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公案小说精品书库——狄公案》 第一回 入官阶昌平为令升公堂百姓呼冤 第二回 胡地甲诬良害己洪都头借语知情 第三回 孔万德验尸呼错狄仁杰卖药微行 第三回 孔万德验尸呼错狄仁杰卖药微行 却说狄公听洪亮一番言语,知不是胡德所为,只得等明日验后再核,一宿无话。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点,命人在尸场伺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纷纷到了孔家门口。不多一会,狄公步出公馆登场,在公案坐下。先命将孔老儿带上来,说道: “此案你虽不知情节,既是由你寓内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将这两人姓名说来,以便按名开验。”孔老儿道:“这两人前晚投店时,小人也曾问他,一个说是姓徐,那一个说是姓邱。当时因匆匆卸那行李,未暇问着名字。”狄公点点头,用朱笔批了“徐姓男子”四字。命验尸官先验这口尸首。 只见验尸官领了朱批到场,场上先把左边那尸身,与赵三及值日的皂役,抬到当中,向着狄公禀道:“此人是否姓徐,请领孔万德前来看视。”狄公即叫孔老儿场上去看。老儿虽骇怕,只得战战兢兢走到场上。即见一个鲜血人头,牵连在尸首上面,那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满。勉强看了说道:“此果是前晚住的客人。”验尸官听报已毕,随即取了六七扇芦席铺列地下,将尸身仰放在上面,先将热水把全身血迹洗去,细细验了一回。只听报道:“男尸一具,肩背刀伤一处,径二寸八分,宽四分。左肋跌伤一处,深五分,宽五寸等。咽喉刀伤一处,径三寸一分,宽六分,深与径等,治命。”报毕,刑房填了尸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回,然后下了公座,自己在尸身上下看视一周,与所报无异,随即标封发下,令人取棺暂厝,出示招认。复又入座,用朱笔点了邱姓。验尸官仍照前次的做法,将批领下,把第二个尸身抬到上面,禀令孔老儿去看。孔老儿到了场上,低头才看,不禁一个筋斗,吓倒在地,眼珠直向上渺,口中喃喃的,直说不出来。 狄公在上面见了这样,知道有了别故,赶着令洪亮将他扶起,等他苏醒过来,说明了再验。尸场上面,皆寂静无声,望着孔老儿等他醒来,究为何事。此时洪亮将他扶坐在地下,忙令他媳妇取了一盏糖茶。那许多闲人,团团围住,恨不立刻验毕,好回转城去,忽见孔老儿栽倒地下,一见了也是猜疑不定。隔了一会儿,好容易才转过气来,嘴里只说道:“不,不,不好了!错,错了!”洪亮赶着问道:“老儿,你定一定神,太爷现在上面等你禀明,是谁错了?”老儿道:“这尸首错了。前晚那个姓邱的,乃是个少年男子,此人已有胡须,哪里是住店的客人?这人明明的是错了,赶快求太爷伸冤呀。”验尸官同洪亮听了这话,已是吓得猜疑不定,随即回了狄公。狄公道:“哪里有此事!这两口尸首,昨日已在此一天,他为何未曾认明,此时临验,忽然更换,岂不是他胡言搪塞!”说着将孔老儿提到案前,怒问了一番。孔老儿直急得磕头大哭,说道:“小人自己被胡德牵害,见两口尸骸,移在门口,已是心急万分,忙忙进城报案,哪里敢再细看尸身。且这人系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见姓徐的不错,以为他也不错了,岂料出这个疑案。小人实是无辜,总求大爷恩典。” 狄公见他如此说法,心下想道:“我昨日前来见尸骸,却是一上一下倒在这面前,既是他说讹错,亦在情理之中,但这事难了。且带胡德来细问。”当时招呼带地甲。胡德听见传他,也就带着刑伤,同乔太两人走上前来。狄公道:“你这狗头,移尸诬害,既说这两人为孔万德杀害,昨日由镇口移来,这尸身面目自必亲见过了,究竟这两人是何形样,赶快供来!”此时胡德已听见,说是讹错,现在狄公问他这话,深恐在自己身上追寻凶手,赶着禀道:“小人因由他店中出去,且近在咫尺,故而说他杀害。 至那尸身确是一个少年,那一个已有胡须,因孔万德不依小人停放两人,匆匆进城,以至并在一处。至是否讹错,小人前晚未曾遇面,不敢胡说。”狄公当时又将胡德打了一百,说他报案不清,反来牵涉百姓。随即又将那三个客人传来问讯,皆说前晚两人,俱是少年,这个有胡须的,实未投店,不知何处人氏,因何身死。狄公道:“既是如此,本县已明白了。”随即复传验尸官开验。只得如法行事,将血迹洗去,向上报道:“无名男尸一具,左手争夺伤一处,宽径二寸八分。后背跌一处,径三寸宽五寸一分。肋下刀伤一处,宽一寸二分,径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后,胸前刀伤一处,宽径各二寸八分。”报毕,刑房填了尸格。狄公道:“这口尸棺,且置在此处,这人的家属,恐离此不远,本县先行标封,出示招认,候凶手缉获,再行定案。孔万德交保释回,临案对质,胡德先行收禁。” 吩咐已毕,随即离了六里墩一路进城,先到县庙拈香,然后回到衙门,升了公座,各役排衙已毕,退入后堂。一面出了公文,将原案的尸身尺寸形像录明,移文到湖州本地,令他访问家属,随后又请邻封缉获。这许多公事办毕,方将乔太、马荣传来说道:“此案本县已有眉目,必是这邱姓所为,务必将此人缉获,此案方可得破。你两人立刻前去探访,一经拿获,速来回禀。” 两人领命前去。复又将洪亮喊来说道:“那口无名的尸骸,恐即是此地人氏,你且到四乡左近访察。且恐那凶手,未必远扬,匿迹在乡下一带,候风声稍息,然后逃行,也未可知。”洪亮领命去后,一连数日,皆访不出来。狄公心下急道:“本县莅任以来,已结了许多疑案,这事明明的有了眉目,难道竟如此难破。且待本县亲访一番,再行定夺。”想罢,过了一夜。 次日一早,换了微行衣服,装成卖药医生,带了许多药草,出了衙署。先到那南乡官路一带大镇市上,走了半日,全无一人理问。心下想道:“我且找一个宽阔的店铺,下这药草,看是有人来否。”想着,前面到了个集镇,虽不比城市间热闹,却也是官塘大路,客商仕宦,凑集其间。见东北角有个牌坊,上写着“皇华镇”三字。走进牌坊,对门一个大的高墙,中间现出一座门楼,门前树着一块方牌,上写着“代当”两字。狄公道:“原来是个典当,我看此地倒甚宽阔,且将药包打开,看有人来医治。”想罢依着高墙站下,将药草取出,先把那块布包铺在地下,然后将所有的药,铺列上面,站定身躯,高声唱道:“南来北往休便休,只知欢喜不知愁。世间缺少神仙术,疾病来时不自由。 在下姓仁名下杰,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采奇书,精求医理。虽非华陀转世,也有扁鹊遗风。无论男女方脉,内外各科,以及疑难杂症,只要在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对症发药。轻者当面见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因访友到此,救世扬名,哪位有病症的,前来请教。”喊说了一会,早拥下了一班闲人,围成一个圈子。 狄公细看一回,皆是乡间民户,你言我语,在那里议论。内有一个中年妇人,曲着腰,挤在人丛里面,望着狄公说毕,上前问道:“先生如此说,想必老病症皆能医了。”狄公道:“然也。若无这样手段,何能东奔西走,出此大言?你有何病,可明说来,为你医病。”那妇人道:“先生说一望而知,我这病却在这心内,不知先生可能医么?”狄公道:“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有心药。你且转过面来,让我细望。”说着那妇人果脸向外面。狄公因她是个妇女,自己究竟是个官长,虽然为访案起见,在这人众之间,殊不雅相,当即望了一眼,说道:“你这病,我知道了,见你脸色干黄,青筋外露,此乃肝脏神虚之象,从前受了郁闷,以致日久引动肝气,饮食不调,时常心痛。你可是心痛么?”那妇人见他说出病原,连忙说道:“先生真是神仙,我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从未有人看出这原故,先生既是知道,不知可有医药么?” 狄公见她已是相信,想就此探听口气。不知这妇人说出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设医科入门治病见幼女得哑生疑 第五回 入浴室多言露情节寻坟墓默祷显灵魂 第六回 老土工出言无状贤令尹问案升堂 第七回 老妇人苦言求免狄县令初次问供 第八回 审奸情利口如流提老妇痴人可悯 第九回 陶土工具结无辞狄仁杰开棺大验 第九回 陶土工具结无辞狄仁杰开棺大验 却说狄公见周氏问他开棺无伤,诬害良民,律例上是何处分,狄公冷笑一声道:“本县无此胆量,也不敢穷追此案。昨已向你婆婆说明,若死者没有伤痕,本县先行自己革职治罪。此时若想用言恐吓,就此了结这案件,在别人或可为你蒙混,本县面前也莫生此妄想。”传令将唐氏周氏先行带往尸场。一声招呼,那些差役也不由她辩白,早已将她二人拖下,推推拥拥,上了差轿,直向高家洼而去。狄公随即也就带着一干刑人,坐轿而去。 一路之上那些百姓,听着开棺揭验,皆说轻易不见的事情,无不携老扶幼,随着轿子同去看望。约有午初时分,已到皇华镇上。 早有何恺同土工陶大喜前来迎接,说道:“尸场已布置停妥,请太爷示下。”狄公招呼他两人退下,向着洪亮道:“你前日在浴堂里面,听那袁五说,那个洗澡的后生,就开店在毕家左近,你此刻且去访一访,是何姓名,到高家洼回报。本县今日谅来不及回城,开验之后,就在前日那客店内暂作公馆。”吩咐已毕,复行起轿前行,没有一会时节,早已到了前面。 只见坟冢左首,搭了个芦席棚子,里面设了公案,所有听差人众,皆在右首。芦席棚下,挖土的器具已放在坟墓面前。狄公下轿,先到坟前,细看了一遍,然后入了公座,将陶大喜同周氏带上问道:“前日本县在此,你说这坟墓是毕家所葬,此话可实在么?此事非比平常,设若开棺揭验,不是毕顺,这罪名不小,那时后悔就迟了。”陶大喜道:“小人何敢撒谎,现在他母亲妻子,全在此地,岂有讹错之理。”狄公道:“非是本县拘执,奈周氏百般奸恶,她与本县还问那诬害良民的处分呢。若不是毕顺的坟冢,不但阻碍这场相验,连本县总有了罪名了。你且具了结状,若不是毕顺,将你照例惩办。”随向周氏说道:“你可听见么?本县向为百姓理案,从无袒护自己的意见。可知这一开棺,那尸骸骨就百般苦恼,你是他结发的夫妻,无论谋杀怎样,此时也该祭拜一番,以尽生前的情意。”说着就命陶大喜领她前去。 毕顺的母亲见狄公同她媳妇说了这话,眼见得儿子翻尸倒骨,一阵心酸,忍不住嚎啕大哭,揪住周氏说道:“我的儿啊,我毕家就如此败坏!儿子身死,已是家门不幸,死了之后还要遭这祸事。遇见这个狗官,叫我怎不伤心。”只见周氏高声的说道:“我看你不必哭了,平时在家,容不得我安静,无辜带人回来,找出这场事来,现在哭也无益。既要开棺揭验,等他验不出伤来,那时也不怕他是官是府。皇上立法,叫他来治百姓的,未曾叫他害人,那个反坐的罪名,也不容他不受。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了。” 当时将她婆婆推了过去,自己走在坟前,拜了两拜,不但没有伤心的样子,反而现出那淫泼的气象,向着陶大喜骂道:“你这老狗头,多言多语,此时在他面前讨好,开验之后,谅也走不去。 你动手罢,祖奶奶拜祭过了。”陶大喜被她骂了一顿,真是无辜受屈的,因她是个苦家,在尸场上面,不敢与她争论,只得转身来回狄公。狄公见周氏如此撒泼,心下想道:“我虽欲为毕顺伸冤,究竟不能十分相信,因是死者的妻子,此时开棺翻骨,就该悲伤不已,故令她前去祭拜,见她的动静,哪知她全不悲苦,反现出这凶恶的形象,还有什么疑惑,必是谋杀无疑了。”随即命土工开挖。 陶大喜一声领命,早与那许多伙计,铲挖起来,没有半个时辰,已将那棺柩现出。众人上前,将浮土拂了去,回禀了狄公,抬至验场上面。此时唐氏见棺柩已被人挖出,早哭得死去活来,昏晕在地。狄公只得令人搀扶过去,起身来至场上,先命何恺同差役去开棺盖。众人领命上前,才将盖子掀下,不由得一齐倒退了几步,一个个吓个吐舌摇唇,说道:“这是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决不至一年有余,两只眼睛犹如此睁着。你看这形象,岂不可怕!”狄公听见,也就到了棺柩旁边,向里一看,果见两眼与核桃相似,露出外面,一点光芒没有,但见那种灰色的样子,实是骇异,乃道:“毕顺,毕顺,今日本县特来为你伸冤,你若有灵,赶将两眼闭去,好让众人近前,无论如何,总将你这案讯问明白便了。”哪知人虽身死,阴灵实是不散,狄公此话方才说完,眼望着闭了下去。所有那班差役,以及闲杂人等,无不惊叹异常,说这人被谋死无疑了,不然何以这样灵验。当即狄公转身过来,内有几个胆大差役先动手,将毕顺抬出了棺木,放在尸场上面,先用芦席遮了阳光。验尸官上来禀道:“尸身入土已久,就此开验,恐难现出。须先洗刷一番,方可依法行事。求太爷示下。”狄公道:“本县已知这原故,但是他衣服未烂,四体尚全,还可从简相验,免今死者再受洗刷之苦。”验尸官见狄公如此说,只得将尸身的衣服轻轻脱去,那身上的皮肤,已是朽烂不堪,许多碎布,粘在上面,欲想就此开验,无奈那皮色如同灰土,仿佛不用酒喷,则不明伤痕所在,只得复行回明了。狄公令陶大喜择了一方宽展的闲地,挖了深塘,左近人家,取来一口铁锅,就在那荒地上,与众人烧出一锅热水,先用软布浸湿,将碎布揩去,复用热水在浑身上下,洗了一次,然后验尸官取了一斗碗高梁烧酒,四处喷了半会,用布将尸体盖好。 此时尸场上面,已经人山人海,男女皆挨挤一团,望那验尸官开验。只见他自头脸两阳验起,一步一步到下腹为止,仍不见他禀报伤痕,众人已是疑惑。复见他与差役,将尸身搬起翻过,脊背后头,顶上验至谷道,仍与先前一般,又不见报出何伤。狄公此时也就着急,下了公案,在场望着众人动手。现在上身已经验过,只得来验下半部腿脚,所有的皮肤骨节,全行验到,现不出一点伤痕。验尸官只得来禀狄公,说:“小人当这差使,历来验法,皆分正面阴面,此两处无伤,方用银签入口,验那服毒药害。毕顺外体上下无伤,求太爷示下。”狄公还未开口,早有那周氏揪着了验尸官怒道:“我丈夫身死已一年,太爷无故诬害,说他身死不明,开棺揭验,现在浑身无伤,又要银签入口,岂不是无话搪塞,想出这来害人!无论是暴病身亡,即使被这狗官看出破绽,是将他那腹内的毒气,这一年之久,也该发作,岂有周身无伤无毒,腹内有毒之理?他不知情理,你是有传授的,当这差役,非止一年,为何顺他的旨令,令死者吃苦?这事断不可行!”说着揪了验尸官,哭闹不休。 狄公道:“本县与你已言定在前,若是死者无伤,情甘反坐。 这项公事,昨日已申详上宪,岂能有心搪塞?但是历来验尸,外体无伤须验内腹,此是定律,你何故揪着公差,肆行撒泼,难道不知王法么?还不从速放下,让他再验腹内。若果仍无伤,本县定甘反坐便了,此时休得无礼。”周氏说道:“我看太爷也不必认真,此刻虽是无伤,还可假词说项,若是与死者作对,验毕之后,仍无毒物,恐你反坐的罪名,太爷就掩饰不来了。”一番话,说得验尸官不敢动手。不知狄公当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陶土工具结无辞狄仁杰开棺大验 第十一回 求灵签隐隐相合详梦境凿凿而谈 第十一回 求灵签隐隐相合详梦境凿凿而谈 却说狄公在郡庙祷告已毕,坐在蒲团上,闭目凝神,满想朦胧睡去,得了梦验,便可为死者伸冤,哪知日来为毕顺之事,过于烦恼,加了开棺揭验,周氏吵闹,汪仇氏呼冤,许多事件,团结在心中,以致心神不定。此时在蒲团上面,坐了好一会功夫,虽想安心合眼,无奈不想这件事来,就是那一件触动,胡思乱想,直至二鼓时分,依然未曾闭眼。狄公自己着急说道:“我今日原为宿庙而来,到了此刻,尚未睡去,何时得神灵指示。”自己无奈,只得站起身来,走到下首,但见洪亮早经熟睡,也不去惊动于他,一人在殿上,闲步了几趟,转眼见神桌上摆着一本书。狄公道:“常言‘观书引睡魔’,我此时正睡不着,何不将它消遣?或者看了困倦起来,也未可知。”想着走到面前,取来一看,谁知并不是书卷,乃是郡庙内一本求签的签本。 狄公暗喜道:“我不能安睡,深恐没有应验,现在既有签本在此,何不先求一签,然后再为细看。若能神明有感,借此指示,岂不更好。”随即将签本在神案上复行供好,剔去蜡花,添了香火,自己在蒲团上,拜了几拜,又祷告了一回,伸手在上面,取了签筒,嗦落嗦落,摇了几下,里面早穿出一条竹签。狄公赶着起身,将签条拾起一看,上面写着五字,乃是第二十四签。随即来至案前,将签本取过,挨次翻去,到了本签部位,写着“中平”二字,按下有古人名,却是骊姬。狄公暗想道:此人乃春秋时人,晋献公为她所惑,将太子申生杀死,后来国破家亡,晋文公出奔,受了许多苦难,想来这人,也要算个淫恶的妇人。复又望下面看去,只见有四句道: 不见司晨有牝鸡,为何晋主宠骊姬。 妇人心术由来险,床第私情不足题。 狄公看毕,心下犹疑不决,说道:“这四句,大概与毕顺案情相仿,但以骊姬比于周氏虽是暗合,无奈只说出起案的原因,却未把破案的情节叙出。毕顺与她本是夫妇,自然有床第私情了。至于头一句,不见司晨有牝鸡,他想前日私访到她家中之时,她就恶言厉声,骂个不了,不但骂我,而且骂她婆婆,这明明的牝鸡司晨了。第二句,说是毕顺不应娶她为妻。若第三句,只是不要讲的,她将亲夫害死,心术岂不危毒。签句虽然暗合,但是不能破案,如何是好?自己在烛光之下,又细看得两回,竟想不出别的解说来,只得将签本放下。听见外面已转二鼓,就此一来,已觉得自己困倦,转身来至上首床上,安心安意,和衣睡下。 约有顿饭时刻,朦胧之间,见一个白发老者,走至面前向他喊道:“贵人日来辛苦了,此间寂寞,何不至茶坊品茗,听那来往的新闻?”狄公将他一看,好似个极熟的人,一时想不出名姓,也忘却自己在庙中,不禁起身,随他前去。到了街坊上面,果见三教九流,热闹非常。走过两条大街,东边角上,有一座大大的茶坊,门前悬了一面金字招牌,上写“问津楼”三字。狄公到了门口,那老者邀他进内,过了前堂一方天井中间,有一六角亭子,内里设了许多桌位。两人进了亭内,拣着空桌坐下,抬头见上面一副黑漆对联是: 寻孺子遗踪,下榻专为千古事; 问尧夫究竟,卜圭难觅四川人。 狄公看罢,问那老者道:“此地乃是茶坊,为何不用那卢同、李白这派俗典,反用这孺子、尧夫,又什么卜圭下榻,岂不是文不对题。而且下联又不贯串,尧夫又不是蜀人,何说四川两字,看来实实不雅。”那老者笑道:“贵人批驳,虽然不错,可知他命意遣词,并非为这茶坊起见,日后贵人自然晓得。”狄公见他如此说法,也不再问。忽然自坐的地方,并不是个茶坊,乃变了一个耍戏场子,敲锣击鼓,满耳咚咚,不下有数百人围了一个人。 圈子里面,也有舞枪的,也有砍刀,也有跑马卖线,破肚栽瓜的,种种把戏不一而足。中间有个女子,年约三十上下,睡在方桌上,两脚高起,将一个头号坛子,打得滚圆。但是她两只脚,一上一下,如车轮相似。正耍之时,对面出来一个后生,生得面如傅粉,唇红齿白,见了那妇人,不禁嬉嬉一笑。那妇人见他前来,也就欢喜非常,两足一蹬,将坛子踢起半空,身躯一拗,竖立起来,伸去右手,将坛底接住。只听一声喊叫:“我的爷呀,你又来了。”忽然坛口里面,跳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阻住那男孩子的去路,不准与那女子说笑。两人正闹之际,突然看把戏的人众,纷纷散去。顷刻之间,不见一人,所有那个坛子,以及男女孩子,均不知去向。 狄公正然诧异,方才同来的老者,复又站在门前说道:“你看了下半截,上截还未看呢,从速随我来吧。”狄公也不解他究是何意,不由信步前去。走了许多荒烟蔓草地方,但见些奇禽怪兽,盘了许多死人,在那里咬吃。狄公到了此时,不觉得心中恍惚,惧怕起来,瞥见一个人,身睡地下,自头至足,如白纸仿佛,忽然有条火赤炼的毒蛇,由他鼻孔穿出,直至自己身前。狄公吓了一跳,直听那老者说了一声:“切记!”不觉一身冷汗,惊醒过来,自己原来仍在那庙里面,听听外边更鼓正交三更。爬坐起来,在床边上定了一定神,觉得口内作渴,将洪亮喊醒,将茶壶桶揭开,倒了一盏茶,递与狄公,等他饮毕,然后问道:“大人在此半夜,可曾睡着么?”狄公道:“睡是睡着了,但是精神觉得恍惚。你睡在那边,可曾见什么形影不成?”洪亮道:“小人连日访这案件,东奔西走,已是辛苦万分,加之为大人办毕顺的案,茫无头绪,满想在此住宿一宵,得点梦兆,好为大人出力,谁知心地糊涂,倒身下去,就睡熟了。不是大人喊叫,此时还未醒呢。小人实未曾梦见什么,不知大人可得梦?”狄公道:“说也奇怪,我先前也是心烦意乱,直至二更时分,依然未曾合眼。然后无法,只得起身走了两趟,谁知见神案上,有一个签本……” 就将求签,对洪亮说了一遍。说着又将签本破解与他听。 洪亮道:“从来签句,隐而不露,照这样签条,已是很明白了。小人虽不懂得文理,我看不在什么古人推敲上面。首句就有‘牝鸡司晨’四字,或者天明时节,有什么动静。从来奸情案子,大都是明来暗去,鸡子叫的时节,正是奸夫偷走时节。第二句,是个空论。第三句,妇人之心险,这明是夜间与奸夫将人害死,到了天明,方装腔做势地哭喊起来。你看那日毕顺,看闹龙舟之后,来家已是上灯时分,再等厨下备酒饭,同他母亲等人吃酒,酒后已到了定更时分。虽不能随他吃就遂去睡觉的道理,不无还要淡些话,极早到进房之时,已有二鼓。再等熟睡,然后周氏再与奸夫计议,彼此下手谋害,几次耽搁,岂不是四五更天方能办完此事?唐氏老奶奶,说她儿子身死,不过是个约计之时,二更是夜间,四更五更也是夜间。这是小人胡想,怕这周氏害毕之后,正合‘牝鸡司晨’四字。如正在此时谋害,这案容易办了。” 狄公见他如此说法,乃道:“据你说来,也觉在理。姑作他在此时,你有如何办法?”洪亮道:“这句话题显而易见,有何难解。 我们多派几个伴计,日间不去惊动,大人回衙,仍将周氏交唐氏领回。她既到家,苦没有外路则已,如有别情,那奸夫连日必在镇上,或衙门打听,见她回去,岂有不去动问之理?我们就派人在他巷口左右,通夜的逡巡,惟独鸡鸣时节,格外留神。我看如此办法,未有不破案之理。” 狄公见他言之凿凿,细看这形影,倒有几分着落,乃道: “这签句你破解得不错了,可知是我求签之后,身上已自困倦,睡梦之间,所见的事情,更是离奇,我且说来,大家参详。”洪亮道:“大人所做何梦?签句虽有的影象,能梦中再一指示,这事就有八分可破了。不知大人还是单为毕顺这一案宿庙,还是连六里墩的案一起前来?”狄公道:“我是一齐来的,但是这梦甚难破解。不知什么,又吃起茶来,随后又看玩把戏的,这不是前后不应么?”当时又将梦中事复说了一遍。洪亮道:“这梦小人也猜详不出,请问大人,这‘孺子’两字怎讲,为何下面又有下榻的字面?难道孺子就是小孩子么?” 狄公见他不知这典,故胡乱的破解,乃笑道:“你不知这两字原由,所以分别不出。我且将原本说与你听。”不知狄公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说对联猜疑徐姓得形影巧遇马荣 第十三回 双土寨狄公访案老丝行赵客闻风 第十三回 双土寨狄公访案老丝行赵客闻风 却说狄公听马荣说出双土寨来,心下触机,不禁喜道:“此案有几分可破了,你们果曾访这人姓什名谁,果否在寨内有几天耽搁?若是访实,本县倒有一计在此,无须动那手脚,即可缉获此人。”乔太见狄公喜形于色,忙道:“小人访是访实了,至于他姓名,因匆匆寻他买货的根底,一时疏忽,未曾问知。不知大人何以晓得此案可破?”狄公就将宿庙得的梦,告诉于他,说卜圭的圭字,也是个双土,这贩丝的人,就在双土寨内出货,而且又是个湖州人,岂非应了这梦?“你二人可换了服色,同本县一齐前去,拣一个极大的客寓住下。访明那里谁家丝行,你即住在他行中,只说我是北京出来的庄客,本欲到湖州收买蚕茧,回京织卖京缎。只因半途得病,误了日期,恐来往已过了蚕时,闻你家代客买卖,特来相投。若有客人贩丝,无论多少,皆可收买。他见我们如此说法,自然将这人带出,那时本县自有道理。”马荣、乔太二人领命下来,专等狄公起身。狄公知此处有几日耽搁,当时备了公出的文书申详上宪,然后将捕厅传来,说明此意,着他暂管此印,一应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风声,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即可回来。捕厅遵命而行,不在话下。 狄公此时见天色不早,即在书房安歇了一会,约至五更时分,即起身换了便服,带了银两,复又备了邻县移文,藏于身边,以便临时投递。诸事已毕,与马荣、乔太二人,暗暗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觉,直向双土寨而来。夜宿晓行,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内。马荣知这西寨口,有个张六房是个极大的老客店,水陆的客人,皆住在他家,当时将狄公所坐的车辆,在寨外歇下,自己同马荣进了寨里,来到客店门首,高声问道: “里面可有人?我们由北京到此,借你这地方住下一半天。咱家爷乃是办丝货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随咱来。”店内党倌儿见有客人来住居,听说又是大买卖,赶着就应道:“里面上等的房屋,爷喜哪里住,听便便了。”当时出来两人问他行李车辆。马荣道: “那寨口一辆轻快的车辆,就是咱家爷的。你同我这伙伴前去,我到里面瞧一瞧。”说着命乔太同堂倌前去,自己进内,早有掌柜的带他到里面,拣了一间洁净的单房,命人打扫已毕,复行出店门。见狄公车辆已歇在门口,正在那里解卸行李,当时搬入房内,开发了车价。早有小二送进茶水。 众人净面已毕,掌柜进来问道:“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来,到何处去做买卖?小店信实通商,来往客人,皆蒙照顾,后面厨下点心酒饭,各色齐备。客人招呼便了。”狄公道:“咱们是京城缎行的庄客,前月由京动身,准备由此经过,一路赶到湖州收些蚕茧,不料在路得病,误了日期,以至今日才至贵处。这里是南北通衢的,不知今年的丝价,较往常如何?”掌柜道:“敝地离湖州尚远,彼处的行情,也听得人说。春间天气晴和,蚕市大旺,每百两不过三十四五两的关叙。前日有几个贩丝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广大家行内,请他代卖,闻开盘不过要三十八九两码子。比较起来,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余的路程,途费算在里面,比在当地收买倒还廉许多。”狄公听了这话,故作迟疑道: “不料今年丝价如此大减,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来虽然为病耽搁,尚未误正事。你们这地方丝行,想必向来是做这项生意的了,行情还是听客人定价,抑是行家做价,行用几分?可肯放期取银。”掌柜的说道:“我们虽住在咫尺,每年到了此时,但听见他们议论,也有卖的,也有买的。老放庄客的人,由此经过,皆知道这里的规矩。俗言道:‘隔行如隔山。’其中细情,因此未能晓得。客人想必初来此地,还不知尊姓大名。”狄公见他动问,乃道:“在下姓梁名狄公,皆因时运不佳,向来在京皆做这本行的买卖,从未到外路去过。今年咱们行内,老庄客故了,承东家的意思,叫咱们前来,哪知在路就得了病症。现在你们这里行情既廉,少停请你带咱们前去一趟,打听打听是哪路的卖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别处了。”掌柜见他是个大本钱的客人,难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图下次主顾,即以现在而论,多住一日,即赚他许多房金,心下岂不愿意?连忙满口应承,招呼堂倌,办点心,送酒饭,照应得十分周到。 到了下昼时分,狄公饮食已毕,令乔太在店中看守门户,自己同马荣步出外面,向着掌柜说道:“张老板,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掌柜见他邀约,赶紧答应,出了柜台说道:“小人在前引道。离此过了大街三两个弯子,就是南寨口,那就到了。” 说着三人一同去。 果然一个好大的寨子,两边铺户十分整齐。走了一会,离前面不远,掌柜请狄公站下,自己先抢一步,到那人家门首,向里问道:“吴二爷,你家管事的可在家?我家店内有一缎行庄客,从北京到此,预备往南路收的,听说此地丝价倒廉,故此命我引荐来投宝行。客人现在门首呢。”里面那人,听他如此说法,忙答道:“张六爷,且请客人里面坐。我们管事的,到西寨会款子去了,顷刻就回来的。”狄公在外面见他们彼此答话说管事的不在行内,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得这小官的口气,忙向张六说道:“老板,咱们回去也无别事,既然管事的不在这里,进去少待便了。”当时领马荣到了行内。见朝南的三间屋,并无柜台等物,上首一间设的座位,下首一间堆了许多客货,门前白粉墙上写了几排大字:“陆永顺老丝行,专办南北客商买卖。” 狄公看毕,在上首一间坐定。小官送上茶来,彼此通过名姓,叙了套话,然后狄公问道:“方才张老板说,宝号开设有年,驰名远近,令东不知是哪里人氏,是何名号,现在买卖可多?” 吴小官道:“敝东是本地人氏,住在寨内,已有几代,名叫陆长波。不知尊家在北京哪家宝号?”狄公见他问这话,心下笑道: “我本是访案而来,哪知道京内的店号。曾记早年中进士时节,吏部带领引见,那时欲置办鞋帽,好像姚家胡同,有一缎号,代卖各色京货,叫什么‘威仪’两字,我且取来搪塞搪塞。”乃道: “小号是北京威仪。”那小官听他说了“威仪”二字,赶忙起着笑道:“原来是头等庄客,失敬失敬!先前老敝东在时,与宝号也有往来。后因京中生意兴旺,单此一处,转运不来,因此每年放庄到湖州收卖。今年尊驾何以不去?”狄公见他信以为真,心下好不欢喜,就将方才对张掌柜的那派谎言,说了一遍。 正谈之间,门下走进一人,约在四五十岁的光景,见了张六在此,笑嘻嘻的问道:“张老板何以有暇光顾?”张六回头一看,也忙起身笑道:“执事回来了,我们这北京客人,正盼望呢。”当时吴小官又将来意告诉了陆长波,狄公复又叙了寒暄,问现在客货多寡,市价如何。陆长波道:“尊驾来得正巧,新近有一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赵,也是多年的老客丝货,现在此处,尊驾先看一看。如若合意,那价银格外克己便了。”说着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间,打开丝包看了一会。只见包上盖了戳记,乃是“刘长发”三字,内有几包斑斑点点,现出那紫色的颜色,无奈为土泥护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内,已是明白,转身向马荣道:“李三,你往常随胡大爷办货,谅也有点颜色。我看这一点丝货,不十分清爽,光彩混沌,怕的是做茧子时蚕子受伤了。你过来也看一看。”马荣会意,到了里面,先将别的包皮打开,约略看了几包,然后指着有斑点的说道:“丝货却是道地,恐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湿,因此光芒不好。若这一包,虽被泥土护满,本来的颜色,还看得出,见了外面就知里面了。不知这客人可在此处?他虽脱货求财,我们倒要斟酌斟酌。”狄公见马荣暗中有话,也就说道:“准是在下定价买了,好在小号用得甚多,就有几包不去,也可勉强收用。但将这赵客人请来,凭着宝行讲明银价,立即可银货两交,免得彼此牵延在此。”陆长波见他如此说法,难得这样买卖,随向吴小官道:“赵客人今日在店内打牌,你去请他即刻过来,有人要收全包呢。”小官答应一声,匆匆而去。张掌柜也就起身向狄公说道:“此时天色已晚,过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复又对陆长波说了两句客气话,一人先行。狄公见小官走后,心下甚是踌躇,深恐此人前来,不是凶手,那就白用了这心计,又恐此人本领高强,拿他不住,格外为难。只得向马荣递话道:“凡事不能粗鲁,若我因有了耽搁,不肯在这寨内停留,岂不失了机会?所幸有赵客人在此卖货,真是天从人愿。临见面时,让我同他开盘,你们不必多言。要紧要紧!”马荣知他用意,当时答应遵命,坐在院落内,专候小官回来。不多时,果然前日半路上那个大汉一同进门。 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请庄客马荣交手遇乡亲蒋忠谈心 第十五回 赵万全明言知盗首狄梁公故意释奸淫 第十六回 聋差役以讹错讹贤令尹将盗缉盗 第十六回 聋差役以讹错讹贤令尹将盗缉盗 却说狄公见周氏答应回去,当时令人开去刑具,差马荣押送皇华镇而去。周氏回转家中,与唐氏自有一番言语,不在话下。 单说狄公自她走后,退入后堂,将多年老差役,传了数名进来,将齐团菜地名问他们,可曾知道,众人皆言莫说未曾听过,连听都未曾昕过。狄公见了这样,自是心中纳闷。内中忽有一七八十岁老差役,白发婆娑,语言不便,见狄公问众人的言语,他尚听不明白,说道:“蒲萁菜,八月才有呢。太爷要这样菜吃,现在虽未到时候,我家孙子专好淘气,栽了数缸蒲萁,现在苗芽已长得好高的了。外面虽然未有,太爷若要,小人回去,拖点来,为太爷进鲜。”众人见他耳聋胡闹,惟恐狄公见责,忙代他遮饰道: “此人有点重听,因此言语不对,所幸当差尚是谨慎,求太爷宽恕。”狄公见他牵涉的好笑,乃道:“你这人下去罢,我不要这物件。”哪知这差役听狄公说不要,疑惑他爱惜新苗,拖了芽子,随后不长蒲茸,乃道:“太爷不必如此,小人家中此物甚多,而且不是此地的,原是四川寨来的。”狄公听了此话,不觉触目惊心,诧异道:“我那梦中看见指迷亭上对联,有句卜圭,须问四川人,上两字已经应了,乃是暗暗的双土寨,下三字忽然在这老差役口中说出,莫非有点意思。从来无头的难案,类皆无意而破,我问的齐团菜地名,他就牵蒲萁菜的吃物,此刻又由蒲萁菜引出四川寨来。你看这菜呀寨呀,口音不是仿佛么?莫以为他是个聋子,倒要细问细问。”当时对众差役说道:“你等权且退去,这人本县有话问他。”众人见本官如此,虽是心下暗笑,说他与聋子谈心,当面却不敢再说,各人只得打了千儿,退了出去。 这里狄公问道:“你这人姓什么,卯名是哪个字,在此衙门当差现有几年了?”那人道:“小人姓应,卯名叫应奇,当差已四五十年了。”狄公道:“你方才说的蒲萁菜,不是此地的原种,是什么四川寨来的。本县好此物,你可将这地名说与我听,离此究有多远?”应奇道:“太爷问这地方,除了小的,别人也不知道。 他们说我耳聋,办事不甚清楚,我看他们手明眼快的人,反不如我晓得道地。这是太爷恩典,待我们宽厚,唯有了小过,并不责罪小人,不过是念我年老的意思,他们就心中不服,人前背后,说小的坏话。幸亏太爷做了这县令,若换别人来此,小人这卯名,定被他们用坏话夺去了。”狄公见他所答非所问,噜噜苏苏的说个不了,乃高声说道:“本县问你这四川寨,离此多远,你怎么牵到别项去了?也不与你谈家常,你可从快说来,本县还有话问你。”应奇道:“非是小人胡闹,实是气他们不过。这四川寨乃是这莱州府地方一个寨名,前朝有四川客人,贩货到此,得了利息,每年就在这地方买卖。后来日渐起色,开了店铺,不到一二十年,居然成了一个大富户。到他儿孙手里,格外比先前更富贵,那一带人家,推他是首户,因此起了这一座寨名。皆为他上代是四川人氏,故命名为四川寨。后来时运已过,人家败坏,不甚有名,当地人氏,以讹传讹,改名为蒲萁寨,因那个地方蒲萁又大,味口又厚。小人早年,还未耳聋,也是奉差出境访案,从那里经过,同本地老年的人闲谈,方才知道这细底。办案之后就带了许多蒲萁菜回来,历年栽种,故此比外面的胜美许多。太爷要吃,小人就此回去送来便了。”狄公听了,心下大喜:“原来‘四川人’三字,有如此转折在内。照此看来,这邵礼怀必在那个地方了。”随向应奇说道:“你说这四川寨,曾经去过,本县现有一案在此,意欲差你帮同前去,你可吃这苦么?”应奇道:“小人在卯,为的是当差,两耳虽聋,手足甚便。只因为众人说了坏话,故近两任太爷,皆不差小人办事。太爷如有差遣,岂有不去之理。而且地方虽是在外府,也不过八九天路程,就可以来往的。太爷派谁同去,即请将公文备好,明日动身便了。”狄公当时甚是欢喜,先令他退去,明日早堂领文。然后到了书房内,把方才的话对赵万全说明。万全道:“既有这差役知道,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去务要将这厮擒获回来,分个水落石出,好与死者伸冤。”当时议论妥当。傍晚时节,马荣由皇华镇已回来,大众又谈说一回,当夜收拾了包裹,取了盘川,次日一早,狄公当堂批了公文,应奇在前引路,赵万全与马荣、乔太三人,一同起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 这日过了登州地界,来至莱州府城,应奇道:“三位壮士,连日辛苦,可在府内安歇一宵吧。四川寨离此只有六七十里了,明日早则午前,迟则下昼时分,就可抵寨。到了那里就要办案,恐早晚不能安睡。”马荣听他说得有理,当即命他先进城去,找个僻静寓所,然后三人一同进城。先到莱州府衙门,投了公文,等了回批回来,已是向晚时节。却好应奇已在衙前等候,说西门大街,有个客店可居住的,明日起早出城,又甚顺便。马荣当时叫他引路,来至客寓门首,店小二将包裹接了进去,在后进房间住下,净面饮食,自不必言。 马荣恐应奇耳聋牵话,露出马脚,当时向小二道:“我们这位伙伴,有点重听,你有何话,但对我说便了。此地离蒲萁寨还有多远,那里买卖可好否?”小二道:“从此西门出去,不上七十里路,就抵东寨。”马荣道:“过了东寨呢?”小二道:“那里就中寨了。”马荣心下疑惑,忙问道:“究竟这寨子共有多远,难道不在一处么?”小二道:“客人是初到此地,故不知这地方缘故。这蒲萁寨共有三处,分东西中,中寨最为热闹,油坊典当,绸缎钱庄,无行不备。西寨专住的居民户口,各店的家眷。东寨极其冷淡,虽是个水陆码头,不过几家吃食店客寓而已。一带有八九百练兵,扎住在内,是为保护寨子设的。你客人还是赶路到别处有事,还是到寨中招客买卖?”马荣道:“我们是过路的,听说这个地方是个有名的所在,相巧在那里办点丝货,不知哪家行号出名?”小二道:“客人要办湖丝么,在此地收买不上算了。这里没有道地的好货,即使有两家代卖,也是由贩丝的客人转来的,价钱总不得划廉。前日立大缎号,听说有个客人,住在他家托销,每百两约银五十四五两呢,比较起来,在当地买不止双倍。客人何不在我们本地买点土丝用呢?虽然光彩不佳,织出那山东绸来,也还看得过去。”马荣也不再问,当时含糊答应,闭了房门,听那小二出去,向着赵万全道:“这立大缎号,不知在中寨何处? 你明日前去作何话说?虽他本事平常,总之是个会手,若不动手,恐不能就缚的。”赵万全道:“这事情有何难办,你我明日到了寨内,叫乔太、应奇找个客店住下,姑作不认识样子,暗下接应。我一人到立大号问明这厮,见了他面,仍以丝上的话头起见。只要将他引到寓所,那就不怕他插翅飞去了。” 二人计议已定,次日一早给了房饭钱两,直出西门而去。一路之上,果见车驮骡载,络绎不绝,到了午后,已离东寨不远。 抬头见前面有一土围,如同城墙仿佛,上面也竖立许多旗号,随风飘荡,射日光昌。围子外有一条通江的大河,往来船只,却也不少。四人渐走渐近西寨出头,尽是旱道,与青州交界那条路上,甚是难行。应奇边走边道:“现在六七月天气,高粱正长得丛茂,不但有强人截住,两边还有野草遮盖,暖就暖煞了,因此这道儿上,行人甚少,大都绕别处大路而行。我们此去,倒要留心,姓邵的如得好手段,若不然他向西逃走,那可就费事了。这青州道,不是玩的。”赵万全听了笑道:“俺虽生长这省内,但听得青州常有强人,今日到此,倒要见识见识。我想马、乔二位哥,也未必惧怕吧。”马荣笑道:“虽如此说,也是他小心的好处。若要办得顺手,我们也不去寻事做了。若他看反了味,拿着这条路,欺吓我们,谁还未见识过?事到临时,也只得较量较量。”正走之间,已至中寨,当时赵万全与他三人分开,招呼晚间在寨口等候。应奇虽听不清切,见乔太同马荣令他分路走开,也就会意,随他两人进寨,找寻客店去。 这里赵万全在前行走,进寨约有十多个铺面,见有一个大大的布店,向前欠身问道,借问一声:“此地有个立大缎号,在哪地方?”不知里面有人答应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问路径小官无礼见凶犯旧友谎言 第十八回 蒲萁寨半路获凶人昌平县大堂审要犯 第十九回 邵礼怀认供结案华国祥投县呼冤 第二十回 胡秀士戏言召祸狄县令度情审案 第二十一回 善言开导免验尸骸二审口供升堂讯问 第二十二回 想案情猛然省悟听哑语细观行踪 第二十三回 访凶人闻声报信见毒蛇开释无辜 第二十三回 访凶人闻声报信见毒蛇开释无辜 却说洪亮见狄公问何恺这时连日访查那姓徐的,可有着落。 亮道:“何恺俱已访竣了,皆是本地良民,虽管下有十六家姓徐,离镇的倒有大半,其余不是年老之人,在镇开张店面,便是些小孩子,与这案皆牵涉不来,是以未曾具禀。”狄公道:“据你两人意见,现在若何办法呢?”洪亮道:“小人虽属听有声音,因不见进出的所在,是以未敢冒昧下去。此时禀明太爷,欲想在那邻居家披缉披缉。因毕家那后墙,与间壁的人家公共的,或此墙内有什么缘故。这人家小人已查访明白,虽在乡村居住,却是本地有名的人家,姓汤名叫汤得忠,他父亲曾做过江西万载县,自己也是个落第举子,目下闲居在家课读,小人见他是个绅衿,不敢冒昧从事前去。”狄公听了想道:“这事也未必不的确,这墙岂是出入地方?”当时也不开口,想了一会,复又问道:“你说这墙是公共之墙,还是在她床后,还是在两边呢?”洪亮道:“小人当时揭屋细看,因两边全是空空的,只有床后靠着那墙,却为床帐张盖,看不清楚。除却在这上面推求,再无别项破绽。”狄公拍案叫道:“此事得了,你且持我名帖,赶今晚到皇华镇上,明早同何恺到这汤家,说我因地方上公事,请汤举人前来相商。看他是何形景言语,前来回禀,本县明早同差役,到华家办案。”洪亮答应一声下来,当时领了名帖,转身退去,不在话下。 次日一早,狄公青衣小帽,带了两名值日差役,并马荣、乔太,行至华国祥家内,一径来至厅前。彼时华国祥正令人在厅上打扫,见县官狄公已进里面,只得逊同入坐,命人取自己的冠带。狄公笑道:“本县尚不拘形迹,尊驾何必劳动。但是令媳之事,今日总可分明。且请命那烧茶的仆妇前来,本县有话动问。” 华国祥不解何意,见他绝早而来,不便相阻,只得将那烧茶的丫头唤出。狄公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丫头,走到前面,叩头跪下。 狄公说道:“这处也不是公堂,何须如此。你叫什么名字,向来是专烧火的么?”那个丫头禀道:“小女子名叫彩姑,向来伏伺夫人,只因近日娶少奶奶,便命专司茶水。”狄公道:“那日高陈氏午后倒茶,你可在厨房里面么?”彩姑说道:“正在那里烧水。后来上灯时分,回到上房,因有事情,高奶奶来了去泡茶,却未看见。及小女子有事之后,回到那烧茶的处在,炉内的茶水已泼在地下。随后小女子进来,询问其事,方知高奶奶泡茶时,炉子已没有开水,她将炉子取下,放在檐口,后加火炭,用火烧了一壶开水,只用了一半,那一半正拟到院落添加冷水,不料左脚绊了一跤,以致将水泼于地下。随后小女子另行添水,她方走去。此是那日泡茶的原委。至别项事件,小女子一概不知。” 狄公听毕,随即命马荣回衙,立将高陈氏带上来。狄公一见,大声喝道:“你这女狗头,如此狡猾行为!前日当堂口供,说那日向晚泡茶,取的是现成开水,今日彩姑供说,乃是你将火炉移在檐口,将冷水浇开,只倒了一半,那水又在檐前泼去一半,显见你所供真正不实,你尚有何辩?”高陈氏被这番驳斥,吓得叩头不止,但说:“求太爷开恩,老奴因在堂上惧怕,一时心乱,胡口所供,以太爷恐有它问,其实老奴毫无别项缘故。” 狄公怒道:“可知你只图一时狡猾,你那小姐的冤枉,为你耽搁了许多时日了,若非本县明白,岂不又冤枉那胡作宾?早能如此实供,何致令本县费心索虑,这总想不出个缘故。此时暂缓掌颊,候这案明白后,定行责罚。”当时起身向华国祥道:“本县且同尊驾到厨房一行,以便令人办事。”华国祥到了此时,也只得随他而去。 当时狄公到了里面,见朝东三间正屋,是锅灶的所在,南北两边,共是四个厢房。狄公问彩姑道:“你等那日烧茶,可是这朝北厢房里么?”彩姑道:“正是这个厢房,现在泥炉子还在里面呢。”狄公走进里面,果然不错,但见那厨房的房屋,古旧不堪,瓦木已多半朽坏,随向高陈氏问道:“你那晚将火炉子移在何处檐口?”高陈氏向前指道:“便在这青石上面。”狄公依着他指点的所在,细心向檐口望去,只见那椽子已坍下半截,瓦檐俱已破损,随向高陈氏说道:“你前所供不实,本应掌你两颊,姑念你年老昏愦,罚你仍在原处烧一天开水,以便本县在此饮茶。”华国祥见狄公看了一回,也说不出这个道理,此时忽然命高陈氏烧茶,实不是审案的道理,不禁暗怒起来,向着狄公说道:“父台到此踏勘,理应敬备茶点,若等这老狗才烧水,恐已迟迟小及。 既她所供不实,理合带回严惩,以便水落石出。若这样胡闹,岂不反成戏谑么?”狄公冷笑道:“在尊驾看来似近戏谑,可知本县正要在这上寻究此事。自有本县专主,阁下且勿多言。”随即命人取了两张桌椅,在厨房内坐下,与那些厨子仆妇混说些闲话,停一会,便催高陈氏添火,或而掀扇,或而倒茶,闹个不了。及至将水烧开,泡了茶来,他又不吃,如此有十数次光景。 高陈氏正在那里烧火,忽然檐口落下几点碎泥,在她颈头上面,赶紧用手在上面拂去。狄公早已经看见,随即喊道:“你且过来!”高陈氏见他叫唤,也只得走过,到了他面前。狄公道: “你且在此稍等一等,那害你小姐的毒物,顷刻便见了。”高陈氏直是不敢开口,华国祥更不以为然,起身反向上房而去。狄公也不阻他,坐在那椅上,两眼直望着檐口。又过了有盏茶时,果然见那落泥的地方露出一线红光,闪闪的在那檐口,或现或隐,但不知是什么物件。狄公心下已是大喜,赶着向马荣道:“你们看见什么?”马荣道:“看是看见了,还是就趁此时取出如何?”狄公忙道:“且勿动手,既有这个物件,先将他主人请来,一同观看,究竟那毒物是怎么样下入,方令他信服。从来本县断案,不肯冤屈于人。若不彻底根究,岂得为民之父母?”当时彩姑见了这样,赶紧跑到上房,报于华国祥知道。里面众人一听,真是意外之事,无不惊服狄公的神明。狄公也着华家家人去请华国祥出来观看,华国祥也随即出来瞧望。狄公道:“这案庶可明白了,且请稍坐片刻,看这物究竟怎样。” 当时华国祥抬头细瞧,但只见火炉内一股热气冲入上面,那条红光被烟抽得蠕蠕欲动,忽然伸出一个蛇头,四下观望,口中流着浓涎,对火炉内滴下。那蛇见有人在此,顷刻又缩进里去。 此时众人无不凝神屏气,吓得口不敢开。狄公向华国祥道:“原来令媳之故,是为这毒物所伤,这是尊驾亲目所见,非是本县袒护胡作宾了。尊处房屋既坏,历久不修,已至生此毒物,不如趁此将它拆毁。”说完命那些闲杂人等,一概走开,令马荣与值日的差人,以及华家打杂的人,各执器具,先拥入室内,将檐口所有的椽子拖下。只见上面响了一声,砖瓦连泥滚下,内有二尺多长的一条火赤炼,由泥瓦中游出,窜入院落巷里,要想逃走,早被马荣看见,正欲上前去提,乔太手内早取了一把火叉,对定那蛇头打了一下,那蛇登时不得走动,复又一叉将它打死。众人还恐里面仍有小蛇,一齐上前把那一间房子拆毁了,干干净净。狄公命人将蛇带着到了厅前。此时里面得信,早将李王氏接来。 狄公坐下向华国祥言道:“此案本县初来相验,便知令媳非人毒害。无论胡作宾是个儒雅书生,断不致干这非礼之事。惟进房之前,闻有一派骚腥气,那时便好生疑惑。后来临验之时,又有人说他肚内掀动。本县思想,用毒害人,无非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但七窍流血而已,岂有腥秽的气味?因此本县未敢速断。日来思虑万分,审讯高陈氏的口供,她但说茶是自己所泡,泡茶之后,胡作宾又未进房;除她吃晚饭出来,其余又未离原处;又见无别人进去,难道新人自己毒害?今日听彩姑之言,这明是当日高陈氏烧茶之时,在檐口添火,那烟冲入上面,蛇涎滴下。其时高陈氏未曾知觉,便将开水倒入茶壶,其余一半,却巧为她泼去,以致未害别人。缘由知端,乃是高陈氏自不小心,以致令媳误服其毒。理应将她治罪,惟是她事出无心,老年可悯,且从轻办理。令媳无端身死,亦属天命使然,仍请尊驾延唤高僧诵经忏悔,超度亡魂。胡作宾无辜受屈,本应释放,奈他嬉戏性成,殊非士林的正品,着发学派老师戒饬,以儆下次。”说完又向李王氏道:“你女儿身死的原由,今已明白,本县如此断结,你等可服么?”李王氏哭道:“照此看来,却是误毒所致,这皆是我女儿命苦,太爷如此讯结,也是秉公而论,还有何说呢?”狄公见李王氏应允,当即命众人销案具结。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探消息假言请客为盗贼大意惊人 第二十四回 探消息假言请客为盗贼大意惊人 却说狄公见众人应允,命他们结具销案。华国祥自无话说,惟有李王氏见那条毒蛇,在狄公面前,不禁放声大哭。狄公又命人将蛇烧灰,以作治罪。就此一来,已是午后,当即起身回衙,将胡作宾由学内提来申斥一番,令他下次务要诚实谨言,免召外祸。此时胡作宾母子自然感激万分,申冤活命,在堂上叩头不止。狄公发落已毕,退入后堂。 且说洪亮昨日领了名片,赶到皇华镇与何恺说明缘故,次日一早,便来到汤家门首。先命何恺进去,向里面问道:“汤先生在家么?”里面见有人询问,出来一个老头子,答道:“你是哪里来的,问我家先生何干?”何恺笑道:“原来是宋老爷。地方上的公食人,皆不认得了?”那人将何恺一望,也就笑道:“你问他何事,现在还未起身呢。”何恺听了这句话,转身就向洪亮丢个眼色,两人信步到了里面。在书房门口站定,洪亮向何恺道:“你办事何以这懈怠,既然汤先生在家,现在何处睡觉,好请他起来讲话。”那老家人见洪亮是公门中的打扮,赶着问道:“你这公差有何话说,可告知我,进去通知他。”何恺答道:“他是县太爷差来的,现有名片在此。因地方上事,请你家先生进太爷衙门有事相商,不能稍缓。”那老人在洪亮手内将名片接过,进了书房,穿过了一小小天井,朝南正宅三间两厢。此时何恺也跟那人到了里面,心下想道:如他住在这上首房内,便是毕家那墙相连了。 正想之间,忽见那人走到下首房门。何恺心下好不自在,暗道: “这个想头又完了,人尚不在房内居住,墙上还有何说? 一人暗暗的说话,忽然上首房内出来一人,年约二十五六岁,生得眉目清秀,仪表非凡,好个极美的男子。见老家人一进来,赶着问道:“是谁来请先生?”老人道:“这事也奇怪,我们先生虽是个举子,平日除在家课读,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不知县里狄太爷为着何事,命人前来请他?说地方上有公事,同他商酌。你看这不是奇怪么?恐先生也未必肯前去。”那少年人听他说狄太爷,不禁面色一变,神情慌张,说道:“你何不回却他,说先生不与外事便了,为何将人领入里面来呢?”何恺听了这话,将那人上下一看,却巧这人的房间,便在毕家的墙后,心下甚是疑惑,赶紧接话问道:“你公子尊姓,可是在这里寄馆的么?我们太爷,非为别事,因有一处善举,没有人办,访闻汤先生是个用心公正的君子,故命差人持片来请。”说着,见老人已走到房内,高声喊了两声。只听里头那人醒来,问道:“我昨日一夜带众学生清理积课,直至天明方睡,你难道未曾知道,何故此时便来叫喊?”只听老者回答道:“非是我等不知,因知县太爷差人来请,现有公差立等回话。”汤得忠道:“你为什么不代我回报他? 此时且去将我名片取来,向来人传说,拜上他贵县太爷,说我是牖下书生,闭户授徒,不理闲事。虽属善举,地方上绅士甚多,请他太爷另请别人办公罢。”老人听了这话,只得出来对何恺回复了一遍。 当时洪亮在书房早已听见了,见何恺出来说道:“汤先生不肯进城,在我看来,惟有回去禀太爷,请太爷自己前来吧。此事倒不可懈怠,莫要误事方好。你此时照原话赶速进城去吧。”说着两人出了大门,那老人将门关上。彼此到了街上,何恺问道: “你可看见那人没有?”洪亮道:“这事也是徒然,汤得忠是在那边房间居住,有什么看见?”何恺说道:“你还不知道呢,这头房内有人,同老者说话的,你未看见么?是个少年男子,见我们说县里差来的,那他脸上神色就不如先前。我所以出来,叫你赶速刚去,这句话乃是看他的动静的。他如惧怕,你我出门,他必到别处去了。你此时便可赶速回城,禀明太爷,请太爷自己前来,姑作拜汤先生的话说到了里面,借话问话,再为察看。我此时便在这左近等候,看他可出来否,顺便打听他姓什名谁。”彼此计议停当,已是辰牌时候。洪亮随即来至城中,将方才的话禀了。 狄太爷心下甚是欢喜,当时传齐差役,带同马荣,乔太、陶干三人,乘轿而来,一路之上,不敢怠慢。到了上灯时分,方至镇上,先命马荣仍在从前那个客寓内住下,所有衙役,皆不许出去走露风声,说本县到此客寓;主人也是如此吩咐。众人自领命而行,当时将行李卸下,净面用茶。 饮食已毕,狄公向马荣道:“你们四人,今夜分班前去,洪亮同你在毕家屋上等候,若有动静,便可即喊拿贼,看他下面如何;乔太同陶干在汤家门前守候,若有人夜半出来,便将他拿获住。本县此时不去,正恐夜晚办事不成,令凶人走去。”四人领命下来,各自前去不提。 且说马荣同洪亮两人出了店门,洪亮道:“我近来为这事吃了许多辛苦,方有这点眉目,今夜若再不破案,随后更难办了。 我想你这身本事,何事不可行?现有一计在此,不知你肯行不肯行?”马荣道:“你我皆是为主人办事,只要能做,何处不可去? 你且说与我听。”洪亮道:“汤家那个后生,实是令人可疑,为恐识破机关于他,一连数日安分守己,不与那周氏往来,我们虽在屋上,再听数日,也不能下去。莫若你扮作窃贼,由房上蹿入他里面,在他房中偷看动静,是不比外面,较有把握。恐你早经洗手,不干此事。现在请你做这买卖,怕你见怪,故尔不便说出。 你意下究竟如何?”马荣笑说道:“我道何事,不过由来是我旧业,此计甚是高明,今夜便去如何?”说着二人到了何恺家内,坐谈了一会。 约有二鼓之后,街上行人已静,马荣命洪亮竟在毕家巷口等候,自己一人先到了汤家门口,脱去外衣,蹿身上屋,顺着那屋脊,过了书房,将身倒挂在檐口,身向里面观望。见书房内灯光明亮,当中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先生,两旁约有五六个门徒,在那里讲说。马荣暗道:“这样人家岂是个提案的地方?我且到后边住宅内再瞧一瞧。”照样运动蛇行法,转过小院落,挨着墙头,到了朝南的屋上。举头见毕家那里,也伏着一人,猛然吃了一惊,再定神一看,却是洪亮。两人打了一个暗哨,马荣依旧伏在檐口。见上首房内,也有一盏灯,里面果然有个二十余岁的后生,面貌与洪亮所说一点不错,但见那人不言不语,一人坐在那椅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停了一会,起身向书房望了一望,然后又望望墙屋,好像一人自言自语的神情。马荣正在偷看,忽听前面格扇一响,出来一人,向房内喊道:“徐师兄,先生有话问你。”马荣在上面听见一个徐字,心下好不欢喜,赶即将身躯收转,只在檐瓦上面伏定。但见那少年也就应了一声,低低说道: “你怎么今夜偏偏乱喊乱叫的!”说着出了房门,到书屋而去。马荣见他已去,知这房内无人,赶着用了一个蝴蝶穿花形势,由檐口飞身下来,到了院落,由院落直蹿到正宅中间,四下一望,见有一个老者,伏在桌上,打盹睡的模样。马荣趁此时候,到了房内,先将那张灯吹熄,然后顺着墙壁,细听了一回,直是没有响动,心下委决不下,复用指头敲了一阵,声音也是着实的样子。 马荣着急起来,将身子一横,走到那张客床前面,将帐幔掀起,攒身到了床下,两脚在地下蹬了两脚,却是个空洞的声音。 马荣道:“分明是这地下的尴尬了。”当时将几块方砖,全行试过,只有当中的两块与众不同,因在黑暗之中,瞧不清楚,只得将两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却是一踏平阳,绝无一点高下。心下想道:“就要将这方砖取起,下面的门路,方可知道。它这样牢固,教我如何想法?”正在为难之际,两手一摸,忽然一条绳子,系于床柱上。马荣以为它扣着什么铁器,以便撬那方砖,当时以为得计,顺手将绳一拖,只听“豁啦”一声,早将床帐拖倒了下来。当时马荣这一惊不小,正想逃走,书房里头早来数人,高喊有贼。走到院落,忽见灯光已灭,众人恐有暗算,不敢进去,惟有叫喊,绝无一人上前捉拿。马荣此时跳在房上,见已脱身,索性也不回去,伏在屋瓦脊上,细听下面动静,如何举止。 不知那少年公子如何进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以假弄真何恺捉贼依计行事马荣擒人 第二十五回 以假弄真何恺捉贼依计行事马荣擒人 却说马荣躲在屋上,听下面的动静,只听得那少年跑到书房,忙忙的点了个烛台,转身到了正宅,向着那老人喊道:“你也不是死人,有贼人走你面前经过,一点也不知道。难道睡死过去了?”那老人被他骂了两句,直是不敢开口。众人拥进房中,惟听那少年人走到床前,高声说道:“这瘟贼,也不过将床帐拖倒下来,我道你偷取不计外,还见什么要紧地方呢。”众人说道: “你的物件未曾偷去,已是幸事,还说什么戏谑话。现存先生尚坐在书房,吓得不敢出来,我们且去告知他一声。”说着,大众在里面照了一番,又回书房而去。马荣在屋上,听得清楚,随即心生一计,爬过墙头,招呼洪亮,两人蹿身下来,来至何恺家内,三人一齐到了客寓,将以上的话禀明了狄公。如此如此,议论了一会,狄公心下大喜,随命何恺依计而行。 三人复行到了汤家门口,何恺敲门喊道:“里面朱老爷快来开门,你家可是闹贼么?现在已被我们捉住,快来帮我捆他。” 里面听了这话,正是贼走之后,未曾睡觉,听是何恺敲门,众学生甚是得意,也不告知汤得忠,早将大门开了。 只见何恺揪着一人骂道:“你这厮也不访问,这地方是谁人的管下,他家是何等之人?不是为我看见,你得手走去,明日汤先生报官究治,我便为你吃苦了。今朝县里狄太爷还来请他老人家办地方的善举,汤先生方且不去,明日早上太爷便亲自来此。 若是知道这窃案,我这屁股还不是板子山倒下来么?”何恺在门外揪骂,众学生不知是计,赶着里面报与汤得忠知道。汤得忠随即出来,果见何恺还揪那人在门口乱骂,见了汤先生出来,连忙说道:“其人现在已获到了,你先生如何发落?这是我们的责任,明早县太爷还要到此,请你老人家要方便一句,小人这行当方站得稳。”汤得忠见何恺如此说项,也是信以为真,取了烛台,将马荣周身一看,骂道:“你这狗强盗,看你这身材高大,相貌魁梧,便该做出一番事业,何事不可吃饭,偏要做这偷儿,岂不可恨。我今积点阴功,放你去吧。”何恺见汤得忠如此说项,乃道: “你老人家是个好心,将他放走,他又随即到别处去做案了,这事断不能。若要放这贼,等县太爷来放,今夜权且扭在这门口,以见我们做保甲的,平时尚不松懈怠。但有一件,才在哪里惊走的地方,请你们带我进去看一看。”说着向马荣道:“你们跟我进来,好好实说,由什么地方进门,走哪单出去的?”一面说,一手扭着马荣,向门里走来,他的意思,就想趁此混进里面,好寻那床下的着落。 哪知道里面听了这话,赶着出来一个少年人,马荣将他一看,正是那个姓徐的,向着何恺阻道:“你这人,也太固执了,我们先生尚且叫你放他,你哪不行这方便,一定要惊官动府,以见你的能为。若说县太爷明日前来,我家又未报案,要他县太爷来踏勘何事。若说你的责任,汤先生已知道了,即便在县太爷面前保举你两次,也不过得点儿犒赏,这贼人就吃了大亏,何必如此!我同先生说,譬如为他偷去,失了钱财,给你二两银子,吃酒去。这事可以算罢了。”马荣听了暗暗骂道:“你这狗头,不是你有欺心之事,你肯这样慷慨!”只见何恺问道:“你这位相公尊姓,还是在此宿馆,还是府上的住宅?请汤先生在家教读呢?” 这人还未开口,旁边学生笑道:“你这毛贼,倒会捉当地人家,还不知他姓徐,这房子便是他家的,近因家眷不在此,故请本地汤先生来此教馆。他一人在此附从,所以门口单帖汤家板条。此时既徐相公如此说项,你们可便将这人放去了吧。”何恺笑道: “原来他相公姓徐,这就是了。听说县里出了一条人命案子,也是姓徐的。今日无论是与不是,且请你同我去一趟。”说着脸色一变,向汤得忠说道:“汤先生,我实对你说,你道他真是窃贼,我真是送贼来的么?你老人家虽是个举子,何以育化不严,令学生做出这非礼之事?间壁巷内,毕顺的案子至今未曾明白,官今自己请到上宪的处分,现已摘去顶戴。我们为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日前太爷宿庙,说凶手是个姓徐的,密令我们访查,方知在你家内。请你二人前去一见,辩个明白,便不关我们的事了。”说毕,将马荣一松,向前一把,将那少年相公,上前揪住。 马荣一同也就上去,拖了汤得忠。那先生汤得忠,正欲分辩,只见何恺高喊一声,外面早有乔太、洪亮二人一齐进来迎接,不由分说,簇拥着汤先生、徐相公二人,向街前走去。到了客店,狄公正恐他二人维持不住,已带着许多差役,执着灯球,前来接应。见已将人拿到,随命差役同洪亮分身前往,将毕周氏立刻提来,以免她逃走。洪亮领命而去,暂且不提。 单说何恺揪着那个少年,前来见了狄公,回禀了各节,狄公即道:“此人乃是要犯,你同乔太、马荣,先行将他管押,明早俟踏勘之后,再行拷问。”何恺答应下来,马荣、乔太随即取出刑具,将他套上。汤得忠是一榜人员,不敢遽然上刑,狄公命将他一人带入店内,先行询问。马荣只得将汤得忠交与值日原差,自己与乔太到何恺家内管押正凶。狄公就趁此到了汤得忠家,在书房坐下。所有众学生,见先生皆被地甲捉去,以免牵涉在案内,留下几个远处寄馆的学生,一时未能逃走,只得坐在里面,心胆悬悬。不知竟为何故,忽然见许多高竿的灯笼,走了进来,一个个穿的号衣,嘴里说道:“我们太爷来了,你等可要直说,他如何同周氏同谋?”众人也不知何事,听了这话,俱皆哑口无声。但见一人当中坐下,青衣小帽,儒服儒巾,向着上首那个学生问道:“你姓什么,从汤先生有几年了?那个姓徐何方人氏,叫什么名字?你等从实说来,不关你事。”那学生道:“我姓杜,名叫杜俊夫,是今岁春间方来的。那姓徐的名叫德泰,乃是这里的学长,先生最欢喜他,与先生对书房住。我等就住在这书房旁边那间屋内。”狄公当时点点首,起身说道:“既为本县将他捉下,你等且同我到他房内看视一番,好作凭证。”众人不敢有违,当即在前引路。到了房内,狄公命差人将床架子移到别处,低身向前一看,果是方砖砌成。在地下,床下四角有四条麻绳,扣于下面。狄公有意将绳子一绊,早见床前两根床柱,应手而倒,“噗咚”一声,磕在地下。再仔细一看,方知那绳子系在柱脚之上,柱脚平摆在床架上面,以至将绳子轻轻一绊,便倒了下来。 狄公看毕,复取了烛台命人找觅了一柄铁扒,对着中间那两块方砖,拚力地撬起。忽听下面铜铃一响,早已现出一方洞,如地穴相仿。再向下面望去,向着陶干道:“里头黑漆漆的,辨不出个道理,本县恐下面另有埋伏,不敢命人下去。地下既有这个暗道,这人犯就是不错了。你且在此看守,待天明再来察看。”说毕,将所有的学生,开了名单。只见众学生无不目瞪口呆,彼此呆望,不知房内何以有这个所在。狄公一一问毕,命众学生兼服侍人等:“与你们无涉。”吩咐之后,回转店内。 此时已转四鼓,乔太上前禀道:“太爷走了片时,小人将汤得忠盘问了一番,他实不知此事。看他那样,倒是个古道君子。 此刻已是夜深,太爷请安歇一会。好在奸人已缉获,拿齐再问不迟。”狄公说道:“本县已知道了,但是洪亮已去多时,毕周氏何以仍未提来?莫非毕周氏闻风逃走不成?”两人正在客店闲谈,早听门外人声喧哗,洪亮忽忙进来说道:“毕周氏已是提到。请太爷示下,还是暂交官媒,还是小人带回衙门?”不知狄太爷后来如何发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见县官书生迂腐揭地窖邑宰精明 第二十七回 少年郎供认不讳淫泼妇忍辱熬刑 第二十八回 真县令扮作阎王假阴官审明奸妇 第二十九回 狄梁公审明奸案阎立本保奏贤臣 第三十回 赴杀场三犯受刑入山东二臣议事 第三十回 赴杀场三犯受刑入山东二臣议事 话说阎立本将狄仁杰的人才,并一切的案件,具本申奏。