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满春深》 楔子都怪风那么温柔那么好 楔子都怪风那么温柔那么好很多年后,当我在回忆里细数江枫留给我的心动场景时,他认真批卷子的那一刻绝对可以登上top3。 他微皱着眉头,额前的头发也跟着微微颤动,笔尖在草稿纸上唰唰写着,甚至没有发现我在偷看他。 那一刻他就是我永远的少年了。 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我又怕和他在一起。 我平凡无奇,而他,像灿烂星星。 [一] [二] [三] [四] [五] [一] [二] [三] [一] [一]我并没有把自己在放学路上遇到小混混的事告诉父母,不然我妈一定会再次杀到学校去让方老头做我的专职保镖。 过去杨惜雨做什么都要拉上我,无论是上厕所还是逛街,我们两个就像黏在一起的口香糖,似乎永远都分不开。可她一转学我才突然发现,和我亲近的好朋友少之又少。 地震风波过去一段时间后,韩江雪主动询问起航天中学校服的事,我才告诉他自己遇见小混混的事。 他的心情复杂得像打碎了五味瓶一样。过去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放学后就立刻回家,还总要靠近人群。我把报警电话存成快捷拨号,准备好装着辣椒水的喷雾,也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自救的场景。 但我不知道万一那两个小混混再次找上门来,会是在什么情况下,而我又会遭遇什么。 韩江雪护送了我几天,都平安无事。突然有一天,方老头要我放学后去办公室帮忙批月考卷子。 “要不我在楼下等你吧。”韩江雪看着已经擦黑的天,有些不放心。 “放心啦,我一会儿叫我爸来接我好了。”我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要早点儿回家的。” 在我的劝说下,韩江雪不安地走了,他一步三回头,我知道他一定在想万一出了事,他就只能说“我要是没让她一个人走就……”这类的话了。 我一边思考着为什么这种苦差事方老头总是找我而不找别人,一边推开办公室门。办公室里居然没人!方老头在耍我吗? 我在门口踮着脚看了半天,最里面的一张办公桌底下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头。他弯腰捡起东西,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坐好。我欣喜地捂住了嘴,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江枫。方老头居然有这等能耐! 我小心翼翼地问:“方老师在吗?” “方老师开会去了。”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抬头。 我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却导致了口误:“方老头,不是……方老师叫我来改试卷。” 他始终没有抬头,我犹豫着走进去,搬来一张椅子,靠着江枫放下。 他把三沓卷子放在我面前:“卷子老师已经改好了,每道题的分数都写在上面了,你要做的就是算卷面总分。” 什么我要做的,明明就是我们要做的。刚才说话间,他终于抬头看到了我,但眼神中并没有“原来是你啊”的欣喜。 他不记得我了吗?那么多次相遇,他就没有觉得我的面孔有些熟悉吗?或者说,因为上次在楼梯口相遇我太狼狈,他不愿意让我觉得难堪?还是,他从来就没有记得过我? “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我握着红笔发了半天呆,被江枫发现了。 “没、没有。”我不能质问他,就乖乖地不再说话。 批完了手里的两沓卷子,方老头回来了。他一推门,我朝他苦笑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方老头走过来,有趣地看了看我俩,说怎么死气沉沉的,连句话都不说。我俩没人回应他,他大概觉得尴尬,问我们两个:“你俩不认识啊?” 我回答:“不认识。” 余光里,江枫动了动。 “这也难怪,小伙子是我从楼道里随便拉来做苦力的。但是说两句不就认识了吗,这又不是上课时间,再说现在的小孩儿不是比我们那时候要热情开放得多吗?!”我俩依然没有回答他,我似乎看到我们头顶有乌鸦飞过,方老头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辛苦了啊,我一会儿开车送你们回去。这个男生,你家在哪儿?” 方老头问的是江枫,我知道他家在哪儿,就顺嘴说了出来:“在邮政……” 还没说完,我就看到江枫和方老头都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看。 “邮、邮政说我的包裹到了,我买了好多好多……英语复习资料。” 这个谎撒得漏洞百出,方老头竟然没在意。 “我家在邮政局家属区。”江枫的话终于转移了方老头的注意力。 我正想着方老头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对我们这么亲切,也许是我沾了江枫的光。江枫手里的卷子批完了,而我的还剩一半。 “剩下的给我吧。”江枫把我没有批完的卷子全拿了过去。 很多年后,当我在回忆里细数江枫留给我的心动场景时,他认真批卷子的那一刻绝对可以登上top3。 他微皱着眉头,额前的头发也跟着微微颤动,笔尖在草稿纸上唰唰写着,甚至没有发现我在偷看他。 那一刻他就是我永远的少年了。 方老头说先送江枫回家。我和江枫沉默地坐在方老头车的后座上,方老头打开收音机,里面却在放某个妇科医院的咨询热线,正好蹦出几个敏感词汇,他又尴尬地关上了。车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方老头问了我几句最近复习得怎么样,我胡乱答了几句。江枫一直看着窗外,方老头在叫我名字的时候他也不曾有一丝惊讶。他到底是从来都没记住我叫什么,还是已经知道是我了装作没认出? 我正发着呆,方老头对我俩说:“既然今天是你俩改的卷子,明天放学你俩再来把分数核对一下。” “哦。”我不安地回应了方老头一句。 这时,江枫突然蹦出一句:“方老师,我该下车了,我家到了。” “你家在这附近?邮政局家属区不是在航天新区吗?” “航天新区是邮政局新修的,我们家还在旧小区,没搬过去。” “为什么没搬过去呢?”方老头,你过分了啊,怎么那么多问题?! “那边还在装修……老师,我就在这儿下吧。” 我看了看窗外,方老头已经开过了很长一段距离,但又没有掉头的地方,江枫只能自己再走回去。 我靠近右侧车门,先下车再让江枫下来,他路过我身边时对我说了声“再见”。我惊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却已经大步走开了,只剩方老头在身后煞风景地叫我上车。 再见,就是还会相见的啊。 [二] [三] [三]过了一个多礼拜,我和韩江雪一起下楼时遇到了江枫,我朝他挥手,他面无表情地对我抬了抬眉毛表示回应。韩江雪像傻了一般,瞪大眼睛看着我,再看看远去的江枫:“你俩怎么回事?这才多长时间就搞到一起去了?” 我双手盘在胸前:“也不知道是谁说,我连个电话也不敢打。” “这也太快了吧?”韩江雪仍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女孩子要自重!” 我伸手打了他一下转身就走:“我怎么不自重了?我俩不过是打了个招呼,你至于想那么多吗?!” 韩江雪的智商明显不够用了,他立刻追上来,不好意思地戳着我问:“怎么个意思?你俩到底在一起没啊?” “没!有!”我生气地捶了他一拳,自己先跑下了楼。脚刚离开最后一层台阶,手机就振动起来。我解锁了手机屏幕,韩江雪的脸又贱贱地凑过来。 我一把捂住手机屏幕:“干吗?你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八卦?” “你是我兄弟,我当然要保证你不被人骚扰啊!”说话间,他趁我不注意一下子抢走了手机。 “你!”我气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对我要做出的动作一点儿预判都没有,就像这样。”他站在我的右边,突然有人用手打了我左肩膀一下,我下意识地从左边回头,“傻了吧。我刚才拍了你的左肩膀,你绝对想不到是站在你右边的我拍的。” 想偷看我的短信,还满嘴歪理。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扔了回来。我赶紧接住,一看,居然是刘露娜发给我的。她想约我去喝咖啡。 “刘露娜?谁啊?” “你又不认识。”我一边思考着怎么给刘露娜回短信,一边敷衍着韩江雪,“航天的。” 这时候远处篮球场上有人扯着嗓子喊韩江雪去救场,他去之前对我说:“航天的人你也见识到了,还是少沾染的好。” “你就会以貌取人。”他如果见到了刘露娜,才不会说那样的话。我编辑了好几遍短信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放学后,我到约定好的星巴克时,刘露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套着校服外套,这种搭配却意外地好看,身边放着大大的吉他琴盒。 “你走到哪儿都背着吉他啊?” “今天下午去地铁口唱了一会儿。”她笑着扬出一张粉红色的钞票,“今天唱歌有收入,我请你哦,喝什么?” “那天我要给你钱,你怎么不要啊?”她不是说过不收别人的钱吗? “一个大叔非要塞给我的。我要焦糖玛奇朵,你呢?” “跟你一样。”我说完犹豫了一下又厚脸皮地说,“能再给我来一块华夫饼吗……我有点儿饿了。” 之前跟妈妈打了电话说和同学在外面吃晚饭,手里的钱只够喝完咖啡去小区楼下的煎饼摊解决一下了,只是肚子的叫声都能让离我几米之外的人听到了,再加上一点点“反正你请客”的无耻,就脱口而出了。 几分钟以后,刘露娜端着餐盘走过来,还没落座就开口了:“下午本来只是计划唱一会儿就回去的,可是突然飞来一笔横财。想请个人聊天喝茶,就想到你了。” 我和她仅有一面之缘,她怎么就能在找人聊天喝茶的时候想到我呢?难道是我身上有某种特殊的气质?这时候我瞥到了我的书包,就立刻打消了那个念头。耐克的黑色款,我在学校见过不少男生也背同样的包。而刘露娜,虽然也背着沉重的吉他包,可身上的文艺气息却和我这个书呆子有天壤之别。 “你下午没上课吗?”我吃惊地问她。 “不想去就不去了呗。”她抿了一小口咖啡,满脸都是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也考不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啦。不过话说回来,我叫你出来,不会影响你写作业吗?” “在学校每天都紧张得不得了,偶尔出来放松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羡慕地看着我,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你们永宁的人,就是跟我们这种三流学校不一样。以前有人说过,就算不穿校服,也能一眼分辨出哪个是我们学校的,哪个是你们学校的。航天中学本来是厂子弟学校,可厂子弟都被家长送到好学校去了,现在就是收留我们这些人渣的垃圾场。” “你跟他们不一样。”我说。 刘露娜算是航天的异类了吧,航天很少有女生不烫染头发的。而且就算学校强制必须穿校服,他们也能想出各种花样让自己看上去很“潮”,女生在指甲上贴满了水钻,男生在外套上涂鸦。所以即使她心思不在学习上,我也觉得,她和他们不一样。 “人以群分,你不用安慰我。你这么一个好学生愿意搭理我,已经是出乎意料的事情了。” “你只不过是在航天中学读书,又不是和小混混小太妹混在一起,如果好好努力一把的话,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真的?”她眼里满是笑意。 “当然啦,别妄自菲薄。又没有法律规定航天的人不能上大学,一切都来得及的。” 我和刘露娜聊了很久,一直都是我以一个好学生乖乖女的口吻鼓励她好好学习,虽然从我嘴里说出的话句句都离不开假大空,可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我真的希望她有一个美好的前程,而不是像航天中学别的小混混一样挥霍青春。 “对了,你知道我们学校死了个人吗?” “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两耳不闻窗外事,说的就是我。 刘露娜努力回想:“都过去了几个月了,高三第一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学校把这事压下去了,可那女生的家人到现在还会隔三岔五到学校闹。” “是在学校里面……那什么的吗?” “对呀,我还看到了。当时我们正上课呢,就看到对面的办公楼上掉下个人来。我开始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后来下课老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才知道有女生跳楼了。” 虽然这个故事跟我毫不相干,我本身也并不八卦,可我还是听刘露娜讲完了。 死了的女生叫简若,刘露娜还和她说过几句话。她是航天中学出了名的美女,成绩还特别好。用刘露娜的话说,简若就是那种一看就应该在重点中学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跑到了航天中学。可简若越是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就越有人喜欢她。学校里的头号混混“三爷”对别人宣称简若是他的女人,除了他谁都不能追。 可简若偏偏喜欢上了他们学校的校草,校草和简若一样,也和航天中学格格不入,是他们学校神一般的存在。可校草这个人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从来都视简若为空气。不对,他是视所有女生为空气。 简若在放学的路上被另一个帮派的小混混拦住,那帮小混混是三爷的死对头。没人知道他们对简若做了什么,只是从那天以后,简若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愿意出来见人。后来简若被家人强行送去学校,只上了一节课,便从学校的办公楼上飞身而下。 后来三爷就视校草为死敌,还曾经带着兄弟在校草家附近拦截过,结果校草的父母报警,警车把三爷一伙人拉走了。 “关那个校草什么事啊?”我不理解三爷的所作所为。 “撒气筒呗,但是三爷进了次警察局之后就没再找过校草。”刘露娜也表示认同我,“可他的兄弟一直不依不饶的,听说校草家本来要搬家了,就因为这件事一直没有动静。” “这么严重?三爷是不是那种牛高马大,特别有大哥风范的人啊?” 刘露娜差点儿喷出一口咖啡来:“刚好相反,猥琐得不得了。不过在我们学校他一直是大哥,因为都说他以前捅过人,没人敢当面招惹他。” 我突然想到了在小巷子里堵住我去路的黄毛,不禁打了个寒战。我问她:“你认识顾晓彤吗?” “就在我们班呀。”她一副我们之间终于有了联系的样子,“不过从她转学来我还没跟她说过话呢。你认识她啊?你朋友?” 我心里只能苦笑,我跟顾晓彤算得上哪门子的朋友。 “不认识。你别跟任何人说我提起过她啊!尤其是她本人。”说完,我又觉得多此一举。她们并不熟,刘露娜也没必要专门跑去跟顾晓彤提起我这个人。 “没问题。”刘露娜并不多问,做了个“ok”的手势。 咖啡已经见底,妈妈的电话像是装了探测仪一般精准地打了进来。 “你爸爸正准备开车回家,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顺便载你回来。” “噢……好吧。” 刘露娜已经猜到了是我妈打来的,俏皮地笑着:“小朋友,家长查岗了?” “我妈总把我当小孩儿。”我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因为我前些时间在学校受了伤,她就怎么也放心不下我了。” 刘露娜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陪你一起等。” “你家不是也在北郊吗?一会儿顺路也送你回家吧!” 刘露娜却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我今天不回去,住、住朋友家。” “噢……”我刚想问却觉得应该适可而止,“我以前也经常会去一个好朋友家里住,只可惜现在她转学了,家也搬走了。” “离得再远那也是朋友啊,这种情谊是变不了的。” 在回去的路上,我问爸爸:“杨叔叔是叫杨天海没错吧?” “是啊。”爸爸开着车诧异地扭过头看我,“怎么了?” “刚才路边有一个小区上写着‘天海置业’,我就想到杨叔叔了。” “他好像确实投资过房地产的……不过这都是人家的私事,我们这些同事都不懂也不好过问。” “那前一段时间的病患闹事是怎么回事啊?” “手术前就已经跟家属说得很明白了,恶化的风险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家属也都签过字了,可见到病危通知单就不干了。后来老人去世了,你杨叔叔也辞职了。其实完全没必要,这种事情也不是遇到一回两回了,但也可能是同一个工作做了十几年厌烦了吧。惜雨不是转走了吗,几年前你杨叔叔还提起过,想把惜雨送去国外念高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搁置着。” 半个小时前给爸爸打过电话后,我和刘露娜一起走出咖啡店。我看到马路对面一个正在建设中的小区,顶层上的灯牌上写着“天海置业”。我指着那几个字说:“好巧啊,刚还在说我的好朋友,她的爸爸也叫那个名字。” “天海集团可是咱们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刘露娜描绘了半天,说天海集团的房产简直能重新凑成一个高新区,人家老总恨不得养几只金钱豹在家里当宠物,吃的住的都和迪拜的富豪有得一拼,就连家里的仆人都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就在我目瞪口呆感叹有钱人家的生活要不要这么远离群众的时候,刘露娜的另一句话震惊了我,“他们家女儿不就在你们学校吗,你不认识吗?” “不认识啊。” “杨天海啊,你刚不是还说你好朋友的爸爸也叫这名字?” 我愣住了。 我正坐在副驾驶上发呆,爸爸问:“刚和你一起的女孩儿是谁?你们班的同学吗?” “算是吧。她也高三,航天中学的。” 爸爸皱了皱眉头:“以后放学了就早点儿回家,别再去外面吃饭了。只剩不到一百天了,就辛苦这么一段时间。” “知道了。” 回到家,我手机上刚好收到惜雨的短信,一看就带有群发的性质,大概意思是换了手机,让大家记一下新号。我发了“收到啦”,不出半分钟她回了两个字,“爱你”。 杨惜雨从来都没告诉过我,她的爸爸是本地的房地产大亨,她转学过去或许早有准备,她未来也必然过上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早在那个夜晚我就预料到了,但我没想到,结果会是这样。 是善意的谎言吗? 那她说到了新学校怕交不到新朋友,会想念我,是不是真的?还有她睡在我家那晚流的眼泪,到底是不是真的? [四] [一] [二] [三] [四] [五] [五]回家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手机几乎翻了个遍,打了两局游戏,惨败;接着又删了几条垃圾短信,无非是公众平台发来的几条老旧的问候语;最后我把最近通话记录从最顶端按到了最底下,江枫的名字映入我的眼帘。 是因为想到他才拼命翻和他的通话记录的,不是偶然翻到通话记录才想起他。我不会偶然想他,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我的心、在我的脑海、在我的身不由己、在我的言不由衷里。 说不出口的话都通过短信传达给了他,他也总是耐心回复。 ——睡了吗,早点儿睡。 ——好的,你也一样。 ——模考加油呀。 ——你也要加油。 我举着手机屏幕对自己说,你看,他还是关心你的。 但我们几乎不打电话。 给他打电话已经过去了太多天,只剩一天,系统就要把这条最近通话记录删除了。 不知是什么驱使,我拨通了他的手机号。这次他接得很快,只不过他大概已经认出了我的号码,一直沉默。