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风》 一 一年届六十的薛鹏举教授从东海大学校长的岗位上卸任了。卸任那天傍晚,他踩着落日的余晖回到家来,把公文包往沙发上重重地一扔,满脸灿烂地对妻子说:“这下轻松了,终于结束非人的生活了。” 妻子说:“夸张了吧?准确地说,是结束非正常人的生活了!” 妻子黄墨玉和他一样是学哲学的,擅长名实之辩,对概念的释义不惟敏感,而且有着浓厚的兴趣。在她看来,卸任之前的丈夫那种高度紧张?忙碌的生活,虽然和“正常人”有很大区别,终未脱离“人”的生活形态。 薛鹏举平日无暇与她理论,往往退避三舍,今天难得有闲兼有兴,便为自己辩解说:“以往每天像老牛一样不堪重负,像兔子一样提心吊胆,谓之‘非人生活’,何夸张之有?”黄墨玉望着他两鬓盛开的霜花,不想破坏他难得一见的愉悦情绪,便主动高挂免战牌:“好好好,欢迎你重新做‘人’!不!应该说,欢迎你回归‘人’的生活。但愿你能真的轻松下来。” 薛鹏举很欣赏妻子使用的“回归”这个词。他早就想好了,卸任后,不仅要回归“人”的生活,而且要回归“哲人”的生活。他的本来身份就是哲学教授嘛! 可是,他真的就能轻松自如地回归吗? 忽然,他想起了一双眼睛,一双依然顾盼生辉却不无幽怨?失落之意的眼睛,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有点沉重了。这时,交接大会的场景开始在他脑海里回放,而那双眼睛则挥之不去地迭现于其中。 二 二新老校长交接大会开得十分隆重。 宣布任免决定的是中组部的一位局长。按惯例,他高度评价了薛鹏举在任期间的“丰功伟绩”,再三强调他之所以不再担任校长,是因为“年龄原因”。 这之前,薛鹏举长期置身于上下交织的民主监督机制中,充盈于耳的大多是批评的声音,突然听到一连串的赞扬之辞,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走马上任时,莅会的上级领导只是对他作了“能力较强”?“作风较好”之类的有限的肯定。怎么到了卸任时,在组织部门的话语系统中频繁出现的程度副词“较”,一下子就嬗变为他们一向慎于使用的“很”字了呢?不仅如此,联翩而来的“成绩显著”?“贡献突出”等词语也是不太吻合组织部门的语言风格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受用之余他有些纳闷。 不过,这类词语他好像并不陌生,依稀记得自己在某些场合也是使用过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场合呢?糟糕!怎么记不清了。得承认,自己的记忆力确实是严重衰退了!别着急,慢慢想。噢!想起来了,那是在给驾鹤西游的老领导致悼词的时候。呵呵!不是吗?如果今天中组部的领导在评价完自己之后再加上一句“薛鹏举同志安息吧”,那不活脱脱就是一篇不无溢美意味的悼词吗?卸任与谢世,本来是两回事嘛,怎么领导致辞的尺度与口吻如此相似呢? 哦,对了,他忽然想明白了:卸任,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组织部门这是在给他“盖棺定论”呢!如果说谢世标志着人生舞台的帷幕已经完全合拢的话,那么,卸任则标志着通向政治舞台的大门已经彻底关闭。这么一想,初听乍闻时的快意中凭空又渗入了几丝悲哀。 继任者王畅在副校长的岗位上才操练了三年,这次之所以能力压众多“蛾眉”,由“侧室”扶为“正房”,是因为他不仅头上有着为时尚所重的“剑桥博士”?“哈佛博士后”等光环,还新晋为中国科学院院士。这一至高无上的学术荣誉的获取,使得原本在副校长中排名最后的王畅身价大涨,一下子就拥有了后来居上的资本。仿佛在眼巴巴等候递补的副校长们列队接受检阅时,阅兵的首长忽然高声下达了“向后转”的口令,于是,本来殿后的王畅就成为排头兵,备承首长青睐了。 在这个学术与政治频繁通婚的年代,学术成就的高低,当然不会与政治地位的升降完全构成正比,但在遴选大学校长时,学术成就却常常是一块重要砝码,在候选者其他条件大致相当的情况下,它甚至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学而优则仕”的古老定律在今天仍然不失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也许正因为在学术上占尽风光,王畅说话办事也就很有底气,很有魄力,远非薛鹏举当年可比。他的就职演说就多了一些薛鹏举所没有的“霸气”和“杀气”,让薛鹏举稍感不适和不悦。比如他说: “我的修养不及薛校长好,也没有薛校长那样宽宏大量,我的眼里是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对有可能阻碍学校发展的人和事,我绝不会心慈手软,放任自流!这里先打个招呼,届时莫谓言之不预也。希望大家尽快适应我的管理风格。” 这之前,薛鹏举早已察觉到王畅于不经意间流溢出的骨子里的强势,但如此“凶相毕露”,在薛鹏举的印象中还是第一次。原因嘛,大概是因为过去他总记着要韬光养晦,不太敢过于张扬自己的个性,现在既已如愿以偿地扶正,就不必再时时提醒自己要有所收敛了吧?大概在王畅看来,这时最重要的是“扬威立万”,虽然不能呈现张牙舞爪之态,但锋芒是一定要露一露的,否则,如何能形成有助于提高工作效率的威慑力?这点心思,以薛鹏举阅人之深度,又岂能看不出来?而且虽然从字面上看他略无一字针砭前任,但潜台词中却分明有影射前任宽容度有余而威慑力不足的意思。这就有点不够厚道了。 不过,一向厚道的薛鹏举并不想与他计较,尽管他的话很有些刺耳。薛鹏举觉得,王畅其实本无冒犯自己之意,只是一直渴望“上位”的他此刻急于“到位”,便想尽快打破前任多年营造的宽松氛围,结束长期在前任阴影下说话办事的生活状态,向到会的全体中层干部和教授代表显示自己的鲜明风格,为以后强力推进改革?树立强人形象张目。说得更明白些,他只不过想秀秀肌肉?亮亮刀锋而已。另外,现在组织部门不是欣赏“狮子型”的干部吗?时风所及,连那些“兔儿爷”也都想乔装打扮成狮子,何况王畅本来就是个喜欢龇牙咧嘴的主儿呢!作为新任校长的第一次公开亮相,非如此又怎能给与会者(包括中组部的局长)留下深刻印象? 从这一角度看,学者出身的王畅在政治上已经相当成熟了。但急于求成,且不知“中庸”为何物,又是政治家的大忌,从传统哲学的视角来评判,这似乎又是政治上还不太成熟的表现了。以学术起家并立身的官员大概一时都难以摆脱这种矛盾状态吧?他们毕竟同时在两个竞技场上施展拳脚,因为精力不够专注,也就很难神乎其技,像职业政治家那样言谈举止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剔的瑕疵。 这样一想,薛鹏举对王畅话中的机锋也就不以为忤,稍微愣怔一下之后便释然了。他无比从容?无比坦然地向听众席望去。 与他的目光对接的眼睛中有一双非常特别———黑如点漆的眸子镶嵌在一片比羊脂玉还要纯净的乳白中,相互映衬,彼此生发,弥漾出夺人眼球的晶莹。岂止如此,晶莹中似乎还蕴蓄并缓缓释放出某种慧光,流盼之间,迅即生成一种令人心旌摇曳的电波。无须扩大视野,仅凭这双眼睛,薛鹏举就能断定此时与他对视的是艺术学院副院长李薇。 哟!这双以往在会场上常常聚焦于他的美目怎么有些游移不定了?甫一对焦,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躲闪开去,再也不见了往日的波光闪闪?脉脉含情。这是怎么了?但没容他多想,会议就结束了,接下来,他免不了要与主席台上的领导?嘉宾及旧日同僚一一握别,互道珍重,这类繁文缛节虽为他一向所不喜,但身在官场,只能随俗俯仰,好在马上就要淡出江湖了,以后就不必常受这种折磨了———一旦进入冗长的寒暄环节,他也就无暇琢磨那明眸善睐中所包孕的玄机了。 三 三现在,当薛鹏举怀着“无官一身轻”的惬意心情斜倚在书房的沙发上品茗时,心念一闪,那双依然迷人却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猛然闯入了他的记忆,并开始搅扰他的情思。 是什么时候与她初遇的呢?他依稀记得,大概有十年左右时间了。 那是在新年文艺晚会上,演出结束时,新任校长薛鹏举依照学校的既定传统,与其他校领导一同登台与演职员合影。紧挨着薛鹏举站立的就是李薇。 那时,薛鹏举刚到知天命之年,两鬓尚未染霜,一米八的身板总是挺得笔直,穿着虽不特别讲究,但在贤内助黄墨玉的精心打理下,始终能给人衣冠楚楚的感觉,再辅以疏眉朗目,算得上是风度翩翩了。唯其如此,他在校内有众多的女粉丝,早年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李薇则是半年前才从中央音乐学院取得硕士学位后分配到东海大学艺术学院任教的,年方二十有七,不仅身材窈窕,而且五官精致得仿佛经过能工巧匠的精雕细琢似的,让人一见之下常常误以为她也曾跻身于时尚的整容一族行列,其实,那都是纯天然的造化之功。而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她的剪水双眸,无意撩人,却自秋波盈盈,勾魂摄魄。 这样一位绝色女子,在校园里的回头率和知名度应当都是极高的,但薛鹏举偏偏此前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交集,连路遇的机会也不曾有过。刚才她演唱藏族歌手央金兰泽的成名曲?遇上你是我的缘?时,甫一亮相,他就有惊艳的感觉。待得她将一双秋瞳掠过全场时,犹如原本平静的湖面上忽然涟漪四起一般,包括薛鹏举在内的诸多听众都觉得心底的波纹在微微荡漾。而当她轻启朱唇后,歌声之曼妙也完全吻合薛鹏举的期待。 此刻,与李薇并肩站立,薛鹏举只觉得她吐气如兰,通体沁出一种淡淡的幽香。他想应该鼓励她几句,却一时不知如何措辞为好,这是一向口若悬河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困窘。没等到他开口,她先说话了,而且语出惊人:“刚才那首歌正好可以表达我此时的心情!”薛鹏举又为之一怔。她接着补充说:“我读过您的?中国哲学史论?,早就是您的粉丝了。只是没想到您的气场会这么强大。” 薛鹏举暗叹一声:要论气场,今天自己其实远逊于她了。他只好用干巴巴的官腔来勉力招架:“谢谢你的鼓励!希望你以后为活跃校园文艺生活多作贡献!”言罢,似乎意犹未尽,便也补充了一句:“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多多交流。”李薇马上应答说:“好啊,那我以后就斗胆来打扰校长了,到时候可别把小女子拒之门外哟!”薛鹏举一边微笑颔首,一边暗自惊讶今天是怎么了,以往可从来没有这样被动过啊!难道阅人多多的自己猝遇真正的佳人时也会失去固有的定力?不该啊,自己出道以来始终是波澜不惊的啊! 第二次见面时,局面则完全被扭转了。 掐指算来,时间应该是半年以后了。李薇并没有真的去打扰过他。她还是很懂分寸的。这次见面也非出于其中一人的刻意安排,而纯属机缘凑巧:国家部委的一位司长来学校调研,此公别无所好,唯喜高歌一曲。所以,校办建议薛鹏举晚上陪他去k歌。薛鹏举一来觉得自己本来就有“全陪”的责任,二来也有同好,便爽快地答应了。走进包厢一看,李薇等三位校内的顶尖歌手已奉命在里面等候。 见到薛鹏举,匆匆站起的李薇用手轻拢了一下头发,竟似有些慌乱,而慌乱中又夹杂着几分羞涩,那神情让薛鹏举无端想起古代戏曲中意外邂逅梦中檀郎的多情复多义的仕女,尽管两者之间的联系十分牵强。 这类场合,一般的套路是主人先献唱一首,以表欢迎之忱。因此,率先一展歌喉的是薛鹏举。他大学时代即是北大合唱团的骨干,成为著名学者?其后又成为高校领导后,虽然不再登台表演,但“童子功”未废,且经常在家借助k歌这种自娱自乐方式来调节成日紧绷的神经,所以,一曲?涛声依旧?唱得声情并茂,博得满场掌声。 接下来,司长的演唱就相形见绌了。这样,这天的中心人物本应是司长,却不知不觉间嬗替为先声夺人的薛鹏举。 学校机关的陪同人员早已领略过薛鹏举的才艺,虽也热烈喝彩,却并无震惊之感。李薇就不同了。此前她怎么也无法想象位高权重的一校之长竟然会具有专业演唱水准,且能与时俱进地熟谙各类流行歌曲。北大前校长许智宏演唱?隐形的翅膀?的视频曾经走红于网络,也曾让她刮目相看,但平心而论,与薛鹏举相比,实在显得太业余了。他们两人的学术成就孰高孰低,她不敢妄评,要论综合素质,她则深信许根本无法与薛相匹敌。正因为始料未及,她在不停挥动粉拳叫好之际,内心对薛鹏举的崇拜几乎也攀升到了顶点。 司长歌艺平平,酒量也平平,很快便进入了微醺状态。这时,平日之庄重和威严全然不见了踪影。带着三分酒意,他举杯提议今天的歌皇薛鹏举和歌后李薇合唱一曲。于是,薛鹏举和李薇便被此时已泯却了身份隔阂的众人推搡到了一起。他们选择了男女对唱歌曲?广岛之恋?。这是薛鹏举的保留曲目之一,不过以前与他一起“越过道德的边境”,“走过爱的禁区”,徜徉于“时间难倒回,空间易破碎”的凄美情境中的是他的发妻,此时则换成了看上去更加深情?更加投入的李薇。 在酒精和美色的撩拨下,一向矜持的薛鹏举竟然也有些放浪形骸了,不仅敢于与美目流盼的李薇频频对视,甚至唱到高潮处还牵起了李薇的纤手。这时反倒是久经沙场的李薇略显拘谨了。所以,那天薛鹏举虽然不忘处处突出司长的重要地位,实际上却是他在以空前强大的气场掌控全局。 过后回想当时的情景,薛鹏举不得不承认,在与她牵手的那一刻,心里还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的。而李薇,从她面飞红云?不胜娇羞的神态看,恐怕也是有一种全新的体验的。再以后,就时有飞鸿往还了。当然,李薇不仅是率先放飞鸿雁的一方,而且放飞的频率也要远远高于薛鹏举。通常她发来三条左右短信,他才回复一条。不是故意简慢,而实在有他不得不然的苦衷: 首先,他毕竟是一校之长,公务繁冗,成日陷身于文山会海之中,收到她的短信时,常常端坐在主席台上,无法像“低头族”那样及时收发短信。 其次,她的许多短信满溢着对他的崇仰之情和爱慕之意,他不知如何回复才不失分寸,就干脆采取视若无睹的策略。比如,她说:“昨晚又梦见你引吭高歌的醉人情景了。醒来竟好生怅惘!我这是怎么啦?”“呵呵,小女子一向目高于顶,没想到如今居然也会对人顶礼膜拜。是校长您改变了我,也征服了我!”类似的短信就像内蕴无穷后手和变招的迷踪拳,他一时看不清其套路,也就不敢贸然接招了。 第三,他觉得短信往来过于频繁,好像会超出正常交往的尺度,不知不觉地将两人的关系推向暧昧的边缘,一不小心还会酿成绯闻,所以应当控制它的节奏。这样,他也就不惜辜负佳人,常常疏于回复了。 好在李薇并不计较,照样适时传递她的热忱。相形之下,她显得很放松,往往即兴生发,语无禁忌;他则多少有些拘谨,常常字斟句酌,出言审慎。如果说这种审慎并不违背他固有的处事风格的话,那么这种拘谨倒是与他落落大方的一贯做派有点不太吻合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薛鹏举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否认,与她的交往还是给他带来了某种压力的,至于这种压力是来自对未来的走向及后果的忧虑还是对“不妖其身,必妖于人”的“尤物”的本能的忌惮,他倒真的说不清了。 第三次见面,又时隔半年有余了。 那是在李薇多次邀约薛鹏举去k厅一展歌喉之后。他原以为还有其他同好一起赴会,谁知偌大的包厢里除李薇外再也不见别的身影。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后悔当时没有问清楚还有哪些人参加,早知她只约了自己一个人,也许他就会找个托词谢绝了。但悔之晚矣,现在再借故离开,既不礼貌,也显得过于小家子气,只好硬着头皮落座。 这时,李薇解释说:“‘以歌会友’,贵在‘闻弦歌而知雅意’,如果有俗人在场,一则不能尽兴,二则也不够清静,所以恕小女子冒昧,今天只邀请了校长一人,但愿能给校长带来‘高山流水’之乐!”说着,还调皮地眨了一下她那双波光荡漾的杏眼。 这番话顿时让薛鹏举对她刮目相看:这个学音乐的女孩居然有如此不俗的国学修养,看似随意的谈吐中暗藏了多个非饱读诗书者难以辨识的典故,虽然不太可能像自己这样胸罗万卷,但肯定也曾博览群书啊!这倒真是非常难得!不过,她用了俞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的典故,显然是以“知音”自诩,这就有些故作老成,让他又不禁哑然失笑了。 但就因为这番话,不仅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大缩短,薛鹏举也一下子放松了对潜在的危机的警惕。这一次确实非常尽兴,薛鹏举充分展示了其宽广的歌路和多样化的歌风,将他熟悉的中外名曲尽情演绎了一遍。不仅如此,在李薇的提议?引领和配合下,他们还把?选择??祈祷??为了谁??因为爱情??美丽的神话?等男女对唱歌曲一一付诸歌喉。在这过程中,两人多次抑制不住兴奋之情地对视,而且对视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高。只是因为场合与气氛不同的缘故,薛鹏举再也鼓不起主动与对方牵手的勇气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接触,而且是在这样的比较私密的场所———歌厅的性质具有某种不确定性,如果诸多男女同来,则毫无私密可言;假使来的只是一男一女,他们的年龄又悬殊,就带有私密色彩了。加上薛鹏举的特殊身份,倘若不巧被同事碰见,铁定会引起种种猜疑,落入“三人成虎”的舆情陷阱。 这一点,薛鹏举想到了,李薇也想到了,所以,结束时未经商量,两人便非常默契地一先一后撤离。薛鹏举环视前后左右,没有熟人出现在视野里,内心为之一宽,竟有了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四 四严格地说,这还不是一次约会,至少不是一次彼此心存他念的幽会。因为薛鹏举事先并不知晓李薇会做如此安排。但他们的第四次见面则是地地道道的约会了。 见面的地点是同一家歌厅。 接到李薇的邀约后,薛鹏举很是犹豫,一方面,成日案牍劳形的他由衷地觉得借此可以暂得消困解乏,放松身心,何况有美如斯,秀色悦目,莺声娱耳,岂不快意?但另一方面,孤男寡女以k歌名义独处一室,恐难免瓜田李下之嫌,再说自己虽无非分之想,对方会不会别有用心呢?不得不防啊!所以,当李薇在电话中第一次表达“好想重温当日情景”的愿望时,他稍加迟疑,便以“近期杂事猬集,俗务冗甚” 为由婉拒了。这时他的意志还是比较坚定的。 可是,当她第二次来电敦请时,听着那宛如雨润桃花?风拂杨柳般的温言软语,他的决心便开始动摇了,虽然依旧推辞,却有些支吾其词了。这样,接到第三个内容相同的电话后,他的防线瞬间就土崩瓦解了,只是故作姿态地沉吟一下,便欣然答应赴约了。他安慰自己说:不就是唱一回歌吗?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只要自己锁住心魔,就不会意乱情迷,滑入歧途。他想,以自己的定力,应该是不难做到的。 于是,他们便凭借“以歌会友”的堂皇理由正式开始约会了。 包厢里的灯光若明若暗,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经过了先到的李薇的调整。薛鹏举很想让她调亮些,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因为那样做就表明他内心已意识到这一特定环境所隐含的暧昧,明知暧昧,却还涉足其中,岂不意味着自己不惜成为铤而走险的扑火飞蛾吗?这不好,会给对方造成误解,还是不要干预吧———意念如此盘旋一通,薛鹏举的心态已由原先的气壮如牛衰变得怯怯若惊弓之鸟了。对唱时反倒不及上一次激情澎湃,对视时也变得很不自然了。 李薇则全然没有类似的顾虑和担心。因为终于邀约成功,从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一个新阶段的缘故,她表现得比以往都要兴奋,甚至可以用“亢奋”来形容。一首接一首献唱,一首比一首动情。当两人合唱电影?知音?主题曲,唱到“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两句时,她竟然珠泪滚滚,在薛鹏举眼中幻化成他所激赏的“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唐诗意象。 薛鹏举一时有些看呆了,而并立的李薇这时顺势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就像倦飞的小鸟“绕树三匝”后终于落在了那个它认准可以依托的枝头上。 这一突然发生却又极其自然的亲热举动,让此前从无艳遇的薛鹏举不知所措了,他本能地向左移动一步以图避开,但李薇却顽强地跟着移动,继续让芳颈与他的肩膀保持粘连状态。薛鹏举只好以静制动,将自己站成一座虽具神采却全身僵化的塑像,而李薇也随之成为那块被古代诗人经常吟咏的静默中满怀期待的“望夫石”。 时间实际上只过去了十五秒左右,内心忐忑的薛鹏举却仿佛觉得已经跨越了一个风云激荡的纪元。 打破这种令人尴尬的静默状态的是薛鹏举,毕竟他有着非凡的自制力。他提议稍稍休息一下,而他额角沁出的汗粒似乎也在提醒李薇他有些累了。于是,两人便走向屋角的沙发。李薇没有看出,他其实不是身累,而是心累;沁汗,与其说是生理现象,莫若说是心理反应。 薛鹏举坐下后,李薇没有丝毫犹豫,便紧挨着他落座于同一张沙发。这时,两人的形态由并立转变为并坐———几乎是零距离的并坐,对于薛鹏举来说,无异于从一种尴尬走向另一种尴尬。他不停地抖动左腿,正昭示了内心的局促不安。先找到话题的则是李薇,她向薛鹏举建议说:“校长,艺术专业能不能增开些国学课?”薛鹏举问:“这种看似无用的课程,学生爱学爱听吗?”李薇的回答是:“无用之用,是为大用也。”这就提升到古典哲学的玄远境界了。 薛鹏举条件反射般地“哦”了一声,赞同与惊讶之意尽在其中。李薇补充说:“这和‘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其实是一个道理。”薛鹏举不禁又“哦”了一声。李薇以为这原本多义的“哦”声中略含嘲讪之意,娇嗔道:“不要笑话我‘班门弄斧’嘛!”说着,就像一个已经精疲力竭的马拉松选手在临近终点时再也无力支撑身体似的,又不由自主地把头斜倚在了薛鹏举肩上。 对话戛然而止,室内复归于沉寂,只有邻近包厢的乐声时高时低地传入他们耳中。 薛鹏举的身体稍稍右侧,眼角的余光触摸到的是李薇那洗尽铅华?光滑如玉的面庞:一对秀目已经悄然合拢,似乎进入了睡眠状态,但长长的睫毛仍在颇有韵律地扑闪,而圆润的双唇也在轻轻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什么?期待着什么,就像欧洲童话中被女巫施以魔法而昏睡多年的爱罗拉公主在苏醒前亟盼那能够赋予其精气神的“真爱之吻”。 薛鹏举真的有些意乱情迷了,尽管此前他一直对自己抵御财色诱惑的定力充满自信。他什么都明白。可是,他能给她“真爱之吻”吗?他反复叩问自己:你真的爱她吗?即使真爱,你能吻她吗?你有勇气?有能力承受这骇世一吻的不测后果吗?残存的理性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帮助他苦苦压制想要恣意妄为的心魔。 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按捺不住的“睡美人”自己冲破魔咒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瞬间,她轻叹了一声,似乎是对姗姗来迟的王子的麻木和迟钝心怀幽怨。 唉!我这个从未主动向男人示好的淑女今天一反常态,都几乎不顾廉耻地投怀送抱了,他怎么就无动于衷呢?难道他真的对我没有感觉?不会吧?本小姐裙下何曾有过不甘臣服的异性?哼!我就不信你是柳下惠再世!生在肉欲横流的当今之世,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也会异化成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呀! 想到这儿,她决定彻底脱略淑女形象了。“你能感觉到我的心正在为你狂跳不已吗?”边说,边以空前的勇敢拉起薛鹏举的手移向自己胸前。然而,那只软绵绵的大手却突然像浇铸在空气中一样怎么也拉扯不动了。 其实,薛鹏举的心又何尝不在狂跳?他的手顽强地抗拒着李薇的意图,目光却顺应她的动作由面部下移,聚焦于那波涛汹涌处。她穿的是一件低胸连衣裙,刚才未及注意,此刻,领口下那一片起起伏伏?闪闪烁烁的莹白均匀地分布在深沟两侧,生发出一种令人目眩且心醉的魅惑。这就是传说中的“温柔乡”吗? 一股热流急速冲激着他周身的脉络,身体的某个敏感部位开始膨胀,并变得灼热起来。这回,轮到他闭上眼睛了,但却不是期待,而是试图躲避那几乎无法抵挡的强烈视觉刺激。 他不能不躲避啊!这之前,他了解过李薇的背景资料,知道她已经名花有主了。她的丈夫是一位旅欧归来的油画家,和她一样出身于艺术世家。一主攻音乐,一专治美术,倒也不失为珠联璧合。但从她隐隐约约流露的情绪看,似乎心灵契合的程度并不理想,而且她对他也并不十分欣赏,至少不及对薛鹏举那样欣赏———不!用她的话说,她对薛鹏举不只是欣赏,而是“顶礼膜拜”。 可现在,她好像已经不满足仅仅在精神上顶礼膜拜了,好像真的把他错会成迟来的王子了。然而,王子老矣,且早已身属他人,岂敢真的“越过道德的边境”,与她携手“走过爱的禁区”?但美色当前,要推拒开去,需要怎样的毅力啊! 薛鹏举觉得自己原本还算坚定的意志正在兰桂般悄然沁出的阵阵幽香中一点点消融,于是,就像不慎失足的落水者在即将灭顶之际四处寻觅救命稻草一样,他努力向自己专擅的古典哲学中汲取可以自我拯救的精神力量。嗨!自己不是研究过宋明理学吗?“存天理,灭人欲”不正是宋明理学倡导的一大准则吗?现在就需要自己以理制欲呀! 多年行政工作的历练,使薛鹏举具备了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得失?分析利弊的能力。当他站在理学的高度审视眼前情景时,一下子就洞见了隐匿于其中的道德危机和仕途风险。是啊,如果你不能以理制欲,与身边的“伊人”发生肌肤之亲的话,难道就不愧对和你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发妻黄墨玉吗?难道就不怕坏了两人的名节而双双被道德法庭问罪吗?难道就不担心发展下去有可能酿成令家人反目?路人侧目的桃色新闻,并危及自己的乌纱帽吗?难道就不顾虑世人知情后将你们的故事定性为“婚外恋”?把李薇定义为小三,而你自己则被视同“陈世美”之流吗? 这些在情热之际容易被忽略却无比尖锐的问题像走马灯似的在薛鹏举脑海里不停旋转,使他不仅如老僧入定般保持住了应有的理智,还突然滋生出将荡漾在两人间的不期而至的情感波澜导入合理渠道的睿智。 两只手在空中僵持片刻后,薛鹏举使劲一翻腕,便将李薇的纤纤细手握在自己掌心,然后又将另一只手压上去,轻轻摩挲了几下。这就既终止了她原先的意图,又不失为一种超出寻常友谊范围的亲昵表示,深得中国古典哲学的折中要领。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她说:“芳意已知,且感且愧!怎奈生不逢时,错失前缘,此生我只能以知己自托了!还望日后彼此都谨守界限,慎勿越轨,以免招致流言蜚语也!” 李薇本是冰雪聪明的才女,见薛鹏举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情知勉强不得,便马上表态说:“好!那我以后就是你的红颜知己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越位的。能被你视为知己,小女子已经喜出望外了,哪敢再有其他非分之想!”话说到这种程度,薛鹏举觉得已经彼此心照了。 本来,他对“红颜知己”这个称呼有点抵触,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红颜知己”已渐渐超逸其原意,成为“情人”的代名词,一些土豪在社交场合公开推介他的情人时往往说“这是我的红颜知己”,仿佛用了这个词,自己就变得风雅而有品位了。 所以,薛鹏举原本打算强调一句:“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红颜知己’。”再一想,这纯属画蛇添足,就把它省略了。不过,他又提议说:“那我们击掌为誓吧!”李薇爽快地应道: “好啊!” 随着双掌相击在空中发出的一声脆响,薛鹏举深信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得到了明确的定位,而一场潜在的危机也已经成功地得到了化解。 五 五后来的九年里,薛鹏举和李薇果然都信守承诺,没有越出雷池一步。 每隔两三个月见一次面。地点要么是k厅,要么是茶室,要么是咖啡馆,从不光顾高档会所。当然,他们都选择可以稍稍避人耳目的包厢。订座一类的事务由李薇独任其劳,因为以薛鹏举的身份,既不擅长,也不适宜。不过,买单时薛鹏举总是抢先出手,不给李薇任何机会,他故作幽默地把这解释为“合理分工,各司其职”,这又带有他所娴于使用的官话的色彩了。 每次见面,时间都控制在两小时左右。这也是薛鹏举定下的不成文的规矩。其实,常常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用李薇的话说,“似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薛鹏举内心也很想继续延留,但他又觉得如不循规蹈矩,局面便将失控,最终恐怕连这样的见面机会也将失去了。所以,每次都是他在李薇依依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率先退场。 他没有向李薇说过一声抱歉,但他心里是对她怀有深深的歉意的。“唉!没办法,人在江湖,身居官场,我已经早就不属于自己了,早就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和行为方式了。”这番话他也没有直接对她说过,因为他觉得说了就太俗,也太白了,以她的聪明伶俐,一定能够慢慢理解他的。 他又何尝不想把这温馨一刻延长,甚至无限延长呢?与她约会后,他才更加意识到时间的弹性真是太大了,爱因斯坦用人们在不同场合对时间的不同感觉来解释“相对论”真是太精辟了!每次与她见面前,都觉得时间几乎停滞了?凝固了,真的是度日如年;怎么到了见面时,时间之轮就以光电的速度疯狂运转了呢?两小时,在他的感觉中竟比白驹过隙还要短暂!但这种感觉也是不能对她说的,说了就显得太矫情,也太抒情了,而且,说了肯定会得到她的呼应。就这一话题讨论下去,只怕又会偏离既定的轨道了。 他们见面时谈论的话题是庞杂的,有时政动态,有学林逸事,有校园新闻,有社会万象,甚至也有明星八卦。李薇原以为像薛鹏举这样的雄踞在象牙塔顶层傲视芸芸众生的人物,对明星八卦是会嗤之以鼻的,谁知不然,他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到后面几年,他甚至还能补充一些连李薇也没掌握的信息。 李薇觉得这不仅仅是“近朱者赤”的缘故,深层的原因是,他需要放松,需要到政界?学界以外的无拘无束的领域中去放松,相对于政治的复杂?哲学的高深,娱乐圈的八卦新闻,哪怕是再“狗血”不过的新闻,于他都是一种可以放松身心的愉快视听。不仅如此,视听的过程中,他还能得到一种居高临下地评说其是非?衡定其善恶的心理满足。 但他的这一面,外人根本就不了解,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机会了解。作为唯一有幸了解的人,李薇不能不产生一种幸福感和自豪感。 他们更多地谈论的还是薛鹏举的专业“哲学”和李薇的专业“音乐”。让他们彼此都感到惊讶的是,对方对自己的专业竟知之甚多,至少可分别冠以“哲学爱好者”和“音乐爱好者”的称号。薛鹏举这才意识到,李薇第一次见到他时声称读过他的?中国哲学史论?,绝不是旨在套近乎的虚辞诳语,她不只读过,而且有很深的感悟与体会,比薛鹏举的门下弟子毫不逊色。这也正是薛鹏举对他们的约会欲罢不能的原因之一。 但他们的谈话绝不涉及两人的感情世界。一开始,李薇并不十分自觉。然而,每当她有意无意地流露爱意时,薛鹏举都及时以强行转移话题的方式加以制止。渐渐地,李薇也视其为不可擅闯的禁区,自觉回避了。这样,在过去的九年时间里,如果排除了性别的因素,他们倒确实像一对心息相通的知己在交往。 然而,从本质上看,他们真的仅仅是一对知己吗?薛鹏举也曾无数次质问自己:对她的感情是否能为“知己”这一概念所涵盖?答案是否定的。准确地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形式上的知己而本质上的爱侣。 他其实是爱她的,尽管未必像她一样情根深种。在薛鹏举看来,判断爱与非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彼此见不了面的日子里你是否强烈地思念对方,也即想不想她。自己的状况如何呢?不敢说睁开眼睛是她,闭上眼睛是她,但她的倩影一直在他脑海里享有专席,却是不争的事实。他经常会很想她,很想见她,以至于每当她邀约他时,只要没有不可缺席的重要公务,他都欣然点头。和她在一起时,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要目接那“秋波一转”,心中也满是安逸与甘甜。这还不足以证明他爱她吗? 那么,为什么会爱上她呢?从他出道至今阅人多矣,对他暗生情愫的女性不一而足,为何“弱水三千”,独取这“一瓢”饮呢? 这当然与她不足倾国亦足倾城的美色有关。他承认自己是好色的,孔夫子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见好色是人的本性,圣贤也不能例外。当年发愤苦读时,他曾将宋真宗赵恒的?励学篇?作为座右铭:“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最让他动心的就是“颜如玉”了。 妻子黄墨玉姓名里就有一个“玉”字,年轻时也当得起古书中“玉人”的称谓,迎娶她时,他以为夙愿已偿。与李薇交往后,他才知道,同样是“颜如玉”,虽无妍媸之分,却有高下之别。如果“玉人”的称谓只可有一?不可有二的话,那在他的视野中就非李薇莫属了。 但他之所以会爱上她,却不只是因为美色,还因为她的修养?她的气质?她的敏而好学?她对他的深入到了骨髓的爱与知———对自我的分析如此深刻?透彻,哲学教授薛鹏举的思辨能力也就可见一斑了。 薛鹏举更知道,圣贤虽亦好色,却能做到“好色而不淫”,这正是他们高出于凡夫俗子的地方,而他自忖也是如此,在处理与李薇的关系时,他不就做到了“发乎情而止乎礼”吗?如果说他们在本质上属于爱侣的话,那么,在理性的制导下,他们的爱也只是一种柏拉图式的凌轹世俗?超越肉欲的精神恋爱。 这种精神恋爱既深得古希腊哲学的某种精髓,又吸纳了宋明理学的某些元素,可谓中西合璧,古今融通,它能出现在人心不古?物欲横流的今天几乎是一个奇迹,而这正是薛鹏举引以为自豪的。他不敢自诩为当代圣贤,但自信在这一点上是做到了“见贤思齐”的。 但这场差不多持续了九年的精神恋爱却在薛鹏举卸任的半年前蒙上了阴影。 那时,李薇已提任艺术学院副院长五年了,刚好该学院的党委书记年龄到点,需要选拔一位继任者,李薇便有意竞争这一职位,而根据民意调查,众望所归的人选则是另一位资深副院长。于是,从来没有向薛鹏举提出过任何要求的李薇便希望他能出面力挽狂澜了。 薛鹏举却同样认为李薇不太适合从事党务工作,他为她设计的职业生涯发展规划是在艺术与哲学的结合点上加以开拓,先撰写一本具有中国特色的“艺术哲学”著作,奠定自己在学术界的地位,并评上教授职称,然后在合适时竞聘艺术学院院长。 但李薇却另有想法。她觉得艺术学院目前的发展有纠偏的必要,只有升任书记,自己才有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促使学院健康快速发展。这是于公而言。于私嘛,在“官本位”思想漫卷校园之际,早日由“副处”转为“正处”,也算在事业上跨上一个台阶。 这样,两人之间便发生理念的冲突了,而原先不带任何利害关系的纯精神恋爱也就染上了一层别样的色彩。 要不要出面干预呢?薛鹏举颇为纠结。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如今她第一次求他,于情而言,他应当帮助她实现愿望。然而,于理呢?那就有所亏欠了呀!干部选拔工作的原则是“公平?公正?公开”,不顾民意硬行提拔她,岂不是有违这一原则,招致物议不说,对她今后的发展也不利呀! 他苦于无法在情与理之间找到一个折中平衡点,最终还是偏向了理,当组织部就拟任人选征求他的意见时,他犹豫片刻后对并非李薇的第一人选表示了首肯。 任命文件下发后,他破天荒地主动约见了李薇。 那是在他们常去的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依然琴声悠悠,茶香袅袅,室静似水,人美如玉,但空气中却多了些陌生的无以名状的味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薛鹏举刚想做一点解释,李薇便用手势止住了他:“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可她真的明白吗?看她不无哀怨的眼神,薛鹏举有些担心。他安慰她说: “来日方长,下次我会帮你的。”李薇垂着粉颈幽幽地说:“下次?下次还有机会吗?”薛鹏举不知如何回应是好,一时语塞。 这次的约会虽然没有不欢而散,薛鹏举却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倾力演奏的情感交响乐中开始飘逸出不太和谐的音符。在这么多次约会中,他第一次觉得时间的节奏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速度还慢了许多。 六 六那以后,他们便没再单独见过面了。短信还有,只是频率稍减,也不及以前热烈,似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况味。 现在,薛鹏举正式卸任了,回想最后一次约会的情景,再品味李薇当时的话语,他不由得心中猛一激灵:“下次还有机会吗?”这句话的潜台词是,等到我下次竞聘时,你已经退出权力中心了,还有能力帮我吗?这次已是最后的机会了! 原来,她早已把自己的发展与他所处的位置联系在一起,将那次竞聘视为他能帮她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可他当时却没有意会到其中的不甘?无奈与挣扎,以至没有在关键时刻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援之以手。 他不能不为此感到内疚。由此,他又想到一个过去所不敢触碰的问题:她与我的交往难道仅仅因为两情相悦?或者说,像传统模式所一再演绎的那样,仅仅出于佳人对才子的倾慕?其中有没有夹杂着一点与他的地位及权力相关联的因素呢? 他不愿判断,也无法判断。他觉得光是这样想一想,已足以使他们超凡脱俗的感情蒙尘了。他是中国哲学的传承者,也是苏格拉底?柏拉图等西方古典哲学家的信徒,他是近乎迂腐地推崇纯粹的人生和纯粹的爱情的。 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书房,斜倚在沙发上的薛鹏举却还沉浸在五味杂陈的回忆中,一点也没察觉妻子黄墨玉已经走到他的身边。见他额角沁汗,黄墨玉便取过纸巾轻柔地帮他擦去,一边嗔怪说:“想什么呢?把自己弄得一头冷汗!该吃晚饭了。”薛鹏举自然不能告诉她想的是什么,心中却顿生愧意,不知是因为隐瞒,还是因为比隐瞒更严重的感情的背叛。这算背叛吗?仅仅精神出轨,肉体却始终保持着对配偶的忠诚,如果这也算背叛的话,那么,古今中外的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划归叛徒之列了。这是薛鹏举目前的看法。他很欣赏的一段古语是:“百行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自己充其量有其“心”而无其“迹”,与“淫”字本就沾不了边,又怎么能算背叛呢? 可是,自己真的有其“心”而无其“迹”吗?那前前后后的数十次幽会,算不算“迹”呢?纵然没有肌肤之亲,没有突破男女大防之底线,但屡屡瞒着妻子与别的女人幽会,而且在长达九年的时间里让她占据心中的重要位置,这难道还不算背叛吗?如此转念一想,坐到饭桌边的薛鹏举对妻子的愧疚又增加了几分。 饭菜十分丰盛。黄墨玉的厨艺是一流的,只是薛鹏举卸任前她很少有机会施展。儿子八年前就去美国斯坦福大学留学了,如今已是华尔街的金融高管。除了回国探亲,无缘享用妈妈烹制的美食。而薛鹏举平日有太多的公务应酬,难得回家用餐,她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但她的手艺并没有荒疏,餐桌上摆放的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她欠身做丫鬟道“万福”状:“奴婢略备薄馔,请薛大老爷品尝,还望吃遍人间美味的薛大老爷莫嫌奴婢手艺粗陋。”薛鹏举舀了一匙汤尝了尝,故作夸张地说:“一个字:‘香!’两个字:‘真香!’三个字:‘太香了!’”黄墨玉舒心地笑了:“奴婢也备下红酒了,想请薛大老爷小酌,不知可肯赏脸?”薛鹏举十分配合:“好!快快斟来!赐你平身,与本大老爷同饮。”两人端起早已斟好的红酒杯,一饮而尽。 大概因为平时很少饮酒的缘故,黄墨玉脸上迅即泛起两朵红云。她已经五十八岁了,总体上保养得不错,皮肤依然很有弹性,皱纹也不明显,但两鬓的银丝却昭示了她的青春不再。 再次碰杯后,黄墨玉带着酒意露出几分与她年龄不太相称的娇羞,把空着的左手轻轻压在薛鹏举的手背上。哦,这一动作他也曾经对李薇做过。此刻,不再有触电般的震颤,也没有柔若无骨的惊讶,却感到十分温暖?十分熨帖。 黄墨玉有些陶醉地说:“这样真好!”噢,她竟是这样容易满足!薛鹏举更加觉得歉疚了。这样简单的事居然会给她带来如此强烈的幸福感,过去为什么就没想到做呢?唉!自己太忽略她的感情需求了。 当年可不是这样的。她的父亲黄侃如是他的博士生导师,他拜在黄侃如门下的第二年,她开始去北大攻读博士学位。因为专业相同,她寒暑假期间回来看望父亲时,他们常在一起切磋。同门师兄弟十余人,她唯独垂青于他,而他并没有显赫的家世,父母都是不知哲学为何物的普通工人。她一点也不在乎是否门当户对,她在乎的是他本人。她相信以他的天才加勤奋,将来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何况他还长得那样英俊!她的芳心早已归属于他了。 那时,他们也有过花前月下。当第一次双手相握时,他竟抑制不住地全身发抖,只是心中充满的是甜蜜而非痛苦。后来第一次拥吻时,他飘飘然如入仙境,不知人间何世!连续三天他都不敢洗脸,生怕洗去她留在他脸上的唇印。他多次对镜抚摸那并不清晰的唇印,一遍遍回味弥漾于他整个身心的甘美,那一瞬间的感受竟可以绵延至永恒! 博士毕业时,她向父亲宣布了非他不嫁的决定。同门中只有一个留校任教的名额,黄侃如本来属意于他的师兄,因为师兄在学术上比他更为成熟。就因为她的这一决定,爱女心切的黄侃如改变了主意,而他也就得以留在治学条件极为优越的东海大学,留在誉满学林的黄侃如教授身边继续得其亲炙。 师兄则去了一所哲学学科尚处于草创阶段的普通高校。三十多年过去了,师兄已沦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庸教书匠,而他则已是荣登校长宝座,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著名学者了。命运的逆转就在瞬间,而改写他的命运的正是眼前这位与他数十年风雨同舟的发妻。 这些,他都没有忘,却很少去想了。真的,已有很多年没有“饮水思源”了,因为确实很忙很忙。但仅仅是因为忙吗?未必。恐怕还是随着地位和荣誉的擢升,多少有些忘本吧?不然,又怎么可能移情别恋呢? 其实,黄墨玉对他的恩德远不止于此。婚后,她默默承担起了所有家务,以相夫教子为己任,倾全力辅佐他在事业的险径上一步步攀登。儿子一岁前是个“夜哭郎”,为了让他有充沛的精力著书立说,每天晚上她都把他赶到书房去睡,独任哺育之劳。为此,她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这以后,早教班的陪读,中小学的家长会,以及其他种种耗时耗力的教子事务,她从不让他沾手。不是想独揽大权,而是怕他分心劳神。 本来,她的学术潜力并不亚于他,但为了他的事业,她却心甘情愿地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以至于直到去年她才勉强评上教授职称,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凭借夫君的影响。但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也从来不以在成功男人背后默默奉献的贤惠女人自居,仿佛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一切本该如此。可是,自己又是怎么做的呢?这十年来,不仅以忙为借口,再三婉拒她一同外出旅游的要求,而且连这样的“杯酒言欢”的机会也几乎从不给她,而与此同时,自己却背着她多次与别的女人约会,心也转移到了别的女人身上,还自欺欺人地以为精神出轨不算对婚姻的背叛,深通哲学的你难道就不知道在许多中西哲人眼里,精神出轨比肉体出轨还更可怕吗?因为肉体出轨只是纵欲,意味着“身”的背叛,精神出轨却是移情,意味着“心”的背叛啊! 这样一想,薛鹏举十分愧疚,又添十分,他始终未敢抛弃却终究有所忽略的道德感在他此时渴望回归之际率先复位,迫使他重新审视与反思自己近十年来在爱情婚姻问题上的所作所为。 已经酒过三巡了,因为喝得比较猛,薛鹏举也进入了微醺状态。头脑一阵烘热,他竟怀着?复活?中聂赫留朵夫那样的强烈忏悔之意,未经深思熟虑,就向黄墨玉坦白了自己的不轨行为:“其实,这些年,我和本校的一位女老师走得比较近。当然,仅限于偶尔一起唱唱歌?喝喝茶而已。” 黄墨玉笑道:“是李薇吗?”薛鹏举很是惊讶:“你怎么知道?”黄墨玉又是呵呵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薛鹏举更加吃惊了:“怎么?已经搞得满城风雨了吗?”黄墨玉依然笑着,但却笑得有点苦涩了:“别担心,没那么严重,你们的地下工作还是做得非常隐秘的,只是我不巧遇见一次罢了。” 原来,五年前,黄墨玉参加一次同学聚会,地点刚好安排在薛鹏举和李薇常去的那家茶馆。中途她去洗手间,远远地看见薛鹏举从一间包厢中走出。哟!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说今天下午要去省政府开会吗?她连忙闪到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观望,心里却像天塌地陷一类的巨大灾难发生前那样充满了惶恐。不一会儿,从那间包厢里又走出了李薇。再往后,就不见有人出入了。为了一探究竟,她强迫自己走近那间包厢,只见房门大开,空无一人。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下子颓坐在地。 知道事情的原委后,薛鹏举问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向我发飙,事后也从未提起呢?”黄墨玉长叹一声:“唉!那有什么必要呢?说实话,我也痛苦了很多天,纠结了很多天,几次话到嘴边,又强行把它咽了回去,装作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我想,人心是拴不住的,尤其是你这样的成功男人的心。” 见薛鹏举脸上仍有不解之色,她继续说:“如果你心还在我身上,外出游荡一阵觉得厌倦后终会回归的。我努力说服自己,和别的女人一起喝喝茶,事情能有多严重呢?如果是在宾馆遇见你们,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当然,我也不会大吵大闹的,那样既有损你的声誉,也有伤我的自尊。我相信,以你我的感情基础,再加上你一贯坚持的道德标准,你绝不会走得太远,以致迷失回家的方向的。你看,你这不就打算回家了吗?” 薛鹏举这才发现妻子的胸怀原来如此宽广,对自己的脉搏又把握得如此精准。他一度把李薇期许为红颜知己,实际上,真正的永生不渝的红颜知己还是自己的发妻啊!她对自己的爱与知谁堪比并?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将黄墨玉的手握得更紧,并缓缓移到自己胸前,按住不动,仿佛要让她通过触觉的转化感知自己炽热的心声。良久,他低声说: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黄墨玉熟知丈夫点到为止的语言风格,明白这就是他决心与过去告别?与李薇告别的宣言了。他从不轻易表态,却一向“言必信,行必果”,颇具先秦侠士一诺千金的风范,这也是她当年爱上他的原因之一。她相信他会说到做到的。 有人把丈夫比作一只放飞的风筝,不管飞得多远,线头都还拽在妻子手中,只要用力一收,他就会乖乖地回到身边。 她却觉得这个比喻并不贴切。这都是那些自信满满的妻子在用尽心机降伏原本有些桀骜不驯的丈夫后的自我夸耀。 她和薛鹏举的关系不是这样的。如果也用一个比喻来说明的话,她觉得,薛鹏举就像一只身怀异禀且训练有素的信鸽,具有极强的抗击风雨和辨识方向的能力,在离家飞行的漫漫长途中,它难免遭遇风雨的侵袭,也难免在某根枝丫上做短暂的休憩,甚至一时为闲花野草的芳香所迷,但最终它却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很快便会从迷乱中清醒过来,奋力飞回家的所在,翩然落在期待已久的主人掌心里。而她就是那个不仅精心培育它而且充分相信它的高明的主人。 七 七这一夜,薛鹏举睡得特别舒坦,就像一个行者经过艰苦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了可以安卧的驿站,而一直压迫着他的千斤重负也随之卸去一样。 一觉醒来,东窗已白,而以往能睡到东方欲晓时就很不错了。常常四点多钟,他就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一件件有待白天处理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便交替出现在脑海里,迫使他考虑处理方案。有些事情简单,一分钟就梳理完毕;有些则复杂得很,绞尽脑汁也苦无良策。 岂止醒来时如此?入睡前又何尝不心缠机务,乃至时常需要服用安定片才能勉强入眠。黄墨玉曾经向闺蜜透露说: “我家那位以前特别能睡,拜校长岗位之赐,他终于体会到失眠的滋味了!”既不无心疼,也夹杂着一丝抱怨。 的确,在岗时需要薛鹏举殚精竭虑,睡眠不好是难免的。今天的意外改善,让他振奋不已:在摆脱了工作负担,同时也解开了情感包袱之后,也许可以与长期困扰的失眠顽症说声“拜拜”了。 唉!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大学的事务相对简单,人际关系也相对单纯。有位闯荡商海多年的企业家在饱尝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之后,经人介绍找到了薛鹏举,希望儿子取得博士学位后能留在东海大学任教,而不要去传承他已经很有规模的事业。他向薛鹏举陈述的理由就是:“大学的人际关系比较单纯。” 薛鹏举马上以深谙其中甘苦者的身份纠正他说:“如果你冲着这一点而希望令郎留校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将来必定后悔!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经被中东事务弄得焦头烂额,退出政坛重回大学执教后,他慨然长叹说:‘大学里复杂的人际关系使得我神往中东局势的单纯。’” 企业家以为薛鹏举是以危言耸听的方式加以推托,殊不知他说的全是自己的真实感受。身处这样的局外人一无所知或知之不多的复杂环境中,他怎么能像高卧隆中的诸葛亮那样每天日高方起,然后还无比惬意地朗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今天倒是也可以朗吟一回了,但他觉得那样未免太造作了,何况诸葛亮又岂是可以随便模仿的呢? 用过早餐后,他又习惯性地拎起公文包往外走。黄墨玉扑哧一笑,他才醒悟过来,也摇摇头笑了。不过,他还是准备出门一趟———有一公一私两件事情必须尽快处理。公事是打算辞去校务委员会主任的头衔。按照惯例,校长到龄退位后会安排他担任几年这类虚衔,算是一种缓冲,一种过渡,以免他产生太大的心理落差。但薛鹏举夫妇反复权衡计议后,决定一退到底,不留尾巴。这也是哲学家的超脱之处。私事则是准备约谈李薇,将两人的关系恢复为普通同事。 刚走出家门,手机响了,是李薇来电。没想到她也正想见他,便约定下午两点茶馆见。 辞职的事不太顺利,校党委书记陈弘及校长王畅都竭力挽留,说这是组织的例行安排,打破惯例不好。王畅甚至还说:“过去我辅佐你多年,你就屈尊协助我一下吧!这类敲敲边鼓的活儿不会太累的。” “敲敲边鼓”这个词让薛鹏举听了很不舒服,觉得自己一下子被推到了只会鸣金击鼓的小卒子行列,辞职之意就更加坚决了:“现在不是要全面深化高校管理体制改革吗?制度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这不是制度,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做法。那就从我开始改起吧。而且,说穿了这也只是一种摆设,就像供奉在菩萨塑像前的蜡质瓜果,仅具有某种象征性和仪式感,其实际作用还不如插放在田边吓唬麻雀的稻草人。” 王畅连说:“深刻!深刻!但我们做不了主,还得请示组织部门。这样吧,我们把你的意愿反映上去,你也再考虑考虑。”说着,便站起身来,做出一副送客的姿势。 这就让薛鹏举更不舒服了。怎么?刚刚坐上我让出的位置,就对提携过自己的老领导如此不耐烦了?但他寄身官场多年,又深受古典哲学浸润,早就能“冥兹愠喜”了,所以藏掖起内心的不快,神色如常地与王畅握别。 走在行政楼前的林荫大道上,不时有熟悉的或似曾相识的教职员工和他打招呼,但也有一两位过去热情似火的机关干部对他视而不见,不知是一夜之间视力锐减还是别的缘故。这很正常,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眼看已到中餐时间了,他心血来潮,忽然想去教工食堂用餐。这时,身后有人叫他,一看,是鞍前马后跟随了他十多年的校办主任。主任一开口就道歉:“哎呀,校长,我不知道您今天会过来,也没在楼下候着您!”薛鹏举连连摆手: “用不着这样,我已经不是校长了,以后叫我薛老师就行了,顶多称一声‘老领导’。”嘴上这么说,心里对主任依旧称他“校长”而没有使用“老领导”这个敏感称呼还是满意的。主任一脸诚恳:“那怎么可能呢?您永远是我心中最尊敬的校长!” 但接下来,主任的口齿却很不伶俐了,支支吾吾半天,薛鹏举总算听明白了:行政楼最大的两间办公室由党委书记陈弘和他使用着,现在校长易主了,希望他能尽快将原来的办公室腾出,方便新校长入主。薛鹏举问:“这是你的意思呢,还是王校长的意思呢?”主任愣了一会儿说:“你就当是我的意思吧。” 薛鹏举明白了,这完全是王畅的意思,主任不过是衔命而来。他一点也没有“鸠占鹊巢”的企图,退位了就该让出与原岗位捆绑在一起的所有东西,他已经计划从原办公室搬离了。然而,王畅如此迫不及待地加以驱赶,就有违礼节,也有失厚道了。 交接大会上的讲话,已使他对王畅产生了不够厚道的印象,今天的事又加深了这种印象。昨天才宣布交接呀,至少也得让他有个适应期?调整期吧?干吗这么着急呢?当年他接任时,直到老校长亲自催促了五次,他才诚惶诚恐地搬进老校长已腾空多时的办公室里。这叫什么?这就叫识大体?知进退?懂谦让,是一种肚量,一种胸怀。他想不通,王畅为什么就没有这种肚量和胸怀呢? 尽管不免腹诽,薛鹏举却不想让主任为难,更不想借机向王畅发难,像许多自恃劳苦功高而不甘顺顺当当?太太平平退出历史舞台的老领导那样。不是要重做“哲人”吗?那又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校短量长?锱铢必较呢?于是他痛快地答应说:“好!我向你立下军令状,三天之内一定搬迁完毕!” 他用“军令状”这个词本来是想幽默一把,不料主任却错会成挖苦了,忙不迭地解释说:“不敢!不敢!折杀我也!王校长已另外给你安排了校务委员会主任办公室,面积稍微小些,但条件也很好。” 他手一挥说:“不必了!我已经辞职了。以后我就在家里办公了,因为我的身份仅仅是教授了,而文科教授都是不用坐班的。”他回望身后巍然耸立的行政楼,不无眷恋却又不容挽留地说:“从今天起,我就与这座大楼诀别了!”言罢,颇为动容。 这一耽搁,到达教工食堂时已是人满为患了,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薛鹏举已经多年不曾光顾这里了。学生食堂倒是去过几次,那是陪同上级领导视察。领导都称赞饭菜价廉物美,他很有些得意,过后才知道,为了迎接这一天,学校后勤部门是动尽了脑筋?做足了手脚的。从来没有上级领导来检查教工食堂,他也就足迹罕至了。 队伍中马上有人发现了他,很是惊讶:“薛校长,您怎么来了?”他反问:“我怎么就不能来?”然后又补充一句:“以后我会经常来。”这实际上是表示他将告别特权,回归普通教师的生活。 的确,昨天以前,他在用餐方面是享有一些他习以为常的“特权”的:每天中午,除了有接待任务外,秘书都会按时将盒饭送到他的办公桌上。盒饭的价格是五元,每吃一次,秘书都记录在案,月底向他收取费用,这是他自证清廉的表现之一。既然如此,对教工食堂的情况,他真的就不甚了然了。 食堂管理人员也认出了他,要他直接去窗前优先购买,而他却坚持要排队。终于排到窗口了,一看手表,足足花去了十五分钟。于是他想到,教工们恐怕每天都得为排队买饭多花十五分钟左右时间。难道就不能有所改进吗?只怪自己以前太官僚,只顾了抓大事,对这类小事疏忽了。可是,这难道真的是小事吗?事关民生,“兹事体大”啊!他不能不感到自责。 他选购了一荤两素和一碗米饭,待得付款时才知道校内的商品交易早已不收现金,全部刷校园卡,而他的校园卡因为从来没有使用过,已经“黄鹤不知何处去”了。这时,身后的一位青年老师见状连忙用自己的校园卡为他排忧解难。他苦笑了,平日总说要关心青年教师的生活,努力为他们排忧解难,没想到,自己只是出台了一些政策条文,在具体的个案上,倒是青年教师先为自己排忧解难了!惭愧啊! 他问清总价是十元钱,便掏出现金硬塞给了那位青年教师,同时,心中又产生了新的感触:这饭菜的质量真不怎么样!十元钱的东西远远不如自己平时吃的五元钱的盒饭,看来,盒饭的优惠幅度不小哇!他痛感,食堂工作大有改进的余地,而自己发现得太晚了!现在,自己已经没有掀起食堂改革风暴的权力了!那么,建议王畅改革?那只怕又会引起误解:怎么?你在位十多年都干不成也不想干的事,刚一下台就催促我干了?你到底是何居心?以王畅越来越咄咄逼人的做派,不被他当面指斥已属万幸,何必自讨没趣! 薛鹏举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次意在亲民的就餐经历,竟有了许多新的发现?新的感悟?新的愧疚。总而言之,他一直认为自己在位时还是有所作为的,一个有力的证明是学校在全国高校排行榜上的位置不断擢升,世界知名度也不断提高。这种陶醉感和满足感遮蔽了另一事实,那就是他也有“不作为”的地方。要命的是,所有“不作为”的地方,几乎都在聚光灯照射不及的角落。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自己的治校理念产生了偏差,说明自己“抓大放小”的方针导致了顾此失彼的结果,也说明自己缺失的恰恰就是自己再三强调的“人文关怀”啊! 连续发生的一系列琐屑而又不快的事件,使薛鹏举对下午与李薇的相见也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在“摊牌”的过程中,会不会风波横生呢?她能接受关系的转变吗?她是否愿意割断情感的纽带呢?他无法研判。不过,他想,竞聘失利后,她就没有再主动邀约过他了,显然已对他心生怨恨,如果她对他的“爱”真的与他的位置有着不解之缘的话,那么,因为他的退位而对两人的感情做“降温”,甚至“冷冻”处理,岂不正中其怀吗? 但他又想错了。当他毫不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她如同泥塑木雕般僵住了,竟似毫无思想准备,许久,才幽幽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退位了,对我就没有吸引力了?