这日武后娘娘临朝,启事官将山东巡抚阎立本原折呈上,武后娘娘展开看毕,乃说道:“狄仁杰乃是山西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曾举明经。此人本是先皇臣子,应该早经大用,此时既已阎立本保奏,着升汴州参军之职。邵礼怀、毕周氏两案,分别斩首凌迟。 俟此案完结,立赴新任。”这圣旨一下,未到一月,已由山东巡抚转饬到昌平。狄公得着这信,当即在大堂上设了香案,望阙谢恩。 次日传齐合县的差役,置了一架异样的物件,名叫木驴——此乃狄公创造之始,独出其奇,后来许多官吏,凡是谋杀亲夫的案件,屡用这套刑具,以儆百姓中的妇人。你道狄公置这样的器具,是何用意,为这毕周氏将毕顺害死了,乃是极隐微极秘密之事,除去奸夫徐德泰、淫妇毕周氏二人外,并无一人知道,尚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将无作有,审出真情,可见世上的男子妇人,皆不可生了邪念。狄公要警戒世俗,怕的合城百姓不得周知,虽然听人传说,总不若目见为真,因此想出这主意,置出这个木驴。其形有三尺多高,矮如同板凳相仿,四只脚向下,脚下有四个滚路的车轮,上面有四尺多长、六寸宽一个横木。面子中间,造有一个柳木驴鞍,上系了一根圆头的木椅,却是可上可下,只要车轮一走,这杵就鼓动起来。前后两头造了一个驴头驴尾,差人领了式样,连夜打造成了。等到了三日上,狄公绝早起来,换了元服,披了大红披肩,传齐了差役,以及刽子手等,皆在大堂伺候。然后发了三梆,升了公堂。标毕监牌,捆绑手先进监内,将那邵礼怀提出,当堂验明正身,赐了斩酒杀肉,捆绑已毕,插好标旗,命人四下围护。随即又将徐德泰由监内提出,可怜他本是一个世家子弟,日前在堂上受刑,已是万分痛苦,此日坐在监内,忽见两个公差,一个执了牌,一人上前,将他肩头一拍说道:“恭喜你喜日到了!”说着两手一分,早将红衣撕去,随即揪着发辫,拖出监来。徐德泰到了此时,知是要我身首异处,回想父母坐在家中,无人侍奉,只为我一时顿生邪念,遂至今日正法典刑,一阵心酸,悔之已晚,不禁大哭连天。到了堂上,狄公也就命捆绑起来,标了“绞犯”二字,着人看守。然后方标明女犯,到了女监,将毕周氏提出,两手绑于背后,插了标子,两人将木驴牵过,在堂口将她抬上去,和好鞍缰,两腿紧缚在凳上,将木牌向下。此时周氏已是神魂出窍,吓得如死人一般,雪白的面目,变作了灰黑的骷髅,听人摆布。 狄公见她上木驴之上,先命两人执着拖绳在前,旁边两人,左右照应,然后命城守营守备兵卒,并本衙门的小队,排齐队伍,在前面开路,随后众差役执着破锣破鼓,敲打向前而行。狄公等这许多人去后,方命人先将邵礼怀推走,中间便是徐德泰,末后是那只木驴,两人牵着出了衙门。狄公坐在轿内,押着众犯,刽子手举着大刀,排立轿前,后面许多武官,骑马前进。此事城里城外,无论老少妇女,皆拥挤得满街满巷,争先观看,无不恨这周氏说:“你这淫恶的妇人,也有今日。这样的出丑,我料她提出监时,已经吓死;那日谋害之时,何以忍心下手!到了此时,依然落空,受了凌迟的重罪。你看这面无人色的样子,如死一般,若是有气,被这木驴子一阵乱拖,木杵一阵乱顶,岂不将尿屎全行撒下。”旁边一人听他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们倒说得好,真是她今日极快活煞了,不知她此时即便欲撒尿屎,也撒不出来了。不然那旁边的两个人,岂不道污秽么?”他两人正是谈笑,此时后面有一个老者说道:“他们已是悔之不及了,你们还是取笑呢。古人说得好:‘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她这个人,也是自找的死门。可知人生在世,无论富贵贫贱,皆不可犯法。她如安分守己,同毕顺耐心劳苦,虽是一时穷困,却是一夫一妻的同偕到老呢,安见得不转贫为富?她偏生出这一个邪念,不但害了毕顺,而且害了那徐德泰,不独害了那徐德泰,竟是害了自己。这就说个祸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你们只可以她为戒,不可以她取笑。”众人在此议论,早见三个犯人,已走过去,内中有多少些豪兴的人,跟在后面,看他们三犯人临刑,纷纷拥挤不堪,直至西门城外。 到了法场之中,所有的兵丁列排四面,当中设了两个公案,上首知县狄公,下首城守营守备。狄公下轿入座,只见刽子手先将邵礼怀推倒于地下,向那两块土堆跪好,前面一人,拖了头发,旁边刽子手执了大刀,只听阴阳生到了案前,报了午时,四面炮声一响,人头早已落地。刽子手随即一腿推倒尸首,提起人头,到了狄公案前,请县太爷验头。狄公用朱笔点了一下,然后将那颗人头,摔去多远。复行到了徐德泰面前,也照着那样跪下,取出一条绵软的麻绳,打了一个圈子,在徐德泰头颈上套好,前后各一人,用两根小木棍,系在绳上,彼此对绞起来。可怜一个世家子弟,又兼文人书生,只因误入邪途,遂至遭此刑死。只见三绞三放,他早已身死过去,那个舌头伸出,倒有五六寸长,拖于外面,至于眼睛突出,实令人可怕。刽子手见他气绝,方才住手放下。这才许多人将周氏推于地下,先割去首级,依着凌迟处治。此时法场上面,那片声音,犹如人山人海相似,枪炮之声,不绝于耳。约有半个时辰,方才完事。除邵礼怀外,皆有人来收尸,那两家的家属,俱备了棺木,预备入殓,惟有德泰的父母,同汤得忠先生,乃痛哭不已。 狄公见施刑完竣,同城守营守备回城中,到郡庙拈香后,回至署中。升堂座,门役进来报道:“现到有抚院差官,在大堂伺候,说道:奉抚宪台命,特奉圣旨前来,请太爷到大堂接旨。” 狄公听了这话,心中甚是诧异,不知是何缘故,只得命人摆设了香案,自己换了朝服,来至大堂,行了三跪九拜礼。那个差官站立在一旁,打开一黄布包袱,里面有个黄皮匣子,内中请出圣旨一道,在案前供奉,等他行礼已毕,方才请出开读。乃是武则天娘娘,爱才器使,不等狄公赴并州新任,便升为河南巡抚,转同平章事。狄公接了此旨,当时望阙谢恩,即将圣旨在大堂上供好,然后邀那差官,到书房入座,献茶已毕,安歇一宵。 次日早晨,新任已到,当即交代印绶,择了日子起行。所有合郡的绅士,以及男女父老,无不攀辕遮道,涕泪交流。狄公安慰了一番,方才出城而去。 在路上非止一日,这一日到了山东,禀知卸任。阎立本巡抚见他前来,随即命人开了中门,迎于阶下,狄公连忙上前见礼。 已毕,向阎立本言道:“大人乃上宪衙门,何劳迎接!如此谦逊待下,令卑职狄某殊抱不安。”阎立本道:“阁下乃宰相之才,他日旋转乾坤,当在我辈之上。且在官言官,日前分为僚属,今日是河南抚台,已是敌体平行,岂容稍失礼貌。”狄公谦逊了一回,然后入座献茶。叙了一会寒暄,狄公方才问道:“下官自举明经之后,放了昌平县宰,只因官卑职小,不敢妄言,现虽受国厚恩,当此重任,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廷诸臣谁邪谁正?”阎立本见他问了这话,不禁长叹一声,见左右无人,当即垂泪言道: “目今武后临朝,秽乱春宫,不可言喻。中宗遭贬,远谪房州,天子之尊,降为王爵。武承嗣、武三思,皆是出身微贱之人,居然言听计从,干预朝政;还有那张昌宗等这班狐群狗党,伤天逆理,出入宫闱,丑迹秽言,非我等为臣下所敢言,亦非我等为臣下所敢禁。目前如骆宾王、张柬之这班老臣宿将,皆是心欲效忠,无能为力之人。眼见得唐室江山,送与这妇人之手,下官前日思前想后,惟有大人可以立朝廷,故因此竭力保举。惟望同心合力,补弊救偏,保得江山一统。那时不独先皇感激,即普天百姓,也是感激的。”说着眼睛眶里不禁流下泪来。狄公听完言道: “大人暂且放心,古人有言:‘君辱臣死。’目前武后临朝,中宗贬谪,既迁下官为平章之职,正我尽忠报国之秋。此去不将那武三思、张昌宗等人,尽治施行,也不能对皇天后土。”说着,也不是从前颜色,闷闷不已。 谁知狄公存了此意,入京之前,适值张昌宗出了一件祸事,他便照例而行,受了一番窘辱。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大巡抚访问恶棍小黄门贪索赃银 第三十一回 大巡抚访问恶棍小黄门贪索赃银 却说狄公听了阎立本一番言语,心下也是不平,当时在巡抚衙门住宿一宵,杯酒谈心,自必格外许多亲近。次日狄公一早起程,辞别阎公,只带了马荣诸人,几个随具的仆众,长亭一揖,径直登程。渡过黄河,已到河南境内。只因唐朝承晋隋之后,建都在汴梁,河南一省乃畿辅要地。武后虽荒淫无道,也知都城一带,非有一个人才出众、德望素着的人,不能坐镇,因此命狄公仁杰为河南巡抚。这一日,狄公车马行李已到境内,当时不便声张,深恐沿路的各官郊劳迎送,那时不但供应耗费,且各地知新巡抚前来,那些奸宄流氓,土豪恶棍,以及贪官污吏,反而敛迹藏形,访问不出。因此只带有仆众数人,在客店中住下。当时住宿一宵,次日命众人在寓所守候,自己只带了马荣一人,出门而去,沿乡各镇,私访一回。 一日来至清河县内,此县在汉朝时名为孟津县,晋朝改为富平县,唐朝改为清河县。这县地界在洛阳偃师,两县毗连,皆是河南府属下。当时清河县令姓周,名卜成,乃是张昌宗家的家奴,平日作奸犯科,迎合主人的意思,谋了这县令的实缺,到任之后,无恶不作。平日专与那地方上的劣绅、刁监狼狈为奸。百姓遭他的横暴,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虽经列名具禀,到上宪衙门控告,总以他朝内有人,不敢理论,反而苛求责备,批驳了不准。 狄公到了境内,正自察访,忽到一个乡庄地方,许多人拥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人,在那里谈论。当时不知何故,同马荣到了,只听众人说道:“你这个人,也不知其利害,前月王小三子,为妻子的事件,被他家的人打了个半死,后来还是不得不回来。 胡大经的女儿,现在被他抢去,连寻死也不得漏空。你这媳妇,被他抢去,谅你这人,有多大的本领,能将这个瘟官告动了?这不是鸡蛋向石卵上碰么!我们劝你省一点力气,直当没有这个媳妇罢了。横竖你儿子又没了,你这小儿子还小,即使你不顾这老命,又有谁人问你?”狄公听了这话,心下已知大半,乃向前问道:“你这老头儿姓什名谁,何故如此短见,哭得这样如此厉害?”旁边一人说道:“你先生是个过路的客人,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氏,故不妨告诉你听听,谅你们听了,也是要呕气的。 这县内有个富户人家,姓曾,名叫有才,虽是出身微贱,却是很有门路……”随低声问道:“你们想该听见现在武后荒淫,把张昌宗做了散骑常侍,张易之做了司卫少卿。因他二人少年美貌,太平公主荐入宫中,武后十分喜悦,每日令他二人更衣傅粉,封作东宫,这武承嗣、武三思诸人,皆听他的指挥,代他执鞭牵镫。现在只听见称张易之为张五郎,张昌宗为张六郎,皆是承顺武后的意旨。因此文武大臣,恭维为王子王孙,还胜十倍。这个姓曾的乃是张家的三等丫头的儿子,不知怎样,得了许多钱财,来这地方居住。加之这县官周卜成,又是张家的出身,故此首尾相应,以故曾有才便目无法纪,平日霸占田产,抢夺妇女,也说不尽的恶迹。这位老人家姓郝名干庭,乃是本地良民,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叫有霖,次子名叫有霁。这有霖于去年七月间病故,留下那吴明川之女。这郝吴氏虽是乡户人家,倒还申明大义,立志在家,侍养翁姑,清贫守节。谁知曾有才前日到东庄收租,走此经过,见她有几分姿色,喝令佃户将她抢去,现在已两日。虽经他到县里喊冤,反说他无理诬栽,砌词控诉。他知道这县官同他一样,还欲去告府状。若是别人做出这不法事来,纵然他老而无能,我们这邻舍人家也要代他公禀申冤,无奈此时世道朝纲,俱已大变,即便到府衙去告状,吃苦花钱,告了还是个不准,虽控了京控,有张昌宗在武后面前,一言之下,无论你的血海冤仇,也是无用。现在中宗太子尚且无辜的遭贬谪呢,何况这些百姓,自然受这班狐群狗党的祸害了。你客人虽是外路的人,当今时事,未有不知道理的。我们不能报复此事,也只好劝他息事,落得过两天安静日子,以终余年,免得再自寻苦吃。所以我们这合村的人,在此苦劝。”狄公听了此话,不由得忿气填胸,心下道:“国家无道,一至于此,民不聊生,小人在朝,君子失位。你听这班人的言语,虽是纯民的口吻,心中已是恨如切骨了。我狄某不知此事便罢,既然亲目所观,亲耳所闻,何能置之不问?”乃向那老人说道:“你既受了这冤枉,地方官又如此狼狈,朋比为奸,我指你一条明路,目下且忍耐几天,可知道本省的巡抚,现在放的狄大人了。此人脾气,惯同这班奸臣作对,专代百姓伸冤,特为国家除害。目下他已经由昌平到山东,渡黄河到京,不过半月光景,便可到任。那时你可到他衙门控告,包你将这状子告准,一定不疑。方才听你众人所言,还有两个人家,也受了他的害处,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也为他抢去,你最好约同这两人,一齐前去,包你有济。我不过是行路的人,见你们如此苦恼,故告知你们听听。”众人忙问道:“这个人可是叫狄仁杰么?他乃是先皇帝的老臣,听说在昌平任上,断了不少疑难案件。若果是他前来,真是地方上的福气了。”狄公当时又叮嘱了一番,同马荣走去。沿路上又访出无限的案情,皆是张昌宗这党类俱多。当时一一记在心上,然后回到客寓,歇了一日,这才到京。 先到了那黄门官那里挂号,预备宫门请安,听候召见。谁知各官自武后坐朝以来,无不贪淫背法。这黄门官乃是武三思的妻舅,姓朱名叫利人,也是武三思在武后面前极力保奏。武则天因是娘家的亲戚,便令他做了这个差使,一则顺了武三思的意思,二则张昌宗这班人出入,便无阻隔。谁知朱利人莅事以来,无论在京在外,大小官员,若是启奏朝廷,入见武后,皆非送他的例银不可。自巡抚节度使起,以及道府州县,他皆有一定的例银。 此时见狄公前来上号,知他是新简的巡抚,疑惑他也知道这个规矩,送些钱财与他。当时见门公前来禀过,随即命人去请见。狄公因他是朝廷的官员,定制虽是品级卑小,也只得进去,同他相见。 彼此见礼坐下,朱利人开言说道:“日前武后传旨,命大人特授这个河南巡抚,此乃不次之拔擢,特别之恩典。莫非大人托舍亲保奏么?”狄公一听,心下早已不悦,明知他是武三思的妻舅,故意问道:“足下令亲是谁,下官还求示知。”朱利人笑道: “原来大人是初供京职,故尔未知。本官虽当这个黄门差使,也添在国戚之列,武三思乃是本官的姐丈,在京大员,无人不知,照此看来,岂不是国戚么?大人是几时有信到京,请他为力?” 狄公听说,将脸色一变,乃道:“下官乃是先皇的旧臣,由举叫经授了昌平知县,虽然官卑职小,只知道尽忠效力,爱国为民,决不能同这一班误国的奸臣,欺君的贼子为伍。莫说书信贿赂,是下官切齿之恨,连与这类奸徒见了面,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治以国法,以报先皇于九泉之下。至于升任原由,乃是圣上的恩典,岂你等这班小人所知!”朱利人见狄公这番正言厉色,知道是个冰炭不入的,心下暗想道:“你也不访访,现在何人当国,说这派恶言,岂不是故意骂我么?可知你虽然公正,我这个规矩,是少不了的。”当时冷笑说道:“大人原来是圣上简放,怪不得如此小视。下官这差使,也是朝廷所命,虽然有俸有禄,无奈所入甚少,不得不取润于诸官。大人外任多年,一旦膺此重任,不知本官的例银,可曾带来?”狄公听了此言,不禁大声喝道:“你这该死的匹夫,平日贪赃枉法,已是恶迹多端,本院因初入京中,未便骤然参奏,你道本院也同你们一类么?可知食君之禄,当报君恩,本院乃清廉忠正的大臣,哪有这银与你?你若稍知进退,从此革面洗心,乃心君国,本院或可宽其既往,免其追究。若以武三思为护符,可知本院只知道唐朝的国法,不知道误国的奸臣,无论他是太后的内侄,也要尽法惩治的。而况你等这班狗党乎?” 朱利人为狄公大骂一顿,彼一时转不过脸来,不禁恼羞成怒,乃道:“我道你是个现在的巡抚,掌管天下的平章,故尔与你相见,谁知你目无国戚,信口雌黄。这黄门官,也不是为你而设,受你的指挥的!你虽是个清正大员,也走不过我这条门径,你有本领去见太后便了。”说着怒气冲冲,两袖一拂而起,转入后堂而去。狄公此时哪里容得下去,高声大骂了一番,乃即说道:“本部院因你这地方乃是皇家的定制,故尔前来,难道有了你阻隔,我便不能入见太后么?明日本院在金殿上,定与你这个狗畜生辩个是非!”说毕,仍是怒气不止,也是两袖一拂,冲冲出门而去,以便明日五鼓上朝见驾。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元行冲奏参小吏武三思怀恨大臣 第三十二回 元行冲奏参小吏武三思怀恨大臣 话说狄公为朱利人抢白,口角了一番,家丁马荣上前问道: “大人何故如此动怒?“狄公说道:“罢了罢了,我狄某受国厚恩,升了这个封疆大臣,今日初次入京,便见了这许多不法的狗徒,贪婪无礼。无怪乎四方扰乱,朝政日非,将一统江山,败坏在女子妇人之手,原来这班无耻的匹夫,也要认皇恩国戚,岂不令人苦恼!”当时命马荣择了寓所,先将众人行李安排停妥,然后想道:“目今先王驾崩,女后临朝,所有年老的旧臣,不是罢职归田,便是依附权贵。明日若不能入朝见驾,不但被这狗头见笑,他必谎奏于我,陷害大臣。”自己想了一会,惟有通事舍人元行冲,这人尚在京中,不与这班狗党为伍,此时何不前去访拜一日,同他商议个良策,以便将朱利人惩治。想毕仍然带了马荣,问明路径,直到元行冲衙门里来。到了前面,先命马荣递进名帖,家人见是新简放的巡抚,平日又闻他的名,不敢怠慢,进内禀明主人。 元行冲这连日正是为国忧勤,恨不能将张昌宗、武三思罢职出朝,复了中宗的正位,无奈势孤力薄,少个同力之人,因此在书房纳闷,长吁短叹。忽见家人来呈上名帖说道,现新任巡抚来拜。元行冲抬头一看,见是狄公仁杰名字,心下好不欢喜,随命人开了中门,自己迎接出来。彼此见礼已毕,携手同行,到了厅堂,相邀入座。元行冲开言说道:“自从尊兄授了县令,至今倏忽光阴,已有数载。近日公车到此,访闻德政,真乃为国为民,古今良吏,莫及我兄。目下圣心优渥,不次遴选,放了畿辅大臣,此乃君民之福,国家之幸。谁知这数年之内,先皇崩驾,母后临朝,国事日非,荒淫日甚,凡先皇的老成硕望,大半凋零。 我等生不逢辰,遇了无道之世,虽欲除奸去佞,启悟后心,无奈职卑言轻,也只好腼颜人世了。”说到此处,不禁声悲呜咽,直流下泪来。狄公见他如此情形,乃说道:“下官今日虽受了这重任,可知职分愈大,则报效愈难。武后荒淫,皆由这一班小人在朝煽惑,下官此来奉拜,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果可能为力否?”当时就将朱利人的话,说了一遍。 元行冲听毕,说道:“此人就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在廷诸臣子,谄媚求荣,承顺他的命令。平时觐见不有一千,便有八百,日复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之例。不然便谎君欺臣,阻挽觐见。前番虽有据实参奏,皆为武三思将本章抽下,由此各官,竟畏其权力,争相贿赂。京中除了下官、张柬之等四五人,没有这陋规赃款,其余诸人,无不奉承。我兄既欲除此弊端,下官无不欲成,必待下官明日入朝,然后大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方可令朝廷得悉其情,自后这狗头也可稍知敛迹。”当下商酌已定,便留狄公在衙内饮酒,杯盘肴馔,备极殷勤。席中谈论,无非谈些乱臣贼子。到了二鼓之后,方才席散回寓,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五鼓起来,具了朝服,也不问朱利人带他启奏与否,公然到了朝房,专待入朝见驾。此时文武大臣,见他是新任的巡抚,无不欲同他接见。方未见完,忽然朱利人的小黄门进来一望,然后高声大叫:“今日太后有旨,诸臣入朝启奏,俱各按名而进。若无名次,不准擅入。违者斩首,以示将来。”说毕,当时在袖内取出一道旨意,上面写了许多人名,高声朗诵,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其中独没有狄公的名字。狄公知他是假传圣旨,随上前问道:“你这小黄门,既然在此当差,本部院昨日前来接号,为何不奏知圣上,宣命朝见?”那个小黄门将他一望,冷笑道:“这事你问我么?也不是我不令你进去,等有一日,你见了圣驾,那时在金殿上询问,方可明白。这旨意是朱国戚奏的,圣上谕的,你来问我,干我什事!”狄公听了如此言语,恨不能立刻治死,只因圣驾尚未临朝,不便预先争论,但说道: “此话是你讲的,恐你看错了,本院部那时在圣驾面前,可不许抵赖。”说着,元行冲也来了朝房,众人也不言语。不多一会,忽听景阳钟一响,武后临朝,众大臣皆起身入内。 狄公候众人走毕,然后也起身,出了朝房,直向午门而去。 那个小黄门看见,赶着上前喝道:“你是个新任的巡抚,难道朝廷统制,都不知道么?现有圣旨在此,若未名列,不准入见,何故忤逆圣旨,有意欺君!我等做此官儿,不能听你做主,还不为我出去!”说着抢上一步,伸手揪着狄公的衣衿,拖他出去。当时狄公大怒不止,举起朝笏对小黄门手掌上,猛力一下,高声喝道:“你这狗头,本院乃是朝廷的重臣,封疆大吏。圣上升官授职,理应入朝奏事,昨日前来挂号,那个朱狗头滥索例规,贪赃枉法,已是罪无可逭。今又假传圣旨,欺罔大臣,该当何罪!本部院预备领违旨之罪,先同你这狗头入朝见驾,然后同那个狗头朱利人分辩。”说着举起朝笏,直望小黄门打来。小黄门本朱利人命他前来,见狄公如此动怒,不禁有意诬栽,高声喝道:“此乃朝廷上的朝房,你这如此无礼,岂不欲前来行刺么!”里面值日的太监,听见外面喧嚷,不知为着何事,随即命人奏知武后,一面许多人出来询问。 此时元行冲与众大臣,正是山呼万岁已毕,侍立两旁,见武后在御案上观各大臣的奏本。忽有值殿官上前奏道:“启奏我主万岁,不知何人紊乱朝纲,目无法纪,竟敢在朝房向小黄门揪打。似此欺君不法,理合查明议罪。请圣上旨下!”武后正要开言,早有元行冲俯伏金阶,向武后奏道:“请陛下先将朱利人斩首,然后再传旨查办。”武后道:“卿家何出此言?他乃黄门官之职,有人不法,闯入朝门,他岂有不阻之理,为何反欲将他斩首?”元行冲道:“臣奏陛下,新任河南巡抚,现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陛见,可准其见驾么?”武后道:“孤家正思念此人,前山东巡抚阎立本保奏狄仁杰,在昌平县任内,慈道惠民,尽心为国,颇有宰相之才。朕思此人,虽为县令,乃是先皇旧臣,因此准奏。先授并州参军,未及至任,便越级升用,简了这河南巡抚同平章事。此旨传谕已久,计日此人也应到京。卿家为何询问? 至于大臣由职进京,凡要宫门请安的人,皆须在黄门官处挂号,先日奏知,以便召见,此乃国家定例,卿家难道尚不知道么?” 元行冲道:“臣因晓得,所以请陛下将朱利人斩首。此时朝房喧嚷,正是简命大臣狄仁杰。因昨日往黄门官处挂号,朱利人滥索例规,挟仇阻挡,不许狄仁杰入朝,以故狄仁杰同他争论。朱利人乃是宫门小吏,便尔欺君枉法,侮辱大臣。倘在廷诸臣,皆相效尤,将置国法于何地?臣所以请陛下先斩朱利人首级,以警将来臣僚,然后追问从前保奏不实之人,尽法惩治,庶几朝政清而臣职尽。惟陛下察之。” 武后听元行冲之言,心下想道:“朱利人乃武三思妻舅,即是我娘家的国戚。前次三思保奏,方将他派这件差事,此时若准他所奏,不但武三思颜面有关,孤家也觉得无什么体面。且令三思出去查问,好令他私下调处。”当即向下面说道:“卿家所奏,虽属确实,朱利人乃当今的国戚,何至如此贪鄙?且令武三思往朝房查核。若果是狄卿家入朝见孤,就此带他引见。”武三思知道武后的意思,当时出班领旨,下了金阶,心下骂道:“元行冲你这匹夫,朱利人同狄仁杰索规要费,干你甚事!你同张柬之诸人,平日一毛不拔,已算你们是个狠手,为什么还帮着别人,不交银两?众人全不开口,你偏要奏一本,不独参他,还要参我。 若非这天下是我的姑母,见顾亲戚情分,我两人的性命,岂不为你送去!你既如此可恶,便不能怪我等心狠了。早迟定有一日,总要摘你短处,严参一本,方教你知道我的手段,随后不敢藐视于我。”一人心下思想,走了一会,已到朝房,果见一小黄门同一大员朝服朝冠,在那里争论。一面说道:“我是钦命的大臣,理应带领引见,为何所欲不遂,便假传圣旨,使我为大臣的不得陛见?”一个说道:“你要想见天子,必须先交例规,方可走这条门路,得见圣上。如不有这个例规交来,纵要欲面圣上,也是如登天向日之难。我不妨说与你听听,你有本领,你见了圣上,我家老爷也不当这个差使了。你若不有银子孝敬,还如此在这里威武么,纵有天大的胆,终不能越此范围。”向前把狄公揪住。狄公只是举朝笏乱打,口中大叫大骂不止。此时武三思正来看见,连忙只得上前来问。不知后事究竟如何了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狄仁杰奏参污吏洪如珍接见大员 第三十四回 接印绶旧任受辱发公文老民伸冤 第三十五回 审恶奴受刑供认辱奸贼设计讥嘲 第三十六回 敲铜锣游街示众执皮鞭押令念供 第三十七回 众豪奴恃强图劫好巡捕设计骗人 第三十八回 投书信误投罗网入衙门自入牢笼 第三十九回 求人情恶打张昌宗施国法怒斩周卜成 第三十九回 求人情恶打张昌宗施国法怒斩周卜成 却说张昌宗拜会狄公,狄公命他在本堂跪下,知道是有意寻衅,随即转身欲走,早经堂下走来四五个院差,将他拦阻道: “你这狗才,受谁人指使,竟敢冒充张六郎,穿插衙门,究是何故?现被人看出真假,又想转身逃走,岂非梦想么!”说着上来将他纳下。 张昌宗早知中计,向堂上喝道:“狄仁杰,你敢计诳我!此时便跪立下来,也是跪的万岁,你能奈何我?可知迟早总要出这衙门,那时同你在金殿辩论便了。”狄公哪里能容,高声骂道: “你这厮假扮禁臣,已为本院察觉,还矢口辩说!今日本院的巡捕,在他家门首,还有事件,也未听说他前来。你说是张昌宗本人,来到本院何事,可快说明!若果与案件相合,本院岂有不知之理,自然与你相商,不然便冒充无疑。那时可尽法惩治!”张昌宗听了这话,恍然悟道:“人说他心道刁钻,实是可惧。难怪他如此做作,深恐不是本人,前来误做人情,不但与我不能释怨,还要为我耻笑,因此在堂上问问真假,然后等我说情,那时大众方知。他因我前来,如行释放,随后太后即便知道,他也可推倒在我身上。你既如此用意,我已经到堂,岂能不说出真话?” 当时向狄公说道:“大人但放宽心,此乃我本人前来,只因周卜成冒犯虎威,案情难恕,虽是武后本旨讯办,也不过是官样文章,掩人耳目。听说实事求是,照例施行,故特趁晚前来,一则拜谒尊颜,二则为这家奴求情,求大人看张某薄面,就此释放,免予追究。随后复命之时,但含糊奏本,便可了事,谅武后也不致查问。”狄公等他说毕,将惊堂一拍,在刑杖筒内摔下许多刑签,大声喝道:“左右,还不将这厮恶打四十!显见这派言词,是胡乱捏造。本院今日将周卜成示众游街,张昌宗这狗头,还吆喝恶奴,图意抢劫。幸本院命亲随前去,将人犯押回,并将那个周卜兴带案讯办。张昌宗乃是他三人主子,已是难逃国法,他方且要哭诉太后,求免治罪。莫说他不敢前来,即不知厉害,今日被本院羞辱一番,已是愧死,还有什么面目前来求情?据此看来,岂非冒充为何!左右快将这厮,重责四十大棍,然后再问他口供!”堂上那些院差,先前本不敢动手,此时见狄公连声叫打,横竖不关自己事件,并知他平日虐待小民,已是恨如切骨,趁此机会,便一声吆喝,将他拖下,顷刻之间,将腿打得血流满地。 张昌宗从未受过这苦楚,期初还喊叫辱骂,此时已是噤不出声。 众院差虽因狄公吩咐,惟恐将他打坏,那时自己也脱身不得,当即将他扶起,取了一碗糖茶,命他吃下,定了一定疼,方才能够言语。张昌宗此时只恨自己的家人不来抢获,到了此刻独受苦刑。你道他家人此时为何不问,只因自古及今,邪总不能胜正,虽然这班豪奴,平日仗着主子的势力,欺压小民,擅作威福,现在到法堂上面,见狄公那派有威可畏的气象,自然而然将平时的邪气压了下去;加之主人方且为狄公摆布,自己有多大胆量,敢来自讨苦吃?因此一个个吓得如死鸡一般,虽未全走,皆躲在那仪门外面,向里张望。 狄公见他打毕,复又问道:“你可冒充张昌宗么?若仍然不肯认供,本院拚作一顶乌纱,将你活活打死!可知张昌宗乃误国奸臣,本院与他势不两立,即便果真前来,也要参奏治罪,何况你这狗头,换面装头!再不说出,便行大刑!”张昌宗到了此时,深恐再用刑具,那就性命不保,心下虽然忿恨,只得以真作假,向上说道:“求大人开恩。某乃张昌宗的家奴王起,因同事周卜成犯罪,恐大人将他治罪,故此冒充主人,前来求情。此时自知有罪,求大人饶恕释放。”狄公听他供毕,心下实是暗笑:“你这厮也受了狄某的摆布!现在不得你一个手笔,明日你又反害。” 当时命刑书录了口供,令他画了冒充的供押,心下想道:“若是教你受毕,须得嘲笑你一番,方知本院的厉害。”举眼见他满脸的泪痕,将他那脸上香粉流滴下来,当即喝道:“你这厮好大胆量!本院道你是个男子,哪知你还是女流,可见你不法已极。” 张昌宗正以画供之后便可开恩释放,忽又听他问了这句,如同霹雳一般,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求道:“小人实是男子,求大人免究。”狄公道:“你还要抵赖?既是男人,何故面涂脂粉?此乃实在的痕迹,想巧辩么?”张昌宗无可置辩,只得忍心害理,乃向上回道:“小人因张昌宗平时入宫,皆涂脂粉。因冒他前来,也就涂了许多,以为掩饰。不料为大人即看破。”狄公冷笑道:“你倒想得周密,本院也不责你。你既要面皮生白,本院偏要令你涂了黑漆,好令你下次休生妄想!”随命众差,在堂口阴沟里面取了许多臭秽的污泥,将他面皮涂上。 此时堂上堂下,差官巡捕,莫不掩口而笑,皆说狄公好个毒计。张昌宗见了如此,心内如急火一般,惟恐污了面目,无奈怕狄公用刑,不敢求饶,只得听众差摆布。登时将一面雪白如银的面脸,涂得如泥判官相似,臭秽的气味,直向鼻孔钻去,到此境界,真是哭笑不得。狄公见众人涂毕,复又说道:“本院今日开法外之仁,全你的狗命。以后若再仗张昌宗势力,挟制官长,一经访问,提案处治!”说毕也不发落,但将他口供收入袖中,退入后堂。所有张昌宗的家人,见狄大人已走,方才赶着上来,也不问张昌宗如何,纳进轿内,抬起便走。 狄公在内堂,候他走后,随即复又升堂,将周卜成弟兄,并曾有才三人提来,怒道:“你等犯了这不赦之罪,还敢私自传书,令张昌宗前来求情?如此刁唆,岂能容恕!今日不将你等治罪,尽人皆可犯法了。”随即将王命牌请出,行礼已毕,将三人在堂上捆绑起来,推出辕门,将其斩首,然后将首级挂于旗杆上面示众。就此一来,所有在辕下听差各官,无不心惊胆怯。狄公本来无心将这三个处死,因张昌宗既出来阻止,现又受了如此窘辱,真要明日进宫,必定就有赦旨,那时活全三人,还是小事,随后张昌宗便压服不住。故趁此时猝不及防,将他三人治罪,明日太后问起,本是奉旨的钦犯,审出口供,理应斩首。而且张昌宗现在亲口供认在此,彼时奏明武后,便不好转口。当时发落已毕,到书房起了一道奏稿,以便明早上朝,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张昌宗抬入家中,众人见了如此,无不咬牙切齿,恨狄公用这毒计。张昌宗骂道:“你们这班狗才,方才本说不去,你等定要说去,现在受了这苦恼,只是在此乱讲!我面孔上的污秽,你们看不见么,腿上鲜血,已是不止,还不代我薰洗?好让我进宫,哭诉太后。”那些人听他说了这话,再将他脸上一看,真是面无人色,心下虽是好笑,外面却不敢起齿,赶着轻轻地将下衣脱去,先用温水,将面孔洗毕,然后将两腿薰洗了一回,取了棒伤药,代他敷好,勉强乘轿,由后宰门潜入宫中。 此叫武后正与武三思计议密事,忽闻张昌宗前来,心下大喜道:“孤家正在寂寞,他来伴驾,岂不甚妙!”随即宣他进来。早有小太监禀道:“六郎现在身受重伤,不便行走,现是乘轿入宫,请旨命人将他搀进。”武后不知何故,只得令武三思,带领四名值宫太监,将他扶入。张昌宗见了武后,随即放声大哭,说:“微臣受陛下厚恩,起居宫院,谁知狄仁杰心怀不测,将臣打辱一番,几乎痛死。”说着将两腿卷起,与武则天观看。武则天忙道:“孤家因他是先王旧臣,放命他做这河南巡抚。前日与黄门官争论,将其撤差,不过全他的体面。此时复与卿家作对,若不传旨追究,嗣后更无畏惧了。卿家此时权在宫中,安歇一夜,明日早朝,再为究办。”张昌宗见武则天如此安慰,也就谢恩,起来与武三思谈论各事。 一夜无话,次日五鼓武后临朝,文武大臣,两班侍立,值殿官上前喊道:“有事出班奏朝,无事卷帘退驾!”文班中一人上前,俯伏奏道:“臣狄仁杰有事启奏。”不知狄公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入早朝直言面奏遇良友细访奸僧 第四十一回 入山门老衲说真情寻暗室道婆行秽事 第四十二回 王虔婆花言骗烈妇狄巡抚妙计遣公差 第四十三回 王进士击鼓鸣冤老奸妇受刀身死 第四十三回 王进士击鼓鸣冤老奸妇受刀身死 却说狄公见王毓书说,大人如能不畏权贵,决可将此事明白,当时拍案怒道:“你虽不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岂不知国家立官,为达民隐?本院莅任以来,凡事皆秉公评断,你何故出此不逊之言?且将你交巡捕看管,本院访明再核。若果不实,便将你重处!余人一律开释。”说罢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听见此事,无不切齿痛骂,说怀义这秃驴,平日干的事件,已是杀不胜杀,只因有关国体,朝廷大臣,无奈何他,近又将王毓书媳妇骗入里面,还敢假传圣旨,这样大罪还可容得么?可惜这老人家,只控了一番,这狄公但问他是虚是实,那个意思,也不敢办,这岂非有心袒护么?你言我浯,私下议论不了。当时王毓书随巡捕而去,众农户见狄公如此发落,齐向王员外道:“员外在此,且耐心两日,若大人再不肯办,我们明日再来。”说罢,齐声而散。 你道狄公何故说这松懈的话,只因怀义党类甚多,就要今晚马荣、乔太两人事情办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严加惩办,若此时在堂上过于决裂,满口要办怀义,设或有人与怀义一党,当时前去报信,走漏风声,反为不美。因此但将控告的原因,在堂上细问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见自己不肯替王毓书伸冤,此乃他禁止人通报信息的意思。此时退堂之后,将控告收好,已是上灯时候。命陶干去喊马荣,说他二人已经前去,当晚也不安寝,专等马荣的回信。 谁知马荣与乔太早就吃了晚饭,出衙门,由原路向白马寺来。约至二鼓左右,已到面前。两人走的是熟路,直至寺口,依旧将山门轻轻一推,幸喜又未掩着。两人挨身进去,复又掩好,来至和尚房内。那个和尚见他又来,忙道:“昨晚你们几时出去? 里面的事情,曾访明白?”马荣道:“全晓得了,但问你昨晚山门不关,是等那个道婆,昨日听得说今晚不回去,为何此时仍将山门开着?”和尚道:“英雄不知,她每日皆如此说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她那个庵中,也是个龌龊世界,所有的尼姑,把持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她每日回去,仍要办那些牵马打龙等事。今日巳正之后,方才出去,言定三更复来。英雄此时又来何干?”马荣道:“可真来么?”和尚道:“僧人岂敢说诳?” 马荣当即说道:“你且在里面静坐,若山门外有什么声响,千万莫出来询问,切记切记!”说毕,仍然与乔太出寺,在牌坊口站定。 看看天色尚早,复又在周围一带,游玩了一回,约至三鼓,月色已是当头,心下正是盼望,远远的见松林外面有团亮光,一闪一闪的。马荣招呼乔太道:“你看对面可是来了么?”乔太说: “这树枝挡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了。”当时捏着脚步,向松林内走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少年女子,提着个灯笼,照着那道婆前来。乔太赶忙出了树林,来至牌坊前面,低声向马荣道:“这贱货来是来了,你我在哪里动手?”马荣道:“就在这山门前结果她姓命。”当时背着月光,倚着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躯。 只听树林二人说道:“王道婆婆,你何以认知怀义?听说他与别人不同,浑身全瘫在身上,惟有那件东西,如铁棍子相似,两下一来,便令人筋骨酥麻,可是真的么?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尝过这滋味,你哪一天也松松手,给点好处与我。每天送你来,便不许我进去,岂不令人想煞?不听这妙事,也就罢了,既然晓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难受的。”王婆婆听了笑道: “你这臊货,每日两三个男人上下,还要得陇望蜀,想这神仙肉吃。可知他虽是如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种本领,软在一处,瘫在一堆,方有趣味。不然独脚戏唱得来,也无意味。”两人一头走着,嘴里只顾混说这邪话,不防着已到了牌坊前面。马荣将腰刀一举,蹿身出来,高声喝道:“老虔婆,做得好事,今日逢着俺了!”说着左右将头发揪住,随手一拖,早跌倒地下。那个少年女子正要叫喊,乔太早踢了一脚,将灯笼踢去,露出明晃晃钢刀,向着两人说道:“你们如喊叫一声,顷刻就送你的狗命。” 虔婆见是两个大汉,皆是手执钢刀,疑是劫路的贼盗,早已唬得魂不附体,当时说道:“大王饶命,我身边没有银钱,且放我进寺,定送钱财与你。”马荣两人也不开口,每人提着一人,直向松林而来。到了里面,“咕咚”摔下。乔太向马荣道:“大哥,我们就此开刀,先将她那个贱货剥下,究竟看她什么形象,就如此淫贱,然后挖出她心来,就挂在这树上,让鸟雀吃了吧。 再将头割下,为那烈妇报仇。”马荣故意止住说道:“这不是怪她一人,总是怀义这狗头秃驴造的这淫孽。若是这虔婆肯将那地窖的暗门,何处是关键,何处是埋伏,何处是怀义淫秽的地方,共有几个所在,她能说明,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仍寻怀义算帐,与她二人无涉。”乔太听了此言,向着王婆婆说道:“你这虔婆可听见么?爷爷本欲结果你们的性命,这位大哥替你们讨情,饶你狗命,你还不赶快说么?”王道婆听了此言,心下想道: “这两人是何处而来,为何与怀义有这仇恨?我且谎他一谎,只要将此时过去,告知怀义,命他明日进宫奏知武后传出圣旨,捉拿这两个盗匪,还怕他逃上天去么?”当时说道:“大王要问他地窖,此乃是自己的埋伏,外人焉能知道?我不过偶然到此烧支香,哪里知道他的暗室?”马荣冷笑道:“你这刁钻的贱婆,死在头上,还来骗人,打量爷爷们不知道?昨日夜间打洗脸水是谁叫的,东西夫人是谁要做的,我不说明,你道我未曾看见么?你既偏护着孤老,爷爷就要得你性命,先送点滋味你尝尝。”说着刀尖一起,在虔婆背臂上,戳了一下,登时“哎哟”一声,满地的乱滚,鲜血直流,嘴里喊道:“王爷千万饶命,我说便了。”马荣说:“爷爷叫你说,你偏要谎我,现在不要你说,你又求饶。要说快说,不说就下手了!”当时将钢刀竖起,刀背子靠在颈项上,命她直说。 王道婆到了此时,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说,眼见得性命不保,只得说道:“他那个厅口的门槛,两面皆有口子,在外边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桩、鱼鳞网等物,陷了下去,纵不送命,已是半死。由里一得脚,那门槛下面有两块砖头,铺嵌在木板上面,用铁索子系在槛上,只要一碰铁索子,便落了下来,当时两块石板,左右分开,下面露出坡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数间房层,各是各的用处。我那日在那里是第二间房内,李氏娘子是第五间,其余皆是他娈童顽童的所在。将这房屋走尽,另有五大间极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寝宫了。这全是真实的言语,并无半句虚词,求大王饶命吧。”马荣听完,乃道:“爷爷倒想饶你,奈我伙伴不肯。”王道婆疑惑的看乔太,也就向乔太求道:“是这位大王,也高抬贵手,饶我一命。”乔太笑道:“他有伙汁,俺也有伙计,只问我伙伴肯饶你,便没有事。”王道婆道: “大王不要作耍,统只有你两人,哪里再有伙计?”乔太将刀一起喝道:“就是这伙计,饶你不得!”王道婆“哎哟”一声,早已人头两处。那个少年女子,见道婆被杀,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大王如不杀我,我便把身上这金镯与你两人。”马荣骂道: “你这臊货,也饶你不得!你且说来,庵在何处,里面共有多少尼姑?”女子道:“此去三里远近,有座兴隆庵,便是武后从前为尼之所。这道婆与怀义是多年的情人。现在共有三四十间暗房,此三四十个尼姑,专门招引王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内顽耍。凡有人家暧昧之事,不得遂心的,也来此处商议。我是去年方才进庵,专随这道婆出入,有时她迎接不上,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这里面的滋味。不料今日此处遇见大王,但求大王饶命。”马荣听了骂道:“你这贱货,留着你也非好事!你既同她前来,一齐再同她前去。”当时也是一刀,把那女子杀死。马荣道:“你我此事是干毕了,明日怀义出来,自必奏知武后,捉拿凶手,尸骸山门前面,岂不有累这看门的和尚?你且进去,对他说知,我将这两颗人头,送到怀义那个厅上去。先把点惊吓与他。”说着起手在地下将两颗首级提起,一路蹿房过屋,向那竹园而来。 到了里面,见了下面有人说道:“这个老东西,此时又不来了。每日夜间,总不得令人早早安歇,她不来,这一个便逢人胡闹。”马荣见四下无人,捏着脚步,顺着道婆所说的路径,走到里面,轻轻把两颗首级,一里一外,在那开键处摆好。随即蹿身上房,连蹿带纵,到了山门口,向里喊道:“乔太,你我快点回去。顷刻里面警觉,便走不去了。”乔太正值里面出来,两人一齐向城内而去。半路之间,马荣问道:“你如何同他说?”乔太道:“我同他说明,是巡抚衙门来,若是怀义在他身上追寻凶手,命他到辕门控告,但说怀义骗奸人家妇女,致杀两人。他见我是狄大人差来,感激不尽,说代他出了冤气。虽是他的私意,遥想也不甚有误。”当时两人赶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后。 进了衙门,却巧狄公正拟上朝,见他两人回来,知是事情办妥,问明原委,上车来至朝房。此时文武大臣尚未前来,幸喜元行冲已到,狄公当将王毓书的事告知与他。行冲道:“此事惟恐碍武后情面,难以依律惩办,只得切实争奏,方可处治。”狄公道:“本院思之已久,稍停金殿上如有违拂之处,尚望大人同为申奏。”元行冲道:“大人不必烦虑,除武后传旨免议,那时无法可想,若是武三思、张昌宗等人阻挠,下官定然伏阙力争。”二人计议已毕,众臣陆续已来。稍待,景阳钟响,武后临朝,文武两旁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有事出班奏驾,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狄公俯伏金阶,上前奏道:“臣狄仁杰有事启奏。兹因进士王毓书昨投臣衙门击鼓呼冤,说有媳妇李氏为白马寺僧人怀义骗入寺中,肆行强占,目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该地是敕赐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实,当即在堂申驳。谁知此事合境皆知,听审百姓齐声鼓噪,声言此案不办,便欲酿成大祸。臣思若果王毓书诬告,何以百姓众口一词,如再不奏明严办,不但有污佛地,于国体有关,且恐激成民变。求陛下传旨,将白马寺封禁,俾臣率领差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出。若果没有此事,这王毓书诬控僧人,扰乱清规,也须依律惩办。” 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吃惊道:“怀义是寡人的宠人,准是因薛敖曹现入宫中,他不能前来,加之寡人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这不法事来。但此事有碍我的情义,设若被他审出,如何是好?”当时要想阻止他不办,一时又不好启齿。武后想来……不知所说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金銮殿狄仁杰直言白马寺武三思受窘 第四十五回 搜地窖李氏尽节升大堂怀义拷供 第四十五回 搜地窖李氏尽节升大堂怀义拷供 却说怀义见狄公说了一番言语,吓得浑身乱抖,乃道:“僧人奉圣命在此住持,何得谓之钦犯?王毓书媳妇,是谁骗来,大人何能听一面之词,以为信谳?”武三思在旁道:“大人且待相验之后,再为讯审。此时未分皂白,也不能命御赐僧人,便尔下跪。”狄公道:“不然。王毓书也是个进士,断无不顾羞耻,捏控于他人之理。以命案看来,在他寺前,无论他是谋与否,杀人之时,未有不呼救之理。他既为寺中住持,为何闻听不救?照此论来,也不能置身事外。而况王毓书所控,又是被告,虽未讯质,也须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钦差,他虽是敕赐住持,乃敕赐他在这寺中修行,非敕赐他在此犯法,或以‘敕赐’二字便为护符,难道他杀人也不治罪么?可知王毓书之事,合境皆知,若不严审明白,设若激成民变,大人可担当得住?”这番话,把武三思说得不敢开口。狄公又向怀义大喝道:“你这奸僧,所作所为,本院尽所知悉。今日奉旨前来,还想恃宠不跪么?若再有违,本院便将万岁牌请来,用刑处治!”怀义见此时,武三思已为他抢白得口不出言,只得双膝跪下。狄公道:“你犯重罪,谅也难逃。 且将大概说来,这两口尸骸是谁家妇女,为何因奸不从,将她杀死?”怀义忙道:“这事僧人实是冤屈。若谓我见死不救,这个寺院,不下有二三十进房屋,山门口之事,里面焉能听见?此事显系看山门的僧人净慧所为。自从僧人奉旨住持,便命他在山门看守,平日挟仇怀义,已非一朝一夕。近闻他好骗妇女,在山门前胡行,僧人恐所闻不确,每日晚间,方自去探访。谁知昨夜三更,便闹出此事,只求大人将他传来,问明此事。”狄公道:“你既知有此事,为何不早为奏明,将他驱逐出寺?可见是你朋比为奸,事前同谋,事后推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验之后,再向你询问。”说着起身,与三思同出了山门。 早见验尸官书差等,在那里伺候,当时升了公座。验尸官如法验毕,喝报是刀伤身死,填明尸格,复又进入庙中。狄公命将净慧带来。净慧到了厅前,早已跪了下去。狄公喝道:“你这狗秃,圣上命你看守山门,乃是慎重出入之意,你何故挟仇怀义,胆大妄为,做出这不法之事!此两人是谁家妇女,因何起意将她杀害?”净慧本受了乔太的意思,乃道:“大人明见。僧人自从入庙,皆是小心谨慎,从不敢越礼而行。昨日三鼓时分,山门尚未关闭,当时出去小解,忽见有此死尸,明是仇人所为。求大人明察。”狄公当时怒道:“你这狗秃,还说不关己事,为何半夜三更,尚不关闭?此言便有破绽,还不从实招来!”净慧道:“这事仍不关我事,求大人追问怀义。”狄公道:“怀义你听见么?庵观寺院,乃洁静地方,理合下昼将寺门关闭,何故夜静更深,听其出入?”怀义听了此言,深恐净慧说出真情,连忙道:“净师父,你不可混说。现在狄大人同武皇亲同在此间,乃是奉旨而来,你可知道么?你管的山门,自不关闭,为何推在我身上?” 狄公知他递话与他,说武三思由宫中出来,叫他先行任过的道理,连忙喝道:“净慧,你是招与不招?若再不说,本院定用严刑!”净慧道:“大人明见!这事虽僧人尽知,却不敢自行说出,所有的缘故,全在前面厅口。请大人追查便知。”狄公听了此言,向着武三思道:“本院还不知他有许多暗室,既然净慧如此说法,且同大人前去查明。”说着便命马荣、乔太,并众差役,一齐前去。 此时武三思心下着急,乃道:“里面是圣上进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入内?这事还望大人三思。”狄公冷笑道:“贵皇亲不言,下官岂不知道?可知历来寺院,皆有驾临之地,设若他在内谋为不轨,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事本院情甘任罪,此时不查,尚待何时!”武三思道:“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不能凭净慧一面之词,扰乱禁地。设若无什么破绽,那时如何?”狄公道:“既皇亲如此认真,先命净慧具了甘结,再行追究。”当时书差将结写好,命净慧画押已毕,随即穿过大殿,由月洞门,抽铃进去。净慧本是寺内的僧人,岂不知道他暗室?况平时为怀义挟制,正是怀恨万分。此时难得有此干系,拚作性命不要,与他作这对头。当将月洞门抽开,怀义已吓得魂不附体,心下想道: “若能他陷入坑内,送了性命,那时死无对证,武后也不能将我治罪。”谁知马荣早已知道这暗门,先命净慧进去,自己与众人,站在竹林里面。只见净慧将门槛一碰,铃声响亮,早将两扇石门开下,向外喊道:“皇亲大人,此便是怀义不法的所在,现在李氏还在里面痛哭呢!”狄公凝神,果然一派哭声,隐隐的由地窖内送出,随向武三思道:“贵皇亲曾听见么?若因禁地不来,岂不令妇女冤沉海底。”武三思直急得无可回答。只见狄公向怀义怒道:“你这贼秃,竟敢如此不法!且引我等入内。究竟里面有多少暗室,骗人家多少妇女?”怀义欲想不去,早被马荣揪着左手,向前拖来,此时身不由己,只得同马荣在前引路,由坡台而下。 狄公入了地窖,但见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间一间的排列在四面,所有陈设物件,无不精美。狄公道:“清净道场,变作个污秽世界了。李氏现在哪间房内,还不为我指出!”怀义到了此时,也是无可隐瞒,只得指着第二间屋内说道:“这便是她的所在。”当时狄公命马荣同净慧,将门开了,果见里面一个极美的女子,年约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见有男子进去,当时骂道:“你这混帐种子,又前来何事!我终久拚作一死,与怀义这贼秃,到阎罗殿前算帐。”马荣道:“娘子你错认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来追查这事。只因王毓书住巡抚衙门控告,说怀义假传圣旨,骗奸娘子,因此狄大人奏明圣上,前来查办。此时钦差在此,赶快随我出去。”李氏听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狄青天来了么?今日我死得清白了。”说着放声大哭。走出房来,抬头见两位顶冠束带的大臣,也不知谁是狄公,随即倒身下拜道:“小妇人王李氏,为怀义这奸僧假传圣旨,骗我家公公合家入庙烧香,将奴家骗入此处,强行苦逼,虽然抗拒,未得成奸,小妇人遭此羞辱,也无颜回去见父母翁姑。今日大人前来,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不惜,留得好名声。” 说罢对那根铁柱子,拚命的碰去。早把狄公吃了一惊,赶命马荣前去救护,谁知又是一下,脑浆迸裂,一命呜呼。把个武三思同怀义,直吓得浑身的抖战。狄公也是叹惜不已,又向武三思道: “此是贵皇亲亲目所睹,切勿以人命为儿戏。”当时命差役将怀义锁起,然后各处又查了一番。所有那里娈童顽仆,以及四个大盗,早由地道内逃走个干净。 狄公查了一会,明知前去还有房屋,因碍于武后的国体,不便深追。正要出来,忽见坡台下许多鲜血,随向怀义喝道:“你这没王法的秃贼,奸盗邪淫,杀人放火,这八字皆为你做尽了! 现有形迹在此,还想哪里抵赖!人是你所杀,首级弃在何处?” 怀义急道:“此事僧人实系不知。现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开一线之恩,俯念敕赐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从此改过,决不再犯!”狄公哪里容他置辩,随命先将怀义同净慧一齐带回衙署,自己与武三思回转头来,所有寺内僧众,全行驱入偏殿,将月洞门各处发封。 到了辕门,先传巡捕,将王毓书带来,向他说道:“你先前控告之人,本院已经带来了,依律严办便了。但是你媳妇节烈可嘉,自裁而死,你且赶速回去,自行收殓,明日午堂前来听审。” 王毓书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可怜我媳妇,硬为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岂不冤沉海底!”当时叩头不止,起身退出。此时王家庄早已得信,毓书的儿子已在辕门等候,父子抱头大哭。当时回家,备了棺木,连夜又来辕请起标封。次日一早,大殡已毕,抬回庄上不表。 且说狄公将武三思留在衙门,当时命人摆了酒饭,与武三思吃毕,然后说道:“下官即将怀义带回,又是彰明实据之事,非得先审一堂,问实口供,明日奏明圣上不可。”武三思此时恨不能立刻出衙,好急往宫中送信,无奈被他困住,不得脱身,心下甚觉着急。现又见他要审,格外着忙道:“大人虽是为民伸冤,可知他乃是御赐的住持,若过于认真,恐圣上面上,稍有关碍。 还望大人三思。”狄公道:“有圣明之君,始有刚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欲为国家驱除奸恶。贵皇亲所言,也只看了一面。”当时命人在大堂伺候。顷刻间书差皂役,排列两班。狄公犹恐怀义刁猾,当时又将万岁牌位供在大堂,然后升堂公座,传命将净慧带来。两边威武一声,早将净慧带至堂上。狄公问道: “你且将怀义的事,悉数供来,好在这堂上对证。”净慧道:“僧人本在这寺内住持,自从看这山门,凡里面的细情,虽不知悉,至他奸淫妇女,却日有所闻。久已思想前来控告,总因他势力浩大,若是不准,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现在大人既究出这根底,其余之事,已自包罗在内。惟山门前这两口尸骸,没有事主,求大人将怀义带来,交出人头,好收殓掩埋。如此惨暴寺前,实于佛地有碍。”狄公听罢,明知他隐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说,当时也不过问,但提出怀义对质。巡捕答应一声,将奸僧带到。狄公喝道:“你这秃厮,胆敢在寺内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寻出这暗室,随后更是目无王法了。现在当今牌位供奉于此,你且跪下,从实供来。究竟那两颗首级,藏置何处?”怀义道:“这事僧人实不知情,总求大人开恩,追问净慧。昨夜是他开门小解,叫喊起来方才知道,当时便没有人头了。这是他亲口所说。”净慧道:“昨夜是你们哄闹出来,我方才开门出去,彼时你等众人,怎么说杀人了,人头滚到地窖去了,安知你们已将人杀过,故意哄闹出来,不然为何说有人头呢?”狄公听罢,将惊堂一拍,喝道:“你这秃囚,至此还敢抵赖!可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是个憎人,难道本院不能用刑审问?左右,先将他重打六十,然后再问他口供。” 你道狄公是命马荣将王道婆杀死,除了兴隆庵之患,为何反有意在怀义身上拷问,岂不是狄公冤人么?殊不知狄公除恶,正是务尽的意思,若不将道婆杀死,虽然搜寻出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宫闱,随通消息,将怀义救了出去。而且兴隆庵又是武则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马寺这样严办,于武后面上,万下不去,因此暗中除了此恶,随后再办那三四十房的尼姑。现令怀义招供,也是恐武后赦罪,故意将此事推到他身上,好令武后转不过口来。有这件道理,所以命人拷打。 不知怀义肯招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金銮殿两臣争奏刑部府奸贼徇私 第四十七回 众百姓大闹法堂武三思哀求巡抚 第四十八回 武承业罪定奸僧薛敖曹夜行秽事 第四十九回 薛敖曹半途遭擒狄梁公一心除贼 第五十回 查旧案显出贺三太记前仇阉割薛敖曹 第五十回 查旧案显出贺三太记前仇阉割薛敖曹 却说狄公拍案喝道:“你这两个小狗头,纯是一派胡言!小薛自己已供认无赖,为何你等反说他是穿宫太监?这事明有别情,若不直供,定将你处死!”小太监道:“小薛实是太监。方才圣上已经传旨,请大人送进宫中,与圣上发落,这事何敢撒谎?” 狄公说:“本院看小薛决非太监,你等既矢口不移,且命那书差,查他旧案,若果确有实据,本院断不轻恕。”谁知众书差却不敢开口。内有一个刑部书办,姓贺名三太,此人自幼与薛敖曹为邻,凡敖曹的恶迹,无不尽知,早年有个女婢,为敖曹强占,俟后报官究办,正拟出差获案,忽为武承嗣送进宫中。因此他这愤气至今未出。现在见狄公如此追究,又值众人不敢开口,心下想道:小薛虽是入宫,权势浩大,既有本官招呼,我且将他陈案翻出,令他眼前受点枪棒。随即上前说道:“此人实系无赖,串同太监,在外胡行,所有案件,书办尽知。”说着退了下来,将敖曹从前案牍,悉数查呈上堂来。狄公看了几件,尽是奸淫的案情,不禁拍案怒道:“你这狗头,犯了此等罪恶,尚敢在此串同太监,作恶胡行!左右,先将他重责百板,再行收禁。两名太监,交巡捕看管。”左右答应一声,早将薛敖曹拖下,一五一十,打得叫喊连天,然后将他收入禁中,以便明早上朝申奏。 谁知狄公退堂之后,贺三太心下想道:本官虽重办薛敖曹,终不能置之死地,一经武后传旨,送往宫中,虽狄大人也无法可想。他既自称是太监,方才受责之时,何以那浊物如杵棍一般,不下有一二尺长短。这物件也不知犯了无限的罪名,我要报他前仇,拚得性命不保,方可为国家除害。主意想毕,等到二鼓之后,一人想着,暗暗到了监门。那个禁卒认得是贺三太,忙迎来问道:“贺先生来此何干?”三太道:“我同你商议一事,听说你从前为小薛累的很苦,可是不是?”那人道:“提起来话长呢,恨不能食他之肉,剥他之皮。小可从前的家私,虽不能是丰富,也还小康,自从与他赌钱,被他赚了数千两银子,嗣后我将家产输得干净。再去找他,他不认我,因此无法可想,钻了门路,来当这禁卒。可怜每月落不上数吊钱,家中老小,仍是不能敷衍。他现在进了宫中,又有这般势力,自是心满意足,谁知天网恢恢,遇见了我们这大人,将他打了百板,收入禁中。现在想趁此报复他前仇,只是想不出主意。贺先生可有良策,我们商议商议。” 贺三太道:“我从前之事,你也知道,此时前来,正想与你打点。 你可知他在堂上供认的是穿宫的太监,太监哪有留着阳具的道理?方才为大人打了百板,见他那浊物,不下有一二尺长,取下来,改作敲鼓槌子或则敲锣,倒也别致。”禁卒道:“你想得虽好,这一来送他性命,固报了前仇,明日狄大人要人,如何是好?”贺三太道:“你不知道,这物件并不是致命,将他割下,依然可活。你看宫中太监,皆没有此物。但不可伤破他卵子,便可无碍。”禁卒道:“能够这样就妙了。现在堂上明明供认了是太监,即便明日上堂,他不敢说出这物件。在别人身上是不可少的,在他身上,却是犯禁,这个暗苦,叫他受罪,如是却好。” 两人商议妥当,禁卒取了一柄尖刀,取了两个酒杯,一包末药,就同贺三太两人来至狱内。 此时薛敖曹因棒伤打得厉害,在那里哼声不止,心中只想武三思,告知武后命狄公释放,此时听见狱门响亮,抬头一望,见是三太,连忙喊道:“贺三哥,你救我一救。我的事情,谅你知道,能在这事上周全与我,不出三日,定叫你富贵两全。”贺三太道:“正是同你商议。你现得了好处,把我们旧邻居,旧朋友,皆忘却了,我家那个女婢,至今还在我家,你此时在此苦恼,命她前来服侍你好么?”禁卒也在旁道:“你的女婢,虽可服侍,但是狱中没有钱财。我积得数十串钱在此,我们三人赌钱如何?” 薛敖曹见他二人说了前仇,连忙道:“二位老哥,千万莫记前仇,我已悔之莫及了。能够救我,将我放出辕门,逃回宫中,定然厚报如何?”贺三太冷笑道:“放你出去,这个沉重,倒可担得,但是要同你借一物件,不知可肯与不肯?”薛敖曹见他两人允从,甚是欢喜,忙道:“岂有不肯之理,只求你将我放出,无论金银珠宝,功名富贵,皆包在我身上。好朋友,我这棒疮实是疼痛不过了,可先代我取点水来,让我薰洗薰洗,然后同你们一同出去。”贺三太道:“你虽肯允,只是你所说的,我二人全用他不着。想在你身上借用一物。”薛敖曹道:“我由宫中出来,万不料遇着这事,此时我身上,除随身衣服,另外哪有别物?”贺三太道:“你莫要装作聋子,故做不知,放爽快些,快点送出!”薛敖曹见他二人只不说明,心里急道:“好朋友,你明说吧,只要你能救我命,此处随你要什么总可。”禁卒上前骂道:“你这烂乌龟,老子看这禁狱的门,少一个敲门槌子,方才在堂上时,见你被打,露出那个怪物,又长又粗,取下来适当合用,就与你借这物件!” 薛敖曹听了此言,自是吓慌,忙道:“好朋友,我今日已在难中,从前虽有不是,我已自知,自今以后,定然酬报。现在何必取笑,哪里敲门用这肉槌头的道理?”禁卒不等他说完,当头啐了一口骂道:“谁同你这乌种子取笑!老子的家产,被你骗尽,同你借一二百银子,尚是不睬,还说什么酬报,功名富贵,包在你身上?即如贺三爷,同你做邻居,哪件事不周济你,你反恩将仇报,将他的婢女奸骗。你也不想想是何人物,仗着这件长大怪物,便尔秽乱春宫,行出这无法无天之事。平日深居宫院,要想见你一面,也是登天向日之难,今日也是天网恢恢,冒充太监,到那刑部与怀义私论事件,独巧被大人看见。你既做了太监,哪里还有这物?长在你身上,也是作怪,不如交给我们,还成一样器具。老子的性情,你也晓得的,告诉你句实话,叫你受点疼痛,绝不至送命便了。”薛敖曹听了此言,自是魂不附体,连忙求道:“两位朋友,可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性命,以后再不敢放肆了。”禁卒道:“以后已迟,老子既到此地,你不依便可了么? 难道还要我动手不成?”贺三太道:“同他说什么闲话,此时不报前仇,明日朝罢,又寻他不着!”说罢,禁卒抢了一步,将薛敖曹拖倒下来。 敖曹到此时,知道斗他们不过,只得喊叫连天,大呼救命。 哪知禁卒晓得必定狂叫,遂取了一张宽凳,将他纳在上面,两手背绑在凳腿之上,七半截已是动弹不得。贺三太也就在旁边,将他两脚绑好。禁卒取出两张草纸,在酒内浸潮,向着薛敖曹骂道:“你这狗头,还想喊叫,老子请你吃酒,看你可能言语。”薛敖曹也不知道何故,正是狂叫连天,忽见禁卒将草纸在嘴边一蒙,只见薛敖曹将眼睛一闭,连连地闷咳了数声,复将眼睛睁开,满脸急得通红,欲想说半句言语,却也难乎其难。贺三太本是刑房,岂不知这私刑,赶着说道:“不可不可,如此一来,便送了他性命,随后反不好令他受罪了。”禁卒道:“哪里如此快法,我们快点动手,不再加草纸,便不至死去。免得他乱喊乱叫,取得不安静。”说着又跑了出去,取了簸箕,装上石灰,摆在板凳下面,然后将衣袖卷起,取出一柄尖刀,向着贺三太说: “我今日干了此事,这两手必然污秽,只得事后浸浸擦洗。”随后向薛敖曹骂道:“你这乌种子,可莫怪老子心狠,只恨你罪太大了。这件怪物,且待我留下!”