接下来的菜肴不要也走这个路线才好。否则这位桑紫小姐的“荼蘼宴”,可就真是徒具其表了。 接下来端上的是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白瓷盘。服务生轻声介绍:“润如酥。” 众人一看,就见盘中有细细的雨丝绿绿的小草,看起来还真是“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意境。用筷子夹起来一尝,原来那白色是用豆腐制成,而碧绿的颜色来源于又细又嫩的香椿,这道菜看着春色如许,吃到嘴里,香椿的清香微脆和豆腐的温润酥软结合在一起,让人觉得清新适口,作为开胃菜是非常合适的。 说到春天里最鲜美的时令菜,自然少不了春笋,第二道“一朝春”就是了。然而桑紫所做的春笋别有新意,她用荠菜的鲜美去碰撞春笋的纯美,使得这道菜无论从酥脆的口感还是越发鲜甜的味道上,都将在场所有食客的味蕾彻底唤醒了。品尝这道菜的时候,现场寂寂无声,只能听到轻微的筷子尖与盘底轻触的声音,而当服务生撤下餐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院子另一头的屏风——那是服务生上菜的方向。 第三道“鸭先知”,用的是嫩鸭肉与春天里翠绿鲜嫩的小豌豆,也正应了那句诗“春江水暖鸭先知”。迄今为止这三道菜,前面两道都是纯素菜,而这第三道用了鸭肉,也更考验厨师对于肉食火候的处理和后期的调味,毕罗夹起一筷子沾着碾碎的豌豆泥的鸭肉放入口中……她想挑出点什么毛病,但发现,这道菜,无论是鸭肉的鲜嫩,还是豌豆泥的口感,以及整道菜口味的协调感,包括菜品的摆盘和卖相,完全无可挑剔。 如果说此前她还怀抱着质疑和试探的态度来品评今天这场“荼蘼宴”,那么桑紫已经用这道“鸭先知”无声地告诉众人,她的真实水准,远在盛名之上。 大概是毕罗的神色难掩黯然,唐律不禁出声问了句:“你这表情,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毕罗反问他:“你觉得呢?好吃吗?” 唐律自小锦衣玉食,家里亲哥又是开酒店搞餐饮的,什么龙肝凤髓没尝过,也正是因为此,他的舌头比在场许多食客还要挑剔。桑紫的宴席他不是第一次参与,然而每一次桑紫开席,他都一次不落地出席,这种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可看着毕罗隐含着期待的双眼,将将说出口的赞美就这么又咽了回去,他耸了耸肩:“我喜欢吃肉,但不是很喜欢这种肉被植物的绿感包裹起来的味道……”他见毕罗仿佛放松了不少,连眼睛里都流泻出淡淡的笑,接下来的话更不难出口了:“太素了,还不如早上在你家闻到的鸡汤香呢!” 毕罗忍不住想笑:“都不是一种食材,哪能这么比。” 唐律一本正经地反驳:“怎么不能比,鸡肉鸭肉吃起来都差不多,最重要的还是一个字,香!” 毕罗想了想,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在美食品评方面还挺有独到见解的。至少这句话说得就剥皮入骨,很深刻。 美食的终极奥义,不就是好吃么? 摆盘美,意境好,口味佳,这些是所有厨师都在极力追求的,然而归根结底,美食是要入口的,最重要的一个“香”字,现在反而被许多人忽略了。噱头是足了,味道反而差了。 接下来四五六七道菜都是荤菜。“清蒸鲈鱼”做成了非常美的杏花林中落英缤纷的意境,口味也是清淡温柔之中裹挟着淡淡杏花香;“鳕鱼狮子头”口感醇厚,肉质鲜嫩,摆盘充满了春季小森林的意境;“香烧乳鸽”则描摹了“倾筐蒲鸽青,满眼颜色好”的意境,让人有如身临其境之感;“葱爆牛肉”的摆盘则让人想起“红杏枝头春意闹”一诗,红褐色的牛肉做成枝桠的样子,最上面则是有如点睛之笔的“一朵红杏”。有客人见了,先挟起那朵红杏来尝,紧接着就脸色爆红,到处找水——原来那红杏竟是辣椒。一旁站着的服务生立刻上前帮忙,指点客人不妨挟一筷牛肉试试。那客人忙不迭夹起来送入口中,有趣的是,牛肉不仅嫩滑浓醇,上面裹着的酱汁还有解辣的奇效。 头盘和主菜令人惊喜连连,甜品部分也让宾客不时发出赞叹。最有意思的一道甜品就要数“荼蘼粥”了。小小的一个浅碟里,粥是浅粉色的,里面的花瓣小小一瓣,形状颜色与樱花相近。粥只有几口的量,也不知是用什么米熬出来的,吃在口中又滑又稠,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既然是“开到荼靡花事了”,这一席饭,到了最后一例荼蘼粥这儿,也算终结了。淡淡香甜的花粥入肚,每个人都觉得胃里暖暖的,口中也沁着荼蘼花的清甜,让人生出回味无穷之感。 毕罗吃得心服口服,对这位桑紫也愈发生出几分好奇,按照常理,一般等到最后一道菜上桌,主厨会到前面来跟大家打个招呼,毕罗想了想,侧过头跟唐律小声说:“待会桑紫会不会——” “各位贵宾,chef今天有准备一道非常特别的菜肴,但因为食材有限,这道菜的烹饪过程也很繁琐,所以今天只有一位宾客可以品尝到这例菜肴——” 立刻有人表示不满:“大家都是交了一样的钱来这儿的,怎么还讲搞特殊化的?” 也有人打听:“只有一个人能吃到,规则是什么?” 站出来讲话的是周先生,他抬起手示意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不慌不忙地说:“老实说,这个环节从前是没有的,今天以前,我也不知道chef会准备这样一道菜肴。桑紫的脾气,大家也都知道,我想她大概是突然有了灵感,但食材有限,时间也有限,所以才突发奇想有了这样的安排……”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想,要不咱们就将这个环节当作surprise来看吧,桑紫制定的规则也挺公平的,这道菜呀,今天考验的是谁能跟我们的chef心有灵犀啦!” 沈临风突然开口道:“这么说,还有测试?” 周先生笑吟吟的:“也说不上测试那么难。待会菜端上来,在场的各位看一看,应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如果您心里想的,跟咱们chef想的刚好一样,对上了,那这道菜就归您了!” 唐律有点懵:“这意思,是要考唐诗宋词?” 潘珏嘀咕一句:“靠……还他妈唐诗宋词,老子只会背鹅鹅鹅!” 在场有如唐律潘珏这样家里有闲钱来这儿消遣的富家子,但也有如沈临风这样,家境富裕却也自诩风雅的文化人儿,所以这个规则一说出来,有的骂娘,也有的心里特别有谱地往那一坐,什么都不多说了。 周先生见众人都无异议,就向一旁的服务生示意,后厨可以上菜了。不多时,两个服务生合力端着一只盖的严严实实的大碗上来了。为着公平起见,周先生让人将碗放在屏风前的一张长方桌上,逐一邀请各桌客人上前一观。轮到毕罗和唐律上前时,毕罗只盯着碗里的菜肴看,就见里面盛的汤水与抹茶类似,闻着却并不是抹茶的味道,再看上面浮着朵朵细小的雪片,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做成的,拇指肚大小,颜色雪白,做成花朵状,当中还有一物,大部分都浸沉在汤水里,只露出雪山一角,看起来晶亮莹润,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毕罗在桌前静静站了片刻,已经猜到这道菜肴里用的主要食材都有什么,不禁微微一笑。 唐律知道自己诗书上不通,也不去费那个劲,他一看毕罗笑了,就知道有戏,也跟着嘿嘿一笑。正要回去时,突然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抬头,心里却知道,这是有人一直在暗处观察众人的举止呢。他摸摸下巴,桑紫这是什么意思?做一道菜让大家伙儿背诗词,她还一个人躲在暗处偷看,真当自己是西夏公主选驸马啊!这么一想,他唇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大美人儿若是选男朋友,他倒可以一试,毕竟早就听说这个桑紫容貌不俗。可要是选驸马,还是让沈临风那样的脓包上吧,他可不想年纪轻轻的先给自己找个大boss搁家里供着! 众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落座,服务生递过纸笔,除了像毕罗和沈临风这样下笔如有神写得飞快的,也有像唐律和潘珏这样,把纸笔一推,压根没打算写的。周先生将众人交回的答案纸拿在手里,转身去了后面的房间。他很快折返,面带笑意对众人说:“桑紫说,有几位朋友写的都很好,比她自己原想的名字还要好。请沈先生,毕小姐,赵先生,尝一尝这道菜的味道。” 说着,周先生将三人写的答案公布出来给众人看。 赵先生是个老头儿,他写的那份答案,且不说内容,光那一笔铁画银钩的字就甩出众人几条街。他写的是:“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不若叫‘玉阶飞’更好?” 沈临风的那张写的是:“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我为之取名‘暗香’。” 毕罗的最简洁:“驿外断桥边。” 汤羹之中确实有白色花瓣的提示,而三个入选的人选取的诗词都与花相关,有趣的是,赵老先生的这句诗,意指梨花,沈临风和毕罗则不约而同地选取了与梅花相关的诗词。在座许多人对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并不知晓,但毕罗和沈临风各自的神情就都有点不自然了。唐律虽然诗词不通,但他擅长察言观色,一看情形不对,就拿手机把这三首诗都查了一下,再看毕罗那个别扭的神情,以及对面沈临风看过来那个脉脉含情的眼神,他默默把手机收回口袋,破天荒地没有调侃毕罗一个字。 很快,服务生盛好了汤,送到三人面前。 毕罗一声不吭,率先将汤水里梅花状的食材还有那晶莹雪山样的食物都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汤。 唐律在一旁眼巴巴的:“大小姐,好吃吗?” 周先生说:“这汤还有一多半,在座诸位若是想尝一尝,我这就让服务生端给大家。” 在座的这些客人,不是对饮食挑剔诸多的老饕,也是惯爱吃喝享受的富家公子,本就对桑紫这道份例之外的菜肴抓肝挠肺心痒难耐,如今听说还有多出来的汤可以分来尝尝,自然无不应好。自然的,唐律也得到了一份,虽然比之毕罗那份要少了许多,卖相也差了一些,但对于想尝尝鲜的人来说是足够了。 甫一尝到味道,众人的神情便又微妙了几分,有的和同伴窃窃私语,有的则面露迷茫的同时又连续尝了好几口,还有的人干脆直接问:“老周,你别卖关子了,这东西味儿是绝了,可我吃了好几口,都没吃出这是什么东西做的汤!” 有人说:“这肯定是某种肉。” 旁边立即有人嗤之以鼻:“这还用你说!蔬菜也不能是这种口感啊!” 这话一出口,也有人当场反驳:“非也非也,许多素斋都做的比肉还香!” 这话说得也在理。 毕罗见唐律并不举筷,便问:“你不是想尝尝,怎么又不吃了?” 唐律眼眸微眯,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答话。桑紫无疑是今日荼蘼宴的最大赢家,其实她不搞这些手段,光凭一手厨艺已足以立足平城,像今天最后这道汤羹这样吊胃口,会让一些爱好哗众奇宠的客人趋之若鹜,但也会使得一些单纯爱好美食的人拂袖而去。 至于他,也是在刚刚陡然生出一种“不过如此”的感慨,是他此前将桑紫看得太高了。这样的荼蘼宴,日后不赴也罢。 大家伙为这汤里的食材争执不休,老周反倒笑容越来越大,他抬了抬手示意:“诸位,若是哪位能说出这汤里都有什么——” 沈临风眸光一闪:“若能说出主要食材,有什么额外奖励吗?” 周先生哈哈一笑:“沈先生想要什么奖励?” 沈临风耸了耸肩:“我以为像今天这样重重考验,奖品是什么,桑小姐早应该想好才是。” 唐律看着毕罗微微凝眉的侧脸,不免心中一动,故意逗她:“怎么,我们毕大小姐,也有被难倒的时候?” 毕罗有一会儿没说话,再抬起头时,她看向屏风的方向:“周先生。” 周先生一听是她发声,顿时笑得别提多甜了:“毕小姐,您有什么话想说?” 毕罗说:“我如果能说出这里面用的全部食材,包括调味品,可以让我见桑紫一面吗?” 周先生还没回答呢,口袋里手机突然震了两下,他心里有数,立刻说:“可以啊!”他笑眯眯的:“这个可以有。” 他这话一出,跃跃欲试的人更多。但汤品吃着味儿吃,真要在场这些老饕说出汤里的食材都有什么,他们又不是厨子,多少人连一碗面都不会煮,也实在有点为难他们。 最终坚持下来和毕罗一决高下的竟然只有沈临风和唐律两个人。唐律那条舌头有多挑剔,经过上一次在四时春的试菜,毕罗也有几分了解;但沈临风的这份本事,却是此前毕罗想都没有想过的。 周先生手里拿着三人写好的纸条,来回比较了几圈,最后朝着毕罗一拱手:“是大小姐赢了。” 毕罗扫一眼唐律:“你也一起吧。” 唐律一脸的受宠若惊:“这不大合适吧?” 周先生惯会做人,闻言便笑:“两位本就是一起来的。既然毕小姐想要唐先生陪同,我看也是可以的。” 沈临风看着毕罗的目光就有点复杂了。但经过宴前那一番风波,他也领教到毕罗的脾气,公共场合又有许多不熟悉的人在,他心里纵有千言万语想跟毕罗解释,此时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律跟在毕罗后头,和周先生一起往庭院深处走去。 Chapter 08 穷则变,变则通 chapter 08 穷则变,变则通 房间在整座院落的最深处,最先给人的印象是安静。毕罗一进门,就感觉有个人影在自己眼前一晃,紧接着就被人拥住了:“你就是毕罗吧!你好厉害啊!我做的菜你吃两口,就能把全部食材和配料都说出来!” 对方的怀抱有点紧,毕罗好悬一口气没喘上来,气一岔,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紧随其后进来的唐律和周先生看到这情形也是一愣。 唐律是有点懵。抱着毕罗不撒手这位就是桑紫?大美人儿……确实名不虚传。桑紫长发齐肩,一只孔雀蓝的发卡别在领口,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坠饰,她穿一件酒红色的亚麻衬衫,阔腿裤,身材高挑,眉目如画……如果强行忽略掉她几乎把毕罗整个儿搂在怀里的动作,桑紫本人确实美得古典又大气。 但这是个什么情况? 毕罗咳嗽了好几声,也不见桑紫松开臂弯,她笑眯眯给毕罗拍了拍背:“没事儿吧?别紧张。” 毕罗摇摇头,她能说她这咳嗽是给吓得吗?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人一把搂怀里,得亏对方是个女孩子,要是男的她肯定嗷一嗓子喊出来了。 “我们桑紫今天听说毕小姐要来,在后面高兴得摩拳擦掌呢!”周先生在一旁解释说,也不知道他从哪摸出一块手绢,揩了揩眼角,一脸感动:“幸亏毕小姐一下子就尝出来了,还主动提出要求要见我们桑紫,刚好堵住那些人的嘴,要不那些人吃完饭肯定跟上回一样死活不走,跟着我一路撵到后院来。”他说着,上前从桑紫的臂弯中解救出毕罗的一只胳膊,握住她的手摇了摇:“这一切都多亏了毕小姐的机智!” 唐律觉得自己更懵了。 他怎么觉得自己今天带着毕罗来参加这荼蘼宴,躲过了沈临风和潘珏的无赖纠缠,却没想到还有桑紫和周先生在这儿等着呢!看这样子,这俩也对毕罗没安好心吧? 唐律忍不住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而另外三个人都没搭理他。 桑紫:“毕罗你这么穿真好看!” 周先生:“毕小姐,刚刚招呼不周,还请见谅啊!” 毕罗:“谢谢。你穿的也很美。”她又回周先生:“怎么会。是周先生太客气了。”复又看向桑紫:“刚刚那道菜里的河豚很美味。” 桑紫笑眯眯的:“河豚肉嘛,怎么做都很鲜美。” 唐律又咳嗽了一声。 桑紫:“你连我用了莳萝都能吃出来,太厉害了!其实我只用了一点点。”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比:“真的只有这么点儿。” 周先生:“我看毕小姐写的时候,笔都没有停过。真是行家啊!” 毕罗:“运气罢了。我也不是每道菜都能尝得出。” 周先生感慨:“毕小姐实在谦虚!” 桑紫:“说话还很温柔呢!” 唐律:“……”毕罗是不是故意的他现在不知道,但他知道另外这两个肯定是故意的。 他最后咳嗽了一声,祭出了杀手锏:“阿罗,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毕罗看了他一眼,目中透着问询。 周先生连忙阻止:“这才吃过午饭,时间还早的呀!”他眼珠一转,看到唐律脸色微凉,连忙松开一直拽着毕罗的手,朝唐律一笑:“是我疏忽了!唐少,这边坐!”又招呼另外两个:“桑紫,你也别让毕小姐站着讲话了。咱们都坐。” 桑紫完全不肯松手,手臂环过毕罗的肩膀,直到两个人一同坐下,她的手仍搭在毕罗的手臂上:“阿罗。我听到刚刚他们这样叫你?” 毕罗暗暗瞪了坐在一旁的唐律一眼,说:“朋友喜欢这样叫我。” 桑紫抽回手,手臂撑在桌沿,托腮望着毕罗:“我也这样叫你,行吗?” 唐律:“……”他现在诚恳接受组织的批评!刚刚毕罗瞪他那一眼,瞪的应该! 毕罗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了。那我也叫你桑紫。” 桑紫顿时美滋滋的笑了。 四个人是两两相对坐着,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椅子,有靠背有扶手,两把椅子中间放一只小方桌,放一些茶具。 唐律看得伤眼,一手撑着额头,喊他身旁坐着的周先生:“老周!” 他压着嗓子喊,但气势足,脾气温软的周先生被他喊得一哆嗦,转过头来就见唐少爷一手撑着桌子,动作与桑紫相仿,不过桑紫是美人手托腮相望,一脸的柔情似水;唐少是一手撑着额头,那表情看着想杀人。 周先生从善如流,也学唐律那样撑着额头,悄声问:“唐少,有什么吩咐?” 唐律气得不轻,问出话的时候嘴唇都有点哆嗦:“你们家桑紫是弯的,你怎么不早说!” 周先生的眼睛立刻瞪得铜铃大:“我们家桑紫是弯的?我怎么不知道?!” 唐律下巴往那边一扬:“她要是不弯,能那样吗?” 周先生偷偷撇回头瞅了一眼,刚好看见桑紫笑靥如花给毕罗倒水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得比蜜还甜。扭回头正对上唐律阴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他,周先生唇角那甜蜜蜜的笑顿时一呛,扭曲出个连他自己都别扭的笑容来:“您这就误会了,唐少。我们桑紫啊,这是真心喜欢毕小姐。” 唐律也不遮着额头了,他放下手,眼神黑洞洞的,配着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把人看的一寒:“老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量的是什么主意!” 周先生的声音比笑容还温吞:“唐少觉得,我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唐律看着他:“当着我的面,你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就不行。” 周先生:“哦?”他目光一闪,透出几分了然:“这么说来,唐少和咱们,也是一条路上的人哪!” 唐律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更臭了。 周先生说话声音依旧轻飘飘的,但那话里的意思,听在耳朵里,钉在心上:“唐少,您行事一向霸道,整个平城的人都知道。但现在嘛,很多事都讲求个公平竞争的。”他将目光往那边两个坐在一起的女孩子身上一撩,悠悠地说:“依我看,我们桑紫和毕小姐就很投缘。” 桑紫此时也刚好将话递到了妙处:“毕小姐如今刚回国,更换跑道,一切从头拾起,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毕罗闻言浅浅一笑:“还好。” 桑紫说:“我这里有一桩生意,想跟毕小姐谈一谈。不知道毕小姐有没有兴趣呢?” 毕罗说:“是跟我谈,还是跟毕家谈?” 桑紫眉毛一挑,她本是弯如初月的眉毛,这样一挑,恬淡温婉的面容也跟着生动起来:“这不是一回事吗?我听说,现如今的四时春,是阿罗掌家?” 毕罗说:“可我看桑小姐的意思,是想借四时春的名头行事。” 毕罗一下子把话挑到了明处,不说桑紫,连原本窃窃私语间打着官司的两个男人都有了一息的静默。 周先生说:“毕小姐真是个爽快人哪!桑紫也是直性子,两个直性子的人合作,刚开始肯定要有点别扭的,等彼此都熟悉了,一切往来都好商量。” 桑紫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毕罗看了好一会儿,蓦地一笑:“毕小姐很聪明。” 毕罗不再叫她桑紫,改口叫桑小姐,是因为两人谈的是正事,不是此前的闲话家常;桑紫不再粘着她作态,一口一个“阿罗”,突然改称“毕小姐”,这才算将毕罗这个人放进眼睛里看。显然在此之前,桑紫虽然态度亲昵,却并没怎么瞧得上毕罗这个人。她真正在意的,是毕罗身后四时春这座大靠山。 有的人对待熟悉的人方显出亲昵的一面,可如今这世道,更多的人是对着不熟悉而有所图的人展露亲昵的一面。说好听话,这叫八面玲珑。说难听话,这就是看人下菜碟。 桑紫将毕罗不卑不亢的举止看进心里,眯了眯眼睛,准备好的话在肚子里再三滚了个个儿,这才施施然开口:“毕小姐觉得,今天的宴席,好不好?” 毕罗说:“很好。” “怎么好?” “景色好,流程妥帖,色香味俱全,有意境。最后一招玩的漂亮。” 毕罗点评的行云流水,桑紫听完便是一笑:“这么说,我这一整套下来,还算能入眼了。” 毕罗说:“桑小姐冰雪聪明,不必妄自菲薄。” 桑紫微微一笑:“这样的宴席,从前我也让老周帮着筹办过两次,风评一直不错。我一个朋友对宴席的点评和毕小姐几乎一个字不差,但他对我说,始终还是差了一样东西。” 毕罗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桑紫说:“他跟我说,万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英雄不问出身,那是因为他们本就是草莽,用不着不计较出身。而我是在文化人的圈子打混,像现在这样,哪怕再过三年,事业上也不会有多大进展。” 唐律这时插了一句:“我听着桑小姐的意思,怎么想借我们毕大小姐这个梯子,给自己重新认个爹?” 唐律这话说的狠辣,连老周这样惯常处变不惊地都抽了抽脸皮,桑紫却悠然一笑,目光在唐律身上一刮,慢慢说:“爹就不用了,自从我走了这条路,上赶着想给我当干爹的太多了,我也是凭着自己真本事一刀一枪走到今天的。” 毕罗还是不说话。 桑紫等了等,迟迟不见她有反应,只能又接着说:“四时春最近发生的一点事,我听老周说了。老实说,毕小姐,我非常同情你的遭遇,但这正是我认为我们可以达成合作的际遇所在。”她看着毕罗的侧脸,语意柔婉,循循善诱:“四时春如今被人摆了一道,后厨一定流失了不少人才。菜谱丢了,许多从前毕家独创的菜式不再是独一份,一旦那边开始有动作,新老顾客会成批流失。如果毕小姐肯与我合作,我认毕小姐做师姐,此前我创立的每一道菜,都可以无偿加入毕家的菜谱。此举既能解毕小姐的燃眉之急,也能让我从今往后名正言顺大展拳脚地去开发新菜式。这对毕小姐和我,是个双赢的局。” 唐律见毕罗迟迟不言语,心里早已有如百爪挠心,悔得恨不得以头抢地!他带毕罗来参加这个宴席的路上还对这个姓桑的有诸多遐想,现在再看,什么大美人儿啊?这都谁跟他说的小道消息,这是想坑死他啊!什么美丑,不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吗?最重要的是,这姓桑的是美是丑,他从一进门看到她抱着毕罗不撒手那一刻起,就丧失了思考能力。现在看来,这女人心黑手狠才是重点啊!他一个不妨,这女人就把自己摆在盘子里当盘菜往毕罗那笨丫头嘴里送啊!毕罗要真吃了怎么办? 毕罗要是真吃了……唐律深吸一口气,无语凝噎往地板。桑紫把他当跳板,当着他的面策反毕罗,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不舒服,可如果毕罗愿意,也只能一切凉拌。 四时春不姓唐。在这件事上,他没一点发言权。而且放开了想,桑紫说的有一点没错,毕家不愿意跟他们这些一门心思想要收购四时春的奸商合作,因为他们口袋里只有钱,而且他们这些兜里揣着钱的大爷一门心思想把四时春改头换面,捣鼓成自家生意。可桑紫不一样,人家自己就是个又懂做菜又有经济头脑的新时代复合型人才!四时春做不出新菜谱,她有现成的新菜式。四时春被姓沈的那几家抢了风头,只要桑紫加盟,四时春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话题风头一个不缺!最重要的是,桑紫肯放下身段加入四时春,这等同于带着资产入赘啊!这叫什么,古典菜与意境菜的完美融合,老字号和新势力的强强联手……唐律觉得自己脑袋疼的快炸了,他连未来的经营策略和口号都帮他们想好了,就是想不出来一条此时此刻能反驳桑紫的理由。 毕罗在这个当口开了口:“桑小姐是觉得,你现在最缺的,是个行走在外可以公告天下的名头?” 桑紫一愣,随即一点头:“对。” 毕罗说:“我倒是觉得,桑小姐太看轻自己了。”她站起身,对坐在那儿眼神明显有点茫然的桑紫说:“我倒是有个不一样的合作案。但这几天没空,得回家料理些事情。”她从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几个人都没想到,毕罗听桑紫说了这一大套,最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她自己也要提出个不一样的合作案”。在座三个人都觉得,这句话,每一字都需要划重点啊。 桑紫动作有点迟钝的拿出手机,扫了毕罗微信的二维码,两人互相添加了好友。 毕罗淡淡一笑:“今天吃了桑小姐的荼蘼宴,印象深刻。过几天是清明小长假,过了假期,四时春也要推出今年春季的新菜式。欢迎桑小姐和周先生到时去尝尝。” 毕罗人走到门口,桑紫才回神:“你的新菜式,具体什么时间推出?” 毕罗一晃手机:“届时微信通知。” 唐律也没想到看起来完全没有回旋余地的事,会被毕罗这么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直到走到院子里,感受到晒在身上的阳光,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才醒过来:“毕罗,你,你就这么拒绝她了?” 毕罗侧过眼,看了他一眼:“要不我现在回去答应她?” “别,别,别!”唐律被她一句话吓得汗都要冒出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不是惊喜吗?惊喜!所以有点不明白……” 毕罗不搭他那个话茬儿,唐律一路跟她到外头,眼看司机要追过来,他抬手把人往远了撵,一边跟毕罗说:“附近风景不错,要不咱散散步?” 毕罗横了他一眼,率先走在前头。 唐律跟在后头,看着毕罗白色的裙摆随着走路的姿势略过眼角,突然生出一种再世为人的……委屈感。 这年头想认认真真在工作上做出点成绩的年轻人不容易啊……就刚才那一会儿,他觉得自己这三魂七魄都给吓掉一半了。另一半是给气的。认识老周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桑紫的宴席他次次都来,真没看出来啊这两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简直想要人命。 两个人走到小河附近,这时节草皮已经青了,露出尖尖的嫩芽,小河潺潺的水声听得特别清晰,尤其这里是山谷,水声加上回声,四周随风飘落的桃李纷飞,真让人生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 毕罗说:“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唐律这会儿已经冷静下来,他晃悠到毕罗身边,说了声:“谢谢你啊,毕罗。” 毕罗看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跟我说谢谢,有点奇怪。” 唐律说:“一点不奇怪。你当时要真在那种场合答应跟桑紫合作,才是打我的脸。今天多少人看着我陪你一块进了那间屋子,以后就得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我。”唐家想跟四时春合作,早不是圈子里的新闻,可要说唐小公子亲自跟着,眼巴巴看着毕罗跟别人达成合作,那些原本就知道他心思的人得笑疯了。 毕罗说:“这么说,我要是事后又改主意,答应桑紫合作。你的面子也能保住了。” 唐律顿时脸一垮:“能不逗我玩吗大小姐?” 毕罗一笑:“我这么说出口,你才真的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唐律说:“从前还真看不出,你原来心里挺有数的。”想想也是,毕克芳那老头儿腹黑成那样,血缘就是稀释十倍,放到毕罗身上,剩下那点城府也够毕罗用一辈子了。 毕罗说:“当过一回傻子,难道一辈子都是傻子?” 唐律哑然,半晌才说:“这件事是他们不地道,如今齐若飞沈临风你都见过了,以后别总提这事儿了。” 毕罗没说话。她今天再次见到沈临风和那个潘珏才知道,无耻了一回的人,以后只会愈发无耻。因为他也知道,你已经见识过他的真面孔,在像她这样熟知真相的人面前,也就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所以日后他们的嘴脸和做法,只会比从前无耻一百倍。而她想要摆脱这样的人继续纠缠,只能想尽办法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成长,变得强大,变得无可撼动。到那个时候,小人也好,伪君子也罢,再不甘心也不能奈何得了她。 唐律问:“你刚才说有个合作案想找桑紫谈,不是敷衍她的话吧?” 毕罗眉眼微沉,显然是在思考:“这件事我回去还要细想一下。如果能成,就不算敷衍她。” 唐律试探:“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毕罗抬起头,对他歪着头一笑:“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我会想着你。” 简直会心一击。唐律捂着心脏,半天都没能说出第二句话。 毕罗转身就走:“风有点大,回去了。” 唐律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那个啥,他今天是不是被桑紫这个面白心黑的女人刺激大发了……不然他刚才明明在房间里给气得都美丑不辨了,为什么刚刚那一瞬间,毕罗歪着头朝他那样笑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这笨丫头居然也会反过来算计他了,而是……她那笑容居然有点萌。 跟在毕罗身后踩着碎石子路往回走的唐小公子泪流满面,他从前明明喜欢的是美艳御姐型啊,都怪桑紫,经此一役,硬生生把他的审美给吓歪了。 另一边的小院里,周先生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烧好的热水,给桑紫换了碗热茶,问:“跟江先生通过电话了?” 桑紫轻轻点头。 周先生叹了口气:“如今这平城,不好混哪!” 桑紫哂笑:“六朝古都,人才济济,什么时候好混过?” 周先生犹豫半晌,说:“反正看今天的情形,这两边都不好打发。” 桑紫眉眼郁郁:“我只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能有个随心所欲做菜的地方。” 周先生递了茶盏过去,说:“毕小姐临走前撂的那句话,你觉得可信吗?” 桑紫抿着唇,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她敛去平常那副温润如画的气度,看起来反倒有几分郁郁寡欢的神色。但这样的神色是真实的,不像平日里那副温柔大方的模样,如同嵌在油画表面上未干的油彩,美则美矣,上手一摸才发现是假的。 周先生显然更习惯这样的桑紫,他看桑紫端着茶盏,仿佛想入了神,半天不说话,就劝:“我看这个毕小姐,嫩是嫩了点,心地并不坏。” 桑紫笑得并不怎么好看:“这年头,心地不坏有什么用。她心眼好,让大学同学把祖传菜谱都骗了去,现在就凭着个老招牌想翻身,我看难。” 周先生说:“话是这样说。但你既然想找个栖身之所,主家性子柔善一点,手底下人才能一展所长。” 半晌,桑紫才说:“再看看。买定离手,我现在是把身家性命都放进去赌,谨慎点总没坏处。” 毕罗回到家,接连三天将自己关在书房,直到第四天清早才出门。她怀里抱了一叠画稿,眼睛泛红,明显通宵未眠,人看着却比回国之后哪一天都有精神。 她在桌边坐下,就招呼毕克芳:“外公,来坐。” 毕罗少有这样说话不客气的时候,毕克芳却并不生气,拄着拐杖走过来坐下了,唇边还挂着笑。他是早就希望毕罗不要跟他那么客气,一家人,太客气了,显得生分。 但毕罗大概是从小被他管的太乖了,祖孙俩此前五年未见,毕罗一开始刚见到他时,显然心态都没调整过来。已经那么大的人了,每每站在他面前,还像个小孩子似的束手束脚。 但毕克芳一直在等,他相信毕罗骨子里不是个懦弱的人。人都怕遇事。外强中干的人遇上事会原形毕露;像毕罗这样外表柔顺内里坚韧的女孩子,则会遇强则强,激发出骨子里的强悍来。最简单的一个道理,如果毕罗真是个柔弱得不堪一击的女孩子,她根本做不到孤身一人在外漂泊五载。其实她只是安逸久了,在羊群里做羊久了,忘记了在一群豺狼虎豹里继续伪装成羊,会真被那些家伙当成羊对待。可现在呢?看前几天下午那位唐小少爷送毕罗回来时狼狈的样子,再看毕罗几乎每天都要响上两声的电话,就知道,这些人都被毕罗一开始表露出的温顺蒙过去了。现在呢?个顶个的被毕罗这一身硬骨头硌得疼呢吧! 毕家老爷子不动声色地笑了。一偏头,就见自家外孙女儿正不满地瞪着自己,他一回神,忙说:“炉子上给你炖着鸡汤呢,我刚在想,还要煮半个小时,这会儿不打紧。” 老头儿一大清早起来就给自己炖鸡汤,毕罗一听这话哪还有什么脾气?她握着铅笔,将自己事先写好的那页纸摆在祖孙俩中间:“外公,这是我列出来的预算,您先看看。”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把纸拿过来一看,半晌没做声。 毕罗心知从自家老爷子脸上是观察不出任何端倪的,索性也不去费那个劲了,只耐心等老头儿看完。 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纸上列出来的那些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一张纸不过寥寥几百字,毕克芳却看了很久,半晌他才开口:“你这是……打算将四时春整个改头换面?” 毕罗说:“是。”她看着毕克芳,轻声说:“老话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从前四时春不用变就有无数新老客人捧场,自然用不着太大的变化,只要一年四季依照时令蔬菜变一变菜谱就行了。但现在的情形不同了,就算没有菜谱的事,以现在的市场和客户群体的变化,如果四时春一直按照自己的步调走,不出三年,还会面临如今要面临的境地。” 听到这儿,毕克芳从老花镜上面瞥了她一眼。 毕罗一噎,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句话好像有……撇清责任的嫌疑? 她刚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堂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毕罗起身去接电话,电话那端,传来朱时春急切到有点失真的嗓音:“大小姐?你快打开电视!平城7台,生活频道!” 毕罗心里隐约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但她还是按照朱时春说的,将电话改成免提,起身去找电视机的遥控板。电视切换到平城本地的生活频道,是一个活动现场的直播,毕罗一眼就看到最下方的新闻标题“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山水酒家古典菜引领行业新潮流”。 毕罗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电话,一边目光停留在电视屏幕上:“活动地址在哪知道吗?” 朱时春早就在等她这句话,听到她问就立刻说:“大小姐,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转告你,我爸,还有后厨几个叔叔伯伯,已经在活动现场了。我爸说他们想搞大动静,肯定会弄直播,所以直接带上大家伙儿过去堵人了!” 毕罗捏紧话筒,低声训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早不告诉我?” 朱时春也挺委屈:“昨天我爸去找你了,不过先生说你出去散心了,后来我爸回来合计半宿,觉得这件事上大小姐和先生都是受委屈最大的人,这个时候出面不合适……”他顿了顿,把音量放低了点:“而且,以先生的作风,肯定不让我爸去的。” 毕罗将朱大年可能会有的举动以及那边做出的应对反应在心里转了几个圈:“你现在在哪?” 朱时春说起来也挺不甘心:“我就在咱家后厨呢!我爸那个性格你也知道,到什么时候,四时春后厨要么他守着,要么他信任的人守着,现在又是非常时期,怕出乱子,不能没人盯着。” “朱伯伯把你留下是对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别让大家伙儿乱。今天暂停营业,前头挂牌子吧。” 朱时春有点不放心:“这个时候暂停营业,大家伙肯定更要议论了……” 毕罗捏了捏眉心:“就说,新菜谱我这边已经备好了。今天几个大师傅都在我这研究新菜式,给大家点时间松松弦,接下来有他们忙的。” 朱时春一听这话,倒来了精神:“大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新菜谱真的做好了?” “把心放肚子里吧。”毕罗说:“现在留在餐馆的,要么年龄没你大,要么辈分比你低,这几个人你都搞不定,今天回来我就跟朱伯伯告你的状。” “哎呦怎么可能!”朱时春正想反驳,那头毕罗已经挂了电话,朱时春摸了摸鼻子,最近大小姐这火气有点大啊!要不……这边让人炖个下火的老鸭汤送去? 毕罗挂断电话,一转身,就看到毕克芳坐在桌边,老花镜没摘,电视机也没看,就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望着自己…… 毕罗有点尴尬:“外公,他们……” 毕克芳一点头:“电视开着,我都听到了。” 毕罗说:“朱伯伯他们去活动现场了……” 毕克芳又一点头,说话依旧不慌不忙的:“我知道。他昨天来就是想说这事,看你不在,又走了。” 毕罗:“……” 合着老爷子什么都知道,还什么都装不知道。这样真的好吗老爷子? 毕克芳说:“大年性格是冲动了点,但这次闹出的事情不小,若飞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口气不出,他病都要憋出来了。” 毕罗一扶额头:“我不是怕别的,我是怕朱伯伯也这么大年纪了,真被他气出个好歹来。”她是真的担心朱大年的身体:“现场都是那三家的人,万一冲撞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的人。” 毕克芳说:“大年是急脾气,但处事也是懂得技巧的。你等着看吧,这件事不一定是他吃亏。” 毕罗简直想给家里这老爷子跪下,都这个节骨眼了,他们这些年轻的个个心急火燎就差上房揭瓦了,他们家老爷子这种算无遗策的表情真的合适吗?她在屋里绕了两个来回,还是觉得没法安心坐着等消息:“我去打个电话,外公,不为别的,真闹起来,最起码不能让朱伯伯他们吃亏。” 毕克芳没拦着她,心里却想,还是嫩了点。朱大年那几个老家伙去了,个个都是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在四时春他们只是厨师,出了四时春的门,多少人前呼后拥一口一个大师的叫着,谁敢给他们气受? 毕罗心里着急,哪里想得到这层,她走到院子里拨通了唐律的手机号。 电话那端的声音没响过三声,就被人接起来:“阿罗?” 毕罗问:“你在哪?在城里吗?” “在啊。在自己家,床上。”唐律的声音还透着几分懵劲儿,头天晚上给国外的合作方发邮件弄到两点多,阖上眼又半天睡不着,前几天在宴席上发生的那些事一直在脑子里转,感觉也就眯着一会儿,就接到了毕罗的电话。 他闭了闭眼,嗓音仍然微微沙哑,但已经清醒不少:“怎么了,沈家有动作了?” 能让毕罗急成这样毫不犹豫地给他大清早打电话,眼下也就只有这件事了。 毕罗把电视直播的内容简要说了:“他们搞的新餐厅叫‘山水酒家’,打的是中式古典菜的招牌,而且还弄了电视直播。朱伯伯还有另外几个叔叔伯伯都去现场了,他们几个人加在一起都好几百岁了,真闹起来,我怕出什么意外……” 唐律听到这已经坐了起来,一边解睡衣扣子一边说:“你在家门口等着,二十分钟后我过去接你。咱们一块过去。” 毕罗有点着急:“从你家到我家,咱们俩再一块过去,还来得及吗?我怕他们现在已经闹起来了!” “不能。”唐律半眯着眼,已经脱完睡衣,两脚蹬掉睡裤,起身拉开衣柜找衬衫和裤子:“电视上直播你不还盯着呢吗?而且现在直播,主要是记者采播,他们这个时候闹也闹不到点上。一般剪彩仪式过了之后,都会接着许多业内人参加的小型酒会,大家熟络熟络,再小范围的祝贺一下什么的。我估计你的那位朱伯伯,就等酒会环节呢。” 毕罗还想说什么,唐律说:“不多说,我这就出门了,二十分钟后你家门后见。” 电话挂断,毕罗握着手机哭笑不得地琢磨,唐律这意思,是不是和毕克芳刚才说的是一个意思?合着现在除了她,就没一个人担心朱大年他们这些中老年人的安全问题,都等着看好戏呢? Chapter 09 新擂台,新玩法 chapter 09 新擂台,新玩法 朱大年率众人前往,并没有像毕罗想象中的憨直鲁莽。刘师傅和许师傅两个人都四十开外奔五十的年纪,平时在后厨大家伙爱开玩笑,都说刘师傅活像个刚出笼屉的大白包子,又白又胖,见谁都笑呵呵的。刘师傅和许师傅这两位,和朱大年一块,也许知道从哪找来的成套西装,穿上还真挺像样,朱大年身材魁梧,刘师傅仪表堂堂,就连胖胖的刘师傅都让那一身妥帖的黑西装衬得面白如玉,圆滚滚的肚子勒进西裤,见谁都那么慈眉善目的呵呵一笑——是不是真心慈不知道,但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学徒被自家师傅笑得膝盖弯直打转。 这三位身后跟着三四个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也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往那一站,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几家的大老板出动了。 服务生摸不准这几位的身份背景,一边礼貌地为几人引路,一边朝不远处的同事打眼色。刘师傅见状,笑眯眯地问:“小伙子哪的人哪?” 服务生平白觉得这位先生笑得有点渗人,一抹额头答:“江苏的。” 刘师傅一笑:“老乡啊。我也是江苏人。”边说边揽住小伙子的肩膀:“听口音像是扬州人?来这工作多久了?说起来,扬州的大煮干丝还有富春包子味儿是真不赖!” 那小伙子让他说得一怔,眼圈就有点泛红…… 刘师傅搭着小伙子肩膀越走越远,朱大年和老许走在后头,两人各看一边,还不忘将刘师傅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朱大年说:“老刘又玩这一套!” 老许眉眼端端正正的,看起来特别君子端方的模样:“招数不怕老,管用就行。” 后头跟着的一个小伙子问:“师父,咱们真不跟大小姐那边说一声啊?” 老许朝朱大年一扬下颏:“别问我,这次行动总指挥在那呢!” 那小伙子是老许同乡,七拐八拐的侄子辈,别人听不懂老许话里的意思,他一下就听明白了。许师傅这意思不是真让他去问朱大年,而是让他麻利儿闭嘴别废话。 他一缩脖,另外三个人也都蔫了,乖乖跟在朱大年和老许身后走着。 朱大年却在这时候开口说:“大小姐那儿,我昨天本来去找了,但后来想想,还是不告诉她了。”他眉毛下压,眼睛向内凹,明显一宿没睡好:“今天这事,说穿了是咱们后厨的事。咱们要见的人也不是姓沈的那起子人,一个齐若飞,那孩子是哥几个看着长起来的;一个老张,大家都是一块干了十几年的老伙伴,他们现在敢跟四时春玩这一出,这是要把咱们这些老人儿往死路上逼啊!” 老许闻言没立刻说话,倒是身后跟着的几个小伙子,最短的也跟着师傅有两年多了,几个人都露出激愤的神情。 直到进了宴会厅,朱大年示意几个学徒站分散点,老许才开口:“张哥是猪油蒙了心,看不清形式。他真觉得一本菜谱就把四时春给平了,那不是没把毕老放眼里,更是没把你我几个放在眼里。” 朱大年端起一杯香槟漱了漱口,又将杯子放回一旁托盘,转而端了杯桃红香槟在手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负责端香槟的服务生看得一愣一愣的。 朱大年递了块小蛋糕给老许,自己端着香槟啜了一口,说:“老许一向通透。” 老许抿着唇一笑,低声说:“我只知道,想安安心心做好菜,过好我的日子,再不会有比毕家更好的去处了。” 朱大年拿眼睛瞥他:“这么说,你也认大小姐了?” 老许尝了口蛋糕,将蛋糕盘往旁边一撇,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拭了拭唇角,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从不经意的动作中已经透露出对刚刚那块蛋糕的不满意:“毕老看好的接班人,我为什么不认?”他看向一直打量着自己的朱大年:“再说,有老朱你保驾护航,哪怕是个阿斗,四时春也只会越来越好。” 朱大年对“阿斗”这称呼不大满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跟老伙伴在一个词上较劲的时候。想了想,他说:“记得小时候跟着先生一块坐在茶馆里听评书,先生说过,谁觉得阿斗傻,谁才是真的大傻子。” 老许品了品这话,一点头:“先生这话有理。” 两个人正说着话,刘师傅不知道打哪冒出来,拿手帕擦着额头的汗,一边跟朱大年招手。 朱大年明白他那个手势,径直把自己手里剩了多半的香槟递过去。 刘师傅一饮而尽,额头的汗珠子总算擦干净,喘匀了气说:“后厨我刚逛了一圈,没意思,食材既不精致、也不新鲜,白搭我半天功夫!” 朱大年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来白搭这半天功夫,不知道还得白搭多少顿饭。” 许师傅也在一旁说:“就是。都多少年了,从没见老刘一顿饭只吃半个馒头,还是对着我的芹菜小炒肉。他那两个徒弟还以为菜炒坏了,左一口右一口地帮他试,盘子都试空了。” 刘师傅气得直喘粗气:“你们两个太没劲了,合起伙儿来挤兑我!”他狐疑地瞧着许师傅:“老许今天一口气说这么长话也是反常,刚见着谁了,高兴成这样?” 老许绷着面皮,淡淡的说:“想到你今晚终于不会剩菜了,高兴。” 刘师傅:“……”又看朱大年,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委屈:“大年,你看他!” 朱大年咳了一声:“老刘跑这一趟也不容易,别气他了,一会儿血压又上去了。” “就是!”刘师傅又气又委屈:“你们说我跑这一趟,是为我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安大家伙的心!” 许师傅说:“就张成祥那个水准,这几年连拿手菜都越做越敷衍,想也知道他做主的后厨强不到哪去。” 刘师傅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有个意外收获。你们知道老张这回为什么跑这块地占山为王来吗?” 朱大年哼了一声:“老许说的对,我看他这几年都不大踏实,心大了,想当一把手了。” 刘师傅问:“那为什么非要是这家?” 朱大年琢磨着:“我觉得……他们应该联系上张成祥有一阵了。” 许师傅慢悠悠的说:“他那个弟弟,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刘师傅气愤地瞪了他一眼:“跟你这人说话最没劲了!”他拽着朱大年,细细解释:“我刚才听那个服务生说,今天开的这家试营业的餐馆,总经理就姓张,一打听名字,就是他那个弟弟。我看哪,偷菜谱这主意,说不定就是张成祥他那个弟弟出的!还有齐若飞那孩子,刚在走廊瞄着一眼,他没看着我,那孩子,废了啊!” 朱大年听到齐若飞的名字,心里仍然老大不舒服:“怎么个说法?” 刘师傅说:“我看那穿的倒是西装笔挺的,不过你说,他一个厨子在自己工作的场所穿西装,这像是要好好干事的样子吗?还有我听刚那服务员小伙子说,他们有人看到过齐若飞半夜在后厨偷喝洋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 朱大年皱着眉,半晌没说话。 许师傅说:“要我说,齐若飞这孩子,见不见两可。” 刘师傅呵呵一笑:“我倒是觉得,他要是见到咱们,非得吓个半死。” 两个人一同看向朱大年,朱大年似乎已经拿定了主意:“还是见一面吧。至少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许师傅站的方向正对门口:“走吧,你要见的人到了。” 朱大年一转脸,就见齐若飞一身宝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眉毛却拧成一对结,正低着头往里走。 朱大年对刘师傅使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一块过去,又看许师傅:“你就在这,如果待会老张出来……” 许师傅点了点头:“我知道。” 朱大年和刘师傅一块迎上去的时候,齐若飞以为自己在做梦。别的不说,至少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这两位大师傅穿得这么……体面过。他眨了眨眼,想分辨出朱大年身上的西装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牌子,一愣神的功夫,肩膀已经被狠狠拍了一把。 他下意识地开口:“师父……” “这声师父当不起。”朱大年说。 刘师傅笑眯眯的将齐若飞上下一打量:“混得不错啊若飞!” 齐若飞这会儿已经回过神,知道眼前这两个不是自己酒喝多了出现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他脸色微变,立刻看向前摆话筒的方向:“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刘师傅仍然笑眯眯的:“哟,若飞这是想喊人呢!别慌,我们就是来看看老朋友,可不是来捣乱的。”他微微撇脸,扫了身旁的朱大年一眼:“今天到场的这些人,要知道我们几个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我们这也是给你和老张添喜气来了!” 齐若飞沉着脸,可眼角眉梢压不住的慌:“那我就先在这谢谢朱伯伯刘伯伯了。” 刘师傅感慨:“看看,这改口多快。一眨眼,就不是‘师父’,而是‘伯伯’了!” 朱大年说:“若飞,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没做错吗?” 齐若飞垂着眼,口中含着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说我是被人利用了,当年的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爸当年也偷过菜谱,我妈跟人跑了,他们两个后来都不得好死,做了坏事就要遭报应的。我也做了坏事,所以我早晚也要遭报应的,是吗?” 朱大年和刘师傅对视一眼,刘师傅问:“这些事谁跟你说的?” 齐若飞牵着一侧嘴角:“毕罗,还有那个唐律。”他看向朱大年:“看来毕罗跟你也没那么亲,至少这件事她自己办了,却没告诉你。” 朱大年瞪着眼睛看他,脸色微微红涨,却不是为他说的那个原因:“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齐若飞掀起眼睫看着他,就听朱大年说:“你爸爸死前,曾经专门去给先生登门道歉,当时我也在场。”齐若飞看着朱大年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径直砸在他的脑仁上:“他说他的这辈子毁了,不想孩子也走上歪路,把你托付给我们大家伙,让几个叔叔伯伯好好看着你。” 齐若飞抿着嘴唇挤出一个看起来有点荒谬的笑,他动了动嘴唇,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把场面敷衍过去,可朱大年的声音如同海水倒灌,顺着他的耳朵挤进他的身体里,他动了动手指,觉得有点冷,仿佛全身的血正在慢慢冻结。 朱大年说:“你爸爸的嘱托,几个叔叔伯伯也就到今天为止了。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别惦记回头。”朱大年说到这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只有刘师傅看到他眼睛泛红:“我是不知道阿罗小姐还专程去见过你,倒替我们这些老家伙省了不少事。早知你什么都知道了,咱哥几个也不用费这劲了。” 刘师傅扣住朱大年肩膀转身就走,一个眼神都吝给。 直到两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人群,看不真切了,齐若飞才缓缓活动开僵硬的四肢,放开手脚向前走去。他觉得自己灵魂仿佛飘在半空,冷静地看着自己喝饮料、吃东西,遇上脸熟的还寒暄几句,他的身体在替他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切日常动作,灵魂却在身体上方俯瞰,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分裂,可他不知道跟谁去诉说,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朱大年说的那句“到今天为止”,听起来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他觉得内心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摔得粉碎。“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朱大年也看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吗? 迎面又走过来一个人,齐若飞抬起眼,发现是张师傅,对方朝他皱了皱眉,说:“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吃东西?” 齐若飞没说话,他低头看向双手,发现自己一手端着杯橙汁,另一手拿一块巧克力蛋糕,吃得一塌糊涂,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胡椒酱汁,他刚才有吃肉吗?他自己也不确定……齐若飞抬起头,发现张师傅眼睛里一闪而逝的轻蔑,是啊,他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多少人都觉得他虽然一步登天了,但依旧是那个穿着朴素、束手束脚的穷小子。 从前无论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回到后厨,站在炉灶前端着锅铲,会有一股气从心底里蒸腾而起,因为他知道,后厨永远有他的一方小天地,灶台和锅铲是他全身力量的源泉,还有身旁叽叽喳喳的学徒,每天除了做菜就会互相挤兑的师傅大厨,大家伙一边吵吵嚷嚷着喊话一边干活的氛围真好啊…… 现在呢?他看到张师傅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是对他抱怨什么,可他耳朵嗡嗡的,听不清,也不想听。他大踏步地走出宴客厅,迎面撞上穿得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张经理,是张师傅的弟弟,他似乎也对他有颇多不满,他伸出手,大概是想拦住他……齐若飞干脆跑了起来,大堂的地板图案是一个彩色的螺旋,他一脚踏进,只觉得天旋地转,该往哪走,他只犹豫了一瞬间,就逆着人流最多的地方向外狂奔而去。 毕罗下车时眼角瞥到一个影子,唐律锁好车,戳戳她肩膀:“发什么愣?” 毕罗摇了摇头:“刚才跑过去个人,好像是齐若飞。” 唐律一耸肩:“是他也不奇怪啊。” 毕罗望着眼前雕梁画柱的仿古建筑:“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只要没疯,哪里舍得走。” 唐律一整晚也没睡多长时间,一路开车过来,脑子还有点木,听了这话就说:“可别小瞧了老大爷们的战斗力啊。” “嗯?”毕罗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一会儿听明白了,扭过头瞪了他一眼。 两个人走到大厅时,正好赶上朱大年一行人从里面气势汹汹地走出来,其实“气势汹汹”这个状态是毕罗脑补的,放在唐律眼里,觉得用“趾高气昂”一词形容更为贴切。 毕罗一看几位大师傅的打扮,差点结巴了:“朱……伯伯?” 朱大年一看到她就笑了,走到近前时还特意转了半圈摆个pose:“怎么样,朱伯伯今天穿这一身还挺精神的吧?” “简直……太精神了。”毕罗目光在众人身上绕了一圈,简直都快不知道该怎么夸才合适了:“你们……这就出来了?” 她现在觉得自己此前的担心完全是多余,毕克芳和唐律都比她先看明白形式。她领导的这波人,在家是小绵羊,出了门个顶个的虎豹豺狼啊! 朱大年显得很失望:“不好玩。逛了两圈就出来了。”他咂了咂嘴:“整个会场,就那桃红香槟还有点意思,算是好东西。” 刘师傅爱出汗,这个天气让他和另外两位统一着装西装革履是委屈他了,一边擦汗一边抱怨:“甜点看一眼我都不想碰,那些肉菜做的太糙了,连老张从前一半的水平都没有,还有他们那后厨,硬件实在太一般了!” 毕罗:“……”她从前怎么不知道,刘师傅侦查能力这么强。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刘师傅这是没看上山水酒家,打算踏踏实实在四时春扎下根了? 许师傅:“蛋糕确实一般,尝了一口就扔了。” 刘师傅气结:“你还尝!我平时随便做一样都比这强千百倍,也不见你上赶着尝!” 许师傅:“你不还是尝了人家做的小炒。” 刘师傅:“我那是为了综合测评!刺探敌情!” 许师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毕罗:“……”好歹他们现在还在人家地盘,这么在大堂光明正大地讲“刺探敌情”合适吗? 唐律早在一边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毕罗:“咱们回家再说。” 唐律也张罗:“对,先回家,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 朱大年回头一扫带来的人手:“你们几个,先打车回吧。”又数数剩下的人头,有点苦恼:“还是坐不下啊。” “坐得下。”唐律朝外头一指:“我今天开7座车来的,刚好合适。” “哟,这不是唐少吗?”远处飘来一道男声,听起来相当悦耳有磁性,只是透出的情绪显得有那么点微妙:“大驾光临啊!怎么,这才刚到,就要走?” 毕罗循着声音望去,就见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容貌称得上斯文俊挺,腕上戴一块欧米茄手表,但……怎么说呢,眼角眉梢透着那么一股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味儿。 在场其他几个人都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路,唐律一眯眼,道出对方的名字:“江先生。” 朱大年也顾不上此前对唐律多番嫌弃,压低声音问:“是不是那个江梓笙?” 唐律也低声回:“对,就是他。” 毕罗也听到了,突然发觉自己此前的判断相当精准到位。 江梓笙就站在不远处的楼梯转角,手扶着栏杆,一条腿弯着,完全没有要下楼的意思:“唐少,上来聊几句?” 唐律一摇头:“不好意思啊江先生,我今天纯粹就一司机,来接人的。”他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把毕罗和朱大年在内的几个人都圈进来:“这几位待会还有事,我也不能耽误人家,先走一步!” 江梓笙点了点头,也不多做挽留:“那改日再叙。” 唐律朝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拽上毕罗,一行人匆匆离开饭店。 回程路上,朱大年说:“刚那个姓江的,也不知道站那多久了,看着他那样就不像好人。” 唐律握着方向盘一笑:“真让您说对了。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朱大年瞥了一眼唐小少爷的后脑勺,点评:“虽然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跟他比,你就显得磊落多了。” 唐律竟然不生气,听了这话还挺自豪地一挺腰杆:“您这话我爱听!” 毕罗眼看着这二位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攀谈上了,一时无语,转过脸去看许师傅:“许伯伯,你们今天去那,见着张叔叔了?” 老许一点头:“见着了。”对着毕罗,他也没卖关子:“今天到了那才知道,老张这回是真发达了。他那个弟弟,过去总朝他借钱的那个,这回傍上了沈家,今天开业这家餐馆,他是总经理。老张是后厨的这个。”他比了个拇指:“人家见着我们,大老远的一点头,都没有要过来聊两句的意思,我们也就没强要上前。” 毕罗小声说:“没要强就对了。这是在他们的地盘上,真闹起来,就咱们家那几口人哪够使啊。” 老许朝副驾驶座的朱大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去一趟也不亏,至少老朱不再跟块爆炭似的了。这几天大家伙都怕他憋出毛病来。” 毕罗点点头表示理解,又说:“我有一些新的想法,都是有关咱们这个餐馆的,包括菜单的调整……”她看向许师傅:“有一些新菜式,希望到时能跟您多交流。” 老许淡淡一笑:“这是哪的话。都是为了咱们餐馆好的事,到时候大家伙肯定一百个乐意。”顿了顿,他似乎是觉得之前那句话表达得不够清晰,又说:“我从前也喜欢琢磨新菜式,不过这几年老了,脑子钝了,灵感也没从前多了。大小姐要是有什么好的创意,尽管提,我愿意干这个事儿。” 这是在表态了。 毕罗听明白了,也没多说,只是朝老许轻轻点了点头。 对待后厨仅存的这三位大师傅,太恭敬了显得见外,包括为了菜谱的事道歉,在这个节骨眼上都是最没用的;但太独断了,也会引起大家伙情绪上的反弹,毕竟她回国之后功劳没立一件,麻烦倒惹了一堆。这个时候能拿出个具体可行的方案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临出家门前她已经把方案和相关画稿留给了老爷子,等她再回到家,想必老头儿那边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毕罗微微闭目,她这几天睡得极少,其实也是疲倦的,但闭上眼就是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没那个心思睡觉。但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唐律车开得平稳,她觉得忽悠一下的功夫,车子已经开到家门口,几个大师傅陆续下了车,唐律过来拍拍她肩膀:“你这是几天没正经合过眼了?” 毕罗觉得自己睡得很轻,周围什么动静都知道,但又好像睡得很沉,因为睁开眼的时候觉得刚才眯那一觉挺顶用,脑子清晰不少。她跳下车,看一眼唐律:“你昨晚好像也没怎么睡好。” 唐律苦笑:“只要阿罗小姐肯以后肯念一句我的好,再多熬几个通宵也值了。” 毕罗眼皮一跳:“跟我有关?”她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最近她又没求他什么事,他熬通宵怎么还跟她挂上钩了。 唐律说:“你那天不是说有用着钱的地方就找我么?我这几天没忙别的,就给你倒腾钱去了。” 听到这儿,毕罗也来了兴趣,又有点不解:“你之前总说想投资四时春,难道家里不给你钱?” 唐律目光幽幽的看着她:“家里是想投资四时春,尤其是我哥,之前三番五次给老爷子看那策划案就是他让人写的。可大小姐跟我三令五申,说不可能让我们入股,我还不知道你这回肯让我投资,必然跟四时春没关系啊?” 毕罗这回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还真聪明。” 唐律直哼哼:“钱的事儿暂时不用你操心,但有一句话我得摆在前头,我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那策划案能不能行得通,得先过我这关。” 毕罗对他眨了眨眼:“那当然了,您投资您是大老板您最有话语权啊!” 唐律叹为观止:“跟你认识到现在,头一回见你跟我说话这么……”毕罗又眨巴眨巴眼,就听唐律说:“谄媚。” 毕罗正要踹他,唐律又说:“你还是跟从前那样吧。你现在这样我发现我已经不大能适应了。” 毕罗绷着小脸哼了一声:“先走了。有事电联。” 唐律对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目送人进了院门,这才回到车上。 车门一关帘子一拉,内外两个世界,唐律在黑暗中静坐几秒,最后还是敌不过困意,干脆将座椅放平,拎了件外套盖自己身上,就这么睡过去了。 屋里,毕克芳正递给毕罗一个存折。 毕罗接过来打开一看,300万存款。她数了好几遍3后面那几个0,最后确定,真的是300万存款。她第一反应就是把存折递回去:“外公……” 毕克芳推开她的手,透过老花镜的上头看她:“怎么,看到这点钱就怂了?” 毕罗连连摇头:“外公,我写那个方案,并不是想跟您要钱的意思。” 祖孙俩坐在桌边,桌子上摊着一沓手写稿和画稿,毕克芳指了指这些,说:“你这些计划挺好,阿罗,但你告诉我,不用家里的钱,你跟谁要钱来装修咱们家的房子?还有你的那个三步走计划的第三步,不把四时春左右的院子盘下来,你这个计划根本摆不开!” 毕罗听得傻眼:“外公,您怎么想到把左右的房子盘下来的?” 毕克芳从她的画稿中拿出一张,用手指着说:“你这图画的挺明白的,按比例算,把左右盘下来,再把咱们后头原本摆货的小院腾出来,勉强够。” 毕罗说:“那我也不能花您的养老钱。” 毕克芳耷拉着嘴角,拉长语调问她:“你不想用咱自家的钱,难道你想用那姓唐的小子的钱?” “我是有这想法!”毕罗说完,立刻就站出三步远:“但您先别着急,我不是想把他的钱用在四时春上,我另有规划,您等着!我去拿我的电脑。” 毕克芳手里的拐杖抬起一尺多高,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奔,又放下,嘴角勾着一星并不明显的笑纹。 毕罗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笔记本电脑,为了讲解能够清晰明确,她还特意做了幻灯片,其实这幻灯片是准备接下来放给唐律还有未来可能的合伙人看的,先给自家老爷子讲解一遍,就当先拿自家人练练手了。 幻灯片做了50多页,毕克芳居然很耐心地从头到尾听完了,中途还自己起身添了两回茶。他最近身体调养的不错,用大夫的话说,大脑里的肿瘤没有扩大的趋势,继续采用保守治疗的方式就可以。老头儿最近一天能喝一杯淡茶,还觉得挺满足。祖孙俩一个讲的口若悬河,一个听得专心致志,两个人都没留神,直到门口响起朱时春的喊声,毕罗一抬头,吓了一跳:“天都要黑了!” 毕克芳毕竟还起身过两回,对光线的变化比她还敏感一些,闻言不觉笑了:“应该是时春那孩子来给咱们送饭了。” 毕罗微讶:“我没让他给咱们送饭啊!” 毕克芳说:“肯定是大年嘱咐的。今天他带着人去那闹了一通,几个老哥们儿心里痛快了,后来你还让唐律去接他们回来,他这是觉得面上有光,下午回想起来,又有点不好意思。” 毕克芳讲的丝丝入扣,毕罗听得有点呆了,细一琢磨,还真是毕克芳说的那么回事。她站起身,边往外走边说:“我去给开门。” 走到门口,朱时春手里端着个三层的老式食盒,身后停着一辆送外卖专用的小绵羊。四时春如今偶尔也会给老街坊们送送外卖,但样式不多,老客人也都理解,吃这么多年了,许多菜式还是亲自到饭馆去,现炒出来的吃着香甜。 毕罗接过食盒时,就感觉还冒着热乎气呢,就说:“辛苦你跑这一趟,是朱伯伯让你送过来的?” “对。”朱时春说:“里面有我爸还有许伯伯做的小炒,还有刘师傅做的点心,都是你和先生爱吃的!” 毕罗觉得手上沉甸甸的,又不禁想笑,看来有些事情光亲力亲为还不够,就拿齐若飞这事来说,哪怕朱大年事先知道她和唐律去见过他了,心里也是不痛快的。对于这件事,心里觉得憋闷委屈的,不止她一个人。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呢。她今天和唐律那一趟也没白跑,用老爷子的话,开着那辆奥迪7座车去接大伙,几位面上不说,心里觉得挺长面子的。 朱时春见毕罗唇角含笑,凑近她耳朵轻声说:“姐,跟你说个事,你知不知道,那个……”朱时春其实比毕罗还小一岁,小时候毕罗总去朱家蹭饭,朱大年的妻子押着朱时春的脑袋让他叫“小姐姐”,朱大年则总说,在外要喊“大小姐”,朱时春那时候也小,男孩子又调皮点,没有家长看着的时候,他就偷懒,干脆只叫一个“姐”字,在他那时的观念里,反正两个称呼都带“姐”,还不如直接叫一个字简单。 毕罗正琢磨他这又有什么新闻,神神秘秘的,就听不远处有一道声音响起来,听起来还带那么点不大乐意的情绪:“哎那小子,你站离你们家大小姐那么近说话是几个意思啊?” 朱时春最后几个字就这么被这句话盖过去了。毕罗听着声音耳熟,一抬头也愣了:“你怎么又来了?” 朱时春气得跺脚,压低声音说:“我的姐!我刚跟你说的就是,这臭小子就一直蹲在咱家院墙外头,就没走!” 唐律黑着脸站在小绵羊车头,发型有点乱,都往上翘着,再配上那副“小爷很不爽”的表情,活生生的狂霸酷帅拽,毕罗“噗嗤”一下就乐了:“你这是去钻狗窝了?” 唐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刚睡醒,眼神呆滞了一秒,很快反应过来,扒了扒自己头发,有点不高兴:“刚睡醒。” 毕罗干脆走出两步,往外一看,见他车停的还是中午那个地方,不禁也愣了:“你睡了一下午?” 唐律闷闷地“嗯”了一声。 朱时春在毕罗身后小声接:“他肯定要说他还没吃饭。”这位唐小少爷每次一见他们家大小姐就撒娇卖痴这件事,他们整个四时春后厨都传遍了好伐? 这声音其实不小,不光毕罗,连唐律都听见了。 但这位小少爷大概今天是真委屈了,听到这话只抬头远远斜了朱时春一眼,转身就走。 毕罗赶紧把食盒往朱时春怀里一塞:“你先把吃的给老爷子送进去!”她转身就去追唐律。 朱时春“哎”了一声,毕罗头也不回地说:“再磨蹭菜都凉了!” 哪会凉呢,来这一路他都放小绵羊后头保温箱里热着的,他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但还是照毕罗的吩咐转身进了院子。 毕罗也抓住了唐律的袖子……其实是胳膊,这位小少爷穿着衬衫就下了车,袖子还挽到手肘了,也没给自己披件外套。 唐律臭着脸一扭头:“干嘛?我都看见了,爷不是那么没眼力见的人!” 毕罗看她这样就想笑:“你都看见什么了?” 唐律皱着眉头,特别委屈地说:“他给你和老爷子送吃的来了,两人份,没我的吃的。” 毕罗简直笑倒。都拽住胳膊了,毕罗也没矫情,干脆拖着他胳膊往回拽:“走吧,今天有你的菜,请你吃好吃的。” 唐律不大想去,但还是被她拖着走了两步:“没有吃的也别勉强,别到时候我吃上饭了,你和老爷子都没吃饱。” “真让你说的!”毕罗扭头嗔了他一眼:“我家两口人都会做饭,家里厨房要什么没有,还能饿着谁,笑话!” 唐律这回走得痛快了点,挪的步子大了点:“真的?这么说要是不够吃,你还给做?” “管饱!行了吧?”大概是觉得这么拽着他走吃力,毕罗干脆松开手,勾了勾手指让他赶紧跟上:“不快点我可关门了。” “别!别!”这句话挺管事的,唐小少爷立刻跟上步调,趁毕罗顺手把门带上时一闪身进了院子。 毕罗也不看他索性走得更大步了:“不快点没热乎饭吃。” 唐律心说,刚才扭头瞪人那小眼神还怪好看的,怎么这会儿说话不看人了。忒没礼貌! Chatper 10 清明螺和海棠小苑 chatper 10 清明螺和海棠小苑 唐律一进门,就被扑鼻而来的香气彻底征服了。要说刚在院门外头他真动了气,这会儿对着满桌的菜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一眼望去,粉蒸肉,腌笃鲜,爆炒田螺,响油双笋,龙井虾仁,还有一盘看起来跟春饼类似的食物,杂菜饭。朱时春从食盒里拿出最后一样,唐律一看就认出来了:“这是青团?” 毕克芳拄着拐杖,坐在桌边:“明天就是清明了,可不正是吃青团的时候。”他一偏头,见朱时春揣着兜,眼神不善地盯着唐律,不禁一笑:“时春是不是也还没吃呢?坐下一块吃吧!” 朱时春其实是事先吃过才过来的,而且在后厨干活的人,哪有饿着的时候呢。 毕罗最后一个上桌,手里端着一钵清香扑鼻的竹荪鸡汤:“先来喝碗汤,暖暖肠胃。” 她这回也没故意挤兑唐律,第一碗盛给自家老爷子,第二碗就端给唐律,然后是朱时春和自己。 结果朱时春端过汤时来了句:“我们大小姐就是客气,一向都先紧着外人,然后才是自己人,对吧大小姐?” 唐律刚有点缓和的脸色又是一沉,他并不是喜怒形于色的那种人,这样一喜一怒都流露在面上,其实就是不待见朱时春,专门表露在脸上给人看的。 毕罗干脆又分了一小碗芥菜饭给他:“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这回是最先给朱时春了。 唐律觉得毕罗这是向着自己,又有点高兴了。他的座位挨着毕罗,侧过脸对她说:“阿罗,这是什么汤,还挺好喝的。” “鸡汤!”毕罗瞪了他一眼:“你上次来不是说闻着家里鸡汤香吗?这回让你赶上了,快喝吧!” 毕克芳这时也说了句:“我听说唐少是为了赶早送阿罗去山水酒家接人,累得在车上睡着了。” 唐律连忙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昨天睡得太晚了,接送个人,不是大事。” 朱时春一边拿勺子舀汤,一边说:“就这身子骨,看来真得多喝鸡汤补补。” “吃虾!”毕罗挟了一筷龙井虾仁在朱时春碗里,同时略带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她知道朱时春是为了自己好,之前唐律留给四时春众人的印象并不太好,觉得他就是个纨绔,还总想着拿家里钱收购四时春,就连老爷子住院那些天也没落下,后厨这帮人早就在他脑门盖了个“奸细”的戳,但凡是对四时春忠心的,一见他都没什么好脸色。 但她已经有了新的策划案,打算跟唐律两个人撸起袖子大干一场,而且此前唐律也先后帮了她不少忙,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让朱时春当着老爷子的面这么不给唐律台阶下。 朱时春虽然不知道自家大小姐为啥突然对唐律的态度跟从前不大一样了,但上午的事他也听说了一些,心知唐律如今在毕家也算“有功之臣”,心想着看在今天是为了四时春的事累倒的份上,先不跟他一般见识了。然而在心里,他仍然觉得这小子故意在自己车里一觉睡到傍晚,非常有做戏的嫌疑。 要不是毕家这小院没第二道门,他才不想喊门呢。这不,他一喊大小姐出来开门,这小子就蛇打随棍上了。这鸡汤能不好喝吗?连他之前都没喝到过大小姐亲手熬的鸡汤!要不是因为自己耿直,想着饿谁也不能饿着大小姐和先生,才会不喊门让他也跟着进来沾光喝鸡汤呢! 朱时春越想越心疼,喝完一碗,自己又盛了一碗,埋头喝起来。 毕罗看他喝得见底,又伸手要去盛,刚要阻止,另一边唐律把盛汤的勺子握在手里,动手给自己盛了一碗。 毕罗:“……”她今天熬的鸡汤有特别好喝吗? 毕克芳:“阿罗今天这个鸡汤,味道不错。” “大小姐熬的鸡汤,比我爸做得都好喝!”朱时春说:“他还没喝着过呢!等我今天回去,跟他显摆显摆!” 唐律说:“味道确实正,不油腻。” 毕罗看着被这俩人瓜分得很快见了底的鸡汤,一时无语。 “清明螺,赛过鹅。”还是毕克芳用公筷给两个小伙子一人舀了一勺田螺,打破僵局:“这个时候的田螺最肥。尝尝老许的手艺。” 毕罗不用别人说,自己早就吃上了,一边还说:“我觉得喝这个还是得配点小酒!” 朱时春说:“大小姐,您这爱好,跟我爸真一模一样!” 毕罗朝他飞了个眼色:“那是,从小没在你家蹭饭不是!每次炒螺肉,都是我和朱伯伯一起吃!” 朱时春站起身:“喝什么啊大小姐,我去给你拿!” 毕罗一琢磨:“雪梅酒吧。有一阵没喝了,有点想。”她问唐律:“你要尝尝吗?”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待会你还要开车回去,不能酒驾。” 唐律立刻说:“我让司机来接我回去。”他表忠心:“我也想尝尝,那个雪梅酒配炒田螺。” 毕罗笑吟吟的:“可好喝了。” 好长时间了,她没像今天这么高兴,上一次喝雪梅酒,还是刚从国外回来那天,记得那时还有朱大年陪她对饮,心里却是愁云惨雾的,现在才过去一个来月,却觉得物是人非,她的心境也与那时大不相同了。看着唐律的侧脸,她忍不住想,至少那个时候,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能心平气和甚至是乐呵呵地跟这家伙一个桌吃饭,还喝她炖的鸡汤! 毕克芳看起来也很有兴致:“那个酒度数不高,我待会也来一点尝尝。” 毕罗说:“那我去让时春拿个年份短点的。” “来喽!”朱时春一手捧着一个小酒坛:“一年陈,三年陈,喝哪个啊姐?” 毕罗指他右手:“先喝一年陈,外公说也要来一点尝尝。” “得嘞!”朱时春一边在旁边的桌上给酒坛解封,一边说:“我就知道先生可能想尝点,才拿了两样。” 唯独唐律脸色有异。朱时春刚才一顺嘴管毕罗叫了声“姐”,但毕罗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毕克芳也没说什么,他有点晕,小声问毕罗:“他比你小啊?” “对啊。”毕罗特别喜欢吃朱大年炒的这道龙井虾仁,虾仁脆嫩清甜,吃一颗满口茶香,一尝就知道是朱大年的手艺:“我24岁,年初生的,他比我小一岁,唔……按生日算,快比我小两岁了。” 朱时春给几个人挨个倒了一杯,又将灌好酒的玻璃酒壶放上桌,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你看起来也比我们大小姐小啊,你今年……22岁?” 唐律脸皮一抽:“我谢谢你啊,我今年26了!”原以为毕罗只比自己小一岁,今天几个人认真论了回年纪才算明白,这丫头比自己小了一岁半多,早知道就应该让她改口叫哥! 朱时春一脸诧异:“真看不出来啊!” 毕罗这回也说:“还真是,我也以为你比我小呢。” 唐律用类似求助的眼神看向毕克芳,老头儿抿着嘴一乐:“唐少……看着面嫩。” 唐律:“……”这词儿他怎么听着那么新鲜呢!就毕罗这小丫头片子,皮肤白净眼睛又不大,看着就跟个刚上大学的黄毛丫头似的,他们这几位眼睛是怎么长的啊,一个两个都看着他比毕罗年纪小? 他一脸悲愤地夹了一只青团,“啊呜”咬了一口。青团的馅是细甜的红豆沙,不知里面添了什么,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吃到嘴里清甜不腻,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明天是清明,我家里也不知道订清明饭了没有……” 毕罗朝朱时春一扬下巴:“二厨在那呢,跟他说一声,明天早上你派人来取。” 唐律道了声谢,倒是毕克芳说了句:“听说你那个哥哥,也是做酒店生意的?” 言下之意,您家里这个时节,不可能缺吃少喝的。 唐律一摆手:“他那开的是酒店,吃的喝的,都是牛排啊红酒啊那一套,有中餐,也都是粥啊炒菜什么的。”他琢磨片刻,说:“要说八月十五他们可能会搞一搞,订做个月饼礼盒,送送vvip客人什么的,但这清明饭,除了您这儿,放眼整个平城,还真没有更地道的馆子可以下订单了!” 毕克芳让他拍的浑身舒坦,也没计较他这话里的真实性,喝了一口雪梅酒,悠悠一笑:“我和阿罗商量了下,还新菜单的日子押后一周,挪到4月中旬,到时一定请唐少赏光。” 毕克芳开口相邀,那可比毕罗份量重多了。唐律连忙撂下筷子拱了拱手:“您太客气了,这是一定的。” 毕罗一声不吭,一口雪梅酒,嘬一只田螺,那滋味,别提多享受了。 第二天是清明。后来听人说,唐律还真是一大早让司机专程来四时春门口排队等着取清明饭。毕罗和毕克芳这一天也出门了。清明古代是踏青的日子,现代人多数都将这一天作为祭祖和扫墓的日子。不过都不妨碍,现如今的公募多数都建在郊区,对于不少年轻人尤其是小孩子来说,来到郊外跟随父母长辈扫墓,尤其在不知愁的年纪,与外出踏青无异。 毕罗和毕克芳来到的地方是在平城远郊的一处墓地。这个地方不仅葬着几位毕家的先人,还有毕罗的母亲毕舜华。 毕克芳是长辈,平城的老讲究,老人在世的时候是不见小辈人的坟的,所以毕克芳只在几位先人的墓前略站了站,就去下面停车场等她了。 毕罗捧了一束白玫瑰和一捧白菊,两束花一起放在墓前。白菊代表毕克芳的心意,也应时景,白玫瑰则是毕舜华生前最爱的花。 毕罗一直觉得,毕舜华是个非常具有浪漫情怀的人。而她骨子里更像毕克芳多一些。就像毕舜华会为了一个自己心爱的男人,抛弃割舍多年的父女之情,哪怕这是她的权宜之计,在毕罗心里,她设身处地无数次地去设想时,发现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甚至在毕罗认为自己非常非常喜欢沈临风的时候,她自认为了对方也做不到这一点。那天她坐进沈临风车子的一瞬间,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个认证,那是个非常模糊的想法,当时的她不想去面对和承认,但事后她发现自己其实早在那个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被沈临风摆了一道。 表面上她是个和母亲一样向往美和自有的浪漫主义者,所以在被毕克芳管束多年之后一朝展翅,就毫不犹豫地扎进法兰西的怀抱,可本质上她是个冷静自持的利己主义者。尽管她一直不想去面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和人生阅历的加深,她不得不承认,她和毕克芳有着血脉相继的相似和传承。 她在毕舜华墓前站的时间有点长。一开始,她忍不住说了句:“对不起,妈妈。” 过去5年,她没有回国,自然也没能每一年都来这看看她。 后面的那些话,都在心里说了个遍。最后临走前,她想自己这一次,大概真的是最后因为曾经那点回忆,最后一次想起沈临风这个人,忍不住对毕舜华说:“我觉得我还是有一点和您挺像的。”她忍不住翘着嘴角,淡淡一笑:“我看男人的眼光,和您当年一样的烂。” 走之前,她边转身,大步向前,边头也不回地向身后挥了挥手。仿佛那里真的站了一道身影,也在向她挥手道别。 “等我将四时春经营出个正经模样,就再来这看您!”这句话,毕罗是放在心里说的,然后一路小跑下了山。 沈潘两家对于餐厅那一套的商业化运作非常熟悉,饭店内外全套古韵装潢摆设,连服务生都穿上过去店小二和丫鬟的装束,桌椅板凳杯盘碗筷都走古典路线,短时间内便频频登上电视上的美食推荐节目。与此同时,又在业内举办记者见面会和酒会,饭店则每天晚上六点钟准时开始试吃和抽奖环节,再加上诸多手机软件的软广告植入……这么一系列的营销手法轮番轰炸,很快几乎整个平城的人都知道,平城有个“山水酒家”简直火爆了! 蟹酿橙、槐叶冷淘、梅花汤饼这些从前只能在古书上看到的玩意儿,竟然有一天能出现在现代饭店的菜谱上,山水酒家开业第一天,就吸引了无数潮人和美食爱好者的眼光。 酒店装潢颇具古风,菜肴上桌色香味俱全,拍照放到微博和朋友圈倍儿有面子,如今的年轻人最贪新鲜,一时之间,山水酒家的名气响彻全城,人人趋之若鹜。 不到一个月,城东、城西、城南都陆续开起了山水酒家的分店。 山水酒家在极短时间内火爆全程,但在许多老平城人的眼睛里,要接受它也没那么快。诸如蟹酿橙、槐叶冷淘一类的食物,四时春的菜谱上一直都有,却分门别类列在不同节气的菜单上。橙子和螃蟹都是金秋时节的产物,因此秋天吃味道最正;槐叶冷淘是用嫩槐叶榨汁和面做成,又是冷面的口感,因此春末夏初吃最适宜;梅花汤饼隆冬时节吃滋味最美……诸如此类的讲究,不仅四时春的大厨们讲究,吃了几十年四时春的老饕们更讲究,有一些老人由着家里的小辈带去山水酒家尝鲜,但只尝了一口就撂了筷子。孩子问起来,就一句话:模样是有了,但不是那个味儿。 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本身岁数就大了,对于手机软件还有电视上的广告推荐也不那么认可,因此虽听说山水酒家名声在外,却压根连门都没登过一回。 清明饭又是提前将近一个月就订好的,所以清明当天,虽然流动的客人少了一些,四时春的生意仍然不错。 第二天,四时春就挂起了暂时歇业的牌子。附近的邻里街坊有的就调侃:“这毕家大小姐一回国,餐馆一个月要歇业几回啊?” 也有眼明心亮地磨叨:“这是要有大动作了啊!”因为上头写着日期呢,歇业10天。 不少业内同行接到消息,有肉痛不已的:“10天多少流水啊!这位大小姐是烧钱点炮仗——听响玩啊!” 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山水酒家挂在墙上那竹简上的菜品介绍和菜谱,看着怎么那么熟悉呢?四时春再连续数天歇业,这不就对上了吗?看看四时春有没有后招,看这形势,恐怕有! 当然还有摩拳擦掌坐立不安的。 至少毕罗的手机这几天就一直响个不停。 有唐律发来的礼节性问候还有跃跃欲试的发问,还有沈临风发来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个意外的惊喜:她在f国的那位中国好室友回来了,来的当天,还把毕罗丢在宿舍的那些行礼都给她打包带过来了。大包小包几个箱子堆成一座小山,毕罗一开始都没找到她人在哪。 真的看到人时,毕罗又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一见到毕罗就一直在笑:“本来说紧跟着你我第二周也能回国的,结果机票出了问题,紧接着我在平城的那个朋友又不靠谱,折腾到最近才终于把一切料理好。可算见到你了!” 她把人带到自己的小房间谈心:“你要是再晚些天回来就好了。” “怎么了?”容茵端详着她的脸色:“你会不想见我……大概只能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你不想让我掺和进去?” 毕罗一摇头:“大事都发生完了……”她三言两语将回国这些事讲了个大概,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实在抽不开时间,要不你刚回来,别的不说,总该带你吃几顿好的,再带你四处转转,对了,还有你的房子……” 容茵拽了拽她的手:“别的事啊我也真不麻烦你。就最后一样,你能不能容我在你这儿住上半个月?”她用手指比了比:“两周的时间,让我有个睡觉的地方,等我联络上人,最后把地点敲定了再简单装修一下,我就能住过去了。” 毕罗一听这话头就反应过来:“你盘了铺子?你要自己开甜品店?” 容茵略显羞涩的一点头:“嗯……”她扭了扭手指:“我手头有一些存款,够我交一年房租的,等一切安顿好,我那个店面楼上就能住人,是个二层的小楼。在靠近东郊的地方……太靠近城里了我也租不起。” 毕罗替她高兴:“那也好啊!而且现在大家都喜欢往城外走,城外空气好,风景也好,谁愿意周末假期了还在城里呆着啊!” 容茵眉间似有愁容:“也没你说的那么容易。万事开头难。” 毕罗略一思索:“院子里还有间空房,我让人收拾一下,你就安心住下吧。”她站起身:“不过我估计接下来虽然咱俩住在一个院,但你也见不到我几次,四时春最近在忙内部装修,还有其他许多杂七杂八的事,没人盯着不行。” 容茵也跟着她站起来,她上前拥抱了下毕罗,说:“能让我在这住两周的时间,已经非常棒了。”她松开这个怀抱,说:“我真替你高兴,毕罗。虽然沈临风的那件事确实让人伤心,但现在的你跟过去也不同了。” 毕罗收到一条微信,两个人一边下楼往外走,一边聊天。毕罗说:“我怎么跟过去不一样了。” 容茵并不是话密的人,她琢磨一会儿,才说:“你看起来比过去开朗了,神采飞扬的,虽然现在餐馆有暂时的困难,你外公的身体也需要调养,但看你的神情我就知道,这一切都不会难倒你。” 毕罗被她说的一笑:“我相信你也一样。” 容茵情不自禁地点点头:“现在就有一点跟你一样。”她笑着说:“我虽然有了栖身之所,但接下来每一天都要往外跑。” 毕罗拉了拉她的手:“在我这,吃饭不用愁。”她拿过手机,将朱时春的微信号分享给她:“我待会跟他说清,你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只要在家,提前跟他说,他做好了直接给你送过来。” 四时春虽然对外歇业,后厨的这些人却没一个歇着的。 4月的新菜单正式出炉了。这份新菜单,一部分菜式是毕罗从四时春原有的菜谱上直接挪过来的,也就是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客人们来四时春都会吃到的常例。毕克芳当初珍而重之交付给毕罗的那本菜谱虽然丢了,但这么重要的东西,家里不可能没有拓本,毕罗将春季相关的这一部分狠狠吃透,祖孙俩研究了好几个白天,最终敲定了新菜单上将近一半的菜式。另外一些菜式,则称得上毕克芳的私藏了,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记性却一点不差,将做菜的主要步骤和注意事项口述下来,让毕罗记好,就成了新菜单上的一些从未对外公开过的“新菜式”。 而毕罗自己独创的菜式,在经过毕老爷子的严格把关后,并不纳入四时春4月份的新菜单,也不体现在任何纸质或电子版的菜谱上,因为这些菜并不会放到四时春的主楼正式出售。 有了这么多新菜式要练习,厨师们自然忙得不可开交。餐厅的十几个服务生也各个脚不沾地。毕罗为四时春新设计的装潢虽然并不复杂,但贴墙纸也是个浩大的工程,还有桌椅板凳的全套定制,厨具全部换新,灯具和其他一些零碎就不说了,还添加了一些新的小摆件,以及毕罗为即将前来用餐的第一批人准备的定制礼物。 与此同时,因为容茵的意外回归,毕罗有一件事也需要她帮忙。她和容茵两人分别去从前在f国经常玩的各大学校论坛发帖,本校的同学录他们暂时没有启用,主要是怕惊动了沈临风,f国以外的一些国家,唐律都可以帮忙,他手底下人多,大多精通外语,并且非常具有保密意识,这件事一开始做起来有点困难,几天后就初见成效,毕罗的客人名单很快排满。 真正忙碌的人总觉得时间是不够用的。毕罗只觉得眨眼间就到了四时春正式营业的日子。这一天傍晚时分,四时春大门外的街道两旁,车队越排越长,左近的老邻居见了,也都跟着凑起了热闹,不想刚到门口,就见个脸圆圆青衫长裤打扮的女孩子主动上前:“大家都是老邻居,我们先生特意吩咐,提前给大家腾出两张桌来,大家一块聚一聚,吃得尽兴!” 能在这个节骨眼掐着时间凑上前的,要么是真离得近,要么就是真正的老客人,还各个是老饕,嘴刁,爱吃,还爱凑毕家的热闹。圆脸女孩子这句话一出口,大家伙都来了兴致,有人立刻就说:“我就说老毕最念旧情了!这关起门来捣鼓一阵,看样子是又捣鼓吃好吃的了!” 另一个说:“可不是!这阵仗还真让我想起当年的光景。那时候也是因为乱七八糟的事店铺停了一阵子,等开了门,嘿呦那好吃的!从桌子这头摆到那头!老毕也是跟今天一样,说一定要先请咱们这些老邻居搓一顿!” 也有好打听的:“姑娘,我瞅着你眼熟啊!” 圆脸女孩子露齿一笑:“我现在负责大堂,待会您各位有什么建议或者吃着好的,尽管喊我。”她将一群老客人安顿在一楼最敞亮的两张大桌上,又招呼另外两个服务员过来,自己又往大门方向去了。 “合着刚这个是大堂经理啊?” 另一个咧着嘴乐:“你才看出来啊!” “之前那个赵经理走了?” “走得好!那小子平时跟人说个话,那眼睛能翻过天去!早换早好了!” 女人的关注点更在别处:“我看这里头的装潢摆设,好像大变样了!” “这桌椅板凳都是新欢的,老毕头儿这回可是大出血啦!” “你们看这些服务员穿的,上面就是那种斜襟小衫,下面配个黑裤子,看着还挺古典的。” “这个叫改良汉服。”一个人笑呵呵地解释说:“我家闺女平时就喜欢捣鼓这个,不过她更爱穿裙子!” “那还不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甭管什么改良不改良的,看着就是有味道。” 站在旁边的一个女服务生笑着说:“待会等菜上来,您各位尝尝,是不是更有味道。” 大家伙先是一静,接着聊起这饮食经来,更是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三楼的走廊里,毕克芳拄着拐杖静静看着,面容一派平静,唯有眼睛里飞快闪烁的笑意和紧紧攥着拐杖的手指泄露了些许心思。一旁,朱大年轻声说:“先生,客人陆续来了,我先去后厨。” 毕克芳点了点头。朱大年斟酌片刻,低声问:“先生,小院那边……” 毕克芳说:“有唐少跟着,问题不大。”他唇角倾斜出淡淡的笑,说:“阿罗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年轻人折腾去,你跟我一块把四时春守好,就够了。” 朱大年点头称是。 毕克芳见他眉头微微攒着,便又多点了句:“不是还有时春吗?你要实在不放心,就让时春多跑两趟,两头看着点。” “那行,我让那小子勤跑着点。”说完他不再迟疑,转身就走。得了毕克芳的这句话,朱大年才真正放了心。与其说他放心不下毕罗那边事务,不如说他其实放心不下让毕罗和唐律两个人单独相处。虽说唐律之前帮过忙,但朱大年性格执拗,对一个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务必要多经历一些事才能有切实改观,让他撒手不管把大小姐和唐律那小魔王搁在一块,他心里怎么想怎么不踏实。 前面的三层小楼打开门做生意,但真正的重头戏,却在小楼后头的这座院子。院子单开了一道小门,一路走进来是四四方方的老式四合院,屋前两棵柿子树长得高高的,这个时候自然是看不到果子的。几丛西府海棠开得正艳,傍晚的霞光落在花瓣上,竟让人分不出是天边斑斓的霞光更亮眼,还是砌粉堆雪般的海棠更娇妍。 不远处摆了藤桌椅,毕罗邀唐律一块坐了,递了杯柠檬冰水过去:“也没说让你忙前忙后,这一头汗真不知道你怎么跑出来的。” 唐律斜了她一眼:“知道你这后头的院子是有门道的,但那前头,你真就装修装修、换个菜谱就完事啊?” 毕罗一摊手:“老实说,哪怕不装修,就光靠那些新菜式,我也觉得很靠谱。” 唐律含了一口柠檬水在嘴里,不上不下得卡在嗓子眼那,好悬没噎死。他有点赌气地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行,那就当我多事了。” 毕罗似笑非笑地看他:“不尝尝我琢磨出来的那些新菜就走?” 唐律刚站起身,也不知道是听到她说的话,还是被她那一眼看的,又坐了回去。他端起杯子,没好气地晃了晃:“反正我这是瞎操心了。” 毕罗说:“那你跟我说说,你这一半天都忙什么了?”跑这一头汗,难道是去接人? 唐律睨她:“就许你卖关子!” 毕罗突然觉得,十来天没见,这位少爷最近火气有点大啊。想了想,她说:“炉子上熬着老鸭汤呢,待会我让人给你端一碗,祛火。” 唐律:“……”他这一身火气是为谁辛苦为谁忙的?忙完了一句夸奖没听着,还在这挨挤兑。他心里恨恨地想,等待会前面人气暴增,看这丫头怎么谢自己! 说着话,第一拨客人已经进了门。唐律一听到那叽里呱啦的外语就扭过头,果然,跟在服务生后头一水金发碧眼的老外,有的见到毕罗,还高兴地朝她直招手:“laura!” laura?这丫头片子在国外留学时用的名字?唐律转回头一看,果然毕罗已经站起身,朝对方迎了过去。 那是个满头银发的外国老头,别看人家一头银发,脸上也不少皱纹,但那块头比唐律还高还状实。 唐律跟过去就见毕罗和对方先来了个吻颊礼:“……” 银发老头见唐律也跟过来,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毕罗脸色微红,连忙摇了摇头。 唐律听不懂对方的语音,但不妨碍他跟人交流,他极坦然地朝对方一伸手:“唐律。”然后用英文说了句:“很高兴认识你,你可以叫我唐。” 对方很快切换成英文,和唐律握手问好,两人交换了名字,唐律接着用英文问:“您来平城,是为公事,还是来旅游玩玩啊?” 银发老头哈哈一笑,指了指毕罗:“最近刚好在平城有个交流课程。我这个学生说来请我吃地道的中国菜,我就来了。” 唐律闻言不禁看了毕罗一眼,这丫头是下大功夫了,把自己老师都请来了啊! 银发老头朝他眨了眨眼:“你就是毕罗的合作伙伴吧?”他用了“partner”一词,唐律翘起唇角一笑,说:“partner and friend!” 老头对毕罗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去招待别人就好,又对自己身后几个伙伴一招手,示意几个人跟自己来,一边对唐律介绍:“这几位是我的同事,毕罗说如果我有朋友感兴趣,也欢迎他们来,大家就一起来了。” 唐律朝几人微微颔首,说:“欢迎之至,请跟我这边走。” 前头有服务生引路,唐律别的不用操心,只用跟人聊天就行。怎么也是每天生意场混的主儿,跟人聊天这码事,他自是擅长。他英文说得地道,举手投足都洒脱,平城的那些风土人情到他嘴里,都成了有趣的事,这几位来到国内做文化交流,又都是搞艺术的,不一会儿就跟他聊得热火朝天,各种问题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当场打电话,说要再叫几位朋友来。毕罗不放心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刚好听到一耳朵,就交待那服务生,让他转告唐律,多加客人没问题,这个房间就留给她的老师这拨客人,又悄悄退了出去。 其余那些客人多是毕罗和容茵这几天在国外相关论坛发帖的结果,这些人并不是熟人,但胜在专业,不是专精一道的大师,也是对美食有独到见解的老饕,请他们来尝一尝毕家菜,毕罗有信心可以赚个口碑,但也一定能收获建议甚至是惊喜。 聊着天,菜也陆续上了桌。f国也是美食大国,这些人就没个不敢下嘴的,但每每见到菜品上桌,总要饶富兴致地让唐律介绍一番。唐律哪知道这菜式怎么做的,正打算干瞪眼,旁边服务员就递上一页菜单,唐律一看就乐了。这菜单做的样式挺古典,但内容是中英两语的,而且还挺仿西式菜单的传统,菜名下面是一些这道菜用到的食材和主要佐料,有了这份菜单在手,唐律解释起来就简便多了。因为菜名大多选用诗词、成语或典故,唐律对着就能讲出个小故事来,一桌客人听得津津有味,当然,菜吃到嘴巴里,也更有味道了。 眼看甜点上了桌,唐律才借口要去洗手间脱了身,走到院里正好撞见从另一个房间出来的毕罗,两人都有点累了,这么一打照面,还真有点相顾一笑的意思。 