如果你那样想的话,就太不了解我了!”言毕,犹觉愤怒未解,又提高声调,几乎是吼叫着说:“我爱的是你,和你的位置没有丁点关系。” 这种赤裸裸的表白在两人“初恋”时有过,后来受限于口头契约而销声匿迹了多年,没想到在薛鹏举决定分手之际,它又强烈地反弹回来。感动吗?薛鹏举并非铁石心肠,能不感动?原来她根本不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势利,她对自己的爱恋全是真情流露,而非刻意伪装。在竞聘一事上,她确实对他失望过?埋怨过,那是因为她不太了解内情,误以为他为了自保而不惜牺牲她的前途,乃至一度稍有疏离。等到想明白后,她便捐弃前嫌,在他退位之际,主动与他重修旧好了。 然而,感动之余,薛鹏举并不打算改变主意,便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苦口婆心地对她“晓之以理”?“谕之以义”?“布之以道”,直说得她泣不成声。 李薇情知,这样的男人,其意志是很难撼动的,与其死缠烂打,不如干脆放手———那样彼此都能留下美好的回忆。她记得喜作惊人之论的李敖曾经说过,世上根本就没有永恒的爱,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衰减,所以选择在爱的巅峰时刻分手,才是最明智的。有道如此,那就接受这一残酷现实吧。 临别,她含泪看着薛鹏举说:“能抱我一下吗?”薛鹏举心想,把这作为告别的一种仪式亦无不可,便张开双臂与她相拥。室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微风透过洞开的窗户吹拂着李薇的秀发,发丝轻触到薛鹏举脸上,有种酥酥的?麻麻的?痒痒的感觉,但他心中一点也没有色欲的冲动和色情的撩拨,有的只是完成某种必要的仪式的神圣感。 松手的那一刻,他知道,他与她持续了九年多的精神恋爱已经画上了句号。 八 八这次来茶馆薛鹏举没有叫公车。退位了,不能再享受专车待遇了,但按规定他还是可以随时叫车的。校办主任就千叮咛万嘱咐:“要用车时千万别客气,直接给车队打电话就行了。”可这是私人约会,非关公务,他觉得叫公车不合适,便打的过来了。 哎呀呀!怎么一退位就变得公私分明了呢?过去赴同样的约会,不是一直心安理得地乘坐公车吗?哦,原因大概是,过去大权在握,不怕司机非议,司机也不敢妄议;而今失去了权力,就对司机存有几分忌惮之心了。 来的时候是午饭后,打的很方便;回去时正值下班时分,打的就变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驶过身边的出租车都是满载,没有一辆显示“空车”标志。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依然在路边伫立招手。没办法,只有改乘公交车了。 他记起昨天晚上,黄墨玉曾经递给他一张公交卡,要他放在随身的公文包里。他还记起,她当时对他说:“你不是要恢复教授身份?回归平民生活吗?那好,以后出行时就试着用用这张老年公交卡吧。”他问:“‘老年公交卡’?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她解释说:“这是市政府的一项惠民政策,专为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办理的,票价减半优惠。如果年过七十,票价就全免了。”他把手伸进公文包一摸,公交卡果然在。好吧,就使用一下吧。 公交车倒不算太挤。但刷卡时机器骤然发出的响亮的提示音“老年卡”却使他惊惶不已。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乘坐公交车,也是他平生第一次用老年卡乘坐公交车。怎么?我这就跻身老人的行列了?我并没觉得自己有多老啊!提示音响起时,他的一个本能反应是张望四周,担心别的乘客注意到他的老年身份而对他多加端详。 他实在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老了,因而对各类媒体中有关年龄的提法特别敏感。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时,五十四岁的他看到一篇新闻报道说:“救援队员刚从废墟中救出一位五十一岁的老汉”当时他就在家中大呼小叫,深受刺激:“什么标准啊?五十一岁就成了‘老汉’了?”黄墨玉故意逗他: “苏东坡写?江城子?(老夫聊发少年狂)时才四十岁,就已经自称‘老夫’了,五十一岁当然可以称作‘老汉’啰。你说对不对,薛老汉?”他狠狠白了她一眼,这一晚不再搭理她。 他的眼睛其实早就已经老花了,读书看报都得依赖老花镜了。但前些年无论大小会议,他都坚持不戴老花镜。这样,做大会报告时,文稿必须用加粗的三号字他才能看清。校办的秘书们都懂他的习惯,所以从不出事故。但有些职能部门因为不知情,有时就难免弄出事故来了。 一次,他去社科处主办的一个高端学术论坛致辞。讲稿是社科处准备的,事先忘了与校办做技术上的沟通,所以用了五号字。而他因为那两天特别忙,拿到讲稿后都没有来得及看一眼。结果,致辞时眼前一片模糊。好在他身经百战,又口才极佳,全靠即兴发挥,也博得个满堂彩。但当时也是愣怔了一阵的,事后他把当事人好一顿批评。 又一次,他参加研究生院召集的博士生导师增列工作评审会,评审材料也都用的五号字,他只能影影绰绰看个大概,还好,这些申请者的学术情况他都比较了解,不看材料,也能粗知其高下。问题是,表决票的字体同样很小,他根本辨不清张三李四,那还怎么画圈呢?于是,他现场发作了:“字体搞这么小,不是和我们老同志过不去吗?研究生院不缺办公经费吧?”研究生院院长相当机灵,一边吩咐工作人员赶紧重新制作表决票,一边做出极度震惊状:“校长,难不成您的眼睛也老花了?看上去可是炯炯有神啊!都怪我,都怪我,总觉得校长永远年轻呢!” 这以后,校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让他发窘的事故了。去年以来,他的眼睛老花得更厉害了,字体再大也已无济于事,做报告时他只好万分不甘地借助于老花镜了。但他精心选配的老花镜用的是价值不菲?设计新颖的黑色镜框,从外观看与近视眼镜无异,而他使用时也努力避免让它落在鼻梁上,试图给人造成他是近视而非老花的印象。平时,他在办公室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时,一旦听到敲门声,就迅速摘下它藏到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才清清嗓音叫道:“请进。”归结到实质上,这都是他不服老的表现。 近两年,在各种公私宴集的场合,他总是喜欢有意无意地说自己“垂垂老矣”,目的是试探听者的态度。内心极希望别人能马上接茬说:“哪里啊,你一点也不老,思维还是那么敏捷,而且,依然很有魅力。”如果有人真的这样说,并且不止一个人这样说,他就情绪高涨,眉飞色舞。假如在场的听众无人及时做出反应,默认他的自谦,他心底就无比失落,脸上也会笑得非常勉强。到后来,他的这种感慨以及听众对这种感慨的反驳就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一种游戏了。 今天,刷卡机无情地揭破了他不愿承认而他周边的人也竭力掩饰的真相:他确实是一介老人了。这一真相很快又得到了佐证:车上已经没有空座了,他手抓吊杆站在车厢中间,车辆有点颠簸,他的身体也随之摇晃。毕竟坐惯了专车,乍乘公交车还真有点不太适应。忽然有人拉他衣袖,回头一看,是一位靓女要给他让座。 靓女衣着时尚而用语礼貌:“大伯,您老请坐。”又是“大伯”,又是“您老”,都是他特别忌讳的称呼,提醒他在陌生人眼里,你已经老到需要年轻人为你让座的程度了。真是悲催啊! 他断然拒绝了靓女的好意:“谢谢你!不用了。我还年轻,只是长得老相一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靓女欲言又止:“那那刚才机器的提示音不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索性硬起头皮,一装到底:“机器也有失灵的时候!”语调有点冷,靓女识趣地噤声了。而他话一出口便又后悔了:这又何苦呢?也太孩子气了吧?俗话说“老小老小”,把“老”与“小”相提并论,就是因为人到老年又会恢复孩子气的缘故,这时,反倒需要年轻人来让着他?哄着他?宠着他了。 因为路面坑凹不平的缘故,车辆继续颠簸着,配合着薛鹏举心潮起伏的节奏。靓女这时已把座位让给了别的老人,在薛鹏举的前方站着。这种文明礼让行为倒是让他感到十分欣慰,觉得社会风气并没有某些媒体批评的那么糟糕。 他用赞赏的目光向靓女的背影行注目礼,视线所及处,一只手正不为人所注意地伸向靓女牛仔裤后面的口袋。扒手!他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一概念,未及思索,便抓住了那只黑手。 黑手试图挣脱,抓住它的手却像铁钳一般有力。 黑手的主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黄毛”,一脸流气。小黄毛在挣扎的同时,虽然一声不吭,凶狠的目光却像两把出鞘的钢刀逼视着薛鹏举,仿佛在威胁他说:“老东西,识相点,小心我捅了你。” 薛鹏举毫不畏惧,同样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小黄毛。正邪两股目光在空中无声地较量,渐渐地,小黄毛胆怯了,眼中的神色转变为乞怜。自幼习武的薛鹏举松开了手,那只冷汗涔涔的黑手也马上缩了回去,就像刚钻出洞口来到地里扒拉粮食,就遭到突如其来的狙击,只好乖乖退回洞中的土拨鼠一样。 薛鹏举觉得这还不够,又施展一直没有废弃的童子功,将全身真气运到手掌上,使劲在小黄毛肩膀上拍了拍,仿佛告诫他说:“千万莫伸手,伸手必被捉!”小黄毛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这场交锋是在静默状态中进行的。薛鹏举没有出声呵斥,因为他不想惊扰别人,引起大家的恐慌,并进而产生乘坐公交车的不安全感。同时,他也不想由于自己的声张而把一种寻常行为发酵为一起为市民们所津津乐道的见义勇为事件,更不想成为这起事件的主角而在各类媒体频繁亮相。小黄毛也始终没有吱声,大概是怕引发众怒,被乘客群起而攻之吧。唯其如此,其他乘客,包括那位险遭毒手的靓女都没有发现车内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薛鹏举深为自己当了一回无名英雄而自豪,望着靓女背影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嘚瑟:没想到吧,你口中的“大伯”还有如此胆量?如此身手!他又不无遗憾地想象,如果靓女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会出现怎样的情形呢?他想象中的画面是,他问靓女:“大伯老了吗?”靓女有些羞赧地回答:“不!你一点也不老!我应该改叫你大哥,亲爱的大哥!” 九 九黄墨玉得知他的义举和壮举后,反应也很激烈,却不是赞许,而是担忧:“你怎么能那样逞能呢?万一小偷真的掏出刀子来呢?”他脖子一昂:“怕什么?兵来将挡,一个小毛贼我还对付不了吗?我可是地地道道的童子功!”黄墨玉恼火了:“提什么童子功?都老胳膊老腿的了!就是能擒住他,保不准自己也被捅伤。得不偿失嘛!”薛鹏举毫不示弱:“那也值!何况我是金刚不坏之身,他又怎么伤得了我呢?” 话虽这样说,心里也有几分后怕,暗自承认妻子的话也有道理。不管怎样,她是出于对自己的关爱。这世上大概没有比她更关爱自己的了!那么,李薇呢?嗨!怎么又想到李薇了?该死! 卸任后的第二个夜晚,他的睡眠质量也不错,但比头一天要醒来得早些。这天他也有两件事要做:上午去给本科生上课,下午召集哲学学科的全体成员开会。 教育部规定所有的教授都必须给本科生上课,但各校在执行的过程中却多少打了些折扣,比如有教授职称的校领导,名义上都排了本科生的课,但实际上大多由别的老师代劳。这也情有可原:他们的时间都被文山会海挤占了,分身不得。你想,你已经准备好第二天一早去给本科生上课了,晚上突然接到上级部门的电话,要你在同一时间去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这时你怎么办?肯定得以“大局”为重,临时停课或调课。那就打乱教学秩序了。而这样的情况并非偶尔发生,出现的几率很高。所以,现职校领导根本没有办法独立给本科生上完一门课,要上,也只能时断时续,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无异。不同的是他们并非故意偷懒。 薛鹏举过去作为学校的行政主管,在给本科生上课的问题上,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每学期给本科生开一两次讲座。当然,慕名来听的不只是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往往提前侵占了大半的座位。后来,不得不给本科生划定专门区域,或者设立本科生专场,谢绝研究生入内。可知薛校长的人气还是很高的。 在任时分身乏术,如今卸任了,不再有公务缠身,他马上提出要恢复教授的当行本色,重给本科生上课,而且希望“立即落实”。于是,教务处便安排他每逢周三的上午给哲学系的三年级学生上两节课。 今天正好是周三,是他“解甲归田”以后初次树藩插篱?精耕细作的日子。醒来后,他把教学ppt又温习了一遍。 ppt是助教制作的,但经过他的仔细修改。事关学术,他从来不敢疏忽与懈怠。遗憾的是,自己尚未掌握多媒体技术,ppt制作不能亲力亲为,因而画面的色彩?布局等都不太契合他的意图。 走进教室后,迎接他的掌声庶几可以用“雷鸣”来形容。见惯了大场面的他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暖暖的。第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学生们全神贯注,清澈的眼神中满是崇仰。看来,重回讲台并不是一件费力的事。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老师抱怨本科生的课难上呢?一点也不难上啊!关键看你是否具有真才实学和饱满的情绪,又能否辅以炉火纯青的教学技巧。自己一站到讲台上,感觉就像能征惯战却赋闲多年的将军重回沙场,又像一度金盆洗手却终究耐不住寂寞的侠士再战江湖,不仅精神抖擞,还有一种“刀刀见血”的渴望———所谓“刀刀见血”,那是形象的说法,意即每一点教学内容都能让学生茅塞顿开,受用无穷。如果每位老师都能这样要求自己,何愁学生对课堂教学不感兴趣? 不过,他也发现,做笔记的学生很少,大多数学生只是侧耳倾听,手头根本就没有笔记本。这和自己当年读大学时的情形真是迥然不同啊! 他是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届本科生,即当今被誉为“精英中之精英”的七七级。好不容易博来的求学机会与“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报国宏愿,像两股注入他们血脉的源源不竭的动力源,推动他们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的甘泉。那时,课堂上老师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恨不得记录下来,教室里一片蚕食桑叶的沙沙声,那是几十支钢笔同时在或精致或粗陋的笔记本上游走。一堂课下来,大家往往累得手臂酸麻,脸上却都挂着又一次采集到富矿标本的愉快笑容。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景象便从教室里消失了!随之消失的是什么呢?是强烈的求知欲望啊! 他并不冬烘,当然也知道此一时彼一时,在这个知识爆炸的网络时代,大学生们吸取知识的渠道已趋多元,不像他们当年在书籍短缺的情况下把课堂教学当成了求知的主渠道甚至唯一渠道,舍此别无选择。换言之,新一代大学生对课堂教学的依赖性已大大降低,有人甚至哗众取宠地说已降低到零。可是,这就能构成不做笔记的理由了吗?不能!做笔记,不仅是把知识存储下来的方式,也是锻炼手与脑之间的协调能力的方式,还是帮助你集中注意力的方式———有哪位做笔记的同学会思想开小差呢?这些道理他们怎么就不懂呢?他觉得有必要跟他们说教一番。 第二堂课一开始,他就结合自身经历大谈做笔记的益处。提到那个令人难忘的年代,他有些慷慨激昂起来,学生们却大多数表情漠然,只有个别人露出如听天方夜谭般的惊奇神色,几乎没有颔首赞同并立刻挥笔疾书把他的高论记录在案的。有一位女生举手表示要发言,他以为她有所感悟,刚才有些失落的情绪重新振奋起来。谁知她只是提了一个令他哭笑不得的要求:“老师,课后能不能把ppt给我们复制一下?” 她主观上也许绝不想冒犯他,绝没有与他针锋相对之意,但此时在他听来,她的言外之意却是:既然教学内容可以复制,还有做笔记的必要吗?这等于全盘否定了他刚才动情阐发的观点。这真有点“鸡同鸭讲”的意思了,老练如他,竟也无言以对。而偏偏在这时,他又看到有两个学生用手机对着ppt拍照。噢,原来他们愿意采用的是这样的记录方式! 课在继续,但他已没有一开始的情绪高昂了,而课堂气氛也沉闷了一些,似乎他那番多少带有“今不如昔”意味的言论伤害了敏感而又脆弱的九〇后大学生的自尊。讲着讲着,他又有了一个发现:学生们对学术性比较强的内容普遍不太感兴趣,他们喜好的内容都带有一定的趣味性,也就是说他们投放注意力的标准首先是趣味,然后才是学术,而哲学课程本身的特点却正好相反。这样,传统的?规范的教学内容就很难吸引他们了。 也难怪,“哲学的贫困”与“贫困的哲学”早已成为哲学老师们的自嘲语,并严重影响到哲学这一古老学科的发展。近年来,报考哲学专业的学生寥若晨星,因而第一志愿录取率极低,每年只有可怜的三十个招生指标,还不能招满,需要从选择其他专业而未能录取的考生中调剂。勉强招进的学生多有“明珠暗投”之憾,专业基础既不扎实,专业思想又不稳固,怎能指望他们把学术作为首选呢? 基于这一现实,看来得对教学内容的学术高度做必要的调整了,适当削弱学术性,增强趣味性。这并不意味着对学术的放弃,而是一种暂时的妥协,以后再一点点因势利导,拨乱反正。他觉得,这就叫“权变”。 下课了。学生们哄一声如鸟兽散,没有一个留下来向他请教问题。这又出乎他意料了!他和他的七七级同学们当年可不是这样的———下课铃一响,就争先恐后地涌向讲台边,围绕住老师,宛如一群嗷嗷待哺的小鸟聚拢到刚刚觅食归来的老鸟翅膀下,等待它一口一口喂食。那种饥饿感和焦灼感啊,现在的大学生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到,也不想体会的了。 另外,在这一代大学生身上,也找不到对老师的敬畏感了。他和他的同学们刚入大学时都把老师奉若神明,把老师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后来随着知识的积累和眼界的扩大,才慢慢接受了“吾爱吾师而吾更爱真理”的挑战性说法,开始对老师的话重新加以思考。但对老师的敬畏感依然不变,而对黄侃如教授那样的学术权威更是顶礼膜拜,追随唯恐不及。大三时,黄侃如曾给他的论文写过一段批语,他把它当作唐僧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取得的真经一样秘藏。黄侃如中气不足,讲课时声若蚊吟,又带有浓重的浙江口音,听起来十分吃力,他们便都像逆风侦听猎物动静的警犬一样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一点如游丝般飘来的天外梵音,从来不会因此而逃课或者在老师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阅读课外书籍。即使成为黄侃如的东床快婿后,他也始终对黄侃如执弟子礼,恭谨有加,而黄侃如也从不对他假以辞色,各自严守本分。 再看现在的大学生,对他这个曾任一校之长的学术权威,一开始固然不无崇仰;出于好奇,对他的课也听得十分认真,但等到神秘感渐渐逝去之后,对他及他的课的兴趣就大减了。他们当然也有偶像崇拜,但他们的偶像不涉学术,非关传统,是那些风靡于世俗社会的文体明星。而且,这种崇拜也不会持久,和他们的偶像一样很快就会销声匿迹。 想到这一点,薛鹏举原有的再度叱咤教坛风云的自信开始缩水。面对新的教学群体?新的理想诉求,要把本科生的课上好,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简单啊! 十 十下午的学科会议就更不顺利了。 薛鹏举召集这次会议主要是为了商讨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的事。另外,还想就教育部“长江学者”申报的事在学科内部做一次协调。 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的事已经谋划很久了。这可以说是他们学科的一个隐痛。哲学学科是东海大学的“重中之重”学科,在国内外学术界享誉甚隆。学科的奠基人和开拓者是黄侃如教授,在他手上申请到了博士学位授予权。但学科后来的发扬光大,却有赖于薛鹏举。黄侃如著作等身,誉满学林,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一介书生,不会包装,不懂运作,不知造势,不善公关,而这些又是在当今的学术气候条件下学科得以进一步发展的不可或缺的元素。所以,在黄侃如担任学科带头人时,学科本身并没有获得多少标志性的成果,他个人学术成就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学科的影响力。 薛鹏举就不同了,黄侃如之所短恰好是他之所长。他熟知申报各类能给学科带来美誉度的国家工程和国家项目的套路,也注意积累能为学科的发展推波助澜的各种人脉,更善于把握机遇?乘势而上,一举将觊觎者众的诸多荣誉称号吸进百衲袋中。足以证明他这方面能力的一个细节是,他曾不间断地将有可能参与国家级评审的各路神仙请到西子湖畔来讲学,付给他们丰厚的酬金,并亲自陪同他们在湖光山色间“枕石漱流”,纵目游赏。刚到时彼此还有些生疏,离开时已是称兄道弟了。 而为黄侃如所不及的另一优势是,他荣登了一校之长的宝座,掌握了可以为学科的腾飞插上翅膀的行政权力。有了行政权力,就有了更加畅达的学术话语权,就可以在决定学科发展命运的场合一锤定音。这些年,哲学学科相继申请到了“国家级特色专业”?“国家精品课程”?“国家级教学团队”?“国家级人才培养基地”?“教育部创新团队”?“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基地”等一系列令人艳羡的项目与称号,不仅获得了高额的研究经费,而且为学科成员的岗位聘任增添了分量极重的砝码。其风头远远盖过了相邻的中文学科和历史学科。 其实,中文学科和历史学科的总体实力并不弱,就因为缺少薛鹏举这样的长袖善舞的学科带头人,才在与哲学学科的竞争中连遭败绩。试想,在包括文史哲在内的人文学科只有一个校内推荐名额的情况下,校学术委员会会做怎样的选择呢?身为学术委员会主任的薛鹏举即使对取舍不置一词,大家也会自觉地把选票投给哲学学科,因为校内推荐只是第一步,冲出校门后的竞争会更加激烈,如果冲到国家层面后被淘汰,这个唯一的推荐名额就浪费了。大家相信,只有薛校长领衔的学科才能确保在后一步申报成功,为学校赢得荣誉。不把选票投给哲学学科投给谁呢?谁能像薛校长一样发必中鹄?百战不殆呢? 但哲学学科也有它的短板,那就是迄今还没有申请到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而中文学科和历史学科都已经将这一项目收为囊中之物了。这意味着,在这一节点上,哲学学科暂时滞后了。 唉!竞争越来越白热化了,什么都得比,个人和个人比,学科与学科比,学校与学校比,非得比出个高低上下。没有人追究这种风气是怎么形成的,也很少有位高权重者对这种风气说不。抨击者有,那都是草民百姓,顶多在酒桌上骂娘,或者在网络上发发牢骚,改变不了局面的。现在的局面是,比的范围不断扩大。就科研项目而言,原先是比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数量,“哈哈,今年我们学科得了三项,而你们只有两项,那我们就胜出了哦”;后来又比谁先争取到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美其名曰“由注重数量向注重质量转型”。 历史学科在校内率先申请到这一项目,捷报传来,历史学院大楼里一片欢腾。终于有了压哲学学科一头的资本,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于是,学科负责人逢会必说:“我们一路斩关夺隘,获得了校内唯一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标项目,这是东海大学发展史上历史性的突破!” 后来,中文学科赴京参加招标答辩,也胜利而归,同样着意在校内外掀起宣传的声浪。历史学科负责人继续标榜其“首义”之功,但悄悄将用词由“唯一”改成了“第一个”。夸耀归夸耀,表达还是必须严谨的。 这给哲学学科,尤其是学科负责人薛鹏举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所以,他今天一开口就说:“‘压力山大’啊!”大家都有同感,很快就在要不要申报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事不宜迟,今年就要申报,而且一定要申报成功! 重大招标项目需要确定一位首席专家,这也毫无争议,非薛鹏举莫属,大家一致赞成。那么,申报什么项目呢?招标指南上有一个“中西哲学交涉与融通研究”,正好吻合大多数学科成员的研究专长,可以群策群力,协同攻关,因而也一致通过了。到这时为止,进展还是相当顺利的。问题卡在下一个环节:由谁执笔起草申报书?薛鹏举提出这个问题后,大家面面相觑,无人主动请缨。 哲学学科能得到长足发展,薛鹏举厥功甚伟,但他从不居功自傲,在学科内部还是能充分发扬学术民主的。他知道,在大家眼里,撰写申报书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内容很多,要求很高,不光要绞尽脑汁,还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初稿完成后提交学科讨论,还得被大家品头论足?说短道长,有些修改意见彼此相左,如何采择?至少要数易其稿,才能被“看人挑担不吃力”的众人接受,而那时你已经被扒掉了几层皮,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入世很深的薛鹏举猜到大家可能都有这样的想法,但他没猜到很多人还有另一种更加无法明言的想法:你为撰写申报书付出了再多,在团队中也只能是个配角!主角当然是薛鹏举,首席专家嘛,荣誉和风光主要是他的。而且,在最终成果的排名中,自己也未必能占到第二位,团队里比自己资深的多着呢,在咱们这类传统学科中,通行的原则是论资排辈而不是论功行赏啊!既然如此,有谁肯犯傻呢?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薛鹏举寻求支持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众人都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目光对接。他只好点将了:“陈平川老师,你辛苦一下如何?”陈平川摆手说: “哎呀,我在赶写出版社的一部书稿,抽不出时间呀。”他目光转向另一位:“那么,王尔德老师,你怎么样?”王尔德摇头说:“对不起,薛校长,我最近植物神经紊乱,正在吃中药调理,不能用脑啊!”薛鹏举无奈苦笑,盯上第三位:“孙泰老师,要不你来操刀?”孙泰也推托说:“我女儿这几天要回国。” 薛鹏举很不高兴了:以前给大家分配任务时并不是这样的啊!莫非一旦退出行政岗位,连在学科内的威信也会丧失?不是吗?过去谁会这样拂他的面子呢?他感到一阵悲凉,赌气说:“既然大家都忙,那就由我自己来起草吧。” 这时,有人帮腔了:“那怎么行?杀鸡焉用牛刀!孙泰老师,你女儿回国应该不影响你起草吧?既然校长点了你,你就当仁不让吧!”众人纷纷附和,一致推举孙泰,孙泰不得不答应下来,暗自后悔自己反应太慢,编造了个极易被推翻的理由。 第一个议题结束了,休会五分钟。薛鹏举走到洗手间门外时,听到有人在议论:“孙泰,起草这活儿其实也是有好处的,以薛校长的为人,项目申请下来后,至少在经费上不会亏待你。”“唉!不比从前啰!你觉得他现在还能申请下来吗?我恐怕要做无用功了!”原来孙泰对申报成功根本就没有信心,他的信心随着薛鹏举的官位一起被抛到爪哇国去了。薛鹏举识趣地退了回来,以免引起尴尬。 他忍着便急,主持了第二个议题:在学科内部协商推荐“长江学者”。“长江学者奖励计划”是教育部与香港李嘉诚基金会为振兴中国高等教育共同筹资设立的专项高层次人才计划。入选者不仅每年奖励二十万元奖金,还能享受其他种种优厚待遇,包括为圈内人所看重的学术权力。这项计划最初只对理工科开放,慢慢也扩大到人文学科了。条件规定校领导不得申报,所以薛鹏举本人与这一荣宠无缘。但他希望本学科有人进入“长江学者”的行列———这也是可以“比”的指标之一啊! 现在,又到了申报季,学科内有两位教授跃跃欲试,但名额有限,如果两人同时申报,到后来无异于自相残杀,是很不策略的做法。从理论上说,应当分批申报。这就有个先后顺序的问题了。今天,薛鹏举便出面协调此事。 两人旗鼓相当。一个年资深些而成果稍弱,一个成果强些而年资稍浅。如果有一人主动谦让,“我缓一年再报吧”,矛盾就解决了。但谁也不愿做这样的表态,这就有些麻烦了。办法也有,那就是学科全体成员投票表决,但那样就逼着大家站队了,弄不好会划出两个阵营,造成学科内部的分裂。薛鹏举觉得还不如自己来做“恶人”,虎落平阳,余威犹在,他们总不至于与我翻脸吧。 还真就翻脸了。薛鹏举主张让年资深的华震天先报,因为他已机会不多。话音刚落,年资浅的秦浩天就表示抗议: “凭什么呀?难道成果的分量就不敌年资吗?”如此不知进退,彻底激怒了已蕴蓄了太多不快的薛鹏举,他前所未有地拍案大怒道:“好了,别说了!作为学科负责人,今天我就独裁一下吧,这次采用‘序齿’的推荐办法!散会!” 秦浩天却不依不饶:“怎么?你还想一手遮天吗?”这话已经很伤人了,而他还不肯罢休:“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强调年资了,因为你自己这些年也没有真正的科研成果!”这就更出格了,不惟薛鹏举怒火中烧,也触犯众怒了,毕竟薛鹏举这些年带给大家很多实际利益,绝大多数人都曾受惠于他。于是,这次学科会议便在众人对秦浩天的一致谴责和声讨中结束了。 十一 十二 十二闭关静修的第六天,薛鹏举就不得不破关而出了。校办主任通知他,国家部委的那位他曾经陪同唱歌的司长又来了,点名要见他,所以王畅希望他能出席午宴,午宴地点安排在西子湖边的一家会所,到时候会派车到家里来接他。 本来,他已决定远离官场,告别各类带有官方色彩的宴请了,私人聚会也尽量谢绝。他觉得这是回归本真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但这位司长不仅多次在学校发展的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有恩于学校,而且也曾为他所在学科申报国家质量工程项目提供方便,有恩于他。两人公谊既深,私交亦笃。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推托,何况这是司长和王畅双方的意思。黄墨玉也劝他去,只得领命。 自从中央出台“八项规定”以后,公务接待要节俭多了,一般都安排在学校餐厅,很少来这类会所了,但这位司长对于学校太重要了,不来会所,很难体现出他的重要性,就破例来了。会所里比以前要冷清许多,再也不见了冠盖云集?车马喧哗的场景。听说上面已有指令,湖边这些专为非富即贵者服务的会所即将全部停业整顿,向平民化方向转型。 薛鹏举过去是这家会所的常客,但卸任前三个月风声已经有些紧了,他不敢造次违反新的接待规定,这家被列入“黑名单”的会所就成了他不再涉足的禁地。今天,王畅把宴客地点安排在这里,他倒是有点佩服其胆略和魄力。如果他还在位,斟酌再三,恐怕还是会因担心上级纪检部门的暗访而裹足的。 入座了。主宾的位置当然是司长的,主人的位置谁坐呢?从本质意义上说,学校不是官场,但它却和官府一样具有行政级别,很多规矩也就依着官场来了,比如各种场合的排名?排位,那是绝对不能错乱的。大会上介绍在主席台就座的学校领导时,如果不小心排序错了一个,就会引起轩然大波,校办主任会检讨自己犯了“政治错误”。出席宴会也一样,几位校领导同时在场,不用校办主任指引,大家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按官场排序该坐的位子,鱼贯入座。这是在官场安身立命所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假使连这点规矩也不懂,那一开始就会被排斥在官场以外了。 但今天的事却有些难办:薛鹏举已经退位,但刚刚退下来十天,王畅过去又是他的副手,所以他们两人谁坐主位倒真是个问题。一般情况下,他们会相互谦让一下的。薛鹏举就主动谦让了:“王校长,今天是你出面宴请,你坐主位吧。”王畅应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坦然在主位落座。 薛鹏举很有些不爽了。他根本就没有想去坐那个主位的意思,但王畅也总该谦让一下吧,哪怕装装姿态也好。“薛校长,您是老领导,我们都是您培养起来的,这个主位当然应该由您来坐!”如果王畅能这样说,尽管最终他绝不会去坐那个主位,心里却会舒坦许多。当年———嗨!怎么又想到当年了?老是怀旧说明你已经老啰!但面对此情此景,他怎么能不与自己当年的做法相比较呢?他刚当校长时,也曾经与老校长一同参加类似的一次宴请,彼此推让再三,他还是不容分说地将老校长强按在主位上。他觉得这是自己应有的“尊老”和“报恩”的表现。而王畅今天却没有像他当年那样做,不知这是个性使然的特例,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呢,还是从一个小小的侧面折射出他不愿面对的冰冷的现实———经过十多年的社会变革和思想变迁,更加人心不古了啊! 他努力劝自己看淡些,不要为这类鸡毛蒜皮却有伤面子的事生气。前两天他读到著名作家麦家的“人生五镜论”:人生必须配备五副眼镜,一是望远镜,看远;二是显微镜,看细;三是放大镜,看透;四是太阳镜,看淡;五是哈哈镜,笑看人生。说得太好了!他当时就拍案叫绝。麦家是以谍战小说蜚声文坛?享誉中外的,但他更欣赏他的随笔,那不仅有文采,更有睿思!“看远”?“看细”,这是在位时要做的;现在退位了,需要的则是“看透”?“看淡”和“笑看人生”了。今天就座的事,就需要自己戴上“太阳镜”,看淡再看淡了。 其实,对权位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利禄,他一向还是看得比较淡的,在位时从不刻意巩固自己的权势。利用权位为哲学学科争取发展空间容或有之,为自己个人谋取私利在他的记忆中则始终没有发生过。他不喜欢外出参加学术会议时有意无意地向同行炫耀自己的权位,而在学术圈里,那些掌握了些许行政权力的学者往往会染上这一通病。 有位外省的社科院院长曾在“茶叙”时非常得意地说: “我们单位的体制是行政长官负责制,党委书记外出也必须向我请假。”他接着问薛鹏举说:“你们高校实行的是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吧?那你要比我受拘束啰!哈哈!”他要提前离会,主办方竭力挽留,他只好托出理由:“不行啊,今天我无论如何得赶回去,明天的会议省委书记指定要一把手参加。”“一把手”三个字他特意用了重音。薛鹏举当时在场,对他着意抬高自己地位的心理及行为暗自感到好笑。 由这位被他引以为戒的院长想到眼前的王畅校长,薛鹏举忽然觉得,类似的行为只怕会在这位自己的后任身上重演。他担心,到时候围观者嘲笑的不只是王畅本人,还有东海大学的校风。 按照新的公务接待规定,午饭是不能饮酒的。但王畅还是让校办主任带来了外包装经过技术处理的茅台。司长坚决不喝,说本不该来这种地方吃饭,因为盛情难却才来了,如果再饮酒,那就重复犯规了,传扬出去对大家都不利。于是就尊重司长意见,把酒撤了。少了推杯换盏的环节,午宴的进程加快了不少,加上司长还要乘下午三点的航班返回北京,时间不容延宕,所以一点钟左右就以茶代酒,共同举杯祝愿友谊天长地久了,而这正是散席的标志性动作。 还没走出会所的红漆大门,薛鹏举就接到了他姐姐的电话:老母亲哮喘病发作,送到省人民医院治疗了。他赶紧让准备送他回家的司机驱车前往省人民医院。虽然姐姐电话里告诉他这是老毛病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他还是十分着急,所以一路催促司机开快些,司机的脸色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薛鹏举父亲早逝,母亲孀居多年,却执意不肯再嫁,独自将他和姐姐抚养成人。姐姐把受教育的机会让给了他,初中毕业就到工厂上班了,后来成为最早的一批下岗工人。如今,已到风烛残年的母亲和姐姐生活在一起,由姐姐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这为他减轻了很大负担。母亲没有器质性的严重疾病,但年老体弱,偶有哮喘发作。过去发作时都是他派车送医,车队的司机都很乐意效劳。这次姐姐事先没有通知他,怕是考虑到他现在不比以前方便了。 正在为母亲治疗的是位面色白净的年轻医生,薛鹏举担心他临床经验不足,便给他熟识的呼吸内科赵主任打电话。赵主任接到电话就赶来了,责怪他说:“哎呀呀!薛校长,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呢?也太不拿我当朋友了吧!”一边安排输液,一边吩咐护士端茶倒水。病情稳定下来,已是晚上十点多了,而赵主任一直陪着他们,薛鹏举自是感激不尽。 赵主任见机说:“不是说好朋友要能两肋插刀吗?帮这点小忙何足挂齿?再说,我也有事要求您帮忙呢!”薛鹏举忙问何事。赵主任说:“我女儿今年硕士毕业,想去东海大学当老师,你能不能安排一下?” 这倒真是给薛鹏举出了个难题,因为东海大学现在招聘的专业教师都必须获得著名高校的博士学位,教辅岗位倒是可以考虑硕士,但必须按规定公开招考,往往一个岗位就有几百个硕士争抢。他想向赵主任说明这一情况,又担心他误以为自己故意推诿,而眼下他刚帮过自己,只好采用缓兵之计:“好的,你把令爱的简历给我一份,我一定向学校人事部门郑重推荐,不过”他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已经退位的事,想了想还是决定道出实情:“不过,我已经卸任十天了,不知道现在说话还管不管用。” 赵主任十分吃惊:“怎么?你已经不在位了?那接班人是谁?”听说是王畅后,赵主任的脸色好转了:“好啊,王校长我也很熟,我直接去找他吧。”说完,他就离开了,没有把女儿的简历拿来,也再没有露面。 他本想将母亲留院观察一夜,年轻医生说没有空余床位,只能待在走廊的长椅上。想想赵主任刚才的态度,他有些寒心,不想找他疏通了,便决定把已经基本恢复的母亲送回姐姐家。 这时,打的已经不太方便了,还是辛苦一下车队的司机吧。他就给送他来的那位司机打了电话。司机答应得很不爽快:“哦哟,我都已经睡了!你不能叫其他司机吗?好,好,你等着,我尽快过来。”说是“尽快”,却足足等了五十分钟,而实际车程仅需要四分之一的时间。这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原因他心知肚明。所以,归途中他脸色阴沉,始终不与司机搭腔。 司机看出来了,却略无惊惧之意。快到他姐姐家时,司机似乎没头没脑却又仿佛大有深意地说了句:“听说现在对公车私用查得很紧。”薛鹏举听出来了,这是暗讽他公车私用呢!其中还隐隐有威胁的意思。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想要发作,又觉得与司机计较太有失体统?有失身份,便强忍住了。下车时他心平气和地说:“今天太麻烦你了,谢谢!明天我会让妻子到车队结算这次‘公车私用’的全部费用的。” 祸不单行。敲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原来电路出现故障了。黄墨玉两小时前已给学校的电气维修班打了电话,但他们还没派人来修。薛鹏举住的是学校的教授楼,物业管理由后勤部门承担,所以,电路坏了,一般都找校内的维修班。过去都是随叫随到,有时他懒得查找维修班的电话号码,就直接打给后勤老总,一会儿工夫,后勤老总就满头是汗地领着电工登门了。 两人正在感慨,电工终于来了,态度倒很好:“不好意思,来晚了,人手紧,实在忙不过来。”一检查,是空气开关的一个插件失灵了,五分钟后,屋内就重见光明。支付维修费用时,电工毫不推辞,而以往是要推辞好久的。 已是夤夜时分了,薛鹏举与妻子在床上相拥而坐,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大脑里过滤了一遍。然后联系今后的生活讨论应对之策,讨论的结果是形成了三条意见: 第一,一定要及时调整好心态,承认现实,接受现实,勇敢面对现实,最终战胜现实。 今天遇到的这些还仅仅是开始,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一定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现实是残酷的,无法改变的,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改变自己,努力提高自己因过去享有特权而弱化的生活能力。 第二,明天两人一起去驾校报名学车。规定的申领驾照的年龄上限是七十岁,两人离这条杠杠还远着呢!两人双双学会开车了,出行就方便了,再也不会被公交刷卡机的提示音弄得心颤了,再也不用为叫车?派车的事心烦了,不仅可以解决困扰薛鹏举的市内交通问题,或许还可以尝试一把自驾游呢!他们计划由近及远,先省内后省外,利用每年的寒暑假把祖国的锦绣江山转个遍。 第三,登录各种商业网站,广泛搜集生活服务类信息,争取成为“生活百事通”;同时,选择一家信誉良好?响应及时的家政服务公司并建立固定联系,请他们帮助解决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当然,关于这一条,黄墨玉明确表态她可以独任其劳,薛鹏举就不必分心?不必插手了。 此外,他们还达成的一点共识是,要回归本真,就要对没有权力依托的?无助的?清冷的平民生活甘之如饴,不要抚今思昔,无端抱怨。困难是暂时的,走过眼前这片泥泞,坚实的脚步就会踩上康庄大道了。 十三 十三半年后。国庆长假的头一天下午,薛鹏举夫妇驾车来到千岛湖建国饭店度假。 他们是两个月前同时通过场考和路考领得驾照的,这中间的甘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有一次,儿子打来越洋电话,听到妈妈声音好像有点哽咽,惊问怎么了。黄墨玉先是不肯说,在儿子的一再恳求下,才装作不在意地说道:“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想不到驾校的师傅会这么没有耐心!”儿子恍然大悟:妈妈是在学驾过程中受委屈了。受委屈的恐怕不仅是她,老爸大概也没少挨训。嗨!谁让他在位时不把驾照拿到手,退位后才动起这一念头呢?挨训也是活该! 不过,话筒转移到老爸手里后,他倒是谈笑自若,似乎并不以师傅的呵斥为忤,只是自我解嘲说:“呵呵,肌体反应迟钝了,廉颇老矣!”儿子听出来,老爸强调“反应迟钝”的是“肌体”,表明他并不认为自己的思想也已经“反应迟钝”,而这又说明他不服老啊!儿子要的就是他这种不服老的精神,听他这样说,也就彻底放心了。 领到驾照的第二天,他们就去选购了一辆“别克”。黄墨玉本打算买“奥迪”的,薛鹏举也认为“奥迪”的性能要优于“别克”,以他们的经济实力,购买“奥迪”也根本不成问题。但他退位前的专车就是“奥迪”,再买“奥迪”,就带有一种试图维持原有的威仪的意味了,别人也许会误以为他在赌气,那就不好了。所以,最终选择了安全系数较高的“别克”,而车辆的颜色也有意挑选了有别于公务车的红色———这是黄墨玉的主意,红色代表着青春活力,最符合她此时的精神诉求。 这次来千岛湖度假,是他们第一次开长途,有些紧张,但并不慌乱。他们两人换开,保持九十公里的时速,两个多小时就抵达了目的地。酒店是黄墨玉在网上预订的,这半年里,她已把自己提升为“淘宝”?“京东”?“携程”?“艺龙”等商业网站的钻石客户了。房间临湖,有一个宽敞的阳台,阳台上放着一张茶几?两把躺椅。用过以素食为主的晚餐后,他们就把身体安放在躺椅上了,而放置在茶几上的则是两杯新沏的龙井茶。 这次来千岛湖,是妻子反复动员的结果。他一开始不愿意,因为他的学术论文写作正在渐入佳境,不想中断,而国庆长假期间,相对干扰较少,正好可以继续闭关。这时,妻子给他上课了:“你呀,枉为哲学教授,居然不懂‘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道理!‘闭门造车’这么多天,该到大自然中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调节一下了!再说,入住酒店后,你还可以利用早晚时间写作嘛!”他觉得她言之有理,何况担任校长后一直没有和她一同出游过,这也是一次补偿的机会,便接受了她的建议。 已经是秋天了,满天星光下,听不到“蝉噪”,却依然有“蛙鸣”,更衬出远离城市喧嚣的夜的宁静,薛鹏举的心也跟着宁静了。看看身边的妻子,双目微闭,脸上隐现着夜色掩盖不了的笑意,星光把她额头上的皱纹也给抚平了。 他记起,前几天她对镜梳妆时,他多看了几眼,惹得她生出感慨:“老啰,看不得啰!但俗话说做女人‘莫欺少年穷’,做男人‘莫嫌老来丑’。我当年没欺你‘少年穷’,你现在也别嫌我‘老来丑’。可要记住哦!” 他知道这是句玩笑,却又不仅仅是玩笑。但他觉得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怎么会嫌她“老来丑”呢?何况她现在也并不“丑”啊!不能说很有风韵,但仍然很有风度,举手投足都透露出知性女人的优雅和雍容,眉眼之间也流动着岁月剥夺不去的灵气,这样的女人,不是“老来丑”,而是“老来俏”啊! 第二天,也就是国庆日的当天,薛鹏举难得睡了个懒觉。这是薛鹏举退位后度过的第一个重要节日,往年在这样的节日里,他会收到无数条祝福的短信,今年情况如何呢?他不敢猜测,直到临近中午时才打开手机。 哇!“嘀嘀嘀”的提示音竟然响个不停,一下子就涌进近百条短信。数量的确比往年少了,但质量却高了。过去有些渴望进步的下属发来的短信,会用夸张手法称颂他的丰功伟绩,有的甚至谀辞满篇,让他读了很不自在。而今天这类短信几乎没有了,当然,发信者也如黄鹤杳然了。这是一个变化。 另一个变化是,他的门生弟子往年知道他国庆日会收到海量短信,未必有暇逐一阅读,就相约不凑这个热闹。今年不知是否有了新的约定,齐刷刷地来问候他了。他们的短信有真挚的祝福,也有对师生之谊的动情回忆,这就提升了短信的整体质量,也使薛鹏举大感欣慰。 在所有短信中,最让薛鹏举激动的是两条:一条是那个在课堂上要求复制ppt的女生,她说:“薛老师,你给我们上课半年了,教会了我们许许多多,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哲学,也认识了探知哲学的门径。你改变了我们,至少改变了我们过去不记笔记的习惯。当然,我们好像也改变了你,让你变得更加年轻?更加睿智。在欢度国庆佳节时,真诚希望我们今后能继续‘教学相长’!薛老师,节后课堂见,我们一齐等着你!” 另一条是权威刊物?哲学研究?的责任编辑发来的,内容要简短些,却同样带给他惊喜:“鹏举教授:谨祝国庆快乐,合家幸福!顺告,大作?中国哲学中‘天人’观念的演变?已通过专家匿名评审,将于本刊今年第六期发表。欢迎继续赐稿!” 这两条短信其实都是他期待中的,却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联翩而来了,他体会到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后那种“漫卷诗书喜欲狂”的心情了!噢,这句诗的上一句是“却看妻子愁何在”,对啊,应该向一直关注他回归进程的妻子报喜呀!他马上向妻子出示短信。妻子同样兴奋:“我知道这一天很快会来的,祝贺你,薛老汉!”他真想大声叫喊出来:我终于回归了!回归家庭,回归课堂,回归学术,回归本真,回归“哲人”生活了!回归的过程是痛苦的,艰辛的,但回归后的他,内心却是充实而又从容的。 翌日凌晨,他醒来后,轻悄悄打开电脑开始了新一轮笔耕。此时,万籁俱寂,文思格外充沛,文笔也特别流畅,等到东窗既白时,已经有三千字敲定在电脑屏幕上了。 妻子还在安睡,他一个人走到阳台,眺望波光粼粼的湖面和远处黛青色的山脉,只觉天高云淡?神清气爽。 一 一换届方案提交党委会讨论的前一天晚上,东海大学党委常委?组织部长季平章彻夜未眠。 方案还不够周密?不够完善呀!按照这个方案来实施的话,一些本来胜任原岗位的中层干部因为任期已满只能予以调整了,而他们对现在的岗位偏偏又非常在乎,就像白云习惯了自己依托的山岫,要它出岫飘荡,哪怕面对的是更加寥廓的天空,它也会觉得无所适从,宁愿留在山岫里自在卷舒。因此,调整的难度肯定是不小的。这是其一。其二,另有个别不太称职的干部则必须忍痛割爱了———“割爱”是比较人性化的说法。其实,对这类干部,校领导及组织部门都是不“爱”的,真正下起手来,恐怕就像剜掉身体上的脓包一样,疼痛或不可免,却绝不会产生失去所爱的憾恨。不过,真要将他们一撸到底,削职为民,又会带来很多后续问题,弄不好还会激起他们的强烈反弹,干脆和你拼个鱼死网破。这也是他不能不顾虑的。此外,还有其三?其四?其五,都会动到一部分人的“奶酪”,存在可以预见的风险和不可预测的隐患。这样,在换届方案最终敲定的前夕,他怎能不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呢? 中层干部换届的周期,有的学校是三年,东海大学则是四年。为了更充分地体现“民主”,采用的方式不是任命制,而是竞聘制,即所有的岗位全部清空,然后在全校范围内公开招聘。这意味着每隔四年,东海大学的所有中层干部就要重新竞争上岗。用校党委书记的话说,大家先“就地卧倒”,听到口令后再一一爬起,选准各自的目标,开始新一轮的角逐。大部分人都会重新站直站稳,只不过站立的位置有可能会变,但也有些人就真的一卧不起了。如果是因为年龄原因还好,年龄到点了,总得把位置让给别人。难堪的是还在任职年龄,却因种种原因而被强迫卧倒。 有谁愿意永远卧倒啊?别说专职管理人员了,就连那些号称“双肩挑”的大牌教授,也几乎没有谁愿意从处长或院长的位置上急流勇退的。季平章是学历史的,抚今思昔,有时不免感叹:历史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乐于远离尘嚣?放浪林泉的高人隐士呢?当代学者的用世之心又怎么会变得如此强烈呢?盛唐诗人王维送朋友从军时赋诗说“岂学书生辈,窗前老一经”,似乎对皓首穷经的书生不屑得很,其实,他这么说,只是以一种夸张的口吻肯定朋友投笔从戎的正确性,并不是真的鄙薄包括自己在内的书生。 但当今的书生们却真的对书斋生涯有些自轻自贱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少得可怜,许多书生对“窗外事”的关注不知要超过“圣贤书”多少倍!他们不想“独善其身”,“兼济天下”又不可能,那么,在有限的空间内施展一下济世的才干也成。当上处长或院长的意义就在于,这才能得到施展的空间啊!身份仅仅是教授,再大牌,也是一介白丁,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如果能当上处长或院长,哪里只是像“沐猴而冠”那样仅仅得到一顶官帽哇?除了自身价值得到提升外,在他所获得的空间里,还可以填充进许多与其理想诉求相关联的东西,何况这顶官帽本身看上去也挺威风呢?不仅威风,还很实用,戴上它,等于得到了出入某些布衣不能涉足的高尚场所的通行证,可以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了。唯其如此,换届时要想将他们已戴上的官帽摘掉,他们肯定一百个不愿意。苦苦修道多年,好不容易羽化登仙了,你却要把他发配回人间,与凡夫俗子为伍,谁愿意呀?唉!“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而辞官归隐的陶渊明,在现实生活中差不多已经绝迹了! 季平章曾经思考过,为什么大学教授们的价值判断和行为取向会发生这样的嬗变?他觉得原因绝不会是单一的,但肯定与高校现行的管理体制机制有关。问题的症结似乎都能看出来,然而,谁也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只有在历史惯性的推动下随波逐流。就像明天要提交的换届方案,明明知道它对“行政流”和“学术流”的区分非常模糊,并没有朝着“去行政化”的方向大步迈进,你却不敢逆潮流而动,大刀阔斧地对它进行修正,因为“去行政化”的改革需要上下联动,多头并举,不可能在某一所高校孤立地进行,如果你不想成为众矢之的,那就只能在总体维持现状的情况下做一些“补苴罅漏”式的微调。既然如此,这个换届方案,即使从操作的层面看还算周密,也不可能完善啊! 不可能完善的原因还在于,校党委书记与校长的意见没有根本原则上的冲突,却有操作细节上的诸多分歧,比如职数核定的办法?民主推荐的程序?面试的范围及方式等等,他们都各有明确的主张,且都没有愿意让步的意思。这就让季平章无所适从了。在制定方案的过程中,他只有不断地请示汇报,努力折中其间,将两人的分歧弥合到最小限度。这样一个打有不少补丁的方案,是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完善的标准的。 季平章在床上不停地翻身,把妻子张爱华弄醒了。看到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妻子同情地说:“你呀,看上去人模狗样的,有时还和家里人抖抖威风,其实不过是一个同时伺候两位主子的奴仆,当两位主子说不到一块儿的时候,你就遭罪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下子又变成风箱里的老鼠了。真也够难的!”说到这儿,她觉得光同情还不够,又安慰他说:“不过,看你这光景,再苦熬两年就能由奴仆混成主子了,眼下还得忍气吞声,做足筋骨。你要是心里不平衡,那就把我这个糟糠妻当成你的奴仆来差遣吧!”说着,她从床上坐起来,做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主子,奴婢有啥不是,听凭您责罚!” 季平章知道妻子是想逗自己开心,不忍拂她好意,便也貌似开心地哈哈大笑:“好啊!那就罚你一辈子为我铺床叠被!”张爱华应声躺下去,把自己铺成一床被子。季平章犹豫了一下,还是打起精神,将身体埋入被子,和她玩起了已疏离多日的主子“欺压”奴婢的游戏。虽然因心有挂碍而不够尽兴,但沉重的精神压力却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释放。 二 二季平章没有料到的是,换届方案在党委会上竟十分顺利地通过了。 书面的换届方案十一位党委常委人手一份,会前就发给大家了,但此刻大家的眼睛却依然紧盯在纸质材料上。早就号称实行“无纸化办公”了,实际上凡是涉及重要事项,都还是会为大家提供纸质文本的。这是东海大学的最高议事机构,与会者掌握着生杀予夺的话语权,在东海大学内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对今天这样的敏感议题,在书记和校长没有表态之前,谁也不会僭越,便一个个“聚精会神”地将文本研究来研究去,人为地将阅读速度降低到半文盲的水平,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辨认和琢磨半天,会议室里只听到一片纸页翻动的声音,就像一大群春蚕正在贪婪地吞食桑叶。 季平章内心的忐忑不安在沉默中潜滋暗长。他并不担心其他常委对方案说三道四,事先都与他们沟通过,他们只对个别文字提了些无关痛痒的意见,至于整体框架和主要构件,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听书记?校长的”,都很安分守己,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也是,如果连这点套路都不懂,也就无法跻身常委的行列了。关键是书记和校长的态度。他们会同意他不得已而采取的这种“中和”的做法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裁缝,要缝制一件尺寸要求特别高的大衣,书记和校长各给他提供了一块布料,在裁剪时他只能煞费苦心地加以拼接,想将两块布料都用光。为此,里里外外的口袋多做了好几个,门襟和衣袖也都被迫加长,结果却还是各剩下一些边角料派不上用场。好在两块布料安放的位置大体平衡,分不出主次轻重。他已经耗尽心力了,却不知两位雇主对他这样用料和布局是否会斤斤计较,是否会因为自己的意图未得到完全实现而心生恼怒,进而推翻他的设计。 季平章仔细观察他们两人的神色,和以往讨论重大问题时一样,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表情。这是功夫修炼到家的表现。通读过二十四史的季平章知道,古代据要津?成大事者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是能做到“冥兹愠喜”,不动声色的。面无表情,才能让别人感觉莫测高深,产生敬畏。忽然,书记的眉头微微蹙起,季平章的心也被揪紧了,以为这是他呛声的前奏。只见书记抬起右臂转动了几下,转动时,脸上隐现出痛苦状。怎么?难道他要挥以老拳?不至于吧?季平章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不仅是他,所有与会者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右臂上,仿佛它即将变成一把利剑,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必将血溅当场,人头落地。一会儿,书记放下了手臂,见大家都在注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肩周炎又犯了。”原来如此!郁积在季平章胸腔里的一团浊气迅即排出,心脏也恢复到正常状态。 最终,书记和校长都没有发难。书记率先表态“我看可以”,校长也随即附和:“我看也没什么大问题。”大概在经过一番考量后,觉得自己的意见虽然没有被全盘采纳,毕竟也得到了充分体现。就像一件他倾力推荐的商品,尽管被打折销售,不能卖出原价,终究被放在货架上的醒目位置,一看就是受店家重视的。这时再想抬高价码,不仅让店家为难,有实力与自己竞争的另一供货商也会抗议。那就有可能剑拔弩张,爆发冲突了。何必呢?“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个道理东海大学的现任书记和校长都懂的。所以,在季平章会前个别征求意见时,他们都显得比较固执,会上集体研究决定时,却又显得比较圆融了。这就叫有进有退,既勇于坚持,又善于妥协。 季平章突然又想到一个比喻:他们的表现犹如两个争夺霸主地位的武林高手,私下里都对他撂下狠话,不把对方掀翻决不罢休,但等到真的走上擂台?正面对垒时,他们却都意识到毫无必胜的把握而有所忌惮了。算了,还是太平点吧!与其打得头破血流,让别人像欣赏猢狲表演一样乐不可支,莫如握手言和,不战而退。霸主的位置就让它空着吧,谁也别坐上去。这是他们的明智之处。 但并不是所有高校的党政一把手都这么明智的。中国高校实行的是“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对这一体制的内涵,高层迄未做出一锤定音的诠释,人们大都从自己的立场出发来加以解读,这就容易产生概念上的歧义和执行中的偏差了。