只见一刀刺下,不知薛敖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薛敖曹哭诉宫廷武则天怒召奸党 第五十一回 薛敖曹哭诉宫廷武则天怒召奸党 却说禁卒取着尖刀对定薛敖曹阳具根上一刀下去,贺三太深恐伤了他卵蛋,赶着说道:“小心一点,莫送了他的性命。那反不好。”禁卒道:“你慌什么,前日我见人割那驴子,便是如此。” 说着又见他将刀执定,由上而下,四围一旋,顷刻之间,只见薛敖曹在板凳上,半截身子,跳上跳下,知是他疼痛万分,两眼不住的流泪,嘴里只说不出话来。贺三太又恐他身子肥大,将宽凳跳翻过来,赶着上前,将他纳住。又见禁卒将周围旋开,惟有中间那个溺管未断,尚挂在上面,此时两手血流不止,将一簸箕的石灰,全行染得鲜红。贺三太虽是恨他前仇,到了此时,也觉有点不忍,赶着向禁卒说道:“你用刀尖子,将他溺管割断,从速用末药,代他敷好了。遥想这厮,罪已受足,若耽延工夫,恐他昏死过去,那时便费了大事。”禁卒果然依他所言,将溺管割断,将阳具摔在地上,然后用末药在四下敷满,果神效非常,顷刻将血止住。又在贺三太衣衿上面,撕下一块绸子,将伤痕扎好,始行取过木盆,倒了冷水,将手上血迹洗去。贺三太方将薛敖曹脸上草纸一揭,只见他已不能言语。贺三太忙道:“你手脚太慢,致将他闷死过去,只是如何是好?”禁卒道:“你莫要慌乱,他如死去,我来偿命。”说着将他扶坐起来,禁卒出去,取了一支返魂香燃着,送在他鼻孔前,抽了一会。没有顿饭工夫,但见薛敖曹有了进出的生气,又停了一会,忽然将脸一苦,将口一张,大叫一声:“疼煞我也!”禁卒骂道:“你这乌种子,早知有此疼痛,为何从前犯法?舒服得好,便叫你疼得厉害,以后看你还能放肆了!”说着在地下将阳具拾起,用水洗了几次,抓在手中,向薛敖曹道:“也不知你这狗头,如何生长的,你自己看看,可像个敲门的槌子?”说着摔起来,便在他头上打了一下。 薛敖曹此时方疼痛稍定,低头向下身一望,一个威威武武的丈夫,变作了坑坑凹凹的女子!这一急非同小可,比送他的性命还格外伤心,高声骂道:“你这两个伤心的杂种,下这毒手,我姓薛的,与你誓不甘休!除非将我治死,不然叫你家破人亡。你把这长具取去,想必是送你老婆送你妹妹去了!”禁卒哪里容得他辱骂,他骂一句,便将那件怪物,在他嘴上打一下,于是你骂我打,愈骂愈打,两人闹作一团。贺三太实是好笑,赶着向禁卒拦住道:“你我已报了前仇,既割下来了,也不能复行合上,骂自然要骂。我且问他的言语,你莫要在此胡闹。”禁卒道:“我实气他不过,你有何话问他?”贺三太向薛敖曹道:“我两人虽然报自己前仇,可知为国家除了大患,也免得日后露出破绽,有那杀身之祸。可知你此时恨骂,没有益处,我两人既摆布你到此,还怕你怎么?你倚仗不过那个兴隆庵的尼姑,受你这怪物,封你为如意君,此时既已割去,成了废物,还能如从前得宠么?即使你进宫哭诉,将我俩治罪,我们也不是死的,难道不会逃走?告诉你句实话,顷刻与他逃走他方,看你有何本领害得我两家?莫说你借了太监,说不出受我两人恶苦,便那个尼姑,也是不能彰明昭着的,奈何我两人?你要骂便骂,我们是出去了。”说着拖了禁卒,飞奔出狱。薛敖曹要想去追,他无奈两脚锁了铁镣,不得动弹,心下越想越气,看看下面,格外伤心,想贺三太所说的言语,也是不错。只恨自己不应出宫来看怀义,反送了自己的性命,一人只是在监中啼哭。 且说武三思到宫中,说明此事,武则天命人到辕门去要薛敖曹,反为巡捕回说狄大人尚未回家,不敢信以为实,未将人交出。武则天接着此信,自己也悔恨不已,心下想道:“薛敖曹为狄仁杰捉去,尚是小事,他两人为他擒去,设或露出破绽,彻底根究,岂不令人愧死!”一人在宫中翻来覆去,只是想不出主意,到了四鼓之时,只得上朝理事。众人齐在殿首,只见狄仁杰出班奏道:“臣奉旨拆毁白马寺地窖,昨日已经完毕,特来复命。并奏明圣上,在半途寻获了两名穿宫太监,与那无赖小薛在外胡行,臣已带回辕门。查出小薛的案件,全是不法之事,理合依律处治。适因回辕之后,又闻传旨要此三人,不知真伪,特来启奏陛下。内侍阉宦,何能与无赖为伍,在外胡行,此中关系甚大,求陛下拟定罪名,如何究办,臣好遵旨施行。”武则天听了此言,心中不禁胆寒:此人实是铁面冰心!寡人之事,竟敢如此启奏,无奈你太认真了。若再为你说出实情,孤家颜面何在?乃道: “卿家所奏,寡人已早尽知。但此三人,是孤家宫中内监,私逃出外,固罪不容宽。也不能令外官审问。卿家回衙,立刻押转宫中,寡人亲自发落。”狄公当时只得遵旨,心下暗道:“我昨日若非赶先审问一堂,打了一百重板,岂不为他逃过!”说罢众人散朝。 狄公回转衙中,只得将监中薛敖曹提出,也不再审,命巡捕同着那个小太监,一齐押送宫中而去。此时武则天退朝入宫,正思念薛敖曹,不知此时方可回来,拟命人前去催促,忽见后宫太监引着薛敖曹进来。登时放声大哭,向着武则天奏道:“自沐重恩,情深似海,从此万不能如前了!”武则天见他如此凄惨,忙惊道:“寡人已将你三人要回宫来,还有何事害怕?”薛敖曹道: “此非说话之地,且请圣上入内。”武则天也不知何事,只得进入寝宫。薛敖曹便将贺三太与禁卒如何怀恨前仇,将自己阉割的话,说了一遍。武则天本以此为命,这一听,真是又羞又恼,恨不得将贺三太等人,顷刻碎尸万段。当时说道:“这也是寡家误你,不是命你去看怀义,何至有如此之事;也是情分圆满了。你且住在后宫,陪伴寡人,以便调养。但是这贺姓的同那个禁卒,非将他处死,不能泄心中之恨!”当时恼恨不已,只得将张昌宗召来。薛敖曹只痛哭不已。张昌宗闻知也是骇异之事,向武则天说道:“这事总是狄仁杰为祸!若非他与陛下作对,将薛敖曹带进衙门,追究前案,何至如此?照此看来,我等竟不能安处了。 我看狄仁杰一人,也未必如此清楚,惟恐他手下另有秘党,访明宫中之事,想了最毒的主意,命他出头办事。现在陛下三人,已去其两,只有我一人在此,陛下若非访拿那班奸贼,将他党类灭尽,随后日渐效尤,再将我等逼出宫中。我等送了性命,尚是小事,那时陛下一人在宫内,岂不冷清!”说着两眼流下泪来。武则天见薛敖曹成了废物,已是恼闷不堪,此时见张昌宗说了这番,更是难忍,不禁怒道:“孤家因静处深宫,唯恐致滋物议,因此加恩,凡是老臣概行重用。不料他如此狠毒,竟与寡人暗中作对!不将这班奸人处治,这大宝还要为他们夺去!”当时大发雷霆,命太监赶着召武承嗣到前,命彼说出这班奸人,以便按名拿问。 武承嗣在家,正与武三思谈薛敖曹,说老狄虽是心辣,只得打他一百大板,认为太监。现武后在金殿上,命将他送入宫中,他也别无法想。但是怀义常在刑部,恐武后心中不悦,必得没法将他放出,送入宫中,此事方妙。正在谈论,忽见有个内监匆匆进来说道:“二位爷,就此进宫!陛下此时恼恨非常,薛敖曹如此这般,受了重苦。圣上因此大怒,命你进去,访拿这班奸人,好按名治罪呢。”武承嗣听了此言,心下大喜,向着武三思道: “我等可于此时报复这狗头了!惟恨狄仁杰、元行冲等人,平日全瞧不起我,今日进宫,如此如此,启奏一番。先把几个狗头办去,随后老狄一人在京,便是一个独木难支,无能为力。”三思亦以为然,随即命他同太监,一齐同到了宫中。武则天见他前来,不禁怒道:“孤家因你等是我娘家之人,因此重用。原想各事协心办理,凡外面所有事件,以及奸人为害,早奏朕知,现在薛敖曹、怀义等人,连连遭了此事,置朕颜面于何地?显有奸人与狄仁杰狼狈为奸。若不将这班人除尽,朝廷何能安处!召你前来,可赶速暗访,将奸人名姓开单呈阅,好按次严办。”武承嗣见武则天动怒,随即跪下奏道:“臣儿早知有此祸事,从前屡次奏明。自从庐陵王远贬房州,许多大臣心下不悦,意在谋反,废黜圣上,总因未得其便。现在这几件恶事,皆只是奸人唆出老狄先除了陛下的近宠左右,然后再将我等除尽,那时便带兵入禁,立拥庐陵王。臣儿虽有所闻,欲奏明圣上,无奈圣上以狄仁杰为大臣,不肯深信,故不敢启奏。陛下再不严办,这天下恐非陛下所有了!”说罢痛哭不止。 这番话将武则天听得深信不疑。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怀宿怨诬奏忠良出愤言挽回奸计 第五十二回 怀宿怨诬奏忠良出愤言挽回奸计 却说武承嗣奏了一番言语,武则天怒道:“寡人从前也不过因先皇臣子,不肯尽行诛绝!明日早朝,你候在金殿奏明,好立时拿问。”武承嗣道:“陛下如此,则安居无事矣。”道罢,复安慰了武后一番,薛敖曹安心在宫内陪伴,然后出来,与武三思计议了一晚。 次日五鼓进朝,山呼已毕,左右文武大臣,两班侍立。忽然武承嗣上前奏道:“臣儿受陛下厚恩,正思报效,风闻有旁人怨恨,说陛下严贬亲子,废立明君,致将天下大权归己掌握,不日便欲起兵讨逆,以辅立庐陵王为名,欲将臣等置之死地,逼陛下退位。臣等受国厚恩,不敢隐匿,求陛下俯念臣等身受无辜,群臣罢职,免得受此大逆之名,致将陛下有滥用私人之议。现在庐陵王还在房州,仍求陛下即日传旨,召进都中,复登大宝,以杜意外之祸。”武承嗣奏了这番言语,两边文武大臣无不大惊失色,彼此心中骇异,也不知是谁有此议论,致为武承嗣妄奏。只见武后怒道:“此乃是寡人家事!前因太子昏弱,不胜大宝之任,因此朕临朝听政。是谁奸臣,妄议朝事,意在谋反,你既闻风,未有不知此人之理,何故所奏不实,一味含糊?着即明白奏闻,以便按名拿办。”武承嗣道:“此人正是昭文馆学士刘伟之,并苏安恒、兀行冲、恒彦范等人,每日在刘伟之家中私议。求陛下先将刘伟之赐死,然后再将余党,交刑部审问。”武则天听了此言,只见刘伟之现在金殿上,随即怒道:“刘伟之,寡人待你不薄,你既受国厚恩,食朝廷俸禄,为何谋逆议反,离间宫廷?你今尚有何说?” 刘伟之此时自觉吃惊不小,赶着俯伏金阶,向上奏道:“此乃武承嗣与臣挟仇,造此叛逆之言,诬惑圣听,陷害微臣。若谓臣等私议朝事,自从太子受屈,贬至房州,率土臣民,无不惋惜。臣等私心冀念,久欲启奏陛下,将太子召回,以全母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且陛下春秋高大,日理万机,旰食宵衣,焦劳不逮。家有令子,理合临朝,国有明君,正宜禅位,随后优游宫院,以乐余年,含饴弄孙,天伦佳话。此不独与陛下母子有望,即普天率土臣民,亦莫不有益。如此一来,那些奸臣贼子,窥听神器、扰乱朝纲之小人,自然不生妄想,不惑君心。此皆臣等存志于心,未敢明言之想。若说臣等谋逆造反,实武承嗣诬害之言,求陛下明降谕旨,问武承嗣有何实据!”武则天听了此言,格外怒道:“你说他乃诬奏,即以你自己所奏,已自目无君上! 太子远谪,乃是彼昏弱不明之故?为何说率土臣民,无不惋惜? 此非明说寡人不是,为众怨恨?孤家年迈,岂不自知,要你渎奏,却是何故?依你所言,方可有益,不依你所言,便是无益,这叛逆情形,已见诸言表,你尚有何说!左右,将刘传之推出午门斩首!”一声传旨,早有殿前侍卫,蜂拥上来,即便想动手。 只见元行冲、苏安恒这一班人齐跪在阶下奏道:“武承嗣奏臣等同谋,臣等之冤,无须辩白。但是武承嗣不能信口雌黄,乱惑君听!且请陛下,将臣等衙门,概行查抄,若有实据,不独刘伟之一人斩首,即臣等亦愿认罪。”武则天哪肯准奏,喝道:“你等受国深恩,甘心为逆,朕今将刘伟之一人斩首,已是法外之仁慈,你等尚敢渎奏!” 狄仁杰此时见众人所奏不准,心下知是武则天心怀懊悔,欲借此出那些闷气,当时也就上前奏道:“刘伟之妄议朝政,理当斩首,但臣访问此事,实在不止此数人,尚有武三思、武承业等诸人在内,陛下欲斩刘伟之,须将二武处斩,方合公论。”武则天听了此言,忙说道:“狄卿家,不可胡乱害人!三思、承业皆是朕的内侄,岂有谋反之理,莫非是卿家诬奏么?”狄公道:“他两人何尝不想谋反?自从太子远贬,他便百计攒谋,逢迎陛下,思想陛下传位于他。近见陛下未曾传旨,他便怨恨在心,欲想带兵入宫,以弑君上,不料为刘伟之等人闻知,竭力禁止,方免此祸。故尔武三思等人恨他切骨。又因他奏知圣上,故今日先行还奏,以报私仇。若不将他二人斩首,恐欲激成大变。”武三思听了此言,吓得魄不附体,连忙与承业奏道:“臣儿何敢如此,实是狄仁杰有心诬奏,用这毫无影响之言欺蒙圣上。”狄公不等武后言语,忙道:“你说我毫无影响,刘伟之影响何在?陛下说你是皇上的内侄,断不造反,刘伟之也是先皇的老臣,各人皆忠心义胆,更不至造反了。要斩刘伟之,连武氏兄弟一同斩首,随后连老臣也须斩首,方使朝廷无人,奸臣当道。若开恩不斩,须一概赦免,方得公允。”武则天见狄公一派言语,明是袒护刘伟之,乃道:“狄卿家不可诬奏,寡人自己家的事,要他论何干。方才在殿前所奏,已是满口叛逆,如此奸人,不令斩首,尚有何待?” 狄公忙又奏道:“陛下之言,也失了意旨,天下者,乃天下人之天下,刘伟之所言,正是为天下之公论,岂得谓陛下家事?若因此斩杀忠臣,恐陛下圣明之君,反蒙以不美之名矣。太子远谪房州,岂不远望慈宫,夙夜思念,若因武承嗣诬奏,致将大臣论斩,恐天下之人,不说陛下为好臣所惑,反说陛下之把持朝位,无退让太子之心。既灭母子之恩,又失君臣之义,千秋而后,以陛下为何如人?岂不因小人之言,误了自己的名分,误了国家的大事?武承嗣所奏,实有心诬害,请陛下另派大臣审明此事,方可水落石出,无党无偏。臣因国家大事,冒死直陈,祈陛下明鉴!”这番说得武则天无言可对,只得准奏,将刘伟之等人交刑部讯问,然后退朝。 不说那武三思恨狄公阻挠其事,且说刑部尚书,自从武承嗣开缺之后,武后恐别人接任,不能仰体己意,当即传旨命许敬宗补授。此人乃是杭州新城县人,高宗在时,举为着作郎之职,其后欲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正宫,众大臣齐力切谏,他说:“田舍翁剩十斛麦,尚欲更新妇。天子富有四海,立后废一后,有何不可?”高宗了听了此言,便将武则天为皇后。从此武后专权,十分宠任,凡朝廷大事,皆与敬宗商议。敬宗遂迎合意旨,平日与武张二党,狼狈为奸,不知害了多少忠臣。此时为了刑部尚书,也是武后命他照应怀义的意思。现在将刘伟之发在他部内,当时回衙,便将武承嗣所奏一干人,带回部内,一时未敢审讯。 等至晚间,私服出了衙门,来至武三思府内。家人传禀进去,顷刻在书房相会。敬宗开言问道:“贵皇亲,今日所奏,已是如愿所偿。将他斩首,又为这老狄无辜牵诬贵皇亲身上,致将此事挽回。但此事命下官承审,特来与皇亲商议,如何方令刘伟之供认?”武三思道:“大人在上,已非一日,可知此事不怕钦犯狡赖,惟是狄仁杰阻挠太甚。必得如此如此,不与他知道,然后方得行事。”许敬宗道:“此言虽是,但圣上面前,如何则行?”武三思道:“圣上此时已是闷恨非常!早朝之事,正是舍弟昨晚进宫,说明缘故。大人能如下官办法,这事便无阻挠了。”当时又将薛敖曹之事,说了一番。许敬宗自是答应。 次日一早,敬宗也不上朝,天明便齐传书差,在大堂审案。 将刘伟之、苏安恒一干人,分别监守,自己升了公座,先将刘伟之提来。伟之见是敬宗,知道这事定有苦吃,此时已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因是皇上的法堂,不能不跪。当时敬宗在上言道: “刘大人,你也是先皇的旧臣,你我同事一君,同居一地,今日非下官自抗,高坐法堂,只因圣上旨意,不得不如此行事。所有同谋之事,且请大人从实供来,免得下官为难,伤了旧日之情。” 刘伟之高声答道:“在官言官,在朝言朝,大人是皇上钦差,审问此事,法堂上面,理宜下跪。但是命下官实供,除了一片忠心,保助唐皇的天下,以外没有半句的口供。那种诬害忠良,依附权贵,将一统江山送与乱臣贼子,刘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岂有谋反之理?大人既看旧日之情,但平心公论便了。”许敬宗笑道:“这事乃圣上发来,何能如此含糊复奏?昨日在朝,说圣上伤了母子之情,太子受屈,百姓怨望,这明是你心怀不愤,想带兵入宫,废君立嗣,不便出诸己口,故供旁人措词。可知此乃大逆无道之事,若不审出实供,本部也有处分,那时可莫恨下官用刑了。”这番话,说得刘伟之大骂不止。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用非刑敬宗行毒传圣诏伟之尽忠 第五十三回 用非刑敬宗行毒传圣诏伟之尽忠 却说刘伟之听了许敬宗一派言语,高声骂道:“你这欺君附贼的奸臣,你敢用刑拷谁!先皇在日,为你所欺蒙,致将王皇后废立,现在太子在外,圣上年高,不思天下为重,竟敢依附武党,陷辱大臣。我伟之未曾奉旨革职,你何敢擅自用刑!”许敬宗听了此言,登时怒道:“你道你未经斥革,本部院因为同你一殿之臣,故尔稍存你面,既然如此,且将圣旨请出,使你明白。” 当时起身入内,果然捧出一道圣旨说:“刘伟之结党同谋,案情重大,虽经交许敬宗审讯,犹恐他抗官不服,抵赖不供,着将原官革去。如不吐供,用刑严审。”刘伟之听他念毕,更是大骂不止。许敬宗存在上怒道:“你究竟供与不供?你此时既经革职,便与小民无异。钦定非刑,俱在堂上。”刘伟之道:“误国的奸臣! 我刘某电弧娃贪生之辈,今日生死虽难预知,若想刑求,为你这班狗头,住宫献媚,忍那谋逆之名,虽刀锯鼎烹,也无半句言语!本学士忠心赤鹏,举国皆知,你等将唐室山河,断送在他人之手,一旦身首异处,恶贯满盈,有何面目见先皇于地下乎?” 许敬宗为他骂得无言可对,不禁恼羞成怒,也就喝道:“本部院奉旨承审,若想逃过此事,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左右快取刑来。” 两边齐声答应,早将一个火盆,端在堂上,红光高起,火焰腾腾,一个人取了一个铁锅,顿在火上。敬宗道:“刘伟之,可知道这刑具不比寻常,若能认了口供,免却目前之苦。你看这里面,乃是锡质炼化,沾上身躯,顷刻浆流泡起。”刘伟之复又骂道:“本学士死且不惧,岂畏这私刑!但你虐害忠良,须保武氏求掌大权,方得保全首领。一日新君嗣位,恐你这孤群狗党,明正典刑,刀锯鼎烹,免不得万年遗臭。”许敬宗见他仍然不屈,忙命众人施刑。早有一班人,如狼似虎的恶差,将刘伟之的衣袍撕去,两手绑在背后,一人取了个小铁勺子,在铁锅子内,取了一勺子的热锡,先在刘伟之肩背上倒去。只听见他大叫一声,那热锡自上至下,直流至谷道前面,但见一股青烟飞起。在公案面前,再将伟之身上一望,那一路皮肉,已焦烂万分,鲜血淋漓,浆水外冒,刘伟之已烫昏过去。 许敬宗在上面看得清楚,向他笑道:“你平日与老狄同声附和,见我等众人如肉上之刺,眼中之钉,今日叫你知我厉害。” 随命人用醋汁倒于炭上,将刘伟之扶起,受了这酸醋的烟气,停了一回,依然大叫一声,复行苏醒。见许敬宗坐在堂上冷笑不言,伟之不禁丹田起怒,大骂喝道:“我刘某身受无辜,为这奸畜诬害,皇天后土,鉴我忠心!武后秽乱春宫,革命临朝,僭居大统,你等不知羞耻,谄媚妇人,致令武氏党人,把持盘据。本学士也不思活命,且同你拚个死活存亡,好见先皂于地下。”说着摔开众人,奋勇上前,来奔许敬宗揪打。许敬宗虽是文士,两膀却很有膂力,深恐遭其毒手,随即起身向后便走。哪知刘伟之拚命来斗,早将公堂上方砚台,抢在手内,对定许敬宗脑门一下打来,许敬宗不防这物件,赶着偏转身躯,欲想避让,额角上早中了一下,登时一个窟窿,血流不止。所有堂下的差役,见本官为钦犯所伤,也不问伟之是好人,是坏人,端起大锅,向伟之身上一泼。伟之正想揪着许敬宗,同他扭结,猝不及防,浑身上下为热锡浇满,登时痛入骨髓,两脚在地下,一阵乱跳,把个皮肉身躯,如在油锅之内,当时鲜血淋淋,露筋露骨,要想有一块好肉,也万难寻出。只见他大叫连声,倒在地下。 许敬宗见他倒栽地下,自己虽已受伤,也不好再摆布,命人将伟之抬往里面,自己将绸子扎好。命人先到武三思府中打听,问三思在家与否,自己便在书房做了一张假供,使人誊清。那个打听的家人,已来回信,说武三思正在府上,候此地的信息。许敬宗听了此言,便乘了大轿,来到武三思府上,直入书房坐下。 此时武三思正与武承嗣相议,欲想藉此事为词,便将狄仁杰诬害,听说许敬宗前来,兄弟二人同至书房里面。忽见许敬宗面带损伤,当时笑道:“老许今日是喜欢极了,连行路皆不留心,致将额角裁破。如此时升了宰相,岂不将头颅跌破?”许敬宗道: “人家为了刘伟之之事,吃了如此重苦,你还是取笑。可知此事。 须要令老狄不知。现在虽已将刘伟之用了非刑,已经离死不远,不趁此时商议良策,火速将刘伟之置死,不然,随后之祸,更不得了。因来此斟酌,你们二人之中,须得一人就此入宫,得一道圣旨出来,将刘伟之事完毕。明日早朝,狄仁杰晓得,那时已身首异处,他也无可如何。”武三思听了此言,说道:“果然妙计,这事仍令承嗣前去。”当时便将许敬宗自拟的假供,取来放在身边,着便服入宫而去。 武后连日因各事烦集,皆不如心,只得与张昌宗饮酒为乐,听毋小太监启奏说武承嗣前来奏事,忙召他进来问道:“你深夜前来有何事奏?”承嗣道:“只因早朝圣上将刘伟之等人交刑部审讯,虽知伟之实是谋逆不法,为敬宗用刑拷问,招了这供。自知罪无可赦,竟敢在法堂用武,将许敬宗头颅击伤,因此敬宗不能上朝,故请臣进宫入奏。请陛下独断施行,赶传密旨,将他正法。不然为狄仁杰知悉,势必酿成大变。”武则天听了此言,不禁怒道:“狄仁杰自升巡抚,寡人因他是先皇老臣,性情刚直,凡事皆优容之,乃竟不知报效,结党横行,殊非意料所及。”当即传旨:“先将刘伟之在刑部赐死,余党候明日早朝再核。”武承嗣得着此言,随即出宫,飞马到了刑部。许敬宗已早回衙,在大堂等信,见武承嗣匆匆而来,口传接旨,许敬宗当即设香案,命人将刘伟之提出,将圣谕宣读已毕,刘伟之此时已如死人相仿,浑身无一处完肤,听得许敬宗宣明圣旨,不禁两眼圆睁,高声骂道: “你等这班误国的狗头,诬奏朝廷,害我本学士,刘某在九泉之下,待你对质!”说罢大骂不止,许敬宗仍是一言不发,但命人取了一条白绫,递与伟之。伟之取在手中,自缢而死。武承嗣随命人传信报他家属,说他谋逆不轨,赐死天牢。本应暴尸示众,主上加恩,着令家属收尸。顷刻之间,伟之家得了此信,自是号啕痛哭,以便收拾呈报。 且说狄梁公正在衙中观书,忽见马荣匆匆进来说道:“不好了,小人方才出去巡夜,听说刘大人为刑部私刑拷问,将周身用热锡浇烂,逼出口供。命武承嗣禀知武后,已将刘大人赐死,现在报知家属前去收尸。如此一来,不知苏安恒等人,若何处置。” 狄公听了此言,不禁放声大哭道:“刘学士,你心在朝廷,身罹刑戮,这也是唐室江山,应该败坏。总之有狄某一日在朝,定将你这无妄之灾,伸雪便了。”当时大堂上,听得已交三更,他也不去安歇,随在书房,将所有的公事办清,自己穿了朝服,上朝而去。 却说武承嗣在刑部见刘伟之已死,心下好不欢喜,向着许敬宗道:“这厮自谓忠臣,平日将你我绝不放在眼里,私心妄想,欲请武后退位。昨日金殿上独敢如此说强,岂不是他自寻死路! 但是他一人虽已除去,惟有老狄在朝,十分不妥。明日早朝能再将元行冲等人如此这般,奏明天子,那时一并送了性命,然后再摆布老狄。将这干人尽行除绝,嗣后将庐陵王废死,这一统江山,便可归我掌握了。大人能为我出力,随后为开国元勋,也不失公侯之位了。”许敬宗本是极不堪的小人,见他私心妄想,也就附会了一番,把武承嗣说得个不亦乐乎,如同自己做了皇帝一般。交到四更之后,但听见刘伟之的妻子等,又在大堂,哭一番,骂一阵,皆说是许、武二人残害忠良,有日恶贯满盈,等斩首之时,定将他五脏分开,为鸟兽争食。许敬宗虽听见,如耳聋一般,反而大笑不止。两人不知不觉脱去官服,乐不可支,直至五更,方由衙门出来,上朝而去。到了朝房,见文武百官俱已齐集,许多人见他进来,皆起身出迎,齐声问道:“许大人承审案件,闻已讯明,奉旨赐死。设非大人的高才,何能迅速如此!” 许敬宗当时并未见狄公在座。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狄仁杰掌颊武承嗣许敬宗勾结李飞雄 第五十五回 太行山王魁送信东京城敬宗定谋 第五十六回 李飞雄兵下太行山胡世经力守怀庆府 第五十七回 安金藏剖心哭谏狄仁杰奉命提兵 第五十八回 开战事金城送命遇官兵吴猛亡身 第五十八回 开战事金城送命遇官兵吴猛亡身 却说金城见狄公命他出马,虽将令箭领下,心下甚是怕惧,一人想道:“我虽是个武职人员,补了这怀庆守备,无奈我不是个绿林出身。平日与武氏家奴横行乡党,尽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哪里有什么本领?这个功名也是武三思瞻徇情面,私自保奏。现在上阵交锋,岂不是自寻死路?”欲想不去,又知狄公法令森严,不容推诿。当时只得披挂整齐,上马提刀,来至阵上。 李飞雄自从由太行山来此,虽则日夜攻打,因是胡世经严加防守,攻城不开。昨日听说京中大队前来,疑惑是武氏兄弟的党类,随命人到营中私探回营报知,方知是狄公到此。正在诧异,现又见小军来报,说官兵阵前讨战。李飞雄听了此言,随即提刀上马,望众人说道:“愚兄奉许大人之命,于此要事,今日狄仁杰到此开兵,务必胜他一阵,方破了他锐气。诸位贤弟,可到战场,一同看战!”所有那朱砂记洪亮、双枪将吴猛、草上飞王怀等强寇,无不齐声说道:“我等在山杀人如草,绿林中谁不知我等威名?莫说狄仁杰是个懦弱书生,徒以哼文为上,他便是个三头六臂,亦将他杀得片甲不回。”说着众人上马,领命冲出本寨。 李飞雄抬头看见是金城,连日见他在城上与胡世经把守,早已认熟在眼中,忙将马头一领,上前喝道:“来者莫非怀庆守备金城么?”金城见他道他姓名,疑是武三思曾与李飞雄言过,说他在这城中为守备,也就答道:“老爷便是金城!你既知名姓,谅知我来历。今奉狄抚之命,上马前来与你决一死战。”李飞雄不知他说的暗话,连忙喝道:“你这无名小辈,既食君禄,当报君恩。唐室江山,乃庐陵王天下,现为武后荒乱朝纲,宠嬖小人,致将太子远谪,目下亟思复位,整理朝纲,特下血书,命本帅念社稷艰难,为此征讨。日前草诏在于兹,你何不知顺逆,闭关自守,抗拒王师?此时大队前来,首先开战,来得好,本帅不将你分为两段,也不知俺手段!”说着一个泰山压顶,当头劈来。 金城见他认真杀来,本是个无赖出身,从不知阵前利害,抬头一看,已吓得魂不附体,快将两手把单刀握定,迎了上来,碰上大刀如同火炭一般,早将虎口震得进裂。一时抵挡不住,把个单刀飞在空中,正要拨转马头,落荒而走,措手不及,李飞雄一刀已砍于马下。贼兵一声呐喊,掩杀过来。幸得狄公手下人多,用乱箭将阵脚射住,难以上前。李飞雄得意洋洋,敲得胜鼓回营。 且说狄公派金城出马,因他与武氏一党,故用借刀杀人之计,命他身死。此时见已丧命,忙传令赵大成、方如海。只听两边齐声得令,出来两人,到案前站下。此两人乃是高宗御前都指挥,平时历着战功,封为永胜将军之职。赵大成身材短小,相貌粗豪,手执两柄六角锤,有万夫不当之勇。那个方如海,也与他一般职位,手执一杆烂银枪,如蛟龙出水相似。当时狄公说道: “你两人就此出征,先将李飞雄获一胜仗,挫了锐气,本院自有退敌之策。”两人得令下来,随即披挂上马,到了战场,见李飞雄已经收队,只得到敌营前面高声挑战。双枪将吴猛,正押着后队向前退去,忽听后面又有人来骂战,当即拨转马头,双枪并起,迎将上来。赵大成见敌人来会战,上前喝道:“贼将通名,本将军锤下,不打无名之将!”吴猛道:“俺乃庐陵王麾下,复国大将军帐前偏将吴猛是也。你是何人,快通名来!”赵大成喝道: “你这叛贼,敢冒太子之名,暗行诬害,勾结奸党!本将军乃唐皇天子驾下巡抚麾下,永胜将军赵大成是也。”说着六角锤一分,用了个流星赶月,一先一后,相继打来。吴猛见他来得厉害,双枪一举,用了平生之力拼力格来。赵大成乃是长征惯战之人,比这山寨强人,自强胜百倍,丽锤打下,如泰山一般,吴猛哪里架得过去?顷刻满脸震得绯红,虎口流血不止,晓得不好,赶着连招带拖,拖了过来,便想趁此逃回营内。谁知赵大成手段飞快,两锤见他招架不住,惟恐他逃走,赶将左手一起,飞起锤头,摔过马来。吴猛正向前走,不防着后面来了兵器,只听“咕咚”一声,早把吴猛栽倒马下,再望那颗头颅,已是脑浆迸裂。敌营见吴猛身死,众兵一声呐喊,各自逃生。赵大成仗着一身本领,邀动方如海,手提兵刃,杀入重围。两匹马如入无人之境,正是逢枪便死,遇锤即亡,顷刻之间,早已尸骸满地。 李飞雄自将金城杀死,正是得意非凡,忽听得前营有喊杀声音,赶着命人查问,谁知探军已到大帐,奉请主将出营御敌: “现在官兵队里,来了两员猛将,一名赵大成,一名方如海。吴猛与他交战,已死在赵大成手下,今已杀进营来。主将再不出去,便到大帐了!李飞雄听了此言,大叫一声:“无名的小辈,杀了我山头将士!”只听他高叫数声,跃马提刀,冲出阵匕,劈面见大成两人,也不答话,刀锤并举,二马相争,一来一往,杀了有数十个回合,李飞雄渐渐招架不住。方如海惟恐让他逃脱,也就拍马提枪,前后夹战。李飞雄自知不能相斗,两手将大刀一举,用个横扫千人的刀法,将赵大成双锤掀开,大叫一声:“本将军战你不过,休得追来!”说着,将马一拎,落荒而去。赵大成恐他另有暗算,也就不去追他,回转本营。 此时狄公正在营前观战,见赵大成杀追贼将,得胜而回,当时进入大帐,记上功劳。向着胡世经言道:“此贼本领也甚平常,若能设法生擒,方令太子之冤水落石出。但不知贼营前后有小路通行,并往他山寨上有僻道可去?”胡世经还未开言,早有马荣上前说道:“此事大人不必过虑。小人疑惑李飞雄是一个三头六臂异样的强人,谁知是从前那个白鹤林的小李,不知何人为他起这绰号,叫赛元霸。小人的出身,大人无不尽知,此人与小人早年是一党,陆道上买卖,彼此通行。明日待小人到他营中,如此这般,套出他的真话,然后里应外合,用计破他,易如反掌。” 狄公听了此言,心下甚是欢喜,忙道:“你能干出这事,不但解了目前之危,俟太子还朝,也当加恩升赏。可知此事关系国家伦常之大务,必设法将主谋之人访出,那时本院便可启奏了。”马荣领命下来,一宿已过,次日改换装束,乃扮绿林的模样,由后营出去,绕上大道,然后向贼营而来。 且说李飞雄败回营中,闷闷不乐,与洪亮等人说道:“愚兄受许大人深恩,又奉武皇亲重托,着我干出这事。满想富贵功名,从此发达,谁知今日初次开兵,虽将金城杀死,我处亦伤一吴猛。愚兄又打了这败仗,官兵主将,又是狄仁杰前来。此人足智多谋,从前做县令时,并访出许多无头案件,此时掌这大权,手下有许多精兵猛将,我等何能与他对敌?虽承武、许两大人重用,设若事败,岂非是画虎反类犬!”洪亮道:“大哥何必多虑,胜败乃兵家常事。赵大成虽是勇猛,明日我等并马出营,用个车轮大战,那怕他如天神的手段,也要大败亏输。”众人正在帐中议论,忽见小军进来报道:“外面有一好汉,自称马荣,说与寨主从前在白鹤林交好,日前访问寨主,在太行山聚义,特地千里相投,到得山前,闻又提兵到此,因此来营求见,请寨主示下。” 李飞雄只恐营中将少,没有能人,听说马荣前来,连忙道:“此人与俺自幼的好友,他此时前来,正好助我一臂。”随即起身,带须众人,接出营来。抬头向前一望,果见一人短领窄袖,玄色缎的短袄,排门密扣,铺列胸前,两腿玄色丢裆叉裤,铁尖快鞋,头带一顶英雄巾,一朵红缨拖于脑后,肩头背着个小小包袱,腰间佩了一把单刀,飞宇轩昂,正是马荣到此。 李飞雄高声叫道:“马大哥,几时到此?小弟接驾来迟,望祈恕罪!”马荣见他出营,也就上前答道:“贤弟名亨利达,掌此兵权,曾记白鹤林旧交么?”李飞雄哈哈大笑道:“自从别后,念念不忘,今日相逢,实为万幸!且请入营畅叙。”说着邀马荣进入营去,一同到了大帐,见礼坐下。不知马荣此来,能否访出实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访旧友计入敌营获胜仗命攻大寨 第六十回 四面出兵飞雄中计两将身死马荣回营 第六十一回 李飞雄悔志投降安金藏入朝报捷 第六十二回 庐陵王驾回怀庆高县令行毒孟城 第六十三回 见母后太子还朝念老臣狄公病故 第六十三回 见母后太子还朝念老臣狄公病故 却说庐陵王到了京中,狄公命裘万里将大营扎在城外,与元行冲、安金藏三人来至黄门官处,请他赶速奏知武后,说太子回朝,午门候旨。黄门官何敢怠慢,却巧武后在偏殿理事,当即奏明。武则天听说是太子前来,虽是淫恶不堪的人,到了此时不无天性或发,随命入宫见驾。黄门官出来,将三人领至宫内。庐陵王见了武后,连忙俯伏金阶,泪流不止,说:“臣儿久离膝下,寝食不安,定省久疏,罪躬难赦,只以奉命远贬,未敢自便来京。今获还朝,得瞻母后,求圣上宽恩赦罪,曲鉴下情。”奏毕,哭声不止。武则天见了这样情形,明知他是负屈,又不好自己认过,只得说道:“孤家由今返昔,往事不追。你既由狄卿家保奏还朝,且安心居住东宫,以尽子职,孤家自有定夺。”庐陵王听了此言,只得谢恩侍立。狄公与元行冲、金安藏三人复命请安,将各事奏毕,然后齐声说道:“目今太子回朝,圣心安慰。但奸贼不除,何以令天下诚服?设非臣等保奏,误听谗言,以假作真,适中奸计。那时江山有失,骨肉猜疑,是谁之咎?许敬宗、武三思等人,若不依罪处治,恐日后小人诬奏,尤甚于前。臣等冒死陈词,叩求陛下宸断。”武则天此时为三人启奏得名正理顺,心下虽想袒护,也不好启齿,当即传旨:“命元行冲为刑部尚书,许敬宗立即拿问,与武承嗣等到案讯质,复奏施行。”三人当时谢恩出来。自是太子居住东宫。 且说武承嗣与许敬宗自命高发往怀庆去后,每日心惊胆裂,但想将此事办成便可无事。这日正在家中候信,忽听京都城外有号炮声音,吃了一惊,忙道:“这是畿辅之地,那里有这军械响声。”赶着命人出去查问。那人才出了大门,只见满街百姓不分老幼,无不欢天喜地,互相说道:“这冤屈可伸了。若不是这三人忠心为国,将李飞雄擒住,庐陵王此时也不能还瓠。现在前队已抵城外扎营,顷刻工夫车驾便要入宫,我们且在此等候,好在两边跪接。”当时纷纷扰扰,忙摆香案,以备跪接。那人听说如此,心下仍不相信,远远的见有一匹马来,一个差官飞奔过去。 众百姓拦阻马头,问道:“你可由城外而来?庐陵王可进城么?” 差官道:“你们让开,后面随即到了。”那人知是实情,赶着分开众人,没命的跑回家内,气喘吁吁,向着武承嗣道:“不好了,庐陵王已经入朝了。方才那个炮声,乃是狄仁杰大队扎营。想必高发弟兄未能成功,这事如何是好?惟恐狄仁杰等人不肯罢休,究寻起来获罪非轻。”武承嗣听了此言,登时大叫一声道:“狄仁杰,我与你何恨何仇,将我这锦绣江山得而复去。罢了罢了,今生不能奈何与你,来生狭路相逢同他算帐。”说罢,自知难以活命,一人走进书房,仰药而死。当时武承业见了此事,也知获罪不起,随带了许多金银细软,由后门带领家眷,逃往他方。惟有武三思不肯逃走,心下想:“这武后究是我姑母,即便追出实情,一切推到他两人身上,谅武后也要看娘家分上,不肯追究。” 正闹之间,外面已喧嚷进来,说巡抚衙门许多差官衙役,将前后门把守,说刑部现在放了元大人,许敬宗为李飞雄事革职归案审办。现在狄大人与元大人已经奉旨将许敬宗拿下,顷刻便来捉拿他弟兄。武三思听了此言,也不慌忙,一人坐在厅前等候。 稍顷,元、狄两人到了里面,先将旨意说明,便要命他同赴刑部。三思道:“二位大人既奉旨前来,下官亦何敢逆旨。但此事下官实是不知,乃舍弟与许敬宗同谋。现已畏罪身死,且圣上只命二位大人审问,并未查封家产,舍弟身死,不能听他尸骸暴露,不用棺盛殓之理。权请宽一日,将此事办毕,定然投案待质。若恐下官逃逸,请派人在此防守便了。”元行冲见他如此言语,明知武后断不至将他治死,此时见武承嗣已经自尽,大事无虑,落得做点人情,向着狄公说道:“武承嗣乃是要犯,既是畏罪服毒,且奏知圣上,请旨定夺。”当时两人依然回转刑部。这里武三思一面命人置办棺木等件,自己一面入宫。见了武后,哭奏一番,说:“前事皆武承嗣所为,现在已经身死。承业恐其波及,复又逃逸。武氏香埘,只剩自己一人,如圣上俯念娘家之后,明日早朝赶速传旨开赦。不然前后皆是一死,便碰死在这宫中。”说罢,大哭不止。此时武后回想从前,悔之已晚,当时也只得准奏,命他回去收殓承嗣。 次日早朝,也就赦旨,说武承嗣虽犯大罪,死有余辜,姑念服毒而亡,着免戮尸示众。武承业在逃,沿途地方访拿解办。三思未与其谋,加恩免议。狄公听了此奏,知是奸臣不能诛绝干净,深以为恨。所幸庐陵王入京,奸焰已熄,目前想可无虑。当下退朝出来,随同元行冲到刑部,升堂将许敬宗审讯。敬宗知是抵赖不去,只得将前后各事直供一遍。随即录了口供,次日奏明朝廷,奉旨斩首。狄、元出朝,随将许敬宗绑赴市曹。所有在京各官,以及地方百姓,受过凌辱之人,无不齐赴法场,看他临刑。到了午时三刻,人犯已到,阴阳官报了时辰,刽役举起一刀,身首异处。百姓见他头已落地,无不拍掌叫快。许多人拥绕上来,你撕皮,他割肉,未有半个时辰,将尸骸弄得七零八落的,随后自有家属前来收殓。 且说狄公与元行冲监斩之后,入朝复命,武后封他为梁国公、同平章事,入阁拜相。所有元行冲、安金藏等人,皆论功行赏。李飞雄故念自己投城,误听奸计,着免其斩首,戴罪立功。 众臣次日上朝谢恩。从此那班奸臣皆畏狄公威望,不敢再施诡计。庐陵王居住东宫,每日侍奉武后,曲尽孝恩。 谁知乐极悲来,狄公自入京以来,削奸除佞,整理朝纲,全无半刻闲暇,加以年岁高大,精力衰颓,以至积勤成疾。这年正交七十一岁,武后见他年迈,一日问道:“卿家百年归后,朕欲得一佳士为相,朝廷文武,可命谁人?”狄公道:“文武酝藉,有苏味道、李峤两人。若欲取卓荦奇林,则有荆州司马张柬之。此人虽老,真宰相材也。臣死之后,以他继之,断无遗误。”武后见了如此保奏,次日便迁为洛州司马。那知狄公保奏之后,未有数日,便身体不爽。到了夜间三更,忽然无疾而逝。在朝各官得了此信,无不哭声震地,感念不忘。五鼓上朝,奏明武后,武后也是哭泣道:“狄卿家死后,朝堂空矣。朝廷大事,有谁能决? 天夺我国老,何太早耶!”‘随传旨户部尚书,发银万两,命庐陵王亲去叩奠,谥法封为梁文惠公,御赐祭奠。回籍之日,沿途地方妥为照料。然后传旨命张柬之为相。 谁料那班奸臣,见狄公已死,心下无所畏惧,故态复萌,复思奸诈。张昌宗、张易之两人,愈复肆无忌惮。平日狐媚武则天,所有朝廷大臣,阁部宰相,一连数日皆不得见武后之面,庐陵王虽居东宫,依然为这般人把持挟制。张柬之一日叹道:“我受狄公知遇,由刺史荐升宰相,位高禄重,不能清理朝政,致将万里江山送与小人之手,他日身死地下,何颜去见狄公?”一人思想了一会,随命人将袁恕已、崔元晡、桓彦范等人请来,在密室商议。袁恕已道:“听说武后连日抱病,不能临朝,因此二张居中用事。设有不测,国事甚危,如何是好?”张柬之道:“欲除奸臣,必思妙计。现在羽林卫左将军李多祚,此人颇有忠心,每在朝房,凡遇奸贼前来,他便侧目而视。若能与他定谋,除去国贼,则庐陵王便无后虑。”众人齐声道好,说:“此人我等皆知,事不宜迟,可令人就此去请。”当下张柬之出来,命人取了名帖,请李将军立刻过来,有要事相商。 此时李多祚,正因连日武后抱病,朝政纷纭,一人闷闷在家,长吁短叹,想不出一个善策可以将张昌宗两人除去,忽然家人来禀说:“张柬之命人请你去议事。”不禁心下一惊,复又暗喜道:“我与他虽职分文武,他这宰相乃是狄仁杰保举。此时请我,莫非有什么妙计?”当时回报,立刻过来。家人去后,随即乘轿来至张柬之相府。柬之先命袁恕已等人退避,一人穿了盛服在后书房接见。两人行礼已毕,叙了寒暄。张柬之见他面带忧容,乃道:“目今圣明在上,太子还朝,老将军重庆升平,可为人臣的快事,何故心中不乐,面带忧容?莫非因官职未迁,以致抱憾么?”李多祚见问,知道试探他的口气,乃道:“老夫年已衰迈,还想什么迁官加爵。但能如大人所言重庆升平,虽死而无怨。若以毕身而论,除国事未能报效,其余也算得富贵两全了。”张柬之见他说了此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机便将除贼的话与他相商。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张柬之用谋除贼庐陵王复位登朝 第一回 骆游击定兴县赴任 第二回 王公子桃花坞游春 第三回 骆宏勋命余谦硬夺把戏 第三回 骆宏勋命余谦硬夺把戏 却说骆宏勋大叫为何?因这日亭子内席面上任大爷的主席,骆宏勋是客席,背里面外,对着王伦的亭子,饮酒之间,抬头看见王伦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向贺氏嬉戏,心头大怒,按捺不住,遂失声大叫。及任大爷追问,又不好直言,说道:“此话不好在此谈得,等回家再言。”分付余谦下去,对那踩软索之人说:“不必玩了,明日叫他早间往四牌楼任大爷府上取银子,分文不少。” 余谦领命,下得亭台,向老儿说道:“今已见武艺之精,何必谆谆劳神,不用玩罢!我们今日未带许多银子,叫你老人家明日早间,往四牌楼任大爷府上去拿银子。”那老儿答道:“大叔方才说了四牌楼任大爷,莫非就是‘赛尉迟’正千任大爷么?”余谦答道:“正是。”那老儿说道:“久仰大名,尚未拜谒,明日早去,甚为两便。”遂将那女子唤了来,将那架子收了,同至包裹前歇息。那女子向母亲耳边低声说道:“孩儿方才在软索上见了一人,就是叫我卖赛的亭子内之人,生得方面大耳,虎背熊腰,丈二身躯,凛凛杀气。据女儿看来,倒是一位英雄。”老妇闻女儿之言,观女儿之色,知她中意了。向那老儿耳边,将女儿之言述说一遍。那老儿满心欢喜,自忖道:“闻得任大爷乃是个黑面红须,此位白面却是何人?”即至亭子旁边,问那本地人,方知是游击将军骆老爷的公子,名宏勋,字宾侯,年方二十一岁,与任大爷是世弟兄,就在任大爷家借住,本籍广陵扬州人也。访得明白,即走回来,对妈妈说知:“我明日去拜谒任大爷,就烦他作伐,岂不是好。” 看官,你道这老儿是什么人物?他是山东恩县苦水铺人氏,乃山东陆地有名响马。山东六府并河南八府,以及直隶八府道上,凡有行道之人,车马行李之上,插个“花”字旗号,即露宿霜眠,也无人敢动他一草一木。这老儿姓花,名萼,字振芳;这位奶奶亦是山东道上有名的母大虫,父亲姓巴,共生他姐弟十个。这位奶奶乃头生,底下还有几个兄弟,乃巴龙、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义、巴礼、巴智、巴信,俱有万夫不当之勇。这奶奶因幼年曾在道上放响,遇见花振芳保镖,二人杀了一日一夜,未分胜负。你爱我,我爱你,因此配为夫妇。一生所产甚多,俱不存世。老夫妇年纪将六十,只有这个女儿,小名碧莲,年方一十六岁,自幼从师读书,文字惊人;又从父、母、舅习学一身武艺,枪刀剑戟无所不通,老夫妇爱如珍宝,不肯轻易许人。又且这碧莲立志不嫁庸俗,必要个英雄豪杰才遂其愿,所以今日这老夫妇同着巴龙、巴虎、巴豹、巴彪兄弟四人,带着女儿,以把戏为名,周游各府州县,实为择婿。出来有几年的光景,并无一个中女儿之意。今来定兴县,问得桃花坞乃士人君子、英雄豪杰聚集之所,特同众人来访察一番,不期女儿看中了骆宏勋,所以老夫妻欢喜不尽。这且不提。 再表贺世赖同王伦在亭内饮酒看把戏,那王伦在那里亲千里嘴,忽听得对过亭子内大叫一声,犹如半空中丢了一个霹雳,即时,踹软索的也不玩了。贺世赖在旁说道:“门下对大爷说,不要取笑。大爷不听,弄得他知觉,如今连软索也不玩了,好不败兴。门下方才听见喊叫之声,不是任正千,乃是骆游击之子骆宏勋。门下谅任正千必要问他情由,有舍妹在旁,姓骆的必不好骤然说出。幸亏任正千不知,若正千看破,此刻我们这桌子早已被他掀倒了,打一个不亦乐乎!”王伦被这一句话,说得恼羞变成怒,说道:“他玩得起,难道我就玩不起?他不玩,我偏要玩,看他把我怎样?”分付家人王能、王德、王禄、王福:“多去几个,将那玩把戏的人都给我唤来,凭他耍多少套数,与我尽数全玩;凭他多少银子,分文不少。”王能等闻命,即至花老面前,道:“老儿,这里来,吏部尚书王公子叫你。叫你们凭有多少套数尽数全玩。不拘多少银子,叫你们府内去拿,分文不少。教你要比先前更加几分工夫,方显我们大爷体面。稍有懈怠,半文俱无。”那花振芳闻这许多分付,做这许多的声势,就有三分不大喜欢。今日若不去随他玩,又要和他淘气,耽误了明早去拜正千,只得忍气吞声,答道:“晓得。”遂同巴氏弟兄跟随王府家人前来。 再言骆宏勋因心内有此一气,闷闷不悦,酒也不吃了,抬头一看,那玩把戏的老儿去而复返,不知为何?余谦抬头一望,见前面四人尽是王府家人。余谦平素认得,遂说道:“前边四人,小的认得是王伦家人。想是对过亭子上王伦也玩把戏哩。”骆宏勋闻得对过也要玩把戏,不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说道: “他们共是二十套,我们只玩过两套,还有十八套未玩。余谦下去对那老儿说:‘还早,这边未曾玩完。’倘王家不肯,给我打这个狗才,再同王伦讲话。”余谦闻命,笑嘻嘻的去了。 看官,你说余谦因何笑嘻嘻的?因他乃有名的“多胳膊余谦”,听说打拳,心花俱开,闻得主人分付他打这狗才,不由得喜形见于面,急忙迎上前来拦住,说道:“那老人家,我家老爷还要玩哩!”花老道:“方才这四位大叔相唤,等俺玩过那边的,再往这边来玩吧。”王能等四人上前接应,道:“余大叔,久违了!”余谦怒狠狠的问道:“不敢!”王能又道:“余大叔,那边玩过了,已经不玩了,我家爷才命我等唤他。候弟等到亭子内禀过大爷,少玩两套,即送过来,何如?”余谦说道:“多话,他共有二十套,我们只玩了两套,余着十八般尚未玩。待我们玩过这十八般,再让你们玩不迟。”叫道:“老儿,随我来!”王能等四人素知余谦厉害,哪个再敢多言。花老儿同巴龙弟兄,只得随余谦来了,又仍至先前踩软索的所在。花振芳同巴龙二人跳下场子,各持长枪,上三下四,左五右六,插花盖顶,枯树盘根,怎见好枪法?有《临江月》为证: 神枪手真可堪夸,枪摆车轮大花。落在英雄手逞 威,军中遇能将,阵中伤敌家。前冲足远护两丈,后坐能冲丈八。七十二路花枪妙,若人间武明甫,胜天上李哪吒。 又有一诗为证: 奇枪出众世间稀,护前遮后无空遗。 不怕敌人惊破胆,那堪神鬼亦凄凄。 二人扎了一回长枪,满场喝彩。 且言王家家人四个,听余谦将那老儿生生夺去,不好回禀主人,恐主人责罚无用。回至亭外,心生一计,将脚步停住,使个眼色与贺世赖。贺世赖看见,望王伦说声:“得罪,门下告便。” 便至王能等人前,问:“列位回来了,叫的那老儿何在?”王能皱眉道:“我弟兄四人领了大爷之命,已将那花老唤至半路,不料对过亭子骆游击家人余谦怒气冲冲,生生夺去。贺相公是知余谦那个匹夫平日的凶恶,我弟兄四人怎能与他对手?欲将此话禀上大爷,恐大爷动怒,责备我们四个人倒怕他一个。故此请贺相公出来,你老人家极有机变,指教一二。”贺世赖沉吟一会,道: “你们且在下边,莫进亭子内来。那老儿在那里玩枪,大爷也不知他玩不玩?不问便罢,如问时,我慢慢的代你各位分说便了。 若以实情告诉,倘或大爷任性,叫你与他斗气,你们是知任正千同余谦之名的,还打得酆鲍史唐。好景不得好玩,好酒不得好吃,可是不是?”王能四人齐应道:“全仗贺相公维持。”贺世赖走上亭子,说声:“有罪!”就坐下了。王伦道:“你看那老儿,年近六旬,玩得好枪法,全身俱是气力。”贺世赖答道:“真乃好枪法!” 再讲花振芳同巴龙,把七十二路花枪扎完。巴虎又跳上场,手提铁鞭一枝,前纵后坐,左拦右遮,只听得风声响亮,真好鞭法。怎见得?有五言诗一首为证: 炉中曾百炼,破节十八根。 英雄持在手,临阵挡征人。 倘若着一下,折骨又断筋。 四围风不透,上盖雨不淋,一路分二路,四路八边分。 变化七十二,鞭有数千根。 好似一铁山,那里还见人? 惊碎敌人胆,爱杀识者心。 若问使鞭者,山东有名人。 生长豪门第,久居苦水村。 姓巴讳虎字,排行二爷身。 巴虎使了一回鞭,人人道好,个个称奇。 且说任正千同骆宏勋看得亲切,心中大悦,说道:“我只当是江湖上花枪花棒,细观起来,竟是真本事,只在你我肩左,不在肩右。”分付余谦,速速下去,将老儿同那几位英雄,俱请上亭子来,说:“观此两件武艺,已经领教;余者自然也是好的,不敢有劳了,请上亭一谈。说我二人在此立候。”余谦下去,遂将花老儿同巴氏弟兄俱请上亭子。任大爷同骆大爷相迎,见礼已毕,分宾主而坐。花振芳开言道:“哪位是任大爷?哪位是骆大爷?”任正千道:“在下任正千。”又指骆宏勋道:“这位是骆大爷,名宏勋。”花老道:“昨晚方到贵处,尚未拜谒,容罪容罪!” 任正千道:“岂敢。方才观见枪、鞭二件,玩得惊人,已知英雄豪杰,非是江湖之花枪可比也。若不嫌菲酌,特请一叙。敢问英雄贵府何处?高姓大名?”花老儿答道:“在下姓花名萼,字振芳,乃山东恩县人氏。这四位乃内弟巴龙、巴虎、巴豹、巴彪。” 任正千道:“莫不是苦铺花老先生么?”花振芳道:“岂敢,在下就是。”任正千道:“久仰!久仰!”又问道:“适才跑马女子却是何人?”花振芳道:“那年少的是小女,年老的乃贱内也。”任正千道:“幸而问及,不然多有得罪。既是奶奶、姑娘,何不请来与骆太太、贱内同坐一坐!”花振芳同巴氏弟兄站起身来道:“不知是骆老太太、任大娘在此,未曾拜见,有罪!有罪!”重新又见过礼。花振芳走下亭子,将花奶奶及碧莲姑娘叫上亭子,众人见礼已毕。花奶奶与碧莲同骆太太、任大娘一席,花振芳与巴氏弟兄、任正千、骆宏勋一席,谈话自如,开怀畅饮。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花振芳求任爷巧作冰人 第四回 花振芳求任爷巧作冰人 且说王伦同贺世赖又看巴虎玩了一回鞭,王伦方才欢喜,道:“此两套比那卖赛并软索更觉壮观,凭他多少银子,明日分。文不少了他的。老贺你说是也不是?”贺世赖带笑而应。正看在热闹之间,忽然把戏场子散了,见那老儿同那一众男女,俱上对过亭子内去坐下。王伦叫道:“王能哪里?王能哪里?”连叫几声,无人答应。贺世赖知他是要问此情由,谅来隐瞒不住,乃问道:“大爷叫王能何干?”王伦说道:“那玩把戏的,只会这两套不成?我叫他尽数全玩,怎么就散了场子?你看那些玩把戏的男女,又都上对过亭子去了,坐着相谈,令我心中大不明白。我对王能说过,是他未分付尽数全玩?还是只会这两套武艺?如果只会这两套就罢了。倘然还有,这般不肯全玩,又屈奉他人,我如今不但不把银子与他,还要送官究治!”贺世赖忍不住笑道:“大爷不把银子与他,他原不敢来要大爷的银子。”王伦道:“难道他竟不敢向我要银子么?”贺世赖道:“非是不敢要。大爷,你道方才刺枪、舞鞭是谁家玩的?”王伦道:“是我叫王能他们四个人叫他们玩的。”贺世赖道:“此刻好叫大爷得知。”遂将王能叫他们之事,一一说明,然后道:“是门下之意,叫他瞒过大爷,他玩,我们也看得见,我们且乐得省几两银子,何必与他们争夺,惹得生闲气!”这把个王伦气得目瞪口呆,半日说不出话来,骂道: “大胆匹夫!气杀我也!况你不是别个,乃游击之子,就敢如此大胆欺我。即今现任提督军门,在我面前也不敢放肆。”分付抬台的、挑担子的,并马夫、轿夫以及跟随的家人:“一齐过去,将那对过亭子内,不论男女,给我痛打一顿,出我胸中之气。” 贺世赖连忙拦住,道:“大爷,你请息雷霆大怒,听门下讲来,那任正千、骆宏勋二人厉害,莫说今日跟随来的这几个人,就是连家中那些教习尽数叫来,也未必是他家人余谦的对手。”王伦道:“这般说来,难道今日我就白白受他欺压不成?”贺世赖道: “大爷,常言道:江山尚有相逢日,为人岂无对头时。日月长着哩!气力不能胜他,以智谋可也。岂有白受他一番欺压的道理!” 王伦道:“此乃后事,为今之计当何如?”贺世赖道:“为今之计,据门下想来,只有两个字甚好。”王伦道:“请问两个什么字?” 贺世赖道:“无有别法,只‘走’字上加一个‘偷’宇。”王伦冷笑道:“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老贺!何欺我太甚? 今彼欺我,我不与他较量,已见我宽宏大度。明白回去,难道也把我吃了?加个‘偷’字,何怯之极!”贺世赖道:“大爷有所不知,今日之偷走,非是惧彼也,实愧于外亭观望之人耳!大爷唤来之人,反被余谦生生夺去,大爷竟置之不问,忙忙躲避走了。 知者,说大爷宽宏大量;不知者,以为现任吏部尚书公子反怕那死后游击将军的儿子。门下叫大爷偷走者,正是顾全了大爷体面,保了老爷的声势。门下何敢渺视大爷?” 贺世赖一席话,说得王大爷心中痛快。遂分付家人:“我此刻欲与贺相公先行一步,你们牵马抬轿,慢慢随后来吧!”王伦同贺世赖从亭子后边一条小路悄悄而去,家人收拾食担、轿马,陆续而走,自不必说。 再言那对过亭子内,花振芳一众人谈了一回枪刀剑戟,论了一回鞭锤抓锏,无一不精其妙。任大爷与骆大爷心悦诚服,同饮至将晚,那花振芳一众之人告辞回下处,骆大爷等亦坐轿马入城而去。骆宏勋因心里有事,到底不肯大饮。任正千被花振芳谈论枪棒入妙,遂开怀畅饮了几杯,不觉大醉,及至家中,天色已晚,把桃花坞骆宏勋大叫之事已尽忘了,骆大爷也就隐而不言。 二人别过,各自归房安歇。 次日早旦清晨,各自起身,梳洗已毕,同在客厅。任正千向骆宏勋说道:“昨日所会的那花老儿,真个般般入妙,件件皆精,诚名不愧实也。”骆宏勋道:“正是呢,不但花老难比,连巴氏弟兄亦当世之英雄。”正谈论间,门上人进来禀道:“启上大爷:门外来了五个男子、两个女子,还有十数个扛包袱的,口称是山东人氏,姓花,特来拜谒。”任、骆二位相公闻言,连忙整衣出迎。 任正千又分付家人:“快请大娘出来,迎接女客。”于是,贺氏大娘出来将花奶奶并碧莲姑娘迎进后堂不提。 且说任正千将花老儿并巴氏弟兄请至客堂,行礼已毕,分宾主而坐。花老儿道:“昨日桃花坞相见,今特造府,一则进谒,二则拜谢。”任正千道:“方才与世弟谈及贤妻舅之英雄,正欲往贵寓奉拜,不意大驾已光寒舍,何以克当!”花老叫那扛包袱的,又将包裹送上厅来,大小共有数包。花老向任大爷、骆大爷二人说道:“此物乃敝处之土产,几包小枣,几包回饼,几包茧罗,权为贽见之礼,望乞笑纳。”任正千、骆宏勋欠身道:“光降寒门,已蓬荜生辉,安敢受此大礼?”花老道:“此皆自家土产,何为礼云。若不收留,是见外了,在下即便告别。”任正千道:“既如此说,只得谨领了。”遂叫人搬运后边,又向花老等谢过,遂分付家人摆酒。不一时客厅之上摆设两席:东席上,花振芳、巴龙、巴豹,任正千奉陪;西席上,巴虎、巴彪,骆宏勋奉陪。花奶奶、碧莲姑娘,后边自有骆太太、贺大娘款待。 且表席上酒过数巡,肴上几品,花老儿邀任正千至天井中,说道:“在下有一言奉告,不好同骆公子言之,故邀任大爷出来奉告。不识任大爷可肯代在下玉成否?”任正千道:“请道其详。” 花振芳道:“在下老夫妻年近六旬,只有小女一人,自幼颇读诗书,稍通枪棒。小女立志不嫁庸俗,愿侍巾栉于英雄;年交一十六岁,尚未许人。现今老夫妇带她周游各州府县,以把戏为名,实择婿也。所游地方甚多,总未相成一人。昨日在桃花坞,幸蒙不弃,得瞻大驾同令世弟骆公子。在下看骆大爷青年气相非常人可比。在下稍有家私,情愿陪嫁小女金银二十万,意欲烦任大爷代我小女作媒,不知任大爷肯俯就否?”任大爷道:“常言说,君子成人之美。晚生素昔最好玉成其事。但我久知世弟早已聘过,闻得是贵州总兵家小姐姓桂名凤箫。”花振芳闻得聘过,沉思一会,因说道:“古之人一夫二妇者甚多,今之人三妻四妾亦复不少。既骆大爷已经聘过,小女愿为侧室,望乞帮衬一二。”任正千道:“这个或者领教。且请入席,待我同骆世弟言之。”二人遂又入座。 不多时,任大爷将骆大爷邀出外面,将花老之言说了一遍。 骆宏勋道:“岂有此理,我已聘过,哪有再聘之理;若侧室之说,亦未有正室未曾完姻,而先立侧室之理!况孝服在身,亦不敢言及婚姻之事。烦世兄善为我辞焉!”二人遂又入座饮酒。任正千又将花老请出,将骆宏勋之言又诉了一遍。花振芳见亲事不妥,遂无心饮酒。又入座饮了两杯,即同巴氏兄弟站起身来告辞。任正千、骆宏勋谆谆款留,花老哪里肯坐。花奶奶知前面散席,也同碧莲辞过骆太太、贺氏大娘出来。男女均于大门会齐。奶奶便问:“事体如何?”花老道:“事不谐矣!”任、骆送出大门,一拱而别。 花老同众人仍由原路出西门,回寓处而来。到得店门,只听天井中嚷嚷道:“我们自日出时就来,直等到日中还不见回来。 回去又得受主人责骂了。总是这店主人这狗才坏我们的事。我们来时,就该说不得回来,有别事一时不能便回,我们就不等到这早晚了。且先把店主人打一顿,方消我们之气。”门中有个人解劝道:“你们众位不必着急,常言道:‘不怕晚了,只怕事不成。’ 天还早哩。就是上灯时,也将他等了再去。”正嚷之间,店主人抬头一看:见花老走进门来,道念一声:“阿弥陀佛!救命王菩萨回来了。”只因这一声,直叫: 三九公子狠心丧心,二八佳人耀武扬威。 毕竟不知店内因何吵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亲母女王宅显勇 第五回 亲母女王宅显勇 却说花振芳自任府回来,将走进店门,店主人抬头一看,念声“阿弥陀佛!救命王菩萨”,向着花振芳说道:“你老人家说去去就来,怎么这半日方回?”花振芳道:“承四牌楼任大爷留住饮酒,所以此刻才回。”店主人又说道:“里边有吏部大堂公子王大爷家来了几位大叔并贺相公,自日出时就来相等,直到此刻,都等得不耐烦了。”说着,花振芳走进天井来,看五个人在那里怒气冲冲的讲话。却认得四个人,只有一位不相识。所认得者即是昨日相唤之人。王能等四人向花振芳道:“我们奉家大爷之命,前来相请众位进府玩耍。已等了这半日,在这里着急,来得甚好。”花振芳道:“原来如此。”花振芳指着那穿直裰、带绣巾的说道:“这位足谁?”王能道:“这位是我家贺相公。”贺世赖听得,遂向花老儿拱了拱手,道:“老先生请了,在下乃吏部尚书公子王大爷的帮闲。恐他四位相请有什么阻碍,故命在下同来。 已等了这半日,大驾才回寓,敝东王大爷不知候得怎样焦躁了” 花振芳哪里把玩把戏为事,因烦任大爷作伐不谐,就有几分不大自在,哪里还有心肠应酬他们,推说道:“适才闻得敝处天雨淋漓,将几亩田淹了。敝处颇有几亩田地,甚为恐惧,定于今日起身回家。敢烦贺相公同四位大叔回去,在大爷台前巧言一二,就说我不日还来,那时再造府现丑吧。”贺世赖道:“老先生说哪里话来!淋雨淹麦,此不过耳闻;就是真个淹没,老先生即使回至贵处,凉亦不能挽回了,何起身如此之速也?昨日桃花坞中奉请,已被骆游击之子叫家人夺去。彼时若非小的在座,相公昨日有番争闹之气。今日若再不去,就是你老先生明重彼而轻此也。倘王大爷见怪,老先生亦无辞相解。奉劝权住半日,到王府一谈,明日起身回贵府,亦不为迟。”花振芳听贺世赖之言有理,想了一想道:“五湖四海皆朋友,人到何处不相逢。想他是个吏部的公子,相与他也不玷辱于我。”遂同奶奶、碧莲、巴氏弟兄一众男女人等,随了王府之人前去。 看官,你说贺世赖亲来相唤花老,是何原故?因昨日在桃花坞同王伦逃走回家,天气尚早,二人在书房摆酒重饮。王伦向贺世赖说道:“你若使令妹与我一会,我不惜千金谢你。”贺世赖原是个爱财如命之徒,听得千金相谢,就顾不得“礼义廉耻”四个字,遂说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恐事成之后,悔改前言,那时,使门下无可如何。”王伦道:“我从不说谎。”贺世赖道: “既如此,待门下慢慢与舍妹言之,我包管遂你大爷之愿。那桃花坞踩软索的女子,等明早先唤来与大爷解渴如何?”王伦欢喜道:“如此甚好!”故此今日一早,着王能四人到西门外马家饭店内呼唤。贺世赖恐有别的阻碍,放心不下,故亦随其中。今日他若不随来,就叫王能等四人来唤,花老无心玩耍,这事不免又要以吏部之势生压他们;岂不知花振芳又是敬软不怕硬之人,皇帝老儿他还不怕,倒怕你个吏部尚书来了!真个唤不来的。幸亏贺世赖一阵软话,把个花振芳说得心服,方肯与众人同来。一直来到王府门首,贺世赖道:“王能,将他们邀进门房坐坐,待我先进去通报与大爷。”于是贺世赖先到书房,见了王伦道:“大爷恭喜!”王伦道:“这时候才来?”贺世赖将花老去拜任大爷、骆大爷,留他饮酒,并花老闻得路人说,天雨淹田,本是今日即回山东的。门下委曲说了半日,方才一同随来的话,说了一遍。王伦道:“难为,难为!如今人在何处哩?”贺世赖道:“门下方才着王能等留他们在门房中坐坐。门下先来禀知大爷,不知还是怎样个玩法?”王伦道:“我不过要与那个女子谈笑,哪有别的什么玩法?”贺世赖道:“如此说,叫拿些酒饭,在门房里给那一班男子去吃酒。摆一桌在客厅,叫人出去,将那两个女子叫进来,只说是里面大娘唤来玩耍,难道谁人敢进客厅?她既在大爷这里,还有什么说的。”王伦道:“分付家人,拿些酒肴往门房去。再分付一人出去,说内室大娘唤二位女将里边去,暗暗引进客厅来。” 家人闻命,不敢迟慢,将花奶奶同那碧莲引进客厅来。花奶奶母女来至天井之中,家人遂退了出去。 花奶奶、碧莲抬头往厅内一看,见厅东首摆列一桌席面,有两个男人在上指手画脚:一个是方才那个姓贺的,那一个头戴公子巾,身穿桃花缎子直摆,足下穿一双粉底乌靴,手拿一把大白纸扇,扇儿下系一个白脂玉的扇坠,也不扇扇,转过来将扇坠绕上来,调过去将扇坠摆开,一团心高气满的光景,大约此位就是公子。母女见厅上并无妇女,遂将脚步停住。王伦道:“老贺,你看她两人正行之间,怎么站下?”贺世赖道:“此辈多善做势拿腔。本是这样人,偏要做出不相人的样子;本不害羞,偏要扭捏出多少羞惭的光景,令人爱慕。今她正行忽止,正是做身分,叫我们下去迎她的意思,我们何不就去迎迎,与大爷携手而上,岂不是一乐事!”王伦欢喜道:“使得,使得!”二人下得厅来,到得花奶奶、碧莲跟前。王伦向碧莲道:“昨在桃花坞观见踩软索,无一不入其妙。今特遣价相请,至舍一会,足慰小生渴慕之怀。” 花碧莲闻得王伦以“小生”自称,不觉粉面通红。花奶奶听得他言语虚晃,就知他心怀不善,早有三分不快,说道:“方才闻大娘相唤,遂同小女来至里面,宅上宽阔,不知大娘在于何所房屋?望乞指教。”贺世赖道:“老人家不认得这位大爷就是吏部天官的公子。昨日因桃花坞望见令爱技艺,整渴慕一夜。今日相请者,即此位王大爷,说大娘者,不过名色耳!”王伦忙接应道: “相请玩把戏,此不过名色耳,实为请令爱前来一会,以慰渴想。 相敬谢仪自然从重,多于把戏。”王伦看见花碧莲面带赤色,比先更觉可爱,只当她是做出的羞态。又道:“若肯不弃,厅上现备菲酌,请坐一饮。”遂来携碧莲之手。花碧莲大骂一声:“好大胆的匹夫!敢来调戏姑娘。”遂卷袖持拳,要打王伦。花奶奶要捺贺世赖。幸喜门外跑进几个家人一拦,王伦、贺世赖看事不好,往屏风后走进去,将屏门紧闭,躲入内书房去r。花奶奶、碧莲见众家人相拦,走脱了王伦、贺世赖二人,心中大怒,将众人乱打一番。真乃是: 遇脚之人磕于地,逢拳之将面朝天。 这几个家人哪里是她母女二人的对手,三拳两脚,打得众家人东跑西走。母文二人上得厅来,找寻王伦、贺世赖,见屏风紧闭,知他躲起来了。遂将厅东首摆设之席面一脚翻倒,将四只桌脚取下,把客厅之上的占玩、器物、桌椅、条案,打得他一个穷斯滥矣! 书说到此,看官未免要说作书之人前后不照应。王伦家内常养着三五十个教习,为何只有这寥寥几个家人?只因贺世赖大意,说这班人原是这一道儿,有什么不好?又值桃花坞盛景之时,这些教习都说,公子今日做秘事,我等在家,人多眼众,遂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连家人也只留了十数个,余者都同教习赴桃花坞看花去了。若他们在家,花奶奶、碧莲虽不会吃亏,也不能打得这般爽快。母女二人自内里打将出来。花振芳在门前房内闻得一声响,连忙走出来一看,见奶奶同姑娘各持桌脚两条。花振芳忙问所以,花奶奶将如此这般情由说了一遍,把个花振芳气得目瞪口呆。巴氏弟兄同王能等四人,俱皆走出相问,花振芳将上项事一一说知。巴氏弟兄早已将王能等四人掼了一个跟斗。王能等哀告道:“此皆贺世赖与主人所为,不干我等之事。我们俱在此奉陪劝饮,实是不知就里,望英雄暂息雷霆之怒,饶恕则个。”花奶奶在花老耳边说道:“今早在任府议亲,未见允诺。骆公子说孝服在身,不敢擅自言及婚姻之事,候他服满,再可议及。”花老点头,向巴氏兄弟说道:“诸位贤弟,且莫动手,这四个人本不该饶他,但你我来时,他们就在此相陪,寸步未离,此皆他主人同姓贺的所为,实不干他们之事。”巴氏兄弟遂向四人道:“今日本要连你主人巢皆毁了,但我们有事在心,暂且饶他们一死!”四人叩谢不已。花奶奶向花老说:“早些一同回寓。倘或被任、骆二位知之,日后之事难以商议。”花老听见说得甚是有理,遂带一众人照原路回去了。 再言王能等见花老人等去后,进里边看了一看,客厅之上,真不是个客厅了,就如人家堆污秽之物的所在。走至屏风之后,见门紧闭,用手连敲几下,里面无人答应。王能会意,知大爷们还当是那花氏母女来打,故不敢答应。遂叫道:“那玩把戏的众人尽皆去了,我等乃王能等四人,特请大爷出厅。”里边听得是家人的声音,贺世赖同王伦才放心开门,走将出来。至客厅上,抬头一看,厅上摆设之物尽皆打坏。又听得一人在那月台跟前呻吟,王伦命王能看来,乃家人王龙。问其所以,是被花碧莲一脚蹬在脚下,将他脚骨蹬折了两根,不能动弹,故瘫在地下呻吟。 王伦叫人将他抬了,送到卧房,少不得延医调治。遂向贺世赖道:“幸而你我走得快,不然总要吃她的亏。不料这两个妇人这般厉害。今日之气,如何得出?”贺世赖道:“没有别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清晨,合府人众,不拘教习、家人,俱皆齐集到西门外马家店,将这伙男女打一个筋断骨折,然后拿个帖子送到县里,重重处治,枷号起来,方见大爷的手段。”那王伦遂依了贺世赖的话,一一分付家人并教习等。众人得令,各人安排各人的器械,无非是槐杖铁尺等类。各人安歇,明早往西门外厮打。这且按上表。 再表任正千、骆宏勋送花老去后,回至厅上。任正千道: “今蒙花老先生前来相拜,又承送数包礼物,于心甚不过意。”骆宏勋道:“没有别说,明早少不得要去回拜他,我们大大备下两份礼仪送他罢了。”任正千应诺,各备程仪一封。