房间里其实有服务生陪着,服务生也都是懂外语的,并不会出大状况,而此前毕罗自己还有唐律陪着,一则是表面态度,证明自己将这些人当作朋友招待;二则是希望能在用餐的过程中听到一些有趣的建议和想法,服务生再耐心细致,也难免兼顾不到这些细节。但这陪坐的事,又哪里是那么轻松的。 毕罗站在台阶上,刚好比站在下面的唐律高出半个头,她一拍唐律肩膀:“辛苦了。待会送走这拨,给你开小灶。” 唐律一笑:“那我可等着了。”他背对着大门的方向站着,身后是月色溶溶抛洒满地,院子里海棠无香,门口那两株丁香的香气馥郁,却因距离较远飘浮鼻端,反有几分暗香浮动之意。此情此景,唐律的眼眸微微眯起,唇角勾出一个清浅的弧度,那笑容还真有几分惊艳。毕罗看得心口微窒,将他反手一推:“咱俩换一下,收尾了。” 唐律被她推着走了两步,一边看了下腕表:“哎,哎,别推了!前面应该也差不多了,我得过去一下。” 毕罗问:“你请什么人来了?” 唐律淡淡一笑:“就是个朋友,让她来热热场子。” 毕罗说:“那你去吧。这边也快结束了。” 小院里的两桌宴席已近尾声,毕罗最后出面敬了杯酒,又与自己的老师格外多聊了几句,结果就从这一桌客人嘴巴里听到了对唐律赞不绝口的夸奖。 那位银发老教授也是个幽默的人,对毕罗说:“当了你几年老师,总听说你眼高于顶,原来你喜欢的人在家乡。” 满桌的客人都朝她投来揶揄的眼神和笑容。 毕罗微微尴尬,但觉得在这个场合急着说一些否认的话着实破坏气氛,便说:“各位要是有什么好的建议,不妨说一说。这份菜单是新做出来的,可能有一些地方并不完美……” 一个红发高鼻梁的青年说:“艺术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不完美的才美啊!”说着,又端起酒盅喝了一杯,还朝毕罗做了个敬酒的姿势。 这明显是个喝多了的。席间准备的是白葡萄酒和香槟,但唐律和这群老外聊得开心,忽悠大家喝起了高度白酒,还说要吃出中国味的菜,就要喝有特色的中国白酒。毕罗听服务生解释完,就看到了一旁高几摆的那一溜白酒瓶子,不禁抽了抽嘴角。 教授则说:“看得出你将这五年所学融入了菜肴的制作。”他指了指最后端上来的果盘和甜品:“这些摆盘,一看就是你的风格。” 毕罗脸颊发烫,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一丝难掩的自豪:“我也是边学边做,渐渐觉得做这一行还挺有趣的。” “你应该再大胆一些。”老教授说:“艺术不光存在于雕塑和绘画之中,这样的定义太偏狭了。谁说做菜肴就不是艺术?以你的天赋,我想以后你可以创作出更多惊喜。” 这个评价给的太高了。将客人送走的时候,毕罗还有点回不过神,过去这两个小时得到的夸奖,简直比自己过去五年加在一块得到的称赞都多。她揉了揉有点发烫的脸颊,想到跟自己一样忙了整晚的唐律,忽然来了灵感,去后厨调了两杯桃红色的饮料,想着等唐律回来端给他尝尝。 小院这边只剩下打扫收拾的活计,毕罗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走出门,打算到前面大厅看看状况。 八点半刚过一点,正是平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也是大大小小各家餐馆正忙碌的时候,毕罗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微信简直炸了,几百条未读信息,瞬间吓了她一跳,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考虑到餐桌礼仪,和那些宾客一同用餐谈天时,毕罗特意将手机设置了静。但她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傻乎乎地堵塞视听,前面但凡出了什么大状况,服务生肯定早就通知她了……这么一想,毕罗定了定神,打开微信逐一浏览起来。 微信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单个的信息有朱时春发来的,餐厅领班发来的,还有容茵甚至沈临风发来的……内容却大同小异,主要是两件事:一个是说今天餐厅人气本来就不错,但刚来了号神秘人物,是个大明星!她这么一来,餐厅的风向就转了,微博还有网络上都有人上传了小视频,紧跟着更多的客人蜂拥而至,等候区都排到几百号了;第二个就是容茵和沈临风也都从网络上看到了消息,容茵是朝她道喜的;沈临风自然也说了恭喜,而且发的是语音,但语气里听着有那么几分难言的情绪,还再次邀她见面吃饭。 毕罗走到街边,刚好看见唐律站在一辆黑色的保姆车边,似乎在跟里面的人说着什么话。 她灵光一闪,打开微信问容茵:你们说的那个大明星是谁? 容茵:姚心悠啊!就是去年演一部偶像剧女二号大火那个!这不,最近又跟男神合作演了个医疗剧,她是女一号!不过这剧还没拍完呢!她前段还拍了个国际大牌香水的广告,那里面简直把她拍的美死了! 毕罗琢磨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姚心悠,应该就是上次唐律带她去医院缝针偶遇的那个戴粉色棒球帽的女孩子吧。这么说唐律今天费了半天劲,请来的就是她。说不上为什么,毕罗心里有点酸涩。谁知道她迟疑间再抬头,那辆保姆车已经开走,唐律也瞧见她了,站在街对面抱着手臂朝她笑。 毕罗按下心里浮动的异样情绪,向前走两步,朝他招了招手。 唐律一摇头,也朝她招了招手。 毕罗心里有点赌气的意思,隔着街道对他喊:“你不想吃饭了?” 经过的一对母女朝她投来惊异的目光,唐律一下子就笑了,说了句:“成,回家吃饭。”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没有毕罗那么大,只有经过他身旁的那对母女听见了。毕罗隔得远,自然是听不见的,只是瞧见他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再接着就是那对母女又朝她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孩子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羡慕……还有嫉妒。 毕罗:“……”他刚才说什么了? 唐律过了马路,说:“真给我准备好吃的了,先说说,都有什么?跟刚才那桌上一样的我可不吃。” 毕罗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刚桌上那些好做啊?” 唐律说:“我刚光顾着说话了,也就尝个味,没吃饱。” 毕罗一笑:“听说了。” 唐律看她唇边流泻的笑意:“你都听说我什么了?”怎么觉得不是好事呢? 毕罗说:“都说你挺能侃的。” 唐律说:“那是。”他用手肘兑了兑毕罗的胳膊:“怎么,你那老师是不是挺待见我的?” 毕罗说:“是啊是啊,夸你英文说得特别溜,人也周到,学识也渊博。” 她真这么认真全面的夸赞,唐律倒有点不适应了。他啧了一声:“是不是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毕罗转过脸瞧他,轻声说:“唐律,今天真的多亏了你。还有请姚心悠来的事,谢谢你。” 唐律突然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的!赶紧给小爷去做点正经好吃的,我就相信你是诚心谢我!” 毕罗见这人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看人的眼神也发直,知道他这是喝多了,也顾不上冲他发脾气,拂开他捏自己脸颊的手,一甩他的胳膊:“赶紧跟上!”说完就往小院跑去。 唐律酒气翻涌,被她这么一甩手,险些站不稳,也来了脾气:“嘿你这丫头!” 两人一前一后打闹着往小院跑,谁都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个人影定定站了许久。 …… 茶叶入馔,古已有之。唐《茶赋》载,茶乃“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东坡居士有诗云:“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龙井虾仁”由此而来,其色绿,其香郁,其味甘,其形美,如翡如翠,嫩滑甘香。 ——《四时春录》 Chapter 11 深夜食堂和美人计 chapter 11 深夜食堂和美人计 回到小院,毕罗先把那两杯桃红色冰饮藏了起来,她刚才光顾着高兴庆祝,忽略唐律为了陪那些宾客,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这个时候再喝冷饮就不合适了。哪知道她刚一转身,就见唐律也跟着进了厨房,扒在台子那往里望:“你藏什么好玩意儿呢?” 毕罗推了他一把:“去去去,没听说君子远庖厨吗?去外面院子等着去!” 唐律被她这一推还来了精神,绕过台子就走了进来,一边还挽起袖子:“当君子多没劲啊!我也想帮忙!” 毕罗看他那架势,明显是酒劲上头,这个时候越跟他拧着来,他越来劲,毕罗这么想着,干脆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匣子:“去洗草莓!” 唐律一扁嘴:“敷衍我!” 毕罗:“……”考虑到这货今天也算立下汗马功劳,又喝多了酒,她不能跟他置气,毕罗深吸一口气,弯起嘴角绽出一抹甜蜜的笑:“谁说洗草莓就是敷衍你了?待会给你做草莓拿破仑,草莓是重头戏啊!” 唐律在吃上还是很有自己的坚持的:“我不吃拿破仑,我饿,要吃肉。” 毕罗心说自己长这么大也没哄过谁家孩子,现在反倒要把这么个大人当孩子哄,但谁让她今天是“真心”要好好谢谢人家呢?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把草莓匣子从他怀里拿回来:“那我给你片点烤鸭,再热个荷叶饼。” 唐律一听就摇头:“我才不吃剩菜剩饭。” 毕罗:“这不是剩菜剩饭,都是厨子下午新做的。” “不是现做的我不吃。”唐律抿着嘴看他,目光深幽幽的:“刚还说要给我做好吃的,骗我的。” 毕罗:“……”她咋这么冤! 毕大小姐第三次深吸一口气,拽着他领子把人拎到灶上,掀开锅盖让他看:“从中午就炖上的老鸭汤,专门给你做的,怎么就叫骗你了!” 盖子一掀,那香味直钻鼻子,唐小少爷抽了抽鼻子,总算安静了片刻,紧接着又提要求:“那就用这汤,给我煮个面条,我要吃热汤面。” 热汤面暖胃又解酒,倒也合适。毕罗本来的打算是老鸭汤,一套烤鸭配荷叶饼,再给他做两个小菜,草莓拿破仑是餐后甜点。但现在看来,这位少爷别看平时穿的多有范儿多洋气,还真是一副中国胃,喝多了酒还知道给自己叫一份热汤面吃。 毕罗摇了摇头,本来被他折腾出来的那点火气也消了,声音也柔软下来:“行,给你煮碗细细的银丝面,再做个蜜汁烤鸡腿、秋刀鱼、火焰蛤蜊,行不行?” 这回都是事先问好了,省得这位少爷又有意见。 唐律晃着脑袋一点头:“行。火焰蛤蜊好吃,我要配着你家的雪梅酒吃。” 瞅瞅,还知道惦记他们家的酒呢!这到底真醉还是假醉?毕罗也无语了,她也不去想那么多,推着这人肩膀把这位少爷一路送到院子里,刚好看到有个女服务生在呢,就喊她:“搭把手,让唐少进屋歇着!” 那女服务生下巴尖尖的,长得还怪好看的,是为了开辟这小院专门招来的新人。能进这个小院当服务生的,其他各方面都符合标准不说,还得形象佳,外语好,有眼力见儿。听负责招聘的大堂经理说,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都是离这不远一个大学的学生,得知这里工资给的丰厚,还能经常见到外国客人锻炼口语,就来这应聘了。 毕罗觉得那女孩子长的好看,不免多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厨房。 另一边,唐律在那年轻女孩儿的搀扶下进了房间。此时房间里已经收拾干净,唐律坐下就说:“渴,给我倒杯水。” 服务生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了杯桃红色的饮料来:“这个是特调饮料,您尝尝。” 唐律一看就微微眯起眼,他抬起头看女服务生:“特调的?” “嗯。”女服务生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您先尝尝,我再去给您倒杯水。” 唐律端起饮料闻了闻,尝了一口,甜甜的桃子味儿,还有一丝柠檬的清爽,咽下去后觉得喉咙处冰凉凉的,但口腔里并不会凉,肚子里也不觉得凉,这是放了薄荷还是其他的什么?唐律尝不出来,但觉得这味道着实不错。 不一会儿,女服务生去而复返,端了杯温水过来,走到桌边要将水放下时,冷不防被唐律一把攥住手腕,她惊呼了一声,身体半靠在唐律身上,水也洒在她的衬衫上。 杯子眼看着要落地,唐律顺手捞起来,放在桌上,挑起一边眉毛看那个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又害羞又紧张,两个人靠这么近,她几乎能看见对方眼瞳里自己的小小倒影……她蠕动唇瓣,轻声喊:“唐……唐先生。” 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女服务生想要站直身体,却被唐律率先一把推开,脚步一趔趄,整个人就摔在了一旁的地上。 毕罗掀开帘子一进屋就看到唐律一脸戾气坐在那,黑色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不知道是出的汗还是什么,还沾着明显的水珠儿。 再看之前那个下巴尖尖的女服务生,正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一看到毕罗,什么话没说,眼泪先掉下来了。 唐律不等人问就开口:“把她开了。” 毕罗走到跟前,放下食盒,边往外端菜边说:“去找楚经理,领今天的工资,你还有你那个同学,明天都不用来了。” 那女服务生都傻了:“毕小姐……” 唐律对毕罗一句不问就听自己的非常满意,眼睛往她身上一瞥又转了开,那眼神像钩子,看得人一句话都不敢往下说。 毕罗也不看她,只对唐律说:“蜜汁烤鸡腿、烤秋刀鱼、银丝面。趁热吃。蛤蜊还有另外两道菜待会有人端过来。” 女服务生见毕罗和唐律谁都不看她,眼泪渐渐收了,却不甘心地咬着唇,小声说:“我脚扭到了,走不动……” 唐律掏出手机摁了两下,对着那边说:“拿上现金,过来领两个人走。” 对方说了句什么,唐律说:“女的。把今天的工资结了,让她们把服务生的衣服换下来再走。动静小点,今天是四时春的好日子,我不想节外生枝。” 这回不用谁在说什么,那女孩子立刻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掀开帘子出了屋。 人走了,毕罗才坐下来,她看着唐律手边喝了一多半的饮料,心里闷闷的:“这饮料是她端给你的?” 唐律转过眼看她,眼睛里含着淡淡笑,哪还有半分醉意:“她端给我的,不也是你调的?” 毕罗瞪他:“合着你刚才就没醉,忽悠我呢!”她还以为当时自己藏酒的动作挺利索呢,现在看来,压根就没瞒过这家伙的眼! “刚才是真有点醉了,让她这么一闹,吓也吓醒了。”唐律说得夸张,表情也到位,看着还真有几分委屈。他又看毕罗:“你要是早给我喝了,不就没这事儿了。” 两个人坐得近了,毕罗才看清,唐律不光靠近锁骨的肌肤有水珠,衬衫上也湿了一块,只不过因为是黑色,从远处才看不太出来。她皱了皱眉:“她刚才做什么了,拿水泼你?” 唐律本来都端起碗准备吃面了,一听她这话险些笑出来。他想了想,还是选了个含蓄点的说法:“她应该是想傍我。” 毕罗好一会儿才消化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觉得她对你献殷勤,是图你的钱?” 唐律一摊手:“不然呢?” 毕罗抿着唇,半晌才说:“等你吃饭再说。” 唐律也不含糊,一碗面配着鸡腿和秋刀鱼,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了底。毕罗下的面条不多,男孩子吃得快,也就是七八口的量。也主要也是怕他吃撑。一碗热汤面就着热乎乎的烤鸡和烤鱼吃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起来。撂了筷子,唐律扫了眼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这回进屋的是朱时春,他一手端着份火焰蛤蜊和一个三连碟,另一手端着一壶酒,进屋就说:“那俩女孩儿打发走了?” 毕罗说:“走了。” 三个年轻人一块坐下来,毕罗才开口:“本来就是新人,我哪那么放心把整个院子都交给两个女孩子,另外几个服务生里有老人儿盯着他们呢。” 朱时春接着说:“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瞧一眼唐律,说:“这俩姑娘从进了门,东看西看的,那眼睛都快粘在菜单上了,后厨他们进不去,就在外头打转。一会儿跟这个套两句话,一会儿跟那个聊几句新鲜事儿,这不再明显不过的么,明显是沈家那边派来的人!” 唐律就着绵软的雪梅酒,一口一个蛤蜊,认真将朱时春的话听完,才说:“这事我本来是想让我手底下人去料理的,既然你们也觉察出来了,想怎么办?” 朱时春一听他这么说,顿时挺感兴趣:“你打算怎么料理?” 唐律就看毕罗,毕罗连忙一摇头:“人我是不会用了,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也不能拿她们怎么着啊。” 唐律蓦地一笑:“你这是哪的话,难道我就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了?”那也太没水平太低端了。他眉毛下压,一双眼眸乌沉沉的:“先查清楚她们背景。要是学生,就给学校领导老师寄封邮件说明一下问题;要不是学生,那更好办,让她们在平城待不下去的办法多了去了。” 毕罗皱着眉:“也犯不着跟她们两个女孩子过不去。”她说:“我是觉得,沈家那边,肯定还有后招。” 唐律点了点头:“放心吧,不会太过。”他没多辩解,心里却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如果那女孩子只是打着刺探情报的主意也就算了,可她知道从毕罗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跑来跟他献殷勤,还有跟他说话的时候那股眉来眼去的劲儿……这明显是有人想给他下套。 这个女孩子,是个饵。 如果他真是个花花公子,不管不顾把这饵吃了,那么他和毕罗之间,不仅合作到头了,这段时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情谊也到头了。 这才是对方的真正目的。 当然了,能在最短时间弄清楚四时春重新营业的路数,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唐律咽下含在口中的酒,火焰蛤蜊滋味有点辣,又透着黄油的香甜,配雪梅酒别有一番滋味,但他此时心里的滋味儿更难言。看这样子,是有人将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了。他又不是刚出社会的毛头小子,自然之道对方此番举动,是因为此前他对待毕罗的亲昵态度,碍着某些人的眼了。 要说那个时候他就对毕罗有那方面意思,他还真觉得不是……但要说完全没有半点感觉,他也觉得不是。可现在明知道对方不爽的点在哪,让他规避一二,他发现,自己打从心底里不愿意。 他眯起眼睛看了毕罗一眼,她也在吃蛤蜊,而且没拿筷子,是用手指捏着吃。蛤蜊处理得很干净,拽出来一咬,再配口酒,再舒坦没有了。毕罗皮肤白,手指尖也细细白白的,还透一点嫩生生的粉,花骨朵儿一般,这样放在红红的唇边,一咬一吸……唐律突然觉得呼吸有点紧促,他不由瞥开眼,这件事,他得再好好想想。 他从没想过,跟毕罗之间的关系,会从这个晚上,因为一个意外,开始有点什么变化。 但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情谊的变化,是不由人的。 这一天晚上,四时春破例开到很晚。 朱时春中途溜出来放风,顺便跟毕罗通个气,和唐律三个人一起喝点酒吃点小菜,又赶紧跑回四时春后厨去忙了。小院这边倒是清净下来,但因为刚刚的意外,毕罗又烦恼起接下来服务生的人选。 唐律看她一个人在那转圈,便说了句:“早跟你说人选我帮你挑,你非不让。你就这么不信不过我的为人?” 毕罗脚步微滞,却没立刻说话。其实她的这点小心思,任谁都不难看出来,她不想用唐律送过来的人,一则是不想亏欠他太多人情,二则也是不想让唐家的人介入四时春太多。她虽然称不上老于世故,但在正经事上,该有的城府还是有一些的。她向来脸皮薄,这点小心思让唐律这样堂而皇之地戳穿摊开在两个人面前,好长时间都说不上话来。 “唐少若是有合适人选,不妨帮阿罗遴选一二。”毕克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时,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毕罗第一反应就是看手机上的时间:“不是说让时春送您回去先躺下吗?这都十点半了,您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 说起来老爷子每天起的比毕罗还早,但跟着一群年轻人这样一整天熬下来,面容气色却丝毫不差,他今天穿了一身中山装,拄着拐杖站在那,十足从民国时代走来的老绅士派头,一双眼精光内敛,两腮挂着淡淡笑纹:“人老了,觉也少了。”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像今天这样的场面,过去几十年间他经历不知多少,但经由自家小辈儿操持起来的局面,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份喜悦不足为外人道,但却令他着实地精神抖擞起来。 唐律此时已匆忙起身,拉开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毕老,请坐。” 毕克芳朝他露出一个笑容,落座后对站在一旁的毕罗说:“阿罗,知道你也辛苦一天了,不过刚好今天唐少也在,要不今天就把你的那个策划案和唐少说说吧。”老头儿说着,露出一抹有点狡黠的笑:“我也沾唐少的光,喝点热茶。” 毕罗听到前一句话还有点迟疑,听到后一句,忍不住瞪了自家老爷子一眼:“都这么晚了,再喝茶还睡不睡了!” 毕克芳依旧笑眯眯的:“喝白茶吧,就放一点。”他又朝唐律眨了眨眼:“委屈唐少,跟我一块只能喝点淡茶。” 毕罗看出毕克芳是有话要跟唐律说,虽然脚步迟滞,终究还是出屋去了。 毕克芳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外孙女走远的身影,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阿罗的手艺还不错吧?” 唐律没来得及深想就反射性地点了个头:“嗯,很好吃。” 毕克芳说:“比起四时春其他的大厨如何?” 唐律这时有点回过味了,他看着毕克芳的侧脸,说:“毕罗的才华不止于做菜,虽然她从摆盘到食材搭配,都有许多自己的巧思。但我觉得,如果她这辈子只做厨师,或者继续她过去5年间的课业做个画家,都算屈才了。” 毕克芳慢悠悠地说:“唐少对阿罗评价很高啊。” 唐律说:“那份企划书我虽然没看过,但也能猜到一二。这间海棠小苑只是她的试水,如今看来,毕罗有一力担起四时春的能力,但她想跟我一起去开拓的,是在四时春之外的世界。” 唐律这番话说的简洁,但有多层意思。首先第一层,就是狠狠夸赞了毕罗的天赋和能力;第二层则阐明,他看明白毕罗的用意,四时春如今再好,毕罗也不打算让他碰;第三层,虽然毕罗不想让他介入四时春,但两个人如今的关系还是很亲近的,而且他们两个接下来会有更深入的合作。第四层,则是非毕克芳这样的人精听不出的用意了,唐律这样说,其实还有一个用意,就是在试,他试的是毕克芳对他的态度,更是在试毕克芳对他与毕罗合伙去开辟新战场的态度。毕老头是乐见其成,还是决然反对,会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极大影响毕罗的决心和动作。 毕克芳说话一直不快,但也没有太长停顿,这常常让人觉得他态度平和不卑不亢,但只有心思深的人才知道,越是说话慢的人,往往心思越是深沉。但毕克芳毕竟是个老人了,老年人说话慢,又很情有可原。 唐律说完那几句话,就在等毕克芳的反应,毕克芳难得地停顿片刻,才慢慢开口说:“我想和唐少说的,正是这件事。”他看向唐律,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四时春今天能博个开门红,是大家伙这么多天通力合作的结果,更少不了唐少的苦心安排,这个情,我领了。” 唐律正要摆手表示不用客气,就听毕克芳又接着说道:“阿罗的策划案,在我看来很好。如果唐少真打算支持她去做,我想接下来你们两人要付出的辛苦都不会少。而四时春,以后少不得用到唐少帮忙的地方,就拿海棠小苑招人这件事来说,我想若唐少那边有合适人选,这两天就送过来吧。”毕克芳攥着拐杖的五指重重一拢,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说:“依照阿罗的打算,以后四时春会分成两块,一块在原本的三层小楼,一块在小楼后面的庭院,庭院这块若能做起来,所得收益便与唐少做三七分账,不知道我提的这个价,唐少能不能接受?” 毕克芳会主动提出出让四时春的分成,实在是唐律意料之外的事。但他只有片刻的恍惚,面上很快就绽出笑容,朝毕克芳拱了拱手说:“毕老严重了。能与四时春和阿罗合作,是我的荣幸。” 这就算是应下了。 毕克芳悠然一笑:“唐少是爽快人。”说完这句话,他才朝门外看去:“阿罗,茶沏好了就端上来吧。” 唐律回过神,发现毕罗果然杵在门口,手上端着茶壶茶杯,也不知在那静静听了多久。 唐律摸了摸鼻子,其实和毕克芳这样在商言商的谈生意,不过是他从前的例行公事,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毕罗看到他的这一面,却让他陡然从心里生出那么几分不自在来。唐律侧眼观察着毕罗倒茶的动作,发现她举手投足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看似丝毫没有受到刚才他和毕老头儿谈分成那番话的影响,但若仔细留心便不难发现,从进了房间起,毕罗就再没抬眼看过他所在的方向。 唐律心里微微一沉,这是认为他趁火打劫占毕家的便宜,觉得他不地道? 唐律兀自转着心思,就听毕克芳说:“阿罗,你的那叠画稿,我都带来了。你跟唐少讲讲你的规划吧。” “好。”毕罗答应了一声,从毕克芳指着的那个手提包里拿出画稿,分成两份,递到唐律和毕克芳面前,她自己拿一支铅笔,面前摆着空白画纸,说:“这个海棠小苑,其实是一个试验品。如果说原本的四时春做的是大众买卖,那海棠小苑针对的就是特殊群体。” 唐律已经在海棠小苑打混了一晚上,自然明白她指的“特殊群体”是什么:“就是那些老外?” 毕罗唇角含着一丝笑:“现阶段是这样的。其实我最初的想法只是想发挥所长。我在f国待了5年,f国是美食大国,我身边的教授、老师、同学中,喜好美食的人非常多,但对于f国开设的一些中餐厅,每次新餐厅开业,许多f国的当地人都会蜂拥而至,但绝大多数人尝试之后总是失望而归。四时春本就是做中式古典菜的,也就是说,四时春,和我从前所处的环境之间,只缺一条连接起来的线。” 唐律说:“所以你让我派人去国外的那些论坛顶帖,就是想扩大四时春在国外的影响力,进而开辟出一块全新的市场?”对于现阶段的四时春,或者说所有处在四时春这个发展阶段的饭店来说,想要屹立不倒,求新求变简直是每日课程。新环境、新菜谱、新主题甚至新话题,但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新市场。 但对目前所有餐馆饭店来说,现有的餐饮市场就是那么大一块蛋糕,想从这里面扒拉出“新市场”,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也是为什么沈、潘两家拿到毕家的菜谱、挖走四时春的大厨之后,做的依旧是“中式古典菜”,且没有像从前做火锅餐厅那样,贸然开设一系列连锁餐厅。他们想赚这一块的钱,其实抢占的是四时春从前的市场和客源,他们不想求新求变吗?自然是想的,但谁都没从毕罗这个角度想过,对于“中式古典菜”而言,有兴趣认知和了解中国文化的外国人,便是眼前最大最新的一块客户群体。 虽然早就认识到毕罗的聪慧不仅在画画和做菜,但能够站在这个高度俯瞰整个餐饮行业,并且在这么短时间内发掘出新的客户群体,这样的慧黠让唐律难以移开目光。 毕罗似乎完全没发现桌边的两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看,她在白纸上描描画画,不过几笔,就描绘出四时春这座三层小楼和海棠小苑所在的街道,以及周围的主要建筑群。 而后她将这张纸推到桌子中央,说:“为了以后沟通方便,我想以后管它叫‘主楼’。”她指了指那座三层小楼:“以前大家提起四时春,想到的就是这里,但现在有海棠小苑了,再提起四时春,有时我们自己人都会说不清楚。”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从前在大众眼中,四时春就是那座历经风雨的三层小楼;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大家提起四时春,会想到主楼,想到新开辟的“海棠小苑”,还会想到一些新事物;但她的最终目标,是将四时春做成一个理念,一种文化,大家提起四时春,会想起毕家菜,想起主楼所在的那条街道,想到许许多多新鲜有趣的东西。 那些想要收购四时春的人家,唐家也好,展家也罢,虽然不曾像沈潘两家那样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但他们都希望能凭借自家人脉和现有资源,将四时春做成一条新的产业链条,这其实是现如今的市场大潮中所有事物发展的必然走向。从前毕克芳不想将四时春做大,是因为任由着这些人将四时春做大的结果,必然是做糙做烂,因为他们想要发展四时春的目的就是赚钱,利字当头,势必急速发展,但速度快起来,问题也随之越来越多。那如果由四时春的人自己来做呢?外公让她来做这个掌舵人,而真正站到这个高度,看到四时春这一路走来的如履薄冰,看到前些日子的前路昏暗,再看到桑紫那场精彩纷呈的荼蘼宴,毕罗突然意识到,若想不被他人排挤欺侮,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我强大起来。 她边画边写边说,等说到海棠小苑不会有固定菜谱,且每天只开两桌时,唐律开口了:“两桌还是太少了,这个院子也实在小了点。阿罗,毕老,这件事你们若放心让我去办,那我就让人去把左右这两座院子都盘下来,三面院子,前面一座主楼,四时春就可以自成一个国。” 这个想法倒和毕克芳此前提到的不谋而合,同时也是毕罗心中所想。毕罗忍不住看向自家外公,毕克芳却微微颔首,说:“这也是我此前的想法,但我们祖孙俩的能量实在有限,还要靠唐少襄助了。” 唐律说:“我先让人去打听一下,这两个院子如果是私人住所,很好办。”他转过脸看毕罗:“你今天说,后面两天海棠小苑的客人名单也满了,我能知道都是什么人吗?” 毕罗浅浅一笑:“今天是第一天,一桌请的是我从前的教授和他在平城做课程交流的一些同事、朋友;另一桌则是通过论坛跟我们预约的各国友人。明天的两桌,是外公和朱伯伯、许师傅、刘师傅的一些老朋友,圈内人。” 唐律点了点头,第一天的客人,所图是之前提到的新客户群体,为的是墙里开花墙外香;第二天的客人,请的都是一些圈内的专业人士,这是在为海棠小苑和毕罗造势,要知道,大众的口味和趋向都是需要引导的,专业人士的一句肯定,抵得上普通人的十句称赞。他见毕罗迟迟不肯说第三天的内容,忍不住追问:“第三天都请了谁?” 毕罗笑着看他:“第三天的客人名单,由你来定。” 唐律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由我来定?你确定?” 毕罗说:“既然刚才我外公都说了,以后主楼之外的收益要与你分成,那分成以外的东西,也应该大家匀着来。第一天的客人是我找来的,第二天算是我外公找的,第三天的客源自然要靠你。” 唐律忍不住笑了,他其实看出来毕罗刚进屋时是有一点不快的,但这一点不快随着她讲起四时春的种种,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更在毕克芳提及左右房子的问题时,被她彻底放下了。认识久了就发现,毕罗的性格并不是单纯,做事上她灵感频发、雷厉风行;待人上她投桃报李、睚眦必报。谁对她一分好,她会抱以三分,但谁要欺负了她,她也会一直牢记在心里。 这样的性格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意外的让唐律觉得真实,还有那么一点可爱。 唐律忍不住撑着额头笑出了声。 毕罗见她这样子不像不高兴,也忍不住笑眯着眼说:“看唐少的样子,应该是满意我的安排,那就这么定了。” 唐律忍不住揶揄道:“大小姐的安排总有千百个道理,我哪敢不从?” 毕罗也不生气,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我继续说。” 唐律这时愈发来了兴致,忍不住说:“你先别说,让我猜猜看。你的下一步,应该和桑紫有关吧?” 毕罗说:“是。”她用指尖点了下手机屏幕:“我已经邀请桑紫和周先生明天来四时春主楼赏光,她刚刚回复我,说明天会准时到达。” 唐律有点不确定地问:“不是在海棠小苑?” 毕罗笑着摇头:“不在海棠小苑。” 毕罗将唐律面前的纸往后翻了几页:“你从这里往后看。” 唐律原本最不耐烦读这种文字资料,但毕罗的这叠资料,则是画比字多,看着省眼睛,意思更分明。他只看了第一张就被吸引住了,举着那一叠稿子认真看了下去。 一旁,早就将这叠资料读熟的毕老爷子笑吟吟捧着一盏茶,喝得津津有味。 资料并不算多,但唐律足足看了半个多小时,末了他抬起头时,看向毕罗的目光格外深邃。 毕罗被他这样专注地盯着看,不免有点不自在:“怎么了?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提,明天和桑紫见面,聊的主要就是这些。让你提前看看也是有个准备。” 她原本也打算今天抽时间把这些资料拿给唐律的,但没想到家里老爷子比她还雷厉风行,一上来就把分成的事说了,又押着她把之前在家里演练的那一套给唐律讲了一遍。还真别说,这么被推了一把临时上阵,反倒不觉得有什么紧张或羞涩了。 但唐律现在的这个神情,到底觉得她的这个策划案好,还是不好? 唐律捏着资料突然站了起来,端起一旁的茶一饮而尽,丢下一句“这叠资料我拿回去再看看”,就整个人跑没了影。 毕罗目瞪口呆,唐律这人,就算是从前说话特别欠特别讨人厌那会儿,也一向礼数周全。她看向毕克芳:“他这是怎么了?” 毕克芳悠悠一笑:“咱们也忙了一天了,回家吧。” 那个笑容,那个表情,要是给他下巴上来点白胡子,简直就是仙侠电视剧里莫测高深的老道长! 毕罗一头雾水地收拾好桌上剩余资料,跟在毕克芳身后给小院上锁、回家。 而回家这一路上,毕老爷子唇边的笑容就从没淡去过。 毕罗:“……”谁能告诉她,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老爷子:唐律这小子,这回不敢再小瞧阿罗了吧! 宋汪元亮诗云:“潋滟湖光绿正肥。苏堤十里柳丝垂。轻便燕子低低舞,小巧莺儿恰恰啼。花似锦,酒成池。对花对酒两相宜。水边莫话长安事,且请卿卿吃蛤蜊。”今做火焰蛤蜊,其味辛甘,佐酒佳品,制法如下。 ——《四时春录》 Chapter 12 金银蛋和保密协议 chapter 12 金银蛋和保密协议 四时春重新开张的第一天就博了个满堂红,众人虽疲累不堪,却个个摩拳擦掌兴致高昂。 有人高兴,自然就有人不高兴。尽管这段时间以来,山水酒家的生意持续火爆,但四时春的重焕生机,还是戳到了不少人的敏感神经。 沈临风驱车回到家,就接到潘子打来的电话,先默默听他念叨了半天山水酒家的生意经,等车子开进地库,就听电话那头潘珏话锋一转,说:“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刚刚被赶出来了。” 沈临风原本就从未松开过的眉头狠狠一拧,说:“你不是说这两个女人都是你万中选一的精品,怎么还会栽了?” 那头潘珏也愁的直呲牙:“确实都是万里挑一的小美人儿,我的亲哥哎,是他唐律见着肥肉不咬钩,我总不能硬往里塞吧?” 回想起自己在海棠小苑外看到的那一幕,沈临风心头沉甸甸的,话意也前所未有的低沉,喃喃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们两个好上了?” “什么?他们两个已经好上了?”潘珏大惊,随即反应过来:“你今天跑去四时春了?” 沈临风怏怏不乐,半晌才回答:“嗯。看到阿罗喊他一起吃饭。” 潘珏那边险些没呛着:“哥,您是我亲哥,我求求你了,能不能恢复正常智商!就看着姓毕的丫头喊唐律吃个饭,就把你打击成这样?一没拥抱二没亲嘴,只是一块吃个饭,这算个毛线啊!” 沈临风沉寂片刻,眉间闪过一抹厉色:“你说的对,眼下这些都不算什么。”他推开车门走出去,边用遥控锁将车子锁好,边朝电梯走去:“我先进家,待会给你拨过去。钉子折了,就再找合适的钉回去。” 那头潘珏被挂了电话,半晌无语。看这样字,自家哥们儿是动真格的了。他是一点没看出来毕罗那丫头有哪点好,长相只是堪称清秀,身材也勉强算个中等,性格又倔又难搞,家世更一般,就这还真牵动了沈临风的魂儿!左思右想,也只能叹一句“一物降一物”了。 不过潘珏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听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唐律好像还真挺在意毕罗那丫头的,这个毕罗,也不能说一无所长。能让唐律和沈临风两个男人为她乱了章法,这本身就不是个简单人物。而如果只需要他出出力帮帮忙,一边帮好哥们儿把心爱的女人弄到手,另一边给唐律狠狠吃个教训,这个买卖对他潘珏来说,也划算得很! 更重要的是,若毕罗真跟了沈临风,那四时春,无论以后是好是糟,不都是他们沈潘两家的囊中之物了吗? 江梓笙总说他是可造之材,潘珏自己觉得自己也是,这一招叫什么,这就叫围魏救赵,曲线救国啊! 第二天,四时春早早开张。毕罗则选了一楼大厅临窗的位子,边在纸上勾勾画画,边等人。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她听到手机振动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桑紫和周先生两人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桑紫面带笑容,耳畔还贴着电话。见毕罗抬头,她挂断电话,笑着对她说:“我还算准时吧?” 毕罗起身相迎,跟两人握了握手,说:“当然。一路过来还算顺利?” 毕罗本是客套问询,桑紫的脸色却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见毕罗正盯着自己瞧,不禁无奈地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路上跟人有点小剐蹭,不过都解决了。” 周先生也在一旁说:“不愉快的事,就别再想了。这不是终于又见到毕小姐了,你们两个一见如故,赶紧聊聊吧。”说着,他翘起手指一指身后的方向:“我先去趟洗手间。” 毕罗对一旁的服务生说:“给周先生引路。”又请桑紫坐下。 桑紫今天穿一件黑色露肩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耳朵上戴着一副蕾丝珍珠的耳坠,显得慵懒又性感。只是脸色不太好,有几分苍白,看起来仿佛前一天没休息好似的。 毕罗招手让服务生过来,对她耳语几句,随后对桑紫一笑道:“这一次我做东,就请桑小姐尝尝四时春的菜肴。” 桑紫笑容甜蜜,似乎心情十分好:“久仰大名,求之不得。” 毕罗忍不住笑道:“也是第二次见面了,咱们省了那些客套话。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刚好家里有煮了一早上的红枣茶,你若喜欢就多喝一点。” 桑紫反手抚了抚自己脸颊:“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毕罗说:“桑小姐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提到这个话题,桑紫不免神色郁郁,垂下眼帘道:“距离下一次宴席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菜谱还有大半没着落,最近每晚都睡不踏实。” 毕罗说:“我看桑小姐心情不好,很多时候,先处理好情绪,再去处理事情,往往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毕罗此话角度新颖,桑紫细细咀嚼一番,觉得字字珠玑,不禁眼前一亮:“毕小姐说得很有道理。” 毕罗说:“桑小姐在烹饪上是难得的奇才,又文采斐然,偶尔受情绪影响困住脚步,也是常事。” 桑紫听到她这句恭维,浅浅一笑:“今天再见毕小姐,我倒明白了‘士别三天刮目相看’这句古话。毕小姐人脉广阔、大开大合,也难怪昨天四时春重新开业,光一晚上就翻了7次台!” 毕罗知道她指的是昨天晚上姚心悠造访四时春的新闻,这件事虽是唐律帮忙,但对着外人,不必事事解释清楚,因此她只是微微一笑:“都是朋友捧场。四时春想立住脚,还要靠实力。” 桑紫说:“这话说的不错。但什么算实力呢?菜肴味道好是实力,人脉广路子多也是实力,甚至能撇开脸面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是不是也算实力?” 这话问的泼辣,毕罗毕竟还年轻,闻言忍不住面色微沉,但她看出桑紫眼中流露出的试探之意,也知道,今天自己请人赏光吃饭容易,想要在日后与此人精诚合作、收归己用,却并不容易。 “都是实力,但人终究是人,不是机器,所以除了比拼实力,还要考虑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种生活。” 这话让桌上的两个人都是一愣,桑紫一转脸,就见唐律站在桌边。毕罗则忍不住松了口气,唐律昨晚的行为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还以为他今天不来了。 毕罗说:“你来了,坐吧。” 唐律朝桑紫微微颔首,在毕罗一侧的桌边坐了下来。不多时,周先生也回到桌边。毕罗早就让后厨备好了菜,四人落座,便有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 三道凉菜,分别是美人笋、葱油蚕豆和金银蛋。都是寻常的小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所用的食材。桑紫微微敛眉,周先生则兴致勃勃地拿了一颗金银蛋。只见他技巧地将鸡蛋壳磕开个小口,嗅了嗅味道,拿起筷子从里面挟食起来。美人笋和葱油蚕豆都是较为清淡的小食,没什么浓烈的气味,可从周先生将鸡蛋磕开一道口子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鲜香便飘浮在几人的鼻端。桑紫不免侧目,唐律也来了兴致,学着周先生的样子,用手拿了一颗蛋,还不忘问毕罗:“阿罗,这个东西怎么吃?” 毕罗朝周先生微微一笑:“周先生会吃。” 爱吃、能吃、会吃,是三件不同的事儿。许多人自诩爱好美食,也有不少人爱吃又有饭量,然而只有少部分人熟谙怎么吃才能最大程度地享受美食。毕罗一看周先生磕鸡蛋的手势就知道这位是个地道的老饕,而且他此前说从前也来过几次四时春的话,并不是客套话。 老周几口便吃完一颗金银蛋,转手又拿了一颗,对毕罗投以一个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前两次来四时春的时候,还专程找过这个,你们这的服务生说许久不做了。想不到这回又吃到了。”他嘴上说着话,并不耽误手上的动作,转眼间便又消灭了一颗。鸡蛋是放在竹编的小笼子里,一共才五颗。随着两颗空空如也的蛋壳摆在那,之前那股浓香愈发扩散开来。 另一边唐律也在毕罗的帮助下吃掉了一颗,他完全没跟毕罗客气,又从小笼里捡起一颗蛋,熟练地吃了起来。 笼子里只剩下最后一颗蛋,桑紫犹豫片刻,拾起捏在指尖,学着老周的手势小心地破开一口小口,用筷子夹出里面的内馅儿来,她还特意仔细看了看,却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送入口中咀嚼,她尝出这内馅有鸡蛋的成分,但用了什么佐料调制出这股浓香,却摸不着一点头绪。 老周见她吃的迟疑,便说:“这金银蛋我吃过不知多少家的,谁家都没有四时春的做得鲜香劲道。” 要说金银蛋,谁都会做,不过是将生鸡蛋先钻开一个小孔,将里面的蛋液倒出来,去黄留清,添上佐料或其他食材,重新注入鸡蛋,再上锅蒸熟即可。毕罗之所以说老周会吃,是因为这鸡蛋壳破过口,绝大多数人吃这道金银蛋时,很容易将鸡蛋整个磕开,这样吃也无不可,只是浓香外溢,热乎气儿也散开,吃着味道就会差些。像老周这样将里面的馅料挟完,还留个完整的蛋壳在桌上的,可以说是极少数。 四时春的金银蛋确实有秘方。要说这道菜的关键,就在搅拌蛋液所放的佐料上,其他家做这道菜,要么放些鸡精五香粉之类的添香剂,有那别出心裁的会放一些香菇碎或肉沫,但这些都做不出四时春的浓香。只因为四时春做这道菜时连味精和生盐都不用,只用事先调好的浓鸡卤入味,搅拌好后重新将蛋液重新注入蛋壳,再用纸封好再上锅蒸熟。但这鸡卤又是怎么烹制的,那就是四时春的不传秘方了。 吃完浓香的金银蛋,再吃另外两道小菜,四月份正是吃新鲜蚕豆的季节,新鲜蚕豆吃的就是一个“嫩”字,用葱油烹制更添清香;美人笋则用人参和蜂蜜腌渍而成,取“淡淡甜、清清鲜、爽爽脆”的口味。这两道菜入口,之前金银蛋带来的浓香一扫而空,却又齿颊留香,可以说是用心十足的开胃小菜。 待几人用完,服务生撤下碗碟,热菜接连端上来。六道热菜,三荤是捶鸡、红根鳗、甜酒雀,三素是虾油豆腐、杨花漫、醉槐花。捶鸡顾名思义,是将整鸡捶散,大火重油烹制;红根鳗则是用四时春独家秘制的甜酱慢煨;甜酒雀只取麻雀的胸脯肉用甜酒小火炖煮。捶鸡浓香可口、红根鳗酥软入味、甜酒雀份量极少,却因滋味太鲜美,四人几筷子就夹光了。虾油豆腐的重点是虾油的鲜香,杨花漫和醉槐花则称得上时令菜了。每年春天杨树刚抽芽时,枝头长出的杨花鲜红水嫩,只有桑葚大小,趁这个时候采摘下来,若再长大,水分渐少,味道也就差了,再过些天,杨花就长成众人熟知的毛毛虫一样的杨树吊,那就完全吃不得了。蒸槐花可以说是北方人春天里的家常菜,想吃了便去市场买一些鲜槐花回家蒸一盘。四时春的醉槐花则用了少量的低度清酒同蒸,吃起来有淡淡酒香,配着槐花自身的鲜甜,越吃越引人醉。 唐律下筷子最快,率先抢光那盘甜酒雀,又吃起了醉槐花,一边还对毕罗说:“好久没吃这个味儿了,小时候我妈在时,家里每年都蒸槐花馅饺子吃。” 毕罗想起两人刚认识时,唐律给她讲起小时的事,不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毕舜华还在世时,为了那个毕罗从未见过的生身父亲跟毕克芳断绝关系,有家不能回,每天疲于奔命,因此极少有空闲给毕罗做饭。她本来会做的菜肴也不多。朱大年说毕克芳对毕罗管得严厉,是因为毕舜华小时对她太宽松了,这话说得不错。毕家人祖祖辈辈,自打有四时春这么个营生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到大的,大概就毕舜华这么一位了。自己亲眼相中的男人跑了,又没脸回去恳求父亲原谅,偶有闲暇给自己和女儿做一餐饭,毕舜华最经常做的就是饺子。用她的话说,吃饺子简单,一次包上百八十个存在冰箱,够她们母女俩吃上好几顿了。因此毕舜华在世的那几年,毕罗在家最常吃的就是饺子。春天吃槐花馅,夏天吃莲藕馅,到了秋冬就吃猪肉大葱馅的,毕罗到现在还记得,毕舜华包的饺子小巧又漂亮,摆在案板上,活似一排排银白的小元宝。上小学时,有一回中午在家吃了饺子去上学,同桌的男孩子问她,中午吃了什么,怎么说话时吐出的气都是甜的。她答说槐花馅饺子。身旁立刻有女同学嗤之以鼻,说:“那是什么好玩意儿?我妈说了,都是穷人吃不起肉馅饺子才吃的!”那么多年过去了,毕罗还能清楚记得当初那个女同学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后来毕罗回到毕家,每年春天,她和毕克芳都会吃上那么几回槐花馅饺子。今年从回国就忙糟糟的,倒把这个传统给忘了。 “看什么呢?”毕罗回过神,就见唐律不知什么时候凑在自己耳畔,压低声音问:“眼神直勾勾的。要看也等忙完眼前这码事儿再看啊!” 毕罗瞪了他一眼,对坐在对桌的两人说:“突然想起一道菜,想的入神了。不好意思。” 周先生报以理解的一笑:“我们桑紫也经常这样。” 毕罗见桌上的饭菜都吃的差不多了,朝不远处服务生一抬手,示意后续的茶点可以上了。 餐后茶点是桃花酒、梨花甜羹、和三碟中式糕点。桃花酒虽说是酒,但酒精含量很低,喝来的口感与便利店贩售的汽酒相近,但口味更淳美新鲜,饮罢口中残留淡淡的桃花芬芳,春季里喝这个十分应景。梨花甜羹里有梨花,还有湘白莲和雪莲子,吃来口感软糯清甜,许多老人小孩来了都喜欢点一例作为餐后甜点。 桑紫指着其中一碟糕点问:“这个是什么?” 另外两碟分别是海棠酥和芒果甜糕,桑紫自己也会做一些糕点,见着这两样也不觉有什么新鲜。唯独中间那盘看起来酒红色的糕点十分别致。 毕罗解答:“是柰子糕。”柰子是李子的一个分支,也有说它是苹果的一个分支,但从柰子的味道和药用价值来看,应该还是与李子相近。毕罗见三个人都没听说过的样子,就多解释了两句。 桑紫偏头想了想,说:“千字文中有一句,‘果珍李柰,菜重姜芥’,说的就是柰子。我以为这水果现在已经没有了。” “有的,只是比较少。家里早年恰巧移栽了一棵。” 桑紫眼睛一亮:“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毕罗笑答:“不在这里,在郊区,还蛮远的。” 桑紫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她拿起一块柰子糕慢慢吃完,才说:“这餐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许多都是最新鲜的时令菜,还有几道是药膳,四时春确实不错。”她环视四周,徐徐道:“店里最近重新装潢过,很有品味。” 唐律道:“都是阿罗一个人张罗的。” 桑紫看向毕罗的目光深幽,微一点头:“阿罗确实有一些巧思。” 说“四时春”是“确实不错”,说“毕罗”则是“有一些巧思”,在座几个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这里面的细微分别。唐律不免横了桑紫一眼,毕罗却并不在意,只看着桑紫等她继续说完。 桑紫说:“能尝得出做这些菜的师傅都是老师傅了,做得很地道;我听说四时春在郊区还有自己的菜地和花房,食材也能最大程度的保持新鲜;”说到这,她顿了顿,拿起手边放着的菜单:“但我觉得,这张菜单里,还有一些可改进的地方。” 唐律闻言一笑,嘴上什么都没说,心里却忍不住笑开了:合着这位还打着做毕罗师妹的主意呢!他今天倒想看看,毕罗这丫头会怎么接招! 毕罗神色平淡,眼神里透着诚恳:“桑小姐请说。” 毕罗的态度不卑不亢,给与了对方足够的尊重,却并不显得迫切。再看桑紫,也不知是没休息好的缘故,还是她确实着急了,眉眼间隐约可见一抹厉色。唐律在一旁看着,觉得以两人此刻的情绪来看,毕罗已然稳赢。他刚来时也听到了毕罗说的那句“先处理情绪,再处理事情”,从此刻桑紫急切想证明自己的情形来看,这句话她并没有认真听进去。 “阿罗很自信,今天拿来招待我和老周的这一桌菜,除了甜酒雀和杨花漫这两道时令小菜,其余的都在这张菜单上。不过这也方便我通过这些菜肴加深对四时春的了解。菜都很好吃,也有古典韵味,但我觉得,有些做法还是太老式了。现在许多年轻人来餐馆用餐,吃的都是个新鲜。”桑紫眉心紧锁,纤纤素手一指,对着那三道荤菜说:“红根鳗份量太大了,若是情侣来吃点了这道菜,根本吃不完。捶鸡也是同样道理。客人一份菜都吃不完,怎么还会多点其他的菜?还有这名字,也过于直白了。一眼就看出是鳗鱼和鸡,缺了点神秘感,年轻人觉得没意思,可能压根就不会点。” 毕罗问:“除了这两点,桑小姐还有其他好的建议吗?” 桑紫盈盈一笑:“再一条好的建议,自然就是毛遂自荐,请阿罗邀我加盟四时春了。”她恳切道:“我知道后厨各位师傅的资历比我老,各个都有一手绝活,但我也有我的长处。”她手在菜单上一划:“像取名字这种小事,压根就不必麻烦阿罗费心,这些事我都做惯了,不用一下午的时间就能全部改好。菜的份量略作调整,这一点也是很容易的,客人能品尝更多的菜式,餐馆也能有更多盈余。至于我,上一次我已经跟毕小姐提过了,今天既然登门拜访,我就厚着脸皮再说一次,若能让我加盟四时春,此前我独创的那些菜式,四时春尽管拿去用,我想这张菜单,以后会更丰富的。” 桑紫自觉今天身段放得很低,又有十足诚意,一上来就站在四时春的角度给毕罗提了两条可供改进的建议,却没想到自己林林总总讲完一大段话,毕罗那边还是摇了摇头。 她不禁有点急了,正想再劝,就听毕罗说:“桑小姐,你提的建议很好,也切实站在餐馆的角度来看问题、解决问题;但你的建议,还有你所擅长的领域,并不适合四时春这块土壤。”她从桑紫手中接过菜单,摊开,放在桌上:“四时春在平城开了许多年,靠的并不是新奇特意来博眼球,我们所面向的也不单纯是图一时新鲜的年轻顾客群体。” 她看了眼腕表,又朝桑紫身后指了指:“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桑小姐可以看看,来四时春吃饭的客人都有哪些。” 桑紫闻言转过身。她看到门口的方向有人影穿梭,有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女带着小孩;坐在不远处的几桌,有年轻的情侣也有五十开外的中年人;正在服务生引领下上楼的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后跟着的应该是他的家人,这是一大家子来这家庭聚餐的。 毕罗说:“名字浅白,正是为了方便客人知道这道菜是什么,我们不费心思跟顾客玩文字游戏。荤菜的份量大,这一点我们的服务生会在点菜的过程中跟客人说明,许多在这附近工作的客人中午赶着来四时春吃饭,就喜欢两三个人点一份量大的荤菜,味重又能吃饱。至于新鲜,我们一季度换一次菜谱,这期间如果有什么创新菜,会加印一张单子,和菜谱一起拿给顾客看。” 桑紫听明白了。 毕罗想打造的四时春,是一间将中式古典菜传递给大众的餐馆,虽然只此一家,但四时春并不高高在上。无论定价、份量还是餐馆的样式、菜肴的名字,都没有要吊着顾客玩手段的意思。这些菜肴具有古典意蕴,却又真诚浅白,味道可口且不失独特,又没什么花哨。只要是来过一次的人,就一定想要再来。有这么多的回头客,四时春何愁客人不够多?又哪里用得着挖空心思去讨好只图一时新鲜的年轻顾客呢? 哪怕是最贪新鲜的年轻顾客,也不都是傻子,哪家的菜好吃又实惠,哪家的菜名过于实,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一本账。 日子越久,四时春站的越稳当。 她创制的中式意境菜美则美矣,底蕴深,味道好,足够特立独行,但确实并不适合这样的四时春。毕罗拒绝她,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是二者真的互不交融。 桑紫轻撇嘴角一笑:“看来是我想错了。” 毕罗说:“桑小姐的意境菜不适合四时春,却很适合我和唐律的新餐馆。不知道桑小姐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计划?” “你和唐先生……”桑紫微讶:“新餐馆?”她的目光在毕罗和唐律之间逡巡了一圈:“是唐氏投资的?” 毕罗笑着说:“是啊,我们现在有大老板。”她一拍唐律的肩膀,接着又指了指自己:“有掌柜的。就缺一位大厨。”她看着桑紫和周先生:“桑小姐想入驻四时春,无非是想找个稳妥的地方一展所长。我们大家一起做个新品牌,不是更好吗?” 老周见毕罗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清了清喉咙,指着自己问:“我也算在内?” 毕罗洒然一笑:“如果周先生有空闲的话。” 老周其实刚听到毕罗说的一句话时就心动了,听到毕罗后面说要做个新的品牌,更是有如百爪挠心,恨不得拽着桑紫让她先答应下来,如今听到毕罗的计划里还有自己……他平时惯会那些场面上的客套,别人笑得出的时候他笑,别人笑不出的时候他还在笑,可真轮到他自己发自内心地想笑时,老周发现自己脸皮抽了好几下,愣是没笑出来。 毕罗也看到周先生脸皮直抽搐的样子了,她有点迟疑:“周先生有什么顾虑,不妨说来听听。” 老周没法说自己是太高兴了笑不出来,只能一直摆手:“没有顾虑,没有顾虑。”他这两年跟着桑紫做这个“四时小宴”的策划,确实赚了一点钱,也积攒了不少属于自己的人脉。然而四时小宴令桑紫声名斐然,收入却并不稳定。两个人东奔西跑,搜罗食材寻找秘方确定下一个落脚点,有时为了一样食材或一道菜费尽周折,到头来只能说金钱上没有损失,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却无法估量。否则桑紫也不会在有了一定累积后就急着寻个东家,甚至像今天这样当着毕罗和唐律的面,低声下气地恳请入驻四时春。 老周这么一说,桑紫的神色也略有松动,她端起面前那碗梨花甜羹,缓缓吃了两口,说:“我有兴趣听一听毕小姐具体的规划。” 毕罗和唐律不免相视一笑。 唐律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只文件夹,递给老周:“这是两份保密协议,二位如果诚心加盟,就先把这协议签了。” 老周双手接过,递了一份协议给桑紫,自己已忙不迭地拿起另一份协议翻看起来。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毕罗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唐律发来的微信:有门。 毕罗不知道这家伙怎么做到在桌子底下单手发微信的,但唐律发来的这句话,刚好和她心里刚刚闪过的念头一样,看了不免又是会心一笑。 不一会儿功夫,老周已看完整份协议,从口袋里掏出签字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不等桑紫阻止,已经刷刷两笔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桑紫目光幽幽地看着他,老周却笑呵呵地把协议递还给唐律:“唐总,毕小姐,我大概知道都需要我做什么了。这协议我已经签了,咱们这项目什么时候启动,周某随时听候差遣。” 毕罗看向桑紫,她唇上沾着一点梨花羹的水渍,神情有一丝阴郁。 在座的三人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也不知过了多久,桑紫突然朝老周伸出了手。 她这动作来得突兀,老周一时没反应过来,坐在对桌的毕罗机敏地递了支笔过去。 桑紫抬眸瞥了她一眼,低头将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两人走的时候还是一前一后,只是相隔的距离远了些。毕罗站起身相送,等人走远了,对唐律说:“没想到合同今天就签了,而且还是老周抻的头。” 唐律似乎也在寻思这两个人的举止:“走一步看一步。我看老周这个人倒是可用。” 毕罗点了点头:“今天多亏了他。等餐馆正式开张,咱们单独请他吃个饭,正式谢一谢他。” 唐律摸了摸下巴,没说话。他心里想的是,桑紫四时小宴积攒的人脉,大多攥在老周手上,依老周这么识时务的性格,等时机合适就把人直接挖过来,也省得毕罗做这个新餐厅一天到晚还要看桑紫的脸色。经历了上次荼蘼宴的事,他有点看不上桑紫这个人。这女人模样不错,创意不少,脑子也好使,但她和毕罗有个最大的分别,做起事情没有底线。她固然有自己的孤掌难鸣,但现如今这个社会,谁没有自己的情非得已?要论两个人的处境,毕罗比桑紫混得惨多了。可毕罗都没黑化到去报复社会,她桑紫到先不地道地撬起别家墙脚了。唐律觉得自己反过来挖桑紫的墙脚,并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单纯觉得桑紫这人心思难测,指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出幺蛾子。但这话他没敢跟毕罗说,以他对毕罗的了解,要是说了,无论他怎么解释,毕罗肯定都要先看不起他的为人。所以这念头也只能搁在心里过一过,谁都不能说。 傍晚,海棠小苑迎来了第二波客人。这些客人有的是毕克芳的老熟人,有的是朱大年、刘师傅、许师傅的挚友,还有两位是以四时春名义请来的专业美食评论家。 都说外行人吃的是个新鲜热闹,内行人看的则是这里面的门道。山水酒家这半个多月来生意火爆,而今四时春重新开张,换菜谱搞装潢,能挽回多年的老客人和从前的回头客;女明星姚心悠的骤然造访,吸引来年轻粉丝和媒体的目光;那么最能引起内行人瞩目的,就是这刚刚开张一天的海棠小苑了。 海棠小苑没有菜谱,做的也不是《四时春录》上有过记载的菜,光这两点已经足够吸引许多行内人来探探门道。有意思的是,也是因为没有固定菜谱,头一天潘珏派来的两个卧底稀里糊涂地铩羽而归。 唐律随着其他客人一同入座,就见最先上桌的既不是茶水点心,也不是开胃小菜,而是每人面前奉上一只汤盅。唐律以手触碰汤盅外壁,发现温度冷热适中,应该刚好入口。掀开盖子来,闻着香气淡淡的。中午和桑紫老周同桌吃饭,也吃了不少大鱼大肉,这会儿并不怎么觉得饿。但这汤水一闻就让人心神舒缓,喝了半盅入肚,只觉鲜香开胃,竟有点饿了。他不由得向坐在身旁的毕克芳看去,就见他面前的汤盅也下去一多半,而此时在座的各位客人也打开了话匣子,话题也是围绕着这汤水的。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美食评论家中有名的毒舌博主,因为她最早是在网络上博出一片名堂的,到现在许多人都习惯称呼她的网名“素手”。素手戴一副黑框眼镜,扎个丸子头,镜片后面狭长的眼睛眸光一闪,开口说:“毕小姐真是有心了。” 另一位同是美食评论界的大拿陈老爷子也点头赞许:“这泥鳅莲藕汤是我最喜欢的,虽然跟我家厨师做的不是一个味道,但也很不错了。”老爷子语气微顿,一捻胡须,恍然道:“这汤里多放了两样东西,不错,不错。回去我也试试。” 这两位一开口,同桌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唐律这才听出名堂,原来每个人汤盅里的汤水不尽相同,陈老爷子的泥鳅莲藕汤补气健脾;素手的红枣乌鸡汤补血安神;像唐律的汤里放了蛤蜊,不仅口味鲜美开胃,而且有清火气的功效;而毕老爷子的更不用说了,他的身体状况没有人比毕罗更清楚,一盅放了许多药材同炖的清鸡汤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小小一盅汤,不仅投其所好,而且大有为各人身体状况专门烹制的细心和妥帖在里面。 素手夸赞毕罗“有心”,而其他诸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看脸上神色却均是满意的。 后面端上来的菜品各异,但几乎每一道都能博得在座至少一两个人的喜欢或赞赏。 比如一道石榴子,端上来时红盈盈水灵灵,却分成两捧盛在碗碟里。素手是在座的唯一女性,一见到这道菜就忍不住“噫”了一声。她拿起小勺,先舀了左边一勺放入碟里,又从右半边碗里舀了一勺,先后各尝了一口,就是一笑:“这道菜真有意思。” 先尝出味道的一位忍不住揭开谜底:“左边是真的石榴,右边是……莲藕做的?” 唐律此时刚尝了一颗,口味酸酸甜甜的,是真的石榴。再尝尝另一边的,莲藕的脆甜之中别有一缕花香。 “老毕,这莲藕是用什么调的?味儿还挺不赖的。吃着比真的石榴籽还好吃。” 毕克芳眯着眼一笑:“这得问毕罗了。” 那人明显不大相信:“都是依照你们家菜谱做的,你能不知道?” 另一个人说:“《山家清供》有记载,莲藕截细块,以梅水染色,同绿豆粉搅拌,清水煮出,状若石榴子。”这人说到这顿了顿,见满桌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面上略显出一抹得色,随即又狡黠一笑:“但这个方法我早就试过,做出来可没有毕小姐这道菜的口感和味道。具体怎么才能做成这样子,还真得问毕小姐本人了。” 在座的里面有会吃的,也有会做的,众人听了这话一时神情各异,唯独毕克芳和唐律不约而同地唇角挂笑。 另一道让众人大感兴趣的小菜便是“琅玕脆”了,听名字就觉得这道菜与美玉有关,事实上端上来时,人人都以为端上来的是一盘玉石雕成的小兔子。小兔形状栩栩如生,看得让人不忍下口,还是一旁的服务生好心提醒:“诸位,我们大厨交待,这道菜要趁热入口,时间长了菜冷了,口感就变了。” 唐律这回抢先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只觉温温的,一嚼嘎嘣脆响,不留心的简直要被声响吓一跳。唐律已经尝出这菜是什么,但他今天是来给毕罗捧场加尝鲜的,自然不可能在他人主动说出前破坏这道菜带给诸人的神秘感。 陈老爷子也来了一块,吃完又夹一块:“这么地道的琅玕脆,可有些年没吃到了。”说完,他朝毕克芳眨了眨眼。 众人都知道陈老爷子和毕克芳交情日笃,便猜到这道菜应当是毕老爷子当年的拿手好菜。 当然也有人不买账,尝了一口便说:“嗐!这不就是炸莴笋嘛!” 另外立刻就有人拿话堵他:“你以为这莴笋好炸?”能做出这美玉般的色泽,琅琅清脆的口感,又保持莴笋原本的清甜不失本真,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事好吗! 然而很快又一道菜端上来,众人的注意力又被新的菜品拉走,话题和议论声也一再刷新。整餐饭毕克芳都没怎么说过话,可看他宽泛的眉间和松弛下垂的嘴角就知道这老头儿心里早就乐开花了。 为众人送行时,陈老爷子走在最后头,低声跟毕克芳说了句:“老毕,你这也算后继有人了啊!” 毕老头儿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才知道?” 陈老爷子被他气得胡子都是以翘:“看把你得瑟的!”他又压低声音说:“刚那道泥鳅汤,做的实在味美。什么时候毕丫头得了空,让她给我做一道泥鳅钻豆腐呗!最近就馋这个味儿!” 这回毕老头儿倒是没抻着:“等夏天,抓了肥泥鳅给你打电话!” 这都眼看奔5月去了,夏天那不就在眼前?陈老爷子笑呵呵地走了。 送走了这一行人,毕老头儿走到厨房门口,就见门半敞开着,里面唐律正凑在毕罗身边讲话:“怎么给我的就是蛤蜊,给那姓陈老头儿的就是泥鳅!我听说泥鳅钻豆腐可好吃了!我也要吃!” 后厨一片乱糟糟的,好不容易忙活完,几个帮厨的伙计都在收拾,毕罗收拾干净一片地方,交待几句,推着唐律往门外走:“就你要求多!” 唐律被他推得走两步退一步:“小爷我今天帮你搞定那么大个case,要求吃个泥鳅怎么了!” 毕罗眼尖地瞥见后厨那几个人,明面上干着手上的活儿,其实都在偷偷往他们这个方向偷瞄,不禁脸上一烫,正要说话,就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 “外公!”毕罗直接越过唐律,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毕老头儿面前:“陈爷爷走了?他对今天的菜怎么说?” 毕老爷子目光幽幽地瞅了唐律一眼,这才收回视线,扶着毕罗的手转身往院子里藤椅走去:“你陈爷爷亲口答应,要给海棠小苑写篇文章,写好了就发表在《调羹手》这本杂志上。” “真的?”“调羹手”是国内知名的美食杂志,陈老爷子更是杂志当年的创办人之一兼主笔,到现在还在杂志上经营着自己的美食专栏。后来又在自家孙女儿的指点下成为最早使用博客乃至微博的美食评论家。如今虽然六十开外的年纪,却因为笔风平实,从不接广告不报虚假消息,在杂志和网络平台均赢得无数粉丝。如果老陈说愿意给毕罗开办的海棠小苑写篇文章,那就证明今天这顿宴席是真入了老头儿的眼。虽然这里面肯定也有关照毕老爷子的成分在,但若宴席普通菜色平凡,依照陈老头儿的耿直性格,肯定也不会买账的。 毕罗亦步亦趋地跟在毕老爷子身边,两个人聊起今天的菜色,毕罗眉飞色舞,毕克芳也笑着偶做评语,倒把唐律这个大功臣冷落在了一旁。 不过唐律是谁啊,人家可是平城小霸王,脸皮厚得堪比八达岭长城拐弯,这么一点儿冷落才难不倒他。 他咳了一声,走到近前,瞄了眼毕罗那神采飞扬的小脸,心里暗骂了句“没良心”,一边毕恭毕敬地对毕克芳开口说:“毕老,有件事需要知会您和阿罗一声。” 毕克芳其实只是不愿意自家孙女儿被唐律黏得太紧,尤其还是在后厨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毕罗回国后接管四时春,又独个儿开辟了海棠小苑,如今风头正劲,本身也不适宜让手底下人议论太多八卦。但对于唐律,他也不好端得太过,一则唐律现在是海棠小苑的股东,论起正事来,但凡他开口,毕克芳祖孙俩都要认真听上一听;二则,头一天四时春开业和今天与桑紫洽谈合作的事上,唐律都出力不小,毕克芳性格是严酷了点,却是个非常注重公平的人,否则四时春的几位老师傅也不会跟着他干了大半辈子,现在对唐律这个新任合伙人更是如此。因此唐律一开口,他也顺道接了这个台阶,指了指一旁空出来的屋子:“里面谈。” 藕截细块,砂器内擦稍圆,用梅水同胭脂染色,调绿豆粉拌之,入清水煮供,宛如石榴子状。又将熟石榴子剥出同食,真假实难分辨,色美形佳,酥脆甘美,别有意趣。 ——《四时春录》 Chapter 13 槐花饺子和唐清辰 chapter 13 槐花饺子和唐清辰 素手特意将那天赴宴的种种写成一条长微博,仅那碗石榴子的描述就引发诸多网络粉丝大流口水,纷纷排队在长微博下面要求素手能不能大方点儿,分享个现场图片给大家看看。 素手混迹网络多年,又是知名的美食评论家,这些年历练下来,熟谙各种吊胃口的技巧。二十分钟后她又追发一条微博,说照片不好拍,因为这些菜都不在menu上,全凭小苑当天的食材供应和大厨当天的心情临时决定。更重要的是,她坏心眼的加了一句,菜端上来几口就空盘,谁有空拍照,谁肯定是没吃到嘴巴里的那个缺心眼,她觉得自己不是缺心眼,所以压根就没打算拍照。 有人叫好,自然也有人唱衰。素手的文章和后续评论都发表在微博上,当天晚上,就有疑似那天同桌吃饭的人在底下发表评论:“琅玕脆这种菜,费时费力,华而不实。不过一道炸莴笋,被你们这群文青捧上了天!” 发评论的这人微博名叫“小打小闹”,点进去一看,虽然是几年前注册的账号,但此前基本两三个月才转发一条微博,或者鸡汤或者广告,从未发表过原创内容,一看就是从别人手里购买的僵尸号。 这条微博一出,跟着带节奏的人也不少。有和小打小闹一样的僵尸号划水,也有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跟着一块起哄。素手虽然在网络上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体,但谁在业内都有树敌,平时看不惯她过来微博底下嘲讽一波的人大有人在。但像这次这样,一条普普通通的餐厅评论文章底下吵得沸反盈天的情况,素手本人也觉得不太寻常。 她给毕罗发微信说:咱们一桌吃饭的人里头,有人看四时春不太顺眼,你自己当心。 同桌吃饭的那些人,有素手和陈老这样的美食评论家,也有毕克芳和朱大年他们这些人多少年的老朋友,同行相轻并不那么让人意外。再加上这阵子毕克芳身体终于有了好转,毕罗并不愿意让这些网络上的评论影响老人的情绪,因此也只是对素手道谢,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唐律将整件事看的更严重一些。这些发评论的人里面,肯定有那天同桌吃饭的人,不然许多细节的事情他不会点评的那么清楚。但在背后搅动发酵这件事的人,真的只是某个看不惯四时春的专业人士吗? 他觉得这里面有沈潘两家的手笔,却并没有和毕罗提起,只是让手底下人雇佣更多的网络水军去顶素手的那条置顶文章。 好的坏的,这个时候的海棠小苑都得接着。 毕竟对于一个品牌而言,一边倒的夸赞很快就会让大众腻味,现在这个时代,能让两拨人吵翻天的话题才能长久吸引人们的注意。有人说好吃,也有人说不好吃,咋办?麻利儿自己订个位子,也去尝尝呗! 向来以中庸保守之道屹立平城的中式古典餐馆四时春,借海棠小苑一役,高调重回大众视野。 一周后,陈老爷子《海棠花舍》也在《调羹手》上全篇刊登出来。《调羹手》作为一本专业的美食杂志,每个月的销量虽然比不上那些时尚美妆杂志,但拥有非常稳定的读者群体,毕罗的海棠小苑瞬间在美食达人们的圈子里掀起一股浪潮,一跃成为许多美食爱好者眼中最新鲜、最有趣儿、也最神秘的体验式餐厅。 网络和杂志的连番发酵,让人们对海棠小苑趋之若鹜。不到一周,海棠小苑一周两天、每天两桌对外开放的宴席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可此前让唐律发愁的那件难事儿,就如同大圣头上的紧箍咒,一天紧似一天,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唐律接到毕罗电话时,正坐在唐氏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跟自家兄长软磨硬泡。 彼时已是傍晚时分,暮春的晚霞有一种别于其他季节的清润之美,绚烂饱满的色彩铺满了半个天空。唐清辰刚跟在m国分店的总经理开完视频会议,一抬眼正撞见唐律哀怨的脸色,忍俊不禁道:“你今天运气不好,这个会议临时加塞的。”他摊了摊手,又朝自家弟弟一扬下巴:“有什么事这么重要,还不能电话里说,非要当面跟我谈。” 唐律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就将手里的马克杯往茶几一撂,用一副特别认真特别沉重的语气问:“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唐清辰本来也是扫一眼自家弟弟,再看两眼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他开完会议顺手打开电子邮箱,发现有两封最新的未读邮件,正准备一边听人说话一边把邮件浏览了……可一听这孩子说话这语气,他忍不住再次抬起头——神色和语气一般凝重,看样子不是闹着玩的。 唐清辰一时也来了谈兴,干脆关掉邮箱页面,摁下电话免提对那边说了声:“双人份晚餐,一壶伯爵茶。” 接电话的林秘书说:“好的唐总。”谨慎起见,他迟疑片刻,多问了句:“律少爷还跟之前一样吗?餐后甜点还是老样子?” 沙发那边唐律摆了摆手:“你看着办。” 电话那端林秘书一时愣住,还是唐清辰反应快,说了句:“as usual。”随后挂断电话,坐到唐律对面的沙发。 刚刚他还有点不确定,但看自家弟弟现在这样子,是真跟平时不太一样。 这是……又祸害谁家孩子了?踢到铁板了?还是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不靠谱了……唐总陷入深深的思考中,看着唐律的眼神也不免有点深邃。 林秘书领着人送晚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要说唐家的男人各个都生了一副好皮囊,各个性格都特别难搞,但这里面模样生的最好看的就属唐律,性格最难搞最不好对付的,也是这位唐小少爷。要论城府深沉,唐律或许不是这几兄弟里面最厉害的,可或许正因为唐律没有那么深的心思,行事肆无忌惮,很有点平城人口中那种混不吝的劲头儿。在社会上打混久了就知道,城府深的人可以提防,心思重的人可以远离,唯独唐律这样肆意妄为的人最难相处,因为他往往不按常理出牌,更令人防不胜防。 林秘书对自家老总是毕恭毕敬,对唐律则是有点“敬而远之”的味道,走进来帮着把餐桌布置好,朝两人微笑着说了句“晚餐愉快”,就快步离开了。 唐律摸了摸下巴:“我怎么总觉着,你家这个林秘书,好像挺怕我的。” 唐清辰看了眼自家弟弟,铺开餐巾说:“说不上怕,但应该不大待见你。” 要平时唐律听到这话肯定要不服气,结果今天一听,更蔫儿了:“我就那么不受人待见嘛?” 唐清辰面上不显,嘴上却开始试探:“这么说还别人不待见你啊?” 唐律将一块鲜嫩的肉眼牛排肢解地惨不忍睹,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清辰抿了口伯爵茶,觑着唐律的脸色问:“是个女孩子?” 唐律皱了皱眉头,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牛排被糟蹋成了什么德性,索性将手上刀叉一扔,端起手边的红酒,一口喝干。 好在林秘书之前倒的红酒并不多,唐律一口喝干也没有太大的量,但向来爱好美食美酒的弟弟会这般不顾形象的牛饮,也足够让唐清辰惊讶了。 他难得认真地回顾了一下近来手底下人汇报给他的消息,又将自家弟弟近段时间的主要活动在大脑里排查一遍,最后精准地得出结论:“是毕家小姐?” 唐律一撩眼皮儿,瞥了唐清辰一眼,又歪着头垂着眼帘看向一旁的茶几:“我觉得她也不是讨厌我,但我这段时间为她忙前忙后的跑腿,也没见她多给我一个笑脸。” 唐清辰用词很谨慎:“你说的‘多给一个笑脸’,具体是指什么?” 毕竟不是外人,而且这事其实困惑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又没有更合适的人可以倾诉,因此唐律一开始说,才发现自己记住了那么多细节,还有那么多细节之中毕罗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眉间的轻轻一耸,亦或是嘴角的微微下撇,又或者,极少数那一两次朝他投来感激的、眉眼晶亮的一瞥。 “就拿最近一次的事来说,”唐律在那敲了敲刀刃,得到唐清辰不喜的一瞪,他却压根没留意看自家大哥是什么表情,继续在那数落毕罗:“四时春重新开业那天,我找圈子里的小明星去给她捧场,后来闻风赶去的粉丝还有记者把餐馆堵的里三层外三层,一直营业到夜里十二点!结果她那天把我叫过去,竟然把小爷当公关,应酬一群叽叽喳喳问这问那的黄毛老外!事后也没见她对我撒娇说个软话,就知道给我做夜宵,不过那天做的火焰蛤蜊还真挺香的……” 唐清辰听到一半就意识到,以自家弟弟的话唠程度,应该且得讲一会儿,干脆埋下头继续自己的晚餐,心里却为那位素昧谋面的毕小姐哀悼三秒钟——被人这么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带有的念叨,不知道要打多少个喷嚏。 等唐律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近来发生的种种讲完,尤其着重强调自己的无私付出和毕罗对自己的态度,坐在对面的唐清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已经用完了自己的晚餐。 唐律眨了眨眼,他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唐清辰喝了几口气泡水,在关键时刻堵住他的话头先开了口:“我把你说的这些内容精简一下,大致意思就是,你最近这一个多快两个月,其他什么事儿都没干,就给四时春还有那位毕小姐跑腿了?” 唐律一噎,很快反应过来,自家大哥歪楼了,并且更快地意识到,自家大哥歪的这个方向,对于自己接下来准备提的要求十分不利,他连忙澄清:“也不能这么说。她那个海棠小苑一下子就开起来,最近特别火,就这她还主动给我分成,而且客观讲,海棠小苑这块我确实没出什么力,都是去蹭吃蹭喝的。” 唐清辰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可照你的意思,你给她介绍小明星带人气,她给你能力范围内可以的让利,你们两个互惠互利,两不相欠,这不挺好?” “那不一样!”唐律让自家大哥绕的有点晕,但还没忘记自己抱怨的初衷:“我是那么看重钱的人吗?我要的就是钱吗?咱家又不缺钱!我要的是尊重!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还有——” “发自内心的喜欢你。” 唐律念叨半天口渴,刚喝了一口水,结果一听到这句话,想喷又接收到自家大哥威胁的眼神,考虑到这口水喷到唐清辰脸上的后果,他本能反应就是往回咽,结果自然就是——他险些被一口水呛死。 “看来你也喜欢她了。”唐清辰语不惊人死不休,语气一本正经,听不出一点逗弄的成分。 唐律呛完就结巴了:“谁,谁说小爷喜欢她了!那丫头长的也就一般,身材也就那样,气质还成但脾气太凶,连撒个娇都不会!” “而且她家世太一般,根本配不上我们家,还有个总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拆你台的倔老头儿,怎么看都不是我弟弟的良配。”唐清辰顺着他的话一口气说完,然后干脆利落地起身,给秘书拨电话:“让人进来收拾一下。” 这回轮到唐律傻了。 林秘书走进来时看到的情形跟半小时前截然不同。自家老总看起来神清气爽,唐小少爷却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面前除了被切得稀碎的牛肉和空了半瓶的红酒,其余食物原封未动。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突然觉得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误会唐小少爷了。脾气大性子野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是斗不过自家老板这种心黑手狠的终极大boss啊! 直到林秘书从外头带上门,唐律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不是,哥,我刚找你说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我和毕罗正合伙做生意呢,钱我可以自己解决,但展家那边,需要你帮忙递个话。不然那展锋都不肯见我。” 唐清辰端着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远处天边的色泽,微微眯着眼说:“我刚说的你也听到了。” 唐律见自家大哥的神色不似作伪,顿时有点要炸:“不是,哥,为什么啊!” 唐清辰说:“平时你愿意折腾什么我不管,爸也不会管,但这回不一样。”他侧眸看向唐律:“你对毕罗掺杂太多个人情感,又要跟人家合伙做生意,事业感情混为一谈,吃亏只是早晚的事。” “毕罗脾气是硬,我也有点儿嫌弃她这点,但她人品不会错。”唐律脸色也有点差,其实他今天虽然有想跟大哥唠唠家常、抱怨一二的情绪在,但更重要的是想借用聊家常这种方式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透露给唐清辰。都是自家兄弟,又是从小到大都很帮衬自己的大哥,唐律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得到唐清辰的肯定和赞许,进而通过唐清辰的人脉拿到与展家平等对话的权利。 谁知道唐清辰一句话一个炸弹,将他炸的魂不附体,最后还说出这样质疑毕罗人品的话来。 唐清辰点了点自己的额角:“你现在陷在自己的臆想里,头脑不理智。” 唐律看出唐清辰的神色很坚定,也来了脾气:“我想最后认真问大哥一次,展家那边,真不能帮我说项?” 唐清辰答:“不能。”他看到唐律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又补充一句:“你也不用觉得是你自己说太多毕罗坏话,导致我对她印象不够好才会做这样的决定。大家都是同行,此前我也起过收购四时春的念头,毕家这半年来也算处在风口浪尖,有关他们家的消息,我知道的一直很清楚。” 唐律抿住唇角,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他这段时间里的一举一动,他和毕罗并肩作战共同经历的种种,四时春的每一次起落和为难,唐清辰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可唐清辰是商人,最优秀的商人,不会感情用事,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所以他只是看着,只在等着。他旁观此前四时春从云端陨落,也在等待毕克芳和毕罗祖孙俩在最关键的时刻朝他伸手求援。一旦毕克芳松口,唐氏就能以最高的姿态、最低的价格从从容容将四时春收归麾下。只是后来没想到的是,他这个起初派去的说客,变成了要跟毕家人一块做生意的合作者。 这对于毕克芳和毕罗来说,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但对唐清辰来说,却是最坏的消息。 唐律此时才看清自家大哥全盘打算,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落在唐清辰眼里究竟是何种观感。 其实最早他会三番两次地去见毕克芳,确实是源自唐清辰的授意,但去的次数多了,有时赶上没什么事的时候,毕克芳那老头儿还会让后厨专门做几道菜单上没有的东西端给他尝。他觉得这老头儿有点意思,偶尔两人交谈几句,对方说的话也有趣儿,渐渐就去的更频繁了。起初是无意,渐渐成了有心,后来毕罗回国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真的用心。 唐清辰见他不言语,说:“我听人说你前段时间东奔西跑拉投资,看来也是为了毕罗吧。还有你从子公司调过去那几个人。钱和人都是你出,如今还要搭上咱们家的关系——”他停顿片刻,缓缓道:“一个海棠小苑算什么,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这就是个试水的玩意儿。毕家若真有合作的诚意,让他们将四时春让一半出来。” 唐律下意识就想说“不可能”,可对上唐清辰了然之中透着淡淡嘲讽的眼神,他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改变。 和毕罗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不仅渐渐品出了她身上的优点,更习惯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待一些问题,可当他回到唐家,站在自己大哥面前,那句“不可能”将出口未出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毕罗对自己的影响有多么深刻。 唐清辰说他喜欢毕罗,也想让毕罗喜欢上他,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电话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划开手机听到毕罗声音的时候,唐律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对方接连说了两三次,才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不用抬眼也能感觉到大哥注视的目光,唐律用手捂住话筒,对唐清辰说:“有朋友约吃饭,我先走了。” 说完,好像生怕唐清辰再爆出什么惊人之语似的,唐律一溜烟跑到电梯门口,对那边毕罗说了句:“我这边信号不大好,等我待会给你拨回去。” 毕罗冷不丁被挂了电话,有点懵地望着自己手机:“就吃个饺子,还搞这么麻烦。” 唐律戴上蓝牙耳机,一边听着手机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浑然未觉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已经沁出细小的汗珠。 “喂?”毕罗清脆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仿佛她人就坐在身边,正对着他的耳朵讲话:“我刚才是不是打扰到你了?你要是有事就改天,没关系的。” “哪能啊!”唐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路况上,不要再回想刚才大哥的那些话,用一贯的调侃语气说:“真没啥事儿,就是刚在电梯里,信号不好。” 毕罗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手上搅拌的动作不停:“那就过来吧,今天咱们在海棠小苑吃。” 唐律问:“除了你、我、毕先生,还有谁?” 他的心思神游天外,其实不过是顺口一问,却没想到那边毕罗语气轻松地回答:“外公去陈爷爷家吃饭了,时春也临时有事,今天只有咱们俩。”说到这,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刚才你挂电话那么匆忙,我还以为今天这顿晚饭要自己吃了。” 手机那端,唐律半晌没吭声。 毕罗拌了一会儿馅,还是没听到动静,不禁“喂”了一声:“唐律,你在听吗?” “我在。”唐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沉,但又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今晚除了槐花饺子,还有什么。” 毕罗反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前些天他们俩和桑紫在四时春吃午饭时,听唐律提起儿时常吃槐花饺子,当即勾起了毕罗的许多回忆。眼看临近5月,平城的槐花也开了不少,毕罗特意让郊区那边的庄子采摘新鲜槐花送来,本想做一顿槐花饺子,再叫上大家伙,一起吃顿怀旧饭,哪知道这么不凑巧,先是毕克芳临时收到陈老先生的邀约,接着朱时春也跑没了影。好在这段时间四时春和海棠小苑生意不错,毕罗并未被这小小的不凑巧影响心情,她用一下午的时间处理好了这些新鲜槐花,当做储备存放在老宅的厨房里。倘若毕克芳晚归想吃夜宵,现包现煮一些槐花饺子也方便得很。 唐律自认吃过无数珍馐美味,平时跟家人或同好探讨起来,也对不少奢华别致的菜肴如数家珍,可唯独这一次,被毕罗追问了句“你想吃什么”,竟然大脑一片空白,半晌也没能正经说出一道菜名。 毕罗正准备进行下一道工序,等了半天却听不到一声应答,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你那边信号真的很不好。” 唐律回过神,声音微哑:“我想吃肉。” “什么肉?” 刚刚那盘被他切得稀碎的牛扒突然浮现在脑海,唐律答:“牛肉吧。或者其他的都行。”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态度显得敷衍,连忙又加了句:“你做的菜都好吃。” 毕罗忍不住轻笑应了声:“我知道了。准备包饺子了,先挂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康庄大道上,唐律却觉得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急,此时他才发现,手上不知何时浸出的汗早已沾湿了方向盘。他耳根一烫,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轮换着擦干净双手,慌乱中不小心摁到了喇叭,那声音平时听着不觉有什么,此刻却愈发乱人心魂。唐律手上的动作一滞,车轮向左打了个滑,又被他连忙拉了回来,好好的车子开得七拐八扭,哪怕没有熟人看到,也让一向喜欢炫耀车技的唐小公子大感丢脸。 从唐氏大楼驱车抵达海棠小苑,总共用了半个钟头。车子停妥,唐律正要下车,又想起什么,万分纠结地拉下镜子,朝里面望了一眼。许多人都说过他长得好看,他自己平时倒没那么臭美,可此时此刻的举动,除了臭美……好像也没有更好的理由能够解释了。 唐律万分纠结动作迟滞地下了车,哪知道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清甜柔软的花香。 唐律抽了抽鼻子,眼眶忍不住有点湿。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唐家主营餐饮业,唐清辰又接管了唐氏旗下全部酒店,分店早在七八年前就开到了海外,家里面,唐父喜欢享受,唐清辰爱挑剔,唐律对吃食尤其讲究,可无论唐父还是唐清辰这个大哥,这些年来带他吃遍天下珍馐,却从没让他再吃过一顿槐花饺子。 毕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房门口,有点嗔怪地朝他喊了句:“傻站着干什么,饺子都出锅了。快来帮忙。” 直到坐在桌边,捧着碗干吃完一盘饺子,唐律才彻底回过神。 毕罗也发觉他情绪不大对头,但她没有出声打扰,槐花饺子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回忆和意义,唐律不想出声说话,她也有属于自己的记忆要慢慢回味。这样的两个人,一起坐在桌边吃饺子,哪怕一句话不说,本身也是一种任何人都难以插足的默契了。 桌上还摆着两荤两素,红烧鹿筋和酸汤肥牛都是滋味浓鲜的菜,另外两道素菜都是清淡的小凉菜,搭配着吃最舒服不过,然而最后彻底征服唐律的还是一碗飘着槐花碎的饺子汤。 老话都说“原汤化原食”,但现如今物质生活如此丰饶的年代,没有几个年轻人会记得吃完饺子再来碗饺子汤,唐律眼眶有点泛红,可看到毕罗端着饺子汤递过来,又有点想笑,最后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毕罗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穿着打扮没有不妥,也没蹭上脏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唐律喝了口饺子汤,说:“你这样真接地气。”顿了顿,他说:“有点像我妈。” 本来是有点伤感的一句话,毕罗听了却完全是另外一层领悟。毕竟她也是个连正经恋爱都没谈过的年轻女孩,突然被人说像谁家妈妈,谁也高兴不起来。她咬牙,旋即又笑开,拍了拍唐律肩膀道:“好好吃饭别捣乱,乖儿子。” 唐律跟自家大哥吃饭时强忍着没喷,这回喝饺子汤没忍住,一口喷了出去。 毕罗得意洋洋一笑,站起身:“我去收拾厨房,你吃完在隔壁房间等我,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找自家大哥帮忙这件事,像唐律这么好面子的公子哥,自然不可能告诉自己挺看重的姑娘。 对,看重,唐律捏着一杯毕罗端给他饭后消食的樱桃酒,边喝边忖度,这个词比大哥说的什么喜欢靠谱多了。什么叫喜欢?他喜欢美食美酒,也喜欢美人美景,看到肤白胜雪明眸皓齿的女孩儿他能看的目不转睛,时间场合都合适,也不妨跟看中的女孩子说两句俏皮话,约个会调个情。可这叫喜欢吗?他懂得欣赏美人的曼妙之处,却不想跟其中任何一个牵扯太深;他可以给女孩子花钱,可不会主动提出要跟女孩子做生意分账;他可以做到许多人口中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却完全不在意那些人背后会怎么说他怎么想他这个人。 反过来,他在意毕罗对他的想法,看重毕罗的天赋和才华,因为她确实带给他太多惊喜,更重要的是,难得找到这么一个人品端正还能一起做事情的人。 唐律忍不住想,哪怕毕罗是男人,两个人一起经历这么多事,他也会愿意为她张罗人手筹措资金。他头脑很清楚地知道,尽管他和唐清辰吐槽的那些话都是事实,毕罗容貌家世确实比不上许多人,可这些刚巧都不是他不在意的点。这么些年过来,容貌家世出众的名媛贵女他见多了,又有几个能吸引他有兴趣继续交往下去呢? 饱餐一顿,又得了片刻独处的空闲,唐律觉得自己终于将这件事捋清楚了,却忽略了一个事实:看重和在意,本身就比“喜欢”这种情绪难得多了。 毕罗端着一筐散落的花瓣走进来,唐律凑近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栀子花。”毕罗答:“今天送槐花来的师傅听说我想吃槐花饺子,刚好养的栀子花也很新鲜,就摘了一些带给我。” 唐律还在想着心事,也没太往心里去:“这东西能做什么用?熏香?” 毕罗睨了他一眼:“能吃。” 唐律“哦”了一声:“那做得了给我尝尝鲜。” “你这是——”毕罗冷不防凑得特别近,倒把唐律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仰,险些跌了个倒栽葱。 毕罗似笑非笑地接完后半句:“你这是有心事啊。” 唐律耳根发烫,见她笑嘻嘻的压根没当一回事,忍不住瞪了她一眼:“没心没肺的。” 毕罗讶然,她先故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捧着的花瓣,又瞧了瞧唐律喝了一多半的樱桃酒:“我可从早上起来就没闲着,怎么到了唐少这里,我就成了没心没肺的人了。” 唐律以手撑额:“我的大小姐,你还不知道咱们现在应该愁什么吗?” 毕罗将最近提上日程的两件大事在心里转了转,问:“上周问你,你说投资已经就位,房子也找得差不多了,是房子那边出了问题?”今天老周还给她打电话,这人特别会说话,扯着毕罗东聊西聊,说话还很真诚,但其实毕罗一接电话就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来的。她本打算吃完饭就跟唐律好好聊聊几个人合伙开新餐馆的事,可看唐律现在这个反应,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好解决? 唐律一摆手:“那件事妥了。”他一看毕罗的神情就知道她想错了方向:“昨天老周还给我发了条微信。我知道了,他也找你了?” “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可能确实等消息等的着急。”毕罗一笑:“不过他着急,不正好证明他和桑紫其实很看重这次的合作吗?我觉得也是好事。” 两个人刚吃完饭,毕罗一张小脸粉嘟嘟的,偏巧莹白的手指尖拈了一朵栀子花,举在襟前,又用那么满怀着憧憬的神情浅浅一笑,唐律不禁一时看呆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栀子花有这么好看? 毕罗垂下头处理手上的花朵,一边不忘跟唐律继续交流:“你觉得呢?” 唐律清了清喉咙:“嗯……目前来看,这两个人还算靠谱。”他对老周这个人早有打算,对方最近大概也想明白了,几乎不用唐律主动示意什么,这不,已经态度殷勤地向毕罗靠拢了。 毕罗不由得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到底遇上什么难事了?” 唐清辰说的其他话,他可以自己一一消化,唯独他求的那件事,看样子怎么都瞒不过毕罗了。唐律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和盘托出:“海棠小苑做起来了,你之前不是说,想把这座院子扩一扩,小苑的经营范围也可以随之做大,顾客的体验也会更有意思一些?” 唐律觉得当着毕罗的面要承认自己没能耐把这件事完美解决,真是很丢脸的一件事,因此越说越慢:“我找人打听过了,这条街,除了四时春这座三层小楼,这个院子,还有你们家的老宅,剩下一多半房产都是展家的。