我也沉默,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很久很久,我以为他挂了,然后把手机从耳畔拿下来看屏幕,才发现通话并没有中断。江枫却在这个时候说话了:“你一向都喜欢用这种方式浪费时间又浪费钱吗?”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却不肯再说第二遍了,“有事吗?” 我好像也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他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 “高考加油啊,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可以什么?”他反问我。 没想到他会反问回来,我一时语塞,憋了半天蹦出一句:“可以前程似锦啊!” 他笑了,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我知道啊,不用谢啦,跟我还客气什么呀。练习了很多遍的话,最终没好意思对他说。 [六] [六]高考前三天,学校给我们放假了。拿了准考证,听方老头絮絮叨叨了一上午考试的注意事项,突然发现,他好像确实比三年前老了许多。三年前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而现在看起来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头了。 放学时,我站在走廊上,江枫和他们班四五个男生一起路过我们班门口。他们已经走出了好远,他突然回过头来用口型对我说“加油”。 我对他笑了笑。我会加油的。 其实高考反而比任何一天都过得平常。我像无数次月考一样机械地答题,作文写完后还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的神。我环视考场,好像除了我都很紧张。教室里的板报、名人名言,都被白纸遮了起来,看起来没什么生气。考场没装空调只有摇摇欲坠的几个吊扇卖力工作,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热嘛。考场还给我们准备了撕掉包装的矿泉水,但我一口都没喝过。 我们班没有和我在同一个考区的,倒是在第二天等待考场开放的时候看到了方晴芮。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偷偷打印过二十班的花名册,装作不知道她的名字。 “没想象中那么热,我听说这学校教室里没安空调,还担心了一阵呢。”她先开口了。 “嗯,是呀。”我点头附和着,“今天一考完,就彻底解放了。” “我一点儿也不想毕业。” “我也是。” 我是因为江枫,可她呢?我们相视一笑,想问为什么,却都没问出口。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考场就把透明袋扔进了垃圾箱。 离开那所不熟悉的学校时,我发现许多人围在救护车旁。昨天第一眼看到救护车的时候我还在想,应该不会有人心理素质差到昏厥吧?都什么年代了。 没想到还真有。 我本来是想径直离开的,救护车应该要比我的围观更有效。可听到有人说“好像是永宁中学的”,我就不由自主地朝人群走过去。 我走过去也没看到那个昏厥的人到底是谁,在永宁的高压之下都坚挺地活下来了,居然渡不过最后一关。 救护车开走后人群哄地散开了,他们又变成刚走出考场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对英语阅读题的答案。我捂着耳朵想快步离开他们,却在地上看到一件我们学校的校服外套。好不容易摆脱学校的约束了,终于能毫无顾忌地穿自己的衣服了,却有人穿着校服来参加高考。我过去捡起来,发现袖子上有一些蹭抹的血迹。 “这是刚才割腕的那个女生的衣服,你别捡!”旁边一个陌生的男生提醒我。 割腕?我浑身突然软了一下。 我用两根手指拎着那件衣服到路边摊开,胸前校徽两边用签字笔各写了三个字,“苟富贵,毋相忘”,后面似乎还有署名,却被人用笔胡乱涂画盖住了。 我到便利店里买了个购物袋,提着那件不知道谁的校服回家了。 [七] [七]我刚回到家,手机就振个不停。爸妈在客厅看电视,正看得入神。 我带着校服进了自己房间。 “路渔歌,你们考区有永宁的学生自杀了你知道吗?”杨惜雨的声音透过听筒闯了进来,她的消息果然灵通。 “知道,但是不知道成功没成功。” 她很不满意:“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关心的样子?” “你……考得怎么样?” “反正也无所谓啦,我爸给我找的学校不看国内高考成绩的。” 我有些诧异:“你要出国了?” “是呀,去法国。我没给你说吗,可能人太多我忘了吧。”她自说自话,快速转移了出国的话题,“那个割腕的女生你知道是谁吗?” 我还没从她要出国的消息中缓过来,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她又接了下去。 “十四班的燕赵,长得特像历史书上朱元璋的那个。她有什么理由自杀呀,她三模的成绩都能上北大了,就算考砸了也能上个重点大学啊。” 我突然有一种杨惜雨并没有转学的感觉,好像我才是与永宁隔绝的那个人。她对永宁的一切了如指掌,她说的每个字对我来说都是新世界的大门。 “不认识哎。”她说了半天,我还是对那个燕赵没什么印象。 “她以前为了喜欢的男生喝过硫酸铜你忘了吗?” 我终于想起来了。当时我没有跟着班里的八卦观光团去看,倒是在她回校后遇见过几次,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永远都跟硫酸铜有关。她不是低着头快步走,就是朝议论的人投去凶狠的目光。 挂了杨惜雨的电话,走回客厅,我才正式跟爸妈打招呼:“我考完了。” “嗯。”爸妈明显是想关心一下,却都拘谨着不知怎么开口。 “你俩这么看着我真瘆得慌,考得还可以,至少会的都写上去了。”最后还是我主动汇报了情况。 我扭过头,省台正在放有关高考的即时新闻,我立即想到了立志要到这里工作的韩江雪。镜头正扫过我几十分钟前所在的考区门口,滚动字幕上显示着有学生割腕但现在已成功抢救的新闻,记者正采访刚才在救护车上的一位医护人员。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看了几分钟,大概搞清楚了燕赵为什么割腕。她英语的答题卡涂错了位,发现的时候已经打铃,已成定局,没法再改了。她交卷后开始用笔尖戳自己的手腕,被监考老师制止了,没想到交卷后在考场门口就割腕了。 原来她一直都爱做哗众取宠的事。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活得太孤独寂寞,才想要多一点儿的关注目光。 可是她错了。别人只是爱凑热闹、缺少八卦的谈资罢了,他们的热度可以瞬间挥发,化身匆匆路人。她和她那件校服一样,丢在地上都没人关注,大家甚至避之不及。 苟富贵,毋相忘,亏她还相信。 “杨惜雨要出国了,你们知道吗?” 爸爸抿了口茶,却抿了半分钟之久。他说:“自从你杨叔叔辞职后,我们都没再联系过了。” 是呀,只要她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可以不知道。 [八] [八]终于结束了。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那些堆了整整三摞的、做完和没做完的复习资料仍然在那里,我甚至有种再做张模拟卷的冲动。多少个夜晚,我就埋头在这三摞高墙之中,有时打着盹又猛地清醒过来,有时偷懒abcd乱填一通五分钟就搞定一套卷子,有时厌学就在草稿纸上列出高考后要看的电影名单。 现在我竟然无比怀念那些只亮着台灯的夜晚。 没有想象中的撕书、通宵、狂欢,我一觉睡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第二天,我是被手机振醒的,这次是陌生的号码。 “就凭你,也配 [一] [一]“你是谁?”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方倒慢悠悠的,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你是韩晓敏吗?” 韩晓敏是妈妈的名字,我的手机号是用妈妈的身份证办的。 “你到底是谁?你什么意思?” “大姐,你别急呀。”她竟然叫我大姐,往我的熊熊怒火里又添了几把柴,“我就是在抽屉里发现一张话费单,上面有这么一句话,我打过来玩玩。别生气啊,犯不着。” 平时我都是在网上交话费,怎么会有人发现我的话费单? 问了半天我才知道,对方是永宁高二即将升高三的学生,今天早上恰好从高二换到高三的教室,就在抽屉里摸出了这张话费单。她本来只是想恶作剧一下,没想到我太激动,让她觉得自己犯了错。 “姐姐,你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苦苦哀求着,“话费单背面就写着那句话呢……不过江枫我倒知道是谁,那个刚毕业的帅学长嘛。” “在哪个教室里发现的?你现在在学校?放学后我去找你,你把话费单拿给我。” 对方显然很诧异:“不会吧,你真生气啦?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话音还没落,她就挂断了电话,等我再打过去,已经是关机状态了。 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想写那句话的人究竟是谁。我怀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一直到返校拍毕业照的那天早晨。 高一开学时,学校一共发了两套校服,一套运动服,一套制服。运动服被穿得脏兮兮的,而制服终于在最后一天派上了用场。 全年级一千六百人站在搭得像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架子上,被圈在了同一个镜头里。 大合照结束后是班级合影和自由合影。我远远看了一眼二十班,他们班男生正摆出古惑仔的造型拍搞怪的照片,但江枫不在其中。 江枫在一边帮几个男生拿着包,期间有两三个人跑过去跟他合影。 我也好想过去啊,可脚步沉重得就是迈不出。 方晴芮走过去跟江枫说说笑笑,然后用手机一起自拍了几张。两个人挨得很近,我只能远远张望。拍完后,方晴芮主动帮江枫分担了一半的包。 “别人忙着拍照,你忙着发呆呀。”韩江雪背着他的“长枪短炮”从人群里挤过来,“来来来,把毕业证亮出来,喜庆点。” 我应他的要求,把红皮的毕业照端正地举到胸前,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咔嚓”用镜头对着我俩自拍了一张。 “看人家同桌俩多浪漫,跟拍结婚照似的。”班里某个女生开始起哄,其他人纷纷效仿。 韩江雪得意地笑了:“看,哥就是流行风向标。我回家把照片发给你……你要吗?” “要啊,我们这么久的同桌,将来连一张合影都找不到,那怎么说得过去?” “路渔歌,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想报哪所大学啊?” 大学?我从来没想过啊。 “我等到分数出来之后再看吧。” “报志愿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莫名其妙地瞟了他一眼,却被他认真的目光看得无处可逃。 我最终没能和江枫合上影。 我来来回回转了好多圈都没找到他,后来在高三的教学楼下看到他和几个男生一起在顶楼聊天。我确定他看到我了,也彼此对视了几秒钟,但也仅此而已。 倒是和方晴芮碰了几次面,她每次都尴尬地笑着说:“又是你啊。”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韩江雪提起的问题,顺手发了个短信给江枫,问他想报哪所大学。 “j大金融系。”江枫回复得干脆利落,我准备好的解释居然没派上用场。 j大就在西安。我把一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改,正斟酌着要怎么问他为什么要留在西安,他的短信发过来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留下来?等到了大学再告诉你。” 我差点儿把手机看穿。在认真剖析并确定他的话中并没有双关语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二] [二]高考成绩出来的当天下雨了,这场雨对我来说真是久旱逢甘霖。语数英发挥稳定,理综更是考出了我的历史最高分。我不知不觉竟然就达到人生巅峰了。 下午恰好是我们回学校领毕业照的时间。 在行政楼一楼领完照片,我正在感叹全年级一千多人的合照堪比清明上河图的时候,突然从旁边跳出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从我身边跑过时重重地蹭到了我的胳膊,我手一松,雨伞掉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儿轻快地返回来捡起雨伞,正准备交到我手里,却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等等……”我的握力又加强了一点儿,“你再说一句话。” “干吗?”女孩儿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甩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又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在哪里听过。我问:“你是不是捡到过一张话费单?” 女孩儿突然安静了,她也听出了我的声音。 “姐姐你好,姐姐再见。”她把雨伞塞进我怀里,撒腿就跑。 我正准备追过去,却听到韩江雪在我旁边大喊一声:“周茜你给我站住!” 女孩儿倒是听话地减了速,然后被韩江雪揪到我面前。 “这是我表妹周茜,她是不是……做过得罪你的事?” 我们三个脸上同时露出“你们居然认识”的惊讶表情。 “哪有?”周茜不满地嘟囔,“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我正准备解释,余光里却闪过两个白色的身影。 江枫和方晴芮说笑着走过我们身边。方晴芮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胸前有阿童木的卫衣,江枫恰好也穿着他那一件。 “情侣装哦。”周茜发现了我的注意力分散了,阴阳怪调地说。 我故意扭头不看他们两个人,周茜却像是来了兴致,附到我耳朵边上,实时播报着穿着情侣装的江枫和方晴芮的动态。 周茜嫌弃地朝韩江雪摆了摆手:“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吧,我俩这叫姐妹之间相见恨晚。” “你是几班的?”我的关注点又回到了那张神秘的话费单上。 “二十班,四楼最靠近厕所的那个教室。”周茜很聪明,“好好想想,有谁那么恨你。” [三] [三]雨下大了。后来我想起来,我所有勇气都用在了江枫身上,第一次是在电话里表白;第二次,大概就是在那时候。 我跑到江枫面前,问他:“你有没有带伞?”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定定地看着我,反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男孩子也许早有察觉,他们比同龄的女孩儿幼稚,却比她们聪明。 方晴芮在他身后,似笑非笑。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震慑了我,又或许我的勇气并没有那么足,我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不是啊。” 僵持了两三秒,我又问了句:“你是不是以为是个女孩子就会喜欢你?” 不知道是否是我看错,他眼里竟然闪过一丝失落。 “我同桌之前无意中说过,有个十八班的女生要过我的手机号。我刚有一瞬间脑子短路,突然想那个人会不会是你。”他语气里带着抱歉,“对不起啊,原来不是。” 我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地震那天跟他表白的时候,并没有在电话里说我是谁。 原来人家根本就不认识我,原来他根本就没把我和电话里表白的那个人对上号。就算我们来来回回接触了那么多次,我自以为跟他还算熟络,就算我们还算亲密地坐在一起改卷子开玩笑,就算我们见了面还会互相点头致意,可他仍然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混了个眼熟,只是隔壁班的张三李四王麻子。 人家只是知道我的名字而已,再想得糟糕一点儿,没准他连我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一否认,那桩表白便查无此人。 “路渔歌!”他这一开口,我那颗低落沮丧的心瞬间又回到了原位。 起码他记得我的名字。 他也变得有些不自在,说:“看你穿得这么少,再把雨伞给了我,不得着凉生病吗?” “哦。”我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江枫离开许久,周茜一把扳住我肩膀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瞧你这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人家早就跟那个高个子女生走啦!” “你们不是在上课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没问你的事,我的事你也不许问!”一提起上课,她立刻拉下脸,“你们已经自由了,干吗还来管我?” 我倒没生气,周茜这姑娘直爽又可爱。我逗她:“那如果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为什么逃课啊?” “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喜欢江枫学长!” “也不知道是谁,当初还用淡绿色的信纸信封,给江枫学长写过情书呢?”不知怎么的,我听到别的女生喜欢江枫,气得吃不下饭,可偏偏对她一点儿戒心也没有。 “你怎么会知道?”周茜不淡定了,她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是韩江雪吗?他给你看了我的信?那个贱……” 韩江雪真冤。她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她:“我没偷看,我只是知道。” “就算看了也没关系啦。”她又变回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只是觉得他帅,跟风写写情书。没准那信早就被扔进垃圾箱了,放心吧,我才不会跟你抢。” 我打了一个寒战。 如果让她知道那封信是被我亲手扔进垃圾箱的,不知她是否会亲手宰了我? 我和周茜坐在行政楼的台阶上,从“行政楼的电梯为什么不允许学生乘坐”聊到“上礼拜有人翻墙被抓住了,听说保安以前拿过百米冠军”,一直到雨停了我们都没发觉。周茜是个很容易就让人喜欢上的女孩儿,我第一次和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话不觉得尴尬。 “你喜欢江枫学长,他知道吗?”有了前面那么多话题,她问起这个问题时,我不觉得很突兀。 “不知道。”我又想起了刚才的场景,一下子变得很沮丧,“人家根本不知道我是哪根葱。” “为什么?你不知道世界上有表白这个词吗?” 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给你个忠告,以后在电话里表白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你是谁。” “哪个白痴会在电话里表白?”她脱口而出,瞬间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是说……你现在去追上他,告诉他,你就是电话里跟他表白的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都不知道江枫问我的时候,我到底在掩饰些什么。从周茜嘴里说出来的一切,都是那么明了又简单。 我为什么不可以?