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天下之长门宫》 第1章 深宫,美人夜来 算起来,我进宫也有两月了,太皇太后国丧将毕,年轻的帝王刚刚掌握朝政大权,日日忙于朝堂之上,后宫众人反到是闲散了下来,只是陛下早有旨意,言明我只能在这储秀宫中不得外出,百无聊赖的也只能与些宫人寻些玩趣,时间久了,竟是寥寥如此浑浑噩噩度日罢了。 这几天我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有一面目模糊的女子,赤色长裙,广袖流幔,轻纱随风烈烈摇动着,在一处园中伴雪而舞,竟没有丝毫寒意。 面对着宫墙紧闭,白雪皑皑,那女子从容地对着朱红色的宫门,舞若惊鸿,惊艳之余,确是凄凌之美,每每至此,我都会感觉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掏空了,填满苦涩,窒息的难受。 可当我想要上前唤那女子的时候,都会从梦中醒来,发现泪湿枕席,这倒也是件稀奇的事情,因为二哥经常说我这人,实则是个没心没肺的。 外室珠帘响动,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匆匆跑进来,气喘粗粗地呼哒着小嘴,:“夫人,李少卿到了。” 二哥到了?“快请进来吧。”我赶紧笑着起身准备去见哥哥。 “诺!”小丫清清脆脆地答应下,转身又一溜烟地跑了。 说到这稀奇的事,这个叫玲儿的小丫头就不得不让人仔细揣摩皇帝陛下的心思了,自我入宫以外,就从未得陛下召见,但二哥却偏偏一直说陛下对我很是用心,储秀宫的一物一人,必是亲自过目,精心挑选的。 眼前这个贴身随侍的宫人,约莫刚刚14、5岁的光景,做事也是风风火火,毛毛躁躁的样子,着实不像个仔细挑选出来的人,好在这欢欢喜喜的性格我也喜欢的很,便不再仔细探究了。 “妹妹这一脸的疑虑是有什么事不解吗?”二哥进来草草行了个礼,便在一旁坐下了,一脸打趣的瞧着我, “我看这身宫装你穿着倒很合适。” 我今天着的是内务府新送来的夏衣,月白色的轻丝,绣的同色团花,正是闷热的季节,倒是清爽的很,小玲坚持每日给我盘好繁琐的发髻,但是太过沉闷,最后在我的抗议下,只是别了两只素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虽然精致,但其实倒不像宫妃了。 “二哥一贯就会拿我打趣,此次喊你来,确是有事想向二哥求解。”既然进了宫,便处处得拿捏住分寸,我这话说的,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像个宫妃的架子。 果不其然,这话刚说完,对面的二哥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你有了几分规矩我倒是些许的不自在了,说吧,有什么大事,还要特意遣了宫人去传我。” “哥哥,我进宫已两月有余了。”我瞪圆了眼睛努力挤出一些哀怨来看着他。 意料之中地盯得二哥一脸云淡风轻地端起茶品着,“恩,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我捏了捏葱白纤细的玉指,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楚楚可怜,“陛下却从未来过储秀宫。” 这下,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二哥突然手一抖,茶盏仄歪了一下,里面的茶水尽数翻倒洒了半个衣襟,面上顿时有些局促,赶忙仓皇整理着,一面用有些生硬的语气问我:“怎么,陛下他,竟从没来过你宫中?” 二哥在家里一向最是稳重,我倒是乐在欣赏他这会的窘态,一时忽略了他眼里的震惊是从何而来,毕竟,那个人是当今的圣上,谁又敢去揣度他的心思呢。 “二哥今日是怎么了?”我到底是端不住架子,嘻嘻笑着看他。 “你且不要打趣,我问你,陛下当真没有来过。”二哥突然严肃下来的样子其实很像爹爹,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微怒的神色,是有那么几分吓人的。 “自那日宫宴献舞获封入宫,就再没见过陛下。”看着二哥一脸似有所思的模样,我赶忙说出我这次找他来的目的, “二哥,其实你也不必为我忧心,陛下来与不来,倒也不是打紧的事。只是陛下下旨不许妹妹出这储秀宫真真的要憋坏妹妹了。” 为了表现出可怜柔弱让人怜惜的样子,我暗自掐了自己一把,眼角开始微微泛红,“妹妹自知出身不高,难得圣宠,只是不知是何缘故让陛下开罪,竟要禁足在这后宫之中。” 装可怜这种事情,对着爹爹和两个哥哥,我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几句话下来二哥的脸色几经转换,却也是紧紧抿着薄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哈哈哈,延年,你这妹妹倒是让人出乎意料啊。”门口冷不防走出来一个人影,小玲瑟瑟地在后面跟着,满脸的诚惶诚恐,悄悄地不断给我使眼色。 不过,这焦急的模样具体是什么意思,我这个有些蠢笨的主子,实则是没看懂的,我看着小灵越来越红的脸,越发有些不明所以的朝她挤眉弄眼地询问着。 二哥回头看到来人匆忙跪下请安,我却被那个走进的人吸引住了所有的思想,修长的身形着了墨色长服繁重精致却更显得身长玉立,绣着复杂的暗色龙纹,视线向上,直直落入眼中的竟是如此深邃的眉眼,让人不由得陷入其中,郎朗星目,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确是月色之容,硬朗的颌线,周身散发着帝王之气。 想来那晚月色朦胧,我远远地献舞于上,竟没发现当今皇帝陛下是如此好相貌,难怪那些官宦家的女眷但凡得了进宫机会,必是打扮的花容月貌,想必是为了这位陛下能够多看一眼的吧。 在我的怔怔中对面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轻扬的弧度,二哥一把将我拽到了现实,“皇上恕罪,臣妹久不面圣,一时失仪,还请皇上责罚。” 我低头照二哥的样子将头低到地上,静静地听得心里发憷,二哥啊二哥,你妹妹已经禁足宫中了,你还在替我请罚,大约明天我就要去那冷宫了罢。 头顶上那人轻轻一笑,“无妨,起身吧。” 小玲赶紧上来扶我,说实话,就算是我一直不喜繁琐的衣服样式,这宫里拿来的,也都是广袖长据的样式,像我这般伏跪在堂下,确实也是不太好起身,未免御下失宜,小玲这孩子也是有眼力的,心里默默决定晚膳给她加个鸡腿。 “你入宫许久,朕事务繁多,确实冷落了你,在宫中,一切可还习惯?”皇上在堂前主座坐下,一边说话,一面摆手让我们坐下。 温和带着磁性的声音,传到我耳中酥酥麻麻的,赶紧在裙摆下又掐了自己一下保持冷静,在他身边温顺地坐好,“谢陛下关怀,妾在宫中……”抬眼见二哥飘来一个“谨言慎行”的眼神,赶紧说道:“一切都好。” 谁曾想,这点小动作全被座上的人收在眼里。 “在宫里憋坏了吧?”感觉声音离得太近,忍不住一抬头,这皇上,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了?带着浅浅的的笑意,竟有丝丝宠意。但是近距离看,这张脸真的实在是俊武清朗,就是气场太过于强大了,我再次,很不争气地愣在原地。 这人却很满意我的花痴反应一般收回了目光,很自然地一笑, “以后,可以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走走?什么意思? 突然小玲在后面牵了牵我的衣袖,小声道;“夫人……谢恩。” 闻言赶紧再次伏在地上:“谢陛下恩典。” 小玲啊小玲,原来,你还有这用处。这小丫头,甚合我意,甚得我心。 谢了恩,一室四人,便都不约而同地开始沉默不言,除了小玲在忙忙碌碌的侍奉着茶水。 座上那位跟我二哥很默契地低头饮着茶,正好这会子可以让我缓口气想想刚才发生的事。 这皇帝陛下一进门就怪怪的,尤其是看我的眼神,就算是新得的夫人,他两个月没来过我这还把我禁足在宫中这实在算不上是宠爱,但从一进门他看我的眼神似乎不像是初见,大约是心仪已久的样子。但实则他对我谈不上喜爱也不是对臣下之妹的关照。 有些熟悉的感觉,但具体是什么又想不起来哪里遇过,着实很是闹心。 正在我想的出神的时候,隐约感觉又有人在拽我的衣袖,回头看去,小玲小玲啊,你是拽我拽的上瘾了吗? 回头佯怒瞪她一下转回头来,却不偏不倚地接住了皇帝陛下望过来的灼灼目光,对了,我突然记起来了,这熟悉的眼神,大哥去年回家休沐,没牵住马踩死了我在园中精心栽培了一年的兰花,我在家哭了三天,两个哥哥哄了三天,当时大哥就是这个眼神,只是比座上这位稍淡一些。 是歉意,和心疼。 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 歉意,是因为把我关在储秀宫?却也不像啊。 于是我再次陷入新一轮的纠结,其中,皇帝陛下起身离开,我都没有过多的关注,二哥也跟着离开,走时按了按正在发呆的我的头,只是轻叹了一声轻轻地说: “我的傻妹妹啊。” 在他们走后良久,我才回过神,我就让我二哥这么走了?他还什么都没给我说呢。 第2章 芳心何日入君怀 自那日二哥进宫之后,皇上便经常来我宫里,但大多数时间都在批阅奏折,可怜了两个宫人每天抬着一堆竹简进进出出,也可怜了我,每每侍奉在侧,跪坐得腿脚都麻了也不敢随意挪动,只得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磨墨。 “你很喜欢白色?” 一直以为他在看奏折,冷不丁的说了话却吓得我一抖,墨点便溅在了身上,匆忙间赶紧拿出丝帕擦拭,结果越擦越花,只得堪堪抬头回话, “回陛下的话,妾确实素来喜欢些清淡的颜色。”却看见对面若有所思后突然暗下来的眸子。 “陛下,妾先退下去更衣。” 未免御下失仪,匆忙起身想去后殿换身衣衫,我却怎么也没想到跪麻的腿加上繁琐的宫装,在没有小玲搀扶的情况下绝对是场灾难,正当我闭上眼准备自己跟地面来场亲密接触的时候,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如约而来,感到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睁眼望去,面前正是皇帝陛下硬朗的眉眼,他今日倒是没着那身雍容的华服,只是得亏了现下穿了一身劲装,才能如此身姿矫健的翻过台案将我接住。 “没摔着?”不得不说,今天的他,抛开那些繁琐的装饰,确实有些少年人的挺拔明朗,小玲那丫头之前说他们的皇帝陛下能文擅武,想来这话确实不虚。 “陛下,我……” “哐当,”一声响将我拖回了现实,赶紧起身整理了下仪容,咳咳,毕竟我实则是他的宫妃,要随时注意,咳,这个仪态。 这时才去注意刚刚那声巨响的始作俑者,小玲满脸涨红的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打翻的茶水滚落在脚边,见我们两个都瞧着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小玲御下失仪,惊扰陛下和夫人的、和夫人的……” 我这满头的黑线顿时有些无语了,我的小丫头哎,你的小脑瓜里都想了些什么,面前的皇帝陛下似乎对小玲的误会很是开心,起身顺便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掌心的温暖隔着薄薄的茧传来,暖的我心里一阵酥酥麻麻的不成样子。 只是这掌心的感觉,远远近近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夫人……”远远地传来小玲低低的求救声,这小丫头窘了红红的一张脸,眼里满满的都是“夫人救我”。 我望了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再次回到案下批阅那堆小山似的奏折的皇帝陛下,暗暗朝小玲指了指身上的墨点,机灵如小玲赶忙进言,“奴婢去服侍夫人更衣。”便起身上前扶着我,跟案后的人福了福身子算是知会一下便欲离开,皇帝陛下轻轻点了下头,看着我的眸子深得像一池碧泉,有种被吸进去的感觉,突然感觉面上一红,赶紧匆匆低头,携了小玲快步离开。 “陛下待娘娘真的好啊。”回后殿的长廊中,小丫头还沉浸在刚才的场景中,到底还是没憋住念叨了出来,语气里竟是满满的洋洋得意。 “还从未见陛下对哪位夫人如此细心呢。”似是没说够的样子,见我没有应话,小丫头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 “恩?”要说这后宫的女人,虽不比秦皇的阿房宫,单比先帝的一后二夫人和太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莺莺燕燕不绝了。 “陛下这么多的美人,想来也是花无百日红吧。”本就是对往后生活的一番不确定,忍不住说些牢骚话罢了,却万万没想到,面前的小丫头却急了。 小玲一个健步挡在我的前面,肉肉的小脸这会儿倒是板的严严正正,葡萄一样的眼睛瞪得愈发圆滚滚,“夫人,您可不能这样误会陛下。” “陛下对夫人的用心,我们这些伺候的宫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宫里的一景一物,都是陛下亲自安排布置的,太皇太后丧礼已过,陛下亲政不久,西北军事不断,但陛下还是几乎日日来我们储秀宫,倒是夫人,对陛下冷淡的很。”说到这里,我家小玲的大眼睛里竟然有了丝丝不忿。 果然是皇帝陛下亲自挑的小侍女,这样的忠心。 他确实待我不同吗?心里突然有了思思暖意,抬手摸了摸胸口,竟然一直都跳的这么快。 “娘娘,请留步。”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直跟在皇帝陛下身边的总管公公,好像叫德顺的。 “我当是谁,原是德公公啊,特来寻我,是陛下有何旨意?”见有人来,小玲赶紧过来扶我迎上去,外人跟前,我自然要端出一副宫妃的样子。 “娘娘这么说那就是折煞杂家了,唤奴才德顺就是了,”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总管公公倒是圆滑,跟我客气了一下就赶紧朝身后招了招手,另一小太监恭恭敬敬的端上一红漆木盘,盘里隐约是件宫装,竟是不多有赤红色,明媚夺目得耀眼。 小玲赶紧上前接住捧到我眼前给我瞧。 “娘娘请一观,这是西域乌孙国进贡来的赤羽留仙裙,冰蝉丝织就,乌孙独有的曼陀罗花染就,轻薄如无物,上身凉爽,而且色泽艳丽,光彩夺目,娘娘肤白,最相衬了,陛下说娘娘的衣衫污了,特意赐予娘娘,还请娘娘换好去前殿谢恩吧” 说罢德顺公公便躬身退下了,我这才低头仔细看看这身华服,确实红的明媚,不似我朝之物,想来那乌孙国也是有心进献,所以裁制的尽是我朝宫装式样,繁琐复杂却是轻盈精美之极。 难得小丫头现下竟然安安静静的,只是低头呆呆地看着怀里的东西,仿佛有心事的样子。 “小玲,怎么了?”恩?这么叫都没反应? 难道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怪我“冷落”了陛下? “好啦,陛下的用心我是知晓了的,定会好好珍惜,我的小玲,不要生气啦。”我上去抱着她的胳膊哄着。 忽然小丫头走到一边把木盘放到地上,转身抱住了我,原是已经落了泪,“娘娘终是明白了,娘娘可万不能再负了陛下。” “小玲,我倒是何时负过你们的陛下?”这番话听得我委实有些委屈,哭笑不得的问她。 小丫头没有吱声,只是继续抱着我呜咽着。 “从刚才那德顺公公就唤我娘娘,现下你也是,你们可知以我的阶品是不能有此尊称的。”万一被有心的人听到了,这无疑是在给自己添麻烦,我虽然无心争宠,那也不想给自己找些无谓的罪过。 小丫头这才从我身上下来,抽搭着红红的鼻子低声说着:“都怪那死德顺,因了他,拐的奴婢喊错了夫人。”说罢端好那袭红衣催促着我,“娘娘快跟了奴婢来更衣,莫要叫陛下等急了。” 这小丫头倒是一阵风雨一阵晴的性子,我瞧着多少有些魔怔也是有的,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一袭红装,更是衬得肤白如雪了,我静静地望着那镜中的倩影,荒诞地觉得竟似那梦中人了,心中突然有了丝丝的抽痛。 “夫人容色倾国,在这宫里实实堪为翘楚,”小玲喜滋滋的替我整理裙摆,嘴里倒是甜的腻人,我轻轻地笑笑,这小丫头惯是会哄人。 等再回到前殿的时候,站在门口不知为何竟然有了些紧张,小玲朝我挤了挤眼,缓缓推开了门。 一阵风起,轻盈的冰纱衣向殿里飘荡着,竟是如此层次繁多,好像整个人都扑进了这朵红云中,年轻的帝王也是一阵看痴了,待我稍稍平静下来,近身前去正欲谢恩,他却一个健步上前来扶住我, “你我不必如此。”深情款款的眼神让我又不自觉的沉浸其中,只是陛下这又说了句怪话了不是? 这些日子观察起来,这位皇帝陛下确是位英武男儿,虽说刚刚适应了他整日飘忽来的深邃的眸子里浸润的情意,实则我倒也不是真真的傻,自然能晓得皇帝陛下至少当下,是中意我的。 只是面前这深海一样的眼眸却泛出丝丝红意,我正疑惑这陛下的泪意是从何而来,他已自知失态,转身缓缓行至案旁放下手中的竹简,原来,为的刚才起身来阻我,竟连手中的公文都未来得及放下。 “陛下……”能得皇帝陛下的偏爱,在这后宫之中,本该是圣宠,但却为何,我竟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似乎这些本不该属于我呢。 有种不安,开始慢慢在心里滋生。 “你可以唤我阿彻。”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薄薄的唇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彻,这是他的字,没有“朕”,而是以“我”自称,就好像,我们是普通富贵人家的小夫妻,我是他刚刚娶进门的新婚小妻子。 后来的某天,我静静地回想对他朦胧的心动,大致是在这一日的午后,我一身红妆,对着冷峻尊贵的帝王,轻轻唤了一声“阿彻”,高高在上的帝王扬出了一个笑,衬得那日的阳光更烈。 眼见天色渐暗,用过了点心,茶也换过数盏,那人仿佛定在案后未动过,我开始百无聊赖的在我这殿中四处闲逛。 “想出去走走吗?”似是记起了我的存在,阿彻从案旁站起,瞧着我正抱着一只湖蓝色的花瓶蹲在地上研究,怔了怔之后竟笑出了声,“是我把你拖在宫里闷着了,走吧,陪我去御花园走走。” 说罢不由分说的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大长腿虎虎生风的迈出殿门,我被他牵着一路小跑,小玲并者德顺公公赶紧在后面跟着。 这些日子我倒有几次出来转转,这皇宫真的大啊,后宫里更是五步一景,十步一亭。 我最爱的地方当属华池,周边杨柳围绕,竟好似江南风光,唯有北面有一处亭阁悠悠矗立,亭阁以北尽是暗红色的宫墙,坐在这里,不走近是看不到里边有人的,清净的很,这会子,正跟阿彻在这里下棋乘凉,湖面微风习习,好不惬意。 阿彻这人,棋艺确实精湛,对我的各种招数皆应对自如,在一边悠悠哉的品着茶,一边看我焦头烂额的样子。终于,在我第五次想要悔棋的时候,一边的小玲看不下去了,“夫人,您这般耍赖,也就咱们陛下能依着您了。” 小丫头嘟了肉乎乎的小嘴作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得让人忍俊不禁。 孩子气的话刚落下便惹得阿彻跟德顺公公笑出了声,其实我摸着良心说,阿彻笑起来,真的有让人瞬间倾心的吸引力,这个人平时一贯严肃,就连说着情话,也是不怒自威的散发着帝王霸气。而现在倒像是个平常人家的公子,带着夫人小厮,在炎炎夏日寻了一处凉爽之地,嬉笑解闷,像正经年纪的少年郎,不再是个威严的帝王。 第3章 卫皇后 正在这时,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女子的环佩声,似有两个女子说着话向这边走来了。 “姐姐,你可听说了吗?储秀宫新封了一位李夫人,这些日子,陛下可日日去她那处呢。” “想必这位妹妹当是甚得圣心,只是未曾一见,确实可惜。” 这般温柔似水的声音,这位被唤作“姐姐”的人饶是我是个女子,都听得心里痒痒的,抬眼瞧了瞧阿彻,这难道是他的妃子?却难得一见的看他蹙了眉,可就这般,在我眼里也是俊朗好看的。 看来我是真的没救了。 而另外一个声音似是没发现里面坐了人,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姐姐,难道她入宫许久,都不曾去过皇后宫中请安吗?” 那个如水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确是未曾来过,之前陛下有旨,那位李妹妹自进宫起身子便不好,想来也是不宜外出吧。” “姐姐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方才听宫里的奴才们说起,陛下刚刚将那赤羽留仙裙赐给了她,那可是当年陈……” “咳咳。”正听到兴处,德顺小公公却不相时宜地轻咳出声,那两人听闻有人,走近一瞧,赶忙跪下请安,“陛下圣安。” 阿彻抬了手,两人起身,小玲在我身后悄悄提醒,“这是皇后娘娘,夫人请安吧。”我这才赶紧顺势跪下,“妾身李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身子不好,快请起吧。”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想来有如此温柔随和的皇后以后的在后宫的日子肯定不至于太难过,正喜滋滋的想着,小玲在一旁手脚伶俐地上前来扶我起身。 “前些日子听闻妹妹身子不适,现下可好些了?盛夏气候猛烈,必是不适宜……” 刚刚起了身,听着皇后娘娘的关怀,但在我抬起头她看到我的脸后停住了话语,我打量了一下这位明黄色华服的皇后娘娘,看年岁不过20左右,似是比我尚且要小一、两岁的模样,纤瘦的身形,姿貌尚算清秀,眉眼小巧柔和,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此刻正满眼惊愕地看着我,但是很快敛去,温柔地朝我笑着,却转身朝阿彻福了下身,“恭喜陛下又得美人了。” 皇后娘娘身边站了一位蓝色宫装的美人,身姿丰腴,凤眼明眸,倒是个有韵味的,看着我这一身的赤红色,眼底的气愤更是丝毫没有保留地表露了出来,我回了眸不去看她,那皇后却上前持住我的手,“我看妹妹有些眼缘,倒不知妹妹出自何家?” 想着这宫里规矩多,不能第一次见皇后便失了礼数,只得再次跪下回话: “回皇后娘娘,家兄李延年任朝中音司少卿之职。” “李少卿的妹妹?”皇后喃喃出声,似问似答。 “回皇后娘娘,正是家兄。” “我倒想起来了,你就是那李乐师的妹妹,是那年中宫宴,献舞的舞姬吧。”那凤眼宫妃冷冷出声,满是不屑,正欲继续说什么,“哗啦”一声,一个茶杯丢在了她的脚下,众人抬眼看着帝王带火的眸子,纷纷跪下请罪。 德顺公公接住了阿彻的眼神仰头宣旨,“今媵人孟氏,出言不逊,冒犯夫人李氏,以下犯上,罚闭宫三月反省,俸禄减半,非召不得出宫。” 虽然我也很想站起来骂这个女人几句,但是单单因为说错话就罚得如此重,反倒有了些不忍心,看那皇后有些犹犹豫豫地想要上前求情,我赶紧转了一下跪着的方向,朝向微怒的君王细语, “阿彻,只是出言冒犯罢了,稍加训斥就好了,不要罚的这么重吧。” 这一声“阿彻”喊出,在场的几位几乎是神色各异,刚才不悦的君王瞬间卸了火气,抬起了剑眉,玩味的看着我,“爱妃以为如何处置合适?”说罢抬手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除了我们两个,德顺公公也在乐呵呵地看着,小玲正得意洋洋的看着皇后。跟这边截然相反的是,皇后在听了我对阿彻的称呼后脸色却在一点点的的变白,地上的孟氏更是铁青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虽然感觉自己低调度日的愿望幻灭了,但我心里竟然莫名的有点小小的得意,被人宠着的感觉真是好啊,大不了我就仗着阿彻的虎威,横行霸道算了。 但是怎么处罚好呢,这是个烧脑子的问题,最后我灵机一动,“不如就罚孟氏抄写《女戒》十遍可好?” 听闻我的话,地上的人倒是很明显地舒了一口气,难道她很喜欢写字吗,在家的时候,每当爹爹罚我抄书,都恨不得换一顿鞭子省事。 阿彻的笑意更浓,“好,就依你。”说罢拉着我的手坐下,低头开始研究面前的棋局, “继续啊,该我了。”丝毫没有请身边的宫妃坐下的意思,甚至,没有让孟氏起身的意思。 看着有些尴尬的皇后娘娘,突然有些不忍,我伸手按住了正在落子的阿彻,小玲一副见鬼的表情看我把皇帝陛下的手就这么一把按在了棋盘上, “阿彻,我们回宫吧,我饿了。” 阿彻抬眼看我,似有所思的瞥了一眼身旁的两位美人,宠溺的笑了,感觉一池湖水都为这泛起了涟漪。 “好,我们回去吧。”阿彻起身牵着我的手便仿若无人的走了,两位宫妃赶紧伏身,“臣妾恭送陛下。” 没有一点回应…… 虽然不忍,但今天还是还是好开心啊。 夜色渐渐上来,用过晚饭,阿彻依旧回了自己的寝殿,小玲一边帮我准备沐浴的一应物什一边碎碎念:“陛下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来储秀宫,怎么一到晚上就走呢?” 见我没有什么反应的一脸茫然,小丫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蹦跶到我面前, “夫人可不能不将侍寝当回事哇,在这后宫里,只有恩宠没有孩子是不行的,难道陛下是觉得夫人最近对他有些冷淡,所以才……” 说着开始满脸焦虑地抓乱了自己的发髻。 “停停。”我生怕这小丫头越想越多对她自己下狠手。 “陛下政务繁多回去处理也是应该的,再者说了,阿彻也不曾去别人那里不是?”我赶紧柔声劝着。 “夫人,您可不能这样心大啊,那卫皇后的儿子已经两岁了,是陛下的长子也是独子,至今宫中都没有人再能跟她平分秋色。”小玲涨得一张小肉脸通红,一副要扑过去咬那皇后娘娘一口的恨恨样子。 “我倒看那皇后是个性子温婉的人。”今日一见,看着是个如同小白兔一般的女子。 “夫人你清醒一下啊,”小玲闻言扑上来抓着我的肩膀,表情变得特别严肃,“夫人你要看清那个女人啊,她可不是个好人,不可以再轻信她,那女人仗着弟弟卫大将军,在这宫里为非作歹、为虎作伥、狐假虎威……” “好了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我看小玲急乎乎的给我说的这一大通,越说越离谱,万一被旁人听了传出去倒是白白给自己添了麻烦,“好啦,以后我不跟她亲近就是,我的小玲,我可以洗澡了吗?” 小丫头似是没有说尽兴的样子,看我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也无意再说什么了,讪讪然地退下,最后抬眼以异于以往的活泼样子,极其认真严肃地攥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夫人万不可再轻信于她。” 没多加解释便退下准备洗澡水去了,搞得我是一头雾水。 仔细想来那样温和柔弱的女子,要么是真的性情如此深得圣宠,要么确实有些手腕,不然仅靠母家亲弟的一点军功就能坐到皇后之位,却也是不易的,所以多半那皇后娘娘也不似看起来的那般无害罢。 大致是小玲在这宫中日子久了,多少见过些后宫手段,才这般提醒我这个蠢笨的主子,好个可爱的小丫头,甚得我心,甚得我心。 是夜,我在内殿中泡着澡,软软感觉自己要陷进水里去了,小玲侍候在一旁一下一下地帮我擦着背,不知是泡的久了还是怎的,突然朦胧地想起一点疑问,我瞧着小丫头肉乎乎的小脸,唤了她一声: “小玲。” “夫人,是水凉了吗?”小丫头凑过来歪着头问我。 “没有,我一直想问你来的,在我入宫前,你是在哪个宫里伺候?”突然很想知道这么个开爱的小丫头之前是跟了哪个主子,竟也舍得把她放出来给我。 感觉正在帮我擦背的小手停了一下,软胖的小丫头就僵在了那里。 “夫人,小玲,小玲之前是在长门宫里伺候的。”平日里大喇喇的小丫头这会竟然带了些许哭意的鼻音,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又没别的意思,只是问问罢了,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想念以前的主子了?。 “长门宫里,住的是哪位夫人?”我寻思着,定是这陛下看这丫头瞧着喜人特意从那原主人手边抢来的,我对身边的人向来不甚挑剔,若是小玲心里不愿意,不如就将她还给那旧主便是。 小丫头低头不言,忽地抬头竟已是满脸的泪水,“娘娘……” “你不要哭,你若是舍不得她,明日我回禀陛下,将你还回去就是。” 看她确实难过,我原本想着做个顺水人情也就罢了,怎曾想小丫头“扑通”跪倒在地, “娘娘,奴婢是您的奴婢,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奴婢会改的,娘娘可不能不要奴婢啊。”小玲一时哭得不能自已,登时就把我吓在原处了。 “好好好,留下留下,我也舍不得我的好小玲的,你看你急的,连称呼都搞错了,快起来吧。”这小丫头,虽然情绪波动确实大了些,但是着实深得我意。 夜间,我竟是睡得格外不踏实,梦中人依旧还是那红衣女子,但现在却意外地能离得近了些,只是我再走近,也依旧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好像我们中间隔了一层雾气一般,湿润缠绕。 我看着那朱红色的宫门,紧紧地关着,隐约门外有丝竹乐器之音,忽然心里一阵刺痛,就像被什么贯穿了一样,向那女子伸出手求救,但她好似没有看到我,依旧在那舞着。 猛地一个激灵,我从梦中惊醒,看看四周依旧是夜幕沉沉,这倒是第一次在半夜惊醒,我轻轻唤了一声,外面没有人应答,想必是守夜的小宫女又偷偷睡着了。 轻轻起身披上外衣走了出去,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吸引着我向某处一直去,小玲倚靠在大殿门侧微微打着低鼾,我没有唤她同行,独自一人,朝着脑海中指引的方向而去。 眼前朱红色的大门静静矗立着,森森的感觉让人好不舒服。 “长门宫,”我为何会来此处,“这不是小玲原主子的住处?” 走到宫门前轻轻叩了叩门,等待了良久没人应答, “难道这宫里的宫人们也都睡着了?” 我绕着大门来回踱了几圈,这才就着月光看清,朱红色的大门上早已落锁,我竟早先没发现,还在这里敲了半晌的门,幸好没人看到,不然又得惹人笑了。 远远一队禁军巡逻而来,看到这边的人影,远远地喊着,“谁在那?” 我整整衣衫,端出一副宫妃的架子等待那队人走近。平日里禁军卫队是不能够出入后宫的,只有在宵禁后各宫门落锁至天明这段时间才能在这长街上巡逻警卫。我这在自己宫里“禁足”许久,进宫以来算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 “娘,娘娘?”领队的人在看清我的面孔后竟然瘫软在地,有些泪目地跪倒,沉默良久方才平复,“娘娘,您为何还在这长街徘徊?” 我倒是惊讶于这人的称呼,想着这一贯行走后宫的人倒是圆滑的很,我这身行头一看便不是宫女,既是后宫嫔妃,唤声“娘娘”总不会出错的。 “起身吧,”我继续端着架子,看着那几人堪堪起身,“这长门宫怎会落了锁?”正好遇到了对这后宫熟悉的人,正好方便了我可以一问。 “娘娘,这是陛下亲自下旨吩咐的,除了陛下偶尔来这宫中,这里已是禁地,闲人不得入内。”那人低头回话。 想来我也是那不得入内的闲人了,心里想着,嘴里不由喃喃出声。 对面那人竟然“呼”地抬头,声音里竟有些难掩的悲伤,“娘娘若是想重游故地,微臣可以帮您将这宫门打开。” 咦?不是不许旁人进入吗?不过竟然有这样的机会,何乐不为呢,想到这里,我便点头示意他给我开门。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半扇,那人还想继续开另外半扇门时我抬手止住了他,看情况这门也是经年未常开启,声响确实大了些,辛苦了这禁军领队的一番好心,可万一引来了旁人,又要平白给人添麻烦了。 “你们一旁退下吧,我自己走走就好。”支开身边的人我才能更好的活动不是,边上的人闻言拱手退到一边,却未曾离开。 我倒没去在意他,信步走进这朱红色的斑驳大门,夏风到了夜间也是微凉,吹得人身上有些寒意,青石板间有了些许青草,但是那石板却被踩得很光滑,原先住在这宫里的夫人想来也是得宠,不然哪来的这络绎不绝的人声鼎沸。 我自顾往里走,却惊讶的发觉这处院子怎么如此熟悉,回身望向进时的宫门,那朱红色在月光下莹莹似血,这竟是,我梦中的地方。 竟然是这长门宫。 庭院里栽种了许多枇杷树,在这遍地琼枝瑶花的后宫倒是别致的很,月光皎皎,映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雪中舞着的女子,突然心里那阵疼痛再次袭来,比梦中的更烈,我眼前一黑,最后只听到了听到门外的惊呼声。 迷迷糊糊醒来,眼前是小玲胖乎乎的小脸,惊呼,“夫人,夫人醒了。” 大嗓门震得我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了。 阿彻焦急的眉眼浮在了我的脸前,“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轻轻地摇头,看着阿彻蹙起的眉头跟眼里的红丝, “我睡了多久了?” “夫人晕倒后害了风寒,高烧睡了整整两日,今早才刚刚好转,可吓坏了小玲了。”小丫头赶忙端来了一碗热粥, “夫人久不进膳,想是饿了,用点粥吧。” 阿彻顺手接来,持了勺子作势要喂。 “长门宫里之前不知是住了哪位夫人?”面前的手抖动了一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了一层震惊。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只是看着面前温情脉脉的帝王,突然特别想去了解当初那位圣宠的夫人。 “哐当”一声,不用想了,小玲必是又摔了什么东西,转头望过去,这次竟是一向稳当的德顺公公失手打翻了身边的一处盆栽,破碎的瓷盆,飞扬的泥土,四散开来溅了满地。 原本以为素来伶俐的小玲会赶紧帮忙打扫,谁知那小丫头仿佛定在原地,不知在呆呆的想着什么,直到守在外面的宫人听到响动进来开始收拾,小玲这才反应过来,窘迫地抬头看了两位主子一眼,赶紧低下去跟着忙活。 “奴才一时不小心,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请陛下责罚。”德顺公公进前跪下领罚。 阿彻正想开口,我赶紧把话截住,“算了,你也不是有心的,下去吧。” “谢娘娘不责罚。”那公公也是个伶俐的,知道我在替他周全,朝我做了个感激的眼神就赶紧退下了。 转过脸来看着阿彻灼灼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又有些发热。 “长门宫,是先皇后的住处。”阿彻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说完就看向窗外,我在震惊之余更是不解在提到先皇后时威风凛凛的帝王眼里的落寞,满目皆是让人心碎的疼,想必那人在他心中是极重的吧。连她住过的宫殿,都要锁起来闲人免进,提起她时又是这般忧思的模样。 这心,突然又有些钝钝的疼。 第4章 梦至,疑似故人归 这一病就一直浑浑噩噩地养了好些日子,每当夜幕降临,必然开始发烧,小玲一直在榻前给我拧着帕子擦拭着,夜夜都会在梦中重回了那长门宫,却是换了场景。 那跳舞的女子着了一身明红色的宫装,绣着华丽的凤纹,头饰倒是简简单单,似乎只别了两只簪子,跪在那大殿门口,单薄的身影在落日的余晖里瑟瑟抖动着。 女子的面前似是有几个宫人,当中的一位正在宣读着一份明黄的圣旨,旁侧人手里端着一个木制托盘,寥寥几人,竟也是气息大到不能进前。那女子听完宣旨后一把拨开了面前的人,打翻了托盘里的东西,转身向宫门跑去,这时凭空出来好几个宫人上前来拉她,像一只红色的蝴蝶,被风扑在了青石板上,女子挣扎不过,渐渐软了下来。 我在这时很是想上前帮忙,嘴里想要替她呐喊。 这是你们的皇后,你们的主子,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但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没法移动。 每每在这焦虑万分的时候,都会在梦中被惊醒,一身的汗。 如此竟是半月之久,太医来看过只说是体虚受寒,再言不出其他,气的阿彻大怒,直骂那些太医,“朕要你们何用?” 我在内室都听到阿彻在外面骂那些无辜的太医,我实则知道自己的梦魇之症或许又有些反复,这是久来的毛病了,前几日让小玲给家里传了消息,估计这几日,药也就配好了。 我确实是不敢告诉阿彻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我怕他再想起那先皇后,再皱起一双好看的眉。 正念着家里的药,这边就看到小玲带着一人进来,正是二哥身边的一小厮,见我忙跪下请安,我抬手让他起身,“回头告诉二哥,我没事,只是有些多梦罢了。”那人听过便行了个礼退下了,本就是旧疾复发,其实并无大改,实在无需让家里的人为我干着急。 小玲这边拿着那人递过来的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招呼宫人端来水伺候我服下,终得一日好觉。 那女子,再没入梦来。 想不到我病下的这大半月,这天倒是有些凉意了,一直惦记想着不知那华池边的垂柳如何了,趁着这几日身子爽快了许多,抵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小玲到底还是答应陪我去转转。 没想到到这块地方倒是先有人占下了的样子,我听见响动往里瞧着,只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衫,心里有些了然了,继续施施然地走过去,轻轻服了下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繁琐的宫装,层层珠翠的头饰,这皇后娘娘连出来逛个院子,都如此盛装的吗。现下正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着湖里有些衰败的睡莲,神色有些凄凄的样子,转眼看见我,马上恢复了眉眼含笑的温柔祥和模样。 要说这皇后娘娘也是个奇怪的存在,在后宫里的美人我这些日子也碰到过一些,燕肥环瘦,各有千秋,相比较之下,皇后的小家碧玉反而显得寡淡多了,阿彻跟她也不像是伉俪情深的模样,但是却偏偏位居后宫之首。 看到我过来,温柔地笑笑迎过来, “妹妹久病在榻,我还未去探望,今个儿可是好些了,这虽说是正午刚过,可到底是秋意渐浓,小玲,还不快去给你家夫人去取件衣裳。” 温婉轻柔的话,照理该听的人心里暖暖的,可我怎么听都感觉有什么不太对,我病了这许久,若要探望也是早该来的了,而这后宫的宫妃们却无一人来探望,而如今她有些刻意地想要支开我的丫鬟,是有何意图呢? 我倒想一直领教一下这位卫皇后,便顺着她的意思支开小玲。 小丫头正在一旁满脸警惕地看着皇后,我转头向她,“快去吧,帮我拿那件天水碧色的斗篷就好。” “可是夫人……”小玲有些担心地看看我,又看看那皇后。 “去吧,不用担心。”小丫头这才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了。 “佩欣,你去给李夫人拿些点心吧。”卫皇后朝着身边的宫人吩咐道。 这下,湖边亭的整片景色里便只有我们两人了。 我低头只喝茶,但看着皇后娘娘想做什么。 “妹妹这次忽然晕倒,我听说是因为风寒之症?”关切的话从对面传来。 “谢皇后关心,妾身只是偶感风寒引发旧疾,所以病了许久日子。”这皇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摸清,只得先顺着她的话回答,半真半假,倒也是实话。 “妹妹怎会去那长门宫呢?”听到这,我正欲放下茶盏的手顿了下,我晕倒在长门宫的事,阿彻已经封锁消息了,这皇后怎会得知的? “回皇后娘娘的话,妾身那日夜间失眠,只是出宫走走,谁曾想夜间视线不好迷了路,恰巧路过了长门宫。”对面那张平静的脸上沾染了些许寒意,但很快回复平常,就好像那一瞬间是我的错觉。 “那妹妹可算是幸运了,长门宫封宫两载,擅入宫门者,皆杀无赦,日子久了,连那长街,都不敢有人靠近了。” 我不知道皇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不过,擅入者杀无赦,这般雷霆手段,平日里温和体贴的阿彻,有感觉有些陌生了。 见我不言,皇后微微一笑,继续说:“初见妹妹时,我倒是吓了一跳的。” “这是为何?”我这般相貌,连阅遍美人的二哥都说,实乃倾城之色,但是说吓到这位皇后娘娘,就有些让人琢磨不清了。 皇后倒不急着回答,反问我:“李妹妹可听说过陈皇后?” 我的心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猛的刺痛了一下,但还是抛出一个笑容,“是陛下的先皇后吗?” 皇后起身,倒不看我,波澜不惊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湖面,“是啊,想来,她走了也快两年了。” 我倒是对那陈皇后好奇的紧,只是碍于现皇后的面,也不好多问,心里抓的痒却要故作镇定地喝着茶不做声,只盼着那皇后说下去。 “那陈皇后在时,后宫可不是这般景象的。” “陈皇后在时,后宫是什么样的?”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她是个被先皇和长公主宠坏的孩子,娇蛮任性,她在时,这后宫,无一宁日。”皇后忽然回头盯着我,那眼神敛去了柔情似水,倒是有些许凌厉在的, “她最后还是食了自己种的苦果,被废了后位,在那长门宫中郁郁而亡。”皇后的眼神忽然转回平复,反而扬出一丝得意。 我想我之前的观点是正确的,这卫皇后,确实不似看起来的那般柔软无害,而且与那陈皇后,想来很是不合。 她复而在我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我的脸,“妹妹你可知道,你与那陈皇后生的……” “夫人!”凭空出现的小玲一声喝打断了皇后的话,她倒也没生气,转而起身在另一侧坐下了。 “夫人,您的披风我取来了。”小玲这丫头看着倒有些紧张,警惕地看着皇后,这时,皇后身边拿点心的宫人也回来了。 “妹妹在这用些点心吧,本宫乏了,先回了。”皇后起身离去,我有点糊涂了,她费尽心思支开所有人,到底想跟我说些什么,心里堵堵的有些不舒服,我也起了身,“小玲,我们也回吧。” 回到宫里,我支开所有的宫人,静静地坐在塌边看着撑在一边的那摸艳红,我确实素来不喜欢这般浓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每每看到,心里都会有种难言的悲伤,我从一开始就很诧异为什么阿彻送我这样一件无比珍贵的华服,属国进献,这是皇后才有资格穿的东西。 今天皇后娘娘想说些什么,为什么一直提起那位陈皇后? 这后宫,想来不知藏着多少的秘密。 近来几日我时常去藏书阁,倒不是喜欢读书,只是想在那些史集中寻找一下那个人的影子。后宫里的人对着这位王皇后讳莫如深,每每提到都是缄口不言的样子,小玲更是紧紧闭着嘴巴。 所以只好自己动手了,史书中的陈皇后不过寥寥几笔,“长公主之贵女,年十六,入太子府,武帝即位,立为皇后,性善妒,兴巫蛊,废位,殁于长门宫。”寥寥几笔,就讲完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我不信这史官的几句叙述就能涵盖完那女子的一生,馆陶长公主的女儿,先帝的亲外甥女,那必定是荣宠一身的女人,从阿彻对她的态度和如今长门宫紧闭的大门,恰恰说明了她在这后宫的时候,必定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后。 傍晚,我趁着小玲去张罗吃食的功夫,独自一人从后门悄悄去了长街,尽头的宫宇在血色的夕阳里显得那样巍峨高大而又凄凉,我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个让多数人闻声而怯的故事,但是,不可能有人敢再提起。 我看着斑驳的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锁,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可没有一个统领来帮我开门了。” “娘娘为何又来了这里?”身后传来一阵有些熟悉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正是之前帮我开了折扇大门的禁军领队,看到我回头把脑袋埋得更低了,马上转了称呼,“不对,是夫人,李夫人好。” 我是不在意这些的,只是这深宫里难得有个认识的人,不免觉得亲热,“原来是你啊,之前的事,没有给你惹来麻烦吧?” 长门宫到底是阿彻亲自划出来的禁地,他却私下给我开了门,若是我好好地进去好好地出来也就罢了,偏偏我却晕在了里面,想必也是瞒不住的。 身前的人还在做着行礼的动作,“回夫人的话,微臣无妨,谢夫人体恤。” 我回头看着那扇大门,“将军在这宫里当值很久了吗?” “是,”身后的人对我突然问出的问题有些不解,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回答着。 “可认得曾经住在这里的那位皇后?”我轻轻问出口就开始后悔了,简直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这句话,可是这样为难一个直率的武将,我真的是个坏人。 果然,身后的人有些沉默的踌躇着,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方便说的话将军就不必说了,我知道陈皇后是这个宫里的禁忌,是我强人所难了。” “夫人为何想知道陈皇后的过往,这些事并不轻松,”身后的人突然抬起头对上了刚好转回来的眼睛,竟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年轻人,剑眉星目,本该有些痞痞的模样现在却是一板一眼的严肃。 “夫人知道的太多其实只会累及自身罢了,如今荣宠正盛,何必在意那些过往呢?” 我看着对面这位年轻的将军,“你是谁?” “微臣,李陵。” 有些耳熟的名字,大概是小玲和其他小丫头们八卦的时候说起过吧,我回头看着面前的宫门,“李陵,能再帮我打开一次这扇门吗?” 看着对面有些微皱的表情,我知道这人心里肯定在骂我“刚才那些都白说了”,赶紧解释,“最后一次,就这一次了,我保证不会再晕倒,今天的是=事,没人知道。” 这人才没有做声的上前替我打开了门锁,在我迈步进去的一瞬间好像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陛下待夫人这样的用心,夫人应当明白他的苦心才是。” 真的很奇怪,为什么身边的都在阿彻为我用了多少心思,但是在我看来,他虽然宠我,但是远没有到他们说的这个程度啊,虽然这样想着,但是我仍旧走近了这个野草都有些衰败的院子。 陈皇后,我们是不是见过?是不是认识?可是我几年前大病了一场,之前的事很多都不记得了,为何我的梦魇里总是有你,你是有怎样的委屈要告诉我,还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可是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第5章 帝王的心思 秋日里天气慢慢凉下来,一时倒是舒爽多了,闲来无事,我便整日带着小玲四下闲逛,这日突然听到我的宫墙一侧隐约有些人声,小玲在一边看到我的模样赶紧回话, “夫人,咱们宫墙外就是御花园的莲池,不过有宫墙围绕我们过去要走好长的路,就像很远一般。” 原来是这样,“我们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吧?” 小玲近日已经习惯了我爱凑热闹的性子,也就再没过多劝阻,反而紧忙着替我张罗出门的衣服,不过就是去找点事情最,所以也没大张旗鼓的去折腾,除了小玲,就只带了一个年岁看着比小玲大不了多少的小公公,记得好像叫小夏子的。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慢悠悠地往莲池边走过去,我记得上一次过来还是盛夏,莲花遍池荷叶碧天,现下也不知是一副什么样子的光景。 午后的太阳正是浓烈的时候,走了一会竟有些薄汗了,小玲替我宽了外衫拿在手上,又走了一刻钟的功夫,莲池边的垂柳就出现在眼前了,翠色的柳枝已经变成了墨绿,带了景色都浓重起来,我看着忙碌的那些人,竟是一群丫鬟太监,顿时有些不解。 “这是在做什么?” 小玲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小夏子,后者马上心领神会地上前询问,那些人这才看到了我们,纷纷行礼问安。 果然是,走在哪都免不去这些规矩,但是在看到几个挽着裤腿站在及膝池水中的人之后,我到底还是没端住,兴致勃勃地问一边的宫人, “你们在干什么呢?” 离我最近的小宫女赶忙俯下身子,“回夫人的话,奴婢们在收些莲藕,预备着冬季的菜品。” 莲藕,我顿时来了兴致,“这池里竟然有莲藕?你们怎么知道的位置的?伸手下去摸吗?” 小宫女有些为难地看了我我一眼,见我实在感兴趣的模样也没法推脱,“回禀夫人,下面的人赤足在淤泥里走着,感觉到脚底下踩到了硬疙瘩,就伸手下去摸,准能摸到。” 小丫头越说声音越小,我倒没有在意,这样听着更是手脚痒痒,跃跃欲试地端详着池塘旁边的一小堆白白胖胖的莲藕。 “夫人,”身旁的小宫女突然唤我,我这才想到还跪了这一群人, “不用跪着了,赶紧起来吧。” 身下的人没有动,其他的人就更不敢动了,好像稳了下心神才重新张口, “夫人放心,就算这些莲藕是……但是在带回去之前,奴婢们就已经仔细清洗过了,而且运到后厨之后厨娘们还会再清洗,还请夫人莫要,莫要……”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小丫头一开始的为难是从何而来的,莫不是怕我发现他们用脚在寻找这些“吃食”会责备她们? “这有什么啊?”我赶紧宽慰着,其实本就不在意的,“左不过你们还在清洗,况且外面还有一层皮呢,我看着也挺有意思的,我现在正好无事,不如我也下去试试?” 此言一出,连小玲和小夏子也纷纷跪下,“夫人不可啊,这等行径可是失仪至极了,夫人是宫妃,怎能,怎能如此呢?” 我四下看看,也不过两个宫女并着三个太监的样子,“正是午憩的时候,谁会平白无故来这偏僻的地方,再说了,你们不说,他们不说,谁能知道呢?” 说着这话,我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池塘边的石头上几把脱下了自己的鞋袜,“都起来吧,等下太阳斜下去这水可就冷了。” 小玲这才无奈起身过来扶我,但想着几个太监在确实不妥,就把池子里那几个人叫上了并了小夏子去外面守着去了,剩下的两个宫女很自觉地褪了鞋袜下了池子准备着扶我。 我看着她们两个瞬间被池水浸湿的裙摆,不由皱了下眉,赶紧吩咐她们提了裙子,自己也看着四下无人索性把裙摆提到及膝的位置,露出两节白藕似的小腿,余下的部分全部塞到腰带处,瞬间整个人就有些不伦不类了。 两个小宫女一时看傻了,小玲急得直跺脚,紧紧皱着肉乎乎的眉头,隆成小山丘的模样,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呢,这样若是被旁人看到了,这可成何体统啊?” 我走到池边低身捧了一下水淋到她身上,“这个时间有谁出门?更何况还有小夏子他们在守着,这里就我们几个女子有什么?” 小灵知道自己说不过我,只好嘟着小小的嘴巴伸出小肉手抚去自己身上的泥水, “夫人你回去得赔我一身新衣服。” 我嘻嘻地应着,“回去送你两身新衣服。” 小丫头这才乐开了花,池中的宫女们也发现我是个爱玩没架子的主子,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才轻松了一些。 在我把脚放到微凉的池水中后,才发现脚底下软绵绵的淤泥,滑溜溜的感觉还不错,试探了几下兴奋地抬头, “莲藕呢?都在哪呢?” 两个小宫女一边紧张地扶着我,一边看着四下,“回夫人的话,大多都藏在淤泥里,小心试探着就能猜到了,淤泥里的硬疙瘩,就是莲藕了。” 我赶忙四下行走试探着,一面吩咐她们,“不用扶着我,我又不是个小孩子,你们快去找你们的,等下谁挖的少,就罚她……就罚她清洗所有的莲藕。” 小玲在池边“嗤嗤”笑着,“你们赶紧去挖,我们等下就看着夫人在这里洗莲藕好了。” 两个宫女低头轻笑,我转头白了那个幸灾乐祸的小丫头一眼,“你怎么就知道我挖的最少,这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脚底下好像就踩到了一个滑溜溜硬邦邦的东西,心里一喜,赶紧伸手去抓,“我已经找到一个了。” 结果拿出水面的,就只有半截莲藕,身边的小宫女轻笑着,“夫人,不能只抓一头,这样容易碎,得先在水底把它整根挖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扔下手里的半截莲藕挽高袖子,“好,接着来。” 几人分散开来自习寻找着。 “我摸到了一个!”一个小宫女高高举起一根。 “我也挖出来一个!”另外一人也拿出一个。 我仔细探查着脚底下的淤泥,“怎么没有呢?” “得往那些枯萎的荷叶下面去找才行,”一声磁性温朗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两个宫女赶紧俯身行礼,这下衣衫湿的更多了,我这才堪堪回头,看着小玲一副“无力回天”的模样在阿彻身后看着我。 有些不敢抬头去直视那双幽深的眼睛,一低头不要紧,我这才看到自己是个什么打扮,精致的宫装已经不成样子了,草草凌乱地被我塞在腰带处,白净纤细的小腿上全是泥点,宽大的袖子也被我拉到了上面,露出细嫩的小臂…… 突然发现,我就像个泥潭里打滚的熊孩子,有些丢人地抬头看去,尽量把自己的表情做的可怜一些, “阿彻……” 对面的男人刀刻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或者厌烦,只是那样宠溺地笑着,“当心着凉。” 小玲闻言赶紧上前来扶我,我这才反应回来,赤着脚爬了上来,之前在他面前一直端着的仪态,早已经抛到九天之外了吧。 见到我的打扮之后,一旁的德顺公公赶忙吩咐着几些宫人们转了身,我看着对面并没有什么波澜的脸,感觉自己的面上已经开始发烧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干嘛一时兴起跑来挖莲藕呢? 正在懊恼着,对面的人却走到一边捡起我的外衫走过来。 这意思,是要给我披上? 阿彻其实高过我很多,走近之后我只能费劲地仰着脖子看他,对面的人突然笑了一下, “脖子不酸吗?” 卸去了往日帝王的威严和正经,这会却足足像个寻常人家打趣小妻子的公子哥,笑出了洁白的延迟,眼睛都微微弯着,这个灿烂的像太阳一般耀眼的男子,竟是我的夫君,这岂不是白白让我占了便宜。 索性身边只有小玲和两个俯首的小宫女,我这会又实在跟那“端庄”有些差距,也不知道是豁出去了还是鬼使神差的,突然在那人把手伸在我后面替我披上外衫的时候,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阿彻。” 怀里的人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但还是自然地伸手环住了我,“怎么了?” “我们现在,像不像寻常人家的夫妻?” 话说出来我就后悔了,纵使现在他对我宠爱有加,但到底是一国之君,后宫佳丽无数,况且,在这些美人之中,也就只有那个温婉贤淑的皇后可以称作他的“妻”,我不过就是一个侍妾罢了。 但是头上的人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复杂心思,只是轻轻笑着,“若你喜欢,我们私下里就做一双寻常人家的夫妻就好。” 仓皇间抬头,正对上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幽深缠绵,仿佛要把我吸进去一般,“陛下可是当真?” “君无戏言。” 何其幸运,得一心上人,待我如此好。 准备回宫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为难,我这一身的泥污走回去肯定是要被旁人看到的,纵容阿彻不会说什么,但到底还是丢了我自己的人不是,左右思虑了一下,我还是看着阿彻提了一个不成熟的建议, “不如,我们翻墙过去吧?”顺手指了下旁侧不算低矮的宫墙,“我也是今日才发现的,我的储绣宫旁边竟是这莲池。” 一旁的宫人们纷纷露出震惊的模样,但都继续沉默不语,阿彻有些苦笑不得地挑了一侧的眉看着我, “爱妃这是要带着朕翻墙吗?”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话有多么的不妥,还是硬撑着尴尬笑了下,“我这不是担心一路绕回去被人看到给你丢人嘛。” 德顺届时上前解救了我,“陛下,不如让奴才去传个轿辇过来?” 阿彻看着一时局促不安的我,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你们绕路回储绣宫,朕陪着夫人翻墙过去。” 一言话落,众人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德顺公公正要出言制止,但看着突然间明亮起来的模样硬生生地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玲暗暗抚着胸口仿佛在给自己压惊,趴到宫墙上听了一会儿回头看我, “夫人,宫里的人这时候大多都在内院洒扫,估计是叫不到人的。” 我点头指挥着小夏子,“过来给我托一下。” 小夏子正要动,却被后面的德顺一把拉住,不易察觉地跟他使了个眼色,最后却看向阿彻。 阿彻活动了一下胳膊过来,“来,我来托你。” 这怎么可以?我一时被吓到了,难道要我踩着一个帝王的肩膀,翻墙吗? 我不敢,殊宠再盛我也不敢,这万一哪天翻了脸或者失了宠,来找我的后账可怎么办?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这样想着我连连后退,“这怎么可以?这,这成何体统,小夏子,你还不快过来。” 结果被我点名的人一脸为难地看着我,“夫人……”原是一直被身边的德顺拉着袖子动弹不得。 阿彻得意地看了那边一眼,脸上带着少年人心思得逞的小得意看着我,“看来你没得选了。” 说着在我身边扎了了稳稳当当的马步,托起手看我,“上来吧,我不会摔了你的,在磨蹭下去,这边就要有宫女们来打扫了。” 我看着微微有些西斜的太阳,索性眼一闭心一横踩了上去,一双强有力的胳膊把我托了上来,我伸出手尽力扒着墙头,这样身下的人还能轻松些,紧接着踩到了一个厚实的肩膀上,阿彻扶着我的脚慢慢起身,我努力抬起一只脚跨坐到了墙头上。 呼,终于上来了。 还没有坐稳就听着阿彻在下面吩咐着小玲和德顺他们,“你们先回去吧,我陪着夫人就好。” 说完一个飞身瞬间就坐到了我身边,果然,伸手了得的人翻个墙都是这般轻松潇洒,跟我的笨拙狼狈刚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身边的人没有停留多久,很快飞身跳到了院内,朝我撑开手, “跳下来。” 什么?我看着高高的宫墙,一时有些胆怯了。 “蓁蓁,相信我。” 不知为何,好像已经被那双浓墨的眸子吸进去了神智,我也不知怎么就松了手,待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阿彻温厚结实的怀里了。 他刚才,唤我什么?“蓁蓁?” 阿彻在尽在咫尺的脸上带着温溺的笑意,“你娘家闺名,不是李延蓁吗?” 这名字,很久没有人喊起了,大哥二哥喜欢叫我“三妹”或者“小妹”,父亲后来也慢慢跟着这样喊我了,闺名好像是个很遥远的称号,无人喊起,竟显得陌生了。 见我发愣,有些好笑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还不快去洗漱更衣。” 我这才看着自己满是泥点子的衣衫,忽知失态,赶紧一把推开他匆忙往店里跑去。 身后传来一阵爽朗温厚的笑声,一时间我殿里的明台都亮了。 第6章 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原本还一直以为着,这样平静闲适的日子会一直这么下去,却没想到那个皇后娘娘突然派人来给我送了帖子,邀我去参加一场后宫妃嫔们的晚宴,美其名曰,带我顺便认识一下宫中的姐妹,日后也好来往。 我捏着这封简单的绢帛书信,几句简单的话写的柔和精美,漂亮的字体就像那个人一般平和娟秀,小玲凑在一边皱着小眉头看我, “夫人,这上边写得什么啊?” 我把东西放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谁知道小丫头有些窘迫的模样掰了掰自己肉乎乎的手指, “夫人,小玲不识字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般的贴身宫人为了防止她们获取主家的私密,大多都是目不识丁的,之前还听说就连那卫皇后,都是做了宫妃之后才习的字。 索性大致给小玲说一下, “皇后娘娘邀我去参加明晚的宫宴。” 小玲连忙摇头,小脸上的肉都一甩一甩的,“夫人,不能去。” 我无奈地把那封书信折起来, “你以为我想去啊?但是皇后把话都说死了,都讲了这是为了让我去熟悉一下后宫的姐妹们,日后好相处,我若是不去,这岂不是太不懂规矩和皇后娘娘的一番苦心了?” 小玲听了若有所思地低了头,低声嘀咕着,“她惯会绵里藏刀的……” “什么?”我刚把信件收起来没有听真切。 小玲有些苦着脸看我,“夫人位分仅在皇后之下的,那些个美人,良人和八子,她们本该来拜见您的。” 我思量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到底我也是最后才进来的,就算位分高,那也是阿彻在我进宫的时候封的高,皇后娘娘一片苦心,我去一趟就是了,这也不打紧的。” 小玲还是一副别扭的样子,“可是如今夫人得了盛宠这都是传开了的,这下去了岂不是……” “好啦,”我伸手捏捏她肉肉的小脸,“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以后都要在这后宫里长住的,也不能总是不见,我先去摸摸她们的底细也好。” 小玲听我都这么说了,也在没法阻止,只好有些心事重重的在一边替我拨着栗子,一边抱怨起别的事来,一会儿宫里跑进来野猫糟蹋了吃食,一会门口的侍卫不得力连野猫都捉不住。 左右不过一只猫的事,我倒是适应了这个小丫头跳脱的个性,但是经她这么一提,我就开始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不对,应该说是另外一个人。 “小玲,你在宫里也有些时日了,宫里的禁军你熟悉吗?” 小玲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水晶碗里,继续拿着小刻刀剥着下一颗,有些没太在意我的话,只是顺口接着, “那都是外宫的人,碰到的时候不多,他们也只是偶尔来巡逻一下,并不算熟悉。” 我也跟着她的样子拿着栗子剥着,“小玲,你说我若是跟陛下从禁军里调个小统领过来看守宫门,可行吗?” 小玲注意力都在栗子上,头都没抬,“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夫人现在正受宠,位分又高,调个禁军统领来护卫宫门有什么不可以啊,夫人这是看中了哪个统领了?” 我把手里的栗子扔到水晶碗里,“禁军里有个叫李陵的,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之前,就是我在长门宫里晕倒的那次,就是他给我开的门。” 小玲听到“长门宫”这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手一抖差点划破了手指,“是他……” 我点头,“你认得?” 对面的小丫头继续埋头剥栗子,“不认得,只是不知道这桩事是他做的,有些意外。如果夫人想要他来的话,陛下也不一定愿意派他de q。” 我无所谓的伸手掂掂碗里剥好的栗子,好像差不多了, “开门也不是他的错,是我命令的罢了,你说,我用一份栗子糕,能跟陛下把人换出来吗?” 小玲看着我满面桃色的模样打趣地笑着, “夫人说了这话,陛下肯定是要应允的,不过就是想做点心给陛下,还要寻这么多的由头,夫人你不嫌麻烦啊?” 这油嘴滑舌的小丫头真真是被我宠坏了,愈发跟我没了规矩,不过这样也很好,不然守着一板一眼的皇宫,这日子也太无趣了些。 第二日傍晚,小玲捧了那身鲜红的衣裙过来,有些贼兮兮地朝我挤眉弄眼, “夫人,今日穿这身去吧,保管艳压群芳。” 我被这一盘鲜艳的色彩映得头有些疼,不由地拧起了眉头, “小玲,你之前还说过我在那群女人跟前就是众矢之的,现在又拿出这件衣服,岂不是要我们彻底的水火不容吗?” 小丫头的脸马上垮了下来,有些不舍地抚摸着面前的华服, “也是哈,那夫人今天想着哪件衣裳过去?”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月色的宫装,绣着同色的云锦花纹,简单精致的低调模样,“这件就好,不必再麻烦了。” 小玲马上摇头反对,“夫人,这也太过简单了吧,后宫内宴,众位夫人必定是争奇斗艳,夫人就算姿貌过人,但是也……” 我打断了她下面的话,“小玲,我今晚去赴宴为了什么?” 对面的人一时哑住。 “不是为了去抢什么风头的,太过高调只会惹来祸事。” 小玲看我有些严肃的模样,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那我来给夫人重新梳一下发髻吧。” 天色微暗的时候,我只着了一身简单的宫装,简单的发髻上斜斜地簪了两只白玉簪,站在皇后宫前看着头顶上大大的“椒房殿”三个字,心突然剧烈得疼了一下,几乎直不起腰,小玲在一旁惊呼出声, “夫人,夫人这是怎么了?” 路过的一路巡逻的禁军刚好经过,领队的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赶忙跑过来, “李夫人,可否需要叫太医来诊治。” 我按着慢慢平复下来的心口轻轻摇了摇头,“无碍,老毛病了。” 这才抬眼看着眼前的来人,竟然这么巧, “李陵?” 对面那张飞扬的面孔在对上我的眼神后有片刻的闪烁,但只是后退了半步跟我行礼,“天愈凉了,夫人要当心身子。”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我赶忙止住他,“李将军先留步。” 李陵有些困惑地回头,“夫人还有别的事?” “我若是跟陛下要了你到储绣宫当值,你可愿意?” 对面的青年将军脸上闪过了各种表情,震惊,疑惑,犹豫,最后只是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丝苦笑, “夫人赏识,是臣下之幸,不过此事,陛下想必是不会应允的。” 我有些不解,但这人说完话就大步离开了。 “真是个怪人,夫人怎么就想要他过来呢?”小玲看着那个挺拔伟岸的背影不满地嘟囔着。 我倒没觉着他有什么奇怪,看着那人带队离开前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只是觉得,有点像是故人。” 小玲肉呼呼的小身子突然僵了一下,“夫人,我们快进去了,不要让皇后和那些妃子们等久了。” 我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赶忙遣了小玲去叫门,很快就有宫人出来恭恭敬敬地把我们迎到了后庭之中,果然是皇后宫里,一步一景都是精雕细琢的,竟然还有一处荷塘,不知为何,越往里走越觉得压抑的难受,好在已经到了地方,我原以为我来的算早了,却没想到荷塘边的亭室下面,已经坐了许多精心打扮的美人了,莺莺燕燕,艳肥环瘦,各具特色。 我心里还是暗暗吐槽着那个眉目俊郎的男人,口味还真的杂,不说这是后宫妃嫔,我还以为有收藏各式美人的癖好呢。 “见过皇后,”我进来后这些人就停止了交谈,开始纷纷打量起我来,各种好奇,震惊,探究,警惕,和不满的眼神通通投了过来。 我倒是没多在意,毕竟一个刚才就封了夫人的新人,好奇些肯定也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只是跟主位上的皇后娘娘问了个安。 就算我是新来的,但好得也是仅次于皇后的夫人,剩下的这些人怎么论也是轮不到我来问安的。 卫皇后倒还是一副温柔的模样,朝我淡淡笑着,“快起来罢,众位妹妹,这位就是李夫人,妹妹们起身见过吧。” 众人这才起身跟我行礼,“见过李夫人。” 随后给我指了身下的第一个位置,“李夫人就坐这里吧。” 右侧一位,确实是尊贵的位置,我也没跟她客气,顺势就过去跪坐下来,“众位姐妹们都坐吧,我来的最晚,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的。” 众人这才回座,我迎着一道刺目的怒视看过去,是之前被禁了足的那位孟媵人。 依旧是一身惹火的轻纱衣物,我倒是奇怪了,这人,不觉得冷吗? 但是现在这位美人似乎也没心情去在意冷热了,从我一进门开始,那道怨恨的目光就一直在我身上盯着,再没移开过。 媵妾是宫里最低品阶的宫妃,也不知道为何对我这般的怨怼,其实我也没干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啊? 我身边的一个气质绝佳的美人突然问我,“不知道李夫人出自何家?芳龄几何?” 出自何家这个问题倒还算正常,“芳龄几何”这个问题被同是宫妃的人问出来不由有些奇怪,但感觉眼前的人并没有什么恶意,我还是对着她轻笑了一下, “家兄李延年是宫中司乐的侍郎,承蒙皇恩,有幸入宫,如今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旁边的人好像只听到了我的年纪,瞬间有些失望的样子,“年岁倒是跟皇后差不多。” 与其说她在跟我客套,不如说她只想知道我的年纪,“出自何家”也只是为了自己的问题不过于突兀才问的,想必我的家世,这些人早就知道了的。 卫皇后倒有些不悦的模样看着我身边的人, “林夫人,莫要失仪。”语气里竟然有些许威压的意思。 但是我身边这位风姿脱俗的清丽女子根本没有给座上的皇后面子,甚至“哼”了一声,但是视线转向我的时候,还是恢复了些热络,“我年长你几岁,就斗胆自称一声姐姐了,我看妹妹很是有缘分的感觉,以后若是闲来无事,不妨到我那处坐坐。” 我看着她白净真诚的小脸,连忙点头,“好,回头一定去叨扰姐姐。” “素来只知道林夫人一向喜欢清净,又素来寡淡不爱与人结交,没想到现在竟然说跟人有缘,还真是稀奇呢。”一声不屑的声音在我对面响起来,我抬眼看去,一双漂亮的杏眼落在眼里,嚣张跋扈的样子几乎已经刻在脸上了。 “苏美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吗?”林夫人清冷的声音飘过去反而惹得对面的美人冷笑了一下, “倒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连一向冰清玉洁的林夫人都要巴结的宠妃不一般罢了。” 左不过还是看不惯我呗,我朝她扬起一个深浅莫测的笑意,“我初来乍到确实不太懂这宫中的规矩,却没想到一个美人竟然敢言语间如此放肆,公然顶撞两位夫人,不知,要如何处置?” 看着她越来越白的俏脸,最后这一句,我是转向了皇后说的。 上位的人只是轻轻地笑着,替我们打着圆场,“都是自家姐妹,还是和气些的好,莫要一时用气冷了关系就不好了。” 这番说辞下我若是执意追究还显得我小气,索性朝对面的人笑笑不再言语了。 晚宴就在一种诡异而且紧张的气氛里进行完了,我看着众人坐着软轿离去的差不多了,只带着小玲准备一路溜达回去,不然这顿饭肯定要吃的积食了。 “姐姐留步,”身后似乎是有人在唤我,我赶紧停了脚步回头看去,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朝我跑了过来,大大的眼睛忽闪着, “这位姐姐,我似是见过你。” 我看着这个跟小玲年纪相仿的人,衣着打扮约莫也是宫妃,但年纪是真的小,这若是在寻常人家,大抵还是个会撒娇的孩子吧? 后面的宫人们追赶上来, “孙媵人,回吧?”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就把这个小丫头带走了。 “我有这么吓人嘛,连个宫人都知道躲我。”见人走远,我有些不乐意地叉腰看着小玲, “你说,我算个是非之地吗?” 小玲难得很稳当地笑笑, “后宫的宠妃,当然是是非之地,不过孙媵人入宫晚,至今都没见过皇上,大约也不应该这般的。” 我看着那几个远远消失在长街的身影, “见过我?她何时见过我?” 小玲也跟着摇头,“小玲也不知道,可能是哪日在御花园偶然间看到了吧。” 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可找到你了,走的真快啊。” 我回头看去,一袭蓝纱映入眼里,这不是那位林夫人嘛。 果然是美人,清雅似池中莲,身上穿戴饰物也是简约考究,一看就是个风雅女子, “既然夜宴无趣,不如趁着天色还早,到我那里吃些茶?” 我看着她眼里满满的都是希望我点头的诚意,倒不像客套,想来回宫也是无事,索性跟去坐坐也好。 “那就,去姐姐宫里打扰了。” 第7章 栗子糕“达人”(上) 林夫人的住处叫“潇湘苑”,位置有些偏远,但很是雅致,整个居处的东面是一片竹林,院里里触目可及的墨绿色,看着很舒爽。 “林夫人是个生活得很精致的人。”我站在小院里,口鼻处尽是竹香,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 林夫人笑得很是动人, “你我姐妹,私下不必这样客气。” 我看着这人确实是个真性情的,公然顶撞皇后,不失本心;从未听起过宫里的这位夫人,也并定并不得宠,如此相貌竟不得宠,想必是素来也不用些谄媚之术。 与我结好,必定,有她自己的思量,但在我看来,这后宫里,结交一个如此的人,自然不是坏事, “那妹妹认个小,就唤一声‘林姐姐’了。” 林夫人捂口笑着, “自然是好。”热络地牵了我的手把我们引进正屋,果然,跟院子里一样,这位夫人的屋子也布置得像一般男子的书房似的。 我看着书柜里的层层叠叠,有些呆楞地咽了口唾沫, “林姐姐是喜欢读书的人。” 林夫人招呼我到一旁落座, “闲来无事,打发下时间罢了,妹妹若是喜欢,不如我来挑几本给你带回去?” 林夫人身边的大宫女很快端上了精致的茶点,我正要伸手去拿那块香气诱人的桂花酥,听了这话赶紧摇头, “我素来不爱看书的,写字都烦,姐姐还是不必在我这了浪费些好书了。” 林夫人闻言笑了, “后宫的女子,懂太多学问也是无用的,妹妹不喜欢这些,也不是坏事。” 我点点头,终于把那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酥软香甜,果然这样可口,赶忙又去拿了第二块。 林夫人在一旁笑得温婉,嘱咐着一旁的宫人, “去厨房把剩下的桂花酥打包好,回头给李妹妹送到宫里。” 我嘻嘻笑着,“多谢姐姐。” 随后看那林夫人有些失神地看我,喃喃道: “我这倒一时有些迷糊了,不知眼前的人是陛下新封的李夫人,还是姐姐你回来了。” 我方才差点被噎住,刚刚灌了一口茶,听得有些不真切,茫然间抬头, “姐姐说什么?” 林夫人赶紧摇头给我又重新倒上一杯茶, “普洱解腻,桂花酥太香甜了些,吃多了容易反胃。” 我们的位分原本就是一般,她又比我入宫早,原本这样的事是不必她亲自来的,我赶紧受宠若惊地伸手去接, “林姐姐太客气了,这样的事,让小玲来就好。” 对面的人也只是笑笑,并且拒绝或者应下,沉思了一会儿只是轻轻地说着, “以后妹妹在宫里但凡有什么事,不好应对的,遣了宫人来找我就是,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无推脱二话。” 其实我们也是初次蒙面,这样的话我一时有些惶恐了,但是一番盛情,也只得应下, “那延蓁就在这里先谢过林姐姐了。” 对面的人笑着来执我的手, “延蓁?可是妹妹小字?” 我看着手上的油腻粘了她素白的纤手上,有些不好意思, “正是妹妹闺名。” 她点头,神情有些奇怪, “可倒是从未听李将军提到家中有一小妹。” 我看着她隐隐探究的眼神,自觉有些奇怪,但也只是规规矩矩的解释着, “妹妹自小多病,父亲请了江湖游医来看,说是命薄恐被发现收了回去,让父亲就当家里没我这个孩子,偷偷养大,方能痊愈。” 不知为何,林夫人的脸上竟然生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最后也只是嘱咐我要好好调养身子…… 走在回宫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拉了小玲, “小玲,你来跟我说说这位林夫人吧。” 小玲上前板着手指头, “林夫人也算是宫里最早的一批老人了,咱们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她就在旁服侍了。” 看着位分年岁倒也相似, “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小玲皱折眉毛绞尽脑汁想了一大会,也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林夫人,是个好人。” 这小丫头的语言表达能力,还真是让人汗颜。 “对了,送给陛下的栗子糕可是送去了?” 小玲点头, “夫人放心,我在出门前特地亲自去了长乐宫,亲手给了德顺的,现下陛下想必是早就吃完了。” 小丫头找了机会就爱打趣我,天色也不早了, “快回吧,宫门快要下钥了吧。” 我们两这才慌慌张张地赶回宫里,门口的宫人见着我们两的模样,大惊了一下, “夫人这是怎么了?渐凉的天怎么出了一身的汗,陛下过来没见着夫人,等了许久呢,夫人快收拾下去见驾吧。” 阿彻来了? 我赶紧往里走着, “陛下在何处?” 小玲在后面拉着我, “夫人还是先去更衣吧,这一身都汗湿了,万一在陛下面前失仪就不好了。” “无妨,莫要着了凉。” 阿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惊喜地看过去,长衫玉立的人正坐在我的葡萄藤下纳凉。 “阿彻,你来了?”我觉得我的笑容肯定很是傻憨,小玲在后面战战兢兢地拉我, “夫人,还未问安呢。” 阿彻朝我招招手, “免了,过来陪我坐坐。” 小玲并了德顺公公很识相地退到后面,偶尔低语几句,我低头笑着坐到了他的身侧, “阿彻这一晚可是等烦了,皇后娘娘开了宫宴,要我无事去坐坐,也认识下各宫姐妹。” 阿彻点头,“现下才散?” 我摇头, “遇到宫里的林夫人,很是投缘,去她的潇湘苑坐了一会,这才耽误了时间。” 阿彻在听到“林夫人”三个字的时候,端茶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笑容也随之僵硬了, “是吗?” 我回头招呼着小玲把食盒拿过来, “林姐姐那里的桂花酥可好吃了,我在她屋里吃了一盘,临走还把剩下的也拿着了,阿彻尝尝?” “桂花酥?”阿彻看着小玲从食盒里拿出的那片金黄油亮的果子, “我还当你不爱吃这个呢。” 我有些疑惑了, “阿彻从未送我吃过这个,怎就知我不爱吃?”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笑, “是啊,我对你,竟然是这样的不了解。” 我伸手递给他一块,笑得娇憨, “陛下尝尝吧,可好吃呢。” 阿彻张嘴接住,慢慢嚼着, “可否太甜腻了些?” 我连忙摇头,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 “臣妾自小最爱吃甜的,爹爹说,多半是上辈子吃了太多的苦,这一世要通通补回来。” 阿彻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李大人说的对,朕要对你加倍的好,才能把上辈子的苦通通补偿回来。” 一时间我嘴里的桂花酥正好塞了满满的,但我听了这话感觉不太对劲,想来父亲一届闲职,在家说说这样的话也就算了,如今被我脑子一热说给了当朝天子,这岂不是忤逆? 赶紧跪下请罪,说话也有些支吾不清, “家父不过一时玩笑,并无忤逆之意,还请陛下……” “莫要怪罪”四个字还没说出来,阿彻就已经赶忙起身来扶了, “这是做什么,岳丈的用心我当然是明白的。” 我有些不安,这声“岳丈”父亲可是担不起,莫说我就是一宫夫人,就算是皇后娘娘,家中也不敢自称一声“国丈”吧。 身边的人很明显看出了我的心思,微微笑着, “不是说好了,私下要做一处寻常夫妻吗?” 我抬头看着帝王英气的眉眼,他是我的夫,是这个国家的脊梁,是百姓口中的“英雄”……我想没有女人见到这样深情的帝王不会动心的。 理所应当的,我把这个人,安放在心里了。 伸出如玉的小爪子,轻轻握住对面那只温热的大手, “都说宫门深似海,后宫更是花无百日红,我不敢奢求陛下日日心系我处,但只愿陛下恩久莫相负。” 阿彻紧紧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断不会再负了蓁蓁。” 我低头嘻嘻笑了一会之后,突然想起了一事, “陛下,臣妾做的栗子糕可好好吃?” 阿彻对这个突然来的话题有点意外,但还是随即点头, “夫人手艺甚好。” 看着我四处乱转的眼珠子,阿彻了然地笑笑, “看来是有事要求我?” 我桌下的手搅弄着一团乱糟糟的丝帕, “臣妾想跟陛下讨个将军来储秀宫当差。” 阿彻恍然地应着, “是我疏忽了,还没有给你宫里安排得当的人,等回头让德顺去长乐宫给你选个好的。” 我赶紧摇头, “不必从御前调人,我已经看中了一个好的,不过没有陛下旨意,臣妾没处可要。” 阿彻被我这“恭恭敬敬”的模样逗乐了, “看来这是早有图谋啊,爱妃?” 我看着也瞒不住,索性承认了, “那陛下这是答应了?” “答应了,“阿彻点头,“不然你这心思不都浪费了?看中了哪个宫的侍卫,回头让德顺给你要过来。” 我赶紧“谄媚”地给阿彻添上茶, “长门宫的侍卫将军,叫李陵的。” 周边的空气一片寂静,阿彻的脸上瞬间结满了冰霜,德顺闻言赶紧上前, “夫人,恕奴才直言,这位侍卫可是罪臣之身,按规矩,是不能进内宫当差的。” 我朝着德顺, “我跟这位李将军倒是见过几次,言行谈吐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他是犯了何罪被贬去看守一处荒废的宫宅?若不是什么大不敬的过错,不如回到我这里来将功补过可好?” 最后这一句我转向了阿彻,刚刚明明答应的,该不会要反悔吧,帝王紧紧锁着的眉毛终于还是松了下来, “你若是看着他有眼缘,那叫来看守宫门倒也无妨。” ……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开始蠢蠢欲动溜出宫玩,中秋临近,外面的坊肆也该热闹了。 小玲在得知我有这个大胆的“想法”之后,吓得脸都白了,更是一天12个时辰看着我,最近西北战事吃紧,阿彻也已经多日未到后宫了,除了偶尔差德顺送来桂花酥,竟是多日未见了,心里空落落的很是不舒爽,看来我对那个人,是真真的着了魔。 “见过夫人,”德顺公公笑呵呵地捧着食盒站在我身侧, “夫人近日脸色不是很好,天气愈凉,可要当心身子啊。” 小玲在一旁及时“拆台”, “陛下久久不来,夫人这可是害了相思病了呢,总管可有办法医治?” 德顺的笑意更浓, “不知这桂花酥可算是良药?” 我顺势接过, “勉强压制吧。” 公公清了下嗓子靠近我压低了声音, “不是奴才多嘴啊,这陛下每日歇在长乐宫,夫人就不见陛下了吗?这后宫的娘娘夫人们,可是络绎不绝地送汤水呢。” 我瞬间了然, “对啊,他不来,我可以过去嘛。” “就是,”德顺公公满意地眯着眼睛看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我正喜滋滋地盘算着,突然想起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有些绝望地回头召唤小玲, “完了,我可是见不到陛下了。” 小玲正在仰头看着头顶的葡萄藤,闻言低头差异地看我, “为何?夫人又没被禁足,那些嫔妃能去得长乐宫,我们为何去不得?” 我顺势趴在了食盒上,惨兮兮地看着小玲, “可我根本就不会下厨。” 小玲蓦地瞪大了眼睛, “糕点呢?” 我摊摊手。 小玲有点凌乱了, “夫人之前不是还给陛下做过栗子糕?” 我咬着手指间, “不就是把栗子活上面粉蒸熟吗?” 小玲险些没有站稳, “然后呢?” 我继续咬着手指甲, “然后就被你送去长乐宫了。” 小玲的胖脸僵了一下,赶忙跑出去, “我去把德顺总管叫回来。” 为什么?我还没问出口,小玲就一阵烟似的飘走了,我继续趴会食盒上哀叹,早知道在家的时候,就好好跟大嫂学学厨艺了。 还没等我哀叹完,小玲就带着德顺又回来了, “夫人还有何吩咐?” 我……我也不知道我有何吩咐啊?赶紧看向小玲,小丫头抹了把冷汗看向他, “夫人想给陛下做点糕点,特此问问你,上次的栗子糕,陛下可还喜欢。” 德顺闻言脸上瞬间乐开了花, “夫人过虑了,陛下很是喜欢,一盘点心可是半块未剩,全都用了的。” 小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都吃了?” 我开始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走,小玲,剥栗子去。” …… 第8章 栗子糕“达人”(下) 小玲盯着碗里越来越多的栗子,带着微微的愁容看我, “夫人,这次还要做栗子糕?” 我点头, “当然啦,陛下喜欢,你没听德顺说吗?陛下可是一块都没剩的。” 小玲面露苦涩, “就算还是栗子糕,夫人你好歹也给陛下加勺糖吧?” 我疑惑地抬头, “可栗子不就是甜的吗?” 小玲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娘娘,栗子蒸熟了确实有些甜味,但是您都和上面粉了,哪还会甜啊。” 我想了想这也不是大事,不过就是一把糖的事,哪至于小玲这般痛心疾首。 小玲却意外地“心酸”模样, “夫人这般的厨艺,可真真的苦了咱们陛下了。” “好好,”我赶紧保证着, “我一定给你的陛下放上足足两大勺糖好吧?” 下午过晌,我估摸着大约也到了困乏的时候了,正适合用些茶点,赶忙招呼着小玲装好东西溜溜达达的去了长乐宫。 午后的太阳还是有些大的,远远的看到了“长乐宫”的宫墙,我这才开始隐隐的后悔, “早知道晚些出来了。” 小玲在后面拎着食盒,小脸已经落上了两抹红霞,但依旧正经端着一张小脸数落我, “夫人再晚去些,陛下可就要用晚膳了。” 长乐宫门口,德顺远远的看到我们,赶忙笑嘻嘻地跑过来, “夫人盯顶着大太阳来了?” 我谦和温婉地笑笑, “麻烦公公进去通禀一声吧。” 德顺突然露出一些为难的神色来,我越过他的身子往后看着,一个蓝色宫装的宫人正等在门口,很明显,她的“主子”正在里面。 “原是我来的不时候,”我朝德顺瘪嘴笑笑, “不怪公公,我在门口等会就是了,正好跟公公闲聊几句。” 德顺似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朝我笑着, “多谢夫人体谅,夫人委实好性子。” 这话说的有点奇怪,我歪头看着他, “公公这话的意思是,起初觉得我是个娇蛮妄为的宫妃?” 德顺自知失言,赶紧给我赔礼,我看着他谨慎小心的模样顿时觉得很是好笑, “公公不必如此,我也只是随意说说罢了。” 这个总管太监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入宫时间可是不短了,加之其从小随侍在阿彻身边,地位自然是比一般奴才甚至主子还要高,我当然不能得罪他。 德顺再没说话,只是把我带到门口檐下,刚好可以有个大大的位置可以遮阳,我这才伸手抹了一下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把小玲特地给我上的一层淡妆都泡了下来,那蓝色宫装的宫女恭恭敬敬地跟我行礼问安,我看他十分眼熟,仔细看了几眼,这才恍然, “佩欣?” 确实没认错,我多看了她几眼,这人是跟在皇后身边的宫女? “正是,”佩欣低眉顺眼地回答着我的问题。 我转头看向正在袖子里翻找着的德顺, “德顺公公,莫不是皇后在这里?” 德顺抬头, “回夫人的话,正是皇后娘娘。” 我心里蓦地“咯噔”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反正心里堵堵的,若是旁人,还真的没什么,想到那个轻声细语,不急不躁的女人,总觉得别扭的厉害。 德顺看出了我的一样,从袖子里拿出一方丝帕, “夫人擦擦汗吧?可是身体不舒服,需要先去侧殿休息吗?” 我接过帕子道谢,“无妨的,我就在这里等着吧,既然皇后娘娘也过来了,不行礼问安,怕是不合规矩。” 小玲难得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这会儿突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连一贯周全稳妥的德顺也在我说完了之后愣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夫人很是识大体。” 这话说的倒有些惆怅的意味在了,或许,我从刚才就错怪他了,他不是曾经觉得我是个娇蛮的人,而是我好像曾经“娇蛮”过。 我看着他, “德顺公公,我算是个稳当的宫妃吗?” 德顺的身子更低了, “那么,我曾经娇蛮过吗?” 德顺的身子剧烈抖动了一下,瞬间跪在地上, “奴才失言,还请娘娘责罚。” 我摇摇头,示意小玲把人扶起来, “公公莫要多想,总是觉得公公说的这个人,是我,又不是我。” 德顺的脸色有些苍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夫人多虑了。” 我凑近他悄悄说着, “我是不是,跟之前某个娇蛮的宫妃很像啊?” 看着他瞬间瞪大的眼睛,我肯定了自己的答案,果然是。 “是不是这个人,把你们的后宫搅得天翻地覆?”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可不是那种喜欢兴风作浪的人,我只要阿彻心里有我,在这宫里经常能见他一面,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德顺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一些,但仍然皱着眉头, “夫人能这样想,是陛下的福气,只是那位娘娘,倒也不是什么兴风作浪的人……” 德顺及时收住了话,低了头去不知道又在想什么,我思量了一会,没话找话地找这个主管太监, “德顺公公,你说,如果我想出宫去转转,陛下会应允吗?” 小玲突然说了话, “夫人,这事就不要再提了,陛下素来不喜欢宫妃们外出的。” 德顺跟我行了个大礼, “姑娘说的是,夫人还是不要外出的好,最近西北战事吃紧,京城里也是兵马来往频繁,夫人一介女流,到底也是不安全的。” 我想着中秋坊市街上的油炸糕,真真的想的不得了,哀嚎了一声, “我刚刚掉了一个侍卫过来,带着他去可能行?” 德顺无奈地看着我,“默默地摇头。” 殿内突然传来阿彻的声音, “德顺,谁在外面?” 德顺公公赶紧回话, “回禀陛下,李夫人到了,正在门外候着。” 殿内静了一下,我刚刚有点失落地绞弄着手里的丝帕,大门突然开了,阿彻一身明亮的黄色出现在门口,几步到了我跟前, “来了怎么不让人通禀,这几日秋热,最是灼人的,”顺便转头瞪了一眼德顺, “你的差事干的也是越来越得力了,夫人来了都要在外面晒着太阳候着?” 我赶紧去拉他的袖子, “阿彻,我在这里也不热,皇后娘娘在里面侍奉,于规于礼,我一个夫人,都不该去打扰的。” 阿彻伸手抹去我鼻尖上的汗珠, “那是对旁人,你可以不守这些规矩的。” 这话一出,不止是我,身边的三个宫人都发出了倒吸气的声音,而刚刚跟着阿彻脚步出门的皇后娘娘,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巴掌大的小脸连华贵的宫装都衬不起来。 不得不说,这身明黄真的不适合他,这样一个小家碧玉的柔弱女子,若非得撑起六宫之主的样子看起来也真的很是别扭。 我往前迈出一步跪下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 卫皇后也是个好性子,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温婉地笑着, “妹妹得此厚宠,可是要恭喜了呢。” 阿彻没等她说完,伸手拉了我起身,头也没回地吩咐着, “皇后事务繁多,就先回去吧。” 皇后的脸上僵了一下,随即温婉的告退了,临走时,甚至还对我笑了笑。 果然,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第9章 变为“赏赐”的栗子糕 皇后带着佩欣很快离开了,我接过小玲手里的盒子,笑嘻嘻地看阿彻, “不知道陛下现在,可还食得下?” 阿彻伸手接过, “爱妃有心,刚好饿了。” 我跟着阿彻,第一次进了这长乐宫大殿,小玲懂事地立在门外,站到了刚刚佩欣的位置,仰着小脖子,一副“生人勿扰”的模样。 长乐宫,自先祖登基就是历届陛下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地方,果然威严肃穆,我跟在阿彻脚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直到了书房,这才稍微有些缓和。 阿彻轻笑我, “蓁蓁不必这般,就当这里只是我的住所罢了。” 我赶忙抬头, “阿彻这话就失了分寸了,臣妾不过后宫一妇人,即便是阿彻偏爱,也得大体识度,莫不能恃宠而骄,辱没了皇恩。” 我原以为,阿彻也会认为我是个“识大体”的宫妃,没想到他反而冷了脸,轻声问我, “这些东西,是谁教给你的?” 当然是父亲,在我入宫前,生怕我不懂规矩辜负了皇恩,特地请了宫里退役的麽麽来教习,最后一晚,在我房里细声嘱咐到半夜,都是教我做一个“合格”的宫妃。 想到之前差点给父亲惹了麻烦,眼下不能再说,我见状赶紧上前抱着阿彻的胳膊撒娇, “我这不都是为了你嘛,宫里人多口杂,陛下太过偏宠,免不得让人拿了话柄去,日后辱没了陛下的名声……” 我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被一双手大力地按进怀里,双眼望去,触目都是一片明黄色,赶紧伸手去环住他结实削瘦的药, “陛下……” “你不必这般识大体的。”阿彻在我的头顶上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压的很重,似乎是又皱了眉,只是我看不到。 “不需要,为了我的‘名声’委屈了自己,我爱你,就要把你捧在手心上,旁人看到了就看到了,心中不悦也得给朕忍着。” 眼角突然湿了一下,我手下用力抱着他, “陛下这样待臣妾,臣妾知足。” 原本进宫的起初,我是不愿的,只觉得这个宫墙森森的地方只会耽误了一个又一个女子大好的青春,况且皇帝陛下因为一场献舞就封夫人,必定是个好色之人。 却唯独没想到,这帝王深情起来,我这小小女子,竟然是没有一点抵抗之力,不过这样也好,在这后宫里能遇到一真心人,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我不敢贪心。 等到回了神,我感觉松开他, “阿彻尝尝我新做的栗子糕?” 阿彻意犹未尽的脸上闪过一丝“苦”色,但仍散落着温和的笑意, “爱妃辛苦了。”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小玲那般“心疼”她家陛下了,大约是先前的栗子糕着实味道一般,赶紧端出来“宽慰”着, “小玲说这栗子糕,加些糖会更好吃,我这是改良款了,阿彻快尝尝?” 阿彻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小玲这丫头很是玲珑聪敏,回头给她些赏赐。” 说完伸手捏了一块放入口中,轻嚼了两下,剑眉就拧到了一起,阿彻的眼窝本来就深,这一皱眉,更是显得姿容卓绝。 但好看固然是好看,可我很是心疼他这个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好吃吗?” 阿彻赶忙摇头,稍微舒缓了下深情但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还好,比上次的,多些滋味了。” 我抽动了一下鼻子,一股甘味传来,到还算是香的, “可阿彻的样子,不像是有进益的样子。” 阿彻笑着给我递过来一块, “爱妃是不是都给朕带过来了,还没有来得及尝尝?” 这话说的倒是真的,剥栗子真的太难的,总共就这么点,都打包带了来,但是他喊我“爱妃”,我抬头瞧这他眉眼含笑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在他灼灼的眼神了,我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小口,一股咸意马上充满了口腔,我在某人的笑声里四处乱转着想找个痰盂,却无果。 慌忙间,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了我的嘴边, “吐了吧。” 什么意思,要我吐到他的手里吗?饶是我还算个宠妃,但是这般放肆的事情也万万不敢做的,幸好手机还有刚刚德顺给我的丝帕,赶忙悄悄转身吐掉,这才勉强说话。 简直被自己的“厨艺”惊呆了, “我放了好多糖呢?怎么这样地咸?” 阿彻讪讪地把手拿回去, “莫不是爱妃看错了盐和糖的罐子?” 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我在加“糖”的时候,旁边确实还有个类似的罐子,但当时也没多想,打开一个看着白花花地就放进去了。 苦着脸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栗子糕放回盘里,歪头看看那双大手,伸出爪子去把他那块也拿回来,默默地端着盘子放回食盒,阿彻在一边笑得愈发开心, “不给我了?” 我看着一旁精致汤盅里的玉样汤羹,是我断断做不出来的,再看看我做的栗子糕,样貌极丑,而且味道……真真的丢人,赶紧把盖子盖上, “陛下,陛下还是当我没来过吧。” 阿彻伸手来按住我刚刚拎起来的盒子, “蓁蓁说过这是给我做的,现在又要拿走,这岂不是说话不算话了?” 我转头看他一脸孩子气的戏谑,料到了这人就是拿我寻开心呢,佯装“生气”的样子看着他, “陛下还要吃吗?” 阿彻的眼睛尴尬了一下,随即含笑看着我, “不,赏人。” 我愣住,什么意思? 阿彻一脸“高深”的样子引我坐在一旁,于桌案上翻找了半天,才拿出一卷书册, “我还有一些军务要处理,你就在旁看看书吧。” 我看着那小山般的书案,想必肯定不止“一些军务”这个程度,但是让我看书…… 赶紧起身趴到案边, “我来给陛下磨墨吧?” 阿彻“了然”的眼神马上扔了过来, “不喜看书?” 果然,一眼就被看穿了,我干干地笑着, “陛下果然是火眼金睛哇,臣妾就这点小心思,您都看得透。” 阿彻轻抚了下额头, “爱妃的心思都在脸上,谁能看不透呢。” 我悄悄咬着下嘴唇低了头,阿彻捧着书卷的眼神还在我的脸上, “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好。” 我仔细想着,大概后宫的女人早就玩腻了那些勾心斗角,难得有我这么一个“傻乎乎”的夫人,阿彻觉得稀奇。 怎么有种被“圈宠”的错觉呢?其实我,也不是这般的蠢钝。 “其实我,也还好。”只能努力给自己找点面子回来,结果那皇帝陛下已经在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文卷,刚才这低低的辩解完全没找回面子。 殿外传来女人的争吵声,我这捏着书册的手马上闲不住了,索性放下,悄悄提着裙摆准备出去看看,没想到这脚刚刚放下去,就被上坐的人发现了, “爱妃这是要去何处?” 我回头去看他, “外面有动静,我想去看看来着。” 阿彻叹了口气, “德顺。” 门外的公公赶紧进门来, “陛下,有何吩咐?” “殿外何人喧哗?” 我乖乖的收起腿来做好,静静听着德顺的话。 “回禀陛下,苏美人来了,在门口等了一会,有些不悦。” 仿佛这个“不悦”是因为我罢,占了位置迟迟没走,这才让后来的美人们站在外面晒太阳,自然是不悦的。 “臣妾该回去了,”我赶紧起身准备告退,阿彻见状索性放下了文卷, “爱妃在侧,朕心甚悦,还是多呆会吧。” 我看着嘴角隐约带笑的德顺,起了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想到苏美人那双漂亮的杏眼,大概又要瞪着我了,赶忙跟德顺吩咐着, “先让苏美人进来吧,日头斜了,外面恐怕是要晒了。” 德顺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陛下,应声下去,阿彻眼角眉梢带上了笑, “爱妃还真是宽和。” 我不客气的应下了这句“夸奖”, “多谢陛下赞赏,这是臣妾的本分,不敢骄奢。” 阿彻的眸子闪烁了一下,随即笑容都清冷了些,我心里一沉,突然有种莫名的难过,不知从何而来。 苏美人很快进门来,恰好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尴尬,绯红的脸颊,曼妙的身姿,一双美眸波光闪烁,声音更是酥软, “臣妾见过陛下,李夫人。”倒也稳当,不似刚才吵闹的样子,端庄淑雅地行礼问安,这后宫里,果然都是人才哇。 阿彻不说话,我也不好先让她起来,只好也跟着抬眼看座上的人,半晌之后,才放下书卷, “刚才在殿外,出了何事,竟部分场合身份,肆意喧哗吵闹?” 竟是责备,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冷淡的时候,真真的吓了一跳,脖颈上也是侵入了一股寒意,往日里阿彻都是暖意温情的样子,现下徒然一抖,低了眉眼再不去看他。 苏美人红润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有些犹豫的在那里踟蹰着。 “啪,”地一声,阿彻手中的文卷被扔在了桌子上, “后宫妇人,竟然这般失礼无度,还不知悔过,回去闭宫反省,无事就不要出来乱走动了。” 苏美人委屈着一张脸,但只能“领旨”,这时看到了自己身边的食盒,眼睛一亮, “陛下连日处理政务辛苦了,臣妾给陛下做了百合莲子粥,最是降火解乏的。” 我看着她一双纤手端出的水晶碗,默默地咽了下口水,这凉粥一看就很美味,甜甜凉凉的很爽口。 这道“美味”一路放到了阿彻的案上,我的眼神也一路跟了过去,阿彻突然笑了下,苏美人面上一喜,随即看到面前的陛下伸手拍拍另外一个盒子, “这个赏你了。” 苏美人赶忙谢恩,伸手去拿,发现皇帝陛下按在食盒上的手并没有松动,有些疑惑地问着, “陛下?” 阿彻转头瞟了一眼我, “在这里吃掉再走。” …… 果然,最是难测帝王心。 第10章 臣妾想出宫 苏美人愣了一下这才讪讪应下,有些不明所以地打开食盒,我那一盘卖相甚为可观的“栗子糕”出现在她眼前,我看着苏美人嘴角抖动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拿了一块,角上很明显被人咬了一口, “这……” 额,大概是被我咬过的那一块。 阿彻头也没抬地看着自己的东西,苏美人只得应着头皮提袖掩面,很是端庄地咬了一口,最后的表情就很莫测了,我手下慢慢收紧,觉得很对不起这个白嫩娇俏的美人。 可是阿彻不抬头,我要怎么“委婉”地求情让这个苏美人免于“责罚”。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殿内安安静静地只有阿彻翻动书册的声音,苏美人艰难地吃完一块,基本上已经控制不好表情了,我瞧着她紧锁的秀眉也很是不忍,但是,陛下不抬头啊。 苏美人突然转头看向我,难道猜到这“鬼东西”是我做的了?不应该吧,每日来这么多妃嫔,却在这时,看到苏美人的眼神转为了“恳求”。 原是在像我求救,后宫生活不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赶忙起身抱了那食盒塞到她怀里, “陛下也快要用膳了,苏美人回宫去用吧。” 若是平日里,我这话肯定会惹来“善妒”的骂名,但是眼下,任是谁也想不到这里,苏美人也顾不得陛下是否点头,赶忙接住道了声“是”就匆匆退下了。 阿彻这才抬起头来,饶有性味地看着我, “爱妃好心,她们也不一定会感念的。” 索性殿里也无外人,我提了裙子坐到他对面,抬手“放肆”地支在案上,托着两腮, “阿彻,后宫女人太多了,我不能把自己变为众矢之的,若是哪日你厌烦我了,这日子岂不是太苦了。” 阿彻突然放下了文卷,伸手来执了我的素手,脸色有些沉重, “你且放心就是,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瞧着这君王如雕似刻的脸,心里仿佛落了听,把另外一只手覆上去,认真的看着他, “唯愿君心似我心。” 阿彻的笑容慢慢扩大, “你这样子,真的很好。” 我低头笑着, “我会做个,合格的宫妃的。” 阿彻的手微微一抖,笑容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低低的说着, “其实你若是不喜欢后宫里的这些人和心思,我可以……” 我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赶紧摇头, “不行,陛下万不可为一女子裁撤后宫。” 阿彻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知道,卫皇后有如此地位,娘家亲弟的战功和驸马爷的身份,都是绝对无法动摇的。 后宫虽不许牵扯前朝,但是却是与前朝息息相关的,每个夫人,美人甚至媵妾,都是大臣妹女,名门贵女,偏宠都会引起前朝震动,更何况如今阿彻把我捧的这样高。 脑袋里飘过这些东西的时候,总会没由来地疼一下,索性我平时也不怎么多想,一直龟居在储秀宫,也不怎么外出。 对了,外出,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阿彻,”我突然把手抽出来,放过去紧紧地抱着他的手, “我有件事想求你。” 刚刚阿彻深情的眉眼还没消退,瞧我着急的样子笑着问, “何事?” 我眼珠一转, “臣妾想要出宫去转转,需要陛下点头才行。” 没有小玲他们说的那么严肃,阿彻也只是微微挑了眉毛, “想出宫?” 我赶忙点头, “中秋将近,外面的坊肆最是热闹的时候,往年在家的时候,总会出去玩几日再回家的,今年的入了宫,也是想的紧。” 阿彻低头思索着,我生怕他不同意,赶忙补充, “我知道最近战事吃紧,坊肆人多手杂的,我带着李陵一起去就是。” 看着对面徒然收紧的瞳孔,我这才意识到我是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说了要跟别的男子去逛坊肆? 简直想要扇自己一个嘴巴,自觉这事要黄,有点灰心丧气地小声补充, “也带着小玲……” 阿彻突然伸手来揉了揉我的头顶, “再过两日,手上的军务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我陪你出去转转。” 我歪头看着小山样的文书吞了口唾沫,自是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一两日能处理好的,想必是又要熬夜赶工了。 赶紧摇头, “阿彻我不出去了,你当心身体,还是国事要紧。” 阿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又揉了我的脑袋几下,本就简单的发髻,这下倒掉下几根乱发来,我嘟嘴吹开, “国事要紧。” …… 最后我还是在阿彻案前喝光了苏美人送来的百合粥,浓稠醇香,甜而不腻,果然这手艺比我要高出很多。 “阿彻,你有没有嫌弃过我的厨艺啊?” 阿彻正提了朱笔在批复着奏报,微微低垂着眉眼,随口回答着, “为何?” 我抱着空碗思捻着, “连苏美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妃嫔,厨艺都这般精益。” 阿彻轻轻一笑,没有抬头, “你能亲自下厨给我做东西,这就已经很好了。” 我只当他是在宽慰我,后宫美人们争奇斗艳,各种“妙计”数不胜数,更是个个身怀绝技,想我整日除了贪嘴添乱,似乎别无所长…… 对了,我还会跳舞,可是做了宫妃,必得端庄自持,哪能再做些自低身份的事。 在长乐宫用了晚膳,这才发觉吃得着实有点多,索性告辞出来带了小玲去御花园坐坐,李陵在长门宫外等了半下午,我瞧着那道笔直的身影还在,吩咐小玲过去喊了他一起走, “我还当你回宫去了呢。” 我抱着肚子慢悠悠的走着,两人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李陵一直低着头, “回夫人的话,臣下不敢。” 我默默叹了口气, “私下里不必如此,岂不是那么重规矩的人。” 李陵只说着不敢,我觉得无趣,索性拉了一旁漫无目的四处溜达的小玲, “我跟陛下说了要出宫的事。” 小玲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陛下怎么说?” 我又叹了口气, “陛下原本答应了来着,可惜他要过两日陪我出宫去,西北战事吃紧,我可不愿意做个口诛笔伐的祸国妖妃。” 小玲松了口气, “夫人很识大体。” “夫人想出宫去?”身后的李陵突然出声,把我们两个吓了一跳, “对啊,快到中秋了,往年我都会去逛逛坊肆街的,看来几年是无缘一去了。” 李陵面上难得出现一丝少年人的灵气, “夫人竟然还有如此玩心?”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我看起来跟宫里那些中规中矩的女人,果然如出一辙吗?” 李陵摇头, “夫人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灵性,比其他娘娘自然是好。” 果然,宫里的侍卫都这样会哄人。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竟是冲着我来的, “李夫人好兴致啊,天色要晚了,还在这花园里逛着。” 我循声望去,一个妖娆妩媚的“美人”一身紫色轻纱,正带着宫人走过来,是孟媵人。 第11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摇曳生姿”地过来,头皮一阵发麻,转瞬间,人已经到了眼前,香气浓郁,我微微拂了下鼻子, “孟媵人不也在御花园散心嘛?” 来人微微跟我伏了身子就算是行礼问安了, “李夫人圣眷雍容,不在陛下身边陪王伴驾,不似我们,还有这闲心情出来转转,也真是稀奇了。” 明显的敌意,我也不想跟她纠缠, “媵人说的对,我也该回去歇息了。”说完朝她笑笑,带了人转身就走。 “夫人且慢。” 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还得端端正正地转回去, “还有事?” 小玲满眼“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李陵看这我瞬间“变脸”的样子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但随即低了头退到一边去了。 孟媵人上前两步, “既然大家都无事,不妨坐坐?” 我看她指了一处凉亭,周边三面环湖,景色倒也还不错,看着今日的人也不似以往的“戾气”,顺势点了头, “好啊。” 天色微微的暗了一些,湖中凉亭倒是有些凉意,李陵跟孟媵人的宫人们都守在了出口外侧,近身随侍的只有两个宫女。 我看着池塘里已经干枯的荷叶,悄悄咬着指甲看着,心里只是在想着,也不知道下面有没有莲藕,做个藕粉糖糕肯定很是清爽。 “李夫人,”孟媵人在一旁喊我,这才回了神, “恩?” 对面的女子笑了一下,也是倾国的容貌, “我入宫两年,可是从未见陛下如此喜欢一个夫人。” 这话说的很是突然,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笑, “媵人此言何意?” 对面人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可怖,漂亮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个后宫里,不允许有太特别的人打乱平衡,你知道吗?” 我被这话震了一下,好像孟媵人一个把喜厌都挂在脸上的人,不应该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没等我想明白,身边又响起了脚步声,众人一看,纷纷起身。 德顺公公满脸含笑地过来, “见过李夫人,孟媵人。” “公公请起,”我看着他直冲着我笑,大约是给阿彻传什么话来着。 一旁的孟媵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立在一侧不再说话,德顺上前, “夫人刚刚走的急,陛下还有话没来得及说,特地让奴才来传话。” 我仰头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德顺眉开眼笑地向着我, “陛下让小奴来告知夫人,二日后请夫人准备,陛下会带夫人出宫一日。” 我的笑容慢慢扩大,赶紧点头应下, “烦请公公回去谢过陛下。” 德顺顺势退下,我赶紧招呼小玲, “快去送送德顺公公。” 转瞬间,这湖中亭便余下我和脸色不佳的孟媵人了,对面的人冷冷开口, “夫人果然是盛宠在身,陛下早先可是明令过的,后宫妃嫔不准出宫,就连皇后娘娘,母家有事都不能外出半日。” 我大惊,竟然让他为我破了例? 孟媵人脸上的那股盛气凌人的意味消失过半,反倒是染上了一层落寞的神色, “夫人的福气,是我们羡慕不来的。” 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怜,我真要上前去安抚几句,诸如:以后大家都是姐妹,要互相照顾之类的。 然而,我这个“稳妥”的宫妃,还没来得及做出一个姿态,脚下就踩到了繁琐的裙摆,身子一个趔趄,下一秒就“扑通”掉进了冰凉的湖水里。 耳边一片惊呼声,我在一片黑暗里感觉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灌进了我的口鼻之中,直到一只有力的胳膊把我托了起来,这才意识模糊地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小玲一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胖脸出现在我面前,足足把我吓得清醒了,见我睁眼,这人先是惊呼一声,回头安排宫人“去喊陛下”,一面趴在我身上嚎啕着, “夫人,都是小玲的错,小玲以后一步也不会离开你的,夫人大病初愈,又遭歹人毒手,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玲就是把自己给夫人炖了补汤也不够啊……” 我听得有些糊涂,只觉得周身除了有些乏力并无什么不爽,索性起了身,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谁要炖了你做补汤,你哪里就滋补了?” 小玲赶忙给我加了件衣裳,抽打着鼻子, “都怪小玲。” 这话说的有些好笑了, “为何要怪你,就算你在当场,也不一定来得及扶住我。” 我这会想想,竟然当着那孟媵人的面掉到湖里去了?真真的丢人。 小玲眼睛一皱,又是要哭的样子, “若不是小玲离开,定不会让夫人被歹人所害。” 我听了这话觉得似乎哪里不对,转头看着那小丫头, “等等,被歹人所害?谁?我吗?” 小玲含泪点头,一副“恨恨”咬牙的模样,“那个孟媵人,一贯的就是那般嚣张无度,竟然嫉妒夫人得宠,推夫人入水,实在可恶。” 我的喉咙里似是噎了一下,这似乎,与事实偏颇的厉害了些,嘴角微微牵动, “谁说是那孟媵人推我入水的,明明,明明是我自己被裙摆绊倒摔进去的,她连碰都没碰到我的。” 小玲的表情瞬间变的跟吃到什么气味难闻的食物一般, “夫人,当真是自己摔进去的?” 我看着外面天色早就黑透的样子, “当然是,我还会为了这点子事扯谎吗?” 突然想到, “莫不是你们都这么认为的吧?可不要去找人家的麻烦,根本也怨不得谁。” 小玲苦着一张面孔, “夫人这话说的有些晚了,陛下从太医口中得知夫人无碍后,就气冲冲地给夫人出气去了。” 我这刚把脚落下还没来的及穿鞋,听了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 “什么?” 小玲自知失言,赶紧跪下给我穿鞋, “不对,是去找孟媵人问清楚情况去了。” 坏了,我心里暗叫不好,赶忙催促着小玲, “快去给我拿外套。”一边自己胡乱把鞋穿好,阿彻这般雷厉风行的个性,再遇到孟媵人那个直来直去的个性,莫不要生出什么更大的误会才好。 衣服随意一披,我就赶紧带着小玲出了门,刚出宫门,正遇到值守的李陵,见我安然无恙,似是松了一口气,行礼问安, “夫人醒了,向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这更深露重的,怎么……”看了一眼我不伦不类的装扮,“怎么穿成这样就出门了?” 宫中的侍卫说话就是稳妥,措辞到最后只是一句”穿成这样就出门了”,眼下我这样子基本算是失态了。 小玲悄悄跟我说着, “夫人落水,是李侍卫把您救上来的。” 我顿时明白了,拢拢衣领,往前迈了一步, “傍晚时候的事李将军该清楚的,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孟媵人根本没有推我。” 李陵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低头, “夫人请恕罪,臣下没有看到。” 我只是盯着他, “果真,没看到吗?” 李陵有些诧异的抬头, “夫人此言何意?” 我看着少年飞扬的眉眼, “李将军不像是趋炎附势之辈,我就把话说的清白,就算你跟宫人们在亭外守着,你的眼神也一直盯着亭下的情况,李将军不会以为我没看到吧?” 李陵突然笑了下, “我当夫人本会将错就错的。” 我转身看着宫道的方向, “这宫里的女子本就够可怜的了,何故还要互相欺凌,走吧,跟我去一遭,把事情在陛下面前说清楚。” 第12章 不必懂事 气宇轩昂地迈出两步,我突然卡住,小玲当是我后悔了,赶忙上前, “夫人,不去了吗?” 李陵满脸疑惑地也停下了跟过来的脚步,我回头看了小玲一眼, “前面带路,我怎会知道孟媵人居在哪个宫里。” 小玲脸上尴尬了一下,赶忙提灯到前面去了,我瞧了下李陵还跟在后面,重新开始出发,前面的小丫头碎碎地解释着, “一般媵人和位分比较低的妃嫔,都是居住在未央宫的,我跟夫人说起过,大约是夫人没有在意。” 我仔细想了下,确实没什么印象,不过就算我记得,那未央宫在何处,也是寻找不到的。 “很远吗?”我看着我们三人行进一条长长的宫道,小玲点头, “储秀宫和未央宫,一东一西,得穿过长街才能到。” 长街,我想着那荒废已久的长门宫不就是在长街上吗? “快些走吧,”我出言催促着,小玲赶紧加快了脚步,最后却在那道斑驳的宫门前慢了下来,看着月影下的长门宫,不知为何,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小玲咬着嘴唇上前, “夫人,走吧,莫要耽误了时间,万一陛下雷霆之怒降在未央宫,那遭殃的可不止孟媵人一个啊。” 李陵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这时看我的举动却意外的上前, “夫人,可是听说过关于长门宫的一些事。” 我挥挥手示意小玲继续走,一边跟李陵说着话, “听过一些吧,先陈皇后的故所,后来被陛下封禁了。” 李陵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我隐约感觉这个人似是知道些什么, “怎么,李将军还知道些别的什么?” 李陵微微低着头, “夫人莫要怪罪,臣下只是想起故人,一时感慨。” 我冲他笑笑, “我还当陈皇后在的时候,你们的日子都不好过呢。” 李陵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前面的小玲更是手抖了一下,险些掉了宫灯,神情很是僵硬地回头看着我, “夫人何出此言呢?陈,陈皇后那时,夫人怎会知道?” 没想到这两人的反应如此之大,我呆了一下,看来实情跟那卫皇后嘴里说的,还是有些出入的, “我之前听人说起,那陈皇后在时,后宫不是这么一番平和的样子,所以自己猜测,是不是先皇后太过威横了些,所以……” 小玲的眼里似有水意,我赶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多半是我会错意了。” 李陵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这一时也顿住了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瞬间凝住的面孔, “李将军,出了何事?” “夫人刚才的传闻,可是从卫皇后处听到的?” 我看着少年将军冷冽的神情,自然也不想糊弄过去,既然皇后娘娘能说出来,我也没必要刻意隐瞒, “是。” 我家傻丫头突然一把扔下宫灯跑到我跟前, “夫人莫不要听她瞎说,陈皇后是后宫里最好的人。” 口碑这么好? 我呆楞的片刻,李陵也在一边张嘴, “不过现下的后宫早就说那个人,一人的天下,要怎么编排前人,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我被这莫名的一句话给说的有些迷糊,轻声问了句, “李将军,可是识得那故皇后?” 李陵看了我一眼,瞬间清醒了些,忙跪下请罪,我看着也问不出什么别的了,左不过这些宫女侍卫们觉得陈皇后是个好皇后,但在别的妃嫔眼里,一个出身高贵,陛下青梅竹马的原配皇后自然是“一无是处”。 “走吧,”我看着在这里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想到孟媵人,还是有些心虚的。 这才匆匆赶到未央宫,诺大的宫群在夜里竟然很是热闹,正殿前挤满了人,我看着除了几个宫妃,其他宫女们也在一旁往里看着。 小玲和李陵硬生生地给我开辟出一条路来,一旁的宫妃看到我都异常吃惊的样子纷纷问安,我看着里面攒动的人头,赶紧招呼小玲他们过去。 正殿内一派剑拔弩张的模样,孟媵人跪坐在地上,看背影暂时倒不像被惩处的,但是旁侧还有一人,梨花带泪的楚楚模样跟座上之人说着什么,情到真处,竟然微微耸动着瘦削的肩膀,在哭? 阿彻坐在首位上,一脸的凝霜,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下面的妻妾,紧抿着的嘴唇在彰显着这个男人隐忍的愤怒。 一旁的德顺最先发现了人群中挤过来的我,高声呼喊了一句, “李夫人,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这话一出,效果甚佳,我往殿内的方向马上被让出了一条通道,这被无数双眼睛投射的感觉真真不是很好,我硬着头皮整理了下衣裳,“仪态端庄”地走进去,小玲伸手,我扶着她的手臂缓缓跪下,看着座上眉眼瞬间温和下来的帝王, “臣妾见过陛下,”看了一眼身边的卫皇后,我微微转过身, “见过皇后。” 阿彻似是要起身来扶我, “这么晚的时候了,你刚刚落水身子还不好,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我悄悄跟他摇了下头,阿彻刚刚起身又犹豫地坐了回去, “可是有事?” 一旁的皇后娘娘抢先出声, “陛下明察,孟妹妹虽然性子直,但是一向恭敬有度,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犯上的事,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比起我另一边面色冷漠的孟媵人,这位皇后倒仿佛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一副潸然欲泣的模样,饶是我看了,都心中不忍。 阿彻露出一些不耐烦地样子, “皇后还是歇一会儿吧,朕问的是李夫人。” 这句话说的我很是舒爽啊,既然被点了名,在一旁看戏的机会是没了,赶忙应了声, “回陛下的话,臣妾今日傍晚与孟媵人在湖心亭闲坐聊天,后来却不想误踩了裙摆落入水中,昏迷至今,刚刚醒来听说恐是误会了孟媵人,所以不放心,特地过来看看。” 身边的孟媵人轻轻地松了口气,阿彻看了我一会,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爱妃不必替他人开脱,朕会替你做主的。” 我跪着的姿势久了,膝盖一阵发麻,索性一屁股坐下, “臣妾说的,句句属实,”歪头往孟媵人身后看了一眼,果然有个小巧的身影在, “孟媵人的侍女当时在场,她看到了的。” 那侍女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小声地说着, “李夫人,奴婢刚才说了,陛下不信。” 我抬眼看着阿彻,眉开眼笑地说道, “看来就是一场误会,我平白在孟媵人跟前丢了人,幸好杯侍卫李陵救下,好在也无大碍,却让孟媵人为此受了委屈,实在过意不去。” 孟媵人看了我一眼,难得不似曾往日的趾高气昂,但没说什么。 阿彻无奈地看你了我一眼,起身过来扶我起来, “刚刚出了意外,出门不传轿辇,也不穿好衣服,”我搭着他宽大的手掌,朝地上的孟媵人使了个眼色,阿彻挑了下眉毛,瞬间了然,低头看着地上的人,朝着那小丫头, “还不快扶你家主子起来。” 孟媵人起身,仍是一副紧绷的表情,阿彻清了下嗓子, “今日是朕让你受了委屈,不过宠辱不惊,仪态得当,你也是长进不少,以后就提了你的位分吧,孟美人,你就是这未央宫的主位了。” 孟媵人大惊抬头,却见着帝王早就转开了视线看向我这边了,专注地在整理着衣服,欣喜之色顿时也是消散了不少。 “送你回宫吧,”阿彻执了我的手,只是随口跟地上的皇后说了句, “皇后无事就回吧。”就带了我径自离开未央宫,德顺公公见状赶紧跟上,路过小玲他们时还“热心”地喊了他们一起。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条长长的无人长街,不过这次我身边多了一个人,放肆地牵着一只大手, “阿彻为什么不继续追问调查,而是直接承认自己错怪了孟媵人,不对,孟美人呢?” 阿彻活动了下脖子,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我嘻嘻笑着, “那臣妾可是辜负陛下的信任了,臣妾不过就是为了做个人情,所以保她一次而已。” 阿彻佯怒地瞪了我一眼, “撒谎。” 我也顾不得身后还有三个人,一把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膊,整个脑袋像猫咪一样蹭了几下, “阿彻懂我。” 阿彻没有被我幼稚的举动惹烦,反而伸出另一只大手拍了拍我的头顶, “其实你不必这么懂事的。” 我没有过多的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当他在表扬我, “这是要的,我要做个合格的宫妃,就不能成为你的后顾之忧,后宫本来就是非多,何况这件事本来就跟她没关系。” 阿彻任由我缠着他的手臂,在我的头顶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冒犯过你,为什么不趁机出口气,左不过,保持沉默就好,或者装病几日,让她受点罪也好。” 我“呼”地抬头看着他, “对哈,臣妾忘了,果然不如陛下机智。” 阿彻知道我是在调侃他,伸手捏捏我的鼻子笑笑不再说话。 第13章 未央宫“旧人” 第二日一大早,小玲便奋力把我摇醒,我睁眼看着外面蒙蒙的天色,不耐烦地翻了下身, “小玲这才什么时辰啊?” 小玲的胖手不断晃着我, “夫人快起来梳洗罢,有客到了。” 这么早,我迷迷糊糊地起身,任由小玲给我穿着鞋子,一般造访大多都是上午时分,现在的时辰实在是,太早了。 “谁啊?” 小玲倒是整日用不完的精力,朝气满满地招呼宫人给我端来洗脸水,挑选着见客的衣物, “未央宫的孟美人。” “孟美人……”我迷迷糊糊地念着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小玲见我又到倒下去的样子,手疾眼快地一把把我拽起来, “夫人你忘了?就是昨天夜里刚封的美人……” 我恍然间睁开了眼, “孟媵人?” 小玲脆生生地应着,拿着热毛巾给我擦脸,一边念叨着, “她可真是好命了,出了这么一桩事,反而走了大运,抬了位分,这若是平白无故,她哪有这个运势……” 我在毛巾底下的脸“唔唔”了几声,小玲这才放开我,我捧着自己的脸, “孟媵人也是个直性子,免不了有时候被人当枪使,但她看着也不像个那般无脑的人,既然来了,正好摸摸她的底。” 小玲忙着给我梳妆穿衣,也没怎么听清白,只是随口应着,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默默的打了个呵欠,来的真的有点早。 我赶到前殿的时候,这位“孟美人”已经喝了两杯茶了,殿内一股寒意,我情不自禁地缩了下脖子, “秋季寒气也是甚重了,孟美人这么早过来,也不多加身衣裳。” 那人问声起身跟我行了个礼,依旧那么随意。 “多谢李夫人挂心,莫要怪罪臣妾清晨登门,惹了您的好梦就是了。” 我们两打着客套坐下,宫人给我也端上一杯茶来,我看着这氤氲的热气,困意又瞬间袭来,却不想下面跪坐的人突然端端正正地走到我面前行了个大礼。 我这困意又瞬间消散了,赶忙发问, “孟美人这是何意?” 下面的人行了礼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期间竟然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这就有些尴尬了,难道她一大清早过来拜会,就只是为了给我行个大礼。 孟美人抬眼扫过我殿里的宫人们, “夫人可否退去左右?” 我点头看着小玲,小玲马上吩咐周边的宫人们, “都退下吧。” 孟美人眼神一瞥,身后的小丫头也乖巧地退下了。 索性跟小玲挥了下手,小玲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离开了,诺大的前殿,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似乎更冷了些。 孟美人这才看着我, “李延蓁,说实话,我很讨厌你。” 这一大早的,我算是彻底清醒了,看着孟美人凌厉的凤眸,很勉强地牵动了下唇角, “孟美人是个真性情的人。” 下面的眼神瞬间散去了些许光芒, “但是我刚才这个大礼,是谢谢你。” 我又迷糊了,但是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上座,尽量保持着一个“稳妥”的表情看着她,不惊不动。 孟美人抬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矛盾吗?” 我轻轻点头,确实。 “我讨厌你,是因为你的特别,你不是高门显贵家的名门淑女,一个乐官家的舞姬,就能这般得了盛宠,后宫佳丽无数,各个都是世家出身,我怎么能看的惯你。” 我瞧着底下的一双美目,竟然蓦地生出一丝好感,微微笑着看她, “想必还有其二吧?” 孟美人蔫了一下, “还有你的特别,咱们的皇后看着温婉娴淑,其实这后宫的一人一事,莫不在她的掌握之中,饶是我们这些后妃,也得对她曲意逢迎,才能换一些宁日,但是你,自入宫就被护在储秀宫,后来又有陛下全力维护,我自然嫉妒。” 能把“嫉妒”说得这般“光明磊落”的女子,我看着格外顺眼了些, “孟美人竟然也是这般真性情之人,我竟没早些发觉。” 孟美人苦笑一下, “也是多谢夫人出手相助,我才得以发现卫皇后的用心,在这后宫里,总算活的清白了些。” 我听了这话反倒是有些迷糊了, “孟美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昨天夜里皇后娘娘可是在尽力帮你求情呢。” 孟美人轻蔑地笑笑, “若不是陛下偏宠,你这份心思,在后宫里,可早就被害死了。” 一大清早,我这想必是被笑话了,只好尴尬地扯扯嘴角, “孟美人的意思是?” “你如今的盛宠,在后宫这些嫔妃中是从未有过的,可见在陛下心中位置,皇后乃后宫之主,她越是帮我求情,陛下心中越是觉得你被后宫众人刻意孤立欺辱,这般怒火,夫人认为,会落到谁的身上?” 自然是孟美人,我想起昨天那张尽力维护的脸,心中飘过一阵寒意, “孟美人的意思我懂了,皇后管理后宫多年,自然懂些维稳之道,多谢提醒。” 这一大清早,她肯定不是过来交心的,说到了皇后,这般愤愤,想必是一晚未眠捱到天色微明赶紧登门,无非是要提醒我,小心那位皇后娘娘。 孟美人果然松了口气, “不知道夫人可听说过先前的陈皇后。” 我点头,这般的人物,当然是有些印象的。 “陈皇后出身皇家,是先帝馆陶公主的长女,从小在先帝爷的盛宠之下长大,骄傲明烈,是个直率坦荡的人,但就是这样背景强大的刚直女子,就在那温婉无害的卫皇后手中节节落败,最后被贬,赐死,何其悲也。” 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那种窒息的苦涩,好像长门宫那个烈火般炽热的女子,正一点点向我伸出手,艰难地保持着自然, “这般密事,后宫众人皆不愿提及,孟美人如何得知?” 她入宫应该是在陈皇后被赐死之后,跟我一般,应该是没见过那场变故的。 孟美人往前倾了下身子, “夫人不知,为何这后宫中,先前的妃嫔们,除了林夫人,就再无二人了吗?” 我猛的想起皇后娘娘说起“陈皇后”时,脸上那层“冷厉”之色, “就算两届皇后不和,与那些后妃又有何关系?” 孟美人低头笑笑,款款起身露出要离开的意思, “林夫人的哥哥在朝中身居要职,为人都稳当低调,自然足以保全自身,夫人若是好奇,大可去冷宫拜访一下当年跟陈皇后交好的王美人,多了解些当年的事情,才看的明白这宫里的人。” 说完摇曳生姿地离开了,我看着她曼妙的身姿,默默地咽了下口水。 果然是尤物啊。 早饭过后,我嚷着要出门走走,小玲无奈只得陪着我出门,夫人出行,依制带的宫人着实有些太多了,我吩咐了只要小玲跟着,小丫头没法制止我,出门时悄悄带上了李陵。 冷宫,大约在西北角落,我慢悠悠地往那边溜达着,脑袋里一直想着孟美人的话, “多了解些当年的事情,才看的明白这宫里的人。” 宫里当年的旧人,需要好好了解的,莫不是只有皇后一人罢了。 “夫人,”小玲在后面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们往东边转转吧,那边有一片菊花,刚刚开放,您不去看看?” 我看着前面愈发萧条的路, “那便是冷宫吧?” 小玲咬咬嘴唇, “是啊,夫人莫要过去,冷宫阴气重,夫人身子不好,不吉利的。” 我倒没听她的“劝言”,抬脚往里走着, “看看又有何妨?” 小玲在后面被我气的直跺脚, “就知道夫人的性子不会听我的。” 李陵突然上前,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夫人此去,可是要见什么人?” 竟被看穿了心思,我也没再隐瞒, “过去拜会一下王美人。” 小玲在一旁脸色瞬间煞白,李陵稳了稳神色才抬眼看我,依旧满是伤意, “夫人,这是何故?” 我看着前面的萧条之处,眼神慢慢暗下来, “若是上位者,身高人败,心术不正,后宫之中哪能得宁日,我现在倒觉得,一开始是错认了一些人,发觉蒙冤之人可能不止一二,特来解惑。” 李陵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夫人,所指的蒙冤之人,是谁?” 我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宫殿, “问问就知道。” 抬脚踏进冷宫,倒不是我不懂礼数,是这边确实未见一宫人,而且大门已经歪倒一半,根本无法命人传话,殿前的青石板早已破碎不堪,青草杂乱,满地落叶。 “这里当真有人吗?” 我疑惑地看着小玲,她犹豫了再三,只得点头, “王夫人,确实居于此处。” 我们一行三人穿过破烂不堪的大殿,若不是亲自来一遭,我可是万万想象不到,这里竟然也是后宫的一殿。 后院的景象很多出乎意料,不同于前面的败落阴森,竟然被收拾的井然有序,甚至还有两棵苹果树,树下开辟了一小块菜园,虽也不似皇宫大内,但也是精致普通的像寻常农家一般。 我正在树下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找个果子吃,屋内突然传来声音, “你们是?” 清婉的声音,给人的第一感觉极好,再配上这满园的祥和之气,我自然笑着回头, “冒昧到访,还没来得及……”跟主人家打招呼,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就看到一蓝色粗布衣物的女子瞬间扑倒我的脚下,清澈的眼睛里掉出了两滴清泪, “娘娘,您来了,您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她们都在骗我,您怎么会死了了,卫家的那个婢女怎能成气候,您可是陛下的发妻啊……” 李陵在身后冷冷地发声, “发妻又如何,刘彘依托姑母家的支持坐上王位,削权打压丝毫没有手软,后宫之中对她也是……那般无情。” 我这恍惚间感觉他们说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我…… 第14章 李陵的身份 李陵的身份 一时间,几个人竟然无言。 最后到底还是我缓了缓精神,把王美人从脚底扶起来, “王美人怕是认错人了,李将军又失言了,过去的种种,皇家的众事,都不是我们能这般议论的。” 李陵慌忙跪下请罪,王美人澄澈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李陵,当真不是她吗?” 李陵的脸深深伏在地面上,轻微的摇了摇头。 我开始有种特别不好的想法,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我长得很像过去的某个后妃吗?” 小玲也慌忙跪下, “夫人千万不要多想。” 我看着身边地上的三个人,那种猜测越来越扩大, “或者,是故去的陈皇后?” 王美人震惊地抬头看着我,一双干净澄美的墨黑色眼睛在我脸上逡巡着, “你……” “不像,”小玲出言打断了王美人的话, “夫人就是夫人,从来都不像谁。” 小玲难得板正了面孔,直视着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夫人荣宠正盛,想必是有些鬼迷心窍的人可以破坏,夫人莫要为了这样的猜测就跟陛下之间生了嫌隙。” 这话说的也很是有道理,我终于把王美人从地上拖起来,回头跟李陵的方向也说道, “你起来吧。” 李陵堪堪起身,低着头退到一侧,不再言语,我四顾了一下,果树边上的空地上倒是搭建了地台,还摆放了桌子,随即看着有些震惊之色的王美人, “美人愿意跟我去那边坐坐吗?” 她这才恢复了些,僵硬地笑着, “当然,还要,”不经意地扫过小玲一眼,“还要夫人莫不嫌弃。” 我摇头, “美人这里虽然偏僻,但是收拾的很好,这样一看,美人肯定也是同林夫人一般的风雅人物。” 王美人携着我坐下, “我也不过是为了生活下去罢了......”突然猛的抬头看我, “夫人见过林夫人了?” 我看这反应跟我预想的一般,只是淡淡的笑着, “很是投缘。” 对面的王美人又是一阵恍惚,随即被我挥舞着衣袖拉了回来,视线又落在我的衣袖上, “夫人喜爱白色吗?” 我看着自己月白色的宫装,自然的点头, “喜欢。” 对面的人眼里流淌过一阵失落,这已经是第几次露出这般模样了,我索性问她, “不知王美人刚才,是把我认成了谁?” 王美人顿了一下,视线突然转向李陵,随后摇头, “一时恍惚了,想起宫中故人,大多离散,就不再提了吧。” “王美人是因为什么住到这冷宫来的?” 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单纯的好奇罢了,这样的女子,肯定不会是因为不得圣宠的吧? 没曾想,这个问题难住了对面的人,竟然一时无法回答,我看着她失落难过的样子,一时有些懊恼,正要张嘴收回问题,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也不是什么秘事,王美人不妨跟李夫人说说罢?” 我们两的视线转过去,王夫人露出惊慌之色,只是跪下行礼,并未问安,想着我位分高,问安大约是我的事,也就提了裙子跪起,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卫皇后依旧是那般柔弱温软的模样,微笑着让我们起身, “久不见王姐姐了。” 王夫人低着头瑟缩在一侧,没有答话,我这厢起身,看着那个温婉的皇后, “皇后娘娘也会无事来着冷宫,找故人闲聊吗?” 皇后的小脸上果然闪过一丝异样,仍能温和地笑着, “李夫人这话,是责怪本宫不体察旧人了?” 我哪有这般不敬之意,这皇后娘娘也着实厉害,一句话就能把我置于不尊不信的位置,索性也跟她绕着, “臣妾愚笨,可也万万不敢有这般意思,只是好奇皇后突然来了这里罢了。” 卫皇后环顾四周, “许久未见王姐姐了,不知在这里生活的如何,特来探望。” 身后的丫鬟手中,果然提了些衣物棉被之类的包裹,我心里暗暗笑了下,明明是跟着我来的,却能准备的如此周全,这个皇后娘娘,确实不能小看。 “倒是李夫人,怎么突然到了这里?”话锋一转,果然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赶忙微微行礼回话, “今早上臣妾吃多了积食,就带着贴身丫鬟出来走走,这一曲二折的就到了这里,看着满园其乐融融的景象,更是思念家中的日子,幸好王姐姐也是个温和的,便留我说说话。” 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眶,正像是一副思念娘家的委屈模样。 要说我这眼泪,这可真是与生俱来的本事,随时随地都能掉下来,连二哥被我骗过无数次之后都无法破解,只是叹气摇头跟我说, “到底是上辈子受了多少委屈,这用不完的眼泪说来就来。” 果然,面前的卫皇后和王夫人也被“骗”过去了。 皇后娘娘让身后的丫鬟放下东西,也只是宽慰了我几句, “听说陛下后日要带李夫人出宫去巡视,想必是能回家见见家人的,就不要伤心了,你身子不好,要好好保养才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消息倒是灵通的很,阿彻只托了德顺来传话,想来只有孟美人听到了,这皇后可是从哪听说的?有意思。 李陵上前, “夫人,我们也回吧。” 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我出来的时间太久确实不太好,也就点了头,回身过去看着那王夫人, “恐怕夫人的安生日子,也要因为我被搅乱了。” 王夫人却明白了我的意思,皇后紧跟着我而来,必定是不放心,这样一来,王夫人几乎从她脑海里消失的身影,恐怕是要重新回来了,孟美人提到过,她曾与陈皇后交好,我猜必定也是为那人所累吧。 漂亮的眼睛在地上的衣物包裹处流连了几番,笑得却是不惧无畏, “早就知道有这天,就算我龟居在此,她也是容不得我的……”说到伤心处潸然欲泣,倒也没哭出来,只是看向了李陵, “李将军,你该懂我的处境,老将军泉下有知,得知自己最疼爱最得意的孙子如今只能在宫中守卫,那该是何等的悲伤。” 李陵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王夫人,你没错,阿娇也没错,我们没做错什么。” 王夫人的那滴眼泪到底掉了下来。 阿娇?好熟悉的名字,可是这个女子是谁?竟惹得这两人如此神伤。 我只得安慰她几句,便带着两人先出了冷宫的门, “王夫人是为何会被贬黜至此的?” 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小玲茫然地摇头, “奴婢也不知,甚至都不知道这宫里还有一个王夫人。” 李陵在一侧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张了嘴, “因为陈皇后的牵连,其实与她又有何关系呢?” 第15章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独独盯着李陵, “李将军,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李陵错愕地抬头, “夫人此言何意?” 我看着小玲一脸茫然的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 “或者说,李将军将门出身,年轻骁勇在这长安城可是出名的,为何如今竟在宫城里做个门将,陛下甚至毫无提拔之意。” 李陵低着头, “是臣下无用,陛下怪罪,也是没错的。” “你做错了什么?”我看着他,“是否跟故去的前皇后有关系?” 没人回话,小玲赶忙上前, “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那位了,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 我慢慢往前走着, “阿彻每每提及那位陈皇后,都是满面的愁容,后宫嫔妃与她相识的竟是凋落至此,就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把她遗忘了,可是这个人还在,还活在每个人的心里。” 身后的两个人默契的跟着,但是无人答话,我轻轻笑了下, “小玲,你是长门宫呆过的,那陈皇后,可是有冤屈?”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抽噎的声音,我瞬间明白了, “果然是,卫皇后说陈皇后在时,后宫不是如今的样子,我只当馆陶长公主的独女娇蛮跋扈,没想到,竟是别有风云。” 小玲快步到了我面前,“普通”一声跪下,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夫人,事已至此,皇后娘娘已经不在了,您在这后宫里,可万万要保全自身啊,卫皇后,不是看起来的那般纯良无害,陈皇后性子太过耿直,最后到底抵不过那些诡谲心思,夫人也是纯良爽啊的人,一定要小心才是啊。” 幸好周围没人,不然这要是被旁人听了去,保不齐要出什么乱子,赶紧把小玲拉起来, “我又不傻,当然是看的清白这后宫众人的,幸得阿彻待我真心,在这后宫中,暂且无碍……” 回了宫中,那德顺公公似是等了许久的样子,额头上都有了层薄薄的油光,见我回来,笑着上前, “听宫人们说夫人一大早就出门了,奴才这才想着,也该回来了。” 我赶紧把他迎进大殿, “让公公久等了,可是有事?” 德顺捧出一个盒子, “陛下嘱咐奴才把这宫外穿的衣服给夫人拿来。” 小玲上去接过来给我看,湖蓝色的棉布衣服,虽然不似宫锦那般细腻精致,但也是触手柔软,比我找出来的要好看的多,颜色也漂亮,没想到他平日里那样忙,还有时间准备这些,我喜滋滋地看着德顺, “告诉阿彻,我回头过去谢恩,带栗子糕给他。” 德顺原本洋溢着粉色的笑脸瞬间凝固,抽动了一下,我当然想到了是因为什么, “这次保证放的是糖。” 德顺这才行礼告退了,小玲看着比我还要高兴, “这次可要好好感谢夫人了,奴婢可是足足三年没出宫了呢。” 我伸手捏捏她的小脸, “你年纪不大,家中还有亲眷吧?这次出宫不必一直跟着我,也让你回家去看看。” 原本开心的一张肉脸马上皱了起来, “夫人,奴婢只有一个姐姐,三年前也没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突然疼了一下,赶紧把那小丫头抱进怀里, “以后,我来替你姐姐护着你,你就把我当姐姐吧。” 这话突然从我嘴里跑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小玲听了身子哆嗦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 “娘娘......”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又魔怔了吧。” “谁魔怔了?”门口突然响起声音,把我们吓了一跳,小玲匆忙摸了把眼泪跪下问安,我抬眼正对上阿彻墨黑的眸子, “宫里的宫人们这差事当的越发好了,竟然连陛下来了都不通传一声。” 阿彻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执了我的手引我坐好, “是我不让他们通禀的,你们主仆在这里说什么呢。” 我赶紧打法红着眼睛的小玲去准备茶水, “正在说臣妾独自一人住着这储秀宫,着实太过空了些。” 阿彻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的意思, “蓁蓁是觉得宫里无聊了?” 我赶紧摇头, “倒也不是无聊,只是上次去那未央宫,各殿各处住了许多姐妹呢,再回来看我这宫里,算上宫人们都不如那里的姐妹们多。” 阿彻听了我的话,突然笑出声, “自己独住一宫,可是那些妃子们想都不敢想的,你竟然还不乐意了。” 我趁着殿里只有一个德顺,往阿彻那边蹭了一下,拉起他的手左右摇晃着, “就当臣妾不识好歹罢了,我就想要个伴,平日里说说话也好啊。” 阿彻无奈地摇头,最后还是妥协, “看中谁了?” 我赶忙思索着怎么开口能把那王夫人从冷宫要出来,阿彻却以为我自己只是要个人作伴,实则根本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叹了口气, “我看着你跟林夫人像是投缘的样子,不如让她搬过来吧。” 我想着那林夫人清风霁月的模样和精心侍弄过的院子,把她拉到我这潭浑水里,想必不是上选,赶忙摇头, “我若是林夫人,肯定舍不得离开潇湘苑的。” 阿彻又想了一会儿, “那就孙媵人吧,她也是个活泼的小丫头,正好可以陪你解闷。” 我一脸茫然地想着这个有点熟悉的称号是哪位,阿彻无奈提醒, “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很是能闹腾,跟你想必是投缘。” 我手下捏了捏裙角, “若都是能惹事的性子,也得有个人压制才行,今日我无事出去散步,不想正在一处有些破败的宫宇里遇到了一个温和特别的宫妃。” “破败的?”阿彻愣了一下, “后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哪个宫的人?” 我摇头, “我也不晓得,她之前是哪个宫里的人,现在住在冷宫,阿彻还记得三年前为先皇后之故,被贬黜到冷宫的王夫人吗?” 阿彻突然张大了瞳孔看着我,整张脸的线条突然绷紧,连嘴唇都在微微抖动着,起身大力地抓住我的肩膀, “你为何?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第16章 帝王的心结 德顺赶紧在一边跪下,我吃惊的看着有些“惊慌”的帝王, “阿彻,你在说什么?” 阿彻却红了眼, “为什么,为什么是王夫人?你想起什么了?” 小玲正捧了茶具在门口,听了这一句脸色瞬间暗了下来,放下东西跑过来,大着胆子扶我, “陛下您松手吧,您捏疼夫人了,我们今天真的只是碰巧走进了冷宫,夫人非要去看,遇到了王夫人聊过几句很是投缘,而已。” 阿彻这才清醒了些,放开紧紧攥着我的手,深呼吸了一下,我有点后怕地看着他, “陛下这是何意?” 阿彻回头,眼神竟然有些清冷, “冷宫中的都是罪人,不可饶恕,你还是不要被蛊惑的好。”说完起身离开,德顺赶忙起身,却回头跟我低声说着, “夫人好端端地提那些人做什么,孙媵人就极好,最是适合做伴的,夫人应下就是。” 我看着匆匆出门的两人,伸手摸摸自己的上臂,明日大约就要有淤青了,小玲在一边焦急地看我, “夫人,这要如何是好?” 我委屈巴巴地看她, “平白无故的就这样生气,我不过就是要个人吗,孙媵人,林夫人都可以,但偏偏王夫人就不行,这是多么大的罪过,要这般对待一个当年的宠妃。” 小玲虽是怨我在阿彻面前提了那王夫人,但是也张不开嘴责怪我,只是皱着小眉头, “夫人错了,那王夫人可从未是什么宠妃。” 我疑惑地看她, “可是能做到夫人的,若是没有得宠,这位分是从何而来的。” 小玲闭口不谈, “夫人莫要担心这些了,还是想想怎么安抚陛下吧。” 我起身轻笑,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宫里给我剥栗子,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做栗子糕。” 小玲伸出小胖胳膊拦住我的去路, “夫人又要去哪里,还不让小玲跟着。” 我伸手拨开她, “陛下的栗子糕当然是最重要的,我带着锦绣出门就是了。” 小玲嘟嘟嘴这才不吱声,我这片刻又出了门,李陵在门口看到,随即跟上, “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潇湘苑。” 李陵眼下也是越发的话唠了, “刚刚陛下气冲冲地出来,眼下夫人又要去潇湘苑,莫不要再做什么触犯圣颜的事了。” 我突然停下了脚步,锦绣险些撞上我的后背,赶忙退到一侧,回头正对上李陵张扬的眉眼, “为什么,连你也觉得,只要那个人不高兴的事情,就是我错了呢?” 李陵闻言冷怔了一下, “夫人,想做什么?” 我看着脚边一朵正欲开放的花朵, “想看看这个地方的是非。” 李陵皱了皱眉头, “夫人,在这个,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是非,莫要去追究什么,就这样好好守着陛下的恩宠,如此一生,才是幸事。” 我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当真是我看错了李将军,觉得你本该是个率性洒脱之人,没想到也会如此畏首畏尾,怕事窝囊,看来在这后宫里,我们是不会变成朋友吧,那就再莫多言,就这样做好你分内的事吧。” 说完再不管他震惊的模样,带了一旁的锦绣, “走。” 锦绣是个话不多的人,知道这时候不该多说话,只是顺从的在后面跟着,三人再没说话,就这样到了潇湘苑,林夫人正在院子里坐在阴凉的地方品茶,随身的宫人闲适地修剪着竹子,见我进来,慌忙请安, “见过李夫人。” 林夫人有些意外地看过来,视线竟然落在身后的李陵身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稍稍歪头看着他, “去外面守着吧,这里是林夫人的内院。” 李陵沉着脸色退下,我抬脸看着林夫人, “林姐姐,妹妹今日有事想来请姐姐帮忙解惑。” 林夫人温和的笑着,轻轻执了我的手, “何事竟然乱了妹妹的心绪,这时候到我这里拜访,想必是还没有用午膳吧,˙正好我这里挖了一些秋笋,你也尝尝吧。” 我这才恍然,可不正是午膳时间,此时登门,确实是失礼了,旁侧的林夫人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窘迫,赶紧替我解围, “妹妹不必想那些虚礼,你我姐妹,不必如此的。” 我这才放了心,想必是这般不染世尘的人物,都不太在意这些东西。 午膳后,林夫人招来了宫人收拾桌子,带我去了后院的竹林,幽静的小路,竟然让人有种并非身在深宫的错觉,竹林深处有一席桌椅,也是别致的很, “这里僻静,并无外人到此,正适合我们姐妹说话。”待宫人们放下茶盏,就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我看着头顶稀疏的阳光, “林姐姐这里是真的好,我都不愿走了,幸好没让陛下请姐姐来储秀宫跟我做伴,不然,岂不是伤了姐妹情谊。” 林夫人稍稍一愣,转而轻笑, “妹妹多虑了,若是妹妹觉得独自居住寂寞,只要不嫌弃我性子闷,当然是愿意去陪伴妹妹的。” 我这算是懵了,竟然愿意? 谁知那林夫人说完叹了口气, “只是妹妹的储秀宫,我们这些人去住,恐怕只会想起那些不愿回忆的过往。” “姐姐这是何意?”我跟着问道。 林夫人突然一笑, “没什么,只是陛下亲自设计装潢,这般恩宠,是我们这些人不能随意占去的。” 我也没多想,反正左右无人,抬起右手托着腮叹气, “姐姐快别提这个做伴的事了,我刚刚,就因为这个事情惹了陛下不高兴了。” “为何?”林夫人喝了口茶问道。 我把左手也抬上去,两手托着腮看她, “这就是我今日跑来找林姐姐的原因,林姐姐可知道,冷宫的王夫人为何被贬黜?” 林夫人端庄的姿势瞬间抖动了一下,险些把茶水洒在衣裙上,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地笑着, “妹妹见过王夫人了?” 我点头, “很是投缘,所以想跟陛下请旨把她调来跟我做伴,虽曾想,陛下突然就生了气,还说了些奇怪的话,很是费解。 林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怪陛下生气,妹妹若是想要保住眼下的荣宠,跟那位王夫人保持些距离,还是很必要的。” 我有些糊涂了, “我看那王夫人,很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并不像是那般生事之人,为何被贬黜在冷宫,甚至陛下在我提起她之后,就马上震怒了。” 林夫人看了我半晌,满眼都是无奈, “其实王夫人没有什么错,她没做错什么,但是为了保护她,先皇后做的太多了,以至于把跟陛下的情谊逼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陛下自然不愿再提及她,更何况,你又要把她留在身边呢?” 第17章 提起旧人 我感觉,这是一个很大的水溏,曾经波浪四起过,眼下虽然归于平静,但是潭底仍旧暗涛汹涌,为人所不知的角落,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我这颗石子落下来,绕算再小心,也是躲不过去的。 “林姐姐,可愿给我讲讲?” 这般往事,现在看来经历过的人都是这般不甚乐观的样子,而且大多都是选择闭口不谈,果然,对面的林夫人也暗下了脸色,轻轻摇头, “李妹妹还是不要再去关心了,眼下妹妹正得盛宠,陛下疼爱有加,何必去关心那些旧人呢,斯人已逝,莫要再提了。” 我微微笑着, “并非好奇宫中旧事,只是姐姐觉得,只凭着陛下的宠爱,就能在这后宫平安度日?” 林夫人明显怔了一下,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 “妹妹这话,眼下说出来,真的是让人有些吃惊了。” 我低头, “后宫之中从未有过太平,很多人不是我一味退让就能容得下我的,不是吗?” 林夫人沉默不语,我起身看着身侧的一片竹林, “一味的忍让和迁就,不就是放任了别人来欺负我吗?更何况,陛下的宠爱想要年年月月,又是件多么不易的事,与其日后疲于保命,不如现在趁着机会,好好整理下后宫的风气。” 林夫人抬头看我,竟是颇多感慨的样子, “李妹妹很像一个人,但是又很不同,她很高傲,不屑于后宫争斗,以为这样简简单单的就能过完一生,却不知自己这般的率真干净,只会被这后宫所中伤。” 我回头看她,说出那个早已笃定的人, “馆陶长公主的独女,前皇后。” 林夫人点点头,似乎是叹了口气, “陈皇后是这宫墙森森里最明亮的一抹阳光,但是后宫太大的,硬是拔光了她的羽翼,耗掉了她的光芒。” 我觉得这事很是有趣,陈皇后一人,在这里做皇后也没几年,但是与她交往过的后妃却是少之又少,只字片语里,这个人的形象也是天差地别。 “陈皇后,真是个传奇的人。” 林夫人苦笑了一下, “皇后娘娘想必是另一番说辞吧?” 我点头, “起初我还当那是个蛮横善妒之人。” 林夫人正要斟茶的纤纤玉手突然打翻了茶盏,清亮的茶渍在她的素群上晕染开来,我赶紧朝身后唤了声“来人”,但这人却丝毫没有在意,反倒是起身看着我,漂亮的眸子里闪出一丝怒意, “卫皇后是这般污蔑前皇后的?”随即冷笑, “果然是上位者才有说话的权利。” 我被她这模样吓到了,一时被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夫人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这片精心侍弄过的竹林,眼神里全是落寞, “李夫人,你若是想要去做些什么,我愿全力一助。” 这确实是我此来的第二个目的,我需要人来帮我,最好是一个宫里的“老人”,王夫人性格太过软弱,必不是上选。 林夫人是个是非之外的人,主动说了这样的话也是出乎我的意料, “林姐姐当真要重新卷进这些风波。” 身边的人没有转头,只是勾起嘴角笑笑, “妹妹说的对,我们本就在风波之中,就算苟且生活,最后也无法保全自身。” 如此,我大约是在后宫找到了第一个“盟友”。 再出门时,已经是午后时分了,各宫大约是午起了,陆陆续续能看到些宫人们在洒扫, “夫人,我们回宫吗?” 锦绣在身后,看着我瞧着院子里的恍惚样子,轻声问着。 阿彻给我选的这些宫人们确实是用了心的,小玲整日在身边叽叽喳喳玩笑着,一直对我很是适用,不然在这死气沉沉的后宫里,可是要憋死了。 而眼前的这个锦绣,是除了小玲之外我最喜欢的,稳重,走到,而且做事很是妥帖,周到有度。 我看着阳光之下的御花园也是一副郁郁葱葱的模样,还是摇了摇头, “累了,回宫吧。” 李陵在身后没有做声,一行三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我突然想起来马上要出宫了,这么一想心情又愉悦点了, “对了,后日早上外出,你们两个准备一下。” 锦绣早先想必是听说过这件事,闻言应下,倒是一旁的李陵有些诧异地问, “夫人也要带上臣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瞟了他一眼, “出宫护卫,自然是大事,我总不能靠着两个丫鬟护卫吧。” 李陵赶紧低头,退到一边, “是,夫人。” 好想念外面的世界啊,我感叹一声,看着时候不早了,这才匆忙回了储秀宫,小玲早就剥好了两大碗栗子,蹲坐在矮桌前面托着小胖腮发呆。 “小玲,栗子都剥好了吗?快拿好跟我去小厨房找一下糖,这次一定要找准了。” 小玲起身, “夫人回来了。” 我这出去了一遭,小丫头倒是突然稳重识礼了,我看着她有点不可言状的复杂模样, “小玲你这是怎么了?” 小玲的脸顿时塌了下来, “夫人,你刚走一会陛下又回来了,问你去了何处,宫人们不知,被拉去总监那里领板子了。” 我说怎么一进了宫里就感觉少了不少人的样子, “为何要领板子?” 小玲苦着一张脸, “陛下说,她们连主子的去向都不清楚,是为渎职,我算着眼下,应该还没打完……” 我拎起裙摆往外走着, “前面带路。” 小玲赶紧放下手里的瓷碗快步上前。 总监处倒不远,不到一炷香的时候就到了,我这厢提着裙子的模样实在很是不妥,小玲在门口特地, “夫人,奴婢帮您整理一下吧?” 我轻轻挥开她的手, “还是宫里的人要紧。” 左不过我再不像话,这里的宫人们,也是不敢出去乱传的,总监处的宫人奴才,最是知道在个地方犯错会有什么后果。 院里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钝响,听得人心里发慌,我命小玲前面开门,小丫头咬咬牙, “哐当”一声推开了那扇大木门,里面马上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总监?” 德顺眼尖的看到了小玲身后的我,一脚踹开了那个正在“呵斥”的太监, “李夫人亲自来这里,有何吩咐呢?” 我环顾了一下院子,除了德顺大多都是些陌生的太监, “陛下呢?” 德顺面露难色,跟我行了个礼 “陛下回长乐宫处理政务去了,夫人可是有事?” 我看了一眼院子里七倒八歪的宫人,虽然算不得认识,但切实眼熟的很, “这是我宫里的人。”德顺有点尴尬的看着我, “夫人恕罪,这些个宫人们罔顾宫职,擅离职守,连夫人的去向甚至都不清楚,陛下降旨,每人宫杖二十,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夫人。” 第18章 求情 我转身急匆匆地去了长乐宫,门口的宫人不敢怠慢,赶忙进去通禀告,出来的时候脸上有点挂不住,似乎是挨了骂的样子, “夫人,陛下眼下正忙,您要不,先等等?” 想着那些宫人们,我捏了捏手指,走到殿前,提裙跪下,小玲赶忙也在身后跟着跪下,身侧的宫人瞬间慌了, “夫人,你这是干什么呢,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奴才肯定是要遭殃的。” 我抬眼看她, “那就等陛下消气。” 宫人们赶紧在我身侧纷纷跪下, “夫人饶过奴才们吧,陛下只是跟夫人生了气,夫人不必这样的。” 我轻轻一笑, “陛下的心思我自然是懂,他若是想要惩治我,就不会只责打宫中伺候的人了,那那些人是无辜的,我不能不管他们。” 身侧的小宫女闻言给我行了个大礼, “奴婢们能遇到夫人这样的主子,是几世修来了来的福气。” “哟,这是谁啊?”一个轻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去看,熟悉的桃花眼。 苏美人。 向来是前日的“栗子糕”吃得她还没长记性,又带了侍女提着食盒过来了,果然,这人丝毫没记得我上次帮她解围的事。 “李夫人荣宠之盛,可是宫内外都知晓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竟然跪在了这里,请罪还是被罚呀?”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平静地斜了她一眼, “苏美人还是注意谨言慎行的好,免得让人看了去,说苏美人不懂规矩,以下犯上。” 苏美人轻蔑地笑了一声, “李夫人还是先保全自身吧,现在还讲究这些虚礼,有什么用呢?” 我静静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这位有点“得意”的苏美人更是不依不饶,瞥了一眼脚边的宫人, “大胆奴才,不要命了?我都站在这里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进去通禀。” 宫人赶紧起身进去了,她又把视线转向我, “李夫人前天还在陛下面前没规没矩的,甚至陛下盛宠要带你出宫,这短短一日,就在殿门口请罪了,这也变化太快了吧,果然古人都说,登高易跌重……” “见过李夫人,苏美人,”德顺不知道何时回来,吓了那苏美人一跳,马上收敛了神色一副甜美的笑意看着他, “我还当德顺公公在里面伺候呢,这是去哪忙了?” 德顺没有理她,只是应付了一句, “劳美人挂心。” 说完转身跪在我身侧, “夫人快起来吧,陛下也并非真的生夫人的气,夫人这是何苦呢?” 我看着紧紧闭着的房门, “德顺,陛下到底,是气那些宫人不知道我的去处,还是气我提到了陈皇后。” 德顺脸色僵硬了一下,一旁的苏美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提起裙子往殿门口走去了。 “若是怪罪那些宫人不知我的去处,我到底是主子,谁敢过问我的去向,如若不是,那陛下就是在拿这些无辜的人泄愤?” 德顺赶紧压低了声音, “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轻笑, “陛下那样在意一个王夫人,可见陈皇后在他心里真的是禁忌,封闭长门宫,贬黜王夫人,任由卫皇后把当年的旧人一个个打压至此,德顺,陈皇后到底做错了什么?” 德顺的脸上闪过一丝“悲戚”,最后也只是咬了咬嘴唇, “夫人莫要问了,也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再提起陈皇后,其中缘由,夫人无需探查,只需知道,你现在是陛下心尖上顶重要的人,这点千万不要有丝毫的怀疑,后宫是个诡谲的地方,风云多变,最是不可靠,夫人听到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动摇这一点。” 我第一次抬头认真看着这个比阿彻略微长几岁的人,明明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但是无论是为人处事,还是今日对我说的这番话,都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样子, “德顺,今日你跟我说的这些话,逾矩了。” 德顺赶紧俯下身子赔罪。 “罢了,你也是为了我好,这点是非,我还是分得清的。” 大殿门口的苏美人等到宫人出来通禀之后,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但仍旧带了侍女退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不屑地“哼”了一声, “自己惹了陛下生气就赶紧想办法平息圣怒啊,还要连累别人见不到陛下。” 我沉默不语,看那个宫人瞧着这边,又转身去了殿内,心叫不好,转头吩咐身边的人, “德顺,你快去把她拦下来,这时候不要再去阿彻跟前替我说话了。” 德顺赶紧起身跑过去,但是很明显已经来不及了,阿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口,旁侧的苏美人一时也愣在了远处。 我就这样看着不远处的帝王,一脚踹开了请安的德顺,大步过来,满眼都是焦虑的模样,咬着牙看我,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阿彻,我知道错了,就是突然想林夫人那里的点心了,这才特地跑去,正午宫里的人都在忙,所以看到的人不多,真的不关他们的事,这样一罚,岂不是以后臣妾的一举一动都要被那些人监视起来了?” 阿彻皱了眉头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谁敢监视你?” 我瘪瘪嘴,“陛下此举,不就是告诉所有人都要注意我的行踪嘛。” 阿彻无奈地摇摇头, “我到底是拿你没办法。” 我嘻嘻笑着,“多谢阿彻,那我得回去好好安抚下宫里众人了。” 阿彻的眉目瞬间垮了下来, “还以为你是来陪朕的,原来只是来给那些奴才求情的。” 我抬脸看着他, “宫里总要有人主持的嘛,而且臣妾准备给陛下做栗子糕,这还没做完呢。” 苏美人听到“栗子糕”三个字的时候,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赶紧行礼告退了。 阿彻看着她的背影,冷眼道, “她刚才欺负你了?” 我赶忙摇头, “没有,她一个美人,位分没我高,也没我得宠,她不敢欺负我的。” …… 第19章 “分房”睡的“小夫妻” 出宫的日子终于在心心念念中到来了,一大早我就跟着阿彻坐马车出了宫,宽敞的马车里稳当可的很,我和阿彻坐在最里面,小玲,锦绣跟德顺坐在两边,李陵和另外一个叫忍冬的御前侍卫。 其实这个忍冬是统领级别的护卫了,但是我瞧着他在李陵面前恭敬谦卑的模样,觉得很是奇怪。 这两人坐在马车门口的车辕边上,我盯着两个伟岸的背影,偷偷凑在阿彻耳边, “李陵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阿彻转头,看着我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挑了挑眉毛, “夫人此言何意?” 我预想错了,马车仅管宽敞,但是毕竟也不大,我这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耳语”,实则也是没什么效果。 李陵转了身瞧我,似乎所有人都在等我的解释。 “风骨,不似一般侍卫。” 李陵默默地转了回去,阿彻在一边轻笑, “夫人好眼力,李大将军的孙子,自然不似一般人家的官宦子弟。” 这话说完,车内众人纷纷陷入沉默,唯独我还兴致勃勃的模样, “李老将军吗?”转头看着那个背影, “李陵,那你为何不去军中求个一官半职,在这后宫里当个侍卫岂不是屈才。” 李陵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答着, “臣下触怒圣颜,贬黜在内宫,负责守卫之职。” 按规矩来说,他一个侍卫属下,回答问题的时候这般姿态已经是“大不敬”了。 阿彻的脸色不是很好,我瞧着心里都发慌,赶紧靠住阿彻的肩膀, “相公我困了,靠着你睡会。” 方才听他喊我“夫人”,这其中意味相比跟皇宫的那个“李夫人”还是不同的,我唤他一声“相公”,也是相宜的。 果然,阿彻刚刚开始紧绷僵硬的身子变得柔和了一下,我这一靠,竟然真的睡去了。 梦里到了一处热闹的酒楼,楼下花台热闹繁华,人群熙熙攘攘,我带了李陵坐在二楼看台,身侧还有一白衣男子,李陵也穿着便服,众人正在喝茶聊天,突然李陵和那男子起身向对面行礼,我远远看去,阿彻一张年轻英武许多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与我熟知的温情脉脉不同,反而是紧锁着眉毛瞪着这边,怒气凛然。 我突然惊醒,车马刚刚停下,阿彻见我惊魂未定的模样, “怎么,做梦了吗?” 我这一觉睡的很是不值,虽说是为了给李陵解围,但睡得很是不安慰,眼下头疼的厉害,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大约是天凉了我这样睡着,有些伤风,无碍,我们到了吗?” 小玲轻轻掀开窗帘,马车正停在闹市街的一处客栈门口,果然还是我熟悉的那个长安城,依旧是那般繁华热闹的模样,顿时身子都轻松了。 车外传来德顺的声音, “少爷,少夫人,客栈已经安排好了,这几天不会有闲杂人等入住了。” 阿彻应了一声,转头看我, “先歇息下吧,我让德顺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难得出宫,这世间怎能浪费分毫,我连连摇头, “我真的无碍,让锦绣给我煮碗姜汤喝了就是,不耽误的。” 阿彻自然看出了我的小心思,也就顺了我的意思,伸手将我扶下马车,两个护卫已经站在门口了,四下张望的模样, “不会把客人都赶走了吧?”我瞧着德顺问道。 德顺笑笑,不似宫里那般卑躬屈膝的模样看着格外顺眼, “少夫人,‘客人’当然还是要有的。” 我听的一头雾水,走到店内这才明白了。 不大不小的客栈,简单干净,不奢华反而很是质朴温馨,不得不说,德顺安排的这个地方是极好的,但是反观进进出出的“客人”,和正在大堂吃饭喝茶的人们,个个器宇不凡,眉毛刚毅。 我一个并不怎么机灵的人,都觉出这些不是普通人,不管是衣帽气质,还是模样长相,转头又看了德顺一眼, “这些不会都是……”半晌把话咽下去, “侍卫”两个字说出来确实不相宜,我便伸手指了指李陵他们, “这样的?” “正是家丁,” 阿彻拉了我往里走着,嗯,这个说法,很是妥帖。 “家丁们”对于我们的进入熟视无睹,这般的安排有序,我瞧着德顺, “安排的很妥帖嘛。” 德顺笑笑跟我稽手, “多谢夫人夸奖。” 我跟着阿彻上楼,德顺在一边介绍着, “这便是丫鬟们的房间。” “家丁们的房间。” “这是少爷的书房。” …… 我们在二楼慢慢往里走着,果然,最里面就是我们的房间。 “这是少爷的房间。” 众人开始沉默,一直很兴奋地在叽叽喳喳的小玲也拉着锦绣闭了嘴,悄悄退到了后面,我默默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的感觉。 德顺走在最前面,没有发觉大家的情绪变化,继续介绍着下一间,果然, “这是少夫人的房间。” 阿彻的脸瞬间僵硬了起来,我这才发觉,“少爷”和“少夫人”分房睡是件多么奇怪的事,往日在宫里还不觉得,毕竟阿彻不怎么常来后宫,不到我宫里就寝,也没觉得什么,但是如今以“夫妻”的身份外出,才觉出不太对了。 难道我入宫这几个月了,竟然真的从未侍寝过? 后宫都在说李夫人深得盛宠,然而我只是得了“圣心”而已?阿彻从未在我宫里过夜,起初觉得无所谓,后来我又病着,这事也就耽搁下了,但是后来这么久都没再提及这件事,现下仔细想想,真的有点不合时宜了。 正好出宫可以避开那么多耳目,看来这次出宫,我还有件大事要做。 眼下气氛着实有些尴尬,我招呼着两个小丫头, “把包裹拿进来吧。” 锦绣赶紧说话, “我去找店家借用下厨房给少夫人熬姜汤。” 众人这才活动起来,德顺知道自己安排的“失误”,更是一副懊恼的样子,硬着头皮跟阿彻低声, “少爷,要更衣吗?” 阿彻沉着一张脸踹门进去,德顺在门口把自己皱成了苦瓜脸,我赶忙小声跟他说着, “德顺放心,今晚我就解救你。” 德顺大喜于色,朝我行了个礼, “多谢夫人体恤。” 第20章 卫尉大人的“犬子” 房间里,我坐在床上看着小玲忙忙碌碌地收拾好柜子,转头见我一脸沉思, “夫人在想什么?” 我瞧着她大大的眼珠子,直言了当地说着, “我在想,怎么把你们的陛下弄到手?” 小玲脚下一个趔趄,嘴角抽动了一会儿, “夫人你这是又说什么浑话呢?” 我一脸淡定地靠到床辕上, “小玲你这个贴身侍女,我这许久没有侍寝,你都不着急。” 小玲闻言瞬间小脑瓜皱成一团, “夫人,明明是你自己说无所谓的。” 我起身过去敲了她一个脑瓜崩 “我现在有所谓了,不侍寝我怎么做母妃,你当我年纪还轻吗?” 小玲如梦初醒,很是欣慰的样子, “夫人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了?但是总归也算是跟我的小丫头达成共识了。 “可是德顺把房间安排成这样,难不成还要夫人主动过去吗?那个没眼力见的。”小玲在一边愤愤的。 我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拍拍脑门, “对啊,我得主动些才行。”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锦绣的声音响起, “少夫人,您的姜汤好了。” 小玲刚刚打开门,隔壁的一主一仆刚好过来,阿彻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 我喜滋滋地看他进来, “我没什么事,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要出门吗?” 阿彻笑笑,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德顺推荐了一处酒楼,正好可以看到临江的景致,眼下正午也没什么地方可逛,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喝喝茶,晚上再去坊肆逛逛,如何?” 我觉得我的笑容肯定很是没有“体统”,但对面的人根本没有在意, “看来夫人很满意这样的安排?” 我赶紧伸手接住他手里的碗,连连点头, “满意满意。” 门口的李陵和忍冬却表现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样子,忍冬一副憨憨的笑容看着屋里帝妃的嬉笑,李陵却是暗了脸色,微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最盛名的钱“忘川阁”,我实在是想不通,一处繁华鼎盛的酒楼,为何偏偏取了这样诗意缠绵的名字,忘川忘川,来这一遭的人,就能把想遗忘的东西通通忘掉吗? 正是午膳的时候,忘川阁里里外外都是熙熙攘攘的食客,我静静地靠着阿彻,两个小丫头并了两个护卫前前后后的站着,德顺从人群里走过来, “少爷,少夫人,六楼已经安排好了,咱们上去吧。” 忘川阁一共楼层,顶层最是观景的好位置,而且是亭台的设计,并了大大的花台,正是金秋时分,满处的繁华模样,我转了一圈这才在阿彻对面坐好, “忘川阁最盛名的就是六楼的花台,我在李府未出阁的时候,也是来过许多次,但从未到过六楼一观。” “为何?”阿彻亲自给我倒上了茶水, “李大人不让?” 我摇头,正是嘴里干渴,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 “是根本定不到,长安城里名贵官人最是多了,随便点一个都不爹爹的名头大,这边的掌柜又是个鬼精会来事的,我这样的人家,他根本就只会后延,延来延去,这不就进了宫了嘛。” 阿彻闻言并没有说话,只是拿去茶盏又给我倒了一杯。 忘川阁六楼只有两张坐席,中间屏风相隔,倒也相宜,我指了旁侧的桌子,朝着那些站立的人, “你们去那边另开一席吧。” 德顺在一旁赶紧拒绝, “夫人,这不何规矩的。” 我抬眼瞧他们,众人果然纷纷应合,无奈叹了口气, “这毕竟也不是要你们守规矩的地方,这要是等下店家来上菜,看到你们都站着,还不是要怀疑我们的身份了嘛,来都来了,左右你们把那边也包下来,好好吃一顿。” 德顺笑笑, “夫人好意,咱们都心领了,这边的整层都已经包下了,但是这真的不成体统。” 我看着阿彻也是含笑看着,并没有拒绝的意思,索性横着眉毛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瞪”他, “在哪里你还顾忌那些体统,我又没让你们坐在一桌,那不是还有屏风挡着嘛,就当我和阿彻是食客,你们是不相识的另一桌人就是。” 德顺还是想拒绝。 阿彻终于开口, “听夫人的就是了。” 众人这才眉开眼笑地低头谢恩,德顺看着几人过去落座, “少爷,那谁来服侍您用膳呢?” 阿彻眉毛一挑,我抢言道: “放心去吃饭吧,这里还有少夫人呢。” 德顺这才笑笑,跟我稽了下手也退过去了。 我听着几个人研究菜单的声音,笑嘻嘻地看着阿彻, “这般没规矩的事是不是很久没遇到了。” 阿彻笑着, “多谢夫人妥当安排,体恤下属,也当是为君为主之本能。” 我大大地笑着,起身挪了两个位置坐到阿彻身边,看着他有点意外的眼神,眨巴了一下眼睛, “反正也没人看着了,我还离你那么远做什么?” 阿彻被我逗乐了,我瞧着他英俊的眉眼, “陛下一直都这样爱笑的吗?” 他轻轻凑近了我的耳朵, “朕只有在夫人面前,才这般爱笑。” 刚刚生出的那一丝“嫉妒”瞬间消失了,我又听他低低地说着, “而且,我还是喜欢听你喊我‘相公’。” 我面上一红,胳膊肘不轻不重的推了他一下,这在这时,小二上来传菜,阿彻这才坐回去,伸手指了下隔壁桌子, “看看那边吃什么。” 小二闻言去屏风那边点菜了,我听着小玲一连点了好几个肉菜,脑门儿上的青筋微微抖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发言, “小玲呀,你还是多吃点青菜吧。” 本来就胖嘟嘟的,再这般吃下去,那可真的要成球了。 那边传来一阵笑声,小玲嘟囔着, “小玲吃不了多少的,这些都是给大家点的,少夫人,少爷是不会被奴婢吃穷的,您就不要这么省了。” 小二大约也是难得见到给家里下人在六楼开桌的,赶紧出言, “这样的少爷和少夫人,你们真是好福气。” 阿彻轻轻揽住我的手,如墨的眼睛落在我的脸上, “是我好福气。” 楼下突然传来吵闹声,小二赶紧解释, “少爷莫怪,陈家小公子原本订了今日的六楼,这不贵客来了就延后一日,谁曾想这小公子突然发起脾气来,说是耽误了她父亲过寿,这不正在下面闹呢。” 我歪头看他, “小二哥,这位陈家,是哪位大人还是富商?” 小二听我感兴趣的模样,忙不迭地和盘托出, “少夫人不知,正是卫尉大人家的公子,陈大人老年得子,很是宠溺,所以陈公子也是个真性情的。” 果然是“长安第一阁”的小二,说话就是稳妥,什么“真性情”,不就是蛮横无理嘛。 阿彻的眉头一皱,我挥手让小二下去, “不要生气,权贵家出个不肖子,这样的事还少吗?” 阿彻低声, “陈大人可是个稳妥的人,负责宫墙禁卫,从未出过岔子。” 屏风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陈呈贪污腐化,滥用亲信,强抢民女,如此种种,在少爷眼里尽是个稳妥之人,当真是让人意外。” 隐约听到忍冬在一旁阻拦的声音,但李陵还是把话说完了,阿彻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那边, “忍冬,李陵此言,可是为真。” 忍冬思索了半晌,艰难地出声, “回少爷的话,确实是这样,陈大人从先帝在世时就任卫尉统领,当时就收受贿赂,任人唯亲了,而且他家中妻妾成群,大多都是普通人家的姑娘,看着漂亮,就直接雇一顶花轿去接,这在民间,都是有恶名的。” 第21章 不知天高地厚 “这般荒诞的行径,竟然只得一子,还是这般纨绔模样,看来老天,也是看得到的。” 担心说多了被这些人精似的小二听去乱传,我赶紧出言打断,拿出一枚金叶子递给小二, “麻烦去厨房催一下,肚子饿了。” 小二得了打赏拿还想那么多,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才赶紧攥着阿彻的手, “莫要为这些人和事生气伤了身子,官员有错回去惩治就是了,难得出宫一趟,莫要坏了兴致。” 阿彻低头苦笑了一下, “并非是生气,只是心寒罢了,先帝仁慈宽厚,却让这些官员不以为压,贪污钱粮,压榨百姓,到了我这里,更是居功自傲,藐视皇恩,嚣张成性。” 我紧紧的拉着他的手, “陛下这话说的太悲观了,臣妾不懂朝堂上的那些,但是也知道,贪污吏治,就该惩处;欺辱百姓,就该惩办,陛下不该忧心,先帝宽厚,陛下也自当恩威并施即可,何必限于前人。” 阿彻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倒是未知,夫人也是这般果决女子。” 屏风后面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楼下的吵闹声突然打了起来,好像奔着我们这边而来,我转头, “李陵,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是我不重视其他人,只是小玲和锦绣到底是女子,而忍冬可是御前侍卫统领,我可不敢随便使唤。 李陵闻言应了一声起身去查看,还没走到楼梯口,两个小二几乎是被扔了进来,险些砸到李陵身上, “何人如此大胆?”李陵怒目看去,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横着脸上来,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慢悠悠的最后才露面, “我可要瞧瞧,这是哪个脸面大的,连我的坐席都敢占?” 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白净漂亮的面孔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一脸的自大模样,显得面目格外阴损,真是浪费了一张好皮囊。 德顺他们见着不好赶忙出来挡在我们前面, “陈公子,眼下这样子,是不是太失礼数了?” 陈公子看着德顺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们可知我是谁?” 阿彻伸手让德顺退到一侧,起身稽手, “陈卫尉大人家的公子,幸会。” 那人丝毫不给面子地上前几步, “楼下小二说这边有贵客,不知这位公子出自何家何门,这长安城里,我似乎并未见过你吧。” 阿彻微微牵动了嘴角, “鄙人不算的是高门显贵,一介商人,时逢中秋将近,特地来观景的。” 陈公子突然“哈哈”大笑, “我还当是谁,竟然只是个商人……”话音未落,眼神却停留在我的身上, “这位难道是尊夫人?” 阿彻往我前面挡了一下, “真是拙棘。” 我看这情形赶紧带了小玲她们去了屏风之后,直到那道眼神消失,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果然陈大人那般,自己的儿子也好不到哪去。 那陈公子突然说道, “本公子今日心情好,就不与你计较了,不过这位夫人风华绝代,确实是人间少有,跟了你一介布衣商人也是可惜了,不如跟了我吧,日后在这长安城,荣华富贵一生,这才对得起夫人的国色天香。” “我莫不是,被调戏了?”我悄声看着两个面面相觑的丫鬟。 小玲默默地点头,给我做了个口型, “陛下生气了。” 我赶紧沉默着瞧外面的动静,阿彻背对着这边,看不出来表情,但是李陵和忍冬一副“警惕”的备战模样,倒像是剑拔弩张了。 只听得阿彻的声音, “你太放肆了。” 对面的陈公子笑得天花乱坠, “你们一群刚进京的商人,还不懂这长安城里的规矩,我看,不给你们点教训,这件事就没法好好谈了。” 说着朝后面挥挥手,几个家丁顺势就上前想要钳制住李陵,一群人瞬间斗成一团,我在后面几乎看傻了眼,两个小二赶忙手忙脚乱地下去通告别人了。 锦绣在一边轻轻喊我, “夫人不必担心,先不说李将军和大统领身手非凡,那小二不也去叫人了吗,这里也是自家地方,掌柜不会帮外人的。” 我闻言大惊,之前只是大约猜到了入住的客栈想来是宫里的买卖,想不到这“第一阁”也是皇宫里的生意, “你们陛下很喜欢出宫吗?我之前明明听说他并好此,而且甚至都不允许后妃们随意出宫,这宫外的这么多产业,都是做什么的?” 锦绣只是笑笑, “奴才也不知。” 真是奇怪,我再往外看时,家丁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地,两个气定神闲的人完事后静静的退站在一旁,阿彻看着那人, “陈公子可理智些了。” 谁知那人更是叫嚣着, “大胆,你们几个布衣,竟敢打伤我的家丁,别以为有几个身手好的打手就能在这长安城有作用,这地方,说到底还是老子我说了算。” 阿彻走近他几步, “哦?天子脚下,皇宫城墙就在不远处,我倒不知,这长安城是你陈家说了算。” 那人还要说什么,被从楼梯处跑上来的一人打断, “陈公子莫要胡说,”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微微喘着粗气,先跟阿彻行了个礼,回头去看那少年, “这是贵客,公子莫要胡言乱语。” 谁知道那人根本不领情; “贵客?什么贵客?他不过就是一个外地来的商客罢了,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随脚踢了一个家丁, “废物,这么多的人连两个都打不过,死了没?没死都跟我走。” 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掌柜见他走远,回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还请陛下恕罪,奴才在外面有事耽误了,没有安排好,出了这样的事,扰了陛下和娘娘的,兴致,奴才罪该万死啊。” 我赶紧出来, “无事无事,掌柜也不是有心的。” 阿彻这才冷声朝他, “起来回话吧。” 这一起不要紧,这掌柜起身看到我的第一眼之后,又“扑通”跪下了, “没想到奴才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娘娘,都说宫中变故,娘娘可是无碍?”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阿彻更是暗下了脸,我赶紧去扶他, “掌柜的,你可是认错了人,我不是你口中的娘娘,我只是陛下新封的一个夫人而已。” 第22章 遇险 没想到这掌柜竟然已经落了泪,涕泗横流的一张面孔显得格外风霜满布,闻言有些惊愕地抬头看我, “这分明就是娘娘啊。”小玲上前扶我起来, “店家看错了,这是我们李夫人,可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娘娘。” 我看着小玲警惕的模样,好像这老者随时要来害我一般,我赶紧拍拍她的手, “无碍。” 德顺过去把他拉起来, “云叔,认错人啦。” 这掌柜才赶紧低头, “年纪大了,一时糊涂,可冲撞到贵人了。” 我轻笑摇头,“无妨。” 阿彻突然开口,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赶紧回答, “回主子的话,那位是陈卫尉大人的独子,一向没规矩惯了。” 阿彻沉默了两秒,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为何要替他周全?” 掌柜的脸上突然一紧,又“扑通”跪下, “主子耳聪目明,奴才自然是瞒不过,那陈大人蛮横乡里,欺压抢占,这坏事都做尽了,只是这幼子无辜……” “就这还无辜,”李陵打断他, “我看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掌柜面露难色, “这逆子,确实是被娇惯坏了,可是他是家妹所出,家妹过世多年,唯有一子,罪奴只想尽力保全。” 我闻言上前, “掌柜的妹妹是那陈大人的夫人?” 掌柜的摇头, “哪有那命做夫人,家妹当年已有婆家,刚刚成婚,被那奸佞看中强掳回家,忧思过度,难产而亡……”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那这位陈少爷……” 掌柜垂下了脑袋, “是我那苦命的妹夫留下来的孩子,我妹妹被掳进陈府,妹夫去要人,竟被人活活打死,我听到消息赶到家里的时候,家妹那一双年迈的公婆已经饿死家中了……” 阿彻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混帐东西!” 我赶紧去捧他的手, “何必这样作贱自己,那陈大人不也给别人养了儿子了嘛,到底是还年少,陛下惩治了陈大人,再安排人好好教导就是。” 阿彻看着我的模样突然笑了, “夫人这是心疼我了?” 