我跟展家现在当家的那位不太熟,就想找我大哥帮忙说个情……” 毕罗一听就明白了。再看唐律一直别过半边脸,虽强撑着没有流露太多情绪,但光听他说话的语气就能听出来,这人是觉得没说动家里人,丢面子呢。 要是放在以前,两个人刚相识却不大熟悉那会儿,毕罗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挤兑唐律的机会。可此时看着这人的侧脸,再想想这段时间以来他为了四时春跑前跑后,那些开玩笑的挤兑的话怎么也讲不出口。 毕罗端起桌上的清水抿了一口,说:“本来这件事也不好麻烦你家里人。”唐清辰的那些想法,毕克芳早就给她渗透过,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想接人家递过来的橄榄枝,自然也不能指望别人一直拉拔提携。好在唐律为了新餐馆拉到的投资绕过了唐家的资源,是他自己这些年的积累,这里面固然有唐律自己好强的原因,同时也让毕罗心里轻松不少。她攒起眉琢磨一会儿:“展家我也听说过,既然他是生意人,我们不妨自己去试试呢?” 唐律一听她说的这句话就乐了:“生意人怎么就好说话了?你之前最讨厌的不就是我们这些生意人吗?” 毕罗瞥他一眼,到底没讲出“你和他们不一样”那句话来,这家伙得瑟惯了,别看这会儿蔫头耷拉脑袋的,给他个甜枣用不了半分钟就又能活蹦乱跳的。她摆弄着小箩筐里的花瓣,慢慢说:“四时春左右那两套院子,从我去上大学前,就一直空着,怎么也有五六年了。既然他是生意人,没有宁可空着院子也不赚钱的道理。” 唐律还是犯愁:“那展锋可是个大忙人,没认识的人事先帮忙打声招呼,哪见的着啊!” 毕罗一偏头:“你之前不是说,跟他在一个宴会上见过?” “见是见过,可那都不是正事儿……”唐律突然一顿,接着眉眼一乐:“我有办法了!怎么把他给忘了!” “谁?” “乔小桥。” 毕罗对这名字并不陌生:“她可是影后啊!” 唐律拧着眉寻思片刻,说:“我得出去一趟。”他站起身交待毕罗:“找到帮咱们递话的人,你做做准备,这几天应该至少能见着展锋一面。” 人一溜烟跑没了影,毕罗转过身才发现,之前专门给他准备好的东西忘记带了。想想这人之前那股急切劲儿,毕罗放弃了打电话把人叫回来的想法。 等下回吧,她想。只是一点吃的东西,也能保鲜,下回来了再给也一样。 可那时的毕罗不知道的是,有时候一件东西没来得及送出手,可能很久很久,都没有再送出手的时候了。 Chapter 14 莲花酥和乔小桥 chapter 14 莲花酥和乔小桥 国人好饮食,也喜欢在餐桌上解决许多事。 与展锋的这次会面,托了乔小桥这位展夫人的福,很顺利地安排下来。 海棠小苑一周只对外营业两天,其他时间多半都被毕罗用来招待朋友,或者干脆闲置。特意空出一天来准备一顿午餐,不是什么难事。可为了这一天的菜谱,毕罗还是专门与毕克芳商量了小半天,才将当天需要使用到的新鲜食材全部定下来。 因为邀请许多圈内好友陆续来海棠小苑品尝食物,毕老爷子也收到了许多朋友的回请。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老爷子最近精神头十足,东奔西跑的,倒很少有着家的时候。而与展家人的这一次会面,也成了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小聚。 5月初的天气,平城已热的不像样子,唐律特意早到了一点,穿了件白色polo衫,牛仔裤,鼻梁上架一副墨镜。 他一走进院子,毕罗就瞧见了,见他这副打扮,不禁乐了:“要见大明星,你就穿这样啊?” 唐律朝她一扬下巴:“那你不也穿得挺平常的。” 毕罗腰上还系着围裙,头发也全都扎进厨师帽里,只有耳边露出一撮细细软软的发丝,衬得脸颊的皮肤愈发白皙如玉。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本来就是厨师啊,穿的正式反而奇怪。” 唐律在藤椅坐下来,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冰柠檬水,连灌了几大口,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一路走来身上的热气散去了些。他知道毕罗既然不在厨房转悠,那就是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十人一桌的正式宴席难不倒她,这才四个人的午餐,自然更是小菜一碟。他朝桌子对面的椅子一昂下巴,示意毕罗也坐,这才徐徐开口:“展锋既然肯来,就代表对这个海棠小苑有点兴趣。谈生意本来就是互惠互利才能成,又不是谁姿态摆的够低就能成。” 毕罗想了想,说:“其实这件事我倒没太往心里去。他愿意合作当然好,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她朝唐律俏皮地眨了眨眼:“毕竟我们接下来的重头戏,不在海棠小苑。” 一提这个事,唐律立刻竖起食指,一脸神秘:“待会忙完,给你看个好东西。” 毕罗眼珠一转:“好啊,待会我也有个好消息要跟你讲。”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 毕罗瞪他:“你能出去谈成这个谈成那个,我就不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唐律也发觉自己刚才说话的口吻不太妥当,连忙服软:“我的意思是说,你毕竟见的人少,我这是怕大小姐孤身作战、以身涉险,万一吃亏上当就不好了。” 毕罗正要说“才不会呢”,就见这人眼珠不错的盯着自己,冲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我才不说。等忙完正事,两个人一起说。” 唐律:“……”他会说他刚眼看着毕罗这丫头嘴唇都动了动,差一点就说了好吗?现在激将法也不管用了,真是越来越精了。 不多时,展锋和乔小桥夫妇双双抵达。乔小桥穿一袭鹅黄色短袖旗袍,明艳的脸庞看起来俏生生,脂粉未施,丰饶的身材将旗袍穿出一份别样的妩媚。她见到唐律和毕罗一齐起身,立即就笑出声,还未走近就朝毕罗伸出手:“这就是毕小姐吧!我今天真有口福,能吃到毕小姐下厨做的菜。” 毕罗连忙上前两步,牵住乔小桥的手,两人轻轻一握。乔小桥这样热情,毕罗不禁暗自松了口气,笑着回应:“二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她又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展锋,朝对方轻轻颔首,而后道:“人都到齐,请里面坐。唐公子帮我招待二位,我先去后厨看菜。” 乔小桥似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毕罗脚步飞快,可奈何乔小桥说话嗓门并不太小,快走进厨房时依稀听到她说:“妹子就是年轻啊,还成天自己下厨,小手又软又嫩……” 毕罗不禁脸颊一烫,厨房里的热汽一熏,将她拉回现实,顾不上多想,拽上后厨的几个伙伴一起忙活起来。 小院里,乔小桥一句话出口,在场两位男士脸色都有一瞬间的僵硬。 小桥这样的人精,哪里觉察不到氛围的变化,呵呵一笑间挽起展锋手臂:“亲爱的我突然有点渴了。今天太阳好大,咱们先进房间吧。” 展锋毕竟老练,再者说毕竟是小桥调戏人家妹子,怎么都不是他家吃亏,便任由娇妻将他拖进屋里。 老式的平城房子,冬暖夏凉,一脚踏进房间就觉得热度下降许多。细一看,发现房间各处零散摆着几只四方形的的青铜摆件,展锋闲暇时有逛拍卖会的习惯,当年送给小桥的那枚古董戒指便是一次拍卖会上偶然得来。戒指本身并不多么名贵,经鉴定是清中期的饰品,但却很讨小桥欢心,只因那枚黄金镶红玛瑙的古董戒指内侧刻了个模模糊糊的“桥”字,大概戒指的第一位主人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吧。小桥最爱红色,又因为那个“桥”字觉得这戒指与她格外有缘,感念展锋一片心意,直到如今也常戴着那枚戒指。 展锋爱好玩古董,对许多旧时物件很有一番自己的研究。一见到这几只青铜摆件,唇角便露出一抹并不明显的笑:“想不到毕家还有这个。” 乔小桥也觉得这几只摆件格外精美,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却并不显得粗陋,反而别有一番古朴之美。她凑近一看,不禁“呀”了一声:“这里面是冰啊!”她透过盖子上的小孔看进去,觉得挺新鲜,扭头问展锋:“这样弄也挺有意思的,夏天都不用吹空调了。” “这叫冰鉴,旧时专门摆在屋里盛放冰块降温用的。”展锋说:“这时节还行,盛夏经不住。” 平城盛夏时节温度极高,又因城市热岛效应,每年暑热都格外难熬。若这样在房间里摆放冰块,用不了多久便化成水了,这法子也只能趁着五六月份不太炎热时用一用,既凉爽,又有意趣。乔小桥越想越来兴致:“那咱们回去就弄几个,摆在卧室还有书房,我觉得他们家这几个就挺好看的!” “你若喜欢,我回来让你去淘换淘换。”展锋唇角微翘:“价格也还行,只比你手上戒指贵些。” 乔小桥虽身处演艺圈,后又嫁入展家,但在吃穿上并不爱好奢侈,一听这价格就是一哆嗦,再看展锋那个眼神和笑意,又一个哆嗦。她连忙拽拽展锋的手:“这个我觉得也不大好,冰块不多久就化成水了,还得专门倒掉,太麻烦。” 展锋能看出这几个物件的价值,也欣赏毕罗的巧思,但他本人日常生活并不喜欢这样慢节奏的繁冗摆设,那么说也只是逗一逗小桥。见她这么说,面上绷的愈发淡然:“没事,家里不差这几个钱。”没办法,谁让他就喜欢看小桥这种不舍得花钱时纠结的小模样。 乔小桥:“……”她突然看到唐律还在一旁,顿时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当着外人的面,展锋肯定好面子。她连忙扯了扯展锋胳膊:“不说这个了,你今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展锋坐下来,将手机调成振动模式,放回口袋,一边说:“他们这好像不兴点菜,都是主厨当天做什么就吃什么。” 乔小桥只听说最近这个海棠小苑火的要命,后来辗转从李韵韵那得知,海棠小苑的主办人好像想邀请她和展锋来吃饭,顿时二话不说就把人从公司拖来了。一听说还有这规矩,她也来了兴趣:“不让点菜?看不出来啊,刚才那个小姑娘白白净净的,立下的规矩还挺霸气。” 展锋语气淡然:“不是霸气,是饥饿营销。”也不知他是单纯想跟自家夫人聊天,还是话里有话说给一旁的唐律听的:“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的餐馆如今也多了,冷不丁来一个餐馆,主厨做什么你吃什么,普通人反而觉得新鲜。国外许多餐厅都玩这一套。” 唐律半眯着眼,本来想插嘴,可一看展锋那个神情,反而冷静下来。他现在急着说再多都没用,待会先让这两人尝尝毕罗的手艺,他相信届时展锋肯定有兴趣听一听,他们想要达成的合作模式。 相比这边厢唐律对毕罗实力的信心百倍,厨房里,毕罗则有点战战兢兢。 她最后确认了一遍前菜的摆盘,对送餐的服务生说:“可以了。” 因为天气热了,饭前不适宜先用烫口油腻的汤羹,毕罗让服务生将开胃小酒和前菜一并端过去。然后是荤素搭配的主菜、主食以及餐后甜点、小食。乔小桥是临安人,杭帮菜是家乡口味,偶尔也嗜辣,展锋则是地道的平城人,爱好美酒和雪茄,考虑到这两位具体的饮食偏好和身体状况,毕罗与毕克芳一同参详出这一天的餐单。 等最后一道甜品上桌时,她也跟在服务生身后一起进了房间。 她一进房间,就感觉到几道视线全都朝她看来。乔小桥看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展锋的神情也没那么紧绷了,毕罗扫了眼桌上空着的两瓶苏格兰威士忌,再看唐律,耳朵尖泛起一片潮红……这两个人是没少喝。 她本以为唐律酒量已经算不错,如今看来是遇上对手了。 都说食色性也,毕罗因为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曾经单纯嗜好美食,回国后学着去享受烹制美食的过程,可直到最近她才渐渐有了许多独到的体会。食物不仅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更能于不动声色间软化态度,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难怪国人总喜欢于餐桌上谈天说地,觥筹交错间化干戈为玉帛。 这样想着,毕罗在小桥和唐律之间的位置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酸甜口的甜杏酒。 甜杏酒的颜色与威士忌相近,口味却柔和许多,酒精度极低,少放一点冰,是夏日里老少皆宜的开胃饮料。小半杯酒入肚,身体的汗湿消解许多,胸中的胆气也被激发出来,毕罗朝桌边坐着的三人一笑:“吃的可还好?” 乔小桥兴致勃勃地问:“阿罗,我听唐律这么喊你,我也这么喊你可以吗?” 毕罗也朝她一笑:“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乔小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显然此前已经憋了一肚子问题了:“小桥,这个莲花酥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我看着好像是真的莲花,可里面又裹着红豆馅,真的太好吃了!” 说到做菜这方面,自然是毕罗的看家本领,她浅笑着解释道:“是将新鲜荷花瓣微煎,里面裹上事先调好的红豆馅儿,红豆馅儿里添了一点玫瑰酱,这道甜点吃完口中会有淡淡的玫瑰香。” 乔小桥惊讶:“真的是荷花花瓣?这才5月初,哪里来的新鲜荷花?” “我家在郊区有菜地和花房,这些荷花都是我外公专门寻的好品种,让人在花房中养殖的。” 一个疑惑得到解答,乔小桥又追问:“那这个清汤鱼圆,是怎么做出这么软弹的口感,鱼汤也特别清澈,一点都不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个也是我的家乡菜了,从小到大不知吃过多少次,可我从没吃过做的这么好吃的鱼圆汤。” 毕罗见桌上那一小瓮清汤鱼圆几乎见底,而另外两人的碗底没有一点鱼圆的汤水,就知道乔小桥所言不是客套,她确实爱极了这道清汤鱼圆。想到这儿,她不禁温和了眉眼,轻声道:“这个说起来也不难。一则鱼肉要新鲜,二则就是打鱼圆时,要加一点水进去,我家这道菜的秘诀,就在这水了。” 乔小桥问:“你用了泉水?” 毕罗笑答:“是加了白梅花封存半年的泉水。” 乔小桥皱了皱鼻子:“这也太麻烦了。”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才能有独特的好味道。”毕罗缓缓说。 一直未曾开口的展锋此时说话了:“毕小姐对饮食一道有自己的讲究和坚持,我很欣赏。只是不知道此次多番托关系找我,是想谈什么?”或许是因为这一餐饭吃的尚且满意,又或者是因为有乔小桥这位古灵精怪的娇妻陪在身畔,展锋的眉眼敛去几分冷意:“几年前我托人为我引荐毕老先生,诚心邀请四时春加入枫国酒店,毕老先生拒绝了,并且说四时春只此一家,只能姓毕,他不希望开的分店满天下。”说起这段过往,他不禁转过脸瞧了唐律一眼:“后来我听说,唐清辰还有其他人也陆续找过毕先生,尤其这几年他身体欠佳,更被一些有心人盯上了……” 唐律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我和毕罗合作,与唐家的立场无关,不是展总以为的那样。” 展锋眉毛一挑,仿佛重新认识唐律这个人一般,将人上下一打量:“哦?前段时间见到你大哥,他还说你最近长进不少,原来是抛开家里的生意跑来和毕小姐合作了。” 毕罗听出展锋话里的锋芒,插言道:“展总,我还是开诚布公,说一下我的打算吧。”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世家公子哥,各个脾气都不好惹,听展锋话里的意思,既不待见唐清辰,也不大喜欢唐律,而且似乎一直在暗示她唐家黏毕家这么紧是别有所图。唐清辰确实意有所图,可唐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人比她了解的更清楚。想来平城这五大家之间因为生意往来矛盾频发,勉强维持表面和平,私下里其实对彼此都不太看得上眼。像今天这样能同桌坐下好好吃一顿饭,实在是新鲜事。也难怪唐律之前愁成那个样子。这中间若没有人帮忙引荐,她今天压根见都见不到展锋了。 毕罗深知此时在餐桌上,自己作为毕家的掌门人,是展家与唐律之间唯一的缓冲地带,她斟酌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四时春是毕家的生意,此前我外公回应展总的话,不会改变。不过这个海棠小苑是我和唐律合伙开办的,也是今天想和展总谈的主题。” 展锋反应极快,瞬间明了为何唐律想见自己,不向自家大哥开口,反而去找影视圈的熟人走乔小桥这条门路了。原来这小子是真想单干啊!想起唐清辰素来胸有成竹无懈可击的模样,展锋嘴角一勾,他突然觉得这件事儿……有点意思! 毕罗见展锋向自己投来肯定的目光,继续道:“海棠小苑的饮食,今天展总和夫人都体验到了。但我们还有挺多其他的想法,与饮食相关的诸如茶道、花道以及住宿,如果能够做成一个系列服务,会是很有意思的生活体验。”说到这她浅浅一笑,说:“唐律打听到这条街上的房子,一多半都是展家的产业,这才想问一问展总,有没有意向跟我们合作。” 乍一听说这个海棠小苑是毕罗和唐律这两个人搞出来的,展锋基本已经猜到他们所求何物。毕罗讲话的时候,展锋已经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转悠了几圈,待毕罗话音一落,他沉默片刻,开口说:“展家并不缺几套房子的租金钱。” 唐律一听就明白了,他朝面色懵懂的毕罗投去安抚的一瞥,说:“这是自然,我们出人出力,展总出场地,有什么好点子大家一起商量,最后的成果是大家的。” 这话说的很隐晦,但乔小桥还是听出来了,她问展锋:“你想投资?” 展锋不置可否,反过来问她:“想不想入伙玩一玩?” 乔小桥用手指着自己笔尖:“我?”看到展锋眼睛里的笃定,她不禁悠然一笑:“当然了。反正最近闲的都要长蘑菇了,有事情忙一忙当然好。”她又看向毕罗和唐律:“而且听起来还是蛮好玩的一件事。”她眼睛亮晶晶的,拽着毕罗开始打听他们详细的规划。 事情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就这么敲定下来,毕罗听得懵里懵懂,却明白一件事,这位展夫人可真是她的贵人。若没有乔小桥不停夸赞她的手艺,又对他们的项目详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想来展锋也不会那么痛快就答应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展锋会答应出让房子和参与投资,完全出自另外一个原因:唐家两兄弟为了一个毕家杠起来了?这件事可够他乐好几年的! 想到这儿,展锋唇角漾起一丝笑,率先朝唐律举杯,说:“那我就将此事,全权委托给唐少去办,安心等着收钱了。” 假若唐律一开始还想不到,此事听到展锋这句话,也已经明白过来这人心里揣着怎么样的心思。可那又如何?且不说家里两兄弟成年之后在生意上各自为政本是常情,单看他从展锋这儿拿到的实惠和接下来可以预料的收益,就让他毫不后悔做这笔买卖。 至于他要笑,就笑去吧。对于展锋来说,想看好戏,他这场戏的票价可不便宜! 这就是唐律,平时无论当着谁都贼要面儿的公子哥,需要动真格的了,他永远懂得怎么争取、争取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不会抱着所谓的自尊和面子不放,可谁又知道,他不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凭实力将里子面子一起挣回来?! 临近送行时,毕罗从厨房递了一只自制手提袋出来,交给乔小桥:“这里面是槐花蜜和一些自家晒的香菇。我听说你平时喜欢自己炖些汤水,这些你拿回去煲汤吃,这个香菇个头不大,煲汤可香了。你如果觉得好吃,下次再拿给你。” 乔小桥闻言一笑:“我刚才忘记问,满桌的菜,都是根据我和我家先生的喜好量身打造的,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毕罗微微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这些都是唐律的功劳。我也只是希望做出的菜肴能让客人满意,有两道是药膳,吃了对人身体好的。” 乔小桥握了握她的手:“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眸光微闪,轻声说:“我爱吃什么没人比yolanda更清楚了,可这次帮唐律介绍认识yolanda的人,你应该当心一点儿。”乔小桥见她神情懵懂,解释说:“yolanda是我的经纪人。介绍她和唐律认识的那个女孩叫姚心悠,这个名字你应该不陌生吧?” 毕罗脑海中接连闪过几个画面,在医院缝针那天遇到戴粉色偏光太阳镜的女孩;还有四时春重新开业那天从眼前滑过的保姆车;以及那天唐律送人上车时,似乎还攥了攥对方的手…… 乔小桥端详着她的神色,悄声说:“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挺喜欢唐律的吧。既然喜欢,就把人抓牢了。” 毕罗有点茫然地抬起眼:“我……” “小桥,走了。”不远处展锋喊人:“晚上有个宴会,你得先陪我回家一趟。” “来了!”乔小桥一扬手里的名片:“我有你的联系方式,回聊。” 将两位贵客送到门外,又目送着车子开出视线之外的距离,毕罗才转身,她想着心思,面上不免带出几分心事重重的样子来,甚至没注意到唐律欲言又止的目光,径自折身回了小院。 唐律跟在后头,莫名其妙:“哎,毕罗!” 他喊了一声,毕罗却没答应,更没回头,他挠了挠后脑勺:“毕罗!”声音更大了些,还拖长音:“毕大小姐!” 毕罗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有点累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唐律:“……”女人究竟变脸有多快,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被毕罗当面甩了脸子,唐小少爷觉得忒没面子,可才谈成了一桩合作,他整个人正在兴头上,就让他这么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地回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百无聊赖坐在车子里发呆,就听到微信响了两声,唐律眉心一跳,心说难道是那小倔萝卜发来的,连忙掏出手机一看。 微信最上头闪烁的是另一个名字,他啧了一声,点开两人的对话框。 悠悠我心:唐少,事情谈成了,要怎么谢我吖? 唐律:这次多谢你,请你吃饭? 悠悠我心:成吖,那咱们就近呗! 唐律的心思并不在和姚心悠聊天这件事上,他将页面调回微信主页面,发现还是没有毕罗的任何消息,干脆点进她的头像,设置了置顶消息。这样无论毕罗什么时候发消息给她,他和她的聊天框都在整个微信页面的最顶端,完全不会错过她发来的任何信息。 悠悠我心的消息又弹了出来:唐少,抬头! 唐律正皱着眉,一抬头,就见驾驶座车窗外站了个人,白色短t恤,破洞修身九分裤,低檐帽和大墨镜几乎遮住她多半张脸。两个人认识也有两年来的光景,唐律一眼就认出是姚心悠。他摇下车窗,往远处望了一眼:“就你一个人?助理呢?你经纪人也肯?” 姚心悠低着头,从墨镜上方看他,精心描绘的眼睛朝他眨了眨:“就我一个,有唐少在,还能保护不了我啊?” 唐律扯了扯嘴角:“刚到?” “可不是!”姚心悠往身后的那条街一甩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辉腾开过去,那车牌我认得,是展总买给他夫人的车子。” “别搁这儿站着了,您这大美人儿往这一杵,戴帽子墨镜也不顶用啊,过来过去多少人盯着你看,眼珠子都快拔不下来了。” 虽然是调侃的语气,还是让姚心悠脸颊微烫,她将帽檐往下拉了拉:“就唐少会说话……” 唐律眯了眯眼,扯着嘴角笑:“多谢你这两次帮忙,怎么的,今天想吃哪家的,我做东。”他语气几乎没有停顿:“再把苏三还有他那两个哥们儿叫上,你有要好的朋友想一起的,也都叫上,吃完饭咱们去唱k。” 姚心悠咬了咬唇:“我……今天时间不是很充裕。”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三层小楼:“那个,我上次走得匆忙,都没来得及好好尝尝四时春的菜。要不咱们今天就在这儿吃吧。” 唐律抿了抿嘴唇,一时没言语。 姚心悠又说:“上次我来这边吃饭,事后有好多粉丝问我呢。我这连个味道都没尝出来,也不好给餐馆做推荐啊。” 唐律一笑:“想吃这家就说想吃这家呗,哪用得着还非要给自己加上推荐餐馆的任务啊!咱们走着!”他下车,一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我先让人给你留个雅间出来,不然这个时候大堂人正多。” “也不用那么麻烦。”姚心悠轻巧地挽住他的手臂:“我在大堂吃也挺好的,找个安静一点的位置就行啦。” “那哪成啊!”唐律看了眼微信回过来的消息,皱了下眉。 姚心悠眼睛一瞟,看到了屏幕上的关键字,唇角微微翘起,娇声道:“我都看到啦!雅间已经订完了。”她仰起头看唐律:“唐少投资的生意就是靠谱啊,这么短时间内就盘活了一家百年老店。” 唐律扭头往自己车的位置看了一眼,说:“要不咱们换家店吧。中午这会儿人多,到时候你真被人认出来就麻烦了。” 姚心悠拽他的袖子:“不会的,我这么普通一身打扮,谁能认出来我啊!”她皱了皱鼻子:“雅间订完了,总不会连大堂的位子也没有吧,我下午还有个通告要赶,随便吃一吃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唐律再拒绝就显得太不合适了。他朝姚心悠一笑:“那就委屈姚大美人一回!改天多叫些人,咱们一块去k歌,到时候我给你倒酒赔罪!” 姚心悠扯了扯自己的帽檐,侧过脸飞了她一眼:“真让你说的,我是那么挟恩图报的人么?” 唐律连忙摇头:“哪能啊!谁不知道我们姚大美人圈子里出了名的仗义,人美心善,还不摆架子,追你的人能从这儿排到六环外!” 姚心悠也幽默了一句:“然后那首五环之歌就要改名了是吧?” “对,改一改还能接着唱。”论起贫嘴来,唐律也不遑多让:“正好你还没献过声呢,趁这机会说不定还能再火一把。到时候平城大街小巷出租车电台里面播的都是你的版本!” 姚心悠笑得前仰后合,使劲拍他的胳膊:“唐少,你不去说相声,才真是全国人民的重大损失。” 拐弯的时候,唐律似有所感地一偏头,刚好看到毕罗拎着个包出了海棠小苑的院子,正往另外一条街道上拐。 两个人目光相接的一瞬,毕罗第一时间偏过了头,她把包拽到肩上,飞快地跑了起来。 唐律到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人已经跑没了影。一口气憋在胸口,好悬没把一向嬉笑怒骂野惯了的唐小少爷噎死。 姚心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来得及看清一个模糊的背影,她觑着唐律的脸色一瞬间沉下来,心里也跟着一慌:“唐少?”她轻轻抚了抚他肩膀:“你怎么了?” 唐律一拧眉:“没事儿。” 姚心悠这样水晶心肝的人,哪里看不出唐律是在说谎。但她最善解人意的地方就在于不会当面揭短,说人家不想提的话题,她浅浅一笑,说:“我看唐少也是饿了。刚才光顾着谈生意,应该也没吃好吧。正好陪我一块吃点。” 唐律朝她一笑:“行啊。” 他眉眼乌沉沉的,虽然英俊逼人,但这样笑的时候反倒阴沉得吓人。 姚心悠连忙拣最近自己工作上遇到的趣事说了,既不会揭同行的隐私,说到不该拿出来说的话题,又着实新鲜有趣,哪怕情绪很不好的人听了,也难免要忍不住一笑。唐律却一直到坐在桌上吃饭都没露个笑脸。 姚心悠四下看了眼他们坐的这处位子,临窗、清净、视野好,而且看刚才领他们进来的服务生跟唐律说话的语气,尊重之中透着熟稔,可见唐律这个传说中的股东,在四时春的位置坐的挺稳当。 她挟了一筷子莴笋丝,慢慢咀完说:“还真别说,这家的菜确实做得精致,服务也周到。”她忍不住打趣道:“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都想以后在平城拍戏的时候从这订饭到剧组改善伙食了。” 唐律神色微微回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你接下来要留在平城拍戏?” “是呀,就在郊区那个影视基地,杨柳镇。唐少应该也去过吧?” 唐律一摇头:“我堂哥做这个的,我是没去过。” 姚心悠目光一凝,软声问:“说起来,这次你托我的事儿,你找你大堂哥也是一样的,他和yolanda虽然尚未结婚,但两个人谈恋爱是圈子里公开的秘密,怎么还要绕到我这儿来?” 唐律悠然一笑:“我堂哥那个人最严谨,要是跟他提这事,肯定要从头到尾给他分析一遍,我嫌麻烦。”其实真实原因是,唐清和与唐清辰年纪相仿,走得也更近,唐律心知自己只要跟唐清和打了招呼,通过李韵韵去找乔小桥,再通过乔小桥去接触展锋,那么这件事对唐清辰而言就不是秘密了。 他还在烦恼唐清辰最近对毕罗的态度,自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火上浇油。 而且用唐清辰的话来说,找大堂哥帮忙,用的就是唐家的资源。可他通过姚心悠找李韵韵,用的就是他自己的人脉,唐清辰就算想挑刺儿也挑不出来。 姚心悠点了点头,又挟了一筷子菜。 她没有点主食,点的几样小菜也均是素菜,而且特意让服务生交待后厨,做菜时要少油少盐。唐律在这方面极尽体贴,另外点了一道三文鱼和一份虾肉,都是好吃又不会长肉的健康食物。 点甜品之前,他特意问了下姚心悠的口味。姚心悠看着菜单有趣,点了几例甜品,可直到她撂筷子,那几份甜品也没见她碰过一下。 唐律看在眼里并不点破,两个人一个不敢下筷子,一个无心吃饭,一餐饭下来还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唐律招呼服务生送来一壶温热的清茶,又主动给姚心悠斟了一杯:“喝一点这个,蛮清口的。” 姚心悠瞟了他一眼,说:“我记得以前唐少不喝茶的。” 唐律说:“家里人爱好这个,我也就跟着喝一点。” “唐少似乎是有烦心事?”她试探道,又看唐律似乎望着桌上的菜肴发呆,心思一动,说:“麻烦唐少帮我喊服务生过来,把这几样菜打包一下。” 见唐律挑眉,姚心悠柔声解释:“这家的菜确实好吃,我这几天为了新戏,是真不敢多吃。这么着都浪费了不大好。”她指了指其中一道甜品:“像这些,平时让助理买了,我也就闻闻味儿。他们几个小孩最爱吃这些个,我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唐律点点头,表示理解,一边招呼服务生过来打包。 姚心悠说:“唐少要是有什么烦心事儿,不妨跟我说说。咱们行业虽然不大一样,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总是相通的。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给人出出主意什么的,倒还在行。” 唐律眉心微微一舒,显得对这番话很受用,开口说:“也没什么,就是我大哥不大喜欢我做这些事,最近正烦怎么跟他说呢。” 姚心悠闻言,心里也松了口气,劝道:“我想唐总也是怕你在外面自己谈生意,会吃亏。都说长兄如父,唐总这是打从心底里关心你呢。”她轻轻抿了口茶,说:“我有时候挺羡慕有哥哥的人的。哪像我,从小家里就我一个,爸妈对我从小要求都很严厉,有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唐律语气里含着淡淡笑意:“你朋友满天下,还有那么多关心爱护你的粉丝,你那个经纪人对你管得严,但听说人品也挺靠得住。哪能像你说的,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朋友……”姚心悠咬着唇瓣,半晌叹了口气:“朋友也分很多种吧,酒肉朋友也是朋友,但那能说知心话吗?”她看了眼唐律,说:“所以呀,你有个这么关心你的哥哥,真的是很让人羡慕的一件事。” 唐律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你这部新戏是什么方面的?资源方面应该不错吧?” “说起来也挺巧的。”姚心悠眼睛里含着笑,望着唐律道:“这部剧是讲酒店行业的,我还说呢,接下来要是遇到什么不懂的问题,还要跟你讨教一二。” “这话太客气了。”唐律想了想,说:“其实有关酒店,我懂的也不多,我记得苏家也做酒店生意,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这儿又得不到准确答复,给他发微信也成。” 姚心悠轻巧地一点头:“好呀。”她偏着头,唇角抿起一点弧度,那笑容又柔又甜:“不过我还是跟唐少比较熟,有什么好事儿或者麻烦事儿,都先想着要找你。” 唐律掏出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一支,在指间磕了磕:“这不是抽烟区。我去外面等。” 姚心悠从前倒是没见过唐律抽烟的样子,见此情景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时想起身,动作已经慢了一拍。 等她拎着打包好的菜和甜品走到门外,就见唐律的车已经开到附近,透过车窗朝她招了招手:“上来吧,我送你一程。” 姚心悠“哎”了一声,脸上绽出甜甜的笑,脚步轻快地朝唐律的车子奔去。 Chapter 15 芒果蛋糕和夜谈 chapter 15 芒果蛋糕和夜谈 毕罗将海棠小苑打理的像模像样这段日子,好友容茵的甜品屋也正式落成。因为在平城的好友不多,开业第一天又要热场子,毕罗选择提前两天和容茵一起出城,在甜品屋楼上的小阁楼一起过夜。 容茵盘下的房屋本身并不大,但在一个独立的小院里,和左邻右舍都相隔着一段距离,距离不远的地方就是平城近年来最好的古城风景区,往来游人如织,但附近并没有开甜品店的。容茵就是看中了这个空白的商机,又喜欢这个小院的私密性,才忍着肉痛以高出市价15%的价格租下了这处房屋,而且直接签了三年的合同。 小院现在还荒着,黄扑扑的土地,看着难免有失美观。容茵却不怕,她一早在网上买好了种子,准备自己开垦,种一些香料和自己喜欢的鲜花。 甜品屋并不是只做贩卖那种,还有喝茶和看书的地方,木头门上镶着玻璃窗,门口挂一串清脆的铃铛,推门进来就能闻到香甜的烘烤气息。才一进屋,毕罗便垮下肩膀,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你这儿真的太美好了!如果有时间,真想每天都在这样的味道里起床!” 休息区的私密性做的很好。每一个卡座之间都立起了起阻隔作用的屏风,但这屏风又足够美貌,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冷硬。整间店铺,从桌椅摆设到沙发、书架,甚至窗台摆放的盆栽,都是容茵精心挑选的。沙发是那种软软的布艺沙发,颜色讨喜又挺有文艺范儿,一坐上去就整个人都陷进去,舒服得让人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毕罗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靠在沙发背上直哼哼。容茵自己买了辆小卡车,这回他们是自己开车过来的,途中经过几个平城最有名的集市,大包小包采购了许多,这会儿一坐下才觉出疲惫。 “你现在可是大忙人了!借用你三天时间已经让我很过意不去了,哪能让你成天住在我这儿?”容茵趴在楼梯的扶手上,眉眼含笑:“那毕爷爷还有唐律不得急坏了!” 听到这个名字,毕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我外公关心我是自然的。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容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又笑出来,走到毕罗身后,戳了戳她肩膀:“怪不得今天这一路过来你都挺不对劲的。怎么,小情人吵架了?” 毕罗瞪她:“谁跟他是小情人了。”可惜她眉眼荏弱,哪怕瞪人也没什么威慑力:“几天不见,你怎么也学得贫嘴了。” 容茵也不生气,转身去找茶壶和茶包:“我这儿可没有你平时喝惯的那种茶叶,不过这茶包是朋友帮我从b国带回来的,味道很正,我泡一壶给你尝尝。” 毕罗心情不好,闻着周遭的奶香气,又听说有茶喝,顿时肚子也跟着咕咕叫:“我想吃你烤的饼干!” 容茵笑吟吟地将泡好的茶端过来:“昨天我过来时专门做好了芒果乳酪蛋糕,放在冰箱里了,等我去拿。” 锡兰红茶搭配芒果乳酪蛋糕,熟悉的口味,熟悉的面孔,两个人相对而坐,不约而同想起了从前在f国的日子。容茵捧着茶杯,嘘出一口气:“虽然都5月了,到晚上还是有点冷呢。喝一杯红茶真舒服。” 芒果乳酪蛋糕,芒果和奶香一样浓郁,入口即化的口感和微微冰的温度,一瞬间就将毕罗征服了。她捧着脸颊半晌咽下一口,口齿含混地说:“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知道你最爱这个。”容茵笑答,她给自己也切了一大块,边吃边慢慢说:“最近咱们两个都忙得天旋地转的,虽然住在一个院子,可真像你之前预言的,一天都难得见到一回面,也好久没像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天了。”她向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突然有点怀念还在f国的时候了。” 毕罗嘴角露出一丝笑:“是啊。有一阵觉得挺苦的,还记得那回你钱包被人抢了那次,回来抱着我哭了半宿,第二天早上三点钟照常起床去饭店打工……最穷的时候只吃得起牛杂面和鱼杂汤,可现在想想,又有点怀念那个时候了。” 容茵喃喃道:“为什么呢……是不是只有不再拥有了,才懂得珍惜。” 毕罗知道她的心结所在,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那个时候的生活单纯吧。我当学生,你做学徒,每天除了学习知识,就是为钱犯愁,顾不上有其他什么念头。” 容茵淡淡笑着:“还真是……”她环顾四周,唇角的笑如同湖中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店,这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毕罗端起红茶:“cheers!”她朝容茵翘起唇角,莞尔一笑:“明天又是新的开始!” 两个人默契地碰杯,吃蛋糕,一边说起从前各自的糗事,不免又是一场哈哈大笑。从前那些让人想起就忍不住掉眼泪的日子,终于有一天也能笑着讲出来。 或许是她们都长大了吧。 两个女孩子都不是矫情的性格,包圆了一只8寸的乳酪蛋糕,毕罗收拾餐盘,容茵去烤饼干。 忙活一下午,两个人晚餐都没吃,好在来之前毕罗从家里打包了一些半成品食材,趁着容茵做饼干的功夫,毕罗为两人煮起了晚餐。 槐叶汁和面再切成极细的面条,这面条就成了清新诱人的豆绿色,再拌入酸辣微凉的汁水,上面切几片松花蛋、卤得嫩嫩的小牛肉、现切的黄瓜丝和金针菜,以及一些酸甜口的腌萝卜丁,就是一碗现代改良版的槐叶冷淘。 容茵一看就大流口水:“这就是你从前跟我说过的槐叶冷淘啊!这面好细,阿罗你手真巧!” 毕罗端着酱烤鱿鱼和一盘新鲜出炉的照烧鸡肉坐下来,将盘子推到两个人中间:“快吃吧,凉了味道也就差了。” 容茵吃东西极快,动作却丝毫不粗鲁,一边飞快地夹着烤鱿鱼一边还不忘了八卦:“阿罗,我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替你高兴。现在海棠小苑也算走上正轨了,毕爷爷的身体状况也稳定下来,你呀,也适当地喘口气,别把自己累太狠了!” 有容茵这个小吃货带动,毕罗也吃出了几分滋味,她端起碗喝了两口酸辣的汤水,挟着小牛肉和萝卜丁,一碗拌面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容茵见她还要喝拌面的汤汁,连忙拦着她:“刚喝完一肚子热茶,又吃冷的,你不怕又犯老毛病啊!” 拌面的汤汁和烤鱿鱼都有点辣,毕罗吃的嘴唇微红,神情却有点闷闷的,端着碗不撒手,却也不讲话。 容茵见她这样,知道她是有心事,她转了转眼珠,灵机一动:“哎,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好东西,你等着啊!” 不一会儿,她就抱着一只大酒瓶转了回来,又从橱子里拖出两只雪花水晶杯,等回到两人用餐的长桌边,她一声惨叫:“妈呀阿罗!你怎么吃这么快!” 毕罗回过神,发现面前那盘烤鱿鱼空了一半:“……”考虑到好友一整天没怎么吃好,她特意做了超大份,结果竟叫自己吃了多一半,不禁也有点尴尬。 容茵性子跳脱,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肚子:“宝贝儿你悠着点啊!这东西高蛋白,吃多了可长肉!” 毕罗白了她一眼:“长就长呗!反正我不像某人,长肉先胖脸。” 容茵脸颊一直有点婴儿肥,听她这句调侃立刻不干了,刚拔出香槟酒的酒塞,又立刻往回盖:“今儿这酒不喝了,省钱!”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丫头今天心情不好就要上房揭瓦啊!她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脸上还有婴儿肥这一直是心中的隐痛好吗! 容茵是南方妹子,平时说话最不会说儿化音,来了平城之后总跟北方人打交道,也学着说起了儿化音。毕罗被她四不像的口音逗得险些喷了,从她手里抢过酒塞:“我错了小姐姐!求您赏口酒喝!” 容茵飞她一眼,帮忙把两只杯子摆好,示意毕罗倒酒。 按老理儿,两个朋友一起喝酒,确实应该是年纪轻一点的那个倒酒。更何况今天还是容茵的好日子,毕罗这酒倒得自然是心甘情愿。 她举起杯子,站起来碰向容茵手里的酒杯:“这杯酒我敬你,在f国就一直是你在照顾我,现在你来了平城,我也忙过了这阵子,以后的日子就由我罩着你啦!”毕罗唇角含笑,眼睛里也满是笑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晶莹:“容茵,新城市,新生活,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自在逍遥,能一直做你自己最喜欢的事儿!” 两个人相处五载,毕罗说出的祝福,也是容茵一直以来的心愿。她一笑,脸颊左边就有一个很深的酒窝,哪怕眼睛里含着泪,看起来也笑得十分甜蜜:“阿罗,谢谢你!” 毕罗很快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敬我们的过去!在f国曾经认识的人,经历的事,从今天起,就让一切都翻篇儿!”她看到容茵眼睛里一闪而逝的黯然,补充了句:“从前发生过的一切,都翻篇儿!我相信咱们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容茵抹了把脸颊,嗓音有点模糊:“嗯!越来越好!” 毕罗不是那种很容易掉眼泪的女孩子,她见容茵这样,撂下酒杯把手边的纸巾盒推过去:“快擦擦!妆都花了!” 容茵抽出纸巾,一边擤鼻涕一边抱怨:“还不是你,总把话说的特别煽情……” 毕罗笑着又给两个人斟了第三杯酒:“第一杯酒敬以后,第二杯酒敬往事,第三杯酒敬什么好呢?” 这回容茵反应快,拿杯子往阿罗的手上一撞:“敬我们阿罗,早日觅得良缘!” 毕罗一听良缘这两个字,脸色就一绷:“我现在才不想这些。” “你不想,人家说不定还想着呢。”容茵刚掉过眼泪,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软糯:“阿罗,我的店周日才开张,你今天中午就急吼吼地跟着我跑过来,你这是在躲谁,自己心里清楚的。”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毕罗是真有点生气了:“你回来这些天,我除了按时让四时春后厨给你送饭,其他什么事都没帮上忙,这个房子的装修、食材的采购,还有你买车,林林总总我一件事都没帮上忙。好不容易有这么几天空闲,你的店都要开张了,我这个时候不帮忙,我还算是你的好朋友吗?” “是我嘴巴笨,我不是那个意思……”容茵连忙拍抚她的后背,给小姑娘顺顺毛:“我当然知道你提前几天过来都是为了我,为了多帮衬我一些,可是阿罗,那你也不能否认,你心里其实是想逃避某些事情吧?” 毕罗的性格是在大事上通透,和感情相关的许多事情上却有些软弱,否则也不会因为心里面和毕老爷子别着一股劲,就跑到f国留学5年都不回家。她的这个毛病,毕老爷子清楚,所以他能让朱大年用一个电话就把毕罗喊回国;同样的,跟她在同一个屋檐朝夕相处5载的容茵也清楚,她比毕罗年长5岁,经的事情多,看的人也多,她不希望毕罗又在老问题上栽跟头。 她端起酒杯,一边小口啜着,一边开口:“当初你喜欢沈临风,硬是自己憋了三年多都不肯说,硬是连个名字都不肯透给我。我看要不是这次你们两个都回到平城,你当时又要担起家里那么重的担子,你还不一定要憋到什么时候才肯表白……”她此前鼓励毕罗去主动告白,并不单纯看好两个人的恋情,而是她希望毕罗能改一改这个事到临头就逃避的毛病。结果没想到沈临风这个人也不靠谱,前脚毕罗才要跟他表白,画纸都揣在包里了,后脚他就让人偷了阿罗家里的菜谱。毕罗这个没有说出口的告白,却比任何已经说出口的收尾还要惨烈。 走了个沈临风,又来了个唐律,要说这些天唐律往四时春跑的有多勤快,连不经常在家的容茵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同样的,这一次,容茵依旧不是因为看好唐律才撺掇毕罗想清楚这件事。她希望毕罗能好好面对这份感情,是男女之间的喜欢,还是单纯的感恩,亦或是对合作伙伴的依赖,具体到底是哪一种感情,毕罗必须自己分清楚,这样她才能学会规避伤害。 另一边,毕罗也捧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想逃避,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处理这件事……” 容茵问:“喜欢一个人,这么简单的事,有什么好不能面对的?” 毕罗扯了扯自己的头发,这段时间她的头发养长了一点,刚好过肩膀一点的位置,蓬蓬的,衬着她因酒意而有一点红润的脸颊,看起来面色又嫩又润,仿佛能掐出一把水来。她的眼睛也有一点湿润,呆呆地望着拼成花朵形状的杯垫:“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他的……谁知道后来会打算跟他一起合作开餐馆,而且,而且我们两个家世一点都不匹配,不可能的……” 容茵难得地翻了个白眼:“这都什么年代了,谈情说爱,还要考虑家世匹不匹配!”她见毕罗眼珠盯在一处,动也不动,不禁心里一软,说:“而且你跟他家世也算不上相差太多啊。你家里是做餐饮的,我听说唐氏是开酒店的,这也算是同行吧!再说了,当初可是唐氏求着四时春合作的,他们家的人难道还能瞧不上你?” 毕罗被她说的心里更乱了,索性一仰脖,又喝干了一杯酒。唐律的大哥为着什么才考虑和四时春合作,又因为什么不肯帮他们引荐展锋,这些事在她心里不知转了多少遍,那天唐律来的时候情绪就不太对,现在想来,或许他大哥说了许多更难听的话也不一定。再想起今天中午乔小桥的那些话,还有刚出门时在街边看到的那一幕,她用手背挡住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容茵见她喝酒越来越快,原本想拦,可看着好友怏怏不乐的侧脸,又想起自己曾经那些过往,暗自叹了一声,只能拿过酒瓶倒酒——她不好明着劝,只能陪着喝酒,两个人一起喝,毕罗也能少喝一点。至少她的酒量可比毕罗强多了。容茵边咽酒边在心里琢磨,毕罗是个在感情上很被动的姑娘,能让她这么有苦难言,这个唐律,想来也不会是她家阿罗的良配。 一顿晚餐吃成了夜宵,两个女孩的小餐桌,从一楼后厨转移到了二楼卧室的小桌。喝完了一大瓶香槟,毕罗又作死地开了一瓶米酒和一瓶樱花酿,几样酒掺和着喝,哪怕并不是很会醉人的酒,也足以撂倒两个年轻女孩子。累了一天,又吃饱喝足,容茵干脆趴在床头打起了小呼噜,毕罗则用非常轻的声音喃喃低语道:“我才不要喜欢你呢唐律,喜欢你,太麻烦了……” 远在城里公寓正发愁吃什么当夜宵的唐律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手机那头传来唐清辰的声音:“你这一天到晚两头跑,毕家那丫头,连顿饭都不管你?” 唐律:“……”如果照实说他吃完中午那顿饭就被毕罗赶出来了,是不是也太没面子了?尤其前几天才跟自家大哥抱怨过毕罗对自己忽冷忽热的脾气,这个节骨眼上,哪怕是为了他们的新联盟,也不能让唐清辰知道实情。唐律打定主意,揉了揉鼻尖说:“人家中午是留我吃午饭来着,好吃好喝伺候的,我吃完饭才走的。毕罗那个手艺,你是没尝过,啧!那丫头花样可多了,做的东西味道好,卖相好,还有药膳……” “那就明天晚上我去尝尝。” 唐律:“……”妈哒他刚刚说到哪来着?他家大哥的话头转这么快,他很无措啊! 唐清辰:“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不言声了?” 两个人开着视频通话,唐律此时无比清醒自己刚才去倒水,把手机撂在茶几上,自家大哥只能听声,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唐律清了清嗓子,解释说:“不是啊唐总,您看您这,招呼也不事先打一个,人家毕罗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呢!那什么……她这两天一个小姐妹新店开业,她去给助阵了,这几天她都不在城里。”这还是和姚心悠吃午饭时他通过微信跟朱时春那小子打听了才知道的。臭丫头,看到他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跑得比兔子还快!什么意思这是? “哦。”唐清辰语气里透着一份了然:“怪不得今晚要从家里叫餐了。” “……”他家大哥说话噎死人的本事真是与日俱增啊。 难怪今天展锋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那么微妙了,估计过去跟他家大哥打交道,也没少受这冤枉气!唐律忧愁地想,他现在得好好想想,跳过他哥直接跟展锋达成合作这件事,他得怎么跟唐清辰说比较合适。 唐清辰:“真感冒了?怎么又没声了。” “不是。”唐律心里愁,声音也显得有点没精打采的:“那什么……我饿了,正愁点什么当夜宵。” “你就是给家里惯的。酒店新来的大厨,好几道主菜你都没试过,非说吃腻了。”唐清辰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并不明显的埋怨,但这话里的指向朝着谁,兄弟俩都心知肚明。唐氏旗下在平城有三家五星级酒店,还有唐清辰从上大学起陆续投资开办的几家饭店,以及家里的两位厨子,对唐家祖孙三代的口味都再熟悉不过了,这还不算唐清辰最近新聘的两个西餐主厨……结果呢,到了唐小少爷这儿,从前伺候惯了的厨师,他说吃腻了,新来的厨子,他说看菜谱就没意思。啥没意思,人没意思呗! 唐律让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水,最后说:“那就新来的那个主厨吧,我想吃饺子,还有炒田螺……” “新来的是我请来给外国客人做西餐的,你想吃饺子还有炒田螺,还不如让家里高师傅去你家给你现做着吃。” 唐律坐在高凳上,一脚蹬着地,另一条腿在凳子腿上挂着,下巴搁在小吧台上,像只生了病的大狗:“行吧。那让他带点槐花过来。” “怎么的,现在吃饭还带赏花的?”唐清辰一时间没摸着脉,觉得这要求忒怪异。 唐律嘴角弯起一丝笑:“哥,你是不是都没吃过槐花馅饺子?” 那头唐清辰正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窗边俯瞰夜色。他平时没事都住自家酒店,酒店位于平城使馆区一带,夜晚的景色繁华得不似真实。每回唐律来了,都要哼一句“浮夸”,但唐清辰很喜欢。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样的景儿,才是该有的平城夜色。太冷静寂静的地方,他反而会失眠。 听到自家弟弟嘴里说的槐花馅饺子,他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印象,过了片刻才谨慎回答:“没吃过,是毕家小姐给你做的?” “唔……”唐律含混地应了一声:“她说现在正是吃槐花馅饺子的时候。” 唐清辰的语气里喜怒难辨:“她倒是小资。现在平城交通污染这么严重,别给你吃出什么毛病来。” 唐律觉得脑门疼:“唐总,人家那槐花又不是在马路边摘的,是专门从郊区自家园子送过来的!” “哦,平城郊区现在哪没有车,我还真没听说过。” 合着他现在就不能当着唐清辰的面提毕罗一句好,唐律觉得自己现在不仅脑袋疼,他还牙疼,之前他为什么要作死和自家大哥闲话家常?他怎么当时就忘了唐家上下最阴阳怪气的两个人,除了大堂哥唐清和,就是自家这位大哥了!多有道理多寻常的事儿到了唐清辰眼睛里,都能解读出不一样的唐氏风味。 听到那边唐律又不吱声了,唐清辰沉默了一瞬,说:“你要是好这口,改天我让老高搜罗搜罗,给你在家里做。咱爸从前好像也喜欢吃这个。” 唐律一愣,他还真不知道,唐父也喜欢吃槐花馅饺子。他突然反应过来唐清辰刚才有点怪异的语气是为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的时候,还不如沉默。 他和唐清辰自小交好,除了唐父是个在处理父子关系上一直态度公正,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因为他们的母亲都很早就过世了。可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什么事让他们兄弟俩两相沉默,那大概是因为他们两个的母亲不是同一个。 兄弟两个很有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唐律有点后悔一时兴起提起吃槐花饺子的议题。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八点半的光景,平时比这时间晚还吃不上饭的时候也很多,可没有一回像此时这样,饿的他前胸贴后背,提不起半点精神。 不过也有可能是馋的。唐律发现自己又一次被现实教会了重新做人。 毕罗这丫头不能小瞧啊!人不在的时候,想起她做的那些个好东西,哪怕心里不惦记,胃也替他惦记着呢。 唐律干脆把头埋在臂弯里:“算了我吃西餐吧。你也别麻烦了,我自己过去吃。” 兄弟俩一周一次的闲话家常就此结束。唐清辰很有成就感,规劝自家弟弟吃饭的任务圆满完成,而且还顺势黑了一把毕家小妞儿。他说了句bye,听那边唐律先挂断了视频通话,转身到小吧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红酒。 也不说他多不待见这个毕罗,只是既想用唐家的资源,又想要唐家的人,这买卖对他们唐家来说,好像不止有一点亏啊?而他很想知道,当资源和人只能二选一的时候,这位毕小姐会怎么选? 杜甫有诗云:“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此珠。愿随金騕褭,走置锦屠苏。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万里露寒殿,开冰清玉壶。君王纳凉晚,此味亦时须。”槐叶冷淘,采嫩槐叶研细滤清,和面作淘,取其鲜碧可爱也。面过冷水,根根笔挺,拌入酱汁杂菜,依时令口味而定,盛夏食此纳凉,色碧味清,大快朵颐,少年何愁? ——《四时春录》 Chapter 16 宿醉和碰瓷儿 chapter 16 宿醉和碰瓷儿 宿醉的滋味不好受,好在阿罗有容茵这个温柔的小姐姐照顾,阿罗醒来之后就被灌了一大杯热乎乎的蜂蜜水。虽然如今容茵做菜比不上现在的阿罗,对一些家常小菜仍是驾轻就熟,5分熟的太阳蛋搭配烤德国香肠,再来一碗暖暖的皮蛋瘦肉粥,配上酸辣口的小酱菜,两个女孩子对这样中西合璧的早餐都很满意,毕罗更是吃了整整两碗热粥,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撑得连腰都要直不起了。 容茵看她皱着小脸扶腰的样子喷笑:“天天给别人做绝世美味,到了我这儿端着一碗皮蛋粥喝起来没够啊?” 毕罗难得说了句大实话:“做菜的时候闻油烟味都闻腻了,哪还有胃口吃东西。”况且最近的挑战一轮接一轮,从她的导师到国内专业的美食评论家,再到展氏总裁这样的机要任务,她每次做菜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过度紧绷的神经会让人彻底忽略身体的饥饿感。她已经很久没像这样彻底松弛地吃一碗热粥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毕罗背对着门的方向刷碗,也没太留意。容茵却知道自己特意选的铃铛跟普通的风铃不同,一般的风根本吹不响,只有人用力推门才会震响铃铛,这也是为了提醒她有客人上门。她这一回头,也愣住了,木头门上镶的玻璃是一格一格的,擦得晶亮,门外站着的年轻男人,穿一身得体的浅色休闲装,手里拿着刚摘下的墨镜,隔着玻璃窗朝他招了招手。 容茵:“我擦……” 她向来温柔,难得一回爆粗口,把毕罗都惊着了,手里的碟子沾着洗洁精,一个没拿稳,直接摔进了盥洗池里,好悬没摔碎。 容茵擦了把手,走过去开门,唇边一丝笑也无:“真巧啊,沈少。” 沈临风把着门框,先朝容茵一笑,随即把目光投向刚转过身的毕罗:“好久不见。不巧,我是一路打听才找到这家店的。” 容茵:“……”这人想干嘛?她连忙转头看向毕罗,毕罗这个时候也懵着,她又转回来,看着沈临风的目光中透着十成十的提防:“我这儿可没什么值钱东西,沈少大驾光临,我真惶恐。” 沈临风和潘珏一同经营山水酒家,又与江梓笙多有往来,这段时间也算历练颇多,放在从前听到这句话,早觉得脸皮火辣,如今却也习以为常,反朝着容茵露出一个更为友善的笑容来:“容小姐,好久不见。你这脾气倒比从前火爆不少。” 容茵被他堵得一噎,脚往后撤,直接就要关门。 沈临风反应也快,一手撑住门,紧追着一步跨进来,一边朝着毕罗的方向说:“阿罗,我听说容小姐在这开了家甜品店,专程过来捧场。” 容茵个子矮,力气也比不过他一个男人,被逼得接连倒退两步,要不是扒着自家门,险些要栽个跟头。毕罗看得真切,匆忙赶过来把好朋友扶稳。经过桑紫的荼蘼宴一事,她愈发看清楚沈临风和潘珏的为人,心里早就打定主意,以后再见到这两个人,完全没必要多费唇舌,径直走人就是。可谁知道她不去主动招惹,沈临风居然会主动找上门,而且还一路从城里追到了容茵的甜品屋。想到这儿,她心中怒火更盛,抬起头看着沈临风问:“这是容茵的家,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沈临风见她一只手掌的侧面还沾着白色的泡沫,头发有点蓬乱,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有活力极了,不禁心头愉悦,他说:“阿罗,你手上还沾着泡沫,先去洗把手,咱们再聊。” “不用了。”毕罗的态度极为强硬,她上前一步,将容茵半掩护在自己身后:“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沈临风看她的样子,如同一只划地盘宣誓主权的小狮子,觉得好笑之余,又有点胸口窒闷:“阿罗,你不用这样防备我。”他扫了同样以警惕眼神看着自己的容茵一眼,放柔了声调说:“我今天来,是想给容小姐送一桩合作的生意。我没有不良企图,你们不用这样紧张。” 毕罗反问:“合作的生意?” 容茵虽然被挡在后头,声调却一点不弱:“我不会跟你合作,你走吧!” 连毕罗这样聪慧又不失厚道的主儿都在他手上栽了大跟头,容茵自诩智慧上并不比毕罗出众,与这沈临风合作更像与虎谋皮,她踏踏实实做自己的小店,才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交易。 沈临风皱着眉一笑,扫了容茵一眼,说:“容小姐听都不停是什么买卖就拒绝我,这样可不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态度啊。” 毕罗沉吟片刻,问:“是你个人想和容茵合作?” 沈临风说:“阿罗,我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不会随便敷衍容小姐。我知道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信我一次,这一次合作对她只有好处,我绝不会让她吃亏的。” 容茵这次没说话,但哼的那一声怒气冲天,哪怕沈临风站在院子里,这一声也绝对无法错过。 毕罗没有说话。 沈临风见她皱着眉,但态度似有松动,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是赌对了。他轻扶住毕罗的肩膀,说:“阿罗,我这次是带着十分的诚意来的,容小姐一个人初来平城,事业刚起步,最需要咱们这些从前的朋友帮忙,你如果真为她好,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行吗?” 容茵在后面使劲拽毕罗的衣服下摆,那意思赶紧赶这个人走,她用不着图这个人的好。哪知道毕罗沉默片刻,反过来攥住她的手指尖,用力一握,然后对沈临风说:“好,那咱们坐下来谈。” 虽然同意坐下来谈,沈临风的待遇可没有头一天毕罗那么高了。三个人面前放了一壶凉白开,室内弥漫着烘焙的甜味,桌上却连一块饼干都没有。 沈临风也不介意,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喝下半杯后才徐徐开口:“不好意思,一路开车过来,有点口渴。” 坐在对桌的两个妹子这个时候都没接茬。 容茵拿自己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在桌子底下敲了敲毕罗的大腿,示意她看。 毕罗低头一看,就见手机备忘录上写着:t t对不起啊阿罗,等他走了我给你拿饼干吃! 毕罗忍住漾在唇边的笑意,对沈临风说:“你说想跟容茵合作,是怎么样的合作模式,你讲来听听。” “我记得容小姐在f国时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甜品师了。这次回国,我本以为容小姐会选择回到自己的家乡,没想到你会来平城发展自己的事业。”沈临风看了看容茵,见她一直低垂着头,又看向毕罗:“我知道容小姐是你的好朋友,阿罗,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子,想要在平城赤手空拳搏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有多难,我想这件事你比容小姐更有概念。” “你有话直说吧。”毕罗皱了皱眉。 沈临风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毕罗道:“是这样的,我个人很欣赏容小姐在甜品制作方面的才华,沈家的饭店正缺少一个容小姐这样的人才,我想既然一方有求,另一方有需,我们不如精诚合作,这样对容小姐和我,都是一件好事。” “去沈家的饭店工作?”自打进了屋,容茵第一次拿正眼瞧沈临风:“你说的是山水酒家?” 沈临风用眼角余光偷瞧了眼毕罗,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悄悄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说:“是,就是山水酒家。” 容茵摇了摇头:“我不会去的。” 沈临风见她终于肯与自己正面交流,哪怕一开口就是拒绝的话,也毫不在意:“我能知道你拒绝的理由吗?”他含笑看向毕罗:“如果是为了阿罗的缘故,我想你大可放心,阿罗是个内心坦荡的人,她不会因为过去的那些不愉快,而阻挡了你事业向前的脚步。” 毕罗没有说话,沈临风便以为是默认,他循循善诱道:“四时春如今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但内部格局已定,没有能让容小姐大展拳脚的地方。”来之前他做足了功课,四时春的面点师傅姓刘,是跟了毕克芳二十多年的老人儿,上次山水酒家开业庆典,这个刘师傅也去了,听说险些在现场闹起来,多亏张师傅在,几个人过去都是多少年的老伙伴,这几个人是看了张师傅的面子才好说好走的。 至于海棠小苑,只能说新鲜有余后劲不足,那一套炒作的手段玩得固然漂亮,但想要在平城的餐饮业屹立不倒,可不是一句漂亮话就能办到的事。听说海棠小苑没有固定的菜谱,一桌菜色全靠毕罗一个人操持,可眼看她忙活了一个多月,却没有一次找容茵这个好朋友帮忙,就知道这里面不是毕罗不想用容茵,而是压根用不上她。 以毕罗的心性,自己帮不上朋友的地方,也不会拦着朋友不让人往高处走。思及此,他对容茵说:“这件事,如果阿罗能帮上忙,我相信她肯定早就开口了。现在我这有合适的职位,我也是诚心邀请容小姐能够入驻山水,与山水共同进步。” 容茵摇了摇头:“山水我是不会去的。” 沈临风说:“如果你是因为考虑阿罗的感受……” “哪怕不考虑阿罗,我也不会去。”容茵说:“沈先生,我确实会做甜品,但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去任何饭店、酒店任职,这家甜品屋就是我给自己选的路,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选择。” 沈临风没想到容茵这么固执,还想再劝,此时毕罗已经站起了身:“我们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于公于私,沈临风都不舍得这样轻易就走,但两个女孩子态度明确,一个站起身,另一个干脆去收拾东西,正脸都不给一个。他想再多留也没有借口,只能黯然起身。 毕罗将人送到门口:“不远送了。” 沈临风说:“阿罗,这件事你再劝劝容小姐。山水酒家现在发展得很好……”尽管有江梓笙和潘珏两个人耳濡目染的影响,面对着毕罗谈及山水酒家,还让他有着小小的不自在:“这家甜品屋位置这么偏,又没有合作公司或任何口碑效应,很难开得起来。我怕用不了多久,容小姐的那些积蓄都要赔进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不等毕罗说话,容茵已经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她手里虽然没停下干活儿,可这沈临风和毕罗都在嘀咕些什么,她一直竖起耳朵留意着,听到这儿已经完全不耐烦再多听一个字:“沈先生,好走不送!” 正在这时毕罗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便折身往屋里走:“什么事?” 电话是朱时春打来的,一接通就听到电话那端乱糟糟的炒成一团。 毕罗听得直皱眉:“你那边很吵,我听不清……” 朱时春明显是连走带跑换了个地方,这才喘了口气跟毕罗说:“大小姐,店里来找茬的了。” “怎么找茬?”她刚说出这句话,就意识到不妥,转身一看,果然沈临风还没走,站在门口正看着自己。毕罗对着话筒讲了句“你等一下”,便捂住手机的话筒,说:“沈先生,我们这有一些私事要处理,合作的事我们也说明白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阿罗,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显得有点无措:“我是听你打电话,我怕你有麻烦,想帮忙……” “帮忙也用不着你!”容茵干脆将人往外推了一把,直接把门拴别上。隔着木头门上的玻璃窗,还能看到沈临风站在门外,压根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容茵看得心烦,干脆背对着玻璃窗把人挡住,一边示意毕罗赶紧继续讲电话。 毕罗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端,朱时春尽量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发生到现在所有情况概述一遍,末了说:“大小姐,我看这个人就是来找茬的,现在我家老头儿正在外头劝着呢,但还有不少人在现场拍照录视频什么的,我看这事儿不好解决,要不……”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毕罗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他说:“我这就赶回去。朱伯伯处理这样的事比咱们有经验,你让楚经理别慌,现场不相干的人都疏散一下。还在用餐的那些客人,餐费就不收了。别让现场乱起来。” 她匆忙挂断电话,对容茵说:“四时春出了点状况,我得回去一趟。” 容茵听了就要摘围裙:“我陪你一起回去。” 毕罗拽她的手:“下午还有送货的要来,这不能离了人。而且你忘了,昨天才说的最近天气好,要趁今天把院子拾掇出来。这些都是活儿,有不少都要你自己先忙着。”她拿上自己的包:“你就不用为我担心了,事情解决了,我今晚赶回来。” 容茵不放心:“可是你不会开车啊。这附近打车也不方便,而且好多都是黑的士。” 毕罗一指门外的人:“他不还在么。” “你要坐他的车回去?”容茵听了直摇头:“这人居心叵测,阿罗,你坐他的车回去我课不放心……” 毕罗胸有成竹的一笑:“他是居心叵测,但图的是别的东西,不是我这个人。我搭他的车回城是现在最好的选择,而且也亏不着我什么。” “可是他……” 毕罗攥了攥她的手:“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容茵不放心地一路追到院门口,最后想了想,还是给另一个人拨了电话…… 回城的路上,毕罗又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咬了咬唇,还是选择了挂断。 那头,已经驱车在赶往四时春路上的唐律刚别上蓝牙耳机,一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整个人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挂我电话?这丫头!长本事了她!” 幸亏车子顶棚还算高,才没让这位唐小少爷磕着头。 他又拨,电话又被挂断。 车子行驶在路上,唐律也不方便发微信打字,只能又摁下了拨通键。 这回,电话顺利接通了。 唐律觉得自己的肺险些要炸:“你那边什么情况?” 毕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身旁就是沈临风,说话多少还要有些顾忌:“我在回城的路上。你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啊!”唐律一想到容茵电话里描述的情形,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沈临风在你旁边?他开车还是他司机开的车?” “没有。” 毕罗回答的比较含混,但唐律听懂了:“就你们俩坐一个车你也敢跟着他走?你是不是傻!容茵说开车要送你过来你为什么不同意?一个送货的让他明天再送不就完了?你一个大姑娘就这么跟他走了是多少袋面粉能赔得起的啊?” 毕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就跟面粉相提并论了? 那头唐律开着车,脑子还没有太糊涂,喷完一顿之后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不少:“你们现在到哪了,我去接你?” 毕罗心里惦记店里的事儿,听了唐律的话,她也猜到是容茵给这人打小报告了,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有时间,就帮我去店里看一眼,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毕竟身旁还坐着沈临风,话说到这份上,唐律也听明白了。他心里堵着口气,虽然车子一路往四时春那边紧赶着开,但嘴巴还是不饶人:“你先跟我说说,不是说跑郊区去陪容茵弄她那个甜品店吗?怎么就又跟那混蛋凑一块了?他怎么知道容茵的店开在哪的?” 唐律是戴着蓝牙耳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不觉得,可毕罗这边听着就觉得这位少爷声儿越来越高,都快成小时候隔壁那每天早起吊嗓子的京戏老生了!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抚这位大少爷的情绪,身旁沈临风先开口了:“唐少,有日子没见,嗓子越发敞亮了。” 大概是极少听到沈临风调侃人,毕罗和电话那头的唐律都有一瞬间愣住了。 唐律静了片刻,反应过来沈临风的声音应该是和话筒有一段距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声音太大露馅了,不免有几分尴尬。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即刻喷了回去:“我和阿罗打电话,你跟着瞎掺和什么?不知道非礼勿听?” 沈临风稳稳当当地开着车:“唐少别再埋怨阿罗了,容小姐开店这件事,不是她告诉我的,是我专门找人打听、一路寻过来的。” 唐律:“你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临风:“是啊,上次荼蘼宴的时候唐少不就知道了,我心里一直喜欢阿罗,想追求阿罗。” “你左一个阿罗,右一个阿罗,阿罗也是你能叫的!”大概唐律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有点高,他顿了顿,对毕罗说了句:“阿罗,你别贴着耳朵了,开外放!我今儿非得治服了这孙子不可!” 毕罗默默开了免提,心里却想,从小到大见平城的老少爷们儿岔架多了去了,从来没见谁在电话里就把另一方给治服了的……唐律这也算是,另辟蹊径吧。 几乎手机刚一外放,唐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你也不想想自己干的那些事儿,你还有脸追着阿罗满平城的跑?” 旧事重提,沈临风已经多了几分泰然:“这件事说到底,也是我和阿罗两个人之间的事。唐少一个外人,管的未免有点太宽了。” “呵!说我是外人,看来你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啊?”唐律边说边笑了两声:“我现在说是内人也不为过啊!是吧阿罗?” 毕罗:“……”如果不是看唐律这货太没文化,她实在不想加入这场谈话。她将手机拿的近了些:“行了你不知道就别乱说。”感觉到身旁传递来的热切目光,毕罗微微低头,说了声:“别闹了,晚上包饺子给你吃。” 直到挂断电话,那头唐律都晕头晕脑地回不过神。这什么情况啊?毕罗最后那句话,说的也太温柔了吧?这是不是觉得他刚才怼沈临风特别爷们儿特别有范儿,给他的奖励啊? 另一头的气氛就没这么好了。沈临风一听毕罗放柔的语气就觉得心一沉:“阿罗,你跟唐律……”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 沈临风觉得口腔里涩涩的:“什么时候的事儿?”他这段时间虽然派人盯着毕罗的一举一动,但两个人在海棠小苑里的一举一动,他是一点都打听不出来,如果说两个人就在这两天好上的,他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毕罗没有回答。如果说知道沈临风指示齐若飞偷菜谱的那一刻,她觉得屈辱、恶心、难以置信;那么在荼蘼宴见到沈临风和潘珏两个人一唱一和地说话时,她就已经对这个男人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希望;可对比荼蘼宴上她会对着沈临风发怒,今天在容茵的甜品屋里,毕罗发现,自己对着沈临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了。 连生气的感觉都不会有,那就是陌路人了吧。 沈临风觉察到了毕罗的冷淡,他脊背挺得很直,根本不是驾驶途中的人该有的坐姿,可他不敢懈松下来,仿佛那样就真的矮了毕罗一截,更要叫她瞧不起了。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干涩暗哑,全然没有往日的清澈温醇,一面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就不能硬气点儿,声音这么欠底气,哪个女孩子会喜欢听,一面却无法控制地愈加低哑:“毕罗,我现在说什么你大概也不会信,但我会用今后的实际行动告诉你,我以后会对你好。” 半晌,毕罗才说:“四时春出事儿了,是你做的吗?” 沈临风的声音里透着茫然:“出事儿了?出什么事?”他看一眼毕罗的侧脸,又看向车子前方:“阿罗,菜谱的事情之后,我再没有做过半点对不住你的事。我是真心喜欢你,希望你开心,怎么会做伤害你、伤害四时春的事呢?” 毕罗紧接着又问:“海棠小苑开张那晚,那两个女服务生不是你安排的?” “没有。”沈临风说:“阿罗,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毕罗没言语。 另一边,沈临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手在毕罗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在椅垫上拭去一片汗湿:他不会做让阿罗难过的事,但绝不可能放唐律好过…… 沈临风这一次很有自知之明,将她送到地便驱车离开。临走前欲言又止,在毕罗沉静的目光中又都咽了回去。他这次走得利落,总算没让毕罗再生心烦。 毕罗赶到的时候,人群早已散去。四时春仍开门迎客,但走进去就会发现,宾客比照以往的时间稀少了许多。 唐律一早坐在进大堂最近的一张桌子,旁边候着楚经理,见毕罗人到了,唐律朝她勾了勾手指,又指指楼上的雅间,示意找个清静的地方谈。 毕罗看了楚经理一眼,年纪尚轻的女孩子,虽然头脑聪明又肯吃苦,到底没见过这么打阵仗,眼圈还微微红着。上楼梯的时候,她小声跟毕罗说:“大小姐,今天这件事是我一开始没处理好,多亏了唐先生……” 毕罗瞥她一眼,示意她先别说话。 唐律走在前头,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住脚,对楚经理说:“小楚,你先上去。” 小楚刚答应了一声,结果就看见自家大小姐眉心微皱。楚经理:“……”谁能告诉她,这个时候到底该听谁的。 唐律朝她扬了扬下巴,又多添了句:“朱伯伯还在上头着急呢,你先上去告诉他一声,大小姐回来了。” 楚经理:“哎!”三两步就跑没了影。 这回轮到毕罗无语了。 唐律往前一步,毕罗就后退一步,楼梯拐角处是四四方方的一个小平台,地方本就不大,毕罗退没两步,腰就撞在了栏杆上——没直接撞上,还隔着唐律的一条手臂。 毕罗瞬间就跟炸了毛的猫一样,险些跳起来。 唐律一下子就笑了:“哟,可算见你脸上有点鲜活气儿了!” 毕罗推他:“离我远点。” 唐律手臂撑得可稳当了:“要不是小爷刚才反应快,你这后腰明天肯定一大块淤青。怎么着,还不领情啊?” 毕罗一张小脸面沉如水,她肤色白,衬得一双眼睛下面的暗影特别明显……唐律突然凑近了些:“你这……” 他猛然凑近,把毕罗吓了一跳,两只手都挡在他胸前,也没能阻止这人越凑越近,眼看都快亲上了:“唐律,你干嘛……” 唐律“嘶”了一声,猛地弯下腰:“不是我就看看你脸怎么了,小萝卜你这下脚太狠了!” 毕罗总算觉得能喘过一口气了,看见唐律黑色板鞋上那个明显的鞋印,心里闪过那么一点点的于心不忍,更多的是解气的痛快!让你整天勾三搭四的!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想玩左拥右抱那一套?姚心悠愿意配合,本小姐还不奉陪呢! 唐律喊了好几声疼,也没听见毕罗吱声,结果抬起头一看,“噗嗤”一下就乐了。深恶痛绝、大仇得报、坚决划清界限,毕大小姐脸上这一串意思表达的明明白白,他这没领会错吧? 毕罗现在一看到这家伙露笑脸,心里就烦,干脆又踹了他小腿一脚,然后就往楼上跑。 唐律早有准备,踹也就让踹了,人哪能这么快就跑了呢?毕罗今天穿了条牛仔背带裙,这拽着方便,唐律一勾手指头就把人拎住了:“你这下脚还真够狠的啊!我这犯什么错误了,让大小姐这么讨厌我?” 毕罗裙子背带被人拽在手里,挣扎几下都没打着人,气得直咬牙:“赶紧放开我!”这毕竟是一楼通往二楼的过道,她才接管四时春不久,还在树立威信的阶段,哪能让饭店的人看到她和唐律这样胡闹!毕罗越想越气,一边努力去够唐律拽着她的手,一边骂:“臭流氓!不要脸!” 唐律听她声音就听出来这是真生气了,一时间也有点没辙,只能略松开手,另一手去扶她的手臂:“你别急眼啊!这挨着楼梯呢你慢点!”两个人这么一闹,唐律眼睛也尖,看到毕罗脖子后面的小红点,顿时声音也严肃了,干脆两手扶住她的肩,把人环在怀里:“都告诉你了别动!你这点儿劲头,我要不想你动你能跑?” 毕罗觉得别提多丢人了,早上喝了粥才散的头疼这会儿一阵一阵的又来了:“你不讲理!” “我跟你讲什么理……”唐律小声嘀咕了句,仔细观察了一下,硬起声音问:“今天早上都吃什么了?” 这问的也太没头没脑了,毕罗有点懵。 “我问你呢,早上都吃什么了?” “粥,鸡蛋,烤香肠。” “转过来。” 毕罗哪能那么乖什么都听他的,所以这转身几乎是唐律抱着把人给转过个来的。他看向毕罗脖子和锁骨的位置,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毕罗见他盯着自己领口的地方看,顿时又气又羞,正要骂人,就听到一声特别响亮呵斥:“臭小子!你干嘛呢!” “朱伯伯!”毕罗一听到是朱大年的声音,原本在眼眶里直打转的眼泪刷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朱大年觉得自己眼睛可半点没花,在房间左等右等半天不见人影,追下来一看就见唐律这小子抱着毕罗,还往丫头的领口那扎,光天化日这是想干什么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落在半空的拳头被唐律拿手臂一隔,紧接着就听这小子说:“朱伯伯您别冲动!阿罗这好像是食物过敏了!” 朱大年一听:“过敏了?”他顺着唐律指的地方一看,果然,毕罗脖子和锁骨都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脸颊上也有,不过并不多,但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这一打量,朱大年也顾不上打人了:“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他对待毕罗,既有对东家的尊重,也有一份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一看毕罗这样顿时就着急了,他摸摸毕罗的额头:“好像有点发热。” 唐律也急了,干脆把毕罗一把抱起来:“最近的门诊在哪,我先带阿罗去!” 唐律抱着个人,下楼梯也飞快,朱大年块头大,年纪渐长,膝盖又有老毛病,一着急起来下楼梯的速度哪里比得上奶年轻小伙子,只能跟在后头喊:“出门右手边,直走到尽头拐弯就是!那家门诊的大夫姓刘!” 毕罗被这两个人吓唬得不轻,一听自己过敏了,脸上还有,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脸颊。 唐律低头看了她一眼,说:“捂什么啊?手上都是细菌,别乱摸!” 毕罗觉得这话说的有道理,听着还有点耳熟,可不捂着,也怪难看的……干脆把脸埋在某人胸口的位置,不抬头。 头顶上方传来唐律的声音:“你这丫头,平时看着什么都不怕那样儿,一到关键时刻,还挺有女孩样的,这会儿知道怕难看了?”他一路跑着,声音不见喘,只是怀抱有点颠簸:“放心,你额头那么大一个口子我都让它不留疤,就过敏这么点事儿,打一针吃两顿药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毕罗也想起来刚才那句话是在哪听到过了。额头被潘珏误伤划了一道口子那次,他打伞开车送自己去医院,路上也是这么说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挫败的哼声,她回平城还不到半年,最狼狈的几次经历,全都被这个人撞上了。 唐律的笑声听起来有点闷,两个人离得近,毕罗能感觉到他笑时胸口的震动:“这会儿知道不好意思了?放心吧,我刚都盯着看半天了,你也没见我有一半点嫌弃吧?” 毕罗没说话,但脚尖空踢了一下。唐律看在眼里,连忙表示服气:“行行,我知道错了。咱们大小姐的无影脚天下第一,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毕罗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又很快褪去,还是让唐律看在眼里,他再接再厉:“过个敏不算什么,在我眼里,咱们大小姐花容月貌,天下第一!咱能不这样闷着吗?这大热天的,我怕你再闷得中暑了。” 毕罗依然不抬头。她能说她一开始说怕丑,现在是不好意思吗?而且刚才人家唐律好心帮她看是不是过敏,她却误会他的用意,左一句“流氓”右一句“不要脸”,倒显得是她想太多了。 其实5月份的天只能说有点热,跟盛夏是没法比的,但唐律抱着人一路小跑,还要说话哄人,不一会儿功夫额头就冒了汗珠。等到了门诊,刘大夫一迎出来就吓了一跳:“哟!小伙子快把人放下!这一身汗!可别着凉!” 唐律把毕罗放到椅子上,一抹额头的汗:“我没事儿,您给她看看,我们都看着像是过敏。” 刘大夫转身去给唐律递了条毛巾:“消毒过的,擦擦吧。”又看向毕罗:“是阿罗啊,来,让刘伯伯瞧瞧。” 毕罗眼角余光看到唐律t恤后面湿了一大块,抿着唇角,却说不上来话。 刘大夫这个诊所不大,而且中西医结合,都是一条街上的老邻居,他观察一番毕罗脸颊和脖子上的红点,问:“这两天都吃什么了?” 毕罗回答的声音小小的:“红茶,芒果蛋糕,槐树叶拧汁做的面条,烤鱿鱼,鸡肉……”最后一样说出来的时候,她声音小的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还有酒。” 诊所里除了刘大夫和唐律没别人,所以她声音再小,另外两个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唐律一听就急了:“不是你这丫头,你刚才怎么告诉我的?你不是说早上吃的鸡蛋香肠和粥吗?” 刘大夫看向毕罗,毕罗低垂着头,两只手的手指扭在一起:“这些是昨晚吃的……” 唐律都气笑了:“你昨晚吃的还真不少啊!”想了想,他又觉出不对了:“你昨天不是去给容茵帮忙吗?你们两个女孩子在一起,大晚上的喝什么酒?那附近有酒吧?” 刘大夫见毕罗小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不禁好笑,毕罗自小性格倔,没什么玩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倒是极少见到她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他对唐律微微摇头,又问毕罗:“阿罗,你昨晚都喝了什么酒?” 自从知道可能是过敏了,毕罗就知道这件事是自己理亏,偏巧这么丢脸的事还让唐律目睹了,想到自己昨晚喝酒说的那些话,毕罗觉得自己脸烫的都能摊鸡蛋了:“就香槟……还有樱花酒、米酒、红葡萄酒……” 唐律那声音听起来简直是来自地狱的拷问:“在哪喝的?” “家里。” 唐律哼了一声:“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刘大夫忍着笑给开了方子,拿了几样药,交给唐律:“这上面都写的挺清楚的,按照上面说明吃就行。今天先给她吃这两样。注意别发烧。”又拍拍唐律的肩膀,低声说:“小伙子关心人是好的,就是别太凶,把女孩子吓着就不好了。” 唐律从知道毕罗这过敏是喝多了酒来的之后就一肚子气,沉着脸谢过刘大夫,把装药的塑料袋往手腕一绕,就过去抱毕罗。 朱大年这个时候也赶到了,一见刘大夫就问:“是过敏吗?严不严重?” 刘大夫笑着说:“不严重。按时吃药,注意保暖,别发烧,有两天就好了。” 对于刘大夫的医术,朱大年还是很信得过的,这才放下心:“那就好,那就好。”他突然想起来个问题:“是吃什么过敏了?”他不记得毕罗对什么食物过敏,乍一听是过敏导致的,真吓了他一跳。 刘大夫看向唐律,唐律仍冷着脸,感觉到毕罗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硬着嗓音说:“她昨晚吃了点海鲜,可能不太新鲜。” 朱大年听得直皱眉,又挺心疼:“大小姐,以后想吃海鲜了,让老朱给你做,你这些天也挺辛苦的,就别自己再下厨了。外面买的那些生鲜,都不如咱们自家进的货新鲜!” 刘大夫在旁边化解尴尬:“说的我都有点饿了。得,我今天中午,就去你们家吃了!” 朱大年一挺胸脯:“随时欢迎!”对于这些老街坊的口味,他一向清楚得很:“这么着,我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爆炒腰花!” “得嘞!”刘大夫一拍手:“就爱吃你做的这口。” 唐律朝刘大夫一点头,抱起毕罗先往外走去,一边低声说:“别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待会你给我老实交代,昨晚到底为什么喝那么多酒!这件事交代不清楚,咱俩没完!” Chapter 17 豌豆黄和催化剂 chapter 17 豌豆黄和催化剂 好在唐律发现及时,毕罗吃了药,又喝了朱大年亲手熬的粥,到了下午,脸上和身上的红点淡去很多。但她脸皮薄,怎么都不肯出屋,也不搭理唐律。 唐律也有邪的,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毕罗在房间里的贵妃榻上抱着资料发呆,他在外面晒了会儿太阳,就开始念叨:“哎,看来我这录像是白弄了。也是啊,闹事的人都走了,事情也解决了,我们家大小姐这是卸磨杀驴啊!” 毕罗听他越说越离谱,忍不住说了句:“乱说什么呢,谁是驴?” 冷不防唐律的声音突然离得特别近,仿佛就在耳旁:“我呗!大小姐从回来就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这是打算不跟我好了呗!” 毕罗被吓了一跳,转脸一看,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那挪到了纱窗,贵妃榻倚着窗,她又半靠在塌上,两个人之间可不只隔了一面纱窗嘛! 唐律见她转过脸来,仍有点红晕的脸上含着薄怒,还有一点惊吓,心里又软又有点酸,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实在陌生,来不及深想,话已经说出了口:“你说你这身体都这样了,还跟我置什么气。我有什么地方惹着你了,你说我就得了,犯的着跟小姐妹喝酒发泄嘛?” 毕罗狠狠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喝酒是为了你的?” 唐律被瞪了一眼,心里还美滋滋的,毕罗这姑娘心眼实,最不会说谎话,别人看不看得出来他不知道,但他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不好意思了。唐律将手在额头搭了个凉棚:“哎,我这抱着两袋面来回跑了一千米,到现在水都没人给喝一口,太阳这么大,哎呦,我这怎么有点头晕呢……” “你说谁是两袋面呢?”毕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容茵下午在家里要接的货是面粉,唐律知道了这个事,从刚才起就总拿她和面粉打比方。可那面粉大的一袋要50斤,说她是两袋面,这,这不是说她重吗? 唐律一脸无奈:“我怎么也得将近三袋面粉了,这不丢人……” 毕罗看他眯着眼站在那,鬓角亮晶晶的,沾着汗水,又想起在诊所里看到他汗湿的背心……她别过脸:“傻站着干嘛,桌上有水,自己拿。” 唐律眯着眼一笑,放下手便往房门口走。只可惜毕罗心里正别扭着,没看到他那志得意满的一笑,要是看见了,准不让他进。 唐律进了房间,也挺乖顺,先到桌边拎过水壶,连喝了三杯凉白开。四下打量了一圈,找到了毕罗放脸盆架的地方,自己动手倒了盆水,洗了把脸,拿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这才长舒一口气。毛巾是淡蓝色的,一角绣着两朵梅花,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这个香味唐律闻着很熟悉,一琢磨,记起仿佛毕罗身上就有这个味道,香气很淡,只有离的很近时才能闻到。应该不是香水,而是她常年用的某种洗浴用品所携带的味道,淡淡的清甜,不腻人,和她给人的感觉很像。 毕罗:“……”这个人拿着她的毛巾不撒手是几个意思? 唐律回过神,把毛巾挂回洗脸架,朝着毕罗一笑:“阿罗,这个毛巾好香,跟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毕罗发觉这人的赖皮劲儿又上来了,但她不想放任两个人之间这种暧昧继续下去,于是绷着小脸说:“你刚才洗手不是也用了吗,就是香皂的味道。” 唐律抽了抽鼻子:“不一样。” 毕罗瞪他:“你来是跟我讨论香味的,还是讨论录像的。” 唐律有点委屈:“咱们不是好朋友吗?这除了正事儿,还不能聊点别的了。” “先说正事。”毕罗发现这个人就是不能惯着,越惯着越来劲。 唐律这回也没多矫情,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拷在这里头了,你从头看。” 毕罗接过手机,唐律打开的是相册界面,毕罗一眼扫过去,就发现有好几个。她不解地抬起头,唐律朝她笑了笑:“慢慢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毕罗将第一个视频看完,已经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今天来四时春碰瓷儿的这个人,明显是个老手,四十来岁的年纪,穿得普通,长相普通,但从他“发现”盘子里有一只蟑螂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仿佛变了个样,大嗓门,气焰嚣张,一边叫嚷一边还砸了两只碟子,几乎一瞬间就将饭店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身上。 最先冲过来的是小楚和另一个服务生,随着动静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快,人群攒动,朱大年也从后厨赶了来。要说这个人运气也不大好,他挑刺的这盘菜,平时都是其他厨师轮流来做,唯独这一天是朱大年掌勺。做菜的主厨来了,后来朱时春又从毕罗这儿得到指示,让楚经理给在场的所有客人免单,尽快疏散人群。虽然还有一些好事的客人和熟悉的邻里街坊逗留着不肯走,但从后来的镜头来看,已经少了很多人。 工作日的中午来这用餐的,有好多都是上班族,饭店主动给免单,许多人不愿意惹麻烦,更不想为他人的事耽误自己时间,吃完饭也就很快离开了。 紧跟着唐律赶了来,毕罗从视频里看到只有一个看着很脸熟的年轻小哥站在唐律身后,另外两个人隔了一会儿才赶过来,还递给了唐律一个东西。 紧接着,唐律和朱大年耳语几句,毕罗清楚地看到朱大年面上露出几分惊讶,好像还有点生气,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声称从四时春的菜碟子里吃出蟑螂的中年人还在叫嚣,唐律的两个手下把桌面简单收拾了下,随即摆上一台笔记本电脑,虽然有人群挡着,但毕罗从人群和朱大年的反应来看,已经猜到笔记本电脑大致播放的内容是什么。 情势很快颠倒过来。那个中年人见势不妙想溜走,可有唐律的人看着,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找茬的人想溜走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呢? 看完这段视频,毕罗看了唐律一眼,又点开最后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其实就是唐律让手下当众播放的那个。镜头里出现在大堂中用餐的宾客,那个中年人也在吃饭,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像是专门在等待什么,毕罗还注意到他看了两次大堂墙壁上的钟表。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他低下头,从胸口前的衣服口袋摸出一个什么东西,毕罗想看得更清楚点儿,但他的动作很快,拿出东西便在面前的菜碟上方一捻一抹,接着他喝了口水,重新拿起筷子,在盘子里搅和了几下,接着就叫嚷了起来…… 毕罗已经琢磨过味儿来,她看向唐律,神情有些复杂:“这就是当初装修时,你跟我说过的惊喜?” 唐律对她摇了摇食指:“阿罗,别这么看着我。有了今天这件事,你就应该知道,我这招不为别的,就是防着这些捣乱的人。” 毕罗口中的“惊喜”,也是当初重新装修四时春时唐律亲口对她讲的,其实就是手机里这几个视频的来源。能在四时春拍摄到这么多东西,可见唐律当时让人安装的摄像头不少。 这大概也是视频里朱大年面露不悦的原因,但今天见证了整件事的每一个四时春员工都知道,没有唐律留的这一手,四时春和朱大年的清白不可能这么快证实,任何时候,一件明明白白的物证远比多少个人的辩白更有力量。 毕罗揉了揉额角:“我知道……我不是怨你的意思。”当初她既然肯给唐律这份自由,就是对他有着充分的信任。而唐律在安排这些人事的时候也没有刻意避开她,毕罗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一些。可这一切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直面丑陋的事实来的直接。通过今天的事,不仅印证了唐律留的这一手颇有先见之明,也说明在现今的大环境下,四时春光凭实力和光明磊落,是不足以自保的。做生意要真诚,但雷霆手段和狡猾的技巧也不可或缺。 毕罗突然想起那天和桑紫在四时春吃饭时的对话。桑紫当时问她:菜肴味道好是实力,人脉广路子多也是实力,甚至能撇开脸面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是不是也算实力? 她当时尚且未来得及回答,唐律已经先代她表了态。 