时光好像又倒流回了那个地震的傍晚,我下定了决心要让他知道,我喜欢他。 “好!”我腾地站起身,跳下台阶,准备往校门口走。 “带我去吧,我也想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原来是想利用我逃离学校啊。她却像有读心术一般,把手举到耳朵旁边:“我发誓,虽然我刚开始很想利用你跑出学校,但是现在目的变了。” 我笑了出来,不再想拒绝眼前这个女孩子。 [四] [四]帮周茜骗过保安走出校门后,我撞到了一个人。他手里的篮球没拿稳,脱了手。 我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小跑两步捡回了篮球,还回他手里的时候,我和他都愣住了。 是黄毛,打劫过我的黄毛。 我用力眨了眨眼,确定这不是幻觉。难道要把地震那天的所有戏码都重新演一遍吗?包括黄毛抢劫我? “怎么了?走啊!你还认识永宁的妞?”黄毛旁边的一个男生说,那男生瘦得青筋暴起,看上去可怕极了。 黄毛在瘦瘦的男生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男生突然凶狠地看了我一眼。 “三爷——”一个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一群人让出一条道,刘露娜跌跌撞撞地跑着过来。 她穿着高跟鞋,头发也烫卷了,我都有些认不出她了。 “刘露娜!”我惊喜地叫了一声,潜意识里觉得大概有救了。 “三爷,这可能都是误会,这姑娘是我朋友。”刘露娜一脸假笑地挡在我面前。原来他就是那个三爷。 “我还没说我要干吗,你急什么?”三爷朝我们翻了个白眼。 刘露娜正准备开口回答,三爷突然甩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吓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打女人?!”我紧紧抓住刘露娜一条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不能打女人!这是规则!” “你他妈跟老子讲规则?这世界上老子不敢打的,只有一个女人。”他冷笑了一声,黄毛也跟着冷笑了一声。 我做出“stop”的手势。没想到这手势当初对顾晓彤没用,如今对三爷更没用。 他对着刘露娜的肚子飞起一脚,恶狠狠地说:“叫你多管闲事。” 刘露娜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你不敢打的那个女人,她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吗?”我站到刘露娜前面,以防他再次伤害她,小腿却忍不住地发抖,“简若如果还在,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你。” 三爷愣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扇了我一个耳光。 “啪——”特别响亮。 我第一次被人扇耳光,脸颊麻过之后才开始疼,还有点儿发烫。 没想到提了简若以后,他更生气了。 我怎么就有自信,他不敢打我呢?我怎么就以为,可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轻而易举地说服他呢?现实永远是残酷又疼痛的,我真是蠢。 我嘴角破了。这点倒是跟电视剧里很相似。 黄毛看着我,一脸嘲讽:“你的血还真是多啊,每次都要吐一点儿。” 刘露娜捂着肚子,一脸痛苦地对我摆手,让我别再说了。我赶紧蹲在刘露娜身边问她怎么样。三爷活动了一下筋骨,黄毛趁这空当,伸出脚准备踹我。 刘露娜伸出左手挡着我,黄毛一脚踢到了她手臂上。 那天最后是周茜叫来了保安才得以收场。她被吓得大哭,而我还咧着流血的嘴角安慰她说没事。 我不知道江枫为什么会出现。看到他的时候,他正以冲刺的速度朝我跑过来,一把抱起我就往校医务室冲。 “你怎么会来……”江枫一路小跑,没听清我说什么。我敲了敲他的肩膀,他以为我被颠得难受,放慢了速度。 他来了。 他的呼吸声就在我头顶。这次不是错觉。 “我就是……电话……” 我刚说了几个字,就被他呵斥了回去:“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说什么话!” 我乖乖地闭嘴,就算是被呵斥也竟然有些甜蜜。我终于体验了一把燕赵喝完硫酸铜后的待遇,好像还不错。 其实我也没疼到快要昏倒的地步,我光明正大地用一只手钩住江枫的脖子,他的脖子很烫,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有汗滴流下来,流到了我手心上。 以前杨惜雨就说过,校医务室的医生跟兽医没什么区别。班里曾经有男生打球胳膊脱臼,得到的答复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只要夏天进校医院,不管什么症状都会被强行塞瓶清凉油。 江枫把我放在临时病床上,我这才发现跟来了一大群人。 “男生都回避一下!”女医生高声说,“都凑在这儿等着看什么呢?!” 江枫一下子红了脸,轰着几个男生一起出去。 刘露娜躺在我旁边的床上。我没有注意她是被谁抱进来的,她此时已经脸色煞白,说不出话了。 “她的手脚都受伤了。”医生说,我连忙抻着脖子去看,却被医生呵斥了一声,“躺下!” 我乖乖躺好,医生用手用力按了按我的肋骨:“这里疼吗?” 她刚好按到了受伤处,我疼得大喊一声,挤出了大颗眼泪。 “我的肋骨不会断了吧?” “哪有那么严重,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医生戴着口罩,我看不出她的表情。 果然是兽医。 不对,如果她是兽医,我是什么? [五] [五]刘露娜的情况比我严重得多,几个男生先把她送去了医院。而我还躺在兽医的临时病床上,用冰块敷脸。 三爷果然是混过的人,这一耳光的力道又稳又狠,我一说话就牵动整张脸的神经,疼得龇牙咧嘴。 江枫和方晴芮守在门口,周茜却不见了踪影。 “那个小姑娘刚才和她来取药的班主任碰了个正着,这会儿估计被拎回教室上课了。”方晴芮看出了我在找周茜,抢先说。 我一边吸着凉气一边点头。 “我见你的时候你总是摔得鼻青脸肿。”江枫竟然记得上次我从楼梯摔下去的事情,“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这样。忘了我给你说过什么话了吗?” “人生海海……世事难料啊……”我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江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一个男孩子都随身携带纸巾,让我情何以堪。他正准备递给我,方晴芮也立刻拿了纸巾出来,还贴心地帮我擦了擦脸。 “你都成这个样子了,就别说话了。你看,口水都流出来了。”说完,她得体地笑了笑,像是无奈,又像怜惜,可我看那笑偏偏是嘲讽。明明是冰块融化流下的水迹,为什么非要说是口水呢?偏偏要我在江枫面前出糗吗? 我瞪了她一眼,她却适时把头偏向了一边。 难道方晴芮这个假想敌,并不仅仅是假想敌而已吗?她穿着和江枫同款的衣服招摇过市,明明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却还要装模作样留下来。 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按了接听键,却说不出话,就把手机递给了江枫。 “喂,您好叔叔,我是路渔歌的同学。”江枫对着电话说,我赶紧对着他摆手,他给了我一个“我懂”的眼神,接着说,“她没什么事,我会送她回家的,您放心吧。” 他挂了电话,无奈地看着我:“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你以为你爸妈晚上回家看不见你的脸吗?” 电影里的女主角,被扇一耳光都会脸颊微红,几缕头发适当地散落下来,以衬托整个人的柔弱。 我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左半边脸肿成了馒头,跟猪头一样。 “你要送她回家吗?”方晴芮假装漫不经心,却被我一眼看透。 “是呀。”江枫点了点头,“她这个样子,总不能让她自己去挤公交车吧?” 方晴芮被江枫说得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要送,我和你一起送她。” 江枫要送我回家,你添什么乱啊? “不用不用。”我努力吐字清晰,“太麻烦你了。” 最终,方晴芮在我的坚持下不情愿地离开了。她一步三回头,江枫却没留她。我心里暗爽,暂时忘了身上的疼痛。 我和江枫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华灯初上,我竟然有点儿想哭。江枫不自然地搀着我的右胳膊,我用左手飞快地捂住嘴巴,堵住要涌上来的酸楚。 我现在正和他在一起啊,为什么会有酸楚? 走过刚刚我被打的地方——这么形容还真有点儿难为情,江枫说:“你们女生的第六感还真是准。刚刚我跟班里同学在对面吃完饭,就看到一伙小混混朝咱们学校方向走,方晴芮就说不如去看看吧,她感觉会发生点儿什么。” “于是你们都过来了?” “是呀,她说来者不善,怕他们会找事。” 是,他们是来者不善,幸好江枫没有和三爷碰面,否则我不知道今天的局面是否还能控制。只是方晴芮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找事?没准只是一群路过的小混混呢?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世界上确实没有那么多巧合,大多时候只是真相来得太迟。 走到十字路口,我的肚子突然突兀地响了一声,之后是婉转的尾音。 “……我能不能吃点儿东西再走啊?”江枫肯定听到了,我在他笑出来之前,抢先问了出来。 等到绿灯,他护着我过了马路,自己做主拉着我进了最近的一家面馆。 山西王老二刀削面。我想了很多店名,张老二、李老二、周老二,确实没有王老二听着顺耳。 “想什么呢?”江枫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 我没防备,吓得身子向后一倾,江枫赶紧站起来拉住我的双手,却碰倒了桌子上的醋瓶子。 他就那么看着我。我脸皮算厚的了,可从来没这么不好意思过。 “醋瓶子倒了,你不扶吗?”这话听着怪别扭的。 他这才想起来,放开手,赶紧把醋瓶摆好。 可是我的手被他一松开,竟然不知道要怎么放了。孤独了十七年的手,不过被握了几秒钟,就不习惯孤独了。 因为脸疼,我吃一根面条就要浪费掉两分钟。江枫吃完他的那碗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慢点儿吃,不要着急。”他说。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他刚刚和方晴芮他们吃过饭了。那他为什么不说呢?还不动声色地吃了一碗面? 我捂着嘴呜呜哭起来。 爱一个人的时候特容易感动。 江枫有点儿不知所措,他赶紧摸口袋,却没有拿出纸巾——落在医务室了。 “你怎么……不说……你吃过了……你都不会吐吗?”我哽咽着,说出的话更加含混不清。 他跟服务员要了纸巾,掏出一张帮我擦眼泪。擦到一半,他的手突然停在空中,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还是你自己擦吧。” “我还以为自己做错什么把你惹哭了。”他忍不住笑了,“吐倒不至于,我饭量大着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别人在我面前表演吃一百碗面并且保持不吐我都不会哭。 吃完眼泪拌面后,我给刘露娜打电话,江枫沉默地跟着我。 “luna,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刘露娜接到我的电话很惊喜:“没事没事,小时候挨揍挨多了,这点儿小伤还是扛得住的,明天再做几个检查就能回家了。渔歌,今天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三爷他真的会……” “别这么说。”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她帮我挡了一脚,受的伤比我重,为什么要道歉。 “你还没回家吗?”她大概是听到了马路上呼啸的车声。 “没有,跟同学刚吃完饭。” “我刚就看出来是谁了!有戏没?” “没有啦!”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我可不敢瞎说,“我明天去看你。脸好疼,回头再说啊!” 挂了电话,江枫说:“我总觉得你特需要人保护,从第一次见你就有这种感觉。” “是吗?哈哈。我自己倒没发现呢。”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把自己摔得四脚朝天,后来又摔下楼梯,今天又……”还好他给我留了点儿面子,没说出“你被打了”这几个字。 原来他都记得啊。 快说你想保护我! 可江枫没有说,可能他原本就没想说,没准他想说:“你要找个能保护你的人啊!”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突然想说,一起进去看个电影吧,是不是很荒唐啊。”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一家商场旁边。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不自觉地表现出积极的样子。 “可是你……”他指着我的脸。 我轻轻碰了碰脸颊,可惜已经肿得失去知觉了,像是在摸别人的脸。 “没事,早就不疼了。”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江枫还是觉得不妥:“还是先送你回家吧。电影,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看。” 以后有的是机会。 [六] [六]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路灯的光打在江枫脸上,变亮,变暗,再变亮。我偷偷看着他,他有点儿小动静我就赶紧假装看风景。 可风景哪有他好看啊? 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坐车,还是在方老头的车上,我和他都倔强得不肯说话。 “我高二下学期从别的学校转来永宁,一个人也不认识。”江枫说,“再加上在以前的学校里发生了点儿不好的事,那段时间一直坐在教室里,下课了也不肯出去。” “怪不得我没见过你。”我发觉说漏了嘴,赶紧自己往回圆,“我是说……顶楼这四个班的人,我基本都认识。” “看出来了,一定是因为你为人热情。”他顿了顿,“咱俩那时候并不熟,你都肯把作文材料分享给我了。” “是啊,我这个人就爱弘扬传统美德,助人为乐。”我表情有点儿僵硬,那是给你一个人印的啊傻子。 他接着说:“咱俩也很有缘啊,你不觉得吗?” “嗯,是呀。”我像上了发条一般不停地点头。 “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常有种奇怪的感觉。到了某个地方,就会突然想到你,虽然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有时候正在走路,就觉得你好像应该出现了。” “感觉准吗?我都出现了吗?”我笑嘻嘻地问他。 “有时候出现了,有时候没有。” 我没出现的时候,你有失落吗? 只是我还没问出口,就到我家小区了。 小区里的路灯坏了,江枫一直把我送到楼梯口。我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物业,不然我只能跟遛狗的大爷一起走回家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抬头看着他,特别想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不用谢,我说过要送你的嘛。”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肩头一热,“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这还用说?” “一直没说过,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很高兴,真的。”他无比认真地说。 其实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能想象得到。 我刷了门卡,推了推门,他上前来帮了我一把:“这门是向外拉的。你每天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 他全都记得,我以为这些清晰的场面只会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原来也会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为了勾起我和他的回忆? 我拐了个弯上楼,看不到他了。 我们明明有好几个小时独处的时间,这是高中结束前最后向他表明心迹的机会了,我却连抓都没抓。 谁都不会懂的。 承认电话里的那个女生就是我,太难了;开口说一句“我就是喜欢你”,太难了;就连问他的高考分数,都那么难。我的勇气再满,也不足以支撑我在他面前告白。 我有气无力地打开家门,妈妈不在——幸好她不在。爸爸正在和妈妈通电话,看到我的脸时瞳孔还是放大了一圈。 “你妈还在加班,我俩在网上把你的分数能上的大学和专业列了个表,你来看看。”爸爸说着把手机递给我。 “妈。” “我听你爸说你又挂彩了?怎么搞的?上学的时候不当心,毕业了还这样?” 我打断妈妈的话:“我没什么大事,真的。第一志愿报j大金融系,后面三个平行志愿随便报吧,只要留在西安就好。” “j大?以前也没听你说过啊,不过学金融也好,现在金融也是热门专业呀。你爸还想让你学医,我俩当了半辈子医生,难道还要控制你不成?你先别挂电话,我看看j大去年的分数线。”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你这分数上j大金融系有点儿悬呀,去年录取最低分比你的总分只低一分。” 就算是这一分,我也要赌一赌。 我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第一志愿就报j大,滑档也无所谓。” “滑档倒是不会,一定要选接受专业调剂。这样吧,你等我回来再填志愿,别跟你爸稀里糊涂就填完了,万一漏掉个什么怎么办?” 挂了电话,我们父女俩相视一笑。 “现在说说,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吧?” [七] [七]自从领照片那天周茜赶走了韩江雪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直到报志愿快要截止的时候,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我早就在班级群里知道了他的分数。他的英语成绩稳定,没有发挥超常也没有太难看,所以总分还算漂亮。 “韩江雪,你该不会是要跟着我报j大吧?那可太屈才了。” 他不屑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我好像又回到了在教室和他打闹的时光:“谁要跟着你报j大?我只不过是关爱智障儿童罢了。” “智障儿童在你的关怀下,理综突破二百大关了。”我知道二百分对韩江雪接近满分的理综成绩当然不算什么,“你别笑话我,这是我智商的极限了。” “我当然为你高兴啊。”听到这话我竟然有点儿感动,可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从此你的智商就要走下坡路了,这可怎么办啊?” “你真是一天不损我浑身不舒服对吗?” “毕业快乐啊路渔歌。”他突然特平静地说,“突然不能每天见到你了都没法损你了,还有点儿想你呢。” “都怪本小姐的魅力太大。” 班里的座位换来换去,我和韩江雪的同桌组合却从来都没被拆分过。和他坐同桌的第一天,他和别人追逐的时候砸扁了我的文具盒。为了泄愤,我抢走了他的文具袋。但他也不在乎,因为他的文具袋里自始至终只有一支笔。