党委书记排名在校长之前,无疑是一把手,但很多校长并不认为自己应该听命于党委书记,他要服从的是党委的集体领导,而不是党委书记的个人意志。在各种场合,他更愿意强调这一表述的落点是“校长负责制”,既然由校长负责,那么,起主导作用的当然是校长。这样,对书记与校长的权力范围就没有明确的政策上的界定,在谁说了算的问题上,也就因人而异?因校而异了。一般来说,谁资历更深?能力更强?威望更高,谁就居于主导地位。如果两人势均力敌,而又互不谦让,那通常就会针尖对麦芒,斗得不亦乐乎了,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最极端的例子是华中地区某省属高校的党政一把手竟因此而双双身陷囹圄。 东海大学的书记与校长还是比较团结和谐的,至少从表象上看是如此。深谙内情的季平章知道,他们之间有矛盾,但没有激化,他担心这次换届会成为激化的导火索。尽管他们都没有对换届方案说“不”,但方案确定的只是基本原则,并不涉及具体人选,所以,真正的分歧也许现在还未及显现,而当它显现时,矛盾就很可能难以调和了,至少非他所能调和了。想到这一点,他就不寒而栗。今天的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安宁啊! 换届方案确定的基本原则,有的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提法,属于穿衣戴帽性质的,如“坚持任人唯贤?德才兼备”等等。有的则具有实质性的意义,如实行“任期制”和“淘汰制”。这是今年经反复调研?反复权衡后新增加的内容,而季平章最大的担心正与此有关。 果然,换届方案公布的第二天傍晚,机械工程学院的十多位老师就群拥至组织部办公室,气势汹汹地对“任期制”提出质疑。 三 三当时,季平章正在省教育工委参加一个以深化干部制度改革为主题的座谈会,听说校内发生与换届政策有关的“群体事件”,心急火燎地赶回处理。这年头,稳定工作被放在压倒一切的位置,上面三令五申,要将影响校园稳定的群体事件消弭到零,还声称要动真格地“问责”。如果在换届过程中发生不可控的群体事件,问责起来,他就首当其冲?罪责难逃了。所以,驾车回校的途中,因为心慌意乱,几年没有违章记录的他不仅超速,还差点擅闯红灯,停车时又不可思议地在足够大的空间里与邻车发生了刮擦。 他不能不慌乱啊!辗转多个岗位,好不容易脱颖而出,挪到了党委常委?组织部长这个令人垂涎的位置,离校领导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的几位前任,都很快就得到了提拔。所以,占据了这个位置,就好像登上了升仙台,时机一到,便将腾云驾雾而去,俯视芸芸众生了。但前提是在你手上不能出事。人的政治生命有时很坚韧,有时又很脆弱。正像骆驼在不堪重负时加上一根稻草也能将它压垮一样,一起毫无征兆的偶发事件,往往也有可能摧毁一个人的政治生命。他多么担心,自己即将面对的是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啊! 然而,情况远远没有他担心的那么严重。电话里,副部长陈会健有点夸大事实?虚报军情了。机械工程学院来上访的老师确实有十多人,情绪也确实比较激动,但行为方式却是理性的,一点也没有闹事的意思,只是想向他这个部长反映一下他们的诉求。陈会健和他们说“部长不在”,他们误以为是托词,不免有些生气。等到满头大汗的季平章一溜小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明白他并非故意避而不见,气也就消去了大半。他们是为现任院长常青书请命而来,因为按照新方案推出的“任期制”,他就将“解甲归田”了。 过去,东海大学虽然也强调“要实行干部的交流轮岗制度”,但对中层干部的任期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如果岗位的匹配度和群众的满意率都比较高,那么连任三届四届都不成问题。现在不行了。为了贯彻落实“打破干部终身制”的精神,新方案规定,在同一岗位任满两届的中层干部原则上必须交流,如果没有合适岗位可供交流,那么,有学术职称的双肩挑干部一律返回原教学科研领地,去耕种他的一亩三分责任田。而常青书正在“任期制”剑戟所指的干部之列。 常青书是机械工程学院“过程装备与控制工程”专业的学科带头人,获得过两项国家科技进步奖,拥有“国家973项目首席专家”?“国家级教学名师”等一系列显赫的头衔,在全校范围内都是响当当的大咖。他于八年前担任机械工程学院院长后,大刀阔斧地推进学科建设,使学院步入了健康快速发展的轨道,很有政绩。但他的铁腕作风也得罪了不少人,不时也有批评他的声音传到季平章耳朵里。没想到有这么多希望他留任的老师来为他请愿,看来,民意还是倾向他的嘛! 别小看这些毫无管理经验的工科老师,他们对有关政策条文还吃得挺透的。七嘴八舌地数落起任期制的弊端:“为什么要生搬硬套地方上的那一套做法?地方上干两届必须交流,合理与否先不去说,我们高校有自身的特点呀,怎么能照葫芦画瓢呢?”“我们这种专业性很强的二级学院,要选到一个学术水平与行政能力俱佳的院长太难了,常院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非得死套条文,把他换掉呢?”“在我们看来,院内再也找不出比常院长更合适的人选了,院外也许有能力超过常院长的,但专业不对口啊!这个院长还真就非得他干!”“做什么事都不能一刀切,规定得那么死,显然不是从实际出发,属于典型的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地方上一届的任期是五年,干两届就是十年,而我们一届的任期才四年,按理应该可以连任三届嘛!” 季平章承认他们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他们有所不知的是,任何政策条款都不可能做到绝对合理,都会有利有弊。领导层决策前会进行评估,弊大于利或者利弊参半,自然不会采择;利大于弊,如果找不到更加科学合理的做法取代它,则往往会付诸实施。“任期制”就属于后者。方案已经公布了,不可能收回成命。不过,方案上也已经预留了一条退路——— “原则上必须交流”。加上“原则上”这一前缀,就是必要时可以变通的意思。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开口子的,因为要维护政策的严肃性。像常青书这种情况能不能开口子?这不是季平章所能决定的,必须书记?校长共同点头,然后再交由党委会集体讨论。所以,季平章只能采用缓兵之计: “老师们的意见,学校会高度重视的,我一定及时向书记?校长转达,我想,党委一定会慎重做出决定的。这一点请老师们放心!” 一位看上去有点愣头愣脑的老师对季平章这种悬浮在空中的表态极为不满,话里开始带有火药味了:“别和我们打官腔!我们要的是实质性的答复。你就明确告诉我们,常院长还能不能继续当下去?我们只要一句爽快话!”这就不知深浅了,季平章何尝不想爽快呢?问题是他根本做不了主哇!在这个问题上,谁也不可能一个人说了算,书记?校长也不行,何况他这个听差的呢?但这些话又不能直说,只好耐心跟他解释干部工作的程序,绕来绕去,还是避实就虚,云山雾罩。这是组织干部的常用伎俩,却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普通教师哪知他的苦衷,见他这般态度,自是不肯罢休,言辞也开始激烈起来,诸如“官僚主义”?“形式主义”?“高高在上,脱离实际”等他们所能想到的诟语如箭矢般向他飞来。 这时,组织部的女科长金素云看到舌战群儒的季平章渐渐招架不住,便上阵救驾了:“老师们,这事得党委会研究决定,我们组织部只是个具体办事机构,政策不由我们定。”刚说到这里,她的话就被那位愣头青打断了:“那好,我们直接去找书记?校长吧,不和你们多费口舌了!”季平章连忙阻拦:“书记?校长现在都忙于重要公务,你们就不要去打扰了!请相信我,你们的意见我会原原本本?不折不扣地向他们汇报的,如果‘贪污’一个字,以后你们可以举报我。”费尽三寸不烂之舌,好说歹说,总算把他们都劝走了。 见部长犹自汗水涔涔,金素云忙掏出餐巾纸为他揩拭。季平章已经习惯了这一类服务,也就坦然听由她的纤纤细手在他额头上移来移去。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有一种冰凉却又滑爽的感觉,驱走了他内心原有的紧张。好险啊!如果没拦住这群老师,让他们去书记?校长那儿面谏,说出些刺耳的话,那两位脸短的主儿肯定会怪罪他拦截不力?解释不当,进而怀疑他的应变能力,这对他的前途可是大大不妙。多年的媳妇已经快要熬成婆了,在这关键当口,一点岔子也不能出。 现在的问题是,常青书的事究竟该如何处理呢?转任?目前学校机关没有适合他的岗位。留任?刚实行任期制,马上就破例,不太容易服众。何况他可以连任,其他同类人员也会跟着要求连任。理由嘛,都会说得冠冕堂皇。那样的话,所谓“任期制”就会成为一纸空文而贻人笑柄了。重操教学科研的老本行?这么多老师来为他请愿,不让他留任,又有违民意,而高校的组织部门历来是把民意放在很高的位置的。真是左右为难啊! 四 四其实,在换届方案出台前的征求意见阶段,季平章已经向常青书吹过风了。对方案涉及的这类重量级人物,他是不敢掉以轻心的,总是先放出气球来试探他们的态度,何况他与常青书私交也不错。 在担任科研处长时,常青书多次请他去机械工程学院主持课题鉴定会,给他奉上专家鉴定费。他起初觉得这似乎是职务行为,不该像其他同行专家一样领取这种鉴定费,便再三推拒,常青书却硬塞在他口袋里,还说:“你放心,技术上我会处理好的,我是技术专家嘛。哈哈!”意思是,在做账时我不会写上你的名字留下任何痕迹的,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风险。季平章知道,大牌教授们在处理这类问题时都是很通人情?很懂章法的,否则也就成不了大牌了。在没有风险的情况下,季平章对这种鉴定费是并不排斥的,后来,只要时间上没有冲突,他几乎每请必去,而与常青书的友情也就不断加深。 他还有过几次与常青书一同出差的机会,一路上,常青书都在说段子,有科技界的逸闻,也有生活中的趣事,包括带有“色彩”的男女间的那点事儿。比如常青书问他男人衰老的标志有哪些,他一时答不上来。常青书说:“记住一条就够了———过去是‘硬着等’,现在是‘等着硬’。”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在这方面不太开窍,认真想了想,明白了,尽管一向标榜斯文,说话不涉淫邪,还是忍不住赞叹其粗俗中的精妙。仿佛鬼使神差似的,他居然还补充了一句:“那么,再后来就该是‘等不硬’了。”常青书佩服不已:“把男人的‘两段论’提升为‘三段论’,高手!高手!” 让季平章印象最深的是一段关于“老师”的调侃:“本名:教师;假名:灵魂工程师;经济学定义:低收入阶层;洋名:teacher;别名:教育工作者;昵称:园丁;外号:蚁族;社会学定义:生存型生活者;政治学定义:老九;经常性称呼:知识分子;民政定义:温饱型;真名:穷人。”另一个相关的段子则带有自嘲的味道了:“我陪老婆路过手机店,老婆看中iphone5了。我问:‘老婆,你喜欢吗?’她说:‘喜欢!’我说:‘喜欢就多看一会儿吧!’我俩就从白天一直看到了晚上。老婆生气地问:‘为什么我喜欢,你却不给我买呢?’我深情地看着她说:‘爱你的人不一定是愿意为你花钱的人,而是愿意花时间陪你的人!’老婆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搂着我说:‘我就喜欢你们做老师的,没钱,会装,能说,还感人。’”季平章笑得前仰后合,但笑过后,又多少有些心酸,尽管他自己属于老师中的富裕阶层,类似的故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总之,和常青书一起出差,季平章在精神上是快乐的。 快乐还不只是停留在精神层面,生活内容也比在学校时丰富多了。比如,吃饭都是在当地名店,满桌特色菜肴让季平章大快朵颐。结账时,常青书都抢着买单。当然,用不着常青书自己掏钱,回校后可以报销。为公家出差,一切费用都应用公款开支,这是为官者深入到骨髓里的理念。如果季平章买单,同样是可以回去报销的。这样,常青书抢着买单,政治意义就大于经济意义了,那是为了表示对季平章的尊重,说得更准确些,是为了表示对季平章所拥有的政治地位的尊重———科研处是学校的实权部门,科研处长这个岗位的重要性要优于机械工程学院院长,因此,季平章在校内的政治地位也要高于常青书。常青书明白这一点,在季平章面前总是自觉地放低身段。 公务活动的间隙里,当地的名胜古迹是必定要去游览的,叫车?购票?请导游等等杂务,常青书也独任其劳。晚饭后,还会邀请季平章去做足疗,说是可以消疲解乏。足疗技师都是年轻女子,见多了三教九流的人物,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还要了得,常青书便不时与她们开些不咸不淡?亦荤亦素的玩笑。季平章则闭上眼睛做沉睡状,一句也不敢接茬,但句句听得入耳。送别两位“大哥”时,常青书搭着一位女子的肩膀说:“两位美女,跟大哥去共度良宵如何?”女子说:“好啊,只要大哥不亏待小妹!”季平章信以为真,吓得直朝常青书使眼色,要他悬崖勒马。常青书哈哈大笑:“瞧你!开个玩笑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这可是正规的足疗店,不提供其他服务的。”听他的口吻,虽然未必真的出入风月场所,但对有关行规和切口还是粗知一二的。 季平章听到过一种说法:最铁的朋友关系有四种,那就是一起“扛过枪,同过窗,分过赃,嫖过娼”。他和常青书只是一起“洗过脚”?“聚过餐”,关系算不上很铁,但也非同一般了。所以,无论于公于私,他都应该与常青书通气。 常青书听他说到这一新规后,愣怔了一下,马上就欣然表态说:“如果学校党委真要进行这样的改革的话,我坚决拥护。不当这个院长,对我个人来说,反倒可以从繁琐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集中精力搞点科研大项目?大成果,求之不得啊!”季平章释然了,觉得在他这儿大概不会遇到阻力了。 岂料阻力不在他自身,却在他周边。事不宜迟,当天晚上,季平章就向书记?校长做了汇报,他们的指令是:一?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二?配合机械工程学院党委做好上访老师的思想工作;三?对常青书晓以利害,要他本人出面遏止老师们继续上访的行为。这与季平章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他准备再找常青书推心置腹地谈谈,希望他能为大家树立一个高风亮节的典型,在急流勇退的同时力挽狂澜。 他想采用相对灵活的谈话方式,与常青书小酌一番。觥筹交错之际,往往更容易披肝沥胆。不过,这次肯定不让对方买单,也不开发票报销,前些年领过对方不少课题鉴定费,也该自掏腰包回请他一次了。翌日上班后,他刚想给常青书拨电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涌进五六位情绪激昂的老师。他认出其中一位是机械工程学院车辆工程专业的“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知道他们也是为常青书的事来的。安顿他们坐下后,他了解到他们的来意与昨天那批老师截然相反:昨天来的是“拥常派”,今天来的则是“反常派”。原来民意并不是一边倒啊! 挑头的正是那位“杰青”,他一开口就义愤填膺:“常青书这个学阀在机械工程学院称王称霸八年还嫌不够哇!昨天竟然又煽动他的党羽来学校请愿,这简直是强奸民意!学校绝不能再容忍他在机械工程学院为非作歹了!”其他老师纷纷呼应:“此人一向作风霸道,独断专行,根本不知‘民主’为何物,早就该撤换他了!”“实行任期制,真是个英明的好政策,大得民心!常青书居然想要推翻它,那是痴心妄想!” “自己躲在幕后遥控指挥,而让受他蒙骗的老师充当马前卒,光凭这一点,此人的品质就大有问题!”一线的老师少有顾忌,表达容易偏激,用词也往往有点极端。所以,对他们的话,季平章会先在脑子里过滤一下,去掉其中情绪化的东西。现在,听其言,观其色,他不敢评判其虚实真伪,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常青书绝对是个臧否不一的有争议的人物。对这样的人物如何使用,应当慎之又慎。 好不容易打发走“反常派”,口干舌燥的季平章未及喝口茶水润润喉,机械工程学院的书记又来了。他是奉命来领人的,见人已散去,表情立刻就放松了。他说,已经与昨天来请愿的老师一一聊过了,他们确实都是真心支持常青书留任的,但群起而上访,却与常青书的暗示不无关系。看到换届方案后,他们向常青书表达了希望他留任的意愿。常青书说: “不行啊!我倒是愿意继续为你们服务,可政策不允许啊!”他们中有人说:“政策是学校制定的,不切合实际的话,应该可以改嘛!”这时,常青书貌似不经意地说:“那你们可以去组织部反映反映啰。”大家说:“对呀!我们应该集体行动,向学校展示草根的力量!”常青书不响了,既不赞同,也不反对。所以,这起群访事件,并非他故意煽动,也不能说出于他的指使,但他却是顺势引导过的。 既然如此,他先前“求之不得”的表态显然是言不由衷了。季平章意识到,这个常青书很不简单,看上去顾大局?识大体,也并不“恋栈”,言辞间甚至把院长的岗位视同敝屣,而实际上他却是想在这把交椅上一直坐下去,延续他在机械工程学院的一统江山的。他不便直接对新出台的任期制说三道四,便巧妙抛出“民意”这张王牌了。不能说他在搞阴谋诡计,但在这个问题上,他无论如何是算不上光明正大的,至少他没有做到表里如一。唉!我们的大牌教授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世俗了呢? 季平章由此产生的另一点感受是,这个“院长”的含金量还真是有点高呢!不然,何以连常青书这样的在学界已成气候的大咖都如此眷恋这顶乌纱帽呢?季平章没有当过院长,不知道院长手中的权力魔杖能点化出何等美丽的风景,但他明白,常青书想继续当这个院长,恐怕不光是为了造福教职员工。就像他自己,从科研处长当到校办主任再当到组织部长,一路干下来,始终尽心竭力,但要说只是一味奉献,而没有个人利益的考量,他大概也羞于承认。他不喜欢那些高调声称自己毫无私心的官员,那都是说假话。人人都有私心,只不过有人能够克制它,有人则听任它膨胀,“清”?“浊”之分便由此而来。他也有私心,但他同时还有公心,而且,他自认为公心要大于私心。所以,大体上他还是能做到公私分明?先公后私的。那么,常青书呢?他无法判断。 不管怎么样,他觉得今晚没有必要与常青书聚饮了,一来在这敏感时期与常青书这样的敏感人物私下接触容易招致非议,二来他恐怕也不可能从常青书那里听到真话和实话,对方的城府比他要深多了。 五 五在情况完全摸清后,书记专门为常青书的事召集了一次碰头会。商量来商量去,决定不为他破例。这是仔细权衡利弊得失后达成的共识,书记与校长的意见高度统一。这就好办了。季平章原先最担心的就是两位头头在这个问题上有分歧,因为他知道校长对常青书的印象应当是极佳的。常青书曾两次陪同校长赴欧美进行学术交流,回来后校长对他的机敏夸不绝口,想来他把校长“伺候”得很好。这是季平章从亲身体会出发做出的合理推测。不是吗?对一个科研处长尚且执礼甚恭,何况一校之长乎?但校长并没有坚持要为他开绿灯,其大局意识之强不能不让季平章感佩。 常青书出局后,报名应聘机械工程学院院长一职的共三人,两位是现任副院长,还有一位就是那位领头“反常”的“杰青”。本来,干部任用条例规定,应聘中层正职的一般须有两年以上的副职经历。“杰青”没当过副职,不符合这一规定。但同时还有另一条规定,如果具有教授职称,且在专业领域里有一定影响,亦有资格直接应聘二级学院的院长,不受任职经历的限制。这样,“杰青”也就具备应聘条件了。 面试那天,“杰青”的现场表现远远超过了两位现任副院长,思路清晰,口齿流利,把应聘理由和发展构想说得头头是道,而且不见了上访那天的偏激,对常青书为学院下一步发展奠定的良好基础也予以了充分肯定。评委们都给他打了高分,由衷地觉得,随着这匹黑马的杀出,机械工程学院院长的岗位应该已经后继有人了。 很快,“杰青”就被确定为下一任院长的考察人选。机械工程学院是东海大学的优势学院之一,院长的人选不仅要擅长管理,还必须是学术上的领军人物。能进入“杰青”的行列,后一条标准无疑是达到了的;前一条嘛,目前还没有显现出来,因为他尚未得到实践机会,不过,“纸上谈兵”的功夫倒是挺不错的。用不用他?书记态度是用!他说:“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吧?”校长颔首表示同意,于是便准备用了。 考察预告刚在校园网上公示,季平章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对象正是即将“登基”的“杰青”。匿名举报本来是可以不予理睬的,但信上列举的内容不仅言之凿凿,而且非常具体,这就不能不重视了。季平章一条条看下去,直看得心惊肉跳!不,用“心惊肉跳”来形容,程度还不够,他当时简直都快要魂飞魄散了!“要出大事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使他不寒而栗。 举报人显然是知情者,罗列了“杰青”以不正当手段贪污科研经费的一系列事实,包括虚开办公用品发票,以材料费的名义套现,给妻儿报销旅游费用,冒名领取劳务费,等等。一笔一笔加起来,贪污总金额超过了十万元。无须核查,季平章就知道信上所列举的这些“事实”绝非虚构,因为这是校内许多科研大鳄的惯常做法。他们在理念上认为,只要我能把项目做好做优,就具有对经费的自由支配权,结余经费完全可以采用变通的办法纳入私囊。因此,对事实本身,季平章已经见怪不惊了。问题是,举报人威胁说,如果学校不对“杰青”予以严肃处理,取消其候选院长的资格,那么,下一步,他们将向检察机关举报。这才是让季平章恐慌的。 季平章深知,有些违规,甚至违法的做法,在现阶段的高校已经得到默认。学校要超常规发展,处处循规蹈矩肯定不行,何况一些规矩本身也很不合理。发展是要付出代价的,包括违规操作的代价。即以科研经费而言,尽管校方一再强调要“严格管理”?“规范使用”,实际上采取的则是“放水养鱼”的态度,只要科研经费能进学校账户,让总数逐年递增?日益壮观,足以压倒排名相近的兄弟高校,对如何使用并不过多干预,就像为了把鱼儿养大养肥,对它吞噬小虾的行为,眼睛总是半睁半闭。但圈内通行的正常做法,到圈外人眼里就变得很不正常了,而如果捅到执法严明的检察机关那儿,则很有可能属于违法乱纪了。在这类事情上,与检察机关沟通是很费力的,会有“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的感觉。因此,对匿名举报者的威胁,季平章是极为忌惮的。真要闹到检察机关去,只怕“杰青”就不仅仅是丢官的问题了,锒铛入狱也未可知。 季平章迅速请学校监察处会同计财处对举报信的内容进行了核实。糟糕!竟然无一虚辞!看来,“杰青”这回是死定了,谁也救不了他,因为事实俱在,无可抹杀。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还是主动放弃院长候选人资格,好让对手鸣金收兵,不再斩尽杀绝。那么,对手究竟是谁呢?谁能对“杰青” 科研经费的使用情况掌握得如此透彻呢?此人应该看到过计财处的台账和“杰青”经费报销的清单,普通老师是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的。季平章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像,他的面目看不太清,因为戴有面具,但目光如鹰,犀利过人。在快要想起他的名字时,季平章强迫自己中断了思路。不!不要妄加猜测!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测只会把事情搞得更为复杂。在季平章的敦请下,书记不得不再次召集碰头会,磋商善后事宜。意见也很快趋于一致:“杰青”这回是不能任用了,否则,局面将变得不可收拾。此时放弃他,实际上就是保护他。但这样的自信满满的新锐,是不能折损他的面子的,应该给他一个台阶,让他主动请辞。这就必须与他充分沟通,而沟通的使命,大家一致认为由季平章承担最合适。 一开始,沟通得并不顺利。对这个岗位,“杰青”已经志在必得,况且考察公示业已上网,全校皆知,此时再要退出,不但前功尽弃,还会弄得满城风雨。这是“杰青”不愿撤出的原因。当然,这仅仅是他公开说出的部分,应该还有秘而未宣的。本来,季平章有意把他被人举报的事说得比较模糊,以免伤害他的自尊。见他不知进退,只好交底,将举报信的内容一一抖搂出来。 原以为他会面红耳赤,羞赧不已,谁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季平章预想的强大多了,居然神情如常,毫无惧色。听完,他愤愤不平地反问:“这种情况难道只出现在我身上吗?真要彻查起来,科研大户们恐怕人人都有问题。不是说法不责众吗?干吗盯住我不放呢?”季平章耐心解释说:“这种情况虽然比较普遍,不,‘普遍’这个词不恰当,应该说虽然并非绝无仅有,但上升到法律的层面,却都是一种犯罪行为。噢,看来,你老弟也该学点有关的法律知识了。别人的情况有可能比你更严重,但人家没被举报哇!这种事,说得难听点,就像偷汉子养小老婆一样,是‘民不举官不究’,谁被举报谁倒霉。你只能自认倒霉了,谁让你成为别人的靶子了呢!”话说得够直白的,终于把他给点透了。这不是季平章平日的语言风格,他习惯于含蓄和文雅的表达,但今天他面对的不是“响鼓”,只有用“重槌”敲打了。 第二天,“杰青”向组织部递交了一份“请辞考察人选”报告,陈述的理由是,新近又申请到国家级重点科研项目,为了能够倾全力于项目实施,斟酌再三,决定退出院长岗位竞聘。书记马上签署了“同意”二字,还加上一段批示:“在高校行政化倾向蔓延之际,这种主动退出行政职务竞聘而沉潜于科学研究的行为值得鼓励!”见“杰青”借势上位的意图遭到成功拦阻,他的对手果然没有采取令季平章深为惶恐的“下一步”行动。几天过去了,检察机关方面不见任何动静,季平章也就彻底放心了。看来,他研判得不错,对方的目的只是想将“杰青”拉下马来,无意置他于死地,也不想给学校制造更大的麻烦,分寸感还是很强的。这更证明了所为者不是等闲人物。于是,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像又一次出现在季平章记忆的屏幕上。 季平章必须面对的新的问题是:“杰青”退出了,由谁来替补呢?另两位竞聘者行政管理能力都称职,但业务水平一般,在学术圈内的认可度不高,影响力偏弱,接任院长只怕难孚众望。请常青书重新出山?那等于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会让人觉得你已无路可走,另外也就意味着任期制刚出台便已土崩瓦解。怎么办呢?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扩大视野,索性向海内外公开招聘机械工程学院院长。招聘条件非常优厚,那是出于“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想法。这样的招聘,很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理想中的新院长一时还不能到位,而“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学校党委采取的补救措施是,指定现任副院长中排名在前的那位暂时主持行政工作,而党政联席会议的召集人则由院党委书记充任了。 解决方案总算有了,季平章内心的焦虑有所缓解。但就在这时,北方的一所“985”高校派人事处长前来商调常青书了。对方的校长也给这边的校长打来电话,希望东海大学能“鼎力支持”?“爽快放行”,因为他们正缺少这样一位素质全面的机械工程学院院长。问了问他们开出的价码,居然与这边的招聘条件大致相当。季平章有点哭笑不得了。 书记?校长又一次紧急磋商。放不放?肯定不能放!这是一个唯才是举?求贤若渴的时代,各高校之间的人才争夺战已经上演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彼此挖墙脚的事情屡见不鲜,像常青书这样的领军人才正是各高校不惜重金争夺的对象。唉!为什么就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呢?头脑还是太简单啊!季平章有点自责,但同时,他也更加觉得,这个常青书实在太不简单了! 在季平章陪同下,书记?校长联袂登门看望了常青书。 这是一种最高规格的礼遇,目的是将他留住。如果在换届之际让这样的人才流走,不仅是机械工程学院学科建设的一大损失,还意味着对本次换届工作的彻底否定,至少会给别人留下一个攻讦的借口。所以,一定要将他留住!至于条件嘛,都好商量!他们已经带来了一个投其所好的安抚方案,这是必需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季平章从种种蛛丝马迹来判断,他应该会接受,除非他真的去意已决。 常青书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似乎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季平章忽然觉得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演员。当书记?校长异口同声地表达挽留的诚意时,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可以不走,只要学校有个态度。”于是,书记马上代表学校拿出他所要的“态度”:“老常啊,为了更好地对接地方经济转型升级的需求,学校准备新成立一个‘工业研究院’,整合各工科学院的科研力量协同创新。党委初步研究决定,由你出任工业研究院的首任院长。哈哈,这个舞台可要比机械工程学院大得多啰!”不出季平章所料,常青书听得双眼放光,就像一个饕餮之徒看到垂涎已久的满汉全席终于摆放在面前只等他下箸那样。他笑逐颜开地接受了这一条件,拍胸脯保证说:“请领导放心,组织上既然给我这个舞台,我一定会上演一出精彩纷呈的好戏!”季平章心想,好戏不是已经开始上演了吗?但这是不能说出来的,况且在这种场合,也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机械工程学院的“换将”风波到此才算基本平息,是否会有余波震荡尚未可知。原先设计的方案做了很大调整,还临时增设了工业研究院这一机构。这让季平章有些不爽。但仔细一想,这也并不奇怪,不是常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吗?既然情况的变化为你们预料所不及,那么,对方案加以适度的调整,又有什么可懊恼的呢?是啊,你究竟为什么懊恼呢?季平章叩问自己。哦,原来他懊恼的不是调整方案本身,而是迫使他调整方案的那些扑朔迷离的人和事。好在“任期制”这一基石没有被动摇,学校党委及组织部门还是保住了颜面的,总算没有自打耳光。 六 六与“任期制”同时出台的新政是“末位淘汰制”,即对综合考核成绩排名末位的中层干部进行淘汰。“末位”是一种笼统的含糊的说法,并不等同于“最后一位”,而是指“最后几位”,方案中的规范化解释是“后5%”。对“淘汰”的具体表述则是,“一般应予以淘汰”,也是留有余地的。因为“淘汰”毕竟是一种相对残酷的做法,大的原则要坚持,涉及具体对象时,就要区别不同情况而灵活处理了。不给政策以必要的回旋空间,那是自绝后路,智者不为也。 所谓综合考核,包括领导评价?业绩赋分和民主测评三项。三项得分相加,就是综合考核成绩了。其中,民主测评这一项加权系数最大,如果“不称职率”超过30%,那么,不管领导评价和业绩赋分如何,都要淘汰出局,这叫“一票否决”。所以,简称“末位淘汰”,实际上却包含了十分丰富的内容,殆难一言以蔽之。 换届方案通过后,书记曾向季平章面授机宜:实行末位淘汰制时要采取比任期制更加慎重的态度!任期已满而退位,终究不失体面;因为考核成绩垫底而下台,就会觉得“纵然用尽三江水,难洗今朝面上羞”了。何况“淘汰”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一种折辱的意味,令人心生不快。所以,淘汰的比例一定要严加控制。从理论上讲是“后5%”,实际掌握时,应该大大小于这个数字。这就看你的操作技巧了!千万不能扩大打击面,树敌太多,否则后患无穷! 季平章领计而去,对书记的虑事周详?处事老到十分心折。东海大学有两百多位中层干部,“后5%”就是十多人。一下子砸掉这么多干部的饭碗,弄不好就会把他们逼上梁山,竖起反旗,与你们拼个你死我活。听书记的意思,“后5%”的提法,只是为了显示东海大学实行“干部制度改革”的力度,做个样子给上面看,并不真的打算按这个比例操作。这大概就叫“虚晃一枪”吧?书记的战术好生了得! 那么,该如何向书记展示自己的操作技巧呢?季平章读过历史上的很多权谋故事,但似乎无一可以直接借鉴。当代的中国大学,花样百出,变招极多,在人事关系上尤其如此,要找到对应的历史手段,实在太难了。只有绞尽脑汁来自创新招了!季平章想,实际淘汰的比例应该控制在1%左右,也就是总共让两人出局。这样,既体现了“末位淘汰”的精神实质,对其他中层干部起到了杀一儆百的威慑作用,又不致打击面过广,惹得群情激愤。 接踵而来的一个问题是,应该锁定哪两位作为这一次的淘汰对象呢?季平章觉得,其中一位应当是排名末位的,另一位则应当是民主测评中“不称职率”超过30%的。他让负责干部考核工作的金素云按照这样的目标来搜寻合适人选。人选很快找到了:属于前一种类型的是保卫处副处长王国柱,属于后一种类型的是公共管理学院院长高正强。 金素云将有关材料交给季平章时,见他脸色憔悴了许多,立即呈现出柳眉紧锁?芳唇微噘的生理反应,还伴以一声叹息:“部长,你瞧你都操心成啥样了!别说嫂子了,我们这些当部下的看着也心疼哇!”一边说,一边十分自如地伸出葱白般的手指,将他耷拉到额前的一缕头发梳拢上去———季平章才四十五岁,却在几年前便已秃顶。为了掩饰这一缺陷,他有意将两边的头发留长,平时尽量往中间梳,以遮盖住暴露在外的头皮。有人将这种做法戏称为“地方支援中央”。但一不小心,“抽调”到中央的长发就会滑落下来,那时的样子就有些滑稽了。细心的金素云发现后,如果有别人在场,就会给他一个提示;没有他人的场合,就会像刚才那样出手替他“整编”了。类似的小动作在他们之间时有发生,使他们除了上下级关系外,还多了一点接近亲情却又不是亲情的东西。 季平章开始翻阅这两位即将被淘汰的干部的档案资料,金素云则恭立身后,就像侍读的丫鬟。季平章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便俯下身来指点一二。每当这时,季平章就感觉到一种很有弹性的物体在自己背上轻轻摩擦。他有些不习惯,却又有点喜欢它带给他的酥麻的触感。忽然,他听到她口袋里的手机在不停地振动,便提醒她接听电话。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把电话掐了。但一会儿,手机又剧烈振动起来。这回她接听了,却只说了一句“回头我打给你”,便又挂了。听她的语气,与来电的人似乎非常熟悉,熟悉到不用再多说一个字的程度。他随意问了句:“是你先生吧?”她犹豫了一下,回答说“不是”,脸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季平章觉得有点奇怪了,记忆的碎片立刻被拼接起来,连缀成一幅画面,将他心中的问号放大:具体的日子他记不清了,但肯定就在这一两个月,他有好几次看到她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与人通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时而严肃,时而轻松,时而还咯咯娇笑,若不胜欢欣。他以为对方肯定是她的丈夫。每次从她面前经过时,她都会捂住话筒对他笑笑,但神色却很不自然,就像一个顽童在偷食邻家瓜果时被路人撞见那样,虽然明知他不会多管闲事,却总有些心虚气短。又一次,他去书记那儿汇报工作,经过走廊时看到她在通话,一小时后再次经由走廊,她的通话居然还在继续。见到他后有些难为情地说了声“先就这样吧”,这才收起手机,与他并肩走回办公室。而她这时的脸色分明比平时红艳,仿佛刚刚饮用了一杯芳香醉人的琼浆玉液。把这些与她今天的举动联系起来,季平章疑窦顿生:莫非她另有一位“蓝颜知己”? 金素云于七年前取得硕士学位后,通过公开招聘,进入东海大学从事行政管理工作。先当了两年辅导员,又到学生处做了两年招生工作,三年前,上面有人把她推荐到组织部,两年前补缺成为科长。算来她今年三十二岁了,结婚已有五年,但迄未生育,所以身材依然窈窕得很,走路有点像风摆杨柳,颇能吸引路人目光。五官平平,但说话时表情生动,别有韵味,加上皮肤白皙,气色红润,总体上还是当得起“美女”之称的。这是季平章所能了解到的她的背景情况。 一度,季平章曾误以为她想把自己发展为“蓝颜知己”,尽管他从心底排斥这种暧昧关系,更不愿与下属建立这种关系。他前年才由校办主任转任组织部长,比她后到这一要害部门。当时,她刚刚在他的前任手上提任科长,对他这位前景看好的新部长服务十分周到。每次来他办公室,都要为他的茶杯续水,还经常带来些包装精美?口感独特的小点心小糖果给他品尝。每逢清明?端午?中秋?国庆等法定假日,她都会发来祝福短信,而且看得出内容都是自拟的?定制的,并非转发或群发的套话。平时,她处处表现出对他的异乎寻常的关爱,比如下班前会特意提醒他:“明天冷空气要来了,记得添加衣服哦!”遇到下雨的天气,她会一早发短信叮嘱他:“雨天路滑,谨慎驾驶!”他在省内出差时,一般由学校派车,这时她又会悄悄对他说:“记住,一定要坐在驾驶员的后座,因为那个位置最为安全。另外,千万别忘了系上安全带!” 让季平章觉得受用的不仅是这类关爱,还有她毫不掩饰的崇拜。差不多每次开完部务会,她都要对他夸奖几句:“部长,你总结得太好了,既有思想深度,又切于实用,便于操作,难怪大家都说,新部长水平就是高嘛!”“部长,你怎么会这么睿智呢?我们看不懂?看不透的问题,你一下子就点到其实质了,真是令人佩服啊!”“哇!部长,你是历史学界的翘楚人物,怎么行政能力也如此出类拔萃哪?在你手下工作,真是太幸福了!”尽管他一时分不清这是刻意逢迎还是真心崇拜,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嗨!哪个男人会讨厌一个还算可爱的女人不断地赞扬自己呢?渐渐地,他就习惯了这种赞扬,并且宁愿相信她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崇拜了。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他的态度也由敬重嬗变为亲近,或者说敬重中不失亲近。 亲近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为他捋头发了。一开始,他感到十分难堪,甚至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但看她神态自然得像修剪自家院中的花枝,眼中似乎也不带有一点尘杂,内心便复归于舒坦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这种举动已稍稍越出同事关系的范畴,所以有她在场时,他对自己的头发就格外留意,努力把它控制在既定形态,不给她表示亲近的机会。亲近的另一表现形式是,她向他汇报工作时,总是先给他一份文字材料,然后靠近他对材料进行解说,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挨挨蹭蹭,有时还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知这是一种大胆的试探呢,还是非如此便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并非不解风情的冬烘先生,但从无“婚外恋”的体验,对妻子张爱华以外的女人的心理不敢妄断,但隐隐觉得她对自己的言行好像带有某种目的。什么目的呢?如果仅仅是逢迎以求进步,他倒一点也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她想把自己一步步改造成“蓝颜知己”,而他为前途计,根本无意在这方面冒险,何况他与妻子目前称得上“琴瑟和谐”,他不想让别的女人插足其间,哪怕她再有魅力。 但后来他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并没有将两人的关系升格的意思。那是去年一起去看望挂职干部期间得到证实的——— 东海大学不仅有几位中层干部在省内的县级市挂职科技副市长,还有几十位老师在乡镇挂职农村工作指导员。作为一项例行工作,每年年底,组织部长都要率员去慰问他们。去年那次,季平章把金素云也带去了。地方政府热情招待他们,杯来盏往,便成为每天固定上演的节目。越是基层,酒风越盛,酒量越好。所以,市一级的领导尚好对付,乡镇干部就很有些难缠了,不把客人喝倒一两位,他们便觉得没有尽兴。当然,他们也不惜把自己喝倒。 第一天,某乡镇的一位麻辣女镇长刚开宴就向季平章发起了凌厉攻势:“季部长,您是大学里的高官,看得起我们基层女干部的话,我们连干三杯!”话音未落,三杯白酒已尽数入肚。季平章哪见过这等阵势,只能高挂免战牌。他一向不善饮酒,是“沾杯即醉”的那一种类型,虽然锻炼的机会不少,却始终没有进步,自嘲“朽木不可雕也”。因此,每当遇到这种场合,他就头疼不已。这天,是金素云挺身而出,为他解围:“部长今天身体欠佳,我来代饮吧!”玉颈一仰,同样将三杯白酒一气喝光。但她其实并没有女镇长的海量,不一会儿,就“醉卧沙场”,成为对方今日的显赫战果了。 女镇长率众乡亲高唱凯歌而去,季平章则对代他牺牲的金素云既感激又愧疚。他和另两位下属一起将她送回房间, 安顿好以后,他们便准备告辞。这时,意识还算清醒的金素云叫道:“部长,请留步,我有话对你说。”两位下属识趣地先离开了,他心里扑通扑通地直跳,唯恐她说出他不想听又不能不听的话。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婉言拒绝她了。但她却只是向他表达了护主不力的歉意:“部长,原谅我不胜酒力,让你?也让学校丢了面子!不过,明天我会奋力再战的,无论如何也要保你安然无恙!”他替她掖了掖被子,也致歉说: “都是我这‘弱将’连累了你这‘强兵’。别多说了,早点休息吧!”她说:“那你也早点休息!”走出房间时,他很怕身后传来“再陪陪我”之类的挽留的声音,或者干脆伸来两条莲藕般的臂膀直接箍住自己的脖子。但什么也没有出现。他特意弯到另两位下属房间转了转,暗示他们自己并没有在金素云那儿久留,不要胡乱猜测他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故事。 第二天,转战到另一个乡镇。镇党委书记看上去像个文弱书生,但一端起酒杯立马就现出杀气。他也想拿季平章这个主将开刀,而本不堪先锋之任的金素云却抢先闪到阵前,想再次代季平章成为刀下之鬼。但这回季平章不让了!在书记“先干为敬”后,他破天荒地也饮了个满杯。结果比金素云还惨,没有坚持到散席就吐了。另两位下属不及他狼狈,走路却也有些踉踉跄跄。只有金素云因为他的倾力保护,做到了“安然无恙”。所以,她昨晚的誓言,实际上由他来实现了,两人刚好换了个位置。她将一班残兵败将带回宾馆,见另二人尚能自理,便专心照顾他了。先替他脱去留有呕吐痕迹的外衣,拭去嘴角的残留物,让他在床上躺好,然后烧好热水,泡好浓茶,扶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解酒,还用手在他胸口来回抚摩。但没有做出其他更亲昵的动作,比如他想象中的拥抱甚至接吻。而在他如此虚弱的状况下,她如果别有想法的话,他是无力抵抗,或许也不想抵抗的。 季平章觉得,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都不利用,说明她对他其实并没有想法,至少没有男人和女人间的那种想法,是他自作多情了。她的确想接近他,但目标只是把他发展为亲人而非情人。她为他捋头发?擦汗水,偶尔还有身体的小面积的触碰,可以理解为她作为一个深谙男人心理的女人给他的一点“惠而不费”的小福利。她实际上并没有牺牲什么,却惹得你想入非非,而两人的关系却在这循环往复中不断拉近。今日细想起来,这个女人也不简单啊! “部长,这两位干部的材料还需要再搜集一些吗?”金素云的问话使季平章的回忆戛然而止。看你,干吗想那么多?那么深?还是赶紧处理正事吧。按照“淘汰制”的规则,这两位干部是非出局不可了。但据他所知,这两人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既要让他们出局,也要给他们出路,这才是人性化的干部使用办法。那么,如何安置他们呢?高正强好办,本身是教授,重干老本行想来问题不大;王国柱就难办了,因为他是没有学术背景的专职管理人员,无法由“行政流”转入“学术流”,只能削职为民,在机关做个普通职员了。 他看到金素云还在身后,便想听听她的主意:“你看要不要将王国柱换一个部门,免得他和老部下相处时尴尬,心理也不平衡?”她说:“部长,你也太民主了,这种事还需要征 求我们小职员的意见哇?你定就行了。再说,我们哪有什么好主意啊?”这话就有点矫情了。季平章清清楚楚地记得,为常青书量身打造“工业研究院”的主意就是她出的。当时,既想留住常青书,又苦于找不到现成的合适的位置,他心里着急上火,牙龈肿得脸都变形了。来他办公室送点心的金素云得知原委后,斗胆献计说:“恕我童言无忌,要不新组建一个‘工业研究院’,请他来当家如何?”季平章顿觉柳暗花明。向书记?校长汇报后,他们也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当即拍板认可。所以,她现在说自己没什么“好主意”,如果不是过度谦虚的话,那就是言不由衷了。这更让他感到对她有点看不透了。 七 七第二天一早,季平章先后约谈了高正强和王国柱。这是少不了的程序,处理干部前,总要先把处理意见告知本人,听取他的申诉,并观察他的反应,以便决定是否需做必要的调整。 高正强人如其名,一看就是个强势的主儿,开口必加上“我认为”?“我觉得”之类的带有强烈的主观意愿的发语词,显然平时不太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而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这样的风格是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把身边的人都得罪光的。他向其他班子成员逐一了解过,都说他喜欢搞“一言堂”,民主意识比较淡薄。到底都是中层干部,说话知道深浅,用词比机械工程学院的那些“反常派”谨慎平和多了。有些老师还向他反映,高正强这个人其实也有他的优点,那就是比较透明,从不说一套做一套,让人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办事也比较公正,不懂拉帮结派?不搞自己的小圈子。但决策往往过于草率,工作方法也比较简单,有时还失之粗暴。这样,在民主测评时,就得到了30%以上的否定票,成为学校问斩的对象了。 季平章从已经掌握的情况中分析出,公共管理学院的老师们是因为不喜欢他的行事风格进而否定他的工作业绩的。如果仅论业绩的话,他在全校的排名尚居中游,不至于惨遭淘汰。这就又一次验证了“性格决定命运”的真理。季平章把所有情况向高正强和盘托出,并代表党委宣布取消他下一轮的应聘资格,当然也感谢他在前一个聘期内为学院发展做出的贡献,肯定他的敬业精神“值得称赞”,鼓励他回到教学科研岗位后“再立新功”。因为测评结果早已与本人见面,所以高正强已经做好了“下野”的准备,但依然觉得十分委屈。他说:“真不知道那帮看不惯我的人是怎么想的,我主观上根本没有损害他们的意图哇!也怪我,只会谋事,不懂谋人,才会吃这种哑巴亏。不像有些人,平时不干正事,遇到矛盾绕道走,谁都不想得罪,测评时反能得高票。”这是暗指该学院的书记了。他怀疑这个测评结果与书记的幕后操纵有关,但没有证据,不便多说。 季平章承认高正强的话有一定道理,民主测评所折射出的民意有时也会人为地扭曲和变形,但它既然作为一项制度被推出,在得到完善以前,总难免有人成为牺牲品。他不无同情地再次对高正强进行慰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能从繁冗的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专注于著书立说,也许反倒是一件好事。你还年轻嘛,四年后,学术上分量更重了,性格上也更加成熟了,还可以再来竞聘这个院长嘛!那时,经过前后比较,很可能民意就倾向你了。哈哈,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哟!” 握别时,季平章又对他许愿说:“党委对你今后的发展非常关注,有两点现在就可以向你交底:第一,给你半年的‘学术假’,让你调整自己,算是回归的过渡期;第二,建议学院新班子提名你担任院学术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这就带有一点“赎买”的意思了,表明学校对淘汰出局的干部还是想做到仁至义尽的,并不刻薄寡恩。他被感动了,握住季平章的手久久不肯松开:“谢谢学校党委对我的关怀!说实话,本来我还想有机会的话,流动到别的高校去,免得在这儿心里堵得慌。既然学校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我就老死此地了!顺带问一句,假使我真的想走的话,学校会放吗?”季平章马上表态:“打住,打住!千万别有调走的想法,学校是绝对不会把你这样的杰出人才放走的!”心里想的却是: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你可不是常青书,像你这样的非知名学者,要是想走的话,学校是不会阻拦的。人哪,怎么总是掂量不出自己的轻重呢?同时,季平章由自己刚才的虚辞诳语又想到:人哪,怎么总是不愿说也不愿听真话呢? 与王国柱的谈话要更加沉重些,因为他始终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像一个正在被家长责骂的做错了事的孩子,全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季平章看过他的材料,知道他是军队转业干部,抗洪救灾时曾经立过二等功,基本素质还是不错的。测评结果差的主要原因是,工作时精力不够集中,点子少,事故多,关键时刻还脱岗。比如有一次化工实验室发生爆炸,消防车都已经到了现场,他才姗姗而来,分管校长当场就对他一顿猛批。在新校区值夜时,他经常以“家中有事”为借口,与同事调班。平时也不重视人际交往,保卫处全体人员聚餐时,他一再托故缺席,大家都认为他是因不愿支付aa制的餐费而躲避。处里有年轻人结婚,邀他出席婚宴,他也总是推辞。久而久之,从领导到群众,就都将他视为异类了。 季平章宣布过学校党委的意见后,问他有什么想法,他依然垂首不语,但眼眶里渐渐渗出了一些晶莹的东西。季平章注意观察了一下他的形象,不是一般的不修边幅,而简直可以用“邋遢”来形容。衣裤一看就是劣质而廉价的,而且还皱巴巴?脏兮兮的,仿佛已数月没有换洗。头发倒是不太凌乱,也许来之前梳理过,但枯黄中夹杂着大团的白色,与他刚过四十的年龄很不相称。右脚的皮鞋已经绽开了一条口子,居然没有缝补。随身带着的文件包,不仅式样陈旧,拎手处还有些脱线。整个模样,似乎比进城务工者还要寒酸。难怪校内有人抱怨,东海大学有这样的中层干部,把学校的整体形象都给糟蹋了。而校外一些对东海大学心怀不满的人则说得更刻薄:“要知道东海大学是什么档次,看看他们的保卫处副处长就行了!”校长听到这些议论后大为光火:“这样的干部还留他干什么?一定要撤下来!” 但季平章此时却忽然对他心生怜悯:这是个生活质量很差的人,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他今日的窘境呢?在他工作表现不佳的背后,有没有不为人知的非主观原因呢?他急于了解这些。良久,王国柱终于开口了:“我对不起组织,辜负了组织的培养与信任,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理,把岗位让给其他称职的人。”没有为自己做半句解释,也没有向组织提一点要求。这反倒让季平章心里不是滋味了。就像一个素重家声的父亲要将劣迹斑斑的逆子逐出门庭,原以为他会大吵大闹,出言不逊,谁知他却对父亲的怒斥不做任何抗辩,自认不孝后便含泪而去,这时父亲倒有些不忍了,暗忖是否对他责罚过重,该不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一天从早到晚,季平章都有些郁郁寡欢。原因嘛,他知道不光是因为换届工作的棘手,还包含了对王国柱的怜惜与担心。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在王国柱身上藏着一个谜,谜底他自己不愿揭开,别人也不想去揭开,这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晚上九点钟左右回到家以后,他思维的屏幕上还在回放与王国柱谈话时的情景。张爱华故意大惊小怪:“哦哟,尊敬的季部长,您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打道回府了?难不成是想让奴婢早些伺候您?来来来,奴婢先给您宽衣了。哎呀呀,瞧您这眉头皱的!外面有哪个贱人招惹您了,说与奴婢听听!”他没有心情与她说笑,只想早点躺到床上去,一边放松疲惫的身体,一边把被王国柱搅乱的思路好好理一理。这时,他听到了轻微的敲门声。 敲门声时断时续,若有若无,见出敲门人的胆怯。打开门一看,门外伫立着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孩子的身量已经很大了,却还蜷缩在母亲怀里,而他的头则一直无力地垂在母亲肩上。听说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想找的“季部长”后,满面惶恐的中年妇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部长哇,国柱都是让我们给拖累的!他可是个好人哪!”哦,原来这是王国柱的妻子,她费尽周折找到自己家里,是为丈夫申诉委屈来了。 季平章连忙将她扶起,听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细述原委:她和王国柱结婚五年后才生下这个男孩。两岁了,孩子还不能下地走路,脑袋也总是有气无力地垂着。去医院一检查,竟然是先天脑瘫。为了照顾这个无法治愈的可怜的孩子,她辞去了工作,本来有着大好前程的王国柱也由部队转业到了地方。重新分配工作时,他选择了假期较多的高校。他是独子,寡母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在东海大学安定下来后,他将母亲从农村老家接到城里一起生活。岂料祸不单行,三年前母亲又突患脑溢血,幸好抢救及时,把她的生命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但从此就瘫痪在床。 一老一小,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光靠妻子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王国柱不能不腾出时间和精力来为她分劳。那天,母亲又呼吸急促,陷于昏迷状态。他叫不起救护车,只好踩着三轮车送母亲去医院就诊。途中,接到了化工实验室发生爆炸的电话。等他汗流浃背地赶到现场,事故已经基本处理完毕,而他自感失职,对分管校长劈头盖脑的训斥唯有点头称是。母亲没有医保,所有的医疗费用都要自己支付,家中已是债台高筑,再后来就借贷无门了。为了补贴家用,妻子常常在他下班后去超市打点零工。这样,晚上就要由他来担任保姆的角色了。看到他如此艰难,母亲老泪纵横:“儿啊,还是让我死了吧,免得你也跟着遭罪!”他以军人的强有力的手势制止母亲说下去:“妈,你千万别这样想,只要你活着,再苦再累儿也心甘情愿!” 听她这样一说,王国柱种种令人不可理喻的行为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原来,他偶尔脱岗并非玩忽职守,少与同事来往也非不近人情,而是事出无奈啊!他的家庭生活如此困难,组织上却一无所知,是因为他守口如瓶,想独自吞咽这命运的苦果。这说明,他除了在家尽孝外,主观上也是想对学校尽忠的———隐瞒自己的窘况,不给学校增加麻烦,这本身不也是一种尽忠的表现吗?他其实是个忠孝两全的好同志啊!可惜大家不了解他,而他也不愿给别人了解的机会。 季平章觉得真正失职的是自己!作为组织部长,对干部的家庭情况了解不多,导致关心不够,这是严重的官僚主义啊!就在他反省和自责时,虚掩的家门被推开了,王国柱一脸焦虑地闯了进来,指着妻子斥责说:“你这个婆娘,怎么背着我跑到这儿来给领导添乱了?丢人现眼的,还不快给我回去!”妻子不满地说:“你自己装哑巴,还让我也跟着装?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王国柱见她胆敢顶撞,火了,一个耳光扇过去:“谁让你多嘴多舌?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妻子大放悲声:“好啊!你竟然打我!我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哇!”说完,抱起表情漠然的儿子号啕而去。王国柱看着自己的手掌,不胜懊悔:“哎呀!我怎么对她动手了?我可从来没有‘家暴’过啊!”他对季平章躬身一揖,满怀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打扰了”,也抱愧快步离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悲喜剧,看得季平章夫妇目瞪口呆。等他们回过神来,王国柱一家已不见了踪影。季平章的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他深知,不管有什么客观原因,民主测评的结果都无法改变,王国柱这一轮被淘汰的结局也无法改变。如果他不出局,就难以服众,“末位淘汰制”也会被视作儿戏。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不在心底为王国柱鸣冤叫屈,真诚地想为他做些什么,改善他的困境。他暂时想到的有两条:一是向党委会说明他的真实情况,建议免去他的行政职务,而保留他的工资待遇。当然,不是无限期保留,而是仅保留这一个聘期。到下一次聘任时,鼓励他振作精神,充实自我,积极应聘,争取重新上岗。二是发起一次募捐活动,解决他的债务问题。他与张爱华商定,他将带头捐助,数额为两人一个月的工资。 八 八经过近一个月的选拔,在排除了多个环节的险情后,中层正职的聘任工作终于尘埃落定了,中层副职的资格审查也已基本结束。这两天,季平章忙于“送任”,即把新聘或续聘的院长?处长送到他们任职的学院和处室,在全员大会上宣布党委的任命。常青书是他最后送任的一位,因为工业研究院刚刚组建完成。 随行人员中有金素云。常青书见到她时,目光炯炯地想和她握手,她却红着脸避开了,而常青书也不以为忤,呵呵自嘲说:“看来,我很让美女们讨厌哪!”这样一说,金素云不好意思了,主动向他伸出手去。两手相握时,季平章看到常青书的食指动了几下,似乎在握手过程中做了点什么小动作,而金素云的脸也红得更厉害了。季平章又觉得有点奇怪了。 作为首任院长,常青书的就职演说充满激情,把全院上下都说得热血沸腾。季平章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个干才!他将目光掠过会场,观察听众的反应,意外地发现金素云正笑意盈盈地凝视着常青书,眼中波光流动,若不胜情。她平时看着自己时可不是这样啊!怎么说呢?比较起来,好像少了一些“敬”,却多了一层“爱”。季平章明显感觉到,她看自己时,是下属看领导,虽然亲近,终有隔阂;她看常青书时,是女人看男人,尽管朦胧,不失温存。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现象,更不知在这现象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玄机。 