唐律为什么这样做,现在想来,其实他早比其他人先发现了毕罗软弱天真的一面。她知道世情险恶,但未曾料想到,为了竞争为了赢,有些人是能够不择手段机关算尽的。 偷菜谱、抢先召开发布会为中式古典才代言,雇人往四时春里面安钉子,还有像今天这样找人栽赃闹场子……毕罗突然有点茫然,她此前只想着怎么样能将四时春的这份事业做好,怎么能将外公交托的这份家业发扬光大,但现在似乎只知道做事是不足够的。没有唐律的先见之明,她甚至都没有做好充分的防备,更别提反击回去了。 唐律说:“阿罗,你用不着为了这些事心烦。”他见毕罗愁眉锁眼,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他突然倾身,捏了捏毕罗的脸颊:“这不是有我在呢么,你只管专心按照计划去做你想做的事儿就行了。” 毕罗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她不自在地拍掉他的手指,撇开脸看向窗外:“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的……” 唐律笑了一声,也不生气,他凑得更近了些,仔细看了看毕罗的脸颊和脖颈:“看起来消了不少。”说着又摸摸她的额头:“体温也下来了,好在没发烧。” 他这些关怀的话说的信手拈来,再自然不过,毕罗突然发现,自己连发脾气的立场都没有……这家伙就是个情场老手!想到这一点,毕罗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浮上来,可刚才已经把脑袋转到窗子这边了,现在难道还能转回去?转回去……不就跟这家伙面对面了吗? 毕罗实在苦恼,干脆将蜷起双腿,将小脑袋往膝上一埋:“我累了……” 唐律觉得她这个样子挺好玩,跟个小鸵鸟似的:“这就累了?那我的槐花饺子怎么办?” “四时春这么多人,少不了你一口饺子!”虽然埋着头,听起来声音发闷,但不难听出来毕罗这句话说得恶狠狠的。 唐律一下子就笑喷了:“行,行。你先歇着。”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什么,转过身说:“对了。咱们的美食沙龙定在下个月6号开业,我找人算过了,那天日子最好。” 毕罗一听这个倒是来了精神,但她也不好意思就这么抬起头说话,只好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说:“嗯……挺好的。桑紫和老周知道了肯定高兴。” 唐律“嗯”了一声,心里却说,这事儿哪轮的着先跟他们说?要通知,毕罗肯定是第一个知情人。 唐律这天又在四时春打混到很晚。 晚饭是唐律和毕罗两个人一起吃的。四时春离不开人,朱大年父子俩在后厨把关,前头有新官上任的小楚张罗着,海棠小苑这两天不用开张,因此格外静谧。 晚餐是朱时春让人做好了给送过来的,怕唐律又出幺蛾子,送饭的人经过朱时春的耳提面命,特意说:“这饺子是我们大小姐亲手包的,小朱哥煮的,小朱哥说唐少准一吃就能吃出来。” 唐律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亏他长得好看,这么笑也不让人觉得犯傻,还显得比平时多了点亲和力:“回去跟小朱哥说,他这份情我领了。”这朱时春一开始的时候总跟他对着干,经过几次事儿之后,倒比朱大年先看出路数来,基本毕罗这边遇着什么事,他们两个都会先通个气。 唐律自诩挺坦荡,要说朱时春这样的人,性格跟他老子肖似,是最不好收买的。但这样的人都能买他的账,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已经看出来了,他对毕罗是真的关心。但凡四时春或者毕罗有点什么事,先跟唐律打声招呼,肯定不会有亏吃。唐律觉得朱时春这小子挺上道,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得多照应着点这小子,毕竟他想在四时春扭转自己的口碑,朱时春算是很关键的一个突破口了。 有人听得高兴,自然也有人听得不高兴。传话的这个小服务生受了唐律一声夸奖,就挨了自家大小姐一个白眼,直到走的时候都挺懵的,他这差事……到底是办好,还是没办好啊? 回去到后厨给小朱哥传话时小伙子还挺委屈的:“小朱哥,你这可不能坑我啊。我是给咱们四时春打工,光把那唐少爷哄高兴了有啥用啊?我看咱们大小姐就挺不乐意的,给了我好大一个白眼……” 朱时春拿漏勺把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懂个啥!咱们肯定是向着大小姐的!你就听我的,准没错儿!” 到啥时候他肯定都要向着毕罗,不过眼下,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唐律对他们大小姐黏糊得紧,好几件事儿也都是他及时出面,四时春和毕罗才挺过了难关。可现在的四时春,毕老先生身体不好,对唐律的态度也挺模糊的,至少他们手底下这些人都摸不清;朱大年还有另外两位大厨,可以说对唐律成见颇深,不过想想也是,这几位都是业内的扛把子,一有本事二有资历,看不顺眼的人,且改不过来呢!剩下这些人,自然也都看着朱大年还有自己师傅的眼色行事。朱时春看得明白,觉得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唐律如今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但他毕竟是个大少爷啊,这坐冷板凳坐久了,难免对着四时春就没有从前尽心了。哪怕是为了大局着想,朱时春觉得自己这个友好的表态也是很有必要的。 但只要这小子表现出来一丁点对毕罗不好的地方,他肯定是第一个站出来跟他扛的。 两边的算盘打得都挺精明,被夹在中间的毕罗就有点郁闷了。她一边琢磨着什么时候得找朱时春这小子谈谈话,一边对唐律说:“趁热吃,再傻笑饺子都黏住了。” 唐律夹了个饺子送进嘴巴,过了一会儿嘀咕:“好像不如上回的好吃……” 毕罗白了他一眼:“饺子是我前天包的,就在冰箱里冻了两天。”他舌头还真是刁钻,这都能吃出不同来! 唐律委委屈屈地又夹了一个:“我就说嘛……槐花吃着不如上次清甜。” “那怎么着,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现包去?”毕罗赌气,恶狠狠咬了一口饺子,吃这口她向来喜欢蘸自家调的姜醋,比市面上卖的醋味道清淡许多,还有一丝清润的甜,配槐花馅儿饺子吃最好。 “那哪行啊!你现在还病着呢!”唐律连忙放下碗拦着,哪怕毕罗只是口头说说,压根没有要挪窝的意思:“再说了,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啊。” 毕罗横他一眼:“那你是几个意思?” 唐律觉得真不是自己的错觉,自从毕罗去了一趟郊区,回来之后对待自己可比最早两个人刚认识那阵还凶了。可又有点不一样,那个时候毕罗对他没有好脸色,向来冷冰冰地端着,也难为她长相这么清秀一个小妞儿,还真端得住那个架势,真遇上事了,气势还挺足。现在……唐律觉得自己大概也有点不正常,现在毕罗比当初还凶,话没说两句,就要瞪他一眼,说话的口吻也总冲着他,可他心里怎么那么甜呢…… “我那意思就是,这槐花饺子,我还是喜欢吃你亲手包的……”唐律话说完,见毕罗又要瞪自己,连忙说:“包好了就赶紧下锅,就吃个新鲜劲儿。哪怕让我跟你一块包呢,我觉得也比这么的好。” 毕罗见他看着自己,伴着窗外落日的余晖,他的眼瞳里也染上某种暖而艳的色彩,唐律的五官棱角分明,长得是好看,但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好惹的阴沉。可他在自己面前,总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难得有像此刻这样,既没有插科打诨,却也不让人觉得冷冰冰……毕罗突然错开视线,拿起桌上的小醋壶给他碗里倒了点醋:“知道了,下次再做这个提前喊你。” 在她和唐律心里,槐花饺子这道吃食与别的食物相比,总是不同的。他闹着想跟她一块包饺子,想吃新鲜的,也在情理之中。这么想着,毕罗觉得脸上那阵热汤终于有消退的趋势,但终究怕被身旁的人看出什么来,干脆端起一碗白粥埋头喝了起来。 “阿罗……” “干嘛?”毕罗恼火这家伙吃个饭都不消停,左一声“大小姐”右一声“阿罗”,不肯消停。 唐律看着她,神情有点怪,唇角却高高翘起:“你吃的,是我那碗。” 毕罗:“……”她刚才走神得厉害,也没留意唐律之前是不是吃过这碗粥。 粥碗放的仓促,险些洒落,还是唐律手快,帮忙扶了一把。 唐律却因为这个姿势,跟毕罗离得更近,两个人一错眼间,都有点怔住。 为了方便毕罗休养,吃饭的桌子专门挪到她休息的贵妃榻旁,因此她仍然靠在塌上,而唐律则搬了张凳子挪过来坐。他低头看着眼前白净的小小的脸孔,毕罗的皮肤近看是一种清透的白,似绢纱若水花,而她的脸正如一朵开得正好的栀子花,白白的,嫩嫩的,还有一股不知源自何处的香。她的眉眼细细弱弱,单眼皮的眼线清晰婉约,近看别有一份绵延在眉眼间的柔美,鼻子小小的,唇却红润润的…… 唐律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毕罗已经反应过来,她推了唐律一把,却头一次发现眼前的这个人胸膛厚实,用力狠推了一把,他也纹丝不动。 毕罗有点慌,身体向后倾倒,用起双手推着他:“唐律,再不吃你的饺子就凉了!” 谁这个时候还想着饺子啊? 不过这一声好歹将唐律喊回了神。他一手撑着贵妃榻的边沿,眉目沉沉,浸在傍晚朦胧的光线里,显出某种平日少有的沉静敛然。他看着毕罗,低声唤了一声:“阿罗。” 毕罗这下不仅觉得脸颊发烫,连耳朵脖子都有一同发烧的趋势,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将那碗惹祸的白粥往唐律那边推了推,端起另一只碗埋头吃起了饺子。 凉了的饺子吃起来甜津津的,有一点腻,毕罗觉得自己说的一点都没错,槐花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样的味道,吃在另一个人口中,却是另一番滋味。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唐律还记得那碗凉了的槐花饺子,细润的甜,微微凉,那股甜味一直浸到人的心里。 好在如今天气暖和,吃点凉饺子也不算什么,况且还有毕罗的私房雪梅酿,搭配着饺子间或饮两口,只觉得唇齿清醇,回味无穷。不一会儿,两人面前的那盘饺子就见了底,且一多半是进了唐律的肚子。 “这是什么?” 毕罗斜了一眼他挟在筷尖的食物,不禁浅浅一笑:“你吃吃看不就知道了。” 这话大抵也只有毕罗敢这样对他讲,换了唐氏酒店的大厨,敢不说清楚是什么食材就硬让唐小少爷吃下肚,除非是嫌自己的日子太顺遂。唐律听了却没一点脾气,放进口中咀嚼片刻,说:“这东西和竹笋在一起炒倒是不错。不过这个时节,放眼整个平城,也就在你这儿能吃到这么嫩的竹笋了。” 毕罗答:“是栀子花。”上一次她专门打电话喊唐律过来吃饺子,就是在拣这种花,栀子花清炒竹笋,少油少盐,却别有一份雅味。她见唐律连着挟了几口,应当是真喜欢,心里不争气地涌起几分甜蜜,一边又怨自己实在没出息,这个人那么花心,喜不喜欢吃什么,吃不吃得香甜,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哪里知道唐律一听到她说“栀子花”三个字,想到的便是刚刚的情形……不埋头吃菜,恐怕脸上都要显出几分来,唐公子自诩从未在哪个小妞儿面前丢过面子服过软,就这么当着毕罗这么个软妹的面脸红,也实在太跌份儿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后半顿饭倒吃得分外沉默起来。 吃过晚饭,毕罗又吃了两颗治过敏的药,这种药物别的副作用没用,单让人嗜睡。不一会儿,毕罗就伏在贵妃榻的靠枕上睡着了。 唐律难得没有毛躁地吵人,见她睡得沉,脸上泛着淡淡红晕,伸出手探了探温度,觉得并没有高热,将她身旁的薄被覆上,就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走出海棠小苑,远远就看见一辆并不陌生的车子,他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缕笑,主动迎了上去。 那辆车停在道边,天已经黑了,因为是老街,附近的路灯有些昏暗,离得这么远几乎看不清车里的情形,唐律却毫不迟疑地走到近前,看都未往里看,笃定地敲了敲车窗。 临街的车窗徐徐摇下,里面坐的不是沈临风又是谁?他大概一直在抽烟,自己那边的窗子是摇下来的,指间还掐着半根燃着的香烟,一点幽微的红光,迎着远方行驶经过的车灯,在忽明忽暗的车厢内微微闪烁着。这人在人前向来斯文儒雅,也不知是近来心情浮躁,还是忖着天黑灯暗没人会注意,衬衫破天荒地解开三颗扣子,原本应该端端正正系着的领带也揉成一团扔在手旁,头发被他拨弄得有几分凌乱,眉宇间倒显出几分从前少见的凌厉来。 他似乎早就瞧见了唐律,见到是他,神情也未有半分收敛,挑着眉,伸手递过去一只盒子:“是唐少啊,来一根?” 唐律定定看着他,压根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我不抽别人的烟。” 沈临风皮笑肉不笑地抬眼打量他一眼:“看唐少春风满面的样子,确实也用不着抽烟。” 唐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这守着,有意思?” 尽管沈氏的家业远不比唐氏雄厚,沈临风的少爷架子却从不比唐律稀松,无论在家还是公司,众人都当他是喝了洋墨水衣锦归国的青年才俊,从四时春挖走菜谱和人脉这件功劳算在他头上,沈氏内部和家族上下近来更对他恭谨有佳,就连他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见着他也老实许多。连潘珏那样欠儿登的性子,在他面前向来都顺着他讲话,对唐律这样不正眼看人的样子,他哪里忍得下去? 他将香烟的过滤嘴含在齿间,推开车门站在路旁行人道上,关车门的动作带起“嘭”的一声,将他心头燃了一天的火也带了起来:“没听说这路是唐家修的,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待?” 唐律早在下午陪毕罗看录像时就收到了消息,他随身带着两支手机,给毕罗看那支手机上的视频,并不妨碍他用另一支及时接收一些实时消息。沈临风去而复返,几乎他的车子刚在这条街上冒头,他就接到了手下人的汇报。但他忖着这人没胆子更没本事硬闯海棠小苑,也就没当一回事,更没在毕罗面前露出一星半天的异常,可陪着毕罗吃过晚饭,收到消息说这人的车子还停在小院外面,这就让他觉得有点意思了。 过去他觉得沈临风就是个绣花枕头,有那么句书本上的话怎么说来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觉得形容的就挺恰切。想不到几天没见,这人倒是长进了?唐律微微眯起眼,看这样子,这小子还真打算粘上毕罗了? 想到这,唐律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上午谢谢你送阿罗回来。不过不知道你这么闲,车子在这停一下午,你自己有空也得考虑一下邻里街坊的感受,这停车位也不是免费来的。” 这条老街的停车位其实到现在也没收费,但都是邻里街坊自家的车居多,像沈临风这样的外来车辆,一停一下午,旁人也就是看着车里一直有人,才没上前赶人了。 沈临风听了冷笑一声:“说闲,还真比不过唐少。听说您一下午都泡在海棠小苑,怎么有空不多陪陪你的大明星女朋友,反倒缠着阿罗没完没了?”大约是想到了此前听到的种种传闻,沈临风目光微闪:“听闻唐少身边从来不缺女伴,但阿罗似乎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唐少何必为了一时置气,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呢?” 唐律向来最反感的就是别人干涉或打听自己的私事,尤其是感情的事,这一方面,就是唐父或者唐清辰都不行,更何况是沈临风?几乎刚听到“听说”那两个字,唐律的脸色就冷了下来:“我跟什么人处对象,还轮不到你来管。”想到这两天毕罗对待他阴阳怪气的态度,这股气他不能往毕罗身上撒,眼前倒总算找到个合适的人撒气了:“我和毕罗怎么样,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下次再乱嚼舌头之前,先掂掂你的斤两。” 沈临风声音却不见低,且隐含笑意:“脚踩两只船的事,唐少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我听说阿罗病了,本来下午就打算进去瞧瞧她,可公司的事脱不开,开视频会议开到刚刚才结束。正好,我这就进去瞧瞧她——” 几乎话音刚落,沈临风就觉得眼前一道身影闪过,他第一反应就是向后闪躲,却还是慢了。那一拳正打在他的脸颊,口腔里瞬间蔓开一股铁锈味的苦涩,颧骨火辣的疼倒来得慢了。他不是没打过架的怂包,但到底平时动嘴比动手多,印象里几乎上了高中,就没再动过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念头。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唐律这小子是真的混,一句话戳到他的痛处,就直接朝人挥拳头。 “唐律。”身后有春末的晚风袭过,那声呼唤被风碾过,显得有些细弱,唐律却听得一个激灵,第一反应就是转身,还将打人的那只手藏在身后。 不远处的海棠小苑门口,毕罗穿着白色的棉质短袖,月白色的半裙,披散着头发站在那儿。两个多月的时间,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大概是才睡醒,脸颊还有一丝红,眼角眉梢带着一缕娇憨,皱着眉看着他。不用她张口,唐律知道,她又要埋怨自己了,怎么能在家门口打人呢?想想也是,真是给沈临风脸了…… 身旁还跟着一个女服务生,这一拨的服务生都是他直接让手底下人聘来的,能力强、口语好、有服务意识,最重要的是,虽然在毕罗身边干活儿,心里却是向着他这边的。唐律对这个女服务生有点印象,毕罗平时还挺喜欢用她的,总小橙、小橙的喊,这个小橙不是别人,正好是他手下的一个妹妹,如今是本科大三在读,平时很有几分机灵劲儿。这不,毕罗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小橙就在一边扶着,还小声说:“阿罗小姐,慢一点,当心车。” 唐律耳朵灵,从看到毕罗的第一时间,那一双耳朵就竖起来听着她那边的声音,因此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得很清楚,毕罗声音比往常显得虚弱一些:“他都在这边跟人打起来了,我要出来你还不让……” 小橙往这边看了一眼,小声说:“唐少总不会吃亏的。” 毕罗:“……” 紧接着唐律就收到了毕罗一个瞪视,还有小橙那隐藏在唇边揶揄的笑。 唐律心里想,怎么不会吃亏,真以为演电视剧,拿拳头往人脸上招呼不会疼啊?他这手关节现在肯定是肿了,不过他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让毕罗看到就是了…… 走到近前,毕罗也看得清楚了,她视力不比唐律,尤其在晚上光线较差的地方,看东西还是有点吃力。走得近了,唐律一只手倒背在身后的动作就显得有点刻意了,沈临风脸颊那一块红肿看着也触目惊心。毕罗皱眉:“你们两个都多大人了,说着话还能打起来?也是长进了。” 放在两个多月前,毕罗要是敢当着沈临风的面用这种语气说他,毕罗肯定要觉得自己才是“长进”了,沈临风估计要疯。可放在今天,这话她几乎没任何迟疑地脱口而出,沈临风也真被她说出了一丝羞愧。他想说话,发现嘴角轻轻一动都疼——上学时也跟哥们儿一起打过架,可向来都是他打别人,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打的还是脸——他默默嚼碎这口气,低声说话的时候,语气温软莫名:“阿罗,我听说你才回家就病了,想来看看你。” 毕罗看向唐律,那意思是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 唐律当机立断从善如流:“他占着车位一下午不挪窝,隔壁张大伯跟我抱怨他儿子下班了车子都没地方停,我就过来看看。” 要不是旁边还站着沈临风,毕罗真想当面吐槽他:隔壁张大伯和他儿子他都能认识……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唐律走的是群众路线? 沈临风也气得不轻,这人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从他过来到现在,哪提过一个“刘”字? 唐律耍无赖,沈临风却自觉不能再像上午在车子里那样自降身价:“家里临时出了些事,我在车子里开的视频会议,影响了隔壁——”沈临风扫了唐律一眼,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他妈掉价:“张大伯和他儿子,不好意思。”离得近了,他也看出来,毕罗看起来恹恹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细看好像还有一些小红点……他走上前两步,探出手:“阿罗,你怎么了?” 唐律就站在一旁,真让沈临风伸手摸着毕罗,他觉得除非是自己手脚都废了。 沈临风的手臂被打落,脸上还挂了彩,又是当着毕罗的面,他觉得自己再忍就真是孙子。他抬手搡了唐律一把:“唐律你别他妈没事找事!” 唐律没提防,还真让他推了个趔趄,他也不生气,目光似笑非笑地睨了沈临风一眼:“你别缠着毕罗,就是我的事。” 沈临风想起自己一下午打听到的那些事,不禁哂笑:“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不如你当着阿罗的面来交待交待,你跟那个姚心悠是怎么回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唐律和沈临风同时发现,毕罗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沈临风冷笑一声,唐律心里则是一个打突,伸手就要去拽毕罗的手臂,却被毕罗一个瑟缩躲了过去。 沈临风看得过瘾,哼笑一声就说:“阿罗,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早点看清他这种货色的真面目,对你也好。你知道他跟姚——” “我又没跟姚心悠好过,交待个屁!”唐律眼见着毕罗看都不看自己,低垂着头,眼睛周围一圈都泛着红,心头一揪,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反应还快,一把将毕罗拽到自己怀里:“毕罗!” 毕罗另一条手臂还挽着小橙,这个时候小橙反应却慢了,攥着毕罗的手不肯撒开:“唐少,您……” 两个女孩子的劲儿也比不过唐律,他瞪了小橙一眼:“还不松开!” 小橙来海棠小苑上班之前,是经过自家老哥千叮咛万嘱咐的,对唐律的脾气和行事也有七分的了解,一见唐律冷脸,下意识就吓得松了手,可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挺喜欢毕罗的为人和品性,松手之后又放心不下毕罗:“阿罗小姐还发着烧,您别吓着她!” 唐律一听,腰一打弯就把毕罗抱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跟沈临风这个搅屎棍算账了:“发烧了你还让她出来!” 唐律平时极少拿架子训斥人,这么一冷脸,把小橙吓得不轻,都快哭了:“阿罗小姐说要找您……” 唐律心里有气,听了这话又觉得心里一甜,这段时间以来,这种心里乍冷乍暖一会儿甜一会儿泛酸的感觉把他折腾得都快吐了。从小到大他极少有过不顺意的时候,即便真有,也向来知道如何排遣。可这些因为毕罗而起的情绪,往往来得突然,散的也快,他有气不能对毕罗撒,心里泛甜不可对人言,此中滋味,复杂难辨,可当他低头看向毕罗紧闭着眼脸颊泛红的模样时,脑子里却如同一个惊雷劈开,陡然想起唐清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看来你也喜欢她了。” 这回他大概是真栽了。 唐律脑子晕陶陶地想,心里却因为这个认知,不知怎的更甜。 直到将毕罗抱回屋里,他看到贵妃榻旁的高几上放着药箱,温度计是打开的,放在一旁,看来小橙说的确实不假,出来前应该刚给毕罗量过体温。 他将毕罗放在塌上,一边甩温度计,正要说话,就见毕罗挣扎着就要翻身,他心里憋着一股不得抒发的劲头儿,一把就将她扳了过来:“瞎折腾什么!忘记今天上午那个刘大夫说的了,熬过今天不发烧,你这过敏就好了!非不听话!” 毕罗听了这话,整个人如同一只被人乍然从池塘捞起的鱼,直接弹了起来:“我听不听话也用不着你管!” 她弹坐起来的动作来得突然,唐律也被她吓了一跳,要不是反应快,毕罗的额头险些磕在他的下巴上,那才真要疼死这个丫头……唐律越看她越觉得可恨,可爱又可恨,伸手就去捏她的脸颊:“你都发烧了,就不能老实点儿——”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被毕罗狠狠拍掉,那声音,比他之前打掉沈临风的手臂还清脆。 毕罗自己也没想到打得这么狠,眼珠一转,看到唐律手背一片红……她脸颊发烫,觉得自己吐出的呼吸都是烫的,心里发虚,却硬着头皮不好意思说道歉的话。 头顶上方,她听到唐律有点模糊的呼吸声,却不敢去想他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大概是发烧,脑子有点糊涂,人也比平时胆子大了,她干脆将心一横,把面前的手推得更远:“死了也不要你管!” 她没等到唐律发火,也没听到唐律骂人,却感觉头顶上方的人不再站着,而且手臂渐渐圈过来,好像将她整个人画地为牢,圈在了他的怀里:“就这么讨厌我?” 毕罗不想看他,她双膝曲起,把头埋进去,迷迷糊糊的,就听到他叹了一口气:“还没怎么样,就这么能吃醋?” 毕罗想辩驳,抬起头,却觉得迎面而来的好像是什么人模糊的面庞,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堵了上来,嘴唇上,很软很q,还有点凉,好像从小时候起就很喜欢吃的豌豆黄…… 唐律本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毕罗这丫头看着青涩,胆子倒挺大,居然探出舌尖舔了舔他的唇。 “嘶……”唐律觉得自己也算久经沙场,到底还是被个长得不怎么样身材不怎么样脾气还挺大的小妞儿给撩拨到了。他扣住毕罗的脖颈,另一手撑着她身后的靠枕,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揽,尽可能温柔地加深这个吻,尽管他自己也有点收不住就是了…… “啊!”凭借一身功夫和胡搅蛮缠拦了沈临风半天的小橙一进门就看到这景象,叫了一声之后她发觉不对,赶紧捂住嘴。 身后一路撵进来的沈临风也看到了,脸色在一瞬间铁青。上午送毕罗回来的路上,他还真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给糊弄过去了,可后来回家换了一趟衣服,在公司开了个简会,他突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头,问了潘珏又透过他们自己的渠道打听了一下午,才发现是着了唐律这小子的道,他们两个压根就还没在一起! 一旁小橙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之前是没在一起,但有了您这味催化剂,没在一起的也在一起喽! 沈周诗云:“雪魄冰花凉气清,曲栏深处艳精神。一钩新月风牵影,暗送娇香入画庭。”,今将栀子花并竹笋清炒,取其清热解表之效,青嫩润口,暗香袭人。——《四时春录》 Chapter 18 白粥和小绵羊 chapter 18 白粥和小绵羊 生活在大都市的人往往都有都市病,症状之一便是忙碌时从不生病,一旦放假或休闲,便病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待到休假结束,无论多重的病都能在短时间内不治而愈。 毕罗的这一场病也是如此。大抵回国后肩上的担子实在沉重,心里又压了太多的事,有一股精神气撑着时,连个微小的感冒都没有,额头被潘珏的玻璃杯砸出一道口子那次,也是裹一块纱布照样晚睡早起,一个人当三个人使。这次的海鲜过敏仿佛只是一个契机,被唐律和沈临风这么一闹,一场发烧倒足足折腾了十余天才见好。 托过敏药和退烧药轮番上阵的福,毕罗每天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头脑清楚的时候,也多在闭目养神——她在生病,所以有充足理由可以不用面对旁边那个眼睛发光虎视眈眈的家伙——然而病好了该怎么面对,她还真没想好。 退烧的第三天,脸颊和脖子过敏的皮肤也都痊愈,毕罗实在没有理由再继续躺下去,一大清早就跑到厨房。 毕克芳见她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禁喊了一声:“阿罗,慢点,身体还虚呢!” 毕罗答应了一声,一头扎进厨房,整个人瞬间没声了。 她这是大白天见……什么了?那个穿一件黑t恤扎着围裙站在案板前的男人是谁?她不想面对也不行,对方肩宽腰细的这个身材,那天晚上抱着她亲的时候,她可是领略的一清二楚…… 唐律早就听到毕克芳喊的那声,转过身的时候,仿佛还嫌自己出场不够亮眼,还刻意翘着唇角朝她一笑:“阿罗,我给你熬了白粥,吃早餐吧。” 毕罗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在哪,手指一直在短裤的裤缝线里上上下下地揉:“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说的,我最近哪天不在这儿了?” “不是……”毕罗看着他手里的粥碗,还有旁边熟悉的配菜,她这些天发烧,吃的最多的就是白粥,还有家里自制的配菜,再加一颗蛋黄腌得能流油的咸鸭蛋。可看唐律这个驾轻就熟的架势,实在不容她不多想:“这些……都是你做的?” 唐律瞟了她一眼,那眼神颇有点幽怨:“你吃了这么多天,今天才发现啊。” 毕罗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干哑,她下楼着急,洗漱之后就急匆匆冲了下来,看到桌上的粥食才觉得口渴。老宅的这个大厨房她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些杯盘碗碟的位置,她转个身,走到南边靠窗的桌子,桌上常年放着干净的饮用水,她倒了一杯,刚送到唇边,就觉得手腕一暖,紧接着,唐律的脸庞已经凑了过来。 “早上喝冷水对你胃不好。” 毕罗觉得自己大概病还没好,不然怎么会全身都使不上劲儿,要不是唐律接得及时,玻璃杯真要秒秒钟跌到地上。 唐律笑眯眯的,顺势就将她揽到怀里,动作那叫一个轻车熟路:“慢点。” 毕罗吓得一把推开他,后腰磕在桌沿,疼得她眼前一黑。 唐律“啧”了一声,手扶住她的腰:“都跟你说了,慢点。” 毕罗满脑子都是厨房和主屋的距离,还有毕克芳那远胜于常人的听力……她觉得汗都要下来了,一把推住唐律的胸膛,禁止他再靠近:“你,你别过来!我外公就在主屋,你,你这样——” 唐律一口啄在她的唇上:“你外公早就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儿了,慌什么。” 毕罗瞬间石化,半晌才反应过来问:“你说什么?” 唐律笑眯眯地看着她,皮肤又白又嫩,脸颊泛着淡淡粉色的光泽,嘴唇红润,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单眼皮儿的姑娘真是越看越耐看,眼尾有点上扬的线条看着就让人想吻上去。唐律向来是个行动派,心思所到处,动作也很快跟上。 毕罗本能地闭眼,感觉到眼角有点湿润的吐息,哆嗦了一下,手在唐律的胸口直推:“……你,要点脸!” 唐律一下子就笑了:“阿罗,你真可爱。” 毕罗恨得直捶他:“起开!” 这么两个人抱在一块,要是真让毕克芳瞧见,她还要不要活了! “咳。”想什么来什么,毕罗听到这声咳嗽,就觉得冰寒罩顶,趁着唐律动作有所松动,一把推开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毕克芳的神色意外沉静,扫了唐律一眼:“阿罗病刚好,吃早饭吧。”说完便拄着拐杖往主屋的方向去了。 毕罗大窘,眼看唐律还要往上凑,连忙先下脚为强,狠狠踩了他一脚,又瞪他:“吃早饭!” 小妞儿大病初愈,踩人的力气比平常人轻了不少,唐律心里偷笑,脸上还做出龇牙咧嘴的样子:“疼……” “该!”毕罗啐了他一口,用湿毛巾垫好砂锅的耳朵,端着粥率先往主屋去了。 吃了这一顿白粥,毕罗才真的敢肯定,这么多天以来的白粥,都出自唐律之手。咸鸭蛋是家里腌好的,几样小菜也都是毕克芳和朱伯伯的手艺,只等想吃的时候从瓮里掏出切一切、码一码便可。可这白粥,看着简单,想要熬得醇香软糯,厚厚一层米油,没有其他的诀窍,只需要做粥的人专心致志地盯着。 想到她这些日子每天早晨七点钟准时吃上的一粥三菜,毕罗握着汤匙,难得发了一回呆。 “阿罗。”毕克芳从唐律手里接过粥碗,说:“粥要趁热吃。” 桌上还摆着一只枣红色的三层食盒,毕罗抬起眼,就见唐律轻车熟路地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灌汤包、虾饺、糖油饼、拼盘小菜、竟然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汁儿! 唐律见她目不转睛地瞪着看,还笑得很温柔地对她说了句:“乖,你现在身体还吃不了这些。” 合着她之前感动这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厨房给自己做粥,都白感动了!吃他唐少一碗白粥,他们毕家得奉上三层食盒!这一看就是朱伯伯大清早起来专门给他准备的! 毕罗顿时觉得自己此前赖在床上晚起三天的举动愚蠢之极!她病着的这十几天,这家伙是策反了他们四时春上下啊!简直令人发指! “阿罗。别愣着,吃饭。”毕克芳似乎对她一再发呆十分不满,还额外多添了句:“唐少这些天也辛苦了,昨天大年听说你想喝豆汁儿,专门让时春早起做了点,尝尝口味。” 唐律乐得见牙不见眼,偏偏这小子穿一件黑t恤,腰上系着她回国后专程给家里添置的麻布围裙,看起来格外顺眼,站在桌边小腰板挺得别提多直了!一副光荣聆听长辈夸奖的乖巧样儿! 毕罗气得拿勺子直捣粥碗,恶狠狠拿起一半咸鸭蛋,用筷子尖剜出蛋黄,一口塞进嘴巴里…… “咳咳……”不是她吃的急,是鸭蛋黄太咸了。 “咸蛋黄不是这么吃呀。”唐律一脸“宝贝儿你怎么笨的这么可爱”的无奈神情,给她递了张纸巾过去,拿起另一半咸鸭蛋,将蛋黄技巧地抖落在粥碗里,嘴里还不忘了磨叨:“也是,这些天这活儿都是我做,大小姐这回再吃吃看。” 毕罗端起玻璃杯灌下几大口,这才喘匀了气。看着唐律手边冒着热乎气的豆汁儿,还有那碟切的细细的咸菜丝,一看就是朱伯伯的手艺,上面还特意撒了炒得香香的白芝麻!毕克芳还说什么是时春做的。 她没管家的这几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她怎么觉得大家伙儿都反了……她这个当家人地位不保! 毕竟是亲外公,毕克芳这个时候倒是比唐律先猜到了毕罗的心思,老头儿慢悠悠吃下半碗白粥:“阿罗也想喝豆汁儿啦?这时节喝早了点,绿豆寒,你这几天还不适合喝。” 毕罗不大情愿地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埋下头吃那碗起初有多感动现在就有多嫌弃的白米粥……不是她不好意思抬头,一抬头就要看到唐律那厮吃油条卷咸菜丝,还就豆汁儿!呜呜她都吃素好些天了,一看到这种搭配真的口水都要流下来! 一顿早餐,毕罗是尚且还要忌口的小病号,毕克芳是要长期注意养生的老病号,唯独唐律干了活儿出了力,又正值“青春年少”,大快朵颐吃得格外满足。 毕罗早早就捧着一杯菊花茶去堂屋坐着,一早上哼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到头加在一起都多……实在是懒得看那个人吃东西的德性,就他最优雅!就他最会吃!就他吃得最多最丰盛! 完全不想承认,最关键的原因是继续坐在桌边陪着,她不气死,也要先被馋死。 吃过早餐,唐律和毕克芳两个人和一前一后挪到了堂屋。毕克芳手边是一碗热白开,唐律则捏着一碗沏得青嫩嫩水灵灵的雀舌,香气清而悠远,毕罗从前没少帮毕克芳沏茶,对这个味道熟悉得不得了。一闻到这个味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连带面前的菊花茶都觉得寡淡无味。 唐律眼看毕罗小脸紧绷绷的,眼睛不时往自己这边一瞟一瞟的,她皮肤生得白,这样子简直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顿时“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得了他也不气人了。毕罗这丫头不识闹,真把人气着了,还得他自己心疼,得不偿失。 “尝尝,用你家储存的泉水泡的。” 毕罗没想到唐律还真把那碗雀舌递给了自己。讶异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毕罗赶紧接了过来,仿佛怕他反悔似的,还赶紧喝了一口。 香是香,可看着这人仍旧来气。 “毕老,阿罗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今天带她出去转转。” 毕克芳最近跟陈老头儿走得挺近,还学着人家也玩起了手盘核桃,这会儿左手两个文玩核桃正滴溜溜转得响。听到唐律这句话,他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去吧。阿罗身体才好,饮食注意点。” 毕罗觉得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简直闪瞎了好吗?!从前毕克芳待唐律也很客气,尤其在双方正式签订了海棠小苑的共同经营协议之后,毕克芳对唐律的客气就不像从前那么流于表面,反而有那么几分不论年龄辈分的尊重和欣赏在里面,尽管毕罗从前不愿意深想,现在想来也不得不承认,自家外公心里恐怕还挺喜欢唐律这小子的。 一碗上好的雀舌险些被毕罗喝出酸溜溜的味道。她默默喝完茶,开口:“外公,我有点事情想跟您谈,单独的。”说到这,她故意瞥了唐律一眼。 唐律闻言就是一笑,那样子全不在意:“我在院子里等你。” 出门之前,他还朝毕克芳瞧了一眼,两个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那过程行云流水,毕罗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更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眼看着唐律在院子里拐了个弯,往房后菜地的方向去了,毕罗这才开口:“外公,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毕克芳扫了她一眼:“你就是发烧这几天,也没忘了关照时春做好海棠小苑的宴席,微博上还专门建起了海棠小苑私房菜的话题,评论数七千多条。就连老陈昨天过来试菜,都说你新创的几道小菜很有意思。家里能有什么事?” 毕罗蹙着眉:“那四时春——” “四时春一切都好。夏季的菜单下个月中旬才换,也不急在这几天。上次那个碰瓷儿的,唐少安装的摄像头起了大作用,就是没有那些摄像头,你以为谁家开饭店,一年下来还不要碰上几例找茬儿碰瓷儿或者吃霸王餐的?” 听起来确实一切都好。而且毕克芳的话里始终渗透着一个意思,就是毕罗此前操心得已经够多了,井英饭店不可能不出状况,但无论是四时春还是海棠小苑,经营都上了正规,无论接下来再遇到什么疑难问题,他们的人手和智囊团都能够顺利解决。 毕罗不笨,毕克芳的这个意思她领会得很清楚。可如果真的是这样,毕克芳对唐律的态度转变就更让她觉得奇怪了。 她咬了咬唇,觉得接下来的话要当着长辈的面提起,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倒是毕克芳,神态悠闲,颇有闲情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溜达,还给毕罗的茶碗里添了一回水。 “这茶是唐少前几天带过来的,足有半斤。早年喝着雀舌鲜嫩,如今年纪大了,总觉得不如白茶有劲儿。” 毕罗刚含了一口茶在嘴里,顿时觉得不上不下,好悬没呛着。 毕克芳直当没瞧见,悠悠地说:“唐少有心,见你今天终于肯起床了,一大清早就煮了一瓶山泉水,说要给你泡碗雀舌尝尝。” 毕罗这下再也绷不住了,她觉得自己脸颊热得都要冒烟了:“外公……我和唐律,不是他说的那样。我们……没谈恋爱。” 放在从前,毕罗真是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当着毕克芳的面谈论这种事。从小到大在她的心里,毕克芳都是童年记忆里那个高大却严厉的形象。从小学到高中,对于她的交友尤其是异性交友,毕克芳要比普通家庭的家长更严厉紧张好几倍。可随着她在异国漂泊得久了,归国后祖孙俩又共同经历了那些事情,毕罗的心结也逐渐消解了不少。毕舜华的一辈子那么短,横亘在他们祖孙两代人之间,死亡的沉重是一道抹不去的烙痕,任何时刻想起来,都令人觉得难以喘息。对毕舜华近乎溺爱的疼宠带来的只有过早恋爱的叛逆,还有最后那个让所有人难以接受的仓促结尾。可如果女孩子不能那么疼那么宠,又该如何对待?站在毕克芳的角度来想,哪怕矫枉过正,也总好过悲剧重演。而当她学会了以毕克芳的视角去看问题,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那么多的沉默和近乎严苛的命令,让童年的她心生畏惧,但毕克芳的心里又何尝有过一天快慰? 诸多过往尽可释然,可是要向毕克芳解释她和唐律之间的种种,毕罗仍旧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倒是毕克芳很快回答:“他说了什么不重要,我只看他如何做。” 毕罗听得一愣,愈发觉得这种话题果然不适合他们祖孙俩…… 毕克芳扫了她一眼,指了指茶,示意她趁热喝,一边说:“女大当嫁,我不是老古板,唐律与你合不合适,相处一阵下来你自然有体会,外公虽然年纪大了,眼可不花,也会慢慢帮你看着的。” 这话里的内涵有点多,毕罗一时觉得难以消化。 直到出了堂屋,毕罗还有点回不过神。不过有一件事她是看出来了,自家老爷子和唐律这混小子,肯定是趁着她睡迷糊这些天,达成了什么不成文的协定。毕罗自问对上自家这位老爷子,她无论心机还是手段都差着好几个段位呢……简言之,就是毕克芳想她知道的,会据实相告,但不想她知道的,她就是撒娇卖痴满地打滚,老爷子也不会提前透露半个字。更何况,估计她家老头儿心里也清楚,以毕罗的性格,能对长辈说两句软和话已经不容易,发嗲撒娇这个路数压根不适合她。 毕罗摸出手机,自家外公不好突破,还不许她骚扰手底下人吗?小橙、朱时春、还有小楚,她挨个拷问一遍,怎么也能探查出个蛛丝马迹来! 一出门,毕罗感觉有点懵,从前总趴在她家门口的那只大家伙不见了。唐律这家伙挺喜欢换车的,奥迪卡宴还有一辆毕罗认不出名字的跑车,都见他开过。不过自从海棠小苑开业以来,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了,极少开着跑车招摇过市,每次来都开一辆挺低调的军绿色路虎。毕罗看习惯了,以为他今天闹妖说要带自己出去溜溜,肯定还是开那辆路虎来,结果没想到一出门,门前那片空地光秃秃的,停着一辆看起来特别萌的……小绵羊? 而且那辆小绵羊还是奶白色的,唐律穿着黑t恤牛仔裤往旁边一站,那景象真是分外……和谐! 唐律递过来一只偷窥,见毕罗还傻乎乎地盯着他看,啧了一声,干脆走上前,帮她帮头盔戴好。 “你怎么……骑这个?”毕罗感觉到他在给自己系头盔的扣子,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指关节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偏偏这家伙还一脸认真盯着扣子的位置看。看起来真不像是故意的。 唐律蹙着眉,瞥她一眼:“怎么,嫌弃了?” 毕罗觉得他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还没反应过来:“啊?” 总算扣好了,唐律还在她头顶摁了摁,有点漫不经心地说:“这不天也热了,总开车也怪没意思的,换辆这个骑骑不也挺好的。” “噢。”毕罗心里想的是,真看不出唐小少爷还有一颗如此软萌的少女心。这乳白色的小绵羊,他骑上去真是……帅气又可口,若他笑得可爱一点,看起来还真挺“小绵羊”的。 唐律率先跨了上去,往自己身后的座位拍了拍:“来。” 朱时春就有这么一辆小绵羊,不过是电动车,唐律这辆看着软萌,走起来才发现是一辆性能蛮不错的摩托车。毕罗出国前总和朱时春一块玩,对于坐在小绵羊后座这种事也算轻车熟路,坐上去之后就双手搭在唐律的肩膀,右手还很自来熟地拍了一下:“走起来!” 唐律:“……”怎么总觉得他好像也成了交通工具的一部分,这么想着,嘴角还是微微弯起:“得令,大小姐。” 以前唐律喊她大小姐也挺频繁的,但语气不太一样。以前总是或多或少有那么点调侃或者说做戏的成分在,但这句话的语气很寻常。寻常又自然,听起来却有一种让毕罗脸红的亲昵。 车子驶出小巷上了林荫道。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平城的早高峰,街上的车辆也没那么拥堵,小绵羊的速度也逐渐提了起来。经过一道减速带的时候,车子一颠,毕罗身子猛地往后仰倒,到嘴边的尖叫被吹过脸颊的风吞没,原本轻轻搭着的双手也离开了唐律的肩膀…… 唐律自然是感觉到了,反手就去托毕罗的腰:“笨死了。” 毕罗吓得不轻,听到他骂自己这么凶,正要反驳,就感觉到唐律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带到自己的腰间:“抱住。” 毕罗眼尖地看到前面很快又是一道减速带,只能乖乖将手放上去——却没敢真像他说的“抱住”,有点类似扶着的动作。 唐律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双手。” 毕罗也不敢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只能依样将左手也扶上去。 整条林荫道的减速带还真不少。等车子驶入外面的大道,毕罗的两只手已经改成紧紧环着唐律的腰身。心里的安全感盖过了之前的羞涩和微小的疏离,可惜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她看不到某人唇角翘起的弧度越来越明朗。 “咱们这是要去哪?” “桑紫的百花宴就在今天。你作为即将走马上任的新老板,怎么也得去给自家大厨捧个场不是?” 毕罗一拍脑袋,自己还真把这件事给忘了。后脑勺头盔外壳冰凉的触感让她回过神,迅速把这段时间的事情过了一遍:“我记得原先跟她约定,百花宴结束之后,就要开始一块设计饮食沙龙的餐单了,前几天我生病,也没再跟她确定这件事。” “放心,有我和老周呢,这么大的事儿,她也不敢含糊。” 毕罗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谢谢你啊,唐律。” 她生病的这些天,一开始是身体真的有些透支了,到后来烧退了的几天,身体虽然有点虚,更多的则有点偷懒和逃避唐律的成分在。毕克芳和朱大年他们对她自然是无条件的包容,朱大年每天晚上忙完活儿过来看她的时候,言谈里简直恨不得她再多歇几天。可大家伙的包容不是没有代价的,四时春夏季的餐单还未拟定,从毕克芳早晨的话来看,老爷子心里对于这份菜谱已经做足了准备;四时春和海棠小苑的后厨,则是靠着朱大年父子还有原本的两位老师傅撑起来的;还有海棠小苑与展氏的合作,他们筹备的那个饮食沙龙与桑紫、老周的交接,这些原本要她和唐律一起去完成的,却全都扛在他一个人肩上。他这些天几乎就差住在海棠小苑了,每天早晨还亲手为她准备早餐…… 两个人行驶在大道上,5月底的平城,可以说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许多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女孩子都选择在这个月份成为最美的5月新娘,温度不冷也不太热,天是蓝的,后海和未名湖的水是清的,走在路上连风都是甜的。毕罗突然发现,唐律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开一辆小绵羊,可比开轿车或者跑车舒服多了,这小子还挺会享受生活的。 正这么想着,就听唐律吊儿郎当说了句:“客气什么,都是男女朋友了。” 毕罗让他一句话堵得面红耳赤,没别的招,搁在他腰间的手指忍不住收紧了力道:“要不是考虑到我的人身安全,我真不跟你客气。” “嘶……”毕罗这么掐可不是痒痒,而是疼,唐律倒抽一口气:“果然每个萝莉切开都是黑心的。” “谁是萝莉了?”毕罗简直要暴走,这意思是讽刺她平胸? 唐律心说自从认识你之后觉得萝莉也莫名萌得带感啊!嘴上却不敢再欠:“说你萝莉不好啊?我以为女孩子都喜欢男人夸她岁数小呢。” 毕罗哼了一声:“我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 “是,是。”唐律心说,就冲着他这些天鞍前马后的殷勤样儿,再对着他这张脸,怎么也不至于当此之时下此黑手。这么想着,连语气都有几分哀怨:“一般的妞儿确实没有咱家大小姐这定力。” 毕罗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像是好话:“你这个定力是怎么总结出来的?” 唐律这回精明多了:“先说好,咱们聊天归聊天,不讲动手的。”他补充了句:“我这也是为了咱们俩共同的生命安全着想。不带动手的。” “准奏。”毕罗其实也觉得自己刚才掐人的举动不大好,毕竟还在路上呢,也不能瞎胡闹:“说你要说的。” “那什么。”唐律准备开口之前,自己先笑了一下,从前都是别人说他厚脸皮,这还真是头一回,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够厚的:“你想啊,我长得也算还挺带得出场的吧,嘴又甜,人又体贴,而且……咳,那天晚上我也主动表白了,结果你还真是吃完了一抹嘴就要不承认啊!” 毕罗:“……”沉默三秒,她实在没忍住开了口:“别的都先不讨论,你什么时候表白了?”别的都可以暂时忽略不提,唯独这点毕罗觉得真是没法略过去。 那天晚上……就算她高烧人都迷糊了,也记得非常清楚,他也就是说着说着就亲她了。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啊。小橙来了,沈临风也跟进来了,后来听说她发烧,海棠小苑还有四时春的人都惊动了,哪可能还有什么后来。 唐律咳了一声:“我觉得我的行动胜过一切言语。不过你要是介意,我不介意再正式表白一次。” 毕罗觉得这话她没法接。 她绕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唐律给套进去了。话说到这份上,好像她就剩下两个选择,要么直接跟唐律在一块,要么要求他再表白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谈恋爱这件事上,她对上唐律,完全没有优势。 毕罗心气高,总觉得是自己没经验吃了亏,但她不知道的是,谈恋爱这件事,不是谁经验丰富谁就占上风,当然经验丰富总是额外有好处的。准确来说,应该是谁脸皮厚谁就占上风。 可惜她两点都不占。而唐律,两样都齐全。 Chapter 19 百花宴和素描画 chapter 19 百花宴和素描画 桑紫的百花宴仍选在郊区的一处院落,不过换了个地方。能来赴宴的客人非富即贵,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而桑紫既然敢打出百花宴这个名号,除却桌上的饮食,庭院内外的景观也不敢敷衍。 老周也真是个人才,居然租来了一处位于近郊的一处百年老宅,说起来这地方也算是受国家相关政策保护的历史建筑了。桑紫的百花宴打着中式古典意境菜的名号,老周又善于斡旋,与人家提前签订了保护协议,保证在使用期间不进行任何破坏,而且还能给这座古建筑免费做宣传,让更多人知道有关这处宅子的历史。 还别说,光是这处宅子的选址,就让许多来此赴宴的贵客觉得此行不虚。 而到了地方,毕罗也明白唐律为什么敢骑一辆小绵羊来。这处院落所在的巷子非常紧窄,正常轿车根本开不进来,一路经过,她看到好多车子都沿着街道缓慢行驶,明显是在找合适地方停车。其中有几辆还挺眼熟的,毕罗记得唐律曾经说过,桑紫的四季宴席是成套出售,因此这次来的客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 相比这些人的手足无措,毕罗和唐律这对组合就显得从容多了,小绵羊一路行驶到老宅子的大门口。门口有个告示牌,唐律就把车子锁在牌子底下,末了一拍手,朝着他们身后来路的方向笑得别提多得瑟了。 毕罗回头一看,那些原本开车过来的人都是11路走着过来的。有几个似乎跟唐律也熟识,大老远就嚷嚷:“真是谁都没你唐小六儿精啊!早知道我也骑我那辆雅马哈来了,这一路走的,真他妈累。” 说话的那人是个小胖子,白净的面皮涨的通红,边走边喘边抹汗,看的人都替他累。 唐律也笑嘻嘻的:“有钱人啊,我这就一辆小绵羊。” 那小胖子一听嘴巴险些歪到天上去:“哥哥您真能逗!我们哪有你唐少会玩啊!”得是眼睛多瞎的傻缺,才会以为这位开个小绵羊就寒酸了? 说起来人们衡量和判断人的标准也是有趣。若是普通人骑一辆小绵羊,在这帮人眼里必然是寒酸掉价。可换做唐律这样的贵公子偶尔骑一回小绵羊,大家就觉得是城会玩、有情趣。 跟小胖子一块过来的几个人纷纷围着唐律的小绵羊很是探讨了一番。其中有个带女伴来的,那个女孩子穿一件黑色包臀连身裙,涂着burberry牛血红的红唇弯得格外妩媚:“扬哥,我也想要这个。” 扬哥正在上台阶,听到这句话险些滑倒。转过身他颇为幽怨地看了唐律一眼,说:“宝贝儿,好好开我刚给你买的mini cooper不好吗?” 红唇妹子神情愈发委屈:“人家是想你买一辆小绵羊,载着人家去兜风,就像他们这样。” 扬哥一听这话,表情更为难了,拽过妹子小手使劲攥了攥:“吃完饭我陪你去买包,别闹了啊。”开什么玩笑,论有钱在场这些人谁都比不过唐家,人家唐小少爷玩新鲜招数把个妹,那叫情趣。他非上赶着也跟唐少学,那叫当众打脸。 唐律脾气可是出了名的暴,又总不按常理出牌,他可不想得罪这位小爷。 脸红红的小胖子见状,也多看了毕罗两眼。上次他们也见到唐律带个脸生的妹子来吃宴席,要说唐律以前身边也总环绕着莺莺燕燕,但却从没主动带过谁玩。那会儿他们都觉得新鲜,但也没好意思问,再说了,以这位小爷的脾气,能不能长久也两说呢。 没想到的是,从荼蘼宴到百花宴,这都几个月过去了,身边这位妹子还真待住了。 小胖子努力想了想,朝毕罗伸出手:“您是……四时春的毕小姐吧?幸会幸会。”他记得上回吃宴席时,好像听身边的哪个朋友磨叨过,而且席间老周那家伙也是这么称呼的。 唐律似乎也有意引荐,在毕罗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毕罗便也伸出手跟对方握了握:“向少,幸会。” 向小胖也看到了唐律的动作,再看毕罗的双眼隐隐含笑望着自己,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脸更红了。随着毕罗松手的动作,他也跟着松开手,却仿佛来了谈兴:“毕小姐,我听说你的那个海棠小苑做东西很好吃,要是今天预约,是不是半年后才能排上啊?” 毕罗浅浅一笑:“向少哪的话,既然是唐律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海棠小苑的朋友。不知道你想什么时候用餐,提前打声招呼,我来安排。”说完这话,她侧眸看了唐律一眼。 唐律刚才在她耳边说了句:“向老最疼爱的小孙子,向烨。”向家的名字在老一代平城人里面,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说一句大英雄也不为过。既然向公子当众提出这个请求,而且还是唐律引荐认识的,海棠小苑怎么也要给足面子。 毕罗原想着说完这句话瞧一眼唐律的脸色,免得自己说错话,却没想到转过脸才发现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这位少爷的心弦了,笑得那叫一个……引人犯罪。 好在唐律笑归笑,还是回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其实唐律心里哪是肯定啊,听到毕罗那句“唐律的朋友,自然也就是海棠小苑的朋友”,他是心花朵朵开啊!哪怕明知道毕罗这小妞儿心里还没彻底倒向他呢,但这在外人面前给足了他面子,这么聪明温柔解人意的姑娘,他怎么能不越来越喜欢? 毕罗让他笑得头晕目眩,再看这位向小少爷,也一副雀跃的要跳起来的样子,想去拉毕罗的手,似乎又觉得不大合适,停在半空的手干脆对唐律竖了个大拇指:“唐少真是有眼光。” “那是。”唐律一揽毕罗的肩膀:“你也不赖。” 向烨平时跟唐律称不上多铁的关系,但两人的家庭和朋友圈子重合度很高,平日里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倒极少见唐律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的模样。他因为自己的身材原因多有自卑,又因为家庭和长辈的关系让许多人心生畏惧,认真拿他当朋友的却没几个,见唐律和毕罗都对她笑得很和气的样子,心里是真的高兴。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努力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那毕小姐,能帮我安排一桌宴席吗?6月27号,我爷爷过寿,我想带他去吃。” 毕罗愣了一下,向老在平城是什么地位,说一句如雷贯耳也不为过,她可没想到跟这位向小少爷头一次见面,没说两句话就谈下这么大一桩买卖。还是唐律反应快,几乎向烨话音刚落就答应下来:“向老爷子过生日这么大的事儿,哪能安排不来呢?包在阿罗身上。”说完,他又添了一句:“我也帮忙盯着。” 向烨此生最崇拜的人就是自己的爷爷,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品味美食,在海棠小苑订宴席他也是图个新鲜,但能一下子将他最重视的人和事结合在一起,越想越是满意,合不拢嘴地看着毕罗直笑。 有了向烨这一遭,其他一些宾客也凑上来,向毕罗打听起海棠小苑的订餐事宜。 毕罗和唐律两个人如今也很有些默契,看似不动声色的一唱一和,毕罗一下子发出去好多张名片……说是她的名片也不准确,应该说是海棠小苑的名片才对,而且都是从唐律口袋里掏出来的。毕罗现在愈发觉得这家伙深不可测,这是早有准备啊! “各位……各位!”老周的声音在身后有如环绕立体声一样响起。这人声气足,却没有扯着嗓门喊,见到有几个人朝他看过来,就是一笑,站在台阶上说:“这么大太阳,各位别在这站着啊,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屋里有茶水饮料,都是咱们桑紫特意为大家准备的独家特制饮品。”说完这话,他特意朝唐律看了一眼,那意思他实是好心,绝没有半点想要打断唐律从百花宴上拉客的意思。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神色,唐律拉起毕罗的手:“进去聊。”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老宅。 桑紫的百花宴之所以选在这处地方,自然是因为这处宅邸的花园够大品种够多。一路往里走,高树成阴,铺着白净鹅卵石的小径看着就让人凉爽。5月底的天气,正是牡丹盛放的季节,远远望去就是一片锦绣花团;池塘里种着鹅黄色的睡莲,花瓣洁净无瑕,让人观之忘俗;远处的长廊依稀可以望见淡紫色的紫藤帘幕,草丛里则种着色泽更为浓烈的鸢尾…… 唐律见毕罗越走越慢,也跟着缓下脚步,见她一会儿望着牡丹出神,一会儿又盯着人家的月季咬嘴唇,也不禁笑了:“就这么喜欢这些花儿?” 女孩子喜欢一些花花草草之类的也不奇怪,关键是毕罗那个眼神,也实在太热烈了些。 毕罗颇为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唐律抱着手臂挑眉一笑:“我不懂的地方你懂,这不正好互补吗?” “……”调戏人这种事儿,毕罗觉得自己得闭关修炼一阵才能跟这家伙对阵,她瞥开视线,说回原本的话题:“这整个园子,都是上好的食材。桑紫能租下这么个地方来做百花宴,确实很有本事。” “租下院子的是老周,这方面他确实有几分本事。” “那也要桑紫先发现这个地方的价值才行。”毕罗突然蹙了蹙眉:“刚才咱们俩在门口发名片,是不是让老周看到了?” “看到又怎么样?”唐律一副不以为然的口吻。 毕罗脚步踟蹰,好在他们两个走在最后面,说这些倒也不怕别人听到尴尬:“咱们马上就要跟桑紫合作了,我其实对她……” “你怕她不服你?” 毕罗半晌才点了点头:“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谁服气谁,我只是有点不安心……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些都用不着你操心。”唐律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只需要做你喜欢做的事。其他的,有我呢。” “哟,咱们是不是打扰到唐少了啊!” 毕罗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一听到这话连忙退后了一步,转过头一看,脸色顿时也变了。 说话的人是潘珏,此人向来和沈临风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让毕罗脸色大变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沈临风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褐色的长卷发,巴掌脸,尖下巴,一双娇媚含情的大眼,是姚心悠。 姚心悠的脸色看起来也不大好,不过她很快就绽出一抹笑,主动上前:“唐少,这么巧。” 唐律唇角的笑不变,目光定定在沈临风的脸上看了一会儿,才移向姚心悠:“嗯。” 姚心悠弯着唇角:“这位就是毕小姐吧。”她个子和毕罗差不太多,但穿着高跟鞋,身姿摇曳间便比毕罗高出一截,连带说话时微低着头,虽然俏颜含笑,总有一种俯视的味道在里面:“前两次去四时春,吃到了你家的菜,却没见到你的人。这回可算见到了,也是小美人儿一枚嘛!”她朝唐律看了一眼,眉眼含笑:“和唐少口中的不太一样。” 唐律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若是足够细心,就能看到姚心悠说最后那句话时,他眉头并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毕罗朝她轻轻颔首:“姚小姐你好。若是喜欢,欢迎随时去四时春用餐。” 姚心悠亲昵地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我还真是蛮喜欢你家的菜色。上次我还和唐少说,如果可以,接下来在平城拍戏这段日子,想从你家点餐送到剧组,不知道可不可以呢。” 毕罗这次没有去看唐律的神色如何,点了点头,回答的有点仓促:“当然可以,四时春也有送餐的业务。” 姚心悠闻言笑得更加甜蜜:“那真是太好了。”她顺势挽住毕罗的手臂:“站在这多热啊,咱们先进屋吧。” 毕罗并不喜欢这种上来就自来熟的女孩子,可对方是大明星,是唐律请来帮过四时春两次的好朋友,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冷淡。于是毕罗也弯着嘴角礼貌地笑笑,跟随着她的脚步一起往前走,可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厌烦和难过,只有她自己知道。 眼看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越走越远,潘珏走上前,朝唐律一点头:“唐少,两个妞儿都走远了,您也请吧。” 唐律此前一直没吭声,这个时候突然一笑:“潘珏,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说话——” “嗯?”潘珏眨巴眨巴眼,他心里正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呢,乍然听唐律冒出这么一句,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听唐律悠悠地说完后半句:“真挺像封建社会皇上身边那小太监的。” 潘珏一听脸子就拉下来,可唐律哪是会看他脸色行事的人,话说完,人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潘珏绕着沈临风直画圈:“真特么气死我了,这个唐律!不整垮了他,我特么名字倒过来写!” “难。”沈临风慢吞吞就说了这么一个字。 “大哥,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潘珏哭丧着脸,那模样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唐律那话说的是损,有一点他没说错啊!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这都是您自己的事儿,能不能上点心?” 沈临风眉眼阴翳,少了从前那份不知愁的云淡风轻,倒显出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来:“我怎么不上心了?卒子你替我抛了出去,现在不正是坐山观虎斗的时候?” 潘珏砸了砸嘴:“话是这么说,可你不是喜欢毕罗那丫头吗?这见着女孩子,你得主动啊!你看这一半天功夫,明明人就在眼前,你一句话都没说。”说着他缩小了声音,嘀咕了句:“光大半夜的跟我这儿嚎有毛用啊。” 沈临风似乎全然没听到他最后那句吐槽:“有唐律在她身边黏着,我就不可能有机会跟毕罗说上话。” 潘珏斜过眼瞅了瞅他,胳膊肘一兑:“大哥,咱能好好说话不?” 沈临风没搭理他。 潘珏耷拉着肩膀嘀咕:“说真的,我真怀念你之前那个样儿。装是装了点,至少是个正常人啊!”其实潘珏嘴里“装”的样子,正是从前沈临风最讨女孩子喜欢的地方。学生时代不少女生都给他递过情书,那个时候俩人念同一所高中,沈临风收到的每一封情书,潘珏都拆开看过,他虽然不爱读书,对这些用不着的东西倒记得挺清晰,到现在还记着有个学文科的学妹给沈临风写的情书上说他“翩翩君子,温润如玉”。潘珏自己是不懂什么“如玉”,但沈临风从前的风度翩翩,不分男女都看得出来。像现在这样阴沉沉的样子,别说别人,潘珏自己都觉得看不过眼。 沈临风说:“希望姚心悠能有点用,别像之前那两个女孩子,事情没办成一件,麻烦惹一大堆。” 潘珏一听这个倒笑了:“这个我觉得用不着咱哥俩操心,你没看着那小娘们儿看唐律那眼神,直勾勾的,恨不得把唐律连皮带骨头给吃了。” 沈临风抿着唇哼笑了声:“姚心悠长得不差,这份美人恩,我倒要看看他怎么领受。” 潘珏说:“我的哥哥诶,你真以为那唐律是什么善茬儿?送上门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他忍了又忍,到底把冲到嘴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万一唐律那小子心宽,左拥右抱两个都不耽误,他觉得自家这哥们儿肯定要疯。 可现在事情还没发生,他不好乌鸦嘴说这种话。要不他自己得先被沈临风给拆了。 沈临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心里却想:最好如此。 用一个姚心悠,将唐律这号人物从毕罗身边连根拔起,也省了他不少功夫。 这处宅邸比上一次荼蘼宴的小院不知大出多少,休息室自然也更为宽敞。老周处事妥帖,与上次一样,照例将客人分散开,安置在不同的房间。不过许多人是跟着唐律毕罗一块进来的,又见向烨和唐律此前聊得亲热,都乐得凑个热闹,因此专门找老周问清楚方位,也跟来了唐律和向烨所在的房间。 毕罗正在品尝老周介绍的桑紫独家特调饮料。这些饮品的设计也颇有意趣。服务生推一辆中式的木头推车前来,托盘上放着许多不同的锤目纹水晶盏,杯盏口宽底窄,看起来格外玲珑剔透,里面盛着的饮料色泽各有不同,排成几排放在一起,光看颜色就让人垂涎欲滴。走近观察就会发现,每只水晶盏底都相应压着一张字条,那名字也取的各有风韵,比如有一杯极浅的绿色,取名叫“天青色等烟雨”;旁边那只淡玫红色的则是“胭脂余味”;再看一只如普通茶水般黄色的,杯底还有一颗梅子,那名字也格外应景,叫“梅子黄时雨”。 毕罗垂眸看的仔细,而唐律则在看清这些饮品的第一时间就看向毕罗,在场其他人不知原由,可他是知道的,桑紫这一招学的不正是海棠小苑那每人各一味的“餐前一口汤”?这段时间海棠小苑名声越来越响,虽然毕罗从不对外展示菜谱,可挡不住有心之人在网络上频繁讨论。海棠小苑如今不缺热度,但由此跟风的人也不少。看这样字,桑紫表面不说,背地里也一直关注着毕罗的一举一动呢。 老周见唐律神色不太好看,又一直留意着毕罗的一举一动,顿时心下了然。他比在场其他人都看得明白,如今这位毕小姐可是唐少放在心尖上的人物,他有意讨毕罗开心,又想调动一下气氛,便说:“毕小姐,吃和做您都是行家,要不您先选一盏尝尝,也顺便给咱们桑紫提提意见。毕竟用不了多久,咱们也就是一家人了。” 这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楚。此言一出,众人哗然。之前那个黑裙红唇妹子嘴巴最快,张口就问:“这意思是说桑主厨要跟四时春合作了?” 老周瞟一眼唐律的脸色,微微摇了摇头,笑着说:“是和毕小姐。” 在外人听来,这里面的差别十分细微,但老周也不是头一次和毕罗打交道,知道她心里最忌讳桑紫借着四时春的名头炒作,他如今顶要紧是哄好眼前这位小祖宗,不论别人心里怎么想,从他嘴巴里说出的话,让毕罗心里舒坦是第一位的。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许多人摸不着头脑,在那议论纷纷继续追问,唯独毕罗的脸色显得好看不少。她神色一放松,唐律也跟着松开了眉头。老周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自己这回算是赌对了,紧跟着说:“毕小姐,您先选一杯?” 毕罗笑容浅淡,却不失礼:“在场这么多大人物,哪轮得到我来先选。”她错开半个身子,朝众人笑着说:“还是诸位先请吧。” 在座的人依旧男士居多,但比起上次仍多了几位年轻女客。其中又以毕罗和姚心悠最引人注目。就连那红唇妹子的目光都在这两个人间来回打转。 百花宴算是小范围内的私人宴会,在这种地方,自然不怕被什么狗仔偷拍,因此姚心悠破天荒地没戴墨镜帽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她穿一条藕紫色的luisa beccaria碎花长裙,看起来仙气十足,眼见唐律连座位都不坐,就站在毕罗身旁,她也站起身,走到近前:“哇,每个看起来都很好喝的样子……”她嗓音婉转,又故意拖长了语调,听的人耳朵一酥:“毕罗,感觉你在这方面懂很多呢,你帮我选一杯好不好?” 毕罗其实不蠢,她能感觉到姚心悠从见面起那种淡淡的敌意,也很清楚她的敌意来自于什么。抛开那个“罪魁祸首”不提,她不想得罪姚心悠,又或者说,在场的这些人,哪个她都得罪不起。可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果姚心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给她使绊子下套,让她未来在众人面前难堪,那还真是有点小瞧她了。 毕罗唇边自始至终含着淡淡的笑:“这个还是要看自己的喜好。”说着,她将目光投向唐律身旁的向烨:“向先生看起来似乎已经选好了。” 向烨对于美味的东西向来没有抵抗力,不然也不会从小到大都这副胖胖的样子。毕罗的观察也一点没有错,从服务生推着车走进来,其他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还会为其他事物而有所偏移,唯独向烨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些杯盏之上。 听到毕罗这么说,向烨有点不好意思。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尝尝那杯‘棠梨煎雪’,不知道是不是海棠果和雪梨一起煮的味道。” 毕罗一笑,这杯茶刚好在她手边。她端起杯盏递了过去:“冰冰的,应该蛮解暑的。” 向烨接过去便尝了一大口:“唔……好喝!” 紧跟着那个红唇妹子也凑过来,拿起“胭脂余味”便走回自己男朋友身边:“你喝这个!” 其他人也陆续取了自己喜欢的口味,唐律眼巴巴地看着毕罗,见她终于取了一杯,色浓质稠,远看如同墨汁一般,可若将杯子放在日光底下,就会发现其实是深浓的琥珀色。众人一路走进来无不觉得炎热,好容易坐在屋里乘凉,选取饮料也都愿意选颜色浅淡看起来清爽的,因此尽管这一杯放在最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想去拿。 潘珏盯着杯子底下的字条念出来:“花事了?这名字也怪。”他看着毕罗,语气熟稔:“毕小姐,这是什么饮料?” 毕罗没理会他,端着杯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唐律眼看着毕罗拿了一杯饮料就走了,压根没有要帮自己挑的意思,心里气狠,也跟着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原本向烨坐的位置。 都说心宽体胖,向烨身材胖胖的,脾气也特别软,眼看唐律抢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他也不生气,平行着挪了两步,一屁股坐了下去。 刚挑了一杯饮料转身的姚心悠:“……” 向烨坐的是她原本坐的位置。 这样一来,就变成唐律一边是毕罗,另一边是向烨。她眼珠一转,就想去坐毕罗另一边空着的椅子。 哪知道有人比她动作还快,饮料也不要了,径直占了毕罗身旁的空位——是沈临风。 潘珏、姚心悠:“……” 姚心悠瞪向潘珏:“他怎么……” 潘珏都快笑断气了,刚才那情形,也就是别人没注意,谁看见了谁得笑成他这样。一群大人跟幼儿园似的,干嘛呀?玩“排排坐吃果果”啊? 显然毕罗就是那枚最香的“果子”啊! 姚心悠气得一跺脚,干脆往另一边走,她不能坐这两个人身边,坐他们对面总成吧? 潘珏还在那儿笑:“哈哈哈哈哈!” 老周体贴地走上前,递了只杯子:“潘少,您的饮料。” 潘珏指了指沈临风,又指唐律:“别光顾着我,那还有两位,都没拿呢。” 老周语气听起来真诚极了:“有毕小姐在,他们一时半会儿用不到。” 潘珏点了点老周:“老狐狸!” 老周朝他一笑,示意服务生将车子推到一旁,自己则走到唐律身边,耳语了两句。 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唐律神色一缓,末了还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周一欠身:“我去后厨看看。再过一会儿,会有服务生领各位过去用餐。” 老周走了,众人也喝上了饮料,一时间七嘴八舌地更热闹了。 唐律一边的气氛就有点微妙了。 向烨倒挺高兴的,隔着唐律问毕罗:“毕小姐,你拿的那杯饮料是什么,看起来不大好喝。” 这个问题此前潘珏问过,后来大家都坐下来之后,唐律问过,沈临风也问过,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毕罗两边,哪能忍得住不说话?可巧毕罗谁也不理,所以相当于对谁都没回答。 房间里热热闹闹的,向烨也没留意这些,还以为自己是第一个问的。 哪知道毕罗也就真的回答他了:“是荼蘼酒。” 向烨琢磨片刻,恍然:“噢,开到荼蘼花事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是荼蘼酒呢!”他记性好,回忆起这杯饮品此前所放的位置:“我记得这个是放在最中央的,岂不是说,在桑紫心里,对这杯饮品很看重?” 沈临风接话:“春有荼蘼,夏有百花,这杯荼蘼酒可以说是承上启下,还是阿罗慧眼,一下就选中了这杯。” 毕罗没回答,端起酒就要喝,哪知道唐律这家伙霸道得很,二话不说就攥住她的手腕:“你说这是酒?” “嗯。”毕罗不大想搭理他,可是考虑到向烨还有在场其他那些“潜在客户”,又觉得无论如何也要给唐律留两分面子。他们两个又是一起来的,弄得太僵让别人看了笑话,可不是什么好事。 唐律攥着她手腕,目光定在她脸上:“你身体才好几天?又不长记性了?” 毕罗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儿,不由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被这人过于直接的目光看得下意识撇开视线:“不用你管。” 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先弱了三分,听着怎么都不那么理直气壮。 沈临风也知道毕罗此前生病的事,顿时也说:“阿罗,既然是酒,你就不要喝了。” 两个人都虎视眈眈看着她手中那杯酒,毕罗觉得怪别扭的:“说是酒,其实就是花酿的,不怎么醉人。” 唐律非常坚持:“那也不行。” 沈临风语意温柔:“阿罗,反正这酒也是桑紫酿的,你如果想喝,改天再找她单独要一些就是了,也不急在今天。” 毕罗手腕还跟唐律较着劲:“松手。” 唐律不松。 毕罗伸出另一只手帮忙,谁知唐律更无赖,干脆一低头,将一盏荼蘼酒喝了大半。 向烨见了可着急了,站起来说:“给我留一点!” 唐律还真给他留了一小半。 荼蘼酒沾了唐律的口水,毕罗怎么也不可能厚脸皮当着众人的面跟他同喝一个杯子里的,又羞又气之下只能松开手。 唐律一甩手就将荼蘼酒塞给了向烨。 向烨也不嫌弃,坐下来细细品着荼蘼酒,一边说:“甜的,还挺好喝的。” 向烨只顾着品酒,说话也单纯,倒给毕罗解了围。她甩了几下,都没挣开唐律的手,就用自己为很凶狠的眼神瞪他。 远看两个人好像掰腕子一样的姿势,唐律凑近些,小声说:“还有好多人在呢,给我点面子。” 毕罗恨不得咬他一口:“别蹬鼻子上脸!我就是太给你面子了。” 哪知道唐律眉眼含笑,嗓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点沙哑:“阿罗,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在吃醋。” 毕罗的反应如同被踩住尾巴的小兽,要不是唐律攥着她手腕压住人,一瞬间险些从座位上弹起来,向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简直要喷火:“你,你不要脸!” 唐律看她这个样子笑得不行,攥着她的手也随之松开了些。毕罗重获自由一跃而起,从自己座位离开的时候还不忘跺了唐律一脚才走。 这一下是使了真力气的,把唐律疼得不轻,可他看毕罗那个别扭的小样儿心里就甜,一张俊脸皱成一团,看在有心人的眼中却意外生动,让人移不开眼。 毕罗起身去和服务生又拿了一杯饮料。沈临风也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没话凑话:“阿罗,你身体好多了?” 毕罗仿佛没听见一样,专注盯着杯子底下的纸条,为自己选了一杯看起来是雪梨为材料的饮品。唐律这家伙简直是个花心大萝卜,但有一件事他没说错,她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哪怕为了四时春和接下来的一系列规划,这个时间段她压根病不起。 “阿罗,这张画是你的吗?” 毕罗扭过头,就见沈临风的手机上,赫然是一张自己曾经画过的素描。 沈临风的素描。 “呀,原来毕罗这么有才,不仅会做菜,画画也这么惟妙惟肖。”姚心悠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毕罗脸色发白,姚心悠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很清脆,她这一声,把向烨和唐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向烨坐的位置离放饮品的手推车最近,只要一侧身就能看到沈临风手机上的照片,可等他看清楚那张素描画的是什么,却没有声张,只是把目光投向自己身旁的唐律。 唐律站了起来。 在场其他人三三两两朝这边看过来,还有潘珏,虽然没上前,可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样子,明显等着看热闹。 毕罗觉得眼眶热辣辣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伸手拿过沈临风的手机,一把丢在了手推车上的冰桶里。 冰桶里的冰块有的已经化开,沈临风的手机虽然是如今市面上的最新款,却不防水,他也没想到毕罗这么软脾气的人能干出这么火爆的事儿,一瞬间也愣住了。 姚心悠反应最快,伸手就将手机捞了出来。手机屏幕凉冰冰的,水珠纷飞,姚心悠捏着手机,四处找纸巾,冲傻站在一边的服务生发脾气:“你们这就没有纸巾吗?” 服务生手忙脚乱地去找,却听到“嘀嗒”一声,沈临风的手机屏幕一黑,已经自动关机了。 潘珏也没想到还会发生此般变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也为时已晚,指着毕罗半天说不上话来。 毕罗见唐律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不看自己,只盯着姚心悠手上的那支手机,明知道他应该还没看到那张素描,却难以控制地心虚。她抹了把眼睛,对沈临风说:“不好意思,刚刚手滑了。” 姚心悠难以置信地将她从头看到脚,潘珏也让她给气笑了:“真看不出来……”毕家小妞儿还有这一手。 手够快,心够狠,这脸皮,也够厚。 这还是当初在饭店让他一个玻璃杯砸破额头的那个倔头倔脑的小丫头吗? 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 沈临风勉强一笑,从姚心悠手里拿过手机,塞进自己口袋。他也觉得自己这么说有点卑鄙,可看到一旁唐律阴沉的侧脸,心底又升起一缕前所未有的痛快:“毕竟是你亲手画的,这张画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上。” 潘珏也跟着起哄:“连我碰一下都不让,宝贝着呢!” 姚心悠显得有点惊讶,她瞟一眼唐律的神色,问:“沈少,你和毕罗……是男女朋友?” 毕罗绷着脸,一字一句地答:“大学同学。” 沈临风笑了笑,没说话,像是默许,又好像在包容毕罗的坏脾气。 “各位,开席了,请跟我来。”前来传话的服务生站在门外。 毕罗向外看去的时候,觉得门外的阳光特别明媚,明媚到刺眼。她一路端着那杯雪梨汁,越走越慢,最后落在人群的最后面。可唐律却似乎没注意到似的,和沈临风并肩走着,双手插兜,身影看起来挺拔极了。 向烨也走在最后面。刚刚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许多人觉得他憨憨的,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可要是真正了解向家的人就会知道,向家教出来的孩子,没有人敢小瞧。姚心悠和沈临风一唱一和的把戏其实拙劣极了,只是用在此时的毕罗和唐律身上,刚好奏效。 向烨抓了抓后脑勺,其实这趟浑水他不大想管,可是毕罗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可怜。之前那么多人围着她讲东讲西,左一句“毕小姐”右一句“毕大厨”叫的别提多热闹了,可一看到唐律当众对她冷了脸,这些人没有一个再搭理她一句。唐律也是够狠的,明明之前毕罗那么没好气地跟他讲话,也不见他生气,谁知道一张素描画就让他彻底冷了心肠。虽然早就想到唐律对毕罗只是新鲜一阵,可真的认识了毕罗,又亲眼看着这两个人在众人面前闹僵,向烨觉得自己也跟其他人似的对毕罗敬而远之,实在有点不够意思。 这么想着,他从毕罗手里接过那杯雪梨汁,喝了两口,就递给一旁的服务生,示意他收走。 毕罗手里攥着的东西突然被人拿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向烨一见她真哭了,顿时手足无措。他是想安慰人,可没想自己只喝了一杯饮料,就把人给惹哭了。他在自己口袋里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一条没用过的手帕,在毕罗脸上蹭了两下,把手帕递给她:“毕罗,你别哭了。” 毕罗也不想当着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哭。她心里气自己笨,又一次着了沈临风的道,可那张素描确实是她当初画的,其他的画在菜谱被偷之后早都被她烧了,唯独漏了这张,她刚刚想了很久,觉得应该不是她自己漏掉的……沈临风身边的人,只有齐若飞有这个条件自由出入毕家老宅。菜谱被偷之前的那几天,他也来过老宅。那张画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他偷走的。 可她要怎么跟唐律说? 说她早就不喜欢沈临风了,那些素描她早就都烧掉了,这张是齐若飞早先从她房间偷拿的,沈临风拿这个东西出来就是为了在他面前抹黑她……说这么多,想证明什么? 唐律对她的态度从来都那么游刃有余,最近这段时间更是暧昧不清,她解释这么多,除了让唐律知道自己心里已经喜欢上了他,还有什么用? 她已经在沈临风身上跌了个大跟头,怎么短短三个月不到,又要在唐律身上重蹈覆辙? 毕罗用向烨的手帕揉了揉眼睛,对向烨说:“手帕脏了,我洗干净了还你。” 向烨正想说“不用”,哪知道毕罗一抬头,眼睛红彤彤的,把他吓了一跳。 毕罗笑得勉强:“让你看笑话了。” 向烨想了半天,终于找到合适的措辞:“那个,毕小姐……其实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看开点儿。” “嗯。” “唐少这个人,其他方面都不坏,尤其跟他做朋友,他不会让别人吃亏的。” 毕罗强忍着冲到眼眶的泪水,“嗯”了一声。从前唐律拿她当合作对象的时候,对她确实还不错。 “就是,就是……”向烨也是头一次跟女孩子说这方面的事,而且毕罗哭的这么伤心,他怎么也要讲的含蓄一点:“他对女孩子是花心了点,可是那些女孩子,哪个都没讲过他的坏话。我觉得他这方面还是很大方的。” “嗯。”毕罗咧开嘴,想露出一个笑。 向烨想说“分手之后,他肯定也不会让你吃亏的。”可看着毕罗的表情,这句话怎么都讲不出口。想了想,他将手搭在毕罗的肩膀上:“以后我也会带朋友去照顾你的生意……” “向烨你小子还特么学会撬墙角了!”真的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谁。毕竟来这吃饭的人里面,敢对向烨说话这么不客气的除了唐律也没第二个人了。 然而唐律这声音听起来就要炸,又冒出来的实在突然,向小胖和毕罗都被他吓了一跳。 向小胖的反应是一个哆嗦,手直接就从毕罗肩膀滑了下去。 毕罗则被吓得直接打了个嗝,因为她之前一直憋着不敢哭。 唐律冲到跟前才看到毕罗眼眶周围红彤彤的一片,再看她手里还攥着个手绢,伸手扯过来扔给向烨:“吃你的宴席去!” 向烨这个时候也挺有正义感的:“唐律,好说好散,你可不能打女人。” 他这么一说,毕罗的肩膀也跟着瑟缩了下。 唐律眼角直抽,转过身就喷向烨:“我走之前看你跟在毕罗身边,琢磨你能帮上点忙,合着这半天你没干别的就抹黑我来着?” 向烨特别耿直地跟他对视:“我没有。”他说都是大实话。 唐律懒得跟他讲道理,一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回头再跟你算账!”拽起毕罗就往之前休息的房间去。 向烨刚要迈开脚步跟上,就见唐律头也不回地把手往反方向一指:“还有五分钟开席,以你的速度走过去至少五分零十五秒,你的前菜说不定就这十五秒被别人抢了。” 向烨:“……” 真让唐律说的,走过去时间不够,他就不会跑? 唐律拽着毕罗一路回到休息室,将人往椅子上一摁,在她眼角抹了一把,眼神不善:“还哭?” 毕罗有点傻呆呆地望着他。他怎么就又折回来了?不是再也不想理她了吗? 唐律见她眼眶里泛红,两包泪珠子悠悠欲坠,也不敢再逗她,一手撑在椅子扶手,另一手在她脸颊凶狠地搓了搓:“事儿都是你自己干的,你倒还委屈了?” 毕罗扁着嘴瞪他,本来没想这么没出息的在这个人面前哭出来,被他这么一掐,眼泪不掉也掉下来了:“要你管!” 行,气势还挺足。 想想也是,如今的阿罗早不是昔日吴下阿蒙,从前那个只会梗着脖子横冲直撞的小倔萝卜,如今也学会厚脸皮耍无赖了。把人家手机扔冰桶里还能面不改色说自己手滑,连沈临风和潘珏也都没想到她会这么干吧?一群老油条,愣是让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给涮了一把。 想起当时那几个人的表情,唐律简直想仰天大笑。他咳了一声,提醒自己及时端正态度:“你为什么扔沈临风的手机?” 一提手机这事儿毕罗就心虚,眼珠子溜到一边,死活不看唐律,嘴巴闭得死紧,一副坚贞不屈打死不说的模样。 “你把人家手机扔了,连个说法都没有,也不怕沈临风记恨你?” “他不敢。”这句话毕罗回答得倒挺顺溜。 “你凭什么觉得他不敢对你发火?你觉得现在轮到他追在你屁股后头跑了?” 毕罗垂眸看着木头门槛上的斑驳,轻声说:“因为那张图是他找人偷的。” 唐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你是说齐若飞?” 毕罗不吭声。 唐律戳了戳她的脸颊:“小萝卜,说话。” 毕罗讨厌他对自己动手动脚,尤其今天正式见到姚心悠之后。从前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明星,因为唐律而跟她产生了交集,甚至说话都夹枪带棒的,也真是抬举她这个小老百姓了。 平时总觉得这丫头口是心非的小模样挺萌挺可爱的,到了这个时候唐律才发现,喜欢一个性格别扭的小妞儿有多头疼。 “二位东家,怎么不去尝尝我做的百花宴?”桑紫的声音听起来含了一丝笑:“老周早就把你们的位子安排在一块了,吃点东西,不耽误你们谈情说爱。” 毕罗一听到桑紫的声音,第一反应就是推开唐律站起来。不过以两个人力量的差距,也得唐律甘心被她推才行。 毕罗挽了挽耳边的发丝:“你怎么来了?” “老周在前面张罗着脱不开身,其他人,又叫不动你们二位,只能让我来了。” 毕罗顿时觉得自己太胡闹了,桑紫为了百花宴付出多少心血,恐怕只有内行人才能够领会,因为她和唐律的事儿倒把大厨都从后厨请过来了,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唐律倒是不以为意:“后厨离这不远?” 桑紫看了他一眼:“确实不远。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敢离开太久。” “我们没什么事,这就过去。”毕罗推了唐律一把,又示意桑紫赶紧回去。 唐律就势拽住毕罗的手,也不管她又闹什么小情绪,拉着她往宴会的方向跑去。 桑紫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拿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个信息:“他们过去了,上菜吧。” 老周回了一排大拇指的表情,擦了把额头的汗。好在现在只上了头盘,这两位小祖宗赶紧回来吧! 毕罗和唐律的座位是安排在一起的,两人入座时,刚好第一道主菜也端上来了。前菜是两素一荤的拼盘。水灵灵的樱桃小萝卜切薄片,浇上玫瑰花汁,摆成一朵花攀在花丛中的姿态,名为“无力蔷薇卧晓枝”。花枝的部分是用嫩萝卜缨切碎,拌上酱汁。这道菜,“蔷薇花”鲜甜清脆、满口花香,“蔷薇叶”青嫩咸香,吃上一口就令人胃口全开,若夹菜时仔细些,吃到最后蔷薇花的花型也不会散开,足可见摆盘的精心细巧。 另两道开胃小菜,一道是用嫩驴肉并豌豆苗做成的“傍桑阴”,另一道是用芍药花瓣和蜂蜜、花生粉做成的芍药花饼,因这摆盘惟妙惟肖,取名“有情芍药含春泪”,让人觉得分外妥帖。 毕罗刚入座时满腹委屈心酸,还有担心在座众人看待她异样的眼光,在品尝和研究这三道小菜的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烟消云散。 唐律见毕罗吃的认真,好像一边品尝一边还在思索着什么,眉头轻轻锁着,但神态已经松弛很多,不禁也随着一笑,问她:“觉得怎么样?” 毕罗全副心思都放在这几道菜上,听到唐律的问话,下意识就答:“很不错。摆盘和调味都比荼蘼宴又精进不少。” 唐律却说:“我怎么觉得,她是学得挺快呢。” 毕罗抬起眼看他,就见唐律正笑看着自己:“难道不是?从那些餐前饮品的小心思,到这几道开胃小菜,看来咱们这位大厨近来很关注海棠小苑的动向啊。” 毕罗心中一动。其实她在看到手推车上那些饮料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如今品尝了这几道开胃小食,只是更确定了那种朦朦胧胧的感觉罢了。但她没想到唐律竟然也看出来了。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善于学习和借鉴也是长处。总比因循守旧要强。” 唐律见她目光躲闪着自己,也不怎么抬头看向别处,凑近她耳畔说:“宴席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毕罗拿了一块芍药花饼慢慢吃着,一边说:“要不是工作上的事,说不说也没什么。” “真没什么,你怎么不敢抬头看别人?”唐律一针见血:“偷东西阴人的还大大方方在那坐着呢,你心虚什么?”毕罗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唐律低笑了声,说:“这就对了。” 毕罗慢慢抬起头,向对面看去。宾客的座次与上次相同,沈临风和潘珏坐在她对面,相邻那桌是姚心悠,再过去是扬哥和那个红唇妹子,向烨和赵老先生毗邻而坐。她的目光一一扫过。姚心悠没有看她,神情也有点冷。但毕罗并不怎么在意她的态度,她还没那么天真,姚心悠本来跟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今天是和沈临风潘珏一起来的,刚才在休息室,又只有她嗓门最大,和沈临风一唱一和的,生怕唐律看不到那张画似的。她喜欢唐律,对她有敌意,这种敌意是不可能消解的。 本以为沈临风会再像之前那样盯着她瞧,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回他却有点不自在地先一步错开目光。潘珏倒是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那样子,似乎是有点怕她? 毕罗简直要怀疑自己眼花了。 扬哥和他的女伴,还有其他几个此前跟他们在同一间休息室的人,与她目光相交时,无不回以客气的微笑颔首。向烨更直接,朝她投以一笑,还向她偷偷招了招手。 毕罗狐疑地看唐律。 唐律也学她的神情,还无辜地挑了挑眉。 毕罗:“……”她不在的这段时间,他都做了什么? 唐律一只手臂圈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俯首道:“不怕了?” 毕罗抿了抿唇,她本来也没害怕:“我是觉得丢脸。” 唐律嗤笑一声:“有我在呢,怎么可能让你丢脸?” 毕罗没说话,却在心里悄悄地说,就是因为你在,才觉得丢脸好吗? 喜欢上一个人,两个人的关系半明半昧间,却让对方知道自己以前曾经那么狂热愚蠢地暗恋过另一个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难堪的吗?其实唐律以前也知道她喜欢过沈临风,但在那个时候,她对唐律没有任何异样心思,而唐律对她的态度也仅限于朋友而已。一样的事,放到不一样的时间段被挑出来,带给人心里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怪只怪沈临风太会算计人心,而她从前太蠢,才会接二连三地被人用同一件事拿捏。 头顶的发丝被人故意揉乱,毕罗抬起眼,突然感觉眼皮儿一热,再睁开眼,唐律已经松开了她。 要不是他嘴角还挂着笑,真要让人怀疑刚刚偷亲的那个人不是他了。 宴席上的这些人都看着呢……毕罗脸一热,心里却抑制不住地泛甜。 主菜和汤品有很多让人惊喜的地方。正如毕罗此前说过的,光这座宅子里就有许多可以直接食用的花材,更何况桑紫既然敢打出“百花宴”的名头,事前肯定会做好充足准备。 譬如有一道“桃花潭水”,便是用桃花入菜烹制鳜鱼,摆盘看起来颇有桃花盛放时落英缤纷之美,味道也因为有花入馔而多了一份别致的清甜。“满城尽带黄金甲”,是用金雀花来炒土鸡蛋,若是能恰到好处地把握火候,土鸡蛋吃起来松软弹牙,金雀花清香扑鼻,看似平凡的食材,因为不寻常的搭配,吃在口中别有一番风味。又有一道“雪魄凤魂”,掀开瓦罐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鲜香,这“凤”魂倒是不难理解,大家都能猜到用的应当是鸡肉,可这漂浮在鸡汤之中的“雪魄”看起来似乎是某种鲜花,在场却没人能尝出到底是什么花。只知道有了这样鲜花调味,鸡肉嫩滑汤水浓香,最妙的是那鸡汤入喉时比平常显得柔滑许多,喝到肚中也觉得异样温暖。 大家伙对这道“雪魄凤魂”议论纷纷,老周也有意调动气氛,让服务生给毕罗添了些茶水,主动问:“毕小姐,大家都吃不出这白花是什么,要不您给解解惑?”不是他托大,从上了这道菜,各个桌上都讨论得十足热闹,唯独毕罗这边吃得太过平静,老周心里笃定,别说毕罗能认出这是什么食材了,看那老神在在的模样,恐怕这东西人家吃过都不是一回两回了。 毕罗正要说话,就听一道婉转的嗓音插了进来:“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白花吗?白花炖土鸡,云南那边的土家菜。我去那边拍戏的时候,剧组里面经常吃这个。” 姚心悠这话说的有点急了,其实她初衷只是想抢毕罗的风头,毕竟从休息室出来以后,唐律就连正眼都没再看过她一眼,倒是和沈临风不知道嘀咕了什么,吓得那个软蛋到现在都不敢吱声。话一脱口,看到老周投过来的眼神,姚心悠也觉察到自己这话说的似乎不太妥当。 说自己知道是什么食材就足够了,可非要说她过去在云南经常吃,还是什么土家菜,不是有点埋汰桑紫厨艺的意思吗?还顺带把在场这些人也给得罪了。 