一宿晚景已过,不必细述。 且说次日清晨,二人起身梳洗已毕,吃了些早汤点心,备了三匹骏马,带着余谦望西门大路而来。将至西门,只见西门大街上有百十余人,雄赳赳各持器械,也望西门而来。任正千问道: “是些什么人?”余谦下得马来,将缰绳交付任正干代拉,向前来一看:有王能在内。余谦拱手。王能连忙上前笑应道:“余大叔哪里来?”余谦道:“拜问一声:府上与哪家斗气?合府兵马全至。”王能道:“余大叔有所不知,就是前日桃花坞卖赛的那一伙人。昨日我家大爷唤到家内玩耍,就那两个堂客不识抬举,反诬我家大爷调戏她,将我们客厅上摆设的物件尽皆打碎,又把我们王龙的脚骨都蹬折了,现在请人调治。家爷气极,叫我们兄弟等同各位教习,往他寓所厮打。余谦哥,一向忝在相好,倘蒙不弃,同弟等走走,给弟助助威。”余谦道:“家爷俱在城门下,因见全位不知何故,特遣弟前来问问,还要回家爷话去。”将手一拱,抽身而去,将王能之言,一一禀上。骆宏勋道:“花老乃异乡之人,王伦有意欺他。他若不调戏人家女子,那花老也不肯生事打他家人,坏他的家伙。我们不知便罢,既然遇见,若不解围,倘花老后来知道,说我们知而不解,道是我们不成朋友。” 不知二人如何解法,可解得开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世弟兄西门解围 第六回 世弟兄西门解围 且说任正千道:“正是。余谦再去转说:我二人说,你家不调戏人家女子,人家也未必敢坏你家伙,打坏你的人口。况他是外路人,不过是江湖上玩把戏的,你家王大爷乃堂堂吏部公子,抬抬手就让他过去了。看我二人之面,叫他们回去吧!”于是余谦又到王能前,将任、骆二位大爷之言告诉一遍。王能笑道: “余大叔错了,我乃上命差遣,慨不由己。即任、骆二公解围,须先与家爷说过,家爷着人来一呼即回。余大叔,你说是与不是?” 余谦听他说得有理,只得回来对任大爷说道:“小的方才将大爷之言告诉他,他说奉主差遣,不得自专。即二位大爷解围,务必预先给王伦说过,待王伦差人来到叫唤他们,方可转回;不然不能遵命。”任正千听说大怒,说:“我就不能与王伦讲话!” 又向骆宏勋说道:“世弟,请下马来,此地离王伦家不远,我与你同去走走。”骆宏勋连忙跳下马,将二匹马的缰绳俱交与余谦牵住,又分付余谦道:“你牵马拦门立着,不要放这群狗才一个过去,我们好与王伦说话。倘若有人硬要过去出城,你与我打这畜生。”分付已毕,任正千、骆宏勋大踏步往王伦家去了。余谦即将三匹马牵在当中站立,大叫道:“我家爷同任大爷已到王府,解围,命我挡住,倘有硬过去的,叫我先打。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即摩拳擦掌,怒目而立。 且说王伦家人连教习倒有百十个人,哪一个不晓得余谦厉害,俱面面相觑,无一个敢过去。王能看此光景,知不能出城的了,即着两个会走路的连忙回府,将此情由禀知大爷。这王伦两个家人闻得此言,不敢慢行,一则路熟,二则连走带跑,所以任、骆未到,二人早已跑进府去。王伦、贺世赖正在书房里商议写帖送县,只见两个家人跑得喘吁吁的进来。王伦问道:“回来得快呀?不许伤她的性命暧!”二人禀道:“小的们还未出城哩。” 王伦道:“因何不出城?”二人将遇见任正千、骆宏勋,他叫我们回转的话说了,然后道:“小的们奉主人之命,不能由己。他就大怒,叫余谦把城门拦住,不许一人出城。任正千同骆宠勋二人要来面见大爷讲话,小的们即从小路抄近赶来,先禀大爷得知。” 王伦大怒说:“这两个匹夫,真正岂有此理!前在桃花坞硬夺把戏,今日又仗势解围。何欺我太甚!我只不允,看你有何法?” 贺世赖在旁说道:“据门下看来,人情不如早做的好。”王伦道: “我不允情,他能砍我头去不成!”贺世赖道:“大爷允情,我们的人自然回来;大爷不允情,我们的人也要回来的。他令余谦拦住城门,哪个再敢过去?”又向王伦耳边低低说道:“大爷不必着恼,喜事临门,还不晓得?”王伦道:“今日遇见两个凶神,反说我喜事临门,是何言也!”贺世赖又在王伦耳边低低说道:“舍妹之事有机会也。”王伦亦低低问道:“怎么有机会也?”贺世赖道: “任正干亦是有名的财主,不可以财帛动之;他英雄盖世,又不可以势力压之。大爷与他又无来往,虽在咫尺而实天渊也。据门下愚见,待任正千、骆宏勋到府,恭恭敬敬迎他们进来,摆酒相待。今日他既饮了大爷酒席,明日少不得摆酒相酬于你。于是你来我往,彼此走动,门下好于中做事。不然,想与舍妹见面,较登天还难也!”王伦闻言,改怒作喜,称赞道:“人说老贺极有机智,今果然也。” 正议论间,门上人禀道:“任、骆二位爷在门口,请大爷说话。”王伦即整衣出门相迎,打躬说道:“二位光临,寒门有幸,请进内厅奉茶。”任、骆二人还礼,任正千道:“适在西门相遇尊府人等,问其情由,知与山东花老斗气。在下念他是个异乡之人,且不过是江湖上玩把戏的,足下乃堂堂公子,岂可与他争较?今大胆前来奉恳,恕他无知。允与不允,速速示下,在下就此告别。”王伦大笑道:“就有天来大事,二位仁兄驾到,也无有不允之理。况此些须小事,岂有违命者乎?但亦未有在大门之外谈话之理。二兄骤然要回,知者说二兄有事,无从留饮;不知者道弟不肯款留,殊慢桑梓,弟岂肯负此不贤之名?还是请进,稍留一刻,敬一杯茶为是。”任、骆见王伦之言一一说得有理,便道:“只是无事到府,不好轻造,又蒙见爱,稍坐何妨!”任、骆先行,王伦就分付门上人道:“还着一人到西门大街,将众人叫回。就说:蒙任、骆二位大爷讲情,我不与他那老儿较量了。只是便宜这个老物件!” 说罢,邀了任、骆二人走到二门。贺世赖连忙迎出。任正千道:“你也在这里么?”贺世赖道:“正是!”到厅上重新见礼,分宾主而坐,家人献茶。茶罢,王伦向任正千道:“兄与弟乃系桑梓,慕名已久,每欲仰攀,未得其便,今蒙光临,幸会!幸会!” 任正千道:“弟每有此心,不独兄如是也。”王伦又向骆宏勋问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任正千道:“此乃游击将军骆老爷的公子,字宏勋,在下之世弟也。”王伦道:“如此说来,乃是骆兄了。失敬!失敬!”贺世赖与骆宏勋素日是认得的,不过叙些久阔的言语,彼此问答一回,任、骆就要起身相别。王伦大笑道: “岂有此理!二兄光临寒舍,匆匆即别,谅弟作不起一杯水酒之主么?”任、骆二人应道:“非也!我实有他事,待等稍闲,再来造府领教。”王伦道:“二兄既有要事,先就不该来了。”即分付家人摆酒。任正千、骆宏勋看王伦举止言词入情入理,不失为好人。又见他留意诚切,任正千便向宏勋说道:“你看王伦如此谆谆,少不得要领三杯了。就是明日出城,也不为晚。”于是任大爷首坐,骆大爷二坐,贺世赖三坐,王伦主坐,递杯传盏。 饮不多时,王伦又遭:“我有一言奉告二兄,不知允否?” 任、骆二人答道:“有话领教何妨。”王伦道:“昔日刘、关、张一旦相会,即有聚义,结成生死之交。我辈虽不敢比古人之风,但今日之会亦不期之会,真乃幸会也。弟素与二兄神交,今欲效古人结拜生死之义。不知二兄意下何如?”任、骆二人道:“我们今日一会,以为永好,何必结拜。”王伦道:“虽如此说,但人各有心,谁能保其始终不变耳?明之于神,方无异心。”即分付家人速备香烛、纸马。任、骆二位推之不过,只得应允。又取全柬一个,烦贺世赖写录盟书。略曰: 朝庭有法律,乡党有议约。法律特颁天下,议约严束一方。窃昔者管、鲍之谊,美传列国;桃园之义,芳满汉庭,后世之人谁不仰慕而欲效之!今吾辈四人,虽不敢以今比古,而情投意合,不啻古人之志焉。但人各有心,谁保其始终不二,以为人欺而神可昧也!敬备香花宝锭,以献赤心于神圣台前:自盟以后,人虽四体,心合而一;姓虽各异,而胜于共父母之同胞。患难相扶,富贵同享,倘生异心,天必鉴之。神其有灵来格来歆,尚飨。 任正千、王伦、贺世赖、骆宏勋均列生辰,大唐年月日时具。不多一时,将议约写完。家人早已将香烛元宝备办妥当。四人齐齐跪下,贺世赖把盟书朗诵一遍,焚了香烛元宝。礼拜已毕,站起身来,兄弟们重新见礼。王伦命家人重整席面,四人又复入座。此时座位:任正千仍是首座,论次序二座该是王伦的了,因为酒席是他的,王伦不肯坐,让与贺世赖,到了骆宏勋是三座,王伦是主席。酒过三巡,肴动几味,任正千道:“今日厚扰王贤弟。明日愚兄那边整备菲酌,候诸位一坐。”骆宏勋道: “后日小弟备东。”贺世赖道:“再后一日,我备东。”王伦笑道: “贺贤弟又要撑虚架子了。莫怪愚兄直言,你要备东,手中哪里有钱钞哩?若一人一日,这是那萍水之交,你应我酬,算得什么知己?”便向任正千说道:“大哥,小弟有一言,不知说的是与不是?骆贤弟在此不过是客居,他若备东也是不便。据小弟说来,骆贤弟在大哥处暂居,贺世赖在小弟处长住,总不要他二人作东。今日在小弟处谈谈,明日就往大哥府上聚会,后日还在小弟处。不是小弟夸口,就是吃三年五载,大哥同小弟也还备办得起。”任正千闻说,大喜道:“这才算得知心之语!就依贤弟之言。实为有理,妥当之极!”又道:“王贤弟,莫怪愚兄直言,素日闻人传说,贤弟为人奸险刻薄,据今日看其行事,闻其言语,通达人情物理。常言道:‘耳闻尽是假,面见方为真。’此言真不诬也!”王伦道:“大哥,还有两句俗语说得好:‘含冤其不辩,终久见人心。”’四人哈哈大笑,开怀畅饮,毫不猜忌。 且说那余谦拉马拦门而立,见王府众人不多一时尽都回去,知道是任、骆二位爷讲了人情,王伦遣人唤回。又等了半刻,仍不见二位大爷回来,心中焦躁,扯着马也奔王家而来。来到王伦门首,王府之人素昔皆认得,一见余谦扯马而来,说道:“余大叔来了!”连忙代他牵马送在棚内喂养,将余谦邀进门房,摆酒款待,言及任、骆二位爷并家大爷同贺世赖相会结拜一事,正在厅中会饮。余谦闻言,心中想道:“二位大爷好无分晓,闻得王伦人面兽心,贺世赖见利忘义,怎么与他结拜起来?”却不好对王府人说出,只应道:“也好!”且讲客厅上饮了多时,任、骆欲告辞,王伦也不深留,分付上饭。用毕之后,天已将晚,任正千道:“明日愚兄处备办菲酌,屈驾同贺贤弟走走,亦要早些。是遣人奉请,还是不待请而自往?”王伦道:“大哥说哪里话!叫人来请又是客套了。小弟明早同贺贤弟造府便了,有何多说!任正千说说谈谈,天已向暮,即起身告辞。王伦也不深留,送至大门以外。余谦早已牵马伺候,一拱而别,上马竟自去了。任、骆至家,二人谈论:“王伦举动、言谈,不失为好人,怎么人说他奸险之极,正是人言可畏!只是我们去拜花老,不料被他缠住,但不知花老仍在此地否?倘今日起身走了,我们明日再去拜他,岂不空走一场。”即分付余谦备马,出城至马家店,访察花老信息。 余谦闻命,即上马而去。不多一时,回来禀道:“小的方才到西门马家店问及花老,店主人回说,今日早饭后,已经起身回山东去了。”任、骆闻知,甚是懊悔。这且不言。 再言王伦送任、骆二人之后,回至书房。王伦道:“今日之事,多亏老贺维持,与令妹会面之后,再一齐厚谢罢了。”贺世赖道:“事不宜迟,久则生变,趁明日往他家吃酒,就便行事。 门下想任正千好饮,且粗而无细,倒不在意,惟骆宏勋虽亦好饮,但为人精细,确是碍眼,怎的将他瞒过才好?”王伦道:“你极有智谋,何不代我设法。”贺世赖沉吟一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道:“有,有,有!”只因这一计,能使: 张家妻为李家妇,富家子作贫家郎。 毕竟不知贺世赖设出什么计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奸兄为嫡妹牵马 第七回 奸兄为嫡妹牵马 话说王伦求计于贺世赖。贺世赖沉吟一会,说道:“有了,明日到彼饮酒,莫要过饮,必须行一令。门下素知任正千不通文墨,却不知骆宏勋肚内如何?门下与大爷先约下两个字令:或一字分两字,或二字合一字;内有古人,上下合韵。倘骆宏勋肚内通文,大爷再改。门下与大爷约定:抬头、低头、睁眼、合眼为暗号,虽骆宏勋精细,难逃暗算。输者,连饮三大杯,不过三回五转,便打发他醉了。挨到更余时候,大爷便无酒也要假醉,伏案而卧,门下就有计生了。”王伦大喜。二人将字令传妥,熟练谨记,又将猜拳演熟,各人回房安歇。到明日早晨,连忙起来梳洗,吃些点心,又将昨晚之令重习一遍,分毫不错。 王伦换了一身新衣帽,同了贺世赖起身。王伦坐一乘大轿,贺世赖坐一乘小轿,赴任正千家而来。转弯抹角,不多一时,来到任正千门首,门上人连忙通报。原来任正千同骆宏勋因昨日过饮,今日起来得晏些,梳洗将毕,早汤点心放在桌上,尚未食用,即闻报王伦来了。任正千道:“真信人也!”同骆宏勋连忙整衣出迎。迎出二门,王伦同贺世赖早已进来了。任、骆相迎至厅,礼毕分坐。任正千道:“因昨日在府过饮,今日起身迟些。 方才梳洗,闻得贤弟驾至,连忙迎出门,却大驾已来。兄有失远迎之罪!”王伦道:“既称弟兄,哪里还拘这些礼数!大哥,以后这些套话都不必说了。”任正千大喜道:“贤弟真爽快人也!遵命,遵命!”骆宏勋亦向王伦道:“多谢昨日之宴。”任正千分付献茶、摆点心。王伦道:“只拿茶来吧,稍停再领早席。”任正千见王伦事事爽快,以为相契之友,心中大悦,说道:“既如此,拿茶来!”于是,家人献茶。茶罢,谈些闲话,王伦道:“烦通禀一声,骆老伯母台前,大嫂妆次,小弟进谒!”骆宏勋道:“家母年迈,尚未起床,蒙兄长言及,领情了。”王伦又道:“大嫂呢?” 任正千道:“贱内不幸昨染微疾,亦尚未起来。你我既是弟兄,岂肯躲避,候她疾好,贤弟再来,愚兄命她拜见贤弟便了。”王伦道:“既骆伯母未起,贤嫂有恙,弟也不惊动了,烦任大哥同骆贤弟代我禀知吧!”任、骆应道:“多谢,多谢!”贺世赖说道: “王二哥,骆贤弟,恕我不陪,我到里边与舍妹谈谈就来。”王伦道:“当得。请便!”贺世赖拱了一拱手,往内去了。 走到贺氏住房,兄妹见过礼坐下。贺氏道:“一别二年,未闻哥哥真信,使妹子日夜耽心。昨夜间你妹夫说你在王家作门客,妹子心才稍放。但不知哥哥近日可好么?想是发财的了。” 贺世赖道:“自离家之后,流落不堪,幸蒙吏部尚书的公子王大爷收留,今已二载,亦不过是有饭吃,哪里寻个钱钞?每欲来看望妹子,又恐正千性格不好,不敢前来。我前日在桃花坞,看见妹子在那对过亭子上坐着,只是不敢过去。”贺世赖说过,贺氏道:“我前日也望见哥哥在对过亭子上吃酒,不知你同来的那位是谁?”贺世赖道:“那就是公子王伦大爷了,如今现在前厅。” 贺氏道:“那就是吏部尚书的公子么?做妹妹的看他生得好个相貌,不是个鄙吝之人。你可生个别法,哄他几个钱,寻个亲事,就成个人家了。不然,一时出了王伦的门,又是无归无着,成个什么样子?”贺世赖听妹子说前日在桃花坞已经看见过王伦,说他好个相貌,就知妹子有几分爱慕之心,连忙答应道:“妹子之言甚是,王大爷倒是个洒银的公子,怎奈没个机会诓他的银子。 目下倒有一股财气,只是不好对妹子讲。”贺氏道:“你我乃一母所生嫡亲兄妹,有什么话不好讲!”贺世赖即说:“王伦在桃花坞看见你,即神魂飘荡,谆谆恳我达意于妹子,能与一会,情愿谢我一千金。愚兄因无门可入,昨日撮合他们拜弟兄,好彼此走动。愚兄特地前来通知妹子,万望贤妹看爹娘之面,念愚兄无室无家,俯允一二。愚兄就得这注大财,终久不忘妹子大恩也!” 贺氏闻得此言,不觉粉面微红,用袖掩嘴带笑而言道:“哥哥,休要胡说,这事可不是玩的!你是知道那黑夫的厉害的,倘若闻知,有性命之忧。”贺世赖见贺氏的光景,有八分愿意,便说道: “愚兄久已安排妥当。”就将同王伦所约的酒令,并到更深装醉,扶桌而卧的话,又说了一遍。贺氏也不应允,也不推辞,口里只说:“这件事比不得别的事,使不得。”贺世赖见房内无人,双膝跪下道:“外边事全在我,内里只要妹子临晚时,将丫鬟早些设法使开了,愚兄自有摆布。”贺氏说:“你说哪一日行事?”贺世赖道:“事不宜迟,久则生变,就是今日。”贺氏道:“你起来,被人看见倒不稳便。你进来了半日,也该出去了;若迟,被人犯疑,那事却难成了。”贺世赖听妹子如此言语,知是允了,即爬起来,笑嘻嘻的往前去了。 贺世赖来到厅上,说道:“少陪,少陪!”仍旧坐下,使个眼色与王伦。王伦会意,心中大喜。任正千道:“闭坐空谈,无味之极,还是拿酒来慢慢饮着谈话。”众人说声使得。家人摆上酒席,众人入坐。今日是王伦的首座,任正千的主席,二座本该贺世赖,因其与任正千有郎舅之亲,亲不僭友之故,骆宏勋坐了二席,贺世赖是三座。早酒都不久饮,饮到吃饭之时,大家用过早饭,起身散坐,你与我下棋,我与他观画。闲散一会,日已将暮,客厅上早已摆设酒席。家人禀道:“诸位爷,请入席。”于是重又入席,仍照早间序座饮酒。酒过三巡,王伦道:“弟有个贱脾气,逢饮酒时,或猜拳,或行令,分外多吃几杯;若吃哑酒,几杯就醉了。”任正千道:“这好,这好,就请一个令行行如何?” 王伦道:“既如此,请大哥出一令,就此行令。”任正千道:“虽有一日之长,但今日在舍下,我如何作得令官发令?”王伦道: “大哥不做,今日骆贤弟乃是贵客,请骆贤弟作令官。”骆宏勋道:“朝庭莫如爵,乡党莫如齿,既任大哥不作令台,依次请王二哥的了。”贺世赖道:“骆贤弟之言甚是有理,王二哥不必过谦了!”王伦道:“如此说来,有僭了。”分付拿三个大杯来,先斟无私,先自己斟了,然后又说道:“多斟少饮,其令不公。先自斟起来,回头一饮而干才妙!我今将一个字分为两个字,要顺口说四句俗语,却又要上下合韵。若说不出者,饮此三大杯。”众人齐道:“请令台先行!”王伦说道:“一个出字两重山,一色二样锡共铅。不知哪个山里出锡?哪个山里出铅?”贺世赖道:“一个朋字两个月,一色二样霜共雪。不知哪个月里下霜?哪个月里下雪?”骆宏勋道:“一个吕字两个口,一色二样茶共酒。不知哪个口里吃茶?哪个口里吃酒?”及到任正千面前,任正千说道: “愚兄不知文墨,情愿算输。”即将先斟之酒,一气一杯。饮过之后,三人齐道:“此令已过,请令台出令!”王伦道:“我令必要两字合一字,内要说出三个人古人名来,顺口四句俗语,末句要合在这个字上。若不押韵,仍饮三大杯。”说罢,又将大杯斟满了酒,摆在桌上。不知王伦又出何令,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义仆代主友捉奸 第九回 贺氏女戏叔书斋 第十回 骆太太缚子跪门 第十回 骆太太缚子跪门 却说贺氏来到骆宏勋书房。宏勋一见,忙站起身来问道: “贤嫂来此何干?”贺氏满面堆笑道:“叔叔,不同你哥哥赴王府会饮,怎么在此看书?”骆宏勋道:“嫂嫂,不想昨日过饮,有些伤酒,身子不快。大哥自赴王府,愚小叔未去。”贺氏道:“原来叔叔伤酒,奴尚不知,实有失候之罪!奴若早知,当命厨下煎个解酒汤来,与叔叔解个酒也好。”骆宏勋道:“多谢嫂嫂美意,解酒汤已经用过了。”贺氏走到桌边,将骆宏勋所看之书拿在手中一看,见是文姜因求亲未谐,因而成病,即与其兄通妹之事,看了一遍,说道:“叔叔,常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言真不诬也。观此一回,虽是兄妹灭伦,实因不早为婚嫁之故,其父亦难逃其责也。”骆宏勋见贺氏恋恋不回,口评是非,只得点头应是,说道:“嫂嫂请回,恐有客至。”贺氏以袖掩口带笑道:“叔叔今虽在舍二载,奴家总未深谈,今值无人之际,欲领教益,怎么催我速回?是见外也。叔叔年交二十一岁,因何不早完婚事?” 骆宏勋道:“愚小叔随父赴任时,其年十二,不当完娶。及成立之后,定兴到扬州相隔三千里之遥,又因路远而不能完娶,故今只身独自也。”贺氏又道:“日间谈文论武,会友交朋,庶几乎可;到得夜间,枕寒衾冷,孤影独眠,到底有些寂寞。敢问叔叔:夜间光景何如?”骆宏勋见贺氏如此问,知她心怀不善,怒目正色道:“古礼叔嫂不通问,今人皆不能也。即言语问答皆正事耳!此亦嫂嫂宜问者乎?我骆宏勋生性耿直,非邪言能摇。请嫂嫂速回,以廉耻为重!”那贺氏原无心相戏,不过奉兄之命,使离间之计耳。被骆宏勋正言责斥一番,不觉满面通红,带闷而走,自言道:“我好意问他,他反说我胡言,真无情无义,不识轻重之徒!”竟自回房去了。 骆宏勋坐在书房,心中比先前更加十分不快,自忖道:“待世兄回来,若将此事告知,有失世兄体面;若不告之,贺氏既有邪心,倘再缠扰,如何是好?”思想一会,道:“有了,再迟一二日,看是如何光景?那时择日盘榇回南为上。” 且言任正千在王府会饮,吃到二更时候,任正千又大醉,亦不能再多饮,即告别上轿而回。及至家中,先到书房去会骆宏勋,说道:“贤弟,心中这会如何?”骆宏勋道:“多谢大哥!小弟比先稍好。”任正千又说:“王伦吃酒甚是殷勤,极其恭敬。” 叙谈一会,骆宏勋道:“天色已晚,请大哥回房安歇,弟还稍坐一刻。”任正千酒已十分,同骆宏勋说道:“愚兄醉了,得罪贤弟,先去睡了。”家人掌烛进内,入了自家的卧房,见贺氏和衣而睡,面有忧容。任正千问道:“娘子,今日因何不乐?”贺氏故意做出娇态,长叹一声,说道:“你今日又醉了,不便告诉,待你酒醒再言。”任正千焦躁道:“我虽酒醉,心中明白,有话就讲,哪里等得明日!”贺氏道:“咳!我知你性躁,若对你说,哪里容忍得住?恐你酒后力怯,难与那人对手。”任正千闻了这些言语,心中更觉焦躁,即大叫道:“有话便说,哪里有这些穷罗嗦!”贺氏道:“今日你往王家去后,奴因骆叔叔伤酒,亲至书房问候。谁知他是人面兽心,见无人在,彼竟以戏言调我。我说道:‘我与你有叔嫂之称,岂可胡言!’那畜生说他存心已久,不然早已回扬,岂肯在此鳏居二载,今日害酒亦推辞耳!就要上前拉扯,被我大声吆喝,伊恐家人听见,故未敢动,妾身方免其辱。”任正千听了这些言语,正是: 镔铁脸上生杀气,豹虎目中冒金星。 任正千大骂道:“好匹夫!我感你师尊授业之恩,款留于此,以报万一。不料你这个匹夫,外君子而内小人,如此欺人,我必不与这匹夫共立!”即将帐竿上挂的宝剑伸手拔出,迈步直奔书房而来。到了书房,大喝道:“匹夫!为何欺我!”将宝剑望骆宏勋砍来。骆宏勋看势头不好,侧身躲过,说道:“世兄所为何来?”任正千道:“匹夫!自做之事,假做不知,还敢问人?”举手又是一剑。骆宏勋又闪过,想道:“此必贺氏诬我。世兄醉后不辨真伪,故气忿来斗我,如何说得分明?暂且躲避,待世兄酒醉再讲便了。”任正千又是一剑。骆宏勋又侧身躲过,趁空跑出门外。书房东首有一小夹巷,骆宏勋将身躲避其中,又想:“此地甚窄,世兄有酒之人,倘寻至此间,持剑砍来,叫我无处躲闪。隔壁是间茶房,幸喜不甚高大。”双足一纵,蹿上茶房间隐避。 看官,任正千乃酒后之人,手迟脚慢,头重体软,漏空颇多。不然一连三剑,骆宏勋空手赤拳,哪里躲得这般容易!骆宏勋避在夹巷,并蹿上茶房之上,任正千竟没有看见,只说他躲在客厅,仗剑赶上客厅去了。 且说余谦这日在外游玩,也有许多朋友留饮。他心中知骆大爷未往王家会饮,就未敢过饮,所以亦未十分大醉。回家之时,也有更余天气,只当骆大爷在后边卧房内,就一直奔后边来。及至卧房,见大爷不在,自思道:“哪里去了?”正要出来找寻,忽听得前边一声嚷,连忙出房,遇任府家人,问道:“前边因何吵闹?”那家人道:“我家爷不知何事,仗剑追寻你家爷?不知你家爷躲在何处?”余谦闻得此言,毛骨悚然,把酒都吓醒了,说道: “此必王、贺二贼挑唆,任大爷酒后不分皂白,故回家与家爷争闹。倘然寻见大爷,一剑砍伤,如何是好?我若不前去帮助吾主,等待何时!”即回到卧房,将自用的两把板斧带在身边,放开大步直奔书房而来。及至书房,不见一人,正待放步而走,只听骆大爷叫声:“余谦。”余谦抬头一看,见骆大爷避在茶房上,安然无事,余谦方才放心。即问大爷今日之事因何而起?骆宏勋跳下房来,将自己日间被贺氏如何调戏,自己如何斥责。此必贺氏变羞成怒,任世兄醉后归家,诬我戏她。醉人不辨真假,忿怒仗剑而来。余谦道:“自妻偷人反不自禁,尚以好人为匪。他既无情,我就无义,待小的赶上前边与他见个输赢!”骆宏勋连忙扯住道:“不可,不可!他是醉后之人,不知虚实真伪,只听他人之言。今日一旦与之较量,将数年情义俱付东流。”余谦气乃稍平。 且说任正千持剑至客厅,不见骆宏勋之面,心内想道:“这畜生见我动怒,一定躲至后面师母房中,不免奔后边寻他便了。” 一直跑到骆太太卧房。骆太太伴灯而坐,手拿一本《观音经》诵念。抬头见任正千怒气冲冠,仗剑而进,问道:“贤契更深至此,有何话说?”任正千见问,双膝跪下,不觉放声大哭道:“门生此来,实该万死,只是气满胸中,不得不然!”骆太太惊问道:“有何事情?贤契速速讲来!”任正千含泪将贺氏所告之言诉了一遍,说:“实不瞒师母说,门生今来只要与那匹夫拼命!”太太只当宏勋真有此事,心中甚是惊惧,道:“贤契,你且请回,这畜生自知理亏,不知躲在何处?老身在此,断无不来之理!等他来时,我亲自将那畜生捆将起来,送到贤契面前:杀剐存留,听凭贤契裁之!”任正千闻骆太太一番言语,无可奈何,说道:“蒙师母分付,门生怎敢不从,既蒙师尊授业之恩,何敢刻忘!只是世弟今日之为,欺我太甚,待他回来,望师母严训一番罢了。既是如此,门生告辞便了。”乃回身归房安歇去了。 却说骆宏勋闻知任正千回房安歇,方同余谦走向太太房中。 太太一见宏勋,大骂:“畜生!于此伤阴损德之事!”宏勋将贺氏至书房调戏之言说了一遍,余谦又将昨夜王伦通奸之事禀告一番,太太方知其子被冤,说道:“承你世兄情留,又贺氏日奉三餐,我母子丝毫未报,今若以实情说出,贺氏则无葬身之地。据我之意,拿绳子来将你绑起来,跪在他房前请罪,我亦同去,谅你世兄必不见责。”宏勋道:“母亲之言孩儿怎敢不依?但世兄秉性如火,一见孩儿,或刀或剑砍来,孩儿被捆不能躲闪,岂不屈死?”余谦道:“大爷放心,小的也随去,倘任大爷认真动手,小的岂肯让他?”太太道:“余谦之言不差。”即拿绳子将宏勋捆起,余谦暗藏板斧,同太太走到任正千房门首。 那时天已三更,太太用手叩门,叫道:“贤契开门!”任正千此时已经睡醒了,连酒也醒了八九分,晚间持剑要砍骆宏勋之事,皆不知道。听见师母之声,连忙起来,不知此刻来到有何原故?反吃一惊。开了房门,看见骆太太带领宏勋缚背跪在房门口。骆太太指着宏勋说道:“这个畜生,昨日得罪了贤契,真是罪不容诛!此时老身特地将他捆了前来,悉听贤契处治,老身决不见怪!”骆太太这一番言语说了,只见任正千: 虎目中连流珠泪,雄心内难禁伤情。 毕竟任正千怎般处治骆宏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骆宏勋扶榇回维扬 第十一回 骆宏勋扶榇回维扬 却说骆宏勋直跪于任正千房门口,骆太太请任正千处治。任正千才将昨晚之事触起一二分来,亦记得不大十分明白。一见宏勋跪在尘埃,低首请罪,虎目中不觉流下泪来,连忙扶起,说道:“我与你数年相交,情同骨肉,从无相犯。昨晚虽愚兄粗鲁于酒后,亦世弟之所作轻薄,彼此咸当知戒!以后不许提今日之事,均勿挂怀。”骆宏勋含冤忍屈道:“多谢世兄海量,弟知罪矣!”骆太太亦过来相谢,任正千还礼不迭,分付丫鬟暖酒,款待师母。骆太太道:“天已三鼓,正当安睡,非饮酒之时。且老身年迈之人,亦无精神再饮。”任正千不敢相强,亲送太太回房安歇,又到宏勋房中坐谈片时,方才告别回房安睡。贺氏接着道:“此事轻轻放过,只是太便宜了这个禽兽!”任正千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既是缚跪门前,已知理屈;蒙师授业之恩,分毫未报,一旦与世弟较量,他人则道我无情。不过使他知道,叫他自悔罢了。”又道:“明日茶饭仍照常供给,不许略缺。”说了一会,各自安睡。第二日清晨,任正千梳洗已毕,着人去请骆宏勋来吃点心,好预备王、贺来此会饮。 且说骆宏勋自从夜间跪门回房之后,虽然安歇了,回思负屈含冤,一腔闷气,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心中自忖道:“今日之事,虽然见宽,乃世兄感父授业之恩,不肯谆谆较量,而心中未免有些疑惑。我岂可还在此居住?天明禀知母亲,扶枢回南。 但只是明日又该世兄摆宴,王、贺来此会饮,必邀我同席,我岂肯与禽兽为友,又不好当面推托,如何是好?”又思:“我昨日已有伤酒之说,明日只是不起,推病更重。暗叫余谦将人夫、轿马办妥,急速回南可也。”左思右想,不觉日已东升。猛听任府家人前来,说道:“家爷在书房相请骆大爷同吃点心,并议迎接王大爷、贺舅爷会饮之事。”骆宏勋道:“烦你禀复你家爷:说我害酒之病比前更重几分,尚未起来,实不能遵命。叫你家爷自陪吧。”家人闻命,回至书房,将骆大爷之言回复任正千。任正千还当骆宏勋因昨日做了非礼之事,愧于见人,假病不起,也就不来相强。于是差人赴王府邀请,又分付家中预备酒席。不多一时,王、贺二人已至,任正千迎进客厅,分宾主坐下,献茶。王伦问道:“骆贤弟还不出来?”任正千道:“今早已着人邀请,伊说害酒之病更甚于昨日,尚未起来,不能会饮。他既推托,愚兄就不便再邀了。”王伦闻正千之言,有三分疏慢之意,知贺氏已行计了。贺世赖怕人见疑,今日也不往后边会妹子去,只在前边陪王伦。不言王、贺三人谈饮。 且说骆宏勋起得身来,梳洗已毕,走进太太房中,母子商议回南之计。太太道:“须先通知你世兄,然后再雇人夫方妥,不然你先雇了人夫,临行时你世兄必要款留,那时再退人夫,岂不折费一番钱钞?”宏勋道:“母亲不是这样说法,若先通知世兄,他必不肯让我回去。据孩儿之见,暗着余谦将人夫、轿马办妥,诸事收拾齐备,候世兄赴王家会饮之日,不辞而行,省得世兄预知,又有许多缠绕。倘世兄他日责备不辞而行,亦无大过。且我们不辞而去,世兄必疑我怪他,或细想前日之事,并想孩儿素日之为人,道孩儿负屈,亦未见得。若念念于此,其事不能分皂白,孩儿之冤终不能明。我身清白,岂甘受此乱伦之名乎!”太太闻儿子之言,道声:“使得。”遂命余谦即时将人夫、轿马办备停妥,择于三月廿八日搬柩回南。母子商议之时乃廿五日,计算还有三日光景。骆宏勋逢王伦家饮酒之日,推病不去;逢任家设席之时,推病重不起。任正千因他轻薄,也就不十分敬重。贺氏恨不得一时打发他母子、主仆出门。虽是任正千分付茶饭不许怠慢,早一顿,迟一顿,不准其时,骆太太母子含忍。住了三日,已到廿八日了,早饭时节,任正千已往王家去了。余谦将人夫、马匹唤齐,骆太太同宏勋前来告别贺氏。贺氏道:“师母并叔叔即欲同南,何此迅速也?待拙夫回来亲送一送。何速乃尔?”骆太太道:“本该候贤契回府面谢,方不亏礼;但恐贤契知老身起行,义不肯放走。先夫也该同家安葬,犬子亦要赴浙完娴,二事当做,势不容缓,故不通知贤契。贤契刚府,拜烦转致,容后面谢吧。”贺氏恨不得把他们一时推出门,岂肯谆留,遂将计就计,道:“既师母归心已决,奴家不敢相留。”分付摆酒饯行,与太太把盏三杯。朋了完膳,仍将向日进枢之门打开,把骆老爷灵柩移出来,十六个夫子抬起,太太四人轿一乘,小丫鬟一乘小轿,外有一二十个扛皮箱包裹。骆宏勋同余谦骑马前后照应,且奔大道而去。 骆宏勋起身之后,任府家人连忙将后边大门仍然砌起,一边着人到王府通知任正千。任正千正在畅饮,家人禀道:“骆大爷同骆太太方才雇人马起身回南,特来禀知。”任正千道:“未起身时就该来报,人去之后来说何用?要你这些无用的狗才何用?” 王伦、贺世赖闻骆宏勋主仆起身,满心欢喜,见任正千责骂家人,乃劝道:“闻得骆宏勋在府上一住二载有余,大哥待他不薄。 今欲回家,早该通知大哥,叩谢一番,才是个知恩之人。今不辞而去,内中必有非礼之为,羞于见人。此等人天下甚多,大哥以为失此好友么?”任正干道:“骆宏勋这个畜生不足为重,但愚兄受业于其父,此恩未报,“故款留师母以报万一。今师母去了,愚兄未得亲送,是以歉耳!”王伦道:“留住二载,日奉三餐,报师之恩不为薄矣!今之不送,乃彼未通知之故;彼有不辞之罪大,而大哥失送之罪小,以后吾等再见骆宏勋,俱莫睬他。如今也不要提他了。”王伦这些话,说得轻重分明。任正千以为骆宏勋真非好人,遂置之度外,倒与王伦一来一往,其情甚密。逢在任家吃酒,一定把任正千灌醉,贺世赖将任家妇女支开,王伦入内与贺氏玩耍。约略任正千将醒时候,贺世赖又引王伦出来。任府家人也颇知觉,因贺氏平日待人甚宽,近日又知自己非礼,每以银钱酒食赏他们,正是: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况这些家人一则感她平日之恩,二则受今日之贿,哪个肯多管闲事!可怜任正千落得只身独自,并无一个心腹。 过了几日,王伦见人心归顺,遂取了一千两银子谢贺世赖。 贺世赖道:“门下无业无家,这多银子给门下,叫门下收存何处? 大爷只写张欠帖给门下就是了。倘有便人进京,乞大爷报中通知老太爷一声,将此银与门下大小办一个前程,也是蒙大爷抬举一番。祖、父生我一场,他老人家也增些光,感你大爷之恩。”王伦道:“如此,我代你收着。”写了一千两欠帖与贺世赖。王伦笑道:“我与令妹只能相会一时,不能长夜取乐。我想明日连男带女一并请来,将花园中空房一间,把令妹藏在其中。到晚,只说贱内苦留不放,明日再回。那时任正千自去,我与令妹岂不是长夜相聚乎!”贺世赖道:“使得,使得!” 次日,差人请任正千连贺氏大娘一并请来,就说:“后边设席,家大娘仰慕大娘,请去一会。”家人来到任府,将言禀上。 任正千道:“既是同盟兄弟,有何猜忌?”分付贺氏收拾,王府赴宴,说:“明日,我这边也前后备席,连王大娘一同请来饮酒。” 任正千上马先自去了。贺氏连忙梳洗,穿着衣裳,诸事停妥。临上轿时,叫过心腹丫头两个,一名秋菊,一名夏莲,分付道: “我去王府赴宴,你二人在家如此如此,我自然抬举。”他二人领命,贺氏方才上轿去了。 且说骆宏勋回南,因有老爷灵柩,不能快行,一日只行得二三十里路程。晚上住宿,必得个大客店方可住得下。在路行了十日有余,来到山东地方。那日太阳将落,来到定南府恩县交界一个大镇头,叫做苦水铺。余谦道:“大爷,论天气还行得几里,但恐前边没有大店,此地店口稍宽,不如在此住了,明日再行。” 骆宏勋道:“天已渐热,人也疲了,就此歇了吧。”众人见一个大店,即将皮箱包裹俱搬入店内,老爷的灵柩停放店门以外,是不能进店的。走至上房坐下,店小二忙取净面水,骆太太并宏勋净了面,分付余谦,叫店小二拿酒饭与人夫食用。将上灯时分,店小二将一支烛台点一支大烛,送进上房,摆在桌上,请太太、公子用酒。骆太太母子入席,正待举杯,只见外边走进一个老儿来,高声说道:“哎呀!骆大爷,久违了!”骆宏勋听得,举目一观,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 不知来的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花振芳救友下定兴 第十二回 花振芳救友下定兴 却说骆宏勋下在苦水铺上坊子内,才待饮酒,只见外边走进一个老儿来,道:“骆大爷,久违了!”骆宏勋举目一观,不是别人,是昔日桃花坞玩把戏的花振芳。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老师从何而来?”花振芳向骆太太行过礼,又与骆宏勋行过礼。礼毕,说道:“骆大爷有所不知,此店即老拙所开,舍下住宅在酸枣林,离此八十里,今因无事,来店照应照应。及至店内,见有棺柩停放,问及店中人,皆云:“是过路官员搬柩回南的。老拙自定兴县任府相会,知大爷不过暂住任大爷处,不久自然回南,见有过路搬柩的,再无不问。今见柩停店门,疑是大爷,果然竟是。幸甚,幸甚!”花振芳分付店小二将此等残馔搬过,令锅上重整新鲜菜蔬与他。店小二应诺下去。 花老分付已毕,又问道:“任大爷近日如何?可纳福否?”骆宏勋长叹一声道:“说来话长,待晚生慢慢言之。”花老闻听此言,甚是狐疑。因骆太太在房,恐途中困乏,不好高谈,道声: “暂为告别,请太太方便,俟用饭之后,再来领教。”骆宏勋道: “稍坐何妨?”花振芳道:“余大叔尚未相会,老拙也去照应照应,就来相陪。”一拱而别。来到厢房,余谦正在那里安放行李,便道:“呀,老爹么?久违了!”花振芳道:“我今若不来店,大驾竟过去了。”余谦道:“自老爹在府分别之后,次日家爷同任大爷赴寓拜谒,不知大驾已行。内中有多少事敌,皆因老爹而起,一言难尽,少刻奉禀。”花老愈加动疑,见余谦收拾物件,又不好深问,遂道:“停时再来领教罢了。”辞了余谦,来至锅上照应菜蔬。不一时,菜饭俱齐。骆太太母子用过酒饭,余谦亦用过了。 店小二将碗盏家伙收拾完毕,又送上一壶好茶之后,骆宏勋打开太太行李,请太太安歇。 花老儿知太太已睡,走至上房说道:“因太太在此,老拙不便奉陪,有罪了。”骆宏勋道:“岂敢!”花振芳道:“前边备了几味粗肴,请大爷一谈。”骆宏勋也想将任正千情由细说,便应道: “领教。”遂同花老来到门面旁一间大房。房内琴棋书画,桌椅条台,床帐衾枕,无所不备,真不象个开店之家。问此房来历,乃花振芳时常来店之住房也。他若不在此,将门封锁;他若来时才开,所以与店中别房大不同。内中设了一桌十二色酒肴,请骆宏勋坐了首位,花老主位,将酒斟上,举杯劝饮。三杯之后,花振芳道:“适才问及任大爷之话,大爷长叹为何?”骆宏勋就将因回拜路遇王家百十余人,各持器械,问其所以,知与足下斗气;晚生同任世兄命众人撤回,伊云:“奉主之命,不敢自擅;晚生同世兄赴王府解围,不料王伦甚是恭敬,谆谆款留,遂与之拜结。 及次日,王、贺来世兄处会饮,将我二人灌得大醉;贺世赖为妹牵马,王伦与贺氏通奸,被余谦听见等等这些前后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花振芳闻了这些言语,皆因王家解围而起,心中自说道:“怪不得余谦说,皆因我而起。”便说道:“王伦那厮,依老拙愚见,彼时就要毁他巢穴;贱内苦苦相劝说:‘出门之人,多事不如省事’,所以我未与他较量。次日趁早起身,急急忙忙一路动身返舍。回来后,老汉在家,哪里知道后边就弄出了这许多事来。真个令人实实难料。大爷,且说王伦这个奸贼,真是人面兽心,实属叫人发指,可恨之极!大爷请用一杯,老汉还有话说。”说罢,杯盘相劝。彼此相合,二人对饮,正是有诗为记,诗云: 良友邸旅叙往因,须知片语值千金。 忠肝义胆成知己,永志冰心报友情。 挥洒千金存匹马,且杯一盏碎张琴。 今朝得叙旧年事,方知义友一番心。 花老又道:“大爷隐恶扬善,原是君子为之。但大爷起身之时,也该微微通知,好叫任大爷有些防避。彼毫不知情,奸夫淫妇毫无禁忌,任大爷将有性命之忧。”骆宏勋道:“晚生若回去言之,灵柩何人搬送?倘不回去,世兄稍有损伤,于心何忍!”言到此处,骆大爷双眉紧皱,无心饮酒,只是长吁短叹。花老劝道:“天下事有大有小,有亲有疏,朋友乃人伦之末,父母乃人伦之首,岂有舍大而就小,疏亲而为友者乎!大爷搬柩回南,任大爷之事俱放在老拙身上。况此事皆因我而起,我也不忍坐视成败。既大爷起身日期至今已有数日,及老拙往定兴又有几日工夫,不知任大爷性命如何?如等老拙到了定兴,任大爷性命无伤,老拙包管把奸夫淫妇与他一看,分明大爷之冤,并救任大爷之命。”骆宏勋谢过,重新又饮。又问道:“不知老爹几时赴定兴?”花老道:“救人如救火,岂可迟延!不过一二日,就要起行。”骆宏勋又吃了两杯,天已二鼓,告辞回房去了。花老分付店中杀猪宰羊,整备祭礼,一夜未睡。 及到天明,骆太太母子起来,梳洗方毕,余谦来禀道:“花老爹亦有祭礼,摆在老爷柩前,请大爷陪奠。”骆宏勋连忙来至柩前,只见摆列数张方桌,上设刚鬣柔毛、香楮庶馐之仪。花老上香奠爵,骆宏勋一旁陪奠。祭奠已毕,骆宏勋重致谢意,欲赶早起身。花老哪里肯放,又备早席款待。骆宏勋叫余谦称银四两,赏与那搬桌运椅之人。吃罢早饭,人夫轿马预备停当,骆宏勋又叫余谦封过房租银两。花老道:“岂有此理!今日老爷仙柩回南,老拙不便相留;今封银子与我,是轻老拙做不起个地主了。老拙别无尽情之处,小店差一人跟随大爷,送至黄河渡口。 黄河这边一切使用并房饭银两,俱是老拙备办,过河以后,大爷再备。”骆宏勋道:“今日无故叨扰,已为不当;路费之说,断不敢领。”花老道:“我差人相随,亦非徒备路费。黄河这边皆山东地方,黄河相近,路多响马,黑店甚多。我差人送去,方保无事。我已预备停妥,大爷不当过推。”骆宏勋见花老诚心实意,遂谢了又谢,方上马而去。 不言骆宏勋起身上路。且表花振芳回店将事情料理停当,晌午时候,上马而回,日未落时,已至自家寨中。进门来见了妈妈,将遇见骆宏勋在店之事说了一遍。花奶奶道:“你这个老杀才,女儿因他害起病来。不见则已,今既在我店中,还放了他去,是何原故?”花老道:“你妇人家不通道理。如骆宏勋一人自来,或同他家太太母子同来,我岂肯叫他匆匆即行?他今搬柩回家,难道叫我将他家棺材留下不成!”花奶奶道:“他如今回家,几时还来?女儿婚姻,何日方就?”花老笑道:“今日正有一个机会告你知道。”妈妈忙问其详。花老将任正千之事说了一遍,又将自己欲往定兴救任正千之言,又说了一通。又道:“我今将任正千救来,怕他不代我女儿作伐么?”花奶奶听了此言,也自欢喜。花老忙差四人,分四路去请巴龙、巴彪、巴虎、巴豹四人。 看官,你说因何差四人去请他弟兄四人?那巴氏弟兄九个,住了九个大寨,连花振芳共十个,周围有百里之遥。今连夜去请,要到次日饭时方能齐至,一人如何通得信来?所以差四人前去。巴氏弟兄九人,惟此四人做事精细。花老差人之后,用了些晚饭,妈妈将这些说话又对碧莲说了一番。碧莲知任正千同骆宏勋乃莫逆之交,任正千感父救他之恩,必竭力代我做媒无疑。心怀一开,病也好了三分。第二日早晨,巴氏弟兄前后不一,直至饭时四人方齐。花老备酒饭款待,将下定兴救任正千之话说过。 又道:“定兴往返有千里之遥,岂可空去空回?意欲带十个干办之人,顺便看有相宜生意,带他个把才好。”巴氏弟兄齐声道: “好!”花老将寨中素日办事精细,武艺惯熟之人,选了十名,各人收拾行李,暗带应用之物,于明日起行。话不重叙。到了次日,一众人等吃了早饭,花振芳带领巴龙、巴虎、巴彪、巴豹,又有十个精细伴当,一众骑了十五匹上好的惯走路的骡子,直奔定兴大路而来。只因这一去,正是: 定兴黎民心胆落,满城文武魄魂飞。 毕竟不知花振芳一众人等到得定兴,怎生救任正千,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劫不义财帛巴氏放火 第十三回 劫不义财帛巴氏放火 却说花振芳、巴氏弟兄一众自离了酸枣林,在路行程也非止一日。那日来到定兴,已是四月间。进了西门,已到马家店外。 花振芳本欲还寓在此,然自离定兴至今不过个把月光景,仍住他店内,他们必定认得,如何是好?若迁往别处住店,又恐不干净。心想不若寻个庙宇,便于行事。于是,直奔南门而来。幸喜离南门不远有一炎帝庙,甚是宽大,闲房甚多。花振芳进内与住持说了,不过住两三日就动身,大大给你个香仪;庙中道人亦赏了五钱银子。住持同道人甚是欢喜,将后院三间大庙房给他们住,旁边又有三间厂棚,原是养牲口之所,槽头现成。花老一众将行李取下,搬入住房,十五匹骡子拴在槽旁,又将钱与道人,代买草料。道人问道:“老爷们是吃素还是吃荤?吃素,就在我们灶上制办;吃荤时,那住房北首有一间房,房内锅灶现成,请爷们自便。”花老见诸事便利,甚为欢喜,答道:“我们有人办饭,只是劳动买买罢了。”道人应道:“当得,当得!”即拿钱买草料去了。 入庙之时,天方日中,众人在路已吃过早饭,肚不饥饿。花振芳道:“你们在此歇息歇息,我先进城到任府走走,探探任正千消息。”巴氏兄弟道:“你进城去,我们在此办午饭候你。” 花老也不更衣,就是原来的样子迈步进城,一直来到任正千门首,看了一看,不如前月来时那般热闹。站了半会,并无一人出入,心中疑惑,迈步登门,见一人在门凳上坐着打睡。花老用手一推,道声:“大叔,醒醒。”那人将眼一睁,问道:“哪里来的?”花老道:“在下山东来的。”那人仔细一看,认得是三月间来拜大爷的花老儿,便说道:“花老师又来了么?”花振芳道: “前在此厚扰,今特来谢大爷。敢问大爷可在家吗?”那人道: “不在家,今早赴王府会饮去了。”花老道:“哪个王府?”那人道:“是家爷新拜的朋友,乃吏部尚书公子王伦王大爷家。”花振芳道:“大娘在家么?”那人道:“大娘有五日不在家了。”花老道:“娘家去了?”那人道:“不是的,在王府赴宴。”花老道: “既是赴宴,那有五日不回之理?”那人道:“花老师,你不晓得,朋友有厚薄不同。家爷与王大爷相交甚契,先前只是男客往来,过有半月光景,连女眷也来往了。”花老道:“他家那王大娘也到府上来否?”那人道:“闻得说王大娘有腿痛之疾,难以行走,家爷备席请她,她不能来,所以请我家大娘过去陪伴玩耍,不肯放回。大约是男子相厚,女眷也就不薄了。”花老道:“府上大叔好多哩,今日怎不见人出入?”那人道:“有是有十来个,跟大爷去了两个,其余见大爷一见而已。大爷一去一日,更深方回,家中无事,都去闲玩去了。”花老道:“既大爷不在家,在下告别。” 那人道:“老师寓在何处?家爷回来,我好禀知。”花振芳道: “方才到此,尚未觅寓。大爷回来,大叔不必禀罢了。”那人道: “倘大爷闻知,我岂无过?”花老道:“不妨,即使我会见大爷亦不提,大爷怎得知道?” 看官,你道花老因何不肯对他说出寓所?只恐弄出事来,连累炎帝庙的和尚,故不对他说。花老辞了那人,照旧路向寓所而来。一路上想那门上人的话,一定是骆大爷主仆二人起身之后,百无禁忌,王伦假托老婆有病,将贺氏接在家中,夤夜畅乐。任正千乃好酒之人,不知真伪,而为之愚焉。我今不来则巳,既来厂,必将奸夫淫妇捉住与他一看,任大爷方信为实,骆大爷之冤方白。适言更深方回,我且等至更深时分,不使人知,悄悄入他家内,约任正千同到王府捉奸。算计已定,来至寓所,巴氏兄弟早将晚饭备妥。共是三桌,巴氏弟兄同花老一桌,寨内十人分两桌。他寨内规矩:有客在坐则分上下,花老儿主坐,其余分立两旁;若无外人,则不分尊卑了,皆同坐同饮。今寓中皆自家人,昕以办三桌,一室合饮。闲话少叙。 众人用过晚饭,各自起身。花振芳在内闲坐,谈论任正千之事。那十人喂料的喂料,垫草的垫草,各办其事。不一时天已起更,又摆夜酒,也是三桌。饮酒之间,花老道:“我们今番盘费无多,事宜急做。今晚我即进城相会任正千,看如何光景?我们好速速回去。不然盘费用完,又要向人借贷。”巴氏弟兄道:“姊夫放心前去,盘费之说,包在我弟兄们身上,不必心焦。” 时至二更,谅任正千亦已回家。花老连忙打开包裹,换了一身夜行衣服:青褂、青裤、青褡,包青裹脚。两口顺刀插入裹脚里边,将莲花筒、鸡鸣断魂香、火闷子、解药等物,俱揣在怀内;有爬墙索甚长,不能怀揣,便缠在腰中。看官,你说那爬墙索其形如何?长有数丈,绳上两头系有两个半尺多长的铁钉,逢上高时,即二手持钉,一个个照墙缝插入,一把一把攀登上去;凡下来时节,用一钉插在上边,绳子松开,坠绳而下。此物一名“爬墙索”,一名“登山虎”,江湖上朋友个个俱是有的。花老收拾完毕,别了众人,直至城门。城门已闭,花老将爬墙索取下,依法而行。进得城来,街上梆响锣鸣,栅门已闭,不敢上街,自房上行走。及至任正千家,亦不呼门打户,从屋上走进来,直至里面,并不见一些动静。又走进内院天井中,忽听鼾睡之声,潜近身边。此时四月二十上下,微月渐明,仔细一看,竟是任正千!在房门外放了一张凉床,带醉而卧,别处并无一人。花老用手去推,推了两番,任正千朦胧之中问声:“哪个?”仍又睡了。 花老点头道:“怪不得其妻偷人,茫然不知,今将他扛送江河之中,他亦未必知道。”又用手着力一推,任正千方醒,喝道:“有贼!”将身一纵,已离床七步之遥。花老低低说道:“任大爷,不要惊慌,我乃山东花振芳也。若是盗贼,此刻不但将你银钱偷去,连你性命都完了。” 任正千听说是花振芳,虽月光之下看不明白面貌,却听得出声音,连忙问道:“大驾几时来此?夤夜到舍,有何见教?”花老道:“大爷不要声张,在下昨午至贵处,连夜到府来救你性命。” 任正千惊问道:“晚生未作犯法之事,有甚性命相碍,老师何出此言?”花老道:“骆大爷到哪里去了?”任正千道:“那个轻薄人,说他作甚!”花老道:“好人反作歹人,无怪受人暗欺。”遂将王伦、贺氏通奸,贺氏过书房相戏,反诬骆大爷轻薄;无奈自缚跪门,不辞而去,说了一遍。任正千叹道:“此必骆宏勋捏造之方,以饰自己轻薄之意,老师何故信之?”花老道:“因怕你不信此言,故我夤夜而来,与你亲眼一看,皂白始分,而骆大爷这冤亦白矣!我也知令正夫人在王家五日未回,此刻正淫乐之时。 想你武艺精通,自能登高履险,趁此时我与你同到王家捉奸。若令正不与王伦同眠,不但骆大爷有诬良之罪,即老拙亦难逃其愆矣!”任正干被花老这一番话,说得才有几分相信,便答道:“我即同老师前去走走。”花老将任正千上下一看,道:“你这副穿着,如何上得高屋,速速更换。”任正千自王家回来,连衣而卧,靴也未脱,衣也未卸。花老叫他更换,方才进房,脱了大衣,穿一件短袄;褪下靴子,换一双薄底鞋儿,把帐柱上挂的宝剑带在腰间。走出房来,同花老正要上屋,只见正南方火光遮天。花老道:“此必哪块失火!”将脚一纵,上得屋来,那火正在南门以外,却不远。花老道:“不好了,此火正在我的寓所。大爷稍停,我暂回南门一望即回。”任正千道:“天已三鼓,待老师去而复返,岂不迟了?即老师行李有些损失,价值若干,在下一定奉上。”花老道:“大爷有所不知,老拙今来一众十五人,骑了十五匹骡子,皆是走骡,每个价值一二百金,在南门外炎帝庙寓住,故老拙心焦,不得不去一看。”任正千道:“既是老师要去,速些回来才好。”花老道:“就来。”将脚一纵,上屋如飞而去。 任正千坐在凉床上,细思花老之言,恨道:“如今到王伦家捉住奸夫淫妇,不杀十刀不趁我心!”任正千在天井中,自言自语,自气自恨,这且不言。且说花振芳来到南门,见城门已开,想道:“自必有人报火。”遂跳下出城,举目一看,正是火出于炎帝庙中,真正厉害。正是: 风趁火势,火仗风威。 却说花振芳急忙走到跟前,见救火之人有一二百,东张西望,不见自家带来的人,想道:“难道十四个人,一个也未逃出不成?”正在焦躁之际。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伤无限天理王姓陷人 第十四回 伤无限天理王姓陷人 却说花振芳看见炎帝庙里火起,并不见自家带来一人,正在焦躁,猛听得口号响亮,心中稍安。细听一听,在东北树林之内,相隔有两箭之远。迈开大步直奔树林而来,进得林中,见巴氏兄弟并寨内十人,连十五头骡子俱在;其中又见十五头骡子驮了十五个大箱子。花振芳忙问道:“此物从何而来?”巴氏弟兄道:“老姊丈进城之后,我们又吃了几杯酒,商议道:一路行来,并无生意,白白回去,岂不空走一遭!细想王伦父亲是吏部尚书,叔是礼部侍郎,在东京贾官卖爵,也不知赚了多少不义之财!我等到他家去,一直走到后边五间楼上,细软之物尽皆搜之。等你多时了。”花振芳又问道:“庙内因何火起?”巴氏弟兄笑道:“只因劫了王伦回来,才交二鼓天气,若是起身,庙内和尚、道人必猜疑。天明王伦报官,他们必知是我们劫去,恐不干净,故此放起一把火,烧得他着慌逃命不及,哪里还管我们闲事。”花老言道:“虽然干净,岂不毁坏了庙宇,坑了和尚。”沉吟一会,道:“也罢!明日将王伦之物,造一所庙还他,其余再为分用。”巴氏四人道:“那也罢了。” 听一听天已四鼓,见城中有骑马往来者,知是文武官员出城救火。花老道:“再迟就不好了!趁此你们赶路,我仍进城,同任正千把事做了,随后赶来。”巴龙道:“我们就是山东路上相熟,直隶地方甚生,你要送我们一送才好;不然路上弄出事来,为祸不小!”花老道:“我与任正千相约,许他看火就回。他如今在天井里等我,不回去岂不失信于他?”巴龙道:“此地离山东交界也只六十里路,此刻动身,天明就入了山东地方,你过午又回此地。任正千怎的将老婆给人玩了半个多月,今一日就受不住了么?常言道:‘先顾己而后有人’,未有舍己从人之理。”看官,花振芳山东、直隶、河南,到处闻他之名,凡路上马快、捕役等见他的生意,不过说声“发财”,那个敢正眼视他?那巴氏弟兄就是山东道上不碍事,这六十里直隶地方竟不敢行,所以要他送去。花振芳见说得有理,少不得要送送他,便说道:“要走就走。 一时合城官员救火,不大稳便。”众人解开骡子上路,奔山东去了。 却说任正千等花振芳往王家捉奸,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一直等到五更东方发白,骂道:“这个老杀才!真个下等之辈。约我做事,直叫人等个不耐烦!天已将明,如何去得?明日遇见,不理他这个老东西。”骂了一会,连衣倒在床上睡了。合当有事,花振芳同任正千在天井里说话,尽被秋菊、夏莲两个贱人窃听。贺氏分付:凡家内有甚风声,速到王府通知。天将发白之时,看见任正千睡了,二人悄悄走出,一直跑到王家。他二人随贺氏走过两次,知他在花园内宿歇,不必问人,走进房来。王伦已经起去,贺氏在那里梳洗,见两人进来,贺氏打了个寒噤,问道:“家中有甚风声,恁早而来?”二人道:“娘,不好了,祸事不小!”遂将任正千与花振芳在天井所议之事,一一告知:“正要来捉奸,忽见南门失火。那花老恐伤他同伴之人并他牲口,暂别大爷到南门一看即回,叫大爷在开井等他。幸喜皇天保佑,那老儿一去未回。大爷等得不耐烦,东方发白,进房睡了。我二人一夜何曾合眼,看见大爷已睡,连忙跑来禀知。大娘速定良策,不然性命难保。我二人就要回去,恐大爷醒来呼唤。”贺氏闻听此一番言语,只见她: 桃红面变青靛脸,樱桃小口白粉唇。 贺氏满身乱抖,说道:“此事怎了?你快与我请王大爷并贺大爷前来,你们再回去。”秋菊、夏莲忙到书房,见王伦、贺世赖二人正在说话。一见二人进来,王伦道:“你们来得恁早,想是问大娘要钱买果子吃?”二人道:“大娘请王大爷与贺大爷说话。我二人即回,恐大爷呼唤。”说罢,慌慌张张的去了。王、贺二人见她俩神情慌速,想必有异事,即急忙来至贺氏房里。只见贺氏面青唇白,两眼垂泪,恨道:“你二人害人不浅!方才两个丫鬟来说此事尽被丑夫知之,叫我如何回家?”王伦道:“这足何人走漏消息?”贺氏又将花振芳夜来所议之话说了一遍:“天将发白时,丑夫方才睡去,他二人趁空跑来通知我。好好的日子,你二人弄得我不得好过,连性命都要送在你们手里了!”只是呜呜啼哭。王、贺二人只落得蹙眉擦眼,低头顿足,想不出个计来。正在那里胡思乱想,忽然家人来禀道:“大爷,不好了!后边五间库楼,今夜被强盗打劫去了。”王伦道:“从来福无双降,祸不单行,正我今日之谓也。”迈步欲往后边观看情形,贺氏拦住道:“你想往哪里去?不先将我之事设法,要走万万不能!”王伦无可奈何,只得停步,惟有长吁短叹而已。 忽见贺世赖愁眉展放,脸上堆笑,道:“妹子不要着急,王大爷又有喜事可贺!”王伦道:“大祸解脱,其愿足矣!又有何喜可贺?”贺世赖道:“大爷失物破财,却是添人进口。”王伦道: “所添何人?”贺世赖道:“今夜库楼被人劫去,大爷速速写下失单,并写一个报单。单内直指任正千之名,门下速进定兴县报与马快。再带五十两银子,将马快头役买嘱,叫他请定兴县孙老爷亲往任家起赃。我去之后,妹子亦速速回去,轿内带些包裹,将值钱小件之物包些,舍妹身边再藏几件小东西,都摆在后边堂楼底下。孙老爷一到,观见赃物,不怕任正千有八口五张嘴,也难辩得清白。那时问成大盗,自然正法;舍妹即大爷之人,岂不是添人进口么?”王伦听得此言,心中大喜,说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分付家人快取文房四宝,速开失单,并写报呈,将偷了去的开上来,未偷去的也开了许多。贺世赖又催促妹子回去。贺氏道:“我不敢回去,那丑夫性如烈火,一见我回,岂肯轻放?”贺世赖道:“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你一人回去,谅他不能杀你,必要问个端的,然后动手的。这里甚快,你一到家,我随后即请孙老爷驾到,管保你无事。”贺氏没奈何,只得依着哥哥之言,收拾了包裹,身边又带了几件东西。贺世赖将失单、报呈放入袖口内,王伦又拿了五十两银子与他。贺世赖又对贺氏道:“我顿饭光景办妥此事,你再起身,恐我家做事做不完,你先到家吃他之亏。”又向贺氏耳边说道:“你若到家,必须如此如此,方不费手脚。”贺氏点头应道:“晓得!” 贺世赖诸事安排妥当,缓步去了。不多一时,走至定兴县衙门,正遇马快头役杨干才进衙门。贺世赖上前拱了拱手,道: “杨兄请了!”杨干认得贺世赖,知他近日在王府作门客,答道: “贺相公,恁早往哪里去?”贺世赖道:“特来寻兄说话,请在县前茶馆中坐谈。”进门坐下,茶博士拿来一壶好茶,捧了两盘点心。杨干道:“相公寻弟有何话说?”贺世赖在袖中取出失单并报呈,递与杨干看。杨干一见报呈上直指任正千之名,大惊道: “这个任正千,莫非四牌楼‘赛尉迟’么?”贺世赖道:“正是!” 杨干摇首道:“此人久居定兴,世代富豪,且仗义疏财,扶危济困,人所共知,岂是匪类?相公莫要诬良,不是耍的!”贺世赖道:“王大爷若无实据,岂肯指名妄报?他乃吏部公子,反不知诬良之例?自古道:人心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世上人哪里看得透,论得定?王大爷叫弟今来寻兄,不先报官之意,原知抓贼捕盗乃兄分内之事。倘若走漏消息,强人躲避,又费兄等气力。故先通知兄。”即从袖中取出五十两银子,大红封套一个,说道:“这是王大爷薄敬,烦兄将此单拿进宅门,面禀老爷,就请老爷即赴强人窝客起赃,迟了则费手脚。”杨干见了五十两银子,就顾不得诬良不诬良,且是他家指名而报,与我何干?假推道:“这点小事,难道不能代王大爷效劳不成?只求日后在敝主人之前荐拔荐拔,就感恩不浅,怎敢受此重赐?”贺世赖道:“你若不收,是嫌轻了。只要把事办得妥当,王大爷还要谢你哩!” 杨干道:“既如此,弟且收下。贺相公在此少坐,待我进去投递,禀请老爷,看是何说法?相公好回王大爷信息。”贺世赖道:“事不宜迟,以速为妙。”杨干说:“晓得!”随即急急进衙门去了。 来至宅门将传桶一转,里边问:“哪个?”杨干道:“是马快杨干,有紧急事,向老爷面禀。”宅门上知道逢紧急事,马快要禀,必是获住了大盗,不敢怠慢,忙请老爷出二堂。杨干上前磕头,将报呈、失单呈上。孙老爷一见失主是王伦,就有几分愁色,若不代他获住强盗,就有许多不便。将报呈看完,竟是指名而报。孙老爷忙问杨干:“这任正千住居何处?”杨干道:“就在城内四牌楼,闻得赃物尚在未分,请老爷速驾至彼处起赃。迟恐赃物分过,强人一散,那时又费老爷之心。”孙老爷道:“正是!”分付伺候,再传捕衙陈老爷同去。杨干出来对贺世赖一一说知。又道:“素知任正千英雄勇猛,我班中之人未必足用。闻得王大爷府上教习甚多,帮助数名,一阵成功才好。”贺世赖道:“这个容易,许你十名,在三岔路口关帝庙中等候。”说罢,分手而别。 贺世赖来到府中,回复王伦,拨了十名好教习,贺世赖领到关帝庙中去了。 且说定兴县孙老爷坐了轿子,带领杨干班中三十余人;捕衙陈老爷骑了马,亦带了十数个衙役,一直前行,来到十字街三岔路口关帝庙中。贺世赖早已迎出来,将十人交付杨干,一同往任正千家来了。这正是: 英雄含冤遭缧绁,奸佞得意坐高堂。 毕竟不知任正千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悔失信南牢独劫友 第十五回 悔失信南牢独劫友 却说贺氏回家,到得家内,不先入住房,到得后边楼堂底下,将带来的包裹并身上所带的小件东西俱皆栽匿,然后提心吊胆走进自己卧房。 贺氏见任正千尚睡未醒,叫道:“大爷,不脱衣睡,连衣怎睡得舒畅,大约是昨日醉归就睡了。这是妾身不在家,就无人管你闲事。”叨叨咕咕,自言自语,把任正千惊醒。任正千见贺氏站在面前,不觉大怒,骂道:“贱人,做得好事!怎今日舍得回来了?”贺氏假惊道:“妾被王大娘苦留不放,故未回来,多住几日。今早谆谆告辞,方得回来,有何难舍之处?”任正千道:“好大胆的贱人!你与王伦干得好事,尚推不知,还敢强辩!”贺氏双眼流泪道:“皇天呵,屈杀人也!这是那个天杀的在大爷面前将无作有,挑唆是非!”任正千道:“此时暂且饶你,稍停看你性命可能得活!”怒气冲冲往书房去了。秋菊忙送梳妆盒,夏莲忙送净面水,俱送至书房内。任正千带怒草草梳洗了,在书房内静坐。 看官,你说正千静坐为何?因他心内暗想道:虽贺氏实有此事,但未拿住得审她一个口供,方好动手。不然无故杀妻,就要有罪。正在那里思想审问之计,鼻中忽闻酒香,回头一看,见条桌上一把酒壶,说道:“这是哪个送来的?未说一声就去了。”遂斟上一碗,口内饮酒,心内想计,不觉一碗一碗,将五斤一壶的烧酒吃在肚中。正是: 酒逢畅饮千杯少,闷在心头半盏多。 一则是早酒不能多吃,二则心中发恼又易醉,不多一时,任正千酒涌上来,头晕眼花,遂隐几而卧。这壶酒正是贺世赖临行时,在贺氏耳边所说之计,叫贺氏到家,暗暗命丫鬟送酒一壶。 知任正千乃好饮之人,未有见而不饮的,将他灌醉,则易于捉拿了。且不言任正千书房醉睡。 且说孙老爷带领捕役人等前来,离任家不远,杨干禀道: “二位老爷在此少停,待小的先到强人家内观看动静,并打探强人现在何处?再来请老爷驾往。不然,一众齐至,恐强人知觉,则有预备。小的素知强人了得,恐怕惊动逃走。”孙老爷道:“速去快来!”杨干迈开大步,来到任家门口,问门上道:“任大爷起来否?”门上人认得是县里马快杨干,忙答道:“大哥哪里来的?” 杨干道:“弟有一事,特来拜托任大爷。”门上人道:“家爷起却起来了,闻得在书房中又饮了五斤一大壶烧酒,大醉隐几而睡。 既杨兄有事相商,我去禀声。”杨干连忙禁止道:“弟也无甚要紧事,既大爷醉卧,不便惊动。再来吧。”将手一拱去了。杨干回到孙老爷前禀道:“小的访得强人正大醉隐几而卧,请老爷速行。”杨干同合班人众各执挠钩长杆、王家教习各执槐杖铁尺在前,孙、陈二位老爷乘轿马随后。到了任正千家门口,杨干禀道:“二位老爷在门外少坐,待小的先进,获住强人,再请老爷进内起赃。”孙老爷分付:“谨慎要紧!”杨干答道:“晓得!”于是率领一众人等直奔书房而来,任府家人见一个捉一个。离书房尚有数步之遥,早听得鼾声如雷。杨干等在门外站立,用两把长钩在任正千左右二腿肚上着力一钩,十个人用力往外一扯,任正千将身一起,“哎哟!何人伤我?”话未说完,“咕冬”倒地,可怜两个腿肚钩了有半尺余长的伤口,钩子入在肉内。任正千才待抬身要起,早跑过十数个人抓伏身上,那槐杖、铁尺似雨点般打来。正是: 可怜虎背熊腰将,打作断骨肤伤人。 当时任正千还想挣扎起来,未有一盅茶时节,只落了个哼喘而已。杨干道:“谅他不能得动,不必再打了。快请老爷进来起赃。”外边着人请孙老爷,内里贺氏已知任正千被捉,早把带来的包裹打开,并身边带来的小件东西尽摆在堂楼后。孙老爷进去,在里边一一点明上单,又把各房搜寻,凡有之物,尽皆上单。却说任正千乃定兴县第二个财主,家中古物玩器,值钱之物甚多,却尽当赃物了。大件东西入单上;金银财宝并小件东西,被搜检之人掖的掖藏的藏,连捕衙陈老爷亦满载而归。起赃已毕,孙老爷分付将强人家口尽皆上索,计点十数个家人,并两个丫鬟、贼妻贺氏,别无他人。孙老爷道:“带进内衙听审。”朱笔写了两张封皮,将任正千前、后门封了,把乡保邻右俱带至衙门听审。分付已毕,坐轿回衙。 任正千哪里还走得动?杨干卸了一扇大门,把任正千放上,四人抬起赴衙前来。孙老爷进了衙门,坐了大堂,分付带上强人,将任正千抬上连门板放下。孙老爷问道:“任正千,你一伙共有多少人?怎样打劫王家?从实说来,省得本县动刑。”任正千虎目一睁,大骂道:“放你娘的屁!谁是强盗?”孙老爷分付: “掌嘴!”吆喝一声,连打二十个嘴巴。孙老爷又问道:“赃物现在哪里,还要抵赖?”任正千道:“你是强盗!今日带了多人,明明抄掠我家,反以我为强盗!”孙老爷又分付:“掌嘴”,又是二十个嘴巴。任正千只是骂不绝口。孙老爷吩咐:抬夹棍来。话不重叙,一夹一问,共夹了三夹棍,打了二十杠子。任正千昏迷几次,仍骂道:“狗官!我今日下半截都不要了,即今你剐了我,想任爷屈认强盗之名,万万不能。”孙老爷见刑已用足,强人毫无口供,若再用酷刑,则犯贪暴之名。分付:“带贼妻贺氏。”贺氏闻唤,移步上堂,口中唧哝道:“为人难得个好丈夫,似我这般苦命,撞了个强盗男人,如今出头露面,好不惶恐死人也!” 说说走走,来至堂上,双膝跪下,说道:“贺氏与老爷磕头。”孙老爷问道:“贺氏,你丈夫怎么打劫王伦?一伙多少人?从实说来,本县不难为你。”贺氏道:“老爷!堂上有神,小妇人不敢说谎。小妇人已嫁他三年,一进门两月光景,丈夫出门有两月才回来,带回了许多金银财宝,并衣服首饰等。小妇人问他: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他说:外边生意赚了钱,代小妇人做来的。彼时小妇人只见他空手独去,并无他物,哪里生意做来?就有几分疑惑,新来初嫁亦不好说他。后来或三月一出门,或五月一出门,回来都是许多东西。又渐渐有些人同来,都是直眉竖眼,其像怕人,小妇人就知他是此道了。临晚劝他道:‘菜里虫菜里死,犯法事做不得,朝廷的王法森严,我们家业颇富,洗手吧。’反惹他痛骂一场。小妇人若要开言,他就照嘴几个巴掌。小妇人后来乐得吃好的,穿好的,过了一日少一日,管他则甚。晚间来了几个人,都说是他的朋友。小妇人连忙着人办了酒饭款待,天晚留那儿个住宿,小妇人也只当丈夫在前陪宿。谁知到半夜时节,听得许多人来往走动,又听口中说道:‘做八股分吧。’一人说: ‘平分才是!’小妇人就知那事了。各人睡各人的觉,莫管他,别惹气淘。不料天明就弄出这些事来了,脸面何在?正千若听我的话,早些丢手,岂不好?别人分了走开,落得好;你只身受罪,还不说出他们名姓来,请老爷差人拿来问罪。可怜父母皮肉打得这个样子,叫你妻子疼也不疼?又不能救你。”又朝着孙老爷磕了个头,双眼流泪叫声:“青天老爷!