后来恶作剧游戏不断进行,我在他下楼打球时在他作业本上涂鸦,他把我考高分的语文卷子揉成一团当球踢。我们乐此不疲地相互折磨了三年,一起早起到教室抄作业,被方老头发现后又一起罚站,打赌输掉后他给我带了两个月早餐,之后他反败为胜我又代替他打扫了三次卫生…… 我们有过那么多快乐的回忆。谁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 高中这三年,无论怎么过,总是那么快。 “上大学之前,要不要一起再回永宁看看?” “好。” [一] [一]说真的,我到楼下便利店买饮料的时候,踩到了一脚狗屎。 回到家上网查录取信息,我果然走了狗屎运。 我如愿以偿被j大金融系录取,我的分数刚好上j大金融系的提档线——我是被录取的最后一名。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家里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了,爸妈的回复千篇一律:“我们家渔歌啊,关键时候就是争气。这孩子从小到大都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现在才发现,这是心理素质好啊……” 在不知道第几十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突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拔掉了电话线。爸爸的嘴还半张着,最终平静地放下了话筒。 过了几分钟,录取的短信也来了。我盯着短信看了很久,像被人点了穴一般。江枫也会来吗?我们会同班吗?这回不会再隔两个教室了吧,大学不都没有固定教室了吗? 他……会在吗? 静静坐了一会儿,我忽然到玄关穿鞋。爸妈同时从厨房冲了出来挡在我面前:“你干吗去?” 从我拔掉电话线起,他俩就装作做饭顺便偷窥我的一举一动。 “你俩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他俩摇头,可眼神里分明是“摇头yes,点头no”。 “爸妈,我没事,我真没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求他俩放过我,别盯我盯得这么紧,“你俩要是老这样疑神疑鬼的,没准真能把我逼疯。” 走到楼下,我习惯性地抬头看家里窗户时,老爸的头快速从窗口缩了回去。 他们还是担心我,他们总是在担心我。 我鼻头忽然一酸。我高兴他们会比我更高兴,我难过他们只会比我更难过。要不怎么说茫茫人生好像荒野,离了他们我可怎么活。 我搭车去了市医院,去看刘露娜。 刘露娜伤得很严重,胳膊上缝了十几针,腿骨折。当然这是我被三爷打的第二天才知道的。她在电话里说得云淡风轻,第二天就擅自出院还去大排档点了啤酒喝。 我的脸早就消了肿,现在只能隐约看到几丝瘀青,刘露娜的伤却还不见好。 和她的病床挨着的是个出了车祸的小伙子,他热情地招呼我坐在他床边。我讪讪地笑着,不知所措。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刘露娜替我解了围,她指了指角落里的轮椅。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折叠轮椅打开,还差点儿夹到手。 “你跟那个男生怎么样了?”刚一出病房,刘露娜就问我。 “没怎么样。” “你喜欢他,对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可刘露娜并没看到,她带着疑问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主动提出:“你要不要听听我跟他的故事?” 于是就在那个盛夏的午后,我把和江枫从第一次见面的零零碎碎一点不漏地告诉了刘露娜。 “喜欢一个人,很辛苦吧?”刘露娜问我。 好像我并不觉得。 “可是那天他送你回家,你为什么不说呢?” “我说不出口。” “他会上j大的对吗?” “我不知道。” 我说的时候很平静,心里却沮丧极了。我们不是同班同学,我没法知道他的消息。现在已经毕业,我更没法出个门就恰巧遇见他。 如果他没有上j大,从此以后我们就真的成了不再相见的陌生人。 我希望他上j大,可又觉得他并不属于j大。他那么优秀,要是作文发挥好一点儿,都能上清华了,为什么要在j大当卧龙? 连我都能走狗屎运理综考二百多分,他为什么不能?他要是考了很高的分,却报了j大,他会甘心吗?要是我,我也不会甘心吧? 想到这里我有些哽咽了。 刘露娜坐在轮椅上抱着我,我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 “luna,你知道吗,当你越 [二] [二]我们一家三口去泰国玩了十天。这十天里我是高兴的,起码没有人再打电话来问我被录取到了哪所学校。 我很喜欢海。这种喜爱一是因为我生活在北方城市,很少能见到海;另一个原因大概来自于古老的庸俗小说里说的,要和爱的人去看海。 此刻,我的想法和小说里一样庸俗。我想和江枫一起看看碧海蓝天,可是他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 [三] [三]j大比永宁高三的开学时间都早。知道了我要军训一个月后,周茜幸灾乐祸地说我要被太阳强暴了。 其实在泰国我已经被太阳强暴过一回了,没想到第二次来得这么快。 j大就在城墙的西南角。我拉着箱子走进j大校门的时候,完全没有被声势浩大的各种横幅弄得心潮澎湃。妈妈非要我站在j大门口和校门合影,我心不在焉地配合着照了几张。 看着别人兴奋的脸庞,我猜想他们一定在心里默默说:j大我来了。而我想的是,江枫我来了。 找到经济与管理学院的横幅,有两个学长热情地帮忙接过行李。 我顺着名册找自己的名字,当看到三个熟悉的名字时,我差点儿当场腿一软跪倒在地。 从上到下是,韩江雪、燕赵、方晴芮。名单最后一个是路渔歌,没有江枫。 我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定他们名字后面的毕业院校都是“永宁中学”而且并不是重名的时候,脱口而出:“我他妈……” 握着签字笔刚说了一半,才发现爸妈和学长都盯着我看,我赶紧闭嘴,签字确认。韩江雪和方晴芮都是在经济学二班,我和燕赵在经济学一班,居然还在同一个寝室。 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我抽了自己一个巴掌,因为太怜惜自己没用力,所以不怎么疼。我也没法判断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等我体检完,领了军训服和饭卡,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终于绝望地发现,这一切都不是梦。 燕赵早就收拾好了床铺,正和方晴芮坐着聊天。 “你……” 我还没说完,方晴芮就热情地站起来跟我爸妈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和燕赵都是永宁的,我和路渔歌在高中时候就是好朋友了呢。” 谁跟你是好朋友。可爸妈一下子脸上笑开了花。 “我在隔壁宿舍,这是燕赵。”她给我介绍燕赵。 我讪讪地笑:“你好,我是路渔歌。我以前在十八班。” “是吗,没听过也没见过啊。”她的潜台词是“学习不怎么样吧”。 可老娘现在跟你一个专业,你嚣张个屁啊。当然这也是我的潜台词。 她那件带血的校服还在我家放着,只不过现在提这个好像不太合适。 方晴芮寒暄了几句就回自己寝室了,爸妈帮我铺好床后也离开了。寝室只剩我们四个半生不熟的女孩子。 相互自我介绍了之后,我把提前买好的小钱包拿出来送给她们三个人,作为见面礼。当我把钱包递给燕赵的时候,她没有接,问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说我长得像朱元璋?” “没有,我没那么无聊。”我赶紧摇头。 她没再逼问我,只听见另外两个室友偷偷地笑,她转过去瞪了她俩一眼。 “那,谢谢了。”她接过了钱包,“不过我不会用,这种样子的钱包太幼稚了。” 我和另外两个室友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话,真想把钱包讨回来。 第二天开新生大会的时候,我踮着脚在人海里面找是否有江枫的身影。他难道被调剂了?滑档了?还是不满意成绩复读了?想了一会儿,我哑然失笑,我怎么就不盼着他好啊?没准他上了清华或者北大?我却只把他圈在了我想象中的可能性里。 方晴芮从自己班的队伍里蹿过来问:“那个韩江雪是以前你们班的?” “嗯,是呀。”不光是同班同学,还是我同桌。 “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啊?” 我躲着韩江雪的原因,要从暑假我俩结伴回永宁说起。 [四] [四]刚填完志愿那天,韩江雪说上大学之前,要不要一起回永宁看看,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我俩从学校西门穿过操场,路过天文台,然后爬上高三教学楼顶层,一气呵成,轻车熟路。就算闭着眼,我也能从家一路顺利地摸到我的座位上。 准高三生已经搬进了我们教室,路过二十班时,余光里出现一个张牙舞爪想引起我们注意的人。我和韩江雪都装作没有看到周茜。 我俩坐在楼梯上,我问他:“你报了哪所学校?” “不告诉你。” “你不是将来想去电视台工作吗,怎么不报中国传媒大学?你的分数肯定没问题啊。” “白痴,那个是要提前参加艺考的。” 我怎么会知道,课本上又没写,老师也没说这是重点。 “快说嘛。” “平行志愿有四个,我怎么知道会被哪所学校录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录取通知书来了,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用手托着下巴,突然跳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领着他顺着楼梯向上爬了一层,熟练地开始扒铁丝。 “我来吧,上面铁锈太多了。”韩江雪让我站到一边,他把门弄开。 我抢先坐到江枫坐过的水泥墩子上,生怕被韩江雪抢了去。 韩江雪享受着一览众山小的快感,问我:“你什么时候还来过这儿啊?” 三年同桌下来,我和韩江雪之间几乎没有秘密,我知道都有哪些女生喜欢过他,他也知道我考低分的物理卷子都是自己模仿家长笔迹签名的,他打球时扯破了裤子被我笑了整整一星期,我上课睡觉流口水的丑态都让他偷拍下来作为威胁我的工具…… 可是韩江雪,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时过境迁,和我站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江枫,楼下的教室里也都是新一届的学生。他们桌子上堆着成山的课本和练习册,和我们当时的生活并无两样。 我看着操场,只有上体育课的学生,没有顺时针跑步的、被阳光照成金色的少年。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想离开永宁。” 韩江雪说:“人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可就算我再珍惜,这段日子总会失去,时间不会为我一个人停下来。 除非…… “韩江雪你说,说服全年级人一起复读这项工程不算很浩大吧?”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韩江雪弹了一下我的脑门儿,“我可不想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什么意思啊?” “路渔歌,我喜欢你。” 我吓得差点儿从水泥墩子上摔下去。 记忆突然一点一滴汇聚起来:地震时我们躲在桌子底下,他说“怕什么有我呢”;吵架又和好的那个下午,他说“我觉得你好看就好啊”;拍毕业照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合影给你你要吗”;毕业的时候,他盯着我说“报志愿的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 所有喜欢都有迹可循,每句不露声色的表白都是证据。 我只看到了江枫,却没在意身边的韩江雪。 “我知道你喜欢二十班的那个男生,但这不影响我喜欢你。”我动了动嘴唇,他抢着说了。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电话号码都是他帮我要来的。他说江枫是“那个男生”,他当然不愿意直接说出江枫的名字。 他是唯一一个眼看着我苦苦单恋着江枫的人,他恐怕比我还要难受。 可我竟然从来没发现。或许在某些时间点我感觉到了,却根本没当回事儿。 其实,我动嘴唇的时候并不是为了说点儿什么,我的喉咙像被人扼住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突然想到了点儿什么,猛地站起来,声调也提高了八度:“你是不是也报了j大?!” 他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不敢相信,他的分数完全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你疯了?!” 他又轻轻点了点头:“是,我疯了。” 这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韩江雪。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我眼里含着泪问他。 如果韩江雪早点儿告诉我了,我会怎么做呢?拒绝他,然后说我不值得他这么做?如果我对江枫说了同样的话,他是不是也会说他不值得我这么做? “怕说出口了,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是刚才站在这里,我突然想,现在说出来会不会比较好。” 我懂的。 “那如果我高考发挥失常了,流落到一所特差的学校,你也会跟着去吗?” “会。”他没有思考就回答了。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可以等你的,所以你现在拒绝我也没关系。路渔歌,我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眼眶里噙满了泪,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耸了耸肩说:“我知道了。” “韩江雪,你不觉得我特冷血、特不是东西吗?” “怎么会?!”他赶紧说,“我还不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是啊,你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江枫了解我更多。 可我不能答应你。 那天韩江雪先离开了,我一个人在楼顶坐到夕阳西下。 本来是两个人的秘密基地,如今已变成三个人的秘密基地。本来只有我一个人的 [五] [五]j大的王牌专业并不是金融专业,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可我没想到韩江雪连更好的专业也为我放弃了。 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我没敢告诉周茜,怕她把我千刀万剐。我打电话给刘露娜时,她倒很坦然:“如果你不喜欢他,还答应了他,那才叫没人性呢。” 军训的时候,我们两个班是分开训练的,倒没有碰几次面。可正式上课之后,两个班的所有课几乎都是一起上的,我想躲也躲不开了。 我和韩江雪都像变了个人一样,客气得不能再客气。 每次方晴芮都像看热闹一般看着我俩,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你俩还真有意思,明明高中是同桌,多难得的缘分,倒客气得跟陌生人似的。” 要你管哦,你管得真宽,跟你有什么关系!虽然不大喜欢方晴芮,可还有四年时间,撕破脸未免太难看,我还得跟她假惺惺地相处下去。 到了大一快放寒假的时候我才确定,整个j大一万多新生里,确实没有江枫。这次没有用打印名单的蠢办法。 最后一门考试是高数,我考完已经没精力去算大概会得多少分了,只顾着赶回寝室收拾东西。 方晴芮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有话跟你说。” “咱们边走边说吧。”我丝毫没放慢脚步,“我得快点儿收拾行李,再晚点儿公交车会挤死的。” 她不紧不慢的,赶不上我的脚步就干脆停下来,大声说:“你喜欢江枫吧?” 这句话果然奏效,我放慢了脚步。 “给他发短信的人就是你吧。” 我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终于知道了,现实可以有多可笑。 我们走到操场看台上,方晴芮不紧不慢地用纸巾擦着座位上的灰尘,我却已经按捺不住了。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狡黠地笑了,“你信吗?” 我没回答,而是反问她:“你也喜欢江枫吧?”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开始擦灰尘。 等我们坐下,她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你问江枫要报哪所大学的那条短信,是我回复的。江枫不知道。” 我胸口一阵发闷,快要喘不上气来。见我没反应,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生气吗?” “我恨不得扇你两耳光,你信吗?” “我信。”她点了点头,“记得拍毕业照那天,江枫的包在我手里吗?后来他去找老师合影了,感觉到他手机振动,拿出来一看,是你发来的短信。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你,因为他存的是‘那个女孩儿’。我曾经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说j大金融系还不错。虽然凭他的能力上清华北大都不成问题,但我还是记下了。” “所以你就擅自给我回复了?”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 “是啊,我后来再没问过他,我没想到你也没再问过他。”她突然有点儿失落,“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了。” 她回复了我之后偷偷删掉了短信记录,然后帮我的号码交了话费。话费单上是我妈妈的名字,她从全年级名单里搜了一遍,没有这个人,最后是在家校通名单里找到了我妈妈的名字,发现“那个女孩儿”就是我,路渔歌。 “你还真是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我冷笑了一声。 可我又何尝不是呢。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女孩子都是名侦探。我还自作聪明地以为,偷偷打出二十班的名单就已经算高明了。 “其实我早就看出你喜欢江枫了,查到你手机号的时候才完全确定。不过你放心吧,他是不会喜欢你的。”她自嘲着说,“我还专门买了和江枫一样的卫衣,想让别人误会一下。现在想起来真可笑,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他当然不喜欢你! 其实我也买过同样一件衣服,只不过取毕业照那天下雨,我怕弄脏了,在出门前又换上了旧衣服。 “那你知道他喜欢谁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年级都有谁喜欢他。” 这我也知道! “我看到你短信的时候突然想到,他既然说过j大金融系不错,就有报考的可能性,我为什么不赌一赌呢?” “所以你要拉着我一起陪葬?”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怒火已经快从眼睛里喷出来了,“他到底上了哪所学校?” “w大,在北京,学了法语。” 北京?法语?他一个理科生学什么法语! 我万万没有猜想到。可不得不承认的是,w大确实比j大好得多。 “我跟他不熟,可你为什么不问一问他到底报了哪所大学?”我怒瞪着她。 “不动声色,才是暗恋的基本素质。路渔歌,从这个角度讲,你已经破坏了游戏规则。”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跟你玩游戏。 她接着说:“爱一个人很简单,就是不声不响,不开口不打扰。” “爱一点儿也不简单。”我反驳她。 再说了,不动声色,你确定你做到了?不然你怎么会穿着白色卫衣招摇过市? “我们都配不上他。” “干吗又带上我?” 方晴芮瞥了我一眼:“不,你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优秀,他理综几乎每次都是满分!” 我不屑地“嘁”了一声,说:“我同桌也几乎每次是满分!” 她立刻戗我:“那你怎么不去喜欢你同桌?” 我和方晴芮每次对话到最后,我都想默默挂出四字牌匾——“关你屁事”。 可是这回,她真把我问住了。我俩沉默了很久,我用沉默的时间来思考。 韩江雪?韩江雪有什么不好?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他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他不是江枫。 “高三的时候我看过你的作文,我们老师曾经拿着当作范文读过。”方晴芮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有种八股文的味道。” 我就这一点骄傲,还被她说得一文不值。我赌气般地不再和她说话。 江枫一个人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韩江雪、方晴芮和我。 我不能怪任何人,我早就该想到,凡事没有绝对。 江枫没有逼我来j大,他甚至不知道我报了j大。这也不能全怪在方晴芮头上,她何尝不是受害者。硬要找一个替罪羊的话,就只能怪命运太幽默。 可在别人眼里,我超常发挥,进了人人羡慕的j大。我再怪命运幽默,可能会被他们打死。 j大的博士流动点再多,每年的科研成果再高端,都和我没有关系。没有江枫的地方,一点儿都不好。整个古城,只有曾经的永宁最好。 我转念一想,就算短信是他本人回的,他就会留在西安不去北京了吗? 承认吧路渔歌,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我们连同班同学都算不上,人家凭什么为了我留下来? 他记得和我有关的点点滴滴,那又怎样?他也许只是记忆力好。每天和他在一个教室的方晴芮都没能成为他的特例,我凭什么是他的特例? 我不停地问自己,路渔歌,你还想怎么样?拿着那条短信去质问吗?那条短信难道就是你威胁他的证据吗?对质一般地问“你当初明明说要上j大的”吗?非要得到他的答案才甘心吗?连在商场买东西最多也只有七天的退换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一定要追究得清清楚楚吗? 是他逼你来的吗?他承诺过他一定会来吗? 醒醒吧,路渔歌。 愿赌服输。 “北京是个特能让人感觉到绝望和无奈的城市。”方晴芮突然说。 “是呀。” “你去过?”她斜着眼睛看我。 “没有。” “没去过你瞎感叹什么?” “我没去过就已经感受到绝望和无奈了。”我望着渐渐降临的夜幕说。 我转过头问方晴芮:“你没给江枫说过我就是发短信的人吧?” “我干吗要说,我这不是自断后路吗?”她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我告诉过我的两个好朋友。” “谁啊?我认识吗?” “杨惜雨和顾晓彤。” “顾晓彤恨死我了,你知道吗?!”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生不可理喻,她一定是故意的。 可她却偏偏装无赖:“我不知道。” “杨惜雨跟我是发小,我跟她关系更好!” 她笑了,我没看明白她在笑什么。 她说:“这我也不知道。” 我不再理她,抬起头看天空,北斗七星就在我头顶。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一眼就认出来北斗七星。 斗柄北指,天下皆冬。 一阵寒风吹来,我拍了拍书包上的土,说:“我要走了。” 回到寝室收拾好行李箱,突然微信提示我被拉进了一个群聊里,群里一共三个人,我、周茜和刘露娜。 周茜先发了一条:“这个周末二十班会在小南门对面的火锅店聚会,你要不要去跟江枫来个偶遇?” 我立刻就忘记方晴芮刚说过的话了。 [六] [六]“你的消息来源是不是有问题呀?!”我、刘露娜和周茜坐在火锅店里,到了他们约定的时间点,却根本没有二十班任何一个人的影子出现。 周茜翻了个白眼,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混进二十班的群里吗?你应该哭着谢我才对吧!” “对不起啊……” “谁让我胳膊肘往外拐了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帮人帮到底,我还是把胳膊全卸下来好了。” 我知道她在说韩江雪。韩江雪是她的哥哥,她也知道韩江雪喜欢我,却还是用尽办法帮我和江枫制造机会。 她看了我一眼,耸了耸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江雪虽然是我哥,但是我是站在女性的立场上支持你的。” “来了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刘露娜用力戳了我一下。 我背对着门口,不敢回过头去看。 “自然一点儿!”周茜压低了声音说,“瞧你那点儿出息,怎么都不会用筷子了?!” 周茜和刘露娜五十步笑百步,头几乎要埋进火锅里了,成功引起了二十班一众人的注意。 “路渔歌,你也在这里?”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江枫的声音。 “江枫?好巧啊!你们在这儿干吗?”我用浮夸的语气连着说了好几句废话,就看到方晴芮悠悠地看过来,脸上还是她最拿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故意不看她——当然也是怕她当场给我难堪,她一定知道我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 “我们班里聚会……”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难堪,“就在那个包间里,我先去了。” “好的。” 江枫刚走进包间,周茜就开口了:“把你的假笑收一收好吗,演技差评!” “你刚才笑得像是在嘴里含了个晾衣架,好僵硬。”刘露娜无声无息地提醒我。 “你现在去他们包间里,跟江枫说你要走了。”我们三个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周茜突然提议。不对,是命令。 “可我们还没吃完啊。” “你这种智商是怎么考上j大的?”周茜一把抢走我的筷子,“我逃掉补课陪你守株待兔就是为了来吃火锅的吗?” 我反问她:“你今天有课?”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不再说话。 刘露娜叫来服务员把锅和菜端进了另一间包间。周茜说:“从现在开始就全靠你自己了,我的鱼丸快煮爆炸了,再见!” 说完,她一把把我推到江枫所在的包间门口,还贴心地帮我敲了敲门。 我最受不了一群人盯着我看,尤其是一群二十班的人盯着我看。 江枫刚站起来想要说点儿什么,他们班里一个男生就指着我大声说:“江枫,咱们的菜还没上齐,让你媳妇去催催!” 难道他们都知道了?他们已经把我当成笑料来消遣了吗? 只见江枫大步朝我走过来,还不忘回复那个男生:“这么艰巨的任务还是交给你媳妇去做吧!” 他有点儿生气?他是因为开玩笑的对象是我而生气,还是因为想要让我不那么难堪? 我还在发蒙,他已经揽着我的肩膀朝店外走了。路过刘露娜和周茜的包间时,我看到两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做出“棒”的手势。 我和江枫沿着城墙走着。 “刚才的事你别在意啊,我同学喝多了。” “没事。”我装作大度,摆了摆手,“这半年都没有联系过,所以……你上了哪所大学?” 我才不会表现出对关于他的事情了如指掌的样子。 “我在北京,w大。你呢?” “j大。”他果然没有打听有关我的任何消息。 不过,我没有打听他的消息是怕被别人发现秘密,而他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了。因为他根本没必要打听我的消息。 “j大?我听说咱们学校在j大的人特别多。”他确实努力在想,“全扎堆上了金融系。” 方晴芮封锁消息的能力果然强大,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也是飞蛾扑火上金融系大军中的一员。 “w大好像是外语类专业比较多吧。” “是的,我学了法语,听上去挺疯狂的吧。”他笑了笑。 “好像是有点儿。” “对了,我要给我姑妈家的双胞胎补习功课,你要不要一起来兼职?”江枫突然转过头来问我,“我是说,反正现在是寒假,你作文写得不错也许能在语文上帮到她们,你也知道我的作文……” “为什么是我?” “你如果不愿意来……” 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不不不,我特愿意。” “那好,把你的手机号给我,我回头把地址发给你。”江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却又变得僵硬起来。 [七] [七]从告别江枫到第二天见面,这不到二十四小时里,我焦虑得几乎要自燃了。 我重新办了张手机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才给江枫发了我俩之间的“第一条”短信:“我是路渔歌,这是我的新号。” 他很快就回了过来,快得让我措手不及:“买到新手机了?别太难过了。” 因为怕被他识破,我撒谎说手机丢了。别跟我提摊牌,我腿软。 “嗯。”我只回了一个字,总不能表现得太积极了吧。 我不再是他手机里的“那个女孩儿”,而是“路渔歌”。 第二天一早,大雪。我喜欢一觉醒来拉开窗帘白茫茫一片的感觉。 到了约定的地方,江枫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我跳下公交车,朝他跑过去:“你等了很久吗?” “我也刚到。”他打量了我一眼,“你穿这么薄不冷吗?” 我只穿了件单薄的呢子大衣。我虽然并不胖,但是肩膀有点儿宽,穿上羽绒服显得越发虎背熊腰,我宁愿被冻死,也绝不在江枫面前穿羽绒服。 我耸了耸肩,嘿嘿笑着说:“不冷。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没戴围巾手套?” “北京冬天的风特别大,真跟刀割似的。”他比画着说,“回来一对比,西安简直温暖得跟春天一样。” “哪有那么夸张啊?”我哈哈大笑。 “哦,对了。我姑妈家的双胞胎叫方方和圆圆,早上我帮她们其中一个补习物理,你帮另一个辅导作文和英语,下午咱俩调换,可以吗?” 我哪有什么意见:“好啊好啊。江枫,你为什么会找我帮方方圆圆补课?” “我记得你语文和英语成绩都特好。昨天刚好碰到你了,就问问你。” 江枫没有注意到我失望的表情。 “方方和圆圆多大了?”我问江枫。 “十五?还是十六?我也记不清了,都念高一。”他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后脑勺儿,“这俩小姑娘,调皮得老师都头疼,在学校不是恶作剧就是两个人换身份玩。” 还没长大吧。如果有了心事,看她们还恶作剧得出来? 江枫的姑妈不在家,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江枫带着圆圆在客厅做物理题,我和方方在卧室。 “我只对物理感兴趣,不喜欢语文,我要找我哥去。”方方一副不想听我讲的样子。 我瞥到桌角一张她13分的物理卷子暗笑,拿过她的作文本,边翻看边说:“下午才可以听物理。” “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吗?”她邪恶地笑了。 我摇头:“不是。” “也对。”她抖着腿小声说,“你长得又不好看。” 我憨厚地笑了,心里却想掐死眼前这个小孩儿。 “别假笑啦,脸怪僵的,快看作文。”我还没缓过来,她就又在我心脏上捅了一刀。 第一篇作文题目是《等待的味道》。 “等待是一抹奇幻的颜色,黑夜等待着白昼,金秋等待着银冬;等待是一曲悠扬的乐曲,磅礴等待着宁静,曲折等待着流畅;等待更是一种美妙的味道,酸苦等待着泪水,甜美等待着微笑……” “你的文笔够华丽啊。” 方方骄傲地把头偏到一边去,我接着看了下去。 “千年以前,寒风萧瑟的夜里,名落孙山的张继迷惘地凝视着黑夜,姑苏城外的钟声打破了宁静,让这个忧伤困顿的落榜生心头一紧……” 刚看到这里,方方打断了我:“你背得出《枫桥夜泊》这首诗吗?” “这有什么难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方方打了个响指:“这就对了。” 什么就对了?老娘连这首古诗都不会背的话,还怎么征服你这个小屁孩儿? “你跟我哥,没可能的。诗里都说了,‘江枫,渔火,对愁眠’。” “这跟我和你哥有什么关系呀,瞎扯。” 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是不是怕我一语成谶?” “第一,我跟你哥只是同学关系,我不怕;第二,有哪些问题赶紧问我,我可不想只是当陪聊的。”我刚说完,就翻到了她作文结尾处,老师给出的分数是98,后面还跟了四个鲜红的大字——“校报范文”。 我差点儿吐出一口血来。 “不如这样,反正我的作文已经登峰造极了,你来给我讲物理吧。” 物理真是我的死穴。我永远都忘不了每次理综卷子发下来时,我那点儿可怜的物理分数。选择题对一道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更多时候是蒙对一半或者全军覆没。答案是ac,我偏选bd,答案是acd,可我明明算出来是b啊!更悲惨的是,韩江雪压根儿不理解我,考试时他直接就能心算出来,而我顶着老师的白眼要了一张又一张演算纸,能做到的只不过是把死记硬背的公式来来回回地默写,然后看心情挑几个誊在卷子上。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把比韩江雪低四五十分的卷子偷偷折好藏起来。 后来韩江雪实在看不下去,帮我准备了个错题本,把每次模拟考的错题都抄下来,然后用红笔写好解法。当然,每次几乎是重抄整张卷子。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我还是很感激他没有鄙视我。 高考的时候我理综大爆发,一半以上都是韩江雪的功劳吧。他浪费了大把时间在我身上,却还是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他完全可以上更好的大学。 怎么又想到韩江雪了? 我用力甩了甩头,把自己拉回现实里。 “你这么爱发呆,我就叫你傻狍子吧。”方方不怀好意地笑着。 方方是个妖怪,我玩不过她,就干脆放弃交流,我在一旁看书,让她写寒假作业。 “吃——午——饭——啦!”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方方在我耳边大喊,我被吓得心跳停了两秒钟。睁开眼,江枫和方方圆圆都憋着笑看我,还好我没有流口水。 因为没有家长,我们得带着两个小鬼一起吃饭。 “哥,我要吃楼下的王老二刀削面!” 王老二,又是王老二,是不是天下所有的刀削面都叫王老二? 看我一脸无奈的表情,江枫问我:“渔歌,你想吃什么?” “我、我跟你们一样。” “没事你不用客气。” 方方一脸嘲讽:“傻狍子想吃满汉全席吗?” “方方,不许没有礼貌!”虽然江枫嘴上呵斥了方方,可还是忍不住笑了,“渔歌,对不起啊,我不是笑你……” “我有选择困难症,还是跟着你们吃吧。”我当然不是客气。听见了吗,江枫叫我渔歌了!就算午饭吃狗粮,我也愿意啊! 吃完饭我们往回走时,街角突然闪过一个人影。还没看清是谁的时候,我就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江枫察觉到了。 我说话的声音有点儿颤抖:“刚过去的那个人,好像航天的那个‘三爷’……” “你看错了吧。”虽然这么说,可他也不像之前那么淡定了。 我们都不再说话,不知不觉都加快了脚步。我非常清楚三爷对于江枫意味着什么。我对自己说别瞎想,可是心里却莫名地紧张。 走到楼下,我出于不安回了一下头,刚好与身后不远处的三爷对上了眼神。看到他,我的脸颊不由自主地疼起来。 “你先带着方方圆圆进去。”江枫推了我一把。 “你要去找他吗?” “不要担心,进去。”他的口吻几乎变成命令式。 一想到三爷毫不手软地打我和刘露娜的场景,我就挪不动脚步。 “你知道他有多丧心病狂吗?你就这么去找他?万一他还带着他的那些小弟呢?上次我被打伤就是他干的你知道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进,去。”他努力控制着说话的音量,但我已经感觉到他的愤怒了。我失言了。 我怎么能看着你赤手空拳去面对三爷呢? 方方圆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躲在我俩身后。不远处的三爷倒不紧不慢地点了根烟,悠闲地向空中吐出几个烟圈。 江枫打开门禁,一把把我们三个推进去,无比严肃地对我说:“给你说最后一次,不许出来,带着方方和圆圆上楼,把门锁好,我一会儿就上来。要是她俩出了事,谁都没法交代。” “可是你……” “不是让你别说了吗?!”江枫突然对我吼了一声。 我揽着方方圆圆的肩,刚走了一步就开始腿软。 “你俩谁带手机了,快、快报警!”我有气无力地说。 偏偏我们谁都没带手机。我疯了一般抢过钥匙,一步跨四个台阶跑上楼。 打开门,我刚拨了报警电话,方方就扑过来抢走了手机,一边拨号一边说:“傻狍子,直接打小区保安处的电话不就好了!” “怎么不早说?!”我大声嘶吼着。 这时候趴在阳台往下看的圆圆转过来对我说:“狍子姐,我哥没怎么样啊,你怎么跟疯了一样?” 我跑过去从窗户口探出脑袋,三爷依旧在抽烟,江枫在他对面。两人在说着些什么,并没有要动手的迹象。 方方叫的保安已经赶了过来,看到并没有异常情况,只好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江枫和三爷。 是我眼花了吗? 方方问我:“那人到底是谁啊?他为什么要打伤你?他怎么可以打女人?” “你也觉得男人不能打女人是规定对吗?!” “问你话呢,他为啥打你?” “我也不知道。” 方方有点儿怜惜地搂住我的脖子:“狍子,你怎么这么傻啊?” “因为我是狍子啊。” 圆圆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发生的一切,直到三爷重重地拍了两下江枫的肩膀。保安也同时回拨了电话,问我们是否拿他们开玩笑。 过了几分钟,响起了敲门声。打开门看到完整的江枫时,我松了一口气,连带着肩膀也垮了几分。 我欲言又止,想问的问题太多,可最终什么也没问他。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早,地面上的积雪映得天空发红发亮。 我和江枫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对不起。”江枫说得很艰难,“你放心,他明天不会再出现了。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没关系的。”其实我很想问他今天究竟和三爷说了些什么,但三思后还是沉默了。 “你有没有看过网上一组西安下过雪后拍的图片,像是穿越了一千年,回到了古时候的长安一样。”并肩走了好久,大概是看气氛太凝固,江枫开口问我。 “看过呢。北京不应该也是一样的吗?” “可能因为西安是家乡吧,所以当时看了照片特别感动。城墙、钟楼、大雁塔,真的太美了。”他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墙,“要不要爬城墙?” “现在?售票处都关了吧。” “去试试看呗,晚上看才更有情调。” 跟你一起看才更有情调。 我俩朝着城墙走过去,在没有车的马路上助跑几步再滑行。我看着霓虹闪烁但实际并不热闹的城市,突然想到,孤独不过如此,但幸福,也不过如此吧。 不出意料,城墙早就停止了售票。 