果然,那个涂着红嘴唇的年轻妹子小声嘀咕了句:“就她高贵,什么都知道!” 姚心悠有点懊恼,可看到唐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里那点小小的懊恼顿时烟消云散了。 在场这些人有钱,她现在也有;有势,她以后只会比他们都厉害。而且他们的钱和势有几个不是靠家里得来的?她的一分一毫,都是靠自己努力换来的。就连看起来最有本事的毕罗,不也是靠着家里的那个餐馆才在平城崭露头角吗?若是让她身无分文来到平城从头打拼,恐怕到现在仍然一事无成吧? 越这样想,姚心悠心里的那份不平越是激烈。她一直知道唐律不是那种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男人,可如果不论容貌,比学时、比能力、比社交手腕,这些哪一样拎出来她都不比毕罗差。 为什么唐律会喜欢上她呢? 赵老先生却在此时发问:“白花?应该是当地人的叫法吧?这位小姐,既然你知道这道菜肴的门道,不妨说的详细些,这白花的学名叫什么?是否有药用价值?为何鸡汤里加了它,鸡肉和汤水的口感都更润滑了?” 赵老先生是在场年纪最大的一位了,上一次荼蘼宴最后一环和毕罗、沈临风一块得了并列第一的就是他。老先生不仅是位地道的老饕,平时还很喜欢钻研些书法、诗词一类的东西,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很有点老一辈读书人的牛脾气。可巧的是姚心悠抢在毕罗前面说自己知道这道菜的由来,引发了他的极大兴趣,他一连问好几个问题,并不是故意找姚心悠难堪,而是单纯觉得好奇,想要找个专业人士为自己答疑解惑。 要让姚心悠说出一道菜在哪吃过,哪家做得最好,周围人都有什么有趣的评价,她确实可以讲的绘声绘色。可让她和专业人士一样剖析这里面的种种由来,确实有点为难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就连唐律都在盯着她瞧,姚心悠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急的眼圈都有点泛红。她时真的吃过这道菜,虽然说在剧组经常吃有些夸大的成分,但去云南拍戏时真的吃过两回,只可惜当时她的心思都并不在这些事物上,听人说这种花叫白花,却没有深入了解。让她说药用价值是有点故意为难了,可哪怕她能说出这白花的学名呢?不也能立即给自己解围吗? 眼见姚心悠面露难色,还连连瞟向唐律,潘珏有点坐不住了。姚心悠可是他层层托关系才结识的,又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能把这么个大美人为难成这样,恐怕也只有在座这些眼里只有食物的吃货了。潘珏幽怨地偷偷乜了一眼唐律,嘴巴里念叨着“暴殄天物”,一边开口给姚心悠解围:“人家姚小姐可是大明星,去那边拍戏,心思都放在剧本上,一个鸡汤吃过就过了,谁还费那心思去记这里面都有什么、叫什么名啊!” 赵老先生并不知道“姚小姐”是哪个,影视圈的事他向来不关注,因此对潘珏的话并不买账。他看向老周,本来想让老周别再卖关子,就见老周的目光正朝另一边看着,顿时反应过来:“毕小姐——” 因为上一次他们三个各自选了一句诗,而且各有意境,毕罗对这位赵老先生印象颇深,听到他叫自己,便抬起头。 赵老先生特别认真:“你知道这个白花是什么吗?” 在场众人的注意力又都汇集到毕罗身上。 毕罗沉默片刻,说:“是大树杜鹃花。” 有人一听这名字就开口:“大树杜鹃?那不是红色的吗?”说话间还看了看瓦罐里的汤水,如果说是炖煮的过程中花朵脱色,那汤水就不应该是现在这种颜色了。 毕罗解释说:“大树杜鹃确实以红色闻名,但也有白色的,而且只有白色可以食用。当地人管它叫白花。白花的营养价值很高,可以排毒健体,烹饪的方式和搭配的菜色不同,还能起到美容瘦身的效果。因为白花会在炖煮的过程中分泌出一种独特的液体,所以汤水喝在口中会有一种特殊的‘润’和‘滑’在里面,鸡肉的口感也会更为鲜嫩……”说到这,她顿了顿,片刻之后才说:“这鸡肉也不普通,应该是珍珠鸡,而且养殖的过程中不喂饲料,是散养长大的。这一瓮汤,得来不容易。” 其实毕罗话说到一半时犹豫了下,就是她还是不想将话说死,让姚心悠太难堪。可姚心悠嫌弃桑紫的这道“雪魄凤魂”在先,若她不将自己知道的信息都说出来,又确实无法彻底地为桑紫正名。白色大树杜鹃花并不是多么名贵的食材,可将这样食材从云南千里迢迢运到平城,又辅以散养的珍珠鸡炖汤,这其间耗费的心思和努力可不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土家菜”就可以带过去的。 毕罗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选择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都说了出来。她无意借由自己所学来打击报复他人,但也不能眼看着桑紫的百花宴因为姚心悠的无知而名声受损。 果然,她这句话一出,姚心悠的脸色有多难看,老周的神色就有多振奋。 毕罗在心里叹了口气,更何况,她和桑紫以后是要在一起共事的,维护自己人,是她这个东家应尽的义务。 大概是感觉到毕罗情绪不高,唐律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住她的手,低声说:“你说的很好,别想那么多。” 毕罗仔细观察唐律的神情,见他没有半点不悦或嫌弃,一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小心翼翼:“你不会不高兴吗?” 唐律被她问的愣住:“我不高兴?”他突然意识到他和毕罗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误会:“所以你……其实是为了这事儿哭?” 有那么一瞬间,唐律觉得自己也算体会了一把啼笑皆非是什么感受。他以为毕罗之前那些小情绪无非是醋劲儿大,可直到看到她言语间那种连试探都不敢的小心和忐忑,才明白毕罗心里究竟是怎么想整件事的。他抹了把自己额头,笑得无奈。难怪这些天来无论他在毕罗面前怎么表现,都觉得她羞涩少、僵硬多,合着她根本就没把他的表白当回事儿,她以为他是玩她呢? 也怪他蠢,从前吊儿郎当惯了,真遇上个自己喜欢的,反倒忘记了女孩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毕罗被他突然一笑弄得人都懵了。好在这个时候服务生又端上了一道菜,不仅缓解了两人之间有点怪异的气氛,也将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菜肴上。 陆续端上来的几道菜品和主食,皆因为加入鲜花而增色不少,桂花的香、紫藤的色、牡丹的艳、莲花的雅,每一道都别出心裁,每一味都让人眼前一亮。几道主食和小吃也很有雅趣。樱花红豆饭香甜软糯,金针粉丝肉包咸鲜可口,甜菊酒酿圆子别出心裁,洛神花抹茶蛋糕微有一缕酸,巧妙调动众人味蕾,让原本有了饱腹之感的宾客兴致更高。还有一道取名为“绿萼冰花”的甜品最受欢迎。清甜凉爽的刨冰上点缀着几朵青嫩的绿萼梅花,让人观之忘俗,吃在口中更是惬意非常。 唐律端着一碗鲜百合糖水吃了两口,很快又撂在一旁。 毕罗见状不免多瞧了两眼。唐律就说:“不如你做的好吃。” 毕罗觉得他这话说的有失公允:“有几道菜构思和操作都称得上上乘之作。”至少那碗绿萼冰花她就吃的一干二净,品出里面都放了哪些材料,毕罗心里早就暗暗盘算好,晚上回家就复制一碗给家里老爷子和朱伯伯尝一尝。 唐律却不满意:“百合和槐花都不如你做的好吃。” 毕罗认真思索了一番,最后总结:“我和桑紫用的百合产地不一样,味道也不尽相同。要说甜,还是她用的这种百合甜度更高。” 唐律说:“我记得你做的百合口感更厚实,也更糯,很好吃。”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她,毕罗哪怕直视前方,不去看他的目光,也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思量上好几遍才会吐出口。 唐律却不知道自己对毕罗的影响力有多大,端起手边的饮品喝了一口,语气有些嫌弃:“饮料也不如你做的好喝。可见学的都是些皮毛罢了。” 这也说的太夸张了,毕罗忍不住反驳:“要是她真那么差,还雇她给咱们做大厨干嘛?”也不知道桑紫今天是哪里惹着这位小爷不高兴了,整餐饭吃下来,被他这么一路嫌弃,批驳得体无完肤。 唐律闻言一笑:“用她,不是因为她足够好,而是因为她尚且可用。” 两个人关系越走越近之后,倒是很少听他再说这么刻薄的话,毕罗忍不住看他:“那你的意思是……” 唐律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此时一边说话,一边有节奏地捏着她的手腕上的肉肉:“不用她,难道还让你事事亲力亲为?一个海棠小苑都把你累病了,再来一家餐厅还让你掌勺,我难道是吸人血的万恶资本家?” 毕罗被他说的抿着嘴角一笑:“你是新餐馆的大股东,说你是资本家也没错。” 唐律说:“那不能。我其实就是一个跑腿兼打杂的,真正的大老板,在我身边坐着呢。” 毕罗也学会自嘲了:“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一厨子。” “这么可爱的小厨娘,请给我来一打。” 比贫嘴,毕罗哪里是唐律的对手。让他这句话说的一噎,毕罗半晌没说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腕,连忙想要挣脱:“说话就说话,你快松开。” 唐律一本正经义正辞严:“我还不知道你吗?我这会儿松手,待会吃完饭你就跑没影了。”说到这,他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毕罗:“我那车钥匙可还在你那呢。” 毕罗:“……”这人简直不讲理:“是你说那个钥匙扣太可爱了,不适合你拿,我才帮你拿的。” 小绵羊的钥匙扣是一个樱花色小羊皮的面包圈造型,两个人停车的时候,唐律就硬塞给她,说自己一个男人拿个樱花粉的小玩意儿太丢人,毕罗觉得自己就是太老实了。她当初就应该反问他,觉得樱花粉不适合他,当初为什么还要买这种? 她刚才哭成那样都没把钥匙扣乱丢,现在倒被他当成个事儿拿出来说了,搞得好像是她故意算计他似的! 毕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待会肯定要和桑紫他们聊正事的,哪可能宴席结束就走。” 这也是实话。 她病了这么长的时间,要不是唐律,险些连百花宴都错过了。现在既然大家都在,哪有不聊正事的道理?恐怕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她、唐律、桑紫、老周他们这四人组合都要频繁碰面开会的。 唐律的语气听起来别提多深沉了:“那我也不放心。” “神经病……”毕罗小声嘀咕。 唐律一挑眉毛:“神经病也行啊,只要别再冤枉我花心就成。” 毕罗脸色一红:“你花不花心,关我什么事儿……” 他们两个一人一句,你来我往聊得热闹。落在旁人眼中,有的如老周这样乐见其成的,也有如沈临风和姚心悠这样戳心戳肺的。有意思的是,也不知道唐律此前跟沈临风单独说了什么,宴会一结束此人抬脚就走,甚至看都未往毕罗身上多看一眼。 姚心悠尽管不甘心,但也没有多做逗留。 那道“雪魄凤魂”让她丢尽了面子,平日在她经常活动的圈子里,她怎么也是位众星捧月的人物,就是唐律,哪回见了她不也对她客客气气的多有恭维吗?可今天无论是唐律还是其他人,几乎各个都围着毕罗打转,她觉得下不来台,也气唐律翻脸无情,几乎刚出用餐的院落就给自己的助手打电话,发了很大一通脾气。 一转过身,就见潘珏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不知道站在那听了多久。 姚心悠眼圈泛红,却不是哭过的样子,眼泪没有用处的时候她从不会哭,之所以眼白都有点红色,纯粹是刚才发脾气时气的。 潘珏笑呵呵地走上前,对着姚心悠一通打量:“哟,这是谁惹我们姚小姐不开心了?我看是手底下人太笨了,一点小事,交待多少遍都做不好。” 对方把台阶都铺好了,姚心悠的神色也坦然许多:“是啊。”她看看潘珏的身后:“沈少呢?” “他比你走得还快,我这也追不上啊。”潘珏叹了口气:“一出门就看见姚小姐了,本来想着捎你一程,这不,看到你在打电话,我也没好意思打扰。” 潘珏看她的那种眼神,姚心悠一点都不陌生,她扬起精巧的下巴,指尖在胸口的发丝一绕:“顺路吗?” 潘珏“哟”了一声:“能有幸送姚小姐一程,哪有不顺路的?” 姚心悠唇角一弯,那样子似乎是被他的殷勤逗笑了。 男人和女人聊天,只要男人肯做低姿态,而女人愿意“被逗笑”,那么无论聊什么,都挺有戏的。 潘珏将手臂一弯,姚心悠轻轻挽了上去,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那位沈先生,不用等他吗?”来的时候,他们三个是坐一辆车子来的。 潘珏斜着眼睛看她:“怎么,看上我那兄弟了?” “胡说。”姚心悠啐了他一口,眼波流转:“都是一起来的,看你们两个又挺要好,我才问一句。” 潘珏一直觉得姚心悠挺漂亮的,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之后,几次三番说话都有套近乎的意思。倒也不是一见钟情什么的,在他的字典里,选女人就要选漂亮的。姚心悠够美,气质也够娇媚,怎么看都是他平时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可惜此前几次见面,姚心悠在他面前都端得有点过,他怎么挑头说话,都不见她接那个话茬。 尤其今天在唐律面前,更是一副温柔端庄的样子。或许她以为唐律喜欢那个样的?潘珏心里觉得这女人脸蛋是漂亮,可惜脑子有点不够使,唐律那个格色的性子,要喜欢肯定也喜欢脾气比他还大、性格比他还倔的,就比如那个在他看来哪哪都挺差劲的毕罗,不就很入唐律的眼嘛? 姚心悠想追唐律,这事儿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要不沈临风也不会费尽心思把她摆到今天这个场合,为的不就是给唐律添堵?可唐律如今眼睛心里都是毕罗,那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潘珏觉得,他家哥们儿走的这步“借刀杀人”挺有效果的。可对姚心悠来说,心甘情愿做那把杀人的刀,她跟唐律的那点缘分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说白了还是一个字:傻。不过也挺好,漂亮的女人如果太聪明,又怎么轮得到他得手? 姚心悠见潘珏一直拿眼偷瞄自己,心里得意,又有点厌恶,故作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干什么一直看我?” 潘珏歪着嘴一笑,眨了眨眼:“因为你好看啊!” 姚心悠微微低了低头,神情有点落寞:“就你会哄人开心。我看今天这个场合,我就不该来。” 潘珏心里话:早知道你不出三句话就会绕回来。脸上却做出关切的神情:“怎么会呢?我觉得能和姚小姐一块来吃这个百花宴,才是真正人生幸事。毕竟那么多牡丹玫瑰百合的,总要有美人相伴,才能称得上一句秀色可餐。” 潘珏这人没什么文化,平时泡妞撒钱就行,再加上他长得还算不赖,嘴巴又甜,几乎可以称得上无往不利。对于姚心悠这个段位的美女,倒是第一次接触,他觉得挺有挑战力,又想拽点文,彰显一下自己的文化气质。 姚心悠叹了口气:“反正我觉得自己挺不受欢迎的……” 潘珏灵机一动,说:“其实那帮人,也没什么坏心眼,以后再有这种场合,只要你有空,我都带着你一块,大家混熟了就好了。” 她绕来绕去,图的不就是这个吗?她想往唐律面前凑,那他就帮她实现这个愿望,一来她的这个想法肯定与沈临风的心意不谋而合,二来,想要经常见唐律,那么总要先见见他啊。 至少现在看来,唐律能不能被她撬动,难说;可姚心悠要是以后每天都这么在他面前打晃,他若还吃不到这块肥肉,从今往后他潘珏的名字倒过来写。 Chapter 20 老朋友,新联盟 chapter 20 老朋友,新联盟 “大小姐最喜欢哪道菜?”桑紫进门就问了这么一句,让毕罗惊讶的不是她的问题,而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换的称呼。 老周跟在后面,学着服务生的样子推了一辆手推车,笑呵呵地说:“我刚在后厨把毕大小姐说的那些话跟桑紫一学,哎呦,可把我们桑紫给感动坏了。” 老周真是个老狐狸,一句话就把事情挑在明处。毕罗弄清楚原委,自然更好应对,也方便了桑紫挑起话头:“如果不是你多说那几句话,我这道白花炖鸡还真要成了鱼眼珠子,让那些人嫌弃到死了。” 毕罗微微一笑:“那也不至于。味道做的好是真的,今天这些宾客也都是老朋友了,对你一贯的水准心里自然有杆秤。” “这个姚心悠可不是我的老朋友。”桑紫说着,不免瞟了老周一眼。 老周也挺郁闷:“这人是沈少带来的,而且刚好有个客人打电话说今天来不了,我想着加塞就加塞吧……哪知道这是个专门挑刺儿的。” “要是这么说,这个事也怨我。”毕罗说:“她不是想要给百花宴挑刺,她真正想为难的人是我。” 桑紫挑了挑眉毛,话说的十分霸气:“有了今天这码事,以后她再想为难大小姐,就是为难我。” 老周笑呵呵地从水推车上端过两份甜品:“来,这是咱们桑大厨特意给毕小姐准备的,杨枝甘露。” “今年我还真还没吃过芒果呢。”毕罗眼睛一亮,笑着看桑紫:“你做的那个绿萼冰花,我觉得很好吃。” 桑紫端过自己那份杨枝甘露,边吃边说:“你喜欢吃那个,刚好,我这儿还有一小瓮绿萼梅,是去年入冬时收的,品种好,香气也正宗。你拿去吃。”说着,她笑着看了眼毕罗:“反正你手比我还巧,这东西送给你倒也不算浪费了。” 毕罗也没跟她多客气:“那可让老周想着点,走的时候给我带上。” 老周也正经忙了多半天,这时候没外人,也给自己端了一碗,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忘不了。真要忘了,明天我直接给毕小姐送到四时春去。” 桑紫问:“唐少人呢?” 老周说:“去卫生间了,应该——” 两个人正说着,唐律自己推开门进来了。他见毕罗端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碗,如同一只偷吃的小松鼠般,吃的两腮都微微鼓起来,不禁笑着说:“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吃。刚才在宴席上一口也没少你,这么一会儿又吃上了!” 毕罗被他当着桑紫和老周的面这么调侃,不禁羞恼:“这是饭后甜品。” 唐律做恍然状:“噢,也是。甜品不占地儿,就是热量高。” 毕罗:“……”不就是刚才宴席结束她趁着这人不注意先溜一步,跟向烨多说了几句话吗?他这是打击报复吧?真记仇。 老周说:“也不怪毕小姐贪嘴,实在是我们桑紫这个杨枝甘露做的地道。不信的话唐少亲自试试?” 唐律见手推车的托盘上还剩一碗,便端过来:“行,我也试试。”他在毕罗身边坐下来,探过身看了一眼她那碗:“真饿了啊?吃的够快的!” 毕罗觉得这人真能落自己面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好吗?”一碗小甜品,能有多少?说的好像她很能吃似的。 唐律立刻看向桑紫:“听到了吧,咱们大小姐这是抱怨不够吃呢。” 毕罗恼羞成怒:“唐律!” 桑紫唇边挂着浅笑,一双妙目却颇感兴趣地在两个人之前转了好几圈:“看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吃上唐少和大小姐的喜糖了。” 毕罗一瞬间脸颊爆红。 唐律挑着眉盯着毕罗笑,嘴上也没闲着:“看不出来,桑小姐也是性情中人。” 桑紫语气仍然淡淡的:“女人嘛,谁不爱八卦。” 老周此时举手:“我是男人,也爱聊八卦。” 桑紫一摊手:“看见了?而且还是两位东家的八卦,我们哪能不关心?” 合着这几个人就挤兑她一个了! 毕罗撂下碗,决定不跟这群人一般见识:“对我有意见请直说,不带人身攻击的。” 说完,她看向唐律。唐律看她的目光格外含情脉脉,一脸“宝贝儿你真冤枉我了”的模样。毕罗在心里骂了他一句,又看向桑紫和老周。桑紫一耸肩,老周也直赔笑:“哪能呢!” 行,三个都是滚刀肉。一个塞一个的不好对付。 毕罗说:“说点正经的。咱们的餐馆再过十来天就要开业了。菜单这部分,按照之前约定好的,直接采用桑紫此前独创的意境菜,材料已经下印刷厂了,后天应该就能拿到。” 桑紫点了点头:“这方面我倒是不担心。”菜谱方面是她的专长,无论这个餐馆开成什么样,她都有信心能够在平城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哪怕是眼下炙手可热的海棠小苑,恐怕将来也要与她坐镇的这家餐馆平分秋色了。她顿了顿,将自己此前的顾虑逐一说了出来:“前几天你病着,我跟唐少聊过几次,听说餐厅已经装修好了,我想这几天什么时候去看看厨房。”怕毕罗误会,她补充道:“我相信各方面都不会差。但是,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偏好,厨房我不会做什么大的改动,但东西的摆放,还有一些我个人偏好的器具……这些东西都挺零碎的,如果我能早点熟悉厨房的各个方面,接下来会少很多麻烦。” 毕罗说:“这是应该的。” 桑紫又看向唐律,唐律说:“那就等拿到菜谱吧,到时候大家一起去。” 桑紫说:“还有,眼看马上就要开业了,可我连咱们要开的是个什么餐馆都不知道。”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神情难得有一丝腼腆:“虽说最重要的一环在我这儿,可我总觉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吧,咱们要做的只是个单纯的中式古典餐厅?” 毕罗和唐律对视一眼,唐律说:“都是自己人,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不过我和阿罗是想先卖个关子,等到了正式营业那天,你也不用急着去后厨,和老周一块在前面看看。” 毕罗笑着接口说:“会有惊喜吧应该。” 老周看出桑紫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便说:“对了,剪彩仪式也需要我们桑紫参加的吧。之后桑紫和我就都在餐厅坐着?像普通客人一样,没有关系吗?” 毕罗一笑:“完全没有关系。等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桑紫抿了抿唇,说:“以后……如果餐厅扩展了,会有其他厨师加入吗?” “不会。”说话时,毕罗特意看了唐律一眼,就是怕他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既然是合作关系,我们都希望这个合作关系能够长久、牢靠。哪怕以后会有任何变动,也都会大家在一块商量。” 桑紫沉默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你们二位都是谨慎的人。餐厅主题现在不方便透露,我可以理解,但我希望这是我们合作关系中唯一的一次隐瞒。” “这是自然。”唐律脸上的笑容比谁都诚恳。 直到两个人一起出了宅子,毕罗才说:“咱们瞒着桑紫餐厅主题,是不是不大厚道?” 唐律侧眸看她:“对她厚道了,咱们的风险就增加了,你说怎么选?” 毕罗有点纠结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我看她刚才一直挺不高兴的,还是老周说那个剪彩的事才给圆过去,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唐律说:“用她这点暂时的不开心,换咱们大家以后长久的愉快合作,我觉得值。” 不得不说,从某种程度来讲,唐律这样的思维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桑紫的预感很准,毕罗和唐律要做的这个餐厅,虽然雇佣她做大厨,但并不打算做成一个单纯的中式古典餐厅。只是这个噱头现在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自从开了海棠小苑,她和唐律的一举一动,多少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呢。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了一份同行相轻的风险。 两个人推着小绵羊默默走着,谁都没提骑车回家的事。毕罗的手指悄悄对了对,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和沈临风说了什么?”她想了许久,觉得也只有这个可能,才会导致沈临风态度突然有了180度的大转弯,连离开的时候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唐律笑眯眯地看她:“可算想通要问我这个事儿了?” 毕罗现在一看他笑就觉得毛,只能强撑气势:“爱说不说。” “说肯定是要说。”唐律语调悠悠的:“不过这件事怎么也要从你说起吧?” 毕罗转过脸瞅他,唐律这次不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笑嘻嘻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唐律等了一会儿,眼看着毕罗头越垂越低,却仍旧不吭声,叹了口气说:“那我先说另一个事儿吧。”他声音有点低,仔细听,还有一点哑:“我跟姚心悠,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我想利用她的知名度帮四时春炒作,仅此而已。我利用了她对我的感情,在你看来有点卑鄙吧,但我心里喜欢的是谁,从来没糊涂过。” 毕罗咬着唇,她感觉到唐律逐渐停下了脚步,还把小绵羊停在了路边。她的手被人捉住,这一次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唐律牵起她的手,不疾不徐的,跟她手指交缠:“毕罗,我之前是挺渣的,身边来来去去的女孩子也不少,但我只喜欢过你,能给个机会,让我体验一下正式当人男朋友是什么感觉吗?” 这应该算是个很正式的告白了吧。 虽然画风有点太写实了,但好像这样才是唐律的作风。有那么一瞬间,毕罗觉得自己脑海中好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可无论哪一个念头,都在高声尖叫着“答应他”。然后她突然就明白了,这一回,她真栽在唐律身上了。 明明有那么多可以挑剔和嫌弃的地方,明明上一次醉酒时和容茵罗列了和这个人不合适的种种条款,可当他真的站在自己面前,认真地说了句“喜欢”,那种心里面在一瞬间开出千百朵花的喜悦,是此生从未体验过的明媚欢愉。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我扔沈临风的手机,是不想让你看到那幅画。” 唐律静静看着她,什么都没急着问。 毕罗反倒巴不得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的原委都讲明白:“画是我以前暗恋他的时候画的,那个时候我们都在f国,我觉得他长得好看,有才华,举手投足都透着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优雅……那个时候我的审美大概就是这样,说来说去,还是只懂看外表的肤浅审美。后来我因为外公的病回国了,再后来,那些事你都知道,我不知道齐若飞是什么时候跟他勾结在一起的,画应该是菜谱之前就丢了,可我一直都不知道。因为那之后有关他的所有画我都烧了。”说完这些,毕罗难得调侃了自己一回:“说起来也是黑历史,以前喜欢过这样一个人,还画过那么多他的画,都是很丢脸的事,所以不想让你知道……” 半晌,才等到唐律的一句话:“小萝卜,我都没听你这么夸过我……”毕罗愣了一下,就听他说:“长得好看,有才华,举手投足透着高雅,还跟别人特别不一样,这不应该说的是我吗?” 毕罗:“……” 唐律非常严肃地拍了拍她的头:“仅此一次,看在你主动全面地坦白黑历史的份上,我原谅你。” 毕罗一扭头甩开他的手:“要说黑历史,你比我多多了。” 唐律也不藏着掖着:“是啊,所以我主动坦白,请求组织原谅。” 毕罗憋了半天,问:“那你……一共交过几个女朋友?” 唐律似乎早有准备,回答得特别顺溜:“两个。” 毕罗特别质疑的目光看着他:“就两个。” 唐律:“前后一共两个。”唐律见毕罗一副质疑的样子,深感受辱:“一天都离不了女人的那是变态,而且我平时很忙的,哪有时间总折腾这种事。” 毕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么说你还挺洁身自好了?” 唐律:“……”难得,也轮到他被毕罗这丫头噎了一回。 毕罗继续瞪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你跟沈临风都说了什么,他后来脸色那么难看。” 说起这个,唐律不以为意:“他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有一个比他年级还大点儿,都是他老子跟外面小老婆生的。后来他妈去世,小老婆转了正,就成了他二妈。我只是提点了他一下,他自己家里都摆不平,还总出来晃,看着就烦。” 说是“提点”也是为了当着毕罗的面文明用语,其实他那几句话跟“威胁”相去不远。不过唐律并不在意这个,不管说了什么怎么说的,只要能让沈临风这个二缺冷静冷静脑子,别跟牛皮糖似的整天黏着毕罗不放就成。 毕罗听得呆住,沈临风家里竟然是这种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见毕罗又开始发呆,唐律直接在她脑门弹了一下:“还敢想他!” 毕罗捂住脑门:“想也分不同的类型好吗?” “那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我的?”唐律揪着之前的问题不放:“咱俩,成不成?” 问这么直白,还真是个急性子。 毕罗揉了揉脑门,眼珠一转,笑得狡黠:“鉴于你之前的种种表现,我决定……”她故意拉长语调,话没说完,人就先跑了:“给你3个月试用期,先干着吧!” 沈临风走得仓惶,招呼都没跟潘珏打一个,出门走上主街,随手招了辆出租就上了车。司机问他去哪,想了半天,直到司机透过后视镜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张了张唇,依旧没能说出个地名来。 这情形也不算罕见,不过多数发生在为情所困的年轻女孩身上。司机从后视镜偷瞄了眼,见他手撑着额,腕上那块表是个名牌货,t恤还是givenchy的,跟他媳妇儿平时总嚷嚷着想买买不起的包包是一个牌子,心里顿时放下一多半。看这样子,哪怕是临时失业,这位也不至于缴不出车费。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帮客人找了个台阶下:“咱现在是在二环里呢,您大概说个方向,我先往那边开着,具体去什么地方您慢慢想。” 沈临风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去酒吧街。” 他不想去公司,也不想回家,其实这两个地方是他平时去的最多的,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好像“家人”的身影已经渗透进他的生活,无处可逃。可那真是他的“家人”吗? “妈”是别人的妈,“兄弟”简直比唐律这个“敌人”还穷凶极恶,老子看起来似乎对他还算不错,花钱送他出国念书,回来之后没多久又提了他做公司副总,可这些都是他自己拼了命谋算来的。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直到今天还在努力弥补。 唐律只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当上公司副总的事儿,你家那两个兄弟一直挺纳闷的。刚巧前段时间有朋友介绍,和你大哥也算熟了,用不用我帮忙带句话,让他们知道知道,你这个副总是拿什么换回来的?”就把他唬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 毕罗如果知道原委,一定觉得他很可笑吧?唐律说那些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就没消退过,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个笑话。他们两个聚在一起,会怎么议论自己?是不是觉得他是个可怜虫,在家里受尽排挤,在外面只因为唐律一句话就跑得像个丧家之犬? 他确实早就没有家了。母亲没去世前,他老子就在外面有了人,孩子甚至比他出生的还早。以至于他母亲去世之后,原先养在外面的小三登堂入室,而那个原本有人生没爹养的“野种”成了他如今每天都要打照面的“大哥”。 大哥是他老子让喊的,说三兄弟按年龄排辈,这样也不算乱了规矩。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明白了,规矩是人定的,谁的拳头大,谁就有那个资格给别人定规矩。 所以他找潘珏支招,找齐若飞合作,挖走四时春的张师傅,菜谱到手“山水酒家”落成,他名正言顺成了沈氏的副总。哪怕这个过程不够磊落,他也认了。潘珏这人虽然混,但有些事看的比他清楚。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两全的选择。权利和女人,他只能选一样。尤其这个女人,还死心塌地暗恋着自己。傻子都该知道怎么选。 用这种方式拿到副总的职位,他从来没后悔过,但对于毕罗,他却不想这么轻易放弃。潘珏好几次都问他,毕罗这妞儿到底有什么地方好?值得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黏着,使尽手段也要跟唐家小少爷别着劲地抢。 其实不是他想的那些个原因。 那天他听张经理说齐若飞工作状态不好,后厨许多人都对他有意见,再这么下去,这人基本也就废了。他去了趟齐若飞的住处。公司给安排的公寓,说不上豪华,但对于齐若飞这样的人来说是从前没享受过的奢侈了。本来他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却无意中看到齐若飞放在书桌上的一张素描画。 齐若飞这人也是有意思。早早地拿了这个东西,却一直不告诉他。被他发现了,又不愿意给。直到他拿话激他,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 那天晚上,他拿着那张素描,在海棠小苑外面的那条街道站了很久。 直到看到毕罗出了院门,隔着一条街,喊唐律回家吃饭。心里那种仿佛一瞬间空了一块的感觉,过了许多天,他自己才想明白,什么叫若有所失。 他放不下毕罗,是直到那个时候才想明白,此生长到26岁,父母、兄弟、朋友、女人,繁华似锦往来熙攘,可没有谁像毕罗那样,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画把他镌刻进心里。 等他想明白的时候,却早就失去了她。 车子在酒吧街的路口停了十多分钟,司机发现后座的乘客一直没抬头,可不用他扒着眼看也能察觉,那个一身名牌容貌俊挺的年轻小伙子,不知道偷偷哭了多久。 偷偷哭这件事,不用看,车子熄了火,又没放广播,一个人边哭边偷偷换气的声音,实在太明显。 司机非常体贴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根自家媳妇儿聊天:刚拉了个客,在后座哭得稀里哗啦。 媳妇儿:喝醉了的?没把咱家后座弄脏吧? 司机:还没开始喝。不过估计快了。 媳妇儿:啥意思? 司机:我车就停在三环那个酒吧街路口。他这泪如雨下,我也不好打扰。 媳妇儿:平时我哭也没见你这么体贴! 司机:……我怕打表的声音打扰到他,现在还走着字儿呢。 媳妇儿:真不愧是我老公!亲亲! 司机抬起头,从后视镜偷偷瞄了眼,突然听到车后窗玻璃被人敲了两声。 沈临风抬起头的瞬间,表情已经变得与寻常无异,眼睛微微有点红,但看不出究竟是哭得还是熬工作熬的。倒是司机被他突然变脸的样子吓了一跳,手指一顿,打出一长串字母。 沈临风看清车窗外的人,神情微微松弛,摸出手机让司机转了账,推开车门走下去:“江先生。” 江梓笙打量他的眼神有点微妙:“我听潘子说你们今天是去参加那个桑紫的宴会,这是怎么了?” 沈临风看了眼驶远的车子,有点漫不经心地答:“宴会结束了,也没事,就来这边逛逛。” 江梓笙晃了晃自己的腕表,两指捏着烟,不慌不慌地吐出个眼圈:“这才不到四点,来逛酒吧,早了点。” 沈临风跟江梓笙打交道不多,他对这人印象并不太好,许多事都是通过潘子间接交流。听到江梓笙这么说,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也没什么事……” “既然没什么事,和我一起吧。”江梓笙揽过他的肩膀,往街对面的一家酒吧指了指:“正好今天见的这位朋友,对你上次提到那个山水酒家后续拓展计划很感兴趣。” 这个计划书是沈临风自己写的,目前只有自家老子和江梓笙两个人看过,连潘珏都只见着个封皮,还因为这事儿连着埋怨了他好几天。 山水酒家是江梓笙和沈、潘三家共同注资落成的项目,而有关“山水”这个品牌的后续开发计划,三家至今还未达成一致,其中有个最为关键的原因,就是资金链。沈临风本不想和江梓笙这人有过多接触,客听到他的这句话,却让他心间一动,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着,江梓笙似乎有意抛出话题拉近关系,问了一句:“怎么潘子没跟你一起?” 提到这个,沈临风突然勾了勾嘴角:“新认识了个女孩。”他看向江梓笙:“需不需要我打个电话喊他过来?” “哦?”江梓笙垂头吸了一口烟:“是什么人?” 沈临风说:“江先生应该也认识的,新晋的一个女明星,最近还挺火的,姚心悠。” 江梓笙一只手插在兜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打火机,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的手指停顿住,脸上却未见任何波澜:“有点印象,似乎是潘子那小子会喜欢的类型。” 沈临风看着江梓笙的侧脸,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此前一直不大喜欢江梓笙,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初次见面之时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太危险。后来他和潘珏一块喝酒的时候,这小子说漏了嘴,他也知道,当初从四时春家拿菜谱那件事,不是潘珏自己的主意,而是江梓笙的授意。 人生有时候很奇妙,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和一个执行指令的人,原本两不相干,全靠其他人从中联系传话;突然有一天那个传话的人不在了,而让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呢? 心念微动间,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有个比较有趣的事,潘子喜欢的这个人,前一阵黏唐律黏得很紧。” 两个人走到了酒吧门口,江梓笙突然顿住脚步,他看了沈临风一会儿,突然一笑:“我看今天这个生意,咱们三个人谈就很好。不用给潘子那小子打电话了。他忙了好一阵,也是时候放他逍遥逍遥。” 沈临风唇角含笑:“也好。” 江梓笙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 沈临风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他和潘珏几次想辙都解决不了的人,如果放到江梓笙面前,他会怎么做呢? 唐律送毕罗回家的路上接了个电话,似乎家里出了点急事,匆匆将毕罗送到家门口,又骑着小绵羊一溜烟没了影。 毕罗看着远去的黑t恤背影,突然记起清早在厨房的那个吻,又想起他回来路上嘟囔的话“3个月试用期,没工资没福利,也真亏你想得出来……” 她当时怎么回他的来着?她说:“谁说没有啊?不过得看个人表现了。”想起来自己都想笑。而且她当时话说完,就看到那家伙的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特别可爱。 跟这个人在一块混久了,毕罗自己都觉得自己行事多了两分痞气。不过她倒觉得不是坏事。放在以前,遇上沈临风这种人,她肯定做不出把人手机扔冰桶里的事儿来。可如今她想也不想就干了,事后咂摸咂摸,那滋味真是痛快!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甜?” 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毕罗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转过身看向来人:“让你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 容茵笑吟吟的,朝着她鼻尖点了点:“想什么坏事儿呢?还头发都竖起来了!” 毕罗小脸一绷:“想正事儿呢。” “跟我还装?”容茵满眼戏谑:“我可都看见了。”她下巴朝毕罗身后的小巷扬了扬:“人都走没影了还盯着瞧呢!” 毕罗连忙朝她身后看,唐律说怕她身体累着,因此没送她到海棠小苑,而是直接回了老宅。容茵拿这个话打趣她,她倒是不怕,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自家老头儿交待这个事儿…… 容茵毫不客气地笑话她:“别看了,毕老又去串门子了,说是跟老陈先生两个人去郊区钓鱼,朱伯伯也跟着一块去了。” 毕罗简直瞠目结舌:“都走了?” “都走了啊。”容茵侧过身,让开来路:“所以今晚就咱俩了。我还以为唐律也会留下呢,没想到他还挺有眼力见儿的。” “你这平城话说的越来越地道了。”毕罗咋舌。 “别转移话题,说说,刚看着人家傻笑什么呢?” 毕罗挽了挽耳边的发,虽然这件事她无意回避容茵,但要这么正式地说出来,到底有点不自在:“我想试试……跟他在一起。” 两个人进了厨房,容茵端了杯柠檬西瓜汁给她:“刚榨好的,解暑。平城的天气热得太快了。” 毕罗接过杯子撂在桌上,也没急着喝,手指摩挲着杯壁外花纹的凸起,把下巴搁在桌子上,双手扒着桌子:“容茵,我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啊……他刚表白,我就答应他了,虽说要给他3个月试用期什么的,可我心里其实早就答应他了,我感觉他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容茵心想,就你那点段位,哪怕使出十成十的心眼来,在人家唐律眼前也是不够看的。世家子弟大多八面玲珑,毕罗这样的女孩放在他们这些人面前,就是个水晶玻璃人儿,心里面转悠点什么念头,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可她并不想给毕罗泼冷水:“看出来了又怎么样,你说要3个月试用期,他怎么说?是不是照样答应你了?” 毕罗缓缓点了点头,想起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她到现在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答应了……” “那不就成了。”容茵比她年长4岁,在感情这件事上,看的比她通透许多:“一个男人看不透你的心思才顺着你,跟明明看透了你的心思,还一心一意顺着你,哪个心意更珍贵?” 毕罗想了一会儿,把盛着西瓜汁的玻璃杯贴在自己脸上,小声嘟囔了句:“你说的对。” 容茵说:“上次你才从我那边走,就弄了个海鲜过敏,唐律给我打电话时真把我吓了一跳。”说起这件事,她心里有点内疚:“上次我就不应该跟着你一块闹。你生病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没能抽出功夫来看看你……” 毕罗侧过脸看她,拽了拽她的手臂:“别这么说。跟你一块吃烤鱿鱼鸡肉喝酒,现在想起来我还馋呢!想起来就觉得爽。”她见容茵仍旧蹙着眉,说:“容茵,我们都长大了,再也不是少女时期,因为谁没陪谁去上厕所,谁没帮谁记作业就要闹脾气。我生病的时候你忙得脱不开身,可你新店开业的时候我也发着烧没能到场。我们心里都能明白对方的身不由己,犯不着为了这一点事心里有什么负担。” 容茵新店开业那两天,正是她病得最厉害的时候,发烧39.8度,后来甚至说起了胡话。好在唐律够机灵,不用毕罗嘱咐什么,就亲自开车跑了一趟郊区,出人出力的给容茵帮了不少忙。朱时春那天也请了半天假,去给容茵帮忙,这件事倒不是他自己想的周到,是毕克芳特意叮嘱的。 家里一老一少镇场子,毕罗尽管生着病,也能轻松不少。 可容茵身在异乡,什么都要靠自己,两相比较,毕罗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福了。 容茵听她这么说,唇边的笑涡一点点绽开,她拉了拉毕罗的手:“阿罗,每次听你说话,我都很开心。” 毕罗喝了口西瓜汁,腮帮子鼓鼓的,半晌才说:“我还有一件更让你开心的事,想不想听?” 容茵一看她脸上露出的笑,就知道这丫头憋的是个大事件。她从善如流,绝对捧场:“洗耳恭听,用不用我再帮大小姐切个果盘?” 毕罗揉了揉胃:“其实我都饿了,中午和唐律去吃那个百花宴,味道是不错,可是一点都不顶饿……” 容茵故意皱了皱眉,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真是巧了,我今天早上四点钟起来吃了顿早餐,忙到下午两点钟关门过来城里,中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肚子早就饿扁了。” 毕罗兴奋地站起来:“想吃什么,我来做!”她看看容茵,朝她挑了挑眉:“这么说来,近来店里生意不错嘛,小老板娘!” 容茵笑着瞥她一眼:“忙的时候忙死,闲的时候简直是条咸鱼。”她解释说:“今天是刚巧有个旅行团经过,幸亏我起得早。要不现烤的话根本赶不及卖。” 毕罗朝她笑得可甜了:“那至少证明你最近有财运。” 容茵也站起来准备帮忙:“承你吉言。我那个小院啊,种的花活了一多半,还有一块地空着呢,前几天看到隔壁那家在收草莓,还送了我一篮,我想着要不我也种一点呢。5月份正是吃草莓的季节。” 毕罗插上电饭煲的电源,说:“上次你说要种一些西点专用的香草,我倒是帮不上忙。但是要说草莓这种,我家在郊区那个菜园子就有现成的,还有其他的蔬菜水果,你想种什么,提前打声招呼,有专人过去帮你插苗。” 容茵听得眼睛亮晶晶的:“那感情好。或者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先带我去参观参观。” “这还不简单,挑个咱俩都合适的时间,这几天就一起去瞧瞧。刚好我这个月还没去过呢!”毕罗打开冰箱扫了眼货,对容茵说:“我得打个电话,家里没有新鲜的虾和贝类了。” 容茵见她米饭都蒸上了,想着待会应该是吃炒菜,说:“有什么新鲜的随便炒两个小菜就行,不用那么麻烦啦。” 毕罗笑:“不炒菜,我是要做海鲜饭。” “海鲜饭?意式的?” 她这么一问,毕罗摸了摸下巴,反过来问她:“我本来是想给你做西班牙海鲜饭的,就是paella,你说的倒是提醒我了,其实做意式海鲜炖饭risotto也可以,原料都差不多,你想吃哪种?” 这个难不倒容茵,她想了想,说:“risotto米比较硬,今天不想吃硬米呢……” 毕罗拍了拍手:“那就paella吧,里面可以放一些藏红花,女孩子吃这个好。” 毕罗打电话给四时春让人送些新鲜的海味来,顺便还问候了一下小楚和朱时春两人。朱大年破天荒也不在,前面只有小楚这个大堂经理,后厨则剩下朱时春和朱师傅、许师傅这几个老人儿,虽说这么长一段时间下来,大家共事都有了默契,也经历了不少风雨,但终归还是让人有点放心不下。 哪知道电话里小楚的声音听起来干脆利落,而且她竟然站在后厨门口接的电话:“阿罗小姐放心吧,店里一切都好。大年叔走之前都安排好了,哪怕真来点什么突发情况,咱们也不怕。”又喊:“小朱你来!大小姐的电话,你接不接?” 毕罗听到那边一阵嘈杂,紧接着就是朱时春的抱怨声:“说多少遍了,别叫我小朱……大小姐?” 毕罗答应了一声,心头突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容茵来了,我听她说外公和朱伯伯一块去钓鱼了,我这几天都在,有什么事儿,及时沟通。” “你就放心吧姐!”朱时春的声音听起来干劲儿十足:“上次那件事之后,基本没人敢来店里找茬,我律哥的摄像头可有震慑力呢!” 我律哥……毕罗心里想,怎么感觉一段时间不见,大家的称呼听起来,这么透着一股热乎劲儿。小楚和朱时春他们越来越熟也就罢了,大家的默契度越来越高,更能拧成一股绳干事,这对四时春来说是好事儿。可“我律哥”这种称呼是怎么混进去的? 小楚在那边也不知道嘀咕了两句什么,周围太吵,毕罗一时没听经,就听到朱时春说:“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说话能不能不那么冲?” 手机那边一阵噪音,然后是小楚的声音:“阿罗小姐,先不说了!我们先忙着……就你事儿多!酸菜鱼做好了吗?客人可等着吃呢!”后面那句话明显是冲朱时春嚷嚷的。 毕罗几乎可以想象朱时春会怎么嘀咕小楚…… 那种从去参加百花宴起就有点空荡的不安全感就这么被填满了。毕罗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家里老爷子将四时春看得这么重。无论海棠小苑还是即将开业大干一场的美食沙龙,它们都很好,新颖、有趣、蒸蒸日上,可四时春有一种后来的任何餐馆都取代不了的东西,不单是古老的传承,更是那种弥漫在大家伙儿聊天打趣间的人情味。 人间烟火,烹到极致,其实做的是一个“情”字儿。 Chapter 21 海鲜饭和身无分文 chapter 21 海鲜饭和身无分文 “你和唐律的那家餐厅,叫什么名?”炖好的海鲜饭热气腾腾的,容茵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巴,满足地眯起了眼。 毕罗也不瞒她:“漫食光。”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法语字母:“prendre ton temps,你知道的。” 容茵琢磨片刻,点了点她:“你想做一家有中国特色的慢食主义餐厅!真有你的!”如今在许多西方国家流行的的“慢食文化”,以“6m”为内涵:即为meal(美食的佳肴)、menu(精致的菜单)、music(醉人的音乐)、manner(周到的礼仪)、mood(高雅的氛围)、meeting(愉悦的面谈)。国内虽然也有一些追赶时髦的“慢食”餐厅陆续开业,但像毕罗这样将中式传统膳食与“慢食主义”完美结合的还是首例。可以想见,毕罗这家餐厅一旦开业,又将引领一股餐饮业的新潮流。 毕罗的笑容里有一丝狡黠:“在f国待了那么多年,这些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儿?而且啊,我要开办的餐厅不仅如此。”她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到开业那天,你就知道我这家慢食沙龙还有另外一个有趣儿的地方。” 容茵摇了摇头:“你不愿意说的事儿,我一直没办法能撬开你的嘴巴。也只能等开业那天了。”她吃了两口饭,寻思半晌,显然对毕罗的这个创意很感兴趣:“阿罗,你这个idea真的很棒,这里面我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吗?”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用勺子搅了搅饭粒:“我那个小甜品屋刚起步,生意倒不太忙,可是也离不了人。我招了个学徒,那孩子倒是挺聪明的,没什么基础,可什么都得从头教呢。” “还记得那天沈临风跟你提的建议吗?”毕罗笑吟吟朝她眨巴眨巴眼:“我觉得倒是挺适合你和我的。以后你的甜品屋固定给漫食光提供甜品,我们每个月付订金给你,让你去采购食材;甜品种类不定,视材料的新鲜程度而定,随你发挥灵感!” 容茵张开了唇,半晌才说:“我是应该夸你有好事儿向来都想着我,还是应该说你这丫头越来越精,把姐姐都给算计进去了?” 毕罗哈哈大笑:“只要你记得,哪怕算计,也是好的算计,共同致富绝不坑你,就成了。” 容茵拿起西瓜汁:“那以后我是不是得管你叫boss了,先干为敬!不得反悔!” 毕罗看出她是真的高兴,拿起杯子跟她碰了碰:“不反悔。你要是着急,明天咱们就签合同。” 容茵一口气灌下多半杯西瓜汁,抹了把嘴唇,听到这话瞪她:“真让你说的,这我还能不放心你吗?”她看着面前的餐盘,低声说了句:“不过我是真的很开心呐,阿罗。” 毕罗拍了拍她的手臂:“海鲜饭要趁热吃。” 容茵“嗯”了一声,舀起一大勺送进嘴巴,眼前一片水汽氤氲。她不想在这个时刻矫情,可心里的那种满足和开怀简直要满溢出来,无处泼洒,仿佛只有借由泪水才能表达一二。她想起和毕罗两个人在f国时煮一包泡面连火腿肠都吃不起的夜晚;一天打三份工困得打瞌睡手里还在不停擦盘子的凌晨;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她们两个一起走过的过往……那些艰辛历历在目,可回想起来时的满足和微笑也是真的。两个人一起许下的心愿,那么多想要达成的目标,如今竟然一点一点真的要实现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远方,竟然走着走着就成了眼前真实的时光。 真好,她们两个还在一起。各自做着喜欢自己真心喜欢的事,马上还要有新的合作! 这段时间以来她最愁的就是客源的问题,却从来没有向谁主动提起过,想不到毕罗都看在眼里,还这么快就找到了解决的方式。最让容茵觉得宽慰的是,这种解决方式不是谁迁就谁、谁提携谁,合作过程中她们两个是平等的,甜品屋解决了迫在眉睫的客源,漫食光也拿到了最好最独特的西式甜品,最后的结果势必是双赢的。 容茵好容易忍住即将滑出眼眶的泪,低喃了句:“真的是太好了。” 毕罗喝了口西瓜汁,笑眯眯的:“过几天我们要去参观新餐厅,你也一起去吧!顺便介绍两个新朋友给你认识。” 容茵偏头看她:“是上次你提过那个桑紫?” “嗯,有她。以后你要在平城扎根,多认识一些朋友,没坏处。” 容茵说:“好呀。”说着,她用胳膊肘兑了兑毕罗:“锅里炖的什么,肯定不是给我吃的!” 毕罗有点不好意思:“很大一锅呢,你要想吃,分你一碗。” 容茵看着她,一脸揶揄:“可别!我哪敢跟未来的东家抢好吃的!”家里人都不在,毕罗捣鼓那些食材时还偷偷摸摸的,一看就是给那位唐公子准备的。 毕罗捶她:“刚才还说以后要喊我boss呢!这么快就叛变了!你的良心呢!” “我的良心,大大的好!”容茵露齿一笑,那模样看起来别提多乖巧了:“你看我都没惦记偷吃。” 就这么左一句右一句地拿话挤兑她,还不如分你一碗堵上嘴巴!毕罗心里琢磨,等你以后有男朋友来着,再报仇也不迟! 吃过晚餐,容茵主动揽下刷碗的活儿,对等在一边的小橙说:“你别急,你家阿罗小姐还有两道小菜没做呢,这可是头一回送夜宵,怎么也不能折了大小姐的面子!” 小橙刚被喊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送夜宵?给谁送夜宵?”她看了眼手表:“这还不到八点,谁家这么早吃夜宵?” 这话说的毕罗削果皮的手都是一顿。容茵绷着面皮,语气听起来特别严肃:“也是啊,阿罗,你没问问你们家小唐,晚饭吃没吃?这要是刚吃过晚饭,你这么多好吃的不是白做了?” 毕罗:“……”她就想给人一个惊喜,她容易吗? 小橙这回听明白了,但是她觉得这信息量有点大:“大小姐和唐少谈恋爱了?”不然怎么称呼变成“你们家小唐”了?紧接着又反应过来,怪不得送夜宵这活儿交给她,她还真知道唐少家住在哪!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不会白做的,阿罗小姐做的东西可好吃了,我一个人能全部吃光。” 毕罗:“……”小橙的身材比她还苗条,什么时候胃口变这么大了她怎么不知道。 容茵:“……哈哈哈!”她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桌边:“阿罗,你们家这个小丫头真可爱!” 小橙警惕性很高:“我只给阿罗小姐打工,不去别处。” 这回轮到容茵被噎了。毕罗唇边挂着笑,转身盛了一碗甜汤给她:“百合糖水。” 小橙端着糖水,眨巴眨巴眼:“阿罗小姐,你真的要给唐少送夜宵?你们俩真的谈恋爱了?” 毕罗瞪了在一旁偷笑的容茵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还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呢,我先试试手。” 小橙:“咳咳……”她抬起头,看着毕罗:“阿罗小姐,我看好你。” 全平城,能说出先拿唐律练练手这种话的,除了毕罗还有谁?!此时此刻,她深觉,跟着毕罗有前途! 毕罗看着小橙坐在一旁喝糖水,问:“小橙,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啊!”小橙吃东西很快,一碗糖水转眼见了底。她舔舔嘴巴,意犹未尽地拍了拍牛仔裤的口袋:“阿罗小姐,是要我给我哥发个微信问问唐少在哪?” 容茵感慨:“毕罗,你这海棠小苑真是人才济济。”小丫头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呢,脑子这么灵! 毕罗回给她一个得意的眼神,对小橙说:“你哥每天都跟着唐律?” “嗯……”小橙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说:“是啊,基本上每天都跟着的。” 毕罗低头拣花瓣,没留意到小橙的神情:“那你帮我问问,他今天在哪边的家里?” 小橙低头对着手机键盘捣鼓了一会儿,说:“唐少今天就在自己家里呢。他没吃晚饭。” 容茵在旁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这姑娘,有悟性! 毕罗皱了皱眉,忙什么事忙到现在还没吃饭? 她站起身:“我炖个鸡蛋,十分钟后咱们出发。” 容茵说:“开我的车去吧。不然你们怎么去?” 小橙说话也挺干脆:“好啊,我开车。” 容茵转身从包里摸出车钥匙,从桌子这头溜过去给她:“门口那辆蓝色的小皮卡就是。”她觉得小橙这丫头有意思,特别喜欢逗她:“小橙,反正都是打工,要不要考虑来姐姐店里?我也会做菜,我还会做甜品呢。”她用下巴点了点背对着两人的毕罗:“不信你问问她。” 小橙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大爱吃甜食,我喜欢吃肉。” 容茵一脸遗憾。 小橙又说:“容小姐,吃甜品容易胖。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脸上肉肉有点多。” 容茵:“……”这就很尴尬了。 毕罗背对着两人,轻笑出声:“你容茵姐姐是娃娃脸。” 唐律的公寓所在小区管理颇为严格,幸好小橙提前给哥哥打了电话,车子开进去时,她探出小脑袋,朝门卫旁边站着的一个身影招了招手。那个人走上前,递了张卡片过来,后退了两步,朝她们摆了摆手。 毕罗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好像是你哥的同事?” “嗯。要是我哥或者他都不在,咱们今天还真不好进来。” 毕罗打量着小区里的风景:“这地方看着就不是普通老百姓住得起的。” 小橙点了点头“可不是,上周我哥说,这儿一套房子能卖两千多万呢!” 毕罗听着这话觉得有点别扭,可又说不上是哪别扭。她抱着饭盒,好在现在天气暖和了,一路过来也不太堵,里面的饭菜应该好热着,待会吃正好。想了想,她有点不放心:“唐律现在在家?” “在家。”小橙说:“唐少生活挺规律的,一般没事的话七八点钟到家,一晚上都不会出去的。”想了想,她又说:“唐少不会做饭,嘴巴又很挑,没有应酬的时候从来不吃外面餐馆的饭,一般都是大唐总让酒店的人给他送餐。” 毕罗说:“他嘴巴是挺刁的。” 小橙表示赞同:“而且说话也毒。一般人都说不过他。” 毕罗说:“他那个脾气,哪能容得了别人占上风?嘴巴从来都不饶人。” 小橙点了点头,身边人都不敢吐槽唐律,和毕罗在一块工作的好处很多,可以随便说唐律坏话这点,绝对算一条。她想了想,说:“唐少就是脾气坏,嘴巴坏,毛病多了点。其他方面都挺好的。” 毕罗饶有兴趣:“其他方面是什么方面?” 小区很大,好在各方面设施都不错,路灯照得很清楚,小橙走起来也是轻车熟路。她打着方向盘让车子拐了个弯,说:“他对手底下人都挺好的,谁家里要是有点什么困难,只要让他知道了,都会替兄弟想着,很快就给解决了。而且他嘴巴坏,也是对那些没安好心的人,从来不像其他那些富家少爷,欺软怕硬。风流韵事什么的也少,好像就是初中时处过一个小女朋友吧,大学刚毕业时还有过一个,处不长就散了。”说完,她看向毕罗,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好像就这些了。” 毕罗让她给逗乐了:“你这怎么跟汇报工作似的!” 小橙心说,一般女朋友走马上任,都想知道点什么来着?她这刚才汇报得到底到不到位啊,她老哥也不靠谱,刚才微信问了半天,也没教点实际的!真是话到说时方知少! 毕罗说:“咱们这是要进地下车库吗?” “嗯呐。”小橙说:“阿罗小姐,我就不跟你上去了。在车里等你。” 毕罗不同意:“车库不安全。跟我一起上去。” 小橙直摇头:“我哥不让。”不等毕罗说什么,她又补充了句:“我哥说,要是我敢去单身男人的家里,他打断我的腿。” 毕罗:“……”她怎么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半晌她反应过来:“和我一起去也不行吗?” 小橙一脸为难:“可那个人是唐少啊。”她给毕罗解释:“你是唐少的女朋友,你去名正言顺。我和唐少是拐着弯都打不着的关系,我去就很奇怪了。” 毕罗说:“把你一个人放车库里,我也不放心啊。” “没事的,刚才在门口接咱们的那个哥哥待会过来。我找他玩会儿去。” 合着人家早给自己安排好了,也算她白操心了。毕罗冲她摇了摇手机,抱着饭盒下了车。 唐律的房子是大平层,一梯一户,毕罗拿着小橙给她搞到的卡,刷开电梯,有点忐忑地站了进去。虽然小橙说出了电梯就是唐律的家,不存在找错门找错人的尴尬,但也说不上为什么,她还是有点忐忑。 门打开,她抱着饭盒走进去。一梯一户的房型是环形的,房间很大,从这头可以一直看到客厅那头窗外的夜景。毕罗本以为一进门就会和唐律脸对脸看到对方,没想到见到的却是空荡荡的房间和超大皮质沙发,不禁有点愣住了。 看不到主人,又是全然陌生的地方,不知怎么的就生出一种蹑手蹑脚的心虚感。脚下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毕罗穿着凉鞋走在上面,鞋跟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下意识地低头,却看到那上面自己的倒影,突兀之下突然觉得自己这趟夜宵送得有点莽撞。可是都走到这儿了,原路返回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想了想,她还是拿出手机,给唐律发了条微信:“在家吗?” 久久没等待唐律的回复。 毕罗观察着四处的环境,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经过客厅和一道走廊,隐约可以窥见房间一侧的象牙色落地窗帘,还有男人低沉的嗓音。毕罗听出这声音不是唐律的,慌忙间停住脚,准备往回走时,就听那声音说了句:“你为了那位毕小姐,把家里给你买的几辆车子都卖了,其中还有那辆你18岁生日时爸送你的法拉利限量版。接下来要用钱的地方还多呢,怎么着,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把我给你买的这间公寓也卖了?” 毕罗听到僵在原地。片刻之后,她听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道声线:“如果未来有需要的话。” “行。”先说话的那道声音似乎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听起来是冷的:“出息了。” 唐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大哥,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我没开口向家里、向爸和你要过钱。我知道车和房子都是你们的钱买的,说白了,这钱还是我向你们借的。但我会还——” “你会还?”从这个角度,毕罗半转过身,仍可以看到站在窗帘旁的半个身影:“你说这话是打我的脸,还是打爸的脸?我经营酒店不是家里的产业吗?爸做生意用的不是唐氏的钱?家里哪个兄弟做自己的事业没用过家里的钱或资源?你今天能说出这话,是不把自己当唐家人吗?” 唐律半晌才说:“我没这个意思。” “你没这个意思?”唐清辰的声音听起来已是怒极:“唐律,如果不是卖那辆法拉利限量的找上的是唐皓,我和爸是不是要一直被你蒙在鼓里!让全平城的人笑话我唐清辰欺负幼弟!笑话我唐家人越混越回去了!” “不可能蒙得住你!”唐律的话说的又急又快,似乎也气急了:“你消息那么灵通,我压根也没想一直瞒着你们!我只是想哪怕有一次做一件我自己想做的事,不用你帮忙,不用唐清和或者其他哪个堂哥提携,我自己把这件事做的漂漂亮亮的!我把成绩拿出来给你和爸看看,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我也有我自己的本事!哪怕我哪天身无分文,我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不可能身无分文!”伴随着唐清辰的这句话,是玻璃制品摔碎在地上的声音。玻璃渣儿飞出很远,个别的甚至刮到了毕罗面前的地砖上。 “跟你讲不通!”唐律那边也闹出了点动静。听起来似乎是把什么重物踹倒在了地上。 “和你那位毕小姐讲得通。” 毕罗听到唐清辰提自己的名字,手脚冰冷,使尽全身力气才托住怀里的饭盒。 她听到唐清辰突然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语带嘲讽:“唐律,你砸锅卖铁也要帮她开饭店这件事,你的那位毕小姐知道吗?” 唐律没说话。 唐清辰语带笑意:“你不敢让她知道。” 毕罗此前并不认识唐清辰,不了解他的为人和脾气秉性,也不知道唐清辰这样说的用意是什么。可是她能想象得到唐律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在她听到唐律几乎是嘶吼着说出那句“我不是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时,她就全明白了。 她一直觉得唐律是骄傲的。他傲气、不可一世、永远不会在任何人事面前低头。经过给四时春安装摄像头和今天白天对付沈临风的事,毕罗甚至在心里偷偷地以为,唐律是不可能被任何人事击倒的。无论在她眼里多难的事儿,到了唐律手上,都不是个事儿。 可直到听到唐律的这句话,她才知道,原来唐律也会自卑,也会介意。 他看着自己独自一人撑起四时春,别人会觉得她有多么辛苦多么不易,可唐律羡慕能有这样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他空有一腔抱负,头脑手段胸襟更是样样不缺,可从小锦衣玉食在父兄的精心呵护下长大,没人愿意给他一个白手起家从零开始的机会。 他愿意倾尽所有帮助她达成愿景,何尝不是变相地为自己圆一个梦。 毕罗终于明白,为什么唐家有那么多人脉和资源,他们想要认识展锋却还要走乔小桥这位展夫人的门路;为什么唐律看起来一点都不差钱,他们盘下那家漫食光的门面却费尽周折;以及明明她几次对唐律说,只要他的家人朋友想来海棠小苑用餐,她随时都可以排出空当,唐律也每次满口答应,却没有一次真的带他的家人朋友来过。 她以为唐律交际的朋友圈子太高级,不一定看得起海棠小苑,还曾经为此偷偷伤心过。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为了实现她的那些目标和梦想,满足她的好心情和成就感,她曾经让唐律多么为难。 她其实早就偷偷喜欢上唐律了。可她自以为是的配不上和假装清高的逃避,在唐律面前是多么浅薄自私。 毕罗紧紧抱着饭盒蹲下来,她怕自己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发出响声。她现在进退两难。她今天来对了,因为唐清辰的一席话,她终于清楚知道唐律为自己付出过什么,也终于看清自己从前的幼稚可笑。可她今天也来错了。如果真如唐清辰所说,此时唐律走出来,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他的最后一点骄傲,要怎么保全? 毕罗不知道唐清辰到底想要怎么样,可她现在只想不让唐律那么难堪。这是她此时此刻唯一能为唐律做的。 可显然老天爷没听到她的这个心愿。 毕罗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唐律已经走到了门口。她蹲在那,怀里抱着个三层饭盒,脸颊上湿漉漉的,那样子大概看起来很蠢。唐律脸上的神情很陌生,可两个人看清彼此神情的那一刻,毕罗突然看到他眼中明显闪过的一丝慌乱。 唐清辰也走了过来。他没有走得很近,站在兄弟俩谈话的房间中央,从唐律的身后朝她看过来。 哪怕在很多年后,毕罗仍能清楚记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唐清辰看她的那个眼神。 毕罗站了起来,她仓促地抹了把脸,先是伸出拿着门卡的那只手,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我……跟你手下人要的门卡。我给你发微信了……我听说你没吃晚饭,我……托人问了你的地址……”简单的几句话,说的乱七八糟颠三倒四。 手递出去半天,也没人接那张门卡。毕罗局促地收回了手,想了想,又把饭盒递了过去:“……”嘴唇动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敢看唐律此时的神情,满脑子都在想一个问题,到底该怎么说,才能让唐律相信她才到没多久,并没有听到他最介意的那段内容。 手上的重量一空,毕罗以为是唐律接过去的,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唐清辰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既然毕小姐带了饭来,一起吃吧。” 他侧身,很大的一只饭盒,他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举重若轻,那口吻也是云淡风轻的:“不是一直说毕小姐做饭很好吃?我还没吃晚饭,不介意我临时加塞蹭个饭吧?” 好像之前左一句右一句“毕小姐”语意讽刺满怀敌意的那个人不是他,连步履都轻松从容极了。 他走了两步,见两个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低头张着两只手,说:“怎么了?脚底下生根了?” 也难得一句俏皮话都让这人说得格外刺人。 唐律仿佛才回过神,第一反应就是走上前,小心翼翼看着毕罗湿润的眼睫:“我没注意看手机。你专门过来给我送饭?自己坐车过来的?” 毕罗摇了摇头,声音比唐律还小:“小橙开车送我来的。” 唐律踟蹰片刻,还是伸出手,在她脸颊轻轻抚了抚:“怎么哭了?” 毕罗抬起眼看他,目光澄澈,看起来特别诚恳:“你的房子太大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儿。”这么说,能不能证明自己来的比较迟? 唐律唇角微翘,身后那位一直言辞刻薄的唐家大哥倒是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毕小姐很可爱。” 毕罗:“……”如果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大概会真的以为唐清辰对她第一印象蛮好。 唐律低声问:“吃饭了吗?” 毕罗摇摇头,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样,看了唐清辰的背影一眼,对唐律说:“我能留下和你一起吃饭吗?” 唐律觉得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然可以啊。” 还是那句话,毕罗突然这么温柔,他是真的不大习惯啊。 经过兄弟俩聊天的房间,又走了一段路,毕罗感觉好像绕过小半圈,来到了餐厅。 唐清辰已经将饭盒里的菜摆开了,一边还说:“汤还烫手呢。”又端详端详饭盒:“保温效果不错。” 毕罗觉得唐律这位大哥真是位人物。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意有所指,别具深意。跟这位相比,唐律的那些毒舌霸道简直都是毛毛雨。她还记得唐律以前给他讲的那些事,想想唐律自从妈妈过世就回来跟这位大哥共同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的日子得是什么滋味儿,真的不敢想象。 唐律接收到毕罗那个充满同情和爱心的眼神,有点懵圈,顺手就挨着毕罗坐下来。 换来自家大哥一个瞥视和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毕罗觉得要不是自己这半年来历练不少,换个清纯少女过来,真要被唐家大哥这一声哼得原地起立。 她定定神,挨个观察一遍桌上的菜肴,问唐律:“你家用碗筷吗?” 唐律立刻起身去拿:“有。” 碗筷上桌,毕罗盛了一碗汤,在桌边两个男人的注视下,动作流畅地端给了唐律。 唐清辰:“……” 唐律:“……” 尽管这样好像才是真实的毕罗,但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他突然反应过来,给两人介绍:“阿罗,这位是我大哥,唐清辰。大哥,这是毕罗。” 唐清辰眉毛一扬:“毕小姐你好。” 毕罗:“唐先生你好。” 唐律:“……”怎么感觉气氛依旧不太对劲。 毕罗又盛了一碗汤,动作依然流畅漂亮,这回放在了自己面前。 尝了一口汤,她朝两人浅浅一笑:“唐先生说的没错,汤还热着呢,现在喝正合适。” 唐清辰面前两只空碗,没有米没有汤,只余一副筷子,和对桌两人面前各一碗汤的情形对比,似乎有点惨淡。 唐律伸出手,本意奔着汤勺去的,毕罗一个眼神看过来,他拿起了自己的那双筷子。 离他最近的一道菜看着蛮熟悉,他夹了一口尝尝,说:“栀子花炒竹笋,很好吃。”他看向唐清辰,眉眼携着不自觉的笑:“毕罗这道菜做的可好吃了,别的地方都吃不到,大哥你尝尝。” 唐清辰“嗯”了声,手指微滞,最后还是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碗汤。 唐律觉得不大合适,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是让家里老头儿看到这副景象,会不会特不给面子地直接笑出来?能让唐清辰这样唯我独尊惯了的人吃瘪,他家这只小萝卜还真有几分本事! 唐清辰似乎知道他怎么想的,盛完汤还瞥了他一眼。 唐律努力扯平嘴角,安静吃饭。 毕罗端起一碗蒸蛋,送到唐律面前:“这个吃过吗?” 唐律顺着她的手势移动目光,神色难得有一丝傻气:“没有。” 毕罗唇角含笑:“看看,认不认得。” 唐律盯着碗里浅黄色的固体辨认片刻:“这是……什么菜蒸鸡蛋?” “山菊花泉水炖蛋。”她用勺子舀了舀,将覆在上面的山菊和蒸蛋拌匀,然后将整只碗交到唐律手里:“专门给你炖的,清热去火还有营养,快吃。” 唐律被毕罗指挥得有点晕,接连吃了几口,才回过神,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大哥那个格外复杂的眼神。 一旁,毕罗没事儿人一样挟菜吃饭,神情专注又平静,比百花宴上品尝美食的模样还专业。 问题是,她这品尝的完全是自己的手艺啊! 唐清辰轻咳了声,目光溜到一只还未打开的大汤盅里:“这是什么?” 毕罗好像才记起有这么一样食物,“啊”了一声,站起身将那只白瓷大汤盅搬到唐律面前,又取过桌上的一盘饺子,不等兄弟俩反应过来,掀开盅盖将饺子倒了进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滴汤水都没溅出来。 唐律不明所以地看着毕罗。 唐清辰也盯着毕罗的手看。 毕罗说:“给你做的槐花饺子,怕凉了不好吃,又怕路上泡久了,这么做的汤饺。” 唐律确实没吃晚饭,这会儿真饿了。山菊花炖蛋很小一碗,花香清淡微苦,蛋羹又嫩又滑,几口就吃光了。汤饺摆在面前,汤水闻着清香,元宝饺子看着玉雪可爱,让人食欲大开,唐律尝了一口,便头也不抬地吃了起来。 唐清辰咳了一声,朝毕罗一笑:“毕小姐。” 毕罗面上含笑:“唐先生。” “咳咳……”唐律呛着了。 毕罗帮他拍了拍后背:“慢点吃。唐先生不跟你抢这个。” 唐清辰突然觉得,这个此前一直生活在“传言”中的毕小姐,不仅仅是“难搞”,简直是“非常难搞”。 他干脆撂下筷子:“看样子毕小姐不大欢迎我一起用餐。” 毕罗笑容甜甜的:“不敢。我是客人,你们两位才是主人。向来只有主人不欢迎客人的,哪有客人不欢迎主人这一说呢?” 这话说的不仅仅是滴水不漏,简直无懈可击。 唐清辰拿起筷子:“炖蛋和槐花饺子都没我的份,看来只能下次去四时春亲自尝尝了。” “随时欢迎。”毕罗说:“不过这两道菜是我的私房菜,四时春也不对外供应的。” 唐清辰:“这么说来,毕小姐对唐律还真是挺特别的,贵宾级待遇啊!” “那必须的。”毕罗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扫了一眼唐律:“他为了我卖房又卖车的,我肝脑涂地也难以回报万一啊!” “咳咳咳……”唐律又呛着了。 唐清辰放下筷子,眼睛一眯:“这么说,毕小姐都知道?” 毕罗点了点头:“是啊。” 在唐清辰的预设里,毕罗这样的女孩子必然有头脑有手腕,懂得运用女人独有的魅力,会装可怜,关键时刻反应敏捷……但毕罗比他想象的还要直接和干脆。 而且,有一些地方,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比如:毕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讨好他。 这个路数也是新鲜。 唐清辰看着她的眼睛里显出一丝兴味:“毕小姐,饭后有无时间,一起聊聊。” “当然了。”毕罗扫了一眼唐清辰面前空无一物的碗碟:“我看唐先生也吃好了,不如就现在吧。” 真正没吃饭的人,现在还趴在饺子汤碗里呢。 像她和唐清辰,一看就是吃饱了过来参加战斗的。只不过两个人谁都没想到,战斗会这么毫无预兆地打响了。 毕罗觉得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她唯一占优势的,就是起个先手,打唐清辰一个措手不及。 唐清辰站起身,彬彬有礼地一伸手臂,示意毕罗先请。 毕罗站起身。 唐律也跟着要起身。 两个人一起朝他看来。 唐律又默默坐了回去。 眼巴巴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餐厅。唐律嘴巴里叼着最后一只饺子,打开微信挨个给手底下有资格拿到他门卡的几个人拨视频电话。 第一个视频就找对了人,而且特别自觉地把手机转交给了小橙。小橙神情别提多坦然了,还透着一丝喜气:“唐少,今晚阿罗小姐是不是不走了?” 唐律:“……”他刚才要问什么来着,刚吃饺子吃得太急了,大脑有点缺氧。 小橙眼巴巴的:“唐少?” 唐律耳朵尖一红:“女孩子家家,瞎琢磨什么!” 小橙:“噢……”又问:“那我现在回停车场等毕小姐下楼?” “下什么楼!”唐律嫌弃地瞪她:“就你管的宽!我自己不会送?” 小橙:“不是啊,今天毕老和朱伯伯都不在,家里只有容姐姐,她刚才都不放心了,给我打了两个电话,问我阿罗小姐什么时候回去……” 唐律重复:“毕老和朱伯伯都不在?家里只有容茵?” 小橙点了点头:“是啊,千载难逢天赐良机!” 唐律:“……你开的谁的车?” 小橙:“容姐姐的皮卡。” “把车开回去。让你哥送你!”唐律没好气地交待:“路上注意安全!” 小橙:“那阿罗小姐今天还回去吗?” 唐律:“你管那么宽!” 小橙:“唐少,你耳朵都红了,我觉得我阿罗小姐今天危……” 唐律直接掐断了视频通话。 小橙对着黑掉的屏幕,慢慢说完后半句:“险了。” 唐律又给容茵拨了个电话。两个人嘀咕半天,挂上电话时,唐律深深吸了口气,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搓了搓耳朵:红的有那么明显?小橙这丫头什么眼神! Chapter 22 家的感觉和漫食光 chapter 22 家的感觉和漫食光 毕罗坐在此前一进门就看到的大沙发上,面前递过一瓶未开封的气泡水。 “谢谢。”毕罗接过来,也没客气,拧开喝了两口,缓缓喘匀气息。 唐清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子,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是那种长辈眼中好女孩的样子。这小模样,恐怕就是家里老头儿第一面见了,也不会先入为主地说不喜欢。可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孩子,能把家里那个对谁都不买账的小霸王迷得晕头转向,车子卖了房子押了,还一颗红心地想要跟她一块做生意,美其名曰:从小到大就这么一项特别想要完成的事业。 合着他们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大好青年,长大懂事了,第一件想要做的事就是帮面前这个女孩完成梦想?毕罗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这说出来像话吗? 唐清辰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但最近这段时间唐律的所作所为,很难让他客观看待面前这个女孩子。 他开口,单刀直入:“毕小姐,我想知道,你对唐律,究竟是怎么个想法。”他说:“我有我自己的判断,但既然今天你来了,我们兄弟的谈话你也碰巧都听到了,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毕罗听到他问第一句话,下意识就往房间转弯的方向看去,唐律如果吃完饭跟过来,就是从那个方向来……她定了定神,看向唐清辰:“唐先生指的是,我和唐律的合作,还是——” “你喜欢他?喜欢他什么?你想跟他合作,你图他能带给你什么?” 有一会儿,唐清辰以为毕罗会这么一直沉默下去。 “我不想跟你谈是不是喜欢唐律这种事,喜不喜欢、为什么喜欢、有多喜欢,怎么都是应该两个当事人聊的事,跟别人探讨这些,我不喜欢。”毕罗微微垂着眸,双手放在膝上,捧着那瓶唐清辰递给她的气泡水:“但我知道唐先生这么问的意思,我和唐律现在不仅是合作关系,还有了情感的牵扯,他为我卖了车子还要卖你们家的其他产业,无论你们家谁找上我,于情于理我都得给他个交待。” 唐清辰皱了皱眉。 “给个交待”这句话,听着挺仗义挺靠谱,但从一个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对象还是他家弟弟,这就有点别扭了。 毕罗说:“唐律卖车的钱,应该都投在我们即将开业的那家餐厅上了。这家餐厅,创意是我拿的,资金是唐律出的,厨师和其他一些合作人员的人选,是我们两个一起拟定的。”其实毕罗也投了钱,但对比唐律的付出,她投的那两百多万,现在说出来简直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所以毕罗干脆一个字都没提。她抬起眼,看到唐清辰皱着眉心,说:“既然钱都是唐家出的,餐厅的股权分配也要重新改一改。这个事我明天就去办,相关文件资料会在最短时间内出现在唐先生的办公桌上。做生意有赔有赚,赚了,卖车的钱自然都能抵上;赔了,我跟唐律共同承担。四时春和毕家在平城扎了根,我哪都跑不了,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唐清辰半晌才说:“毕小姐是爽快人。”毕罗每一句话都钉死了,没有耍心眼,也没给自己留余地,正因为这样,才让听的人无话可说。 毕罗说:“合作这方面,唐先生有什么疑问尽管提。至于我和唐律感情方面的事,希望你能让我们自行处理。以后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这件事上唐律给不了我承诺,我也给不了唐先生承诺。” 唐清辰突然说了句:“毕小姐,你平时和唐律说话,也这样?” 他突然想到那天唐律找到他的办公室跟她抱怨毕罗的那些话。当时他还不理解,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毕罗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一个女孩子,说起话来格外硬气,也格外噎人。 一般男人都不是她对手。 毕罗被他这个问题问的愣了一下:“怎么了吗?”她见唐清辰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仔细思索一番,最后回答:“我没留意过。” 谁也不会特别留意自己跟这个人讲话是什么口吻,跟那个人讲话是什么样子,很多都是无意识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跟唐律聊天不会这么拘束。哪怕两个人还不太熟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这么庄严肃穆一本正经过。 半晌,唐清辰说:“你说的那个文件,我希望能尽快看到。” 毕罗颔首:“这个一定。” “毕小姐,你很不喜欢我?” 毕罗看着他:“有一点。” “我能知道原因吗?” 毕罗顿了顿,说:“如果唐先生要问的话都问完了,那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和唐先生说。” 唐清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今天以前,我不认识唐先生,初次见面,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毕罗也开门见山,说的直白:“但我确实对唐先生有不满意的地方。我有一点不喜欢你,是站在唐律的角度,我觉得你很关心他,但不懂得怎么尊重他。” 唐清辰的目光从她脸上,略微上移了一点,朝她身后的某个点瞥了一眼,不动声色:“我不尊重他?” 毕罗说:“用你的话说,房子是你送的,车子是你们的父亲买给他的,唐律拥有的一切,都是你们这两位和他最亲密的家人赠予的,他连随意处理变卖的权利都没有。” 唐清辰看着她的目光一瞬间锋利起来。 毕罗全不在意,继续说道:“你们给予了他很多自由,唯独不给他随意调用家中金钱和资源的权利,我觉得这不是关爱,是圈养。他想跟我合伙开饭店,不单是因为他喜欢我,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不受你控制的事,他可以自由发挥,去闯出属于他自己的一片天。他给我资金支持,不是你眼中的辅佐我,也不是许多人以为的雇佣我,我们两个在这段合作关系里是平等的,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也有各自的使命。任何阶段性的成功,都会让他体会到期盼已久的成就感和对自我能力的认可。这些是你从来没给过他的。” 唐清辰的呼吸突然重了,他的目光再次飞快朝之前那个点瞥了一下,而后飞快落回毕罗的脸上。 “其实我没什么资格说这些话,我们两个还不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但我觉得唐先生对我有很多不满,这些不满来源于对我和唐律两个人的误解。有关我的那部分,我刚才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我想唐先生应该也是满意的。我现在说的这部分,是你对唐律的误解。你如果以为他是被我迷住了才做出这样那样的决定,那我觉得你真的不大了解他,你太小看他了。” 唐清辰突然笑了:“毕小姐,你也有点太小看自己了。”他站起身,对着毕罗身后站了许久的那道身影说:“今晚还有点事,得先回去了。看在大哥虽然误解小瞧了你但还在金钱上比较关爱你的份上,送我到电梯。” 毕罗:“……” 她太蠢了,她只想着她和唐清辰刚才从餐厅走过来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但她忘了整层楼都是唐律的家……换句话说,房间是环形的,从哪边都能绕过来。 以及,那么长一句话,唐家大哥一口气说完也不怕岔气儿了? 唐律也被唐清辰这句话说的愣了片刻,经过毕罗时,他说了句:“我大哥可记仇了,别怕,有我在呢。” 毕罗:“……谁怕了?” 最关键的是,如果有他在就没问题,那还告诉她唐清辰记仇干嘛?吓唬她啊? 走到电梯口,唐清辰朝唐律伸出两指,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唐律走过去,低声说:“大哥,毕罗就那个脾气,你也别往心里去——” 唐清辰一脸认真:“我都听进去了。” 唐律:“……” 唐清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她那意思,你们俩还不是男女朋友?”唐清辰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你投进去四辆车,其中还有一辆法拉利全球限量款,你们俩还不是男女朋友?” 唐律觉得自家大哥特别鄙夷的那个眼神,似乎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也挺委屈的:“本来今天都是了……” 唐清辰冷笑:“你这意思还怪我了?” 唐律:“……” 唐清辰锁眉沉思了下,下达了最后指令:“毕罗不错,脾气暴躁了点,倒也适合你。早点拿下。”进了电梯,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吻有些不妥,摁住开门键,看着唐律的神情有一丝歉意:“大哥不是命令你的意思,谈恋爱的事,你自己掂量。刚才的话仅供参考。” 直到电梯上方的数字显示唐清辰已经到了地下一楼,唐律还没回过神。 自家大哥突然说话这么谦卑,他很不适应啊! 转过身,就看到毕罗也站在了电梯旁,手上还拎个饭盒。 唐律:“……你干嘛?给我大哥送行?人这会儿都上车了!” 毕罗白了他一眼:“我对他还犯不着。” 唐律拽她的手腕:“不是,你对我大哥有点意见,我都知道了,但话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怎么着他也是我大哥……” 这人还矫情上了。毕罗抬起手想甩脱他:“不是你说的不用送?” 唐律显得有点委屈:“你这是不是要走?” 毕罗“嗯”了一声。饭也送到了,不该听的都听了,不该说的也都说了,这回连幕后第二号大boss都见了(头号大boss必然是唐律和唐清辰的爹),再不走还等什么? 唐律偷偷地拽她t恤的边角:“没车了……” 毕罗皱眉看了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律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温软:“太晚了,小橙熬不住先回去了……” 毕罗陡然明白过来:“你!” 唐律一缩脖子:“真的很晚了!我都给容茵打电话了,她们先睡了!你今晚就住在这吧!” 毕罗一只手被他拽着,另一只手还拎着饭盒,打不着人,她气的狠狠踹了唐律一脚:“你不安好心!” “我真没有!”要不是怕直接松手人就跑了,唐律简直想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家这么大!随便哪个房间你不能睡啊!我大哥刚走!我半小时前就打完电话了!我没想怎么着你!” 毕罗越听越气,踹完一下不解气,又踹了一下:“你半小时前就什么都算计好了!你还偷听我跟你大哥说事儿!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 说一下踹一下,半点都没省力气。 唐律疼得直呲牙,大理石地砖滑溜,他干脆小腿往后一滑,单膝跪地,一把抱住毕罗大腿:“大小姐我错了!别踹了啊!再踹真出人命了!” 毕罗被他抱得纹丝不动,想踹也踹不了,气的一把将饭盒掷在地上,狠狠一推他的脑袋:“无赖!” 唐律抱住她的腰,把头埋进去:“我家里穷住的偏,最近的地铁要走半小时,公交车一小时一辆!我都是为了大小姐好啊!” 毕罗:“……” 对着这么大房子说家里穷,也真好意思? 唐律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好像才哭过:“我家不穷,我穷。房子不是我买的,车也没了,我现在好惨啊……” 毕罗:“……”现世报来的快啊。用人家的钱开饭店,害得人家孩子车都卖了,这就是做人的重担啊! “我不走了。”毕罗说话的声音轻轻的,仔细听,满是绝望:“你松开我,咱俩好好谈谈。” 唐律仰脸看着她:“真不走了?” “不走了。”她也得能走啊! 唐律朝她特别讨好地一笑,站起来的时候还把饭盒拾掇起来:“你先看看待会要睡哪间房,我帮你收拾一下。” 毕罗生无可恋,扶着额头跟着他往里走:“你让我先给容茵打个电话……” 毕罗觉得唐律的房子特别大。 可唐律觉得,房间里有了毕罗,特别小。 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这回不用急着走了,毕罗开始着手收拾桌上的碗碟,一边问:“你家洗洁精在哪?” 唐律快速把上上下下的橱柜翻了个遍,最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出一白一蓝两个瓶子,放在池子旁边。 毕罗拿起来看了一眼,将蓝色那瓶递了回去:“这个是浓缩的,放回去。” 唐律虚心好学,指着白色那瓶问:“这个是什么?” 毕罗特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蓝色那瓶,兑水,就是这瓶。” 唐律大受打击:“什么玩意儿,弄这么复杂!” 毕罗说:“谁家都这么弄,难道把浓缩的直接倒碗里?”她摇了摇头:“上一个帮你刷碗的也不知道是你哪一任女朋友,我真同情她。” 唐律大感受辱:“都是家里厨师过来。我都好几年没交女朋友了,今天才交待过的,你不信我!” 毕罗突然想起来时路上小橙说的,他第一任女朋友还是初中时交的,想想那情形,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笑。 唐律站在一旁帮着递盘子拿碗,见毕罗绷着小脸,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特别委屈地嘟囔了句:“你刚才不是这样的。” 毕罗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刚才当着我大哥的面,你说了我一车好话。现在他走了,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毕罗有点不好意思,盯着水龙头的水流,反问他:“我要不那么说,你大哥能走这么快吗?”她偷偷瞧了眼唐律有点茫然的神色,硬是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生意都黄了。” 唐律连盘子都忘记递了,双手攥着拿在胸前,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毕罗从他手里抢过盘子,又把筷子和汤勺都冲洗干净,整齐地摆回饭盒里。这回再拿可不能像刚才那样莽撞了,都是空碗碟,一不小心就磕碰了。 毕罗重新拧开水龙头洗手,就听唐律又问了句:“你说的,都是认真的吗?” 毕罗头也不抬:“认真啊。” 腰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紧接着,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来,担在她肩窝:“我不管啊毕罗,你刚才当着我家人的面都说了,要对我负责到底。家长都见过了,你别不认。” 毕罗觉得痒,身体前倾想躲掉他:“你别耍赖……快松开!”就没见过这么会磨人撒娇的。 唐律听到她的嘀咕,怀抱收得更紧,他凑近,刚想说话,突然看到毕罗粉嫩的脸颊,恍然之下笑得更开了:“阿罗,你是不是害羞了?” 毕罗湿漉漉的手指拧他的胳膊:“才没有!你快松开!” 唐律在她脖颈蹭了蹭,“吧嗒”在她锁骨亲了一口,又去吻她的唇。 也算轻车熟路,他亲得温柔,毕罗一开始拧不过他,过了几秒,渐渐在他怀抱里放松下来。两人吐息交缠,唐律看着她的眼睛黑得发亮:“毕罗,我好喜欢你。” 两人额头相抵,毕罗被他吻得晕头转向,陡然间听到他这一句低喃,心弦一动,来不及多想也没有往日那么多顾忌,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也喜欢你……” 唐律的目光如同黑夜中的烛火,熠熠闪光间,看得人心头微暖:“真的吗?” 毕罗含糊应了一声,声音娇软,如同小兽:“嗯……” 两个人一起站到了客厅,很大的沙发,两个人偏偏共同缩在一个角落。 唐律将她圈在怀里,手指卷住毕罗的一缕头发,低声说:“毕罗,新餐厅的事,你不用有那么大压力。” 毕罗累了一天,这时有些困了,家里开着中央空调,她光着脚丫有点冷,毫不客气地踩在唐律的牛仔裤上,闭着眼说:“唔……反正钱是唐家的,最有压力的应该是你大哥。” 唐律低笑了声:“他?他也就是那么一说。我投的这些钱才哪到哪,不过是他前些年做生意练手的一个零头。” 毕罗嘀咕:“那他还那么抠门。” “不是抠门。”唐律低声解释:“他以前谈过个女朋友,应该是奔着结婚去的那种,挺走心的。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谈崩了。那之后他性格就有点古怪。” 毕罗闭着眼“哦”了一声:“以己度人,自己受过伤,怕你被坏人骗了。”顿了顿,毕罗做了个颇为深刻的总结:“你大哥挺关心你的。” 唐律笑了声:“他操心惯了。别说我,家里其他堂兄弟,谁家里有点什么事儿他都最先知道。” 半晌,直到唐律以为她睡着了,毕罗说了句:“有这么个哥哥挺好的。我也想要……” 唐律一听来精神了,摇了摇毕罗肩膀:“我比你大2岁呢,你以后叫我哥也行啊!” 毕罗险些从沙发滑到地上,一下子精神了,转过脸瞪他:“你是想当我哥,还是想当我男朋友?” 唐律一脸茫然:“我一人身兼二职,也行啊!” “变态!”