我朝他瞪眼, “可不是嘛。” 眼下的境遇这才缓和了下,德顺把掌柜扶起来, “放心吧,陛下自有安排的。” 老掌柜千谢万谢这才退下,小二们随即很快把菜上齐,味道果然是不错,我摸着圆滚滚地肚子, “这会子看着景色都犯困了,不如,我们去茶肆听曲怎么样?” 阿彻眉头一挑, “夫人经常去吗?” 我老老实实地点头, “在家时,一般都是跟着大哥出来的,二哥比较瞧不上这些低俗的东西,后来大哥出去打仗了,就再没人带我去了,不知道那杨老头还在不在,那书说的,保准听了一回想第二回,他还有个女儿杨姐儿,那小曲儿唱的也是相当的不错。” 说着整个人都陷入了那种情景里,好像已经坐在了茶肆,喝着茶水听着杨老头说着精彩的故事,随后让杨姐儿唱上一曲评弹,那真的绝了。 再睁眼看着阿彻一脸好笑地看着我,但是神色里又多了一点沉重,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是我没发现而已。” 什么意思?我有点迷糊。 却看着阿彻起身, “走吧,去茶肆。” 古宁茶肆还是我出嫁前的样子,甚至于老板娘还认得我, “哟喂,这不是陈家的三小姐嘛,你可是好久没来了,昨天杨姐儿还在跟我说想你了。” 我嘻嘻笑着, “老板娘,我出嫁了,当然不能再一直往这里跑了。” 她这才看我我身边的阿彻和几个“随从”,怎么看也都不是一般人家的样子, “三丫头你好福气啊,这样英武的相公,嫁到谁家府上了?这公子可是面生。” 想来胡说也是行不通的,长安城里的买卖人家,大多都是对全城的人家了如指掌的,我赶紧笑笑, “嫁到南方去了,我的姐姐,快给我们安排个好位置啊。” 老板娘这才拍拍脑袋, “你看我久不见你,净顾着叙旧了,快快里面坐啊。” 我看着老板娘的背影,回头冲着阿彻眨眨眼睛, “英武的相公哦。” 阿彻得意的笑笑,难得出现这般少年人的模样, “这老板娘阳光甚好,”转头朝着德顺, “等下看赏。” 我们这才进去找个了角落坐下,很快有伙计送上茶水和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我看着阿彻意外的眼神, “这里不比第一阁,就算是干了一天农活的庄稼人,也能进来听一段,这些茶水和饶头,当然都是些便宜的东西。” 小玲在一边也跟着帮腔, “少爷尝尝吧,铁锅炒的花生,最香了。” 我闻言赶紧抓了一把送到小丫头怀了, “快吃吧。” 小玲嘻嘻笑着,众人也跟着带了笑意,阿彻正要伸手去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人呢?” 我转头看去,心叫不好,那陈公子离开的时候说“不会放过”,看来这些人是来寻仇的,一个家丁模样的人四下看看,冲着我们这里指了指,果然,那帮汉子就直接冲着我们过来了,李陵和忍冬立马上前挡住, “你们是何人?” 为首的一个粗面大汉横着嗓子, “跟我们回府!” 阿彻起身把我护在身后,因为进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听书的人也被吓到,转脸匆匆跑出去,我看着这满满一屋子大约二三十个人,有些担心地拽拽他的衣角, “阿彻,李陵跟忍冬应付不过来吧?要不让小玲先去京兆尹府请人过来?” 阿彻看了德顺一眼, “带上令牌,你们去搬救兵。” 德顺马上拒绝, “那主子在这里就太危险了,主子先走吧?” 阿彻摇头, “我们才是目标,一旦走了,这帮人势必要追击,不如我们先在这里周旋,你们出去,不会太过引起注意。” 德顺这才咬咬牙, “小玲,我们走。” 刚刚把小玲从窗上扔出去,对面的人马上察觉多到了, “他们有人跑了,快去追。” 德顺手脚伶俐地翻出去拽了小玲就跑,我紧紧地拽着阿彻的手,阿彻回头看我, “害怕吗?” 我摇头, “有阿彻在,我什么都不怕,只是担心他们伤害到你。” 锦绣静静地护在我们两前面,单薄的背影看着让人心疼,前面的李陵“哼”了一声, “陈家父子这般胆大妄为,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此歹事,果真是没有王法了吗?” 第23章 落水 “我听听这是谁在跟我讲王法?” 一个很是嚣张得意地声音在后面响起,这群人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果然是那陈公子。 天气明明渐凉,却摇着一柄扇子,不说话确实是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但是…… 李陵瞪着他, “陈大人可知道公子此番作为吗?”陈公子不屑地看了一眼窗外的江景, “家父事物繁重,当然不会管这些小事,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在这长安城里,到底是谁说了算,跟我回去,我们慢慢聊。” “若是我不想跟你回去呢?”阿彻看着他沉省说道。 那陈公子跟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就让我的人抬你回去。” 李陵和忍冬你脸顿跟那群人斗成一团,一开始还好,后来就应付的有些吃力,在一个人突破过来之后“刷”“刷”两声拔出佩剑朗声喝道, “这位不是你们能冲撞的贵人,再敢有冒犯者,杀无赦。” 对面的人看着略带杀气的“敌人”,开始慢慢的有些犹豫,陈公子一脚踹回来, “放屁,他就是个草头商人,上,都给我上,先打个半死再带回府里,”说话间看了我一眼, “小心不要伤到那位美人。” 我在后面一阵寒栗,阿彻回头笑着看我, “夫人有句话说错了,这个人,可不是再寻个老师教导就能行的。” 我点头, “至少得去天牢关上两年杀杀锐气。” 眼下李陵和忍冬已经跟那些人斗做一团了,行动带血,却也没能拦住,到底还是有几个人杀到眼前,阿彻把我和锦绣护在身后,勉强应付了几招,到底还是护不住我们,眼看一柄刀刃兜头砍下,锦绣大喊了一声, “夫人小心,”扑过来硬生生地替我挡住了一刀,我也因为这大力地一撞,身子没了支撑点,沿着窗户倒了出去。 “小心!”阿彻伸手来抓,却只抓住了一缕单衣,我想着这下可是要归西了,没想到却落进了一处冰凉的柔软中,对啊,窗下是江水,可是瞬间的庆幸马上消失了,我不会游泳啊! 很快,一双有力的大手把我托起来,赶紧呼吸了几口空气之后,我瞧着阿彻的脸近在咫尺,一手扶着我一手尽力地划水,游到最近的一处叶船旁,费力地把我推上去,然后自己才爬上去,我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帝王,早已经狼狈不堪,一把扑过去抱住,呜咽出声。 阿彻只当是我吓到了,赶忙按住我的头轻声安慰着,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是我没保护好你,不怕不怕……” 阿彻,你待我这般好,让我真的害怕,哪一天你若是不在宠我,那该如何? 良久,我才放开他,看着他额头上被水冲下来的乱发,就那般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都没来的整理,破涕为笑地给他理了理, “陛下此生可如此狼狈过。” 阿彻轻笑点头, “自然是有,但大多都是因为你。” 我听了从他身上下来, “陛下这般宠爱,臣妾有些心慌。” 阿彻闻言认真地执了我的手, “我此生,断不会负你。” 眉眼含笑,声音朗朗,我想就算这是一个慌,也心甘情愿去相信吧。 我落下的地方正是店门的背面,转过去大约需要些时间,阿彻所幸也不急,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这个小船只有一个简单的船蓬,能并排睡下两个人的大小,我看着四下无人, 顿时起了“歹念”。 咬了咬下嘴唇,终于出口, “陛下既然心里有臣妾,为何从不留宿储秀宫?” 阿彻划船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回头看我, “爱妃此言何意?” “陛下有爱无宠,可是这样?” 阿彻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爱妃这是在埋怨我没有宠爱了?” 我咬着嘴唇, “臣妾不敢。” 阿彻扔下船桨走近我, “那爱妃以为,朕是何意?” 我看着他如墨般纯净清冽的眉眼,轻轻摇头, “臣妾不敢妄自揣摩。” 阿彻所幸在我身边坐下来, “我是不愿意强迫你侍寝罢了,你本就无心入宫,因我一纸宣召才进了宫墙,从未想过要争宠,所以我想,先把心收回来,再收人。” 我听的这话心里有股暖流划过,抱着阿彻的胳膊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既然现下心已经拿到了,那这人,陛下打算何时取啊?” 阿彻惊了一下,转头看我的同时,我倾身上去,覆上那双微凉的唇,阿彻感受到我之后战栗了一下,随即把我压倒在草席上, “我没想过要在这样的地方。” 我伸手把他拉下来, “回了宫可就没这样的地方了。” 阿彻笑得轻佻, “爱妃好兴致。”正欲伸手来扯我的衣带时,远处传来德顺的声音, “少爷……少夫人……” “少爷……” “来的真不是时候,”阿彻烦躁地骂了一句,难得见他这般模样,我在他身下“哧哧”地笑出声, “看来这兴致也得落个败兴而归的结局了?” 阿彻无奈起身,看着远处驶来的船只上的众人和火把, “等回去挖个荷塘就是。” 我大惊,还没来得及阻止,搜救的船只就已经到了眼前了,阿彻看我单薄湿透的模样,伸手制止了他们靠近, “少夫人的侍女呢,带身衣物小船过来。” 那边这才安排了小舟,小玲笨拙地划着桨过来,人还没爬上来,我赶紧问她, “锦绣怎么样了?” 小玲憋了嘴, “锦绣姐姐受了伤,医馆的大夫已经来了,说是要修养一段日子呢。”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性命无忧就好,等回了宫里,那边的衣食药饮肯定要比外面好些, “其他人呢?” 小玲一边给我脱下湿透的外套,穿好干净的,一边念叨着, “李陵倒没什么事,忍冬统领受了点轻伤,倒是那个德顺啊,刚刚听说你和陛下掉水里了,吓得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可是狼狈……” 既然大家无事,我这边也放心些了,小玲捧着另外一身衣物朝着阿彻, “公子请更衣。” 阿彻摇头, “京兆尹来了?” 小玲应声, “胡大人已经到了,就在对面的船上。” 阿彻点头, “走,我们过去。” 第24章 护子的陈大人 果然还是大船宽敞又亮堂些,我们到了船上,胖乎乎的京兆尹大人带着众人纷纷跪下请安,阿彻就这么湿漉漉地伸手让大家起身, “朕此次是乃微服出巡,还请胡大人……” 对面的人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阿彻点头, “回去吧。” 一行人这才回到茶肆,我看着忍冬包扎着的绷带, “你先回去休息吧。” 忍冬摇头,依旧固执地跟李陵站在门口, “保护少爷和夫人的安危,才是属下的职责,这点伤不要紧的。” 我看着也劝不动,所幸就放弃了,李陵在一边突然出声, “夫人可好安好。” 我有些意外地看他, “无碍。” 屋子里那些闹事的人都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扔在一边了,陈公子一副失意的模样跌坐在地上,看到众人进来,竟是破口大骂, “好你个京兆尹,你敢拿下我的人?你是不是收了这商人的好处?你敢对付我?” 胡大人胖胖的脸一板, “胡言乱语,陈大人有你这般的儿子,也真是家门不幸。” 虽然被两个官差按着,但是这人依旧丝毫不知悔改地叫嚣着, “胡清风,你别得意,等我父亲来了,我看你还敢这样帮着你外人欺负我!” 胡大人摇头叹气, “称霸乡里,强抢……”回头看了我一眼,“强抢民妇,你这般作奸犯科,才是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我若是你,就好好认错听候处置,绝不会这般撒泼耍横,让人笑话。” “谁要听候处置啊?”一个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高大男人大步进来,看着地上的小公子,怒目等着胡大人, “京兆尹府的胆子越来愈大了,竟然敢拿我的儿子?” 胡大人气的吹了下胡子,只听得阿彻“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陈大人这才往那边一看,顺势瞪大了眼睛,匆忙跪下, “罪臣见过陛下,小儿年幼,冲撞圣驾,还望陛下海涵。” 一旁被五花大绑的人,脸上纷纷出现了类似于“绝望”的表情,刚刚还气焰嚣张的陈公子更是软做一团,瘫倒在一边,嘴里不可控制地念叨着, “不可能啊,他,他就是个商人,不可能的,他就是个商人……” 陈大人一巴掌送了上去,咬着牙狠狠的说着, “逆子,你给我闭嘴!” 转头回来连磕了几个响头, “犬子年幼无知,还望陛下海涵。” “年幼无知?”阿彻接过德顺递过来的巾子,慢慢地擦着手, “陈大人不会以为一句年幼无知就能抵消弑君的罪过吧?” 陈大人马上跪得更低了,声音有些仓皇惊慌, “陛下恕罪,犬子无知,并无此等大逆之心啊。” 阿彻把用过的巾子扔到他的脚下,自己蹲下看着紧贴在地上的脑袋,头发上的水珠一滴滴地滴在陈大人的头上, “难道你是想告诉朕,不知者无罪吗?” 地上的人再也无法辩驳,阿彻起身,冷着眼扫过众人,一应官兵纷纷低头不敢直视,不得不说,眼下的他真的是一个帝王,威严,有魄力,而我脑海里一直回演着刚刚小船里的画面,真的识不得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京兆尹,”阿彻轻声出口。 一旁的胡大人赶紧上前, “下官在。” “陈卫尉教子无方,险些伤及皇族,打入天牢反省两年,两年后如果悔改,就既往不咎。” “臣领旨,”胡大人退到一边,却不想地上的陈大人涕泗横流地扑倒阿彻脚下, “陛下饶恕小儿吧,他自幼娇生惯养,是臣把他宠坏了,他真的只是蛮横写,并无弑君之意啊。” 阿彻冷眼看着他, “朕当然知道他不知我身份,不然怎么只是关押两年反省了事,你再求情,我一定会杀了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莫不是另公子的所作所为,是陈大人授意的吧?” 脚下的人已经都如筛糠, “陛下明鉴,臣下可万万没有此意啊。” “没有最好,”阿彻过来携了我准备离开,看了一眼剩下的人, “胡大人自行处置余下的人吧,朕微服期间,不想听到任何民间传说。” 胡大人了然, “臣下明白,请陛下放心。” 阿彻这才拢拢我的衣物, “回去吧,莫要着了凉。” 我这才跟着他慢慢走出,看着相熟的老板娘一脸惊骇地躲在柜台里,顿时生出一股歉意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德顺,德顺心领神会地上前放下两锭金子, “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老板娘看着那金灿灿的东西,眼神转向我,我朝她笑笑, “老板娘你且好生收拾着,我以后得了空闲还会来的。” 那老板娘难得出现一副“落寞”的模样, “三丫头,进去了那个地方,哪能说出来就出得来的。” 阿彻执了我的手, “李夫人与他人不同。” 老板娘赶紧低头不再言语,我们这才离开准备回去,我瞧着江岸边上的灯火通明,舔舔嘴唇, “阿彻,我们不去逛逛吗?” 阿彻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低头瞧着自己不整的样子,确实不适合再去瞎逛了, “好可惜。” 阿彻轻笑出声, “左不过还有两日,总会有机会来逛逛的。” 那胡大人突然追了上来, “公子请留步。” 我们回头看去,那胖乎乎的胡大人一颠一颠地跑过来,微微喘息着, “公子,请移步‘仙客居’,陈大人安排了酒席给公子接风洗尘。” 阿彻捏了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这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我在后面偷偷地笑着,看着那胡大人胖胖的脸抖动了一下,凑到阿彻跟前, “陛下呀,那胡大人好歹是卫尉总领,陈公子即便是千错万错,陈大人总归还是陈大人,还是不宜弄的太僵罢了。” 阿彻冷笑, “府尹大人也是个玲珑的,那陈大人当真是朝廷栋梁吗?” 这一句话把那胡大人喝在了原地,我清清地看到他额头上掉下一滴冷汗,暗暗地跺脚, “陛下就算要惩治,眼下也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啊,陛下微服出巡,这下面的官员有几个能识得龙颜,若是逼得那陈大人狗急跳墙,下官,下官怕是护不住陛下。” 这话说的,也颇有些道理,阿彻回头看我,我赶紧朝他, “相公不必担心,我自己回去换身衣服就是了,有小玲跟着呢。” “李陵也跟着护送夫人回去。” 阿彻吩咐完了这才转回去朝那胡大人点点头,胡大人松了口气, “下官自会安排衙役送夫人回府。” 我看着他湿答答的头发,临走时特地嘱咐那胡大人, “先带公子去更衣。” 这才带了德顺和忍冬离开,不过到底是我们低估了那陈大人的心思,和他想要救自己“儿子”的心。 阿彻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墨色的眼睛晶亮地吓人,德顺扶着他急的直跺脚,嘴里不住地骂着, “佞臣,绝对是佞臣。” 忍冬一刻不闲地赶紧吩咐着客栈小儿抬来冷水,我原本端着姜汤闻言有点急了, “阿彻可是饮多了酒,让小玲煮碗醒酒汤就是了,天气凉了,他又泡过水,怎能再泡凉水?” 德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夫人莫要再问了,陛下让那佞臣算计了,强撑着回来,只有这唯一的解决方法。” 我看阿彻神志已经有些恍惚的模样了,眼睛似乎又亮了一些,脸颊上也多了一抹潮红,确实不对劲,赶紧回头吩咐小玲, “给锦绣换药的大夫可在?唤来给公子瞧瞧。” 小玲一溜烟地跑了,在门口跟李陵撞了个满怀,揉了揉脑袋一把推开他就跑了,李陵抬了抬眼皮揉着胸口进来, “怎么了这是?” 忍冬刚刚倒下两桶水,朝他唤了一声, “李将军快来帮忙。” 李陵进去看了一眼阿彻,瞬间了然的模样,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似乎也不必这般麻烦。” “快去抬水,”德顺冷下了眼睛看着李陵, “莫要多言。” 李陵撇撇嘴出去了,大夫被小玲连拖带拽地拉过来, “你快来看看我家公子。” 老大夫喘了几口粗气,赶紧上前去查看了一下坐在桌旁的阿彻,很快有点尴尬地看了德顺一眼, “公子可是吃了什么不正经的药物?” 德顺点头, “可有药用?” 大夫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倒满一多半的浴桶, “这样强行压制,伤身啊。” 我这一听有些着急, “大夫可有他法,伤身是万万不可的。” 那大夫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我咽了口唾沫, “我是他夫人。” 老大夫摸摸胡须,有些疑惑的看着德顺, “既然夫人在,又何必寻得他法?” 德顺咬着嘴唇似在沉思,最后还是摇了头, “此招不通,既无他法,大夫请回吧。” 老大夫叹了口出门去了,我看着阿彻越来越重的喘息,急的直跺脚, “这是何意?” “陛下被人下了药,”门口传来李陵的声音,我回头去看, “毒药?” 李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是促和男女之事的药。” 我这才明白众人的尴尬和顾虑在哪里,这样的“毒”,莫不是一个女人解起来更为容易些,但是我跟阿彻,众人皆知并未……眼下阿彻神志不清,自然美人敢做这个决定。 我看着几乎坐不稳的阿彻,暗暗捏紧了手指,沉声对着正在倒水的忍冬他们, “都出去,今夜不必来侍候了。” 最后一句话是看着德顺说的。 果然,德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那就辛苦夫人了。” 说完迅速地跟两个侍卫退下了,顺手还牵走了一脸茫然的小玲。 第25章 陛下好体力 死德顺,把人一放就走,你好歹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啊,我一边在心里骂着德顺,一边把趴在桌上的阿彻费力抱起来拖到床上去,差点就够到床边的时候,阿彻突然就醒了,瞪着晶亮微红的眼睛看着我,随即一把推开, “大胆,你是何人?” 我被推的一个趔趄,幸好身后就是床榻,不然这力道肯定是一时爬不起来了,倒是第一次看到他有点发怒的样子,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阿彻,我是你夫人啊。” 阿彻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厉声喝道, “你是谁安排的贱婢,胆大包天,竟然敢算计朕,当真不要命了吗?” 原来这般“守身如玉”,我学会甚是满意,起身走近他, “陛下可看清我是谁了?我是你的夫人啊。” 阿彻朦胧地看了我一会,突然大力地抱住我,酒气很浓重,看来也是喝了不少酒, “你回来了?” 我突然觉得这样一脸委屈模样的阿彻很可爱,伸手抱住他的脸, “对啊,我回来了。” 心中暗笑,我这是去了哪了? 谁曾想,下一秒又被一把扔开, “你不是她!” 幸好床褥上的铺盖够厚,我这腾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好你个刘彻,我好心疼苦你怕那些邪药伤了你身子,眼下你给我玩这“六亲不认”的一出戏? 起身绕过他,去水桶那里舀起一舀水来打算泼醒他,听得阿彻在那里摇摇晃晃地扶着床栏,低声说着, “她不会这般对我的,从来不会。” 果然是糊涂了,我绕道他前面兜头一舀水浇过去,顿时把自己吓在原地了,不是因为兜头浇了这皇帝陛下一头冷水,而是在我出手之初,在阿彻的眼角,有一滴泪水。 帝王的眼泪,是最稀有的东西,但这一头的凉意浇下,我看着阿彻的眼睛似乎散去了一些迷雾,依旧晶亮得吓人,直直的看着我, “蓁蓁,你怎么在这里?”阿彻四下看了一圈, “德顺呢?” 我悄悄捏着衣角, “那德顺在这里,也帮不得什么忙啊。” 阿彻看我的模样似是明白了些什么,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又松开,轻轻叹了口气, “眼下还不是时候,我不能这样待你,说完褪去外衣,径自迈进那桶冷水里。 这一系列操作简直把我惊在了原地,这是何意?今晚在小船中,他分明是动情的样子,怎么这会偏偏…… 想到这里,我索性心一横,脱去了外衣和中衣,只着了单薄的里衣,按住木桶的边缘也趴了进去。 阿彻正在闭了眼睛紧皱着眉头压制着药性,听到“扑通”一声水声蓦地睁眼看我落汤鸡的模样,呵斥了一句, “胡闹。” 木桶很大,两个人在里面绰绰有余,我的手不经意间拂过他的手臂,即便是泡在冷水里,依旧是灼热地可怕,索性一把抱上去, “陛下这是为何?臣妾就在这里呢。” 只听得他在我耳边粗重地喘息着, “今夜不是合适的时候,我怕控制不住自己,伤了你。” 原是为了这个,便再也不跟他废话,转头堵上了那双薄唇,顺便退去了那件早就湿透贴在身上的里衣,看着阿彻灼热地贴上来,大约,今夜也是好时机。 这个荒诞的想法在第二日睁开酸胀的眼皮之时已经全然消失干净了,我在心里默默的骂了那个陈大人祖孙三下十八代,下药也要有点数是不是,这可是皇帝陛下啊,万一出现意外,他家九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玲趴在一边替我擦拭着脸颊和脖颈,见我悠悠地睁开眼,一脸欢喜地唤着, “夫人醒了?眼下可觉得哪里不适?”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长气, “你们陛下真是好体力啊。” 小玲瞬间红了脸,一旁传来“扑通”一声,我转脸看去,瞧见了慌忙跪地的大夫,默默抿嘴的阿彻,和眼睛不知道往哪放的德顺。 完了,我可不可以继续装晕? 德顺轻咳一声, “大夫,有些话呢,该听的你就听,不该听的,就得装聋子,这样才能长命岁,你说是吧?” 老大夫赶紧连连点头, “老夫这就把药方写完,其他的,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德顺笑着上去扶他, “这样就好,大夫这是怎么了,好好坐着如何摔到地上去了,快快起来。” 老大夫做回去看着对面喝茶的阿彻,整个手臂都是抖的。 小玲挤着眼睛看我,压低了声音, “夫人莫要胡言啦。” 我默默地抿嘴不说话了,直到大夫开好药方递给德顺, “夫人其实并无大碍,吃这一副药解解发热就是了。” 德顺谢过大夫拿出一锭金子来放到他的手里, “大夫辛苦,隔壁的姑娘,还请大夫多费心。” 大夫赶紧告退了,阿彻看了那张纸一样, “去抓药吧。” 德顺应声退出去了,阿彻这才过来坐在床边, “可是觉得好些了?” 小玲识趣地退下, “我去给夫人做一碗清粥。” 屋里片刻只剩下我和阿彻两人了,一时对上他灼灼的眼神,突然生出些难为情来, “好些了,就是身上觉得乏了些。” 阿彻来执着我的手,轻声言道, “可是后悔了?” 我赶紧摇头, “臣妾本分,怎敢轻言辛苦,只是没想到陛下,陛下……” 阿彻贴近我的耳根, “体力甚佳,夫人的夸奖,朕听到了。” 我还是装晕吧,感觉好过些。 突然睁眼想到了另外一事, “那陈大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阿彻微微眯起了眼,这个表情真的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很是危险的感觉, “爱妃以为呢?” 我稍稍起身,觉得腰上传来的疼痛感,几乎是要折断的感觉,阿彻赶紧拿过一个软枕搁在我的身后,这才好些,我喘了几口气之后,恨恨地咬牙说着, “不能放过他。” 阿彻轻笑, “我是不是还要稍稍感谢他一下,不然,哪能得美人在怀。” 我低垂了眉眼淡淡地说着, “美人早就在君怀里了,陛下不来一亲芳泽,却要等着别人来催,也真真的是奇谈了。” 阿彻上前来扯我的嘴,一脸的气急败坏, “说些什么呢?” 我用了一碗白粥之后感觉力气恢复了不少,紧接着德顺捧来了一盏深色的液体,我摸摸自己的脑袋,似乎也不怎么发烧了,连连摇头,阿彻接过来看着我, “喝掉。” 我只得默默地喝完这些苦得反胃的药水, “陛下这般贴心,那臣妾以后要多做一些栗子糕去长乐宫了。” 阿彻丝毫没被我的“威胁”镇住,反而一脸气定神闲, “爱妃以后怕是要去勤政殿了,太后身子不适,朕一直在长乐宫侍疾,眼下也该搬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从入宫还没去拜见过太后了,去了长乐宫几多次都没想起这件事,臣妾失礼了。” 阿彻伸手按按我的脑袋, “无妨,太后深居多年,不爱热闹,后宫妃嫔,也只是年节才去拜会的。” 我抱着膝盖想了想, “回宫之后正是中秋佳节了,到时候我得好好备份礼去拜见一下太后娘娘。” 阿彻只是笑笑, “其实不必在意的,母后不是注重这些虚礼的人。” 可是我在意啊,那是你的母亲,你的亲人。 第26章 临江王 傍晚时分,拧不过我的软磨硬泡,阿彻还是答应陪我出门去逛逛灯会,我如今也只是腰肢上有些酸软了,其余各处并无不妥,眼下只余两日的光景了,明天还要回李府,那岂不是看不到花灯节了? 轻伤不下火线吗,我稳了稳精神,还是欢欣雀跃地出了门,坊肆街还是一如往年的热闹繁华,各种把式摊贩齐聚,很快我就已经左手糖糕,右手花灯了。 阿彻一直跟在我的身后直管付钱,辛苦了一群侍卫前前后后的护卫着,因为人多又拥挤,所以很是焦心。 不过没良心的主仆二人组,我和小玲依旧是没心没肺地四下逛着, “小玲,这个好吃啊,你尝尝?” “夫人快来看,皮影戏哎。” “快来快来,这里有灯谜。” 我瞧着手里的那盏简单的纸灯,确实不如人家的好看,索性拉过阿彻, “相公才思敏捷,不如去试一试赢一盏灯回来。” 阿彻无奈地摇摇头,只得上前听题。 德顺在我身边笑着, “公子本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这点随了家中的老妇人,眼下也只有夫人能求得他做这样抛头露面的事了。” 我闻言嘻嘻笑着,心里比手中的糖糕还要甜。 各位听题了,台上的小哥拍手,抛出一道灯谜: “春风吹来白花开,中秋过后葫芦来。外穿黄衫藏黑豆,润肺凉心好药材。谜面打一水果。”?我满脸希翼地看着阿彻,看他朝我一笑,转头回答, “是梨。” 台上的人轻轻鼓掌, “恭喜这位公子了,才思敏捷啊。” 说完递过来一盏别致精巧的花灯,我高兴地拍手,却不想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身手有人扶了一把,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小姐小心。” 小玲和德顺被人群冲开了一些,看到这边之后如临大敌地挤过来,敢紧把我拉回来,德顺垂眼低声, “多谢临江王。” 临江王?我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两人以一种“护崽子”的姿态挡在了身后,甚至除了那身似有若无的龙涎香,我都没看到他的面容。 “谁呀这是?认识?”我悄悄地问小玲,却难得见她板着一张面孔。 对面的人呵呵笑着,倒是不急不恼地说着, “德顺?你怎么在这里,难道那位也在这灯会之中?” 阿彻正好回来,把那花灯送到我的手里,抬脸看着那人, “好久不见王兄了,何时回京,都没进宫拜会?” 言语里的责备警惕之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我在人后悄悄探了脑袋看着,两人之间似乎气氛不太对啊,那临江王却是不卑不亢的样子, “臣下昨日刚刚如今,还不曾入宫请安,请陛下降罪。” 阿彻突然一笑,但是那笑容里满是冷漠, “皇兄多虑了,你我兄弟,本不该如此见外。” 兄弟?莫非这临江王竟是阿彻的兄弟。 那人远远地看着我这边, “看来陛下又得美人了,多年不曾辞工,这次竟然带了出来?” 既被点了名,好得也是皇亲国戚,若是一直躲着,也不合规矩,我索性从小玲身后出来,微微行了个礼, “见过临江王。” 却在对视后的第一秒,心,剧烈地疼了一下,几乎窒息,那个温润如玉的人,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对面的临江王也是蓦地瞪大了眼睛,有些恍惚地走近我, “阿娇,是你吗?你还活着?” 小玲突然一个箭步挡在中间, “临江王无礼了,这位是李夫人。” “李夫人?”他越过小玲又看了我几眼,随后自嘲般地笑笑, “是我唐突了,冒犯夫人,还请见谅。” 我赶紧笑笑, “无妨无妨,我本就不是什么什么太讲规矩的人。” 临江王回头去看脸色不太好的阿彻, “陛下真的好本事,能找到这般女子。” 这一转头,恰好看见了李陵, “少卿?” 李陵愣愣地看了他半晌, “殿下。” 我彻底听不明白这些人物关系了,只听得那临江王看着李陵,又回头看看我, “李将军当真也能接受这个女子在眼前吗?” 我这是招谁惹谁了,就这么难以入眼吗? 李陵竟然低下了头, “她其实……” “莫要多言了。”一个温文儒雅的人眼神清冷起来也是很容易震慑住人的,李陵一时竟收住了话。 临江王说完行了礼就离开了,幸好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去了,不然这一出简直是要暴露身份了。 阿彻看着那人的背影,依旧是紧绷着神情,我过去抱着他的手臂, “阿彻这是怎么了?” 阿彻转头看我,很是认真着眉眼, “你以后,要离他远一些,知道吗?” 我赶紧点头,觉得有些好笑, “我一直居在后宫,他一个外臣男子,若不是重大节日,如何能见到?” 阿彻皱了皱眉头, “我也知道你们并无相见的机会,可就是心下不安。” 我赶紧把糖糕塞到小玲手里,顾不得黏糊糊的未擦干净, “阿彻放心就是,我绝对不跟此人来往。” 好好的兴致,就这么被毁了,我看阿彻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样子,搞得所有人都没了什么兴致,夜里我抱着他的腰, “阿彻,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那个临江王?” 阿彻翻身过来抱住我,黑暗里我有些听不真切他是笑了一下还是轻轻叹了气, “临江王曾被先帝议储,我当然与他的关系不会很好。” 原来是因为这个,夺嫡之争,从来就是血肉骨亲之间的争斗,自然没有一点温情,可是…… “阿彻六岁就被封了太子,当时临江王亦是孩童,哪知什么大位之事,不过是大人们的安排罢了,陛下实在无需对他过多在意。” 阿彻冰凉的唇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 “你比江山重要,我不会再放手的。” 我轻笑, “就算陛下哪日厌倦了臣妾,臣妾也不会轻易离开的。” 阿彻突然问我, “如果,一个人害的你家破人亡,父母至亲皆损,你还会真心待他吗?” 我果断摇头, “不会,我至少得从他身上讨回相应的代价。” 阿彻的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嗓子低低的哑着, “然后呢,就可以重新回到他身边了吗?” 我想了想这个奇怪的问题,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了吧,想到家人,应该再也没办法面对了。” 阿彻久久地沉默着,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可是我现在有阿彻在身边,谁也动不了我的家人啊。” 阿彻“嗯”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但我没去多想,很快沉沉睡去了。 第27章 哪里不太对 最后一日是要回家的日子,我安排了车马把锦绣先送回宫,这才收拾了行李回了府上。 家里还是之前的样子,不过似乎新换了一些瓦片,所以很是抢眼,大约是事先得了消息,父亲并了二哥带着一众家仆都站在门口迎接了,我竟蓦地伸出一份紧张出来, “阿彻,父亲和哥哥这样子我有点不适应。” 阿彻在一边随意地笑笑,提了衣裳先下车去,转身来扶我, “那又如何?不过是陪夫人回趟娘家,是岳丈太过客气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刚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看着二哥低头笑笑,父亲一脸受宠若惊地朝这边行了行礼。 阿彻笑着回礼, “见过岳丈和,二哥。” 二哥也行了个礼,父亲脚下一酸,险些就要跪倒,被一旁的老管家扶住,贴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父亲才站。 我上前去,提裙跪下, “三妹见过父亲,许久不在,父亲可还康健?” 父亲看我慈祥的笑着, “快起来,怎么小妹脸色这样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我尬了一下,眼下总不能说都是身边这人害的吧,赶紧胡乱搪塞着, “并无什么不适,不过是这几日四下游玩,可能是有些累着了。” 父亲过来拉起我的手,一脸的“痛心疾首”, “可怜了我的小三妹,哪是累了几日,肯定在宫里衣食也是不适应的,我养的水灵灵的小骨朵儿,这才不到半年就蔫成这模样了?” 一旁的德顺轻咳了一声, “老大人,我们还是进屋说吧。” 父亲眼一横,竟是没搭理这个御前大主管,拉着我进了门,我回头去看“哭笑不得”的阿彻,二哥抱歉地笑着上前赔罪,迎进门来。 家中大堂,父亲到底还是把上座让给了阿彻,自己坐在座位,我作为宫妃,自然坐在了右首一位,二哥坐在我对面,下人们很快送上了茶点。 父亲还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看着我, “可怜我家小三妹。” “父亲,”二哥微微皱了眉毛看着他, “陛下面前,莫要妄言。” 我看着阿彻的轻松模样,必定也是没在意的,看着父亲终于不再说话,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阿彻转头看着父亲, “李老大人安心就是,蓁蓁前些日子在宫里病了一场,恢复的还未完全,昨日又意外落了水,这才看着脸色不好。” 父亲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 “陛下九五至尊,想来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只是这有些意外,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三妹为人单纯不懂世故,她不明白,陛下可不能不懂。” 父亲怎么突然,这般严苛,我瞧着气氛不对,不住地跟二哥使眼色,结果对面的人淡定地喝茶用点心,并没有一丝要制止的意思。 阿彻也低眉颔首地答着, “岳丈大人说的是,以后在后宫里,朕一定好好护着她,绝无儿戏。” 我看着这样认真做出保证的阿彻,心里暖暖的,想着父亲为了我竟然如此忤逆犯上,心里更是暖暖的,这趟娘家,回得值。 午膳摆在了正厅,倒是吃得风平浪静,饭毕父亲沉声要跟“女婿”聊聊,我赶紧识趣地带着小玲走开,二哥跟着出来, “要出去逛逛吗?” 我摇摇头,晃悠着身下的秋千,远远地看着父亲他们的方向, “不去。” “哟,”二哥在我旁边的假山石上坐下, “这是不放心了?” 我知道这人又要来笑话我,默默地选择不说话,但是二哥没有想要就此放过我, “他毕竟是陛下,父亲也不会吃了他的。” 我轻轻“哼”了一声, “我看父亲越来越魔怔了,还真不一定说出什么来。” 二哥笑着看小玲, “小丫头长大了不少嘛,比上次见着高了许多。” 小玲的包子脸被二哥这么一瞧,顿时就红了,在一旁不做声,只顾给我推着秋千,我看出二哥要转移话题的意思,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二哥,父亲要跟陛下说什么?你是知道的,对吧?” 二哥的笑容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云淡风轻的潇洒模样, “小妹何出此言?” 我抬手示意小玲不要推了,秋千很快慢慢停下来, “二哥并不喜欢所以我玩闹,今日却主动要带我们出门转转,而且至今一直陪在我这里,毫无离开的意思。” 二哥轻笑, “许久不见小妹,很是挂念呢。” 我撇撇嘴, “二哥你根本就不会说谎,是父亲要你看着我不要去偷听的吧。” 二哥终于无奈地笑笑,抬头看着头上厚重云朵, “秋天了啊。” 我就这样看着他,难得在二哥的脸上发现了落寞的神色, “二哥这是怎么了?你往日只是无拘无束的潇洒样子,眼下也学会伤秋了?” 二哥看着远处的云, “小妹,那是因为李家并未卷入皇权争斗之中,自然担着闲职,了无牵挂。” “我自是明白,若不是我入宫,家里也不会跟着与皇家扯上关系,大哥在军中,莫不是受了气吧?” 二哥收回眼神轻笑, “你这个小脑袋在想什么呢?” 我嘟嘟嘴, “卫皇后的亲弟卫将军不是征讨匈奴的大元帅吗?大哥莫不是在他麾下,万一他徇私报复……” 二哥伸手过来摸摸我的脑袋, “别乱想了,无关卫将军,他跟卫皇后不是一般人物,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笑着瞧二哥, “怎么,卫皇后是个如何的人物,二哥竟会知晓?” 果然,二哥被我发现了漏洞,整个人都愣住了。 “二哥,家里瞒了我什么事?” 二哥起身替我从反方向推了一把秋千, “就像这个秋千,无论用了多大的气力,付出多少努力,只要哪一瞬间撑不住了活着没有了力气,很快就会回到起点,而起点,恰恰是可以更换方向的地方。” 这话说得我很是糊涂,但是总觉得别有深意,却是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家仆来报, “二少爷,临江王到访。” 二哥看了我一眼, “请进来。” 我赶紧制止他, “别让他进来。” 二哥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为何?你见过临江王?” 我点头,脚尖轻点地面让秋千停下来, “昨夜花灯会见过,这人很是怪异,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把阿彻也惹得不开心,今日就不要见他了吧。” 二哥伸手又拍拍我的头, “那好得是亲王啊,不是我们小小的一个府邸能够拒客的,我去说明情况就是,无碍的。” 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对陛下的称呼?” 想来也是那句“阿彻”实在是打不敬了,我嘻嘻笑着, “二哥放心,陛下特许的。” 第28章 她到底是谁 二哥走了一时竟很是无聊,我转头看着小玲, “我们去父亲那里看看吧?” 小玲果断拒绝, “我才不要跟夫人去偷听呢。” 果然是我的丫头,瞬间就明白了我要做什么。 我起了身, “反正我是要去的,你不去,就在这里呆着嘛,秋千让给你。” 说完拎起裙子就跑,小玲只能在后面跟着,小声喊我, “夫人别闹,老爷跟陛下说话呢,夫人……” 眼看到了他们所在的凉亭,秋风扫过,一阵寒意,坐在这样的风口上说话,很是有意境,我趴在冬青树后悄悄扒开一个缺口看过去,马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阿彻竟然,是跪在父亲面前的,我一时大惊竟忘了要做什么,小玲这时候在我身后喊了一句, “夫人,您跑的太快了,我都没追得上。” 这洪亮的一嗓子惊动了凉亭的人,我再抬头时,阿彻和父亲已经走过来了。 父亲看我在这里丝毫没有意外,只是沉下了脸色, “你二哥呢?” 我看着阿彻如故并无异样的模样,实在想不通刚刚是不是我出现了幻觉。 嗯,一定是幻觉,不然以父亲胆小懂尊卑的人,结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想到这里,我赶紧亲昵地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 “二哥见客人去了,这不是留了我一人有些无聊,我就过来寻你们了。” 父亲不太相信地看着我, “客人,咱们府上哪来的什么客人?” 我见他不信,看了看身后的阿彻,感觉还是不要说出来人为好, “确实是有客人,二哥去前厅了。”回头给小玲使了个眼色,小玲赶紧点头, “老爷,确实是有客。” “谁来了?”阿彻突然问,我噎了一下,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 “是临江王。” 父亲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怎么会来?” 阿彻也跟着掉下了脸色,一言不发地朝外面走去,我暗暗心叫不好,赶紧在后面追过去,这般严厉的神色,可是让人放心不下,二哥一人是应付不来的。 前厅正立着两人,二哥不知道在跟那临江王说着什么,见阿彻进来,纷纷稽首行礼。 “为何来李府?”阿彻的话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在质问。 对面的临江王不卑不亢地抬头看了一眼阿彻,眼神却悠悠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哀伤幽怨,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往阿彻身后躲了躲。 “臣下只是有疑问,特来李大人府上探个究竟。” 二哥面露难色, “关于三妹的情况,我已经跟王爷说过了,王爷为何一直不相信呢?” 临江王朝我的方向迈了一步, “你说她是你三妹,可是我跟李少卿相交这多年,从没听说你家有妹妹,如何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子,她到底是谁?” “李家小妹,拙棘中年所出,自小体弱多病养在府里,临江王有何见教吗?”父亲不知道何时也出现在前厅,二哥赶忙上前扶着他, “这本是家中私事,不知临江王今日登门咄咄相逼,是为何故?” 一向与人为善的二哥突然对那宗亲王爷说了这样一句硬话,着实惊了我一下。 临江王的眼睛在我身上就没有移开过, “李延年,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即使你家中有一个病弱的妹妹,请个宫里御医尚且不是难事,为何我从未听你提及有关她的只字片语?” 二哥低头皱起了眉头, “小妹病重几次险些不治,偶然间来家里的巫医说道,这本就是从地府偷来的人,只能偷偷养着,不然人察觉,以免被阎王发现偷了回去,这才遣散奴仆,关在园中养大,直到她身子好转长大,这才许她偶尔出门。” 临江王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巫医之言?李少卿,你何时也信了此等荒诞的说道?” 二哥一时不语,父亲开口, “祖辈留下的巫医,怎是你一个青年小辈说污蔑就能污蔑的?你觉得这是荒诞之说,但在我们看来,这样就能让我的小女儿活下来,临江王,你今天来到底要干什么?” 两眼泛红,连说话都颤抖着,我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父亲,突然生出一股不安出来,对面的临江王更是更是一时怔住了,阿彻冷眼瞧他, “我陪李夫人回娘家省亲,好端端地皇兄来了这么一搅和,把大家的兴致都破坏了,皇兄到现在还要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吗?” 临江王面色恢复如常,依旧是一派斯温儒雅的模样,抬头看着阿彻竟无一丝惊慌, “陛下此言严重了,不过是觉得这位,李夫人,似曾经的一位故人,彻夜难寐,今日特来登门求解。” 阿彻危险地眯起眼睛看着他, “皇兄想要什么样子的解释?” 我看着父亲有些气喘的样子,赶紧上去扶他, “父亲,莫要生气,女儿一直都是你的女儿,何必在意旁人怎么以为了去?” 此言一出,父亲几乎老泪纵横地按住了我的手, “我家小妹终于长大了,想着你当年气息奄奄,险些送命的模样,真不敢相信老天爷竟然把这个女儿留给我了。” 阿彻在一边轻轻抚住我的后背, “岳丈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二哥微微低垂着头没说话,这时抬起来看着一旁面色苍白的我临江王, “王爷此番登门,惹得父亲情绪有失,若无其他要事,还请您先回吧。” 临江王似乎是很不明事的样子,依旧不肯就此作罢, “李夫人可还记得幼时病重的点滴?” 此言一出,前厅里的所有人都突然禁了声,我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幼时种种,所记不多。” 临江王突然笑了,那种惊喜之后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或者说,夫人所记之事,是否只是眼下三两载?” 他却如何得知的,我的记忆只停留在三年前,父亲和哥哥们守在我的床前破涕为笑地看我醒来,说我生了一场大病,终于好转,以后便能远离病患了,这个人,他是怎么知晓的? 轻轻地点头,那人的惊喜之色慢慢扩大,甚至想要上前,被阿彻伸臂拦住, “她不是。” 说我吗?我不是何人?有些不解地轻轻唤着, “阿彻……” 临江王越过他看着我,眼里隐约有灼灼的光芒, “陛下所藏匿的事情,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她还愿不愿呆在那宫墙之中,另当别论。” 说完拂袖而去,气得父亲险些晕倒,阿彻也在一侧紧紧攥着拳,青筋隐约可见,真真是个会惹人生气的人。 第29章 中秋家宴风波起 偏偏回宫的第一件事:中秋家宴上,这惹人生气的王爷又来了。 我听小玲说了这话之后,我有些“万念俱灰”地看着她, “这般以下犯上的跋扈之人,为何还要请他入宴?” 小玲也愤愤的样子咬牙, “还不是顾念太后娘娘嘛,中秋家宴,他一个王爷总得回京拜见。” 说道拜见,今日内妇们都要先去长乐宫拜见太后的,这也是我第一次正式拜见太后娘娘,自然,也来不及去顾念其他人了。 “夫人,拜见太后自然是稳重家常的好,小玲先给您这样打扮着,等宫宴开席前,咱们再回来重新打扮就是了。” 我看着小玲替我带好素簪,很是满意,有些疑惑地问她, “为何还要重新打扮,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小玲扶我起来招呼丫鬟们替我穿好外衣, “夫人不知道,这宫里的妃嫔们都是这样的,拜见太后呢,穿的简单朴素些,但在开席的前都会更衣的,毕竟,陛下在嘛。” 我轻轻一笑, “阿彻才不是那般肤浅的人。” 小玲嘟嘟嘴索性不与我说了。 正午时分,我跟着一群内妇准时出现在了长乐宫门口等待召见,果然往日繁琐华贵的妃嫔们不见了,除了卫皇后依旧是一身明黄色的宫装,其他人大多着了轻浅的布料,看着格外顺眼了些。 我站在皇后之下,毕竟位分算不得低,那许久未见的林夫人站在我右侧,察觉到我的眼神后轻轻一笑, “妹妹出宫这几日,外面的日子可还好?” 我赶紧点头, “自然是好,多谢姐姐关怀,妹妹还带了小礼物给姐姐呢,回头得了空闲就去登门。” 林夫人掩面轻笑, “那我可要备好了桂花酥等妹妹来了。” 卫皇后听到我们的说话声微不可查地稍稍回了下头,我有些没看真切,他就回过头去了。 我咂咂嘴回头找寻着,孟美人难得穿得妥帖了些,只露着白皙纤细的脖颈,其实在我看来,这样子似乎更美些。 还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就听得后面的苏美人跟身侧的人讨论着, “听说了吗?司使大人回来了。” 说话的美人似是吃了一惊地模样, “三年了,大家都当他死在月氏了呢。” 苏美人微微眯了眼睛,很是神秘的样子, “可不是呀,那样大不敬的罪过,原本是要他自生自灭罢,眼下竟然带着和谈的喜讯回来的,我看陛下一时拿他也没有办法了。” 三年,还真是一个奇怪的数字,看来这风云诡谲的宫墙内,三年前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苏美人察觉到我的目光,扬起下巴看着我, “你看我做甚?” 我笑着看她, “苏美人虽然容色倾国,但我看的还真不是你。” 苏美人气鼓鼓地看我唤了声孟媵人, “回头得空去我那一趟,我给你带了礼物的。” 孟美人朝我行了个礼算是应下了,我位分比她高,去未央宫拜访总是不合适的,说到未央宫,我倒想去另外一件事,回头可以跟阿彻说一下的。 屋里的大宫女出来传话, “各位娘娘们,太后感念大家特来探望,但今早起来身子不适,不宜召见,各位就先请回吧,宫宴之上太后也不到场了。” 大家这才朝着殿门行了个礼,纷纷退下,那大宫女突然叫住了我, “李夫人请慢行一步,太后传召。” 我闻言赶紧回头, “太后娘娘要见我?” 大宫女行礼答话, “是的夫人,请进八强。” 我默默的想着,太后刚刚不还是身体不适,不宜召见的吗? 但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进去,大宫女带着我弯弯绕绕了一大圈,终于到了一处内室,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榻旁,旁侧跪坐了一个我眼下并不太想见到的人, 临江王。 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臣妾李氏,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随和,闻言抬头看来笑盈盈地, “起身吧,在外面等了许久吧,快过来坐,喝口热茶。” 引我进来的大宫女赶紧上前来扶,我这才小心地起身,免得小玲不在我摔了跤,在太后面前丢人可是要不得的。 低眉颔首地走到太后左侧坐下,对面临江王灼灼的目光径直落在我的脸上,我默默的低头不去看他。 太后倒很是温柔地唤我, “李家出了不少善乐弄音之人,养出来的姑娘也是灵气的很,哀家见你,很是喜欢,抬头让我瞧瞧。” 我这才缓缓地抬头去直视了太后的眼睛,果然是个美人,那种细密绵长的美,让人看着格外舒服,没有丝毫的压力,但却在见到我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似乎,吓到了这个娴静的太后,难道是小玲给我画的妆太过清淡,导致面貌粗陋,这太后惊讶于儿子竟然宠爱了如此的女人吗? 似乎也不是因为这个,我的长相,是经过挑剔的二哥首肯的,说我生的这般姿貌,就注定是个“祸水”,我权且当他在夸我美丽。 那太后吃惊之后却转头去看了临江王, “荣儿,这……” 真是他搞的鬼,我说这太后怎么独独宣召我一人,若不是有人在这了说了些什么,太后怎会想要见我? 想到这里,我悄悄抬眼瞪了他一眼,换来临江王看着我温和地笑了, “我可没有乱说话,只是母后提起陛下最近新宠的夫人,我言道昨日见过一面,很是投缘。” 投缘?鬼才跟你投缘。我心里暗骂,却不敢造次。 太后转头回来看我, “阿娇,可是你来看舅母了?” 我心中蓦地一疼,看着太后微红的眼睛,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娇,可是那陈皇后的闺名?为何,太后会这样唤我,那之前那些错认我的人,莫不是都把我认成了先皇后? 这可是个真正的大新闻。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 “太后娘娘,您认错人了,妾身李氏,并不是先皇后。” 一旁的宫女上前, “李夫人,太后身子不适,眼下失态还请您理解,要不,您就先回吧?” 闻言我赶紧起身行礼, “太后好生将养着,臣妾改日再来请安。” 那太后手帕掩面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我只得默默退出,一路出了长乐宫,正要深呼吸一口气,却听得身后朗朗的声音, “夫人再回长乐宫,可有些熟悉的心境生出来?” 我回头去看他, “临江王,我发现你怎么一直阴魂不散呢?” 第30章 提不提旧事 一句很没有体统的话,原本以为对面这个从小在各种礼仪教养中长大的皇子会恼羞成怒,谁曾想他竟然很开心地走过来, “你终于暴露本性了?” 左右正好没人,我也就不再伪装成一个“稳妥”的宫妃了,仰着小下巴瞧他, “我本来就是乐师家养出来的孩子,不似你们皇家的儿孙,这般稳重规矩。” 临江王看我叉腰的模样,竟然突然笑出了声,一副很是欣慰的样子, “这样子我瞧着比后宫里那些一板一眼的女人要好得多。” 我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王爷,你到底想怎样,存心惹阿彻生气对你来说根本就没好处吧?” 临江王往我这边走进两步,眼神瞬间很是复杂, “你我不必如此客气,我单名一个‘荣’字。” 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喊他单名,那是不是有些太过肉麻了,我想到这里,随即一个哆嗦, “王爷太过随性了,我虽然只是个夫人,但也明白这宫里的规矩,跟着阿彻称呼一句‘皇兄’尚且不宜,这单名,还是留给府上的王妃来唤吧。” 说完转身就要走,临江王在后面急忙把我唤住, “李夫人,在这后宫里,认错了您的人,恐怕不止太后娘娘一位吧?” 我没有回头,只有手下慢慢收紧, “王爷不必提醒,我知道我大约是长得像那前皇后吧,那又如何?阿彻也并没有因为他而亏待我。” “亏待你?”身后的人突然笑出了声, “李夫人可曾想过,自己的这般荣宠是从何而来的,后宫里可从来不缺绝色的女子。” 这话恰恰说在了我最在意的软肋上,阿彻对我这般好,到底有几分是对我的情意,还是在我的身上发现了故人的影子。 但是“外人”面前不能丢了人,我依旧直挺着腰板儿, “先皇后故去多年,何况多半还是犯错遭贬黜,以至于后来赐死,阿彻并未苛待我,这与那先皇后有何关系?” 说完再也不听那人的言语,抬脚离开。 中秋家宴已然开席,阿彻还未到,下面的莺莺燕燕们便兀自聊着闲言,德顺见我来,赶紧上前, “李夫人可算来了,陛下嘱咐奴才给夫人安排了位置,这就带您过去。” 我应了声跟了他走,顺便小声说着, “麻烦德顺公公帮我去长乐宫大殿门口找一下小玲,我刚刚从侧门出来的,把她忘在那里了。” 德顺的笑脸瞬间凝固住,有些谨慎着模样问我, “夫人可是去拜见过太后娘娘了?” 我自然晓得他是在担心什么,索性坦坦荡荡地告诉他, “拜见过了,太后娘娘还把我误认为是先皇后,一时不察失了态。” 已经到了最前面的位置,阿彻还未来,皇后娘娘已经端坐在右手一侧了,德顺看来是想引起到左手一侧来,但是没想到在台边上自己绊了一下脚。 皇后在一旁轻笑, “德顺公公自来是最稳妥的,今日竟然也能绊了脚,不知道李妹妹给你说了什么小话呢?让你失了态。” 德顺赶紧笑笑, “是奴才一时忘了看脚下,娘娘恕罪。” 这话的意思就是完全不告诉皇后我们两之间的对话了? 我规规矩矩的在左侧位置上跪坐好,德顺赶紧告退了,临走我朝他低低的喊着, “小玲……”不然那傻丫头肯定要在那里一直等着。 德顺微微点了下头,匆匆出门去了。 独留下我跟皇后面对面地坐着,桌子其实并不大,这样的距离着实有些尴尬。 “李妹妹这是从长乐宫过来吧?”对面的皇后突然问我。 赶紧起身回话, “回娘娘,正是。” 皇后思量了一会, “太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见到你是不是很开心?” 听了这话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关心太后是假,想要知道太后见到我的反应才是真的吧? 抬头挤出一个笑意, “皇后关心太后娘娘,这般孝心,实在是各宫的表率,我瞧着太后娘娘精神倒还算好,大约是天突然凉了引发的身子不适吧。这话一出,下面几个能听到的夫人和美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林夫人在皇后的下面抿嘴笑笑。 皇后若是真孝顺,早就在长乐宫打点伺候了,何必要问我一个夫人,我这般夸奖,反而显得她表里不一。 皇后倒是个好性情,依旧温柔的笑笑, “太后娘娘素来体弱,却也是最喜欢孩子们的。” 我赶紧点头, “太后仁慈,可为内妇表率。” 皇后只是笑笑,轻声说了句, “是啊。” 都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但是我却想提一提这些旧事,查一查那个长门宫里香消玉殒的尊贵女子,到底是怎么喝下那杯毒酒的。 小玲不知何时回来了,惨兮兮的模样在我身后喊了一声:“夫人。” 我惊讶地看她, “这么快就回来了?那德顺脚程真是快。” 小玲撅嘴, “哪是德顺找我回来的,夫人从偏殿出去也不告诉小玲一声,我还是在那临江王出来的时候这才知道夫人早已离开了。” 临江王?又是他。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进来一人,白衣长衫,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厮,内官上前引路,也是斯文有礼的模样,漂亮的丹凤眼看过宴席上的人,最后停留在我这里,微微含笑颔首。 我默默地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却又对上皇后娘娘一双温柔如水,时刻带着笑意的眸子, “看来李妹妹这是已经认得临江王了?” 我尴尬地笑笑, “算不得认识,随陛下微服出巡时见过一次,刚刚在太后宫中偶遇一面而已。” 皇后娘娘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话,只是转头看着那个风姿卓绝的人, “他见到妹妹,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 我耸耸肩, “并未多言,不知皇后此言何意?” 下面一直静静地听着我们两个说话的林夫人坐不住了,起身来拉我, “听说陛下微服出巡顺便惩处了几个佞臣,眼下正在跟几个大员商讨替补人选,我瞧着这一时半会也不会过来,久坐难免辛苦,李夫人先陪我出去吹吹风吧?” 我有些茫然地被拉起来,赶紧跟皇后行了个礼,这才随着林夫人出了门,一路上感觉有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我: 卫皇后还是那副老样子,绵绵的眼神看多了确实让人觉得她没那么简单;临江王看着林夫人过来拉我的时候眼里闪过了一丝光芒,随即起身跟了出来…… 第31章 我不是她 林夫人一路拉着我“呼哧呼哧”地走着,直到走到空无一人的后花园,跟着我们两个的,就只剩下小玲跟她的随身丫鬟,我有点被吓呆了,就这么踉跄地跟着她,直到气喘吁吁地跟着她停下,一时间没刹住车,直直撞上了林夫人瘦削的后背。 “林姐姐,出了什么事吗?” 林夫人顺手一带,直接把我甩到自己的身后,几乎是把我护在身后的姿态看着我们来时的宫道, “不知临江王殿下,尾随两个宫妃到来这里,是有何目的? 果然,临江王暗色的锦袍慢慢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十五的月亮格外明亮,整个花园要比往日点了灯的时候更亮些。 临江王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见过两位夫人。” 林夫人挡在我前面,一副很是警惕的模样, “为何来此?” 虽说我们是个夫人,但实则在这个亲王面前,也算不得什么人物的,我生怕那人回头来找林姐姐的麻烦,遂在后面轻轻拽她的衣袖,轻声言道, “林姐姐,不如我们就走吧,莫要在这里纠缠了。” 话音虽小,但是我忘了这里是安静无一声响的地方,而那刘荣离我们又实在太近,自然而然地听到了我的话, “看来在下是真的得罪李夫人了。” 我想着既然林姐姐有心维护,弗了她的好意也是不好,所以没再做声,听着林姐姐与他论断, “临江王自知与李妹妹有嫌隙,自当避险才是。” 那人轻轻一笑,仪容举止并未有半分失态逾矩, “李妹妹?湘君这称呼,喊得还真是顺口啊。” 湘君?我这才知晓,原来林夫人的闺名,正是林湘君。 正在诧异这两人原来是认识的,却发觉林夫人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声音更是失了往日的雍容淡雅, “大胆!” 临江王依旧温文尔雅地笑着, “我只当,她死了之后你失意在这后宫,却不想如今竟然恢复了以往的这般孤傲的姿态,是为何故?” 林夫人看着他半晌未说出话来,我再也忍不下去,转出身来看着他, “不知道临江王如此咄咄逼人,是有何目的,先前引我去见太后,无非是通过太后之口言明我与前皇后有些相似之处,那又如何?这世间女子千千万万,相似者更是不计其数。现在又这般质问林姐姐,你想验证什么,林姐姐是因为我这个相似的人才交好的吗?那你错了,与先皇后最为交好的王夫人,如今可是居住在冷宫里呢。” 大约这几个人都没料到我这般洒脱的嫡说出来了,我走近有些惊愕的临江王, “刘荣,你的目的是什么?” 对面的人突然有些笑意, “你觉得呢?” 我轻笑, “你无非是因为立储之争败落,嫉妒陛下而已,宫外见我们感情深厚,便想着要破坏,故意引起想让我认自己是先皇后的替身,这些宠爱,都是从她那里偷来的。” 原以为这人会因为事情败露恼羞成怒,没想到却还是一派淡定自若的温润公子模样, “即便如此,与我有何益处?” 这个问题问倒了我,确实,破坏我和阿彻的关系,对他有什么好处。 “能让他伤心伤神,难道不是件快事?” 临江王突然冷了眸子,里面竟然多了些许失落, “你当真这样想我?” 我故意避开他受伤的眸子,稳了稳有些乱的思绪, “今夜我回答临江王太多问题了,也该临江王回到我一个了,你与那前皇后,是有何关系?” 如我所料,对面的人像面具一般淡定的脸终于有了些许乱意,我又朝他走了一步, “你是否是为了她,才远离长安这么多年?” 这话又说中了,临江王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激动地看着我, “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转开脸去看一旁的菊花, “本宫不知道临江王在说什么,想起什么?我何曾遗忘过什么?人有相似,难不成临江王思虑过度,当我是故去的陈皇后了?这是不是有些太失礼了?” 就算那公主独女身份高贵,但毕竟已然是故去的人了,如此拿我与她相提,确实是不合时宜的。 “皇兄在此与我两位夫人,倒是相谈甚欢啊。”阿彻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我回头去看,只见一身月白色的金纹长袍,翩翩公子的模样,朝他的方向笑着, “陛下这才处理完要务,姐妹们和众王亲大臣可是等了您许久了。” 阿彻看着我笑笑, “可是饿了。” 我看着眼前的形式,似乎就到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连连点头, “饿了。” 阿彻偕了我往晚宴的地方走去,路过临江王的时候,那人突然抬头直直看着我, “李夫人还是要小心谨慎些,保全自身为好,千万莫要成了那第二个陈娇。” 我听了这话心里又是莫名的一疼,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脸,心里竟然涌起层层涟漪,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那是我能判断出,那是难过。 突然嘴巴不受控制地, “陈皇后,却是含冤赴死的,对吗?” 此言一出,身边的人已经是跪倒了一片,阿彻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冷咧异常,林夫人和两个丫鬟跪倒在地,直说, “陛下息怒。” 阿彻有什么可发怒的,临江王轻笑一声, “夫人进宫时日不长,但看事情却这般玲珑剔透,看来陛下这次想要完全控制住你,也不是件易事。” 说完笑了两声就告辞离开了,我却感觉心里空了一下,不由伸手去扶住,阿彻赶忙扶住我, “可是又不舒服了?” 我摇头, “看来是要跟那临江王保持些距离了,看到他心里总是不舒服。” 阿彻的胳膊僵硬了一下, “我送你回宫歇着吧?” 我看着他的关心的模样摇了摇头, “去宫宴吧,我就这样离场还拐走陛下,总是不好的。” 阿彻想了想,也就答应了,只是不忘嘱咐我, “以后再见那临江王,避开不见就是了。” 我看着阿彻的眉眼, “是因为他不敬,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阿彻看着我, “我不喜欢你跟他说话。” 虽然深情款款的一句话,但确实是答非所问,我轻轻叹了口气,随着他往宫宴方向走去。 第32章 伤人的温柔刀 一场宫宴下来,小玲见我一直闷闷不乐的样子,有点担忧地凑上来一些问我, “夫人可是身体不适,要回宫休息吗?” 我看着对面殷勤周到的卫皇后,满脸柔和细心地照顾着阿彻的饮食酒水,我坐在一旁发呆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基本与失宠无异。 小玲也是好心,这般境地,不如装作身子不适罢了,可是小玲不知道的是,我真的只是在想事情。 突然,有点心疼那个女人,天家骄女,交好者甚多说明她不单单是个无脑蛮横之人,但为何却成了这后宫的禁忌,临江王,临江王肯定知道些什么,我看着远远跪坐着的刘荣,暂且把阿彻的嘱咐放一放,我需得,再跟他见一次才好。 卫皇后见我的模样轻轻笑着, “陛下,李妹妹好像有心事的模样,可是陛下惹了她不开心?” 阿彻看过来,正好对上我刚收回的视线,我看着她笑笑, “让皇后挂念了,陛下怎么会惹臣妾不开心,这般较蛮犯上的心思妹妹可万不敢有,只是今夜出去吹了凉风,有些不适罢了。” 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很有分寸,简直是踩了我一脚顺便烘托一下自己的身份,我当然也不是个习惯忍气吞声的,阿彻自然也是清楚,伸手过来亲亲握住我的手, “不妨先回宫吧。” 我点头, “臣妾先行告退了。” 说完带了小玲从后面退下,走的时候抬眼看了临江王一眼,这才喝下手中的酒也跟着起身悄悄离开。 方才离开的地方,我只站了一会,身后就隐约有了脚步声,届时小玲正在劝我, “夫人还是回宫吧,外面凉风太甚。” 我回头去看, “临江王果然来了。” 小玲慌忙后退了几步, “见过临江王。” 我看着这人恭恭敬敬地给我行礼问安, “刚才唤了临江王出来,是有一事好奇,还希望临江王能指点一二。” 刘荣抬头来看着我, “可是陈皇后的事情?” 我点头, “王爷可愿意说?” 他轻笑, “这倒没有什么不愿,只是夫人为何想听,她已经是故去的人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铺路的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 “既然她死的委屈,我想探察一番又有何不妥?就当吸取教训日后在这后宫里好好生存,而且我依稀觉得与那卫皇后有关,我既来了这里,以后也是要长长久久地生存下去的,当然顺便能打压她一下也是好的。” 这样一番“阴谋”论竟被我和盘托出,临江王愣了片刻,有些震惊地谈了一口气, “夫人此想,切实不可行,当年事难道陛下就真以为阿娇做出那样可怕的事吗?只不过馆陶姑姑一倒,当年的陛下铁腕清除余党,又怎么容得下她?” 我笑的灿烂,眼睛竟然生出一层水光,这倒很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又如何,如果陛下看重的是手里的巍巍皇权,当年能放弃陈皇后,如今事发,能否放弃卫皇后也未可知啊?” 我眼神暗了一下走近他, “我不是那草草在长门宫赴死的前皇后,我只要在这后宫好好活着,卫皇后是个最大的隐患,不是吗?” 临江王突然大笑出声,很是畅快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可助你,我为阿娇清名,你为日后安乐,此约达成,可好?” 我看着他伸出的素白的大手,思虑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温和的热度传来,确实跟他一般柔和无他。 “你们在干什么?” 阿彻的声音在月色下炸开,我慌忙松手看去,一双愤怒的眼睛直直看着刘荣。 卫皇后站在一侧“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李妹妹,你方才不是说受了风寒身子不适吗?怎么会在此地与……” 好一个卫皇后,方才一定见到我给刘荣递眼神,他跟着我出门,这才特地带了阿彻前来。 “见过陛下,” 我携着面如菜色的小玲行礼问安, “见过皇后。” 阿彻走到我跟前,并未让我起身,只是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为何还在这里,并未回宫?”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解释,一个不至于把自己放进套里的“解释”,我却突然有点累了,倾身跪下, “陛下赎罪。” 阿彻闻言瞬间蹲在我面前把我拉扯起来,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眸子,确实是在发怒无疑了,但是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 “陛下,臣妾违背了您的吩咐,私下跟临江王见面。” 阿彻一把拽起我的手腕,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要见他?” 我看着他有些焦急迫切的模样,突然心凉了一些, “陛下为何这样的担心?担心我和临江王见面,陛下这是在担心他告诉我什么?” 阿彻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蓁蓁,你在说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起身,不顾身后小玲的制止, “陛下在担心什么?” 阿彻这次是真正的发怒了,挥袖离开, “李夫人今日抱恙,来人,送她回储秀宫好好修养,没事就不要出来了。”说完就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德顺公公看着我,最后叹了一口气, “李夫人,起来请回吧。” 我没有动,转头看着还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展的卫皇后, “这就是娘娘的用心吗?” 皇后的小脸上挤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饶是女子看了,都是我见犹怜的楚楚模样, “妹妹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陛下吃多了酒要出来透透风,刚好我要回宫,所以这才走了过来。” 我静静地看着她, “那还真是冤枉了皇后娘娘了。” 皇后走近我,嘴角带了隐约的笑意, “她当初因为不守妇道遭到了陛下的厌弃,妹妹可不要在临江王身上,再跌跟头才好。” 说完温柔端庄地转身离开了,小玲赶忙扶我起来,朝那个背影“哼”了一声, “不这么装不行吗?好像大家都不知道这就是她故意的。” 我这才起身, “知道就行了,干嘛要生气,气坏了自己多不值。” 谁知道自己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身子往小玲的另外一个方向倒过去,被上前一步的临江王一把抱住,我赶紧把他推开, “我可是宫妃,王爷此举,不合时宜。” 刘荣扫过一旁的小玲和德顺, “无碍。” 我抬头看着他, “无碍?王爷且记得,若是还有下次,就让我摔在地上,我们只是盟友关系,并没有过多私交。” 说完转身唤了小玲, “回宫。” 德顺深深地看了临江王一眼,这才跟上了我们的脚步。 第33章 莫名的执着 德顺直直地跟着我们到了储秀宫,我站在院里之后突然回头,竟然险些撞到我。 我笑嘻嘻地看他, “德顺公公这是怎么了?往日里可是最为稳妥的人啊。” 小玲撇嘴, “夫人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这才得宠多久啊,又被禁足了。” 我瞧着院里搭好的秋千架,走了几步过去坐下, “陛下为什么要生气?” 这话是看着德顺说的,德顺公公瞬间噎了一下,思索了一会才说着, “夫人不知道原因吗?” 我摇晃着秋千,看着头顶上的明月, “或许,是因为我不该见了临江王。” 德顺低头默认。 “可是,”我话风一转,“为什么因为见了临江王生气呢?而且我并没有独自见他,起先林夫人在场,后来小玲也在我身侧,陛下开始未怪罪林夫人,为何后来单单生了我的气?” 德顺低头不语,我看了一眼小玲,小玲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说着, “德顺公公,夫人问你话呢。” 德顺赶紧跪下, “夫人赎罪,奴才实在不知。” “不知?”我轻笑一声,“他的心思,你会不知?不愿说罢了,按我就来猜猜吧?” 思量了一会, “故去的陈皇后,与那刘荣关系如何?” 德顺的身子抖了一下,我想我的猜测应该是对的,他们果然是有些超出叔嫂的关系在的,他自然不会告诉我什么,但是我诚然也不傻。 “德顺,”我慢慢让秋千停下来,看着眼前慢慢抬起头来的人, “你起来吧,我又没要怪罪你什么。” 德顺这才堪堪起身,我这方看到,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色,竟是冒汗了,随即笑笑, “小玲,快掏了帕子给德顺公公擦擦汗这么冷的天气,竟然也这么热。” 德顺知道我是在调侃他,随即沉默着接过帕子抹了两把。 李陵突然进来跟我行了个礼, “夫人,林夫人来了。” 德顺的脸色闪烁了一下, “就说李夫人感染风寒病了,不见客。” 李陵有些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德顺这才知道自己僭越了,赶紧跟我赔罪, “夫人,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我起身吩咐小玲, “去迎接林夫人进前殿。” 顺便看着德顺,“我倒不知道,这储秀宫,我的跟前,还有德顺公公替我做主,陛下只是让我闭宫,并没有说不准外人探访吧?” 德顺自知理亏,索性又不说话了,我越过他离开顺便招呼着李陵, “跟上。” 回头看了一眼德顺, “德顺公公请回吧,回去告诉陛下,我曾经在刚入宫的时候被那位陈皇后托过梦,我知道她临死前的心境,如今我要查查当年的旧事,这份执着,才导致了眼下的误会,陛下若是介意,就一直让我闭宫就是了。 说完扔下呆在原地的德顺“潇洒”转身,但却发现身后的人没有一个跟上来, “李陵,你在那里发什么呆啊?” 李陵的眼睛里有水雾沁出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说,你梦到了什么?” 李陵眼里的震惊和不敢相信表露无遗,德顺使劲掐了一下自己,飞速地告退离开了,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我们走吧,林夫人还在等。” 但是身边的人似乎并没有变化,依旧这么紧紧地盯着我,我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我听陛下说,你以后可就是新的卫尉大人了,这般失礼,若是被人看去了,可是不太好吧?” 李陵这才恍然惊醒,但还是拉着我的衣袖, “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了?” 我有些无奈地抬头看着头顶的圆月, “我知道我大约是生的与那陈皇后有些相似,而陛下召我进宫,也大约就是为了这点相似,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既然不舍,为何一别毒酒将她毒死,不过我相信,我们两个是不同的,所以陛下后来喜欢的,也该是我,吧?” 李陵想知道的肯定不是我说的这些,但是听我说了这话,就没再继续问了,我伸手拍拍自己的脸, “走吧,再陪我几日,你也马上就要到任了吧。” 李陵子在后面跟上我, “夫人,其实,臣下可以不去的。” 我赶紧摇头,虽然知道跟在身后的人并不能看到我的表情,但还是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男子汉大丈夫,况且你还有李老将军的盛名在,怎能在这后宫里辜负浪费了,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你又实至名归,当然要去的,若是以后哪日我有事要求你帮忙了......” “属下定当竭力助之。” 有这话,就够了,我也不算是孤立无援,而且,尚且还有一位林夫人呢。 前殿到了,小玲正在伺候着林夫人喝茶,除此之外,再无一人,我有些惊讶, “林姐姐的侍女呢?” 林夫人温婉地笑着,一身水碧色的纱衣好像脱尘的仙子那般美好,视线落在我身后的人身上,迟疑了一下这才离开,朝着我, “妹妹想必是有事情与我说吧,带着太多人反而不方便,我就自己过来了,幸好也不远。” 我看着垂在一边的斗篷,心里一暖,果然她很懂我,也没多说什么, “等下,让李陵送你回去。” 小玲给我端上茶来,跟李陵退去一旁,林夫人看了他们一眼,我顿时明白她的顾及, “姐姐暂且放心,他们都是值得相信的人。” 林夫人轻笑, “我倒是不觉得他们不可信,而是你这么快就断定他们可信,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话也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但是也无心多谈,而是直接和盘托出, “我要重新调查当年陈皇后一案,林姐姐可愿助我?” 林夫人一惊,正要说什么,我赶紧打断她, “我知道,这件事未必是冤案,陛下也未必不知道实情,但是每每梦回,妹妹都会看到那长门宫里死去的女子,心里很是不安,况且这后宫连一个陈娇都容不得,又怎能容得下一个长宠之人,妹妹也是在自保。” 林夫人的脸上已经滑下来些许水渍,嘴唇微抖之后只是说出一句, “委屈你了。” 我看着她,听她缓缓说出一句, “我愿意。” 第34章 到底是谁的脸? 我伸手去握了她素白的纤手, “有林姐姐这话,我在这后宫里,也不算是孤立无援了。” 林夫人伸手拂去脸上的水光, “有妹妹这般坚定的心智,我终于在这长夜漫漫的后宫里,看到了一点指望。” 我看着她感慨的模样, “林姐姐似乎并不愿意争宠,但是却是坐到了’夫人’的位置,这其中,也必定有姐姐的过人之处。” 林夫人苦笑一下,眼神变得凄凉无比, “那是我有什么过人之处,都是陈皇后帮持罢了,不然我在这后宫,早就被人欺辱至死了。” 李陵这时候突然上前在我跟前跪下, “李夫人,你这都是为何?” 我看着他, “卫尉大人欠我的人情,早晚要还的,陈皇后跟你大约是旧识吧?为何临江王提起她会跟陛下表示出自己的不满,而你却一次次地阻拦我,连还她一个清白的机会都不给呢?” 李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有些沉默地看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夫人在一旁悄悄地拉我, “妹妹误会了,李将军跟陈皇后,实乃至交。” 我冷冷一笑, “至交,那不知道陈皇后被赐死的那日,李将军身在何处?” 林夫人还要说什么,但是被李陵制止了,抬眼看着我,目光如炬,一派光明磊落的样子, “臣下并非是为了保全自身,而是她已经不在了,如果为了洗脱污名,连累夫人恩爱渐弛,陈皇后为人率真刚直,她不会想看到这样的结果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试探出李陵的本心了,不错,我很满意,日后肯定是个能用之人,也不枉我从一群禁军侍卫中把他挑选出来。 “那李将军,这是答应助我了?” “夫人心慈,臣下定当效犬马之劳。”李陵跪倒在地,小玲也在后面跟着跪下,我瞧着她几欲垂泪的模样, “小玲我知道她是帮我的,毕竟,你也是长门宫的旧人。” 此言一出,李陵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长门宫的人?” 林夫人差异了一下,才缓缓说着, “你是小玲的那个幼妹?” 小玲的脑袋垂的更低了,但是也点了头,我这下有些糊涂了, “你不就是小玲吗?你的姐姐也叫小玲?” 林夫人跟我解释, “她应该是玲玲,当年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家中亲眷都被害死,所以进宫来投靠她姐姐的。” 我这才了然, “小玲你都没告诉过我你还有一个姐姐的,她如今在何处?” 小玲这才抬头,泪水已经满脸, “姐姐三年前随着皇后娘娘一起去了。” 我一时被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 “那场变故真的改写了很多人的命数啊。” 我沉声, “那陈皇后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 “大错?”李陵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她没做过任何措施,最错的一件,就是生在帝王家,遇到了薄凉人。” 身为臣子,这话基本可以是大不敬了,但是眼下听来,心里却是格外的难过, “被人陷害吗?” 林夫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全是,她是太过灿烂浓烈的人,不适合这阴暗狡诈的后宫。” 我慢慢地捏起拳头, “那我们就一件一件地开始查。” 林夫人点头, “陈皇后自从嫁给陛下,两人一直不和,但其实我知道,阿娇心里是有陛下的,可是陛下顾忌姑母家的权势,一心想要削夺,自然不会真心待她,两人就此冷淡,卫皇后恰好进宫,温婉柔和,深的圣心,独宠一时,阿娇本就心灰意冷,却被人陷害在宫里兴巫蛊之术,阿娇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她怎么会去做这样阴毒的事,后来陛下削了她的后位,命她幽居长门宫反省。” 我觉得自己的牙关都有些发紧,还是挤出了几个字, “后来呢?为什么会赐死?” 林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娇性子直,身边又再无人照拂,宫人们就大胆欺辱于她,我去过几次,撞见了好几回,后来传闻长门宫死了一个宫人,是为废皇后恶毒所致,陛下这才大怒,下旨赐死。” 这话饶是听着,都觉得有问题,阿彻怎么能决断的这样果决, “听说?怎么是听说?” 林夫人垂泪, “因为事情一出,长门宫就封锁了消息,再无人可以进出。” 李陵一拳砸在地上,林夫人看了他一眼, “李将军也不知道这些吧?” 李陵赤红着眼睛, “阿娇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恐怖的事情,我们一起长大,我知晓,陛下也自然该是知晓的。” 林夫人也只是抚着胸口叹气,话还没来的及说出口,去而复返的德顺突然出现, “奴才见过李夫人,林夫人。” 林夫人脸上的水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林夫人很快转过身子收拾干净。 德顺这才拿出一个小盒子, “李夫人身子不适,母家特地送来了药剂,还请夫人赶紧服下。” 我看着盒子里熟悉的丹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可我最近并没有复发梦魇之症?” 德顺依旧是那副淡定稳当的模样, “夫人还是提早预防都好,这也是陛下的关心,请夫人服下。” 小玲上前去接过来,眼神却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收着吧,劳烦公公了。” 德顺却没有走,依旧规规矩矩地跟我行了个礼, “还请夫人尽快服下,奴才也好回去跟陛下复命。” 言下之意,就是得看着我吃下去呗?我冷着眼看他, “公公请回吧,没见到我和林夫人在说话吗,你太放肆了。” 递给李陵一个眼神,他马上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德顺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回头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林夫人看了一眼小玲手中的锦盒, “妹妹竟有梦魇之症?最近可是又不太舒服?” 我摇摇头, “都是些老毛病了,最近并没有什么不适,这药制来不易,家中也是紧赶慢赶才能得一个,几个月前我刚刚用过一颗,这是从何而来的?” 小玲把盒子往袖兜中塞了塞, “夫人既然无疾,那小玲把它暂且收起来吧,若是日后哪日不得安眠,也可拿出来及时服用。” 我点头, “好主意,但是对外……” 小玲愣愣地看我,林夫人在一旁微微笑着看她, “你家主子的意思就是,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她已经吃过了就是。” 小玲恍然,重重的点头,李陵这才回来, “夫人,德顺公公似乎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我轻轻掩口, “也无大碍,吃了药睡一觉就好。” 林夫人起身, “我在这里耽搁了许久,也该回去了,日后得空,定来探望妹妹。” 我看了李陵一眼,他马上跟上去, “臣下护送林夫人回宫。” 我看着两人慢慢离开的身影,转头看向小玲, “家中之事,为何从未与我说起过?” 小玲胖嘟嘟的脸上慢慢暗下了神采, “夫人,奴才们的家事,恐污了主子的耳朵。” 我伸手去拉过她的小手,拽到我身侧坐下, “现下只有我们二人,你与我说说,你的姐姐是怎么死的?” 小玲泪眼婆娑的眼睛透出了一股坚定,直直地几乎吓到了我, “姐姐是为了她的主子死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憾事,小玲现在是你的奴才,也可以为了夫人去死。” 若是平日,我肯定会特别开心地多给小玲加几个鸡腿,但是眼下,只知道把这个小丫头抱进怀里,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会护着你,我们一起,在这个地方好好生活下去,等你长大了,我再给你说一门好亲事……” 小玲破涕为笑,鼻子里冒出一个大泡泡,我终于笑了一下,心里却是愈来愈沉重。 …… 我这一“病”,就是五天过去了,平日里没事就是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发呆,德顺倒是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送汤药点心,有时候送些玉器玩物,偶尔寒暄几句,话里话外也是暗示我去跟陛下服软。 这日我终于忍不住,从秋千上跳下来看着他, “我倒也想去撒个娇就能解禁,但是我正闭宫呢,我出的去吗?难道德顺公公能替我去服软?” 德顺拍了下大腿, “夫人早说啊,奴才只当你跟陛下在置气呢,您若是想去那勤政殿,谁还会计较是不是在禁足呢?” 我瞧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默默地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阿彻不与我计较这些,但是后宫尚且还有皇后娘娘在呢,那可是极重体统规矩的,我可不想日后落人口实,这后宫的日子还长着呢。” 德顺被我这“委屈幽怨”的模样给唬住了,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小玲在一旁很有眼力见地上前, “总管请先回吧,我家夫人这几日心情不好,总是烦闷少眠,白日里得多休息才是。” 德顺闻言赶紧告退,我这才略微回头看了一眼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朝小玲挤了下眼睛, “表现不错。” 小玲嘻嘻笑着, “跟着夫人时间久了,自然就鬼了。” 我剜了她一眼,这一下不要紧,竟然发现我储秀宫的高墙上,趴了一个笑盈盈地看着我,一身深蓝色的衣袍在我红色的墙上也很是显眼,随即叉腰看着他, “临江王殿下,若不是紧要的事,还是改日再聊吧,今日我可是诓了阿彻过来,没准一会儿就到,你在这里,可真真的不合适。” 我其实是有些佩服临江王的,这样的情境下还能笑得安稳自在,轻轻一跃,潇洒地落到我眼前,竟没发出什么声响。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就这般到了我的宫里,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 “相必是我的话,临江王并没有听清楚……” 还没等我重新说一遍,这人就径自拉了我的衣袖往外走着, “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全身都在拒绝这个提议, “刘荣你是疯了吧?阿彻马上就要来了请你带我去哪里啊?我还在禁足,你这是想我禁足一辈子吧?” 刘荣回头看了一眼满面焦急的小玲, “玲玲,你留下告诉陛下,我带着李夫人去七月阁了。” 小玲听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才上前阻止, “那里夫人不能去。” 刘荣拨开她拉着我的手, “你家夫人要做什么你是知道的,不去那里,后面的路根本走不下去。” 小玲闻言慢慢地松开了手,我这一脸不解地被拖出了宫,领到勤政殿旁侧的一处便殿,精致考究的样子。 “原来勤政殿边上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这是阿彻的寝殿吗?” 刘荣看着这处地方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叹了口气,并没说话,只是往前几步打开了殿门,我不自觉地跟着走进去,轻罗幔帐,香烛长明,桌案上祭祀物件一应俱全,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排位,感觉自己的喉咙瞬间干了, “这里是……” 刘荣仰头看着一侧的画卷, “你得看看她,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我的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像是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地过去,那张一人高的画卷落入眼里,一个红衣的女子,坐在廊上灿烂地笑着,那般明媚耀眼…… 刘荣退去一旁看着案前的烛火发呆,我伸出手去,触碰到那女子的眉眼,只当是我与陈皇后相似,竟从没想过,却是生的这样一般无二…… “这是谁?”我突然有些不敢确定,心里好像被掏空了一般,烈烈的冷风直接灌了进去,冷到发疼。 “阿娇,她就是阿娇。” 刘荣站在我的身后,看着画上的女子,满眼都是疼。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奔跑的声音,我刚转头去看,阿彻凌乱的模样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身后一众宫人侍卫无一例外地都气喘吁吁地跟过来。 刘荣行礼,也退到了门口,阿彻无暇去看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你……不该来这里的。” 我轻笑着看他,伸手抚住自己的脸, “阿彻,在你的眼睛里,这是谁的脸?” 第35章 陛下心里有她 阿彻脸上拂过片刻的惊慌,赶忙上前握住我的肩膀, “蓁蓁,你莫要听刘荣胡言。” 我轻轻地摇头,面上波澜不惊地转头去看那副画像,心里却是被那股波涛汹涌的凉意浸透了, “都说陈皇后较蛮善妒,惹得陛下圣心不悦,这才遭到了废黜,今日见到她的画像,这般美丽灿烂的女子,怎会是那样善用心计的人。” 阿彻紧紧地皱着眉毛,眼神里满是慌乱, “我与她之间,并不是一般寻常人家的夫妻那般简单,日后若得了机会,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现下随我回去可好?”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甚至眼睛都没有从画上移开,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张与我在铜镜里看到一摸一样的脸,心里那个痛到不行的答案脱口而出, “陛下心里是有她的,却为了旁的事不得不将她赐死,后来我出现了,一样的面容相差无几,陛下终于,可以补偿了?” 我转头看着摇头的阿彻, “陛下待我这般好,送我红衣,给我宠冠后宫,待我出宫,百依百顺容我不守规矩,可都是,为了补偿那个人?” 阿彻嘴唇微抖着,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 我不知哪里来的怒意,一把甩开了他握着我的手, “那事实是哪个样子?若陛下真的厌恶她,看到臣妾一模一样的脸岂不是更加心生不悦,可是陛下在那次献舞之后,就把臣妾召来宫中,荣宠至今,这又是为何?” 我的眼里突然有咸涩的东西掉下来,胸口疼得不行,不自觉地按住弯了腰,阿彻来扶我,被我硬生生地推开,哑着嗓子喊道: “小玲!” 小玲先前跟着阿彻一起过来的,早已经被这些变故惊在了一旁,闻言这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夫人……” 眼睛有些恍惚,再也看不清任何人和事,就这样大半个身子靠着小玲,花费了比往日两倍不止的时间这才看到了不远处的宫墙。 李陵早就回来了,远远地看着我们两个趔趄的脚步,感紧带了一旁的侍卫跑过来, “夫人这是怎么了?” 小玲指挥着那两个人, “快去抬个软轿来,夫人身子不适。” 李陵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身影, “夫人正在禁足,怎么会跑出去了,我这就去叫太医。” 我伸手拉住了李陵的铠甲, “你来背我吧。” 小玲诧异地看着我, “夫人,这样可是万万不可的啊……” 李陵抿了下嘴唇,背过去在我身前轻轻蹲下, “上来吧。” 小玲着急地直跺脚,但也无奈地看着我趴了上去,李陵起身慢慢走着, “夫人去了何处?” 我趴在李陵宽厚的背上,那种熟悉的感觉慢慢传过来, “李陵,你和陈皇后一起长大,你可曾背过她?” 李陵轻笑, “她从小是个没正形的,年少就爱出门闲逛喝酒,每次喝醉,都是我背她回府的。” 我也跟着轻轻笑了下, “我刚刚去过七月阁,见到了陈皇后的画像。” 李陵手下一松,险些把我掉了下去,但很快收力扶好,我继续说着, “果然,你也只是没说罢了,我都没想过,竟然生了一张与陈皇后,毫无二致的脸……” 李陵已经走进便殿,把我放下榻上,随即转身在我身前跪下。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卫尉大人这是干什么?李夫人的宠爱,大概到这里就结束了,大人也是时候离开,故友的这张脸,大人日日看着也是糟心,到底是我从一开始就难为你了罢。” 李陵摇头,抬眼看着我, “夫人要翻查旧案的原因,不过就是在这后宫好好生存下去罢了,为何却因为一张画像,就这般颓废。” 我看着他, “李将军看着我,可曾见到过那个人的影子?” 李陵摇头, “你们很像,但又不像,她太过耿直要强,若是当初能放下姿态跟陛下服个软,事情也不一定会发展成后来的样子。”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 李陵伸手扶住地面,身子往前趴了一些, “请夫人莫要走她的旧路,跟陛下闹僵势必会让不怀好意的人趁虚而入,肆意欺凌,这实乃下下之选。” 小玲见我微微发抖,赶忙去唤人给我去盛姜汤,顺便接住李陵的话, “李将军说的对,在这后宫里,要么地位尊贵,要么深得圣宠,二者有其一,才能在这后宫生存下去,夫人不可走老主子的旧路,这一页翻的过去最好,翻不过去也罢,总是要往下走的,陛下对夫人是真心,夫人只要知道这一点,何必还要顾及陈皇后的那张脸呢?” 我的小丫头突然长大了,不是那个整日被我弄得抓狂,见到好吃的就转不开眼的小玲了,她突然认真起一张面孔,告诉我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你们都要我不去计较,可阿彻把我当作陈皇后的替身,对我的好也不过就是为了弥补,你们要我怎么才能当作不知道?” 两人一时哑言,半晌之后,李陵抬头, “夫人最初翻查旧事,不过是为了打压卫皇后,以便今后好好的生活,那如今陛下的这些歉意难道不是好事吗?不管是对阿娇还是对您,这般亏欠只要得当,都可以助夫人成事。” 对,既然要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么不如就索性换一个未来,也可以在这后宫寥寥一生。 “李将军的意思我明白,这时候跟陛下置气于我并无半分益处,我有数的。” 李陵这才退下,小玲担心地去找来家里送的锦盒, “今夜恐怕要不得安眠了,夫人把这药吃了吧。” 我轻轻地摇头, “小玲你也去歇息吧,我想自己呆一会。” 小玲拧着眉毛看了我一眼,似乎也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我这才赶紧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七月阁的布置和物件,都表明那个地方经常有人去拜祭,亦或者闲坐,想必这人正是阿彻了,日日青灯长明,守着一副枯黄的画卷,这般深情,必是放在心底的人,可我呢?我算什么,心爱之人的影子吗? 眼里有温热的东西掉了出来,既然这样,我也要守住我要的东西,他的宠爱,我要;这后宫的高位,我也要,即使我们生的一般无二,我也绝对不会是第二个陈皇后。 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有宫人来报, “夫人,德顺总管过来了,见吗?” 后面两个字是见我冰霜满布的脸之后,小心翼翼地说出来的。 我伸手拍拍自己有些麻木的脸,慢慢地起身, “请进来吧,我去前殿见他。” 宫人这才退下,我到铜镜前,看着这张堪称绝色的脸, “我会查清这一切的。” …… 德顺见我出来,似乎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模样,伸手呈上来一卷画卷, “见过夫人,这是陛下让奴才给您送来的。” 我看着那微微泛黄的卷轴, “这是何物?” 德顺的头更低了, “这便是,七月阁中陈皇后的画像。” 我后背上瞬间僵硬了一下,嘴角都有些麻麻的感觉, “陛下……这是何意?” 德顺赶紧跪下, “夫人莫要误会,陛下让奴才来传个话:若是这东西惹了夫人不高兴,他就把画送回来任由夫人处置,可莫不要因为这样一桩事,生气伤了身子。” 我木然伸手接过那个卷轴, “任我处置?” 德顺赶紧应声, “是,只要夫人不生气,随意处置都好。” 我摸着那卷画卷, “只当陛下放不下她,却把这样一副悬挂了三年的画像送来给我,我以为看明白了他,原来还是我看不清楚……” 德顺见我的模样,终是不忍, “夫人莫要思虑太多,陛下心里只有夫人一人的,先皇后早已故去,夫人又何必在意呢?” 对啊,我不该在意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很久了,阿彻都能放下,我又何必耿耿于怀。 “陛下的心意我明白了,你帮我回去带句话,我今日一时有些受到惊吓了,等过两日恢复些了,再去勤政殿寻他。” 德顺这才很是“欣慰”地跟我行了个大礼, “夫人明礼,此乃陛下之幸。” 我在一旁有些体力不支,寻了把椅子坐下, “总管这话,僭越了,以后可莫要再说。” 德顺自知失言,但是并没有表现出因为“失言”的懊悔,只是伏在地面上, “陛下对夫人之心,夫人总有一日会发现的,可莫要到了那时再后悔对陛下太过……” 我轻笑, “太过凉薄吗?” 德顺连声道不敢,我挥挥手让他退下, “顺便告诉陛下,这话我烧了,日后在这长安城里,再没有陈娇这人,我李延蓁,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德顺却是很开心听到我这样说, “奴才告退,这话一定会带给陛下的。” 小玲在我身后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我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小玲却红了眼眶, “夫人当真要烧掉这幅画吗?” 我轻轻地摇头, “你拿去库房放好,再寻一副差不多的到后院烧掉。” 小玲明白了我的意思,赶忙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谢谢夫人。” “谢我?”我愣了一下,小玲赶紧解释, “先皇后带着罪名故去,后宫之中所有的画像都被焚毁了,这是今日小玲才知道七月阁尚且留存一副……” “这是……”我起身摸了一下小玲怀里的卷轴, “陈皇后最后一副画像。” 小玲重重地点头, “陛下把它给了夫人,可见对夫人的看重,小玲不舍得,只是因为它是陈皇后最后的一点印记,所以想留下。” 我轻轻点了头, “去做事吧。” 小玲抱紧画轴退下了,我看着外面的残阳如血, “阿彻,我当你心里有她,但却为何能舍得这最后一副丹青,可若是你心里没她,那七月阁里香烛不断,可是为何?” 头有些疼,随即唤了一个宫人过来伺候睡下了,这一早睡,醒来时却是漆黑的一片天,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外面四角见方的夜空,心里一阵空唠唠的。 起身披了件衣服走出去,想着到湖边去看看,那一池的锦鲤如何了,却在宫门口听到一声, “夫人这时候怎么出门了?” 我惊讶之余,也庆幸有个伴了, “卫尉大人怎么还在我这里戍卫呢?” 李陵轻笑, “今日才去报道,我再来守夫人最后一晚。” 我转头, “正好陪我去走走吧,睡的太早,竟然睡不到时辰了。” 李陵点头,慢慢地在我身后跟着, “夫人可想好了?” 我摇头, “过去的人我并不想太过执着,但是我觉得有时候看不清他了,所以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李陵突然转到我身前, “夫人不如去勤政殿吧?” 我差点呛到, “你说什么?” 李陵满脸认真诚恳地说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对么“惊世骇俗”的话。 “夫人这时候去,陛下必然明白夫人的心意,也免得臣下不在储秀宫了之后,那些小肚鸡肠的宫妃来欺辱夫人。”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跳动了一下,伸手拍拍李陵的肩膀, “李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一大清早就去打扰陛下安寝,我觉得实在是不妥,况且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李陵固执地堵在那里不给我上路, “夫人糊涂了,眼下是跟陛下的情谊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我瞧着他思索了一会儿,打定了主意,转了一条路, “走吧,去勤政殿。” 德顺正在门口当值,盘腿倚靠着殿门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我蹲在他跟前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这才惊醒,差点喊出声来,幸得李陵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夫人来看看陛下,莫要声张。” 德顺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赶紧点头, “夫人真是好兴致,这还有一个多时辰天才亮呢,这时候来看陛下?” 我笑的有点尴尬,但是忍住不说出其实是我醒的太早了无聊这样的实话, “想了一些事睡不着,索性也想通了,就过来了。” 德顺赶紧把殿门打开一条缝, “夫人快进去吧,小心外面风大着凉。” 我确实是想通了,虽然不是想了一整晚,但至少,我很清楚我要把握的是什么。 阿彻的寝殿里没有点人和烛火,适应了一下这才勉强看清事物,我这才悄悄走了两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熟悉的温暖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只当,唯有我彻夜难寐。” 第36章 找到突破口 我回头去,紧紧地拥着那个熟悉的怀抱, “阿彻,我怕你会生气。” 头顶上的人轻笑,“难道不是爱妃在生气吗?” 我抱着他纤瘦有力的腰,“是陛下把臣妾当作亡妻的替身了。” 阿彻的身子僵了一下,我赶紧不依不饶地抱着他, “不过收到那幅画之后,我就想通了,其实她已经是一个离去了快要三年的人了,她的影子早晚会慢慢淡去,臣妾不糊涂,知道陛下的心意,也知道自己应该抓紧的是什么。” 阿彻终于松了一口气, “蓁蓁入我心。”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我知道他对我的真心有多少,带了陈皇后多少的影子,但是她已经不在了,为了这样一份不存在的“嫉妒”,辜负了眼前人的神情,这样在后宫,无异于自寻死路。 “只要阿彻真心待我,在这后宫里,我也能算是有所依靠了。” 阿彻听到后紧紧拥着我, “定不负,相思意。” 门外德顺轻轻咳嗽了一声, “请陛下明示,夫人今夜,不是,今早上就在勤政的休息了吗?” 阿彻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转头朝外面说着, “去,通知前朝,今日不上朝了。” 我惊了一下赶紧想要制止,结果被一只大手把脑袋油按回怀里, “朕也要做一次昏君。” 我还是使劲把脑袋挣扎出来, “陛下愿做昏君,臣妾可万不敢做这祸国妖妃,这若是被有心人拿捏了去,这以后可是又要生出麻烦来了。” 阿彻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就你会算计。” 我轻轻“哼”了一声, “那还不是陛下的后宫里,实在是人才辈出啊。” 阿彻把下巴放在我的头顶上, “蓁蓁,以后若是有人惹恼了你,随时来找我。” 我的脸透过一层薄薄的寝衣听到了他的心跳, “那若是臣妾做错了什么事呢?” 阿彻的声音轻轻地传来,透着坚定和果决, “你不会做错任何事的,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你。” 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德顺有点尴尬的声音传过来, “陛,陛下,那今日的早朝……” 我赶紧说着,“去,陛下回去的,你们到时候进来伺候更衣就是。” 阿彻只是冷冷地说了一个字,“滚!” 门外果然马上响起了一阵仓促的脚步声,我忍不住笑起来,这样慢慢越笑越大声,慢慢从阿彻怀里起来, “德顺真是个好宫人,就这么一直尽职尽责的在门口守着。” 阿彻轻轻笑了一下,伸手把我横抱起来往床铺那边走去,“离上朝还有不到两个时辰,爱妃,抓紧时间吧……” 我的“禁足”令,大约也没人再提起了,除了一个没脑子的苏美人,阿彻去上朝,小玲被李陵叫来伺候我更衣,正在我们主仆两人慢悠悠地往回走着,小玲看着我的模样, “夫人,看来这一早上您收获不少啊。” 我剜了她一眼,“又胡说。” 嘴角的笑容却是再也收不住了,小玲笑嘻嘻地看着我,看着四下无人,正要继续跟我嬉笑,突然间往前看了一眼,瞬间收敛了笑意,恭恭敬敬地退到我身后,我这才抬眼看去,一身粉色宫装的苏美人摇曳生姿地过来了。 见到我只是随意地伏了下身子, “臣妾见过李夫人。” 我点点头就要直接过去,但却被她一句话给拦住, “夫人为了争宠,连大半夜偷偷潜入勤政殿这样的事情都做的出来,还真是让臣妾叹为观止呢,”随即以袖遮面轻轻笑了几声, “果然乐师大人家养出来的女儿,就是比我们这些出身名门的人放得开。” 我微笑着转头看她, “苏美人这一大早是从哪里出来?” 苏美人轻蔑地扫了我一眼, “臣妾们可不比李夫人,陛下厚爱亲自免去了早安礼,我们可是要每日去皇后娘娘处请安的。” 我轻轻点头,扬起一巴掌就打在了她漂亮的小脸上,猝不及防的事情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吓呆了,苏美人更是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仪态尽失。 “李延蓁,你疯了?你敢打我,你不要仗着陛下的宠爱就在后宫无法无天,你当心我告诉皇后娘娘 !” 我牵动嘴角冷冷地笑了一下, “苏美人还是仔细想想自己的言行吧,礼仪不尊,出言无礼,态度轻浮,这岂是一介宫妃该有的样子,就算这后宫中有皇后娘娘,既然你刚从皇后处出来就这般无礼,想必是并未受到什么教化,我好得位分也是比你高的,理当教教你。” “你……”苏美人美目含光,这么幽幽地看过来,我都想去保护她,果然“江南第一美女”的称号,不是虚的,斜看了一眼蹲在苏美人身旁的宫人, “美人身边怎么养了你们这些个没用的,还不赶紧扶了你家主子回宫休息。” 苏美人似乎还是不甘心的样子,倒是身后的宫人机灵,赶紧去拉了她家主子, “美人,她是夫人,我们本就不是对手,我们先且回吧?” 这话虽然轻,但也是不偏不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听着这样“糊涂”的一个人身边,竟然也有个伶俐丫鬟,不由抬眼多看了她一下,宫人扶起苏美人就走了。 我看着那苏美人临走时狠狠瞪了我那一眼,心里暗笑,正愁在这后宫无处下手,偏偏就有人送上门来。 小玲在我身后看着那主仆的身影,忍不住“哼”了一声, “区区一个美人,也敢这般蛮横无理,到底是武家出身,犯上无礼,毫无修养。” 我轻笑往前继续走着, “后妃们有去向皇后请安的规矩?” 隐约记得初遇卫皇后的时候,一侧的孟美人似乎提到过,我一直没有去请安的事情,似乎很是不满。 小玲上前扶着我, “夫人莫要理会,其余后妃确实有这样的规矩,那也是皇后后来提起的,从前可从来没有这些。” 我笑笑, “看来那陈皇后也是个自由洒脱之人。” 小玲闷闷地应了声“是”,我转头看她, “怎么,你很是不愿意提起她?” 小玲赶紧摇头, “不是的夫人,只是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可怜人,奴才不敢提起她。” 我伸手去拍拍她扶在我手臂的小手, “既然我们长得一般,小玲大可以把我当作你从前的主子就是。” 小玲抖了一下赶忙拒绝, “夫人莫要说这样的话,夫人就是夫人,跟前皇后很是不同,况且,那人早已故去,她的痕迹,只需要时间来抹平,夫人在这后宫还有长长的一生,无需多思。” 我看着前面长长的宫道, “小玲,你跟过陈皇后你该明白的,这个地方可不是我想安稳度日就能好好生活下去的,难道她是个爱生事之人吗?” 小玲肯定地摇头, “陈皇后是个最简单纯粹之人了。” 我笑着, “那她可有个好结局了?” 小玲赶紧, “夫人与她不同。” 我抬头看看太阳已经升起来的蓝天, “对啊,我们不同,我才不会有那一天,走吧,难得这么早出门,我们也去拜会一下皇后娘娘。” 椒房殿就在不远的地方,路过了不进去,有心之人看到了免不得要胡说一番了,正好有事想要顺便“讨教”,索性我们两个转身进去请安。 佩欣见我进来实打实地吓了一跳,不过到底是一直跟着皇后的大宫女,只是一瞬间,马上过来跟我请安, “李夫人一大早到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合着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呗,但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人,也实在是发作不上什么,也温和大方地唤她起身, “久病在床,今日难得身上爽快了些,特地来跟皇后请安,烦请姑娘去通禀一声吧。” 佩欣赶紧低头道“夫人客气了”,赶忙转身进去,我在殿外看着这富丽堂皇的椒房殿,心不由又疼了一下。 小玲赶紧上前扶我, “夫人可是又不舒服了?” 我摇头, “只不过看着阿彻当年‘金屋藏娇’的地方,有些感慨罢了。” 小玲再不说话,我这边的思绪一时间竟然乱糟糟的,看着这里的一砖一瓦,当年建造之时必定用心颇多,被这般偏爱的的一个出身名门的皇后,竟然已经故去快要三载了,当真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佩欣很快出来, “让李夫人久等了,皇后娘娘唤您进去呢。” 我笑笑, “麻烦姑娘带路。”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就如太后娘娘的长乐宫,椒房殿也是弯弯绕绕了许久才进到内殿,卫皇后端庄地坐在上座,下边似乎跪了一个人。 “难道也是来请安的嫔妃?”我心里嘀咕着跪下,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卫皇后温柔谦和的声音从未变过, “妹妹赶紧起来吧,你一直病着,怎么这一大早出门请安了呢?快过来坐。” 一副惊喜欢欣的模样,我在心里暗想着,那苏美人朝我发难是因为听说了我夜宿勤政殿的消息,可是这般隐秘的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后妃们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皇后宫中问安,这消息从何而来,自然想而得之。 但是眼下皇后娘娘却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真的叫人摸索不到她的手段。 我抬眼看去,皇后案前的右侧已经放了一张软垫,想必是刚刚布置的,小玲上前扶我去坐下,我这才留意到下面跪着的那人,真是孟美人。 “皇后娘娘,孟美人这是……”我既见到了,不问一下,也显得不自然。 皇后娘娘吩咐一旁的佩欣给我添上茶水, “孟美人以下犯上,不恭不敬,所以本宫让她罚跪,李夫人认为,这般处置可恰当?” 莫名被抛过来一个问题,我回答什么都不妥,索性避而不谈,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说到这事,臣妾突然想起来,今日是来找皇后娘娘给评理的,还请皇后娘娘给臣妾做主。” 皇后可能也是没料到我接下来的这个反应,有些意外地问着, “李妹妹这是怎么了?你且与我说说,本宫定能替你主持公道。” 我满脸“感激”地抬头,随即欲言又止地看了一样下面等我孟美人。 皇后自然懂了我的意思,看着她言道: “孟美人,今日就暂且饶你一次,以后若是再以下犯上,定不轻饶。” 孟美人就那样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退下去了,皇后这才看着我苦笑了一下, “说到底,我也不是个雷厉风行的皇后,管理后宫,实在是吃力。” 我赶紧笑笑, “皇后仁慈,是后宫之福,但是这样一来,便纵容了一些人骄慢成性。” 皇后惊讶了一下,“李妹妹说的是……” 小玲眼疾手快地跪下, “皇后娘娘可要替我们夫人做主啊,今日夫人从陛下处回来,遇到了苏美人,也不知为何突然被发难,那苏美人礼法不尊,出言不逊,最后夫人指出她还很是无礼地否认,娘娘,夫人被冒犯不是一次两次了,美人实在是不懂规矩,请娘娘做主。” 我跟着小玲的陈词,掏出手帕微微点了下眼角,其实并无泪意甚至有些想笑,但是既然要“告状”,自然要演的像些。 皇后听完,伸手过来,我感觉递过一只手去握住,听她皱着眉头细细询问, “受了这般委屈,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我吸了一下鼻子, “只当臣妾福薄,一进宫便封了夫人,自然要引得各位姐姐不满,臣妾以为,悄悄忍下,日后总会好的,谁曾想……” 说到这里又低下了头,小玲赶紧上前劝着, “夫人莫要动气伤了身子,陛下等下过来见了,又要心疼了。” 果然还是我的小丫头聪慧,一点就透,配合的简直是一个天衣无缝啊。 皇后听了这话赶紧握住我的那只手, “陛下疼爱妹妹,自然引得众人嫉妒,既然苏美人这般,那我就罚她闭宫反省,派两个大宫人去好好教导,罚抄《女戒》,妹妹以为这样如何?” 孟美人刚刚还在罚跪,转眼苏美人就只是不咸不淡地反省了事,卫皇后还真是会分彼此。 虽然这样想着,但我也只能是想想,依旧要温婉地点头, “多谢皇后娘娘。” 第37章 小玲的家人 皇后笑得温柔体贴,轻轻拍打着我的手背, “既然大家日后要在这后宫里生活,就都是姐妹,大家之间要懂得体谅,有什么委屈可以来找我。” 我点头道谢。 卫皇后突然看向小玲, “前几日中秋宫宴,我这才刚刚想起,你是长门宫的旧人吧?” 小玲赶紧俯下身子,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是。” 我回头看着她笑笑, “这个丫头很合我的心思。” 卫皇后这才松开我的手,轻抬了下要小玲起身,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家夫人赏识你,日后可要好好服侍。” 小玲称是,这才起身退到一侧。 我端起杯子饮了一口茶, “皇后娘娘,据臣妾了解,这小玲在长门宫时,可不算是个露脸的丫头,皇后竟然还有印象,也真是难得。” 卫皇后轻笑了一下, “也不算事不露脸了,她是陈皇后陪嫁丫头的妹妹,当初为了她入宫,陈皇后可是闹出了好大的风波呢。” 说完这话抬眼瞟了小玲一下,小玲微微低了头,一时竟然看不清楚表情了,我陪着笑笑, “哦?还有这样的事,宫女选拔自然有既定的规矩和章程,临时调人入宫,当然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卫皇后笑笑,再无多言。 我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随即起身告辞,卫皇后竟然也跟着起身来送, “妹妹日后若是身上轻快了,就多往我这里走走,我也多个人说说话。” 我赶紧附和着, “那日后娘娘可不要嫌臣妾烦了。” 两个人轻笑的模样像是相熟多年的旧友,但是我知道,但凭我这张跟陈皇后如出一辙的面孔,她也绝对不会真心待我,亦或者是把我当作一个阵营的人。 我会变成众矢之的这件事,早就是定局。 小玲见我一路上沉思的模样,一改往日活泼爱闹的样子也沉默着,我想着想着突然想到卫皇后提到的另外一件事, “小玲,你进宫的时候,到底生出了什么事端。” 小玲转到我前面“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是姐姐,姐姐为我我活命,才求的皇后把我带进宫来,否则,小玲早就没了多年了。” 这话说得很是悲切,我看着她脸下瞬间多出的水渍,轻轻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你的伤心事,不说也罢。” 小玲摇头, “夫人该知道的,小玲感念陈皇后大恩。” 我的喉咙干了一下,伸手去扶她起来, “不用行此大礼,我毕竟不是她,无需转移这份感激。” 小玲扶着我慢慢走着, “原本,姐姐自小被卖在公主府当下人,就是偶然间被当初还不是太子妃的公主长女看到,带回自己身边,不然姐姐早就被那些粗使丫头们折磨死了,后来姐姐陪着她到太子妃,陪着她入宫,我们原以为,姐姐跟那个家会再也没有关系,却不想一日,家中冲进来一帮凶神恶煞的人来,打伤了爹爹,摔死弟弟,把我爹娘强行带走。” 我听的心里很是苦涩, “可是糟了山匪?” 小玲摇头, “起初奴婢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后来我发现那些人并没有动家中的财物,只是为了抓人而来了,悄悄跟了许久才找到,正是贺州知府的官衙之中,我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靠着姐姐捎出来的财物才过了一些好日子,没想到……” “贺州知府?地方父母官怎能做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我皱了眉,紧紧捏着拳头。 小玲抽了一下鼻子, “我当时只有十二岁,但是我不傻,我知道去府衙喊冤无异于自投罗网,所以我来了长安。” 我这才明白, “你来找姐姐求了陈皇后,救出爹娘?” 小玲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典当了家中所有的财物日日蹲在宫城外最后托人捎信给姐姐,带了皇后的手谕刚回家时,知府矢口否认,我们遍寻府衙不得,终在后山乱葬岗处,找到了爹娘腐烂不堪的尸身。” “什么?”我大惊, “这些人若起初便想杀人,那根本无需把人带走,带走之后必定是杀人灭口,想来你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了。” 小玲轻轻“嗯”了一声, “当初跟姐姐也是这般推测的,爹娘的尸身经仵作查看,故去的时间正是姐姐求了陈皇后手谕与我启程之初,就有人传递了消息,杀我爹娘。” “果然,”我倒吸了一口气, “消息是从这宫里传出去的,所以后来,她为了保住你,就把你带进了宫。” 小玲点头, “不止如此,陈皇后派人去查贺州知府,结果被那狗官反污她后宫干政,被陛下足足关了半年之久。” “那为何那知府要做这样的事,当年你姐姐可有推断?” 小玲咬了咬嘴唇, “当年有一得宠的夫人,为了构陷皇后,拉拢姐姐助纣为虐,姐姐不依,那夫人便对我们的家人下了手,意欲威胁,但她没料到,我竟然因为去后山采摘蘑菇,意外逃出。” 我想了想这件事,确实是说得通的,但也确实是没有证据的, “那位夫人可是卫皇后?” 小玲摇头, “当年的卫皇后还是一个侍妾,宫里位分最低的,并不得宠,当时的那位夫人,是陛下做太子的时候娶得侧妃,上官氏。” 一个陌生的名字, “如今何在?” 小玲努力想了一会, “后来卫皇后崛起,她好像犯了什么错被赶到冷宫去了,再后来听说病死了,这样的人,夫人就莫要在意了。” 说着好像又有些不忿, “这么一说奴婢又想起来,当年的卫皇后,可是谦卑顺从的厉害,整日去各个夫人美人的住处,勤快恭敬的像个宫人一般。” “莫要胡说,”我赶紧制止她, “记得祸从口出,她出身再低微如今也是正宫皇后了。” 小玲瘪瘪嘴, “奴才也没想说她坏话啊,只是觉得这人起初看起来那么可怜,想让人去保护她,我记得她来皇后宫里,下厨打扫,简直就像个宫人一般,还是皇后娘娘心软,去求了陛下给她封了个媵人,谁曾想最后竟是养虎为患。” 我轻轻去拍她的手, “这般言论,还不算说人家坏话啊?” 小玲破涕为笑, “左右这里只有我和夫人两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石柱后面走出一主一仆两人,正是在我前头离开的孟美人。 她朝我行了个礼, “夫人先前说从宫外带了礼物,臣妾今日不客气了,特地登门收取。” 我朝她笑笑, “正好还没用早膳吧,走,跟我回储秀宫搭个伴。” 孟美人没有客气,跟我道了声谢,我们两人这才朝储秀宫走去,一路上只说些无用的闲话,虽然没什么意思但是也稳妥,经过那条主干道的时候,一旁打扫的宫人们越发的多了起来,注意言辞,这也是保护形象的方法。 终于到了我的宫前,原本说今日要离开的李陵竟然还在,见我回来几步上前, “听闻陛下上朝去了,臣下以为夫人便会回来,没想到竟然等了这许久。”难得语言里有些抱怨,正好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他,便唤了小玲, “先请孟美人去内殿喝茶,嘱咐小厨房备上早膳。” 小玲应了一声带着孟美人她们离开了,李陵这才问: “夫人可是有事要交代?” 我点头, “麻烦李将军替我去查探一件旧案。” 李陵,“夫人请讲。” “既是救人,先皇后陪嫁丫头小玲将军可认得?” 李陵脸上一暗,低头答话, “早认识相熟。” “她家中老小四口人遭难,只留下了侥幸逃名的小妹,这件事将军可知晓?” 李陵点头, “自是知晓,当年臣下年岁虽轻,但是也听说过的,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当时阿娇,陈皇后刚刚被册立不久,就因为派了人去查证,因此被罚。” 我点头, “如今,我若再派你去查,可能找到蜘丝马迹?” 李陵惊愕地抬头, “夫人不可。” 我摆摆手, “派人偷偷去查,莫不要透出一点底细,将军可明白?” 李陵思量了一下应住, “臣下领命。” 我这才朝他嘻嘻笑着, “我这般指使李将军,大人可曾有怨言?” 李陵突然笑了,满脸的少年才有的潇洒, “夫人这是什么话,是好是夫人的事,臣下愿肝脑涂地。” “严重了,”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我要跟我身边的人一起好好的活下去,你不是今天到任吗?还不赶紧去。” 李陵这才跟我行了个礼,按着剑离开,我在后面慢慢的看着他的身影,这才转身回去,饭菜刚刚摆好,孟美人正要起身,我赶紧摆手, “到了屋里就不必客气了,用膳吧。” 小玲和孟美人身边的宫人伺候着,殿内再无旁人,我这才看着无声喝粥的孟美人, “这般温和娴静,倒有些不像你了。” 孟美人抬眼看我,漂亮的丹凤眼里满是疲惫, “那夫人以为,哪样才像我?” 我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到她的碗中,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根本没有在意我是陛下的宠妃,直接出言顶撞,对我的不屑,根本没有丝毫隐藏。” 孟美人被我逗乐了, “原来当初我是那个样子的。” 我点头, “当然啊。” 孟美人夹起那块点心咬了一小口, “我那时以为,只要跟准了皇后,以后在这后宫就能顺顺当当的过下去。” 我接言, “但事实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孟美人突然放下了筷子, “李延蓁,这都是因为你,所以以后你要护着我。” 我刚好塞了一口饼,差点把我噎着,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孟美人, “美人这是何意?” 不跟着皇后就归我照拂了?这是什么说法。 她身后的丫鬟再收到孟美人一个眼神后,过来桓着小玲, “小玲,刚刚在厨房看到桂枝鸡汤快好了,你来帮我掀个帘子吧?” 小玲有些愣愣地看着桌子, “唤两个宫人去端就是了,我们走了,这边就没人来伺候了。” 果然,我的小玲,这个眼力见还需要再磨练一下,我转头看她, “这里不用人伺候,我和孟美人自己吃就是了,你和,她一起去吧。”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我这方顿了一下。 “茯苓是我的陪嫁丫鬟,最是懂我的心思。”孟美人给我盛了一份粥, “夫人喝点粥吧,很香。” 原来是叫茯苓,我看着那两个丫头出门去,转头回来看着她, “孟美人,可是要跟我结盟?” 她抬眼看我,竟然摇了摇头, “不是结盟,我可以助夫人一臂之力,夫人想做的事,在这后宫里,林夫人却不一定能帮上忙的。” 我心里一惊,这人知道的还不少, “此言何意?” 孟夫人朝我笑笑, “林夫人素来最是与世无争,也没有什么恩宠,即便是偶尔跟卫皇后扯闹几句,皇后娘娘也懒得动她吧,李夫人这边的事暗地进行也就罢了,一旦被察觉,那可是会发生直接冲突的,我想着夫人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妾的意思。” 我看着她轻笑, “你要帮我吸引她的注意?” 孟美人点头, “今日我与苏美人一同去请安,皇后娘娘讲了一件事,我被罚跪,她却离开了,夫人猜猜是为何?” 我看着不远处绵软的芙蓉糕, “想必是有人怒火中烧,肆意辱骂;有人不屑一顾,让皇后娘娘不舒服了吧?” 孟美人扬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夫人聪慧,不止如此,我还出言奚落了那位苏美人,皇后以我失仪为由,让我罚跪反省。” 我低头轻笑了下, “原来孟美人已经在帮我了。” 她瞧我一直盯着那盘芙蓉糕,伸手帮我拿了一块, “夫人竟喜欢这般甜腻的东西。” 我不客气地伸盘接住, “吃甜的东西总觉得心情会好。” 孟美人笑容突然凝固了一下,起身跪下请安, “臣妾见过陛下。” 我的芙蓉糕一歪,就贴到了我的手指上,我转头看去,阿彻正满脸震惊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两,看他一身黑色金纹的朝服,想来是早朝完了就过来这边罢。 冷静了一下,阿彻才回了神, “孟氏在呢,起来吧。” 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指塞到嘴里舔了舔,阿彻上前无奈地默默我的头, “怎么吃起东西来像个小孩子一般。” 我举着芙蓉糕朝他笑着, “阿彻,你要不要尝尝,很香很甜的。” 孟夫人有些局促地坐会到一旁,阿彻随意地在我另一侧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 “怎么也没个伺候的人啊?” 我放下手里的盘子, “厨房的桂枝鸡汤好了,打发两个宫人去端了。” 阿彻这才抬头认真地看着孟美人, “孟氏为何会在这里?” 第38章 我可不是那先皇后 孟美人这边刚瞧了我一眼,我马上伸手去握住了阿彻的手, “今早我从勤政殿回来,路上正好经过皇后娘娘的椒房殿,那里遇到了孟美人,就一同那她邀回来用早膳了,正好将宫外带回的礼物送她。” 阿彻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的那只手,我这才也跟着看去,我油腻腻的爪子,就这么握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 对面的孟美人毫不客气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这才感觉到有些丢人,赶紧悄悄地把爪子收回来,但是已经毫无挽回的余地了。 两个小丫头欢欢喜喜地回来,在看到一声龙袍的阿彻后,赶忙跪在地上请安,阿彻这才收回一直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 “起来吧。”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去咬了一口松软的芙蓉糕,一口下去,飞起来的絮状悬浮物四下非开,孟美人一副“叹为观止”的样子险些掉了筷子,阿彻在一边默默往后倾了一下身子,挑起一只剑眉。 “夫人……” 小玲在我身侧长大了嘴巴,我咬到了一口香甜的点心,整个人都开心得不得了,听到有人叫我,转头去看她, “怎么了?” 小玲拿出帕子胡乱地擦着我的脸, “陛下在此呢,夫人莫要失了仪态。” 动作着实粗鲁,逗乐了身旁的其他人。 德顺突然进门来,恭恭敬敬的模样行过礼, “陛下,苏美人求见。” 陛下面上一冷, “德顺,我看你眼下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德顺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赶紧拍了拍小玲帮我整理鬓角的手, “德顺,苏美人可是有急事?不然怎么会到我这储秀宫里来呢。” 德顺如获大赦般地赶紧回话, “回夫人的话,苏美人是哭着去勤政殿找陛下的,刚好跟陛下走岔了,这才一路跟过来,眼下正在宫门口嚎啕呢,奴才看着实在不成体统,这才赶紧来通告一声。 嚎啕?我跟孟美人对视了一眼,孟美人马上冷笑一声, “这位苏美人还真是告状的一把好手啊,先前在皇后宫前刚刚冲撞了李夫人人,眼下竟还好意思过来。” 阿彻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孟人和几个宫人马上跪到了地上,说着陛下恕罪之类的话,我想着自从阿彻进来我似乎就没有离开身下的凳子,这才起身, “陛下……” 阿彻愣了一下赶紧起来扶我, “你这是怎么了,我又没说你的不是。” 我咬咬嘴唇, “臣妾这是自从请罪,早上一时气急,打了那苏美人一巴掌。” 阿彻嘴角抽动了一下, “难怪苏氏会跑到门前来哭。” 我皱了眉头低声, “还不是她故意挑衅。” 阿彻叹了口气伸手来拉我, “出了气就算了,不要再想了,你身子一直不好,莫要再伤神了。” 我这才起身,顺手一把拉起了孟美人, “跪了一个早上了,你再跪,那腿回头就要青了,茯苓,还不快扶着。” 一旁的小丫头赶紧上前扶住了孟美人,我推开了阿彻往外赶着, “陛下快去安慰安慰吧,到底是臣妾没有体统,皇后门前失了仪态动手打了宫妃,陛下随意处置吧。” 阿彻无奈地看着我, “你明知道我根本不会怪你,蓁蓁最是个不愿惹事想在后宫安稳度日的,苏氏为何冲撞?” 我低头摆弄着身前的玉铛, “到底还是臣妾的过错,清早去了勤政殿给陛下请安,惹了后宫其他姐妹的不悦,也是肯定的,谁曾想那苏美人一大早就那么大的气,我就一时没忍住。” 阿彻看着孟美人, “李夫人去了勤政殿,苏美人是如何得知?” 感情阿彻以为这是孟美人说的? 孟美人不卑不亢地看着阿彻, “回陛下的话,臣妾和苏美人一起去皇后宫中请安,娘娘无意中提到了一句,后来的事臣妾就不知道了,李夫人和苏美人起冲突的时候,妾还在皇后宫中。” 阿彻这才完全理清,为何苏美人会朝我发难,为何孟美人被罚跪,又突然来跟我一起用膳,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蓁蓁让我知道这些,是为了告诉我皇后这是故意挑拨吗?” 身后的宫人们闻言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我笑着看他, “臣妾是要陛下知道,我虽不想去争什么,但是在这后宫,若是没有人抱团取暖,大约早晚会被人欺凌的。” 阿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只言道, “只要有朕在的一天,你就放心地在这后宫生活就是。” 说完往外走着,我正要坐回去继续用膳,结果被孟美人一把拉着往外走去, “李延蓁你是不是傻,赶紧跟着啊,不然还不知道那苏美人怎么往你身上泼脏水呢。” 我有点心疼地看着只被我咬了一口的芙蓉糕, “陛下心里清楚着呢,何必这样。” 孟美人板着面孔索性不与我说了,我这方只能跟着她去了前殿, “陛下,臣妾求您做主。” 我们一到,就只听着那苏美人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嗓子。 梨花落雨的美人堪堪抬头,露出满是掌痕的小脸,连发髻都微微凌乱着,再加上这眉眼一红,更是我见犹怜。 “这……” 我瞧着她这满脸的伤痕,一时间明白了过来,好一出苦肉计啊。 那苏美人继续哭诉着, “臣妾自知冒犯,但皇后娘娘已经处罚,谁曾想夫人不解气,当着长街那么多宫人的面,带着丫鬟把臣妾打成这个样子,臣妾颜面尽失,已经无颜在宫中生活了。” 小玲一时气不过,指了她, “苏美人怎能这般栽赃我家夫人,明明是你出言不逊在先,不知悔改之后夫人才赏了你一巴掌,你那满脸的掌印也要诬陷我家夫人吗?更何况,哪里在长街,明明是椒房殿门外的巷子,在场只有……” “小玲,闭嘴。” 我看着阿彻越来越紧的眉头,出言呵斥, “陛下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一旁退下。” 小玲这才慢慢退回到我的身后,我这方抬眼,正对上阿彻看过来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心疼”一味。 再转回去,竟是云淡风轻的一句, “苏氏竟然觉得朕的后宫已经容不下你了,也罢,去冷宫跟王美人做个伴吧,”一屋子的人大惊,苏美人更是没有想到阿彻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能惊愕地抬头看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陛下……” 阿彻没有理会,转头吩咐德顺, “拟旨:后宫苏美人,妇德渐失,诬陷后妃,使得后宫失睦,辜负圣恩,今贬为媵人,迁居冷宫,不得外出。” 德顺应下,苏美人那边瞬间崩溃,膝行上前抱住阿彻的腿, “陛下,陛下你不能如此,臣妾入宫不久,向来勤勉恭敬,况且今日,在后宫中出手打人的,是李延蓁啊,陛下,臣妾做错了什么?” 阿彻伸手去捏着她小小的下巴,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朕傻?” 苏美人被那一双幽深的眸子给吓住了,嘴唇微微抖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彻看着她, “你的脸上,几处青肿的位置都有指甲的刮痕,甚至还有一处有一点丹蔻留下的颜色,李夫人的手,我瞧着可是后宫最简单干净的吧?一点多余的指甲和颜色都没有,她打你?何来的刮痕?” 苏美人的脸上露出一丝“万念俱灰”的神色, “陛下……” 阿彻松了手,身前的人慢慢滑到地上, “带走吧。” 愣怔的苏美人就这样被带走了,我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没有想过这个人,就这样以一个此等凄凉狼狈的模样退场。 阿彻过来轻轻拉着我的手, “蓁蓁,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就是不放心,这样一个是非不分,容易被人蛊惑利用的人,留在后宫,日日出现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本就是深情缱绻的一句话,但是我心里不知为何却生出一股寒意来,我蓦地抬头去, “阿彻,若是我哪里犯了什么大的过错,陛下也会这般对臣妾吗?” 阿彻一时愣住,反应过来之后只是苦笑了一下, “看来真的是吓到你了。” 看了一眼孟美人, “好好陪着李夫人,她既然喜欢你,就从未央宫搬到储秀宫来住吧,你升了美人,本就该移宫的。” 孟美人笑着应下,阿彻送来我的手把我拥进怀里,一旁的人赶紧退下,孟美人也悄悄地出去了,阿彻沙哑着嗓子, “你究竟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是爱你的。” 我被闷在他怀里,只能上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阿彻继续说着, “你不明白,拉拢宫妃,敌对皇后,无非都是为了失宠之后能在后宫活下去吧?你到底是没安全感。” 我伸手抱住他宽大的朝服,手底下的布料冰凉扎手, “阿彻,我自然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是这后宫人太多了,陛下的心太大了,这天下苍生都要依靠陛下,臣妾知道自己的分量,但是又想在后宫里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不被人所害,自然就走到了这一步。” 阿彻抱着我的胳膊更加用力,就好像要把我拥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终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我会助你。” 什么意思?我在他怀里愣住了,难道陛下是要我继续折腾,而且他会助我吗?这可真是稀奇,一个帝王要帮着我在后宫,斗吗? 德顺进来,有些为难地看着阿彻, “陛下,司马大人求见。” 想必是重要的事情,不然德顺在已经挨过一次骂之后,还敢进来触逆鳞。 果然,阿彻听了“司马大人”这几个字之后,随即松开了我, “晚些再过来找你。” 我眉开眼笑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 “国事为重,陛下去忙吧。” 这两人方才离开,我有些恍惚地慢慢往内殿走着,一路上脑袋慢慢清醒,既然阿彻知道了我的目的,还讲了要帮我,看来有些事,确实是该做了。 孟美人还没有走,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继续吃着早饭,看起来比刚才的模样更,饿了些。 我在一旁坐下,早就是没了吃东西的性质,瞧着她, “孟美人这是转了一圈又饿了?粥都凉了,当心伤胃,让宫人们端去热一下吧?” 孟美人摆摆手,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 “心情好食欲就好了,我刚才吩咐了她们不用热的,就着吃些也很好。” 我瞧着她微微上扬的丹凤眼,确实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为何这样欣喜?卫皇后一旦知晓了陛下的决定我,必然不会轻易放火我的。” “那又如何?”孟美人咬了一口芙蓉糕,贱起一层酥沫,小玲默默地给茯苓递帕子过去,她家主子丝毫没有在意, “我既搬过来住,自然不会让人亏待了你。” 我拄着下巴看她, “孟美人你也转变的太快了吧?” 孟美人“哼”了一声, “李延蓁我还是不喜欢你,因为都是后宫妃嫔,只有你活的像自己,我们大家伙儿,包括那个整日里皮笑肉不笑的皇后娘娘,都嫉妒得发狂。” 我点头,“但是现在因为住到我的宫里反而很开心。” 孟美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随便抹了一把脸,乱了妆容掉了脂粉也毫不在意, “我也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人,但是我不傻,我看得出来人心,你才是个值得靠拢的人,卫皇后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我轻声笑着, “按理来说她有儿子,我尚且无所出,应该并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她却瞧我不顺眼。” 孟美人一副“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白了我一眼, “李延蓁,是不是说你胖你还真给我喘上了,你这样的深的圣宠,难道还不是理由吗?” 我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脸上, “我给你说一个秘密,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这张脸,像极了当年的陈皇后,你若是当年的卫氏,你容得下这样一个女人吗?” 孟美人放下了手里的碗,慢慢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第39章 蛛丝马迹 我轻笑着从她手里拿过了那只碗,尝过鸡汤,确实醇厚鲜美, “这汤不错,小玲你来给我盛一碗。” 孟美人一把拉着我的手腕, “李延蓁,你是不是魔怔了?” 小玲替我盛好鸡汤, “夫人请用。” 孟美人仔细打量着我们主仆的模样,慢慢松开了我的手腕,有些残留的震惊模样, “这,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新闻,我这一时间,还真接受不了。” 我慢悠悠地喝着鸡汤, “我也是刚刚才接受了这个事实,真的太过惊悚。” 孟美人同意地点头, “说来也是怪了,那陈皇后的名声可不好啊,传言陛下对她可是厌恶地很,若这是事实,那整日对着你这张脸竟然也能宠爱得起来?可若传闻不是事实……”孟美人突然卡在了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自然明白她的顾虑,也是为了我,感觉摆手, “无妨,我已经是想通了。” 孟美人点头, “这样就好,你若是较真了,得意的还不是那卫皇后嘛。” 说到这里,我们两就开始闲聊些别的的,孟美人问着, “陛下匆匆赶来,竟舍得这么快就走了?” 我笑笑, “说是有位司马大人来拜见,他便去了。” 孟美人听到这几个字“呼”地睁大了眼睛, “司马大人,你是说司马相如吗?” 我被她的“惊喜”吓了一跳,看着吃的差不多了,就吩咐两个小丫头收拾桌子,拉着孟美人到廊下看我的小荷塘里面的锦鲤, “这司马大人,可是你的故识?” 孟美人抱着团扇坐在一边, “我哪有那脸面做司马大人的旧识。” 我瞧她一脸向往迷醉的模样,???跟着趴到一侧的围栏上,刚好可以看到她的脸, “不是吧你,你可是陛下的宫妃。” 孟美人白了我一眼, “胡说什么呢?只是觉得他诗文写得好罢了。” “诗文?”我这才没了兴趣, “原来是个文人啊。”可能是我素来不爱读书的缘故,对于一些读书读的好的人,也是敬而远之的,免得人家嫌我粗俗,我厌恶他们张嘴就是一身酸味。 孟美人见我没了兴趣,抬手推推我, “他手下可是有几篇名作的,还替陈皇后写过《长门赋》代为献给陛下,谁知道也救不得陈皇后的性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把这件事大概一想,这位“才子”与那陈皇后,也必定相交不浅,否则这犯上忤逆之事,怎么会有人愿意来做呢? “司马大人,如今身居何职?”我抬眼问着。 孟美人托着尖尖的下巴想了一会, “我听说他替皇后写赋之后,陛下反而大怒,就把他给贬了,去做了使臣,派到了,月氏,后来就没消息了……” “出使月氏?派一个文臣去出使那样荒夷之地?” 孟美人对我的质疑很是不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懂什么啊,出使西域必定是要文臣去的,武将倒是能保全自身,可是他们能说得明白话吗,一言不合就动手了,岂不更是麻烦。” 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但是这个人,我还是要见一下的,赶紧起身吩咐小玲去准备东西,临走时回头交代一脸“愣怔”的孟美人, “别在我这消磨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搬过来啊,我让人给你把东殿收拾出来。” 说完就提着裙子跑开了。 …… 勤政殿门口,小玲端着食盒跟在我身后,小声念叨着, “夫人,这样怕是不妥吧?陛下正在议事啊,我们就这样进去是不是太没规矩了,而且这鸡汤也不是您做的,更何况它还是您和孟美人用剩下的,这样不好吧?” “小玲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了,这汤好喝啊,而且也不是剩下的,汤锅里的,我们都没动过呀。” 说话间就到了门口,德顺见我来了,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个神,赶紧跑过来, “夫人,这秋天风凉,您怎么不在储秀宫好生养着,跑出来做什么,陛下不是说了吗,完事就回去呀。” 我笑笑, “我知道陛下在议事,想着他还没用早膳,这不赶紧送过来一盏鸡汤,养胃补身的。” 德顺的笑容简直要扯到耳根了, “夫人对陛下这般上心就对了,只是今日的议事,不太顺利,恐怕又要让夫人等了。” 我摇头, “无妨,我等等就是了。” 站在这里,那司马大人一出来定能见到我的,但凡他是陈皇后的旧友,那就跑不出去。 殿内传来清晰的争吵声,阿彻甚至摔碎了茶盏厉声呵斥, “大胆!” 我瞧着德顺, “公公不进去劝劝?” 德顺苦笑, “奴才也是被陛下赶出来的。” 我听到另一个清朗的声音不卑不亢地反驳着, “陛下,如今您偏宠李夫人已经传到长安城内外了,一介乐师之女,何德何能能得此殊宠,陛下圣心,当真只会被表象所惑?” “闭嘴!”阿彻声音很明显发怒了,我悄悄地跟德顺嚼着耳根, “都说司马大人是个很不得了的使臣,这次也是载誉归来,没想到竟然这般无礼犯上,胆子也太大了吧?” 德顺经我这一句话,突然来拉我, “外面风凉,夫人不妨去便殿坐坐吧?” 我正想着这人是怎么了?这般无礼的举动真不像是德顺能干出来的,正在我愣怔的时候,大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看来是不欢而散了,我赶紧拉开德顺, “司马大人都出来了,我便不用去了吧?” 德顺有点懊恼地松开手,跟那人行礼,我瞧着门口大步迈出的那个男人,约摸三十多岁,“气宇轩昂”这四个字形容他真的是不为过,这才朝上那一众脑满肚肥的官员绝对不是一个气质。 我只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一句:果然,能做使臣的都不是李陵那般耿直少将军能做的来的。 一不小心久把李将军拖下水了。 那人明显也是看到了我,有些难以置信地大步上前,满脸惊喜的模样, “阿娇?” 诚然又是一个认错了人的,正要解释,这人突然眼神又变回了那般距离, “不对,你不是,她已经死了。” 难得有个清醒之人啊。 德顺好心提醒, “司马大人,这位是李夫人。” 我是妃嫔,他是外臣,论礼数,是该跟我问安的。 但是我瞧他的眼神从惊讶变为震惊,完全没有要跟我请安的意思,索性朝他行了个礼, “司马大人,久闻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妾便是刚才你口中的那个无德无能不配得陛下殊荣之人。” 难得我这个胸无点墨的人能说出这样几句话来,默默地有些佩服自己,总不至于在这个“才子”跟前,太让人家瞧不起。 司马大人有些艰难地咽了一下唾沫,整个喉结都是抖动的,我这一时竟然觉得自己说错了。 “德顺!” 阿彻在里侧喊了一声,德顺赶紧来唤我, “夫人,赶紧进去吧。” 我这才赶忙转身带了小玲进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小玲身上,更是震惊地喊了一声, “玲玲?” 小玲的身子抖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跟我走进了满地狼藉的勤政殿。 阿彻坐在高位上,双手扶着桌面,似乎是疲惫不堪的样子,我赶紧接过食盒上去, “陛下如今肝火太旺,不宜饮此鸡汤了,不如就看着臣妾喝吧?” 阿彻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你为何不唤我阿彻了……” 我低了头, “刚刚司马大人与陛下的争执我听到了一些,陛下偏爱,已经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怎敢太过无礼,阿彻,我会慢慢变成,一个能配得上你的女人。” 阿彻抬头看我,眼里满满都是笑意, “蓁蓁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女子了,只是,旁人不懂。” 我看着突然柔软下来的他,跟刚才那个与臣子厉声争论的人,相差甚远,自然知道这都是为了我,便再也顾不得体统,坐在了他的身边抱紧了那个疲惫的人, “阿彻,我定不会再怀疑你的真心。” …… 见着案上有成山的书卷公文,我默默地在一侧喝完鸡汤就走了,临走时拉着阿彻温暖的大手, “陛下暂且处理公文、臣妾约了林夫人去学做桂花酥。” 阿彻没有抬头,看着公文轻笑, “你学不会的,那东西太需要火候,你若喜欢,让厨房日日做就是了。” 我果断拒绝, “林姐姐做的,最好吃,等臣妾学会了,第一个做给陛下可好?” 阿彻抬头看我,墨色的眸子里满满的笑意, “好,一言为定。” 我这方出了门,看着小玲皱着眉毛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德顺又逗你了?” 小玲低声嘟囔, “他还没走。” 什么意思?!我还没来得及问,就在刚刚等候的位置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德顺不知道在一旁焦头烂额地说着什么,见我出来,更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司马大人还未离开,过来跟我行了个礼, “刚才失礼,还请夫人见谅。” “无妨,”我轻笑一下,把食盒递给身后的小玲, “随我去林夫人的潇湘苑。” 小玲嘟嘴, “夫人又要去学做桂花酥?还是算了吧,这都多少次了,夫人也都学不会。” 我佯怒地看着她, “没见我带着食盒去的嘛,学不会就把她做好的全部带走。” 小玲嘻嘻笑着跟在我身后准备离开,那司马大人突然, “夫人可否有时间,与下官一叙?” 德顺刚刚松了一口气的脸又绷了起来,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大人可是有事?” 司马大人行了个大礼, “还请夫人允诺。” 到底也不是临江王,说几句话又有何不可,正好我想也在这耿直的朝臣身上找到些蛛丝马迹,索性点头, “去林夫人处刚好经过华池,不如去那里一叙,室外不易招惹闲话,那个地方也比较安静。” 司马大人赶紧答应, “夫人思虑周全。” 就这样,我们一行三人在德顺担忧的眼神里走到了我当初很喜欢的地方,四方凋零,竟然再不似夏日的青葱可爱,到底有些萧条之感了,叹了口气坐下, “大人莫要客气。” 司马大人道了谢在对面坐下, “那下官就直言了,不知夫人今年芳龄?家自何门?” 又是这些问题,我轻笑看他, “司马大人莫不是也在怀疑我是那故去的陈皇后?”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我, “你竟然知道……” 我伸出爪子摸摸自己的脸, “大约是一摸一样吧,可是我真的不是她,在这后宫,我见过了很多人,很多旧人,一开始都会这么问我,后来慢慢打破了自己的希翼,我有父亲,有哥哥,有成长的地方。我不可能是她。” 面前人却没有我预想中的失望,反而笑了一下,只不过那笑容里满是风霜和苦涩,眼角的细纹慢慢加深,就好像戈壁滩上的沟壑。 “对啊,你确实不是她,她的眼里,从未有过这般笃定的神采。” 我也跟着笑笑, “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个乐师的女儿,她是馆陶公主的掌上明珠,天之骄女,我又如何能与她对比。” 司马大人轻声叹息了一句, “我倒一直期望着,她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那样会好的多,便不用背负那么多了。” 果真,高门显贵人家也有自己的难处,有些时候反而不如我们小门小户活得洒脱自由。 我抬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做《长门赋》可是为了陈皇后?” 他点头, “是。” “陈皇后确实有冤屈?” “自然有,她是我最心疼的学生,我被罚被贬,都是为了她。” “可悔?” 司马大人抬头看我,如鹰般犀利的眼神满是坚定, “不悔。” 跟我想的一样,我低头思量了一会, “那大人,可愿助我?” 司马大人眼神微眯, “这是何意?” 小玲低头退下,走出去守在入口处, “我要查清楚三年前的那桩旧事,还她清白。” 第40章 侯夫人的“皇子” 司马大人的眼睛突然迸发出一道光芒,我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个司马大人,确实是挚友。 突然,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旁侧萧条败落的池塘, “夫人正是圣宠之时,何必要去在意一个旧人的过往。” 我轻轻一笑,看着他的侧脸, “或许为了这张面孔,既生出来,便是缘分,我可不想日后陛下见到我时,回回记起那陈皇后的过往。” “又或许,”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素衣, “我与那陈皇后,冥冥之中算是有缘。” 对面的人轻笑, “她或许不愿意有个跟自己一般无二的人,替代了自己。” 这句话很是不友善,我一时收了笑容, “可这已然是事实。” 司马大人再看过来,眼神里竟然多了些提防和戒备, “夫人莫不是要借此打压皇后,以此争宠吧?” 这个反应倒是我始料未及的,索性点头承认, “有这一方面的原因,但是不为争宠,眼下我还需要争宠吗?不过是为了让陛下看看,人前那个小白兔一般的女人,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起来的那般纯良无害。” 听到这话,对面的人才又移开了视线,我实在不知道那片枯败的荷塘有什么东西可看,只得随他去看,突然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若是没有这最后一句,我只会当你是后宫争宠的一毒妇,甚至觉得,你愧对了这张面孔。” 我低头轻笑,心里满是酸涩,不知从何而来, “大人可曾想过,你眼中那个率直的真性情女子,若是当初如我这般懂得自保,又何至于到了这步境地?” 对面的司马大人终于苦笑一下,面上的风霜完全表露出来,顷刻掩盖了他的风华, “夫人此言,确实无偏,但是阿娇,她怎能学会这些呢?” 我默默地在心里感叹一句,这个陈皇后,还真是个白月光啊,众人对她的评价虽然不一,但大多都是些好的,诸如善良,耿直,毫无心计却心慈可爱。 确实是个被宠大的孩子,这般的女人在后宫,如何生存得下去? 我起身, “既然大人心意已变,日后定有需司马先生相帮之处,届时就麻烦先生了。” 说完正要离开,却被蓦然起身的人给拦住, “夫人,你刚才喊我什么?” 我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自己也有点不知所措了,我方才不知为何,大约是觉得他一个文人,年纪也是而立之年了,多半也是教习过些世家子弟,这声“先生”,他听了或许开心,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诧异的反应。 小玲见到了这么一个场景,赶忙过来拦在我们之中, “司马大人,我们夫人还有别的事情,今日的见面就到这里吧?” 司马大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我离开之时,你方才是个小丫头,短短三年不到,竟然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 竟是与小玲认识? 我在后面挑了下眉毛,这小丫头果然还是有事瞒着我的,不行,等下回去一定要敲打敲打。 小玲憋着嘴巴没有说话,回头拉了我便大步离开了,直到快要到林夫人的潇湘苑,我这才拽了她停下, “小玲,今日有些失礼了。” 就算是从司马先生那里离开,也不至于,这般模样拉着我走了许久都未意识到,我们两的模样,在其余的宫人眼里,又有多失礼。 小玲仓皇松手, “夫人……” “我不是怪你,”我看着不远处林夫人的院子,墨色的竹子已经在眼前, “小玲,你有很多事,都是瞒着我的,对吧?” 小丫头最是不会说谎,低着脑袋默认了。 “陈皇后跟司马大人,是何关系?” 小玲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司马大人青年便得先帝的赏识,后来被特点作为太子和太子妃几人的老师,但是,也只有陈皇后,才喊他一声‘先生’罢了。” 我惊了一下,那我的脑海里,是为什么出现这两个字的,也真真是奇怪, “那当年的太子和其他人怎么称呼他的?” 小玲想了想, “都是称呼为师傅的。” 这个叫法,更是中规中矩,倒也没什么问题。 我抬步往里走着, “这样也好,师徒关系。” 小玲在后面轻声跟着, “司马大人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陈皇后受屈废位,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有几人在陛下面前相劝,大多遭到了贬黜,这般情境之下,大人慷慨作赋,御下陈词,字句珠玑,最后也没能……” 我叹了口气, “最后也没能有作用,还落得自己被派到了蛮荒之处,一去三载。” 小玲再没说话,默默地跟着我进门,午膳时间本不该登门,不过林夫人已经着人安排下了两人的饭食,多半也是料到了我大约不会太顾及这些规矩。 “我就猜着妹妹能赶上午膳,让人新做的五合粥,快来尝尝。” 林夫人让人把饭菜安排在了园中,天气渐凉,竟还在旁侧生了炭炉,烤着一盘喷香流油的孜然羊肉正在冒着香气,我这一路过来脑袋里的东西全都抛干净了,赶紧过去坐下, “林姐姐这里是日日有好吃的。” 林夫人轻笑, “看来妹妹喜欢这道灼羊肉,就快熟了,先喝些粥,暖暖胃。” 茯苓在一旁拿着长筷子拨弄着石盘上的肉片, “李夫人且先等等,这边马上就好。” 我这才点头把视线移回来, “其实我当真是约了林姐姐来学做桂花酥的,不过偶遇了一位大人闲聊几句,就耽误了时间。” “哦?”林夫人给我盛了一碗粥,有点像八宝粥的样子,五颜六色的好很是好看,闻着也香甜,我赶紧接过来尝一口,入口顺滑,果然好喝,听了对面的笑吟吟地看着我的吃相说着, “是哪位大人,妹妹竟这么投缘?” 我摇摇头, “倒不算投缘,我看着他,心里也是有点不知名紧张的,是刚刚从月氏出使回来的司马大人,不知道姐姐可是认得?” 林夫人正要给我夹一个珍珠丸子的手抖了一下,那颗雪白软嫩的丸子瞬间掉到了桌上,弹跳几下之后滚到了地上,我这含了一口粥,有些错愕地抬头看着她, “林姐姐……” 一旁的茯苓赶紧, “夫人,主子,灼羊肉好了,奴婢来给两位乘。” 小玲在一旁上前收走了那颗雪白的丸子,我这才把视线落回面前被夹到碗中的羊肉上, “看来,姐姐与那位大人,也是相熟的?” 林夫人苦笑一下轻轻摇头, “其实并未见过,只是听起过这个人,很是忠勇大义,但是偶尔御下冲撞几经贬黜,自然官位不高,但是此人做过陛下的师傅,也很有文人的傲气。” 我点头,确实很有傲气。 林夫人看我喝空了自己的碗,伸手拿去又盛了一碗, “所以我只是意外,他会与你闲聊,还以为,他见到你之后,会很反感。” 我赶紧连连点头, “确实很反感,但后来我说要让陛下看看卫皇后的真面目,他对我的态度就变化了些,我想着,或许他只是对于先皇后的遭遇不悦而已,如今陛下偏宠,他更是觉得我凭空占了那人该有的宠爱,所以才有些愤懑。” 林夫人轻笑, “你看人很准。” 我接过自己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不是个老顽固样的人,只不过太过正直罢了。” 林夫人笑笑,转而说了另外一件事, “临华殿的侯美人有孕了,妹妹可曾听说?” 我抬头看她,并没有猜到这话告诉我是为了什么,如实摇头, “并未听说,后宫有了这样的喜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夫人抬眼,眉目间有些复杂的东西表露出来, “说是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可是我怎么觉得,那时候妹妹刚深得圣宠,陛下并不会经常去别人处吧?” 我这似乎听出来些别的意思,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 “林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林夫人优雅地吃着东西, “那为何,有孕这样的大喜事,偏偏却要藏着呢?侯美人入宫也有多年,算是个旧人了,陛下子嗣单薄,她又不受宠,瞒着想来也不合常理吧。” 我听着点头, “姐姐这是从何得知的?” 林夫人看着我, “前些日子我大约是吹了凉风,喉咙不舒服,就遣了茯苓去药局要些罗汉果回来泡水喝,谁知道遇见那侯美人身边的丫头,茯苓,你接着说。” 茯苓在一侧应了声, “奴婢瞧着那香叶见到之后,不似往日般热络,反而有些躲闪,我问她侯美人是不是不舒服也闭口不说,连御医都三缄其口,这才回来禀告了夫人。” 林美人接着, “我在药局有个相熟的御医,从前跟着家父许久,也是父亲提携上来的,所以对我很是照顾,这几日我托他去查探此事,翻了药物使用册子,这才推出那小丫头拿的是一副安胎药。” 这可是个大事情,我这边也放下了筷子, “这也不一定是侯美人的私胎吧,若是哪个宫人不守规矩……” 林夫人果断地摇头, “一个宫人,哪里来的这么大脸面,能让御医冒着风险替自己安胎?” 这话说的也是,宫女若是与人有了奸情,一经发现,必定拖出去打死,怎么敢让人察觉,更何况去找御医拿药。 “后来姐姐可是有发现了?” 林夫人点头, “后来我寻了个去给皇后请安的机会,特地去观察了一下那位侯美人,看那肚子,至少三个月无疑了。” “皇后呢?毫无察觉吗?”我听到这话赶紧问道,既然林夫人仔细看看就不难发现,那卫皇后这样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当然更不可能会有疏忽,大意到毫无察觉。 林夫人接过茯苓递过去的茶喝了一口,看样子已经吃饱了, “我倒觉得,皇后不可能不发现,只不过,另有意图罢了。” 我看着小玲也要给我端一杯清茶,赶紧摆手, “先等下,我还没有吃饱。” 林夫人笑笑, “茯苓,去把厨房做好的桂花酥端出来。” 我仔细想了一会, “卫皇后没有理由留下这个孩子。” 卫后有自己的儿子,既然这样,后宫中的孩子自然也少越好,留下一个血统堪忧的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更何况,那本来就是一个不得宠的美人,借用怀孕来分我的宠,似乎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 林美人摇头, “妹妹你想的太简单了,这个孩子不是陛下的,基本已经是定局了,皇后即便是让她生下来,这个把柄也是存在了,意思就是想要除掉这母子,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所以侯美人想要带着孩子生活下去,必然会紧紧地依附皇后,绝不敢有二心,或许皇后未来好心,还能赏她儿子一块封地,带她去安度余生。” 这样想确实也不是没可能,我听着点头, “这样一来,这个孩子但凡被人察觉,必然也会成为皇后的软肋。” 林夫人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怎么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纰漏,到时她可以把过错全都推给侯美人,单说自己不知情就是。” 确实好策略,自己还能全身而退,我感叹一声, “就算不生下来也可以,卫皇后看着后宫哪个不顺眼,大可利用这个孩子来替自己扫除障碍,侯美人不敢多言,那个人变成了谋害皇子的罪人。” 林夫人点头, “你终于明白些了,那你以为,卫皇后看谁不顺眼呢?” 我拒绝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拄着下巴看着桌上金黄酥脆的桂花酥, “姐姐认为,皇后有办法让陛下相信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林夫人点头, “若是旁人,大约只能等死吧,但这要变成了卫皇后,我认为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门口有一太监张望了一下,茯苓赶紧过去,林夫人看着那边轻声, “这是我安排在皇后宫中的眼线,看来是有消息了,我猜也就这两天罢。” 我吃了一口桂花酥, “为何?这可不是件小事,当然还是稳妥些为好吧?” 林夫人轻笑, “再拖下去可就藏不住了哇。” 茯苓回来, “两位夫人,皇后娘娘刚从陛下处请了旨意,侯美人有孕一月有余,封为夫人。” 我和林夫人对视一眼, “果然,让她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第41章 探望侯夫人(上) 林夫人倒不似我这般意外, “看来那日陛下不是醉了酒,就是临幸了哪个呢。” 我点头,这话必定不能去问阿彻,但是这般的糊涂账算到了他头上,我也有些不忍,可是…… “这肚子可是能藏的住?” 茯苓在一侧跟我行礼, “回李夫人的话,侯夫人说自己怀了双生子,这才……” 完了,我跟林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笔罪帐,多半是要落在我的头上了吧?” 林夫人也暗了下脸色, “双生子的谎言也敢胡言,我看她们也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还真是个麻烦事。 “提醒妹妹一句,今日就不要在我这里久留了,回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礼物,等着皇后颁布圣旨,好去恭贺啊。” 我刚刚也想到了这个,起身不忘吩咐小玲, “给我把桂花酥打包带走。” 林夫人笑着, “茯苓快去厨房把剩下的都拿来。” 茯苓笑嘻嘻地转身去拿,小玲拎起食盒抱着那盘子跟过去, “我跟着茯苓姐姐一起去吧。” 我赶紧答应, “对,莫要让茯苓试留了去。” 两个小丫头打打闹闹地离开了,我这才垂下了眉眼, “今日下午,我可要在库房里发愁了。” 林夫人点头, “东西选的一定要慎重妥帖,还要贵重。” 我敲敲脑壳, “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贵重稳当,还不会出问题的东西。” 林夫人很是认同的模样, “最后一句还算是重点,贵重与否不过是口边一句话罢了,怎么能不出问题,妹妹下午有一下午的时间好好想想。” 我看着两个欢天喜地的小丫鬟远远地回来,突然有些羡慕这样简单的她们,慢慢起身看着林夫人, “林姐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若是有人真的想要借机给我找麻烦,那总得让她知道,我可不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前皇后,我既然来了这后宫,自然是要好好生存下去的。” 林夫人笑笑, “这样我看着是很好的。” 我轻笑, “那就稍后在与林姐姐相见了。” 我这边慢悠悠地退出潇湘苑,德顺就火急火燎的模样出现在了门口,见到我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夫人啊,奴才可是找您找的急呐,原本还以为您已经回了储秀宫了,这厢可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我指了指小玲手里的食盒, “林夫人新做的桂花酥,赏你块尝尝?” 德顺抹了一把汗,苦笑着看我, “夫人,先且回宫吧,陛下等着呢。” 我觉得阿彻等我,也不至于这么急的,我大可以拎着桂花酥,溜溜达达地回宫去,顺便想想该送那位侯夫人什么贺礼才好。 德顺见我并没有因他的话而引起重视,痛心疾首地看着我, “夫人,且快些吧,陛下可是生了很大的气。” 我惊了一下,不应该啊?侯夫人有孕,虽然我和林夫人知晓这其中奥妙,但是对于阿彻来说,既然那两个人敢把这事拿到御前,那多半是可以让侯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变得“名正言顺”,阿彻该欣喜才对啊。 “生气了?这是为何?” 德顺皱着一双眉毛, “夫人还是请回吧,这其中之事,奴才也不敢多问啊。” 我这一时感觉这事情有些复杂了,阿彻多半也不是很欣喜自己又要做父亲这件事,难道是他已经察觉到有问题了? “行吧,走,赶紧回去。” 德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退到旁侧跟着我快步走着,一边不放心地轻声叮嘱, “夫人,等下见了陛下一定不要先发脾气,且听听陛下如何说。” 我有些不解, “到底出了何事,我还会发脾气?” 德顺闭口不言,我只好讪讪地把问题收了回去。 储秀宫门内前殿的空地上,跪了几个宫人,我瞧着都是我宫里伺候的人,见了我回来都跟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伏在地上请安。 “这是怎么了?” 我看着大病初愈的锦绣也在其中,听小玲说过,锦绣宫外受的伤这些时日修养的大好了,嚷着要出来伺候,后来被我吩咐回去再养几日,那样重的刀伤,我都不忍心让她起来做活,眼下怎么出来吹风了。 “锦绣,”我见没人回答,随即喊了她。 “夫人,奴婢在。”锦绣膝行两步,跪在我的脚下。 “出了何事?我不是不让你起身活动吗?” 锦绣避重就轻地, “夫人,您快进去瞧瞧陛下吧,今日不知怎么,生了可大的气呢。” 多半是阿彻生气,瞧了谁都不顺眼,顺便还拿了我的人撒气, “你们都各自退下吧,不必在这里跪着了。” 无人敢动,我低头看了锦绣, “锦绣,你是大宫女,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锦绣有些为难地抬头看着我, “夫人,可是陛下……” 德顺在身后打断了她的顾忌, “夫人都说话了,你们几个人这是聋了吗?还不赶紧谢恩。”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离开,我转头, “小玲,把食盒给我,你们两就殿外候着吧。” 小玲有些不乐意,德顺倒是乐见其成的模样,赶忙答应, “是,夫人。” 我这厢才拎着食盒慢慢走近前殿,并无人影,沿着后面的廊道慢悠悠地走到后殿,终于在我的内殿里,见到了负手站在窗前的阿彻,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色的长发束在头顶,玉冠紧紧地覆在头顶,更显得君子如玉。 “阿彻。” 我在后面轻轻地唤了一声,眼前的身影微微一抖,回头来迅速地把我拉进了怀里, “蓁蓁。” 我把食盒放在脚下,伸手去抱住他, “阿彻今日是怎么了?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可把我这一宫的宫人们吓得不行了。” 阿彻抱了我半晌,一直不说话,也不愿放开,很久很久之后,我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麻了,头顶的人才缓缓说着, “侯美人怀孕了,我都不记得曾经幸过她。” 果然是为了这事,我低头轻轻一笑,只得违心说着客套话, “这是好事啊,陛下子嗣单薄,侯美人好福气。” “蓁蓁,那时你正病着,我却……侯氏来说有日是朕喝多了酒,她正好来请安,这才……” 皇后可是给她出了好计策,寻了个这样的好时机,但只得说着, “陛下莫要多想了,总归也是好事。” 阿彻很明显地并没有听进去,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甚至,都不记得这件事了。” “德顺呢?他也不知晓吗?”我轻声问着,反而让阿彻有些意外, “你竟没有生气?” 我轻笑了声, “臣妾为何要生气,那岂不是太过善妒了?” 阿彻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 我愣住, “阿彻这是什么意思,毕竟,眼下我也没有替你生个皇子,既然侯美人有孕,自然是好事。陛下的心在我这里,我是知道的,所以对其他人,自然也能做到宽和。” 阿彻抱着我的胳膊更加收紧, “我说过的,你不必这样懂事。” 我点头, “阿彻是担心我自己受了委屈,这一点大可以放心就是,我李延蓁可不是那般后宫妇人,我是一棵带刺的话,任是谁,都不会伤得到我的。” 阿彻这才松开了手认真看着我, “我以为你会生气。” 我松开抱着他的手,弯腰去提起脚边的食盒, “林姐姐新做的桂花酥,陛下要不要尝尝?” 阿彻就那么一直看着我,并没有接话,我知道他在等一个回答,索性把东西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我为什么要生气,还是为了一个根本不受宠爱的妃嫔,我入宫的这段时间,别说见过了,就是听,都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自然并不是受陛下宠爱的人,她怀孕了,为陛下开枝散叶也不是坏事,我又有什么忌惮,若是陛下觉得我容不下你的孩子,那卫皇后的孩子,可是已经两岁多了。” 阿彻闻言突然哈哈大笑,随即慢慢地收住了笑容,用一种很是认真的模样看着我, “蓁蓁,我们也生个孩子吧。” 我做了一幅仔细思考的模样,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臣妾就好好地努力一下吧。” 阿彻过来拍拍我的头, “若是生了儿子,朕就立他为太子。” 我闻言笑了出来, “陛下这是要做庸君?那臣妾可万不敢做那祸国妖妃。” 阿彻沉默,只是笑着看我, “皇后替侯美人请旨,封为夫人,我只能允了。”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一个不得宠的人,封了夫人与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干系,不过就是多了个“姐姐”罢了,所以只是随口说着, “皇后心细,陛下应当感谢她的。” 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既然有孕又封了夫人,那我是不是应该准别一份贺礼。”既然想起来了,赶紧唤了一声小玲,让她去拿库房的物品登记册过来看,一面拉了阿彻在身边坐下, “快来帮我一起看看,送点什么侯夫人会喜欢?” 阿彻也一幅恍然的模样,跟着我唤了一声“德顺”。 德顺公公赶紧进来,看着他家主子已经恢复如初的模样,朝我投来一个“感激”和“钦佩”的眼神, “陛下有何吩咐?” “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德顺赶紧应了声出门安排去了,我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东西?” 阿彻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 “这先前不是担心你不高兴嘛,所以我就挑选了一些稀奇讨喜的物件过来,想着哄哄你嘛。” 我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感情陛下这是觉得臣妾没有生气,索性就不送了呗?” 阿彻赶紧否认, “没有,带来了就是你的,不过是刚才给忘了,你说要选礼物我这才想起来,也省的你自己再翻找了,捡个不喜欢的送她就是。” 我上去亲呢地挽住他的胳膊, “那陛下等会跟臣妾一起去吧。” 阿彻有些不解, “你们后宫之中礼尚往来,我也一起去不好吧。” 我撇撇嘴, “如今阖宫内外都知道我独宠一人,如今后妃有孕,若陛下还是日日在我这里,难免有闲话不是,我也得做个贤惠懂事的夫人,所以,得亲自给她把陛下带过去。” 阿彻伸手刮刮我的鼻子, “自己做好人还要把我送人。” 我嘻嘻笑着,德顺已经带着人把东西拿进来了,金丝如意,檀木软枕,西域香粉…..我瞧了一圈, “不如把这软枕送与她吧?” 阿彻摇头, “你前段时间夜不安寝,我特地寻来助你好梦的,不如就把如意送她吧,反正这样的东西库房多的很。” 德顺和小玲在一旁偷笑,我赶紧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这是什么话,侯夫人如今可金贵着呢。” 阿彻笑笑不说话了,我吩咐着那个端着檀木软枕的宫人, “这个留下装好,其他的拿到库房吧,你跟我们一起出去趟。” 德顺有些意外地看着阿彻, “陛下这是要陪夫人出门?” 阿彻点头, “摆驾临华殿,朕和李夫人去探望一下侯氏。” 德顺赶紧去安排,我这边也跟阿彻行了个礼, “陛下稍等,臣妾且去更衣。” 小玲方跟着我去了里间, “夫人,李将军传了消息进来,说是夫人让他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我心里一震,看着小玲的模样大约根本不知道我让李陵出去探查的,究竟是何事。 “怎么说?” “李将军说,已经有了重要线索,请夫人在后宫务必稳住,他不日就入宫请安。” 果然,李陵办事还是很有成效的。“ 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看着小玲在我头上别上素釵, ”夫人,今日还这样简单打扮吗?” 我点头应着, “去探望第一次见面的有孕之人,太过花哨倒显得轻浮。” 这才打扮好了出门,我们一行赶到临华殿的时候,正赶上孟美人也在,见我们进来赶紧跪下请安,因为之前的事阿彻对她也稍微好些了, “起来吧,你过来的可是早。” 我赶紧去看那位传说中的侯夫人,结果差点没有保持住面上的“稳重”,眼前一位明显三十多岁,脸色枯黄,甚至眼角因为憔悴模样沾染了些许细纹。 果然,若不是醉酒,这般宫妃,是断不会有被宠幸的可能的。 第42章 探望侯夫人(下) 我有些艰难地挤出一个略微尴尬地笑容, “恭喜侯夫人了,妹妹听闻了姐姐的好消息,特地带了礼物来恭喜姐姐。”这话音刚落,我才发现这位侯夫人正用看“鬼”的眼神看着我,差点忘了,这又是一个“旧人”,我这张面孔,确实有点“吓人”。 可是她眼下的“特殊情况”,若是为了我受了惊吓,这可真是委屈了本夫人我了。 “姐姐或许没见过妹妹吧,妹妹入宫不久,还没正式拜见过姐姐,当真是失礼,还请姐姐莫要怪罪。” 德顺吩咐宫人把东西呈上来, “侯夫人,这是李夫人送您的贺礼。” “李夫人”三个字咬的很重,我知道德顺这是在特地提醒侯夫人,莫要胡言乱语。 侯夫人这才稍微冷静了一下,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多谢,妹妹的好意。” 我赶紧指了指我带来的东西, “姐姐这檀木软枕,可是真真的好东西,能帮助安眠,最适合姐姐现在使用了。” 侯夫人看着软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隐约有丝类似于“兴奋”的光芒闪过,被我收在眼里,心里一阵发毛。 孟美人在一旁冷眼看着, “到底还是李夫人手里有好东西,这样一比较,我的那柄玉如意就真的拿不上台面了。” 阿彻无心卷入女人们的话题里,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棵盆景发呆,不时伸手拨弄小叶片。 孟美人见着阿彻是这般心思,也就格外大胆了些, “侯夫人这般得宠,还真是另妹妹们羡慕呢。” 这酸化侯夫人但凡不傻就听得出来其中的调侃,但偏偏这“求救的眼神望向阿彻,后者全然一副没有察觉的模样。 侯夫人只能笑笑,这满脸的苦相,真不知如此一妇人,当初是凭着什么入宫的,着实难为了我们的陛下。 侯夫人的宫人进来通禀, “夫人,林夫人到了。” 我心下一喜,果然与我这林姐姐,还是有些缘分在的。 林夫人进屋,看着屋里这一众人,并没有表现出多意外的样子,放下自己送来的礼物淡淡地寒暄几句就要走,我们这也起身一并告辞,阿彻回勤政殿处理事物去了,剩下我们三人慢悠悠地闲逛了一圈。 “妹妹选的礼物,可是有些欠妥?”林夫人突然开口,我和孟美人一时有些辨不清她说的是哪位“妹妹”。 林夫人抬眼看过来, “孟美人与我选的都是简单的玉器,难道我说的会是她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 “那便是我选的枕头欠妥了。” 林夫人停下了脚步,茯苓马上拉着其他两个随身宫女退到旁侧。 “妹妹可真是糊涂地厉害,我今日于妹妹的祝福可当真一句都没听进去吗?这般随身物件,又极易被人动手脚,若是日后出现了什么问题,都会被算在妹妹头上的。” 孟美人认同地点头, “所以送些玉器摆件自然是最稳妥的,贵重又不失心意。” 林夫人点头, “孟美人这话就很懂事。” 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你……” 我赶紧打岔,免得她们担心, “你们暂且放心,我那件东西,来源很是稳当,就算有人借机陷害于我,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们听得有些不解,我故作神秘地往前走着, “我们暂且看着,后面大多有场好戏看的。” 当天夜里,小玲突然来把我推醒, “夫人夫人,您快醒醒,出了不得了的大事了。” 我这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只觉得耳边一阵嘈杂声, “小玲,怎么了吗?” 小玲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佩欣带了人在门口,说奉了皇后的懿旨要带夫人去问话,我怎么问都不肯说是为了什么?” 我这边终于清醒了过来,起身看着她, “快给我更衣。” 多半是,那位“有孕”之人出了什么问题吧,若是想为难我,那便只会是“身体不适”,但是若是想要把我推下去,那便就要是“落胎”。 谋害皇嗣这一条大罪,我可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小玲昨日跟着我这一路下来,自然也是明白些许暗藏的用意,小声跟我说着, “夫人,莫不是陛下送的檀木枕,出了问题吧?” 我点头, “大约是吧,这次机会若错过,那可就再也寻不着了。” 小玲有些担心地, “夫人,可要我去通知一下陛下或者林夫人?” 我抬头看看外面尚有些黑蒙蒙的天, “时间尚早,等陛下早朝结束,再去通知德顺吧,还有,关于那枕头的来源,莫要再提了。” 小玲瞬间了然,轻轻点头, “夫人放心,我这就去交代锦绣,让她时间差不多了去勤政殿。” 我自己慢悠悠地戴上耳环,“去吧。” 外面大约是宫人们在跟佩欣带来的人起了冲突,多少有些刺耳的争吵声传来,我对着镜子笑笑, “好一个勤勉的皇后娘娘啊。” 半盏茶的功夫,小玲从后门跑了进来,朝我点头示意, “夫人,安排好了。” 我这才打了个呵欠起身, “走吧,莫要让皇后娘娘的人等急了。” 殿外确实有些水火不容的感觉,储秀宫的宫人们站在殿门前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佩欣带了几个宫人侍卫也是毫不退让的模样。 果然是有“底气”的人呵。 “佩欣姑娘,这一大早就来我储秀宫喧哗,是不是太不讲礼数了?” 佩欣给我行了个礼, “李夫人,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侯夫人处,还请马上动身。” 我这人确实天生的觉多,这一日起的早了就是呵欠连天,打了个呵欠看着她, “姑娘可否告知是出了什么事?” 佩欣笑的大方又含蓄, “夫人,您还是去了临华殿,亲自跟皇后娘娘了解吧,奴才实在是不清楚。” 果然是好主子调教出的好奴才,说话滴水不露,但却偏偏客气周到让人找不到一丝错处,有火没处撒。 这是一点准备的机会都不给我,看来是不小的事情。 “走吧,”我伸手,小玲上前扶上我,小声道, “夫人,天色有些暗,您小心脚下。” 我听着小玲话里有点不太对劲,语气跟往日很是不同,低头去看,小玲跟我使了个眼色,我这边跟着她的眼神看过去,落在我的脚上。 好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我了然地握紧了一下她的手,权当做回应。 佩欣在后面跟着,以及一群宫人和侍卫,就这样走到了临华殿,我瞅准了时间,“哎呦”一声摔在了地上,这一下可是六分假,四分实,原本只想假意摔了一下,谁曾想脚腕上真实的痛感,直接把我脑门上牵出一层薄汗来,手臂也在摔倒的时候被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擦伤了,献血一时把衣袖给浸湿了,小玲惊呼一声跪下查看, “夫人这是怎么了?” 佩欣一开始只是看着,知道发现我流血的手臂,这才惊了一下,也感激跪下查看, “夫人要不要紧?” 我摇摇头,用帕子捂住伤口, “无碍,扶我起来。” 脚腕上的痛感清晰地传过来,但是勉强硬撑着,走路基本看不出来,这样也好,我嘴角扬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样一来,效果会有惊喜的。 果然,佩欣只是担心我因为这个“意外”耽误了里面进行的“大事”,并不是真正的关心我的“伤势”,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跟小玲一左一右扶着我进去。 皇后坐在内殿的主位上,见我进来,难得板着一张面孔拍了下桌子, “你给我跪下!” 虽然是在发怒,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那种不忍心对我发火,却碍于情况不得不呵斥我几句的模样,我在心里冷笑着,深情却看不出什么,依言跪下, “皇后娘娘,臣妾不知道做错了何事,竟热得娘娘动怒?” 东边一侧隐约有人声和低低的哭泣声,我看了一眼放下的帘子,这大约是侯夫人的寝室了吧。 皇后皱了眉毛,一幅惋惜的模样, “李夫人,你如今在后宫如日中天,圣宠在身,早晚会有子嗣的,何苦做这样的糊涂事?”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但我还是一脸无辜地看着卫皇后, “皇后娘娘所言,臣妾不懂。” 皇后叹了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 “你送给侯夫人的软枕,里面放了什么?” 我坦荡地看着她, “檀木屑,有助于安眠,最适合孕妇使用。” 皇后拍了拍桌子, “胡言,里面放了麝香,侯夫人只用了大半个下午,如今就孩儿难保,若是皇嗣有什么意外,你以为陛下能放过你吗?” 我仰头看着她, “臣妾没有,那软枕里只有檀木屑。” 皇后起身, “御医正在全力救治,但是这件事我不能瞒着陛下,这就去勤政殿禀告。” “不用了,”门口传来阿彻的声音,“现在禀告就行。” 皇后赶紧跪下请安, “陛下怎么来了此处?” 阿彻从我身边经过,坐到皇后刚刚起身的地方,我赶紧也俯下身子请安,阿彻直接忽略了皇后的问题,灼灼的眼神看着我, “我吩咐德顺却给你送一道养胃粥早间用,却听了你宫里的人说你被皇后叫走了,就过来看看。” 我这才留意到阿彻穿了厚重繁琐的朝服,看来是准备一会去上朝的。 皇后转过来禀告着, “陛下,李夫人给侯夫人送来的软枕中,被发现藏了大量的麝香粉末混在檀木屑中,致使侯夫人胎动,几近落台,秦太医正在里面全力救治,还不知道结果如何。” 皇后说着,心疼的模样几乎要落泪,我在一旁冷眼看着,震惊的厉害,这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一面设计了圈套坑害我,一面还能做出这般仁慈厚德的模样。 抬头看了眼阿彻,他轻轻说着, “为何不解释。” 我轻轻一笑, “臣妾说了自己不知情,皇后娘娘不相信。” 阿彻看着她叹了口气, “都起身吧,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皇后确实很坚定地看着他, “还请陛下明察,秦太医亲自验过,确实无疑,那软枕是李夫人送来的,这点不可姑息,后宫妇人,善妒心狠,谋害皇嗣,这可是大罪。” 