江枫有点儿遗憾,说:“这么好的雪景,真是可惜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我安慰地说:“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是呀,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看电影,一起爬城墙。 你可一定要记得。 [八] [八]过年前,我每天都会去方方圆圆家,虽然起不到辅导的作用,但还是能监督她们写写作业什么的。 我举着高一的物理课本,仍然对那些能抛开重力和摩擦力的小滑块充满迷思。 离除夕还有五天,我和江枫却怎么也敲不开方方圆圆的家门了。给她俩打电话,她俩说在亲戚家赶不回来,年前的课可能进行不下去了——我们打的是家里的座机。 “看样子我们可以下岗了。”江枫耸了耸肩说,“要不要去吃饭?” 虽然街上冷冷清清的,明显我们很可能会失望而归,但我还是露出了捧场的笑:“好哇。” 我们顶着冷风走了两站路,开门的不是接受预定年夜饭的大饭店就是快餐店。 “要不……我们就吃这个吧。”我指了指肯德基的牌子。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只请你吃肯德基,这多不像话啊。” “我帮你啥忙了?你那俩妹妹作文写得比我好多了,我只不过当了几天流水线上的监工罢了。” 我俩买了两个老北京鸡肉卷,边走边吃。 “墨西哥鸡肉卷是什么时候没有的?我只不过几个月没吃过肯德基,发生什么了?”我对墨西哥鸡肉卷的消失表示不满。 “不就是名字不一样嘛,我吃着倒没什么区别。”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你对这个还有特殊癖好?” 自从知道了他在北京以后,我对有关北京的事物都变得神经敏感。比如老北京鸡肉卷,比如北京银行,再比如学校里大钟每天整点要响起的“北京时间”。 “没,就是……特喜欢吃洋葱,这个里面没有。”我又撒谎了。 我俩边吃边走到了钟楼,平时熙熙攘攘的东西南北大街,现在空荡荡的。我俩坐在人行道的椅子上,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对面商场“四折封顶”的广告牌。 奸商啊奸商,专挑没人的时候打折,幸亏被我看到了。啊哈哈哈,我终于知道以后要什么时候买衣服最便宜了,也就是说我看上的那件大衣现在只要……我脑袋里飞速换算着。 江枫显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问我:“渔歌,你现在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我脱口而出,想着那么多衣服鞋子就跟不要钱似的,我的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你这样,真的挺好的。”他靠着椅背,头向后仰着,“我真羡慕你。” 我小声说:“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对了,我申请了大二去法国的交换生。” “法国哪里?巴黎吗?”巴黎是我唯一知道的法国城市。 “利摩日。” “噢。”我故意语气上扬,以掩盖自己的无知。没想到我不光物理差,地理更差。 江枫突然直起身来坐着,他立刻比我高出一大截。我赶紧把目光从对面商场收回来。 他叹了口气说:“在没有转来永宁之前,你绝对想不到我每天都过的是什么生活。” 我知道他说的是简若的事。但我不能表现出我知道,只能静静地听当事人把那个故事讲了一遍。 “其实一开始我就觉得我和简若是那个世界里的两个同类,但仅仅是同类。每次在光荣榜上看到我俩的名字离得很近,就会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但那种感觉不是喜欢。其实说起来也蛮可笑的,航天中学居然还有光荣榜,光荣榜上年级第十名和第一名能差一百分。我和简若都努力学习,努力想摆脱航天的那种氛围,想摆脱过去。航天于我,就像是粘在脚底的口香糖。我的中考分数是可以上永宁的,但是我爸那个老实人,当初还疾言厉色地批评我和我妈,说什么按户口划分学区就是为了防止像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人乱来。 “永宁是所有中考生的梦想啊,那么多人不择手段,而我爸却一点儿也不动摇。我知道他就是假清高,自己还不承认。后来我就进了航天中学,他俩就离婚了。 “高二没转学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过得心惊肉跳的,虽然这么说太不爷们儿了,但三爷和跟着他混的那伙人,简直就是不要命。简若的事我很难过,如果真是因为我,那我血债血偿也就不抱怨什么了。但混混之间的恩怨,最后不知怎么的,都转嫁到我身上来了。我每天不光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还要担心我妈。那段时间,她晚几秒钟接电话我的心都会紧一下。 “我跟我妈住。我一直没告诉我妈,直到我们班主任打电话给她。她先是慌慌张张报了案,公安局的人说,对方还没对我造成伤害。我妈当时就绝望了,难道非要等到我出事了才行吗?接着她就找人把我转到了永宁,应该花了不少钱吧。本来都要搬家到高新区了,最后因为这事就一直拖着。 “可转学了他还是找得到我。那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即使我成了永宁的一员,也蹭不掉甩不开鞋底的那块口香糖。”江枫无奈地哼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命运。 所以他才会逃到北京去。 听他说完了这么多,我突然觉得过去我并不认识他。我只看到了他优秀得不食人间烟火,却没看到他的烦恼。我不曾了解过他,而这才是我离他遥远的真正原因。 我一点儿也不会安慰人,动了动嘴唇却只会反复说“会好的”。 可即使这么脆弱真实的他,我还是喜欢,我想抱着他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虽然安慰的话还没想好。 还好这一刻我在他身边。 [一] [一]那天分开的时候,我是看着江枫的背影走的。我挺希望他走着走着能回过头,这样他就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他。可是他没有。 我一个人往家走,却意外地碰到了混在一起的周茜和刘露娜。她俩通过那顿火锅迅速建立起了友谊,我们三人的群里经常是她俩自顾自地聊得火热。 “哟,这位姑娘好眼熟啊。”周茜阴阳怪调地大声说。 我知道,接下来她们又要批判我重色轻友,从来都不参加三人聚会了。 “今天某人没有课吗?” “本来是要补课到除夕那天的,但是有人打了电视台的举报电话,学校就匆匆忙忙放假了。”周茜得意地说。 刘露娜指了指周茜:“‘有人’姓周名茜。” “你好大的胆子啊。” 周茜的声调反倒超过了我:“我干的是造福整个年级的好事,你别用批判的眼光看着我!爹娘和家里的鸡鸭鹅狗猫还等着我回家过年哪!” 刘露娜拍了拍周茜,让她等会儿再抱怨,然后转向我:“我俩刚才看到顾晓彤和杨惜雨了,就在粉巷那个特文艺的咖啡馆里。” 我早就把和顾晓彤之间的恩怨在群里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俩。 “粉巷明明不是粉色啊……”周茜小声嘟囔着。 刘露娜说:“粉巷是古代卖胭脂水粉的巷子,不过好像也是因为那周围妓院比较多,所以卖胭脂水粉的才多吧。” 周茜扑哧一声笑出来:“怪不得她俩要到那儿喝咖啡。” “你俩没见过杨惜雨啊,怎么知道是她?”我有点儿疑惑,“她回国应该会告诉我,没见她说啊。” “我没见过杨惜雨,还能没见过顾晓彤吗?还有凭那女孩儿脚上那双鞋,我感觉应该是她。”刘露娜说,“我们贫下中农哪穿得起三千多的鞋。” “装什么贫下中农呀你,我前几天还见你戴了条chanel的围巾呢!” 刘露娜露出尴尬的神情:“假的。” 周茜说:“假的很容易看出来的好吧!我二姨也有一条,就是真的。摸上去跟你那条明明是一样的。” 我顾不得刘露娜和周茜在争论些什么,回想了一下,高中的时候杨惜雨确实总穿一些没有任何标志的鞋,没有对勾,也没有三道杠。我们班里曾经有家里经济奔小康的同学还不长眼地问她为啥不穿耐克,穿的全是杂牌子的鞋。 那是因为没有遇到识货的。 很不幸,我也是个不识货的。她脚上的那些鞋,我哪想得到那是奢侈品店里来的。那人问她为啥不穿耐克的时候,我也竖起了耳朵。 后来我知道了大牌讲究的是低调奢华,把标志印在明面儿上的,基本上都是假货。但那时候杨惜雨没有说实话,所以我现在才知道真相。 “法国也放春节假啊?”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们三个到无人光顾的煎饼摊一人买了一个煎饼,坐在马路牙子上就吃了起来。 “我总有一种预感。”我咬了一口煎饼,“之前地震我被黄毛堵在小巷子里,还有领毕业照那天三爷的出现,都跟顾晓彤有关系。” “可是顾晓彤转到我们班以后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独来独往,对人冷漠。”刘露娜说。 周茜插嘴:“人家那叫深藏不露。” “你知道什么呀?说得你好像特了解顾晓彤似的。”刘露娜对周茜说。 周茜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发什么呆呢?跟丢了魂儿似的。”刘露娜用胳膊肘撞了撞我。 我赶紧摇摇头,说没事,心里却满满都是疑问。杨惜雨真的回国了吗? “她肯定在想杨惜雨呢。”周茜漫不经心地替我回答了,“你要知道,顾晓彤能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你别说她不是故意的,就算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她怎么能见死不救呢?自己同学摔成那副熊样,她怎么好意思就眼睁睁地看着呢?从这一点看,顾晓彤就不是什么善茬。而杨惜雨又跟顾晓彤关系那么好,所以杨惜雨是什么样的人,大概也能推理出来了。” “杨惜雨以前跟我关系好着呢。”我依旧嘴硬。 “那是你傻,好利用。” 这回换我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 [二] [二]除夕那天,好像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爸妈在客厅看春晚,我躲在房间里上网。我正在群里跟周茜和刘露娜抱怨过年氛围越来越淡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条微信。 “亲爱的,新年快乐!我算着时差给你发的,这会儿国内应该已经接近十二点了吧。今年没法回国过年了,但这么重要的节日,我当然不会忘了你的。等我回国,我们一定要去吃高中门口那家过桥米线!” 永宁门口的那家过桥米线,杨惜雨跟我提过不下八百次,可就是这么近在咫尺,我俩也总是在“有机会”“有时间”中错失了一切机会和时间。 我看着长长的文字,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我点进她的朋友圈,看不到任何更新,大概是把我屏蔽了。 我抱着侥幸心理想,万一刘露娜和周茜看到的不是杨惜雨呢?顾晓彤肯定也有别的朋友啊,没准杨惜雨真的在法国过年呢?想着想着,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退回到了和刘露娜她们群聊的界面。 可越想着不要去理杨惜雨,脑子就越乱成一团麻。 我强迫自己想点儿别的,比如……江枫。我们从几天前分开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好歹也算共事了那么多天,他连个新年快乐也不给我发。独自责怪了江枫半天,最终我还是厚着脸皮给他发了一条带有群发性质的拜年短信。 可他没有回。 我又假装手滑发了条不相关的,然后紧接着又假惺惺地说“不好意思发错了”。 他依然没有回。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枫一直不回我短信我相思成疾,体内火气郁积,开学的前一天,我竟然发烧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二十四小时以后了。 据说我的体温一度突破了四十大关,体温计上的水银柱都快不够用了,吓得我爸妈魂飞魄散。我给导师打电话请了假,在家安心静养了一个礼拜。 我重见天日的时候,已经是温暖的春天了。本来想换上轻便好看的衣服,但我妈说春寒料峭春捂秋冻,所以我还是被裹成了一个爱斯基摩人。 我站在学校门口,一点儿也不想迈进去。一是因为我穿得太难看,二是因为一回学校我就不得不面对我挂科的事实。 我的高数挂掉了,其他几门课也都是低分险过。室友在我生病的时候就已经告诉我了,可想来想去,我还是很难接受。两个班一共七十个人,我排在第六十三位。燕赵、方晴芮和韩江雪霸占了前三名。他们都发挥出了各自的正常水平,他们是永宁的骄傲,而我是永宁的渣渣。 我提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地上楼,正在口袋里找钥匙,寝室门突然开了,我被两个室友张琰和珂珂架着拎进了房间。 “重磅新闻!绝对的猛料!”张琰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了,“你这礼拜不来,差点儿憋死我俩,都不知道跟谁说去!” 我一头雾水:“重磅新闻?我怎么不知道?” 我突然瞟到了桌子上放着的新学期课表,课表上第一行赫然写着“大学物理”。这对我来说简直是核武器级别的新闻!都已经大学了,为什么还要学物理?! “不会吧……” “你知道了?真没劲……不过话说回来,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是啊!”我一拍大腿,“凭什么大学还要上物理?人无完人知道吗?现在讲究的是因材施教好吗,人不可能面面俱到……” 物理就是我人生中无法修复的漏洞。 “你在说什么呀?”这回换张琰和珂珂听不懂了。 鸡同鸭讲了半天,我们才弄清楚彼此要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大学物理先放一边,一会儿你再骂也来得及。”珂珂从我手中拿走了课表,朝张琰使了个眼色。 “咳咳。”张琰清了清嗓子,“坐稳了哦。我们亲爱的室友燕赵,跟韩江雪表白了。” “什么?!”我一个反问句问出了海豚音。 “我就说她肯定特惊讶吧!”张琰对珂珂挑眉,她俩很满意我的反应。 “别急,听我慢慢给你讲。上礼拜军事理论课刚下课,燕赵就叫住了韩江雪。本来大家都没注意他们俩,可燕赵突然大声问了句‘你有没有女朋友’,韩江雪还没反应过来呢,她又接着说‘我喜欢你’,说得特惨烈,跟要英勇就义似的。韩江雪都差点儿腿一软跪下了。” “然后呢?”我不动声色地问。 “韩江雪特别窘迫,脸都红了。不过不是因为害羞红的,我俩猜是因为丢脸。整个教室的人都开始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好多人都在笑,然后燕赵就跑出去了。” 她又一次做了哗众取宠的事。 我看了一眼她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我们的床上堆满了各种玩偶和小玩意,可她的床上,除了被子和枕头,别的什么也没有。幸好她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寝室而在图书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 她连喝硫酸铜都干得出来,现在不得直接喝硫酸啊?要是她知道了韩江雪喜欢的是我,会不会逼着我一起喝?反正我俩在一个寝室,方便得不得了。 我不安地上了几天课,发现燕赵倒是坦荡,我却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路渔歌,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这天上完大学物理,我刚要背着包开溜,就被燕赵拦住了去路。 我用余光瞟见韩江雪收拾东西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没有啊。”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她,又看到珂珂在燕赵背后对我做出“啥也别说”的手势。 “那你上着课为什么跑到最后一排去了?你就这么不能容忍我坐在你身边吗?” 我一听物理就头疼,逃到最后一排,就是方便从后门溜出去嘛。再说了,我一心想着中午吃什么,完全不记得刚才我旁边坐的是燕赵。 虽说是室友,可燕赵几乎是以透明人的姿态存在于我们寝室里。她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逛街,也不加入我们的卧谈会,没有课的时候很早就背着书包出去自习。我对她的认知,仍然停留在她那些引起轰动的大事件上,喝硫酸铜,割腕自杀,还有当众跟韩江雪表白。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你以前从来都不屑于跟我交流,现在怎么突然这么在乎我对你的看法了?” “我……”燕赵一时语塞。 我扯过书包,走出了教室。下了两层楼,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韩江雪正跟在我身后快步下楼。 他一看到我,眼神竟然有些闪躲。 “渔歌,我跟燕赵……” “没有必要跟我说这些吧。”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我怕你误会……”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可能没那么多精力去误会你们俩。”我耸了耸肩,却又想起了什么,“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咱们俩之间的……” 他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样对你不好。” 我正准备说我没有别的意思,突然从楼梯上飞过来一个不明物体,我和韩江雪下意识地躲开,一个水杯在我俩中间的地面上摔成了碎片。 我一抬头,燕赵正用凌厉的眼神盯着我。不用想也知道,水杯是她扔过来的。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她已经跑上了楼,重重的脚步声显示着她的愤怒。留下我和韩江雪面面相觑。 第二天上课时,我注意到燕赵换了新的水杯,是个桃红色的保温杯。居然有颜色这么恶俗的保温杯?我盯了那个杯子好久,才突然发觉自己对燕赵的恶意。我不喜欢燕赵,可也不曾讨厌过她。不管她怎么对我,我总是希望能跟她和平共处,如果不是涂错了答题卡,也许她会过着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我始终记得她那件带血的校服。我想亲手还给她。 公共课的大教室还好,经常上完课都不会注意到她坐在哪里。可专业课就不一样了,专业课都是小教室,再加上我经常踩着铃声进门,我时常会没有选择,只能坐在她身边或离她不远的地方。每当这时候,她就会非常明显地把自己的书挪到远离我的一边,而且总要喝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摔到桌子上。 刚开始我还视而不见,慢慢地,我开始选择逃课。 在燕赵一次次不知是挑衅还是发泄的情绪中,我突然很想念江枫。 我在寝室里呆坐了一个晚上,才发现深夜的寝室里有那么多秘密。张琰和珂珂一个磨牙一个打呼,燕赵说梦话,嘴里念念叨叨了一整晚。天快要亮的时候,我订了张去北京的机票。 离开寝室的时候,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以至于我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张琰和珂珂还大惊小怪:“你怎么变成学霸了?” 我朝她们吐了吐舌头,抽身出了寝室。 我一个人先坐公交车,再换乘机场大巴,然后领了登机牌,坐在候机厅等待。我双手把玩着登机牌的一角,突然感觉那么不真实。这么冲动的事是我干出来的吗? 我又想起寒假时江枫和我所说的一切。他说他难以启齿的过往,说他害怕的东西,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和我一起爬城墙、看电影。 