常青书结束演讲时说:“我们在今后的发展道路上肯定会遇到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只要我们勠力同心,那就什么对手都能战胜!”他将目光望向金素云,那是胜利的目光,喜悦的目光,快意恩仇的目光,深情款款的目光。金素云回望的目光似乎蕴含着同样的内容,不同的是她还快速地做了一个v的手势。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季平章越来越觉得事情有点扑朔迷离了。常青书的话是说给大家听的,但在季平章意识中,却好像是单独说给金素云听的,而且,它似乎语意双关,隐括了他们彼此心照的某起事件。 至此,换届工作的前半段已经凯歌高奏。尽管在这过程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季平章为之耗尽心神,但总算有惊无险,化凶为吉,目前已总体趋于平稳,步入正轨。后半段是中层副职聘任,相对而言,矛盾会不及前半段突出,也更容易化解,尤其是“淘汰制”所涉及的人选,前面已一并处置完毕。所以,下一步的工作应该会轻松些。他想,这段时间经常加班加点,难得回家与张爱华共进晚餐,今天可以稍微放松一下自己,准点下班与她小聚一番了。但他不准备让她在厨房内外忙活半天,便约她下班后先去寄宿制中学接上儿子,然后一起去西子湖畔的“楼外楼”酒家用餐。张爱华喜出望外,电话里就欢呼起来。这个性格率真的女人,是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的。 这是一家闻名遐迩的百年老店,它的名菜“西湖醋鱼”和“叫花童鸡”分别是张爱华与儿子的最爱,他们每来必点。不过,刚品尝了一口,张爱华就皱起了眉头,称味道不够正宗,进而抨击名店只顾盈利?不重声誉的自砸招牌行为。儿子不耐烦了:“老妈,好不容易全家出来吃顿饭,你就别喋喋不休了,积点口德吧!”季平章敲了下儿子的脑门:“你这个熊孩子,怎么跟妈妈说话呢?”心里却暗暗为儿子叫好。唉! 这时只有儿子能阻止她的絮叨。同样的话如果出自他口中,那就遭殃了,轻则招来反唇相讥,重则身上留下掐痕点点。 张爱华是学金融的,现在是一家商业银行的高管,薪资比季平章要高多了。她兴趣广泛,酷爱文史类图书,因而倒是不嫌丈夫的专业酸腐,有空时喜欢和他讨论清廷秘闻,也是?甄嬛传??孝庄秘史?一类清宫戏的忠实观众,平时说话不知不觉就用上了戏里的台词。比如习惯对他以“奴婢”自称,并不意味着观念上的尊卑之分,而只是想尝试体验剧中的角色,过一把嘴瘾。同时,她觉得这也可以活跃家庭气氛,缓解一下工作负荷过重的丈夫的紧张焦虑情绪,于是便乐此不疲了。遗憾的是,季平章却一点没有穿越感和表演欲,常常无意进入她设定的情境,不接她的话茬,让她的台词对不下去。她不禁暗自埋怨:这人也真是,人家都自卑身份,堕为“奴婢”了,你还不顺杆往上爬,抖一抖“皇上”?“主子”的威风? 她和他是中学同学,早就对他历史学方面的天才心折不已,尤其是他在全省中学生历史知识竞赛中夺魁之后。她本来想和他报考同一个专业的,碍于父母的阻挠,改报了金融学,却坚决选择了同一所学校。那时,他有点木讷和迂腐,远不像现在这样世事洞明?人情练达。当她情心已萌时,他还混沌未开,因而一开始反倒是她主动。但他悟性不低,反应不慢,在她的撩拨下,不仅很快就爱意绵绵,而且有点欲火熊熊了。大三偷吃禁果时,他已变成了主动的一方。那是在夏夜的草地上,月明星稀,蛙声四起。吻着她比羊脂玉还要光洁的面庞,他突然就冲动得不能自制了,开始撕扯她的衣服,那种强悍的势头倒是有几分像清宫的主子了,而她当时的表现也酷似被“主子”强迫野合的“奴婢”,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要,不要”,却并不反抗,心中好像期待了很久似的。因此,他们人生的第一次是很契合她的浪漫想象的。 现在,她也很愿意在家庭生活中制造点小浪漫?小惊喜,只是随着他事业上的不断进步,这样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因为他已不属于自己,也不仅仅属于家庭。今天,一家三口能同来工薪阶层不常光顾的名店聚餐,在她心目中已属难得的小浪漫了。她觉得这种场合应该有酒助兴,便点了一瓶美国加州红酒。她知道丈夫既不好酒,也不善饮,无法与她对酌,所以只往他杯里倒了一点意思意思。儿子嘛,还是中学生,虽然遗传了她的禀赋,对酒精的适应能力超强,她却不想让他喝,怕他过早成为杯中物的爱好者。这样,她就只能自斟自饮了。不,自斟倒用不着,多年的官场历练,使他对倒酒一类的服务性工作非常敏感,也非常胜任。她端起杯子刚喝完,眼明手快的他立刻就会替她续上。不仅如此,他还煞有介事地频频与她碰杯,尽管只是让酒水微微沾唇而已,却将从酒桌上学来的“感情深,一口闷”之类的劝酒词说得十分顺溜,比在外面应酬时活跃多了。这大概是深知她不会像他需要应酬的人那样灌他,乐得施展一下平日因怕惹火烧身而不敢稍露的劝饮技艺。 酒过三巡,季平章去洗手间时经过包厢区,看到从前面的包厢里走出一对男女,男的显然喝多了,已经下盘不稳,需要女的搀扶着往前走,他们的背影看上去非常眼熟,肯定是经常接触的人。哎嘿!难道是常青书和金素云?不可能吧?他很想探明究竟,便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执行盯梢任务的特工。突然,男的趔趄了一下,女的连忙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继续前行,嘴里抱怨说:“叫你少喝点偏不听,这样多伤身体呀!也不怕别人心疼!”哇!果然是金素云!她的声音他太熟悉了,绝对不会听错的。男的也开口了:“我今儿个高兴嘛!想搞掉我?没那么容易!最后不还是我赢了吗?”这不是常青书还能是谁?他不想再跟踪下去,也不想再窃听他们的对话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金素云的“蓝颜知己”真的就是常青书!没有想到他们不仅在情感上逾越了应该保持的界限,在政治上也已结成同盟。他将记忆中存留的有关他们两人的点点滴滴加以梳理与汇总,脑海里浮现出一条完整的情节链:金素云在走廊上长时间通话的对象可以确定为常青书,通话内容除了倾诉相思之情外,应该就是通报新情况,商量新对策。既然如此,金素云关于增设工业研究院的建议就不是临时想起的应对方案,而是与常青书精心谋划后选取合适时机抛出的行动计划了。也就是说,它不属于“无心插柳”,而属于“有心栽花”。那么,北方那所高校前来商调常青书,也应当属于他们的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以外促内”,与“逼宫”无异。好一个金素云!她简直就是常青书潜伏在组织部内的间谍!有了她,组织部掌握的所有信息对常青书来说都不是秘密,包括“杰青”这颗新星凭空升起又迅即陨落的过程。 想起那个中箭落马的“杰青”,季平章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杰青”事件是否也与金素云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呢?想到这儿,他马上给计财处处长打了个电话,要他帮助了解一下,前些时候,组织部是否有人来查阅过部分教授的科研经费报销情况。计财处处长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向他反馈了有关信息:大约在两周前,金素云去计财处调阅过包括“杰青”在内的六位科研大户的经费使用账目,说是要为考察人选补充材料。季平章恍然大悟:常青书隐约感觉到“杰青”在科研经费使用方面有问题,却没有掌握到确凿的证据,而这是唯一可以击败对方的武器。于是,便求助于心息相通的金素云。金素云虽有职务的便利,却也不便单独调阅“杰青”的财务档案,就采用声东击西的手法,将不相干的五位教授的材料也查阅了一遍,以掩盖自己的真实用心。所以,尽管匿名信有可能不是她本人写的,但匿名信中所包裹的真枪实弹却是由她提供的。 季平章还想起了一个细节:匿名信是纸质的打印件,却不是通过邮寄的方式到达他手里,而是直接就躺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那么,它是由谁传递的呢?很可能就是金素云啊!原来,她参与了常青书在起起落落的过程中策划的所有行动,是他最信赖?最倚重?最得力却没有名分的贤内助!不过,她也太胆大了吧?违反组织纪律不说,居然还敢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帮助“蓝颜知己”搜集别人的黑材料。是什么让她如此胆大妄为呢?是爱吗?她真的很爱常青书吗,还是另有利益驱动呢?季平章相信不可能是后者,因为他实在想不出她和常青书之间存在何种利益交换关系。应该还是出于爱吧,为爱铤而走险的女人并不罕见。 那么,她为什么会爱上常青书而不是别人呢?是什么机缘使他俩走到一起并做到安危与共?风雨同舟呢?这就很难猜测了,事实上也没有猜测的必要。不过,他觉得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嗨!男人哪,身边有个不错的女人爱上他,他未必敢接受;但如果她爱上的不是他,而是他自认为不如自己的其他男人,他又会有些失落和怅惘了。 因为这次巧遇,季平章不仅证实了自己以前若有若无的猜疑,而且对世道人心有了更深切的体认。回到餐桌后,他还恍恍惚惚,若有所思,状态与先前的心无挂碍?言笑晏晏全然不同。张爱华问他怎么了,他当然不愿说出真实原因,只是以“想起下一步的工作有些心烦”来搪塞。他努力调整情绪,想让餐桌的气氛一如既往。从现象上看,他做到了,但心情却已经两样了。 九 九这一夜,季平章又失眠了。 纠缠着并困扰着他的问题是:要不要把他发现的情况向书记?校长汇报?要不要揭穿常青书和金素云已经得逞的“阴谋”?反复权衡,他决定还是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因为毕竟涉及他们两人的隐私,披露出去,不仅会成为一起校园内人人津津乐道的桃色新闻,而且有可能闹出一场类似“水门事件”的政治风波,损毁他们的形象,并影响他们今后的发展。这让一向推崇“恕道”的他有些于心不忍,何况撇开是非不论,他们与他的私交都不错。此其一。 其二是,无论他们之间的私情还是他们两人共同策划的阴谋,现有的证据都不足以成为铁证,更多的还是他个人的分析和推理。再合理的分析与推理,也只是一种假设,它可以令人信服,却无法作为定案的依据。说出去,他们很容易加以反驳——— 说他们“频繁通话”?即使你去拉出他们的通话清单,证实了这一点,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完全可以说,我们通话多,是因为比较聊得来,但我们只是谈天说地,这难道也不允许吗?你又没有他们的电话录音或短信截屏。 说他们“眉目传情”?那就更是笑话了!你的观察和判断就那么准确?纯属主观感觉的东西怎么能提交出去呢?如果他们反咬一口,说看到过你和某个女人“眉目传情”,你何以自辩? 说他们在楼外楼“单独用餐”?男女同事在一起吃顿饭又怎么啦?哪条法律规定,没有婚恋关系的一男一女不能单独用餐?今天早就不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了,谁抓住这一点来做文章,只能说明他自己变态!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大家私下里觉得有问题的,放到桌面上就不成问题了,比如男女单独用餐;反过来,大家私底下都认为没有问题的,摆到桌面上,就成为严重问题了,比如科研经费使用。桌面上下,名堂太多了,变化也太多了。 说他们“合谋暗算‘杰青’”?除了金素云曾去计财处调阅材料是无可抵赖的事实外,你还有其他证据吗?孤证是不足以说明问题的,何况这唯一的证据也是靠不住的,她可以为自己辩解说:“我只不过是想把考察工作做得更细致?更深入一些,没有别的任何用意,现在不是提倡‘延伸考察’吗?我想尝试来着。当然,事先没向领导请示,那是我的不对。不过,当时我觉得这是自己职责范围以内的事情,应该发挥主观能动性,创造性地开展工作,就自说自话做了。”如果她这样说,你就抓不住她任何把柄了。 所以,目前他只能雪藏自己的秘密发现,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句。但今后肯定得对金素云留一个心眼了。常青书老谋深算,而她也富于心机。他们用以吸引对方的不会是这一点,但在这一点上,他们倒真是绝配。 第二天一上班,季平章就遇到了金素云。她照样热情洋溢地来到他办公室,为他做这做那。他像往常一样听任她忙活,却暗自发誓,决不再给她为自己捋头发的机会,当然,也不会默许她别的表示亲近的行为。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暂时维持现状吧,既不扩大,也不缩小。他想,幸好他们昨晚没有看到他,否则失眠的就不仅仅是他了,而她今天见面时大概也不会这么自然。 接下来,季平章便全力投入中层副职的聘任工作了。新的矛盾不断出现,需要他殚精竭虑,逐一排解,金素云与常青书的事也就如同过眼云烟,从他记忆中慢慢散去。聘任的步骤是先学院后机关。当学院副职的拟任人选基本确定后,他又收到了匿名举报,举报对象是法学院副书记的拟任人选方婷婷。 这次的匿名举报是同时以手机短信和egmail邮件的方式发送给他的。手机发送方的号码是0085264504508,邮件的发送地址则是zhoutian810@yahoocom。经查,都是经过技术处理的,前者是近期频繁出现于国内的诈骗电话的常用号码,后者则经由设在香港的服务器转发。这说明什么呢?恰恰说明举报者就隐藏在身边,这才需要利用高科技手段加以伪装。 举报的内容主要有两条:一条是反映方婷婷学历造假。公示材料标明的学历是“研究生”,而其实,她为教育部所承认的学历只是本科。这就有造假的嫌疑了。另一条是,“此人‘德才绩廉’均不符合干部要求,如当年为了争得留校名额,不惜与辅导员上床”。这属于“性贿赂”行为。 后一条明显是诽谤,因为不仅考察结果已表明方婷婷一向洁身自好,德才兼备,而且他也深知其为人。他担任校办主任时,她是行政秘书,在一起共事了三年左右时间。她在读书时就有“校花”之誉,形象和气质至少在学校机关是相当出类拔萃的。这些年,“女神”一词开始流行,机关里称她为“女神”的人也不少,却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味。她性格活泼,待人热情,却又绝不轻浮。集体活动时,很能融入环境,喝酒?唱歌?讲段子,样样拿手,完全没有“女神”的矜持。但对男同事的单独邀约,她总是婉言谢绝,从不给他们制造暧昧的机会。这时她表现出的则是“女神”冷艳的一面了。所以,除了刚收到的匿名举报外,他从未听到过有关她的绯闻。 在共事期间,季平章和方婷婷几乎没有个人交往,但他时时能感觉到她的关心。这种关心更多的是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在进行,不夸张,也不矫饰。比如天凉了,她会将他桌上的陶瓷杯换成保温杯;散会了,她会及时递上他挂在椅背上的外衣;夏天一同出差,她会为他准备一顶遮阳帽和一盒清凉油;听见他咳嗽,她会迅速去医院配来止咳药水,并看着他喝下。她从来没有像金素云那样刻意拉近距离地为他捋头发和擦汗水,显示他们之间的亲近,给他造成某种错觉,也很少赞美他的学术成就和工作能力,只是偶尔会在没有人的场合看似很随意地说一句:“在你手下工作,其实很愉快,也很有收获”;“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你的粉丝呢!” 她在他面前是自然的,他在她面前也是放松的,无须像对金素云那样小心戒备。两年前,他转任组织部长,她则升任校办秘书科长。这以后,接触机会就少了。一次,两人在路上相遇,她对他抱怨说:“部长,现在都没有机会和您一起用餐了!”不知当时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竟鬼使神差般地说: “那好,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今晚我请你吃饭如何?”她愣住了,半晌才回答说:“部长能请我吃饭,我真是受宠若惊啊!不过,我丈夫今天出差了,晚上儿子没人管,所以不太方便。要不改日我请您吧,把您夫人也一起叫上。”他说不出自己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对她实际上并没有其他想法,只是在当时的语境下顺嘴一说,没想到竟遭到她的委婉拒绝,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挫败感。 不过,他又试图安慰自己:也许她说的并不是托词,她丈夫有可能真的出差了。作为发展势头强劲的管理学博士,她丈夫是东海大学冉冉升起的学术新星之一,经常受邀外出开会或讲学。但这天下午,他却在经过图书馆时看到了这位意气风发的学术新星,这才确信那真的是托词。那怎么可能不是托词呢?她根本无意在没有第三人参与的情况下和他共进晚餐,不然,为什么要在最后加上一句“把您夫人也一起叫上”呢?这也就意味着,她在与领导及同事的交往中,是严守“男女大防”之界限的,即使是对大权在握的“季部长”也不例外。 回想这一亲身经历,季平章虽然至今仍有些郁闷,但由此他却可以断定,方婷婷绝不会用自己的姿色来换取某种利益。这个清纯的女子,连在某种程度上掌控着自己命运的人都不惜得罪,又怎么可能与“性贿赂”沾边呢?所以,对匿名举报的后一条,季平章认为完全不必理睬。 至于第一条,就要进行核查了,如果情况属实的话,这是“硬伤”,是包庇不得的。他刚将核实的任务布置下去,书记的电话来了,要他马上过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书记办公室,一看,校长也在那儿。原来,匿名举报也在同一时间以同一方式发送给了他们。他们很有些恼火,既为举报信中的尖刻言辞,也为组织部对公示材料把关不严———他们凭经验判断,关于方婷婷学历的举报,尽管有可能夸大其词,却不可能无中生有,公示材料肯定有表述不够严密的地方。两人责成季平章“迅速查清事实,以正视听”!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方婷婷是留校后在职攻读研究生的,按照国务院学位办的规定,她只获得了“硕士”学位,而并不具有“研究生”学历。但这些细微规定,很多人都搞不清楚,包括当事人方婷婷。副部长陈会健亲自打电话向她核实,她仍然理直气壮说自己的学历是“研究生”。材料公示前,由金素云负责审核,她居然也没有发现这一错误。而今,她无比沉痛地向季平章检讨自己的“粗心”,说愿意接受组织处分。 事实很明显,方婷婷并非蓄意造假,而是没有弄清“硕士学位”与“研究生学历”的细微差别。招聘条例中写明,应聘者具备本科学历即可,她已满足所有条件,有什么必要造假呢?以方婷婷的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糊涂到自己造出硬伤,为别人提供炮轰的靶子呢?季平章将自己的判断说与书记?校长,他俩对几乎每天都在眼前活动的方婷婷也有很好的印象。这样,很容易就达成了共识:在组织部网站上发布一条声明:“方婷婷的公示材料中,误将‘本科’学历署为‘研究生’。兹予以更正。公示期顺延三天。” 十 十更正声明发布的第二天,针锋相对的匿名信又发送到了季平章的邮箱。这回,不仅措辞更加刻薄,口吻还充满威胁与要挟: 尊敬的季部长: 我暂时还在对你的称呼前加上“尊敬”二字,尽管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让我无法尊敬了。 法学院副书记拟任人选方婷婷,因为学历造假(将“本科”谎称为“研究生”)被发现,引起某些与她有不正当关系的领导的恐慌,然后他们自作聪明地声称是“误将”硕士学位认定为研究生学历。如此严重且明显是主观故意的错误,竟然企图以有意省略主语的“误将”二字一笔抹杀! 按照这种荒谬逻辑,犯下侵吞公款罪的浙大教授陈英旭,想必当初一定是“误将”公款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因论文抄袭而声名狼藉的西南交大副校长黄庆,也一定是“误将”别人的文章复制粘贴到了自己的论文里。在这里,我们要大声责问:究竟是谁“误将”?是当事人“误将”,还是组织部门“误将”?谁“误将”,谁就得站出来承担责任!!! 如果学校党委和组织部门继续公然违背党纪国法,以掩耳盗铃的文字游戏“误将”糊弄群众,则势必在网上引发大规模的“东海大学‘误将门’事件”,而“误将”二字也必然成为新的网络热词,继而引发人事地震。今年中央巡视组的重点放在哪些单位?现在又是什么特殊的历史时期?想必你一定比谁都清楚。 如果方婷婷真是因为无知而“误将”本科写成了研究生,那么,一个连自己的学历学位都搞不清楚的人,有何能力胜任高校中层副职?如果是有意“误将”,如此卑劣的造假行为又岂能轻易逃过重重审核,最终顺利公示?这里头的猫腻一旦被揭露出来,后果只能由你来承担了。 严守党纪,维护正义,你就是组织需要的“狮子型”干部。否则,你就沦为了“护蝇之虎”,而我们这些群众人人都将成为打虎的武松。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又何必将自己的大好前程与无德无能唯有“色”的方婷婷绑在一起呢?请一向聪明的你三思而行!!! 附记:相关情况反映将抄送至教育部长信箱及中央纪委。 混淆概念,胡搅蛮缠,莫此为甚!季平章读完这封毒汁四溅的匿名信后拍案大怒。大怒的不仅是他,还有书记?校长,因为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来信。因为书记明年就要退休了,给他的信中还多了一段内容:“如果你继续为虎作伥,暗箱操作,愚弄群众,那一定会有人向有关部门实名举报你个人的经济与作风问题,让你晚节不保,与‘许三多’成为邻居!”“许三多”是当地因贪腐而被判处极刑的一个副市长的雅号,谓其“房多钱多女人多”。将书记与“许三多”相提并论,这委实是对他的最大侮辱,难怪他会不顾风度地咆哮如雷了。 一个可以理解的常识辨别上的错误,却被上纲上线到如此程度,对相关领导极尽谩骂和恐吓之能事,这不是地地道道的“文革遗风”吗?这种卑劣的做法,反倒激起了他们三人的同仇敌忾之心。书记说:“看来,得动用公安的力量来查出发信人的ip地址了,我真想瞧瞧他是一副什么嘴脸!平章,你把情况和保卫处长说说,让他迅速与公安部门联系。”校长说:“写信的人肯定就在方婷婷的周边,不是出于嫉妒,就是有利益冲突。平章,你可以排查一下。唉!年纪轻轻,就对‘文革’的做法这么娴熟,太可怕了!中央要我们警惕‘文革遗风’,我一开始还以为专指薄熙来,其实不然啊!” 他们都认为,对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坚决抵制,绝不能退让半步,因此,对方婷婷要按原方案任用,事实上,她的无心之错也不足以构成取消对她的任用的理由,何况她的面试成绩遥遥领先,评委们一致认为这个岗位非她莫属。不过,任命文件要暂缓几天下发,看看那个心怀叵测的写信者有什么后续动作。他们并不担心他向中纪委和教育部告黑状,事实很清楚,不怕他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他们担心的是,他真的在网上散布谣言,而不明真相?不辨是非的网民群起呼应,酿成一起轰动全国的网络事件,使学校的声誉蒙受损失。因此,最好能在他采取下一步行动前查出他的身份,好遏制他的胡作非为。他们分析,他的全部目的就是搞掉方婷婷,倒不至于与学校公开为敌,他一定也在暗中窥伺学校的态度,所以目前不宜刺激他,方婷婷的任命只能推迟了。这是策略。 然而,公安方面却表示无能为力,因为发信者是个中高手,ip地址经过了重重伪装,无法获知。嗨!又不是大案要案,公安部门哪会花大力气追索哇!他们不得不采用新的对策了,那就是敲山震虎:召开一次组织工作会议,通报换届工作进展情况,放风说“有人正采用不正当手段,造谣生事,诋毁领导,破坏换届工作,公安机关已关注此事,介入调查。所以,请好事者不要自掘坟墓”。这是书记的原话,季平章听着总觉得也有点像“文革”语言。嗨,要彻底清除“文革”的潜移默化的影响,需要经由几代人的努力啊!书记觉得,风声放出去后,一定会及时传到写信者的耳朵里,如果他尚知轻重的话,也许就会顾忌后果而罢手了。 书记还要季平章找方婷婷谈一谈,既批评她在这件事上的粗枝大叶,也看看她能不能提供些线索。当事人嘛,对谁会瞄准自己打黑枪,不可能全无感觉。书记叮嘱,这事一定要抓紧,最好今天就与她谈。季平章白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晚上还要宴请来取经的西南某高校的同行,算了算,与方婷婷的谈话只能在晚宴结束后进行了。 十一 十一来宾谈兴很浓,迟迟不愿离席,所以晚宴到八点半才结束。九点钟,方婷婷如约来到了季平章办公室。 一进门,她就道歉不迭:“都怪我不够严谨,给组织上添了这么大的麻烦,造成今天的被动局面。”她还表示,如果组织上为了息事宁人,觉得把她撤换掉更有利的话,她个人没有意见。这正是季平章希望看到的态度。想说的话,她自己已经都说了,他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批评下去了,只好泛泛地说了些“今后要举一反三,引以为戒”之类的场面话。“至于下一步嘛,那就不是你考虑的了,组织上会做出慎重安排的。要充分相信组织,组织上绝对不可能让一个好同志蒙冤受屈的!”他说得非常含蓄,但实际上已暗示她组织上并没有撤换她的打算。 他留意了一下她今天的形象,衣着还是那样得体,但花容憔悴,大失常态。这不奇怪,组织部副部长专门以凝重的语气向她核实学历,后来组织部网站又郑重其事地发布更正声明,即使没有人向她透露内情,她也会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可以想知,这几天她一定也饱受煎熬。但通知她谈话前,她却没主动来找领导申诉,还是很有风度,很沉得住气的。而这也正是他欣赏她的地方。 他决定与她实话实说。听完他对举报内容及举报用语的扼要介绍后,她稍作沉吟,便肯定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封举报信应该出自金素云的手笔!”他大惊:“是她吗?你凭什么如此肯定?”她说:“凭女人的直觉!”直觉?直觉是不能作为依据的,但他想听听她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直觉。于是,她便向他诉说了她与金素云的恩怨。 她与金素云是高中同学,而她现在的丈夫则是她们的学长。学长担任学生会主席时,她俩一个是文艺部副部长,一个是学习部副部长。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同时爱上了才华横溢的学长,都追随他考入东海大学,但学长却对她情有独钟。以金素云之敏感,当然早就察觉到这一点,却偏不肯放弃。 而她顾虑金素云的感受,一直不愿正面回应学长爱的呼唤。等到她们大学毕业时,学业已进入博士阶段的学长,当着金素云及众多女生的面,公开向她求爱。依然是学生领袖的学长不仅带来了大捧的玫瑰,还“以权谋私”,带来了声势浩大的啦啦队。他们在学长身后一字排开,代他齐声高喊:“方婷婷,我爱你”!那响遏行云的场面,至今仍令学弟学妹们津津乐道。而金素云当时就掩面而去,从此便与多年的闺密形同路人了。 但冤家路窄,两人偏又一起留校担任学生辅导员,再一起应聘到学校机关工作。金素云处处把她当作假想敌,尤其是在她与学长结婚以后。金素云后来也嫁人了,用世俗的眼光看,丈夫的条件也不错,但“曾经沧海难为水”,在婚恋问题上,金素云总是自感失意,对她的嫉恨也就与日俱增。这些年,金素云一直想在事业上先她出人头地,所以工作倒是非常卖力。但她也不甘示弱,两人几乎同时升任科长。这次换届,金素云原以为是个压过她的机会,没料到在程序上,学院副职的聘任先行一步,想离开机关的她反倒一路过关斩将,先成为公示对象,想继续留在机关的金素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校园网上,心里那股无名火啊,直想喷发出来,把她烧为灰烬。拟任名单公示的那一天,她在楼梯上与金素云不期而遇,金素云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擦肩而去,但她已瞥见对方脸上写满“嫉恨”二字。 方婷婷说,她一直为人低调,除了金素云外,她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什么人。即使是金素云,她也想与她修复关系,但无论她怎样伸出橄榄枝,对方就是不愿搭理。季平章心想,看来,一旦成为情敌,关系就很难转化了。不过,也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嘛,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至少应该维持表面上的一团和气。这个金素云啊,心胸居然这么狭窄!自己对她了解得很不够哇!哟!怎么对她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她可怕呢? 方婷婷还说出了她肯定是金素云所为的另一个理由:在她与学长定情及成婚后,金素云都给她发来了一封满是恫吓和诅咒的信件,笔调与现在的举报信相似极了。这不是金素云平素的文风,她通常都将本性遮掩得很好,然而当她“狗急跳墙”时,就原形毕露了。如果不是她这样的深罹其害者,很难设想金素云会是这种恶毒至极的匿名信的炮制者。 季平章简直听呆了。如果方婷婷所言是真的话,那么,自己身边就潜伏着一个外表温婉而内心邪恶的女魔头。想起她为自己捋头发?擦汗水等亲近举动,他只觉得恶心。顺着方婷婷提供的思路加以推理,她应该在审核方婷婷的公示材料时,就发现了学历表述上的失误,却故意放过,不予指摘,因为她觉得这是可以放大的一个把柄。就像某一武林门派的掌门人,面对有着夺妻之恨的宿敌,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轻易出手,因为他没有一招毙敌的把握。他在耐心等待时机,等对方不经意时露出命门,好让他奋力一击。现在他已经看清对方的命门了,但命门暴露得还不充分,他怎么可能提醒对方快将命门藏起,而让自己失去制敌于死命的机会呢?至于她后面的所作所为,已经彰明于眼前,无须继续推理了。 时间已经超过晚十点了,季平章已经获悉了自己所要了解的全部情况,正准备送走方婷婷,张爱华打来电话了。电话里的口气有点质疑的味道:“这么晚还待在办公室干吗呢?”他回答说:“找人谈话。”她追问:“找谁谈话啊?”这不像她平时的做派。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方婷婷。”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怪腔怪调地说:“原来是和方大美女在一起哟,怪不得不愿回家呢!”他一时语塞,又怕被方婷婷听到,便挂了电话。他知道,这之前肯定发生了一些什么,不然,张爱华不会表现得这样反常。 十二 十二回到家,张爱华已经蒙头大睡了,季平章悬着的心为之一宽。然而,当他想在她身边躺下时,她却猛然掀开被子,用充满狐疑的眼神逼视着他。他处变不惊,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她对视。良久,她扑哧一声笑了。他知道,即将雨霁云收了。 果然,略无城府的张爱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眯眯地说:“看你的眼睛还算清澈,又一点也不躲闪,我相信你没长着一副花花肠子,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他有意说:“那可不一定,也许我特别会掩饰呢!”她使劲掐了他一把:“你敢!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嬉皮笑脸地说:“那你现在就收拾我吧。”她说:“懒得理你!”他更加来劲了:“你要是不收拾我的话,我就来收拾你了。”说着,就把她按倒在身下。她连呼“救命?救命”,却像当年一样束手就擒,全然没有抗暴意识。 被“收拾”过以后,他问她感觉如何,她嗔道:“不理你!”或许意犹未足,便又补充一句:“懒得和你说!”他知道,这不过是撒娇而已,便又揽过她。这回她真的不想被“收拾”了,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说:“你不要命了?今天怎么兴奋成这样啦?噢———”她做醒悟状:“原来是与方大美女促膝谈心,荷尔蒙被激发出来了。我说怎么会突然宠幸奴婢呢!”他再度张牙舞爪地扑到她身上:“你不提方婷婷还好,一提到她我就生气,今天你抽什么疯,居然想到来查岗!快老实交代是怎么回事!” 不待刑讯逼供,张爱华便彻底坦白:九点五十分左右,她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想知道你心爱的丈夫此刻在干什么吗?我可以为你提供信息———他正与方婷婷这朵人尽可夫的交际花钻在一起呢!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他办公室一探究竟。假使抓住现行,千万不要轻饶了这个想抢走你丈夫的女人!”署名为“好心人”。“钻在一起”,这个说法太容易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了。她顿时蒙了,眼睛里金星乱闪,真想马上赶去捉奸。女人哪,在听到丈夫的艳遇时,智商总是会降低到幼童的水平,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冲动得无法自制。临当出门时,她稍微冷静了些,决定先给他打个电话,看看是否真有其事,也看看他是否肯说实话。等到他如实承认谈话对象确是方婷婷时,她的怀疑已打消了不少,因为在她想来,如果他真与方婷婷有染的话,一定会编造谎言或虚构事实的。但他却没有,说明他是坦荡的。 张爱华庆幸自己没有听信陌生人的挑唆,去丈夫办公室闹事,不然,丑可就丢大了。她问季平章:“你说这个发短信的陌生人究竟是谁呢?他发这样的短信又想达到什么目的呢?”他嘿嘿冷笑道:“目的就是让你这样的脑残女人去撒泼,败坏方婷婷和你丈夫的名声。不过,号码陌生,人却绝对不会陌生,他不仅对我们三个人的情况都非常熟悉,而且完全掌握我今天的动态。你说他会是陌生人吗?” 季平章心里已经有明确的指向了。尽管毫无根据,他却认定金素云就是这个陌生号码的短暂持有者。凭什么呢?也是凭直觉!都说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其实,男人的直觉往往也距离事实不远,当然,这个男人必须有足够的阅历和睿智。金素云知道他今天所有的日程安排,也知道他今晚要找方婷婷谈话,也许她还亲眼看到方婷婷走进他的办公室。不难想象,她当时妒火中烧,人都快要疯了,归途中经过一个出售手机号码的小摊,问明不需要登记身份,当即买了一张卡,给张爱华发去那条鼓动发妻前往捉奸的短信。随后,便将这张卡永久废弃。这样,当张爱华按照号码回拨过去时,对方已经关机了。 季平章推断,这就是事情的全部过程。听来有点像侦探小说,但它却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原汁原味的故事。他深信金素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后恐怕还会兴风作浪,自己有必要取得妻子的信任?支持与合作,所以,他将笼罩在金素云身上的疑云迷雾一一向张爱华指明。这回轮到张爱华听呆了,好半天她都没有缓过神来。她此前对金素云的印象要优于方婷婷,因为金素云更多地表现出对她的景仰与赞美,而女人评价另一个女人的依据往往是她对自己的态度。她向来单纯,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女人竟会这样复杂,这样不择手段,这样甘为暗算活动的同谋或主谋。 季平章明白,自己已经完全被牵扯进去了。前面的匿名信还只是将他作为不辨贤愚?为虎作伥的组织部长加以指斥,这条短信则直接把他列为与方婷婷苟合的当事人了。它将他与方婷婷推到同一条战壕里了。尽管它主要针对的还是方婷婷,旨在挑唆张爱华把方婷婷当作对自己家庭的最大威胁,对其痛下杀手,但如果张爱华真的上当的话,受到危害的就不仅仅是方婷婷,也将殃及他和他的家庭,使得夫妻反目?家无宁日了。发信者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如果出于一时激愤,疏于考虑,那还不是向他挑战;如果考虑到了,那就是蓄意与他为敌了。可是,她有什么理由把他当成敌人呢?迄今为止,他并没有做过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啊!他忽然想到一个成语———“丧心病狂”,对!极度的嫉恨大概已经让她丧心病狂了! 这一晚,季平章睡得很不踏实,眼前老是晃动着金素云时而柔和时而狰狞的面容。天亮起床后,他决心查一查发信者究竟是谁,不为追究其罪责,只为自己弄个明白。移动公司的一位副总是他的朋友,他从张爱华那里抄来手机号码,让朋友帮他查出这个号码批发给了哪个小摊。中饭前,朋友告诉他,这个小摊就在学校附近,摊主为了赢利,曾多次违反规定,对售出的手机号码不做实名登记。他们已经处罚了他。 中午休息时间里,季平章去了那个小摊。摊主是位中年汉子,看上去没多少文化,人倒是挺随和的。他还记得这个号码是昨晚售出的,买它的是一位“长得蛮漂亮的年轻女人”。季平章拿出金素云的照片给他看,他辨认了半天之后说:“好像是她。”季平章问:“你能肯定吗?”他又仔细看了看,摇头说:“不能。”季平章离开时,他问:“你是公安还是私家侦探?”季平章突然想恶作剧一下,便回答说:“公安。”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他带有几分哀求的声音:“公安的领导,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客串了一下“公安”的季平章觉得可以结案了。“作案者”就是金素云!摊主不敢肯定是她,是因为面对“公安”,怕承担认错人的责任。但所有的案情都是只能“内部掌握”,而无法对外公开的。这个“内部”范围很小,仅限于他和张爱华。他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另一位当事人方婷婷。当然,他也无意向金素云大兴问罪之师。舆论总是同情弱者的,看上去他有权有势,而金素云只是在他麾下效劳的小女子,所以,舆情十有八九会偏袒金素云,认定他不仅庇护小三,还欺压良善;或者,更加不幸的是,误会成他想打金素云的主意,却未能得逞,于是恼羞成怒,对她加以报复。他早就料到这一点了,才不会莽撞从事?自找麻烦呢! 那么,难道就这么算了?也不!今后,他将对金素云另眼相看了,而且,他已经在心中将她打入另册了。他不会给她事业的发展故意设置障碍,但在讨论她的任用时,他会实事求是地说出自己对她的印象。这就够了。他一向乐于成人之美,但对金素云他不准备这样做了。 十三 十三包括方婷婷在内的所有学院副职的任命文件下发五天了,季平章天天提心吊胆,却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网上没有出现任何有关东海大学干部换届工作的消息,看来,匿名举报者见威胁不起作用,又不想破釜沉舟,便暂时偃旗息鼓了。 这是季平章第一次担纲干部换届工作。他毫无经验,但也毫无私心。他知道,如果这项艰巨的工作能在他手上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那对他今后的升迁是非常有利的。反之,假使事故频发,舆论哗然,造成恶劣影响,惹得上峰震怒,那么,画上句号的就将是他的政治生命了。换届工作启动以来,他没有一天是高枕无忧的。虽说书记是“第一责任人”,但他在具体操作,真要闯出祸来,最先被“问责”的肯定是他。张爱华很喜欢一部由刘诗诗和吴奇隆主演的清宫剧,名叫?步步惊心?,他也跟着看过几眼。回顾换届的过程,他一路走来,确是“步步惊心”啊!原以为后半段会比前半段平顺,没想到却还要凶险!这才走出后半段的第一步,已是机弩不断,险些中招。接下来还有第二步,不知前面又有哪些明枪暗箭。唉!只有更加小心翼翼了! 后半段的第二步是机关副职聘任。岗位公布的当天,金素云就把应聘表拿到他那儿,征求他的意见:“部长,我想应聘对外联络处的副处长,你看合适不合适?”他心想,论能力,你倒是很合适;论品行,你就太不合适了。但他只能腹诽,表面上还得与她敷衍。因此,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模棱两可地说:“我看你可以试一试。”金素云感觉到他的冷淡,一脸无辜地惊诧道:“哟,部长,怎么啦?我什么地方做错了,惹你不高兴了?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可千万别怀疑我对你的忠心哦!”呵呵,她和方婷婷一样,反应快得让人吃惊。不过,此刻在他眼里,这只是又在演戏而已,他已经不止一次地领教过她的演技了。他不想让她生疑,便强装笑脸说:“呵呵,你想多了,我只是有点累,对你的态度没有变。”她这才转忧为喜:“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今后的发展,可离不了你的提携呀!” 金素云走后,他想看看她在应聘表上是如何进行自我评价的。刚读了几行,书记来电召见,召见的意图又是他始料不及的———在询问了他下一步的具体实施方案后,书记神情庄重地对他说:“你们组织部那个金素云,我看总体素质不比方婷婷差,这次可以用起来了。昨天也有高层领导给我打电话,关心她的发展,你可要为她助推哟!”季平章说不出话来了。这时,要像原先所设想的那样,“实事求是地说出自己对她的印象”,那是非常愚蠢的不识时务的行为,违心地附和,又偏离了他做人的基本原则,只有缄口不言了。不过,最后他还是表态说:“我会贯彻好领导意图的。” 这个金素云真是手眼通天?长袖善舞啊!连“高层领导”也来为她说项了!季平章又一次意识到她的非同寻常。可以预计,以她的素养,肯定能力克群雄,在面试中拔得头筹,入围“考察人选”。而她平时人缘也不错,很少有人像他这样看清她的另一面,所以,考察结果也会相当好。加上书记的保驾护航,如果他不公开阻击的话,她注定会如愿以偿的。可我们的干部使用原则之一是“任人唯贤”哪,她何“贤”之有?那么,为了维护公平和正义,公开站出来阻击她如何?他不无悲哀地想到,即使自己有勇气豁出美好前程,也未必能阻击成功,普通老师和职员在他面前自感“人微言轻”,他在书记面前也有同样的感觉呀!何况幕后还有“高层领导”呢? 季平章设想,如果他在党委会上说出对金素云品行的种种怀疑,书记大概会满脸不悦地敲着桌子问他:“证据!证据呢?”当他亮出主要由分析推理构成的“证据”时,书记脸上的不悦就会转变为不屑,对他嗤之以鼻:“侦探小说看多了吧?当了两年组织部长,还这么不靠谱,我看你也该换岗了!”那时,他就该灰溜溜的了。等到投票表决时,除了他以外,恐怕所有人都会遵从书记的意愿给金素云投赞成票,就是他自己,最后也有可能屈服于书记的压力和前程的诱惑,加入投赞成票的行列,因为如果有一票反对,书记肯定会怀疑是他,那他就成了与书记唱对台戏的“持不同政见者”,书记就再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了。什么“任人唯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上加难了。金素云仅是一个小小的个案,这世上哪止一个金素云呢? 还是明哲保身吧!这是让他感到羞耻和痛苦的选择,却也是唯一的正确选择。当季平章做出这一选择时,已是暮色苍茫,华灯初上。望着窗外马路上川流不息的汽车,他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情就像汽车的转向灯一样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一 一体育学副教授田本纯最近被申报科研课题的事弄得焦头烂额。 他的专业是田径中的长跑,除了教学外,还担任东海大学田径运动队长跑项目的主教练,与前些年声名显赫的马俊仁操同一个行当。他训练的队员中,当然不可能出现王军霞那样的“东方神鹿”,在奥运赛场上夺冠,把她的教练也连带搞成全球知名的人物,否则,他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为课题的事揪心吗?但他也曾多次带领队员们征战省内外的田径赛场,摘金夺银,威风八面。因此,至少在省内田径界,他还是有点影响力的,虽然未必能呼风唤雨,偶尔“兴风作浪”倒也不难。有人仿“马家军”之称,把他统领的田径队叫作“田家军”,他嘴上学斯文连说“岂敢岂敢”,心里却是得意的,隐然觉得自己也成了“田大帅”了。 然而,“田大帅”哪有“马大帅”牛气啊!哪能像“马大帅”那样对谁都可以骂娘啊!在校外参赛时,他还有点人模狗样的感觉,回到校内,就又灰溜溜?蔫巴巴的了。他在校内委实没有地位呀!体育学本来就是边缘学科,永远入不了主流,说起来体育竞赛项目连创佳绩,也算为学校增光添彩,年终总结里面会带上一笔,学校领导口头上也从来不敢否认体育学从理论到实践的重要性,但体育学及其相关成果在他们心目中究竟占有怎样的位置,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包括他在内的体育老师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学校最最看重的是在各类大学排行榜上的排名,影响排名的是什么?是国家科技大奖的数量?国家“973”和“863”项目的数量?国家重点学科的数量?两院院士的数量?长江学者的数量,即使后面加上“等等等等”,体育学科也毫不沾边。得几块省级的田径比赛奖牌算什么?根本上不了正规台面的,打个比方,就像马齿苋?番薯藤之类的野物,原本是用作猪饲料的,后来人们的口味变了,它们被粗菜细做,得以在“农家乐”的餐桌上露脸了,也有不少人愿意尝鲜,但招待外国首脑的国宴却始终是将它们排斥在外的。因此,在校内那些扛着国字号招牌的强势学科的老师面前,他是直不起腰来的,虽不至于自卑,但万万不敢与他们叫板。 何况他的职称还是副教授!全校正教授就有七百多呢,而他所在的体育教学部这几年也已有六人转“正”了。假如有个一官半职,比如副院长?副处长之类的,再不济弄个教研室主任当当,那也能增加些分量,至少自我感觉会良好许多,就像孙猴子被玉皇大帝封了个“弼马温”的头衔后心里就美滋滋的,如果不被多嘴多舌者说破它其实“未入流”,恐怕一直会有腾云驾雾的感觉的。而自己现在呢?就像被天庭招安前的孙猴子,自在倒是自在,但除了可以对一群玩耍在花果山水帘洞的小猴子吆三喝四以外,又能指挥谁呢? 况且那些被他比作小猴子的长跑队员哪有那么听话呀?美猴王是用不着哄小猴子的,一亮出金箍棒准备处以家法,犯错的小猴子就吓得屁滚尿流了。他可没有责打长跑队员的权力和胆量———都是独生子女,被宠惯了的,经不起严厉的批评,更别说责打了。对他们得捧在掌心里想方设法哄着,把他们哄高兴了才肯下大力帮你去争取荣誉。所以,别看他平时把他们支使得像孙子,其实他自己才是真正的孙子。 总而言之,他在校内的地位不仅“令人不敢恭维”,连他自己也“羞于与他人言及”了。好似莽莽林海中植根于角落的一株松树,虽然枝干坚挺有力,松盖也能为人遮风挡雨,但周边矗立着太多的高出于它的参天乔木,它也就很不引人注目了。 要提升校内的地位,就必须在职称或职务上再跨一个台阶,年已四十八岁的田本纯副教授明白这一点。他两次应聘过体育教学部副主任的职位,都落选了。有人跟他嘀咕说那是因为“上面没人替你说话”,妻子也因此埋怨他“小气鬼,就是不舍得花钱去疏通关系”,再一想,他平日花钱招待长跑队员吃饭倒是大方得很,就更加觉得他不知轻重,一气之下,把他仅有的一张银行卡也给没收了。他则宁愿相信落选是因为自己实力不够,加上现场表现不佳。学校和地方不同,在干部选拔问题上还是“风清气正”的,从没听说有什么猫腻,跟他嘀咕的人是按照地方的行情来揣测学校的,或者说把地方上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挪移到了学校,造成了空间的错位。职务提拔无望,那就致力于职称晋升吧。东海大学评定职称的标准要高于省内其他高校,原则却没有什么不同:一看课题,二看论著,三看奖励。哦,也要看教学,但那是有弹性的。他的论著已经基本达标了,在一级刊物上发表了三篇论文,还主编了一本教材。奖励嘛,在基础课教师的强烈呼吁下,学校出台了“教学科研等效评价”的政策,指导学生参赛获得的奖励也是算数的,他已经超标了。问题是,他在课题这个关节点上还没有达标,无论数量还是级别都不符合学校要求! 这样,三个条件,他就缺了一个,而且似乎还是最重要的一个———职称申请表的第一个栏目就是“课题”,课题被放到了比论著?奖励还要优先的位置,就像两军交战时打头阵的那个厮杀格外凶狠的先锋。现在,他就被那个先锋横刀拦住了去路,躲不开,绕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接招,刚挡了一下,就震得手臂发麻,自不免心虚胆寒。 学校关于课题的要求是,晋升教授必须主持国家级课题一个或省部级课题两个。而他却仅仅主持过两个厅局级课题,差距大到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地步。国家级课题,他从不抱幻想,自知手头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省部级课题,倒可以再试试———以前也试过,虽然最后失败了,但已经入围,有幸成了体育赛事常说的“种子选手”。所以,在战略上要把省部级课题作为主攻方向。这一点,他很快就权衡清楚了。 有了主攻方向,就该排兵布阵,全力发起攻坚战了。而这之前,当然需要制定作战方案,还要安排“粮草”先行———有些费用是必须开支的。嗨!要打响这场战役并大获全胜,不知要耗费多少精力,付出多大牺牲!要想兵不血刃就斩关夺隘,那是不可能的。而且,申请课题不同于参加比赛,那些已与他情同父子的长跑队员是没有上阵的资格的,自己手头实际上没有一兵一马,就是个可怜的光杆司令,到时候只怕兵力不足,刚攻下左翼阵地,又丢了右翼阵地。因此,还得招兵买马———延揽课题组成员。哎!课题啊,课题!你真要把我“田大帅”折腾死吗? 二 二被学校确定为“省部级”的课题主要有两种,一是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二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项目。一“省”一“部”,犹如雄踞于衙门左右两侧的石狮子,看上去威武得很。不知从何时起,衙门出了条新规,要进入衙门取得通关凭证,必须先骑上石狮子展示一下身手,于是,原先人们顾不上多瞧几眼的石狮子,就成了众人争相骑坐的宠物了。因为衙门本身级别很高,石狮子也就特别高大,要跨上去难度很大,除非身手特别敏捷,没有人在下面托一把或者在上面拉一把,是绝对无法将石狮子置于胯下的。 田本纯掂量了一下,如果同时申报这两种项目,会分散精力,是很不明智的。新任省委书记倡导“工作十法”,其中之一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意味着不能四面出击,一般也不要同时出击。他觉得,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相形之下应该是比较容易切断的那“一指”,就先挥刀砍向它吧! 时间上倒也凑巧,正好到了一年一度的省社科项目申报季,田本纯从省社科规划办公室网站上下载了申请表后马上开始填写。项目名称是早就想好的,为“大学生长跑项目的训练元素研究”。经过多年的探索,他在这方面有很多经验体会。但要把它变成文字,对他这个不善脑力劳动,也不常舞文弄墨的长跑教练来说,比一口气跑完一万米不知要艰难多少倍!尤其是“研究的重点?难点及主要创新点”这一栏,真叫人无从下笔。煎熬了三个夜晚,总算把所有的栏目都给填满了。他无法判断材料的整合和观点的提炼是否到位,唯一可以感到欣慰的是表格上没有留下一点空白。但因为用脑过度,他自己头脑里却变成一片空白了。这时,已是午夜过后,洗完冷水澡,他对镜自照,看到眼睛里除了黑白二色外还多出了些迤逦到边眶的红色,哦,那该是血丝! 他和体育教学部主任关系不错,主任当年竞争上岗时,他是力挺他的几个铁杆之一。第二天一早,就把申请表拿去请主任把关。主任是部里唯一一个申请到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学术水平为大家所公认,也乐于助人。主任比锥子还要锐利的目光在申请表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每一下都重重地扫在他的心上。等到停止扫动的时候,主任的眉头皱起来了,而且越皱越紧,他的心也随之而严重变形,就像被放在万吨水压机下使劲挤压,又像从万米高空穿过空气层径直往下坠落。 主任“唉”了一声,没有马上表态,但那神情与语气都透着某种不祥。田本纯等着他开口,就像不知是否能躲过牢狱之灾的犯罪嫌疑人等待法官最后的宣判。主任终于摇头说: “这份申请表拿不出手!致命弱点有两个,一是题目太小,容量不够;二是写法有点像经验总结,没有把经验上升到理论层面。”这确实切中了申请表初稿的弊病,田本纯羞愧之余,由衷佩服主任的高明。 他心急火燎地问:“那么,下一步该怎么修改呢?”主任再次摇头:“基础太差,怎么也改不好了,只有推倒重来。”见他身体也跟着摇晃了,而脸色迅速被摇成了煞白,主任连忙安慰他说:“你别急,我教你两招起死回生的办法,第一招是把题目改成‘大学田径运动的组织机制和推进策略研究’,那样容量就相当可观了,又没有脱离你的专业范围。第二招是请一位高手帮助你组织文字,使申报内容达到应有的学术高度。恕我直言,以你的文字能力和理论修养,恐怕很难把申请表写好。”如此一说,他顿时如绝处逢生,转忧为喜了,一似取经路上的孙猴子被红孩儿等妖魔逼得走投无路时,突然见到观世音菩萨前来搭救那样。 主任还具体建议说:“我看,你就求助于丁重辉博士吧,他已经拿过两个教育部课题了,学术水平和文字功夫不在我之下,只是资历和名望不及我而已。”顿了顿,他又说:“本来我也是可以帮你的,但以我的身份实在不便亲自操刀,再说我也抽不出这么多时间,爱莫能助啊!” 把田本纯送出办公室时,主任叮嘱他说:“有些规矩想必你也懂的,那就是不要让帮你的人吃亏。比如丁博士,如果他真心帮你,‘课题组成员’要把他放进去,最好紧挨你后面排在第二位;再有,申请成功后,经费也要分他一些,利益均沾嘛!以后完成课题,你还免不了要请他帮忙。”这些,都是贴心者之间才说的体己话。 他感激不尽,连连点头。忽然心念一闪,央求主任说: “能不能请您也在课题组挂个名呢?如果您肯俯就的话,成功的希望就大了。”他觉得这回真的想到点子上了,主任知名度高,影响力大,评审专家看到申请表里有他的名字,或许就不会亮红灯了。这叫什么?这就叫“拉大旗作虎皮”吧。 主任和他推心置腹地说:“我不能挂这个名呀!部里不知有多少人想请我挂名,我都没有答应,这次要是答应了你,别人会怎么看?那不是显得你我关系特殊吗?以后我还怎么为你说话呀?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做在表面上为好,你懂的!” 他忙说:“我懂的,我懂的!”心里虽然有点失望,却又因主任亲口肯定他俩“关系特殊”而深受鼓舞。他竞聘副主任时,主任也是支持的,明确表态说:“我希望出来辅佐我的人是你。”但部里的书记却属意于别人,而别人的综合条件也确实比他好。而无论主任还是书记,在选拔副主任的问题上其实都是没有决定权的,决定权在学校党委,建议方案则由学校组织部一手敲定。所以,“上面没人替你说话”,“上面”指的是学校领导而不是主任。对于他,主任是“上面”;对于学校领导,主任又是“下面”了。这就是“相对论”!最后花落他家,并不是主任的意愿。对于这一点,他也是“懂的”。 事不宜迟,他马上找到丁重辉博士。说完来意,丁博士有些犹豫。他赶紧强调这是主任的意思,恰好在这时,主任打招呼的电话也来了,丁博士的态度立马转变。两人花半天时间一起设计好了课题的思路,商定由田本纯撰写初稿,丁博士负责修改加工提高。 见天色已黑,田本纯邀请丁博士去附近的饭馆小酌。丁博士也喜欢“杯中物”,两人喝掉了一瓶一斤的伊力特曲。最后一次碰杯时,两人已经以兄弟相称了:“兄弟,这回全仰仗你了!”“放心,咱兄弟有啥说的!”因为点了几个标注为“时价”的海鲜,结账时收走了田本纯四百多元。他先有点心疼,再一想,不是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吗?自己不是也正担心手下没有兵将吗?这些开支就是必备的“粮草”,而丁博士就是千金难求的虎将啊!消耗这点“粮草”,得到一员虎将,太划算了! 分手时,田本纯想到还有一件事没有交代清楚,便揽住丁博士的肩头说:“兄弟,经费下来后,咱俩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不!全部给你也行。你可要给我下死劲啊!”这是真心话。他要的是“名”,不是“利”。其实,也不是不要“利”,准确地说,他要的不是眼前的利,而是未来的利,不是课题经费的利,而是教授职称的利,前者只是小利,后者才是大利,舍小利而取大利,何乐而不为? 三 三申请表上交一个月了,没有半点动静。田本纯跑到学校社科处去打听消息。负责科研项目管理的小张是他当年教过的学生,还在长跑队里受训过一阵子,所以对他“知无不言”,但具体进程他却一无所知,只是给他透露了评审程序:先由三位专家进行匿名通讯评审,淘汰掉三分之一;然后送到邻近省份去进行第一次会评,请外省专家再淘汰三分之一;最后回到本省来进行第二次会评,淘汰率依然是三分之一。经过三轮淘汰,幸存者真称得上是九死一生了。 小张说,省规划办的人原则性很强,对具体进程守口如瓶,估计现在应该进入第二轮了。田本纯本来还想托小张去省规划办活动活动,刺探点有价值的情报,见他这么说,也就死了心了———连具体进程都保密,想要问到专家名单,那简直是做梦!只有耐心等着了。 又有“好心人”来关心了:“听说第一轮你已经通过了,第二轮的评审地点确定为上海,你可不能坐以待毙,得到上海去找找关系。”田本纯不辨真伪,想要信吧,小张有话在先,难不成小张的话都是托词?不至于吧,他一向都很实在的。不信吧,对方又言之凿凿,保不准他真的比小张消息灵通呢!姑且信他吧。可是,上海的关系哪有那么好找,他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人缘虽不错,人脉却有限,怎么可能与上海的专家搭上线呢?他只好苦笑着说:“我要有那个能耐,也就不当这个夏天快被晒死?冬天又差点冻死的长跑教练了!” 这时,“好心人”自愿充当掮客了:“你要是担心搞不定的话,我来替你张罗吧,评委肯定都是体育界的,我在上海体育界还是有点门路的,兜两个圈子就兜到评委门前了。”田本纯眼前一亮,仿佛于茫茫夜色中发现了一缕若隐若现的曙光,刚想感谢他的古道热肠,“好心人”有点忸怩地亮出底牌了:“不过,现在这个世道,忙不能白帮,我自己当然免费尽力,上海的朋友那里还是需要意思意思的。”田本纯问:“那这‘意思意思’要多大数字呢?”“好心人”答:“加起来总得有个几千吧?少了拿不出手,好歹你也是大学副教授嘛!” 田本纯愣住了:省社科项目的经费总额才一万元,最终能不能拿到尚未可知,先就出手几千元,也太离谱了吧?他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为钱盘算,就从另一角度说出自己的担心:“这种做法肯定不正当,万一败露了,不仅我身败名裂,还会把你和上海的朋友牵扯进去,那就害人不浅了!”对方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一条七尺汉子,胆子比针尖还要小,咱体育界几千元的人情往来算什么呀?没听说过‘黑哨’吗?吹一场球都敢拿几万元!区区几千元就像毛毛雨,地面都不会打湿的,哪里会出事呀。”田本纯还是觉得不妥,又不想一口回绝,就推说:“我再考虑考虑。” 回家后,田本纯把“好心人”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吴雅丽,一来想请她帮着判断虚实,二来家里的财权是由她掌控的,真要去“意思意思”的话,还得她批准并拨款。 吴雅丽是另一所大学的体育老师,教健美操的。不仅运动体能好,看人看事也是很有眼力的。没等他说完,她就下结论了:“别信他的!