阿彻突然冷笑一声, “皇后这话说的太早太满了。” 皇后扬起脸来看着阿彻, “陛下可是存心要偏袒?” 阿彻走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软枕是朕送给李夫人的,李夫人刚好得知侯氏有孕的消息,便好心转送,这东西她根本就没沾手,还是朕的宫人给一起带来的,全程朕都在场,那小太监捧着东西就没有放下过,难道皇后是觉得,朕在这东西里做了手脚吗?” 皇后一时愣住了,但很快想明白这件事是谁动了心思,脸色“刷”地一下白了,阿彻丝毫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还是说,皇后不相信朕说的话,觉得是朕有意维护?大可以去查,当时我带去的宫人,储秀宫里的人,只要皇后有时间,大可以一一去审问就是。” 皇后赶紧俯下身子说不敢。 阿彻“哼”了一声来扶我, “快起来,以后这样的不是自己做的就直接找证据来证明,在这后宫里,只凭着否认是没有用的。” 我苦笑一下, “这次幸亏阿彻能帮我证明,不然这个黑锅臣妾怎么也解释不明白了。” 刚说完,就因为起身阿彻压到我手臂上的伤口发出“嘶”的一声,阿彻这才发现我袖子上大片的血迹, “这是怎么了?” 小玲膝行上前, “陛下,夫人过来的时候天色太黑,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伤了脚,还擦破了手臂。” 阿彻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准头吩咐德顺, “去叫御医过来,要陈院判。” 德顺一路小跑地离开了,阿彻这才赶紧把我抱到一侧的塌上,我看着皇后越来越白的脸色,心里算是放下了些心来,看着阿彻心疼的模样,笑嘻嘻地看他, “阿彻,我没事,就是天太黑,裙子又长,一时没看清。” 阿彻小心地掀起我的衣袖,看着那一片血淋淋的擦伤,低沉着声音,像是刚刚苏醒的猛兽, “哪个去请的?” 佩欣赶紧上前跪下, “回禀陛下,奴才去请的。” 阿彻起身迅速地一脚把她踹了出去, “不长眼的东西!天黑去请都不知道给夫人打盏灯吗?夫人伤了,为何不请御医?” 佩欣赶紧跪好不断请罪,不敢解释一句,这其实也是我说了“无事”,天色又黑,佩欣看不清楚这才没太当回事。 第43章 拙劣的手段 我伸手把阿彻拉回来, “等下还是让太医好好看看那个软枕吧?万一制造局的人手里做活不认真,这送进宫的东西都有问题,这可得好好查查看,宫里后妃可都是要为陛下开枝散叶的,这种事绝对不能再有。” 阿彻坐回来握住我的手, “再忍耐一下,御医马上就到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老御医喘着粗气赶到,与此同时,帐内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夫人落胎了。” 我赶紧指挥那两个太医, “先去看看侯夫人,她是双生胎,皇嗣如果保不住,夫人一定不能有意外。” 阿彻想要说什么,被我一把拦住, “臣妾只是皮外伤,不差这一会的。” 阿彻这才没说话,只是低头轻轻吹着我的伤口,凉丝丝的确实不那么疼了。 一旁的皇后突然开口, “里面有秦太医在了,你们就在这里看看李夫人的伤势吧。” 阿彻抬眼瞟了她一下, “李夫人都这般识大体,知道如今谁的情况更要紧,皇后这又是何意?” 两个太医这才赶紧进去,皇后苍白着脸色跌坐在地上,我瞧着她的模样,对里面的情况也有了大概的了解了。 虽然脚腕上还是传来丝丝的疼,但是心里已经放下心来了,卫皇后,这一盘,你伤不到我。 账内的侯夫人发出几声难忍的痛呼声,阿彻却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臂,不时吹一下,满脸心疼地抬头问我, “疼吗?” 我摇摇头,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太好,低声跟阿彻咬耳朵, “皇后还跪着呢。” 阿彻这才看到了地面上的皇后, “皇后起身吧,朕又没有责罚与你,身边那个丫鬟,实在是没用,怎能放心让你侍奉主子,打发她去刑房罢了,改日我让德顺挑几个得力的宫人来伺候皇后,如此日后皇后治理后宫,朕也能放心些。” 皇后正想要替佩欣求情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之前跟林夫人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说卫皇后是个聪明人,最会审时度势的,眼下这般情景下,陛下已然是动怒的,再张嘴求情,只会惹祸上身。 一旁的宫人上前扶了皇后起身,我瞧着她站在一边未敢坐下的谨慎模样,心里笑了下,也不去管她,回头看着阿彻,心里一时甜甜的。 账内的侯夫人似乎是情况很紧急的样子,痛呼声越来越大,太医们在旁侧忙乱地指挥着产婆安抚,一个老御医走出账外在阿彻跟前跪下, “陛下,侯夫人的人情况很是不好,皇子,可能是要保不住了。” 我见阿彻皱眉, “尽力救治吧。” 御医这才赶回去,似乎是开了方子,嘱咐宫人们去熬制,秦御医突然出来,面如死灰地看了皇后一眼,竟然“扑通”一声在阿彻跟前跪下了, “陛下,臣有罪。” 阿彻冷眼看他, “你就是一直给侯夫人安胎的太医?” 秦御医点头称是。 阿彻叹了口气, “侯夫人却是因为软枕落胎?” 秦御医伏在地面上,抖如筛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阿彻眉头一皱,德顺就上前怒斥着, “大胆,陛下问话,你竟然敢不答?” 账内的太医又出来,面露难色地在陛下跟前跪下, “启禀陛下,侯夫人的死胎落下来了,是个三个多月的孩儿,秦御医诊查有误,请陛下明察。” 我这边还没领会过来,阿彻一脚已经把秦御医踹飞了,“噌”地起身看着陈院判, “三个多月?可以确定吗?” 陈院判赶紧俯下身子, “可以断定,侯夫人肚子的大小也确实验证了这一判断,并非双生胎,而是因为月份大了而已,侯夫人腹中皇子就是是否是天子之后,还请陛下明察,一般御医诊查都不会出错的。” 阿彻冷笑着看那仓皇起身跪在不远处的秦御医, “那就要问问这位御医,当真是诊查出错,还是为了犯错的宫妃遮盖丑闻?双生胎?这般的弥天大谎,也就你们敢说!” 秦御医已经抖作一团了,帐内传来响动,那侯夫人满身是血地走出来,步履蹒跚地步步带血,就这么跪在了阿彻脚下, “陛下,是臣妾错了,臣妾记错了日子,才误导了秦御医。” 阿彻微微抬脚,到底也是没忍心去踹一个刚刚落胎的虚弱女人, “侯氏,你是当真觉得朕好糊弄吗?三个月前,朕何曾召幸过你?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侯夫人涕泗横流地跪倒在地, “陛下,都是臣妾的错,您赐死臣妾吧。” 阿彻冷笑着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 “都到了这时,你以为还保得住那奸人吗?” 里侧的另外一个御医也出来跪下,手里捧着那个已经被拆开的软枕, “启禀陛下,臣有发现。” 我在榻上拉了拉阿彻的衣袖, “陛下莫要动怒伤了身子。” 阿彻这才坐回来, “说。” 那御医扫了一眼德顺,德顺赶紧过去接了东西呈上来。 “陛下请看,那些红色的颗粒就是麝香,臣刚刚检查过了,这个软枕的檀木屑里,只有被破开的地方才有这种红色颗粒,臣在后面又掏了一个洞,并没有这种东西。” 阿彻点头, “所以是有人故意为之。” 太医点头, “确实无遗。” 阿彻并没有松开紧锁的眉, “这一点,朕从未怀疑过,这软枕本就是朕送给李夫人安眠的,还没放下,就被她转送给侯氏了,根本不可能有异。” 随即抬头看着卫皇后, “皇后以为呢?” 皇后突然扑倒在地面上,眼泪一颗颗掉了下来, “陛下,臣妾不知啊,臣妾只当是侯氏有孕,这般天大的喜事,全心全意的好生照料着,谁曾想她撺掇了御医与她扯谎,陛下明察啊……” 阿彻看着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朕并没有怪罪皇后,皇后这又是何必呢?” 随即回头看着德顺, “取出一些这个红色的东西,安排人去搜宫,现在就去。” 皇后并没有太多的表情,我反而觉得她听到这话之后反而放松了一些,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小声在我耳边说着, “夫人放心,昨日回来我就交代下去了,咱们宫里,别说多余的东西了,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我点头, “做得好。” 这时候若是我宫里出了事,那可就是怎么也说不清了,阿彻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侯夫人, “侯氏,你从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孽种吧?所以谎报了双生胎的事情,就是为了找寻时机坑害别人。” 侯氏点头。 我是有些失望的,我瞧着她, “侯夫人何必为了旁人掩盖,我与你尚未见过,何来的仇怨要致我于死地?若是旁人挑唆,你说出来,或许陛下开恩,贬你去冷宫度过余生。” 侯夫人突然大笑出声, “我本就从未得宠,不过是那年陛下生了热疹,久病不愈,当年的王夫人寻了我来给陛下过病,这才进了太子府,从那以后,我住的地方,与冷宫又有何异啊?” 阿彻抬眼看着她, “你是太后挑选的人,当年也是救驾有宫,后宫里无所出的女人何有位及美人的呢?朕给了你一生的荣华,你却还不知感恩,不守妇道,做出这般辱没门楣的事还不知悔改,你简直该死!” 我在后面拉着阿彻, “陛下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那侯夫人这一憔悴,整张面孔更是苍老, “陛下嫌弃臣妾年老色衰,臣妾也就认了,在这后宫看着那些漂亮年轻的女人来来去去,但是臣妾不悔,只有这一段日子,臣妾才活的像个女人,陛下说的对,臣妾确实辜负皇恩,确实该死……” 身后有宫人惊呼一声,这才留意到侯夫人的身下,已经流淌了一地的鲜血。 随着阿彻震惊的眼神,侯夫人的身子轰然倒地,太医们上前扶脉, “陛下,侯夫人落胎必定是药物所致,伤及自身,以致血崩,臣等已是回天乏术了。” “药物?”阿彻起身看着那秦御医, “侯氏不是因为麝香才落得胎吗?你给她吃了什么药?” 皇后突然张口, “陛下,必定是侯氏自知孽子不能落地,故布下这个拙劣的圈套,故意喝下落胎药,以此演出一场苦肉计,来陷害李妹妹。” 我看着她, “皇后此言偏僻了,这拙劣的手段,也不像是侯夫人想的,我们毕竟都没见过面,她一贯不得宠,又何必陷害我呢?多半是受人威胁吧。” 皇后瞪了我一眼,拿走那些一贯的温柔祥和的掩盖,那眼神里满满都是恨意。 我朝她笑着,一派云淡风轻, “皇后觉得臣妾说的可有道理?” 阿彻在一旁闻言,看着地上已经没了生气的侯夫人, “对外就说侯氏意外落胎,母子俱亡,好好安抚家人。” 很快有宫人上前把侯夫人的尸体带走了。 皇后点头称是,送给我一个得意的眼神,阿彻随即说着, “处理完此事,皇后就在好好反思自己吧,为何后宫会出现这样的脏事,皇后日后是不是还要如此替朕管理后宫。” 皇后苍白了脸色领命,我这才又拽了他的衣角, “阿彻,我胳膊疼。” 陈院判赶紧上前,替我查看伤口,转头吩咐江御医, “把药箱提过来。” 小玲在后面出言, “院判大人,我们夫人还伤到了脚腕。” 陈院判道了声失礼,这才颤巍巍地掀开了我的裙摆,那脚腕处早就肿得像小腿一般粗了,阿彻看到这伤口眼睛都红了,转头吩咐小玲, “去刑房传话,再赏那贱婢一百大棍棍。” 小玲清脆地应下,皇后忍不住求情, “陛下,天色暗着佩欣一时没看清楚李妹妹的伤势,还请陛下饶命,这一百棍打下来,佩欣就没命了,看在她服侍多年的份上……” 阿彻看过去的眼神太过冰冷,导致了皇后后半段话咽了回去, “皇后,入宫多年?你尚且入宫几年啊?” 皇后紧紧咬着嘴唇, “佩欣就如同臣妾的妹妹一般……” 阿彻看着御医替我包扎伤口, “皇后此言又错了,主子本就不该与下人有感情,才能做好主子,这话难道不是皇后说的吗?旁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皇后都觉得如此,这样一个伺候了几载的丫头又算什么?” 皇后再不敢多言,跪伏在地上直言请罪。 阿彻再不去理会她,过来满眼心疼地看着, “陈院判,包扎完了再号个脉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问题。” 我笑着, “陛下这可是多虑了,臣妾不过就是些皮外伤,休息下就好。” 自然这太医也不会听我的,赶紧拿出丝绢搭到我的手腕上,这就号了脉,不多一会,喊来了另外一个御医号了一会,我这原本觉得没什么,被他们两这一严肃也搞的心里七上八下。 “夫人可是哪里不好?”阿彻见状也问着。 两个御医对视了一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李夫人身怀有孕,已经一月有余。” 阿彻的眼角眉梢一下子散了开来,瞬间乐开了花, “真的吗? 御医们齐齐称是,屋里的气氛瞬间变成喜庆起来了,阿彻吩咐其他人, “喊一顶软轿过来,夫人大喜,这里血气重不吉利,还是早些离开吧。” 我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有孕了,有了我们的孩子吗?” 小玲喜滋滋地整张脸都要开了花了, “恭喜夫人,恭喜陛下。” 我这才欣喜地抬头, “阿彻,我们要有孩子了?” 阿彻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笑着责备, “都要做母亲的人了,竟还这般粗心大意。” 这话刚说完,突然眉色一凛, “陈院判,每日给李夫人请平安脉的是哪个?” 陈院判跪下, “回禀陛下,是付御医,臣下刚刚也在想,夫人有孕已久,日日去请脉怎会毫无察觉?” 阿彻低头, “去传他到储秀宫。” 随即转头看我, “蓁蓁,我们先回去。” 走在院里,还是我摔倒的老地方,小玲“哎呦”一声一个趔趄,众人这才看去,在刚刚升起的阳光下,一块青砖明显被人撬了起来,比旁的要高起一角。 阿彻看着我惊讶的眼神, “你放心养胎,我会把这些阴险之人查出来的。 第44章 幕后黑手? 转眼我已经在储秀宫修养了半月了,整日百无聊赖地在宫里溜达,阿彻为了让我安胎,特地加派了人手到我宫里,还让我无事不要出宫。 幸好孟美人搬来后我还有个人说话,但实际上,说是多了个整日碎碎念的大宫女也不为过。 然而脾气比任何一个宫人都要暴躁得多,好得其他人还顾及我有孕,然而这个人,只会没好气地“训斥我”,丝毫没有在意如今我在后宫的身份,有多“金贵”。 这日我在小池塘旁的围栏旁坐着,拿着鱼食偶尔扔几个,小玲捧了安胎药过来, “夫人,秋季风冷了,莫要在廊下久坐了,回屋去吧。” 我接过那盏药一饮而尽,正要递出空碗,却中途被一只涂了丹蔻的纤手夺了去,心里顿时一慌,果然,一个妩媚尖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都说怀了皇子的女人是该骄纵些,但是你这般不自重的人我还是头一遭见,自己作贱作贱自己也就算了,何必带着辛苦怀上的孩子一起?你这个当娘的可是心大,一点都不心疼?” 我抬头讨好地笑笑, “孟姐姐,你午休起来了?” 孟美人“哼”了一声,把药碗扔给小玲,毫不客气地在我身侧坐下, “你家的宫人也是好样的,你这个做主子的都这般没规矩胡闹了,还都只是好言规劝,就好像你能听得进去似的。” 小玲笑着看她, “幸亏孟美人住过来了,奴才们格外放心呢。” 说完笑着走了,孟美人身后的侍女也道了声去取些茶水过来,便退下了。 我递了把鱼食过去, “外面可有什么消息了?” 我既然出不去,总也不能当个听不到看不见的人,除了林夫人偶尔过来串门,给我带些消息,其余大多数时候都是孟美人外出转悠几圈,帮我打听些。 孟美人随手接过去,慵懒地靠在围栏上,往池塘里扔了几颗, “如今这后宫,过得最舒服的,我看也只有你了。”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孟美人果断地送了我一个白眼, “这段时间德顺忙得头都大了,也没能找到线索,我看着,那点点蛛丝马迹,早就被人处理干净了。” 我想着最后见卫皇后在听到阿彻命令德顺搜宫之后,脸上那一抹释然的模样,想必是有后招在的。 “不应该啊,”我愣怔地往池塘里扔了一颗鱼食, “卫皇后不会只安排到此的,肯定还有什么人要被牵扯进来。” 孟美人挑起漂亮的眉梢思索了一会儿, “半个月了,都没有结果,我今日听闻,德顺总管可是连冷宫都去过了,仍旧一无所获,你这个结论,我早就觉得有些太过于勉强了,皇后哪有这么周全,甚至失败后的退路都能一一想到。” 我点头,也就没多问,只是最开始的那种感觉还在,总好像遗漏了什么,可是孟美人说,连冷宫都去过了,想必这后宫每一角都找过了。 “那临华店的那块青石板呢?” 孟美人扔掉手里的鱼食,引得鱼儿们争先恐后地抢夺,她拍拍手心上的残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就说德顺最近不顺嘛,可是事事烦心,我瞧着,他可是查不出什么来了,临华殿的宫人们嘴巴可都严得很,不管怎么问,都说那石板已经松动了许久,内廷司欺负她家主子不得宠,一直拖延未去修茸。 我轻笑, “感情那侯夫人还是个受了委屈的人了?” 孟美人点头, “可不是嘛。” 我们两人轻笑对视了一眼,小玲过来传话, “夫人,林夫人来了。” 我四下看看,命人加个椅子过来, “左右林姐姐也不是外人,咱们就在这里坐坐吧,趁着今日阳光正好,再不来晒晒太阳,以后可就见不着这么好的日头了。” 小玲退下去安排,孟美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坐端正,平日里也是这样,但凡跟前有别人,她都是端正好一副架子,丝毫不敢有一丝冒犯,但是唯独在我跟前,很是随意,我其实更喜欢她这个样子,毕竟在宫禁森严的后宫,关上储秀宫的大门,有一个人陪我做真正的自己,这种随意的感觉刚刚好。 其实林夫人与我交好,在她跟前也是无需这样多礼的,但是孟美人从来都听不得我这些,她是个坦率之人,只道她与林夫人不熟,又差着位分,不好太过造次。 林夫人过来,我们赶紧起身相迎,她赶忙让我们坐下,自己也顺势做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轻轻笑着, “两位妹妹可是会找地方,我看你这储秀宫,最漂亮惬意的就是这池塘周围,天气凉了,还整日坐在这里,若是让陛下见到了,肯定是要心疼的。” 众人笑过,茶用了半寻,林夫人这才说出了来意, “外逃的付御医找回来了,妹妹可还记得此人?” 我一愣神的功夫,孟美人突然看过来, “就是那个每日给你请平安脉,却没号出你已经有孕的御医?” 我这边点头, “东窗事发之后,他便趁着休沐,溜之大吉了。” 转而看着林夫人, “林姐姐,那御医找到了?” 林夫人苦笑一下, “可惜,人已经死了。” 孟美人坐直了身子, “林夫人,李夫人正怀着孩子呢,你莫要与她说这些。” 林夫人自知这话说的时机不对,赶紧来安抚我, “李妹妹赶紧把姐姐刚才的话忘掉,是我多言了,你可莫要惊了精神,这样对皇子可不好。” 我却没听进去这两人的话,我自己的承受能力有多高,大约只有我自己最清楚,其实基本上是无碍的。 “怎么死的?” 林夫人跟孟美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些许为难的模样, “这人已经没了,妹妹就莫要问了,这条线索,已经是断了。” 我仔细思索着这一整条事件的各个细枝末节,最后猛地想起一件事, “小玲。” 小玲赶紧从身后冒出来, “夫人有何吩咐?” 我这边感叹自己有孕之后脑袋不灵光了,竟然忘了一件大事, “小玲,去宫外宣李陵过来。” 小玲领命立回一旁,林夫人有些不安地看我, “即便是不能将她动摇,你如今身怀有孕,在后宫更是独树一帜,卫皇后短时间内也不会出她的椒房殿生事了,我认为,实在是无需多心,只要好好安胎就是。” 孟美人对这个说法并不赞同, “林夫人这话似乎是有些太过自信了吧,李夫人眼下的荣宠,卫皇后怎能不担心她生下皇子,威胁了自己儿子的位置,照我说,就该撤热打铁,若是能把她从皇后的位置上拖下来是最好,如若不成,也得削掉她的羽翼才行。” 我点头, “两位姐姐说的都不错,我本不愿生事,若是在这后宫平平淡淡地生活着谁想要去招惹这些是非,但是眼下跟皇后的矛盾已经很是突出了,即便是我龟缩在这储秀宫,麻烦也未必不会找上门来。” 看着林夫人脸色有些担忧的模样,我赶紧伸手去拉住她, “林姐姐放心就是,我不会跟皇后有什么大的冲突的,她毕竟是皇后啊。” 林夫人这才点头, “皇后实则身边有军师在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可是从未有所耳闻, “与皇后交好的宫妃不过那么几个,苏美人已经被贬进冷宫了,我怎么瞧,她也不像是个能做军事的脑子。” 孟美人笑骂我, “你是不是有了皇子之后,脑袋越发不灵光了,那苏美人的脑子之愚钝,连自己在后宫生存下去都艰难,她若是皇后的军师,那卫氏恐怕早就不在宫里了吧?” 我默默地接住了这个“嘲讽”,林夫人也跟着无奈地笑笑, “孟妹妹果然是心直口快之人,不过皇后身边却有一人,是在公主府的时候,一起入府的乐人,很是多谋,但是面貌丑陋,即使这般,卫皇后不知怎么劝了陛下给了她位分,封了个媵人,也没住在未央宫,一直住在皇后宫里。” 孟美人点头, “有次在椒房殿见过一次,确实不惹眼,若不是皇后介绍,我还以为她只是个宫人。” 我愣了一下, “我怎么从未见过啊,也从未在任何宫宴上见过她。” 林夫人笑笑, “马媵人,很是懂得低调做人,从来不出门招惹是非,我看宫中的姐妹们,见过她本人的就不多吧。” 孟美人补充, “除了我这样偶然见到她的。” “所以,”我眼皮一跳, “卫皇后还藏了这样一个人?” 果然,她身边还是藏了一个“军师”的,也是,宫里的这些妃嫔们,大多都是官宦名门家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哪有这般深沉的心思,但是那些十多岁就进入各大家谋生路的人,那就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极端了,譬如卫皇后,以及她的“军师”。 两日后,李陵入宫,换了一身金色的盔甲,整个人都精神的很,我瞧着他笑, “李将军眼下正算是春风得意了。” 李陵也没多谦虚, “多谢夫人提携,臣下一直以为,再也没法从宫里出来了。” 我轻笑,请他一侧坐下,李陵也没客气,大方落座直接说出了了重点, “夫人可是要问小玲家里的情况?” 我点头,一旁的锦绣给端上茶,随即退到了门口,小玲已经被我支去了林夫人那里拿桂花酥,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让她听到的好。 李陵看着那盏热茶, “之前的府衙大人已经被撤职流放了,我去西北托人打听之后,也没有得到结论,大约这三年的苦役已经没了,所以我又去了小玲的老家,找到了一个因伤退役回家的衙役,还有一个当年她们家的邻居,都带回来了,仔细问过之后,大约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刚刚端起了茶盏,想想又放下, “你暂且说说。” 李陵看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露出一丝为难的样子, “夫人确定要这时候听吗?臣下在宫外也听到了些消息,还未恭喜夫人。” 我摸着小腹笑笑, “无碍。” 李陵这才细细道来, “据邻居的婆婆说,小玲一家一直以来都很是本分,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有日突然来了一群衙役,不由分说地就把人都带走了,期间起了冲突,还打伤了小玲的爹,小玲的弟弟在推搡中也被推倒在门口的乱石上,伤的不轻,我估计,那一摔她弟弟就去世了。” “那衙役怎么说?” 李陵垂下了眉眼, “衙役说他们也是奉命办事,但是府衙大人找不到了,这件事的缘由也就无处寻找了。” 我轻叹了口气,“先前说有发现 ,肯定比不止这些吧?” 李陵笑笑, “夫人真是好记性,邻居婆婆家里有个小女儿叫芍药,自小跟小玲玩在一起的,”突然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现在小玲的姐姐,也是叫小玲的。” 我点头,“知道,小玲之前叫玲玲。” 李陵“恩”了一声继续说着, “芍药后来靠着小玲的关系,也进了宫,起初几年一直跟婆婆保持着联系,还经常从宫里面托人捎钱捎物,直到三年前,突然断了联系,可是我查了宫人们的档案,并没有一个叫芍药的人,而且,三年前死去的宫人们我也排查过了,也去家里走访过,可以确定都不是她。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李陵做事很是周到,这么一说我突然想了明白, “芍药还活着,藏在后宫的某个角落,凭借她和小玲的关系,当时谁对小玲的家人下了毒手,谁来威胁于她,这些都就清楚了。” 李陵点头,“夫人一点就透,臣下会在宫外继续寻找消息,但是基本上已经没什么线索了。” “剩下的,也大约只有我来在宫中寻找了。” 李陵突然低声跟我说着, “芍药如果知道很多秘密的话,多半藏在一个她认为安全的人身边,夫人不防从那些与先皇后交好的妃嫔处入手,比如说,林夫人。” 我点头,确实是有道理,依靠小玲进宫,自然是找皇后求了情的,当年长门宫的宫人大多遣散出宫了,她没有回家,就一定没有被安排到长门宫,但是有没有可能留在了椒房殿呢?或者派去了勤政殿。 这件事,要抓紧进行才好啊。 第45章 “芍药” 小玲提着食盒欢天喜地回来的时候,李陵刚刚告辞准备离开,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李将军着就要走?奴才刚拿回来的桂花酥,您还没吃上呢。” 诚然我刚才支开小玲的时候,也是说了让她去拿些桂花酥回来招待客人,李陵笑着, “留给你家夫人吧,我不喜欢吃些甜的。” 小玲倒是一点都没跟他客气,随即抱回了食盒, “那便留给我家夫人吧,她最喜欢这些甜的点心。” 李陵难得笑得轻松些,回头看我, “宫里的御厨门遵循祖制,做点心的手艺确实不如后宫娘娘们精巧,但是宫外倒有不少老字号做的还不错,下次进宫,一定给夫人带一些。” 我的眼神一亮,赶忙点头, “一言为定。” 跟他相视一笑,不知为何突然说道: “李陵,你也到了差不多该放下的时候了,她已经故去多年,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她看到了这一切,一定还希望你变回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李陵有些意外地抬头看我, “夫人,我也想忘记,可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却没能在最后帮上她。” 我看着对面人落寞的眉眼, “逝者已去,我见你出身名门,又格外受宫里侍卫的尊重,当年肯定也是个少年英雄吧,我虽未见过那位陈皇后,但是从偶尔的言语里,和她结交的好友身上,也不难看出那个直率善良的女子一二,你们这般脾性的人,注定是要有些磨难的,虽然她没过去,但是你从新开始了,你的阿娇,肯定也希望你恢复当年的模样,对吧?” 李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跪下行了个大礼,随即转身离开了,我知道,我的话,他听进去了,这样也很好。 午后的一段时间,我总是睡不着,索性起身趴到池塘边看着红色的锦鲤四下游动着,可是碍于我的池塘有些太过狭小,所以游几下就得转变方向,就好像我们这些在后宫斗来斗去的女人们,折腾来折腾去,抬眼看看,依旧是四角见方的天空,小小的后宫在长安城里也不过是这狭窄的池塘,其实都是瞎折腾。 “我还以为怎么就不开心了,在这里唉声叹气,原来是嫌弃池塘小了。”阿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有些惊喜地回头去, “阿彻,你怎么过来了?” 宫人们都远远的站着,没有跟过来也没有通禀,我佯怒地看了她们一眼, “越来越没规矩了。” 阿彻笑着在我身旁坐下, “是我看你趴在这里,似是不开心的样子,便不让她们过来打扰了。” 我看着德顺含笑站在最近的地方, “陛下可是有喜事,连德顺公公都这么开心。” 阿彻回头去看了他一眼,凑过来跟我耳语, “这群奴才,都是主子开心他们就高兴。” 我把视线放回他的脸上, “那就是陛下有喜事了?可是西北战事有喜报?” 阿彻含笑摇头,我又猜着, “那便是各地今年秋收丰收了?” 阿彻摇头,我皱了眉头,“陛下还是自己说吧,臣妾最近脑子越发的顿了,不想猜了。” 阿彻伸手揉乱了我本来就简单的发髻, “因为蓁蓁肚子里的太子啊,我没来找你,就是件大喜事。”?这般孩子气的说辞直接把我逗乐了,笑了一会才觉得哪里不太对,看着阿彻一点点认真起来的神色,我这边赶紧想着,他刚刚说什么了?“太子?”他说我肚子里的是太子? “陛下,这话说的有些太早了吧?” 阿彻摇头,顺势把我抱进怀里, “我们的孩子,就是太子,即使我暂时还不能许你一个皇后之位,但是我们的儿子,我一定要他坐到我的位置上。” 我的右眼皮突然跳动了一下, “陛下这样说,臣妾有些害怕。” 阿彻慌忙问我怎么了? 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如今不 过圣宠在身,就屡屡遭人陷害,臣妾愚钝,自制不是对着,只想带着孩子在这后宫里安稳度日,陛下此言,岂不是把我跟孩子跟是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阿彻的神色果然暗了下来,他母亲还是夫人的时候,听闻就被临江王的母亲陷害在冷宫生活了很多年,他从小吃过的苦,大约也是跟这些女人间的嫉妒是分不开的。 我想到这里,自知说多了,又引起他那些不好的记忆,赶忙去握住他的大手, “阿彻,其实我更喜欢一个女儿,养在身边也贴心。” 阿彻看着我笑笑, “放心就是,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有朕在,都不会让你和孩子受一点委屈的。” 有夫如此,我知足。 我求了阿彻许我到储秀宫外走走,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不过要带着与身份相应的宫人,我这个夫人,大约要带着五六个吧,不过这也好过不能出门,顺便还可以让阿彻安心,也是不错的。 傍晚时分,我在回廊下抱着肚子肚子走了三圈之后, “小玲,安排人去通知林夫人,我晚上过去寻她用膳,我们转一圈再过去吧。” 小玲闻言,赶紧让锦绣看住我,飞奔离开去安排,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锦绣,你说,在这后宫里找个普通的小宫女,该如何找起?” 锦绣看着我笑笑, “夫人,德顺公公是内务府总管,不如让他帮忙给查查?” “德顺是总管公公,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但是…… “若是不知姓名呢?” 锦绣愣了一下, “夫人这是……为何要找一个不知姓名的宫人呢?” 我看着远处高高的宫门, “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是她躲起来了,我没法找到她。” 锦绣在一旁沉默半晌, “夫人……” 我轻轻一笑, “无妨,若是真有缘份,总会让我找到她的。” 小玲“呼哧呼哧”地跑回来, “夫人,我已经找好宫人了,加上我和锦绣,一共六个。” 我默默地汗了一把,这丫头还真是会抓重点,也只能起身, “走吧。” 正是各宫准备晚膳的时候,我在长街上走着,不时能闻到各种食物的味道,肚子也忍不住“咕噜”一声。 小玲看着我们前行的方向,不远处那个暗红色宫门已经进入眼里,赶紧上前拉住我,指了一侧的岔道, “夫人,既然饿了,就不要委屈小皇子了,这边可以直接去潇湘苑,我们走吧。” 我往前看了一眼,轻轻地摇头, “先去看看。” 长门宫依旧是那般萧条斑驳的样子,似乎被所有的人都遗忘了,连门口的落叶也别别的地方格外厚些,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感觉很奇怪。 我看着门上的大锁,叹了口气, “小玲,去找人来给我把这锁砸了。” 小玲惊了一下,但还是转身离开了,锦绣有些担心地上前, “夫人,这里可是陛下封掉的地方,强行砸锁,万一陛下生了气……” 我轻笑, “禁地?到底是这后宫的禁地还是陛下心中的禁地,我看,阿彻自己都拿捏不清吧?” 对了,我就是要,解开他的心结。 小玲很快带了一个侍卫回来, “夫人,这边离勤政殿最近,我正好遇到了忍冬侍卫,就把他叫来了。” 我觉得小玲的“聪明”,也是不太稳定的,我要砸开长门宫的门锁,她这是要阿彻第一个知道吗?还特地叫了勤政殿的侍卫统领过来。 …… 我觉得我的笑容肯定很勉强, “忍冬,好久不见了。” 对面的年轻侍卫有些茫然地跟我问安, “夫人有何吩咐?” 看来是小玲根本就没给人家说要来做什么,我稳了稳精神,低头看着他腰间的佩剑, “忍冬,你这剑,一看就是很贵重东西。” 忍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出宫的那段日子他大约也摸清我是个什么样的主子了,所以也没有最开始的那样拘谨, “回禀夫人,这是臣下的传家宝,是父亲交给臣的。” 我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下, “锋利吗?” 忍冬点头。 我慢慢扬起一个笑容,伸手指了门锁, “给本宫砍开。” 忍冬赶紧跪下, “夫人慎言,这可是陛下吩咐落的锁,不能擅动啊。” 我转头看着那门锁, “忍冬,李陵当初替我开过门,可从没像你这般多言。” “夫人,”忍冬一脸为难, “臣下跟那李少将军怎么能比呢?” “罢了,”我没有回头, “小玲,让忍冬回去吧,去找柄斧子来,我自己来。” “夫人莫要糊涂,您眼下正身怀有孕,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啊,万一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说着一边去拉忍冬, “将军就帮帮夫人吧,她就是这样的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拿着斧子抻着了,你我怎么担待得起啊。” 忍冬皱着眉头,到底还是起身挥剑砍去,锈迹斑斑的大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动。 忍冬退到一侧,“夫人请。” 我抬脚往里走去,小玲小声地嘱咐其他宫人跟好,忍冬悄声退去,我也没有在意。 深秋时间了,整个宫里都是落叶,青石板缝里的青草已经枯萎,软趴趴地贴在地面上,走上去“咯吱”作响,我站在院中停留了许久,直到小玲担心地上前,我这才沉声吩咐, “大家分散开,各殿各屋,一间不漏,看看哪一间屋子有人进出过。” 众人不解,我看着屋角的飞檐, “长门宫,早就人去无影三年了,若是处处都如这里一般,破败不开,也就罢了,但是若宫里还有人惦记着这位前皇后,怎么都会回里看看,收拾一下吧,都给我去找,一处都不能放过。” 小玲这才不放心地安排其他人下去,自己跟锦绣守着我慢慢走进前殿,桌椅上如旧,但却是灰尘厚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人走动,飞起的灰尘有些呛,小玲挥着帕子替我赶着灰尘, “夫人,这里太脏了,哪里有人来过的模样?” 我四下看着这间屋子里的蜘蛛网, “陈皇后住到这里之后,这种地方大约就荒废了吧,聊胜冷宫地方,哪会有什么人来呢。” 小玲沉声, “夫人,奴才当时已经不在皇后身旁伺候了,确实不知。” 我拍拍她的手, “无妨。” 锦绣在后面一直不做声,这时候突然“扑通”一声在我跟前跪下, “夫人,陛下对先皇后并非绝情,虽废位闭宫,但是吃穿用度与皇后尊位无异,宫人们也是小心伺候,不敢怠慢,陛下经常在这长门宫里等候,皇后从未出来见过……” 我有些诧异地低头看着锦绣, “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锦绣跪伏在地上, “夫人,奴婢在皇后迁居长门之后,被陛下调来伺候、陛下并非无情,也并非要皇后的命,只是这两个人都太犟了……” 一个宫人过来, “夫人,找到了,陈皇后的寝殿很是整洁,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一样锦绣, “你先起来,一起去看看。” 我们这才穿过长长的回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沉重,而且这些萧条的地方,似乎我曾经见过,曾经来过,脚下恍惚了一下,小玲和锦绣赶紧扶住我, “夫人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终于走进了那间熟悉之感扑面而来的地方,简单的摆设,古朴的家具,虽然不似奢华,但是也是个用心的地方,甚至让人有种错觉,这里还住着某位得宠的夫人。 小玲忍不住“哇”了一声,我走过去坐在桌旁,四下打量了一圈,随后瞥了一眼进来的几个人,小玲赶紧吩咐那个带路的宫人, “你去召集其他人在院子里等着,这里有我跟锦绣就够了。” 那人赶忙退出去,我看着锦绣, “这些都是你做的?” 锦绣瞬间又跪在了地上, “还请夫人体谅,旧主厚恩不敢忘,但也做不得什么,只能偶尔从小角门溜进来收拾一下主子的寝殿,仅此而已……” 我静静地看着她, “你就是芍药。” 第46章 马媵人的梁子 小玲似是知道这个名字,眼睛“呼”地瞪到最大,声音微微发抖着, “芍药姐姐?锦绣,你是芍药?”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人,直到她缓了过来,沉声道: “回禀夫人,奴才在家中闺名,却是芍药。” 小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人喃喃着, “芍药姐姐,我竟然没有认得出你。” 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转身瞧着这个一如往日的地方, “起来吧。” 锦绣顿了一下,这才缓缓起身, “谢夫人。” 我转头看着她, “日日瞧着我这张面孔,锦绣忠心护主的时候,可是为了那个先主子?” 锦绣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出宫遇险替我挡下的那一刀,让她成了被信任重用的大宫女,但若是因为错认了人,把我当作陈皇后,那便是另外一番滋味了。 锦绣赶紧坚定地否认, “夫人,锦绣想要护着的人,一直都是你。” 小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赶紧上前拉着她, “如此就好,日后我们就在储秀宫,好好侍候着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我权且当她们是故友重逢,也没再理会,感觉有些眩晕,索性走到榻上斜靠着,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曲起一条靠里的腿,然后看着两个小丫鬟的眼神瞬间收紧,这才想到,莫不是两个小丫头见我躺了她们先主子的地方,不舍得了吧。 正要起身的时候,小玲赶紧来拦着, “夫人躺着吧,出来这许久,也是累了。” 我抬头看着头顶的的幔帐流苏,已经有些微微的褪色,但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透过层层遮挡沁了进来,我开始不自主地捂住了胸口,小玲赶紧上前, “夫人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回头仓皇地招呼着, “来人啊,快去抬个软榻来送夫人回储秀宫,叫御医过来。” 我这话听的有些不真切,只觉得胸口处有种窒息的痛感,头顶的幔帐开始恍惚起来,眼前有些模糊,只觉得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奔了进来,随即我就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里, “阿彻……” 我喊出这一句之后,就眼前一黑,随后耳边的那些嘈杂也慢慢散去,我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寂静的黑色。 这是梦吧,醒来时我掀开被子踩在塌下的波斯地毯上,那种软绵绵的触感告诉我,这里不是我的储秀宫,四下看了一圈,其实是长门宫无疑了。 就算我临近临近昏迷前阿彻没来,小玲也不会把我留下长门宫,况且她已经叫人送软榻来了,浑身轻松的感觉,却是应该在梦里。 果然,门口依稀有响动,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几乎一摸一样面孔,我沉思了一会,即使在梦里,有了这样的缘分,似乎也不该对她无礼。 轻轻跪下行了个礼, “见过陈皇后。” 她只是轻笑着摇头,并无传闻的那般激烈性格, “你无需这般。” 我看着她在屋里四下走动着,一身红衣拖来拖去,就好像我不存在一般,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我这边起身, “皇后娘娘,您认得我吗?” 陈皇后停顿了一下,转眼看我,眼睛里并无半分神采, “我知道你,你是,我想要的那个自己。” 这梦是不是有些太过于荒诞了,我轻笑, “到底是我的梦,我以为的你,不过是我以为你想要的东西,子非鱼,我不是你,谁又知道你真正的内心呢。” 她不语,在一旁不知道翻找着什么,最后无果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到底还是不在了。” 我看着她起身,回头,朝我慢慢走过来, “原本有个东西要送你的,可是我找不到了,它大约是我死后,被搜宫的哪个奴才拿走了吧。” 我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 “皇后不生气吗?看来也是你看重的东西罢。” 她摇摇头, “不生气了,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失去的,所以,不在意了。” 我看着那个被她翻找过的位置,暗暗记了下来。 “你不是我,”她突然开口, “所以,莫要再提前事了,就这样在后宫生活着,平安诞下腹中的孩子,就是很好的事情了。” 我听她说了这话突然心里一阵难受,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就这样被困在长门宫,心里不委屈吗?我可以帮你,你把事情都告诉我,我来做剩下的事情。” 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终究还是摇了头,什么话都没说,慢慢走出去了,我在后面提了裙子要去追,却发现门口之外,早就没了那个鲜艳的身影。 这是身子突然轻了一下,再睁眼,就已经回到了我的宫里,熟悉的屋子,熟悉的床榻,小玲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瞅着我,见我悠悠醒来,欢喜地看着我, “夫人醒了?” 我转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坐在床边的阿彻,缓缓地伸了手过去, “阿彻……” 一只手很快握过来, “蓁蓁,这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这才稍微清醒过来,意识也回归了,准头看向后面端着药碗的锦绣, “锦绣,过来。” 锦绣赶紧把东西递给身后的人,过来跪在我的塌旁, “夫人,有何吩咐?” 我的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幔, “锦绣,你是长门宫的老人,陈皇后的寝宫,可是被搜宫过?” 握着我的手抖动了一下,阿彻轻声, “刚醒来就不要想这些了,先且好生修养吧。” 锦绣看了一眼阿彻,轻声回答, “回禀夫人,先皇后故去时候,长门宫就遣散宫人锁了宫门,并没有搜宫这类的事。” 我轻笑一声, “那便是你家主子误会了,梳妆台下第三个抽屉里的东西,去了哪里呢?” 锦绣惊讶地抬头看我,转而惶恐地去看了一样阿彻, “陛下,这……” 屋里的宫人不多,内室的也只有小玲锦绣这两人,听了这话纷纷跪伏在地上不敢作声,我这边觉得身上轻快些了,起身看着阿彻紧锁的眉毛,也有些不解, “陛下,臣妾觉得已经好多了,无需再担心。” 阿彻突然满脸震惊地转头看着我, “你……” 我怎么了? “你为何,不喊我阿彻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惊慌的模样,看了一眼下面的宫人,低声言道: “这不是,有宫人在嘛,阿彻,我真的已经无碍了,不过是做了一场梦,梦里见了那陈皇后,她说要找个东西送我的,可是最后也没有找到。” 阿彻握着我的手,慢慢收紧,直到发疼,我这才“嘶”地喊了一声,他才恍然松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垂着脑袋, “对不起。”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群人,宫人们纷纷吓到,阿彻还是这般歉疚的样子道歉,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这些人做出这样的反应。 “阿彻,怎么了吗?” 我赶紧往前挪了一些,伸手抱住阿彻的脸,其实我是想要把他的脸拖起来,然而不知道在刚刚进门的太医眼里,这又是怎样一副景象? 看着仓皇跪地的太医,我有点无辜地看着阿彻, “臣妾的名声彻底要毁了,都怪你。” 阿彻这才松了口气,笑着看我, “无妨,朕愿意宠着你。” 不知道这般旁若无人咬耳朵的行为落到下面那些人的眼里,会引起多么大的震撼。 “既来了,就给夫人号个脉吧。” 阿彻扶我靠在床头,御医们这才敢上前,无非是说些受惊之类的话来,开了安胎药嘱咐我好生修养就完了,我瞧着他们两人要告退的模样,伸手拦住, “陈院判,我一直在梦里能见到一个故去的人,可是为何?” 那老御医颤巍巍地跪下, “夫人,多半是白日里思虑过多所致,臣再给您开一剂安神药,一并喝了,必定整夜好梦。” 我点头示意他推下,看着阿彻从身上拿出一块玉佩,成色并不好,样式也是粗糙简单,翠绿翠绿的倒是很好看,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普通货色,甚至像是市井中的东西,可是阿彻捧在手心,让人感觉那是一块珍宝。 小心翼翼地托到我跟前, “这便是,阿娇想要给你的东西。” 梦中之人,梦中之言,多半都是我白日里想的多了,夜里自己胡乱冒出来的,但是阿彻突然捧出来这样一块东西,说是陈皇后要给我的,那便是把我的梦,当真了。 我伸手接过,仔细打量了一圈,证实了我最开始的判断是对的, 陈皇后给我的,是这样一块并不上乘的玉佩? 阿彻嘀垂了眉眼, “卫青大胜归来,我得去趟勤政殿,晚上大约也要设宴,所以不一定能过来。” 我赶紧摇头, “臣妾已经无碍,陛下去忙就是,早就听闻卫皇后的亲弟晓勇,眼下得胜而归,陛下自然要好生款待。” 阿彻这才离开,德顺却进来跟我行了个礼, “夫人无碍,奴才们也就放心了。” 我看着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了他一会, “德顺,陛下已经走了,你不跟去吗?” 德顺跟我行礼, “陛下特令奴才彻查侯夫人一案,奴才搜宫已毕,唯有储秀宫还未......” “德顺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玲“噌”地一下跳起来, “难道你怀疑是我们夫人自己陷害了自己吗?” 德顺看着我望过去的眸子,赶紧跪下, “夫人恕罪,德顺万万不会有这样的猜想,只不过唯独储秀宫不搜,后宫的其他娘娘们有怨言,就当自证清白,还请夫人配合。” “可我若是不配合呢?”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孟美人气势汹汹地进来,顺便听到了德顺的话, “我就不愿意搜宫了,德顺总管还要去陛下跟前告我一状吗?” 德顺连说不敢,我靠在床侧想了想,看着他轻轻问到, “是哪位宫妃不满你不带人搜储秀宫?” 德顺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我轻笑, “那就让我来猜猜好了,或许是,马媵人?” 德顺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她,我这宫里,多半也放下了卫皇后的最后一步安排,如今皇后被禁足,这位“军师”便出来生事了。 我拉过站在一侧的孟美人坐下, “无需生气,为了这些小事不值得,既然她们有心,不妨等等看。” 孟美人皱了眉头看我, “这宫里,她们多半已经安排好了,但凡搜宫,储秀宫必定会要出问题的。” 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孟美人也不再说什么了,但是朝着德顺还是没好气的, “我殿里那些花花草草可是金贵着呢,你们这些奴才进出都给我小心点,碰掉一片叶子我就要了你的命。” 德顺赶紧称是,这才退出去,吩咐着一众宫人分开去搜。 孟美人看着他们进进出出,不高兴地跺脚, “李延蓁,你这不是没事找事的吗?你若是不乐意,我看那德顺是怎么也不敢硬来的。” 我笑笑,把她拉回来, “姐姐稍安勿躁,若是我们坚决不让,反而让人觉得我们心虚,不如让他搜出来,自证清白来的更可信些。” 孟美人不吱声了,索性不去理我。 外面的人很快有了结果,德顺捧着一个小东西进来,我看着他手里的托盘,云淡风轻地问着, “找到什么了?” 德顺看了孟美人一眼, “回禀夫人,在美人的寝殿中发现了麝香粉粒一包,另有巫毒娃娃一个。” 孟美人的脸瞬间白了,起身到了德顺跟前看着那些东西, “这些不是我的,我不知道,”焦急地回头看我, “李延蓁,这不关我的事。” 我朝她招手, “这么多下人呢,你也不怕失了仪态,快过来坐下。” 她瞧我并不着急的模样,索性过来坐到我身边,我挥手让他把东西拿下去,孟美人这才吩咐小玲, “快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这些脏东西莫要让你家主子闻了去。” 德顺把东西递给身后的人,吩咐他们下去,这才缓步上前, “夫人觉得,这件事是有人刻意陷害的吗?” 我摊手, “软枕的事旁人不知,公公可是一直在旁侧看到的,这个东西,只有在撕开枕头的人手里才会有,如何就出现在我的宫里了呢?” 德顺点头。 我转头看着气呼呼的孟美人, “与马媵人的这梁子,可算是结下了。” 第47章 初次交锋 我看了德顺一眼, “去回禀吧。” 德顺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夫人,要不要且先查探一下,如此回禀,恐怕对夫人不利啊。” 我笑笑, “但凡敢做这样的事,又怎么会让我查出来呢。” 孟美人刚想说话,听了我这句也噎了回去,罕见地叹了口气。 “去罢,”我看了德顺,笑得云淡风轻, “今夜陛下设宴,身边恐怕是要忙,你且去帮忙吧。” 德顺告退了,我这才吩咐了身边的人, “你们过来。” 小玲悄悄抬头看我,我无语地看着她, “就是你们。” 孟美人见状忙吩咐身边的宫人, “喜鹊,你去门口守着,莫要让人进来。” 我其实很是稀奇孟美人身边的宫人会取这样一个有些“俗气”的名字,明明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实在是也没闲心情去在意这些,我看着她离开,伸手指了锦绣, “芍药,你过来。” 锦绣赶紧靠过来, “夫人。” 我看着她沉声, “说说吧,当年椒房殿的小玲,自幼与你交好,后来是谁去抓了她的家人,威胁她做什么事,你总该知道些吧。” 锦绣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拿出那块翠色的玉佩, “这是你主子的东西吧。” 锦绣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是……陈皇后的心爱之物,从不离身的。” 原来她真的拿着一块不值钱的东西,视若珍宝,我点头, “你主子给我托梦,说是要送给我,但是梦中她没有找到,没想到竟然在陛下手里,如今到我这,也算是名正言顺。” 我见她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 “芍药,我要查清当年的旧事,需要你的帮忙。” 锦绣诧异地抬头, “夫人如今荣宠一身,其实无需这般给自己找麻烦,若是为了皇后之位,奴才只能劝夫人,那个位置才是真正的众矢之的,并非看起来的那般美好,夫人也是真性情的纯良之人,但并不适合统领后宫。” 我轻笑看她, “芍药你抬头看我的这张脸,就算我想平安度日,那位卫皇后,就真的容得下我吗?” 孟美人虽然不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但是大概也能猜到眼下的宫女嘴里有我想要的东西,随即帮腔, “你个傻奴才,你家夫人不争不抢,都被陷害了谋害皇嗣,若不是陛下,肚子里的孩子可能都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伤害了,你若是真心待你家主子,心里念着先皇后,就把知道的说出来,即使你家夫人坐不到那个位置,也能打压住皇后,不至于被欺负。” 芍药这才抬头,看着斜靠在床边的我,似是狠下了心来, “夫人,玲玲的姐姐小玲,其实是吞金自杀的。” 我看着后面震惊之后眼眶瞬间红了的小玲, “你不知?” 小玲过来跪在我的塌旁, “当时陈皇后废位移宫,正是混乱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长门宫再回去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姐姐死了,已经被送出宫去了。” 我皱了下眉,示意芍药, “你当时在哪?” 芍药也跟着跪下, “当时奴才进宫不久,承了皇后娘娘的恩德,也不敢太造次,所以只在厨房做个粗事丫头,不过小玲经常来照顾,日子也还算可以,直到后来,皇后被人陷害,渐渐失宠,废位,小玲也开始忧心重重,我问她也不说,但是有一次,无意中被我听到了一些。” 我心里一紧,“是谁?” 芍药摇头,所有人都失望了一些,但是后来的话却又让我觉得不是一点转机都没有。 “那个娘娘奴才这三年来从未在后宫见过,实在不知道她是谁,但是我听到了她威胁小玲,说让小玲在陛下跟前说些什么话,小玲不愿意,那人就说要打断她父母弟弟的腿。” 我跟孟美人对视了一眼, “说什么话?” 芍药仔细想了想, “好像是说皇后嫉妒当年的卫皇后,那时还是卫夫人,嫉妒她得宠又有子,四下时常诅咒痛骂,形同疯妇。” 果然好谋划,陈皇后性子刚直,自然不会解释什么,陛下有了嫌隙自然会与她疏远。 孟美人突然问她, “这人或许是哪个宫的大宫女呢?三年未见,那便未必是宫妃了。” 芍药摇头, “回孟美人的话,那确实是位娘娘,各宫里最脏乱的地方就是厨房,贵人们是轻易不会踏足的,那日我只看的来人绝不是下人,才生了好奇,虽然其貌不扬,但她身后也是跟着宫人的。” 孟美人有些更加不解地看着我, “其貌不扬?锦绣你是不是看着你家夫人的天香国色久了,觉得我们这些人都其貌不扬呢?” 芍药赶紧否认, “美人也很漂亮,但是那人,确实与宫中妃嫔不同,后来我去问小玲,她也没有给我说,只是交代我以后要照顾好皇后,帮她照料妹妹。” 小玲已经瘫软在地上,哭成一团了,芍药也顾不得我在场,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抚着。 我这边抬头看着孟美人, “其貌不扬的宫妃,姐姐可有想到的人吗?” 孟美人仔细想了一会, “大多绝色,要说稍微差些的,那便是卫皇后和冷宫的王夫人了,但也不至于其貌不扬吧?” 我笑着瞧她, “你忘了一个人,还记得卫皇后宫里那个‘军师’吗?” 孟美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把我给吓了一跳, “可不是吗,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其貌不扬,她岂止其貌不扬啊,简直连宫女都不如呢。” 这个说法也可以说是犀利了,我想着一个宫妃,怎么也不至于太差吧,往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明日叫上林姐姐,我们去看望下皇后娘娘吧。” 孟美人了然地起身, “那我就先回去好好休息了,你明日出发的时候,让小玲去喊着我就是了。” 随即又咂咂嘴, “这一个小玲那一个小玲,我若是你,就给她换个名字。” 我笑着瞧她, “换个什么名字?画眉还是杜鹃?” 孟美人知道我在调侃她,朝我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觉得自己一点都不顺罢了,所以给丫头取个喜庆点的名字,喊着也开心啊。” 我看着她离开的身影,低头看着眼睛已经哭肿的小丫头, “你还是叫玲玲吧。” …… 第二日,我这边贪睡还未起,林夫人和孟美人就到了,林夫人笑我初孕渴睡,就暂且在外殿等着了,到底还是孟美人最后忍不住,进来推我, “我的夫人啊,您快醒醒吧,这都日上三竿了,你再不起,我们多半就是要下午去了,莫不是要去椒房殿用膳吧?” 我这才转醒,伸手拍拍自己的脸, “不去她那里吃,我马上就起。” 小玲不知道跑去了何处,只留下锦绣在一旁端水伺候我洗脸, “小玲呢?” 锦绣做事其实要更周到细致一些,轻轻地给我梳着头发, “夫人,小玲被勤政殿的德顺总管叫去了。” “说了什么事吗?” 锦绣想了想, “好像是去拿什么东西的,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 不过去勤政殿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便没多想, “等下小玲如果还没回来,你就跟我一起去椒房殿。” 锦绣这边替我盘好了发式,轻轻的道了声“诺。” 林夫人一向是稳当的,在外殿等了许久依旧是坐姿端正,但又不刻板,温婉优雅,很是动人。 “让姐姐久等了,”我们这边出来,赶紧跟她答话。 林夫人看着我依旧平坦的小肚子轻轻笑着, “无妨,你有孕在身,依我的意思,不如就让你睡到自然醒呢。” 孟美人看着我无语地摇头, “放任她睡去,还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出门呢。” 我用胳膊拐了她一下, “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赶紧动身吧,不然这午膳可真要在她那里用了。” 两人笑笑,我们这才出了门,因我的身体缘故,所以大家都走的慢些,权当散散步了,林夫人突然说到, “我可听说,卫皇后有复起的势头了。” “不会吧?”孟美人向来直言直语, “上次的事情陛下明显就是断定了她作为,这才几日,真就能有复起之态了?” 林夫人轻轻笑着,但却独独看着我, “谁让人家有个好亲弟呢,又是长公主府的驸马,陛下总归是要留些情面的。” 我这才想起, “昨日陛下提过一下,说是卫将军大胜归来,晚上还要设宴庆祝。” 林夫人点头, “就是了,卫大将军进宫,他的姐姐,卫皇后会不出席吗?” 孟美人忿忿地咬牙, “又让她走了运了,可真是太便宜她了。” 我看着不远处的椒房殿, “这可不一定吧?我怎么觉得,她的好日子要到头了呢?” 林夫人看着我轻笑, “妹妹大约是有办法了?” 我轻叹了口气, “还真没办法,但是想见识一下皇后娘娘的手腕。” 门口的宫人远远见到我们之后就进去通禀了,我们到了门前的时候,已经有大宫女过来迎接了。 “皇后娘娘客气了,”我们三个受过礼,跟着引路宫女往里走着,这次竟然被带到了后院处的一个凉亭里,我这个命啊,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呆着了。 “见过皇后娘娘,”我们三个进去之后先请安。 “起来吧,佩合,快去给李夫人取个厚些的坐垫,莫要受了寒气着凉。” 我这厢又赶紧谢恩,林夫人偷偷给我使了一个眼神,我这沿着过去,我的个乖乖,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这位从未露的马媵人,还真真的被我们给遇上了。 不过也幸亏林夫人眼神好,若是我,绝对发现不了皇后身边还坐了一位“宫妃”,黝黑的面貌,瘦小的身材,若不是穿着打扮稍微体面些,我肯定会觉得德顺这个总管公公有些失职,这样的人物都能成为选进来,可是人家,确实是个主子啊。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打量的目光,她看了一眼皇后,礼仪周到地跟我们行了个大礼, “见过李夫人,林夫人,孟美人。” 一句问安,就搞得我们不舒服,首先,后宫只要不是正式场合,一般的行礼并没有这么正式,我们刚才也只是微微伏了下身子,但是她请安在后,却行了这般大礼,搞得我们很是不知所措。而且按理来说,虽然我跟林夫人位分相等,但是她入宫时间久,年龄又稍长于我,她的问安,怎么都不该把我的顺序放在最前侧。 果然好心思,在刻意显示我们礼仪不周之后,又悄无声息地挑拨了我和林夫人之间的关系。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笑,林夫人首先开口, “都是自家姐妹,实在是无需这般拘谨,起来吧。” 说完扶了我, “李妹妹快坐,你这时候身子沉,莫要久站了。” 孟美人倒是不客气,说了声“谢皇后赐座”就在一旁跪坐下了。 我这边坐下之后自嘲地笑笑, “最近不知为何,身子疲软的厉害,还请皇后见谅。” 皇后温婉的笑着, “妹妹如今金贵,该在宫里多修养才是,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我笑笑回应, “初次有孕有些问题也不知道该询问谁,后宫的孩子不多,想来想去就只想来找皇后娘娘请教了,不知道娘娘可愿赐教?” 卫皇后笑得很是温婉贴心,甚至伸手来轻轻拍打了下我的手背, “妹妹放心就是,以后但凡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我笑着道谢, “多谢皇后娘娘了,妹妹眼下有些口渴,很是想一碗梅子汤。” 皇后跟身后的吩咐, “还不快去准备。” 我伸手拦下那人,顺便指了一旁低眉顺眼的马媵人, “这位妹妹看着眼生,但是这礼貌生分的谨慎模样,我看着倒像是穷苦人家出身吧?” 我看着卫皇后神色一紧,知道大约戳到了她的痛楚,赶紧接着说, “那我们能做好姐妹的,我也是乐师家出来的孩子。” 马媵人虽然不高兴,但起码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地回答着, “我去给李姐姐做一碗梅子汤。” 我轻笑点头, “不过你莫要喊我姐姐了,虽然我位分比你高,但是年纪也不比你大啊,这样倒显得我像占便宜似的。” 一旁的孟美人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座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第48章 不会放过你 我回头看着皇后努力保持镇定的脸,回头剜了孟美人一眼, “姐姐这样开心,是也想喝一碗吗?” 孟美人几乎笑出了眼泪, “李妹妹说笑了,我可没有怀孕,自然不喜欢那酸溜溜的东西,不过马妹妹这么心灵手巧,皇后娘娘把你养在宫里,可真是有福气了。” 马媵人到底也不是个好性子,听到这里,大约也是被我们“姐姐”长,“妹妹”短的弄的有些不舒服,索性退下去做汤了。 皇后娘娘终究还是忍不住, “李妹妹今日,说话似乎有些不太平和。” 我轻轻笑着, “娘娘也听臣妾一句,这身边人啊,还是适当保持些距离的好,免得哪日翻了脸,还伤了自己。” 皇后被我这一番话给绕远了,有些不解, “可是谁惹了妹妹不悦?” 我赶紧故作生气的模样, “让皇后娘娘看出来了,我眼下啊,正生着气呢。” 皇后抬了下眉毛, “出了何事?妹妹如今有孕在身,可不能为了些旁的,生了气。” 我像终于见到了靠山一般,往卫皇后那边靠了一些, “还不是我的那个丫头小玲,我这一番好意,说是要体恤她,给她家人赐些钱财,也是为了日后她在宫中好生伺候,没想到这小丫头非但不领情,还跟我闹了脾气,在房里哭了一宿,连晨起洗漱都没过来伺候呢,娘娘,您说我气不气啊?” 卫皇后平日里一直是这副温婉大气的模样,在我看来基本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听了这话也知道是我闹些小情绪,并没有太怎么,只是轻轻笑着, “左不过是妹妹宫里的人,若是用了不顺心,换掉她就是了,我看着今日带来的这个宫人,就很是不错。” 我看了一眼低垂着头大的锦绣, “这是芍药,从前便是在陈皇后身侧伺候的。” 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再笑起来,便不似一开始的那般平静, “看着倒眼生。” “哦?”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皇后娘娘对先皇后宫里的人竟然这样熟悉,这倒是臣妾未曾想过的。” 卫皇后见我有意试探,索性也没有躲避这个问题, “当年陈娇出事,宫里的宫人们大多遣散,是我分别发了银两供她们回乡安置,印象中没见过这位芍药。” 我轻笑,果然是卫皇后啊,说话滴水不漏,还给自己带了一个出事公允的名声, “芍药自幼跟前皇后身边的陪嫁宫女一起长大,后来也是托了那位宫女求了陈皇后才进的宫,水下粗笨没有近前伺候,只在后厨帮忙,大约是皇后娘娘忙中遗漏了吧。” 听到这里,卫皇后神色瞬间紧了一下, “竟然还有这样的关系。” 我看着芍药轻笑, “我看着她稳重踏实,很是喜欢,若是那小丫头再这般跟我闹脾气,我就让芍药顶了她的位置。” 芍药佯装受宠若惊的模样,俯身道谢。 马媵人这时候回来,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汤羹, “多谢了。” 皇后微微笑着看她在身后坐好, “马氏的手艺很不错的,妹妹快尝尝。” 我这边勺子还没触碰到嘴边,德顺就跟着一个宫人过来了,与我们几个问安之后看着卫皇后, “皇后娘娘,陛下想跟娘娘讨那件卫将军带回来的狐皮斗篷,想要赐给来和谈的月氏使臣,不知道娘娘舍不舍得。” “哎呦,陛下还真是客气,赏件东西都要来特地问过过皇后,可见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孟美人笑着言道,算是说到了皇后的心坎里,看她的眼神都随和了很多, “瞧妹妹说的,但凡陛下想要,哪有不舍得的道理,我这就令人去取。” 德顺笑着上前, “娘娘何不自己去一趟勤政殿呢,使者还没走,这样可可显皇后娘娘贤德,陛下自然也能感受到娘娘对他的情谊。” 卫皇后自然欣喜, “公公提醒的是,那众位妹妹……” 我赶紧坐起里, “皇后娘娘这一去一回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有马媵人在这里呢,我们说着话等娘娘回来就是了。” 卫皇后也无心在此,听了我这“安分”的话自然应允,很快便离开了。 我这才重新拿起了手边的勺子,抬头看了一眼马媵人, “马媵人竟然都没有随身侍女的吗?” 马媵人低头笑笑, “我这般位分的人,能有个人近身伺候就不错了,哪里能要随身跟随呢?” 我这边端着碗笑笑, “媵人果然亲力亲为,虽然听说不爱出门,但是为了一个大宫女都能劳烦你亲自游说,可见为皇后也是殚精竭虑了,我若是娘娘,怎么也给你求个美人的位分。” 马媵人有些不解地抬头, “夫人此言何意,臣妾不懂。” “不懂?”我轻笑着看她,给自己喂了一口梅子汤, “我可听说,媵人与那先皇后宫里的大宫女,关系可不错呢,亲身到了椒房殿,时常闲聊。” 马媵人赶紧俯下身子, “夫人,这绝对是谣言,臣妾身份地位,先皇后在时,不过就是当年卫夫人身旁的侍女,怎能随意出入皇后宫中。” 说着这话小心翼翼地看了孟美人和林夫人一眼,林夫人气场卓绝地喝着茶,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人说话一般,孟美人更是翻了她一个大白眼, “一个宫人,这般模样气质,竟然能做宫妃,皇后娘娘还真是对得起一同在公主府的旧人。” 马媵人突然抬了头,冷静异常地看着我, “看来李夫人这遭,是冲着我来的?” 我手里的梅子汤马上见了底,听她这话差点呛到, “马媵人不要误会,我冲你来干嘛?你为分不高又不得宠。” 这话说的也没毛病,我根本没理由,对付她。 不过大实话说出来确实有些伤人了,马媵人虽然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但是紧紧按在蒲团上的手已经有些发白了。 我嘴角轻笑,放下空碗, “媵人好手艺。” 马媵人以为这个话题翻过去了,随即赶紧道谢,说要教给我的宫人,我赶紧转头吩咐芍药, “回头安排一个聪明些的过来,好好跟人家学。” 芍药脆生生地应下,引得马媵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我随即问着, “怎么,眼熟吗?” 马媵人摇头,我轻轻摆弄着手指, “不会吧,当初你威胁小玲的时候,她可是都听到了。” 马媵人整个人瞬间僵硬了,努力挤出一个笑来,真的不太好看, “李夫人,您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 “是听不懂还是不知道怎么否认呢?” 一旁的林夫人突然开口,“你说得对,当时你还只是一个宫人,为何穿戴如同妃嫔一般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去椒房殿,我可是这宫里的老人,我来替你回答,因为皇后仁德,与后宫素来和睦,皇后宫中从未有过门禁,大家进出自由,你当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哪怕出入后厨。” 马媵人脸色已经很差了,但是她很坚定地在否认, “臣妾没有做过两位夫人所说之事,臣妾可以对质。” 身后的芍药有些忍不住, “媵人真是找了一个好托词,小玲已经吞金自杀了,如今怎么对峙?午夜梦回,媵人看着自己满手鲜血,难道真的就不害怕吗?” 马媵人反而恢复了平静,抬眼看着我们, “没有做过的事,难道夫人想要屈打成招吗?” 我赶紧摇头, “我哪有着胆子,况且如今还有孩子,我可不能劳神劳力地做这些事。” 看着对面的人又低了头去,我轻笑着看那只空碗, “我知道小玲已经死了,当年椒房殿的人也大多不在了,我若是把这事再提起来了,无非会让陛下觉得我善妒,为了你失了自己的宠爱,着实不合算。” 马媵人抬眼看我, “夫人说的极是,我这样的小人物,不值得夫人浪费时间。” 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不值得为了你让阿彻不开心是真的,但是为了你花点心思,我倒觉得还是值得的。” 马媵人有些意外地瞪着我,看了孟美人伸手在我的碗底抹了一把, “你做什么?” “没规矩,”孟美人慢慢地把手指塞到嘴里吸允了几口,确保没有一点残留,我这才在对面人忽然起身的同时,捂住了肚子。 林夫人转头吩咐着, “茯苓,快去叫御医来,锦绣,你去勤政殿,告诉陛下,就说李夫人在皇后处吃了一碗汤羹,如今腹痛难忍,请他过来看看。” 两个丫头迅速地离开了,孟美人一边扶着我一边把碗塞给身后的宫人, “喜鹊,你就给我看好了这个证据。” 反应过来的马媵人站在那里,浑身微微的发抖, “你陷害我?” 我皱着眉头挤出一个笑容, “过去的事不能再提,这一点我当然清楚,但是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你做了那么多错事,总该得到一点教训了吧。” 马媵人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林夫人朝着远处的宫人喊着, “你们几个,赶紧过来帮忙!” 宫人们这才七手八脚的把我送到侧殿暂且歇着,阿彻同御医是前后脚到的,我实则是不太忍心让这位年迈的院判大人整日为我操劳,可是阿彻最信任他的医术,所以也没有办法。 “李夫人怎么样了?” 阿彻一身黑色的长袍,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这边默默地心虚,就埋着头不去看他,不过肚子确实是疼,那是因为我胃肠不好,如今有孕之后,便再也碰不得凉的东西,那碗梅子汤,端来时是温热的,但是我说了些话之后,故意放凉了才喝的。 陈院判紧紧锁着眉毛, “陛下暂且放心,夫人的胎儿并无异常,只不过是吃了什么不利于肠胃的东西,所以伤及脾胃,如今不能用药,夫人只能自己扛过去。” 阿彻顿时大怒,瞪着下面的宫人, “伺候的人在哪里?夫人有孕子在身,你们就伺候的如此不上心吗?简直该死。” 宫人们纷纷跪倒一片。 孟美人给喜鹊使了个颜色,喜鹊心领神会地上前,呈上那只碗, “陛下,夫人只用了这一碗汤羹,是皇后宫里的马媵人亲自做的。” 阿彻接过看了那院判大人一眼,陈院判心领神会地接了过去,轻轻闻过,游勇手指点了些尝尝,神色大惊, “陛下,这梅子汤里面放了枇杷叶,那可是有毒之物啊,旁人或许没什么太大的危害,可是李夫人如今的情况特殊,自然引发不适。” 阿彻刚刚皱起眉毛,那马媵人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陛下明察,臣妾没有,臣妾怎么敢在李夫人的膳食中做手脚,都是李夫人,还有那孟美人,她们合伙诬陷我。” “一派胡言,”阿彻隐隐咬了下牙根,我看着厌恶的模样,低头去看了眼又赶紧离开,这位马媵人’涕泗横流“的模样,可真真的丑陋粗鄙。 卫皇后这时候也赶了回来,大约是路上听了宫人们描述刚才发生的事,进门就跪下, “陛下,这其中必定有误会。” 阿彻看了她一眼,那皇后就跟朕一同问个清楚罢,低头看着那马媵人, ”朕问你,是李夫人要求你去做这梅子汤的吗?“ 地上的人想了想, ”她确实没有直接命令臣妾做,但是......” 阿彻根本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既然没有,你好得也是后宫妃嫔了,大可支使奴才们去做就是,何必自己动手。” 马媵人嘴唇抖动了几下,慌乱中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则,李夫人位同副后,你一个久居不出的媵人,她何苦要陷害你?” 林夫人在一旁冷冷地开口, “果然是卫皇后教出来的好奴婢,这脏水泼的,我们真是自愧不如,这般品行德行,竟然也配做宫妃,莫不是要丢了皇家的颜面。” 皇后瞪着林夫人, “陛下在此,本宫在此,这里何有你放肆的机会?” 林夫人看着陛下,“皇后贤德,臣妾就不在这里无礼冒犯了,臣妾先告退。” 说完也不再看谁,左右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临走还摆了皇后一道,转身潇洒地离开了。 阿彻突然冷笑,一字一顿, “原来,皇后就是这般替朕总管六宫的?” 第49章 我会心疼 皇后赶紧俯下身子说着“不敢”,一副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怜爱,可是阿彻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的看着她, “这般无才无德的市井贱妇,如何能做后宫妃嫔,之前念你孤身在这后宫,朕才答应她入宫伺候,不想竟然是养虎为患,这般善妒心狠之人,如何能留在宫中,德顺。” 德顺赶紧上前, “陛下有何吩咐?” 阿彻伸手替我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轻声言道: “杖毙。” 马媵人顿时鬼哭狼嚎,大喊着“饶命,”,谁知道更是触怒圣颜, “放肆!” 德顺赶紧上前让人捂住了她的嘴巴,皇后想要求情,但是却不敢再提,只能满脸希望地看着我, “陛下,罪人确实该死,但是李妹妹有孕子在身,必定是见不得这些血光,不如打上三十大板,赶出宫去就是。” 我这边紧紧拉着阿彻的手,强忍着说出一句, “阿彻,就照皇后说的办吧,大约也是无心之失,何况孩子也没有事。” 阿彻瞥了一眼卫皇后,冷言道: “卫将军入宫,特地嘱咐了请朕善待你,可是你要朕如何善待你?” 卫皇后低低地垂泪,阿彻再不去看他,只是吩咐德顺, “给我打断她地手,余下的,就按皇后说的处置,扔出宫去,莫要脏了皇家的地方。” 皇后再不敢说话,这时候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哭确实比继续求情要好,我看了芍药一眼,后者马上心领神会, “夫人可是要回宫?” 阿彻赶紧来问我, “可好些了?” 我轻轻摇头,这可没有说谎,胃里确实翻江倒海地疼。 孟美人吩咐宫人, “去抬软轿过来,”回头看着阿彻, “宫里常备着暖胃的奖茶,赶紧带她回去喝些吧,总比在这里挨着要好。” 阿彻点头, “蓁蓁,我们回去。” 待我躺回储秀宫的时候,小玲已经忙前忙后地给我准备红糖姜汤,我这边催促着阿彻, “不是说月氏的使臣到了吗?陛下快回去吧,臣妾没事的。” 阿彻不太放心地一直守在旁侧, “无妨,司马大人正在勤政殿,有他陪着,定不会出什么意外。” 我还是抵着腹部推他, “阿彻你去吧,贸然离场,若是引得使臣不悦,那岂不是臣妾的过失,不如阿彻晚些再来,到时候臣妾没准已经好了。” 德顺闻言也跟着劝道, “陛下就去吧,勤政殿那边只留着司马大人终归是不合礼仪的。” 阿彻这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等我晚些时候再来。” 这才转身离开。 我忍着疼喊了小玲, “你说,阿彻是不是看出来了?” 小玲安抚着我, “夫人放心就是,陛下就算知道了,也会站在夫人这边的。” 果然,连小玲都看出来了。 “芍药……” 小玲身后的人马上过来跪在我的塌旁, “夫人有何吩咐。” “这里玲玲伺候着就好,你拿着我的令牌出趟宫,去找卫尉大人李陵,帮我带话给他。” 小玲愣了一下,大约是因为我的称呼,随后凑过来, “夫人,不如让我去吧,芍药与李将军并不算熟悉,我怕这传话万一迟了就不好了。” 我摇摇头,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一直都是储秀宫的大宫女,太过于惹眼了,让芍药去吧。” 芍药点头, “夫人您且说。” “告诉李陵,宫里扔出去的罪人马氏,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关键的人物,务必要控制在他的手里,莫要让皇后的人抢了先去,尽他所能,给我敲开马氏的嘴。” 芍药点头,我缓缓地拿出令牌塞给她, “快去快回。” 芍药转身离开,玲玲有些不解地问我, “夫人,马氏,就是卫皇后身旁的人‘军师’吧?她身上有什么关键的问题?” 我看着端了碗要来喂我的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是威胁你姐姐,逼死了她还残害了你一家人的办事人。” 玲玲的手一抖险些洒到我身上,我赶紧扶住她的手腕, “但是我们判断,这个马氏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人,主意是不是她出的还未可知,玲玲你等我查明真相,这个人,我绝不会姑息。” 玲玲红了眼眶,但是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后转来一张坚定的脸, “玲玲相信,夫人会替姐姐主持公道,也会还,陈皇后一个清白。” 我们两的手紧紧握着,这一会儿,腹部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原本以为阿彻夜里会来,没想到天色刚刚擦黑,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登门,因是外臣,只好赶紧梳洗去了外殿,一个端正清雅的人影坐在下侧喝着茶。 “司马先生,这时候你不在勤政殿帮着阿彻,不要,陛下宴请使臣,跑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吗?” 玲玲扶着我坐下,旁侧的人起身跟我行了个不怎么“地道”的礼, “见过夫人,听闻夫人吃坏了东西,特此过来探望。” 玲玲从身后的宫人手里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看了一眼,感觉胃又有些难受,挥挥手让她暂且放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碍,劳大人记挂了。” 司马相如倒是也没客气,起身直接坐了回去,我有些不解的等着他的下文,果然这人喝了一口茶之后,淡淡地与我说着, “夫人此举,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玲玲一怔,随即喝退了其余的宫人,我这方突然笑了下, “先生这话,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司马相如与玲玲指了下自己的茶盏, “添茶。” 玲玲“咦”了一声,我转头看着她一张意外的面孔,小玲是我的大宫女,一般给来客斟茶这种事,都是普通宫人来的,不过如今,殿里已无旁人,我轻声吩咐着, “玲玲,去给先生斟茶。” 司马相如听了我这称呼之后,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玲玲上去给他倒茶,也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我看着她,转了视线朝司马相如轻笑, “有自己的名字用着当然是好的。” 司马相如转脸轻笑, “夫人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呢。” 我低头, “先生起初只是讨厌我这般人物,凭着一张相差无二的脸,占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宠爱和荣宠。但是如今,又觉得我似乎没事找事的厉害,所以过来一探究竟。” 司马相如丝毫没有隐瞒地点头, “我只当夫人是为了利用已故之人打压皇后,但是现在看来,皇后根本就不是你的对手。” 我轻轻摇头, “先生是不是有些太过低估卫皇后了,她的心思,到底深到什么地步,谁又真正的领教过呢?”转念一想,这么说似乎不是很严谨,随即补充, “陈皇后领教过,我可不想再任人宰割了,与其这样下去早晚落入坑里,不如主动出击,也占一个先机。” “为何要用陈皇后,以你的心思,必定会知道她不是一个好的切入点。” 玲玲已经回了我的身侧跪坐下,我转头看着玲玲, “确实不是好的切入点,我隐约觉得,陛下并不是真的如外界传闻那般厌恶陈皇后,反而很是用心,但是却不愿提起旧事,多半是有什么牵扯吧。” 司马相如突然笑着摇摇头, “刘彘这般从小聪慧至极的人,他又怎么会看不明白呢,更何况阿娇这般简单直率之人,最是不会隐藏心思的了,两人从小就定了婚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是不是能做出那样阴损之事,皇帝陛下自然知晓,只是他不说,当然是为了自己的江山,自己的皇位。” 我看着一脸肃穆的司马大人,面上似乎是结了一层冰霜,竟然是有些吓人的,再说话心里都有些打鼓, “先生这话,还是有些偏颇了,阿彻不只是陈娇的丈夫,他还是这大汉的主人,一个只顾儿女情长的帝王如何能撑起先帝留下的江山?我相信他的隐忍,都是有理由的,我不能翻出当年旧事,但是那个被赶出宫的媵人也绝对不冤枉,为了威胁当年陈皇后身边的陪嫁丫头小玲,掳人父母,杀人兄弟,最后逼死了一个衷心的侍女,当年的陈皇后,心里该是何等的悲凉孤独。” 玲玲在后面暗暗垂泪,我这才发现阿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德顺皱着一张面孔跟在后面,阴晴不明。 司马相如马上起身问安,玲玲这才仓皇抬头扶我起来,我没有跟着她行礼,只是看着阿彻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好像踩进了我的心里,那种钝钝的不安,让人有些心底生凉,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有些低沉的沙哑, “你在翻查陈皇后的旧案?” “是,臣妾觉得,先皇后是有些委屈在身的。” “为何要查?你如今荣宠一身,而她,也早已故去。” 我轻轻一笑,“如不查明,臣妾哪日也遇到了陈皇后当年的事,那时又该如何?” 阿彻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过的,有我护着你。”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更难受了,竟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自知这个动作多半伤了他的心,微微低垂着眉眼, “陛下保护自己的发妻,尚且不能,更何况是我一个乐师家的女儿呢?” 阿彻沉默了良久,“所以你要自己来?” 我点头, “臣妾要在这后宫里,跟孩子好好的生活下去。” 阿彻苦笑了一声, “你不相信我,所以才在后宫拉拢了林氏和孟氏,帮你一起?” 我仰头看他的眉眼,这时候竟然有一种“受伤”的情绪在,多少有些不忍, “陛下严重了,在这后宫里,任是谁都要有个自己的小圈子的,这样平日里也不至于无赖,她们不过是知道了臣妾的心思,愿意出手帮忙罢了。”?“马氏呢?她却是在你的汤里放了东西吗?” 玲玲在后面轻轻地拽我,连一侧的司马相如闻言都抬头看过来,我挣开小玲的手,看着阿彻轻笑, “没有。” “是我故意放凉了那碗梅子汤,才会不舒服了,我不会带着我的孩子冒一点风险,枇杷叶的味道,是我事先藏在指甲里的。” 阿彻没有生气,起码表面上没有,只是保持那种有些“悲伤”的感觉定定地看着我,久久之后才开口, “你就不怕我生气,失宠吗?” 我点头,“怕。” “那为什么不说谎?” 我撇撇嘴, “我不想说谎,更不想骗陛下,马氏下药是假,残害了小玲及其一家人是真,这般恶毒心狠,只是为了威胁一个宫人构陷皇后,这样的女人,无才无德,如何能继续留在宫里,臣妾还有孩子,这日子长着呢,自然也不放心有这样的人在枕旁。” 司马相如突然哈哈大笑, “这性子,倒是更直率大胆一些啊。” 阿彻没有回头, “太傅该回了,这个时候还留在后宫,也是不合时宜的。” 我见他要走,回头吩咐玲玲, “去拿东西。” 玲玲赶紧跑到后面去拿来一个食盒, “司马大人,这是夫人准备的桂花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司马相如客客气气地与我行了个礼, “谢过夫人好意,臣下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小玲撇嘴, “大人你倒是听我说完啊,我家夫人同李陵大人素来交好,得知大人与李将军府上相隔不远,还要烦劳大人把这给将军捎过去。” 司马相如嘴角抽动了一下,拿了食盒很快走了。 我瞧着阿彻, “陛下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你接下里要做什么?”?我想了一下, “敲开马氏的嘴,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阿彻叹了口气,“为何不来问我?” 我一时语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陛下对陈皇后用情很深,臣妾不愿提起,更不愿顶着一张相似的脸孔来问,臣妾怕陛下会伤心。” 忽然被拉近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查便查吧,都依你,只是以后莫要再做这样伤害自己的事了,我会心疼。” 心里一动,我伸手抱住他, “我会的,我还要好好的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第50章 初露端倪 阿彻夜里便在我处歇下了,第二日我这渴睡的人又是日上三竿才醒,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懒洋洋地起身,刚喊了声, “小玲,”又忽然觉得不太对,还没来得及重新喊,门口就传来“哗啦”一声,玲玲急匆匆地跑进来, “夫人,你醒啦,快去林夫人那里看看吧,皇后娘娘说林夫人在后宫兴巫蛊之术,已经搜出来证物了,还有先前有人借马氏之手陷害孟美人的事也被翻了出来,林夫人几乎是解释不清了。” 我这边的朦胧的睡意马上消散了,瞬间清醒了过来,掀开被子起身看着玲玲, “陛下呢?” 玲玲哭丧着一张面孔, “陛下去见大臣了,这样的事,皇后是可以越过陛下直接处置的,我看着情况不好,就赶紧来告诉夫人,看看要不要赶紧想想办法。” 我这边匆忙起身, “当然,得先过去看看情况才行,赶紧梳妆。” 芍药这时候进来,神色有些为难的模样, “夫人,孙颖人来了,已经在前殿等了许久,夫人要不先去见见。” 小玲原本埋头在帮我挑选着发簪,闻言有些差异地抬头看着芍药, “芍药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眼下哪里还有比比潇湘苑更重要的事情啊。” 芍药皱了眉头看着我, “夫人,芍药只要林夫人那边是大事,可是孙媵人说她瞧见马氏出事的那日有人,偷偷往正在移宫的孟美人行装里放了东西,形状外形奴才听着跟之前搜出来的麝香盒子无异,夫人去潇湘苑前,不妨听听?” 玲玲有些差异地闭了嘴看着我,我思索了一会,这个线索显而易见,是对眼前状况有利的,刚刚玲玲才说了,林夫人那边,翻出了这桩旧事,我看,必定还是有线索可循的。 “走,先去见孙媵人。” 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有些耳熟的称呼是哪里听来的,直到见到那张懵懂的小脸,我这才恍然,原是那个阿彻一开始想要安排过来与我作伴同住的小丫头。 许久未见,倒是消瘦了不少,尖尖的下巴显得小脸不过巴掌大小,身后也并未跟着宫人,见我出来,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眼泪已经“簌簌”地掉了下来, “李姐姐,皇后要杀我,求你,救救梦儿。” 这个内容,似乎与芍药来传的,不太一样。 我这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言,芍药上去扶她, “媵人快说说为何让我家夫人救你,夫人还有旁的要紧的事,耽误不得的。” 孙媵人抽泣了一会,闻言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着我, “李姐姐,我先前见过陷害孟姐姐的人,但是恐被察觉,今日我宫里的大宫女碧荷于我端上早膳,一道银耳粥我想着碧荷最喜欢,便赏与她了,没想到,刚刚喝了一口,就七窍流血死了,姐姐,皇后要杀我灭口,求姐姐就我。” 小小的女孩子在地上哭作一团,身子剧烈抖动着,我轻轻唤着玲玲她们, “你们快把孙媵人扶起来,地上凉,莫要伤了身子,去拿个软垫过来给媵人坐。” 玲玲去拿东西,芍药这才把孙媵人堪堪扶起来, “媵人快起吧,坐在与夫人好好说话就是了。”?孙媵人踉跄几步坐到了我的身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我的, “李姐姐,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你,七年前还是太子的陛下迎娶太子妃,我随父亲母亲去祝贺,在后院里,见过你,对吗?” 玲玲马上上前, “媵人大约是认错人了,我家夫人入宫一年不到,可不曾去过什么太子府。” 孙媵人坚定地摇头, “梦儿没有记错,那分明是姐姐你,一身红衣,瞧见我还给了我几块糖,姐姐你可还记得?” 我想了一会,很是淡然地说着, “孙媵人大约是认错了人吧,或许你见到的那个人,是陈皇后也说不定。” 孙媵人难以置信的看着我,露出一丝犹疑, “不会啊,应该不可能啊。” 玲玲给她端了一杯热茶, “孙媵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我看着她抱着杯子只暖手,并没有喝的意思,随即问着, “妹妹放心就是,既然进了我的储秀宫,我定能护住你,日后就搬来我这里住,西偏殿还空着,等会我就安排宫人与你去收拾东西。” 孙媵人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李姐姐当真愿意收留我,可是陛下那里……” 我轻轻笑着,拍打了几下她的手背轻轻安抚着, “妹妹放心就是,我回头跟陛下禀告一声就是,左不过讨个人搬过来作伴,眼下陛下肯定会依我的。”说着伸手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孙媵人就算再单纯,自然也明白眼下我的情况,自这后宫里算是顶金贵的了。 我这才问她, “那妹妹可愿意告诉我,如何断定那件事是皇后做的,又如何知道是皇后想要你的命?” 孙媵人放下茶杯, “因为那日在孟姐姐行装里放东西的人,正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佩欣,臣妾认得她。” 我这边眉头一皱,转头问玲玲, “佩欣如今何处?” 玲玲想了一会, “大约还在刑房关押着呢,这般的罪人,饶是皇后,也没有权利将她从刑房救出来的。” 我点头,嘱咐了芍药, “等会事情结束,你去趟勤政殿,告诉阿彻孙媵人的话,如果他问我打算如何,就说我要佩欣将功折罪,来储秀宫伺候。” 芍药虽然有些吃惊,但还是应下了。 我看着惊魂未定的孙媵人,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 “未央宫里想来也是没有什么好奴才,带了你的贴身宫人,收拾下东西搬过来吧。” 孙媵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红肿着眼睛抬头看我, “李姐姐,我的陪嫁丫鬟碧荷,已经死了。” 我这边心里也难受了一下,起身看了玲玲一眼, “挑几个合适的去伺候孙媵人,先搬过来安顿下吧。” 孙媵人跪伏在地上谢恩,我也无暇再纠结这些问题,起身站定, “走吧,去潇湘苑。” 玲玲赶紧召唤出一行宫人,我虽然有些无奈,但想起阿彻许我出门的规矩,也只能就这样跟着一大堆人了。 “夫人,您慢些走。”芍药在我身后不断劝着,但是我依旧提着裙子飞速的走着,身后的宫人们一路小跑,但是我怎么能听得进去,卫皇后能出手随意毒杀一个可能有威胁的宫妃,林夫人一向与她相对,如若寻得机会,自然不会等到有人插手的机会。 “快些吧,我总觉得要出事。” 我们这一路快速的赶到潇湘苑,门口竟然多了几个侍卫,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夫人,皇后娘娘在里面, 下令闲人免进,还请夫人见谅。” 我挥手拉开了挡在我身前的玲玲和芍药,只身上前,果然,那侍卫后退了半步,我故意伸手托着腰, “这里面是谁?你们必然是知晓的吧?” 侍卫们毕恭毕敬地行礼, “夫人圣宠在身,肚子里的,必然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 我闻言笑笑, “还算识相,”但是再迈腿往前走时,那侍卫还是犹豫地伸手阻拦,玲玲她们在后面看出了我的心思,厉声喝道: “大胆奴才,竟然敢阻拦夫人,若是惊了陛下的皇嗣,你们担当的起吗?” 说完一把推开了那侍卫,顺势打开了那扇大门,侍卫们就势退到一侧,低垂着头没再说话。 潇湘苑里并没有往日的平和,一群人都聚在前院,卫皇后一年四季皆是一身明黄,生怕别人不知晓她的身份似的,我很快找到了林夫人的所在,一身湖蓝色的单衣,正在瑟瑟的寒风中跪在卫皇后脚下,身旁的宫人手里,端着一个枣红色托盘,我看到了里面闪烁着寒光的东西,快步过去,也顾不得皇后的反应,伸手一把把打翻, “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酒壶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丝毫没有洒出来,匕首倒是滚落在我脚下,寒光依旧,让人心里顿顿生凉,唯有那雪色的白绫,因为宫人手指按下了一点并没有掉落到地上,只是翻下来一些半垂着,我看了一圈抬眼看着有些薄怒的皇后, “皇后娘娘,不知掉林姐姐所犯何事,好歹也是夫人只位,竟然都不用禀告陛下,就这般草草赐死吗?” 皇后笑笑,弯起的嘴角里全是冰凉的冷意, “李妹妹身怀有孕,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多晦气啊,后面的宫人,还不赶紧带你们家主子回去,妹妹稍安勿躁,这其中的事由,回头我再去于妹妹细说就是。” 我抬头看着她。“那皇后娘娘不妨眼下说说,妹妹也好心安。” 卫皇后看着我身侧的林夫人,依旧高昂着头,清淡高贵的模样没有丝毫的沾染,有些狠意满满浮了上来, “妹妹可知,是谁往孟美人的房里放了那些脏东西,诬陷孟美人联合马氏难为你的吗?” 我想着方才孙媵人说的话,扬嘴一笑, “这件事妹妹只当已经过去了呢,怎么皇后娘娘又将它提起,这倒很是意外。” 卫皇后走下台阶看着我, “因为根本没有查清楚,本宫是这后宫的皇后,本就有责任把事情彻底查清楚。” 我看着她,“那皇后娘娘可有定夺?” 卫皇后指了下林夫人身边跪伏在地上的一个宫人, “林夫人身侧贴身伺候的宫人跟我揭发,是她家的主子策划了这些事,今日我听到消息带了人来再次搜宫,果然就发现了些蛛丝马迹,林夫人这招祸水东引做的很是地道,但是底下人却未必愿意助纣为虐,茯苓就是个弃暗投明的好例子,她收集了林夫人购置麝香的证据,后宫容不得这般阴狠恶毒的女人。” 见我没说话,卫皇后笑笑, “李妹妹素来与林夫人交好,或许也不愿意相信我这一面之词,只不过我可要教给妹妹一句,这后宫里的女人们啊,她们之间那会有什么真感情呢,不过就是表 面上虚情假意的那一套罢了,陛下只有一个,你说,谁又能谦让谁呢?” 我也跟着轻声笑笑, “孟美人当初也是没人相信她的,如今皇后娘娘如此专断,就不怕再落入些别有用心的圈套里吗?恕臣妾多嘴,皇后娘娘眼下似还在禁足中吧,出了椒房殿就这般雷厉手段,竟不怕再失了圣心?” 卫皇后似乎早就知道了我会这么说,毫不在意地笑笑, “李妹妹此言就说的有些偏颇了,陛下怪罪我,也只是因为我处理后宫之事有失,而并非是因为对我这个人有什么不悦,而如今后宫妃嫔有失,我自然要来管教,不然,只会更加辜负皇恩。” 果然是柄温柔刀,说话这般稳妥周到。 皇后示意身后的人,宫人马上呈上来一个托盘,我定睛一看,是个样子很古怪的布娃娃,隐约还有些朱砂色的奇怪符号和字样,心里突然难受了一下, “这是,何物?” 卫皇后挥挥手让那人退下, “都是妹妹太过好奇,这般的脏东西,妹妹眼下实在不该看的,妹妹不知道这是何物?这便是当初祸及后宫的巫蛊之术,三年前的后宫之祸便是这东西引起的。” 一直跪在旁侧不发一言的林夫人突然起身看着卫皇后, “娘娘慎言,这可是陛下明令后宫不得再议论的事情,更何况,当年可没有人来好好彻查那事,若是真相中也有冤屈,娘娘这话岂非辱没先人。” 卫皇后收起了笑容,看了林夫人一会冷冷开口, “以下犯上,明明有错还这般不知悔改,来人啊,把东西备全。” 我看着宫人们赶忙去收拾托盘里的东西,那柄匕首上的寒意彻底刺痛了我的眼神,再也顾不得眼前的“规矩”,一把把林夫人拉到身后, “事情尚未查清,还请皇后娘娘莫要这般武断,林夫人好得是宫里的老人,要如何处置,还是先问过陛下,再做定夺吧。” 第51章 全面开战 卫皇后突然笑了一声, “妹妹是不是被陛下宠坏了,一时间看不清楚自己的身份,我才是这后宫的皇后,任何事,都由不得你一个夫人做主。” “是朕宠坏了又如何?”门口传来阿彻的声音,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随着众人行礼问安,皇后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此处?” 事实没有一点意外,阿彻直直的越过了他来到我跟前,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说过不必这般多礼的,你往后身子越来越不灵便了,莫要再这般了。” 我挤出一个很是难看的笑容拉着阿彻的手, “阿彻,幸亏你来了,不然林姐姐就要在臣妾的眼前被赐死了。” “赐死?”阿彻看了一眼卫皇后,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皇后眼下应该还在闭宫吧,为何带着这么多人封锁了潇湘苑,还要处决一个从太子府入宫的夫人?” 皇后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倒是坚定了许多, “现在后宫中又有人横生妖异,臣妾身为皇后,自当出来管教,不能纵容这般奸佞为祸后宫。” 这话说的我都不敢在出言,若是求了请,便是纵容这般大罪之人了,可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担忧地看向阿彻,生怕他被这些话给激怒,这样我想要救下林姐姐,那就更难了。 谁想到却在阿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类似于“愤怒”的表情,而且是朝向皇后的,声音更是冷得吓人, “皇后还真是恪尽职守,遇上丁点大的事就这般疾言厉色。” 皇后清淡的小脸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规规矩矩的跪下, “单凭陛下安排。” 阿彻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并没有缓和脸色,只是抬头看着德顺, “马氏一事本就是你在查的,既然这里有线索,就让林夫人协助,务必三天之内给朕一个答复。” 德顺赶紧应允。 卫皇后到底还是不甘心,抬头看着阿彻, “陛下,马氏已死,这事本就可查可不查,但是巫蛊一事,绝对不能再有抬头动静,必定要大力打压,才能给后宫众人以警醒。” 阿彻冷笑了一声, “巫蛊之事,朕亲自来查,马氏一事已经被人拿来做文章了,巫蛊之术,在宫中是为禁术,但也绝对不能成为任何人手里,铲除异己的刀。” 卫皇后闻言身子一震,便再也不说话了,阿彻回手拉着我离开,眼神示意了一下德顺,德顺赶紧吩咐身旁的宫人,“都杵在这里做什么呢?还不赶紧带上人走?” 宫人们赶忙挟住了一旁早就都如筛糠的茯苓往外拖行着,茯苓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一时间惊吓得鬼哭狼嚎,拼命的挣扎着,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可是她的皇后跪倒在原地紧紧攥着衣裙,根本没有听到。 德顺看了卫皇后一眼,挥手让宫人们把人带走,回头依旧规规矩矩地行礼告辞, “皇后娘娘,那奴才就告退了,”随后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还请宫中稍等,奴才之后若有什么疑问,还会再来打扰的。” 林夫人点头, “那此事就烦公公了。” 德顺这才转身离开,顺手抱走了那只巫蛊娃娃。 阿彻就那么一直冷着脸拉我走着,我索性先开口, “阿彻,方才皇后问了你未说,怎么突然来了这潇湘苑?” 阿彻这才回了神,自知失态,轻轻松开了我的手, “原本想要过去看看你睡醒了没有,却只在前殿见到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孙媵人,问话下语无伦次的说了些,我就知道潇湘苑出事了,这一次我要是不来,你打算如何收场?” 我鬼鬼祟祟地偷笑着,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 “臣妾这里可是有尚方宝剑的,就算是皇后硬要为难,也不会跟臣妾起冲突的。” 阿彻温言眼神突然震惊了一下, “为了一个林夫人,你当真又要把自己和孩子放在危险之中吗?” 我这一时语塞,暗暗后悔莫及,怎么就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免不得又要惹他生气,悄悄地咬住嘴唇懊恼了一下,还是抬头来讨好地笑着, “阿彻,我错了,如今孩子最大,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我只是确信皇后不会乱来,我这才这般维护林夫人的,若是臣妾不这般,林夫人今日,恐怕难以活命了。” 阿彻叹了一口气, “不必要对每个人都这般好,其实你顾不过来这么多的。”?我知道他也是心疼我,顾不得长街上的人来人往,兀自环住阿彻精瘦的腰, “臣妾记下了,以后定......” 似乎这般话,我已经说过了,而且还是在不久前,眼神飘忽着,刚好落在了阿彻身侧的一众人身上,瞬间锁定了一个人, “不如,阿彻把忍冬侍卫送给臣妾吧,李陵走了之后我这储秀宫就再没个得力的人,这样臣妾身边也好有个护卫的人,陛下是不是也能心安一些。” 忍冬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了下去,阿彻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个好主意,忍冬身上功夫不错,又是宫中侍卫总管,他守着你,我确实能少操些心。”顿了一下吩咐道: “忍冬。” 身后侍卫赶紧上前,“臣下在。” “日后你就去储秀宫职守吧,好好照顾李夫人。” 忍冬听命,德顺忍不住在一旁吐槽, “李夫人这可是要一点点把陛下身边的人都挖走啊。” 我剜了他一眼, “我可没与陛下讨要你来伺候啊。” 大家纷纷笑着,我这才被德顺手里的东西吸引了眼神,隐隐欲试地想要伸手,却被阿彻拉住了手, “莫要去碰这些不洁之物。” 我这才收回了手,看着阿彻冷峻的侧脸, “阿彻当真相信这些无根之事?” 阿彻想了一会,坚定地摇头, “不信。” 我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去抓住那只娃娃拿了起来,放在跟前仔细端详着, “我也不信这些东西,那陛下为何如此紧张?” 终于看清楚了面朱砂写上的字迹, “我的生辰?” 阿彻轻轻说着, “原本就是民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该这般被宫里的贵人们信服,我厌恶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们有作用,而是这些东西,它们会变成有心之人的武器,来中伤我身边的人。” 我手里握着那团柔软的小东西,却觉得触手生凉,本是个简单的小玩偶,身上绘上了那些东西之后,反而显得有些阴森诡异。 “原是这般无妄之灾。” “莫要再查下去了,”阿彻突然低沉了嗓音,轻轻说着, “过去的种种,朕并非一概不知,但是卫皇后的位置,不仅仅是一个皇后之位,那还是镇北大将的定心石,子夫总有万般不对,她的位置,也并非轻易能动。” 我心里一震,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 “陛下心中,为了拉拢朝中大将,就能如此这般轻贱后宫之人的性命吗?陛下且看看,这后宫之人,还有几个是太子府跟来的人了?是不是几乎想不起了,林夫人侍候多年,难道在陛下心中,竟然可以被随意诛杀,以此来,安抚皇后吗?” 阿彻的眸子变得沉重起来,我便不再去看,转身提着裙子朝着储秀宫的方向走去,不忘嘱咐身后的人, “芍药,去给我把佩欣带回宫里。” “夫人这是为何?那人可是重罪在身,不可如此啊。”倒是德顺赶紧出言,作为后宫的总管公公,这话倒也不至于僭越。 我抬眼看着他, “你家陛下都这般宽容,我自然要效仿,给那罪人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有何不可?玲玲,回头让她去厨房做活。” 玲玲应下扶我离开,阿彻就那样呆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忍冬迟疑了一下,赶紧跟上来,我原本还走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心里却是堵的难受,抬手顺气的时候,才发觉手里尚且捏着那只布偶, “我就这么把它带走了?” 玲玲看到了我这边的一样,侧眼一看眉头已经皱成了小包子, “夫人怎么还拿着这个东西,赶紧让玲玲拿去烧了吧。” 我摇摇头把东西收了起来, “就这么一件证据,若是被你烧了,那林姐姐可就真的没法洗脱冤屈了。” 忍冬在身后忍不住开口, “夫人,恕臣下直言,您还是依陛下所言,莫要再查下去了吧,很多事情,并不是有了结论就能得出想要的结果的。” 我没说话,玲玲先是翻了忍冬一个白眼, “你又不知道夫人的打算,说上些没用的做什么。” 忍冬是个老实孩子,被这么一呛就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低了头,刚好到了我储秀宫的门口,忍冬便自然地站到一侧去了,守卫的侍卫很是惊讶地喊了声“大人”,我轻笑进门去,没有再去听他们的叙旧。 刚刚走进前殿,就看到满屋子乱窜的孟美人和依旧低声抽泣着的孙媵人,见我回来,孟美人赶紧上前, “我听说了林夫人那里出事了,如何了?” 我轻轻摇头, “还没有眉目,不过暂时安稳住了。” 孟美人看着身后垂泪抬眼的孙媵人,眼睛几乎已经哭肿到没法看了,有些艰难的爬起来, “李姐姐,如何了?” 我其实是有些累了,只得强打着精神, “你可是搬过来了?就暂且住下,有什么事情,就找你孟姐姐安排。” 孙媵人满脸感激地应下,孟美人很是意外的看着我, “方才就看到几个宫人在把孙媵人的东西搬到西殿,这是如何?” 我看着她精神抖擞充沛的样子, “孙媵人因为看到了佩欣往你处偷藏东西,差点被灭口,我想着,左右西殿还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她就搬过来住,我们也多个伴,这样也好,我实在是有些累了,不如你来帮忙安排。” 孟美人点头,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招呼宫人们好好照顾就是了,可是这马氏一事,怎么会牵扯到林姐姐身上去?” 我轻笑, “林姐姐素来与卫皇后不和,后宫之人大多也都看在眼里,之前在椒房殿里那一处,直接折了她最得意的羽翼,自己也被禁足在宫里,以她的性子,就算表面柔和,也绝对不会放过我们这些人的,不止是林姐姐,连你日后也要改改这骄傲狂躁的性子,莫要让他人寻了把柄去。” 孟美人穿的很是妖娆,听了这话,明媚的丹凤眼闪烁了一下, “不用你提醒,眼下这情况我也是只晓得,放心吧,你且安心养胎,这宫里的事交由我来。” 我点点头, “我让芍药把佩欣带回来了。” 一旁的孙媵人怯怯地与我行了个礼, “李姐姐,孟姐姐,你们既然有事相商,那我就先回房里了。” 我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外人”在,赶紧点头, “孙媵人受惊了,快回去好好歇息吧,午膳时候我再着人去喊你。” 孙媵人这才缓慢地离开了,我拉过孟美人, “林姐姐的贴身侍女茯苓,竟然是皇后的人,如今,我们的心思和筹谋,想必皇后已经知晓了吧。” 孟美人怅然叹了口气, “多半是全然知晓了,我看眼下这情况,是要开始全面开战了。” 我点头,到一边随意坐下, “多半是日后,连面上的客套都要保持不住了吧。” 孟美人在我旁边坐下,两手托腮, “对啊,我们得好好打起精神,处处小心才是。” 芍药回来的时候没看到的就是两个坐姿毫无形象可言的宫妃,和立在一侧满脸无奈的玲玲,愣了一下才进来, “两位娘娘,这是怎么了?” 我见她回来,这才抬了眼皮, “佩欣呢?” 芍药很是规矩地跪下, “回禀夫人,佩欣在刑房几乎丧命,如今已经尽在昏迷了,奴才把她暂时放在自己房里。” 玲玲嘟嘴, “便宜她了。” 我有些奇怪, “我记得,当时阿彻并没有要这般苛待她啊,大致意思不过是受些刑法,做做苦役之类的。” 孟美人起身, “这是谁要暗中下手,杀人灭口,你难道还猜不出来吗?罢了,我来操办这件事吧,你就莫要沾染这些血腥之事了。” 我索性起身, “那就拜托你了,我终于可以偷闲了,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第52章 算计你又怎样? 几日后。 宫外很快传进了消息,我原本以为来觐见的是李陵,没想到又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司马大人,我瞧着他恭恭敬敬地跟我行礼,有些意外地招呼人看茶, “先生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司马相如撇了我一眼,不过比之前已经随和很多了,随即看了一圈我身后的宫人们,这日我让玲玲去林夫人的潇湘苑看看,所以身后只跟了芍药这么一个大宫女,见着我的眼神,很快遣散了身后的一众宫人,我这才看了司马相如, “司马先生,可是李陵让你来带话的?” “夫人说错了,是李将军于我一并审问的犯人。” 我看着身前的茶盏,轻声问着, “确实是她做的吗?” 司马相如点头, “看来夫人早就有估算了,是马氏给卫皇后出的主意,让她在阿娇身边拉拢一个心腹,以此来绊倒她。” 我似乎听到了一个非重点的部分, “大人为何一直唤着陈皇后的闺名?这岂不是大不敬。” 司马大人很是稀松平常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古人已逝,夫人当真以为一个虚名,谁还会在意吗?”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点头, “称呼确实是一个很不重要的东西。” “那夫人需要我带什么话给李将军吗?” 这位问题问的我有些始料未及,默默的摇头,“没什么话需要你去传了,这个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实则也是没什么用的。” 司马相如微微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 “夫人看来已经有打算了,李将军还担心夫人要拿着马氏去对峙,特地嘱咐我来劝着夫人莫要意气用事,看来倒是李将军想多了,夫人这般聪慧,必然不能做出些没脑子的事。” 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我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当然,马氏若是进了宫再反水要我一口,这岂不是得不偿失了,更何况一个宫女的家人,任谁看来都不足以撼动一个皇后的位置,我也不傻,这件事知道就是了,玲玲若想报仇,我就把马氏送给她随意处置,皇后那边,得用别的办法才行。” 司马相如起身, “既然如此,我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 我这边打算起身送送,芍药刚将我扶起来,却看着司马相如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李夫人,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这话说的很是突兀,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得听着他继续说着, “其实也不在乎是谁的了宠爱,我只是惋惜,惋惜阿娇当年不似你这般敢爱敢恨,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性子又犟,受了多大的委屈也不服软,这样的性格,最后让我们有多心疼,我每次看到你,我都想,这是不是她最想活成的样子,无拘无束,没有势同水火的母家和丈夫,没有各种权利操控下的后宫,没有那么多需要她一力承担照顾的人,是不是她可以如你这般,过的肆意潇洒。” 我点头, “她会。” 司马相如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慢慢离去了,我可以远远的看到门口的忍冬恭敬地跟他行礼告别,司马相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芍药,”我轻轻唤了一声, “等玲玲回来,告诉她,拿些棉衣被褥再去冷宫看看王夫人。” 芍药在我身边轻笑, “夫人都这么多的事要操心了,竟然还不忘那冷宫的王夫人。” 我看着有些暗沉的天空,多半是要下雪了罢,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这司马先生的提醒,那位夫人,大约是陈皇后在照顾的人吧,我既然做到了如此,也不介意替她继续照顾下去。” 芍药笑的很是温婉, “夫人是个好人。” 我摇头,往内殿慢慢走着,“芍药,我不是个好人,我也是为了自己,若是陈皇后还在,哪有我入宫的机会,但是我既然来了,又顶了一张与她相似的面孔,自然不能浪费了。” 芍药再没说话,因为看到走廊处,一个明红色的身影匆匆地走过来,赶紧低垂了脑袋问安, “见过孟美人。” “莫要多礼,”孟美人直接把她一把拉起来,随手扔到一边,过来一把拉住我往里走着, “李延蓁,你可得好好谢谢我,或者去找你的阿彻给我晋晋位分。” 看来是有收获了,我想起前几日拜托她的事, “怎么?佩欣说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吗?” 孟美人得意地朝我挤了个眼睛,直接把我拉到了宫人们居住的偏殿,芍药有些不乐意, “美人,我家夫人身上不方便, 这些地方是不能来的,不过一个婢女,提来内殿问话就是了。” 孟美人白了她一眼, “你这个小丫头懂什么,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大张旗鼓地提去问话?亏你想的出来,生怕传不出去是吧。” 少爷原本也是为了我好,没想到被披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我收到了“求救”信号,赶忙伸手去把人拉过来塞到自己的身后, “好啦,你跟个丫头计较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嘛。” 孟美人也送了我一个白眼,“主仆就是一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模样。” 我嘻嘻笑着,看她领着我们七扭八歪地到了一处小院子里,我宫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倒是从没来过,院子里没有铺青石板,但是有棵很高很粗的梧桐树,我看着院子里的守卫反而严密了些,大约是佩欣就被临时关押在这里了吧。 孟美人前面先进去了,芍药担心我看不清楚路,随即在后面帮我掀了帘子, “夫人小心。” 进屋又穿过了两间外室,这才到了最里间,我的眼睛也已经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佩欣似乎是修养的不错,穿了简单的粗布衣物,但是比之前传话之人说的状况已经好了不少了,见我进来,赶紧下床跪下请安。 我这走了一路也很是累了,不客气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佩欣姑娘,恢复的如何了?” 佩欣倒是消瘦了了,改了往日风光端庄的模样,跟我行了个大礼,“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我不客气地收下这声道谢,低头仔细地看着手上早晨刚描的图案,似乎有些花了, “孟美人特地叫我过来,你大约,不只是想跟我道谢吧?” 佩欣微微起身, “奴才可助夫人成大事?” 我轻轻笑着, “这是要背主了?一个曾被重用过的大宫女都会背主,这样的人,我又怎么能用你呢?” 佩欣闻言有些着急,抬头看着我, “夫人,奴才是真心的,佩欣从进宫开始,就被分配到未央宫跟着卫皇后,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个身份最低微的侍妾,而且自从入宫从未被招幸,根本就不得宠,我跟了她,死心塌地的替她做事,可到最后,她风光无限了,对我却是个落井下石的下场。” 我听得都有些不忍心, “眼睛见到的未必是事实,卫皇后的心思,谁人又看得清呢。” 佩欣微微摇头,满脸的苦涩,干涩开裂的嘴唇隐约浮现出一丝血色, “夫人,在刑房的这些日子,奴才看得真切,皇后娘娘,娘娘是要我死啊。” 我看着她顿时涕泪横下的模样,大约也信了她的话, “佩欣,在这后宫里,就算是一个宫人,也得有自己的打算,才能活得长久。” 佩欣闻言赶紧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夫人,奴才愿意跟着您,求一条活路。” 我掏了掏袖子,拿出了那只巫毒娃娃,孟美人大惊, “李延蓁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不详的东西竟然随身带着!” 我无所谓地捏捏那东西, “不信这些东西自然就无所谓了,我这几天没事就带着它研究研究。” 孟美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长长的丹凤眼一时间都显得有些滑稽了,默默地后退半步,表示与我的想法不敢苟同。 我把那东西往佩欣面前一扔, “认认。” 佩欣倒是没怎么惊讶这样一个东西放到了自己跟前,仔细看了一圈, “回禀夫人,这个定西的针线像是紫檀的,至于这字,很像红莹的。” 我原本只是想让她看看,这是个巫毒娃娃,而已,竟然还有意外的收获?我跟孟美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问她, “你能确定吗?” 佩欣没有抬头,所以自然看不到我们惊讶的模样,兀自低头仔细看了一会,认真地点头, “奴才可以确定,我在椒房殿伺候的最久,其余几个大宫女都是摸得清的,这些东西看走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沉思了一会, “你不是说要跟着我吗?给你一个表忠心的机会,拿着这个东西到陛下跟前,把刚才说得那话,跟陛下再说一遍,这事如果办的好,以后你就是我储秀宫的大宫女了。” 这实在是个有风险的活,若是我成了,自然是好,但是我一旦失手,卫皇后处置我尚且要看看陛下的脸色,但是对付她一个宫女,那便是拿捏起来毫无抵抗之力了。 一个人的求生欲是很强的,佩欣,不是之前的那个小玲,“忠心护主”这四个字,多半是不会的。 想了一会,便打定主意样的抬头看我, “不帮夫人,奴才也是没有活路了,愿拼尽全力,助夫人成事。” 我满意地点头, “你既然从卫氏入宫就伺候在旁,必然是看的清楚,我这张脸像了谁。” 佩欣重新跪伏在地上, “夫人与当年的陈皇后,生的简直像双生子一般。” 这丫头说的倒更是直白,我看着她, “那我倒想问问,你家主子对我这个人的出现,有什么看法?” 佩欣缓缓抬头看着我, “夫人,娘娘说,你不过是一个替身,等哪日陛下的新鲜劲过了,自然不是威胁。” 孟美人诧异地张大了嘴巴,身后的芍药不满地上前, “大胆,竟然在夫人面前这样胡言乱语。” 我挥手让她退下, “无妨,不过你家娘娘这话,我听的有些奇怪,都说当年帝后不和,但是这话听着,倒像是情谊颇深的样子啊。” 佩欣低头, “回禀夫人,这些事后宫都是不让传的,陛下对先皇后,确实是有情意在的,可是先皇后自小青梅竹马喜欢的人,是临江王刘荣,若是当年的王美人后来失了先帝的宠爱,这太子之位必定是临江王的,太子妃自然也是刘荣的太子妃。” 我觉得今日可是听了一个大八卦,闹了这么久,到底竟然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了,刘荣,我的脑海里出现了那个看着虽然谦逊平和但是别有些意味在的人,陈皇后心仪的人,是他? 孟美人走到我身侧来,缓缓坐下,我看到了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大约我脸上的,也是差不多吧。 终于清醒了一下深情,我低头看着依旧跪得规规矩矩的人, “佩欣,这话说的,可是从何得知?” 佩欣低着脑袋,说话有些模糊, “回禀夫人,当年陈皇后与临江王私会,被陛下抓了个正着,后来被闭宫反省了很久,这件事宫里很多老宫人都知道,夫人尽可去打听。” 我也就暂且应下了,但是心里还是怀疑的,不过阿彻对我与临江王有私交这一点很是不悦,大概也能看出些端倪。 “罢了,那些先不提,眼下去做正事。” 我和孟美人起身,回头嘱咐芍药, “给她找身宫人的服饰换上。” 这才走出房间,与孟美人站在小院里静静地呆着,过了许久,两人纷纷叹了口气。 孟美人首先看着我, “李延蓁,你这个替身出现的很及时嘛,她不喜欢陛下,你喜欢,这样岂不是正好。” 我愣愣地看着她, “看来我真是钻了空子的人啊。” 对面的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说话间里面的人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我朝孟美人说道: “我们暂且去勤政殿一趟,你去找了林姐姐过来,等我回来。” 孟美人点头, “知道了,你去就是。” 我们一行人到了勤政殿门口的时候,卫皇后正从里面出来,看到我们一行人更是连表面上的笑意都没有了,我跟她问了句安并没有行礼,左不过已经撕破脸了,阿彻也特许我不必行礼,又何必跟她客套。 卫皇后在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低声问我, “李延蓁,不要以为你的小聪明能算计到我。” 我轻轻一笑,不客气地抬眼看她, “算计你又怎样?” 第53章 陈皇后瞎了吗 卫皇后听了我这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掩嘴笑了下, “李延蓁,你猜谁在里面?” 我看着勤政殿的大门,德顺并没有守在门口,看来是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人物需要这个总管公公亲自伺候, “莫不是,卫将军在吧?” 身边的人笑的很是得意, “弟弟在与陛下商讨西北战事,后宫妇人,还是不要旁听为好,以免乱了规矩纲常。” 说完就带着“浩浩荡荡”的宫人们离开了,我转回头去看着勤政殿的大门,往里走了几步站在门前,回头吩咐佩欣, “跪下。” 佩欣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很是从容地在我身后跪下,我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殿门,几个宫人上前询问是否需要通传都被我拒绝了,如此这样进去,必然不会得到我想要的结果,所以不如就此等着他们议事结束。 很快,有宫人打开了大门,刘荣并着一个高大英武的少年将军走了出来,看到我的身影都愣了一下,刘荣随即微微笑着走上前来, “见过李夫人,为何寒风中站在此处,风凉伤身,西边就是暖阁,何不......” “臣妾等在这里是因为两位大人正在与陛下议事,不便打扰。” 说完就准备抬脚进去,刘荣伸手把我拦住, “许久未见,夫人怎么如此不待见本王了。” 我抬眼看着他款款的神情, “臣妾最近在后宫听到一些关于临江王和先皇后的传言,起初只觉得荒谬,如今看来,若是传言为真,那陈皇后莫不是瞎了吧?” 临江王听得面色一怔, “你在说什么?” 我轻轻一下,眼神咄咄地逼着他, “难道不是吗?若是真有那般情谊,临江王就不会任她死在这后宫,背负污名多年从未想过要替她洗雪,不是吗?” 刘荣的表情再也绷不住了,慢慢皱紧了眉毛,一直在不远处观看的卫将军终于上前来,规规矩矩的与我行了个礼, “臣下卫青,见过李夫人。” 我看着这人英俊潇洒的模样,却与那个棉里藏刀的姐姐很是不同,看着很是刚直不阿,但是我刚刚才吃了气,自然也是没个好脸,微微低身行了个礼, “见过驸马。” 说完就撇下两人,大步走到台阶前,刚刚出来的德顺见到我险些扔了手里的托盘,赶紧交给旁侧的宫人, “夫人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着人通禀一声。”随即便看到了跪着的佩欣和临江王一行人,神色闪烁了一下, “夫人快进来暖和一下吧,”德顺替我掀着帘子。 我这才进到勤政,阿彻坐在上位看着大臣们的奏报,见我进来急忙起身, “这天寒风凉的,过来也不多穿些。” 我轻轻笑着,把脱下来的披风递给身后的芍药, “其实倒也还好,我这段日子身上热的很,不觉得冷。” 阿彻轻轻握住我的手,确定了我没有说谎,这才放心地拉我去坐, “是不是在外面等了许久了?一身的寒气,你的丫头鼻子都冻红了。” 芍药悄悄低了头,我看着阿彻眉开眼笑的模样,轻声说着, “陛下,我还有个丫头,在外面跪着呢。” 阿彻吃了一惊,抬眼看我, “为何?” 我看了他轻声言道, “佩欣与我过来,有些话想告诉陛下。” 阿彻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我赶紧补充, “我要洗脱林姐姐的污名,她是无辜的。” 阿彻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所以你废了这么大的气力,只是为了一个林夫人,一个没有被验证的事故,时间久了自然会被忘记的,何必这般费心费力。” 我轻轻笑着,拉起他慢慢松下去的手, “阿彻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我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身子一日比一日笨重,脑袋也一日比一日迟钝,眼下不帮林姐姐洗脱污名,日后更是难了,更何况林姐姐这般清晨脱俗的人物,因我惹上了烂摊子,我有点难为情。” 阿彻无奈地笑笑, “还是这副样子。” 我有些不解, “阿彻说什么?” 身边的人已经吩咐了德顺, “去把人带进来。” 德顺赶紧出去,回来的时候不止带了佩欣,卫青和李陵也跟着进来了,阿彻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 “不是已经告退了吗?” 卫青跪下看着我们这边, “佩欣是家姐,皇后娘娘的贴身大宫女,她有事举报,想必跟皇后娘娘有关系,臣下犯上,想在侧旁听。” 临江王笑得很是平和, “臣下倒不是想要旁听,不过是同卫将军一起来的,眼下也只能在这边等他一起出宫了。” 我按按捏了掌心,卫青是卫皇后的亲弟弟,陛下自然是要顾及的,镇边大将军的威压,佩欣还敢不敢说出实情都难。 不过出乎意料地是,阿彻沉下了脸色,看着那个英武的少年厉声呵斥道: “卫皇后这一年以来是越发的性格乖觉,我看着根本没有丝毫收敛的样子,卫青,朕重用你,看你的面子才容忍了她很多事,甚至后悔至今,你是知道的。” 卫青突然抬头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仔细看时视线却是落在阿彻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难过的样子, “陛下,姐姐确实是做错了很多事,臣下不敢偏私,只是姐姐这般糊涂都是因为心里有陛下,只不过一时迷了心窍,臣下恳求陛下念在姐姐替陛下生育过皇子的份上,留她一条生路,让她在宫里能过完余生。” 我这时反而是有些不明所以了,我原本的打算只不过是打压一下皇后,让她至少在我平安诞下皇子的之前,能够安分一些不出来生事,但是眼下这两个人的对话,倒像是要废掉卫皇后的样子,我正要说话,却被一旁没做声的临江王抢了先, “不如大家听听佩欣是怎么说的,再做商讨也不迟。” 佩欣闻言赶紧重新跪伏下身子,详详细细地说着,从卫皇后派她威胁马氏栽赃陷害我,顺道祸水东引到孟美人和林夫人身上,为了显示自己说话的可靠性,随即拿出那个巫毒娃娃仔细的说了自己的两个证据。 卫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临江王”呵呵“笑了两声, “臣下以为,这件事根本就是显而易见的了,稍微命人去查探一下就能结下定论,陛下实在无需太过动气。” 阿彻看了德顺一眼,德顺赶紧上前听旨,阿彻冷眼吩咐, “你去查证,一经属实,立刻拟诏,夺取皇后金印,幽居椒房殿,未经朕的允许,不得外出,不必再来禀告了。” “诺,”德顺应下退到一侧。 想着先去看看林夫人,我便跟阿彻言道, “陛下,臣妾就先告退了。” 这才刚刚走到门口,就被身后的人轻声唤住, “李夫人留步。” 我看着跟出来的两个人,顿时觉得脑袋一疼,但还是得端着稳妥的笑容转头回去, “临江王,驸马爷,还有什么事吗?” 临江王倒是没说什么,微微含笑地看着我,卫青有些犹豫地上前跟我行了个礼, “请李夫人高抬贵手,放过姐姐,这一次。” 可能是行军打仗粗俗惯了的少年将军,从来没有做过这样温声求人的事情,所以做起来,说不上哪里奇怪,我这边被他这正式的恳求给吓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这卫大将军莫不是为了他的姐姐在出头吧? 这么一想,我这胆子一时也大了,直了腰杆直视着那个卫将军, “将军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 卫青抬脸看我,眼神在跟我对视的时候突然闪烁了一下,有些呆住的样子,我轻轻笑着, “卫皇后做过什么,刚刚驸马想必是听到了,我只不过是在后宫里难得有个朋友,待我也不错,不忍心因为自己让他遭了池鱼之祸,罢了。” 卫青突然伸手,“夫人,可否介意?” 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处啊?我看着他伸出来的大手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茧子,我原本要劝诫他的话顿时被打散殆尽,不可控制地伸了一只手过去,轻轻放上,卫青的手心颤了一下,随即轻轻一握,我这才反应过来,我们两的行为在这勤政殿前有多么的失仪, “大胆!”脚下有些趔趄,芍药赶紧上前扶住我。 卫青并没有如我一样恐慌些,甚至保持着轻轻握紧手心的样子根本没有动过,就这么僵在那里。 “夫人,”芍药从后面轻轻拉我,“卫将军这是怎么了?” 我皱了眉头看着临江王上前推了他一把, “卫将军,注意仪态。” 卫青这才晃了下神,有些难以置信地稳了下心神,低头平静了半天,才再次抬起头来,再也没提卫皇后的事,眼神褪去了那些犀利的杀气,反而是有些激动地看着我, “阿娇姐姐。” 得,又是一个人错了人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驸马是看错了吧,我不可是先皇后,她早就死在这冰冷的后宫了。” 卫青一个愣神的功夫,我这边继续补充着, “据我所知,先皇后跟卫皇后的关系可不怎么样啊,甚至可以说是,势同水火,先皇后从废位,到被赐死,难道不都是那位的手笔吗?如今的一声’阿娇姐姐“,还真是有些讽刺呢,驸马爷,您是皇亲国戚,这般失礼的事且莫有第二次了。” 说完转身离开,身后的宫人们纷纷跟上,芍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小声提醒, “夫人还是跟这些人保持些距离吧,帝王家的人最是狠心的。” 我虽然没说话,但是也听到了心里,李陵,司马相如,这些都是为了故人仗义执言被贬黜的人,即使没有人确切的说起这件事,但是很多贴合的时间点,都不言而喻地指向了三年前亡故的那个女人。 但是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谣言中陈皇后的真正“心仪”之人,但是如今依旧是个举足轻重的王爷;另一个喊着“阿娇姐姐”这样亲昵的称呼,但却是那个幕后黑手的弟弟,就在刚刚,还在陛下跟前替重罪的姐姐求情,谁能让谁相信呢? 我们慢慢离开,直直的往潇湘苑走去。 半路突然停下,转头告诉芍药, “走,回储秀宫。” 芍药有些奇怪,“夫人,我们不是去找林夫人吗?如今冤情昭雪,告诉她也好让她放心啊。” 我这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我发现自从怀孕之后,连脑子都不太灵光了,明明跟孟美人说好了的,她已经请了林姐姐回宫了。” 芍药肯定也在心里默认了这个想法,我见她不说话,也就默默地堵嘴转头走着,却在长街的远处,看到了一个最不想遇到的人。 “刘荣,”我看着那人轻轻说道。 芍药在我身后紧张了一下, “夫人,要不要避开?” 我看着这周边的路口,除了一条通向椒房殿的路口,我能避去哪里?大不了跟他撕破脸,我也是不怕的,左不过一个王爷,还能怎么与我为难不成。 “不必,走。” 我搭着芍药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走着,根本没有正眼去看他,就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临江王终于按耐不住, “李夫人,经过今日一事,卫皇后算是风头一过,可是要恭喜你了。” 我轻笑,“那我就不客气的收下这声恭喜了。” 正要走又被拦下了, “那就敢问一句,夫人为什么要做到如此?” 我轻轻笑着,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后宫争宠,还需要理由吗?” 临江王温文地笑笑, “夫人的荣宠本就是后宫中人望尘莫及的,这又是何必呢?” 我走近他, “一个出身名门的陈皇后,都能被区区侍妾陷害致死,我一个乐师家的女儿,当然要未雨绸缪。” 见他沉思不语,我索性轻轻抚摸住自己的小腹, “临江王还应该给我些别的恭喜,我有孕了,就算为了孩子,也容不得卫皇后在那个位置屹立不倒。” 临江王在听到我说的话之后,顿时愣住了,一时语塞地重复着, “有孕了?” 我点头,“刘荣,你要时刻清醒的知道,我不是她。” 第54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临江王笑着看我, “李夫人这话,本王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我微微笑着, “王爷会不知?不论之前的陈皇后与王爷有怎样的渊源,或者说情分,但是如今我在这里,心里想的念的,都是阿彻,您还是与我保持些距离吧,我要好好的生下孩子,在这里过完一生,不想被些无所谓的人牵扯。” 说完伸手搭住芍药, “我们走。” 芍药赶紧应下一声,与我慢慢走着,临江王突然在后面说着, “李夫人,你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从一进宫就得了这般深厚的宠爱吗?” 我心里一疼,回头去看他, “临江王是想说我这张跟陈皇后一般无二的脸吗?” 临江王有些意外我就这般自然地说了出来,我看着他愣怔的脸, “长安城里最后一张陈皇后的画像,阿彻已经交给我处置了,我也相信,我跟那个率直灿烂的女子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阿彻不至于看不清,所以,我根本无需计较。” 临江王走近我, “夫人,您或许不知,其实你和阿娇,只是处理事情的选择不一样,而已。” 我不可思议地笑笑, “原来是这样,那我真的很幸运了。” 说完再也没有理会身后的人,转身离开,直到芍药喊住我,“夫人,慢些走吧,临江王眼睛看不见我们了。”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疾步走了很久了,腿下都有些酸麻的感觉,我这才慢下脚步,轻轻地吩咐芍药, “让她们跟远一些。” 芍药吩咐了后面的宫人,“你们,都远跟着些。” 宫人们纷纷后退了很长一段路,芍药轻生问我, “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转头看她,“你是知道前皇后的,我跟她,确实很像吗?” 芍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芍药以为,夫人跟陈皇后,并不相似。” 我看着远处的储秀宫大门,“可我觉得,这个人离我很近很近,你说,阿彻这般容忍我,是不是因为当初对那个爱而不得的皇后,留存下来的亏欠。” 芍药赶紧绕到我前面跪下, “夫人如今身怀龙嗣,莫要为了临江王几句凭空的话自己生气,陈皇后故去多年,陛下未必还记得她,如今夫人才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为了这样的猜忌,生了嫌隙才会辜负陛下的情谊,夫人可不要犯糊涂,掉进有心之人的圈套啊。” 身后的宫人们没人敢上前,却听到了另外一人的声音, “你们为何不紧跟着夫人?”是玲玲给王夫人送东西回来了。 芍药赶紧给玲玲招手让她过来,玲玲看着芍药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察觉到我这边似乎是出了什么事,赶忙跑过来看着我们, “出了何时,芍药姐姐,夫人怎么了?” 芍药抬头看了一下我不太好的脸色, “我们方才遇到临江王了,他暗示夫人得宠是因为陛下觉得亏欠了陈皇后,夫人这一时有些难过。” 玲玲听到“临江王”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已经皱在一起了,听她说完,气愤地跺了跺脚, “这个刘荣,他就是见不得陛下好,总是喜欢挑拨离间。” 我听这话感觉有些怪怪的, “总是?他之前也做过这样的事?” 玲玲赶紧圆场, “这奴才可真的是不知道啊,不过是气急了,随口说的。” 芍药见我好些了,也过来扶我, “折腾了这许久,夫人大概也是累了吧,不如先且回去休息一下,孟美人和林夫人想必已经在等着了。” 我心里早就是乱麻一片了,索性跟着她两慢慢走着,阿彻啊阿彻,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忍冬在宫门口见我过来,上前几步跟我行了个礼, “夫人,李陵将军托我来给您带话,他想要见您一面。” 我点头,“会宣他入宫的。” 忍冬有些为难的脸色, “要不夫人去求求陛下,看能不能求了旨意出宫一趟,李将军说有个地方要带着夫人过去一叙。” “大胆,”玲玲上前看着低着头的忍冬, “统领真是好心思,夫人如今的情况,怎能出宫呢?莫说陛下许不许,宫外多么危险你不是不知道,就算是你和李陵都在,上次不也是差点出事吗?夫人不能出宫的,你就原话传给李陵吧。” 忍冬有些为难的看了我一眼,到底还是行礼退了回去, “诺。” 我轻声言道, “暂且不必回话了,我去跟陛下说说试试吧,正好最近有事想要问问李将军。” 说完忍冬随即应下,玲玲和芍药赶紧在后面跟着我进来, “夫人,不可啊。” 我看着殿前院中忙碌的宫人, “我总要活一个明白。” 身后的丫鬟们面面相觑,再也没人说话了。 林夫人她们似乎在前殿喝了许久的茶了,孙媵人竟然也在,精神好了许多,见我进来,很欢喜地最先上前, “李姐姐,你回来了?怎么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孟美人在后面不屑地出声, “孙媵人,我们自然是有话要说,不如你带着你这些关心,先回房去歇息一下?” 孙媵人身后的宫女赶紧拉了她, “媵人,我们先回去吧。” 我认得这个说话的人,实则是从前在孟美人身侧伺候的几个大宫女之一,向来是后来派去伺候了孙媵人,见到了孟美人的眼色,自然是听命的。 我原本觉得这样有些太过刻意,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替她说句话,刚转眼过去,那孙媵人一双委屈巴巴的眼神竟独独看着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太对,反正有种奇怪的感觉。 玲玲见我不做声,上前行了个礼, “恭送孙媵人。” 众宫人纷纷行礼,孙媵人这才收起了隐约闪着水光的眼睛,跟着小丫鬟走了,孟美人在她转身的瞬间朝我招手, “李延蓁,过来做,给你准备了杏仁粥。” 我这才缓步过去,看着林夫人笑吟吟的样子, “林姐姐眼下可是舒心了?” 林夫人也没有刻意隐瞒,点点头, “洗脱冤屈,顺便能彻底打压下皇后,这简直就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孟美人把水晶碗推到我跟前, “彻底打压了吗?我看着皇后最多也只能消停一阵子吧?” 林夫人笑着看她, “孟妹妹这话说的有些太过于谨慎了,若只是被罚了闭宫反省,那确实是只能消停一阵子,不过既然这次金印都收了,我想那卫皇后的风头,大约也是过去了的。” 孟美人点头。 我这终于听到些好消息,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不过孙媵人是怎么回事,孟姐姐为何对她有些生疏?” 孟美人看了我一眼,有些难以置信, “你没觉出这个小丫头的不对劲吗?” 我跟林夫人对视了一眼,纷纷摇头, “没感觉到。” 我这休息了片刻,也觉得有些饿了,端着那杏仁粥喝着, “我觉得她年纪小,想必是在家也是个娇生惯养,不懂世事的小姐,入了宫不得宠,又遭人欺凌,多半是养成了胆小怕事的性格。” 林夫人赞同我的说法, “孙媵人进宫也是快要两年了,因为年纪小,从未被陛下招幸过,自然没人与她结交,在未央宫里过的不是很好。” 孟美人挑起丹凤眼瞧着我们两个, “我总觉得这个人出现的很奇怪,既然皇后要害她,为何不去找陛下,跑来储秀宫做什么?这里可是陛下经常来的地方,若是一直居住在未央宫,估计到死陛下都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人吧。” 这一番话说的确实是古怪,我想了想无所谓地耸肩, “无妨,这后宫众人,谁不想要一个前程,就算是想要从我这里上位,那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过一个媵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夫人摇摇头, “若真是如此,你也要小心提防些才是,这般年纪,若是有了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罢。” 我轻笑没当回事。 傍晚时分,听说陛下要来,两人纷纷告辞回了宫,临走时我拉了孟美人, “为何他一来你就要走,住在这储秀宫竟然都没怎么见过陛下,你对得起外面那些传闻吗?” 孟美人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李延蓁,你是不是傻啊,你们两个你侬我侬,我在一旁难堪吗?走了。” 说完水袖一摆,大咧咧的出门去了。 阿彻既然傍晚过来,晚膳一般是要在我这里用的,我起身安排了芍药, “你去厨房叮嘱下吧,秋冬天气干燥容易上火,不要做些太过油腻辛辣的菜式。” 玲玲在一旁笑嘻嘻地看我, “夫人,要不要去先梳妆一番。” 我听着她打趣的语气。故意动作夸张地扶了扶耳鬓的碎发, “不必了,我们老夫老妻,不在乎这些表面的东西了。”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似有喧闹,我方抬眼看去,就看着去而复返的芍药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西殿的孙媵人苦恼着要跟夫人一起用膳。” 我吃了一惊,“这是为何?膳食不合胃口?” 芍药有些委屈地看着我, “夫人,咱么可从没亏待过孙媵人啊,按理说她也就是媵人的位份,可是我们宫里的衣食待遇,可都是跟着夫人走的,孟美人从未说过什么,反倒是这孙媵人,每到膳时便苦恼着闹情绪。” 玲玲看着门外,暗暗跺脚, “可莫要让孟美人说中了。” 我回头训斥她,“不要胡说,让旁人听了去,会说我容不得下旁人的。” 玲玲赶紧闭嘴低头,我往外走着, “出去看看吧,总得知道原因吧。” 慢慢走到西侧偏殿,说实话,我可是从未来过此处的,进门就听到低低的哭泣声,我看着软榻上小猫一样的孙媵人,一旁的宫人们正低声劝着,大约是说些今夜陛下回来,媵人不能过去之类的话。 “孙媵人这是怎么了?”我刚出言,那只“小猫”就“嗖”的一声跑到了我的裙下,轻轻拉着我的袖子, “李姐姐,今夜是我母亲的生辰,我很是想她,身边有没有亲人,所以难过地吃不下饭,我想去你处呆一会,就一小会,可以吗?” 大大的眼睛里泪珠子像断了线一样掉出来,话都说成这样了,我若是不答应,那岂不是为了独占陛下的宠爱,刻意亏待宫里的妃嫔了,索性点头答应, “那今夜,就来我这处用膳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是后宫妃嫔,日后也要切记,不要让宫人们看了笑话去。” 孙媵人赶紧抹了一把眼泪,笑的很是娇憨, “好,都听姐姐的。” 我这边刚回内殿,看着宫人们安排餐具,告诉他们多置一副碗筷,玲玲跟在身后不乐意地嘟着嘴,见着宫人们下去,赶忙跟我抱怨, “夫人干嘛要应她,我觉得孟美人说的对,她分明......” “孟美人又给你说什么了?也讲与我听听。” 阿彻掀开帘子进来,笑着看玲玲,玲玲哪还敢多说,赶紧结果他的披风,安排宫人去看茶,我伸手迎他到身旁主位坐下, “后宫之人,爱说些闲话罢了,莫不是陛下连这也要听去?” 阿彻笑笑,让后面的德顺上前,我才看到德顺从进来手里就捧着一件物什,才问道: “这是何物?” 德顺上前,轻轻掀开盖子,一颗金印出现在我的眼前,几乎晃到了眼睛, “这莫不是......” “皇后金印。”阿彻轻轻说着,“以后便留在你这处吧。” 我赶紧拒绝, “陛下,西北如今刚刚安定,卫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地位颇高,此时夺取皇后之位,难免要说陛下苛待臣子,臣妾不能因为自己让阿彻担此骂名。” 阿彻笑得很是温暖,伸手来摸摸我的头发, “我早说过的,你不必这般懂事。” 见我固执着一张脸,德顺赶紧解释, “夫人,无妨的,皇后之位并没有撼动,只是夺了权而已,后宫之事总要有人辛苦,如此,还得夫人多操心了。” 我这才吩咐了身后的宫人,“收起来吧。” 阿彻留意到左侧多了一幅碗筷, “这是为谁准备的?” 我轻笑,“还邀请了一个妹妹。” 阿彻有点失望地嘟囔, “孟氏吗?我还想跟你单独吃顿饭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芍药进来通禀, “陛下,夫人,孙媵人到了。” 我看阿彻恍惚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是何人,赶紧告诉芍药,“请进来吧。” 顺便跟阿彻解释, “就是未央宫那个小姑娘,今日是她母亲生辰,格外想家些,我就把一起叫来了。” 话音未落,我看着孙媵人进来的身影,开始觉得孟美人说的话,似乎也是有些道理的。 第55章:到底也是好手段 一股奇怪的香气飘进鼻子里,我这有孕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有些恶心,隐隐压制,阿彻转头看我, “这位是?” 来人跪下请安, “臣妾孙氏,拜见陛下,李夫人。” 阿彻讪讪地笑着, “哦,你就是孙氏,起身吧。” 我瞧着换了一身粉色衣裙的孙媵人,整个人是娇俏可爱,正是美好的年纪,稍加打扮,就是这般珠玉之姿。 再瞧瞧自己,有孕之后我连往日的淡妆都省了,发饰也变成了最简单的,跟座下的人一比较,那简直是粗糙不堪了,阿彻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这股味道朕闻着很是刺鼻,爱妃可好?” 我轻轻笑着, “无妨。” 孙媵人看着我们并没有要她坐的样子,撇去了往日的那些谨小慎微,提了衣裙直接坐到阿彻左侧,托腮看着阿彻, “陛下,臣妾这身香气,是从西域带来的香水,陛下觉得可好闻?”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我看了都心生欢喜,阿彻随意的笑笑, “还好吧,朕还是喜欢些本土的味道,闻着习惯些。” 孙媵人讨了个没趣,也就端端正正地回去坐好, “陛下,臣妾都16岁了,您可知晓?” 届时阿彻正轻轻抚摸我还不算显怀的小腹,闻言原本盈盈的笑意僵了一下,只得起身去应付, “是吗,看着跟入宫的时候差别不大。” 孙媵人撒娇一般地往阿彻这边靠了靠, “陛下,你都没有来未央宫看过臣妾,幸好李姐姐邀我来同住,不然臣妾在这后宫里,都见不到陛下了。” 我默默的无语了一下,是我“邀”你来住的吗?明明是你说卫皇后要杀你,求我庇护的。 阿彻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 “蓁蓁热心,又喜欢热闹,你好好与她作伴就是。” 孙媵人赶紧点头, “李姐姐人好,臣妾陪了她心里也欢喜。” 我有些怀念这种笑容,纯真灿烂,毫无杂质,看了一眼阿彻,正撞上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却不是看我的。 心里不免一阵失落,这时候芍药她们开始带着宫人们传菜了,孙媵人突然嘟了嘴, “今日是臣妾母亲的生辰,往年这个时候,都会在母亲房里贺寿的,”说着就悄悄红了眼眶,不比刚才在我跟前哭得涕泗横流的模样,这般委屈可怜的模样更让人心生怜爱。 芍药跟玲玲对视了一眼,玲玲起身又出去了。 阿彻果然去握了她的手, “你在宫里也有家人啊,有你李姐姐,东殿莫不是还住了一个姐姐吗,更何况还有朕在,以后有事,尽管来寻就是了。” 孙媵人闻言直接越过了我和孟姐姐,惊喜地抬头, “陛下的意思是,臣妾可以去寻陛下吗?” 我有些闷闷的拿了筷子夹着东西吃,听到阿彻很快就回答, “这有何妨?” 这有何妨?孙氏仅仅只是一个媵人,根本没有资格自行见驾,阿彻怎会不知,这般特许,可见孙媵人的位份和荣宠,很快就要到了。 “对了,陛下可要给李姐姐做主啊。” 突然间,那红眼的“小兔子”提到了我,我这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夹到嘴边的藕片就这么停在了半路, “我有何事?” 孙媵人拉着阿彻的胳膊, “陛下,李姐姐今日跟临江王见面,谈的很是不愉快,回来生了好久的闷气呢?” 我心里一惊,再看向孙媵人时,眼神里不由带上了些许冷意,孙媵人吓得往阿彻身后一缩, “妹妹可是说错话了,姐姐莫要生气。” 芍药看着她忍不住出言, “媵人请慎言,我家夫人何时与那临江王生了闷气,有何事怪罪过你?” 孙媵人听了这话,红红的眼眶里终于掉下了泪珠, “陛下,臣妾自知位份低微,出身又不好,在这后宫里,艰难的日子早就过习惯了,但是不想李姐姐的大宫女都这般无礼,陛下跟前就这般训斥臣妾。” 我转头看着芍药, “退下。” 芍药虽然不甘心,但是看着阿彻已经冷下来的表情,也只得行礼准备退下。 “等等。” 阿彻突然冰凉地开口, “李夫人认为,这样处置就可以了吗?” 我心里惊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陛下以为有何不妥吗?” 阿彻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 “朕方才才把皇后金印交给你,就是把这后宫交到了你的手上,你就打算如此替朕打理后宫吗?” 我手下紧紧捏着衣裙,才能保持着深情如旧, “芍药犯上,臣妾自会处罚。” 阿彻这才点头, “那就好。” 原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谁知道阿彻继续问着, “临江王是怎么回事?” 我抬眼直视了他,沉声说着, “今日勤政殿出来,遇到了临江王和卫将军,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 孙媵人及时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感, “李姐姐,我宫里的琳琅可是说,在长街见到你和临江王说话呢,若是被欺负了,可要先告诉陛下,陛下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打着关心我的旗号,实则这不是让阿彻生气吗?重点说了临江王,只字不提卫将军,想必是有些传闻,也到了她的耳朵里罢。 我点头, “后来临江王追来问了几句,宫人们也都跟着呢,孙媵人何必如此强调。” 果然,这妹子有哭哭唧唧地抱着阿彻的胳膊, “陛下,臣妾错了,臣妾又多言了,惹了姐姐不高兴。” 不高兴?我哪就不高兴了,挑拨离间还真是一把好手,也不想与她一个小丫头争辩,我转头看着阿彻,结果正看到阿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无心瞒我,有何过失。” 我听得心里一阵难过,这岂不就是说我故意隐瞒了? “哟,李夫人在这里设宴,竟然不喊我,可真是要伤心了。”门口传来孟美人的声音,凤眼瞟过屋里众人,微微附身跪下问安, “见过陛下,李夫人。” 阿彻不悦地看着她身后的玲玲自若地走到我身后,随口言道, “起身吧。” 孟美人起身,直直地看着那无辜柔弱的孙媵人, “孙妹妹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伤了?竟都自己坐不直了吗?” 孙媵人看了阿彻一眼,见阿彻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坐了起来,小小的一个微微耸着肩膀。 孟美人端端正正地坐着, “看这情形孙媵人是得了陛下另眼相待了,即使如此,后宫之中可以不计礼数的人,只有李夫人一人,我好得也是个美人,媵人见我竟然不想要问安吗?” 孙媵人再次看了阿彻一眼,见着他越来越暗的神色,赶紧起身下去,跟孟美人行了个大礼, “妹妹失礼,见过孟美人,还请姐姐莫要生气,陛下跟前,切勿惹了陛下不高兴。” 孟美人并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抬眼看着阿彻, “孙媵人可是好口才呢,我这边说了她没规矩,这马上就成了我的不是了。” 其实我是羡慕孟美人的,因为在乎的少,所以做起事来,格外洒脱任性,可是我不愿这般,因为我始终认为,阿彻还是懂我的,他不该,有这些怀疑。 阿彻冷笑一声, “孟氏,你可真是李夫人的好拥护者,这个时候请你来这般厮闹,还能是为了谁?” 孟美人看了我一眼,我转头看着身侧这个人, “陛下若是心中有了芥蒂,那便是有何事,陛下都听不进去,孙媵人无礼,于臣妾跟临江王说了几句话有何干系?” 阿彻转头看我, “李夫人这话,是说朕借题发挥了?” 我赶紧附身跪下,言道,“不敢。” 头顶上的人冷冷一笑, “朕这般宠你,容你不尊礼法,任你在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甚至把皇后金印交给你,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你对朕的欺瞒,换来了你恃宠而骄、欺负妃嫔,我看,你也担不起朕的重托。” 说完起身招呼着德顺, “把金印带走。” 德顺似乎是不忍,有些纠结地看着阿彻, “陛下……” “多说什么废话,走!”阿彻难得动气,殿里众人纷纷附身在地,不敢触动圣颜。 唯一敢抬头的人,只有慢慢起身的我,还有突然起来拉住了阿彻衣角的孙媵人,轻柔的声音在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方才还没有吃什么东西,不如去臣妾宫里坐坐,臣妾给陛下做家乡的糖醋鱼,陛下可愿意尝尝?” 阿彻轻轻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这般年纪,竟然还会做菜,朕当然要尝尝。” 两人就这么亲昵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在阿彻衣角消失的瞬间,孟美人起身过来坐在了我身边, “看吧,我就说这小妮子不是个简单的。” 我轻笑, “只是没想过,她能对宫中之事拿捏地如此之清,这般温婉可爱,比当年的卫皇后,还要更讨人喜欢些吧。” 低头看着满桌的食物,随即又提起筷子, “只有我动了几筷子,他们两人没动过的,你若是不嫌弃,不妨一起吃点。” 孟美人看我从容进食的样子,有点愣怔地往前凑了凑, “李延蓁,你傻了吧?就这段位,她能跟卫子夫比吗?陛下跟卫皇后相处这么久,如此手段未必没有见过,你就这样认输了?” 我轻笑, “认输?我可从未输过吧,先吃饭,饿着我家小公主可不行。” 孟美人叹了口气, “你就是心态好。” 我摇摇头, “我也很生气,但是气的不是那个小姑娘做出一副可爱纯真的模样就上位,而是阿彻到如今都还不信我。” 孟美人也拿了筷子坐在刚才阿彻的位置,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着, “其实是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草绳吧,不是说陈皇后跟那临江王的关系本就不一般吗?” 我撇撇嘴, “我觉得其中或许有些隐情,就那人来说,哪里能与阿彻相比,我想着陈皇后但凡有双眼睛,也不会撇开阿彻,去与他有私情吧?” 孟美人白了我一眼, “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我看着这两兄弟也没什么区别,似乎那临江王要更儒雅一些。” 我还她一个白眼,不再说话,孟美人不依不饶地问着, “那你与那临江王,到底说什么了?” 我再无胃口、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的凤眼, “临江王问我可知道为何这般得宠。” 孟美人不客气地吐槽, “这与他有何干系?” 我轻笑, “言语里想要告诉我,是因为陛下对陈皇后的亏欠,所以都还到了我的身上。” 孟美人彻底震惊到了, “这是什么话呢,你的恩宠跟那陈皇后有何关系?” 我挠挠自己的脑袋, “我也不太明白,大约是陛下亏待了那陈皇后,到最后没及时弥补,正好遇到了这般面貌,性格又极其相似的我,所以便得了机会,把我当作那陈皇后来弥补。” 孟美人的颜神闪烁了一下,轻声问, “你信了?” 我摇头, “当然不信,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在意,逝者已去,何必为了这样虚无的事情辜负了阿彻的情谊。” 孟美人似乎是松了口气, “你这样想就很好。” 我耸耸肩, “不然岂不是称了别人的心意了,我还想好好地跟陛下生活下去,不过他对我的信任,似乎却是受到了别人的影响,他不信我,对吧?” 孟美人突然起身, “是我逾矩了。” 我看着她一脸小心地起身退到一侧跪坐好, “怎么了这是?” 身后的玲玲和芍药也纷纷跪下身子请安,我这才瞧向了门口,阿彻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笑嘻嘻的德顺,我重新拿起筷子吃着, “陛下不是去西殿了吗?为何又回来了,难道是孙媵人做的糖醋鱼不好吃?” 阿彻轻笑着走近, “西殿,蓁蓁的西殿里,何曾有人住过?” 德顺在后面开口, “陛下斥责了孙媵人,赶回未央宫居住了。” 阿彻看着我的模样,笑容一点点扩大, “明明委屈,为何不跟我说,非要任人挑拨,最后自己在这里生闷气。” 我明知理亏,却低了头不去看他, “臣妾没有。” “没有?”阿彻回我身边坐下, “别夹了,你又不爱吃那个。”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我索性扔下了筷子, “明明是陛下多疑,不是平白给了她人挑拨的机会?” 阿彻笑着看我炸毛的样子, “这样就很好,有什么不开心的,尽管朝我发脾气。” 第56章 她的荣宠 我索性提了裙子起身走下去,一系列动作看得玲玲在后面胆战心惊地伸手,准备着随时接着我,没想到我却难得起身干净利落地模样,大步走到阿彻跟前,嘟着嘴拉他的袖子, “不管,既然陛下故意气臣妾,那臣妾是得收回些报偿才行。” 德顺在后面把锦盒递到芍药手里,轻声说了句,“好生保管。” 芍药赶紧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接过去,我撇了一眼, “臣妾可没答应要,方才陛下还斥责了臣妾呢,芍药,给德顺塞回去。” 德顺闻言,手急眼快地退回到阿彻身后,独留下芍药捧着那锦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脸的尴尬,阿彻见状轻笑着, “快去帮你家夫人收好,”芍药如获大赦,赶紧捧了盒子退下,孟美人在一旁偷笑, “你这次可是躲不过去了。” 阿彻瞟了她一眼,孟美人马上低头,“臣妾失言,还请李夫人见谅。” 其实我很喜欢我跟孟美人私下的交往方式,很随意舒服,但是阿彻眼前,我们还是尊卑有别的,正要替她说句话,阿彻首先开了口, “无妨,朕也不是想要怪罪于你,只是想着你跟李夫人这般感情深厚,很是欣慰,不如今日高兴,也生生你的位份,德顺,” 德顺公公赶紧在身后应着,“陛下有何吩咐?” “回去拟旨,晋孟氏为夫人,赐未央宫主位。” 孟氏愣了一下,正要说话,阿彻这边却拉着我坐下, “知道你不想搬回未央宫,朕也不强求,你可以住在储秀宫跟李夫人作伴,未央宫里位份不高的妃嫔在,我看着这些人久不被皇后训教,越发的猖狂了,你做事很有一套,日后帮着李夫人管理后宫,你就负责未央宫的事宜吧。” 孟氏赶紧俯身谢恩,抬头见我笑吟吟地样子,难得送我一个真心的笑容。 “对了,刚才说要与我讨些报偿,可是有什么想要的?” 孟姐姐见状悄声退下,殿里便只剩我和阿彻并了两个宫人,德顺拉着玲玲往外侧退了退,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瞧着阿彻带笑的眉眼, “臣妾想要出宫一趟,特地来跟陛下讨个旨意。” 阿彻愣了一下,露出一丝为难的模样, “你如今的身子正是不方便的时候,不如日后诞下了皇子再出去,这样也稳妥些。” 我不依,这还有大半年的光景,怎么来的及呢, “不行,臣妾就要这时候出去,大不了多带些伺候的人就是了,忍冬我也带上,”看着阿彻依旧毫不松懈的眉眼,我又补充道, “陈院判也带上?” 阿彻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陈院判都七十多岁了,你还忍心带着他到处走动。” 我仔细想了想, “那陈院判身后一直跟着学徒的太医,年纪轻些的那个,好像姓林的,不如我带着他,如何?” 我想我现在的眼睛肯定是冒着光的,阿彻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次我可能要晚些才能有时间了,西北战事有些紧要的地方,还得先跟卫将军商讨定夺之后,做好决定。” 我毕竟不是“祸国妖妃”的人设,所以当然还是一切以国事为重,这个时候就特别稳重识大体地摇头, “臣妾自己出去转转就可以了,陛下放心就是。” 阿彻最后还是不放心,便答应了回头看看能不能玩两日出来与我汇合,我便带着一众宫人侍卫和太医,乔装成回乡省亲的夫人太太,正大光明又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李陵的卫尉府,当然这也不是擅作主张,出宫的一应事宜都是跟阿彻商量好的,他也很赞同我来李陵府上住,一来知根知底他也放心,二来出宫有了李陵的照拂,也能格外安全些。 李陵回府见着我坐在大堂喝着茶的模样,诧异地看了圈身边多了不少,但明显不属于自己府上的大群人,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夫人此行,蔚为壮观。” 我悠悠哉地放下茶盏,看着李陵一身暗色劲装,似乎比重盔铠甲更适合他,少年的意气风发此刻张扬地刚刚好, “这还不是为了李将军的一个邀约,若不是为了来见你,我何必闹这么一场,不如在宫里好好养胎来的舒服不是?” 李陵低头笑笑,不客气的在我身侧坐下, “夫人重视,我自然领情。”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随即问着, “不知道将军邀我出来,是要我见什么人还是……” 李陵轻轻抬头, “我却是为了带夫人见见旧人,不过不是为了后宫的那些事,只是夫人既然对陈皇后感兴趣,不如听听当年有关她的旧事,听听她当年的荣宠。” 我心里一时间又不成了滋味,那股闷疼的感觉又回来了些许, “那位皇后,据我所知,可是从未得到过什么荣宠吧?” 李陵轻笑, “夫人在后宫听到的那些,多少都有些偏颇在的。” 我看着他一派云淡风轻, “将军为何被贬职,不就是因为替陈皇后进言所致吗?但凡她恩宠颇圣,也不至于连累将军数年。” 李陵看着我轻笑, “我从未觉得那是拖累,阿娇这人,值得身边的人为了她做任何事。” 我大惊,屏退左右, “将军还是慎言吧,陈皇后与临江王的事,已经被有心之人拿出来做过文章了,进军这话,亦容易被人想多。” 李陵哈哈大笑出声, “夫人这就想多了,我跟陈皇后,只是朋友的情谊,并无其他。” 我这才松了口气,谁知道他继续补充, “临江王亦是,陈皇后短短的一生,想的念的,唯独陛下一人而已。” 我正要去拿茶点的手哆嗦了一下,有些震惊地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可是我听到的消息是……” 李陵笑着起身踱步到窗边, “世人都言道,陛下与陈皇后是因为权利的结盟才被组合在一起,陛下心有所属,皇后另有所爱,所以帝后失和多年,后来皇后妒忌卫子夫得宠,在后宫兴风雨,行巫蛊,这才被贬黜,赐死。” “夫人在后宫稍作打听,或许还会发现其中一层隐情,陛下对陈皇后是有情义在的,不然也不会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但是夫人却认为陈皇后跟临江王才是青梅竹马。” “我现在告诉夫人实情,我与阿娇是打小玩在一起的,大家都觉得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混世魔王,但我知道,她从情窦初开到心碎伊始,满心里装着的,都是那个刘彘。” 我突然不想听了,原本很感兴趣的人,不知道为何,如今听人详细地说起,却是感同身受的难过,胸口窒息地疼,玲玲上前扶我, “将军莫要说了,我家夫人有些不舒服了,可有休息之处。” 李陵却看着她,眼神很是犀利,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玲玲竟然被这眼神给逼的躲闪不及,李陵慢慢走向她,直到再近一步就要撞上了,才轻轻说道, “你是知道的,对吧?” 我一脸懵地听完李陵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却看到玲玲迅速地红了眼眶, “将军,这样的结局已经是最好了。” 李陵竟然也难得生出颇多感慨的模样,很是伤情的模样, “可是,她该知道。” 玲玲低头不说话,可我分明看到一颗颗水珠掉到了她的手背上,慌忙起身拉着她询问, “这是出了何事?” 李陵轻笑,看着我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柔情温和, “未有什么事,不过是觉得宫中烦闷,想带夫人去茶肆听听说书,艺馆听听唱曲罢了。” 我听了这话格外舒心, “到底是跟着我的人懂我些,不过那茶肆我们上次出宫去过了,还闹了那么大一出,想必也不愿意我们这伙人再进门罢,至于听曲,我倒觉得有些意思,李将军指的是何处?” 李陵见我一脸希翼的样子,轻轻低了眉眼似有无奈之色, “并非夫人所想之地,如意轩新来的唱曲的扬州姐妹,曲调温婉缠绵,很是沁人心脾,正适合夫人如今来听。” 我有些失望地坐回去, “我还以为是……” 李陵抬起一侧的眉毛瞧我, “以为何处?” 我撇撇嘴, “将军既然知道我所指何处,又何必故意问我,哥哥们从不许我去那些地方,还以为李将军要带我去见见世面。” 李陵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不似以往在我宫里谨慎稳重的模样, “夫人这话说的臣下有些惶恐了,臣下若是带夫人去了那些地方,这卫尉府,估计又要被陛下查抄了。” 众人这才喜笑颜开,我有些惊喜地看着李陵, “奇怪了。” 李陵选了一份茶点往我这里推了下, “什么奇怪了?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我伸手拿了一块, “李将军莫不是到了宫外的缘故?感觉整个人格外的开朗了些。” 说着把那块不知名的糕点塞进嘴里,软软香香的,果然好吃,“这是什么东西,好吃啊。” 李陵笑得更暖了些, “这是豌豆黄,你从前......你应该喜欢吃的。” 我没多在意他的话,正好有些饿了,抱着盘子一会就吃了个大半盘,直到芍药上前阻止, “夫人,不要吃太多了,这东西容易积食伤胃的。” 我这才缓了口气,眼里依旧盯着那剩下的小半盘, “李将军将这厨娘送我罢,回头我一起带进宫去。” 李陵笑笑看着门外, “司马大人,李夫人要带你入宫,你可愿意?” 门口果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人这般贪嘴,可不是好事。” 我不客气地顶嘴, “先生不愿意就算了,干嘛还要责怪我,眼下贪嘴的可是陛下的皇子,可要慎言哦。” “李夫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啊,”卫青从后面走出来,笑着看我,我这边瞬间警惕了起来,伸手抬了一下,芍药赶紧上前扶我起来, “夫人。” 我抬眼看着最后的来人, “驸马为何在此?” 满屋的人,被我一句话说的都有些讪讪的,李陵走过来, “李夫人,卫将军听说你出宫,特地来看看你。” 我皱着眉毛看李陵, “李陵,你没事吧?本宫是什么稀罕物什吗?还要让人来看?我同卫皇后不和,人尽皆知,你把他带来,出了事你负责。” 最后一句话是压低了声音说的,但是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基本上每个人都听到了,包括站在门口的卫青,神色有些微微的心酸模样, “夫人不必如此小心,我不会因为姐姐,而对夫人做什么的。” 卫青倒是一脸认真的模样,我看了他一会,默默地低头去看那豌豆黄,真的很好吃啊。 “夫人若是喜欢,我以后让拙棘经常入宫去给夫人送就是了,今日莫要贪嘴多食。” 司马相如说话带着一股天生的威压,我是主子,他是下臣,按理说这样与我说话本就是失礼,但我却很自然的点头称是。 “既然来了,就一起去见见吧。”李陵突然说道。 “要去见谁?”我抬眼问他。 李陵慢慢收起了笑意, ”去见马氏,还记得吗?” 玲玲听到这话之后,胖乎乎的身子瞬间抖了一下,我点头, “记得,害了玲玲的姐姐还有一家的那个人,她身上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李陵摇头, “一些过去的事,如今卫后已经接近于被废,再穷追猛打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转头看着说话的人, “李陵,看来其他的事跟陈皇后有关系了?” 李陵抬着眼看我, “你想要翻起那些旧事吗?” 我想了想,轻轻摇头, “馆陶公主犯的事谋逆大罪,陈皇后就算置身事外,也是罪臣之女,我来翻她的旧案,又能如何?陛下可能再说什么的。” 司马相如上前,语气到算是柔和, “起码可以证明她的清白啊,至少周边的人可以知道。” 我看着那张端正刚直的脸看了一会, “司马先生,就算没有这些追查,她身边的人们,何曾怀疑过这些早就有了断言的事情?” 众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类似于“欣慰”的表情,低头笑笑, “很羡慕她啊,有这么多的人始终站在身后,从未离开过。” “只要你愿意,”李陵突然说话, “我们以后就是站在你身后的人。” 第57章 终归一人(上) 午后,我在李陵处吃过饭之后,为了避开这大群人的“特别关爱”,我就开始闹着要出门,毕竟,一桌子神色古怪的人,还要努力跟我表达者各种关心,真的很不舒服。 “出门吧?不是去听戏吗?” 李陵挥挥手让人端上来一盅东西,接过来放到我跟前, “喝了这个,再说出门的事。” 我看着那个汤盅,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苦巴巴地看着他, “还吃啊?” 司马相如和卫青本就站在一旁喝着茶,这时候突然转头看着这边,我皱着眉头往李陵那边推了推, “我不吃,撑死了。” 司马先生突然开口, “这是什么?” 李陵又往回推了推, “茯苓鸡汤,最适合秋季滋补了。” 先生点点头, “很适合你现在喝,用了吧,再小憩一会,休息不好再出门闲逛,更容易累着身子。” 我诧异的看着这样一个古板正经的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能继续挣扎着, “其实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午膳的时候你们三个轮番给我夹菜,我在宫里都没吃过这么多。” 李陵终于笑了笑, “那便装到食盒里,回头饿了再用。” 玲玲赶紧从身后冒出来伸手端走了那个汤盅, “那我去给夫人放好。” 如今我真是看到吃的都烦,但是眼下这几个人淡定的喝着茶,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我这边又看着先生, “先生,我上午已经歇了很久了,中午实在是睡不着,不如我们出去坐坐,大家不过就是换个地方喝茶嘛。” 其余几个人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算了,那就去吧。” 我欢喜地起身,芍药赶紧来扶着我起身,玲玲已经装好了食盒过来, “夫人,您的点心我也已经带上了。” 我也顾不得反抗了,趁着这些人还没有反悔,赶紧知会着身后的宫人, “赶紧的给我跟上啊。” 玲玲自然看出了我的心思,伸手扶着我, “夫人放心,已经安排好了随行人员了,我们过去就是。” 我点头,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还有几匹高头大马,我看着那三个人轻松随意地越到马背上,顿时有些羡慕, “我也想骑。” 忍冬替我放好脚踏, “夫人请上马车。” 我看着一会没见到的忍冬,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这半天没见你了。” 忍冬看了一眼马背上的李陵,朝我笑得格外开心, “回夫人的话,臣下方才去李将军的演武场练了一圈,” 我看着他有些淤青的脸, “不是吧?你被打了?” 原本忍冬就是宫里的侍卫统领,这身手我也是见过的,自知不该如此啊。 李陵听到我们在说话骑着马过来, “夫人莫要误会,我可是听说忍冬在演武场好不威风,打败了我的几个领队,最后这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的。” 得,更丢人。 忍冬闻言低了头,有些难为情地跟我说着, “宫里面没机会骑马,都生疏了,李将军的马匹养的很是烈。” 我嘻嘻笑着,按了忍冬的肩膀上车,玲玲早就蹲在车辕上等着了,见我起身上去,赶紧伸手来扶,终于顺利地坐下,我看着芍药也上了车,忍冬竟然也做到了车外侧。 “忍冬,你怎么跑马车上来了?” 忍冬回头看我, “夫人且先坐好,臣下来给您驾马车。” 我看着车前的几个身影, “你为什么不去骑马呢?都这么生疏了还不趁着机会赶紧练习,宫里可没有这样的马匹。” 果然,忍冬听了我的话开始有些动摇的感觉,我瞧着他蠢蠢欲动的感觉,抬眼看了一声, “李陵。” 高头大马上的人拽了缰绳回来, “夫人,有何吩咐?” 我指了忍冬, “车上坐了个男人我觉的不舒服,你让人牵匹马过来给忍冬,让玲玲驾车就是了。” 李陵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玲玲一眼, “夫人,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些好,一个小丫头片子,不可靠吧?” 玲玲就这样被嫌弃了当然不服,一把把刚刚坐到车辕处的忍冬推了下去,自己坐到了那个位置, “李将军瞧不起人了是不是?我可是最会驾马车的,夫人想要清净,忍冬统领还是骑马在旁边跟着吧,李将军莫不是要抗命了?” 李陵含笑看着玲玲, “你怎么还是一幅小赖皮的样子?” 玲玲撅嘴不去理他,李陵回头安排着下人, “去给忍冬牵匹马过来,快些。” “没事,我可以等,不急的。”我在马车里舒舒服服的坐下,听着外面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排兵训练的事,慢慢有些犯困,直到马车开始向前的时候,我已经靠着芍药的肩膀昏昏欲睡了。 梦里又出现了一幅新的场景,我身边也聚集了这样一群人,隐约李陵也是在的,热热闹闹的聚集在一个地方听着唱曲,周边人声鼎沸,似乎有很多人,兴奋的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这,我们也大声叫好,拍着手笑着,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抖着,那种感觉,那种快乐,来的很是真实着,真实到我醒来的时候,慢慢叹了一口气来。 “夫人做梦了?” 芍药轻轻地问我。 我点头,“对啊,一个好梦,忍不住羡慕一下梦里的洒脱。” 李陵在马车一侧,听到了我的话, “夫人梦到了什么好事?” 我轻轻地掀了帘子,外面的阳光顿时射了进来,有些微微的刺眼,我眯着眼睛趴在车窗边上, “我梦到你带了我,还有几个其他的人,去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听戏,有很多人,很热闹,我们坐在二楼的看台上,大声地笑着,拍手,具体的场景我都忘了,但是就连醒过来,都觉得那种开心的感觉,还没有消失。” 看不清李陵的表情,只听到他轻生问我, “夫人,如今觉得不开心吗?” 我托着腮笑笑, “也不是啊,我有阿彻,有孩子,宫外有你这个朋友,宫里也没人敢欺负我了,我按理说该很开心才是。” “但是,”我低头话锋一转, “我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忘记了,越是越幸福,越觉得这种幸福,都是偷来的,偷了那位陈皇后的。” 李陵沉默了一会, “夫人,这些本该都是你的,实在无需多想。” 我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几乎每个人都给我说过,但是我若是真的当作理所应当的,那就是实在是太傻了,这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几近相似的性格,李陵,若是陛下从我身上没有看到她的半点影子,那还真是不可能的。” 李陵慢慢的跟着,再没有说话,我隐约听到马蹄声经过的声音,外面的人换了位置,轻生说着话,芍药轻轻问我, “夫人,可想吃些东西了?” 我摇了摇头, “怎么还没到呢?这么远吗?” 车外突然响起了卫青的声音, “李夫人,我们去的那间艺馆,在长安城的城西,李将军的府上,正在长安的东侧,所以绕远了些,着路走的尽量平坦,夫人能舒服些。”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搭理这位将军,但不能就这样不做声,只能说了一句, “知道了。” 卫青竟然很开心的说着, “夫人终于不再叫我’驸马’了。” 我无奈地看了偷笑的芍药一眼,小声嘀咕, “这有什么可值得开心的。” 卫青自顾自地在那里说着, “夫人真的不必对我如此戒备,其实姐姐的很多事,我也是看不惯的,但是我从小是姐姐照顾大的,她苦日子过得多了,很多事上都谨慎小心,占有欲也很强,他对陛下是真心的,捧了一颗心出去,陛下却只是利用她,来拉拢我,拉拢平阳长公主,顺便刺激陈皇后,她便疯了,虽然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但是只有我清楚的知道,她疯了,其实这样也好,她有了孩子,也算有了依靠,以后在那后宫里,如此过完一生,也算没有辜负,日后这长长的岁月里,还请夫人多照顾。” 我这一时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将军放心。” 卫青停顿了片刻, “李姐姐,你喊我卫青就是。” 我笑着微微掀开了帘子, “那可不行,你是人民的大英雄,我只不过是后宫的一个妇人,怎能对大将军无礼呢?” 卫青笑笑,阳光下的少年看起来灿烂热烈,我想着,这样一个明朗的少年,说他生了些歪生的肮脏心思,我也是不信的。 那就,借了陈皇后的光,得了这几个真心相待的人。 车子终于到了艺馆门口,外面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玲玲掀开车帘子看我, “夫人,下车吧。” 我看着她笑道: “你这是怎么了?到了地方原本应该高兴才是啊,突然这么稳当,我都不适应了。” 话音刚落,我这边堪堪探出一个头,就僵在了原地,芍药轻轻在身后问着, “夫人,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我在车下面的艺馆门口,看到了阿彻笑吟吟的一张脸, “陛下怎么来了此处?” 玲玲退到了一旁,阿彻伸手来扶我,我嘻嘻笑着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大手,一下跳到了地面上,芍药惊呼了一声, “夫人小心!” 阿彻的大手紧紧地握住我的腰把我搂到地上, “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我看着一旁脸色很是严肃的几个人,瞧着他们, “走吧,为什么都站在门口?” 阿彻看着其他几个人, “我去了卫尉府,府上的下人们说,你么来了这里。” 阿彻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匾额, “艺馆?” 李陵赶紧上前想要跪下,被一旁的德顺赶紧拉住, “李将军,这可是在外面啊,注意影响。” 李陵脸色有些不太好, “公子,我只是想带夫人出来散散心,这里只是个可以听曲的馆子,茶点做的也不错,想着夫人会喜欢。” 我看着这些人要说一阵子的样子,赶紧摆手, “玲玲,芍药,还有那个,忍冬,你们跟我进来,让他们门口说着吧,我可是累了,赶紧要壶茶,点些点心,走。” 说完转身进去,被我点了名的人只得跟阿彻行个礼,跟着我进了门,小二们赶紧热络地上前, “夫人来啦,给您安排个上座?” 我看着屋子中央的小戏台,抬眼看了一圈,指了二楼的一个位置, “就那里吧。” 小儿笑着跟我啦呱, “夫人挑的这个位置可不是最好的,这有些偏啊,不如正东的这一间,刚好对着戏台,视野也最好,夫人不如去这里。” “她说何处就何处吧。”阿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抬头看了看我指的那个位置,跟小二安排着 , “泡上茶,准备些精致可口的点心送上来。” 小二见主人开了口,赶紧应下转身去准备,德顺上前几步塞了块银锭在他手里,低声嘱咐, “这可是贵客到了,好生招待。” 这种地方的生意人都是人精,他虽然不认识我们,但是他认得李陵,还有卫青,这两位大人物都在我们身后跟着,他自然也知道了我们不是普通人,赶忙连声答应着, “走,我们去楼上。” 我拉着阿彻往上走着,我选了东北角上的位置,虽然跟面朝正东的戏台有些偏,但是这个位置正对着门口,除了看戏,看看这进进出出的客人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阿彻自然是明白我的,给我挑了个正对着门口的座位, “坐吧。” 我轻轻跪坐下,阿彻也在一旁的桌边坐下,众人这才敢纷纷坐在旁侧。 “什么时候开始唱戏?” 我转头看着李陵。 李陵抬眼看着下面, “夫人稍且坐会休息下,很快就要开始了。” 小二端上茶来,玲玲和芍药接过,就打发他离开了,我看着身后的这几个人,松了口气坐下, “这次总不会出意外了吧。” 阿彻转头看我,“怎么了?” 我朝李陵他们努努嘴, “上次李陵和忍冬跟着,都险些让芍药送了命,这次多了卫青将军,我觉得格外心安些。” 阿彻笑笑,司马大人却看着我们对面的方向,神色有些冷漠, “夫人放心就是,这里还有另外一位好伸手的人,那不是临江王吗?” 众人纷纷抬眼看去,果然,二楼的西南方向,临江王一身白衣,正在朝我们这边微微笑着。 第58章 终归一人(下) 我对于什么地方都有这个人的出现有些不是很舒服,毕竟,先前的那些事也不是很愉快。 阿彻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陈皇后或许喜欢的人,我更不喜欢。 顾不得些许人在我们身边,伸手去拉住了阿彻的手, “我们不知道他要来的。”特地用了“我们”,言下之意,这事也不是我安排的,不是我要遇见临江王的,何况原本就有这么多的人跟着呢。 阿彻轻轻拍打着我的手背, “夫人放心就是,为夫没有生气。” 使了个眼色给李陵,李陵马上跪到前面来, “陛下,是臣下的失职,没有提前包下艺馆,不如,我们先且去茶肆吧,臣下这就派人去清场。” 阿彻无所谓的摆摆手, “不必这般紧张,不过是我的兄长罢了,偶遇而已,何必刻意避讳。” 我在身后小声嘟囔, “这可不是个省心的兄长,惯会挑拨的。” 先生在后面听了我这话有些奇怪的抬头,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撇撇嘴,看了一眼对面老神在在的人,稍稍回头看着他, “先前临江王特地’提醒’我,如今的荣宠都是因为陛下对先皇后的亏欠,无处弥补,所以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惹得我和阿彻差点有了嫌隙。” 感觉阿彻握着我的手稍稍紧了些, “我没有在意那些。” 先生跟一旁的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随即起身, “我去找临江王说道说道。” 结果被身边的卫青一把拉下来, “师傅切莫贸然行动。” 先生的脸色很是不好,“刘荣素来沉稳,怎么这样沉不住气,眼下的情况已经是极好了,何必再提旧事,夫人有孕在身,怎能为了旁的事再去分心,他糊涂啊。” 卫青也沉着脸色, “师傅,算了,他也是......” “也是什么?”阿彻突然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是如何知晓的?” 我瞧着阿彻的脸色是难得的伤情,赶紧往前问了一下, “阿彻这是怎么了?”转眼去看众人的眼神里突生的颇多感慨,一时间有些茫然了, “众位大人这又是怎么了?” 没人回答,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李陵伸手指了下面, “大家快看,那就是这里最红的姑娘,春念。” 成功的分散了大家伙的注意力,只有我默默的锁了脖子笑话他, “说得跟红楼的姑娘似的。” 李陵讪讪地笑着去一旁坐好,再也无人说话,像是刚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几双眼睛齐齐看着台下,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款款上台,穿了并不是很正规的戏服,大概也只是表个意思,身后的一众乐师纷纷坐好,手动弦响,女子轻轻唱着一首吴侬软语的曲子,情意绵绵,曲艺悠长,倒是很适合这般光景来听,可惜听的我是睡意朦胧,芍药轻轻推醒我,有些警惕地看着我身侧,我转头瞧去,不要说其他人,连阿彻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唱曲的女子,我撇撇嘴,像是安抚芍药又像是在安抚我自己, “我可不是那般善妒的宫妃,陛下喜欢这般女子,我是不是得合计下把她带到宫里去。” 阿彻听了我这话回过神笑笑,却是格外开心的样子, “爱妃可是吃醋了?” 我咋咋嘴,也不否认, “莫不是这般温婉多情的女子,惯是讨人喜欢的,其他人不也是这般神态吗?” 其余几个人低头笑笑,卫青在身后轻声感慨着, “只是曲中伤人,总是引人去想起一些伤感的事情,不自觉地被带了过去,有些失态罢了。” 阿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李陵,这也是你安排的?” 李陵也是一副刚刚清醒过来的样子,赶紧俯身告罪, “陛下赎罪,臣下绝对没有这种大逆的安排,只是春念的唱功了得,臣下带夫人出来散心,没想到今日为什么唱了一首,这样的曲子。” 阿彻抬眼超对面的人看去,我也跟着看过去,临江王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见我们张望,举了杯子作出一个“请”的动作,阿彻举杯与他同饮,我稍稍回头唤了声“李陵”。 