毕罗推开他:“我困了,你卧室收拾好没有,我要睡觉。明天早起还一堆事儿呢!” 两个人站在卫生间门口,毕罗抱着一件浴袍,瞪他:“看什么看,还不走?” 唐律挠了挠头,一指当中那个圆形浴缸:“我怕你不会用……我先帮你把水放好啊。” “不用了。”毕罗满脸的不信任:“我不泡澡,淋浴就够了。” 唐律恋恋不舍,脚跟长在地板上一样:“那我在这守着你。” 毕罗扫了一眼门上嵌着的磨砂玻璃,又看向他:“不用了。”见唐律没有半点要挪窝的意思,毕罗深吸一口气,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黏人?她指挥:“你有这个时间,去洗个水果,我想吃西瓜,你把皮削了。还有葡萄,洗的时候用小苏打粉,多泡一会儿。” 唐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你慢点洗,地砖有点滑,注意脚下。那个,有事儿喊我。” 毕罗心里想,喊了你才有事儿呢! 吃完水果又喝了水,最后睡觉的时候,唐律又开始耍赖。 毕罗扛不住睡意,沾到枕头就睁不开眼了。明知道这小子不大安分,她也没那精力计较。她闭着眼,伸出两只手拧着唐律的耳朵:“明天早上起来我要是发现我衣服少一颗扣子,你就下岗了。” 客房的床很宽大,唐律躺上去绰绰有余。他也洗了澡,两个人用一样的沐浴露,闻着毕罗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亲昵又有点难以言说的暧昧,唐律趴在她身边,手撑着头:“我哪能是那样不负责任不考虑后果的人啊……” 话应刚落,毕罗捏着他耳朵的手指已经松了劲道。 唐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凑近,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哥这么靠谱的一个人……” 毕罗真的睡着了,粉嫩的嘴唇轻轻嘟着,一侧唇角有个微陷的弧度,眼睫毛微微抖动了两下,旋即便停住了,如同休憩的蝶,弧度优美,看得人莫名心安。 他盯着毕罗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翻身在毕罗身旁躺下来,头枕着手臂,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幽暗的床头灯,听着身边女孩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原来家里多个人,是这样的感觉啊。 仿佛整个家都小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冷冰冰空荡荡的样子。 真好啊。 天公不作美,漫食光开业那天,清早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这一年的平城入夏早,雨由小转大,不过一唿哨的光景。剪彩仪式不得不从简完成,好在来捧场的都是熟人,雨势转大,正好进店避雨。 店铺地段选的好,往来行人见这家新开的店里头人影憧憧,或是凑热合,或是觉得新鲜,或是也找个地方避雨,不一会儿功夫,餐厅已经坐满了人。 容茵看着远近衣香鬓影,人影憧憧,不禁笑着轻声说:“原来毕罗你所说的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是这个意思。” 毕罗闻言也是一笑,桑紫在一旁说:“别说你了,我也一直被蒙在鼓里,要不是看到今天来的都是女客,我还不知道……” “成大事者不谋于众,毕小姐和唐少这也是怕告诉的人多了,不小心走漏风声,被同行先一步模仿复制了去!”老周听出桑紫的声音透出几分淡淡的不快,连忙打圆场:“不过今天这一看,美人如云,各有风姿,还真是养眼!”说着,他朝窗外努了努嘴:“你们看!” 果不其然,不少男性路人见他们这间店里除了工作和服务人员,宾客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也都跃跃欲试想要进来,哪知在门口就被拦住了。解释清楚原由,告知对方这间慢食沙龙专为女性开设,这些人不仅没有扫兴而去,反而各个扒着窗户四下打量,简直将这家“漫食光”当成一道风景观赏! 而随着这些聚集在窗外看景的男性路人愈见增多,更多从这条街道经过的行人和车辆都聚集过来,女孩子更是三三两两走到门口,跟服务生打听片刻,便嬉笑着拿了座位号往里走来。 一看这情形,桑紫顿时坐不住了,站起身就要往后厨去:“我还是先过去准备着……” 毕罗一把将她拉住:“客人还没点单,你急什么?” 桑紫语塞,又说:“至少菜谱上的那些菜……” 毕罗笑了:“你今天早上两点钟就过来准备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桑紫看看毕罗,又看同桌坐着的容茵,坐下来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就是……有点紧张。” 前些天几人一起来观摩餐馆,桑紫提出一些有关厨房的修改意见,都不是什么大的变动,好改好加,唐律让工人记下来,一下午功夫就做好了。得知餐厅日后的西点部分由容茵提供,桑紫倒是松了一大口气:“这样也好,省了我不少功夫。” 毕罗说:“menu上还是有几样中式甜品的,你也不是完全解放了。” 容茵笑眯眯的:“听阿罗说你做菜可好吃了,中式甜点更是一绝,什么时候让我尝尝?” 桑紫眉眼熠熠:“开业那天,我专门做一桌菜给大家吃。” 两个人初次见面,彼此说起话来倒是很客气。事后容茵还对毕罗说:“我还怕桑紫知道了西点由我负责会不高兴,是我小瞧人家了。” 也不意外。无论唐律还是毕罗,都已经有了成功运营的例子在前,可对于桑紫来说,这是她做主厨的第一间餐厅,她急需通过漫食光在平城打响名声扎稳脚步。来一个容茵帮她分担西式甜品部分,其实也是转移了部分压力。桑紫是聪明人,聪明人从来不会只看眼前的蝇头小利。这一点,毕罗对她有信心。 餐厅开业前的十多天,大家伙已经相互熟稔起来。说起开业当天邀请的朋友,毕罗请来了朱大年和朱时春父子,容茵请来了她在平城认识的另外两个好友,老周和唐律的路子最广,宾客名单拟定下来老长一串。其他人都乐呵得不行,唯独桑紫压力最大,高兴的也是她,到了关键时刻,紧张的也是她。真到了开业这天,更是凌晨两点钟就自己开车过来餐厅准备,开业仪式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好笑又可怜。 毕罗劝她:“时间还早,客人顶多也就吃些茶点,你先去后面休息休息。” 可桑紫舍不得走。满是宾客的餐厅,灯火明亮,窗外雨水淅沥沥地越下越急,坐在这儿却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这间餐厅,她是主厨,所有的宾客都是为了品尝她的手艺而来,这感觉和筹备四时小宴又不一样。四时小宴风光无限,可地方永远是租的,场地是临时的,宾客来了又走,最后就是她也要离开的。她像一只迁徙的候鸟,看似无拘无束,却连个可以安心休憩的归处都没有。 漫食光是她新一段征程的起点,也是她从此时此刻开始的——家。 老周去而复返,怀里抱一束鲜花,神情却有些异样。 容茵“呀”了一声,惊叹:“路易十四紫玫瑰?好大手笔!” 毕罗和容茵都曾在f国留学,对于这种产自f国的著名玫瑰自然印象深刻。桑紫却听得愣住,她看着老周,一时没反应过来:“先放后边去吧。” 老周咳了一声:“好像还有一张卡片呢,应该是哪位老朋友送的。” 桑紫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站起身,从老周怀里接过玫瑰,往插在花束中的卡片瞥了一眼:“我来吧。”她对毕罗一笑:“我还是不放心……我去下休息室,就去后厨等着了。” 毕罗点点头。 桑紫走了,老周在她的位置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哎,可算忙完了。各位都是大神啊,礼物和花,咱们那些服务生真是拿到手软。” 毕罗说:“谁的朋友能比你老周多。” 老周理直气壮:“唐少啊!”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 这些天大家同进同出,毕罗和唐律在谈恋爱的事,几个人都看得明白。老周总把夸赞的话挂在嘴巴上,常常开口就是:“咱们唐少和毕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毕罗一开始听了还会脸红,到后来已经熟若无睹。倒是唐律,听一回笑一回。 有人笑就是捧场,老周这马屁拍得更起劲了。 十一点整,客人们陆续点餐。唐律招呼完一阵,坐回桌边,问毕罗:“累吗?” 毕罗叹了口气:“简直闲的长蘑菇。” 应酬有老周他、唐律,后厨有桑紫和她的那些伙计,就连容茵也满场转悠,观察记录各类甜品的受欢迎程度,唯独她,哪哪都派不上用场,茶水喝了三壶,卫生间去了五趟,期间还往家里打了两个电话。 海棠小苑那边什么都是她操持,确实辛苦。可到了漫食光这边真的什么都不劳她操心,反倒别扭得慌。 毕罗发了通牢骚,末了说:“我简直比这些人还像客人。” 唐律笑眯眯的,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他最近多了个毛病,和毕罗说话时,总喜欢玩她的头发。毕罗的头发渐渐长长了,想去修剪,这人却不让,说还是养长好看。于是天越来越热,别人的发型都越来越清爽,唯独她,头发长过肩膀,还这么披散着。看起来倒是不难看,只是更方便这家伙把一绺头发绕在指尖把玩。 “当客人也没什么不好啊。老板就应该是最严苛的客人。你现在这状态就对了,待会挑起毛病来,千万别客气。我、老周、桑紫、容茵,前厅后厨,林林总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挑!” 毕罗皱着眉,有点发愁:“我怎么记着,这家餐厅是记在你名下的呢。文件可都发给你哥检查过了。” 唐律笑嘻嘻的:“也没错啊,你是老板娘。” 毕罗啐了他一口,把自己的头发抢救回来:“没正经。” 刚好身边没别人,唐律对着毕罗的脸颊轻轻咬了一口,语气颇为幽怨:“这话也没错啊,自从吃了你做的饭,我可是连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越说,声音越低,眼睛里却是含笑的:“大小姐可千万不能做那没良心的负心人……” 餐厅里服务生走来走去,毕罗生怕被别人看到这边的动静,脸颊飞红,忙不迭地推开他:“你正经点儿!” 可其实除了他们两个,餐厅其他人早忙得不可开交,谁还有功夫去留意这两位东家私底下的小打小闹? 因受邀前来的宾客里,除了朱大年父子皆为女客,容茵制作的甜品在女孩子中大受欢迎、供不应求。没办法,只能辛苦她跑到后厨,临时加班做起了新一轮的甜品。 中途毕罗起身去卫生间,顺便到朱大年父子所在的转角桌位问候。 因为这家餐厅主打“慢食文化”,又专注做女性饮食沙龙,若不是今天试营业,毕罗又想邀朱大年父子来帮着挑一挑菜品上的不足,本是不会接待任何男宾的。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满了菜肴,别人吃的是个新鲜热闹,朱大年和朱时春这对父子吃的就是个讲究和门道了。尤其朱大年,专挑菜谱上难度高的菜肴点,端上来之后对着碗盘又是好一阵研究,末了还跟朱时春嘀嘀咕咕,两个人吃的好不热闹。 看到毕罗来,朱大年特别高兴地招呼她,待毕罗走近,他说:“大小姐,这个桑紫的摆盘和一些调味,还真有点意思。” 朱时春说:“就是份量太小,不大实在。” 朱大年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做出总结:“年轻女孩子肯定喜欢这种地方。”他看向毕罗:“咱们四时春,不能这么着。” 毕罗笑了:“那是肯定的。” 朱时春抢话说:“爸,大小姐的意思,是让咱们交流学习一下,桑紫如今在业内也是一号人物。咱们学学她这里面新鲜的东西,四时春的传统不会变的。对吧大小姐?” 毕罗点了点头:“师弟说的对,四时春的传统不会变,但是多一点花样和变通,总没坏处。” 朱大年一挥手:“这个不难。摆盘也是个学问,我年轻时候也捣鼓过这个,不过没有这个桑紫做的这么精细,我回去问问我那两个徒弟,看他们谁感兴趣,从今天起就练起来。” 毕罗见朱大年说起自己的规划来干劲十足,心里一暖,端起茶杯说:“朱伯伯,我敬您一杯。” 朱大年兀自沉浸在研究和开发新菜色的计划中,突然听到毕罗这么一句,有点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朱时春用胳膊肘兑了兑她,才回过神,匆忙端起茶水,和毕罗碰了碰杯。 “这么长时间以来,四时春都是您和两位师傅撑着,哪怕我回了国,对四时春的照料和贡献也很有限,还给大家伙儿闯了那么大的祸。我捣鼓开新餐厅,外公不说我,您也一直支持我,如果没有您,就不会有海棠小苑和这家餐厅。这么多年,您辛苦了。”她见朱大年怔怔的,不禁一笑:“其实我今天邀您和时春来这试菜,也没想那么多,我知道您肯定会帮忙提意见,也会从这些菜肴里受到启发,但我初衷是希望能让您放松放松,就当随便到一家什么餐馆吃饭一样。” 说完,毕罗将一杯茶水喝尽,又倒了一杯和朱时春碰了个杯:“时春,也谢谢你。四时春有你在,我心里特别踏实。” 朱时春笑了,他瞅一眼朱大年,又偷偷在桌子底下兑了下自家老爹:“姐,看你说的,把我爸感动得稀里哗啦,简直了!我真怕待会他一路哭着回去,太丢人了。” 他这么一打岔,朱大年那边也不揉眼睛了,蒲扇般的大掌在他后背拍了一记:“满嘴胡吣!” 毕罗本意也没想弄这么煽情。但有些感谢的话,不说出口,哪怕明知道对方会有相同的默契,总觉得欠缺了点什么。 她突然张开双臂,抱了抱仍然一手捂着眼睛的朱大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句:“谢谢你,朱伯伯。” 然后站起身,招呼服务生,轻声叮嘱:“空了的盘子及时撤,这一桌是咱们自己家人,多顾着点。” 唐律给朱时春打了个随时联系的手势,手势做的隐秘,是两个男人间的默契。朱时春朝他微微颔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说:“爸,大小姐,咱们先坐下。还有几样甜品没上呢。” 毕罗扶着朱大年的肩膀:“你们先坐,我有点事要跟容茵说一声。” 她神情沉稳,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风度,与几个月前刚回国时那个彷徨茫然的小女孩子简直判若两人。朱大年看着毕罗朝门口走去的身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许久,问朱时春:“时春,我是不是老了?” 朱时春端起茶壶给自家老爹添了点新茶:“爸,您瞎想什么呢!” “唐律这小子是个有本事的。”他叹了口气:“大小姐也长大了,遇上什么事,他们两个都能轻松解决……” “爸,都说术业有专攻,解决这种麻烦是唐少的专长,跟年纪不年纪的有啥关系?”朱时春一时没领会到自家父亲感慨的原由,他觑着朱大年的神色,揣度着劝道:“您看,自打有了唐少,再遇上点什么事儿大小姐一点都不愁,咱们也能安心研究新菜色,这不是挺好的嘛!” 朱大年点了点头。朱时春挟了一筷子金针菜,扯着朱大年聊起了菜谱,朱大年的注意力很快便转移到菜肴上,他本就不是爱好伤春悲秋的那种人,眉宇间的那抹轻愁转眼也便散去了。 毕罗折返的半路上,刚好遇到唐律凑过来,跟着她的脚步倒退着走:“怎么了?” 毕罗也不看他:“没怎么呀。” “你眼睛红了,哭了?” 毕罗唇角含着一丝笑,瞥他一眼:“感动的,不行吗?” “感动的,应该笑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他突然扶住毕罗的肩膀,手一指窗外的天:“你看,阿罗,雨停了。” 毕罗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看望窗外,店铺外的视野很好,不用走到窗下就可以眺望远处的天空。太阳藏在云层后头,淡淡灰蓝色的天空特别澄澈,看一眼,人的心仿佛也跟着静了下来。 唐律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你身边呢。” Chapter 23 龙凤寿饼和红药水 chapter 23 龙凤寿饼和红药水 转眼便到了向老爷子的寿宴当天。 海棠小苑开业至今,仍然秉承着每周开业两天、每天开设两桌的规矩,从无例外。偶尔空闲的日子毕罗也会单开一桌,宴请毕克芳和朱大年等人的圈中好友,又或者是唐律和毕罗生意上的一些合作伙伴,但终究规模不大,菜色也并不况外。没有固定菜谱,这样的安排对宾客来讲是吃个新鲜,对厨师而言,反而有了更大的自由度和发挥空间。忙过最初那段时间,毕罗很快就掌握了这种工作节奏,安排起宴席来驾轻就熟,从不会会为了哪个客人发愁菜谱的事儿。 而向老爷子的这场寿宴,可以说是海棠小苑自开业以来,首次承办的重大宴席。寿宴当天,向家一共邀请了100多位宾客,若是海棠小苑当初的规格,肯定容纳不下这么多客人。好在有了展锋的加盟,海棠小苑的扩建工作一直在进行中,因此打通左右两间院子,办一场像模像样的寿宴,才没有受场地所限。 毕罗翻阅了《四时春录》中的种种记载,又参考了明清两朝的诸多寿宴记载,最终拟定下来一份长长的菜单,又和毕克芳两个人一块探讨了许多时日,最终才定下这份寿宴菜谱。由于向老爷子的生辰在夏天,毕罗将餐单中大部分菜肴根据时令加以调整,令其更为爽口宜人,兼具清热解暑的效果。 而随着漫食光的开办,毕罗与桑紫在做菜方面的交流也逐渐多了起来。寿宴上的一些摆盘和创意便是受桑紫的中式意境菜影响,端到桌上,宾客光是看在眼中就觉是一种享受。再兼毕罗对于食物原味和膳食养生的掌控,令这些菜肴在色、香、味俱全的基础上,针对宾客各自的身体特质,兼具某些药膳方才特有的功效,在服务生的细致讲解下,更令客人有了宾至如归的细腻感受。 譬如那道“野鸭桃仁丁”,毕罗用荸荠取代了核桃仁,甜白瓷盘上,用嫩荷花叶做出“莲叶何田田”的景致,当中的荸荠块并野鸭肉丁拼成小鸭形状,鸭肉香嫩,荸荠脆爽,又含着淡淡荷叶的清香,几乎一上桌就被一抢而空,广受宾客好评。 再如那道“奶油菠萝冻”,毕罗用自酿的菠萝酒调味,使菠萝自身的酸甜口感更为浓郁,奶油甜滑,菠萝冻一咬一口汁,连向老爷子尝了一个,也满意地直捋胡须。 但最让向老爷子赞不绝口的,还要属刘师傅的那道“龙凤寿饼”。 要知道为了这场向烨一早同毕罗预订的宴席,毕罗同几位大厨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就连一向坐镇四时春的刘师傅都出动了,特意为向老爷子做了一道当年令他一举成名的“龙凤寿饼”。与外面卖的龙凤饼不一样的是,刘师傅的这道寿饼,形状做的惟妙惟肖毫不敷衍,馅料更是兼具玲珑心思,从凤头到龙尾,不同的部位切剖开来,是不同的口味,从红豆、花生、莲子再到黑芝麻不一而足,更在寓意上应了“龙凤呈祥、子孙绵延”的好寓意。 向老爷子吃的满意,宾客交口称赞,最有面儿的自然就是向烨了。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依旧是白白净净吹弹可破的肌肤,大概是吃多了毕罗自家酿的莲花清酒,来找毕罗聊天时,脸颊染上两团红晕,看起来如同一只白嫩可口的胖团子:“毕小姐!” 毕罗原本在距离厨房不远的一张石桌旁纳凉,六月底的平城,天气已经很闷热了。尤其这地方距离厨房不远,招染了烟火气,更觉得比小院其他地方更要热上几分。毕罗刚从厨房出来,脖上还套着围裙,手里抓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最后一道甜点已经送到席上,她总算能喘口气,这地方往来都是自家人,她也就没那么拘泥,举止动作都比平时豪放许多。向烨的这声“毕小姐”,倒真将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险些滑到地上,站起来时难免手忙脚乱,膝盖直接刮到了石凳的边沿。 向烨也没想到自己吓到了人,走到近前,比毕罗这个当事人显得更受惊吓:“毕、毕小姐,你没事吧?” 毕罗弯腰拾起扇子,她隐约感觉到膝盖那儿应该是蹭破了皮,但不愿小题大做,便摇了摇头:“没事儿啊。”她见向烨脸颊红扑扑的,气色极好,眉眼间神采飞扬,明显心情也极好,便朝他笑了笑:“看向少的样子,对寿宴应该还算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和唐律相比,向烨在夸赞人方面显得就有点拙口笨舌了,不过正是这样,话语间方见真诚:“尤其我爷爷,有好几道菜他都很喜欢,桂花盐水鸭、茉莉核桃酪、奶油菠萝冻,还有那道压轴的龙凤饼……我有好久没见我爷爷在哪个宴席上这么高兴了。他是真的很喜欢。”连道谢都是郑重其事的:“毕小姐,谢谢你,为我爷爷筹备了一场这么好的一场寿宴。” 毕罗浅笑着微微颔首:“向少太客气了。寿宴当然要宾主尽欢,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向老爷子这位寿星公能满意。”她忖度着说:“听起来,你爷爷似乎偏爱甜软的食物。开席前的那道庐山云雾,想来不如席末的茉莉雀舌毫让他喜欢吧?” 向烨眼睛亮晶晶的:“毕小姐猜的一点不错。” 毕罗说:“我想你们家里肯定不缺好茶,不过这茶是我自家找人做的,十窖茉莉雀舌毫。如果向少不嫌弃,我这里还有半斤,今晚走前让人帮忙提着,一并带回家给向老爷子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呢。这茶,要多少钱?”向烨脸颊一瞬间更红了:“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我付钱买。” 毕罗笑语盈盈的:“就当钱都算在寿宴里头吧。都是朋友,用不着这么客气。” 听到毕罗提及“朋友”二字,向烨的眼神一时有所触动,他点了点头,酝酿半晌,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来时路上反复思量的一句话:“毕小姐,你在和唐律谈恋爱吗?” 提及这件事,毕罗面上显出几分不自在。 向烨这一次却很执着:“毕小姐,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毕罗左右思量,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害羞的心情,她点了点头:“是啊。”她对向烨做了个说悄悄话的手势:“不过这件事,好多人都还不知道呢,你也不告诉别人啊。” 向烨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和毕罗凑近了些,小声说:“毕小姐,其实我这次来找你,就是想跟你说,唐律这次对你应该是挺认真的。他为了你们俩合伙开的那个餐馆,把几辆车都卖了,要不是他卖的都是大家伙儿相熟的朋友,他那个大哥找的又及时,那几辆车真是有去无回。还有啊,他自己那个房子也差点儿抵押了……” 他见毕罗微低着头,脸色绯红,显然是被什么触动了心思,从前他并不觉得毕罗容貌多么出众,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模样的女孩子,真是好看极了。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当他有了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才明白那个时候,打动他心肠的不是毕罗的容颜,而是一个女孩子心里想着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时,那种心思触及百转千回的模样。 他眼看着毕罗的脸庞越垂越低,双手放在身前,紧紧揪着围裙上的那个小兜兜,手指关节略有些泛红,应该是才干过活儿还没做保养的缘故,可怎么看她怎么都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向烨的声音也不禁放轻了,仿佛怕不小心惊到什么一样:“我是想为我上次说的话道歉,毕小姐,你千万不要因为我上次说的那些话,就误会唐律了。我觉得他对你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他应该想娶你做妻子的。” “臭小子!老子一会儿不看着,你就跑到阿罗面前献殷勤!你特么安的是什么心!” 向烨被吓了一跳,连毕罗都被这声吼惊呆了。看到唐律站在月亮门,西装拎在一只手上,另一手正在挽衬衫的袖子,一副准备打架的架势,她连忙上前拦人:“你又抽什么风!” 向烨反应更快,不等毕罗再说,他往石凳后头的金镶玉竹林一绕,显然已经打算从另一头开溜了。 唐律见状就要追,结果后腰被毕罗紧紧搂住,他自然能挣开这点小力道,可若是真的挣脱,难免毕罗要受伤。 唐律的脸色忽青忽白,小厨房的灯光映照下,一张俊颜神情颇为诡异:“阿罗?” 毕罗感觉他似乎没使力气,听脚步声向烨应该也跑得够远了,才略松开手,让他转过身来:“嗯?” 唐律的脸色似乎是在努力隐忍着什么:“你跟他都聊什么了?” “没……没聊什么啊。”毕罗咬了咬唇,她不大习惯撒谎,可又不得不撒谎。唐律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卖车唐清辰赎车那点儿事闹得满城风雨,连向烨都听到了风声,肯定觉得特别下不来台。 唐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深觉自己晚来一步,又好在来的勉强算是及时。就他刚冲到月亮门那儿到时候,毕罗低垂着头,脸颊染着淡淡绯红,显然受到极大触动的样子,向烨则跟他凑得特别近,那距离、那动作,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去一般。 唐律觉得自己脑袋莫名有点绿。 他深吸一口气,扶住毕罗的双肩:“阿罗,就算我现在还在试用期,你也不能这么敷衍我啊。你告诉我,刚才那个小子都跟你聊了些什么?” 毕罗低垂着头不肯讲。唐律正着急,也跟着一低头,就见毕罗系着一条桃粉色的小围裙,身上穿着粉蓝色的短袖五分裤,那是成套的一身衣服,亚麻质地,领口和袖口的位置绣着一圈银色的栀子花,也不知道她从哪淘换到的款式,不中不洋的款式,颜色极衬她的肤色,看起来清爽娇俏,真如记忆里某人拈花一笑间捻在指尖的那朵栀子一般,撩拨心弦。 唐律觉得喉咙一紧,正要俯首一亲芳泽,突然眼尖地瞥见毕罗裸在外面的小腿上有什么东西一略而过,他定睛一看,顿时不干了:“你腿怎么了?” 唐律大概是真着急了,说话间的语气鲜见的透着抹厉色。他弯下腰去检查了下,抬起头来看毕罗时,眼神里透着无奈:“你这是在哪磕的,自己都不知道?” 这个锅毕罗可不肯再替向烨背了,她连忙解释,一边想将受伤的那条腿向后撤:“没有……就是刚才向公子来,他喊我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一站起来……”毕罗下巴朝一旁的石桌石凳一扬:“就磕在石凳上了。” 唐律看了一眼那石凳,再要检查毕罗的膝盖,见她拼命将腿往后藏,干脆用手攥住她脚踝:“你躲什么?”又问:“他喊你一声,把你吓成这样?” 脚踝处传来灼热的温度,毕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都说唐律最是心高气傲,可好像他们两个在一起,他动不动就在他面前弯腰甚至下跪的,也从没见他有过半点犹豫……向烨临走前说的那些,言犹在耳,越是回想,越觉得脸颊发烫得厉害。 唐律见毕罗又开始发呆,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谁,脸颊又像刚才那样红扑扑的,顿时更气不打一处来,站起身的同时一手挽起毕罗双腿,另一手撑在她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毕罗怕惊动了后厨的人,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在手上使力气,狠狠推他肩膀:“快把我放下来……” “寿宴都结束了,你着什么急?”唐律面色微冷,睨了毕罗一眼,那眼神跟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大有不同,倒是一时间把在他面前嚣张跋扈惯了的毕大小姐给吓唬住了。 毕罗知道这个时候再提起向烨的名字,似乎不大好,没别的办法,她只能悄悄儿从小围裙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朱时春发了条微信,嘱咐好给向烨捎上半斤十窖茉莉雀舌毫的事情。 唐律抱着她走进她平常看书休息的那个房间,房间里没有点灯,毕罗的手机屏幕显得格外亮,目光一扫,看到“向烨”两个字,唐律顿时不乐意了。 毕罗被扔在贵妃榻上,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扔”了下来。虽然不怎么疼,可到底也有点吓人的。 更吓人的是唐律看着她的眼神。 “那姓向的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唐律两指拎过她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将手机往旁边的高几一扔,随即俯下身,捏了捏毕罗的下巴:“小萝卜,你最好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我交待了,不然——” 毕罗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脸颊的温度也越来越高。她是不想告诉唐律吗?一则是她想替唐律保全颜面,另一则,要怎么说她送向烨茶叶,本身也有感谢人家的意思在。尤其听了他后来说的那两句话,更叫人觉得那半斤茉莉雀舌毫没白送。到现在毕罗每每回想,都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难怪世人都喜欢听奉承话,哪怕不是真的,光是听一听,也叫人心情舒畅啊。 唐律气得脸色都变了,抽了一口气问:“你这是打算坚贞不屈了?” “不是……”毕罗哪看不出唐律是真生气了,可她忙了一天也累了一天,这会儿脑子转得没有平时快,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搪塞他。 唐律抓了张椅凳子坐过来,手指在毕罗脸颊刮了刮:“你脸怎么这么烫?”他缓缓凑近,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眉眼,不错过她神情的星点变化:“阿罗,姓向的都跟你说什么了?” 毕罗的眼睫低低垂着,房间里虽然暗着,远处厨房的灯火却透过些许亮来,映过纱窗,真有几分灯火朦胧的韵致。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景,这样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又是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唐律发现不仅是“别有风景”,应该说是让人“别有心思”才是。 毕罗不抬头都觉察到气氛有点微妙,她本能地揪紧了围裙边:“我送那个茶叶,是因为向烨说他爷爷喜欢喝。然后我想到你说向老爷子也是大人物,而且人家这么给面子,说来就来,真的到咱们海棠小苑来办寿宴,还来了那么多宾客……我觉得除了饭菜做得好,怎么也该表示一二,既然向老爷子喜欢这个茶,我就送一些,也算聊表心意。”她偷偷瞟了一眼唐律的神情,说:“还有就是,向烨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 唐律仍然定定看着她。 这简直是拷问。毕罗深吸一口气,觉得还是应该和盘托出——部分真相:“他其实是来道歉的,上次在桑紫的百花宴,他对你有误解,他这次来是跟我说,其实你是个很值得托付的人,我如果要跟你谈恋爱,也、也蛮好的。”毕罗头一次这样半真半假的讲话,觉得真是穷尽心力,面对着唐律,气都短了半截。 唐律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里的那股子狠意仍不见消减,扯着嘴角一笑:“这话是怎么来的?我跟你谈恋爱,还要他评断一二?”他皱了皱眉:“他在百花宴说我什么了?”显然,他也想起上一次竹林附近,向烨和毕罗一起走在最后面,似乎当时这小子还给毕罗递了块手绢,最后被他一把丢了回去。 毕罗觉得头疼。这家伙怎么这么难缠。他就听不出话里面人家向烨的好意吗?光盯着别人的错处不放,这是什么毛病? 毕罗哪里知道,像唐律这样堪称“情窦初开”的典范,一旦动了真心,吃起醋来简直不要太拼命。 当然,对于“被吃醋”的那个人来说,也确实“很要命”。 毕罗觉得唐律实在太对付,心思百转间,把心一横,半闭着眼推了唐律一把:“就知道问这问那的,我是犯人啊!我腿疼,你要不管给我上药,我找时春帮忙去!” “嘿!”唐律袖子一挽,站起身双手往毕罗身后一撑:“事儿还没交代清,你这是打算赖啊?” 毕罗把脖子一扬,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客气地瞪着他:“我赖什么了?” 她反正现在讲道理也讲不清,对付唐律这个混小子,她还不如耍混呢! 可毕罗恰恰算错了一点,对付唐律这种人,讲道理,她尚且能胜算五五开;可要比耍混,她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 说完这句话,毕罗自己也有点心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瞧见唐律突然就笑了,还来不及问他笑什么,就见他俯身压了下来……这个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霸道。 毕罗这才知道,从前的那些吻,他有多照顾她的感受,哪怕是初吻那一次,因为沈临风他们两个闹了别扭,跟这次相比,也都称得上和风细雨。 可毕罗没出息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讨厌……两个人的呼吸都越来越急促,她悄悄抓紧了唐律肩膀的那块衬衫衣料,感觉到他终于肯松开一点,想解释:“唐律……” “我喜……” “喜欢你……” “真的……” 每一次,他都不让她说完。 最后毕罗也恼了,隔着衬衫恶狠狠地抓他,可惜一点用都没有,这家伙反而越来越放肆,胆子也越来越大,甚至隔着衣服在她胸口捏了捏…… 毕罗险些从床上跳起来,刚想打他,谁知道这人自己瞬间退出几步远。 他将手上的那件西装外套随手一扔,另一手在唇上一抹,那动作很是随意,可在毕罗的眼里,却觉得这家伙简直是传说中“行走的荷尔蒙”,那一瞬间,实在要命的吸引人。 唐律朝她扬了扬眉:“我去拿药,乖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毕罗才反应过来:“什么呀,药不就在房间里嘛……”隔着纱窗,她听到远处似乎传来泠泠水声,院子里有一处水龙头,平时闲来无事的时候,毕罗不想进厨房闻那股烟火味儿,就喜欢在这个露天的地方洗手洗水果…… 光线实在太暗,毕罗眼睛有点散光,夜晚的时候视力并不太好,只能依稀看到水龙头那儿确实站了个人影儿。 她小声喊:“唐律?” 她感觉那人影的动作似乎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这家伙终于回来了,毕罗被他满脸满头是水的样子吓了一跳。 唐律开了灯,从洗脸架上拿过毛巾,裹在头上随便擦了几下又挂回去,转过身朝毕罗一笑:“吓着了?” 毕罗点点头,她的神情里透着一丝懵懂:“你洗头干嘛?” 唐律瞥她一眼,从柜子里拿出药箱,一边找出酒精和棉签,一边说:“天太热。” 毕罗有点懊恼地看着他:“房间里有空调,你洗头发多麻烦……” 唐律拎着药箱走过来,将她腿扳到床边,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给你省钱啊。” “开个空调,电费才走几块钱。”毕罗小声嘀咕。 下一秒,她就说不出话了。 血都能缓缓流到小腿,伤口虽然不大,却有点深。沾着酒精一消毒,那滋味儿实在够酸爽的。毕罗紧紧揪着裤子,瘪着嘴瞪他:“你不要趁机打击报复。” 唐律一只手掌包握着她的小腿,另一手捏着棉签,神情专注,听到她这话,挑一挑眉,没有抬眼却笑了:“我刚才已经报复过了。” 毕罗反应过来时,脸已经红透了。这方面她向来说不过他,只能嘀咕了句:“流氓……” 唐律显然已经对这个词免疫了:“在这方面,我觉得大小姐很有必要丰富一下自己的词汇库。” 半晌,毕罗挤出一句:“厚脸皮!” 唐律“噗嗤”一下乐了。用酒精消毒的部分是最疼的,说话间毕罗光顾着对他生气和害羞,几乎忽略了疼痛。唐律将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拧开一瓶红药水:“虽然不大好看,还是抹一点这个,好得快。” 毕罗对这个倒是不大在意,小的时候她抹这个抹的多了。哪会想到唐律的小心思,其实是借这个由头让她没法穿短裤短裙? 唐律边上药边想,向烨这小子,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从自己手上撬女人。他跟毕罗在嘀咕些什么,找一天喊他出来喝个酒就问清楚了,不过该提醒的话还是要提醒到,他和毕罗都是心思比较纯挚的人,可刚才那种情形,落在别人眼睛里,可能就会解读出不一样的意思。在他这儿不会有什么,但对毕罗,终究是不好。 以及,他看在眼里,哪怕明知道不会有什么,心里也不舒服。 这么想着,他抬起眼,看着毕罗:“阿罗,以后在公众场合,别跟别的男人走太近。” 毕罗点了点头,这一点她还是知道注意的,毕竟从小毕克芳就对她有诸多要求,从前她跟唐律说话离得近了,老头儿不是还磨叨过吗? 唐律又说:“你可是我的女朋友,看到别人跟你离那么近,我吃醋。” 他说的这么直白,毕罗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连往常嘲笑他的话都说不出口。看着唐律一本正经说这种话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跟听到向烨说唐律是真心想娶她做妻子的时候一样,甜的如同浸了蜜一般。 如果说海棠小苑的生意是蒸蒸日上,那么最近的“四时春”,几乎可以用“火爆”二字来形容了。 原因也不是别的,向家的寿宴之后,光是跑到四时春专程预订这个“龙凤寿饼”的客人就不知有多少。可龙凤寿饼做工考究、用时又长、价格自然也高昂,普通人家一桌寿宴不过十来个人,吃不了那么大的寿饼,也负担不起那么高昂的价格。四时春对此早有准备。刘师傅带着几个学徒老早就研究出不同尺寸规格的多种龙凤寿饼,因为尺寸缩小,馅料自然也放不了那么多,因此口味的选择也丰富不少。这么一来,跑来四时春订寿饼的人更多了。 一时之间,四时春的风头简直盖过原本承办寿宴的海棠小苑,唐律知道了却挺高兴,还总向毕罗邀功:“这回你外公应该高兴了吧,你家那几位大厨,也不会觉得你这是有了新营生、忘了自家人!” 毕罗嘀咕:“人家才没那么小心眼呢。” 唐律本来也不打算将这为人处世的条条道道彻底点透给毕罗,既然他擅长这个,那就让他去承担这些世俗的部分,多给毕罗保留一份天真,总是好的。他说:“不管怎么说,以后但凡有这样的机会,总要多关照四时春几分才是。” 这话毕罗倒是喜欢听。 海棠小苑和四时春都越来越好,才是家里老头儿真正乐意看到的。 毕老爷子自然是高兴,眼看着龙凤寿饼的订单越来越长,他难得回了一趟四时春后厨,当面打趣刘师傅,说他“梅开二度”,忙不胜忙。 老刘腰杆一挺,别提多自豪了:“再忙我也乐意!来的客人多,又不是我一个人受累!”说着一扫在座的众人,笑呵呵的撂下一句:“忙不过来了才好。” 得,大厨都不觉得受累,手底下还有谁敢抱怨一个“累”字儿? 不过刘师傅有一句话也说得不错,开饭店的,不怕累不怕忙,就怕无客登门。像现在这样客似云来的日子,大家伙儿尤其是后厨的这几位老人儿,可是盼了多少年的。如今真正的好日子来了,还还有犯愁的道理,自然个个笑口常开了。 这个世界,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眼见着四时春和海棠小苑声名在外,有些人的心里自然就不舒坦了。 是夜,姚心悠接到一个电话。 这几天刚好不需要她去剧组,她干脆挪回自己在城里的小窝舒服几天。虽然心里有着牵挂的事儿,可这个事儿,她也不是牵挂了一天两天,每天早起晚睡时想一想,工作间隙念一念,并不妨碍她在能够悠闲的日子里彻底放松自己、享受生活。 因此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那位潘少的电话号码时,有那么一瞬间,敷着面膜懒洋洋泡在自家浴缸里的姚大美人儿想任由电话一直那么响下去。 可一个转念,她又接了起来。 百花宴那天之后,她有点躲着潘珏的意思。这是个猴精的人物,怎么会觉察不出?可于公于私,她在平城讨生活,潘珏这一号人物,都不是她好得罪的。因为这平城的圈子里,向来是一环套一环,潘珏眼下虽然在正事上帮不上她什么忙,可说不定他背后靠着哪位大人物,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是她能求上、靠上的。而私事上……她缓缓掀下面膜,从浴缸里坐直了身体,语带笑意开口:“潘少,这大晚上的,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潘珏刚点了根雪茄,他不怎么抽得惯这玩意儿,前不久某个宴会上,见到展氏的展锋蛮喜欢这个,搞得他也来了兴趣,从江梓笙那儿淘换来同一个牌子,剪了一根尝尝味儿。 姚心悠就听到手机那端,传来有些绵长的吐息声,随即是潘珏有点玩味的声音:“有日子不见,姚大美人儿每天忙着拍戏,怕是都把我给忘了吧?” 姚心悠扶着手扶架,缓缓站起来,动作熟练地给自己裹了块浴巾。她刚好说话,就听到那头似乎笑了一声:“在泡澡?” 姚心悠心里闪过一丝别扭,正想打个哈哈过去,就听潘珏又说:“这么多天不见,姚小姐跟我都生疏了。” “没有的事儿。”姚心悠挽了挽垂落耳边的发丝,经过镜子的时候,不自禁朝镜中的自己望去:“刚好这两天能倒休,才回到城里。” 手机那头,潘珏探出舌尖,对着只有他自己清楚的幻想画面舔了舔,眯着眼一笑:“这么说,姚小姐明天应该是有空了。” “明天?”姚心悠略有犹豫,镜中的氤氲水汽缓缓褪去,露出她白皙娇美的容貌。从脉脉含情的眼,到挺直小巧的鼻,再到嫣红魅惑的唇,然后是下巴、锁骨、因为浴巾勒出浑圆轮廓的胸口……每一处她都有用心保养、甚至有的部位,还请专家“悉心打造”,无一处不美、无一处不惑人。她缓缓抬起眼,看到自己唇边绽出一个弧度:“好啊,在哪?都有谁?” 潘珏笑了:“姚小姐这些天不在城中,看来不知道有一家女性慢食沙龙,如今生意可红火得很呢!” “女性慢食沙龙?”姚心悠慢慢咀嚼这几个字,有点狐疑:“只有女宾能去?”那潘珏怎么进去? “是啊,所以我是只能望洋兴叹了。”潘珏说:“我听说那家的菜很有点意思,不如姚小姐明天约两个好朋友,去尝一尝?” 潘珏的这个提议实在蹊跷,姚心悠反复思量,都没闹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浴巾将身上的水渍差不多吸干,她单手褪下,换上一条干净的真丝睡袍:“我还以为这么久没见,潘少是想约我一块吃饭。一个只有女孩子能去吃饭的餐厅有什么意思,真弄不明白你……” 姚心悠撒起娇来的功夫着实一流。潘珏听在耳中,酥在心里,心说这样的美人儿,哪怕心机重了点儿,眼界高了点儿,只要打通家里老头子那关,娶回来当老婆也不是不可以的。娶老婆,不足够漂亮,还有什么意思?这么想着,他歪着嘴一笑:“姚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心里呢,真的是很喜欢你,尤其上一次在百花宴,看到你哭,我这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另一端姚心悠听到他这样说,连到嘴边的睡前红酒都不敢喝了,潘珏这种人她最清楚,那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从前他说话迂回曲折,偶尔有几句调情的意思,都被她用同样的方法打太极搪塞过去了。可如今这人突然转了话锋,认认真真地向她表白,许多事她再想像从前那样糊弄过去,就不容易了。 她放下酒杯,声音柔柔的,还有一丝羞怯:“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潘珏在那头笑了一声:“姚心悠,我现在说这个,你大概也听不进去。我知道,你心里一直都装着唐律那小白脸,那你愿不愿意跟我打个赌?” 姚心悠听他将所有事都摊开来讲,心里已经明白,从这一晚开始,她和潘珏的关系,要么退回冰点,形同陌路;要么再进一步,如他所愿。无论他说的是妻子也好、女朋友也罢,甚至是所谓的情人,她若服了这个软,以后都没有再转圜的余地。可潘珏最知道她的弱点,他只需要提一提唐律的名字,她就如同那游摆在水里的鱼,看到钩儿,哪怕明知是个死,也要忍不住去咬。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意,再也顾不上去伪装那些娇羞魅惑,缓缓问出那句话:“什么赌?” 潘珏把玩着一只火柴盒,嬉笑着道:“那家‘漫食光’,听说背后的人跟你大有渊源,你明天带上三两个朋友去会一会,若是能成,就当我没说过今晚的话,从今往后我遇着姚小姐,只有尊重和客气,姚小姐怎么对我甩脸子,我都不敢生气。可若是姚小姐像那个书上说的什么‘铩羽而归’,那么,就请姚小姐退而求其次,做我的女朋友,怎么样?” 姚心悠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她这才明白潘珏为什么非要让她去那家什么“女性慢食餐厅”,这么听来,难道餐厅是唐律开的?她抚着自己胸口,问:“怎么算我成了,怎么就算不成?” 潘珏的语气听起来颇为玩味:“姚小姐也是阅尽千帆的人物,一个男人对你有没有意思,还用我告诉你怎么判断?” “可如果……”姚心悠越想,越是糊涂:“我对那家餐厅什么都不了解……如果我去了,他刚好不在,怎么办?” 潘珏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他怎么会不在?”折腾这么些天,总算让他从别人嘴巴里打听到这么个消息,他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才想好要怎么利用这个消息,将姚心悠这个大美人儿弄到手。这件事,他连沈临风都没告诉,甚至连江梓笙也不一定听到了风声,就让他拿来引姚心悠上钩,说起来,对这个女人,他也算是用心良苦了。他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床边随风浮动的白纱:“这么说吧,他不在,也有别人在,你若是存心试探,就一定能瞧明白唐律的心思。” 两端皆是沉默。 潘珏说:“我这么做,只是想给你个机会,这个人,你惦记了也有两年多了吧?到现在你得到什么了?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弄明白他对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然后啊,当断则断吧。” 姚心悠心里赌气,难得大胆地说了句:“我就算不跟他,也不是非你不可。”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潘珏慢悠悠地说:“上一次在百花宴上的事儿,在场那么多人可是看在眼里的。容我提醒你一句,姚小姐,唐律这人可不是看起来那么好相处。他过去对你客气,是因为他想利用你,你对他有价值,他愿意与你为善。可你觉得经过上一次的事,他还会对你客气?他对你不客气,咱们平城的圈子拢共就这么大点儿,别人会怎么对你?” 姚心悠的心凉了半截。 她想起百花宴的后半截宴会上,唐律连个正眼都没再给过他一个。哪怕她故意找茬儿,想抢毕罗的风头,他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个女孩子的身上。 看都没看过她一眼。 挂断电话前,潘珏撂下一句话:“别的我不知道,但在咱们这个圈子里,好多事儿真就是非此起彼的。站队是什么意思,姚小姐你懂吗?你都走到了这一步,要么成,要么一败涂地,可你运气好的地方在于,没有了唐律,还有我在接着你。但人不可能总这么好运的。” 这天晚上,姚心悠辗转反侧了近乎一夜。 潘珏的话她不仅听懂了,而且吃透了,这个道理,她吃进了肚子里。 当初她一着不慎,着了潘珏的道,成为沈临风和他手中的棋子。他们拿她当马前卒,想让毕罗屈服,想让唐律和毕罗反目。这些她当初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可眼看着眼中钉肉中刺一样的人站到了悬崖边,有几个人能忍住不去推那一把? 姚心悠觉得自己忍不住,哪怕重来一百遍,她都抵御不了这个诱惑。 可真的迈出了这一步,也意味着她和唐律之间再没有任何缓冲地带。她要么再搏一把,如潘珏所说,给自己一个痛快,也彻底弄明白唐律的心思。要么,就干脆撤手,忘掉这个人,退出他的世界。 可她做不到倒退一步。 或许每个人,无论心机几何,阅历几何,心底里都有那么一个魔障。说是魔障,因为妄图困住的是别人,到头来才发现,困住的似乎只有自己。可无论如何都舍不下,因为那个魔障,困住了自己,也守住了心底那一小块天真。 执念也好、贪婪也罢,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唐律。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姚心悠睁开眼,起身从床头拿出一片急救面膜。这个面膜要五百多块一片,一般情况下她是舍不得用的。除非有很重要的项目或工作,而她头一天晚上休息不好,才会拿出来做个急救。效果也确实不一般的好。 做面膜的功夫,姚心悠重新躺下来,闭着眼做了决定。 Chapter 24 烫伤和全醋宴 chapter 24 烫伤和全醋宴 手头有事情忙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快。时间平顺而飞快地跃进8月,除了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对于毕罗而言,这一天与之前的每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天海棠小苑不用开张。早晨起来,和家里老头儿一块吃过豆汁儿油条,配上一碗切的细细洒着熟芝麻的芥菜丝咸菜,祖孙俩各自出了一身痛汗。毕罗收拾好碗筷,舒舒坦坦洗了个澡,时间才不过早晨七点。 唐律可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段时间也学习了毕罗早起的好习惯,虽然这家伙还暂时做不到早睡,但每天早晨七点来钟雷打不动给毕罗拨过来一个视频电话,倒成了两个人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怎么着,今天还要过去漫食光?”那头唐律才起来梳洗干净,手边咖啡杯还冒着热气,正握着一柄小叉子往一块法棍上抹果酱。这厮一身打扮异常干净整洁,连头发都破天荒地向后梳起,看起来比往常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没了头发的遮挡,那双光华内敛的桃花眼也愈发出挑,几乎一抬眉眼皮儿一撩,一颦一笑都像在撩人。 毕罗左边眼皮儿不自觉地跳了两下。回国之后,她也学着家里老头儿养成了饭后一杯清茶的习惯,这会儿放下盖碗,拿温热的手指肚揉了揉眼皮儿,有点没好气地说:“当然要去了。你打扮成这样,一看就不是去那边,眼睛都要被你闪瞎了。” 唐律一下就乐了:“这意思是说我帅到你了?” 毕罗瞪了他一眼:“帅没帅到我不知道,反正专程穿成这样,不是为了我。” “啧啧。”法棍又酥又脆,唐少心情甚好地就着咖啡解决掉一块,拿起一旁新鲜出炉的三明治,啃了一大口,叹息道:“大小姐这是才发现我实在很有魅力,还是又醋了?”说着,他一挑眉毛:“你这醋吃的可没道理。我这是去出席的一个会,那会上除了半大老头子,唯一勉强能算上年富力强的,就是我大哥。一个雌的都没有。” 毕罗听他这四六不着的调调,也顾不上被他调侃,半真半假地绷着小脸儿:“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唐律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两点都说着了,顿时来了精神头儿:“阿罗,你是不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心里还是挺在意我的。” 毕罗一手停在胸口的位置,听到他这话,强压下刚才那阵莫名涌起的不安,撇过头哼了一声。 唐律此时的神情,“眉开眼笑”四个字,堪堪可以形容其中一二。 毕罗那个什么“试用期”,还有半个月就到期了,看小萝卜这个别扭又嘴硬的小样儿,唐少心里觉得,自己转正的希望又确切了那么两分。 “待会太阳就升起来了,不跟你说了,先走了。”毕罗这段时间每天都是骑着朱时春的那辆小绵羊去漫食光。时值盛夏,天热的也早,从老宅一路骑过去,算上等红绿灯和等车,怎么也要半个来小时,再迟一点,不仅会赶上上班高峰,太阳也升起来了。那滋味儿可实在不怎么好受。 毕罗起身收拾东西,那头唐律一边吃早餐,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跟着镜头里女孩子灵活的身影转来转去,说是黏在毕罗身上都不为过。 直到毕罗最后收拾妥当,背着一只亚麻小包在镜头前朝他摆了摆手。 唐律也做了个摆手的动作:“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之后给我发个微信。” “知道啦!”镜头里,毕罗皱了皱鼻子,似乎有点嫌弃的小模样。其实心里暖烘烘的。从小长到这么大,毕克芳的关怀可以说堪比“父爱如山”,沉默、严厉又心思曲折。朱大年夫妻两个虽然对她很好,可终究还隔着一点什么,从这么年人前人后都坚持喊她“大小姐”便可窥见一二。唯独唐律,对她的关怀直来直去,不迂回,不打折扣,喜欢就是喜欢,关心就是实实在在的关心,还有年轻男子对于喜欢的女孩子那么一点特别的占有欲。毕罗嘴巴上从不跟旁人炫耀分享,可心里早为这些生活点滴心折不已。 当然更不可能让唐律知道,他那样爱得瑟的性格,若是这么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意,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后果之险峻、前路之艰难,简直不堪设想。 毕罗挂断视频电话一路向外走,和毕克芳打招呼告别,骑上自己的小绵羊,心里这样吐槽着,可唇角的笑意就没有淡去过。 她到的早,餐厅正式开业是上午九点整,几乎她刚打开门,桑紫和老周也都陆续到了。这两个人为了经营这间餐馆,真可以说尽心竭力,连住所都紧急换了一处,就在距离此处二十分钟不到的一处公寓楼。好在这两个人也算薄有积蓄,漫食光正式营业以来的两个月,也算颇有盈余,工资发的顺畅,眼看年底的分红也不会少。因此尽管这两个人每天都是第一第二个早来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光亮。 老周见毕罗正在煮咖啡,叹了口气道:“哎,今天倒是让阿罗小姐抢了先。看来我今天早起敷面膜是耽误工夫了。” 桑紫和老周住在同一个小区,只是因为空房不多的原因,没能住在一个楼。不过两人多年交情,几乎每天早上过来都会彼此等一等,搭同一辆车子过来,路上有伴,商量事情也方便。 桑紫淡淡看了他一眼:“我在车子旁边站了五分钟,原来是在等你敷面膜。” 毕罗也学着桑紫的眼神看老周:“我还说你这每天红光满面的。本来以为你是高兴的,原来好气色是敷面膜敷出来的!” 老周哪里受得了这两尊大神鄙夷的目光,连忙哈着腰走到毕罗身边,接替了她煮咖啡的工作:“这点粗活,还是让我来做吧。二位大小姐请上座!” 毕罗噗嗤一笑:“这咖啡本来就是给你们煮的。我很少喝这个。” 桑紫笑容恬淡:“我去烧一壶山泉水,给你泡茶喝。” 毕罗正要阻拦,哪知道老周站在一旁朝她眨眼睛:“你就安心喝这山泉水煮的茶吧,我的大小姐。桑紫那是有正事儿要跟你商量!要不,她平时才舍不得拿这水出来煮茶。” 动作很快去而复返的桑紫:“说的我真成了个小气鬼。”她将那只陶罐往毕罗面前的桌上一摆:“喏!整壶拿去!你们家老爷子不是也爱这口?” 毕罗帮着她扶住陶罐方便取些水出来,一边说:“这看来不是一般的小事儿啊,吓得我都快不敢喝了。” 桑紫瞪了一旁偷笑的老周一眼,说:“你别听他的。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觉得咱们餐单上的菜有点少,这段时间客人越俩越多,我想着多加几道菜上去。” “这有什么难的。”毕罗一指旁边挂着的那面小木板:“菜单重新印,总要耽搁一段时间。要不就先贴在那上头,每天你想换花样多添几道菜都可以。” 桑紫煮水的手顿了顿,说:“再过一些天,就是9月了,菜单也该换了。” “这倒是。”毕罗扶着额头晃了晃:“四时春要换菜单,小苑那边要换菜单,咱们漫食光也要换菜单,我要窒息了……” 桑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却透着自信:“你若是信得过,漫食光这一季的菜单,就交给我来做。” 毕罗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信不过的。”她看向桑紫,担心她心里真有什么不快,解释道:“我是想着你的四时小宴这个月底也要开始正经筹备了……” “不耽误。”桑紫胸有成竹:“这一期的食材我已经托人预订好,就差一些菜的名字还有细节需要斟酌调整。” 毕罗点了点头:“只要不耽误你的事,换餐单的事,就交给你来做。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电水壶发出滴滴的声响,桑紫取过茶杯,泡茶的动作不疾不徐,水雾氤氲中,一举一动都如同水墨画般动人:“唐少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会有什么意见?”毕罗笑了,神情自若,眉心的褶皱一闪而过,饶是老周这样的人精都没留意到:“对于你的专业能力,他是很相信的。再说,只要是为了这家餐厅好,他从来不多事。” “就是。唐少本身也不是那么多事的人。”老周说:“既然菜单的事情谈妥了,那大家就干一杯吧。”他将牛奶杯和方糖放到桑紫面前,自己端着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特浓,笑眯眯的:“又是新的一天。祝我们都有好心情!” 大概也只有老周这个说话的腔调和性格,才能毫不违和地游走在这家纯为女性敞开的慢食餐厅。毕罗举起茶盏,有些心不在焉地想,餐厅开业一段时间,也积攒了一些熟客。有些上一点年轻的女客还特别喜欢喊老周过去跟她们聊天。老周本身就是比餐厅领班更高一级的存在,属于查漏补缺性质的工作,有客人喊他过去陪聊几句,自然再乐意不过。他又是那样八面玲珑一个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到他手上,不出五分钟,都能被哄的眉眼温润、唇角含笑。 可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桑紫对待老周的态度,反而比从前愈发冷淡了呢? 这么想着,冷不防被送到唇边的热茶烫了口。 老周提醒的话刚说出口,已经来不及了。忙不迭地撂下咖啡杯,去帮她找冰块。 桑紫凑近了些,仔细瞅了瞅:“嘴唇好像不碍事儿。烫到舌头了?” 毕罗舌尖发麻,点了点头,接过老周紧急递来的冰水含了一口在唇齿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桑紫皱着眉看她:“早知道给你多兑一点凉水了,也不会烫成这样。” 桑紫向来是个心思敏感的主儿,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也好也不好,好的地方在于,这样的人工作细心,许多事情都能想到大家伙的前头去;可不好的地方在于,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累心,就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惹得对方横生出什么枝节来。 毕罗摇了摇头:“大概今天起来的太早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左边眼睛:“早起就觉得这只眼的眼皮儿跳个不停。” 俗话说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尤其像他们这样打开门做生意的人,对这种事尤其敏感。老周连忙将自己随身的手绢裹了一块冰,递过去:“拿这个敷一敷。”怕毕罗在意,他还额外补充了句:“我今天早起新拆的一条,还没用过呢。放心用。” 毕罗笑了:“我是那么爱讲究的人吗?”她用冰块敷了一会儿眼,见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连忙说:“你们都各忙各的去吧。我在这儿纯粹就一个看店的,可别为了我耽误忙正事。” 桑紫也没有多跟她客套:“最近来这边吃早餐的客人不少,我先去后厨准备了。” 老周倒是没什么事,他端着茶和咖啡,和毕罗一路回到了前面客人用餐的地方,找了张最靠后的桌子坐下来:“上午这会儿,终究客人少,咱们就在这儿吧,也清净。” 敷了一会儿眼睛,口中的冰水也换了几轮,毕罗将手绢放在桌上,这才开口说话:“这一大清早的,冰水轮番伺候,我估计有一阵不会觉得热了。” 老周乐了:“这话倒是提醒我了,咱们店里的空调还没开呢,我先去打开。省得待会儿太阳升起来,房间温度太高。” 毕罗从包里取出手机,发现微信那里显示有十好几条未读,除了有两条来自容茵,另外那些都是唐律发来的。 这家伙见自己从出了门就没了消息,似乎有些着急了。手机放在包里,跟后面员工休息区隔得又远,所以连他的两个未接来电也没有听到。 毕罗叹了口气,连忙发了条微信过去解释原委,又将桑紫想要做主换菜单的事情讲了。 那头,唐律很快就发了个视频通话的邀请过来。 好在老周实在是有眼力见儿,一见毕罗抬起头,那神情怪不自然的,人已经先站了起来,拿起自己那条手绢,对毕罗说:“我去洗一洗。” 毕罗点了点头,插上耳机,这才接通了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唐律才看清楚人影,眉头就皱了起来。毕罗平时是从不化妆的,只用一些日常的护肤品。这丫头片子皮肤白,五官看久了,总觉得透出一种眉目清楚的婉约来。可唐律是最清楚她的,连口红都不擦的人,嘴唇向来是淡淡的粉色。此时下嘴唇却有一点红,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疼。 毕罗不等他开口,就先开口说:“你别说我了。我知道错了,喝热茶不应该走神儿……” 唐律一开口,语气就不善:“以后那个桑紫再说什么,你别搭理她。本事没多大,小心思倒不少。你如果不是因为她,会分身吗?还有,谁大夏天泡绿茶泡那么烫,我看她就是成心的。以后她送的东西,一律不许吃不许拿!” 毕罗简直哭笑不得:“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她自己平时喜欢喝咖啡多一些,好心帮我泡个茶,哪会想那么多。” “反正我看到她就烦!”唐律见毕罗说话,口齿还算利索,只是微微皱着眉,似乎仍旧不舒服的样子,心思一动,板着脸瞪她:“别说别的了。舌头吐出来,我看看。” 毕罗觉得这动作多少会有点不雅,本来有一点犹豫,可见唐律拧着眉心,明显正为她担心着。她心头一软,对唐律吐出舌尖,旋即又缩回去,还朝他俏皮地皱了皱鼻子:“看到了吧,根本没什么事儿。嘴里的伤口好得快,等到明天基本不怎么会疼了。” 唐律的神情却不似她想象的有所松弛,看着她的目光也有些深幽,定定地望着她。 毕罗让他看的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 唐律喉咙发紧,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刚才发愣的样子落在这个丫头眼中,实在有失颜面。他咳了一声:“有正事来了,回头跟你说。”挂断电话前,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句:“自己凡事当心点儿,别没轻没重的。” 毕罗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训了一顿,还没头没脑的。直到老周端着两杯清水回到桌上,她也没想明白唐律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训诫口吻是打哪来的。 另一头,挂断视频的唐某人长舒一口气,小萝卜刚才吐舌头的样子,小猫一样,这会儿简直像有只小猫爪子在他心头挠,实在闹得慌。 门上传来两声敲门声,是唐清辰身边那位小林秘书的声音:“唐少,唐总让我过来提醒您一声,十分钟后会议正式开始。” “知道了。”唐律站起身,转了两圈,整栋大楼都开着中央空调,哪怕穿着全套正式西装也不会闷热。就是千万不能再回想刚才那画面。 这还是长这么大以来,唐清辰头一次带他正式参加唐氏内部的会议。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子里开始转悠起正事来。 姚心悠和另外两个女孩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毕罗的注意。本来,客人上门,自然有服务生引领。再加上正是用午餐的时段,空位着实不多,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隐约,各桌的客人喁喁私语,声音不大,可也称不上多么静谧。因此直到姚心悠和另外两个女孩子点完菜、吃了几口、甚至吵了好几句,毕罗这边都还没觉察到。 最先觉出不对的自然是餐厅领班。 餐厅领班是老周的人,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妇人,她样貌普通,气质却非常温婉,说起话来也是不紧不慢的,无论新老客人,都很喜欢和她说话。在一众服务生里也很有威信。 领班觉得情况不对,就让服务生去请老周。 老周什么场面没见过,听到服务生三言两语交代事情经过,心想又一个送上门来找茬的战五渣,等他过去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了。 一向无往不利的老周朝着领班站立的那一桌走过去,漫食光为了照顾每一桌客人的舒适度和私密性,因此每一桌相隔的距离都有点大,距离还有两张桌子距离的时候,老周隐约觉得坐在主位那个年轻女孩子侧脸面熟;还差一张桌的距离时,他隐隐觉得不妙;等走到面前,当中那个样貌最为标致的美人儿刚好也转过脸来看向他,老周心里咯噔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好。 第二个念头是:想不到毕小姐的预感还真应验了。 他发愣的功夫,姚心悠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打了个好几个转:“这位是?” 餐厅领班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周经理。您对咱们店里的菜品有什么意见,可以跟他说。” 姚心悠下巴微扬:“哦?一个经理,说话能管事儿?” 几个心思转过,老周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对领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下去,自己则凑上前,微微躬身:“三位美丽的小姐,今天天气这么好,您看咱们餐厅的环境也蛮不错,来这儿不就是享受美食放松心情的吗?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您三位尽管告诉我,我们一定改进。可为了一点小事儿生气,可就不值当了,对皮肤也不好呢。” 老周说话柔声慢语,句句都为客人着想,换作一般人,听了这一番话,哪怕有气,大概也使不出几分来。 姚心悠听了却只在心里冷笑。别人来这儿是为什么她不想知道,但她来这里,就是找茬儿的。不把餐厅背后这个真正的老板逼出来,她今天就白来一趟!她心里似有一团火,灼灼燃烧,顶得她心肝肺一起疼起来。她眼睛都不眨一下,甩手就将餐单甩在了老周脸上:“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们餐厅老板在哪,把她叫来!” 老周从自己那张老脸上揭下餐单,心里庆幸当初毕罗没像有的餐厅,将这餐单做成一本厚厚的簿子,不然他今天早晨才敷过面膜的脸可就不保了。几页折叠纸打在脸上,只是有些丢面子,疼是一点都不疼的。 老周早就练就了一张千年老妖的脸皮,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便觉颜面大失,他面不改色地将餐单捏在手里,目光在这三个女孩子身上逡巡一圈。明显另外两个,都是这位姚小姐喊来的帮手,都不见得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要想今天将这件事解决了,显然还要从这位姚小姐身上下功夫。 他将姚心悠近半年在平城的种种动静细想一遍,瞬间顿悟,这位今天这遭,明显是冲着唐律来的。唐少当初为了替四时春做宣传,一时不慎惹下的桃花债,大概是这两人中途闹掰了,而这位小姐又不像掰,所以有了今天这一出?细想了一遍百花宴上这位姚小姐的种种表现,老周愈发觉得自己这个猜测靠谱。尽管他不能确定唐律私底下到底跟这位姚小姐有没有过什么,可人家唐少百花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已经表了态,这姚小姐和毕小姐遭遇,他心里明显是更偏向另一位的。那么……如今最紧要的,就是保护好毕小姐,不让这两位打照面…… 老周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就听到毕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周,有什么事?” 老周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眼尾余光扫到那位姚小姐一瞬间精光四射的双眼,更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参悟来的不及时,又恼恨手底下人不够机灵,明知道这边已经有他照应,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这位大小姐? 可他哪里知道,一旁的服务生眼见餐单都扫到他周经理的脸皮上,就觉得这回应该是遇上了老周都解决不了的硬茬子,毕罗不在店里也就罢了,既然在店里,当然要第一时间通知到位。 老周觉得自己今天时运不佳,无论思维还是动作都慢了一拍,这边刚想挡住毕罗的事先,一抬头,就见毕罗已经跟桌边那位正主对上了眼。 毕罗早就从服务生那儿听说这边闹得厉害,一见到姚心悠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她对老周摆了摆手:“你去吧。这里有我。” “可是……”唐少让我无论任何情况都要关照好你……这后半句话,老周不敢当着众人的面直说,只能委婉道:“我就在一边。” 毕罗点了点头。 老周撤到一旁,桌前只站了一个毕罗,和一个年轻女服务生。姚心悠的目光如开了封的刀刃一般,停留在毕罗素白光洁的脸庞:“这家店,是你开的?” 毕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早不是当初那个遇事只凭一身孤勇的小姑娘,上一回在百花宴她吃过沈临风和她一唱一和的教训,对于她心里的那些小心思,也已经掌握了十成十。桌上的菜肴有冷有热,其中有一道还带着滚油,她若真不顾自己的身份发起疯来,将这满桌菜肴往她身上一掀,她总要有足够的距离及时撤离才是。 但这不妨碍她见招拆招:“是我的。姚小姐说想找个能说了算的人,如今我在这了,请问是我们的菜肴或者服务,有什么地方令姚小姐不满意吗?” 另外两个女孩子的目光全部投向姚心悠。她们虽然口才都不差,可今天来之前,姚心悠并没有特意叮嘱过什么。对于接下来这话要怎么说,自然要看姚心悠的眼色行事。 姚心悠本就是借故闹事,当着小服务员时,那理由不过是随口找的,如今正主站在面前,那些不入流的借口自然说不出口了。可她心里面憋着一口气,尤其当原本心中怀疑的那个暗影变成活生生的人出现在眼前,心头那团火势便有熊熊燎原之势。她冷笑一声,说:“有了靠山就不是不一样。前不久还是需要仰仗别人帮忙的小可怜,如今摇身一变,也成了餐厅老板!” 毕罗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在影射从前四时春重新开业时,找她帮忙做过宣传。就事论事,要感谢她的人不是毕罗,而是唐律。一则,因为当初直接接触她的人是唐律,她甚至都没有机会跟她当面说上一句话;二则,就算要当面感谢,也不意味着她今天就要跟个木头杆子一样,杵在这儿任人宰割。毕罗眸色沉静,看着姚心悠:“从前的事,确实要感谢姚小姐鼎力相助。不过我以为姚小姐刚才嚷着要见餐厅负责人,是因为这家漫食光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咱们一码归一码,漫食光有什么地方让姚小姐不满意,您说出来,我们也好及时修正。至于道谢,您说个时间地点,改天我一定和唐律登门道谢。” 姚心悠脸色骤然一变。她本来不是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性格,可对着毕罗,心里的那点火气总是憋不住,但这都不是关键。逼得她勃然色变的,不是心里那点不可言说的嫉妒和幽怨,而是一段时日不见,曾经在百花宴上任她搓扁揉圆都不吭一声的小女生,如今竟然学会了借力打力,毫不迟疑地便能说出这样一番软中带硬的话来。 姚心悠脸色憋得紫青,半晌讲不出话。旁边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如果说他们之前还不在状况中,如今听到毕罗的这番话,就已经全明白了。唐律是谁,她们怎么会不知道?而姚心悠对于唐律怀揣的那点心思,早就是她们这个小闺蜜圈众所周知的秘密。这女孩子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就代表她跟唐律的关系不一般,姚心悠摆明了是不忿唐律跟这个女孩子在一起,甚至还给她开了餐馆,今天专程跑来砸场子的。 其中一个女孩子在桌子底下悄悄拽姚心悠的裙边,低声说:“既然是唐少的场子,闹大了也不好收场。悠悠,要不然就算了吧。” 姚心悠虽然心高气傲,却并不是只顾泄愤不知深浅的娇小姐,她狠狠剜了毕罗一眼,“腾”地一下站起身:“算你有种。” 对于她这份指控,毕罗可不敢冒认,她的目光在另外两个女孩身上一扫,又看向姚心悠:“姚小姐这是有事,要先走一步?” 姚心悠并不想走。她可不会忘记,前一天晚上在电话里潘珏的那一番话。今天一旦这样离开,就代表着她势必要在“孤立无援”和“倒向潘珏”之间做个选择。可这两个选项,无论哪一个,她都不肯甘心。但若不走,不仅唐律她切切实实地惹不起,就是现在站在面前的毕罗,也不是能任由她欺侮的对象。 短短数日,这个女孩子又成长了许多,早已经不是昔日百花宴上那个任人欺凌沉默不语的小可怜了。 姚心悠心里如同针砭,唇边却挂起一个得宜的浅笑来:“毕罗,不是什么人的好处,都可以随便占的。这个道理,接下来你要慢慢参悟。” 甩下这句话,她拎起背包便走。另外两个女孩子紧随其后也离开了。 年轻女服务生在一旁小声说:“毕小姐,她们没有买单……” 毕罗眉都没动一下:“让人收拾桌子。” 这一点损失并不算什么。她能够三言两语吓退姚心悠,没有让她在餐厅闹起来,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走得气急败坏的姚心悠深觉自己今天输得难看,临走前撂下的那句狠话却也不是空话,想起潘珏那通电话的时候,一个主意突然从她的脑海中升起。漫食光看起来是唐律给毕罗这丫头开的买卖,在这儿闹起来,不仅讨不到好,还会让唐律对她印象更差。百花宴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再见到唐律,她已经输不起更多了。漫食光她不仅是动不了,想到餐厅是自己喜欢的人开设的这一点,更让她打从心底里舍不得动。可四时春是实实在在毕家的生意。她不动漫食光,却可以去掂量一番四时春。 想来这个主意,潘珏和那个沈公子也是乐见的。 姚心悠打定主意,因此走路带风,深觉自己虽然今日惜败一场,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次品尝到胜利的滋味。可另一个当事人的心里却没有任何输赢的念头。对于毕罗而言,能够让餐厅正在用餐的其他客人不受影响地享受美食,能够让自己和工作人员不受伤害全身而退,她也没有更多所求了。 可要说心里没有波动,那是不可能的。 直到骑着小绵羊到了唐律的那所公寓楼下,毕罗才意识到,自己心里的感觉是什么了。 她简直整颗心都泡在了醋里。 于是当晚,美滋滋按时归家的唐少,刚出电梯门就闻到了一股……醋味。 开始他还以为家里这颗小萝卜是做了什么醋味重的菜肴。可直到看到桌上的那些碗碟,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花椒香醋芋丝、醋拌黑木耳、醋渍藕节、糖醋鱼、糖醋虾球、醋溜土豆丝……甚至连饮料都是带醋味的,柠檬蜂蜜醋饮。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光看着毕罗那个脸色,唐律就知道,这顿鸿门宴,不吃不行。不吃绝对是犯了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可吃了,他也没从毕罗嘴巴里问出个一二三。 吃完饭超过二十分钟,唐律觉得自己嘴巴里的醋味还在翻搅,简直有沸反盈天之势。幸好桌上还有一盘水果,毕罗虽然看到他伸手去抓那串葡萄时,哼了一声,到底大发慈悲地没有阻止。 鉴于这只小萝卜一整天都泡在漫食光,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问老周最便捷。 五分钟后,唐律从老周详细而平实的供述中闹明白究竟,沉默片刻,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坐在沙发另一边喝苹果汁的毕罗一听到他这声笑,顿时更气不打一处来。 “有什么好笑的?” 唐律丢下手机挪到沙发这头,一条手臂环在沙发背上,歪着头看毕罗:“才弄明白你今天这道‘全醋宴’所为何来。” 毕罗嘀咕了和桑紫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叛徒。” 叛徒老周深觉自己交待彻底、功成身退,猛然打了两个喷嚏,捂着鼻子发了一会儿呆,随即顿悟。这两个喷嚏大概是因为毕小姐招来的。可唐少那么个精明的人儿,还有什么搞不定的?老周哼着黄梅小调不慌不忙走进浴室,享受起了泡泡浴。他敢打赌,明早再去漫食光,餐厅里的气氛一定是粉红色的。不说别的,唐少肯定跟着毕小姐一起来! 自家房子里,偌大的沙发上,唐律笑得别提多荡漾了:“要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再多吃几次全醋宴也心甘情愿。” 毕罗气得小眉毛都竖了起来:“你敢!” 唐律一下子又笑趴了。而且这位少爷也没客气,直接笑趴在自家小萝卜的身上。 “起开!”毕罗嫌弃地直推他:“一点儿节操都没有!招蜂引蝶!你还自豪还有理了!” 唐律笑不可抑,一边还不忘了自我检讨:“我过去是没节操,我检讨!我招蜂引蝶是我不对!”可这家伙变脸也挺快,笑声一收,压在毕罗身上,眼眸微弯,语意诚恳:“可是阿罗,我过去没节操招蜂引蝶是为了什么,这世界上还有人比你更清楚吗?我一点也不自豪自己用这样的手段,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不靠任何人,全凭自己的本事帮你把餐厅经营得更好。” 他说的这么一本正经,毕罗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抿了抿唇:“我知道你那一阵不容易。所以也没真生你的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唇角一弯,笑得眯起了眼:“其实真正醋得厉害的人也不是我。” “嗯?”唐律一时没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毕罗小脖子一歪,笑着睨他:“是你那位姚大美人儿啊。” 唐律一下子又笑了:“听说了。大小姐气势惊人,三言两语退敌于千里之外。”他边说,边低下头,轻轻含住了从早上挂断视频后就不断浮现在脑海的唇瓣:“在下实在,佩服、之至。”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两个人却都没有在意。 一个心里想的是如何加深这个吻。另一个人心里想的却是,好像,就这么,让他成功渡过试用期了? 是不是有点亏? “六月炎威暑气蒸,擎来一碗水晶冰。碧荷衬出清新果,顿觉清凉五内生。”什刹海荷花市场特供鲜品。五月初五端阳至八月十五中秋时节,什刹海开办荷花市场,沿岸搭棚售货。有白花藕切片,并去芯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老鸡头四样儿掺在一起,谓之“河鲜儿”。遇有买主,即以鲜荷叶包成菱形包。又有在小碗底垫上天然冰的小碎块,上边放上“河鲜儿”,撒上白糖,谓之“冰碗”。另加鲜核桃仁、鲜杏仁、甜瓜、蜜桃,谓之“全冰碗”。 ——《四时春录》 Chapter 25 时有欢喜,时有忧愁 chapter 25 时有欢喜,时有忧愁 要说八月里还有什么好消息,毕克芳的身体检查结果出来,实在称得上喜事一桩。不过老头儿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没大碍,在毕罗的陪同下取了结果,扫了几眼就丢在一旁,转眼就找上老陈头儿,又喊上另外两个老友,几个老伙伴不知道又跑哪逍遥去了。 大概是觉得四时春和海棠小苑都蒸蒸日上,又或者是经历过生死考验,毕克芳难得起了玩心,三天两头地不着家,每趟回家,都拎着点新鲜东西,脸上挂着笑,显然过的极致滋润。 老头儿自己知道享受生活、讨点乐趣,毕罗作为晚辈,自然不会去扫老人的兴。跟朱大年等人打过招呼,尽可能多的将店里全面顾好,让毕克芳生活上少操心少负担,接下来半年的时间,依旧调养身体放松心情为主,务必要稳定住身体状况才好。 对于此,朱大年自然无不可地全盘接受,而随着三家店的生意都上了正轨,毕罗虽然忙碌,也逐渐摸出规律,很好地掌握到了工作节奏,处理起一些突发事件来,也称得上游刃有余。 因为前几天姚心悠的事,唐律虽然有许多自己的事要忙,可每天下午还会赶过来餐厅一趟,陪一会儿毕罗,用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公务,再开车捎上毕罗一同回毕家老宅。 毕罗因为自己那天着实醋了一场,事后又见唐律用心至此,心里不免甜滋滋的,又有一点少女心思,总觉得要做一点什么,让唐律知道,自己心里其实也感念他的这一份好。 而对于她来说,还有做什么比做点小吃更地道的回报呢? 正是苦夏,餐厅里又有桑紫坐镇,什么好吃的菜肴都不缺,毕罗想着要取个巧,便到后厨跟桑紫要了几样食材,就地做起了冰碗。 冰碗算得上老平城传统消夏小吃了。传统冰碗是将白藕切片,和鲜莲子、鲜菱角和鲜鸡头米掺在一块,底下垫上碎冰,上头洒一层白糖,再添个人喜欢的一些新鲜瓜果,夏季里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买一碗来吃。莲藕清热,莲子养心,菱角止渴,鸡头米补肾益脾,这四样都是有营养的好东西,最适合暑热天气吃,味道更是清脆甜美,加上碎冰和白糖,并一些新鲜瓜果,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既好吃又有趣儿。 毕罗小时候刚回到老宅住时,一直畏惧毕克芳严肃,祖孙俩共同生活度过的第一个夏天,毕克芳就是用这么一碗全冰碗彻底征服了小毕罗的肠胃。有那么一段时间,毕罗每天放学回家,看到院子里方桌上摆放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冰碗,都会忍不住偷偷寻找毕克芳的身影,然后小小一个人儿,迈着小短腿捧着冰碗坐到后院菜地旁边的小板凳上,咯吱咯吱吃得香甜。 毕罗这做冰碗的手艺就是从毕克芳那儿学来的,如今一时兴起,做出几碗来,一碗分给桑紫,一碗给老周,还有一碗自然给唐律,她自己也拿了一碗。尝了一口,心里便有了底,这味道还真得了毕克芳几分真传。但每一道菜肴甜品,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步骤,不一样的人做起来,也会略有不同。毕克芳向来不赞成一味地复制模仿,哪怕是师徒父子之间,也是“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因此毕罗觉得自己做的这冰碗,味道尽得毕克芳真传,又有自己独到之处,眼见唐律捧了一碗吃起来,心里也跟着甜上几分。 都说有情饮水饱,更何况唐小公子吃到的不是白水,而是味道甜似蜜的毕氏特制冰碗。他捧着一碗,拽着毕罗躲了个清净之所,有滋有味地吃完,然后就和毕罗两个人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两个人不知怎么的,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即将完成扩建的海棠小苑上。 唐律说:“咱家海棠小苑左右那两个院子拾掇出来了,怎么样,这个是正事儿吧?” 毕罗扭过脸看他:“这么快?” 唐律失笑:“这还叫快?”要不是为了保证海棠小苑客人的用餐体验,只要海棠小苑正常营业,左右院子保准一点动静都没有,早半个月就完工了。 毕罗看唐律的神情,有点明白过来:“展总那边着急了?” “他每天那么多事,哪会为这个着急。是他那位夫人。”投资海棠小苑和唐律合作,与其说是展锋的一次尝试,不如说是人家闲时无聊哄老婆开心的小游戏。当然这里面还有点看唐清辰热闹的成分在。总言而之,套用一句唐清辰知道此事后的原话,闲得蛋疼,没安好心。 毕罗当时听到唐律吊儿郎当转述唐清辰这句话就笑喷了。唐律两手一摊:“我哥说的没错啊,他想看着我们哥儿俩掐起来,你说他的良心在哪?” 毕罗说:“不是你哥说的,在商言商,哪讲良心?”怎么说人家展锋也是海棠小苑未来的股东之一,还租了房子给他们,怎么也不能背后这么说人坏话吧。 唐律哼了一声:“他心眼儿多着呢!签合同之前他早找人把整个项目评估过了,要是没好处捞,他才不跟咱们玩。”这一点跟唐清辰挺像的,哪怕是玩,也得明确有利可图。不然人家玩得不开心。 “有这么个聪明人给咱们坐镇,也是好事。” 唐律哼哼了两声:“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总是夸姓展的?” “大概是因为我在呢吧。”那声音笑吟吟的,啧啧感慨:“你们两个,倒是真会躲清闲!” 唐律听到这个声音激灵一下,扭过头,就见乔小乔一袭gaia heaven的中式水墨风套装,渐变藕色丝绸短袖长款外套,白色双层纱质九分裤,手里拿一把绘着远山近水的纸扇轻轻摇着,语笑嫣然地看着他。 唐律面上浮笑,变脸极快:“哟,姐你怎么来了?” 乔小桥笑吟吟扫了他一眼,在两人对面坐下来:“你们接着说!” 唐律故作忧愁:“小桥姐这意思,是不是要回去打我们俩小报告啊?” 上一次见面还是“展夫人”,这回就变成了“小桥姐”,乔小桥不仅不生气,还挺喜欢唐律这么称呼,笑眯眯地说:“你这就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了。我啊,平时最喜欢跟别人探讨一下他的缺点,奈何身边的人太没劲,从来不跟我聊。”她一手托腮,眼波流转:“看来我今天是来对了,还是你们俩好玩。” 唐律叹息:“其实我说的也不是展总的缺点,都是优点啊。我要是能有他那两下子,每天也用不着这么愁了。” 乔小桥说:“你们还年轻呢,这才哪到哪啊!加油加油!”她攥攥拳头,又说:“不过你们也是不够意思。说好了先把插花课办起来,这都多久了,也没个动静。要不是我今天随口打听了句,都不知道你们俩跑这又开了间餐厅。都不带我玩!” 唐律一拍手:“快了快了,我刚还跟阿罗说,左右两间院子都收拾出来了,最迟下周,咱们就能动起来了。” 乔小桥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唐律又解释开餐厅的事:“这个餐厅是跟我们一位厨师朋友合作开的,她擅长做中式意境菜,本来想着试营业几天,完善了改进了,再请小桥姐过来玩。没想到这么巧,您这自己找来了。” 乔小桥用折扇点了点他,正要再念叨他两句,另一边毕罗已经递了菜谱过来:“小桥姐,先点餐吧。待会叫的餐多了,后厨忙不过来,上菜也慢。” 乔小桥接过菜谱打开来,斜睨了毕罗一眼:“你们俩,有情况啊。” 毕罗一噎,唐律那边已经轻笑了声,也不知道害羞:“还是小桥姐慧眼。” 乔小桥瞪了他一眼:“你呀,能有今天,你且感谢我吧。”她挥挥手:“去忙你的吧,我和阿罗有我们女人的话题要聊,别在这添乱。” 唐律从善如流,站起身朝两人微微躬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他朝毕罗使了个眼色,说:“餐厅有几样很有特色的甜品,是阿罗的好朋友做的,我让服务生端过来给小桥姐尝尝。” 乔小桥做了个挥手的手势,专注看菜单,没有抬头。 不一会儿,服务生端了甜品上桌。都是西式甜品,样式新鲜好看,乔小桥抬头一扫,“咦”了一声:“做得这么小巧?” 毕罗解释:“因为是招待客人用的,正常尺寸吃起来还是不太方便,这样刚好一口一个。” 乔小桥拿起一颗透着浅绿色内馅的雪媚娘,边尝边点了点头:“这个抹茶的味道刚刚好,甜而不腻,真的很不错。” 毕罗将另外一只碟子往前挪了挪:“其实我这个朋友最擅长的是法式甜品。尝尝这个费南雪,很好吃。” 乔小桥尝了一块,捧住脸颊,神情有一丝懊恼。 毕罗的心提起来:“怎么了?” 乔小桥徐徐咽下,吐出一口气:“我觉得我今天来是个错误。”她看着毕罗,眼神哀怨:“每一样甜品我都想尝,肯定会胖的。” 毕罗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还好,今天只有12种甜品。如果你每样只吃一颗,我觉得还能拯救一下。” 乔小桥盯着面前的几只碟子看了一会儿,拿起银质小勺:“不管了,把那个布丁递给我。” 毕罗递给她一只布丁杯,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过她做的布丁,你以后会对所有布丁失去兴趣的。”毕罗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对乔小桥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吃了这个布丁,你以后会少吃很多布丁,你的体重不会增加的。” 布丁杯小小一只,乔小桥几口吃完,她看着桌上另外的9样甜品,深吸一口气,抚住胃部:“我现在思考的问题是,吃完这些我待会儿还有地方吃正餐吗?” 毕罗笑着一指menu最上方的logo:“这家餐厅的宗旨是慢食,慢慢享受美食,三个小时的时间,我想足够你消化这些甜品了。” 乔小桥叹了口气:“跟你在一起真开心。”眼角瞥到不停朝这边望过来的身影,她突然一笑,探着身子凑近毕罗:“哎,我最喜欢听爱情故事,给我讲讲,你跟唐律怎么好上的?” 毕罗大窘,她最不擅长讲这些八卦故事,尤其还是她自己和唐律的八卦,不擅长加上不自在,简直令她张不开嘴。憋了半天,考虑到不好让乔小桥这位贵宾不满,她开口说:“现在不好说,我们俩的故事还是‘连载中’,我自己心里也没谱呢!” 乔小桥并不为难人,她做出一个“了解”的神情,边挑选下一样入口的甜品,边说:“我明白,不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女人心里总是不踏实。” 毕罗说:“什么才是尘埃落定的时候呢?” 乔小桥瞥了她一眼,笑得神秘:“到时候你就懂了。” 要不是小楚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两人继续谈天说地的兴致,毕罗看到是小楚的号码,走到餐厅门口,就接了起来。 电话那端,小楚口齿清楚,声音听起来是强压着的冷静:“阿罗小姐,家里出了点事。” “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小楚的情绪还算平稳,毕罗第一反应也并没有太慌乱。 “有人故意挑事。但现在人已经走了。”小楚说:“我觉得对方的目的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他们好像知道我们有摄像头,挑起事端好像也只是为了吸引其他客人的注意力,他们走了之后,很多老客都问我们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过人。街坊邻里都看出对方是故意找茬儿,但……年轻的客人,都挺信她的,跟着走了一些人。” 毕罗听得直皱眉:“你说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客人跟着谁走了?” 小楚犹豫了下,说:“姚心悠。以前来咱们餐馆吃过饭,之前两次都是唐少陪着的。这次她带着两个朋友来的,菜端上去没吃两口就说东西做的不好吃,没意思,许多菜色不是独创,不如……不如山水酒家做的精致……” 毕罗听小楚叙述完整件事的经过,说:“我知道了,这件事先不要让老爷子知道。我这就回去。” 撂下电话,毕罗转身,唐律正朝她走过来,她站在门口外,背后是逐渐露出云层的太阳,光线的缘故让她的脸上有一丝阴翳,唐律几乎看清她面容的第一时间就问:“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没什么,老爷子问什么时候回家。”她朝唐律露出一个笑容:“有点渴,让人给我弄个饮料喝。” 毕罗并不是爱提要求的人,突然说想喝饮料,唐律立刻就问:“想喝什么口味的,我让人去弄。” 两个人一同往里走,老周焦急的面容就这么出现在视线里:“毕小姐,唐少,你们过来一下。” 因为宣扬“慢食”,每一桌前都放着微型电视,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是否要在进餐的过程中看电视节目或是听音乐。而朱大年和朱时春这桌的电视上,正在重播一段电视台的采访。 画面定格在一个人的身影上,那人一袭黑色阿玛尼西装,头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容貌斯文面带微笑,正朝摄像机的方向看来。画面定格的一瞬间,刚好捕捉到他眼中的神色,那是一种让人直觉危险的志在必得。毕罗扫一眼屏幕下方的标题大字,脊背发寒,唐律已经拿过遥控器重新播放。 “山水酒家会在下周对大众开放高端体验店,还是山水,但这次,是不一样的山水。” 记者的话筒递到他面前:“沈先生,听说山水酒店的高端体验店,不仅限于餐厅,而是集餐饮、住宿、游玩为一体的综合项目,沈氏是有跨行业经营的打算吗?据我所知唐氏集团和展氏旗下的枫国酒店在这方面都拥有非常庞大的资金支持和深厚的专业背景,沈氏此次跻身酒店行业,是已经有充足准备和信心了吗?” “这位记者朋友的问题,我想也是许多同行和前辈对沈氏未来发展的质疑。但我一直觉得,有质疑,就代表着关注和兴趣,这对沈氏来说是个好消息。”沈临风微微一笑。 老周小声嘀咕:“答非所问,打太极倒是功夫一流。” “有些关键的问题涉及行业机密,现在暂时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在此向大家保证,沈氏既然敢于做出这次尝试,就已经在各方面做足充分准备,下周日第一家山水高端体验店就在平城正式开业了,稍后我会代表沈氏和我们此次的合作方,公开赠予10张贵宾体验券,欢迎各位媒体朋友届时大驾光临。”他抬起右手,手上举着一沓纸券:“另外5张体验券,我将交给我们的官方微博,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只要按照要求参与官博活动的网友都有可能获得体验券一张……” 沈临风显然早有准备,与记者的对答行云流水,极力壮大沈氏声势的同时做足噱头,为山水酒家这个品牌营造出一层前所未有的神秘感。 毕罗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发现视频是两小时前的直播节目,也就是说,差不多在漫食光开业后的三小时内,他正在接受电视台采访。 视频结束,围在桌边的每个人都心事重重。老周最先开口:“毕小姐,唐少,他搞的这个高端体验店,是在模仿你们的海棠小苑吧?” 毕罗和唐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说他只是模仿现如今的海棠小苑,还不算什么,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沈临风此次可以说是做足准备重拳出击,他的那个高端体验店,不仅照搬了如今的海棠小苑,还与毕罗和唐律的后续开发计划不谋而合。 如果说是巧合,有谁会信? 可如果是有人故意告密……毕罗心里沉甸甸的,海棠小苑两侧院子的装修改动从未避过什么人,只要海棠小苑不营业的日子,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工人和专业人员,这些人的嘴,是管不住的。 沈临风三天两头往海棠小苑跑,又对毕罗身边的种种格外留心,看到什么查到什么,再根据自己所得稍作推断,找准他们的思路照样copy,不足为奇。而这个人最可恨的地方在于,每一次,他都赶在原创者前头广而告之,占尽风头的同时,也让毕罗和唐律再次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唐律拿起遥控器,将视频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他面上的神色愈发沉淀,末了,唇角勾起一点笑,他揽过毕罗的肩膀,在她耳边说:“别担心,这个事儿我来解决。”又看向老周:“我出去一趟,这边店里你多看顾点儿。” 毕罗见他眉眼间不见消沉,反而隐有一种意气风发的精气神,心里稍安,拉了拉他的手:“放心吧。” 沈临风站在漫食光的街对面,看着毕罗穿一件白色盘扣丝质短袖,水蓝色七分裤,低头看着手机走出漫食光的大门。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坠饰,白净的脖颈嫩生生的两条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极了,唯独垂头锁眉的样子,显出几许轻愁。 