他和你一样是个白丁,副教授比你还晚评几年,哪有能力把关系通到上海去?他自己不是也没拿到省部级课题吗?能量真有那么大的话,还不先给自己搞一个?我看你真像上海人说的有点‘拎不清’!再说体育界也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黑,‘黑哨’有,但只是少数害群之马,大学里的体育教授绝大多数都是正派的。” 田本纯如梦方醒: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妻子比我有见识啊!那么,“好心人”出于什么目的呢?显摆吹牛,还是诈骗钱财?同事多年,他不至于诈骗我呀!骗去几千元,根本发不了财,最后还终将被戳穿,遭到大家唾弃,他怎么会干这样的蠢事呢?最大的可能还是吹牛,知道你在心里没谱的情况下不会胡乱砸钱,犹豫一阵后,最终不会听他的,那么,他就达到目的了———目的也许很简单,那就是拉近两人的关系,白做一回人情。他愿意帮你,你却拒绝了,就会觉得欠他的,以后他有事找你,你能说个不字吗?这是个“人精”啊!田本纯觉得这件事还真有点扑朔迷离,它的真相只有“好心人”自己知道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虽也在田本纯的心海里荡起过微澜,却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对“好心人”的话,在信与不信之间,他选择了不信,但对其中的某一点,他是宁愿相信的,那就是他已通过了第一轮的通讯评审。 果然,他不仅通过了第一轮,第二轮也顺利过关了!在焦灼中又度过一个月后,他接到了小张报喜的电话。电话中,小张压低声音告诉他:“田老师,您进入第三轮了!”他强抑惊喜,问小张消息来源。小张说:“来源绝对可靠!具体的你就不用打听了,相信我就是。” 他当然绝对信任小张,但还是想知道个究竟,以为小张电话里不便细说,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社科处办公室。实在是跑得太急了,他这个几乎每天带领学生训练的长跑教练竟也有点气喘吁吁了。见他这副模样,小张不忍继续隐瞒了,便说出了实情:他上午去省规划办送材料,看到规划办副主任的电脑开着,人却走开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整理出来的进入第三轮评审的项目清单,而田本纯的项目赫然列名于其中。不是他有心窃密,而是规划办副主任无意中泄密,这一点有些近似于三流谍战剧中的狗血情节,却是现实生活中实际发生的故事。小张当时感叹,要是?潜伏?中孙红雷扮演的余则成和?黎明之前?中吴秀波扮演的刘新杰也有自己这么幸运,地下情报工作的危险性就大大降低了。 小张不忘叮嘱读大学时有恩于自己的体育老师:“一定要保守秘密哦,不然我就惨了!”此外,他还分析建议说:“估计第三轮会评就在这几天进行了,主审你的项目的一定是本省高校的体育学教授,而且一定是经常操控生杀予夺大权的‘大咖’,体育界有哪些‘大咖’,你比我清楚,方便的话,不妨联络联络呗!” 田本纯觉得小张已经相当成熟了,话说得很有分寸,又处处透着人情味,比普通老师得体多了,这大概与他多年机关工作的历练有关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有道理啊! 四 四本省体育界的大咖,田本纯都认识。问题是,除了他自己的部主任以外,谁也不认识他呀!他的知名度仅限于田径这个小天地,而体育世界包括许多个这样的小天地,纵然他在田径小天地里也算个出头露面的人物,放到整个体育世界里去,连端茶倒水的资格也未必有了。那些大咖也没有一个是搞田径出身的,因为在目前的管理体制和考核机制下,要成为大咖,必须长于体育理论研究,也就是必须具备足够高的学术水平,而“理论”与“学术”恰恰是搞田径的体育老师的短板。这样,他与体育大咖们就很少有交集的机会,也就大多素昧平生了。 好在还有一向待他不薄的部主任。主任也是大咖,被选中为评委的可能性是很大的。一问,主任果然已接到后天参加课题评审会的通知。田本纯精神一振:真是天不亡秦啊!晚上,他去了主任家,想问问主任还知道些什么情况,以及他还要做些什么工作。最后关头,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因为工作不到位而功亏一篑,那就终身抱憾了。 他本来不准备带礼品去的,因为他觉得以他与主任的关系,这时带礼品上门既俗,也显得生分了。吴雅丽却看法不同,她说:“请人家帮那么大的忙,哪能不表示表示啊?关系再好,该尽的礼数也是不能省略的。再说,就是没事登门做客,一般也都不空手啊!哪能甩甩大袖就去了呢?”他觉得有道理,可家中并没有现成的像样的礼品,只有些从老家带来的笋干?番薯,太土太贱,拿不出手。那就得去买了。 接踵而来的一个问题是:买什么?本来烟酒最简便,但主任烟酒不沾,买这不合适。polo?tomyy之类的名牌t恤倒是合适,那是大咖们的标准行头,经常见到他们穿的。 但临时去买,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上千元一件呢,颜色?款式等总得挑选挑选吧,就是去菜场买菜,也得仔细拣一拣呀,哪能随便抓一把扔到菜篮里就走?田本纯被这个答案很多却莫衷一是的问题难住了。 还是吴雅丽为他出了个好主意:“干脆去办两千元的超市购物卡吧,听说现在时兴送这个。办起来也方便,经过哪家连锁超市时,走进去一交钱,卡立马到手。送的时候又不显眼,要是正好他家里有别的客人在,可以放在口袋里先不掏出来,不像大包小包拎在手里,一看就是个上门送礼的。” 田本纯依言而行。主任家里倒是没有其他客人,两人说话就不顾忌了。田本纯直截了当地问:“您知道还有哪些评委吗?”主任说:“这我还真不知道。现在办事程序越来越规范了,为了防止评委名单外泄,都是规划办主任亲自与各位评委‘单线联系’,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全部评委的姓名与身份。”田本纯心想,噢,这是把我党夺取政权前开展地下斗争的成功经验移植过来了,目的是防范评委中出现“叛徒”。可是,这些评委不都是你们精心挑选的政治上可靠?业务上过硬的专家吗,他们怎么会当“叛徒”呢? 真的不会吗?未必!田本纯不无悲哀地想到,主任要是知道其他评委名单的话,只怕会泄露给自己的,这这难道不是一种“叛徒”行径吗?而他并不向自己隐瞒评委身份,这不是也有违地下工作的纪律,会造成组织的暴露吗?以此类推,这种迹近叛徒的行为在其他评委身上恐怕也会发生吧?说到底,工作环境不同了,工作对象也不同了,地下斗争的那一套手法在今天已经不适用了。所以,“单线联系”的做法用意是好的,却只能维系一种规范的表象和公正的假象。嗨,别多想了,还是和主任商量正事吧! 主任要他按兵不动,不要再打听其他评委并试图联络他们。“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只要我力挺,其他评委不会不给面子的,因为在别的项目上我也会给他们面子。”主任这样说,就有点打包票的意思了。田本纯彻底放心了,便起身告辞,顺手掏出购物卡放在茶几上,说:“快到端午节了,本来想给您买点粽子来的,不知您喜欢什么口味,只好有劳您自己去买了。”这番话也是吴雅丽事先教给他的,巧妙地把购物卡说成粽子的替代品,就淡化了?稀释了送礼的意味。 主任却执意不肯收,推辞了半天,见田本纯眼角已有一点泪花开始绽放,便从四张面值五百元的购物卡中取出一张,说:“这张我就收下了,权当是你的一片诚意,其他的务请带回,否则我就不帮这个忙了!”田本纯不知如何应对。他本不是个舌灿莲花的人,一向拙于辞令,吴雅丽教给他的话说完后就不会开口了,只有诺诺而已。走到门口时,主任又喊住了他,硬塞给他两瓶“海之蓝”白酒,说是“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回家一算价值,竟超过了主任收下的那张购物卡,主任在他心里的形象变得愈加高大起来。 五 五当晚,他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进入不了梦乡。身体的某个部位也慢慢灼热起来,便忍不住去撩拨已经熟睡的吴雅丽。吴雅丽睡眼惺忪地嗔道:“半夜三更的,你抽什么风啊!”但还是配合他演完了已经多时没有上演的家庭娱乐节目。吴雅丽因为教的是健美操的缘故,依然保持着以细腰?丰乳?肥臀为特征的魔鬼身材,即使在床下也是很迷人的,眼前呈现在床上的姿态就更诱人了。田本纯看过几本古代通俗小说,知道这该用“玉体横陈”来形容。不少同事羡慕他艳福不浅,确实如此啊!只是科研压力山大,耗去了他太多的心思,害得他对天赐的艳福也常常没有心思享用了。 田本纯余兴未尽,想将传统节目再演一回,吴雅丽却罢演了:“好啦好啦,我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呢!”他死皮赖脸地哀求说:“枪里的子弹还没打完呢,你就再演一次英勇就义的女烈士吧。”吴雅丽嘟哝了一句:“找‘鸡’去!”便又睡死过去了。田本纯只好将高涨的演出热情一点点降下温来,而降温的办法就是多想想自己在事业舞台上的不顺。天都快亮了,他还毫无睡意。都是这课题惹的祸!以往自己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有时还鼾声如雷,被吴雅丽用力扯耳朵。现在,居然为了课题而通宵失眠了,课题这魔鬼该有多折磨人啊! 第二天就更加难熬了。白天他一直处于恍恍惚惚的失重状态,一点意念全被课题牵着在太空中游走,精神无法集中到课堂教学上,以致在给学生做起跑动作的示范时,差点摔了个狗吃屎,逗得几位女生捧腹大笑,课堂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晚上入睡不算太迟,刚过十一点,但不到三点就醒了,而且噩梦不断,梦中的他时而被凶猛的藏獒追赶着一路狂奔,最后失足坠崖;时而又被剪径的强盗五花大绑着抛入湍急的江水中,命悬一线。醒来后,兀自心颤不已,而后背已是冷汗涔涔。这是凶兆还是吉兆呢?他不会圆梦,但曾听说过“梦都是相反的”,那么,这该是吉兆啰?但愿如此! 想是这么想,心里的不安却像滚雪球一样被一点一点放大。他拼命祈祷今天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意外却偏偏以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出现了:吃早饭时,主任太太打电话给他,说主任昨晚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送去医院吊大瓶,现在还处于虚脱状态,浑身疲软。今天的评审会没法去参加了。他如闻晴天霹雳,整个人都给震蒙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主任啊主任,平日你体壮如牛,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会食物中毒?一病不起呢?如果说这是上帝的刻意安排,那就意味着上帝存心和我过不去哇!他过去不喜欢怨天尤人,这回却不能不对一味捉弄人的上帝和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主任心怀怨尤了。 早饭自然是没有胃口吃下去了。主任参会的消息曾让他信心大增,仿佛看到煺尽了毛的鸭子已经放进锅里并盖上锅盖,开始煮了。他不是没有估计到出现意外的可能性,比如水熬干了,柴烧光了,或者作料放少了。这是他感到不安的原因。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帮他煮鸭子的大厨竟然脱岗了,却不是擅离职守,而是突发疾病。鸭子没有飞走,也不可能飞走,但很有可能被烧焦了,最后连锅一起倒掉。现在,他的课题就成了这只快要煮熟却没人照管的鸭子,命运岌岌可危啊! 飞走的不是鸭子,是他的信心。信心一旦丧失,好似全身的筋骨都被抽去了一样,纵不瘫痪,精气神也全没了。吴雅丽为他打气:“主任参会,只是把握更大些罢了;不参会,也未必没有希望呀!前两轮没有任何人关照,你不是也顺利通过了吗?”他承认妻子的话也有道理,但迅速聚拢在头顶的浓重的阴云就是挥之不去。 见餐桌上他平日爱吃的豆浆油条一动未动,吴雅丽轻叹一声,继续劝他:“别再焦虑了,听天由命吧!”也是,事已至此,除了听天由命,还能有别的办法吗?但要打消焦虑,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从早到晚,他都觉得自己成了被放在沸水里猛煮的鸭子,“热锅上的蚂蚁”受煎熬的程度哪里比得上他啊! 晚饭后,还是没有一点消息。会评的时间一般只安排一天,按理应该有结果了呀,得打听打听。打听的渠道只有一条,那就是小张。小张接起电话后那声“田老师”的称呼,听起来就像重感冒患者鼻子完全塞住了似的,低沉而带有抽搐的声音。它带给田本纯的身体反应是顿觉心脏被冷冻住了,好一会儿才化开冰块重新起跳,恢复了向全身供血的功能,而热血这时直往脑门上涌,好像要冲破血管,到他脑海里去肆虐一番。等到他遏制住它的骚乱行为时,小张已经以沉痛的语调读完了他临时起草的哀挽其课题暴甍的简短的悼词。 没有通过!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专家们以什么理由否定了他的课题,他不得而知,这是不会公布的。可以公布的理由千篇一律———“限于名额”,一看就是敷衍人?糊弄人的,公布了比不公布更容易引起申请者对种种内幕的猜测。他不想去猜测,那毫无意义。但他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一现实。鸭子在还没烧焦的时候就被眼力不济的评委们连锅倒掉了,他们以为它已经不能食用了,其实,焦了的只是一点点表皮,里头大块大块的肉都是好好的,干吗把它扔掉呢?都是些有眼无珠又自以为是的家伙啊! 田本纯非常愤怒,但也仅仅是愤怒,除了愤怒外,他还能干什么呢?而且,除了自戕外,他也没有别的发泄愤怒的渠道。迁怒于主任,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会那样做。唉!天不怪,地不怪,要怪只能怪自己运气太差!不是说听天由命吗?命中注定如此,又何必强求呢? 他强迫自己往这一方向去想,好尽快从失败的沮丧与颓唐中挣脱出来,回复到正常的生活和工作状态。 六 六田本纯不想就此放弃。他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失败是成功之母”的道理。田径运动场上,失败的运动员多着呢,屡败屡战的运动员也多着呢!刘翔不也是吗?在奥运会上夺冠也就那么一回,后来脚伤日甚一日,他始终不愿放弃,坚持带伤苦练,直到最后疼痛难忍摔倒在奥运赛道上才含恨离场。田本纯觉得自己虽不能达到刘翔的境界,但刘翔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自己还是可以传承的。自己是长跑运动员出身,耐力应该比专事短距离跨栏运动的刘翔更好。所以,难过了几天后,他的心情就由阴转晴了,开始谋求下一个申报机会。 机会很快又来了!学校推出新政:国家体育主管部门的课题也可以“视同”省部级课题。这是鉴于体育老师的强烈呼声,而对他们网开一面。在田本纯看来,这不仅是新政,也是善政啊!体育主管部门的课题仅向体育界开放,申报主体就是大学里的体育老师,因而申报的难度系数要大大小于原先为学校所认定的省部级课题。眼下,正值主管部门的课题申报期,这不是又一次机会吗? 经验告诉田本纯,任何一次机会都不能放过。这次报什么项目呢?他与丁博士一起进行了认真的探讨,一致认为,刚刚被省里“割爱”的项目,即“大学田径运动的组织机制和推进策略研究”,正好在主管部门颁布的“课题指南”范围内,按照其体例要求稍作修改后就可以直接报上去了。丁博士再次勇担修改重任,田本纯看后觉得修改稿在原有基础上又有了新的提升,内心佩服不已。 半个月后,那位“好心人”又给田本纯送来情报了:国家体育主管部门的一位处长正在本地巡视,据说,他就是主管科研课题审批的,这两天有不少消息灵通的大学体育老师去他下榻的宾馆拜见他。“你可不要错过机会哦!”好心人不仅这样提醒他,还说自己已经与处长搭上了关系,可以为他引见。话说到这个程度,田本纯不能不动心。他知道这不是正路,属于他过去所鄙薄的歪门邪道,但为了到达目的地,在正路走不通的情况下,走一走歪门邪道也不算什么大过吧?这次,他实在太想走到目的地了。一个本真的“我”和另一个异化的“我”在他思想深处,摆开阵势,大战三百回合,最后还是本真的“我”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唉!人到急难时,要保持本性不容易啊! 去见处长前,吴雅丽要他多留一个心眼,注意察言观色,他记住了。处长下榻处,是一家汉庭快捷酒店,简陋而不失整洁。这让比平日多了个心眼的田本纯有些疑惑:不是下来巡视吗?接待他的无论是地方体育部门,还是某所高校,对这位北京来的领导都会敬若上宾的,怎么会安排他入住有失体面的快捷酒店呢?“好心人”也发现了这一点,解释说: “这位处长一向低调,生活俭朴,中央机关又在抓作风建设,所以大概是他自己坚决不肯住高级宾馆吧。”田本纯又产生了新的疑惑:既然如此低调,为什么还要违反规定与课题申请者见面呢? 走到处长房间时,刚好他出门送客,客人是田本纯认识的一所高职院校的体育老师,嘴里一个劲地说:“那就拜托处长了!谢谢!谢谢!”说着,飞快地将一只信封塞进了处长的西装口袋,而处长却装作没察觉的样子。田本纯看在眼里,更加疑惑了:有求者给他送红包,他既不推托,也不避人耳目,这哪像中央机关的处长所应有的做派?莫非是冒名行骗?又一想,中央机关的处长也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就像国家级金牌裁判中也有几个吹黑哨的一样,处长中混进几个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不也很正常吗?且观察观察再说。 处长热情得很,寒暄过后,主动直奔主题:“田老师今年也申报了课题吧?那就请直道其详!”“直道其详”这个词倒是很有文化含量,从自己嘴里是绝对说不出来的,田本纯的疑惑打消了几分。说到课题申报的流程,处长也如数家珍,子丑寅卯逐一道来,像背书一样流利,比田本纯所了解的详尽多了,他又减少了一些疑惑。然而,当他拿出申请表请处长具体指导时,处长却顾左右而言他了。他问:“我列举的几条‘推进措施’不知是否合适?您站得高,看得远,能给我指点一下吗?”处长稍微瞄了一眼,就连说:“合适,合适。”这要么是敷衍,要么就是隔膜了。他心里缩小的疑团瞬间又变大了。 不过,处长身处高位,也许习惯于从宏观上把握问题,对微观层面的细枝末节不感兴趣,这也在情理之中———田本纯试着说服自己。这时,处长似乎不愿再就课题本身交换意见了,大包大揽地说:“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我会搞定的,你等着听好消息就是了!”这也就等于暗示会见可以结束了。 “好心人”朝田本纯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出手了。田本纯的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死死攥着装有三千元的红包,手心都快攥出汗来了,他想赶紧往外掏,但左手却突然不听使唤了,无论怎么用力,都挪动不了半分,而闪过他脑海的则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你这是行贿,是在犯罪!不!不能这样,宁可拿不到课题,宁可评不上教授,也绝不能滑到犯罪的边缘!他抬头向处长看去,处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鼓囊囊的左裤兜,从中漾出的是贪婪的神色。这更加让他意识到必须悬崖勒马,放弃原先的不良企图。于是,他就毅然决然地起身告辞了,处长看到他抽出的左手空空如也,立即展示了川剧中的“变脸”绝技,始而惊愕,继而失望,终而恼怒,连握别的礼节也省略了。而这时最尴尬的就是居中介绍的“好心人”,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抢在田本纯前面快步离去,全然不理睬田本纯带有歉意的招呼。 没两天,田本纯在报纸上读到一则社会新闻:在国家体育主管部门当过多年保安的一名诈骗犯,见各地有不少体育老师为了课题的事前来活动,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一条新的生财之道,便假冒处长到各地行骗,上当的人还真不少,但也有心明眼亮的看出其中有诈,打电话向公安机关举报,骗子就落网了。田本纯暗自庆幸。不过,他后来了解到,“好心人”并非与骗子串通作案,也属于上当受骗者。 七 七这件事,田本纯对其他人都缄口不言,唯独告诉了部主任。主任大笑不已:“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还好,亏得你警觉,不然就成为丑闻中的角色了。”主任又问:“你见过了假处长,想不想见见真处长呢?想见的话,我也可以当一回‘好心人’,为你牵线搭桥。”原来,主任与体育主管部门某位处长是大学同学,私交甚笃,这层关系他一直没敢暴露,怕有太多的人想借此“曲径通幽”,给自己,也给同学增加麻烦,如今,田本纯的际遇实在让他心生怜悯,而上回自己因病缺席又导致其功败垂成,多少心怀歉疚,所以他就不惜把从未出示的这张王牌亮给田本纯了。田本纯当然想见,这可是多少人千方百计谋求而不得的机会啊! 主任当场给那位真的分管课题的处长同学打了电话,说是有位要好的同事来北京出差,请他顺便带了点龙井茶叶给你,你拨冗见他一下。处长一口答应,想来他们是常有这类来往的。主任的高明在于,既没说田本纯是专程去北京,也没说田本纯去北京的目的是为了课题,而将他的使命简化到在两位情谊深厚的同学之间传递茶叶,这样,处长就没有丝毫顾忌与防范了。而他是绝不可能把话说得这么圆融与老到的,难怪人家能将主任的位子坐得稳稳的,自己却连副主任的位子也爬不上去。 当地与北京之间已经通了高铁,票价略低于飞机,田本纯选择了乘高铁来回。除了一盒茶叶外,他没带其他任何礼品。茶叶也是主任交给他的,他起先不肯拿,坚持要自己去买,多买些,买好些,主任不答应:“那怎么行?说好是替我带茶叶的,你去买,味道就变了。”主任还千叮咛万吩咐: “你万万不可再带别的贵重礼品,更不可给他送什么红包,那样会把事情搞砸的。”田本纯有点担心:“一盒茶叶,是不是 分量轻了些?”主任说:“礼轻情意重嘛!我们之间一直奉行 ‘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这样大家没有负担。带的东西太多,他就会怀疑你有别的动机,一开始就提防你了。话一扯到课题上,他马上恍然大悟,然后就该踩刹车了。”田本纯不笨,主任这一点拨,他就明白过来了。 真处长顺利见着了。收下茶叶后,处长交给他两盒宁夏产的枸杞说:“索性再辛苦你一下,带一盒枸杞给你们主任,另一盒是给你的,算我对你这位‘快递员’表示一点心意。”田本纯无法推辞,只好面红耳赤地接受,心里对处长做人的周到和处事的练达感佩得一塌糊涂。这两位同学都是人中龙凤啊! 处长问他:“你来北京办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吗?”他知道真实目的是不能说的,尽管说出它的最佳时机似乎已经降临。他事先是做过功课的,答案早已准备好了:“我来北京图书馆查阅国外有关田径理论的资料。”“哦,”处长肃然起敬,“体育老师来北图查资料的可不多哇!你阅读外文资料没问题吧?”他含糊其词:“还行。”脸却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直想抽自己耳光:你怎么能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呢?先别说外文资料在你眼里就是无法破译的天书,就连北图的大门朝哪儿开你也不知道啊! 堕落了!自从为了课题而钻营后,自己就开始一点点堕落了!前些天,红包虽然没送出去,但产生这种念头本身就说明你已经不够为人师表的资格了,现在又公然撒谎,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不过,好歹你还会脸红,表明你还有“知耻”之心,还没有堕落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一句谎言搅得田本纯心潮起伏,自责不休。临别,处长貌似不经意地说了句:“你的课题很有研究价值,我会关心的。”这应该就是承诺了。至此,田本纯专程赴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比他意想中的要顺利得多。不费一兵一卒?一枪一弹,就取得了辉煌战果。他想,这首先要归功于主任的战略谋划,当然,自己在战术运用上也没有辜负主任的教诲。在返程的火车上,他完全没有了来时的忐忑,有的只是胜券在握的喜悦以及对倾心倾力扶持他的主任的感戴,再加上那么一点点久违的自我欣赏。 处长又问:“那么,你目前研究的重点是什么呢?”对于田本纯来说,这正中下怀,就像在野外屏息凝神守候了多时的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进入了自己的射程,便马上校正猎枪的准星,三点成一线地瞄准猎物的头部,随时准备击发。他应声而答说:“重点是‘大学田径运动的组织机制和推进策略’,我来北京查阅的都是这方面的资料。” 处长很感兴趣:“能不能说说你的具体想法?”他便把申报书的要点做了个简介,此时他已从最初的慌乱中镇定下来,而讨论的内容又是他烂熟于心的,所以说得既要言不烦,又有条不紊。处长十分赞赏:“很有见地啊!你应该把它作为一个课题来研究。”噢,可以扣扳机了!他不失时机而又非常自然地说:“我已经整理好思路,把它申报上来了。”说到这儿,他迅速转移了话题,绝不再说“拜托处长多多关照”之类的赘语———主任面授机宜时要他“点到为止”,他不仅领会了,而且初次实践就大获成功。 聊着聊着,午饭时间到了,田本纯邀请处长一起去附近的酒店用餐,说是还有问题讨教。处长婉言谢绝了,说中午还要接待别的客人。一看表,又说:“客人还要过半个多小时才到,要不我请你到我们机关食堂吃个便饭吧?”田本纯当然也谢绝了,他怎么能让处长破费呢?但处长的热情却让他很是感动,真处长与假处长真有着天壤之别! 八 八这一回没有出现意外,不到半个月,课题就批下来了。看着红头文件上自己的姓名,田本纯喜极而泣,犹如一位意志特别顽强的长跑选手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仍然咬牙坚持,不肯在中途退出比赛或停步歇息,硬是一口气跑到了终点,回望来路,自是枨触百端。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哪里是终点啊?只是新的起点而已!说得更明确些,他只是跑到了申报课题的终点,而这个终点恰好又是实施课题的起点,他站在了终点上,同时也就站在了起点上,离真正的终点还远着呢!在从新起点到新终点的路上,不知还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就像孙猴子护送唐僧去西天取经,哪是降伏了铁扇公主和牛魔王就万事大吉了?一路伺机加害的妖怪多着呢,光是斜刺里蹿出几只蜘蛛精就够你对付的!因此,瞻望前程,他又不寒而栗。 课题的经费额度是“一万”,完成期限是“一年”,结题形式是“三万字以上的研究报告”。这就是关于该课题的三个关键词。仔细思量,他觉得每个关键词都像在起点后依次张开的一张虎口,等着噬咬他的血肉呢! 经费一万哪够啊!说完与丁博士平分的,绝对不能食言。好,已经去掉一半了。剩下的一半,要开支外出调研的差旅费用?印制研究报告的文印费用以及结题时的专家鉴定费用等等,名义上还可以提取一点劳务费,显然远远不敷使用。别的不说,光是专家鉴定费用就有可能接近甚至超出自己所能掌握的数额了———按规定,要请三位以上的鉴定专家;按行情,要付给每位专家一千至两千的酬金。两千是上限,但为了让专家出具的鉴定意见更加理想些,一般都是愿意往上限靠的。算算看,这要多少钱?另外,肯定还有其他一些可以预见或不可预见的开支,比如电脑耗材?文具用品等等。所以,区区五千元之数,无异于杯水车薪。 时间一年又怎么够呢!自己每周要上十多节课,课后还要履行长跑运动教练的职责,可用于研究的时间本来就有限,研究的能力又偏弱,实施课题的过程肯定得拉长。更要命的是,因为经验不足,课题设计中还安排了大量的调研内容,完全按原设计去实施,时间实在太紧张;如果偷工减料的话,又怕鉴定时专家那里通不过。因此,时间也是成问题的。 更成问题的是三万字以上的研究报告!他平时写个三千字的工作总结都感到吃力,三万字?那简直要他的命!是的,他已经发表了不少论文,但天知道那是如何炮制出来的,绞尽脑汁?耗尽心血不说,最后还得求爹爹告奶奶,请人帮忙加工,所以没有一篇是他单独署名的,后面都加上了合作者。这回的研究报告,他也只能拟出个初稿,初稿肯定是粗糙不堪,甚至文墨不通的,这就有赖于“合作者”的加工了,不然哪能入鉴定专家的法眼呢?但要“合作者”帮忙加工三万字以上,对方就未必乐意了。因此,完成研究报告的难度也是很大的,大到让他一想就头疼的地步。 他不知该如何说动合作者。“晓之以理”?这种事本身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动之以情”?倒是可以试着打一下悲情牌,但光靠这恐怕效果不大。最管用的应当还是“诱之以利”,像西方大国开展“金弹外交”一样,用经济利益辅助感情投资,把合作者吸引到身边来。可他并不具备西方大国那样的经济实力呀!那就只有豁出去了,贴上老本,也要凑足让合作者基本满意的酬金,咱中国人历来不是只算政治账?不算经济账吗?什么是政治?对我来说,早日完成课题并进而晋升教授这就是最大的政治! 一旦想通了,他立刻就行动了。他瞄准的理想的合作者是丁博士,原因不仅在于丁博士曾经帮他加工过申请表,已经合作过一回了,对课题的思路及内容非常熟悉,还在于他觉得只有聘请丁博士这样的学识渊博?视野宏通的合作者,才能使研究报告达到处长所期望的理论高度和实践广度。既然处长这么看重他的课题,他就一定要把它做好做实做完美,作为对处长的赏识和提携的回报。多付些酬金算什么?“士为知己者死”,经济上吃点亏,比死总容易多了。 丁博士比上一次答应得还要爽快:“咱们已经是兄弟了,我不帮你,那还指望谁帮你呢?”田本纯说:“‘亲兄弟,明算账。’这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咱得守着,所以有些话兄弟我必须说在前头:第一,申报课题时,咱俩约定好了的,经费下拨后一家一半,这个得先兑现。第二,兄弟我笔头拙,写出的初稿肯定不像话,全靠你妙笔生花?加工修改了。三万字的容量,得耗费你多少时间精力啊,用这去挣点外快,在你太容易了。你帮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因此,报酬我是一定要付的。你千万别和我客气!” 丁博士说:“就此打住!咱兄弟之间提什么报酬哇!这样吧,我答应你第一条,经费的一半归我支配,我报销些‘办公用品’之类的东西,这样好让你心安些。至于报酬,你要是再提,我可就和你‘割席断交’啰!”见田本纯犹自过意不去的样子,丁博士打趣说:“干吗把脸弄成苦瓜呀?走吧,别多盘算了,先请我去喝酒吧。这是开工酒,以后收工酒也是不可少的。我敲定你的竹杠了!”说是“敲竹杠”,丁博士却死活不肯去高档酒楼,硬把田本纯拉进街边小店,喝了个天昏地暗。 研究报告的加工者确定了,接下来要落实的就是外出调研的事情了。研究报告需要大量的案例和数据来充实,需要涵盖各类大学开展田径运动的现实情况,所以不可能采用闭门造车的研究方式,而必须走出校门?走出本地,到省内外多所兄弟高校去寻找案例?采集数据和了解情况。在田本纯看来,这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当然,如果是一个喜欢讨巧和省事的人,这个环节也可以简化到互联网上来进行,通过网络来获取所需要的资料和信息。但田本纯觉得,只有第一手的资料和信息才真实可靠,所以外出调研是必需的。调研工作面广量大,光靠他一个人不行,也需要有人协助与配合。那么,这个人又该物色谁呢? 申请表上填写的课题组成员除了他这个主持者外,还有丁博士和另一位同事。丁博士已经慨允对研究报告进行加工了,调研的事不可能介入。而另一位同事当时就声明自己是“友情演出”,仅在申请表上露个面,不承接其他戏份,也不要任何片酬。所以,他自然也不可能参与调研。把视野扩大到课题组以外的老师,一个个分析过去,好像手头都有自己的科研任务,参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贸然开口而遭拒绝,双方都没有面子。 就在田本纯犯难时,有人主动请求加盟了,那是才来东海大学工作两年的一位体育学女硕士。她直言相告:她马上要评讲师了,评讲师的条件之一是必须参与过省部级课题研究,她愿意加盟田本纯的课题组就是想满足这一条件。回报很简单:在结题报告的末尾给她添上个名字。 这个女硕士和他是本家,名叫田春芳,短跑运动员出身,有运动健将称号。后来再一路读本科?读硕士,运动技能和理论功夫都不错。东海大学现在进人的门槛很高,引进体育老师也要求具有博士学位了,她能以相对低微的硕士身份“破格”进入东海大学任教,其优秀是不言而喻的。她主动前来加盟,田本纯自是求之不得。 两人商议了具体的调研方案,共同的意见是要有一定的覆盖面,但摊子也不能铺得太大,否则精力和经费都跟不上。外地要调研的高校,他们选择了十所,主要集中在江浙沪一带。两人各负责五所,分头实施,但其中上海的两所享有盛誉的重点大学,为了显示阵容的强大,两人要统一行动,联袂前往。至于调研过程中发生的费用嘛,细心的田本纯一再向本家小妹强调,“发票统统拿给我,实报实销”。 九 九田本纯和田春芳一起乘高铁去上海调研那天,阴雨绵绵,车窗外看不到一缕阳光,田春芳的脸上却是阳光灿烂。 这是个活泼而又单纯的女孩子,今年二十六岁,有过两个男朋友,都分手了,一个是因为性格不合,另一个是因为对方劈腿。所以,目前她还待字闺中。这是田本纯从刚才的谈话中了解到的。而她能向他吐露这些“隐私”,既表现了她的真率,也表明了她对他的信任。 同事两年了,但因为专业一“长”一“短”,尽管都属于田径中的“径”类,在一起活动的机会还是不多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她?观察过她。她的皮肤偏黑,不知是天然的肤色,还是成天在户外带队训练而遭风吹日晒的结果。五官却长得很顺眼,合乎传统的美女标准。身材嘛,不及吴雅丽凹凸有致,但也称得上苗条。他知道,她刚刚分配来时,就有同事给她起了个雅号,叫“黑牡丹”。现在细看,倒是十分贴切。当然,他是不会造次用这个雅号来称呼她的,那样就太不严肃了,尤其是在两人单独面对时。 说真的,这是田本纯第一次单独与女性一同出差。带女队员外出参赛不计其数,却都是声势浩大的集体行动,而他的身份又是威严的“教头”,即使前后左右都坐满了女队员也不会觉得拘束。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并肩而坐,对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就有些不自然了,说话都字斟句酌,手脚也不知如何安放才好,偶尔不小心与对方的手脚相触,马上像受到惊吓的麋鹿一样逃离开去。 田春芳却似乎没有这样的顾忌,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像一只快活的小鸟,而且,仿佛小鸟想依偎在母亲的羽翼下那样,她的头也向他宽厚的肩膀斜倚过来,两者之间的距离就差一公分。此情此景,让很不“文学”的他也想到了“小鸟依人”这个词。 但他的肩膀不是也不能是“小鸟”栖息的老巢。他不便推开对方,就只有避开自己了。他把身体向外侧移了移,移动的幅度不是太大,但双方的距离却因此由一公分变成了十公分。她察觉到了他的拘谨,笑了笑,把话题拉到自己的少女时代:“田老师,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是你的粉丝呢?”他大为惊讶:“这怎么可能呢?”她便细述原委——— 田春芳的少女时代其实是在田本纯家乡的那座城市度过的。小学二年级时,她被选入少体校练习短跑项目,而田本纯正是这所少体校培养出的杰出校友之一,老师们经常用他的事迹来启发教育田春芳这些混沌未开而又充满幻想的学弟学妹。她说:“那时,你的名气在我们同学中简直大到了如雷贯耳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说,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偶像呢!”她也承认:“当然,后来我又有了新的偶像,随着父母工作的调动,家也搬离了那座城市,慢慢地,对你的印象就有些淡薄了。没想到十多年后,我们竟能在一起工作。”她的话中不无感慨。 感慨的何止是她,田本纯比她感慨更甚!他也曾有过炫目的辉煌啊!青少年时代,他多次夺得过全国比赛的冠亚军,是领奖台上的常客,虽不可能像后来的王军霞那样万众瞩目,但在当地也被看成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有不少羡慕和崇拜的目光注视着他,其中,有一对特别清澈明亮的眸子属于小他一岁的师妹。但这颗新星刚升到半空就不幸陨落了———在一次训练中,他的腰椎严重受损,再也无法承受长跑的负荷。休养几年后,体能总算恢复了大半,运动的黄金期却已悄然逝去,他只得不甘而又无奈地告别赛场,就像一个年事已高?武功已废的将军,彻底失去了抖擞精神重返沙场的希望,只能解甲归田。 退役的那天,他在田径场的一个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为梦想的破灭,也为人生的无常。师妹在远处默默地望着他,也哭成了泪人儿。她知道,任何劝慰对于此时的他都是多余的,让他尽情地释放内心的悲苦吧,释放完了,他会慢慢调整过来,找到属于自己的新路的。只是等到他离开时,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以百米赛跑的速度从黑暗中冲出,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这一别便成永诀。两年后,他考上了体育学院,仍以长跑作为主修专业,但角色定位已不是运动员,而是未来的教练员了。后来,他果然当上教练员了,执教的却不是专业运动队,而是大学生业余运动队。他重新回到了赛场,但在赛场上的位置变了,由中心退居边缘,由台前退居幕后,不变的只有酷爱长跑运动的情怀。 像师妹所预期的那样,他确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路,处境比许多退役的长跑运动员要好得多,当年的队友都称赞他是生活的强者,但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在“转型”过程中曾如何历尽艰辛。而且,现在他也同样艰辛,还得为职称而奋争?为课题而奔波。这样,田春芳说起的往事又怎能不让他感慨丛生呢? 忽然,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嘿!眼前的田春芳的模样和师妹竟有几分相像!他是愧对师妹的,因为闭门迎考期间,他切断了与外界一切的联系。在几次上门求见却被他拒之门外后,师妹伤心饮泣而去。等他考上大学想再联系她时,听说她已远嫁海外了,而他的初恋也就无疾而终了。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田春芳呢?还是说出来吧,既然人家那样坦诚,自己又何必隐瞒呢?况且,将往事尘封于心底,是憋得很难受的,也该抖搂一下了,就像堆放在仓库一隅的陈谷子,总不让它见光是会霉烂的。于是,他把什么都跟田春芳说了,而其中有关初恋的种种细节是他从未向吴雅丽坦白过的,田春芳在特定机缘下有幸成为第一个倾听者。 说完,他心里轻松了很多,与田春芳的心理距离也拉近了很多。他把脸转过去,一眼就瞥见田春芳的眼里正泛着泪光,哦,她还处在为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而感动的年龄段呢!他掏出餐巾纸递给她:“快将那两朵盐花擦了,别让人误以为我在欺负你。”她扑哧一声笑了,不好意思地说:“田老师,其实你挺‘男人’的!我一到校就发现自己少时的偶像原来在这里,真是又惊又喜!我几次想对你说,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实话,这次参与你的课题,我还有着另一层私心,那就是想走近自己曾经的偶像。你千万别笑话我幼稚!” 他开玩笑说:“‘曾经’?那不是明摆着说我早已过气了吗?别这么刺激我好不好?”她半是辩解半带撒娇地说:“人家根本没有这层意思嘛!凭什么冤枉人家?这些天,我发现自己又开始崇拜你了,不是因为你的成就———你的成就算不上高哇———而是因为你还是那样‘本纯’!人如其名,你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哪!”他不知如何应答,继续调侃说:“看不出来,你还蛮懂我嘛!”她说:“不只我懂你,你训练的学生运动员也都懂你,背地里都说你集严父和慈母于一身呢!冲着你的‘本纯’,他们才不惧苦累地坚持下来。这些话他们不想当面和你说,都在心里装着呢。” 这回轮到他感动了。他忽然觉得,过去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而今天一丝不苟地对待课题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常被人们所忽略的调研环节,也是值得的。不为别的,仅仅为了这些懂他的人,也必须如此。 就在他心潮澎湃之际,火车到站了。田春芳抢过他的挎包背在肩上,笑道:“你的样子挺像领导的,请允许我客串一回拎包倒水的女秘书吧。”他没有与她争执,不过,当她想挽住他的手臂时,他轻轻推开了。 十 十当天的调研收获颇丰。 他们去的是一所著名的工科院校,大学生长跑运动开展时间久,水平也高。部主任事先为他们发了公函,所以对方派了三名田径教练早早地等在那里,对他们的工作提供了力所能及的支持与帮助。他们相互交流了经验,探讨了共同关心的问题,还召集部分学生运动员进行了座谈,并填写了问卷调查表。到下午五点左右,既定的调研计划就基本完成了。两人正准备道谢后告辞,会议室门外露出一张已不再年轻但依然活力四射的笑脸。田本纯定睛一看,竟然是他的大学同学杨冬雷。 “咦,你怎么在这儿?”他有些吃惊,因为杨冬雷一直在东北的某所高校任教,是他们同学中最早评上教授的,当然也是学术成果最多?学术影响最大的,他们都为有这样一位出类拔萃的同学而自豪。杨冬雷笑着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见多年不见的老同学表情更加惊愕了,杨冬雷才解释说,半个月前,他被该校作为“特聘教授”引进了,还没来得及通知旧日的同学故友。听说田本纯来这儿调研,他便赶过来见面了。 田本纯怪罪说:“那调动之前,你总该和我们通个气吧?就为这,今晚要罚你请客!”杨冬雷笑意更浓了:“不用罚,我来找你就是想尽地主之谊的。走吧,我们去好好喝一杯!哦,这位美女应该也是酒量不错的女中豪杰吧?”田春芳双手抱拳一揖说:“小女子一定奉陪!” 杨冬雷领他们去的是一家田本纯平日不敢涉足的高档酒楼,点的酒也是田本纯过去不敢问津的五粮液。田本纯欲待阻止,杨冬雷却极有气派地挥手说:“你就别管了,咱不缺钱!这次光安家费,咱就赚了好几十万呢!”田本纯顿觉和老同学比,自己混得有点惨。要论运动技能和训练水平,自己或许还胜他一筹,但按照现行的评价标准,看重的是学术成果和学术水平,在这一点上,自己与老同学的差距就大了,难怪他现在出手阔绰,吃香的喝辣的,而自己却只能得到一些残杯剩羹了。 听田本纯说了课题带给自己的无限烦恼后,杨冬雷也不胜感慨:“嗨!我们的管理机制出问题了!为什么不实行分类管理,而偏要‘一刀切’?‘一锅煮’呢?像我们体育这种实践性很强的学科,就应当允许老师们扬长避短,发挥自身优势,或偏重于理论,或偏重于实践;长于理论的让他搞学术,长于实践的让他搞训练,然后制定不同的评价标准和职称晋升条件,让他们各有所依。这才能做到人尽其才?管理到位啊!课题?论文之类的东西,本来只应该列为对我这种搞学术的老师的考核要求,怎么能强行与你这种搞训练的老师也挂上钩呢?太荒唐了!” 田本纯想不到在现行管理机制下如鱼得水的老同学居然会为自己鸣不平,看来,不惟受害者,连得益者也对管理机制的弊端洞若观火,只是后者出于维护既得利益的考量,很少像老同学这样直言不讳罢了。他端起酒杯说:“来,我敬你一杯!希望你以后在合适的场合能为我们这些弱势群体呼吁呼吁!”杨冬雷一仰脖子,将满杯的白酒都灌进了喉咙,高声表态说:“那是必须的!”但随即声音又低沉下来:“只怕你我都人微言轻,改变不了现实。目前恐怕也只能像你老兄这样努力适应现实啰!” 田本纯止住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再次举杯说:“别说了,一切尽在杯中!”田春芳不满了:“喂!喂!怎么不和我碰杯?当我是空气啊?”两人道歉不迭,争相敬她,而她也来者不拒,全是一饮而尽,很快双颊上便各现出一圈红晕,说话时舌头也有些大了:“小女子今今天高兴啊!我就舍命陪陪君子,一醉醉方休如何?”田本纯怕她喝多,夺过她的酒杯说:“好了,别逞强了!咱大老爷们儿喝酒,你边上侍候着就行了。”她不依,照样豪饮:“杨大哥不是称称我为‘女中豪杰’吗?豪杰杰就得有豪杰的样子,今天看谁先喝趴趴下!” 最终,唯一喝趴下的就是她。田本纯和杨冬雷也有些醉意,但尚能行动自如。杨冬雷打的把他们送到了早已预订好的“如家连锁酒店”。车上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很自然地把身体投放在同坐后排的田本纯怀里,田本纯推开一点,她又靠拢一点,就像溺水者离不开可以助她脱离险境的救生圈。坐在前排的杨冬雷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情景,暗自好笑,心想,这个不解风情的傻汉子,大概要交桃花运了。 下车时,田春芳根本迈不动步,田本纯只好背她。好沉啊!怎么背上像被精灵百怪的孙猴子使了千斤坠似的?他扭过头去,借助不亮的街灯,模模糊糊地好像看到孙猴子在朝他扮鬼脸,腾出一只手来揉揉眼睛,孙猴子的鬼脸不见了,紧贴在他背上的还是田春芳软软的沉沉的躯体。 在总台登记时,田春芳突然醒了,但依然面泛桃花,显得娇弱了许多,也艳丽了许多。听到田本纯要开两间房时,她干涉了:“要一个标准间就行了,经费那么紧张,何必浪费呢?”他断然否定说:“那怎么行!”她坚持说:“各睡一张床,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不行?省下经费来干点别的不好吗?”他解释说:“也不差这点钱,再说”她打断他:“再说什么?除非你心中有鬼!” 还真被她说中了,田本纯的确心中有“鬼”。到他这个年龄,已经不可能像田春芳那样心地坦荡,毫无顾忌,由着性子来了。孤男寡女同居一室,怎么避得了瓜田李下之嫌?宾馆都有监控录像呢,两人进进出出,都有无形的眼睛盯着,泄露出去,岂不成了又一起“开房门”事件?谁会相信你们是清白的?所谓“清者自清”的说法,只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自欺欺人而已。再说自己也是肉胎凡身,远没到百毒不侵的地步,今天又饮酒过量,万一酒后乱性,也就谈不上清白了!唉!要是真的做出有辱清白?背叛妻子的事来,那不仅自己会遗恨终身,也会毁了对方一生啊!有这么多顾虑,他怎么可能答应田春芳“要一个标准间”的要求呢? 田本纯执意不肯,田春芳自也奈何不得。他才是说了算的“老板”哪!两个房间都安排在三楼,看房号似乎挨在一起。田本纯办完入住手续,招呼她上楼,却见她又靠在总台边的沙发上昏睡过去了。好不容易摇醒,却还是一副疲软无力的样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走不动了,抱我上去。”抱?那还不如背呢!田本纯紧张地看看左右,见没人注意他们,一把将她撂到背上,噔噔噔直冲三楼。等到把她送入房间,任他体能超凡,也难免气喘如牛了。 他不知如何处置她为好。没有呕吐,而且也没有要呕吐的迹象,似乎不需要送医,睡一觉应该就好了。他把她轻轻放到床上,脱去鞋袜,盖上被子。本想替她宽衣解带,好让她睡得舒服些,又觉得不合适,便罢了。就在他将要转身离去时,一只手拉住了他:“别走,陪我!”原来她又醒了,醒得真是时候!他想把这只手掰开,这只刚才还软塌塌的手突然变得非常有力,而且随着相持状态的延续,像太极推手一样后劲越来越足。他不得不由无声的对抗转为开口劝解了: “好了,松手,别闹了,太太平平睡一觉,明天还要去别的学校继续调研呢!有事打我电话。” “不!我要你陪在这儿!”她表现出前所未见的任性与固执,在提高语调的同时,身体也坐了起来,顺势一扑,便以运动员特有的方向感和灵敏度,将整个人吊在了田本纯脖子上,随即又将滚烫的脸颊贴向他的面部。“我喜欢你!”借着三分酒意,她终于说出了如此反常的原因。他装作没有听见,内心却比遭遇狐仙附身还要恐慌。他使劲将她甩开,在两张已经变形的脸尚未贴紧之前,脱离了身体的接触,然后迅速后退一步,将双臂护在胸前,做出“御敌”于三尺之外的临战姿势。 她娇喘着跳下床来与他对峙,原先还只有双颊烧得通红,此时连双眼也冒着火花。她几次试图再扑上去,但早已筑好“森严壁垒”的田本纯都及时粉碎了她的图谋,她只有仔细观察他防守的薄弱环节,希望找到一个突破口,发起新一轮进攻,彻底击溃他苦心构筑的防线。 田本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便再次劝说:“真的,别这样,我们不能这样!你听我说说不能这样的道理好吗?”但她这时哪里听得进他的大道理啊,只顾嘶哑着声音叫喊:“为什么不能这样?”“我愿意!”“我喜欢你有错吗?” 叫喊一阵过后,她恢复了一点理智,转而也做起田本纯的思想工作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赖上你的,也绝不会破坏你的家庭!今晚,只是两个寂寞的人需要相互安慰;今晚过后,我们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这还不行吗?” 田本纯由衷地感到这些八〇后的观念与自己这一代明显不同,在她们脑子里,传统的东西要少得多,现实的束缚也要少得多。她们有自己这一代所不及的优势,但她们的某些观念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比如她刚才理直气壮地说出的那番话,在他听来就觉得荒唐。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两人恐怕谁也说服不了谁,唯一可行的办法是退避三舍。 于是,他一边向门外后退,一边表明自己的态度:“谢谢你喜欢我!其实我也喜欢你,但那是同事之间的喜欢,不能越出友谊的范围。你的想法我可以理解,但永远无法接受! 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否则,我就不再喜欢你了。”说完,他就掉头而去。在“敌方”怨恨不解的目光凝视下,快步撤离了硝烟弥漫的战场,任凭她因得不到用武的机会而大放悲声。这是田本纯有生以来第一次艳遇。他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几乎不相信刚才的一切真的发生了。一个疑团在他心头不停盘旋:她真的喝醉了吗?未必!而她不愿意开两个房间,只怕也不仅仅是为了节省经费的缘故。但他并不因此就觉得她富于心机。不!她是简单的!她玩的这套小小的把戏,让人马上就能看穿,不正说明了她的简单吗?他不能接受她的观念,但他并不反感她的行为。事实上,有这么一个纯真可爱的女孩子大胆表白说喜欢他,还主动向他投怀送抱,说到底,他还是有点自得的———原来,我对女孩子依然不失魅力呀!消失了很久的良好感觉重又萦绕在他心间。 那么,今后如何处理与她的关系呢?很简单:一如既往。像她说的那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不用多加考虑,田本纯就做出了决定。 果真,他做到了,她也做到了。第二天早上两人一起就餐时,先还稍微有些不自然,很快便又“言笑晏晏”了。而对昨晚发生的事,他俩仿佛同时患上了失忆症似的,谁都没有提起。到达另一所高校进入工作状态后,他们照样配合默契,不过,双方心底好像都植入了一种新的芯片。 十一 十一这天的晚饭是回到家吃的,吴雅丽准备了比平日丰盛的菜肴为他接风洗尘。他看着餐桌上自己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叹道:“要是有酒就好了!”吴雅丽像变戏法似的,从围裙里取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为他倒上说:“早为你准备了,不过限量供应,只许喝两杯,免得你晚上发酒疯,折磨人家!”说着,竟也面飞红霞,现出娇羞之色。他明白今晚又要发生些什么了,不过,这是他期待发生的,他甚至希望吃过晚饭后———不,吃饭的过程中就发生。他极为难得地也开起了玩笑:“不喝酒我也会‘发酒疯’的,不是说‘酒不醉人人自醉’吗?” 吴雅丽惊呼:“哟!去上海两天就变得油腔滑调起来了?是你那个本家小妹调教的吧?”又装作不在乎地说:“听说那可是朵‘黑牡丹’呀,你没觑个空把它摘了?”他一下子就听出来妻子对他和田春芳同去上海出差其实是介意的,并且她还私下里对田春芳做过一番“调研”,不然怎么会知道“黑牡丹”的雅号呢? 他本来没打算告诉妻子昨晚的事,那是属于他和田春芳两人之间的秘密,何况它已经胎死腹中了。但既然妻子这般担心,还要不要继续向她隐瞒呢?犹豫了一阵以后,他还是老老实实坦白了,因为他觉得坦白才意味着忠诚。 吴雅丽又故作惊讶了:“哟!没想到咱家还藏着个柳下惠呢!啧啧啧,可惜呀,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舍得放过呢? 以前光觉得你傻,却不知傻到这个地步!”他高挂免战牌: “打嘴仗我不是你对手,你就饶了我吧?要不咱们换个战场,变种战法?”他把头转往卧室方向点了点。她狠狠拧了他一把:“要死!没走几天就学得这么坏了,真是‘近墨者黑’呀!”不过,对他转移战场的提议她并不反对,便乖乖在他“挟持”下走向卧室,不一会儿,从那里就传出“真枪实弹”的厮杀声了。 在两场激战的间隙,香汗淋漓的吴雅丽揪着他的耳朵问: “你给我交代清楚,你和她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他有点不耐烦了:“哎哟,你究竟要审问到何时啊?我可以对天发誓!”她连忙堵住他的嘴:“好了好了,我谅你有贼心也没贼胆!哼!”他一脸委屈:“我真的连贼心也没有哇!”她嘿嘿笑了,大概觉得他的现场表现可以过关。而他又趁势翻身上马,再开战局。她大声叫嚷:“我没说错吧,真的又发酒疯了!哦哟,你轻点!” 田本纯和吴雅丽的相识相恋带有偶然性。二十年前,他们分别以长跑教练和健美操教练的身份带队参加全国大学生运动会。运动项目不同,所在学校也不同,本来是没有交集的机会的,但天赐良缘,他们却偏巧相遇了。 运动队驻地离市区较远,参赛有专车接送,去市区办事就得自己解决交通问题了。一天傍晚,田本纯在驻地门口打的,打算去市区看望一位亲戚。一辆的士载客驶来,刚好停在他面前。下车的是一位娉娉婷婷的妙龄女子,正乃吴雅丽也。女子放下双肩包,想从里面掏出皮夹付车费,但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忽见她蛾眉紧锁,惊叫一声:“糟糕,我的钱包丢了!” 的士司机冷漠地看着她,仿佛对这类企图赖账的拙劣表演已司空见惯。她满脸不安地与司机商量:“师傅,对不起,麻烦你稍等一下,我进去找同事取了钱就出来。”司机跳下车,生怕她逃走似的,一把抓住她说:“那不行!你给同事打电话,让他把钱送出来。”她忙摸手机。“不好!手机怎么也不见了?”司机冷冰冰地揶揄说:“真巧!你就编吧,反正说破了天,你也得把车费付了。我是粗人,可不懂怜香惜玉!” 她急得涨红了脸:“不是啦,师傅,我一点也没骗你。嗐!怎么办好呢?”这时,田本纯为她解围了:“美女,你先别急,回头再找找,兴许还能找到。车费嘛,我来付。”说完,一头钻进车内,吩咐司机:“开车吧,车费等下我一起给。”她还没缓过神来,的士已在他催促下扬尘而去了。她追在车后直喊:“喂!喂!快告诉我,我怎么把钱还你?” 还钱的机会是三天后意外到来的。这之前,吴雅丽已将运动村挨家挨户搜了个遍,而田本纯偏偏成为漏网之鱼。她也去过他的寝室,刚好他不在,而她因为当时事发突然,根本没留意他的长相衣着,所以她向他室友的描述也就比较模糊,室友无法将她口中的“活雷锋”与他对上号。但也许是她的诚意感动了上帝,这天,上帝把她苦苦寻找的田本纯直接送到了她面前。 田本纯和队员们研究好作战方案并把他们一一安顿睡下,已是晚上十一点了。他觉得肚子有点饿,眼下又没有睡意,便去运动村外的小餐馆吃夜宵。一进门,就看见吴雅丽和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孩面对门坐着,正吃得热火朝天。他不自觉地朝她点了点头,这就将身份暴露给对方了———她已经觉得他有点面熟,正想回忆在哪儿见过,他这一点头,表明他也认识她,于是,脑子里电光一闪,记忆的断线就给接通了:这不正是我遍寻无果的那个“他”吗?对!就是他! 她欢快地迎上前去:“哇!我终于找到你了!快,坐下一起吃吧,我请客!”见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加点了几个菜。田本纯欲待推却,却又怕被她认作小家子气,干脆大方落座:“好啊,我正盼着有人给我买单呢!”但后来还是他中途溜到柜台悄悄把账结了。他收下了吴雅丽还给他的四十多元车钱,却付出了预算外的三百多元饭钱。 但他一点也不吃亏。这接连发生的两件事虽小,却给吴雅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中她看到了他的淳朴?踏实和乐于助人?不怕吃亏,而这正是她那位相貌英俊而心胸狭窄的前男友所缺少的。从这一天开始,她就主动与他交往了,而这样靓丽的女孩,他以前是绝对不敢追求,也无缘结识的。所以,最终还是他“捡了个大便宜”———这话是婚后吴雅丽常拿来打趣他的。 交往一年多,彼此都将对方认定为终身伴侣,开始谈婚论嫁了。田本纯在连续突破几道防线之后,止步于最后一道防线前,因为他觉得只有到新婚之夜,才有资格堂而皇之地闯入禁区。吴雅丽本无意设防,但对他随时有可能发起的总攻却心怀忧惧,因为她的“初夜”已经被前男友夺走了,她不知道他对此是否介意———那毕竟是一个远不及现在开放与开明的时代。所以,她从不主动撩拨,甚至当他的双手在她上衣内游走时,一旦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她会及时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 去民政局申领结婚证的前一天,她鼓足勇气向他说出了一直折磨着自己的隐痛和隐忧。他并非毫不介意,但他早就料到这样一个美丽活泼的女孩不可能没有不为人知也羞与人道的过去,他既然爱她,就要接受她的全部,包括她不愿回眸的过去。所以,他仍然做出毫不介意的表情。当她抬起一直深埋在他怀里的粉腮时,他看到那上面已是泪痕点点。他的心疼得很厉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为了让她安心,自己无妨编造一个善良的谎言。于是,他也说起了过去,说起了自己在青涩年代偷食禁果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的女主角不是他真正相恋的前女友,而被替换成别的不相干的女孩———他不愿将前女友拉进这个故事,是觉得自己已经有负于她,再将偷食禁果的事无端安放在她身上,那就太亵渎她了。 此计大妙!吴雅丽立即拭干珠泪,一脸愁容也像满天阴霾瞬间被劲风吹散殆尽,重又现出明媚的阳光。她内心山一样隆起的沉重包袱被抹平了,她可以直起腰来和他站在同一地平线上对视了。说得白一点,彼此彼此,谁也不用嫌弃谁了!强烈的冲击波从不同方向袭来,将他们推向对方,推向禁区。在吴雅丽的引导下,田本纯终于突破了她的最后一道防线,占领了那芳草萋萋?流水淙淙的高地。他并不热爱文学,此时却像文学青年一样感叹说:“这个世界真迷人啊!”她原本就有些文学细胞,被他一激发,也改用文学语言表达了:“这个世界今后永远只对你一个人开放!”他回应说:“那么,我也永远只属于这一个世界!”