李陵赶紧凑过来, “夫人有何吩咐?” 我皱了下眉毛, “不如我们还是去茶肆吧?我在这里觉得实在是不舒服,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阿彻听到了我的话, “不喜欢听曲,那我们就去茶肆听人说书就是。” 李陵得了吩咐,轻轻点头,朝外面吹了一个奇怪的哨子,吸引了几乎满楼的目光,阿彻淡定地喝着茶,我朝李陵瞪大了眼睛, “你在干嘛?” 李陵满脸无辜地摊手,“不是要走吗?我得告诉护卫的兄弟们,我们马上要离开,他们需更换布防啊。” 卫青也跟着点头, “李陵在军中许久,听哨换阵,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用的指挥方法。” 我看着一脸坦荡的两人,压低了声音, “可是这不是军中,你们真的不觉得,这一声口哨实在是太惹眼了吗?” 李陵摸摸鼻子不再说话,先生哈哈大笑着, “都是两个浑小子,哪懂得如何妥善安排,陛下赎罪。” 阿彻拉着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 楼下的春念已经停下了唱曲,一双漂亮的眸子直直看着我们这边,我回头佯怒地看着李陵, “你看吧?你这口哨一吹,春念姑娘肯定不乐意了,我若是她,就觉得被一个登徒子轻薄了。” 李陵的脸上被我笑话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芍药在后面轻轻拽我, “夫人,那唱曲的姑娘上来了。” 我这往下一看,果然,那戏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众乐师在那里交头接耳,不时往我们这边指点几下,四处寻找一圈,那姑娘已经提了裙子走到楼梯上了。 “李陵,你看看你惹得好事,”我倒是乐得看戏,正要起声随即又坐了回去, “玲玲,我的汤呢,拿出来我喝了咱们再走。” 李陵一幅恨不得马上跳到楼下的模样,见我又不走了的样子瞬间猜到了我的意图, “夫人你……” 阿彻轻轻笑着, “既然夫人有些饿了,那就用了再走吧。” 身后只传来轻笑的声音,李陵默默的低头坐到了一边,知道春念姑娘走到我们座前,动作轻柔的行了个礼, “见过各位客官。” 阿彻坐在主位,抬眼轻轻说了声, “不必多礼,是我的护卫方才失礼,唐突了姑娘,实在是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 春念很是自然地在桌前跪坐下,因为看着下面的表演,所以座前一般都是不设坐席的,她这一坐,就直接坐到了仅仅铺了草席的地上,我看着都疼,回头吩咐芍药, “去给姑娘取一个软垫。” 芍药有些意外我竟然招呼眼前的人坐,但还是应了声转身离开了,玲玲捧出我的汤羹来递给我, “夫人,你的汤。” 一声“夫人”喊得格外清脆,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阿彻看过来,也是眉眼带笑的样子,春念看到这一幕, “少爷和夫人的感情想必是很好,”说完伸出芊芊素手,给阿彻填满了茶水,阿彻看着那盏清茶,再也没伸手去拿。 李陵看着眼前的情况,往前挪了一步, “方才是我冒犯了,还请姑娘见谅。” 春念一身的幽香,盈盈笑着, “相逢即是有缘,我瞧着几位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这位能得卫将军和李将军作陪,看来是皇亲国戚了罢。” 果然,这江湖上摸爬滚打的女人,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单单凭借着阿彻身后的两个人,就能大致猜出我们必定是皇亲国戚,我抬眼看着对面那个直起了身子的人,嘴角微微勾起, “姑娘可识得临江王刘荣?” 春念轻轻摇头, “草莽百姓,哪有这般福气见到王爷。” 我轻轻拿着勺子搅弄着手里的汤, “我跟我家王爷也是刚回长安不久,一贯潇洒惯了,不比两卫将军那般英雄赤胆,战功赫赫,姑娘自然不认识了。” 阿彻轻轻笑着,后面的李陵不自觉地皱起一张脸,但是外人跟前,也不能说我些什么。 春念愣了一下, “果真是王爷?公子一身贵气,想必不止如此吧?” 阿彻抬眼看她, “姑娘此言何意?这话莫不是有谋逆之意?” 春念感觉跪下, “王爷息怒,春念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公子龙气贯天,不像是普通人。” 阿彻冷冷地看着她, “无事就下去吧。” 德顺上前,把一锭金子放进她的手里, “姑娘这般玲珑剔透,想必也是聪明人,我家主子在外游玩,不便太多人知道行踪,姑娘下去了,好好唱曲就是,其他的事,莫要管,也莫要再提。” 春念拿了那钱,突然抬头,却直直的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狠戾之气,把要喝汤的我吓得险些丢了勺子, “李夫人,你可真是好口才啊,一张嘴,就把对面临江王的身份套到了陛下身上,莫不是把身前的人都当了傻子吗?” 德顺一愣神,就被李陵拽到了身后去,瞪着春念, “你是何人?” 话音刚落,原本气势汹汹想要护卫的少年就已经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了, “迷药?” 众人纷纷捂住了口鼻,但是已经有些晚了,我这边也觉得脑袋有些晕沉,阿彻用最后的力气把我拉起来,卫青稍好些,按着剑抵着春念, “大胆,既然知道座上何人,谁给你的这么大的胆子,胆敢犯上!” 我看着对面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 “你是临江王的人?” 这话一出,春念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算完全是吧,不过如今,我听临江王指派,临江王,答应了我家主子,送给她一份人情,我也会一并收取的。” 李陵在地上伸手想要吹响口哨,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的垂了下去,卫青也试了试,发现虽然勉强能说出几个字的话来,但是根本吹不响口哨。 春念轻轻起身, “两位将军莫要挣扎了,你们的人听到撤退指令之后,都已经被关在门外了,如今,谁也救不了你们。” 环往四周,果然,一众“客人”和“乐师”,纷纷拿出利刃看着我们这边,临江王也慢慢走过来,我紧紧握着阿彻的手,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阿彘,”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响起,我的胸口马上疼了一下,先生察觉到了过来扶着我, “是不舒服了吗?” 我紧紧咬着嘴唇,努力驱散着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切,好像一瞬间涌进来很多东西,喧嚣一片,根本听不清外界的生么声音。 但是唯独听到了刘荣的话, “阿彘,我要她,江山美人,你选一个吧。” 我伸手去拉阿彻的衣袖,不知道何处来的力气和胆子, “臣妾绝对不会成为陛下的祸国妖妃,刘荣为人阴险,必不是良君人选,臣妾必定不会做奸臣犯上的理由,陛下,要相信您的臣子们,会护您周全。” 说着就去拔出卫青的佩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往脖子上砍去,却被一双大手紧紧握住,刘荣的眼睛里几乎冒出火光, “阿娇,到最后,你选择的人,仍旧是他吗?” 很多记忆像潮涌一般回到了我的脑海里,两个人影慢慢的重叠起来,我瞪着眼前的旧友, “对,我爱的人,永远都是他,任你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刚才的争执之下,阿彻他们已经摔倒在了地上,唯有我凭借着仅存的力气靠着墙测的屏风,勉强站立着。 刘荣几乎流下了血泪,竭斯底里地看着我,几乎疯了的样子, “你不懂,你根本忘了,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你以为他会在这场选择面前犹豫吗?他不会,三年前,他选择了江山,如今也不会选你。” 我紧紧攥着拳头,看着刘荣,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看着他, “阿彘何曾没有选我,刘荣,那盘桂花酥,你到底帮我给了他吗?” 所有人都怔住了,我感觉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别的,唯独我,药性慢慢散去,恢复了清明,从未有过的清醒,甩开刘荣牵制着我的手,轻轻走到阿彻跟前蹲下,伸手抚上那张满是震惊和惊慌的脸, “阿彘,你的太子妃回来了。” 第59章 并不美满的结局 说完这句话,我眼前一黑,满脸慌张的阿彻,奔过来的春念,还有她手里的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惊呼的芍药,但是都比不过我眼皮的厚重,算了,已经死过一些的人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干系。 是的,我就是三年前“死掉”的陈皇后,陈娇。 我都想起来了。 我该恨那个人的,他为了自己的巍巍皇权,逼死了父亲,斩杀了母亲,为了笼络年轻的将军,下嫁亲姐,专宠卫夫人,就连最单纯的宫人都可以看出的“陷害”,他却避而不谈,任由那人对我百般欺辱,却落井下石一般地把我废位囚禁,这个人,或许是被我放在心尖上的,但也是把我伤害得遍体鳞伤的那一个。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看着熟悉的屋顶,轻轻笑了一声,脑袋里就想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东西,轻轻转身侧躺着,小腹突然一疼,我不自觉的把自己弯成了虾米。 是啊,我有了孩子,当年心心念念从未得偿,但如今却恰好有了的孩子,真是讽刺。 既然那般不屑于我的存在,为何又大费周章的给我安排新的身份,让我重新进宫,给了这般荣宠,任由我在后宫胡作非为,打压皇后,那不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吗? 轻轻起身,伸手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娘会好好把你生下来的,好好照顾你长大的。” 这曾经是我的梦想,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他却迟迟招寝后命人来给我送汤药,不只是顾忌母亲的声势,还是为了天下人的眼光。 “金屋藏娇,”多么讽刺的四个字啊。 外面的宫人听到了动静赶忙进来, “夫人,您醒了?” 我看着一张陌生的脸,有些冷怔地问她, “你是谁?玲玲和芍药呢?” 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舒服的预感,我想起来了,小玲带着妹妹走投无路跪在我面前的哭诉,当时还很小的玲玲像一团嫩嫩的猫咪,低头缩着脖子,微微颤抖着不敢抬头。 可是到头来,自己还是保不住一个小小的姐妹,让她家破人亡。 那宫人赶紧跪下, “回夫人的话,奴才叫谨言,芍药姐姐在宫外受了重伤,玲玲在旁边照顾了一日了,所以夫人这边就暂且由奴才照料了,夫人身上可还有不适?奴才这就去找御医……” 我一把拉住她, “等等,你说什么?芍药伤了?为何伤的?” 那宫人为难的纠结了一会,直到我厉声问了第二次,才颤颤巍巍地说着, “回禀夫人,您在宫外遇刺,侍卫们都被迷药迷晕了,芍药姐姐及时赶到,替您挡了一刀啊。” 我这边胸口开始闷闷的疼,第二次了,第二次,芍药也还是个不大的女孩子啊,我怎么能,一次又一次地让她这般舍命帮我。 提了裙子起身, “前面带路,我去看看芍药。” 身下的宫人有些犹豫, “夫人如今有孕,那样的血光之事您怎么能沾染,夫人请三思啊。” 我看着她这般谨小慎微的样子,仅仅皱起眉头,索性抬脚把她踹开, “滚开,我让旁人带我去。” 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大步出去随手拉了一个宫人, “芍药在哪里?” 那人也赶紧跪下,说了一番跟刚才几乎无异的话,我稳了稳精神,想着记忆中芍药房间的位置,自己摸索了过去,绕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见到一处有小宫女进进出出的屋子,见我过来,纷纷跪下行礼,我听着里面依次的哭声,赶忙推门进去,玲玲在床边抱着芍药的手,两只眼睛早就哭得红肿得老高,见我进来,更是开始放声大哭, “娘娘,芍药姐姐,快不行了。” 我感觉自己的腿已经开始不听使唤,拼命的想要快些上前去,却一步一步格外缓慢,直到我看到芍药一张苍白的脸,脚下一软险些没站住, “芍药……” 原本的小圆脸,如今惨白的像纸一样,听到我的声音,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几乎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 “娘娘……” 我蹲下去紧紧握着她的手, “芍药,是我,是我回来了,对不起,这么久才想起你们。” 芍药轻轻抬头,“能跟着娘娘,已经是芍药,莫大的福分了。” 我倾身上去,凑到她的耳边听着她微微说着, “娘娘,帮我照顾好我娘……” 握着的那只手软绵绵地垂下,我看着芍药胸口的那处刀伤,鲜红的血丝透过层层纱布,浸透出来刺到了我的眼睛, “怎么回事?” 玲玲伏在她的身上哭了一会,抬头低声跟我说着, “夫人,春念那小贱蹄子想要谋害您,可是当时所有的护卫都被诓到门外去了,屋里的将军们也别迷药所惑,不能护驾,芍药姐姐取软垫回来,见到那人要伤害您,就上去阻挡,谁曾想春念身上有些功夫在,所以芍药,芍药姐姐……” 玲玲一时抽噎地不成样子,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手下暗暗捏紧, “临江王当时何处?” 玲玲茫然地摇头, “奴才不知,但是太过混乱了,没有留意到临江王。” 没有留意到?呵呵,看来是见到有危险,就远远的躲开了,或者说,这女刺客本来就是他安排的人。 低头去看着芍药归于平静的脸庞,我起身把她的手轻轻放好, “玲玲,芍药的后事,就由你来安排,她家里的母亲,你也要出去好好安置。” 玲玲垂泪点头,我突然看着芍药的伤抬头, “这伤口虽然狰狞那,但是并不在要害处?为何一日便没了性命?” 芍药的伤口虽然出血多,但是这个位置不至于如此就没了命, “御医来看过吗?” 玲玲起身匆忙最我跟前跪下, “夫人,您快去看看陛下吧,刺客的凶器上面有毒,芍药姐姐就是因为这个才撑不住的,御医们至今没有配好解药,陛下,陛下也还危险着。” 我心里突然一疼,低头问她, “你说什么?阿彘怎么了?” 玲玲抬头, “芍药姐姐受伤之后,那刺客反扑,是陛下,又给昏迷的夫人挡了一刀,这才赶来了侍卫护驾,陛下的毒至今未解,看芍药姐姐的模样,这毒药也很是凶猛。” 我转身离开,临走时嘱咐她, “不必跟着。” 勤政的的路,真长啊,一路上见到我的宫人们纷纷露出惊讶的模样,还来不及行礼问安,我就提着裙子匆匆而过了,终于到了勤政殿门口,却偏偏不敢挪脚,里面有几个人出来,为首的陈院判见到我的模样,瞬间皱了眉毛, “臣下见过夫人,夫人有孕在身,又适逢初愈,怎能这般出门,凉气入体,那是极为伤身子的啊。”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陛下如何了?” 陈院判摸着花白的胡须, “夫人啊,陛下的毒,臣下们尚且没有配置出解药。” 我闻言上前去攥住他的衣领, “陛下的龙体容不得半点闪失,你们不知道吗?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还要你们有何用?” 院判大人和一众太医纷纷跪在地上说着“赎罪”,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要他们的请罪,德顺跟在他们身后,这么一跪反倒是把他露了出来,我瞧着他这张熟悉的面孔,半晌低垂了眼睛, “德顺,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回来。” 德顺慌了一下,赶紧招呼着御医们退下,上前跟我行了个大礼, “娘娘,以后在后宫里,还是莫要说这样的话才好啊。” 我轻笑, “我知道,这是个怎样骇人听闻的秘密,”抬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勤政殿, “我如今觉得,我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他,我开始以为他心里多少是有我一点位置的,但是后来发现却只有那巍巍皇权;后来我以为他是喜欢那个温柔随和的卫子夫,但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利用罢了,德顺你说,如今我身上再没有半点价值,他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重新把我带进这后宫,又是为了什么?” 德顺低垂着头, “娘娘,那您更不该有犹豫,再怀疑他的真心了,旁人看不清,奴才在旁侧看的清楚,陛下心里,从头到尾都只有娘娘一人的。” 我轻笑,欲转身离开,德顺膝行上前, “夫人不进去看看陛下吗?” 我轻轻摇头,手腕处却被人拉住了,轻笑回头, “德顺,虽然我们认识的早,但是你也不能这般逾矩吧?” 回头去却对上了阿彻那双深沉忧伤的眸子, “阿娇,你要走吗?” 经年之后的一声“阿娇”,听得人却是满腔苦涩,当年意气风发的两人早就死在这深宫的岁月里了,我低头打量了他一圈, “陛下伤在何处?” 阿彻看着我叫他“陛下”,眼里似有水光出现,德顺赶紧上前, “陛下伤在左臂,伤势并未愈合,奴才说他不听劝,非要在这里处理政务,夫人快劝劝吧。” 我抬眼看着阿彻的眼睛, “陛下是大汉的主子,自己当然是有思量的,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后宫妇人说三道四,臣妾先且告退了。” 正要转身,却被人打横抱起,德顺惊呼一声,连道“陛下不可”,我心里早就是翻起了波涛,表面上却是平静如水, “陛下手臂上不是有伤未愈吗?还能这般折腾,还真是龙体康健。” 阿彻把我抱进勤政殿,直接放到了内殿的榻上, “天气这般凉了,为何不穿鞋子就出了门,”随即抬头看我,“你如今的这些话,再也伤不到我了,因为我知道,你就是嘴硬。” 再多的怒气,也被这么宠溺含笑的一句话给噎得消散殆尽, “你的伤,如何了?” 阿彻似乎是有些意外我突然的关心,抬头轻轻笑着, “无妨,这是小伤。” 我突然上手去扯了他的衣衫, “芍药已经没了,玲玲说是刺客的凶器上有毒,我得看看你的伤。” 德顺在后面跟进来,就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赶紧吩咐着其他的宫人退下,有些无奈的上前, “娘娘,陛下身上还有伤呢,您下手轻些啊。” 阿彻白了他一眼,德顺赶紧闭嘴站到一侧抬头看着顶上的房梁。 我终于扯开了他的衣裳,条块分明的手臂上,虽然包扎了厚厚的绷带,但鲜红的血色还是浸透了出来,我一时有些差异, “为何血还没有止住?” 德顺望过来解释, “这便是那毒物害得了,伤口久久不愈,若不能寻得解药,那必定是极为伤身的。” “极为伤身”,这个说法是很含蓄的,芍药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没了性命,阿彻虽然伤得位置不似她那般凶险,但也绝不能再拖。 “临江王如今何处?” 德顺被我这一个问题问的有些愣怔, “娘娘这是……” 我捏紧了手指, “找他要解药。” 阿彻轻笑,言语里没有丝毫的惧怕和担心,只是轻轻拉着我的手, “他不会给的,而且他暂且也不承认,有过谋逆之心。” 我伸手按住了阿彻有些微凉的大手,吩咐德顺, “去储秀宫,让玲玲给我送过套衣服和鞋子来,给我梳妆,我去见见他。” 阿彻拉着我的手不放, “先告诉我,你说的桂花酥,是怎么回事?” 我喉咙紧了一下, “陛下对臣妾和临江王的关系,是存了误会的,我去找他,他会给。” 阿彻丝毫都不在意临江王会不会给解药这个问题,笑得反而很开心, “看来,困惑我多年的那盘桂花酥,原本该是我的。” 我轻轻点头, “陛下错以为归了别人的,又何止一盘桂花酥而已。” 玲玲很快就过来了,看来还没等德顺过去,她就捧了衣物过来了,我起身看着德顺, “临江王何处?” 德顺看了一眼阿彻, “暂且扣押在秋藻宫。” 我点头看了玲玲, “更衣梳妆,陪我去秋藻宫。” 玲玲赶紧应下,秋藻宫在后宫的最角落,几乎跟冷宫一左一右,路过椒房殿的时候,我突然停下了脚步, “玲玲,去叫门。” 玲玲有些惊讶, “夫人,不是去秋藻宫见临江王吗?” 我摇摇头, “临江王就算跟陛下有嫌隙,平日里多般不忿,但是他不会存心害人,也不会想要杀了我,那样训练有素的女杀手,临江王一个王爷,他怎么有这样的人在麾下听命,这宫里想让我死的人,还会有谁呢?” 第60章 此去终年 玲玲去叫门,很快我们就被请进了宫里,面生的大宫女对我们倒是很客气,恭恭敬敬地带进内殿,卫皇后倒是很怡然自得地在那里浇花。 “皇后娘娘倒是很清闲呢,”我也没多礼,进去找了个位置就坐下了,顺便吩咐了带我们进来的宫人,“我现在不喜欢喝茶,你去端些果子来吧。” 那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卫皇后一眼,卫皇后点了头,她这才出去,我看了下四周, “皇后宫里伺候的人似乎少了不少呢。” 卫皇后放下水壶,轻盈地走过来坐到我身边,优雅自得地拂去袖上的尘土, “我就知道,你今日,最多明日,一定会来找我的,妹妹是聪明人,旁人看不透,妹妹也会知道,陛下的伤,找临江王是得不来办法的。” 你看,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到了这个时候,明明四下并无旁人,更何况还是在这椒房殿内,说话仍旧是这般谨慎,滴水不漏。 “这声妹妹,本宫可是担不起,”我可不是她,没得这般谨慎小心,我看着自己的有些花了的指甲,轻声说着。 果然,身旁的人瞬间装不下去了,冷冷的看着我, “本宫知道,陛下将皇后金印赐予了你,但是,李延蓁,陛下并未废了本宫的皇后之位,你还不是正宫娘娘,这声’本宫’,岂不是逾矩了?” 我轻笑着, “妹妹可是糊涂了,我长你几岁,又是陛下的少年夫妻,这个称呼有何不妥?“ 卫皇后诧异地看了我一会,随即笑出了声, ”虽说模样一致,但是那陈娇可没有你这般嚣张,你以为,顶着她的脸,有着她的恩宠,就是陈皇后了吗?我告诉你,你不是!她死了,她不是我的对手,所以就那样死在长门宫了,我赢了,本宫赢了!” 我看着面前突然间目露凶光的女子,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依旧微微的笑着, “是啊,你赢了。” 看着对方莫名的眸子, “初进宫时,你只是一个侍妾,根本就不得召见,还特地在我经过的路上拦住我,哭诉宫人们欺辱于你,我对你多番照顾,甚至破例从宫外找了你的姐妹进宫陪你,但是你却如何报答的?” 卫皇后的表情有些狰狞, “李延蓁,你疯了吧?你在说什么?” 我抬眼看着眼前突然直起身子的人,依旧平静着说道: “李延着?你还认为李家能凭空生出一个这样的女儿,又刚好送进了宫?” 卫皇后顿时瘫倒在地,我缓缓直起身子,俯视着她, “你从前,可是都喊我陈姐姐的,卫氏,你还记得三年前我被’赐死’的前一天吗?你穿着青涩的披风来我长门宫,告诉我如有来世,一定会好好报答我的。” 卫皇后彻底崩溃了,拼命地摇着头, “不是,你不是她,陈娇已经死了,陛下下旨,那壶毒酒,那毒酒是我准备的,就算沾上半口,也绝无生路,你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 见着再这样下去,阿彻的药恐怕是要耽误了,虽说暂时不致命,但也是遭罪的,我起身直直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一点都没惜力,五个手指印马上在她的小脸上浮现出来,这才安静了一些,捂着左脸抬眼看我, “陈娇,入宫这么久,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一直都干着扮猪吃老虎的勾当。” 我扯动嘴角扬了一下, “卫氏,这次可是你猜错了,我本就忘了那段记忆,所以你拿着陈皇后的事来试探我时,我险些入了圈套,跟陛下生了嫌隙,那岂不是如了你的愿?” 卫皇后笑的很是凄凉, “嫌隙?陈娇你还不明白吗?即使你对陛下生了嫌隙?陛下也不会放手的,他只会对你更好,把你重新宠在身边。” 我朝她伸手, “解药。” 卫皇后看着我,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平静地看着她,就像我们没有这么多年的纠葛,而是两个并不熟的人, “把解药给我,就当是你三年前答应过的,要给我的报答,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相欠了。” 卫氏狠狠地盯着我, “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傻吗?把解药给你,我还有活路?” 我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是天空依旧那么蓝,轻轻说着, “子夫,你还记得你刚进宫时候的样子吗?” 身后的人笑着,满是心酸, “当然记得,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发现,你是我从头到尾都想要成为的那种人,出身高贵,举手投足都带着天生的自信和潇洒,在这人人都谨小慎微的后宫,你却过的潇洒得意,陛下对你也是百般偏爱,”见我挑眉,她继续补充着, “当然,你根本毫无察觉,你只当他是个冷血的帝王,但是我却见到了他完全捧出来的真心,被你一次次的践踏,陈娇,你根本不配得到这些。” 我轻笑, “所以,你都要抢走?” 她丝毫没有掩盖地点头, “对,我要抢走,我可以更好的爱他,陪在他身边,我比你更合适,你的母亲贪权,父亲爱财,你们一家都是吸血鬼,我为了他,把弟弟送到战场,替他打下边关的数年太平,陈娇,你凭什么跟我争?” 我回头看着她, “那么你说,我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要经历这痛彻心扉的一切。 她笑出了眼泪, “对啊,你没错,所以我就更恨你,为什么你这么让人讨厌,我却觉得自己亏欠了你。” 我伸手,玲玲赶紧上前来扶,轻轻叹了一口气, “把解药给我,卫子夫,我便不怪罪你了,日后你就在这椒房殿,好好抚养皇子长大,我答应了卫青,不再与你为难。” 她抬起木然的眼睛看着我, “陈娇,其实你知道,即使没有这些保证,我也不会害他的,我对他的爱,不比你少,”说着伸手去指了一个角落, “梳妆盒的二层里,有两个瓶子,红色的瓶子里是毒药,蓝色的是解药。” 我转头, “玲玲,去拿。” 玲玲警惕地看了地上的人一眼,赶忙小跑过去把盒子捧了出来,我掀开看了一眼,转身就要走,身后的人突然喊住我, “陈娇。” 外头的宫人送果子进来,听到这声称呼赶紧跪下, “夫人赎罪,娘娘最近精神不济,总是胡言乱语,您莫要与她计较。” 我随口吩咐着,“无妨,你先下去。” 回头看着她,“还有何事?” 卫氏端端正正地跪起来,跟我行了个大礼, “罪人卫氏最后想求陈姐姐一事。” 这声“陈姐姐”再喊出来确实让我一时有些恍惚,但是如今时过境迁,我再也不是那个“不务正业”的皇后,她也不是那个卑躬屈膝的侍妾, “说。” “马氏虽然罪孽深重,但是已经遭到了惩罚,娘娘可否看在臣妾交出解药的份上,把她还给臣妾,臣妾愿意余生再不踏出椒房殿一步,只求昔日姐妹能回来作伴。” 玲玲忍不住替我抱不平, “皇后娘娘这话说的还真是让人不舒服,谋害夫人,暗插杀手,误伤陛下,这条条都是死罪,娘娘竟然把将功折罪的举动当作立功,以此要求夫人帮您办事吗?更何况马氏因为何事被贬黜赶出宫出,这还是我家夫人求了情才能活命的。” 卫氏没有说话,只是那般模样跪在地上,静静地等着我的回复, “马氏已经死了,怎样的人,就算我放她出宫,也没人愿意收留医治她的。”看着她瞬间垮掉的身子,我转头坚定地迈腿走了出去。 不是我狠心连个最后的愿望都不愿意达成,可是马氏的算计,我是险些收了第二次亏的,让她重新回到卫氏身边,我不放心,不可能放心。 出来的时候还早,我看着那盒子皱了下眉毛,玲玲也在那里纠结着, “娘娘,您真的相信她吗?这万一不是解药……” 我轻轻的摇头, “我也不清楚。” 转头看着远处的宫殿, “那里就是球藻宫吧?” 玲玲点头,我抬脚走着, “过去看看。” 玲玲赶紧伸手来拉我, “夫人,如今陛下的伤势严重,您怎么还有时间去见临江王呢?” 我脚下没停, “不差这会,我得把其他事情都了了才行。” 玲玲知道我做的决定她也拦不住,索性紧紧地抱着盒子跟在我身后。 秋藻宫的门口侍卫里三层外三层,大约是已经有人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见我过来,纷纷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我走进去又退出半步,转头看着一个眼熟的人, “忍冬?我竟然都不知,公里的侍卫调动,都不需要告知主子一声的?” 忍冬赶紧跟我问安, “见过夫人,臣下被德顺总管吩咐过来,保护夫人的。” 我撇撇嘴往里走着,忍冬果然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上了,秋藻宫不止位置偏僻,就连宫殿布景,都很是萧条荒凉,而且陈旧,一看就是弃置很久的地方。 慢慢走近殿内,我默默的感叹一句, “临江王在这样的地方,恐怕是住不惯的吧?” 旁侧的侍卫马上发出一声冷笑,被忍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得无礼。” 那侍卫似乎平日里与忍冬关系好,即使这样依旧自己嘀咕着, “统领太过谨慎了,这样一个乱臣贼子,又何必这般避讳。” 我斜眼看过去, “乱臣贼子?谁说的?里面的可是陛下的兄长,大汉的王爷,如何都轮不到你来说道的。” 那侍卫再不敢多言,赶紧低头认罪,我转头进了屋里,忍冬和玲玲默契地留在了外面。 不大的一间殿室,临江王正在门口“恭迎”我,见我进来,瞬间眉开眼笑地请我进门,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你能来看看我了。” 走的路有些远了,我这边累的厉害,也没跟他客气,随便找个了位置就坐下了, “临江王倒是好心态,都这般境地了,还能如此怡然自得。” 旁侧的人也在我身边坐下, “我本就没想要造反,这是意料到的结果,伤了阿彘和芍药的刺客,不是我的人。” 我点头, “我知道。” 谁又何尝不知呢?若真想要造反,直接斩杀就是,何必搞出哪些让阿彻选择江山美人的东西,浪费了时间,对于我一个怀孕的妇人,他亦不可能带回家中,只不过我当时没有想清白,如此一想,很多事情都就明朗了,这个从小护着我长大的兄长,不过就是让我对阿彻生出一份信任来。 “我会求陛下,好好待你。” 眼下,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对面的人轻轻一笑, “阿娇,不必了,他不会放我自由,亦不会伤我性命,放心就是。” 我实在是看着他心里难受,便道了声“保重”就出了门,门外的一干人等都在等着我出来,我吩咐了门口的侍卫, “传我的命令,给临江王安排与身份相符的宫人,侍女,另外再叫几个歌妓舞女,一应伺候,绝不准怠慢。 侍卫虽然很是疑惑不解,但还是听了命令,我慢慢往回转身, ”回去吧。” 勤政殿内,御医们早就等着了,拿着我带回来的药物研究了半天,尚且不能确认,我有些着急,上前去质问, “不过一份解药,尚且给了你们毒物作为研究,这般时候了都还没有结果,陛下的龙体岂能这般怠慢?” 御医们除了请罪真的是什么都不太会,我看着一旁的忍冬,伸过去手, “佩剑摘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威胁御医,阿彻微笑着斜躺在榻上看着我“胡闹”,下一秒,我已经打开毒物的瓶子,一股脑的倒在了忍冬的剑上,御医们以为我要伤到他们,瑟瑟发抖着说“饶命”,但是没有人感动,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撩起衣袖在手臂上划了一下。 众人皆惊,忍冬在后面想要阻拦去没来得及,玲玲惊呼一声赶紧上前扶我, “夫人......” 阿彻鞋子都没来的及穿,只着了中衣就跑到我跟前来看着我的手臂,急的两道剑眉紧紧的锁在一起,捏着我手臂的力道简直要把骨头捏碎, “你要干什么?” 我盈盈一笑, “臣妾要为陛下试药啊。”说罢伸手, “解药拿来。” 阿彻瞪着我, “朕不同意。” 我准头吩咐着身边的人, “德顺,忍冬,按住陛下,陛下龙体,容不得半点损失,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们是知道的。” 德顺愣住了,还是忍冬先上去,制住了阿彻的两只手, “陛下得罪了。” 德顺这才上去帮忙。 阿彻使劲挣扎着,两眼泛红,低声嘶吼, “你们不要命了是不是,放开!” 我赶紧拿过另一个瓶子,倒出一颗黑色的小药丸,瞬间塞到嘴里,转头看着拼命挣扎摇头的阿彻, “阿彘,我们之间的误会实在太多了,若是我能活着陪你走完后半生,一定好好与你解开那些心结。阿彘,我爱你。” 阿彻已经被放开了,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跟前,手臂上的伤口因为挣扎扩大的更严重,鲜血一滴一滴流到地上,众人纷纷跪伏在地请罪,但他全然不察的抱我进怀里,声音微微发抖, “我是废了多大力气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朕不许你再离开。” 一旁的御医突然惊呼, “陛下,夫人的伤口,已经凝固了。” 众人纷纷看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果然,解药是真的,我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终于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回身去抱住喜极而泣的男人, “好,再也不离开了。” 第61章 长安城最明媚的女子 母亲说,她会让我成为大汉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我是这大汉的太子妃,也是建朝以来最混蛋的太子妃,我想大概是上辈子造了太多孽吧,但是事与愿违的,现在却有不少人寄托了太多众望在我这个混世魔王身上。 舅舅从小时候开始,经常摸着我毛茸茸的脑袋: “阿娇啊,你以后要做个贤良温和的太子妃。” 是的,我大概6岁的时候,就已经是给那个人定下的太子妃了。 我的舅舅,就是当今圣上,而我的母亲,是大权在握的馆陶长公主,这就使得我从小在这宫里,万般宠爱在身的肆无忌惮横行着长大。 我舅母是个很温柔的人,弯弯的眼睛里永远笑着,她也曾语重心长地告诉我: “阿娇,以后母仪天下,一定要做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娘娘。” 可是我一开始时是不喜欢那个叫“刘彘”的孩子的,不管他在母亲面前说过什么“金屋藏娇”的话,在宫里传的沸沸扬扬,甚至有人来跟我打趣, “阿娇,以后可要在那金屋子里站稳了,莫要滑了脚,摔了跤。” 每每这时我都会更加讨厌他,谁稀罕他的金屋子,我在公主府里住的别提有多舒服了。 那年中秋晚宴,所有的人都在说这两个孩子多么般配时,我只是向着对面那个眼神清澈的同龄男孩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16岁这年,舅舅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于是大人们便商议着让我们完婚,让宫里有些喜事,也有些冲冲喜的意思。 我在公主府跟母亲大吵一架后带了一个小丫鬟出了府,为了进出方便些,我吩咐小玲给我们两个都制了一身男装。 “小姐,我们这样子要是被府里人发现了,小玲的腿就要被打断了。” 面色清秀的“小公子”在坊市街上朝着另外一位眼眸明亮的“贵公子”低声抱怨,后者却没有在意她的话,黑亮的大眼睛“咕噜噜”地四处看着。 “小玲,你不要吵啦,”我装作微怒的样子看着她,小玲嘟着嘴, “小姐你马上就是太子妃了,这般不成体统,若是让公主知道了,小玲可就麻烦了……” “嘘,”我赶紧制止住她继续说下去,我这“太子妃”的大号,怎能随便亮出来,让旁人听了去,还不是丢了我舅舅的人。 中秋时节将至,这长安最繁华的坊市,也自然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我突然有了一个极好的想法, “小玲,咱两去长兰坊那边去逛逛吧。” 小玲小脸上浮现出了见鬼的表情, “小姐,我们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这要是让长公主知道了,小玲就没命了。” 长兰坊这名字虽然听着雅致,但其实是那条街上尽是勾栏之地,我也是偶然听李陵说起的。 “正好今天我们穿了男装,走吧走吧,”说罢拉着强烈抗议的小玲大步阔斧地走去,哈哈哈,今天,本“公子”倒要好好见识下这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窝。 最意外也是最幸运的,在坊市外恰好遇到李陵小子和赵绾。 赵家公子实乃长安好儿郎,剑眉星目,博学多才。 不像李姓小子整日不是混迹在烟花之地,就是跟人在校场上舞刀弄枪,若是武学奇才也就罢了,偏偏是个不入流的,每每耍着无赖都要被人戏弄的灰头土脸。 “呦呵,这可不是太子妃娘娘,今天怎么做了这样一幅打扮,这是要去哪败坏名声啊?” 那无赖瞧见我眼睛一亮,上来便是打趣。 “娘娘,”小玲在后面悄悄拉我,左不过这些相熟的世家公子早就知道我的,现下倒也无妨,倒是正好撞上一个可以帮我引路的。 小玲是自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可是这丫头最大的毛病就是胆子太小。 我上前拐住李陵小子的脖子,“不如一起进去逛逛。” 饶是一贯没规没矩的人,也晓得我马上是皇上的儿媳妇,有些事可以玩笑,但更重要的的是绝对不能逾矩。 看着我眉飞色舞的样子,赵绾只是无奈地笑笑,却把李陵吓得不行, “我的姑奶奶,你要闯这样的祸事,莫不要累着我,以往的那些混事我给你背锅最多被骂几句,但今日我若是带你进了长兰坊,我回去肯定会被爷爷打死的。” 这胆小鬼素来最怕的就是他那军功赫赫的爷爷李老将军。 “我们就跟着进去看看,你不说我们不说,谁会知晓?”说罢灼灼的眼神看着赵绾,后者哈哈一笑, “我定也不会说。”清亮的眸子满是笑意,想是早都习惯了我常日里的为非作歹。 “恰好今日长兰坊花魁择选的最后一日,我们不妨就带太子妃娘娘她们去玩玩又如何,况且有我们在,又有何妨?”眼眸清润的少年见李陵小子不做声,看着我恳切的请求,开始帮我劝着。 “去就去呗,大不了回去挨顿军棍。”李陵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走!” 吸引万千王孙贵胄的“第一楼”果然名不虚传,站在门口已是处处人声鼎沸,脂粉飘香,楼上花饰遍处,一亭一角,皆是仿着江南样式,不似长安一般的建筑物那样磅礴大气,反倒玲珑精致,着实也有些意思。 我们四人一进门,马上有浓妆艳抹的老鸨迎上来,声音聒噪的厉害,“哎呦,这是谁啊,李家少郎可好几日没来了,今儿个是来寻胭脂的还是桂香的啦?” 我瞧着李陵飘来的尴尬的眼神,径自乐呵起来了,小混蛋,这终于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了吧。 身后的赵绾轻轻咳嗽一下,那殷勤的老鸨才看到后面这几位,我和小玲一副白白嫩嫩的小公子模样,竟是没多看我们一眼,而是向着赵绾大呼: “这是谁家的俊俏公子爷呐,看着面生得很,是头一次来吧。”赵绾不漏声色地拨开老鸨油腻的手,“麻烦给我们寻一处僻静的看台,上些酒菜就好。”说罢拿出一锭银子给那人。 接过银子,老鸨满是横肉的脸上乐得开了花,忙吩咐了小厮引路,转身去安排酒菜了。 我信步走到满脸窘迫的李陵跟前,故意羞辱一下他,“李家少郎,您可是这长兰坊的熟客哇,还不快帮我们带路。” 身后几人闻言都是一乐,那李陵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挑起眉毛, “人不风流枉少年,像赵兄这般一心在家苦读圣贤书的年轻人,这全长安怕是也寻不出第二个了吧。” 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也不想让这人这样得意,我拍拍他的肩膀,“错,这长安怕是能寻得第二个像赵兄一般的年轻人,” 看着两人投过来好奇的目光,我故意卖了个关子。 “还有谁你倒是说啊,”李陵是个急脾气,有些耐不住,我环视了他们俩的表情后,“还有太子刘彘。” 大家瞬间了然。 那个人真的是恨不得搬去藏书阁住下,倒真像那些太子太傅们所说的,乃奇才也,进益之快,看看那些白胡须的老太傅们脸上神采奕奕的样子就知道了。 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是不擅长的,但是恨就恨在,武学骑射,那人都要远胜于我,还真是个让人看了不舒服的。 谈话间,小厮已经手脚麻利地带我们入座,二楼的正西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全场,尤其是中间的绣台更是一目了然。 老鸨果然是用心了的。 我正饶有兴致地嗑着瓜子四处看着光景,忽然身边原本谈笑风生的三个人安静下来,纷纷站起了身望着对面,我有些不解,刚刚塞到嘴里的瓜子还没有吐完皮,就伸头越过高高的赵绾往对面看去。 东面正位的主桌上,一身玄色的劲装,眉眼刚硬,目光深邃,幽深似海,周身散发着一股霸道的帝王之气,刀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这俊美的好像雕塑一般的男人正在黑着面瞪我。 正是我的未婚夫婿,太子刘彘。 若我是个懂事的太子妃,现下也许不该出现在这里。 若我是个玲珑剔透的太子妃,现下或许该去找他陪个不是,深刻反省下自己的错误,去稍稍缓和下骑气氛。 可惜我是陈娇,是个注定不讨夫君喜欢的太子妃。 我盯着对面脸色越来越黑的人,看他能把我怎样? 对面的人甩开身边阻拦的侍卫从旁侧大步过来,饶是平日里跟着我为非作歹惯了的李陵小子也规规矩矩地朝着过来的身影俯身道:“太子殿下。” 幸好这时刻方早,身边的人还尚且不多,不然这声响亮的问安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大的乱子。 果不其然,被问安的人在听后脸色愈发的不好了,一把钳住我,那力道竟稳稳当当地一点没法挣脱开,我向李陵投去一个“救我”的眼神,后者无奈的朝我撇撇嘴。 好你个李陵,见死不救,我要你何用。 满脸阴霾的太子爷直到把我拖到长兰坊外的街口,冷冷地看着我,很明显是要兴师问罪的, “你可知你明日就是我大汉的太子妃。”他皱着眉毛,看起来极力遏制着怒火,倒还一直尽力保持着天家太子的冷静。 我揉着被他拽得发红的纤白手腕,没好气地回他: “这大汉的太子都能来的地方,我这太子妃倒不能随侍左右了?” 知我说的是气话,刘彘看着我一直揉捏着手腕子,神色倒是缓和了些,“疼?” 我白了他一眼,“殿下这是又明知故问了。” 那人嘴边竟然勾起了一丝笑,从我嘴角轻轻取下一片瓜子壳,“想做个得宠的太子妃,首先,得学会怎样挣得夫君的怜爱,比如,恰当的时候示个弱求个情。” 装柔弱?太子殿下倒是好兴趣,没进府就开始教训我。 我没搭理他,径自转到一侧的河岸旁,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殿下倒是好兴致啊,大婚之事都忙不过来,还有闲情逸致来这里看美人。” 瘦高的身影走到我身边,“御史台的贪渎案有了些眉目,我来此是为了查些地下账目罢了。” 这人竟然在跟我解释,真真的稀奇。 不过确实是我理亏,太子妃逛青楼还被被夫君抓了包,原想着反将他一下,结果人家反倒是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 见我不说话,太子殿下的薄唇微微扬起,“我送你回府罢。” 什么,我瞪大眼睛猛地仰头看着他。 咦,这人也才刚刚16岁,怎的就这么高了,脖子好酸。 我当然知道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太子殿下亲自送我回公主府,母亲和父亲必会出来相迎,到时说起我们怎样相遇的,岂不是要气炸了母亲? “阿彘……”此时此刻,以退为进方是上策。 “现在知道求我了?”太子挑了挑眉毛,“晚了。” 我被噎了一肚子气,“你可要想好了,我可是马上就要嫁到太子府了,你现在得罪我,莫不是不担心我把你的府邸搞得鸡飞狗跳?” 太子殿下招手唤来马车,回头看我,目光深邃地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就算我不得罪你,你难道还会安安生生的待在我的太子府不成?” 一个反问容我仔细想想后,确实我是不会的。 “那你不怕我霸在你的府里,欺负你的侧妃和美人们?” 太子殿下明显很意外我会说出这话,竟然“噗嗤”一笑,我倒是很少见他笑,所以很意外的看着这人。 “我的太子府,你是第一位进府的女眷,你随意。” 想来皇子16岁成人才会有教礼的嬷嬷带着宫女去教导人事之事,而这位太子殿下16岁却要迎我这个太子妃进门,自然也不会有人送美人进他府里,这样一想,倒是真真的委屈他了。 “那以后……”我还是不放弃的继续“威胁他。” 早该料到这太子殿下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半拖半拽地把我弄上了马车,“我有你添乱还不够吗?何必再去招惹旁人。” 饶是我真真地讨厌这个人,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有些暖的。 第62章 正经太子妃 是的,我跟这太子殿下,实在算不得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佳偶天成”,我们二人的相处,实则怨怼得很。 现下时日,我们差不多成婚三月有余,宫里年节将至,太子府的人也跟着忙碌起来,进进出出地好不热闹。 我舅舅的精神略好了些,便派了宫人来宣我进宫。 小玲忙不迭地给我准备合礼的宫装,我瞧着这一副鹅黄色的素净,倒不似我一贯的风格,穿衣就像做人,热热烈烈的才好,我素来最爱的,就是明火一般灿烂的红色。 小玲瞧着我,“娘娘今天穿些温和点的颜色吧,陛下重病已久,娘娘不论是作为内侄女还是儿媳,服色太过浓烈终归是不太合时宜的。” 我想了想,确实有些道理,今儿个就着了这身“温婉大气”的宫装,踢踢哒哒地进了宫,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冷面太子竟在正阳门口等我。 车夫拿了凳子下来,今天这宫装着实繁琐的很,小玲说精致大方,我倒觉得这实则是拖累。 为了配合今天的装扮,小玲只是在我盘起的长发上簪了两只步摇,算是彻底伪装了一副“贤良淑德”的勤俭持家型太子妃模样。 小玲身法伶俐地先跳下去扶我,我半蹲在车辕处牵扯着周身的这丝丝缕缕,深陷在乱糟糟的绫罗中不知该怎样下脚,太子爷那厢悠悠哉地倚靠着朱红色的门边,玩味地看着我的窘态。 我索性不去扶小玲,抬头看着不远处的人,抬头,收下巴,瞪着眼睛作出一副无辜相,抬手向着太子殿下, “殿下……” 可能是我故意做出的这副样子太过,我看到小玲明显地一抖,旁侧的侍卫们也是一抖,太子殿下倒是从善如流的过来扶我。 我轻轻地握住他递过来的手掌,大且温润,带着薄薄的茧确实稳当有力,在扶我下车的一瞬间,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爱妃真是看准了好时机。” “谢殿下夸奖。”不去在意这个人的挖苦,在众人面前太子倒是很配合的表演出一副恩爱的模样,在小玲的帮助下自顾整理着衣衫。 “殿下为何在此地,莫不是专门为了来扶我下撵的?”我抬眼看着他,近日穿了金色暗纹的玄色朝服,倒是难得的雍容模样,看来是刚下朝议完事。 “父皇让我在此处等你一起觐见。” 原来是这样,那就走吧,这人却一直不动,我看他眼神定定地打量着我。 “怎么了?” “爱妃今日着的,倒很是端庄。”难得从他嘴里会出现夸奖我的话,这么一听,怎么感觉这个人都顺眼多了。 “倒是跟宫里的女人们一般无二了。”说完这句让人似懂非懂的话,这人转身就走。 “你等等,这话什么意思啊?”我提着裙摆在后面跟着,他却再也不说话了,这太子殿下一贯寡言,我早就习惯了。 “我要是有宫里夫人们的规矩端正样子,你也不会一直要我学规矩了。” 身前的人突然站住,幸亏我脚步迈的小,不然就要撞上去了。 “很不想学规矩吗?”没到他回头竟然是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仰头看着他,“当然不想,那李嬷嬷很凶的。” 生怕他不信,我挽起大大的袖子露出雪白玉璧上的斑斑痕痕, “我记性差手脚又笨,那李嬷嬷就用藤条打我,你看。” 太子殿下竟然认认真真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不想学,就不学了罢,左不过就在我那太子府,也不会有旁人笑话了去。” 今日的太子是怎么了,比往日看起来更加俊朗了。 我忙怕他反悔似的抱住他,“阿彘,你最好了。” 手里的人明显一愣,倒还是轻轻拍打了下我的背,声音里有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陈娇,你真笨得不像姑母的女儿。” 我还在思量着太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身后突然传来轻咳的声音,我方知失了仪态,赶紧从他身上下来,顺便帮他理了理乱掉的领口,对面那人只是似笑非笑地低头看着我,再无言语。 来人是皇帝舅舅跟前的总管公公,之前服侍过先帝,老态尽显倒是天命之年的样子,这时含笑俯身,“两位殿下,陛下通传二位觐见。” 我们这才一副严肃恭敬的样子走进正阳宫。 舅舅斜卧在偏侧的一处卧榻上,身边太子的生母王夫人在伺候着,见我们进来,就起身坐在了一旁。 “儿臣给父皇、母亲请安。” “儿媳给父皇、夫人请安。” 我们二人恭恭敬敬的跪下。 “阿娇来了,快过来。”多半在皇帝舅舅的眼里,我大概比那太子更像亲生的。 我赶紧跪移到舅舅身边,看他伸手想像小时候时摸摸我的头顶,赶紧跪坐得矮些,但是久久的,那只熟悉的大手没有落下来。 “阿娇今天很像个正经的太子妃。”突然头顶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难道我平日里是个不正经的太子妃。 一室的人包括太子,都在笑。 “阿娇长大了,有个太子妃的样子了。” 王夫人柔柔和和的样子是我最喜欢的,我母亲是个说一不二的霹雳性子,现下帮着舅舅从祖母那处争权,更有的是狠绝的手腕,这时候,我是羡慕太子的。 舅舅欣慰地笑着:“对啊,阿娇现下像个太子妃了,把李嬷嬷送过去很是有用。” 听到“李嬷嬷”这三个字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偷偷回头去看太子,却发现太子正灼灼地看着我,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在回府的路上,我问太子:“阿彘,你说,什么样子才算是个正经太子妃的样子?” 他静静地看着我,“你这样子,就很好。” 他说我这样子就很好,还说我不用学规矩,我信了。 越近年关,舅舅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看来我这冲喜的儿媳妇也是没什么用的,太子日日在宫中侍疾,恰好这时,平阳侯送了一个美人到太子府,这位黄氏是个地道的江南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出落得倒是小家碧玉,柔和干净的眉眼看着很舒服,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性格很是温婉。 我倒不好难为这么个柔弱的小姑娘,只得将她安排好,自己去正殿待着等太子回府。 在我等的昏昏欲睡的时候,小玲轻轻把我推醒,终是回来了,见我还没睡,太子倒是有些意外,但还是一身倦色地坐在我旁侧,端了我喝了一半早就冷透的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我回头向小玲,“去厨房给太子殿下热碗汤。”小玲答应了声快步走开。 “等我到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太子放下手里的茶盏问我,昏暗的烛火下我看着他有些削瘦了许多的脸,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不要说”,但我的嘴巴还是鬼使神差的说出了一句话, “太子府来了新人,我特地等着给殿下报备一下,闲时莫要忘了去探望一下新进来的黄美人。” 听闻我的话,一向沉稳的太子手上突然一个动作打翻了茶盏。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个白天,那位平阳侯送来的,这是拜帖。”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副绣丝名帖, “殿下自个儿看吧,我去就寝了。” 把东西放在桌上我就想回去睡觉,真的很困了,突然发现袖子被人拉住了,我回头正对上太子漆黑的眸子,“就这些?你等我到这时候,就没有其他的事跟我说了?”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索性回身看着他,“我觉得这平阳侯不是个简单的。” 太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爱妃此言何意?” “舅舅现在龙体欠安,但也是正值壮年,只是病情有些反复罢了,他就开始忙着效忠新主了?这怎么能算是良臣。” “说的不错,”他稍一停顿见我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没了?” 我认真想了想,“我把那黄美人安排在潇湘苑了,殿下觉得可有不妥。” 那人的眸子瞬间有些微怒的意思,几乎是咬着牙跟我说:“爱妃的安排,甚是妥帖。”说罢拂袖离开。 我有点不知所措,殿下身边的宫人焦急地朝我,“娘娘,殿下是要您一个对新人的态度,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德顺,你把话给我说白了,听不懂。”我疑惑地瞧着他,左不过也是他的新人,于我有何干系。 “太子府进了新人,这就意味着有人要跟娘娘分享殿下了,娘娘当真就一点都不在意?” 现下我是明白了, “可太子府进了新人,也该是我不得劲才对,你家殿下别扭个什么啊?” 德顺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表情,我依稀记得太子说过,要想做个得宠的太子妃,就得找准时机示弱,这莫不是我的好时机。 “娘娘,殿下呢?”小玲回来,看着殿里不见了太子的踪影,端着汤有些不明所以。 “给我吧,”在德顺“欣慰”的眼神中我从小玲手里接过来,“我给他送过去。” 这两人见我终于明理了,赶紧迅速的从我眼前消失了,留下我独自一人端着汤盅在原地无奈了一会儿,还是走去了太子的寝室,在正殿的东偏殿内,我悄悄伸头去看,倒也是灯火通明的样子,这太子委实是个“敬业”的太子,舅舅病重,早就不理朝政,里里外外都是要靠着这个太子撑起来,要说他年纪着实轻了些,做事若是多少有些纰漏倒也正常,但偏偏这人却是个滴水不漏的性子,在我看来,实属诡异。 伸手轻轻扣了下内室的门,书桌前的太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真的只是一眼, “太子妃不是休息去了吗?怎么又到我处了?难道新来的美人还有事没交代吗?” 我干巴巴地笑着, “太子说笑了,我交代一声就是了,何必再去理会,方才看着太子喝了凉茶,想必宫里招待不周,一直吩咐厨房给殿下备的汤,方才嘱咐小玲去热了过来,不如喝些暖暖胃。” 太子爷的神色这才稍稍柔和了些,但也仅仅只是没那么冰冷了,我见他这模样,心想着大约是终于合了他的心意了,赶紧端着汤盅上去, “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是什么汤?”我没想到这太子爷竟然把案上的公文推开,特地给我一个位置放托盘。 可是我更没想到的是,一个满心都是国家大事的“敬业”太子,会这般家常的问我,“这是什么汤?” 毕竟,也不是我亲手做的,我也不知道啊。 见我一愣神,太子马上明白了过来,很是“照拂”我的面子,再也没问什么,我看着他认真喝着汤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也有点可怜,虽然众人前一幅光芒万丈的模样,但是到底也是个少年人啊,我看着他明明和李陵小子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整日飞扬游窜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很是肆意快活,但是这个本该被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却整日睡不到三个时辰,日日与公文为伴。 我跪坐在旁呆了一会有些累了,座上的太子爷也没有管我的意思,喝完了汤推到一边就继续看着自己的东西,把我晾在一侧困的眼皮都抬不上去了。 “困了就去睡吧,”我隐约听到了这一句,如获大赦,赶紧行礼告退,胡乱提着裙子就要走,忙乱中抬头却是看到了太子爷有些意外的脸色,和他指向内室的修长手指。 感情这意思是,要把他的床借给我睡?这可真是罕见的事情,我赶紧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脸, “殿下,怎样不妥吧,你的东殿,是不许妻妾留宿的。” 太爷突然放下了公文,墨黑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你过来我处,可有人看到?” 我有些愣神,只记得摇摇头,他的眼神瞬间转了回去,遮挡在公文后面。 “那有何妨?左不过这太子府里也没那些多舌之人,更深露重,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太子爷难得跟我说句温情缱绻的话,把我那句“府里不是新来了美人吗?”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63章 认清身份 既然太子爷都不计较这些规矩了,我太端着就没意思了,随即大大方方的去了里间榻上,踢掉鞋子躺了上去,不同于我殿里温香柔和的模样,太子的睡床虽然宽敞,但是极其简单,甚至连被褥都很单薄,我一面想着回头得好好去骂一骂德顺,一面翻了个身。 “怎么了?” 我有些诧异背对着我的太子爷竟然能察觉到我的动静,只好苦巴巴地看着他清瘦修长的背影, “殿下的床太硬了。” 眼看着太子爷的身子僵硬了一下,回头看着我睡意全无地趴在枕头上, “母亲时常说,衣食无忧的人更容易心生懒惰,所以日常起居,从不敢太过舒服。”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个从小被放在高位上的人,反而有时候很可怜呢。萌生了这个“诡异”的想法之后,我赶紧拍打了自己的脸几下,陈娇你在想什么呢?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那也不能,这样委屈自己啊。”我转身平躺,这一来一去把太子爷平整干净的没有一丝褶皱的床铺给拧得不成样子,看着头顶的雕龙纹饰, “舅母肯定也是不舍得的。” 太子爷突然轻笑了声, “母亲只是一个夫人,你这声舅母实在是不合时宜。” 我根本没把他的话放进心里, “我自小都是这么叫的,舅舅也从没说过什么啊,况且舅舅其他的那几个夫人,我瞧着都不顺眼,还是你母亲好,说话一直温声细语,不似我母亲,总是霹雳的性子。” 太子爷被我烦的彻底看不进去公文了,索性转身看着我, “陈阿娇,你真不像姑母。” 我撇撇嘴,一时间又没了尊卑, “你也不像舅母那样温和啊,再说了,我不过就是不像母亲那般聪敏霸道,可是教养我的奶娘说,皇家的媳妇,不用像母亲一般才是好事。” 没想到太子爷听了我这话竟然赞同的点点头, “你奶娘倒是个明白人。” 我有些迷糊了,跟着点头, “对啊,奶娘教过我很多东西和规矩,不过大部分我都没学会。” 太子突然问我, “那你为何没有带着奶娘嫁过来,日常也可照顾你?” 我这才又清醒了一些, “奶娘死了。” 太子爷似乎也没想到随口一问会是这样的结果,很明显没有反应过来,我这边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就已经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梦里又更李陵小子他们一起,上树下河,那段时光,还真是让人怀念。 半梦半醒中,好像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一股干净清冽的气味紧紧把我包裹住,这场梦,变得更香洌了。 这么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清晨,小玲在门口跟德顺不知道说着什么,硬生生地把我吵醒,我这边迷迷糊糊地睁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瞬间瞪大了眼。 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很明显属于那个冷面太子殿下,他什么时候上的床,我竟然不知,而且,我是怎么跑到他的怀里去的? 这才稍稍一起身,头上的人就已经醒了,睡意朦胧的样子倒是比平日里抹去了那些棱角,看着多少有些,讨喜。 我对上了这人的眼神,赶紧仓皇起身, “殿下,臣妾也不知,这是为何……” 太子爷难得没有与我生气,面上毫无阴晴地慢慢起身,低声唤了句, “德顺。” 我这才发觉自己跪坐在床上的姿势实在是有些不妥,赶紧提了裙子准备从太子腿上跨到地面上去,其实这个行为也是有些不妥的,照规矩,我该从太子爷的脚底爬下去,但是德顺已经应了在推门了。 我哪能还顾得上那些规矩,况且,太子说过我可以不学这些东西的,眼下只有我们两个在,何必计较。 可能是我的裙子实在太长,胡乱拎着往旁边去的时候,不免有些牵连,太子爷皱着眉头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过来帮我,这一起身不要紧,反倒是压住了我的前据,本来重心就不稳,这一下更是往前扑倒过去。 所以德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重新把他家殿下扑倒的情景,愣怔了一会之后,匆忙转身往外踉跄地走出去,我赶紧从太子身上爬起来, “干嘛呢?你给我回来!” 身下的人传来轻轻的叹气声,我这边低头一看,混乱间我起身的时候正好按在太子爷的胸口上,心里一慌,赶紧松手,没曾想思维赶不上动作,整个人又往下摔了一下,匆忙按住床边,这才稳住了身子,但是整个人几乎已经悬在太子爷头顶上,一张放大的俊脸,呼吸几乎都能感觉到,我这老脸一红,索性往里翻了个身,又摔回太子爷硬邦邦的床上,跌的自己咬牙切齿地“嘶嘶”喊疼。 这一系列的动作换来了我的一张大红脸,太子爷的又一声叹气,和一个目瞪口呆的德顺。 “殿下,有何吩咐?”反映了一会德顺赶紧附身问着。 太子瞧了一眼我的窘迫模样,随即干脆利落地起身,坐在床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一大早就在外面喧哗,有什么事?” 德顺这下更是窘迫了,悄悄抬眼,却是看了一下我,我登时就有点炸毛了,坐在床上指了他, “什么意思,你看我干啊?要不是你突然进来,我至于这么失态嘛,敢传出去一句,我就把你打发到吃饭去烧火。” 德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五彩斑斓,太子爷无奈地一巴掌把我拍回身后, “说,有什么事?” 德顺这才赶紧说着, “回殿下的话,黄美人还没有封号,殿下要不要趁着今日在府,索性赏她一个。” 这话说完,饶是我看不到太子爷的表情,一身瞬间增加的戾气把我都吓了一跳, “德顺,你这个差使干的可是越发的好了,连这样的事,都来过问。” 德顺赶紧跪下赔罪, “殿下恕罪,是那黄美人今日一大早就来了门口要给殿下请安,到底是个主子,奴才们又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所以这才来叨扰殿下好梦。” 我原本在后面看戏看的好好的,谁知道太子突然转头问我, “太子妃以为如何?” 我以为如何?我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只好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他一会,无奈转头看向德顺, “人还在外面吗?” 德顺赶紧及时抓住救命稻草, “回娘娘的话,是。” 我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按照惯例,新入府的妾室都要请安的吗?” 德顺似乎已经跟不上我的思维速度了,只好接着我的话回答, “是,却实有这样的惯例。” 左右丢人也丢了,我蹭到太子爷身边,盘着腿托着腮, “按照惯例,难道不应该先给我请安吗?” 身边的两个人纷纷吃了一惊看着我,我咂咂嘴,扬声喊着, “小玲。” 我家小丫头很快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娘娘有何吩咐?” 我托着腮寻思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站在东殿门口的?” 小玲赶紧回话, “拂晓时分。” “黄氏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玲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德顺,谨慎地回答, “两盏茶之前吧。” 我仔细寻思着,那就是说黄美人在小玲之后才到, “那黄氏是直接来了东殿,还是去我的西殿拜见过无果之后才来的?” 小玲仔细想了想, “直接来了东殿,奴才看得清楚。” 我咬着嘴唇发了一会呆,“啪”的一下拍了床边,只是没想到太子爷的床,实在不似我宫里的那般绵软,这一下直接震得掌心酥麻得疼。 太子爷似乎也被我吓了一跳,震了一下转头看我, “怎么了这是?手不疼吗?”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疼,”一个字说完马上冷了脸转开, “我当是什么好人,这般的不懂规矩,还想惑主媚上,真当这太子府里没当家主母了是吧,小玲,给我梳妆,出去见见。” 说完起身又险些被脚下的裙摆绊倒,小玲赶紧上前来扶,却晚了一步,太子爷难得手脚伶俐了一会,撇开以往总是慢吞吞的姿态,瞬间上前揽住了我,待我站稳之后嫌弃地松开, “就这样还说自己是当家主母,陈娇,你还记得自己是太子妃呢?” 我稳了稳脚下, “往日府里没其他人,也不觉得什么,如今突然多了一个人,还一心只想讨好殿下,完全不把我放进眼里,我这才猛然间想起来,我得好好教教府里的人规矩。” 太子爷冷冷地“哼”了一声,满是不屑地伸手任由德顺替他更衣,我总觉得这太子爷是有些过分洁癖在的,但是眼下仔细看来,竟然能跟我一样穿着外衣胡乱睡了一宿,我看着他衣衫上被压出来的褶子,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事。 “殿下可不要瞧不起我,虽然不似母亲那般犀利果决,但是起码我生起气来,也是很吓人的。” 说完故意皱起眉毛瞪了眼,太子爷回头看了一眼,随即又转了回去,我看着德顺给他褪下一件件衣服,只剩下单薄的里衣,小麦色的皮肤若隐若现,默默地咽了下口水移开视线, “是吧?还是很吓人的。” 德顺一件件把新的衣物给他穿好,太子爷这才走过来, “那便相信太子妃娘娘了,替我好好管理太子府。” 我点头,这边小玲也已经给我整理好了发髻衣衫,一面像往常一样埋怨着我, “小姐怎么又穿着衣衫就睡了,这一身皱皱巴巴的,可怎么出去,不然让小玲先回西殿给您带套新的吧?” 太子爷突然说话, “罢了,先让黄氏回吧,回头再去教她规矩就是,今日就别这样子出去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却是整理不好,若是就这样出去,不免让人笑话,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落个不懂规矩的头衔,又怎么去教育别人呢。 既然太子爷都说话了,我也就点头答应下,德顺这方应下出门去招呼,我没地方坐没地方歇的,只好原地提着自己的裙摆,太子爷洗漱过后终于看到了我的模样,吩咐了小玲, “去打水给你家主子洗洗,黄氏估计要在门口闹一会,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今早上就在我这里用膳吧。” 我正疑惑着,德顺回来, “殿下,黄氏不肯走,说是要给殿下请安。” 太子爷不悦地把手巾往水盆边上一摔, “那就让她在门口等着。” 我看着他生了气,赶紧吩咐德顺, “罢了,她乐意等就让她等着,等日头升上来之后,没准她会改变主意,去传膳吧,我今早上跟你家殿下蹭顿饭吃,记得让厨房做小笼包。” 德顺赶紧应下出去,走到门口微微回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大胆的伸手去拉太子爷的墨色衣衫, “到底是臣下的一番好意,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不如殿下回头也去见见她?” 果然,这话说出来的下一秒刚抓上去的手就被人家甩开了,太子爷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看着我, “太子妃果然是个好主母,这般大度。” 说完拂袖而去,小玲在后面悄悄拉我的衣袖, “娘娘,莫要说了,殿下都生气了。” 我暗暗跺脚, “收了侍妾的人是他,该生气的人该是我才对。” 小玲拼命地竖着手指在唇边让我小声,虽然气鼓鼓地,但是德顺带着侍女传菜的时候,我还是厚脸皮地坐到了太子爷的对面。 跟谁过不去,我也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的,那黄氏不知何时才会走,我何必让自己挨饿呢? 可惜,心心念念的小笼包,离我好远啊,明明是我要的,这德顺也是没眼力见,偏偏放到太子跟前去。 我咬着筷子看着那“远处”的美食,却碍于太子“冰冷”异常的脸,不敢伸手去夹,德顺有些疑惑这一会的功夫,太子爷怎么就更生气了呢,就听到那“冰山”冷冷开口, “什么乱七八遭的东西,给我换走。” 我瞧他看着的,就是我的小笼包,心里暗暗腹诽,这太子爷真是个小心眼,明明知道这是我想吃的,还让人把它换走。 德顺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正要伸手去端,又听到那尊上说着, “把萝卜汤端过来,我败败火气。” 我看着德顺吩咐人把我跟前那盏清汤寡水的汤端走,换来了我的小笼包,我赶紧喜滋滋地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满口的肉汁,又香又好吃。 好吧,小肚鸡肠的太子爷,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第64章 教训你又怎样(上) 等了那黄氏终于等不下去,回了自己的院子,我这才赶忙回去自己的西殿梳洗更衣,小玲捧来更换的宫装,我瞧了一眼,湖水碧的颜色,很是清雅大气,不自觉地蹙了眉, “小玲,这是什么?” 小玲笑嘻嘻地看我, “娘娘,太子府邸头次有其他女人进来,您是当家主母,这仪态气质上一定要盖过她去才行,昨日小玲看着,那黄氏虽然生得还算端正,但这幅小家碧玉的模样在娘娘跟前,那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我听得越发头大,微微回头瞧她, “小玲,你这都是在说些什么呢。” 小玲撅嘴看我, “娘娘在殿下跟前说过的话,难道都忘了吗?您若是再这样不管不顾下去,不要说别的女人爬到您头顶去了,就连殿下也都会以为您不在意他的。” 我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可是却说越离谱了,我对那太子爷,实在是谈不上在意,当然,那位爷也是怎么看我都不顺眼的,诚然我也不是个,最合适他的太子妃。 好在他眼下还依靠着母亲的权势,待我也还算好,但我是看得开的,毕竟,刘彘是要做皇帝陛下的人,后宫迟早要莺燕成群,我若是在意了,最终只会殃及自身罢了。 也懒得跟小玲解释,只是吩咐她, “去把上次荣哥哥带给我的裙子拿来。” 小玲露出为难的样子, “娘娘,那套山河群实在太过抢眼了,而且您穿一身正红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我对着铜镜认认真真地给自己勾出一双杏枝眉, “黄氏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又会在意我的穿着吗?再说了,我就算端端正正的穿了太子妃的服制过去,反而显得更小气,故意去宣告身份的,我可是丢不起那样的人。” 小玲一贯是说不过我的“谬论”的,只好无语地回头去给我换衣衫, “娘娘素来喜欢这些红艳艳的颜色,穿上好看是好看,但是确实有些太过惹眼了。” 我在首饰盒里翻找出一对石榴石的耳坠, “这样有什么不好,我若是走失了,人群里一眼就可以找到我。” 小玲嘻嘻笑着捧了一抹鲜红过来, “小姐,你还想着那次祭祖呢。” 我当然记得,舅舅登基五年,朝野上下组织祭祖仪式,届时我尚且年少,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欢天喜地的穿了母亲刚送我的红裙子,也跟着一本正经的在后面跟着。 原本一切都进行地很是顺利,却在舅舅走上高高的祭台进香之时,出现了一帮黑衣蒙面的刺客。 台下的众皇亲国戚,文武大臣纷纷四散而逃,再也没了人中翘楚的仪态和端庄,母亲拉着我被人群挤来挤去,大声说着, “护驾。” 侍卫们纷纷涌出来,把舅舅他们护在中心,母亲也被侍卫们拽进保护圈,我这边手上一出汗,却在混乱中跟母亲冲散了。 “阿娇……”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大脑一片空白地离着那个安全的区域,愈发远去,不知不觉就被推搡到前面,眼看着一个侍卫那我面前被一刀封喉,浓稠的血液溅了我一身,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完全不能动弹。 终于有一个刺客看到了我的存在,猜到我是皇室贵女,一面又嫌我立在那处有些碍眼,索性挥刀朝我砍来,我看着躲不过去了,紧闭着眼睛等他砍下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刀剑声,感觉猛的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赶紧的睁眼去看,年少的刘彘满脸都是与年纪不符的刚毅和果决,抱着我后退了几步,低头来看我时,已是满眼的冰冷, “陈娇,你是不是傻?打又打不过,你就不会跑吗?” 我看着眼前多出来的两个侍卫,跟刺客缠斗着护送我们后退,死里逃生地再看这个往日里跟我横眉冷眼的太子爷,难得可怜巴巴的模样, “腿吓软了,跑不动。” 刘彘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拖着我回到了舅舅那边,因为已经被侍卫们围了三圈,我们便站在了外面,伸头去看,母亲满脸着急的看着我,但是无奈被互在里侧出不来。 我赶紧朝母亲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再回头去时看着下面的平台上早就是乱作一团,这样的情境下,太子竟然还能赶过来救我,真的是自己命好。 一旁的刘彘冷艳看着下面的混乱,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心思,突然转头看着我, “陈娇,你以后就多穿些这样显眼的衣物好了。” 我有些不解其意地看着他, “为何?” “因为你这样马虎又不镇静的样子,万一哪天丢在人群里了,我也容易找到你啊。” 我当时似乎是白了这位太子爷一眼,后来过了几天, 太子爷从宫里派人给我送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红衣,传话的宫人说, “太子爷说小姐的衣裙那日赃物了,特地送给小姐一套新的。” 我摸着油光水滑的料子,则才想起来,那日祭祖,我的身前确实被溅上了一些血迹,不过因为是红色的衣物,并不打眼,但是没想到,那个人竟然留意到了。 本就不是件大赏赐,但是母亲非要我入宫去谢恩,我站在太子的东宫门口,左思右想终于进去,那位少年老成的人正在院子里舞剑,见我进来,只是收住了剑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微微勾动嘴角, “阿娇,你还是适合这般张扬明媚的颜色。”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阿娇”,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之一,后来我们变成了冤家,我越发的放肆任性,他也更加的沉稳不爱说话。 想了这么久,直到小玲催促我去更衣,我这才起身,换上荣哥哥从西域带回来的轻纱所制的山河裙,款式很是大气,长长的衣袖裙摆,也是能看出主母身份的,紧紧收起来的腰身,更显得身子妙曼,我很喜欢这个款式,今日穿出去,也是不错的。 潇湘苑距离我们这边的主殿倒不远,我们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但是这个本来清秀美丽的小院子这会儿可不太平,里面传来摔打的声音,我在院门口甚至看不到一个服侍的人,随即回头去问小玲, “潇湘苑没有安排人伺候吗?” 小玲赶紧回话, “娘娘这可冤枉小玲了,黄氏进府的时候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还是我亲自选了稳重的碧竹去伺候,还选了三个得力的大丫鬟,一众小厮过来伺候,以她的侍妾身份,这可是足够的了。” “人呢?”我摊手,提了裙子往里走着。 小玲这会也犯了迷糊, “对啊,那么多人呢,都去哪里了?” 屋里传来女人尖声的辱骂声和几声低低的抽噎,我示意小玲小声,两个人轻声走过去。 在我站在门口的一瞬间,一个茶杯被扔到了我的脚下,破碎的瓷片四散开来,有几块掉落到了我的裙摆上,小玲箭步上前, “大胆,竟敢对太子妃娘娘无礼。” 一身鹅黄色宫装的黄氏脸色惊了一下,赶紧上前跟我伏了下身子, “臣妾黄氏,见过太子妃娘娘,下人们没有规矩,臣妾正在管教,让娘娘见笑了。” 这个黄氏,长得确实是江南女子那般温婉如水的模样,但是我瞧着,确实是怎么看都不顺眼,转头去看了正屋里跪了一地的人,视线下移,落到地面上的时候,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转头回来时,眼神已经变得冰冷骇人。 跟太子爷认识了这么多年,可是学会了怎么用一个眼神去镇住全场,绝对的杀伤力十足,果然,那黄氏的头更低了,几乎不敢与我直视。 “黄氏,你昨日入府,也算是太子府的新人,今日也并未正式拜见本宫这个正宫太子妃,如今这个礼,可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黄氏有些不解地抬头看我, “娘娘这是何意?” 小玲扬着下巴瞧她, “黄氏,你初进府,正式拜见太子妃娘娘,是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的,眼下的便礼,也是日后娘娘如有特许恩赦,才可以行的。” 原本她的年纪是比我大几岁的模样,但是我实在叫不出那声“姐姐”,毕竟,我还是这府里的太子妃。 黄氏的脸顿时白了,但仍旧是不跪, “娘娘,是臣妾刚入府不懂规矩,改日一定去殿前跪拜问安。” 我不可思议地轻笑了一声, “不知道黄氏是出自何家呢?这般的懂规矩,本宫可是在殿里等了你一上午,黄氏迟迟不来,本宫这方有些担心,特地前来,你的意思是,还要我再回去?” 黄氏明显一哆嗦,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娘娘莫要生气,臣妾不是有些要拖延,更不敢对娘娘不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一些杯子碎片, “娘娘想必是也看到了,臣妾的脚步,全都是碎瓷片,实在是没法跪,还请娘娘稍等,臣妾这就让人去打扫。” 说完转身就去唤人,我抬手拦住她, “且慢。” 黄氏有些不解的看着我,我轻笑,转头看着那些宫人小厮膝盖下的血红色和脸上的冷汗, “黄氏刚才在说管教宫人,可是犯了什么错?” 黄氏低头回话, “宫人们无礼犯上。” 我轻言道, “碧竹何在?” 最前面一个小丫头慢慢跪起了身,疼的呲牙咧嘴, “娘娘有何吩咐?” 我看着黄氏突然捏紧的手,吩咐着地山上的人, “你且起身。” 碧竹因为我在跟前,想用手去撑地,但是无奈早就疼的没了力气,怎么也起不来,我转头示意了小玲,小玲赶紧去把她扶了起来,我看着那张已经惨白色的小脸, “你来说,犯了何事惹的贵人不开心?” 碧竹胆怯地看了那黄氏一眼,被小玲发现,朗声喝道: “娘娘问话,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可有一点的隐瞒。” 碧竹赶紧答话, “回娘娘的话,我家贵人今早去殿下门前等着拜见,殿下迟迟未见,这才回来,说是奴才们传话有失,才在门口白等了那样久。” “地上的碎瓷片是怎么回事?” 我从 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止是我脚下的这一盏,整个屋里几乎满地都是碎瓷片,而满屋的宫人们,都是跪在这些瓷片上的。 多么阴毒的心思,宫人小厮们根本没有资格传昭御医,而且伤口又是在层层衣物之下,更是不易察觉,但行走站立都会疼痛难忍,还真是有手段的。 我回头看着她, “黄氏。” 对面的人赶紧答应,“臣妾在。” 我冷冷地看着她, “跪下。” 黄氏差异的抬头, “娘娘明察,这贱婢素来伺候的不合宜,臣妾今日只是略施小惩,难道我一个主子,连惩罚自己的奴才娘娘都要管吗?” 我看着她有些扭曲狰狞的面目,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赏了她一巴掌,直接把人打翻在地,因为那些碎瓷片,所以黄氏的胳膊和身上瞬间都受了伤,大声呼叫着,那些跪着的人纷纷低头,并无一人上前。 我看着黄氏轻轻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有何错?殿下不见你,你大可去找殿下撒泼,但是你不敢,只能拿着这些下人们出气,如今还这般不知悔改,一介妇人,竟然这般毫无容人之心。” 小玲上前沉声道: “黄氏还是跪好吧,起码有个认错的态度不是?” 我这才意识到满屋子都跪了一群正在受苦的人,赶紧吩咐其他人,“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纷纷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地面上早就是斑斑血迹,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黄氏的眼神原本有些狠戾地看着我,突然变得可怜柔弱,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我刚刚想要疑惑她的变化,只听得她委屈巴巴地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殿下。” 我回头去瞧,太子爷正穿了早上的那套衣衫站在门口,一幅事不关己的模样进来, “德顺传话说太子妃来了潇湘苑,我寻你不得,特地过来找找。” 我有些愣怔,早上不是才见过吗?而且,他是知道我要来这里“兴师问罪”的,怎么个意思?这人不会是来拆我台的吧? 我还没想明白这太子爷的心思,那黄氏就抽抽搭搭地膝行上前,伸手拉住太子的靴子, “殿下,救救臣妾。” 第65章 教训你又怎样(下) 果然,这人就是要跟我作妖的,我就这么看着她满脸让人怜惜的痛苦和“虚弱”,紧紧地抱着太子爷的靴子, “臣妾自知不懂规矩,晨起未曾到太子妃娘娘殿内问安,惹了娘娘不高兴,但是臣妾进府是要侍奉殿下,若是这般体罚落下了病根,实在是愧对殿下和国公大人。” 太子爷灼灼的眼神看着我, “太子妃有何解释?” 我的眼角扫过身后一众狼狈的宫人,开始有些窝火,明明太子爷是不喜欢这个女人的,而且这一地的狼藉,受罚的下人们,我不相信这个从小“聪慧过人”的太子爷会看不出,索性梗着脖子, “殿下如何判断,心里想必是早已有了论断,臣妾说什么,又有何意义?”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的有些压抑,太子爷看我的眼神带上了些寒意, “太子妃这话,就是承认苛待府内侍妾了?” 小玲慌忙跪下, “殿下,不是那个样子……” “闭嘴。”我打断了小玲的解释, “殿下自有判断。” 太子爷似乎是有些怒意了,抬脚踢开抱住自己腿的人,一步步向我走过来, “陈娇,跟我说句真心话就那么难吗?”我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他, “殿下此言,臣妾不懂。” 太子爷几乎走到了我的跟前,明明只长我不到一岁的少年,竟然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我有些费力地抬着头看他, “殿下希望听到臣妾说什么?” 太子爷冰冷的脸色下,屋里的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大喘气,我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看着我的眼睛, “说你没有平白惩戒她,说这些下人们的伤是怎么来的,说你堂堂太子妃被一个刚入府的女人反咬一口,说你希望,我来帮你。” 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但这百转千回最后只是变成轻轻的一句话, “因为臣妾知道,殿下什么都看得明白。” 太子爷冷冷的牵动嘴角,这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太子妃不说,只凭着我自己去知道,以后行事还是小心为好,毕竟,我也不是大罗神仙,不可能事事通透。”说完转身就走,路过那个“楚楚动人”的黄氏时,稍稍停下了脚步, “太子妃素来为人娇蛮任性,她若想教训你,我也管不了。” 德顺在后面为难的看着我,着急的直跺脚, “娘娘这是何苦呢?”说完也赶紧跟走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太子爷怒气冲冲的背影,自己也生了一肚子的闷火,这算什么啊,明明看明白了发生的所有事,却在临走的时候这般“污蔑”我,娇蛮任性?本宫何事娇蛮?与谁任性? 黄氏脸色有些暗暗发灰,有些绝望地跌坐在地上,我低头瞧她, “你说得对,你确实对不起殿下,也对不起你的国公大人。” 黄氏突然笑了起来,有些狰狞的模样,起身看着我,满脸的轻蔑, “陈娇,我不过就是国公大人豢养在府里,用来笼络众皇亲国戚和大臣的’养女’之一罢了,贱命一条不值钱,但是你呢?你出身名门,金枝玉叶,但是你以为太子殿下娶你是为了什么?皇家的孩子,爱的永远只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颗心里不可能容得下一个女子,太子妃娘娘,您还是好好想想,待哪日殿下登基,那高位旁侧,是不是还放得下你。”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黄氏你是疯了吧,这皇家的事,哪由得你胡说八道。” 她笑着看我, “那你能如何?我可是殿下的侍妾。” 我低头看着自己艳红的裙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姐姐,你真当出了今日之事,殿下还会愿意召见你?” 黄氏一愣神的功夫,我看着早就没了太子爷身影的门口, “殿下方才不是说了?太子妃素来娇蛮任性,我今日来教训你,莫说是因为你恶毒失德,就算是闲来无事想来找事,教训你又如何?” 准头吩咐了后面的宫人, “以后潇湘苑闲置,你们等来了新的主子之后再伺候吧,这段时间好好养伤,我回头让小玲给你们送药来。” 众人纷纷谢恩,黄氏瞪着赤红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是要把我赶到别处去吗?” 我摇头, “妇人失德,残虐下人,殿下仁厚,饶你一命,赶出府去;或者,承认得了失心疯,自请下堂,去府里做个洒扫丫鬟,我就留下你,黄氏,自己选吧。” 黄氏这才有些惊慌的意味, “陈娇,你凭什么发落我?我可 是国公大人送进府的侍妾,你不能这样处置我。” 小玲起身看着她讥笑出声, “黄氏,还请你注意言辞,如今你可是犯上无礼的很啊,太子妃娘娘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府内的所有女眷,惩处封赏,皆由娘娘定夺。” 黄氏一时哑言,我抬眼看着她, “你对于国公大人来说,应该已经是一颗下出去的棋子,断然不会有再收回去的道理,若是出了府,回有什么下场,我虽然是个不太机敏的太子妃,但是我也能想到的。” 见她沉默,我吩咐了小玲, “给黄氏在府里安排个地方做活,与宫人们同住就好。” 小玲赶忙点头答应,我这方提了裙子往回走,小玲在后面跟上,直到出了潇湘苑,才在我身后舒了口气, “娘娘,今日可真是险啊,幸亏殿下没有相信那疯女人的话,不然肯定要误会娘娘了。” 我这边停下了脚步, “我这还生着气呢,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还平白无故的整了这么一出做什么?” 小玲摇头, “小玲也不知道。” 我忿忿地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莫名其妙,就知道欺负我。” 一路上气呼呼的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德顺正在东西殿的分岔路口等着我,见我过来,上前问安, “见过娘娘。” 我既然不爽,看着他身边的人也不爽,“哼”了一声就往旁侧走去,德顺赶紧应着头皮上前拦我,被小玲一把推开, “德顺,你胆子太肥了吧,太子妃娘娘的凤驾你也敢拦,手不想要了吗?” 德顺苦着一张面孔看着我, “娘娘,殿下回去生了好大的气,您快去哄哄吧?” 我诧异地看着他, “是你家殿下故意惹的,为何还要我去哄?” 说完甩了甩裙摆就进了屋子,小玲看着德顺无奈离开的身影,这边过来跟我说着, “小姐,跟殿下把关系弄僵了,似乎也不太好吧。” 我坐在榻上闷了一会儿, “小玲,去拿套便服过来,我们出府去转转。” 小玲慌了, “娘娘,这个关口可不行啊,殿下正在生气呢,而且殿下本就不喜欢娘娘出府去与李将军他们混在一处,此时不宜出府啊。” 有个喜欢碎碎念的丫鬟是个什么感觉,我本来就有点不舒服的脑袋这会更是要炸了。 趁着小玲去厨房准备午膳的功夫,我去翻了箱子,换上一套水红色的劲装,就大摇大摆地出了府,门口的侍卫虽然蠢蠢欲动,但也没人敢上前阻拦,就这样瞧着我走出了太子府,正是这个时候,大街上都没什么人。 其实我还是庆幸的,按理来说,太子爷是不能外出建府单独住的,毕竟宫里还有东宫这种地方,历朝历代的太子都是在宫里住的,但是我实在是不清楚,太子是怎么说动了舅舅准他出来,不过这倒是方便了我,偶尔出来找李陵小子厮混玩闹,很是方便。 将军府的大门虽然简单,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庄严肃穆的,李老将军这时候似乎是,归朝在家呢,我可是怕了李陵的这个爷爷,所以在门口转悠了几圈,都没想好怎么进去,突然身后传来一个温朗的声音, “阿娇,你怎么在这里?” 我回头,看到了一张俊朗少年的清俊面容,高头大马,青衫玉冠,方才还在郁闷的心情顿时一扫而光, “这是谁家的好少年呢?” 马上的人闻言笑笑,长腿一迈从马上下来, “来找李陵?我可听说他前些日子刚犯了错,被李将军在家里罚了禁闭。” 我无奈的摊手, “李陵小子若是有半月不被李将军罚一罚,我担心他都不舒服。” 随即看着那人温润的眉眼, “荣哥哥,你何时从凉州回来的,都不去看看我。” 这人实则也是个皇子,论其岁数,倒是比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太子爷大上几岁,如今是二十一二岁的模样,正是一幅长安女子们向往的好郎君模样,为人也是稳重大气,很是有皇家子弟的风范,有时候我就会自己想想,舅舅为何放着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立了那样一个太子。 刘荣伸手摸摸我的头发, “你们大婚我尚且不在长安,你的贺礼一定会补上的,特地从凉州给你带了好东西,只不过刚回京,事务颇多,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看你,我这走了一年多,阿娇也长成大姑娘了。” 我看着他眉眼里有些许惋惜的意思,赶紧拍拍他的胳膊, “荣哥哥,无碍的,不过就是个婚礼,错过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舅舅安排你去做大事,总不能为了我耽误下。” 刘荣轻笑,像是久旱的泥土上下过一场春雨,整个人都舒爽起来了, “对了,荣哥哥今日是来寻李陵的吗?” 刘荣轻轻摇头, “西北有些边关布局之事要与李老将军请教。” 我伸手去拉住他的胳膊, “可是如今正是午膳时间,登门拜访,是不是不妥?” 刘荣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确实是,我刚从宫里出来,竟然忘了时间,阿娇,你用过膳了吗?” 我赶紧摇头。 刘荣轻轻笑着, “上马,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看着他身后的高头大马,连连点头, “好呀。” 在刘荣和一旁小厮的帮助下,我顺利地爬到马上,兴奋地呼出一口气,瞧着马下的人笑的格外开心, “这还是我第一次骑马呢。” 刘荣吩咐了小厮在门口等着,自己替我牵了缰绳,慢慢地往前走着, “想吃什么?” 我仔细想了想,“如今很是想念河畔人家的辣鱼。” 刘荣倒也不是个拘谨的人,更不同于那位处处都要注重自己的身份仪态的太子爷,很是爽快的答应了。 知道我们坐在河畔人家的低矮小凳子上,看着不远处老板娘从鱼篓里取出活鱼宰杀处理的景象,我看了他落在地上的锦袍,赶紧伸手去拎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等下还要见李将军,衣衫不整可不好。” 刘荣眉眼含笑地看着我, “阿娇,你是不是跟太子吵架了。” 我赶紧摇头, “没呀。” 其实母亲说过我,最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了,一说谎话眼神就不受控制地乱飞,对面的人只要稍作观察,就能判断出来。 “出了何事?” 果然,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也是瞒不过的。 我这边一撇嘴, “我惩处了国公大人送进府的的一个女人,殿下说我娇蛮任性。” 刘荣听了我这话,突然笑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不过是吃醋罢了。” 我瞪圆了眼睛瞧着他, “荣哥哥你说什么呢?我会吃醋?这太子府我还觉得人少了呢,女人多一些那位太子爷就不会一直盯着我了。” “那是怎么了?”刘荣给我倒上一杯清茶, “可是那位女子对你不尊。” 我挠挠脑袋,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昨天入府,今日未曾拜见过我就去求见殿下,太子爷没见她,把她赶了回去,结果后来我发现,她竟然把气都撒到了下人们的身上,摔碎了一地的瓷片让下人们跪着。” 刘荣点头, “身为女子,竟然这般恶毒,你是如何惩戒她的?”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我让她也跪到了那些瓷片上。” 刘荣突然笑着很开心,眉眼弯弯的样子, “什么?” 我摊手, “谁知道她刚跪下,太子爷就进来了,结果这女子一下扑上去一通哭诉。” 刘荣的脸色僵了一下, “殿下就误会你了?” 第66章 穷苦的太子妃 我喝了口茶水摇摇头, “这倒没有,太子爷看出了这些究竟,但是我生气的是,即使这样,他还要给我找些不痛快。” 刘荣突然看着我, “阿娇,你是不是嫁给他之后,过得不开心?” 我被他突然一本正经问出的问题给搞懵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突然来问我,倒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荣哥哥……” 刘荣突然笑了, “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你与太子从小就互看不顺眼,我怕你到了那太子府,会受委屈。” 我大咧咧地笑笑,朝他挥挥手, “放心吧,谁敢能欺负了我?” 老板娘端了铜锅上来,“滋啦啦”的声音传过来,喷香的辣椒味传到鼻子里,瞬间再也不去想别的什么了。 刘荣拿了只空碗给我盛了一份鱼肉, “吃吧。” 小玲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什么事情都进不到心里,我却觉得是她们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就好像,我其实清楚地意识到,如今的太子身边,将来的陛下身旁,容不下一个太过精明能干的人。 一顿饕餮大餐吃过,刘荣还得稍作休整再去拜会将军府,我在一旁剔着牙摇头, “既然李陵小子被老将军罚了,我就暂且不去了,你若是能见到他,顺便帮我带句话,让他回头来太子府寻我,有要事相商。” 刘荣答应下, “要我先送你回府吗?” 我摇头拒绝, “我暂且还不想回府,午后晚些坊肆街热闹了,我去逛一逛再回去。” 刘荣有些不放心, “我让小万子来陪你吧,也能拎个东西什么的。” 我连连摆手, “可是你的小厮?这可万万不可,若是李陵小子也就罢了,你的人,我可是不敢用的。” 刘荣的神色黯淡了一些, “你是担心太子知道了会恼怒吧?” 我想了想,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缘故,不过是我这张脸在长安权贵中也算是熟识的了,在外独自游玩也就罢了,若是还跟了小厮,不免太过轻易确认身份,惹来麻烦,何况这人还是你的随身小厮,荣哥哥,你这是要我的太平日子无风起浪啊。” 刘荣哈哈大笑着, “这都是什么歪理?罢了罢了,就依你吧,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我点着头,看他起身去牵马,姿态潇洒自如地跃到马背上, “太子妃的话在下一定会带到的。”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骑马离开的身影,想着他临走时高声说的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恍惚间回头,看到了本来很是熟络的老板和老板娘,以及周围的几个食客,在面如死灰之后仓皇跪倒一地。 “坏人,”我忿忿地跺脚,赶紧去扶离我最近的老板娘, “莫要这样,你且听他胡说呢?” 老板娘哆哆嗦嗦地看着我, “早就觉得小姐举手投足华贵无双,不像是寻常富贵人家的人,刚才那位老妇想了想,可不就是临江王殿下嘛,这样两位贵人光临我家小店,实在是荣幸之至,惶恐不安呐。” 我哭笑不得地发觉一个事实,就是处在紧张中的人,潜力是无穷大的,比如说一个普通妇人,竟然能在我面前说出这样多的恭维之言,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边的小店还是李陵带我来吃的,果然,跟这些城府颇深的皇家子弟一比,李陵小子简直是耿直地可爱。 正想要赶紧逃走,突然被一个冲过来的人抓住了衣袖, “小姐,快跟我回府,出了大事了。” 我仔细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人, “小玲,你这是刚从河里爬出来吗?” 满头的乌发几乎在滴水了,衣衫也浸透了大半,小玲气鼓鼓地看着我, “就知道小姐是自己溜出来了,小玲为了找你,可是跑遍了好几个地方呢。” 我拍打着她的后背让她松口气, “出了何事?是不是那小肚鸡肠的太子爷生了气,府里的人被吓得不行,所以派你出来寻我?” “什么呀?”小玲按按跺脚, “小姐你快跟我回去吧,不知道朝中的大臣们发了什么疯,这才多大会的功夫,竟跟商量好了似的,往府里送了好多个美人,德顺见着殿下实在是憋着一肚子火,言道小姐有法子,特地让我来喊小姐回府。” 原本我们已经走到大街上了,听了这话,我眉心一皱,直接拉着小玲去街边的茶铺坐下, “小儿,来壶热茶。” 小玲站在一旁不敢坐下,着急地看着我, “小姐这是做什么?” 我赶紧把她拉下来, “傻啊你,德顺让你喊我你就乖乖来喊我,这回去了不就成了出头羊了吗?我可不傻,这明摆着的事,太子爷都说我娇蛮,这若是我回去给了那些人下马威,那’善妒’的由头,不就顺理成章的落到我头上来了?” 小玲似懂非懂地在我旁侧坐下, “那小姐以为,这时候该如何?” 小儿很快给我们端上来一壶清茶, “两位小姐,可要来些茶点?” 我看着他有些脏污油腻的茶壶,可想而见那茶点的味道, “有没有瓜子花生坚果类的东西,端上些来就是。” 小二转身就把东西给放上来了,我伸手去剥了一颗花生,大约是炒过的,很是香脆好吃,赶紧招呼着小玲, “快来吃,他家的花生不错,比府里做的要好多了。” 小玲忧心忡忡地拿了一颗,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可是如果小姐不去表个态,那些大约还会送更多的人进府的。” 我无所谓地吃着花生,一颗又一颗, “送就送呗,太子爷的俸禄难道还养不起女人吗?” 小玲苦着一张面孔, “小姐你这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太子爷的俸禄本就微薄,小姐的宫份也不多,府里的那些女人,只要没有封号位份,宫里不入册,自然是没有份例的。” 我闻言有些急了,拍了下桌子, “什么?难道要我来养着这些被送进来的女人?” 小玲苦巴巴地点头, “实际上小姐的日常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有时外出玩耍打赏出手都是很阔绰的,宫份根本不够,都是要从公主府去拿补给的。” 我有些抓狂地抓了下头发, “小玲你不会是想要告诉我,我都嫁了人,我的夫君甚至都不养我,还要母亲接济?” 小玲为难的点头, “不过也并非太子爷不想管我们,只不过太子爷的的俸禄还要养着这一整府的人,日常开销也是不少的,我听说太子爷还兴办了佣兵署,接济那些战时负伤需要照顾的士兵,这些银两,也都是咱们府上自己出钱的。” 说到这里我有些不解了, “难道历届太子爷都过的这般清苦吗?我瞧着舅舅也没有这般历练的意思吧?况且,既然是为朝廷负伤的士兵,为何不找朝廷出这笔钱呢?” 小玲摇头, “大汉的太子爷一般都是住在东宫的,衣食伺候都是宫里一并负责,所以出了打赏之类,并没有其他余外的开销,所以自然比我们眼下单独立府好过些,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起身, “走,回府。” 小玲赶紧起身,我刚掏出一个银锭,想到府里这都没了银两给太子养小老婆了,又有些心疼的收回去, “小玲,你身上可有散钱?” 小玲“欣慰”地笑笑,拿出几个铜钱放下, “这就足够了。” 我回头又去抓了一把花生放进袖兜,这一串操作直接把小玲看愣了,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啊?” 我神秘一笑, “拉拢人心。” 就这样回了府,德顺正在门口张望着,见我回来,谢天谢地的跑过来, “娘娘啊,您可回来了,咱家的正殿可是马上就要坐不下了。” 我惊了一下,那正殿可是左右12个位置呢,赶紧压低了声音,惊叹道; “送来了12 个美人?” 完了完了,这可是多了两桌吃饭的人啊,我可怎么养得起,看来我刚才想的那个计划,须得快些进行了。 德顺赶紧摇头, “娘娘莫要误会,实在是陪同的侍从都还没走,所以这才多了许多的人。” 那大约只有五六个了,多了一桌,倒也还凑合, “太子爷呢?觐见过之后不就可以走了吗?为何一直聚集在正厅?” 德顺露出十分为难的模样看着我, “殿下他不出来见这些随侍,只是说后院之事,都由娘娘说了算,这不是,都在等着娘娘’梳洗’更衣嘛。” 我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德顺你许是跟着太子爷久了,整个人都坏了。” 说罢往里走着, “走吧,早晚也得见。” 小玲赶紧来拦我,“娘娘,还是先去梳洗罢。”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 “这样有何不可,我瞧着这般随意的打扮,让新来的姐妹们看着也不至于觉得我这个太子妃有距离感。” 小玲实在是说不过我,也就算了,跟着我走进前殿,好家伙,确实满满一屋子人,见我这般大咧咧的进来,纷纷有些诧异的看着,并没有人马上认定我的身份。 说来也是奇怪,如今的人都是依靠着衣物首饰来判断身份吗?是不是我这身打扮实在是太过于“亲民”了,以至于所有人都有些拿捏不准,这时候,只有最靠近门边的一个青衫女子,款款走出来跟我行了个大礼, “臣妾林氏,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看着她简单的妆发,顿时觉得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赶紧轻声, “起来吧,大家日后就都是姐妹了,这般大礼,往后就免了,” 其他人这才纷纷下座给我行礼,最先跪下的人也没有跟我客气,直接起了身,我这才留意到这个简单的人也是生了一幅干净清雅的好面貌,气质也是干净的很,跟我那古板的师傅倒是有些相似,让人对这般气质卓绝的人心生尊敬,与我年纪相仿的模样,但是稳重的模样看着,嗯,比我更像太子妃。 其他人大多都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样子,我也没有去细看,让她们也起身,回头唤了一声, “德顺,小玲。” 两人赶紧上前, “给各位姐妹安排好住处,太子府也是兴建不久的府邸,实在是空间不大,还请各位姐妹暂且住下,日后生活起居,我自然会安排宫人小厮去伺候的,”转念想了一下,特地嘱咐, “林氏住潇湘苑罢,那里清雅,我想着你会喜欢。” 林氏赶紧跟我行礼道谢,其他人目目相觑,倒也没在我面前说出什么来,我看到林氏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 “这是?” 林氏又跪下, “回禀娘娘,这是我的贴身丫鬟,随我一同长大,情谊颇深,求娘娘恩典,赏她一个睡处,与我作伴。” “哟,进了太子府的人,不都是侍妾嘛?也只不过比下人们好一点罢了,娘娘赏赐下人已经是恩典了,你还想要带陪嫁丫头,感情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我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漂亮的眸子,有多漂亮呢,水光清透,澄澈动人,世上还有这般漂亮的眼睛,也算是让我见到了一回。 “这位妹妹是?” 说话的人赶紧甜甜地笑着跟我行礼, “臣妾李氏,见过娘娘。” 我轻笑着, “以后大家一起住在这太子府里,日常生活要相互扶持,体谅,莫要斤斤计较,不过就是个下人罢了,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李氏,你若是有合适的贴身丫鬟,也可以带进府里,以后日子长了,旧人用着舒心。” 李氏低了头去不再说话,德顺这时候上前, “娘娘,出去了潇湘苑,那其他的四位侍妾就只能安排到后殿里了。” 看吧,太子府不止生活艰难,就连地方,都是巴掌大的一点,前殿之后的东西两殿,已经被我和太子爷住了,断然没有再同新人挤一挤的道理,除去了独立在东侧的潇湘苑还算个单独的住所,剩下的地方,也只有后殿那三间了,好在主殿够大,东西房舍住两个人也是足够的,随即点了头,“你去安排吧。” 这才,随侍的人终于散出去了,我耳边得了清净,也无心与这些人说话, “姐妹们都去歇了吧,我这边也是乏了,明日早起不必请安,直接去见殿下就是了。” 说完慢悠悠的往回走着,听着身后的告退声,反倒是没了一开始的压力,或许,人多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我日日独自一人在府里无趣的很。 第67章 养不起的小妾 小玲随我去了殿内,便再也忍不住了,挥手屏退左右,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今日才有了那黄氏以下犯上冒犯您,如何又不让新来的美人们请安了?这不是要她们从一开始就不把您当回事嘛。” 我轻轻笑着,坐下一旁翻看着那些名帖,随即抬头, “她们不敢。” 左右身侧也无旁人,小玲随即大胆的坐到我旁侧, “为何?” 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些名帖, “上次的黄氏我留意看过,实则就是个收养的义女,从小跟很多相同身份的女子长大,她以为被送进太子府就是一步登天了,所以傲了浮了,极容易前功尽弃,可是今日的这些女人,我大概看了看,这都是正经八百的世家小姐,尤其是那林氏,她的父亲林将军可是李老将军麾下大将。” 小玲感叹一声, “竟然送了自己的女儿入太子府做侍妾,这位林将军当真是舍得。” 我又拿出另外一本, “国公大人在折了黄氏之后,这么快又送了一人进府,可是自己的亲侄女。” 小玲恍然。 我拍拍剩下的三本, “林将军的女儿,国公府的小姐,还有郡王的千金,丞相的孙女,奉常的妹妹。” 小玲震惊的模样露出一丝疑惑, “奉常?那是何官职?”?我看着那本极为考究的拜帖, “也就是太常大人,那位李氏,就是李太常的亲妹妹。” 小玲咽了口唾沫, “这姑娘莫不是会施咒吧?” 我白了她一眼,把手下的东西整理好, “帮我梳妆更衣,今晚我去找太子爷用膳。” 什么话都没这句话好使,小玲瞬间跳了起来, “好,我这就去。” 小玲又跟往常一样,捧出一身她眼里很是“端庄得体”的宫装,不过今日我既然是去正了八经找太子爷谈事情的,这样也算合体。 约莫着时间差不多刚刚好,我这边跟了几个宫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太子爷的东殿,意料之中,这位太子爷端坐在座上看着书卷,我这边颇有阵仗的出场,人家只是微微抬了眼皮瞧了我一眼,压根儿没打算理我,我索性也没怎么客气,提了裙子在他对面的软塌上端端正正地跪坐好,德顺赶紧跟我行礼, “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转头瞧他,张开一幅眉开眼笑的笑脸, “德顺,上次在这里吃的小笼包做的很好,今晚嘱咐厨房再给我做两屉。” 德顺正要点头,原本当我不存在的太子爷突然冷冰冰地出声, “宫中众人,皆是饮食有度,贪食是大忌,德顺,今晚,就给她备一份清粥即可。” 德顺送给我一个“可怜”的表情,出门吩咐下人去了,我看着举着书卷纹丝不动的太子爷,使劲地瞪着他的书册,存心给他添堵一样地碎碎念着, “这又不是在宫里,若是自己府上连这般小事都要计较,那还得了?这日子可是没法过了。” 太子爷根本没有把我的抗议当回事,依旧是那副模样, “陈娇,你将来是要做皇后的人,有些事情暂且不用计较,但是也有些事情,是万万不可轻视的,你可懂?” 我茫然的看着他,气势一点点地消退下去,最后小声低头, “不懂。” 太子爷似乎是叹了一口气,言道: “罢了,到底是姑母把你保护的太好了,日后你吃些亏,保不齐就学会了。” 我突然心里生出些凉意来,原本这话到眼下就结束了,我偏偏抬眼追问他, “可若是我吃了亏,还是做不好你的太子妃,刘彘,你会不会,跟着旁人一并落井下石?” 这一时情急就直呼了他的大名,小玲吓得赶紧跪伏在地上,太子爷终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但并无责备的意思, “是不是早上我说的话,让你生出结缔来了?” 我认真的点头, “臣妾从未觉得自己的是那般娇蛮之人。” 太子爷突然勾动了嘴角,在我还在质疑这个表情能不能称之为“笑”之时,他已经轻轻开口,却还是往日的那副模样,不过今日,我倒感觉有些暖意了, “陈娇,你不必做个温婉贤良的太子妃。” 这话说的很是稀奇,我淡定地摇头, “你莫不是在诓我?舅舅和舅母就说过,我须得做个贤良的太子妃才好。” 没想到座上的人竟然摇了头, “我的母亲,做了一辈子温婉贤惠的夫人,可是她到头来得了什么呢?幽闭冷宫近十载,我是如何长大的?受了多少白眼和欺凌?从那时就知道,在那个地方,一味的做好人只有死路一条。” 我难得听太子爷对我说出这般话语,不似以往的训斥和嫌弃,听起来倒是格外的暖心, “舅母如今不是也守得云开了?到最后,能让所有人喜欢的,肯定不是那般刻薄恶毒之人。” 太子爷低下眼睛看着面前的书册, “陈娇,你难道真的看不出吗?后宫之中,可有母亲的位置,除了在父皇身侧侍疾,她可还有半点夫人的权势?” 这话说的我一脸茫然,这后宫之事,我既身不在其中,自然也不愿意去多管闲事,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 “后宫之事,臣妾当真不知,只是舅舅的后宫,除了故去的皇后,也不过只有舅母和另外的一个栗夫人,这般简单的后宫,当真有殿下所说这般险恶?” 但是我赶紧保证, “殿下提醒,臣妾记住了,日后若是得了机会入宫,一定多看多听,好好见识一下。” 太子爷随即又捧起了书卷看着, “我倒希望你能学学那位栗夫人,如今府里正好多了这许多女人,你可以练练手。” 听了这话,我突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伸手去袖兜里拿出那一叠名帖, “说到新进府的那些人,名帖在这里,太子爷可要看看。” 没反应。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尴尬,倒也不觉得什么,随即把手收了回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府里突然多了六张嘴,臣妾觉得有些压力。” 太子爷抬眼瞥了我一眼, “不是五个人吗?” 我见他在听,赶紧往前凑了凑, “林正林将军,殿下可知道?” 太子爷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 “李老将军的前锋大将?” 我点头, “正是,他的女儿林氏也被送进太子府了。” 太子爷的手上颤抖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林将军之女,如何?” 我赶紧趴在他的书案上微微往前凑着,压低了声音, “很是个不错的女子,一看就是有家教有涵养的样子。” 太子爷似乎是有些失望的样子, “能得太子妃这般高评,必定是个卓绝的女子。” 我点头, “臣妾将她安置在潇湘苑了,其他人都在后殿,这位林氏,带了一个贴身丫头进府,我许了,这才多了一个人,不过就因为这个丫头,还惹了李太常大人的妹子不高兴。” “哦?”太子爷难得对这样的事生出兴趣来, “你是如何应对的。” 我摊手, “还能如何,我只是让她们和睦相处,答应了其他人也可带丫头入府。” 太子爷不再看我,“刚才不是抱怨说府里多了些许人,这会又大方起来了?”?我嘟了嘴, “不过就是些小丫头,总得一视同仁嘛。” 太子爷丝毫没理会我给自己找的台阶,不客气地指责, “一些侍妾罢了,本就无资格带陪嫁入府,太子妃太过放纵他们了。” 我只能低着头不说话,不是因为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只不过是因为不论说什么,那太子爷总有另外一套理论来反驳我,所以这时候不如不说话,让这段对话彻底结束。 “对了,你刚才说,有压力,是为何?因为府里突然多了许多女人吗?” 这句话,应该不是关心,我在心里默默的告诉自己,绝对不是关心,试探,绝对是试探, “太子爷,臣妾只是想着,府里平白出现了这么多人,又是些没有封号位份的,自然没有宫份,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臣妾养着她们了?” 见太子爷微微抬起了眉毛,我也就顾不得面子了,惨兮兮地趴到桌上, “臣妾素来花钱大手大脚,养活自己都要娘家帮持,哪还养的起太爷的侍妾呢?” 言下之意,你自己的女人,就不能自己养吗? 谁知道这太子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就辛苦太子妃了。” 我看着这太子根本没有与我好好聊聊这府里众多女人的后续生活问题,索性也就不说话了,随即德顺进来传膳,果真只有我一碗蔬菜粥,有点委屈巴巴的看了小玲一眼,小玲满脸的“爱莫能助”朝我笑笑,我又去看德顺,德顺也尴尬地朝我笑笑,我这才认了命,低头去喝自己的粥。 “怨恨”地看了一眼太子爷跟前的美味,我叹了第三口气,可能是太子爷觉得真的烦了,转头跟德顺交代了一句, “去让厨房给太子妃准备小笼包,一屉就够了。” 我这边刚面露喜色,就听到了后面半句,趁着德顺还没有出门,赶紧伸出两根手指, “两屉。” “那就不做了,小玲,再给你家娘娘盛碗粥。” 我赶紧催着德顺, “快去厨房,不然厨娘们都下工了。” 德顺憋着笑出门去了,我放下了碗,活动了下因为繁琐的宫装有些坠地酸疼的肩膀,刚好被太子爷看到, “既然不喜欢,为何穿的这般隆重过来?” 我努力往上耸耸肩膀,端出一个“仪态端庄”的模样, “这本就该是一个太子妃该有的模样啊。” 太子堪堪地点头,我实在有些撑不住,索性摊牌, “臣妾原本过来,是想与太子爷好好商讨一下关于新入府的姐妹们的日后事宜,既然太子爷把事情交代给了臣妾,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太子爷放下筷子起身去案前, “撤了吧。” 既然德顺已经不在跟前,那小玲只能赶紧招呼旁侧的宫人上前来收拾桌子,我只好起身去,左右也没什么合适我呆着的地方,只好溜达到太爷的床榻旁, “虽然硬了些,但好得能歇歇肩膀,” 我赶紧脱了鞋子顺势躺下,不同于之前的单薄,看来太子爷也觉得自己的床榻实在是太硬了,终于给自己的加了床后褥子。 “娘娘,”收拾完的小玲见我有躺到了太子爷的地方,赶紧上前压低了声音唤我, “您不是还未用完膳吗?” 太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罢了,让她躺着吧,回头德顺回来,再让她起身就是。” 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笔直的背影,又躺了回去, “太子爷你真的不看看那些拜帖吗?” “有什么特别的人值得太子妃这般给我引荐?” 我仔细想了想, “林将军的女儿气质脱俗,李大人的妹妹有双特别漂亮的眼睛,其他人,我倒没发觉有什么特别的。” 太子爷那处传来轻轻的书页翻动声, “那有何稀奇,你在我这里要一直念叨,难道只是因为养不起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太子爷的枕头发呆,仔细寻思了一会,随即摇头, “也不全是,总觉得太子爷受了委屈,竟然连府里的小妾都养不起了,臣妾在想着如何替太子爷分忧啊。” 然后看到小玲拼命的在跟我使眼色,心里“咯噔”一下,这怕是哪句话又说错了,不过倒没等来太子爷的责骂,反倒是饶有兴味的一句, “我受了委屈?这是何意?” 我看着他的背影, “连府里的小妾都养不起了,一国太子,怎能到如此地步?改日我入宫,可得好好去问问栗夫人。” 太子爷似乎很是感兴趣的样子追问, “你打算如何?” 我拖着下巴自习一寻思, “我得好好去问问她,既然当了后宫的家,为何这般苛待太子府,莫不是针对我们。” 太子爷没有出声,但是我看到他轻轻地摇头模样,大约是被我给说的有些无奈了,赶紧补充着, “太子爷放心就是,这也不光是为了你,我还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呢。” 第68章 舅舅的宠妃 太子爷难得看着我轻轻笑着,我这边很是稀奇地多看了几眼, “殿下这个模样,倒是有些少年人的姿态了。” 谁知道这话一出,这位太子爷瞬间又冷了脸,不过稍稍有些难为情的模样,磨磨蹭蹭地又拿起了书卷看着, “我,我只是担心你又闯祸。” 我这边毫无仪态可言地趴在桌上看着他的脸, “太子爷。” “做什么?”某人冷冷地说着。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 “明日,大约是舅舅家宴的日子?” 舅舅重视亲情,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在宫中设置家宴,皇子皇亲都会参加,明日是初一,按照常理,该是小宴。 “怎么?”太子爷赏了我一个眼神, “初一小宴,你是不该去的。” 果然,这太子爷与我想到一出去了,我抱着胳膊趴在书案上,细长的玉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臣妾自然知道是小宴,儿媳不该出席,可是,臣妾想着,或许殿下带臣妾过去可好?” 太子爷“哼”了一声,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懒洋洋地打着呵欠, “还不是为了太子府上的事,如今多了这些个美人,臣妾可是焦头烂额了……” 太子爷微微眯着眼睛看我, “然后呢?” 我憨憨地笑着, “左不过就是银子的问题罢,臣妾自己吃力,自然也不能独自个儿受着,总得拉个人给我解决啊,最差的打算,也得让她跟我一起烦恼才行。” 太子爷嘴角抽动了一下, “陈娇,不许生事。” 我突然不知道脑袋怎么抽了一下,伸了爪子去拍拍太子爷的手,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握着一本书卷,所以我的爪子就落在了手腕上,着实很是奇怪,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拍了两下,太子爷很明显没有料到我这般“无礼”的举动,手上一抖险些丢了书卷,微瞪着眼睛看我。 “太子爷放心就是,臣妾如今身份不一般了,自然是明理懂规矩的。” 太子爷无奈地叹了口气,很明显是不相信我的话,大约是先前的众多太过份的举动,让这个从小谨小慎微长大的太子爷,看不惯很久了。 但我毕竟也是公主府出来的人,不愿意遵守,不代表我不懂,刘彘被封为太子虽然时日已久,但是如今舅舅的宠妃,栗美人的儿子刘荣真是少年意气之时,政绩更是颇丰,在我看来,荣哥哥为人更加谦和亲民,更符合“仁君”的模样,更何况,舅舅还有一个青年的兄弟,武皇叔深得太后偏爱,舅舅身体日渐孱弱,他对皇位更是虎视眈眈…… 虽然我跟这太子爷平日里并不算是“佳偶”,但是毕竟如今也是嫁给了他的,不管母亲做了何样的打算,往后这长长的日子,也还是要与他一起过的,如今局势不好,我自然,不会再给他添麻烦的。 腊月初一,距离年节不过一月有余,我随着太子爷的车轿出门的时候,看着宫人们正在打扫庭院张挂一些宫灯类的东西,不由站在门口抬头去瞧,小玲在身后替我披上一件披风,轻声说着, “娘娘上马车吧,待今日回府,大约也就布置好了。” 我吸了下冻红的鼻子, “还有一月呢,为何这么早就开始布置了,这若是下了雪,岂不是就不漂亮了。” 太子爷的声音冷冷传来, “宫中旧习,腊月便开始进入年月,自然须得布置好,若是下雪,自有人来更换,太子妃竟然关心起府里的这般小事,当真稀奇。” 我转头,看着那人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我, “快些上来,不要误了时间。” 我默默的咬牙,算了,我今日也不是为了跟他争执的,我忍,小玲闻言赶紧上前来扶我上车。 太子爷的专用马车,可是府里正经八百最高大宽敞的一个,当然,太子爷有太子爷该有的规格和仪驾,但这就意味着,着马车是真的不好上啊。 小玲也是个瘦小的身子,费力地往上托举着我的手臂,但是我踩在脚踏的最后一阶上,再迈最后一步的时候也很是吃力,小玲也是爱莫能助。 抬头只瞧了一眼紧闭的车帘,我自然就放弃了跟太子爷寻求帮助的念头,毕竟,他是我这十六年来,见到的最是一个端正稳当的人,就连进门时先迈哪只脚,我觉得他都是按着某种“规矩”来的。 真真的讨人厌,我习惯自由随性了,跟这位接触的越多,自然让他更讨厌我这个被舅舅硬塞给他的太子妃,所以尽量还是,自立更生吧。 还在今日我穿了简单些的宫装,也不算是太过繁琐,左右身侧也没有什么旁人,不过只有两个随行的侍卫,并了小玲和德顺两个小厮,索性也都是知道他们的“太子妃”是个什么主子,我随即弯腰伸手在车辕上撑了一下,顺利上车,小玲见着我这般“毫无体统”的举动,小声惊呼, “娘娘……” 我赶紧拍拍她的手让她不要说了,本来看到的人也不多,这丫头大呼小叫一番,恐怕连里面的太子爷都要听到了。 小玲也是个懂事的,赶紧闭了嘴规规矩矩地立到一侧,德顺早已经习以为常地扫了我一眼,上前来到旁侧给我掀开帘子,那位自小稳定支持的太子爷连这点功夫,都捧着一册书卷看着。 瞧吧瞧吧,人家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太子妃上不上的来,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提了裙子在他身旁的一边坐下,保持着一个很“合理”的距离,低头搅弄手里的丝绢。 太子爷见我一直没吱声,突然抬头来打量了我一番, “今日这是为何,穿得如此素净?” 我低头瞧着身上这件淡蓝色的棉锦宫装,并不算是上好的料子,不过款式大方,虽然棉锦如今在很多大户人家早就已经并不新鲜,但是胜在剪裁大方得体,显得很是贵重尊贵,毕竟是皇家的媳妇,仪态是不能丢的。 我伸手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初春时候新裁的,不过天气热的太快,没来得及穿,如今去参加宫宴,都是皇亲国戚,我一个小辈媳妇,这样低调谨慎不好吗?” 太子爷知道我此行的打算,自然不相信我的一番鬼扯, “不许胡闹。” 我挑挑眉毛,算是应了太子爷的这句“嘱托”。 车马很快到了宫门口,借着太子爷的大驾,我也免了从宫门口走这些许路的劳苦,马车可以直接停到侧门口,皇城的最后一道墙,这边距离舅舅的勤政殿可是不太远的,设宴的地方就在勤政殿的后殿中,我这个爱偷懒的人自然很是欢喜这样的安排。 太子爷很是敏捷地跳下车去,我看着那道瞬间消失在车门口的暗色身影,默默地叹了口气,提了裙子慢慢的蹭过去,这里可不是自己的府邸门口,皇宫大内,是容不得半点错漏的,毕竟,我若是失礼了,丢的也是太子爷的人。 果然,与我带了相同想法的,还有太子爷,本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想法和合作规划,太子爷带着一张满是寒霜的脸孔,却转身向我伸了手, “小心。” 我其实早就习惯了人前跟这位太子爷做一双“佳偶”的模样的,也就没客气,伸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意料之内的冰了他一个激灵。 我自小就是这样的人体质,不管春夏,手脚都是冰冷的,冬天最是严重,就像是冰窖里的那些寒冰一般,平日里小玲总是准备着小暖炉,做上夹棉的套子,里面搁上几块炭火给我取暖,但是今日出门急,就没来得及准备,我这一路上,自己都觉得手指冻的不是很灵活,却偏偏赶上太子爷朝我伸了手…… 脚下稳当地踩在了宫门外的青石板上,有些恶作剧的心理随着太子爷的这突然一抖,瞬间乐开了花,原以为他会把我的手丢开,没想到几次想要抽回来竟然都未果,我抬头看着刘彘很是青涩的侧脸,不知何时,已经是一副棱角分明的俊朗模样了,一时间,两个小厮也跟在后面进退两难。 来带路的公公笑呵呵地上前, “奴才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陛下今日晨起身体不适,两位是去午宴等候,还是到御花园转转?” 我这边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太子爷紧握着的那只手上,只隐约听到了一句, “什么?舅舅身体又不适了,我们自然要去勤政殿拜见的。” 太子爷握着我的手没有丝毫放松,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模样, “阿娇说的是,父亲身体久病不愈,我们身为儿子儿媳,不能床前尽孝,已经是罪过了。” 那老公公收起了一脸的褶子,有些感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纯孝恭谨,陛下定会欣慰。” 说完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大约是要去内殿探望舅舅了罢,低头瞧瞧宽大的袖子里,太子爷还没撒开的手,我这边脑袋大了一些,这人不会是忘了手里还捏着一块“冰块”吧? 我趁着前面的老公公走的稍远了些,赶紧伸了另外一只手去拉太子爷的衣袖,小声有些尴尬地低语, “太子爷,这般亲近似乎是不合宫里的规矩吧?” 太子爷一副“坦荡”的模样, “爱妃手上这样冰凉,若是等下父皇想要握一握,不免又得被冰一下,我先给你暖一下罢。” 果然,这人绝对不会好心替我暖手,我悄悄嘟了嘴抱怨着, “这话从太子爷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奇怪,若是只有最后一句,不知道要好听多少。” 握着我的那只大手突然僵硬了一下,转而松开,我这边刚刚温热的手心突然一凉,赶紧藏到袖兜里,免得很快又凉了。 以为太子爷只是觉得我无聊,不乐意搭理我了,没想到很是自然的转到了我的另外一侧,很是自然地伸手, “拿来。” 我愣了一下,这才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这是,要替我暖另外一只手? 刚才的那一点点忿忿随即消失了,有些鬼使神差地伸了手去,很快被一个温暖的人大手覆盖,前面带路的公公回头等我们,见着太子爷的举动笑得满脸都是褶子,我这边在腊月的寒风里,突然觉得脸上有些格外的热气。 舅舅的勤政殿很是热闹,除了一众伺候的宫人,还有总是在塌前伺候的舅母,却不想母亲也在,身侧还多了一个艳丽媚动的女人,艳丽的打扮,妖娆的模样,我和太子爷进来赶忙请安。 我在心里暗暗嘀咕着,还真是我不找你,自己上门啊。 舅舅靠在身后的软榻上,似是刚刚喝完药的样子,衣领处有些许污渍,脸色也微微发青,见我们进来一时间精神好了些, “阿娇,快过来。” 母亲眉眼带着发光的笑意看着我上前,跪在舅舅的榻旁, “舅舅,阿娇也很是想您和舅母。” 母亲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却面上出来指责我, “阿娇,怎么这样没规矩,你已经是大汉的太子妃了,怎么还这样孩子地喊舅舅。” “就是啊,”母亲身边的栗夫人突然出声,言语里尽是奚落, “阿娇这孩子啊,我看是被陛下和长公主惯坏了,一点都没有太子妃的端庄模样,我家荣儿的侧妃呀,我看着都很是贤良淑德……” 虽然被贬低的人是我,但是没有一丝怒气,母亲在此,舅舅在此,她不过一个夫人,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果然,母亲瞬间凌厉的一个眼神就让她闭了嘴, “栗夫人,我家阿娇又不是你的儿媳妇,一个闲散皇子的侧妃,也能跟大汉的太子妃相比吗?说话要注意身份。” 栗夫人就算再得宠,毕竟也只是个宫妃,我母亲可是舅舅的亲姐,当朝长公主,舅舅轻轻拉着我的手,并没有苛责栗夫人, “宫里面长大的孩子,都太辛苦了,阿娇是个好孩子,不去学她们。” 我赶紧甜美地笑着, “舅舅说的是,那就不要让嬷嬷教我规矩了吧?那刘嬷嬷总是嫌弃我学的慢。” 这幅蹬鼻子上脸的模样引得屋里的人纷纷笑了起来,大多都觉得我实在是没有规矩。 “阿娇如今身子可是调理好了?”舅舅突然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第69章 苛待了谁 我有些不解地跟同样一头雾水的母亲对视一眼, “舅舅,阿娇并没有什么不适,到时您,怎么又不舒服了呢?前些日子不是说好多了吗?” 舅舅笑着看我的模样, “本来就是反反复复,哪有什么好多了,记得阿娇从小,手脚都是冰凉的,最爱与人恶作剧,把小手伸到旁人的脖领里,就像冰疙瘩一般,如今我怎么觉得,这长大了,手上倒是暖呼呼的了。” 我微微歪头去看了眼旁侧的太子爷,脸上的冰冷倒是融化了些许,带了丝丝暖意瞧了我一眼,像是在说,看吧,多亏了本殿下未雨绸缪。 只好讪讪地笑着, “舅舅,阿娇体寒,这是生来就有的毛病,并非身体不好,今日,今日这是因为生怕凉着舅舅,提前暖过的。” 舅舅轻笑了下,干裂的嘴唇隐约可以看到血丝, “阿娇长大了,知道心疼旁人了,彘儿到底是有福气。” 我心里突然搅弄了一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只得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舅舅莫要说这些话,是阿娇有福气,做了舅舅的内女和儿媳……” 其实这真的不像是我说出来的话,但是很得长辈们的喜欢,舅舅欣慰地拍打了几下我的手背,一旁母亲早就按耐不住了,上前跪坐在我的旁边, “皇弟放心就是,阿娇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最是个没有心计的孩子,彘儿有年少有为,沉稳大气,一看就是能担当大任的,有他带着阿娇,阿娇只会越来越懂事的。” 不知道为何,我听母亲这话却越来越难过,只知道傻傻的握着舅舅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母亲看着舅舅气色好转,大家开始说些旁的,突然看向我, “阿娇,方才我觉得你这宫装颜色怪怪的,如今近了一瞧,这难道是棉锦吗?怎么,太子府连正妃的桑蚕衣物都供给不起了?” 明明我方才是太子府的当家主母,但是母亲这句话,却是冲着太子去的,我赶紧拉下母亲, “府里的事,太子并不清楚,只不过最近府里进了不少人,我毕竟是正妃,不好太铺张浪费。” 母亲还没说话,舅舅先开了口, “阿娇着云缎才是最美的,怎么如今穿上棉锦的衣物了,就算府里多了侍妾,你毕竟是太子正妃,不好太过朴素的。” 我这边顺势垂下了脸色, “舅舅,太子府实在是入不敷出啊,阿娇自知不是个好主母,但是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母亲大惊,看着舅舅嘴角都在发抖, “我这倒是不知,皇弟的儿子儿媳竟然过的如此拮据?” 舅舅诧异地摇头, “彘儿当初单独出去立府,自此之后一应用度都是宫里拨钱的,怎么会苛待了当朝的太子和太子妃呢?” 我见着舅舅看向太子,赶紧把话抢过来, “舅舅不知,太子爷兴办什么兵署,救济伤残士兵,用的都是那点宫俸,但这毕竟是安民利国的好事,臣妾不敢阻拦,这府里的一应生活,便只能拮据些了,不想前些时日,突然前朝的大人们送了好些美人入府,太子爷公务缠身,尚且没有给姐妹们封号,如此一来,这些不能亏待的人一应生活,都得从阿娇这里省出来了。” 意思很简单啊,钱都被太子拿出去花了,但是都花在好地方了,儿媳妇也不能说什么,可是本来就清苦的日子,还得养太子的侍妾们,实在太艰难。 舅舅把茶碗从嘴边拿下来,眼神却看向栗夫人, “栗氏,太子府的这般事由,你可知道?” 栗夫人当然知道自己掌管后宫,这出了一点芝麻大小的事都会被算到自己的头上,赶紧跪伏下身子, “陛下明察,臣妾当真不知,若是知道太子府这般难过,臣妾又怎敢亏待了太子和太子妃?” 母亲“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栗夫人真是好口才,不肖两句话就把自己撇清了是吗?” 栗夫人丝毫没有忌惮地抬头看着母亲, “馆陶公主怎么说也是已经出嫁的公主,宫里的事,陛下早就托付给了我,如今太子府的事,臣妾自会查明,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这话刚说完,一声清脆的响声就在屋里响起,吓了众人一跳,舅舅不知何时起了身,将手里的茶碗摔在了栗夫人脚边, “都给朕闭嘴!” 母亲一脸的轻松,不难想这话就是说给栗夫人的,舅母这时候赶紧上前轻轻安抚着舅舅的后背,柔声细语, “陛下莫要生气,这病情刚刚好一些,可是不能动气的,孩子们的事,姐姐自会安排好的,陛下放心就是。” 地上的人突然朝着舅母发了难, “王痣,不用你在这里装好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还在长街的时候,跑来求我给你的孩子一口饭吃,是我可怜你,让你带着孩子长大?结果你恩将仇报,抢了荣儿的太子之位,我尚且没说什么,怎么?如今我代理后宫这个差事又落进了王夫人的眼里?” 我瞧见太子爷慢慢攥紧的手,心里是一阵慌张,这个事态的发展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料,原本只是想打压一下栗夫人,顺便给太子府讨些过年的银钱,如今这形式却成了我这当媳妇的替婆婆打压宠妃了? 这样回去,太子爷还能给我一点好脸色吗? 暗暗嘀咕着不行,我顺手推了下母亲起身, “栗母妃可真是偏颇了,舅母哪里来的这莫须有的罪名,太子之位易主,那本就是舅舅的意思,怎么倒成了舅母的筹谋,偏颇东宫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刻意而为,做媳妇的不便多说什么,舅母尚且没有替媳妇鸣不平,母妃怎么如此咄咄逼人。” 舅母本就是个温婉的性子,眼下半句话都争辩不出,只是悄悄低头红了眼眶。 母亲得了我的暗示也起身看着舅舅, “皇弟,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如今倒成了外人,姐姐这辈子福薄,只得了阿娇一个宝贝疙瘩,早知道做了太子妃成了这众矢之的,不如寻个普通人家呢。” 说完拉着我, “我们母女在这里添乱了,阿娇,走,同我回公主府住些时日。” 舅舅有些着急地解释“没这个意思,皇姐莫要多想。” 我想着毕竟也是嫁了人的,这娘家也不是说回就能回的,抬头去看太子爷,那人的眼神远远地看向舅母,根本就没有留意我,索性也就应了母亲,任由她拉着大步离开。 直到坐进了宫门口的马车里,母亲才打了我两下, “你个死丫头,好端端地干嘛惹了这些麻烦事,银两不够让人来家里取就是了,何必自己出头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我嬉皮笑脸地看着母亲, “总不能花我娘家的钱来给太子养小老婆吧?我陈娇可不是这般大度的女人。” 这话说的颇合母亲心意, “这倒是像我的女儿了,府里新来了的几个人,你觉得如何?”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 “都住在后殿了,见的不多,左不济都是些大臣为了笼络太子爷呗。” “那为何先前不拢络,这时候纷纷冒出来了呢?”母亲看着我悠悠说着,稀松平常的话却引起了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母亲莫要乱想,舅舅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 母亲带着一种惨淡的笑容摇摇头, “阿娇,风雪要到了,你不能再任性了。” 这是母亲第一次告诉我,“不能再任性了。” 我是母亲毕生的心血,她说过,要把我送到那个最尊贵的位置上,让我可以无法无天一世,可是偏偏这番话说过没多久的时候,突然间,我就需要长大了。 “可是太子不喜欢我。”不知道我什么突然跟母亲说了这样一句话,大约是想要告诉她,太子不喜欢我,我大概要辜负母亲的期盼了。 母亲突然笑了, “阿娇,我须得,替你把前行路上的道路踩实才行,不然那诡谲的后宫,放你一人,我怎能放心得下?” 我伸手去抱住母亲的胳膊, “母亲放心就是,阿娇又不争什么,但也定不会任人欺凌的。” 母亲只是笑笑,不再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一向强势的她竟也多了些许无奈出来。 许久未回公主府,我站在门口反倒是有些五味陈杂的感觉出来,小玲和母亲身边的碧云在后面跟过来, “小姐,进府吧。” 我点头搀扶着母亲往里走着,突然鼻子有些发酸, “母亲,我还是喜欢公主府,喜欢身边的人喊我‘小姐’。” 母亲伸手拍拍我的手背, “阿娇总会长大的,母亲护不了你一辈子,阿彘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把你托付给他,我是放心的。” …… 母亲说她放心,可是狩猎半生的老猎手也是会看走眼的,太子爷的心思,远远超过了她所看到的。 …… 原本想去给父亲请安,但是小玲回来回话说父亲正跟几个大人在宴饮,想着也不急于一时,我若是这时候过去,不免还要拘着身份,行礼问安打扰父亲的心情,索性与母亲用过饭之后,就自己在院子里闲逛。 小玲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最后到底是忍不住了, “小姐,我们何时回太子府啊?” 我看着廊下正在洒扫的仆人, “还不是时候,小玲,我让你答应的事,有结果了吗?” 小玲吸了吸鼻子, “小姐,宫里的眼线没有消息传出来,想必是不了了之了,太子爷肯定生气了,小姐又回了公主府,这岂不是就把关系弄的更僵了?” 我随便找了处假山石坐下, “小玲,你说这件事我做错了吗?” 小玲一时间被噎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思量了半天,有点不太确定地说着, “也不算是错了,只是事情的发展失控了。” 我毫无形象地拍打着裙摆上的浮尘, “其实也怪我,我没有思虑周全,但是我弥补了,最后母亲说的那些话,就是关键所在。” 小玲有些不解地蹲在看着我, “小玲不懂。” 我轻轻一笑, “栗夫人若是只针对舅母,那也就罢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应当牵扯了母亲进去,舅舅重视亲情,母亲更是他唯一的亲姐,却被说成是嫁出去的外人,你说,舅舅是觉得舅母针对她,还是这栗夫人太过蛮横无理?” 小玲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肯定是觉得她刻意打压,但是,小姐这是在等什么消息?” 我拢了拢斗篷,伸了手去拍了一下小玲的脑门, “没有栗夫人的处置消息,我怎么回太子府?” 小玲总算是明白了,提着裙子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还没有消息?” 突然有一小厮过来,对我们主仆这般姿态习以为常地扫了一眼,随即行礼禀告, “太子妃娘娘,有客到访。” 我抬头看了一眼太阳, “午休的时候到访,何人这般没有礼数?” 小厮有些为难的挠挠后脑勺, “小姐,要不您去看看?那位夫人说是太子府的人,姓林。” 我瞪着眼睛直接把那小厮看的很是不好意思,小玲见我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提醒, “娘娘,是林将军的女儿,前些日子进府的,您还把潇湘苑给她住了,您不记得了吗?” 林美人?我这下终于想起了那张清丽寡淡的脸,出尘的气质,可是,她为何这时候来了公主府,我起身拍拍斗篷上的尘土, “走,去见见。” 公主府的一应安排都是参照皇宫大内的,而且林美人并没有位份,府里的侍卫更是不敢自作主张让这样一个“闲杂人等”进来,所以这大冷的天气,林美人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小丫鬟站在门口,见我出来,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 “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让她起身, “林美人这时候过府,可是有什么事吗?” 林美人抬眼看着我,眉眼清淡,并没有什么大的表情波澜, “回娘娘的话,栗夫人被陛下斥责了一顿,贬黜为美人,幽居未央宫了。” 我跟小玲对视了一眼, “你今日并没有入宫,是如何得知的?”?林美人并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着, “王夫人接管了宫内的一应事物,这些都是太子殿下告诉妾的,并嘱托妾原话告诉娘娘,娘娘就会跟妾回府的。” 第70章 快快长大吧 小玲听了这话,在后面很是激动的轻轻拽了我的衣角,低声言道: “小姐要等的消息来了。” 我这回除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其实并没有太开心,倒不是因为连累舅妈受了一通无妄之灾,后宫之人,本就该明白得失之事,只是我倒没留意,这短短的几日,太子爷与这位林美人,竟然这般亲密了? 林美人见我迟迟没有作声,有些不解的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略微压低, “娘娘,太子爷还在府上等着呢,稍晚些的时候须得进宫侍疾,还请娘娘快些移驾。” 小玲看不到我的表情,以为我生出些不满来,忽然上去看着那林美人, “还请美人慎言,我家娘娘自有心思,哪由得你这样的人在跟前颐指气使。” 林美人身后的小丫头想要说什么,被她一把拉住,乖乖地退了回去,有些愤懑不平的瞪了小玲一眼。 其实我当真没有故意“下马威”的意思,只不过有些走神了而已,听到了这般响动,赶紧阻止这场不必要的争端, “小玲,回去跟母亲房里的碧云姐姐说一下,不要打扰母亲午休,我们回府。” 小玲赶紧点头,看着我站在门口的样子又有些担心,我看着林美人身后的碧色马车,虽然玲珑,但是精致素净,倒很像是她这个人,我轻轻笑着, “小玲,我先随林氏回府,你稍后跟上。” 小玲不放心地连连摇头, “这样怎么使得,若是让公主知道了,还不要剥了小玲的皮。” 我知道母亲大约在我出嫁前嘱咐过身边这些伺候的人,绝不能让我离了视线,或者若是有其他女人在,更是不能离开这种嘱托,但是林氏给我的感觉,与那些刻意奔着新君的宠爱而来的女人,还是很不同的,反而给我一种,不屑于此的感觉。 “无碍,你若是害怕母亲责怪,不告诉她就是了。” 说完,我轻轻走下公主府的大门,林美人赶紧伸手来扶我,这倒是有些意外了,左右这些都是丫头小厮们的活,我犹豫了瞬间,伸手过去,却没有像对待丫鬟一般,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进了太子府,就是姐妹了,不必如此。” 林美人轻轻勾动了嘴角,给了我一个礼仪有度的笑容, “妾卑微,不敢与娘娘做姐妹。” 我伸手召来门口的侍卫搬垫脚,这会功夫认真的看着面前这张脱俗高冷的脸, “封号会有的,太子最近事务繁多,顾不得诸位姐妹,等回府我会提醒的,放心就是。” 很明显,我这个“大度”的“宽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准确来说,林氏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林氏的小丫鬟很是伶俐,先从另外一侧爬上了车,扶了林氏上车,又跳了下去,林氏伸手来扶我, “妾进府,本就是太子府的用人,妾的侍女更是低微,不配伺候娘娘,自然亲力亲为,娘娘不必挂心。” 哪里来的这些规矩?我虽然不懂,但是也不敢随意否认,毕竟,我这个当家主母,也是要脸面的,只好尴尬地一笑,任由她扶我上车, “我一贯是不在意这些的,你的小丫头很机灵的样子,叫什么?” 林氏服侍着我做好, “叫茯苓,是跟妾一起长大的妹妹,说实话,妾还真的离不开她。” 我这边也赶紧附和着, “我懂,小玲也是跟我一起长大的,不过不如茯苓稳重懂分寸,跟着我在公主府无法无天惯了的,你莫要挂心。”?方才的话,我倒是有些听到了耳朵里,小玲无礼了,不管怎样,人家也是将军家的女儿,是太子的侍妾,那便是小玲的主子,不过林氏似乎不在意的模样,只是轻轻摇头, “小玲姑娘说的没错,以妾的身份,实在是逾矩了,还请娘娘莫要怪罪。” 怎么说着说着又回到这里了,我宽慰了她几句,就闭了嘴不再说话了,就这样,马车慢悠悠的停在了太子府门前。 “娘娘,太子爷在书房等您,妾就先回潇湘苑了。” 林氏及时告退,带着她的小丫头迅速的消失了,我一个人溜溜哒哒的从大门口到了东殿门口,德顺正在招呼着几个小厮往马车上打点行装,我这边赶紧上前, “太子爷这是要出远门吗?怎的带了这么多行李?” 德顺赶忙带着众人跟我行礼, “回娘娘的话,殿下正在殿里等您,稍后须得去宫里侍疾,可能得些许时日。” 我匆忙打断了他的话, “那我要跟太子爷一起去,舅舅是最喜欢我的,我怎么能自己留在府里呢。” 德顺皱了下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里就传来了太子爷的声音, “太子妃回来了吗?让她进来。” 声音不甚和善,我赶忙锁了下脖子,乖乖的进门去,太子爷的阴晴喜好,实在不是我摸的清楚的,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了,我本就是吃饱穿暖玩好即可的太子妃。 进门看着那尊爷正坐在殿内的主位上,喝茶? 要说这东西两殿的正堂,虽然做的宽大敞亮,但是用武之地实在是微之甚微,毕竟下面的位置空无一人的时候,自己独独坐在那里实在是无聊空旷的很,但是不坐吧,又感觉浪费了好大一块地方,如今我瞧着太子爷独自坐在主位上,却不觉得可笑,反倒是感觉那个孤单冷傲的身影,让人有些心疼。 这么一想,跟那位同样清冷的林氏却也是相配的。 其实在一同长大的孩子堆里,太子爷算是最不合群的那个,不管身边的人群多么的吵闹和放肆,他总是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那个,虽然先生总是说他“稳重”,“重礼”,亦或者“帝王之风”,但是在我看来,刘荣才是温暖的大哥哥,李陵是那个最合适的玩伴,赵绾是鬼主意最多的那个...... “过来”,太子爷突然张嘴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感觉上前去很“自觉”的跪坐在他的右手边,看着桌上的各种本册,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太子爷只字未提今日发生的事,指了面前的东西, “我要进宫一段时间,府上的事务都在这里,德顺也留下在一旁帮你,马上就是年节了,照顾好府里的事务。” 诚然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太子妃,整日东疯西跑,对府里的事务更是置若罔闻,倒不知道,这样一个“日理万机”的太子爷,竟然也会操心这些女人们的事情, “可是,可是我不会这些啊。” 太子爷突然很是认真的看着我, “阿娇,我也不会处理国家大事,可是父皇病重,大臣们要求太子监国,我就只能进宫去。” 我突然喉咙隐隐发苦,是啊,我们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我只觉得一个太子府的事务就很麻烦,可是面前这个端正的少年,已经开始慢慢学着去管理大汉的江山了,我感觉伸了手去把那些书册抱过来, “我会学的,你把德顺带走吧,毕竟伺候你这么久了,进宫这么久,身边没个熟悉的人伺候怎么能行。”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跟太子爷好好坐下来,说着这些平和的话,真真的稀奇,只记得这日,我坐在太子爷的东殿,听他细细的给我讲着每本册子的内容和府内的情况,上到年节供礼,下到府里的柴米油盐,事无巨细地讲到黄昏微暖,德顺进来告诉太子爷可以出发,实际上就是说:到时候了,该走了。 我脑袋早就木木的了,一时间吸收了太多东西,实在是消化不了,模糊的记着太子爷看着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起身, “阿娇,快快长大吧。” 直到夜里睡下,我才想起来,猛的起身捶了下被子, “说谁没长大呢?明明自己也是个半大小子。”?…… 第二日,突然有小厮来传, “娘娘,李将军府的少将军到访。” 我坐在廊下反应了半天,这才想明白,这位“少将军”指的是谁,赶紧让小玲去请。 李陵小子拎着一个食盒,溜溜哒哒的到了我跟前, “当真是奇了怪了,我可听说太子进宫去了,你还在这太子府坐得住,当真的稀奇,我还以为你一大早必定会到将军府来呢,谁曾想这日上三竿了你都没来,只好自己寻来了。” 我白了他一眼, “我可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太子爷不在,这一应事物都得我拿主意,哪能跟以往一般出去玩闹。” 李陵嘴角抽动了一下, “果真做了太子妃的人,稳重多了,是我小看娘娘了,那臣下就告退了。” 我斜眼看了下他放下的食盒,到底是没忍住, “什么东西?” 李陵嘻嘻笑着,在我身边大咧咧的坐下, “到底还是装不下去了吧?你好得也等到我走到太子府门口了,再让人传我回来啊。” 我伸手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传过来, “荣哥哥让你送来的?” 李陵伸手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还真是吃货的鼻子灵,闻一下就知道是谁家的厨房做的。” 我伸手捏了一块油亮金黄的桂花酥, “荣哥哥府上有位江南厨娘,各种点心最的那可是比宫里都要好,尤其是这桂花酥,香气浓郁,酥香软甜,可真是最好的。” 李陵看着我瞬间吃掉了半盘,有些无语的望了望外面的天, “今日天气可是好,不过大殿下说过几日就要下雪了,不如带你钓鱼去啊,若是下了雪,冰湖可就进不去了。” 我到底是禁不住诱惑,吃完剩下的半盘桂花酥,拍拍手召唤着小玲, “小玲,拿我的斗篷和渔具来,让府里被马车,出门去钓鱼,今晚加菜。” 李陵矫捷地起身替我拎着裙摆, “阿娇,你不会做了太子妃之后,只有这些拖拖拉拉的衣裙了吧?你从前可是最不喜欢这些的,一身短裙跑跑跳跳多随意舒服。” 我这才低头一看,方才又险些踩了裙摆,有些无奈的看着脚边的布料, “倒也不是,不过李陵小子,我发现我最近已经开始习惯这些衣裙了。” 李陵竟然也跟个大人似的摸摸我的头顶, “你将来可是大汉的皇后,最尊贵的女人,早晚不能再跟我们一般玩闹疯跑的,你瞧宫里的那些个女人,每一个都拖着厚重的仪仗,走的又慢又稳。” 我被他夸张的表情给逗乐了,伸手去接过我的裙摆, “那就趁着我还不是大汉的皇后,赶紧把剩下的那些玩闹疯完。” 李陵相当赞同我的这个理论,拍手称“是”,小玲一脸无奈地替我找到宫外穿的衣物, “小姐,快来更衣吧。” 太子殿下,我肯定不能像舅母一般,做一个稳重温柔的女主人,但是我会努力去做好太子妃娘娘,虽然心里不情愿,所以,我还是要再“没规矩”一些时日的。 阿娇会长大的,但是需要时间。 欢天喜地的跟着李陵出门,我从没想过,留给我的时间竟然是那样的少之又少。 李陵路上派了小厮去通知其他人,在我们赶到冰湖的时候,刘荣和赵绾早就到了,骑在马背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果然还是这身短袄活动起来方便,我朝那边挥挥手,自己伸手撑住车辕,就这么轻快地跳到了地面上,还顺手把小玲扶了下来。 李陵跟在身后无奈的奚落着小玲, “今日我可是长了见识,这整个长安城里,大约都找不出一双主仆如你们这般,小姐先下车,然后再回头去拉丫鬟的。” 说完“啧啧”的几声,惹得小玲窝着小粉拳要去打他,两人嬉闹成一团,我朝着旁侧走去,早到的那两人已经拴好了马匹,不远处的小厮们正在湖边寻找着合适落脚的地方安置渔具。 “你们到的可早,我以为我们会先到这里呢。” 我朝他们打趣,荣哥哥只是笑笑没说话,倒是赵绾难得话多, “马车走的慢,我们府上又近,这才抢了太子妃娘娘的好地方。” 我绕是在蠢钝,也听出了这话里的调侃, “赵绾你也跟着李陵小子学坏了,在外何时喊过我什么娘娘。” 几人正说笑着,突然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惨白着一张面孔有些吓人, “王爷,不好了。” 荣哥哥顺势把我揽在身后, “有事说事,别净些废话。” “王爷,”那小厮咽了口唾沫, “那边的芦苇丛里,有个死掉的孩子。” 第71章 平阳长公主 我攥着荣哥哥衣角的手轻微的抖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头去看着那面色苍白的小厮, “你说什么?” 这点细微的动作被身前的捕捉到,厉声呵斥着那小厮, “闭嘴,这样的事还跑到太子妃跟前胡说,滚!” 那小厮赶紧领罪退下去,刘荣回头温声哄着我, “阿娇,没什么事,不如今日我们去茶楼听说书的如何?” 只是荣哥哥不知道,我实在不是那些娇滴滴的闺阁大小姐,更何况公主府中,也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从小到大,横死的小厮丫鬟也不是没有耳闻,可是如今在这个我以为是世外桃源的地方,竟然也有这样的事发生,实在是有些惊讶罢了, “你回来,”我出言拦下了那个小厮, “你们去把人带出来放到一边,回头让人来好好掩埋,不顾就是个苦命的孩子,既然遇到了,也是跟我们有缘。” 李陵刚好过来,听到了我的这番“憾世之言”,有些意外的样子, “我只知道你是个豪爽的女子,没想到胆子也很大嘛。” 小玲战战兢兢地跟在李陵身后,悄悄地走到我身后, “小姐,我们今日就先去别处了吧?再怎么说,也是不吉利的事,您的身份毕竟尊贵,不应当在这里再做久留。” 众人纷纷赞同,刘荣轻轻唤我, “阿娇,我们去茶肆吧?” 李陵倒是不在意的模样, “你们先去吧,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个天寒地冻死在这地方的孩子,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赵绾上前,微垂着眉眼, “长安又不是没有捕快衙役,你毕竟也是将军府的少将军,这有事就往前凑的性格到底是随了谁啊?” 李陵翻了个白眼, “你都说了,我是武家出身,不比你们皇亲贵胄,书香门第,我一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 说完转身就往湖边走去,我这边早也是好奇的很,随即挣脱了小玲,跟着李陵身后过去, “等等我,我也要去。” “阿娇。” “小姐。” 身后阻止的声音马上此起彼伏的响起,我这边无奈地回头去, “李陵小子在呢,我就过去看一眼,马上便回,小玲,你胆子小就莫要跟着了,去马车上等我。” 听了这话,小丫头反而跟了过来,神色还是高度紧张的模样,但还是做出一副“无谓”的模样, “小姐去哪里,小玲就跟去哪里,小玲不怕的。” 李陵在前面“扑哧”一声笑了, “好好,都跟在我身后吧。” 刘荣早就皱起了眉毛, “李陵,不许胡闹。” 李陵自然没在意这位大殿下的“告诫”,反而有些隐约的不耐烦, “她早晚要去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何必在这最后的时间里还要在意你们皇家的那些,大殿下,你说呢?” 刘荣神色黯淡了一下,再没有说什么,任由我们往岸边走去,我看了一眼荣哥哥暗色的脸庞,伸手去拍了一下李陵小子的胳膊, “怎么了你们?我为何觉得今日有些怪怪的,你莫不是惹了荣哥哥生气了吧?” 李陵虽然很是认真的说着, “阿娇,你是太子妃,需得知道,刘荣曾经也是陛下的太子,如今与太子关系并不好,你既然嫁给了太子,日后,还是注意些的好,我们长大了,再也不是那群少年了。” 我听的这话只是有些伤感,但是并不明白他想与我说什么, “可是,荣哥哥还是我们的大哥啊。” 李陵叹了口气, “也莫要这样喊他了,’皇兄’比’荣哥哥’更适合你们间的身份和关系。” 我还是不解,为何我做了太子妃,就不能喊“荣哥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已经到了目的地,两个小厮正在旁侧低声议论着,见我们过来赶忙问安。 “免了,”李陵将深蓝色的衣角塞到腰带里,试探性的往里走了几步,看了看情况,我在外面实在是一点都看不到,只听的李陵招呼着小厮们把人去抬出来。 直到那个骨瘦如柴的男孩子被抬到了我的跟前,我这才知道了方才为何李陵小子急着让人将他抬出来,因为虽然微乎其微,但是眼前这个男孩子,还是有呼吸的,也就是说,方才的小厮们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就匆忙去前面汇报了。 我蹲下来,掏出丝绢擦了几下孩子脸上的泥泞,看着他微微起伏的小胸膛上单薄的衣物,赶忙回头召唤小玲, “去马车里把我的斗篷拿来。” 小玲应下赶紧跑开了,我这才仔细的打量一下这个人,浓浓的黑眉,高高的眉骨显得眼窝很是深邃,这大约是个漂亮英气的少年,却不知道为何竟然昏死在这芦苇荡,若不是被我们发现,大约就要在这里冻死了。 刘荣和赵绾听小玲说了这里的情况,也跟着一起过来,我从小玲手里拿过衣物,赶忙盖在了少年的身上,小玲看着我, “小姐,这该如何是好啊?” 我抬眼看着李陵,李陵认命地上前把人抱起,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支使我的。” 我厚脸皮地笑笑,毕竟小厮们也都是跟这少年差不多大的孩子,我担心他们吃不住力道,半路上再摔了他,至于赵绾和刘荣,一个文弱公子,一个皇家殿下,我也是不敢用谁的,李陵毕竟年长些,又是个自小习武的,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一路上护着把少年放到了我的马车上,车里是一直燃着暖炉的,我让小玲在我的暖手炉里放下了一块烧的通红的炭火,轻轻塞到了少年的怀里, “烧些热水来。” 小玲清脆地应下,在炉子上轻轻放下水壶,静等水开。 今日的垂钓是没有什么指望了,车里被这人一躺下,实在是也上不来什么人了,众人纷纷聚在旁侧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朝中的事,听着车里的动静,李陵不悦的朝我喊着, “阿娇,你也不说要给我们烧些滚水来喝茶。” 我轻轻“哼”了一声, “李少将军这般英武,喝的哪门子滚水,去湖边取些湖水就是。” 众人纷纷笑着,小玲突然惊喜地说了一声, “你醒了?” 我这才低头,看到一双惊魂未定的黑眼珠迅速的转了一圈,整个小小的身子都弹了起来,小玲惊呼了一声,李陵最先过来,一把掀开车帘, “怎么了?” 我看出了少年的惊慌从何而来,赶紧挥手让李陵走开, “你离远些,莫要在这里咋咋唬唬得吓唬人。” 李陵瞧见小玲正在低声安慰着少年,有点尴尬地撇撇嘴退了出去,顺便带了些许“委屈”的语气跟赶过来的刘荣和赵莞告状, “太子妃娘娘果真慈爱,如今为了个捡到的小孩子就嫌弃了我。” 我默默的翻了他一个白眼,转头瞧着那抖成一团的少年,果然是英武的模样,不过太过瘦削,所以显得有些弱气, “莫要害怕,我们不过是一群到湖边凿冰垂钓的闲人,刚巧救下了你,这天寒地冻的,你是何家的,怎么跑到了这里?” “小姐……” 小玲低声唤我,示意我去看少年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紫伤痕,新旧交错,那少年察觉到我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往下拉了拉衣袖,起身跪坐好,跟我行了个大礼,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我叫卫青,是平阳公主府的马童。” 所谓马童,像他这般年纪,侍弄马匹似乎都不得靠前,大约也只是蹲在门房,贵人们上车的时候,搬些脚凳之类,如此而已。 “平阳公主啊……”我仔细想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大约是太子爷的长姐了罢,听说也是个苦命的女人,舅舅为了笼络宗亲重臣,将女儿嫁出两次,却都是些短命的驸马,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却寡居在府,日日青灯古佛,当真是可怜。 唏嘘一番再来看这少年, “既然是公主府的小厮,为何出现在此?” 少年头仍旧放在安在身下的手上,一个规规矩矩的跪姿, “府里的管事仗势欺人,动辄打骂,我实在受不住,打晕了管事逃了出来……” 奴仆私逃,这是大罪,何况还是姑姐家的仆人,我自然也不好多管什么,但是看着年轻人纤细的手腕上青青紫紫,也实在是不忍心就这样弃之不管。 “既然这样,你便跟我回府吧罢。” 这本就是恩赐,太子府一直都是德顺在搭理,我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最是好脾气随和的一个了,惯的一群丫头小厮无法无天,在这长安城了,也算是最好的去处。 谁知面前的少年用力的按了一下剩下的车辕,竟然拒绝了, “多谢姐姐好意,卫青尚有长姐仍在公主府,我若是逃了,姐姐就要遭殃了。”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可是你已经逃了。” 卫青抬头来看着我,墨色的眸子没有丝毫的胆怯和恐惧,反倒是透着一股浓浓的意气, “卫青打晕管事,就知道这条命已经保不住了,这湖畔原本是卫青和姐姐长大的地方,所以过来看看。” 我感觉喉咙处噎了一下,听了李陵在帘外轻笑的一声, “刚才想必是我看走了眼,原来从湖里捡出来的,还是个铮铮铁骨的好少年。” 我跟着笑笑, “李陵小子,你可是再打了什么主意?” 卫青呆呆地看着外面那个隐约可见的身影, “李少将军……” 李陵随意地跳上马车,坐在了车夫的位置, “太子妃娘娘在打什么主意,想来我也是一样的。” 卫青的眼睛瞪的更大了,这会儿又转向了我, “太子妃,娘娘?” 我伸手去扶他起来, “若是你的错,我绝对不会多管闲事,你懂吗?” 卫青呆呆地看着我,黑色的眼珠“骨碌骨碌”转了一下, “多谢太子妃娘娘。” 李陵吆喝了一声,马车便稳稳地向前了,我从炉子上倒了热水塞到他手里, “方才还在喊我姐姐,眼下怎么就成了娘娘了?” “阿娇,”李陵在外面吆喝了我一声, “人家好得也是公主府的人,你以为都像太子府的下人一般没规矩的吗?” 我“哼”了一声,朝了那少年, “我身边的人你也是看到了,都不曾有过规矩这种东西,若是以后还有缘再见,就喊我阿娇姐姐便是。” 卫青呆头呆脑的样子看着我,随后慢慢的低下了头, “是,阿娇姐姐。” 方才还梗着脑袋的少年,这会突然生出些别扭来,小玲在一边低低笑着,我这边伸手倒了茶伸出车帘递给李陵, “喏,可莫要再说我亏待了你。” 李陵吆喝着, “呦喝,阿娇竟然还会心疼我。” 我这边终于倒完了所有的沉茶,指挥着小玲盛上新水,贼贼地笑着, “那可不是,亏待了谁也不能亏待了你。” 李陵小子得意地“嗯”了一声,将空杯子递了回来,随口嘟囔着, “怎么一股沉茶味……” 我和小玲在里侧捂嘴笑成一团,卫青跟着我们的插科打诨,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平阳公主府实在是距离太远,走了很久才堪堪到达,一群小厮正拿着棍棒之类的东西聚集在这里,领头的人脑袋上缠着染血的绷带,面色狰狞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不用仔细听都知道,这是为了去找谁。 我轻轻掀开窗帘的一角,叫了声“李陵”, “瞧吧,我就说平阳姐姐太过温和,养出这些刁奴,今日若不是我们一同登门,这孩子估计根本不会活着回府。” 李陵“哼”了一声,带着些许怒气,但不是朝向我的。 随机跳下去吆喝了一声, “那边的人,进去通传一声,太子妃娘娘来拜访平阳长公主。” 那头上染血的人看衣着打扮确实像个管事的人,看到李陵眼睛一亮,赶紧笑着过来, “是李少将军啊,您请稍等一下,老奴这就去通禀家主。” “慢着,”我轻唤了一声,那人赶紧回来,看到我轻轻掀开了车帘,赶忙低头伏手, “见过太子妃娘娘。” 小玲跳下去扶我下车,我这边看着公主府的门匾,悠悠开口, “不忙,让下人们去通禀就是,管事带我们进府吧,外面太冷了。” 管事赶忙笑出一脸横肉, “是老奴怠慢了贵人,快快到前殿暖和一下。” 我这边“温婉”地点头,回头朝着车里的人, “下来吧,随我一起进去。” 第72章 哪有什么轻松的事 “是,阿娇姐姐。” 卫青跟在我身后爬下来,我可以看到老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是碍于这声亲昵的称呼,这才只能隐忍,努力笑着询问我, “太子妃娘娘,这是公主府私逃的贱奴,为何会在您的车马上?” 我回头冲着卫青笑笑,管事已经被李陵飞起一脚踹到旁侧了,呲牙咧嘴的模样很是滑稽,身后的小厮们纷纷愣住,无人敢上前去扶。 李陵往他那边走了两步,低头斜看着他, “好个好奴才,你是聋了耳朵还是乱了心智,你当面前的人是谁,轮得到你来质问?” 老管事赶忙跪在地上连连请罪,我看着前面传话的小厮早已进去,也不想在外面这大冷天里多纠缠,索性知会了地上的人, “赶紧领路。” 老管事这才摸爬着起身,也不顾的拍去尘土,赶忙低头跟我们领路,把我们几个人带进了前殿,我寻了右侧下手第一个位置坐下,丰富着立在一旁的小厮, “去看茶。” 小厮犹豫了一下看向管事,李陵一个犀利的眼神看过去, “怎么,太子妃娘娘坐在这里,讨些茶水都要看你们管事的脸色吗?” 小厮赶紧退下,管事看出我们步步紧逼就是刻意刁难,扑通一声跪下, “太子妃娘娘请您明察啊,卫青这小厮自小古灵精怪,最是个会偷懒不老实的,今日我不过就是教训了他几句,这孩子的戾气上来了,竟然把老奴打晕逃跑,这实在是老奴管理不周,愧对公主地重托……” 我听得这一通乱嚎,耳朵都“嗡嗡”作响,卫青几次想要打岔辩解,毫无例外地被压了回去,求救的看了李陵一眼,李陵小子在我的旁侧坐下,看着老管事在前面像耍猴戏一样地撒泼打诨,终于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桌子, “闭嘴!” 门口来送茶点的丫头差点被吓得脱了手,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起身吧,到底是公主府的事,我作为弟媳,也不好多管,既然人是你们府上的,我也给你们带回来了,管事可还有旁的事?” 老管事以为我就此停歇了,悄悄松了口气,退到一边去了。 “对了,荣哥哥和沈菀呢?” 李陵喝了口茶水,白了我一眼, “太子爷的胞姐,你作为弟媳过来也就算了,刘荣以何种身份过来?沈菀也是一外臣,更是非召不得拜见,都说你不愿学规矩,这些最基本的事情,难道太子爷没告诉你吗?” 我咬了一块点心,木然地摇头, “太子爷怎么会教我这些,那你怎么就跟进来了?” 李陵鼻孔里传出“哼”的一声, “我来拜访一下平阳姐姐,有什么问题吗?” 我:…… 平阳公主过来的时候,我本就有些饿了,这里的茶点有很是香甜,所以已经吃掉过半,还是我一年前见她的模样,温婉优雅,庄重有度,李陵赶紧起身问安,我这边撑饱了肚子,小玲一时不在身边竟然起不来身,只好“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平阳姐姐……” 上座的人看出了我的窘态,很是随意的笑着, “阿娇,莫要起身了,都是自己人,无需在意那些虚礼。” 我乖乖地放弃“挣扎”,坐回来继续吃着,李陵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平阳姐姐不要太过放纵她了,我瞧着做了太子妃,她反而越发没规矩了。” 平阳姐姐自小是看着我和李陵打骂着长大的,对于这些口舌之争自然是从来不太过在意,瞧着我们两个笑弯了眉眼, “都多大了,还是这般任性的模样。” 虽然言语里有责备,但是经她的嘴柔柔地说出来,却露出一丝羡慕的意味。 我这边朝向她, “我实则是在努力学着的,舅舅和舅母都说进步不小呢,但是一遇到这混世魔王,就前功尽弃了。” 平阳姐姐长袖掩面轻轻笑着,却也是一副花容月貌的好模样,想到这坎坷的几年岁月,果真是让人唏嘘。 “许久未见你们了,阿娇大婚的时候姐姐都未能出席,实在是为夫守孝不吉利,如今须得把贺礼补送给你。” 我这边看着平阳姐姐身边的大宫女给我端来一个盒子,打开来看,一只玉镯碧色深沉,水头油亮,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也太贵重了。” 而且,我已经有一个了,太子爷给的。 平阳姐姐笑着, “这是母亲的东西,原本有一对,我和彘儿每人一个,是要传下去的,可是我如今……”清淡的苦笑了一下,我顿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都是苦的, “我如今可是不能把这东西浪费在自己的手里,阿娇一看就是多子多福的孩子,你拿着吧。” 一时间竟觉得这东西有千斤重,赶紧谢过,让小玲收好,可是既然是舅母的东西,太子爷怎么就那么随意地给了我呢? 有日清晨,大约是成婚的几日之后,我正在西殿用早膳,太子爷穿着朝服突然过来,一言不响地递过来一个盒子,我打开瞧见是个漂亮的玉镯,还很是“实在”地看着他, “我整日进进出出没个安静时候,这东西一看就很贵重,若是被我摔了可如何是好?” 到如今都还清晰的记着太子爷脑门上瞬间暴起的青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你敢摔坏了一点试试?” 迫于这句话的威压,我那点想要“试试”的冲动荡然无存,回头就把这东西束之高阁了,却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渊源,嗯,这个带回去,继续放起来。 平阳姐姐轻声安排着丫头们给我换糕点, “阿娇的嘴从小就是叼的,我这里刚好来了位新厨子,最会做西北点心,给你拿些尝尝看。” 我连连点头,看得李陵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我。 恍然清醒,与平阳姐姐指了身后的卫青, “阿娇今日不止要吃平阳姐姐的点心,若是好吃,恐怕还要打包走呢,今日我们去垂钓,可是捡了姐姐府里的一个小厮回来。” “哦?”平阳姐姐漂亮的眼眸看过来, “府里竟然还有这般年幼的孩子?” 这话是看向管事说的,管事赶忙上前, “回公主的话,这人叫卫青,是乐坊刚买回来的一个女子的弟弟,因为家中没有什么亲戚,奴便好心收留他在马棚帮忙做事,没想到这孩子是个混种,多次闯祸毫无悔改之意,今日老奴教训了他几句,就把老奴打晕了跑出府去,公主,老奴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摸着脑袋上的绷带一副可怜的模样。 我担心平阳姐姐被他迷惑,这边看去,却发现座上的人正神色淡然地看着管事,并没有什么异样,心里感慨,平阳姐姐也是长街出来的孩子,宫里人的各种嘴脸自然是见多了的,何必要我来操心,回头去看了一眼,卫青马上上去跪下, “公主,管事大人执掌府内上下,公主诚信礼佛日常并无过问,管事便在府内一人之下,欺凌众人,今日,他竟然要姐姐一个弱女子去阉割马匹,奴替姐姐辩驳了几句,管事就说要把姐姐卖去烟花之地,奴一气之下,这才打了他,险些冻死在外面,幸得太子妃娘娘搭救。” “管事,”平阳姐姐轻声说道,那种皇族宗亲的威压溢于言表, “他说的可是真的?” “回公主,府内上下事物,都是老奴在安排,但是这两姐弟偷奸耍滑,总是避重就轻……” 管事想要辩驳,却被卫青夺了话去, “管事大人收取府内丫头小厮们的财务,根据轻重来分配活计,奴与姐姐进府不久,哪里来的银钱,便被管事分配一些脏活累活也就罢了,但是这马匹……姐姐实在是个女子做不来啊……” 管事煞白着脸,再也狡辩不出什么,只是说着, “公主,冤枉。” “佩儿,”平阳姐姐唤了身旁的大宫女, “好好去查。” 佩儿应下,平阳姐姐这才挥了手,管事一应人等纷纷退下,殿内只剩下我们几个人和两个丫头了。 “阿娇,”平阳姐姐突然唤我, “你随我过来一趟,我给彘儿做了身衣裳,你来带回去。” 既然有带给太子爷的东西,为何刚才不一并与镯子带进来,想来有些话,是李陵和丫头们不能听的,李陵也实在不是个莽夫,这边起身告辞, “午膳时刻,臣下就告退了,日后有机会再来拜会,太子妃娘娘,我在门口马车上等您。” 我倒是难得听到李陵认真的喊我一声“太子妃娘娘”,听来有点怪怪的,但是这人说完就规规矩矩地退下去了,我也就跟着平阳姐姐往里走去,佩儿及时拉住了小玲, “小玲,你来跟我那两个食盒,给太子妃娘娘带些点心回去。”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我和平阳姐姐两人往内室走去。 “阿娇,你如今是大汉的太子妃了,很多‘行侠仗义’的事,要学着,不要去在意。” 果然,我这些小心思,是瞒不过平阳姐姐的眼睛的,或许我带着少年登门的时候,她看到了一脸“诚惶诚恐”的管事,就知道了我的用意,索性跟面前的人摊了牌, “平阳姐姐,我只是觉得就这样让一个少年丢了性命,很是可惜,若我不管,卫青不管是是继续躺在湖边,还是被抓回公主府,都是再无活路的。” 平阳姐姐突然笑了, “阿娇,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这样的事情也会遇到很多,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你站的位置越高,见到的这些就越多,管不了的。” 我从平阳姐姐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嘻嘻笑着看她, “那我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太子妃,只路见不平了一次,就要皇姐这般担忧,若是让太子爷知道了,阿娇免不得又是一顿数落。” 平阳姐姐伸手捏捏我的脸, “阿娇还得快快长大,不然日后做了大汗的皇后,这般的心境,也只会苦了自己。” 我突然开始心疼眼前这个明明自己才是最苦的那个,却一直担心着旁的人,把太子爷的衣服放在一旁,伸手去抱住了平阳姐姐的细腰, “平阳姐姐,你莫要担忧我们了,如今我们这些人,都还是轻松的,日后阿娇若是做了皇后,那必然会更轻松的,左右把事情都给旁人做就是了。” 平阳姐姐拍拍我的头顶, “阿娇,没有什么事是轻松的,你本来是个好孩子,可惜生错了人家……” 我抱着盒子走出公主府的时候,小玲正拎着食盒往马车上塞,李陵抱着胳膊靠在马侧悠悠哉地看着,不时笑话几句,惹得小玲回头挥拳。 “走了?”李陵瞧见我,起身看着我,小玲赶紧跳下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 “小姐,要回府了吗?” 我抬头看看时辰,轻轻摇头, “小玲,你且回府,让李陵去陪我买些东西。” 小玲看着愣了一下的李陵,赶忙摇头, “小姐,这可不行啊。” 李陵伸胳膊撞了她一下, “我倒是没见过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小丫头,你家主子都让你回去了,你竟然还站在这路顶嘴?” 小玲这才悻悻地回车里去,莫了还探出头来可怜巴巴地问我, “小姐,你何时回府呐?” 我寻思了一下, “很快就回。” 这声“很快”,直到我和李陵在街边吃完了馄炖,这才堪堪想起正事, “李陵。” 对面的人抹了一把嘴看着我, “说吧,出了什么事?” 我捏捏耳垂, “也不算是有什么事?不过就是平阳姐姐送我的那个镯子,太子爷给了我一个一模一样的。” 李陵瞪大了眼睛看我, “这可是王夫人的东西吧?” 我点头,李陵放下筷子, “平阳姐姐说是要传下去的东西?” 我坚定地点头。 李陵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的天,不会吧?太子爷,就这么给了你?” 我呆呆地想了一会儿, “大约是这样的。” 李陵跟着我发了一会呆, “既然知道了,你打算如何?” 我起身放下银两, “走,跟我逛逛去,总得选个差不多的礼物作回礼才是。” 第73章 探望 李陵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啧啧,我们没心没肺的太子妃都知道要送礼物给太子爷了,太子爷果真是好福气。” 我约摸着这人是在说风凉话,所以果断不去理会,索性拖着他往前走着, “太子爷有没有福气我不知道,但是我好得也是公主府出来的人,礼尚往来这种事自然是明白的。” 李陵看着我驻足的小摊子,很是嫌弃地“啧啧”两声, “那镯子可是王夫人留给儿女的珍品,怎么?你就打算淘些这么个破玩意糊弄呢?” 我瞧着那些荷包香囊什么的,大多绣工拙劣,味道恶俗浓郁,想来那清风雅竹的太子爷也不会喜欢,讪讪地笑了下放下,声音干巴巴的, “我不过就是看看,太子府的绣娘手艺了得,太子爷自然也不会稀罕这些东西。” 两人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终于让我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处发现了一间店铺:玉林阁。 很是装潢考究的模样,赶忙拉了李陵过去, “李少将军莫要小瞧了民间的东西,琢玉的匠人们,技艺精湛的也是大有人在,不如我们去这玉器店瞧瞧,没准能找到好东西呢。” 李陵耸耸肩,跟着我进了门,店内稀稀疏疏的不过三两人,伙计很是熟稔地把我们引进来,掌柜的一眼就瞧见了李陵,赶忙脚步上前挥开了伙计,笑得都要滴下水来了, “这不是李少将军嘛,竟然有空到我的小店里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李陵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只能含糊地应着, “闲来无事,随意逛逛。” 都说生意人最是会揣摩局势的,如今李陵兴趣缺缺的样子,这掌柜的自然把视线放到了我的身上, “这位小姐可真是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俏模样,”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陵一眼, “少将军好福气啊,能得此佳人。” 李陵有些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 “掌柜的如果想多活几载,还是莫要这般信口胡说的好,这位可不是在下的什么佳人,当朝太子妃娘娘,可是你能胡言乱语的?” 掌柜的嘴角抖动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太子,太子妃娘娘……” 周围的伙计们也是机灵的,见状赶紧请走了几位客人,围过来有些不明所以的打量着我和李陵。 我也没客气地要他起身之类,只是走到里侧看着展示出来的东西, “掌柜的,别浪费时间了,有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地上的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娘娘稍等,草民刚刚得了一批好物件,还没开封呢,都给您拿出来……”说完一头钻进了库房,李陵在一边草草看着,瘪瘪嘴瞧我, “这就是你说的民间匠人?我瞧着没有一件能看得上眼的,太子爷可是见多了好东西的人,这些在宫里,连御用规格都不够。” 我低头大概看了一下,确实玉料和做工,着实都很一般。 正想着不如先走,那掌柜刚好抱着一叠盒子回来,索性耐着性子再看看,掌柜的脑门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略显兴奋地拿起第一个小盒子与我看, “娘娘请看,这对猫眼石耳环,可是月氏的贡品,晶莹透亮,最是适合娘娘的气质。” 我摇头,确实很漂亮,可是太子爷又不会喜欢女人的首饰。 掌柜的赶紧扔下,拿起另外一个盒子, “娘娘你看,这对玉镯,可是上好的羊脂玉,冬季佩戴,都触手生温,可是华贵。” 确实也不错,看来这掌柜确实有些好东西,连李陵都忍不住凑过来看, “掌柜的,”我嘴角的抽动了一次, “若余下的都是女人的首饰,那就罢了。” 掌柜的也尴尬了一下, “娘娘,我这本来就是首饰店啊。” 我这才仔细一瞧,果不其然,四下都是女人们用的首饰发簪,看来是真的找错了地方,只好去拉李陵, “看来我们须得换个地方了。” 李陵看了一眼时辰, “再晚些你今日可就入不了宫了。” 那掌柜的在案后哆哆嗦嗦地递出一块通体翠绿的玉佩, “两位贵人,若是不喜欢首饰,我这里还有玉佩,可瞧得上?” 玉佩带翠,那便是珍品,可是通体都是这般耀眼的翠色,大约不论成色,都会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廉价感,我伸手接回来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 “东西倒还可以,不过就是这颜色……” 真的太土了。 李陵艰难地咽了下唾沫, “……太子殿下,是识货的人……” …… 我回府的时候,小玲正抱着锦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瞧我回来, “小姐,你如今的身份,可是不能再单独与李将军单独在外面玩闹了。” 我笑笑, “无妨,都是一起长大的人们,本不该生疏的,好啦,替我梳洗更衣,我们进宫去。” 小玲惊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时辰, “这时候进宫?恐怕要来不及了吧,小姐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摇头, “我们去探望下舅舅,顺便看看太子殿下。” 小玲了然地笑笑, “原来娘娘是想念殿下了。” 我这边听闻了小玲的话,就如天空中炸开了一记闷雷,老脸顿时一热, “胡说什么呢,这不是平阳姐姐给太子爷做了衣服,我顺道给他带去。” 小玲低头轻笑,不再与我言语,随着去了内室替我更衣,脱下的外衫里“咕咚”掉出来,小玲看了一眼,就与已经赃物的衣服抱在了一起准备拿走,我赶忙拦住他, “等等,把我的玉佩留下,顺便去库房找个锦盒装好。” 小玲一脸嫌弃地把东西拎出来, “小姐,这是谁给你的,一看就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还不知道有没有比府里的锦盒金贵呢?” 我拿着两只发钗在头上比量着, “装好,那是一份礼物。” 小玲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嘟着嘴, “小姐,太子府里又不是没有好东西,这样的玉佩拿出去多丢人啊,就算不好用太子的东西,咱们公主府的陪嫁,可是丰厚着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摆着, “不是拿去赏人的,是要送给太子爷的谢礼。” 小玲的下巴,差点掉到了地板上。 …… 尽管小玲“苦口婆心”地劝着我,还是抱着小小的锦盒坐上了进宫的马车,顺便吩咐她带上太子爷的新衣,还有一个从平阳姐姐那里带出来的食盒。 到了宫内,我先去勤政殿拜见了舅舅,舅舅正在睡觉,只同在旁伺候的舅母说了一会话,舅母恋恋不舍地拉着我手,温柔的笑着, “阿娇可是越长越漂亮了,果然刘家的女儿,就是底子好。” 我心里默默的反驳了一句, “我可不是姓刘的女孩,你的长女平阳才是啊。”?但是面上还是一副欢喜的模样, “多谢舅母。” 太子爷住在长乐宫,当今太后居住的地方,我实在是不明白,为何明明太后不喜欢刘彘,却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这不是很矛盾吗?若是我讨厌一个人,那必须得能离多远,就离他多远的。 长乐宫的宫墙都是深红色的,散发着让人心慌紧张的气息,我悄悄拉了小玲, “我寻一处无人的地方等你,你先去将门外的车夫遣回去。” 小玲的眼睛再次瞪大, “小姐,外妇入宫不得过夜的,更何快你已经单独建府,宫里并无寝宫 ……” 我挠挠耳朵, “小玲,你越发的唠叨了,我自然有数,更何快太子爷又不会让我睡在院子里。” 小玲见我已经打定主意,急的原地直跺脚, “小姐你怎么嫁了人还这般胡闹,这若是让太后娘娘知道了 ……” “那又如何?” 我拿过小玲手里的东西,把她往外推着, “快走吧天色刚刚发黑,再晚了可就走不了了。” 千说万说,这小丫头终于离开了,我这边抱着东西,嘴角扬起了一个得意的弧度,绕着长乐宫走了小半圈,终于发现了一丛已经枯黄的樱草花,足足半人高,伸手去拨开,果然,这个洞还在。 幼时太子爷和荣哥哥都住在长乐宫,我和李陵他们胡闹,挖了这个墙角,用樱草挡住,时常偷偷跑进去找他们玩耍,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借着还有些亮意的的天色,赶紧摸着小道到了太子爷的寝殿,这时候各个宫里都在用膳,所以在外面活动的宫人几乎没有。我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看到那盏亮光都有些喜色,大约可以跟太子爷讨些吃食了。 殿门外的廊下似乎有人正在说话,我悄悄躲在柱子后面,隐约听到了德顺的声音,突然间很是欣慰,却只能耐心的等着对面的人离开,免得被人看到。 只听的德顺有些愤愤的声音, “强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太子爷入宫一日了,顿顿糙米粥,这怎能果腹,次数多了可是会伤胃的啊。” 对面的人很是不悦的模样,尖尖细细的声音足以判断出年岁不大, “德顺,你可要小心说话,这是太后娘娘亲自安排的,还能害了太子殿下不成?太后娘娘跟随先帝多年,一心想要皇室子弟励精图治,知疾苦,明是非,怎么,你觉得太后娘娘做的错了不成?” 德顺难得露出“挫败”的模样,我竟然没有觉得意思有趣,反而是沉闷的不行,但还得按耐住性子等了那小太监离开,德顺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提了小小的食盒进去了,便一手锦盒,一手食盒,怀里还揣着小小的锦盒,跟在德顺身后进了便殿。 只见德顺七扭八拐,直到了一个简单的书房内,有些闷闷地说着, “太子爷,又是糙米粥,奴才没本事,让爷跟着受委屈。” 这么一说,我真的有种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但还是按耐住了,轻声向前,只听的太子爷不怒不喜地温声说着, “皇祖母有心教导,做孙儿的怎能违逆,我无妨的。” 我迈步进去, “无妨?这侍疾的日子可不止这几日,日日如此,身子怎么受得了?” 德顺见我进来,脸色一喜,瞧我的打扮,身后又无一侍女,自然知道我又是偷偷跑进来的,随即告退去守在门旁了。 我以为太子爷见到我之后,无非就是两种反应,要么就是惊喜,我给他带了衣物和食物;要么就是愤怒,责骂我这个太子妃还是这般不成体统。