脑海中突然闪过许多画面,她红着眼坐在副驾驶座对他哭的样子,两个人在荼蘼宴上争执起来甩开他手怒气冲冲的面容,还有百花宴上他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素描让她看,她拿过手机扔进冰桶里面无表情的样子……每一帧,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竟是那么清晰。可从前两个人在f国留学时的画面却模糊了,那个时候的毕罗是什么样子,他却想不起来了。她暗恋他那么久,齐若飞说她的房间里放着一摞都是他的素描,也记得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俩分在同一个小组做课件写论文,他也和其他男同学一起在她住的公寓底下等过人,可那个时候的毕罗对他讲话是什么神情,看他是什么眼神,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两个的时间好像刚好错开了一点。她暗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和记忆里没有她的影像;而他终于看到她时,因为许许多多的事情,她已经不愿意再看向他了。 毕罗抬起头的时候,是因为发现自己跟什么人撞在了一起。她急着想打车回四时春,随口说了句“抱歉”,那个人却不言不语,攥着她手腕的手掌隐隐发烫,有一种灼人的热度。 毕罗抬起眼,不久前刚在电视上看过的那张面容出现在眼前。他应该是做完采访就过来了,衣服都没有换,头发还打着发蜡,哪怕是出现在金融街附近这样繁华的地段,这身装扮也显得有点过分正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临风看着她微笑:“我其实是想找容茵的。”他耸了耸肩:“我去那家甜品屋找她,店员说她给餐厅送货,我就这么一路找来了。”他看着漫食光的招牌,叹了口气:“你开餐厅这么大的喜事,都没有人告诉我。”他本来是想找容茵谈合作的项目,最后却从完全不相干的人口中听到毕罗和容茵合伙开餐厅的消息。说来也讽刺,从前毕罗喜欢他,他们两个走得不远不近;现在他想追回毕罗,他们两个反而愈发疏远了。 毕罗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腕,后退一步看着他:“你已经知道容茵不可能跟你合作了,找来这,应该不是只想说这些吧。” 沈临风答非所问:“我的采访,你看过了。” 毕罗说:“看过了。”经过这么多事,她终于看清这个人斯文俊逸的外表下生着怎样一副心肠,也终于学会了面对这样的人,不再轻易生起半分波澜。 沈临风看似为人亲和,实则冷心冷肺,满口仁义道德,下手却从不给人留活路。对待这样的人,只要足够聪明冷静,便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百花宴唐律能用一句话让他仓皇逃窜,也让毕罗看明白一件事,沈临风喜欢专挑人的软肋下手,但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普通人。她不会轻易小看他,却也用不着怕他。 沈临风从毕罗的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漠视,也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这种平静让他心慌,他避开毕罗的视线,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毕罗用手一指与漫食光毗邻的咖啡馆:“可以。我们去那谈。” 沈临风有意缓和两人间这种不冷不热的尴尬,皱了皱眉说:“你新开的餐厅,还没邀我进去坐坐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信封,信封有点皱,是他来的路上从路边精品店买的:“我还给你准备了红包。” 毕罗看都没看那只红包,径自朝咖啡店的方向走去:“餐厅只对女客开放。” 沈临风对此早有耳闻,说这样的话,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因此听到毕罗冷淡的解释,也并不以为意。跟在她身后,经过漫食光时,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他眯了眯眼,问毕罗:“你和唐律合伙开的?” 毕罗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明摆着的事,他还偏要问三问四,有意思? 两个人走进咖啡馆,沈临风向服务生要一间包厢,毕罗已经在临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来:“大家的时间都不充裕,就在这喝杯咖啡吧。我请你。” 她看向服务生:“给这位先生一杯美式,我要一杯气泡水。” 在沈临风的记忆里,毕罗一直是温温的性子,哪怕后来两个人几次闹崩,甚至当众吵起来。用潘珏的话说,毕罗的那点脾气,就跟小奶猫朝人掀爪子似的,自己觉得挺厉害,落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只觉得可笑得有点可爱。她甚至连句脏话都不会骂,更做不出泼妇骂街的姿态,他们这些家伙什么没见过啊,所以无论毕罗怎么冷脸对他,怎么拿话甩他,怎么表现得不待见他,沈临风都不曾觉得难堪。 可印象中毕罗从没有哪次像这次这样,将对他的满不在乎表达得如此清晰。他从不喝美式咖啡,但毕罗并不想征询他的意见,也不想了解他的喜好。 她真的将他当作一个陌路人。 沈临风看了眼面前冒着热气的咖啡,最终还是对服务生说了句:“也给我来杯气泡水吧。”他开完会就马不停蹄地奔赴容茵的甜品屋,扑了个空之后又一路从郊区开回城里,说一句口干舌燥也不为过,这会儿别说一杯美式,就是他最喜欢的牙买加蓝山也喝不下口。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等气泡水来了,徐徐喝下半杯,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敲了敲,像是终于酝酿好了什么。他开口说:“阿罗,我知道海棠小苑在筹备些什么。”他抬起眼看着毕罗,眼睛里缓缓绽出笑意:“上一次,山水酒家抢先召开中式古典菜发布会,你用海棠小苑扳回一局。赢得有点险,但不得不说,我用的是手段,你凭的是实力。这一次,我知道海棠小苑都想做些什么,但你不知道我的高端体验店都会有些什么内容。你怕不怕输?” 毕罗半晌没说话,她侧头端详着他,突然问了句:“你喜欢我吗?” 她突然这么问,沈临风反倒有一丝迟疑,看清楚毕罗眼睛里的嘲讽,他回过神,慢半拍地回答:“我喜欢你。” “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算计她,跟踪她,抄袭她的全部作品,将她在行业内彻底打倒碾成碎片吗?”说这些话的时候,毕罗的脸上很平静,好像在讨论别人的故事:“沈临风,你的喜欢,真的很可怕。我今天想跟你说的第一件事,就是求求你高抬贵手,别喜欢我了。至少,别在做着你那些恶心勾当的时候,还打着喜欢我为我好的旗号。我受不起。” 沈临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毕罗却在一瞬间笑了。原来沈临风的软肋在这里,原来让他撑不住笑这么容易,唐律不在的时候,她自己也可以做到。 很久,沈临风才开口:“毕罗,我做这么多,是为了我自己不假,我有我的难处,许多东西我不得不去争。这个过程中,我伤害到你,伤害到毕家,但我一直想要补偿……” “你所谓的补偿就是折断我的羽翼,让我放弃自己的事业,牺牲整个毕家和四时春当做山水酒家的养料,成全你的事业发达。”毕罗不耐烦地打断他:“沈临风,我不知道你是装傻还是真傻,或者你的心态真的很畸形,你喜欢一个人,但你不知道什么叫真的为她好。最简单的一件事,如果把你和我换个位置,我对你做下这么多事,你能原谅我吗?你会喜欢我吗?” 沈临风沉默,片刻之后,他看着毕罗的神色已经变了:“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毕罗,我一步都不可能退,你也没有前路可去。你说的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任何人无力更改。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和我在一起,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也没办法,因为你的这几家餐厅都等不起。” “姚心悠去四时春捣乱,是你的主意。” “是。”沈临风原本也没想这么快跟毕罗摊牌,“漫食光”的开业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但他不会停下来,为了他想要达成的目标和眼前拥有的一切,他停不下来。姚心悠的闹场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下周的高级体验店才是重头戏,而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最先要拿下的就是毕罗。 她现在不服,接下来他有的是手段让她屈服。 毕罗说他想要折断她的翅膀,那是曾经,她已经今非昔比,更优秀也更厉害了,而他想要做的,是敲碎她全身的傲骨,重新塑造一个只属于他的毕罗。如果还不行,那就干脆彻底毁了她。 没道理这份感情让他受尽磋磨,另一个人却能全身而退。 沈临风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轻抚而下,不疾不徐,停在她唇际时才透出一丝隐忍的狂热:“毕罗。” 毕罗受不了他的目光,也不愿示弱,将玻璃杯往桌上一掼:“你觉得姚心悠的那点伎俩,能成什么事儿?” 沈临风轻笑了声:“毕罗,你的激将法,对我不管用。”他做出个摊手的手势:“不过我也不怕对你坦白点儿,姚心悠能对四时春造成的伤害终究有限,我对她本来也没那么高期待。”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毕罗已经明白他没说出的后半句是什么。姚心悠对于他们而言,是个圈外人,她和这个圈子唯一的联系,她唯一在乎的,一直都是唐律。 毕罗不动声色地松开紧紧捏着的手指,还好,刚才那个电话她瞒住了唐律。 沈临风说:“阿罗,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放下从前那些,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哦,你所谓的给个机会,具体是指什么?” “离开唐律。四时春我可以不动,留给你外公,海棠小苑和这家漫食光,只要你不去管,用不了多久就会关门。”沈临风说:“我的要求很简单,离开唐律,然后什么都不用做。” 毕罗目光深凝,看住两人间桌面的一个点,话音很轻,一字一句:“如果我不呢?” 沈临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好听:“你今天说不,明天就会看到后果。明天的后果你能不为所动,还有后天,大后天。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 毕罗忍不住笑了。她抬眸,牙齿白白的,笑得特别灿烂:“你对自己还真是挺有信心的。” 沈临风看着她:“阿罗,你会求我,我也会接受你,但到那时的场面,就不太好看了。你最好的机会,就是现在答应我。” 毕罗站起来的姿势特别流畅,更流畅的是她一气呵成扔出去的杯子和兜头洒在沈临风身上的水。 她可不像电视剧里的女主女配那么温柔娇气,把水洒人脸上就没事了。前几天唐律调侃她的一句话没有错,自从认识了他,她越来越学坏、也越来越会记仇了。 当初潘珏扔在她额头的那个杯子,她算在沈临风身上。如今她全部还给他。 毕罗感觉到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俩,之前为他们倒咖啡的服务生也走过来,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因为她之前几乎每天都和唐律桑紫他们来这家咖啡厅开会,服务生和咖啡厅的老板知道他们是邻居,大家可是都很友善的。 真过瘾啊。 看着沈临风脸上身上都是水,额头有血渍冒出来,身边那么多人看着,没一个人敢上来劝。跟当初在酒店大堂的那一幕何其相似,毕罗简直要笑出声来,太过瘾了。 不等沈临风反应过来,毕罗已经倒退两步,退到服务生身边,高声喊了句:“你这个变态!能帮我报个警吗?我要告他骚扰!” 年轻的服务生认识毕罗,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挡在毕罗面前,他见沈临风站起来,额头的血流到脸上,神色看起来似乎真的有点狰狞:“这位先生,你别过来。我要报警了。” 更多的人围过来。 毕罗轻声在服务生耳边说了句话,利落地退出人群跑出咖啡馆。 正如沈临风说的,他接下来有那么多大计划要完成,真要去了派出所,哪怕最后证明是她先动的手,他又能光荣到哪去?在这个节骨眼上,沈总既耽误不起时间,也丢不起这个人呐! 想起沈临风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毕罗忍不住边走边哈哈笑出了声。边笑边跑,绕到下一个街区,她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几乎喘不上气来。 路过的行人许多都在看着她,有的人眼神里还透着同情,好像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毕罗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她好像真的哭了。下过雨的天气很凉快,路面还湿着,脚边有个小水坑,她顾不上那些,一屁股坐下来。 真是个疯子。她以前真他妈的瞎了眼!原以为暗恋的是个道貌岸然的混蛋,今天才发现,沈临风是个疯子! 毕罗抱住自己,恨恨地咬着牙,她不知道沈临风接下来还要干什么。他说只要她一天不同意,他就会逼她后悔逼她同意,她能怎么办?她不怕输,可她怕他会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对付四时春,对付家里老头儿,对付那些她心里最在乎的人。还有海棠小苑,如果接下来一切不能如期进行,乔小桥会很失望吧?展锋会不会雷霆大怒,整个合作案都毁了……那唐律得得罪多少人? 唐律……她现在最心疼的就是唐律。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她斗不过沈临风。他的弱点或许只有他那两个同父异母虎视眈眈的兄弟,可她的软肋太多了。她一个人可以输,可拖家带口那么多的牵挂和在乎,她输不起。 唐律为了漫食光把自己最喜欢的几辆车都卖了,那天唐清辰跟她说,只要接下来半年漫食光能够月月盈利,他就把唐律那几辆车都还给他,可如果不行,那几辆车子就都归他了。海棠小苑和漫食光但凡有半点损失,她和唐律都负担不起。 她该怎么办啊…… 毕罗拿着手机,哆哆嗦嗦地拉出微信,点开和唐律两个人的聊天界面。 想了又想,删了又改,最后她打出三个字:你在哪? 等不及唐律的答复,她又打了一行字:晚上等你吃饭。 两分钟后,唐律真的回复了:在谈事情,你先吃,晚上来我家。 毕罗咬着拇指,半晌回了个“好”字。 没有太阳的傍晚,天黑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路灯次第亮起来,这座不夜城,时间越晚人们越疯狂。街上行人穿梭,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路边蜷着个黑暗的影子。 毕罗攥着手机,站起来的时候把一个经过的人吓得一个趔趄。那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毕罗顾不上计较这些,快步往前走了一段路,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手机里好几个未接来电,有朱大年父子打来的,也有容茵和桑紫的打来的,还有小楚。 毕罗逐一在微信简单做了回复,又让朱时春回家时给家里老头儿捎个信,说今晚有事要忙,不回去了。 她不知道唐律什么时候才会回家,但两个人约定好的事情,唐律忙完手头的事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那天之后,她一直拿着唐律公寓的门禁卡。出租车开到小区不让进去,她也不在意,用手机软件付了车钱,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摸回了家。 路灯昏黄,周遭的黑暗如同野兽张大的口,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吞噬掉眼前仅存的一团光亮。毕罗的眼睛却在发亮,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既然她弱点太多无处可藏,那就主动出击,也让沈临风尝尝左支右绌的滋味。 Chapter 26 夜难眠,情难安 chapter 26 夜难眠,情难安 展锋听到秘书说唐家小公子来了的消息,并不意外。处理掉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他摁下座机的通话键:“请唐少进来吧。” 世人都向往成功的滋味,有人为的是金钱权利,有人为了征服欲和成就感,也有人,单纯是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展锋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他失败过,也无数次地成功过,对于他这样已经站在权力和金钱巅峰的人来说,成功最大的好处之一,是在一些关键的时刻,他的消息总会比其他人灵通一些。 唐律起初并不入他的眼。他太年轻了,交往起来更像是比他小一辈的人。毕罗的菜好吃,也不是非吃不可。让他感兴趣的是这两个人做事的态度。 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非要做成点什么事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他证明的方式,是帮另一个人完成梦想。在展锋看来,唐律不仅有点意思,还有点傻。 另一个人明明欠缺很多东西,缺的那些东西,都能在唐律身上补足,可却不知道主动去把握和追逐。反倒真一门心思把全部精力放在研究菜式上。比唐律更傻。 展锋不是不喜欢聪明人,但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他发现自己喜欢在年轻一辈的人身上,看到一点傻。这一点傻是痴,也是执着。这世道聪明人太多了,聪明又执着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做出点成绩来,才让他愿意付出些金钱经理,陪他们一起玩一局。 唐律一进门,刚好和坐在沙发的展锋目光对到一起。 目光相交的一瞬间,唐律就明白了。自己这趟没白跑,人家展总什么都知道,这是等着他上门相商呢。 一切都谈得很顺利,两个人目的明确,言语直接,相谈甚欢。临走前展锋说了句:“海棠小苑这个项目,就当练练手吧。你如果有兴趣,我这另外有个项目,你应该会有兴趣。” 唐律眼睛一亮,他的反应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失措,而是恰到好处的捧场:“能和展总合作的项目,我一直很有兴趣。” 展锋站在门口,对他微微颔首:“答应我太太今晚回家用晚饭,就不多留了。” “留步。”唐律踌躇满志,直到进了电梯,才孩子气地做了个挥拳的手势。这一天的收获,比他预料的还多。 开着小绵羊一路回到小区门口,门卫探出头,看到是他,打开门快步走出来:“唐先生,有一位您的朋友在等您。咱们小区的规定您知道,没有业主允许,不能随意进小区,所以就让她在这等了。” 唐律眯了眯眼,看向他身后。 姚心悠戴一副墨镜,帽檐拉得很低,看到他的一瞬间,两手有些局促地交握在一起。 唐律下了车,车钥匙一拔,跟门卫说:“能帮我看一下车吗?” 门卫点头,殷勤地把车子搬到窗子底下,走进屋前还朝他比了个手势。 姚心悠见唐律把小绵羊丢给门卫,只往旁边挪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半天憋出一句:“来的路上,我看到附近有家咖啡馆……” “就在这聊吧。家人等吃饭,我时间不充裕。”唐律掏出手机看了眼,抬头看向姚心悠的眼神,还不如看手机专注温柔。 姚心悠崩溃地低声喊了句:“你为了个厨子,把自己耽误到这份上,值吗?!”她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练习了许多次开口的第一句话,可看到唐律穿着高定正装骑着小绵羊回家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实在忍不住,一句话吼完,她自己眼泪也下来了:“我到底哪点不好了?我哪点,哪点比不上她?明知道你是利用我给她家餐馆做宣传我也帮你,可我就做错那么一次,我配合沈临风给她难堪,对她有什么实质伤害?你就彻底把我清出你的生活圈了!你心太狠了!” 唐律看着远处的一盏路灯,不疾不徐开口:“两次。”姚心悠被他说的一愣,就听他继续说道:“第一次你帮四时春做宣传,我介绍苏三和他哥们儿给你认识。你不喜欢人家,可人家挺喜欢你,搭关系做人情拿了支大牌广告给你,你接受了。” “我……” “第二次,我不计较你专门在海棠小苑外头堵我,毕竟你让我陪你在四时春吃饭,相当于给餐馆做了免费宣传。后来你在微博和朋友圈子里特意提过四时春的菜最合你胃口,都是好意,这个情我承了。”他看着视线远处的那个定点,徐徐说:“我影视圈的资源不多,能帮你的有限,听苏三他们说你想要一只全球只有两只的限量版包包,我把那两只包拿下了。怕你误会,我让苏三送的你。你拿了。朋友圈里也看见你秀的那几张照片,看样子你是喜欢的。” 姚心悠的脸苍白如纸。 “你是帮了我两次,人情也好资源也好,我都还了。看你事后的反应都挺满意的,我自认不亏欠你什么。上次百花宴的事儿,是沈临风和潘珏那两个主动找上你的,你对我心里有怨恨,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就当还你的,我不计较。”他收回视线,看向姚心悠:“但你要说我不记恨,那是不可能的。你能跟他们合作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只要你存在我的朋友圈子一天,就有可能会伤害到毕罗,我不能冒这个险。” 大颗大颗的泪珠滑下面颊,姚心悠摘掉墨镜,眼睛早已哭得通红:“原来在你唐律眼里,我是个用钱和资源就能收买的婊子?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介绍苏三给我,让他送包给我,钱你花,人让给他拿,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你有把我当个人看吗唐律?你的毕罗是心肝宝贝,我就是路边的野草,踩死碾碎了也不心疼?我也是人啊!我也是和毕罗一样的人啊!” 她越说越气,哭声渐大,人也摇摇欲坠地站不稳,她伸出拳头想打唐律,另一只手却矛盾地拉他的袖子。 唐律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推开,让她自己站稳:“我把你当什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看。” 说完这句,他手插回西裤的口袋,大步向门卫亭走去。 小绵羊行驶的声音在夜晚听起来特别清晰,更清晰的是她自己的呜咽。哪怕她是绝佳的演员坯子,此时也无法继续伪装,人都走远了,小声呜咽的哭声再惹人心疼,那个人也听不到了。她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打开家门的第一时间闻到饭香,对唐律来说算是颇为稀罕的人生体验。 家里灯火通明,还放着某人闲着没事最喜欢哼的古风音乐,唐律换上拖鞋,脱掉西装解开领带,一边蹑手蹑脚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他跟姚心悠说家里有人等吃饭,是句敷衍的话,他连回家的具体时间都没告诉她,事先电话都没打过一个,压根没想过毕罗会这么好,不仅真的乖乖在家等他,还做了饭菜等他回来吃。 既然小萝卜这么体贴知道给他惊喜,他是不是也应该还个惊喜给她嘿嘿嘿……一个“嘿”字没哼出口,他突然听到了男人的低笑声。 唐律:“……” 这不是惊喜,这是惊吓啊。唐律这回也顾不上蹑手蹑脚了,三步并作两步以冲拳出击的姿态冲进厨房,袖子撸到一半眼刀甩到半空——又硬生生拔了回来。 “……大哥?” 唐清辰特别违和地穿了一身浅色的家居服坐在餐台旁边,手里擒一支香槟杯,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他又看向毕罗。这丫头不知怎么的也换了一身衣服。他明明记得下午在漫食光她穿的丝绸短袖水蓝色七分裤来着……而且他家里也没有女孩子的衣服啊,她从哪找的裙子换上的?而且细看,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品牌和款式分明和他大哥身上的一样……好吧? 唐律条件反射地摸了下脑袋,这还没转正呢,他怎么突然觉得头上颜色有点绿…… 毕罗见他傻呆呆地站在那,神色古怪,炒勺敲了敲锅沿:“傻看什么,还不去洗手?” 唐清辰却一眼就看出自家弟弟在想什么。站起身勾住唐律脖子把人拎向最近的卫生间:“听到阿罗说的没,饭前洗手,不知道的以为家里没教过你呢。” 唐律觉得犹似梦中,情节有点跳跃,反手从唐清辰手里拿过香槟,给自己灌了一口定定神:“不是,什么情况?” 唐清辰索性自己先洗起了手,从镜子里朝他翻了个白眼:“什么什么情况?” 唐律急的手指都是哆嗦的,上上下下指点唐清辰:“你,你这衣服从哪换的?毕罗,那裙子,哪来的?你们俩,怎么回事儿……” 唐清辰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他,生怕他听不懂一样放慢语速吐字清晰:“我,淋了雨,你这间公寓最近,过来洗个澡换身衣服,想着也没什么事儿,干脆等你一起回来吃个饭庆祝一下,毕竟今天是你的餐馆开业第一天。毕罗来的时候衣服裤子都是湿的,好像还摔过跤,她的那条裙子是我让公寓管家去最近的24小时超市采购的。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吗?什么脑回路?” 唐律捂住胸口,靠着盥洗池吁了一口气:“我差点以为要发生家庭惨剧了。” 唐清辰看他的眼神愈发嫌弃:“你这么蠢,毕罗知道吗?” 唐律揪住自家大哥的袖子:“哥你千万别告诉她!”看到唐清辰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他松开手指,瘪着嘴洗手:“我其实是饿的,一天没吃饭,大脑缺氧思维迟钝,就指着晚上这一顿呢。你要是跟毕罗告状,我今晚肯定没饭吃了。”兄弟俩往回走的路上,他勾住唐清辰的脖子,小声说:“她性格很单纯的,咱们不能跟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不好。” 唐清辰斜了他一眼:“我思想也很单纯。” 唐律在自家大哥眼神的胁迫下,特别憋屈地承认:“就我思想龌龊。” 端完鸡汤空手转身看着两人的毕罗:“……”她都听到了什么? 唐律看到毕罗的眼神,欲哭无泪:“阿罗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 毕罗转过身去拿碗筷:“别说了,我都知道,你思想最龌龊。” 唐律趴倒在饭桌上:“生无可恋啊……” 唐清辰已经给自己盛了一碗鱼丸汤,一边吹散热气一边说:“正好,今天晚餐三个人吃有点少。” 毕罗刚坐下,听到唐清辰这句话,仔细审视了一圈桌上的菜,三热两凉,五菜一汤:“啊?” 唐律挺直腰杆,表明立场:“谁知道你今天突然过来,招呼也不打一个,本来今天晚饭是我和毕罗两个人的。”这五菜一汤都是做给他吃的。 嫩滑可口的贵妃鸡,香醇微辣的小炒黄牛肉,鲜嫩焦香的滑蛋凤尾虾,软糯香醇的桂花糯米藕,两道凉菜分别是荷塘月色和醋拌海蜇春豆,再来一碗鲜郁弹牙的翡翠鱼丸汤——多么可口营养多么丰盛圆满!这本来应该是他和小萝卜的烛光晚餐来着!唐律看着唐清辰的眼神,顿时充满了对待阶级敌人的敌视和幽怨。 唐清辰面不改色地吃下一颗鱼丸,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阿罗的手艺真是不错。” 毕罗笑眯眯的:“大哥喜欢吃就好。” 唐律的脑袋如同拨浪鼓,在这两个人之间飞快看了个来回:什么情况?这才多点功夫,这两个人连对彼此的称呼都改了? 而且上回谈的剑拔弩张的是他们俩没错吧? 现在这么其乐融融,还当着他的面,这真的合适吗? 唐律他气恨地咬了一口黄牛肉,配一口珍珠米饭,拿脑袋蹭了蹭毕罗的胳膊:“阿罗我今天特别可怜来着……” 毕罗知道这家伙最受不了大家都不关注他,配合地看了他一眼:“嗯?怎么啦?” 唐律泪眼汪汪,狼吞虎咽地咽下口中饭菜:“我今天一天都没吃上饭。要不是你在家,我都要饿死了。” 毕罗:“你不是说今天不用等你回来吃饭?” 不等唐律开口,一旁唐清辰慢悠悠地“噢”了一声:“原来这顿饭,是沾我的光啊。” “那是。”毕罗笑得可甜了:“大哥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唐律委屈地直挠桌子:“我也很辛苦啊,我在外面谈了一整天正事。” 唐清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垂头吃饭的毕罗:“你们俩,在外面遇上难事儿了?” “没有。”唐律的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有。”毕罗抬起眼,眼神认真,显然早有准备。 唐律在桌子底下偷偷拽毕罗的裙子。唐清辰夹了一块海蜇:“别拽了,我还没瞎呢。”他给两人面前的杯子添了些香槟:“先吃饭。吃完饭说正事。” 唐清辰说话向来直接,饭毕,三个人刚坐下,他就开口:“唐律你也不用怨毕罗,你们两个,今天都不正常。”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语气笃定:“不是新餐厅的问题。要是新餐厅出了问题,你们两个不会一前一后地回来。是四时春出了事?”他的目光从毕罗移向唐律:“海棠小苑出了问题。” 不得不说,唐清辰真乃神人。两个当事人还没通过气,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人是各自都摊上事儿了。 他看了眼唐律:“你既然说没事儿,我就当你没事。让阿罗先说。” 唐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之前唐清辰说毕罗回家时一身狼狈,可能并不是因为沈临风采访透露的消息,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事。 毕罗说:“我今天见过沈临风。” 唐律一听就不干了:“你见过他?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毕罗瞥了他一眼:“不是我主动找他,他来漫食光找容茵,被我碰上了。”她顿了顿,再度开口:“他威胁我——” “他还威胁你?”唐律当即炸了:“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毕罗有点无奈:“我把杯子扔他头上了,血流了一滩,他人都傻了。放心了?” 唐律听得有点懵,唐清辰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添的毛病!还能不能让人家说话了?” 毕罗朝唐清辰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我不怕他威胁我,事实上,我觉得我没有按照他预料的惊慌失措答应他的要求,怕的人是他。但他现在是一门心思跟我杠上了,我担心他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儿。”她看了唐律一眼,说:“我不想刻意瞒着谁,这件事我刚才已经跟外公打过招呼了,你大哥也应该知道,有防范,才能避免不必要的危险。” 唐清辰沉吟片刻:“你说的对。哪怕他只是一条疯狗,尽管不认为他有那个能力咬着谁,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好。” 唐律脸色阴沉,没有讲话。 唐清辰看向毕罗:“就这些?没别的事了?” “没了。”她笑了笑:“有需要大哥帮忙的地方,我不会客气的。” “那就好。”唐清辰朝书房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唐律,你跟我来一趟。” 起身的时候,唐律揉了揉毕罗的头发,在她耳边说了句:“先休息会儿,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毕罗点点头。事实上她也确实很累了。想通一些事情,也做好了接下来的安排和准备,过了最初的那阵茫然和畏怯,她现在反而生出某种破釜沉舟的安定来。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房间调整到最适宜的温度,她一个人缩在皮质沙发的角落,抱着毛绒靠枕,身体一点点地下滑,最后就那么趴在沙发一角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感觉到身体陡然失重,惊吓之下她伸出手去推搡面前那堵山壁,却感觉到山壁的手感不像梦中以为的那样坚硬。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唐律怀里,这人将她打横抱起来,不知道要往哪走。 毕罗一个激灵,直接从他怀里跳下来,她睡着的时候裸着脚,大理石地面十分坚硬,这么一跳震得她小腿一麻,差点抽筋。 唐律连忙扶住她的腰,见她脸色煞白,手扶着小腿肚直不起腰,也弯下腰帮她揉着:“你说你是猴子啊!这么高你往下跳,腿不抽筋才怪……” 毕罗也很受惊吓:“我哪知道你要抱着我去哪啊……”她这往下跳是本能反应,压根没注意那么多好不好。 唐律听得脸都黑了:“抱你去厨房,切吧切吧炖了吃!” 毕罗瞪他:“你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会切你也得会炖啊!” 唐律一把将她抱回沙发,嬉皮笑脸地凑近说:“我不会切。我也不舍得切……” 毕罗一把推开他的脸:“肉麻死了……” 唐律让他推得别提多委屈了,一手拽住她两只手腕,把人摁在她之前睡着的那个小角落:“我哥早就走了,家里就咱俩,你都是我女朋友了,怎么,不让亲啊?” 这个角度,他居高临下,两条浓黑的眉毛紧紧皱着,看起来对她不满极了,他五官生的好看,这样的神情让他看起来有一丝孩子气,可他的举动分明是成年男子的霸道,无论姿势还是肢体的力量都不容人拒绝。毕罗本能觉得危险,可心里却因为他皱着眉毛的神情柔软得一塌糊涂。她觉得这样似乎不大好,可却管不住自己,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身体已经支撑着半坐起来,轻啄了下他的唇。 不过唐律压着她的手腕,她很快又仰躺了回去。 一起压下来的还有唐律的亲吻。他气息有点喘,看着她的眼神有点凶:“这可是你招我的啊……” 毕罗穿着的连衣裙是亚麻质地的,有些粗糙,和她身上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随着更多细碎的亲吻落在她的脸颊、脖颈、和胸口,唐律的动作也越来越急。 毕罗被他揉捏的动作弄疼了,忍不住叫了一声。 唐律额头都是汗:“你别叫!”他瞪她瞪的更凶了。 毕罗推着他的胸膛,显得不大高兴:“可是你弄得疼……” 唐律有点想哭,他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疼了。 毕罗指控:“这个料子穿着舒服,你这么揉,磨得疼……” 唐律仔细一看,果然,她胸口那的肌肤都有点红了。他目光一暗,手指在她腰间挪了挪:“要不脱掉吧。” “流氓!”毕罗踹他。这才刚好上几天啊?亲亲得了,他还想耍流氓! 毕罗这一脚踢得挺重的,唐律手臂没撑住,干脆哼哼着坐了回去:“你这么凶,除了我谁还受得了。” 毕罗哼的更响亮:“有的是人上赶着想受呢!” 唐律一下子坐直了腰,恶狠狠地瞪她:“你还敢说!”他捏住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坐好,既然不让亲,也别躺着撩拨人了,他没好气地教育她:“下次再遇上他,别废话,直接跑,找地方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回家,知道不?” 经过今天的事,毕罗哪还敢跟沈临风单独对上,她可是把人家的头都砸破了。她给唐律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情形,说起来也是心有余悸:“那个伤口应该比当初潘珏砸我的还深,说不定会留疤呢……”沈临风那么爱记仇的人,这回说不定真恨上她了。 唐律却不怎么在意,他觉得砸得解恨,就是当时只要他们两个,太危险了,如果是他自己动手,那真是一点压力都没有。打残了正好,还省后面这么多麻烦了。 想了想,他说:“我今天回来路上碰上姚心悠了。” 毕罗一听这个名字就不开心,但她不像唐律那么爱说,也不问,只是埋着头自己在那生闷气。 唐律看她这个样子就好笑,他捏捏她的手心,像在哄一个小孩:“怎么,现在连名字都不能提了?这么能吃醋。” 毕罗埋着头,半晌才说:“我现在觉得他们是算计好的,分头行动,分头堵人。” 她早该想到沈临风会有后手,但没想到他们真是什么手段方法都不介意用上。就连姚心悠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力的棋子,他都不轻易放手,连唐律的住处都打听好了,专门等在他回家的路上堵人。 要是唐律有哪怕一星半点的不坚定,他们的这个计策都会生效。 可照唐律的话说,他硬是一点情面都没给人留,解释得清清楚楚,走得也干脆利索,应该挺让姚心悠下不来台的。唐律说:“你也别说我不留情面。她该哭哭,该闹闹,该要的好处一点没少拿啊。广告她拍了,限量版包她也拿了,你看吧,就这次她跟沈临风潘珏一块折腾,那两个也不会让她白忙活的。” 姚心悠的眼泪或许能骗过毕罗,可骗不过他。 他这个人对人的态度和方式,取决于别人对待他的态度和方式。姚心悠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无论她如何付出,都不可能会打动他。他利用她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也绝不会欠她人情。大家各取所需,只要脑子拎得清,他也不会让人太下不来台便是。可如果是像姚心悠这样拿了钱和资源,又把他当白痴一样来谈感情,就有点恶心了。他向来不吃这套,也没那义务惯她的毛病。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是小橙打开的。小橙的声音嘎嘣细脆,满是焦急:“阿罗小姐,你快上微博看看吧!有人建了话题,专门黑咱们海棠小苑的,现在已经刷成微博热搜了。而且下面还有人跟风黑四时春,大家伙都知道了,不过朱师傅说不让告诉毕老,现在大家都瞒着他呢!” 毕罗将电话改成外放,划开微博界面,果然,微博热搜的界面上,有个“黑心海棠小苑”的话题。点进去一看,几乎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刷出新的微博,还带着话题,下面评论和点赞的人也不少。有不明真相看热闹的,也有为海棠小苑说好话辩驳的,但跟那些言辞激烈的骂架评论相比,数量微乎其微,而且很快就被点赞数更高的评论顶了下去。 小橙在那边说:“阿罗小姐,你和唐少在一块吗?这件事我们要怎么处理?除了一开始有两个小伙伴忍不住上去发了两条评论跟他们理论,现在大家都没动呢,咱们是先按兵不动,还是跟他们对骂回去?” 带着话题的微博评论越来越多,刷都刷不过来,而且几乎条条言辞恶毒,不少还带着脏字,简直不堪入目。而就在这些微博中,有一条特别显眼,不是因为内容多么有理有据,而是那个发微博的人是真身上阵:演员姚心悠,350万粉丝,微博的转发量和评论数均已破万,点赞更是破10万。 唐律也在看微博,刷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一顿,目中透出一抹厉色,转瞬又被满满的嘲讽替代:“姚心悠也是出息了。”他看了眼毕罗,见她眼眶泛红,泪珠儿悬在眼眶摇摇欲坠,显然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对那头的小橙说:“这件事我来处理。让大家伙别着急,微博不用管,朱伯伯今天也辛苦一天了,几位大师傅年纪都不小了,你们几个劝着点,别让老人家着急上火。” 小橙干脆地答应一声:“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断电话,他看毕罗,见她一滴眼泪挂在脸颊,憋得鼻尖都红了,忍不住搂住她的肩膀:“哭什么?这才哪到哪啊?你就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毕罗看向他,眼睛里挤满了泪水,让她一时看不清唐律的面容。她抹了把眼睛,之前唐清辰在,她没来得及将沈临风说的那些话一一告诉唐律。她本来也不打算告诉唐律的,她以为自己有能力把那些负面的东西自己都消化掉,可看到网络上那些山呼海啸一样涌来的谩骂和抹黑,看到她和唐律这么长时间以来共同努力的结果,那么可爱那么好的海棠小苑,在那些人的笔下被说的一文不名,难吃,圈钱,抄袭,肮脏……那么多几乎从来不会出现在她生活中的词汇,那些人素未谋面的人毫不犹豫地全部塞给了海棠小苑。连带毕克芳辛苦经营了一辈子的四时春,也受到波及,要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无端接受那么多的不实指控和栽赃。 她扑进唐律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 唐律摸着她的头,他心疼毕罗为了这些糟烂事哭成这个样子,又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你对不起什么?后悔不该往沈临风脑袋上砸杯子了?”看到毕罗扎在他怀里摇晃着脑袋,他忍不住逗她:“那是不是后悔没一杯子把他砸成脑震荡?” 毕罗“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一时间流的更畅快了。 唐律不无遗憾地感慨:“要是砸死他,也没这么多麻烦事儿了。不过现在是法治社会,动手解决问题,终究是不智之举,所以啊毕罗,哥教你一个乖,以后再遇上这种事,动动脑子,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不用你砸他,他自己也会想跳楼摔死自己。” 毕罗哭得有点喘不上气:“我后悔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不喜欢他就没这么多事了。我当初真蠢……”她觉得自己当初太肤浅了,只是看沈临风一副翩翩公子哥的样儿,不了解他的性格为人,就暗恋了人家5年。如果不是她花痴犯傻,在国外乖乖读书好好工作,哪会有后面这么多糟心事儿。 “也不是啊。如果你没犯过傻,被他坑,哪还有我英雄救美光荣上场的机会啊。”唐律的贫嘴在这个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把毕罗都忽悠愣了,他抚着她哭得满是泪痕的脸蛋,神情里没有一点嘲笑她的意思,看起来认真极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沈临风,没有他不知道珍惜拱手相让,就凭毕大小姐的满腔才华,哪会轻易看上我这个除了帅没有其他优点的败家货啊?” 毕罗哭得一噎一噎的:“你,你不是……败家货!”她也揉了揉唐律的脸颊:“你优点,很多、很多!” 唐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松开一只手摸过手机:“我优点多不多,有待你日后验证。但有件事我现在就能证明,”他朝毕罗一笑,找出通讯录里的一个人名,拨通号码:“我们家实在亲戚挺多的。” 毕罗看到他打电话,也不敢再哭了,呼吸声都尽量放轻,竖起耳朵听着唐律电话里的动静。 房间很安静,电话那头嘟嘟响了两声,不一会儿,有个男声接起:“唐律?” “堂哥,有个事儿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十分简洁:“你说。” “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个餐馆,你也知道的,前些天我还托嫂子帮忙介绍展夫人认识来着。”唐律说:“刚才微博突然冒出许多黑我餐馆的言论,上了微博热搜,领头的是你们圈里人,信岚今年刚捧起来的那个女艺人,姚心悠。”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片刻之后男人说:“韵韵说姚心悠是你的朋友?” “说不上,托她帮忙宣传过餐馆。”唐律的声音透出一丝懊恼:“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我没经验,没处理好。” “我知道了。”电话那头,似乎有轻浅的交谈声,过了一会儿,男人说:“这事我来解决。下次再找家里人帮忙,别兜那么大个圈子,白搭人情,浪费时间。”说完就挂了电话。 唐律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是怨他当初托姚心悠给李韵韵递话,想要认识乔小桥其实很简单,本身就是他大堂哥唐清和公司的艺人,和现在一样不过一个电话的事,他非绕远走外人的门路。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唐律心里也郁闷,当初他只想着不搭家里的关系少用家里的人脉,哪想到会闹出后面这么多事儿? 他见毕罗目露疑惑,借口起身倒水,把话题岔了过去。这么蠢的事,还是不要让毕罗知道了,太影响他好不容易在他家小萝卜心中树立起来的光辉形象。 毕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就完了?” 唐律把手机塞给她:“完了!你等半小时再刷微博,看看还有几条骂咱们的评论。” 毕罗将信将疑:“你喊那个人堂哥,他是什么人啊?” “他开影视公司的,人脉多路子广,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毕罗不敢贸然打开微博,那些评论太刺眼了,她怕多看一眼又要忍不住情绪崩溃。可又有点难以置信:“可是这么多微博,他请人删也删不过来啊……” 唐律一笑:“请人删?他用不着请人,他只要找对人,这些微博谁捣的鬼,谁自己去删。” “你的意思是……” 唐律目光微凝,看向窗外广袤的夜景:“姚心悠想跟着沈临风和潘珏闹,也要掂掂自己的份量。”不过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女演员,自己还没在平城扎稳脚跟呢,想通过操纵新媒体和粉丝逼他就范,也不先想想自己的处境。 毕罗攥着手机,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扫一眼那个话题下面的微博。一个小时后,连带话题和那些故意惹事的微博全都不见了。毕罗揉揉眼,目瞪口呆:“你这个堂哥,好厉害啊!” 唐律从她手里抢过手机扔在茶几上:“这回该老实睡觉了吧!”他抱起毕罗往卧室走,都困成什么样了,还死心眼地在那刷微博。就这么不放心他的办事能力?唐律内心沉重,看来堂哥和亲哥再厉害也只能当加分项,他自己不真正强大起来,哪怕亲口保证的话,都不足以让他人信服。 毕罗确实累了,脑袋挨到枕头,她强打起精神头儿,“吧嗒”在唐律脸颊亲了一口:“明天开始,我会和你一起加油的。”她眼睛都睁不开了,话也说得迷迷糊糊:“加油,唐律……” 唐律眼睛一涩,低低“嗯”了一声,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我会加油的,小萝卜。” Chapter 27 糖蒸酥酪和不负初衷 chapter 27 糖蒸酥酪和不负初衷接下来发生的事颇有戏剧性。前一天刷爆又全部清空的微博,仍被个别有心人截图存证。但这些截图再发出来时,五花八门的说法就多了。 有人在微博上问海棠小苑是不是惹到同行了,不然怎么一夜之间被黑的这么惨;也有网友质疑所有微博全部清空的景象,反过来指控海棠小苑是不是做贼心虚、花钱消灾。更离谱更玄幻的猜测也有不少,但终究是以上两种说法占据主流,双方各执一词,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到底哪种猜测更接近真相,持续数天也不见分晓。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讨论,除了普通网民,一些业内人士也陆续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评论的内容和方向也愈发丰富起来,海棠小苑再一次成为微博热搜词汇。因为不再是一边倒的抹黑打压,又有唐律让手底下人随时跟进和引导话题趋向,毕罗也逐渐放开心绪随它去了。这场网络上的战役到了后来,更像是唐律和沈临风的一场博弈。 毕罗将全副心思都放在四时春的新菜单和海棠小苑的后续准备工作上。沈临风的那番威胁言论好像彻底激发出她身上的好战因子,最忙的时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第二天仍旧神采奕奕,抓着朱时春一块研究她钻研出的那些新菜谱。 山水酒家高端体验店开业的前一天,海棠小苑左右的两所院子也正式营业了。这个时间差打的沈临风等人措手不及,等他们得到消息派人赶来时,几间四合院已经大门紧锁,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悠扬清雅的乐声和人们的喁喁私语。 山水酒家高端体验店固然噱头十足,沈临风接受采访后不到一周的时间已经吸引诸多媒体和大众的目光,但要论起吃喝玩乐来,放眼整个平城,又有几人比得过唐律展锋他们这些出自“五大家”的公子少爷?如果说海棠小苑尚且是面向大众开放的私房菜,那么这几间短短数内筹备开放的四合院,就是专为有钱有闲的人开设的一场雅宴。从海棠小苑的吃食,到左近几间四合院陆续放开的插花、古玩、茶道、戏曲,再到一站式体验传统老平成四合院的住宿,光是你有钱愿意来玩还不行,拢共就那么几间屋子,提供的玩意儿又都是最好最精致的,当然先要紧着四合院主人的家人朋友了。 展家和唐家的家人朋友,各个非富即贵,光是曾经一同参加荼蘼宴的那些朋友就轮不过来,再加上乔小桥这个近两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明星,海棠小苑宾客的档次一下子就这么提了上去。没有发布会,也不接受采访,这几间四合院就像是一条新鲜有趣的秘闻,有关它的种种描述传闻不胫而走,却越传名声越响亮。不等沈临风等人反应过来,也不等媒体和大众的传播发酵,“海棠小苑”这四个字,已经在平城有钱人的圈子里彻底火起来了。 对比海棠小苑如今的“贵不可攀”,四时春的“声威依旧”,山水酒家高端体验店的那些噱头和热闹,尽管也掀起了一股风尚热潮,但公司相关部门在逐条审核时发现,高端体验店的口碑和收益都远未达到预期目标。原因也简单,既然是高端体验店,瞄准的客户群体就不是普通大众,而是高消费群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尽的。任何一座城市,高消费群体在甘心掏腰包前观望和判断的标准都是一样的:那些比他们更有钱、更会享受的人群,在哪玩、在玩什么。 想要做到高、精、尖,沈临风确实做足了功夫,高端体验店所能提供的整套服务都已达到国内超一流水准。跟他相比,海棠小苑后续的开发项目,硬件上确实相差很大一截。但唐律和展锋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内达成共识,供给方面他们已经来不及追赶,那么干脆把功夫下客户群体上。直接圈走他们的目标客户群,沈临风他们空有一间上好的房子,上哪找客人去? 第一期的回款达不到数值,无论这个项目再好,为了保障公司长久健康发展,沈氏董事会成员都不会允许项目继续进行下去。山水酒家高端体验店,从高调宣传到寂静落幕,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沈临风第一个拔枪打响的这个项目,还未正式开始,就结束了,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与其说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尝试,更像是个自娱自乐的笑话。 最应该看他笑话的人,偏偏这个时间最没时间看笑话。三家餐馆都要操心,从四时春下一季的菜谱,到海棠小苑因为规模扩大而要重新编排每周开放时间,再到漫食光的日常经营和不断冒出的新问题,林林总总,毕罗都要亲自过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毕罗就瘦了十斤。 最后毕老爷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专门挑个晚上把唐律和朱大年、朱时春父子喊过来,避着毕罗开了个会议。大家伙得出结论:朱时春暂时调配到海棠小苑独当一面;漫食光的种种交由唐律和主厨商量决定;毕老爷子也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四时春下个季度的菜谱,由他来安排。 于是不过一夜的光景,毕罗这个“大忙人”被大家伙儿联手逼宫,抢班夺权,彻底清闲下来。 平城人有苦夏的说法。对于毕罗来说,这个夏天确实过得很辛苦。不让做菜也不让出门,沈家有什么动静也没人跟她说,那还有什么意思?九月的天气炎热依旧,秋老虎的余威仍在,如果说毕罗一开始瘦是累的,后来吃不下饭则是烦的。 毕老爷子使出绝活儿,照着《四时春录》上的记载,花了一下午功夫,亲自下厨做了一共十二样夏季特有的小吃,摆了满满一桌子,摁着毕罗吃东西。 还真别说,其他的都没成功引诱毕罗动筷,唯独冰碗和糖蒸酥酪让她眼前一亮。这样食物看着简单,做起来的功夫却一点都不容易。 毕克芳做冰碗的功夫,比起毕罗的手艺来自然毫不逊色。难得的是这糖蒸酥酪,毕罗自己都是只会吃,不会做。说起来,糖蒸酥酪的历史很古老了,从唐朝时起就是女人和小孩夏季喜欢吃的降暑佳品。毕克芳做的糖蒸酥酪和别处的又有不同,奶味更浓,甘而不腻,入口更是如珠似露,软嫩弹滑,还隐有一丝清幽的酒香。 毕罗吃完冰碗再吃这个,只觉得平时吃的那些酸奶牛奶制品实在太乏味了。冰碗毕克芳向来只准她吃一碗,这是从小时候起养成的规矩,但糖蒸酥酪毕罗一碗吃不够,张嘴向毕克芳又要了一碗。 唐律一进屋就看到毕罗手边三只空碗,还向毕克芳要:“外公,还有一碗呢,也给我吃吧。” 毕克芳背对着门口站着,摇着蒲扇摆了摆头:“那碗是给唐律留的。” 唐律一听就笑了:“什么好东西,让阿罗小姐都惦记起我那份了?” 毕罗听到这话就抿起了嘴,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这样一抿嘴唇一撇脸,从侧面看更显得下巴颏尖得厉害。唐律看的直皱眉,走到近前扫了一圈桌上的食物,不禁苦笑:“这么多好吃的你不吃,光吃这个有什么营养!” 毕克芳悄悄对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唐律说:“我那碗在哪呢?让我尝尝,真有这么好吃?” 房间里放着冷藏柜,毕克芳指了指,唐律会意,打开冷藏柜从里面端了最后一碗糖蒸酥酪出来。他有意逗人开心,用勺子剜起一勺,先送到毕罗唇边:“还是先让阿罗帮我尝尝,这碗的味道地道不地道。” 毕罗心里憋闷,也不跟他客气,一口咬住勺子,吞下酥酪,眼睛又看向一边。 唐律自己也尝了一勺,夸张地直点头:“毕老的手艺就是不一般呐!这比我过去知道的糖蒸酥酪可好吃多了!” 毕罗扭过脸瞟了他一眼,谁知道这家伙真吃的不抬眼,三两口囫囵吃光了一碗酥酪,半口都没给她留。 毕罗气得站起来就走。 唐律追在后头一路跟出屋,见她眼看就要出院门,这才拽住她的手:“这是要去哪?” 毕罗哼了一声:“我现在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 “那哪能呢!”唐律倒背着一只手,朝身后毕克芳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一边小心翼翼地哄毕罗:“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吗?想去哪,我陪你去!” 毕罗存心拿话堵他:“我才不要坐小绵羊,我要坐车!”自从漫食光开业,唐律就了轿车开,每天风里来雨里去都骑着那辆小绵羊,偶尔有事打个车,不过次数很少。 唐律一听这话就笑了,他拉着毕罗走到院门口,拿手一指门外:“大小姐,你要的车。” 毕罗直瞪眼:“这哪来的车?” 唐律简直要笑出声。说起来也是巧,毕罗要是早一天作妖非要他开车带她出去玩,他还真给她变不出车来。可这段时间忙归忙,海棠小苑的生意实在太火爆了,唐清辰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美其名曰“出门见人不能丢了唐家人的脸面”,一口气把他之前卖的那几辆车都弄回他的车库,还额外附赠一辆最新款的奔驰小跑。他过去总嫌弃大家人手一辆奔驰,俗不可耐,所以从来不肯要。这回唐清辰送车时理由充足:“你觉得奔驰俗,人家客户不一定觉得。你看展锋,不就最喜欢奔驰奥迪这种系列的……” 最近正和展锋为了一桩合作案打得火热的唐律:“……”他哥说的好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于是他今天办完事就开着奔驰小跑一路来到毕罗家。想到这,唐律笑眯眯地:“新买的。我家小萝卜跟我真是心有灵犀啊!” 毕罗难以置信:“你哪来的钱买车……” 唐律看着毕罗傻乎乎难以置信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揉了揉毕罗瘦削的脸颊说:“我现在有钱了,都是凭自己本事赚的钱,以后我还会赚更多钱的。不会让我的小萝卜跟着我过苦日子。” 毕罗瞪了他一眼:“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抢我的糖蒸酥酪。” 唐律哭笑不得:“你都吃了三碗了,我是怕你吃腻了……” “另外一碗是莲藕莲子菱角做的冰碗。”毕罗越想越委屈:“你要是晚五分钟来,外公就让我吃那碗了。” 唐律捏她尖尖的下巴:“就这么爱吃酥酪啊。” 毕罗哼了一声。 唐律笑嘻嘻的:“那我现在是带你去吃蒸酥酪呢,还是带你去咱们家餐馆转一圈?” 毕罗愣了一下,满脸狐疑:“你会带我去?” “当然了!”唐律心里也觉得挺无奈的,前段时间毕罗实在太瘦了,大家伙看不下去,把工作都瓜分了强行让她休息。可当时停工作停得太突然了,从毕克芳到朱伯伯再到他,每个人态度都很强硬,院门都不让她出,无论她怎么生气撒娇都不好使。结果好像有点矫枉过正。毕罗人没养胖多少,脾气更坏了,对谁都没好脸色。要不是毕克芳年纪大了,脑袋里的那颗瘤子还长着,经不得生气劳累,毕罗连毕克芳的面子都不会买。 但对着他们其余几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尤其对唐律,简直称得上态度恶劣。 可唐律完全生不起来气。他拉着毕罗上了车,帮她系上安全带,又递给她一瓶饮料:“我爸让家里厨子做的雪梨水,喝一点吧。” 唐律爸爸送的雪梨水,还是要喝的。毕罗给自己倒了一杯雪梨水,慢慢喝着,面上还绷得冷冰冰的,其实心里已经和这杯雪梨水一样,泛出一点淡淡的甜。尤其看唐律的样子不像是骗她的,毕罗跃跃欲试:“咱们去哪?海棠小苑还是漫食光?” 唐律问她:“你想去哪?” 毕罗偏着头:“漫食光?”海棠小苑有唐律和朱时春两个人看着,毕克芳也时不常地过去溜达一圈,再看乔小桥三五不时地在朋友圈里发图赞美,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额问题。相比较而言,还是漫食光更让人放心不下。 唐律叹了口气:“都听你的。”其实他私心里更想带毕罗去海棠小苑。毕罗这段时间过得太辛苦了,他也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好好陪他。去海棠小苑,那里那么多消遣,毕罗哪一样都没享受过,玩玩乐乐,也能让她开心一点。 可看毕罗的样子,根本没有玩乐的心思,到了现在心心念念都是工作的事。 沈临风那天的威逼利诱大概吓坏了她,尽管毕罗从来不肯告诉他,那天他们两个人具体都聊了什么。透过零碎的只言片语,唐律也隐约猜到,对方大概说了许多超过毕罗底线的话,仿佛才不过一夜的光景,毕罗就成长了许多。她让自己忙得像一只陀螺,对身边的人从上到下要求甚严,态度也比从前冷酷许多。可大家伙都没怨言,因为人们很快发现,毕罗对自己的要求更严苛、更冷酷。尽管后来毕克芳和唐律等人强行分走全部工作,但她仍然没能从心底松弛下来。 “阿罗,”唐律车子开得不快,一只手还攥着毕罗的手:“沈临风那儿,你不用担心。他的那个高端体验店,今天上午已经宣布暂停营业了。” 毕罗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乐了,还有点难以置信:“真的?就这么无声无息的,就关门了?”她这些天出不去门,别的正事也做不了,闲来无事就每天翻翻近几期的《调羹手》杂志,其余时间都用来刷微博和美食论坛。网络上有关海棠小苑的讨论正进行的如火如荼,直到今天上午还能看到沈家雇佣的水军还在上蹿下跳,不遗余力地煽动网友不要去海棠小苑上当受骗。 实在令人想不到,他自己的高端体验店就这么静悄悄地关门了。 唐律撇着嘴角一笑:“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道他还能大张旗鼓地宣布停业?”经营不到一个月就关门停业,但沈氏在这个项目上的先期投入可谓相当豪气。可以现在的结果来看,这些钱洒出去约等于白洒,连个响都听不着,现在估计沈临风正在面对董事会和他那两个兄弟的狂风骤雨呢! 也不知是毕老爷子那两碗酥酪的功劳,还是听了唐律的这个好消息,毕罗的小脸神采奕奕,脸颊染着两团浅浅红晕:“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呢。”唐律瞥了她一眼,颇有点可怜巴巴地说:“刚得着这个好消息就奔你这儿来了,本来一进门就想跟你说来着,结果某人连酥酪都舍不得让我吃。” 毕罗听他说话的声音透着沙哑,显然是累极了,想起自己刚才闹的那通脾气,也有点不好意思。她扭着手指,眼睛垂着不看人:“还不是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干,菜都不让我做……要不我早做给你吃了。” 唐律心说,看你刚才馋成那个样子,别的不说,糖蒸酥酪这项手艺显然还没学到手的。 等红绿灯的时候,前方排着长长的车队,唐律握住毕罗的手,轻声问:“阿罗,这段时间大家伙儿不让你做菜,也是见你累坏了,想让你好好休养一阵。” “我知道……”唐律这么正式地说起,又是好声好气的语气,毕罗的态度也就强硬不起来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对于唐律更是如此,自从两个人关系越来越亲近,每当唐律柔着声音跟她讲话,她的心就硬不起来。 大家都在替她着想,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可眼看着沈临风那边各种动作不断,海棠小苑的发展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唐律和家里老头儿却在这个关键时期领头罢免了她,任谁也不可能一点脾气没有。可自从得知沈氏的高端体验店关门大吉的消息,毕罗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戳破了气的皮球,压力源没了,心里那点散不出去的邪火随之烟消云散,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了。 “可我不想你做菜的原因不是怕你累,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吗,阿罗?” 毕罗抬起眼,唐律也正看着她。不像她想象中的气氛轻松,唐律看着她的眼神有一丝凝重,说话也不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语气。 就听他说:“我喜欢的,是那个不为任何事、不为任何功利原因给我做一盘槐花饺子的阿罗。我喜欢吃你做的东西,更喜欢看着你享受做菜的过程,而不是像这段时间这样,工作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吃着你自己做的菜,连一个笑容都没有。”唐律说着,眼中露出一点笑意来:“阿罗,让我心甘情愿拼搏奋斗的动力,是你。做你喜欢做的事,尽情享受创作和烹饪每一道菜的快乐,看着这样的你,才让我觉得自己所有努力都是值得。” 车子重新走起来,唐律重新看向前路,车里很安静,毕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她听到唐律说:“说那些煽情的话不是我的风格,我没有他们那么些风花雪月。但你要记得,毕罗,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可如果你做的不快乐,偏离了你的初衷,我会在所有人之前及时叫停。” “同样的,如果哪天你发现我变了,变成了我们曾经讨厌的人的样子,也请你及时叫停,提醒我、帮助我,让我一直走在正确的路上,不负初衷。” 许久,毕罗轻轻“嗯”了一声。 车厢里很安静,所以连掉眼泪时变得缓重的呼吸声都格外明显。 唐律想侧过脸看她,毕罗先一步轻轻偏头,靠在他的手臂上,连同眼泪一起蹭上去。她说话的鼻音很重,声音里有一丝哽咽:“唐律,我爱你。” 唐律唇角微翘,任由手臂负担的重量缓缓增加:“我也是。”他专注看着前路,声音里含着一丝得意:“阿罗,这回可是你先告白的。我觉着,我在你心里的份量,肯定特别重吧。” 毕罗难得地没有打他,也没反驳他的话,她慢慢“嗯”了一声,没有一点不甘愿:“是啊。” 承认一个人在自己心中份量很重,原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儿。尤其当你发现,这个人正在给予你的,早已经比你预期和以为的还要多时,更让人心甘情愿,相诺恨晚。 两个人来得不太巧。 漫食光里用餐的客人并不太多,服务生看到两位大老板一起进门时,反应也慢了一拍。 毕罗有日子没来,看到这情形,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唐律扫了几个服务生一眼,问:“老周呢?” 餐厅领班是老周介绍来的,三十来岁年纪,性情稳重:“有一桌客人是周哥的老熟人,他陪着一起呢。” 说话间,毕罗和唐律也走到了餐厅中央,远远看见老周和人推杯换盏,面上赔笑,眼角眉梢却含着一丝不明显的阴翳。 领班想过去喊人,被毕罗叫住了:“不用了,既然是老周的朋友,让他先忙着。”她朝唐律浅浅一笑:“我去后厨看看。” 唐律对她点了点头,谁知道一旁的餐厅领班面有难色,并没有像从前那样走在前面带路。 老周恰在这个时候看过来,和唐律的目光对在一起,手里的酒杯一晃,水滴溅出来也顾不得擦,匆忙跟客人说了句抱歉,就朝这边奔来。 唐律见老周走得跌跌撞撞,显然是有酒了,再看餐厅领班憋得脸色红涨,眼睛四处乱转不敢与人对视,脸色顿时沉下来:“出什么事了,你以为这是谁的店?说!” 老周这个时候已经走到近前,一把攥住餐厅领班的手腕,也不知道是想拽人还是想推人,弄得领班跟他一起摇来晃去,不知所措。唐律看他闹得不像话,手肘一顶将两人隔开,他正想去扶老周的肩膀,哪知道这人实在喝得太多,唐律一挡一隔间他自己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领班吓坏了,连忙伸手去扶。 哪知老周摔坐在地上,呆了几秒,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真是平地惊雷,不说毕罗和唐律,连餐厅里仅存的几桌客人都被惊到了。 原先老周陪坐的那位客人更是吓得站了起来,面色惊愕,将老周上上下下看了几遍,跟着就小跑着跑了过来。显然就连这位老周的“老熟人”,也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老周的朋友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他也喝了不少酒,但看不出半点醉意,这一惊吓,原本那星点的酒气也在瞬间消散,弯下腰就要把老周搀起来:“地上凉,这么坐着算怎么回事?”开业那天他也在场,对唐律和毕罗都是熟悉的:“你两位东家还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咱们大家坐下商量!” 唐律脸色愈沉,他扫一眼门口,对餐厅领班说:“关店。帮另外两桌客人买单,餐费不用付了。” 领班连连点头表示记下,转身去和剩下两桌的客人低声道歉,说明情况。 偌大的餐厅转眼只剩下毕罗几人。老周让老朋友搀扶着起来坐在一旁,酒气上涌,又哭了一嗓子,此时脸色赤红,一双眼比脸更红的可怕。餐厅领班跟随老周多年,其余服务员都被打发走,唯独他不肯离开,给老周倒了一壶热茶,还巴巴地端到面前。 结果被老周连茶壶带茶杯一把掼在地上,茶水四溅,老周嘶吼着哭出来:“唐少,毕小姐,我对不住你!咱们这个餐厅开不下去了!” 唐律扶着毕罗坐下,双手放在她肩膀,示意她暂且安心:“桑紫人去哪了?” 老周涕泪肆流,双眼死死瞪着一块地砖:“唐少,你早看出来她留不住,是不是?” 毕罗一听这话,抬眼看向唐律:“到底怎么回事儿?” 唐律意味深长地看着老周:“再过一个来月,她的山居宴又要筹办了,我看你张罗着给她找合适的场地,这些日子她没事时就琢磨那些菜式,但你们两个谁都没耽误工作,没有能让我挑剔的地方。” 唐律为人处世自有一套衡量的准侧,虽然不轻易信任什么人,但也不会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他虽然一向对桑紫有所不满,但自从漫食光开业以来,他眼看着桑紫兢兢业业,对待工作没有一丝半点的马虎,再加上这段时间毕罗在家休整,他为了与展氏合作的事过来的也少,店里大部分事宜都靠桑紫和老周两人支撑,当老板的有时候也不好太过较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得去就得了。 老周听出唐律话里的意思,悔得直捶大腿:“怪我啊,这事怪我!” 老周的老朋友听到这也纳闷了:“我说老周,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我那座山下的小院,你原先跟我说的好好的预订下来,今天又把我找来,说不订了!到底怎么了,你们家桑紫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老周苦笑一声:“我们家桑紫?”他抬起眼,看看毕罗,又看向唐律,长叹一声说:“桑紫的事,我是管不了啦!她跟着姓江的走了,这家店,她也不要了。毕小姐,唐少,这件事我虽然没有推波助澜,但终究是我一向惯着她,还帮她瞒着你们二位这么久,现在她甩手走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我。我周明德自诩聪明,到头来被个小丫头玩进去了!”说着,他又抹了把泪:“咱们这家店开不下去了,我让唐少和毕小姐赔了钱,可我自己那点家底也都折进去了,二位如果还愿意用我,以后我就跟着你们二位干,欠你们的,我能活几年,还几年!” 说完,他把双臂一拢,抱着头颅,跟个小孩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毕罗听了云里雾里,虽然知道大事不妙,但问题关键还没问清楚,她连生气都不知道该对着谁生,反而还能保持冷静:“你把话说清楚再哭。什么叫她不要这家店了?她跟着哪个姓江的走了?她要结婚了?以后连四时小宴都不做了?” 老周是真伤心,哭得呜呜咽咽,谁说什么他都听不见。毕罗问完他那个朋友问,结果他谁都不理。 唐律一脚蹬在他膝上,把人踹了个四脚朝天:“哭什么哭!让你看着人,现在人跑没影了,你还有脸哭?姓江的是哪个?” 唐律这一脚踹的挺狠,人一疼往往就忘了哭,老周也一样,他张嘴结舌,看着唐律:“就是,就是……你认识的。” 唐律见老周又羞又愧,再将他的话前后一联想,一张冷酷狡猾的面容浮现在脑海:“是江梓笙。” 老周听到这个名字,悔得头都抬不起来:“就是他。桑紫以前跟他好过一段时间,但姓江的只愿意出钱,不愿意给桑紫名分。桑紫想开餐厅,他也不支持。两个人后来就闹掰了。” 唐律将整件事想得通透,冷笑着接口道:“后来见着我带毕罗去荼蘼宴,你们两个一合计,就把如意算盘打到了我们身上。” “我劝过她的。”老周声音低哑,喃喃说:“荼蘼宴后我就说,唐少和毕小姐都不是一般人,她早晚得做个取舍,如果想跟你们好好合作,就跟那边彻底做个了断。可她不肯……” 老周的老朋友此时也听明白了,恨得直捶老周:“你咋这个糊涂!那女娃心里向着另一个,你怎么不早着告诉唐少哩!现在她走了,你落个里外不是人!周明德啊你这个糊涂蛋!” 老周也不躲,他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两只眼睛又痛又干,却还怀着一线希望,眼巴巴地望着唐律:“唐少,现在如果还有什么办法,只要您一句话,让我干什么都行!” 唐律冷笑了声:“让你干什么都行!难道我还能让你杀人放火去?” 老周打了个哆嗦,他看出唐律眼睛里流泻出的冷意,不敢吱声了。 毕罗皱着眉心,并不愿就这么放弃:“你们先别乱。老周,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桑紫这回跟江梓笙走,到底为了什么?她是因为喜欢他想跟他结婚,还是江梓笙许给她比漫食光更好的条件?” 提起这件事,老周就气得直哆嗦,他伸处两根手指头:“两样,江梓笙都许诺她了。” 有关江梓笙的种种,很早之前唐律曾经给她做过科普。毕罗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唐律:“难怪他的高端体验店都关门了,我看他雇的那些水军动作都没停。原来在这等着咱们呢。” 也难怪那天沈临风找到她时那么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本来从后来这些日子的种种,毕罗还觉得这人是老样子,雷声大雨点小,没有什么实际的本事。现在想来,那天他来漫食光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这家餐厅的主厨就是桑紫。可他能够在江梓笙的授意下按兵不动,丝毫不显露出来,直到他的高端体验店计划彻底宣告失败,才使出这招釜底抽薪,也是长进了。 如果他们的计划完美进行,通过山水酒家的高端线赚个盆满钵满,那么桑紫的离开对于沈氏和江梓笙而言,是锦上添花;对于毕罗和唐律而言,就是雪上加霜。可是高端体验店提早关门了,他们的这个计划大概也不得不提前。一退一进间,他们今天的举措确实给毕罗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是啊,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进步。沈临风人品恶劣,但在心思和手腕上,并不是个无能软弱的人。如今有了江梓笙的调教,更在筹谋算计上一日千里。 这不,他们为了高端体验店折进去将近一个亿,转眼一个撤手,就让漫食光关门大吉。 这一场战役,双方都不是赢家。 Chapter 28 碧玉戒指和麻辣烫 chapter 28 碧玉戒指和麻辣烫唐律是个雷厉风行的脾气。 当初为了漫食光一口气卖掉四辆爱车,若不是自家大哥反应快,连房子他都舍得抵押出去,只为了餐馆能在最短时间内顺利开业。如今人去楼空,主厨落跑,唐律在最短时间内做了决定,直接将餐厅转租出去。好在当初为了餐厅能够招徕人气,选在了平城最繁华的金融街附近,转卖时也没多费周折。 但砸进去的钱同样回不来了。 唐清辰知道这件事后,什么也没说,径直从账上拨了一笔款子到唐律的个人账目。数字大得惊人。唐律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吓得不轻,好在一分钟后唐清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钱不是我的,也不算爸给的,唐家人成年后一人一份,算是家族分拨给个人的资产吧。”又说:“不是在和展锋合伙做生意?输人不输阵。别显得咱家多缺钱似的。” 说完就挂了电话。 留下唐律一个人消化了好一会儿,陡然反应过来,拨了电话回去冲着唐清辰喊:“什么叫输人不输阵啊大哥?我们家海棠小苑的生意日进斗金好吗!他现在高兴能跟我合作高兴还来不及呢好吗!还有啊,这钱不是成年就给?我都26了才给我!你家孩子26岁成年啊?” 另一头,唐清辰对着外放的手机,扫了眼坐满了人但万籁俱寂的会议厅,咳了一声,说:“你大哥婚还没结呢,先不聊这个。噢,爸说这周五晚上去你们家海棠小苑一起吃个饭,你做好准备。” 唐律听到电话那头唐清辰的声音有点空旷,挂断电话后突然记起,有一回也是这么打电话,唐清辰在会议室里接听,说话时就是这个效果…… 一万匹羊驼狂奔而过,也消解不了唐少此刻心中的憋闷。 更憋闷的是,这几天他每天变着花样地哄他家小萝卜开心,就是怕漫食光关门的事让她心思郁结。结果唐清辰倒好,早就应该给他的钱愣是推迟8年才到账上,还一上来就给他和小萝卜派任务。家里老头儿要去海棠小苑吃饭,这打的什么主意?要是放在平时他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见未来亲家,还让他和毕罗好好准备,这合适吗? 唐律气得直哼哼,不用说,这件事肯定是唐清辰给出的主意。 一路开车到了海棠小苑门口,唐律都没想好应该怎么跟毕罗开口。 说阿罗你别难过了,我赔进去那点钱不算什么,这不,比那点钱多十倍的钱我都拿到了。还是把他和展锋的合作一切进展顺利的事儿讲给她听?别的姑娘会在这个时候怎么想,唐律不知道。可对毕罗,唐律自问可是一百零一分的了解。听到这样的消息,她肯定会由衷高兴,但却是站在同伴和朋友的立场为他个人的收获和所得感到高兴,不是为了她自己。 在她心里,唐氏是唐氏,四时春是四时春,唐律是唐律,毕罗是毕罗。 而他们两家与展锋合作的海棠小苑,是海棠小苑。 毕罗是个许多事上都分的很清楚的人。 他的收获和成就,让她高兴,让她开心,但她不会理所当然地坐享其成,更不会想当然地认为这一份荣光里有她的功劳。 在这一点上,毕罗比许多男人还像男人。 可这性格不仅不招人反感,越深入了解,越让人沉迷。 至少唐律觉得自己现在对这只小萝卜已经喜欢的欲罢不能。 就像那天晚上唐清辰在家里跟他谈话时说的那样。唐清辰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他说:“我不会再介入你和毕罗。这位毕大小姐……如果我年轻上七八岁,有没有你,我都也想追求看看。” 唐律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当即顶了回去:“你还要不要脸点啊大哥!你再年轻七八岁,你就只有22岁,比毕罗还小呢!你是想姐弟恋还是想怎么着!” 重点偏了,主要是他太生气了。唐律当时心里想的是,你连毕罗多大都不知道,还敢有这么大逆不道的想法!有这么惦记弟弟媳妇儿的吗? 唐清辰的反应也很出奇,他沉默片刻,回了句:“她看起来蛮小的。”又看一眼唐律:“你跟她站在一起,就挺像姐弟恋的。” 唐律:“……”他知道他长得年轻又英俊,但请不要在这种时刻用这种方式说出来好吗? 憋了半天,唐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往门口一挥:“你回吧大哥,正事儿谈完了,我不想跟你说话。” 唐清辰放下酒杯,起身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不会跟你抢的,放心吧。”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唐律更有危机感了。连他家大哥那个这也瞧不上、那也看不上的主儿都能发觉毕罗的好,足可见他们家小萝卜现在有多抢手。唐律一边犯愁一边走进小院,迎面就看到小橙走出来。一见是他,小橙还挺惊讶:“唐少!你怎么在这儿?” 唐律奇了:“我不能来这儿?” “不是啊,阿罗小姐说你今天会陪着她一起去的,我才没跟去……”说到这儿,小橙也明白过来了,顿时气鼓鼓的:“阿罗小姐忽悠我……” “她去见谁?”回想起毕罗这几天反常的平静,唐律心底顿时升起一股焦躁:“沈临风?” 小橙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毕罗如今对沈临风已经厌恶进骨子里,怎么可能主动去见他? 那是谁? “她去见桑紫啦。”小橙见唐律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朝院门外看了一眼,顿时眼前一亮:“唐少,你要是不去,车能不能借我开,我去接阿罗小姐回来。” 唐律转身就走:“老实做饭!” 毕罗现在这人缘好的,连小橙都在短短时间内被发展成了忠实拥趸,眼睛里早没他这个昔日的老板了。 唐律越想越来气,还有点郁闷,坐进车子给毕罗发微信:“你去见桑紫了?在哪?” 不见沈临风,他就能放心了吗?桑紫、江梓笙、还有沈临风潘珏这几个,本来就是一丘之貉,毕罗大事上聪慧,在这些小细节上却并不精明,总是做一些不让人放心的事儿。 人都跑了,餐馆也关门了,那样的人,有什么可见的呢? 在唐律看来,这种人根本用不着见,以后要是敢自己登门,见一次打一次就是了。不分男女。 哪怕不见,也有的是机会整治这帮人。只要他们还在平城一天,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都不会让他们好过!不然真要以为他唐律是泥捏纸糊的了! 许久,微信那边的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手机的动静,发了个吐着舌头撒娇的小猫表情,附带一句话。阿罗罗罗罗:咖啡厅,漫食光旁边那家,你来嘛? 唐律:都不告诉我,这会儿又用上我了? 阿罗罗罗罗:来了有惊喜。 然后又是一只小猫眨巴眼睛的动态表情。 唐律发了个“哼”,启动车子,心里想着“等回来好好收拾这丫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一个笑。 一个小时前。 漫食光隔壁“左岸咖啡”。 毕罗提前到了一会儿,看到桑紫准点到达,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小惊讶的。 桑紫的电话和微信早就拉黑了几个人,这次见面,是毕罗委托老周代为转达的。据说桑紫当时答应下来时,对老周说了一句:相识一场,见了这一面,我也不欠你们什么了。 气得老周当场摔烂一部手机。 毕罗对桑紫没有那么高的期待,只要这次她还肯来,大家把话说清楚,也就行了。至于欠不欠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自己的账。开设漫食光和当初的海棠小苑一样,算是毕罗和唐律的又一次新尝试,只不过他们两个对这次尝试比当初的海棠小苑更用心也更上心就是了。结果令人没想到的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漫食光因为桑紫这个变数寥落关门,而原本只是用来试水的海棠小苑如今红红火火,眼看着在唐律和展锋的经营下有开办成连锁高端店的趋势。 桑紫对这场会面显然也是看重的。9月中旬的平城,天气干燥而炎热,却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她从一辆黑色奥迪下来,穿一件淡蓝色蕾丝小鱼尾裙,毕罗这段时间在海棠小苑见识得多了,一眼认出裙子是近来在女明星中颇受追捧的某大牌高定系列,一条就要十几万大洋,比起往日桑紫自然洒脱的装束,这样的裙子更能衬托她姣好的容貌身材,却也更不像她了。 她的五官也不再是从前水墨画般的温婉,眉毛绘出棱角,眼中绽出锋芒,也还是美,只是这美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凌厉。 她将手拿包放在一旁的椅子,姿态优雅地落座,对毕罗说:“我还算准时吧。” 毕罗浅浅一笑:“你看起来瘦了。” 桑紫的目光在她身上兜了一圈:“你倒是胖了一些。”她顿了顿,说:“你有日子不来餐厅,老周说,你瘦了许多,唐少和家里人心疼,不让你每天奔波。好一阵不见你,对你还是之前的印象。”似乎是在解释她说“胖了一些”,不是挖苦,只是一句寻常的评价。 毕罗不以为意,她一只手托腮,看着桑紫:“餐厅关门了,我们也不是从前的关系。今天找你来,就当是朋友闲聊,有些事总要说说清楚。” 桑紫的态度从容大方,手一招服务生,要了一杯桂花茶,对毕罗说:“我确实欠你一个解释。想要问什么,就问吧。” 毕罗说:“就是想知道,你从一开始答应我们合作,就是这个局的一部分,还是你也想认真合作的。” 金黄色的桂花蕊在水中浮浮沉沉,桑紫一挽垂在肩膀的发丝,目光笔直看向毕罗:“我也曾经认真地想要跟你们合作,是你和唐律,对我始终有太多提防。毕罗,我今天会来,不是你们以为地登门谢罪,你们对我有太多不公平,如果我不说,谁能站在我的立场为我着想?我不想背着个罪人的身份继续过日子,哪怕这个身份是你们横加在我身上的,我也不背。” “一开始你们拿出保密协议让我和老周签,我觉得这是为大家负责,我签了。可签了之后,你们有告诉过我什么秘密吗?直到后来餐厅快要装修好,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家餐厅的主题是什么,你们说菜色方面一切都按照我擅长的来,可没人告诉我那是一家慢食餐厅。也没人告诉过我,完全不需要那么紧张,因为那些人一餐饭可能要吃三个小时!”桑紫唇边露出一抹讽刺的笑:“还有你找来的你那位朋友,一个西点师?毕罗,你摸着良心讲,法式甜点,和我做的中式意境菜匹配吗?你们简直是胡来!这家餐厅,不过是你和唐律的一个试验品,那我是什么?你们试验品的一部分?一只躺在试验台上任人宰割的兔子?我签了协议,我以为我拿到的是一份大家关系平等的合同,不是卖身契!”说到这儿,桑紫长舒一口气,看着毕罗弯唇一笑:“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太久了,毕罗,我要谢谢你,让我有个机会一口气地当着你的面讲出来。” “桑紫,有一件事你没说错,你确实只是这家餐厅的一部分,你是主厨,不是餐厅的老板或者决策者,许多事,不发展到那一步,你不会有知情权。”说这些话时,毕罗的态度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但在我和唐律这里,你是漫食光这个品牌发展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直到现在,我们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替代你的主厨,如果能,那么漫食光也用不着关门了。” 桑紫无声地笑了:“这一点,也是江梓笙点透我的。我得感谢他,不然我这口气,也不会出得这么痛快了。”说到这儿,她朝毕罗挑衅地挑了一下眉毛。 毕罗微微一笑:“漫食光的关门是暂时的。桑紫,只要你不退出这行,总有一天,你会有机会看到,曾经我想和你共同分享和打造的,是怎样一个世界。”她也学着她的模样挑了挑眉,然而她眉毛清清然,神情里并没有那份历经世情的凌厉,反而带着几分俏皮:“但具体如何,恕我不能详说。毕竟你和那位江先生在我这儿也算是前科累累,我实在怕了你们,一不小心又follow我的一举一动。” 桑紫眉心一蹙:“你放心,有我在的一天,山水酒家就不用再效仿谁。” 毕罗点了点头:“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桑紫见她似乎不像再要开口的意思,终究有些按捺不住:“你要说的,就这些?” 毕罗正在翻手机,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眼,似乎有点惊讶她还没走:“是啊。” “所以我说的那些,你都认可?你也承认你和唐律一直提防我、利用我,你们——” “桑小姐,许多事上,我们的看法都不大一样。听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更印证了我的这个看法。”毕罗耸了耸肩:“我不想多费唇舌解释。解释了你不信,纯粹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你信了,我怕你会后悔。” “我会后悔?” 毕罗朝她扬唇一笑:“你看,你不相信。” 桑紫走的时候比来时显得更为“意难平”。毕罗从落地窗看着她昂首走出门外的身影,无声摇了摇头。 桑紫让她学明白一个道理,道不同不相为谋,一开始就说不到一块去的人,哪怕再有能力才华,终究也没法长久共事。保密协议的事,是唐律对老周和她的一个考验,也是一道界限。老周很快就看明白这一点,所以对于唐律传达的指令,他能完成就完成,完不成就直说,并没有过多的疑问和探究。可这样的处世之道并不适合向来心高气傲的桑紫。她想找棵大树好乘凉,又不愿意屈居人下,总想与唐律、毕罗有着一样的话语权和知情权。她的这些心思,唐律和毕罗都看得明白,但两个人的做法又不尽相同,唐律是尽一切方法防患未然,而毕罗选择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多给她一些信任和自由。可哪怕还有老周这个老伙伴作为第三层防护,也没能阻挡桑紫一颗悸动难安的心。 相比较他们,显然江梓笙更能看清桑紫真正所求,或者说,江梓笙更能满足她的所求。可毕罗比桑紫看得更远的一步是,表面上江梓笙能在短期内给予桑紫更大权限和自由,势必要在将来向桑紫索取和要求更多回报。 但愿到了那一天,桑紫能够付得起江梓笙索要的代价,亦能如今天这样昂首阔步一往无前。 来之前,毕罗觉得自己也有千言万语要对桑紫说,要听桑紫讲,可越是听她说,心里便越清醒。不是同路人,说再多也枉然。曾经她的每一份好意,原来在桑紫那儿都曾被曲解成不一样的意思。如今她们已经走上不一样的路途,解释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可今天也有意外的收获。毕罗对着手机屏幕浅浅一笑,再抬起头时,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已经从远处挪到面前。 毕罗收敛了笑容,朝他一颔首:“好久不见,齐先生。” 齐若飞听到她的称呼,面上露出一抹苦笑:“是好久不见。大小姐,我有点重要的事跟你商量,可以坐下谈吗?” 齐若飞剪短了头发,一身轻便的短袖牛仔裤的打扮,看起来也都是牌子货,腕上还戴了块手表,却不复上次相见时的趾高气昂,眉间皱出个浅浅的川字,眼睛里也少了曾经那份意气风发的神采,倒透出几分不自信的畏缩来。看起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太如意。 有关齐若飞的种种,毕罗从未刻意打听,可圈子一共这么大点儿,哪怕她不打听,也总能听到大家伙儿议论。山水酒家开业之后,听说他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后厨几次闹出要开了他的传闻,据说还是张师傅看在往日的情份上硬是压了下来。再后来,听说他也干得不赖。毕竟也是跟着四时春几位老师傅一路学过来的,基本功扎实,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再加上张师傅有意拉拔,渐渐也算在山水酒家站稳了脚跟。 毕罗对他做了个手势,说:“不知道齐先生想谈的是什么事,我有个朋友要来,不如等他来了咱们再说?” 齐若飞愣了一下,问:“是唐先生吗?” “是啊。你介意吗?” 齐若飞苦笑:“我不介意。”他看着毕罗:“既然是大小姐事先约好的,那就等唐先生到了一起说吧。” 毕罗歪头打量他:“你倒是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齐若飞明白她所指,声音只余苦涩:“经一事长一智,我经了这么多事,再不懂点事儿,还怎么混?” 唐律来得也快,毕罗和齐若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一会儿就见他在街对面停妥车走了进来。 他还未进门就看清毕罗对面坐着的人是谁,这个角度,刚好和毕罗似笑非笑的视线对上。唐律用手指点了点她,用口型说了句:“调皮。” 齐若飞见毕罗目光瞥向窗外,眉眼含着浅浅笑意,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他站起身,略侧过身,向来人一躬身:“唐先生。” 唐律走路极快,几步已经走到近前,他说话向来不客气,对着自己不待见的人更不遮掩:“哟!当不起这么大的礼!” 齐若飞抬起头,脸上有一丝尴尬:“唐先生好。” 唐律一摆手,在毕罗一边的长沙发坐下来:“别整这一套,有事说事。” 齐若飞惴惴不安地坐下。原本唐律没来时,他虽然姿态有些僵硬,也还坐的腰杆笔直,如今和唐律面对面坐着,他也不知是畏惧还是紧张,愈发不知该把手脚往哪摆,不一会儿额头就冒出豆大的汗珠。 唐律啧了一声:“我是旁听来的,有什么事儿,你和毕大小姐谈。”他见齐若飞发呆,又补充了句:“你要说的事,是跟四时春有关吧?和四时春有关的事儿,我不插手。” 毕罗听到最后这句话,睨了他一眼,轻声说:“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唐律也斜眼看她,语气一本真经,眼里却含着笑:“一码归一码。除非你用上我帮忙,否则我也不上赶着讨人嫌。” 桌子底下,毕罗毫不留情地掐了下他的手臂,目光扫向齐若飞:“你说吧。” 齐若飞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想说的事,跟四时春有关,也跟唐少经营的海棠小苑和漫食光都有关。” 唐律眉毛一挑:“你倒是挺敢说的啊。” 齐若飞鼓足勇气,抬起头:“唐少,毕小姐,老实说,我今天是给二位送消息来的。今天出门前,我听说桑紫要来见毕小姐,就一路跟着过来了,毕小姐和桑紫聊的话,我也听到一些……”他看向毕罗,目光里透出某种奇异的遗憾:“还好毕小姐机敏,没有过于激怒她。我知道,你们之前签过一份保密协议,桑紫这次跳槽,其实是违反了这份协议的部分条款的。可毕小姐为人大度,没有拿这件事威胁她……” 唐律听出点门道,问:“那如果拿这件事说事儿,她要怎样应对?” 齐若飞舔了舔嘴唇,说:“我告诉二位这个消息,也是想从你们二位这儿求一个许诺。” 他的神情中透着某种从未有过的卑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又很笃定他们一定会答应似的,渐渐透出一种不自觉的得意。毕罗实在不喜欢他这副神情,面色一冷说:“你如果是来谈生意的——” 桌子底下,唐律悄悄握住她的手,替她把后半句话遮过去:“齐若飞,你如今在山水酒家的处境,我很清楚。你今天想说的事儿,即便这会儿你不说,只要我放个口子出去,有的是人上赶着说。你如果以为凭这个就能跟我谈条件了,那是你还没掂清楚自己的份量。” 齐若飞在唐律举重若轻的目光中渐渐败下阵来,他有点着急了,也不再卖关子,连连摆着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悄悄看了毕罗一眼,低声说:“我只是希望毕小姐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毕罗刚要说话,就感觉唐律又攥了一下她的手。在谈生意这件事上,他们两个有过默契,毕罗深知唐律绝不会放任她和四时春吃亏,又想想自己上次和沈临风对谈时吃的苦头,她紧紧抿住唇不开口了。 就听唐律悠悠然说了句:“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齐若飞,你不懂规矩,那今天我就教你个乖,想跟人谈条件,总要先让人知道你口袋里的东西价值几何。别拿着破铜烂铁就想漫天要价忽悠人。” 齐若飞半天憋出一句:“我底牌都让你知道了,还有什么可谈的?你也说了,你认识那么多人,随便找一个都能打听到这些事儿。” 唐律微微一笑:“毕竟急着跑路的人不是我。怎么选,全在你自已。” 齐若飞听到他说的前半句话,脸色就变了。他纠结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唐少,谈判我不是你的对手,我也不敢提过分的要求,但我还是希望,毕小姐——”他看着毕罗,眼睛里闪耀着满怀希冀的光:“毕小姐,我希望你能看在过去那么多年同门的份儿上,再给我一个机会。” 唐律声音一沉:“你先说你的。” “如果毕小姐刚才拿出保密协议的事要挟她,桑紫早就想好了对策,江总让她在媒体面前公开证据,证明漫食光在经营期间食品卫生标准不达标,所以……” “所以她是不肯同流合污才自请离开漫食光?”唐律冷笑了声:“她脑子没问题吧?” 齐若飞露出一抹苦笑:“她现在也是上了船的人,江总还要用她,肯定不会让她身上有污点的。她马上就要跟江总订婚了,对他可是言听计从。” “还有吗?” “桑紫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如果你们不打算告她,那么我想她也不愿意使出这个玉石俱焚的法子。”齐若飞说:“但是江总和沈少那里就不好说了,现在他们请到桑紫这位大神坐镇,接下来的动作恐怕不会少……” 毕罗总算听懂乐齐若飞的来意,山水酒家过去是靠着四时春的菜谱和齐若飞、张师傅这两位曾经的老人儿支撑买卖,如今有了桑紫这位如日中天的调羹大手,那么齐若飞未来的日子就很难过了。 齐若飞也正满怀期冀地看着她。 毕罗却没看他,扭过头问唐律:“他带来的消息,值多少钱?” 唐律一听她问这个就笑了:“这个你不用管,我来付。” 齐若飞一听他们两个连问他都不曾问一句,就这么商量开了价格,顿时有点着急了:“毕小姐,唐少,我不是来讹钱的,我是想,是想毕小姐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没有给过你机会吗?”