这就不仅很文学,而且很哲学了———青年男女在情浓意密时的表现往往是这样。 这还算不上是严格意义上的誓言,而只是激情迸发之际的一种抒情方式。但田本纯却把它当作誓言一样来严格约束自己。在推拒田春芳够大胆?够火辣的示爱举动时,给他以力量支撑的正是这一誓言。他只属于“这一个世界”,别的世界哪怕同样具有迷人的风光,也无法吸引他。而每当走进“这一个世界”,他都激情无限,骁勇无比。今晚,他就又一次向她展示了他的旺盛的斗志和雄厚的战力。 她带着比往日更加淋漓酣畅的满足感睡了,而他还在为课题下一步的实施方案苦苦思索。 十二 十二两天后,他又外出调研了。这次去的是本省位于海滨的一所高校。为了节省人力物力,他本来就打算独自出马,有了上海之行的一段插曲,即使经费充裕,他暂时也不想与田春芳同行了。 坐在高速大巴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有关于人生的,也有关于课题的;有关于吴雅丽的,也有关于田春芳的。田春芳的出现,以及她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无异于给他提出了一个新的人生课题。科研课题要做好,人生课题更要做好。他们的关系只能定格为同事,噢,更进一步,成为朋友也行,绝不能越雷池一步,不,半步也不行!不过,他虽然不能接受她,但也不能伤害她。也许她只是一时走火入魔,当时毕竟喝了不少酒嘛。过后清醒了,就能控制住自己了,事实上,第二天她不是控制得很好吗?所以,今后绝不能躲避她?疏远她,那样就构成对她的伤害了,应该引导她?感化她,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已经出现了偏差,然后自觉调整到理性的轨道,把内心不该有的情感一点点扼死,就像在火种刚刚点燃,尚未成燎原之势时就果断地把它扑灭。他想,这应当是自己应对新的人生课题的基本原则。 他这次调研的省属高校,学生长跑项目开展得很好,不仅竞赛成绩在全省名列前茅,而且群众性长跑活动搞得有声有色。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学校把长跑锻炼看作增强学生体质的最有效手段,硬性规定,在校期间每位大学生必须每天早晨长跑两千米。这是很难坚持的,尤其是滴水成冰的冬天,学生大多不愿离开热被窝,到寒风刺骨的操场上去遭罪。学校便想出了刷卡的办法,给每位学生发放一张电子卡,然后在起点和终点各设置一台刷卡机,到月底检查他们的刷卡情况。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督促。 但新的问题来了:两千米的距离不是直线的,而是绕田径场循环的,终点实际上也就是起点,两台刷卡机的距离不超过十米。于是有的学生就投机取巧了,在起点刷过卡后,就在附近踱步,过个十分钟左右,再去终点刷卡。这种作弊行为很快被发现了,学校采取了新的对策,干脆把整个校园都变成运动场。从学校南门到北门的直线距离刚好两千米,两台刷卡机便分别被移到了南门和北门。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善于与校方斗智斗勇的学生又想出破解的办法了:干吗那么费力跑步去刷卡啊,骑自行车来回不也同样能通过刷卡这一环节吗?于是,每天清晨,在校园的主干道上,左侧是人流,右侧是车流,人流与车流互不交叉,井然有序,滚滚向前,成为校园内一道新的景观。这就迫使学校再出新招了。 新招暂时还没能想出来。该校的同行见到前来调研的田本纯,便与他交流了这些情况,并向他问计。他一时也无计可施,不过,他觉得这正是自己的课题所要解决的问题,既然致力于研究“组织机制”和“推进措施”,如果不能解决这些实际问题,还有什么意义?毫无疑问,这次调研进一步丰富了他的研究内容,也增强了他的“问题意识”。 调研任务堪称圆满地完成了,晚上可以放松一下了。这是他的想法,也是盛情款待他的当年的学生李亮的建议。李亮读大学时是田本纯带训的长跑队的主力队员,奋发向上而家境贫寒,田本纯没少接济他,星期天还常邀他到家中做客,给他改善伙食。他是学经济的,毕业后就直接到商海中闯荡了。经过十年拼搏,已是腰缠万贯的民营企业家了。所以,他选择了一家会所招待恩师,档次比杨冬雷安排的酒楼又要高出许多。用餐完毕,他向田本纯提出了“去放松一下”的建议。 两人其实对“放松”有着不一样的定义。田本纯所说的“放松”是严格意义上的,指脱离工作状态,让身心得到休息。李亮所说的“放松”则是宽泛意义上的,除了包含田本纯所理解的内容外,还纳入了许多别的成分。而对“放松的方式”,他们的认识就有更大的差异了。田本纯心目中的放松方式非常单调,看看电视,翻翻闲书,这就是放松自己了。李亮的放松方式则要丰富得多,包括唱歌?洗脚?桑拿等等。因此,他提出“去放松一下”的建议后,见恩师有些茫然,便非常内行地一一介绍放松的方式和放松的场所,请恩师选择。 田本纯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些方式好像都不太合适。去唱歌吧,因为五音不全,自己从来就不喜欢唱歌,有时被吴雅丽强拉进歌厅,也都是当听众,手根本就不肯去碰话筒。去洗脚吧,以前不是没洗过,并没觉得有多舒适,所谓按摩技师都没受过专业培训,只是胡乱地捏几下,远不及自己按摩到位———作为长跑教练,他经常为队员进行足部按摩,早就领到专业按摩证书了。看到那种拙劣到极点的按摩手法他就难受,何况还要被收去那么高的费用。所以,洗脚的方式他也是否定的。剩下的就是桑拿了。但“桑拿”这个词本身就足以使他警惕了。他从没去蒸过桑拿,对桑拿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有所耳闻的,媒体上有关“警方冲击色情桑拿场所”的报道也不时看到。有位比较懂得“享受生活”的同事曾在酒桌上绘声绘色地讲述过桑拿的种种细节,他当时的感觉是“不堪入耳”。因此,他早已把桑拿场所视作畏地,怎么可能涉险光顾呢? 既然如此,只有推辞了。但李亮却不容他推辞,大声表达不满说:“田老师,你太不给学生面子了!学生好不容易等到接待你的机会,你却一点不肯接受学生安排的休闲活动,你置学生于何地?当年学生可是没和你见外!”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推辞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他勉强答应说“那就去洗脚吧”。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觉得洗脚只是有些奢侈浪费,与色情是绝对沾不了边的,去去倒也无妨。 李亮领他去的是“皇家足浴会所”。田本纯心想,又是“皇家”,又是“会所”,好大的气派啊!不过,里面的富丽堂皇倒是并不逊色于他想象中的皇宫,与他以前去过的足浴店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他跟在李亮后面走进一间号码为888的包房,宽敞的程度又令他叹为观止。更让他惊讶的是按摩技师,似乎一个个都可以参加选美比赛,不知如何搜罗得来。而且,居然是三个技师同时为他按摩,一个按左腿,一个按右腿,一个按头部,三双玉手错落有致地在他身上翻飞,端的是莺歌燕舞?珠围翠绕了。 但他却没有飘飘欲仙或圆了一回皇帝梦的感觉,只觉得神经紧张?肌肉僵硬,以至三位美女不停地要他“放松”。他也想放松,但他怎么放松得了呢?他何曾见过这种阵势?穷尽他的想象力,他也想象不出能把足浴弄得这般香艳?这般纸醉金迷!看那三个美女,衣着虽不算过于暴露,但领口却开得很低,弯腰时深深的乳沟清晰可见,而且她们有意卸去文胸,一任波涛汹涌的魅惑情状跃入客人眼帘。他只好闭上眼睛装睡,无论美女如何娇声轻唤“大哥”“大哥”,他都不加理会。 另一边,李亮则不断地与为他服务的三位美女调笑。他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分别回答“小薇”?“小娜”?“小璐”。他不屑地说:“这都是艺名吧?真名是不是叫‘小娟’?‘小芳’?‘小花’?”她们做出吃惊的样子:“哟!怎么骗得了别人,却瞒不了你?大哥,你真是太聪明了!”他有点得意了:“那是!不过,你们现在的艺名也不够响亮,我给你们重新起一个吧?”她们齐声欢呼:“太好了!太好了!”他故意卖关子: “我可要收费哦!”她们异口同声地抗议:“大哥,你这么大的老板,哪好意思收小妹的血汗钱啊!快说吧!”他指着相对端庄的一个说:“你叫‘红牡丹’。”回应是:“大哥真有文化!”他又指着皮肤最白的一个说:“你叫‘白玫瑰’。”反响是: “你怎么想得出这么好的词儿!”他最后指向看上去比较风骚的一个:“你叫‘野百合’。”对方不干了,扑在他身上直擂粉拳:“大哥,你真坏!” 田本纯不吱一声,心里却在感叹:李亮的变化太大了!包罗万象的商海锻炼了他,也改变了他,使他学会了交际,学会了享乐,学会了在脂粉堆中从容应对?游刃有余。看来,以后再来此地,不能通知他了,否则,自己又会陷入这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尴尬境地了。买单时,他看到李亮除了结清足浴资费外,还付给每位美女几张百元大钞作为小费,心里又一愣怔。想起自己课题经费的拮据,他不能不觉得这个社会还真是有些不公! 李亮开车送他回宾馆休息,但去的不是他预订的“如家”,而是一家超五星酒店。料到他不会坦然接受,李亮先发制人:“田老师,房费我已经付掉了,你要是不住就浪费了。学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休息得好一些,你一定要接受学生的这份心意!”他觉得自己已经被绑架了,全然不能自主,除了服从安排外,没有其他办法。 但最终他还是自主了一回:入住一刻钟后,有人敲门。门刚打开,李亮就往里塞进一位风骚女子,一看,正是那位“野百合”。他厉声问道:“李亮,你这是干什么?”李亮回答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彻底放松一下。”又是“放松”! “放松”的含义真丰富啊!他虽然完全没有经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没有一点犹豫,就用力将“野百合”推出门外,然后重重关上房门。脚步声已经远去了,而他还心跳不已。 这一天的经历太丰富了。要不是自己有足够的定力,人生差点被涂抹上新的色彩,变得斑驳不堪。回想刚才的那一幕,田本纯不禁有点后怕。人生的转捩,有时就因为一念之差。唉!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多少新的课题啊!申请一个省部级的科研课题,对他来说不比登天容易,人生的课题却一不小心就会碰到,避都无法避开。前几天,如何面对酒后狂热的田春芳,在他是一个新的课题;今晚,如何面对以另一种角色出现的“野百合”,在他也是一个新的课题。如果解决不好,人生就会是另外一种他不想看到的面貌了。他庆幸自己处理这些课题的态度和方法都是允当的———怎么回事?自从心里装上科研课题的事以后,就再也甩不开“课题”这个概念了,仿佛条件反射似的,什么事都能和课题联系起来。这是不是近乎病态呢?嗨!课题让我得病了,让我们大家都得病了! 十三 十三调研工作结束了,田本纯开始对有关材料进行梳理?归纳和提炼。对他来说,这比外出调研辛苦多了。这时,他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这类课题,虽然只要求提交研究报告,但如果研究报告的一部分能够作为论文在核心期刊发表,那么,结题时就比较容易获得优秀成绩。而他恰恰是渴望得到优秀成绩的,所以对这一消息就十分在意。他本来想向北京的处长验证一下虚实,后又觉得这样的验证意义不大,无论虚实,能发表一篇论文对结题总是有利的,至少加重了研究报告的分量。这样,他就边整理材料,边从中萃取精华部分,酝酿将它写成一篇有望刊发于核心期刊的论文。 这真是让他头疼的活计啊!就像要张飞丢掉他使惯的丈八长矛去挥舞关公擅长的大刀一样,别提有多不顺手!吴雅丽见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苦熬,鬓发中平添了不少银丝,好不怜惜,便劝他把节奏放慢些,把功名看淡些,不要做完了课题?评上了职称,最终却累垮了身体。 吴雅丽自己早就看淡了,五年前评上副教授以后,她就放弃了向教授进军的努力,不再申请课题和撰写论文,也不再看重岗位聘任的级别。这样,她就活得比较轻松自在。近几年,健美操教练在外面很有市场,多个健身机构聘请她去兼课,而各种健美操?健身舞比赛的评委她也经常担任,最近省电视台还准备新推出一个健身栏目,请她客串主持。所以,她的经济收入早就远远超过了田本纯。但她从不因此就轻视他,从不在家中自居功臣,从不对他发号施令,因为在她心目中,他始终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为她解困的侠士。她当然希望他也活得轻松些,她根本不在乎他的职称是什么,但她尊重他的选择,理解他的努力,支持他的奋斗,默默地为他提供后勤保障。 不过,她真的不想看到眼前的他这么辛苦!她从新订阅的?读者?杂志上翻到一段话:“道学的最高境界是无极,哲学的最高境界是无知,事业的最高境界是无悔,人生的最高境界是无欲,处世的最高境界是无名,幸福的最高境界是无求。”她觉得这应该对田本纯有所启发,便拿给他看:“咱家的大笔杆子,别再一个劲地爬格子了,快歇一歇吧,瞧瞧人家说的,既深奥,又浅显,咱要是也能做到‘无欲’?‘无求’,把什么课题?职称统统置之度外,那就幸福了,至少不会这么辛苦了!”他认真看了半天,肯定地说:“有道理,讲得真好!”似乎心有所动,但过后却依然如故,一点也没有改变,她摇摇头,想起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老话,唉,渗进血液里的东西,是透析不干净的。 田本纯知道,同事中像他这么愿意苦熬的不多。有的像吴雅丽一样放弃了,有的则另走“终南捷径”,把论文写作的事委托给“枪手”,用在外兼课的钱支付“枪手”酬金。有的体育类杂志社瞄准商机,采用市场化的运作方式,发表论文明码标价:作者自己提供论文,每篇收费数千元;由杂志社代为提供论文,则每篇另加数千元,前者曰“版面费”,后者曰“创作费”。这也就意味着杂志社可以代雇“枪手”,只要你愿意交钱,可以为你提供一条龙服务。嗨!你别说,这种姜太公钓鱼的做法,还真有不少人上钩。那座海边城市的一些体育老师就与这类杂志社建立了长期的稳定的合作关系,并且不断介绍新的合作伙伴加入。这样做,花费自然不小,但没关系,堤内损失堤外补嘛,另外设法开发些创收项目就行了,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谁说体育老师都像田本纯一样头脑简单,精明的人多着呢! 对此,田本纯早有耳闻,却不愿效法,因为他的头脑不仅简单,而且一条筋,认死理。他已经发表的论文,虽然免不了要请部主任?丁博士那样的学术高手加工润色,但那只是最后一步,前面的所有步骤可都是他亲力亲为的,包括找资料?理思路?写初稿。哪一篇论文不是像现在这样苦熬出来的?这样苦熬,很累,但心安。就像张飞舞着关公的大刀厮杀,虽然吃力得很,毕竟是自己亲自上阵,没找替身,论功时不会觉得亏心。 花了足足一个月工夫,论文炮制出来了。在杀到最后快要招架不住时,还是丁博士拔刀相助,联手毙敌,共创战果。所以,他坚持把丁博士署为第二作者。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发表了。他本来不想“一稿多投”,但杂志社处理稿件的速度慢得很,一般规定是“三个月内未接获用稿通知,作者可自行处理”。这就是说,每投一个杂志,作者就得耐心等三个月,两个杂志等下来,半年过去了,你的论文有可能还是“名花无主”。时间就这样被耽误了。而这篇论文是要在结题时发挥作用的,不能耽搁。在不知天上哪一朵云彩会下雨的情况下,只有“一稿多投”了。按理说“一稿多投”也是违反学术规范的,但他找到了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一稿多投”不等于“一稿多发”,哪家杂志先来用稿通知,立即通知其他杂志撤稿,这就不会造成“一稿多发”的后果了。“一稿多发”才算违反学术规范,而“一稿多投”只是应对审稿速度慢?发稿周期长的一种变通手段。所以,对学术不端行为之一的严密表述应当是“一稿多发”,而不是“一稿多投”,“投”只是过程,“发”才是结果。 他同时投寄了四家杂志,都是所谓“核心期刊”。三个月后,其中的三家杂志杳无回音,一家杂志电话通知他可以刊发,但须缴纳三千元版面费。他倒吸一口冷气:“啊?这么贵!”对方耐心不错,向他解释说:“看你的文章写得挺扎实,已经给你优惠了,一般的稿子都收费五千以上呢!”见他尚有疑惑,对方又补充说:“没办法,学术刊物政府补贴太少,我们要自负盈亏,不收版面费怎么生存?你听说过祖国边陲的?高校论坛?杂志吗?版面费已经收到每篇一万以上了,都还供不应求呢!有需求,就有市场嘛!相比之下,我们已经很为作者着想了,只求保本,不求赢利。所以,你如果在我们这儿发的话,请从速打款,过时不候。” 前面还说得通情达理,后面两句就带有很浓的商业气息了。呵呵,不求赢利?谁信哪!田本纯不太会算经济账,但也一下子就能算出来:优惠价都要三千元,赢利空间应当是相当可观的。行情真是不断看涨啊!收取版面费早已成为学术杂志的普遍做法了,有人把这戏称为“天下乌鸦一片黑”。除非你是体育界的知名人物,杂志社需要你的论文来撑门面,借以提高杂志的影响力和含金量,那他们可能不仅不要版面费,还会奉上高额稿酬。普通的体育老师则几乎找不到免费发表论文的园地了,哪怕你的论文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但一年前,核心杂志的版面费一般还在一千元左右,怎么这家杂志噌的一下就飙升到了三千,还口口声声说是优惠价呢?不解啊! 要不要就范呢?就在田本纯犹豫不定时,一位温州学生的家长找到他家里来了。一进门,家长就打躬作揖,连称“打扰了,打扰了!请老师多多包涵”,然后自报家门,直陈因果:他的孩子读大四了,两年前选修了田本纯教的长跑课,考试没过关,学校教务处现在同意给他一次补考机会,再不通过,就不能毕业了。所以,“希望田老师能高抬贵手”。田本纯问:“那他现在坚持每天锻炼吗?”家长苦笑说:“哎呀,这个小崽子懒得很,好像不怎么锻炼了。”田本纯有些恼火,询问变成了质问:“那他怎么可能在规定时间内跑完两千米呢?”家长则由苦笑转为媚笑:“这才来恳请田老师开恩嘛!”说着,便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看厚度里面肯定装了不止三千元。“一点心意,还望田老师笑纳。”家长的样子十分虔诚:“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孝敬老师,那是天经地义的。” 田本纯怎么可能“笑纳”这赤裸裸的贿赂?他一把抓过信封,塞回家长的包里,然后捂紧包口,阻断他再掏出来的意图,说的话斩钉截铁:“你就不用费心了,通融的事我是永远学不会的。唯一的办法,从明天起就开始锻炼,一天也不要间断,慢慢加大运动量并掌握长跑技巧,这样,到毕业前应该还来得及通过补考。当然,我可以指导他。”接着,他又从技术角度提了几条具体建议,要家长转告学生。 家长千恩万谢地走了,吴雅丽从里屋闪出,连呼可惜: “哎哟哟,到手的红包都不要哇?收下来,论文的版面费不就有了吗?”田本纯知道她是开玩笑,便也幽默一回:“是挺可惜的,那我去追回来吧。”他装出要往外走的样子,却并不移步。吴雅丽不仅不加阻止,还催促说:“快去呀!吔,怎么抬不了腿了?要不要给你按摩按摩?不过,我可不是‘野百合’,只怕按不到位。”不待他应允,她就将纤手按在他的大腿上缓缓向上滑行,猛一下做出“直捣黄龙”的手势,唬得他赶紧告饶。她得意地说:“你装呀,继续装呀,还想骗我呢,也不看看马王爷长了几只眼!” 说笑归说笑,对发表论文的事吴雅丽实际上早有主意了: “看你,就这点出息,犯得着为三千块钱而掂量吗?抓紧付出去吧,没什么了不得的,发表论文要紧,我去外头多上两次课,不就赚回来了?”田本纯心里美滋滋的,却故意愁眉苦脸地说:“那我在家里的经济地位不是更低了吗?”吴雅丽开怀大笑说:“评上教授,你在家中的政治地位不是更高了吗?两人在政治?经济上各占一个主导地位,这才平衡嘛!” 十四 十四发表论文的事尘埃落定后,田本纯开始埋头撰写整个研究报告。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么难熬,但总算一天天熬过去了。初稿杀青后,接力棒传到了丁博士手里。到他加工润色完毕,刚好到了规定结题的时间。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环节了,那就是课题鉴定。体育主管部门只要求提交三位专家的书面鉴定意见,并不需要召开专家鉴定会。田本纯觉得这样虽然省事,也省钱,但却有一个缺憾,那就是听不到专家们在评议现场的思想碰撞?理论交锋和观点争鸣,而如果有那样的碰撞?交锋和争鸣的话,自己是会从中受益匪浅的。他不想使课题鉴定仅仅成为一种形式?一种程序,他想吸纳正反两方面的鉴定意见,进一步修改和完善研究报告。他向处长承诺过,一定要把课题做好的。 鉴定会如期召开了。他邀请了三位专家,一位是本校的部主任,另两位分别来自上海和南京,都是体育界的重量级人物,冲着部主任的面子才肯驾临的。然而,他并没有听到期待中的碰撞?交锋和争鸣,除了主任条分缕析,提了一些很有针对性和建设性的修改意见以外,两位外地专家只是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地说了一通,始终在外围兜圈子,似乎并没有认真看过研究报告。不过,评价都很高,一致肯定“材料丰富,内容充实”,为同类研究报告所罕见。这让他有几分得意:咱理论水平不高,文字能力欠佳,但咱做事踏实,不会耍奸使滑,偷工减料。所以,别的不敢说,“材料丰富,内容充实”,那是铁定的! 鉴定意见集体起草好了,由上海来的专家向田本纯宣布。他听到其中有“达到国内领先水平”,“辐射作用广泛,示范意义重大”之类的话语,觉得有点言过其实,便提出能否把评价的调子降低些。两位外地专家吃惊地看着他,像见到了不知人间何世的天外来客。主任忙打圆场,劝他说:“专家们是鼓励你呢,今后朝着这个目标继续努力就是了。”他这才作罢。 鉴定意见一宣布,就意味着鉴定会已近尾声,接下来就该举杯同庆了。但田本纯意犹未尽,再次敦请专家们多谈谈研究报告的不足之处。南京的专家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说出了一直不愿明说的话:“老田啊,课题鉴定嘛,就是个形式而已,一般走过场就算了,哪有你这么顶真的?哈哈哈!” 原来如此!从没见识过课题鉴定的他,与屡次参加课题鉴定的专家们,在认知上竟然有那么大的差异!他认为不可能只是形式与程序的近乎神圣的东西,在专家们眼里,充其量也就是一种形式?一种程序罢了。他们已经修炼到见多不怪?见怪不惊的地步了,难怪能在体育界纵横捭阖,呼啸而行。他该为此感到可喜还是可悲呢?说不清,但他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课题终于以较高的质量完成了!据专家们研判,优秀成绩已是瓮中之鳖?十拿九稳了。然而田本纯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宴请专家时,他不顾主任的阻拦,用大杯猛饮,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醉了。外地专家跷起大拇指说:“好!好!要想客人喝好,先把自己放倒,实在,实在!” 酒醒后,田本纯的思绪又缠绕在课题上。他是长跑教练,也曾多次客串长跑比赛的裁判,包括马拉松比赛的裁判。回顾自己从申请课题到课题结项的全过程,就像经历了一场超长距离的马拉松比赛,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但到目前为止,评教授职称所要求的两项省部级课题,自己才完成了一项,还有一项必须去拼命争取,然后再全力完成。这就好比在跑完一场马拉松后,不待你喘气,就必须紧接着再跑第二场。可他真的已经跑不动了!放弃吧,又不甘心。只有咬牙坚持下去了,但愿不要累倒在途中,再也爬不起来。 他在内心这样祈祷,自感悲壮的同时,又隐约觉得有一股悲凉之气正在悄悄将自己包裹。 一 一曾经沧海的刘子仁教授深知,此生肯定还会遇到许多困扰他的问题,但他绝对没有想到,眼下竟然会为发票问题所困扰。 这个春光融融的下午,他的心情本来是十分愉悦的。他发表在?历史研究?杂志上的一篇论文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了。这可是历史性的突破哇!在这个学术泡沫和学术垃圾充彻各种刊物的时代,论文能被标志着影响力和权威性的?新华文摘?转载,而且全文转载,那在他供职的大学里是被视为顶尖的学术荣誉的。按照学校的科研激励政策,他可以得到四万元奖金。四万元啊!差不多是他半年的薪金了!想想兑现奖金的那天,他回家后将四捆齐崭崭的百元大钞往妻子面前一甩,看她那常做河东狮吼的血盆大口因为极度惊讶而合不拢来,该是何等扬眉吐气啊!何况“兹事体大”,其意义又岂只限于奖金呢?在岗位聘任时,它也将是一块金灿灿的敲门砖哪!这怎能不让刚刚又被妻子抱怨了一通的他,心情迅速由阴转晴呢? 是他的女研究生赵晴先看到这期?新华文摘?的。打电话向他报喜时,这个娇小玲珑的姑苏女孩,声音都激动得有些颤抖了。这让他感到极大的心理满足。他自知不是那种舌灿莲花的才子型的学者,膜拜他的女弟子“多乎哉,不多也”。但他能感觉出来,赵晴绝对是膜拜,甚至有些暗恋他的。他并不希望他们之间发生些什么,但这种膜拜却还是相当受用的。因为它能填充他作为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的虚荣。他纳闷的是,?新华文摘?编辑部为什么不事先通知他呢?按理,应当先征求他的意见是否同意转载呀。也太不尊重作者了吧?再一想,有哪位作者会不同意转载呢?这样名利双收的事,傻瓜才会拒绝呢。能写出蒙?新华文摘?垂青的论文的人,有哪个会是傻瓜啊?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征求意见的必要呢?就像后宫里有那么多眼巴巴等着皇上宠幸的嫔妃,皇上属意哪个,直接拉她上床就是,还用得着故作姿态弱弱地问一声“爱妃可否与朕共度良宵”吗? 然而,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已趋沸腾的情绪一下子就降落到冰点:省里派来的审计组正在对学校的各类科研项目进行审查,已经发现有不少纵向课题的经费使用不规范,尤其是大量存在以虚假发票冲账的现象。据说下一步将对有关责任人进行严肃查处,责令其退赔不当得款,严重的还要绳之以法。 刘子仁是在图书馆门外听到这一消息的。当时,他正兴冲冲地直奔期刊室,准备与这一期的?新华文摘?来个亲密接触。要是边上有女同事或女学生,他会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轻轻惊呼一声:“哟!这上面怎么转载了我的文章?”把她们的目光吸引过来。那该是何等欣羡与崇仰的目光啊!已到知天命之年,却依然是非著名学者的他又是多么渴望得到这种目光啊!可是,没等他幻想的风光旖旎的景象演变为现实,男同事黄强一把抓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察看一下四周,确定无人窃听后,贴近他耳边透露了这一消息。看着黄强紧张的神情,他先是有些好笑,等到悟出这一消息中所隐藏的危机后,他的笑容立刻僵化成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了。 天哪!居然要拿虚假发票来开刀了!如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话,那我这次可是在劫难逃了!刘子仁教授本能地觉得前所未遇的危机正在向他逼近,倘若不能及时化解,很可能会酿成一场灭顶之灾!于是,他初聆喜讯的快感转瞬间消逝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乍闻噩耗的莫名恐慌。唉!喜与悲的降临与转换真是毫无来由啊! 二 二刘子仁是前年申请到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项目的。同时他还申请到了省社科基金项目。谁说“福无双至”?前年他就体验到了好事接踵而来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不过,这是有代价的。此前,他已经有过三次申请这两个省部级项目均遭“铩羽”的惨痛经历。大概天道酬勤,算是对他屡败屡战的一种补偿性犒劳吧。 两个项目的经费加起来有12万元。这和工科项目动辄超过百万?千万相比,虽然区区不足挂齿,但对于人文学者,尤其是对于刘子仁这样的固守书斋的人文学者来说,几乎是一笔巨款了。人文类的项目,经费总额不高,但需要支出的成本也低。买些参考书,复印些文献资料,参加些相关的学术会议,再加上些电脑耗材,总开支不会超过六万元。最大的一笔成本应该是人工费。要完成这两个项目,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工。光他自己哪够哇,还需要研究生一起参与搜集资料?编制索引?撰写初稿。按理,付出了大量劳动的他们应该提取相应的人工费(或曰劳务报酬)。建筑工地上那些搬砖运瓦的民工不也是按工计酬的吗?一样是劳动,只不过民工消耗的是体力,而他们消耗的是脑力。何况从本质上说,也一样是打工,只不过民工效力的是老板,而他们效力的是政府。然而,政策偏偏规定,由政府出资的纵向课题一般不得开支人工费;确有特殊需要,也必须将人工费控制在总额的10%以下。这就是说,即使能找到“特殊需要”的理由,刘子仁这两个项目所能提取的人工费也不得超过12万元。这与他们的劳动强度哪成比例啊?噢,人家为你代孕,怀胎十月的过程中备尝艰辛,好不容易给你产下个金娃娃,好歹也得赏一碗鸡汤吧?几口野菜就想把人给打发了?这犹为次,更让刘子仁无法接受的规定是,项目通过鉴定后,如有结余,经费必须上交。“凭什么呀?我申请到这点经费容易吗?要不是精打细算,又哪有钱省下?省下点,是为了细水长流,以后慢慢用。咱又不是学界闻人,下次再申请到经费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要想将它白白拿走,这不是从口中挖食吗?”刘子仁和所有的课题负责人一样对这不合理的规定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于是,私下里便形成一些颇为默契的民规俗约:第一,想方设法尽可能多地获取人工费;第二,在项目提交鉴定前,实行“坚壁清野”,将所有的经费都消耗光。当然,一点结余都没有未免难看,那好,账上就留个十块八块的吧。哦,最好有个小数点,显得更加真实些,那就838元吧,数字够吉利的。别小看我们人文学者的数学水平,必要时也是能运用自如的。对!就按这种约定俗成的办法操作吧!民间是怎样形容这种现象来着?哦,那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别怪我们剑走偏锋,是政策本身不从实际出发啊!刘子仁这方面的智商本来不高,是在别人启发下“茅塞顿开”的。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便决定:第一,从众;第二,随俗。 问题是,要使这几乎人人心知肚明的潜规则得以有效实施,需要发票来冲账。本身没有消耗,又哪来的发票呢?而且,并不是所有的发票都能报销的,餐饮食品?休闲娱乐类发票就都不在允许报销之列。比较方便报销的发票限于差旅费?书报费?文印费以及少量的办公用品和电脑配件。于是,搜罗这一类发票就成为刘子仁教授的当务之急———项目已近完成,经费尚有六万元的结余,如不尽快找到发票冲抵,这不等于听任煮熟的鸭子飞走吗?不!这个比喻太滥,用个绮艳点的说法,这就像费尽心机才娶回个如花似玉的小妾,刚看了几眼,还没来得及和她亲热,就被官府强行收编进教坊,去充当乐伎了。 三 三如果这六万元结余经费能够以发票冲抵而领出现金,刘子仁并不打算一人“独吞”。他认真考虑过分配方案:三分之一作为自己该获得的人工费,上交给妻子;三分之一分给参与课题的三位研究生,算是劳务报酬;另外的三分之一则暂不动用,为它单列一个账户,名曰“科研小金库”。今后的科研开支就有赖它了。这实际上相当于把科研经费预领出来,暂存我处,慢慢使用。手段不够规范,究其本质,倒也合乎情理。没办法,这是逼良为娼啊! 刘子仁心想,套现后首先要支付的是研究生的酬金。这两个项目把他们拖累得够呛,刘子仁始终对他们怀有某种歉意。自以为尚具人文精神和人文关怀的他,本来不想将研究生当劳动力使用的,尽管这在当今的高校已是一种普遍现象。他也不喜欢研究生在背后称自己为老板,就像在工科圈内习以为常的那样。在他看来,他和研究生之间根本就不存在雇佣关系,“老板”这一称呼对双方都是一种侮辱。或许,研究生使用这一称呼本身就隐含着一种遭受剥削的不满。但项目是限期完成的,若无研究生辅助,他就独力难支了。只好违背初衷,把研究生拉到项目中来效劳。不过,他早已打定主意:将来成果出版时,一定要署明研究生付出的实际劳动。不仅如此,还要给他们支付劳务报酬。这是必须的。否则就违背了他做人的基本原则。当然,支付的时间要在套现以后,总不能自己掏钱垫支吧? 其实,刘子仁本来是想垫支的。那是在其中一位名叫曹润南的研究生“含沙射影”地暗示他以后。那天讨论的是唐代永贞革新的评价问题,刘子仁做完总结发言后,大家正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曹润南突然毫无来由地说:“咱们学人文的就是惨,每月才能领300多元的奖学金,连饭钱都不够;人家学工科的,光帮导师做项目,每月就有1000多元的收入呢!”这看似自叹境遇不堪,但其中分明隐含着一些让刘子仁听来十分刺耳的内容。精通历史的他对这番话的解读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意在提醒他效法工科的导师,及时给研究生支付应得的劳务报酬。长年向故纸堆里讨生活,刘子仁有些迂,但不笨,对这类旁敲侧击的手法有足够的敏感。不仅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赵晴也马上就醒悟过来,瞪圆一双杏眼向曹润南横扫过去,逼视得这位自知失语的同学面红耳赤,而这种情态又更加坐实了刘子仁的判断。他不由得心头为之一凛! 回家后,他便与妻子商量,能否先从家庭存款中取出两万元给研究生发放酬金。没等他说清缘由,就遭到妻子的断然拒绝:“好哇!什么破项目?没见往家里拿一分钱,倒要我倒贴这么多,没门!”这话就很不实事求是了———按规定可以提取的那12万元人工费,有9000元是上缴给她的。另3000元平均分给了三个研究生。当时,他是想给每个研究生2000元的,他觉得那样比较公平合理。但向妻子请示时,妻子不由分说就调整了分配方案,让天平向丈夫这边严重倾斜。他后悔不该事无巨细都向妻子禀报,一旦禀报,那就得服从她的决断,毫无通融余地了。然而这次却非禀报不可,因为家中的财政大权是由妻子独揽的,她不点头,别说两万元,就连两百元也难以支出。唉,谁让他一开始就定位错了呢?他本来想抓住妻子话中的不实之处,再与她理论一番,一看她神色越来越凝重,似乎马上就要发飙,赶紧罢休。一边暗自感叹自己在学界的地位固然不高,在家中的地位尤堪哀怜啊! 垫支不成,用发票来套现的事就显得更加急迫了。可是,用什么途径来获取允许报销的发票呢?刘子仁犯难极了!他也跟要好的同事李大伟交流过,李大伟说:“很简单嘛!让学生去找。”刘子仁问:“这合适吗?”李大伟答:“有什么不合适的?‘师门有事,弟子服其劳’嘛!这可是老祖宗教导我们的。”刘子仁又问:“学生能有多少渠道呢?”李大伟再答: “学生可以再发动他们的同学亲友嘛!不是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吗?”刘子仁说出自己的担心:“那样会不会弄得满城风雨?”李大伟满不在乎:“咱不偷不抢,只不过设法花光自己名下的经费罢了,还用担心舆论谴责吗?再说,谁不在那么干呢?你就别假清高了!”李大伟其人平时也未见得有多么特立独行,这番话却让他刮目相看,自愧不如。然而他很难采纳李大伟的建议。尽管他理解那样做实有不得已的苦衷,但终究是斯文扫地。学生会对自己怎么看?指使他们去搜罗发票,明摆着是弄虚作假,以后还如何为人师表?又如何对他们进行学术道德和人格操守的教育?想到赵晴那清澈得不带一丝尘杂的目光,想到她听课时那两手托腮?纯洁无邪的模样,他无论如何抹不下这个面子,开不了这个口。他不想破坏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因为他知道,像她那样崇拜他的女弟子今后恐怕很难遇到了。 既然如此,搜集发票的事,只有他亲力亲为了。 四 四还是李大伟给他提供的信息:火车站周边是不法交易的集散地,那里会聚着一大批向路人兜售发票的贩子。李大伟本人就曾经向他们买过,并且顺利地在财务处兑换为现金。他当时不置可否,其实却有些心动了。这倒是个比较简便的方法,他与票贩子素昧平生,交易后一拍两散,再也不会见面,一点不用担心隐私会被别人掌握并泄露,不妨尝试一下。 刘子仁把想法告诉了妻子,征求她的意见。他并不认为她是最合适的咨询对象,但这种有可能成为人生一大污点的事,除了利益相连的她,还有谁可以咨询呢?人心难测,对谁都得防一手!妻子一听就表示赞同,而且自告奋勇说:“这事就交给我吧,不用你亲自出马。”他想,那也好,以他的身份,做这种事情多少有些不便,妻子就不同了,她一个后勤女工,衣着既不时髦,颜面也不光鲜,几乎没有引人注目之处,应该是最安全的。难得的是她能主动挺身而出,为自己排忧解难。他心存感激地拉过妻子的手轻轻摩挲。 这双手已经非常粗糙了。尽管就像左手摸右手一样,根本没有年轻时的那种过电的感觉,他心里还是暖暖的。妻子比他大两岁,是他童年时的邻家女孩,从小就喜欢他。他的性格有点柔弱,她的性格则比较刚烈,所以一直是她保护他,而他也习惯了这种保护。每当他上学途中忍受一群恃强凌弱的恶少的胯下之辱时,她总是适时冲出,像张翼德长坂桥喝退百万曹兵一样,以母狼眼见幼崽受凌时的那种狂嗥,吓得恶少们抱头鼠窜。青梅竹马时代过去后的故事就有些老套了: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却名落孙山而进厂务工。家境欠佳的他在她一路资助下读完博士,留在东海大学任教,而她也在婚后调入学校后勤公司。这中间并没有产生陈世美与秦香莲式的分分合合?恩恩怨怨。又过了一年,儿子呱呱落地。这以后,她恪尽相夫教子之职,包揽了全部家务,使他能潜心学术。她平日特别节俭,冬天洗碗,都不舍得使用热水,这双在家里家外干尽了粗活的手就这样越来越粗糙了。饱读史书的他当然也想能有一双纤纤玉手让自己盈盈一握,但摩挲着妻子粗糙的手掌,他心底不仅有暖流涌起,还觉得特别踏实。只是她那火暴的脾气依然如故,偶有不顺意,就会用高八度的嗓音来震荡他的耳膜,让他乖乖俯首称臣。 刘子仁已经开始和妻子商讨购买发票的细节了。就在妻子信心满满?整装待发时,他忽然想到妻子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喜欢讨价还价,二是容易上火。这可是干这种营生的大忌啊!你想一下,假如票贩子漫天要价,她必定就地还钱,一来二去,把她惹火了,还不高声大嗓门地在那儿叫骂,万一惊动了巡逻的警察,把两人一起带到派出所去问话,不就彻底露馅儿了吗?如果再追查到我这幕后主使,纵不责以刑罚,传扬开去,也将是史学界一大丑闻啊!那时,我这不知名的学者可就真的出名了,不过,那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臭名?骂名!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拉住妻子,好说歹说,将她高涨的热情引导到厨房中,然后自己御驾亲征,直奔火车站广场而去。 行前,刘子仁是乔装打扮了一番的。脱去了居家时常穿的灰色夹克衫,换上了外出时的经典行头———有点皱巴的黑西装。头上压着一顶帽檐长长的遮阳帽———目的不是遮阳,而是遮脸。再戴上一副墨镜,真面目是完全看不出来了。妻子在一边笑翻了,说:“你干脆摘掉帽子,剃个光头,那就活脱是个‘黑社会’了,票贩子说不定会畏惧你三分!”他得意地问:“像不像个黑社会的老大?”妻子有些不屑:“什么呀!就你这块头和气度,顶多是个黑社会的小跟班,连做打手都不够威武!”于是他彻底泄气。唉,难得找到点良好的感觉,也马上就被扼杀了! 他口袋里本来还放上了口罩。到达目的地后,看到熙熙攘攘的过往人群没有一个戴口罩的,自己戴上的话就显得太夸张了,反倒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没等他四处张望搜寻票贩子的踪影,就有人上前搭话了:“发票要吗?”他的神经绷紧了:票贩子主动来接头了,下一步该对暗号了。可是,暗号是什么呢?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看我这记性!正在痛恨自己,他忽然醒悟过来了:哪有什么暗号啊?又不是地下党接头!嗨嗨嗨!还真把自己当成地下党了?也太入戏了吧?他不觉哑然失笑了,都是太紧张的缘故,竟进入地下工作的情境了,差点闹出笑话来。不过,这种见不得阳光的交易,与地下工作在形式上又有多大区别呢?它一样需要慎之又慎啊! 刘子仁故意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上前搭话的人一眼,只见对方獐头鼠目,满脸猥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样子。但正经人又怎么会成为票贩子呢?这不正是他心目中的票贩子的典型形象吗?决不能与这位“老家来的人”失之交臂!他故作老练地轻声说:“请随我到僻静处说话。”说完掉头就走。票贩子嘟囔着:“干啥呀?这儿不一样说话吗?”却还是跟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广场。两人走到一条相对幽静的小巷里停下。票贩子气喘吁吁地埋怨说:“这位老板,干吗这么麻烦,你不知道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安全吗?”这倒也是,这位票贩子还蛮懂辩证法的。接下来票贩子的话就更有哲学意味了———票贩子递过发票后,他翻来覆去地查验。写的都是“办公用品”之类的,在允许报销的范围内,但真假莫测。他不放心地问:“这些发票是真的还是假的?”票贩子无比深刻地回答:“我说真的你不信,我说假的你不要,你就记住‘假作真时真亦假’好了!”居然连?红楼梦?里的台词都用上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哪像票贩子,简直就是一个参透世间玄机的哲人啊!见刘子仁依然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他又补充解释说:“即便不是真的,至少也能以假乱真,你就放心好了。”最终也没有明确回答真假的问题,但却足以打消刘子仁的疑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票贩子其实挺有研究历史或哲学的禀赋的,把话说得云山雾罩?莫测高深,这不是人文学者的当行本色吗? 最后的成交价也是很让刘子仁满意的:10张面额1000元的发票,票贩子索价200元。这在刘子仁心理预期价位以内,加上对这位出语不俗的票贩子印象甚佳,所以他一点也没还价。接过那叠发票时,本想再清点一下,眼见得票贩子接过两张百元大钞直接就揣进了口袋,并不查验其真伪,他也就不好意思点数了。对他神态的细微变化,经验老到的票贩子全都看在眼里:“第一次干这种事吧?以后需要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送票上门。”说着,递过一张名片,上书“票务经纪人王一鸣”以及手机号码。刘子仁心想,以后倒是免不了还会找他,但“送票上门”那是万万不可的,我可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真实住址。票贩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索性把话点透:“我说的送票上门的意思,是可以去你指定的地点,并不敢叨扰府上。”刘子仁红着脸接过名片,说了句“再见”便转身离开。票贩子则很有气势地双手抱拳一揖说:“后会有期!”江湖人物与学界人物终究还是做派不同啊!环顾周边,并没有人旁观刚才那一幕,他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才慢慢回复到原有的状态。一摸额头,已是汗水涔涔,后背的衣服也几乎湿透了,刚才没感觉,现在则凉丝丝的。 五 五拿着买来的不知真假的发票去财务处报销那天,刘子仁也是相当紧张的。他知道,将那10张发票一次性报销掉既不明智,也不可能。发票都是连号的,盖的同一单位的销售章,一起拿去报销,肯定会受到质疑:“怎么一次买这么多办公用品?”必须遵循化整为零?少量多次的报销原则,不怕麻烦,才能少惹麻烦。这也是一种辩证法。所以,这次他挑选了号码间隔较大的两张先来试水。另外他还夹进了几张真实的购书发票。哦,这就叫“鱼目混珠”吧?通常,东海大学的教授们都是让研究生代办报销事务的,很少有人亲自移驾财务报销大厅。这一来是为了节省时间,二来也是不想降尊纡贵。唯独他不要研究生代劳。他的历届研究生,包括在读的赵晴都曾主动请缨,无一例外地被他婉谢了。他不想让研究生牺牲学习时间为自己做这类杂事。这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但其中多少也有一点私心:他怕学生发现里面夹杂着某些来路不明的发票,从而改变对一向“道貌岸然”的导师的看法。他实在太自尊?太爱面子了。其他导师不以为意的小节,在他这里往往会被放大为路人侧目的道德污点和人格缺陷。 这天值柜的是一位小伙子。隔窗望去,似乎面带几分凶相。刘子仁暗叹今天有可能出师不利,心跳又加快了些。不想他将一叠发票翻了翻,就爽快地签字盖章,然后交给刘子仁将近3000元现金。这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早知如此顺利,今天应当再多报两张。悔之晚矣! 但三天后他再去报销时就兵败滑铁卢了。值柜的换了位中年女士,看上去倒是慈眉善目的,审核发票时却十分认真,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时不时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一下他,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毛。隔壁窗口已经办理完三笔报销业务了,而他这一笔还没有通过审核。过了一会儿,她离座到里屋去打电话,声音很轻微,隐约听到似乎是在核实一些数字。电话打完回到座位后,她露出先前不见的灿烂笑脸。刘子仁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她笑里藏刀啊!“对不起,刘老师,我跟税务部门核实过了,你这三张发票的税务号是编造的,所以不能报销。”刘子仁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愣住了,脸涨红得就像妻子早上买回来的猪肝。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自己肯定被她看成了以假发票来冒领公款的骗子!真是奇耻大辱啊!他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女财务却主动替他解围了:“一定是销售单位为了逃税,使用了不规范的发票,你抽时间去与他们交涉,换回规范的就是了。”善解人意的她不仅没有借机奚落他,而且刻意回避了“假发票”这个敏感的字眼,不给他一丝一毫的刺激,甚至还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销售单位,分明是让他有台阶可下。这又出乎他意料之外了。看来,得归功于学校正在大力开展的机关作风建设,大概她是响应学校的号召,“急教师之所急,想教师之所想”吧,不然怎么会放过挫伤他的自尊心的机会呢?他不记得自己后来嗫嚅了些什么,总之,一定是语无伦次,然后落荒而逃。 上当受骗了!当初就应该想到,真发票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呢?听说到企业去虚开发票,即使是熟人,也要扣去6个点的税费。那就是说,要得到10000元的发票,至少必须付出600元的代价。而你才付了200元,到手的不是假发票才怪呢!幸好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只买了需求数的六分之一。他想等这10000元都顺顺利利地兑现了,再买足剩余的数额。 “诸葛一生唯谨慎”,良有以也!要是自己当时不虑有诈,又贪图便宜,一下子买足六万,现在恐怕连肠子都悔青了。再一盘算,前面毕竟已经报回来2000元了,后面的即使全部作废,经济上也不算吃亏了———如果不给刚才的羞辱计算精神损失费的话。这么说,也谈不上受骗了。 六 六刘子仁本来想好不告诉妻子的。但夜半忍不住妻子的撩拨,抖擞精神与她亲热了一回。亲热过后,一时兴奋,又忍不住吐露了实情。妻子很激动,说是第二天要去找票贩子理论,反正手头留有电话号码。唉,这个毫无心机的女人哪里知道这种事情是理论不得的,何况人家并没信誓旦旦地说发票是真的。人家打的是玄语,你悟不出来只能怨自己是白痴!于是他只好又安抚妻子,劝她且息雷霆之怒。劝说了半天不管用,只得用上年轻时百试不爽?如今已闲置多年的撒手锏———亲吻她的嘴唇。哎嘿!那芳草的清香哪里去了?沁入他口腔的是一股酸菜混合着烤羊肉的气息。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却不是因为陶醉。妻子倒是陶醉得很,脸色迅速缓和了,燕语呢喃般地说:“听你的,听你的。” 剩下的假发票是不能再用了。那么,到哪里去搞到真发票呢?刘子仁真佩服足智多谋的古人能“一计不成,再施一计”,他怎么就无计可施呢?这时,比他还着急的妻子献计说:“咱们家的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早就该更新换代了,不如趁这个机会买下来,到时候和店家商量一下,要他们把发票开成‘办公用品’拿去报销。这也是一种套现的办法呀!” 刘子仁觉得此计可行,欣然同意采纳。事不宜迟,马上行动。他们决定不去“国美”?“苏宁”或“五星”,因为这类电器专卖店虽然价格便宜,发票开成“办公用品”却不合适,即使店家甘冒违规的风险,他们也不愿留下隐患。还是得去大型百货商场,到那里购买“办公用品”才名正言顺。 夫妻俩先到商场的总服务台进行必要的沟通。工作人员一口答应发票的品名栏里可以填成“办公用品”。这下他们放心了。正好商场在搞电器促销活动,价格优惠幅度很大。他们很快就选定了所需的三样电器,总价为10500元。但开发票时问题来了。倒不是工作人员出尔反尔。问题出在发票的数量上———学校规定单张发票的金额一般不能超过1000元。 超过1000元而未超出2000元的,如确有特殊情况,经财务处长签字,也可适当通融。2000元以上的,必须由政府集中采购,不能个人购买。所以,他们希望工作人员把发票开成11张。而工作人员却咬定一件商品只能开一张发票,因此能提供的发票只有三张。三张?那每张的金额都超过了3000元,那还怎么报销呢?刘子仁止住了眼看就要发作的妻子,硬挤出带有讨好意味的笑容,与工作人员软磨硬泡。工作人员终于心软了,叹息了一声说:“唉,我看你这位老师也不容易,可是商场的规定可以变通,但也要有限度啊。发票最多可以给你们开成六张,但你们必须再添购三样商品。这样也算没有违反一件开一张发票的死杠杠。至于什么商品,你们看着办,没有价格限定。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一步了。”刘子仁想,开成六张的话,那就得去找财务处长签字了。不过财务处长是他老乡,偶尔路遇都表现得很热情,难得找他签个字,应该不会拒绝吧。于是他就接受了工作人员提出的这个方案。 一时想不出家里还需要添置些什么。妻子灵机一动,把他拉到地下超市,毫不犹豫地选购了一瓶矿泉水?一包餐巾纸和一袋饼干,总共才花了不到五元钱。刘子仁不得不承认妻子在这方面比他有天才。再去总服务台,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小票,连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们了,地下超市和我们是两个经济核算单位,所以超市的商品不在其列。” 刘子仁死死拽住快要怒发冲冠的妻子,把她拉离了总服务台,忍气吞声再去选购商品。这个全亚洲销量第一的商场,除了正在配合厂家促销的电器外,其他商品真贵啊,全是杀猪价。两人看来看去,就是下不了手。他们是勤俭持家惯了的,一向与奢侈品保持距离,所以就始终在日用品柜台转悠。 妻子倒是提议:“要不给你买件别的教授常穿的polot恤?”他使劲摇头:“咱不赶时髦。”不过,这倒提醒了他,也该给妻子武装武装了,便说:“还是给你买条裙子吧?”妻子摇头的幅度更大:“你看我这身材,适合穿裙子吗?”这样选购的目标就继续锁定在日用品上。既要考虑它的实用性,又要评估它的性价比,这就颇费踌躇了。足足耗去两个小时,才选中了三样。 这回没费任何口舌,工作人员就很麻利地给他们开了六张发票。只是在一个小小的细节上,刘子仁又差点崩溃———工作人员问:“单位名称写什么?”妻子仿佛唯恐别人注意不到他们似的,抢先大声说:“东海大学。”说完,左顾右盼,颇为自得。他真恨不得捂住她那张不知深浅的臭嘴,后悔没有一开始就躲得远远的。自己就怕暴露真实身份,而她却反倒有张扬之意。太不了解我的心理了!他不便公开责备她,就狠狠地掐了她一把。没想到她竟嚷嚷起来:“你干吗?这有什么呀?谁会注意咱们哪?你这就叫做贼心虚!”做贼?还真形象!我现在的神态与心理不就像做贼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勾当,这不是做贼又是什么呢?他觉得自己的软肋一下子就被妻子击中了,再也没有勇气指责她了。 离开总服务台前,他好奇地问那位工作人员:“你怎么一开始就猜出我是当老师的呢?”工作人员嘿嘿一笑,说:“看你的风度气质,就像是大学老师。”他不禁有些得意。妻子这时出来煞风景了:“他有什么风度哇?肚子里倒是有学问的,样子嘛,最多像个私塾先生。”嘴上这么说,心里同样是高兴的,不觉就挽起了从小就 七 七找财务处长签字并没有刘子仁想象的那样顺利。他不明白,这位老乡平日遇见时都笑容可掬,有时还会叮嘱说“有事尽管来找我”,怎么真的有事来找他时,脸色就变了呢?可不,他望着摊在桌上的一溜六张发票的神情,严肃得就像端坐开封府大堂等着问斩陈世美的包龙图。他将一支签字笔在手中拨弄来拨弄去,迟迟不愿落笔,嘴里还抱怨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刘子仁心想,是有些为难他,自己并没有“特殊情况”啊,但谁让你是我的乡党,以前又许过愿呢?话不能白说呀!咱们燕赵男儿吐口唾沫都得是个钉子!时间其实才过去了两三分钟,屏息凝神而又情绪不定的刘子仁,却感觉像幼时心仪的基督山伯爵那样在暗无天日的死牢里苦熬了几千个日夜。好在这只是黎明前的黑暗。老乡处长最后还是拿起笔来签字了,算是给了刘子仁面子。但签完三张后,他又搁笔了,留下悬念说:“请理解我也有所不便,剩下的三张以后再说吧。”刘子仁心有不甘,又无法勉强对方,只好千恩万谢后告退。 事情总算办成了一半,但刘子仁内心却没有半点喜悦,也不知这回是挣了面子还是丢了面子,只觉得憋屈得慌。他实在不想再给老乡处长添麻烦了,但好不容易搞到手的三张发票难道就这么作废了?他愿意,妻子也不愿意啊!终于,经不住妻子一再劝唆,时隔半月后,他又强抑自尊,走进老乡处长的办公室。妻子说得对:“怕什么?了不起再丢一回面子?再遭一次白眼呗!你这辈子遭的白眼还少吗?就说为这发票的事吧,你前前后后已经不知遭了几次白眼了,还在乎增加一次?”说到这里,她难得地现出与其体型不相称的娇媚之态:“以后我多给你些‘青眼’作为补偿还不行吗?”近朱者赤,她也知道阮籍“青白眼”的典故并能灵活加以运用了。于是,他也就不辞再度“奋匹夫之勇”了。 然而,这次他却没有得到白眼,因为处长根本就没正眼看他。他敲门进去时,有下属正向处长汇报工作。处长明明见到他进来了,却不招呼他坐下,似乎专注于工作对话,连起码的礼貌也无法顾及。他只好直愣愣地站在那儿,进退两难。下属离开后,处长的视线一直落在面前的文件夹上,爱理不理地听刘子仁陈述来意。其实,他哪能不知道来意啊?刘子仁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三张发票是不是也也给我解决一下?”处长的脸色变得比包龙图还要黑如锅底,很不耐烦地说:“你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刘子仁不知该如何应答,一时语塞。两人僵在现场。刘子仁想到了“士可杀不可辱”的古训,觉得已经忍无可忍了,貌似恭谨却不无怨愤地说了句“那就不再麻烦你了,以后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转身便走。这回轮到处长愣住了,他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有点迂腐也有点懦弱的老夫子竟然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他今后应该不会有求于对方什么,绝交不会影响他的个人发展,但他知道“匹夫之怒”的分量,他不想因此而在乡党圈子中留下“势利”?“绝情”的印象,所以,在刘子仁打战的脚步快要跨过门槛时,他哭丧着脸长叹一声:“唉!罢了!谁让咱是老乡呢?我豁出来再帮你弄虚作假一回吧!” 这回的结果也算是“柳暗花明”。但刘子仁心里却像吃了只死苍蝇那样难受。他脑海里总是盘旋着处长使用过的“弄虚作假”这个词。它不仅刺耳,而且带给他锥心般的疼痛。他向来治学严谨,从无有违学术道德和学术规范的行为,生活上也检点得很,连思想也没出轨过,怎么就与“弄虚作假”这个词沾上边了呢?细一想,没错,在发票问题上,自己确实弄虚作假了。从票贩子那里买来的是地地道道的假发票,而今,发票是真的,品名却是假的,它不同样是假发票吗?这不是弄虚作假又是什么呢?财务处长阅人阅事多矣,肯定第一次就看透了虚实,这才故意让他经受些难堪,人家也确有难处啊!态度有点侮慢,那既是不屑他的做法,也是告诫他“下不为例”啊!想到这里,刘子仁原先对老乡处长的不满全部转化成了歉意。自己“无良”,为什么还要陷别人于“不义”呢? 一个星期后,学校出台了有关财务报销的补充规定,其中的一条是:名曰“办公用品”或“文具”的发票依然可以报销,但必须附录商场开列的物品清单,并加盖公章。没有清单的话,即使校长亲自签字,也一律不予报销。刘子仁一看到这条规定,脸色就和关老爷无异了。他的直觉是,这条规定就是针对他的行为而增设的,也许讨论时财务处长就列举了他的案例。果真如此的话,他应该上了财务处的“黑名单”了。一旦这么想,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他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戳戳。但一段时间过后,并没有对他不利的议论刮到耳里。他想,大概是自己神经过敏了。或许,这又是“做贼心虚”吧? 八 八假发票不能报销,真发票?假品名也不能报销,随着制度的不断完善,科研经费套现的路是越走越窄了。屈指算来,离结题时间只有不到五个月了,而结余经费还有四万多元。必须另辟蹊径,不然,就真的要被“剜却心头肉”了! 你还别说,李大伟的点子就是多。他又给愁眉不展的刘子仁支招了:只有文印费是没有报销限额的,也不需要什么清单。“我给你介绍一家熟悉的文印店,给老板支付10个点,就能得到最方便报销的文印发票了。” 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文印”,这是统称,包括复印?打印?胶印等等,哪个科研项目不需要支出这些费用呢?事实上,刘子仁确也开支过文印费,只是数量不多而已。他万万没有想到只要允诺给老板提成,文印费发票也可以虚开。看来,自己还是涉水不深?道行尚浅啊! 李大伟将刘子仁领到那家文印店。老板很爽快,当场就按照刘子仁的要求,给他开了两张2000元的文印费发票。当然,也毫不客气地收下了他呈上的400元“税费”。