笔下超生,开我丈夫一条生路,小妇人则万世不忘大德。”任正千冷笑道:“多承你爱惜,供得老实!我任正千今日死了便罢,倘得云散见天之日,不把你这淫妇碎尸万段,不称我心。” 孙老爷又叫带他家人上来。家人禀道:“小的从未见主人为匪,即有此事,亦是暗去暗来。小的等实系不知,只问主母便了。”贺氏在旁又磕了个头,叫声:“老爷明鉴!小妇人是他妻子,尚不知其详细,这家人、丫鬟怎得知情?望老爷开恩。” 孙老爷见贺氏一一招认,也就不深究别人。叫刑房拿口供单来看,与贺氏所供无异。遂将任正千下监,家人、奴仆释放,贺氏叫官媒婆管押。 那孙老爷又将邻右乡保唤上,问道:“你等既系乡保邻右,里中有此匪人,早就该出首。今本县已经捉获,你等尚不知觉,自然是包庇通情。”邻右道:“小的等皆系小本营生,早出晚回。 任正千乃富豪之家,小的虽为邻居,实不通往来。伊家人尚然不知,况我等外邻!”乡保道:“任正千虽住小的坊内,往日从无异怪声息;且盗全伦之物并无三日五日,或者落些空漏,小的好来禀告;乃昨夜之事,天明就被拘,小的如何能知?”孙老爷见他们无半点谎言,又说得入情,俱将众人开释。将赃物寄库,审定口供,再令失主来领。发放已毕,退堂去了。 却说王伦差了一个家人,拿了个世弟名帖进县,说:“贺氏有个哥哥在府内作门客,乞老爷看家爷之面,将贺氏付他哥子保领,审时到案。”知县不敢不允人情,遂将贺氏付贺世赖领去。 贺世赖仍带到王伦之家日夜同乐,更无拘束了,这且小提。 再讲花振芳送巴氏弟兄到了山东交界,抽身就回。困心中有事,往返一百二十里路,四更天起身,次日早饭时仍回至定兴县。昨日寓所已被火焚,即不住南门,顺便在北门外店内歇下,住了一个单房,讨了一把钥匙,连忙吃了早饭,迈步进城,赴四牌楼而来。花振芳只恐失信于朋友,还当任正千既知此事,今日必不与王伦会饮,自然在家等候,所以连忙到任正千门首。及至,抬头一看,只见大门封锁,封条是新贴的,面浆尚未大干。 心中惊讶道:“这是任正千家大门?昨日来时,虽然寂寞,还是一个好好人家。半夜光景,难道就弄出大祸,竟朱笔封门?”想了一会,又无一个人来问问。无奈何走到对面杂货店中,将手一拱道声“请了!”那柜上人忙拱手问道:“老客下顾小店么?”花老道:“在下并非要买宝店之货,却有一事,敢借问一声:那对过可是任正千大爷家?”那人听得,把花老上下望了又望,把手连摇了两摇,低低说道:“朋友,快些走,莫要管他甚么任正千不任正千的!你幸是问我,若是遇见别人,恐惹出是非来了。” 花老道:“这却为何?请道其详。”那人道:“你好噜苏,教你快走为妙,莫要弄出事来连累我。”花老道:“不妨!我乃过路之人,有何干系?”那人只是不肯说。花老再三相逼问他,那人无奈,只得说出来与花老知识。这一说,不打紧,有分教: 奸夫丢魂丧胆,淫妇吊胆心惊。 毕竟那人对花振芳说些什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错杀奸西门双挂头 第十六回 错杀奸西门双挂头 话说那人被花振芳再四相问,方慢慢说:“你难道不认识字? 不看见门都封锁了,请速走为妙。”花振芳大叫道:“我又未杀人放火,又不是大案强盗,有何连累,催我速走?若不说明,我就在此问一日!”那人蹙额道:“我与你素日无仇,今日无冤,此地恁些人家,偏来问我?”无奈何,遂说:“那夜王伦被盗,说是任正千偷劫,指名报县。天明,孙老爷亲自带领成百余人至其家,人赃俱获,将我们邻右俱带到衙门审了一堂,开释回来。虽未受刑,却叩了两个头,你今又来把苦我吃?” 花振芳闻听此言,虎目圆睁,大骂道:“王伦匹夫,诬良为盗,该当何罪?”那柜上人吓得脸似金纸,唇如白粉,满身乱抖,深深一躬,说道:“求求你,太岁爷饶命!”花振芳又问道:“任大爷可曾受过了刑罚么?”那人道:“听得在家捉拿他时,已打得寸骨寸伤,不能行走;及官府审时,是我等亲眼看见的,又是四十个掌嘴、三夹棍、二十杠子,直至昏死几次。”花振芳道:“任大爷可曾招认么?”那人道:“此番重刑,毫无惧色,骂不绝口,半句口供也无。把个孙知县弄得没法,将他收禁,明日再审。” 花振芳大笑道:“这才是个好汉!不愧我辈朋友也。”将手一拱,道声“多承惊动”,大步而去。那柜上人道:“阿弥陀佛!凶神离门。”忙拿了两张纸,烧在店门外。 却说花振芳问得明明白白,回至店中,开了自己房门坐下,想道:“我来救他,不料反累他。昨日他们不劫王伦,任正千也无今日之祸。众人已去,落我只身,无一帮手,叫我如何救他?” 意欲回转山东,再取帮手,往返又得几日工夫,恐任正千再审二堂,难保性命。踌躇一会,说:“事已至此,也讲不得了!拼着我这条老性命,等到今夜三更天气,翻进狱中,驮他出来便了。” 算计已定,拿了五钱银子,叫店小二沽一瓶好酒,制几味肴馔,送进房来,自斟自饮。吃了一会,将剩下的肴酒收放一边,卧在床上,养养精神。瞌睡片时,不觉晚饭时候,店家送进饭来,花振芳起来吃了些饭,闲散闲散,已至上灯时候。店家又送盏灯进来,花老叫取桶水来,将手脸洗净,把日间余下酒肴拿来,又在那里自斟自饮。只听店中也有猜拳行令的,也有弹唱歌舞的,各房灯火明亮,吵吵闹闹,天交二鼓,渐渐哑静,灯火也熄了一大半。花老还不肯动身,又饮了半更天的光景,听听店中毫无声息。开了房门,探头一望,灯火尽熄。 花老回来打开包裹,仍照昨日装束,应用之物依旧揣在怀中。自料救了任正千出来,必不能又回店中,将换下衣服紧紧的打了一个小卷,系在背后。出了房门,回手带过,双足一蹬,上了自己的住房,翻出歇店,入了小径,奔进城来。过了吊桥,挨城墙根边行走,走至无人之处,腰间取下爬墙索,依法而上,仍从房上行至定兴县禁牢,睁眼四下观看,见号房甚多,不知任正千在哪一号里?又不敢叫喊。正在那里观望,忽听更锣响亮。花老恐被看见,遂卧在房上细看:乃是两个更夫,一个提锣,一个执棍。花老道:“有了!须先治住此二人,得了更锣,好往各号房访任正千监身之所。”正在筹思,忽听得二人又走回来。花老看他歇在狱神堂檐底下,在那里唧唧哝哝的闲谈。他悄悄走到上风头,将莲花筒取出,鸡鸣断魂香烧上,又取一粒解药放在自己口中,然后用火点着香,顺风吹去,听见两个喷嚏,就无声了。 花老轻轻一纵,下得房来,取出顺刀,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非花老嗜杀,若不杀他,恐二人醒来找寻更锣,惊动旁人,无奈何才杀了两个更夫。稍停一停,持锣巡更,各处细听。行至老号门首,忽听声唤:“嗳呀!疼杀我也!”其声正是任正千之音。花老道:“好了!在这里了!”用手在门上一摸,乃是一把大锁。听了听堂上更鼓,已交四更一点。花老将锣敲了四下,趁锣音未绝,用力将锁一扭,其锁分为两段;又将锣击了四下,借其声将门推开。进得门来,怀中取出闷子火一照,幸喜就在门里边地堂板上睡着。两边尽是暖隔,其余的罪囚尽在暖隔之里,独任正千_人睡于此。项下一条铁索把头系在梁上,手下带一副手铐,脚下一副脚镣,任正千哼声不绝,二目紧闭。花老一见如此情形,不觉虎目中掉下泪来,自骂道:“总是我这个匹夫、老杀才,害得他如此!”又想道:“既系大盗,怎不入内上刑?”反复一思:“是了,虽然审过,实无口供,恐一上刑,难保性命;无口供而刑死人命,问官则犯参,谅他寸骨寸伤,不能脱逃,故不上大刑具拘禁于此,以待二堂审问真假。”遂走进去,向任正千耳边叫道: “任大爷,任大爷!”任正千听得呼唤,问道:“哪个?”花老道: “是我花振芳来了。”任正千道:“既是花老师前来,何以救得我?”花老道:“我来了多时,只因不知你在那一号中,寻访你到此时。你要忍耐疼痛,我好救你。”花老遂拔出顺刀,那刀乃纯钢打就,在铁索上轻轻几刀,切为两段,将任正千扶起,连手肘套在自己颈下,花老驮起,出了老号之门,奔外而来,几步登高纵跳。花老虽然英雄,来时只身独自,于今背上驮着一个丈二身躯大的汉子,又兼禁牢墙头高大,如何上得去?花老正在急躁,抬头一看,那边墙根倚着一扇破门。走向前来,用手拿过,倚在那狱神堂墙边,用尽平生之力,将脚在门上一点,方纵上狱神堂的屋上,履险直奔西门而来。到了城墙之上,花老遍身是汗,遍体生津,把任正千放下。任正千咬牙切齿也不敢作声,花老在一旁喘息。此时,听得已交四鼓三点,将交五鼓,花老向任正千耳边低声说道:“任大爷在此少歇,待老拙至王伦家将奸夫淫妇结果性命,代你报仇雪恨何如?”任正千道:“好是甚好,只是晚生在此,倘禁役知觉,追赶前来,晚生又不能动移,岂不又被捉住?”花老道:“我已筹计明白,你我出禁牢之时正在四鼓,到得五鼓,不闻锣鸣,内中禁卒并守宿人等,方才起身催更。及见更夫被杀,又不知哪一号走了犯人,再用灯火各号查点,追查至老号,方知是你走脱。再赴宅门,通禀官府,吹号齐人,四下奔找,大约做完套数,将近要到发白时候。任大爷在此放心,我去去就来。”说罢,仍纵到房上去了。 王伦家离西门不远,花老是熟的,不多一时进了王伦家内。 前后走了共十一进房子,但不知王伦同贺氏宿于何处?自悔道: “我恁大年纪,做事鲁莽,倒不在行,不该在任大爷面前许他杀奸。此刻知他在哪块?今若空手回去,反被任正千笑话。”遂下得房顶,挨房细听。听至中院,厢房内有二人言语,正是一男一女声音。男的道:“我还要玩玩。”女的道:“你先已闹过半夜,一觉尚未睡醒,又来闹人!”男的说:“我因你不知担了多少惊,受了多少怕,方才得弄到一块。若不尽兴,岂肯饶你!”女的说: “你莫说大话吓我,我也不怕!”那花老听得,说道:“此必王伦、贺氏无疑矣!”怀中取出莲花筒,将香点着,从窗眼透进烟去,只听得一个喷嚏,那男的就不响了。女的说:“你可丑啊!好本事哪里去了?”又听得一喷嚏,女的也无言语了。花老想道:“若是从门内而入,恐惊别房之人。”拔出顺刀,将窗棂花削去几个眼,伸手把腰闩拔出,把窗推开,上得窗台,用手将镜架先提在一边,走近床边取火一照:看见男女上下附合一处。用顺刀一切,二头齐下,血水控了控,男女头发结为一处,提在手中,迈步出房,仍从房上回来。至任正千面前道声:“恭喜,恭喜!任大爷,代你伸过冤了!”把刀放下,把两个人头往地下一丢。任正千道:“多谢老师费心!再借火闷一照,看看这奸夫淫妇。”花老从怀中取出了火闷一照,任正千道声:“错了,这不是奸夫淫妇之首。”花老听说不是,又用火闷一照,自家细细一看,不是王、贺二人,是真的杀错了。花老遂将他二人在房淫乐之声,告诉一遍,说:“我竟未细看,连忙割了头来。此时已交五鼓,我若回去再去杀他二人,恐天明有碍。我们暂且回去,饶他一死。 但这两个人头丢在此处,天明就要连累下边附近之人。人家含冤受屈,必要咒骂。置于何处,方不连累于人?”抬头四处一看,见西门城楼正高,且是官地,心想:“我将此人头挂在兽头铁须上,则无害于别人了!”即忙提头走到城楼边,将脚一纵,一手扳住兽头,一手向那铁须上拴挂。 且说城门下边一个人家,贩卖青菜为生。听得天交五鼓,不久就开城门,连忙起来,弄点东西吃了,好出城赴菜园贩菜,来城里赶早市。他正在天井中小便,仰头想看看天阴天晴,突见城楼兽头上吊着个人头,尚在那里动,大叫一声,说:“不好了! 城门楼上有人上吊了!”左邻右舍也有睡着的,也有醒着的,闻此一声,各各起身开门瞧看。花老听得有人喊叫,连忙将头挂了,跳下来走到任正千前,道声:“不好了!人已惊着,我们快走要紧!”只听得那城门上一片喊声,嚷道:“好可怪!方才一个长大人吊在那里,如今怎只有两个头葫芦在那里飘荡?我们上去看看!”众人齐声道:“使得,使得!”皆迈步上城而来。及至城墙上,离城楼不甚高远,看得亲切,大叫道:“不好了!竟是两个血淋淋的人头!”门兵乡保俱在,见天已发白,忙跑至县前禀报。及至衙门,只听得吹号、鸣锣,头役点齐人夫,不知为何? 问其所以,说:“禁牢内昨夜四更杀死两个更夫,并劫去大盗任正千,已分付不许开四门,齐人捉拿劫狱人犯。” 门兵乡保又将西门现挂两个人头在上情事禀报孙老爷。孙老爷闻此言,道:“这又不知所杀何人?速速捉拿,迟恐逃走。”于是满城哄动,无处不搜,无处不找。正是: 杀人英雄早走去,空施地网与天罗。 毕竟不知城门开不开?花振芳同任正千从何处逃走?未知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骆母为生计将本起息 第十七回 骆母为生计将本起息 却说花振芳西门挂头惊动众人,连忙松开绳索,将任正千放下;然后自己亦坠绳而下,又将任正千驮在背后。幸喜天早,且城河边水虽未涸尽,而所存之水有限,不大宽阔,将身一纵,过了城河。走了数里远近,天已大明,恐人看见任大爷带着刑具,不大稳便,便到僻静所在,用顺刀把手铐切断,将自己衣服更换了应用之物并换下衣服打起包裹,复将任大爷背好。行至镇市之所,只说有个好朋友偶染大病,不能行走。遂雇了人夫用绳床抬起,一程一程奔山东而回。 且表城里定兴县知县孙老爷,分付搜寻劫狱之人,并杀人的凶手。到了早饭以后,毫无踪迹,少不得开放城门,令人出入,另行票差马快捉人,在远近访拿。城门所挂人头,令取下来悬于西门以下,交付门军看守,待有苦主来认头时禀报本县,看因何被杀,再擒捉审问便了;禁牢内更夫尸首,令本户领回,各赏给棺木银五两。这且按下不表。 再讲王伦早上起来梳洗已毕,就在贺氏房中,请了贺世赖来吃点心。正在那里说说笑笑,满腔得意,家人王能进来,禀道: “启大爷得知:方才闻得今夜四更时分,不知何人将禁牢中更夫杀死,把大盗任正千劫去。天明时,西门城楼兽角铁须之上,挂了两个血淋淋人头,一男一女。合城的文武官员并马快捉人,各处搜寻,至今西门尚未开。”王伦道:“西门所挂人头,此必奸情被本夫杀死,亦不该挂在那个所在!但反狱劫走任正千的却是何人?”贺世赖道:“门下想来,此必是山东花振芳了!前次约他同来,因见火起而去;昨日闻任正千在狱,夤夜入禁牢,杀更夫以绝巡更,后劫走任正千无疑矣!”王伦道:“花振芳在桃花坞,说他乃山东姓花,必山东人也。但不知是哪府哪县?今日获住便罢,倘拿不住,叫老孙行一角文书,到山东各府、州、县去访拿这老畜生!” 正在议论,猛见两个丫鬟跑得喘吁吁的来说道:“大爷,不好了!今夜不知何人将五姨娘杀死,还有一个男人同在一处,亦被杀死,但不见有头。禀大爷定夺。”王伦、贺世赖同往一看,却是两个死尸在一处,俱没有头。着人床下搜寻亦无。细观褂裤鞋袜等物,却不是别人,竟是买办家人王虎!王伦发恨道:“家人欺主母,该杀!该杀!”二人仍回到贺氏房中。王伦少不得着人去将两个人头认来,说:“省得现于人眼万人瞧,使我面上无色。”贺世赖止道:“不可,不可!大爷不必着恼,又是大爷与舍妹万幸也!”王伦同贺氏问道:“怎么是我二人之幸?”贺世赖道: “此必是来杀你二人,误杀他两个人,亦是任党无疑!杀去之后,教任正千一见,不是你二人,故把头挂在那个所在以示勇。”王伦仔细一想,揣猜一毫不差,转觉毛骨悚然,说道:“此二人尸首如何发放?”贺世赖道:“这有何难!一个是你远方娶来之妾,从小无有父母;那一个又是你的家生子。大爷差人买口棺木,就说今夜死了一个老妈,把棺木抬到家里,将两个尸首俱入在里面,抬到城外义冢地内埋下;家内人多多赏些酒食,再每人给他几钱银子做衣服穿,不许传扬,其事就完了。那孙知县自然分付看头人招认;此刻天热,若三五日无人来认,其味腐臭难闻,必分付掩埋。未有苦主,即系悬案,慢慢捕人。大爷今若差人去认头,一则有人命官司,二则外人都知道主仆通奸,岂非自取不美之名!”王伦听贺世赖句句有理,一一遵行。果然四五日后,其头腐臭不堪,西门下无人敢出入,门兵即来衙禀知。知县分付: “既无苦主来认,此必远来顺带挂在于此,非我城池之事,即速掩埋。”看官,凡地方官最怕的是人命盗案。门军随即埋了,知县乐得推开,他只上紧差人捕捉劫狱之案便了。且按下任正千之事慢表。 此回单讲骆宏勋自苦水铺别了花振芳,到黄河渡口,一路盘费俱是花老着人照管。骆宏勋称了二两银子送他买酒吃,叫他回去多多上复花老爹,异日相会面谢。那人回去。骆大爷一众渡了黄河而走,非止一日。那日来到广陵,守家的家人出城迎接,自大东门进城到了家里。老爷的灵柩置于中堂,合家大小男妇挂孝磕过头,又与太太、公子磕头已毕,备酒饭管待人夫脚役,赏银各人少不得把余谦一一称赞。众人吃过饭以后,收拾绳扛各自去了。老爷柩前摆了几味供菜,母子二人又重祭一番。祭毕,用过晚饭,各自安歇。次日起身,各处请僧道来家做好事。骆宏勋正待分派家人办事,门上禀道:“启大爷:南门徐大爷来了。”骆宏勋正欲出迎,徐大爷已进来。骆宏勋迎上客厅坐下。徐大爷道: “昨日舅舅灵柩并舅母、表弟回府,实是不知,未出廓远迎,实为有罪!今早方才得信,备了一份香纸,特来灵前一奠。”骆宏勋道:“昨日回舍,诸事匆匆,未及即到表兄处叩谒,今特蒙驾先到,弟何以克当!”吃茶之后,徐大爷至老爷柩前行祭一番,又与舅母骆太太见过礼。骆太太见徐大爷方面大耳,相貌魁伟,心中大喜,说道:“愚舅母向在家时候,贤甥尚在孩提。一别数年,贤甥长得如此雄伟,令老身见之喜甚!”徐大爷道:“彼时表弟年十一岁,今甫长成大器,若非家中相会,路遇还不认得!” 骆宏勋道:“好快!一别六年余矣!”叙话一会,摆酒后堂款待。 列位,你说这徐大爷是谁?他世居南门,祖、父皆武学生员。其父就生他一人,名唤苓,表字松朋,乃骆氏所生,系骆老爷外甥,骆宏勋之嫡亲姑表兄弟。他自幼父母双亡,骆老爷未仕之时,一力扶持。后骆老爷定兴赴任,有意带他同去。但他祖父遗下有三万余金产业,他若随去,家中无人照应,故而在家,嘱咐一个老家人在家帮他请师教训。这徐松朋天性聪明,骆老爷赴任之后,又过了三年,十八岁时就入了武学。本城杨乡宦见他文武全才,相貌惊人,少年入泮,后来必要大擢,以女妻之。目下已二十六岁了。闻得舅舅灵柩回来,特备香烛来祭。是日,骆宏勋留住款待了中饭方回。以后你来我往,讲文论武,甚是投合。 骆宏勋在家住了四月有余,与母亲商议,择日将老父灵柩送葬。 临期,又请僧道念经超度,诸亲六眷、乡党邻里都来行奠,徐松朋前后照应。至期,将老爷灵柩入土,招灵回家。 三日后,骆宏勋至门谢吊。治葬已毕,即无正事。三日五日,或骆宏勋至徐松朋家一聚,或徐松朋至骆家一聚。一日无事,骆宏勋在太太房中闲坐,余谦立在一旁,议论道:“我们在外数年之间,扬州不知穷了多少人家?富了多少人家?某人素日怎么大富,今竞穷了;某人向日只平平淡淡,今竟成了大富。” 骆宏勋说道:“古来有两句话说得好,道是:‘古古今今多更改,贫贫富富有循环。’世上哪有生来长贫长富之理!”余谦在旁边说道:“大爷、太太在上,若是要论世上的俗话,原说得不错:‘家无生活计,吃尽一秤金。’你看那有生活的人家,到底比那清闲人家永远些。”骆太太道:“正是呢,即今我家老爷去世,公子清闲,虽可暖衣饱食,但恐日后有出无入,终非永远之业。”余谦道:“大爷位居公子,难于生理。据小的看来,备三千金,不零沽碎发,我扬州时兴放账,二分起息,一年有五六百金之利。大爷经管入出账目,小的专管在外催讨记账。看我上下家口不过二十来人,其利足一年之费。青蚨飞来,岂不是个长策!”太太大喜道:“余谦此法正善。我素有蓄资三千两,就交余谦拿去生息。”余谦道:“遵命!”遂同大爷定了两本簿子。外人闻知骆公子放银,都到骆府中来借用。余谦说“与他”,骆宏勋就与他;余谦说“不与他”,骆宏勋也不给。以此趋奉余谦者日多。临收讨之日,余谦一到,本利全来,哪个敢少他一钱五分?因此余谦朝朝在外,早出晚回,无一日不大醉。骆大爷因他办事有功,就多吃几杯亦不管他。一日,徐大爷来,骆大爷留他用饭,饭后在客厅设席。其时九月重阳上下,菊花正放,一则饮酒,二则玩赏天井中洋菊。日将落时,猛见余谦自外东倒西歪而来。徐大爷笑道:“你看,余谦今日回来何早?”骆大爷道:“你未看见那个鬼形么?他是酒吃足了,故此回来得早些。”二人谈论之间,余谦走至面前,勉强直了一直身子,说道:“徐大爷来了么!”徐松朋道:“我来了半日。你今日回来得早呀!”余谦道:“不瞒徐大爷说,今日遇见两个朋友,多劝了小的几杯,不觉就醉了,故此回来得早些!”徐大爷道:“你既醉了,早些回房睡去吧。”余谦道: “徐大爷与大爷在此吃酒,小的正当伺候,岂有先睡之理?”徐大爷道:“我常来此,非客也,何必拘礼!”骆宏勋冷笑道:“看看自己的样子,还要伺候人?须要两个人伺候你。还不回去睡觉,在此做什么?”余谦闻主人分付,不敢做声,竟高一脚低一脚往后走了。 刚进得二门,听得房上“哗啦啦”一声响亮。余谦醉眼朦胧,抬头一看,见一只大毛猴在房上面。余谦正走,便大喝一声,如雷响一样相似,道:“孽畜!往哪里走,我来擒你!”徐、骆二人听得是余谦喊叫,不知为何?遂站起身来,要问余谦因何事故?毕竟不知余谦说出何物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余谦因逞胜履险登高 第十八回 余谦因逞胜履险登高 却说骆宏勋同徐松朋二人在厅上饮酒,正谈着,余谦吃了酒回来,就醉得这般光景。正说得高兴,忽听得有人喊叫,竟是余谦的声音,因此二人急忙起身,一同走至二门内。只见余谦已爬起,卷起袖子正要上房。骆宏勋大喝一声:“匹夫!做什么?”余谦道:“有一妖精从房上去了,小的欲上房去拿他。”骆宏勋道: “哪里有这些醉话乱说,平地上都立不住,还想登高,是不要性命了?还不速速睡了。”余谦无奈,只得把衣袖放下,进房睡了。 徐、骆二人回转厅上,谈笑余谦见鬼。骆宏勋道:“酒不可不吃,亦不可多吃,多吃作事到底不得清白。弟因在定兴县时大醉一次,被人相欺,至今刻刻在念,不敢再蹈前辙。”徐松朋道: “谁敢相欺?”骆大爷将桃花坞相会花振芳,次日回拜,路遇王家解围,与之结义,王、贺通奸,贺氏来房调戏,世兄醉后仗剑相刺,自缚跪门,不辞回南;路宿苦水铺,又遇花振芳,责弟不通知世兄,反害了他,我意欲复返定兴县,他代我去救世兄;振芳重新摆祭柩前,又差人送柩至黄河渡口,以防不测,并送盘费。 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又道:“至今半载有余,毫无音信,不知世兄近来作何光景?此皆因一醉之过也!”徐松朋道:“还有这些情由。”正谈论间,听得外边人声喧嚷。徐、骆同至大门,问道: “外边因何喧嚷?”门上人回道:“栾御史家的马猴挣断了绳索,在屋上乱跑,方才从对过房上过去,众人捉猴,因此喧嚷。”骆大爷道:“原来如此。”向徐大爷道:“余谦所说大约也就是这孽畜了。我们还去吃酒,管他作甚!”二人又回到席上,饮了片时。 徐松朋走进门告别了骆太太,又辞了骆宏勋回家。 次日早晨,骆宏勋起身吃了早饭,家中无事,正欲赴徐松朋处闲谈,猛见徐松朋走进门来,笑嘻嘻的道:“闻得平山堂观音阁洋菊茂盛,赏观之人正多。我已备下酒饭,先着人赴平山堂等候,特来迎表弟前去闲散闲散。”骆大爷应道:“正欲到表兄处闲游,如此正好。我们也不骑牲口,步行走吧。”徐大爷道:“余谦在家么?也叫他去走走。”骆宏勋道:“他每日绝早就出去了,此时哪还在家。”徐大爷道:“他既然不在家中,就罢了。我二人早些去吧。”于是二人出了大门,竞往那四望亭大路奔西门而来。 离四望亭半里多地,人已塞满街着,不知何事?只听人都言: “若非是他,哪个能登高履险!”一个道:“他乃有名的多胳膊,武艺实是了不得!”又一个道:“惜乎人太多了些,不能上前看得真切。”又一个道:“莫说十两银子叫我去拿它,就先兑一百两银子,我也不能在那高处行走!”徐、骆二人听得“多胳膊”三字,暗暗想道:“又是余谦在那块逞能了!”一路前走,将至四望亭不远,只见一个大马猴从街南房上跳过四望亭来。众人吆喝道: “大叔!猴子上了四望亭了!”话出口未了,只见余谦上衣尽皆脱去,赤身露体,亦从街南房上跳过四望亭来。骆宏勋一见余谦似凶神一般在那里抓猴,说道:“表兄在此小停,待弟过去将那匹夫叫下来,把他呼喝一番,打他两个嘴巴,因何在此出丑?”徐大爷连忙拦阻道:“使不得!人人有面,树树有皮。他在众人面前夸口,才上去捉的。如今在众人面前打他,叫他以后怎么做人?愚兄素亦闻他之名,马上马下都好,只是未曾亲见出手。” 对着骆宏勋叫声:“表弟!你过来,我寻个相熟人家借块落脚地,略站一站,让愚兄看他的纵跳何如?”遂过四望亭约有一箭之地,寻个相熟的酒店,二人站在房门口张看,只见余谦在四望亭头层上捉拿。余谦走至南边,猴子跳到西南上了。余谦正在寻找,众人大叫道:“余大叔,猴子在西南上了!”余谦又走向西南,将转过树角,猴子看见,“喇”一声,早到北边角上了。余谦又看不见它在何处?话不可重叙。未有三五个来回转,把个余谦弄得面红眼赤,满身是汗。那猴子乃天生野物,登高履险本其质也。余谦不过是练就的气力,纵跳怎能如那猴子容易!三五个盘转,不觉喘吁起来,遍体生津。早间在众人前已夸下口,务必要捉到孽畜,怎好空空的下来!心中焦躁,所以二目圆睁,满面通红,还在那里勉强追赶。徐、骆二人看见余谦如此光景,代他发躁。 忽听得后边一派鸾铃响亮,二人回头一望,乃是五男六女,骑了十一匹骡子,吆喝喊叫前来,离酒店不远,被看捉猴子之人挤满街道,不能前进。骆大爷仔细一看,连忙往店内一躲。徐大爷问道:“因何躲避?”骆宏勋道:“这十一位之中,我认得七个。”徐大爷道:“都是何人?”骆大爷道:“那五个男子,年老者即我所言花振芳;其余四位是他舅子:巴龙、巴虎、巴彪、巴豹。六个女的,那个年老的是花振芳的妻子,年少的是花振芳的女儿;四位中年的却认不得。”徐大爷闻听得是花振芳,遂正色说道:“你真无礼。闻你时常说,舅舅灵柩回南之时,路宿此人店中,重摆祭礼柩前奠祭。不惟本店房饭钱不收,且至黄河路费尽是此人管待,你受他之情不为薄矣!他今日至此,就该迎上前去,你又不是管待不起之家,却为何躲避起来!幸而我与你姑表兄弟不生异想;倘若朋友之交,见你如此情薄,岂肯与你为友!” 骆大爷道:“非是这样,其中有一隐情,表兄不知。”徐大爷道: “且说与我听听。”骆宏勋将向在任正千处议亲,弟言已曾聘过,他说既已聘过,情愿将女儿与弟作侧室;弟言孝服在身,不敢言及婚姻,他方停议。今日同来,又必议亲无疑。弟故此避之,岂有惧酒饭之费乎?徐松朋道:“婚事究竟其权在你,他岂能相强;今日若不招呼,终非礼也。”骆大爷道:“表兄言之有理,弟谅他今日之来,必至家中,你可代迎留。我们今日也不上平山堂去了,表兄同弟回家候花振芳便了。”徐大爷道:“这个使得!一发看他拿了猴子再回去不迟。”二人仍站在门口张望。只见花振芳一众牲口还在那里,不能前进,听得花振芳大叫道:“让路,让路!”谁知众人只顾看捉猴子,耳边哪里听见。花振芳又大叫道: “诸位真个不让么?”众人道:“我劝你远走几步,从别街转去吧。 我们都是大早五更吃了点东西就来到此地,连中饭都不肯回去吃,好容易占的落脚地,怎的就叫人让你!不能让!不能让!” 花老道:“你们真个不让,我就撒马冲路哩!”众人道:“你这话只好唬鬼,那三岁娃子才怕,唬我们不能!”花老回首向家人道: “但将牲口拨回,撒一回马与他们看看!”家人答道:“晓得!晓得!”只见十一匹骡马俱转回倒走。看这一回: 北客含怒冲街道,男人惧怕让街衢。 毕竟不知花振芳真个撒马不撒马,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十字街头父跑马 第十九回 十字街头父跑马 却说花振芳十一个人将骡马转回,离四望亭百十多步远,各把马缰勒了一勒。花老在前,十人随后,大喝一声:“马来了!” 十匹牲口放开缰绳,如飞的跑来。一众看的人,一见来势凶猛,哪个不顾性命?一声喊:“让他过去!”一个个面黄唇白,遍体出汗,瞪眼骂道:“好一众狠骚奴,大街之上当真撒起马来了!幸亏我等让得快。” 且说花老一马跑至四望亭左边,将马收住,抬头一看:上边捉猴之人乃是余谦。只见他通身流汗,满口喘息,细看神情,极是勉强。花老对自家一众人说道:“看余大叔光景是拿不住这畜牲了。我们不到便罢,今既到此,何不看个明白,着个人上去代拿下来。”众人道:“使得,使得!但不知这猴子是谁家的?我们难道替他白拿不成!”花老道:“正是哩。待我问来!”遂大叫道: “谁是猴子的主人家?”连问两声,只见那街北两间空门面中,坐着两个少年,旁边站了十数个家人,内有一位少年站起身来,走到门首问道:“你问猴子的主人作甚?”花老道:“请问一声!还是有谢仪,还是白拿?”那少年道:“朝廷也不白使人,哪有白捉之理!有言在先:若能捉住,谢银十两。”花老道:“十两银子那里雇得上手,如肯加添,我们着个上手捉它。”那少年道:“只是十两,分文不添。”只见坐着的那位少年道:“也不一定,看你哪一个上去,因人加添。”花老道:“讲明谢仪,但凭尊驾叫哪一个上去!”那少年用手指着花碧莲道:“她上去捉时,谢仪加倍:足纹银二十两。余者是十两。”花老道:“只是我们牲口无处安放。” 那少年道:“这个容易。”分付家人拿钥匙,将对过街南房子开了,叫他们歇息。家人闻命,不敢怠慢,遂将对过房子开了。花老一众即将牲口牵进。你说那两位少年却是何人?一位是西台御史栾守礼之子,名瑛,字镒万,年纪约有十四五。其人生性奸险,为人刻薄。因家内马帮中看马的猴子跑了,愿出十两银子令人捉拿;众人撮弄余谦上去,栾镒万也随来观看。西望亭左边相近的房子有许多关了,三间空门面站了十数个家人,一个帮闲坐在那里观看。你说那个帮闲是谁?姓华名多士,字三千,本城人。栾镒万喜他奉承,故收在家做个帮闲,正同栾镒万看余谦捉猴,忽听问猴子的主人?华三千忙出来相答。花老嫌银子少,还要加添,华三千不敢作主,只是不添。栾镒万早看见一众之内,有个少年女子生得俊俏,故出来启唇答话,指着花碧莲,如她上去,情愿加添银子十两。街南房子遂叫人开了,让他们暂歇。公子性格只图乐意畅怀,哪在乎十两银子。 且说花老一众将牲口牵进房来,包裹行囊卸下,房内桌椅板凳现成,众人坐下。花老向女儿道:“今日少不得上去代余大叔把猴子捉下,一则显显本事,二则落他二十两银子。”花碧莲听说叫他上去捉猴,心中暗暗想道:“爹爹好没正经,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叫我出乖露丑。那骆公子即住在城内,倘被他看见,谁知他欢喜我登高不欢喜我登高?这亲事不又难妥贴了。”意欲不去,又恐违了父命,只得勉强应道:“是了!”花奶奶看见女儿皱着眉头有些懒怠,却不晓得女儿心中惧怕骆公子不悦她登高之意,遂指着老头儿骂道:“老匹夫!老杀才!几十年未见银子了! 女儿病体刚治好,又叫上去捉猴。”花老原本因一时高兴逞能,随口就应了,着碧莲上去。今被妈妈一场责骂,才想起女儿抱病刚愈,自悔道:“真个我粗率,不该应他;今若说换人去捉,反惹他笑我女儿无能。怎样去法才好?”坐在一旁想法。看官,你说花碧莲因何抱病?自在定兴县会见骆公子,议亲不谐,回家就得了大病。乃至父亲救了任正千,任正千受伤过重,只望养好了他的棒疮,代他作伐,谁料三月始痊。且任正千生于富贵之家,从未受过这宗冤气苦恼,棒伤痊后,又发起疾病来了。花碧莲见他病势长久,自己焦躁,又犯了病。任正千病才好些,花振芳料他不能回下扬州,便求了任正千一封书子,为碧莲作伐。花老夫妇同巴氏弟兄夫妇八人,带了花碧莲下扬州,一则议亲,二则慰女儿心怀。只因来至四望亭,见余谦捉拿猴子不下,山东人生性耿直,即代他焦躁起来,所以要着人帮他去捉。又被妈妈责备一番,又不好再换人,便坐在那里思想。想了一会,向妈妈说道: “我既出口叫女儿上去,又怎好换人!我去与那少年人商议,说女儿患病未痊,恐力不足,另外着人帮帮吧!”花奶奶道:“你去与他商议。” 花老遂走到街北,说道:“猴子的主人,我有一句话商议: 非我更改前言,亦非我女儿不能捉拿;但我欲另外着一个人上去帮帮,不知使得否?”栾镒万未曾回言,华三千道:“若加帮手,还是谢银十两了!”栾镒万连忙拦住华三千,低低附耳说道:“原不过为要那女子上去,以畅我心,何必锱铢较量谢仪。”又说: “不管有帮手无帮手,只要那女子上去就罢,不短她的银子。”花老仍回街南向妈妈说道:“已与他商议定了,许我们着个帮手,不知那个上去帮帮哩?”花妈妈道:“还有哪个?就是我上去罢了!” 于是母女二人俱将大衣卸下,内着短袄,用汗巾束腰扎妥,买了几样点心,冲了壶茶吃了,随即上去捉猴。花碧莲向父亲说道:“爹爹,买几个水果来。”花振芳遂着巴龙买了些栗子、核桃、莱梨等物件,进房来交与碧莲。碧连揣在怀中,花奶奶也带了些。花老将牲口行李交与巴氏兄弟看守,向巴氏弟兄说道: “我等随去,在四望亭四面站立,好指示猴子方向,使他母子在上容易捉。”说罢,花老在前,花奶奶在后,碧莲在中,巴氏弟兄两边护卫,吆喝道:“诸位让路,我们上去捉猴哩!” 此刻,人比先前更多,听说他是捉猴之人,只得让开路来,由他上去。未知捉得着捉不着,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四望亭上女捉猴 第二十回 四望亭上女捉猴 却说花振芳等行至四望亭边,看见余谦还在那里勉强捉拿。 花振芳素知余谦爱褒奖,乃大声说道:“余大叔请了,这小小物事,怎劳大叔费此精神。休说一个,就是十个也不须大叔拿得。 请大叔下来歇息片刻,谈讲谈讲,等我着娃子上去代大叔捉下来吧。”余谦在上边捉又捉不住,要下又不好下来,正在着急,闻得花振芳在下替他分解,将计就计,眼往下一望,叫道:“花老爹,你几时来的?”双脚一跳下得亭来,到花振芳跟前说道:“巴爷昆玉,奶奶姑娘都在此地哩!我献丑了!”花振芳道:“这小小孽畜,怎当得余大叔捉拿,正是割鸡用牛刀。在下久未与大叔相会,特请下来谈谈,着小女上去代大叔拿来吧!”又道:“俺的儿,上去吧!”只见花碧莲一纵,早蹿上了四望亭头一层。众家看的人齐声喝彩道:“这个上法千古罕有,难得难得!”花碧莲上得亭来,猴子正在里面,被花碧莲一惊,猴子跳上四望亭的二层。花碧莲稍停一停,将身一纵也上了二层。花奶奶看见女儿上了二层,随即一纵也上了四望亭的头层。众看的人又喝彩道: “恁大年纪的老人家,尚有如此气力,真是一个老强盗婆了!”花振芳见他母女二人俱各上去,遂同余谦等六人分在四面站立。 且说花碧莲在二层上,将怀中的果子取出一把,望猴子跟前掷去,坐在上面也不惊觉它。那猴子一见了果子,用手掌拾起,口内食嚼;嚼尽时,花碧莲又掷一把,猴子又在那里拾吃。花碧莲慢慢挨近,离得二三尺远近,猴子惊觉,躲南边去了。花碧莲为墙遮蔽,不知猴子的去向?巴龙站在南面,吆喝道:“猴子在南面了!”花碧莲转到南面,仍将果子掷了一把,猴子又在那里拾吃。花碧莲挨近身边,那猴子又惊跳到别处,看不见了。看官,那猴子若不是被余谦捉怕了的,此刻花碧莲这般拿法儿是易捉的。那花振芳同余谦站在下面,大叫道:“猴子跳到北边去了!”花碧莲转向北边,那猴子跳上头层,花碧莲亦上头层。幸喜上面无有墙壁遮眼,花碧莲心生一计,道:“须将这畜生挤在角上,叫它无处逃遁,方能擒住。”又在怀中取一把果子掷在东北角尖上。那猴子见有果子在上,遂往东北角上拾果子吃。花碧莲悄悄挨近猴子身边,待伸手去捉,猴子见有花碧莲挡住右边,无有空处逃走,那畜生发急,用力一跳,欲从花碧莲头上跳过。不料这四望亭多年未曾修理,木料朽烂,灰砖裂开,花碧莲同猴子俱坠下来。众人齐道:“不好了!掉下人来了!”花碧莲从上掉下,花振芳同余谦并巴氏弟兄俱皆惊惶无措。花碧莲自料性命难保,只见四五簇人之外,有一小年人叫一声:“还不救人,等待何时!”将身一纵过来,将花碧莲双手接住,抱在怀中,坐在尘埃。众人齐道:“难得这个英雄,不然要跌为肉泥!”花振芳同众人跑过来一看,接住花碧莲者,不是别人,正是骆宏勋大爷!花振芳谢道:“难报大爷救命之恩!”用手摸摸花碧莲,口已无气。花振芳大哭道:“我儿无气了!”骆大爷道:“莫惊慌,姑娘不过惊吓太甚,必无碍性命,倒不要惊动她,稍停片刻自然醒转。”花振芳又用手一摸,竟还有气,方才改忧作喜,道:“奶奶,不妨!不妨!骆大爷真乃救命的恩人了!”仰头朝花奶奶说道:“女儿还有气,你还不下来,在上头等什么?”那花奶奶见女儿上了顶层,他就在二层预备下来接着捉;及见亭角女儿坠地,早吓得皮麻骨酥,站立不住,坐在二层上发抖不止。只听得老头儿说道:“女儿有气。”方才魂魄入窍,跳下亭来,走至女儿跟前,见骆大爷抱在怀中,遂谢了又谢,叫声:“碧莲!骆大爷是你的恩人!”回头看那猴子已跌为肉饼。巴氏弟兄知此信,都来瞧看。有顿饭时节,花碧莲口中微微有气,花老夫妇齐声叫道: “碧莲!醒醒来!醒醒来!骆大爷抱住你了,不然与那猴子一样!”又道:“骆大爷抱了这半日,遍身流汗了,你速速醒来,醒来!好叫骆大爷歇息歇息!”此时花碧莲已醒了八九分,耳中听得爹娘俱说:多谢骆大爷相救,已经抱了这半日了;又说他遍身流汗,还只当爹娘宽他之心,哪里就有这宗相巧之事:我今坠下,偏偏骆公子在此救我!’此时觉得自己的身子不象在地上,似乎在人身上一般,遂暗暗将眼睁开一看,真是抱在骆公子怀中。 故意将眼合上,只做不醒的神情,将身子向骆大爷身上又贴了两贴。正是: 虽然不曾同欢乐,暂卧怀中也动情。 骆宏勋同徐松朋二人,因见花碧莲母女二人上亭捉猴子,亦挨近前来观望。一见花碧莲坠下,出力救人要紧,那还顾得男女之别!从四五簇人后跳过来,用手拉住花碧莲,有顿饭之时,觉得花碧莲身子比先活动些,只是将身子贴靠。众目所视之他,不由得满面发赤,说道:“花老爹,令爱有几分醒转,快寻一张床来,抬至舍下,饮些姜汤,再为调养。”花奶奶见女儿颜色已变过来,亦看见女儿身子贴靠着骆大爷,也觉得不好意思,低低说道:“儿呀!此乃百眼闪眨之所,不要叫人看出。”花碧莲故作始醒之态,将身放开。花振芳早把绳床备妥,铺上行李,把碧莲抱上,着人先抬赴骆府。花奶奶同巴氏弟兄四人先随去了。花振芳走至街北门面,对那两位少年之人说道:“猴子的主人家,把银子来!” 且说栾镒万看见花碧莲坠下,猴子也跌死,心中说道:“因为二十两银子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断送了,分厘不要少给她。” 停了片时,见骆宏勋接住,花碧莲醒转,他就顿起不良之心,向华三千说道:“我原说他捉住猴子给银二十两,今将猴子跌为肉饼,岂肯还给银子与他?”华三千道:“待他来讨时,说与他听便了!”正在议论之间,花振芳进来要银子。二人同道:“先前讲过:捉住猴子谢银二十两。今猴子自坠跌死,非你等捉住,还要什么银子?”花振芳笑道:“此何言也?适才小女坠下,若非骆大爷接救,则有性命之忧;虽未捉住,非小女不能捉,奈亭角不坚,故一同坠下,不然我岂不拿住了!即令小娃子适才殒命,我也无别说,只要你二十两银子,难道叫偿命不成?这二十两银子是要把我的。”栾镒万道:“我那猴子原价一百两银子,我不寻你要就是万幸,今反来问我讨银子!也罢,除了二十两之外,净找我八十两好纹银。”华三千大叫道:“好痴人呀,你不晓得大爷的厉害哩!你不知者不算罪,今既对你说了,速速去吧!”花振芳道:“放你娘的狗臭驴子屁!就是朝中的太子许我的,也要把我!”伸开两手将栾镒万、华三千抓过来要打。栾府家人大喝一声:“好大胆的匹夫,敢伤我家主人!”一个个擦掌摩拳,齐奔前来。正是: 恶仆倚众欺敌寡,好汉只身捉二人。 毕竟不知花振芳可吃他众人之亏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释女病登门投书再求婿 第二十一回 释女病登门投书再求婿 却说花振芳用手将栾镒万、华三千轻轻捉住,栾府众人一个个擦掌摩拳走上前动手。门外巴氏弟兄、余谦俱怒目竖眼,亦欲进门相助。那华三千生得嘴乖眼快,被花振芳一把捉过,已是痛苦难过,众管家上来相帮动手之时,早看见门外有四五条大汉,皆是丈余身躯,横眉竖眼,含怒欲进,料想这几个家人哪是他们的对手?连忙使个眼色与栾镒万,又开口道:“老爹莫动手,方才说的是玩话,老爹就认起真来了,哪有白使人不把银子之理。” 栾镒万亦会其意,急忙喝住家人莫要动手。众家人听主人之命,就不上前,巴氏弟兄、余谦亦就不进来了。花振芳闻得他说给银,也就不大难为他二人,说道:“我原是要的银子;既把银子,我不犯着与你们淘气。”栾镒万道:“闻得你上边人生性耿直,故以此言戏之,你当真以为是了。”分付家人速速秤二十两银子给他。家人遂秤了二十两银子送与花振芳。花振芳接了,就同巴氏弟兄、余谦赴骆大爷家去了不提。 再表栾镒万被花振芳这一抓,疼痛自不待言,更兼又被这一番羞辱,其实难受。花振芳去后,遂与华三千商议道:“我们回家将合府之人齐集,谅这老儿不过在城外歇住,我着他们痛打他一番,方出我心中之恨。”华三千道:“方才门下因何使眼色与大爷?那门外还站了四五个丈余身材的大汉,俱皆怒气冲冠,欲要进来帮打。幸而我们回话得快,不然我二人哪个吃得住?门外四五个人之中,门下认得一个,其年二十上下的一人,乃骆游击之家人余谦也。想是这一众狠人在此与骆家有些认识,不然骆宏勋因何接救他女儿?余谦又因何来相助帮打?他们既然相会,骆宏勋必留他家去了,哪里还肯叫他们下店。大爷方才说,回家齐了合府之人与他厮打。动也动不得!这一伙人,门下不知他怎样就与骆家相熟?如今必到骆家,他家自然相留。那骆宏勋英雄不必言,只他家人余谦那个匹夫,门下是久知他的厉害,乃有名的‘多胳膊’。非是夸他人之英雄,灭大爷之锐气,即合府之人上去,也未必是余谦一个人之对手。”栾镒万道:“如此说来,难道我就白白受他一场羞辱罢了?”华三千道:“大爷要出气不难,门下还有个主意。俗语说得好:强中更有强中手,英雄堆里拣英雄。天下大矣,岂一余谦而已!大爷不惜金帛,各外寻壮士英雄,请至家内,那时出气,方保万全。”栾镒万道:“那非一时之事,待我访着壮士,这老头儿岂不回去了?”华三千道:“这伙狠人虽去,但骆宏勋、余谦不能就去。就在他两个人身上出气,有何话讲!”栾镒万闻华三千之言,谅今日之气必不能出了,只得含羞忍辱回家,俟访着壮士再图出气。这且不表。 再说骆宏勋自放下花碧莲随同徐松朋回家中,分付家内预备酒饭等候;又径至内堂禀知骆太太,说花家母女同巴氏妯娌四人俱至扬州。又将捉猴子花碧莲受惊,现用床抬,不久即至我家,望母亲接迎。骆太太感花振芳相待厚意何尝刻忘,今闻得他母女同来,正应致谢,连忙出迎。花奶奶一众早至骆家门首。骆太太接进后堂,碧莲姑娘连床亦抬进后堂。花奶奶、巴氏妯娌俱与骆太太见过了礼。骆太太向花奶奶又谢了黄河北边的厚情。骆府侍妾早已捧上姜汤,巴氏妯娌将碧莲扶起,花奶奶接过姜汤与碧莲吃了几口,碧莲将眼睁开问道:“此是何所?”众人齐应道:“好了,好了!”花奶奶道:“你已到了骆大爷府上了。”骆太太道: “此乃舍下。姑娘心中妥定些了?”碧莲道:“此刻稍安。望太太恕奴家不能参拜!”骆太太道:“好说,姑娘保重身体要紧。”花奶奶向碧莲说道:“我儿,你尚不知,今日若非骆大爷援救,你身已为肉饼,稍停起来叫谢。”骆太太道:“既系相好,何敢言谢,但姑娘坠亭之时,恰值吾儿在彼,此天意也,俟姑娘起来谢神要紧。”仍将碧莲安卧在床上,大家过来坐下献茶。看官,那碧莲不过受了惊恐,一时昏迷,在四望亭坠下,落在骆大爷怀中已醒人事,只因花奶奶低低那几句言语,道着了心病。虽系母女,此事亦要避忌,故不好贸然就站起,只推不醒,及至骆府,方作初醒之态。这且不必提起。 却说花振芳讨了银子,心中惦着女儿,随即就同巴氏弟兄、余谦到骆府而来。及至骆府门首,骆宏勋、徐松朋俱在门前等候。花振芳进得门来,也不及问名通姓,就问道:“我儿在何处?”骆宏勋道:“抬进后堂了。舍下别无他人,家母与老爹已见过二次,请进内堂看令爱何妨!”花振芳道:“老拙亦要叩见老太太。”巴氏弟兄亦有甥舅之情,也要进内。徐松朋、骆宏勋相陪花老来至后堂,早见女儿已起来同坐在那里吃茶,花振芳心才放下。花振芳率众与骆大爷的母亲见礼,彼此相谢。花振芳问妈妈道:“女儿叩谢过骆大爷否?”花奶奶道:“才起来谢过太太了,待你回来再谢大爷。”花振芳让骆大爷进内,叫碧莲叩谢,骆宏勋哪里肯受礼。花振芳无奈,自家代女儿相谢。骆宏勋请至客厅,众人方与徐松朋见礼,分坐献茶。花振芳向骆宏勋问道: “这位大爷是谁?”骆宏勋道:“家表兄徐松朋。”花老又向徐松朋一拱手:“维扬有名人也!久仰,久仰!”徐松朋道:“岂敢,岂敢!常闻舍表弟道及老爹、姨舅英勇,并交友之义,每欲瞻识,奈何各生一方,今识台面,大慰平生!”花振芳道:“彼此,彼此!”骆宏勋分付摆酒。不多一时,前后酒席齐备,共是四席: 后二席自然是花奶奶首坐,不必细言;前厅两席,花振芳首坐,巴龙二席,巴虎、巴彪、巴豹序次而坐;徐松朋、骆大爷两席分陪,骆宏勋正陪在花振芳席上。三杯之后,骆宏勋问道:“向蒙搭救任世兄,至今未得音信,不知世兄性命果何如也?”花振芳遂将那任正千赴王伦家捉奸,因失火回寓,次日进城,任正千被王伦诬为大盗,已下禁牢中,晚间进监劫出,到王伦家杀奸,西门挂头,后回山东,说了一遍;巴氏昆玉盗王伦之财,并自己相送、失信之事就没有提,恐骆宏勋惶恐,难于议这亲事。又将任大爷受伤重,三个月方好,现染瘟疾尚未痊愈,前后说了一遍。 徐、骆二人齐声称道:“若非老爹英雄,他人如何能独劫禁牢,任世兄之性命实是老爹再造之恩!”花振芳道:“任大爷亦欲同来,冻何病久未痊。老拙来时,付书一封,命老拙面呈。”遂向褡包内取出,双手递奉。骆宏勋接过,同众人拆开一看,其书曰: 分袂之后,怀念至深,谅世弟近祉纳福,师母大人康健,并合府吉祥,不卜可知矣。兹者:向受奸淫蒙蔽,如卧瓮中,反诬弟为非,真有不贷之罪;而自缚受屈,不辞回府,皆隐恶之心,使兄自省之深意也。但弟素知兄芥偏塞络,不自悟省,与鬼为侣;又蒙驾由山东转邀花老先生俯救残喘,铭感私忱,嘱花老先生面达。 再者:花老先生谆谆托兄代伊令爱作伐,若非贱恙未痊,负荆来府面恳。今特字奉达,又非停妻再娶,乃伊情愿为侧,此世弟宜为之事。昔者虞有娥皇女英,汉有甘、糜二妇,古之贤君尚有正有侧,何况今人。伏冀念数年相交,情同骨肉,望赏赐薄面,速求金诺,容日面谢。 世愚弟任正千具骆大爷将书札看完,书后有议亲之事,怎好在花老儿当面言之,不觉难色形之于外。徐松朋看见骆宏勋观书之后有此神情,不知书中所云何事,至席前说道:“书札借我一观。”骆宏勋连忙递过。徐松朋接来一看,方知内有议亲之话,料此事非花、骆当面可定之事也。将书递与骆大爷收过。徐松朋道:“请饮酒用饭,此事饭后再议。” 众人酒饮足时,家人捧上饭来,大家吃饭已毕,起身散坐吃茶。值骆大爷后边照应预备晚酒之时,徐松朋道:“适观任兄书内,乃与令爱作伐,其事甚美。但舍表弟其性最怪,守孝而不行权。稍停待我妥言之。”花振芳大喜道:“赖徐大爷玉成!”不多一时,骆宏勋料理妥当,仍至前厅相陪谈笑。徐松朋边坐边说道:“表弟亦不必过执,众人不远千里而来,其心自诚,又兼任世兄走书作媒;且情愿作侧室,就应允了也无其非礼之处。”骆宏勋道:“正室尚未完姻,而预定侧室,他人则谈我为庸俗,一味在妻妾上讲究了。”徐松朋道:“千里投书,登门再求,花老爹之心甚切,亦爱表弟之深也!何必直性至此,还是允诺为是。” 骆宏勋即刻说道:“若叫弟应允万不能,须待完过正室,再议此事可也。”徐松朋看事不谐,遂进客厅,低低回复花老儿道:“方才与舍表弟言之,伊云:正室未完姻,而预定其侧室,他人则议他无知。须待他完过正室,再议此事。先母舅服制已满,料舍表弟不久即赴杭州入赘,回扬之时,令爱之事自妥谐矣!”花振芳见事不妥,自然不乐,但他所言合理,也怪不得他;且闻他不久即去完娶,回来再议亦不为晚,道:“既骆大爷执此大理,老拙亦无他说。要是完姻之后,小女之事少不得拜烦玉成。”徐松朋道:“那时任兄贵恙自然亦痊,我等大家代令爱作伐,岂不甚好?”花振芳道:“多承,多承!” 天色将晚,骆府家人摆下晚酒,仍照日间叙坐。饮酒席中,讲些枪棒,论些剑戟,甚是相投。饮至更余,众人告止。徐松朋家内无人,告别回去,明早再来奉陪。骆宏勋分付四书房设床,与花老妻舅安歇。他们各有行李铺盖,搬来书房相陪。一夜晚景已过。第二日清晨,众人起身梳洗方毕,徐松朋早已来到。吃过点心,花老见亲事未妥,就不肯住了,欲告别回家。骆大爷哪里肯放,留住了四五日。后来徐松朋又请去,也玩了两日。花老儿等谆谆告别,徐、骆二人相留不住,骆宏勋又备酒饯行,又送程仪,花老儿却之不受,方才同花奶奶、姑娘、巴氏弟兄等起身回山东去了。 这且按下不提。书内又表一人,姓濮,名里云,字天鹏。但不知此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受岳逼翻墙行刺始得妻 第二十二回 受岳逼翻墙行刺始得妻 却说濮天鹏自幼父母皆亡,还有一个同胞弟,名行云,字天雕。弟兄二人游荡江湖,习学一身武艺,枪刀剑戟,纵跳等技,无所不通。原籍金陵建康人。后来游荡到镇江府龙潭镇上,给人家做了女婿,连弟天雕亦在那岳家住着。 那濮天鹏自幼在江湖上游荡惯了的,虽在岳家,总是游手好闲,不管正事。老岳恐他习惯,他日难又过活,遂对他说道: “为人在世,须习个长久生意,乃终生活命之资。你这等好闲惯了,在我家有现成饭吃有衣穿,倘他日自家过活,有何本事?我的女儿难道就跟着忍饥受饿。我今把话说在前头:须先挣得有百十两银子,替我女孩儿打些簪环首饰,做几件粗细衣服,我方将女儿成就;不然,哪怕女儿长至三十岁,也只好我老头儿代你养活罢了。”那濮天鹏其年已二十三四岁,淫欲之心早动,见他妻子已经长成人,明知老岳家哪里图他的百十两银子东西,是立逼他挣钱而已。濮天鹏自说道:“我也学了一身拳棒,今听得广陵扬州地方繁华富贵甚多,明日且上扬州走走,以拳为业,一年半载也落他几两银子。那时回来,叫老岳看看我濮天鹏也非无能之人,又成就了夫妻,岂不是一举而两得。”算计已定,遂将自己衣服铺盖打起一个包袱,次日辞了老岳,竟上扬州而来。到了扬州,在小东门觅了一个饭店,歇下住了一日。次日早饭之后,走到教军场中看了看,其地宽阔,遂在演武厅前摆下一个场子,在那里卖拳,四面围了许多人来瞧看,俱说道:“这拳玩得甚好,非那长街耍拳可比。”怎见得?有几句拳歌为证: 开门好打铁门闩,紧闭虎牢关,抬腿进步踢十怀,抹眉搏脸向阳势,金鸡独立华山拳,前出势,如蛟龙出水;后躲避,似饿虎下山。 濮天鹏在那里玩拳之时,恰值华三千与人说话回来,也在那里观看。只见濮天鹏丈余身躯,拳势步步有力,暗道:“此人可称为壮士了。”就急忙回至栾府,见栾镒万道:“大爷,适才门下回来路过教场,看见一个卖拳之人,丈余身躯,拳势力好,凛凛威风,看他拳棒不在余谦之下。大爷如欲雪四望亭之耻,必在此人身上。大爷可速叫人请来商议。”栾镒万自从四望亭捉猴回家,无处不寻访壮士,总未得其人。今知壮士就在咫尺,心中甚是欢喜,忙分付家人速到教场,将那卖拳大汉请来。家人领大爷之命,不多一刻,将濮天鹏请来,进得客厅,与栾镒万见礼;栾镒万也回了一礼,与濮天鹏坐下。栾镒万问道:“壮士上姓大名? 哪方人氏?有何本事?”濮天鹏道:“在下姓濮,名里云,字天鹏,金陵建康人。今寄居镇江。马上马下纵蹿登跳,无一不晓。” 栾镒万道:“我有一事与你相商,不知你可肯否?”濮天鹏道: “大爷,请道何事?”栾镒万道:“本城骆游击之家人余谦,其人凶恶异常,我等往往受他凌辱,竟不能与之为敌。今请你来,若能打他一拳,我就谢银一百二十两;打他两拳,我谢银二百四十两。不限拳脚,越多越好,记清数目,打过之后,到我府内来领银。”濮天鹏闻得此言,心内暗自欢喜:我弄他一拳,这个老婆就到手了。遂满心欢喜,即刻应承道:“非在下夸口,自己也玩了两年,从未落人之下。但不知其人住居何处?在下就去会他。 只恐打得多了,大爷倘变前言,那时怎了?”栾镒万道:“放心,放心!你如打得他十拳,我足足谢你一千二百两,分厘不少。” 华三千道:“今已过午,不必去了。明日早到教场,仍以卖拳为名。余谦是走惯那条路的,他见玩拳棒,再无不观看的。我亦在旁站立,他走来时指示与你,你用语一激,他即来与你比较;你如比他高强,即是你该发财了。”于是,整备酒饭款待濮天鹏。 饮毕,天晚回寓。 第二日清早,濮天鹏来至栾府,相约了华三干同到教场,仍在昨日卖拳之所踏下场子,在那里玩耍。今日与昨日不同,昨日不过是自家玩拳,走势空拳,央人凑钱;今日是要与余谦赌胜,他就不肯先用力气,不过在那里些微走两个势,出两个空架子。 正在那里吆喝走势,余谦同两个朋友闲游来至教场。众看的人一见余谦,大声叫道:“余大叔,你来看看这位朋友的好拳棒!”余谦闻说那里有个玩拳的,岂有不看之理?遂走至场中观看。华三千使了个眼色与濮天鹏,那天鹏早已会意,知道余谦到了,乃站住说道:“我闻得扬城乃大地方,内有几位英雄,特来贵地会会他,看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今已来了三日,并无一人敢下来玩玩,竟是虚名,非实在也。”众人回余谦道:“余大叔,你看他轻视我们扬州,竟无人敢与他玩玩,余大叔何不下去,我们大家也沾光沾光。”余谦道:“江湖上玩拳棒者,皆是如此说法,倒莫怪他,由他去!”濮天鹏道:“我非那江湖上卖拳者可比,不是出口大言,诓人钱钞,先把丑话说在头里:有真本事者,请来玩玩;若假狠虚名之辈,我小的是不让人的。从来听得说:当场不让父,举手岂容情!那时弄得歪盔斜甲,枉损了他素日之虚名,莫要后悔!”余谦闻得此言,直是目中无人,遂下场来答道:“莫要轻人,小弟陪你玩玩。”濮天鹏道:“请问尊姓大名?”余谦道: “我叫余谦。”濮天鹏道:“有真实学问就来玩玩;若是虚名,请回去,莫伤和气!”余谦将衣一卸,交给熟悉之人收管,喝道: “少要胡言!”丢开架子,濮天鹏出势相迎。一来一往也走了十数个过挡,濮天鹏毫无空偏。濮天鹏见余谦势势皆奇,暗说道: “怪不得栾家说他凶狠异常。”一个过档,濮天鹏想银子的心重,也不管他有无空档,待余谦过去,他背后使了个“马上衣褶”,一个飞脚照余谦后心踢来。余谦虽是过档,却暗暗着个眼,背后见濮天鹏飞脚一来,将身一伏,从地脚下往近边一闪,早闪在濮天鹏身后,右脚一个扫腿,正打在濮天鹏右肋,只听“嗳哟”、“喀噗”一声,跌在圈子外来。余谦进前用脚踏住,将濮天鹏右腿提起,说道:“你这匹夫往哪里去!”举拳就打。濮天鹏大叫一声:“英雄且请息怒,不要动手!倘若打坏,叫我如何回南京见人?”余谦见他可怜,说道:“原来是个外路人,饶你性命。你过来,穿了衣服。”与众人一同俱散了。 却说这濮天鹏爬起身来收了场子,面带羞容,即穿上衣服败兴而回栾府。见了栾镒万道:“余谦实是个英雄,在下想来明敌非他对手,求大爷指示他的住处,夜晚至其家,连骆宏勋一并结果性命。一则雪大爷昔日之耻,二则报我今日之恨。”栾镒万道: “伊父系游击之职,亦是有余之家,高垣大厦,临晚关门闭户,你怎能进去?”濮天鹏道:“我会登高履险,哪怕他高墙深壁,岂能阻我!只求晚间着人领赴宅边,借利刃一口,必不误事。”栾镒万闻他能臀高,心中甚喜,说:“你若能将他主仆二人结果性命,我谢你足纹五百两。”又整备酒饭款待濮天鹏。及至更余时分,栾镒万差人领濮天鹏前去,外付快刀一把。濮天鹏同栾府家人来至骆府,栾府家人自回去了。濮天鹏抬头一看,见他左首厢房不大高,将脚一纵,上得房来,见骆宏勋在书房卷棚底下闲步,房内灯火甚明,暗喜道:“这厮合该命绝!”将身一跳,跳到骆宏勋背后立住,“乞喀”举刀就砍。且说骆宏勋正在那里闲步,忽见灯火之下一晃,似乎有人。一避光,也回首一看,早见一人手中不知提何物打来。骆宏勋好捷快,将身往旁边一闪,左脚一抬,踢在那人肋上,那人“咯冬”一声跌倒在地。骆宏勋一个箭步走上用脚踏住,喝声:“好强人!敢黑夜来伤吾。”余谦睡梦之中,听得骆大爷喊叫之声,连忙起身赶赴前来,见大爷踏一人在地。余谦忙将灯一照,认得是日间卖拳之人,大骂道:“匹夫! 我与你何仇何恨?日间与我赌胜,夜间又来行刺,料你性命可能得活!”即将濮天鹏之刀拿过来,就要下手。那濮天鹏在地下叫: “英雄饶命!我也无仇恨,也非强盗,只因为人所逼图财而来。” 骆宏勋止住余谦,道:“且叫他起来,料他也无甚能,叫他将实言说来,我便饶恕;若不实言,再处他未迟。”骆太太听得儿子这边捉住了刺客,带几个丫鬟点灯来到厅上相问。濮天鹏闻说是太太前来,遂上前叩拜,将他岳丈相逼他百十两银子的衣服首饰,方将女儿成就之事说了,道:“因此来扬城叫场卖拳,被栾府请去,烦我代他雪四望亭之耻,倘能打大叔一拳,则谢我银一百二十两。小人不识高低,妄想谢钱,日间与余大叔比试见输蒙饶。小人回至栾府,栾镒万又许我五百两谢仪,叫我来府行刺,又被获捉。总是小人该死,望英雄饶恕。”骆太太闻他因妻子不能成就,故前来行刺,想其情亦良苦矣!成婚助嫁,功德甚大,他才言百金足用,亦有限事也,乃说道:“你既因亲事求财,也该做正事,怎代人行刺,行此不长进之事!”又向骆宏勋道:“娘已六旬年纪,今日做件好事,助他白银一百二十两,叫他夫妻成就了,也替我积几年寿。”骆宏勋奉了母命,遂取一百二十两有零银子交付濮天鹏。濮天鹏接过,叩谢过太太,又向骆大爷叩谢,又与余谦谢了不杀之恩,说道:“自行非礼,不加责罚,反赠我银,以成夫妇之事,此恩此德,我濮天鹏就结草衔环难报大爷。他日倘至敝处,再为补报罢了。”说毕告辞。余谦开放大门送他出去了。骆太太向骆宏勋说道:“此事皆向日捉猴,花老索银之恨,如今都结在你身上了。今日幸喜知觉得早,免遭祸害;倘栾家其心不死,还要受其害!我心中欲要叫你赴他处,暂避一避才好。”只因这一去: 避奸恶命子赴赘,报恩义代婿留宾。 毕竟不知骆太太命大爷赴何处躲避,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中计英雄龙潭逢杰士 第二十三回 中计英雄龙潭逢杰士 却说骆太太赠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与濮天鹏,濮天鹏叩谢去了。骆太太向宏勋说道:“世上冤仇宜解不家结,今虽未遭毒手,恐彼心不死,受其暗害。你父亲服制已满,正是成就你的亲事之日,你可同余谦赴杭入赘,省得在家遇事与他斗气。”骆宏勋道: “明日再为商酌。”于是各归其房安歇。 次日起来,着人将徐大爷请来,把夜间濮天鹏行刺,被捉赠金之事诉说一遍。徐松朋道:“幸而表弟知觉,不然竟被所算。” 骆宏勋又将母亲欲叫我赴杭躲避之话,也说了一遍。徐松朋道: “此举甚妥,一则完了婚姻大事;二则暂避其祸,两便之事。”骆宏勋道:“我去也罢,只是母亲在家无人照应。”徐松朋道:“表弟放心前去,舅母在家,愚表兄常来安慰就是了。”骆宏勋同徐松朋又与骆太太议了择时起行日期。骆太太又烦徐大爷开单:头面首饰、衣服等物,路远不便多带,此微见样开些,也有二十多两银子的东西。骆太太将银取出,单子亦交付余谦备办。余谦领命,三二日内俱皆办妥,打起十数个大小包袱。临行之日,骆大爷并余谦打两副行李。徐大爷又来送行,骆宏勋又谆谆拜托徐大爷照应家事,徐松朋一一应承,着十数个夫子挑起包袱。骆宏勋拜辞母亲,带了余谦同徐大爷,押着行李出南门而去。及至徐大爷门首,分付余谦押行李先出城雇船,就留骆宏勋至家内,又奉三杯饯行酒。立饮之后,二人同步出城,来至河边,余谦已雇瓜州划子,将行李搬上。 骆宏勋辞过表兄登船而上,徐松朋亦自回城,船家拨棹开船。扬州至瓜州江边只四十里路远近,早茶时候开船扬州,至日中到江边。船家将行李包袱搬至岸上,余谦开发船钱。早有脚夫来挑行李,骆大爷、余谦押赴江边,有过江船来搬行李。只见那边来了一只大船,说:“今日大风,你那小船如何过得江?莫搬行李,等我来摆那小船。”上得船来,回头一看,认得是龙潭镇上的船,满脸赔笑道:“这位大爷过江?”那大船上人下来搬行李物件,向着余谦道:“哪位大爷过江?”余谦道:“不论大船小船我都不管,只是就要过江的,莫要上船迟延。”船家道:“那个自然。” 不多一时,把包袱俱下在船内舱中,上面铺下船板,骆大爷同余谦进来坐下。天已过午,其风更觉大些。余谦道:“该开船了。”船家道:“是了。我等吃了中饭就开船了。”停了片刻,只见船家捧了一盆面水送来,道:“请大爷净净面,江路上好行!” 骆宏勋道:“正好。”余谦接进舱来,骆宏勋将手脸净过,余谦也就便洗了洗手脸。船家又送进一大壶上好细茶来,两个精细茶杯。余谦接过,斟了一杯送与大爷。骆宏勋接过吃了一口,其味甚美,向余谦说道:“是的,大船壮观,即这一壶茶可知。”言犹未了,船家又捧了一方托盘,上面热烫烫九个大碗,乃是烧蹄、煨鸡、煎鱼、虾脯、甲鱼、面筋、三鲜汤、十丝菜、闷蛋之类,外有一人提了一个锡饭罐、两个汤碗,送进饭来,摆在船中一张小炕桌上,说道:“请大爷用中饭。外有六碗头是给大叔用的。” 骆宏勋同余谦清早吃了许多点心,肚中并不饿,意欲过江之后再吃午饭,今见船家送了一席饭菜,又送一桌下席进来,对余谦道:“既他置办送来了,少不得领他的情,不过过江之后,把他几钱银子罢了。”船内无有别人,叫盛饭,用了两碗,余谦也吃了几碗饭。吃毕之后,船家进来收去,又送进一壶好茶。 吃茶之时,天色已晚。茶后,余谦道:“驾掌恐都用过饭了,该开船过江了。”驾掌答道:“大叔,不见风息,比前更大些,且是顶风。江面比不得河,顶风何能过得?待风一调,用不得一个时辰即过去了。大叔急他怎的嘎!”余谦看了一看,真正风色更大,也不敢再催他开船。 到日落时,那风不见停息,只见船家又是一大托盘捧进六碗饭菜,仍摆在小桌上,叫声:“请爷用晚饭。”骆宏勋道:“不用了,方才吃得中饭,心中纳闷,肚内不饿;蒙送来,再用些吧。” 同余谦又些微用了些。船家仍又收去,又是一壶好茶来。余谦又叫:“船家,天已晚了,趁此时不过江,夜间如何开船?”船家道:“大叔放心,哪怕他半夜息风,我们也是要开船的。”不多一时,送进一枝烛台,上插一枝通宵红烛,用火点着放在桌上。跟手又是九大盘,乃是火肉、鸡胙、鲫鱼、爆虾、盐蛋、三鲜、瓜子、花生、蒲荠之类,一大壶木瓜酒,两个细瓷酒杯,摆在桌上,又叫声:“请用晚酒。”骆宏勋打算不过多给他两把银子,也不好推辞,同余谦二人坐饮。 余谦道:“谅今日不能过江,少不得船上歇宿。小的细想: 过江之船,哪里有这些套数,恐非好船。大爷也少饮一杯,我们也不打开行李,就连衣而卧。又将兵器放在身边,若是好船呢,今日用他两顿饭,一顿酒,过江之后多秤两把银与他;果系不良之人,小的看他共有十数个骚人,我主仆亦不怕他。只是君子防人,不得不预为留神!”骆宏勋道:“此言有道理。”略饮几杯,叫船家收去。余谦又道:“看光景是明日过江了。”船家道:“待风一停,我等就开船。大叔同大爷若爱坐呢,就在船中坐待;倘若困倦,且请安卧。”余谦道:“但是风一停时,就过江要紧,莫误我们之事。”船家道:“晓得,晓得!”余谦揭起两块船板,将两副行李、两口宝剑、两柄板斧俱拿上来,仍将船板放下,拿一副行李放在里边,骆大爷倚靠。余谦把船门关闭,将自己行李靠船门铺放,自己也连衣倚靠。骆大爷身边两口宝剑,自家身边两把板斧。暗想道:“就是歹人也得从船门而入,我今倚门而卧,怕他怎的!”因此放心与骆大爷倚靠一起,不觉二人睡了。 次日天明,余谦睁眼一看,船内大亮。连忙起来唤醒大爷,开船门探望一会,不是昨日湾船所在,心想怎移在这里?船家笑道:“已过江了,大叔还不知么?”余谦得知已过江,遂走向船门仔细一看,却在江边这边,即进船对骆大爷道:“夜间已经过江,我等尚不知道。”骆大爷道:“既已过江,把驾掌叫来,问他船饭钱共该多少?秤付与他,我们好雇杭州长船。”余谦将船家唤进,问:“船饭钱共该多少?秤给你们,我好雇船长行。”那船家笑答道:“大叔给得多,我们也说少;要得少,大叔也说多。离此不远,有一船行主人,我同大叔到他那行内,说给多少,争不争自有安排;且大爷与大叔还要雇杭州长船,就便行内定他一只亦是便事。”骆宏勋闻他之言甚是合宜,说道:“我们的包裹行李无人挑提,如何是好?”船家道:“那个自然是我们船上人挑送,难道叫大叔挑不成!”骆宏勋见船家和气,说道:“如此甚好。”于是,起船板将包袱搬出,十数个船家扛起奔行而去。骆大爷身佩双剑。余谦想道:“船行自然开在江边,走了这半日还不见到?”心中狐疑,问那扛包袱的人,道:“走了这半日,怎还不见到?”那人道:“快了,快了,不久就到的。” 走过三二里路的光景,转过空山头,看见一座大庄院。及至门首,扛包袱之人一直走进去了。骆宏勋、余谦随后也至门首,抬头往内一张,心中打了一个寒噤,将脚步停住,道:“今到了强盗窝内了。”只见那正堂与大门并无间隔,就是这样一个大客厅,内中坐着七八十个大汉,尽是青红绿彩,五色面皮,都是长大身材。早看见门外二人,谈笑自若,全然不睬。骆宏勋对余谦道:“既系船行,则是生意人等,怎么有这恶面皮之人?必非好人,我等不可进去!”余谦道:“我们包袱行李已被他们挑进去,若不进去,岂不白送他了?事已到此,死活存亡也说不得了,少不得进去走走。” 主仆二人迈步进门。那门下坐的人只当看不见,由他二人走进了二门。见自己包袱在天井外,挑包袱之人一个也不见。抬头一看,只见大厅之上就有张花梨木桌子,两把椅子,并无摆设。 余谦道:“大爷在厅上坐坐,等他行主。”骆宏勋走上厅来坐下,余谦门外站立。等了顿饭时候,从内里走出两个人来。余谦问道:“行主人怎还不出来?”那两人道:“我主人才起来哩。”竟往外边去了。 又等了顿饭之时,里边有一人走出来。余谦焦躁道:“好大行主!我等来了这半日,怎这等大模大样怠慢客人?”那个人道: “莫忙呀!我主人才在里面梳洗哩。”说了一句,也往前边去了。 候了半日之后,里边又走出一个人来。余谦大怒道:“从来没见一个船行主人做这些身分!若不出来,我就搬行李走了。”那人道:“我主人吃点心,就出来了。”亦赴前边去了。骆宏勋意想欲走,但无人挑包袱。自天明时来到,直等到中饭时分,听得里边一人问道:“鱼舡上送鱼来否?”又听一人回道:“天未明时,他就送了三十担鱼到了。”那人道:“不足中饭菜用。分付厨下再宰九十只鸡,百十只鸭,添着用吧!”骆宏勋、余谦二人听得此言,暗晾道:“这是甚等人家?共有多少人口?三十担鱼尚不足用一顿饭菜,还宰鸡鸭添用!” 正在惊诧时,只见四五个人扛着物件:一个人肩扛一个大铜算盘,一个人手拿二尺余长一把琵琶戥子,两个人同抬一把六十斤的铁夹剪。算盘、戥子放在桌上,夹剪挂在壁上。