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太子爷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半晌之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阿娇,你来了。” 就好像这里不是太后的宫里,是我们的太子府,他也不是被苛待的太子,而是一个见到妻子的丈夫,这真的是很稀奇了。 我瞧他的模样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变化了,索性拎着东西坐到了书案的右侧,先抱着那锦盒放到他跟前, “今日我去了平阳姐姐处摆放,这是姐姐给你做的衣服,我寻思着你在宫里正好能穿,就一起带来了。” 太子爷这才低了头,伸手去木然的抚摸着衣袍的料子,声音有些没精神, “平阳姐姐,如今还好吗?” 虽然知道太子爷现在应该听些顺耳的,可是我还是不忍心说谎,也就说了实话, “青灯古佛,哪有什么好不好,平阳姐姐心思细,想得开。” 太子爷竟然轻轻叹了口气, “阿娇,平日里若是无事 ……” 竟然带了些许恳求的语气,我听的心里一阵不舒服,赶紧打断, “你又不在,我当然无聊,自然时常过去跟姐姐作伴,等过些日子长安街上的年节花灯做好,我还要约了姐姐去看河灯呢。” 太子爷轻轻点了头,把锦盒放在旁边,看了好多眼,我这才想到了转移话题, “对了,我都饿了,你这里,可有吃食?” 说完险些后悔的咬掉了舌头,刚才我明明听到了太子爷的饮食,只有一晚糙米粥啊,赶紧伸手去抱来大大的食盒,朝他挤了挤眼睛, “阿彘,平阳姐姐府上带来的点心,你要不要一起尝尝?” 第74章 主母风范 太子爷这才认真的抬头看我,敛去了往日的那些横眉冷对,不得不说,刘彘的这张脸,还真是遗传了舅舅和舅母的真传,很是俊朗,看向我的眸子,乌黑清澈,似乎隐约还带着丝丝笑意, “阿娇,你是自己带着这两个盒子偷跑进来的吗?” 我这才意识到,手里的这个食盒有多重,大约是平阳姐姐为了让我多带一些点心,所以找了府里最大的食盒,足足有三层,厚重的木质套盒,可以让里面的东西不会混乱,可是这就意味着,这个食盒真的很重很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身姿“矫健”地跑进来的。 朝着他傻笑了一下, “太子爷,我其实不是个弱女子啊。” 太子爷突然笑了一下,但是很快别过脸去,我只看到了一瞬间,但是那确实是笑容没错,借着身侧没人,我也就大胆了很多,伸出爪子去拉着他的衣袖, “刘彘,你是不是笑了?干嘛还不好意思啊?让我看看能怎么。” 太子爷转回来佯怒地看着我, “阿娇,你如今是太子妃了。” 我瞧着他, “我知道啊。” 太子爷无奈的摇摇头, “这样的称呼,只能在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用,知道吗?” 忽然想起刚才的情急之下似乎喊了太子爷的大名,我可真是无法无天了,赶紧陪笑, “方才一时放肆了,太子爷放心就是,日后阿娇一定注意。” 太子轻轻摇头,眸色闪动地看着我, “不是这个,我是说,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可以喊’阿彘’。”?我一时愣住了,“阿彘”这个称呼,实在是只有我有事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用的,不过是李陵他们从小就是这么喊的,如今都变成了“太子殿下”,我做了太子妃,自然也不可太“嚣张”,自然而然的就把这个称呼给遗忘了,如今倒好,脑袋一热,又脱口而出了。 可是太子爷是什么意思,两个人的时候可以喊,这意思是,让喊还是不让喊啊?算了,这种问题实在是费脑子,那就不喊了罢。 太子的书案上满满的都是公文,我瞧他在一旁吃豆糕的斯文样子,指了那堆东西, “处理完这些才能回府吗?”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就像是个委屈巴巴的小妻子。 太子爷抬头反应了三秒,缓缓说着, “这些都是今日的公文,处理完了它们才能睡觉。” 我顿时小玲附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为了确认刚才不是眼花,我又转头去看了一眼小山样的公文, “这么多啊,整晚不睡也处理不完吧?” 太子爷悠悠哉地吃完手里的点心,把东西收好, “今晚走不了了,睡我的榻上吧,让德顺给你加床被褥,夜里还是很冷的。” 这才让我关注到了最重要的地方,感受了一下这个地方四周聚集过来的冷气, “怎么,太后连炭炉都没有给你?” 太子爷沉默地去拿了一份公文看着,我瞧着他露出的一截手腕,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捂了一下,触手生凉,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下把稳重著称的太子爷给哭愣了, “怎么了这是?我可,不会哄你的。” 我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谁要让你哄了,我就是觉得自己可怜,原本在公主府就是谁都听我的,如今嫁给了你,可倒是好了,连你在宫里都要被欺辱,那我这个太子妃,岂不是连宫人都不如了?” 头顶上突然一暖,太子爷不知道何时把大手轻轻地按在了我的头顶上, “相信我,能护的好你。” 我撇撇嘴对他这句话保持怀疑态度。 突然看到了自己怀里的那团小小的凸起,不露痕迹的侧身挡住, “对了,今日去公主府,平阳姐姐还送了我一个玉镯。” 然后看着太子爷手里的公文抖动了一下,故意装作没看到的模样,伸出手露出那沉色的玉镯, “我看着漂亮,就收下了,结果平阳姐姐说这是舅母的东西,你们一人一个人,我这才想起来,太子殿下是不是也送给我一个?”?太子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 “你告诉姐姐了?” 我摇头,伸手摸着那块并不冰凉的东西, “没有,我想着,太子爷万一有什么深意,被我给抖出去了可怎么好,所以就没说。” 太子爷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头,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墨色的眸子神采闪烁, “哦?太子妃觉得我有深意?作何解释?” 我得意洋洋的摸着手腕上的东西, “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舅母要你们赠给自己孩子的,既然到了我的手里,当然不能再还回去的,所以太子爷若只是一时安抚之用,那就断了与我要回去的念想吧。” 太子爷的眼神黯了一下,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安抚姑母,所以才将这母亲所赠之物送给了你?”?“不是吗?”?话聊到这里,基本上是被我给聊死了,但是太子爷并没有“恼羞成怒”的模样,只是勾起一边的嘴角轻轻一笑, “我送你的那只,你可曾带过?” 我乖乖的摇头,因为我实在不是个喜欢精心打扮,在府里规规矩矩过日子的人,所以这些易碎的珍贵物件,大多都交给小玲收起来了,当然没带过。 “那可曾与姑母提起过?”?我想了想,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府里并不缺这些稀罕物件,所以我不会同母亲去说得了什么赏赐。” 太子爷突然伸手弹了我的脑袋一下,响声清脆,而且很疼,我捂着脑袋后退了一些身子,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太子爷为何打我?” “你还不明白,当然要打你,”说完转身去看着自己的东西,我这边似乎寻摸出了些意味,笑嘻嘻地凑过去拉着他的衣角, “舅母送给了自己的一双儿女物品,自然不会大肆宣扬的,母亲定然不知。” 太子爷“嗯”了一声,我瞬间心花怒放, “那太子爷为何要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啊,我尚未生子,已经得了两件了。” 太子爷“哼”了一声, “太子妃有数就行。” 这是说要同我生几个宝宝的意思吗?我藏在他身边笑的牙肉都出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摸出怀里的东西, “既然得了这么好的东西,如今知道也不算晚,等明日,我就把这玉镯摘下来,跟之前那只一起收好。” 太子爷的眼神扫过我的手腕,落在我手里的那只锦盒上, “这又是什么?” 我伸手递过去, “总不好平白无故地收你的东西,这是回礼,虽然晚了三个月,但也是我精心准备的。” 太子爷挑挑眉毛,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轻轻打开锦盒,一抹翠绿的色彩跳入眼里,我瞧着他有些失神的模样,心里一下忐忑了起来,这莫不是有些嫌弃了吧?赶紧往前凑了凑解释, “太子爷你不要只看表面,虽然它看起来,有些普通,但是你伸手握住它仔细摩挲摩挲,料子还是很温和的。”?见这人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在这愣愣的看着,我心里更是没了底,索性自己伸手去拿来准备塞到他的手里,结果,不知道是在这个地方冻了太久还是我的手有些热,只感觉把一个冰疙瘩塞到了自己的手里,凉的自己的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不对啊,今日午后在那店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很温润的。 我就这么尴尬的冻在了那里,收回来也不是,塞过去也不好,直到太子爷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打算在自己的手里暖热了,再给我吗?” 这人,真的是惯会拆台的。 我赶紧把东西放回了锦盒,伸手去接, “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这可是我今日午后跑遍了长安城找到了最好的,当然这民间的东西入不得太子爷的法眼,那明日我出宫去,到公主府找些好东西来。” 谁知道那太子爷握得死死的,根本就没放手,见我执着,登时伸出了另外一只手,直接把玉佩拿走了,’?“谁说不喜欢了,都送人的东西,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不是说找遍了长安城吗?这份心意就够了,我收下了,不过这璎珞不太好看,回头让宫里的绣娘重新编饰一下。” 我不乐意地撅着嘴, “为何我送的东西,要去让绣娘重新编饰,我等回府就去找人来学打璎珞,待太子爷回府,定能好好编制一下。” 太子爷把这块散发着“乡土”气息的东西挂到了自己的腰间, “太子妃难得贤惠,自然不能拒绝。” 我转开托腮趴到桌子上, “太子爷莫要小瞧了我,这些幼时落下的东西,都是要一点一点学起来的,不要说这些女工之类,就算是厨艺和规矩,我也是能学会的。” 太子爷轻轻笑着,指了食盒里一碟已经吃掉过半的点心, “长姐府上的桂花酥做的极好,你不尝尝?”?我不满于他没有认真听下我的“豪言壮语”并给予支持,看了一眼那金黄的东西, “臣妾不喜欢吃甜的,不过既然太子爷喜欢,那臣妾也是可以学来的。” 太子爷点点头,捧了书册继续看着,但是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有落下去,我愤愤地收拾好锦盒之类的东西,这人竟然小瞧我,那我就一定要学会璎珞和桂花酥给他看看。 “府里可还安好?” 太子爷突然问道,但是眼睛依旧停在公文上根本没有异样,但是看他还想跟我闲话的样子,正好我愁着长夜里无聊,随口说着, “一天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事,我正想着,在府里刚来的几个人里,寻个帮手来与我管理府里的事。” “林氏?”?太子爷突然说道,把我那句“林美人就不错”给硬生生地噎回了胸口,闷闷的难受, “太子爷也觉得她合适?” 太子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据我的了解,府里的这五个女人,自从进府,你把她们安置好就再也没有理会过,唯有那林氏,自打一开始就分到了独立的院子,难道不是因为最初见面的时候给你留下了好印象?” 我惊讶于他的细心, “那去公主府请我回府的事也是?” 太子点头,飘过来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姑母的面子不好忤逆,我又实在不好亲自登门,你既然高看她一眼,自然就吩咐了她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听太子爷没好气的说完这句话,心情竟然好很多了。 我笑着凑过去, “那太子爷觉得,林将军的掌上明珠,可是个可靠的人。” 太子爷上下打量了我一圈, “阿娇,不管你想要谁到你身边来做什么,都要知道,你才是太子府的当家主母,自然不用事必躬亲,自然无须来问我,只需要记得一点,你可以不学礼仪,不懂经史,但是主母风范,是一定不能缺的。” 我瞪着眼睛干巴巴地看着他,表示着自己不懂,太子爷再次停下了处理公文的手看着我, “阿娇,你身边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你可以安排可靠的人来帮你分摊事务,但是一定要记得,你是府里的,未来大汉的主母,不要让任何人乱了尊卑。”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栗夫人盛气凌人的模样,赶紧点头, “太子爷放心就是,阿娇有数,不过话说回来,栗夫人那般的女子,太子爷自然也是不会喜欢的吧?”?太子爷意料之中的点头,眼神早就回去, “不喜欢。” 得到了满意的结论,想着再坐下去,太子爷就算到明日也处理不完这些东西,我赶紧起身, “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今日真的是有点累了,就早些去睡了。” 太子爷点头唤了声“德顺”,德顺很快进来替我铺床,还特地去拿了一床皮褥子给我加上,我钻进被窝看着太子爷的背影,原本是想要好好理顺一下今日的事情的,但是很快眼皮慢慢沉重下来,很快就睡去了。 第二日天色微亮,我就原路返回,在宫门刚刚解锁的时候,出现在宫门口,吩咐着目瞪口呆的侍卫, “去给我找辆马车来。” 第75章 府里的女人们 小玲一大早的蹲在门口,见我过来,皱着小小的眉头过来扶我, “小姐,你可是回来了,小玲担心了一夜,生怕你被太后发现,万一受了委屈……” 我感觉摆手, “我能有什么事,这长乐宫可是从小玩到大的,我有本事在宫墙下面掏出洞来,就有本事让太后不会朝我发难。” 小玲撇撇嘴, “小姐你可不要得意忘形,如今各方势力可都是盯上太子府了,小姐做了太子妃,可是不能给太子爷惹麻烦的。” 我“哼哼”了几声, “就算我不去惹麻烦,那太后拿捏太子爷也是很肆无忌惮的,若不是舅舅病重,我一定要去告个状的。” 小玲嘻嘻笑着瞧我, “看着太后历练太子爷,心疼了吧?” 心疼?怎么可能,我跟太子爷可是友好的合作关系,只要他没被废位,被谁给欺负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随口说着, “与我何干?正好这府里没有一个整日看我不顺眼的人了,我还乐得自在。” 小玲在后面轻笑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冷下了脸,很是严肃地拉着我的袖子, “小姐,昨日你不在府里,出了些事。” 还有人敢在太子府里生事?我寻思了片刻, “是那些个女人?” 小玲点头, “昨天傍晚,李美人非说王美人偷盗了她的玉钗,闹了好大一场呢,还叫嚣着要来西殿找小姐做主,小玲没法,就只能说小姐不舒服睡下了,这才散去。” 我停下马上要转进西殿的脚步,换了一个方向往后殿走去, “这些时日是我一时疏忽了这些个女人,还以为她们会在这府里安生度日,如今的太子府,在我手里可是一点波澜都不能起的。” 小玲听我这话很是欣慰, “小姐这样想,公主若是知道了一定很欣慰,日后府里的女人只会越来越多,小姐若是一味放纵,那她们还不蹬鼻子上脸了?” 嗯,话糙理不糙,太子爷也说过的,要我跟着栗夫人学些姿态过来,舅母那般温良谦恭,还不是在宫里任人欺辱。 回忆着栗夫人的模样,我扬起下巴,斜起眼睛,大步流星地进了后殿,几个正在洒扫的丫鬟见我进来,赶忙跪下问安,我看着后殿门外的莲盆边,还有一处石凳石桌,随即坐下,吩咐那几个人, “回去把各家主子叫出来吧,久未见面了,各位姐妹都生疏了。” 我在府里惯是天马行空的习惯了,府内的人自然是有数的,多花些心思去猜测也是无用的,不如直接照着我的思路来,小玲在身后替我加上了带来的斗篷, “小姐为何不去殿内呢?这外面天寒地冻的,何苦在外面挨冻呢。” 我把手揣进斗篷里,左右手上也是冰凉的,坐在外面好得,空气还不错,屋里住了四个女人,大约满是脂粉气了。 “倒是没怎么来过这些地方,如今来看看,倒是别有些意思了。” 小玲听不懂, “小姐,莫要受了风寒……” 我轻轻摇头, “小玲,你不懂,我才不想去她们的屋子里去坐,那样岂不是矮了气势?” 小玲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前面低声与我说了一句, “小姐,有人出来了。” 我抬眼看去,还真是想见谁就能瞧见谁,李美人看起来像是早先已经打扮好的样子,带着丫鬟先迈出屋子,瞧到我倒是很欣喜的模样,姿态玲珑有致,与我面前轻轻跪下问安, “妾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一侧的胳膊放在石桌上,一副老神在在的轻松模样,随意地说着, “起来吧。”但没有让她坐下,虽然这里还有三个位置,但我做主母的,总得一碗水端平才行,毕竟不能让一个人站着,又做不到自己辛苦,让她们四个坐着,所以就只能辛苦她们站着了。 “听说昨日你来西殿拜见过,可是有事?” 李美人赶忙上前, “听闻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今日正想着再过去探望,原是好些了?” 我感叹于这女子的玲珑,先扑上来告状绝对非明智之举,但是先于我来些关切的言语就好了许多,我点头轻笑, 好多了,经小玲一提醒,这才想起这些时日疏忽了诸位姐妹,特地过来看看,在府里过得可还顺心?” 李美人这边瞬间沉了脸色,一副里花落泪的模样,娇俏的一张脸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怜爱, “求娘娘给妾做主啊。” 我一个太子妃,实在是不好太殷勤,回头看了一眼小玲,小丫头赶忙上前去扶, “有什么事与娘娘说就是了,娘娘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秉公处理”四个字咬的格外清晰,那李氏这才抹了一把眼泪, “臣妾进府之日,母亲心心念念拿出自己的陪嫁给送给妾,以求日后生活顺遂,府衙平安,却不想被那王氏盗了去……” “娘娘,是李氏胡言,”那王氏不知何时到了旁侧,闻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早已是梨花带雨的一张脸, “娘娘,那是妾父亲临行所赠,怎么可能是李氏的东西,况且李氏母亲早已故去多年,何来赠送一说,实在是毫无实言。” 李氏横眉一挑, “母亲故去,妾还有哥哥继承母亲的意愿,难道王氏想要跟哥哥对峙吗?” “你……” 王氏看着柔柔弱弱的模样,我似乎记得她的名帖,是西城郡王的女儿,说是郡王,不过是先祖为了安抚汉臣,所以特意赏赐的封号罢了,实在是算不得皇族,甚至连一般大臣都不如,难怪区区一个奉常的妹妹都敢侮辱于她。 那座宫墙的里面,尔虞我诈,宫墙之外,就连太子府内都引进了这种不正之风,我突然无名来了一阵怒意,伸手拍了一下石桌,两人赶忙跪伏在地上,我看着她们, “以后的时日还长着呢,你们想要这太子府里不得安生吗?” 两人低头不语,但是李氏是明显的根本不服气,只不过不好跟我硬对硬,所以一时隐忍而已,但是王氏是真的被我给唬住了,瑟瑟发抖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侯府竟然出了这么一个软弱的女子?还真是稀奇。 这一会的功夫,其他两个人也出来了,见着这样的一副景象大气都不敢出,赶紧低头立在一旁,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看着座下的两人, “罢了,空口白牙的几句话,估计也没人信服,东西如今在何处?” 李氏抬头看我,竟然带着丝丝的得意, “娘娘,发簪已经归还在我处了。” 王氏垂泪,微微抽泣着, “娘娘,是她硬生生的抢了去的,臣妾体弱不敌,竟然就这样一时弄丢父亲的东西。” 李氏“哼”了一声, “说我母亲故去,王氏的生母不详,如今侯爷怎么会有这种女人用的东西,必定你胡言。” 王氏见说不过她,索性跪伏在地上哀求着我, “求娘娘明察。” “罢了,”我叹了口气, “李氏去把东西取来,我瞧瞧是个什么稀罕东西。” 李氏应下起身去取,我知会了小玲把王氏扶起来,眼睛却被一串别致的东西吸引了去,精致特别的璎珞,跟平日里经常见到的很是不同,果然,这种文弱的大家闺秀,对这些女孩子的东西颇有心得,看来今日,不帮她也得帮了。 李氏很快回来,将一件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到我跟前, “请娘娘一观。” 我看着微微欠身的她,雪白的脖颈儿里掉出来一块玉牌, “这是?” 李氏笑的很是得意, “这是哥哥特地送我的佛牌,能趋利避害保平安的。” 我点头, “李奉常是个周到的人,不过这样的东西很多人家都会给孩子准备,倒也没什么的。” 李氏退下去,我伸手打开了匣子,一个极其奢华的凤钗露了出来,各色玉石点缀的凤身精美绝伦,尤其是乌黑的两只眼睛,简直要活起来一般,果真是个稀罕东西,可是这工艺仔细看起来,倒不像是中原的东西。 “李氏,”我轻声说着。 李氏赶紧上前,一脸的企盼模样, “娘娘?” “跪下。”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人都愣住了,李氏马上开始诉说着委屈,“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冤枉,这东西如果娘娘喜欢,大可以送给娘娘,但是它绝对是臣妾哥哥所赠,是王氏故意陷害妾的。” 我被聒噪地后退了半个身子, “你哥哥所赠?奉常大人难道会不知佛牌与黑晶石不能一同佩戴吗?” 李氏瞬间安静,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娘娘,您在说什么呢?”?我抬手拎起了那个凤钗, “凤凰眼睛上镶嵌的是月氏独有的黑晶石,原本是西域商人们喜欢的东西,用来祈求财运,而佛家一惯是’一切皆为身外之物’的,这样一来,岂不是相克?奉常大人在舅舅身边伺候多年,难道会不知道这些?” 随即拿起那盒子递给王氏, “大约只有经商发家的侯爷,不会计较这些凡俗的东西,而且在他看来,黑晶石是个好东西。” 王氏感激的看着我,双手接过去, “多谢娘娘,父亲是个粗人,幸得入朝为官,很多事情不免有所顾及不周。” 我轻笑, “侯爷想把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女儿,也是慈父用心,”说完回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李氏, “李氏如今还要跟奉常大人对质吗?” 李氏仍旧不肯送嘴,我轻轻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 “李氏,李奉常跟着舅舅这么久,如果连这种我都知道的低级错误都犯的话,我觉得他也基本没有再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你说对吗?” 李氏这才像撒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求娘娘恕罪,是臣妾一时记错了。” 我轻笑, “是吗?” 李氏不再言语,但是这个认罪的模样大家都是看得明白的。 我想了一下,这样一个生事的货色太子府里是断断不能留的,随即与她说着, “太子事务繁忙,姐妹们进府尚未召见,也不算毁了你的清誉,身边的丫鬟给你家主子收拾收拾,午前出府去吧。” 李氏大惊,这才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跪行到我跟前, “娘娘,娘娘您不能赶我出府啊,如果就这样被赶出了府,臣妾日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我起身挥开她的手, ”太子府可不是奉常的宅子,这里的每个人,日后都是会住进皇宫的,你这样的人,莫说太子爷根本就看不上,我这个当家主母也容不得你在眼皮底下继续生事。” 小玲接收到了我的意思,跟李氏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小丫头赶紧去扶她, “李美人,娘娘说话一向都是说一不二的,您快回去收拾东西吧。” 李氏一把甩开了她, “滚,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太子妃娘娘,您也别太得意,一个靠着母家嫁给太子的人,你以为太子爷看重的是什么?” 我看着突然起身看着我的人,轻轻笑着,暗中紧紧的攥着手腕上的镯子,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未经册封,你不过就是个民间女子,竟然敢这般与我说话,小玲,把她赶出府前赏她二十大板。” “你说什么?” 李氏脸上已经扭曲的不行,朝我嘶吼着,我正要转身离开,又转身回来看着她, “对的,你身后的人并不是吃里扒外,这可是都是我太子府的丫鬟啊,当初建府的时候从宫里带出来的宫人,这样的话按照位分也属于女官的,应该高于你这个庶民。”?说完看着其他人,“今日的会面不慎美好,晚上我设宴,邀请诸位姐妹前来,也当联络下感情,免得再出了今日这样的事。” 说完转身离开,小玲跟在我身后小声的说着, “小姐,今天真的太解气了。” 我呼出一口气, “这样的事,是不是该给太子爷说一下。”?小玲惊醒,隐约有些担忧, “小姐,太子爷不会怪罪的吧?”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嘴角带笑,’?“不会的。” 第76章 找到了良师 往回走了一半的路程,穿过回廊的时候,我这才留意到东面的一处别院, “那里就是潇湘苑吧?” “是,”小玲在后面跟上来, “林氏住在那边,不过一向都是深入简出的,府里的人一向也见不到她。” 我点头, “走吧,正好今日有时间,去拜访一下林氏,顺便告诉她设宴的事。” 两人就这么踏进了潇湘苑,林氏身边的小丫头,似乎叫茯苓的,正在院中洒扫,见我进来,意外的瞪大了眼睛,小玲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小丫头这才匆忙跪下, “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轻轻点头,看着园中的翠竹已经变成了神色,倒也是难得一景了,随即走到旁侧看着, “路过潇湘苑,特来与你家小姐一叙,进去通传吧。” 小丫头应了一声马上转身进屋,小玲过来看我, “小姐,还要坐在院子里吗?”?我瞧着竹下的藤椅和藤桌,不自觉地锁了下脖子, “看看吧,外面实在是有些冷了。” 林氏几乎是在丫头进去的片刻之后,就提着裙子出来,规规矩矩的跟我行礼, “妾见过太子妃娘娘。” 我转身看她, “起来吧,以后若是身侧没有旁人,不必行礼了,我不计较这些虚礼。” 林氏起身, “能有太子妃娘娘这般的主母,是妾的福气。” 说着侧了侧身, “正屋虽然不大,但是妾日夜熏香,倒也是可以一坐的,太子妃娘娘莫要嫌弃。” 既然话都这么说了,我也就点头进去,刚落座,茯苓就呈了热乎的花茶上来,我端着杯子有些愣怔,林氏赶紧解释, “娘娘,这是妾自制的,妾不喜欢茶叶苦涩的味道,所以不喜饮茶的。”?我轻笑,看着她清丽的脸庞, “这一点我倒是与林氏相像了,我也不喜欢饮茶,不过自己倒是惫懒,不会去特地准备些别的。” 林氏难得笑笑, “娘娘是真性情之人,若是喜欢,不嫌弃妾手法笨拙,回去的时候让小玲带上一些。” 我刚刚笑着点了头,肚子就很不争气的叫了一声,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用膳的,为了把点心都留给太子爷,其实我只吃了一点点的,这一大早的又折腾了一趟,真的是很饿了,林氏很明显是听到了,回头嘱咐茯苓, “天色还早,娘娘一定没用过早膳,去准备吧。” 茯苓退下,小玲道了句,“我去帮忙。” 也跟着退下了。 我难得用“欣赏”的眼光去看了一下林氏,轻咳一声, “林氏的父亲常年在外,想必府里的大小事务,都是母亲操办吧?” 林氏很明显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拉起家常,片刻点头轻笑, “正如太子妃娘娘所言,不过母亲身子不好,所以我作为家中长女,也会帮忙操办一些的。”?果然是个可用的人。 我也没跟她多些废话,只是佯装惊讶的样子, “林氏之前在府里当过家?”?林氏谦卑地低头, “不过是些琐碎之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我赶紧摆手, “你看我这不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吗?太子爷不在府里,德顺都被领了去,我这个不称职的太子妃实在是拿着府里的事不甚明了,若是林氏愿意,不妨来帮帮我。” 林氏赶紧跪伏在地连声道“不敢”。 我伸手去扶她, “这并非僭越,是我看着你为人稳重,所以信你,安排差事给你的。” 林氏这才答应, “多些太子妃娘娘提拔,妾一定尽心为娘娘分忧。” 我纠正她, “是臣妾。” 担了府里的事物,这位分自然是有了,不必再以庶民的身份在府里生活了。 “谢娘娘提拔。” 林氏有些意外的应下。 饭食很快被端了上来,我瞧着跟府里的菜色多少有些不同,茯苓见我的模样,一面与我布菜,一面轻声解释, “娘娘,这些菜式都是我家小姐素来喜欢的,所以拜托了府里厨娘平日里准备着。” 果然我没看错人,这进府方才几日,又没有位分,那些宫里出来的厨娘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竟然会给她这个面子,这真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我就尝尝林府的吃食?” 林氏轻轻笑着,似乎对我的态度亲近了不少,把一盘金黄的糕点放到我面前, “娘娘尝尝这个,是我今日晨起刚做的。” 一股香甜的气味飘进味蕾,我看着那盘东西, “这是桂花酥?” 林氏点头, “这是我娘最拿手的点心,从小吃到大的忘不掉,所以特地学来,经常做一做。” 还是这样蕙质兰心的人,我这边看着那盘点心,很是期待的伸手过去, “先前在平阳公主府尝过桂花酥,做的就已经很好了,不知道林氏的手艺如何,那我就不客气的先尝尝了。” 拿起一块,果真是酥脆,捏在手指尖上几乎就要碎掉,小心翼翼的塞到口里,入口酥脆,香味瞬间侵入到口舌,浓郁的桂花香味被锁了起来,这样一嚼,满口都是香甜,我有些惊喜的看着林氏, “竟然不知道林氏有这般的好手艺。” 林氏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娘娘谬赞了,不过就是些粗笨手艺,您不嫌弃就好。” 我伸手去拿第二块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别的一件事,随即看着对面的人, “看着你我年岁差不多的样子,莫不是该以姐妹相称?”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言道: “娘娘仁厚,但是妾不能不懂规矩。” 我摆摆手,不客气地把那盘桂花酥一颗一颗吃掉, “无妨,你今年多大了,我十六了。” 林氏微微低头,“妾也是十六岁,正月的生日,看来要年长于娘娘了。”?我点头, “那林姐姐可愿意把这独门手艺传授与我?” 林氏愣了很久,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我, “娘娘要学厨艺?” 看来我的诨名早就不是公主府替我隐瞒,众人就都不知晓的了,只好讪讪地笑着, “突然间对这些东西有了兴趣。” 林氏赶紧迎合着, “既然娘娘喜欢,那臣妾一定过去拜访。” 言语间这顿早饭算是吃过了,我顺便告诉她, “李氏不端,已经被我赶出府了,如今看来府里的姐妹们之间还很是生疏,这样也不是好事,我今天晚上在西殿大厅设宴,大家也互相熟络一下感情,林姐姐可一定要出席。” 林氏听了我的话,并没有对“李氏被赶出府”这件事表示出一丝意外,只是像闲话家常一般的点头应下, “娘娘有心了,妾一定出席。” 我起身回了西殿,摘下手镯递给小玲, “跟之前的那只一起放好。” 小玲接过,朝我嘻嘻笑着, “幸亏好好的带回来了,小姐带着它进宫,小玲担心了一夜呢。” 不知为何,小玲说了这样一句闲话,我却突然想到了李氏最后朝我说的那句,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小玲, “小玲,你说太子爷为何要去我?” 小玲自然明白了我在顾忌着什么,赶紧跟我说着, “小姐莫要在意李氏说的话,穷途末路说的疯言疯语,哪有几个字是真的。” 我在一旁的榻上坐下, “可是太子爷,自小就是不太喜欢我的,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经常入宫,刘荣他们就很喜欢跟我一起玩闹,但是这个刘彘,就总是端正的坐在一旁发呆,偶尔还要嫌弃我几句,那嫌弃的眼神我都不敢回忆,但是舅舅就这样把一个不成器的我嫁给了最为稳重优秀的儿子,怎么想,他都是不愿意的。” 小玲挠挠后脑勺, “小姐,你说的这些小玲不懂,但是小玲知道,你是这太子府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太子爷还把王夫人留给他的手镯送给了你,只要这个身份不会变化,又有什么呢?太子爷早就习惯了您的,不会去在意什么的。” 我将信将疑, “可是你看宫里的那些女人,舅母就不说了,单说那栗美人,舅舅把皇后金印都给了她,可是她虽然跋扈的要命,但是一言一行也都是极有规矩的。” 小玲仔细想着, “可是那位栗夫人真的好凶,王夫人这么多年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呢,太子爷不会喜欢那样的女人的。” 我点头, “确实,可是太子爷之前同我讲过,要我学学那位栗夫人。” 小玲的下巴几乎要掉了下来, “不会吧?要小姐学她做甚?” 我摇头, “不明白。” 小玲跪坐在我旁侧,同我一起发呆,外面突然有丫鬟进来, “娘娘,年式和田氏在门外等候拜见。” “谁?” 有点陌生的名号,小玲赶紧在身后帮我解释, “小姐,田氏是丞相大人的孙女,年纪很小不过十二,年氏是国公大人的女儿,这次可是亲生女儿了。” 听到小玲最后强调的这一句,我想到了先前那个女人,不由背后一寒,但是该见的还是得见,只能起身去前殿,“请进来吧。” 丫鬟退出去,小玲自顾自地替我整理着发簪和衣物,一边替我事先禀告着, “田氏按照亲戚关系,其实是太子爷表弟的女儿,小姐可以多照顾她一下,毕竟年纪还小。” “等等,”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这不是乱了辈分了嘛,太子爷知道吗?” 小玲撅嘴, “大约是知道的吧,太子爷就算不愿意又能怎样,这是舅舅送进来的人,不过就是稳定人心罢了,这么小的女孩子进府肯定也是不易,既然是亲戚,太子爷照顾不到,小姐可以当是多了个小侄女呗。”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 “侄女就侄女吧,偏偏这侄女成了太子爷的侍妾,我这个表姑,可怎么照扶她?” 收拾好了赶到前殿的时候,两人已经落座了,一左一右地坐在下手边,见我过来,纷纷低头问安。 “不必多礼,都起身吧。” 小玲扶着我,慢悠悠的晃到主位前做好,看着她们两个,大约右手边的这一位就是“侄女”吧,小小的玲珑模样,满脸的稚气,忐忑紧张的看着我,左边的年氏生的很漂亮,是那种柔媚的漂亮,杏眼看过来,果真是勾魂夺魄,田氏先开了口, “太子妃娘娘,入府多日,一只没有机会前来拜见,是妾们的怠慢。” 年氏也跟着附和,声音很是甜美, “田妹妹说的是,太子妃娘娘事务繁多,一直不在府中,我们想要来拜见,竟然比见到太子爷都难。” 这事,确实不怨她们,是我的问题,但是至于见不见得到太子爷,可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随即笑笑, “舅舅病情反复,我们做儿子儿媳的,自然要经常入宫侍候在旁,太子爷还要处理公务,也很是繁忙,怠慢了诸位姐妹。” 田氏的笑容变的很是尴尬,大约这声“姐妹”,我们两个都有些别扭,怯生生的小姑娘小心的看了我一眼, “娘娘,今晚的宴会,太子爷会出席吗?” 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那年氏一眼,按理来说田氏是出自丞相府的,自然不会看年氏的脸色,但是我沿着这试探性的眼光看去,年氏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看来我这个有些憨厚的小“侄女”,已经被人拿捏住了,而且还当枪给使了。 随即轻咳一声, “太子爷在宫中小住侍疾,最近都不会回府,今天的晚宴是我邀请各位姐妹来说说话,也亲近些。” 年氏听了这话瞬间没了精神,看她的模样,想必是很期待太子爷能过来的,毕竟进府的这些时日,太子爷没在后殿露过面,这些女人们也都没见过太子爷。 田氏倒是偷偷松了口气的模样,不过碰巧别我发现了。 府里的女人们,还真的是有些意思,看来太子爷不在的日子里,还是有些意思的。 …… 晚宴按时开始,为了避免大家因为坐次的问题难办,我事先特地安排给了她们的丫鬟,瞧着下侧四人各异的表情,我先举了杯, “如今大家一起在府里伺候太子爷,今天李氏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了,大家都熟悉一下,也免得误会。” 右侧的田氏和左侧的林氏跟随者举杯,后面的王氏和年氏也跟着举杯, “妾定不辜负娘娘心意。” 第77章 出征 酒过半巡之后,我看着大家都开始闲聊着各种见闻,朝底下轻声唤了声“王妹妹”,王氏听闻,赶忙上前跪坐在我的右侧, “娘娘有何吩咐?” 我看着她有些紧张的小脸, “莫要紧张,我只是瞧着你的璎珞很是漂亮,想着日后与你学学,不知道王妹妹可愿意收个笨学生?” 王氏受宠若惊的手都不知道要放到哪里了,赶紧应着, “娘娘看得上这些小东西,那真是妾的福气啊,改日娘娘得空,一定登门。” 我轻笑, “那就辛苦王妹妹了。” 正说着话一片和气,突然下面的人安静了下来,我伸头去一瞧,一个黑色的修长身影正站在门口,众人缓过神来纷纷跪下问安,王美人也赶紧下去跪下,只有我在这里冷冷地看着他走进,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小玲在身后悄悄地拉我的衣衫,我这才回过神来,这里不只有我们两个人,赶紧挪出来问安,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爷“哼”了一声, “你们倒是会享乐。” 这声音绝对带了些许愤懑之意,我看着有些微微打着寒战的众人,赶紧微微直起身子, “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太子爷也须早些歇息了。” 大家这才得了“恩赦”,纷纷散去。 我看着最后一个丫鬟都走开了,这才直起身子,笑嘻嘻的看着他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舅舅的病可是大好了?”?太子爷冷着一张脸看我,我的高度刚好对着他一双修长的腿,黑金纹的衣袍,稳重肃穆像是太子爷一贯的风格,可是一块翠得有些浮的的玉佩真的是很拉低档次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那东西, “太子爷不妨先把它交给臣妾,臣妾方才找到了师傅,正好可以重新编造一下,总能,总能好看些。” 德顺从门口匆匆而过都没有进来同我问安,指挥着几个小厮不知道再搬什么,我瞧着这阵仗,赶紧起身看着他, “不是回府?是要回来拿行李出远门吗?” 太子爷看着我的眼神生出些无奈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阿娇,西北战事吃紧,我要去战场了。” 我这边赶忙跑到他面前,感觉自己的心跳的有点快, “那为何要让你去?你又没打过仗,舅舅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你是当国太子啊。” 太子爷听了只是微微笑了下,摘下那玉佩放到我的手里, “不是说找到了老师吗?那就好好编造一下,等我大胜班师的时候,把它再送给我。” 突然觉得这翠绿的一团小东西,真沉啊。 太子爷的手还没有收回去,我突然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伸出另外一只爪子紧紧抱住,眼泪就掉了下来,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那我就在府里,等你回来,说话算话,到时候就把这玉佩再送给你,你可要回来啊,好好的回来,我年纪还轻,不能就这么守了寡。” 太子爷原本看着我的眼神还有些温情脉脉在,越听越是制止不住的扭曲,直到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等我, “陈娇,你真是有时候让我恨不得掐死你。” 为了我脆弱的小脖子,我赶紧识时务地撒了手,去帮着德顺忙前忙后,最后提着灯笼在太子府门口看着他轻盈地跃上高头大马,顺便低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保重。” 随后一队轻骑迅速离开,我这边看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里,心里实在是堵的难受,回头看着身后的小玲跟,德顺? “你为何还在府里?” 德顺抽动了下嘴角, “回娘娘的话,奴才是不能去阵前伺候的,自古就没有这个惯例。” 我回头去看着早就没了人影的长安街,暗暗咬了嘴唇, “竟然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德顺,这是谁的主意?” 德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同我耳语, “娘娘,是太子殿下自己主动请战的,原本陛下是打算让临江王去的。” 我这边猛的抬起了眉毛,看得德顺干干的咽下一口唾沫, “娘娘......” “为何?” 我只问出了这一句,胸膛里面已经乱乱的的,虽然也不舍得荣哥哥去战场,但是好得他长了太子爷一些年岁,而且多次出征,无论是经验还是胆识,都是能担此大任的人,为何太子爷要主动请缨? 德顺微微低着头, “娘娘,女菜实在是不清楚太子殿下的心思,大约,殿下年岁已经到了成年的时候,所以想出去历练一下。” 我撇撇嘴,提着裙子往里走, “历练?年节将近,舅舅身体又一直不好,这种时候为何要远去西北战场,德顺,你是真当我这个太子妃是个摆设的吧。” 德顺沉默着,我寻思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找下母亲, “小玲,备车,我们今夜回公主府住。” 德顺这会儿又上前来拦, “娘娘,都这么晚了,还是不要出府了吧?太子爷不在,这府里的一应事物都得您来处理,年节将近,府里大大小小的事物繁多,您还是......” “德顺,”我停下了脚步看着他, “府里的事物以后就去告诉林氏,以后这些琐事就由她来负责了,你明日开始去潇湘苑跟她对接,我有些问题须得找母亲问清楚,回家小住两日,到时就回。” 德顺这才应下, “如今政局形势不好,馆陶公主也会很忙的,若是娘娘想要回府,奴才马上就差人去接。” 我点头算是答应了,小玲赶紧回头去安排车马,我回头看着府里的高门大院,突然间感觉这一些都有些玄妙,刘彘这太子爷,实在是个奇怪的存在。 历届太子爷都居住在皇城里的东宫,我只是以为他不喜欢荣哥哥住过的地方,所以求了舅舅住到外面来,确实是自由了许多,但是对于宫里的掌控,又实在是薄弱了许多,对于这个凡事缜密到没有一丝漏洞的太子爷,怎么都是说不过去的。 “娘娘,”德顺在身后轻声唤我, “为何信任林氏?”?我抬头看着没有一丝亮光的天空, “林氏稳重,出身又好,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你与她多接触一下就是了。” 德顺应下。 我喃喃低声自语着, “这怕不是要下雪了吧?”?德顺终于直起了身子,也跟着看了看天空, “这几日没准会有大雪也说不定。” 天色阴沉的让人心慌,有种隐隐的不安慢慢升腾出来, “德顺,你家主子可有说何时回来?” 德顺转回头来看我, “太子爷并未言明,娘娘可是担心?”?我摇摇头,看着小玲跟着马夫过来,放下凳子在马车边侧,提了裙子上去,德顺突然上前几步, “娘娘若是不放心,可以遣人去西疆送家书。” 这倒是我没曾想到的,对啊,我可以与他写家书,袖兜里有块硬硬的东西,这才想起来,吩咐着德顺, “正好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帮我去办吧,有些事情我要求教王氏,你明日一早遣了马车把她送到公主府来。”?德顺这下彻底蒙了,一脸不解的看着我, “娘娘,最近与府里的女人们倒是相处的不错。” 我轻轻一笑, “那可是,今日清晨我刚把李氏从府里逐出去,尚未来得及与跟太子爷报备,放心,我会修一封家书告知他的。” 德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娘娘,恕奴才直言,您若是有心写家书,不如避开这些小事,说些有用的事。” 我抱着帘子想了想, “这不就是正事吗?”?说着在德顺愣怔的模样中,放下帘子,小玲嘻嘻一笑,回头冲着德顺, “总管大人,记得明日把王氏带来公主府,我们走啦。” 车夫闻言轻轻挥动着马鞭,马车慢慢前行,我拿出那个碧绿色的玉佩,粗制滥造的璎珞几乎开始脱落,轻轻伸手一缕,就能掉下好多根,我开始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送给他这样一个东西呢? 摩挲了一下,似乎温热些了,隐隐还带了些那人的气味,我恍惚了一下,把东西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袖兜里。 最近有些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我入府的原因,不过就是舅舅的一道圣谕,原本我的心思就是在太子府里继续无法无天的生活,日后若是做了皇后,那还可以继续在后宫里无法无天,至于太子爷的心思,未来的期许和所谓“恩宠”,那些不过就是母亲的期待罢了,实则对于我来说,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如今,这些“不重要的事情”却开始慢慢占据了我的生活,如今竟然心心念念的这些小女儿的东西,还真是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 “小姐,到了。” 小玲掀开帘子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我摇头,这才清醒些, “没事,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近真的是太乱了。” 小玲伸手扶我下车,“陛下这一病,大家都开始有些浮躁,府里的人也是,小姐不必介意的。” 门口的侍卫见到我回来,顿时愣住,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过来扶我, “小姐,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对,太子妃娘娘。” 我摆摆手, “去找下佩儿,问一下母亲睡了没有?” 侍卫们中间赶紧出现了一个人转身进去通传,小玲拿过一盏灯笼,小心的为我指引着路, “小姐留心脚下。” 天气干冷干冷的,连月亮都躲在厚厚的乌云后面,没有一丝光亮,不过我也不急,提着裙子慢慢的走着, “小玲,我觉得不太对劲。” “嗯?” 小玲偏着脑袋看我,“怎么了?”?说不上来,但是心里的那种不安,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却格外浓烈,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佩儿突然疾步过来, “小姐,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公主已经睡下了。” 我看着她惊讶的一张脸笑笑, “无妨,太子爷不在府中,我守着一群女人无聊,所以回家小住几日,明日再告知母亲就是,我先回房了。” 佩儿应下, “公主若是知道了小姐回来,一定会很开心的,奴婢这就安排人给小姐收拾屋子。” 我点头,“佩儿姐姐费心了。” 看着那人离开,我突然歪了下脑袋, “父亲呢?也是许久未见了。” 小玲歪头看着东厢房的位置,隐约可以听到喧嚣的人声, “老爷估计又在宴饮朋友吧?” 我在院中深呼吸了一口气, “屋子又没收拾好,我也暂时还不想就寝,走,过去见见父亲。”?小玲拎着灯笼赶忙转变了一个方向,嘴里也没闲着, “老爷的那群朋友们,不顾都是些在朝闲人,您如今过去,可是要吓他们一跳。”?言语里竟然带着些许窃喜,我挑挑眉毛, “我这么恐怖的吗?竟然还能吓着父亲。” 小玲只是笑着,没再说什么,父亲的屋子慢慢靠近,喧嚣声也越来越大,一群酒肉朋友的喧闹声,觥筹交错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让人心烦,尤其是在这闷黑的夜里,门口没有护卫,我们就这么推门进去,小玲把灯笼在门口挂好,替我整理了下衣服,这才随我进门,不大的院子里隐约可见屋里的烛火通天,里面人影攒动,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小玲见我在院中停下脚步,随即问着, “小姐,按照规矩,需要小玲先进去通传,要他们跪迎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算了,我还是自己进去吧,父亲面前,太端着架子不好。” 小玲“嗯”了一声继续跟在我身后,替我提了裙子,慢慢走上父亲门前的台阶,突然听到里面有个兴奋的声音, “我女婿这次,就是去收复兵权的,不然这老陛下马上就不行了,他不在长安城呆着,跑到外面的去干嘛?” 父亲的声音,我心里一阵,他果然知道。 马上有声音附和着, “太子爷这么做也没错啊,不然这西边战事连绵,只有临江王去过这几次,他怎么能放心呢?” 第78章 高位之争 小玲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我这边脸上已经有些隐隐的麻意了,听得里面那个得意洋洋的声音, “拿下了兵权,再依仗着这个太子的位置,那就再没有什么变故了?” 我伸手一把推开大门, “什么变故?” 突如其来的寒风把里面几个微醺的酒鬼给冻了一个激灵,几人衣裳早已褶皱不堪了,看着我愣了半天,门边的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忽然跪下, “见过太子妃娘娘。” 其他人这才恍然,纷纷跪下请安,父亲的外衫松松垮垮地斜歪在领口,一手还抓着一只玉壶,愣怔地眨了几下眼睛看着我,瞬间眉开眼笑, “我家阿娇真的越长越漂亮了,马上就17了吧?眼瞧着就出落成大姑娘了。” 父亲不知何时起就是这副烂泥的样子,母亲早就当他不存在很久了,如今看来,还真的是糜烂的厉害。 我提着裙子往里走去,无视了一路上七到八歪跪伏着的人,也忽视了微醺模样朝我傻笑的父亲,径直走到了主座上,斜看着下面悄悄开始交头接耳的人,小玲会意,轻咳了一声,下面的人马上安静了下来,小玲伸手指了坐席上翻倒的酒杯食物,吩咐着三两个舞姬, “把这里收拾干净,你们就退下吧。” 原本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几个女子赶忙上前兜起污物,就赶忙退下了,小玲替我重新安放好坐塌,我这才缓缓坐下,看着下面的人, “诸位大人请起吧。” 下面的人这才摇摇晃晃的起身,有些试探地看了一下我的脸色,几欲告退,我这边赶紧张嘴堵住他们的退路, “方才大人们讨论的很是热烈,本宫好奇,也进来听听,如何就不说了呢?” 几个大人赶紧解释, “娘娘恕罪,臣下不过是一时喝多了酒,晕了头,一是胡言乱语,太子殿下骁勇,如今一心为国,这才是明君所为……” 突然间闭了嘴,脸色煞白地跪下去,我牵动嘴角冷笑了一声, “陈大人这话还真的是大逆啊,舅舅尚在,太子爷如何就成了‘明君’,你这一张嘴胡言乱语就罢了,若是这句话从公主府传出去,那岂不是显得我母亲与太子有僭越之心?” 那人顿时连磕了几个响头,声声求饶,我瞪着他不做声,随即求救似的看向了父亲。 父亲不勤于朝政,平日里更是没什么远见和城府,一心只想着保住这些人,上我的案旁低声, “阿娇,你若是不喜欢我们议论太子爷,以后不说就是了,这些人按照辈分都是你的叔伯,何必咄咄逼人,为父有些丢人的。” 听了这话我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使劲地拍了一下桌子,下面的人再次纷纷跪下,父亲更是有些错愕地看着我,外面的侍卫听到了想动都进来了好几个。 我轻轻起身,厉色看着屋里满身酒气的人们, “父亲觉得女儿出现丢人?还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父亲您清醒一点,现在是什么时候,太子府和家里的关系又是如何,一旦出了事,父亲难道觉得这些所谓的‘叔伯’能保得住你?” 父亲很明显没有想到我这个一贯散漫女儿,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我转头紧紧地盯着他,继续说着, “母亲操劳半生,本就是出嫁的公主,为的不过就是陈氏一族的荣耀,父亲不然已为,自己带着一帮在朝中并无作为的官吏整日在府吃吃喝喝,妄谈国政,就能得来这陈府的这般鼎盛?” 整间屋子里安静地没有一点声音,我稳了稳精神, “父亲也要明事理才好,诸位,叔伯,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早些回去歇息吧。” 下面的人才如获大赦,匆匆告退离开,片刻之前还热闹非凡的地方,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只剩下心思各异的四个人,面色冰冷地看着父亲的我,身后低着头远远站着的小玲,满脑袋虚汗的父亲和父亲的一个小厮,大约叫“福子”的。 “老爷……” 父亲脚下一个趔趄,福子赶忙上前扶他坐在一旁,父亲深呼吸了几口气,最后慢慢平复下来,叹了口气, “阿娇,父亲没用,实在比不过你母亲筹谋能干,也不如你聪明讨喜,但是我在朝中任职,多少也得笼络几个朝臣,能帮上太子一点就算一点,但是又没有别的什么本事,只能在府里这样……” 我在一边看着父亲头上已经渐生的白发,心里突然有些心酸,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身边有些垂败的人, “父亲,太子突然去了西北边境,父亲可是知道些什么?” 父亲突然笑了, “阿娇长大了,开始关心夫婿,开始操心家事了。” 这话说的很是古怪,我愣了愣神,只听得父亲继续说着, “我还以为,阿娇只会关心茶肆的说书是不是精彩,湖里的黑鱼是不是肥美,到底是长大了……” 我听的心里一阵暖暖的,总以为父亲白日里糊涂憨厚,夜里日日酒醉金迷,没想到竟也这般了解我的日常。 “父亲,如今不是在公主府的时候了,阿娇做了太子府的正妃,自然也得慢慢学得不那么幼稚。” 父亲笑笑,带着些许的酒意, “你母亲,肯定是不愿意告诉你的。” 我转头去认真的看着父亲, “若是父母亲都希望日后我能坐到那个尊贵的位置上,希望我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坐牢,那阿娇自然也明白太子爷的意思。” 父亲想了一会儿点头, “对啊,馆陶不该一直把你保护在羽翼之下,我们两个人,又能护你多久,陛下大约过不得这个年节了。” 我这边心里突然凉了一下,小玲听闻,赶忙招呼着福子一起退出去。 我错愕地看着父亲, “不是好些吗?我瞧着舅舅只是身子弱些,怎么就如此……”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是强弩之末,阿娇,闲来无事多往宫里走走吧,看看你舅舅。”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连呼吸都很艰难,只能用力地点头, “那太子……” “阿娇,到了这个时候,君臣父子,就已经没那么温情脉脉了,我以为,以你的聪明,从那些重臣们开始往太子府里送女人的时候,就该猜到的。” “太子会是下一个陛下吗?” 我轻声问着,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微不可闻,但是父亲听到了,有些无奈地应了声, “或许吧?”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或许?父亲这是何意?阿娇不懂,刘彘是舅舅亲封的太子爷,难道还会有什么变故?” 父亲转头来看着我,大约是喝多了酒的缘故,眼眶都微微发红, “那个位置,不是陛下要给谁,谁就能安稳的接住的,能坐到那个位置的人,除了运气和命数,还得靠着自己的手段和城府,阿娇,明白吗?” 我摇头,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太子爷从小小心翼翼地长大,过得跟一个完美的人纹丝不差,舅舅赏识他的稳重气度,才立他为太子,想要将大汉的江山托付给他, “舅舅若是知道了,他有心托付重任的人,竟然还会被从那个位置上拖下来,心里该是多么的伤感。” 父亲看着头顶精致绝伦的彩绘,声音模糊缥缈, “阿娇,刘彘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他的心,大着呢,我原本就不同意你母亲把你嫁给他,但是馆陶她,也姓刘啊,她的野心,不必刘彘小,可怜了我的阿娇,怎么就被卷进这样一些事里了呢?” 我看着父亲盯着的地方, “刘荣,想要抢那个位置吗?” 父亲突然笑了, “但凡是皇子,谁又不去肖想那个位置呢?阿娇,记住一句,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更何况原本是有机会的人,更不会轻言放弃。” 我们两就这么静静地坐到半夜,直到父亲酒醒了之后轻轻叹着气起身去歇息,我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屋顶发呆,小玲悄悄地探进头来看着我,小声说着, “小姐,回去歇息吧,明天还要去见公主,可要早起的。” 我看着她,眼神一时没有恢复回来,还是隐约有些空洞, “母亲今日可去过哪里?” 小玲最是懂我心思的人,所以自然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小姐,我问过府里的人,说是公主今日去宫里侍疾来着。” 我慢慢起身, “回去睡吧,明日去见母亲。” 小玲只是当我生出了心事,我却窝在床榻上整夜未睡,倒不是因为替太子爷担心,只是突然觉得害怕和心慌,为什么这些人,明明各自打着那么多的算盘,但是面上却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果然,皇家的子弟,都是这般深沉的心思,没有例外。 第二日一早,佩儿回来传话,说是母亲又进宫去了,要我在府里好好歇息,莫要乱跑,也不要担心宫里的事。 这话无疑是打破了我要进宫去看舅舅的心思,索性我脑袋也是乱的,在府里睡觉也是不错的。 佩儿走了不久,一小厮过来通传,说是府里来人了,我倒是没想到怎么回事,还是小玲在提醒我, “小姐,是德顺把王氏带来了吧?” 昨天发生的事仿佛过去了很久,我想着这个名字很久,这才把昨天的事情回忆起里,伸手去袖兜里拿出那块石头, “请进来吧,小玲,你去。” 不管是在太子府还是公主府,我都不必去迎接一个王氏的,但是派去贴身大丫鬟,已经是最大的荣宠了。 小玲很快把王氏带了回来,一身素衣,看着倒是顺眼, “过来坐吧,”我伸手是拍了拍桌前右边的位置,王氏战战兢兢地过来坐下, “娘娘,臣妾带来了用到的东西。” 我看着她摆出了一样一样的各色丝线和珠子,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王氏是个性格很软弱的人,但是是个很适合做“师傅”的人,轻声低语,完全不似我们的先生司马先生那般严厉,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是学得很慢,看来这做璎珞,也实在是个需要勤加练习的事情。 王氏看着我笨拙地打着绳结,微微的笑着,突然开口说道, “林氏的父亲出征了,跟随太子殿下一起走了。” 我虽然不明白王氏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但还是心里一慌,差点打翻了手边的珠盒, “娘娘,林氏知道您突然回了公主府,有些话,特地托妾带来。” 我这才抬起眼皮去看她, “国公大人最是个审时度势会做人的,既然把你送入了太子府,那便是表明立场了。” 王氏赶忙跟我行了个大礼, “妾生来愚钝,但是绝不是贪生怕事之人,父亲送妾入府之时,特地告诉臣妾日后跟随太子妃娘娘,定能得一生安稳。” 我看着她半晌, “说说吧,林氏说什么了?” 王氏抬头看我,我回头去给了小玲一个眼神,半盏茶的功夫之后,正屋里便只剩下我和王氏两个人了,王氏轻声说着, “林氏要妾转告娘娘,太子爷此去,凶险的不是战场,而是人心,请娘娘若有心相助,必定要从始作俑者入手。” 我大约能听明白林氏的这话,只是最后…… “林氏可有言明,这始作俑者是?” 王氏木然地摇头, “妾不知,林姐姐并没有言明。” 我仔细想着,昨晚父亲的话里话外,都在说着临江王的事,林氏话里指的人,自然就是临江王无疑了。 从刘荣下手,可是刘荣就算是经常去西北战场,积累下了许多军中的拥护者,那也不至于胆敢谋害太子吧? 那就只能是刘荣会做手脚了,我仔细寻思着,手底下的线绳就开始不受控制,王氏终于看不下去,嘴角抽动了一下,轻声说着, “娘娘,娘娘……” 我这才惊醒,手里的璎珞已经成了一团,不能用了,只好尴尬地笑笑, “看来得多练习才行,我这手笨的,得练习很多了。” 王氏温婉地笑着, “娘娘聪慧,一定很快就能打出漂亮的璎珞的。” 门外的小玲突然进来, “小姐,临江王来了。” 第79章 你会不会帮我? 还真是想见谁,谁就自己到门口了,我心里早就乱成一团了,但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起身, “小玲,安排府上的马车送王氏回府,将临江王迎进来。” 王氏轻轻退出去,与已然进门的刘荣擦肩而过,刘荣似有若无的眼神看了王氏一眼,王氏赶忙低身行礼问安, “妾身王氏,见过临江王。” 刘荣驻足, “你是哪家的小姐,我倒是看着眼生,阿娇还有这么文静的玩伴。” 王氏一时愣住,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我起身过去, “你且先回府吧。” 王氏赶忙匆匆行礼离开,我看着刘荣跟着王氏离开的眼神, “那是侯府的小姐,前段时间进府的五个女人之一。” 刘荣惊了一下,看我的眼神都很是诧异, “一个外臣塞进来争宠的女人,今日敢来公主府拜会?” 我也没怎么跟他客气,挥挥手请他进来坐,按理说这曾经的太子爷,如今的临江王,也实在是容不得我太随意,随即跟他一左一右坐在了上位的两侧,并没有人去坐那个主位。 小玲端上茶来,我这边微微挽起袖子给刘荣倒茶, “是我要府里的管事把王氏请来的,你若是不过来,我原本是打算留他吃中饭的。” 刘荣嘴角微微一抖, “你倒是好兴致。”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桌案上的各色线绳,还有一团一团的“废弃品”,嘻嘻笑着拿出那块翠绿的东西, “我想要重新编织一下这块玉佩,王氏擅长打璎珞,所以我请她来指教一下。” 刘荣的眼睛瞪的更大了,轻轻接过那块东西, “这样的东西,市面上大约到处都是吧,你堂堂公主府的千金,竟然值得为了这么一块廉价东西费事?我还以为,阿娇只喜欢玩乐过得潇洒,没想到也会有一天花上时间来做这样的小女儿东西?” 我招呼小玲把东西收走,顺势把自己的玉佩给抢了回来,塞了一个茶杯到那只手里, “临江王惯喜欢嘲笑我,这东西贵不贵重不重要,我可不止是公主府的千金,我堂堂太子妃,亲自学习打出的璎珞,难道还不是可以做为传世之宝的吗?” 荣哥哥一贯是纵容着我胡言乱为的,这会儿很是捧场的点着头,笑得很是无奈, “对对对,太子妃娘娘说什么都对。” 小玲也是见惯了我在刘荣跟前无法无天的模样,多见少怪地把茶点放到案上,顺便把那些线绳都收拾到托盘上, “小姐难得研究起这些,已经大概有些样子了呢。” 刘荣哈哈笑着, “你家小姐那双纤手,也就是看着好看,其实笨重得连个衣带都打不好。” 我觉得刘荣在我的丫鬟跟前揭我短的行径实在是“可恶”,随即不客气的送了他一个白眼。 刘荣继续笑着,看着小玲收拾好东西退下去,突然慢慢收起了笑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模样看着我, “阿娇,人人都说你是因为姑母的缘故,才有了做太子妃的好命数,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倒是想好好问问你,你当真是愿意嫁给刘彘的吗?” 这番话说的我倒是一头雾水,刘荣虽然为人谦和,不似太子爷那般刻板到古怪,但自从刘彘做了太子之后,“阿彘”这个称呼便一去不复返了,突然听他喊了太子爷的本名,我突然心慌了一下,总觉得下面要继续说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阿娇自认为不会是个贤良的太子妃,那么嫁给了谁,祸害了哪个府邸,又有何区别呢?” 刘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说不上来有种什么情绪在眼里, “那阿娇,如果我还是太子,姑母想要你坐上那个尊贵的位置,你也会嫁给我吗?” 这个“大逆不道”的问题瞬间把我问愣了,我确实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总以为左不过也是要嫁人的,反正我一祸害,去祸害刘彘也是不错的,这便顺其自然地坐进了花轿到了太子府,可是荣哥哥这么一问,我重新开始问自己,若是刘彘不是太子,还是那个胶东王,我会嫁给他吗? 答案竟然是不愿意的。 不是说荣哥哥不好,温柔体贴,文韬武略又都是绝佳的,长安城的女人们,见到临江王都是一副花痴模样,而他比太子爷最优秀的地方在于,不论是在何种情况下,对着哪样的人,都是一副温和的面孔,亲近的态度,不似太子爷整日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 但我竟然是抵触荣哥哥的这番话的,从心底冒出的那种抗拒,萌生得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但是有件事,基本可以确定了,我抬头看着他, “荣哥哥,你觉得,我会心仪那个人吗?” 那个人是谁,都不必多说,两个人都了然在心,比起我的仓皇不安,荣哥哥的脸上瞬间多出了一种类似于“失望”的模样,意气风发的天家少年,实在是罕有这样的神色, “是吗?阿娇,我竟然不知道,你会喜欢他。” “喜欢”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稀奇,所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怎么可能呢?别人不晓得,你们还不知道吗,我跟太子爷就是一对冤家,不过是母亲对我有了重望,所以我进了太子府,侍妾们进府,我还好生安顿着呢,你看到了那个王氏,府里还有一位林氏,同我关系都很好的,我就想这样相安无事的生活着,谁想要争宠,都凭自己本事,我这个主母是不会干预的,这样多好,我继续我潇洒的小日子,太子爷如今和未来都不会有一个麻烦的正妻,日后他的女人们也会少掉一个阻碍。” 刘荣就那么平静的看着我, “阿娇,你为何,这般激动的解释了如此多的旁事,却惟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瞬间僵住,看吧,跟太聪明的人说话有多么的累,我的这点小心思,在他们跟前完全没有丝毫的隐藏可能,索性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喜欢太子爷,但是既然已经嫁给了他,自然是夫妇一体,若是旁人要做些对太子府不利的事情,我定然不会旁观的。”?刘荣的神色变得凝重, “阿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着面前淅淅袅袅的茶气,眼里的一切都带上了一层模糊的感觉,很是不真实, “荣哥哥,我嫁人了,刘彘不论如何,都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母亲的厚望亦然重要,父亲软弱不争气,公主府和陈家半生的荣耀,都压在了母亲身上,我即使是个不成器的女儿,也知道,那个位置对她,对陈府来说有多重要。” 刘荣沉默了很久,最后打定主意了一般的看着我, “阿娇,那么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但是我母亲糊涂,失了圣心,让我也丢了太子之位,我不过十七,就奔赴沙场,屡立战功,为的不是父皇的认可,只是为了重新夺回那个位置,这样才能让姑母多看我一眼,才能求她把你嫁给我。”?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间的心慌, “荣哥哥,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我已经是刘彘的太子妃了。” 刘荣看着我轻轻摇头, “不对,你不是刘彘的太子妃,你是大汉的太子妃,只要,只要我是太子,你就会是我的太子妃。” “荣哥哥你大约是糊涂了,” 我猛地起身,“这等大逆之言,就莫要在说了,我一直当你做哥哥的,刘彘才是阿娇的夫,这一点不会改变的。” 刘荣用一种迷糊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是刚睡醒的人一般,看得我心里发毛,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玲这才进来添水,看着我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模样,小心的看着刘荣,同我低语, “娘娘,德顺来了,要见吗?” 小玲一般无人的时候或者身边只有我这些老友的时候,都不会喊我”娘娘“的,多半是看着我们两人的气氛不对,所以特地提醒我是太子妃,要注意言行,告诉刘荣我已经是皇族命妇,不要同我太过计较。 可是小玲虽然计算错了,但是出场的时候很是恰当。 我和刘荣之间不过隔了一张桌子,她的话对面肯定是听到了,德顺这个人,差不多的人都知道,是太子爷最得力的大总管太监,是太子府的主事。来寻我自然是件很自然的事情,我转头看着小玲, “去请吧。” 小玲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刘荣突然起身,朝我行了个礼, “阿娇,我们从小一同长大,甚至我认识你比刘彘还要早,如今我若是说,我有心那个尊位,同你保证会给你姑母想要的尊位,我不在乎天下人会怎么想,你会不会帮我?”?这番话,若是被公主府的任一个人听到了,回去传给母亲,那刘荣能否平安的坐到那个位置尚且不谈,能平安度过这个年节就是母亲心慈手软了。 母亲这个人,对自己的家人是极好,但是对于她想得到的东西,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但凡有挡路的人,自然不会有一丝犹豫和心软,更何况,母亲最讨厌的,就是平阳姐姐这种嫁过二夫的人。 我看着刘荣,一字一句地肯定模样, “刘荣,我不会帮你,刘彘才是我的夫,我不会背叛他,若我这次能帮你,就算日后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难道就不怕枕侧之人心怀二心吗?” 刘荣还想要说什么,我看着外面马上要进屋的德顺, “临江王先回吧,主事登门,大约是府里有事要处理,也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完的。” 刘荣脸色很不好,同我行了个礼道了声“告退”。 我看着他要转身,突然想起林氏捎带给我的话,迈出一步喊住他, “刘荣,我劝你还是谨慎行事的好。” 刘荣没说话,只是脚下一停顿就出去了,德顺立在门口行礼问安都没理,有些不解地进来,“见过娘娘,临江王这又是怎么了?同娘娘吵架了吗?” 我轻笑着回去坐下, “德顺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你家主子了。” 德顺见我云淡风轻的模样,也就没怎么把我跟身边人的胡闹当作一回事,跟过来跪坐在下, “娘娘,奴才给您特地挑选的信使,就在府外等候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明显愣了一下, “什么信使?作何用处。” 德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了我一眼,“语重心长”地说着, “娘娘,太子爷如今一路轻骑,估计已经走了过半的路程了,您不给他送家书吗?这样他到了月氏之后,很快就能收到了。奴才给您挑了几个好的,每日一封也是来回的及的。” 我这才明白了德顺的意思,无非就是让我与他写家书,最好还是每日一封,可是, “我为何要写这个?况且也没什么事要告诉太子爷的,年节将近,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下不但德顺,连小玲都无语的叹了口气, “我的小姐啊,您怎么不懂德顺的意思呢?太子久未远行过了,您是他的正妻,当然要在这时候表示一下关心啊,家书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千里远送的情分。”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 “那好,我写就是了。”?小玲赶忙去捧来了笔墨纸砚,公主府竟然还有这种现成的东西,真是让人意外。 我捏着细细的笔杆,寻思了良久,不抬头都能感受到案下跪坐的两人紧紧跟随的目光,索性写下了, “太子殿下,奉常之妹李氏言行不端,为人刻薄跋扈,不可担为内妇,臣妾自作主张,已去赶出府,望太子殿下周知。” 想了想这信使至少三五日才能送到,这么寥寥几句实在是对不起如此辛苦一趟,赶忙又添上去几句, “西北辛苦,敌军狠戾,阿彘注意身体,保重,盼归。” 写完自己都矫情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折起啦塞进信封,封好火漆,递给小玲, “安排好信使们的住处和赏银,先把这封送出去吧。” 小玲喜滋滋地接过去跟德顺相视一笑,我捏着怀里的那块绿的惹眼的石头,心里还是隐隐地不安,随即又吩咐了一句, “去把佩儿叫来。” 第80章 玄机 佩儿来的很快,小玲这边去打发信使尚未回来,佩儿就端端正正地跪坐在下面了,德顺在被我管理得很是散漫的太子府呆惯了,见着这样规矩的人不免惊讶了一下,瞧见小玲不在,挪蹭了几下跑到我的身侧去了。 我看着下面的人,手里摩挲着那块玉佩, “佩儿,母亲如今在何处?” 佩儿低着头,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回禀娘娘,公主进宫侍疾了。” “是吗?”我看着她轻笑, “小玲被我打发去做事了,你去给我准备好马车,我要入宫给舅舅请安。” 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那副稳重的模样, “小姐,公主说了,让您在府里好生安养,莫要外出。” 果然,我跟德顺对视了一眼,还是一如往日的那副不在意的样子,手指轻轻在玉佩上划着圈, “佩儿,我还一直觉得你乖巧伶俐,怎么这事上如此不懂事,舅舅一直病着,太子又不在长安,我一个做儿媳的,怎能久久不去请安,母亲尚且在旁侍疾,我怎能一直在府里安歇。” 佩儿没想到我突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没有接上话,我这边微微地叹了口气, “佩儿,人们都说太子妃向来为非作歹,没得规矩,但我大约只是活的清白罢了,即便是再小的事,我也是明白道理的,如今这般情景之下,自然要入宫侍疾,伺候母亲的。” 佩儿还想说什么,被我突然的起身打断了, “莫要再说了,去备马车的,母亲会欣慰的。” 佩儿面露难色,德顺仗着自己在太子府的位置,横了眼睛看她,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大胆,太子妃娘娘在太子府都是说一不二的,怎么到了你们公主府,反而是还要看你一个下人地脸色了?” 佩儿赶忙连声说着“不敢”,退身出去,我轻轻看了她一眼,装出来的气势瞬间消散, “德顺,这里可不是太子府。” 德顺嬉皮笑脸地看着我, “那娘娘可得保住了奴才,奴才也是为了娘娘的心思得逞,幸得公主尚且不在府内,让奴才钻了个空子不是。” 德顺早就摸清楚了我的性子,我也不去理他,小玲刚巧进来,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满脸狐疑, “小姐,你又做了什么,我看着佩儿姐姐出去,脸色可是很不好的。” 我招呼着两个人, “随我进宫,我要去探望舅舅,顺便看看母亲。” 两人皆惊,小玲是诧异佩儿竟然应允我入宫,德顺则是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 “我也去?” 我伸了个懒腰点头, “宫里的事物,你比我熟,再者说了,太子爷不在长安城,你不来我身边伺候着,难不成要回太子府休息吗?” 德顺偷偷笑着,跟我行了个礼, “奴才遵命。” 佩儿做事向来伶俐,很快就叫来了马车,自然是府里最好的,我看着马车上精致华贵的装潢,转头看着她, “母亲到底去了何处?” 佩儿闻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紧紧咬着嘴唇,却是半个字都不说。 我诚然不是个称职的太子妃,可我并不傻,母亲进出皇宫,坐的从来都是这个最为华贵的马车,但是马车如今还在府中,自然可以得知,母亲并未入宫。 既然外出,有没有使用这个最喜欢的马车,自然是低调出行,以母亲这般张扬的性格,可见这件事的隐秘。 佩儿不说,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我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罢了,既然母亲不愿意告知我,那便这样吧,我入宫住些时日,照顾一下舅舅,以尽孝心。” 德顺跟小玲小心的照顾着我上了车,佩儿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扒住了车辕, “小姐,务必小心,陛下病重,宫内也不太平,若是您在宫里出了什么事,那莫要说太子爷,就算是公主也会要了奴才的命。” 我看着她略带焦急的脸, “佩儿,照顾好府里上下,我不过就是去看看舅舅,别的也不会去管,放心就是。” 小玲这才示意马夫,车马慢慢地走向宫城。 皇宫里还是之前的模样,甚至比往日更加静谧,我们从宫门慢慢往里走着,天气沉闷人心情也不好,我悠悠抱怨着, “到底是我们公主府的名头比不过太子爷,先前我随着太子爷进宫,可是把马车停在了侧门呢,离着舅舅的勤政殿不知道有多近。” 德顺在身后轻轻地笑着, “这本就是太子爷的特权,但是为了公平起见,太子爷除了带娘娘入宫,从未用过,也都是从宫门步行入宫觐见的。” “为何?”我脚下突然一顿。 德顺平静的声音传来, “娘娘惯是不爱走路的,这在宫里内外也不是什么秘密不是?” 好吧,意思就是我懒,太子爷这才特别照顾,还为了我这熊毛病使用了自己不屑的特权。 舅舅一直昏昏沉沉的,我跪在一旁轻声唤他,也只是轻轻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下,毫无波澜地又闭上了,舅母在一旁轻轻拉我起身, “陛下最近越发的不好了,整日昏睡,大约傍晚的时候会清醒些的。” 我看着如今方才正午的样子,忍住微微的睡意,握住了舅母的手, “舅母这些日子都轻减了。” 舅母依旧笑得温婉柔和, “阿娇莫要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对啊,都会好起来的。” 舅母拉着我到了外面的屋子, “阿娇既然太子不在,不妨到宫里多住几日,也好与我做个伴,我随即点头,握着舅母微凉的手, “在舅舅床前尽孝,本来就是阿娇应该做的。” 索性这一连几日,我都窝在勤政殿里,平日里练习着打璎珞,傍晚时候去舅舅床前唤他几声,舅母口中的“傍晚时候会清醒些。”也不过就是睁开眼睛的时候长些,能容人喂些参汤,寥以续命。 不过每日一封家书,我倒是送的很勤,直到第五日,才得来了太子爷第一封回信,大约是回复了我的第一封家书, “一切顺遂。” 我看着太子爷字迹苍劲的数笔,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这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小玲刚好抱着新的线盒过来, “娘娘,我又给您寻来一些漂亮的……” 突然小丫头愣住,有些别扭地看着我,我见着不远处的人影停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 “怎么了?” 小玲牵动了下嘴角, “娘娘您刚才笑得好傻。” 在宫里小玲不论人前人后都会照规矩喊我尊号的,但是这话……太实在了。 我把太子的回信放进木匣里收起来, “只是觉得有趣,原本以为只是德顺自作主张,没想到太子爷竟然会回信。” 小玲笑嘻嘻地把手里的盒子放在我面前, “看娘娘开心的样子,脸上就像是撒了蜜糖一样甜呢。” 我被这么说得一愣,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脸,我在开心吗?好像确实有些热,我不太好意思的白了她一眼, “倒是我惯的你没了规矩,这是在哪里?还敢说些这样的玩笑。” 小玲瞧着左右无人,也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娘娘被说中心事了。” 我想着赶紧转移话题才行,伸手去拿小玲捧来的盒子,佯装翻找着, “这个颜色不错。” 不同于以往的常见的金银丝线,这种暖暖的黄色似乎更配我的玉佩,拿出来比量了一下,果然合适。 小玲也是个心思简单的孩子,这会也被我的话题成功引开,凑过来跟着看, “对啊,我瞧着这颜色不多见,绣娘们刚刚得了一些,就被我讨走了。” “这稀罕东西,她们竟然也敢自作主张给了你?”?小玲摆摆手, “那我是为娘娘找东西的啊,她们有好的自然乐于献宝,而且,总管公公也是个明白人,就是他告诉我绣苑得了好的线绳,让我去看的。” 我点头, “不错,就用这个了。” 小玲歪歪脑袋,突然压低了声音凑的更近, “小姐啊,我这几日来往绣苑,倒是听绣娘们在嚼舌根说了一些闲杂的事,初时只当她们这些后宫妇人整日无聊编纂出来的一些,后来渐渐听下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不如我说与你听听。” 我捏着一把金色的小剪子慢慢的剪开线绳,随意的说着, “左不过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德顺都去厨房做点心了,说说又有什么。” 小玲这才打定主意般地告诉我, “她们说,临江王要谋朝篡位,趁着太子爷不在长安的这时候,篡改圣旨,谋害陛下。” 我听的心里大惊,抬头看着小玲, “你在胡说什么呢?荣哥哥才不会对舅舅有什么不利呢,他可是舅舅最孝顺的儿子,再说了,舅舅的身子虽然不好,但是只需要好好静养,哪里就到了那一步。” 小玲见我不信,有些着急的模样, “小姐,你怎么这么糊涂,陛下好转,太子爷回来,那机会不就没有了吗?” 我这边的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住,小玲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了前几日刘荣跑来问我,会不会帮他?这是何意? 小玲紧紧拽着衣角继续说着,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但是后来就慢慢的听进了心里,小姐你看啊,太子爷正好不在,他若是有什么动作,太子爷回来的时候,江山已经易主,又能怎么杨呢?不过就是送死。” 我虽然心里慌得几乎要窒息,但是脸上还是否定了这个事实, “不会的,太子爷就是太子爷,是舅舅亲封的,就算舅舅,舅舅不好了,这满朝的大臣都会等太子爷回来的。”?“所以啊,”小玲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团, “所以他们说临江王会趁着这个机会,让陛下驾崩之前拿出一份另立新君的圣旨,废掉太子爷。” 我坚定地摇头, “舅舅不会的。”?小玲苦着脸看我, “小姐你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呢?这些时日,你可见陛下何时清醒过?玉玺又在何处?” 舅舅已经有些糊涂了,确实想要大好,需要很长的时日,或者根本就…… 若是刘荣真的起了异心,对外说是陛下身子不好,请他代笔,大臣们也说不出什么的,我开始有些不知所措,脑袋里乱的比手里的璎珞还严重,最后只是抬头看了眼小玲, “今日的家属还未送出吧?让信使过来。”?小玲点头,很快叫进了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我看着他, “送到太子爷的手里,最快几日?” 那人仔细想了想, “不眠不休,三日可达。”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两日,我把长安城里最快的马给你,两日,我要太子爷看到我的手书。”?少年抬头看着我,墨黑色的眼珠转了一下, “诺。” 我这才提笔,仔细想了想,终于写下了简短的一句, “信物已编制好,太子爷何时归府?” 塞进信封,加号火漆,小玲在旁接过去小心地包裹好一层又一层的油纸,最后递给那人, “娘娘赏识你,务必莫要让她失望。” 少年人接过去,郑重地放入身侧的布袋,告退出去。 门口有宫人刚好进来,跟我行了个大礼, “陛下醒了,要见太子妃娘娘,请娘娘速速移驾。” 我瞧了下时辰,午时未到,这就醒了, “刚好厨房一直温着参汤,快去命人盛来,”小玲赶忙去办,我这边拖着长长的裙摆快步过去,却见的舅舅已经清醒了许多,靠坐在身后的软枕,看着我温和的笑着,一如往日。 我赶忙过去,跪坐在榻旁,紧紧的握着舅舅温热的大手, “舅舅可是好些了?昏睡了这些时日,阿娇真的担心坏了呢。” 舅舅轻轻摸着我的头顶, “阿娇真的长大了啊。” 一旁的舅母正在一勺一勺的喂着舅舅喝药,我看着喉咙里都是苦的,赶紧从荷包里拿出一颗梅子, “等下舅舅吃颗蜜饯,嘴里就不苦了。”?舅舅笑着让舅母把药拿走, “罢了,这个时候,喝与不喝,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舅母眼瞧着就掉下了泪来, “陛下,您这是什么话。” 对啊,生病吃药,这有什么问题呢? 舅舅看着泪流满面的舅母,也只是温和地看着, “痣儿,你先带人退下,我有事情要单独嘱咐阿娇。” 第81章 大任 舅母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突然上前看着舅舅, “陛下,阿娇还小。” 舅舅无力地摆摆手, “总该长大的,阿娇是个好孩子,你且出去吧。” 舅母这才脸色略带伤情地退出去,顺道带走了殿内的所有宫人,方才稍微热闹了一些的地方,瞬间安静极了,似乎只剩下我发簪轻轻撞击的声音,还有舅舅略显沉重的喘息声。 “舅舅有何事要吩咐阿娇吗?” 我起身跪坐到离舅舅更近的地方,伸手替舅舅轻轻抚摸着后背,让他尽量呼吸得顺畅一些,舅舅轻轻摇头,作势要起身,我这边慌了一下, “舅舅有何吩咐,尽管告诉阿娇就是了,您需要修养,可不能下床啊。” 舅舅轻笑,“无妨,你来扶我。” 阻拦不过,我只好伸手去扶住舅舅瘦削的胳膊,慢慢坐起来,舅舅已经很久没有进过饮食了,所以,体力不支已经到了极点,坐起身这种简单的动作不仅缓慢,还需要借助我的助力,更是累的喘了一会儿粗气,这才指了枕头的位置, “阿娇,枕头下面有个暗格,你爬到我的床上去,把里面的匣子拿出来。” 我也顾不得有没有体统,赶忙脱掉鞋子爬上去,掀开枕头和下面的床褥,最下面一层床板上果然有道细小的缝隙,伸出手指撬了一下,纹丝不动,舅舅在后面提醒,“用发簪。” 我这边赶紧恍然,从头顶上拔下一柄银簪,这才把眼下的木板翘了起来,下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个简单的檀木匣子,并了一个明黄色的圣旨,刺到了我的眼里,干涩入心, “这是......”舅舅轻轻咳嗽了几声, “阿娇,把东西都拿出来。” 我抱着匣子和圣旨出来,顺便把一切都恢复成最初的模样,舅舅撑着身体,声音很是虚弱, “阿娇,这份圣旨,关系到大汉的国本,你要收好。” 饶是我再糊涂荒唐,也晓得这“大汉的国本”指的是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住还是不接,最后抬头看着舅舅, “舅舅的身子如今刚好些了,不该如此操心的,而且这么重要的事情,阿娇不敢收下,还是交给舅母吧。” 舅舅轻笑着摇头, “我的傻孩子啊,宫里哪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呢,你这个鬼精灵的小脑袋,放在你手里,你把它藏好,我才放心。” 舅母不能出宫,这东西大约也只能藏到自己宫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夫人的住处能有多大呢,自然不如我去藏好来的现实,想到这,我伸手接住了这份千斤重的东西, “阿娇一定把它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待太子回来,定交到太子手中。” 舅舅满意的点头,“匣子里,是我写给朝中几个重臣的公文,日后辅国大任,还是要交代的。” 我这边的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 “舅舅身子已经大好,太子还需要历练的。” 舅舅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伸手去轻轻抚摸着那个匣子, “阿娇,你把这两件东西带出去,藏好,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直到太子登基,除非,除非……” 我这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舅舅又胡言了,太子爷登什么基,有您在主持大局呢,阿娇不要听您说这样的话。” 舅舅几乎已经坐不住身子了,我赶忙上前小心的扶着他躺下,掩好被角, “舅舅莫要担心这些了,等您慢慢好起来,再做安排也不迟。” 舅舅只是笑着,有些空洞的眼神看着头顶的帷幔, “阿娇惯是会说话的。” 不过舅舅既然把这东西给了我,自然要好好带出去,可是明晃晃的一卷,长度明显超过了锦盒,根本放不进去,可我若是就这么出去,那就差直接告诉别人,“我手里有张事关储位的圣旨。” 仔细想了想,我看着已经隐隐睡去的舅舅,又给他掩了下被角,这才走到屏风后面,迅速地解下外衫和外裙,将长长的圣旨打开,来不及去细看写了什么,直接在自己的腰上绕了一圈半,然后套好外裙,系好腰带,穿过外衫之后几乎看不出来,随即抱着小小的锦盒出来。 外面的人群吓了我一跳,不止是舅母和下首的宫人,还有一脸冷漠的栗夫人和其他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宫妃。 “这是……” 舅母上前,看着我手里抱着的小匣子,有些不解的神色一闪即逝, “阿娇,你舅舅如何了?” 我看着大家紧张的模样,赶忙宽慰着舅母, “舅舅说了些话,累了又睡了,我让厨房热着参汤,没准夜里还能醒呢。” 舅母松了一口气,栗夫人倒是有些闷闷的样子,也没说话,听我说过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连句客套都没有。 小玲在外侧张望,朝我挥了挥手中的信封,大约是太子爷的回信又到了一封,我跟舅母告退,说是要回去休息,舅母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阿娇辛苦了。” 我有何辛苦,不过就是舅母心事知,舅舅给了我什么,如此而已罢了。 回到我住的偏殿,小玲喜滋滋地放过来一个信封, “小姐,太子爷的家书又到了一封,最近西北天气还算好,他们跑的也快,我已经安顿好他们休息了。” 我这边捏起这份“家书”,顿时觉得分外沉重,打开来看,一片被压过失了水分的紫粉色花,掉了出来。 一时愣住,小玲也跟着“咦?”了一声, “殿下是要送娘娘一朵花吗?” 我翻翻信封,再空无一物,如今是真的摸不明白太子爷的意思了,这千里之外,劳心劳力地送来一朵,干掉的花? “这是什么花?倒是没见过。” 小小的八片花瓣,粉紫的颜色,花蕊微微浅黄,被压干成薄薄的一片,几乎是透明的,倒不像是中原的花朵,厚实浓烈。 小玲托着下巴看着,缩着两只小手,生怕一点微风就吹掉了花瓣, “我也不认得,大约是西北的品种吧?” 我小心翼翼的捏着那花朵,随手拿过一本书册,把它夹进去, “西北的戈壁滩上,也能开出这么单薄的花。” 小玲认同地点头,这才看到了我袖下的那个盒子, “娘娘,这是何物?” 我伸手去摸了摸盒子上光滑的表面, “小玲,这是舅舅写给大臣们的公文,是最宝贵的东西,这些日子我得出趟宫,你让德顺去准备一下,顺便寻个可靠的理由。” 小玲听我这么说,瞬间沉下了脸色,小心地看着四周,确定了无人之后,随即说着, “再过三日就是公主的寿辰了,不知道那时候出宫是不是晚了些。” 如今匆匆出宫更是惹人注意,不如再等三日, “那就三日后的母亲过寿吧,不然我独独捧着一个盒子,也太惹人注意了。”?小玲点头, “今日我瞧着那栗夫人是盼着陛下驾崩的,兴致勃勃而来,败性而去,娘娘手里的东西她多半是看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她怎么也会探查的。” 我仔细想了想,若是刘荣真的生出了旁的心思,那要说他的生母毫不知情,那也是不可能的,那与其这三日里被人试探,不如主动出击。 “小玲,舅舅的国事如今都是谁在处理?”?小玲歪歪脑袋,很明显是根本没有想到我的思维跳跃性, “临江王啊,还有丞相和尚书大人。”?我轻轻笑着, “小玲,去把匣子里的东西拿油纸包裹好,埋到平日里存炉灰的地方去,找个最好的托盘装上空盒子,午后与我去勤政殿的另一侧。” 小玲虽然不解,但还是去照办了。 午后,我特地换上了一身很是“端庄”的宫装,带着德顺和小玲,端端正正地走去勤政殿东面一侧的议事厅,果然,这般事物紧急的时候,午后的众人也都没有休息,而是聚集在这里议事,我的出现确实有些突兀,丞相大人不在,倒是出现了很多军机大臣,大多都是见过我的,纷纷起身请安,我刻意地端起一张面孔看着他们呢,示意小玲往前站一些, “奉陛下口谕,特带御赐之物来收取镇国玉玺,临江王,请配合,交出玉玺。” 刘荣看着我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过来,轻声同我说着, “阿娇,别闹,这是什么地方,父皇病重,国家大事由不得胡闹。” 我静静地看着他,平静地自己都惊讶, “临江王自重,本宫好得也是大汉的太子妃,这声闺名,你喊来实在是不合适,何况这是父皇的口谕,以防日后横生枝节,传国玉玺被小人利用,颠覆朝纲。” 刘荣有些差异的看着我,满脸都是不相信。 “太子妃娘娘,您这是在说笑话吧,没有了玉玺临江王如何处理国事?您若是要拿走玉玺,还是去请陛下的圣旨来吧。” 跟着母亲学了这些年,只要是我想,满是杀气的眼神我马上就能使出来,眼下正好用,果然那说话的官员看到我投过去的目光之后,很是胆怯地微微低了头,我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朝他那边迈了两步, “怎么?这位大人以为本宫会假传圣旨?还是说陛下的口谕已经没有号令你们的威信了?如果这样,那大人大可以抗旨不尊然后去问陛下。”?那人看着很是脸生,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员,舅舅病重,只有丞相和李老将军才能到御前拜见,他哪有这般的资格。 果然不再说话,只是不甘心地歪头看向刘荣,我这边也转向了刘荣, “临江王真是结识了一个好朋党,不过,您也要抗旨不尊吗?本宫今日得陛下召见,从陛下处得到了这个盒子,是六宫众人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刘荣暗暗地咬了下牙,我看着他皱起的眉毛,凭着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大约是已经生气了,但是我这一口一个“口谕”,一口一个“抗旨”之下,也只能面不改色地说着, “请娘娘稍等,我这就去取来。”?小玲端着盒子,很明显没有想到我会这般大胆,真的“假传圣旨”,不过我相信,即使舅舅知道了,也不会怪罪的。 “可是......”方才说话的人想要制止,我突然看向他, “陛下病重,太子又去了边境,临江王主持朝政,这本就是众人皆知的事情,那又何必非得用玉玺呢?临江王自己的印鉴也未尝不可,大人你说呢?” 德顺跟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上前从刘荣手里小心地结果玉玺放入锦盒中,抬头看我, “娘娘,该去陛下处复命了。” 我瞧着众人只敢小心翼翼地交换着脸色,很大声地“哼”了一声,拂袖离开离开,小玲他们赶忙跟上,我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来了又离开,从一群朝廷大员的眼皮底下讨走了传国玉玺。 走到大殿的中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小玲脚下更是趔趄了一下,余惊未了地看着我, “我的小姐啊,你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先跟小玲说一下,小玲刚才吓得差点脱了手。” 德顺也是呆着一张脸, “我的娘娘啊,你这是要吓死我们啊。” 我伸手拍拍“战利品”, “舅舅会同意这个做法的,更何况,舅舅的状态已经是不好,辅国大臣的文书都已经交代给我了,这个传国玉玺,自然不能放在别人的手里,除非舅舅病愈能够亲理朝政,否则我是不会再把它拿出来的。” 德顺听到这里,突然同我行了个大礼, “多谢太子妃娘娘对我家殿下这般上心,殿下若是知道,一定会很欣慰的。” “欣慰”这个词乍一听,就好像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看着德顺, “起身吧,也不全是为了你家殿下。” 德顺不解地抬头,我看着那盒子, “你刚才,也喊我了太子妃娘娘,我也是为了自己,我如今同你们家殿下,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更何况,舅舅将大任交给我,我是万万不能让他失望的。” 小玲轻咳一声,德顺赶紧起身,过来的人是舅母身侧的丫鬟,跟我问过安之后, “太子妃娘娘,我家夫人在未央宫请娘娘过去一叙。” 第82章 人心善变 我倒是对未央宫熟门熟路的,毕竟从小在这后宫里,除了舅舅的勤政殿,也就只有未央宫对我们这群孩子一直是欢迎的,刘荣的母妃,是住在椒房殿的,刘荣有邀请过我们几回过去,但大家想着栗夫人平日里对我们横眉冷对的模样,无一人敢去登门。 舅母这里就很好了,她经常拿着一方绣花软榻坐在廊下,看着我们这些孩子胡闹,莫了,还会端上来一些点心奶茶,让我们歇息。 我站在未央宫的门口,看着宫人们客客气气地给我打开大门,躬身迎接,突然间有些恍惚,仿佛昨日还是一群少年“呼啦啦”地跑进这里,如今只余我一人,穿着长长的宫装,端正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宫人太监,未央宫的宫人们站在门口相迎,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喊着, “见过太子妃娘娘。” 小玲见我迟迟没有动作,在我身后轻声喊着, “娘娘……” 我方从那群嬉闹的身影中缓过神来, “都起身吧,我不过就是来看望舅母罢了,莫需这般大张旗鼓。” 去勤政殿请我的宫人到我跟前, “娘娘是大汉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娘娘,这般礼仪必定是要周全的。” 我也没去跟她多言, “前面带路吧。” 我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何必这时候说出来,我若是能做皇后,那舅母这个太后岂不是更是位高人尊,听得心里有点别扭。 耐着性子往里走着,舅母坐在内殿,我瞧着周围的环境,也就跪下规规矩矩地请安, “臣媳见过母妃。” “臣媳”这个称呼,我带了这几个月,也是从未用过的,总觉得喊声“舅舅”“舅母”,自称“阿娇”更是亲近,如今看着这宫里的人情绪上实在是紧绷得很,张嘴也就出来了。 舅母愣了一下,笑得很是苦涩, “阿娇长大了,倒是显得生分了。” 我只是轻轻地笑着,跪坐在下面, “舅母,阿娇这段时间,也真的是长大了不少。” 我突然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叹了一口气, “阿娇实则是没有长大,只不过稍稍隐藏自己了,以免成为出头羊,做了那马前卒。” 舅母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眼下也只能默默的叹气,抬眼看着我,慢慢伸出一双素手, “阿娇,过来守着舅母坐。” 小玲她们瞧见我们要说话的模样,也就纷纷退到门边去,我提着裙子,膝行到舅母身侧,握住了她温润的手, “舅母可是有话要对阿娇讲?” 舅母看着门口捧着盒子的小玲,压低了声音, “阿娇,你舅舅把文书都给了你吗?” 舅母一直服侍在侧,舅舅写过什么大约都是知道的,我也就没有隐瞒,自然地点头, “毕竟是顶重要的东西,阿娇不敢声张,便借故从临江王那里讨来了传国玉玺放入,假传了舅舅的圣旨,也算是冒了一回险。” 舅母惊讶了一下,随即隐隐垂泪, “彘儿若是还在长安城,又何必须得你一个女孩子出头露面,真的委屈我们阿娇了,本是活的那么无拘无束的孩子,都是因为彘儿……” 我劝着舅母, “阿娇既然做了皇家的儿媳,自然再也不会是那个没分寸的公主府小姐,太子爷的身侧,只能有一个稳妥的太子妃。” 虽然我不是,但也想做的再好一些,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要那个人一声肯定。 舅母拿着丝帕擦拭着眼角, “你舅舅还同你说过些别的吗?” 腰里的东西隐隐发硬,热得灼人,但我还是咬了咬牙根, “舅舅告诉阿娇不要掺合宫中之事,带着那些文书出府去,藏起来。” 舅母的表情认真了一些,伸手拍拍我的手背, “陛下的身子大约是不会有什么起色了,如今看来也只是熬过一日算得一日,这玉玺放在你手里,我也是放心的,那便依了你舅舅的话,寻个时候,回府去吧。” 我点头,也便是如此打算的。 这一坐,便和舅母说了许多话,大部分都是舅母在说小时候的事,我说着我们在宫外的见闻,包括救下了平阳姐姐府上的孩子,舅母一时唏嘘不止。 门外突然有宫人来传话, “夫人,太子妃娘娘,栗夫人到访。” 好得也是长辈,我这边只好起身相迎,看着那趾高气昂的栗夫人飘着一双美眸,根本没有看任何人地径自走到主桌坐下。 我这一愣神的功夫,舅母已经上前, “不知姐姐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何事?” 我转头瞧着外面的天,已经有些微微的暗意,竟然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了。 栗夫人这才低下眼来看着我们, “太子妃娘娘真是让人好找,自己的住处不待着,竟然跑来了这里。” 我根本就没给她面子,回到我的位置坐下, “栗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了,我本就是这里的太子妃,又不是被禁足的宫中夫人,如何就不能来拜见母妃了。” 栗夫人横眉一挑,话里很是不友善, “难道我就不是你的母妃了吗?” 我突然就笑了, “栗夫人这话可是僭越了,我如何就成了你的儿媳?他日之后,母妃是大汉的太后,您最多不过就是郡国的太妃,如何能做我的母妃?” 这话很是直接地戳到了栗夫人的痛处,美人迟暮,也是华贵无双的,但在这一瞬间,她的脸瞬间扭曲得不成样子,感觉马上就要扑过来了,门口突然传来一声, “阿娇惯是这般伶牙俐齿的,母亲莫要怪罪。” 不知何时,刘荣站在了门口,脸色复杂地看着我,随即跟舅母请了安。 舅母有些不解这对母子怎么就突然登门了,感觉招呼他入座,我这边一派云淡风清,看着宫人们添茶端点心,该吃吃该喝喝根本就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栗夫人到底是没有忍住,首先开口对我说着, “阿娇,本宫心直口快,一时没想到那些,你莫要在意,只是我听说,你奉了陛下的圣旨,收去了玉玺,这就真的太胡闹了,你舅舅再宠你,这传国玉玺也不是个小事,你怎么也是外姓之人,不是本宫不信任你,但是这实在是不合礼法。” “不合礼法?”我轻轻地放下手里的杯盏, “栗夫人这话奇怪了,舅舅病重之后,不合理法的事情还少吗?一个王爷都能监国,大汉史上何来这般的事情,这难道就合礼法了吗?” 栗夫人似乎没有想到我这个整天上蹿下跳的二世祖,竟然也能抓住要害,直捣中地。 刘荣一直那么默默的看着我,并没有加入我们之间的谈话,我随即起身, “时候也不早了,本宫要回去了,还有,栗夫人自称‘本宫’确有些不合时宜,更是乱了尊卑,还是注意下的好,阿娇先告退了。” “等等,”栗夫人不依不饶地追回来, “你一个女眷,怎能容你带走国本?” 我轻声一笑, “怎么,栗夫人是看着舅舅病重,就想抗旨不尊吗?这可是陛下的口谕,我是女眷又如何,好得也是大汉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有何不妥,倒是你一个夫人,要我交出玉玺是何用意,难道是想要造反不成?” 栗夫人咬着牙,脸色铁青地瞪我,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敢。” “那便是最好,我会把玉玺放在勤政殿大殿里,先祖所题的匾额后面,大到舅舅病愈,自然会请出。” 意思自然很明白了,先祖亲手题写的匾额,自然是大汉祥瑞的象征,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谁都不会敢去触碰。 栗夫人再不说话,我跟舅母行了个礼就拂袖离去,小玲跟德顺交换了一下眼色,赶忙跟上。 其实我不是生了那栗夫人的气,而是担心,担心自己色厉内荏的本质被发现,也担心露出了破绽保不住这些东西,匾额后面一定会放东西的,但是,绝对不会是小玲手里捧着的那个。 “阿娇,等一下……”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玲回头看去,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 不用看也知道来认识谁,我回头去, “临江王,你可是还有潘的事?我认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若是还有事不明白,不妨直接去问舅舅,我只不过是个做事的,没时间也没心思应付你们一波又一波的人和责问。” 刘荣轻轻地摇头,一副风云不惊的模样, “阿娇,我只问你,我先前给你说的话,可还会有转机?” 我记得他问我的话,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句, “不会,我不会帮你。” 回头看了一眼小玲手里的东西, “我只以为,荣哥哥会是最不贪恋权势的一个皇子,因为你一直是最出尘脱俗的那一个,在我眼里不染世俗,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让我有了失望的感觉了呢?” 刘荣轻轻笑着,一如平日的模样, “原来在阿娇的眼里,我是个比太子刘彘更完美的人。” 我没做声,只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看着他,只见眼前的人轻轻笑着,满是苦涩, “阿娇,这世间的皇子,要说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想法,又怎么可能呢?同样的血脉,为何我要俯首称臣,更何况,我本就不是什么不染世俗的人,阿娇,我几乎每年都会去西北边境,那里可不是中原这般乐土,那里风沙遍野,寸草不生,我在那里,又哪里来的风花雪月,我杀过很多人,那些青年老弱,都是谁家的父亲,谁家的儿子,可是在我的剑下,他们都是敌人。”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突然一阵反胃、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战场向来如此,都是你死我活的事,不管是太子,还是你,我所希望的,都是你们活下来,可是刘荣,你太贪心,根本看不到身边的任何美好,我方才收到了太子爷送回来的家书,里面藏了一朵花,一朵西北的话,所以那里并不是寸草不生的蛮荒,只是你看不到。说完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 “会变的只有人心,不是我不了解你,是你自己变了没有发觉而已。” 小玲看着我不舒服,赶紧把托盘塞到德顺怀里,上来扶我, “这几日吃的都不太好,娘娘大约是胃不舒服了,回去之后小玲就到太医署去找太医来给娘娘瞧瞧。” 我摇摇头, “大约就是没有吃好,又动了气的缘故,回去给我煮些山楂水就好了。” 三人就这么回了我的住处,我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就这么一直盯着瞧,最后德顺看不下去了,上前在我面前跪坐下, “娘娘若是不放心,那就把它放到匾额后面吧?有太祖爷看着,也可以放心了。” 我摇摇头, “总觉得还是心里不安,即便是太祖爷,在这宫里也不是没有可以抗衡的人。” 德顺瞬间明白我说的人是谁, “娘娘说的是,太后娘娘?” 我点头,太后跟太祖爷的感情,从民间到宫史,那可都是口耳相传的好,如今太祖爷不在了,太后可是不会计较那些的。 德顺皱了下眉头, “娘娘多虑了吧,太后虽不喜太子爷,但也从未听说她喜欢临江王,如此这样,太后是不会插手的。” 我咬咬嘴唇, “但愿是这样吧,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想了想,随即抬头, “德顺,你先出宫去,给我办件事。” 德顺赶忙跪起来, “娘娘请吩咐。” 我伸手打开盒子把那玉玺拎起来,顺势塞到了德顺手里。 德顺大惊,高举着两手低头, “娘娘这是何意?奴才可不敢……” “没让你做什么对传国玉玺不利的事,不然莫说你了,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死多少回,我要你好好看看,这东西的质地和大小,回去找个差不多的,然后寻个可靠的手工匠人,一切行事低调为准,准备好了呆在府里,三日三日等我回去。” 德顺一向是最为聪明的,自然马上想到了我的意图,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娘娘,你是要……” 第83章 赝品 我点点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我是局外人,也绝对不会去管这些事的,如今早就已经挣脱不开了,那任何我见到的事,都不能出一点差错,照我说的去办吧。” 德顺脸色一点点地变的坚硬起来,坚定的眼神看着我, “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办好娘娘交代的事情。” 如此,便很好了。 德顺出宫去,名曰“主持太子府琐事”,我在后宫里处处表现出一副要长住的模样,四处横行,惹得栗夫人整日吹胡子瞪眼,却也是拿我无可奈何。 就这样过了两日,舅舅总是昏迷,状况越来越不好,我送了之前那封家书之后,也再没有给太子爷送过家书,回信倒是一封又一封地回来了,每次都夹带着一朵干枯压平的小花,我找到一个原本装着水晶镯子的金丝檀木盒子,一朵朵地放进去,搁在日日能瞧见的梳妆台上。 这日,小玲看着我倒腾着库房里的各种物件,有点不知所措地蹲在一旁看着,最后终于忍不住, “娘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宫里的东西,我们是不能随便乱拿的。” 我乐此不疲地翻找着那些“奇珍异宝”, “我从小开始,每年母亲过寿,都会在这里寻找合适的贺礼,更何况如今我更不是什么外人,我可是舅舅的儿媳,从自己家里调件好东西怎么了?” 小玲咂咂嘴, “小姐惯是伶牙俐齿的。” 我继续翻找着, “如何这皇宫大内都没了什么好东西的。” 水晶杯,玉石茶盏,母亲肯定不会喜欢的。 黄金摆件,白玉瓶,实在是太俗了。 突然,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看到了我的眼里, “那是何物?” 小玲跟着我的视线往上仰着脑袋, “看不太清,小玲去搬个椅子。” 这里存储的东西很多都是番邦或者附属国进贡过来的,大约时间越近的,都是放在伸手可以够到的地方,那般高高的放在格子顶上,大约也不是近年的东西了,看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小玲把这个布满灰尘的东西拿下来的时候,我们两个一时瞪大了眼睛,虽然灰尘浸染已经变了颜色,但是隐约透出来的光芒温润柔和,这难道…… “夜明珠?” 我们两个很没有见识地欢呼了一声,虽然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可是这么大,光芒又华贵的东西,确实从未见过的,果断的装进盒子,递给小玲, “这不,仔细翻一翻,还是有好东西的,拿回去换个盒子,擦去灰尘,母亲会喜欢的,明日一早我们就回府。” 小玲嘻嘻笑着, “这宫里的好东西,十数年下来,多少都被小姐顺回了公主府的。” 我伸手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 “就你明白。” 回到勤政殿放下东西,我这边看着外面的天色,有些微微发暗的感觉, “这场雪可真是酝酿了很久了,日日阴沉着也不见个太阳,可真是烦闷。” 小玲细心的替我整理着衣裳, “大约会是场大雪的,小姐是要去看陛下了吗?”?我点头,伸手扶了扶发簪, “这个时候,舅舅大约会醒一会,让厨房把热着的参汤送过来。” “是,小姐。” 小玲脆生生地说完,门口轻盈地进来了一个人,我瞧着是舅母身侧的大宫女。 “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 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我能记起幼时喊姐姐的那个人,不是她,舅母身侧的大宫女,换过很多人了, “有何事?” 那宫女低着头, “王夫人让奴婢来告知娘娘,今日陛下沉睡很深,大约是不会醒来了,让娘娘不必过去伺候了,明日馆陶公主过寿,娘娘还要出宫,不如在住处收拾下东西,好好休息一番。”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温文地笑着, “多谢舅母关心,阿娇知道了。” 宫女半句话没有多说,见我答话便告退了,小玲有些担心的上前小声, “娘娘,陛下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我点点头,有些无力的感觉, “看来是了,舅舅能不能到明年开春,都很难说。” 小玲有些微微垂泪的模样, “陛下正是壮年啊,怎么就这样了?” 我伸手去摸摸她的小脑袋, “在这宫墙大院里长大的人,若是有什么状况,大约都是幼年的时候遭过事的,舅舅身子一直不好,也是年少时落下的病根。” 小玲收起了愁眉苦脸, “陛下是个好国君,大汉的先祖会保佑他的。” 我点头,真是个可爱的丫头,若是故去的人真的能左右现世的福报,那何来如此之多的坏人呢。 第二日一早,我吩咐着小玲她们把大大小小的盒子报上了马车,其中包括那个有些陈旧的夜明珠盒子,抱在手里晃晃悠悠地出了宫门,小玲在旁侧慢悠悠的跟着, “小姐,我们是直接回公主府吗?” 我看了看身上的碧色宫装, “这身衣裳也不合时宜,贤惠太子府吧,时候还早,宾客们都没到,母亲这日都要好好梳状的,我去了也无事可做。” 小玲闻言并未多想,吩咐了马夫慢慢的调转了方向。 大约是知道了我要回府,德顺带着四个女人正在府内门口等候,见我进来纷纷请安,我这还没反应过来,院子里就乌压压地跪倒了一地的人,德顺微微抬头看我, “太子妃娘娘,宫中劳累多日,恭迎您回府。” 我低头看了下他, “罢了,都起来吧,我不过就是回来换身衣裳,要去给母亲过寿,晚些还是要回宫的,大家各自散了吧,年下事情多,都要帮着林氏和德顺的忙,府里的事一定不能有错漏。” 众人纷纷应下,慢慢散开了,我回头吩咐小玲, “那夜明珠的盒子太旧了,拿进来,我稍等寻个好些的。” 小玲赶忙应下回头去找马车,我看了一眼仍旧站在原地的德顺, “本宫之前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了?” 德顺看了看四下的人基本都散开了,也就走过来低声说着, “娘娘放心就是,已经都妥当了,人也带回来了,是奴才的远方娘舅,很是可靠,如今已经以修补东西两殿立柱的名义,安排在东殿西配阁里住下了。” 德顺办事倒是一如既往的稳妥,我点点头, “东西准备的如何了?”?德顺声音压的更低了 , “娘娘放心,奴才在黑市找到了一块,据传是同和氏璧一起被找到东西,虽然不知真假,但是奴才瞧着那块玉石料子细腻,与那玉玺倒是有九成相似。” 我满意的往前走着, “这样就够了,左不过这东西也不是普通人能见过的,大多也都是只见过一个大概轮廓,带我去见那匠人吧。” 德顺有些为难的看着我, “娘娘,经过奴才的游说,舅舅倒是答应了帮这个忙,只是......” “只是什么?” 我顿了下脚步。 德顺继续说着, “只是舅舅没见过玉玺的模样,奴才又实在是画不准确这玉玺的模样,所以迟迟没有开工。” 我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什么大事,走吧。” 小玲的腿脚很快,瞬间就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看着我, “娘娘,小玲这才想起来,不久之前李少将军送给您的那对花球的盒子,就很合宜。” 我摆摆手, “先不说这个,你捧住了它,且先同我去个地方。” 三人就这样在东殿七扭八拐,停到一处殿阁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柱子刷金漆,德顺轻咳一声,那人回头有些冷症地看着我,德顺看不下去,低声说着, “舅舅,这是太子妃娘娘。” 老者瞬间清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恕罪,草民,草明实在是没有见过这般姿貌的女子,还以为是见到了仙人。” 德顺一个眼神过去,老匠人就不敢说话了,我笑着看他, “这有何妨?” 德顺尴尬地笑笑, “舅舅是乡野粗人,不懂规矩,娘娘大度不怪罪,是娘娘宽宏大量。” 小玲一头雾水的看着这边的情况, “德顺,你可是给你舅舅开了后门,这般手艺,太子爷若是见到了这立柱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倒不知道会不会怪罪?” 我们这次看向了老匠人身后的柱子,金粉没有和匀,左一块右一块的,很是凌乱,德顺瞬间白了脸色,我只是笑笑, “到底不是做这个营生的,是我们难为舅舅了,不如,里面说?”?老匠人抹了一把虚汗,德顺这才赶紧把我们迎进门里,小小的内室只有床铺衣柜和简易的座位,我也没客气,直接到乱七八糟的主位上坐下了,下面并没有设立位置,所以其他人只能站着,我看着那些图纸上画的东西,忍不住叮嘱, “德顺,记得及时烧毁,不要留下证据。” 德顺点头, “奴才明白。” 说着去了一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层层包裹的东西,一层层打开是块见方的玉石,一个巴掌那么大,表面有些粗糙,老匠人的眼睛瞬间发了光, “娘娘啊,这可是块好东西,极品啊。” 我挥手示意小玲上前,小玲不明就里地过来,我从她手里拿过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块玉玺, “老匠人过来到我对面吧,好好看看这东西,小玲去拿个火盆进来,把这些没用的图纸统统毁掉。” 小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的手里, “小姐,这东西怎么跑到盒子里 面去的?夜明珠呢?” 我到袖兜里掏掏,拿出那个晶莹透亮的东西, “对了,还得给它找个盒子。” 老匠人早就双腿打颤,一副马上要跪倒的的模样,我示意德顺赶紧去扶着, “老匠人不必担心,这是为了江山社稷的大事,您做的这一切,太子爷都会知道的。”?老匠人缓缓跪下,几乎是膝行过来,双手颤巍巍地接过去, “老朽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我大汉的传国玉玺,当真是此生无憾了。” 我轻轻笑着,伸手摸着那块玉石, “老匠人此生无憾之事,还有帮助太子爷,防止小人奸计得逞这一项,如此,何时能完成?” 老匠人看了我一眼, “三日可成。” 我沉默着看他,老匠人咽了下唾沫, “不眠不休,老朽保证一日可成。”?“好,”我随即起身, “母亲寿宴都要通宵达旦,明日一早我要回宫里,还请老匠人一定在那之前把这两件东西一并交给我。” 说完提着裙子离开, “如此我就不在这里影响您了,都都走吧。” 德顺赶紧说着, “娘娘放心,奴才会让专人看守东殿,闲杂人等禁止外出。” 还是这个主事之人遇事稳妥,我点头,小玲刚好拿着火盆进来,我吩咐了德顺, “你在这里把无用之物处理好,我便会去更衣出府了。” 小玲一路上都在低声碎碎念着,无非是抱怨我又不告诉她,做了这般大胆之事。 最后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在她给我更衣之时还在碎碎念的时候,出言打断, “若我告诉了你,你出宫之时,面对那些重甲带刀的侍卫,能保证不会露陷嘛?” 小玲撇撇嘴, “公主辛辛苦苦了半生,把小姐保护成一块璞玉,如今却因为夫婿,什么事都做了。” 我伸手去掐了下她的小脸, “你都说了啊,这是夫婿,我如何能不管呢?再者说了,母亲的期望,我不去努力只会前功尽弃。” 小玲不再说话,只是把装好的夜明珠盒子送到我手里,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我捏了捏手里的东西,看着东面微微透出的暖意, “像是要出太阳了。” 小玲也眯着眼睛去看,“对啊,这天气像是好了,不过小姐不要先吃点东西吗?最近您的胃口很是不好。” 我揉了揉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感觉肠胃有些不适,罢了,先回公主府吧。”?小玲在后面又开始碎碎念, “小姐总是这样,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小玲早就说了请御医们来瞧瞧,您就是不听。” 第84章 太子爷回来了 一路上的颠簸,更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看来等回头事情了结了,还是得请御医开上几服药调理下才好,公主府倒也不是很远,脑袋乱乱的还没理清,就已经到了,听着外面的喧嚣声,我隔着帘子, “小玲,外面怎么了?为何如此吵闹。” 车帘被掀开,我正想着哪个混人这般大胆无礼,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了太子爷一双墨色的眸子, “太子爷?你何时回来的?”?太子爷朝我伸了手,看样子是要扶我下去的,我也没客气,伸手去让他扶着下了车,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依旧是一身戎装,黑金色的铠甲隐隐闪着光芒,我瞧着他这身英姿飒爽的模样,心里暗暗咋舌,这太子爷果然还是更适合这样的打扮。 “阿娇,如何这时候才来,太子特地赶回来都比你到的早。” 母亲虽然言语里带着责备,但是说说来的时候,却是眉眼含笑地看着我们两个,周围的宾客们纷纷恭迎着,一派安稳祥和的模样,我跟太子爷对视了一眼,发觉他的墨眸似乎有了些变化,虽然还是同以往一般坚定冷静,但是似乎多了些刚毅在里面,想到这,心里不由一颤, “母亲,太子爷风尘仆仆的回来,女儿暂且与他回府更衣,片刻即回来,绝不会耽误母亲寿辰。” 虽然这样看着很顺眼,但是毕竟母亲寿宴上太子爷也会坐在主位,这般杀气腾腾的模样自然是不合宜的,母亲也就点了头, “阿娇长大了,很是懂事。” 我看着许久未见的母亲眼神复杂地看了太子爷一眼,又转头去招待宾客了,这才抬头去看太子爷,大约是小半月未见了,脸上的棱角似乎更明显了些, “太子爷,似乎瘦了点。” 旁侧的人听了我这句话不可思议的扔了一个眼神过来, “爱妃如今竟然也学的会体贴人了,当真是稀奇。” 我就知道,这人一惯气死人的口气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随即我们两个又回了马车上,一上车太子爷就闭上了眼睛开始小憩,大约是路上奔波实在是太劳累了,我只好低着头沉默不语地玩着手上的镯子。 “为何换了玉镯。” 太子爷的声音突然传来,我慌忙抬头去看,正对上一双疲惫不堪的眸子,正落在我手下的镯子上,我跟着低头去看,晶莹剔透,粉嫩可爱,这是小玲早上特地给我挑的,有什么问题? 难道太子爷说的是那双舅母所赠的镯子,我往下拉了拉衣袖, “舅母的那双玉镯太贵重了,我日常也没个正形的,不敢戴,怕摔坏了,惹得殿下不开心。” 太子爷又闭上了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意, “是我离开太久了吗?感觉你都变了,往日里可是不会计较这些的,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可从未这般谨慎小心过。” 我看着他上下抖动的喉结,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 “可是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你的太子妃。” 我看着他虽然没说话,可是已经慢慢收紧的手,心里突然说不上来的难过了一下,太子爷,这莫不是掀起了我?觉得我也变成了皇宫里的那群女人般的,如同模子里刻出来的样子,那般毫无生气,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我是真的有点累了。 太子府很快到了,德顺听了消息赶忙过来迎接,带着小厮把太子爷迎进门里,顺便吩咐着他们去取浴桶和干净的衣物,我站在东西两殿中间的地方,衡量了很久,还是转身回了西点, “小玲,去取舅母的玉镯过来。” 小玲惊讶了一下, “小姐这是要带吗?你今日的红衣,还是配这样的粉色水晶才漂亮。” 我轻轻把镯子褪下来, “去拿吧。” 小玲也没多问,转身去拿来,把丝帕替我放在手上,轻轻地带好玉镯,有些担心地打量着我的脸色, “小姐的神色越发的不好了,不如先请大夫看看吧。” 我轻轻摇头, “大约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无妨的。” 小玲还想说什么,被门外的人打断,德顺进来笑容可掬地看着我, “娘娘,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这个时候? 虽然满肚子疑惑,可是太子爷的召见,我可不敢不去,东殿里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发生什么变化,小厮们都被侍卫拦住,看来德顺只留了自己在里面伺候,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内殿里烟雾朦胧的感觉,还有后面隐约可见的人,瞬间老脸充血,瞬间发烧一样的感觉,赶忙收回了迈进去的脚,站在门口问着, “不知太子爷召臣妾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太子爷的声音不远不近的传过来,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替我沐浴。” 我感觉自己的脸要烧融了,有些扭捏地回头看了眼小玲和德顺, “德顺在呢。”?德顺闻言赶紧朝我摆手,拉着脸上红彤彤的小玲,道了声“奴才们告退”,就这么出去了? 太子爷不悦的声音传过来, “怎么,我还指使不了你了吗?赶紧过来。”?我听了他似乎要生气的模样,赶忙提了裙子过去, “太子爷莫要生气,我这不是穿着这宫装不方便嘛,”浴桶放在屋子的正中,太子爷是背对着我的,露出结实匀称的肩膀和手臂,虽然我是人家媳妇,也不是没见过,可是,这大白天的实在是老脸挂不住,走过去看着太子爷的头顶,有点束手无措的感觉,正要伸手去拿绢布,却发现它正握在太子爷的手里,轻轻擦拭着,这才想起来,早就听说了这位殿下沐浴都是不用人在旁伺候的,那要我进来,是看他洗澡吗? “玉玺的事,我听德顺说了。”太子爷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这才明白了,原来是要同我说这些。 身上有些没力气,我拖了凳子在旁侧坐下,看到了太子爷四分之一个侧脸, “太子爷莫不是也要说我太过冒险了?” 太子爷手下一顿, “我认为你不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事,所以,是为了什么?” 果然,刘彘还是适合做帝王的,别人抓耳挠腮,竭斯底里都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只一听,就能听出其中玄机,我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 “是舅舅托付了给大臣们扶持新君的文书,我怕被奸人寻了去,借着舅舅给的匣子,收走了玉玺。” 太子爷不可思议的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的是大胆,竟然想要伪造玉玺。” 我嘟了嘴, “可我已经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会把玉玺放在先祖的匾额后面,可是那也不是万全的地方,只有在你手里,在太子府里,我才能放心。” 看着他不以为然的模样,我往前凑了凑伸手按住浴桶的边框, “太子爷你可不能掉以轻心的啊,舅舅这病,一时半会是绝对好不了的,这长安城里,也不是没有虎视眈眈的人啊。” 太子爷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知道些什么?” 我一时哑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看来这些事情,太子爷也并不是完全不知晓,都是我自以为是还想提醒人家,结果如今进退两难,只好低声嘀咕着, “不过就是听到了些风声,你这趟回来,大约不会再回去了吧?”?太子爷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西北战事吃紧,我今日便要回去的。” 我惊了一下, “还有半个多月就是年节了,这时候还要回去吗?” 太子爷转回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待姑母过完了寿辰,我去宫里给父皇请个安变回,今年的年节,我大约不会在长安了,你守着府邸也是无聊,不如就回公主府吧。” 我听的突然有些伤感,不由自主得红了眼眶, “我不去,我就已经嫁人了,年节如何回得了娘家。” 太子爷听我委屈巴巴地声音,终于忍不住回头,伸出湿乎乎的手按了按我的头, “马上就十七了吧,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般。”?我吸了下鼻涕,没去理他,太子爷突然看着我说道, “阿娇,待这些事落定,我们也生个小孩子吧,做了母妃,你总会长大的。” 刚刚才冷却下来的脸这会又烧了起来,我起身提着裙子离开,身后太子爷低低的笑声传过来,直挠得心里一阵酥麻。 我靠在空荡荡的殿前柱子上,摸着“突突”直跳的胸口,慢慢地发觉了一个事实,我大约是,真的瞧上了那个冷冰冰的太子爷。 竟然,真的心悦于他。 慢慢地走出了东殿,德顺和小玲正在廊下笑着说什么,见我出来,赶忙迎过来,看着我红彤彤的脸颊,纷纷憋着笑,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 “太子爷马上又得回去了,你去给他准备些东西吧。” 德顺闻言点头退下,小玲看着我的头顶, “小姐这是也洗了个头吗?这发稍都滴水了。” 我摸摸头顶, “走吧,回去替我整理一下。”?都是方才太子爷的那一爪子,我只当他是为了安慰我,难道只是故意戏弄吗?果然,是个让人始终琢磨不透的人。 西殿里宫人们进进出出地打扫着,我找个位置就坐下了,小玲捧着梳妆匣过来,瞧见我坐在下座,挥手让众人退下, “小姐这是怎么了,靠着门口的地方多冷啊。” 我抬头看着外面又开始阴沉的天, “天气有些闷,倒不是很冷,小玲,你说太子府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放东西吗?” 小玲闻言在我对面跪坐下,小声地往前倾斜着身子, “小姐是在想哪里可以藏那玉玺吗?” 我点头, “感觉没有什么可靠的地方做,这些人日日进进出出,我们又不在府上,任是有什么,都逃不过去的,”小玲想了想,一时间也是抓耳挠腮的模样, “还真是啊,都说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才是最稳妥的,可是这太子府内,实在是靠不住,倒不如将军府上固若金汤了呢。”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 我拍了拍小玲的脑袋, “府上可有带锁的匣子,大些的,拿过来。” 小玲正欲拿方巾替我擦拭头发,我这边赶紧接过来催促着她, “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 小玲无奈地起身, “小姐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拿着大些的匣子,就算锁起来,也躲不过去的啊。”?看着小玲离开的背影,我伸手摸摸腰间那个让我根本不敢弯腰的东西, “那是因为,我根本不打算把这两件东西放在太子府。” 德顺很快来换人,我这边刚好收拾妥当,“仪态端庄”地上车去,看着对面依旧在闭目养神的太子爷,也跟着坐直了腰板,做出一副刚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伸手把一封书信递给了小玲, “你去门口喊个侍卫,把这封书信送去将军府,务必让他亲手交给李少将军。” 小玲点头,接过去回头去找人,我们这边就只能等她回来再出发,太子爷没有睁眼,只是轻声问我, “一出了宫,又要找他去听曲吗?”?敢情我就是个这般的太子妃,我朝着他挥了挥拳头,反正他也看不到, “舅舅身子不好,晚些我还是要回去的。” 怕他察觉到什么多问,我赶紧从袖子里拿出那块翠绿的东西, “喏,我已经做好了,给你。” 太子爷缓缓地睁开眼睛,有种睡眼惺忪的感觉,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瞧了半天才伸手接了过去, “你做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开心,很是自豪的点头, “对啊,我在宫里的这些日子无聊,整日的练习,怎么样,还是挺顺眼的吧?”?太子爷嫌弃地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确实挺顺眼的,很是接地气。” 我知道这手法生疏,可能做出来的东西有些“粗制滥造”的痕迹,可是这好得也是我做的最漂亮的一个,我伸手去拿, “不喜欢就拿回来。” 外面的德顺说了一句, “太子爷,娘娘,我们出发了。” 我这边还没反应过来,车子就开始移动了,刚好是一个半起身的动作,身子一时不稳,就朝着太子爷直直扑了过去...... 第85章 太后出手 我没有抢到玉佩,当然也没吓到太子爷,偷鸡不成蚀把米地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好在太子爷好心,一把撑住了我,这才不至于摔上一下,堪堪起身,笑得讪讪的, “多谢太子爷了。” 赶紧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也不想去抢什么了,默默地低着头,突然听到太子爷轻轻说着, “是我该谢谢你的。” 我抬头去看,太子爷已经看向了车外,恍惚间好像是我一时听错了。 车马很快停到了公主府门口,大多数的小厮和管事都已经进去了,只有一个远方堂叔在府里做管事,还在门口四下张望着,见我们过来,很是热切地吩咐着小厮搬凳子过来。 其实比起府上更合脚的三梯木凳,我还是喜欢太子爷跳下去拉我,无奈这周围人还是零零散散的人,只能一本正经地提着裙子,伸了手搭上小玲递过来的胳膊,半步半步地走下去,管事过来问安, “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大约也是到了午膳的时候了,我也不想继续耽误,抬手让他起身, “不需多礼了,是我们来的晚了,还要麻烦陈叔在这等着。” 堂叔笑着迎我们进去, “娘娘到底是出落成大姑娘。”说着微微红了眼眶,竟是颇有感慨的样子。 仿佛我在公主府的时候,是个多么“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让府里的人们为这伤了多少的脑筋。 虽然太子爷早就知道了我是个什么人物,但是这般被“自己人”点出来,真的是有些尴尬了,身侧的人笑笑进去了,我在后面哭笑不得地看着堂叔, “陈叔,你这是干嘛呀?太子爷还在这呢。” 堂叔赶紧抹了一把脸上, “是老奴失态了。” 我看他这幅模样,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叹了口气往里走去,小玲嘻嘻笑着跟在我身后, “小姐终于也在意自己的名声了?” 我没好气地走着, “旁人也就罢了,这还是自己家人,本家的叔伯,竟还是这般……” 突然停下了话语看着小玲旁侧一脸含笑的人, “德顺你为何还在这里,不跟着你家太子爷一起过去?” 我与太子都是有封号在的,按理是不能以夫妇为统坐在一起的,所以一左一右进去,走的并不是一条路线,德顺,总该是跟着太子爷的。 德顺瞧着我笑得很是憨厚, “太子爷交代了,让奴才跟着娘娘伺候。” 我有些意外, “你家太子爷出去随军这几日,倒是格外独立了些,好事,是好事。” 德顺跟着笑,不再说话。 正堂里早已是人声鼎沸,我瞧瞧过去到母亲下侧坐下,对面的太子爷跟前早已经是人来人往了, “这些人真是势力。” 我哼了一声,看着对面恨恨地咬了一口芙蓉糕,小玲在后面上前替我倒了杯果酒, “娘娘,太子爷出现在公主府,这些远亲们当然是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上前巴结,您就当看不见呗,何必自己不开心,左右太子爷也记不住他们的。” 我看着那晶莹可爱的水晶杯,默默地咬牙, “可今日是母亲过寿啊,本来舅舅病重,母亲这般爱热闹的人已经把寿宴简单到极致了,如今可倒好,还被女婿抢了风头。” 小玲抬眼去瞧母亲和父亲坐的主位,也是觥筹交错络绎不绝, “小姐,你若是不想要太子爷吃那么多的酒,不如直接阻拦就是,太子爷位分极高,亲属们不去敬酒问安毕竟还落个不是。” 心思被看破,我也就索性不去隐藏了, “太子爷晚些时候还要进宫请安,继续赶路呢?如何能在这里宴饮过盛。” 小玲朝我挤挤眼睛退下去了,我沿着她的视线去看桌上的果酒,好吧,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我最不似母亲的一点,就是酒量极浅,两杯果酒下肚,就已经坐不住了,隐约感觉有人把我抱起,行走了一段路程之后放在了软绵绵的床榻上,随即天旋地转,就再也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天色还算明亮,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我这个习惯还是很好的,些许酒下肚就醉得不省人事,小憩上一个时辰就能醒酒。 小玲在旁侧蹲坐着替我擦试着手,见我动弹,异常小声地说着, “小姐,你醒了?” 我别扭地看了她一眼,这很明显就是我在公主府的闺房,大婚之后母亲命人整修过,虽然有些翻新,但倒不至于认错。 小玲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伸手指了指外面,我轻轻支起身子看过去,外间的地方,太子爷随意地盘腿而坐,手肘支在旁边的矮桌上,像是一副睡着的模样。 小玲眉眼带笑地看着我, “小姐这次醉酒不单单是直接趴下睡觉呢,我们上去扶你直接被打开了,太子爷看不下去过来看看你,结果被一把抱住再也不撒手了。” 我除了这些听起来比较羞怯的事,听到了一些重点, “来看看我?” 小玲贼贼地笑着, “好吧?也不是来看看你,他就是过来,推了你一把。” 果然。 温情暖意什么的都是浮云。 我起身无声的伸了个懒腰, “什么时辰了?寿宴结束了吗?” 小玲替我穿好外套,声音压的微乎其微, “快要结束了,宾客都走了大半呢,公主正在外面送客,小姐,要回府吗?” “时候还早,”我慢慢地提着裙子走到太子爷跟前,抱着长长的裙裾坐在他的面前,看着这张俊逸的睡脸, “让太子爷多休息一会儿。” 小玲没有说话,行了个礼慢慢退下去了,我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神又有些恍惚了,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娘娘,我们该启程了,您休息好了吗?” 其实按照往常,德顺进来的声音并不大,可是这个安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到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突兀了,吓得我一哆嗦。 太子爷应声睁眼,看到我几乎趴在他脸上的模样,也吓得一哆嗦。 我随即起身,回头叉腰看着目瞪口呆的来人, “德顺你看看你,吓得太子爷这么大一跳。” 太子慢慢地起身,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是被你吓到的。” …… 直到马车快回了太子府,我还是垂头丧气的模样,直到对面的人到底忍不住, “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好好的看我,如今就成了这般模样?” 我充满怨念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爷还说呢,臣妾回去可是要好好照照镜子,早知是蒲柳之姿,没想到还会吓到太子爷。” 太子爷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方才你凑在我跟前,斗鸡眼看着我,我一睁眼看到,真的吓了一跳的。” …… 这下好了,我更难过了…… 太子爷的行装已经打理好,我看着院子里这些东西,心里堵堵的不舒服, “太子爷这便要入宫了吗?” 玉玺还没有做好,我是要晚些才能入宫的,这就意味着,太子爷这趟回来,我也只能见他这一会儿。 太子爷突然上前轻轻按着我的头顶, “我不在的日子里,不许胡闹,好好在府里待着,也不要入宫了。” 我看着他难得温和的眸子,卸掉了往日的伶牙俐齿,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太子爷微微笑着点头, “这样就很好。”伸手去怀里拿出那块玉佩,很是自然地挂在了腰间。 我看着那块刺眼的东西,心里竟然有些难过, “太子爷,这次何时能回来?” 太子爷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你若是念我,年节前后我会回来一趟的。” 这话说的,让我着实一愣,随后低头, “还是算了,你路上奔波也是劳累,西北战事吃紧,注意保重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看错了,太子爷转身上马离开的模样,是带了些许怒意的。 德顺跟在我后面叹气,一副没法跟我交流的模样,我没搭理他,径自走向了东殿后面的小室,工匠师傅高高地卷起袖子,正在拿着一些小小的工具雕刻着,根本没有抬头,我侧身跟小玲耳语, “去把之前找到的那个盒子拿过来。” 小玲点头出去,我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德顺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后面,我看着那工匠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雕琢着已经有了雏形的东西,对接下里要做的事,已经有了一个差不多的规划。 小玲很快回来,抱着盒子在一旁直等得昏昏欲睡,对面发出了“砰”地一声,众人皆醒,突然起身的人很是兴奋地说了一句, “娘娘,您来看。” 我看着满脸通红的工匠师傅,起身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个,确实无从分辨,不过是我手里的这个,更加的新一些。 工匠师傅拿去我手里的玉玺,反转了一面递给我瞧, “娘娘您看这个角,我方才仔细看玉玺的时候,才留意到这里有一个隐约的裂痕。” “裂痕?”我伸手去抱了玉玺起来看,传国玉玺怎么会有裂痕? 但是,竟然真的有。 工匠师傅很是得意, “娘娘差人去摸上一些老旧的印泥,这个便可以假乱真。” 我点头笑笑, “如此,极好。” 屏退左右,我立在太子爷的床前,把黄布包裹好的玉玺轻轻放进去,随后解下衣衫,拿出那张刺眼的圣旨,慢慢卷起放了进去,看了一会这才合上了盖子,锁上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重新打点了一些物品,吩咐小厮们搬进马车,我让小玲把那个匣子放进我的车矫里, “路上去趟将军府,这是送给李少将军的礼物。” 车夫们马上收好东西,吆喝着启程。 李陵晃悠着一根玉佩正在门口左右瞎逛,看着我们的马车到了退到一边笑嘻嘻地看着我下来, “太子妃娘娘光临寒舍,还真是蓬荜生辉啊。” 一副没正形的模样,我白了他一眼, “本宫要入宫了,你要的皇宫珍藏,这次给你带出来了。” 李陵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够意思啊,进来坐坐吧,时候还早,给你准备了新制的点心。” 我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李陵径直把我带回房,周边空无一人,不过这将军府把守的,大多都是一起战场厮杀过的亲兵,自然也是放心的。 我推门进去,李老将军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我回头吩咐德顺, “把东西交给李少将军,你们两个人去门外守着。” 小玲他们赶忙退下,关门的瞬间,李陵奇怪的看我, “信里就说的很是奇怪,说有重要的信物相托,我还以为是太子爷送的定情信物呢?” “不得无礼,”李老将军一声厉喝,李陵马上缩了下脖子不说话了。 李老将军是我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敬重的人,不拘于礼法,但是却让人觉得他只有沟壑,也是个极为明理的人。 我从李陵手里拿过盒子放在李老将军脚下,从怀里拿出钥匙打开,明黄色的东西露出来的一瞬间,我端正地跪起来,行了个大礼, “将军是大汉的顶梁,如今舅舅病重,太子不在,肖小之徒蠢蠢欲动,陛下托付遗昭,阿娇自知力弱,守不好这万斤之托和传国玉玺,还请将军施以援手。” 李老将军缓缓跪下,看着那盒子里的东西, “陛下所托,臣下领命。” 李陵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傻傻的看着我们两个“对拜”的模样,被李老将军一个眼神飘过去,“扑通”一声跟着跪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轻轻抬头, “多谢李老将军。” 随即起身提裙离开,德顺和小玲在门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处理了,有些愣神,我瞧着他们, “走吧,回宫。” 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德顺踩着桌凳把“玉玺”放到匾额后面,这边刚收拾好走到门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冷脸的老女官,声音没有一点敬畏和暧意, “太子妃娘娘,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第86章 太后的打算 我瞧着那女官突然有点心慌的感觉,特别是在她抬眼打量了一下里侧的匾额,满眼看穿一切的模样, “娘娘可让老奴好找啊。” 我扬起下巴瞧她, “舅舅卧床未醒,我今日回宫来给先祖爷上柱香,嬷嬷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女官虽然被我的态度怼了一下,但还是礼仪周到地行了个礼说“不敢”。 我也没给这个印象不太好的人什么面子,“哼”了一声提着裙子往外走,没什么感情地冷冷一声, “前面带路。” 女官赶紧紧绷着一张面孔在前面低腰引路, “娘娘这边请。” 小玲看出了我对这个人抵触心思,也跟着趾高气昂地扬着小脑袋,扶着我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长乐宫的位置不远,紧靠着勤政殿,实则也是个中央的位置,我们这行了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到了长乐宫暗红色的大门。 太后娘娘正在主殿的上位坐着,满脸的皱纹感觉比往日更深了,老太后是陪着先帝拿下这大汉江山的奇女子,自然浑身带着凌人的威压,让人看着心里打颤,小玲扶着我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我拿开自己的手,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太后千秋风华,福泽万代。” 座上的人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阿娇如今,倒是出落成大姑娘了,你往前些,哀家好好看看你。” 太后有眼疾,就连之前大婚,也都没有到场,如今突然说了这段话,我一面往前膝行着,一面想着上次是何时见面的。 太后伸手按在我的头顶上,我这才想清白,大约至少有一年多的光景了,这深居简出的人,如今看起来,就像是久居山洞的老妖精,竟然毫无变化。 “阿娇长大了,很多时候,就该懂事了。” 太后突然说了这番话,我有些莫名其妙地微微抬头, “太后教导,阿娇谨记在心。” 太后想必是要说什么,特地做个铺垫,果然,接下来突然沉了声音, “阿娇你该明白的,大汉的天下,是男人们的天下,女人,可以辅助,但不可太过参与,你明白吗?” 果然。 我跪得更低了, “太后明鉴,阿娇本就不是个愿意管些大事的人,不过舅舅所托,无奈受之罢了。” 太后冷笑一声, “果然是馆陶的女儿,也似她那般伶牙俐齿,不过到底也是外姓之人。” 我明白了老太后的意思,我这个外家的媳妇,是根本没资格去保管传国玉玺的,但眼下也只能装糊涂, “太后娘娘这话,岂不是把自己和阿娇都当做了外人,阿娇收下舅舅嘱托的文书,并为看过只字片语,火漆尚且完好,况且阿娇是太子殿下的正妻,有何不可呢?” 虽然知道太后意在玉玺,但我还是在胡言乱语地说着文书的事,顺便提醒她,她自己也是外姓之人,本质上与我,其实并无相干。 太后看着我的眼神再没了一丝温度, “阿娇,哀家说的并不是文书之事,陛下有心托付重臣,你暂且保管就是,至于从临江王那里拿走的玉玺,还是不要放在你一个小姑娘手里为好,免得天下人心动荡不安。” 太后也不愿意同我多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了。 我这才一脸“恍然”的模样,“啊”了一声, “太后说的是这个,阿娇可万万不敢自己拿着这般重要的东西,早就已经安排人放到了勤政殿太祖爷所书写的匾额之后,由太祖爷看管,日后舅舅病愈之时自可祭拜取回,也可让阿娇不辜负舅舅的重托。” 太后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会儿, “放到勤政殿了,当真吗?” 我跪伏下身子, “千真万确,阿娇就算是再不懂事,也知道玉玺事关国本,肖小女子怎敢僭越,自然是真。” 太后转头看着那女官, “何姑,你去把东西取来。” 我抬头看着太后, “太后不可。” 太后轻笑一声, “如何不可?哀家跟着先帝入主长安城,亦友亦臣,比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更懂得,先帝所想的江山稳固是如何。” 先帝被拿了出来,我自然也说不上什么,只好“一本正经”地咬咬牙,做出一个不是很乐意但又无话可说的模样。 这个其实还算是“姥姥”的人实则是不喜欢我的,我觉得她也不喜欢母亲,总觉得我们母女锋芒太盛,又指染朝政,所以很是冷眼侧目。 这会便低了头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任由我跪在下面,膝盖一点一点地麻木掉的时候,那女官刚好回来,把一个盒子放到太后的案前,太后伸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未免肖小作祟,哀家须得亲自检查才好。” 我低头, “阿娇明白。” 心里默默的吐槽着这个老狐狸,不知道又在打算着什么幺蛾子。 太后轻轻拿出那块光芒璀璨的东西,在手里摩挲着,突然说道, “这里有一道裂痕。” 我慌忙伏下身子, “太后娘娘明察,臣妾尚且没有打开看过,当真没有摔坏玉玺。” 太后继续轻轻说着, “启儿幼时顽皮,有一日拍落了陛下的玉玺,磕到一角,后来工匠尽心修补,但是仍旧还能看出一道裂痕。” 我本来就不似表现出来的这般惊恐,从太后提起裂痕之后,我的心基本就已经放进了肚子里,日落星移,太后见过这玉玺的时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用来辨认的不过只有一道裂痕罢了。 “太后……” 座上的人似乎心情很好, “你退下吧,哀家来保管这个东西,跟先帝是一样的。” 我这边正好能离开,乐得如此,但还是欲言又止地慢慢起身,缓缓地回头去,小玲看我的步子赶忙来扶,我们主仆就这样相互依靠着,背影“惨淡”地离开,其实,只是本宫的腿跪麻了而已。 回到我的住处,小玲四下张望过后关上了门,德顺在最后的时候也跟着进来,我找了个地方坐下,伸出爪子揉着自己的膝盖, “好久好久没跪这么久了,长乐宫的地又冷又凉。” 德顺皱着眉毛上前, “娘娘稍等,奴才去给您准备条热巾子敷一敷。” 我摆摆手, “罢了,等下自己就暖起来了,德顺,你跟着太子的时候长,这宫里的事明白的也多,你说太后这时候硬是收走了‘玉玺’,是有何缘故?” 德顺跪坐在下首,仔细想了想, “想必是,武王爷要回来了吧?” 这个名字不算陌生,太后最小的儿子,如今听说一直都在江南等地闲游,在长安城里见他的时候是少之又少。 “这同武王爷又有什么关系?” 德顺看了眼我和小玲,都是一脸的不解,随即叹了口气, “坊间传闻,太后并不喜欢陛下,顺带也不喜欢太子殿下,所以最初这个皇位,原本是打算传给武王爷的,可是武王爷当时年岁太小,无法同陛下抗争,这才罢了,如今……” 小玲捂住了嘴巴,我愣了一下,倒是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可能, “不可能吧?我从前在茶肆听说,这武王爷可不是太后娘娘亲生的。” 德顺点头, “确实不是,但是由太后娘娘亲自养大的,感情同母子无异。” 我摸着手腕上的玉镯, “那也毕竟不是母子,太后何必舍弃了自己的儿孙,而去帮扶一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儿子?” 德顺抬抬眉毛,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提出什么意见。 我慢慢寻思着,手下暗暗施力, “但看着吧,看那武王爷会不会在这风口浪尖上,回来看他的皇兄。” 德顺瞬间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若是武王爷回来了,娘娘又作何打算?” 我轻轻一笑, “多日不见舅父,当然是好好叙旧哇。” 德顺和小玲对视了一眼,很明显并不相信我的这派云淡风轻的说法,但是也只能就此作罢,小玲听明白了我们两说的意思,小心的看着我, “娘娘,说不准他不会回来呢,都说武王爷闲云野鹤,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就连年节他都不会回长安城的。” 我觉得脑袋有些重,便不愿多想了, “罢了,暂且看看吧,我这些日子不太舒服,先休息下吧。” 小玲这才突然来了精神, “小姐不舒服了许久了,小玲这就去给你找个御医过来瞧瞧吧?” 我摇头, “莫要去了,宫里的御医最是爱给人开药的,我大约只是最近太过辛苦了,休息些就是了。” 小玲还是想坚持,我拖着裙子往内室过去, “不过就是太过劳累了犯困,我睡会就是了,到了晚膳的时辰记得叫我起来,我还得去看舅舅。” 小玲应下,替我放好帷幔,我这边就昏昏睡去了。 其实也没有睡多久,反而腹腔里更是难受,早早的醒来坐在床上发呆,小玲这个时候多半在厨房替我准备吃食,我自己轻轻地起身穿好鞋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乌压压的天, “看来真的要下雪了,还是场大雪……” “娘娘不好了,”小玲“咕咚”一声撞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小脸微红但满是惊慌。 “怎么了这是?出了什么事。”我从窗外转过眼神来看着她。 小玲伸手按住胸口,努力平复着, “娘娘,武王爷回来了,已经到了长安城门了。” 我惊了一下, “为何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是以何种名由回来的?” 小玲几乎要哭出来了, “小玲也不知道,德顺听门口的侍卫说,武王爷是轻装易行,带了两个人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的。” 我这残存的睡意完全没有了,瞬间瞪大了眼睛,轻装简行,那便是为了不引人注意、风尘仆仆对于那个“闲散”王爷来说又实在是太过于不合常理,事出有异必是妖,我低头看了眼身上皱巴巴的裙子, “小玲,更衣,我们很久没去外面走走了。” 我带了小玲德顺,在宽敞的长街上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到远远过来的几个人影,笑盈盈地迎上去, “阿娇见过小皇舅,许久未见皇舅了,可是想念呢。” 武王爷也算是个潇洒妙人,长相也是风流儒雅,眉目间全是风情,瞧见我笑得很是开怀,完全不似周身的狼狈,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你若是不说,在这后宫里遇见了,我还只当你是个宫妃呢,竟然出落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听说嫁了人?” 我点头,一副娇憨的模样仰头冲他笑, “阿娇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舅舅身子不好,特地来照顾,竟然得了机会见皇舅一面,当真是赚了。” 武王爷笑着按了按我的头顶, “母后抱恙,急召我回宫,如今可是好些了?” 我就知道,这般如同星星一样潇洒耀眼的人,怎么跑回皇城里来勾心斗角,太后也是摸透了“爱子”的性子,假病把他叫回来,我这皇舅又是个最孝顺的人,看了这事情果然往我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心里虽然有些无味沉杂,但是脸上还是一副意外的模样, “午后去了长乐宫拜访,太后娘娘还是好好的呢,竟然是病了吗?大约是好些吧?” 皇舅脸色沉了一下,伸手又摸了下我的头, “那我先去拜见了。” 我点头让开路, “皇舅记得来找我玩啊,阿娇如今住在勤政殿的。” 待到那些人走远,小玲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娘娘,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样子怕是很快就会下雪了。” 我这边的扶着小玲的手,却感觉身子越来越重, “德顺,你看这是什么局势?” 德顺见我的模样不太好,伸手过来扶我, “娘娘莫要多想了,还是去请御医过来看看吧……” 后面的话我似乎也没听清,因为眼前一黑,就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再醒来时看到了小玲围在身边在替我擦拭着脖子,感觉胸腔里有些闷,忽然叹了口气,小玲惊喜地看着我, “娘娘,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两日,可是吓死小玲了。” 我伸手摸摸额头, “着凉了吗?” 也不烫啊。 小玲把我的手拉下来,重新放好盖上被子, “德顺已经传了消息给太子殿下,娘娘有孕在身,不该如此费心劳神的。” 小玲又在唠叨着什么,但是我完全听不到了,“呼”地起身看着她, “你说什么?” 第87章 有孕的小妃子 小玲笑着一张面孔,却带了些埋怨的语气, “小姐平日里那般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自己大事上就糊涂了呢?御医说你可是有两个月的身孕了,小玲想着你平日里的那些胡作非为,心里都打颤呢。” 我这边感觉听到了一个最为奇幻的故事,怀孕了,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很快,有种欣喜的感觉慢慢升腾出来,我拉着小玲的手起身,感觉笑得说话都漏风了, “真的吗?是真的吗?我怀孕了?我还以为,想做母妃还得等几年呢。” 小玲连连点头, “是是是,确实无疑,小姐马上就要17了,正是好年纪,如何就不能做母妃了,可要告知太子殿下?太子爷知道了一定很欢喜。” 我跟着点头, “信使可还在,快去给我准备纸笔。” 一时间竟然高兴地连鞋子都忘了,小玲瞧我赤脚踩在地上的样子皱了皱眉头,着急的直跺脚, “小姐你又胡闹了,这时候如何能受得了凉,快坐回去把鞋子给你穿好,衣裳这般也不合宜的,小玲去给你那件厚实些的。” 啰啰嗦嗦又是一阵子,我这边却是越听越欢喜,任由她说着说着,瞧了我的样子就笑了起来, “小姐可真是高兴坏了的。” 说着起身安排周边纷纷出现的宫人们给我准备新的服饰和一应汤药,自己蹲下给我小心的穿好鞋子,扶我到桌边坐好,亲手铺开纸笔。 我瞧着递到手里的笔杆,突然茫然了一下不知道要写些什么,看着小玲瞪圆了眼睛瞧着我,尴尬的笑笑, “不知道如何说才会不吓到他。” 小玲几乎笑岔了气,捂着肚子很是没有体统地坐在我对面, “小姐我之前听公主府的厨娘们说,有孕之后记性会变差,怎么如今看来,整个心智都会变差啊,这可是个大惊喜,王夫人已经拟诏告知天下了,太子爷也会开心的。” 是吗?他会开心的,我的心里像是冬日里绽开的红梅,馨香一片,提笔轻轻写到, “长安一切顺遂,妾与孩儿,盼君归。” 轻轻折好放进信封,小玲看着我在绢纸上的寥寥几笔,有些不解地接过去, “小姐就写着几个字吗?” 我点头, “足矣。” 何须多言,只需他知道,心里有些欢喜就是,如今这宫里的事情可是多着呢,我虽然有孕,但是也不能就此罢休,看着天色也不早了, “小玲,你快去差了信使送出去,回来后与我说说宫里的形势有何变化。” 晚膳之后,舅母带着宫人们搬了小山模样的东西堆到我的住处,拉着我的手细细的说了许多要注意的地方,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小玲看我坐的时候太长也是有些累的,索性扶着我在院子里稍稍走几步,顺便说着我交代的事情, “今日一直在侧照顾小姐,没有留意那些,特地去探听了一圈,说是这位武王爷进了长乐宫之后,似乎跟太后娘娘聊的很不愉快 的样子。” 我轻笑, “莫不是那些宫人们又在捕风捉影地嚼舌根了,你可得打听清楚。” 小玲坚定地点头, “小姐,这可都是真的,当时武王爷摔门而出,宫人们都是看到的,一路上姑姑就在追赶,武王爷对这个乳母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给的。” 我愣了下, “那小皇舅如今居于何处了?” 小玲挠挠头, “其实这个真的不清楚啊。” 我回头去看她, “这么大的一个人,又不在宫里久住,难不成还能丢了他不成?往常都是居住在太后的长乐宫的,眼下看着肯定不会在那里了,难道是住到了勤政殿?” 小玲茫然地摇头, “不会吧,这勤政殿总共这么大,我们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回,可是一点都没察觉到。” 那就是也不在勤政殿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寻思着, “小玲,这几日不要去查别的了,没事多听听后宫的事,尤其是武王爷生母的事。” 小玲点头,道了声“是。” “这天寒地冻的,你又有了身孕,为何站在这大冷天里。” 身后响起了一个埋怨的声音,小玲扶着我的手一僵,我转头看去, “临江王这么晚了还出入后宫之地,怕是不太好吧?” 刘荣眉眼闪烁了一下,有些苦笑的意味把手里的食盒放下, “阿娇,我们如何就变的这般生分了呢?”?我看着他并没有答话,刘荣往前走了一步, “是因为我想娶你,还是因为我想要那个人的位置。” 我微微眯了眼睛, “我当你是大哥的,可是刘彘不一样,他是我的夫君,是我余生的指望,而且,我心意已在他身上,自然是不能帮旁人的,怎么,荣哥哥的这般宏图,仍旧没有改变吗?” 刘荣看了我一会, “在你说这番话之前,我是没有任何动摇的,可是,阿娇,你真的钟情于那个人吗?” 我看着对面这个长安城最温凉的王爷这会儿竟然微微红着眼眶,还是坚定了下来点了头, “是,我的心意,或许不知道生于何时,但是眼下我已经捋清。” 刘荣突然笑了一下,满是苦涩的味道, “那便如此吧,若是他能让给你余生过的无忧无虑,我继续做个闲散王爷,如此一生也是好的,但若是那人让你受了一点的委屈,阿娇,你和这江山,我都会抢回来的。” 说完转身离开,小玲在我身后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这才松了口气, “这人,恐怕是疯魔了吧?” 我倒是松了口气,看着那个被主人扔下的可怜食盒, “去拿进屋吧,我已经,给太子爷避掉了一个威胁。” 小玲不懂,但是这样的大事也不敢多问,只好依我的吩咐去提了食盒, “还不知道这王爷是安的什么心呢,他送的东西,小姐还是不要吃的好。” 我几乎笑出了声, “小玲你胡说什么呢,荣哥哥不会的,大约是我有孕的消息传了出去,他处理完国事特地来看我的,走吧,正好我有些饿了,回去吃些宵夜。” 最后小玲还是不放心地拖来了德顺,拿出食盒里汤羹,盛了一小碗推到他跟前,命令式地, “喝掉。” 德顺从进门看我的眼神都是喜滋滋的,直到听到小玲说的话,这才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狐疑地凑近闻了一下, “这也不像是汤药啊,娘娘为何要喝这个东西?”?小玲嘟着嘴, “临江王送来的,小姐要做宵夜,我也劝不住,你快些尝尝。” 德顺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娘娘若是饿了,吩咐厨房准备吃食就是了,何必吃这些来路不正的东西,不过说道这饮食,奴才想起一事,林氏今日往宫里交了拜帖,说是娘娘有孕,要进来在旁侧跟着伺候,而且娘娘曾说过要她教授桂花酥的做法?” 我这边鼻子里瞬间飘过了桂花的味道,突然就很是想念林氏做的酥脆香甜的桂花酥,赶忙点头, “确实有这事,你明日派人去接她吧,正好我也想做些去给舅母尝尝。” 德顺应下,低头看了看那盅不明物体,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原本是当他突然说了林氏的事,顺带也是为了转移话题,免得喝这“来路不明”的汤羹,没想到我这满脑子都是桂花酥的时候,他却喝完了小碗里的东西,摸了摸嘴巴, “娘娘,依奴才的拙见,临江王就算是另有打算,那实施起来也必定是光明磊落,必定不会做这般小人之事。” 德顺自幼入宫,就跟了太子爷,直到最近不久才出宫到了太子府,其实对宫中的人和事,他比我,甚至比太子爷要更清晰。 我微微笑着拿过一个新的水晶碗,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我赞同德顺的说法,荣哥哥是个很骄傲的人,他不会做这些事的。”顺便抬眼看了德顺一下, “而且如今,他也没了别的打算。” 德顺看着我的眉眼继续带笑, “是,奴才明白,娘娘真的费心了。” 小玲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德顺, “可是我不明白 ……” 第二日一早,德顺就出宫去接回了林氏,对旁的人只是说我有孕,须得府里的侍妾们来伺候。 林氏就这样,带着后宫怜悯的眼神,跪到了我的身边。 我正刚刚起床,但是依旧打着呵欠, “起来吧,左右有没有旁人,我们不必这般拘礼的,旁侧坐下吧。” 小玲早就准备好了软塌之类,林氏微笑着坐好, “昨日不知,娘娘大喜竟然没有前来恭贺,当真是罪过了。” 我轻轻笑着, “宫外的姐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我这不是自己都才刚刚得知的嘛。” 林氏回头看了一眼,芍药赶忙上前,把一个精致的小食盒放在了我跟前, “小姐得了消息,今日起了个大早特地准备了桂花酥和栗子酥,带来给娘娘的。” 我伸手去揭开盖子,扑鼻的香味简直让人垂涎三尺, “不是说了要你教我的吗?如今都让师傅做了,我又成了吃现成的了。” 林氏看着我一直温和地笑着, “娘娘如今身子更是金贵,如何能闻得了那油烟的味道,不如暂且由妾来代劳罢,日后诞下小皇孙,再练习厨艺也还来得及。” 这么一说,我想到厨房的那些气味,确实莫名来了一股的恶心。 德顺在这时候进来,问过安之后看着我, “娘娘,武王爷来了,要见吗?”?哪由得我说见或者不见呢,只能点头, “请进来吧。” 林氏见状要起身, “妾不方便见外臣,还是去内室躲一下的好。” 我挥挥手让她坐下, “也不是什么外人,不过就是长安城最潇洒的王爷罢了,你已经进了太子府,自然也是有身份的人,不必那般。”?林氏也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只是很知分寸罢了,我这边稍作挽留,她也就没推辞,回去坐好了。 其实,我很是喜欢林氏这个性格的,不忸怩,不造作,干干脆脆,大大方方的,果然是将军家的女儿,不似一般的闺秀模样。 武王是带着宫人们搬了大包细软进来的,我起身相迎,被按了回去,?“阿娇如今身子娇弱,还是好好保养的好,我给你带来了些远近要用的东西,你且命人收好,日后也免得仓促。” 我赶紧笑嘻嘻地道谢让小玲安排人收起来, “昨日舅母刚走,这一大早的皇舅又来了,阿娇真是好命呢,一个客居都要被礼物塞满了。” 武王笑笑, “都给你准备好了还不行?免得你这个马虎的母妃亏待了大汉的第一个小皇孙。” 突然看到了一旁的林氏,惊艳了一下, “这位是?” 我看着苗头不对,赶紧解释, “这位林氏是林将军的女儿,前段时间到太子府的,如今我在宫里整日无聊,特地接了她来作伴。” 武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潦草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最后才拍了一下脑袋, “我这糊涂的,竟然忘了问问他如今是住在何处的。” 林氏突然说道, “这位武王爷,可是当年何氏的儿子?”?我这边的一块桂花酥刚塞到嘴里,含糊地说着, “其实,虽然我是在这皇宫里长大的,但是对这些事真的不清楚,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氏笑笑, “说来也得让娘娘笑话,是臣妾的母亲,原本是宫里的奶娘,后来被赶出了宫,很快就疯了,在妾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记得母亲是个手艺很好的人,也很爱讲故事,又一次,讲的就是关于宫中何氏的故事。” 这莫不是想睡觉就来了枕头吗?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最近我倒是好奇起武王爷的生母来了,可是宫里记得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你若是知道,不妨同我说来听听罢。” 林氏听了我的话,面露难色, “臣妾倒不是不愿意陪太子妃娘娘解乏,不过是这个故事实在是荒诞,不如臣妾给娘娘讲讲民间才子佳人的小故事如何?” 我固执地看着她, “说来听听吧,或许能给我些启发。” 林氏拗不过我,只好轻轻说着, “是关于,太后杀母夺子的事。” 第88章 软肋 我大惊,喉咙里的最后一点东西差点卡到了自己,小玲也惊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芍药,芍药也跟着起身,同着收拾着武王爷拿来的礼物的那些人一并走了,我这才看向了依旧淡定地喝着茶的林氏, “你是故意要告诉我这些的吧?”?林氏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 我却更加笃定,林氏是特地做了这样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本就应该好好呆在府里,我与太子爷都不在,你们也乐得清闲,为何特地在这种时候求见德顺,却要教我做桂花酥?莫不是林将军听说了武王爷回宫的消息,特地命自己的女儿入宫相助的吧?” 林氏被说破了隐藏之事反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依旧那般清雅的模样,轻轻放下茶盏, “娘娘这般聪慧,明察人心,这点倒是跟父亲所言不甚相同了。” 我也跟着轻笑, “长安城里的名家重臣,大多都觉得本宫这个太子妃不学无术,根本不是个能够辅佐太子爷的贤妃吧?” 林氏没有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尽管早就知道这个事实,但是被人这样扯到明面上来,我还是有些没面子的。 林氏自知失言,只是微微轻咳了一下,就继续若无其事的去说了别的, “父亲只是让妾进宫来,在旁助娘娘一臂之力,但是这些奇闻秘事,确实是妾的母亲所言不假。” 我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林氏轻轻说着, “母亲生下妾时,正好赶上皇宫里诞下小皇子,当时父亲还是个小小参将,母亲便被召进宫做了武王爷的奶娘,生下武王爷的何氏,可是当年后宫里最得宠的夫人。” 对于得宠这件事,我倒是有些意外的, “听说窦太后跟先帝伉俪情深,可是民间都广为流传的佳话呢。” 林氏突然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前有吕后的蛮横误国,迫害薄姬,戚姬在线,我们的太后娘娘又怎么能让臣民耻笑呢?即便是发妻,即使再恩爱,可是时光漫漫,谁又能敌得过容颜迟暮,而男人们,那个又不喜欢年轻姣好的容颜呢?” 这话直接把我的心给戳了一下,惊叹于林氏年纪轻轻,却看的这般老道透彻,林氏继续回忆着, “母亲说,何氏是个很灿烂活泼的女人,对待宫里的人都很好,先帝也几乎把她捧在了手心里,于是很快武王爷就降生了,比我们的陛下小了整整十多岁,很是聪明可爱,先帝的心思,可不是一般人能摸得透的。” 这话说的就很有深意了,我僵硬地笑了一下, “难道先帝还会动了易储之心?” 林氏笑得很是有深意, “先帝爷的心思,谁又能揣测呢,可是何氏在最得宠的时候,突然自尽了,这在当时可是个大事,先帝爷为此三日没有上朝,最后终于清醒,把尚在襁褓的武王爷交给了当时还是皇后娘娘的窦太后抚养,遣散当时储秀宫的所有宫人太监,就连我娘这个乳母,都没能留下。”?我也忍不住跟着唏嘘了一番, “何氏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林氏收起了笑容, “一个深宫的女人,刚刚生下皇子,又得宠爱,她如何会去寻死呢?而且还是服用了毒药,皇宫里可没有这样的东西。” “莫不是谁给她递进去的?”?林氏看我, “娘娘,何氏跟您不同,她没有一个强大的母家,甚至说她作为一个舞姬出身的宫妃,为人很是小心谨慎,也很珍惜自己拥有的那个已经巨变的人生,可是,就在某一个清晨,她被贴身宫女发现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我觉得如今这个时候是真的听不得这些,深呼吸了一口气,赶紧问着, “那你为何说是太后杀母夺子呢?或许何氏夫人真的只是遇到了什么旁人不得知的难事,想不开了,托人去寻了毒药。” 林氏似乎正在等着我问这个问题, “娘娘不知,当时御医们检查过何氏服用的毒物,是特制的冷血丸,用了月氏特有的毒舌之血做的,不要说何氏能不能弄的到,就算是得到了,这种毒药临死前必定万分痛苦,万箭穿身的疼,何氏临死生生撕裂了被子,她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我这边像是体会到了那种感觉,手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子,声音还是止不住的发抖, “有证据吗?” 林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微微泛黄着边角的信封,起身过来放到了我跟前的案上,端正地跪坐在那里, “娘娘,这是同母亲交好,也是何氏身边的大宫女珍儿的绝笔信,里面讲了窦太后如何到储秀宫中威压何氏不逞,命人赐下药汤,看着何氏饮下,第二日何氏就暴毙了,珍儿去寻那汤碗,竟然连来送食盒的宫人,都不见了踪影。”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里突然凉了一下, “那便是太后无疑了,我印象里的她,做事就是这般狠绝干净,况且这长安城的皇宫,是个最能吃人的地方,死掉的冤魂不计其数, 我还以为,只要身份尊贵,就能在这个地方一辈子无忧的生活下去,没想到竟还是这般命如草芥。” 伸手去握过那封书信, “这也是林将军命你交给我的?” 林氏跪伏下身子, “父亲并没有明说,但是妾即使愚钝,也能看出父亲心中所向,所以特来相助,还请娘娘日后能记得林氏一族的相助之宜。”?我点头, “起来吧,林将军的心思,本宫知晓,太子爷也未必不明白,若是你父亲没有这个意思,又何必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到太子府呢,地上凉,坐回去吧。”?林氏这才起身,款款回座, “娘娘身子贵重,如今更是处处不方便,若是有什么计划或者安排,大可以吩咐妾。” 我把书信收好, “暂且没有什么安排,我让小玲给你收拾了一间住处,跟府里比起里要狭窄一些,你先暂且将就一下,好好休养,也不需等太久,我瞧着如今的形式,大约不久之后就会有动作了,你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林氏微微颔首, “妾明白,娘娘放心。” 于是,我便一连几日都摸着根本毫无波澜的小腹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傍晚到舅舅床边请安,顺便跟舅母闲聊几句,再回住处同林氏一起用膳,林氏关羽惯于自己下厨,一手的家常小菜做的那是一个简单爽口,我自从胃肠不舒服开始,也就是她进了宫之后才用的香了些。 真是后悔没有早早的带她入宫。 这样的舒心日子过了大约两天不到,第二天夜里,林氏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我的住处,届时我正咬着笔杆对着太子爷送来的花朵,措辞该如何写今日的家书,德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的及收住,就看着林氏穿了一只鞋子就这么扑到了我的案上, “娘娘不好了,你可听说,陛下夜里病情加重,如今怕是快不行了。” 我手上一抖,就打翻了墨汁,黑色的液体就这么从案上滴到了我的裙摆上,德顺不方便上前替我整理,又苦于小玲去厨房拿些糕点没有回来,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了林氏, “林氏还是慎言的好,这般荒唐的话怎么能从你的口中说出来。” 林氏这才赶紧收了一下换乱的心绪,平稳了些气息,“娘娘恕罪,是妾一时失言了,可是正殿里宫人御医进进出出,妾偶然间听到一句,说是情况不太好。” 德顺赶紧扶我起身,小声说着, “娘娘莫要担心,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啊。” “我们去看看,”也顾不得换衣裳,我赶紧往外走着,德顺见着也拦不住,赶忙快走几步帮我提鞋, “娘娘小心脚下,小心。” 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脚下磕磕绊绊地就这么一路去了正殿,真大概是活了这么久,第一次真正的面对着生死,心里忐忑不安到了极致,又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是舅舅的寝殿门口看到了站立的太后,武王爷,舅母和栗夫人之后,我的腿就开始有些发颤了,因为,我发现。 那件最不想要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舅母隐隐垂泪的模样,就连我一惯不喜欢的栗夫人都是难得悲伤着一张面孔,但是唯独太后娘娘,竟然面无表情地立在一侧,似乎在想着什么,有些出神的模样,舅母最先看到了我,着急地跺脚,小声说着, “阿娇,你如何来了这里,还穿的这样单薄,德顺,还不快扶你家娘娘回去歇息。” 我挣开德顺的手,往前又走了几步,没有行礼没有问安,看着紧闭的大门, “舅舅如何了?为何大家都在门口呢?阿娇要进去看舅舅。” 舅母上前来拦,言语里难得的严厉, “莫要胡闹,听舅母的话,快些回去。”?这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哭声,舅母的胳膊跟着抖动了一下,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掉了下来,殿门打开出来一个御医,一言不发地跪下, “陛下驾崩了。” 众人纷纷跪倒一地,高低不平的哭泣声传来,听在我的耳朵里,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切。 很快有礼官安排好了一切,我们这些人换上白色的孝服,这才得以进去看舅舅,舅舅躺在高大的棺椁里,面色苍白,但是神色很安详,我看着他仿佛睡过去了一半,不知道何时就会醒呢,众位夫人和宫人们早就哭的不行,我却一直留意着太后,从始至终,一直稳稳地坐在一旁,自己的儿子竟然比自己去世的还要早,她为何没有一丝悲伤? 我悄悄嘱咐了德顺, “想办法出宫去通知李将军府,让老将军明日一早务必进宫。” 德顺半夜去而复返,悄悄告诉我, “娘娘,各个宫门都有重兵把守,实在是出不去。” 我看着一旁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的太后,心里一阵冰冷, “想办法出去,我们当初在后宫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寻得的出路你都忘了吗?钻狗洞也得给我把消息送出去。” 这一次,德顺没有再回来。 我悄悄挪到另一侧的武王爷身侧,不引人注意地把袖中的书信塞了过去, “阿娇不知,林氏母亲竟然是皇舅的乳母,林氏有书信转交,如今这形势虽然不是很合宜,但是阿娇担心皇舅一直被蒙在鼓里,还是早早交给你才能放心。” 皇舅接过去,诧异了一下, “可是我生母宫里的人?我只当是,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我点头退开,心里的那点愧疚满满滋生着。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落下了大片的雪花,阴沉了这么久,这场大雪,还是在一个最悲伤的时刻,落了下来。 守了一夜,终于天色微微放晴,东方开始透出一丝亮光,勤政殿的哭声终于小了些,太后睁眼,很是嫌弃地看过了众人, “今日的早朝,众位大臣必定是戴孝前来,我们总得有个交代,你们谁能去就去,不能去的就莫要去现眼了。” 我看着舅母早就红肿的眼睛,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让小玲扶我起身, “舅母不适,阿娇毕竟是舅舅托付文书的人,势必要跟随太后一起的。” 太后斜看了我一眼, “前朝可不是任你胡闹的地方,万事须得有分寸才行。” 我微微俯了下身子, “阿娇明白,这种时候必定不会失了皇家的颜面。” 太后哼了一声,我也没去理会,就这么跟着她的脚步去了前朝,看到李老将军站在下首,以及他脚边的匣子心里顿时踏实了很多。 谁知道太后突然拿出一封书信, “陛下驾崩,哀家整夜心如刀割,但是国不能一日无君,幸好陛下生前已经立下太子人选,可是今早接到急报,哀家的孙儿,当朝的太子,前日于月氏的最后一场大捷中,已经以身报国了,临江王无心朝局,幸好武王如今回朝,可堪此大任......” 我后面的话已经听不下去了,整个人就像是被人重击了一下后脑,晕眩地马上要昏倒。 第89章 到底还是没有缘分 小玲在后面紧紧地扶着我,但也是紧紧地咬着牙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去拉太后的衣袖,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会的,我昨日方才收到了太子爷的家书,如何今日说他已经死了?” 太后冷脸一把挥开我, “太子妃还是注意自己的仪态才好,众卿家面前,哪由得你来拉拉扯扯。” 说着抬眼瞥了一下小玲, “你家娘娘正是有了身孕,听不得这些,还不快些去扶她回住处,真是没规矩。” 小玲被吓得手上一抖,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动,换来了我慢慢稳下的心神和理智,太后在说谎,一定是在说谎,我和太子爷互通家书的信使,一路上根本不在驿站停歇,人员马匹也都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如何也比军中的报信官走的要快,太子爷前后脚送到的那朵花,送出的时间必定要比太后手里的这份要晚,那太子,必定是安好的。 可是我不能直接说出来, “太后娘娘未免太心急了,仅凭一封前线的奏报就昭告天下,说太子殒命是不是有些过于草率了。” 太后似乎也没有想到我突然就恢复了理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而且还是质疑她的,有些不悦地转头去吩咐自己身旁的女官, “去把武王请来。” 根本没有搭理我的意思。 下首的李老将军往外迈出一步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老陈的看法同太子妃娘娘一般,前线的奏报,被人偷换或者被敌军利用的时候也是颇多,太后久居深宫,对此多有不知,依微臣之见,还是暂且不要急着另立新君,待到太子殿下回来或者遗体运回,再做商讨也不迟。” 李老将军在朝中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这话一出,开始出来一些人跟着附和,太后突然就生了气,大喝一声, “你们这是拿着大汉的江山胡闹吗!”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有些惊骇地看着太后,太后看着李老将军,一步一步走到台阶的边缘,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国不可一日无君,时间拖的越久,朝中就会越动荡不安,李将军这是在担心什么,但是哀家故意为之吗?难道哀家会不疼爱的自己的儿孙?可惜了太子那般稳重聪慧的一个孩子,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前线呢。” 女官很快回来,我回头去看她的身后,武王爷低沉着一张面孔,并不是很情愿的模样被人拖到了前面, “娘娘,武王到了。” 