刘子仁得寸进尺,想再多开两张,老板面带难色说:“抱歉,我这家小店是采用定税制的,每月的发票限开五万以下。我首先要满足正常的营业需求,等到月底还有余额的话,我再给你开行不行?”刘子仁除了说“行”还能说什么呢?因为各有所得?实现双赢的缘故,离开时,他和老板互道感谢不迭。 文印发票的确在报销时很容易通过财务人员的审查。仿佛它已被列入了免检的行列,那位火眼金睛的中年女士只瞄了一下,就痛快地数给他现金,只是交接时露出一丝狐疑的眼神:“怎么刚巧2000元?别人都有个零数呢。”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哪!这启发了他,也提醒了他———下次去开票时,一定要添个零数,那样才更显得真实。如果以整数的面目呈现,这本身就透出假来,财务人员即便无法拒绝报销,心里也会产生怀疑。实践出真知啊!要不是亲身实践,哪能有如此细微而又深刻的体验呢? 这个月的31号下午,刘子仁又去了那家文印店。老板还记得他,也记得先前的约定,二话没说,拿起发票本就填写起来,边写边说:“这个月营业状况不佳,还有将近10000元的余额呢,就全开给你吧,税率还按老规矩。”刘子仁老到地说:“且慢下笔,每张的数额最好都有个零头,比如‘2150’或者‘2078’。”老板说:“那就对了,李大伟老师每次都是这么开的。”哦,这个李大伟还给我留一手,上次我让开成2000元时,他为什么就不开导我?他想,在诸如此类的细节上,李大伟如果不是故意打埋伏的话,那就是过于粗心了,既没有做到“知无不言”,也没有做到“诲人不倦”,有失为人师表之高风哪! 接下来的三个月,每到月底那天下午,刘子仁都会到文印店转悠一下,每次多少不等,都有所收获,他也就成了这家文印店的重要主顾之一。最后一次去的时候,他所需要的数额只有5000多元了。他一如既往,未曾开口,先露笑容,连他自己也觉得那笑容有点媚俗,心里暗叹斯文扫地。不过,他现在对单张发票的数额已能掌控自如了。最后一张发票,他让开成193062元。这样,报销后科研账户上的余额刚好为838元,十分精准地实现了他一开始的构想。 一手交钱?一手交票之际,刘子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洋溢着意外之喜的惊呼:“刘老师,您也在这儿?”不用回头,他就知道,遇上了他在此时此地最不想遇到的赵晴。看着买卖双方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赃物”,他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脖子根。过去他读到小说中形容某某人“羞愧得恨不能有条地缝可以钻进去”,总觉得过于夸张,如今才体会到这类文字,俗是俗了些,却无比贴切。倘若眼前真有条可以隐身或遁迹的地缝,他会不钻吗?然而,这只是一种糅合着幻想与无奈的文学语言哇!现实中却无法逃遁,必须面对。他只好支吾其词:“噢,我来复印点资料。”可是,眼前哪有什么资料啊?分明是撒谎嘛!他第一次在赵晴面前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与她对视,他多么担心那双明如秋水的杏眼看穿他的鬼蜮伎俩,而立现鄙夷之色啊!他想起了“骤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汉代留侯张良,唉,自己要是能有处变不惊?临危不乱的定力,就不会如此惊惶失措了!自己研究的是历史人物,却怎么也达不到历史人物的境界,徒有思古之幽情而已。其实,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全无心机的赵晴哪里会想得那么深?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见到自己崇拜的导师,她惊喜的目光除了聚焦于导师外,再也注意不到别的了,即使眼前刚刚发生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她也不会察见任何蛛丝马迹。见到她依旧笑得那般天真无邪,惊魂稍定的刘子仁慢慢恢复了平静,对答也渐渐自然起来。最终算是有惊无险。 过后,他想,要是当时被赵晴发现真相的话,他还有何颜面对她“传道授业解惑”?而她如果得知导师此去是购买假发票的话,对世道人心又该何等失望啊?他不愿承认,却又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从踏上火车站广场的那一天起,他就一步步偏离了传统道德的轨道,为谋取假发票而不惜铤而走险。从表象上看,他买来的文印发票不同于票贩子伪造的假发票,它盖有税务部门的印鉴,由正规渠道发放,所以报销时可以畅通无阻。但发票是真的,品名也是真的,开支却是假的,那么,它和票贩子伪造的假发票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结余的科研经费是全部消化掉了,但刘子仁心里却既不轻松,也不快乐。 他将两万元劳务报酬分发给三位研究生时,曹润南一点也没推辞,但说了声谢谢。赵晴却死活不肯接受,而且脸涨得通红,仿佛导师这样做是侮辱她似的。推让的过程中,刘子仁触碰到她的纤纤玉指,那感觉就绝对不同于“左手握右手”了。当然,以柳下惠自命的刘老夫子是不会让这种感觉延长的。 九 九从购买发票到报销发票的全过程,简直就像谍战剧一样波澜起伏?惊心动魄。刘子仁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去客串一回谍战剧的演员了。虽然不可能像?潜伏?中的孙红雷??黎明之前?中的吴秀波??借枪?中的张嘉译那样出彩,但较之一些二三流的男配角,只怕也“未遑多让”了。他估计,在他的同事中,同样具有地下斗争经验的应该不乏其人,至少李大伟就比他入行要早,经验也更为丰富。 那两个项目后来都顺利通过鉴定了,其成果也已陆续发表。?历史研究?刊登的那一篇是其最精粹的部分。随着时间的流逝,因为发票而造成的惊恐?羞辱以及其他种种不顺与不快渐渐远去,成为既可悲又可笑的历史回忆。偶尔与妻子话及,也像一个早已金盆洗手的江湖人物回望前尘往事时那样,虽然也能在他心底搅起一点波澜,却终能保持一份从容与淡定。 可是,哪里想到省里又会派来审计组对科研经费来一次清查呢?这简直就是波澜再生啊! 黄强的消息让刘子仁陷入比购买及虚开假发票时更深更久的惊恐中。当晚回到家,他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把妻子也给吓住了。等到问明是怎么一回事后,妻子的表情转瞬就放松了,嗔怪说:“看你这熊样儿,我还以为天塌了呢!不就是有些发票来路不正吗?可那毕竟是你自己的经费呀!想办法把自个儿的钱取出来放在口袋里,即使手段不够正当,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哪个有课题的人能杜绝这类行为啊?法不责众,这个简单的道理你还不懂吗?枉读了那么多史书了!” 两人正说着,在上海学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儿子来电话了。听妈妈说起老爸正在为发票的事担惊受怕,儿子劝慰说: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呀?老爸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他那点经费还值得一提吗?我们老板一个项目就能拿好几千万呢,有关发票的猫腻,我懂得不比他少。比起我们老板,他就是一只苍蝇,政府连老虎都顾不上打,哪里还有精力拍他呀?让他放宽心好了!” 话是这么说,但刘子仁就是宽不下心来。他想起唐代诗人高适?封丘作?中的慨叹“归来向家问妻子,举家尽笑今如此”。可不是吗?与他利害攸关的妻与子都若无其事,只有他惶惶不可终日。这是怎么了?是自己的道德感特别强呢,还是自己的承受力特别差呢?他说不上来。也许黄强传播的消息属于“风声鹤唳”之类的庸人自扰?但愿如此。 但风声却渐渐有些紧了。刘子仁去系资料室时,一些同事正聚集在那儿议论这件事,但几乎看不出有愁眉苦脸的,相反倒似有幸灾乐祸的模样。细一观察,哦,难怪,他们好像都没有承担过省部级以上的课题,完全是局外人。刘子仁一边装作不在意似的翻阅古籍,一边恢复了谍战片中男主角的身份,窃听他们的谈话——— 一位同事说:“听说这回是动真格的了,要‘老虎’?‘苍蝇’一起打!科技部万刚部长在谈到科研经费使用过程中的乱象时,用了‘愤怒’?‘痛心’?‘错愕’等极其严厉的字眼呢。” 另一位同事说:“‘老虎’已经抓住好几个了,中科院物理所的一名候选院士和浙江大学的一个知名教授不就都因为科研经费套现的事而锒铛入狱了吗?下面就看如何整治苍蝇啦!” 再一位同事说:“只抓老虎,不打苍蝇,何以正风肃纪?依我看,凡是有虚开发票?非法套现行为的,一经查实,一律责令退赔,退赔不彻底的,应该追究其法律责任,判他个三年五年的。” 第一个开口的同事补充说:“既然要查,就不要怕麻烦,应该一张发票一张发票地去核对,人手不够的话,我们也可以滥竽充数嘛!” 一个个义正词严,正气凛然,直听得刘子仁心惊肉跳。而他们似乎也并不顾忌刘子仁在侧,或许他们就是故意说给近年来在科研上顺风顺水的刘子仁听的。刘子仁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能不能也算一个例证呢?他本想悄悄溜走,但在他开溜之前,一位颇有名望的教授从书架后掠出,先抢到门边,旁若无人地说了句“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便愤愤然卷袖而去。 刘子仁哪有这般气势?告辞一声后才讪讪而退。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了李大伟。他之所以有今天的麻烦,全拜李大伟之赐。可以说,他在发票问题上的“无良”行为,都是出于李大伟的教唆。当然,他不否认李大伟当时是为了帮他,可现在看,那无异于害他哇! 李大伟神色如常,见他一脑门的官司,不待他说明来意便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吓着你了?哈哈哈,没想到你刘大教授的胆子才针尖那么大呀!没事的,我看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还是走过场罢了。你想想,发票问题上的漏洞那么多,涉及的人又那么广泛,怎么可能一一问罪?何况归根结底,这又是制度设计本身不合理造成的,如果修改一下制度,允许加大人工费的比重,同时规定结余经费归己,谁还会走歪门邪道啊?所以,清查的目的只是为了摸清情况,为完善制度提供依据,以后肯定会通过制度建设来进一步规范科研经费使用办法,绝对不会往前追究。”刘子仁依然担心:“像浙大那个教授那样的不是都被法办了吗?”李大伟更加乐不可支了:“和他们比,你连‘苍蝇’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只小小的蚊子,如果连你这样的也要治罪的话,那我们的监狱早就人满为患了!呵呵,你也太把自己当人物了吧?”刘子仁承认他言之有理,但一颗心就是在胸腔外跳荡,无法复位。 十 十在经历了两个不眠之夜后,刘子仁抗不住潜滋暗长的心理压力,去问计于自己研究生时代的导师苏夷齐教授。 85岁高龄的苏夷齐教授已退休多年,但并非不闻世事。这位德高望重的史学泰斗,一向以学术自重?以气节自高。 取名“夷齐”,就有仰慕“不食周粟”的高士伯夷?叔齐之意。刘子仁轻易不敢打扰恩师,然而每当徘徊歧路?心无所依时,都会向恩师诉说自己的困惑,听从他的教诲。 苏夷齐教授听后沉默良久,但那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刘子仁想起了鲁迅“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诗句。果然,老先生一开口,就甩出一连串炸雷:“子仁,万没想到你也变得如此堕落!你太辜负老夫的期望了!我真想将你逐出门墙!”说到这里,他有些气急,刘子仁连忙上前为他轻抚胸口。 苏夷齐继续谴责当年的爱徒:“制度不合理,你们可以集体建议修改嘛,为什么要以这种蝇营狗苟的做法来钻制度的空子?发票事小,失德事大!发票可以作假,发展下去,学术不也可以作假吗?那还了得?你呀你呀,你自己丢人不说,还把老夫的颜面也给丢尽了”! 苏夷齐仰望苍穹,摆出行吟泽畔的屈原愤然“问天”的架势:“天哪!我们的民族怎么啦?我们的知识分子怎么啦?都说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连知识分子也见利忘义?丧失良知了,整个社会的‘良心’还能在吗?” 激愤中的苏夷齐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转向刘子仁: “子仁啊,我知道你本质不坏,只是为世风所染,一时走火入魔而已。你一定要迷途知返,痛改前非啊!”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刘子仁于茅塞顿开之际,愧悔交加。是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在乎蝇头小利呢?套现的六万元中,扣掉分给学生的两万元和留作日后的科研基金的两万元,自己实际所得也就两万元。少掉两万元,不会影响自己的生计;多出两万元,也根本不可能大富大贵。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费周章,一而再?再而三地弄虚作假呢?如今,自己得到的是区区两万元,失去的却是恩师终身固守,并希望弟子秉承的道德操守啊!几张发票看似微不足道,但它如同一扇小小的窗口,映现出民族性格中最珍贵的那一部分的缓缓流失! 刘子仁酷爱中国古典诗词,尤其喜欢古典诗词中的“孤鹤”和“孤鸿”意象。苏轼?后赤壁赋?形容孤鹤说:“适有孤鹤,横江东来。”?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形容孤鸿说:“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它们那种“拣尽寒枝不肯栖”的孤高性格多么契合他的心灵追求啊!他曾经以“众人皆浊我独清”来自我激励。然而,在自己身上,现在还能找到孤鹤?孤鸿的影子吗?还敢说自己依然在扬清弃浊吗?自己已经随俗俯仰太久,身上清浊参半了!刘子仁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 这时,刘子仁所担心的已不是纪检部门的追究问责,而是如何进行道德的自我救赎。诚然,如同李大伟所研判的那样,纪检部门不太可能对他这样的“蚊子”大动干戈,即使发现问题,也只会以教育为主。但他不能因此就宽恕自己,不再进行道德层面的“原罪”。今后再申请到课题,他一定会严格执行有关规定。这很容易决定。让他犹豫不决的是,要不要主动退回此前虚开发票所得到的现金,并向学校纪检部门坦白自己曾经有过的不当行为。那样就彻底解除了心灵的重负,但必然带来的一个后果是,他将成为千夫所指之人,各色人等都会把他视为异类避而远之,妻儿也会不胜恼怒。那他也许就会成为孤家寡人了。他能够承受触犯众怒的精神压力吗?他不敢去想。而且,精神上的枷锁尚在其次,更让他不胜烦恼的还是经济上的桎梏,家中的经济命脉由妻子牢牢掌控,他完全没有说服妻子从并不壮观的家庭存款中取出四万元去退赔的自信。只怕话音未落,那功力不亚于金毛狮王谢逊的吼声就会在他耳边长久震荡了!那时,除了抱头鼠窜外,还能有别的应对方法吗? 促使刘子仁痛下决心的契机是,学校科研处及时兑现了他论文蒙?新华文摘?转载的那四万元奖金。刘子仁叹道: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庆幸此前为了给妻子一个惊喜始终没有提及这笔奖金,妻子暂时全不知情,所以并没把它纳入监控范围,自己可以自主处置。那就用它来退赔吧!这本来就是没有列入预算的意外之财,舍去它何足惜哉!至于他人如何评价自己的行为,就不必多虑了。但求问心无愧,何计世俗毁誉!这不是自己青年时代推崇的做人原则吗?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走在去学校纪委的路上,刘子仁的心情渐渐轻快起来。如果说还有一点点遗憾的话,那就是失去了将四扎百元大钞猛甩在妻子面前,好好威风一回的机会。不过,他又想,只要自己继续勤于笔耕,或许这样的机会很快就能失而复得呢! ?新华文摘?的编辑该是何等法眼!在素昧平生的情况下居然能对自己的论文垂青,不见得是因为自己有多高明,而是因为自己的学术观点和学术风格比较贴近他们的取向,或者说比较合乎他们的胃口。没准他们品尝了一口后觉得味道相当不错,再接着扒拉一口呢?这就像某些被选中侍寝的宫女,虽然小有姿色,却算不上国色天香,但趣尚独特的皇上偏偏就 一 一国家某部委派遣的专家组一周后就要杀向东海大学,对该校的建筑学专业进行真刀实枪的评估了! 建筑工程学院上上下下都笼罩在临战前的紧张不安气氛中,一个个磨刀霍霍,进行着现代化战争条件下的白刃战准备———这是院党委书记在誓师动员大会上要求的,当时他咬牙切齿地说:“没有刺刀见红的思想准备,就赢不了这场硬仗!请大家都把枪擦亮了?刀磨快了,院长一声令下,就都奋不顾身地往前冲,如果出现临阵脱逃或刀枪失灵的情况,军法从事!会后,请各位都把军令状给签了!” 所谓“军令状”就是承诺书,要大家承诺评估期间绝不出现教学事故等等。为大家分发承诺书的是主管教学工作的副院长杨亚男,一位清秀而又干练的女士。听到书记一个劲地用战争语汇来形容迎评工作,她不禁哑然失笑。这样说,绝对形象?生动,也有震撼力?穿透力,能把大家带进“激情燃烧的岁月”,一起血脉偾张,全力拼搏。但也有它的负作用,那就是人为地在自己这一方和专家组之间挖出了一条战争的鸿沟,容易造成大家对专家组的敌对情绪。 不过,杨亚男知道,把评估比作一场“硬仗”,这并不是本院书记的发明。几年前,东海大学接受教育部的“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时,一向斯文的薛鹏举校长就在大小会议上几次说:“一定要举全校之力打好这场硬仗!”而最初的发明者当然也不是薛校长,在当今中国高校,举凡关系到学校发展的重头戏,都被比喻为“硬仗”。申报国家重点学科,是“硬仗”;申报国家三大奖,是“硬仗”;甚至迎接校园文明检查,也是“硬仗”。于是,教职员工人人成了打硬仗的好手,“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而校园内外也就总是硝烟弥漫,弹痕遍地了。 其实,动辄言“仗”的又岂止高校?放眼神州大地,各行各业无不如此啊!城市改造提“攻坚仗”,廉政建设提“前哨仗”,宣传工作提“阵地仗”,“扫黄打非”提“持久仗”。什么原因呢?杨亚男想,这大概是一种历史的惯性吧,在中国当代史上,曾经有那么一个时期,“全民皆兵”的意识是那样深入人心!与此相应,几乎妇孺皆知的一个流行提法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而银幕上反复放映的又是?地雷战??地道战?等经典影片。这在几代人脑海里烙下了深刻的印痕,并成为他们无法抹去的集体记忆,长久地作用于他们的话语系统。这样,“仗”字在今天仍然被连缀成多个热词频繁使用,也就无足为怪了。 她想减小书记动员讲话有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分发承诺书时半真半假地说:“请老师们注意,我们要打的是防御战,而不是进攻战,可别主动向专家发起冲锋哟!还有,什么‘仗’不‘仗’的,只是个比喻,无非要大家保持紧张状态,思想上不要松懈,千万不要真的把专家当作敌人哦!!” 第一个接过承诺书的老师马上表态:“杨院长,放心吧,你不说咱也明白,咱就努力‘化敌为友’呗!要是对方愿意,‘认贼作父’也成。”学建筑的常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说话比其他专业的老师要幽默些,甚至油滑些。第二位老师也理解得很正确:“咱哪敢进攻啊,能守住阵地就不错了,近身搏杀时,咱绝不能把死穴暴露给他们,让他们一击致命!”见大家这么说,杨亚男觉得,书记的动员讲话已经生效了。 誓师动员大会的最后一个议程是合唱?团结就是力量?。书记本来提议唱校歌,但东海大学的校歌在校内普及程度不高,大家不仅记不住歌词,连曲调也有些模糊,这实际上也是许多校歌的共同遭遇,费好大劲作词作曲,却难逃名存实亡的结局。既然如此,还不如唱大家都很熟悉?旋律也更铿锵有力的?团结就是力量?。这时,确实需要大家紧密团结?同仇敌忾啊!唱完,有位老师意犹未尽,又领头唱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有几个人大声附和,更多的人却没有响应,包括所有的院领导,声音就显得有些七零八落,听上去不仅没有悲壮之感,反倒有几分滑稽的意味了。 二 二杨亚男一直想着那位老师用的“死穴”这个词。“不能暴露死穴”,真是说到点子上了。那么,我们有死穴吗?有啊,而且不止一个!一想到这儿,她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次评估,对于建筑学专业,可以说是生死攸关。评估的结果,直接关系到建筑学专业的生存与发展———国家某部委是随着中国执业注册建筑师制度的启动而实施这种评估的,其目的在于通过专业评估认证制度,引导学校实实在在地改善办学条件,提高建筑学专业的教育质量和水平,为注册建筑师队伍提供优秀的后备人才资源。通过专业评估认证的毕业生将被授予建筑学专业学位,可以提早两年参加国内注册建筑师考试。由于这一举措得到了?堪培拉协议?签署成员的相互认可,通过了这次评估,还有利于学生走向国际。好处简直太多了!更别说它对专业声誉的提升了! 但如果通不过呢?那就出“生”入“死”了!从目前的情形看,“死”的几率还是比较高的,因为有很容易被高手发现的死穴在,想不暴露也难! 死穴之一是实验条件太差。实验室面积是按“生均”要求的,这两年建筑学专业大热,为众多考生和家长所追捧,学校只好连年扩招以满足需求,实验室建设一时跟不上。新的实验大楼还在图纸上,因为征地拆迁遇到了障碍,拖了两年多,尚未进入施工阶段,老师和学生们只能一次次“望梅止渴”,而校方也就被他们讥讽为“画饼充饥”的能手。这样,专家们进校后看到的实验条件肯定是不达标的。 死穴之二是老师们的科研论文和项目偏少。高速发展的经济,把整个中国都搞成了一个建筑工地,建筑学专业的老师也大热啊!请他们画图纸?搞咨询?当顾问的开发商一拨接一拨地登门,大把大把的银子直接往你口袋里塞,你忍心拒绝?谁也不会和钱过不去。这就没时间写论文?报项目了。而评估指标对论文和项目都是有明确的数量要求的,偏偏这又最没有办法造假。 死穴之三是因为“忙”而导致了“散”和“乱”———老师们的协作精神和纪律观念不强。虽不至于像一团散沙,却有不少习惯于各自为战的独行侠。他们不会相互拆台,但恐怕也不懂相互补台。还有,因为在外面接活太多,有时就随意调课,偶尔还会迟到或早退,教学档案也不会完全合乎规范。万一给专家们查到,那就死定了。这也是学院逼着大家签军令状的原因。 这些死穴,有硬件方面的,也有软件方面的。要弥补它们,只有软硬兼施了。分管副校长戴天舒要求他们“以软件建设的优势来弥补硬件建设的劣势”,那是只看到了硬件方面的死穴,而没看到杨亚男他们讳莫如深的软件方面的死穴———不是刻意隐瞒,说出来,只怕校领导会对建筑学专业的老师另眼相看,而他们自己也会受到“管理松懈”?“玩忽职守”之类的严厉批评了。前者的责任在学校,后者的责任就在学院了。戴校长的意思是,学院要加倍履行好自己的责任,将学校没有履行好的责任也遮掩过去,殊不知杨亚男他们连能否履行好自己的责任也没有把握啊!这就像一个家庭经济条件捉襟见肘的家长,连基本的学习用品都无力为孩子提供,却还要求孩子门门功课满分,处处拔得头筹,好为他脸上添彩。这样的孩子固然有,但不多,而杨亚男他们恰恰属于那类家庭条件不好?学习还不用功的孩子。现在知道用功了,但时间已经晚了。 杨亚男很清楚,这就是戴校长没有说出的真实想法。不,这层意思他已经表达过了,那是在杨亚男他们去他办公室寻求更大的支持时。戴校长一方面爽快地答应增拨迎评经费,尤其是可以灵活开支的经费,另一方面也要求他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说:“失败的后果只能由你们自己承担了,对于学校来说,失败了,就像腿上长了一个疮,痛下决心把它割了就是了,割的时候当然有点疼,过几天创口愈合了,就又和平常一样了,割得利索的话,连伤疤都不会留下,而那个疮却被永远地丢弃了!你们千万别成为那个疮!”道理讲得既浅显,又透彻,杨亚男听了不能不心服,但同时却也有些心寒。 戴校长对这次专业评估是重视的,但重视的程度显然不及全校性的“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专业评估嘛,毕竟只是一个局部,评得好,学校当然面上有光;评不好,脸也丢不到哪里去。拿战争来做比喻的话,这就像打一场淮海战役,大大小小的攻防阵地好几百个,丢掉一两个,并不影响最后的胜利。一个优秀的统帅,连“一城一池之得失”都不会在乎,丢掉一两个阵地还会痛心疾首吗?这又像一个精明的家长,如果看到一家老小居住的整幢房子都快要垮塌了,他会抓紧找人来加固,花多少工钱都在所不惜,倘若只是某个房间的天花板有些脱落,仅仅影响局部的观感,他就不一定着急请工匠维修了。再打一个比方:一个五官精致?肤色白皙的美女,如果在她嘴角加上一颗黑痣,那固然是个缺憾,却不影响她的美貌,反让人觉得更加天然。 所以,如果通不过这次专业评估,苦果只能由建筑工程学院的老师独自吞咽;假使将苦果切成若干块的话,那么,最大的一块该由她这个主管副院长嚼下去。学校领导怜悯归怜悯,却顶多看着你苦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皱皱眉头而已。其他兄弟学院嘛,则没准偷着乐呢!谁让你们在招生时把理科的高分考生都吸引了过去,占尽风光?出尽风头呢?“瞧瞧,连评估都通不过,还敢把那么好的学生网罗到旗下,这不是存心误人子弟吗?”等着吧,类似的奚落有你们听的。 正因为如此清醒,杨亚男对迎评工作哪敢掉以轻心?已经全民动员了,大家都会背诵的口号是“千斤重担大家挑,人人身上有指标”。但冲在最前面的还是她啊!离专家组进校只有一周了,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落实,好多细节没有敲定,她成日心急火燎的,口腔里出现了大面积的溃疡,一说话就牵扯着疼,而使命所系,她又必须不停地说话,这就把一张清秀的脸弄得有点怪模怪样了。 三 三让杨亚男最不放心的还是专家们必定要抽查的教学档案,尤其是历年的试卷。 学院为这次评估组成了专门的工作班子,任命了一批“中层干部”。担任材料组组长的是三年前在日本筑波大学取得博士学位的杨赟副教授。与文秘组?宣传组?接待组比,材料组的工作量是最大的,除了撰写自评报告外,还要对汗牛充栋的教学档案进行整理和必要的加工修改。杨赟因为做事特别认真仔细,临危受命,承担了这桩最辛苦的活儿。上有杨亚男,下有杨赟,两位杨姓美女,撑起了迎评工作的半边天,书记把他们戏称为“杨门女将”。 杨亚男比杨赟大九岁,今年刚到孔子认为可以“不惑”的岁数。不过,她常常还是有所“惑”的,问惑于谁呢?与学术无关的事,这两年她往往想到杨赟。这也就是说,她和杨赟已经成为能够推心置腹的闺蜜了。因此,物色材料组长时,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人选就是杨赟。就像穆桂英挂帅后,立刻想到武艺高强而又愿意听从将令的杨排风,把善使一条“烧火棍”的她任用为打头阵的先锋。 现在,从佘老太君手里接过帅印不久的“穆桂英”,就来到了“杨排风”把守的阵地上,想看看她构筑的工事是否坚固,会不会一下子就被敌人的兵马冲开缺口。杨赟已经全天候地固守阵地一个多月了,食宿都在学校,面色很是憔悴。杨亚男一见她就惊呼:“哦哟!名震东洋的大美人怎么一下子就凋谢为‘明日黄花’了?是因为护花使者没跟在身边吧?”杨赟嗔怪说:“还好意思问,都是你给害的!护花使者哪有时间侍弄枯萎了的花儿呀?早跑去浇灌那含苞欲放的了!”杨亚男戳穿她说:“我看不是护花使者嫌弃花儿,而是花儿自身不愿让他摆弄吧?”她们口中的护花使者,是指杨赟的丈夫,同样东渡归来的一位化学博士。杨赟这才叹息一声,说了真话: “哎!忙得去洗手间都一溜小跑,哪有闲工夫搭理他呀!”杨亚男做痛心疾首状:“哎呀呀!本帅罪莫大焉!硬把一对恩爱鸳鸯拆成了牛郎织女!该死,该死!” 几句玩笑开过,两人都感觉轻松了些。杨亚男随手翻阅了几本三年前的试卷和教案,哦,都有些小小的瑕疵哟!比如,所有试卷上的分数都已经复核过了,没有发现一处计分的错误,但有比较明显的涂改痕迹,涂改本来不要紧,谁都难免一时算错分,检查时改过来就行了,一点不涂改,反倒不真实。问题是,涂改的痕迹太新!这是三年前的试卷啊,可涂改的痕迹好像就产生在这两天。她想起戴校长曾经再三强调“一定要采用历史的还原法,修旧如旧”,不禁佩服校领导的先见之明以及含而不露?引而不发的语言玄机。作假没关系,作假而被发现,关系就大了。咱们还没达到“修旧如旧”的水平啊!如不及时加工提高,肯定逃不过专家的火眼金睛。 她把发现的问题及利害关系都和杨赟说了,杨赟满脸羞色地检讨说:“都是我把关不严。”她连忙安慰对方:“还来得及补救,只是要细心?细心?再细心!”离开材料组工作室之后,她忽然又想到:试卷上的计分错误都改正过来了,那么,学生档案中的成绩登记表有没有做相应的更改呢?如果没有更改的话,善于循迹追踪的专家一对照,就会抓住弄虚作假的“现行”了。太可怕了!杨亚男吓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幸亏自己及时想到了。不然,“蝼蚁之穴可溃千里长堤”啊,仅凭自己犯下的这一点低级错误,就足以让专家组小题大做或借题发挥,把她们的所有成绩都给否定了。 你看,随意就找到两个风险点,整个迎评环节中该存在着多少隐患哪!杨亚男今天必须解决的另一个有可能存在隐患的问题,是专家组由宾馆至学校的交通。 专家组的住宿地点拟安排在西子湖边的银都宾馆。这是院党政联席会议研究决定的。国家某部委下发的文件规定,为了厉行节约,专家组下榻的宾馆不能超过三星级。这可就让杨亚男他们感到难办了。在他们所生活的这座国际著名旅游城市里,超五星的酒店触目皆是,三星级的宾馆反倒稀如凤毛麟角了。找到几家,要么条件太差,要么距离太远,都不合适。怎么办?还是戴校长给他们出了个好点子:在湖边选择一家设施达到五星级标准但暂时还没挂星的酒店,不就解决这一矛盾了吗?领导就是高明哇!于是,坐揽湖光山色的银都宾馆就成为首选。之所以要交由党政联席会议通过,是“集体挑担子”的意思,为这种“巧打擦边球”的做法留一条后路。 从银都宾馆到学校,在早晚交通高峰时间需要耗时多少?这是必须掐准的。出发早也不行,晚也不行,一定要做到绝对精准,误差不能超过正负三分钟。这就必须反复试验了。杨亚男已经亲自验证了两回,两回的数据很接近,但她还是不放心,准备今天再验证一回。傍晚时分,车辆行驶在绿影婆娑的湖滨大道上,迤逦到天际的晚霞和岸边初放的华灯,给本就波光粼粼的湖面抹上了一种如梦似幻的色彩。她不记得在湖上荡桨已是猴年马月的事了,甚至也不记得上次经由湖滨已间隔多久了。从这个意义上,她似乎倒是应该感谢评估给了她重新看到西湖的机会。 四 四专家组抵达那天,戴校长亲自带队赴机场迎接,院长?书记?杨亚男等一众人马随行。不过,声势已远不及接受“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时浩大了———那时可是学校党政一把手联镳出迎啊!这回只来了位副校长,规格降低了许多,场面却同样热烈。没有鼓乐齐鸣,但联络员还是为各自服务的专家献了花,镁光灯下,主宾都笑得非常灿烂,吸引了不少旅客驻足观看,纷纷猜测这是东海大学请来的何方神圣。 专家组共五人,组长是西北某建筑科技大学的副校长瞿白桦。学院为他们选配的提供一对一服务的联络员行列中又出现了杨赟的身影。原来瞿校长也曾负笈日本筑波大学,杨赟可以与他攀上一层师兄妹关系。三天前,某部委将专家组名单通知学校后,杨亚男立即检索他们各自的学习和工作背景,据以确定担纲联络员的合适人选,杨赟便再次进入视野并被锁定。刚好材料组的工作也已告一段落,她就又一次肩负重任,出演新的更难演好的角色。 这时的杨亚男却真的在表演了,而且演得十分卖力。她万万没有想到专家组中会出现洪青城的名字,万万没有想到会和他在这种场合重逢。他是她的大学同学,而且曾经疯狂地追求过她,她几乎要接受他了,却因为一件意外发生的事情而不得不最终拒绝他。这以后,两人就“失联”至今。看到名单的一刹那,她真希望只是姓名的巧合,降临到她面前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主宰其命运的是另外一个陌生人。然而,查看了他的背景资料后,她明白,千真万确,他就是自己此生不想再见的那个“洪青城”。真是造化弄人啊,上帝偏偏在这样一个特殊场合,以这样一种特殊方式,把他送到了毫无心理准备的她面前。 “喂,洪教授,还认得出站在你面前的老太婆是谁吗?”她表情有点夸张地向他伸出手去。他同样夸张地看看左右: “哪有什么老太婆哇?只有一个依旧如花似玉的知性美女,那是我的大学同学杨亚男。”说罢,哈哈大笑起来,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她也跟着咯咯娇笑,笑声中两人都放松了戒备。还好,并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经过多年的职场磨砺,两人都已经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 组长的性格更为豪爽,互报家门后,杨赟拉住他合影,说是终于见到留日女生传说中的“男神”了,一定要当场留下历史记录。两人照完后,组长又把杨亚男招呼过来,说难得同时见到两大美女,要拍三人合影。于是,两大美女自动站到他两侧,不仅摆好造型,还现出甜蜜的表情。杨赟问道: “瞿校长,日语中有个形容您现在这种情形的成语,您应该知道吧?”组长笑答:“当然知道,不就是‘两手持花’吗?”然后又用日语叽里呱啦地把这个成语说了一遍,而杨赟也随之低眉顺眼地学起了鸟叫。于是,在场的人就得以短时间地欣赏了筑波大学的美丽校园里的鸟声啁啾。 现场一片亲和?融洽的气氛,一点也看不出双方即将兵戎相向的迹象。杨亚男心中暗喜:接机这个环节比原先设计的还要成功,双方一见面就消除了彼此的陌生感和隔阂感,而自己这一方的忧虑感和恐惧感也相应减轻了许多。这是一个好的开端,而好的开端往往意味着成功的一半。 这时,书记也出来凑趣了:“专家们都饿了吧,那我们先去‘米西米西’。”“米西米西”说得怪腔怪调的,活脱是?地雷战?里的日本少佐从银幕上走了下来,惹得大家哄笑不已。杨亚男故作惊讶:“哦,原来书记也在东洋喝过墨水呀!”书记嘿嘿笑道:“哪里,我是土鳖,从没留过洋的,就会小鬼子的这句经典台词而已。”组长肯定说:“学得还挺像的,下回可以到电视剧里客串一下了。”书记认真地说:“行!我还会一句‘死啦死啦’呢!演个到村庄里抓鸡吃的日本兵绝对没问题。”哄笑的声浪再度掀起。 走向停车场时,杨赟自然紧挨着组长,而杨亚男也凑上去:“瞿校长,你就继续‘两手持花’吧。”两人一左一右,把组长紧紧夹在中间,并肩而行。她们两人身高都超过了一米六五,而组长个头只有一米六左右,又一身的东洋范儿,所以,远远看上去,就像两个英姿飒爽的中国美女特工挟持着一个身上藏有重要情报的日本浪人。 一路说笑着就到了停车场。学校为每位专家安排了一辆小车,这不是讲究排场,而是为了显示接待规格,在国人心目中,接待规格与重视程度是成正比的。组长的车里本来已经坐进了戴校长和联络员杨赟,可以发车了,但他却要驾驶员“稍等”,一边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杨亚男。杨赟明白了,连忙招呼道:“杨姐,你也坐我们这儿吧,正好向组长汇报一下日程安排。”杨亚男当然也明白,组长想再得到一次“两手持花”的机会呢!便也一头钻进组长车内。关上车门时,她看到紧盯着这边的洪青城眼里露出一丝愠色。 五 五把专家们安顿好,已是晚上十点了。专家组进校评估的时间是三天,加上一头一尾,总共要待五天。这五天,杨亚男得“全陪”了。全陪的还有包括杨赟在内的五位联络员,合起来,正好构成“六人侦探组”。 在临时召集的碰头会上,院长直言不讳地说:“你们的使命之一就是侦探,专家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脱离你们的视线!你们还要学会分析他们每一个举动的用意,推测出它的后续步骤,这样我们才能保持主动,不至于处处被动挨打。我们党历史上向来重视情报侦探工作,现在,情报的搜集就拜托你们了。”那神态,那口吻,多像地下党的负责人在向一群听命于他的谍报员布置任务!杨亚男他们顿觉自己的工作平添了一种神圣感和神秘感,好像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谍战风云激荡的年代。 大概觉得刚才的话有点偏失,院长接着强调说:“当然,你们的主要使命还是服务,一定要细心体贴,无微不至,把服务工作做到位,让专家在感情上亲近你们,亲近了,有些事情就可以通融了,至少不那么较真了。你们都是博士?副教授,平时都是有点臭架子的,一定要放弃自尊,放低身段,当几天仆人也算是一种新的生活体验,没什么了不得的,何况仆人的身份只是掩护,你们的真实角色自己心里都清楚。” 他转向杨赟:“尤其是你,平日被老公捧在手心里宠惯了的,一定要改改大小姐的脾气!从今天起,你就是个给老爷端茶倒水的丫鬟了!以前出门都是老公替你拎包,现在轮到你替组长拎包了。别怕人笑话,一时的屈辱是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你们的名字都会刻在建筑工程学院的史册上的!”他放低声音继续说:“你的任务最重啊!‘擒贼先擒王’,把组长拿下了,一切就都好商量了。”杨赟双腿并拢,啪的一声敬了个军礼,学着地下党的腔调,气壮山河地说:“请组织放心,一定完成任务!”但那副妖媚的样子,怎么看,也像个军统女特务,如果台词换成“请党国放心,一定不辱使命”,绝对就是电视剧?谍海妖姬?中女一号表忠心的场景。 联络员中只有一位男士,名叫赵强。平日他就喜欢在嘴巴上占点便宜,这时也想逞一下口舌之快:“院长,‘六人侦探组’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敌对色彩,不好。我看还是叫‘战地服务团’吧!各位美眉,别光想着如何为专家服务,抽空也为我‘服务’一下啰!”说到最后一个“服务”时,他把音咬得特别重,还现出一脸坏笑。杨亚男知道其中有别的意味。几年前,她到东北出差,住在一家商务酒店里。深夜,电话铃声把她吵醒。拎起话筒,没等她“喂”一声,对方就娇滴滴地问:“先生,需要服务吗?”她回答:“不需要。”对方听出她是女性,马上就把电话挂了。她想,现在这位扬扬自得的先生所说的“服务”肯定是同一个意思。没等她开口呵斥,杨赟她们已嗤之以鼻了:“想得美!”“别做美梦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不正经!” 参加这次碰头会的是院迎评领导小组的全体成员及所有联络员。院长说,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开这样的碰头会,交流信息,分析敌情,商讨对策。他刚宣布散会,有人就打起了哈欠,一看,时间已过午夜。这在杨亚男已是常态,本来不应觉得困倦,但因为欢迎晚宴上被组长逼着连喝了几个满杯,这时也感到倦意一阵阵袭来。回到与杨赟合住的房间,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后,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动了。可房间里的座机却响了起来,她的直觉是,糟糕!这么晚还来电话,一定出事了!马上绷直身子坐起来,睡意全消。 话筒里传来的是低沉的男音:“你好!”啊!是他,洪青城!她忽然觉得声带抽紧,吐出的嗓音也随之嘶哑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睡不着,便想问候你一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还好,你呢?”“也还行,学术上有点成绩。”“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呢。”“那好,晚安!”“晚安!”对话简洁而又彬彬有礼,但其中分明包含着许多不便或不愿说出的内容。冰雪聪明的杨赟已经感觉到了:“嗬嗬,挺脉脉含情的嘛!当年有戏吧?”她矢口否认:“瞎说!你就喜欢乱猜!杨大小姐,还是赶紧做个美梦,去和你的‘护花使者’亲热吧!” 杨赟说得没错,当年确实“有戏”啊!但戏演到一半就合上帷幕了,原因是她罢演。那么,她为什么要罢演呢?这恰恰是她一直不愿回忆的,就像一道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平复,也不再有疼痛的感觉,但不小心触摸到疤痕时,却是绝对不会愉快的。就在她强行关住记忆的闸门时,手机又剧烈振动起来。 六 六这回真的出事了!她的直觉就是准。打来电话的是省人民医院急诊室,说是刚刚收治了一个因醉酒而摔断腿骨的病人,病人名叫黄志刚,声称是她的丈夫。如果他没有说错的话,请她火速赶来签字,因为没有家属的签字,就不能进行手术。 杨亚男一听就知道这事不会有假。她的丈夫黄志刚五年前就开始酗酒,经常夜不归宿,醉卧街头的事也发生过好几回了。但这回居然醉到摔断腿骨的地步,是她万万意想不到的,而时间节点又偏巧是在她忙得焦头烂额时,仿佛故意要给她制造麻烦,让她十分忙乱又添十分似的。在接到电话的一瞬间,她近年来拼命压抑的对丈夫的怨愤情绪就像冲破地壳的岩浆一样在胸腔内奔突,使她全身灼热,双目冒火。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简单地向杨赟说明了一下情况后,便匆匆赶往医院。走出房门了,她又回头叮嘱杨赟:“千万别告诉任何人,以免扰乱军心。天亮前我一定赶回来!” 躺在急诊室里等待手术的黄志刚酒早醒了,是吓醒的,也是痛醒的。他看到远处疾行而来的杨亚男,犹如大海里快要被巨浪淹没的落水者见到救生艇径直向他驶来一样,因为疼痛而变形的脸上露出了绝处逢生的喜悦表情,继而又转换成饥肠辘辘的乞儿面对施主时的那种讨好的笑容。先行赶来的母亲本来满脸焦虑,乍见女儿出现,则仿佛一个因灾难意外降临而惊慌失措的留守儿童,忽然发现像大山一样沉稳的家长回到了自己身边似的,惊喜地说:“你来了!”随即又提醒女儿:“你不能怪他!” 唉,母亲总是这么维护自己选定的女婿,哪怕他与当年相比已变得面目全非。杨亚男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失望还是让黄志刚如遭唾骂,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这几个月,为了迎接评估,她忙碌的程度差不多可以用“日理万机”来形容,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正在读初中的女儿,而由黄志刚一人照顾,她又放心不下———越来越沉溺于“杯中物”的他有时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把女儿完全交给他,就好像拜托瘾君子照看她精心侍弄的奇花异卉,清醒时他尚知尽责,一旦毒瘾发作,哪里还顾得上给花卉浇水?于是,她就把母亲从老家叫来了。母亲一来,就包揽了全部家务,黄志刚也就被彻底解放了。忙得双脚不沾地的妻子无暇监管他,一向纵容他的岳母又不想监管他,这几个月他就过得无拘无束,特别自在,终于“自在”到醉后摔断腿骨的地步了。 黄志刚被送进手术室后,杨亚男与母亲在长椅上相拥而坐,彼此竟都有些愧疚。杨亚男觉得母亲本该颐养天年了,自己却还让她为自己的家事日夜操劳,真是不孝!母亲则觉得,出现今天这样的状况,从根子上说,自己难辞其咎。这种愧疚感在亲情的孵化下很快又嬗变为深入到骨髓里的爱怜。于是,她们又搂紧了几分。 这时,如烟的往事从杨亚男记忆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慢慢聚拢在她眼前——— 她从小生活在江苏中部的一座小县城里。比她年长三岁的黄志刚,是她的邻居。两家虽不是世交,却走动得很勤。逢年过节,总在一起聚会,平时有什么好吃的,也都想着相互送去,而负责传送的分别是杨亚男和黄志刚。但在杨亚男心目中,黄志刚始终就是邻家大哥,她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别样的感觉,在她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他一次也没有闯入过她色彩斑斓的梦境。婚后,一些了解其历史的人称他们是“青梅竹马”,她都予以否认,因为在她的记忆中,两人从来没有在同一个空间里单独活动过,也就是说压根儿没有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亲密接触。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邻家大哥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了。怎么形容呢?感觉热辣辣的,里面似乎燃烧着两团不灭的火焰。当与她清澈的目光相遇,发现其中掺杂进了不解和不耐时,他眼中的火焰就开始摇曳了,暗淡了,甚至会暂时熄灭。但等到下次两家聚会而她又没有缺席时,它又会在瞬间炽燃。 她有些害怕了,开始有意识地躲避他,尤其是读高中以后。她承认,正如母亲所夸奖的那样,他很本分,很实在,也很想照顾她,尽管她根本不需要这种照顾。他的确是一个称职的邻家大哥,值得她打心底里尊敬。不过,要她像母亲不断暗示的那样,把他作为自己托付终身的那个人,她却觉得非常非常别扭。加上他学习成绩又不好,连大学都没能考上,与她理想中的白马王子相差太远,她怎么可能如母亲所愿,强迫自己将一点芳心交付给没有半点感觉的他呢? 考上北方的一所大学后,摆脱了他的视线,也摆脱了母亲的唠叨,她感到无比轻松。这时,才想起他的种种好处。他从来没有纠缠过她,甚至从来没有向她表白过。不,准确地说,是她没有给过他表白的机会。每当他趁无人时嗫嗫嚅嚅想说些什么,她就觉得厌烦而不顾礼貌地迅速跑开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表现出一丝羞恼,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竭力呵护她,也呵护她的家庭的姿态。她是独养女儿,家中的粗活?重活后来他全包了。两家聚会时,口拙舌笨的他虽然很少说话,却眼明手快,看到她的筷子伸向哪一只碗,马上就把那只碗移到她面前。她喜欢吃泥鳅,他冬天也会下到冰冷的河水里为她去摸,不惜冻伤。理由是,市场上卖的泥鳅都是养殖的,味道不及野生的纯正。想起这些,她也不免有些感动。但感动之后产生的念头只是,将来一定要想办法报答他,绝不欠他的人情。这样想,就意味着她的心里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位置。 后来,她真的报答他了,但采用的却是她本来绝对不愿意接受的报答方式。那都是母亲苦苦相逼的结果:读到大四了,因双双下岗在家而倍感经济压力的父母松了一口气,但父亲突然持续低烧乏力,身上还发现不少出血点,去医院一检查,竟诊断为白血病,需要几十万的治疗费。天哪!已经家徒四壁了,到哪儿去筹得这笔巨款?母亲一夜之间就愁白了头发,而父亲则决意放弃治疗。就在这危难之际,闻讯赶来的黄志刚好似以济危拯难为己任的大侠一样慷慨地解囊相助了,他安慰二老说:“别担心,有我呢!” 这时,经过几年的艰苦打拼,他与朋友合作经营的棉纺厂已有较好的收益了。他把厂里的流动资金拿来交纳了首期十万元治疗费。以后,他也都按时将后续的治疗费用打到医院的账户上。父亲终于得救了!得救的同时,他们也背负了沉重的良心债务。黄志刚从没说过要他们还钱的话,他们也完全没有偿债的能力。但黄志刚好像也从没说过这是无偿援助,根本不需要偿还。他帮助他们的目的,他清楚,他们也清楚,只是谁都不愿意说破,说破了,就彼此难堪了。债是一定要还的,人家不遗余力地救咱,咱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辜负人家呀!父母想来想去,只有对女儿“逼嫁”了,这是一个固守传统观念的家庭在遭受无妄之灾后想到的唯一可以补偿救命恩人的办法,何况他们从心底觉得女儿与他虽然有学历上的差距,但他也算事业小有所成,人也踏实可靠,女儿嫁给他并不委屈。 于是,以父亲生病为由,连发十二道金牌,急召杨亚男回家定亲。他们哪儿知道女儿的心房正在为一位对她穷追不舍的男同学悄然打开。所以,父母的话还没说完,就遭到她的断然拒绝:“怎么?你们还想包办婚姻哪?”这之前,父母怕她分心,一直没敢告诉她父亲患白血病的事。对治疗的过程以及黄志刚的鼎力救助,她也就一无所知。此时迫于无奈,母亲只好把一切的一切和盘托出。 杨亚男矛盾极了。她理解父母的苦衷,也不否认黄志刚过去的好以及可以预见的将来的好。父母并不是想把她往火坑里推,他们认准黄志刚可以给女儿带来幸福,让女儿嫁给他,在他们看来,既是一种有效的报恩方式,也是把女儿推向幸福生活的一种可靠途径,可以说是两全其美。然而,要她离开自己刚刚爱上的人,去嫁给一个自己从来不爱的人,她怎么可能做到?可如果不这样做,她又怎么忍心看着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的父母在日益沉重的良心债的压迫下无法呼吸,生不如死?见女儿一直沉默,却泪流满面,母亲先哭出了声:“孩子,为了让生你养你的父母下半辈子过得心安,你就依了我们吧!要不,我给你下跪?”她连忙拉住要弯下腰去的母亲,大声哭喊着说:“别这样,我听你们的还不行吗?”这天晚上,她直哭到撕心裂肺,为了苦命的父母,也为了自己即将亲手把它扼杀在摇篮中的爱情。 大学毕业后,她被分配到东海大学所在的这座国际旅游城市工作。不久,她就与黄志刚成亲了———与别人说起与黄志刚的结合,她始终使用“成亲”这个词,因为它带有较多的旧时代的色彩,包含着受制于父母之命的意味。新婚之夜,她才从黄志刚的口中得知,她大学四年的学费,有一大部分也是他资助的。但成亲前,他却从未提起过,这让她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于是,当他迫不及待地为她宽衣解带时,她也就闭上眼睛任其折腾了,但内心被抵债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手术很成功!”一位护士走出手术室向杨亚男报告,打断了她的回忆。母亲本来已经靠在她身上睡着了,这时也醒了过来,听说爱婿安然无恙,直呼“阿弥陀佛”,脸上因极度疲劳而增深的皱纹也被抚平了一些。杨亚男却波澜不惊,一副对方生死都与己无关的淡漠神情。接下来她所做的事情就琐碎了:把黄志刚送回病房,叮嘱他好好养伤;与临时请来的护工商量有关事宜,特别提醒她擦洗腿部时要格外小心;让母亲回家休息,并将她送上出租车;去24小时便利店买来水果点心,放在黄志刚伸手可及处;告诉值班的医生护士,自己这几天有特殊情况,不能前来照看,有事请电话联系———说这些话时,她有意让黄志刚听到,也算对自己的行为有个交代。这一切处理完毕,她果然在天亮前赶回了宾馆,就像一个因突发事件而不得不暂时离岗的战士在战斗打响前重新回到了他誓死守卫的阵地。 七 七战斗在上午九点钟正式打响。不过,七点钟左右已出现了零星的交火情况。 昨晚约定,今天早上七点由各位联络员去专家房间叫他们到西餐厅用早餐,但七点过五分,还不见赵强领着他服务的专家过来。杨亚男急了,一查,他居然还在熟睡。杨亚男火到了极点!她本来就看他不顺眼,因为她一向讨厌油嘴滑舌的男人,要不是书记坚持说“这个人嘴上功夫了得,是把调节气氛的好手,用他没错”,她是不会把联络员的重担压给他的。果不其然,上岗第二天就捅娄子了!所以,当他衣冠不整地赶到时,她劈头盖脑地熊了他一顿。如此不留情面地批评年资相当的同事,在她还是第一次。赵强自知理亏,紧紧锁住如簧巧舌,不敢反驳一字,但眼神中却不无恼怒。专家本人则好像并不计较,息事宁人地说:“没事没事,时间还来得及嘛。”他匆匆用餐时一直笑着,但杨亚男却从他的笑容中看出了一种不信任感,真想再找机会数落数落赵强。因此,今天的第一次“交火”实际上是发生在杨亚男他们内部,属于内部整肃军纪。 遗憾的是,第二次交火同样发生在内部。这次开火的是戴校长———昨晚宴请过程中,组长郑重提了个要求:专家每人坐一辆小车太铺张浪费了,影响也不好,还是换成中巴车,大家统一乘车前往吧。他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戴校长只好听从,因为按照规定,专家组进校后,一切指挥权都要交给他们,组长的意志是绝对不能违拗的。接待组连夜征调中巴车,但学校车队的两辆中巴车早已另有安排,只好向外校借。结果,一早停泊在宾馆门外迎候专家的中巴车上极醒目地喷印着“某某科技学院”的字样。杨亚男他们不够敏感,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车子驶近开幕式会场时,迎候在那里的戴校长的脸色却唰的一下就变了。当时不便发作,当薛鹏举校长将专家们请进贵宾室以后,他就把院长叫过来怒斥了一通:“拜托你用点脑子好不好,堂堂东海大学竟然要向别的小学校借用车辆,简直颜面尽失!你们应该向车队说明今天这件事的重要性,让他们重新调度嘛!你们协调不了车队,校办总可以协调吧?校办不行,你们还可以直接找我呀!为什么不向我汇报?我一再说‘细节决定成败’,你们为什么偏偏不注意细节?你们知道这会给专家造成什么印象吗?他们嘴上不会说,心里肯定会觉得东海大学要么实力不够,要么诚意不够,才会出现这种情况。你们难道就没往这方面想吗?真不知道你们的脑子都用到哪里去了!”戴校长的确站得高,想得深,院长虽然从来没被人这样狠狠批过,却心悦诚服。 贵宾室里,薛校长已经和专家们寒暄上了,彼此都执礼甚恭。一边说:“昨天有重要外事活动,没能来机场接你们,真是失礼得很!”另一边说:“岂敢,岂敢!今天,誉满中国高教界的薛校长能从百忙中拨冗接见我们,我们已经深感荣幸了!”“接见”的说法,当然是组长的谦辞,是中国官场及学界惯用的一种抬高对方的礼貌用语,不掌握这套话语系统,是无法在社交场合从容裕如的。准确的说法其实应该是“会见”。但同样的意思,从薛校长嘴里说出来,又变成“拜见”了:“哪里,哪里!你们能给我一个拜见的机会,感到荣幸的是我!”如此相互礼让一番,犹如高手过招前先用言语试探对方虚实,这一试探,都发现对方功夫不弱,至少对江湖切口的熟谙并不输于自己,显然行走江湖多年,便有了惺惺相惜之意,真正交手时不仅格外谨慎,而且也有些手下留情了。接下来,薛校长简单“汇报”了一下学校的概况,强调了学校层面对这次评估的高度重视,恳请专家组“充分理解”?“大力支持”。组长则介绍了评估的流程和方法,感谢学校的“热情接待”和“积极配合”。双方言笑晏晏,在十分融洽的气氛中结束了为时一刻钟的会见。 开幕式前的这次会见,是杨亚男他们竭力争取来的,是校方与院方经过一番博弈后相互妥协的结果。一开始,建工学院希望校长或书记能出席开幕式,以体现学校的重视,因为在形式主义甚嚣尘上的今天,一把手出席与否往往被用作衡量重视程度的准绳。据他们了解到的信息,专家组评估其他学校时,党政一把手大多出席开幕式并致欢迎词。所以,一个月前,他们便按照规定的程序向校办提出了这一申请。校办一直没有答复。一周前,专家组进校的日期确定后,他们再次催促校办。 校办主任请示后,“十分抱歉”地通知院长:校长和书记都出席不了,原因是书记那天要赴京参加教育部的座谈会,校长要接待应邀来访的美国哈佛大学的校长。见院长面色不悦,主任建议说:“能不能和专家组商量一下,推迟一天进校?那样的话,薛校长就肯定能出席了。”院长更加不悦了,心想:那你干吗不和美国哈佛的校长商量一下,请他换个日子过来呢?说得轻巧!不过,他没有把这层想法说出来,只是略带威胁地陈述了其间的利害关系:“评估指标体系的第一条就是‘领导重视’,如果给专家组造成学校领导不够重视的误解,最后通不过评估,请别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主任体会到这话的分量了,立即禀报校长。于是,便形成了目前这样一种折中方案:校长在接待外宾前,先亲切会见专家,向他们说明情况,请求谅解。校长已经出场了,这就够了,至于出场的是开幕式还是别的,专家们其实并不计较,他们在意的是出场这一行为本身。所以,在这一环节上,建工学院还是变相达到了初衷的。 开幕式没有实质性的内容,属于礼节性的程序。但这是省略不得的,省略了,会产生多种严重后果。大家最关注的是组长的致辞,因为他的致辞将定下本次评估的基调。致辞前,组长先向四周鞠躬,那弯腰至九十度的姿态一看就知道深受东洋之风熏染。他致辞时的口吻也不失温文尔雅,但内容却难掩杀机了:“东海大学的校园非常美丽,但在我看来,美丽的校园必须有视野宏通?理念先进的管理者以及高水平的师资?高素质的学生活跃于其间,才能具有灵性,具有生机,具有活力。换言之,美丽的校园只有与这样的管理者?这样的师资?这样的学生熔于一炉?糅为一体,才能成其为一所名校。那么,在东海大学建筑工程学院,是否活跃着这样的管理者?这样的师资?这样的学生呢?这一结论只有在我们完成所有的考察评估程序后才能得出,目前还是一个有待破解之谜。” 组长环视会场,目光中似乎也带有了杀气:“我们此行的工作职责是对东海大学的建筑学专业进行全面?深入?细致的考察评估,并向国家部委提出我们的建议结论。在评估过程中,我们将坚持标准,执法严明,维护评估工作的严肃性?公正性?客观性,不因被评学校的热情而模糊了视线,迷失了标准。绝不徇私,绝不放水,绝不偷工减料!” 连说三个“绝不”时,组长的语气是斩钉截铁般的,杨亚男他们听得心直往下沉。看来,这次是凶多吉少了!但接下来,他的语调又转为柔和了:“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希望在相对宽松和绝对和谐的氛围中开展工作。大家能处以平和之心?平常之心。评估期间,团结协作;评估以后,携手共进。希望得到大家的充分理解和密切配合。另外,恳请大家也对我们专家组的工作态度?工作方法?工作水平进行一次评估。这样,本次评估才有可能是双向的,而不是单向的。单向的评估未免有失公平嘛!”他自以为表现得很大度,很绅士,很周全,原先铁板似的脸上现出了一丝不易觉察的自得的笑容。大家表面上鼓掌称好,心里却嘀咕:什么“双向”评估,故作姿态罢了,就像他刚才那个九十度的鞠躬!谁敢对你们说半句不是哇?还要我们“处以平和之心?平常之心”,说说容易,互换一下位置,你能做到吗? 开幕式之后是汇报会,先由院长代表建筑学专业做自评报告,然后专家们进行质询,院长再进行答辩。杨亚男一看手表,时针刚好指向九点钟,双方真枪实弹的搏杀这时才真正开始。瞿白桦?洪青城他们刚才还笑容可掬,现在却一个个板起面孔,变成了端坐在开封府上的黑脸包公。虽然不用惊堂木,也不高声呵斥,但甩出的问题却很有杀伤力,而且全部捅向他们的软肋:“请问,五年里总共申请到五项国家基金,你们觉得数量是多了还是少了?”“某某实验室的面积才一百平方米,难道你们平时把学生叠起来做实验吗?”“你们反复讲要优化人才培养方案,那么,准备从哪几方面着手呢?”“和其他高校的建筑学专业相比较,你们的特色和优势究竟在哪里呢?能不能用一两句话说清楚?”每个问题都像冷兵器时代的撒手锏,接二连三地向院长光秃秃的脑门击来,院长死命抵挡,左支右绌,渐渐力不从心。“穆桂英”见战况不妙,只好驱马上前助阵,挥刀将对方射来的箭矢一一劈落,不让它们命中院长的前心后背。后两个问题她代院长作答,倒是有条不紊,句句中鹄。她的英勇善战,不仅将院长从重围中解救了出来,也赢得了敌方的刮目相看。答辩环节只有不到半小时,院长已是汗湿战袍,气喘如牛;相形之下,彻夜未眠的杨亚男虽然面容憔悴,却兵不血刃,气定神闲。 接下来,就是专家组集体考察办学条件了。这是杨亚男他们最怵的,也是最无法掩盖的。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加以改善了,比如新购置了一批仪器设备把面积不大的实验室填得满满当当的,从校图书馆急调了一批图书来充实院资料室,对环境工程学院的一些性质相近的实验室做临时更名处理,等等。考察的过程中,组长始终双眉微蹙,不时提出些刁钻的问题,弄得院长和杨亚男一直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不知他高高举起的尚方宝剑下一次会砍向身体的哪一个部位,只恨没练就金刚罩铁布衫功夫,可以刀枪不入。 快离开某实验室了,组长突然指着某台大型仪器问院长: “这是哪一年购置并投入使用的?”