毕罗看向他,面色虽是沉静的,可眼睛里的锋芒却让人不敢与之对视:“齐若飞,我给过你机会,是你当时不肯回头。” 提起这件事,齐若飞满脸悔愧:“大小姐,是我当初有眼无珠,我……” “这些话你用不着跟我说。”毕罗一摆手:“齐若飞,我不可能再给你机会,因为哪怕是现在,四时春和毕家也没对你赶尽杀绝。你还想要什么?你想重回四时春?” 齐若飞看着她,眼睛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地湮灭下去。因为他在毕罗的眼睛里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转圜和心软。 毕罗站起身,手指在唐律的肩膀划了一下,再也没看齐若飞一眼:“价码你们谈,我相信唐少不会委屈你。但是你记住,齐若飞,背叛能够给你换来金钱名誉地位,换不回你曾经亲手抛弃的那些东西。感情和忠诚,不可能用背叛来二次收买。” 毕罗率先结了账,跑到咖啡厅街对面的停车区等唐律出来。唐律的动作也快,不一会儿功夫,就见他朝她招了招手,往这边走来。 两人进到车子里,唐律坐在驾驶座,拉了拉她的手:“还生气呢?”他逗她:“刚才毕大小姐的发言真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我听了都觉得深受振动,惭愧惭愧。” 毕罗瞪了他一眼:“你讽刺我。” 唐律捏了捏她的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劝劝你,话咱们也说了,钱咱们也付了,还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的。” 半晌,毕罗才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那些话都是白说,说了他也不懂,可有时候想起这些人,真的很气。” 唐律拍拍她的后背:“那就别想了。想想其他有意思的事儿,让自己心情好点。” “唐律。”毕罗突然扒住唐律的手臂,眼睛紧紧盯着他,有点执拗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桑紫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我还傻乎乎跑来见她。” 其实对着齐若飞发的那通火,有一半是冲桑紫去的。可是人家溜的早,又逮不着人,也该着齐若飞平白当了一回出气筒。 唐律语气听起来很是谄媚:“也不是啊,至少你今天这么一闹,把姓齐的这事儿结了,也让咱们知道他们下一步的盘算,收获大大的,都是大小姐的功劳。” 毕罗推了他一把:“去!你人脉那么广,没有今天这遭,你自己也能什么都打听到。” 唐律特别狗腿地坦白:“怎么可能呢!我那话就是吓唬他的。我要真有那么厉害,还用坐在那跟他废话啊,还白扔给他十万块钱。” “十万!”要不是在车里,毕罗简直要跳起来:“你怎么那么大方啊!就那么几句话,就值十万!” 唐律笑着护住她的头顶:“你别激动啊。这十万不光是封口费,也是结算费啊。像齐若飞这种人,真混到穷途末路了,也别让他惦记着咱们的不是,冤有头债有主,他要想报复社会,得让他找准对象,跟姓沈的他们算账去。” 唐律将话说的这么直白,又想的这么远,毕罗让他说的难得有点惆怅:“齐师兄如果是个明白人,也不会走这条路。他这辈子,算是让沈临风给毁了。” 唐律启动车子,一边攥紧毕罗的手:“跟你报备个事儿啊。你先坐稳了。” “怎么?” “这周五,我爸和我大哥,要来咱们海棠小苑做客。” 毕罗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唐律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扭过头,就跟毕罗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毕罗怔怔地看着他:“咱们这个……” 唐律:“啊?” 毕罗觉得后半句话简直难以启齿:“算是正式见家长了吗?” 唐律被她闹得也有点脸红,扭过脸,半晌哼了一声:“应该算是吧。” 都怪唐清辰这个混蛋,这么早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他跟毕罗这甜蜜的小日子还没过够呢!怎么这么快就过渡到见家长这么严肃的阶段了! 秋初的平城,傍晚常常红霞漫天。周五这天更是起了火烧云,漫天云霞斑斓灼眼,照映在人的脸上、身上,给人渡上一层淡淡的浅金色。 唐律笑着走进来的时候,毕罗有那么一瞬间险些看得发起了呆。毕罗不知道有“桃花眼”这个说法,她只知道唐律眉眼生得特别好看,眼尾略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就挺勾人,笑起来的样子更是要人命。这家伙还挺在意周五晚的这次会面,穿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一粒扣的西装上衣敞开着,里面白色t恤隐约可以窥见胸腹起伏的肌肉轮廓,脖子上不知道哪来的一根银链子,特别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毕罗忙活了一下午,一见他这个优哉游哉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待他走近,伸手勾住他脖子上的细银链,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一个男人还戴这个啊!” 唐律早有准备,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和毕罗都忙,已经好久没见到这丫头为了些许小事吃醋的样子,他有意逗她,朝她勾了勾手指:“这可还有个故事呢,你要不要听?” 毕罗才不上当,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唐伯伯和你大哥呢?没一起来?” 唐律揽住毕罗的脖子,把人往一边带:“我爸坐我大哥的车来,得一会儿呢。”他把人拽到院子的一个小角落,这个地方有一棵树,这个季节枝叶繁茂,往树后面一躲,不是特别留意的话谁都找不见。他抻着链子一头,又把毕罗的食指勾过来:“阿罗,你要不要看看,这上面是什么?” 毕罗纵然有点好奇,也被他弄得挺不好意思:“不看!搞得好像我查岗似的。” 唐律拽着她的手指把链子从t恤里拿出来,毕罗定睛一看,链子一头,居然挂着一枚碧玉镶银的戒指。毕罗指着唐律半天,才说出一个“你”字来。 唐律被她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见毕罗气得脸都红了,这才不再逗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黑色的木头小盒,打开来,朝向毕罗:“你的那个在这儿。” 毕罗一看,也是碧玉镶银的戒指,款式和唐律的非常相似,只是尺寸更小一些,她的这只碧玉上还有用银丝掐出的一朵兰花。毕罗脸更红了,不过这回不是气的。她刷开唐律的手:“你这是干嘛……” 唐律捧着戒指,追着她走,角落很小,没两步毕罗就被他逼到了墙角的尽头,后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唐律低下头端详毕罗的神色,眉眼含春唇角噙笑:“这就害羞啦?” 毕罗面前正举着那只戒指,结巴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把……拿回去!” 唐律一把拽住她的手,把戒指连盒子一同塞进她的手心里,又用手掌包握住她的,举在两个人中间:“毕罗,这可是我们家祖传的戒指,你收了,以后可就是我们唐家的儿媳妇儿了。” 唐律每说一句,毕罗就觉得自己脸色更烫了一分,手里的那只盒子沉甸甸的,仿佛带着灼人的热度,仿佛沁着某人特有的气息,让她觉得举轻若重,可却无论怎么样,都不舍得松开半点儿。 远处传来人声的喧嚣,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唐总好!” 毕罗如梦初醒,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只盒子,抵着唐律的胸口,而这人的吻,刚好落在自己唇畔。 唐律浅尝辄止,又捏捏她的脸颊:“戒指收好。我爸跟我大哥来了,我先去招呼着。” 毕罗点点头,刚要跟着他一块出去,唐律转过身,抚着她脸颊,眼色温柔得简直要让人醉溺其中:“小萝卜,你现在脸可红了,要不先在这儿站一会儿,我怕你出去见到我爸更紧张。” 脸红还不是他闹的!毕罗看到他眼睛里流泻出的笑,气得抬脚想踹他,可一看到他西装革履的打扮,明显也是用尽心思的,又没忍心踹…… 直到看着这家伙小心绕过树丛走回院里,毕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摊开手心,看着这只小巧精致的木盒,盒子上的纹理清晰细腻,隐约透出一股沉淀人心的沉香,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将戒指拿出来,在指尖比了比,一咬唇,鬼使神差一般,将戒指戴入了左手的无名指。 毕罗不懂首饰,只知道绿色的应该是玉,或者叫翡翠。戒指戴在手指上凉冰冰的,又透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温润,尺寸不大也不小,仿佛原本就应该是她的,戴上刚刚好。莹润的绿映在她的指间,翠色的一小截,银色的兰花细巧曼妙,银色掐丝迂回婉转,愈发衬得她十指纤纤,肤色莹白。 人声由远及近,毕罗突然回过神,抚了抚脸颊,感觉热度降下许多,她急着脱下戒指赶紧回到院子,却发现这只小东西好像长了她的手指上,怎么都褪不下来。 人一着急,手指就容易出汗,玉石沾了些许细汗,与皮肤粘得更牢了。 毕罗已经听到小橙的喊声,还有裤子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声…… 毕罗懊恼极了,可戒指就是怎么都摘不下来,尤其对着这么个玲珑绝色的小玩意儿,她也不敢硬用力,怕弄坏了……实在没办法,毕罗只能一边接起手机,一边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手机那头传来唐律低沉的嗓音:“小萝卜,贴墙角贴上瘾了?怎么还不出来?” 毕罗一边避着人走,一边小声对电话里的人诉苦:“都怪你,都怪你!” “怎么了?”唐律听出毕罗声音隐约带着哭腔,又想不到短短这么一瞬间的功夫,能有什么事把毕罗急成这样,也跟着有点着急。 毕罗觉得简直太难为情了:“我,你……你的那个戒指,我刚才戴上之后,摘不下来了……” 唐律楞了一下,回过神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忍不住闷笑出了声。 坐在一旁的唐父、唐清辰和毕老爷子一块看了过来。 唐律做了个手势,起身走到门口,他握着手机,语调沉沉中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摘不下来就戴着吧,这不正好吗?本来拿给你,就是想你今晚戴上一起吃饭的。” 毕罗都快哭出来了:“那本来就是一起吃饭,还没怎么样呢……我这会儿就把戒指戴上,算什么呀!” “算是我们唐家媳妇儿啊。”唐律知道毕罗一向脸皮薄,也没紧着逗她,轻声安抚:“阿罗,没事的,我爸如果看到了,会很高兴的。这个戒指是从我太奶奶那儿传下来的,这对玉戒指,我妈和我大哥的妈妈都没戴过,我奶奶之后,就是你戴过。待会我会跟他们提前解释一声,他们不会觉得你轻浮的。” 唐律一语道出毕罗最担心的事实,反倒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她在电话那头揪着衣角说不出话,唐律就在这头安静听着,半晌,他轻声说:“忙差不多就过来吧,阿罗。今晚大家一起吃个饭,不必那么多麻烦。” 毕罗小声地辩解:“我准备了一整天呢,都是你说你爸爸和你大哥最喜欢吃的,也有我外公最喜欢吃的。还有你喜欢的槐花饺子和栀子花炒竹笋。” 唐律逗她:“那没有我们阿罗喜欢吃的吗?” 毕罗哼哼了两声:“我因公忘私。” “我们大小姐向来顾全大局。”唐律低声哄她:“晚饭如果没吃饱,待会带你去吃夜宵,你不是一直惦记晓记的麻辣烫隔壁那家铁板烧吗?想吃的话今晚咱们就去吃。” 毕罗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顿时高兴起来:“说好的,今晚就去吃。” “嗯,今晚就去吃。” 挂断电话转过身,正对上毕老爷子严肃中透着探究的眼神:“唐律啊,你说今晚要去吃什么?” 毕罗最怕让外公知道她去吃外食,唐律咳了一声,说:“不是,我是说朋友送了我一瓶照烧酱,可以拿过来让毕罗烧菜用。” 毕克芳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茶。 唐父说:“这孩子,不懂事儿。那什么照烧酱有什么稀奇的,哪有毕老自己调的酱汁味道鲜美。” 唐清辰说:“是啊,我爸念叨了好多年,从年轻时起就最喜欢吃毕老先生做的八宝肉了。许久没见毕老亲自掌勺,也许久都没吃过那么地道的滋味儿了。” 毕克芳微微一笑:“唐总孝顺啊,为了一道八宝肉,这几年来一直惦记着收购四时春。” 唐清辰:“……” 唐律在一旁险些憋笑憋的晕过去。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向来无往不利的唐清辰,也有被人噎得说不出话的时候。 唐清辰看向唐律:“这不是,唐律——” 毕克芳接口说:“唐律这孩子不错,背负着这么大压力,还一门心思地愿意和我们家阿罗一块做生意。如今这个海棠小苑能做起来,不容易啊。” 唐清辰:“……”当初他不愿意出钱给唐律扩大经营的事儿,这么快都流传到毕克芳这老头儿耳朵里了? 唐律以手握拳挡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他不敢吱声,他怕他一开口就忍不住笑喷了。 唐父:“是啊。唐律这孩子小的时候,也没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对他疏于照顾。听说他三天两头就往四时春跑,没少麻烦您关照……” 唐父一开口,毕克芳还是肯接话的:“这一点倒是跟我们阿罗有点像。小的时候,不在我身边,是她妈妈一手拉拔到九岁……” 两个人的年纪虽然还差着一辈儿,但聊起儿女经来倒是很有话题。唐清辰被干晾在一边,一句话也插不上。 唐律听到门拉开的声音,知道是毕罗来了,也差不多到了上菜的时候,便起身去帮忙。 不多时,饭菜都上了桌。 看起来都是些家常菜色,并不花俏。但在座几人都看出来,这一桌菜是用尽心思的。 除去毕罗此前对唐律说过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花雕鸡、荔枝肉、糊涂鸭、珍珠蟹团、香珠豆、嫩煨菜心并另外两道时令鲜蔬。一钵鲜鱼汤,另附三样甜咸各异的糕饼主食。 毕老爷子对于唐父还是很和气的,主动开口相邀:“这个季节吃蟹还早了些,再过一个月,等螃蟹肥了,请您来吃大闸蟹,配上我们家阿罗酿的桂花陈酒,那滋味才叫鲜美。” 唐父极为捧场地做向往状:“您这么一说,我真是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毕老笑得颇为矜持,话里面却诚意十足:“以后但凡到了节气,有什么好吃的,一定想着您一份。到时候让孩子们接您过来,再叫上几位伙伴,一块吃,最热闹。” 唐父连连点头,接连向毕老敬了好几次酒。 要知道毕克芳因为身体缘故,饭桌上向来是以茶代酒,哪怕是今天这样的日子,也不况外。唐父明知道对方饮的是茶,还有如此诚意,个中意思,两个长辈各自心里都是十足清楚的。 两边的长辈相当于默许了这桩婚事,最高兴的自然要属唐律。最没趣的,则是唐清辰了。 他本想着若是这当中有什么不顺利,也好有用上他出场的时候,到时候说不定还有几场好戏看看。 可在场诸位都这么配合,实在叫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甚是遗憾! 最后一道菜,是毕罗、唐律和毕老爷子都很熟悉的槐花饺子。 唐清辰没吃过这个,上一次在唐律家见过,但那天他忙着应付毕罗,一口菜都没吃上。这回又看到,便夹了一个尝尝,倒也吃个新鲜。 唯独唐父,看到槐花饺子便发起了呆,最后自己一个人吃了足足一盘,唐律怕他岁数大吃这么多撑着,连忙让人调了一碗酸梅汤来,解暑又助消化。 可唐父看起来没有半点撑着的样子,吃过饭和毕老爷子两个人凑在一处喝茶,两个人聊得格外高兴。 毕罗一整晚都将左手藏在桌子底下,生怕被大家伙儿看到笑话,可也不知道是唐律事先打了招呼,还是这几位的注意力压根都没在她身上,竟然没一个人注意到戒指的事儿,自然也没人追问。 眼看着唐父和毕老爷子品茗谈天,言谈间大有谁也插不进话的架势,毕罗拽着唐律跑出了屋,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院子里灯火通明,可都抵不过头顶那轮又大又亮的圆月。天空中看不到几颗星子,月亮如同一轮白玉盘,看得人几乎怔住。 唐律突然举起毕罗的左手,对着月亮啧啧称赞:“我们家阿罗的手,真漂亮。”他侧过脸对着毕罗笑,让人怎么都没法儿对他生气:“戴着这枚戒指,更漂亮了。” 毕罗想缩手缩不回来。服务生忙着收拾碗碟,后厨的几个伙计也都在忙,大家都看到他们两个站在院子当中,想看又不敢看,低头经过的人脚步飞快,回到厨房的躲在窗户后头叽叽咕咕地笑。 毕罗拉起他的手往外面走:“好多人看着呢……” 唐律说:“我爸那个架势,估计今晚是要在这儿住下了。” 毕罗睨了他一眼:“住就住呗,又不是没地方。现在院子都一路拓到街道东头了,有的是住处。” 直到车子启动,唐律都憋着笑的:“我这辈子最服气的人,就是你外公。今天以前,我真没见我大哥在谁面前那么吃瘪过!” 毕罗哼了一声:“你从前三天两头来我们家蹭吃蹭喝蹭聊天,谁在你背后出的主意,你以为我外公能不知道?” 唐律感慨:“也是。一看我就是正直善良,为奸人所惑,后来在毕大小姐的引导下重归正途,屡创辉煌。” 毕罗攥着手机:“我真应该把你这段录下来,让你大哥听听。” 唐律嬉皮笑脸的:“别介,我这好不容易才从我大哥手里挖过来一笔款子,你现在得罪他了,咱们餐馆以后怎么办?” 毕罗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什么餐馆?” 漫食光早都关门了,哪还有什么以后? 唐律握着方向盘,颇有点踌躇满志:“还想不想吃铁板烧和麻辣烫?” 一提起这个,毕罗顿时星星眼:“麻辣烫可以,铁板烧有点吃不下了。” 唐律笑着看了她一眼,摁下手机免提订了个外卖,说:“待会到家,给你看个好东西,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美食无贵贱。 估计许多人都想不到,一手开办经营海棠小苑的掌门人毕大小姐会对晓记的麻辣烫情有独钟。 唐律的大平层公寓里飘散着麻辣酸香的味道,毕罗手捧着一只大碗,吸溜着一块油豆皮,看到唐律点开一个视频后,渐渐瞪圆了眼。 唐律见她吃得香甜,难得也来了兴致,拿过一双筷子,从她碗里尝了一筷子,皱了皱眉:“这么酸……” 毕罗眼睛不离屏幕,随口说了句:“我喜欢吃醋嘛……” “看出来了。”唐律笑着捏了捏毕罗的脸:“慢点吃,一碗都是你的。” 毕罗的注意力都在视频上,没听出他话里的一语双关。 唐律则在想,好在毕罗喜欢吃的都是些素菜、豆腐之类,大晚上的吃这么一份,也不用担心健康问题。对于现在的唐律和毕老爷子来说,只要毕罗肯吃就是好的。不过如果让毕老爷子知道毕罗晚上的“加餐”吃的竟然是别家的麻辣烫,估计肯定要拄着拐杖冲过来打他一顿。 一碗加了双份醋的麻辣烫吃完,毕罗满足地一抹嘴巴,瘫倒在加长加宽的皮质沙发上,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大满足……” 唐律递了杯果汁过去:“视频看完了,怎么样?” “你给的三个都看完了。”毕罗虽然懒得挪窝,提起这个,眼睛倒是晶晶亮,显然感兴趣得很:“我觉得这个我也可以做。如果不用露脸就更好了。” 唐律点了点头:“我也不想你露脸。不过现在做这种美食直播,不露脸的几乎没有,所以我还需要再想想。” 美食直播节目简直像是为毕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她抱着果汁,大胆畅想:“现在真人秀节目那么多,如果能有个宣传古典菜肴的真人秀就好了。也不光是为了四时春。四时春和海棠小苑就在首都,再加上这几个月你的营销,每天曝光率不知道有多高。可是有更多做传统菜肴的餐馆,身处偏远小城,除了当地老人,都没什么人知道。家里一代传一代的,到了现在,孩子都不愿意做这个,连个正经传人都没有……” 毕罗说到一半,转过脸的时候突然发现唐律正定定地看着她,毕罗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唐律目光深幽,见毕罗这个反应,眸中显出些许笑意:“小萝卜,我看着你,想的可是正事儿。你刚才想到什么了?” 毕罗扭回头:“正事儿?”她以手撑额,支起上半身看向唐律:“你想到什么了?” 唐律眼眸微弯,笑着点了点毕罗的眉心:“想你刚刚说的这个愿望,或许我真能帮你实现也不一定。” “真的?”毕罗有点难以置信:“可是……可是做一个节目,哪那么容易的……” “这你不用担心。”唐律说:“需要你思考的,是节目的内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美食真人秀节目,你想划分成几大板块,做成什么模式,节目邀请哪些嘉宾,还有最终,这个节目播放出来,能否与你的初衷相吻合……” 他这么一说,毕罗也来了精神头儿,她干脆从沙发坐起来,拿过唐律的surface打开绘图界面,飞快画了起来。 毕罗边想边画,唐律在一旁看着,停笔的时候,唐律偶尔会针对上面的标记做一些提问,两个人一边商量一边记录,不知不觉间,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毕罗抱着板子,靠在唐律的肩膀上,睡得正香甜。大概是累了一宿,还打起了细小的鼾声。 唐律刮了刮她的鼻子,轻声说了句:“小猪。” 毕罗攥住他的手指,小声抗议:“你才是猪……” 唐律以为将她吵醒了,等着她睁开眼,没想到她紧攥着的手渐渐松脱,一偏头睡得更沉了。 合着刚才那句抗议是唬他的,唐律失笑,拿来毯子给她盖上,拿起手机,到另一个房间打起了电话。 Chapter 29 小月和拨霞供 chapter 29 小月和拨霞供 一个月后,山水酒家高端体验店重新开业。有了桑紫这位美貌与才华兼具的中式意境菜掌舵人坐镇,再加上此前沈氏积累的人脉和客户资源,山水酒家一时风头无两。 桑紫一度最担忧的状况迟迟没有发生。海棠小苑蒸蒸日上地发展着,毕罗和唐律两个人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影踪,也就没有人追究她当初签署那份保密协议的事了。 对此,沈临风他们这些既得利益者倒是乐见其成,唯独江梓笙颇为警觉,他也派人去打听毕罗和唐律两人近来的动向,得到的答案无一不是两人正在热恋中,今天这儿明天那儿地四处旅游享乐去了。 听起来似乎完全挑不出毛病。对于这个消息,除了沈临风,其他人都是乐见的。 可哪怕沈临风再不甘心,如今也奈何不了唐律半分。随着高端体验店的生意铺展开来,潘珏和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怕他不分场合地发过几通脾气,也没人过多规劝过什么。一来是这伙人现在都忙;二来,生意越来越好,大把的钞票赚着,谁还有那个时间精力非要跟唐家人别苗头? 就连江梓笙都私下劝过他两回,让他别太执着在这件事上。江梓笙的原话是这么说的:“该翻篇了。咱们当初做的一切只为求财,既然唐家和毕家都不愿意跟咱们为难,那咱们也没那个必要穷追不舍。又不是有仇?谁跟钱有仇?” 沈临风心里却想,他跟毕罗的仇早就结下了。毕罗或许放下了,可他放不下。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转眼她就能和唐律去过逍遥日子,那他算什么? 还有那个唐律,会是能轻易消停的人吗? 现在的隐而不发,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酝酿什么大阴谋? 江梓笙如今正重用他,也不愿意看他一天到晚活阎王似的脸,干脆拿出一份文件,让他去办另外一件差事。 打开文件一看,沈临风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梓笙朝他笑得神秘:“怎么,不是你总想压姓唐的一头?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又不愿意了?” 文件抬头写的清清楚楚,这是一份填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请,可表格里面已经打印出来的内容,却让沈临风僵在沙发上,半晌动弹不得。 江梓笙申报的内容不是山水酒家,也不是桑紫的中式意境菜,而是当初他让齐若飞从毕罗那儿偷来的菜谱。 这哪里是跟唐律过不去?这分明是往毕罗心头又扎一刀。 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走廊的灯都暗了,公司里也只剩下他一个人,沈临风仍保持着之前那个姿势,许久都没有动。 他想起曾经毕罗对他说过的话,也想起自己此前满怀火热一心想让毕罗回心转意的种种念头,可从没有哪一刻,让他如此时此刻这般清晰,他跟毕罗之间横亘着的巨大鸿沟。 他总想让毕罗转过头再看他一眼,看清楚他对她的心意,看清楚他此时愈发坚实的地位和无比光辉灿烂的未来,哪怕只有那么一个瞬间,毕罗看到了、明白了、有些微丁点的动摇都好。 可毕罗不会了。从前是他父亲,到后来是潘珏,现在是江梓笙,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帮他,帮他得到长久以来渴望的权利;但他们每一个人也都在利用他,利用他的野心,榨取他的价值,更直接一点儿,是在榨取他和毕罗从前的那份情谊。他想起毕罗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易地而处,换作他深爱着的人这样对他,他会是什么感受? 沈临风自认在感情方面从不是深情之人。所以当他想到这个问题的那一刻,他也知道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他不会回头的。 那他有什么立场去要求毕罗回看他一眼? 从一开始他听了潘珏的唆使,收买齐若飞去毕罗的房间偷菜谱,他和毕罗之间就彻底完了。可他直到今天才看明白。问自己一句后悔吗? 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低笑。 他不会后悔。 握着申请材料的手缓缓收紧,沈临风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出眼眶,可他不想去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的人生里从哪一瞬,如这一刻这般清晰,他看清了他和毕罗之间跨不过去的坎儿,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哪怕前路如这一瞬一般黑暗,他也会一往无前地走下去。他舍弃毕罗换来的那些东西,这辈子都不可能放手。 走出大楼时,他抬起头,深秋的夜风很有些凉意,一弯小小的月挤在高楼大厦间的一处犄角,那么小,那么模糊,却又那么高那么远,光线熹微,却又不可湮灭。 好像那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镌在心头的女孩子,又小又白净的侧脸,眉眼温和,神色朦胧。沈临风突然发现,他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毕罗,竟然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神情了。有限能想起的一些情景,她总是不肯多看他一眼,偶尔看向他的时候,目光也多是冷冷的没有感情。 可那又怎么样?哪怕记不清,哪怕记忆里已经看不真切,有关她的一点执念,他不想放下。 走下台阶时,他又看了一眼那弯小月,唇角微勾起一抹笑。这样也很好。 海棠小苑的热度仍在,山水酒家的势头不减,双方在平城渐成掎角之势,但因为人们渐渐得知,如今炒得如火如荼的海棠小苑,其实源自百年老店四时春,渐渐地,来四时春的客人便多了。 打破这个平衡的是毕罗公开在媒体面前的一纸诉状。起诉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一告沈氏于某年某日唆使四时春员工齐某盗取四时春百年菜谱《四时春录》,二告山水酒家营业期间所做菜肴均抄袭自此书,三告沈氏此前以盗版《四时春录》申请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封诉状一出,举众哗然。 然而这还不算是结尾。 沈氏那头还没人站出来公开发言应对,一档横空出世的美食真人秀节目《四时春·二十四食记》将媒体和大众的吸引力重新聚集到毕家和四时春身上。 这档美食真人秀节目,诚邀毕克芳、陈老先生、素手等多位美食圈内大手加盟策划和评审,拟邀前来参加采集和烹饪美食环节的则都是当红艺人,每一期节目都以旅行和探寻的形式展开,或走进濛濛大山,或来到别具风情的苗寨,让艺人们按照要求和自己的搭档前往任务目的寻找相应食材,再由专业调羹大手指点他们完成美食的烹饪过程。而这些美食菜谱也不是无的放矢,每一道都来自大厨们自家祖传的菜谱记录。圈内有句老话:北有四时春,南有风华楼。除了这两家传人带来的古典菜谱,还有业内各家带来的拿手好菜。在最适合的节气,比照最具古典风味的菜谱,由最专业的人指导,让各位明星艺人来寻找、采摘收集、烹饪出一道时令好菜。这就是《四时春·二十四食记》想要分享给大众有关美景、美食、美物和美人的最美记录。 节目录制的第一期,选在小雪这天播出,也是整个项目正式启动后节目组遭遇的第一个节气。 因为参与录制节目的阵容极其庞大,提前放出的片花又很有噱头,节目播出的第一期播放量就创造了业内新高。 唐律在家里看完整期节目,又把网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视频都看了一遍,发现毕罗在里面别说没露脸,连根小手指头都没露,心里的滋味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 毕罗并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因此在策划节目之初,她就和唐律约定,以后无论这档美食真人秀节目发展如何,她都不会在镜头前露脸。唐律也不喜欢自家小萝卜切菜做菜的模样让千千万观众分享了去,对于毕罗的这个要求自然是满口答应。可是,如果早知道节目一开始录制,他和毕罗就要两地分居,那么说什么他当初都不会答应得那么痛快了。至少签合同的时候,他应该多留个心眼,多加一条“家属可以随时探望”什么的。 唐清辰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大概是唐律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可怜,唐清辰难得夸赞了句:“节目我看了,做的确实挺有意思。” 唐律哼哼了两声:“那是,也不看是谁策划的。” 唐清辰说:“最近很忙?” “不忙啊,没什么好忙的。”唐律将喝空的水杯倒置过来,看着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和展氏的合作案有一部分内容需要审核,等消息。” 唐清辰说:“噢,这样啊。我这有张机票,今晚飞乌市,听说这个季节去看雪景很不错。” “不去。”唐律趴在桌上,想都不想地回绝了:“没心情。” “哦。你如果不去,我可把票让给林秘书了。”唐清辰说:“午休时他看了二十四时记,说只要能有探班的机会,就是风雪兼程他也去呢。” 手机那端沉寂了几秒,接着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跟着就是唐律的声音:“哥,你是我亲哥!机票在哪呢!我现在就去取!”接着他反应过来,对着唐清辰开吼:“你怎么比我还清楚他们剧组在哪!说!是不是唐清和告诉你的!” 提起这个事儿,唐律就来气。当初他和毕罗一块做好策划案,想着这种原创的真人秀节目,拿给谁做不是做,还不如便宜了自家人。唐清和名下有两家影视公司,现在业务做得也挺广的,这种好事儿,还不如拉来他一块做,有钱大家一起赚,有事儿就商量着来,这样毕罗在节目内容上的自由度和把控性也能更高一些。 结果没想到节目一开始录制,唐清和就对外封锁一切消息,连剧组下一步要到哪拍摄都不肯透露。唐律跟唐清和的关系并没有多熟,主要年龄相差得多,从小也没怎么在一起玩过,商量正事可以,私底下说起话来总没有唐清辰跟他那么熟络。这不,连这种消息他都是拐着弯的从唐清辰那儿听说的! 你问他怎么不直接联络毕罗?提起这个唐律更来气!当初看策划案的时候,毕罗写的那叫一个雄阔壮美、意境斐然,连唐律都看得想入偏偏!什么冬季去乌市的小村庄看雪,春天进云南大山采茶花……结果第一期节目录制的时候正是小雪的节气,都已经入冬了!眼下准备录第二期,真钻乌市去了!冰天雪地的山旮旯里,这群人哪偏往哪钻,搞得信号也时强时弱,唐律对着手机看了一上午,都没等到毕罗头一天那句“晚安”之后的回复。 唐清辰知道自家弟弟这个驴脾气,也不敢多逗他,说了时间,让他自己过来公司找林秘书取机票。 当天晚上,唐少爷终于如愿登上前往乌市的飞机,关机前,他也收到了毕罗发来的一条讯息:我们到布尔津啦!今晚住在禾木,这里真的特别美特别美!唐律,如果能和你一起赏雪景吃烤鸡就好了!这边的鸡肉可好吃了!还有羊肉!一点都不膻…… 毕罗的短信发了很长一大段,唐律从头至尾仔细读了好几遍,眼眸低垂,眼底泛着旁人看不到的柔波,若是毕罗在旁边,肯定又要看他这个神情看到发呆了。 关机之后唐律闭上眼,之前看反复看过的那段文字一行行浮现在眼底。他忍不住想,做这个节目倒是也有好处。毕罗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从小被毕克芳管束得过严,长大后自己去f国读书又吃了不少苦头,她对许多地方的风俗民情和特色美食都充满好奇,可从前也没什么机会去亲自体验一把。做这个节目,既能完成她说的那些愿望,同时也圆了她自己的一个梦。在最美的季节去最适宜的地方,看一看大好山河,品一品美酒佳肴,还能为她接下来研制菜肴滋生出无数灵感。 他知道这是毕罗的梦想,尽管她从来没有当面说过,可看着她去了剧组之后一天比一天活泼的性格,每次发来短信都越来越长、越来越丰富的内容,就不难知道,无论其间有多少辛苦和意外,每一段旅途她都乐在其中。 这期节目的节气是“大雪”,因为录制节目的地点在北疆,正值隆冬季节,考虑到身体状况和安全问题,毕克芳和陈老爷子等几位年纪较大的成员便没有随行,取而代之是出自调羹世家的两位年轻选手,还有著名美食评论家素手。都是年轻人,大家伙儿的顾忌也就少了许多,整个剧组从早到晚都热闹极了。 这天拍摄的地点选在禾木村。禾木地处盆地草原,因为居民多为图瓦族和哈萨克族,从居住的小木屋到远处的雪峰河流,都显出独特的游牧风光。拍摄从日出进行到正午时分,几个年轻的男演员忙了小半天,终于打到了节目组要求的野味,又在毕罗的指引下架起了锅,接下来就是拍摄他们烹饪的过程了。 这天他们烹饪的其中一道菜肴名为“拨霞供”,其实就是“兔肉火锅”。说起来也是来自山野之间的一道名菜,之所以称“拨霞”,就是说这道菜在烹饪的过程中如同拨开漫天云霞,色彩艳丽,香味更是喷香扑鼻。 按照毕罗提供的菜谱细则,兔肉火锅一煮起来,香味就弥漫开来。连摄像机后的导演都忍不住直咽口水。但因为真人秀节目均为同期录音,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发出声音,急得导演只能直跟毕罗打手势。好在大家已经共同工作过一段时间,毕罗一看他那个手势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好悬才忍住没笑出声。 导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平时说话做事不拘小节,也是个热爱美食的老饕。几乎每天录到做菜的环节,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做那个手势,其实就是问毕罗“什么时候能吃”! 镜头里的几位当红炸子鸡容颜俊美,有的添柴,有的在切菜,还有一位正从锅里夹兔肉准备尝尝味道。这几位即便穿着加厚羽绒服和雪地靴,也丝毫不减充满男人魅力的风采,雪景、美食配俊男,这情景着实养眼。 可在场的多数人眼睛里只有三个男人间的那锅兔肉火锅。 忙活小半天大家都饿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自从进了这个剧组,大家伙儿就在导演的带领下全都跑歪了重点。 毕罗比了个“10分钟”的手势,又指了指镜头里的三位男演员。导演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巴,明白了,等他们拍完这段,接下来就是剧组的大家伙儿大快朵颐的时刻了。 也不是他们欺负人,前来参加节目的嘉宾多为演员、歌手,做节目卖力没问题,可要让他们把锅里的东西都吃完,哪怕他们愿意,他们的经纪人也不能愿意。这么一路吃下来,接下来还怎么上镜啊! 培养出了这份共识和默契,整个剧组都静悄悄的,但若细看,每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镜头里那三位,只等他们拍完品尝美食的环节,一个个的都准备饿虎扑食!干活什么的都放在一边,先趁热品尝了这顿兔肉火锅再说! 导演捂着心脏看着表,天寒地冻的,还要眼睁睁看着别人品尝鲜美嫩滑的兔肉火锅,尤其那锅底还是按照毕罗给出的菜谱特殊调制而成……真是无比煎熬的十分钟! 最后喊出“cut”的时候,导演觉得自己眼含热泪、话都说不利索了。别人都以为他是天冷给冻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赤裸裸是被馋的啊! 毕罗笑得打跌,刚要上前帮大家把火锅底料重新调制两份,就感觉后腰一紧,紧接着被人强制转了一圈,脸颊扑进一个冷冰冰的怀抱。打眼一看,面前这人穿了件海军蓝的羽绒大衣,羽绒服的颜色跟她身上的很搭,身高也跟她很搭,只是这个亲密的姿势……毕罗皱着眉仰起头,双手隔在两人之间,准备将人推开,就见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你……”毕罗觉得这会话都说不利索的人是自己了:“你怎么来了?” 唐律从下了飞机就一路开车往过赶,因为不熟悉路况,冬天路又难走,折腾到将近中午才顺利抵达禾木。他一脸严肃,看起来没有半点和小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我不来,你就可以看着别人的男人笑成那样啊?” 毕罗有点没反应过来:“我看着谁?” 唐律哼了一声,把人揽在怀里:“看谁也不行。” 毕罗努力回想,终于想起来自己前一刻专注看着的是导演:“我是看导演什么时候喊cut……” “那也不行。”唐律手一推旁边的人:“过去帮忙!” 毕罗侧眸一看:“小橙?”她难得瞪圆了眼:“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小橙穿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圆滚滚的,白净的脸上满是无奈:“唐少说我过来就是当丫鬟的,阿罗小姐,我先去帮忙……” 唐律哪里容旁人在毕罗面前告状,扇了扇手,示意小橙自己走远点,而后拉着毕罗就往剧组休息的小木屋走去:“我都渴死了,你连杯水都不给我倒,阿罗一点都不知道心疼我……” 毕罗又好笑又好气,拽住他的手:“想喝水你也等一会儿。我现在不帮你抢一碗吃的,待会连汤都喝不上!”这伙人工作起来玩命,休息时吃起东西更是不要命,个个跟饿狼一样,再多磨蹭十分钟,真能把那几只兔子吃的毛都不剩。 导演还在一边嚷嚷:“毕罗!咱们买了只羊!羊怎么吃!最短时间内最好吃的做法,怎么搞?” 小橙最有眼力见儿,主动上前帮忙,另外两个会做菜的年轻厨师也上前帮忙,一群人忙得热火朝天,却又分工有序,另外一只锅子很快就架了起来,按照毕罗之前的做法涮起了兔肉火锅。 趁着唐律看的发傻的功夫,毕罗松开他的怀抱,冲到最前面,靠着自己多日来积攒的好人缘和在众人间树立起的威信,厚着脸皮盛了一大碗兔肉,连汤带肉端在手里,冲到唐律面前朝他使眼色:“走走走,回屋吃!” 毕罗手上戴着厚厚的绒手套,一大碗兔肉一路端回屋里,也不觉得烫手。倒是如此豪迈的作风看的唐少爷几度愣住。 回到屋里,毕罗打开电暖气,动作麻利地脱掉羽绒服、摘下帽子围巾和手套,又来解唐律羽绒衣的扣子:“房间里面还是挺暖和的,别穿着这个,不然待会再出去该感冒了!” 唐律有点发怔地在自家小萝卜的帮助下脱掉羽绒服和围巾,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突然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小萝卜。” 毕罗“啊?”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转身去拿暖水瓶:“你之前说特别渴,这个水瓶里的热水是我早上灌的,温度刚好喝。我给你倒一杯。” 唐律确实是渴了。在毕罗认真的凝视下,一口喝光一大杯水。 紧跟着毕罗就把那碗热气腾腾的兔肉端在两人面前。 碗底下垫着一块厚实的绒布,依稀能看到上面印出的圆圈痕迹,显然经常被人拿来垫着碗底。唐律看着毕罗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样子,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和嘴唇也红红的,额头和脖颈的皮肤却白白的,如同一只乖巧的小兔。看得出她其实早就饿坏了,视线却从来不敢在那碗兔肉上多停留超过三秒钟。唐律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涩,冷不防嘴唇被热乎乎的东西堵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毕罗不耐烦他发呆,用勺子舀了一块兔肉,连着闻起来甜辣辣的汤水一起送到他嘴边。 唐律勉强一笑:“我不太饿,你先吃。” 毕罗瞪了他一眼,把勺子那头转过来,真的自己吃了一大块兔肉,又喝了一口汤,边嚼边拿眼睛继续瞪唐律:“我吃了,吃不吃?” 唐律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 窗子上传来几声规律的敲打声。 两人一起扭头,就见是导演站在那儿,拿一本卷起的纸筒在那敲打,隔着窗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毕罗把兔肉塞给唐律,自己披上羽绒服去开门。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两句,导演走时,隔着窗子唐律看到他朝自己眨了眨眼,比了个大拇指的手势。 尽管毕罗关上门的动作很快,还是带来一阵冷风。 看到唐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毕罗脱下羽绒服,抱歉地说:“这边别的都好,就是太冷了。”她又观察唐律身上的穿着:“你的羽绒服还不错,里面穿的太薄了。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唐律看着她手里捧着的饭盒,一个是米饭,另一个打开来,竟然是炖的酥香软烂的羊腿:“刚那个是导演?他对你还算关照。” 毕罗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这不是看咱们大老板来了,赶紧表示表示。” 有了米饭和炖羊腿,这顿午饭称得上十足丰盛了。 唐律忍不住问:“刚才那羊还没杀,这么快就做好了?” “哪能啊!”毕罗笑着解释:“这是剧组另一位大厨从早上开始忙活的。要不然到了中午,剧组吃啥?真等着吃镜头里那几个人做的东西,大家伙儿早馋死了。” 唐律的语气难掩嫉妒:“又不让我跟组,果然知识都落伍了。” 两个人吃的满嘴油水,毕罗给他擦了擦嘴,起身收拾好饭盒,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茶砖,敲碎了一些,往烧着炉子的水壶里扔了两小块,一边小声说:“你要是真跟来,我还舍不得呢。” 两个人坐在床边,唐律拉住她的手:“那我就舍得了?” 毕罗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冲着他展颜一笑:“因为你知道这些一直是我想做的啊。” 唐律的声音有点闷:“你在短信里一直说的那么好,我以为就算拍摄辛苦了点儿,吃住总不会亏待了你,如果知道你过得这么苦,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 毕罗轻声说:“你才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不会同意……”毕罗将一句话说的像绕口令,可意思他们两个都明白:“因为你不更不舍得困住我,只要我想要的,你都会尽你所能去帮我达成。” 唐律翘着嘴角一笑:“这么了解我啊。” “嗯……”毕罗的头发已经长过肩膀。来了这儿之后,她学当地的姑娘扎起了细细的麻花辫。和唐律说话的时候,她用手指缠着一根细细的辫子转来转去的,看起来像个跟大人撒娇的小孩子:“唐律对我最好了。” 唐律突然搂住她的腰,将她压倒在两人坐着的床上,从上方俯视着她,神情却透着几分委屈:“那你要不要也对我好一点儿?” 毕罗笑嘻嘻地看着他,既不紧张也不害怕:“怎么才算对你好一点儿?” “长本事了,连这个都吓唬不住你。”唐律手掌不甘心地向下滑去,在她屁股上拍了拍:“胆子越来越大了。” 毕罗攥着小辫的手心悄悄沁出细汗,房间里暖烘烘的,两个人这样挤在她那张小床上,更让人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她轻轻咬了咬唇,小声说:“下午还得接着拍呢。所以你才不会……” 对,有外人的场合,唐律从来不会放肆太多。他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两人亲昵的情形,更不愿意让他人看到像现在这样乖乖蜷在他怀里的小萝卜。这个样子的毕罗,全世界只有他能看到…… 小木屋的隔音大概不会怎么好,唐律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在毕罗唇上落下一个短暂却扎实的吻:“晚上收拾你。” 说着,他将毕罗从床上拉起来,起身去看炉子上烧着的那壶茶。 桌上只有一个搪瓷杯子。唐律端过杯子,轻车熟路地倒了一杯茶。 毕罗从后面拽住他的腰带,嗓音里满是惊喜:“你今天不走?” 唐律转过身,笑得无奈极了:“我的大小姐,我从昨晚上了飞机,一路折腾到这儿好不容易见到你,用了18个小时。”他瞅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这才见面不到半个小时,你就盼着我走啊?”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毕罗丝毫不觉得自己手搁的有点不是地方,小脸仰着,一脸兴奋:“那你这次来,能呆几天?” 唐律一手还端着茶杯,另一手覆在毕罗的一双小手上,朝她眨了眨眼:“待到你这期节目录完,然后我们一块回平城。” “真的?” “不过也是有条件的。”唐律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头。 “什么条件?” 唐律俯下身,两个人离的很近,屋外正午的阳光好极了,耀眼明媚到极致,连唐律的眼瞳都被映成浅浅的褐色,这样专注看着她的样子,仿佛一只大猫,正在专注伺着自己的小猎物。 然后毕罗就听到他说:“可别让他们再给我乱安排房间了,我要跟你睡一个房间。” 毕罗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原来正扒在他腰间,而他的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热度惊人。 毕罗第一反应就是想推他:“不要脸!” 唐律立刻站直了身,端着茶杯的手臂瞬间举高:“别闹啊!这可是刚下了炉子的热水,烫到人就麻烦了。” 房间实在是小,尤其唐律来了之后,两个人凑在一块吃饭讲话觉得蛮亲昵,可真要站起来活动活动,真是转个身都觉逼仄。毕罗不敢乱踢人,可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形,只能把身子一扭,揪着自己的辫子不理人。 唐律仿佛才注意到她乌黑头发里扎着的几条小麻花辫,拎起一个在手心,轻轻摩挲,语气听起来也是不急不缓的:“哎……光开车就开了十多个小时,腰酸背疼的,结果媳妇儿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毕罗扭过身瞪他。 唐律端着水杯,徐徐吹着热汽,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热茶,然后叹了口气,45度角忧伤望天。 “好啦好啦!你跟我住一个房间!”说完这句话,毕罗觉得脸颊简直烫的要爆炸了。 唐律笑得一脸从容:“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我也是为了给剧组省钱。”毕罗板着脸,端的一本正经:“才不是照顾你个人需求。” 唐律点点头,神色坦然:“是啊,照顾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需求。” 不能打人也不好踹人,但这个人实在嘴巴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毕罗干脆一把抓过唐律的手腕,“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慢点咬,咬重点。”唐律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洋溢着幸福:“本来我还说什么时候去纹个身,你这要是咬的够漂亮够别致,还给哥省钱了。” 毕罗咬不下去了,趴在床上笑出了声。 这人脸皮实在太厚,耍嘴皮子她更不是对手。她投降。 多了唐律一个家属,对于剧组的拍摄日常没有任何影响。许多人听到小橙和导演都喊他“唐少”,多少猜到一点他的身份,毕竟这个真人秀节目背后的大老板就姓唐。这位唐少看着年纪轻,模样生得好,眉眼间却逐渐生成某种上位者特有的冷然,一看就不大好惹。又见他和毕罗眉眼相对间亲昵异常,对他的态度益加微妙了。小橙却是人见人爱,毕竟这姑娘文能帮着毕罗整理菜谱,武能跟着大家伙儿一块架柴火烧饭,性格讨喜还有点小脾气,很快就跟剧组的工作人员打成一片,还多了一两个追在屁股后头献殷勤的追求者。 这样的日子对唐律而言也是新鲜的。从前他也去过不少国家和城市,但那样的旅行没什么意思,去哪都有人事先安排好的,住最舒服的酒店,无论想吃什么都能满足,不一样的地区和风景,品起来也是一样的滋味儿。而且几乎每次,都有这样那样的公事或任务在身,正事要紧,享受和放松反而排到次要的位置。唐律从不觉得旅行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儿。 可这次不一样。也不知道毕罗这个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冬天这么冷,她反倒越往北边跑,小孩子都知道新疆夏季的瓜果又甜又好吃,她却偏在天寒地冻的时节带着一队人进北疆。结果这伙人还个个都乐呵呵的。一开始唐律觉得这群人一定是被毕罗的美食给收买了,可住了没两天,他发现自己也成了曾经嗤之以鼻的乐呵呵的傻子。 这剧组里可不光有毕罗一个大厨。北派南派,中餐西餐,只有他们这些只知道吃的家伙想不到的食物,没有人家几位大厨做不出来的美味。 就拿他刚到的当天晚上那顿晚餐来说,一锅清水炖羊肉汤清肉肥,连瓣祛腥膻的蒜都没放,就那么清水寡炖,可那味道真是绝了!羊肉嫩的滑不溜口,热乎乎地吃进肚里,嘴巴里一点腥膻都没有,汤水清亮亮的,喝进嘴里满口生香。就连对吃羊肉向来挑剔的毕罗都难得称赞了句:“这里的羊肉,吃起来是甜的。” 做清水炖羊肉的那位大厨看起来没比毕罗大几岁,说话倒是老成,端着一碗羊肉汤笑着说:“毕小姐以前肯定没来过这边。这里的羊是吃什么长大的?咱们城市里的羊是吃什么长大的?中午用佐料炖,也好吃,这么做,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才不枉费咱们寒冬腊月跑这一遭!” 唐律也来了谈兴:“听你说话是南方口音,怎么,以前在这边住过?” 那年轻大厨笑:“对,十岁之前,都长在这边。”他又对毕罗说:“你如果喜欢这的羊肉,也好办。我每年都会从这边跟老乡订羊肉,到时候让他们也给你送一份。你按照市价给,绝不吃亏。” 毕罗连连点头,这样的好事,求之不得。而且人家也是个敞亮人,并没有要白送东西巴结人的意思,反而听着让人觉得痛快。 唐律说:“我听说这边的瓜也好吃。不是季节,不然这回来也能吃到。” 那人笑着看了眼毕罗:“那就看我们这个节目能不能做到明年夏天了。” “那怎么不能?”毕罗说:“就冲你这句话,明年夏天说什么也要再来一趟!” 唐律啧了声:“你这细皮嫩肉的,夏天来这边,还不得晒秃噜皮了。” 那人点了点头:“也是。别说毕小姐肯不肯来,那些大明星肯定吃不了这个苦。” 三个人越聊越来了精神,等第二道大菜端上来时,还是小橙喊了好几声,才唤回毕罗的注意力。 “炙鹿肉来了!”毕罗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快步走回来,放在小桌上,拿起串好的一块递给唐律:“快尝尝!千金难买!” 唐律抽着鼻子闻了闻,问:“这回该不会也是原汁原味儿,什么佐料都没加吧?” 做炙鹿肉的厨师刚好站在附近,听到这话不禁笑了:“怎么会呢,就为了这一口酱汁儿,忙活了三个多小时。不然肯定赶在小田的清炖羊肉前头!” 唐律不免多看了这二人两眼:“你们这是在比赛呢啊?” 毕罗用手撕了一块肥嘟嘟的烤蘑菇:“快吃吧!他们俩天天比赛才好呢,大家就有口福了!” 唐律嘴里嚼着那块烤蘑菇,毕罗在一旁催:“赶紧咬一口鹿肉!这两样配在一块才好吃呢!” 唐律依言而行,果然,那蘑菇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肥厚流油,上面洒了一层辣椒面,吃起来咸辣可口;炙鹿肉口感劲道,不像此前的羊肉那样一味软嫩,而最妙的是鹿肉上裹着的那层酱汁儿,咸香微甜,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香气在里面。唐律卷了卷舌尖,仔细品尝,依稀从这酱汁儿里尝到了一股奇特的酒香,似乎还有其他什么香料,但他只是喜欢吃,辨别这佐料里都有些什么,则是毕罗的特长了。“怎么样?好吃吧?”毕罗笑眯眯地看着他,自己撕了一块鹿肉,裹了一小块蘑菇在里面,一同送入口中,腮帮鼓鼓地吃了起来。 被唤作小田的大厨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尝了一口,便朝站在几人身后的那位炙鹿高手竖起了大拇指。 那大厨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叉腰看着这三人在毕罗的带领下吃得话都顾不上说,隔空朝毕罗做了个揖:“毕大小姐,我真服了你了!这种吃法也就您能想出来!” 毕罗咽下口中的鹿肉,端起一旁的马奶酒,佯装惊讶地瞪大了眼:“怎么,你把这两样一起放在一起烤,不是这么个吃法?” 小田说:“他那是本打算卖关子的。” 毕罗闻言,又笑眯了眼,指了指旁边的几撮人:“大梁,你去他们那边指点乾坤,保管能重新找到成就感!” 大梁也耍起了赖,干脆往小田旁边的位置一坐:“我啊,哪也不去!跟着毕大小姐,说不准又能学到什么新鲜吃法儿。” 小橙乖巧地又送来一盘子鹿肉和烤蘑菇,端着自己那份马奶酒,在最后一个空位坐下来。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边,吃着炙鹿肉,喝着马奶酒,不知不觉间越聊越high,甚至在大梁的带领下讲起了过去旅途中的奇异见闻。 其他几堆篝火边也玩得热火朝天,把一顿晚餐一路吃成了宵夜。好在剧组准备的食材足够丰富,末了毕罗上场,煮了一锅莼菜汤。莼菜本不是这个季节这个地区能吃到的食物,纯粹是毕罗个人的私藏,可在这样的夜晚,大家吃过了滑嫩香糯的清炖羊肉,又尝过咸辣可口的炙鹿肉和颇具当地特色的烤蘑菇,喝了马奶酒也品了奶子茶,这时候来一碗清澈滑溜的莼菜羹,简直如神仙汤一般,将整个肠胃涤荡一清,口中腹中的那点子火气燥气也都随之散去。 莼菜口感滑溜,毕罗又在汤里片了些火腿丝,让汤水更为香醇,味道也不至太过寡淡。许多人喝了一碗又来一碗,对着遍布着星子的夜空大呼过瘾。 回小木屋的路上,已是深夜。禾木前些天才下过一场雪,剧组来拍摄的这几天,天清气朗,非常适宜,可毕竟已是隆冬,子夜时分更是寒冷。但在这样人烟稀少的野外,再寒冷的夜,空气也是清澈的,深吸一口气,仿佛心肺都被洗涤过一般,让人觉得身体都跟着轻盈起来。 走着走着,唐律突然牵起了毕罗的手:“阿罗,咱们再在外面站一会儿?” “好啊。”毕罗见他望着夜空中的某处,猜想他或许有些特别的话想说:“不过别待太久。你里面穿的衣服薄,我怕你感冒。” 于是两个人就站在距离毕罗的那座小木屋不远的地方,望着夜空,站了好一会儿。 都快转身回去的时候,唐律突然从后面抱住毕罗,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低垂着头,轻声说:“谢谢你啊,毕罗。” 他们站的地方,一半是夜的黑,一半是不远处其他小木屋里灯光投射出的亮,在这一半一半的光影之间,毕罗突然想转身,看一看唐律此刻的神情,可唐律就那样抱着她,力气大得惊人,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时的神情。 然后,毕罗突然觉得耳朵上微微一烫,那是唐律的吐息,还有他的吻:“我还得谢谢毕老爷子,要不是他打那个电话,你迟迟不肯回国,我也不会认识你。” 认识你真好啊,毕罗。 你的出现,是我此生最好的奇遇。 Chapter 30 一杯清茶和生死情关 chapter 30 一杯清茶和生死情关唐律的这个假期,过得有点长。 跟着剧组一路拍摄完“大雪”和“冬至”两期节目,返回平城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刚下飞机,唐律的手机就没完没了响了起来,毕罗在旁边听得直咧嘴。第一个电话是唐清辰打来的,第二个电话是他那位堂兄唐清和打来的,第三个电话,则是现在正跟他密切合作的展氏老总展锋打来的。看起来,他们家小唐如今也是抢手货了嘛! 毕罗这边自然也是有电话的,可是考虑到不好打扰唐少的“正经事”,毕罗将电话都转成了微信私聊。 两个人各自处理完各自的这些事儿,车子也开到了毕家老宅门口。 回平城的第一桩事,是为了毕克芳的生日宴。 经过一周前的复查,医生已经正式宣布,毕老爷子的病情终于算是稳定下来。大脑里的肿瘤采用保守治疗,如果没有恶化的趋势,不会对老人家的日常生活产生任何不利影响。对于这件事最乐观的要算毕克芳本人了。用他的话说,活一天赚一天,每一天都是老天爷额外赠送的。 当然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很多,其中有一条,自然关乎饮食。 因此毕老爷子的生日宴并不铺张。地点照旧选在自家老宅,四时春的各位成员,清早每人来家里领一碗长寿面吃,晚上则是毕老爷子和家人小聚的时光。 毕罗和唐律抵达老宅的时间刚刚好卡在傍晚。 一进院门,就听到朱大年声如洪钟的嗓门:“先生,大小姐说已经开到前面那条街了,再有五分钟,怎么也该到了。” “到啦到啦,这一路耳朵被你们念叨得烫死了,再不到都能烤熟吃了。”毕罗的声音又脆又甜,听起来喜气洋洋的,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先有了片刻的静谧,紧跟着朱大年、朱时春父子和容茵都迎了出来。 容茵说:“一个月没见,你这脾气又见长啊。现在我们连念叨都不让了。” 毕罗吐了吐舌头,将手里的两只旅行袋递了过去:“都是上好的食材,一路上经过买的,明天就做给你们尝尝鲜。” 容茵接过毕罗手里的行李袋,朱时春见唐律手里胳膊上拎着好几个,就去帮忙,结果唐少一偏头,朝门外的车子示意:“后备箱还有好几袋子呢,去拿。” 朱时春“哎”了一声,忍不住嘀咕了句:“真像新女婿上门啊!” 唐律耳朵灵,听到了却不生气,反而去问毕罗:“时春说我是新女婿上门,你看像吗?” 毕罗瞪了他一眼,长辈都在呢,他也敢占这种口头便宜! 朱大年年纪渐大,耳朵也没那么灵了,听不清这两个人在那儿嘀咕什么,他站在门口,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走着走着就停下脚步,毕罗还一直瞪唐律,不禁急得跺脚:“快进屋吧,有什么话进屋再说!饭菜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朱大年说的还真没有错。老式八仙桌上,各样肉食蔬菜摆的满满登登,当中空出一片地方来,众人各自安置的功夫,朱大年去而复返,端了一只热气腾腾的铜锅回来。 铜锅涮肉,可以说是平城老一辈儿人冬天里最喜欢吃的一道菜。朱大年的这道铜锅涮肉又做了改良,端上来时,里面盛的不是清汤,而是用中火熬了一下午的羊骨羊肚汤,色泽乳白,清香扑鼻,饶是毕罗和唐律这样才从北疆吃了当地鲜羊肉回来的人,闻到这香气也不禁要叫一声好。 再看每人面前那只酱碟,就更见功夫了。芝麻酱里调入少许花生酱,再放入手指肚大小的一块豆腐乳、一撮鲜韭花,其他诸如葱花、香菜、小米辣、海鲜汁、香油等各式调味料,另放一只架子上,摆在一旁,任由各人随吃随选。 吃火锅的过程自不必赘叙,众人各自放入牛羊肉、油豆皮、宽粉、各式现打肉丸和新鲜蔬菜,沾着朱大年的特质酱碟,热火朝天地吃了起来。也难为朱大年掐算着这两个人下飞机赶回来家的时间,准备了这么一桌火锅宴。可既然是自家人吃饭,又正值寒冬腊月,还有什么比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更能慰藉人心呢? 吃罢火锅,自然是每人一碗寿面,以及容茵这位甜品师做的生日蛋糕。毕克芳向来不喜奢靡铺张,对于饮食,他虽然要求尽善尽美、营养均衡,却向来不愿意看到浪费的情形,因此容茵做的蛋糕尺寸并无夸张,口味比之外面购入的却更上一个台阶,蛋糕口感更为蓬松软绵,鲜奶油的部分也不会过于甜腻,相反吃在口中,隐隐有一丝清淡的花香,很是解腻。毕罗吃的在兴头上,不禁说:“哎,下期再去录制节目,真应该把你也带上。” 容茵忍不住喷笑:“那你怎么不说把整个四时春都搬去。到时候不仅有我这个给你做蛋糕吃,想吃什么不都手到擒来。” 毕罗瞧了她一眼,哼哼道:“知道你不舍得离开你那家店。我也就是念叨念叨,这不是好久没吃到你的手艺了嘛。” 毕克芳说:“容丫头如果腾得开时间,下一回倒可以跟我还有陈老头儿一块去散散心。” 毕罗一时间没听明白毕克芳的意思:“外公?” 毕克芳说:“这两个月天冷,我和你陈爷爷年纪也大了,别说我,就是他家里那些小辈儿肯定也不允许他外出。不过你们做的这个节目,是真的很好,没有刻意讨巧,去找那些省事儿的商业景点,都是些纯天然的地方。我和你陈爷爷上次参与录制了一回,还在距离拍摄地不远的镇上找到了一家有意思的小餐馆。”说到这儿,他看向唐律:“我们两个回来之后,商量了两回,但还需要先跟唐少打声招呼,问一问情况。” 唐律说:“外公您说。” 他这声称呼实在自来熟,不仅引来了毕罗不满的瞪视,也引来了其他人的笑声——这笑声自然来自容茵和朱时春,朱大年对待毕罗总有一份父亲看女儿的心情,每每见到唐律,虽然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偏见,可那神情仍是紧紧绷着的。 毕克芳瞧着他,那目光中隐含笑意,却也没有拒绝他这个称呼:“经过这三个月,我的体检报告又出来了,你和阿罗也都看到了,应该对我的身体放心了吧。我和老陈头儿经过上次的录制,有了一些想法。《四时春录》这本菜谱是怎么来的,你们也都清楚,过去这几十年,我将全副心力都放在经营四时春上,如今有了你们,四时春也逐渐步入正轨,我倒是觉得,我应该去做另外一件拖欠了许久的事儿了。” 毕罗听明白了毕克芳话里的意思,可心里却并不大愿意:“外公……” 毕克芳说:“你先不要说话,今天大家都在,我也正好有一些事,要分别托付给你们。”他看向朱时春:“时春,阿罗如今跟着剧组成天跑,虽然有些学习和收获,可她做这些,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宣传海棠小苑和四时春的名号,终有一天,她还是要回到海棠小苑的。所以这个地方啊,你要替阿罗看好了。”见朱时春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朱大年:“大年,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我和老陈头儿都不在平城,四时春,就交托给你了。” 毕克芳的此番托付,反应最大的人就要数朱大年了。 要不是朱时春从一旁托着,他险些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栽过去:“先生,这怎么成呢!这不可以……” “怎么不成呢?”毕克芳瞥了唐律一眼,说:“既然唐家的人也在这儿,我不妨把话摆明,当初我不肯将四时春卖给任何人,心里早就做好打算的,这家店,陪着你我春秋几十载,这地方,以后是毕家的,同样也是你朱家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善加维持,再过几年,你陪我一块退休去,店里的事儿,就交给他们年轻人去折腾啦。” 朱大年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却迟迟说不出话,也没有要接受的意思,无论朱时春和毕罗怎么在一旁劝都没有用。对于这位老伙伴的脾气,毕克芳是最清楚的,他也不急着劝,只是站起身来,喊了唐律一声:“你跟我来一趟。” 谈话的地点挪到了老宅二楼的书房。 唐律隐约明白,毕克芳的这一次谈话,事关四时春和海棠小苑日后的发展,也关乎他和毕罗的未来,因此随着他和毕克芳一同坐下来,他的神情也愈发严肃。 毕克芳见他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禁笑了,取出两只盖碗,放入少许阳羡茶,指了指一旁显示温度已经烧开的电水壶:“唐少,给老头儿添点水吧。” 唐律连忙拎过水壶,为两人沏茶。 水息缭绕,蔓延过两人的眼,也模糊了面部的轮廓。 袁枚曾说“七碗生风,一杯忘世”,其实无论茶酒,不光要看水如何,更要看这茶,是同谁人共饮。 毕克芳叹了一声,说:“说来也快,到今天认识你,也有四年光景了。我记得我们头一回见面,也是四年前,我过生日那天吧。” 唐律默然片刻:“毕老好记性。”顿了顿,他说:“认识毕罗之后,觉得时间好像走得慢了,这一年,比我过去二十几年,都过得有意思。没想到也快一年了。” 毕克芳说:“我的身体报告,你看到的那份,应当比阿罗看到的那一份,要详尽许多吧。” 唐律点了点头,他端着茶盏在手中,有那么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神情和应对。 毕克芳说:“我喜欢你这样。”唐律看向他,就见毕克芳笑了笑:“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要是什么都让女孩子家家的知道,那还要咱们男人干什么?你说对么,唐少?” 唐律缓缓点头:“是。”半晌,他说:“毕罗很聪明,比之从前,也刚强了许多。她现在这样,刚刚好,我不希望她再承担太多。”说到这儿,他好像自嘲般笑了:“否则她身边多一个我,有什么用呢?” 毕克芳说:“唐律,我今天跟你说这一番话,希望你能永远压在心底。”他看着唐律,见唐律也侧过身,神色凝重却诚恳地望着自己,方才再度开口:“我的身体状况,我清楚,你也清楚,多活一天,都是老天的恩惠。我想用接下来这段有限的时间,去做一些我想做的事,不仅是我想做,也是未来的四时春所需要的。” 唐律深吸一口气,望着毕克芳的神色有一丝不忍:“今天是您的生日,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尊重,可是如果照您的意愿,放任您和陈老先生一块去旅行,搜集菜谱、古方,集结成册,固然能圆您的一个心愿,也对四时春的未来大有裨益,可这不一定是毕罗想要看到的。她既然能因为朱伯伯的一个电话就回国,一开始不喜欢做菜,却能在您的重压下坚持至今,逐渐从这里面捡拾出乐趣,又将这些发展成自己的事业,您在她心里的份量,比您知道和以为的还要重。您如果这么……哪天在半路上,您要毕罗怎么面对?哪怕有我陪着,我想她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这段伤痛。” 毕克芳听完这句话,只是一笑,他年纪逐渐大了,脑子里长出瘤子本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疾病,而随着病情的不断恶化,他的头发和胡须从斑驳到全白,如今这么一笑,伴着须发皆白,倒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出尘味道。他捋了捋渐长的胡须,笑着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唐少,你以为这句诗说的是什么?我既然是毕家人,既然身后已经培养出毕罗这样一个传人,这便是我最后能为阿罗、为四时春做的一点事,也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了。” 唐律沉默许久,才说了句:“毕老,我一直以为,虽然跟您年纪差了不少,到底我不是那些俗人,我跟您、您跟我,碰到一块,总有些话说。我现在觉得,您这个境界,我达不到。”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毕克芳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还想娶毕罗做老婆。如果你现在就能有我现在这份体悟,我倒要担心担心,重新考量要不要让毕罗给你做老婆了。” 唐律听了这话,忍不住一笑。旋即又仓促放下杯盏,用一只手撑住额头,他借由这个动作挡住眼睛,说:“您和陈老,既然有这个默契,我会跟我堂哥那边事先打好招呼。每趟来回,您二位跟剧组的人同去同回,其他时间,您二位要去其他地方游历,如果您不介意,我这边也派人手跟着,以防……” 既然唐律要用手遮着,自然是不希望被人瞧见他此刻的模样,毕克芳相当体谅,他看向窗外的方向,笑着一摆手:“这方面,随你去安排。我都放心。” 许久,唐律才放下手,他微微阖上眼,又睁开眨了眨,眼底那阵水光淡去,看起来与寻常无异,只是眸色更清澈了些:“毕老,我很佩服您。是真的。如果我将来,活到您这把年纪,能做到您今天这样,我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 毕克芳拍了拍他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朝唐律面前的茶杯一点,又指了指自己的:“就如同这两杯茶,一样的杯子,一样的茶叶,倒入一样多的水,可呈现的颜色和品出来的味道,还是会有些许不同。” 他看向唐律:“你和毕罗,小时候吃过同样的苦,都是小小年纪就没有了母亲,你的人品能力,我也都亲眼看过,辨过,对于你们俩,我是放心的。你们都是有后福的孩子,不要总看着我,我这一辈子,也不像你想象那么辉煌灿烂。那些光鲜亮丽的,都是摆在人前,给人看的。我也有许多不如意,也犯过许多过错,也有过悔不当初的时候。” 唐律临走前,跟着毕克芳缓缓喝完一盏茶。 毕克芳说:“这些事我,我会写在一封信里,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你再拿出来给毕罗看。她现在还太稚嫩了些,而且啊,女人的心,终究不如男人坚硬。把这些交付给你去完成,我放心。” 那天,唐律少有的没有在毕罗面前腻着,早早回了自己的公寓休息。 毕罗只以为他是旅途劳顿,这段时间累得狠了,又考虑他家大业大,大概与唐清辰有许多家族事务要处理,她本来也不是性格粘腻的女孩子,并没有过多追问什么。 回到自己的公寓,唐律一个人独处了整个下午和晚上,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终于将毕克芳与他的谈话消化一二。 他早知道,毕克芳大脑里的肿瘤虽然暂时不会要了这位老人的命,可依照医生的专业诊断,他接下来能有的日子,也不过是接下来一两年的光景,至多不超过三年,终有一日,这位面冷心热的老人会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撒手人寰。 等到了那一天,毕罗就真如她从前哭泣时说过的那样,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而去了。 毕克芳的理想和心愿固然伟大,可那是针对他个人和四时春而言,有的时候,生离死别,被留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最伤情的。 人生中的其他事,唐律自诩都可以为毕罗妥善安排、小心规避,甚至代为受过;唯独这一桩,他不可能以身相替。毕克芳将全部心思摊开来坦诚告之,固然是对他的信任,可同时,也抛给他一个天大的难题。这是对毕罗的考验,可何尝不是他的。 果然,这世间能将生死看淡者,从无几人。 过了十来日,适逢圣诞节。平城近十年来,年轻人过洋节的热忱简直比过传统佳节还要高涨,连带着各大商家也从中牟利、每逢过节总要大赚一笔。 过洋节的商家忙碌,像四时春这样的传统中式餐厅则中规中矩度过一天,海棠小苑则更轻松,索性全员歇业,员工能去休假,老板自然也能乐得清闲。 毕罗打电话给唐律,问他平安夜晚上去哪里消遣。说起平城各式各样的新奇餐馆,唐律总是消息灵通,既然两人都没有其他安排,索性带毕罗去参加朋友聚会,地点就在平城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人会馆。 唐律这关子卖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妥在停车场,为毕罗解开安全带时,他才说:“这个月初,沈氏的高端体验店不是重新开业了吗?如今跟他们打擂台打得最狠的,就属这家‘松间堂’了。” 这人解个安全带也不好好解,说完话,还在毕罗唇上落下一个热吻,惹得十二月底的天气,毕大小姐走进这家松间堂时,脸颊还红扑扑的。 来门口迎客的也是熟人,正是那位肤白微胖的向公子。 毕罗讶异:“这家店是你家开的?” 向烨连连摆手:“我可没这个本事,这是我大堂哥开的。” 毕罗又看向唐律:“你刚才说……那这家店,也是才开业?” 向烨听到毕罗的这个提问,倒是奇怪:“怎么会呢,我大堂哥这家店开了也有七八个月了,毕小姐怎么会这么说?” 毕罗有点尴尬地看向唐律,后者淡然一笑:“我刚才跟他说,沈氏搞得那个高端体验店,各方面,都有点抄袭你堂哥这家店的意思。” 提起这件事,向烨显然颇为义愤,他脑筋转得快,旋即看向两人:“说起来,前阵子闹得风风火火的,不是你们俩把沈氏给告了?” 毕罗点了点头:“法院已经正式受理了,许多资料还在审核中,等开庭吧。” 唐律若有似无地瞥了向烨一眼:“你堂哥知道这件事儿吗?” 向烨沉思片刻,眉头越锁越紧,他虽看着不谙世事,但这些世家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又有哪个真的傻到不知听话听音?三个人走到大门入口处,他停住脚步,看了唐律一眼:“这件事我要去跟堂哥说一声,多谢提醒了唐少!”他拍拍毕罗的肩:“我待会就来,有好几道很值得一试的菜,等我待会儿回来给你介绍,先让唐律带着你转转!” 毕罗看着向烨小跑着离去的身影,一时没转过来:“你这是……” 唐律微微一笑:“我是帮忙添把柴。”他朝毕罗挑了挑眉毛:“你说,若是向家的某人也起诉沈氏,这桩官司,接下来会不会更有意思?” 毕罗恍然大悟,随即忍不住地想笑:“你可真是没安好心。” 唐律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待会你进去就知道了,这件事对向烨那位大堂兄来说,不见得是个坏事儿。对你……”他缓缓凑近,毕罗向来不喜欢穿高跟鞋,两个人的身高,刚好是唐律需要多低一点头,才能亲到毕罗的唇。毕罗感觉到他这个趋势似乎不大对,一边匆忙闭上眼,一边想推开他:“在人家大门口呢,你也不……” 唐律低声笑着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我家小萝卜,想的真有点多。” 毕罗知道被他戏耍了,不由得狠狠捶了他一记。 唐律面不改色吃了这一拳,接着将之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说完:“阿罗,对你,我可从来只安好心来着。” 他说这话的神色着实认真,原本寻常的一句调侃,倒让这人说出缠绵的味道来,连毕罗都忍不住又觉得脸颊发烫:“你这两天怎么了,老喜欢说这种肉麻的话。” 唐律低声说:“这就叫肉麻了,阿罗,等明年咱们结婚了……” 毕罗着急地抬头瞪他:“谁答应明年就嫁给你了?” 唐律义正辞严:“你外公啊!” 毕罗:“……” 也不知道刚回来那天这一老一小两个人在书房都谈了些什么,没过几天,毕克芳就当着朱大年的面说了这事,说是希望能看到她和唐律的事早点定下来。 唐律也真是蛇打随棍上,当即就说:“那就明年5月吧。不都说,5月新娘最美了。” 毕克芳说:“5月份也好,过了端午,又没到最热的时候,不错。” 老东家都这么说,朱大年也得附和,但是他又着实不大愿意毕罗嫁的这么早,于是在毕克芳和唐律两个人的瞪视中结结巴巴地说道:“5月,5月也好……新鲜的瓜果蔬菜,都下来了。做什么好菜都不耽误……”说完这句话,他眼泪都快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毕罗。 毕罗当时连害羞都顾不上,简直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无赖本事给镇住了。当然了,还有朱大年的哀怨眼神,也把她给吓得回不过神。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唐律最近好像在新鲜头上,每天话里话外,总要将两人明年结婚这件事提上好几遍,搞得没过多久,从四时春到海棠小苑,再到唐清辰、唐父、甚至远到唐清和这种亲戚,所有人都将这个消息听了个清清楚楚。 毕罗想起来就咬牙切齿,这是让她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啊! 可她又生不起来气。 曾经乔小桥说过,等到了对的时候,你就知道,那个人就是对的人。 哪怕是到了现在,毕罗也觉得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所谓“对的时刻”,可眼看着生命中最爱他的三个男人,毕克芳、朱大年和唐律,当着她的面玩起了这种把戏,她却一点都生不起来气。慌乱和害羞自然也有,可完全生不来气,可能本身就是某种默许和期待吧。 唐律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近来对着她,比从前更粘人了。动不动就亲亲抱抱,哪怕是朝他瞪眼,也不怎么管事儿了。 想到这儿,毕罗就觉得悲从中来,她扭过头,默默地想,从前那个虽然嬉皮笑脸但总恭恭敬敬喊她“大小姐”的唐某人,大概是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刚才向烨引他们走的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玻璃,另一侧是黑色大理石砖镶嵌成的墙壁,直到这里,才算是走到正门。正门前是一面带流水的影壁,黑色大理石质地,又跟之前墙壁那种不大一样,色泽更黑,质地也更温润一些。唐律在一旁说:“这个不是大理石,是黑玉石。” 只见上书“松间堂”三字,另附两行小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落款是“章泽熙”。 毕罗对于这位如今正当红的书法家当然是知道的,看到这个落款不禁有些激动:“这个是章泽熙的亲笔啊!好厉害!” 提起书法这件事儿,唐律自问当然不是人家大书法家的对手,他摸摸鼻子,应付地哼了一声,说:“咱们进去吧。这会儿应该有食物上桌了,别错过了。” 这群公子少爷聚会的场地很大,但也出奇的安静,大概受邀前来的客人都不是热爱喧嚣的那种,毕罗走进来时,见气氛这么安静,有那么一瞬间,甚至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好在热场小公子向烨很快就撵了上来:“我来了我来了。”看到毕罗,他顿时眉开眼笑的:“毕小姐,上一次是你招待我们全家,这次就让我来招待你吧。”而后又对唐律说:“我大堂哥说,有些正事想跟你谈谈。”他朝自己身后努努嘴:“他那人脾气怪,死活都不愿意下来边吃边谈,麻烦唐少你去他办公室一谈吧。” 唐律和毕罗交换一个眼色,既然是向家大少有请,又是事关几家的大事,唐律这一趟走的也算值了。只不过,已经是平安夜,还要为了公事奔波,连跟毕罗两个人凑在一块吃吃喝喝休闲享乐一番都成了空,也是有点可怜。 向烨颇为同情地看着唐律走远的背影,转而朝着毕罗笑道:“刚来这儿是不是觉得有点太安静了,不习惯吧。” 毕罗点了点头。哪怕是在海棠小苑后来搭建起来的那几间小院,宾客们去了也少不得说说笑笑,老远就能听到笑闹声。毕罗回国后常常流连后厨,对于这种吵闹声倒也习以为常,而且总觉得仿佛这样,才有了人间烟火气,因此不仅不觉得反感,反而每每听到这种声音,才觉得宾客们是满意的,心里才有了踏实感。 乍一来到松间堂,别说人声,连个音乐声都没有,附近也看不到服务生的身影,还真让她有点不习惯。 向烨解释说:“是我大堂兄性格有点不同于常人,他自己不喜欢别人吵,办个会所,也办成这个样子。你别说,这么弄之前,家人朋友知道了都说不好,恐怕要赔本儿,可真做起来,那客人的预订单子就没断了过。”说起自家这点生意经,向烨少了上一次与毕罗交谈的那份紧张,颇有点口若悬河的趋势:“后来我们也都想明白了,这么大个城市,爱好什么的人没有。有喜欢热闹的,自然也爱安静的。我大堂哥的这间会所,倒是投了不少人的喜好了。” 毕罗笑了笑:“松间堂这个名字寓意也好,今天是平安夜,来到这么个安静的场所,倒也应景。” 毕罗这么一夸赞,向烨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林林总总说了一大堆,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说太多了。”虽然他与毕罗上一次相见还是在向家老爷子的寿辰,可那之后,他与唐律可没少见面。两个人的朋友圈子重合度相当高,第一次见面躲着,第二次见面又躲着,但他不可能次次都躲过去。到了第三次,还没等他躲起来,就被唐律揪了个正着,更是被从头到尾好好教育了一番,告诉他以后见到毕罗,说话要“注意分寸”,举手抬足要“注意距离”,总而言之,要注意的事项有一大堆,说到最后,向烨总算听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对于唐家小少爷未来的这位“新媳妇”,他必须尊着敬着,而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向烨觉得自己挺冤的,他压根就没对毕罗有过那方面的意思,从前一举一动都挺坦荡,让唐律这么一搅和,现在两个人单独在一块,他每每想起唐律的那些“教育”,反倒要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毕罗见他脸色有点不自然,不禁问:“向少,怎么了?” 向烨愁的直挠头皮,突然见到一个服务生端着锅子从身旁走过,连忙将人拽住:“哎,这是‘明月间’的吗?” 那服务生自然认得自家小少爷,连忙微微一躬身:“是。您点的其他食物,马上就送来。” 一见到好吃的,向烨所有烦恼顿时烟消云散,抓起毕罗就走:“走走走,咱们的好吃的都来了。” 毕罗扫了一眼那只铜金色的锅子,依稀猜到几分:“你点了寿喜锅?” 向烨神秘地一笑:“这可不是一般的寿喜锅,待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毕罗跟随着向烨来到一间独立隔开的房间。说起来,松间堂的装修风格与其说是接近和风,不如说是崇尚魏晋时期的风尚。从屏风上的萧萧翠竹,到墙壁上挂着的狂放草书,再到木质矮桌和桌上的杯盏,无一不透出飘逸潇洒之感。毕罗把玩着手里的莲花纹白瓷杯,面对向烨故意要卖关子的行为颇为捧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玩心颇重的小少爷徐徐揭开盖子。 蒸腾的热汽伴随着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毕罗不禁瞠大了眼。 向烨颇为自得:“怎么样,毕大小姐,我堂哥家的厨子做这个可是一绝。你尝尝看,这味道如何?” 若是换做一年前,毕罗对这个味道可能还要有点迟疑,可放在如今……她还没拿起筷子,已经露出了笑模样:“看来还真是我说错了,寿喜锅的特点是要放牛肉卷,你家的这个,不如叫‘河豚鱼火锅’更合适。” 向烨有点吃惊:“你光闻一闻,就知道是河豚肉啊?” 毕罗一笑:“向少难道忘了,今年春天时去吃桑紫的那个荼蘼宴,最后一道压轴菜,里面用到的肉不就是河豚?这个味道,只要是正经尝过一次的人,就绝忘不掉。”她看着向烨说道:“这才过了多久,我哪能这么快就忘了。” 向烨微微有些沉默,他一边执起汤匙,为毕罗连汤带肉盛了一碗,而后才缓缓说:“前些日子,桑紫又筹办了一次宴会,名为‘芦雪宴’,我知道你和唐少都有正事要忙,她如今又成了江梓笙的夫人,那个宴会,你们两个肯定是不会再去的……” 倒也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毕罗尝了一口汤,河豚肉含在口中,丰润如膏脂,比之曾经在荼蘼宴上品尝到的更为肥美。毕罗忍不住又接连尝了几口,小小一碗羹汤,自然转眼就空了。 她也不客气,又将空碗递给向烨:“再来一碗。” 这脾气,对味儿!向烨自己爱好美食,自然也更欣赏性格率真懂得享受美食的女孩子,毕罗如此捧场,自然更投了他的喜好。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呵呵地又给毕罗盛了一碗。当然这一回,他没忘记也给自己盛一碗。 毕罗边吃边说:“她这个名字,应该是取自《红楼梦》中在芦雪庵吃鹿肉的典故吧。怎么样,她做的鹿肉,好不好吃?” “可别提了。她那个芦雪宴啊,当天真是一塌糊涂。”向烨摇头晃脑:“没有了老周帮着忙前忙后的安排,大事不出岔儿,细节上闹出的毛病和笑话就多了去了。食材倒都是挺贵重的,看得出江梓笙为了这位新夫人,也挺舍得砸银子,可也不知道是桑紫如今的心思不在研制菜品上,还是怎么的,终究少了几分……” “心意?”毕罗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心的形状,浅浅一笑:“她这个名字取得好,如果是从前的她,准备起整个宴席,不仅用心,还会有几分野趣,肯定能让大家吃的满意。” “对,你说的对极了。毕小姐,你这话,说的跟赵先生几乎一模一样。”向烨学着赵老先生的口吻说:“赵先生还说,这四时小宴,办到这一回,也就接近尾声了。人未走,茶先凉,实在没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毕罗倒有点笑不出来:“赵老先生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做饮食开餐厅,无论你我,都应该引以为鉴。” 向烨挠了挠头:“别说的这么沉重啊。你看无论是海棠小苑,还是我堂哥的松间堂,不都还好好的嘛。咱们跟她,不是同路人。” 曾经她也对桑紫生出过类似的感慨,向烨这句话,倒是说到了毕罗的心坎儿上。 不多时,又有服务生进来,这回端进来的东西就有意思多了,芝士焗龙虾、白葡萄酒蒸海虹、紫苏海胆、鸭肝寿司、以及一盘看起来超级新鲜的海鲜刺身品牌……毕罗看的直摇头。 向烨问:“怎么了,不喜欢吃海鲜?” 毕罗指着其中那盘芝士焗龙虾说:“光这一盘,就足够我吃饱了。”她笑着摇了摇头:“真正喜欢吃海鲜刺身的人,这会儿恐怕还在办公室跟你大堂哥聊得起劲儿呢。” 向烨一听也乐了:“从前他确实喜欢吃这些。现在啊,我看不见得。”他见毕罗面露不解,不禁朝她挤了挤眼:“现在唐律最喜欢吃的,应该是毕小姐亲手做的菜,不论是什么,他都吃的乐呵着呢!” 毕罗觉得自己脸皮比从前厚多了,听了这话,不仅不害羞,反而还能绷着脸驳回去:“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怎么现在也学得这么会耍贫嘴了。” 向烨嘀咕:“你这话说的,跟我大姐姐说话似的。” 毕罗问:“那本来就是你年纪最小,你今年多大?” “翻过年,6月份就大学毕业了。” “果然还挺小的。”毕罗笑问:“怎么样,找女朋友了没有?” 向烨皱了皱眉:“没有。”他顿了顿,说:“女孩子太麻烦了,还是吃东西最开心。” 毕罗见他神色似乎有一丝懊恼,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本来就是闲聊,她也不欲揭人疮疤,因此连忙换了个话题:“你刚刚说,桑紫已经和江梓笙结婚了?怎么感觉之前都没听到什么风声……” 向烨说:“确实之前没什么风声透出来,办的也还算盛大吧,在four season,江梓笙的几个重要合作伙伴都去了,沈氏、潘氏还有如今跟着他做投资的几个人。不过你和沈氏的官司不是正在日程上,我听前去参加婚礼的人说,从头到尾都没见江梓笙有个笑脸。桑紫倒是一直招待大家吃喝,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看样子应该对这桩婚事最满意的人,应该是她。” 毕罗说:“原本江梓笙应该也是满意的。只不过现在么……”她把玩着手头又细又短的银制筷子:“有时候,当下满意的事,说不准大家日后都会后悔。所以人做事还是不能光顾眼前了。” 向烨说:“毕小姐这话我赞同。我爷爷常说,做人最忌鼠目寸光,只看眼前。凡事看得长远一些,不仅有后福,烦恼也会少很多。” 毕罗笑道:“向老说话一向睿智。” “你们两个聊得倒是开心。”推拉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唐律站在门口,朝桌上扫了一眼,悠悠接完后半句:“东西也没少吃。” 毕罗:“……”不是她说,向烨这小子有多大饭量,他们两个经常在一起吃饭,他能不知道? 向烨倒是挺实在:“毕小姐没吃多少,主要都是我吃的。” 唐律朝他勾了勾嘴角,那神情颇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吃的挺好?” 向烨点点头:“挺好的。”他又问毕罗:“毕小姐吃好了吗?” 毕罗:“挺好……的。” 唐律:“聊得挺好的?” 向烨继续点头:“也挺好的。” 毕罗:“……” 这个如果她还说“挺好”,恐怕某人真要醋海翻波了。 认识这么久,如果不知道这家伙在外人面前的占有欲有多强,她也实在太没眼力见儿了。 向烨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你和毕小姐待会儿有活动?” 唐律心说:本来没有,这会儿也要有了。 虽说与向家大哥交谈收获颇丰,但毕竟对毕罗来说,也是难得的假日,就这么荒废一晚,他和别人谈生意,毕罗在这儿和别的男人闲聊,也实在委屈了些…… 他朝毕罗勾勾手:“走了。”又难得对向烨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笑容来:“今晚烦劳你照顾毕罗了,改天请你喝酒。” 向烨匆忙起身,帮着毕罗取下衣架上的羽绒服,一边说:“咱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 从前他虽然和唐律常常有碰面的机会,但两个人也说不上多深厚的交情。可这半年以来,有了毕罗和海棠小苑这个桥梁,倒让他和唐律生出几分实在的情谊来。“熟人”和“朋友”,到底不一样。向烨几乎每天都能体会到“众星捧月”的滋味儿,但他更珍视唐律这个得来不易的朋友,对于这段友谊,也格外珍视。 两人携手向外走去,毕罗还在小声埋怨唐律:“你既然真拿向烨当朋友,说话就客气点儿,总那么霸道,人家没准儿心里会不乐意的。” “向烨不是那种人。”唐律笑了笑,又说:“男人之间,真正熟了说话才这样,不然你以为跟我对你说话似的,柔声慢语的,改天试试,不得吓死他。” 毕罗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也对,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友谊,总和女孩子之间不一样。 是哥们儿,反倒用不着那么虚伪的客套。毕罗说:“刚才你不在,他还给我讲了桑紫和江梓笙结婚的事,还有她前些日子筹办的那个‘芦雪宴’,听起来,她现在的日子似乎不大如意。” 唐律哼笑一声:“嫁了如意郎君,还要怎么样?”他睨了毕罗一眼:“说起来,他们结婚,真应该请你当媒人。” 毕罗歪过头看他:“怎么说?” 唐律说:“如果没有你请桑紫坐镇漫食光,沈临风和江梓笙也不会狗急跳墙,想到把桑紫挖走这一招来拆咱们的台,补他们自家的墙。桑紫从前连他女朋友都称不上,如今一跃成为江夫人,最应该感谢的人,难道不是阿罗你吗?” 毕罗颇为认真地思索片刻,说:“那更应该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把他们逼得狠了,他们估计也想不到这一招……” 唐律叹了口气:“是啊是啊,咱俩也算是一丘之貉了。” 毕罗翻了个白眼:“一丘之貉是形容他们那种人的。” 两个人站定在大门外,唐律问她:“那依照你的意思,咱们两个算什么?” 毕罗似乎早有准备,一脸的义正辞严:“革命战友啊!” 唐律笑了,仰起头呼出一团白雾:“你的战友饿了,晚上吃什么?” 这倒是难不倒毕罗,她说:“看你最近挺上火的,家里不是还有几个西瓜,昨天切开那个挺甜的,今晚做个西瓜蒸鸡吧。再做个小炒黄牛肉,栀子鲜汤,其他还有什么想吃的,看你。” 唐律说:“想喝点你酿的小酒。” “那得回老宅取一趟了。”毕罗说:“上次带去你家那两瓮,都被你哥喝光了。” 说话间两个人一起上了车,一路上聊着吃吃喝喝,也都蛮有兴致。车子中间途径毕罗家的老宅,取了趟酒和一些食材,又一路开回唐律的住所。 一道忙完,等唐律帮着毕罗端几样小菜上桌,两个人一起坐下来,已经临近十一点钟了。 唐律家里别的器皿不多,杯盘碗碟大多是毕罗后来帮着添置的,但喝水和喝酒的各式水壶、酒壶、醒酒器、杯子,则多的数不胜数。 唐律见毕罗端起的磨砂玻璃酒壶里,是淡粉红色的液体,不禁笑了:“还以为你拿的是雪梅酒。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毕罗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而后举起杯子,在唐律手边的杯子轻轻一碰:“尝尝不就知道了。” 唐律尝了一口,酒喝起来淡淡清甜,似乎蕴藉着某种花香,又有某种果子的甜香:“是荔枝?” 喝起自己酿的小酒,毕罗高兴得连脚都翘起来:“是桃花荔枝酿。”她笑着揭开谜底:“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味道是真的好喝,可更让人沉醉的,是酿酒人的眼波。唐律默默看着毕罗的双眼,垂下头,挟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那天的谈话之后,毕老爷子比从前更不经常着家了,从前唐律还不清楚状况,可如今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呢? 老爷子这是故意远着毕罗。比起日日相见、日日亲近,最后骤然去世给毕罗带来的伤痛,老爷子显然更倾向于让毕罗渐渐习惯这种老头儿不经常在家的日子。 大家伙儿都以为毕老爷子这是检验结果乐观,心情也好,愿意和老伙伴一起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儿,好不荒废光阴。固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更多的,却是唐律如今才领悟的这一层苦心。 想到毕老爷子的嘱托,唐律有些沉默。 毕罗却只当他是饿的狠了,才不言不语,一径的夹菜饮酒。 偶尔毕罗提一些话头儿,唐律也都答应,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一顿夜宵竟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唐律的手机提前设置了提醒,突然听到闹铃声,唐律回过神,朝毕罗勾了勾手指。 这餐夜宵,毕罗其实是陪吃的成分大一些。冷不防看到唐律停下筷子,放下酒杯,还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毕罗也跟着放下酒,微抬起身,朝唐律凑去。 窗外突然传来亮白的光影以及模糊的人声,毕罗陡然明白过来的时刻,唇也被人亲个正着。 而后,她看到唐律隐隐含笑的漆黑眼瞳,听到他低声说:“平安夜快乐啊,毕罗。愿你以后有我的日子,平平安安,岁岁无忧。” 明明不是什么煽情的话,毕罗却听得眼眶一热。 然后她感觉到唐律抚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的鼻尖相接,唐律微微偏过头,重新吻上她的唇。 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吻,可还是让人心生悸动。 毕罗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哪怕仓促了点儿,哪怕不明白这个人和家里老头儿捣鼓的什么阴谋,可若说明年来做个5月新娘,也还好吧。 也很好啊。 其实哪有什么刚刚好的时候,只要是真心喜欢的人,只要与这个人在一块,那便日日都是好辰光。 窗外的烟花仍在燃烧个不停,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心里的某块阴霾。唐律逐渐加深这个吻,心里也一片坦荡。 生死之关难勘破,莫如珍惜好时光。 此生遇君,幸甚至哉。 《世味余年》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