太后这才松了下脸色,走过去从女官手里接过了一个小盒子, “传国玉玺在此,今日哀家在此,就请诸位大臣们做个见证,今日就让武王接掌预期,登上大位。” “不可,”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太后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威压,只好眼神示意李老将军,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太后手里的玉玺根本就是个赝品,陛下临终托付了遗旨和玉玺,另有给各位大臣的文书,都交给了阿娇,太后此番作为,才是颠覆朝纲。” 众人纷纷开始交换着惊恐的眼神,低声交谈着,太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是不可思议, “太子妃已经疯了,你们还不把她拖下去,站在那里做什么?” 唯有太后身旁的女官上前,被小玲一把推开, “大胆的奴才,娘娘肚子里面可是有小殿下的,你胆敢冒犯,是不想活命了吗?” 小玲虽然看上去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但其实对于这个色厉内荏的女官,动起手来还是占上风的,我仗着小玲在旁,提着裙子去太后的手里径直夺过了玉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调转了方向朝向下面的大臣们, “大家且看,这块玉玺的龙纹雕刻里,藏了一个人的名字’仲先’,据我所知,这是一个民间的玉器匠人,试问哪个工匠敢在玉玺上雕刻自己的名讳,皇宫的玉器甚至都是要命的事,这大约是这个民间匠人仿造的时候,依着自己平日的习惯,把名讳刻在了这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太后虽然年岁已深,但是力气却很大,我这话刚刚说完,就已经被人推开,手下一空,就这么直接跌了下去,下面的大人们拾起来看着,举着拿东西质问太后, “这是何物?真正的玉玺在何处?太后娘娘口口声声为了大汉的天下,竟然这般没有毫无宗庙鸡蛋忌惮的扶持新君吗?这岂非颠覆正统。” 太后咬紧牙关看着我, “好你个陈娇,是你倒换了玉玺,特地为了布下这样一步棋的吗?”?我一副无辜要垂泪的模样, “太后娘娘如何这般说孙媳呢?舅舅临终托付,阿娇能如何,只能听从舅舅的安排,把遗旨和玉玺交给镇国大将军手上。” 众人皆惊,纷纷看向李老将军,老态龙钟但是眼神依旧矍铄的老将军早已经打开了脚边的盒子,一手玉玺一手圣旨,所有人高呼“万岁”,纷纷跪下,我这边也跟着跪下。 太后冷冷地看过众人,很是突兀地开口, “那又如何?哀家一时被小人误导罢了,难不成李将军对这个位置有了非分之想?”?我竟没想到,太后这时还能如此咄咄逼人,甚至这般去逼迫质问一个劳苦功高的老臣功臣,幸好李将军也不是吃素的, “太后莫要着急,稍等两日也无妨,素来都是临江王在代理朝政,大汉的天下,不会因为这两日而丢掉的,即使是丢掉了,微臣也能提枪上马,重新打回来!” 最后几个字说的很是有戾气,太后的嘴巴蠕动了几下,再也说不出话来,李将军看着其他人, “大家都起吧,陛下信任,太子妃娘娘看重,是老臣的幸事,将军府世代为大汉效力,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太后回头看着武王一眼, “那李老将军这是在说哀家故意为之了,难道哀家会愿意相信孙儿和儿子接连早夭这件事吗?” 右丞相这时候走了出来, “太后娘娘,国君继任是大事,片刻不能耽误啊。” 这时跟着出现了一群文臣附和着,太后也跟着重新打起了精神, “右相说的正是名士之言,如今边境烽火不断,各个部落一直对我大汉的国土虎视眈眈,若是陛下的死讯传到那里,而我们又没有一个新君主持大局,到时候引发了新的战争危机,难道李老将军在家赋闲多载,真的还能重披战甲,出征在外吗?”?李将军抱着那两件东西,就像是两只尚方宝剑,往前迈了一步,直接把那尖嘴猴腮的右相给吓了回去,声如洪钟的一句话, “臣能,就算身死阵前,老臣这辈子也够本了,我家还有一个浑小子,那孩子虽然淘气了些,可也是我从小带在身边,沙场上长大的,也是个用脑子打仗的人,可为朝廷效力。” 右相身后又迈出了一个人,高高大大的样子,向着李老将军行了个礼,大约是左相了。我瞧着这眉眼跟舅母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李老将军说的太让人钦佩了,李家将门,如今竟然凋零至此,您老只有这一个孙子了,还要重新把他也送到那里吗?”?李老将军一脸的凛然,答案不言而喻。 左相看着右相, “陛下病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就不理朝政了,先有太子,后有临江王,西北的那些蛮族若是有能力进犯我大汉,早就有动作,何必等到这时候呢,太子的消息来的太突然,臣认为太子妃娘娘的话不会有假,既然太子还能给爱妃送回家书,如何还有一封包丧信到了太后手中,这本来就是个矛盾的事,这般大事容不得半点不清不楚,不妨查验清白再做另立德打算也是来得及的。” 太后看着右相的阵营慢慢落下上风来,随即拍拍手,一群侍卫瞬间围住了屋子里的人,左相上前质问, “太后这是何意?” 太后冷血地勾起嘴角, “何意?为了防止有人颠覆朝纲,哀家已经命令御林军严加看守宫城,防止肖小之徒有什么奸计。” 李老将军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匣子,索性一屁股坐了上去, “太后这话,就是说今日若失武王爷不登基,我们根本出不去了是吗?”?大家纷纷开始喧哗,小玲扶了我一下,小声说着, “小姐要不要去下面坐一下?”?我轻轻摇头,看着太后, “倒不知今日的太后是为了防止小人颠覆朝纲,还是要拦住众人,自己亲自做了这犯上的小人。”?说完回头看着低垂着脑袋的武王爷, “皇舅,其实阿娇该叫您一声’皇叔’的,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了排除威胁,能亲手毒杀一个刚刚产下麟儿不久的夫人,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做一个贤母,就算不为了那素未蒙面的母亲,您真的愿意助纣为虐,做史书上这个糊涂之极,任人耻笑的傀儡君王吗?” 太后冲过来一把把我推了下去, “你在乎说什么?” 耳边传来一阵尖叫的声音,小玲伸出手只拉住了我的一片衣角,李老将军赶忙起身却也是来不及,我感觉自己就这么摔在了冰冷的台阶上,顺势滚了下去,身上到处都是疼痛的感觉,小玲已经顾不得体统,直接奔了下来,除了那些疼痛,我最心疼的是,身下似乎慢慢流出了滚烫的鲜血,就像是那个我心心念念的小生命,终于还是离开的那班悲伤和撕心裂肺。 视线模糊之前,我仿佛听到了众人喊“御医”的声音,武王说他无心朝堂的声音,太后呵斥的声音,还有,突然被推开的大门,奔进来的人…… 众人或喜或忧地高呼着”太子殿下“,小玲在我耳边兴奋地哭着, ”娘娘,娘娘你睁眼看看啊,太子爷回来了......” 我真的很想说,小玲你别吵,我已经看到了,他回来了,带了好多人,都穿着黑色的铠甲,还有李陵,也跟着冲了进来,终于,我替你守住了,我看着那人朝我奔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挤出了两个字, “阿彘......” 就在那人坚硬的怀抱里昏睡过去了,满鼻子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自己流出来的,还是那人铠甲上的。 在醒来时大约是第二日的上午了,耳边都是啊鞭炮礼花的声音,小玲红肿着眼睛看我, “娘娘,您可是醒了,身上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小玲去给你叫御医。” 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沙哑着嗓子, “孩子呢?如何了?” 小玲的眼眶里顿时又蓄满了泪水,但还是说的云淡风轻, “娘娘还年轻,同陛下早晚还回头很多孩子的。” 我这边倒没有泪水,只是空洞地看着头顶的帷幔, “我只当是,像做了一场梦,他从未真正的存在过。” 小玲偷偷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转移话题, “今日可是陛下的登极大典呢,本来娘娘也须得一同参加,早上陛下还在这里坐了很久,您都没有要醒来的样子,陛下只能自己去了,您瞧,衣裳都是新制的,小玲都没见过,正宫皇后的服制这般漂亮华贵呢。” 我转头去瞧,确实在床侧挂了一件正红色绣着凤凰的礼服,长长的后据,比我想象的要更宽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好像还是在梦里呢。” 小玲轻轻扶我起身,顺便在我身后塞了个枕头, “太后意欲隐瞒太子,扶立武王,公主可是调了新城王的五万精兵围了长安城,太子殿下才得以顺利进宫的,听说今日登基过后,陛下要论功行赏,不知道我们公主府能得怎样的赏赐。” 我倒是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轻轻地转头看着她, “太后如何了?” 小玲听了这个名字,不情愿地撇嘴, “娘娘如今问她做什么,陛下说太后年岁大了糊涂了,让她在自己的长乐宫修养。” 我轻笑, “太后这般高傲的性子,她会愿意吗?” 小玲“哼”了一声, “由不得她乐意不乐意,若是不承认得了失心疯,那就是蓄意谋反,还谋害皇子,这可都是重罪。” 第90章 回不去的太子府 太后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然之道这般境地之下,如何才能保存自身,小玲踢替我按摩着腿, “娘娘这小月子也一定要休息好,不然一样会落下病根的,这段时间就不要想别的了,本来就一切都安定了,也不必我们出头做什么。” 我看着外面亮堂堂的样子, “小玲,这场雪,可是大吗?” 小玲跟着看过去, “不算大,已经化了大半了,没想到憋了这么久,下过这么一场就算是没有了,眼瞧着天晴了。” 我这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尘埃落定,心里却是空的厉害,那种没由来的心慌和不安几乎完全占领了心头,小玲全然不知,只当是我失子又错过了封后大典,所以失落些罢了。 门口有宫人来报,小玲出去迎着, “小声些,出了何事,娘娘身子不适正在休息,天大的事都不要惊扰。” 门口的小宫人面露难色,扶在小玲耳边不知道说着什么,小玲回来跪坐在我床边轻声说着, “娘娘,李少将军来拜见,可要见?” 李陵这时候来了,我支撑了一下身子, “请进来吧,我这样子,肯定是没法去正屋见他的。” 小玲赶忙起身去请,我瞧着李陵小子还是如同往日一般,大踏步地进门来,意气风发的张扬模样,心里更是一阵唏嘘,李陵也不是个习惯给面子的人,顺势跪坐在了小玲准备好的软垫上,皱着鼻子打量了我一番, “几日不见,如何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皇后娘娘?” 果然,他就是不会说话的人,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意, “李陵小子,这个时候你难道不应该拎着汤水补药,跪在我的榻旁,悲戚万分的劝我宽心的吗?” 李陵不可思议地往回仰了下身子, “你何时也成了这般柔弱的女子?再者说了,我娘说,孩子跟母亲都是讲究缘分的,我坏了两个孩子都先后夭折,最后才有了我,你看,这不就是说我跟我母亲的缘分最深吗?”?我抬头看着屋顶叹了口气, “李夫人若是事先得知自己最后生出这般一个混世魔王,我猜想她的心情一定会很复杂。” “阿娇。” 李陵突然喊了我的闺名,收起了那些玩世不恭一脸认真的看着我, “其实这个皇子的牺牲,也不全是令人悲叹的,你们还年轻,你还会有很多孩子,会有儿子,有女儿呢,但是这些孩子,再没有一个如同他们的大哥一般,尚未出世,就替自己的父皇争下了江山。” 我不解的抬头看他, “这是何意?” 李陵往前坐了一些,低声说着, “太后到底是跟着先帝一起创下这大汉天下的奇女子,根基稳固,党羽众多,若不是最后她丧心病狂的这一举动,太子根本就拿她无可奈何,更别说削权禁足了。” 我这边郁结的那团东西终于散开了一些,眼里似有水雾散出,有些不确定地问着他, “李陵,我这个太子妃其实也不算太混蛋,对吧?” 李陵重重的点头,难得地一本正经, “你是个很好的皇后,日后还要长长久久的在旁辅助他。” 我破涕为笑, “他终于成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帝王,我在这皇宫里,也可以继续横行霸道的过着自己的潇洒日子了。” 李陵看着我笑意一点一点地散去, “阿娇,做一个皇后,跟做一个太子妃,还是很不一样的。” 我明白,我自然明白,在太子府我可以进出自由,整日满城闲逛,上山下河,府里的事务有德顺处理,我更是乐得清闲,但是在这央央后宫,德顺很多事情已经是鞭长莫及,我这个皇后,难保还能同以往一般惬意潇洒。 谁知道李陵倒是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 “后宫佳丽三千,不似太子府不过几个女子,阿娇,你到底能忍受得住自己的丈夫日夜流连在别的女人宫中?”?我一时愣住,李陵随即笑出了声, “倒是我忘了,你根本不在乎这些,那日后在后宫的日子,大约也能过的随心。” 小玲过来上茶,向着李陵微微摇摇头,李陵瞬间了然,“嚯”地一下起身, “阿娇,你不会吧?你莫不是喜欢上了那个人?”?抬眼看着他, “李陵小子,你说我如今这般心境,当真合适在后宫生存下去,活得如同往日般没心没肺吗?” 李陵信誓旦旦的模样, “能,你是大汉的皇后娘娘,姑母如今护驾有功,公主府更是权势滔天,谁敢抢了你的心上人,只管去把她赶出宫去。”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开始,其实很多事情我们心知肚明,太子府的境地,我们是回不去了,但是我不会把哪个女人随意赶出去,因为进了宫她们就是有封号的人,并不再是一般女子,况且都是为了平衡各家送来的人,我又怎么能糊涂。 这时候我看到了李陵站起来后抖落的长袍,看着很是陌生但是隐隐有些熟悉的感觉, “这莫不是,朝服?”?李陵点头, “西北战事吃紧,阿娇,你且好好养着,待我从西北回来,给你带最好的银狐皮做斗篷。” 我不喜欢银狐皮,但是看着李陵说这话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到底还是派你出征了。” 李陵朝我笑着, “如今武将不足,正是朝廷用人之际,我同临江王一并去,还有平阳姐姐府上的那个毛头小子,今日进宫他还闹着要一起来呢,但是实在是不合规矩,待到有了战功和封赏,我再带他来给你请安。” 我在脑袋里搜寻了一圈,似乎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倔强面孔, “那少年可是不大的样子,为何要带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李陵摊手, “这小子自己到我家门前求见,跪了一整夜求我带他去的,再者我想过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成年在西北跟着父亲驻扎了,好好看着他就是了。” 我白了这人一眼, “你是从小练功夫的,又有李老将军知道,他不过就是个奴仆出身的孩子罢了。” 李陵让我放心, “筋骨还不错,我好好指导,难保不成大器。” 我看着李陵, “大约是要走了吧?” 李陵点头, “阿娇,照顾好自己。” 送走了李陵,我继续看着外面的天, “年节快到吧?” 小玲收拾好下座的地方,一边搭话, “对啊,还有小半月呢,不过先帝大丧三年,大约是不会太热闹了。” 我素来是喜欢热闹的,想到在皇城里的第一个新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过了。 小玲过了一会,有些犹豫地同我说着, “娘娘,府里的人都接到宫里来了,至于封号和居所,还是要娘娘拟定的。” 我愣了一下,门口突然传来声音, “那些事先不急,随便找个地方暂且安置下就是。”?太子爷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黑色的金纹朝服,提醒了我,眼前这个人不是曾经的太子爷了,他是帝王,大汉新的主人。 “见过陛下,” 小玲赶忙请安,我这边呆呆地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那股委屈的感觉就上来,刘彘眼神闪烁了一下,微微皱了眉毛就要上前。 我心里一慌,着莫不是要嫌弃了我罢?这深宫里的怨妇,大概就是这副模样,我可万万不能如此的,赶忙低了头, “陛下还是请回吧,臣妾今日的姿容不宜见驾,至于府上旧人之事,臣妾会尽快安排,一直没有封号,难免让人觉得陛下不重视这些贵女们。” 眼前的人似乎再没有什么反应,我有些不解地抬头去看,却正对上一双有些不悦的冰冷眸子, “皇后可还有别的什么事要同朕说?” 我的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有了,陛下刚刚登基事务繁多,还是莫要在后宫耽搁时间了。” 我不是没有旁的事情,只不过我想做一个好皇后,一个真正能帮到他的人,而不是在这个时候给他生出一些为难的事,比如我该居住在哪个宫殿,比如为何只是禁足了害死我们孩子的太后,比如我真的好伤心,阿彘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痛惜这个还没有见上一面的孩子? 可是我不敢说出来,我在后宫里,见过那些没有了理智了疯女人,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不是个“麻烦”,轻声劝着帝王回去处理国事。 但是刘彘并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只是点头, “皇后贤惠。”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德顺后脚跟进来,有些为难地放下一个盒子, “娘娘,皇后金印,您可要收好了。” 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清叹了一口气跟着前人走了。 我突然有些失望,连一个德顺都会叹息一下这个还没有落实就夭折的皇子,为何,你却一点动容都没有。 小玲小心翼翼的捧了那金印来给我瞧, “娘娘,您看看。” 我扫了一眼, “小玲,拟诏吧。” 小玲赶忙听着。 “年氏,田氏,年纪轻些,就封为媵人吧,王氏和林氏,到底是出身高些,封为美人,暂且都住进未央宫,待到舅舅的宫妃们腾出了宫殿,再另作安排。” 小玲点头称是, “那小玲这就去替娘娘代笔。” 我点头,小玲捧着金印离开,门口又进来人通禀,差点撞翻了小玲手里的盒子,小玲横了她一眼, “怎么这般莽撞,知道我手里捧的是什么吗?而且方才不是同你说了,娘娘正在修养,暂不见客。” 小宫人委屈巴巴地低声, “小玲姐姐,我们自然是知晓娘娘如今需要静养,可是太后娘娘来了,我们不敢拦啊。” 小玲回头看我,我轻声说着, “舅母来了?赶紧请进来吧。” 舅母还是以往的 样子,并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影响到自己周身的气质,这一点我觉得很好,依旧是之前那般舒服的感觉,甚至一身浅色,似乎还是在替舅舅守孝的模样, “阿娇身子有些沉,实在是起不来给舅母问安了。” 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小玲去拿软榻和茶点, 舅母温和的笑着, “不必多礼,你如今刚遇上了这样的事,心里难免难过,我在长乐宫也无大事,就来陪你说说话。” 我惊讶了一下, “长乐宫?舅母如何去了那里?”?舅母伸手拉着我的手, “因为我们这些先帝的妃嫔们,新帝即位之后都是要住到长乐宫的。” 我握着舅母温暖的手, “舅母大可以另找一处地方住的,陛下自然不会说什么,阿娇也不会。” 舅母温柔但是坚定地要摇头, “规矩就是规矩,祖祖辈辈都是如此的,何必因为我一个破例了,说道移宫,栗夫人也已经迁居长乐宫了,阿娇待到身子好些,也让宫人们收拾一下,搬去椒房殿吧?”?椒房殿? 我安排好了府里女人们的住处,倒是忘了自己的,朝着舅母笑笑, “好,待到过些时日,阿娇就让人收拾东西。” 舅母看了一眼身后,宫人们识相地退下,这才看着我轻声, “阿娇,做好一个皇后跟做好一个太子妃,差别是很大的,你懂吗?” 其实我不懂,我不懂如何做好一个皇后,因为我觉得即使我变得大度懂事,刘彘不喜欢我,依旧会嫌弃我的,但这会朝着舅母,我还是信心百倍地点了头, “舅母放心就是,阿娇会尽力做好一个贤德的皇后。” 舅母笑着, “不只是要做好一个贤内助,做好一个帝王尚且孤独,做好一个皇后,容人之力和承受的事情在我看来,更是艰难。” 我似乎慢慢寻出了些味道,知道舅母这次来大约是想说什么, “舅母放心,阿娇不是那般善妒不能容人的人,府上的女人们刚刚已经定了封号安置在未央宫了,日后舅舅的孝期一过,自然会继续替陛下充盈后宫。” 舅母满意的走了,我这边的心里,却一点点的苦了起来,但是有无从说起, “小玲,我真的好想回太子府。” 第91章 做个什么样子的皇后 小玲难得有些悲切地看着我, “小姐,我们回不去太子府了,所以一定要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好好生活下去。” 好好生活下去,谈何容易呢? 年节马上就要到了,我的身子也恢复了不少,总不好一直“病”着,也慢慢学着起身做些事务,顺便整理着东西让人去整理椒房殿。 整个大汉的后宫,唯有这勤政殿是满宫的缟素,我闲来去四处走走,因为年节和新皇登基,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模样,倒是很容易让这些麻木的人们,从皇帝驾崩的巨大变故中走出来。 到底是我一直沉浸在里面,太子爷做了陛下,也改了名字,我实在是不知道舅舅的遗旨里面说了什么,以至于太子爷在登基的同时换掉了自己的本命,刘彻,这个人又是谁? “娘娘,都收拾好了,小玲给您唤了软轿,移步椒房殿吧。” 我起身看着这住了些许日子的地方, “小玲,我们在这里也不过是住了半月之久吧,为何如今却觉得,像是过了几载那么久呢?” 突然发现小玲也许久没有跟我说笑了,反而是难得温柔地安慰着我, “娘娘莫要多想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您是需要好好修养的。” 是吗?我需要休息了? 似乎年节快到了,刘彻变得忙了,我这各宫走动了一圈,竟都没见到他的人影,勤政殿也没有踪影,真不知道这个新君王平日里都是在哪处理那些公文的。 小玲平日里不太喜欢我出门,理由是下了场雪之后,天气也冷了些,我身子没修养好,是不能受冷的。 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身子总是热乎乎的,大约我那个没能落地的孩儿,还是带给了她的母亲,一些礼物。 我在后宫里发现了一处好地方,杨柳垂绕,临近宫墙,隐蔽又幽静,我先是让人在这里设了一处座椅板凳,后来又着人在这前面挖池子,闲来无事蹲在旁侧嗑着瓜子看侍卫们干活。 小玲起初还劝几句,后来索性陪我一起蹲在那里,偶尔指点那些人几句。 宫里的女人们找过来的时候,我正极没有形象地蹲在那里,下巴上依稀还带着几片瓜子皮,一身素服,头上摇摇欲坠地别了一根玉簪,丝毫没有一点皇后的仪态,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走到我跟前,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跪下,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我稳了稳心神,看着她们三个,王氏,田氏还有……最前面这个是谁来着? 完了,我这个脑子,不过一月不到,我就已经忘了府里的女人们,但偏偏这个眼睛很是漂亮的女人跪在最前面,我这一时很是尴尬,只好讪讪地笑着, “都起来吧,这些时日身子不好,到底也没能妥善安置众位姐妹,是我,是本宫这个皇后的失职。” 这客气话都说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了,最前面忘了名字的人笑着抬头, “娘娘客气了,听说了您的身子不好,我们很是担心呢,不过陛下告知了所有人,说娘娘在修养,不许我们打扰。” 那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我没好气地把手的瓜子们递给小玲,不过转念一想,自己都能蹲在这里看着侍卫挖池塘嗑瓜子了,再做出一副“病戚戚”的模样,也实在是厚不得那个脸皮,只好作出一副力尽的模样, “这几日稍微有了些力气,但是也不能站太久,刚好我寻了个僻静地方,安排人置了桌凳,倒是避风,大家不妨过来坐一下。” 几人也没推辞,跟着我过来坐下,我瞧着众人,似乎是少了一位,不经意地问着, “林美人呢?”?不知名的宫妃没好气地拧了下秀气的眉毛, “这位林美人可是傲气的很呢,到底也是在太子府自己有处院子的,如今跟我们一并住在未央宫,多半也是不习惯吧?这几日下来,可是见她出门的时候都少呢。” 这般酸化绕是我这个脑袋不甚灵光的,也是听的清白的,田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我的脸色,赶忙打着圆场, “林姐姐不怎么喜欢出门的,我们几个也不好打扰。”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不知名的人剜了她一眼,田氏马上红了眼眶微微低下头去,这一幕落在我的眼里,到真是意外的很呢,丞相府的小姐,竟然被一个区区国公府出身的人给压制了,而且看起来还不是一日两日的模样,前些日子朝堂上,我看着左丞相也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怎么教养出的女儿这般柔弱,还真是舅母的侄女,性子一般的呢。 我抬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目光不是很友好,这人马上眉开眼笑的看我,一双杏花眼柔美的很, “娘娘,如今新朝已定,后宫却只有我们几个人,想必是先帝丧期一满,陛下就要开始纳妃了吧?” 我瞬间明白了这个女人的打算,附和地点点头, “当然会的,陛下的后宫不会只有五个女人,广纳贤妃,才能替陛下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这人瞬间蔫了一下,有些抱怨地看着我, “娘娘,您可看看诸位姐妹,在太子府的时候,太子事务繁忙,又赶上西北战事吃紧,见都没怎么见过殿下的,如今新朝已定,陛下又忙于政务,连日未踏足后宫,这样大家如何替陛下开枝散叶呢?” 果然,她们想要得宠,竟然来求我这个皇后,还很是很有主见的,我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我这个皇后没用,就这样没了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姐妹们还年轻,不急于一时的,陛下如今忙于政务,说明他是个勤政的好陛下,是大汉的福气,往后的日子还久呢,有的是机会。” 意思就是,大家各食其力好吗?我也是力不从心的,总不能把你们的陛下从朝堂上拎到后宫吧? 王美人在一旁小声的说着, “我同田氏也是这样说的,年氏非说再这样下去,陛下恐怕是会忘了宫里还有我们这几个人呢,硬是要我们一起来。”?原来是年氏,我这边恍然的功夫,年氏已经瞪了王美人一眼了, “王美人还是注意自己的言行吧?我们如今已经不是太子府的侍妾了,称呼封号即可,这里何来的’年氏’,再者说了,我这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大家,为了娘娘吗?日子久了,陛下都习惯不到后宫了,三年一到,陛下开始选妃,我们还如何同那些妙龄的女子相较?”?这话说的,话糙理不糙啊,我仔细寻摸了一下,伸手拍了桌子, “年氏这话说的在理,得了机会本宫会跟陛下说的。” 年氏喜笑颜开,倾身行礼, “多谢娘娘体恤。” 小玲在后面震惊地喊我, “娘娘......” 我摆摆手她才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三人又陪我说了会话,后来各自散去,王美人慢走了几步,我看着她是有话要跟我讲的模样,也就又坐了回去, “可是有事?” 王美人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地张嘴, “娘娘是个聪慧的女子,这时候肯定知道在陛下跟前,不能说这些会断恩宠的话,可莫要被那年氏做了枪使。” 我看着她柔弱的模样,却是难得坚定的眼神,心里掠过一丝暖意, “我自然之道如今国事为重,你放心就是,我有数。” 王美人这才松了口气,跟我福了下身子退下了,小玲瞧着那几人走远,才小声地说着, “这王美人看着胆小怕事的模样,没想到还能特地跟您说这样一番话。” 我笑着从小玲怀里拿出装着瓜子的锦囊, “王美人只是胆小而已,但是她并不笨,田氏胆小脑袋也很简单,容易被人利用,你去内务府挑几个机灵的丫鬟回头给她送去。” 小玲应下,微微皱眉看着我, “娘娘,我们也回去吧,天色不好,多半是要下雪了。” 我抬头看看有些阴黑的天气, “不会吧,上次黑了约莫半月的天气才落下雨来,我瞧着这次,大约得年节才能下雪了。” 小玲伸手扶我, “不下雪天气也冷了,快回宫吧,小玲还要准备晚膳呢。” 我只好放弃了瓜子,嘱咐侍卫们收拾好杂土再回去,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椒房殿,一路上有的宫人认出了我,赶忙跟我行礼问安,有些宫人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微微俯了下身子罢了,小玲不乐意要上去追,我赶忙拉住她, “多大点事,不值得给自己留下恶名。” 小玲愤愤地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身影, “这后宫不就只有娘娘一个主子吗?如何就认不得了,我瞧着这些奴才就是故意的。” 我被她气鼓鼓的模样给逗笑了, “我大了些就不整日待在宫里了,他们如何能认得我,再者说了,今日我的这身打扮,也着实不像个皇后了。”?小玲这才打量了我一身的素色,竟是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如今宫里还在为先帝守孝的,怕是只有娘娘一个了。”?我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不只是为了舅舅,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虽然人人都说他去的值得,为了自己的夫君顺利登基,一切都是值得的,但是小玲,我是他的母妃,我的心疼,没人能懂。” 小玲紧紧咬着嘴唇,一字未发,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道伤口,只有时间能抹平,单凭言语的力量根本不够。 走到椒房殿的门口,一个宫人站在门口,有些焦急地张望着,见我们过来赶忙上前, “娘娘,您可回来了,陛下可是等您很久了呢。”?这还真是巧了不是,我们今日刚刚说到他,这位“大忙人”竟然来我的地方了,这椒房殿自从我搬过来,刘彻还是第一次登门呢,我赶紧往里走着, “带路吧,陛下在何处?”?那宫人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在内殿。” 我心里“咯噔”一下,小玲冲她开了口, “如何请陛下去了内殿,我不是吩咐过你们吗?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内殿。” 那宫人为难又惊恐地跪下, “娘娘恕罪,陛下等着娘娘不会回,就自己进了内殿,奴才们不敢跟着,只好在外面等着,可是陛下一只没有出来......” 我没有听下去,提着裙子大步过去,小玲赶紧说着“娘娘小心脚下”跟着我进了内殿,靠东的床下,刘彻正负手而立,对着面前的供桌,是的,我在自己的住处给舅舅私立了牌位,香烛供果,一应俱全,旁侧还有小小的牌位,红纸贴面,并没有一字,前面放了一双小小的虎头鞋,这是那个素未蒙面的孩子的。 我看着刘彻的背影,并没有办法猜测到他的表情,大约是生气的吧,这般大不敬的事情,只好忐忑的问着, “陛下公事繁忙,过来如何不遣人来通传一声,臣妾也好做些准备。” 那人并没有回答我,反而是说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 “先前在太子府,我们住的那样近,我去西殿找你,你也是大多不在的,但等到你回来看我等你,从未说过这样生分的话。”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沉默了许久,小玲怯怯地出声, “陛下,娘娘,殿前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请移驾。” 我正准备转身,那人突然沉声道: “你且退下。” 小玲一愣,知道说的是自己,赶紧悄悄退下了,屋子里更安静了,刘彻慢慢说着, “我记得,太庙里已经给父皇设置了灵位。”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供桌,慢慢上去, “那个地方毕竟不如宫里,舅舅初去,会孤单的,我且陪他些时日。”?刘彻又沉默了一会儿,依旧没有转过头来, “阿娇,逝者已矣,还是要往前看的,父皇不会怪罪你的冷落,我们的孩子,日后也还会回来的。” 我听着这最后一句,突然再也忍不住的眼泪就这么滴落了下来,努力平复了一下,幸得天色越暗,即使他转身,也看不到我的泪, “再回来的,也不是他了。” 第92章 雨露均沾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暗得几乎像是夜里,乌云挡住了月光,密不透风的模样,小玲在门外轻声说着, “陛下,娘娘,可要掌灯?” 我正要转身去应话,身前的人已经大踏步地出门去了,没留下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这么像惊雷一般,瞬间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小玲微微弯着腰站在门下,看着这道身影闪过,甚至没有来得及行礼,待到反应过来,这才赶紧进来问我, “这是如何了?娘娘可是又跟陛下争执了?” 我轻轻摇头, “没有。” 大约是以往在太子府的时候,我同太子爷就时常吵闹地鸡飞狗跳的模样,如今旁人见到刘彻从我这里大步离开,大约也是会这样猜测的。 可是这次,我隐隐地感觉还是不太一样的。 但又说不上来。 小玲见我情绪也不太好的样子,着急地直跺脚, “娘娘莫不是替那些个女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吧?” 看来我在贴身丫鬟的眼里也是这样的傻大姐,我无奈了一下,伸手摸摸脸上已经干了, “罢了,我并没有说什么,是你们的陛下大约是今日心情不好吧,看到我这般僭越肯定是不开心的,我并没有说什么,你也莫要多想,让人掌灯吧。” 小玲伸头看了一眼,窗下隐约可见的案上,一应物品并没有被怎样,也就松了口气, “这就去。” 伸手扶我到旁侧坐下,这才往外吩咐着宫人, “进来掌灯。” 我瞧着两个宫女提着一应物品进来,想必也是等了许久的,小玲接过吩咐她们退下,自己在内殿各处走动着点上油灯和蜡烛,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些旁的, “这皇宫到底是大,我今日还在想呢,当初我们在太子府的时候,哪次溜出去几乎都能碰上德顺那人,如今进了宫里,这些时日倒总是没见到他了。” 我轻轻笑着,看着小玲点亮了案上的烛火, “太子府里人多事少,总是能见到的,如今他伺候在陛下身侧,还要总管后宫事务,自然是忙的,你若是想他了,去内务府找他就是了。” 小玲被我说中了心事,暗暗剁脚, “小姐你瞎说什么呢?” 这嘴一急,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出来了,我“一本正经”地看着头顶的屋檐, “嗯,我瞎说,反正谁想他了,谁自己心里清楚。” 小玲在灯火下脸色通红地想要反驳,但是嘴里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正在我想要继续逗一逗她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玲想谁了?” 小玲愣了一下, “想谁了关你什么事,起开,莫要挡着我给娘娘准备晚膳。” 说着撞开得顺久跑开了,我在原地笑得乐不可支, “你怎么就这样进来了,外面的人今日没有拦着?” 德顺余光扫过我案上的东西,面不改色地端出一个卷轴, “陛下谕旨,让奴才给娘娘送过来。” 我有些不解, “给我即可?你不要宣读吗?” 陛下的圣旨,按理来说都是要宣旨太监当场宣读,我作为一宫之主还要带着满宫上下,一并听旨这才算完,如何就这般草率了事了? 我瞧着被递到手里的圣旨,突然觉得它好可怜,一点地位都没有。 德顺在我跟前跪坐下, “娘娘,陛下体恤娘娘身子不好,就免了那些听旨的章程,让奴才直接交给娘娘。” 我笑笑伸手抖开这道圣旨,不过寥寥几笔,大爷就是说些立后之事,若我没有这次意外,大约是要在继任大典上宣读的,结果如今就落得个“暗地进行”的结果。 德顺看着我愣愣的模样,赶忙替他家陛下解释,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娘娘想要日后补上封后大典也是可以的,只是这明文诏书还是要提前给您的,让您安心。” “安心,” 我挥挥手起身,把这卷轴放到梳妆台上, “我自然安心,难不成这没有封后仪式,我就只是个宫妃了吗?” 德顺赶紧, “当然不是,娘娘是太子妃,自然也就是皇后娘娘。” 我慢悠悠地坐回去, “德顺,你家陛下最近都在忙什么?” 德顺看着我傻乐, “娘娘切莫急躁,如今积攒的公务也差不多要处理完了,得了时间自然会来看娘娘的。” 其实我想问的,还真不是这个,我觉得自己似乎是沉默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 “我今日听着后宫的几个姐妹聊天,这才想起姐妹们自从进了太子府,同咱们陛下也没怎么见过,如今国事安稳,陛下可莫要忘了这宫里的姐妹们,舅舅大丧,三年之后才能选妃,陛下要记得自己的还有一些女人才好,你把这话转答给陛下。” 德顺的表情一时变得很精彩,最后隐约挤出一句, “娘娘中是要奴才死吗?” 我摊手, “当然不是,我们好得也是自幼相识的,我还能害你的不成?如今我好得也是个皇后了不是,这话不只是我的意思,太后娘娘未必不担忧呢。” 德顺原本还是一张夸张的面孔,听到说的最后一句话,瞬间严肃了起来, “娘娘,太后娘娘可是与您说过什么吗?” 我抬眼看他,朝他很自然地笑笑, “为何会这样说,我同太后的心思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大汉,为了陛下。” 德顺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娘娘真实的想法呢?您真的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而逗笑了德顺, “娘娘可是奴才见过最是洒脱的人,为何如今竟多了分小女儿的模样了?”?我只能跟着笑笑,顺手拿起一只香囊来扔他,但是心里却是五味陈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难道我能说,是因为我心里有了你家陛下,实在没法子道貌岸然地做个没心没肺的皇后,但是我不敢说,我不敢说我也不希望刘彻去亲近那些女人,但是我要做个不惹他讨厌,不惹他母妃厌恶的好皇后,善妒是大忌。 洒脱的陈皇后还在,但是绝对跟众人想象的,不太一样。 德顺坐了一会就离开了,小玲端了餐盘进来, “娘娘,德顺可是替陛下捎了什么话过来?”?我点头,看着今日的栗子鸡,捏了筷子指了指梳妆台, “那里有封圣旨,你回头收好。” 小玲手一抖,险些打翻我看中的鸡汤,我赶忙伸手扶住, “怎么了?不就是一道圣旨吗?”?小玲瞪大了眼睛看我, “不就是?这可是圣旨啊。” 说完扔下盛了一半鸡汤的小碗,跑到梳妆台那边去“瞻仰”圣旨了,对于我的贴身侍女竟然不伺候我了这件事,我默默的表示自己心宽,伸手去拿了那只碗,用小汤勺慢慢给自己挑出几颗栗子,顺便把鸡腿也盛了进去。 小玲那边小心翼翼地捧了圣旨过来,’ “娘娘,您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们是不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藏起来?”?我看了她一眼, “那又不是易碎品,你用得着这么小心地端着吗?随便找个盒子装起来就是了,在皇宫里总不至于会丢了吧,跟舅母的那对镯子放在一起罢。” 小玲点头,又小心翼翼地出去了,我看着她丝毫没有坐下来吃饭的意思,也就自己在这边悠悠哉地吃着鸡腿,直到我这边拎着勺子正要去盛第二碗的时候,小玲突然“呼呼”地冲了回来,很是惊慌地看着我,舌头也打了结, “娘娘,陛下,陛下他......” 后面的话基本可以收回去了,因为满脸怒意的陛下已经站在了我的门口,脱去了宽大的朝服,只穿着简单的黑色袍子,隐约也是绣着龙纹的,我眉头一皱,觉得这事多半是要冲着我来的,果不其然,这刘彻怒气冲冲地就朝着我过来了,德顺在身后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低垂着脑袋,我瞧着他想要问问出了什么事,他却避开我的眼神,挥手要小玲出去。 小玲犹豫了一下,看着我似乎是不放心的样子。 为了避免小玲成了某人的出气筒,我放下手里的勺子, “小玲你先出去,对了,给陛下添副碗筷。” 小玲这才赶忙准备好退出去,我这边拿着空碗去盛汤, “陛下可用了晚膳了,今天的这道栗子鸡汤味道不错,臣妾很是喜欢,您也尝尝?”?对面的人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 “如今宫里的饮食可还喜欢,如若不适,就把太子府的厨子都叫回椒房殿吧。” 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觉得这个“体贴”的举动很是时候,正好我也想让他尝尝这个确实不错的汤羹。 对面的人看着身前的小碗,并没有伸手,而是说了别的事, “你方才,要德顺给我带什么话了?”?我有些不解地抬头去看他, “德顺难道没有把臣妾的话传给陛下吗?回头我可要好好问问他。”?刘彻突然抬头,墨色的眸子里面隐隐透着血丝,但是却灼灼地盯着我, “我想听你说说,旁人传话,大多都是有纰漏的。”?如今做了陛下的人都是这般严谨吗?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轻轻说着, “陛下如今若是国事处理的差不多了,不妨也照看一下太子府搬来的几个姐妹,如今后宫匮乏,虽说须得三年之后才可选秀,但是我瞧着如今的几个人,也是容貌出众的世家女子,陛下不妨……” 我默默的把后面的“雨露均沾”给咽了下去,因为眼神不经意间瞥过刘彻的手,几乎要把我的桌子按碎了,我这边心里开始有些发慌,不会吧,我这个皇后是何其大度能容人呐?总不会他是在怪罪我不识大体吧,赶紧补充着, “臣妾旧居后宫,并不知前朝之事,若是如今国事繁重,那陛下还是注意身体,当以国事为重。” 原本以为这话说出来总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毕竟,多么稳妥的一番话呢,谁曾想刘彻反而恢复了一进门时地低沉,隐隐还有一丝颓败的感觉,我只当,他是有些累了,我不够伶俐说话不中听。 对面的人似乎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后可同你说过什么?” 我摇头, “并无旁的事,舅母,母后要臣妾好好休养身体,早日搬到椒房殿。” 刘彻看着我, “那你还真是一个好皇后呢。” 这可不是句夸奖,我听得出来。 匆忙跟着他一并起身,听着这人沉沉的说着, “我只当,是那个笨嘴拙舌的奴才没有听清白皇后的话,既然皇后这般贤德,那朕自然能做到雨露均沾。” 好吧,我听他说了这话出来,心里还是有些醋意的,钝钝的很是难受,但是这种“委屈”偏偏是自己找的,又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了。 看着这人要出门的意思,我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阵坠疼的厉害,只好在原地俯了下身子,算作了送礼。 小玲过了一会进来,满脸的紧张, “娘娘这次可是真的同陛下争执了吧,我看着陛下出去的时候,还踹了我们的宫门一脚呢。” 想着那厚重的大门,我很是贴心的问了一句, “那陛下可是一瘸一拐出去的?”?小玲无语地看着我,皱了两根小眉毛冲我喊着, “娘娘您可真不着急。” 我摆摆手让她淡定, “我们没有争执,只不过陛下不太开心。” 小玲看着我坐下,伸手抱着那碗有些冷掉的鸡汤,伸手来拦,“娘娘莫要喝了,凉汤伤身子,小玲去帮您热一下。”?小玲出去的功夫,其实我感觉自己的已经吃不下了,门口有人通传,并未进门,之事2隔着门低声, “娘娘,林美人求见,您可见吗?”?林氏来了?还是这个时候?这就很是意外了,我索性起身, “去把她迎到前殿吧,命人准备好火盆,我马上就来。” 外面的宫人退下,我这才加了件斗篷,慢悠悠地去了前殿,林氏身边只带了那个叫“茯苓”的丫鬟,见我过来,微微笑着行礼问安,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可是清瘦了许多了,当真是受苦了。” 第93章 陛下生气了 我轻轻笑着招呼她坐, “哪里来的苦?林姐姐莫要担心,我是前些日子失了孩儿,身子刚刚调养过来。” 林氏似乎也是想要我宽心,吩咐身边的宫人给我端上食盒, “这是臣妾家乡特色的补汤,比宫里的药膳味道甜美些,想来娘娘会喜欢,您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 这几天这样的话我也是听过很多了,早就释怀地笑笑,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的,况且我本来也不是那般柔弱的女子,这个打击虽然不小,但也会慢慢痊愈的。” 林氏轻笑, “经此一事,娘娘倒是成长了不少,宫里都在说嫡皇子是为了陛下的大业,但是我们女子自然明白,那些事都是男人们的,丧子之痛,何其锥心呢。” 我抬头看着她, “到底还是林姐姐知我心思。” 林氏看着我, “如今陛下登基,宫里的事也会慢慢稳定下来的,娘娘宽心就是,如今后宫人少,娘娘也可慢慢练习着御人之术,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话说的很是暖心。 我看着她清冷但是柔和的眉眼, “我情愿继续做个没心没肺的皇后,这样自己过得舒服,旁人也不必担忧我这个皇后会过多管制。” 小玲带人端上茶点,笑着瞧我们说话, “林美人,您来了这一会儿,我家娘娘整个人都鲜活些了,平日里没事您可要多来坐坐。” 林氏被逗笑了, “小玲这张嘴可是越发伶俐了,娘娘若是不嫌弃臣妾笨嘴拙舌,臣妾一定常常过来打扰。” 我赶忙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回头我还要同你学桂花酥呢。” 两人寒暄了一会,林氏还是说出了这次出来的目的, “我听说那几个人来寻过娘娘,可是有什么事吗?” 我这边恍然了一下, “我方才还想着问你呢,怎么只有她们三个过来找我,为何你没有出现,我听着那年氏的意思,似乎也同你并没有什么往来,怎么,是在宫里过得不适应吗?” 林氏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最后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娘娘到底是心善,如今的光景还是这般关照我,倒是臣妾,让娘娘费心了。” 我被她说得有些不明, “林姐姐这话太客气,你方才也是说了,后宫不过我们五个人,难道还要过得委屈不成,幸好后宫的地方大,我看你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同她们住在一起也是不适,不如这些日子你也是出去逛逛,看看哪里有合适的空地,回来告于我,不如再建一处潇湘苑,种上竹子,回头我也可以去找你在竹下喝茶。” 林氏终于忍不住,突然直起了身子, “娘娘。” 我被突然打断了一声,有些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美人, “怎么了吗?” 林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陛下生气了,可同娘娘有关?娘娘如今不想着怎么重新悦得圣颜,如何现下还在寻思着给臣妾起房子?” 我看着林氏一副要教训我的长姐模样,她身后的小丫鬟轻轻拉着拉她的衣袖,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 “美人……” 林氏一把挥开她, “皇后娘娘都这般明轻重了,还会在意我这话合不合礼法规矩吗?” 我知道自己又要挨训了,无奈不占理又是为了我好,只能缩缩脖子听着, “林姐姐莫不是觉得,我同陛下争执了吧?这可是万万没有的,我还给陛下盛了鸡汤,只是他没用罢了。” 林氏一脸的不相信, “我在未央宫门口,正遇上陛下怒气冲冲地往回住,听我一说要来椒房殿,我瞧着脸色都白了,但还是尽力稳住,要我好好来陪你,我听着陛下的语气,可同以往不相像。” 我的手指轻轻绕着衣摆上的绣纹,委屈巴巴地低头, “我不过就是说了些柬言罢了,大约是说得不太顺耳,陛下觉得我这个皇后不够体恤他罢?” 林氏轻轻拧了下眉毛, “娘娘说了如何柬言,可能告知一二?” 我摊手, “倒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去劝了陛下,若是国事平稳无事,莫要忘了去照看宫中的几个姐妹。” 林氏“蹭”地起身,清雅的面容瞬间绷了起来, “娘娘如何这般糊涂?” 这话说的倒有些母亲的味道了,严厉中带着些许失望,更是让人难过,我一时被震住,就住了嘴看着她,茯苓在身后拽着她家美人,急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小玲到底是跟我久了的人,知道我不会为了这些许小事轻易动怒,如今她们在跟前反而有些碍事,索性起身去拉那茯苓, “我在小厨房给娘娘熬了汤呢,正好你家美人也可以一起用些暖暖胃,你来帮我打个下手,顺便准备些点心来。” 林氏这才稍微意识到自己的说得有些急了,不慌不忙地坐了回去,转头吩咐着, “你且去帮忙吧,准备些府上的酒酿圆子过来,娘娘会喜欢的。” 小玲她们带着其他的宫人退下了,殿内只剩下炉子燃烧的“噼啪”声,我朝林氏招手, “莫要这般拘束了,过来与我同坐罢。” 林氏也没客气、提了裙子过来,轻轻坐在我的桌案右侧, “娘娘恕罪,是臣妾一时失言了。” 我摆手,大咧咧地回她, “无妨,我也不是那般计较的人,更何况,你也是为了我,我知道,跟自己的夫君说这样的话,多半是要惹得他不开心的,如今我正是该说要他注意身体,多休息什么的。” 说的有些口干,我这刚刚准备拿起一个杯子,结果就被旁侧的人一把按了回去,林夫人有些崩溃地看着我, “娘娘觉得陛下是因为您不够关心所以生气的吗?您是不是个体贴细心的人,我们尚且都不难看出,陛下同您一起长大,难道他会不知或者介怀?” 额,话糙理不糙…… 那我还有什么话说错了不成?林氏看我一脸的不接,默默的坐回去看了我一眼,自顾自地在那叹气。 我往前凑了下身子, “林姐姐想来是看明白了,不妨同我说说,我也好日后小心些,免得跟着陛下再生嫌隙。” 林氏无奈地眨眨眼睛, “娘娘,你和陛下是何关系?” 我也跟着眨巴眼睛, “我是他的皇后啊。” 林氏及时纠正, “是夫妻,而且是结发夫妻。” 这么说,似乎也是没什么问题,我稀里糊涂地跟着点头,林氏语重心长地看着我, “看来娘娘并不懂得夫妻之道,往日在太子府,您不管事务,贪玩好动,偶尔还跟太子爷吵嘴磕绊,这都没什么,我们进了府,您不喜欢的人,直接扔了出去,倒也那奉常的家妹太过狂妄,太子爷不但没怪罪,是不是任由您在侍妾中立威?”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实是我当初如何折腾,太子爷都没有说什么的,更别说生气之类,甚至对我还比往日亲昵了一些, “确实是如此,这是为何?” 林氏笑笑, “娘娘不是那般小女儿心境的人,陛下自然清楚,所以陛下要的重视,绝非娘娘口中的注意身体之类。” 似乎林氏看这问题确实通透一些,我仗着旁侧无人,索性伸了胳膊放在桌上看她, “差错出在何处?” 林氏看着我,轻声言道: “娘娘对陛下的看重。” 我不解, “这有何区别?” 林氏低头笑着, “太子府只有陛下和娘娘两人,这倒也没什么,但是我们进了府,是要有人同娘娘分享陛下的,娘娘竟然不以为意吗?” 我大概明白了一点,林氏继续说着, “所以您把李氏赶出府,太子爷并未说什么,一来您是当家主母,清理门户是应当的;二来,您对外来的女人苛刻认真,更是说明您对太子爷的在意,当然,我们知道李氏行为不端,但是这内院之事太子爷未必清楚,但未追问亦或者在意,都可以说明这点。” 我恍然,林氏眉头一皱, “可是如今,娘娘从太子妃做了皇后,陛下身边的女人只会更多,您这时候说了这般的话,陛下想要厚待您,又从何做起呢?” 我跟着她的表情也皱起了眉头, “可是我能如何?我好得是大汉的皇后,我总不能做个善妒的女人,像栗夫人那般蛮横霸道吗?那岂不是为祸后宫。” 林氏一时哑言,我朝她憨憨地笑着, “林姐姐,我原本是想着不管是在太子府亦或者是后宫,都可以活的没心没肺,自由自在,可是如今不同了,我想要他觉得,我是个能配得上他的皇后。” 林氏似乎也恍惚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我, “娘娘莫非是……” 从我的脸上似乎是确认了一下,林氏有些欣喜的模样, “娘娘的心意,这样岂不是糟蹋了。”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娘娘莫要这样想,同陛下的相处,还是要好好再想想的,虽说做这个皇后需要宽容大度,稳重得体,但是娘娘既然本来就不是那般稳重的皇后,陛下知道,大家也知道,所以,任是任何事都不必那般‘懂事’的。” 这话说得我似乎有些恍惚,我一拍脑袋, “我又想起一事,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似乎同我说过,想要我学学那栗夫人。” 林夫人虽然刚刚说了这样一番“僭越”的话,但是还是惊讶了一下, “陛下竟这样说过?” 我点头, “陛下说,舅母做了一辈子温婉贤惠的夫人,到最后还是受了那般苦,并无半点权势,还要一直委屈自己任人欺凌,要我进宫的时候同栗夫人好好学着。” 林夫人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整个身子都不似刚才那样紧绷了,甚至歇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看来娘娘是明白的。” 我嘻嘻笑着, “明白是明白的,陛下到底还是个少年人罢了,不管看起来多么稳重自持,总不至于一点少年人的心思都没有,如今不过是闹了小别扭,慢慢会好的。” 结果这慢慢会好,直接到了第二年的开春,陛下很少来后宫,更没有来找过我,我受不住母亲的一次次进宫,索性去找他,也是避而不见的,我索性就放弃了。 好在我在花园里挖好的小湖很是漂亮,垂柳刚刚发出了嫩芽,盈盈可爱,命人放好了水养了些金鱼,整修了一下湖边,红墙碧波,倒是有些意思了。 几个女人倒也经常来寻我,不过不同的是,林氏是真的像个朋友坐在对面同我说话,田氏年纪太小,怯生生的总是跟在年氏身手,年氏就像个十足的怨妇了,同我明里暗里地抱怨着,不过被我一句“个凭个的本事,本宫也爱莫能助”给顶了回去,王氏倒是个本分的,没事抱着一盒各色彩绳来同我打璎珞,温婉得很。 这日,我正在这处地方坐着,外面的石子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只当是不知道哪个女人过来了,我吩咐小玲去收拾对面的位置,但是听了喧嚣声却不像这几个人,果然,过来的是个年岁同我差不多的女人,小小的瓜子脸很是清瘦,不过眼睛大大的看着也很精神漂亮,见我带着个宫人在此,不悦地撅了嘴, “怎么有人在了呢?我正是累了,又没了地方歇息的。”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明红色的衣裙,简单的石榴石发簪,确实轻浮一些,确实,不像个皇后。 感觉到这人其实也只是抱怨一句,露出些小女儿的模样,其实并没有恶意,我这边笑笑, “若不介意,姑娘一并来坐吧,我这里有茶水和点心,不介意的话就来歇歇脚吧。” 那姑娘乐得听我说这话,提着裙子过来,也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多谢姐姐,我已经转了大约半个时辰了,总算找到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可是累死我了。” 后面年岁大些的侍女有些小心地看着我笑道: “这位夫人真是好相貌,气质也出尘,当真是宫里的娘娘,同我们小姐可是一个天一个地的。” 还真是个率性地主仆,我笑着瞧那嘟着嘴的年轻女人,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是哪家进宫的?” 第94章 新人 老姑姑想要拦,结果被那伶俐的小姑娘给抢了话去, “我是赵府的三小姐,今日是太后唤我来游园的,谁曾想就算是皇宫里,这大冬日里也是没有什么景致可以瞧的,倒是把我同方姑姑走的不知了出路,还好遇到了姐姐。” 这声“姐姐”一出,我倒是觉得有些意思了。 国丧未满,刘彻自然不能选秀充盈后宫,但是若某个好人家有合适的女子,单独送进来,自然也是可行的,太后想必,打得就是这个主意,虽然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我这个被莫名忽略过去的皇后,自然是有些不舒服的。 这小姑娘虽然看着年纪同我相仿,但是眼睛里的那股凌厉的模样,倒是让人看着舒服,我喜欢锋芒毕露的人,把所有都展露出来,总比藏在温婉的模样后面要好,我看着她,也就认同了太后的打算,后宫是不能空置太久的,若是总得进些人来,这样的女孩子,倒也还好。 赵氏四处看看,情不自禁地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还真是个好地方,隐蔽幽静又不透风,冬日里坐着肯定都不冷的吧?如今暖呵呵太阳一晒,还真是舒服。” 我笑着给她递了杯茶, “我也是觉得这里比旁处要好,所以就经常在此处,若是你平日里无聊,大可来这里找我说话。” 那姑娘连连点头,旁侧的姑姑不断去轻推她的肩膀,大约是要她莫要继续信口胡说,我这低低的笑着, “太后邀请进宫,大约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是个愚笨的人,看得明白,日后都是在后宫里一同生活的姐妹,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来寻我,虽然我说话也一定管用,但是毕竟也熟悉些。” 这姑娘倒是也没想遮掩,就直接点头答应, “父亲年迈,我原本当他早已无心朝局,不知为何如今却要一心送我入宫。” 我轻轻笑着, “赵府?赵绾可是你的兄长?”?这姑娘点头,瞪了大眼睛看我, “正是家兄,怎么,这位姐姐可是认得我大哥?”?我想了想,还是轻轻摇头, “并不算认识,只是偶然间听人说起过,赵家大公子腹有诗书可是长安城里出名的,仅有的几个青年才俊的公子哥,不过赵老大人听闻在尚书局做了大约十几年了,恪尽职守很是勤勉,你这个评价可是有些武断了。” 对面的人果断摇头, “谁家愿意好端端地把女儿送进宫里,而且我早就听说了,陛下同皇后娘娘可是青梅竹马的情谊,陛下根本看不进去旁人,不过是太后一心想要充盈后宫罢了,陛下估计看都不会看后宫里这些漂亮的花瓶的。” 说着撇撇嘴去喝茶。 我这边听着旁人说起自己,竟然偏离了事实这么多,陛下不进后宫,那是真的因为国事繁忙啊,况且我们的这个所谓“青梅竹马”,也不过是世人觉得好听这才传开的罢了,我们实则,并不是有情意在的。 那方姑姑轻咳一声,赵小姐抬头去看,那姑姑不经意朝我看了一眼,赵小姐马上会意,赶紧朝我陪笑道歉, “姐姐真的对不住,我这嘴一时没有把门的,说错了话,姐姐这般容色倾国,同陛下自然是有恩宠的。” 我轻轻摇头,做出一个苦笑的模样,“ “年节之后,我大约也有两个月左右没见过陛下了。” 对面的人马上露出一副“果然”的模样,有些沮丧地低下了头,我继续喝着茶,直到方姑姑提醒时候差不多了,她这才起身去太后宫中。 小玲直到这一主一仆走远,这才跪坐下来,看着赵小姐喝完的茶杯,很是不满地说着, “太后这也太过分了,就算是娘娘失了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怎么这就迫不及待的往宫里划拉人了,更何况,娘娘才是后宫之主,如何都不告知娘娘一声的。” 我倒是没这么生气,只是想着舅母温和的脸,心里有些隐约的难过, “陛下已经继任大统,但是膝下却无一子嗣,太后自然着急,毕竟事关大汉的安稳,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家事,我这刚刚伤了身子,自然是要修养一些时日的。” 小玲瘪着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小玲就是觉得,娘娘受了委屈。” 我没有说话,看着夕阳微微落了,随即起身, “罢了,何必自己生些烦恼,这些女人,早晚是要来的,赵绾的妹妹,也是个洒脱直接的人,我看着很顺眼,倒是比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好。” 小玲自然也没发继续说什么,招呼人过来收拾好茶具,扶着我慢慢回宫去, “娘娘,您同陛下也是好久未见了,陛下想必还生着气吧?不如您无事去勤政殿看看?” 虽然小玲说的这个事我也认真地想过,但是一想到勤政殿里里外外那些人,我进去再撞上个冷脸,本宫这后宫之主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随即顺口应付着, “时机还不合适,暂且看着吧。” 小玲早就习惯了我的应付,自然也没当真以为我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椒房殿门口早就站着了一个等着我们回来的宫人,见我们回来赶紧上前, “娘娘,太后来了,可是等了您一会了。” 我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顺口给小玲说着, “看吧,太后并没有想越过我的意思,这不是来找我了?”?小玲撅撅嘴不说话。 我们这一进正殿,就看到了太后端坐在主位上喝茶,我进去跪地行礼, “臣妾见过太后娘娘,临时外出,让太后久等了,真是罪过。” 太后依旧笑的温和,?“阿娇气色可恢复的不错了,春季天气还是凉的,怎么穿的这样少就出去了。” 我轻轻笑着起身跪坐在一旁, “谢太后娘娘关心,臣妾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春日里烦闷,出去晒晒太阳。” 座上的人笑容变的有些尴尬, “阿娇怎么感觉同我生分了呢?从前叫我舅母的时候,感觉多亲近啊,如今喊我’太后娘娘’,倒是不习惯了。” 我低头浅笑, “那是阿娇年少不懂规矩,如今既然做了皇后,自然要有数的,不知道太后今日特地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告予臣妾?” 太后脸色闪烁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 “如今后宫悬空,虽说孝期要满三年,但是本宫实在是觉得彻儿膝下无子,心里不安,我身子一直不好,若是哪日突然陪先帝去了,都不知道要如何跟大汉的先祖们交代。” 我看着她要垂泪点模样,心里突然有一阵感觉到好笑,就好像这个人,两个月前告诉我,我的孩子牺牲是值得的,是为了他的父皇,是为了大汉的江山,可是如今,却在我跟前诉说着孩子的重要性。 但是也只能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那太后娘娘觉得,该如何是好?”?太后伸手来拉住我的手, “好孩子,你一直都是懂事的,不如,我来到各家选一些贤惠的小姐,挑进宫来吧,你也不需要操心,只要随便给个封号就是。” 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给塞住了,但是却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都听太后娘娘的安排。” 太后似乎是松了口气, “阿娇同赵绾是一同长大的,他家庶出的妹妹,年纪比你小一岁,真是好年纪,我听说尚未婚配,便邀她进宫小住,小女子很是机灵讨喜,跟阿娇也会投缘的。” 果然是赵家的小姐,我轻轻抬头看着她, “那太后觉得,赐予她一个什么样的封号比较合适?” 太后娘娘似乎是想了一下, “阿娇觉得,媵人这个位分如何,赵老大人毕竟是三朝元老,他的小女儿,自然是不能在宫里位分最低的。” 我点头, “太后娘娘说的是,阿娇这就起草诏书送到内务府,明日可成。” 太后突然握紧了我的手, “阿娇,你可是心里不愿?”?我看着她的眼睛摇头, “阿娇答应过太后娘娘,会做一个贤惠明理的皇后,就一定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妒忌无量,在人前失了皇家气度。” 太后满意的点头, “阿娇这样想,就很是懂事了,倒底是长大了。” 太后走了许久,小玲在旁小心翼翼地问我, “娘娘,到了晚膳的时间了,可要用晚膳吗?小玲准备了娘娘最喜欢的栗子鸡汤。” 我摇头, “有些吃不下,不必准备了。” 小玲正要说话,门外突然有人轻轻叩门, “皇后娘娘,勤政的德顺总管求见。” 小玲眉心一喜,朝着我欢喜道: “娘娘,到底是陛下忍不住,派了德顺过来了。” 我笑着起身剜了她一眼, “说的我好像平日里在宫里什么事都不做,专职欺负你们家陛下一样。” 小玲吐了吐舌头,扶着我出门,德顺见我赶紧行礼,眼角眉梢都是笑, “娘娘,有喜事。” 我看着的顺德模样, “陛下新得了美人,如何成了这般喜事?” 德顺愣了一下, “新得了美人?这从何说起呢?先帝国丧未完,这事从何说起啊?娘娘可莫要玩笑了。” 我轻轻走到座位上坐下, “陛下不着急,久久不至后宫,太后可是着急了,如今要拉着我给陛下添人,你可要回去提醒陛下,记得去后宫看看新来的赵媵人。” 德顺嘴角冲动了一下, “这话奴才可是万万不敢再去传的。” 我被他的样子给逗笑了,手里抓着的一把瓜子都掉了些许在蒲团上, “那你可说说,还有什么喜事?”?德顺尴尬的笑笑, “娘娘又拿奴才玩笑了,陛下决定暖和些之后去南方巡视一番,提到娘娘往日在宫外最是喜欢玩闹的,如今在宫里也是憋闷坏了,说是要带娘娘一起去呢。” 我这边几乎是跳起来的,什么失落,什么难过,什么仪态统统扔到了脑后,几乎是扑到了德顺跟前, “你说什么?” 德顺笑得眉眼弯弯,有些无奈的模样, “娘娘淡定,还需要些时日呢,您有什么需要随身带着的,可以着人打点了,大约小半月,奴才安排车驾来椒房殿接您。” 我赶忙点头, “那你可莫要忘了来接我啊。” 德顺被我逗乐了,行礼问安退出去了,小玲看着我也是有些无奈的笑着, “娘娘您这情绪变化的也太大了些啊,刚才还是愁云惨淡的模样,这么一会就瞬间眉开眼笑了。” 我点头, “当然了,我还以为,再也没机会出宫去了呢,如今倒好了,竟然有次微服出巡的机会,多好玩啊。” 小玲过来扶我回去, “是是是,娘娘开心就好。” 第二日,我就让小玲把诏书送去了长乐宫,小玲回来有些后怕地看着我, “太后娘娘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正守着一堆丝线打璎珞,漫不经心地听着, “不高兴就不高兴吧,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件能让所有人都高兴的事。” “什么事竟然让皇后不高兴了?” 门口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小玲一晃,已经过来扶我起身问安, “见过陛下。” 刘彻径直走到我起身的位置坐下,看着一桌子乱麻般的线绳,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 “起身吧?你也才恢复好身子不久,春季天气还是料峭地很,地上凉。” 竟然这般贴心,我有些疑惑地起身过去坐下,瞧着那人正嫌弃地看着桌面上的东西,赶忙伸手去装作不经意地收起来, “昨日听德顺来传话,陛下这是要去微服私访?” 身边的竟然点了头, “如今国事安稳,是该去看看我大汉的子民,究竟是如何生活的了。”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点头, “陛下勤勉,是大汉子民的福气,如今也是臣妾的福气。” 那人的眼神落过来,想着这段时间的置气,我赶紧凑上去笑嘻嘻地看着他, “臣妾在宫里,真的都快憋死了。” 刘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别样的神采,不过却问了一句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新封的赵媵人,我知道是太后的意思,但是你方才的说法,可是有些许不悦?” 第95章 风云起(上) 我这神色一紧,第一个想到的,竟然还是做一个贤惠的好皇后,小玲和德顺在旁侧拼命地朝我使眼色,我这才赶紧掐了自己一下,怎么这般不长记性,这边一瘪嘴, “臣妾当然是不悦的啊。” 德顺他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贤德的皇后,也比不过我出宫来的重要,何必去碰刘彻的逆鳞, “臣妾是后宫之主,本来这些事就不该太后娘娘插手,更何况舅舅国丧未完,陛下又勤于政事,后宫妇人,臣妾以为不需要那么多的……” 刘彻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看来皇后是觉得太后越权,这才不悦的。” 德顺悄悄地朝我摆手,我这感觉否认, “这个也有,不过最重点的是臣妾觉得,陛下眼下是不需要这么多妃嫔来充盈后宫的。” 刘彻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细品着茶, “那皇后倒是说说,为何会这么觉得。” 这可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说实话吧,我当然不愿意看到他身边莺燕环绕,但这样回答未免显得小气;不说实话吧,又实在是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正是苦恼,小玲在下面伺候茶点,突然开口, “陛下,娘娘不好意思说,她就是不想宫里,您的身边有那么多别的女人。” 说完迅速溜走,德顺咧咧嘴也跟着溜了,留下一个茶杯停在嘴边的陛下和目瞪口呆的皇后本人。 眼神默默地飘过来,带着笑意,倒没有生气的模样,我尴尬地跟着笑笑, “今日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回事,脑袋抽了风,陛下莫要在意就是。” 小玲这是要做什么,岂不是显得我善妒容不得新人吗? 身边的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就此起身, “后宫有皇后坐镇,朕很是放心,而且如今也觉得后宫并不需要太多女子,太过烦乱了,太后那边我会去说的。” 我这跟着起身,乐呵呵地同他行礼, “陛下慢走。” 小玲在他离开之后,笑嘻嘻地趴在门边看我, “娘娘今日可要用晚膳吗?” 我知道这小丫头又在打趣我,不客气地翻了她一个白眼, “本宫何时食欲不振了,今日要用栗子鸡,吩咐下去准备吧。” 小玲嘻嘻笑着跑开了,我坐在刘彻刚刚坐过的地方,伸手去摸摸甚至还有余温,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不自觉地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一个隐秘的低层抽屉,两次翠色的玉镯静静地躺在里面,伸手去拿了一只带上,果然是好东西,这样的时候已经是触手生温了,不似我送给刘彻的那块玉佩,苍翠的有些浮色。 但我今日有些意外地瞧着,那块一看就很廉价的东西,依旧搭配着并不精美的璎珞,晃晃悠悠地悬挂在那人的腰间。 当时便想问一下为何还要带着这块东西,但是被小玲一打断,但是就给忘了,如今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伸手摸着玉镯的功夫,小玲端着晚膳已经进来了, “娘娘想着什么呢?笑得那么傻。” 我默默的安慰自己,绝对不是我这个人本身的问题,是因为我平日里太过宽容大度,才教得这些丫鬟们愈发没了规矩。 小玲看着我无语叹气的模样,嘴角几乎都到了耳朵边上, “很久没见娘娘这样开心了。” 是啊,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看来我也确实不适合做一个贤惠明理的皇后,小玲替我把“任性”的话说出来,这一切似乎都舒爽多了。 几日后太后举办的赏花宴,小玲细心地替我穿好一身明艳的宫装, “娘娘整日不喜珠钗之物,今日后宫的这些女人们都会到场,娘娘可不能让她们给压了去,早先公主在娘娘的陪嫁里,添了一套金丝珠冠,那可是一个奢华漂亮,不如今日取出来带吧?” 听着这形容,我便觉得不太合宜, “罢了,本来就不是该我出风头的时候,何必去惹眼呢?” 小玲挑出两只金丝绞的钗, “那也不好用往日一般素净了,不如带这个?” 我低头瞧着这对金钗,虽然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是本身工艺精湛别致,也是很好的, “那就带这个吧。” 小玲起身替我盘发,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听到的那些八卦, “听说陛下因为赵媵人的事同太后不高兴了,日后这后宫里,暂时是不会有新人来的了。” 我生怕小玲拉扯到我的头皮,于是也不敢点头,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早晚问题罢了。” 小玲“嗯”了一声, “晚些就晚些呗,我们正好还能清闲几年,还有啊,我听后厨的厨娘们说着,太后这次的赏花宴,还特地叫了陛下过去呢。” 这倒是有些意外了,陛下如今忙于国政,太后最是个温婉明事的人,怎么突然要他去参见后宫的赏花会? “可有什么由头吗?” 小玲想了想, “大约是说要陛下缓解下压力吧。” 我仔细一想, “不太对啊,历代陛下都是这般,太后不会不清楚,但是还要陛下参加,大约是为了让陛下见见后宫的些个女人吧?” 小玲哑言, “这个小玲真的就想不明白了。” 头顶上的发簪似乎有些沉重,我伸手按了按头侧被扯紧的头皮, “陛下不进后宫又不要新人,你说太后能动什么心思。” 小玲恍然了一下,还没说话,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皇后娘娘,林美人求见。” 想着新的潇湘苑似乎也快完工了,大约是来谢恩的,回头看了眼小玲,小玲马上会意, “知道了,你们去把林美人好生迎进来奉茶,娘娘正在梳妆,稍等便会过去。” 门外的人应下这才告退,我伸手去扶金钗, “真的太沉了。”这才起身往外走着,小玲在后面替我穿好外衣, “很是适合娘娘呢。” 这小丫头一贯是嘴甜的,我扶着她递过来的手,两人往外走着,林氏倒是一如往日的素净模样,浅蓝色的宫装雅致得很。 “林姐姐如何这般打扮?晚些时候的赏花宴,太后可很是重视呢。” 林氏轻轻笑着同我行了个礼, “左不过也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场合,赵氏进宫,这才是太后的希望。” 我倒没想到这一层, “陛下久不到后宫,难道不是因为国事繁忙?后宫的诸位姐妹尚且都没有跟陛下接触过,若是如此就断定这些个人不得圣心,是不是有些太过武断了?” 林氏轻轻笑着, “若是后宫里有可心的人,陛下还会久久不来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我这才恍然, “竟是这般缘故,如此一说,就想明白了,不然太后娘娘突然这般安排,我倒是想了这会都没想明白呢。” 林氏掩嘴轻笑, “那娘娘觉得臣妾这般可是合宜?既不惹眼,免得抢了那新人的风头,又保持了自己的舒适和仪态。” 我听到这里赶忙点头, “很是合宜,倒是我,是不是有点抢眼了,竟是一时没有想过来。” 林氏看着我的发钗, “娘娘今日的打扮很是得体,衣衫惨烈,搭配金钗更是夺目,这本就是皇后娘娘应该有的模样。” 我摇摇头, “小玲,你去趟长乐宫告诉太后,我前日偶感风寒,不宜外出,今日的赏花会就不去了。” 小玲吃了一惊,就连旁侧的林氏都愣了一下, “娘娘这是为何?” 我摸摸头顶的金钗, “看了不舒服还得做出一个宽容大度的模样,我可装不下去,林姐姐只管去就是了,我就不去露面了,也免得太后觉的我抢了赵妹妹的风头。” 林氏只是低头笑笑, “我见着那赵氏,倒也是个讨喜的活泼性子,太后的打算,倒也是新奇。” 我听这话很是不解,但是林氏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今日过来,不过就是带些新做的点心来给娘娘,稍坐一会儿就得去赴宴了,小玲若是要去长乐宫回话,那就快些去吧。” 小玲这才出门去,我笑着看她拿来的食盒, “到底是没学会。” 林氏跟着笑, “娘娘本就不是做这些事的小女儿,若是喜欢,臣妾自可经常做了送过来了。” 我这刚要说未央宫离我的椒房殿太远,突然就想到了旁的事, “潇湘苑大越快落成了,林姐姐可去看过?” 说到这个,林氏脸上浮现出一层笑意, “多谢娘娘关怀,马上就要完工了,正在做最后的休整和装饰,娘娘费心了,我去瞧着,同太子府的模样竟是神似却又更好呢。” 我看着她笑道: “林姐姐喜欢就好,若是修整好了,让奉常则个好日子就搬过去吧。” 林氏点头, “这样赵氏就可以搬到正殿了。” 赵氏亦入住未央宫,但是因为东西正殿刚好住了四个人,她便自己住到后殿去了,为了这我想起那张活泼的面孔,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赵媵人的位分不高,如若不然,我就把她安排到别的宫里去,也免得这样委屈她。” 林氏只是温婉地笑着, “娘娘心太善。” 午后,大约她们正在园子里逛着,我这个“抱病”的人很是果断地决定不出门,在廊下看着小池塘里游来游去的锦鲤,倒也是无聊得很。 所以决定找点乐子。 刘彻进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的一角,面对池塘的位置,嗑着瓜子命令几个宫人搭秋千架。 众人纷纷跪下请安,我这才回头愣愣地看着来人,他不是被太后叫去“赏花”了吗?怎么这时候跑到了我的宫里? 小玲见来人并没有说出只字片语,这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然后瞳孔一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过来从我嘴角拿去了什么藏在袖子里,我这才了然,悄悄把瓜子放进了衣袖,低身行礼, “见过陛下。” 刘彻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都起来吧,听说皇后身子不适,朕来看看,你们忙吧。” 众宫人起身有些犹豫要不要在旁侧继续做活,小玲赶忙招呼她们, “暂且都退下吧,改日得了空闲再来继续做,”看着众人告退,这才伏了下身子, “小玲去给娘娘拿披风。” 迅速溜走了。 留下我一身“盛装”打扮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几眼,过去伸手摆弄了几下未完成的秋千, “看来你这是有意不去太后的赏花会。” 听起来好像有违孝道,我赶忙解释, “陛下这从何说起的啊?”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明打扮过准备出门的,为何突然就称病不去了呢?” 我索性仗着左右没人,原地跺了下脚, “娘娘有心给陛下引荐美人,我去做什么?没准人家看我在也不舒服呢,既然这样,那臣妾不如不去了。” 刘彻轻笑着看我, “为何?” 为何为何,还能是为何?我抬头去看他,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德顺在后面偷笑, “陛下听太后说起娘娘病了,舍下了一众宗室就到了椒房殿,娘娘您可是好些了?” 最后“好些了”三个字咬的格外重些,我这才想起来,自己明明有个很“合用”的说辞来着,赶忙扶了下额头, “这么一说,确实是好些了。” 刘彻送我一个眼神,很明显事听不下去我的胡扯,抬脚往里走去, “今日没有在弄那些乱糟糟的绳子吧?倒杯茶来。” 我赶紧应了一声在后面跟去…… 赏花宴的第二日,我又抱着茶壶,顺便拎上了林氏带来的食盒,去我自己建造的地方去呆着,柳叶青青,倒是长得很快,眼瞧着卷出了绿色。 “姐姐果然在此。” 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我抬眼看去,竟是赵媵人, “是赵妹妹,快过来坐。” 赵媵人过来坐下,身后跟了一个怯生生的小丫头,瞧见我慌忙就要行礼,被我抬手拦下, “罢了,无需多礼。” 赵媵人大咧咧地接过我递过去的茶, “宫里的茶,我喝着也一般,不如姐姐的好。” 小玲在后面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我的茶从来都是各处使节进献的,刘彻因为来我这里喝的不顺口,就让人带了些过来,自从太子府就是如此,自然要比其他宫里好很多。 “妹妹喜欢,回头就让人带些回去。” 赵媵人瞧着我, “昨日赏花宴,姐姐可是没去?” 第96章 风云起(下) 我惊了一下,她知道了? 突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身子不好,不能吹风,所以就跟娘娘告了假。” 对面的人做了一个“哦”的口型, “我说呢,怎么昨日没找到姐姐,皇后娘娘也称病没来,只有太子府从前的四个侍妾在。” 我这不知为何竟然松了口气,跟着她笑笑, “是吗?”?赵媵人身后的小丫鬟鼻尖上微微沁出一层汗珠,在后面很是胆战心惊地看着我,我这边只是无所谓地笑着, “后宫里人不多的,妹妹性格这样的好,很快就可以同她们相处的很好的。” 这人突然就“落寞”了一下,似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小声嘟囔着, “我觉得想同她们相处的好,是件很难的事了,还是同姐姐相处舒服些,到底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个如何的人?” 我仔细想了想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皇后,很是认真地告诉她, “皇后也是个很随和的人。” 嗯,本宫很随和。 很明显赵媵人也不是特别相信, “姐姐住在哪个宫里?我瞧着未央宫的四位都是昨日见过的。” 这个问题我倒是有些意外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椒房殿吧,摆明就是告诉她我是皇后了,可是如若不说,岂不是显得更奇怪了。 “媵人,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赵媵人身后的小丫鬟赶紧上去说着,“年媵人不是跟您约好了要一起用午膳的吗?” 赵媵人很是不给面子地“哼”了一声, “什么用午膳,不过就是为了给我立规矩罢了,还真把我当成是敌人了,昨日我不也没见到陛下吗?从就寝到喝茶,不断说着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对,怎么,她入宫是比我早了几年还是位分比我高啊,凭什么听她的?” 小丫头为难的看了我一眼,低声劝着, “媵人,算了,别跟她置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年媵人年纪和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年岁可都要比你长,有什么听着就是了,不好正面冲突的。” 赵媵人转头去看着她, “我说你是年媵人派过来的吧?怎么总是向着她说话,先不说这些,太子府的老人不是还有两个美人吗?我看着这两个姐姐也很是稳重,况且也不似她这般趾高气昂。” “怎么?”我听到这里大约是听出了意思, “年氏在未央宫里很是张扬?”?小丫头退开,赵媵人这在趴到桌子上来同我诉苦, “姐姐我看你位分肯定也是不低的吧?那年媵人你可熟悉?很是跋扈,明明大家都是位分相同的宫妃,她便整日欺负年纪小的田氏,不过那田氏也是软弱,明明是太后的侄女,竟然那般畏首畏尾,事事听从年媵人的话,林美人和王美人一个不管闲事,一个性格温和,我瞧着,也是不会插手的。” 我想着年氏之前在我面前尚且敢给田氏和王氏脸色看,想来也不是个省心的货色,随即看着那赵媵人, “一个媵人罢了,不必去理会,我同她往来也不多,不过其他人,确实都是些好性子,不过是陛下国事繁忙,久不到后宫来,她们整日无聊也是有的。” 赵媵人的思绪瞬间被带飞, “可不是,我看着就是闲的,不过这陛下也是奇怪了,说是国事繁忙吧?我可是听说他也偶尔到皇后宫里去,但是太后极力邀请他来赏花会,结果半路上听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告了病,这不马上就去了椒房殿,连面都没露给我们大家的。” 我只好尴尬的笑笑, “委屈妹妹了。” 赵媵人刚塞了一块桂花酥到嘴里,连连称赞,听我这话赶忙摆手, “姐姐莫要多想了,我才不在乎陛下来不来后宫,有没有恩宠呢。” 这话说的倒很是稀奇了,我诧异地看着她, “进了这里的女子,莫说自己情不情愿,既然来了,自然是做好自己的位置,为母家挣得荣耀才好,如何做一个宠妃,才是该想的事情吧?” 赵媵人突然抬眼来看着我, “姐姐,其实我并不想入宫。” 想着赵家的人都是赵绾那般有气节,有骨气的,即使是个女子,都是这样的大气,我倒是生出一点敬佩来,看着她轻笑, “赵绾的妹妹,却是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女子。” 赵家小妹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袖, “我本就是有心上人的,可是太后召见,父亲和哥哥即使猜到了用意,也无法拒绝。” 这似乎,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我几乎是愣在了原地,赵媵人身后的小丫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媵人这话在宫里可不能再说了,招惹来的灾祸,不是您母家能够承担的。” 我挥挥手让她起身, “这里不过只有我们四人,无妨的,你起来吧。” 面如死灰的宫人这才哆哆嗦嗦地起身,小玲见状直接拉着她往外走了些,正好看着来人也可不继续听我们两个的说话,赵媵人看着我,苦涩的笑了一下, “我从看到姐姐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姐姐是个信得过的人。所以没了些遮拦。”?我摆手, “素来敬佩令兄的为人和品行,我也相信,赵家妹妹既然已经进宫,那便是做好了不与那人长厢厮守的决定了。” 赵媵人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到底也是我一厢情愿,那人有恩爱的结发妻子,哪里能看得到我。” 我决定,回头若是遇到了赵绾,一定得问问他的妹妹是个怎么回事,面前的人拖着下巴继续说着, “哥哥告诉我,陛下和皇后同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皇后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帝后感情很好,姐姐你看,我们在这后宫里,不就是破坏人家夫妻感情的坏人吗?”?这话说的我很是想笑,但是这种“忧伤”的情境下,我也是应该做出一个“叹息”的模样,不过对于赵绾这种胡说八道“坑害”自己妹妹的行为,我决定日后再找后账。 赵媵人拍拍自己的小脸,这才起身, “我便先回宫去了,不然那年媵人又得给我脸色瞧,我可是想在这后宫里安然度日的。” 竟然同我最开始的想法一致,这样的人,不去帮个忙,简直不好意思,直到她离开了有一会,我这边也起身, “走,去未央宫。” 以为我要回宫的小玲收拾茶具的手顿了一下, “娘娘,这马上就是正午了,不宜登门,更何况这去一趟未央宫岂不是要耽误娘娘用膳了?”?我摆手, “你收拾一下吧,我们只是去看看热闹,再者说了,未央宫里这么多的人,难道还没我们一顿饭吃,大不了去寻林姐姐就是了,她是不是还没有搬走。” 小玲点头, “听芍药的意思,林美人打算清明前后搬过去。” 也算是个暖和的日子了,我这边看着她收拾的差不多, “那我们且先去就是了,不知道林姐姐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呢?”?小玲扶着我慢慢往未央宫的方向过去, “娘娘这是担心赵家小姐在宫里受了委屈?”?到底还是这小丫头懂我,不过也不全是为了她是赵家的小姐, “国公府的人我看不管是养女还是小姐,都是一般的目中无人又见识短浅,不适当的提点她一下,我看这个后宫是没有太平时候了。” 小玲难得赞同我去“生事”, “我也是听说了一些,这未央宫了,可是那年氏一人独大了,不过两个美人都是好性子,也不同她计较,如今赵媵人入宫,还颇得太后的喜欢,我瞧着,那年氏大约要把她当作眼中刺了,娘娘去给她撑撑腰也不是什么坏事,不过就是这么一来,娘娘的身份可就要瞒不住了。” 我看着那偷笑的小丫头, “就你些坏脑筋多,我本来就是无心要刻意隐瞒的,不过就是这小姑娘虽然是聪明,却是心思单纯的厉害,所以我护着她些,日后的生活还能舒心点,不然日后遇到赵绾我都没法说。” 小玲点头,就这么不知不觉间到了未央宫,虽然说是个寻常宫妃们住的地方,不过倒是大气庄重,我们慢慢走着,路上遇到的宫人也不多,大约是午膳时间,除了侍候在侧的人,其他大多都去后面吃饭了。 “娘娘,她们用膳的地方一般都在偏殿,” 小玲同我指了个方向,引着我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有些吵嚷的声音,是赵媵人有些破碎的委屈, “若是姐姐不喜欢我,日后我处处避让就是,何必非得把妹妹叫到眼前再这般羞辱,是,我们赵府的门面小,不比国公府世代权重,但是我们如今位分是相等的,我不需在此受这般委屈。” 随即年氏冷冷地笑着, “赵府的小姐难道不应该是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的吗?怎么这样简单的规矩和礼仪你都不懂,是不愿意学还是学不会啊?”?田氏怯怯的声音传来, “年姐姐,算了吧,赵姐姐已经学的很快了。” “你闭嘴!”年氏尖锐的声音传来, “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了你说话?我今日若失压不下去她这个性子,那还真是没法告诉她,这个地方到底是个谁做主的规矩。” 我给了小玲一个眼神,小玲收到上去,一脚踹开了大门,里面的人纷纷惊了一下,看到来人是我,正拎着裙边慢慢走进来,各人的脸上都是一番精彩绝伦的模样。 倒不是我可以走出仪式感,主要是这地上满是碎瓷片和摔烂的饭食,我实则是担心弄脏了裙摆。 小玲在身后替我扶着衣裙,顺势瞪了旁侧年氏她们身后的宫人一眼, “你们是瞎了吗?地上这般模样还不快收拾!” 宫人们赶紧应下出去招呼人了,赵媵人眼眶有些微红,看着我有些担忧地轻声唤着, “姐姐,你这是......”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坐,抬眼瞟了旁侧呆住的年氏, “怎么,年媵人这是看不到本宫了吗?” 年氏和田氏这才赶紧跪下,?“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这才刚刚坐下的赵媵人又弹了起来,我摆摆手让她坐这才犹豫的坐下,看我的眼神满是惊讶, “姐姐,你真是,皇后娘娘?” 她身后的小丫鬟赶忙去拉她,小声说着, “媵人,快问安。” 赵媵人一定感觉自己的大脑跟不上事态的变化了,我索性看了她, “不必多礼的,你喊我声姐姐就很好,赵兄的妹妹,在我手边是断不能受一点委屈的。” 田氏和年氏还在跪着,我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斜斜地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也起来吧。” 随即单瞧着年氏, “我在门外听的不是很真切,不妨年氏你来同我说说,这个地方,到底是谁来做主,谁立规矩?” 年氏感激继续跪下, “娘娘恕罪,臣妾只是看着赵妹妹不太懂宫里的规矩,想要好心告诉她一些,结果赵妹妹并不愿意学,还埋怨臣妾,臣妾,臣妾也当真是委屈呢。” 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这人还真是人才,竟然几句话就扭转了形势,我倒是自叹不如了,不过似乎刚才听来的,也不是这么个意思,我就这么瞧着她, “年氏,本宫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调养了些时日,并没有过多插手后宫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本宫这个皇后是摆设,这句话,你是个聪明人自然懂得,日后务必谨言慎行的好。”年氏连连称是,门口突然传来响动,德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 “见过皇后娘娘,您可让奴才好找啊,陛下去椒房殿寻您不得,派了奴才们四处寻找呢,”说着这话德顺就留意到了满地狼藉和跪着的年氏, “娘娘,这是怎么了?”?我挠了挠后脑勺, “你也看到了,本宫在处理后宫的琐事,你去告诉陛下先且用膳吧,我中午就在林姐姐那里用了。” 德顺有些为难的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低头, “那奴才就先去传话了。” 第97章 疯了的宫妃 我这边百无聊赖地让小玲去林姐姐处传话,顺便等开饭的功夫,絮絮叨叨地说上了一些,最后那年氏的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众人问安的声音,德顺开门进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我这边起身的同时,看着刘彻刚好迈了进来,屋里的人纷纷跪下问安。 我一头雾水地福了下身子就当作是问安了,抬头有些疑惑, “陛下为何来了此处?”?刘彻“哼”了一声到我旁侧坐下, “听闻皇后在此处理后宫之事,这可是新朝建立来罕见的事,朕过来看看,你们莫要拘束,就当朕不在就是,不过是好奇罢了。”?说完一副悠闲的模样伸手轻叩桌面, “来人,看茶。” 德顺赶紧去门口招呼人来准备茶点,几个刚刚拿来打扫工具的宫人又赶紧转身去准备。 我这边默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边,红色确实有点刺眼,看的时间久了,竟也有些酸酸的了,身旁的人不知道何时转过头来瞧我, “皇后这时怎么不说话了?” 我恍然,顺势挤出一个随意的笑容, “陛下来的可不是时候,臣妾已经处理完毕了,如今正要去林姐姐那里,林美人那里用午膳?陛下可要一起去?”?德顺在旁侧轻咳一声, “娘娘,您该给陛下说说出了什么事吧?” 我看着面如菜色的年氏,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后宫的女人们行为不端,我正在指教她们,陛下不必听些这个扰了自己的耳朵,不如随臣妾一起去尝尝林美人的家乡小菜,臣妾尝着可比御厨们做的要好呢。” 刘彻无奈的看了我一眼, “处理好了?皇后确定的吗?”?我点头,伸手去拉他起来, “陛下对臣妾有什么不放心的,还要特地过来瞧瞧,看这里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还是让她们自己收拾就好了。” 刘彻也没说什么,顺其起身跟着我出去,正好差点撞上进门奉茶的宫人,赶忙跪下告罪。 我倒也没想为难这些宫人们,德顺在后面朝她们呵斥道: “怎么伺候的,都没长眼的吗?这滚水若是溅到了陛下和娘娘,你们有几条命?”?刘彻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着,我原本对这几个宫人也没什么好脸色,主要是因为看到她们几个跟在年氏身后那副“趾高气昂”的嘴脸,明明也是几个奴才罢了,如何能给主子脸色看,不过德顺这个总管公公说出来的话真的也是让人生出一股寒意来,仿佛他说你会没命,日后就真的回来发落你,我这便又生出一股不忍来, “罢了,几个小丫头不懂事。” 德顺朝我行了个礼, “娘娘仁慈,但是在这后宫里,没有惩罚,就立不下规矩。” 这话我倒没想到能从德顺的嘴里说出来,转头去看看那个站在院子里的背影,倒像是他说的话。 德顺见我不吱声了,低头看着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宫人, “娘娘大度,饶你们一命,都去后面的浣衣所,服役去吧。” 宫人们惨兮兮的模样,但也只能低头谢恩。 里面的人大约也是听到了,但是一片寂静,我可能猜得出刘彻特地来“提点”的本意何在,他说过希望我不要同他的母妃那般善良柔软,我不是一个温和柔软的人,但是我实在做不到当年栗夫人的那般狠戾果决,“没有惩罚就立不下规矩”这句话的杀伐之气,太重了。 林姐姐倒是没料到我带着刘彻一同进了门,赶忙起身问过安之后又去添了几个菜色,我们坐着等待的功夫,我开口看着刘彻, “陛下今日可是见到新来的赵媵人了?”?刘彻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准头来瞧我, “何处见过?”?我愣住, “方才在殿内的啊。” “没留意。”?果然,我知道说这话的风险很大,但是又不得不交代一下, “赵氏好得是赵绾的妹妹,陛下若是有了空闲时间,不妨多去照拂一下,赵绾也会放心一些。”?刘彻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有你在后宫帮扶着她,还会受什么委屈呢?”?我听着这话大约是误会了什么,赶忙解释, “陛下多想了,今日之事并不是臣妾想要故意偏袒,不过是太后娘娘看中赵媵人,年氏性格跋扈了些,所以处处与她为难,臣妾听说了,这才来告诫年氏,守本分一些。” “守本分?”?刘彻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来看我, “后宫争风吃醋,这不才是常有的事吗?难道他们也要像皇后一样对朕漠不上心才算正常。”?难不成这太子爷做了陛下之后,很喜欢自己的后院“战火连篇”? 我耐着性子解释, “温厚守德,这才是后宫夫人所应该有的本分。” 刘彻听了把脸别开来不去看我,我也跟着沉默,直到林氏带着茯苓又端了三个菜进来, “让陛下和娘娘久等了。” 这才算停止了这个“尴尬”的场面。 饭后,陛下回去了勤政殿,我继续赖在林氏的住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随口说起刚才的事, “既然年氏嚣张至此,为何你和王氏不出面教训她一下呢?” 林氏轻轻笑着,手下继续择着一些秋季晒干的桂花, “王氏的性子,同如今的太后娘娘几乎是如出一辙,柔弱的厉害,她尚且被年氏压制着,又谈何反抗呢?至于我,尚且不想掺合宫里这些女人们的事罢了。” 这话也算是很掏心了,事实确实如此。 我默默地点头,看着林氏的素手一颗颗挑选着桂花, “我大约是没有做好。”?林氏不解,抬头来看我, “娘娘觉得自己不该管这后宫之事?”?我摇头,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不过是,经过德顺的提醒,我大约是处置的太轻了,年氏不会长记性的。”?林氏手下停顿了一会儿, “臣妾也觉得,德顺总管提醒的是对的,年氏这样的人,你同她说大道理,她也是听不进去的。”?果然,大家都这么说,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满满都是桂花香甜的味道, “暂且看看吧,若是这年氏依旧如此,我绝不会轻饶她。” 结果,一语成真,不过几日之后,在我兴高采烈准备着南巡的一应事务之时,未央宫来传话,说是??自尽了。 我这正在喜滋滋想着宫外模样的脑袋一时没接住这个巨大的冲击,有些不敢想象地拽着那个传话的宫人,倒是有些眼熟, “胡说什么呢,田氏才多大?她有何事会不同我来讲,而去自尽?”?宫人紧紧地跪伏在地面上, “娘娘快去看一眼吧,未央宫上下已经乱成一团了。” 我这才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带着小玲和几个得力的大宫人往未央宫走去,在长街上刚巧遇到了捧着盒子往这边走的德顺,见到我还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这急匆匆地可是要去哪哇?陛下让奴才来给娘娘送一些宫外穿的衣物,娘娘不如收好放到南巡的行囊中。” 我微微皱了眉毛, “德顺,你去帮我送到宫里吧,我这有急事。” 德顺神色一紧赶紧来拦, “娘娘,这是出了何事?可需要奴才去告诉陛下?”?我想想这也是件大事,告诉刘彻也是应当的,便吩咐他, “不必陛下劳心,未央宫的田氏自尽了,我这就去看看,但是总要告诉陛下的。” 德顺的脸色瞬间僵住,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田氏?这,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奴才这就会去传话。”?说着打发了旁侧的小太监去给我送衣物,急忙转身走了,我回头招呼其他人, “我们也走吧。”?不经意间眼神扫过来传话的宫人,竟然浮现出一层“事成”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甚至带了隐隐的笑意,我心里开始慢慢打鼓,觉得这件事情,似乎还需要我来好好思量才是。 未央宫里确实嘈杂一片,宫人们也是乱成了一锅粥,小玲厉喝一声, “都在干什么?娘娘在此!” 所有人这才安静了一些,纷纷跪下请安,几个宫妃都站在院子里,王氏早就是抖成一团了,潸然欲泣的模样,林氏也难得紧皱着眉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问安,出乎我意料的是,年氏竟然红着眼眶,似乎是已经哭过的模样,倒是让我对她的印象产生了一些变化, “人呢?”?林氏上前, “还在她的寝殿,御医已经来看过了,发现的太迟了。” 我抬脚就要过去,身后的人纷纷上前阻拦, “娘娘身份尊贵,这般晦气的事,还是莫要进去了。”?我冷冷地“哼”了一声, “本宫是皇后,田氏不只是陛下的宫妃,还是太后的侄女,左相的女儿,怎能不声不响地就这么死掉了呢?若是不看个明白,本宫要如何跟他们交代?”?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们, “都一并进来。” 众人惊讶了一下,但我的脸色似乎也不是很好,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我进来。 田氏小小的身子被安置在床上,苍白的脸色,脖子上一道青紫的泪痕,王氏只看了一眼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宫人扶着出去休息了。 我准头看着屋子正中房梁上悬挂的那根白绫, “是在这里吗?”?年氏搭话,微微垂泪, “回娘娘的话,是,今日臣妾想邀请田妹妹一同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谁曾想,一进来就是这般的情景,赶忙呼唤着宫人把人救下来,但是已经晚了。” 我拿出帕子捂了下口鼻, “御医们可还在?”?旁侧的屏风边上出来一个人, “娘娘,老臣还在。” “田媵人是为何过世的?” 御医漫漫地跪下, “回娘娘的话,确实是自缢身亡。”?我抬头看着那白绫和翻倒 的凳子, “在这里?”?太医称是,门外传来响动,刘彻就这么一身朝服大步迈了进来,忽视一路上问安的宫妃,直至走到我跟前,我原本以为这人是要来兴师问罪的,毕竟出事的是他的表妹,没想到这人看着我只说了一句, “这般的地方,为何要进来。”?我仰头看他, “陛下,臣妾也是进来看个究竟。” 刘彻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 “田氏当真是自尽了?”?年氏不知何时膝行到刘彻的脚边,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抽泣着, “陛下臣妾真的吓坏了,亲眼看到田妹妹自尽,原本她是多么无有无虑的一个人啊,臣妾失了一个好妹妹,这日后在如此寂寂深宫,可要怎么办才好啊?”?我走到白绫下看了一会,又去伸手扶起了翻倒在地的凳子,转头去打量了一下田氏, “年媵人这般姐妹情深,还真是让人感动呢。” 刘彻厌恶的看着年氏,听我这话有些不解的抬头,我慢慢走过去在年氏跟前蹲下,伸手拍了几下巴掌, “一出好戏,年氏做的真是精彩。” 年氏诧异地看着我,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臣妾希望田妹妹这么早就去了吗?”?我回头看了一眼田氏,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意和力气,把年氏直接从地上拎了起来,一把扔到凳子旁侧, “站上去。” 年氏瞪大了眼睛看我,一时间涕泗横流, “娘娘这是何意?” 我冷眼看她, “本宫又没要你如何,不过就是站上去而已,站上去。” 年氏委屈巴巴的眼神又飘向了刘彻,刘彻看了我一眼,竟然也符合的说着, “皇后说的话,难道你要忤逆吗?” 年氏这才委屈巴巴地站上去,顿时自己都愣住了。 皇城的宫殿不比寻常人家,建造的都是高大恢弘,这房梁自然也比寻常的屋顶要高一些,年氏站在凳子上,距离白绫打结的位置,尚且还有半个头不止。 我过去一脚踹翻了凳子,年氏就这么摔在了地上,却是不敢喊痛,木愣愣的一张面孔,我低头看着她, “你都尚且够不到,更何况田氏年纪尚小,身量不足,她是如何把自己的脖子放进白绫的,年氏,那就由你来同我说说,你为何要杀害一个处处为你是从的人。” “年氏,你真的疯了。” 林氏说完这句话,便扶着面色早已惨白的芍药告退了,御医见状也退下了,屋子里便只剩下寥寥几人。 第98章 平衡各方 刘彻紧紧皱着眉毛,但是并没有说什么,我虽然做出了这个判断,但是实际上还是很震惊的,看着地上的人, “田氏年纪最小,对你又是百依百顺的靠扶,为何你还能对她下这般的毒手?” 年氏突然笑了起来,往日的清丽不在,一副十足十的毒妇模样,狰狞可怖, “娘娘,皇后娘娘,您真的觉得一个这般年幼的孩子,就没有半分威胁了吗?” 我大约能想到后宫妇人之间的心思,自然不会有什么真感情, “那又如何呢?她才多大啊,又对你唯命是从,就算有什么不如你心意的,你又何必……” 年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我牵动嘴角笑着,那笑意里却满是冰冷, “多大?对啊,她年幼,可是这般幼小的女儿相国为何要把她送进太子府呢?等到天下安定,左相本就位高权重,到时候我们年老色衰,她正是风华正茂,娘娘,到时候您还敢保证母家昌盛,高位不倒吗?” 虽然这话是真的扎心了,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头, “年氏,那又如何?” 对面的人诧异于我的冷静和反问的问题,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彻,正好转头来看我,墨眸深沉,竟一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随即转头回去看着年氏, “宫中女眷万千,陛下不过一人,年氏又觉得自己凭什么能独得恩宠呢?新人复旧人,历代如此罢了。” 年氏冷笑, “娘娘自然可以说这样的话,您大可不必在意,因为您是皇后,自然可以说这样的话,无论是几个新人来旧人去您还是皇后,可是我们呢?我们这些所谓的宫妃,就只能活的连宫人都不如!”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一巴掌扬上去就直直地打在了对面这张扭曲的脸上,力道之大,连自己都觉得手掌上有些微微发麻,年氏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模样,如此更是跌坐在地。 众人惊讶于眼下的一系列事情,我指着地上的人, “那又如何?你到底是宫妃,衣食供应不缺,宫人们伺候着从不敢怠慢,怎么?你以为宫里不来新人陛下就能对你多几分情意吗?你以为你能防得住这后宫所有年轻貌美的宫妃吗?国公府的小姐,今日这样没脑子!” 屋内寂静一片,众人连呼吸声似乎都压低了。 我慢慢走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变得扭曲不堪的面孔, “说说吧,为何对田氏下这样的毒手?就算她年纪小,那对你的威胁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为什么这个时候对左相的女儿动手,国公府虽然是大汉历代世袭的爵位,但是除了名声威望,手中并无多少实权,如此得罪太后和左相,你是有什么利于自身的打算?” 年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皇后娘娘真是一副好心思,看事情这般大局通透。” 我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那双原本漂亮灵动的杏花眼,如今让人看着不寒而栗,慢慢转动,最后落在了刘彻的身上, “为了陛下。” 众人皆惊,就连刘彻都难得露出一丝惊讶来,微微挑高了自己的眉毛,年氏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本该就是柔美可人的,但是眼下尽是苍白, “臣妾第一次近距离地见到陛下,正是三日前陛下亲临未央宫的这次,人间帝王,俊朗少年,谁能不倾心呢?”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上一片冰凉, “倾心陛下的女子不计其数,难不成你要全部杀掉吗?” “当然不是,”年氏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这说明,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再能见到他的机会,只要未央宫出事,机会就来了,田氏一个小丫头片子,留她在身边又有何用,不如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诸如:两人之间有了矛盾,田氏突然去帮了赵媵人说话,我能想到年氏一贯跋扈,可能会一气之下做出什么冲动的糊涂事,但是怎么也想象不到,她会为了再见一眼陛下,就狠下心来伤害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儿。 心生恶寒。 我突然感觉自己脚下有些不稳,回头看了一眼刘彻, “事情已经清晰,陛下要来处置她?还是由臣妾来?” 刘彻沉着脸起身, “到底是舅舅家的表妹,母后和舅舅那里不能没有交代。” 我觉得,我这个不怎么聪慧的太子妃,似乎也能做好一个稍稍聪慧些的皇后,因为我真的马上就明白了刘彻的意思,看他要走的模样,微微矮了身子行了个礼, “臣妾明白,这就写诏书废去年氏的位分,并告知左相府田氏丧礼一事,将年庶人交给左相处置。” 刘彻听完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罢。” 随即抬脚就走,年氏突然发了疯一样地扑腾过来,德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抱住了刘彻的朝靴, “陛下,陛下您不能就这样把臣妾扔去左相府,臣妾的父亲是国公府的王爷,爷爷是三朝元老,您不能,臣妾会没命的,您不能啊!” 德顺上前去拉,谁知刘彻直接一脚把人踹了出去, “这般毒妇,也是国公府教女无方。” 说完直接离开,没有丝毫停留。 小玲在后面悄悄地拽了我一下,我这才清醒了一下,眼下的局面实在是太混乱了,我索性赶紧处理好还可以休息一下,这才吩咐着人把田氏好好收拾一下,设置灵堂祭奠,年氏暂且压制在自己的寝殿,待我准备好诏书再行处置。 做完这些,我也想回宫去歇歇了,临走的时候,突然看到门边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宫人,看着眼熟,确实是去椒房殿请我来的宫人,但是感觉比这更早的时候,我是见过她的。 “你是……” 那人的头便更低了。 倒是小玲先想起来,又不好直接提醒我,这才指了那宫人, “大胆的奴才,娘娘同你问话,竟然敢低头躲避,娘娘问你呢,不是已经被陛下发落到浣衣局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跪着?” 我惊讶于小玲的好记性,但是把这份“震惊”隐藏了起来,端正出一副正经的样子, “抬头答话。” 那宫人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 “娘娘……” 我这才恍然,确实是那日被处罚的宫人,跟着年氏的那个,牵动嘴角轻笑, “看来你是帮凶啊。” 宫人马上跪伏在地, “娘娘饶命,奴才只是被媵人,不对,年氏叫回来伺候,并不知道田媵人的事啊。” “你会不知?”我往前迈了一步,这人马上缩了一下脖子, “跑到椒房殿去请我,是不是瞅准了德顺过来送东西的时候,特地撞上的?为了陛下能来,你们主仆还真是一心啊。难不成你要告诉我,单凭年氏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能杀害田氏把人悬到房梁上去吗?” 这宫人终于开始求饶,尽说些被年氏威胁,不得已之类的话。 我伸手轻轻捻动着手腕上的镯子, “既然这样,那你以为能逃脱出去吗?” 地上的人再不说话,我吩咐了小玲,“通知后宫的一应人等都过来看,惑主横行,助纣为虐的下场。” 小玲白了她一眼,低声问我, “如何处罚。” 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盖了布帛的田氏, “残害宫妃自然是大罪,等到人齐,让内戒所的人带着板子过来。” 地上的人已经瘫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抬脚往外走着,小玲跟在我身后追问, “打多少板子?”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气, “断气为止。” 按照辈分,我也是田氏的表姐,那样年幼的小姑娘就这般离开,说实话,我是心疼的,心疼于一个丧心病狂的宫妃,和她身边同样心狠手辣的宫人,一个都跑不了。 处理完这些闹心的事,我在踏出未央宫的一瞬间又收回了脚步,小玲及时上前, “娘娘,是要去林美人处吗?” 我轻轻摇头, “走,去看看赵媵人。” 赵媵人依旧居住在后殿,原本是打算待林氏搬走,就把她挪到前殿来的,可如今虽然是前殿空了一半,但出了这样的事情,似乎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也是不愿意搬过来的。 兜兜转转地到了后殿,这边倒是清净,不似前殿那般严肃,赵媵人正站在廊下看一树快要落败的杏花,身边的小丫头瞧见我赶紧轻咳提醒。 赵媵人这才慌忙回头,看见我随即咧嘴一笑, “姐姐如何这时候过来了?” 小丫头几乎苍白着脸色去拉她的衣襟,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跪下问安,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方才没反应过来,这才一时失礼,还请娘娘见谅。” 我摆摆手, “罢了,起来吧,也难得有个人喊我声姐姐,你是赵兄的妹妹,自然同我也亲近些。” 赵媵人抬头,看着我笑嘻嘻地, “原来兄长口中的那个奇女子,就是姐姐你啊。” 这“奇女子”三个字我可是担不起的,只好讪讪地笑着, “赵兄夸大了,不过是那时候没规矩不懂分寸,遇事大胆了些罢了。” 这才想起我过来的初衷, “前面出了这样的事,妹妹大约也不愿意搬过去了吧?不如等清明之后,林美人搬到潇湘苑,你同王氏也寻个地方搬过去,索性如今后宫人不多,这么多的宫室慢慢选就是了。” 赵氏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娘娘这时候还想着臣妾呢?”?我瞧着小丫头眼睛里都要出了泪花,赶紧去拍拍她的手, “何必这样呢,不如还喊我姐姐如何,私底下喊,只要没有外人在,你就喊我姐姐。” 赵媵人连连点头说“好”,过来抱着我的胳膊, “姐姐,我听哥哥说到你的时候都是很羡慕的,想着我也像你一般活的潇洒自在就好了,但是如今我也成了这笼中鸟,却真正见到你,果真如同哥哥所说一般呢。” 我看着她笑得开心的模样,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 “前殿发生的事你可知道?”?赵媵人突然愣住,有点发呆地看着我, “出了何事?我倒是听到那边很是喧闹,多半又是年媵人在惹事吧?我不想去掺合,就没怎么打听,对了姐姐,为何要我们搬出未央宫呢,先前不是说要我搬去林姐姐那里吗?”?我伸手去拍拍她的小脸, “出了些不好的事,这未央宫,怕是也不合适继续住了,再寻个好地方吧。” 赵媵人懵懵懂懂地点了头,只是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林氏带着芍药一人聘婷走进来,赵媵人赶忙问安,林氏上前扶她起来, “我也不是计较这些虚礼的人,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就不必这般多礼了。” 赵媵人突然捂着嘴巴笑了起来,身边的小丫鬟一脸惊恐地小声喊着她,原本是要她端庄一下,没想到反而是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竟然有些泪花飘出来,刚才的忧伤几乎一扫而光,我和林氏也不自觉地相视一笑, “你这是怎么了?” 赵媵人抹了一把眼泪这才说道, “我是在想着,两位姐姐如何就说了一般的话呢?” 这时候我同林氏就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了。 林氏转头与我说着, “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我正有此意,伸手去按住了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女子, “且先安静些吧,我就先回去了,莫要忘了我同你说的。” 赵氏笑着跟我们两个行礼, “两位姐姐慢走。” 我无奈地笑着去了林氏的住处,风格景致大同小异,不过林氏亲手烹的茶,倒是很香浓, “我还以为,娘娘会被年氏蒙蔽呢。” 林氏把茶盏推到我的跟前,这才轻轻说着。 我低头去端那茶盏, “所以姐姐这般不愿意招惹是非的人,也想着提醒我了吗?” 方才的欲言又止,我是看在眼里的。 林氏轻笑点头, “想必现在,娘娘对陛下的告诫大约是有了不同的认识了吧?” 我愣了一下,林氏提醒着,“关于没有惩戒,就立不下规矩这件事。” 我突然,对这句话的理解更深刻了一些。 第99章 母家 年氏的事情之后,剩下的几个女人便太平多了,如此一段时间之后,我便欢欢喜喜地记述筹备南巡的事。 太后自从田氏出事之后,在这春暖花开之后也是病了一场,后宫里于是变得格外寂静,也闲散下了众人,慢慢开始寻些玩乐的事情做。 大约是在草长莺飞的四月里,林氏搬去了新建的潇湘苑,赵媵人和王美人依我的意思搬去了北宫,倒是离我近了些,又靠着御花园的好风景,当真是个极好的地方。 就这样我暂时告别了只有四个女人的后宫,拖着小玲坐上了刘彻南下的马车,乐乐呵呵地一路到了苏杭,没有惊动地方巡抚,一行人就这么住在了城门口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 出乎意料的是,赵绾竟然也跟着我们一并南下了,这也是稀奇的,平日里整日跟刘彻聚在一起,说着那些朝堂上的事,我和小玲闲得无聊,把人又不许我们私自外出,只好在客栈的后院里,作些幺蛾子。 这日晚饭过后,刘彻又去不知道同谁面谈,我便跟小玲在后院里挖了个土坑烤地瓜,店家窖藏的地瓜其实并不怎么香甜,毕竟这过季的食物,必然是不会太好吃的,不过好在有意思,连德顺都蹲在旁边帮着看火煽风。 待到地瓜的香味慢慢飘出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响动, “娘娘进宫这许久,竟然是几乎没怎么变化,还是这般有童心。” 我回头去看,赵绾轻轻收起折扇,温润的模样跟这个杂乱模样的后院很是不相宜。 但是既然来了,我便没跟他客气, “赵兄可要来一块。” 过来的人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笑笑抬头, “不必了,我已经吃饱了。” 我这边捏着地瓜实在是烫手,索性扔在了土堆上,轻轻吹着我的爪子, “我其实也吃饱了,不过是少爷一直在那里跟人讲话,我又不能出门,憋在这客栈里实在是无聊。” 赵绾轻轻笑着, “少夫人已经是很善解人意了,最多也就是明天吧,我们会继续往西走,然后天气暖和的时候北上,也会舒适些。” “北上?”我歪歪脑袋, “北边不实在打仗吗?” 赵绾拿出一方丝帕来给我擦手, “不会太往北的,毕竟带着女眷,不方便。” 我赶忙点头,突然看到了塞进手里的那方丝帕,竟然一角上绣着一朵秀丽的小黄花,赶忙趁机打趣, “看来赵兄也是好事将近了?” 赵绾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揶揄的模样,最后视线落在我手中的丝帕上,这才低头一笑, “少夫人多想了,这是家妹,赵媵人在家的时候做的,不过是些小女儿的手艺,让夫人见笑了。” 我这才想起了, “对了,说到赵小姐,我可是听说……”我看看不远处正在嬉闹的小玲和德顺,确保他们两个不会听到我们说话,这才压低了声音, “听说她并不想入宫啊。”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赵绾也没有否认,甚至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和疑问,只是轻轻转过头去看着玩闹的两个人, “太后看中了三妹,这是她的福气,至于那个本来就不可能的人,断了也好。” 我倒是难得听到这样一个清风朗月的人说出这般“儿女情长”的话来。 但是似乎,一切异常的事情,都是事出有因的,我看着他的侧脸半晌,伸出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放心吧,如今后宫才几个人,再说了,我当家你还担心什么?” 赵绾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我倒是不担心舍妹在宫里的日子,不过如今的皇后娘娘当家,臣下倒是很担心,这个家会被娘娘败掉。” 说完笑着看了我一眼,这样半真半假的一句话,我倒是听出些别的滋味来, “赵兄放心就是,阿娇虽然愚钝,当好得也不是个蠢笨的人,后宫的几个人,我还是有数的,另妹为人率性,倒也是个有趣的人,不过既然入了宫,不如就好好在宫里安生过日子,有我在一天,也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赵绾轻轻松了一口气, “多谢娘娘。” 倒是很少听赵绾喊我“娘娘”,不过我知道,他自然也是担心自己的妹妹,虽然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赵绾自然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但是如今听我亲口说出来,自然是放心的。 我们两就这么坐在客栈后院的树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幼时的事,说起我们一起进学的时候,严苛的司马先生种种。 赵绾突然叹了口气,似是很惆怅的模样,我笑着打趣他, “怎么,赵兄难道还在怀念着进学时候的日子吗?如今身居要职,这样岂不是更能一展抱负?” 赵绾突然问我, “阿娇,我也顾不得规矩再这样喊你一次,你觉得,司马师傅是个怎样的人?” 我脑袋里瞬间浮现了那张严厉的面孔,手心那个经常被戒尺打肿的位置隐隐发麻,有些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他, “干嘛突然提先生?我如今想到他心里还是哆嗦的。” 赵绾朝我笑笑, “是被罚怕了吧?师傅还是很喜欢你的。” 我不置可否地吐了下舌头, “赵兄可别吓唬我了,怎么突然就提到了先生?” 赵绾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就是想起来了,如今在朝中偶然见到,总能想起我们在东宫陪太子爷读书的时候。” 我默默地吐槽, “这种黑暗岁月就莫要再提的吧。” 赵绾爽朗的笑着, “你到底还是被保护的太好了。” 我不是很理解他的这句话,但是赵绾说完,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便没再多问,心里突然升腾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赵绾,你和刘彻,最近在忙什么?” 身边的人一愣,并没有回答,前朝的事,我这个已经是后宫妃嫔的人,这般询问是不合规矩的。 可是赵绾,在我的眼里确然不是这般在意的人,何况大家心知肚明的是,我不过就是随便问问罢了,并没有刻意探听什么的意思。 可是赵绾犹豫了,我便更是不安,这次南巡,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去很多地方巡查,而是一头扎进了这间不起眼的客栈,虽说看似普通,但是上到掌柜小儿,下到来往的商客,都是一副警惕小心的模样,就连我们在这后院里坐了这一会儿,正是客人们晚饭的时候,后厨和前堂必经的空地上,竟然没有一人来往。 方才就提到过的,我是个愚钝的太子妃,但是我不傻。 赵绾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说着, “阿娇,你心里,可有了那位的位置?” 我大惊捂嘴, “你怎么知道的?” 赵绾反而更惊讶地看着我,“什么?”?于是我们两一时就成了很尴尬的“大眼瞪小眼”的模样互相瞪着,直到我放下手来, “怎么了这是?我本来就是他明媒正娶回家的,我心仪他又有何奇怪。” 赵绾苦笑一下, “那我便问问你,若是长公主同陛下起了相左的意见,你会帮谁?” 我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赵绾你在说什么,母亲同刘彻怎么会生出嫌隙?” 赵绾很认真地看着我,认真到我的心里越发慌张, “阿娇,你别急着生气,我不过就是说个假设的问题罢了。” 我伸了胳膊肘去打他, “这样的话莫要再说了,我听得心里发慌,再说了,本就是不会发生的事情,母亲拼尽全力扶持陛下登基,她是一个可以帮到刘彻的长辈,从来都不是威胁。” 赵绾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话,我这边忐忑了许久,直到夜里竟然有些睡不着,索性披上衣服出来转转。 安安静静的楼层上一点人声都没有,我就这么轻轻扶着栏杆慢悠悠地溜达着,四下张望着竟然连一个小二都没有,刘彻临时开辟出来的“书房”仍旧是灯火通明的模样,我看了看如今的时辰, “竟然还不睡?” 就这么信步走过去,突然僵在了门口,因为听到里面传来赵绾的声音, “陛下,这件事若是一旦开始实行,势必会伤到娘娘的,可要先告诉她吗?” 我竟然大着胆子选择了“偷听”,因为,我想知道,他们在计划的事情,是什么。 刘彻的声音缓缓响起, “罢了,姑母的本意也不过是为了陈家世袭的爵位,同太皇太后本质不同。” 我心里一凉, “难道赵绾说的是真的?刘彻在暗地里在进行着一些事,同母亲的利益相左?”?另外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在呵斥着赵绾, “御史大人怎么如此懦弱,此等大事,事关大汉的国本,如何还要顾及一个女人?” 话锋一转,倒像是冲着刘彻的, “陛下重情义是好事,不过这位馆陶公主自从先帝在世时就嚣张跋扈惯了的,其形容霸道同太皇太后如出一辙,如今皇后娘娘听说也是自由散漫惯了的,这样的人……” 言语里竟然透出了丝丝鄙视,我这暴脾气不打一出来,挽起袖子就要踹门进去,却突然听得刘彻轻轻说着, “王大人慎言,阿娇只是性子耿直罢了,并没有什么嚣张霸道的。” 这人竟然还会护着我?我又悄悄站了回去,继续听着。 那老大人低声告了罪,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陛下还是当以大局为重的好啊。” 我靠在有些清冷的门框上,看着黑压压的屋顶,突然就有些乱了,刘彻是个有野心的人,母亲说过这话,不过当时是为了劝我嫁给他,但是如今回想起来,竟然是一阵心慌。 刘彻,你要对母亲下手了吗? 我这样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子,虽然很想继续听下去,听听他们到底要对母亲他们做什么,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继续听下去了,万一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我忍不住去告诉了母亲,那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不是母亲养了一个白眼狼,只是我知道,只要我在,刘彻不会对母亲怎样,最多拿走她的权利,母亲年纪慢慢大了,也该休息一下了,我这样想着,一夜浑浑噩噩,全是噩梦。 终于等到天亮,小玲看着我眼下的乌青,大惊了一下, “小姐这是没睡好吗?” 我点头, “去取些细粉给我描描吧,太难看了。” 我看了下铜镜,果断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 小玲赶紧点头去包袱里翻出一小盒脂粉,细细替我描画着, “小姐,大约是太子爷他们的事物处理完了,我瞧着正在楼下吃饭呢,小姐稍等也过去吧。我听了这句话,没由来地打了个哆嗦,小玲的手指没收住,一下就戳到了我的眼睛里。 刘彻意思意思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低头“垂泪”的模样,并着身后的德顺也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功夫刘彻就已经到了我跟前,难得轻柔的语气问我, “这是怎么了?我倒是有一会没看到你,就被人欺负了?” 小玲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扑通”一声跪下,苦着一张小脸, “陛下恕罪,是小玲一时没有控制好力道,戳到了小姐的眼睛。” 我这时候抬头,一只眼睛红肿着,看起来颇有些乐头,惨兮兮地看着对面越发俊朗的帝王, “倒是没人欺负我,只是没睡好让小玲替我上妆来着。” 刘彻看着我,突然眼睛里多了分神采,随即慢慢扩大,在我心叫不好的时候,他终于笑了出来,露出整齐的两派牙齿,我难得见他这么开心,顿时忘了继续“保持”委屈的表情,反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最后自己也被逗笑了。 德顺上前示意小玲起身,笑呵呵地看着我, “夫人这几日也怕是憋坏了吧?少爷决定要出门巡查了,我这就去准备马车,让小玲伺候着您用点早饭吧。” 小玲这才赶紧跟着退出去,我这边欢欣雀跃的看着身边笑意愈浓的人, “哪有这么好笑?” 刘彻伸手揉乱我的头顶,难得的亲近语气, “陈娇,你真是个傻姑娘。” 第100章 噩梦慢慢蔓延 若是往日里,听到这样的话我肯定是会同他理论一番的,势必又要气的他跺脚,但是不知为何,今日听起来,反倒是很开心的。 那我大约真的是傻的。 不过刘彻真的不在去见那些人也是真的,我开始劝着自己,或许这件事本身没有那么大,所以才不会耽误很多时间,江南水乡,在这个时候真的是舒服,温暖惬意,白日里四处转着,泛舟游园,倒也是不错的。 国泰昌盛,百姓富足, “舅舅留给了陛下一片盛世。” 这日我们走在一处乡间小路上,我瞧见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在田里劳作,牙牙学语的幼童在竹篓里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两人不时回头看看,脸上洋溢的笑容,是在宫墙内看不到的幸福和知足。 刘彻跟着我的眼神看过去,竟然上前蹲下去看人家的孩子,结果担心的父母马上过来, “几位看着眼生啊,可是路过的商人?” 刘彻没说话,德顺赶紧上前笑道, “两位农家,我们是北上贩卖皮草的商人,正路过这里,逗留了几日。” 刘彻看着那孩子咕噜咕噜的大眼睛落在了自己的脸上,有些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捏捏人家的小脸,结果手还没碰到呢,那孩子就一瘪嘴,“哇哇”大哭起来。 我感觉把他拉起来,冲着那含笑的两夫妻,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我家相公就是喜欢孩子。” 说完这话,刘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这心里,瞬间也不是个滋味了。 那对夫妇倒是随和,连忙说着没关系,母亲把孩子抱起来,那娃娃这才收起了泪意,拖着两条大鼻涕往母亲肩窝里钻。 刘彻示意了德顺一个眼神,德顺马上拿出一小块金子, “两位农家,我家少爷和夫人也走了许久了,可否方便去府上打扰?” 那汉子瞬间慌了,连连摆手, “农家小院,两位贵人不嫌弃粗糙破旧就是好的,哪里能收这么多钱财呢?” 这就把我们迎进了自己的小屋里,距离小路也不是很远,两处茅草屋简单地立在那里,粗制的篱笆小院子,种了一些简单的蔬菜。 我倒是觉得这样的地方极好,兴致勃勃地到处看着,刘彻已经在院子里的木桌前端端正正地跪坐着了,那女子给端上了清水, “贵人们先歇歇脚,我这就去准备些吃食。” 随后惊讶了一下刘彻的仪态,这才离开,我转了一圈到他旁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 “公子,你若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不妨莫要坐的这般端正了,你这个样子,哪里像个正经的商人呢?” 刘彻看了看我的样子,竟然一言不发地学着我的姿势别扭地盘腿坐下,我看着他的样子正欲偷笑,那人却轻轻说着, “我看你里三圈外三圈地看了许久,怎么,这样的地方有什么特别吗?” 我连连点头, “公子不觉得这个地方很有烟火气吗?” 刘彻四下看看,一脸的不理解。 见我们在这闲聊,小玲笑嘻嘻地去厨房帮忙了,德顺默默地去门口不知道跟随行的两个乔装的侍卫说什么去也走开了。 院子里的木榻上,只剩下我和刘彻,还有个“咿咿呀呀”不怎么会爬的小孩子。 我无奈地跟他解释着, “公子不觉得,这样的寻常人家,反而让人觉得温暖惬意吗?” 刘彻恍然,抬头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低头看到孩童瞪着大眼睛看他,嘴角竟然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随性爱玩,没想到竟也是这般的小女儿心思。” 我看着那孩子, “随性爱玩,谁又不想随性呢?不过是我命好,玩得起罢了。” 刘彻突然抬眼看我, “如今生活的,可习惯吗?” 我有些意外这人突然的温柔,这样一个勤于政事,又不苟言笑的君王,如今坐下来,竟然也会问问旁人“生活的可习惯?” 我也没表情,咬了咬嘴唇, “不如太子府的日子,那椒房殿里香味太奇怪,时间久了觉得鼻子都失灵了。” 刘彻无奈地叹了口气, “花椒涂墙,这可是皇后才有的待遇啊。” 我耸肩,对面的人突然说道: “左右宫里也要修造宫室,不如择个好地方,给你重新起一处宫殿吧,就按照太子府的样子给你盖一处。” 我突然觉得刘彻给我的感觉变了一些,我印象中的他,从没有关心过这样的“小事”。 但还是乐呵呵地点头, “重新修建椒房殿的话,那我就去林姐姐那里住一些日子。” 刘彻轻轻摇头, “椒房殿时间不能拆的,若是你儿媳妇日后喜欢这样的公宇该如何?” 我突然就红了脸,悄悄低头不再言语,厨房里的两个人忙活的也是很快了,几句话的功夫,几样吃食就端了上来。 “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家大哥怎么还没回来?” 女主人去门口张望,方才德顺硬是把那金子塞进了男人的手里,那男人局促不安地决定去镇上打些好酒来,刘彻不是个好酒的人,我多少喜欢喝些,但也不是贪杯之人,本想说着不用,但是又怕他们实在不收那钱,索性应下了尝尝这里的酒。 倒是去了有一会了,我正要伸手去拿一个没见过的果子,突然远远地传来了马蹄声。 门口的侍卫顿时警觉了起来,顺势退到屋内紧紧地盯着马队过来的方向,刘彻也起身看着那边,我倒是没什么意外,继续吃着酸甜可口的小果子,全然不知,眼下战事不断的时候,民间哪里还有自由使用的马匹? 七八匹马组成的马队瞬间到了眼前,我这也才在女主人的一声惊呼中察觉到了不太对劲,马上的几个人大笑着回头看最后一匹马,马后竟然拖着一个人,早已是血肉模糊,气息奄奄了。 “保护夫人。” 刘彻说完这一句便往外走去,我这边在惊吓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树上突然跃下的三个人又吓到了。 黑色劲装,刘彻什么时候带了暗卫,我竟然毫不知情。 马上的人看着衣着打扮,似乎同这段日子见过的老百姓还是有区别的,尤其当我看到他们一身血腥气,手里握着寒刃时,心里更是发慌,赶忙伸手去拉那女主人, “快些抱了孩子躲到我的身后。” 那女人不依,挣脱了我的手跑出去,被马上的人一刀砍中倒地,心里升腾出一股恶寒,但是那些人反而兴奋地哈哈大笑,领头的一个颠着手里的一小块金子, “官衙制造,几位想必是出身名门吧?不知道若是跟我们回山、你们家里能出多少钱来赎?” 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德顺和两个侍卫站在最前,听到这样的话只能隐忍着怒气, “这里站着的,是你们得罪不起的贵人,若就此迷途知返,大约还能留一条性命,流放北境。” 那几个人哈哈大笑得更是猖狂,嬉笑出声, “这是把自己当将军了还是当皇帝老子了?竟敢威胁你爷爷我?是不是不教训你们一下,你们是不知道爷爷们的厉害。” 德顺回头看向刘彻,我站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听到一句无比冰冷的话从他嘴里慢慢出来, “只需留一个活口。” 门口的德顺和侍卫们纷纷后退,几个黑衣暗卫轻盈上前,刘彻突然回头过来几步把我揽进怀里,挡住了我往前面的视线, “莫要看。” 那处似乎传来了刀剑划过皮肉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哀嚎声,挣扎的痕迹很轻,我这突然听到了孩童的哭声,这家人的孩子,我赶忙挣脱开跑过去把他抱起来,眼神不经意地经过外面,浓重的血腥气已经飘进了鼻子里。 满地的残肢断骸,暗卫们已经消失得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匹马儿在那里自顾自地踱步,两个侍卫钳住那个领头的人扔到了我们面前, “公子,人留下了一个。” 刘彻看了一眼门口处摆放整齐的两个无辜的夫妻, “如何了?” 侍卫顺着刘彻的眼睛看了一下, “回公子的话,女主人一刀毙命,男主人只剩下一丝气息,刚刚也已经咽气了。” 我怀里的孩子不停地哭闹着,仿佛知道自己的父母方才已经惨死,小小的人儿也感觉到了悲伤。 刘彻回头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头, “你且抱着他去屋里,我来问他一些事情,过程你不一定看得下去。” 我看着他墨黑的眼睛不像是在玩笑,顺势点头进屋去,小玲赶忙在后面跟上,屋子里面很暗,小玲摸索了半天才点燃一盏煤油灯,怀里的孩子还是啼哭不止,小玲皱着眉看我, “莫不是饿了吧?” 我这一愣神,哪里去找奶给他喝呢? “你且去找些热水来吧。” 小玲点头离开,我开始环视这个简陋但是温馨的小家,虽然低矮黑暗,但是整齐干净,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摇篮,系在房梁上,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作响,伸手把这孩子放进去,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小玲捧着一碗热水回来, “小姐,你喂他一些吧。” 我摆摆手,“大约只是困了。” 小玲伸头看那孩子慢慢睡去,有些失落地看着我小声, “小姐,这孩子如此就没有爹娘了,真是可怜。” 我点头, “是啊。” 确实是可怜,这般的年纪…… “我们该把这孩子交托给谁照顾呢?” 小玲趴在摇篮边上看着我,里面的孩童大眼睛慢慢闭上了,但是到最后都在直直地盯着我,心里有个东西似乎落地了,我轻轻地拂过那孩子的睡颜, “不如,我们带回宫里吧?” 小玲的眼睛瞬间瞪大, “小姐这怎么能行呢?您可是……皇家的血脉又怎么能混淆。” 我收回手来, “我又没要说他是我生的,不过就是收了个义子罢了,这又如何?” 小玲还想同我辩些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甚至起身行了个礼。 我回头去看,果然,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看着我手下的摇篮, “若是觉得这孩子有缘,不妨就带回宫里罢。” …… 出了这样一件事之后,我们闲逛的心思也完全没有了,加之这地方也逛得差不多了,于是一行人就回了客栈,刘彻喊来了巡抚,交代他剿匪的一应事宜,这才准备着往西北方向的进程准备。 可是我带回来的孩子实在太小,甚至需要一个奶娘,但是我们不能多带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上路,只好买了只奶羊,一路上走走停停,生火煮奶,倒也算勉强过下来了。 西北的气候稍微凉了些,倒是有点早春的味道了,我让小玲连夜赶工,替那孩子制了新的夹袄。 大约到了差不多临近关卡的一座城里,几人就这样住下了,我瞧着刘彻站在那里看着德顺收拾包裹, “我们不再往北去了吗?” 刘彻回头来看我,却撞上了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那孩子“骨碌骨碌”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几乎一眨不眨的。 我看着这个英武的帝王默默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北边就是战场了,虽说关口重镇防守严密,但是也有被偷袭和突破的危险,我带的人不多,又有女眷和孩子,还是不宜过去的。” 赵绾在一旁听着轻笑, “夫人可是想去见什么人?” 到底还是赵兄懂我的心思,我这边把孩子递给小玲, “李陵去了边关可有四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正好这次出来能见见他呢。” 刘彻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赵绾低声笑着, “夫人放心就是,没准会有机会见到的。” 刘彻白了我们两一眼, “我可没说会叫一个边关大将过来串门。” 我和赵绾对视一眼, “李陵会来的。” 当天夜里,李陵就带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赶到了我们落脚的客栈,一进门就在不大的一楼角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正在摇晃着摇篮哄孩子,挠着脑袋问了我一句, “你从哪偷来这么大一孩子?” 第101章 新旧势力 刘彻在他身侧轻咳了一声,李陵这才惊了一下赶忙作揖, “见过公子。” 赵绾坐在我的旁侧看着我哄孩子,几乎笑得都快没眼睛了,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我们,李陵也是这般咋咋唬唬的,真不知道你这个前锋大将,是怎么在边境驻守的。” 李陵“哼”了一声, 走近来看着我, “夫人这是从哪里偷来的孩子?” 我白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你便出去好了。” 李陵倒是没客气,在我对面拖开凳子坐下来, “那你是从哪里拣来的孩子?” 我这白眼已经无处安放了。 李陵这才收住了嬉笑的模样, “听说公子和夫人在南边遇到了山匪?” 这话是回头看着刘彻说的。 刘彻抱着胳膊站在窗边,一副闲散的模样, “平白赔进去了两个百姓的姓名,只留下这么一个小孩子。” 李陵这才回头看着我身边瞪着大眼睛的孩童, “公子打算把这孩子如何安置?”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这便嘻嘻笑着, “我打算带回宫里,陛下已经应允了。” 李陵往前凑了凑,但是声音并没有压低, “你又不是不会生了?干嘛要养别人家的孩子,不如找个好人家放下,顺便留些钱财就是。” 我也跟着往前凑了凑, “莫说我的事了,不过就是养在宫里罢了,莫说我愿不愿意收他做养子,陛下还不一定愿意做这个便宜爹呢。” 这话说的很是糙,赵绾在旁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刘彻的声音冷清地响起, “我还在这呢?这样的话不妨小声些说也是好的。” 李陵笑了几声,向身后跟着进来站在门边的两个人之一招了招手, “过来。”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人走近,拉下黑色的斗篷,露出一张英武的面孔,硬朗年轻,甚至散发着一丝稚气。 有些眼熟,我正在努力回想着,那人突然跪下, “阿娇姐姐,平阳公主府一别,卫青很是想念您。” 我这才想起,原是李陵同我提到过,他此次出征带了我们曾经救下的这个少年。 李陵看着我恍然的模样,带着笑掰了一下卫青的身子, “先拜见陛下。” …… 小宝晚了闹着要睡觉,怎么都哄不好,我索性也没什么话同李陵“叙旧”,自然就抱着孩子上楼去了,其实我看到了李陵递给卫青一个眼神,卫青就接过了我怀里的孩子, “阿娇姐姐,我陪你上去说说话吧。” 我实在是不知道跟这么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闲话可说,不过看着另外一个亲兵已经退去门口了,我也就大约猜到了他们是有话要说。 卫青和小玲一起跟上了,这孩子刚刚睡着的时候,德顺端着一盘子点心进来, “娘娘忙了这许久,大约也是饿了吧?” 我斜看了他一眼, “看来下面说的事当真是重要的,连你都不得在旁听上一听。” 德顺倒是没理会我这句“冷嘲热讽”,进来把东西放在我面前, “娘娘这话严重了,本来这些朝局上的大事,就不是我这样的奴才能听的。” 我哼哼地笑着,捏着一块绿豆糕吃着, “我们大约很快就会回去了罢。” 德顺点头,在一旁看着小玲给缝制小衣服, “北边是最后一站,再过个一两日就回去了。” 夜里,李陵他们又匆匆地赶回去,小玲趴在一边早就睡过去,我看着那盏不断跳跃的煤油灯实在是没有睡意,刘彻来轻轻敲了房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先给你说一下。” 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披上外衣出来轻轻关好房门,正好如今也睡不着,都说边关的月亮又大又亮,不妨陛下同臣妾去赏月。 刘彻倒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跟着我去了顶层的廊边坐下,透过窗子刚好可以看到外面的月亮。 “阿娇,如果我要削掉姑母手里的权势,你以为如何?” 我回头看着他, “我没想到陛下会这般毫无掩饰地说出来。” 刘彻突然轻轻笑了, “绕来弯去也不过就是我要削番罢了,汉室遗留下来手握重权的宗亲皇族实在是太多了。” 刘彻的爷爷本就是番地的王爷,可见这些权贵并不只是宗亲那么简单,有兵有人马,自然是历代帝王的心头刺,母亲虽然一介女流,但是也是联系朝野上下的,甚至在刘彻登基之初调动兵马,围困长安,自然,也是那些心头刺之一。 不过母亲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她并不是一个贪慕权势的人,如此劳心费力不过是为了陈家这么多的人,父亲不成器,自然要她来扛,不过如今…… 我看着刘彻点头, “我不会让母亲成为你的阻碍,陈府如今,也已经是辉煌鼎盛了,母亲本就该颐养天年,如此不必劳心费力,也不一定是坏事。” 刘彻看我的样子突然发生了些变化,但是也只嘴角动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我们两个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月亮越来越高,我突然想到了旁的事情, “会成功吗?” 刘彻难得在我面前露出一丝疲惫的模样, “试试吧。” “小宝的名字取好了吗?” “刘梓如何?” “何时回长安?” “明天。” …… 简短的几句对话,大约是我在问,他在答,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有像现在这般靠近这个人。 这样,也很好。 但是回到长安之后开始的行动,却屡屡受挫,我原以为刘彻一路上联络的官员,甚至还有军中的势力,如若不能肃清干净,至少也只是进行缓慢罢了,没想到却遇到了他登基以来最大的挑战。 几个权势巨大的郡王联合反扑,大有造反之态,太皇太后又出头联络了些朝臣内外施压,宫内宫外都是一番紧张的模样。 这日,我刚哄了阿梓睡下,刘彻就一身酒气地闯了进来,迷迷瞪瞪地坐在我旁边看着,突然说道: “阿娇,我已经安排好了,若是宫里出了事,你就带着阿梓从东车门去公主府。” 我突然有些伤心,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是遇到了何事才会这般安排,伸手去拉住他的衣袖, “陛下放心,臣妾明日就回公主府去找母亲来相助陛下。” 刘彻难得醉酒,眼睛越发晶亮,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样,重重地点了头、 “好。” 突然觉得他喝醉了酒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模样,心思做派有些呆傻愣愣的模样,也很有趣,怕他担忧,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就是,母亲会站在你这边的。” 刘彻恍惚地抬头看着我, “但愿是吧。” 第二日我回到公主府之后,可能就明白了刘彻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母亲还没有听我说完,就摆摆手说着, “阿娇难得回来,就莫要回宫去了,如今那里也是乱的很,不如在家陪母亲几日可好。” 我看着门外进来的几个小厮,大有我不听从就把我绑回房中的样子,起身看着面无表情的母亲还在喝茶, “母亲这是何意?女儿宫中宫中尚有事务,不便在府中久留。” 母亲重重的放下茶杯, “让你呆在府中,那自然是为了你好,怎么入宫几日就这般不懂事了?” 我突然开始有点慌了, “母亲这是何意?”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 “你宫中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从宫外带回来一个农户的孩童罢了,宫中只有老姑姑照顾着,又何必你来亲力亲为。” 我惊讶地看着母亲, “农户的孩子,母亲是从何得知的?女儿回宫对外都是说了这是捡来的孩子。” 母亲起身,一副不愿与我多说的模样, “自然是听说的,你且回房去吧,我要进宫去跟母后请安。” 事情似乎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起身一把拉住了母亲, “陛下的人怎会告诉母亲这些,莫不是母亲知道我们遇险之事,或者说,母亲跟那群山匪可有联系?” 母亲有些隐约的怒意,一把甩开了我的手, “阿娇你怎么能这样质问自己的母亲呢?真的太不懂事了,还不回房去反省。”说完看着我身后的小厮们, “送小姐回房。” “母亲,”我上去拦住她, “女儿的孩子没有了,那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大汉的嫡皇子,因为太皇太后的一时疯癫,女儿至今身体都没有条理回来,如今母亲还要站在那个伤害你孙儿的人身边吗?”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 “阿娇你不懂,母亲要顾及的太多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几个小厮上前做了个礼, “皇后娘娘,请移驾。” 这些人倒是被母亲训练得很是懂规矩,但是我既然是皇后…… “知道本宫的身份尊贵,你们还不赶紧滚开!” 我横起眉毛,怒视着他们, “谁给你们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几个小厮露出为难的模样,突然在我跟前跪下了, “娘娘,奴才们有几个胆子也不敢拦您的大驾哇,但是今日公主下了死命令,若是我们几个放了您回宫,我们一家老小,可就没命了啊。” 众人纷纷跟着说“娘娘饶命”,小玲一个箭步上前, “哪个教的你们,竟然敢威胁皇后娘娘了?” 小厮们不再言语,只是跪在那里,我默默地跺了下脚, “罢了,回房。” 小玲在后面跟着我,一副焦急的模样, “娘娘,当真不回去了吗?公主这个样子去宫里,这明摆着就是要闯祸的呀。” 我怎会不知道,可是眼下的局面,我似乎开始怀疑刘彻是不是故意让我回的公主府,母亲这般坚定地站在太皇太后那边,刘彻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那么,他早就知道了我一旦回府,母亲就不会放我回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厮们,咬着牙, “陈阿娇,你就是死在心软上。” 恨恨地回了房。 夜里,小玲风尘仆仆地提着食盒回来,不知道守在门口的小厮说了什么,小玲大声地指责他们, “怎么?娘娘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你们尚且不知足,还大胆想要翻看娘娘的饮食?这可是天祥斋的点心,还热乎着呢,你们打开翻过了,娘娘还能吃吗?” 这才一边骂着,一边推门进来,见我坐在案边,笑嘻嘻地看我, “娘娘,小玲给你把点心买回来了。” 我点头, “过来罢。” 小玲这才回头朝外面翻了个白眼,把门重重的关上,赶紧跑到我的跟前,低声轻语, “娘娘,您要的东西小玲搞到了。” 说着从点心盘子的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 “这就是黑市上最好的迷魂药,我问过药效了,就这一包,能让外面那一群人睡上两天。” 我点头示意她, “去泡壶茶来。” 小玲点头,去旁侧的炉子上取来一壶热茶, “都倒进去吗?” 我想了想, “都倒进去吧,总归得让母亲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们还没有醒才行。” 小玲手脚伶俐地端过茶壶,打开盖子把纸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我把茶壶端过来,亲自一杯杯地斟茶, “去把人都叫进来。” 小玲应了一声出去唤他们,众人纷纷进来也只敢站在门边,我继续倒着茶, “夜里值守辛苦了,我这里有些茶分给你们,各自下去喝了吧。”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微微有些打颤,我也不想与这些人啰嗦,左右这茶水的味道也遮掩不住,也就和盘托出了, “我们互相都退一步,我保你们全家老小性命,你们也别太于我为难,这样可好,这里有些蒙汗药,喝下去最多昏睡两日,母亲总会回来的,如何?” 几人还在那里纠结,小玲端着茶盘过去, “娘娘这不实在跟你们商量,皇后亲赐茶水,就算是剧毒,不喝下去也是个死,知道吗?” 领头的一个人上去端了一杯,仰头痛快饮下, “多谢娘娘赏赐。” 众人纷纷跟随。 我吩咐着小玲, “收拾好东西,把被子冲洗干净,我们今夜就回去。” 第102章 牺牲(上) 而现实却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我和小玲,也只是堪堪出了公主府而已,宫内已经戒严,我们两个没有带宫牌,那些个侍卫横眉冷对的一句, “宫门已经下钥,你们不能进去。” 小玲想要拿出在府里吓唬小厮的气势来喝住他们,结果人家直接拔了刀,我赶紧去拉小玲, “罢了罢了,也不差这一晚了,我们且先找个地方住下,明日一早再回来就是。” 小玲回头瞪那人, “我可是记住你了,且小心些,这可是皇后娘娘,如今在你这里受了委屈,我一定会告诉陛下的。” 那人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最后的一声却是搅乱了我的心绪,一个小小的侍卫,听到这般言语非但不害怕,反而露出这不以为意的模样姿态,是不惧怕我这个皇后,还是不再惧怕宫里的那个陛下…… 长安的大街上也早已休市,好不容易这才敲开了一户客栈的大门,小儿披着外衣睡眼朦胧地看了我们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这里早就没有客房了。” 小玲塞了一锭银子到那人手里, “我和我家小姐真的是一路找回来的,小二哥你就发发善心,帮我们想想办法吧。” 小二这方精神了一系,笑嘻嘻地收起银子, “两位小姐还真是找对了人了,我们客栈可是留着几间上房呢,专门留给您这样的贵客,进来跟我来,小声些,莫要惊动了掌柜。” 大约是这会做人的掌柜特地留着上房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被这小二得了外快,不过也确实需要一处地方歇脚,做生意的都是为了赚钱,左不过我在与掌柜补一份房前就是了。 小玲还想着我尚且这没用晚膳,轻声说着, “小二哥,这时候店里可有饭食?” 小二轻声说着, “这时候哪里还有热食,若是饿了,我等下看看是否还有剩下的点心之类。” 有吃的就不错了,我拉了拉小玲不要再说了,起些不必要的争端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是哪位客官想要热食?” 旁侧黑暗里的拐角处突然传来有些苍老的这句话,小二顿时吓了一跳,笑的很是小心, “掌柜的,这是我远房表妹,过来投奔我的,就这一晚,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置两个小姑娘,都这么晚了肯定不会有贵客到了,掌柜的你就通融一次吧。” 小玲跟在我身后有些愣愣地看着小二,想要反驳结果被我一个眼神给憋了回去,掌柜的慢慢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方方正正的大脸看着很憨厚,却不知道小二为何这般怕他, “你表……” 掌柜的刚说了两个字,看到我的模样之后瞬间愣住,眼睛都慢慢扩大,但最后只是挤出干巴巴的一句, “带贵客去楼上吧,我去准备些饭食,你便不必过来了。” 自知被看破,小二只好垂头丧气地说了句“是”。 带我们去了顶楼的上房,倒是干净整洁得很,左右不过是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罢了,小玲替我收拾好床铺, “小姐不如先睡一会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两位小姐睡了吗?我是这家掌柜的,做了些粥来给小姐暖暖胃。” 小玲面露喜色,上去开门, “掌柜的有心了。” 谁知道接过盘子之后那掌柜的并没有就此离开,反而是迈了进来,小玲惊呼一声,我赶忙出去查看,却见得那掌柜的回身关好房门,转过来就直接跪在了地上, “草民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为何这般时候尚且流落街头,是否需要草民同宫里传消息?” 小玲惊呼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收住,就这么直接僵在了脸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其实看到这么一个不分敌我的人,心里也是慌乱的,但眼下也只能故作镇定地高高看着他, “下跪着何人?” 那人抬头看我, “娘娘,小人是陛下的亲信,安排在长安城中的,往日陛下同娘娘等人经过游玩,草民有幸见过娘娘尊容。” 原来是这样,我这才放下了一些心,示意他起来坐,但是这掌柜只肯跪在下面, “我们这样的人,怎能得娘娘赐座。” 我瞧他虽然话里谦卑,但是说得很是坚定,索性就不多说什么了,看着他想到了刚才提到的事情, “你方才提到,可以送信到宫里?” 掌柜的点头, “是,娘娘,草民一旦有什么消息要传到宫里,就乔装去宫墙东门找一个侍卫,他把信息传到御前。” 一个守门的侍卫如何能到御前,这其中大约还要经过几人之手,我点点头, “这样吧,掌柜的你替我送封信入宫,顺便,那侍卫可否能把我带进去。” 掌柜的露出一丝为难的模样, “娘娘,送信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忍冬那小子职位太低,怕是帮不得娘娘,这几日我留心瞧着,宫门戒严更是紧了些,里面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呢。” 让他这么一说,我更是心慌了,小玲给我盛出一晚粥来, “小姐暂且莫要忧心了,暂且喝碗清粥,先让掌柜的送信去就是了,我们慢慢寻个机会进宫去,您是皇后娘娘,哪个还敢拦着不成?” 掌柜的赶紧符合, “姑娘说的是啊,娘娘莫要太过忧心了。” 话虽如此,但是又怎能不忧心呢,我叫小玲拿来纸笔,寻思着这一路上的手也不一定安全,索性问着, “宫内格桑,可还安好?” 便知会小玲叠好放进信筒,掌柜的双手接过, “娘娘放心,草民这就去办,两个时辰宫里的人就能收到了。” 我点头,掌柜的这才退下去,小玲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小姐,先歇息吧。” 我确实是有些累了,但是却没有睡意,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耳边隐约似有蝉鸣, “小玲,要变天了。” 小玲过去关窗户,抬头看了几眼, “满天的星星呢,娘娘放心,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但愿吧,可是那个皇城里的战火,似乎已经燃起来了。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我便收拾好准备出门了,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是掌柜的声音, “贵客,小老而来给您送早饭了。” 小玲看了我一眼,赶忙过去开门,眉开眼笑的模样, “多亏掌柜的费心,我这正好下去命人准备呢。” 掌柜的笑呵呵地进门,关门的瞬间把托盘放下,跪地托起一个小小的信筒, “娘娘,宫里回话了。” 我这边也顾不得仪态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接过来, “宫里情形如何?” 掌柜的低着头思量了一下,轻声说着, “倒也是没有什么大碍的,娘娘宽心就是,陛下口谕,娘娘可以在宫外游玩些时日再回宫。” 我听了这话,本来应该高兴的,我素来是个玩心大的人,最爱在这长安城里闲晃悠,刘彻难得开口放我玩几天,这自然是最好的事情了。 可是眼下的局势,我却觉得这反而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了。 挥手打发他下去,我这才转身打开了小信筒,薄薄的一张纸,不过寥寥数笔,但我却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字, “安,勿念。” 勿念勿念,我这方离宫一日而已,如何就用上了“勿念”这两个字,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随身的香囊, “小玲,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回宫的。” 小玲看我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缓和的余地了,于是仔细想了想, “小姐,不如我们还是让老掌柜去宫里传话,这次让他捎话给德顺,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小姐悄悄回宫里去。” 我轻轻转着手腕上墨绿色的镯子, “去办吧。” 掌柜的传信时特地找了一架马车,带上我和小玲停靠在皇城东门,嘱咐好我们稍安勿躁之后,这就过去了,我微微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掌柜的塞给那些侍卫许多银两,这才有人进去唤人来, “小玲,我之前明明觉得这里像个漂亮的金丝鸟笼,但是今天才发现,这雀笼,也不是想进就能进得去的。” 小玲在后面看不清我在观察什么,只能轻声说着, “小姐自从嫁给了太子爷,心思就越发地重了。” 我轻笑,看着里面出来一个年轻的侍卫,憨厚的模样白白净净的,年纪仿佛同我相仿,掌柜的把事先准备好的包袱交给他,方才同我说过,名义上他是这个侍卫的叔父,在长安城一直照拂着这个远房的侄子,经常送一些吃食和衣物。 当然其中夹带着其他的东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刘彻竟然能有这安排,想必很多事不是筹谋了一日两日,往日我总觉得他是个被管教得有些刻板的少年,但是如今一看,确实已经超出了我的预计了。 那个叫忍冬的侍卫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回去,掌柜的上车来驱赶着马车到了东门外侧的树林里, “娘娘且先休息,宫中的人自会有安排。” 我去看着慢慢升起来的太阳, “也便只能如此了。” 大约快要正午的时候,一辆小小的马车从东门驶出,掌柜的吹了个长长的鸟鸣,马车转了个头朝我们过来。 走近来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人,对着紧闭的车帘,低声唤道: “见过皇后娘娘。” 我掀开车帘去,见到了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不知道是哪个宫里的人,寻常百姓家的打扮,见我出现,这才抬头看过来,伸手指了自己身后的马车, “委屈娘娘了,奴才带了两个宫人出来采办,娘娘和姑娘同她们换了衣裳,便可进宫去。” 我轻轻一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本宫如今,已经不能正大光明的进宫了吗?” 那公公吓了一跳,赶紧行礼, “还请娘娘见谅,如今宫里不比当初,馆陶长公主下令,要上下人员看好娘娘,若是看到了娘娘要马上上报,奴才实在是没办法啊。” 这形势确实有些复杂了,我再糊涂,也不会这时候同母亲正面冲突,看着那辆小小的马车, “让她们两个上来吧。” 那人赶紧招呼车上的人下来,于是岁数不大的两个小宫女低着头爬上了我的车,这便开始脱着衣物,待到我们穿戴好,这才发现她们两个仍旧只是穿着简单的中衣, “为何不穿上外衫?” 一个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们一眼, “娘娘的衣物,怎是我们这样的奴才可以穿戴的。” 宫里人的规矩多,我也懒得去管了,带着小玲去了另外一个马车, “走吧。” 领头的太监为难了一下, “娘娘,我们要大约傍晚的时候回去,才能不惹得怀疑。” 果然,我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这个小公公忙前忙后地买好需要的东西,在日落西山的时候,带着我们重新回到了东门,我们来时的马车已经不在了,大约掌柜已经带着她们两个会客栈了。 这样也好,不然两个小丫头在外面也让人不放心。 快到晚膳的时候,宫里人倒也是不多,那个小太监带我们换了宫女的衣服,就嘱咐我们呆着不要乱走动,但是我趁着他出去的功夫,还是带着小玲出去溜达。 内府的宫人还是不少的,我们这一走动,就遇上了不少,大家都在集中注意力地说着一些事,我和小玲交换了一下眼神,也慢慢凑过去,挤进耳朵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次赵家可真是替陛下挡了罪责了,削藩这事,本不就是陛下的意思吗?如何成了赵公子的怂恿?” 旁侧的人赶紧去推她, “这样的话自己知道就是了,干嘛要说出来,上面都乱成什么样了?” “陛下还没露面呢?” “可不是,到如今了还在长乐宫呢。” “真的被太皇太后禁足了吗?” …… “小姐,”小玲在后面轻轻扶住我,我这才意识到脚下竟然有些趔趄,小玲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说着, “走吧。” 我一把甩开她,上前拉过那个喋喋不休的宫女, “赵家怎么了?赵绾现在在哪里?” 那宫女想要伸手拉开我,被一旁的人拉开,有些颤抖地看着我,犹豫了片刻,慌忙跪下,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众人纷纷恍然,神色各异地跪下, “皇后娘娘圣安。” 我依旧看着那人, “赵绾如何了?” 第103章 牺牲(下) 那宫女有些犹豫地低着头,小玲从后面直接一脚把她踹倒在地, “怎么?娘娘问你话呢,你还敢不答?”?那宫女慌忙跪好, “娘娘恕罪,赵大人已经被押入大牢了,赵家一家,尽数抄家流放,听说赵老大人今早气急,已经过世了。” 小玲在我身后捂着嘴巴,但还是透出了一声细小的惊呼,而这对于我来说,更是晴天霹雳一般,直指着那宫人说道: “你胡说,赵绾不会犯下什么弥天大祸,赵家更是素来持稳,怎么会横生这般的变故?” 那小宫人就那么哆哆嗦嗦地跪着,我抬眼看过其他人, “都给本宫退下,今日见到我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外传,如若不然,小心自己的身家性命。” 众人纷纷应下,这才退去,我深呼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这才感觉心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低头看着那人, “说吧,赵绾是因为什么被押入大牢?你们方才说的替陛下挡灾是什么意思?”?那宫人几乎要哭出来了, “娘娘求您了,您别问题,奴才说了,恐怕就没命了。” 小玲上前一把拉起她来, “说了会没命?我劝你莫要浪费皇后娘娘的时间,否则,我保证你会马上没命的。” 小宫人惨白的脸上掉下来一滴泪水, “娘娘饶命,奴才全都说,陛下率领的一众朝臣想要削藩,结果被几个势头强劲的王爷合力反扑,太皇太后和馆陶公主也联络了一些大臣反水,陛下失势被打压囚禁在长乐宫,拥护的人或斩杀或入狱,赵大人站出来说这一切都是他一手主导的,陛下并不完全知情,所以陛下幸免于难,赵家就遭了殃。” 明明的初夏的季节,我为何觉得周身都是冷的。 败了,是吗? 我提着裙子转身离开,小玲在后面嘱咐了那人几句也跟过来,小声地在后面说着, “娘娘,娘娘,切莫冲动啊。” 我没有听,脚下生风一般地冲进了勤政殿,却发现德顺如同往日一般立在门口,见我过来有些发愣,随即上前来拦, “娘娘,太皇太后和公主都在里面,您这样可不宜见驾啊,小玲,还不快带皇后娘娘回去更衣梳洗?” 小玲听了之后微微皱了眉毛,但是咬着嘴唇一句话都没有说,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讨论如何处置赵家吗?” 德顺脸色不是很好,好像这几日都没有睡觉一样的憔悴,但是仍旧耐着性子小声劝我, “娘娘,先回去吧?”?我一把推开他往里走去,德顺想要上前来追,结果被小玲一把拦住,我这边已经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勤政殿主殿之上,刘彻一身皇袍,端正地坐在主位之上,太皇太后和母亲分立左右,身后只有几个宫人,这哪里有一点所谓“囚禁”或者“禁足的样子? 见我进来,众人的表情倒是很有不同,母亲是着实惊讶了一下,隐隐有些不悦的模样,太皇太后直接送了我一记白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而座上的刘彻,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毫无波澜,就像是往常在御花园见到了我一般,没有任何惊喜或者意外的模样。 “阿娇,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回你的宫里去。” 我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直直的看着刘彻, “臣妾有一事,想要问问陛下。” 母亲大惊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阿娇你在这里胡言什么,还不赶紧出去。” “姑母,”刘彻突然出言打断了母亲, “让阿娇说完吧。” 我轻轻一笑,微微福了下身子, “陛下曾经答应臣妾说要给臣妾另外建造一处宫室的,如今可还记得?”?刘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自然地点头, “自然记得。” 我点头, “陛下记得就好。” 说完转身离开,再不去理会身后一直唤我的母亲。 就这么一口气走到了长街上,小玲在后面跟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娘娘,我们可是要回宫吗?”?我看着这条长长地宫道,突然发现右手边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宫室, “这是何处?”?小玲走近看了一眼, “娘娘,这里是长门宫,久未有人居住过了。” 我看着那朱漆的大门,颜色很是暗沉,确实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了,倒不知道的是,这里不知道是哪位先祖送给自己的宠妃的地方,如今斗转星移,竟然成了一处荒废的地方,不知为何,我的后背上却是隐约发凉, “走吧,回宫。” 刘彻,我希望你记得,记得身边的这些人和事,记得不要放弃任何一个。 宫门口似乎为了很多人,我停了下脚步,小玲就已经上前,大声呵斥了一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呢?大胆了是吧?”?宫人们这才散开,只剩下几个人,赵媵人面色惨白地跪在那里,身旁的林美人正在低声劝着,似乎要伸手拉她起来的模样,突然听到了小玲的声音,诧异的转头, “娘娘,您怎么……” 我快步过去, “你这是怎么了?” 地上的赵媵人脸上满是泪痕, “姐姐,求皇后娘娘救救哥哥。” 我伸手去拉她, “我方才回宫,听到了这些变故,你且起来,详细的与我说说。” 赵媵人一身素裙,看着比往常欢快的模样憔悴了很多,微微地摇头,只是重复着, “求娘娘救救哥哥。” 我心里开始一阵阵的疼,连连点头, “我不会让赵绾有事的,你且起来。” 赵媵人这才缓缓起身,身边的宫人几乎扶不住,小玲赶忙上去到另一侧帮忙,这才把人堪堪扶起来,林氏到我旁侧皱着眉头, “已经跪了一整日了,我们不知道娘娘已经出宫了,只当是娘娘还在椒房殿。”?我看着紧闭的大门, “这宫里的人呢?” 林姐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 “到底是没有人应声,不然我们也不会在外面等这样久。” 我抬手敲了几下宫门,过来没有回应,转头吩咐小玲, “给我召一队侍卫过来,带着家伙,挑强壮些的。” 小玲应了声跑开了,林氏身后的芍药上前帮忙扶着赵媵人,赵媵人微微垂泪, “娘娘,您是何时出的宫啊,这里不过两日,就已经差点改朝换代了。” 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紧紧捏着拳头, “我知道陛下和赵兄在合计着什么事,如今失败也只不过是一种情况罢了,但是赵兄和赵家绝对不是该承担所有后果的人。” 赵媵人伸手来紧紧的握住我的手,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你放心。” 结果对面的人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娘娘,赵家能护陛下周全,这是家族的荣耀,但是父亲已经不在了,如今赵家只有哥哥一个人了,臣妾想求姐姐,无论如何不要伤了哥哥的性命,臣妾只求留他一命,别无奢望。” 整个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凉下来的,我觉得被握住的那只手已经没有了知觉,整个声音都在打颤, “你在说什么呢?这本来就不是你们的错啊。” 赵媵人的眼神突然变的坚定了下来,推开身边的人再次跪了下来, “娘娘,若是没有人来顶了这个’罪名’,那陛下的皇位,可能就要易主了,未来的时日还长,陛下可以慢慢运筹帷幄,可以替赵家平反,如今太皇太后联合外省的藩王,给陛下施压,臣妾能理解,赵家也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可是哥哥,更是无辜的啊。” 另一只手的指甲似乎已经嵌进了掌心,入骨的疼,也缓解不了周身的麻木,林氏在一旁有些焦急的模样, “怎么又跪下了,左不过进不去椒房殿,不如去我那里吧,也不远。” 茯苓她们赶忙又把赵媵人扶起来,这会儿小玲刚好也带着侍卫们回来了,似乎还有一个领将的模样,快步到我跟前, “臣下见过皇后娘娘。” 我退后一步指了那宫门, “宫里的奴才们造反了,进去全部给本宫拿下。” 侍卫们露出一丝疑惑的模样, “娘娘,毕竟是您的宫中,我们冲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我实在是没好气了,直接横了他们一眼, “本宫说的还不清楚吗?如今本宫自己的椒房殿,竟然都进不去了,里面的奴才这分明就是造反,怎么,你们有什么别的看法?”?侍卫们赶紧低头说不敢,这才赶紧上前,让其他人都靠后,开始踹巨大的宫门,小玲紧张地站在我的身后小声, “这能踹开吗?” 我轻咳一声, “爬进去吧。” 领将示意了一个人,那人手脚并用,迅速地爬了进去,大门这才打开,那侍卫从里面扔出来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原本还在抵抗着,大声叫嚷, “你大胆,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寝宫,你一个在外宫驻守的侍卫,凭什么这般无礼擅闯,你不要命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掌嘴。”?侍卫们都是些粗汉子,听了我的话就直接上手了,几下之后那小太监的嘴角就隐约有血丝滑下来了,匆忙爬到我的脚边,连连说着, “娘娘饶命。” 我示意着其他人, “进去,拿下所有的的宫人,一共一十二个,一个都能少。” 侍卫们鱼贯而入,我们这才跟在后面慢慢走近这椒房殿,椒房之喜。原本是一个女人荣宠至盛的事,但是如今看来,这个宫殿,这个后宫,似乎本来就不是我已经掌握的事,想要在这里好好度日,可是一旦出现纰漏,就会发现,我对其他的人和事物,根本就没有一个稳定的操控能力,连自己的宫里,都尚且如此。 侍卫们的动作倒是很快,我这默默咬紧牙根的功夫,一众人等就都已经被扔到院子里了,我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这些往日里进进出出的人们, “说说吧?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对外扯谎,还擅自封闭椒房殿,如今可倒是好,赵媵人在外面求见了一日未有回音,甚至本宫如今都进不来了,若是无人撑腰,你们也不敢这般玩火的吧?” 无人说话,小玲跟着我的眼神拎起一个低着头的人, “扶桑,你是这椒房殿的大宫女,你来说。” 我看着确实是经常见到的人,枉我还一直觉得她稳重有度,宫里的一切事物都放心交给她,没想到如今她也是这般地跪在下面。 扶桑抬眼看着我, “娘娘,您不在宫里,我们不敢声张,所以闭门不出,封锁消息,都是为了遮掩。” 这话说的倒是没有毛病,我转头看了一眼被侍卫拎进来的小太监, “这人就蹲在门口,难道赵媵人敲门的时候你们没有听到的吗?我们素来交好你们是知道的,为何不知会一声,我瞧着,你们这是得了谁的命令,要给赵媵人下马威吧?” 扶桑赶紧低头。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扶桑,你来说,是太皇太后,还是馆陶公主?” 底下的人不再言语,我也懒得生气, “罢了,你们这些人,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如此这样,我的椒房殿,也是断断不会再留你们的,每人二十大板,打发到涣衣局去吧。” 下面的人开始低声哀求,我喊了身后的人, “进来坐吧。” 众人这才同我进了正殿,我这边坐下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是僵硬的,但还是努力克制着,看了下面的两个人, “所以说,如今的形式是太皇太后再次掌握了大局。” 赵媵人点头, “赵家如今也是到头了,我在宫里怎样都无所谓,可是哥哥,是赵家的最后一点血脉了。” 林氏看了她一眼,转过头来看着我, “赵家有心解救陛下,但是太皇太后穷追不舍,一定要有人对这件事情负责,赵大人再这样下去,恐怕是凶多吉少。”?我静静地呆了一会儿,最后慢慢起身,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哪里都莫要去,小玲,替我梳妆更衣,我们去见陛下。” 第104章 我不懂你 勤政殿里变得空空落落的,我走在殿中,竟无一人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小玲在我身后轻声问着, “娘娘,要小玲去唤人来吗?”?我看着通往内殿的入口处,轻轻抬手, “不必了。” 小玲沿着我的眼神去看了一眼,随即低头站到了我的身后,德顺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快步走到我的跟前, “娘娘,陛下如今政务繁多,您还是先回宫吧。” 我看着他, “政务繁多?实在忙着处置那些曾经站在自己身后的人吗?你且先去通禀就是。” 德顺犹豫了半晌,还是转头回去了,我并没有等他的回复,直接跟着他来的路线慢慢走去,知道刘彻的寝殿门口,听到德顺小心翼翼地说着,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见还是不见啊?”? 我就这么停在了门口,突然有些忐忑生了出来,小玲在后面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的跟着,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彻轻轻说着, “且让她进来吧。” 德顺没有马上出来跟我回话,反而是轻轻劝着, “陛下,如今皇后娘娘前来,想必是为了赵家公子的事,奴才还是劝一句,当下是不见得好。” 我突然气不打一出来,伸手推门进去, “德顺的差事当真是越发的好了,如今连陛下说的话你都敢多嘴质问,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德顺赶紧跪下连声道,“不敢。” 刘彻坐在内室的书房处,面前的案上放着小山一样的公文,若说是政务繁忙,我觉得倒也有些道理,可是再一想这些公文中写的大约都是请求陛下处置“罪魁祸首”的字样,又生出一种想要上去把这些东西全部拂到地面上的冲动,那人朝我看过来,一如往常的模样, “德顺你先退下吧。” 德顺这才匆忙起身,并了小玲一同退出去了,我就这么站在那里,一身华服,难得带上了凤冠,坠得头皮隐约发麻。 刘彻放下手里的笔,认真的看了我一下, “不过来坐吗?” 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那个人同我慢慢生出了距离感,木然地摇头。 刘彻眼里掠过一丝失望,只是轻轻说着, “我倒是很久没有见你这般精心打扮了。” 我扯动嘴角轻轻笑着, “倒是臣妾一直不喜欢这些过于冗杂的饰物,不过度插手后宫事,以为这样可以做一个大家都觉得轻松的皇后,万万没想到这般放纵之后换来了后宫之人的嚣张气焰越发猖獗,如今臣妾这个皇后,早就被自己宫里的人踩到头顶上了。” 刘彻看我的眼神黯了一下, “你宫里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等回头让德顺亲自给你挑些好的,不必为了这些奴才气了自己。” 我点头, “到底还是觉得气不过吧,我素来对这些人,虽然算不得视作家人,但是也是仁厚至极,这般时候被他们背叛的感觉,很寒心。” 刘彻看了我一会,突然笑了一下, “皇后这是话里有话啊。” 我提了裙子缓缓跪下,行了个大礼,随即抬头去看他,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赵绾?”?刘彻轻轻起身, “你到底还是为了他过来的。” 我抬头看着这个人,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打颤, “是,为了赵绾,陛下之前同他做的计划臣妾不清楚,但是臣妾知道赵兄的为人,知道赵家的气节,如今事败,赵家有心维护陛下,这是作为臣子的本分,臣妾也不必多言,但是赵老大人已经不在了,赵家子嗣本来就单薄,难道陛下愿意看到这样的忠勇世家就此凋零吗?” 刘彻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我说完,慢慢走过来, “阿娇,是不是在你的眼里,我就是这般冷血无情的人?”?我突然没由来的心虚,微微低了头, “臣妾没有,臣妾只是不安。” “不安什么?”?头顶上传来那人冰冷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温度地在头顶炸响,听得我身后长起了一层微弱的汗毛,但是依旧梗着脖子, “赵绾是为了陛下,如今父亲已经过世,还请陛下尽力保住他。” 刘彻的脚边就在我的眼前,但是我没有抬头,我在害怕,我怕抬头看到他的眼神之后会被逼着做取舍,我怕,连我自己都不能坚定地站在赵兄身边,去尽力护他,只是低着头说着,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赵兄从小就像一个兄长一般在我们身后,替我们处理所有的烂摊子和麻烦,照顾我们至今,如今太皇太后和众位藩王的压力之下,他仍旧站出来扶持陛下,这份情谊和衷心,不该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赵媵人如今在后宫就已经有人敢欺辱于她,臣妾尚且不敢想这日后的模样,陛下就当可怜可怜这一家人,也该尽力保住他的性命,哪怕贬职流放,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陈娇,” 头顶上的人突然喊我我的本名,我这才感觉到他是有点发怒了,默默地选择了闭嘴。 刘彻在我的头顶叹了口气, “阿娇,我在你的眼里,是个为了皇位稳固,什么人都可以抛弃的无情君王吗?” 当然不是,我说了这么多是怕自己都动摇,但是喉咙里干巴巴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彻后退了半步, “我不会让赵绾再受到委屈的,你放心就是。” 看着这双织锦龙纹的靴子在我眼前消失,突然心里没由来的空了,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但是刘彻的意思很明显了,我只能说过一句, “臣妾告退,”缓缓退出殿门。 德顺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赶忙进去伺候了,小玲上前小心的看着我, “娘娘,可有满意的结果了?”?我潦草地点头,看着外面早已黑下来的天色, “我们去大牢看看赵兄吧。” 小玲惊了一下,连连摇头, “娘娘不可,那是什么地方?您这般尊贵的身份怎能踏足,况且这也不合规矩的啊,不能去。” 我轻轻一笑, “小玲,如今的这宫里,陛下都能被后宫夫人打压,还谈什么规矩,我今日不去见他一面,是怎么也放心不下的。” 小玲跺了跺脚, “娘娘糊涂啊,如今形势这般混乱,娘娘不该惹事上身才是啊。” 我摇摇头,小玲看着劝不过我,只好软下了语气, “可是这宫内大牢,小玲也不知道在哪里哇。”?我四周看看, “去问路。” 小玲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我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乌压压得漆黑一片,之前看到的那么亮的月亮都不见了,看来有一场暴雨要来了。 “娘娘为何在这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问声,我回头去看,是个白净憨厚模样的小侍卫,似乎有些眼熟,那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头问安, “娘娘恕罪,臣下忍冬,见过皇后娘娘。” 