院长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前年。”杨亚男一听就知道要坏事,因为这台仪器明明才添置不久,院长说成“前年”,是想表明它早已在人才培养中发挥了作用,但这是瞒不过明眼人的。果然,组长转到仪器背后察看出厂日期的钢印。还好,这已做过技术处理,没有露出破绽。组长又问:“有设备使用记录吗?”按规定,这是必须有的,他们也早就准备好了。组长翻到记录本的第三页,指着其中的第五行说:“这批学生现在应该读大三吧?把他们叫过来,我听听他们对这台设备的使用感受。”院长大惊失色,就像一个不善撒谎的孩子为了维护家庭的荣誉而不得已撒了个弥天大谎,却一下子就被戳穿了一样。杨亚男也不知如何应对,脸上红霞乱飞,就像撒谎者的妹妹,虽然被抓住现行的不是自己,但因为牵涉到整个家庭,一损俱损,心里比他还着急,又不知如何补救,也就乱了方寸。 这时,组长再次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大度地说:“哟,算了,时间来不及了,以后有机会再交流吧。”这样说,等于不准备采用当面对证的办法,让撒谎的孩子出乖露丑了,多少为孩子?也为他的家庭保全一点脸面。这就叫“点到为止”。如果一味穷追猛打,就有失君子之风,算不得个中高手了。出门时,组长拍拍院长的肩膀,深悉内情地说:“我们的口号就是‘以评促建,重在建设’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哈哈!”笑声像昨天在机场接受美女杨赟献花时一样爽朗,但其中似乎多了一种终于抓住对手命门的快感———抓住就行,是否用力掐下去,置其于死地,就看对手的态度了。 专家组一站一站看得非常仔细,一点没有走过场的意思,杨亚男他们的心犹如被一只无形且有力的手提在半空中似的,无所凭依,惊悸不已。最后一站是规划中的实验大楼建设工地。和一周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进展:拆迁工作基本完成,有几台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打桩机也已运进施工现场。校园建设处的效率还是蛮高的,而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配合这次评估。组长微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好啊!看来你们已不是在‘画饼充饥’了,面粉已经和好,炉子也已经生好,就等做好饼子往炉膛里贴了。这块饼子烤好出炉时,你们的办学条件就彻底改观了。指日可待,指日可待啊!”这意味着他对办学条件的评判,并不拘泥于现状,更着眼于未来,能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此话一出口,院长和杨亚男一拨人如同服用了一颗从天而降的定心丸,顿觉踏实了许多。这不是结论,组长不会如此轻率地下结论,但已可透见结论的影子。如果不出意外,在办学条件这个指标上,专家组大概不会亮红灯了。大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时,暮色已经从四面合围过来,双方都没有夜战的打算,专家组先鸣金收兵,杨亚男他们也随即撤出阵地。 八 八一旦撤离战场,交战的双方便都抛却了原先的角色,摇身一变,成为和平年代里举行联欢活动的宾客与主人,彼此都心无芥蒂,但话友谊,不言纷争。 晚餐的地点是湖滨的百年老店“楼外楼”,组长一看到那高悬的店名招牌,就吟诵起宋代诗人林升的名篇:“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他博学多才,杨赟惊叹说:“工科教授却有这么好的国学修养,太难得了!你可要收我做学生哦!”组长扬扬自得地说:“不才没多大成就,古诗还是会背几首的”。杨赟娇嗔道:“哪是几首啊?不兴这么谦虚的!能这样随手拈来,我看古典文学教授也未必做得到。”其实,她自己就能做到———她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喜欢吟诗作文,后来选学建筑专业,也是因为在她心目中,建筑应当如诗如画,没有诗画的功底,很难成为顶尖的建筑师。所以,这首诗她不仅能倒背如流,还深知它的讽刺意蕴。而组长则似乎仅从字面上来理解了,全未意识到自己也已经成了它的讥刺对象。 这是联欢活动的序曲。高潮是在餐后乘坐画舫游湖时掀起的。画舫是包租的,号曰“碧霄宫”,不惟豪华气派,还给人凌虚凭风?飘然升仙的感觉。画舫内除了有瓜果茶水外,丝竹乐器也是一直在演奏着的,抚管弄弦的都是天仙般的妙龄女子,裙裾飘逸,仿佛刚从“碧霄宫”中翩翩降落。琴声悠扬,笛声婉转,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组长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真有点“暖风熏得‘专家’醉”的况味了。 戴校长提议说:“有丝竹不能无歌声,听说组长歌喉极佳,今天能不能让我们一饱耳福?”组长推辞说:“纯属误传,还是请杨博士为我们高歌一曲吧!”他把期待的目光转向杨赟,补充要求说:“人长得这么靓丽,声音听上去也很甜美,就给我们唱支甜歌吧。”杨赟倒没有推让。组长点将了,就是五音不全,也得献丑,何况她本来就能歌善舞。只是她一向嫌甜歌太腻,很少唱它,不过,杨钰莹的?风含情水含笑?,她还是熟悉其旋律的。“百度”到歌词后,她就声情并茂地演唱起来:“轻轻杨柳风,悠悠桃花水,小船儿飘来了,俊俏的小阿妹。眼睛水灵灵,脸上红霞飞。问一声小阿妹,你要去接谁?要问阿妹去接谁,阿妹心儿醉。”唱到“你要去接谁”时,一双杏眼波光流转,朝着组长的方向汩汩而去,仿佛他就是自己要去接的久别的“阿哥”。歌中的“阿妹”心儿醉了,歌外的组长心也醉了! 看到长条桌上放有一盆鲜花,组长敏捷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将鲜花连盆捧起,献给了演出大获成功的杨赟。这才过了一天,双方就互换了角色,联欢活动的意义充分突显了出来。组长目不转睛地看着杨赟说:“杨博士,你的芳名念‘yun’吧?嗨!你的名字让人晕,长相让人晕,歌声也让人晕啊!”杨亚男起哄说:“瞿校长,趁还没被晕倒之前,和杨赟合作一首吧!”众人热烈鼓掌响应。组长早有献技之意,乐得顺水推舟,和杨赟悄悄商议了一下,便将大家都熟悉的日语歌曲?北国之春?定为他俩第一次合作的曲目。不消说,他们是用原汁原味的日语演唱的,而且都唱得非常用心,所以,虽然组长偶有音准不合之处,两人还是以男女声二重唱的形式将这首男声独唱歌曲演绎得十分动听。 雷鸣般的掌声掠过湖面,把游弋于周边的画舫也吸引了过来。这该是今晚联欢活动的高潮了吧?杨亚男暗自揣度。 但高潮还在延续,快乐的潮水汹涌而来,将她也裹挟了进去。没征求她的意见,兴奋中的杨赟就宣布:“下一个节目,请尊敬的洪青城专家和他的老同学杨亚男表演一支探戈,大家鼓掌欢迎。”在这种氛围里,容不得你分辩说“不会”。杨亚男还没反应过来,就和洪青城一起被众人推到了画舫中央的空地上,只好胡乱扭动脑袋和腰肢,以夸张的表情掩饰舞步的笨拙,因为太不专业,反倒更增添了喜剧效果,将联欢活动推向新的高潮。 高潮之后是余波荡漾。大家选好各自的交流对象,纷纷落座。杨赟取过湿纸巾,要替组长拭去额头上的汗水,履行自己贴身丫鬟的职责。组长挡住她的手说:“岂敢劳动美女?还是我自己来吧。”本是一个简单的阻拦动作,到他们这儿就变得有点复杂了,一进一退之间,包含了捏?搓?握等细微环节,竟生发出无限风情。当两只手脱离接触后,组长情不自禁地感叹说:“真是柔若无骨啊!”杨赟嫣然一笑:“只要组长您开心就好!”组长由衷地说:“开心,开心,今天真的开心!”杨赟顺势说:“既然这么开心,明天就把撒手锏收起来吧,免得让别人不开心。”组长马上警惕起来,把话题挡开,速度比挡住她的手时不知要快上多少倍:“现在是休闲时间,我们不谈工作好吗?”杨赟碰了个冷钉子,却神色不变:“哦哟,我怎么扯到工作上去了?该罚,该罚!这样吧,我以茶代酒,自罚三杯。”连饮三杯热茶之际,心中好生钦佩组长严守界限的定力,另外,对他的太极绵掌功夫,她认为也可以给予“炉火纯青”的评价。能够出任钦命的专家组长,可真不是一般人物啊!见她如此诚恳,组长笑逐颜开:“我也陪饮三杯吧。”而他这时的内心独白是:我喜欢美女,但不会中美人计!我可能达不到坐怀不乱的境界,但总还不至于见色忘义吧? 另一边,洪青城和杨亚男则不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近乎耳语的方式在互通款曲。“你的脸色怎么这般憔悴?当年那个红扑扑?粉嫩嫩的杨亚男到哪儿去了?”这是洪青城在问,语气若不胜爱怜。杨亚男故作轻松地回答:“老了呗!再加上累的。谁让你们要求这么高呢!”洪青城迟疑了一下,又问:“你的家庭生活幸福吗?”杨亚男毫不犹豫地回答:“挺幸福的!”洪青城摇了摇头说:“你就别瞒我了,你过得并不幸福!”杨亚男大感意外,脱口而出说:“你怎么知道?”这等于承认他说对了,想要再加掩饰已属徒劳,便干脆反问:“那么,你呢?你过得很幸福吧?”洪青城叹道:“彼此彼此!不过我比你脚步快一点,已经于去年离婚了。”杨亚男不知说什么好了,安慰他?同情他?既没必要,也无意义,唯一的办法是暂时沉默。 一如洪青城所打听到的那样,杨亚男近几年过得很不幸福。婚后,黄志刚低价转让掉了老家的棉纺厂的股份,兴冲冲地来到杨亚男工作的城市重新创业。他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一开始经营得还不错。杨亚男想攻读硕士和博士学位,征求他的意见。他拍着胸脯说:“放心去读吧,家里的担子我一个人挑得起。不过,”他顿了顿,有点难为情地要求说,“得空时你给咱生个孩子。”杨亚男尊重他的意愿,掐算好时间,在考入东海大学攻读两个学位的间隙里生了个女儿。而黄志刚为了缩小两人在文化层次上的差异,也悬梁刺股,下死劲取得了夜大专科文凭。杨亚男渐渐适应了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他,适应了以女儿为中心视点的虽不圆满却还和谐的三人世界。当他隔三岔五讪笑着拉她到床上去折腾时,她很少加以拒绝了,到后来甚至还或多或少地体验到了其中的乐趣。只是当他试图亲吻她的双唇时,她都坚决地避开,因为她觉得这是唯一专属于所爱的东西,他并非自己之所爱,所以没有权利触碰它。 如果不发生重大变故的话,杨亚男是准备与黄志刚白头偕老的,但五年前她的家庭偏偏遭遇了重大变故:黄志刚投资失误,造成了资金链的断裂,一时债台高筑,债主盈门,不得不将公司破产清算,新购置的排屋也被法院查封拍卖,经济状况一下子由小康陷入困顿,虽不至于“举家食粥”,日常生活开支却有些捉襟见肘了。好在留校任教的杨亚男这时已经晋升为副教授,在本地建筑业逐渐得到认可,她便一改固守书斋的初衷,也开始承接横向课题以获取劳务收入了,从而使家庭债务在三年前得到了清偿。 黄志刚有心东山再起,但在经济转型升级的大背景下,既无资金来源又无技术优势的他已经找不到发展空间了。几次碰壁后,他彻底失去了自信,而杨亚男又当上了副院长,两人之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大,心理严重失衡的他开始借酒浇愁,渐渐沉溺在酒乡中难以自拔,一步步沦落为“无夕不饮”?每饮必醉的酒徒。醉后的他变得面目全非,自尊与自卑这两种情感燃料,经过酒精的催化作用,便生成为一股股无名之火,向着杨亚男喷发,家中常常充彻着他歇斯底里的吼声,有时甚至还挥拳相向。酒醒后,他都非常后悔,一次次乞求杨亚男原谅,捶胸顿足地赌咒发誓“一定戒酒”,但马上就故态复萌。医生诊断说,他已经深度酒精中毒。经年累月如此,为了不让女儿幼小的心灵蒙上阴影,杨亚男只好把她送去读寄宿制学校,周末才接回家来。尚未完全丧失理智的黄志刚,也努力控制自己,在周末尽量不饮或少饮,好保持一分清醒,所以,只有在周末家中才暂得安宁。也正因为久经战火硝烟的熏陶,在与专家组对垒时,她才能表现得比院长更加镇定和从容。 杨亚男不是没想过结束这段婚姻关系,但她有三点顾虑:第一,他毕竟对她家有恩,父母一定会将她离婚的想法视为一种背恩行为,竭力加以阻挠。第二,让女儿生活在单亲家庭,会不会导致心理畸形?第三,舆论会怎么看?几乎可以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至少在短时间内会成为同事和熟人议论的热点,而她实在不想成为这类热点人物。这三点顾虑,犹如三根无形的绳索密密匝匝地捆绑在她身上,使她动弹不得,渐渐也就麻木了,放弃挣扎了。 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主动说起自己的婚姻已走到崩溃的边缘,包括对她的闺蜜杨赟也只字未提。她很欣赏不知是谁概括的一个桥段:一个人在窗前看了一夜雨,谁也没告诉,这是诗;只告诉了一个人,这是爱;发微博说“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这是矫情。在矫情已成为一种时代病之际,你向别人诉说自己的痛苦,哪怕这种痛苦是真实的,也会被看作无病呻吟式的矫情。何况,谁又会真正在意你的痛苦呢?聆听的时候或许有一些同情,过后你为之痛苦的家丑就会被他们用作聚餐时的佐料,让分享它的亲朋好友胃口大开。她明白这一点,这才对自己的家事守口如瓶。但就像钢筋水泥建筑出现之前所有砖木结构的墙体都难免透风一样,慢慢还是有人得知了她的婚姻现状,尤其是黄志刚几次醉卧街头,惊动过巡警,消息难保不泄露出去。但对详细情况外人并不了解,这样,在传播过程中往往加进自己的猜测与想象,事情的原貌也就失真了。 洪青城不知从何种渠道获悉了这些。杨亚男可以断定,十有八九是得之于道听途说。据此她还可以推断出的一个事实是,尽管从不联系,他却一直关注着自己,并没有把自己置之不理。而她虽然无法将他的影子从心底抹去,也一直默默祷祝他能过得平安?幸福,但平心而论,对他的关注却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日益疏淡,反倒不及他用心了。比如他离婚的事,她就一无所知。再看他问话时的神情,怎么形容呢?那该是关切?担忧?痛惜兼而有之吧?若非情到深处,岂能神伤如斯?再高明的演技也无法将眼眶里滚动的泪水浓缩转化为眼球中闪烁的泪光呀!杨亚男心里感到暖暖的?酸酸的?涩涩的,当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再也不愿松开时,她本能地看了下四周,见没人特别注意他们,就听凭他通过掌心将暖流输遍自己全身经脉。 的确,朦胧的月色下,专家们已与各自的联络员打成一片,沉浸在他们感兴趣的话题中,一个个眉飞色舞,容光焕发,谁也没有发现心中充满悲慨的他俩有什么异样。画舫在平如镜面的湖水上滑行,滑向夜的深处,也滑向他俩心的深处。 九 十 十这天晚上安排的活动是观看张艺谋编导的大型情景舞剧?印象西湖?。专家及陪同人员都入座于画舫二楼的贵宾席,价格是普通座席的三倍。不仅座位宽敞舒适,而且可以将西湖全景一览无余,观赏角度极佳,另外还有茶水点心伺候,不失为一种“高大上”的享受。杨亚男不禁想到,女儿已经几次跟她提出想看?印象西湖?的演出了,她都没有答应。一来是因为工作忙,尤其是迎评的这几个月;二来是因为票价贵,靠她一人的收入维持家用,很难挤出用于娱乐生活的闲钱。今天自己倒是来到演出现场了,却仍是将它作为一项工作内容,全然没有参加娱乐活动的感觉。而她的注意力也根本不在演出本身,而牢牢地锁定于专家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捕捉自己可以提供服务的契机。某位专家刚刚剥食了一颗荔枝,他身边的联络员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迅速递上了擦嘴的纸巾。她很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快?这么敏捷了。 专家是与各自的联络员紧挨着坐的,这样就形成了一男一女相交叉的观剧格局。那个杨亚男不喜欢的唯一的男联络员赵强,已经被一个新加盟的美眉取代了,这样,联络员就成了清一色的娘子军。这位美眉是去年硕士毕业后留校工作的学生辅导员章婷。昨天,专家参观院史馆时,她负责讲解。此女不及杨赟靓丽,但眉眼之生动,表情之丰富,性格之活泼,却又有过于杨赟。赵强所服务的那位专家似乎被她吸引住了,问这问那的,要不是组长催促,几乎不想离开了,离开时握手的动作也幅度偏大?时间偏长,若不胜留恋。书记看在眼里,当晚就决定由她将赵强替换下来。给专家的理由也斟酌好了:赵强突感身体不适,要去医院治疗。于是,健壮如牛的赵强便扮作伤病员的样子,在专家同情的目光护送下,愁眉苦脸地离岗而去,而章婷则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扑腾到专家身边。此时,她便与专家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专家呢,谈心的热情显然要高于观剧的兴趣。 杨亚男因为没有专门的陪侍对象,所以与院长?书记一起坐在后排。从后面望去,前排的专家们除了洪青城外,没有一个像白天那样正襟危坐,都呈现出高度放松的状态,不时与身边的美女耳语几句。美女们的笑点都降到了最低,专家无论说什么,都能使她们咯咯娇笑不已,一时只见花枝乱颤。就中,表现最为大胆的是上岗不久的章婷,笑着笑着,她就把头十分自然地靠在了专家的肩膀上。这并不在上岗前的培训内容之内,也没有任何院领导对她做过类似的暗示,完全是无师自通的她的创造性发挥。但在专家眼里,这则是浑如天籁般的童真。杨亚男看到专家的右手伸出去,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形后,又不太自然地缩回远处,似乎想搂住章婷的肩膀,忽然又觉得有点唐突而作罢。 这座江南名城的雅号之一是“爱情之都”,中国古代最经典的爱情故事“梁山伯与祝英台”以及“许仙与白娘子”,发生地就在这西子湖边?万松岭下。而这两个爱情故事恰好又是?印象西湖?重点演绎的桥段。亮如白昼的湖面上,时而梁山伯与祝英台携手凌波而来,时而许仙与白娘子相拥踏浪而去,其背景音乐则如同苏轼?前赤壁赋?所形容的那样,“如泣如诉,如怨如慕”。贵宾席上的男男女女都为这浪漫而又哀婉的情境所感动,暂时停止了窃窃私语,男的面带忧伤,女的就泪水涟涟了,都不惜以夸张的方式来展示自己丰富的感情世界,仿佛已分别幻化为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正挽着对方在湖面上翩翩起舞。于是,杨赟和章婷也情难自抑地挽住了专家的胳膊。 杨亚男暗自感叹:白天处于工作状态的专家和晚上处于休闲状态的专家真是判若两人啊!她想起了那英的拿手曲目?白天不懂夜的黑?,歌词中这样描写白天与黑夜:“我们之间没有延伸的关系,没有相互占有的权利,只在黎明混着夜色时,才有浅浅重叠的片刻。白天和黑夜,只交替没交换,无法想象对方的世界。我们仍坚持各自等在原地,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这之前,她并没有觉得这段歌词有多深刻,也没有觉得白天和黑夜有多大分别,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孤陋与浅薄。专家们的境界就不同了。既然白天和黑夜已经“把彼此站成两个世界”,他们也就将它们当作功能迥异的两个世界。两个世界,两种专家,不断交替,却从不交换。你看,借用这段歌词来形容,多贴切啊! 相形之下,洪青城显得有点另类。他也有一位女联络员,但关系却似乎有些疏离,至少不够密切。座椅是活动的,其他专家和联络员都把间距调整到最小,唯独他要调整到最大。 这样,联络员不仅无法与他有一丁点的身体接触,连说话也很不方便了———音乐很响,不贴近耳朵说话,对方根本无法听到,可这么大的间隔,要贴近洪青城的耳朵,必须先学会杂技演员的柔术,把身体弄得伸缩自如才能做到。这对她来说难度太大了,只好什么都不说。她回头朝院长?书记无奈地笑笑,意思是莫怪我服务不够到位,是专家不肯给我服务的机会啊!不过,这反倒使她得以心无旁骛地观看演出。洪青城从表面上看好像也在专心观看演出,但脸部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显然并没有进入剧情。而且,几乎每隔五分钟,就要回头扫视后排座位,目光在院长?书记?杨亚男等人的脸上一一停留,停留时间最长的是杨亚男。大家都明白,回望院长?书记,不过是一种必要的掩护,他真正想要关注的只是杨亚男一人。她是他心中常年上演的舞剧的女主角,多看她几眼,离开东海大学后的漫长岁月里,女主角的影像就会更加清晰。 看完演出回到宾馆后,杨亚男他们照例要开碰头会。一位联络员说到的情况引起了院领导的警觉——— 午休时间段里,她负责“盯梢”的专家突然说想去学生寝室看看。双方商定的日程表里并没有这一项内容,而学生寝室的卫生状况也没有被列为评估指标体系中的“观测点”。所以,学生寝室就成了迎评工作未曾顾及的“死角”和“盲区”。她一下子蒙了。但专家的任何要求都如同圣旨一样,是不能违抗的,她只好领着专家走向学生宿舍区,脑子里一路都想着如何通风报信。直接打电话给院领导或同事肯定不行,专家就在身旁,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到。嗨!事先为什么就没有料到这一层,设计好紧急联络的暗语呢?长达几十页的迎评方案还是不够周密啊!假装尿急去上卫生间?这时脱离专家的视线,恐怕会引起他的怀疑,觉得你们心虚。怎么办呢?此时的她就像打入军统内部的共党谍报员,刚刚得到消息,敌人的特别行动队侦察到我们同志的隐身地点,马上要去抓捕。她必须立即将情报送出去,好让同志们及时转移。但她始终置身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根本想不出传递情报的方法。她心里那个急呀,直急得额角沁出香汗。 好巧!迎面走来了一位同事,两人远远地就打起了招呼。她只恨自己没有学过摩尔斯电码,不然,用左手在右臂上敲击那么几下,情报就传给对方了,那该多好哇!不过,光自己学会还不行,对方也得掌握呀!院长啊院长,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事事精明的你怎么就没想到办一期摩尔斯电码培训班,让相关人员都参训呢?噢,奇怪呀,时下大热的各种谍战剧中,我们的同志怎么好像人人都是使用摩尔斯电码的行家里手?就连刚从山里游击队来到城市的土八路,指法也无比娴熟。这可能吗?短短几秒钟内,她脑海里已经闪过了许许多多念头。 即将与同事擦肩而过了,她还没有拿定主意,不禁庆幸“余生也晚”,要是生活在战争年代,被党派去从事谍报工作,以自己的资质,只怕常常要误事的。同事哪里知道她心中正翻江倒海,随便问了句:“你去哪儿?”真是天赐良机啊!她貌似不经意地回答说:“去一下学生宿舍。”不是自己主动告知,而是回答对方提问,这就没有故意报信的嫌疑了。“我总不能说谎呀!”事后,万一专家要问责的话,她可以一脸无辜地这样解释。 情报终于出手了!她如释重负,感到浑身轻松。谁知这位同事比较迟钝,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她回头一看,并不见对方在用手机通话,脚步也照样不慌不忙。她的心又凉了半截。没等她想出别的招数,学生宿舍已经到了。 专家连着走访了三间男生寝室,待在寝室里的学生不多,见到专家都彬彬有礼,比平时见到她要礼敬多了,但寝室的整体面貌却只能用“脏乱”二字来形容。走访结束后,她斗胆问专家观感,专家只是令人莫测高深地说了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她知道这是一句古代名言,出自何处就不甚了然了。不过,专家引用这句话的用意,她大致还是明白的,无非是说将来要做成大事,必须先从身边的小事做起。 这名联络员把事情的经过绘声绘色地向院领导做了汇报,语言十分生动形象,但院领导却没有一个开怀大笑的,连微笑的也没有,似乎都觉得事态有点严重。这肯定属于“自选动作”,却不知是专家组共同决定后责成这位专家执行的呢,还是这位专家心血来潮,自作主张呢?如果是前者,那就是集体意志,意味着后续的自选动作有可能会接踵而来,那么,昨天以为组长大概只做规定动作,也就是一种误判了。如果是后者,那就仅仅是个人行为,不足为虑。问题是谁也说不准这究竟属于前者还是后者,用官方语言来表达,这就必须“高度重视”?“严肃对待”了。他们当场做出三条决定:第一,连夜通知每个学生寝室整理内务,打扫卫生。第二,赶紧排查有可能存在的其他死角和盲区,以防专家再次进行突然袭击。第三,电告每一位教职员工,切记人人守土有责,在这我方始终处于守势的非常时期,要做到寸土不丢,光是“众志成城”还不够,还要保持对各种信息的高度敏感。电文是院长亲拟的,那庄重中夹杂着几分无奈的神态,就如同“蒋委员长”在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之前,口授电报内容,命令长江沿线的国军部队务必严防死守。 碰头会开完,杨亚男全身的骨架都像松散了似的,一躺到床上就再也动弹不得了。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黄志刚术后恢复的情况,又怕母亲已经睡下,揿好了号码却没有拨出去。直接打给黄志刚,她又一百个不愿意。三年前,她对他还只是失望,现在则几乎绝望了。她不知有多少次想过要离开他,即使不离开他,也准备长期保持冷战局面。算了,睡吧!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里传出了短信的提示音,强撑起身体取过一看,是洪青城发来的:“如果还没睡的话,来我房间坐坐好吗?”她很想答应他,但她真的已经打不起精神再去与他对话了!可以预计,这场延迟了十几年的对话是并不轻松的,况且她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种困倦到极点的样子,于是狠下心来回复了六个字:“太晚了,明天吧。” 光怪陆离的梦境已经向她敞开大门了。昨晚在梦境中与他相遇了,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一个拥抱。今天还会遇到他吗?如果遇到的话,他会不会再做出非礼的举动呢? 带着这一疑问,她一下子潜入到梦境的湖底,变成了受伤的鱼儿,而他则化为远处的另一条曾经偕游的鱼儿,它们都发现了对方,费力地朝着对方游啊游啊,却怎么也游不到一起。 十一 十一一觉睡过,杨亚男精神恢复了许多,自觉又能披挂上马,冲锋陷阵了。今天是评估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不知专家组会摆出什么阵法,一字长蛇阵还是八卦连环阵?哎,不用猜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有了前两天的交战经验,对他们的套路已基本了解,而且知道他们其实并不想痛下杀手。正因为这样,对今天的战况,杨亚男虽不敢抱乐观的态度,但恐惧感却减轻了。 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上午,专家们查阅教学档案;下午的前半段,专家组开会讨论评估意见;后半段,向学院及学校反馈评估意见。这也就意味着,真正进入前沿阵地开火的时间只有上午半天了,下午的程序相当于军事法庭先进行合议,然后再宣布判决结果。 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专家们上午的火力太猛,不过,工事已经构筑得相当坚固了,如果不被炸开很大的缺口的话,阵地还是可以守住的。但专家中有爆破高手,所以,缺口还是被炸开了——— 担任爆破任务的专家是洪青城。他就像攻打穆柯寨时的杨宗保,虽已对敌方率兵防御的穆桂英暗生情愫,但使命所系,不得徇私,因而还是披坚执锐,奋力将敌阵捅破。他连续发现了教学档案中的两个漏洞:其一,有一份学生毕业论文,指导老师落款的时间是6月6日,答辩小组落款的时间则是6月5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错误,因为按照流程肯定是指导老师签署意见在前,答辩小组签署意见在后。其二,有一门课程,阅卷老师在试卷上的签名和成绩登记表的签名应该一致,但字迹却完全不同,显然是两人所为。原因何在?这是专家需要深入了解的,也是当事人必须向专家认真说明的。 杨亚男有些懊恼,为自己的百密一疏,也为洪青城的不留情面。哎!上次已经发现试卷上的分数与成绩登记表上的分数有不一致的情况,及时改正过来了,为什么没能由此及彼,想到类似的签名错误也有可能发生呢?还有,日期前后矛盾的错误怎么也让它从眼皮底下溜过去了呢?还是不够细心呀!材料组是自己分管的,材料组长杨赟也是自己亲自物色的,尽管自己不可能将所有教学档案一一过目———事实上连杨赟也不可能,因为档案实在太多,杨赟只能把任务分配给材料组的其他成员,而自己负责抽查———但应该多指点?多提醒?多告诫他们啊!他们都是临时抽调上来的普通老师,毫无教学管理的经验,而你好歹已经当了三年分管教学的副院长,经验比他们要丰富得多,他们没想到的事,你应该想到哇!杨亚男为此而深深自责。 对“滋事生衅”的洪青城,她心底也是责怪的。干吗这么顶真呢?你不知道这是在与我作对吗?既然你公开显现出旧情未泯的样子,似乎还知道心疼我,那为什么还要把刀刺向我的软肋呢?哦,明白了,莫非昨晚我拒绝了他的邀请,他因此而恼羞成怒?不不不!你怎么能这样想他呢?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你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些年,他在学术上突飞猛进,不仅早就评上了教授,而且在圈内的知名度与日俱增,被看作最有潜力的青年才俊之一,教育部新近公示的“长江学者”名单上,他的名字也赫然在列。能取得这样的成就,与他治学的严谨应当是分不开的呀。你不是早在大学时代就领教过他的严谨吗?这样一个以严谨著称的学者,查阅教学档案时,发现如此不严谨的错误行为,怎么可能装聋作哑呢?哪怕错误的责任者中包括自己最想亲近?最想帮助的人。这样一想,杨亚男又觉得责怪洪青城毫无道理了。小心眼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啊! 当事人很快就赶到了现场。答辩小组的组长承认自己糊涂,把时间记错了,实际的答辩时间应该是6月10日。他解释说,平时往往只记得上课的时间是星期几,而记不得是几号,慢慢地就变得对星期几很敏感,对几号很不敏感了。这样,有时就会把具体日期搞错。但他知道这不能作为开脱自己的理由,所以,再三检讨说这都是自己责任心不强造成的,与其他任何人无关,尤其是与院领导无关,因为院领导曾经反复强调“要强化责任意识,杜绝教学过程中的所有大小错误”。如果要处罚的话,处罚他一个人就行了,处罚得再重也没关系,只要能让他继续当老师,有机会改正错误。临走时,他紧紧握住洪青城的手不停摇晃:“千万别因为我个人的错误而影响集体的荣誉,拜托您放学院一马!” 签名错误的肇事者是一位资深教授,认错的态度也很诚恳:“对不起,对不起!因为那段时间太忙,我委托研究生批改试卷,所以试卷上的签名笔迹是他的,而成绩登记表上的签名笔迹是我的。这位研究生是正式受聘担任兼职助教的,一直协助我开展教学工作,请他改试卷倒不算违规,今天我把学院发的聘书也带来了,等会儿请专家过目验证。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让他签我的名!这种冒名行为虽然暂时不会构成危害,发展下去,就有可能酿成学术不端,甚至学术腐败事件了!我要从中吸取深刻教训,痛改前非,绝不再犯!”最后,他也请求洪青城把这看成一个孤立的偶发的事件,不要与本院的学风?教风联系起来,更不要与评估的结论挂起钩来。 看得出,他本来是一个非常自尊的人,但现在为了减小自己错误的后果,却不惜放弃固有的自尊,用一些近乎极端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忏悔之意。这倒让洪青城有些过意不去了:发现并指出这些错误是你的职责,但有什么必要把当事人召来进行庭审呢?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呢?动机又是什么呢?是想摆一摆钦差的威风吗?是想向你魂牵梦萦的人展示权势吗?狂妄!浅薄!他也开始自责起来。 自责中的洪青城与杨亚男的目光在各自躲闪了一阵之后正面相遇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目光的含意:前者更多的是抱歉,后者更多的是恳求。于是,他宽慰她说:“呵呵,你也别太在意了,这类错误,我们去评估过的学校几乎都有,有的还更加严重。查不出来,那是我们失职;查出来,也只是给你们提个醒,并不想抓住它做文章,顶多是‘敲山震虎’而已。我会把握好分寸的,你不必多虑。”她则反省说:“都是我工作不够深入?细致,才造成了这些不该有的错误,也给你们专家增加了麻烦。谢谢你的宽宏大量,但我不能原谅自己!”看上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心里却已经踏实了,因为他明言不再追究了。噢,原来他和组长一样把“点到为止”作为既定方针啊! 专家的“合议”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的。那是闭门会议,谢绝旁听的。杨赟几次以“提供倒水服务”的名义进入,想偷听点什么。但专家们都很警惕,她一进门,马上就停止发言。后来,组长干脆说:“这种活儿我们自己也能干,你就不必再费心费力了。”明显表现出不欢迎她潜入的意思。早上,曾有人开玩笑说:“要不在会议室里装上个窃听器什么的,以便及时掌握动态?”院长正色道:“亏你想得出这样的馊主意,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再说,又有什么必要呢?还真把自己当作谍战剧中的人物了?我先前有些说法,只是打个比方,要大家重视罢了。都给我老实点,别搞歪门邪道!” 虽然对专家们讨论的情况一无所知,但综合这三天的点点滴滴,院领导心里还是有底的,并不像专家进校前那样惊惶不安了。中午陪组长用餐时,杨赟问他:“瞿校长,我们能通过这次评估吗?”组长反问:“你说呢?”杨赟噘起嘴唇: “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嘛!”组长点了下她的鼻子:“要自信嘛!”分析起来,院长觉得这是可以通过的迹象。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迹象,是他“不足与外人道”的:昨晚他逐个去了专家的房间,送达了学院对专家的敬意和谢意。当然,那是以物化的形式体现的,包括少量的为专家提供交通?通信之便的加油卡?电话卡,以及建校八十周年时铸造的纪念币———那是重达三十克的纯金制品。院长事先挖空心思想好了如此表达敬意和谢意的十条理由。天哪!十条!我真是太有才了!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在他的耐心说服下,专家最终都笑纳了。既然如此,通不过的可能性还会存在吗? 合议结束了,专家们走出会议室来进行“茶歇”,一个个笑容满面。无须他们宣布,院领导就知道评估结论是怎样的了。院长冲向前去,与组长热烈握手,彼此一句话也没说,但对方想说什么,彼此心里都明白。握手完毕,意犹未尽,院长又张开双臂拥抱了组长。杨赟在一边调皮地惊呼:“哎哟!原来你们是‘同志’哇!”院长反应极快:“那么,为了证明你不是‘同志’,你也拥抱组长一下吧。”话音未落,杨赟已投入组长怀中,当然,瞬间双方就分开了。这又是“点到为止”了。 这时,戴校长出现了,他是来参加反馈会的。早有“耳报神”向他通报了喜讯,所以他也是满面春风。一见组长他就说:“老兄辛苦了!”组长乐呵呵地说:“到你老弟这儿来打工,能不辛苦吗?”说着,还捶了戴校长一拳,状极亲热。这就让院长他们有些看不懂了。此前,两人一直互行官礼,各打官腔,彼此尊重,却略显生疏,怎么转眼间就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弟了?见大家都有些困惑,戴校长揭开了谜底:“其实,我与瞿校长是多年的好友,为了不干扰这次评估,我没向你们透露这层关系,免得你们心生侥幸,工作做不到位。”哇!原来组长是我党安插在敌人心脏的“同志”啊!他只与戴校长单线联系,从不暴露身份,却默默地保护着我们,多次在关键时刻暗中帮助我们化险为夷。他的贡献比我们这些在前方浴血奋战的人要大得多呀!戴校长不愿自己的“下线”隐姓埋名,才在胜利的帷幕拉开之前,说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反馈会上,组长既充分肯定了建筑学专业的办学成效和办学特色,尤其是老师们敬业爱岗的精神,也毫不讳言建设过程中存在的诸多问题,包括硬件方面的?软件方面的,要求学校及学院及时整改,并在一个月内向国家某部委送呈整改报告。在宣布评估结论时,他很有央视那些大牌主持的范儿,故意拉高拉长声调:“经专家组认真评议,本次专业评估的最终结论是———”他停顿了片刻,想造成一种悬念。但此时还有悬念吗?因此,当他说出“通过”二字时,现场虽也出现了他预期的欢声雷动的景象,但大家心中却并没有惊喜之感。 反馈意见中没提及学生宿舍,可以确证那是专家的个人行为。它甚至都不能算是“自选动作”,因为专家只是想满足一下自己对现在的学生宿舍的好奇心,与自己当年的住宿条件做一个比较,完全没有把它当作评估的一个补充环节。所以,对自己昨天中午的私访,他根本没有和其他专家提起。说到底,还是院领导及联络员过于敏感了。也难怪,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氛围里,专家一句无心的问话?一个无意的举动,也被大家赋予了极其深刻的意义,而从各种角度来加以猜测和分析它的不良动机。 组长最后说:“今后,我们专家组愿继续竭尽绵薄之力,为东海大学建筑学专业的发展助推。在驻校考察评估期间,我们的工作是严谨的?严格的,有时甚至是严厉的,也许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学院的正常工作,并且有可能给老师们和同学们带来了一些不适或不便。尽管这绝对不是我们的本意,但在这里,我仍然愿意为客观上给大家造成的精神压力和心理负担,向各位说一声抱歉,并通过在座的各位向全院师生员工转达我们的歉意!”现场的掌声再次如同暴风骤雨掠过原野。 组长深受鼓舞,继续说:“现在,评估已近尾声,凯歌即将高奏,我觉得弥漫于校园内的紧张气氛可以缓和下来了,大家紧绷的神经也可以松弛下来了。”大家会心一笑,真的有了千斤重担已从肩上卸去的轻松感。 见听众情绪饱满,组长讲话的兴致更高了:“当然,有一点还是让我感到高兴的,那就是,在这里,我和其他专家一样,所有的举动都受到大家的高度关注。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成为公众视线的焦点。有一种人很高深,习惯于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而我却很肤浅,习惯于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我本简单,在这里却被复杂化了,甚至妖魔化了。我不知道应当为之感到高兴还是悲哀。我想,只有评估才能把我如此放大?如此变形。从这个意义上,我感谢评估,感谢国家部委派我到东海大学来评估!”虽然有点饶舌,却是搔着了痒处的,大家终于开怀大笑了。 反馈会结束后,组长将一份书面意见交给了院长,同时要院长为他提供五个牛皮纸档案袋。院长不知他要派什么用场,又不便问,心里有些纳闷。但想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也就不去猜测了。这几天,他们已经猜测得够苦了,而事实最后却证明,他们的猜测都是徒劳的。 十二 十二晚宴的气氛空前热烈。刚刚开怀大笑过的主宾双方,现在又开怀畅饮了。 在接待日程表上,只有今天晚上标明是“晚宴”,前面都写的是“晚餐”。就规格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都选择在风景绝佳且菜肴独具特色的处所,消费价格高得校领导也轻易不敢问津。所以,杨赟多次对组长说:“托您的福,小女子才有幸涉足此地!”但如果每天举行“晚宴”的话,万一接待日程表不慎外泄,就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了。虽然这是“事业发展”的需要,并没有追逐奢靡之风的主观意图,但如果让不知内情的人得悉,解释起来颇费口舌,弄不好,纪检部门还会干预。因此,他们就采用了这种谨慎的做法。同时,这样标注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减轻专家的心理负担,否则,天天“晚宴”,夜夜“笙歌”,他们也会承受不了舆论压力的。 在戴校长的引领下,院领导及联络员争相向专家敬酒,敬酒的方式充分展示了中国酒文化的博大精深,时而一个一个敬,时而一拨一拨敬,时而一轮一轮敬,时而一圈一圈敬,变化不定,后手无穷。能征惯战如组长,渐渐也挡不住攻势,拱手恳请“到此为止”。而戴校长的本意也是让专家“喝好”而不“喝倒”,看到专家们都已处于下盘不稳的微醺状态,便使眼色暗示收兵,众将士此时也已伤残过半,既无心恋战,也无力再战,见主帅发出罢战指令,人人如逢大赦,简直要叩谢皇恩浩荡了。 戴校长本来还想邀请专家们去k厅一展歌喉,洪青城抢在组长前面说:“太累了,不想再动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这是他第一次僭越身份,代组长做主。说这话时,他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杨亚男一下。杨亚男明白,他等着自己践约呢!看来,今晚的对话是不可避免了。组长没有反对洪青城的提议,于是,相互搀扶着登车直驱宾馆。 杨亚男想回到房间稍事梳妆。她此时虽然没有征战归来的花木兰那种“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女儿家情致,却不想让差点缔结秦晋之约的昔日同窗看到酒后的自己衣容不整。但还没打开房门,洪青城的短信又来了。不用看,她就知道这是催她赴约呢。“嘿!这么心急?都已经老大不小的了,还像当年似的沉不住气。”这是她心底的声音。同时冒出的还有另一个声音:“哎呀呀,还好意思说他,你自己不也同样着急吗?不然,为什么如此脚步匆匆呢?” 没等她按响洪青城房间的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原来他一直在猫眼里盯着呢!他的一双虎目这时变成了两盏死死罩住她脸部的聚光灯,强烈的光束使她产生了一种烧灼感,灼痛了她的眼,也烧热了她的心。心已经冷了很久了,从彻底拒绝他的那天起,它就从死火余温的状态慢慢冷却下来,终于不再为情所动了。原以为留在心田里的只有灰烬,谁知灰烬中还埋藏着一点火种,始料不及的重逢犹如拂过心田的春风使火种复苏,开始迸发出火星,并逐渐汇聚成小小的火球,此刻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它一下子就燃烧起来了。 当年,她的心不是被他烧热的,而是焐热的。那时,他的气场远没有现在强大,执着而又有些青涩。新生入学那天,她坚决不要父母陪同,一个人肩扛手提行李去学校报到。学校在火车站广场上设立了接待点,一出站,一位佩戴着校徽的男生就把她的行李抢过去,一直送到宿舍。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她要为男生分劳,男生却不让,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将杨亚男的全部行李拎上去,归置好。然后红着脸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杨亚男摇摇头,没等她道谢,他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连姓名也没有通报。这位男生就是洪青城,他提前一天来校报到,自己也是新生,却自告奋勇地加入了迎新的行列。 上课后,他们才相互发现,原来两人是同班同学。在同学中,他们是结识最早的。因为这一层机缘,杨亚男对他也就比较关注。他很用功,课后在图书馆总能看到他的身影,而且那身影似乎总在自己背后,无论她转移到哪个阅览室,都能遇见尾随而来的他。一开始,他并不主动与她搭话,但每一回头,都能发现他的目光正盯着她。不及今晚盯得热烈,却同样专注。而当她用不解的眼神望去时,他的目光又躲闪开了,从不与她的剪水双瞳对视。后来,他们一起被选为学生会干部,接触多了,再在图书馆相遇时,他都会热情招呼了。如果杨亚男身边的位置空着,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坐下,但几乎每次都会脸红。再后来,他就经常提前来到图书馆占好两个座位,一看到杨亚男出现,马上挥手招呼她过来。她有时会过去,因为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有时则摆摆手,在入口处选一个空位落座,而不肯如他所愿。这就有点故意保持距离的意思了。 她确实想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情感上,她还是一张白纸,她只愿意让一个人在这张白纸上涂抹上颜色,而他似乎还不是她认定的那个人。而且,她希望那个人能出现得晚一些,因为她想好好读书,暂时没有时间为他分心。她当然看出洪青城在有意接近她,既然不想接受他,那就不要太接近吧。尤其是在发现洪青城已经开始采取一些意在取悦她的小动作以后——— 在图书馆自修的中途,她去了一下洗手间,回来后一看,双肩包变得鼓鼓囊囊的,里面被人放进了不少女孩子爱吃的糖果。周边除了洪青城外没有其他熟人,她将问询的目光投向他,他却一脸的若无其事。这样的事连续发生几次后,引起了她的警惕。她正面问他,他一口否认,还故作天真地说: “会不会是天使所赐?”这让她更加肯定是他所为,因为她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龄。 图书馆里有个小书店,一天,她看到一本自己很喜欢的专业书籍,便想买下来,但一看价格,竟要八十多元,这大大超过了她的经济承受能力,只好重新放回书架,怏怏离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从一旁闪过,当时没有在意是谁,但第二天,她想买而没买的那本书就横躺在了她的背包里。莫非真有天使暗中怜她助她?不可能!一定又是洪青城!她一口气跑到他面前,强塞给他八十元现金,一言未发便掉头而去。他嘴里嘟囔着“这是干什么?”却再没有勇气否认那是自己的杰作了。明明是助人为乐,却像初次下手就被当场抓获的窃贼一样满面羞色。 她开始回避他了,就像当年回避邻家大哥黄志刚那样。晚自修结束了,他想送他回女生宿舍,她却借口还要弯一弯别处,不愿与他同行。但她七拐八弯地回到宿舍门前时,却常常发现他就像甩不开的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学生会组织活动,事先知道他会参加,她就会找理由请假。在不知道他参加的情况下,到场后发觉他在,她也会尽量离他远一些。周末他打电话向她借小说书,因为她是全班闻名的小说迷。她没有办法拒绝,又不想亲手交给他,增加他一心想制造的单独见面机会,便将小说书放在楼下宿管阿姨处,然后电告他去取。但他其实并不爱读小说。在一次小型学术沙龙里,偶然谈到某部他借阅过的侦探小说,她很想听听他的高见,他却面红耳赤地始终保持沉默。这让她非常失望。以后他再借书,她就一口回绝了。 但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疏离而放弃追求,虽然他早已意识到,她的心扉有可能永远不会对他开启。他决心为校园内所有单相思的男同学树立一个“锲而不舍”的典型。他继续甘当她的影子,哪怕她对影子视而不见。就餐时,他早早地来到食堂排队,排到窗口后就站着不动了,恭请后面的同学先打饭菜,等到她出现,他会不顾众人讥诮地硬把她拉向前来,然后自己再排到队伍的最后。课后去图书馆的路上,雷阵雨突然袭来,正当她犹豫要不要躲避时,一把撑开的雨伞及时送到了她手上,而他自己则一头冲进瓢泼大雨中。第二天上午,她想把伞还给他,他却没来上课。一打听,原来感冒了。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问候了他。电话的那头,听出她的声音,他嘶哑的喉咙立刻就激动得颤抖了。 一度,他甚至希望夜间的校园里能蹿进两三个歹徒,他们不想劫财,只想劫色,而他们的首选目标就是她。正当他们试图逼近她时,他大喝一声从黑暗中现身,略施拳脚就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而惊魂未定的她一下子就扑入他怀中。但这样的“英雄救美”的机会始终没有来临,只是在他的想象中不断变换场景和丰富情节。 不过,替她解围和挡驾的机会,他还是得到了。课堂上,老师想请一位同学对一座世界著名建筑物进行评点,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后,落在了她身上。而她正因听到父母双双下岗的消息而心神不宁,刚才没注意听老师所介绍的背景。见老师属意于她,不禁有些慌乱。这时,他猛然站起说:“老师,我研究过这座建筑,还是我来说吧。”他结结巴巴地说到下课铃响,但显然他此前对这座建筑所知不多。学生会想组织一次大型文艺演出活动,讨论分工时,主席把布置舞台的任务交给了她,而她那几天不巧扭伤了腰,无法身先士卒搬运道具等等。就在她面现难色时,又是他主动请缨:“我这方面的经验比较丰富,我来干更加合适。” 类似的事情虽然十分细微,但屡屡发生,却使得她对他的好感不断增加。她觉得,他还是很有担当精神的,至少是愿意为她担当的。而且,她渐渐发现,他除了勤奋外,在建筑学方面还很有禀赋。到大三时,他的学习成绩已成为全班之冠,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只能望洋兴叹。她对他的好感开始由量变向质变转化了。加速转化过程的是大三暑期的一次大学生夏令营活动。 这次活动是团省委组织的,参加的都是各高校的学生会干部。一天,他们结伴去森林里采蘑菇。这时,她已经乐于与他一起行动,包括单独行动了。一路上他都为她介绍蘑菇的种类以及识别毒蘑菇的方法。哦,他的知识竟这样丰富!她好生佩服。雨神这时又不期而至了,他拉着她的手奔向附近的猎人小屋,那是细心的他一开始就侦察好的避雨及避难处。她的衣服都淋湿了,贴在身上不仅难受,还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体形,让她感到十分难堪。所以一进屋,她就蜷缩在屋角,唯恐落入他的视线。他赶紧用木柴生火,火焰熊熊燃烧起来以后,他对她说:“脱下衣服烤烤吧,我先到外面去。”外面雨依然下得很大,她很想说:“不用了,转过身去就行了。”但没等她说出口,他已走到屋外了。待得她将衣服烤干,喊他进来时,比落汤鸡还要狼狈的他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了。 雨终于停了,回宿营地的路上,她心里多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当他再次拉住她的手时,她表现得非常顺从。他的手仿佛有导电的功能,将电流不断传输入她体内。她很喜欢这种感觉,愿意它能一直绵延下去。夏令营结束后,他鼓足勇气请她去看电影,她也欣然答应了。一切都朝着他们共同期望的方向在发展,尽管他还没有正式向她表白,但在同学们眼中,他们已是一对彼此心照不宣的恋人了。他对她是“一见钟情”,而她对他则属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 但就在他们将捅破那层毫无意义的薄纱时,她父母来电急召她回家。后面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再回忆了,尤其是在与他久别重逢?单独晤对的此刻。她永远也忘不了的是,当她说出自己的决定,要他另觅一位更可爱的女孩作为终身伴侣时,他的表情是那样痛苦,眼神是那样绝望!他曾试图让她改变决定,但用尽各种办法她都不肯回心转意。他恼恨地说出一句“你真是铁石心肠”后决绝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在似血残阳中远去,她泪落如雨。 现在,穿过漫长的时空隧道,他又站在了她面前。依然情热似火,岁月的风尘却已在他的鬓发上留下几点霜花,虎虎有神的眼睛中也掺入了一种名叫“沧桑”的东西。说什么呢?两人竟都有“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其实,什么也不用说,彼此胶着在一起的目光已经诉说了一切。 他点燃了她心里的火球,而他自己连眼里也满是火团了。忽然,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然后俯首吻向她有些干裂的双唇。她闭上了眼睛,等待那销魂一刻的到来。噢,这样的场景本该十几年前就上演了。那天,他把她约到校园一角的白桦林里,涨红着脸想对她说出埋藏已久的心声,她做了一个“休止”的手势,不让他启齿,但脸色却变得格外娇羞。这鼓励了他。于是,他就像现在这样情不自禁地向她吻去。那时,她的双唇是多么圆润红艳啊!就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她的传呼机响了,呼叫她的是母亲,而且连呼五遍。她的直觉是,家中一定遭遇灾难了!本该非常甜蜜的初吻也就因此而中止了。如今,挟着十多年的思念与渴求,他们的嘴唇终于黏合在一起,却不尽是甘美,而多少带有一点苦涩了。 这是他们跨越了世纪才完成的初吻。由表及里,由浅入深,他们吻得那样忘我!虽不专业,却很恣肆。渐渐,他不满足于舌尖的搅动了,右手伸向她上衣的纽扣。她依然没有阻止。然而,当他准备将舌尖的用武之地转移到两座雪山之间时,她却猛一激灵,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喘息着对他说:“别,别这样!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吗?”他不甘作罢,试图再度将她揽入怀中,她却拼命抗拒了。 事后,她问自己,你不是同样渴望与他身心交融吗?为什么在冲刺之际突然止步并退却呢?是顾忌与黄志刚的婚姻关系依旧存续,担心突破长期固守的道德底线吗?不!她并不想为黄志刚守节!她虽然绝不赞同性观念相对开放的新潮人物的做派,但在这样一种特定情境下,与自己所爱的人肌肤相亲,她并不觉得是太大的离经叛道的事情。那么,她究竟顾忌什么呢?她顾忌的是他此时的身份啊!他的身份是前来评估自己学院的专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手中握有决定自己及学院前途的权力,如果在评估结论宣布前与他发生肉体的接触,那就多少带有一点“色贿”的意味。而今,在他的鼎力支持下,评估顺利通过了,倘若她向他投怀送抱,并一同翻云覆雨,不就难以避免以身体回报的嫌疑吗? 迫使她退却的不是对婚姻的愚忠,而是对使命的痴守!她不想让他对自己所肩负的使命产生半点误解,她不想让他们重新激发出来的真爱沾上半点灰尘。她在心里对他说:“等着吧,等到我们身份恢复平等的那一天,我会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你的!当然,那时我也应该恢复了自由。” 十三 后记 现实的突围与理想的守望 后记 现实的突围与理想的守望我不知该如何为本书定性:长篇小说抑或中篇小说集?五个篇章既可以各自独立成篇,人物与故事又互有交叉,它们在同一创作旨归下相互衔接?相互补充?相互映衬,从不同截面汇成当代大学校园的生活长卷。谓之中篇小说集固然允当,视为长篇小说亦无不可。 本书是我两年前出版的?弦歌?的姊妹篇,有幸入选浙江省文化精品扶持工程和杭州市文化精品工程扶持项目。它旨在踵事增华,多视角?全方位地反映高校生活,揭示高校知识分子群体的生活形态和精神诉求。小说中的主人公身份各异,遭遇也很不一致,却有着某种共性,那就是既在现实中陷入重围,又不失为理想的守望者。无论是?发票?中的刘子仁,?课题?中的田本纯,?评估?中的杨亚男,还是?换届?中的季平章,?回归?中的薛鹏举,他们无一不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感到困扰,甚至为此而心力交瘁。他们也都默认了现实中的某些潜规则,有着向世俗化趋同的一面,但在内心深处,他们却没有泯灭理想,丧失本真,依然对至善至美至纯的东西保存着程度不同的向往与追求。他们也有私欲,也曾试图谋取私利,但在从现实突围的过程中,他们最终都守住了底线。在他们身上,更多地蕴蓄着的是正能量,是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感和薪火不灭的人文精神。作为今天的新儒林人物,他们都没有失去传统儒生应有的风骨。这是我将本书定名为“儒风”的原因。 在小说领域,我只是个不求名分?不问结果的业余作者。我的本来身份是大学里的古典文学教授,同时还滥竽为一个大学的管理者。目前,管理者的使命已将教授的责任挤压至一隅,而业余小说作者的角色则以隐形的方式出现,在校内很少为人所知。我对时间这块容易缩水的布料的裁剪方案是,白天全部用于履行管理者的使命,夜晚基本上为教授的责任所支配。可以被业余小说作者所利用的只有清晨———那该属于“边角料”了。 黎明的脚步叩响大地前,我已经开始有节奏地敲打键盘了。当晨曦在窗上涂抹出一缕暗淡的白色时,在我模糊的视线中,已经有千余个小蝌蚪在电脑屏幕上欢跳了。这时,我会站起身来,活动一下麻木的四肢,在没有星光的穹庐下做“仰望星空”状,然后继续伏案。当然,不是常年如此,只是在写作本书的两个月里每天如此。收入本书的五个篇章,除了?发票?外,其他都是在这两个月里写成的。我不止一次地想要放松自己,最后却咬牙坚持到抵达既定目标后才放松下来。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很有毅力的人,在中途遭遇多种干扰的情况下,居然没有间断,也从未懈怠,回望来路,不免为自己所感动。原来我尚知自励,并且依然能执着于某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这使我对自己信心大增。 说来惭愧,我对小说这种文艺形式不见得有多热爱。真的,作为专攻唐宋诗词的学者,我以前对小说创作与研究其实都相当疏离。我之所以一反初衷地涉足小说创作领域,与其说是因为不愿固守一隅,想小小地满足一下“开边拓土”的野心,不如说是因为内心积淀了太多的现实感受,只有凭借小说这一载体才能得到泄导和传播。诗歌那种对现实的折光式反映,虽然更为精粹,终究容量有限,很难纤毫毕现地展示生活的本来面目,也很难对生活中发生的曲折离奇的故事娓娓道来,并进而揭示包蕴于其间的警世和醒世意义。能承载这一功能与使命的唯有小说。所以,恕我直言,我对小说更多的只是“利用”,利用它的文本来演绎自己的感受,寄寓自己的理念。我不敢妄言自己同时也在探索小说艺术,如果说我偶尔不小心触碰到了可名之曰“技巧”的东西,那只是试图把故事叙述得更加可读些。 在本书完稿的第二天,九十四岁的老母亲在看尽人间花开花落后含笑辞世了。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尽管没有器质性的病变,但尿频?便秘等久治不愈的顽症对她的折磨日甚一日,而听力的彻底丧失更使渴望与人交流的她感到生趣无多。她理想中的自己还是那个耳聪目明?心灵手巧的年轻裁缝,为众多用户所信赖。而现实中的她却已是风烛残年,再也积聚不起与病痛抗争的心智与体力,更兼旧交零落,知音无存,内心的那一份寂寞总是挥之不去。理想与现实在她这儿同样有着巨大的落差。从这一意义上说,她实际上是以撒手人寰的方式完成了对现实的突围和理想的守望。对本书中的故事和人物,只读过小学的她也许会感到陌生,但她完全可能与田本纯?季平章?杨亚男们达成精神上的共鸣,因为他们都渴望在现实与理想的交汇处自由行走,而事实上,交汇处却狭窄得令他们举步维艰。 我想,如今远在天国的母亲一定乐见不肖子把本书作为祭奠她的唯一供品,愿她的在天之灵永享安康! 2015年7月19日于晓风斋 《儒风》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