一个人说道:“老爷出来了!”骆宏勋、余谦望外一看,只见一人有六十多岁年纪,脸似银盆,细嫩可爱,有一丈三尺长,身躯魁伟,头戴一个张邱毡帽,前面钉了一颗两许重一个珍珠,光明夺目;身上穿一件玫瑰紫的棉袄,外有一件深蓝杭绫面子、银红湖绉里子的大衣,也不穿在身上,肩披背后;腿上一双青缎袜,元缎鞋也不拔上,拖在脚上,一步一步走上厅来,也不与骆宏勋见礼,亦不答话,将身子斜靠在花梨桌上,一副骄傲气象。又见扛包袱的船家十数人进来,站在门旁。那行主骂道:“几时上得船,船上怎样款待,共几位客人?细细说来!”也不知船家与行主是何算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酒醉佳人书房窥才郎 第二十四回 酒醉佳人书房窥才郎 却说行主问船家:“共几位客人?”船家用手指着骆宏勋、余谦道:“客人只这两位,是昨日中饭时上的船,来时一盆净面热水。”那行主拿过算盘打上一子。船家又道:“中饭九碗。”那人又打上五个子。船家道:“饭后细茶一壶。”又打上一个子。“晚饭六碗。”又打了五个子。船家道:“饭后细茶一壶。”又打上一子。“晚酒九盘肴馔。”又打上三个子。船家说:“算盘上共打了一十二个,用三个一乘:共是三十六个子。”那主人道:“后来有多少酒、饭、菜、茶水,共该银三百六十四两,船脚奉送。” 骆宏勋只当取笑。那人将眼一瞪,说道:“哪个取笑?这还是看台驾分上。若他人,岂止这个价钱!”骆宏勋见他竟是真话,带怒道:“虽蒙两饭一酒,哪里就要这些银两?我俩盘川短少,何以偿还?”那人道:“这倒不怕的,如银子短少,就将行李照时价留下。”骆宏勋、余谦见说恶言,岂不是以势欺侮?哪里按捺得住,将身一纵,怒目而视,大喝道:“好匹夫!敢倚众欺寡。 你看我主仆二人,岂是受欺之人?”那个六十多岁老儿就向自家人说道:“生人来家,你们也该预备兵器才是,难道空手净拳? 如今他们发怒,叫老汉如今倒也无奈何,权以桌子作兵器。”遂下了一只桌子,轻轻拿起,在厅上上七下八,左插花右插花,使得风声入耳。使了一会,仍将桌子放在原处。又道:“再舞一回夹剪吧!”遂将六十多斤重的一把铁夹剪拿起,亦是上下左右前后舞了一会,仍放在原处。骆宏勋、余谦暗道:“桌子、夹剪约略都有六十余斤,这老儿舞得风声响亮,料我二人性命必丧于此!” 但见那老儿放下夹剪之后,走至卷棚之下,向骆宏勋、余谦秉着手道:“骆大爷、余大叔,莫要见笑,献丑献丑!”骆宏勋闻得呼姓而称,乃说道:“素未相会,如何知我贱姓?”那老儿道: “我虽未会台驾,而小婿实蒙大恩。”骆宏勋惊问道:“不知令婿果系何人?”那老儿道:“刺客濮天鹏也。”骆宏勋主仆闻说是濮天鹏之岳,心始放下,遂说道:“向虽与令婿相会,实是邂逅之交,未有深谊。请问尊姓大名?”那老儿道:“天井中岂是叙话之所,清进内厅坐下奉告。”骆宏勋终怀狐疑,哪里肯随他进内。 那老儿早会其意,又道:“骆大爷放心!若有谋财害命之心,昨夜在船上时早已动手;虽你主仆英勇,怎能奈船漏之何也?”骆宏勋细想:此言实无害我之心,如有歹心,这老儿英雄,进门之时那些豪杰早已将我主仆拿住,岂肯与我叙话?遂放开胆量随他进内。余谦恐主人落单,遂紧紧相随。又走进两重天井,方到内客厅。骆宏勋抬头一看,琴棋书画、古董玩器无所不备,较之前边又是一天下也。 进得厅内,二人行礼,礼毕分宾主而坐,早有家人献茶。茶毕,骆宏勋道:“请问老爹上姓大名?”那人道:“在下姓鲍,单名一个福字,贱字自安。原系金陵建康人,今寄居在此。在下年已六十一岁,亡室已死数年,只有小女一人,名唤金花,年交十七岁,颇通武艺,舍不得出嫁人家,招了一个女婿濮天鹏。在下见他在外游手好闲,无有养身之技,故我要他百金聘礼方与之成亲。不料他前赴扬州卖拳,又被奸人栾镒万请去代伊雪耻。这个冤家不知高低,也不访问贤主仆是何等之人,便满口应承。日间曾在教场与余大叔比武,已经败兴,就该知道。总因爱财心重,夜间又到尊府行刺,又被大爷获住,不惟不加罪责,反赐重财以成婚姻大事,此恩无由得报。自小婿回来之日,在下即叫人在府上探信,听得大爷期于昨日起身赴杭招亲,必从此地经过,亲身向前叙留,谅大驾必不肯来相会,故此想法请至舍下,代小婿以报大恩。进门又不敢明言,故出大言相问,以观贤主仆之胆气如何?身居虎穴,并无惧色,尚欲争问,真名不愧矣!小女小婿已成亲数日,特请大爷来吃杯喜酒!”骆宏勋闻了这些言语,方释疑惑之心,问道:“濮姑爷现在哪里?”鲍自安道:“近闻北直新选了个嘉兴知府,不知是哪个奸臣之子?不日即至此地。不瞒大爷说:凡遇奸臣门下之人,或新赴,或官满回家,从未叫他过去一个。因恐此信不真,伤了忠臣义士,故叫小婿前去打探。已去了两日,大约明日也就回来了。” 鲍自安见余谦侍立骆宏勋之旁,不觉大笑道:“大叔真忠义之人,我将实言直说了一遍,他还寸步不离。好痴子,还不放心前边坐坐去。只管在此,岂不站坏了!”余谦道:“不妨的。”鲍自安分付人来,将余大叔留在前边坐去。又对余谦道:“余大叔,你到前边只可闲淡取笑,切莫讲枪论棒。你先进门时,也看见前面那些人的嘴脸了,其心都狠得紧哩!细话我慢慢的再告诉你。” 不一时,即有人将余谦引到前边去了。骆宏勋又问道:“方才老爹出来之时说:三十担鱼尚不足一饭之用,敢问府上共有多少人口?”鲍自安才待奉告,见家人已捧早饭上来,鲍自安连忙起身让座:骆大爷坐的客位,鲍自安坐的主席。余谦前边自有人管待,不必深言。 且说鲍自安同骆宏勋饮酒之间,鲍自安道:“方才说三十担鱼不足一饮之菜,这倒也非妄言。实不瞒大爷说,在下自二十岁就在江边做这道生意,先也只是只把船,有十数人,小船上有三四人,折算起来也有七八十人。你来我去不能全在家中,如全来家真不足一饭之用。舍下现在人口:我与小女两个,家内计有男女四十个,还有先前大爷进门看见的那一百听差之人,长吃饭者共一百四十二人,哪里能用这些鱼?不过是信口言语,以动大爷之心耳。”一问一答,鲍自安应答如流,真博古通今之士,无一不晓。骆宏勋暗想道:“此人惜乎生于乱世,若在朝中,真治世之能臣也。”用饭之后,骆宏勋欲告辞赴杭,鲍自安道:“大爷此话多说了,不到舍下便罢,既来舍下,岂肯叫你匆匆就去之理! 就在舍下住得十日半月,也不误赘亲之事。待小婿回家,同小女出来拜谢。”骆宏勋道:“我若在府上久住不赴杭,只恐家母心悬。”鲍自安道:“这个容易,大爷写书一封,内云在舍留玩。在下差一人送至扬州府上,老太太见书自然放心了。”骆宏勋见他留意诚切,遂修书一封,又写一信与徐松朋,交付鲍自安。鲍自安接去,叫一听差人,明日早赴扬州投下。 鲍自安又整备晚饭款待,当晚又摆酒。饮酒之间,骆宏勋问道:“山东振芳花老爹认得否?”鲍自安道:“他乃旱地响马,我乃江河之寇。倘旱道生意赶下,他就通信让我;倘江河生意登了岸,我就通信让他。不独相识,且是最好弟兄。”骆宏勋遂将桃花坞相会,与王伦争斗,王、贺通奸;任世兄被害,花老爹劫救,下扬州说亲,四望亭捉猴,索银结恨,前后说了一遍。鲍自安道:“花振芳妻舅向来英勇遍闻,吾所素知。”鲍自安又敬骆宏勋酒,骆大爷酒已八分,遂告止。鲍自安道:“既大爷不肯大饮,亦不敢谆敬。”遂分付内书房张铺,将骆大爷包袱行李都封锁空房里边,另拿铺盖应用。家人秉烛,鲍自衰请骆宏勋进内,又走了两重院子,方到内书房。里边床帐早已现成,骆大爷请鲍老爹后边安歇。鲍自安遂辞了出来,问家人道:“余大叔床铺设于何处?”家人道:“就在这边厢房里,余大叔已醉,早已睡了。”鲍自安道:“他既安睡,我也不去惊动他。” 鲍自安走回后边,见女儿鲍金花在房独饮等候。金花一见爹爹回来,连忙起身,问道:“骆公子睡了么?”鲍自安道:“方才进房,尚未安睡,叫我进来,他好自便。”对金花道:“这骆宏勋不独武艺精通,而且才貌兼全,怪不得花振芳三番五次要将女儿嫁他。我见你若不定濮天鹏,今日相会亦不肯放他。”又道:“女儿,你可归房去吧!为父亦要睡了。”鲍自安说了,即便安睡。 鲍金花领了父命,迈步出门。鲍自安将门关闭,上床安卧。 且说鲍金花回至自家卧房,因新婚数日,丈夫濮天鹏被父差去,今在父亲房中自饮了几杯闷酒,不觉多吃了几杯,有八九分醉意。细想父亲盛夸骆公子才貌武艺,又道花振芳三番五次要把女儿嫁他,自然是上等人物;但恨我是个女流,不便与他相会。 又想道:“闻得他今赴杭赘亲,被父亲留下来,他岂肯久住于此? 若他明日起身去了,我不得会他之面!似这般英雄,才貌兼全之人,岂可当面错过!”踌躇一番道:“有了,趁此刻合家安睡,我悄悄前去偷看,果是何如人也?如他知觉,我只说请教他的枪棒,有何不可!”这佳人算计已定,迈动金莲悄悄往前去了。正是: 醉佳人比武变脸,美男子守礼避身。 毕竟不知鲍金花潜至前面,可会得骆宏勋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书房比武逐义士 第二十五回 书房比武逐义士 却说鲍金花悄悄来至前边,到骆宏勋宿房以外。见房内灯火尚明,而房门已闭,怎能看见骆宏勋之面?欲待推门,男女之别,夤夜恐碍于礼;欲待转回,又恐他明日赴杭,则不能相见。 因多饮了几杯酒,面皮老些,胆气大些,上前用手推门,竟是开着的。 且说骆宏勋自鲍老儿去后,在房中坐下,想起今日之事好险!若非赠金一举,今日落在他家,怎能保全性命?以后出门,勿论水陆,务要认人要紧。又想道:“这鲍老儿世上人情无一不通,及至谈论,且长人学问。”想了一会,起身将门闩上,坐在床边卸脱鞋袜。正脱下一只袜子,只听房门响亮,似有人推门,忙问道:“何人推门?”鲍金花答道:“是我。”骆宏勋闻得是妇女声音,心中惊疑,自道:“闻得鲍老家只有父女二人,其余者皆婢奴也。今夤夜到此,却是何人?”又问道:“我已将睡,来此何事?”鲍金花道:“奴乃鲍金花也。闻得骆大爷英雄盖世,武艺精奇,奴家特来领教!”宏勋闻得是鲍姑娘,不敢怠慢,连忙将脱下的那只袜子又穿上,起身将衣服整理整理,用手将门开放。鲍金花走进门来,将骆宏勋上下一看,见他真好个人品模样!怎见得?有诗为证。诗曰: 虎背熊腰丈二躯,尧眉舜目貌精奇; 今朝翩翩佳公子,他年凌阁定名题。 骆宏勋举目一观,见鲍金花生得不长不短,中等身材,生得相称。怎见得?亦有几句诗赞为证。诗曰: 淡扫梨花面,轻盈杨柳腰; 满脸堆着笑,一团浑是娇。 鲍金花进得门来,向骆宏勋说道:“拙夫蒙赠重金,我夫妻衷心不忘。今特屈驾草舍,以报些须,大爷请台坐,受奴家一拜!”宏勋道:“向与濮兄初会,不知鲍府乘龙,多有怠慢;毫末之助,怎敢言惠。今蒙老爹盛馔,于心实在不安,‘叩拜’二字何以克当。”宏勋正在谦逊,鲍金花早已拜下。宏勋顶礼相还。 拜过之后,两边分坐。鲍金花道:“今大驾到舍,奴特前来,一则叩谢前情,二则欲求一教,不知大爷肯赐教否?”宏勋道:“尊府乃英雄领袖,姑娘武艺精通,怎敢班门弄斧!”鲍金花道:“久闻大名,何必推辞。”鲍金花举目看见书房门后,倚着两条齐眉短棍,站起身来用手拿过,递与骆宏勋一条,自持一条,谆谆求教。骆宏勋不好推辞。此时正是十月中旬,月明如昼,二人同至天井中比武:你来我去,你打我架。他二人此一番,正是: 英女却逢奇男子,才郎月下遇佳人。 正是男强女胜,你夸我爱。比较多时,骆宏勋暗道:“怪不得伊父称她颇通武艺。我若稍怠,必被这个丫头取笑。谅她必是瞒父而来,今日此戏何时为止?不免用棍轻轻点她一下,她自抱愧,自然回去了。”筹画已定,又比了片时,骆宏勋觑个空,用棍头照金花左手腕上一点。一则宏勋也多吃了几杯,心中原欲轻轻点她一下,不料收留不住,点得重了些;二则鲍金花亦在醉中,又兼比了一阵,酒越发涌上来了,二目昏花,不能躲闪。值骆宏勋棍来,不闪不躲,反往上迎,只听娇声嫩语,道声“娘哟!”手中之棍不能支持,掉落在地,满面通红,往后去了。骆宏勋连忙说道:“得罪!得罪!”见鲍金花往后去了,自悔道: “她女子家是好占便宜的,今不该点她一下。倘明日伊父知之,岂不道我鲁莽?”遂将鲍金花丢下之棍,拾起来拿进房,倚于门后,反手将门闭上,在床边自悔。 且说鲍金花回至自己房中,将手腕揉搓,手上疼痛不止。灯下看了一看,竟变了一片青紫红肿,心中发怒,道:“这个畜生好不识抬举!今不过比试玩耍,怎敢将姑娘打此一棍。明日他人闻知,岂不损了我之声名。”恨道:“不免乘此无人知觉,奔前边将这个畜生结果了性命,省得他传言。”遂拿了两口利刀,复奔前边而来。看官,这鲍金花自幼母亲去世,跟随父亲过活,七八岁上就投师读书,至十三四岁时,诗词歌赋无所不通。因人大了,不便从师,就在家中习学女红针黹。她父亲鲍老乃系江湖中有名水寇,天下投奔他者多。凡来之人,不是打死人的凶手,即是大案逃脱的强盗。进门之时,鲍自安就问他会什么武艺?或云枪、云剑,都要当面舞弄一番。鲍金花在旁,父亲见有出奇者,即传她。那人知道她是老爹的爱女,谁不奉承?个个倾心吐胆相授,因此鲍金花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今日若非酒醉,骆宏勋怎能轻取她之胜!她心中不肯服输,特地前来。此一回来,非比前番是含羞偷行,此刻是带怒明走。骆宏勋尚在床边坐着,只听得脚步声音,又似妇女行走之态,非男子之脚步,心内猜疑,道: “难道是这个丫头不服输,又来比较高低不成?”正在猜疑,只听房门一声响亮,门闩两段,鲍金花手持两口明晃晃的刀闯进门来,骂声:“匹夫!怎敢伤吾!”举刀分顶砍来。幸而骆宏勋日间所佩之剑临晚解放床头,一见来势凶恶,随手掣剑遮架。骆宏勋跳到天井,一来一往,斗够多时。骆宏勋想:“怎么我这等命苦,出门就有这些险阻!她今倘若伤我之命,则死非其所;我若伤她,明日怎见伊父?”只见鲍金花一刀紧似一刀,骆宏勋只架不还。自更余斗至三更天气,骆宏勋又想道:“倘若厢房里余谦惊起,必来助我。那个冤家一怒,只要杀人,哪有容纳之量!不免我往前院退之,或者女流不肯前去,也未可知。”且战且避,退出两重天井,到了日间饮酒内厅。鲍金花哪里肯舍,仍追来相斗。骆宏勋看见客厅西首有一风火墙头不高,不免登房躲避,谅她必不能上高。遂退至墙边,跳上屋上。鲍金花道:“匹夫!你会登高,难道姑娘不能登高!”也将金莲一纵,蹿上了房赌斗。 骆宏勋跳在这厅房屋上,鲍金花随在这厅房屋上;骆宏勋纵到那个房屋上,鲍金花也随上那个屋上,计房屋也跳过了四五进,到了外边群房。真个好一场大斗,刀去剑来,互相隔架。有诗为证,诗曰: 刀剑寒风耀月光,二人赌斗逞刚强。 宏勋存心惟招架,鲍女怀嗔下不良。 骆宏勋且战且避,低头望下一观,看见房后竟是空山。只见山上茅草甚深,自想道:“待我窜在草内隐避,令她不见,她自然休歇。”遂将脚一纵,下得房来,且喜茅草虽深而稀,即隐于其中。鲍金花才待随下,心内想道:“他隐于内,他能看见我,我却看不见他,倘背后一剑砍来,岂不命丧他人之手?”说道: “暂饶你这匹夫一死!”见她从房上跳进里边去了,骆宏勋方步出草丛,道:“这是哪里说起!”欲待仍从原房上回去,又怕那个丫头其心不休。约略天已三更余,不若乘着这般月光,在此闲步,等至天明,速辞鲍老赴杭州为要。但不知此山是何名色,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空山步月遇圣僧 第二十六回 空山步月遇圣僧 却说骆宏勋在空山之上步来步去,只见四围并无一个人家居住,远远见黑暗里有几进房屋,月光之下也不甚分明,似乎一座庙宇?山右边有大松林,其右一片草茅。转身观山左边,就是鲍老住宅。前后仔细一看:共计前后一十七进。心内说道:“鲍老可称为巨富之家!我昨日走了他五六重天井,还只在前半截。昨日闻得他家长住者,也有一百四十二口,这些房屋已觉太多,正所谓‘富屋德深’了。” 正在观看之时,耳边听得呼呼风响,一阵腥膻,气味难闻。 转身一望,只见一只斑毛吊睛大虫,直入松林去了。骆宏勋见了,毛骨悚然,说道:“此山哪里来此大虫?幸亏未看见我,若让它看见,虽不怎样,又费手脚。”未有片时,望见一人手持钢叉,大踏步飞奔前来。骆宏勋道:“贼窠哪有好人!此必剪径之人,今见我只身在此,前来劫我。”遂将两把宝剑恶狠狠的拿在手中等候。及至面前一看,不是剪径之人,却是一位长老,只见他问讯说道:“壮士何方而来?怎么夤夜在此?岂不闻此山之厉害?”宏勋举手还礼道:“长老从何而来?既知此山厉害,又因何夤夜至此?”那和尚道:“贫僧乃五台山僧人,家师红莲长老。愚师兄弟三人出来朝谒名山,过路于此。闻得此山有几只老虎,每每伤人。贫僧命二位师弟先去朝山,特留住于此,以除此恶物也。日日夜间在此寻除,总未见它。适才在三官殿庙以南,遇见一只大虫,已被贫僧伤了。那孽畜疼痛,急急跑来;贫僧随后追赶,不知牲畜去向?”骆宏勋方知他是捉虎圣僧,非歹人也,遂说道:“在下亦非此处人氏,乃扬州人,姓骆,名宾侯,字宏勋。”指着鲍自安的房屋道:“此乃敝友,在下权住他家,今因有故来此。”那长老道:“向年北直定兴县有一位骆游击将军骆老爷亦系广陵扬州人也,但不知系居士何人?”骆宏勋道:“那是先公。”和尚复又回道:“原来是骆公子,失敬!失敬!”宏勋道: “岂敢!岂敢!适才在下见那大虫奔入树林内去了,想是长老所赶之虎。”那和尚大笑道:“既在林中,待贫僧捉来!公子在此少待,贫僧回来再叙说。”持叉又奔林中而去。 骆宏勋想道:“素闻五台山红莲长老有三个好汉徒弟,不期今日得会一位,真意外之幸也。”正在那里得意,耳边又听得风声呼啸,原来只当先前之虎又被和尚追来,举目一看:又见两只大虫在前,一位行者在后,持了一把钢叉如飞赶来。那两只大虫急行,吼叫如雷,奔入先前宏勋躲身茅草之中。骆宏勋惊讶道: “幸我出来,若是仍在里边,必受这大虫之害。”只见那位行者追至茅草穴边,叉杆甚长,不便舞弄,将叉一抛,抖个碗口大小,认定虎肋下一下刺去,虎的前爪早早举起。他复将身一纵,让过虎的前爪,照虎肋下一拳,那虎“咯冬”卧倒,复又大吼一声,后爪蹬地,前爪高高竖起,望那行者一扑;又转身向左一扑,向右一扑,虎力渐萎。早已被那行者赶上,用脚踏住虎颈,又照肋下连击三五拳,虎已呜呼哀哉!那行者又向茅草穴边拾起钢又,照前刺去,只见那只大虫又呼的一声蹿出草穴,往南就跑。行者持叉追三五步,将叉掷去,正插入虎屁股之上。大虫呼的一声,带叉前跑,行者随后向南追赶去了。宏勋暗惊道:“力擒二虎,真为英雄!可见天下大矣!小小空山,一时就遇这二位圣僧,以后切不可自满自足,总要虚心谦让为上!惜乎未问这位圣僧一下。”正在赞美,只见先前那个和尚一手持叉,一手拉着一只大虫走将前来,道声:“骆公子,多谢指引,已将这孽畜获住了,骆公子请观一观。”宏勋近前一看,就象一只水牛一般,其形令人害怕,遂赞道:“若非长老佛力英雄,他人如何能捉!”和尚道:“阿弥陀佛!蒙菩萨暗佑,在此三月工夫,今始捉得一只。 还有两只孽畜,不知几时才得撞见哩?”骆宏勋道:“适才长老奔树林之后,又有一位少年长老,手持钢叉追赶二虎至此,三五拳已打死一只。”用手一指,说道:“这个不是!那只腿上已经中了一叉,带叉而去,那长老追赶那边去了。惜乎未问他上下!”和尚大喜道:“好了!好了!他今也撞见那两个大虫,完我心愿。” 骆宏勋道:“长老亦认得他?”和尚道:“他乃小徒也。” 正叙话之间,那行者用叉叉入虎腹,用叉杆担在肩,走了过来。和尚问道:“黄胖,捉住了么?”那行者道:“仗师父之威,今日遇见两只大虫,已被徒弟打死了。可惜那只未来,若三只齐来,一并结果,省得朝朝寻找。”和尚道:“那只我已打死,这不是么?”那行者道:“南无阿弥陀佛!虎的心事了了。”和尚道: “骆公子在此。”行者道:“哪个骆公子?”和尚道:“定兴县游击将军骆老爷的公子。”行者忙与骆宏勋见礼。和尚道:“骆公子既与鲍居士为友,因何夤夜独步此山?”骆宏勋即将与鲍金花比武变脸,越房隐避之事说了一遍,道:“欲待翻房回去,又恐金花醉后其心不休,故暂步于此山,待天明告辞赴杭。不料幸逢令师徒,得遇尊颜。”和尚道:“三官殿离此不远,请至庙中,坐以待旦如何?”骆宏勋道:“使得!”和尚肩背一只大虫,这行者担着两只猛虎,骆宏勋随行。 不多一时,来至庙门,和尚将虎丢在地下,腰内取出钥匙开了门,请骆大爷到大殿坐下。黄胖将虎担进后院放下,又走出将门前一虎提进,仍将庙门关闭。和尚分付黄胖道:“煮上斗把米的饭,白菜萝卜多加上些作料,煮办两碗。我们出家人,骆大爷他也不怪无菜,胡乱用点。”宏勋一夜来肚中正有些饥饿,说道: “在下俗家,长老出家。在下尚未相助香灯,哪有先领盛情之理?”和尚道:“此米麦、柴薪亦是鲍居士所送,今虽食贫僧之斋,实扰鲍居士也!”骆宏勋又道:“既蒙盛情,在下亦不敢过却,此时只得我等三人,何必煮斗米之饭?”和尚道:“这不过当点心。早晚正饭时斗饭尚不足小徒一人自用哩。”骆宏勋道:“有此饭量,足见此人伏虎如狗也!”黄胖自去下米煮饭做菜。骆宏勋又问道:“长老贤师的法号?望乞示知。”和尚道:“贫僧法名消安,二师弟消计,三师弟消月。小徒尚未起名,因他身长胖大,又姓黄,遂以‘黄胖’呼之。”且不讲骆宏勋同消安二人谈叙。 且说余谦醉卧一觉,睡至三更天气方醒,自悔道:“该死,该死!今日初至鲍家,就吃得如此大醉,岂不以我为酒徒!不知大爷此刻进来否?我起来看看。”趴将起来,走出厢房。先进来时虽然有酒,却记得大爷床铺在于书房。房内灯火尚明,房门亦未关闭,遂迈步走进内室,却空无一人,还只当在前面饮酒未来;又走向内厅,灯火皆熄。惊讶道:“却往何处去了?”回到书房仔细一看,见床上有两个剑鞘,惊道:“不好了!想这鲍自安终非好人,自以好言抚慰,将我主仆调开,夜间来房相害;大爷知觉,拔剑相斗。但他家强人甚多,我的大爷一人如何拒敌?谅必凶多吉少。”遂大声吆喝,高声喊道:“鲍自安老匹夫!外貌假仁假义,内藏奸诈,将我主仆调开,夜间谋害,速速还我主人来便了;如不然,你敢出来与我斗三合!”他从书房外面吵到后边。 有诗赞他为主,诗曰: 为主无踪动义胆,却忘身落在龙潭。 忠心耿直无私曲,气冲星月令光寒。 却说鲍自安正在梦中,猛然惊醒,不知何故有人喊叫,忙问道:“何人在外大惊小怪!”余谦道:“鲍自安老匹夫,起来!我与你弄几合,拼个你死我亡。”鲍自安闻得是余谦声音,心中大惊,自说道:“他有个邪病不成?我进来时他醉后已睡,此时因何吵骂?”连忙起身穿衣,问道:“余大叔已睡过,为何又起来?” 余谦道:“不必假做不知!我主人遭你杀害,不会不知,快些出来拼几合。”鲍自安闻说骆大爷不知杀害何处,亦惊慌起来,忙把门开开,走出来相问。余谦见鲍自安出来,赶奔上前,举起双斧分顶就砍。正是: 因主作恨拼一命,闻友着惊失三魂。 毕竟鲍自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鲍自安寻友三官庙 第二十七回 鲍自安寻友三官庙 却说余谦一见鲍自安走出来,赶奔前来,举起双斧分顶就砍。自安手无寸铁,见来势凶猛,将身往旁边一纵,已离丈把来远。自安说道:“余大叔,且暂息雷霆,我实不知情由,请慢慢讲来。”余谦道:“我主仆二人落在你家里,我先醉卧,我主人同你饮酒,全无踪迹,自然是你谋害来!你只推不知。好匹夫哪里走!”迈步赶来。 只见鲍金花手持双刀,从房里跳将出来,喝道:“好畜生,怎敢撒野!你主人以棍伤我手腕,你今又以斧伤我父。莫要行凶,看我擒你!”金花、余谦二人乃在天井中刀斧交加,大杀一阵。鲍自安见女儿酒尚未醒,又听见她说:“以棍伤她手腕”,心想一定是女儿偷往前边,计较比试之时,被骆宏勋打了一下。素知女儿总不服输,变脸真斗;骆宏勋乃是精细之人,不肯与她相较,隐而避之。遂远远向着余谦打了一躬,说道:“我老头儿实在不知,乞看我之薄面,暂请息怒,待我寻大爷要紧。”又喝金花道:“好大胆的贱人,还敢放肆!”余谦见鲍老赔礼,又喝骂女儿,遂两下放下兵器。自安问女儿道:“你方才说骆大爷棍伤你手腕,你把情由慢慢讲来。”鲍金花含怒道:“女儿闻他英雄盖世,特去领教。他不识抬举,大胆一棍,照我手腕伤之,至今疼痛难禁,已成青紫。又被女儿持刀争斗,伊越房逃入空山去了。 女儿之气方才得出,余谦这畜生反来撒野。待我先斩其仆,后斩其主。”说毕,又举刀要争斗。鲍老大喝道:“好贱人,还不回房,等待何时!骆大爷何等英雄,不肯与你计较,岂怕你而避。 但空山之上有三只大虫,往往伤人,骆大爷如有些损伤,叫我怎见天下之义士!”金花被父斥责,含怒回房。 余谦闻说空山有三只大虫,大爷如避其山,必然性命难保。 不由得大怒,骂道:“明明串同共害,做出这些圈套。我与你拚了这条性命罢了!”鲍自安道:“大叔错想了,我若有心相害,你先醉卧之时久已谋害了,还待你醒来?我们闲话少说,莫要耽误了时刻,速速着人上山技寻大爷要紧。倘有不测,大叔再骂不迟!”余谦道:“且容你去寻找,如有损伤,回来再与你讲。”余谦这一吵闹,后边所用四十个男女、前面听差的一百英雄,俱皆惊起问信。 鲍自安带了二十个听差之人,开放大门,往空山而来。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寻找了两个周圈,不见踪迹,心中甚是惊慌。 又想道:“即被大虫之害,到底有点形迹;且骆大爷英明之人,即遇见大虫,也未必就遭其害?”寻来找去,天色已将发白,来到三官庙前。鲍自安道:“有了消息了,消安师徒夜夜在山捕虎;再者,他见人必然动问,或者知道骆大爷去向亦未可知!等我问他一问。”遂上前敲门。黄胖在厨煮饭,消安起身开门,见鲍自安一脸愁容,带领了二十余人。自安连忙问道:“老师父,今夜遇见一人否?”消安道:“莫非骆公子?”鲍自大喜道:“正是。” 消安道:“现在殿上吃茶呢。”鲍自安一众人进内,消安将门关闭,来至大殿,骆宏勋早已迎出。鲍自安向宏勋谢罪:“小女无知,多有冒犯,几乎把老拙吓死!”骆宏勋道:“山中步月,幸遇长老师徒;又蒙赐斋,故未回府,使老爹受惊。有罪!有罪!” 鲍自安道:“我所惧者非别,此山有几只大虫,恐惊大驾。”骆宏勋遂将消安师徒英勇,世上罕闻说之。消安道:“蒙菩萨暗中护佑,故而擒之,非愚师徒之能也!” 正说之间黄胖饭菜已熟,捧上大殿,鲍自安同食。须臾吃毕,鲍自安道:“恶虫已经令贤师徒除害,慈愿已遂,真喜事耳! 舍下今备菲酌,请大驾过舍,一则与老师贺喜;二则与骆大爷相谈!”消安道:“愚师徒戒荤已久,恐席上不便。”鲍自安道:“晓得,晓得!自有素筵款待。”又道:“虎肉乞赐些须,令人庖制,奉敬骆大爷。”消安道:“有,有,有!后边现卧三只,愚师徒要它无用,居士令人剥下皮,尽皆取去。”鲍自安命随来之人,拿利刀刺剥后拿去。消安、骆宏勋先行。消安又分付黄胖:“等候大虫剥完,锁上殿门,再赴居士家领斋。”说罢,二人同鲍老出庙而行,直望鲍府而来。 骆宏勋在路暗想:“余谦这个匹夫,难道醉死了!鲍家许多人来寻找,反不见他。”及至鲍家庄上,天已早茶时候。过了护庄桥,只见余谦手持双斧,在大门外跳上跳下,在那里大骂。骆宏勋道:“这匹夫早晨又吃醉了,不知与何人争闹?”鲍自安道: “夜间若非老拙躲闪得快,早为他斧下之鬼!”即将夜间吵骂之事说了一遍,说:“他在我房外怒骂,我不知道,问其所以,方知小女得罪,大驾躲至空山。恐大虫惊吓大驾,哀告余大叔暂且饶恕,让我带人寻找;倘有不测,杀斩未迟,他老人家才放我出来。至今不见大爷回来,只当大爷受害,故又跳骂了。”骆宏勋道:“有罪!有罪!待我上前打这畜生。”鲍自安道:“我与大爷虽初会,实不啻久交,哪个还记怪不成!正是余大叔忠义过人,胆量出众。非老拙自赞,即有三头六臂之徒,若至我舍下,也少不得收心忍气。余大叔今毫无惧色,尚拼命报主,非忠义者能行么?且莫拦他,倘见大爷驾回,自不跳骂了。” 离庄不远,果见余谦。余谦看见骆大爷同二人回来,满心欢喜,住了跳骂,遂垂手侍立等待。三人走到门首,鲍自安向余谦道:“余大叔,你主人今日好好的在此,你可饶了我老头儿命吧!”余谦道:“该死,该死,得罪,得罪!”亦随了进来。三人到了内客厅,重又见礼,分宾主而坐,家人献茶。吃茶之时,黄胖同了剥皮虎之人俱进屋来,担了许多少虎肉。鲍自安将黄胖师父请上客厅序坐,分付将虎肉挑进厨房烹调。又分付:另整备一桌洁净斋饭。分派已毕,陪人坐谈。骆宏勋道:“空山低小,且离江不远,人迹闲杂之所,如何存得三只大虎?”鲍自安道:“此虎来日不久,约计三个年头,乃柴舡上载来一只雌虎,至此卸柴躲避下来。哪知它腹内怀孕,后来生下两只小虎,因此成其三只。今被二位老师一同除此一方之害,功德无量矣!” 正叙谈之间,门上人进来禀道:“启老爷得知,远远来了六骑牲口,是花振芳老爷、娘子等五人,还有一位黑面红须,却不认得。现将近庄前,特禀老爷知道。”鲍自安大笑道:“来得正好,大家一会,亦可谓英雄聚会了。”便问消安师道:“山东花振芳,老师父可会过否?”消安道:“虽未会面,却闻名久矣!”鲍自安道:“那一位黑面红须,却是哪个?”骆宏勋道:“既与花老爹同来,必是世兄任正千了。”鲍自安道:“一定是任大爷无疑矣!消安师少坐,我同骆大爷出迎。”消安道:“既是二位出迎,我师徒岂有坐待之礼,大家同去走走。”于是四个人同至大门。 究竟不知会见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花振芳觅婿龙潭庄 第二十八回 花振芳觅婿龙潭庄 话说四人同至鲍府大门口,早见六骑牲口已过护庄桥,离庄不远。花老一众见鲍、骆同两个和尚出来,遂各下了牲口,手拉丝缰,步行至门口。任、骆相见,各各洒泪,互相揖让进至内厅,各自见礼,分坐献茶。花振芳向骆宏勋道:“昨日同任大爷至府间,老太太说,大驾前日赴杭,即欲就回家。老太太谆谆赐宴,又将徐大爷请来作陪。昨晚家报到府,方知大驾留于鲍府,今早奔赴前来一会。”骆宏勋道:“前日路过此地,蒙鲍老爷盛情,故尔在此。不知老爹至舍,失迎,失迎!”鲍自安、任正千、花振芳、消安师徒、巴氏弟兄,彼此通名道姓,各道了“闻名久仰”的言语。 叙谈已毕,家人禀告:“虎肉已熟,肴馔素斋俱已齐备,请老爹安席。”鲍自安分付拿酒,设了三席:两桌荤席,一桌素席。 首坐花振芳,二坐任正千,三坐巴龙,四坐巴虎,五坐巴彪,六坐巴豹,七坐骆宏勋;主席是鲍自安相陪。消安师徒均在素席。 酒过数巡,肴上几味,只见荤席上,家人捧了两大盘虎肉。花老问起来历,鲍自安将昨晚睡后,“小女与骆大爷比武,骆大爷躲上空山,相遇消安师徒,力擒三虎;今夜我至三官庙,相邀来舍”的情由,说了一遍。又道:“任大爷同巴氏贤昆仲,老拙相请还怕不至!只你这孽障眼光偏长,今日弄一稀珍之物,并不能偏你。”花老道:“这还算你孝顺我老人家!我未至,你就办此异味候我。”大家笑了一回。虎肉比牛肉更膻,任、骆二人不过些微动动,就不能吃了。他六位英雄吃了两盘,又添两盘,好不厉害。三只虎肉被鲍自安家中一顿食,早已完了。 酒饭已毕,大家起来散坐。花振芳同鲍自安走至这一边,遂将今来特为女儿姻事之语告诉一番,叩烦鲍自安同任正千作伐,鲍自安应允。遂与任正千约同做媒的话,邀骆宏勋至外言之。骆宏勋道:“我向日已经回过,待完过正室之后再议。今日怎又谆谆言之?”任正千道:“世弟不知,花小姐感你四望亭救命之恩,立誓终身许你。见你不允,一旦气闷于心中,又兼四望亭受了惊吓,回家即得了大病,无论寤寐之间,总言世弟大恩难报。花老夫妇见女儿终身决意许你,宽慰女儿道,得愚兄病好,央我作媒保亲必成!花小姐知愚兄与世弟不啻同胞,言无不听,以此稍开心怀,而病势痊可。今值愚兄贱恙痊可,携同巴氏造府,不辞千里而来,二议其亲,世弟从之为是!”鲍自安道:“任大爷之言甚是有理。今天下英士多多,花老父女之意在大驾身上,三番二次登门相求,此乃前缘天意,骆大爷当三思之!”骆宏勋道:“蒙情做媒,二公之意不薄我矣!但妻妾之事非我志也。烦二公说道老爹:要是桂家女儿今日死了,我则聘他女儿为妻;如今欲我应承,万万不能。”回言毕,复同进客厅。 鲍自安邀出花振芳,先将骆宏勋决绝之言相告。把个花振芳气得面黄唇白,说道:“这个小畜生,好不识抬举!你既不允,谅我女儿必是一死;我女既死,我岂肯叫你独生!我将十三省内,弄十三件大案在小畜生身上,看他知我的厉害!”鲍自安忙止道:“不可,不可!若此一举,令爱亦有性命之忧,既爱此人,又何忍杀他!小小年纪,又是公子性格,哪里比得你我经过大难。依我之见,此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把他摆布了,那时不怕他不登门求亲!两厢无亏,终成好事。据你看,使得使不得?”花振芳闻得鲍老之言,改忧为喜,说道:“此计可好!”二人复又来至客厅,与众谈论自若,一毫不形于脸。及至中饭时,仍是两席荤,一席素,一同饮酒。 饮酒之间,鲍自安向花振芳道:“你何日在定兴,怎样劫救任大爷?你可从头细细禀我知道,如若有功,自有重赏。”花振芳道:“我的儿,听我道来!”遂将二更相约捉奸,回庙看火失信;次日任正千大爷被诬,夜间劫救,及至西门复至王伦家杀奸,一时慌迫,竟错杀二人,西门挂头被人看见,急缒下城,雇夫子抬至山东,说了一遍。消安极口称赞,道:“难得!难得!” 鲍自安冷笑道:“据你说得津津有味,一个人劫禁牢,今古罕有之事。依我评来,有头无尾,有始无终,判打一二百嘴掌!”花振芳道:“你说我怎么有头无尾,有始无终?”鲍自安道:“侍立一旁,听我老人家教训。若说杀奸错误,因时迫忙,这不怪你。 只是既然知错,仍该将奸淫杀来!”花振芳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挂头之时,天已发白;若再复杀,王家人等岂不知觉了。 我有何惧!只是任大爷身带重伤偃卧城脚,若被捉,岂不反害任大爷不?”鲍自安道:“放屁,胡言!想等到天明事重,而杀奸事轻!这半年光景,还是日迫时促?你就该仍到定兴,将奸淫杀了,任大爷之冤始出,这就算有始有终也。劫牢之后,定兴自然差人赶拿,因你胆小,不敢再到定兴县了。你且说,我说的是与不是?”花振芳自想道:“彼时之追,后来也该再去。怪不得今日这个老儿责备。”说道:“真正我未想得到此,不怪你责。”鲍自安笑道:“你既受教就罢了。任大爷与你相好,今日我既相会,也就不薄。前半截你既做了,后半截该是我办了。我明日到定兴走走,不独将奸夫淫妇杀了,还要将王伦家业尽皆盗来,以补任大爷之原业。”任正千道:“晚生何德,承二位老师父关切,晚生刻骨难忘!”花老儿道:“任大爷且莫谢他,只见他动口,未见他的手。待他一一照言做了,再谢他不迟!”鲍自安道:“我二人拍掌为赌:我能如言一一做来,你当众人之面,磕我四个头;若有一件不全,我亦当众人之面,磕你四个头。何如?”二老正要拍掌,只见外边又走进二位英雄,众人皆站起身来相让。鲍自安道:“不敢惊动,此乃小婿濮天鹏。”濮天鹏一见骆宏勋在座,连忙上前相谢赠金之恩。骆宏勋以礼相答。又问:“那位英雄是谁?”濮天鹏道:“此乃舍弟濮天雕也。”宏勋立见了礼。花老妻舅、消安师徒素日尽皆认得,不要通名道姓,不过说声“久违了!”任正千乃系初会,便见礼通名。弟兄二人与众分宾主坐下两席。 鲍自安问道:“探听果系何人?”濮天鹏道:“乃定兴县人氏,姓王名伦,表字金玉。父是现任吏部尚书,叔是现任礼部侍郎。 因目前初得职,初任嘉兴府知府。眷属只带了一个爱妾贺氏,余者家奴十数人,家人倒有二十多丁。早饭时尚在扬州,大约今晚必至江边。故速速回家禀爷知道!”任正千听得“爱妾贺氏”四个字,不觉面上发赤起来。鲍自安得意道:“花振芳,你看我老人家的威力如何?正要打点杀他,不料他自投我手,岂不省我许多工夫!且先将奸淫捉获,后边再盗他家财!”又对濮天鹏道: “任大爷、骆大爷,乃是世兄弟,骆大爷又是你之恩人,一客不烦二主,吃饭之后,少不得还劳贤婿过江,将奸淫捉来!只对水手说,至江心不必动刀动枪,将漏子拨开,把一伙男女送入江中。要把奸夫淫妇活捉将来,叫任大爷处治,任大爷之怨气方才得伸,而骆大爷之恩,你亦报答了也!”濮天鹏满口应承。任、骆二人回道:“濮姑爷大驾方回,又烦再往,晚生心实不安,奈何?”鲍自安道:“当得,当得!”众人因有此事,都不肯大饮,连口用饭。吃饭之后,濮天鹏起身要往后边去,鲍自安叫回,道:“还有一句话对你讲:‘君子不羞当面’,你晓得昨晚金花前来与骆大爷比试吗?”便告诉濮天鹏一遍。“我此刻当面言明,不过要明骆大爷之教,并无他意,勿要日后夫妻争闹至门,此乃我们之短!”濮天鹏满面带红,往后去了。有诗为证,诗曰: 爱婿须同嫡子看,只因女过不糊含。 今朝说破胸襟事,免得夫妻后不安! 濮天鹏进了后边,夫妻相见。自古道,新婚燕尔,两相爱慕,自不必言。濮天鹏见天色将晚,恐误公差,虽然是难舍难分,但不敢久恋,遂连忙来至厅前,告别众人赶过江不言。且言鲍自安向众人道:“诸公请留于此,专等佳音!”又分付濮天鹏道:“千万莫逃脱奸淫!”濮天鹏答应“晓得”!独自出门过江去了。 得意老儿授计去,专候少刻佳音来。 毕竟王伦、贺氏被濮天鹏捉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骆宏勋私地救孀妇 第二十九回 骆宏勋私地救孀妇 却说鲍自安遣濮天鹏去后,大家又叙谈了一会。将晚,又摆夜宴。众人皆因有此事,总不肯大饮,鲍自安亦不谆劝。消安师徒告别回庙,鲍自安分付列铺,尽皆此地宿歇。 次日起身,用了些点心。及至早饭时节,又摆早筵。饮酒之间,鲍自安得意道:“此时小婿也该回来了!”又叫花振芳道: “此刻小婿提了奸夫淫妇回来,任大爷之事也算完了一半;所缺者家业未来,你先给我老人家磕两个头,待复了任大爷家业,再磕那两个头。”花振芳道:“昨日原说在定兴做完这些事,我才算输;今他自来,就是捉擒,也非你之能,何该磕头!”鲍自安道: “该死,这牲口!事还在那里未来,今就改变了!”任大爷道: “二位老师所赌者,乃晚生之事,理该晚生叩谢!” 大家正谈论,只见濮天鹏走进门来。鲍自安忙问:“事体如何?”濮天鹏道:“昨晚过江,等至更余,总不见到。遂着人连夜到扬州打探。回来说:‘南京军门系他亲叔。昨日早饭后,自仪征到南京拜亲,从那一路往嘉兴去了。’故今早过江来,禀老爷知道!”鲍自安闻得此言,好不扫兴,紧皱眉头,不言不语,坐在一边思想。花振芳道:“幸而方才我未磕头,倘若磕了头,我老人家的债是惹不得的:一本三利,还未必是我心思。想你过于说满了!”鲍自安道:“你且莫要笑,我既然说出,一定要一应言。不过他二人阳寿未终,还该多活几日,终是我手中之物,还怕他飞上天去?为今之计,无有别说,贤弟还有昨日所言之事,请驾自便。任大爷、骆大爷同小婿兄弟二人,再带十个听差的,坐大船二只,伺候同到嘉兴走走。我素知嘉兴府衙左首,有个普济庵,甚是宽阔。你众人到嘉兴之时,将船湾在河口,你等十五人借庵宿歇,以便半夜捉住奸夫淫妇上船,将他细软物件,一并带着。屈指算来,往返也不过十日光景。”又道:“任大爷莫怪我说:你进城时候,将尊容略遮掩些,要紧!要紧!恐他人惊疑。” 说话之间,饭已捧来,众人用过。花老妻舅告辞,鲍自安也不留。花老儿向任正千说:“任大爷,嘉兴回来之日返回舍下,就说我等不日亦回!”又附耳说道:“到家只说那事已成,莫使我女儿挂怀!”任正千点头道:“是!”又向鲍自安耳边说道:“嘉兴回来,就叫任正千回山东去,省得在此漏信。”鲍自安答道:“晓得!”一拱而别。骆宏勋也只当他们各有私事,毫不猜疑。 回至厅上,商议去嘉兴之事。鲍自安叫了自家两只大船,米面柴薪,带足来回的食用,省得下船办买,被公人看出破绽。各人打起各人包裹,次日绝早上船,赶奔嘉兴去了。及至嘉兴北门外,将船湾下,带了几个行李,余者尽存船上。一直来至府衙左首,果有一座大庙,门额一个横匾,上有三个金字“普济庵”。 众人进内一看:庙宇虽大,却无多少僧人。只有一个和尚,两个徒弟。徒弟俱皆小哩,不过二十上下,还有一个烧火的道人。濮天鹏秤了三两银子的香资,还赏了道人五钱银子,借了他后边三间厢楼住歇。吃食必都在外边馆内包送,又不起火,和尚道人甚是欢喜。濮天鹏故作不知,问和尚道:“府太爷是哪里人氏?”和尚道:“昨日晚上到的任。说姓王,闻是北直人,未曾细问是哪一县、那一镇。贫僧出家人,也不便谆谆打听他!”濮天鹏闻得王伦已进了衙门,心中甚喜。临晚之间,大家用了晚酒,各各上床睡卧,蓄养精神。谅王伦昨日到任,衙门中自然忙乱。一时不能安睡,专等三更时分,方才动手。众人虽睡,皆不过是连衣而卧,哪里睡得着! 骆宏勋之床正对着楼后空窗。时正十月二十边,起更之时,月明如昼。骆宏勋看见楼后一户人家,天井之中站着一条大汉,有丈余身躯,褡包紧系腰中,在那里东张西望,暗道:“此必是强盗,要打劫这个人家了。”停了一停,又见一女人走出来,向那个大汉耳边悄悄说话。骆宏勋道:“此不是强盗,定是奸情之事!无论奸情、强盗,管他做什么!”及至天交二鼓初点时候,只听得一妇人叫道:“杀了人了,快快救命!”骆宏勋将身坐起,说道:“诸位听见么?”家人道:“何事?”骆宏勋道:“方才在楼窗,看见下面那个人家,天井中站了一条大汉,东张西望,料他是个偷鸡摸狗之辈。后边又来了一个妇人,在那大汉身边说了几句言语,我又料是奸情,莫要管他。此刻下边喊叫‘救命’,非奸情即强盗也。可恨盗财可以,怎么伤起人来了?”濮天鹏道: “我们之事要紧,骆大爷莫要管他。”骆宏勋复又卧下。又听那妇人喊道:“天下哪有侄子奸婶娘的?求左邻右舍速速搭救,不然竟被这畜生害了性命!” 骆宏勋闻得此言,翻身而起,说道:“哪有见死不救之理!” 濮天鹏拦阻不住。骆宏勋上了楼窗,将脚一跳,落在下边房上,复又一跳,跳在地下。听得喊叫之声,就从腰门边走至门首。其门却是半掩半开,门外悬有布帘,用手掀起,只见里面那大汉骑着一个妇人,在地下乱滚;乌云散乱,赤身无衣。宏勋一见大怒,右脚一起,照那大汉背脊上一脚。那汉“嗳哟”一声,从妇人头上跌过,睡卧地下。宏勋才待上前踏他,余谦早已跑过,骑在那大汉身上,举拳便打。任正千、濮天鹏等俱进房来,那妇人连忙爬起来,将衣服穿上,散发挽起,向骆大爷双膝跪下,说: “蒙救命之恩,杀身难报,愿留名姓,让小妇人以便刻牌供奉!” 骆宏勋道:“不消。你且起来,将你情由诉与我听。”那妇人站起来,说道:“小妇人丈夫姓梅名高,自幼念书无成。小妇人娘家姓修,嫁夫三年,丈夫与我同年,皆二十二岁,不幸去岁十月间,丈夫一病身亡。”用手指着床上睡的二岁一个小娃子,说道: “就落了这点骨血!”又指着地下那个大汉,说道:“他系我嫡亲的侄子梅滔。今日陡起不良心肠,想来欺我。小妇人不从,他将我按在地下,即欲强奸。小妇人喊叫,得蒙恩人相救,无愧见丈夫于泉下矣!”余谦闻了他这些话,大骂道:“灭伦孽畜,留他何用!今日打死便了!”举起拳头雨点似打来。梅滔在地下哀告道: “望英雄拳下留命!小人实无心敢欺婶母。有一隐情奉告。”骆宏勋即叫余谦先别打,说:“且住了,听他说来。”余谦停拳。梅滔怎当得那拳头,被余谦打得浑身疼痛难禁,挣爬了半日,方才爬起身来,说道:“诸位爷!听小人禀告:小人自幼父母双亡,孤身过活,不敢相瞒,专好赌博,将家业飘零。前日又输下了数两之债,催逼甚急,实无法偿还。婶娘虽在孀居,手中素有蓄积,特来恳借,婶娘丝毫不拔,小人硬自搜寻,婶娘则大声喊叫,小人恐怕人来听见,故按在地下,以手按使她莫喊之意,哪有相欺灭伦之心!此皆婶娘诬我之言,望诸位爷莫信。” 骆宏勋等闻梅滔之言,似乎入情入理,说道:“你问她要,她既不与你,只好慢慢的哀求。你如此硬取,就是非礼,怎能将婶娘赤身按地!”修氏道:“恩爷莫要信他一面之辞。今日被爷将他痛责,结仇更深。恩爷去后,我母子料难得活之理!”遂将床上那个娃子一把抱起,哽咽痛哭。骆宏勋心内道:“若将这汉子放了,我等回寓,恐去后妇人母子遭害;若将他打死,天明岂不是个人命官司?”正在两难之际,听得外边有人打门问道:“半夜三更,因何事情大喊小叫?”但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濮天鹏法堂闹问官 第三十回 濮天鹏法堂闹问官 却说余谦听得有人打门,问道:“你等何人?”外边应道: “我等本坊乡保。因新太爷下车,恐误更鼓,在街上催更。闻梅家喊叫,故来查问。”骆宏勋道:“既系乡保,正好将梅滔交与他,修氏母子自然得命了!”余谦将门开了,走进四五个人。骆宏勋将前后之事说了一遍。乡保说道:“这个灭伦的畜生!交与我们,等天明送到嘉兴县,凭县主老爷处治!”众人将梅滔带往那边去了。宏勋等俱要回庙,修氏又跪谢道:“恳求恩公姓名!” 骆宏勋见她谆谆相求,遂道:“我乃扬州人氏,姓骆,名宏勋是也。自前门庙内而来,及至楼上而下,来此救你。”正说话间,听得已交五更。濮天鹏道:“我们走吧!”众人辞别修氏,从前门由曲巷回庙。回至庙内,濮天鹏道:“此时已是五鼓,人皆睡醒,今日莫要下手了。只要事情做得停当,多住一日不妨!”大家尽皆睡了。 且讲修氏自众人去后,坐在床上悲叹,即把丫头叫起。这丫头名叫老梅,起来烧些清水,将身上沐浴一番,天已五鼓,哪里还能睡觉。走至家堂神前,焚了一炉高香,祝告道:“愿家神保佑骆恩人朱衣万代,寿禄永昌。”又在丈夫灵前洒泪道:“你妻子若非恩人搭救,必被畜生强污。我观骆恩人非庸俗之流,他年必要荣耀。你妻子女流之辈,怎能酬他大恩?你在阴曹,诸事暗佑他要紧!”正在祝告之间,不觉腹中疼痛,心中说道:“一定是那畜生将我赤身按地,冒了寒气了。”连忙走至床边,和衣卧下,叫老梅来代他揉搓。一阵一阵,疼了三五阵,只听下边一阵响,浆包开破,满床尽是浆水。修氏不解其意,又疼了一阵,昏迷之间,竟产下了一个五六个月的小娃子。别无他人,只有一个丫头老梅在旁代为收拾。修氏自醒转来,心中惊异道:“此胎从何得来?”幸亏没有别人在此。即速速收拾,叫老梅将死娃子放入净桶中端出。赏了老梅二百文钱,叫她莫要说出,自家睡在床上惊异。 却说丫头老梅,其年二十岁,与梅滔私通一年,甚是情厚。 虽是修氏房中之人,而心专向梅滔,二人每每商议:今虽情爱,终是私情,倘二娘知道,那时怎了?谅二娘亦是青年,岂有不爱风月?你可硬行强奸,倘若相从,你我他皆一道之人,省得提心吊胆。且二娘手中素有蓄积,弄几两用用也好。故骆宏勋看梅滔在天井之中,有一女人向他耳边说话,正是老梅!及至众人按打梅滔,并交与乡保,老梅暗自悲伤,不能解救。今见修氏生下私娃,满心欢喜。安放修氏卧床,偷走出了门,来寻梅滔商议私娃之事。 且说梅滔哪里真系乡保带去,乃是他几个朋友日间约定:今晚要向他婶娘借钱钞,吵闹起来,叫他们进去解劝。众人闻得里面喊叫,故假充乡保,将梅滔拖去弄酒替他解闷,天明谢别回家。去自家门首不远,正撞着老梅慌慌张张而来,看见梅滔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梅滔将日间约朋友之语告知老梅一番。老梅道:“你这冤家,该先告诉我。我只当真是乡保带去,叫我坐卧不宁。今特前来寻你!”在梅滔耳边说道:“你去之后,二娘腹内疼痛,三两阵后,生下一个五六个月的小娃子,叫我丢在净桶之内;又赏了我二百文钱,叫我不要说出。二娘现在床上安睡,我手里今有此事报你知道!”梅滔听了,心中大喜道:“这个贱人,今日也落在我的手里!我指报昨日打我那个人做奸夫,现有私娃为证。埋在何处?只可惜不知那人姓名。”老梅道:“自你去后,二娘谆谆求他留名,他说是扬州骆宏勋。私娃现在净桶中,特来与你商议。”梅滔大喜道:“你速速回去,莫要惊动他人!我即赴县衙报告。”老梅暗暗回家。 梅滔迈步如飞,跑到县衙,不及写状,走进大堂,将鼓击几下。里边之人忙问道:“因何击鼓?”梅滔道:“小人婶母修氏,寡居一年,昨晚产下五六个月私娃。小人与她争论,不料奸夫扬州骆宏勋,寓居府衙左首普济庵后边庙楼居住,闻得事体败露,自楼上跳下,反将小人痛打。看看身毙,小人苦苦哀求,方才饶恕。似此败风伤化,倚凶殴人之事,望大老爷速速差人拿获,以正风化;迟则奸夫脱逃。”内宅门忙将此事禀过嘉兴县吴老爷。 吴老爷向签筒取了四根板签,用朱笔标过,差捕快二名,速至普济庵,将骆宏勋并本庙住持和尚、修氏、老梅,并私娃一案拘齐听审,将老梅、梅滔押在外边伺候。 不多一时,众人齐上衙前,余谦早将原差两个巴掌打回。骆宏勋劝道:“今日若不到案,反被他说我畏罪不前,不分皂白了。 从来说,‘是虚是实,不得欺人’,不走是真才实料,怕他怎的!” 故同原差至县。原差进内,通知人犯俱齐,内宅门禀过老爷。不多时,听得里面云板一响,几声吆喝,吴老爷坐在大堂上,分付将骆宏勋奸夫带上。骆宏勋不慌不忙,走至大堂,谨遵法堂规矩朝上跪下。吴老爷问道:“怎样与修氏通奸?从头说来!”骆宏勋道:“小人扬州人氏,修氏乃嘉兴人,相隔几百里,怎能与她通奸。昨日方至嘉兴,借寓普济庵中,昨夜间闻得修氏喊叫‘救命’,世上哪有见死不救之理!遂至其家,走进房门,见一条大汉骑在妇人身上。那妇人赤身露体,卧于地上乱滚。小人用脚将那大汉踢倒,问其由头,方知是她嫡侄欲欺婶母。后被本坊乡保叫门,将梅滔领去,小人即回庙中安歇。他事非我所知。”吴老爷道:“带梅滔上来!”问道:“你这奴才!自灭人伦,反怪别人为奸。”梅滔道:“他被小人捉住,与婶母约定此言,但只私娃可知了!”吴老爷又唤和尚问道:“你是个出家人,怎么与他牵马? 骆宏勋给你多少银子?在你庙中住了多少日子?从实说来!”和尚道:“僧人乃出家人,岂肯做这造孽之事!姓骆的一众人有十数个,昨日午后才到僧人庙中,通奸之事僧人实不知情。”吴老爷又唤修氏问道:“你与骆宏勋几时通奸的?从实说来,免受刑法。”修氏道:“小妇人一更天气已经脱衣安睡,梅滔这个畜生推门进来欲行灭伦之事;小妇人不从,他将小妇人按捺在地强而为之。小妇人喊叫,幸亏骆恩人相救。素日亦无会面,哪有奸情之事!”吴老爷又唤丫头老梅问道:“你主母与何人往来,自然不能瞒你,从实说来。”老梅道:“家爷在世是有名气的,家业颇有,亲戚朋友往来甚多,婢子哪能多记。”吴老爷道:“我不问你那些人。我问你家主母与何人情厚,常常进主母房中走动?”老梅道: “并无他人情厚。”用手一指骆宏勋,“就是见他常常走动。他说是主母姑表弟兄。别事婢子不知。”吴老爷又问修氏道:“你还有何说?”修氏道:“此必梅滔相教之言,老梅依他假话,老爷不要屈人!”吴老爷道:“你丈夫死去一年,此胎从何得的?还敢强辩!”修氏道:“此胎连小妇人亦在惊疑,不知因何而得?”吴老爷大怒道:“哪有无夫而孕?若不动刑,料你不招!”分付将修氏拶起来。一呼百应,一时拶起。修氏道:“便将双手断去,也不肯恩将仇报!”一连三拶,未有口供。又问骆宏勋道:“你到底几时通奸?一一说来。”骆宏勋又将前词说了一遍。吴老爷说:“把乡保唤来!”问道:“你等昨夜如何将梅滔领来?彼时他如何吵闹的?”乡保道:“小人并不知道,何有领梅滔这话?”骆宏勋在旁,回道:“昨夜不是这人领去的,老少不等,有五六个人,称是乡保。小人亦不认得。彼等打门相问。闻得嫡侄欺奸婶母,特带了去,今早来禀老爷处治。”吴老爷大怒道:“即此虚言,可知奸情是真了。若不动刑,谅你必不肯招!”分付两边抬夹棍上来。下边连声答应,把夹棍抬上堂。 正待上前来拉骆宏勋动刑,只见一人跑上堂前,将用刑之人三拳两脚打得东倒西歪。遂将夹棍一分三下,手持一根在堂上乱打。又听见一人大叫道:“诬陷好人为奸,这种瘟官要他何用? 代百姓除此一害吧!”只听众人答应:“晓得!”满堂上不知多少好汉,也有拿板子的,也有拿夹棍的,还有将桌子踢倒,持桌腿乱打一番的: 欲将酷刑追口供,惹得狠棒伤身来。 毕竟不知何人在堂乱打,亦不知吴老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为义气哄堂空回龙潭镇 第三十一回 为义气哄堂空回龙潭镇 却说嘉兴县吴老爷,正分付人抬夹棍夹骆宏勋,余谦跑上堂来,把用刑之人三拳两脚打得东倒西歪;又将夹棍劈开,手持一棍,在堂上乱打。濮天鹏大喝一声:“尔等还不动手,等待何时!”任正千、骆宏勋,并带来的十几个英雄,各持棍棒乱打一番。濮天鹏兄弟只奔暖阁来追。吴老爷见事不好,抽身跑进宅门,将宅门关闭。众书办、衙役人等见势凶恶,预先跑脱。恃强者还在堂上吆喝禁止,余者尽被余谦等五位英雄打得卧地而哼。 濮天鹏恐再迟延,城门一闭,守城兵丁来捉,则不能安然回去,到家必受老岳的闷气,便说道:“还不出城,等待何时!”大家听了,各持棍棒打出头门,照北门大道而行。行至普济庵,将行李取出,棍棒抛弃,各持着自用的器械,奔北门行走。这些英雄皆怒气冲天,似天神模样,哪个还敢上前拦阻?一直出了北门,来到自己船上,同水手拔锚开船,上龙潭去了。 且说嘉兴县衙门中,待众人去了半日,有那躲在班房中之人,听得堂上清静,只有一片哼声,方一一大胆走出房来。见众人已去,便走至后堂,开了暖阁门,禀知:凶人已去,请老爷出堂。吴老爷重整衣冠,复坐大堂,道:“这些强徒往哪里去了?” 有人禀道:“方才出北门上船去了。”吴老爷道:“骆宏勋是扬州人,自然是仍回扬州,本县随后差人行文,赴扬州捉他未迟。其余人犯,现在何处?速速齐抓来问供。”众衙役领命,往衙外齐人。堂上受伤之人过来禀道:“小的头已打破。”那个说:“小的肋骨踢折了。”吴老爷道:“每人赏银二两,回去调理。” 发放受伤人毕,奸情人犯拘齐。吴老爷唤上修氏,问道: “你若实说与骆宏勋几时通好,本县自然开脱你;你若隐而不言,这番比不得先前了!你可速速招认,本县把罪归于骆宏勋一人,好行文书去拿他,毫不难为你。”修氏道:“实与骆宏勋无私,叫小妇人怎肯相害!”吴老爷分付:“着实拶这奴才!”又是一拶三收,修氏昏而复醒,到底无有口供。吴老爷自道:“若不审出口供,怎样行文拿人?修氏连拶九次,毫无招供,这便怎了?”又想道:“总在和尚身上追个口供罢了!”遂唤和尚问道:“你庙中所寓一班恶人,其情事不小。据本县看来,真是一伙大盗。既在庙中歇息,你必知情,或奸情,或强盗,你说出一件,本县即开脱与你;若不实说,仔细你两只狗腿。”和尚道:“实系昨日来庙,别事僧人不知。”吴老爷大怒:“若不夹这秃囚,谅你不肯招出。”正是: 可怜佛家子,无故受非刑。 一收一问,和尚不改前供。吴老爷也无可奈何,只得写了监帖,将和尚下监,修氏交官媒人管押;老梅令梅滔领去;私娃子用竹简盛住寄了库,待行文捉拿骆宏勋再审。发放已毕,既今日哄堂之事难瞒府台太爷,命外班伺候,亲自上府面禀。来至府前头门之外,下轿步行,宅内家丁投递手本,里边传出“面见”。 吴老爷来至二堂,王伦问道:“何县禀见?”家丁回道:“嘉兴县在外伺候。”“传他进来。”吴老爷参见已毕,王伦命坐,问道: “贵县今来有何事讲?”吴老爷道:“卑职今日审一件奸情。奸夫骆宏勋,他一党有十数余人大闹卑职法堂,将投书人等打得脸青眼肿,卑职若不速避,亦被打坏。特禀公祖大人知道。”王伦一听到“骆宏勋”三字,即打了一个寒噤,假作不知,问道:“骆宏勋哪里人氏?”吴老爷道:“他是扬州人氏。”王伦道:“扬州离此不远,速行文书捉拿要紧。有了骆宏勋,余众则不难了。”吴老爷领命,一躬回衙,连忙差人赴扬州。这且不提。 却说鲍自安在家同女儿闲谈,道:“嘉兴去的人今晚明早也该回来了。”金花道:“等贺氏来时,女儿也看看她是何等人品? 王伦因她就费了若干精神。”鲍自安道:“临行,我叫他们活捉回来,我还要审问审问,叫他二人零零受些罪儿。如一刀诛之,便宜了这奸夫淫妇!”正谈之间,家人禀道:“濮姑爷一众回来了。” 鲍自安道:“我想他们也该回来了。”鲍金花兴致勃勃随父前来观看贺氏,闪在屏门后站立。鲍自安走出厅,向任、骆二位道: “辛苦!辛苦!”又问濮天鹏。濮天鹏遂将嘉兴北门湾船,借寓普济庵,原意三更时分动手,不料左边人家姓梅嫡侄强奸婶娘,骆大爷下去搭救,次日拘讯,便证骆大爷为奸夫,欲加重刑,我等哄堂回来,未及捉奸夫淫妇等,说了一遍。鲍自安道:“这才算做好汉!若叫骆大爷受他一下刑法,令山东花老他日知道,岂不笑杀!似此等事,你多做几件,老夫总不贬你。只是有此‘哄堂’一案,嘉兴诸事防护严了,一时难以再去。待宁静宁静,你再多带几个人同去走走罢了!”鲍金花在屏门后“喇”的一笑,说道:“自家怕事,倒会说旁人。”鲍自安道:“我怎么怕事?”金花道:“山东花叔叔不能二下定兴,捉杀奸淫,你笑他胆小;今日你因何不敢复下嘉兴?又说什么稍迟叫旁人再去。只你值钱,别人都是该死的!”鲍自安道:“这是连日劳碌了姑老爷的大驾了,姑奶奶心中就不喜欢,连你都笑起来了!明日花振芳又要笑话。拼着这老性命,明日就下嘉兴走走何妨!”任、骆二位见他父女二人上气,忙解劝道:“日月甚长,何在一时?俟宁静几日再去,方保万全。”鲍自安道:“二位大爷不知,我这姑奶奶自幼惯成的。今日这就算得罪她了,有十日半月的咒骂,还不肯饶我哩!我在家中也难过,趁此下嘉兴走走:一则代任大爷报仇,二则躲躲姑奶奶!还少不得请二位大驾,并余大叔同去玩玩。今番多带十来个听差的,连‘私娃子’一案人都带了来,我要审他的真情,那修氏到底有没有奸夫?”任、骆二人并濮天鹏兄弟齐说道:“修氏连受三拶,总无口供,看这光景真无奸夫。”鲍自安笑道:“骆大爷同濮天雕尚未完婚,小婿虽然成亲而未久,任大爷亦未经生育,故不深明此中之理。老夫一生生了十数余胎,只存小女一人,哪有不夫可成孕者?我说众位不信,待把一众盗来,当面审与诸位看看!”即对濮天鹏道:“烦姑爷到后边,多多拜上姑奶奶:将我出门应用之物,与我打起一个包裹,我明日就辞他去了。家内之事,拜托贤昆仲二位料理。我想嘉兴县既知骆大爷是扬州人,‘哄堂’之后,必定要到扬州捕捉,你到江边嘱咐摆江船上:凡遇嘉兴下文书者,一个莫要放过才好;倘若过去,扬州江都县必差人赶至骆大爷家,将人惊吓了。惊吓了老太太则我之过!”濮天鹏兄弟一一领命。鲍自安就叫两只大船装载米面柴薪带足。听差百十人中拣选了二十人前往,各打包裹。第二日清晨,大家上船又往嘉兴。下文书之人,真个一个不能过去。凡衙门之人出门,就带二人势利气象,船家不问他,他自家就添在脸上,自称道:“下文书的!”使船家不敢问他讨船钱。那些船家听濮天鹏分付之后,逢有下书之人,连忙单摆他,过江心船漏,一抽翻入江心。嘉兴县见去人久不回来,又差人接催,及到江边,仍然照前一样。嘉兴离扬州虽无多远,其信不能过江。也不必多言。 再说鲍自安两只大船又到嘉兴,前日湾船北门,今日在西门湾下。临晚,鲍自安将夜行衣服换上,应用之物俱揣入怀中,亦不过火闷子,并鸡鸣夺魂香、解药等类,两口顺刀插入裹腿中,那二十位英雄亦各自装扮停当。起更之后,鲍自安告辞任、骆两人,带领众人趁此城门未闭,欲进府前来捉王伦、贺氏。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因激言离家二闹嘉兴城 第三十二回 因激言离家二闹嘉兴城 话说鲍自安告别众人,趁城门未关就便而入。进城之后,鲍自安分付众人:“我们大家一同而行,恐怕人看出破绽,总约在普济庵后边楼上取齐。”大家分散而行。鲍自安走至普济庵门口,见门尚未闭,自向里随步进去。只见庙内甚是冷清,绝无一人,直至后厨房中,方见两个小和尚同一个道人在里面吃晚饭。见鲍自安穿着怪异,连忙上前问道:“台驾是哪里来的?到此何干?” 鲍自安道:“金陵建康来的。素常与此庙住持相识,特来一望。” 习随人云:“老和尚昨日因官司受了夹棍,现在禁中。”鲍自安道:“我特来望他,不料不能相会。”怀中取出三两一锭银子,递与小和尚道:“你且收起,明日买些酒肴送与你师父食用,也是与我相交一场!”小和尚同道人相谢,斟了一杯便茶送与鲍自安。 鲍自安接茶在手,问道:“老师父因何官司受此酷刑?”道人回道:“老爹,你不知。”遂将前事说了一遍。鲍自安道:“其余人犯现在何处?”道人云:“修氏交官媒管押在他家,老梅交梅滔办领在家,私娃用竹桶盛住寄了库;就是我家老和尚入禁在监,待等扬州府拿到‘哄堂’人犯一齐再审。”鲍自安问得明明白白,遂辞了小和尚、道人,退步出门。小和尚相送,一拱而别。 鲍自安转过后边僻静之处,将脚一纵,蹿上了小房子,复身又一纵,上了厢楼,一看那二十位英雄早已在楼上。见老爹进来,俱各起身。鲍自安道:“天气尚早,我们且歇息片时再做事方妥。”大家俱在楼上坐下。坐了一会,听得已交二鼓三点,外边人声已定。鲍自安道:“你们莫要全去,只要五六个人随我下去,捉一个,提上一个,都放在楼上,等人犯齐全,我自有道理!”众人领命。随去的五六个人,俱在房上等候。 鲍自安到了梅家天井之中,听了一听,有那妇人在房中啼哭,知是修氏。闻得那间房内两个妇人说道:“天已二鼓,老娘娘你睡吧!我们也不知犯了什么罪,白日里一守一天,夜晚间还不叫人睡觉哩!”鲍自安道:“此必是官媒了。”取出香来点着,自穿眼透进。耳边听得两个喷嚏,则无怨恨之声,但听这边房内呱呱哭泣。遂又从这边窗眼透进香火,不一时听得连连两声喷嚏,亦无哭声了。拔出顺刀将门拨开,火闷一照,见桌上银灯现成,用火点着一看:床上睡着两个妇人。本待要伤她性命,也不怪他,也是奉官差遣,由她罢了。走至这边房内一看,见一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孩子,床杆上挂着一条青布裙子,并几件衣服。揭起被一看,那妇人竟是连小衣而睡。看那修氏自梅滔强奸之后,皆是连小衣而卧。鲍自安将木杆上所挂衣裙尽皆取下,连被褥一并卷起,挟至小房边。房上之人看见老爹回来,将绳兜放下,鲍自安将修氏母子放入兜中,上边人提在房上,楼上人又提上楼,打开被褥代他母子穿衣。凡强盗之家规矩甚严,哪怕就是月宫仙子也不敢妄生邪念。 不讲床上穿衣服。且说鲍自安又往后边,走到后院,又听一人说道:“再待扬州拿了骆宏勋,到日少不得还审二堂。似此败丧门风之妇,留她做甚!将她改嫁,这份家私尽是我执管了。待她临出门之时,只叫她穿去随身衣服,其余者尽是我的,给你穿用,也省得再做。”一妇人道:“二娘待我甚好!只因你这个冤家,生生将她嫁出家门,我心中有些不忍。”鲍自安听得明白,此是梅滔与老梅了。随即取出香来,亦从窗眼透进。不一时连听两声喷嚏,即无声息了。乃将门拨开,走近床边,用火闷一照,见两个一头同睡。鲍自安随将她衣服取下,连被一并卷起,又挟至前边小房间,仍用绳兜提上楼去。鲍自安亦随上来,也着人代她穿了衣服,捆做四捆,同听差十人先至船上。 鲍自安带了十人直奔嘉兴县,来到了库房之上,将瓦揭去五路,开了一个大大的天窗。鲍自安坐在绳兜之中,着人吊下,将火闷一照:见东北墙角倚靠着一个竹桶。料必是私娃子,用手拿过,走至绳兜边,仍坐其中,将绳一扯,上边人即知事已做妥,连忙提将上来,仍回庵内歇息。歇息片时,鲍自安道:“你们将此竹桶先带回去,我独进府衙捉拿奸夫淫妇。如得手,我自将二人捉上船去;倘若惊动人时,我亦有法脱身,你们莫要进来催我,人多反不干净。”众人领命,拿了竹桶俱回船不提。 且说鲍自安独走到府衙房上,走过大堂到了宅门之上,看了看天井之中,灯火辉煌。仔细望下一看,见两廊下有十余张方桌,桌上人多少不一。细看有四五十人在那里斗牌的、下棋的、饮酒的、闲谈的,厅柱上挂着弓箭,墙壁上倚着铁棒。鲍自安坐在房上,想道:“显然王伦晓得我来,特令这些人在此防备。倘有一些知觉,这些人大惊小怪,虽不怎样,但又不能捉拿奸淫了!须将这些人先打发了才好。”遂将怀中带来之香尽皆取出,约略有二三十支,两头点着,坐在上风头,虽不能尽皆迷上香,熏倒几个人少几个人。算计已定,取出火闷来,暗暗点着香头。 又恐火闷子火大,被人看见,想又收起,用那点着之香来点那未着者,用口底上吹去。看官,你说那些人因何至此?自骆宏勋哄堂之后,嘉兴县禀过王伦。王伦回太守府与贺氏商议:“今骆宏勋同一班恶人至此,皆为你我而来,不意昨夜竟做此事,未及下手,以后不可不防!”遂即分付三班衙役,每晚要三十人轮流守夜;又向嘉兴县每晚要二十个人,共是五十个。王伦亦不难为他们,每晚一人赏大钱一百文,酒肉各一斤。叫爱赌者赌,好酒者吃酒,只是不许睡觉。那晚仍设饭酒。一人起身小便,走至墙脚下,未解裤子,猛听得房子上有人吹气,抬头定睛一看,黑影影有一人在那里吹。这人也不声张,回至廊下,拿了一支鸟枪,将药放妥,火引藏在身后,仍走至小便之所,枪头对准房上之人,将火绳拿过,药门一点,一声响亮,廊上之人俱立起身来相问。 拿枪之人说道:“方才一人在房上吹火,被我一枪,不见动静,快拿火来看一看!” 却说鲍自安在房上吹火,不料下边有人看见,只见火光一亮。鲍自安在江湖上是经过大敌的,就怕的是鸟枪,将身一伏,睡在房子上,那枪子在身上飞过。鲍自安吓得浑身是汗,自说道:“幸喜躲得快,不然竟有性命之忧。”又听众人要执灯火来瞧,自思:只怕下边还有鸟枪。不敢起身,遂暗暗抬头一看,见众人各执兵器,在天井之中慌乱。又见一人扛了一把扶梯,正要上房子来看。鲍自安用手揭了十数片瓦,那人正要上梯子之中,用手打去,“咯冬”一声,翻身落地,哪个还敢上来?齐声喧喝道:“好大胆强盗!还敢在房上揭瓦打人!” 不多一时,府衙前后人家尽皆起来,听说府衙上有贼,各执器械前来捉获,越聚越多。鲍自安约估有五更天气,心想:“还不早些出城,等待何时!”又揭了一二十片瓦在手,大喝一声: “照打!”撇将下去,又打倒四五个人。鲍自安自在房子上奔西门而去。看看东方发白,满城之人,家家起来观看。鲍自安走到这边房上,这家吆喝道:“强盗在这里了!”行到了那里,那里喊叫道:“强盗在这里了!”白日里比不得夜间容易躲藏,在房子上走多远人都看见。鲍自安想了想:倒不如在地下行走,还有墙垣遮蔽。即将腿上两把顺刀拔出在手,跳下来从街旁跨走。正行之间,城守营领兵在后追来。鲍自安无奈,见街旁有一小巷,遂进小巷内。那兵役人等截住巷口,鲍自安往巷内行了半箭之地,竟是一条实巷,前无出路,两旁墙垣又高,又不能蹿跳上去,心中焦躁,恶狠狠持着两把顺刀,大叫道:“哪个敢来!”众兵役虽多,奈巷子偏小,不能容下多人,鲍自安持刀恶杀,竟无一人敢进巷中。站了半刻,外边一人道:“他怎的拿瓦打人!我们何不拿梯子上屋来,亦揭瓦打他。”众人应道:“此法甚好!”鲍自安听得此言,自道:“我命必丧此地了!”正是: 他人欲效揭瓦技,自己先无脱身计。 不知鲍自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长江行舟认义女 第三十三回 长江行舟认义女 却说鲍自安在巷内闻得要揭瓦打来,甚是焦躁。