忍冬?我仔细寻思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东门那个跟掌柜的说话的侍卫, “你为何在这里?” 忍冬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说了, “臣下方才得了宫外的消息,特地送到勤政殿来,不想竟然遇到了娘娘在此。” 我轻轻点头就当知道了, “进去吧。” 忍冬似乎是想了一会,又怯生生地抬头看我, “娘娘回宫吧,虽然已经入夏,但是夜间的凉风还是吹不得啊。” 一个小侍卫竟然还愿意管这后宫的闲事,我不觉有些好笑,但是随即突然想到了另外一桩事,我抬眼看着他, “或许,你知道宫里的大牢在何处吗?” 忍冬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可不是什么干净地方,娘娘何必打听来脏了自己的耳朵呢?”?看来是知道,我摆摆手, “你且先进去送东西吧。” 忍冬点头,很快跑进去又出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臣下送娘娘回宫吧?”?我摇头,轻轻地说着, “你带我去大牢吧,有个人我须得见一下。” 忍冬日日在这宫里职守,自然是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的,但是作为一个聪明人,当然不能明说,所以难为这个小伙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的借口推掉这件事。 到底这幅憨厚的样子逗笑了我, “罢了,莫要想了,前面带路吧,今日我无论如何都是要见他一面的,把我带到地方就是,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自己进去。” 忍冬这时候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盏宫灯,听我说了这话很是不悦的样子,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不是那般胆小怕事的人,自然在旁护卫娘娘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事,大牢里狱卒都是些粗人,娘娘自己进去,臣下也不放心。” 倒是个稳重的人,我轻轻笑着, “也不知道,我的丫鬟能不能找到我了。” 忍冬在前面走着,有些没有听清白,不解地回头, “娘娘说什么?” 我摇头,提着裙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酸麻, “无事,快些走吧。”?大牢的地方正是宫城的东北角上,很是偏冷阴森,我暗暗庆幸带了个侍卫,不然小玲也会害怕的,那小丫头,胆子很小。 “娘娘,到了,就是这里。”?忍冬指了一个黑漆漆的大门, “要臣下去叫门吗?” 我点头,环视着这个地方,心里暗暗发苦,赵绾那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受委屈,被人欺负? 里面很快有人来应,看到忍冬一副侍卫的模样,很是粗鲁的喊了一句, “干嘛的?已经下钥了你不知道吗?有事明天。” 忍冬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回头吆喝回去,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可是皇后娘娘!” 那狱卒这才挑着宫灯往前微微凑了一些, “这是……” 我提着裙子往前走着, “开门。” 那狱卒待看清的我面目之后,有些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跪下, “娘娘恕罪,这样赃脏污不堪的地方,娘娘不便进入,况且太皇太后下了谕旨,如今这里已然是禁地了。” 我轻轻一笑, “太皇太后的谕旨?” 狱卒连连称是,甚至低下了头轻声, “求娘娘莫要为难小人,小人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实在是不能丢了性命。” 我看着这扇层层加固的大门,交握的手不自觉地按紧那只玉镯, “担心太皇太后怪罪,难道本宫这个皇后在后宫里就真的是摆设吗?” 身边的声音瞬间消失,恢复到了一片寂静,我微微转身去看着脚边的人, “你来说说,这后宫里,是本宫说了算,还是太皇太后说了算?” 这实在是一个怎么回答都会没命的问题,按照如今的形式,确实该太皇太后说了算,毕竟那是一个连陛下都能威逼圈禁的人,但是按照规矩,我诚然是个正经的皇后,后宫之主。 “罢了,开门吧,本宫不过就是念着跟在大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并没有掺合宫中琐事的心思,今夜我悄悄来一趟,莫要让旁人知晓就是了。” 狱卒面露难色,似乎在想着当下的局面哪个才是最好的。” 忍冬在我身后及时沉声说着, “劝你还是尽早审时度势的好,娘娘站在这里吹着凉风呢,凤体抱恙必定拿你问罪。” 那狱卒终于咬了咬牙,抬头瞧着我, “求娘娘千万只说几句话就出来,小人还想留着这条狗命呢。” 我点头, “夜里的几句话,不会有旁人知晓的,你给本宫的这个薄面,本宫会记得。” 今日出来也没带什么,随手摘下一只凤钗递过去,那狱卒小心接过,这才微微放松了些, “多谢娘娘赏赐。” 宫里的大牢,关押的都是一些皇亲贵族或者大臣之类的,所以使用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的牢室都是空唠唠的,不免有些瘆人。 狱卒带着我们,径直走向了最里间的地方, “娘娘,里面这间就是,小人去门口守着,您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 我看着他双手递过来的钥匙,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进都不能进来的地方,这钥匙就能随便拿出来了吗?” 狱卒笑得憨憨的, “这里可是皇宫大内啊,若不是开着门实在不像话,我们根本就不会上锁。” 我轻轻接过,狱卒这才退下,忍冬也跟我行礼, “娘娘,臣下去门口等您。” 也跟着退下了。 我拿着钥匙拎起裙摆走到最后一间,狭小的床边,那人从黑暗里转头来看我,眼神里依旧是平和的光芒,轻轻浅笑, “阿娇,你到底是来了。” 第105章 保不住的人 我不敢抬头去看他,就这么慢吞吞地走近,伸手去开牢门上的锁,不知为何,竟莫名得有些发抖,只能讪讪地笑着, “倒是生平第一次来这里。” 赵绾慢慢地走过来,外面的火把“突突”地燃着,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更是惹得心里一阵焦灼, “这破锁是生锈了吗!” 赵绾走到稍微亮堂一些的地方,竟然也是一身的伤,暗色的朝服上破烂不堪,几块颜色更深的血迹大约已经干涸,但依旧触目惊心。 我手里还未捅进锁眼的钥匙就这么“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前一把抓住围栏, “他们对你用刑了?” 想必我当时的模样,还是有些吓人的,赵绾难得露出一丝惊讶的模样,随即仍旧温和地笑笑, “可是吓到你了?” 我一言不发地蹲下去捡钥匙,手指这方灵活了许多,终于顺利地打开了牢门,进去伸手抓住那人的手腕, “我带你走。” 赵绾微微摇头,但还是异常坚定地拨开了我的手, “娘娘,您今日不该来此地的,你如今是大汉的皇后,身份尊贵,况且如今的大牢四周,也多布有眼线,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出现,不免又要落人口实了。” 我仰头看着他温和但是坚定的眼神,咬了咬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在乎那些,赵绾你看不清楚如今的局势吗?陛下在跟太皇太后的这场争斗中已经败下来了,陛下能不能保住你尚且不知,但就算能成,太皇太后会放弃这个给刘彻施压的机会吧,她不会放过你的!” 赵绾见我一激动都说出了刘彻的本名,出乎意料地没有指出这个错误,反而是无奈地笑笑, “阿娇,你真的很聪明,但是,你想过没有,陛下如今根基不稳,若是因为这样的事就被带上昏庸无道,动摇国本的帽子,这皇位,甚至都有易主的危险。” 我依旧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袖, “我不管,太皇太后有何权势能够另立新君,武王爷根本无心朝局,难不成是已经去了边关的临江王吗?” 赵绾看着我,轻轻说着, “在本家寻一个听话容易控制的孩童,又有何难?” 这话直接把我那一颗疯狂跳动的心,再一次按进了雪地里,但仍旧没有放手坚持了, “可是你呢?你怎么办?我这次不带你出去,不等陛下想到办法你就会死在牢里的。” 赵绾的脖颈上甚至都有一些红色的勒痕,这般手段,根本就是要置一个读书人于死地。 赵绾握着我的衣袖把手挣脱开,收起了笑容看着我, “正好你来,我这有一封手书,不如你替我交给陛下。” 我赶忙点头, “好,我一定把它好好送到。” 赵绾从怀里拿出一块帛布,看着边缘像是从中衣上撕下来的,上面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竟然是一封“血书”,伸出去的手突然有些犹豫地退缩,赵绾看出来,直接塞到了我的手里, “拿好。” 手上折着的这块帛布,突然变得有千斤重,一时压得我喘不动气,但是我把它塞进胸口的时候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赵兄,你且再坚持一下,我想到了一个人,可以救你出去。” 赵绾愣了一下,有些不确信地看着我, “馆陶公主?” 我摇头,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母亲如今的立场,我也是看的清楚的,虽然算不得明里同陛下敌对,但是也偏向太皇太后的,我去找司马先生,他是帝师,又是太傅,文臣中也是说话有分量的,我去找他,这就去找他,让他明日在朝上替你解围。” 赵绾眼里的光芒暗了一些,伸手按按我的头顶,触摸到那些冠华璀璨的饰物,有些失意地缩回了手, “阿娇这个样子,倒很像一个正经的皇后了,陛下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作为臣子,能帮到他是家门的荣耀,阿娇,听过我的话,回宫去,这几日都莫要出来了。” 我坚定地摇头, “我要救你,赵媵人在我的宫门口跪了一天,就是为了救你,却被椒房殿的恶奴们刁难欺辱,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要你的小妹在宫中如何生活?” 赵绾从腰间拿下一块玉佩,精英透亮,雕刻精致,一看就不是俗品,一并塞进了我的手里, “还请娘娘日后,多多照拂小妹,她在府里被父亲骄纵坏了,最是个心思简单的,如今家里横生变故,母家再也帮不到她,如今还是要她自己谨言慎行,在后宫好好生活下去。” 我没有接,给他推了回去, “这些话我不要转达,这东西也由你自己给她便是,何必要给我来?” 赵绾轻笑, “这个地方你也看到了,这块玉佩是赵家的传家之物,我不过是怕了在这里遗失这般贵重的东西,你且帮我带出去,然后小妹先且保管,这样即可。” 我这才拿过那块玉佩, “赵媵人看着我拿这东西回去,对半也是要失望了。” 赵绾轻轻推了我一下,也是怅然的模样,深深看了我一眼, “娘娘这便回吧,陛下大约也已经准备就寝了,这书信不妨明早再去送就是了。” 我点头, “赵媵人她们还在我宫里等着呢,我且先回去,明日一早就召先生进宫。” 赵绾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转身准备离开,正要回头嘱咐他“好好保重”的时候,却看到赵绾后退了一步给我行了个大礼, “如今赵家墙倒众人推,多谢娘娘这般时候仍愿意为了赵氏四处奔走,这份恩情,赵绾记在心里,恐没有机会报答,来生一定不忘。” 这话说得我心里很是难受, “赵兄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这份感谢你且先留着,日后我定会讨回来的。” 说完便离开了,时候已经不早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送信出去。 忍冬他们正在门口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见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出来,也不敢多问,狱卒默声行了个礼便进去了,忍冬忍冬依旧跟在我的身后,不过这次,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提什么。 头顶那些黑压压的云彩并没有消散,反而有些根沉闷了,似乎马上就要落雨的样子,忍冬终于忍不住, “娘娘,不如赶紧回宫吧,看这天气大约马上就要下雨了。” 我停下了有些木然的脚步, “忍冬,这个时候,你可能传递书信给掌柜?” 忍冬点头, “臣下这已经下职了,马上就可以出宫了,娘娘若是有什么吩咐,可以交代给臣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忍冬,这件事他去做确实比掌柜更合适, “随我回宫回宫去拿令牌,今夜务必替我送一封书信去太傅府。” 忍冬点头, “可是司马大人府上?” 我点头,继续走着, “对,今夜一定要送到。” 忍冬在我身后稳稳地说着, “娘娘放心就是,臣下一定把事情办好。” 椒房殿驱除了一众宫人,如今正是空荡荡的时候,忍冬一路上想要问又没问出口,内殿中只有小玲和两个大丫鬟伺候着,见我回来,赶紧上前, “小玲去找了人回头却不见了娘娘,正在回来同两位商量出去寻呢,可是让人担心坏了。 赵媵人不安的一张脸马上舒缓了一下,直起身子看着我, “娘娘,如何了?” 我过去坐下安抚她, “陛下肯定是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左膀右臂的,不过是太皇太后一直施压,朝中大臣们都倒向了过去,我让人出去传信,明日见一下司马太傅,请他在早朝上替赵兄说说话。” 赵媵人听我提到“司马太傅”之后,脸色瞬间恍惚了一下, “是吗?他会帮忙……” 我不知道她这突然的惆怅是哪里来的,吩咐小玲去拿纸笔,草草写明缘由交给忍冬, “让小玲拿我的令牌给你,连夜送到司马大人手上。” 忍冬行礼退下,我这才好好看着赵媵人, “司马先生在文臣中声望很高的,或许你不知道这个人,我和陛下,甚至临江王,赵兄,都是拜师在他门下,司马先生最是忠良耿直的人,他不会置之不理的。” 赵媵人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只当她是担心兄长的安危,这才想起怀里揣着的东西,赶忙拿出那块玉佩, “赵兄说牢里不安全,怕不小心遗失了这传家的物件,特地让我拿来给你保管。” 赵媵人瞪大了眼睛, “麒麟佩?”指尖有些微微发抖地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落下泪来, “娘娘,哥哥可是要出事了?” 我赶忙安抚, “有我在,有陛下在,如何能让赵兄出什么事,不过是这大牢里人多眼杂,怕是会吃些苦,这些东西自然是保不住,所以我带出来交给你,他也能安心一些不是?” 赵媵人几乎快把头摇断了, “娘娘,不对啊,臣妾心里有感觉,怕是哥哥要出事了,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我被她这一通哭诉,心里也是乱成一锅粥,好在林氏稳重,过来跪坐在旁轻声细语地安抚, “赵妹妹哪里来的忧心,皇后娘娘刚起看过的,赵大人安好,如今已经派人出去传信了,妹妹暂且先莫要自己吓自己了。” 赵媵人抽抽嗒嗒地看着我, “哥哥却还是一切安好吗?麒麟佩这样的东西,赵家男儿无论如何都不会离身的,如今哥哥竟然将它给了我,我……” 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垂泪。 我这边被她这么一说,想到赵绾最后与我行的那个大礼,更是慌乱到了顶峰,手下紧紧地攥着裙子, “撑到明日,会好的,一定还有转机的。” …… 又是一夜未眠,如今天色也是明得早了许多,我坐在窗边,任由着小玲替我梳理着长发, “也不知道司马先生收到了书信没有。” 小玲在后面看着我的模样,也不忍心说些打击我的话,赶紧附和着, “宫中的侍卫都是有些身手在的,娘娘放心就是,大人一定收到了。” 我看着天空, “昨夜那般阴沉,如今倒是一副要出太阳的样子,这天气当真是奇怪了。” 小玲轻轻笑着, “到底是夏日了,这雷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了。” 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敲门声,我感觉指挥着小玲去看,毕竟椒房殿如今没有伺候的人了,也不能让人觉得我怠慢。 小玲小跑过去开门,德顺的声音传过来, “陛下吩咐奴才给娘娘找了几个机灵的宫人,让娘娘放心用就是了。” “放心”这两个字,如今听起来还真是好笑呢。 小玲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是人也大约留下了,院子里一时多了些声音,德顺这边已经进来拜见了。 我尚且没有绾发,就这么拖着一头青丝出去, “德顺总管,很早嘛。” 德顺还是之前的那副样子,微微笑着给我问安, “娘娘可是没有睡好,脸色可不佳呢。” 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脸, “是吗?大约是昨夜风太大了,窗檩上被吹得总是有声响,没有睡沉。” 德顺自然是知道我有心事,便应下安排人过来修理窗子,一边让我保重自身,我也不傻,收下了人家的好意还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门口突然过来一个宫人, “皇后娘娘,门外有林美人求见。” 我摆摆手, “请进来。” 小玲赶忙上前抓起两只金钗替我挽起长发,我这边便迈腿出去了,林氏见我尚且来不及问安,就急急忙忙地说着, “赵大人在牢里自尽了,娘娘可知道?” 我不知道我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愣住一样地回头去翻遍了昨天的外衣,找出那封血书,颤抖着双手打开,除却那些内容,开头大大的“罪已招”三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林氏紧紧皱着眉毛, “臣妾想办法拖住了赵妹妹,可是这事如何瞒得住?” 我紧紧握着那封血书,最后一把扔在了德顺身上, “拿回去,给陛下,告诉他,他的臣子,他的伴读,他的左膀右臂,已经为他做了最后一件事了。” 德顺震惊地捧住那封手书急急忙忙地走了,我这边头上突然一晕,整个人便再也站不住了…… 第106章 帝王的手腕(上) 这一晕倒,再醒来时外面已经是声声雨落了, “什么时候了?” 我轻声问着,喉咙处一阵火辣辣的疼。 小玲赶忙上前, “娘娘,您昏睡了两个时辰了,现下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小玲马上就去就去叫御医。 我伸手拉住了小玲的衣袖,阻止她离开的脚步, “小玲,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恐怖的梦,刘彻闯了祸,但是赵兄为了保住他的皇位,留下血书在大牢里自尽了……” 小玲在一旁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我看着头顶的帐饰,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真是吓坏我了,我在梦里,还找了我们的师傅来替赵兄说情,可是师傅一直没有到……” “好好歇着吧,莫要这般忧思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乍起,浑厚有力,带着些许威严,我有些难以置信地闪烁了一下眼神, “小玲,我是发烧了吗?方才仿佛听到了先生的声音。” 小玲靠过来轻轻扶我起身,我这才看到床榻对面的矮桌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在看着外面的大雨慢慢地喝着茶。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一颗,这真的很奇怪了,我这人吧,实则是个没心没肺的,又有母亲一直保护着,如此过得更是顺风顺水,眼泪这种东西,平日里自然是少之又少的,可是自从舅舅过世,它便开始泛滥。 心里一阵绞痛,我开始慢慢清醒过来,梦境里的一人一话开始在脑中重聚,我清晰地意识到: 先生真的来了,那梦里的一切都是现实,我们,最终还是没能救下那个人。 小玲在一旁顿时慌了神,眼眶微红地看着我, “小姐,事已至此,莫要再忧心伤了身子啊。” 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看着我, “作为你们的师傅,我自然希望最优秀的那个徒儿能拥有漫长的一生,为大汉有所作为,但是同为陛下的臣子,我也只能说赵绾的选择是对的,如今的形势之下,实在是找不到万全之法。” 我抬眼看过去,往日威严著称的司马太傅,如今竟然也能温和了眉眼,略带含愁的模样,不免觉得可笑, “先生能说出这样的话,阿娇真的感觉很意外,是不是在臣子的眼里,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司马太傅看了我一会,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还是没有长大,日后在这后宫的时候还长,慢慢你就会懂得。” 我一把掀开被子踩在了地板上,小玲“哎呀”了一声赶忙帮我穿鞋。 “所以,为了那个皇位的稳固,一些无辜的人就该死吗?” 司马太傅的眼神暗了一下, “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说完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小玲有些焦急地看着我, “娘娘晕倒之后,那赵媵人就哭着跑来了,刚好撞见也方赶到的太傅大人,竟突然抱着大人哭了一阵,幸好当时大殿里我没有留人,不然被旁人看见了,这可如何解释?” “赵媵人?”我想着,转头告诉小玲, “替我更衣,我们去看看赵媵人。” 小玲有些犹豫, “娘娘,外面下着雨呢,这时候不合适出门吧。” 我看着先生刚才起身的地方,刚好能看到外面的大雨,竟是一份凄凉的感觉, “往后的天气早就是阴雨不定了,还怕一场大雨吗?” 小玲在后面还是不放心地上前来扶我, “娘娘如今身子不好,方才醒来,实在是不宜出门啊。” 我摇头, “罢了,大约是昨夜没有休息好罢,你去取件厚些的披风就是了。” 小玲见我坚持,实在没办法,转身去拿衣物来给我换上,取了油纸伞跟我出门, “娘娘,如今赵媵人多半也不在她的住处。” 我想了下,确实是这样, “走吧,去大牢。” 长街上空空荡荡,被雨水冲刷过的宫墙更是比往日透着一股血红,雨水打在琉璃瓦片上发出了闷闷的声音,竟是凉进了心里。 大牢的位置很是偏远,又加上雨天难行,我们花费了约摸半个时辰才赶到,一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争执声和女子轻轻的哭声。 赶忙提着办湿的裙摆进去,里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狱卒,宫人,太监,把本不是很宽敞的地方挤得是一个满满当当,我转头示意小玲,小玲马上收到清了一下嗓子, “没长眼的一群东西,娘娘在这呢,还不赶紧问安让路!”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露出一副惊骇的模样,赶忙跪倒一片,耳边便只剩下赵媵人的哭泣声了,手里还紧紧抱着赵绾的尸身,头发凌乱,衣服也是脏污不堪,我真的不知道,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在我昏睡的这一上午,究竟遭遇了什么。 早已经哭肿的眼睛看过来,声音竟然也有些微微的沙哑, “姐姐……你终于来了,求姐姐不要让他们阻拦我把哥哥带走,哥哥如今已经殒命,何需再扔到乱葬岗受这二遭侮辱?赵氏虽为罪门,但……” 赵媵人说不下去了,我斜眼看着一旁的狱卒, “赵媵人所说,可是实情?” 狱卒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大约是个狱头的模样,见我看过去,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娘娘,这大牢里的罪人,本就该如此的啊,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没有家人来收尸的道理哇。” 我看着赵媵人怀里抱着的人,脸色苍白,头侧隐约可以看到血迹,那样鲜活温暖的一个人,如今躺在这样冰冷的地方,竟连善终都得不了。 强稳了下心神,我看着那狱头, “本宫若是要把人带走呢?” 狱头很明显我竟然说了这样的话,一时没接上话,我看着那群宫人, “你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为首的一个老姑姑看着很是眼熟, “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听从太皇太后的谕旨,特地过来查看罪人的情况。” 果然,听到这声音我就想起来了,跟在太皇太后身边的那个老宫女,一副看不起任何人的高傲模样,冷冷地瞧着我,我伸手摸着手腕上的镯子, “今日天气这般恶劣,你竟然看完不赶紧去回话,还在这里看什么呢?” 老姑姑竟然“哼”了一声, “有人在这里为非作歹,老奴自然……” “啪,”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我轻轻揉着手腕,力道太大,似乎有点扭着了。 那老姑姑顿时横起了一脸的褶子看我, “娘娘这是何意?” “何意?”我勾动了一遍的嘴角, “本宫才是这后宫的主子,你一口一个太皇太后,一口一个谕旨,怎么,看着我尊重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你一个奴才也敢顺杆往上爬吗?本宫面前,轮不到你这样的东西胡作非为;二则,赵媵人不论何时,位分未变,是陛下的宫妃,是你的主子,哪由得你这个奴才信口开河!” 老姑姑的脸色顿时青了一些,满脸的横肉否定了一下, “娘娘恕罪,老奴这就告退了。” 说完就要离开,外头的宫人开始往外走着,直到这老姑姑要走的同时,我伸胳膊把她拦下, “本宫让你走了吗?” 老姑姑赶忙低头, “娘娘要有何吩咐?” 我示意小玲了一个眼色,小玲了然地出去,我看着那人, “这般大不敬的罪过,说一句‘恕罪’,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吗?可有谁问过本宫同意与否?” 那姑姑大约是见我存心要跟她过不去了,索性抬头看着我, “娘娘,老奴是太皇太后的宫人,如何处置那便是要问过太后的。” 我不客气地又甩了她一个耳光,厉声喝道, “好你个大胆的奴才,真当本宫是个摆设吗?舅舅在时太皇太后就说了不再管后宫之事,如今本宫才是皇后,你算个什么贱奴,还敢拿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来威胁本宫?” 老姑姑低头不再说话,我听着门外的动静,冷冷地“哼”了一声, “本宫今日倒要试试,今日处置了你,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 门口几个侍卫鱼贯而入,吓得狱卒们纷纷后退,我看着那面色已经没法看的老姑姑, “以下犯上,毫无悔改之心,五十大板,已经是本宫最大的仁慈。” 侍卫们说了“诺”,便上前拉扯那人,老姑姑最后仍旧撕扯着, “皇后,皇后,你不能,你不能处置我……” 狱头看着老姑姑被拖走的模样,很是忐忑地看着我, “娘娘,奴才可没有半点以下犯上的意思,老祖宗的规矩确实在那里摆着,何况太皇太后又派了大姑姑过来施压,小人真的是不好做啊。” 我看着赵媵人无助的模样, “那本宫就是要把人带走呢?” 狱头咽了下唾沫,低声说道, “娘娘是主子,奴才当然遵命。” 这才是聪明人,我是皇后,得罪我也没人保得住他,但是放人离开,最后说是我的威压,自然也无人去发落他。 我点头,指着赵兄的方向, “寻个马车,把人送回赵府。” 赵媵人这才把赵兄安放在一旁,给我行了个大礼, “多谢娘娘。” 外头的雨很大,在几些宫人的注视下,传来了老姑姑杀鸡般的喊叫声,小玲到我跟前, “娘娘,五十大板下去,这老姑姑估计就……” 我冷笑一下, “太皇太后会来救她的亲信的,不过照着这样的速度,多半也是来不及。” 小玲朝外面翻了个白眼, “打死她也活该。” 狱头很快回来, “娘娘,马车已备好,安置在东门。” 宫内是不许用马车的,自然要我们把人送出去,可是外面的天气…… 赵媵人看出了我的犹豫,起身坚定地看着我, “娘娘,臣妾可以,哥哥也不怕这雷雨的天气,我们兄妹,这就回家,臣妾还需跟娘娘告假,回家几日准备哥哥的后事。” 我看着外面的大雨, “不如……” 赵媵人摇头, “哥哥一定是想回家的,我亦不忍心,把他留在这样的地方。” 我明白赵媵人的意思,也不好再说什么,看着她费力地起身,在身边小宫女的帮助下把赵绾扛到了自己的单薄的背上, “媵人小心。” 小宫女在旁小心地扶着,我就这么看着她一步一步从我身边经过,慢慢走近雨里,小玲很是担忧地看着我, “娘娘……” 我一把抓起雨伞追出去,撑开打在赵绾的头上,这样一来,我感觉自己身上瞬间也被打湿,赵媵人微微转头看了我一眼,但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只能继续走着,我便在旁就这么跟着,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黑袍肃穆,身长玉立,德顺在旁小心地打着伞,赵媵人没有去看他,也没有问安,我咬着牙根正要擦身而过的时候,刘彻突然一把抓起住我的手腕, “我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眼里的杀意是我从未见过的,但是眼下,我却听不进去这些话,回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老宫人, “陛下的手腕臣妾如今可是没有见到,但是臣妾寒了的心,定然能找到开罪之人。” 刘彻似乎有些受伤的模样看着我, “阿娇这话,可是在怪我?” 我不敢说,因为我没有,这一切都不是哪个人的错,赵绾无辜,赵家无辜,刘彻又何尝不无辜,可是如今雨里冲刷下来的血迹,却只是一个人的。 刘彻,你不懂我的愧疚。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在继续洒落,我轻扶着赵媵人,一步一步离开了刘彻的视线,原本以为赵媵人瘦小的身子,走不得那么长的路,想半路换我来背,却被赵家小妹咬着牙根摇头拒绝,就这么一步一步把赵绾放到了门口的马车上。 “娘娘请回吧,”赵媵人喘息了一会儿,狼狈不堪,我也好不到哪去,伸手在湿漉漉的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塞给她, “但凡有什么事,都要来找我。” 赵媵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去, “多谢娘娘。” 这“谢”字无从说起,我就这么拿着雨伞淋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在雨幕中…… 第107章 帝王的手腕(下) 再回宫的时候,林氏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前殿等我了,见我进来,直起身子微微行了个礼,我实在是不太像样子了,便让她等了一下,进去换了身素衣。 林氏有些不解的样子,不过大约也是听说了赵绾的事情,所以并未多言,只是微微牵动嘴角, “娘娘倒也是适宜这般素净的颜色,显得温婉许多呢。” 我自然知道她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的,只是慢慢坐下, “这时候如何来了我这里?可是因为赵家的事,如今已经尘埃落定,除非日后翻案,但也是斯人已去了,莫要再提了。” 林氏轻轻摇头, “娘娘误会了,臣妾听说了赵大人的事,也很是伤心,不过今日前来,是听说娘娘在大牢门口打死了太皇太后跟前最得宠的大姑姑,太皇太后冒雨赶到仍旧没来得及救下,娘娘可知道?” 大约是林氏觉得我是个随性的人,一贯不喜欢惩罚下人,所以听说了这件事之后,以为我是被人陷害了一条罪名,这才特地过来的。 我抬眼看着林氏, “是我下的命令,打了她板子,大约是有些多了,但是这个老刁奴以下犯上,这是事实,我本就是后宫之主,处罚她也并没有逾矩。” 林氏听完只是象征性地应下, “不过这也不算是坏事。” 我看着一旁的小玲在给倒茶,轻轻地说着, “左右太皇太后看我也是不顺眼的,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这梁子也算是结深了,我又何必非得同她客气呢?毕竟无论我做什么,那位的欢心也是得不来的。” 林氏赞同地点头, “娘娘说的是,与其委曲求全最后还是落个被算计的下场,不如索性随性而为呢。” 我端着茶杯,这才觉得手上有些暖意, “林姐姐的消息得的也快,如今我这正才回宫,你便已经到了。” 林氏挥挥手,身后的茯苓就端着食盒放到了我跟前,她轻轻说着, “娘娘,这是我家美人今日特地准备的,说是昨天夜里看着娘娘都没吃什么东西,怕是胃口不好,一大早就起来做了娘娘最喜欢的桂花酥。” 我看着林氏,努力挤出一个笑意, “昨日事情太多,倒是劳烦姐姐想着。” 林氏还是那副高洁的样子,温和地看过来, “过来的路上看着太皇太后带着一群人怒气冲冲地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便拦下一个宫人打听,这才知道娘娘处罚下人的事,都传言太皇太后眼疾发作,我瞧那行走的速度,可不像是病了的样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玲, “去打听一下,如今太皇太后在何处?” 小玲应下退出去,林氏怕我忧心, “太皇太后太过骄纵身边的人了,娘娘行使权力,这有何不可,是那奴才身子不行,受不住,这也怨不得旁人,娘娘放心就是,陛下必然也不会对娘娘如何的?” 我突然想起那人说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突然觉得很是无力,似乎这宫里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多许多无可奈何出来。 “毕竟是皇祖母,陛下还是得照顾她的意思,不过一个宫人,撼动我是不太可能的。” 林氏点头,我们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喝了一会茶,小玲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娘娘,长乐宫出事了。” 我这边的茶水差点洒了一身,林氏赶紧拿出绢布替我擦着,抬眼看着小玲, “怎么了?” 小玲上前, “两位娘娘,长乐宫的人说,太皇太后在勤政殿同陛下争执了几句,如今回宫突然病倒了,而且据宫人们传言,太皇太后的眼疾加重了,几乎已经不能视物了。” 竟然这般厉害了? 林氏慢慢坐回去,仔细寻思了一下, “大约是真的。” 我倒是没多惊讶林氏如此洞察我的心思,但是听她这般笃定地说话还是挺不多见的, “林姐姐为何这样说?” 林氏看过来, “早先听闻太皇太后的眼疾,是因为圣祖爷过世打击太大,这才复发不可收拾,可见此顽疾由来已久,而且是跟着人的情绪走的,可见太皇太后此次失去了牢靠的侍女,打击也是大的。” 听起来也是有道理的,我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若是真的,那大家也可以得些喘息的时间了。” 林氏赞同我这个想法, “娘娘说的是,太皇太后的病症,还是需要好好休养的。” 刘彻,我们给你争取来的时间到了,该如何就看你的了。 往后的大约半年里,我几乎没再见过刘彻,除了必要的宴会上分坐左右,其他的时间我大多呆在我的椒房殿,他也不踏足后宫,一心忙于前朝。 李陵回来又走了,劝我宽心,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不安,从来都不是因为横死的赵绾,而是那个心思越来越深沉的帝王,所做的打算。 快到年下的时候,平阳姐姐邀我们去公主府做客,虽然表面上是说想我了,想一起说说话,但是到底还是想见见自己的弟弟吧,公主孝期未满,按理来说进不得宫,如此,也只能盘算这么一个方法了。 平阳姐姐的地方还是一如往日,他们姐弟在殿内说话,我在旁听着平阳姐姐欲言又止的几句话,赶忙找个理由出门转转,可是这公主府毕竟不比皇宫大内,又实在没什么景色,所以只能拖着小玲在小池塘边坐着。 池塘里已然结冰,但是下面红色的鲤鱼还在游动,看着也有些意思在, “那么好看吗?”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玲赶紧扶我起来,我这才赶忙起身,回头行礼问安, “臣妾见过陛下。” 刘彻走到我旁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起身旁侧的池塘, “宫里确实没有这样的景致,回头给你另建的那处宫殿里,我也让人给你修一个。”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我们不是一对很久无话的帝后,而我告诉他不喜欢椒房殿,这人答应要与我重新建造一处宫殿,都是前几日发生的事一样。 可是我却有些忘了,条件反射地说着, “如今国事繁重,劳烦陛下还记得这般小事,臣妾可莫不敢这般不知分寸。” 刘彻没有理会我这般“稳妥”的话,依旧看着那池塘里的鱼, “阿娇,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生分?” 对啊,我们何时变得这般生分,我也在问自己,可是无从回答。 平阳姐姐的晚宴上,我坐在刘彻的左手边,看着平阳姐姐让人精心准备的歌舞,这才稍微欣喜了一些。 尤其是一个年纪约摸16.7岁的小姑娘,舞若翩鸿,虽然容貌只是一般姣好的模样,但是舞动起来却别有一番鲜活的样子。 我的视线完全被她吸引了,刘彻不知何时看了过来,见我实在出神,轻声问了一句, “就那么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这话落在了平阳姐姐的耳朵里,误打误撞地以为是刘彻夸赞了那位舞姬,赶忙召唤着那位女孩子, “你,过来帮陛下斟酒。” 我这愣神的功夫,头顶上微微薄汗的女子已经过来了, “奴婢卫子夫,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很是温婉,就像是宫里的王美人。 但是这事情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正在出神想着,刘彻却转头来问我, “皇后以为她如何?” 我突然就生了气,是,我冲刘彻生了气,平生第一次真正的发脾气, “陛下喜欢便带进宫里就是,何必要来问臣妾,若是封号为难,她一个舞姬,大约也只能从最低级的官女开始了……” 话还未说完,刘彻表情便从平静瞬间转为愤怒,而后一把挥落了手边的酒杯,低声喊了一声, “回宫。” 众人纷纷起身送他,小玲赶紧也扶着不明所以的我起身。 这人怎么变得如此喜怒无常,明明是他看中了一个女子,我不过两句酸话,竟然惹得他这般动怒。 心里冰凉一片,刘彻,你希望我做一个什么样子的皇后?若是你要的宽和大度,我做不到该如何? 刘彻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眼神扫过我之后,意料之外地指了那个女子, “你也一起回宫。” 刘彻没有说给她封什么号,我也不主动去管,听说她入宫之后就被人在内所,同宫人们住在一起,我心生不忍又慢慢压下去,毕竟是刘彻看重的人,何必故作姿态,刘彻自会好好安置,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 连着几日我都去潇湘苑学做桂花酥,只做不吃,林姐姐问起就说吃腻了,但是味道闻着香甜讨人喜欢,学会了还可以做给旁人吃,林姐姐最后终于忍不住问我, “听说陛下带了一个女人进宫,可有封号了。” 我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回答, “陛下看上的人,自由安排,哪里就轮得到我操心。” 小玲在一旁附和, “就是,陛下看了场歌舞就带回来一个舞姬,做什么要我们娘娘来管。” 林氏无奈地摇头,门口突然进来的茯苓却是看着我,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遣人带来两个宫妃,说要劳烦娘娘妥善安排。” “宫妃?”我很是疑惑地抬头, “哪里来的宫妃,还是两个?” 茯苓挠挠脑袋, “奴才不知。” 我这边赶紧擦干净手上, “去请进来吧。” 茯苓这才转身去把人带进来,差点吓到我,其中一个女人,约摸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有一个年纪倒是同我相仿,可是相貌平平,毫无特色。 这两个连普通宫人都不如的女子,竟是太后给刘彻寻的宫妃? 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臣妾侯氏,上官氏,见过皇后娘娘。” 我看着跪下问安的两人,赶紧摆手, “起身吧。” 看着两人实在是忍不住问出来, “你们是,何时进宫的啊?” 年纪大一点的人上前,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和上官妹妹是陛下还是太子时进东宫的,一直住在宫里,并未到太子府。” 好你个刘阿彘啊,你到底藏了多少个女人? “原来是这样,我思索了一下,既然是太子宫里的老人了,那便都封为夫人,去未央宫住吧。” 两人赶忙谢恩,我摆摆手让她们退下,而后看着盯着我的林氏,无辜摊手, “太后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林氏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去挑选桂花。 太后大约是听说了刘彻带了一舞姬回宫的事情,突然想到了东宫里尚有两位侍妾无名无份,便赶紧塞过来充盈后宫,这般的念想,如何能辜负呢? 不过我猜错的是,年节宫宴上,刘彻身边并没有那位舞姬,亦或者两位新美人,不过看我的眼神也不是很友善,不过这一切已经可以被忽略了。 年后开春,小玲有一日突然来寻我, “娘娘,公主来了。” 母亲行事一向果敢泼辣,向来不重规矩,但是这次竟然悄悄地进宫,让我确实很意外,而后我在大殿里见到母亲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母亲已经瘦了一圈,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地看着我,几乎要垂泪的模样, “阿娇,如今只有你能救救陈家了。” 这年我18岁,再一次得知,年轻的帝王没有放弃之前“惨败”的削藩计划,而是从不引人注意的地方下手,逐一突破。 父亲与友人的交往被拿捏住,说他贪腐无度。 可是我那不成器的父亲,结交的也不过是些酒肉朋友啊…… 母亲发愁地找了一众人帮忙,希望把父亲从刑部牢狱里救出来,这才发现许多人的权利早已被架空,这才无奈找到了我,母亲紧紧拉着我的手, “阿娇,刘彘这小子到底是翅膀硬了,可那是你的父亲啊。” 对啊,我的父亲,不能不管,我只能再一次去找刘彻。 一年未曾踏足的勤政殿,依旧满是墨汁的味道,德顺在门口看到我,很是震惊地上前,考虑再三,这才说道, “娘娘,您若是为了陈大人的事来的,便大可不必进去了。” 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我提着裙子跪下, “去通传吧。” 第108章 哪里还有情分 德顺紧紧地皱着眉毛, “娘娘这是何苦呢?陛下并没有为难您的意思。”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本宫知道,可是生身父母,又如何能弃之不顾。” 德顺为难之下,还想听我说什么,突然大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朝服的人走了出来,看到我愣了一次,随即上前。 还未等他说话,我先伏了个礼, “司马先生。” 先生在我的头顶似乎是叹了口气, “阿娇,先回吧。” 先生竟也是知道的,我木然抬头, “所以,陛下这是要动母亲了吗?” 简单的一句话,让旁侧的德顺瞬间变了脸色, “娘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陛下的圣心,可不能这般随意揣测。” 司马先生没有马上像德顺一样制止我的话,只是捎带欣慰地看着我, “阿娇长大了,这是好事。” 司马先生的这些个徒弟里面,最不成器的就是我,学课的时候,偷懒捣蛋,每每都要惹得先生四处寻戒尺来寻我,当时他的爱徒是太子爷刘彘,先生对他也很是赞许,我时常想着,若是哪里也能得先生一句赞许,那必是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可是世事难料,如今这般时候,司马先生的赞许,却让人听出了更多的无奈和惋惜。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见着先生从我身边经过,伸手按按我的头顶,一如往日学课之时,我伏在案上偷睡,先生讲课经过,伸手摸摸我的头顶。 先生已经离开了,德顺无法只好进去通禀,片刻便回来, “娘娘,陛下请您进去呢。” 小玲赶紧扶我起身,迈进勤政殿,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是狼狈,刘彻高高的坐在主位上看着文书,我在一个比较远的地方停下,随即跪在冰冷的地上, “臣妾见过陛下。” 刘彻抬眼看过来,似乎是瘦削了不少,整个人的棱角都明显了很多,是啊,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长大,是我毫无察觉罢了。 “皇后起身吧。” 我并没有依着他的话起来,而是端端正正地跪起来,看着四周除了德顺并无其他宫人,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出口, “陛下如今削藩大有成效,可是已经到了陈府?” 刘彻墨色的眼睛落在我的身上,却有些看不真切,只有略微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皇后是来让朕放过公主府的?如今藩王声势大减,但未必没有反扑的可能,皇后让朕越过姑母,这……”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我实在是不敢往下听,索性打断了他的话, “臣妾知道削藩势在必行,但是父亲是无辜的,他确实不是个能干的臣子,但是整日也不过是聚集些友人在府中把酒言欢罢了,如何就成了众矢之的,还请陛下明察。” 刘彻的声音突然冷了起来, “皇后的意思是,朕为了打压姑母,故意这般为难你父亲吗?” 我心里一寒,赶忙言道, “臣妾不敢。” 往日我倒没察觉,但是今日听他自称“朕”,这种陌生的感觉似乎在提醒我与以往的不同。 刘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继续看着自己面前的公文, “皇后放心回宫就是,朕不会刻意冤枉谁的。” 德顺赶紧上前来扶我, “娘娘起身吧,早春地上凉,莫要伤了身子。” 我一把挥开他,看着座上的人, “求陛下放过母亲。” 刘彻“啪”地一声扔下了手里的东西,德顺赶忙跪在一旁说着“息怒”,那人冷冷地看着我, “在皇后的眼里,是不是母家之荣比什么都重要?”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着,不是,早在西北小镇上,我就打算好了一旦削藩开始,定要回公主府劝了母亲来帮你,我早就打算好了让母亲卸下权势,安享余生。 可是脑袋里这大堆的声音四面八方地围过来,更是让人无从张嘴,过了半晌,座上的似乎是没了耐心, “德顺,送皇后回椒房殿吧。” 我还想再说什么,无奈身边的德顺不断朝我使眼色,最后只得起身退出来,直到大殿门口,德顺这才焦急地看着我, “娘娘啊,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看着德顺, “我并非只是为了母家,母亲不赞同削藩,但陛下若是有心她又能如何?何须为了给公主府一个罪名,就这般污蔑父亲,他是我见过最谨慎的人,虽然无才无用,但是也没有什么过错啊。” 德顺有些无奈的看着我, “这番话为何娘娘方才不告诉陛下,如今奴才去传,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我不懂为什么要跟刘彻说这些,只是看着德顺似乎知道些什么的样子,赶忙问他, “陛下可是要动母亲了?”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德顺沉重地点点头。 “那父亲的事可还有转机?” 德顺看着我, “娘娘放心回宫等待,陛下自有安排的。” 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话,我居然转头,一步一步走回宫里,小玲看我不太好的样子,很是担心地在旁问我是不是要轿辇,我摇头拒绝, “母亲可还在宫里?” 小玲轻轻“嗯”了一声, “公主去长乐宫看太后了,如今这时候差不多也回了椒房殿了。” 脚下的步子又沉重了些,我这次,大约又要让母亲失望了。 迈进椒房殿,母亲正在廊下徘徊着,见我回来,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跑上前来, “如何?陛下可是答应要释放你父亲了吗?”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母亲自然明白了,突然伸手疯了一样的打了我几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没用,你的爹娘有你这么个女儿是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没用的……” 小玲和母亲身后的丫鬟赶忙去拦, “公主,公主不能这样啊,如何能同皇后娘娘动手?” 我被这一幕惊呆了,愣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这是母亲生平第一次打我,满眼都是失望,而后看着四周的宫墙,只是说了一句, “那稚儿到底是饶不过我们一家。” 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小玲赶忙安排宫人准备好马车,然后过来扶我, “娘娘,小玲扶你去休息吧,公主大约只是一时气极了,并不是真的怪罪公主,任何事都是会有转机的。” 转机?哪里还有转机。 第二日,我便收到了父亲在牢中自尽的消息。 一身素衣冲到勤政殿,德顺第一反应就是过来拦我, “娘娘,娘娘事情发展成这样子陛下也是不愿意看到的,娘娘请您宽心,是老大人没有等到陛下的圣旨自尽的,陛下没有想要逼死大人的,娘娘请……” 我一把把他推开,冷眼看着这个眼里带着同情的人, “本宫不是来找陛下讨说法的,你何必这般心惊。” 说完抬步进去,小玲则在身后拦住了德顺, “你莫要拦着娘娘了,娘娘并没有伤心过度,失了分寸。” 是了,我并没有伤心过度,脸上没有泪痕,甚至眼眶都没有一丝红肿,我那“没用”的父亲,为了保护公主府,为了保护我和母亲,担下了那些罪责,以死谢罪,这样一来,刘彻想要牵连公主府的打算自然烟消云散。 那人没有坐在他的位置上,大约是听到了响动,正起身往外走着,看到我面无表情的进来,更是愣了一下, “阿娇,你如何这时候过来了,你听我说……” 竟然有些慌乱的模样,我淡淡地跪下问安, “臣妾的父亲已经在牢中谢罪,求陛下恩准臣妾出宫,从刑部大牢带父亲的尸身回家安置,料理后事。” 刘彻有些语无伦次地扶我起来, “阿娇,你莫要这样,你父亲的事……” 我没有理会他,也没有起身,只是重复的说着, “求陛下开恩,准许臣妾带父亲回家,好好安葬。” 刘彻有些无奈地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 “阿娇,你要相信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抬眼看着他有些着急的样子,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好笑, “陛下的本意如何,眼下已经不重要了,父亲在牢中是以何种悲痛的方式做出这个选择的,我也不想去猜测了,叶落归根,求陛下开恩。” 刘彻最后只是紧皱着眉毛起身, “罢了,日后再说这些吧,你出宫去,处理完陈大人的后事再回来即可。 我又拜了他一下这才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的逗留,刘彻在后面突然问我, “阿娇,我们间的情分,不会因为这件事有所损伤的,对吗?”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不过那颗因为他躁动不安的心早已冷了下来。 如此狠绝的打算和手段,我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情分? 公主府早已是缟素一片,见我带着父亲回来,马上有小厮上前上前帮忙把人带走入殓,我这边还没走下马车,马上就有丫鬟上前, “皇后娘娘,公主病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这一句话,差点吓得我从车上掉下去,幸亏小玲眼疾手快地一把扶着我, “娘娘……” 我这边赶紧往里走着, “怎么会病倒了呢?” 那丫头赶紧跟上说着, “昨日入宫回来公主就有些不舒服,今早起来胃口不好连早膳都没用,就传来了老爷的消息,这边就晕倒了……” 我这才进了母亲房里,看着几个大夫围在床边, “母亲如何了?” 大夫们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赶忙问安, “见过皇后娘娘。” 我摆手让他们起身, “大夫们无需多礼,母亲的身子如何?” 老大夫慢慢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母亲,我这才明白过来,赶紧领着大夫到外室, “无需避讳,大夫您直接同我说实话就是了。” 老大夫愁眉不展的样子更是看的我心里打鼓, “娘娘,公主是积郁于心,导致旧时心疾复发,如今情况已经是很不好了,既然娘娘这时候回来了,也未必不是好事,不如陪着公主好好舒缓下心神。”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拉着那大夫, “如今情况不好是什么意思?大夫我没有听清楚。” 老大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娘娘,还是赶紧做好打算吧,公主若不能及时调整心态,恐怕想看一眼皇孙,都是难的。” 我愣愣地松开了手,小玲上前呵斥道: “你胡说什么呢?公主一向康健,为何会这般凶险,若是让我发现你故意吓唬娘娘,一定不会放过你。” 老大夫身子一抖,就跪在了地上。 我没顾得上去理会,跌跌撞撞地去了母亲床边,看着她苍白的模样,这可是长安城里最威风的公主啊。 “母亲,阿娇回来了。” “我把父亲带回家了,您醒醒,府里的事务阿娇做不来的啊。” “母亲,您别吓唬阿娇,阿娇害怕了……” …… 母亲就这么紧闭着眼睛躺下那里,气息不匀,听得我更是心惊胆战。 门外有小厮过来,小玲轻轻给我传话, “娘娘,老爷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很多事还得您过去定夺。” 我只能起身, “母亲,您等我回来,阿娇去去就回。” 如今的形势,也不好太张扬,陈家的宗庙和墓园也是早就准备好的,只能简化程序,草草安葬。 我们这边尚未回府的时候,家里突然来人,到我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您快回府吧?公主不大好了。” 我这边心里瞬间剧烈的刺痛了一下,几乎不能呼吸,小玲赶忙上前扶我, “娘娘宽心,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行人就赶紧从陵园赶回家里,还没走到母亲房中,里面就传来的一阵哭声,我眼前几乎黑暗了一片,小玲在身后带着哭腔, “娘娘……” 我挣脱小玲的搀扶,赶忙提着裙子跑进屋里,再也顾不得什么仪容仪表,就这么凌乱地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安详地躺在她的床上,一如我离开时的模样,可是身旁的丫鬟们跪倒一地,老大夫看着我进来,叹了口气轻声说着, “娘娘节哀。” 怎么会呢?昨日她还火冒三丈地骂着我,如今怎么会…… 我上去拉起那大夫,指着母亲, “不可能的,你给我把母亲治好,不然我要你全家陪葬!” 老大夫跪地抖如筛糠,但仍旧只有那么一句话, “娘娘节哀。” 为什么,我在威胁他啊,他不害怕吗?害怕了为什么不救母亲?” 第109章 卫子夫 小玲哽咽上前来扶我, “娘娘......” 为什么都要用这样的眼神来看我,我不可怜,母亲也无碍,就这样迈着有些不受控制的腿上前,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那个人,越看下去,越不像我的母亲,对啊,她不像,我那个雷厉风行的母亲,不会这般脆弱的。 母亲的丧葬仪典要复杂得多,毕竟是皇族的公主,一应灵柩都安置在前厅大殿,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多我都是不认识的人,进门先同我行礼问安,再到灵前上香哭诉几句,如此两日,也早已麻木。 “阿娇,你还好吗?” 有一人进来并没有跪下请安,而是径直走到我跟前,轻轻跪坐下来看着我, “阿娇,都会过去的。” 我身后的小玲轻轻俯下身子, “见过临江王。” 我盯着烛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早已经荒芜的心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声音,有些木然地转回头来看着那人,干涩的喉咙喊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荣哥哥,你回来了?” 早先听闻临江王去了西南,如今多半也是得了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满眼的红血丝,一身风尘,却这样坐在我的面前,轻声问着“你还好吗?” 那道防线突然崩塌,自从得知父亲的事情之后,我便未掉过一滴眼泪,母亲过世之后,依旧面若寒霜地处理着所有的事情,很多人背后说我“心硬”,但是这又有什么呢,我从未在意过旁人如何看我。 可是就在这个之前同我生过不愉快的人面前,简单的几个字似乎,正中软肋,一滴泪水清然掉落,便再一发不可收拾。 荣哥哥移开自己身前的桌案,直起身子把我的头按进了怀里, “伤心了就哭,不开心了就闹,你是陈阿娇阿,什么时候也学会伪装自己了。” 我伸手拽着那人的衣袖,酣畅淋漓地哭了一场,声音嘶哑,发髻凌乱,外面的人没有再敢进来,屋里更是寂静一片,只有火烛在继续燃烧着,发出轻微的“霹咔”声,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小玲在身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很是惊慌的样子。 我再抬眼,透过肿胀不堪,泪眼婆娑的视线,看到了原本被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一身墨色的袍子,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们,身后的德顺打了个寒颤,上前看着我,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临江王殿下,长公主典仪,陛下特地前来吊唁。”?对啊,皇室宗亲,刘彻按着“规矩”也得来一趟,不论他愿意与否。 荣哥哥顺势换了方向,跪坐到我旁侧,给刘彻留出上前的位置,我就这么木然看着母亲的灵柩,看着刘彻一步步的上前,进香,问礼,随即起身离开,并未留下只字片语。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这次,我真的做不到不怪他了,父亲的含冤,母亲的急病,都是因为他的铁腕手段。 刘荣很是担心地看着我, “姑母明日就要入殓了吧?”?我点头,轻轻松了一口气,“是啊,明日。” 刘荣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阿娇,莫要这样了,你的人生,还是要继续的。” 我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湛蓝澄澈,可是为什么,就在这几日里我觉得自己真的苍老了很多。 母亲下葬的第二日,我便遣散了府上的丫鬟小厮,给了他们很多银钱,告诉他们公主府亦或者是陈府,日后便不再存在了。 刘彻,如今你大可以高枕无忧了。 小玲看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很是担忧地过来同我披上一件衣服, “小姐,何必呢?日后若是荒废了公主府,您想回娘家了该如何?”?我还没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 “那便去将军府吧?”?小玲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轻退下了,我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揽了一下衣服, “李少将军,听说西北战事可是未平息啊,你怎么这时候回长安了。” 李陵对我的“怠慢”早就习以为常,绕到我的跟前,随意地在假山石上坐下,放下手里的食盒, “豌豆黄,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尝尝?” 倒是一道陌生的糕点,我不解的抬头看他, “为何我不记得了?” 李陵笑笑, “那是因为你每次吃都不会不注意控制食量,次次都会积食,每每都要难受好几日,长公主心疼的不得了,慢慢就不准人做这道糕点了。” 我这边正要去打开糕点盒子的手抖动了一下,这才深呼吸了一下终于打开,一盘软软的黄色点心,眼里竟然又有些发酸, “这几日,道道皇谕,说母亲谋逆,虽然身死,仍要惩治同党,这长安城里,早就是风雨不断了,你还愿意登门,倒是不枉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李陵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长公主是否谋逆,如今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该从这些事里脱离出来,莫要再去管了。” 我伸手拿着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努力忍住即将掉下来的眼泪,用力地点头,李陵皱着眉头看我, “陛下早已言明,这一切都不会拖累到你。” 我咽下去一块点心,硌得喉咙生疼,突然觉得好笑, “李陵,难道我还要因为这个去谢谢他吗?”?李陵不再言语,看着我伸手去抱起盘子一块块地吃着,满眼的不忍, “阿娇,罢了,莫要吃太多了,长公主会心疼的。” 我嘴里塞满了点心,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要回宫了。” 是啊,这个公主府,我已经下令封闭了,只留下了看门的老管家,看着大门关上,李陵在身后招呼人扶我上马车,轻声说着, “阿娇,莫要看了,若是舍不得,日后时常回来就是了。” 我轻轻一笑,放下了车帘,这一走,母家同我,就真的没有什么联系了,没有家人的房子,便不再是母家了。 宫里倒还是以往的模样,宫妃们听说我回宫的消息,纷纷要赶来慰问,都被我拒绝了,看着这富丽堂皇的椒房殿,更是觉得可笑,我这个正宫皇后,大约也快要到头了吧。 日子过的倒也是很快了,盛夏,秋日,冬去春来又是一载,是了,什么都会过去的,那些悲伤也会很快被磨平,我倒是在后宫过的清闲,整日闲逛逗鸟,跟几个宫妃相约寻些乐子,也不觉得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赵媵人回宫之后失落了一些日子,但是在公主府出事之后,同我更生出一些惺惺相惜的样子来,还是那副欢快没心事的样子。 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 。 但是日子怎么可能一直是平静的呢? 这日小玲突然狐疑地告诉我, “娘娘,我发现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 我看着手里打着已经很周正的璎珞,不解地抬头, “怎么了?” 王夫人坐在我的旁侧,嘻嘻笑着, “不会是后宫又多了一个宫妃吧?”?小玲挠挠后脑勺, “就是前几日我来往小厨房,总觉得人数不太对,今日仔细看了看,还真的多了一个人呢,瞧着有些眼熟,仔细一看,还真是当年陛下从平阳公主府带出来的那个舞姬。” 我大约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吧,还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个人,小玲继续提醒着, “就是大概一年前吧,我们跟同陛下去平阳公主府做客,陛下带回来一个女子,并没有给封号,娘娘说陛下不说自己也不管,便一直搁置下去了。” 王美人惊讶了一下, “宫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突然想了起来, “她如今为何在椒房殿的厨房里?”?小玲苦着一张脸, “小玲也不知道,但是这人虽然出身不高,但毕竟是陛下带回来的,没有封号算不得宫妃,可也不是宫人啊,这样在我们这里做活,传出去对娘娘的名声实在是不好。” 王夫人在宫里呆的久了,性格也稍微好了一些,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确实是这样,不明事由的旁人难免觉得娘娘是故意苛待那人呢。” 竟然会有这样的麻烦,我倒是没想这么多, “那便赶她走就是了,宫里自然有银钱给她用,何必这般轻贱自己。” 小玲得了吩咐,应下一声出去了,王美人看着我, “娘娘,她尚未有封号,大约是没有宫奉的吧。” 我这边手里的璎珞正在随着编织的动作四下摇晃着,突然停住,抬头看她,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竟然让一个女子如此过了一年。” 王美人赶紧劝着, “娘娘莫要多虑的,陛下的圣心,没准早有安排。” 我寻思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放心,招手唤过来一个宫人, “去告诉小玲,让她把那人带过来。” 宫人退下了,王美人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也告退了,我便自在案上收拾着那些线绳,直到眼前的人进来,小玲身后那个瘦弱的女子,似乎是比之前清瘦了很多,尖尖的下巴像个孩子一样,瑟瑟发抖地跪在我跟前,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我让她起身, “你是陛下的人,为何要来我的宫里做这些低微的事,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岂不是要觉得我故意为难与你?”?那女子赶忙又跪下, “娘娘恕罪,奴才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也万万不敢奢望陛下的青眼,只想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做个奴婢,如此一生伺候娘娘,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的很是情真意切,最后甚至哽咽出声,我叹了口气, “罢了,起身吧。” 小玲在旁帮忙,这才把人拉起来, “娘娘又不会吃了你,你还怕什么?” 那人这才勉强站住。 “你叫什么?” “回娘娘的话,卫子夫。” 倒是个温婉的好名字,我起身, “让小玲在这椒房殿里寻个地方暂且给你住着,毕竟也不是个宫人,我去到陛下跟前给你讨个位分就是。” 小玲诧异的看着我, “娘娘......” 我摆摆手让她去办,这才不太乐意地带着卫子夫下去了。 这日午后,我便依旧一身素衣,轻步慢移地走进了勤政殿,德顺见我进来很是惊喜地上前, “见过皇后娘娘,可是来寻陛下的?”?我点头, “进去通禀吧。” 德顺轻快地应下赶紧进门去了,我看着这四周的装潢,似乎是整修过的,新了不少,德顺很快出来, “娘娘,您请进。” 小玲乖乖地守在了外面,我轻轻迈进内殿,看着那人坐在书案前,见我进来随即起身, “这几日风有些凉,为何自己跑过来了。” 我笑笑不语,行了个礼, “臣妾见过陛下。” 刘彻讪讪地让我起身,我提着裙子规规矩矩地跪在一旁, “臣妾今日过来,是有一事须得同陛下商讨。” 刘彻坐回去看着我, “何事?” 我抬眼看着他, “陛下可还记得上年从平阳姐姐府上带回来的卫子夫?” 刘彻一脸茫然, “何人?” 我只好继续解释着, “是一个舞姬,陛下同平阳姐姐要回来的,可是忘了?” 刘彻的眼神黯了一下, “她啊,怎么了吗?” 我微微低头, “臣妾今日得知,卫子夫如今尚未有封号,在宫中处境艰难,不知道陛下对于她的安置问题,可有什么吩咐?”?刘彻转头看着自己的案上的公文,声音低沉了一些, “皇后可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一下,“如今陛下的后宫也不算多,不如随意赏她个封号就是了,这样一来,卫子夫也有了宫奉,起码不至于在宫里无法生活。” 刘彻拿起文书看着, “皇后思虑周全,就这么办吧。” “那臣妾即刻回去拟写诏书了。” 说完这句话,我便起身准备离开,突然被人叫住, “阿娇,我们之间,真的便无话可说了吗?” 我喉咙里噎了一下,但仍旧回头行了个礼, “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处理国事了,臣妾告退。”?是啊,我们之间,如今除了大小节日,平日里几乎是不得一见的,帝后如此,倒也真是稀奇了。 第110章 做不好一个好皇后 卫子夫是个很是谦恭温婉的人,我已经给她赐了位分,但是仍旧时常过来做些杂事,被小玲嘱咐了宫里的其他人严加看防,这才稍微好了些,这日小玲突然有些犹犹豫豫地在我跟前转了三圈,同我下棋的林氏都看出了不对劲, “皇后娘娘,我看着小玲大约是有话要同你讲呢。” 我这边回头正好对上了小玲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有事说就是了,你竟然同我还生了不好意思了?” 小玲挠挠后脑勺,过来跪坐在我们两个旁边, “娘娘,小玲有一个同乡的玩伴,从小都是在一起的,如今托人送信给我,说是家乡适逢旱灾,她家欠下了恶霸的钱财,那恶霸要强娶她做小妾,如今是真的没有出路了,小玲就想着,如今不是还有娘娘这个靠山呢嘛,不如您帮忙想想办法,救救芍药吧。” 我这边放下一颗棋子, “倒是从未听你说起家乡的事,是哪个州府,我写封谕旨给那边的知府就是了。” 小玲面露喜色, “多谢娘娘,小玲是贺州的,倒是那些乡绅也多半跟恶霸们沆瀣一气,就怕是娘娘亲自出面,也只会让芍药一家的处境艰难,小玲想着,不如,娘娘把她召进宫来伺候吧,左右这椒房殿也需要人手。” 不过就是多一个丫鬟,我本来也是无所谓的,只是, “入宫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一进宫门深似海,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的大好时光。” 林氏这一点很是赞同, “小玲,你也莫要担心了,让娘娘落一封手谕,给你的姐妹直接指一个好人家就是了,这样一来,也不会有恶霸惦记她了,再赏些银钱还了债务就是。” 我倒是没想的这么周到,赶忙点头附和着, “既然是旱灾,你家里情况如何了?正好一起带些银钱回去。” 林氏连声道“不错”。 小玲却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 “两位娘娘不知道 ‘天高皇帝远’这句话呢,即使娘娘给芍药指了人家,那日后的岁月这般长,恶霸也是不会放过她们家的,更何况,出了这样的事,芍药也早已是无人家敢娶了。” 竟还有这样的事, “太不象话了。” 我伸手拍了桌子林氏赶紧来劝, “娘娘何必为了这样的事生气,如今那些小州县哪个不是这样的,陛下高居名堂,这些事情也是不可能面面俱到的。” 小玲见我有些不悦的模样,也很是懊恼, “早知道就不同娘娘说这些了,还要平白热得娘娘不高兴。” 我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若是这样,你就安排把你那姐妹招进宫来吧。” 小玲点头, “多谢娘娘,小玲家有小玲的宫奉和赏赐,还是很富足的。芍药最是个会下厨的人了,正好我们的小厨房人手不够,那我就让她到那里帮忙了。” 我看着小玲欢快的样子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从未听你提起家中的事,可还有什么人?” 小玲笑嘻嘻地给我们两个斟茶, “小玲家里除了爹娘还有弟妹两个。” 林氏盯着棋盘琢磨着,听到这句随即抬头看着小玲, “家里很热闹嘛。” 小玲笑得憨憨的, “我是大姐,家里条件不好,我爹就托人把我送进长公主府做工了,后来这不就跟了我们家娘娘......” 说到这里突然闭上了嘴,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对于公主府,早就成了她们嘴里很是默契的一个“禁忌”,其实我反而是并没有多刻意去回避这件事,馆陶公主府的败落,早就不是什么可以通过回避就可以躲过去的事情,林氏放下了棋子抬头看我, “该娘娘了。” 我转回头来看着棋盘, “是我输了。” 林氏轻轻笑着, “下棋最是要集中精神,娘娘刚才分心了。” 我也跟着笑, “今日正是个好日子,不如叫上赵媵人她们,我们去花园里放纸鸢如何?” 林氏很是赞同我这个想法,随即起身, “出去活动活动身子也好,春日里最是容易惫懒。” 我们让宫人们去传消息,自己先且往花园里走着,觉得春日不错在外面小坐的可不只是我们,先前封的侯媵人和上官媵人都在,见我们过来,眼神诧异了一下,随即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林美人。” “起来吧,”我看着后面小桌上的茶水点心,相必也是坐了一会儿了, “你们倒是会选地方,我们要放纸鸢,一起吗?” 侯媵人先是笑笑, “我们到底不比娘娘们年轻,实在是跑不动了。” 林氏轻轻笑着, “这是哪里的话,真正年少的人们还没过来呢。” 上官氏听了我这话,脸上闪过了好几个表情,最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既然赵媵人她们还没来,娘娘不妨赏脸一起坐坐?” 我和林氏对视一眼,欣然入座,上官氏很是殷勤的给我们两个斟茶, “方才我还和侯姐姐说起呢,陛下终于到了后宫,那位新封的卫媵人,还真是得宠呢。” 我这边一愣, “陛下吗?” 侯媵人跟着点头, “可不是吗?陛下这两年到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倒是来的频繁了,可是取得去的都是卫媵人那里,怎么,娘娘您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我也同她们一样,只觉得刘彻是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后宫的这些女人,可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宠爱了别人,而我甚至,连知道都不知晓。 果然,我做不好一个好皇后,因为,妒忌,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大约是这日的纸鸢我也没了心思去放,看着赵媵人欢欢喜喜地拖着那大大的蝴蝶风筝在不远处跑动着,林氏和王氏便陪我一同在亭下坐着,倒是林氏先开了口, “不过就是一个舞姬罢了,娘娘不必在意。” 王氏听闻也收回了视线, “可是新封的那位卫媵人?” 我点头,托腮看着慢慢升起来的纸鸢, “到底是我小瞧了这个女子,看她在后宫可怜还去陛下跟前给她求了名分,这么一看,我这岂不是在自作多情了?” 林氏和王氏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娘娘,您说什么?” 我就知道,这事说出来多半会是这个反应,只好有些别扭地坐直了身子, “还不是看她入宫一载有余,在后宫里没有封号没有住处可怜嘛。” 林氏轻轻摇头叹了口气,王氏依旧温婉地笑着, “娘娘心慈仁厚,这是后宫众人的福气。” 林氏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说话,可是娘娘这样的心性,在这央央后宫,可不是件好事。” 我抬眼看她, “为何?” 林氏看过来, “娘娘仁厚,但是心思城府并不重,所以很容易被后宫之人利用,就拿今日的侯媵人和上官媵人来说,娘娘以为是为了什么?” 我默默地想着, “多半是特地告诉我的。” 林氏点头, “娘娘还不算很愚钝。” 这,大约是在夸我吧。 王氏似乎也听明白了一些, “后宫里的这些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密不外传的,早晚会传到娘娘的耳朵里,不过是早知道几日还是晚知道几日罢了,不过这卫媵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我轻轻说着, “去年在平阳姐姐处做客,陛下看上了就带回来了。” 王氏恍然了一下, “竟是被遗忘了一载?”?林氏轻笑着看我, “若不是皇后娘娘过去提醒,大约陛下这一载也是想不起来的吧?” 我只能尴尬的笑笑, “不过是个宫妃罢了,陛下到谁那里去,也都是正常的。” 林氏没搭理我这句话, “西北的战事一直未平,我可是听说陛下正在张罗使臣外出呢,这般时候竟然还是有时间留恋后宫,娘娘还是稍微有些警惕心的好。” 我在回宫的路上就在想这事,所谓的警惕心是什么意思?我总不能看着刘彻宠爱了哪个宫妃,都找了错处把人赶走吧,虽然我做不得一个宽宏大度的皇后,但是眼不见心不烦至少是能做到的,但是在椒房殿门口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之后,又开始觉得想见不到也是困难的。 一身湖蓝色宫装也衬不起瘦削的模样,勉强算是小家碧玉的脸实在是寡淡的很,刘彻如今竟然喜欢了这样的女子,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卫媵人身后跟着一个比她大不了一两岁的宫人,模样反而看着浓艳不少,见我走近,规规矩矩的模样低头问安, “见过皇后娘娘。” 我努力调和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卫媵人如何这时候来了我这里?” 对面的人怯生生地笑着,抬眼看我,也是一副温婉和顺的模样, “回娘娘的话,臣妾在宫里也没什么交好的宫妃,实在是觉得娘娘亲切,想来陪娘娘说说话不知道娘娘是否嫌弃臣妾笨嘴拙舌的。” 话说的这般圆润,我实在是也不好说什么了,顺势点头, “那自然是好的,我在宫里也是素来无事,正巧你过来了,小玲,快些请了媵人进去做。” 卫媵人这才喜笑颜开,跟着我进来, “好在离着娘娘也近,那臣妾以后便常来。” 我心里虽然恍惚了一下,但嘴上的反应速度要比脑袋快, “那便是最好的了。” 正步好了软榻准备请卫媵人坐下的小玲,听了这话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这边随即也开始默默地后悔,干嘛非得找这个人到自己跟前碍眼了,怎么说也是刘彻最近的宠妃,要说我会愿意跟她坐下来闲聊上几句,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卫媵人在下座坐好,这才抬眼来看我, “娘娘,臣妾不久前这才听说,您有收养一个养子?” 我点头, “对啊,在宫外偶然遇到的,很是有缘,就带来了。” 卫媵人四下看着, “如今宫里没有孩子,娘娘这里多半是热闹的,怎么不见那小孩子呢?” 我轻轻笑着,招呼她喝茶, “阿梓如今也不是养在我这里,同他乳母一起住在七月阁呢。” 卫媵人点头, “倒是臣妾不懂规矩了,竟问了这样的混话。” 我笑着看她, “无妨,这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事,你有此疑惑也是正常的。” 卫媵人同我说了一会闲话,突然起身跪拜了我一下, “臣妾今日前来,还有一事想请娘娘恩准。” 我看着她的模样,眼皮突然跳动了一下, “何事?可是宫里有什么事不适应?” 卫媵人抬头来, “臣妾有一姐妹,江南人氏,从前在公主府都事相互扶持的,可是如今臣妾进了宫,听闻她的境遇也很是不好,恳请娘娘能带她入宫,随便做个宫人就是。” 小玲在我身后不满地开口, “卫媵人当这后宫是什么地方,想进来就进来,娘娘能做的了这样的主吗?若是日后出了什么岔子,该如何是好?”?卫媵人听了这话几乎要哭出来了, “娘娘,我的这位姐妹进宫跟着臣妾就是,臣妾一定好好教导她规矩,闲来绝不外出招惹事端,这件事臣妾早先同陛下说过,陛下说要请娘娘来定位分,所以....” “什么?”小玲听了她的话几乎是惊呼出声。 我也是着实惊讶了一下,定位分,那岂不是宫妃,但是看着卫媵人的胆子,也不像是个敢假传圣谕的人,但是这么一来,我只能强忍着不断颤抖的手, “那便把人接进来吧,既然陛下已经开了口,就封她一个侍妾,暂且住在你那里吧。” 卫媵人赶忙谢恩, “多谢皇后。” 我开始有些累了,做个懂事的皇后实在是很累了,我看着她欢天喜地地离开,看着这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实在是难过,仿佛太子府里整日同我吵嘴的少年,离我已经越来越远了,真正的变成了一个帝王,拥有他的三宫六院,莺燕环绕。 小玲慢慢的坐到我旁侧, “娘娘,既然不愿意,您又是何必呢?”?我看着卫媵人离开的地方, “小玲,你说刘彻,是真的 第111章 起风 小玲诧异了一下,赶忙看着我, “娘娘说得这是什么话?”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是,当初舅舅喜欢的,也是温柔体贴的王夫人,何曾对栗夫人有过什么眷顾,刘彻忍我扶我到这个位置,何尝不是母亲的安排,如今四藩皆定,藩王凋落,馆陶公主自然也就只能成为史书上的人物罢……” 刘彻,是不是你终于做了真正的帝王,我们这个关系,也不必在刻意维系了。 小玲在一旁很是含愁地看着我, “娘娘……” 我打起精神来拍拍自己脸,朝着小玲笑道: “干嘛哭丧着一张脸啊,我都没怎么的,看来如今我们要夹起尾巴在宫里做人了,大约若是没有什么严重的错误,刘彻也不会废了我这皇后罢。” 小玲几乎要哭出来了,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您是大汉的皇后,怎能这么说自己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突然立了一宫人, “皇后娘娘,临江王和司马大人到访求见,如今正在前殿等候。” 他们两个怎么这时候到了我这里,倒是有点奇怪了,虽然这想着,我还是放下手边的东西作势准备起身。 小玲在一旁迅速地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回头稳声看着那人的方向, “知道了,你们且去伺候着茶点,娘娘梳妆收拾一下,稍后便去。” 那人应了一声退下,小玲过来扶我起身, “娘娘,听说司马大人对于西北的战事同朝里主战派的大臣们闹得很是不愉快,这次过来,怕不是要娘娘帮忙劝和的吧?” 我摇摇头, “先生不是这样的人,怎么让我一个小女子去插手这般大事,更何况临江王这时候过来,到底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事。” 虽然刘荣当初也是一同在先生手下学习功课的,但是如今我倒是觉得,他和先生间的关系,也不是那般融洽。 如今一同过来,自然不会说旁的事。 我换了身浅蓝色的素衣,就直接去了前殿。 两人早就一左一右地坐在了下座,并没有聊天,各自对着面前的案桌喝着茶,见我进来,便起身问安。 我感觉出言, “罢了,也不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必这般多礼了。” 先生倒没客气,随即起身顺便摆好了茶具,刘荣抬头看我,眼神突然愣了一下, “许久未见阿娇,竟消瘦了这么多。” 我伸手摸摸自己肉乎乎的脸,心里感叹一声荣哥哥的眼神还真是不怎么好。 先生很是不给面子地在对面“哼”了一声, “临江王真是好眼力,殊不知皇后娘娘如今已经十九岁了,自然不似年幼时的那般丰盈,也是正常。” 刘荣看过去,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让后面的小厮上前, “之前游历边境,偶然间看到了这乌孙国的贡品,还说得说那匠人才多做了一件,娘娘素来喜爱红色的衣裙,但是如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声素色,无奈地笑笑, “自然还是喜欢的,不过父亲和母亲丧期未满一年,为人子女怎可太过浓烈。” 先生很是赞许地点头, “娘娘这话说得很是稳妥。” 先生是极少夸奖人的,尤其是我这般“不成器”的徒弟,不过如今听起这样的话来,分外压力很大。 索性伸手起看放在跟前的衣服,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就被吸引住了目光,轻盈艳丽,光彩夺目,伸手去轻轻触碰一下,柔若无物,凉爽顺滑, “乌孙竟然能染就出这般明媚的颜色。” 刘荣看着我确实喜欢的模样,嘴角也带了笑意, “娘娘喜欢就好,还有不到两月这天气就热了,这冰蟾丝织就的衣裙,想来也是清爽舒适的。” 我让小玲收好, “荣哥哥有心了,对了,今天二位到我这里来,可不会是特地给我送衣服的吧?” 先生正在喝着茶,听到了我的话之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刘荣, “我同临江王是在娘娘的的椒房殿门口遇到的,大约殿下是特地给娘娘送裙子的吧。” 刘荣默默地低头,及时避免了自己跟这位“师傅”的冲突,实在是很憋屈了,我感觉出言, “那先生这次来……” 司马先生正襟危坐的模样一如当年在太子东宫授课的样子,我和刘荣也丝毫不敢怠慢地也跟着背挺腰直,听着先生用往日授课的语气慢慢说着, “如此草长莺飞的时候,闲来无事,过来探望下娘娘。” 我险些闪到腰,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多谢先生。” 刘荣这时候出声, “听说陛下如今很是宠爱一个舞姬。” “临江王殿下还是慎言吧,”先生一个眼神把刘荣顶了回去, “既然已经有了位分,那便是陛下的宫妃,后宫的娘娘,哪可这般轻佻地称呼?况且如今在皇后宫中,若是让有心人听去了,岂不是觉得娘娘刻薄?” 我都没想这么多,而且很多时候说话也不是很避讳,听了先生这番指责,仿佛每句话就在我的手心敲下了戒尺。 刘荣赶紧小心翼翼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朝我行礼, “多谢师傅提醒,还请娘娘恕罪,臣下一时妄言了。”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赶紧让他起身, “罢了,左右旁侧也无外人。” 看着先生“意味深长”的眼神飘过来,赶紧一脸认真地点头保证, “日后我一定会谨言慎行,不会让人对我有怨言的。” 不过陛下最近偏宠卫媵人的事,刘荣是如何知道的?我这样的疑惑,最后也是问出了口。 刘荣似乎是组织了下语言才开的口, “前些日子回长安,茶楼酒肆的人都在说这事,我想着,或许娘娘会失落些,所以便提前进宫来请安了。” 我愣了一下,发现先生的眼神在听到这话的时候都变得柔软了很多。 这莫不是都觉得我可怜吧。 赶忙大咧咧地笑笑, “怎么了你们,不会都觉得我会不高兴吧?我跟刘彻本来就不似民间传说的那般敌后和睦,当初在太子府,可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现下我乐得清净。” 先生突然开口,却说了另外一件事, “今日朝上,因为陛下要在后宫修建宫室之事,大臣们已经争执不下了,但是陛下坚持,也只能草草结束。” 刘荣点头, “如今西北战事未平,国库空虚,大臣们自然觉得陛下不该此时大兴土木,以免劳民伤财,失了民心。” 我有些不解,为何这两人突然就说起了这般事情,修盖宫殿这都是内制局的事情,我一个不干正事的皇后怎么也不会关心这个的。 刘荣见我不解的样子,跟先生对视了一眼,这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臣们不满的原因,除了劳民伤财这一项,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传言说,这栋新的宫殿,就是给如今的宠妃修建的,一个本家不详的宫妃何来这般殊宠?” 我心里顿时沉了下来,竟是给那卫媵人修盖的,那种冰冷的难过,再一次慢慢侵袭过来。 “娘娘现下打算如何?” 先生突然开口问着,这样一个不像是他会问出来的问题。 我轻轻摇头, “什么也不打算,陛下决定的事,我又能如何,或许那才是他真正会喜欢的人的样子吧,温良谦恭,性子温顺,不似我这般,只会给他惹麻烦。” 先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没再言语,刘荣忍不住开口, “阿娇,莫要委屈了自己,不开心在我们面前也无需隐瞒的。” 先生难得赞同了他的话, “虽然不合礼法,但是也并非毫无意义,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我是知道的,你跟陛下……到如今的模样也都是两个人太拗,势必会有这一步。” 我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很多人都告诉我,该做一个如何如何的皇后,但是无人提及该如何挽回一个人的心,或者说,留住一个人的心,我太累了,不想再去尝试了。 先生他们很快告退,我寻思了很久不得其要,遂第二日准备去林姐姐那里串门,却听说了,马氏进宫的消息, “娘娘,这又是您给的封号吗?” 我一脸茫然地择着桂花,默默地摇头, “不记得这位了?是哪家的小姐哇?” 林姐姐愣神的功夫,小玲上前提醒, “莫不是卫媵人求娘娘带进宫的那位?” 我这才想起,昨日卫媵人说起的姐妹,似乎并未提及姓氏。 “这可是陛下在卫媵人跟前答应的,卫媵人跑到我跟前来讨恩旨,我能如何?” 扔下手里的桂花,手指上仍旧是甜香浓烈。 林姐姐抬眼看我, “娘娘这是不乐意了?” 我没说话,她反而笑了, “总以为娘娘心思简单,大大咧咧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如今看来,倒是臣妾想得简单了。” 林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最是会洞察人的心思,看来我的那点小心事,都被她看在眼里了,只好苦笑一下, “到底是母家倒了,我这个皇后,再也没了任何威慑,陛下自然可以真正的寻找自己喜欢的人了。” 林氏轻轻摇头, “事实不一定如同娘娘所想,若是被眼下的情形蒙蔽,未必是件好事,不妨少安毋躁,暂且看看如何。” 暂且看看又能怎样,新的宫殿越来越高,那位宠妃也依旧是圣宠不衰。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我闲来无事索性让小玲准备一些牛乳糕去七月阁看阿梓,阿梓被乳娘扶在手里颤颤巍巍地往我这边跑着,我赶紧上前几步去抱住, “哎呦我的小阿梓,又变胖了。” 肉乎乎的小人儿朝我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牙齿,笑得很是可爱,乳娘给我问安被我制止了, “罢了,日后若只有我自己,就无需这般多礼了。” 乳娘跟着笑道: “娘娘仁厚。” 我蹲着的这会,这小儿就直接钻进了我的怀里,笑得“咯咯”出声,乳娘在一旁赶忙给我安置蒲团, “娘娘坐下吧,这样实在是太累了。” 我被逗得笑出了声, “无妨,阿梓还小,日后再长大些,母后可就抱不动了。” “母后这个称呼可是不太妥当,”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我回头去看,赵媵人欢欢喜喜地过来, “小阿梓,有没有想我啊?” 阿梓看着她一时高兴地更是手舞足蹈,想必是经常过来了。 赵媵人在那个蒲团上坐下,阿梓更是自然地在她的腿上坐下,瞪着大眼睛看我。 “哎呦,这个小子竟然这就抛弃我了?” 赵媵人看着我的模样笑成一团, “娘娘每逢初一十五过来看来已经成习惯了,臣妾就知道今日过来能遇到娘娘。” 我诧异了一下, “这你是如何知道的?” 赵媵人耸肩, “我有一次遇见了陛下,陛下正在问阿梓母后如何如何?这才知道娘娘前一日刚来过。” 我这边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陛下在我来过后的那一日来的?” 这话是看着乳娘说的,乳娘为难了一下,还是规规矩矩地说着, “回娘娘的话,陛下在每月的初二十六都会过来坐坐的。” 赵媵人抱着阿梓去门外玩了,我这边站在台阶旁看着他们的模样,心里更是苦涩,刘彻,你是有多厌恶我,竟然这般安排不与我碰面。 有些失神地回了椒房殿,转眼间又不见了小玲,我到门口随意唤了一个宫人, “小玲去哪里了?” 那宫人低着脑袋, “回娘娘的话,奴才不知。” 小玲最近有些奇怪,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她也不说话,而且经常就不见了人影,直到一日,她带了一人到我跟前, “娘娘,求您帮帮奴才。” 小玲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从未用过“奴婢”这两个字,我看着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女孩子,脏兮兮的模样,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低着头。 “这是何人?” 小玲抬头,早已经是满脸的泪水, “回娘娘的话,这是小玲的妹妹,求娘娘,救救奴婢一家人。” 第112章 幕后黑手 我一时有点慌,赶忙上前去扶, “告诉我就是了,快些带着你妹妹起身。” 小玲抬头看着我, “娘娘,奴婢离家十多年,但爹娘恩重,不能不顾,如今那府衙大人跟歹人勾结,关押了奴婢的父母弟弟,期间起了冲突,小弟已经殒命,只有这一个小妹逃了出来,在宫门口蹲守了几日这才见到我,求娘娘救命啊。” 话音刚落,就已经带着小妹再次跪下了。 竟还有这样的事,我扶她们起身, “我这就安排人去救你爹娘,定不会饶了那狗官。” 小玲这才勉强站起来, “多谢娘娘。” 贺州虽然是个小县城,但是好在距离长安也不是很远,我这边也是无人可用,费了些力气这才联系到了母亲之前关系匪浅的一位廷尉大人,带了我的谕旨一路追查去了贺州。 可能我把这场风波的根源认定为贪官污吏的为非作歹,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简单了,时隔一年,刘彻再次踏进我的椒房殿,是带着满满的怒意, “皇后如今,倒是越来越不知道安分了。” 我诧异地起身行礼,心里一片冰凉, “陛下这是何意?” “何意?”刘彻冷着眼神看我, “后宫妇人不得插手前朝政事,这是大汉早就有的规矩,皇后难道不知道吗?” 我看着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帝王般的模样,气场冷峻,眉目冰寒,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人,不再是太子府里日日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刘彘了,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 慢慢坐会自己的地方,努力让自己的脸上看起来波澜不惊, “陛下所说的,可是贺州之事?” 刘彻冷笑一下, “看来皇后心里很是清楚,当年当年馆陶公主权势滔天,联络重臣,如今皇后这是要重走她的老路吗?”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看着这个已经让我寒了心的人, “陛下难道事事只顾结果,不看缘由的吗?小玲的一家在贺州遭遇灾祸,如何能坐视不管,难道平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臣妾不过是拜托了一个旧识去救出那无辜的一家人罢了,如何就成了沾染朝政?” 刘彻嘴角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皇后果然是馆陶公主教出来的好女儿,如此巧言善辩,甚至没有一丝悔意,这样如何能成后宫表率,日后就在这椒房殿闭宫反省罢,无诏不得外出。” 说完转身去就要走,我起身看着那个修长的墨色身影, “陛下可真是步了一手的好棋,母亲的权势难道全都是僭越吗?陛下可还记得登基之初母亲的扶持,如今君威渐成,当年的‘姑母’都变成了一句冷冰冰的‘馆陶公主’,陛下的谋略,果真是让人寒心。” 刘彻顿了一下回头来看我,竟是隐约的怒意, “皇后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朕听说刘荣前些日子进宫拜见过椒房殿。” 我梗着脖子跟他直视, “临江王实乃君子之辈,况且那日还有司马先生同行,陛下这话是何意?” 刘彻大约是生了气,拂袖离开再无半句话留下,后来我便收到了廷尉大人被免职的消息,小玲知道后整个人更是萎靡不振,我便想到了李陵。 李老将军大寿,李陵势必会回来的,就算不惩治那帮官吏,至少也可以把小玲的父母救出来在长安找地方安置下,这样小玲姐妹也可安心。 小玲的妹妹是个胆子很大而且带点小泼辣的人,在我的椒房殿很快便上下混熟,隔三差五伸手帮忙做事。 这日我正在跟玲玲窝在院子里挑选桂花,我觉得跟着林姐姐学了这么久,大约也是可以一试了,玲玲软乎乎的小手在一堆干桂花里挑拣着枝叶,一面看着旁边正在煮茶的小玲,满脸担心,我也不由自主地看着小玲,脸色确实很不好,只得先安慰着, “我之前给贺州府衙送过一份谕旨了,想必那大人也不敢亏待你们的爹娘,李陵还有几日便回,直接去贺州把你爹娘带回来,放心就是。” 小玲看着我勉强笑笑,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样子,玲玲趁着她姐姐进屋去给我们拿盘子的功夫凑过来小声说着, “娘娘,我姐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比我刚来的时候都要发愁许多。” 我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拖的越久这事情发生变化的可能性就越高,你姐姐也是担心贺州的事,你还小,心事没那么重。” 玲玲似懂非懂地低头继续去挑拣着盒子里的桂花,我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慢慢想着,我十三岁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没有心事。 李陵从贺州带回噩耗的时候,我在小玲的门前犹豫了很久都没进去,我知道失去至亲的感觉,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而且我想不通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李陵找到小玲爹娘的时候,两位长辈似已经故去很久了,这就意味着,玲玲跑走的那日,所谓被府衙“关押”的人,就已经不在了。 是说会这般大张旗鼓又明目张胆的去残害一家无辜的百姓,要说其中没有问题,饶是我再傻,也是不信的。 其中缘故,还得我慢慢去查才是,这幕后黑手到底是何用意,也绝对不会放过。 “娘娘,您怎么来这里了?”身后传来一句稚嫩的声音,我回头去,正对上玲玲圆鼓鼓的眼睛,满脸天真地看着我。 我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 “今日没见到你姐姐,可是生病了没去当值?” 我轻轻拎起手中的食盒, “让厨房做了点汤带来给你姐姐。” 玲玲赶忙接过去, “姐姐有娘娘这样的主子,当真是福气呢,不过早上没觉得姐姐身体不适啊,在房里吗?” 说着在我前头伸手去开门,我看着她晃晃悠悠的小辫子突然很是心疼,不知道等下给这对苦命的姐妹说了家里的事情之后,会是个怎样的反应。 开门的一瞬间,食盒就这么直直地摔在了地上,白色的汤羹撒了一地,玲玲就这么愣在了门口,我一把推开她上去抱住了小玲的双腿,眼眶里似有滚烫的东西掉了下来,大声吩咐她, “出去叫人!” 玲玲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听了我的话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很快两个太监过来,看着屋里的模样也是一时愣住,我几乎用尽了力气,感觉再也托不住小玲的身体, “过来帮忙。” 太监们这才上前帮我把小玲放下来,束手在一侧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上前几乎是双手颤抖地去摸她的脸,冰凉刺骨。 “小玲你醒醒啊。”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不能也抛下我。” “小玲,小玲,这倒底是怎么了啊?” “小玲……” 玲玲扑过来抱着小玲哭成一团,我这边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屋子中间,伸手去摸了一下垂下来的白绫, “给本宫把这东西取下来。” 云锦白缎,小玲是从何而来? 李陵和刘荣进宫的时候,我已经处理好了小玲的后事,送出去发丧了,玲玲一并出宫,我这身边突然就空了下来,正闲了半日,这就有人上门了。 三人坐在前殿沉默了半晌,还是李陵最后忍不住,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你也莫要太伤心了。” 我看着外头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是灿烂了,突然有些恍惚地说着, “李陵小子,我真的很想回到小时候。” 李陵看着我的模样,再也说不出什么玩笑的话,甚至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你变了很多。” 我自嘲地笑笑, “我实在是没了,继续任性下去的底气,这个宫墙林立的地方,足以抹掉所有人的棱角。” 刘荣有些伤感地看着我, “阿娇,不如我跟陛下请旨,准你出宫走走如何?” 我轻轻摇头, “荣哥哥若想在这长安城久久地平安无事,还是莫要同阿娇走得太近为好。” 这其间的意思,大致已经很是清晰明了了,李陵咂咂嘴, “陛下如今,竟是这般多疑了,不过小玲家的这回事,我猜测多半牵扯后宫,你不妨也自己探查一下,是否有些存了歹心之人,在背后搞鬼。”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很是诧异地看着他, “为何这样说?我在后宫的日子过得哪有一丝与人为恶,甚至这个皇后存在感都很弱,而且这为数不多的几个宫妃,也没有那般险恶之人,大约不会……” “真正的险恶之人,又怎能把心思放在自己的脸上呢?”李陵皱了眉头看着我, “阿娇,你如今是大汉的皇后了,看人要看人心。” 可是最难读懂是人心,我又如何能明白那些。 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玲玲把小玲的尸身带回去安葬了,若是这事完结,你且帮我好生安置她吧。” 这话是向着刘荣说的,刘荣愣了一下, “你不要她再入宫了?” 我点头, “如今他们一家子只剩下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儿,宫中也不太平,我怎么能让她再踏足于此。” 刘荣叹了口气, “罢了,就依你的意思吧,我府里人不多,事情也少,她若是愿意,我便把她留在府里做个丫鬟,日后也好匹配个合适的人嫁了。” 我点头, “如此平淡一生也是美满。” 刘彻那里不知道何时得了消息,派了德顺前来,德顺看着我不由又开始唠叨, “娘娘莫要为了这些事伤神啊,这才几日怎么消瘦了如此多。” 连日失眠我的精神确实不好,正卧在榻上小眠,睁开眼睛看看他,这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谁, “只是没睡好罢了,今日过来可有什么事?” 德顺这才应下,笑着看我, “娘娘,您的禁足解了,陛下说御花园的花都开了,娘娘大可出去转转,也免得在宫里觉得闷。” 我轻轻一笑,大约笑得也不甚开心, “知道了,代我谢过陛下。” 德顺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见他还没有离开, “有什么直说就是,不必这般。” 德顺这才正了八经地给我行了个大礼, “娘娘,恕奴才直言,若是再这样下去,娘娘恐怕只会失了同陛下的情份,往后的时日还长,此番举动实则是不理智啊。” 我被说的有些懵,慢慢坐起来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像后宫的其他女人一般,献媚争宠吗?德顺,公主府就算败落,这般辱没门楣的事,陈娇也是做不出来,更何况,陛下喜欢的,不就是卫媵人这般温柔谦恭的女子吗?我就是装,估计陛下也不会相信的。” 德顺低着脑袋,但我仍然能看出他皱起来的眉毛, “娘娘不该这么想的。” 我轻笑,看着外面明媚的太阳, “那我该如何去想?” 德顺抬头来看我, “娘娘,陛下是一国之君,每日忙于朝政,偶尔才至后宫,娘娘您总跟他拧着干,陛下会错意为,娘娘心中根本就没有顾念他。” 我没有顾念他?是他为了巍巍皇权根本就没有顾念到我吧。 但是已经不想说了,索性继续躺下, “你且回去吧,本宫累了,想睡会。” 德顺四下看了一圈, “为何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些奴才……” 我这边摆摆手, “是我让她们退下的,眼前人太多很是烦闷。” 德顺看了我一眼,只得无奈退下,但是我却再无半点睡意,就这样躺在榻上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突然一个宫人跪在门口, “娘娘,您吩咐奴才查的事有眉目了。” 我“豁然”睁开了眼睛, “说。” 那个身影压低了声音, “回娘娘的话,这种云锦是苏州织造特供的,因为制造工艺复杂所以只得了几匹,全部送进了宫里,如今只有几个娘娘在用。” 我慢慢捏紧了手指, “就是说,若无赏赐,绝对不会到一个宫人的手里。” 那人应了一声, “娘娘,还要继续追查吗。” 我仔细想了一会, “罢了,你且退下吧。” 宫里的女人虽然不多,但是仔细追查除了打草惊蛇必定没有效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113章 宠妃 有时候,“福无双至 祸不单行”这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毕竟,我在后宫里,支离破碎的噩梦已经开始了。 李陵时隔几日再次入宫,身后跟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侍卫们想要查看,都被李陵一个眼神呵斥住,就这样走进了我的宫里。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打了个呵欠走出来,看着宫人们正要看茶,李陵摆摆手, “等会还有早朝,我就不坐了,带了个人给你。” 斗篷落下,下面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盯着一双轱辘轱辘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随即跪下,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玲玲?你为何回来了?”我匆忙下去,挥手喝退了其他宫人, “我不是给了你银两让你去找临江王吗?” 说最后这话的时候我是抬眼看着李陵的,李陵往后躲了一下, “这可不是刘荣不厚道哈,主要是这小丫头,死乞白赖地要我带她回来,不然就威胁要跳河,刘荣应付不来,这不就让我把人带来了。” 我看着那小丫头, “你来说,为何不去临江王府?” 玲玲抬头看着我, “玲玲想留下来伺候娘娘,求娘娘别赶奴才走。” 我一时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李陵急着去上朝,索性替我决定了, “不然就留下吧,你身边倒是也缺个体己的人,这丫头虽然看着傻乎乎的,但是至少可以放心,就当留个人在身边解闷子就是了,椒房殿也不是多养不起一个宫人。” 玲玲看着李陵的表情很是复杂,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上去咬他还是行个礼感谢这位少将军替自己说话。 我看着地上人的两只大眼睛, “宫里的日子并不简单,尔虞我诈更是随时发生在看不到的地方,我虽然是皇后,但是也不一定就能好好的护住你,你可知道?” 玲玲大约是想起了自己的姐姐,眼睛瞬间就红了,但是却异常坚定地点头, “玲玲知道娘娘心地善良,所以愿意在这个诡谲的地方替姐姐守护着娘娘,求娘娘不要再赶玲玲走了。” 我走到近前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好,日后便留在我身边吧。” 玲玲欢天喜地地伏下身子谢恩,李陵松了口气的模样, “那我也便先去清镇殿了,你且好好照顾自己,万事莫要多想。” 我看着李陵拖着黑色的朝服离开,朝地上的人伸手, “起来吧,等下让宫人们给你准备好衣物,若是不介意,就还住你姐姐那处罢。” 玲玲这才起身,脸色微微放松了一些, “娘娘放心,玲玲虽然不是个伶俐的丫头,但是一定在最短的时间里多看多学,绝对不会给娘娘添麻烦的。” 我这轻轻笑着,门外宫人进来通禀,尚未行完礼,外面的林美人就已经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今日天气不错,不妨用臣妾出去走走?” 我诧异了一下, “这么早你便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林氏看了玲玲一眼,并没有疑惑或者好奇的模样,走上前看着我, “并无什么事,只是听说娘娘的禁足已经解开了,如此初夏好时节,窝在宫里岂不是浪费了,不妨出去散散心也好。” 林姐姐比以往看着要严肃一些,我那句“用了早膳再去如何?”就被憋了回来,只能点头, “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顺便把玲玲交代给椒房殿的大宫女,我便跟着林姐姐出了门,她今日的情形确实不太对,脚步也格外急了了,我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拉她, “这是往何处去?我觉得不像是御花园的方向。” 林美人没有说话,清冷的一张面孔更是寒冷了许多,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拉着我的手腕往前走着, “娘娘不去看一看,就只会龟缩在椒房殿了,您只有看到了,才知道那个人的危险。” 我一头雾水地任她牵着,直走到一处尚未完工的宫宇前,林姐姐指了那些匠人, “陛下让人选了最好的工匠木材,亲自画图设计,建起了这一处储秀宫。” 储秀宫,多么美好的名字,好像很小的时候,那个孩子也说过“金屋藏娇”的话,可是如今他想藏起来的人,才是真正喜爱的人吧。 林姐姐看到了我一瞬间的失神, “娘娘看到这处宫殿,心里难道真的能做到如往日一般的平和吗?” 我轻轻摇头, “我做不到,但是如今,也能看清很多东西了。” 林姐姐不解。 我上前伸手去轻轻按住尚未涂色的宫墙, “陛下的心思,姐姐难道没有看明白吗?我这个皇后,不过是陛下登机之前积蓄力量所做的安排,母亲权势在握,自然可以扶他上位,如今天下太平,公主府也变成了史书中的一篇,我看到这个地方,还能做什么呢?” 林姐姐皱了眉毛上前, “娘娘为何会这样想?那卫媵人不过是一个舞姬罢了,陛下如何会真心对待,您是陛下的原配,少年夫妻更是情深意重……” 我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林姐姐,你可知道先帝的原配皇后后来如何了吗?” 林姐姐一时哑言。 我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偶尔往这边投过来的眼神,大约他们会觉得,站在这里的两个人不像是一般的宫人,但是我们两个着实打扮的很是简单素净,身后不过只跟着两个人,似乎又不靠判断身份,所以只是草草看了两眼便转回头去了,我突然感觉好笑。 “皇后”这个名头实在是很多人都只在仰视的,但是我只要没有那身华服凤冠,又哪里像个皇后呢, “舅舅曾经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当时太皇太后的安排下娶了一位薄皇后,薄皇后是太皇太后的侄女,温良贤淑,貌美倾城,陛下也与她有过一段佳话……” 林姐姐似乎想起了那些传闻, “民间都在流传,先帝敌后和睦,是乃一段佳话,只是后来先皇后早逝,陛下也为了她再没有册立皇后。” 我轻笑摇头, “这样的传言可是真美好啊。” 林姐姐不解地看我,我转过头去, “先皇后淑德,但也不得圣心,舅舅登基之后便因为政事繁忙冷落了她许久,后来,栗夫人便出现了。” 林夫人恍然, “可是栗夫人嚣张跋扈,善妒恶毒,这样的人……” 我笑着, “姐姐这就言怪了,舅舅或许便喜欢那般性格浓烈的女子罢,栗夫人当年可是很得宠,而且为人泼辣狠绝,不长的时间之后,后宫的女人就逐渐凋落了。” 林姐姐惊叹了一下, “先帝竟然喜欢这般女子。” 我继续看着那些在太阳底下劳作的工匠, “所以那个温良谦恭的皇后便很快失了圣心,栗夫人不止争宠,她还会利用一切资源人脉来排除异己,先皇后逐渐失宠,最后便在自己的宫里郁郁而终了。” 林姐姐在我身后轻声, “栗夫人因此失宠了?” 我摇头, “并没有,反而是独宠一时,而舅舅没有再册立皇后,不过是因为此事惹得了太皇太后大怒,把栗夫人贬为侍妾,舅舅自然不会再动立后的打算了。” 林姐姐呼出一口气, “娘娘想告诉臣妾什么?” 我回头看着她,笑得几乎出了眼泪, “我是想说,帝王的心里,是没有旧情这种说法的,越是压抑了越久的人,或许越心狠。” 林姐姐上前一步, “臣妾不懂。” 我伸手抹了一下眼泪, “我就像是舅舅的薄皇后一般,不过是她的性格像卫子夫,我的性格像栗夫人,舅舅喜欢栗夫人,如今的刘彻喜欢卫子夫。” 林姐姐听过我的话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的样子,我这边笑了下, “罢了,陛下喜欢,就让他尽力去宠爱就是了,我只要在这后宫里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了,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去费神。” 林姐姐看了我一眼,这才叹了口气, “娘娘,您听臣妾一句,薄皇后毕竟是当年的薄太后赐给先帝的,先帝跟她没有什么情意也是说得过去的,娘娘您可不能如此妄自菲薄,您同陛下一起长大,怎能就此荒废了情意了?”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些了,媚态求宠,这样的事我自然是做不出了,索性拉了林姐姐转头往另一处走着, “这里风尘太大了,我们去找个好地方歇歇吧,让茯苓去准备些茶点。” 我喜欢的那处地方,这时候正是最好的,杨柳依依,湖面微风,很是惬意,林姐姐对这个地方自然也是赞不绝口,时常抱着棋盘过去坐坐,还命人去刻了一块石碑,取名叫“华池”。 不过今日的华池似乎是有人,我们往里走着,正好跟卫媵人对了眼,果然,相逢不一定是偶然。 卫媵人身旁坐着一个紫色宫装的人,很是面生,两人起身给我们问安,林氏轻笑着, “妹妹也是好兴致啊。” 卫媵人丰盈了一些,面色也变得红润饱满些了,这样看着,倒有一丝小家碧玉的意思了,看着我们轻笑, “近日闲来无事,倒是发现了这样一处好地方,看来两位娘娘也是知道这里的。” 我点头, “介意我们一起坐吗?” 卫媵人赶忙把主位让出来, “娘娘说得这是哪里的话,臣妾最是喜欢跟娘娘说话了。” 林姐姐跟我一同坐下, “要说起这块地方,这可要说到你们皇后娘娘了,是她闲来无事,命人特地造的,有一次我来看她,整个人都脏兮兮地蹲在土堆上,那样子可是有趣呢?” 众人笑成一团,我看着左手边的人, “这位姐妹看着眼生,她是……” 卫媵人赶紧说, “娘娘,是臣妾的疏忽,这位便是臣妾的姐妹,马氏。” 这原来就是马氏。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就连一向稳当的林姐姐都愣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倒是第一次见呢。” 可是我,不敢说话,因为真的好想笑啊。 这位马氏,作为宫妃,你若是出身不好,模样漂亮,性格温顺也可,或者像卫子夫一样能歌善舞也罢,但是这位传说只是卫媵人跳舞时在后面掌鼓的人,年纪看起来也是不晓得,而且长相,就连身后的宫人都不如。 扁平的大脸,细长的眼睛,黝黑的皮肤……我知道以貌取人是最幼稚的行为,但是这时候突然很想看看刘彻见到她的表情到底如何。 我低头抽动了一下嘴角,再抬眼时基本上已经平复, “茯苓,去准备些茶点吧。” 茯苓应下,那马氏也跟着起身, “娘娘,臣妾也一并去吧。” 我诧异了一下, “这样的事打发宫人们做就是了,何必你来跑这一趟?” 卫媵人来拦我, “娘娘,您就让她去吧,马姐姐的手艺是最好的,您不妨也尝尝。” 我这只能看着她们走开,这一时间,凉亭就只剩下我们三个并跟着两位宫人了。 一时间无话,也实在是尴尬,那卫媵人突然看着我笑道, “许久不见娘娘,娘娘更加风华无双了。” 这句夸赞,我听着实在是别扭,总觉得同为宫妃,被人这么说很是奇怪,但是这人却是真的一脸艳羡地看着我,满目真诚。 林姐姐“扑哧”一声笑了下, “卫媵人年纪还小,正是看中这些的年纪呢。” 我赶忙转移话题, “她们回来还有些时候呢,不如拿出林姐姐的棋盘我们来弹棋子玩吧?” 卫媵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头, “娘娘恕罪,臣妾不懂这个。” 林姐姐也难得板起面孔, “我才不要把我的棋盘拿给你做这个呢。” 卫媵人跟着笑笑, “娘娘在池塘里养的鱼很是漂亮,不如我们去喂些点心如何?” 桌上正好有一盘栗子糕,我随即起身, “好主意,也不知道这些红鲤鱼如今长得如何了。” 林姐姐跟着起身,做出一副无奈的模样摇摇头, “到底是两个年轻人,竟然大白日的想着喂鱼。” 我回头看她笑笑,眼神瞥过卫媵人,突然发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一样的神采。 第114章 拙劣的手段 虽然有这一闪而过的感觉,但是我还是摇摇头告诉自己最近是不是想得有些太多了。 林姐姐慢悠悠地跟在我们身后,我跟卫媵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喜笑颜开地伸了一双白皙干净的素手捏出一块手帕,包裹着点心慢慢揉碎,这才捧到我跟前, “这栗子糕粗细正合适,娘娘看看可好?” 我捏过一些点头, “看着比那些鱼食要好呢。” 就这样慢慢走到了回廊上,廊下的红鱼游来游去,我伸手扔下去一些,马上凑过来一小群抢食着,看着格外有趣,卫媵人到底是年纪小些,我这边很快就没了新鲜劲,她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林姐姐走在我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时轻笑朝着卫媵人 “卫媵人往前面扔些,那鱼都快被挤出来了。” 我们应声看过去,果然几乎满池的鱼都几乎挤了过来,最中间的一两条被挤出水面,翻白着肚皮扑腾着,引起了一阵笑声, “媵人快往旁侧扔一下,我瞧着这中间的几条快挤坏了。” 卫媵人笑得很是开怀,往我这边走了两步,伸出胳膊奋力往旁边扔了一小把,马上就有一小部分的鱼游了过去,林姐姐“哟”了一声, “当真是管用呢。” 卫媵人听见又抓起一大把,准备往更远的地方扔过去,我看着她大半个身子几乎都越过了栏杆,不免有些担心, “媵人小心,可莫要……” 身后传来响声,卫媵人微微斜头瞥了一眼,整个人就“哎呦”一声,斜着倒了下去,这一晃神的功夫就出了这般事情,我赶忙伸手去拉她,却没来得及抓住…… “扑通”一声之后,我看着池塘里的水花,顿时慌了神, “来人啊,卫媵人失足落水了。” 一个人影跳进了水池,却是无法让人感觉到安心,反而是更凉了。 刘彻在水里奋力地游过去抱住卫媵人,往岸边过去,德顺紧紧皱着眉毛看了我一眼,赶忙过去把人扶上来。 林姐姐在我身后轻声, “走,过去看看吧。” 我这才恍然,快步走过去, “媵人没事吧?” 刘彻抬脸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这心里慌了,他不会是以为是我把他心爱的宫妃推下去吧? 不过他倒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德顺手里的披肩盖在卫媵人身上, “小心莫要着凉,让宫人送你回去吧。” 卫媵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随即一头扎进刘彻的怀里抽泣起来,林姐姐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不好”。 其实我也感觉到了,那种近乎寒冬的冰冷,是从心底深处发出来的。 果然,那“柔弱”的女子紧紧靠在刘彻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啜泣出声, “娘娘,臣妾是得陛下宠爱,知道自己的出身寒微,比不过宫里这些尊贵的娘娘们,但是臣妾在您面前已经很是恭敬谦顺了,您为何还是容不下臣妾呢?” 林姐姐一把把我护在了身后,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喂鱼失足掉进去的,皇后娘娘何时容不下你了,如今陛下在这里,怎能容得你胡言?” 那卫媵人听了这话似是吓到了的样子,更是往刘彻的怀里钻了一些,眼神闪烁地看着我们, “臣妾失言,失言,陛下,臣妾没有说......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我轻轻地推开林姐姐, “那你便说说,为何说本宫容不下你。” 卫媵人害怕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把头藏进了刘彻的怀里,我本来气愤地几乎发抖,但是看到刘彻投过来的眸子时,却突然冷静了下来,沉声说着, “臣妾不知道卫媵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她确实是自己失足不小心掉下去的。” 刘彻冷冷地“哼”了一声, “皇后如今是做的越来越好了,竟然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这些狠戾的手段,看来前些日子的反省并没有什么作用。” 我觉得自己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看着他抱起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子,大步离开。 林姐姐想要上去被我一把拉住, “罢了。” 林姐姐看着那人的背影着急地跺脚, “娘娘这是为何啊?明明是那卫氏故意做出这副样子陷害,娘娘为何不告诉陛下?”?我轻轻一笑,回头看着池塘里已经慢慢散开的鱼, “我就算说了,陛下会信吗?” 林姐姐一时哑言。 是了,刘彻不会信的,先不要说母亲的事情让他从心里觉得我也是那般心狠手段霹雳的人,就算没有母亲,我这个不得不娶的皇后,也不是刘彻喜欢的样子,卫子夫那样柔弱需要他的女人,大概才是一个帝王身边需要的人吧? 林姐姐轻轻按住我的肩膀, “娘娘还好吗?” 我朝她笑笑, “林姐姐发放心就是,我如今,已经不在意这些了,只想平静地生活下去,如今的后宫,人尚且不多,但是眼见着舅舅的三年国丧要到了头,以后的人会越来越多的,陛下会有很多的宠妃,但是,我又能如何呢?” 林氏很是伤感地看着我, “娘娘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可不能这样想啊。” 我摆摆手, “罢了,就这样吧,陛下若心里不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也不会去信了那个人,但凡生出了疑惑,那便还是怀疑我做过的。” 林姐姐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看我的模样,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回到椒房殿不久,这件事就以超出我的预想的模样,在后宫里传开了,版本基本上就是我嫉妒卫子夫得宠,故意支开了马氏和宫人们,趁着卫媵人不备,把她推下了池塘意图“教训她”,王美人和赵媵人来我这里的时候,我还没想到事态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娘娘怎能容她一个奴婢这般欺辱,这次必须到陛下跟前对峙,”一向胆小怕事的王美人这会竟也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衣服要跟着我去刘彻跟前“喊冤”的样子。 赵媵人也是一副气息不通畅的样子, “那蹄子进攻我就觉得不是个简单的,如今果然生事了,娘娘待她这般好,竟然恩将仇报,她也是好意思?” 王美人接过话去, “不过就是一个贱民出身的舞姬,最是会哄男人高兴了,哪有什么礼义廉耻,咱们皇后娘娘可是皇族出身,高贵的很,怎么会是这样人的对手。” 我在上座坐下,有些无奈地看着义愤填膺的这两人, “两位妹妹怎么这样着急?我这个当事人都还没表态呢。” 赵媵人着急地往前靠了一下, “姐姐难道就不生气吗?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能闹的满宫风云,这若是传到前朝去,势必会影响娘娘的名声啊。”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 “前朝众人对我的评价,大约早就定性了罢,母亲的事之后,他们早就觉得我并不适合这个位置了。” 赵媵人艰难的咽了下唾沫, “姐姐不能这样去想,怎能就此容忍一个如此心思缜密的毒妇?如后还不一定会惹出什么呢?”?这句话王美人很是赞同, “赵妹妹说的很对,娘娘您得想办法教训她才是。” 我轻轻地一笑,心里生出一股冷意, “这样的的名声也是不错的,起码,日后的后宫,也不至于有不怕死的觉得我这个皇后好欺负,至于卫媵人,我倒很是想问问她了,如何想到这样陷害我,陛下不会因为这样一件后宫争宠的小事就废后,得罪了我岂不是更难过,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我着实没有想明白。” 对面的两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娘娘何必费神想这些?不过就是些不入流的手段罢了,一次两次,陛下自然不会怎样,但是一但任由她这样下去,五次六次之后,娘娘您认为陛下会不会觉得您这个皇后实在是难以担当重任吗?” 刘彻,会。 栗夫人嫉妒成性,欺辱了刘彻的母后半生,他少年时不得志,同当时的舅母一定吃了很多苦,这其中的事自然是都看在眼里的,所以无论如何,刘彻都不会让一个这样的人掌管后宫,肆意横行的。 我叹了一口气, “我有数的,自然不会让她太过于,但是陛下哪里,我实在不知道要去怎么解释,何必这般作践自己,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现下陛下仍旧有怀疑,那我去解释,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赵媵人索性提了裙子过来坐在我的右手边,伸手按住桌子, “娘娘这样想,岂不是让那小人得意了?”?见我不说话,王美人只得喊着她, “赵妹妹莫要再说了,娘娘烦心着呢,不妨让事情且先冷却一下也是好的。” 赵媵人看着我脸色确实不好,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抬脸朝我笑着, “娘娘,不如我们去七月阁看看吧,阿梓如今最是可爱的时候呢。” 正好最近烦闷,看看阿梓笑眯眯的模样也是讨喜,我随即起身, “走,正好夏日炎热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不妨我们去七月阁坐坐,那里楼阁高一些也凉爽。” 两人纷纷赞同,这边就决定了去七月阁。 刚走进勤政殿的大门,就看到了卫媵人从七月阁的方向过来,见到我们也是愣了一下,大约这人也是知道我哪日会来看阿梓,今日撞见我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恍惚了一下赶忙战战兢兢地估价问安。 我没有让她起身,也不顾左右经过的宫人投过来的眼神,慢慢上前,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脚踹翻了她瘦小的身子,卫媵人吃疼,但还是赶紧跪好, “臣妾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娘娘这般生气?”?我冷冷“哼”了一声,朗声说着, “卫子夫,你以为本宫被你那些拙劣的手段坑害过一次,是会到陛下跟前撒泼打诨还是忍气吞声?你去打听打听我是何人?你既然给我扣上这样一个罪名,那本宫自然得让你看看,一个恶毒的皇后是什么样子的。” 卫媵人微抖着肩膀, “娘娘误会臣妾了,臣妾不曾,不曾想要……”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从旁侧经过, “我们走。” 王美人跟着我往前走着,赵媵人忍不住奚落地上的人, “赶紧起来吧?陛下就在不远的地方,赶紧去哭诉娘娘踢了你啊,这么好的机会,这次估计身上有印子了吧。” 说完翻了个大白眼扔下一句, “到底是你们这些宫外的舞姬扔得下脸面,若是我做这样的事,我爹能气得从棺材里出来扇我巴掌。” 就赶忙跟上来,我微微回头, “何必说些得罪人的话。” 赵媵人嘻嘻一笑, “我不怕她,有人想得宠有人不稀罕,我守着姐姐,守着阿梓,就很知足了,看着这样的人就心里不舒服我可会憋出病来的。” 王美人掩面轻笑, “赵妹妹到底是心直口快之人啊。” 我无奈地摇头,但是心里很是不安索性嘱咐一句, “以后还是稍微谨言慎行些吧,这后宫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赵媵人也不像是听进去的样子,随口说着, “是,妹妹记住了。”?说完就大步跑上了七月阁的台阶,毫无仪态地大声喊着,’ “阿梓,赵姨娘来了,有没有想我啊?”?我和王美人在下面无奈地相视一笑, “这都是什么辈分?”?王美人小心地替我整理了一下裙摆, “赵妹妹心思单纯,这样的性格在后宫里才能过得舒心罢。” 我伸手轻轻拍了她的手, “放心就是,有我在一天,就会保你们无事。” 王美人有些担心的看着我, “娘娘,方才这桩事,您是如何打算的?难道真的要她去陛下跟前再告一撞吗?”?我轻笑着慢慢走上台阶, “她不会的,上次还有道理可言,可是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该用合理由?我说的那番话,她是不会主动告诉陛下的。” 赵媵人不知道何时抱着阿梓站在门口, “姐姐说的是,今日这事,就当是我们出口恶气了,那卫氏不敢说什么的。” 第115章 撕心裂肺的伤(上) 王美人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们两个,最后只是伸手按住了胸口, “可是我有些心慌,总觉得那个人不会就此忍气吞声。” 阿梓“咯咯”地笑着,朝我伸出小肉手,咿咿呀呀地唤着, “母后抱。” 赵媵人撅着小嘴, “可看出这小没良心的了,我这么疼他,见到了姐姐我这个姨娘马上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我和王美人一时被她逗笑了,方才的担忧这才消散了许多。 乳娘见我们进门,随即跪下问安,我看着她轻声, “起身吧,早说过不必多礼的。” 乳娘是个很是憨厚的老宫人,低垂着脑袋不怎么说话,但是我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只是低低的回应, “娘娘厚德,老奴不敢。” “对了,”赵媵人捏着阿梓的拨浪鼓突然问着, “卫媵人方才来过?” 乳娘点头, “回贵人的话,方才卫媵人确实来过,说来也奇怪,小皇子的身份特殊,宫里的娘娘们除了您和娘娘,这卫媵人倒是头一个过来的呢。” 赵媵人挑起一侧的眉毛看了我一眼, “确实稀奇。” 阿梓被我带的金钗吸引住了眼神,伸着小手奋力去抓着,我看着低头的乳娘, “卫氏过来做什么了?只是看了看阿梓吗?” “是,” 乳娘微微颔首, “卫媵人也没有走近,因为稍微离得近一些,皇子就哭闹不止,她便站在门侧看了一会就走了,对了,还带过来一些精致的小衣服和小鞋子,说是自己做的。” “哦?在哪里?我倒是好奇这位卫媵人的针线呢?”?王美人突然说话,乳娘愣了一下,但是随即从一侧抱来一只小小的包袱,赵媵人上去接住,并了王美人一起在旁侧打开来看,确实是一套孩童的衣物,不过做的稍微大了些,待到阿梓长大些才能穿的,绣工精致,阵脚密实,看来这位卫媵人,在这些女红之事上,也是下了功夫的。 卫媵人捧着一件绣着小老虎的围兜看了看,随即扔回包袱,嘱咐着奶娘, “阿梓有什么缺的东西,尽管告诉我和皇后娘娘,莫要用这女人送的东西,记住了吗?” 乳娘有些呆愣的看着她,王美人上前补充, “她若是再来 ,有什么东西收下就是了,不过莫要用,可是听懂了?”?乳娘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看我并没有否认的意思,这才赶紧点头, “各位娘娘,老奴记住了。” 赵媵人这才过来摸摸阿梓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们阿梓也是富贵命的孩子啊,这么小就知道谁是坏人了。” 阿梓一副乐呵呵的模样,握着我的发簪开心的手舞足蹈。 全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这几位大人心里是有多少苦涩在的。 夜里,赵媵人独自一人披着深色的斗篷突然来了我的殿里,把正在收拾屋子的玲玲吓了一跳,赶忙来通知我,我披散着头发简单的扎起来,松松垮垮地就走出了寝室,内殿里的人早就坐下了,见我出来也只是憨笑着从自己的袖兜里一瓶一瓶地往外拿着酒, “娘娘,今夜的月色正是美的时候,来喝一杯吧。” 我想了想,径直过去在她的旁侧坐下,挥手让宫人们退下, “今夜不必当值了,去准备些下酒菜和茶水,我们自己坐会就好。” 宫人们手脚也很是麻利,很快端上了简单精致的小菜便退下了,玲玲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朝她笑笑, “你也去休息吧,我和赵媵人说会话。” 玲玲这才慢吞吞地走了,我看着乖乖地坐在一旁的人, “妹妹可是已经有些醉了?”?一身的酒气,想必是半酣之后才过来的。 赵媵人憨憨地笑着,握着一个酒瓶仔细端详着,几乎凑上了自己的鼻尖, “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呢,宫里的酒怎么就这么清淡呢,我喝了很久了,为什么一直不醉呢?”?宫里的酒,确实很难喝醉,倒不是因为酿酒师傅不用心,只是这皇城里的人心里积压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导致这酒也压盖不过去。 我伸手去握住她的小手, “妹妹少喝些吧,这酒喝多了伤身子啊。” 赵媵人轻轻笑着, “姐姐这话,可是同我那位兄长说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顿了一下,这话,本就是赵兄一直挂在嘴边的,往日我们这群人整日在酒肆流连的时候,赵兄往往都是那个最冷静的人,照顾着烂醉的其他人,“莫要贪杯”这四个字不知道要说多少遍,最后还是得他照顾着所有人送回府邸。 这股苦涩愈浓,我伸手去拿过一壶酒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火辣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倒是感觉舒服了一些,赵媵人也给自己倒上,一饮而尽,抬头看着我,眼神分外明亮,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姐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再憋在心底,我会憋死的。” 我抬眼看着她, “大约,是为的你那个心上人吧?”?赵媵人重重地点头, “对啊,是为了他。” “是何人?我猜测,赵兄是认得的,对吗?” 赵媵人笑着点头, “娘娘这般聪慧呢,对啊,哥哥是认得的,我认得他,也是因为哥哥,但是无奈放手入宫,也是哥哥的劝说。” 我仔细想了想, “赵兄不是那般攀附权贵之人,想必他为你选了这条路,也是无奈之举,可见那人,是个给你了你幸福的人,甚至连到后宫做个宫妃都不如。” 赵媵人苦笑一下, “司马太傅已有妻子,当然不是良配。” 这一个称呼,让我差点被酒水给呛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是何人?”?赵媵人低头给自己倒上酒水, “司马太傅,娘娘的先生,哥哥师傅。” 我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了,半晌之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先生的年岁,似乎长你很多啊。” 司马先生如今也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而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口口声声倾心于他,这岂不是太荒唐了? 赵媵人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已经空了一个的酒壶,突然大笑起来,这一发就不可收拾,好像听到了什么顶有趣的玩笑,直至笑出了眼泪, “姐姐果然是个妙人,听我说了这把没有伦理纲常的话,竟然只是觉得我们的年岁不太合适吗?” 这句“不合适”说的的确很牵强,若是先生家中没有恩爱的妻子,赵媵人嫁过去,多半也是一段佳话,只可惜…… “是他不愿意,我做妾都不愿意。” 赵媵人这话说的很是悲伤,眼睛瞬间就红了,我叹了口气只得说着, “先生同夫人一路走过来伉俪情深而且很不容易,自然是不会让你再去府里受冷落,更何况赵兄师承于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若是想要去司马府,这岂不是乱了辈分。” 赵媵人清冷地笑着, “姐姐说的这些父亲和长兄都同我说过的,但是自从那日司马大人入府同哥哥交代课业,那时一见,我这颗心里,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了。” 都说女子薄情,但我为什么突然觉得,世间的女子才是最长情的苦命人,难以自渡。 赵媵人迷迷糊糊的说了很多,大约都是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见到司马先生的时候,我听着同她一起喝着酒,桌上的小菜一口未动,但是最后竟也是醉意朦胧的样子,我讲着小时候的事,卫媵人说着她的见闻,倒也不知道喝到什么时候,两人竟然互相扶持着去内室睡下了。 第二日玲玲来唤我的时候,我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声,这才勉强醒过来,玲玲着急的直跺脚, “娘娘这一身的酒味,昨夜里可是喝了多少?太后娘娘召见您呢,这可如何见驾呀。” 我迷迷瞪瞪地起身,身边的赵媵人翻了下身子,依旧睡的香甜,玲玲赶紧来拉我, “我这就吩咐她们去准备醒酒汤,娘娘快来梳妆更衣吧。” 大约我在太后跟前问安之后,嘴巴里还是那股苦的要命的解酒汤的味道,太后娘娘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 “许久不见阿娇,果然是沉稳多了,快来坐。” 我也没客气,直接过去坐在了太后的右手边,看着对面的人, “卫媵人也在这里,还真是巧呢。” 卫媵人温柔的笑着,给我行了个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我抬手, “起身吧,太后跟前与我就不必多礼了。” 太后看着我的模样满意的点头, “之前听说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今日一见,倒不是什么大事。” 卫媵人乖巧的到太后跟前轻轻的给捶腿, “皇后娘娘最是个和善的人那日不过是误会,臣妾没来得及告诉陛下实情,陛下这不就误会了娘娘。” 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阿娇是个性子简单的好孩子,这我自然是知道的,彻儿平日里国事繁忙,很多事情肯定不会面面俱到,很多事你得理解才行。” 我欣然点头,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阿娇不会去追究的。” 太后很是满意的微微闭眼,看来卫氏过来伺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把太后的习惯摸的很是清楚,我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算计。 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 从太后宫里出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声音, “娘娘,先且留步。”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头去看着那个追来的人, “卫媵人还有什么事吗?” 卫媵人提着裙子快步到我跟前, “娘娘,臣妾有事要告诉娘娘。” 我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后,站了几位宫人,这可不是我故意摆架子,就这几个人也根本不合皇后礼制,不过是来给太后问安,不好太过简易罢了。 “无妨,都是些可靠的宫人,我想着,卫媵人不会是要告诉我什么秘闻吧?” 卫媵人有些尴尬的笑笑, “娘娘玩笑了,臣妾是有一个 建议想要说给娘娘听听。” 我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继续说,卫媵人平静的眼神看着我, “娘娘,七月阁的那位公子,臣妾以为还是莫要留在宫里为好,毕竟不是皇室血脉,臣妾知道娘娘曾经痛失爱子,多半也是喜爱孩子的,可是陛下毕竟不是旁人,大汉的天子身边,怎能收养一个山野之人的孩子呢?”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这莫不是陛下说的?”她若但凡敢这么说,我就命人直接拿下她押送去勤政殿赵刘彻对峙,问问他为何先前愿意收养的孩子,感念阿梓的父母因为我们不幸遇害,如今竟然说出“血脉”这样的话来。 赵媵人似乎是看出了我眼里的冷漠,及时开口, “陛下没这个意思才是隐患啊娘娘,太后这里已经对那个孩子的存在很是不满了,更何况是外面的那些大臣,若是让他们知道了......” “谁会去特地告诉他们呢?” 我含笑看着卫媵人, “你会去特地告诉那些前臣吗?” 卫媵人一时愣住,大约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直中要害的一问,马上摇头, “臣妾当然不会,这岂不是给陛下和娘娘多添些麻烦吗?”?我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镯子, “卫媵人知道这点最好,后宫的女人们,大多都是些安稳度日的人,卫媵人爱操心这是好事,不过就是一个收养的小孩子,无依无靠的先且养在宫里,日后看看放到谁家担个官职就是,不过就是多一个人吃饭又不会添什么乱子,何必为了他多去费心呢?” 言下之意,虽为解释,但是实则是在告诉她,不准动阿梓,因为她逃脱不出去,而且实在不值得为了这件事浪费心神。 卫媵人比我想的要聪明,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赶忙低头, “是臣妾愚钝了,不及娘娘思虑这般周全。” 说完便行礼告退了,我看着她离开时的模样,突然有些眼熟,似乎是那日她落水前的模样无二,心里顿时慌了,伸手拉过一个宫人, “去通知林美人、王美人和赵媵人到我宫里用午膳,请她们务必到场。” 第116章 撕心裂肺的伤(下) 几个人倒是来的很快,我正在前殿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之时,这人就已经到了。 “娘娘这是如何了?” 林姐姐不解的看着我,又转头去看看我身后的宫人,那宫人焦急地看了我一眼, “娘娘今日得太后召见,回来的时候同那赵媵人说了几句话,回来便这样了。” 赵媵人一个箭步上前, “是不是那个舞姬又给娘娘胡说什么了,娘娘不必在意,待我这就去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蹄子。”说完作势就要走了,我这边正要伸手去拦,却看着林姐姐一把把她捞了回来,厉声呵斥道: “胡闹什么?是觉得如今娘娘的麻烦不够多,还是觉得自己的恩宠能和卫氏相争?如今去闹,除了让人多个话柄之余,对娘娘并无益处。” 林姐姐身上有那种大将的英气,赵媵人一个娇滴滴的小姐自然是完全被压制住的,瞬间垮了下来看着我, “姐姐,我没想去给你惹麻烦的,真的。” 我摆摆手让她们坐, “林姐姐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不过一个卫氏,我本就也是没那么在意的,无非就是再给人一个话柄罢了。” 众人这才纷纷坐下,赵媵人有些悻悻地低着头不说话,到还是林姐姐先开了口, “娘娘特地召我们过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吩咐。” 我沉思了一下, “吩咐算不上,倒是我如今很是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林姐姐有些微微蹙眉,往前凑了下身子, “何事?” 我抬眼看着有些紧张的几个人, “我总感觉,阿梓会出事。” 林姐姐和王美人一时愣住,满脸的不解,倒是赵媵人“蹭”地一声坐起了身子, “那个蹄子想动阿梓?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如何碍了她的眼?” 王美人在一旁轻轻拉她, “赵妹妹且先莫要动气,听娘娘说完。” 林姐姐看了她们一眼,这才把视线转回来, “娘娘,为何这样说呢?”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我在太后宫外同赵媵人说了几句话,感觉她对阿梓是有敌意的,而且她的眼神,就同那日落水之时一般,说不出的冰冷。” 林姐姐默默地坐回去思索了一会, “不应该啊,那个孩子不过就是一个养子,本来就不会挡住谁的路,若是说陷害娘娘是为了争宠,娘娘是正宫皇后倒也是常理之内,可是对一个孩童生出旁的心思,这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我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茶杯, “林姐姐,我想了很久,会不会因为陛下。” 林姐姐一时不解,王美人出声, “陛下很是看重这个孩子的吗?” 我轻轻点头, “陛下经常会去看阿梓,而且阿梓的存在,也时刻提醒着我们两之间那不多的温情,只是从那之后,便行越远了……” 林姐姐看我生出一副难过来,赶忙张嘴, “娘娘莫要多想了,那大半是这样了,陛下顾念旧情,在卫氏看来那孩子自然成了眼中钉,若是没有他,娘娘同陛下的联系岂不是又少了一个,娘娘该去告诉陛下,让陛下多派些人保护才是。” 我自嘲地笑笑, “先不说陛下会不会信我的这番言论,就说无凭无据地请求陛下保护一个在身侧的孩子,实在是太过于荒唐了,所以我想着把阿梓接到我的宫里来。” “娘娘不可,”话音刚落,就传来三个人异口同声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也深知,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后宫的皇子们是不能在母妃的身边长大的,一定要由乳母带着,更何况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孩,如何能在正宫皇后的身边长大,免不得又得被人诟病。 “罢了罢了,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就算我想这样,陛下那边也只会觉得我胡闹,是万万不会同意的。” 林姐姐叹了口气, “左不过那七月阁在勤政殿里,娘娘又担心什么呢?那位卫氏难不成敢在陛下眼皮底下有什么小动作?那里可是皇城里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我偏不信,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女人,还能在这后宫反了天了。” 我咬着嘴唇思索着,慢吞吞地说道: “到底是我们低估了这个柔弱的小丫头,我今日才发现,太后不知何时,已经对她很是喜爱了。” 众人皆惊,王美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太后娘娘怎么会喜欢这般出身的女子?当初若不是因为她的入宫,太后何必把侯媵人和上官氏推出来呢?” 这话说的,到让人想起许久之前的事了,赵媵人惊讶地转头, “王姐姐当真是好记性,我可只记得,娘娘为了她去陛下跟前求位分,尚且害的自己被冷落了许久,如今这丫头混的风生水起,不知回来感恩就是了,近日这般忘恩负义。” 林姐姐轻声拦她, “事情都这样了,再生气还有何用,何必为了这样的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这话虽然是说给赵媵人的,但是我知道,多半还有让我也听听的意思,毕竟那个心思简单的小姑娘,哪会为了这样的事气坏了自己呢。 赵媵人气鼓鼓地想了一会,突然抬眼来看着我,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 “姐姐,我到有一个主意。” …… 第二天一早,我们百般阻止无奈之后,只能看着赵媵人活力满满地指挥着上下的宫人把自己的东西搬进了七月阁。 我和林姐姐站在楼梯下面,因为上面本来就不大的地方,实在是太过于拥挤了,林姐姐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娘娘可以放心下了。” 我看着头顶的乌云, “我倒是越发心慌了。” 林姐姐跟着我的眼神看过去, “多半是要下雪了,这个时候倒是能暂时凉爽一下,赵妹妹虽然心思单纯,但是毕竟也是个宫妃,她住在这里,阿梓至少是安全的。” 我想了一会,有些犹豫的点头, “但愿会吧,希望这个雨季过去之后,会有些阳光。” 林姐姐轻轻握着我的手, “都会过去的。” 林姐姐是个很稳重的人,就连赵媵人整日“姐姐”长,“姐姐”短的,她也是声声“娘娘”的,如今难得以一个“姐姐”的语气,劝我宽心,确实听着要温暖很多。 赵媵人满头大汗地跑下来,精简的黄色夏装看起来就像是夏日最明媚的蝴蝶,飘摇而下, “两位姐姐,我已经安置好了,我和阿梓睡里间,儒娘和宫人睡外间,我把其他宫人都打发回宫了,日后若是有事,我便指使这勤政殿的人了。” 我看着她洋洋得意的模样,跟林姐姐不自觉地对视了一样, “赵妹妹的性格当真是让人羡慕。” 赵媵人这边推着我们两个离开, “屋子太小了,阿梓也看过了,两位姐姐就且回去吧,日后阿梓就由我来照顾了,左右宫里也没什么事,省的我整日往这里跑了,这也是好事。” 我无奈的回头去看她, “这地方如何能与你的住处相比,更何况王美人不还在那里同你作伴吗?你走了她便一个人了。” 赵媵人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王姐姐性子是最温柔的了,整日不是绣花就是打璎珞,我半分也坐不住的,好在阿梓活泼爱笑,我在这后宫里还勉强有事可做,姐姐你们就莫要同我说这些了。” 我只能暂且留她在这里,但凡有个人在旁看守着,我倒也能放心一些。 林姐姐拉着我去她那里做,临走时又给我带上了桂花酥,我看着那个熟悉的点心盒,突然一阵反胃, “林姐姐,我想着大约不喜欢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了。” 林姐姐愣了一下,似乎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后娘娘该休息一下了,这后宫的日子,过得太累了。” 我突然想到了刚回来的不久的李陵,如今大约还没有回去,回头吩咐着身后的玲玲, “待到闲时,替我送封信去给李少将军。” 玲玲点头,林姐姐明白了我的意思,温柔的笑着, “娘娘如今出宫走走,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低头轻笑, “确实想出去走走了,如今当然不是好时候,我想着去约了李陵,在他出征之前,能多少出去转转也是好的。” 林姐姐点头, “娘娘这个安排并无什么不妥,陛下会同意的。” 玲玲去送完信的第二天夜里,我就被一阵喧哗的声音吵醒了,木然地起身还没有反应过来,玲玲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娘,娘娘,不好了,七月阁,七月阁出事了。” 我这仅有的一点睡意,就这样瞬间被惊醒了,一把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说什么?阿梓怎么了?” 小玲眼里似有泪花,瞬间跪下带着哭腔, “娘娘,七月阁走水了,赵媵人和小皇子她们,都在楼上呢。” 那种该死的感觉又再次袭来,我的后背上顿时冰凉一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反正就是听过之后便抬脚往外走着。 玲玲惊呼一声跟在身后,拿着我的外衣替我披上,就这么一路跌撞,也不需要刻意寻找位置,浓烈的火光方向,确实是勤政殿附近无疑。 一瞬间就要瘫倒,玲玲用小小的身子使劲扶着我, “娘娘,娘娘您小心,或许不一定呢,赵媵人那样聪明,或许早就抱着皇子跑出来了呢。” 对,赵媵人那样机灵,不会被困住的,我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继续走着,直接到了七月阁下,火光大半已经被扑灭了,空气里满是浓烟的味道,那边聚集了很多人,见我过来诧异之后纷纷问安, “见过皇后娘娘。” 我拎起那些人, “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问好,救火啊。” 宫人这才赶忙起身去继续运水,刘彻紧皱着眉毛站在一边,可是浓烟之下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我也顾不得问安,看着木梯这边的火势已经压了下来,索性提着裙子便想要往上去, “娘娘不能去啊,”玲玲在后面一扑拉住我的裙摆,换了个姿势死死地拉住,几乎要哭出来了, “娘娘上面不安全,不能去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刘彻已经怒气冲冲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陈娇,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大约是魔怔了吧,突然一把拉住眼前人的衣袖就掉下泪来, “阿彘,赵家小妹前日搬过来了,她也在上面,怎么办?怎么办啊?赵家,赵家只有她一个人了,我答应过赵兄要替他好好照顾小妹的,我答应过的……” 帝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于“痛苦”的表情,便把狼狈不堪的我拉进了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查看的宫人们抬下来两具焦黑的尸体,玲玲吓得藏到了我的身后,德顺上去查看过来禀告, “陛下,娘娘,是乳娘和赵媵人的宫女。” 我这边恍惚间才记起了如何呼吸,使劲喘了几口气之后,匆忙过去查看,确实不是。 刘彻一把把我拉来,低声吩咐其他的宫人, “去找赵媵人和皇子,马上。” 低头看着我的赤脚早已经脏污不看了,微微皱了眉, “去给皇后取鞋子过来。” 玲玲愣了一下,直到德顺清咳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是在告诉自己,赶忙应了下来快步跑开。 刘彻这才回头看着满面泪痕的我,低声说着, “放心,那也是个机灵孩子,不会有事的。” 这声“不会有事”确实安慰了我一会儿,但是没有太久,因为侍卫们很快又抬回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面无表情地跪下, “回禀陛下,御花园南侧的池塘里发现赵媵人和小皇子的尸身,臣下赶到的时候,两位主子已经溺毙了。” 刘彻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是我已经听到了,身边没了玲玲的搀扶,瞬间便瘫软在地,谁来扶都被我无情地打开,毫无形象地爬到赵媵人身边,看着她苍白的一张脸,湿漉漉地样子只着了寝衣,旁边的阿梓也如同睡着了一样,若不是湿着的头发,我甚至不愿意相信他也不在了。 “怎么办?怎么办啊?” 我猛的痛哭出声。 第117章 不是自尽 耳边似乎有很多人在喊我,在喊“娘娘”,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他们眼中的“娘娘”是什么人?是我吗?可我不叫“娘娘”,地上这两个已经变得冰冷的人往日都是亲亲热热地喊我“母后”和“姐姐”,我如何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冰冷的称呼了? 身后有人紧紧地抱住我,奋力挣扎之后没有挣脱,我便开始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地上痛哭,宫人们开始慢慢地转身背对着我,只留我自己看着赵媵人和阿梓哭得几乎断了气。 陈娇不是个喜欢哭的人,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刘彻自然也是明白的,但是我并不是真的铁石心肠,事情压在心里并没有找到出口,这两年的种种一齐冒了出来,这一场崩溃来得很突然但又酝酿已久。 就像今天的天气,沉闷异常,片刻的功夫,雨滴便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宫人们开始收拾大火之后的废墟,冒着雨,一个个狼狈不堪,德顺去取了油纸伞打在我的头顶, “陛下,娘娘,回宫里吧……” 我有些恍惚的回头,这才看到紧紧抱着我的,是刘彻。 玲玲早就跌坐在一旁泣不成声了,我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这个一向沉稳对我不屑一顾的帝王,如今看我的眼神里,竟然带着丝丝怜悯。 这实在是让人感觉到格外悲凉的事情,刘彻也几乎已经湿透,雨水从他墨黑的发上滑下来,但是没有丝毫的狼狈,看着我一会儿, “起身吧,莫要让他们也在这里继续淋雨了。” 我看着一旁的人们,虽然有宫人在旁给撑着伞,但是也无济于事,我看了一眼赵媵人,不由再次悲从中来, “陛下,赵家,赵家本来就是无辜的啊,可是,我们明明知道,却连这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住。” 刘彻抱着我的手臂似乎用了一些力,沉声说着, “我会让人彻查的。” 可是这几个字并没有给我什么安慰,玲玲上前来给我穿上鞋子,湿漉漉的感觉从脚心凉到了心底,我就这么木然地起身,摇晃了几下才站稳, “陛下还请多费心,宫人们死在屋里,起火了为何不跑?赵妹妹素来机灵,只着寝衣摆着阿梓跑出自然是情况紧急,为何跑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溺毙?这些如何看来都不是一场意外。” 刘彻没有接话,只是回头吩咐宫人, “送娘娘回宫更衣,记得烧些姜汤驱寒。” 玲玲赶忙应下,扶着我小心往外走着, “娘娘,我们暂且回宫吧。” 我看着地上的人,眼睛瞬间又疼了一下,玲玲见状赶忙扶着我往外走着。 王美人和林美人正在殿里等着,多半是这时候也听说了七月阁的事,所以连夜赶了过来。 ”娘娘怎么湿成这样,玲玲你先且去服侍娘娘更衣罢。”林姐姐虽然看起来有一堆话要说的样子,但看我们进来带着的一路水渍,只得赶紧吩咐着我身边地小丫头。 玲玲应下,但我没有动,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上前抱住了林姐姐,被突然抱住的人并没有在意我这一身的不堪,而是伸手静静地抱住了我,轻声言道, “会过去的,赵妹妹这样的好姑娘,一定会带着阿梓去好地方一起生活的。” 王美人在一旁低低的催泪,玲玲哽咽着上前, “娘娘,先回去更衣吧,莫要着了凉。” …… 再回大殿的时候,我已经稍微缓过神来了,看着外面黑透的天, “我怀疑她,没有理由的怀疑。” 王美人抹着眼泪, “肯定是了,不然这好好的地方为何突然走了水,可怜了赵妹妹和小皇子。” 林姐姐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手绢也递了过去, “可是我们这般凭空来说是没有用的,得有真凭实据才行,不然人家说我们栽赃陷害,我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我抬眼看着她们, “你们听到的是什么消息?” 林姐姐和王美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听宫人传话说,七月阁走水,赵妹妹她们不幸过世了。” 我轻轻摇头,感觉自己的声音狰狞可怖, “乳娘和宫人是在七月阁丧命的,但是赵妹妹和阿梓……”心口剧烈的疼痛了一下,我伸手紧紧攥住,从牙缝里哆嗦出声音, “是在御花园的池塘里溺亡的。” 对面的两人惊了一下,林姐姐难得瞪了一下眼睛, “什么?赵妹妹是在外面……” 我点头, “所以我更加怀疑,这不是一场意外,若是意外走水,赵妹妹抱着阿梓跑出七月阁,为何会去御花园呢?” 林姐姐沉思着点头, “是啊,那里是勤政殿的宫宇,去找陛下求救岂不是更好些。” 王美人有点跟不上我们两个的话,不解地问着, “所以,赵妹妹是如何跑去御花园的呢?” 林姐姐叹了一口气, “必定是勤政殿的方向有人追赶,她带着孩子势单力薄根本不敢硬闯,只能往没人的地方奔去。” 王美人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天呐……” 我看着东方微微翻起的鱼肚白,回头招呼玲玲, “去找个人出去打听,七月阁的两个宫人如今安放在哪里?” 林姐姐不由地绷紧了身子, “娘娘这是要自己去查探吗?” 我点头, “事情太蹊跷了,我不放心只让宫里的人去查,如今仵作定然首先查看赵妹妹和阿梓尸身,我想先去看看乳娘她们的,或许也会有发现。” 王美人抖了一下, “娘娘怎么能去呢?尸身必定是放在冷宫那边了,那里阴森诡异,白日进去都要出一身冷汗的,娘娘……” 我轻轻摇头但是语气坚定, “无论如何我要去看一眼,看看是个如何的样子,不然心里总是不安的。” 林姐姐拍拍王美人的肩膀让她莫要继续说了,回头来看我, “臣妾陪同娘娘一并去吧,臣妾娘家是武将出身,我幼时就开始乔装到军营医所帮忙,也是见过很多场面的,臣妾可以给娘娘做个伴,没准还能帮上忙呢。” 我点点头,我确实也不是很勇敢的人,但总觉得这几个人去得实在是委屈,所以心里不甘,实在是想起一探究竟。 王美人胆小,便留在了椒房殿内,我和林姐姐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太监,便兜兜转转去了冷宫旁侧的杂物房,这里堆积了一些被抛弃的后宫用物,堆积了厚厚的灰尘,中间摆着两张木板,盖着白布的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地上流淌出一条蜿蜒的水渍,就连盖在她们身上的白布都被灰黑的雨水浸湿大半,林夫人突然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阻止我继续上前, “娘娘您看。” 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脚边的一条细长的水渍里,竟然透着丝丝的血迹。 我大惊, “这是……” 林姐姐脸色暗了一下,随即小心上前,蹲在一处身边,径直伸手掀开了白布,露出已经稍加清理过的乳娘,虽然满脸的污渍,但仍能看到苍白的面容和嘴唇,林姐姐把白布彻底拉下来,这才发现乳娘已经被换上了新的衣物, “内事局的办事倒是快,这如今已经是准备好了下葬的样子。” 我避开那些水渍去掀开了另一侧宫人的白布,也是已经换好了衣物,唯有面孔和头发,似乎只是草草擦拭,倒显得很是别扭, “为何换好了衣物又不仔细收拾仪容?这些宫人倒是有趣的很。” 林姐姐低头去看那一地的水, “大约是停放在这里之后许久才来换的吧,不然何来的这一地的水和还没有干透的白布呢?” 我顿时有了一个很是惊人的猜测, “那么水里带着血,是不是说明这两人身上有伤?” 林姐姐眼神闪烁了一下,顺手揭开乳娘的腰带, “看一下就知道了。” 我也低头开始解这宫人的衣裳, “我们无意冒犯,实在是为了给你们两和那两位冤死的主子查明真相,这就得罪了。” 林姐姐手脚很是快,瞬间就已经解来了,四下查看着,我这边也才刚揭下里衣,顿时惊住了,对面的人惊讶地抬头, “娘娘那边也是吗?” 我看她指的位置,默默点了头。 整齐干净的衣物之下,是血污不堪,皮开肉绽的伤口,这个宫人的腹部足足被捅了三四刀,凝固的血液以一个狰狞的颜色趴在她原本洁白的肚子上,更是触目惊心。 我起身看着乳娘,也是一般的模样。 林姐姐检查完之后默默地给她重新系好了衣物,久久没有说话,我这边却已经慌了神, “乳娘和这丫头不一定是死于火灾,不然这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 林姐姐过来同我一并整理着,顺便打开这宫人的嘴巴看了一眼,这才缓声说着, “确实如同娘娘所说,乳娘和这宫人都是死于刀伤,是被人蓄意杀害的。” 我不解,她继续解释着, “死于火灾中的人,口鼻中必定有黑色的污垢,但是她们两个的口鼻都是干净的,说明在火起之前,就已经过世了。” 我紧紧的攥着拳头,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乳娘和宫人拼死相保,赵妹妹才得以抱着阿梓跑出七月阁,可是凶人穷追不舍,挡住了她求救的路,所以她只能抱着孩子往御花园的方向跑?” 林姐姐重新把白布盖好, “多半是这样无疑。” 我慢慢站起身, “好,我们一起去见陛下。” 林姐姐看着外面的天色, “如今还早,况且陛下尚有早操,我们不妨先回宫去,稍晚些直接去清镇殿找陛下。” 其实我们现下去勤政殿等着也是可以的,但是我知道林姐姐一向周到细心,大约是想着我没有用早膳,而且王美人尚且在宫里等着,也就跟着起身, “罢了,回宫里吧。” 林姐姐这才赶紧又陪我回了椒房殿。 王美人听我们说完这一番见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气愤,早饭都没有吃下去,直拍自己的胸口。 翻毕还没有收拾完的时候,德顺突然来拜见,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陛下请娘娘去勤政殿一趟,赵媵人和小皇子的事有着落了。” 我起身, “可是抓到凶手了。” 德顺一脸猜不透的表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这赶忙起身跟着出去,林姐姐和王美人看着我们离开,却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七月阁在一场大雨之后显得更是破败了,一些工匠和宫人正在收拾规整着,我驻足看了一会,德顺有些不解地回头看我, “娘娘,且先移驾吧。” 这才慢悠悠的到了勤政殿的侧殿,赵媵人和阿梓的尸身已经安置进了棺材,在这个小小的偏殿里设置了简单的灵堂。 刘彻跪坐在侧,有些出神地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烛火,我在下面跪下, “臣妾见过陛下。” 刘彻抬眼看我, “起来吧。” 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我这才留意到对面也坐着几个脸生的人。 “见过皇后娘娘。” 那几人跟我问安,我赶忙说着, “各位莫要多礼。” 刘彻在我旁侧轻轻解释, “这几位是刑部的仵作和尚书大人。” 我赶忙转回头去, “媵人和皇子的事,可有着落了?”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官员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下连夜彻查,这场不幸实则是后宫的赵媵人引起的,久不得圣宠,嫉妒娘娘收养的皇子,此等愤懑之情愈久,积攒到爆发之时,这才放火烧了陛下备给皇子的住处,抱走太子去投了湖。” “胡言乱语,”我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赵媵人是本宫安排去的七月阁,专门照顾皇子,更何况乳娘和宫人身上都有伤,很明显是被人杀害之后放火的,为的就是掩盖真相。莫说赵媵人根本不是自尽,若是存心轻生,何必多此一举放火呢?” 那大人被我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问了身边的人一句, “仵作,乳娘等人的验尸结果如何?” 那仵作小心翼翼地看完了我一眼, “小人查看了乳娘和宫人的尸身,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确实是死于火灾。” 第118章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上) 我一时再也控制不住,顾不得这么多人在场,随手捞起一个物件就摔了过去, “本宫亲眼所见,乳娘和宫人身上血迹斑斑的狰狞伤口,你在陛下跟前信口开河,难道是不要命了吗?” 仵作战战兢兢地去看一旁的老尚书大人,那大人看了我一眼, “娘娘大约是悲伤过度,记错了吧?” 我瞪着他, “你大胆!” 刘彻突然在身后问, “你何时见过乳娘他们?” 我心里顿了一下,慢慢坐回去没有回头, “臣妾今天一早去冷宫看过,乳娘和宫人已经被换好了干净的衣物,但是地上的水里仍有依稀的血迹,解开衣裳细看腹部都有几处刀伤,这难道是臣妾自己臆想出来的吗?” 刘彻暗了下眼神, “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事到如今,听到了那般惨况,一个帝王的心里,难道就只有我这个皇后的“不得体”,几个冤魂的冤情就这么被忽略过去了。 见我没说话,一旁的德顺上前来, “陛下,可是要重新再验?”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打量着我僵直的后背许久,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跟着一起去。” 德顺应下,带着仵作和尚书大人退下了,我这思量了一会儿觉得不放心,拎着裙子就要起身,刘彻看出了我想干什么,顺势伸手一把把我拉住,墨色的眼睛看了我一下, “不许去。” 我看着前面几个人慢慢离去的身影, “那仵作一看便是刻意隐瞒,欺君罔上,陛下为何这般不在意?先不说这是四条无辜的人命,赵家小妹这般死去您不觉得痛心吗?” 刘彻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看着我, “德顺已经去了,你放心就是,我不会把这件事就这么含糊的处理过去,但是你毕竟是大汉的皇后,怎能频繁出入那样的地方,传出去岂不是又落了话柄。” 我轻轻一笑,看着眼前人神色一怔, “陛下此言,臣妾倒是不明白了,难道我安安份份地待在自己的宫里,外面对我的评价就会好一些吗?” 刘彻一时哑言。 林姐姐早就说过,我是个活的通透的人,其实很多事早就已经学会了看破不说破,装糊涂罢了, “大约除了眼前的几些个人,其余的人或多或少,因为母亲的缘故,都认定了我陈娇是个娇蛮任性,胡作非为的女子罢。” 刘彻微微皱了下眉, “既然这样,你为何不索性就做一个这样的皇后呢?” 我轻笑, “臣妾不敢,臣妾这般小心依旧免不得被人算计,遭人误解,何必让自己实锤昭昭,我的余生还很长,这后宫风云不定,臣妾可没有自信一定能好好生活下去。” 我说完看着面前小小的两个牌味,眼眶又是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陛下你看赵妹妹,不争宠不露锋芒,但依旧落得这样的结局,我都不敢想日后若是哪里见了赵兄,该如何告诉他我没照顾好他最在意的妹妹。” 刘彻看我的眼神突然柔和了一些, “赵绾不会怪你的。” 对啊,赵兄是什么人,长安城里的谦谦公子,对谁永远都是从容有度,他又怎么会责怪谁呢?大约也只是会暗自叹息吧。 刘彻突然抬头看着我, “既然过的不如意,既然受了委屈,你为何不来找我?” 我微微歪了头,感觉眼睛被烛火烤灼得有些干涩, “陛下这话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简单了,臣妾怎敢烦劳陛下,况且陛下如今,当真还能看得清白臣妾吗?” 刘彻的眼神慢慢移到了前面的烛火上, “阿娇,我们毕竟是一同长大的。” 对啊,一同长大的,他的一句戏言,我便跟这个人牢牢的绑在了一起,十几年过来了,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复杂的人,可是刘彻,却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两人当初见面就掐的时候如今竟然颇为怀念,眼下我们两个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可是却相顾无言,大约他终于可以摆脱一个经常气得自己吃不下饭的女人,身边有了温柔体贴的解语花,同我更是懒得动气罢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德顺惨白着脸色回来,跪在门口并未进门, “回禀陛下,娘娘,乳娘和另外一宫人的尸身已经被送出宫外了,我们赶到的的时候已经进了焚烧炉,并没有再见到。”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似乎更加明亮了,刘彻有些怒意地看着他, “朕还没有下旨,这是奉了谁的命,给我查清楚带过来!” 德顺堪堪抬头看了刘彻一眼, “是内事局的总管陈公公,奴才已经把人带回来了,陛下见吗?” 刘彻挥了下手,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出现在德顺身侧,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陛下恕罪,奴才是真的不知道您还要再去检验,所以只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把宫中横死的宫人拖去乱葬岗,这也是打先祖就有的规矩。” 刘彻随手一只香炉就扔了过去,那太监根本不敢躲,额头上很快流下血来,一滴滴地砸在地板上,便再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不断的说着“恕罪”的话。 我回头去撇了一眼,眼神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香灰上,他伤口处的血滴一滴滴地落在上面,溅起一地浮沉,这才缓缓地转过头来,刘彻看着我的举动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回头去瞪着那人, “把你的血收好,莫要脏了媵人和皇子的地方。” 那太监赶忙抖出袖子兜着,但是不一会儿又从指缝里溢了出来,刘彻暗下了眼神, “滚吧,你要在这里碍着娘娘和皇子的眼。” 那陈总管赶忙应着走开了,刘彻伸手来扶我,被我顺势躲开了。 “陛下如今可觉得,臣妾是在胡言乱语?” 第119章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下) 刘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波澜不惊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不知为何,突然就泄了气, “罢了,死无对证,证据也没有了,大约这件事便只能由着那些人胡言了。” 刘彻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棺椁, “就这样放弃了?这可不像你。” 我低声一笑回头去看他, “那么陛下认为,那样才像我?” 刘彻不言,我便转身离开,玲玲一直守在门口满脸不明的样子,见我出来赶忙来穿鞋,德顺紧紧皱着眉毛来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稳了下心神,快步离开。 这勤政殿,我大约不会再来了吧,赵妹妹和阿梓的笑声犹在耳侧,挥之不去,直直地要人疯魔。 玲玲很是担心地看着我, “娘娘心情很是不好的样子,要奴才去请了林美人过来坐坐吗?” 我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口气, “罢了,来也无用,倒是徒增悲伤,你去林姐姐和王美人的地方告诉她们今后行事务必小心谨慎,赵媵人的事已经是无可奈何,便莫要再想了。” 玲玲听得一脸“忧伤”,但无奈实在不敢再说什么惹我伤心,只能应下然后小心地在一边扶着我,佯装出一副欢快的样子说些别的来让我宽心。 如今这是怎么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地都离开了,陪我一起长大的小玲,活泼爱笑的赵家小妹,我如今都还能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个明媚的女孩子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时灿烂随性的模样,最心疼的,还是我的阿梓,我已经给他规划好了长大成人之后的仕途,却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就这样把命留在了这不见天日的深宫。 不知道是怎么回的椒房殿,只觉得脑袋里面实在是太乱了,回去之后便蒙头大睡了不知道多久,随后再醒来之时,身边竟然围了许多的人,吓了我一跳。 “这是怎么了?” 我这猛的一起身,结果眼前顿时黑了一下,赶忙扶着脑袋又躺下, “出了什么事?” 一旁的林姐姐和王美人赶忙过来,满脸担忧的模样, “娘娘,您可算是醒了,您这昏迷了两天多,可把我们都吓坏了呢。” 我诧异了一下,浑身上下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即笑笑, “我不过就是太累了,这才睡上一觉,怎么就吓到你们了?” 玲玲红肿着眼睛扑过来, “娘娘,您这哪里是睡了一觉,两日的高烧久久不退,御医们都要束手无策了,陛下生了好大的气,怎知道怎么回事,今日就突然好了过来呢。” 我顿时愣住,高烧?重病?这从何说起呢?我不过就是太累睡了一觉而已啊。 玲玲端来一碗黑色的药, “娘娘,您这两日我可是连滴水都喂不进去,牙关咬的死死的,如今倒是好了,这要趁热快喝了吧。” 我这恢复了一下到算是有了些精神,脑袋也灵活了,赶忙闭嘴转头, “我已经好了,不喝。” 众人正在劝阻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洪亮的, “醒了吗?” 屋里的人纷纷跪下问安,我愣愣地坐起身来,顺便把药碗推走, “陛下……” 刘彻大步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如今可觉得身上好些了?” 我惊讶于刘彻眼底下的黑色,思量了一下很是“稳当”地点头, “陛下放心就是,臣妾并没什么不舒服的,只是感觉到困,所以睡了一觉而已。” 刘彻瞪了一下眼睛,满是不解, “困了?” 我赶忙点头, “对的,我并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刘彻完全愣住了,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我, “看来如今是真的大好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仔细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脚脖子,这才摸着肚子看他, “臣妾饿了。” 这场“闹剧”的收场,就是我跪坐在案前,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刘彻在一旁由初时的诧异到最后的微微含笑,甚至伸手替我撕下了一只鸡腿…… 伺候的宫人们甚至都不敢直视,林姐姐和王美人跪坐在下首,默默地对视一眼,也是无奈地笑笑,随即起身, “娘娘既然身子已经大好,那臣妾们就先告退了。” “等等,”门外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我这边的筷子一时便僵住了。 卫氏竟然还敢到我这里来? 对于这个不速之客,屋子里的几个人表现几乎是一致的,纷纷露出了“警惕”的模样,尤其是林姐姐,直接一个眼神横了过去, “卫媵人为何来了这里?” 明明感觉到了对面明显的敌意,但是进来的人还是依旧微微地笑着, “臣妾见过陛下,皇后娘娘,两位姐姐,臣妾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娘娘此次重病的事。” 我当真是“重病”了?有点无奈地伸手去抓过一块绢布,抹干净油爪子, “卫氏这话是从何说起呢?” 卫氏跪下,身后的丫鬟呈上来一个盒子, “娘娘,这就是您从此病重的原因。” 刘彻随手接过来,打开来看,我好奇地伸着脖子起看,结果硬生生地给吓出一个嗝。 盒子一个小小的木头娃娃,也就一个巴掌那么大,但是丝毫没有可爱的样子,上下都画满了古怪的符号,而且头顶的位置还扎了一根针,最让人心里发寒的是,这娃娃胸口的位置,血红色几个字,大致读下来,竟是我的生辰八字。 “这是什么污秽之物,从何而来?” 我正要伸手去拿,结果刘彻手上用力,“啪”地一声合上了盖子,转手递给德顺, “拿出去烧了。” 德顺赶忙接过去,下面的卫媵人这才抬起头来, “陛下,臣妾早先在民间的时候,就偶然听一些杂耍艺人说起苗疆蛊毒的事,其中的巫蛊之术颇有些阴诡之地,同娘娘的症状很是相似,所以这两天暗中验查,结果果不其然就发现了这个。” “巫蛊?” 我愣了一下,这种神妖魔道的事,又怎么可信呢? 刘彻沉声问, “在何处寻得?” 卫媵人伸手指了王美人的位置,抹“在王姐姐的北宫寻得的。” 众人纷纷看过去,王美人一时更是被吓得不知所措,刚忙跪下拒绝, “娘娘,臣妾没有,臣妾没有做这样的事。” 第120章 清白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但却是看向了卫媵人, “妹妹出手倒是准,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在王美人处寻得这个东西?” 卫媵人抬头来看着我, “回禀皇后娘娘,您这场大病来势汹汹,必定是身边的人才能拿得到您的生辰和随身之物,臣妾仔细想着,必定是这几位平日里跟您走得近的人,才有机会做这些脏污不堪的事,索性偷偷查探,王美人的贴身侍女紫苏这两日看起来很是不对劲,我便仔细跟着,果然在北宫的后院挖出了这个东西。” 王美人脸色苍白地看着我,拼命摇头, “娘娘,臣妾没有……” 卫媵人回头示意了一个眼神,随即身边的宫人得令去门口扔进来一个遍体鳞伤的宫人,看着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王美人顿时瘫倒在地, “紫苏?你怎么……” 我这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个明显被责打过的人,是紫苏? 那浑身血污的人引起了其他人的不适,刘彻也皱了眉, “为何这般模样?也不怕惊扰了娘娘。” 惊扰倒是算不上,但是食欲差不多也完全消散了,我摆摆手, “罢了,紫苏,你来跟本宫说实话,这个东西是怎么回事?” 紫苏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但是眼神依旧低垂在地面上,声音很低, “娘娘,这可不是奴才胆敢如此,这都是王美人命令奴才干的啊,奴才多次说过这般行径是大逆不道的可是没人不听,奴才没法只能遵从,但是奴才绝对没有要替美人隐瞒的意思,娘娘明察。” 我这边看着王美人气得直哆嗦的模样,心叫不好,结果那卫媵人先开口, “大胆奴才,竟然这时候还在撇清自己。” 我跟林姐姐对视了一眼,自然察觉到了这件事的不对之处,王美人从太子府的时候我就很了解,最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了,要说别人胆敢玩弄这些也就罢了,但是这位王美人,是铁了心的要抱着我这颗大树过完余生,如今的形式若是没了我,那她的日子多半要更加艰难了。 可是这位卫媵人三言两语里,就直接把一个被污蔑的宫妃,直接变成了既定的事实,实在是好手段,看来我从前是当真小瞧了这个看起来温良无害的女人。 刘彻紧皱着眉毛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抬头看着刚回来的德顺, “把这个丫头收押起来,好生看管,绝不能出一点意外。” 德顺虽然不知道这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但是也赶忙回头去叫了几个人把哭喊着“冤枉”的紫苏拖走了。 随即转头看向了王美人, “到底是不是你故意而为?” 王美人被这么一喝直接是吓坏了,眼泪径直掉了出来,几乎说不狠成话,我赶忙看着刘彻, “陛下,王妹妹最是个胆小温和的人了,这其中怕是有误会,还是莫要一概而论的好。” 刘彻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改变自己的表情, “皇后为人坦荡,遇到心思诡谲的人也不一定嫩识破。” 王美人几乎哭出了声,躺倒在地再也没了仪态, “陛下冤枉啊,臣妾从在太子府就同皇后娘娘交好,入宫以来更是仰仗娘娘照顾,臣妾自知不得宠,只想要在后宫平安度日罢了,如何会伤害皇后娘娘呢?” 果然人在激动的时候潜力是无穷的,王美人竟然说了这番话,我觉得还是很意外的,毕竟,她真的是个性子太过于柔软的人。 刘彻听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满嘴泛油的我,确认过并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一下,都露出不解的模样,林姐姐上前去扶起王美人, “没做过的事你哭什么?” 王美人可怜兮兮地看我一眼,低头下去, “娘娘,臣妾百口莫辩,可是……” 我伸手轻扣了一下桌面, “可是你没做过,罢了,放心就是,我也不是个那么傻的人。” 卫媵人在下面轻轻起身, “既然娘娘心中已经有了定论,那臣妾便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便告退了,林姐姐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着, “我怎么觉得又是这个女人闹的事呢?” 王美人吓了一跳,有些害怕地膝行过来,抽泣着一张脸看着我,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啊?我怎么就得罪了她呢?” 林姐姐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伸手去扶她起来, “到底也不是你的错,大约还是怪我吧,若不是同我走得近,她也不至于为难你,不过一个民间的鬼神东西罢了,信者有不信则无而已,我倒是从未在意过这些,陛下也不是一般相信这些的人,这件事如此便过去了,莫要害怕。” 林姐姐沉思了一下,默默地摇头, “我都倒是觉得,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我和王美人一起抬头去看, “这是何意?”?不会这件事还没有结束吧?果不其然,林姐姐神色凝重地看了我们一眼, “我看这件事没这么容易过去,巫蛊之事,虽然说并不是历届帝王都很看重的事情,但是总归也是大事,绝对不是娘娘您不信就可以这样过去的,虽然陛下面上没说什么,但是王妹妹还是得赶紧找寻自证清白的证据才行。” 王美人这才刚刚平稳的心情顿时又崩坏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看着我,眼泪猛地砸了下来, “娘娘,臣妾真是冤枉的啊,可是如今连紫苏都不知道被哪个歹人教唆来泼我脏水?这要臣妾如何自证清白?” 我抬头看着林姐姐, “陛下不会相信这些的,何况紫苏的话也不能全信,这其中可被人动手脚的地方多着呢,陛下又不是不懂,如何会难为王妹妹。” 林姐姐叹了口气, “但愿是我多想了罢,那卫氏不会借此削弱娘娘的羽翼。” 我看着地上的王美人, “快些起来回宫歇息吧,有我在你尽管放心就是,我会保你周全。” 玲玲从我身后赶忙去扶王美人, “美人快些起身吧,娘娘都说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呢,玲玲送您回宫可好?”?王美人歪歪地起身,美目含愁地看了我一眼, “娘娘,臣妾,臣妾不敢回去。” 林姐姐脸上一顿,随即上去扶她, “我想着你也大约不想回那北宫了,不如让宫人们收拾一下,先搬去我的潇湘苑住些时日可好。” 王美人露出一丝感激的模样。 我这才明白她的担忧是从何而来的,索性出声, “潇湘苑也不是个正了八经的宫宇,你们两位美人住在那里就有些拥挤了,不如这样吧,王妹妹搬到我这里来住罢,椒房殿虽然地方大,但是人也是不多的,我正愁着整日无聊,正好你搬过来同我作伴。” 林夫人微微笑着, “这样也好。” 王美人再次跪下,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臣妾多谢娘娘。” 王美人在我这里住下的第二日,德顺就带着几个太监过来,看着我蹲在殿门口看蚂蚁搬家的模样,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赶忙轻咳一声跟我问安,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如今看来可是大好了。” 我这猛地起身一时有些眩晕,德顺赶紧来扶, “娘娘小心。” 我挣出手来摆摆, “无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人,我这边有些浑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怎么个意思?德顺总管,看你这架势是要到我这里拿人啊?”?德顺赶紧赔出一张笑脸, “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才哪敢在娘娘眼皮底下这般造次,不过是前些日子巫蛊之事有了眉目,陛下安排奴才过来喊了王美人去勤政殿问话。” 我眉头一皱, “这事不是早已经了结了吗?为何又重新拿了出来,陛下还在追查吗?”?德顺慢慢严肃了一张面孔, “娘娘,巫蛊之事不止事关娘娘,这更是大汉历代帝王最为忌讳的东西,而如今又有在后宫出现的迹象,陛下自然不能任由它发展下去,追查到到底也是自然,娘娘您就不要左右这件事了,王美人只是过去回话,莫要担心。” 我看了一眼那些太监, “我看着怎么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呢?” 德顺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给我做了一个行礼的姿势,身后的太监们也都恭顺地低着头不敢直视我,我正想着该如何拒绝的时候,王美人这时刚好出来, “娘娘,臣妾给你拿来了八宝粥,您大概也饿了吧?不妨来尝尝。” 我这仓皇一回头,刚刚想好的说辞瞬间被挤散了,王美人看着德顺这几个人,手里的托盘一哆嗦,险些扔到地上,一旁的玲玲赶忙伸手抱住, “美人小心。” 王美人很是害怕地看着我, “娘娘,这是怎么了?”?德顺这时候赶紧上前来看着王美人, “奴才见过美人,陛下请美人回勤政殿问话,请夫人这就移驾跟我们去一趟。” 王美人整个人都散发着“拒绝”,求救地看着我,我侧了下身子把她挡在自己的身后, “还请总管再等一下了,我回去换身衣裳,同王妹妹一同过去。” 德顺愣了一下的功夫,我便转身往里走去,玲玲赶紧带着王美人去偏殿等着,德顺快步追上我, “娘娘,您千万不要再掺合这件事了,陛下自有定夺,既然这件事同您并没有牵扯,何不把自己脱离出来呢?”?我轻轻一笑, “怕是有人,巴不得我牵扯进去吧。” 德顺一副“你明明知道”的模样看着我,随即苦笑着, “娘娘何必呢?”?我回头思量了一下, “可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德顺点头, “奴才那日奉命去烧掉那脏东西的时候,在灰烬里发现了一块水晶。” 我不由地蹙眉, “又是什么秘术?” 德顺点头。 我摆摆手表示不想继续听下去这个问题,直接让他说重点, “所以呢?这东西是从何而来,你们可有思路了?” 德顺走近压低了声音, “木偶中心镶嵌的东西,必定是制作之人的贴身之物,那块水晶质地优良,并不难查,正是王美人的陪嫁之物。”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但凡把这种事拿出来诬陷别人的,必定不会单单只做到表面,只是没想到,竟然做的这般滴水不漏。” 德顺堪堪地笑笑, “娘娘既然明白,自然也知道当今之际最重要的是置身事外,而不是搅合进去。” 我沉默了一会,就在德顺稍微放松了一下的时候,我回头看着他, “可是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清净就对一个无辜的人置之不理,更何况,若不是王美人的这桩飞来横祸,其实本就是因为我的拖累。” 德顺听的压力很大的模样, “娘娘不该这么想的。” 我提步走着,“罢了,去听听再说,我也不想去多管闲事,但更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去接了这道雷。” 德顺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换好衣服出来,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 “娘娘可以再考虑一下的。”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路过德顺朝他喊着, “快走吧,你家陛下莫不是还在等着呢。” 德顺见我已经决定了,知道自己也没法做什么了,只好招呼着其他人跟上。 王美人跟过来小心翼翼的拉着我的衣袖, “娘娘,莫不是陛下如今回过神来了,想要发落我了吧?” 我笑着轻轻拍她的手背, “放心就是。” 德顺默默的看过来,我这边的眼皮瞬间跳了一下, “德顺,可是还有别的什么事你没同我说吗?” 德顺似乎是低了下头,但是却坚决的摇摇头。 我当然是不信这些的,这会儿心里便开始打鼓了,看着勤政殿慢慢出现在眼前,那股阴冷的感觉再次侵袭过来,我当真以为,是再也不会来这里的,可是时隔几日,又再次踏足在此,德顺看我稍作驻足,很是贴心地上前, “娘娘,可是要休息吗?” 我摇摇头, “罢了,去见陛下吧。” 角落的位置,已经被木板隔开了,但是被遮挡住的七月阁,却不再是那个其乐融融,充满欢声笑语的地方了。 第121章 当真不顾? 勤政殿里早就站了一些人,我抬眼一看,大约见到了那日看到的仵作和尚书大人,另外多了几个不认识的大臣,看我进来眼神瞬间寒冷了一些,另外让人意外的是,太后娘娘竟然也坐在刘彻的右手边,满脸严肃的模样。 “阿娇,你为何来了这里,快起身过来坐。” 太后缓和了下神色看着我,我这边跟王美人问安之后起身看着太后, “多谢母后。” 这才轻轻拍了王美人的手背让她宽心,提裙过去在刘彻左手边坐下, “正好臣妾遇到了来传王美人的德顺,这事本来也是发生在臣妾身上的,所以便过来看看,不知道可是有了什么进展?” 下面那个陌生的大臣随即“哼”了一声,很是不悦地看着我, “听闻皇后娘娘大病初愈,不妨回宫歇息的好,莫要听多了这些事回去又要抱恙了。” 语气很是不友好,玲玲仗着初来乍到,直接横了他一眼, “这位大人看着倒是眼生,可是久不面圣,皇后娘娘面前竟然这般嚣张无礼。” 那人这才微微低了头跟我行了个礼, “娘娘恕罪。” 刘彻指了下他, “这位是李奉常。” 我这才恍然,这位奉常大人看我带着敌意的眼神是从何而来的。 李奉常的妹妹,可是入过太子府的侍妾,因为欺辱旁人被我赶走了的,听闻回府最后便再也无人敢娶,还是这位大人花费了很多的嫁妆,才勉强找了一家合适的商户把妹妹嫁出去。 这笔帐,自然是要落到我的头上的。 不对,我突然猛地一激灵,再看下去,李奉常的眼神落在正跪在下首的王美人身上,满是狠戾的模样。 我这才想起,当年同李家侍妾起了争执的人,正是王美人。 这奉常大人自然是要给自己的妹妹出口气的,不管是我还是王美人,必定都逃不出去。 “陛下,经臣夜观天象,确实后宫之中有人暗中行不轨之事,而且紫宸星隐隐发黑,可见此事已经影响到大汉的安稳和陛下的龙体。” “一派胡言,” 我拍了下桌子回头去看刘彻和太后, “不过就是后宫妇人的一些阴诡的小心思,怎么就能牵扯到国运龙体上来,这岂不是胡言?” 刘彻轻轻看了我一眼,只是伸手推了一盏茶到我面前,太后叹了口气, “阿娇,你们年轻不懂这些,巫蛊之事都是逆天之为,自然会损害陛下和大汉的国本。” 我被这么一说,实在是没法继续轻描淡写,只好看着那个“隔岸观火”的尚书大人, “把这件事的幕后缘由,大人可是得查清楚了。” 那尚书大人赶忙行礼,伸手指了旁侧小太监捧的托盘, “娘娘且先一观,这便是臣下刚刚找到的证据。” 小太监捧过来给我看,是一颗打磨细致的水晶石,倒像是镶嵌在哪里被扣出来的。 “这是……” “这是那个巫毒娃娃中间嵌进去的东西。” 我想要伸手去碰,被刘彻拦住, “看看便罢了,莫要去拿。” 李奉常点了下头, “陛下说的极是,这诡谲之处就是,巫毒娃娃之所以有用,就是因为中间嵌进去的这块东西,是施行人贴身之物,注入意念,方才有效。” 我皱着眉头看那太监把东西端下去, “可是查出什么了?” 刘彻突然看着地上的王美人说话, “王氏看看那东西可是眼熟吗?” 王美人有些冷怔地看着那太监把东西捧到自己眼前,眼睛瞬间瞪大, “这,这是……” “美人可认得?”尚书大人朝她问着,顺势补充, “据臣下查证,这是美人的东西,而且是美人的陪嫁上,郡王大人特地命人寻找打磨后镶嵌在您的发簪上的,对吗?” 王美人仓皇抬头, “臣妾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发簪,那发簪臣妾也很久没有拿出来了,实在是不清楚啊。” 刘彻看着她, “发簪如今何处?” 王美人一时愣住,我赶忙看着他, “陛下,我看王妹妹最近不敢回宫,所以就让她暂且住在椒房殿了,大约是在我的宫里,”顺便回头知会了玲玲, “带人回宫取来。” 玲玲退下,刘彻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看了我一眼, “住在你宫里?皇后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摸摸鼻子,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一应人等,大约也都是跟刘彻想法一致,硬着头皮, “臣妾以为这件事不会是王妹妹所为,所以担心有人想要继续诬陷她,不过既然连贴身的丫鬟都能反水,那一个不常用的发簪,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刘彻默默地把头转过去,并没有赞同或者反驳我的意思,场面一时间就僵住了,太后索性趁着这会功夫同我说些闲话, “阿娇,我昨日还在跟彻儿说呢,后宫里面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平日里走动都遇不到个人,眼看着孝期将满,不如,回头你轻点一下现在宫妃,是不是该调整一下品阶,日后也好安排新入宫的人。” 我看着刘彻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大约眼前这棘手的事真的很糟心了,所以赶紧符合, “母后说的极是,臣妾一时竟然忘了这么大的事,回去之后这就开始操办,现有的宫妃没人升一级如何,这样也能和后入宫的姐妹们有所区分?” 太后满意地点头, “这样安排很是合理。” 刘彻突然晴咳了一声, “这样的事日后再议吧,眼下这般光景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我赶紧闭嘴坐回去,玲玲这边已经捧着盒子回来了,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这东西一定是她的,只是…… “紫苏何在?”我突然想起这个很关键的丫鬟, “事事都与她有关,不如提来一起对质?” 刘彻示意德顺, “就依皇后所言。” 德顺还没来得及应下,门口就跪进来一个胖乎乎的太监, “启禀陛下,娘娘,原在北宫伺候的宫女紫苏刚刚在牢里自尽了,留下血书一封,奴才实在拿不定主意,这尸身是能处理还是不能处理哇?” 太后拿着手帕微微蹙眉,刘彻也跟着阴沉了脸色,德顺赶紧上前, “陈总管的差事真是越来越会做了,这样的事都能说到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耳朵里吗?更何况太后娘娘在此,不要命了!” 陈总管赶忙跪地求罪,德顺低声, “血书留下,自己去刑房领板子吧。” 陈总管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染血的步,匆匆退下了。 王美人已经瘫坐在地,眼神近乎绝望的看着德顺手里这块东西直直的被送到了刘彻的案上。 我坐在左侧,都能感觉一股让人心底生寒的血腥味。 刘彻稍微往自己的方向拖拽了一下,这才慢慢打开,不过寥寥几句话,很快便看完,一把扔了下去,因为布料有些轻,所以并没有扔到王美人的面前,刘彻指着那沾满血污的东西, “王氏你给朕拿起来看看,你口口声声的冤枉,你的贴身侍女为了自证清白在牢狱里自尽!” 王美人膝行上前捡起那块东西看完,随即扔下行了个大礼, “陛下冤枉啊,臣妾真的没有,臣妾不知为何紫苏即使这般也要污蔑臣妾,臣妾百口莫辩但求陛下明察啊。” 刘彻冷冷地看着她, “你真的是太让朕失望了,往日看你陪在皇后身边,倒也算是勤勉恭敬,所以尚且欣慰郡王府教出来一个好女儿,没想到你竟然这般不成气候,简直是罔顾皇恩。” 王美人那里还说的出话,只顾得自己在那里低低的哭着,我转头看着刘彻的脸,自知这件事也没了回转的余地,眼下我根本没有办法证明王美人的清白。 “陛下准备如何处置王美人?” 我只能问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因为太后在这里,外臣在跟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王美人是清白的,只有我的一份信任,是没有用的。 耍赖任性,我也早就没了资格。 刘彻沉思了一下,抬眼看了太后一下,随即看向了李奉常, “奉常看来,眼下的危局如何可解?” 李奉常摸摸自己的胡须,似是仔细思考了一下, “回禀陛下,高星找到了冲撞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如今只能王美人舍身血祭,以慰上苍,方可平歇。” “什么……”王美人再也说不出什么,直接瘫软在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李奉常大约是知道了他妹妹和王美人的矛盾,可明明,欺负人的是李氏啊。 我赶忙转头去看刘彻,刘彻刚好来看了我一眼, “皇后以为如何?” 我突然莫名地就没那么紧张了,看着刘彻墨色的眼睛, “回禀陛下,臣妾以为,事关国本,自然不能有半点含糊。” 太后娘娘在一旁松了口气的模样, “阿娇这回很明事理。” 王美人彻底绝望了,早已哭肿的眼睛看着我,低低的声音传过来, “娘娘……” 我瞥了她一眼, “既然不能有半点含糊,那这件事情须得查验清白,一丝一缕都不能有。” 下面的几个大臣已经变了脸色,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我看向刘彻和太后,满脸的真诚, “倘若罪魁祸首有失,岂不是要危害了大汉,冲撞了陛下?” 我很开心的是,刘彻大约听进去了,看着地上啜泣的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我紧张的等待一个结果,为了面上看起来稳重大气,案下的手早就已经紧紧地攥起裙子了。 “先把王氏禁足在北宫,刑部尚书和内事局一并再查,不许有半点遗漏。” 那尚书大人赶紧领命。 太后听完便起身, “彻儿这般安排处置,很是像明君所为,如此就让得力的人去办吧,哀家先且回宫了。” 众人送别太后,几个外臣也纷纷告退了,德顺上前示意几个宫人扶起王美人出去了,我看着这殿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别的人了,随即也准备起身告退,却被身边的人一把拉住, “所有人都给朕退下,朕要用皇后说几句话。” 玲玲看着旁侧的宫人太监们纷纷应声退下,有些犹豫地迟了一步,我看着刘彻的眼神飘了过来,赶忙推了一把小玲, “你且去殿外候着吧。” 玲玲赶忙也告退了,我回身提裙跪坐下, “陛下还有何事?” 刘彻抬眼看着我, “阿娇?在你的心里,到底是我这个夫君重要,还是身边的那些人重要?” 我一时愣住,刘彻大约很久没有这样温和地同我说话了,但是这话问的,也很是奇怪,谁重要?倒像是小孩子才会问的问题。 见我一时哑住,刘彻竟然露出了些许失望的意味, “朋友,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木然地点头, “重要,可王美人实在是无辜的,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毕竟,以她如今的地位和恩宠,不依靠臣妾这棵大树,她如何在后宫生存?亲手把自己的靠山挖倒,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刘彻只是看着我, “所以,你认为你应该保住这个无辜的人?” 我看他的语气有些意外地沉稳, “陛下也知道王美人是无辜的?” 刘彻轻轻点头, “我自然是知道的,你说的这些,我从太子府也是看在眼里的,可是陛下为何……” “为了安稳,” 刘彻说着,眼底却是冰冷, “为了朝堂内外的安稳和安定,这样的祸事,必须有人出来承担。” 我袖子底下的手紧紧攥住, “所以陛下不会再追查了吗?” 刘彻看着我,半晌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丫鬟已经故去了,证物也齐全,这般局势下想要开脱,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我的心底彻底凉了, “臣妾因为一时的心软失去了赵妹妹和阿梓,如今身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王美人,我是不会再失去她的,不对,太后吩咐臣妾整肃后宫,她大约该是王夫人了。” 说完起身, “陛下尽管定夺,臣妾言尽于此。” “阿娇,”刘彻在身后站起来, “你当真不顾你我之间的情谊了吗?” 第122章 雪上加霜(上) 刘彻如今喊我“阿娇”的时候是当真的少之又少,所以在这般情境下,我还是有片刻恍惚的,愣愣地看着刘彻, “陛下这话,臣妾倒是有些听不懂了。” 刘彻微微低头看着我, “是不是在你看来,维护她们比我更重要?” 我突然脑子一热, “陛下莫不是也信了那些鬼神之说,巫蛊之术难道不就是那些江湖艺人为了骗取大户人家的银两而编纂出来的东西罢了,臣妾一直以为,陛下是为了顾及太后和众位大臣,这才下令严查,不若这般无稽之谈,陛下又怎么会在意?” 刘彻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着, “你当真是我的好皇后。” 说完便坐下去了,随手拿起一份公文看着,自知有些惹人烦了,我便识趣地行礼问安往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身后似乎传来是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有些诧异的回头去看,那刘彻端端正正地坐着,根本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大约是我听错了罢,转身走出门口,玲玲赶紧来替我穿鞋,很是担心地抬头, “娘娘,陛下可是这改了您?” 我有些不解看着她头顶的小辫子翘来翘去, “为何会这么问?” 玲玲摸摸自己的鼻子, “娘娘这般维护王美人,不然显得不是那么重视陛下和大汉的安危,若是旁人也就罢了,您可是陛下的皇后啊。” 我愣了一下,竟然连玲玲这个黄毛丫头都看得清的事,我尚且都没明白刘彻最后说的那句话,意味在何处,如今看来,大约是因为这个。 既然能想明白那也是好事,起码还可以弥补, “罢了,先回宫吧,去安排人把林姐姐请过来。” 玲玲的手脚倒是快得很,在勤政殿就找了个人去潇湘苑传话,我们回到椒房殿的功夫,林姐姐后脚也就过来了,看着四下洒扫的宫人,简单地跟我行了个礼,我们这就进了内殿, “娘娘,勤政殿里到底查处什么来了?听说陛下关押了王美人,到底是怎么了?” 林姐姐还没坐下就已经说出了一大堆疑问,我摆摆手让她且坐下, “还记得太子府的李氏吗?” 林姐姐听我说起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有些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索性继续说着, “就是因为欺辱了王美人被我赶出府的那个李奉的妹妹。” 林姐姐是个剔透的人,听我这么一说瞬间就反了过来, “涉及到巫蛊之事,少不得那位奉常大人要掺合进来,又偏偏正好是王美人,更加不可能帮她说话了。” 我点头, “紫苏在牢里自尽了,留下自白血书,直指王妹妹,木偶娃娃中镶嵌的水晶石亦是王妹妹的东西,如今看来,翻案也是件很难的事了。” 林姐姐叹了口气, “看起来证据确凿的事,难道不更是有可能是栽赃陷害吗?” 我看着玲玲在旁准备茶点, “差点忘了大事,今日请林姐姐过来,原本也不是因为这件事。” 林姐姐笑笑, “娘娘心里大约已经有了想法了,臣妾也不过在身边跟着听听罢了。” 我示意她喝茶, “王妹妹多少得受些委屈了,不过陛下也不是个糊涂的人,太子府的这些个旧人,我摸得清白,陛下也不一定糊涂,他必然是不相信王妹妹会做这样的事的,索性我去求情,或许会从轻处置。” 林姐姐又被我的思路给绕晕了, “娘娘这不是方从勤政殿回来的吗?如何还没有求情?” 我讪讪地笑着, “到底是我不够聪慧贴心,没看明白陛下的意思,出门了经玲玲提醒才发觉,这不是请你过来帮我做些桂花酥送过去。” 林姐姐终于露出了一个笑的样子, “娘娘能有这份心思,已经是最好的了。” 其实过程也并不顺利,我这从未下过厨的手法很是生疏,不是溅到了油就是火候掌握不得要领,忙活到傍晚时分,这才勉强做出一盘还能看的,赶忙让玲玲收拾食盒去勤政殿。 林姐姐也有些累了,歪坐在一旁喝茶,看我一副要马上出门的样子,有些意外地放下茶杯, “娘娘是要这时候过去吗?从椒房殿走到勤政殿,大约都要到了晚膳时候了吧。” 我转头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确实不是适合用点心的时候, “罢了,那便明日吧。” 林姐姐无奈地笑笑, “难得看着娘娘也能心急一次。” 玲玲嘻嘻笑着把食盒收好,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很是重要的事情,伸头跟玲玲吩咐, “去取笔墨懿旨过来。” 林姐姐不解, “娘娘这是要作什么安排?” 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太后的意思,说是要活动一下后妃们的位分,这样日后给陛下新选妃子的时候也可分清高低。” 林姐姐笑的很是无可奈何, “太后娘娘想得倒是很周到。” 玲玲很快就回来,顺便还带回了我的金印,跪坐在一旁安静地研磨,林姐姐这会儿仔细看了一下玲玲, “这个小丫头跟着你倒也是合适的。” 我正写了一半的懿旨, “那可不是,玲玲很可爱,也聪明,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林姐姐看着我一个人一个人写着晋升的位分, “太后就算打算着给陛下新选宫妃,至少也要是明年年后的事了,娘娘何必这时候提升宫妃们的位分?” 后宫的女人并不多,每人升一级也不难想,这一会儿功夫就写完了,抬头看着对面的人, “我准备劝着陛下给王妹妹削两级位分,禁足一段时间就是,莫要听那奉常说的什么血祭,实在是不敢想。” “血祭?”林姐姐猛地坐起身来, “难道那李奉常想要王妹妹的命吗?” 我轻轻摇头, “大约是割破哪里放些血出来吧,可是一个宫妃身上留了疤痕,那便是大不敬的事情,这无异于要把王妹妹的后路的完全截断。” 林姐姐赞同地点头, “一旦这样,情形会比削位更严重,削位不过是位分低了些,日后时日还长总会有机会东山再起,但是若成了不敬之人,那便再也无法在后宫立足了。” 我把懿旨慢慢卷起来, “李氏被赶出太子府时尚且年少,想要再嫁都比登山还难,如今王妹妹年纪已过十八,又曾是陛下的宫妃,如何能出宫。”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待到日后我把刘彻安抚好了,一定不会让他同意的。 玲玲遵我的吩咐把懿旨送到各个宫里宣读,回来的时候把东西收好,脸上满是疑惑和震惊的模样,我正和林姐姐说着话,看到她的模样有些不放心索性问问, “玲玲,怎么心神不宁的,可是在哪个宫里受了委屈?” 玲玲收好了懿旨过来在我面前跪坐下, “娘娘,奴才倒是没有遇到委屈,只是路过未央宫的时候,听着几个宫人在那里说闲话,也就跟着听了几句。” 林姐姐笑着去看她, “后宫的人平日里就爱说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又何必在意呢?” 玲玲摇头,满脸认真的模样, “不是往日那些奇闻轶事,这次倒是有鼻子有眼的,那些宫人们在传呢,说是西北战事吃紧,将士们已经连丢三座城镇了,据说陛下要御驾亲征呢。” “噗嗤,”我突然笑了起来,看着对面林姐姐的笑脸,大约同我想的一样, “玲玲你真是傻的可爱啊,这种话如何能信呢,先不要说西北战事吃紧为何长安城里一点消息都没有,陛下怎么可能会去御驾亲征呢?大汉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前臣们也断然不会同意他去这般冒险的。” 玲玲皱着小眉头, “可是我听着她们那样说,也不像是假的。” 林姐姐伸手去摸摸玲玲毛绒绒的头顶, “玲玲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这么容易被骗。” 玲玲一时被说得不好意思了,顿时红了脸起身跑出去,还不忘说了一句, “我去给两位娘娘添些茶水。” 转头便逃也似地跑了。 林姐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 “倒是同她姐姐性格不太一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水, “小玲到底从小是在公主府长大的,见过的经历过的事情要比在父母身边长大的玲玲多得多,自然性子也沉稳周到一些。” 林姐姐看我的模样就知道我又想起了那些伤心的往事,赶忙伸手拍拍我的手背, “娘娘莫要难过,都过去了,有这样贴心活泼的人在您身边,我们也会放心很多。” 林姐姐看着时候不早也便回去了,我看着安置在角落的食盒,想了一晚上该如何同刘彻好好说道,最后才沉沉睡去。 谁知第二日又早早醒了,用过早膳无趣便在自己宫里随处溜达着,听着几个宫人在墙根下嚼舌根,便起了玩兴悄悄地猫过去听着,没准还能收获什么特别的见闻呢。 “这次的战事为什么突然这么紧急了?” “哪里是突然,我可听说这前线的驿站被那些蛮夷攻占了,所以所有的求救急件和前线奏报都被劫下了,也不知道因为没有增援死了多少将士呢。” 原来是真的,我赶忙跑回殿里,玲玲尚且在收拾寝殿门口的花花草草,见我匆匆回来不解地抬头,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丢了什么东西了?” 我跑了这几步气息有些微微的不匀,看着玲玲, “快,带上东西,跟我去勤政殿。” 玲玲看了下时辰, “娘娘,您且歇息一下吧,如今陛下恐怕还没有下朝呢。” 我摆手,进门看着她, “快些去拿,陛下恐怕是真的要御驾亲征了,我们去勤政殿守着,不然恐怕就要等不及见他了。” 玲玲听了这话赶忙把手里的水壶一扔,抬脚跑进殿里,很快拎出一个食盒, “娘娘……” “走,”我转身,小玲马上在后面跟上,没有多问半句。 勤政殿里还是大臣们集会的时候,德顺守在门口,看见我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娘娘,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陛下还在上朝呢。” 我这一路走过来早就出了一脸的薄汗,脸上微红, “德顺,你且同我说实话,陛下可是要御驾亲征了?” 德顺惊讶了一下, “娘娘这是如何得知的?” 果然。 德顺低头看着玲玲手里的食盒, “娘娘这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 “答应过陛下的东西,今天特地送来。” 德顺心照不宣地笑出了一脸的褶皱, “娘娘有心了,要不去偏殿等等吧,今日的朝会时日恐怕要长呢。” 我摇头, “我还是在这里等着吧,若是我去了偏殿,陛下直接出发了怎么办?” 德顺笑笑,也没再说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阿娇,你如何在这里呢?” 我回头看着刘荣一身铠甲劲装过来, “荣哥哥今日没有上朝吗?” 刘荣走近笑笑, “陛下命我清点将士,早朝之后即刻出发。” 我看着他这一身,不觉有些好奇,刘彻穿上这身英武的铠甲,会是一个什么的样子? 刘荣看着我带着食盒的样子, “可是来送行的?” 我指了那食盒, “来送东西,刚好赶上了你们的早朝而已。” 刘荣低头寻思了一会,突然伸手, “我来转交吧。” 我犹豫了,我这趟“献殷勤”的最终目的,本就是要跟刘彻替王美人求个情,若是托人转交,岂不是没了效用? 刘荣见我犹豫,无奈的笑笑, “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等下散朝,朝臣们自会送陛下出宫的,你毕竟是后妃,这样的场合势必要回避,自然根本送不到,不如交给我,回头我在路上替你你转交就是。” 罢了,总比送不到强,这可是我第一次下厨做的桂花酥,刘彻总不至于吃过之后就忘了吧,大不了待他回来我再说,应该也还有用的。 想到这,我很是干脆地从玲玲手里拿过食盒递给刘荣, “那便多谢临江王了。” 德顺在门口往这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第123章 雪上加霜(下) 刘彻此去,再回来的的时候已经是初秋时节了,我听说他回来,想着那盘桂花酥多半也是被遗忘了,赶忙拉着小玲去采摘新鲜的桂花准备重新做一些,面酥还没有起好的时候,林姐姐突然冲了过来, “娘娘。” 看着我满脸面粉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满面着急的样子, “娘娘怎么还在这里忙活,陛下回来了您可知道?” 我抹了一把鼻尖上的面粉,谁知道越抹越多,但是看着她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只像告诉我这样一个事实,随即抬头看着她, “我知道的啊,西北大捷,陛下已经回宫,我这不是想着赶紧再做些桂花酥过去吗?” 林姐姐上前拉住我的手, “娘娘的桂花酥有什么用?陛下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告知后宫众人因为巫蛊冲撞,这才导致边关失守,大汉的江山遇险,所以现在已经召集了奉常一众人,准备祭祀,让王妹妹血祭啊。” 我大惊失色,手中的面杖瞬间掉到了地上,在一旁挑选桂花的玲玲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有些张皇失措地看着我,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顺势把围裙也扔下,吩咐着小玲, “赶紧帮我收拾一下,我们去勤政殿。” 林姐姐看着我的样子一事件更是无奈了,紧紧拉着我不松手, “娘娘不可就这样去御前,您须得平静下来才行,这般模样去见了陛下岂不是更让陛下觉得您不顾大汉的国运?”?我想到那日刘彻并不是欣喜的样子,也是觉得林姐姐这话有道理的,可是如今的这样子,又能怎样呢, “林姐姐,你说我如今不去的话,王妹妹还有什么活路?”?林姐姐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任由事情发展的结局我们可想而知,王妹妹会被赶出宫去,郡王府是世家大族,自然也是容不得这样的一个“有辱门楣”的女儿,她的结局,我甚至都不敢想, “因为我的不成熟和无能,我抱不住父亲和母亲,父亲污名一世,母亲如今尚且对外还是被陛下斩杀的说辞,赵兄背负罪责被抄家灭门,我连他最担心的小妹也没有照拂好,而我的阿梓,本该在如画的山野林间无忧无虑地长大,可是我和陛下的一场出巡,让他失去了父母和自己的家,可我在这后宫也没有照顾好他,如今我身边还有什么人呢?要说保住王妹妹,不只是一个无辜的人,在这后宫,你们是我仅有的亲人了,林姐姐你可懂?” 林姐姐第一次在我跟前红了眼眶, “娘娘日后的时日还长,您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其他的姐妹,您不会孤单的。” 我轻轻苦笑一下, “我不能不管她。” 我带着几个宫人走出椒房殿的大门时,林姐姐跪下行了个大礼送我出门,我知道,此次一去,或许很多事情都会就系改写,但是,不悔。 我看着腕间的一对玉镯,其中一只佩戴了很久的已经有轻微的划痕,另外一只光新如旧,这是我方才特地去去来带上的,大约今日,便会得一个了断的吧。 勤政殿门口一群忙碌的宫人正在搭建着祭台,见我过来,纷纷露出有些不安的样子,好像担心着我时刻会冲上去砸了那些东西一样。 我只不过是瞥了一眼便从旁经过,勤政殿里似乎还是那日的阵容,刘彻,太后,李奉常还有几个打扮跟他一样穿着黑色袍子的弟子,我进去跪下, “臣妾见过陛下,太后娘娘。” 刘彻沉稳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起来罢。” 太后并没有像上次一样招呼我坐下,似乎也是存了跟那些宫人一般无二的想法,满是忐忑地看着我,我这边心里稳了一下,抬头若无其事地看着刘彻, “听闻陛下大捷回宫,臣妾特来拜见恭贺陛下。” 刘彻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一下, “皇后有心了。” 我正要继续寒暄几句,门口突然传来细细的哭声,众人纷纷看过去,德顺带着几个宫人拖进来一个几乎瘫软的女子,头发凌乱,面色惨白,要不是我仔细看了几眼,甚至都认不出,这竟然是两月未见的王夫人。 瘦了明显的一大圈,精神也不是很好,憔悴的非常明显,我心里一疼,但还是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若不是今日的这场安排,我都认不出这是王夫人呢。” 太后听我这样说话里也带了些责备, “哪里来的王夫人,阿娇这件事办的不是很妥帖,一个罪妇如何还能晋升位分。” 我低头回话, “是臣妾愚钝了。” 不过懿旨写了,宣读也早就是两月之前的事了,太后不过是埋怨我几句,这道命令也是撤不回来的。 李奉常回头看了眼外面的情形, “陛下,太后,皇后娘娘,时辰快到了,外面的祭台也已经安置妥当,还请几位移步或者回避吧。” 太后听见首先起身, “这般的场景后宫妇人还是回避的好,哀家就先回长乐宫了,陛下事后让人来给哀家传个话就是。” 我知道这个“后宫妇人”其实也是包括了我在内的,可是我不能走,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太后见我“不为所动”,停下了马上从侧门出去的脚步, “阿娇,舅母也好久没有跟你好好说说话了,长乐宫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豌豆黄,来陪舅母去坐坐吧。” 我行了个礼, “太后娘娘美意,臣妾稍后就去陪您,恭送太后。” 太后被我这接连两声“太后”喊得脸上有些讪讪的,随即转头离开了,回国眼神却看着刘彻正在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冰冷的意味,但也没阻止我跟在他身后去了外面祭台,王氏在后面看着我垂泪, “娘娘,臣妾不能被赶出宫啊。” 我在袖子下面捏紧了手指并没有回头,李奉常得意洋洋地上前行了个礼,开始点上香烛在桌案前张牙舞抓地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一众弟子也跟在他身后跟着念,我站在刘彻旁侧, “陛下真的要牺牲一个无辜的女人了?” 刘彻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前面的烛火, “事情已经传开了,唯有此法可以安稳民心,皇后觉得朕做错了吗?” 我当然不能说这位大汉的陛下做错了,只能轻笑一声,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如今真是讽刺啊,我们说要为了天下黎民百姓做好这个位置,但是却要为了其他人的心魔去逼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刘彻突然问我, “陈娇,不许闹事,朕会好好安置她的。” 我轻轻摇头,但是我知道刘彻应该是看不到的, “陛下如今会为了更多的人牺牲她,日后更是会因为别人的看法和意见放弃她的。” 刘彻还想要说些什么,李奉常这时候过来,在我们跟前跪下, “陛下,娘娘,时辰到了,可以请王夫人上前了。” 几个宫人便拖拽着已经泣不成声的人上前,我看着桌案上的金色方鼎和闪着寒光的短刀,伸手拦下那几个宫人,提裙在刘彻面前跪下, “臣妾认罪。” 刘彻几乎是咬着牙根等着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来人啊,皇后身体不适,送她回椒房殿。” 我挥手打开要来扶我的宫人, “本宫没病,谁都不准碰本宫,请陛下听完再做决断。” 一旁的奉常也不再提“时辰到了”,而是退到后面站着,我抬眼看着刘彻的表情已经到了冰点,心底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荒芜一片, “那个娃娃是臣妾做的,为了诬陷王美人,买通了她的贴身宫人跟我里应外合,如今天降灾祸于我大汉,臣妾自知失仪,再也没了做这个后位的资格,今日祭祀天地,自然还是臣妾这个’罪魁祸首’来担。” 王夫人跪倒在一旁泣不成声, “娘娘,您别这样,这不关您的事啊。” 刘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其力道和微微的颤抖无不说明了他在隐忍自己的愤怒, “一派胡言!”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反而平静了很多, “陛下没有查证如何就说臣妾是一派胡言呢?王夫人尚且喊着自己冤枉,陛下在听到臣妾的自白之后,为何偏偏不信呢?” 刘彻等着我一言不发,这时候李奉常上前跪下, “陛下,时辰已经过了大半,跟上苍的链接已然打开,若真是皇后娘娘所谓,上苍和先祖们已经听到了,这般情境……” 刘彻朝他骂了一句, “闭嘴!” 李奉常缩了下脖子不敢再说话,刘彻过来一把把我拖拽起来, “回宫去。” 玲玲犹犹豫豫地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己经挣脱了刘彻的手, “陛下糊涂,这是为了天下苍生的事,如今边关方才稳定,大汉需要安稳和平安,臣妾也不愿看到无辜的人受难,陛下何必如此。” 刘彻的眼眶因为气氛几乎发红,我第一次看他这般盛怒的样子瞪着我, “陈娇,你知道你说了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吗?”?我突然很想去伸手摸摸他的脸,但是忍住了,点头, “臣妾知道,可是臣妾已经没了父母,没了孩子,没了朋友,若是再没了姐妹,这深深后宫,该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呢?” 刘彻愣神的片刻,我已经转身到了桌案前,拿起短刀划开了手臂,鲜红的血滴伴随着玲玲的惊呼和王美人的尖叫落到器皿里,李奉常赶忙起身膝行过来看着,吩咐后面的人, “去取止血的药粉和棉布过来,”随即抬头看我, “娘娘,大约莫过底部就够了。” 我点头,看着血滴划过白皙的手臂,沾染在墨绿色的手镯上,竟然这般凄寒。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臂已经开始有些隐约的发麻,李奉常低头看着器皿, “娘娘,这些已经够了。” 身后的小徒弟捧着药瓶和纱布上前的时候,被一个人瞬间抢走了手里的东西,夺过我的手臂,沉声道, “德顺去请御医们过来!” 德顺赶忙退出去,我看着刘彻低着头把药粉倒在我的伤口上止血,然后笨拙又小心翼翼地给我包裹上伤口,突然有些开心,刘彻,你也是担心我的对吧? 有些贪婪的舍不得移开视线,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能多看几眼,真的恨不得看进眼里再也不会忘。 刘彻自始至终都在紧锁着眉头看着仪式完成,没有看我一眼更没有同我说半句话,玲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捧着我受伤的手臂,几乎垂泪。 这伤口,可真是疼啊,疼的我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几乎已经停止了所有的思想,太医们在李奉常宣布祭司结束之后这才姗姗来迟,刘彻满脸阴霾地看着喘着粗气的御医们,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皇后手臂上的伤口,不准有半点伤疤留下。” 御医们赶紧聚集过来查看我的伤口,方才的一道伤口在涂了药粉之后,如今竟然已经开始溃烂,流出了黄色的血水,御医们纷纷皱眉,抬头问我, “娘娘这是用了什么药?” 我木然地摇头,刘彻听着不对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转身把正在指挥着弟子和宫人们收拾东西的李奉常踹翻, “混蛋东西,你给皇后用了什么药?” 李奉常愣了一下,这才爬起来去已经跪倒一片的人群里,伸手去拎起一个弟子过来跪下, “赶快检查药囊,是不是刚才拿错了给皇后娘娘用的止血药?” 弟子低头翻找的功夫,御医们从我的胳膊上去走了一些残余的粉末问了问,朝向刘彻, “陛下恕罪,原本娘娘的伤口好好处理,或许还有机会不留疤痕,但是如今这腐肌粉用上,臣下须得把周围伤到的的肌肤全部刮掉,留疤在所难免了。” 那弟子这时候也趴在了地上, “师傅,是弟子的错,弟子拿错了药瓶。” 我看着他手里两个一摸一样的药品,苦笑一下, “罢了,命该如此。” 第124章 该来的总会来的 刘彻走回来,冷着一张脸导致了他脚边的御医们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我默默地打断了他们的沉思, “或者,先过来帮我处理下伤口吧,实在是太疼了。” 张牙舞爪的伤口似乎更深了些,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刚刚挖好的沟渠,没有修理过的河岸参差不齐,沟渠里满是红色和黄色的血水,慢慢的溢出来一些沿着胳膊往下流着,刘彻随即提了一脚御医, “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给皇后处理伤口!” 御医们这才赶紧上前,扶我进了内殿,打来热水清洗伤口,痛到心底,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了吧,好像伤口在药物的腐蚀下,直接烂到了骨头,御医们清洗的时候翻开了皮肉,玲玲不敢上前,在外面咬着自己的手腕忍着泪水,王夫人的哭声在门口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倒是惹得人心烦,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越来越浑浊了,很是浑浊,疼痛慢慢散去,终于舒服多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我在椒房殿的床,旁侧坐着满脸担忧的林姐姐和王美人,见我醒来,赶紧向身后喊了一声, “玲玲,快把药端过来,皇后娘娘醒了。” 玲玲似乎在门口附近应了一声,随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股药味就冲到了鼻子里,我脑袋里有些浑浊的感觉,意识似乎还没有回来,但是胳膊上火辣辣的疼痛来的格外清晰,使劲眨了几下眼睛,随即发现林姐姐的脸有些放大了。 林姐姐趴在我的身边, “娘娘,可是哪里不适?”?我张嘴,喉咙里也是干渴的厉害, “胳膊疼。” 林姐姐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的娘娘,御医们已经处理好伤口了,须得调养些时日才会慢慢好转的,幸好如今天气也不是很人,不然很容易感染的。” 我抬抬头,她伸手来扶我,王夫人从后面绕过来给我在身后垫了一个靠枕,随即在榻下跪下来,红肿着眼睛看我, “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我轻笑了下, “这件事本就跟你没关系的,无妨,林姐姐不是说了嘛。如今的天气,正适合养伤,我又没什么外出的打算,在宫里修养些日子就是了。” 王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娘被歹人所害,受了这么重的伤,臣妾,臣妾恨不得割了自己的血肉来给娘娘炖补汤。” 这话说的口味就很重了,林姐姐接过玲玲手里的汤药, “王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娘娘吃了你伤口也不会好的快些。” 王夫人跪在那里啜泣着,我看着玲玲, “快些扶夫人起来,都是自己姐妹,何必这般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莫要再提了。” 林姐姐附和着, “就是,快起来吧。来,娘娘,把这药喝了。” 我问着这股苦味,酸水都要冒上来了,赶紧摇头拒绝, “我这不过就是皮外伤,和这药做什么,又不是受了风寒。” 林姐姐的眼神落在我受伤的左臂上, “娘娘的胳膊不疼吗?您昨日都疼昏过去了,御医们嘱咐了这药要一直备着,娘娘若是醒来疼痛难忍就喝一碗,药劲过去再喝一碗,我们丝毫不敢耽搁,让人在门外廊下架起了药炉,一直熬着呢,快喝了吧,喝了就不疼了。” 我是真的不喜欢这些苦味的东西,但是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一会的功夫额头上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索性点了头,林姐姐拿住勺子正要来喂我,眼神看着旁侧失魂落魄的王夫人,把碗一伸, “诺,你来伺候娘娘喝药吧,就当报答娘娘的大恩。” 王夫人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娘娘大恩,此生难报了。” 若是林姐姐,我大约喝不了一般就耍浑不喝了,可是对面换成了战战兢兢的王夫人,我又实在不好推拒她,只能一口口喝着,喝到最后两条眉毛都皱在一起了,林姐姐笑着接过碗去, “到底还是王妹妹上手了娘娘欣慰,这若是我或者玲玲来喂,大约也就只喝几勺吧。” 玲玲与我嘴里塞了一颗话梅,这才稍解了苦味,我抬眼看她们, “我这是昏睡了一日了?”?外面似乎是白日的样子,而且方才林姐姐有提到说我昨日晕倒,王夫人点头, “对啊,御医们分析了那瓶里的药,是具有一些毒性的,好在发现及时,这若是伤在我这里,又被打发出宫去,这真的是要我的命了。” 林姐姐轻轻拍她的肩膀安慰, “莫要去想这些了。” 我惊讶了一下, “为何会随身带着这种药?”?林姐姐坐下来, “就是说啊,御医们分析了那么久,这药就是山野猎人为了猎狐皮涂抹在箭上的,即使射歪了也没什么,跟着狐狸的脚印去捡就是了,保准里面烂掉了,狐皮都没有事。” 王夫人和我都听的一哆嗦, “那奉常的徒弟是猎户出身吗?”?林姐姐摇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明明不是猎户出身,宫中又用不到这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带在身上,而且放在药箱里。” 王夫人微微发抖, “还能是为何?到底是容不下我,这岂不是明摆着要我死吗。” 林姐姐想要劝她宽心,但是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的似乎是事实,有人想要王夫人,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之后,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我伸手去握住王夫人有些冰凉的小手, “放心就是,待我修养两日,必会找那人查个清楚。” 林姐姐叹了口气, “查,大约也是没法查了,好在这次就算是杀鸡儆猴了,那捣鬼的人大约也是没什么机会了。” 我不解, “为何不能查了?”?林姐姐看着我, “娘娘一听就这么浅显的事情,哪能避得过陛下的眼睛,娘娘痛晕过去之后,陛下进去看了一眼,随即出来就命人就地斩杀了那个徒弟,削掉了李奉常的官职,将他关押在大牢。” 我愣了一下, “就地斩杀的意思是,在勤政殿门口吗?”?王夫人重重的点头, “听说为的这事太后跟陛下可是生了大气的,但是陛下什么都没说,命人把李奉常也削职查办了,如今正查着呢。” 刚刚这番话是真的震惊到我了,刘彻骨子里是有一股狠劲的,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是这般不顾太后的意思在勤政殿门口斩杀奉常司的人,这实在不像是刘彻这个大“孝子”会做的事。 林姐姐看我沉思的样子, “娘娘可是被吓到了?” 我摇摇头, “这倒是没有,只不过有些意外罢了,这般冲动行事,倒不像是陛下的做派了。” 林姐姐点头, “我听说的时候,起初也是不信的,后来去那边接王妹妹,看着门口的那些虽然清洗过但是依旧显眼的斑驳血迹,这才信了传闻是真。” 御医的药确实是好使,手臂上的伤口很快就没那么疼了,玲玲拿着绢布来给我擦汗, “娘娘可是感觉舒服些了?” 王夫人和林姐姐这才跟着松了口气, “娘娘好些了就好,这第一碗的药里有解毒的成分,娘娘等下或许还会觉得疼,玲玲,止疼的药熬上了吗?” 玲玲点头, “回夫人的话,已经备上了,随时可以拿来用。” 林姐姐温和的笑笑, “如今娘娘便不要多想了,如今只要好好休养就是,陛下有心维护,李奉常若是真的有心落井下石,那就且看着他搬起石头砸死自己。” 王夫人也跟着附和, “林姐姐说的是,娘娘且要好好将养伤势才是重中之重。”?我看着包裹在手臂上的纱布, “如今我想要添乱,也没这个本事了,大约很快就要又烧起来了。” 王夫人起身, “臣妾给娘娘备着一些冰块,这就去去来,在旁侧冰敷一下,想必会舒服些。” 我点头,王夫人急急忙忙地便走了,林姐姐坐过来, “娘娘,这次大劫,王妹妹倒是成长了不少,我看着,吃一堑长一智,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笑着, “姐姐说的是,王妹妹性子柔弱,我想着这样的事遇上 一遭,确实不能完全是坏事。” 林姐姐笑着上前拍拍我的右手。 “这样就很好了,如今事情都已经结束,为今之计,最重要的就是修养好您的身体,调养好的这个伤口才是。” 我低头看着那边的手臂,声音有些怅然, “这般严重的伤口,想必是会留下难看的瘢痕了。” 林姐姐赶忙摇头, “不会的,娘娘莫要担心,陛下命令御医们研制玉肌膏,为的就是娘娘的伤口。” 我轻轻一笑, “陛下保不住我的。” “娘娘莫要多想,”林姐姐还在宽慰着我。 “不只是这个疤痕,” 我抬头看着她清丽的面容, “还有巫蛊一事,我揽到了自己的身上,陛下即使有心维护,也无法在这样的事情上,保住我这个皇后。” 林姐姐的愁容瞬间爬上了表情, “娘娘......” 我摇摇头,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我也不担心废位贬黜,无非就是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更不担心被驱赶出宫,公主府尚且在,收拾一下还是能住的。” 林姐姐叹了口气, “卫氏的风头如今倒是不如往日了,不过储秀宫已然建好,富丽堂皇的样子让人看着还真是唏嘘啊。” 我抬头看了下外面的天空, “我不在意这些了,他想宠谁我也不在意了,如今只想好好过完后宫的日子,如此罢了。” “那娘娘对陛下的心意呢?” 林姐姐的这句话直逼心底,我顿时一愣, “大约是情尽于此了吧,我想要的东西,我想珍惜的人,如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如此罢了,我想着,就这样呆在他的身边,也不一定是坏事。” 林姐姐很是忧伤的看着我, “娘娘这样就甘心了吗?” 我点头, “这样便够了,我已经不再奢求能陪在他的身边了。” 林姐姐实在是说不出别的什么来,看着我精神并不怎么好的样子,坐了一会便跟送来冰块的王夫人一起告退了。 玲玲赶忙取了锦囊包裹了几块冰放到我的左手侧, “这样娘娘大约会舒服些。” 冰凉的感觉隔着层层布帛传递过来,确实舒爽了很多,玲玲满意地看着我的表情轻松了许多,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出门去照料药炉了。 我慢慢放松身体看着外面天空上的白云,时浅时浓,自由自在,虽然所有人都告诉我如今之际,应当全心全意地养好自己的伤势,可是我总有种预感,乌云,马上就来了。 果不其然,两日之后,御医刚来同我换过药之后,圣旨就到了,德顺板着一张有些纠结的面孔站在我面前,慢慢的读完一卷长长的圣旨,大意很简单: 我这个皇后行为不端,兴巫蛊,乱后宫,不可继续高居尊位,所以,废位,迁居长门宫。 我平静的接旨,德顺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看我的模样又被憋了回去,只能告退了。 玲玲很是担忧地上前来扶我起来,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轻轻一笑,手指拨弄着那册圣旨, “玲玲,日后就要喊媵人了,莫要再这般唤我了。” 玲玲很是苦闷地低头,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思索了一会儿, “去吧林姐姐请来。” 玲玲去了,我起身在我这椒房殿里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这个地方,大约此生是无缘再回来了吧,刘彻到底还是做了决定,确实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本就没什么意外的。 只是真的到了今日,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难受。 需要带走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很多嫁妆还是原样搬走,衣物首饰我的却也不多,很快便打包好了,所以玲玲随着林姐姐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移宫。 “这是怎么了?不过几日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林姐姐一进来就看到了我堆在院子里的东西,急急忙忙的问着。 我轻松地笑笑, “该来的总会来的,林姐姐莫要担心,今日请姐姐来,是有一事想要托付给姐姐。” 第125章长门宫 林姐姐赶忙过来拉了我的手, “有什么吩咐娘娘说就是了。” 我笑笑, “这时候就莫要喊我娘娘了,不如姐姐就唤我的闺名阿娇就是。” 林姐姐哭了一张面孔没说话,我伸手拉了玲玲塞到她身边, “还请姐姐替我好好照顾玲玲。” 旁侧的两个人自然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林姐姐差异地看着我摇头, “娘娘莫要多想,陛下也是没有办法的缓兵之计,如今不过只是移宫罢了,日后总会......” 玲玲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娘娘,玲玲愿意伺候着娘娘,玲玲哪里都不去,求娘娘不要赶玲玲走。” 我看着她们的样子,自己的眼角也是一热,但是强忍住泪意,依旧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主子们的意见,如何能轮得到你来说话,我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哪来的这么多话,来人。” 门口马上有宫人上前, “媵人有何吩咐?”?她们的称呼变的倒是很及时,我指了玲玲, “把她送去潇湘苑。” 玲玲纵使不愿意,也被人硬是拖走了,林姐姐回头看着,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头看瞧着我, “娘娘也是为了保护她,对吗?”?我轻笑一声,转身环顾着我的椒房殿, “到底还是林姐姐懂我的心思,我做皇后,其实也做不好一个好皇后,身边的人却屡屡因为我受难,我若是去了那长门宫,岂不是更保护不了身边的人,小玲一家人已经不在了,不过一个小妹,日后我便托付给林姐姐了。” 林姐姐知道我主意已定,随即点头, “娘娘的一番照拂之意,待到玲玲稍大些,总会明白的。” 屋外的天空依旧是湛蓝无暇,但是我却没有丝毫的难过,反而是舒畅了许多, “这’皇后’的盛名,我着实也是担不住的,这样也好,能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了。” 林姐姐上前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 “阿娇,这样也好,你不必再承担那些了,宫里的日子不适合你,长门宫,到底也是个清静的地方,长街附近人并不多,先休息一段日子罢,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便是。” 我点头,突然想起一桩别的事, “长门宫,在长街尽头对吧?” 林姐姐点头, “怎么了吗?” 我无奈的笑笑, “如今那是个僻静的地方,但是我猜想着,或许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林姐姐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我轻轻笑着, “储秀宫,莫不是只隔了一条长街吗,日后那卫美人搬过来了,我怕是日常见到还是要行礼问安的吧?” 林姐姐微微皱了一下眉毛, “她哪里就这么大的面子,这储秀宫是不是给她的还难说呢,再者说了,娘娘是陛下的发妻,虽然一时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娘娘一阵子,但是陛下绝对不会放任娘娘不管的。” 但愿如此,我到底是听了林姐姐的话,搬去长门宫之后放下了还没有收拾的东西,便一身明媚带了桂花酥去勤政殿,林姐姐说,我得经常去陛下跟前晃几圈,让他知道我尚且位分不高,生活艰难,这样复位的时间还能短些,我倒是对复位这件事不是很在意,不过如此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宫妃一般在他身边偶尔争下宠,那也是好的。 我走到勤政的时候,却看着德顺守在外面,满面愁容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可是难得见到德顺公公这般模样呢?”?我走进忍不住打趣了他几句,德顺见我过来,几乎是大惊失色,赶紧走下台阶, “见过娘娘,您这重伤未愈,实在是不宜出门啊,如何这时候就过来了呢?” 我看着身旁宫人小心扶着的手臂, “一日两日也是好不了的,我总不能一直闷在宫里,陛下在忙吗?”?德顺为难的看了我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一个小宫人上前, “见过媵人,我家美人有孕了,陛下高兴正在里面说话呢,媵人若是没有什么急事不妨暂且回去吧,可能要好一会才会出来呢。” 德顺等瞪了身后的宫人一眼, “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无礼。” 那宫人赶忙低头退下了,我摆手拦住, “等一下,你是哪个宫里的?” 小丫头看着倒是眼熟,可是我这么凭空一想,又实在想不起来,那宫人这才重新上前, “回媵人的话,奴才是卫美人身白的宫人,佩欣。” 卫氏,有孕了? 我愣了一会,德顺看我的眼神从担心变成了心疼, “娘娘莫要多想,这,其实卫美人......” 我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吓坏了德顺,赶紧上前来拉, “娘娘......” 我轻轻摇头, “德顺,我如今已经不是你的娘娘了,还要注意称呼,莫乱了尊卑,卫美人有孕,这是好事,好事,我便不来打扰了,日后,日后再来便是。” 旁侧的桂香轻声问我, “媵人,可是要回宫吗?”?我点头, “走吧。” 便转身慢慢往回走,德顺继续追出来,看着另一侧宫人手里的食盒, “娘娘的心意既然已经带过来了,何必还要再带回去呢,不如交给奴才代为转交罢。”?桂香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赶忙轻轻看着德顺, “德顺总管,娘娘今日心情不好,您莫要说了。” 德顺看了我一眼,只能无奈退开,临走不忘了在身后嘱咐, “娘娘莫忘了修养好了身子来看陛下啊。” 我想,这勤政殿我大概是不会来了吧,早便听闻刘彻宠爱卫氏,但是我根本没有放在心里,想着不过就是宠爱嘛,总归不会只给一个人,但是我没想到,卫氏会有孕,我失去的皇子,还有阿梓,纷纷涌上心来,那种难过混杂着失望,侵袭而来,让人彻底的心凉。 刘彻,你有了自己的爱妃,马上又要有一个真正的皇子了,是不是真的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了,我这样想着,我大约还是多余的那个吧。 椒房殿的宫人我没有带走,只不过一个桂香,如今成了我的贴身宫人,陪我到了长门宫,长门宫里自有宫里的宫人,在门内迎我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不悦的,我也是有数,毕竟住进来这样一个不得宠又被废位的皇后,自然也会让这些人觉得没什么盼头。 日子还是得一天天过下去,我开始不爱出门,整日一身素衣,在园中闲坐,王夫人和林姐姐经常过来陪我说话,同我说说外面的事情。 这个秋日里,注定没那么太平的,林姐姐这日告诉我, “李陵回来了。” 我不解地看着她, “西北战事可是平稳了?”?林姐姐轻轻摇头, “是李少将军听说了宫里的变故,硬是违抗了陛下要他驻守西北的圣旨,快马加鞭赶回来,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说,他已经被陛下叫进勤政殿了。” “不好,”我赶忙起身, “李陵小子最是个急脾气又没脑子的,战场杀敌还勉强骁勇,但是在陛下跟前难免胡言乱语,我还是过去看看罢。” 林姐姐上前来拦我, “阿娇,你还是莫要去的好,毕竟李少将军战功赫赫,陛下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你若是去了,这事情的发展,可就不好说了。” 为了避免李陵见到我精神更激动,我索性决定了去勤政殿门口蹲守,这样也能在见到李陵的同时,不至于把事情搞得更糟,但是我还没走到勤政殿,在长街上,就看到了站在另一头的李陵,边关的这些年,这歌毛头小子似乎变黑了,也变高了,褪去了那些少年人的张扬,倒是多了分战场大将的沉稳模样。 我们两个就这样站在长街的两端互相看了许久,这才慢慢走近,知道中间隔了五个人的距离,才停下了脚步,李陵突然笑道: “阿娇,你如今混的可是有点惨了。” 我朝他笑着, “李陵小子,听说你违抗圣旨回来的,可是被骂了吧?”?李陵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让爷爷早些同公主府求亲把你定下。” 我的笑里多了些湿意, “我可是六岁便指给了刘彻,你难不成想要李老将军同母亲定下娃娃亲吗?” 李陵很是坚定地重重点了两下头, “对,说什么也把你娶回来,这样就没人敢欺负你了,就算同我闹了不高兴,你也可以回公主府,或者出门去喝酒听曲放河灯,不至于这般守在宫墙里面熬着。” 我没曾想过,一贯最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也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我如今的模样,真的很让人可怜,我伸手抹了一把眼睛, “李陵小子,你莫要胡说了,我好着呢,谁愿意去做那个皇后啊事情那么多话总让人觉得我是个威胁如今的日子多好,有吃有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陵轻轻笑着,语气里带着埋怨, “多管闲事做什么?后悔了吧?”?我笑的把眼睛迷成了一条缝,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身边只有这些人了,能护一个是一个,我不吃亏。” 李陵伸手递过来一个小瓶子, “我从西域给你带回来的,祛疤效果很好,待伤口变成粉红色的时候,早晚两次涂抹。” 说完又觉得嘱咐给我没什么用,随即转手递给我我身后的桂香, “你收着吧,给她回去就不记得随时扔哪去了。” 桂香赶紧接着, “多谢李将军,奴才一定好好记得。” 李陵上前一步, “阿娇,我暂且回去了,会在长安城带一些日子,若是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做,你就托人出来给我送信。” 心头一暖,我轻轻点头, “放心在家休息就是,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是后来才发现,这话说的确实有些早了,我原本以为,就算我是个普通的宫妃,在这后宫也能平平安安地生活,却不想一个被废位的皇后意味着什么。 首先,长门宫的宫人们就是一群势力到极致的人,见我“东山再起”无望,一个个的便开始闹情绪,桂香是我的贴身侍女,按理说便是这长门宫的大宫女,但是却常常使唤不动其他人,我说过几次,这些奴才们便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桂香姐姐”,勤快的很,但是只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桂香的话便像风一样的轻。 可是桂香偏偏又是个好说话的,所以把很多事物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如不是林姐姐那日过来,我都尚且没有发现。 天气日渐凉下来了,林姐姐带着茯苓来给我送些衣物棉被,到底是我位分低了,入冬内事局只是给我添了一些略微厚些的被子而已。 可是这日,林姐姐在我这里坐了半天,桂香这才来上茶,林姐姐低头看了一眼,突然问她, “桂香你方才在做什么?” 我一时间以为是林姐姐在责备她来晚了,赶忙出言圆场, “林姐姐莫怪,我这宫里人少事多,方才桂香不在前面伺候,大约是不知道姐姐过来了。” 林姐姐轻轻摇头,伸手去拉桂香的一双小手,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是阿娇的大宫女,日常的粗活不由你来做的,你这是干了什么活计?一双手被泡成了这样?” 我这才仔细去看桂香的一双小手,已经变的通红而且皱得厉害,这绝对不是偶尔沾染凉水的模样,到底是我粗心,贴身的宫人都没有发现, “桂香,这是怎么回事?” 桂香微微的笑着, “多谢两位娘娘担心,桂香没事,就是想着给我家媵人浆洗一下过冬的被褥,别人来做到底是不放心的。” 林姐姐突然松了手, “倒是我多想了,你下去忙吧,我们自己坐坐说话就是了。” 桂香忙点头退下了,待到她离开了一会,林姐姐突然起身拉我起来, “我们去看看罢。” 我仍有些不解,林姐姐看着我, “各宫的主子贴身衣物被褥,都是大宫女来浆洗,这确实是很常见的,但是桂香的手,可是不像只做了这样的事的样子。” 第126章 没有平静的日子 我确实也觉得这事有些怪怪的,索性跟着林姐姐一同往后院走去,却看到了让人心寒的一幕: 桂香守在水井边,一下一下地催促着木盆里的东西,一双手泡在水里上下翻搅着,已经变得通红,木盆旁侧还堆了一些待洗的衣物,但是看起来更像是普通宫人们的衣物,而不单单只是我的过冬被褥。 一旁的三两个太监宫女大声地说笑着,嗑着瓜子,唾沫星子随着瓜子壳四下飞舞,有些落进了桂香面前的大盆里,桂香只是手下一停顿,捡出来了事。 这秋季的井水,大概是冰冷刺骨的吧,桂香本是椒房殿的宫人啊,若不是为了我,只需好好的待在那里等着新主子来就是了,何必同我受这般的苦。 一个趾高气昂的宫人靠坐在井边, “桂香姑娘,您也莫要觉得小的们欺负您,咱们这种地方啊,是后宫最不论尊卑的,要说正殿里面住着的是娘娘,可是这位娘娘跟我们这群奴才有什么区别呢?落地的凤凰还不如家里的土鸡呢。” 桂香突然摔下了手里洗着的东西, “你们还是嘴下留德的好,娘娘虽然如今不得势,但是毕竟是陛下的发妻,陛下不会亏待了她的,再怎么说娘娘也是主子,容不得你们这般风言风语,如今我做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更好的伺候主子,而不是越发张狂。” “呦,好大的威风呢。” 一旁的宫人不屑的朝桂香吐了一个瓜子壳, “我们若是猖狂了,这位姑娘打算替你家主子去哪里喊冤呢?不会是去找林夫人或者王夫人吧?如今后位空悬,哪位夫人也不会在这个档口惹事上身的,再者说了,如今最是受宠的,莫过于卫美人,虽然眼下的位分不及那两位,但也是圣宠在握,况且又有了皇子,我猜测啊,日后陛下能记起我们长门宫就不错了。” 桂香似乎再也听不下去的样子,一把摔下手里的东西起身, “住嘴,即便是废位,娘娘还是你们的主子,休得尔等胡言!若是让陛下知晓了你们这般怠慢娘娘,定轻饶不了你们。” 一众丫鬟太监笑成一团,桂香站在其中单薄无助的厉害,我这边帮忙捏紧了拳头,并未上前,院中晾晒的一应事物,刚好挡住了我们的身影,林姐姐转头来看我, “为何不上去训斥她们?” 我突然又些累的感觉, “果然是墙倒众人推,我竟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日。” 林姐姐一时愣住, “这不像是娘娘会说出来的话。” 我自嘲地笑笑, “我曾经的那些骄傲,是因为我有母家撑腰,有皇后的尊位,如今没了那些光华,这才是后宫的本来模样吧,一旦失势,竟然连这些奴才们都敢随意侮辱。” 林姐姐突然笑了出来, “娘娘是在尊位上被蒙蔽了太久,不如臣妾来教给您该如何处置这些刁奴。” 话音刚落,林姐姐伸手一推,面前的晾衣杆应势而倒,“哗啦啦”地压到了前面的两个,就这么扑落到了地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哟,倒是我不当心了,娘娘莫怪。”林姐姐这话虽然是向着我,但是眼神已经看向了对面那群目瞪口呆之后才赶忙行礼问安的宫人, “说来也奇怪了,我在前面坐了许久,旁侧都没看到伺候的人,怎么,你们伺候主子都是在这里聚集聊天对吗?” 身后的茯苓上前, “回禀夫人,咱们宫里的宫人可不敢这样,大约是娘娘心慈,这些宫人在偷懒罢了。” 林姐姐一脸“了然”的模样回头来看我, “娘娘觉得呢?” 我看着人群中几乎要哭出来的桂香,仍旧是梗着脖子一副强忍的模样,心里更是酸涩难忍,但也只能只能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桂香,你不去前面伺候,躲在后院里做什么呢?” 方才还很嚣张的那个往桂香面前吐瓜子壳的女人赶忙满脸堆笑, “回媵人的话,桂香姑娘这是趁着如今日头还好,特地来给娘娘浆洗过冬的棉被褥子,我们想要帮忙可是姑娘担心我们人笨手粗的,料理不好媵人的这些东西。” 我看了一眼桂香, “是这样吗?” 桂香咬了咬嘴唇,似乎要点头的模样,林姐姐见状突然出声, “倒也是奇怪了,我可瞧着这地上盆里的,也不像是娘娘的东西,茯苓,去看一眼。” 茯苓脆生生地应下,这才过去查看一番,片刻回来, “回夫人的话,桂香姑娘洗的都是奴才们的衣物。” “哟,”林姐姐轻笑,眼里透出一丝不屑, “你们面子倒是大,桂香是娘娘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你们也敢这般使唤她?” 方才说话的宫人赶紧抬头,慌乱地解释着, “夫人误会了,是桂香姑娘人好,平日里爱帮我们这些人做些琐事。” 我的眼神落在桂香红肿的手上, “这可不像是琐事吧,桂香泡烂了自己的手,如何伺候我呢?” 那宫人低头去不再言语。 茯苓在身后收到了林姐姐的眼神,一步上前踹了那宫人一眼, “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娘娘问话都敢避而不答,明显就是胡言乱语。” 我挥手让她暂且退到一边, “看来,若不是桂香得罪了你们,就是我这个当主子的,当真不合呢你们的期许了。” 地上的宫人们纷纷低头,我轻笑出声, “桂香,起身跟我回去,林姐姐想吃你做的木萄羹。” 桂香赶忙应下起身,我们这便回头,我突然转过身去,看着那些刚刚松了口气的宫人们, “在这后宫里,向来都是主子挑选奴才的,可是没有奴才反过来挑选主子的道理,既然各位命里有我这个主子,大家还是莫要撕破脸的好,我陈娇就算是落地的凤凰,也轮不到蛇蚁来欺凌。” 宫人们寂静一片,我这边转头同林姐姐回了内室,两人坐下无言,林姐姐最后还是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娘娘日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的。” 桂香被我拉坐下一旁,很是担忧地看着我。 我不知不觉手下按在案上的位置被我紧紧攥住, “我又何时怕过这些小人,不过是些蝼蚁,却敢这般兴风作浪。” 林姐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旁侧的桂香, “他们大约也不想兴风作浪,毕竟没有一个能护着他们的主子,何必这般给自己添麻烦呢?我约莫着,桂香受这般委屈,也是为了守得一方宁静吧?” 桂香闻言惊讶了一下,随即倾身朝向林姐姐行了个大礼, “多谢夫人,桂香看着我家娘娘这些时日心情不佳,怕她为的这些闲事忧心,所以只能一再退让。” 我惊了一下, “桂香你在说什么?他们早先就这般了?” 桂香咬着嘴唇,思量再三还是摇了头。 再让谁也不信,林姐姐叹了口气, “罢了,事到如今你便同你家娘娘说了罢,今日我们见到了也听到了,你替他们继续隐瞒又有何用呢?” 桂香抬头来看我,眼里的泪光闪烁着, “奴才知道娘娘如今心里苦,但是长门宫的宫人都是先帝爷当年的妃子留下的,那位夫人也是及不受宠,先帝几乎从未踏足长街,夫人性格又是软弱温柔,所以最后让这戏奴才们更是无法无天,眼下奴才瞧着,这些个人瞧着娘娘刚遭贬黜,怕是要故技重施。” 我心里一顿, “桂香,舅舅的那位夫人,如今搬去长乐宫了吗?” 桂香点头, “人人都担心先帝驾崩之后自己的安危,唯有这位夫人,可以说是解脱,甚至移宫之时没有带走任何一个宫人。” 我感慨了一声, “刁奴啊。” 林姐姐转头来看我, “娘娘可有应对之法?” 我低头看了一眼桂香, “他们是怎么让你心甘情愿隐瞒这些替他们做活的。” 桂香露出一丝羞愧的模样, “娘娘恕罪,是奴才没用,实在是管教不听这些人,宫里上下还需得他们经营,不过就是拿奴才出些闷气罢了,倒也是……” “没什么,”三个字还没说出来,我已经狠狠的拍了一下书案, “倒是任由他们造次了,内事局的人何在?” 林姐姐无奈的摇头, “那帮见风使舵的奴才,不提也罢。” 我这方才明白过来,如今我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了,内事局的那帮人,年年月月在这后宫里侍奉主子,早就把人心,摸的太透了。 林姐姐往前靠了下身子, “不如我去求见陛下……” 我自然知道林姐姐的意思,告诉刘彻,我受的这般委屈,或许念在以往的旧情份上,刘彻会来替我出头,可是,我真的要“昭告”后宫上下,我如今过得这般“凄惨”吗? 我不要这样。 谢绝了林姐姐的美意,我回头丰富桂香, “去把德顺喊来。” 桂香一愣,林姐姐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 “让德顺出面来处理这件事确实是不错,可告诉德顺同告诉陛下又有什么区别,德顺多半会告诉陛下的。” 我轻笑看着外面的天空, “桂香按照我的吩咐去办吧,至少,在他面前我还不是丧家之犬的模样。” 林姐姐无奈的只能叹气, “这后宫的风云还真是一时一变呢,如今卫氏有孕,后宫的女人们往她那里跑的倒也是勤。” 我轻轻开口, “卫美人,入住储秀宫了吗?” 林姐姐替我纠正, “昨日开始,那便是卫夫人了。” 夫人? 我这一愣,手中的茶水瞬间翻到,洒满裙摆,也无所谓地看了一眼并没有急着去擦, “倒是我久未出门,竟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林姐姐拿出丝绢给我递过来, “听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为了卫氏有喜的事,太后可是高兴坏了的,不然,娘娘这事也不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轻描淡写吗?林姐姐离开了很久之后,我仍旧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云来云去,思量着我到底是“绝处逢生”还是“祸不单行”。 德顺很快赶来,大约是路上桂香已经告知了他事情的原委,德顺带了几个精壮的太监把长门宫上下的宫人各打了板子,并答应替我寻几个应手的宫人,过几日选好了就送过来,把这些刁奴通通打发到浣衣所去。 桂香夜里替我洗漱的时候脸上都是隐藏不住的笑意,我瞧着她红扑扑的小脸,难得也扬起一个微微的笑, “怎么这么开心?” 桂香一面替我摘下头上的发簪,一面嘻嘻笑着, “娘娘,奴才这是开心呢?德顺总管这样一来,咱们宫里的人瞬间就都服服帖帖的了,不过左右回头也是要换掉他们的,总管亲自选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我对着昏暗的铜镜,慢慢伸手摘下了自己的耳环, “桂香,不管这些人如何,你还是稍微警觉些的好,莫要被他们给诓了去。” 桂香连忙点头, “娘娘提醒的是,桂香记下了,都是些背主的奴才,如今眼瞧着长门宫呆不下,还不一定能做出什么事呢?奴才一定小心着他们。我心里有种不安,很特别的不安,就好像末日要来的那种危机感。 第二日一早,桂香给我梳理头发的时候,眼神一直落在外面,我也往外看了看,却被花瓶挡住了视线, “长门宫的院子又不大,你这是看到了什么好光景?” 桂香这才收回视线, “娘娘,那些人在外面跪了一早上了,说是要面见娘娘。” 这倒是件让人意外的事, “可有说什么事吗?” 桂香摇头, “大约是因为要被发落了,所以趁着还没走来找娘娘求情的吧?” 大约也只有这么一点可能了。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 “不见,告诉他们,主仆情分已尽,也不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桂香答应了一声, “那奴才去告诉她们,顺便把娘娘的早膳拿回来,” 外面似乎有些轻微的动静,但是我并没有在意,可是桂香,却就此一不回了…… 第127章 变成了毒妇 等我反应过来,大约已经过了早膳的时间了,这才记起桂香说着去取早膳,实在是去了太久了,随即索性起身去寻。 长门宫并不大,主宫室和后院,前面是我衣食起居的地方,而后院则是宫人们居住还有日常工作的地方,厨房,仓库都在这里。 这会的宫人们看着我倒是恭敬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跪下与我问安,我四下张望着, “起来吧,可有见过桂香?” 那人低着头起身, “回娘娘的话,姑娘早间身子不适,大约是回房休息去了吧。” 我听着“娘娘”这两个字,很是别扭地看了她一眼,这些个宫人自打一开始便是唤我“媵人”的,如今突然跟着桂香这么喊了一声,我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不过也没细想,答应了桂香住处的位置,便提裙找过去了。 后院不比前殿,大大小小的屋子实在是太多了,我只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所以寻找起来还是花费了一些时间,偶然遇到的三两个宫人看我的眼神也是奇怪的很。 不过我也不是个糊涂的人,自知已经把这些人赶走了,那又何必去做表面的功夫去跟人家结好呢。 终于找到了一间有些像的屋子,因为门外廊摆放的一盆小小的雏菊,同桂香每日摆在我房内的很是相似。 伸手叩击了几下门框,里面静悄悄地没人应和,我便随手推了一下准备离开,却不想这扇有些斑驳的大门就这么在我的一点点力道下,“吱呀”一声打开了。 并不是桂香迎出来了,而是这扇房门,根本就没有关。 “桂香?” 我微微往前伸了头,顺势把那半开的房门彻底推开,抬脚进去, “你在里面吗?” 话音刚落,一个让人思之生寒的景象出现在我面前,久久难忘。 不大的屋子里只有几件简单的桌柜摆设,屋子正东面的床榻上,桂香斜斜地躺着,若没有那一身的血污,我尚且都要以为她睡着了。 “桂香!” 我赶忙上前,几乎是瘫倒在她的榻前,膝盖磕在一旁的矮几上,疼得几乎忘记了唤人,只直直的看着桂香胸口处那柄闪烁着一点寒光的匕首。 谁干的? 身后马上升腾出一股恶寒,想要喊人来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喊谁,门外的那些宫人吗?她们明明是不听我的指派的。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在身后响起,我这才堪堪转移开视线,但是门口的宫人已将开始转身大喊出声, “来人啊,陈媵人把桂香杀了。” 我脑袋里顿时苍白一片,巨大的波浪似乎瞬间压制过来,把我闷在底层,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是随后在周身的一片冰凉之中,反倒有一丝解脱的感觉。 不知道在这种混沌的感觉中过了多久,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都在说着我杀了桂香这种话,随后赶来的侍卫很是委婉客气地请我起身,以便把桂香的尸身运走,可是我耳边似乎真的很吵,并没有听真切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去自习思索。 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德顺轻轻的声音, “娘娘,起身吧。” 我愣愣地转头去看,一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感觉却无比清晰起来,我认识德顺,甚至比刘彻以外的大多数人都要早,他是个多么让人感觉到踏实的人,我更是比谁都清楚,可是眼下,我看着德顺微微皱起的眉毛,自然也明白,如今的境地,几乎是要至我于死地。 “娘娘,奴才扶你起身。” 德顺见我终于不是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赶紧趁机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都是奴才不好,没有及时给娘娘肃清身边的宫人,才给娘娘多了这般烦心之事。” 这本来,就不是任何人的错,我没有伤害任何人却变成了毒妇,桂香没做错任何事却惹来了杀身之祸,德顺本来就是御前伺候的人,却为的我一个小小的媵人,几次三番跑到这萧索的长门宫来。 我们都没做错什么,但却沦落至此。 “德顺,”我努力让声音颤抖的没那么厉害。 德顺赶紧把我扶到另外一侧的小榻上坐下, “娘娘您且吩咐,莫要担心,今日之事我已严令不许外传,伺候您的宫人马上就到,这些个我会带走的。” 我轻轻摇头, “德顺,连你都以为,我亲手杀了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宫人吗?” 德顺愣了一下赶忙否认, “娘娘误会奴才了,奴才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奴才只是看着娘娘受到了惊吓,想要宽慰娘娘。” 我摇头, “我没有被吓到,只是寒心。” 德顺瞪了一眼门口还在小声讨论的宫人,周边瞬间安静下来,微微凑近我低声说着, “娘娘,您可有话要奴才带给陛下吗?” 我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依旧是那般纯净湛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罢了,不必扰乱了陛下的耳朵,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吧,我如今,倒也不在意这些了。” “娘娘……”德顺有些着急的模样, “虽然奴才尽力压制,但是这么快多人,这件事早晚会被捅出来的呀,您不趁着这会功夫赶紧想到法子,等到东窗事发,陛下如何能保住您呢?” 我轻轻笑着看他, “陛下如今就能保住我吗?” 德顺哑言。 我低了下头, “罢了,你也回吧,把这些人都带走,我也不需要这么多宫人伺候,只需给我两个宫人维持宫里日常就好。” 德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两个宫人如何使得,娘娘的意思奴才懂了,一定安排的合娘娘心意。” 说完便起身张罗着侍卫们把尸体运走,顺便在门口厉声嘱咐了那些宫人,这才同我行礼走开。 我这才在这万物寂静的屋子里面做了很大一会之后,缓缓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盆被剪裁过半的雏菊,自然可以想到桂香每日蹲在它跟前精心挑选剪裁的模样。 雏菊开的很是喜人,我伸手去搬了一下,也不是很沉,索性也就势揽进了怀里,慢慢往前室走去,还没走进正门的时候,德顺已经带着三个宫人两个太监进门来。 正要行礼的时候看着我抱着粗泥花盆的样子,瞬间愣了一下, “娘娘为何亲自做这种事?不长眼的奴才,还不赶紧上前接着,就这样还指望着你们伺候好娘娘,我还真是愧对娘娘了。” 我看着德顺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听到了这番训斥,赶忙上前来接我怀里的东西, “娘娘,奴才来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一身赤色的宫装,这是荣哥哥送我的那身裙子,如今前怀已经是沾满了泥土,好几处还被粗糙的花盆磨出了裂口,想要清洗干净恢复原貌,估计都要很困难了。 德顺看着我身上的凌乱,倒是没我这番心思,只当是一件寻常衣物, “娘娘,您是先更衣还是先看看这些人?” 我抬眼看去,都是些老实憨厚的人,但是看着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抵触,或许,我连两个宫人都不想要,随手指了一旁抱着雏菊的宫人, “就她吧。” 德顺赶忙喜笑颜开地看着我, “檀香是个稳重的人,跟在娘娘身后伺候奴才也放心,那其他人,奴才就自行安排到其他各处当值了?” 见我轻轻摇头,德顺小心翼翼地说着, “那还要辛苦娘娘亲自安排了。” 我缓缓张嘴, “我只要檀香一个人,剩下的你便带走吧,我们两个人生活在这长门宫,大部分的房舍锁上闲置也不必收拾,我平日里事情不对,也不会太辛苦她。” 德顺又皱起了眉毛, “娘娘,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一个宫人如何能照顾好娘娘?” 我轻轻笑着,转身往回走着, “人多就一定是好事的吗?德顺,我如今的境地,这一个宫人,倒还不知道留不留得住,何必摆那些架子呢?” 德顺似乎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带着其他人离开了,檀香是个少言能干的人,很快给我端上了一碗米粥,熬的很香, “娘娘一直没有进食,大约胃力很虚了,先喝些热粥暖暖,奴才这就去准备一些可口清淡的饮食。” 我只顾的整理面前的这盆雏菊,胡乱的点头,虽然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人,但是这个叫“檀香”的大宫女还是礼仪周到的给我行了退礼这才出门。 我那句“不必如此”,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最后想想还是罢了,毕竟这个宫人,应该也留不了多久。 果然,不过三日之后,东窗事发,长门宫被封禁,一应宫人遭到了驱逐,我自然也被贬为了庶人。 其实,我真的不在乎了,不在乎身边有没有人伺候,不在乎自己是否还能“复位”,更不在乎是否会被赶出宫去,甚至还有些期待。 若是哪日我还能出去,公主府的老管家大约还在罢,公主府收拾一下应该还同往日一般,我可以再回去过以前的日子,也未必不是好事。 檀香是个好丫鬟,即便是没了我这个主子,依旧主动揽去了每日给我送饭食的活,顺便买通了看守的侍卫多留一些时候给我讲讲外面的事。 “娘娘,”檀香进来看着我依旧在那里浇灌着雏菊,在我跟前跪坐下摆放出今日的午膳,也不在乎我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一个信筒,递到我跟前, “娘娘,这是林夫人让奴婢给您带过来的。” 我正在盛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着这个小丫头, “东西原样带走,日后莫要同任何人讲你还在进出长门宫,更不要传递任何消息。” 檀香不解, “娘娘放心,奴婢没有声张,林夫人往日也是同娘娘交好,娘娘何必这般谨慎呢?” 我轻轻一笑, “你不懂,我为何会被贬黜幽禁,你大约应该是知道缘由的。” 檀香点头, “奴婢虽然在娘娘身边伺候的日子不多,但也知晓娘娘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这样的事情其中必然有误会的,娘娘不必为此……” 我轻轻摇头, “并不是关乎于真相的事情,而是桂香,你认得她吗?” 对面的人很是认真地摇头, “回娘娘的话,奴婢不认得桂香姐姐。” 我看着那些盛开的花朵, “她也如同你一般,想要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从椒房殿到长门宫,她是我最贴心的人,可却因为是这样,在我的宫里,我的身边,她死了,就这样死了,死后还变成了别人的刀,狠狠的扎进了我的心里。” 檀香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娘娘大可不必为这样的奸小而有所忌惮,檀香不怕,林夫人自然也不在乎这些的。” 我叹了口气, “罢了,退下吧。” 檀香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无奈我已经下了逐客令,只能委身退下。” 我看着桌上的饭食,皆是我还是正宫皇后的时候,才有的待遇。 这真是好笑至极,我如今,明明只是一个庶人,却能得了这样的待遇,得伺候的宫人喊我“娘娘”,这岂不是罪上加罪的吗? 没人追究,或者说,没人在意吧。 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些转变,却没想一等就直接等到了秋末,德顺遣人送来过冬的被褥衣物,我仍旧喜欢一身鲜艳的明媚在院中闲坐,跳舞,等着最后的那一日到来。 闲坐的时候长了,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后悔当初那般维护那个人,助他登位,助他江山稳固,如今兔死狗烹,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其实,我在等,等着在得到最后的结局那日,能再见他一面,即便是我再不得他的“圣心”,但到了这般时候,他总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一次吧,只要他来了,我便不悔。 但是在一日夜里,冒着一身寒气过来的人,却是微微丰腴一些的卫氏,如今的卫夫人。 我看着她未带一个宫人,只身前来的模样,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为何来了我这里?” 卫氏依旧那般温婉地轻轻笑着,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第128章 命数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毫无目的地在廊下闲逛着,卫氏身子笨重了一些,没有去跟上我的步子,只是盈盈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其实我对于这个女人,倒也算不得仇恨,虽然我今时今日的这般模样,大约同她脱不得干系,可是看着她偶尔低头轻轻抚过维隆的肚子,满脸慈爱的模样,心里的那团怒意瞬间消散了。 我这时候同她撕扯又有什么用呢,事已至此,我即使再有不甘,又何必去伤害那个人的孩子呢,刘彻的第一个孩子啊。 心里剧烈的疼了一下,我的眼神掠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牵动嘴角凄凉地笑了一下,我原本也该有一个孩子的,他若是如今还在,想必也是个可爱的孩子,会跑会笑,我在这后宫里,也能有些留恋。 “你为何会来此。” 到底还是我沉不住气,看着那眉眼清澈的女子,终究再次问出了口。 卫氏轻轻笑着, “臣妾想着许久未见娘娘了,实在是想念,所以过来看看。” 说完回头去看着身边的丫鬟, “佩欣,去门外侯着,我同娘娘有话要说。” 那丫头随即低头出去,并没有多说什么,我看着她退下去的身影轻笑, “你倒是放心。” 卫氏随即跟着轻轻笑了,并没有让人厌恶的高傲或者得意,一如往日那般文静随和的样子让人怀疑这四周是不是还有旁人。 “娘娘为人淳厚,子夫素来钦佩,如今更是有孕在身,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这都会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娘娘待陛下之心至纯,自然不会伤害臣妾分毫。” 自始至终,卫氏仍旧是从前那副温婉谦恭的模样,语气也是恭敬的很,仿佛我还是那个正位椒房殿的皇后娘娘,可是这柔软的几句话里,却把我心中最不愿提及的那份隐情,不偏不倚地揭露了出来。 我惊讶于一个入宫最晚的人,竟这样把我看得通透,但是脸上还是那副样子, “卫氏说笑了,我陈娇其人,众人皆知,最是个娇蛮任性的人物,那存过这般小女儿心思。” 卫氏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接言,我慢慢走近她, “不过我很是好奇的是,卫夫人为何对我一个并不得宠的皇后这般在意,甚至不惜精心策划,一步步将我推入这般境地?” 卫氏抬头看我,敛去笑意,平静的一张小脸倒是让人觉得有些陌生了,或者说,我从未真正的了解眼前这个人。 “娘娘,您当真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抬头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你可别说,发生在我身边,甚至于我身上的这些事情,都是巧合,是意外。” 卫氏似乎是仔细想了一会儿,突然间抬头直视着我, “娘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不得宠的皇后,亦或者是一个在后宫无害的角色吗?” 我突然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倒是稀奇,难道我还是个圣心在握的皇后不成,在这后宫里,最无心争宠的人大概就是我了,你费尽心思把我拉下来,未必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卫氏很是认真的看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那种可以称之为“野心”的东西, “娘娘不是臣妾,自然不知道臣妾想要的是什么。” 很是奇怪的一句话,竟然还带出了丝丝怒意。 可这又是何必呢我低头看着她隆起的小腹, “你要的,如今不是都在手中了吗?帝王的恩宠,肚子里的皇子,如今在这后宫,谁还能抢了你分毫的风头呢?” 卫氏微微暗了下眼神, “娘娘当真是好肚量,臣妾同娘娘说到这个地步,娘娘仍旧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轻轻叹了口气,踱步到廊下的地方随意坐下, “不云淡风轻我又能如何,如今我不过就是在这长门宫的一庶人罢了,且等着哪日陛下想起来,把我逐出宫去,没准我动作快些,收拾好公主府之后还能好好过个年呢。” 卫氏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臣妾羡慕娘娘,这般境遇之下,身后仍有人为了娘娘四处奔走,不离不弃。” 我有些不解, “你说的这些人,可是林姐姐和王氏?” 卫氏轻轻摇头,也跟着我的样子坐在了廊下对面的地方,刚好可以微微依靠着身后的墙壁, “后宫妇人又能如何?陛下根本不会见她们的。” 那便就是朝臣了,这时候能站出来为我争取转机的,也不过是一人了, “李陵回来了?” 卫氏点头, “娘娘聪慧,李少将军为了娘娘在朝堂上同陛下据理力争,闹的很是不愉快以至于御前失仪,陛下震怒,削去了他先锋将军的封号,贬黜去守宫墙了。” 我心里一惊,手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虽然面上还是那副模样,但是手下的这点小动作丝毫没有逃出对面人的眼睛。 卫氏抬眼看着我, “娘娘同李家少将军一起长大,后来做了太子妃之后也是交往频繁,相比大约是感情很深了,难怪李将军这般不计前程地帮助娘娘。” 我微微低了头,心里面的那种无助几乎是无处可说,李陵这般的性格,刘彻也未必不知晓,但是竟然仍旧这般大刀阔斧地处置丝毫没有留情面,那大约也不是“犯上”这么简单的了。 卫氏见我没有要接话的意思,随即继续说着, “娘娘想到的,就只有李少将军一人吗?”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她, “你今日前来,到底是要同我说什么?” 卫氏微微一笑, “臣妾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娘娘久居长门宫,不知道外面的人为自己做过什么,岂不是白白辜负了那些人的心意,臣妾以为即使并没有劝得动陛下,娘娘也该知道这些人的努力,如此一来,今后无论如何,到底也是安慰。” 竟然这般好心?我虽然不相信卫氏是如此之人,但是听到了这里,只能听她继续说下去, “娘娘,司马大人也为您触犯圣颜了。” 我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卫夫人这话可是笑话了,先生是个多么谨慎忠君的人,我比你要清楚的多。” 卫氏瞪着眼睛看我,并没有在意我这话里的笑意和质疑, “娘娘对司马大人的了解,看来并不是如同臣妾心里想的那般详尽。” 我心里一顿,听了卫氏继续说着, “司马大人亲作《长门赋》,便是为娘娘喊冤的,指责陛下贪恋新欢,不顾过往情谊。” 我的震惊,几乎比听到赵家谋逆还要大,司马师傅这人,在我从小到大在他麾下求学的这长长的岁月里,自以为已经很是了解的,先生是个很正的人,这种“正”,指的不仅是为人公正严谨,更是他整个人的思维模式,就是“忠君”那一挂的,忠于陛下,维护皇威,更是不在话下。 可是上书指责刘彻这一条,我是存了怀疑的心思的,毕竟这般“不敬尊上”的事,若是发生在先生身上,那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卫氏并没有继续说话,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卷轻薄的绢纸,起身双手递到我面前, “娘娘读过,便知大人用心了。” 我伸手来接住,对面前这个人的看法,倒是变得古怪起来, “陛下必然不悦,先生,司马大人可有为此受到惩处?” 李陵的遭遇,可见刘彻根本没有容得下任何人为我求情,他竟这般痛恨我?可是先生,毕竟也是他的师傅,从小教导他,想来还是会留一些情面的。 卫氏微微抬头来, “陛下大怒,贬黜了司马大人为司使,不日便要出使月氏了。” “什么?”我猛的起身,差点撞到她,卫氏后退两步,依旧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月氏连年战乱,先生一介书生如何去的?” 卫氏竟然轻声安抚着我, “娘娘稍安勿躁,司马大人犯上在前,满朝大臣都是看到的,若是处罚太轻,陛下在臣子面前岂不是没了威仪,再者说到,司马大人在如今的局势下,外出一段时间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身边还有侍卫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我这时候突然就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人, “卫子夫,我如何得罪了你?” 卫氏愣了一下,随即巧笑嫣然, “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臣妾不懂。臣妾自入宫起便不得圣心,在宫中过得连宫人都不如,都是因为娘娘才有机会得以封位,才有机会见到陛下,如今这周身的一切,莫不是得娘娘所赐,怎么会出现开罪这样的说法?” 我紧紧地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 “我发现,我根本就不了解你,你刚进宫的时候,我只当你是因为因为陛下偏爱,但却被遗忘那么久,所以是顾念你在宫里生活的不好,这才去求了陛下给你封号,但是后来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之后,却没有感到任何一点感激之意。” 卫氏在我跟前微微低着头,我看着她丰盈了许多的下巴, “我只当是因为什么开罪了你,若不是这样,我一个与世无争的皇后,如何会走到这般地步,但是今日你特地前来告诉我这些,一言一行恭敬谨慎,并没有一丝得意的模样,倒是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卫氏抬眼看着我,突然就提了裙子跪下了, “皇后娘娘,若有来生,子夫一定好好报答您。” 说完没有理会我这疑惑的模样,起身离开了,门外的丫鬟上去替她披好斗篷,主仆二人迅速的离开了。 我一头雾水地在原地坐了很久,到底是无奈地一笑,起身进门。 夜里,我坐在窗下看着月亮一点点爬上来,照耀着木窗棱上都是亮晶晶地一片,煤油灯的灯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暗,我这才恍惚了一下拿着银针趴过去拨弄,灯火重新跳跃了几下,这才稳定下来。 我看着桌案上的那张薄薄的绢纸,有些犹豫的伸出了手,先生是闻名内外的大才子,一手的好文章更是千金难求,如今竟然写下这长长的赋文,是为了我吗? 本是天之骄子的人,却落得一个贬黜发送的结局,先生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啊,不知道今夜的月色下,他的心情,是不是跟李陵一样的悲凉。 到底还是伸手去打开了那封绢纸,清秀的小字很像是什么人誊写的,不过先生的手书也不可能到我的手中,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几句话读下来,眼睛顿时就被雾气笼罩了,我从未对先生说过我这般小女儿的心思,但是却被事无巨细的提到了,伸手拍拍头顶继续看下去,依旧是字字诛心。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 我抬头看着外面皎皎的月光,却再也不敢低头去看,我的梦里,刘彻都从未来过,处置李陵和师傅又是这般狠绝没有情面,想来我没有看透的人,除了那位卫子夫,还有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夫婿了罢。 刘彻,当真讨厌我至极,乃至于迁怒到同我相关的这些人身上。 人生真是讽刺啊,我心心念念的,视我如同洪水猛兽,一心为我的,却在这乌云笼罩的时候被我所累。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墨绿的颜色,在红衣的衬托下显得那么刺眼,就好像是一个讽刺,我终究变成了长安城里的一个笑话。 伸手去拉动那跟随我数年的玉环,却发现经过这几年的成长,我的骨头已经在慢慢地变硬,想要从这枚手镯里拿出来,大约要费些气力,忍些疼了。 正在我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之后,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我回头去看,德顺正跪在门口位置,随即转头回来, “今日我这里可是热闹呢,你回吧,我如今谁也不想见?” “连我也不见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129章 终是缘尽 我没有回头,依旧坐在案前往下摘着镯子,对着外面的的月色如水, “德顺失言了,我再不是你口中的‘皇后娘娘’,这声尊称,可是万万受不起了,如此清冷的时候,陛下为何会来我这宫中,可真是不胜荣宠啊。”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上前, “阿娇,你还好吗?” 我轻轻一笑,为的这句话,早就平静如水的心里顿时泛出惊涛骇浪,又觉得很是好笑, “陛下如今来这里,可是臣妾最后的圣断来了吗?” 刘彻并没有回答,只是低声吩咐着德顺, “把东西呈上来,就退下吧。” 德顺应下,捧着一个木质托盘到我跟前,我微微看了一眼,刺目的红色进了眼里,冰凉生疼,有些熟悉的款式,但是却想不起这是在哪里见过。 刘彻在我身后声音断断续续地落进耳朵, “这是新得的贡品,想着你会喜欢,不过质地有些轻薄,已经不适合眼下的季节,你且收着,来日,来日春暖花开的时候,也可穿着。” 我轻轻笑着, “陛下说笑了,我一介庶民,如何穿得这外邦进贡的宫装,如何承得住这般恩宠?” 刘彻沉默着,德顺正要退下的时候听到了我的这番话,终究是忍不住替刘彻说出了口, “娘娘,您莫要说这样的话,陛下会寒心的。” 我冷笑一声,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在刘彻跟前倒是从未有过的冷漠,这股抵触的感觉德顺感觉到了,刘彻自然也不能例外,示意德顺退下,德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满是怅然和心疼,告退出门去了。 我没有再去看放置在一旁的那抹刺眼的红,只是目无焦点地看着面前的那张薄薄的纸,手下继续用力去摘着那镯子。 刘彻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侧,缓缓坐下, “为何不戴了?” 我手上顿了一下,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是可笑,我这不过未至双十年华的年纪,为何心里竟然这般苍老了,大约是我心悦的这个人,实在不是个普通人。 也或许是我最开始想的太过于简单了,我以为我可以仗着母家的权势,还有我们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单凭我这不争宠不夺爱的性格,在这后宫里做个闲散惬意的皇后,是件绰绰有余的事。 可是我办砸了,母家倾倒,刘彻这样一个冷血善于隐藏的人,又被我放在了心里,一步错步步错,直到今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刘彻,你为什么来我这里?” 我转头看着他,突然问出来,直呼了这位“陛下”的尊号,这本就是可以直接拉出去砍头的大不敬之罪,可是我不知道为何,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 刘彻对我我的“冒犯”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那里眉眼深沉地看着我,缓缓说道, “突然想起很久没有见过你了。” 我自嘲地笑笑, “还未恭喜你呢?卫氏有了这汉宫里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圣宠在旁,陛下也终于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为何还会想到到臣妾这里来呢?” 刘彻看着我面前那张有些突兀的绢纸, “我想要的,你又何曾知道到底是什么?” 我摇摇头, “我这一生到如今地步,莫不都是因为没有看懂陛下您吗?” 刘彻没有说话,幽深的眼睛几乎隐藏在黑夜里,那里面的,大约是厌恶吧。 那为何,特地来这里,是要看我,这个骄纵恶毒的前皇后,蛮横霸道的馆陶公主遗女,困兽之斗吗? 我慢慢往下活动着手镯,轻轻说着, “小时候,我只是以为胶东王因为出身不好在后宫受尽欺辱,所以为人谨慎小心,冷淡无趣,拼命用功读书得了舅舅的偏爱,都是为了这般,心里还曾生出过不忍心疼;后来,嫁到了太子府,我知道,太子爷刘彘对我是有宽纵的,容我在府中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地外出,我以为,太子爷对于身边的人,就是这般宽纵的,以为日后在后宫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刘彻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 “大约从进宫之后,你便过得很不顺意了。” 我抬头, “太子爷变成陛下之后,开始慢慢展现出自己的野心,收归藩王手中的权力,打压长安城里的权贵,手段冷酷决断到我有时候在想,身边对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幼时在金殿上,说要建座金房子把阿娇藏起来的阿彘。” 刘彻在黑暗里的眼神似乎也是闪烁了一下, “阿娇,你还记得上次喊我阿彘,是什么时候吗?” 我听闻了这话不自觉地恍惚了一会儿,是啊,我有多久,没有这样喊过他了,大约很久就开始,恭敬小心地喊他“陛下”了罢。 见我久久没有应答,刘彻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低笑, “是父皇停灵,我从前线匆忙赶回的时候,你摔下高台,昏迷之前,喊了我一声‘阿彘’。” 我有些模糊了记忆,只记得当时痛彻心扉的疼,依稀间刘彻似乎是奔过来抱住了我,但是我说过什么,已经不记得了,是不是在意识模糊的时候,喊过他这样一声,但是这时候说出来,到真真是讽刺。 刘彻记得这般清楚,那大约是真的,那我在近乎绝望的境地里,脑袋里想到的人,竟然是他,原来我把这个人放在心底,竟比我自己意识到的要早,从那时起,就给了这个人,伤害我的机会。 我放弃了手下的用力,伸手去拿那张薄薄的绢纸,细细地折叠好,准备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刘彻突然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就这样不想带着母妃的镯子吗?把自己的手腕几乎磨破也要拽下里?” 我清冷一笑, “陛下这话说的也很是奇怪了,太后娘娘的东西,草民如何能带出宫去?” 刘彻手下一抖,看着我手里攥着的那张东西, “这是何物?” 我挣开了他的大手,顺势把那绢纸藏在胸口, “先生写的《长门赋》,陛下大约已经看过了,这份便留给草民吧。” 刘彻似乎是带了怒意的, “是谁把这东西带来给你的?” 我看着窗外浓浓乌云遮挡住月光,不由叹了口气, “竟是连月光都看不到了。” 刘彻并不满意我这避重就轻的模样, “可是那个为你送饮食的丫鬟……” 我顿时绷紧了神经,一下子弹了起来, “同她没有关系,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宫人,如何能拿到司马大人的手书?又如何敢把它送到我面前?谁有这般的胆子陛下未必猜不出来吧?不过先生既然已经被贬黜流放,我即使看到了这份字字诛心的赋文,又能如何呢?” 刘彻没有说话,清晰了一些的眉眼却又微微低下去了,我沿着他的视线,却看到了让人心凉的一幕,大约是我刚才起身的动作太过于激烈,手下一把甩在了案角上,那只怎么也脱不下来的墨色,顿时碎成了几块,就这么静静地散落了一地。 我有些心惊地看着这一地的破碎,虽然想要把它拿下来,但是我并没有过一次砸碎它的想法,我只想把这东西好好的还回去,但是这会儿它碎在了眼前,突然间的心疼让我愣住片刻之后,膝行上前想要去拾起来,刘彻突然制止住我,我以为他会生气,会治我的罪,但是没有,刘彻沉声说着, “灯火太暗,莫要收拾了,这一地的残渣小心割伤膝盖。” 这般的温柔轻言,就好像,我还是那个受宠的太子妃,还是那个出身高贵的皇后娘娘,看着如今的周身境遇,不免觉得有些可笑, “陛下的圣心,果然让人琢磨不透啊。” 我轻笑之下,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伸手一用力,另外一只手镯就被我拉了下拉,手掌侧马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但是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把那墨绿色的物件轻轻放到刘彻的手里, “原本想把这一对物什完璧归赵的,如今看来也是破镜难圆,想必卫妹妹不会与我计较,戴这仅有的一只,倒也显尊贵。” 镯子明明已经放下,却在我收手的瞬间,刘彻的手掌一歪,那墨绿色的物件顺势就滑到了地上,随着一声让人心碎的脆响,我倒是看的真切,是刘彻故意,摔碎它的。 我戴过的东西,就这么不堪吗?即使它是自己母亲的信物,长姐的托付,也这般低贱? 刘彻抬头看着我, “破镜难圆?说的是谁?” 我倒是有些意外这人的态度,竟然抓出了这个字眼,退回一步缓缓坐下, “陛下难道不明白草民的意思吗?” 刘彻似乎是有些动怒了,突然沉声言道, “不许你这般自称,何来的草民?你是大汉的皇后!” 我突然间就笑了,但是肯定笑的很难看,因为心里满是苦涩,脸上有一层麻麻的感觉,想来这个笑容也是僵硬得很。 “陛下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啊。” 我感叹了一句转身去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空, “还有三月便是年节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不会来的这么早吧?” 刘彻似乎是咬着牙思索了一会儿, “阿娇,我不会让你出宫的。” 我有些意外地转头去看他, “陛下这是何意?我本已经不是宫妃,放我一介草民在这后宫是为何?太后娘娘和前朝的大人们怕又要上书来参我了,再者说了,陛下如今、难道还愿意看到我吗?” 刘彻伸手静静地攥着我的手腕, “陈娇,你是在故意气我的吗?” 我想要挣脱,但无奈这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而我的手腕因为刚才硬拽那镯子,所以根本不敢用力,索性就这么僵持着,抬头看着他隐藏在黑暗里眼睛,因为距离的拉近,往前探了些身子,突然出现在灯火下。 怎么说呢?刘彻的这张面孔,满是焦虑和痛苦,这同我以往知道的,意气风发的帝王很是不同,我压住想要脱口而出的疑问,问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是这话到达喉咙的时候,却被我硬生生地压制了回去,因为,我再也没了去关心这个人的身份和,资格。 轻轻笑着, “陛下既然知道同发妻的情谊难圆,又何必非要把我留在宫里呢?陛下有了稳固的江山,有了温柔体贴的爱妃,又何必留一个娇蛮恶毒的陈娇在身边?” 刘彻静静的看着我,满是血丝的眼睛并没有往日的光彩,突然有些颓废地看着我, “阿娇,你确实不懂我,但是我若说,我可以重新给你曾经的尊位和荣宠,你可愿意……” “我不愿意,”我突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座皇城,我再也不愿意多呆了,我也曾以为只要我不去害别人,不去争宠,不去管闲事,就可以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但是皇宫不是太子府,以我的这丁点本事,根本无法有一日安宁,不如出宫去做个寻常百姓,也是不错的。” 刘彻难得低下了头, “阿娇,我现在有些不确定了,在你的心里,究竟是身边的那些所谓的姐妹们,甚至丫鬟宫人重要,还是我这个结发夫君重要?” 我看着他有些颓败的样子, “陛下,那在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重要呢?是大汉的江山稳固?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陈娇的存在,到底是陛下的发妻,还是为了那个高位拉拢姑母的一步棋,亦或者只是无奈之下的退步?” 刘彻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我,嘴唇微微抖动着,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是最后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很是怅然地问我, “阿娇,这一切若是能重来,你还会嫁到太子府,做我的太子妃,为了我做那些事吗?” 第130章 终章 我很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最后慢慢的说着, “我不愿意。” 刘彻轻轻起身,腰间的配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低头看着一地的残碎, “年少不懂事,总觉得一份情谊可堪回首,如今瞧见便都是笑话,陛下心中放着江山社稷,根本无心于温婉情长,倒是草民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块玉佩本就是乡野间偶的,如今看着根本不配笔下的龙威浩瀚,草民亦是大罪缠身之人,陛下不若,就把这东西还给臣妾吧。” 刘彻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难以置信地传来, “陈娇,你说的这些是为了让我生气,还是真心话?” 我轻轻地转头看着窗外的黑暗, “陛下如何想那就如何吧。” “哐当”一生,身边传来某个物件落在塌上的声音,我是不是该庆幸,刘彻在摔碎了母亲留下的手镯之后,没有对我这块“不值钱”的物件。 身侧的人再没有说话,刘彻就这样沉默着离开了,我这长门宫再次变成了死寂一片。 我不愿意,不愿意再一次失去母家,朋友,师傅,还有一起长大的知心人。 若是一切都可以重来,我会选择在幼年的金殿之上,拒绝刘彘的示好,或许我就可以嫁到一个寻常的人家,平凡安稳地度过一生,这样,也很好。 夜里,毫无睡意地坐在刘彻刘彻离开的地方, “阿彘,我们,不可能再重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略带干涸的喉咙里沙哑着说出了这句话,在空荡冷寂的殿里久久回荡着,触之生凉。 如今看来,刘彻是不会放我出宫的,我抬头环顾这满室荒芜,牵动嘴角冷笑了一下,余生就这般被囚禁,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先前那般冷峻手段打压公主府,放弃赵家,忽略我在后宫遭遇的一切,都让我心里下了定论,这就是一个为了高位可以不计手段的帝王,而他娶了我,便是为了在根基不稳的时候,得到公主府以及母亲部众的支持帮扶,当一切尘埃落定,“依靠外戚”的这种由头自然不能再提,打压权势过大的皇亲藩王,自然也就变成了势在必行的事。 看来我似乎是能理解这些,但是,不想承认,也不想接受,这样一个凉薄的人。 门口处突然传来响动,我转身去看,德顺不知道何时又回来,正跪坐在门口冰凉的地面上,我看着他有些疲惫的眉眼, “可还有事?进来坐吧,那处实在是很凉了。” 德顺应了一声,这才起身到我跟前再次跪坐下,并没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我看着眼前忽暗忽明的灯火, “去而复回,难不成陛下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没有发落我,这才打发你回来吗?” 德顺同我行了个礼, “娘娘,奴才一直没走,陛下在娘娘这里伤了心,失魂落魄地走了,根本没有留意到奴才没有跟着,奴才实在不愿意看到两位主子这般,有些误会,娘娘还是得知道才好。” 我转头,并没有去看德顺,伸手去把在地上躺了许久的玉佩拾起来,伸手搁到梳妆匣的第三格里放起来, “罢了,难不成你是想要告诉我,刘彻是知道我的冤屈的?那又有何益呢?我如今已经成了这长安城里最大的笑话,实在是不愿意去想那些事情了。” 德顺抬头来看着我, “娘娘,陛下如今登基不过数年,积攒下眼前的根基实属不易,大汉的江山到陛下手里实在是艰难到了顶点,藩王割据,重权在握,而陛下因为太皇太后的专权多年,手中没有一点筹码,还要抵制四面各方的打压和暗害,很多事,已经是低处理了。” 我清淡一笑, “就低处理?那母亲呢?母亲助他登基,是拼了全力的,不惜同太皇太后反目,为何在打压母亲的时候,一点后路都不留,如今,全天下的人都在说着,母亲犯上谋逆被陛下斩杀,为何,为何要这般?” 德顺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陛下本是无心而为,当初也只是削藩之事,不可避免地波及长公主,并不是娘娘想的这样。” 我看着外面的天,脸上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下来, “母亲气急重病殒命,自然不是陛下存心而为,可若不是父亲的事,母亲也不会……” ”娘娘但真是以为导致长公主那场重病的忧思郁结,是因为陈大人的冤狱?” 德顺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何意?”我愣怔地转头去看他。 德顺微微抬头, “娘娘,您可还记得,当年陪同陛下微服私访,在山上的农家遇到的那股残害了无辜夫妇的‘匪徒’?” 我点头, “这怎么会忘,那对农家夫妇的惨死,还有我没有护住的阿梓,都不是随着时间可以遗忘的人。” 德顺深呼吸了一口气, “后来经过内廷司的查证,那股匪徒并不是偶然间遇到的,而是有人刻意安排,试探陛下身边的人员防守,以备偷袭。” 我喉咙瞬间紧了一下,强稳着乱成一团的心绪, “是何人?” 德顺看着我的眼神染上了些许心疼, “娘娘心里也已经有了结论,不是吗?正是馆陶公主殿下。” 我的心,顿时四分五裂,但还挣扎着最后一丝不相信, “不会的,母亲如何会做这样的事,她明知道刘彻是我的夫婿,如何会让我这般年华守寡在这深宫,再者言说,我是同陛下一起出宫的,母亲绝不会伤害我。” 德顺的眉心不自觉地拧在一起, “娘娘自己说出了这些话,可劝得了自己吗?” 我觉得自己的身子有些微微的发抖, “母亲不会的,她得罪了太皇太后,调兵遣将,就为了刘彻登位,如何会在他登基之后做这样的事?” 德顺往前膝行了一步, “娘娘是长公主独女,自然是明白公主心性的,公主扶持陛下登基,是为了手中的权势稳固,还是为了娘娘,娘娘难道真的要继续自欺欺人吗?” 我一时愣住,不是无法反驳,只是因为,我清晰地意识到,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母亲是个爱权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荣哥哥那边,因为栗夫人的关系,母亲绝对是讨不到甜头的,似乎这般情境下,拥护刘彻,变成了最后,也是唯一一条路。 德顺见我不说话,赶忙上前轻声, “娘娘同陛下相识多年,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夫妻,陛下怎会不顾及娘娘?但是如今卫夫人的弟弟卫青,已经是前线的大将,李将军被贬黜,陛下还是要倚靠他的,最近西北战事很是凶险,而且娘娘因为长公主的事,早就是被大臣们弹劾的对象了,陛下顶得住一时,终也不能不顾……” 我听了德顺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我已无法宽心,你便回吧,他若是想要我就此安居在这长门宫,我便只当自己是个住在冷宫的废后便是。” 德顺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起身离开了,临走时按照往日的模样同我行了个大礼。 在他走后很久,我起身在殿中踱步了一会儿,眼神落在那托盘上,一抹艳红是我这里最鲜艳的色彩,情不自禁地穿上,布料轻柔飘逸,确实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薄若无物,可是我并不觉得冷,抱着袖子嘴角清冷地勾起。 刘彻,你心里,对这个娇蛮任性的陈娇,想必并不是如同外界传言的那般厌恶吧?我原本以为卫子夫针对我是多此一举,但是如今看来,倒是我们身在局中,让旁人看得通透。 如此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东方的天空泛出了白色,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很快便有门锁打开的声音,熟悉的身影不见了,是一个面目陌生的宫女,提着食盒进来,门外的侍卫并没有像往日一般马上把门锁好,而是打开在那里,这倒是很稀奇了。 我靠在门口廊下看着她慢慢走近,在我跟前轻轻跪下,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可是早起了?奴才这就伺候娘娘用早膳。” 恭敬的模样,谦卑的话,就好像我还是那个住在椒房殿的皇后娘娘,还是这个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甚至给我一种错觉,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这个地方,也不是空无第二人的长门宫。 这宫人看我没发话,有些不解地抬头来看,顿时瞳孔扩大了一些,惊讶出声, “如此初冬的季节,娘娘为何穿的这般单薄?可莫要着了凉。” 说着起身一把扶起我往里走着, “奴才这就去给娘娘搭配一身衣裳,请娘娘稍等。” 我摆手拦住了放下食盒就要走开的人, “罢了,我倒也不冷,不必麻烦了,今日便只想要穿穿这件宫装。” 宫人自然也不能说什么,只在一旁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 “娘娘生的可堪绝色,往日都是听旁人说起,如今一见,果然是天姿国色,与这红色最是相宜。” 说我貌美的人也是不少,听听便过去了,我只是轻轻笑着用了些早膳便罢了,宫人收拾好东西跟我行了个大礼, “奴才告退。” 我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昨日的来人,德顺留到很晚的那些话,还有今日突然被换的宫人和她的话,都在告诉我,或许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拂晓时分,德顺带着一众宫人,大张旗鼓地来了我宫里,我看着他身后的宫人和太监们有些不解, “德顺,这是出了何事?” 德顺轻咳一声,看了下自己的手中,我低头跟着看去,是一卷明黄色的物件,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德顺见状抬脚迈上台阶,我自然地下去跪下接旨。 “陛下有旨,前皇后陈娇,娇蛮无礼,兴巫蛊,害宫妃,毫无悔改之心,今禀告天下,赐死。” 德顺读完,身后的太监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身子, “陈氏,请吧。” 我看着他手中的托盘,静静地搁置着一套金色的酒壶和杯子,我顿时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德顺, “你说什么?陛下要杀了我?” 德顺的一张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公事化地走下来,将圣旨呈到我面前、 “娘娘,您还没有接旨,陛下的圣意,自然有其用意,还请娘娘,莫要质疑地好。” 我看着面前的这抹黄色,还是一把抓了过来打开来看,不过寥寥,但是我却看了良久,一字一句,都好像是那最锋利的匕首,一下一下划在胸口。 刘彻,我才刚刚信了你,如今,你一纸御笔,这就是你对我的,所谓情谊吗? 德顺微不可查地轻轻叹了口气,回身去倒出一杯酒来,端到我跟前, “娘娘,事已至此,您就接受陛下的安排罢。” 我抬眼看着那杯中的东西,一股怒意涌上来,伸手打翻了那盏金杯, “不要再喊我‘娘娘’,我要见陛下,我要跟他问清楚,为何明知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为何在那些无奈之后还要对我赶尽杀绝?这难道就是陛下的情谊吗?我可以出宫去,我可以隐姓埋名地过完一生,他为何,为何还要把我强留下这宫里,甚至还要我死在这里呢?” 德顺沉着一张脸没有说话,我便转身往外走去,身后传来德顺让人绝望的两个字, “拦住。” 拦住谁?自然是我这个不愿意赴死的人,让谁来拦?我似乎是想明白了,德顺带了这么多人过来的目的。 很快,我就被身后的人牢牢抓住,按在了地上,德顺拿着酒壶过来,眉宇间尽是暗色, “娘娘放心,很快就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我感觉一双大力的手按住了我的牙关,很快,一股苦涩辛辣的东西灌进喉咙,我便放弃了挣扎…… 罢了,就这样吧,可以去见赵兄和母亲,也不是什么坏事。 意识抽离地比想象要快,很快脑袋里便黑暗一片了,我没有预想中的那般摔倒在石板地面上,而是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鼻尖上萦绕的气息,那样熟悉…… …… 再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实在是昏胀得厉害,一片空白几乎让人发疯,一个老者在床边看着我,很是惊喜得几乎老泪纵横, “终于醒过来了,我的三丫头。” 他告诉我,我叫李延蓁。 第131章 故事的起点 是夜,陛下批阅完奏折一直未眠,对着正阳宫内室的那处画像久久静立着。 年轻的宫人们不敢去劝,到底还是把我叫来,我进了门时,端着御膳房熬制了半夜的参汤, “陛下,时候晚了,早些歇息吧,奴才给您端了些参汤,已经炖了五个时辰,如今最是安眠了,您喝了,奴才这就伺候您歇息下吧。” 刚过不惑之年的君王有些憔悴的模样,缓缓坐下端起汤碗,目光还是停留在画上,声音略带着沙哑, “德顺,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陛下正值盛年,何出此言呐,” 见他微皱了眉毛,想是头疾又有些反复,赶紧上前帮他轻轻按着,殿外烛火通明,摇曳间,画上那女子明媚的眉眼似乎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 “陛下不可如此深念皇后娘娘,要保重龙体啊。” 手下的人竟然有了一根白发,我悄悄地将那发取下藏于袖中不料还是被发现了,他轻轻一笑, “到底还是老了。” 转头望着画中人俏丽的笑容,“她不是陈皇后。” 对啊,那个女子,她不喜欢做皇后。 …… 我叫德顺,是武帝刘彻身边最信任的宫人。 我知道这后宫很多的秘密,现在突然想慢慢地回忆一下。 我八岁进宫,师傅说我伶俐聪明,后来就把我安排到了陛下的小儿子,刘彘身边。 这实则不是个好差事,王夫人不得宠,身边的一双儿女也是没什么好前程的,这厢正要耍赖推掉这番“烂摊子”,不过刚刚三岁的男孩儿不知何时蹭到了我身边,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哥,你是来陪我的吗?” 俊俏的奶娃娃满脸无辜地吸着鼻涕看着我,水汪汪的眼睛让人忍不住去保护他,我不知为何就莫名地就点了头。 紫萝宫的王夫人其实是个温柔的像骊宫池水一般的人,跟宫人们讲话也是柔柔软软的,我们很是困惑这样一个美丽温和的女人竟然不得宠,反而宫里那个张扬跋扈的栗夫人,自从他儿子刘荣做了太子之后,待我们就越发严苛了,动辄打骂,稍有差池就要掉了脑袋。 这日,王夫人拉了我,叫了刘彘在一边温和地跟我说, “德顺,以后胶东王我就交给你了,你长他五岁,聪明能干,定能护他一生安稳。” 夫人的手心温暖的仿佛正遇着五月的春日,面貌也是那样的温柔顺和。突然想起了家乡的母亲,她在时也是这样的目光看着我。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我要替她,守那孩子一世。 从此,我就是胶东王殿下的德顺。 要说胶东王刘彘确实是个讨喜的孩子,自小聪明爱读书,每每夜读到深夜,我都要催促他好几次才回去休息。 一日,皇帝陛下偶然来这紫萝宫中,抱了他在怀,问他: “我彘儿想做皇帝吗?” 闻言内室的宫人便“簌簌”跪了一地,届时陛下登基不久,太后强势,此时莫说是这般“大不敬”的言辞,即便是说错一句话,莫不都是抄宫贬黜的下场,而这些宫人也是多半要性命不保。 一旁的王夫人反而依旧微微的地着看着她的儿子,并不言语。 “天命所归,岂由儿臣之愿,儿臣毕生所愿,只想日日在这宫中,陪在父皇、母亲身边,以尽为人子的孝道。” 奶声奶气的声音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更是说进了皇帝陛下的心里。 方才说到现下宫中太后强势,外戚嚣张,家人间早已没了寻常人家的一丝温情,只有互相间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 这般暖意融融的话下跪的宫人们舒了一口气,陛下竟鲜有地笑出声, “是朕的好儿子。” 为了这句话,小奶娃虽被封了王,但没有被遣去封地,而且陛下给他寻了太师傅,在今后的日子里教他学识国礼,我不识得众人口中的那位司马中郎是何人物,只是殿下得知消息后很是开心,蹦蹦跳跳地跟我说: “德顺德顺,你知道吗?司马先生要做我的太傅了。” 后来我才得知,司马大人是我朝的第一大才子,学识礼教皆乃翘楚,那太子府的栗夫人求了多次,他都没有答应教导太子,而这番竟然答应了来教导我家殿下,想来紫萝宫素来温和的天,再也没有这太平了。 殿下喜爱读书,在与司马大人求学的这段时日里更是用功,我便经常来往藏书阁去给他拿书单上所列的种种。 这日,不巧的我刚进藏书阁,后面那栗夫人并着藏书阁的别监蔡大人一同进来,藏书阁书目森森,我不过十多岁的身板确实不易被发现,那夫人向着别监发难, “紫萝宫的那臭小子近日倒是用功得紧,我看陛下提起他的态度都不似往日的那般冷淡了,蔡公公,这事,你看要怎么处理的好。” 本是甜腻的声音这时却显得格外阴森。 我只得在书架后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想等他们聊完后再出去。 “夫人,小人只管得了这藏书阁小小的寸丈之地,即便是有心,也无力助娘娘大计啊。”蔡大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没了往日在我们跟前盛气凌人的小人嘴脸,这会倒是谦卑的很。 “蔡大人此言差矣,那司马大人是多高傲的才子,对学生的要求更是严苛,若是那臭小子没有完成他安排的课业,会怎样?”我在后面听得身上每个毛孔都瑟缩起来了,这个女人怎么这样的恶毒? “是是是,多谢娘娘提点,小人明白了。” 那女人回过身,看着外面的梨花遍地,冰冷的语气听得我打了个寒颤,“我不会让任何人凌驾于我的荣儿之上的。” 听着那两人已经离开了,我赶紧迅速地找齐了东西匆匆回宫,却不想正好跟去而复返的栗夫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瞪大了铜铃一般的眼睛,看了看从我怀里掉落的书册时,冷笑了一下,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刘彘身边的小奴才。”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栗夫人在我身边踱了一会, “刚才,你一直在藏书阁。” 冰冷的声音,我浑身的毛孔仿佛被冰水浇过,寒冷刺骨,我知道,我的命,似是不长了。 “到处寻你不得,原来在这里。”一个火红的身影从后面跑到我们面前。 那是我跟陈皇后的第一次见面,当年跟殿下同岁的小丫头顺手便救了我的命。 “我当是遇见谁了呢,你是哪位舅母?” 水灵灵的大眼睛,粉雕玉琢的姣好模样,言语间确是傲视的模样,转而冷冷地去看着眼前女人,竟然一点一点的把嚣张的栗夫人给压下去了。 “原是表小姐啊。阿娇,你什么时候入的宫,我竟然不知道呢。” 尽力压住怒火的栗夫人还是端出一副“贤良淑德”的热络模样。 那小小的女孩子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 “今日我随母亲一道入宫,拜见的是皇帝舅舅和皇后娘娘,这位‘舅母’看服饰多半只是夫人罢,称呼我‘阿娇’是有不妥,还是唤我娄阳郡主罢。” 小小的年纪,气势竟似嫡出的公主一般,我在心里暗爽地看着栗夫人一阵红一阵白的脸色。 “这位夫人,我可以带我的宫人离开了吗?” 虽说是请求的话,但清澈似泉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容置喙的肯定。 “既然是郡主的奴才,那就请郡主自便吧。”万万没想到栗夫人看了我一会,最后还是咬着牙根答应了。 当我后来把这件事告诉师傅时,师傅长长的惊叹了一番后说: “还是你顺小子命不该绝,这事也只有那位娄阳郡主,才能这样干干脆脆地救了你。”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郡主其实是馆陶长公主的独女,聪明可爱,深得皇上的宠溺甚过众皇子,所以才娇惯出这样一副“混世魔王”的样子。 我倒觉得,这样子很是直率讨喜,不似深宫里的女子,一副深不见底的心思。 师傅只是默默的说: “她这般的性子,若是一直如此,只怕是要给自己招惹祸事的。” 而这时,她歪头看着我,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你是哪个宫的小太监,竟然能惹得这位夫人想杀了你。” 原来她一直是躲在一旁看热闹的,直到那栗夫人动了杀意方才出来解围。 我赶紧跪好,“谢郡主娘娘救命之恩。” 她咯咯地笑出声,银铃一般的笑声听得人心里都似是要化了, “哪里说得这样严重了,我不过是正好路过罢了。” 说完像一团明媚的风筝一样蹦蹦跳跳地飘走了。 我从未想过,多年后她依旧着了鲜红的色彩,凄凄地跪在我面前听旨,微抖的手打翻毒酒向宫外跑去时,身影也是这般的鲜红似火。 我低头收拾着散落开来的竹简,隐约听着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我的主子站在我的身后,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这几年殿下长高了不少,稚嫩的脸上稍微有了些棱角,眉骨高了些,眼睛又大又深。 难怪之前陛下过来时说, “彘儿是这后宫里顶漂亮的孩子。” 这时他的目光仿佛被那片色彩吸引走了,我随侍在侧的这几年,一直觉得这位殿下似乎是只对读书做学问感兴趣 ,今天倒是难得流出这样少年人的神采。 中秋佳节,陛下设宴,宫里一副张灯结彩的好时候,我随着王夫人跟殿下坐在殿尾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抬眼望着,众夫人、大臣丝毫没人留意这边的光景,遥遥望着陛下身侧那摸鲜亮的颜色,果真的深得宠爱。 没想到的是,陛下忽传殿下前去,我只得忐忑地随身跟着去了。 “彘儿来了,快来快来。”陛下似是有些半醉,师傅在一旁小心地扶着。 我们赶紧跪下行礼,那陛下抬手把殿下叫到跟前, “彘儿愈发的长高了。” 旁侧有一珠翠满头的华贵妇人笑着说: “皇弟的这个儿子倒有几分帝王相呢,有多大了?” 后面这句是问着殿下。 “回姑母的话,彘儿今年6岁了。” 原来是长公主殿下,陛下最信赖的姐姐。 那女人笑得环佩叮咚: “倒是与我家阿娇年纪相仿。” 陛下闻言笑意更浓,看着自己的儿子, “彘儿,我把阿娇给你做媳妇怎么样?”那女人媚眸闪烁了一下,突然问道。 我看着殿下眼前一亮,确是向着长公主拜了一下, “谢姑姑,我若能娶了阿娇,一定盖一座金房子,把她藏起来。” 屋里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那长公主更是笑着看陛下, “我看倒是可以与皇弟结桩亲了。” 很难见到殿下的脸上有这般开心的样子,殿里的众人纷纷起身祝贺。 只是意外的,对面的女孩子却气鼓鼓地瞪着他,好似并不情愿的样子,但是在馆陶公主的示意下也只能低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多半这段姻缘的开始,就是那君王有意神女无情了。 第132章 太子府 殿下16岁,陛下的身子已经不太好了,宫里面的意思是,让已经是太子爷的殿下早日迎娶太子妃,也有些冲喜的意思。 这可是大汉顶大的事情了,但是殿下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开心,而是陷入了一场沉思之中。 我很是想不通,但是殿下长大了之后,便变得越来越沉稳了,很多事不愿意同我这个奴才讲,也是不能乱问的,太子妃娘娘如今已经不再进宫上学,同李将军府的李陵还有赵家的公子整日在外四处游玩,根本没有把成亲这事放在心上,想必殿下就是因为这个,对未来的太子妃有些不安罢。 在思索了整夜之后,殿下第二日带着我去了陛下的勤政殿,勤政殿里满是药香,陛下被这来势汹涌的病症折磨的几乎瘦到了骨头,看着很是让人心惊。 “儿臣见过父皇。” 我赶忙跟在殿下身后行礼问安。 陛下勉强起身,一旁的王夫人轻柔地给垫好了靠背,这才低头来看我们, “彘儿为何这时候过来了?” 陛下接过王夫人的话看着殿下, “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跟着殿下起身,退到一侧去听着他们说话,殿下轻轻跪下言道: “儿臣听闻同阿娇的婚事将近,所以前来求问父皇可是真的?” 陛下点头,有些疲惫的样子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温柔的笑着, “你同阿娇已经马上要成年了,你父皇的意思是,既然这事情已经定了这许久,不如趁着今年好日子多,挑选一个时间把事情办了,也了却我们一个心事。” 陛下跟着点头, “如今国运日渐低迷,你是大汉的太子,自然知道自己的身上的担子有多重,早日娶亲,也是让天下百姓放心。” 殿下行了个大礼,生成器多谢陛下为自己考虑,我原本以为,这次的拜见到这里大约已经结束了,但是却听到殿下突然说道: “儿臣有一事想要求得父皇的恩准。” 陛下慢慢的转过头来, “何事?以你太子的身份尚且完不成吗?” 殿下抬头看着榻上的陛下, “阿娇性子单纯没有心机,又得姑母和父皇疼爱更是直率刚烈,我怕她会不适应后宫的生活,父皇春秋正盛,不如恩准儿臣在宫外开府,这样一来,阿娇也可以稍作过度,顺便在府内学习宫中的规矩。”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大家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爷居住在东宫,这才是历朝历代的规矩,搬到外面去住,岂不是让这般金贵的皇族去生活在寻常官宦和商人之中,实则是个很“荒唐”的请求。 可是大家又心知肚明,殿下说的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未来的太子妃娘娘是个怎样的性格,或许作为舅舅的陛下,更是清楚一些,最后也只是点了头, “彘儿长大了,思虑得很是周全,如此便这样办吧,回头从宫里挑些好的工匠,把府上妥善收拾一下,另外让你母亲选几个妥当的宫人跟去,阿娇的性子固然是好,但是有些规矩,必要的时候也是要遵守的,他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莫不能在人前失礼的。” 殿下欣然应下,正欲告退的时候,看到了王夫人挽留的手势,便同我在勤政殿门口逗留了一会,果然,很快王夫人便跟出来,稍有些责备的看着殿下, “今日这话,本不该由你来提的。” 我一头雾水的跟在旁侧,也只是低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听到殿下轻生解释, “儿臣知道,太子爷在外设府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可是阿娇这个人母亲也是知道的,若是就这样把她带进了东宫,恐怕这整个后宫都要遭殃的。” 王夫人似乎是叹了口气, “即便是阿娇不想要入宫,但这件事会由她母亲来说,何必要你来提呢?” 殿下突然笑笑, “阿娇毕竟是儿臣的妻子,这般的事由儿臣来思虑岂不是更合适吗?” 王夫人只能无奈的任由殿下, “罢了,我只是担心,你这般用心良苦,阿娇并不一定知道。” 殿下低头浅笑,那样的温柔幸福, “只要她开心就好,儿臣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她心存感激的。” 殿下对待太子妃娘娘的心思,我大约是看的最清楚明白的那个了。 王夫人轻笑摇头,眉宇间尽是无奈之色, “我彘儿是重情之人,可是母亲只是担心,阿娇是个性子直率的人,会让你受委屈。” 我退后一侧,看着殿下轻生安慰着王夫人,瘦削的背影让人心疼。 是啊,太子妃娘娘如何会知道殿下的这般良苦用心,多半还要为嫁入太子府失去了自由而不悦。 得了陛下的恩旨,殿下突然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决定去公主府把这件事先且告诉太子妃娘娘,但是我们却在公主府扑了个空,老管家小心翼翼地说着, “殿下来的实在是不巧,我家小姐今日去城南进香了。” 太子妃娘娘潇洒的个性,“上香”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去的,既然管家不能说,那大半又去酒肆一类的地方玩去了。 “走吧,我们去城北逛逛。” 殿下上马吩咐着。 我们赶忙跟上,这整整一个晌午,几乎转遍了城北,最后还是殿下眼尖,突然看到了太子妃娘娘并着李家少将军还有赵家公子走进了一处装潢很是特别的地方,便带着我们跟过去。 太子妃娘娘难得一身男装,看得殿下悄悄皱起了眉头,尤其是看到高高悬挂的匾额上“长兰坊”的字样时。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都麻了,陛下已经定下了婚期,太子妃娘娘的身份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了,但却出入这青楼花苑,真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了。 殿下微微暗下了脸色,我们小心翼翼地跟着,见着主子大步迈进去,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太子妃娘娘他们正在屋中同老鸨周旋着,我赶忙塞了块银子到小二手中,先且带着我们上了楼,二楼东首,这小二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这边方才坐好,对面的人也很快坐了上来,太子妃娘娘满脸都是兴奋和开心,坐下便东张西望地吃着桌上的瓜子点心。 李少将军和赵公子在落座的瞬间便看到了我们这边沉着脸的殿下,一时间慌乱地起身,顿时慌了手脚,太子妃娘娘这才察觉到看过来,嘴角的瓜子皮还没有摘干净,就这么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们这边。 两边的人就这么僵持着,楼下花台上的人不时看过来,最后殿下终于忍不过,起身大步走过去,我和侍卫们赶紧跟上,无视掉那两个人的问好,直接拉起呆楞的太子妃娘娘,就大步出去了。 侍卫们和两位公子都被扔在了原地,李陵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惨兮兮地看着我, “德顺,我又闯祸了是不是?” 是啊,带着太子妃娘娘来这般烟花之地,若是殿下想要追究,自然饶不得他,可是对于这几个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殿下又是何其宽容,甚至当年在东宫读书的时候,李陵和太子妃娘娘玩闹,打翻了墨碗弄脏了殿下准备了半月要进献给陛下的祝寿文赋,殿下都没有丝毫生气,甚至私下告诉我,他真的很羡慕李陵。 一个太子爷,为什么羡慕将军府人人提起来都要叹口气的捣蛋鬼,是羡慕他的自由,还是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洒脱,或者二者皆有…… 赵家公子素来都是沉稳的,自然也多少看出些殿下的“纵容”,伸手去推了李陵一下, “你够了,太子殿下不会的。” 我这边赶紧跟两位贵人告辞,带着侍卫们跟出去,看着殿下正在同太子妃娘娘说话,满脸温和宠溺的笑,赶紧停下了脚步,侍卫有些犹豫地问我, “德公公,咱们要上去保护殿下和娘娘吗?” 我轻轻摇头,看着这夏初的柳叶青翠, “罢了,我们就这么远远看着就是,这时候殿下不一定愿意我们去打扰。” 看着街口的一双璧人,确实般配得刚刚好,殿下是个背负了很多的人,这注定了他在坐到那个位置前,不会有一丝真正的快乐,但是太子妃娘娘是我见过的最灿烂的人,大约有这样一个妻子陪伴在身边,会在殿下这段黑暗的岁月里,照亮些许难过吧。 转眼间,夏去秋过,天气微微变得凉爽的时候,太子妃娘娘嫁到了太子府,那日是我见着,殿下最开心的一日,宫中设宴,大臣们和皇亲国戚纷纷敬酒,殿下一个从来不贪杯的人,今日几乎来者不拒,直到把自己喝到烂醉如泥,这才被我们搀扶着送回了太子府。 “德顺,你知道吗?”太子爷趴在我的肩头,突然说道,我四下看看,马车附近也没什么外人,随机把太子爷的头扶了一下,让他趴得舒服些, “奴才知道,太子殿下今日高兴。” 殿下轻轻摇头, “我知道,我娶了阿娇,日后必定要跟姑母站在同一个阵营,姑母嗜权如命,为人又暴戾乖张,绝不会是大汉的良臣。” 这话说的我心下一凉,赶忙劝慰着, “殿下这是喝多了,就想多了,馆陶公主是您的亲姑母,如今太子妃娘娘入府,这本就是天作之合的姻缘。” 殿下突然笑了, “德顺我没喝多,是你糊涂了,你可忘了?明明是姑母想跟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结亲,但是被栗夫人推拒,一时气不过,这才想到了我。”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殿下说的是那段最让人不忍提及的现实。 殿下突然自己拍了拍脸坐起来,红色的喜服衬得少年人的剑眉星目更加明亮俊朗,但是满眼的疲态也是隐藏不住的。 “德顺,我是欣喜的,即使被姑母利用,即使我会落下一个依靠外戚的污名,我都不在乎。” 对啊,即使知道前路会更加艰难,但仍旧是愿意的,只因为若是不这样,那人如何会成为枕边人呢? 太子府的这段时光真的很美好,虽然太子妃娘娘仍旧玩兴不减,经常溜出去玩,回来还要用殿下争执几句,但是即使被气的跳脚,但我看着殿下也是开心的,甚至偶尔会去主动“招惹”一下太子妃娘娘,两人打打闹闹倒也是有些少年夫妻的模样了。 不过平静的日子也过不得几个月,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朝廷上的局势是一日三变,但是太子府在其外也难免不被殃及。 平阳侯府的美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又顺理成章的,送到了太子府 第133章 她不在意 殿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勤政殿几乎折断了手中的毛笔,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 “父皇尚在,平阳侯就急不可耐的要效忠新君了吗?” 我赶忙喝退左右的宫人,上前轻手整理着桌案, “殿下稍安,平阳侯多半也是没这个脑子的,大约是突然想见,太子府如今只有太子妃娘娘,所以想抢占一个先机罢了。” 太子殿下冷冷地笑着, “我怎会不知,若是父皇身子不能大好,新君即位是有三年孝期要守的,与其说他是为了效忠新君,不如说是怕日后没了机会才是。” 殿下看问题深得让人心惊,我也只能低头不做声地收拾着,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怒气冲冲的人突然也变得安静了起来,这可是吓了我一跳,抬头正要问,却听着这人有些木讷地轻轻说着, “她会不会生气呢?” 我反应了好大一会儿,这才理会了这个“她”指的是太子妃,赶忙挤出一个笑意, “殿下太过于担心了,太子妃娘娘为人坦率,最是大度不过的,定不会想到这些臣子的阴诡心思。” 殿下轻轻摇头, “就怕她心里根本不在意。” 结果,一语成谮。 太子妃娘娘等到殿下回府也只是草草禀告,气的殿下不行。 此风一起,其他人也纷纷跟随,很快,另外五个女子进了府,太子妃娘娘难得露出不悦的模样,我正心生安慰,却不想是因为没有银钱来应付开支,殿下自然是生了气,可是也不愿意多说,便由得她折腾。 太子妃娘娘绝对不是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殿下说过,她很聪明,只是不屑于那些女人们的争斗,太子妃小小计谋之下,宫里的栗夫人让了权,殿下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柔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子府的女人们也开始出乱子,太子殿下回府听说,左右踱步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放心,招呼着我, “罢了,我们还是去看一看吧,她从小都是被人宠大的混世魔王,哪里经历过这些,莫要被那些女人气了去。” 到底还是担心太子妃娘娘吃亏不是,可是娘娘的性子,即便是没理也能搅三分的口舌,可是如何能受了委屈,我虽然这样想着,但是看着主子担心的模样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赶忙应下出门去。 却听到太子妃娘娘把李氏赶出府的消息,其实娘娘应对这些女人也不是头一个,我本是没有丝毫担忧的,但是这么一听还是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漂亮。” 似乎剩下的女人已经成了娘娘的朋友,但是那位姓林的侍妾,实则是殿下有心安排的,林将军的女儿,本就无心这些争斗,青梅竹马的情郎战场阵亡之后便一心要在府终老的,殿下看她稳当,便私下去了林府见过林将军,话还没有说完,林氏就从门后走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见过太子殿下,民女愿意入府,多谢殿下好意,如此也能圆了父亲一个多年的难题,民女一定拼尽全力好好照顾太子妃娘娘。” 林将军看着女儿竟然答应了,一时间老泪纵横,跪地行礼, “臣下谢过太子殿下。” …… 此后,林氏便一直在太子妃娘娘身边,虽然一直没怎么得宠,但是之后的位分也随之升高。 我原以为,日子能平静下去,没想到殿下出征之后,府上发生了大事。 太子妃娘娘有孕了。 我还能想起最早见她得时候,那般骄傲的可爱模样就像是一个嫡出的公主,如此过了这许多年,她在我眼里都是个孩子,如今,长大的孩子要做母亲了,真是让人惊叹。 殿下留下的信使马不停蹄地赶去送消息,依我的见地,殿下多半在拿到消息之后,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可是殿下还没回来,陛下就驾崩了。 如此噩耗一出,太子妃娘娘便坐立不安,武王爷回来已久,被太后留在长安城必定有其深意,娘娘藏起了玉玺和诏书,到底还是不放心,便留在了宫内,另外写了书信要我去李将军府求救。 可是我如何能离开,她还尚有身孕呢,但是眼下的形势,四宫已经重兵封禁,我也只能从暗门出去,连夜赶到将军府。 第二日再回宫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赶回来了,果然,这个孩子是福将,若不是为了他殿下早早赶回,如何能这般迅速。 但是大殿上扭转乾坤时候,我们没有人预料到太皇太后气急败坏的把这个柔弱的女子推下台阶。 殿下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几乎是踉跄上前,太子妃身边的丫头小玲突然哭起来,我看着她裙下绽开的血色,眼里也是一片水雾。 我第一次看到太子殿下失态,什么都不顾了,身边臣子们看到他回来纷纷上前说着各自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去听,惊慌失措地抱着太子妃娘娘越来越沉下去的身子,仿佛世界末日到来了的样子。 我知道他怀里的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在殿下灰暗的人生里,这个女孩子,是上苍赐给他的一抹骄阳,但是如今,有人要伤害他的光芒。 我大喊着叫御医来,再回头看着地上的两人更是心如刀绞,那女子只是轻轻喊了一声“阿彘”就昏过去了。 心里跟着“咯噔”一下,这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殿下曾同我提起过,他和“阿娇”坐了爹娘之后的模样,但是眼下,这个还未出生的嫡皇孙,就这般在大殿上夭折,这个打击,几乎跟有人要夺位近乎相同。 李老将军双手把玉玺呈过来,沉声说着, “陛下,御医马上就要来了,娘娘正值壮年,素来身子又好,大可以放心,如今先帝驾崩,国运兴衰存亡的决断时候,还是以大局为重哇。” 李老将军是元老大臣,也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对他一向敬重,看着御医们把娘娘抬下去,也就顺势起了身。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太子爷起身的瞬间利剑出鞘,直指太皇太后, “忤逆犯上,意图篡位,伤害皇嗣,三条大罪,条条不能再容你。” 我赶忙上去拦, “殿下息怒。” 如此说法虽然太皇太后亦无法辩驳,但是金殿之上,那人不止是忤逆的乱臣贼子,她还是殿下的祖母,是先帝的母亲。 在震惊之后反映过来的大臣们也纷纷上前劝阻, “殿下不可啊。” “陛下冷静。” “殿下这可是太皇太后啊。” …… 最后殿下还是妥协,有些颓败地垂下了手中的剑,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如今又得了臆症,来人将太皇太后送回长乐宫养病。” 太皇太后气鼓鼓的看着他,竟也没出言反驳,毕竟这三条罪名,忤逆犯上,意图篡位都可以辩解或者否认,毕竟武王爷没有坐到那个位置,一切都是未可说的,但是伤害了太子妃肚子里的皇嗣,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新帝登基,这就是大罪。 装疯卖傻,这不失为一个好计策。 殿下夜里去看太子妃娘娘,那样活力四射的一个人,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急坏了旁侧的宫人和御医,见殿下进来,御医赶忙跪倒, “殿下恕罪,娘娘的孩子实在是保不住,还没有到偏殿就滑胎了。” 我看着殿下的眼睛赤红着看着床上的人,赶忙招呼着其他人, “都退下吧,陛下在这里陪皇后娘娘一会儿,你们几个赶紧去煎药,为何这半日的时间了,娘娘还是高烧不退?都不想要命了吗?” 御医们赶紧称“是”退出去,宫人们也在往外退去,我这边方才回头想去叫着小玲出去,却看到这丫头突然瞪大的眼睛,正要呵斥她,却也跟着瞪大了眼睛。 床侧殿下过去慢慢攥住了娘娘的手,接下来眼泪便一颗颗砸了下来,满是心疼和懊恼。 我赶忙冷静了一下,拉着小玲出门,小玲惊讶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收回去,悄悄看着我, “德顺,我没想到,太子爷还会哭。” 我白了她一眼, “太子爷也是普通人,心疼妻儿有什么可奇怪的。” 虽然嘴上说得洒脱,但是我心里早已是鼓声阵阵,我陪了太子爷这十多年的时光里,不管遇到过什么难事,都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但是现在…… 回头“恶狠狠”地威胁小玲, “不许告诉娘娘。” 第二日是登基大典的日子,太子妃娘娘这样子是参加不了了,殿下还是命绣院加紧赶制了一身礼服送到了偏殿,娘娘的床边。 小玲看着宫人们把礼服悬挂起来,很是不解地问我, “娘娘也穿不了这个了,何必再去做呢?” 我看着那抹耀眼的正红色, “即使不能参加庆典,她也是皇后,该有的一切都要有的。” 我的陛下,大约也是不想娘娘日后回想起这一日,心中仍有遗憾吧。 外面的一场大雪下的整个世界都苍白一片,白色是最纯洁的颜色,好像遮住了世间的一切污秽,我叹了口气,嘱咐小玲好好照顾太子妃,就赶紧离开了。 新君继任的典礼简单又隆重,好不容易结束之后,殿下脱下沉重的皇冠,就赶忙安排我, “去把李陵叫过来,” 我虽然不解这时候叫李将军做什么,但还是很快把人叫过来,李陵悄悄问我, “德顺,是什么事?” 我轻轻摇头,因为我也不知道。 陛下昨夜几乎没有休息,眼睛微微泛着红血丝,抬眼看了一下李陵, “阿娇如今在侧殿修养,这边的事基本已经结束了,你去看看她吧。” 李陵很是不解地领命退出去,我看着随即重新拿起文书的陛下,这才算是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时候娘娘见自己的老友,确实比见他要更舒心一些。 陛下安排我去派人整修椒房殿,让皇后娘娘则个好日子搬过去,终归这里才是皇后该住的地方,手下的人不得力,陛下竟然亲自挑选了勤政殿的人送过去,我没想过他可以对娘娘这般用心,但是太在意,才是会出现矛盾的,我在担心,这一天不要到来。 日子慢慢过去,后宫也没有那么安定,但是娘娘处理起来手段也成长了一些,陛下听说只是笑笑, “早知道就多找些女人陪她玩了。” 我在旁跟着笑笑。 削藩是一件大事,差点把陛下从这个位置上翻下去的大事,原因很简单,藩王和皇亲们根基稳固,实在不易撼动。 陛下带着娘娘外出巡视,甚至还遭到了袭击,李陵将军多方探查,安排杀手的竟然是馆陶长公主,这件事自然被压了下来。 但是赵家公子和整个赵家的牺牲,是真正刺醒陛下的时候,他学会了如何做一个隐忍的帝王,但是这件事和后来继续进行的削藩,却让两个人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娘娘认为陛下冷血,为了帝王高位不解手段,导致了赵家的惨案,还有自己的爹娘的悲剧。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陛下当初实则只是为了给其他藩王做个样子,并没有真的想要为难公主府,可是馆陶公主心虚,以为是陛下为的刺杀之事想要处置,这才导致了很多阴差阳错的惨剧。 我以为这样就能混乱生活下去,却不想,另一个女人出现了。 第134章 李夫人 那个叫卫子夫的女人,到底是我们所有人低估她了。 当初在平阳公主府,陛下明明是看着皇后娘娘多看了这女子一些,随即找了话题随口一言,却被娘娘误会看上了卫子夫,当即便带回了宫,实则,也是赌气使然。 我看着卫子夫容色一般,出身也不好,怎么都不会想,她日后也有那母仪天下的一天。 此后的一年里大约都没再留意到这个女人,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花开花落的美人,更何况,作为本就是帝后之间一个玩笑出现的卫子夫,更是像其中最不惹人注意的一朵,淹没其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到底还是皇后心软热心,看着她在后宫里境地可怜,特地来找陛下要位分,陛下给了,可是夜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宫人们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我只得屏退左右,上前轻声安抚着, “陛下同娘娘一起长大,自然知道她的性格秉性,不过就是一个宫妃罢了,如今后宫空置,多个人陪娘娘偶尔说说话也是好的,陛下何必动气呢。” 陛下颓败地按住桌案, “德顺,你不懂,我气她不是为了一个区区宫妃,姑母大丧不久,我知道她对我有怨气,就算是她把后宫搅个天翻地覆我都能理解,能接受,但是如此云淡风轻的到御前来,只是为了别的女人,做她皇后的的事务,难道我们两个竟这般生疏了吗?” 我喉咙颤抖了一下, “陛下不该如此讲的,娘娘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随性而为的女孩子,如此,也是好事。” 陛下突然转头来看我, “德顺,我不是故意的。” 一瞬间我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我陪了陛下十几年,自知他的性格,自然在馆陶公主死后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懊恼和无奈。 “陛下莫要多想了,馆陶公主是殁于心疾,并非是陛下故意为难,更何况四面的藩王虎视眈眈,处处以公主要挟,陛下自然得一碗水端平,本就是做个样子,没想要公主心虚至此,也是无法控制的。” 对面这个满身颓败气息的男人,根本就不在像是我记忆里意气风发的那个少年帝王,皇后娘娘是个至纯至孝之人,她当然看不到这些,也是陛下不希望她接触到的重压,可是一个人背负起来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 我迈过一地凌乱上前, “陛下,切莫动气,日子慢慢过去就会好些的,更何况还有皇子殿下呢。” 说完我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刘梓即使当了这个“皇子”的名号,他毕竟也不是皇子,陛下当年痛失长子,心痛至今,我怎么就提起了这个。 陛下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落寞起身走到旁侧的黑暗里看着外面漫天的星光, “阿梓不是那个孩子,对于这件事的伤痛。想我并不比皇后要少。” 我自然明白,可是皇后不知道啊。 很快,陛下吩咐我去择一处好地方重新修盖宫殿,我有些犹豫, “陛下,这不太容易堵住那些文臣的嘴啊,如今西北战事连绵,国库损耗巨大,您又登基不过几载,如今修盖宫殿岂不是落人口实。” 陛下只是轻轻摇头, “去办吧,朕又何曾在乎过那些老顽固的喋喋不休,早年便答应了要‘金屋藏娇’,时至今日尚且没有完成,如今,不能再等了。” 我便赶紧去操办起来,为了让那些大臣们不至于对皇后娘娘“落井下石”,陛下决定要“祸水东引”,让另外一个人宫妃来顶了这祸事,思来想去,最后落定了卫媵人,我不解, “陛下何必再去招惹她呢?” 得来的回答却是, “她承了皇后的照顾,为恩人做些什么也不委屈。” 我便奉旨去了未央宫…… 日后,便是时常“招幸”。 后宫内一时间风云涌动,人人都在传说着陛下多么宠爱这个卫氏,但唯有我清楚的知道,陛下夜夜处理公文到拂晓,卫氏只能跪坐在旁研磨,而且不能发出一丝声音,陛下就寝之后便在榻上和衣休息,我在旁冷眼看着她依旧温和的眉眼,只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要隐忍得多。 到底还是陛下心软,觉得委屈了她,赏下颇多金银器物,倒也是安抚之意,我在心底无奈了一下,惯说皇后心软过甚,陛下又何曾不是呢。 谁又能想着最后竟然养虎为患,害的那个本性纯良的女子无立足之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某日我突然听外面刚回来的小太监提起,皇后正跟林美人,卫媵人在池塘边闲坐,想着我之前命人悄悄放在里面的锦鲤也长成了,索性带上鱼食把陛下从文书堆里拖出来出去走走。 到底是年轻人,路上听我说完了用意,陛下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 “阿娇想必是很喜欢这一池灿烂。” 我们方才走到垂柳下,看着皇后正跟卫媵人一起站在桥上往池子里扔着什么,笑得很是开怀,我抿笑往后退了一下,看着陛下微微牵动着嘴角抬步上前,突然间一声尖叫伴着落水声传来,紧接着想起皇后娘娘呼唤救命的声音。 我还没反应过来,陛下便迅速上前,跃入水中,这才敢快喊着其他人上去,看着陛下托着湿漉漉的卫媵人上来,心里顿时出现一个不太好的想法: 皇后娘娘怕是要遭祸了。 果然,卫氏靠在陛下怀里哭的无助又柔弱,可是我在宫里活过这半辈子,实在是见多了这般惺惺作态的女人,可是陛下竟然,训斥了娘娘几句便离开了? 到了未央宫,我终于忍不住想要替娘娘辩驳几句,即使卫氏“得宠”,但皇后娘娘其人,也断不会因为“嫉妒”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来。 结果陛下抬手制止了我的话,冷眼看着“可怜兮兮”的卫氏,声音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卫媵人,你今日这番,是为了什么?” 卫媵人凄凄楚楚地抬头,声音微微发抖,好似受了莫大的惊吓, “陛下,陛下此言何意呢?” 陛下把我递过去的披风随意一披,转身看着一旁的花瓶摆设, “今日落水之事,到底如何?” 那卫氏咬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这才低声, “陛下相信娘娘无辜,臣妾自然不会多言。” 好一个以退为进啊,我在后面默默感慨,去看见陛下伸手拂袖,那花瓶瞬间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吓了众人一惊。 “胡言!今日朕看得分明,皇后根本没有碰到你,你是自己跌下去的,为何敢污蔑皇后,你有什么野心企图?” 要说野心,那也是陛下给的,这“荣宠”正盛,卫氏自然尝到了众人侧目敬畏的甜头;至于企图,要说后宫的哪个女人没有企图心,那我还是当真不信的。 卫氏慌忙跪在地上,连声说着“不敢”,陛下突然抬脚把她踹翻, “念你是第一次,这也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再敢这般动摇皇后,一定轻饶不了你。”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小玲的死我已经查出了大概,跟这位“柔弱”的媵人脱不的干系,但是我久在内宫,很多事不便深入探查。 此后过去的几日,宫里的留言反而是四起了,大多是皇后嚣张跋扈,随意陷害宠妃,我气不过也无力挽回,趁着陛下用茶的功夫,装作不经意地把这事传给了他。 陛下抬头看我,墨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 “德顺,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替她不平,可这不一定是坏事。” 我不解。 “母后贤良一生,也被人欺辱了一生,何其艰难,但是你看栗夫人,跋扈一世,虽然名声不尽人意,但是至少得意快活,我是在教给她,该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后。”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噎了一下,可是陛下,你如何知道她到底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后呢? 如此一事,后宫便没了太平,七月阁失火,赵氏和皇子殒命,这件事蹊跷的很,陛下也命我去严查,可是无奈下手的人实在是太缜密,留下的线索少之又少。 一时间失去了朋友和孩子,皇后娘娘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但是最后打倒她的,还是那场“巫蛊之祸”。 王美人是个性子极其软弱的人,她不会有,也不敢有僭越之心,这一点,包括陛下在内的很多人都知道,可是无法证明她的清白,也是所有人束手无策的办法。 查看卷宗到深夜的陛下无奈之下甚至说了一句, “不如贬她出宫,找个人家嫁了算了。” 可是这又如何使得。 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皇后娘娘一副飞蛾扑火的样子出来顶罪,她不知道陛下费了多少心思只为了保住她的“挚友”,也不知道因为这件事太后早已听信了奉常的话,同陛下起了多少次争执。 如此一挡,一切努力化为泡影,事情便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废位,移宫。 那个女子泰然如初,我在远处看着,却是心凉至寒。 陛下心灰意冷,难得饮了许多酒,去那空无一人的椒房殿,留连到半夜才归,我瞧着他神色不对,赶紧命人去煮醒酒汤,却听见陛下突然猛地砸了一下桌子, “去查,卫氏为何会出现在椒房殿!” 我大惊,大概也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是也无可奈何。 如今卫氏去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的弟弟卫青已然是前锋大将,战功卓著,即使先前那件事多半同她有关,可是我们却连一点点线索都没有。 夜里,林氏一身寒气进来,我看着她清冷的眉眼,也跟着冷了一下,并退左右引她进来,陛下看了来人一眼,很是疲惫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来了。” 林氏上前跪下,并没有请安之类,只是有些着急地看着陛下, “阿娇是被陷害如此的,陛下这能这般任由小人为所欲为,阿娇的心意陛下难道不清楚吗?为何这般留她在那长门宫任人欺凌。” 我心里一紧,看着陛下慌然抬头,赶忙张嘴, “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娘娘虽然被贬黜了位分,但是一应供应没有丝毫降低怠慢,如何谈及‘欺辱’二字?” 林夫人转头看着我, “德公公这话便是只是表面了,那长门宫荒废已久,居住的宫妃也大抵是不得宠的,几乎与冷宫无异,那些个 见风使舵的奴才,如何能善待她呢?” 我似乎感觉到一道迫人的视线落在脸上,赶忙跪下, “陛下恕罪,是奴才思虑不够周全,还请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去惩处那些个贱奴,把椒房殿的旧人给娘娘带回去。” 林氏看着冷脸的陛下,突然间说着, “如今莫说后宫,就连民间也是流言四起,大约不久之后群臣便要逼着陛下给个了结了,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陛下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等到流言过去,她可能要在长门宫住一些日子了,日后我会找个由头让她搬去储秀宫,不做皇后了也好,她可以过得更加轻松一些,你多去照拂一下。” 我撤换了长门宫的宫人,但是娘娘并没有收下我带去的其他的人,因为,桂香死了,她是椒房殿跟去的唯一一个宫人,当年也是陛下亲自选的大宫人,以她的性格,绝对机会同娘娘起争执,所以只会是那些刁奴知道自己保不住眼下的日子,刻意构陷。 可是娘娘只是淡淡地应下,并没有半句反驳,这一点,让想要帮助她的其他人束手无策。 消息不胫而走,再也没了挽回了余地,直到,陛下偶然认识了李家堂主。 李家堂本就是医学世家,李老爷精通各种密术,其中一件,可以抹去一个人的所有记忆。 陛下看着长门宫里心如死灰的挚爱,遂做了决定, “与其让她继续这样痛苦的活着,不如重新来过。” 我端着特制的“毒酒”,几乎是颤抖着读完圣旨,看着面前的女子近乎绝望地挣扎着拒绝,还是喊着泪把“酒”灌进了她的嘴巴,看着这道鲜红的身影慢慢软下去,强撑着命人收拾入殓。 夜里,悄悄把人送入李府。 李老爷对着斗篷下的陛下轻言, “三年为期,三年之后,李家小女长成,还请陛下过府一观。” 世上再无一个叫“阿娇”的女子。 第135章 愿得一人心 三年的时间,振国纲,兴皇权。 并不长。 但是对于陛下来说,没有那个人在身边的日子,真的很久。 无数次,流连在尚没有人居住的储秀宫,驻足良久,卫氏生下一个皇子,陛下自然将她封为皇后,太后娘娘很是欣慰,认为陛下已经走出来了,可是我清楚的知道,那个位置,绝对不是恩赐。 终于那日,我再也忍不住,轻轻同陛下说着, “不如,去李府瞧瞧吧。” 一年了,陛下突然慌了神,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来看我, “德顺,我如今去见她,是不是不太好啊,万一,万一……” 他的心里有千种万一,但终也是抵不过心里的思念,带着我趁着元宵节的时候,去了长安城的灯会,没有去李府,只是坐在了最繁华的的一处街角,寻了个酒肆的二楼,正好能看到长安街上的人潮,我最初有些不解,但是坐下来这才明白陛下的意思,看来他还是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生怕小心翼翼维护的这个人出现任何偏差错漏。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这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担心宫门落锁, “公子,不如我们且会宫吧,时候也不早了,李家小姐如今’大病初愈’,也不见得一定会出门。” 陛下似乎没有听到我这句话,只是看着不远处的地方轻轻笑着, “她那样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这样的盛会一年只有一次,如何回不来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瞬间瞪大了眼睛,娘娘正在一处灯笼摊子前仔细挑选着,不时跟身边的年轻人说笑着什么。 突然间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般熟悉的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一时间竟然是五味陈杂。 陛下只是这么定定地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直到娘娘身边的年轻人抬头看到了我们,愣了一下,趁着身边的人不注意,微微点了下头,权当是打了招呼,娘娘买了喜爱的灯笼,高兴的一蹦一跳,很快又被前面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了眼神,两人很快就消失在街角了。 陛下这才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德顺,我们回宫吧。” 看娘娘的样子,大概是已经不记往事了,如此,也未必不是好事,见了娘娘一面,陛下难得高兴了几日。 余下的两年时日,便过的轻松了许多,终于有一日,李家少卿进言, “臣下家中有一小妹,舞技非凡,陛下可召见一观。” 旁侧的卫皇后冷冷一下, “李少卿失言了,陛下何曾是沉溺歌舞的昏庸君王。” 李大人低头不语,陛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皇后这话从何说起,朕若是个不喜歌舞的君王,皇后是如何进宫的?”?皇后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卫皇后是舞姬出身,这一点是身居高位的她最不愿意提及的污点,但却被陛下这般不屑的提起,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忍耐,竟然浅浅的笑着, “陛下说的是,是臣妾偏颇了。” 陛下思量了一下, “下月初正好有宫宴,不如叫你小妹来助兴,既然皇后不喜欢歌舞,那便在椒房殿照顾皇子罢了。” 皇后最是个柔软剔透的性子,自然之道刚才自己的话惹了陛下不高兴,索性也不争执,只是应下便退下了。 陛下沉默了很久,这才看着李大人, “李卿,你妹妹,可是能再入这皇城了?” 李大人又行了一个礼, “小妹幼时生了一场大病,身子一直不好,成年又病了一场,之前的记忆大半已经模糊,但是如今已经大好,多谢陛下关心。” 陛下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方才都是在卫皇后跟前假装,假装自己云淡风轻的模样,如今才落下一点悬着的心。 李大人抬头看了一眼, “陛下放心,父亲已经教好了小妹进宫之后的礼仪一些,定不会出任何差错的。” 这话,就是告诉陛下,放心吧,已经没问题了。 想着那个灿烂如阳光的女子终于可以回到这暮霭阴沉的后宫,我竟然觉得自己的也轻松了许多。 宫宴献舞,我在陛下身侧看着远处那个白衣曼妙的身影,心里更是抑制不住的澎湃,李家老大人在下面像一座盘松,坐姿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直到宴会临近尾声,陛下才一副“随意”的样子, “李卿,你家的小女,很是不错。” 李老大人顺势跪下, “能得陛下赏识,这是小女的福气。” 如此,李夫人便进了宫,进宫的前夜,卫皇后得了消息,风尘仆仆地赶到勤政殿来,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陛下,您若是真的喜欢那舞姬,诏进宫来坐个宫妃臣妾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一进宫就封了夫人这实在是不妥啊。” 陛下手里的公文“啪”地一声重重落在案上,宫人们纷纷跪倒,我这边低声招呼着他们退下,直到殿里只剩下三人,陛下才冷哼一声, “你这个皇后做的久了,竟然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李家虽然是乐师一门,但是也是打先祖就有的高门大户,皇后一口一个’舞姬’莫不是太过于刻薄,看来我之前的提醒皇后根本没有听进去,皇后这般的出身都能进宫做个宫妃,李家小女如何再从底层宫妃做起?岂不是让宫内外的人耻笑朕薄待李家吗?” 卫皇后惨白着一张笑脸,咬了咬嘴唇, “陛下说的是,是臣妾一时失言了,不知道陛下给这位李夫人安排了哪间宫宇,臣妾也好事先命人收拾洒扫一下。” 陛下这才重新拿起公文看着,漫不经心地寻思了一会, “储秀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给她住吧。” 卫皇后惊讶了一下, “储秀宫?”?陛下抬眼瞥了她一下, “皇后觉得不可吗?” 卫皇后轻轻笑着, “陛下既然有此安排臣妾自然不敢有异议,只是这储秀宫当年不是......未央宫如今空置,正缺主位,不妨让李妹妹过去住?” 陛下这回可是真的有些动起了,直接把公文砸到了皇后的身上, “未央宫住了多少人不是不知道吗?她一个刚进宫就获封夫人的人,那些女人能尊这个主位?皇后的安排真是妙啊,都不用自己出手,自然有人替你扫除障碍。” 卫皇后慌忙跪下, “陛下这是误会臣妾了,臣妾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 陛下走下来看着她清苦的样子冷笑, “这里又没有旁人,皇后大可不必这般示弱,朕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卫皇后抬头,满脸的凄楚和无助,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陛下这般寒了臣妾的心,就一点不顾及夫妻情分吗?” 陛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因为朕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阿娇就是因为心疼了你,才被害到那般地步,你以为朕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吗?卫子夫,你下面藏了一副多么恶毒的心肠,若不是皇子还小,需要母亲的照顾,你以为还能披着这身凤袍四处横行吗?” 陛下同卫皇后,虽然貌合神离了这几载,但从未说过这样的重话,但是娘娘即将入宫,我大概也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卫皇后退下了,大殿里寂静了很久,我这才从黑暗里上前, “陛下,您之前吩咐奴才找的人,如今正在殿外候着了。” 陛下这才回过神来, “同林氏如何说的?” “林氏自然是不乐意,言语里暗示奴才这是前皇后托孤之人,但是奴才只说是后宫宫人调整,按照规矩都是没办法的事。” 陛下点头, “让人进来吧。” 我便去侧殿门口看着那个已经等了很久的小丫头,这时正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心翼翼的开口, “德公公,陛下召见我,这所谓何事啊?” 我让她莫多嘴, “进来吧。” 陛下看着下面的小丫头,难得缓和了神色, “你是叫玲玲对吧?” 下面的人赶忙点头,陛下想了一下, “今后,你就叫小玲了,去到储秀宫伺候新来的李夫人,其余的伺候宫人和太监,你同德顺一起去选来就是。” 那小丫头一时傻了眼, “李夫人?” 我赶忙推了她一下, “还不赶紧谢恩。” 小玲懵懂地点头, “多谢陛下隆恩。” 直到第二日,我并着她在储秀宫门口看着李夫人款款走下马车,这小丫头瞬间红了眼眶, “这是,娘娘?” 我赶忙低语, “娘娘已经不记得往事了,你在她身边,一定要小心谨慎伺候着,这后宫里,你是知道的。”?身边的女孩子赶忙振作起精神,满脸严肃地看着我, “小玲明白。” 说完上前去笑嘻嘻地身后去扶, “夫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快些进屋休息吧。” 往后的很多事情便顺理成章了,卫皇后本就不敢造次,见到了娘娘的真容之后更是谨慎了许多,李陵偶然间的机缘巧合,也去了娘娘身边伺候,其实陛下虽然脸上淡淡的,但是心里,却是乐得这样安排,毕竟,没有比李陵在那个人身边保护更让人放心的了。 “李夫人”独得圣宠,往日的果决爽快仍在,应对起来那些后宫的女人更是得心应手,同陛下的关系更是日渐美满,我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能顺风顺水到最后。 可是,她记起来了。 记起了所有的曾经,大约是因为怀孕的缘故,并没有及时吃药,但是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其实这样也好,做不做皇后根本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只要两个真心的人在一起,又何必去在意其他的那么多呢? 李夫人顺利生下了一个小皇子,但是本就不好的身子在产后更是亏损殆尽。 宫中的御医用遍了名贵的药材,但是也无济于事,勉强维持着一条性命,也是于事无补。 李夫人慢慢枯萎了,在最后的几个月里,赫然关闭了宫门,任谁都不让进,陛下不知所措地在门口唤着,却见了出门而来的林夫人,几乎是哭肿了一双眼, “陛下请回吧,她如今,不想见任何人。” 陛下焦急失措, “为何?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林夫人清了一下嗓子, “为难母家,污名无法洗雪;苛待挚友,误了大好前程;错爱毒妇,害得她无法善终,如今油尽灯枯,她想起了往日种种,便不想再见陛下。” 字字诛心,陛下正在心灰意冷之时,宫内传来“李夫人歿了”的消息,陛下顿时轰然倒地,我甚至没来的及扶住。 …… 我抬头看着画上那女子的笑, “陛下莫要多想了,娘娘如不是为了陛下后半生不受这相思之苦,何必在油尽灯枯之时说些那样的话呢?”?陛下浑浊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芒, “我又何尝不知她的用心呢,可是这后宫里,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喊我’阿彻’了。” …… 《大汉天下之长门宫》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