忽见墙脚边有乱砖一堆,堆了二尺余高,用脚一点,使尽平生之力纵上高房。向下一望,见各街上人皆站满,无处奔走,回头一看:房后就是通水关的城河,所站之房即是人家的河房。鲍自安大悦道: “吾得生矣!”照河内一跳,自水底行走直奔水关而去。众人道: “强盗投大河,拿挠勾抓捞。” 且说鲍自安自水底行至水关门,闸板阻路,不能过去,心中想道:“但不知闸板上塞否?倘若空一块,我则容易过去了。”又不敢出水来瞧看,恐怕岸上人用勾抓住。在水内摸着板窍用力一掀,竟未上全,还有一板之空,慢慢侧身而过。出了水闸门便是城外了,鲍自安方才放心。意欲出水登岸行走,头乃冒出水来,恰恰河边是个粪坑,有一人在那里捞粪。一见水响,只当是条大鱼,用粪勺一打,正打在鲍自安左额之上,砍去一块油皮。鲍自安本待出水结果他性命,又恐城内人赶来,忍痛仍从水底行走,约离西门不远方才登岸。城河离官河不远,行至河边仍下河内,行至自家坐船,脚着力一蹬而上。众水手说道:“老爹为何从水内而来?”鲍自安摇手禁止声道:“莫要说起!莫使任、骆二位知之,见此光景取笑。”使个眼色与水手,速速扳棹开船,自己暗暗入船,将湿衣脱去,换了一身干衣。十月天气在水中倒也罢了,出水之后反觉寒噤起来了。令人烧了一盆炭烤烘了寒衣,取出手镜一照,见左额上砍了一寸余长的血口。连忙取出刀伤药敷上,以风帽盖着。收拾停妥,方走过这边船来。进了官舱,任、骆二人连忙相迎,问道:“老爹几时回来?”鲍自安将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把毡帽一揭道:“时运不通,又遇见这个瘟骚母,照在下额上打了一粪勺,方才敷上药。”任正千谢道:“为晚生之事,使先生有性命之忧;又受此伤,虽肝胆涂地,亦不能报!”鲍自安道:“我前日原说宁静宁静再来,方才妥贴。不料小女相激愤怒而来,又成徒劳!我料王伦终不出吾之手,迟早不等,后边少不得三个嘉兴吧!”船家知老爹今日受惊,办了几个盘子,暖了一壶好酒,送入船来与老爹压惊。鲍自安同任、骆二位谈饮。 却说嘉兴城中,将四门关闭,谅强盗不过是在河内,多叫挠勾抓捞。天明时,嘉兴县吴老爷来见。王伦道:“本府衙内捉了一夜强盗,难为贵县此刻才来相见!”吴老爷一躬到地,说道: “卑职衙门亦有强盗,库房上揭了一大片瓦,将私娃子竹桶盗去,别物一些未动。卑职亲令人修补完了,来参见时已是迟迟。”王伦道:“别物不失,而盗私娃,此人必是哄堂一党人了。”话犹未了,官媒婆来告道:“今夜将老梅、梅滔并修氏母子盗去!”王伦道:“亦是这大盗。贵县速速行文到扬州,捉这骆宏勋要紧!”吴老爷道:“卑职已差几次人去,总未见回来,不知是何缘故?”王伦道:“再拣能干者差几个前去!”吴老爷领命回衙,修文赴扬州。且说那城河内抓捞到午间,毫无踪迹,少不得开放城门令人出入。王伦曰:“今后要更加防备!”不提。 且说鲍自安同任、骆二位饮了一会,大家又用了早饭,鲍自安卧却片时,起来说道:“行船无事,审问奸情玩玩吧!”任、骆二位齐道:“使得。”鲍自安道:“二位大爷,哪位做问官?”任正千、骆宏勋道:“怎敢僭老爹!”鲍自安道:“如此老拙有僭了。” 分付传二十位英雄来船内两旁站了。鲍自安居中坐下,任、骆列坐于后。鲍自安分付将修氏带过来,外边答应一声,揭起舱板,将修氏提出。修氏哀告道:“英雄饶命!”那人道:“莫要喊叫,我家老爷今要审问奸情哩!”修氏自受闷香之后,被人抬进船来,及醒时也不知身在何处。今被提进船中,见一位六十岁年纪的老人家端坐那里,也不知做的是什么官职?又见他后边坐着二人: 一个是前番救命的骆恩人,一个也是骆恩人一党,不解是个什么缘故?只得双膝跪在船中,磕了个头,道:“孀妇修氏叩见大老爷!”鲍自安道:“此虽非法堂,更比官法严些。你与骆大爷通奸是梅滔诬你,我已悉知,不必再问。只是你丈夫已死一年,而怀中之胎从何而有?你实实说出。我又不是问官,管你什么,只明白明白就罢了!”修氏道:“小妇人生长虽非官家,而颇晓三从四德,虽非名门,而丈夫忝在上庠。既知为夫守节好,反不知失身为耻?此胎之有,连小妇人亦莫其知也!”鲍自安道:“我已六旬年纪,地方也游过几省,从未见不夫而成胎者。善意问你,你不实说!”分付拶起来。两旁答应。任、骆二人低低说道:“他也有夹棍、拶子不成?”降目一观,只见旁边走过二人,一人将修氏两手拿住,一人将修氏双手合在一处,把面杖粗的五个指头夹住修氏十指,用力一拶,修氏喊叫不绝。鲍自安又问道:“奸夫是谁?从实招来!”修氏道:“实在没有,望老爷饶命!”鲍自安分付再拶!那人又用力一拶,修氏昏倒船中。鲍自安分付松刑。那人把五个指头放松。修氏醒了片时,哭诉道:“实无奸夫,叫小妇人怎么说法?”鲍自安分付将修氏暂送那只坐船,待审过梅滔再问。修氏道:“乞老爷天恩,小妇人儿子年方两周岁,乞付小妇人喂养。”鲍自安分付把她儿子付她。下边走过几个人来,说: “莫要饿坏了。”遂将她母子送上那只坐船。 鲍自安分付带过梅滔、老梅上来。下边又将舱板揭起,将二人提进船中。梅滔一见骆宏勋在座,谅今日难保性命,只得跪下哀告道:“望老爷饶命!”鲍自安道:“嫡侄何异母子,怎敢起不良之心!”梅滔道:“只因借贷不给,强取是实,无灭伦之意。” 鲍自安分付夹起来!下边走过几人,把梅滔按伏船中,一人合起碗大两个拳头,向梅滔孤拐上一夹。梅滔大喊道:“望老爷松刑,容小人细诉。”鲍自安道:“松刑,叫他说来。”梅滔道:“丫头老梅是婶母房中之人,小人与她私通一年,恐婶娘知之见罪,二人商议:谅婶娘幼年孀居,亦必爱风月之事。约定那日婶娘脱衣睡时,老梅暗开房门,小人进逼行奸。不料婶娘不从,大声喊叫,惊动骆宏勋大爷解救。”鲍自安道:“彼时不伤你性命,就该感激骆大爷之恩,次日怎反诬骆大爷为奸夫,又是因何?”梅滔道: “天明时老梅前来说,我婶娘夜间产下一娃。小人欲报夜间相打之恨,故至县报告。总是小人该死,望老爷饶恕一二!”鲍自安向丫头老梅骂道:“坏贱人!我昨夜在你房外听得你自道,二娘待你甚好。就该以德报德,怎反唆人行奸,以仇报之。”分付拶起来,亦照修氏一般拶了三拶,老梅喊叫不绝。鲍自安将二人仍下舱板下,亦赏点稀粥与他度命。 及到晚饭时候,大家用了饭。鲍自安道:“倘若前日寓远些,也不听见此事,修氏之命实骆大爷再造之恩。而修氏在嘉兴县堂上受刑,总不肯玷辱骆大爷,亦还有良心之人矣!我观她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生得倒也干净,我今作媒与骆大爷做一个侧室。” 即向任正千道:“大爷,你说使得么?”任大爷道:“实好,实好!”骆宏勋不觉满面发赤道:“今若做此事,将前日相救之情置之东流也!他人必说:我晚生非正人也!”鲍自安道:“既骆大爷不愿收她为侧室,今令修氏陪宿,以报救命之恩,非为过也!” 说罢,将骆大爷硬推过那只船上,而入官舱与修氏同宿。不知修氏肯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龙潭后生哭假娘 第三十四回 龙潭后生哭假娘 话说鲍自安将骆大爷送过船来,送入官舱,回手带过船门,以锁锁之。不表。 且说修氏怀抱其子,正在那里悲凄,忽见骆大爷进船,连忙站起身来,问道:“恩爷来此有何话说?”骆大爷听得修氏相问,满面通红,无言可答,只得实告道:“鲍老爷作媒,叫我收你为妾,我不肯。他又说,既不肯收你为侧室,叫你今日陪宿,以报我前日之恩,生生将我送进船来。”修氏听得此言,双膝跪下,吓得魂飞天外,二目垂泪,哀告道:“我梅氏乃良善之家,丈夫念书之子,永诀之时,执妾手相告道:‘妇人以贞节为重,如念我三年夫妻之情,我死之后,望贤妻抚养孤儿。我虽在九泉之下,感恩无尽矣!’言犹在耳,何曾刻忘。今爷有救命之恩,若不相从,是为忘德。背夫不仁,忘恩负义。此不仁不义,天地岂肯覆载我乎?今在恩爷台前,解下腰带自尽船中,使无愧妇德,敢见丈夫于泉下矣!”又抱过那两岁娃子,向骆大爷磕了一个头,道:“妾死之后,望恩爷将此子带至府中,以犬马养之,妾夫妻衔结相报!”说罢站起,解下系腰汗巾正待寻死,骆宏勋急忙上前解救。修氏只当骆大爷真有邪念,前来拉扯,大怒道:“方才叩谢,已算报过大恩;你尚不知耻,还要前来相戏!”用手向骆大爷脸上一把,抓了四五个血口。只听船外鲍自安称赞道:“这才算得一个节妇!”遂开了船门,同任正千走进。见骆宏勋面带血迹,说道:“得罪,得罪!”又向那修氏道:“骆大爷是个坐怀不乱的奇男子!花振芳将女儿登门三次求婚尚且不允,今日岂有邪念?是我料骆大爷青年俊雅,又兼有恩于你,故试你贞节。我同任大爷在外听得明白,先以理善求之,后以手恶拒之,以死报夫,哪有私情之理!奈我等才疏学浅,不明此理。我今年近六旬,只有小女一人,意欲认你为义女,同到我家过活,将你儿子抚养成人,再立事业。不知你意下如何?”修氏闻得此言,连忙叩谢,在船中拜了四拜,认为义父。鲍自安分付众人:俱以大姑娘呼之。又分付:将私娃桶存好,后来遇见那才高学广、博古通今之士,方能明白此案。这且不表。 再说鲍自安分付开船。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到了龙潭,鲍自安同任、骆二位先至庄上,令人抬轿一乘。将修氏母子抬到家中,把前后事情告诉金花小姐一番。鲍金花见修氏生得聪俊,甚是可爱,且修氏小字素娘,家人奴辈皆以“素姑娘”呼之。鲍自安分付将老梅、梅滔俱下在后园地窖之中,每日以稀粥两餐食他度命,以待明日审问。鲍自安走至大门,问门上人道:“家内可有甚人来否?”门上人禀道:“昨日山东花老爹从早过来,分付小的:等老爹回来,避着任、骆二位知道,说杭州之事已做过了。 老爹自然明白,因老爹与任、骆二位爷同来,故未禀知。”鲍自安想道:“杭州之事既做,这老儿必上扬州,也不过几日就有信来。生法即叫任正千回山东去才好。”临晚吃酒之时,鲍自安道:“本意代任大爷捉奸雪恨,不料二下嘉兴,俱是劳而无功。我料今后嘉兴防护更是加紧,一时不可再往,须待两三个月才可前去。”任正千道: “虽非成功,而老先生之意已待晚生不浅矣!事原不可太急,前蒙花老先生所嘱,晚生也要回山东,暂为告别!”鲍自安道:“既是如此,我也不敢相留了。大驾不在此,得便我即将奸夫淫妇捉来,请大驾至此处治便了!”骆宏勋道:“晚生在府坐扰一月,明日亦要告辞,动身赴杭。”鲍自安道:“你也要赴杭?只是二位一时都要起身,奈老拙寂寂寞寞;待任大爷先起行之后,骆大爷再定起行日期吧!” 一夜提过不表。次日清早,任正千告别起身回山东。鲍自安留骆大爷再住三两日,许他赴杭。骆宏勋亦不好一意别去,只得又住了两日。 那日晚饭时候,那鲍自安陪着骆大爷正在用晚饭,门上人进来说道:“启上老爹:门外来了一人,口称是骆大爷家人,名唤骆发,有紧急事情要见骆大爷。小的不敢擅自叫他进来,特禀老爹知道!”鲍自安已知是花振芳又做了那一件事,故此今骆府差人来通知。遂向骆宏勋问道:“君家府中可有此人否?”骆大爷道:“原有这个小厮。”分付余谦:“你出去看来,果是骆发,令他进来见我。”余谦领命。去不多时,同了骆发大哭而进。骆大爷急忙问道:“何事?”骆发走上前来,磕了一个头,站立一旁,说道:“昨日午时,接得宁波桂太太书信一封,云:于二十日前半夜之间,来了一伙强盗,并无偷盗财帛,只把小姐杀死,将头割去。桂老爷见小姐被杀哀恸。过了五日,桂老爷亦因思小姐吐血身亡;我家太太闻知,悲痛不已,意欲今早着人来此通知大爷,不料今夜太太所住堂楼之上,忽然火起,及救熄火时,太太已焚为炭!现有徐大爷书信一封。”即双手递过。骆宏勋先闻桂府父女相继而亡,已伤恸难禁;及听母亲被火烧死,大叫一声: “疼死我也!”向后边便倒,昏迷不醒。余谦、骆发连忙上前扶住呼唤,过了半日醒转过来。哭道:“养儿的亲娘呀!怎知你被火焚死!养我一场,受了千辛万苦,临终之时,未得见面,要我这种不孝之人有何用处?”哭了又哭。鲍自安劝道:“骆大爷,莫要过哀,还当问老太太骨骸现在何处?徐大爷既有字来,亦当拆看。只是哭,也是无益!”骆大爷收泪,又问骆发道:“太太尸首现在何处?”骆发道:“火起未有多时,南门徐大爷前来相救,及见太太烧死,说:大爷又不在家,恐其火熄之后,有人来看,太太的骨灰铺地,不好意思。徐大爷遂买了一个瓷坛,将太太骨灰收起。因我家堂楼已被烧去,无有住房去放,徐大爷自抱太太骨坛,送至平山堂观音阁中安放。又不知大爷还在龙潭,还是赴杭去了?意欲回家速速修书差人通禀。不料平山堂之下,栾家设了一个擂台,见徐大爷由台边走过,台上指名大骂。徐大爷大怒,纵上擂台比试,半日未见胜败。谁知徐大爷一脚蹬空,竟自跌下来,将右腿跌折,昏迷在地。小的等同他家人拿棕榻抬至家中。 徐大爷不能修书,请了旁边学堂中一个先生,才写了这封字儿! 中饭时,小的在家中起身,故此刻才到。”骆宏勋将信拆开一看,与骆发所言无差。这骆宏勋就要告别奔丧。鲍自安道:“老太太灵坛已由徐大爷安放庙中,大爷今日回府也是明日做事,明日到家也是明日做事。今日已晚,过江不是玩的,明日清早起身为是。”骆宏勋虽然奔丧急如火焚,怎奈天晚难以过江,无奈只得又住一晚。思想母亲劬劳之恩,不住哀哀恸哭。鲍自安也不回后安睡,在前相陪,解劝道:“骆大爷,你不必过哀。我有一个朋友不久即来,他得异人传授,炮制得好灵丹妙药,就是老太太骨灰、桂小姐无头,点上皆可还阳。若来时,我叫他搭救老太太、桂小姐便了!”骆大爷满口称谢。余谦在旁道:“他既有起死回生之术,何不连桂老爷一并救活?”鲍自安道:“他是吐血而死,血气伤损,怎能搭救!”余谦暗道: “砍去头者岂不伤血?烧成灰岂不损伤血?偏说可救!而吐血死者,尸首又全,反说不能救,我真不解是何道理也?”又不好与他争辩,只自家孤疑罢了。鲍自安又对濮天鹏道:“你明日同骆大爷过江走走,亲到老太太灵前哭奠一番,谢谢太太之恩!”濮天鹏道:“我正要前去。”次日天明,鲍自安分付拿钥匙开门,将骆大爷包袱行李一一交明,着人搬运上船。骆宏勋谢别,鲍自安送出大门,骆、濮等赴江边去了。 正走之间,只见后边一个人如飞跑来,大叫:“濮姑爷,请慢行! 老爹有话相商酌。”正是: 惧友伤情说假计,独悲感怀道真情。 毕竟不知鲍自安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鲍家翁婿授秘计 第三十五回 鲍家翁婿授秘计 却说骆宏勋同濮天鹏正行之间,只见后边一个人飞跑前来,请濮姑老爷回去,老爹有要紧话相嘱。濮天鹏向骆宏勋道:“大驾先行一步,弟随即就来的。”将手一拱,抽身回庄。进了内庄,鲍自安见濮天鹏回来,说道:“我有句话告诉你。”遂将花振芳因求亲不谐,欲丢案在骆宏勋身上,谋之于我。我恐骆大爷幼年公子,哪里担得住?是我叫他将桂小姐、骆太太都盗上山东去,不怕口后骆大爷不登门相求!今日杀头火焚者俱是假的。虽如此,而骆大爷不知其假,母子之情自然伤痛。我故着你陪去,将此真情对你说知,你只以言语解劝,使他莫要过悲,切不可对骆大爷说出此言,以败花老爹之谋计也。又拿银二十两,交付与濮天鹏带去,备办祭礼。濮天鹏一一领命,又复出门赶奔江边,与骆大爷一同上了过江船。骆宏勋问道:“适才老爷相呼,有何分付?”濮天鹏道:“因起身慌速,忘带办祭之资,故唤我回去,交银二十两与弟带来。”骆宏勋道:“大驾幸临,已感激不尽,何必拘于办祭礼否!鲍老爹可谓精细周全之人。” 未到下午时候,已至扬州。骆宏勋向余谦道:“这太太灵坛安放平山,我们也不回家去了,进南门先到徐大爷家。一者叩谢收骨之恩,二者看问徐大爷腿伤如何,三者将包袱寄在他家,我好上平山堂奔丧。”余谦闻命,同骆发二人照应人夫,将包袱担往徐大爷家。进城之时,来往行走之人,一见这余谦回来,欢喜道:“‘多胳膊’回来了,明日我们早些吃点饭,上平山堂去看打擂台去。”又一个人道:“他家主母被火烧死,今日回来赶着料理丧事,哪有工夫去打擂台!”这人道:“你哪里知他的性格其烈如火。他家主灵坛现安放平山堂观音阁中,自然要随主人往观音阁去。设擂台之处乃必由之路。经过观音阁,他若看见此擂台,忙里偷闲,也要上去玩玩! 我打算三日不做生意,明日我家表嫂生日,我也不去拜寿,后日再补不迟。”那人说道:“明日是我姨妈家满月,也不去恭喜了,陪你去看看余老大打擂台吧!”不讲众人筹计偷工夫看打擂台。 且说余谦等押着行李过了南门,不多一时来至徐大爷家门首。 进门到了内书房,看见徐大爷仰卧在棕榻上。徐松朋见余谦押着许多行李进来,知表弟骆宏勋来了。忙问道:“你大爷现在何处?” 余谦走上前来请过安,道:“小的同骆发押行李,大爷同濮大爷在后,少刻即到。”徐松朋道:“哪个濮大爷?”余谦低头说道:“就是向日刺客濮天鹏,乃是鲍自安之女婿。因感赠金之恩,闻老太太身亡,特地前来上祭!”徐松朋道:“既有客来,分付厨下快备酒席。”又分付挪张大椅子,拿两条轿杠,自己坐在椅上,二人抬至客厅去。 正分付间,只见骆大爷同濮大爷已走进来。骆宏勋一见徐松朋,不觉放声大哭,跪下双膝叩谢。徐松朋因腿疼不能搀扶,忙令家人扶起,说道:“你我姑表兄弟,理该如此,何谢之有!”濮天鹏道: “在下濮天鹏,久仰大名,未得相会,今特造府进谒!”徐松朋道:“恕我不能行礼,请入坐吧!”濮天鹏道:“不敢惊动了。”濮天鹏转道: “骆大爷请坐。”骆宏勋正在热孝,不敢高坐,余谦早拿了个垫子放在地下。骆宏勋说要奔丧,徐大爷道:“这等服色怎样去法?倘若亲家知你已到,随去上祭,如何是好?今日赶做两件孝衣,明日我同你前去。”骆宏勋闻得此言有理,分付余谦速办白布。徐松朋道: “何必又买,我家现成有白布。”分付家人到后边向大娘说:将白布拿出来。又差一个人,多叫几个成衣来赶做。拿布的拿布,叫成衣的叫成衣,各自分办,不必细说。 不多一时,酒席完备。因骆宏勋不便高坐,令人拿了一张短腿满洲桌子来,大家同桌而食。骆宏勋细问打擂台之由。徐松朋道: “愚兄将舅母灵坛安放观音阁,回来正从栾家擂台前过,闻得台上朱龙吆喝道:‘闻得扬州有三个人,骆宏勋、徐松朋并余谦,英雄盖世,万人莫敌。据我兄弟看来,不过虚名之徒!今见那姓徐的来往,自台边经过,只抱头敛尾而行,哪里还敢正眼视我兄弟。’老表弟你想:就十分有涵养之人,指名辱骂,可能容纳否?我遂上台比试,不料蹬空,将腿跌伤。回家请了医生医治,连日搽的敷的,十分见效,故虽不能行走,却坐得起来,也不十分大痛。愚兄细想:栾镒万设此擂台,必是四方邀请来。知你我是亲戚,故指名相激!”余谦在旁闻了这些言语,气得眼竖眉直,说道:“爷们在此用饭,待小的到平山堂将他擂台扫平,代徐大爷出气!”骆宏勋惊喝道:“胡说,做事哪里这等急,须慢慢商酌!”徐松朋道:“此言有理!我前日亦非输与他,不过蹬空自坠。现今太太丧事要紧,待太太丧事毕后,我的腿伤也好时,再会他不迟!”余谦方才气平。临晚,徐大爷分付: “多点些蜡烛,叫成衣连夜赶做孝衣两件,明日就要穿的。”大家饮了几杯晚酒,书房列辅,濮天鹏、骆宏勋安歇,徐松朋仍然用椅子抬进内堂。 次日起来,吃过早饭,裁缝送进孝衣:骆宏勋穿了一件,余谦穿了一件,濮天鹏将一件白衣翻个套里。奠丧不便乘轿坐马,濮天鹏相陪步行,出西门至平山堂而去。徐松朋实不能步行,便坐了轿子随后起身。又着人挑担祭礼奠盒,办了两桌小酒席,往平山堂而来。骆宏勋同濮天鹏步出西门口,见来往之人一路上不脱,及至平山堂那个擂台,那看的人有无干上万。一见骆宏勋等行来,人人惊喜,个个心乐,道:“来了!来了!”即拥挤前来,不能行走。余谦大怒,走向前来,喝道:“看擂台是看擂台,到底要让条大路,人好行走!”众人见他动怒,皆怀恐惧,随即让条路。余谦在前,濮天鹏、骆宏勋二人随后,来到了观音阁。 徐大爷早打发人把信,和尚已经伺候。骆大爷到了老太太灵坛面前,双膝跪下,双手抱住灵坛哭道:“苦命亲娘!你一生惯做好事,怎么临终如此!怎的叫你孩儿单身独自,倚靠何人?”余谦亦跪下哭道:“老太太呵!出去时节还怜我小的是无父无母之人!”主仆二人跪地,哀哀恸哭。那个陪祭的濮天鹏也掉下泪来。他虽是作假的,而他主仆却是真哭。濮天鹏暗想道:“怪不得花振芳与老岳这两个老孽障都无儿子,好好的人家,叫他二人设谋定计,弄得披麻戴孝,主哭仆嚎。欲将真话说出,恐被俺那个绝子绝孙的老岳知道,又要受他的闷气!”只得硬着心肠,上前来劝道:“骆大爷不必过哀,老太太已死不能复生,保重大驾身子要紧!”正劝之间,徐松朋轿子到了,叫人将祭礼盒设在灵前,亦劝道:“表弟莫哭,闻得亲朋知你回来,都办香纸来上祭。后边就到了,速速预备。” 未有片刻,果来了几位亲朋灵前行祭。骆大爷一旁跪下陪拜。 徐松朋早已分付灵旁没了两桌酒席,凡来上祭之人,俱请在旁款待。共来了有七八位客人,拜罢,天已中午。徐松朋道:“别的亲友尚未知表弟回来,请入席吧!”濮天鹏想道:“我来原是上祭,今徐大爷催着上席,世上哪有先领席后上祭之理?还是先行礼方是。但不知是谁家的个死乞婆,今日也要我濮天鹏磕头!”心巾有些不忿,欲想不行礼又无此理,心中沉吟不定,进退两难。不知行礼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骆府主仆打擂台 第三十六回 骆府主仆打擂台 话说濮天鹏行祭礼义不服气,欲要不祭又无此理,只得耐着气,走向骆太太灵前行礼。骆大爷道:“隔江渡水,濮兄驾到,即感盛情之至,怎敢又劳行此大礼!”徐松朋道:“正是呢!远客不敢过劳,只行常礼吧!”濮天鹏趁机说道:“既蒙分付,遵命了!”向上作了三揖,就到那边行礼坐席去了。骆宏勋心中暗怒道:“这个匹夫,怎么这般自大法若不看鲍自安老爹份上,将他推出席去,连金子也不收他的!”余谦发恨道:“我家太太赠你一百二十两银子,方成全你夫妻。今日你在我太太灵前哭奠一番才是道理,就连头也不磕一个,只作三个揖就走了?众客在此不好意思,临晚,众客散后,找件事儿打他两个巴掌,方解我心头之恨!”这边坐席自有别人伺候。 余谦怒气冲冲的走到东厅之内坐下。有个小和尚捧了一杯茶来,道声:“余施主请茶。”余谦接过吃了,小和尚接过杯子。余谦问道:“我家太太灵坛放在你庙中三日,可有人来行祭否?”小和尚道: “未有人来。”余谦道:“就是徐大爷一家,也未有别处?”小和尚想了一想,道:“徐大爷那日送太太回去之后,有一顿饭光景,来了四五个人,都笑嘻嘻的道:‘这是骆太太之灵,我们也祭一祭。’并无金银冥锭、香烛纸钱,就是袋中草纸几张,烧了烧。”余谦道:“那人多大年纪?怎样穿着?”小和尚道:“五人之中,年老者有六十年纪,俱是山东人打扮。”余谦道:“烧纸之时,可听他说些什么话来?”小和尚道:“他只说了两句,道:‘能令乞婆充命妇,致使亲儿哭假娘。’”余谦闻了此言语,心中暗想道:“这五个人必是花振芳妻舅了。拿草纸行祭,又说什么‘乞婆充命妇,亲儿哭假娘’之话,坛内必非太太骨灰。想前日龙潭临行之时,那鲍自安说他有一个朋友,可以起死回生;今日濮天鹏行祭之时,仅作三个揖而不跪拜,种种可疑,其中必有缘故!待我走到那边,将灵坛推倒,追问濮天鹏便了。”遂走到灵案之前,将灵坛子抬起往地下一掼,跌得粉碎。骆大爷一见余谦掼碎母亲骨坛,大喝一声:“该死畜生!了不得!”上前抓住,举拳照面上就打。徐松朋亦怒道:“好大胆的匹夫!该打!该打!” 濮天鹏心下明白,知道余谦识破机关,故把骨坛掼碎,连忙上前架住骆宏勋之手,说道:“骆大爷,你见余谦掼坛,为何不怒?但是,莫要屈打余大叔,我有隐情相告。”骆大爷道:“现将我母亲骨坛掼碎,怎说屈打了他?”濮天鹏道:“此非老太太的骨灰,乃是假的!” 徐、骆二人惊异道:“怎知是假的?”濮天鹏遂将鲍、花二老所定之计说了一遍,道:“特叫小的相陪前来,恐大驾过哀,有伤贵体,令我解劝。如若是真的,我先前祭奠之时,为何只揖而不拜?”徐松朋又问余谦:“你何以知之?”余谦又将小和尚之话说了一遍。骆宏勋方知母亲现在山东,遂改忧为喜。徐松朋亦自欢乐,分付家人多炖些美酒,大家畅饮一回。骆大爷更换衣巾,与众人同饮。大家谈论花振芳爱女太过,因婚事不谐,真费了一些手脚。亲邻们席罢,俱告别而回。 徐松朋乃在庙中检点物件,半日不见余谦。骆宏勋连忙呼之,不应,着人出庙寻找。家人回来回道:“已上擂台了!”徐松朋皱眉道:“濮兄同我表弟前去看看余谦,或赢或输,切不可上台。待回家商议一个现成主意,再与他赌胜败。”骆大爷与余谦虽分系主仆,实在情同骨肉。闻他上了擂台,早有些提心吊胆,遂同濮天鹏来至擂台右手站立,只见余谦正与朱龙比试。怎见得?有歌一首为证: 行者出洞头一冲,二郎双锏要成功。 叱高咤下之勾势,下扑英雄埋龙凤。 入水走脱沙和尚,六路擒拿怪魔熊。 两人会合冲云去,个个犹如行雨龙。 比斗多时,余谦使个“双耳灌风”,朱龙忙用“二三分架”。不料余谦左腿一起,照朱龙右肋一脚,只听得“咕冬”一声,朱龙跌下擂台,正跌在濮天鹏前面。濮天鹏又就势一脚,那朱龙虽然英雄,怎当得他二人两脚,只落得仰卧尘埃,哼哼而已!那台下众人看的齐声喝彩道:“还是我们余大叔不差!”余谦满腔得意,才待下台,只见台内又走出一个人,大喝道:“匹夫休走!待二爷与你见个高下!” 余谦道:“我就同你玩玩!”二人又丢开了架子。只见: 迎面只一拳,蹦对不可停。 进步撩腿踢,还手十字撑。 虎膝伏身击,鹰爪快如风。 白鹅双亮翅,野鸡上山登。 比较多时,余谦使个“仙人摘桃”,朱虎用了个“两耳灌风”,这乃是余谦之熟着,好不捷快!用手一分,这右脚一起,正踢着朱虎小腹,“哎呀”一声,跌下台来,正跌在骆大爷面前。骆大爷便照大腿上,也是一脚踢去,朱虎喊声不绝。栾家着人将朱龙、朱虎尽抬回去了。众人又喝彩道:“还是余大爷替我们扬州人争光!”余谦实在得意,又道:“还有人否?如还有人,请出来一并玩玩!”只见台内又走出一个人,也有一丈身躯,却骨瘦如柴,面黄无血,就象害了几个月的伤寒病才好的光景,不紧不慢的说道:“好的都去了,落我个不济事的,少不得也要同你玩玩。”骆大爷暗道:“打败两个,已保全脸面,就该下来,他还争气逞强!”众目所视之地,又不好叫他下来,只得由他。徐松朋虽在庙中等候,而心却在擂台之下,不时着人探信。闻得打败两个,说道:“余谦已有脸面了。”又听说余谦仍在台上,恋恋不舍。徐松朋道:“终久弄个没趣才罢了!多着几个人探信,不时与我知道。”且说余谦见朱彪是个痨病鬼的样子,哪里放在心上,打算着三五个回合,再一巴掌就打下台去!谁知那朱彪虽生得瘦弱,兄弟四个人之中,惟他英雄,自幼练就的手脚,若被他着一下,便筋断骨折。余谦拳脚来时,他不躲闪,反迎着隔架。比了五六个回合,余谦仍照前次用脚来踢,被朱彪用手掌照余谦膝盖上一斩,余谦喊叫一声,跌在台上,复又滚下台来。骆宏勋同濮天鹏、徐府探信之人,连忙上前扶架。哪里扶得住?可怜余谦头上有黄豆大的汗珠子,二目圆睁,喊叫如雷,在地上滚了有一间房的地面,众人急忙抬进了观音阁。 且说栾镒万、华三千二人俱在台内观看,只见朱彪已将余谦打下擂台,向朱彪道:“台底下站的那个方面大耳者,即是骆宏勋;那旁站的大汉,即是向日拐我的宝刀之濮天鹏,何不激他上来比试?” 朱彪听得骆大爷亦在台下,大叫道:“姓骆的,你家打坏我家两个人,我尚且不惧;我今打败了你家一个人,你就不敢上来了?非好汉也!”骆大爷本欲同濮天鹏回观音阁看余谦之腿,同徐大爷相商一个主意,再来复今日之脸面。忽听台上指名而辱,哪里还容忍得住?遂将大衣脱下,用带将腰束了一束。濮天鹏见骆大爷要上台,连忙前来劝解。骆大爷大叫一声:“好匹夫!莫要逞强,待爷会你!”双脚一纵,早已蹿上台来,与朱彪比试。正是: 英雄被激将台上,意欲代仆抱不平。 毕竟不知骆大爷同朱彪胜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怜友伤披星龙潭取妙药 第三十七回 怜友伤披星龙潭取妙药 却说骆宏勋跳上擂台来,与朱彪走势出架。走了有二十个回合,不分胜负,你强我胜,台下众看的人无不喝彩。怎见得二人赌斗,有《西江月》为证。词云: 二雄台上比试,各欲强胜不输。你来我架如风呼,谁肯毫丝差处。我欲代兄复脸,他想替仆雪辱。倘有些儿懈怠虚,霎时性命难顾! 二人斗了多时,朱彪故意丢了一空。骆宏勋一脚踢来,朱彪仍照膝下一斩,骆宏勋大叫一声,也跌下台来,亦同余谦一样在地下滚了一间房子大的地面。濮天鹏同徐松朋家探信之人,连忙抬起赴观音阁。朱彪见濮天鹏亦随众人而去,在台上吆喝道:“姓濮的,何不也上来玩玩!”濮天鹏道:“今日免斗。”回到阁中,听得骆大爷同余谦二人喊叫不绝。天已下午,徐松朋道:“在此诸事不便。”借和尚两扇门,雇了八个夫子,将他主仆二人抬起。原来自掼坛之后,徐松朋早已令人回家备马前来,以作回城骑坐。濮天鹏骑了一匹马,徐松朋仍坐轿,从西门进城,来至徐松朋家,分付速备姜汤并调山羊血,与他主仆二人吃下,尽皆吐出。徐松朋道:“参汤可以止疼,速煎参汤拿来!”吃下去亦皆吐出。骆宏勋主仆二人疼得面似金纸,二目紧闭,口中只说:“没有命了!”徐松朋又叫人脱他的靴子,腿已发肿,哪里还能脱得下来!徐松朋分付:拿小刀子划开靴袜,一看:二人皆是伤在右腿膝盖以上,有半寸阔的一条伤痕,其色青黑,就象半个铁圈砍在腿上一般。 徐松朋着人去请方医科来,方先生来到一看,道:“此乃铁器所伤。”遂抓了两剂止疼药,煎好服下,仍然吐出。二人只是喊叫:“难熬!”徐松朋见如此光景,汤水不入,性命难保,想起表兄弟情份,一阵伤心,不由得落下泪来。濮天鹏见骆宏勋主仆不能复活,心中甚为不忍,怨恨老岳道:“都是这老东西所害,弄得这般光景。若无假母之丧,骆家主仆今日不回,哪有此祸!”遂向徐松朋道:“家岳处有极好跌打损伤之药,且是妙药,待我速回龙潭取来,并叫老岳前来复打擂台。我知他素日英雄,今虽老迈,谅想朱彪这厮必不能居他之上!”徐松朋道:“如此甚好,但太阳已落,只好明早劳驾前去。”濮天鹏道:“大爷,救人如救火。骆大爷主仆性命只在呼吸之间,我等岂忍坐视?在下就要告别!”徐大爷道:“龙潭在江南,夜间哪有摆江船只?”濮天鹏道:“放心,放心!容易,容易!即无船只,在下颇识水性,可以浮水而过。”徐松朋道:“濮兄交友之义,千古罕有。”分付速速摆酒饭。濮天鹏即欲起行,说道:“在下是八十年之饿鬼,即龙肝凤心,玉液金波,也难下咽矣!”说罢,将手一拱,道声“请了”,迈步出门,奔到江边。瓜州划子天晚尽皆收缆,哪里还有船行?濮天鹏恐呼唤船只耽搁工夫,迈开虎步旱路奔行。心急马行迟,日落之时在徐府起身,至起更时节,就到了江边,心中还嫌走得迟慢。 在江边大声喊叫:“此去可有龙潭船只么?”船家听得岸上有人喊叫,似濮姑爷的声音,遂问:“哪个?”濮天鹏应道:“是我。”即跳下了船。船家尚未穿齐衣服,濮天鹏自家拔篙解脱了缆,口中道:“快快开船!”船家见姑爷如此慌速,必有紧急公务,不敢问他,只得用篙撑开船。幸喜微微东北风来,有顿饭时候,已过长江。濮天鹏分付道:“船停在此,等候少刻,还要过江哩。”遂登岸如飞的奔庄去了。 来到护庄桥,桥板已经抽去,濮天鹏双足一纵蹿过桥,到了北门首。 连叩几声,里边问道:“是哪个敲门?”濮天鹏道:“是我。”门上人听得是姑爷声音,连忙起来开了大门。濮天鹏一溜烟的往后去了。 门上人暗笑道:“昨日才出门的,就象几年未见婆娘的样子,就这等急法!”仍又将门关上。 且说濮天鹏往后走着,心内想道:“此刻直入老岳之房要药是有的,若叫他去复打擂台,恐不能济事。须先到自己房中与妻子商议商议,叫她同去走走。这老儿有些宠爱女儿,叫她帮着些才妥。” 算计已定,来至自己房门,用手打门。鲍金花虽已睡了,却未睡着,听得打门,忙问道:“是谁?”濮天鹏道:“是我。”鲍金花听得丈夫回来,忙忙唤醒了丫鬟,开了房门,取火点起灯来。鲍金花一见丈夫面带忧容,问道:“你同骆宏勋上扬州,怎么半夜三更隔江渡水而回?”濮天鹏坐在床边上,长叹一声,不由得眼中流泪。鲍金花见丈夫落泪,心中惊异,连忙披衣而起,问道:“你因何伤悲如此?”濮天鹏道:“我倒无有什事。只是你才提起‘骆宏勋’三字,我想他主仆去时皆雄赳赳的汉子,此刻汤水不入,命系风烛,好伤悲也!”鲍金花问其所以,濮天鹏将他主仆打擂受伤,汤水不下,喊叫不绝,命在垂危之事讲了,然后说:“我念他向日赠金,你我夫妻方得团圆,此恩未报,特地前来取药;又许他代请你家老爹赴扬州擂台,争复脸面。我要自请老爹,老爹必不肯去,故先来同你商议。你速起来去见老爹,帮助一二。”金花道:“你来取药罢了,又因何许他请老爹上扬州。你吃过饭否?”濮天鹏道:“余、骆二人要死不活,哪有心肠吃饭。徐松朋却已备了酒席,是我辞了,急忙回来。”金花道:“痴子! 只顾别人,自家就不惜了么?饿出病来,哪个顾得你!桌上茶桶内有暖茶,果合内现有茶食,还不连忙吃点,再办饭你吃。”濮天鹏道: “救人如救火,你快点起来,我自己吃吧!”鲍金花也念骆宏勋赠金之恩,遂穿衣而起。濮天鹏些须吃了八块茶食,同着妻子到鲍老房内来。濮天鹏执灯在前,鲍金花相随于后。走到房门,连叩几下,鲍自安问道:“是哪个?”濮天鹏道:“是我。”鲍自安道:“天鹏回来了么?”濮天鹏道:“方才回来。”鲍金花道:“爹爹,开门。”鲍自安问道: “女儿还未睡么?”金花道:“睡了,才起来的。”鲍自安遂起身开了门,濮天鹏将拿要来的烛台放在桌上。鲍自安问道:“什么要紧事情,半夜三更回来?”濮天鹏将余谦识破机关,掼碎灵坛,上擂台打败朱龙、朱虎二人,又同痨病鬼朱彪比试,被他将右腿膝盖下打了一下,跌下擂台;又指名辱激骆宏勋,骆宏勋忿怒上台,亦被他照右腿膝盖下打了一下,其色青黑。现两人滴水不入,看看待死。闻得我家有极效损伤药,要我回来取讨。徐松朋叫我转致老爹,骆宏勋与老爹莫逆之交,欲请老爹到扬州替骆大爷复个脸面,前前后后说了一遍。鲍自安冷笑道:“烦你回来取药,这个或者有个商量。我素闻徐松朋乃文武兼全之人,怎好对你说:‘到家将令岳请来,代打擂台复脸面。’朱彪将骆宏勋主仆打坏,心中不忿,定是你在徐松朋面前说:你回来取药,并叫我赴扬州打擂台。你想骆家主仆皆当世之英雄,尚且输与他,似我这等年老血囊,如何斗得过他?我与你何仇何隙,想将我这副老骨头送葬扬州?这万万不能!快些出去,要药拿些去;叫我上扬州,休提!让我睡觉。”两人虽系翁婿,其情若父子,濮天鹏又被其岳说着至病,一言不敢强辩。闻得催他出门,让他睡觉,真个低着头,灰心丧气向外就走。正走到门外,鲍金花说:“丈夫过来。”至房内,见父亲责备丈夫,丈夫一言不敢强辩,心中早有三分不满。又闻丈夫被催赶出门,丈夫真个低着头望外便走。心中大怒,一把将丈夫后衣抓住,往里一扯。不知有什么正经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受女激戴月维扬复擂台 第三十八回 受女激戴月维扬复擂台 话说鲍金花见丈夫被赶出来,心中大怒,将丈夫后领一把抓住,往里一拉,抱怨道:“我说不来好,你偏要来,惹得黄瓜茄子说了一大篇。骆宏勋是你家的亲兄乃弟,姑表两姨么?人家好好的赴杭州完姻,偏要留住人家;设谋定计,什么亲娘假母,哄得人家回去奔丧,弄得不死不活受罪哩!倘若死了,到阎罗王面前你也不是知情人,还怕他攀你不成!何苦受这些没趣。明日连药也不必送,各人吃各人的饭,管他呢!这正是,弄出来夹脑伤寒,值多少哩!”鲍金花里打外敲,抱怨丈夫。鲍自安听了,道:“我又得罪姑老爷了,惹得姑奶奶动气。怕姑老爷恼出伤寒病来,是我的罪。我老头儿狗命连分文不值。我想既得罪姑奶奶,家中又是难过,拼着这条老命上扬州走走罢了!等我到扬州被朱彪打下擂台跌死之后,姑奶奶,我与你父女一场,弄口棺材收收尸,莫要使暴露,惹人笑话!方才听姑老爷说:救人如救火,连夜赶去才好。只是夜间哪里有船只过江?”濮天鹏道:“我已分付留下一只船在江边等候。”鲍自安叹道:“你看,夫妻两个做就圈套,拿稳叫我老头儿去的;不然怎么船都预备现成。”鲍金花连忙代老爹取拿应用物件,濮天鹏连忙代老爹打起行李,并多包些损伤药。收拾齐备,鲍自安将听差之人点了二十名,跟随前去。分付道:“待我上擂台之时,你们分列擂台两边,倘朱彪打我下台,你们接我一接,莫要跌坏了腿脚,老年弄了残疾。”众人笑道:“据老爹之英勇,断不至此!”鲍自安道:“圣人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又把濮天雕请来,嘱咐道:“我上扬州,多则五日,少则三日即回家中。小事你同嫂嫂自主,倘有大事,差人去通知我。”濮天雕领命。诸事分派已毕,点起两个大灯光,同濮天鹏并二十个听差之人,直奔江边而来。 来至江边,上了先前之船。船家见老爹过江,哪个敢怠慢,起锚的起锚,扳棹的扳棹,将船撑开。总是骆宏勋主仆灾星该退,濮天鹏来时是东北风,此刻又转了西南风,往返皆是顺风,江中无甚耽搁。到了江北岸,船家正到河边湾了。瓜州划子都是认得。遂又叫了四只船,许他几钱银子,每船四个抬夫,连老爹二十二个人,转坐四船,奔扬州而来。 五更三点已至扬州南门,看城门未开,遂将船脚秤付。在船上静坐了片时,听得城里发擂放炮,开放城门,鲍自安等开门而进。 濮天鹏认得路,走在前引路。来到徐府门首,用手敲门。徐松朋家因骆宏勋主仆病危,众人一夜俱皆未睡。看门人相问,濮天鹏道: “是我。龙潭取药回来了!”家人急报徐大爷。徐大爷大喜,道:“这才算做个患难扶持之友!”忙发钥匙将大门开了。 濮天鹏一众人等走进来,徐松朋见了二卜多人之中有一年老者,有一丈二尺身躯,谅必是鲍自安了,连忙说道:“恕我腿疼,不能起迎!”鲍自安慌忙走进,说道:“不敢!不敢!不知大驾受伤。前日即欲同骆大爷前来看望,奈舍下俗事匆匆,不能脱身,故着小婿前来候安。昨晚又闻骆大爷主仆受伤甚重,舍下有配制之药,每每见效,今特送药前来,并候贵体!”徐松朋道:“赐药足矣,又劳大驾披星戴月而来,使愚表兄弟何以克当!”彼此说了几句套话。 鲍自安听得那边两只棕榻上哼声不绝,问道:“此即骆大爷卧榻么?”徐松朋道:“正是。”鲍自安走进东边,将骆宏勋一看,只见二目紧闭,面似金瓜,连叫几声,骆宏勋只哼不应;转脸又见余谦亦然。鲍自安道:“快拿麻油来。”亲自将药包打开,将药调好,掀开二人之被,敷于伤处,仍又将被盖好,令他出汗。仍与徐松朋说道: “此药屡次见效,轻者至顿饭光景即可痊愈。骆大爷主仆受伤过重,大约早饭时节,包管止痛,就可以起来;中饭时节,复旧如初,与好人一般。徐大爷伤痛如何?”徐松朋道:“疼也不大疼了,起也起得来,就是不敢行走。”鲍自安道:“有药在此,何不也敷上些?亦请安睡安睡,出一身汗就好了。”徐松朋道:“今贵翁婿在此,无人相陪,待舍表弟伤好后,我再上药吧!”鲍自安道:“若拘此礼,又非相好了!但愿列位伤痛速好,好商议复打擂合。大驾只管敷药去睡,有酒有肴,贵价拿来,我们自家会吃会饮,何必要你陪客。”徐松朋见鲍自安说话爽快,且是欢喜,道:“既蒙原谅,遵命!遵命!”分付再拿一张棕榻铺设于此,又分付预备上一下四共五桌酒席。诸事分付已毕,徐松朋才敷药上床而睡。鲍自安翁婿一席,带来的二十位英雄在对厅四桌自饮。未有半个时辰,徐松朋已醒,觉得腿上毫不疼痛,起身行走如旧,极口称赞道:“鲍老爹此药真仙方也!” 骆宏勋、余谦正在熟睡,耳边猛听得徐松朋口中呼叫“鲍老爹”,掀起被来坐于床上,睁眼一看,正是徐松朋同鲍自安翁婿一起谈心。徐、鲍、濮三人见他主仆坐起,连忙走近身边相问。骆宏勋道:“鲍老爹几时至此?”徐松朋将濮天鹏夜回龙潭取药,并请鲍老爹戴月披星而来医治我等,我已行走如初,因你二人伤重,是以不能行走之事说了。骆宏勋谢道:“晚生何能,致老爹夤夜奔忙,何异重生父母!”余谦亦谢道:“待小的起来与老爹磕几个头吧!”鲍自安道:“疾病扶持,朋友之道,何谢之有!”余谦道:“小的腿已不疼了,待小的到平山堂与那痨病鬼拼个死活。”骆宏勋抱怨道:“你这冤家,还不知戒!只因你性急,弄得我主仆命在旦夕。若非濮兄见爱,鲍老爹相怜,此刻命归那世矣!”鲍自安道:“余大叔,你莫性急,岂肯白白罢了!大家商议一个主意。我既到此,拼着一条老命,也少不得要同他一会。我料他擂台上今日必无人了。栾家设此擂台原是为四望亭之恨,今既将你主仆打伤,又知徐大爷前已跌坏,料无人与他比较了。我们即便复脸,也不是暗暗前去,必须晓谕众人得知,使台下众人观看观看才好哩!明日是要去的。再停一停,等余大叔起来,奔教场辕门口,转到西关便了。一路游玩,再从栾家门前经过,使众人知道你的腿已好,要复打擂台,明日好来观看。” 徐松朋深服其言,令人拿汤水点心放在他主仆床上食用。二人食了些须,仍然安睡。 这边桌上已摆早茶,徐松朋相陪鲍自安翁婿二人。徐松朋道: “请问老爹:舍表弟主仆到底是何伤?”鲍自安道:“此非器械所伤,仍手伤也。用缸桶盛铁沙三斗,幼年间以手在沙内擂、插,久则成功。人碰一下,筋麻骨酥,此手名为‘沙手’。”徐松朋问道:“老爹幼亦曾练过否?”鲍自安道:“练是练过,今已年迈,但不知还能用不能用?”饭毕之后,天已正午,余谦早已起身,穿了鞋袜,向鲍自安谢过。说道:“小的要游玩去了。”鲍自安道:“方才医好了腿,当要小心行走要紧!”余谦答道:“晓得。”说罢,出门去了。 且说朱彪将骆家主仆打下台来,栾镒万甚是欢喜,知骆家并无他人,便同了朱彪、朱豹、华三千等亦回家,请医调治朱龙、朱虎之伤。分付设筵为朱彪贺功。朱彪甚为得意,说道:“非在下夸口:骆家主仆今受我一掌,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方能行动?”栾镒万道: “我所恨者是这两个匹夫,今被打伤,已出我心头大气。明日也不必上台去了,大家在家,着医治两兄之伤,并唤名班做戏,贺三壮士之功。”华三千道:“大爷且莫得意,骆家主仆从不受人之气,岂肯白白受我们之辱么?他们相识的英雄甚多,自然搬兵取救,几日内还要复脸的。”朱彪道:“哪怕他搬那三头六臂之人来,我何惧乎!”栾镒万闻他言语强硬,甚是相敬。及至次日中饭以后,门上人来禀道:“小的方才见余谦雄赳赳的过去,恶狠狠的向我家望了几眼。” 栾镒万道:“胡说,昨日打下台去,疼痛难禁,在地下滚了间把房子地面,亲见众人抬去,为何今日就好了?”朱彪道:“莫非今夜疼死了,来此显魂?”门上人道:“青天白日,满街人行走,鬼岂敢出来? 他方才过去,大爷与三壮士如不信,何不出去,等他回来看一看?” 栾镒万道:“也说得有理。”遂同朱彪兄弟来走到大门。未出屏门,余谦行走转来,众人一看:正是余谦,行走如旧。栾镒万冷笑道: “昨日三壮士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方能行走。今一夜即愈,是多则半日,少则三时了。”朱彪满面发赤,恨道:“明日再上擂台,必要送他残生。” 且说余谦晚间回来,鲍自安问道:“都走到了么?”余谦道:“都走过了。栾家门口我走了两三个来回。”众人大喜道:“摆宴!”大家用过,各自安歇。次日众人起身梳洗已毕,吃了点心,稍停,又摆早饭。吃饭之后,鲍自安令人到街坊探望,看可有往平山堂看打擂台之人?去人回来禀道:“上平山去者滔滔不绝。”鲍自安道:“我们也该去了。”徐松朋备了四骑牲口,鲍老翁婿、徐、骆弟兄四个骑坐,那二十个英雄和余谦一众相随。大家仍出西门,直奔平山堂而来。 离平山尚有一里之遥,鲍自安抬头一看,见东南大路上来了两骑牲口,上边坐着一男一女。鲍自安仔细一看,大叫一声:“不好!”正是: 知女平素好逞胜,惊父今朝喊叫声。 毕竟不知鲍自安所见何人,大惊何故,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父女擂台双取胜 第三十九回 父女擂台双取胜 却说鲍自安同徐、骆、濮三人行到平山堂不远,抬头见东南大路上来了两骑牲口,一男一女,不是别人,正是女儿金花同濮天雕。 鲍自安暗想道:“我的女儿是个最好胜的人,她今到此,我若胜了朱彪则无甚说;倘若输时,她怎肯服气?必定也要上台。她是女儿家,倘有差池,岂不见笑于大方!”所以大叫一声:“不好!女儿同濮天雕都来了,家中何人照应?” 濮天雕未曾回言,濮天鹏早已看见,心中怨道:“你来做甚?”徐松朋、骆宏勋齐说道:“姑娘来扬走走,甚是。老爹何必埋怨。”说说行行,两边马匹俱行到总路口,各各跳下牲口。徐松朋与骆宏勋上前见礼,又与濮天雕见过。徐松朋道:“请姑娘到舍下去吧!”鲍金花道:“我今特来观看擂台,俟看过之后,再造府渴见大娘吧!”濮天鹏埋怨濮天雕道:“你今真不该同她前来。”濮天雕道:“嫂嫂要来,我怎拦得她住!”鲍自安道:“既来了,说也无益。”低低的又向濮天雕道:“我将她交与你,她有些好胜,千万莫叫她动手动脚。”濮天雕答应。到了擂台,徐家的家人将牲口俱送观音阁寄下,跟老爹来的二十个英雄,遵老爹之命,分列两旁站立。濮天雕同嫂嫂站立擂台之右,徐、骆因有男女之别,同鲍自安俱在擂台之左。濮天鹏本欲与妻、弟站立一处,恐徐、骆取笑,也同在左边站下。 这时只见朱彪在台上说道:“打不死的匹夫,再上来陪咱玩玩。”鲍自安脚尖一踮,早上了擂台,慢慢说道:“只是我年老了,拳棒多时不玩,恐不记得套数,手脚直来直去。壮士让我三分老,我就陪你胡乱玩玩。”朱彪将鲍自安上下一看:身长体大,甚是魁伟,约有六十来岁年纪。答道:“既上台来,自然武艺精奇,何必过谦!” 鲍自安道:“我今日与你商议:我想白打没有什么趣,必须赌个东道,方显得有精神。”朱彪道:“要赌个什么东道?”鲍自安道:“也不可大赌,赌五百两银子吧!”朱彪听说五百银子,就不敢应承,口中只是打嗦。栾镒万在台内早已听见,心想:若不应承,恐下边人取笑。于是应道:“就赌五百两银!”随即拿出十大封银来放在桌上。 鲍自安在当中取了二封,看了一看,却是足纹,说道:“我自路远,未带得这些银子,拿件东西质当,晚间不赎,就算抵值东道。”朱彪道: “你是何物质当?”鲍自安将头上带的一顶毡帽取下,道:“就是它质当,如何?”朱彪笑道:“是真玩,还是取笑?”鲍自安道:“谁与你取笑!谁不真玩!”朱彪正色道:“既不取笑,你那个毡帽能值几何,就当五百两银子?”鲍自安将帽前钉的那颗珍珠指着道:“不值五百银子么?”朱彪不识真假,还在那里讲究。台内栾镒万早已望见那颗珍珠有莲子大,光明夺目。论时价真值足纹千金,今当五百有何不可!遂着人出台道:“三壮士,就是那帽子当五百两!”银子、帽子俱搁在一张琴桌之上。 讲究完了,鲍自安方才解下大衣,系紧束腰带。二人丢开架子,在台上比武。朱彪欺他年老,意欲三五步抢上,就要打发他下台。正怀这个主意,朱彪一拳紧似一拳;鲍自安只是招架而不还手,口中唧唧哝哝的道:“先说过让‘老’,动了手就不是那话了!五百银子眼看着是输了。”徐、骆二人并余谦在下低低说道:“你看鲍老爹只是招架拦挡,莫不真要败输?”濮天鹏道:“诸公不知家岳,此诱敌之法!待朱彪力乏之时,才对他动手脚哩!”真个,未有一个时辰,朱彪使了瞎气力,丝毫未伤鲍老爹,拳势渐渐松了下来。鲍自安见朱彪些须力尽光景,遂抖擞精神,使起拳势;朱彪力尽。哪里招架得住?鲍自安迎面一个冲手,朱彪用手招架。谁知鲍自安冲手是假引,朱彪来架时,他即将身一伏,用手向朱彪裆中两手一挤,朱彪“嗳呀”一声,跌下台去。可怜朱彪在地下滚了有两间房子大的地面。鲍自安道:“也抵得过前日滚的地面了。”方走到琴桌边,将毡帽戴上,又将衣服并十封银子抱起,跳下台来。徐、骆二人迎上,称赞道:“恭喜!恭喜!”鲍自安道:“托庇!托庇!侥幸!侥幸!” 徐松朋令人将银子接过,才待要穿大衣,又听得台上有人喊叫道:“那老儿莫要穿衣,待四爷与你玩玩输赢!”鲍自安听得有人喊叫,向台上一望,见一人长一丈三尺余的身躯,体大腰圆,豹头环眼,就象一个肉宝塔。鲍自安道:“我就玩玩,再赢你五百两,一总好买东西吃。”大衣交与自家人收了,正要复上擂台,只见女儿金花已蹿上台去了。鲍自安道:“不好了!我原怕她好胜,今已上去,如何是好?”抱怨濮天雕道:“我将女儿交给与你,你怎么还让上去!” 濮天雕道:“嫂嫂并无言语,一蹿即上,如何拦得住。”且不说鲍自安抱怨濮天雕。 且说鲍金花站立在台上,启朱唇,露银牙,娇声嫩语喝骂道: “夯物肉货,怎敢欺吾老父!待姑娘与你比较个输赢。”朱豹听她称“老父”,知她定是老头女儿,心中想道:“我今不打她下台,只在台上摔倒她,虽不能怎样,岂不把她父亲羞一羞?”算计已定,说道: “你乃女流之辈,若打下台去,跌散衣衫,岂不羞死!早早下去,还是你那该死的父亲上来见个高低。”鲍金花道:“休得胡言,看我擒你!”二人动手比试。金花乃众明师所授之技,拳拳入妙,势势精准;但朱豹身大精夯,金花十拳只打得他八拳。怎奈金花乃娇弱女子,身小力薄,拳头打到朱豹身上,就如蚊虫叮了一口,如何打得开?越打越朝前进,鲍姑娘反朝后退。鲍自安见光景不好,叫道: “女儿下来吧!还是我上去。”鲍金花乃好胜之人,众目所观之地,怎肯白白下来!只见朱豹渐渐将金花挤至西北角上,身后只落得一二尺地面。濮天鹏虽然未说出来,心中却捏着两把汗。鲍自安躁得头上汗珠乱滚。 且说鲍金花见自家身后无有地步,少时难站,前有朱豹,心中甚为焦躁,若不与他强挡,必被他挤下台去!将身一伏,假作跌倒之势,朱豹认以为真,弯腰用手来按,不料金花就地一蹿,意欲从他身上蹿过。鲍金花在家内就打算来打擂台的,脚下穿了一双铁跟铁尖之鞋,恰恰朱豹按空,从头上过去。鲍金花纵起,他亦站起身来拦截,鲍金花两只鞋尖正正踢在朱豹两眼之内,铁尖将眼珠勾了出来。朱豹疼痛难禁,心中昏乱,回身便倒跌下台来。鲍金花金莲一纵,也随下台来,意欲再踢他两脚。鲍自安连忙禁止道:“何必赶尽杀绝。”鲍金花方才止住。两旁人个个伸舌,称赞道:“真女中之英雄也!”栾镒万共请了四个壮士,两次打坏了二双,好不灰心丧气;金银花费多少,羞辱未消丝毫,还要代他医治伤痕。乃分付家人:将朱彪、朱豹抬回家去。 徐松朋满腔得意,分付家人将牲口牵来,请濮天雕、鲍金花一同进城。余谦满面光辉,陪着那二十位英雄步行回家: 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 众人来至门首,徐大娘将金花留进后堂款待,徐、骆前厅相陪。 这且不表。 且说那栾镒万回至家中,听得朱氏弟兄不是这个哼,就是那个喊,哼喊声不绝,心中好不烦闷,向华三千说道:“速速叫人将擂台拆去,小材大料搬回家来,小件东西布施平山堂那个庙里吧!”华三千答道:“不拆留他何用?”朱龙、朱虎前日受伤,虽然还疼痛,到底还好些。耳中听得栾镒万同华三千打算拆去擂台,朱龙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栾大爷何必灰心如此?”栾镒万说道:“贤昆仲俱已受伤,一时怎能行动?故欲拆了擂台。”朱龙道:“骆家主仆前日也曾受伤来,怎又请人复擂?难道我弟兄就无处请人么?”栾镒万道: “但愿你贤昆仲有处勾兵,前来复此擂台,以雪我弟兄之恨。大家在众人面前,亦有脸面。但不知你欲请何人至此,亦不知此所请之人,今住居何处?”栾镒万因心中受此羞辱,恨不得即时有人前来雪此擂台之恨,听得朱龙、朱虎所言,故即时动问。正是: 欲思报复前仇恨,故特追寻请真人。 只见那朱龙不慌不忙说出这个人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师徒下山抱不平 第四十回 师徒下山抱不平 话说栾镒万问朱龙所请何人?朱龙道:“我欲请的,乃吾师也。 他姓雷,名胜远,在峨眉山出家。”栾镒万冷笑道:“峨眉山在四川地方,离此有几千里远,往返要得半年工夫。”朱龙道:“目下却不在峨眉山,现在南京灵谷寺内做方丈。大爷备办礼物四色,愚弟兄写一封书,恳求大爷差两个能干之人,连夜赶到南京。吾师若见愚兄弟之书,自然前来,不过五六日光景。吾师一到,必然可出大爷之气,并复愚兄弟之脸。”栾镒万因此擂台已花费了无数银子,发狠道: “再用一万银子罢了!”说道:“壮士作速修书。”又分付备了四色礼物,都是出家人所用之物。朱龙叫华三千代笔,朱龙说一句,华三千写一句,亦不过是连激带哀之词。不多一时,书札俱已办齐。栾镒万道:“我方才见那打擂之男女,皆非扬州人氏,倘得雷道长请来,这老儿已动身回去,岂不徒劳!”即向华三千道:“老华,你先到徐家通个信,使他莫要回去才好!”华三干本不敢去,今奉东家之命,暗想道:“养军千日,用在一时,怎好推辞!若去呢,别人犹可,就是余谦这厮有些难见。倘若见面,就吃他一个下马威,莫说一拳一脚,即一弹指,我吃饭不成!又不好推辞。”只得勉强应道:“使得,使得!”遂穿了衣服往徐家而去。 来至徐府门首,向门上人说道:“烦大爷通禀一声,就说栾府门客华三千求见。”门上人听说,只得进内通报。徐大爷正陪着众人饮酒,忽见门上人进内,问道:“有何事情?”门上人禀道:“栾家门客华三千特来求见!”徐大爷眉头一皱,说道:“他有何事?”余谦在旁侍立,听得华三千在外,说道:“这孽障专会搬弄是非,他来必无好事。爷们不必叫他进来,待小的出去,两个巴掌打他回去!”鲍自安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他既来,必有话说。且叫他进来,看他说些什么?”徐松朋道:“有理,有理!”分付门上叫他进来。门上人领命出去。骆宏勋恐余谦粗鲁,嘱咐道:“人来我家,虽非好人,亦不可得罪。你自出去,不必在此,亦不可在外多事!”余谦见主人如此分付,只得出去站在二门,怒形于色。 门上人领华三千进来,行至二门,见余谦那个神情,华三千早已战战兢兢。行至跟前,拱手赔笑,道:“余贤叔在此么?”余谦也不相还,大声道:“我今日不耐烦说话。”华三千满脸赔笑,走过去了。 进得客厅,见三人共坐而食。濮天鹏因同在栾家会过,少不得同徐松朋微欠其身,道声:“你来了么?请坐!”华三千意欲上前行礼,徐大爷道:“不消了。华兄日伴贵客,出入豪门,今至寒门,有何见教?”华三千道:“敝东着门下造大爷贵府,有一句话奉禀:今日擂台上,令友老先生父女武艺超群,令人爱慕,但恨相见之晚。本欲请驾过去一谈,谅令友同大爷必不肯下降。今虽打伤朱氏弟兄,扫了敝东擂台,不惟不怨,反而起敬重之心!敝东还有一个朋友颇通武艺,五七日间即到,意欲还要讨教令友,又恐令友回府,特令门下前来请问:不知令友可能容留几日否?”徐松朋闻得此言,甚为烦难,暗想道:“若不应允,他必取笑我有惧怕之心;若应,鲍自安今日已代我们复脸,尽了朋友之道,难道只管在此,替我们保护不成?”口中只是含糊答应,不能决定。鲍自安早已会意,遂说道:“我已知其意也。令东见今日扫了他的擂台,心中不服,又要请高明,要得几日工夫。犹恐请了人来,那时恐我回去,故先差你来邀住我,然后才去请人。哪怕是临潼斗宝,伍子胥过关,闹海李哪吒,我舍着老性命也要陪他玩玩。这也不妨,但我只许你十日工夫,十日内请了人来便罢,若十日之外,我即起行,那时莫说我躲而避之!”华三千道:“如此说,我就回复敝东便了。”徐松朋道:“我不送。你回去就将此话回复令东。”华三千起身出来,看见余谦还在那二门站立,华三千远远的笑嘻嘻叫道:“余大叔,因何不里边坐坐?只管在此,岂不站坏了!”余谦道:“各人所好不同,与你何干。我先就对你说过: 我不耐烦说话,你苦苦缠我怎的。”华三千连声道:“是!”即忙走了过去,暗念一声:“阿弥陀佛!闯过鬼门关了!”方才放开胆,大步走出徐家之门回家。栾镒万正在厅上候信,一见华三千进来,问道: “事体可曾说明?”华三千捏造一片虚词,做作自家身份,答道:“门下一到徐家门首,徐松朋闻得我到,同骆宏勋连忙迎出大门,揖让而进,余谦捧盘献茶。门下将大爷之言说过,那老儿亦在其坐,当面说明:他在此等候十日;若十日外,他就回家去了。门下料南京往返,十日工夫绰绰有余,遂与定妥。大爷可速速着人赴南京要紧!”栾镒万遂差栾勤、栾干两个家人,将书札礼物下船动身。按下不言。 且说鲍自安在徐府用过晚饭,意欲叫女儿连夜回家。徐大爷哪里肯放,说道:“姑娘今日至扬州,明日叫贱内相陪,琼花观、天宁寺各处游玩两天,再回府不迟。哪有今来今去之理?”鲍自安道: “虽如此说,舍下无人,骆大爷深知。”骆宏勋道:“虽然如此,天已晚了。”鲍自安亦不敢叫女儿当晚起行,也就暂罢。一宿晚景已过。 次日早饭后,鲍金花辞谢徐大娘,又辞别父亲。鲍自安道:“还是你叔、嫂先回去,到家小心火烛,要紧!要紧!若有大事,着人来此告我知道。我在此十日后,就回来了。”濮天鹏亦分付妻、弟二人。濮天雕与鲍金花一一领命。又辞过徐、骆二人,出门上马回龙潭去了。 鲍自安在徐府一住六日,华三千通信约定明日赴平山堂比试。 徐松朋报与鲍自安,鲍自安就许他明日上平山堂。徐松朋又差人打探栾家所请何人?去的人回来禀道:“今日才到,外人还不知他的姓名,就看见一老三少,三个道士。”鲍自安道:“不用说,此必南京灵谷寺的雷胜远。”徐、骆问道:“老爹素昔认识么?”鲍自安道: “从未会面,我却闻名,倒也算把好手!”徐、骆又问道:“天下好汉甚多,老爹素知道,到底算哪人为最?”鲍自安道:“能人多得紧,就我所知者,山东花老妻舅,还有胡家活阎罗胡理、金鞭胡琏,并骆大爷空山所会者消安师徒。”并把力擒三虎之事说了一遍,徐松朋甚为惊异。鲍自安道:“他还有两个师弟:一名消计,一名消月,比消安还觉英雄,惜乎我未会过。闻得他三师弟消月,能将大碗粗的木料,手指一捏即为粉碎。我每想会他一会,却无此缘。”众人谈了一日。 次日早饭后,徐、骆、鲍、濮四人各骑牲口,余谦陪那二十个人仍是步行来至平山堂。牲口扣在观音阁中,众人步行来至擂台边,只听得旁边看打擂的众人道:“来了!来了!还有一位女将怎不见来?”鲍自安举目向上一观,只见一位老道士,六旬以上年纪,丈二身躯,截眉暴眼,雄赳赳的坐在一张椅上。闻得下边人说:“来了! 来了!”知是徐家到来,遂立起身来,将手一拱,道:“哪一位是前日扫擂台的英雄?请上台来一谈。”鲍自安闻得台上招呼,将脚一纵,上得台来,答道:“不敢!就是在下,前日侥幸。”道士道:“请问檀越上姓大名?”鲍自安道:“在下姓鲍,名福,贱字自安。”道士道:“道友莫非龙潭鲍檀越么?”鲍自安道:“在下便是。”道士暗想道:“果然名不虚传,怪道朱龙徒儿非他对手。”鲍自安道:“仙长尊姓何名?”道士道:“贫道姓雷,名胜远。”鲍自安道:“莫非南京灵谷寺雷仙长么?”道士道:“贫道正是。”鲍自安道:“久仰!久仰!”雷胜远道:“四个小徒不识高低,妄自与檀越比较,无怪受伤。又着人请我前来领教,不知肯赐教否?”鲍自安道:“既不见谅,自然相陪。”于是二人各解大衣,紧束腰绦,让了上下,方才出对。 看官,但有实学并经过大敌者,专以谦和为上,不比那无术之辈,见面以粗语相伤,何为英雄?有诗为证: 实学从来尚用谦,不敢丝毫轻英贤。 举手方显真本事,高低自分无恶言。 雷、鲍二人素皆闻名,谁肯懈怠!俱使平生真实武艺,你拳我掌,我脚你足,真正令人可爱。有诗为证: 一来一往不相饶,各欲人前逞英豪。 若非江湖脱尘客,堪称擎天架海梁。 二人自早饭时候斗至中饭时候,彼此精神倍增,毫无空漏。正斗得浓处,猛听得台下一人大叫:“二位英雄莫要动手!我两人来也。”正是: 台上儒道正浓斗,台下释子来解围。 不知台下何人喊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离家避奸劝契友 第四十一回 离家避奸劝契友 却说鲍、雷二人正斗得热闹之时,台下一人大叫:“二人且莫动手,我师徒二人来了!”鲍自安、雷胜远虽都听得台下喊叫,但你防我的拳,我防你的手,哪个正眼向下观望?消安连叫两声,见他二人都不歇手,心中大怒,喝道:“如不歇手,看我乱打一番!”将脚一纵,蹿上台来,将身站在台中,把他二人一分。鲍自安一见是消安,又仗了三分胆气。雷胜远亦认得是五台山消安,乃说道:“师兄从何而来?”消安道:“法弟现在江南空山之上,三官殿居住。昨日闻得鲍居士在扬州扫了擂台,栾家人请人复擂,恐鲍居士有用力,特同小徒前来帮助。不意是道兄,都是一家,叫我助谁?故上台来解围。”雷胜远、鲍自安二人棋逢敌手,各怀恐惧之心,又尽知消安师徒之厉害,乐得将计就计,问道:“既蒙师兄见爱,敢不如命!”各人穿起大衣。鲍自安邀消安同下擂台,雷胜远亦要邀栾家去叙谈。 消安素知栾家乃系奸佞之徒,怎肯轻造其门,遂辞道:“法弟还有别话与鲍居士相商,欲回龙潭,不能如命。”雷胜远料他与鲍自安契厚,亦不强留。消安同鲍老下了擂台,骆宏勋、徐松朋、濮天鹏三人迎上,各自见礼。鲍自安又谢他师徒相关之情。消安师徒出家人,从不骑牲口,故此大家步行进城,奔徐松朋家而来。 到了客厅,重新见礼。徐松朋分付:预备一桌洁净斋饭。不多一时,荤素筵席齐备,客厅上摆设二桌:消安师徒一桌,鲍、徐、濮、骆一桌;对厅上仍是四席,那二十个英雄分坐,余谦相陪。酒饭毕,鲍自安告辞。徐松朋道:“今日天晚,明日回府吧!”于是睡下。临晚,大家设筵,众人又畅饮一回。饮酒之间,鲍自安向骆宏勋道: “栾家这厮,今又破题儿失脸,结怨益深。”骆宏勋道:“正是。”鲍自安道:“你骆大爷还有包涵之量,余大叔丝毫难容,互相争斗必有一伤。据我愚见,不可在此久住,暂往他处游玩游玩,省了多少闲气。 且老太太并桂小姐俱在山东,大驾何不往花振芳家走走。母子相逢,妻妾联姻,三美之事也!成亲之后,大驾再回扬州,妻必随行;花振芳只有此一女,岂忍割舍,必随之而来维扬住家。花振芳离了山东,巴氏兄弟不能撑持,亦必连家而来矣。花老妻舅皆当今之雄豪,骆大爷既不孤单,又何惧奸佞之谋害也!”骆宏勋道:“老爹此方,甚为有理,但晚生一去,彼必迁怒于众及表兄,叫表兄一人何以御之?”徐松朋答道:“表弟放心前去,愚兄有一善处之法:表弟起身之后,我则赴庄收租,在庄多住几日,栾家请来之人自然散去。非惧彼,实无有与奸佞结怨之意耳!”鲍自安大喜,道:“徐大爷真可谓文武全才!即此一言,诚为立身待人之鉴也!”遂议定,鲍老爹翁婿、消安师徒明日回龙潭,骆大爷主仆后日往山东,徐大爷后日赴庄收租。饮足席散,各自安歇。 次日早饭后,鲍自安、消安告辞。徐大爷令人将十封银子交与鲍自安。鲍自安大笑道:“前日与朱彪打赌时,原说买东道吃的。 我侥幸赢了,该买东道,我等共食。今已在府坐扰数日,还算不得么?”徐大爷道:“如此说,老爹轻晚生作不起地主了。即使买东道,也用不了这些,还是老爹收去。”鲍自安道:“如此说来,哪有带回之理,只当用不完,余者算我一分赆仪,送与骆大爷主仆一路盘费,何如?”消安道:“此银谅鲍居士必不肯收。徐、骆二位檀越恭敬不如从命吧。”骆、徐又谢过。鲍自安等四人,带领二十位英雄回龙潭去了。 众人去后,骆宏勋置了几色土仪,收拾行李。徐松朋又将鲍老五百银子捧出,叫骆大爷打入包裹,以做路费。骆宏勋道:“弟身边赴宁盘费一毫尚未动着,要这何用!”徐大爷道:“此是鲍老爹赆仪,表弟应该收用。”骆宏勋道:“如此说,就拿一封。”打入包裹。余谦仍将余银送入徐大爷后边。过了一宿,次日早起,骆大爷主仆奔山东一路而去。徐大爷亦交代账目、日后家务事毕,带了两个家人上庄去了。 且说骆大爷主仆二人,在路非止一日。那日行至苦水铺。向日灵榇回南所宿花老之店,余谦还识得,一直走进店门。柜上人及跑堂的亦都认得,连忙迎接说道:“骆姑爷来了,快些打扫上房,安放骆姑爷行李!”牵马拿行李,好不热闹。骆宏勋进了上房坐下,早有人捧了净面水来,又是一壶茶。厨房杀鸡宰鹅,煨肉煎鱼,不多一时,九碗席面摆上。余谦是六碗荤素,另外一席。骆宏勋道:“一人能吃多少?何必办这许多!”柜上人亲来照应,说道:“不知姑爷驾到,未预备得齐全,望姑爷海涵。”骆宏勋道:“好说。”又问道:“老爹可在家么?”那人道:“前日在此过去的,已下江南,亲请姑爷去了。难道姑爷不曾会见么?”骆宏勋道:“水路上面船行迟慢。我自家中起早骑了自家牲口,从西路而来。”那人道:“是了,老爹前说从东路下扬州,故未遇见。”骆宏勋道:“老爹自去,还是有同伴吗?”那人道:“同任大爷、巴家四位舅爷,六个人同行。”骆宏勋道:“此地离寨还有多远?”那人道:“八十里。此刻天短,日出时起身,日落方到。”骆宏勋道:“是大路,还是小路?”那人道:“难走,难走,名为百里酸枣林,认得的只得八十里;不认得的,走了去又转来,就走三天还不能到哩。明日着一路熟之人送姑爷去。”骆宏勋道:“如此甚好!”吃饭之后,又用了几杯浓茶,店小二掌灯进房,余谦打开行李,骆宏勋安睡。 次日起身梳洗,用了些早点起身。店内着一人骑了一头黑驴子在前面引路。走了二十里之外,方入枣林地面。无数枣树却不成行,或路东一棵,或路西一棵,栽得乱杂杂。都是些弯弯曲曲的小路,骆宏勋同余谦未有三五个转弯,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骆宏勋问那引路之人道:“此非山谷,其路怎么这样崎岖?”那人道:“治就的路,生人不能出入,且有至死亦不能进庄的。”余谦惊讶道:“怎样分别?”那人道:“余大叔同姑爷系自家人,小的不妨直告:枣林周围一百里远近,故名之曰酸枣林。只看无上梢之树,向小路奔走,便是生路;逢着有上梢,并路径大者,即是死路。”余谦又问道:“怎么小路倒生,大路倒死呢?”那人道:“小路是实,大路却有埋伏,乃上实而下虚。下掘几丈深坑,上用秫秸铺摊,以土在上盖之,生人不知,奔走大路,即坠坑中。 说说行行,前边到了一个寨子。骆宏勋举目一看,有数亩大的一片楼房,皆青石砌面的墙壁。来到护庄桥边,那引路之人跳下驴子问道:“姑爷,是越庄走,还是穿庄走?”骆宏勋道:“越庄怎样?”那人道:“此寨乃巴九爷的住宅。越庄走,从寨后外走到老寨,有五十里路程;穿庄走,后寨门进去,穿过九爷寨,不远就是七爷寨了。过了七爷寨,又到了二爷寨;过了二爷寨,就是老寨,只有三十里路。 不知姑爷爱走近走远?”骆宏勋恨不得两胁生翅,飞到母亲跟前,遂说道:“谁肯舍近而求远,但恐穿庄惊动九爷,未免缠绕,耽误工夫。”那人道:“姑爷不知,进了寨子,在群房之中夹巷里行走,九爷哪里知道!”骆宏勋道:“既如此,绕庄耽搁,穿庄走吧!”那人道:“请姑爷、余大叔下来歇息,待小的进去拿钥匙,开了寨门,让姑爷好行!”骆宏勋道:“使得,以速为妙;且不可说我从此经过!”那人道: “晓得,晓得!”将驴子拴在路旁树干上,从路左首旁边走进去了。 骆大爷、余谦俱在此地下马,也将马拴在树上。余谦又把坐褥拿下一床,放在护庄桥石块之上,请大爷坐下等候。一等也不来,二等也不来,巳时到庄,未时不见来开寨门。他主仆二人俱是早起吃的东西,此时俱肚中微微有些饿意。骆宏勋道:“我观此人说话甚是怪异,此时尚不见来,怎么这等懈怠,一去就不见回来?”余谦道:“想是他的腹中饿了,至相熟的家中寻饭吃去了。”正说话之间,猛听寨门一声响亮,骆大爷抬头一看,寨门两扇大开,走出了三四十个大汉,长长大大,各执长棍,分列寨门之外,按队而来。骆宏勋心中暗想道:“此事甚是诧异,不晓何故?”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惹祸逃灾遇世兄 第四十二回 惹祸逃灾遇世兄 话说骆大爷见寨门大开,走出一个十六七岁大汉,又带了三四十个庄汉,各持长棍分列左右,众人各执兵器呆立。骆宏勋不知何故?遂令余谦各掣出兵器在手。又停片时,里边又走出一人,有二丈身躯,黑面红发,年纪约有十六七岁,手拿一条熟铜大棍,大声叫道:“骆宏勋我的儿!你来了么?小爷等你多时了。”走过护庄桥,举棍照骆大爷就打。骆大爷将身往旁一闪,那棍落在地下,打了有三尺余深。那大汉见棍落空,反起棍来又分顶一棍。骆大爷往后一退,棍又落在地上,亦打有三尺多深。骆宏勋暗想道:“倘躲不及撞在棍上,即为齑粉!还不下手,等待何时?”那大汉见两棍落空,躁得暴跳如雷,分顶打下,他又躲闪。这一棍向腰上打去,看他往何处躲?遂将棍平打去,照腰打去。骆大爷见他平腰打来,想道: “两旁无处躲避;后棍,棍长又退不出,不如向他怀中而进,即打在身上,亦不太狠!”遂一个箭步蹿进大汉怀中,手中之剑照心一刺,那大汉“嗳唷”一声,便倒卧尘埃,全然不动弹。只听寨门两旁那些大汉大叫一声:“不好了!小爷被骆宏勋刺死,快报与九爷知道!” 骆宏勋知是巴九之子,自悔道:“早知是巴家之子,他夫妻知道,岂肯甘休!强龙不压地头蛇。”余谦道:“既刺死了,速速商议。我主仆二人,怎能敌住一庄之众?速上马奔花家寨要紧!花老爹虽不在家,花奶奶自然在家。”骆宏勋道:“此言有理!”各解缰绳,急登上马,加鞭而行。 看官,巴九之子巴结,素日并未与骆宏勋会面,有何仇恨?今日举棍伤他是何原故?他与花碧莲同年,一十六岁。生来身大腰粗,黑面红发,有千斤膂力,就是其性有些痴呆。巴氏九雄只有此一子,因新年往姑娘家拜节,见表妹花碧莲,回家告诉父母,欲聘花碧莲为妻。巴氏夫妻亦爱甥女生得人品俊俏,武艺精湛。巴九邀八位哥哥对花振芳面讲;其母马金定约八位嫂嫂,在花奶奶面前恳求亲事。花振芳看妻弟之情,花奶奶亦看弟妇之面,皆不可一时间绝,心中有三分应允之意。惟有花碧莲立誓不嫁这呆货,是以未谐亲事。花老见女儿成人,该当婚配,若在寨内选一英雄招赘,又恐呆货看见吃醋,故带着女儿远方择婿。及盗了骆太太、桂小姐来,料亲事必妥。巴九夫妻在家谈论道:“骆宏勋不日即来。”谁知被这呆货听去,瞒着父母要暗将骆宏勋弄死,遂将寨内之人拣选大汉三四十个,着二十个立在庄路上,着二十个立在穿庄路上,日日等候。 今日这呆子正在大门河旁,忽见苦水铺店内之人来,问道:“来此何干?”那人不知就里,说道:“骆姑爷昨晚至店,今日欲进老寨。小的领路,前来讨钥匙开寨门。”这呆子好不厉害,恐那人走漏消息,照耳门一掌,那人呜呼哀哉!遂着人到越庄路上唤回那二十个人来,半日工夫才开寨门。从来说:“大汉必呆。”他所拣选之人四十个人都有些呆;若有一个伶俐者,骆宏勋刺死巴结之时,只着一个人入寨内报信,余者前来围住,骆宏勋主仆怎能得脱?幸亏是些呆子,四十个人同进寨内报信,他主仆无有拦阻,所以逃脱。巴九夫妇听得儿子被骆宏勋刺死,大哭一声:“痛死我也!”哭了一场,说道:“这厮不能远走,分付鸣锣,速齐喽罗,四路分进,拿住碎尸万段,代吾儿报仇!” 且说骆宏勋、余谦二人奔逃,忽听得锣声响亮。余谦道:“大爷速走吧!听锣声响亮,必是巴九齐人追赶我等!”骆大爷道:“路甚崎岖,且不知南北东西,向何处而走?”余谦道:“先曾听得那引路之人说道:无上梢树,即是生路,我们只看无梢之树行走,自然脱身。” 余谦在前,骆大爷在后,道:“谅必是的。”渐渐不闻锣声响亮,骆大爷道:“就此走远了!”两人方才放心。 那巴九夫妻各执枪刀,率领众人,分作四队,料骆宏勋仍往苦水铺逃走,四队向南追赶。骆大爷主仆不认得路径往北奔,奔入花家寨,所以听得锣声渐渐远了。 却说骆大爷虽然听得锣声渐远,而实在不知向西北走才是花家寨正路。他主仆早不分东西南北,走一阵又向西行一程,自未时在巴家寨起身,坐在马上不住加鞭,走至日落时,约略走了有五十里,总不见到老寨。明知又走错了路径,二人腹中又饿,余谦道: “我们已离巴家有五七十里之遥,谅他一时也赶不上我们。看前边可有卖饭之所,吃点再走。”骆大爷道:“我肚中也甚是饥饿。”二人加鞭奔驰,行到黑影已上,总未看见一个人来往。正行之间,对面来了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人,后随一人步行,至对面已经过去,那人转过马头,问道:“前面骑马者,莫非余谦么?”骆宏勋同余谦听此一声,又惊又喜,喜的是呼名而问,必是平日相识!惊的是离巴家不远,恐是巴家人追赶前来,遂问道:“台驾何人?”那个人细看,叫道: “这一位好象世弟骆世勋?”骆宏勋闻他以世弟相称,答道:“正是骆宏勋!”那人遂跳下马来。骆宏勋主仆亦下了马。骆宏勋忙问道: “大哥埠谁?”那人道:“吾乃胡琏也。向在扬州从师学艺,在府一住三年,世弟尚小,轻易不往前来,所会甚少。余谦到厅提茶送水,认得甚熟,彼时甚小,而体态面目终未大变,我还有些认得。”骆宏勋、余谦彼时七八岁,诸事记得,仔细一看:分毫不差,正是世兄胡琏! 抢步上前见礼。胡琏道:“近闻世弟与花振芳联姻,不久即来招赘。 愚兄蓄意至花家寨相会,不料途中相逢。但不知你主仆奔驰,欲往何处?”骆宏勋将花老设谋,将母妻盗至山东,扬州奔丧与栾家打擂台,蒙鲍自安相劝,恐小弟在家内与栾家结仇,叫我再往山东花家老寨拜见母亲,并议招赘之事,说了一遍。胡琏道:“不知师母大人驾已来此,有失迎接!今世弟走错路径了,花家寨在正南,你今走向西北了。”骆大爷道:“路本不熟,又因路上惹下一祸,忙迫之中,错而又错!”胡琏忙问道:“世弟惹下什么祸来?”骆宏勋就将路过巴家寨,刺死巴九之子,前后说了一遍。胡琏大惊道:“此祸真非小! 巴氏九人,只此一子,今被你刺死,岂肯甘休!且巴家九弟妇马金定,武艺精通无比。作速同我回家,商议一个主意要紧!”骆宏勋主仆犹如孤鸟无栖,一见世兄如见父母一般,连声道:“是!”遂上了牲口同行。 走了有二里之遥,到了一个庄院,下了牲口,走进门来,至客厅见礼献茶。胡琏说道:“苦水铺至此,一路并无饭店,想世弟腹中饥饿。”分付道:“速备酒饭。”骆宏勋道:“多谢世兄费心!”不一时,酒饭捧出,胡琏相陪,入座对饮。余谦别房另有酒饭款待。饮了数杯之后,骆宏勋告止。胡琏道:“也罢!世弟途路辛苦,亦不敢劝你多饮。”骆宏勋才吃了一碗饭,将才动箸,胡琏大叫一声:“不好了!”说道:“你有万世不孝之骂名!”骆宏勋放下碗箸,连忙站起身来,问道:“世兄怎样讲?”胡琏愁眉皱额,跌脚捶胸。只因: 素日授业恩情重,今朝关心皱两眉。 不知胡琏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胡金鞭开岭送世弟 第四十三回 胡金鞭开岭送世弟 却说骆宏勋正在用饭之际,胡琏大叫一声:“不好了!”遂放下碗筷,忙问:“何也?”胡琏蹙额皱眉、顿足捶胸说道:“你主仆今日逃脱,巴九夫妻追赶不上,师母同世弟妇在花家寨难免知道,必率人奔花家寨捉拿,师父并桂小姐还有性命吗?”骆宏勋听说拿母亲,不由嚎啕恸哭,哀求世兄:“差一个路熟之人,相引愚弟直奔花家寨前去,情愿与他偿命,不叫他难为母亲!” 胡琏见骆宏勋哀恸,又解劝道:“此乃过虑。巴家夫妇正在痛子之时,意不及此,亦未可知。若有此想,此刻师母早捉去矣!此地离花家寨还有五十里,即世弟赶去,已是迟了。你且放心,待愚兄差一个人前去讨信,不过三更天便知虚实。”骆宏勋道:“往返百里之遥,三更怎能有信?”胡琏道:“世弟不知,我有一个同胞兄弟,名理,生得不满八尺身躯,若论气力,千斤之外;如讲英雄,万夫难敌。今年二十七岁了,人多劝他求取功名,他说:‘奸党当道,非忠良吐志之时。为人臣必当致身于君,倘做一官半职,反倒受他们管辖,何如我游荡江湖,无拘无束!’与花振芳、巴氏九雄有一拜之盟。 三年以前,他在胡家凹开一个歇店,正直商贾并忠良仁官,歇住店中,恭恭敬敬,丝毫不敢相欺;若是奸佞门中之人,入他店中,莫想一个得活,财帛货物留下,将人宰杀,剐下肉来切成馅子包馒首。 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活阎罗’。还有一件赢人处,十月天气,两头见日,能行四百里路程。此刻差人到店叫来,世弟以礼待之,他即前去,不过三更天即可以回来。”骆宏勋道:“常听鲍老爹道及大名,却不知就是世兄之令弟。”胡琏道:“莫是龙潭之鲍自安么?” 骆宏勋道:“正是!”胡琏道:“我亦知他的名,实未会面。”遂向一个家人分付道:“有我方才骑来之马,想未卸鞍,速速骑往胡二爷店中,就说我有要事,请二爷来商量。”家人领命。去不多时,回来说道:“二爷已到庄前。” 话犹未了,胡二爷已走进门来。骆宏勋连忙起身见礼,礼毕,分宾主坐下。胡理道:“此位仁兄是谁?”胡琏道:“即我家师骆老爷公子骆宏勋。”胡理复又一躬道:“久仰,久仰!”又问道:“哥哥呼唤,有何话说?”胡琏将骆宏勋路过巴家寨,刺死巴九之子,前后之事,说了一遍。胡理摇头道:“巴氏九人,只此一子,巴九嫂马金定甚是了得!”胡琏道:“因惧他厉害,故请贤弟来商议。”胡理道:“巴氏有结盟之义,骆兄有世交之谊,我兄弟均不相助就是了。”胡琏道:“不是叫你助我、助他,现今骆师母借居花家寨花振芳处,今日巴家夫妻赶不着世弟,他们必奔花家寨生捉师母。别人去,一时不得其信,骆世弟意欲烦你走一遭。”骆宏勋欠身道:“闻得世兄有神行之能,意欲拜烦打探虚实。弟无他报,一总磕头相谢罢了。”胡理本不欲去,因奉兄之命,又兼骆宏勋其情可怜,遂答:“效劳无妨!”胡琏分付拿酒来与二爷,劝二爷速去。胡理道:“吃酒事小,骆兄事大! 大哥,你且同骆世兄饮酒,待去来再饮何妨!”约略天有初更,胡理说声“去也”,即迈步出门。骆宏勋连忙起身相送,及至门外,早不知胡理去向,暗道:“真奇人也!” 复走进房,胡琏道:“我同世弟慢慢而饮。”一壶酒尚未饮完,只听得房上“咕冬”一声,胡琏问道:“什么响?”外边答道:“是我。”走进门来,竟是胡理回进寨内,正打三更。骆宏勋连忙起身迎接。胡理道:“骆世兄放心,老太太并桂小姐安然无事。巴九哥夫妻至老寨难为老太太、桂小姐,令岳母苦劝,九哥夫妻丝毫不容,多亏碧莲动怒,要赌斗。巴九哥无奈回家,要遍处追寻世兄报仇!”又道:“骆兄,莫怪我说,令老太太、桂小姐安然无事,皆碧莲之力也。他日完娶,切不可轻她。”又向胡琏道:“大哥,方才巴氏姐姐相嘱说:花振芳已下江南,骆兄不可入寨,恐巴哥复去寻闹,无人分解,叫我兄弟二人代骆兄生法。弟思想一路,并无万全之策,大哥有什主意否?” 胡琏想了一想,说:“别无良策,骆世弟还是回南为妥。我寨环绕巴家寨,相隔不远,来往不断人行。我料明日巴家必有人来此路追寻;若来时作难,对他怎讲?说世弟在此,自然不可;若回答不在,日后知道必迁怒于我。难道怕他不成?只是好好寨邻,又有一盟之义,岂不恶杀了!如恶杀他,有益于世弟,倒也不妨,实无益也! 世弟回南,快相约鲍自安至此,我兄弟同去与他们弟兄一讲,此仇方能解释。只是一件:回南之路,飞不过他巴家寨,如何是好?”胡理道:“这个不难,叫骆兄走长叶岭可也。”胡琏道:“此路好,奈多日无人行走,恐内中有毒虫。”胡理道:“有法,有法,拿一根竹子,将竹劈破,骆兄主仆各持一根,分草而行,此名为‘打草惊蛇’。”骆宏勋道:“素知长叶岭乃是通衢大路,二兄怎说多日不行?”胡理道:“骆兄不知,当初长叶岭原是通衢大路,只因苦水铺花振芳开了店口,把我胡家凹生意做了去。是咱不忿,用石块将长叶岭砌起,说那条路出了大虫,不容人行走。近来客商官员,先从我店过去,然后才到他那边。如今令人用铁锄撬杠,将岭口打开,亦不过三四里路,就出岭口。前边有一碑,字是石刻。奔东南,行八里即黄花铺,铺上皆是官店,并非黑店。黄花铺,乃恩县、历县两县交界。住一宿,问人回南路,依他指引。不可到界碑西北去,那是通苦水铺去的大路。”骆宏勋恐记不清楚,叫余谦细细听着。胡琏道:“并非我催逼世弟,要走趁夜行,方免人之耳目!”骆宏勋一一领教。胡琏又拿出些干面,做了些锅饼,装在褡包之内,以作这八十里之路饭。骆宏勋告辞起身,胡琏兄弟二人相送,带了三四十喽兵,送到长叶岭口,令人将路口石块搬开。骆宏勋重又相谢上马,持竹分路而行。天已五鼓时分,可怜二人深草高膝,撞脸搠腮,真个是路上舍命,一直前行。骆宏勋去后,胡琏仍令喽兵将岭口砌上,回去不提。 且说骆家主仆二人走至日出时,方出山口,举目一观,真有一个界字石碑。记得胡理说:向东南走去,方才是生路。定了定神,方奔东南大路而行。虽然还是有草,较之山口矮了许多,易于行走了。行至中饭时候,路上渐渐有人行走。余谦跳下牲口,向人拱手借问:“黄花铺还有多远?”走路人答道:“三十里就是。”骆宏勋道: “也走过一半多了。”二人下马,将牲口歇息,取出锅饼吃了几个,方才又上马。走到了日落时候,方到了黄花铺,举目一看,真个好地方。怎见得?有词为证: 来往行人不断,滔滔商贾相连。许多扛银并挑钱,想必是,贩巧货,赚大利,满载万倍钱。油盐店说秤准,早饭店言碗满。名槽坊报条写大字,歇店挂灯笼,酒铺戏馆紧望。 骆宏勋主仆听胡家兄弟说过,此地皆是官店,遂放心大胆进了宿店,况天又晚了,二人只得走入店门。正是: 两眼不知生死路,一身又入是非门! 他主仆二人辛苦一夜无眠,不便办买别物,店中随便菜饭食用些须,二人打开行李,解衣而睡,以便次日赶早奔路。事不凑巧,半夜之间,天降大雨。天明时,主仆起来,见雨甚大,不便起行,又兼昨夜辛苦,身子甚是疲倦。命余谦秤几钱银子,叫店小二割一方肉,买二只鸡鸭,煎些汤水吃吃。余谦遂秤了一块银子有六钱重,叫店小二割一方肉,买两只鸡鸭,沽子三斤陈木瓜酒、作料等物。 北方鸡鸭鱼肉甚贱,只用了四钱多银,余者交还。余谦道:“不要了,你拿去买酒吃吧!只要你烹调有味,明日起行,还有赏赐呢。” 店小二深感之至,满心欢喜,用心用意择菜办弄。 骆宏勋因昨日进店天晚,未曾看明黄花铺的街道,趁菜未好,走至门面中间向小街观看。合当有事,对过是公馆,骆宏勋在店门时,恰值公馆中官府出来送客,骆大爷不以为意,看了一会,仍回房内来。你说对过公馆中官员是谁?乃定兴县贺氏之兄,贺世赖也。 自花振芳劫任正千,西门挂头之后,王伦放了嘉兴府,留下一封信字叫他进京见父亲王怀仁。怀仁见他儿子信内云:家中收过他足纹一千两,又系他的妾兄,叫大小给他一个前程。王怀仁查山东历城县少了一个主簿,将贺世赖名字补上。贺世赖遂赴任历城县做主簿。做了三日,历城县尹病故,军门大人委贺世赖暂署县印,以主簿代行县事,住在黄花铺公馆。这日,有临界恩县唐建宗来拜,他送出门,看见骆宏勋在对面店门站立。回来叫过班头,分付说: “对过店中一位少年,本县有些认得,好似扬州骆宏勋模样。你暗暗过去私问店主人,如果是扬州骆宏勋,必然还有一个家人,名叫余谦。若店主人说果是此人,可分付店主人莫要放他去了,本县有话与他说。若是走漏消息,走脱二人,本县只向店内要人!”班头领命,过去一问,正是扬州骆宏勋带一家人余谦。是昨日日落之时入店,原是今早起身,因降大雨,是以未行。班头暗对店家说道:我家老爷认得此人,有话对他说。叫你莫要放他起身,倘走漏消息,走了此人,只在你店中追究。”说罢,竟回公馆去了。正是: 满天撒下钩和线,从今钩出是非来。 毕竟不知此去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贺世赖歇店捉盟兄 第四十四回 贺世赖歇店捉盟兄 却说班头说罢,即回公馆。店家捏着一把汗,祝告道:“但愿老天爷多降几天大雨,令他们不能起身,我之福也!”不表店家祝告天地。且说值日班头回至公馆,见了本官,将话告复。贺世赖分付外班侍候坐轿,回拜恩县唐老爷。唐老爷出迎,见礼分坐。献茶之后,贺世赖道:“晚生今来谒见堂翁,还有一件紧急大事相商。”唐建宗道:“寅兄有何事情,请道其详。”贺世赖道:“黄花铺乃晚生与堂翁两县分界,今来两个大盗,现在廖家富店内歇住。晚生公馆中衙役稀少,不敢动手,恐惊他逃走。特来相告堂翁,协同两县人役前去,方保万全!”唐建宗道:“寅兄访得的确,方可动手;若是诬良,干系你我考成。”贺世赖道:“定兴县劫牢,抢出大盗任正千;嘉兴府哄堂,盗去梅姓私娃,都是此人。晚生认得最切,怎得错误!”唐建宗见他说得真实,地方内来了大盗,怎好推辞不拿!遂差马快三四十个人,协同贺世赖十数个衙役,各执槐杖、铁尺、挠勾、长杆,一哄到了饭店中来。 且说店小二将鸡鸭鱼肉都做停当,一盘捧进房来,余谦摆列桌上。骆宏勋面朝里背朝外坐下食用,亦叫余谦过来同吃。余谦说道:“这黄花铺乃来往大道,士人君子极多,倘看见主仆共桌而食,暗地必定取笑。大爷用过,小的再用。”余谦见外边雨稍住,遂至后园出大恭去了。 且说两县人役皆进店门,便丢了一个眼色与店家。店家会意,指骆宏勋住房。众人走至门外,看见强盗在里面食用,暗暗将挠勾伸进,照骆宏勋腿肚一勾,用力一拧。可怜骆宏勋无意提防,连桌椅尽皆拉倒。又跑进十数人,按住身子,槐杖、铁尺雨点打来,未有几时,遍身皆伤。骆宏勋只当巴家赶来,不料被官兵捉住!先还撑持,后来只落了个哼哼而已。众人见他不能动手,即刻将手铐脚镣套上。却说余谦出完了恭,才待回房,只见店小二躲躲藏藏,一脸惊慌之粤,迎上前来,低低道:“大叔不可前去!你家骆大爷已被官兵捉去了!”余谦惊问道:“何处官兵,因何事件?”店小二道:“是历县贺世赖老爷拿去的。所来之人,皆是马快,各持长杆、挠勾,说是你大爷是大案强盗,不一刻就来拿你大叔了。小的先承送酒菜,故才冒险前来通信,倘被看见,受罪非小!”说罢,抽身而去。余谦想道:“大爷已经被捉,落我一人,怎挡他两县之众?今若回去是自投罗网了。不如逃走,再生别法搭救主人。”不觉眼中落下泪来,道: “我主仆今朝正是:破屋又遭连夜雨,行船偏遇顶头风。大爷呵,莫道余谦忘恩负义、畏刀避剑,背主而逃呀!叫小的一人无法救你,速回江南通知徐、鲍,好来搭救。”将脚一纵,跳过群墙,放开虎步,如飞向东西奔去不提。 且说众马快将骆大爷上了手铐脚镣,找寻余谦不见,就知走脱,只得将骆宏勋解赴恩县衙门。贺世赖随后坐轿,亦到恩县,与唐建宗会审。坐了二堂,分付将骆宏勋带上来。马快将骆大爷抬至堂上,卧在地下,还不知因何缘故?唐建宗是主,不好相僭,让贺世赖先问骆宏勋道:“狗强人!恃强逞勇,无法无天,今日怎也犯在我手里,可能得活哩?”唐建宗听了这样问词,明知是借公报私声口,并非审问强盗了,就有几分疑惑?心想,且听强盗回说什么,再作道理。骆宏勋虽被衙役打昏,此刻也有几分苏醒。闻得上边声音相熟,抬头一看,不是别人,乃是定兴贺世赖。不禁雄心大怒,用手一指,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乌龟忘八旦!”贺世赖大怒道:“好大胆的强人,敢骂本县!”分付掌嘴。衙役才待上前,唐建宗禁止道:“莫要动手,待我问来。”大喝一声道:“你今既被捉获,就该敛气服罪,也少受些刑法,怎敢大胆辱骂问官!”骆宏勋道:“我无犯法之条,不知因何捉拿,亦又不知此官为谁?”唐建宗道:“本县是恩县,贺老爷是历城县,黄花铺乃两县分界,故我二人会审。你一伙共有多少人,怎样劫定兴监牢?从实说来,本县不动大刑难为你了。”骆宏勋道:“老爷不知,小人父亲在定兴县做游击,在任九年,一病身亡。城内有一个富户任正千,幼从先父习学枪棒,感父授业之恩,款留我母子在家居住。”手指贺世赖道:“他的妹子贺氏,原是江陵院中一个妓女,他亦随妹在院捧茶送酒。我世兄任正千在江陵院中会见他妹子,爱其体态妖娆,不惜三百金代她赎身,接至家中为妻。贺世赖亦随至世兄处管事。后因赌钱输下债,无钱偿还,将世兄客厅中铜火盆盗去,被世兄遇见,逐出门庭,永不许上门。 他流落在城隍庙中抄写诗签,适值王伦求签,他代讲签诗;王伦中意,唤至家中,做个帮闲朋友。后因西门解围,我四人结拜,岂知这畜生有代妹牵马之心,将我二人灌醉,令王伦进内与贺氏通奸;又被我家人余谦撞见,因此结仇。我随父柩回南后,又闻王伦被盗,硬诬任正千为匪,后来不知何人劫狱救出去了,王伦竟把贺氏接去为妾。想必是王伦用了手脚,代他干办了这个前程。今日相遇,又想谋害小的。老爷细思此事,便知真伪。”贺世赖听他将自己半世丑态尽皆说出,只气得暴跳如雷,将惊堂一拍,分付:“抬夹棍来! 这个狗强盗自然招出真情。”下边衙役连声答应。唐建宗禁止道: “不可乱动!”便叫声:“贺寅兄,骆宏勋今日破了案,又无赃证,何能就动得大刑!暂且收禁,俟拿住余谦,再一同审问。”即写监票,抬骆宏勋送入监中。又分付禁役,不要上大刑具。 唐建宗分付将饭店家廖大带上来,问道:“此二人何时到店中来的?可还有作伴人否?”廖大禀道:“昨日日落时进我店中的。只此二人,并无别的形迹。”唐建宗即分付店家:“无你大事,回去吧! 以后留人,务须留心查诘来历,不可混留。”廖大磕了个头,应声“是”,感激大恩而去。 唐老爷又令将口供单拿来看,与骆宏勋口说无异。贺世赖也要看看,唐老爷恐他看见上面皆是辱耻于他之言,怕他扯碎,故不与他看,遂放入袖中,说道:“寅兄,看他怎的?弟这边收存一样。 但今日之事,将来必干碍考成。寅兄作速通知令妹丈王大爷,代你我做个手脚为要。骆宏勋既系游击之子,自有三亲六眷,怎肯受此屈气!”贺世赖被唐建宗说着他的病根,闭口无言,遂告辞带愧而回。看官,唐建宗因何以口供单为至宝,不给贺世赖看?因他是个进士官,对律例甚通,诬赖平人为盗,妄动大刑,则该削职;若误拿而不动刑,不过罚俸,所以他不叫动刑。又料骆宏勋必不服气,倘若告了上司状子,他有口供单为凭,其罪皆归贺世赖了。这且不提。 却说余谦跳过墙来,一溜烟向东南跑去,脚不停留。跑至中饭时候,约略有三十里路程,来到一个大松林。余谦走入里面,在那石香炉上坐下,肚中还是昨日晚间进店之时吃的东西,今日天降大雨,地有泥污,不住脚的跑到中饭时候,肚中饥饿,脚又疼痛,身上分文未带。正是: 无论英雄豪杰客,也怕遭逢落难时。 此刻余谦真无可奈何,欲回江南通信与徐、鲍二处,因相隔路有千里,身边未带分文;欲回黄花铺打探主人信息,又恐被贺世赖捉去,主仆二人尽死于无辜。左右思想两难,不如解下腰带,自缢死林中,省得受这苦处。才解带,心中又想:“我若死于此地,主人哪里知道?还只说我忘恩负义,背主而逃。罢,罢,罢!不如我返回黄花铺,自投囹圄,死于主人之侧,以见我余谦非是无情人也!” 主意已定,遂迈步出了松林,仍望黄花铺而来。日落时,离黄花铺不远,后边来了一匹牲口,上坐一个和尚。人迟马快,不多一时,赶过余谦,回首将余谦一望,勒住马头,回身叫道:“你不是余谦么?” 余谦虽然行路,却低头思想主意,并未看见,忽听有人呼他之名,且疑官差捕捉人等,心中打了一寒噤。正是: 飞鸟经枪双舞翅,又闻弦响惧弹来。 毕竟不知呼唤余谦果系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军门府余谦告状 第四十五回 军门府余谦告状 却说余谦将到历城县,后边来了一骑牲口,人又走得迟,马又行得快,赶过余谦。余谦见马上坐着一个和尚,将余谦一望,转过马来叫道:“这不是余谦么?”余谦闻叫,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骆宏勋之嫡堂兄,名宾王。向年做过翰林院庶吉士,因则天娘娘淫乱,重用奸佞,他就弃职,隐在九华山削发为僧。素与狄仁杰王爷甚是契厚,他今日五台山进香时回来。狄仁杰现任山东节度使。宾王路过历城县,将欲一拜。在路巧遇余谦,故呼名相问。 余谦认得是宾王和尚,即双膝跪下,口称:“大老爷,不好了。大爷今在历城县,被人诬良为盗。”骆宾王道:“何人相诬?” 余谦将定兴县王伦、贸氏通奸,并花振芳盗老太太,路中刺死巴九之子;胡琏开路送行;昨晚进店,天雨阻隔;贺氏之兄贺世赖现为历城县主,看见我主仆在店,差人以强盗名捉去;小的我翻墙而逃,已至三十里之外,复转去自投,意欲同死,前后之事,细细述了一遍。骆宾王道:“余谦,你果有真心救我之弟,随我同进狄千岁衙门,即便禀明,自然有救。”余谦满心欢喜。骆宾王叫道:“须要改装。”便将衣服与余谦扮做道人。包袱内现有干粮,余谦吃了些,同了宾王进城。 宾王来至节度衙门,下了牲口,命外班通报道:“九华山骆和尚禀见!”外班禀了宅门,宅门又禀狄仁杰。狄仁杰听说宾王和尚至此,连忙分付:“请见!”宅门上传于外班,外班来至大门,说声:“请进!”骆宾王在前,余谦在后,进了宅门。狄千岁早在堂上,二人相见礼毕,分宾主坐下,各叙寒温。仁杰道: “一别日久,甚为渴想,今晤尊颜,大快愚怀!”骆宾王道:“贫僧隐居荒山,千岁位居三台,每欲进谒,未得其便。今五台山进香回来,闻得千岁荣任山东,特来叩贺。”仁杰道:“岂敢,岂敢!”谈论一会,进内书房摆斋,狄仁杰相陪用斋。那跟来的道人,亦有家人相邀,另有斋饭管待。吃饭之后,又安排夜宴,余谦门外侍立。 狄公饮酒之间,问宾王道:“先生抱济世之才,藏隐山林,真为可惜!常闻治极生乱,乱极生治,当今之世,已乱极矣,而治将生焉!先生若肯离却佛门,仍归俗世,下官代为启奏,同朝共扶社稷,以乐晚年,何如?”宾王道:“千岁美意,铭之于心。 但是贫僧已脱红尘,久无心于富贵。”狄公又道:“素知先生道及尊府乃系独门,而人丁甚少。先生今日出家,尊府又少一个贤子孙,怎能昌盛也!”宾王听说“人丁”二字,不觉眼中流出泪来。 狄公忙问道:“先生因何落泪?”宾王道:“适闻千岁言及舍下人丁,贫僧心惨。舍下历代单传,惟先祖、先父、先叔三人。先父又生贫僧,先叔生一舍弟名宾侯。贫僧出家,所有奉祀先人香烟者,只有舍弟宾侯。不料今日途中相遇家人余谦,言及今日早饭后,被历城县县官硬诬为盗,拿入缧绁。贫僧叹家门不幸,人口伶仃,何至于此也?是以坠泪。”狄公道:“历城县县官前日已故,尚未题补;现今委主簿贺世赖代行,他怎无故硬诬平人为盗?”宾王道:“今随贫僧来者,即是舍弟家人余谦也。因主被诬,他无依无栖,走投无路,贫僧见之不忍,故带他同行。前后之事,他尽知之。”又叫余谦过来,说:“快将大爷之事,细细禀上千岁。” 余谦走进门来,双膝跪下,恸哭不止。狄公道:“你莫哭! 且起来,将前后事情说我知道!”余谦磕了个头,爬起身来,立在旁边,将任正千留住,往桃花坞游春;王伦与贺氏通奸,主人不辞回南;花振芳求亲不谐,怒及主母;鲍自安劝主避祸;山西招赘,路过巴家寨,刺杀巴九之子;夜宿黄花铺,遇了贺贼诬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狄公道:“骆先生莫怪我说,令弟既系宦门之子,应当习学正业,好求取功名,怎与这水、旱二寇来往?我每欲捉拿这两个强人,未得有便。”余谦又跪下告道:“小的主人原是习文讲武,求取功名的,因父丧未满,在家守制。与花、鲍二人相交,亦是好意。”又将桃花坞游春时相遇花振芳,始结王、贺之恨;捉刺客赠金之举,方交鲍自安,故有哄堂之行。且花、鲍二人,皆当世之英雄,非江湖之真强盗也,所劫者,皆是奸佞;所敬者,咸系忠良;每恨生于无道之秋,不能吐志,常为之吁嗟长叹。狄公闻余谦称花、鲍有忠义之心,触起迎主还朝之念,素知这二人手下有无数英雄,欲得他归顺,以作除奸斩佞之用。又向骆宾王道:“余谦适言嘉兴哄堂案内,有梅修氏不夫而成胎之故,此何说也?”宾王道:“古亦有斯事也。或目触形而成胎,或梦饮而有孕,所生之子,非英才盖世,即成佛作仙,名曰‘仙胎’。只是古今不多有此事,人见之不得不疑耳!” 狄公道:“下官学浅,不知古来哪个是不夫而孕者,望先生为有证之。”宾王道:“王禅,鬼谷成孕;甘罗,饮露成胎,皆其验也!”狄公又道:“有夫无夫,何以知之?”宾王道:“如真无夫之胎,其子生下,虽有筋骨,但软而不硬,五七岁时方能行走。” 狄公满口称赞道:“真可谓博古通今之士,不愧翰林之职也。下官意欲叫余谦明日回江南,差一旗牌,持我令箭,随他偕去将水寇鲍福并私娃一案,一并提来下官面审。令弟之事,叫余谦写一状子,我明日升堂放告,叫他外喊,我准他状子,自有道理。” 余谦道:“小的回南,倘贺世赖谋害主人,如何是好?”狄公道: “我收你状子,批准后,鲍福一并讯究。贺世赖诬良,已为犯官,我亦差人管押。本藩亲提之事,哪个敢害你主人!”余谦方才放心。 天色已晚,狄公回后,骆宾王写了一张状子,交给余谦,叫他明日赶早出府,莫使他人知觉,衙外伺侯。余谦一一领命。心中焦躁,思念主人,一夜何曾合眼。天明时,看见宅门开了,余谦走出,赶奔宾王寓所,将衣帽换过,同至衙前。宾王独自报名进去了,余谦独自在外伺侯。只听三声炮响,鼓乐齐鸣,不多一时,狄千岁升堂放告。余谦即大叫“冤枉”,求千岁爷作主。话犹未了,只听得两旁一声吆喝,四个旗牌官如狼似虎,跑至余谦跟前,一把抓住,提到堂上,绳捆索绑,要打一百例棒。才待举棒,狄公将头一低,向余谦道:“你免打。”下边答应一声,就不打了。狄公问道:“你是哪方人氏?何不在地方官衙门伸告,反到本藩衙门乱喊。可有状子么?”余谦道:“小的有状在怀。”狄公分付放绑,下面将余谦放了。余谦跪下,将怀中状子取出,顶在头上。 堂吏接着,放在公案,狄公举目一看,其略曰: 具告状人余谦,二十三岁,江南扬州府江都县人。 为赃官诬民,借公报私,叩求宪台提讯事:仆主人骆宏勋,老主人系原任定兴县游击之职,在任九年身故。在任之日,有任正千,从主习学多年。因老爷去世,任大爷因素有师生情谊,留主母与小主人在彼家居住,与伊妻兄贺世赖相认。恨伊人面兽心,见财忘义,贪图王姓之财帛,不顾兄妹之伦理,代妹拉马,与王姓私通,被仆主撞见,于是起隙。仆主避嫌,告辞南归,制满赘亲。路宿黄花铺,不意贺世赖莅任历城主簿代行县事,仗倚目前威势,以报他年私恨,协同领界县唐县令率领虎狼之众,执捉离乡弱民,硬诬以定兴反狱,抢去大盗之罪;嘉兴劫库,盗去私娃之罪。夫反狱事件,仆主丝毫不知。私娃案件,原晓其情:因路过嘉兴,借宿普济庵中,夜闻梅修氏喊叫“救命”。仆主搭救情实。而盗私娃,乃龙潭之鲍福,因狐疑不去之因,盗来以追其实,不意修氏真无夫而有孕。鲍福现今收为义女,养活在家,以待明公而为之剖断焉!仆主亦实未之同事奸恶。以实有之事,而硬罪未作之人,酷刑严拷。因系出于离乡弱民,怎抗邑严之势!藩王畿内,又岂容奸恶横行。情急冒死具禀,伏望藩王千岁驾前恩准提讯,庶邪恶知警,而弱民超生矣。冒死上禀。 狄公看完状子,问了几句口供,遂拔令箭一枝,命旗牌董超。董超听见点差,答应一声,当堂跪下。狄公道:“与你令箭一枝,速到镇江府丹徒县,提捉水寇鲍福,当堂回话。并提私娃家梅修氏、梅滔等人犯,一同候讯。” 董超先还当个美差,好不欢喜;及听见叫他下江南提水寇鲍福,痴呆在地,半日不应。狄公道:“本藩差你,你怎半日不应? 欲违本藩之差?”董超道:“旗牌怎敢违差!但那龙潭鲍福,乃多年有名水寇。屡次有官兵前去捉拿,只见去而不见回来。旗牌无兄无弟,只此一人,可怜现有八十二岁老母在堂,旗牌今日去了,何人侍奉晚年?望千岁爷施格外之恩,饶恕残喘,合家顶感。”狄公道:“你只管放心前去,本藩将你交与一个人保护。” 遂唤余谦。余谦朝上爬了几步。狄公道:“你既要代主伸冤,必要鲍福到来,方能明白。今将董超交你同去,至龙潭将鲍福提来。董超好生回来,你主人的冤仇自伸;董超有伤,你也莫想得活。”余谦道:“谦安敢!差官但放在小人身上,包管无事!”董超虽闻此言,终有些胆寒,但奉千岁差遣,怎敢推诿?恐触本官之怒,少不得领下令箭,即同余谦回家收拾行李。狄公又拔令箭一枝,去把贺世赖拿下,交恩县唐建宗管接,候本藩提审。分付毕,退堂,仍与骆宾王相谈不提。 单言那恩县唐建宗接了军门令箭,连忙带人役至贺世赖公馆,将贺世赖拿下,亦看押在狱神堂中。又分付放了骆宏勋的刑具,不可缺了他的茶饭,恐误大人提审。骆宏勋方知余谦告了军门状子,稍放心怀。 且说董超同余谦至家收拾,家中妻妾、儿女并八十老母俱皆痛哭,同出来托余谦。余谦道:“请太太并大娘放心,包管无事。 诸事决在我身上,不要耽心。”董超无奈,只得收拾行李,辞别母、妻,同余谦向江南而去。未知此去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龙潭庄董超提人 第四十六回 龙潭庄董超提人 却说董超辞别母妻,同余谦奔江南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那日来到龙潭,余谦乃是熟路,引董超直奔龙潭庄。来到护庄桥,董超立住身道:“余大叔,你先进去,咱家在此等候大叔,问他说明:你亲自出来唤我,我才进庄;若别人相唤,就是强盗了! 我就溜去逃命!”余谦道:“你也说得是,待我先进去说吧。”迈步过桥,行至大门,门上人道:“余大叔,你回来了。”余谦道: “回来了。”即问道:“老爹可在家么?”门上人道:“山东花老爹同任大爷、扬州徐松朋大爷,都在这里客厅内谈论。”余谦不用通禀,一直进门,心中想道:“我因事急,先来通知鲍老爹,打探明白,到扬州通报徐大爷,不料徐大爷也在此地,两得其便。” 来到内客厅,众人一见余谦回来,尽皆失惊,连忙问道:“你怎么回来?这等急切?你大爷今在何处?”余谦听罢,不禁放声大哭,说道:“在路上又惹出祸来了。”花振芳有翁婿之亲,最是惊慌,忙问道:“惹出什么祸来了?”余谦将路过巴九爷寨,误伤少爷之事,说了一遍。巴九弟兄四人,闻说伤了侄儿,尽皆怒目竖眉,大怒道:“我们弟兄九人只此一子,今被伤死,岂肯甘休? 先杀其仆,而后寻其主。”欲奔余谦。鲍自安道:“诸位贤弟且莫动怒。事要论轻重,评是非,不是一味动狠的。且在我舍下,如何动得粗?即要代侄报仇,到别处再讲,今日暂停。”巴氏弟兄见鲍自安有护卫余谦神情,在他一亩地几分内,竟不能行粗,遂含怒而坐。鲍自安道:“方才不听见余大叔说,是令侄无故率领多人举棍相害。曾听说当场不让父,举手不容情。骆大爷若不动手,竟候着令侄打死吗!他的命竟一个钱也不值吗!我也素闻令侄不过长了一个蠢汉,比不得骆大爷那一块,近来大爷又是令甥婿。今既误伤令侄,叫骆大爷日后孝敬贤昆仲就是了。”巴氏弟兄素亦甚爱骆宏勋,今被鲍自安一番话说得近理,各皆下气。 花振芳因有翁婿之情,干碍开口,一言不发。现见鲍自安劝解巴氏弟兄,气已稍平,遂问道:“误伤巴氏之后怎样了?”余谦道:“主仆恐寨内人追赶,遂奔老寨。酸枣林路径曲折,错向胡家寨走去;幸遇先老爷门生、金鞭胡琏大爷,留至家中商议,叫我主人速回江南,相请鲍老爹赶山东,与巴九爷商议;又请了胡理二爷来,开长叶岭口,令我主仆奔逃。日落方至黄花铺,住了歇店;半夜天降大雨,次日不能行走,只得在店内住。店门对面是历城县的公馆,那县官就是贺世赖。他看见我主仆在,暗暗约同恩县唐老爷,率领两县人役,将大爷硬诬为盗,打得筋骨寸伤;彼时,小的在后园出恭,多亏店小二通信,越墙逃脱。本欲回江南,送信徐大爷、鲍老爹,生法救主。已行三十里,在林内歇息,想投江南,相隔千里,身边分文全无,如何能行?意欲林中寻死,又料大爷不知,反道我忘恩负义,不知逃奔何处去了! 实在无奈,仍回历城自投,与主人同死。将到历城,路遇大爷堂兄宾王和尚,他要去拜见狄仁杰千岁。问明来由,将小的带进衙门,面禀狄千岁。狄千岁发了一枝令箭,差旗牌官董超与我同来,相请鲍老爹,并提私娃一案提审。董超不敢进来,今在庄外候信。” 花振芳、徐、任三人闻得骆宏勋被难,俱各坠泪。惟鲍自发听得狄公差人前来捉他并私娃一案,不觉雄心大怒,忙传前面听差之人,速将差官捉来,扒出心来下酒。花振芳闻余谦说鲍自安一到,骆宏勋之冤即伸,乃劝道:“你这老奴才,方才劝人不要动怒,临到自家头上,就不能三思了。不过叫你去做一个见证,有何人难为你处?你一到案,骆大爷之冤即伸,他主仆岂不感你之恩?何必如此动怒!”鲍自安道:“贤弟不如,自二十年前我就在此居住,从无官差敢进我庄。今若容留此人,岂不坏了例了? 又被他人笑我年老无能,受人节制了!”余谦见鲍自安不容董超,遂又跪下说道:“临来之时,狄千岁谆谆嘱咐,董超无事回,主人亦自无事;若董超有伤,我主仆们亦莫想得活。今老爹若杀董超,就杀小的主仆了。望老爹杀了小的,留下董超性命回去,以抵我主人之罪。”说罢,大哭起来。在此众人,无不下泪。 鲍自安是个有情有义、心慈面软之人,见余谦愿死保留董超,一团忠义之心,连忙扶起余谦道:“你既能为主尽忠,我岂不能为友全义!拼着老性命走一遭去罢了!余大叔出去,请那差官进来。”余谦欢天喜地,走至护庄桥,请董超进内。董超心怀鬼胎,提心吊胆随着余谦进来。到了客厅,众人相见,分宾主坐下,董超道:“奉上人之命,特请老先生大驾,并提私娃一案,敝上人讯问。”鲍自安道:“久闻狄千岁保国忠良,每欲谒见,无奈因故不便。今有来令,正合我意。私娃案中梅修氏,现为我义女,亦欲代她辩明。狄千岁久历朝纲,经见自多,今蒙提讯,亦我义女见天之日也。去是要去,只是无有定期。在下有一心事,今日做了,明日就起身;明日做了,后日就动身;一年做了,就要一年才起身。少不得屈大驾在舍下等候等候!”董超道:“请问老爹,有何贵干?倘一时不能做,何不回来再做?”鲍自安道: “我存心离此已久,意欲连家眷一同移居山东。”指着花振芳道: “与这花兄一处同居,离长安路近。就便到京中,将那螳擅专国政的奸佞宰杀,替国家除害。这件事一并做了,省得又回来!” 董超不敢询问何事,又说道:“小人在府坐扰,倒也甚好,只是家中有八十二岁老母堂食无出,如何是好?董超求老爹作主!” 鲍自安道:“差官不要心焦,我这事已差人打探去了。如早做就罢了,如要日子长了,每月在下差人送二十两足纹到府,与老太太使用,如何?”董超因见水、旱两个老儿皆在此地,本不愿在此留住。但得保全性命,即是万幸,哪里还敢推托?鲍老分付摆酒。正在欢饮,只见濮天鹏兄弟自外而来,走到鲍自安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言语。只见鲍自安听了大喜。不知他二人说了什么话?正是: 猎人正欲布罗网,飞乌舞翅自来投。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花振芳两铺卖药酒 第四十八回 鲍自安三次捉奸淫 第四十九回 鲍自安携眷北迁 第五十回 骆宏勋起解遇仇 第五十回 骆宏勋起解遇仇 却说余谦远远相随,暗地保护主人,方才放心。算计已定,打发了茶钱,随后而行。凡到镇吃饭时节,让他们在大店吃,余谦在小馆吃。临晚宿店时,余谦不歇,不是在对门,即在左右。 囚车早走,他亦早走;囚车晚住,他亦晚住。只因人多行迟,一日只走得四五十里。在路行了两日。 那一日晚饭时候,到了一个败落集镇,名为双官镇,人家虽有许多,而开张饭店者也少。有一个饭店,解差人等并押官唐老爷俱住下用饭。余谦躲在庄外坐候,候众人吃饭起身之后,余谦也走进店来坐下,叫店家随便取点东西来吃。店家满口答应: “有,有,有!”余谦坐下,一会催道:“快拿来我吃,还要赶路呢!”店家又应道:“晓得!”又停一时,余谦焦躁道:“怎么满口应有:不见取来,却是为何?”店家笑道:“实不相瞒,我们这块是条僻路,不敢多做茶饭。先来了五六十个解差之人,将已做成茶饭尽皆吃去,现尚不足。如今又重下米,饭将熟了,我故应‘有’!”余谦想道:“如不吃饭,此路却生,不知前边还有饭店否?他说就熟,少不得候着点,脚放快些赶他便了!”又停了半刻,店家方捧馒首、包子、饭菜来,余谦连忙吃点,付过饭钱,走出店门,迈开大步,如飞赶上。赶了四五里路,路上总看不见前边之人。余谦疑惑道:“难道赶错了路子?不然怎看不见人行?”又走了有半里地,有一松林阻隔。转过松林,见大路上尸横卧倒,囚车两开。余谦道:“不好了!定是巴九闻知解京之信,赶来相害。”又转想道:“巴九赶来,也只伤害主人,不至连官府一并杀害。”遂大哭道:“大爷,你好时衰运促!无故被诬,受了多少棍棒,待毙囹圄;小人舍死告状,稍有生机,不料今日又被人杀害。而小人往返千里之路,又置于无益之地。你死得不明不白,叫小的如何报仇?”哭了一场,说道:“我褡包中二十两银子,未盘费多少,且将主人尸首抬回双官镇,买口棺木盛殓起来,埋葬此地,再回去迎见他们商议。”遂在尸首中找寻半日,并无主人尸首;又细细查点一遍,仍是没有,连贺世赖亦不在内。五六十人,怎么独少他们两个?真令人不解。心中又喜又疑,喜的是主人不在内,犹可有望;疑的是贺世赖亦不在内,恐又被强人所劫?并无一个行人相问,好不焦躁。抬头往正北一望,看见一个大村庄,有许多人家,相离此地有二里之遥,不免到庄上打探一番。 离庄一箭之地,有一小小草庵。余谦道:“待我进庵访问,此地是什么地名?”走至庵门外,见一张两只腿的破桌子,半边倚在墙上,桌上搁了一个粗瓷缸,缸内盛了满满一缸凉茶。缸边有三个黑窑碗,内盛三碗凉茶。余谦看光景是施茶庵子。才待进门,里边走出一个和尚来,那个和尚将余谦上下看了一看,也不言语,走至破桌边,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将三碗凉茶吃在腹中,一手托着桌面,一手提着茶缸,轻轻托进庵门,仍倚在墙上放下。余谦暗惊道:“此一缸茶何止数百斤?他丝毫不费气力,单手提进,其力可知!”又见那和尚转身出来,问道:“天已将黑,居士还不赶路,在此何为?此处非好福地也!”余谦道:“在下游方路过,不知此地何名,特来拜问,望乞指示。”和尚道: “此山东有名之地:四杰村也!” 余谦听说“四杰村”三字,真魂从顶门上冒出,大哭一声道:“主人又落在仇人之手了,万不能活!”和尚道:“令主人是谁?与谁为仇?尊驾为何哭泣?”余谦将四望亭捉猴,与栾贼结恨,伊请四杰村朱氏弟兄设立擂台,怎样打败伊,又请伊师雷胜远复擂,龙潭鲍自安正与他比较,幸亏五台山消安师徒解围,“我主人骆宏勋避难上山东,历城遭诬良之害,今日军门提解赴京,路过此地,官役尽被杀死,贺、骆俱不见,特来问访其细;今落入贼人之手,料主人之命必亡,蒙主大恩大德,故而两泪牺惶。”和尚听了这些言语,赞道:“此人倒是一个义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弟子今日要开杀戒了。”余谦闻了此言,纵了数步之远,掣出双斧相待。和尚大笑:“余谦,你莫要惊慌!你方才说擂台解围之消安,乃贫僧之师兄。师兄既与贤主相交,今日遭难,岂有知而不救之理!”余谦方才放心,上前施礼道:“是二师父,还是三师父?”和尚道:“贫僧法名消计。三师弟消月上潼关游方去了。”余谦素知他是英雄,闻他愿救主人,即改忧作喜,道:“但不知此刻主人性命如何?既蒙慈悲相救,当速为妙,迟则主人无望矣!”消计道:“那个自然。”二人回进庵门。消计脱去直裰,换了一件千针衲,持了两口戒刀,将自己的衣钵行囊埋在房后,恐被窃盗。余谦想起濮天鹏盗消安衣钵,深服消计之细,只不肯说出。 二人出了庵门,回手带上锁,迈步奔四杰村而来。入村之时,消计道:“他村中有埋伏:有树之路只管走,无树之路不可行。俺在前引路,你可记着路径要紧!”余谦应声:“晓得!”消计在前,余谦在后,不多一时,来至护庄桥,板桥已抽。消计道:“你躲在桥洞之下,待俺自去打探一回,再来叫你。”余谦遵命。消计一纵,过了吊桥,将桥板推上,以预作回来之便。走至庄上看了看,房屋也高,蹿纵不上,甚为发躁。只见靠东墙,有一株大柳树,消计爬在树上,复一纵,方上了群房。消计是往他家来过的,晓得客厅。自房上行至书房,将身伏下看了一看:客厅中一桌坐了五个人,朱家兄弟尽都认得,那一个料是贺世赖了。又听得厢房廊下,有一人哼声不绝,不知是谁?忽听朱龙问道:“厨房中油滚了否?”那边一个答应道:“才烧哩,还未滚。” 朱龙道:“待烧滚时来禀我,我好动手,取出心来就入滚油内炸酥方才有味。若取早了,迟了时刻,不鲜了。”那人答道:“晓得!”即往后看油锅去了。 消计听得此言,知骆宏勋尚未死,但已烧油锅,岂能久待? 料想下边哼声不绝之人定是宏勋了。欲下去解救,又恐惊动他弟兄,反送骆宏勋性命,须调开他们方保万全。回首往那边一看,有三间大大的马棚,槽头上拴扣了十几匹马。又见那个墙壁上挂了一盏竹灯,尚点在那里。棚旁堆着三大堆草料,四下却无一个人在内。消计一见,心内大喜道:“不免下去,用灯上之火点着草堆,他们弟兄一见火起,自然来此救火,我好趁此下去搭救骆宏勋,岂不为妙!”想定主意,遂悄悄跳下房子,走至马棚内,将灯取下,拿到草堆,把草点着。消计心中想:“恐一处火起,不红不旺!”遂将那三个大草料堆于四围尽皆点着,又兼不大不小的东南风,古人说得好: 风仗火势,火仗风威;祝融施猛,顷刻为灰。 霎时间,火光冲天,只听得一派人声吆喝,喊道:“马棚内火起!”合家慌慌张张忙乱。消计复又纵上房顶,恐其火光明亮,被人看见,即将身伏在这边。看了看客厅,还坐着两个人。心中着急道:“这便怎了?”不知消计果下来相救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施茶庵消计放火援兄友 第五十二回 四杰村余谦舍命救主人 第五十三回 巴家寨胡理怒解隙 第五十四回 花老庄鲍福笑审奸 第五十四回 花老庄鲍福笑审奸 却说花老坐在一旁气闷。那胡理见他将哥哥撞了一个歪斜,哪里容得住!便叫一声:“巴九倚仗家门势力,相压吾兄么?你与骆宏勋有仇,我等不过是为朋友之情,代你两家分解,不允就罢了,怎么将家兄撞一个歪斜?待我胡二与你敌个高低。”说罢,就要动手。自安劝道:“胡二弟,莫要错怪九弟,九弟乃无意冲撞令兄。但此乃总怪花振芳这奴才,就该打他几个巴掌。骆宏勋在江南,你三番五次要叫他往山东赘亲。若无此事,他怎与巴相公相遇?若不误杀巴相公,而骆大爷怎得又遇着贺世赖?据我评来,骆宏勋之罪皆花老奴才起的!巴九兄弟,你还看他是个姐夫,饶恕这老奴才吧!谅死的不能再活了,况骆大爷是你甥婿,叫他孝敬你就是了。”巴信道:“我弟兄九人,只有一子。今日一死,绝我巴门之后!”鲍自安道:“九弟尚在壮年,还怕不生么? 我还有个法,日后骆大爷生子之时,桂小姐生子为骆门之后,花小姐生子为巴氏之后,可好?”巴信见胡琏等在座,若不允情,也是不能够的,便说道:“若丢开手,太便宜这畜生了!”众人见巴信活了口,立起身说道:“九爷见允,大家打恭相谢。”巴信少不得还礼。 再说后边胡大娘、鲍金花、胡赛花,亦苦苦的哀告马金定。 金定实却不过情,说道:“蒙诸位见爱,不惮千里而来,我虽遵命,恐拙夫不允,勿怪我反悔。”鲍金花道:“九姐姐放心,九老爷不允,亦不等于你老人家失信。”俱都起身拜过。 前后皆允了情,鲍自安丢个眼色,花振芳早会其意,差人去请骆姑爷过来行祭。不多时,骆宏勋在前,濮、余二人随后俱到。座上众人分付把祭礼摆设灵前,骆宏勋行祭已毕。巴信、金定大哭道:“屈死的娇儿啊!父母不能代你报仇了。今蒙诸位伯伯、叔叔、大娘、婶婶前来解围,却不过情面,已饶了仇人。但愿你早去升天,莫要在九泉怨你父母无能!”鲍自安叫骆大爷过来叩谢九舅爷并九舅母,巴信夫妻哪里肯受!被众人将二人架住,让骆大爷向上磕了四个头。自安道:“这就是了!”即时男客前厅,女客后边,巴信分付厨下办酒。不多时,酒席齐备,大家饮过,便告辞起身。花老道:“我有一言奉告,不知诸公听从否?”众人道:“请道其详。”花振芳道:“此地离小寨不过三十里,诸位可同至舍下住一夜,明日我同鲍兄至苦水铺搬运物件,我借处空房暂住。”鲍自安道:“便是甚便,奈店内还有一女素娘,奈何?”花振芳道:“小店与家中一般,自有人款待,但请放心!”胡琏道:“我正要谒拜师母,一同去甚好。”胡理道:“小弟不能奉陪,家兄嫂皆去,舍下无人。且小弟来了四五日,不知小弟店内可有生意否?我要回去看看。倘有用处,一呼即至。”花振芳道:“胡二弟倒是真话,我不留你,你竟回去吧!”消安、消计亦要告辞。花振芳道:“骆大爷迭蒙大恩,毫厘未报。请到舍下,相聚几日再回去。”于是大家辞别巴信,众等仍坐轿车,竟奔老寨而来。 早有人通报花奶奶,说骆姑爷之事已妥,同众人不时就到。 碧莲听了,心才放下。花奶奶转达骆太太、桂小姐,婆媳亦才放心。花奶奶分付备办酒席,等候众人。未上灯时,大众方才到了客厅,大家坐下。吃罢之后,骆宏勋夜半后要来见母亲。花振芳道:“自家人,有何躲避?”相陪进内,桂凤箫、花碧莲陪坐在骆太太之侧。碧莲是认得宏勋的,桂小姐却未会过。碧莲一见父亲陪了丈夫进来,便向桂小姐道:“姐姐,他进来了!”桂小姐方知丈夫进内,遂同碧莲躲入房中去了。骆宏勋到后堂,走至太太跟前,双膝跪下,哭道:“不孝孩儿拜见母亲!”太太亦哭道:“自闻你伤了巴相公之后,为娘的时刻提心吊胆,今日方知你在巴家寨内讲和。几时得到江南,何时相请众位至此的?”宏勋乃哭禀道:“孩儿何尝到江南?”又将黄花铺被贺世赖诬害,余谦告状,解送京中,在四杰村受朱氏之劫,余谦舍命相救,始遇鲍老爹等前来帮助,细细说了一遍。太太闻此番言语,大哭道:“苦命的儿呀!你为娘的哪里知道又受了这些苦楚!”叫声:“余谦我儿在哪里?”余谦在门外闻唤走进,双膝跪下,哭道:“小的得见太太,两世人也!”骆太太以手挽扶起来,道:“吾儿之命,是你救活,以后总是兄弟相称,莫以主仆分之。”又见余谦瘦了大半,太太珠泪不绝。前面酒席已摆停当,有人来邀骆大爷前边去用酒饭。用过之后,大家又谈笑了一会,各自安歇。 次日起来,吃过早饭,巴氏弟兄作东相陪,花、鲍同赴苦水铺,雇车辆搬运物件到花家寨。修素娘坐了一乘骡轿,花、鲍二人相随,来至寨中。花奶奶母女相迎,进内款待。花老爹又着人将巴仁、巴义、巴智、巴信、巴礼五个舅子、九个舅母等都请来聚会。大家畅饮了五日,消安师徒告辞。鲍自安道:“老师且慢,等我把件心事完了再走。”消安惊问:“有何心事未完?”自安道:“这件奸情事尚未审。”消安道:“此事于我和尚何干?”鲍老爹道:“内有虚实不一,故相挽留。”呼花振芳:“明日大设筵宴,我要坐堂审事。”花振芳道:“这个老奸徒奴才,又做身份了。”只得由他。 次日,厅上挂灯铺设,分男左女右,摆了十数余席;女席垂帘,以分内外。又将寨内的好汉,拣选了二三十名,站班伺候。 客厅当中设了一张公座,诸事齐备。到时,任、徐、巴、骆、濮、消安师徒,叙齿坐在东边;骆太太、胡、巴二家女眷分坐西边。鲍自安道:“有僭了!”即走入公座,分付将两起人犯带齐听审。下边答应一声。到窖内将两个口袋提来,放在天井中间,俱皆倒出。自安叫先带贺世赖。贺世赖见如此光景,谅今日难保性命,直立而不跪,便大骂道:“狗强盗,擅捉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自安大笑道:“你今已死在目前,尚敢发狂,还不跪下么?” 贺世赖回说道:“吾受朝廷七品之职,焉肯屈膝于强盗!”鲍自安说道:“我看你有多大的官!”分付拿杠子与我打他跪下。下边答应一声:得令!”拿了一根棍子,照定贺世赖的腿弯之下一敲。 正是: 饶你心似铁,管教也筋酥。 贺世赖“嗳哟”一声,就扑通跪在尘埃,哀告饶命。鲍自安道:“你那个七品的命官往哪里去了?今反向我哀告也是无益了。 有你对头在此,他若肯饶你,你就好了。任大爷过来问他。”正是: 悔却当初一念差,勾奸嫡妹结冤家。 今朝运败遭擒捉,大快人心义伸张。 话说任正千大怒,手执钢刀,走至贺世赖面前,大喝一声,说道:“贺贼!我那块亏你,你弄得我家破人亡,我的性命被你害得死了又活。你今日也落在我爷的手里!你还想我释放?我且将你那狠心取了出来,看一看是么样子?”遂举刀照心一刺。正是: 惯行诡计玲珑肺,落得刀剜与众看。 毕竟任正千果挖他心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宏勋花老寨日联双妻妾 第五十五回 宏勋花老寨日联双妻妾 却说任正千手拿钢刀。将贺世赖的心挖出,放入口内,咬了两口,方才丢地,仍入席而坐。鲍自安命将尸首拖出。又分付带贺氏、王伦,将二人提至厅上。两人已见贺世赖之苦,不敢不跪,哀告饶命。 任正千看见,心中大怒,又要动手。鲍自安道:“任大爷莫乱,你坐坐去。待我问过口供再讲。”遂问道:“贺氏,你多亏任大爷不惜重价赎出,你就该改邪归正,代夫持家。况任大爷万贯家财,哪点不如你意?又私通王伦,谋害其夫。快实实说来。” 贺氏想道:“性命谅必不能活也,让我将前后事同众说明,死亦甘心。”向任正千道:“向日代我赎身时,我就说过:父母早亡。 只有一个哥子,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随我在院中吃一碗现成茶饭,他是要随我去的。你说我家事务正多,就叫他随去管份闲事。及到你家一年,虽他不是,偷盗你火盆,也不该骤然赶他出门!后来他在王家做门客,你又不该与他二人结义,引贼入门。先是一次,他谢我哥哥千金,又被余谦拿住。我不伤你,你必伤我,故而谋害。我虽有不是,你岂无罪?”一番话说得正千闭口无言,心中大怒,持刀赶奔前来就砍。鲍自安正色道:“先就说过:莫乱堂规。任大爷何轻视吾也!在定兴时因何不杀?在嘉兴县府时又为何不杀?而今我捉的现成之人,你赶来杀他!” 任正千说道:“晚生怎敢轻视老爹!杀身仇人,见了实不能容。” 鲍自安道:“你且入座,我自有道理。”任正千无奈,只得坐下。 鲍自安道:“我本来还要细细审王伦,任大爷不容我也,不敢再问了。”向消安道:“此二人向蒙老师所化,今日杀斩存留,唯老师之命是听!”消安、消计先见任正千吃心之时,早已合眼在那里念佛哩!闻鲍自安呼名相问,将眼一睁,说道:“贫僧向所化者,不过彼一时耳!今日之事,贫僧不敢多言。”仍合眼念佛。 鲍自安又向王、贺道:“论你二人之罪,该千刀万剐,尚不趁心;但因有消安老师之化,减等吧!”分付将二人活埋,与个全尸首罢了。下边上来二人,将王、贺挟去。鲍自安道:“梅滔、老梅前已盘过口供,不须再问。”分付领去绑在树上,乱箭射之。下边答应,亦将二人挟去。鲍自安退室,众人相还。鲍自安道声: “有僭!”入席相饮。席散之后,消安师徒告别回五台山去了。 且说花振芳将后边宅子分作三院。自安同女儿、女婿住后层,徐松朋夫妻住前层,花振芳同骆太太母子住中层,任正千、濮天雕住书房。虽各分房住,而堂食仍是花老备办。诸事分派已毕。胡琏同妻女亦告辞回家。过了月余,骆宏勋伤痕复旧如初,余谦痨伤亦痊愈。正值七月七夕之日,晚间备酒夜饮,论了一会牛郎,谈了一番织女,鲍自安想起骆大爷婚姻一事,乃道:“骆大爷伤已痊愈,我有一句话奉告诸位:去岁十月间,骆大爷原是下杭州赘亲,遇见我这老混帐留他玩耍,以至弄出这些事来,在下每每抱怨。因骆大爷伤势未痊,我故不好出口。今既痊可,当择吉日完姻,方完我心中之事!”任、徐齐道:“正当如此!”花振芳更为欢喜,遂拿历书一看:七月二十四日上好吉日,于二十四日吉期成亲。花老好不慌忙,备办妆奁,俱是见样两副,丝毫不错,恐他人议论。骆太太亦自欢喜。桂小姐、花姑娘心中暗喜,自不必言。光阴似箭,不觉到了七月二十日,花振芳差人赴胡家,迎请胡家兄弟并胡大娘母女;又差人请九个舅子并九位舅母,都期于二十三日聚齐。众人闻言,二十三日聚全前来,花振芳备酒款待,临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起,铺毡结彩,大吹大擂,胡大娘、胡姑娘搀扶桂小姐;巴大娘、巴二娘搀扶花姑娘;徐松朋、徐大娘领亲。骆宏勋换了一身新衣居中,桂小姐在左,花姑娘在右,叩拜天地,谒拜母亲,拜谢岳父、岳母,骆太太并花老夫妇好不畅快。拜罢之后,送入洞房,吃交杯酒,坐罗帐,诸般套数做完。骆宏勋复到前厅相谢冰人鲍、徐、任等,大家亦皆恭喜,畅饮喜筵。临晚,同送骆宏勋入洞房。骆宏勋虽死里逃生,一旦而得两佳人,不由得满脸堆笑。正是: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三日分过长幼,花老又大设筵席款待诸亲。饮酒中间,鲍自安向众人言道:“我流落江湖为盗,非真乐其事也。老拙同花兄弟已经年老,不足为惜,而诸公正在壮年,岂可久留林下?庐陵王现居房州,因奸谗弄权,不敢回朝。我等何不前去相投,保驾回朝,大小弄个官职,亦蒙皇家封赠。若在江湖上,就有巨万之富,他日子孙难脱强盗后人之名。”众人道:“幼学壮行,原是正理;但生于无道之秋,不得不然耳!老师适言投奔庐陵王,亦是上策也;但毫无点功,突然前去,岂肯收留?”鲍自安道:“我亦因此踌躇不定。”向花振芳道:“我在江南时,一日几次通报。 虽居家中,而天下异事无不尽知。从到山东,如在瓮中,一般外事,一点不闻。难道你寨子内,就不着几个人在外探听缓急之事?”花振芳道:“那一日没有报?因诸公是客,不敢向众而报。 皆候我至僻静处,方才通报。你若不信,听我分付。”遂对伺候之人道:“凡有报来,不许停留,直至厅上禀我。”那人答应一声,出去分付门上,仍回来伺候。未有半刻,只见一人长行打扮,走进厅上,向花老打了一个千,回说道:“小人在长安,探听得武三思到海外去采选药草,得了一宗异种奇花,花名谓之‘绿牡丹’。目今花开茂盛,女皇帝同张天佐等商议,言此花中华自古未有,今忽得来,亦为国家祥瑞事也!出了道皇榜,令天下人民,不论有职无职,士庶白衣人家,凡有文才武技女子,于八月十五日,赴逍遥宫赏玩,并考文武奇才女子,皇帝封官赏爵。 以为花属女,既有奇花,而天下必有奇才之女,恐埋没闺阁,故考取封诰,以彰国家之淳化。目今道路上进京男女滔滔不绝。故报老爹知道!”花振芳道:“知道了。”分付赏他酒饭,报子退下。 鲍自安听了,大喜道:“我有了主意了!”不知自安说出什么主意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自安张公会夜宿三姑儿 第五十七回 张公会假允亲事 第五十八回 狄王府真诉苦情 第五十九回 忠臣为主礼隐士 第六十回 奸臣代子娶煞星 第六十一回 闹长安鲍福分兵敌追将 第六十二回 夺潼关胡理受箭建大功 第六十三回 狄钦王率众迎幼主 第六十四回 圣天子登位封功臣 第六十四回 圣天子登位封功臣 却说薛魁用锤击开城门,那些守门兵丁,齐声喝道:“不好了,打进城来了,快走,性命要紧!”一哄而散。 再言薛魁正往前进,遇武三思过来。薛魁迎上前去,亦不答话,举锤就打。且说薛魁部下人马四散,赶来已误了时。来到东门,城虽开着,但不知主将何往,只得扎下营盘。不多一时,二队正先锋的人马也到了,问薛魁部的人道:“你主将在哪里?”众人禀道:“我主将因我们行慢,先奔前来。小人等到时,城门已开,想是先进城去了。”薛勇大惊道:“今乃奉诏进京,不过诛奸戮佞;忠良之辈不可伤害。薛魁有粗,如他不分青白皂红,禁城之中,倘惊圣驾,其罪不小。况武三思英名素着,天下第一人,恐受其困。”连忙催动人马进城,及至大街之上,只见薛魁提锤找人厮杀。薛勇连忙吆喝道:“禁城不可乱动!”薛魁见薛勇来到,亦勒马而待。薛勇问其所以,薛魁道:“武三思这老儿,已被兄弟一锤打死。”薛勇道:“武三思既除,不可妄杀一人,速速领人马去围住奸贼府第,擒捉人口。”于是将王、栾、薛、武人口,尽皆拿下。京城内不敢屯外镇之兵,恐惊圣驾,于是将众人家口,俱押出城外。 天明时,大兵已到,满京臣庶俱知太子驾临,皆朝服而迎。 庐陵王道:“孤今进城朝母,众卿在营等候。钦王狄仁杰、大元帅薛刚二卿,随孤进朝。”众人领旨。 王乘龙辇,行到午门,黄门启奏武后,武后召见。王到金殿,山呼已毕,哭道:“儿臣久离膝下,今日得见皇娘,真万幸也!”武后道:“早因儿幼,为娘代你理国。今已成立,我又年老,故诏皇儿回朝禅位。”庐陵王谢恩。武后又宣狄仁杰至殿。 武后道:“迎王还国,皆卿之力也。命卿酌议,立我儿日期。”狄公遵旨。是日乃九月二十八日,太史议定十月初二日上吉。复奏武后,武后准奏:十月初二日禅位。令翰林院编修召太子进宫宿歇,母子酌议朝事,诸卿退朝。 及至十月初二日,合朝文武早朝侍候,王登大宝。众臣朝贺,山呼已毕,改元大唐神龙元年,为中宗皇帝,大赦天下。大元帅薛刚奏道:“张、栾、王、薛、武众家口,请皆发落!”天子道:“尽皆听卿。”正在议论,只见内宫一个太监,慌慌张张,驾前奏道:“太后娘娘自缢驾崩!”天子大哭,京中群臣挂孝。次日,先颁喜诏,后颁哀诏。太后丧事已毕,安乐宫摆宴,大宴群臣。天子因有太后之丧,不便赴宴,敕大梁王狄仁杰主席。众臣正欢饮之间,只见一内监手捧皇诏前来,众人跪接。那内官居中站立,开读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臣无君,如衣无领;君无臣,如体乏手。我先皇帝驾崩,朕躬尚幼,先太后代执朝事。而我先太后幽娴贞静,里闻有余,外事岂所深知耶!不意被奸佞蒙蔽,逐朕外镇,不容还朝,几乎有失先帝之业。今除奸戮佞,迎朕回朝,复得基业者,皆卿等之力也。不正典刑,无以警戒奸谗;不行赏封,何以鼓舞忠义!张天佐、王怀仁、王怀义,先已被杀,家口正典,余党姑置不究。尔等诸臣,论功封赏:狄仁杰,原封钦王,无以加封,恩袭公爵,加禄万钟。薛刚,进封平西王,兼兵马大元帅。薛强,进封平国公,兼兵马副元帅。薛勇,进封无量大将军,兼正先锋。薛魁,进封无敌大将军,兼副先锋。福鲍,封安国公。花萼,封定国公。胡琏、巴龙、巴虎、巴彪、巴豹、巴仁、巴义、巴礼、巴智、巴信、徐苓、骆宾侯、濮万里,俱封总兵。濮行云,封总兵,有保朕迎大臣大功,加封卫武将军。余谦,封总兵,有保朕迎大臣大功,加封卫武将军。众女卿各随夫品。鲍金花,虽系闺女,有迎朕大功,恩赐一品夫人。花碧莲,虽系副位,有迎朕大功,恩赐一品夫人。胡赛花,有迎朕大功,照武探花之职,恩赐二品夫人。修素娘,宁死不失节烈,又有迎朕大功,恩赐节义夫人;其子成立,另行封赏。胡理,只身夺关,以死报国,敕赐忠武侯,以礼安葬。在京诸臣,各安原职。既封之后,各安本职。钦哉。 宣读已毕,众人谢恩。宴罢,各归寓所。 次日早朝,狄仁杰奏道:“五台山上消安、消计、消月,并徒黄胖四个和尚,皆有忠义之心,潼关解臣之危,原许陛下回朝之后,奏明加封。今陛下已登大宝,乞赐封赠,以彰圣恩!”天子准奏,差官至五台山宣诏消安等四众。四众接旨谢恩毕,款待天使,少不得备酒,留住一宵。次日天明,消安四众随了天使,一同进京,非止一日。那日早到,差官来至午门缴旨,黄门官启奏,皇上传旨宣消安等上殿。消安听宣,师徒四众来至金阶,山呼万岁已毕。主开金口问道:“闻尔等师徒素有禅规,更兼英勇,向日狄卿迎朕遇奸,若非圣僧解危,朕不知何日还朝?”消安等奏道:“贫僧向日路遇狄千岁遇奸,托万岁洪福齐天,天意除奸,非僧人之能为也!今蒙圣恩过奖,实僧人之罪也。”皇上道:“尔等不必谦逊,听朕封来:消安,封文英武勇护国大禅师,赐紫金盂一,赐锡杖一,大红袈裟一。消计,封神威义勇佑国副禅师,赐锡杖一、袈裟一。消月,封与佛静坛禅师,赐袈裟一、僧鞋袜一。黄胖,封半痴长老,兼僧纲掌教之职。”皇上封过四僧,四僧口称:“臣僧等谢恩,愿吾王万寿无疆,圣寿无疆!”山呼已毕,皇上回宫,众臣朝散。 再讲消安等少不得至狄千岁王府拜谢。王府留斋。师徒人朝谢恩,辞驾回山,天子准奏。师徒又谢过狄干岁,狄千岁少不得有礼物相送,送至郊外而别。 不讲消安等回山。再言大唐君明臣良,纲纪复,朝政整。正是: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中驾六龙。 且不讲大唐天子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再言骆宏勋荣任狼山总兵,差人到杭州府,将桂太太请来侍奉,家内有桂小姐、花姑娘朝欢暮乐。后来花、桂二位夫人皆生贵子。桂氏生二子,取名文龙、文虎;花氏生三子,取名文凤、文鸾、文鳌。骆宏勋将文虎继与桂府为嗣;将文鸾继与花氏为嗣;将文鳌继与巴府为嗣,因向日误伤巴结之命。故三氏皆有后人。后来五子俱系皇家栋梁,至今昌盛。 再讲任正千久镇潼关,后来在任娶妻方氏,生一子、一女,子名应龙,女唤素英,后与骆宏勋为媳,文龙为妻。至此,骆、任世代相好,至今如始。 余谦后来官到兵马大元帅,娶妻秦氏,系世袭国公秦公爷之女,生四子二女。长女嫁与骆宏勋次子文凤为妻,次女嫁与任公之子应龙为妻。四子长成,俱是文武,在朝伴君。后来之人,看了余谦之事,赞其忠直曰: 自幼心中直,平生胆气豪。 切齿恨王贺,救主不辞劳。 四杰威名重,义志贯九霄。 天佑忠义士,高官位列朝。 再者,花振芳夫妇有骆宏勋常常侍奉。鲍自安有婿送终,寿至耄耋之外。后人看到鲍自安与花振芳之事,有诗为证。诗曰: 艰难江湖客,忠肝直胆心。 忘身唯救友,立志保圣门。 杀奸兼救难,除佞恤孤怜。 今朝留竹帛,千古显芳名。 后来花、鲍二老一笑而终,巴氏弟兄各各荣任总兵之职。其节妇修素娘之子,长大成立,读书上进,圣恩御赐,荣显门庭,娶妻生子,续传梅氏宗支,真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至此,已完成《反唐后传》一本故事。 诗云: 江湖有义终非盗,衣冠无良岂是人? 王贺好淫终有报,佞贼擅权枉费心。 世赖逆贼今何在?梅滔奸险也丧身。 余谦舍命存忠义,至今千古标美名。 《中国古典公案小说精品书库——狄公案》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