北京对我来说陌生又熟悉,我没有来过,却因为江枫的存在变得好像近在咫尺。 虽然是春天,北京还是比西安冷多了,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我没有查天气预报,又穿得不厚,一下飞机就被冻得瑟瑟发抖。 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很独立。跟家人在一起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路痴,但此时我一个人背着行李,看着手机地图在陌生的城市来回穿梭,并不感觉到害怕。 我一路辗转,找到了在机场候机时才想起来订的酒店。因为订得太急,没有注意,订成了标间。坐在酒店里,我望着空荡荡的另一张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我把包里的东西都摊开来,可笑的是,慌乱中我居然带了一本《大学物理》。 酒店旁边有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面包。因为太饿,狼吞虎咽了几口,没有喝水,我被噎出了眼泪。 我在北京的四天里,没有去颐和园,也没有去故宫,白天就游荡在w大的校园里听课,傍晚就坐在操场吹晚风。w大里有各种各样的小语种课,我误闯过希腊语的教室,也在斯洛伐克语的课堂上打盹。 去他生活的地方,走他走过的路,确实矫情。更矫情的是,这事居然是我做出来的。 可是这四天里,我没有遇到过江枫。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大学里大家总是各忙各的,就算是同班同学也不一定有多少见面的时间,更何况是我和他呢。 张琰和珂珂在我要离开北京的前一晚发来短信:“路渔歌你不会是死了吧?!别吓我们!” 我终于忍不住招了。我曾经跟她们提到过江枫,张琰唏嘘不已,珂珂沉默不语。 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没有机会告诉他而已嘛,这是青春期必然的经历啊,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特别?我凭什么就觉得自己的喜欢高人一等? “喂,你个傻瓜,还是回来吧。我们都等着你呢。”她俩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我还有点儿不适应。 我眼含着泪花给她俩回了短信:“还是你们对我好。” 不出一分钟,张琰的回复就击碎了我对她们的信任。 “你大学物理已经缺勤两次了,老师说你再缺勤一次,就取消考试资格。” [三] [三]我带着郁结又回到了机场。几天时间下来,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我有些恍惚,没有看指示牌,走了好久才发现走到了国际、港澳台的航站楼。我转了个身,继续失神走着。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然后仰起头,眼神飘忽,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聚焦。 “……江枫?”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 我还是没缓过来,接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他问我才对吧。但此时我已经完全乱套了。国际、港澳台?他这就要去法国了吗?我心里突然一紧。 “来北京玩?” 我赶紧摇头:“不不不,我有正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怎么也不联系我,你住在哪里?最近这么冷,你就穿这一件啊?” “我、我住在同学那里。”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言去圆谎。但我不说谎又能怎么样?说我专程来北京找他吗? 趁着他没问下一个问题的空当,我赶紧插了一句话进去:“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来送人。” 我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来他并不是要悄无声息地去法国。 “你几点的飞机?”江枫问我,然后环视了四周,“是不是走错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我送你吧。” 我的肩膀一阵发烫。虽然我应该下意识地躲开,但我自私地、偷偷地直了直身子。 “一直忘了告诉你,我北京的手机号。”他翻着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反正也只是假期回去才会用,就把西安的卡注销了。” 我口袋里的手机很快振了起来。 原来他不是故意不回我的信息,他是真的没收到。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突然停下来。 “你说。”他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要考研考到北京来。” 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还没等他开口就接着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豁出去了,管他呢,最多……什么都得不到嘛。 “我知道。”我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在笑,但我眼里能看到的,全都是温柔。 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里,高高的,朝我轻轻地摆了摆手。 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错觉。我坐在候机厅,却怎么也按捺不住澎湃的心情,捂着脸呜呜哭了。 也许是江枫那句朦朦胧胧的回应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回到学校后,立刻心无旁骛地开始学习,期中考试大学物理竟然考出了八十五分的高分。 张琰和珂珂揪着我的衣领,非说我是个骗子,因为我实在没法解释这一现象,她们成功敲诈到我一顿饭。 [四] [四]天气很快变暖了。 因为临近高考,周茜和我也减少了联系,在她偶尔能喘息用用手机的空隙中,她总是免不了一番抱怨,而抱怨总是以马景涛的各种经典台词出现。不是“我整个人都要崩溃了”就是“难道不能听听我们的心声吗”。 也许是在高压之下紧绷了太久,让周茜这个彪悍的姑娘变得十分敏感。我和刘露娜只要安慰她,她立刻会用“你俩站着说话不腰疼”来反击。 在那段时间里,刘露娜跟我提起了一个她多年以来的心愿。 记得一个周末的中午,我正在网上偷看江枫的博客,刘露娜的头像突然跳动了起来。 “渔歌,你这辈子最想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都没想,直接回了过去:“嫁给江枫。” “说正经的呢。” “嫁给江枫是我的长期人生目标,虽然实现的可能性并不高……”我噼里啪啦地打了一堆字,然后问她,“你还问我呢,那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呀?” “我想穿婚纱。” “你这梦想比我还俗呢。我要是能嫁给江枫,就算是不穿衣服都可以。” 刘露娜估计被我震慑得说不出话了,过了好久才发过来一句:“明年我就毕业了,我想开一家婚纱店。” 婚纱店? “为什么?” 刘露娜告诉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么一组照片,是个国外的摄影师拍的。每个新郎第一次看到新娘穿婚纱的样子,那种表情又惊喜又激动又难以言喻,我当时觉得那就是幸福了。” “可现在很多人都是租而不是买啊。” “我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你没想过自己穿婚纱的样子吗?以后我开了婚纱店,你、我还有周茜,一定要一起穿一次,为自己。”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像电影的场景,我站在一面大大的镜子前,新郎也许就要在我身后出现了。 但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江枫穿着西装的模样。 我睁开眼睛,嘲笑自己想得太多。也许多年后站在我身后的,并不是他。 “可是开个店要不少钱吧,光租店面、装修,起码要几十万吧。” “我知道。”她发过来一个苦笑的表情,“梦想很美好,现实却只有比脸还干净的钱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婚纱店打工吧。熟悉市场,再攒点儿经验和钱,过两年再说。” 为了诗和远方,我们都只能暂时苟且地活着。 我一直不怎么勤快,所以懒惰和物理成了我人生中无法逾越的鸿沟。已经从北京回来很久了,我依然没有把机票和在北京的购物小票从包里拿出来,而是任由它们躺在书包的角落里,被各种课本挤压着。 “路渔歌,这个是你的吗?”课间,坐在前排的方晴芮手里握着我用过的登机牌,转过头来问我。 废话,上面白纸黑字印着我的名字,还能是别人的不成?大概是我掏书的时候把那张薄薄的纸带了出来,飘到了方晴芮的脚下。 “是我的,谢谢啊。”我赶紧拿走,重新塞回包里。 “你什么时候去的北京啊?” “就……前一段时间。” “前一段时间?就是你疯狂旷课的那一个礼拜吗?”方晴芮的声音很大,突然很多人朝我看过来。我就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我。 “北京到底有什么吸引你的,让你冒着要挂科的危险,急急忙忙地飞过去了啊?” 她明明知道江枫就在北京,我去北京的原因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她还是要问。 张琰和珂珂也听到了,张琰听不下去,就替我辩解:“这叫说走就走的旅行,你懂什么呀?” 不远处的燕赵突然从鼻子里很响地“哼”了一声,充满了轻蔑。 张琰突然就爆发了,她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燕赵,我们平时得罪过你一星半点儿吗?你心里不屑也就算了,非得表现出来,你到底什么意思?看路渔歌不顺眼吗?” “就是,你平时晚上睡得早也就算了,周末我们躺在床上聊几句你就唉声叹气,嫌我们吵到了你,是不是你睡了全世界都得睡啊?”珂珂也大声支援张琰。 燕赵没有回头,但看得出来,她并没有预料到会引来张琰和珂珂与她争吵。教室里的其他人,此时都在屏住呼吸看我们几个的好戏。 方晴芮首先笑了起来:“你看,我不过多嘴问了一句,你们这么大火气干吗啊?寝室和气最重要,你们都消消气。” 珂珂朝方晴芮翻了个白眼。 她那么大声,当然是故意的。这样一来,大家就更会猜测我们几个回到寝室会是怎样一副尴尬局面。我甚至都听到了“女生的事就是多”的议论声。我一回头,韩江雪就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这是什么意思?对我失望了吗?还是为我痛心? 我一个午觉一直睡到了晚饭时间,刚一醒来,珂珂就拿着手机无比痛心地说:“渔歌,你已经被他们杜撰成悲情戏里的女主角了。” “怎么回事?”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珂珂把手机屏幕伸到我面前。 “太过分了吧!居然还建了个群来八卦这件事!”我握着手机惊呼。 “本来他们完全屏蔽了咱们寝室的人,但我用小号混进去了。”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聊天记录已经翻不到尽头,也无从查证是谁先挑起了话题。据说有人不久前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看到韩江雪跟我表白,却被正在下楼的燕赵听到,燕赵恼羞成怒,朝我俩扔了个杯子,差点儿伤到我和韩江雪。 他们甚至还翻出了燕赵在高考考场割腕的旧闻。 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和韩江雪究竟说了些什么。因为被燕赵的杯子吓到,关于那天的记忆只有那一秒钟的惊吓和大片空白。 那天的楼梯空荡荡的,我并不记得有第四个人在场。 我们之间的“三角恋”在那个群里越演越烈,所有人都相信,我跑去北京是要躲避燕赵,躲避关于这场三角恋的纷纷扰扰。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方晴芮,她只是大惊小怪了一番,并没有提起江枫。他们这样猜测也好,我也不用费尽心思跟他们解释我去北京究竟是为了什么。真实的原因被包裹得越严实,我就越心安。江枫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怎么能沦为他们的谈资?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韩江雪的脸。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坐在一起,跟所有普通的高中生同桌一样,互相嘲笑又无话不谈。可为什么现在我们只能这样无奈地遥遥相望呢? 他付出了太多,他破坏了平衡。 我却没法还。 [五] [五]“燕赵那种怪胎,韩江雪怎么可能喜欢她?”张琰穿着睡裤嗑着瓜子,以一副居委会大妈的形象帮我分析。 珂珂立刻附和:“对呀对呀,我们不以貌取人,咱们可从来没说过她长得像朱元璋。但她自己呢,干什么都像是要跟别人拼命一样,在寝室里不和我们融在一起,在教室里不和全班融在一起,就连表白,都像是阎王爷在讨命,除了把韩江雪吓得不会说人话以外,还有什么效果?” “不过说真的,渔歌,你别再去北京了。”张琰说,“有些事真的不会有结果的。” 我知道她们是为了我好。 可是让我忘了江枫,忘了北京,怎么会是件容易的事? 这世上有很多事,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明它无法实现,却还是要心存侥幸,骗自己去拼一拼。别人只看到了你飞蛾扑火的勇气,却看不见比“万一”还要小的成功几率。 随着课程陆陆续续地结课,考试周也很快来了。 第一天我去图书馆复习,看书看到一半抬起头突然发现韩江雪就在我旁边的桌子;第二天我找了间空教室,可一进去又看到了韩江雪;第三天我干脆连寝室的门也不出了。 珂珂凑到我面前,她的鼻尖离我的只有一厘米。 “干吗?!你个变态!”我以为她要亲我,一巴掌覆盖住她的脸,推到一边。 “你有没有觉得,你和韩江雪,有种说不出的缘分?” “没有!” 她又把脸凑了过来:“你已经心虚了!你就承认嘛,你俩还是挺有默契的。”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可能性。 “他们在那个群里八卦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啊?韩江雪是不是真的喜欢你?方晴芮说你俩高中是同班同学,现在怎么连话都不说?也太奇怪了吧。”珂珂像十万个为什么一样问个不停。 “同班同学也有不熟悉的。”我不敢说我和韩江雪曾经是同桌,说出来的话就再清楚不过了。 “你们两个在高中那三年就一点儿交集也没有?不可能!” “全班大扫除的时候,被分到同一组扫过落叶。” 我们一起做过的事太多了,而我只能挑一件不痛不痒的告诉珂珂。 永宁的校园里种满了法国梧桐。一到秋天,每个班都会被分配到一定的区域扫落叶。 “悬铃木?这树不是叫法国梧桐吗?”几年前穿着校服的我看着树干上挂着的牌子说。 “悬铃木俗称法国梧桐,你还说你不傻!”一旁的韩江雪敲了敲我的后脑勺儿。 “落叶铺在地上多好看啊,干吗非要扫?” 韩江雪耸了耸肩:“只能说咱们校领导没有情怀。” 说完,他戴上手套,把刚扫成一堆的叶子捧了一把放进垃圾桶里,我要去帮忙,他赶紧摆手,说他一个人就够了。深秋的风吹到我们身上,韩江雪不经意间吸了吸鼻子。 珂珂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问你话呢,你怎么愣住了?其实你可以考虑韩江雪啊。”珂珂用胳膊肘顶了顶我,“你是不是怕燕赵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要管她。”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韩江雪喜欢的是我?” 珂珂想了想:“直觉。” 我瞪了她一眼,她又立刻补充:“以及八卦。” “人言可畏呀。”我叹了口气。 “你想好的那一天,一定要告诉我啊。” 我摇了摇头。 [六] [六]因为上课期间好多门课我并没有认真听,复习起来也很是棘手。再加上寝室里让人随时想扔掉书睡一觉的环境,复习进度就更缓慢了。 还有几天就是周茜高考的日子,刘露娜也已经成功打入一家高端婚纱店里实习了。周茜在努力,刘露娜在努力,只有我一个人沉浸在浑浑噩噩的生活中。 周茜的电话打来时,我已经两天没有洗脸,蓬头垢面。 本来想问她准备得怎么样,却又怕她爆发,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怎么不说话呀?”周茜急了。 “这不等你先说吗?” “江枫过段时间就要去法国了,你还不知道吗?” 我这才想起来。 “可他没跟我说啊。” “大姐你以为你是谁啊?机会是你自己把握的!”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从他们班群里看到他后天回西安,大后天二十班的人给他饯行,就在上次我们拦截他们的那家火锅店。” 我有点儿犹豫:“可是这样一来,我俩不就异国恋了吗?” “你怎么这么自信,人家江枫就会答应你呢?” 虽然我知道周茜看不到我,可脸还是腾地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周茜倒没察觉我的窘迫,她接着说:“我现在已经没心思管你的破事了,我最近处于极度不自信的状态,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我妈说还有几天就考试了,就不要再看书了,放松放松看看电视上上网什么的。可我一合上书,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要紧张,都复习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 “我不要跟你聊下去了!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周茜又开始乱叫,“你又不用高考!”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再见,她就挂断了电话。 [一] [一]城墙下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比冬天的时候看上去有生气了许多。 我下午到那家火锅店周围转了转,就当是提前“踩点”。 夏日的阳光照射在脸上,我突然感觉一切都很不真实。他那句温柔的“我知道”仅仅是我的错觉吗? 我应该眼睁睁地错失这次机会,什么都不说,还是应该和盘托出? 我一路只顾着想关于江枫的事,不曾想没看路,一下子被树枝戳了眼睛。那树和我差不多高,树枝却长得张牙舞爪。要是再往前一步,就别想重见光明了。 我拿着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半天,确认眼睛没事之后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车。可坐在公交车上,眼睛却又烫又痒,我不会要瞎了吧?我用手揉,却越揉越难受。再照镜子的时候,我的右眼已经是血红的了。 我赶紧下了车,直奔医院。 医生检查了半天,最后只开了瓶眼药水。 “你再仔细看看,我怎么觉得我眼睛被树枝戳得出血了?” “你这眼睛,都是被你自己揉成这样的!手上细菌太多,不要再用手碰眼睛了。” 拿着眼药水,刚走到医院一楼大厅,我就和韩江雪撞了个满怀。 “你……在这里啊。”我看到他的一瞬间,脑子并没有反应过来,憋了半天只吐出来几个字。 “你的眼睛怎么了?”他想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手刚伸到我的脸颊旁,突然又缩了回去。 “我以为眼睛快瞎了,结果医生说,都是我自己揉的。”我干笑了两声,却发现他并没有跟着笑。 “都红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呢,医生开药了吗?” “开了开了。”我说着话把眼药水装回口袋。我怕他看到我说的药只是一瓶眼药水,又要推着我去重新检查。 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保温饭盒,我问他:“你来看人吗?” “我妈住院了。”他笑了笑,笑完脸却郁结成一团了。 “阿姨她……没事吧?”我对韩江雪妈妈的印象,仅仅止于高中时候那张带给我欢乐的a4纸,还有他偷偷告诉我,他是领养的孩子。 “胆囊息肉。”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心惊肉跳,“她又偏偏爱吃鸡蛋。” “是不是要做手术啊?” “不清楚,不知道那玩意儿会不会长,还要做检查。”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言地看着他。他虽然笑着,眉头却拧成一团。 我指着他手里的饭盒:“你现在要上去?我跟你去看看阿姨吧。” 虽然从小到大我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但也只是看了医生就走,从来不曾在医院过夜。幸运的是,家里人也几乎不曾有过大病,所以我几乎没来过住院部。 跟着韩江雪上楼,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到了他妈妈的病房。 韩江雪妈妈的病房里住了六个病人,有一半都是老人。病房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妈,刚在楼下碰见我同学了。” 我赶紧走上前说:“阿姨你好,我是路渔歌。” “大学同学?” “是大学同学也是高中同学,高中我俩坐了三年同桌呢。”韩江雪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保温饭盒。 “对了对了想起来了,以前江雪跟我提起过你,你看我这脑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学习一直没韩江雪好,总是麻烦他给我讲题呢。” 韩江雪的妈妈不说话,拉过我的手,问我家是哪里的,父母都是做什么工作的。韩江雪急了,说:“妈,我同学就是礼貌性地来看看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都吓到人家了。” 韩妈妈微笑地盯着我:“大学都能考到一起,也算是缘分啊。” 韩妈妈这句话说得我心虚,我看了一眼韩江雪,他的表情一瞬间也变得不自然了。 我心不在焉地陪韩妈妈说了会儿话,刚好赶上医生来询问,我和韩江雪一同走了出去。 “对不起啊,我妈刚有些话,你就听听,别往心里去。” “阿姨也没说什么啊。” “我知道你对我上j大一直有心结。”他用手不停地搓着脖子,“我没跟我妈多说你的个人信息,她只知道我有你这么个同学而已。” 韩江雪竟然很紧张,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向我解释。 我是不是应该误会点儿什么才比较好?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我和韩江雪分开的那个楼道窗口空空如也。我又回想了一遍,确定就是三楼——确实没人。 我还以为他会在窗口看着我离开。 我拍了拍脑袋。我怎么会觉得失望? [二] [二]周茜在我们三人的聊天群里发来了她高考准考证的照片,抱怨自己照相的时候双眼无神,像个傻子。 “你们说,我要是明天故意忘带准考证,会不会上新闻啊?” 刘露娜说:“得了吧你,今天就别看书了,早点儿睡,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我和刘露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周茜安抚得平静了下来。随后,刘露娜给我私发了一条信息:“渔歌,我们俩出来见一面吧。” 刘露娜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白衬衫和一步裙就跑了出来。身上穿得如此正式,脚上却踩了双帆布鞋。 我看着她从远处走过来,对她说:“文青,你这身可不搭哦。” 刘露娜一脸疲惫,说:“在店里穿着高跟鞋站了一天,腿都要断掉了。” “那你有没有在婚纱店里窃取到什么机密,有利于你创业的?” 刘露娜的表情变得沮丧起来:“我们现在只是最底层的员工,每天要站一天,下班以后经常腿都是肿的。每天的工作内容无非是帮那些来买婚纱的准新娘换换衣服什么的。不过好的一点是,我每天都能摸到婚纱,新款式新面料我都会记下,然后琢磨设计,虽然我不怎么懂。” “生活不容易啊。”我看着天空说。 “要不要去喝杯咖啡?”刘露娜歪过头看我。 我摇了摇头,今晚的天气很晴朗,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过这么多星星了。 我们俩就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任凭蚊子成群结队地围攻我们。我告诉了刘露娜我今天是怎么去那家火锅店踩点,又是怎么不小心地被树枝戳到了眼睛,后来又怎样在医院碰到了韩江雪。 可刘露娜对韩江雪的事一点儿也不关心,她掰过我的脸,仔仔细细查看了我的眼睛。 “怎么样?眼睛还红吗?”我问她。 她一言不发,又看了半天才说:“路灯太暗了,看不清。” 我啪地打掉她的手,居然敢耍我。 说到火锅店,我的情绪突然又低落了下来。就算后天我真的见到了江枫,也跟他说清楚了,他答应的几率又有大呢? 再想想,人家江枫凭什么要答应我呢? 我妈曾经跟我说过,幼儿园的时候我特别缺心眼。 我总是跟在我们班的一个小男孩儿后面,天天吼着要嫁给他,老师发了饼干我会分一半给他,放学还会抢着帮他背书包,当着所有小朋友的面叫他“老公”。 可我一点儿记忆也没有。 原来我小时候那么不要脸。 我问我妈,那后来呢? 我妈说,后来我们就幼儿园毕业了,人家小男孩儿想跟我合影,我却因为追着要老师手里的棒棒糖而忽略了他。 原来我小时候不光不要脸,还很薄情寡义。 “你跟周茜一个毛病,就是想得太多。”刘露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是啊,如果我能像小时候一样,转眼就把江枫忘得一干二净,眼睛里只有棒棒糖,那该有多好。 可刘露娜说,现在如果还那样,那就是傻缺了。 “那我到底应不应该去见江枫呢?” “这个我怎么能替你决定呢?”刘露娜反问我,“如果你觉得他走了,而你什么都没告诉他并不会觉得遗憾,那你就别去见他了,反正你会慢慢忘掉他的。” 我不知道。 刘露娜又接着说:“但我觉得你会是另一种人。” 我觉得刘露娜有点儿奇怪。 只要一提到韩江雪的话题,她就会很快提起别的事情岔开。一开始我并没察觉,但反复了几次后,我发现她总是在韩江雪的名字出现时变得支支吾吾。 “我跟韩江雪同桌三年,也只有他表白那天我才认认真真地看了他的脸。可现在每天都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经常都会不知所措。今天在医院还去他妈妈的病房探望了一下。” 刘露娜突然看了我一眼:“他妈妈得的什么病?” “胆囊那里出了问题,我没记清楚。”我瞟了一眼刘露娜,“你问这个干吗?” “我还以为是心脏出了问题……” “没有那么严重,我今天看她气色还不错。希望只是个小手术,希望韩江雪妈妈赶快好起来出院。住院多麻烦啊。” 我刚说完,刘露娜已经双手合十在祈祷了。 “你这么认真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我半开玩笑地跟刘露娜说。 刘露娜一脸凝重,我笑了一半的脸僵着,生怕她带来什么坏消息。直到她点了点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渔歌,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你会不会后悔跟我交朋友?” “每个人都会有缺点的嘛。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我凑近她,她的眼睛明显在躲避我的目光,“你别告诉我你是某个跨国贩毒团伙的女头目,或者是驰名世界的女杀手。” “怎么可能?” “那不就完了!你说我和周茜想得多,你自己不是也一样吗?咱们三个人里面就你最独立最有主见,我俩离了你可怎么活啊?” 她轻轻地笑了。 本来嘛,我一直就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软蛋,偏偏又认识了只会瞎嚷嚷同样没脑子的周茜,只有刘露娜通常看上去是冷静理智的。 [三] [三]我晚上梦见了在北京的那几天。 在梦里,人是可以迅速移动的。我经常会梦见刚一打开家门就进到教室,或者刚走出教室面前就是一排猪圈。哆啦a梦给了我任意门,我却只把它用在梦里。 这次的梦我做得更肆无忌惮,不只是我有随时来去的能力,还有江枫陪我一起。 我俩穿着永宁的校服,夸张地走在北京的街上。他带着我在w大里乱逛,教我简单的用来骂人的法语。 这是不是就是普通情侣过的生活? 可江枫总是在要抬起手揉我的头发或者伸出胳膊准备搂我的肩膀时突然停住,然后收手。 这就是我们两个的结局吗? 不对啊,也有人说梦都是反的,没准在现实中我俩在一起了呢? 但最终,我也只能在醒来后盘腿望着天花板发呆。其实一切都在于我怎么解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得通,梦是反的也是一个理由。 我突然觉得刘露娜说得对。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离开了谁是不能活的。高中的时候每天都能见到,大学相隔了两座城市,我也并没有痛不欲生、想他想到不能自已。至少在疯狂地赶各种论文的时候没有想起他,跟同学吃饭的时候没有想起他,和珂珂、张琰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没有想起他。 你看,我有那么多时间都没想起过他。 他和我共同的记忆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他只是短暂地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 反正只要不再见他,我就会慢慢忘记他的。 想通了这一切,我反而释然了。 早上没课,我裹着被子,蓬头垢面地在寝室看电影,突然就决定明天不去见江枫了。 就当是我矫情吧。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男女主角的对白,想象着明天自己会是怎样一副心痛的惨状。 everythingwillbealright,tomorrowwillbefine. 原来我跟小时候并没有多大变化。 [四] [四]可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讨人厌。 张琰逛街回来,手里亮出两张票:“渔歌,明天要不要去爬城墙?” 我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复了理智,说:“可能去不了,你和珂珂一起去吧。” “珂珂说她都上去过两回了。我本来计划咱俩一大早上去,下午去小南门吃饭,那边有不少文艺的餐厅和酒吧呢。”不等我插话,张琰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听说城墙上可以租自行车——我还从来没骑过双人自行车呢。” “我记得小南门附近有家很好吃的火锅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简直想抽自己。不是说好不去的吗? 可张琰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自顾自地把话题越扯越远:“你知道吗,我才发现珂珂居然不会骑自行车!刚知道的时候我惊讶死了,我嘴张得特大,下巴都快脱臼了,竟然有人不会骑自行车!” “是吗?我也以为骑自行车是每个人都会的技能。”毕竟是我拒绝在先,我不好意思再提起城墙的事。 “珂珂说她爬上去的两次全靠腿的时候,我终于理解她为啥再也不想去了,心理阴影面积得有多大啊?”张琰笑得花枝乱颤。 我想顺着张琰的话再说下去,可她却已经把话题转换到了今天的高考作文上。 “你看了网友的神评论没?现在的高考作文是越来越不好写了。幸亏咱们毕业得早啊,要是现在再让我去考,别说j大了,我连技校都考不上。” 张琰撸起袖子开始清理她的书桌——她的桌子已经被各种化妆品、零食和垃圾侵占得看不出桌面本来的颜色了。 我合上电脑,看着她来来回回忙着。 我不能开口。我不能开口。 张琰突然转过身来:“你怎么老盯着我看?” “我……我刚在网上看了测试,说、说有人在背后看你的时候,你是可以感觉得到的。” “怪不得我总觉得背后痒痒的。”她又转过身去擦桌子,手碰到了那两张城墙的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我一句:“渔歌你就陪我去呗。” “……好吧。”我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五] [六] [六]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自己高考结束的那天,感觉竟然惊人相似。过去和现在有时候真的没法分得那么清楚。 公交车的站牌和那家火锅店离得很远,下车后我虽然撑着伞,但肩膀还是淋湿了大半。 我在那家火锅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掏出了手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手心一颤。 “喂?路渔歌?”江枫的声音一点儿也没变。 “我现在就在店外面,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店?”他似乎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不是在和同学一起吃饭吗?” “本来是要去的,早上起来发现下大雨,就跟大家把时间改到晚上了。”他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你不会现在在那家火锅店门口吧?!” 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我又一次表现得像个傻子。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突然有点儿想哭,“我先回学校了。” “别!”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过了十几分钟,江枫来了。出租车还没停稳,他就打开了车门跳了下来。 他先是笑了笑,快步走到我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我迎面一句“我喜欢你”震得迈不出下一步了。 “你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他愣了很久以后才说出第一句话。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跟你说这句话的。我知道你要去法国了,我昨天就已经决定不来了,可就是不甘心,我想让你知道,我从高三那次月考就开始喜欢你了。” “你、你……”江枫大概太惊讶,已经说不出话了。 “是不是很惊讶?”伞边上一滴雨水落到了我额头上,我抹了一把刘海儿。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再也没经历过比这更尴尬的场面了。可我偏偏想起了那次韩江雪面无表情地对我说“我妈就是‘荷花’”的情景。 论尴尬程度,哪个更胜一筹呢? 江枫挑了挑眉,欲言又止。 “没想到吧?”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为了把快要漫出来的眼泪抖回去。 “嗯。”他点了点头。 我两眼一闭,今天就全摊牌了吧。我深吸一口气—— “要不要去找个喝东西的地方坐着说?”江枫问我。 我刚酝酿好的情绪被他突然打断,呛得我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我今天真是可笑极了。 “我就是高三时跟你在电话里表白、跟你发短信的那个人。”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记得我问过你,可你说,不是你。” “那时候不敢承认,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可是他却说:“你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告诉我?” 原因太多了。 我嘴唇嚅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我能说的,好像也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江枫了。 “我……有女朋友了。”他说。 我本来是低着头的,听到这句话后猛然间抬起头来。 是谁,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是大学同学吗,还是在社团或者别的地方偶遇的?这些问题,我都没有权利问出口。 我的戏份就到此为止了吗?可我直直地盯着他,竟然还奢望刚那几句话是一场梦。 正在僵持,我突然接到了刘露娜的电话。她说还有一个小时高考就结束了,叫我去周茜考场门口迎接她。 “出门记得带伞啊,今天的雨太大了。”她在电话那边叮嘱。 我支支吾吾地应答着,刘露娜很快听出了不对劲:“你现在在外面?” “嗯,是、是的。”我背过身去。 “去见江枫了?” “嗯。” “跟他摊牌了?” “嗯。” “他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这会儿不方便,见面了再告诉你。” 刘露娜没再多问什么。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江枫,他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神里竟然有失望? 转念一想,他怎么可能失望? “你有事?” 我点点头。 “那个……”因为紧张,我一直用手攥着短袖的一角,“今天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也许从来就没有我的戏份。 我只是在我的幻想里当了一把玛丽苏女主角。 女主角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扔掉雨伞、撒泼,浑身淋个湿透,等着男主角冲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一点儿也没把演技发挥出来。 “渔歌我也有话对你说。” 能说什么?无非是你是个好姑娘。人家都有女朋友了,能说什么? 我说:“我该走了。”我得用逃走来掩盖失落和丢脸。 但在逃走之前,我做了件更丢脸的事。 “还是朋友?” 问这句话还有什么用啊? 我还是演技太差,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漫了出来。谁说雨水和眼泪混在脸上分不清?眼泪明明是热的。 江枫好像被我一系列故作轻松但实际上很滑稽的举动吓到了,他没回答。我没等他开口,就转身大步走了。然后我学着《奋斗》里华子的样子,背对着江枫做了“再见”的手势,就差没大喊“友谊万岁”了。 我和华子一样很惨。 雨水全灌进了我的鞋里,每走一步,湿袜子和鞋之间就会发出“吱吱”的声音。变换一下走路姿势,“吱吱”声的音调也会变化。我踩着人行道上铺的地砖走,听着鞋子发出的声音。 很好玩。 真的很好玩。 [七] [八] [一] [二] [二]很快又开学了。 我提前几天回了学校,一进校门就看到了正在军训的新生,时间过得真快。 我这才猛地想起这一个暑假我都没跟周茜联系,就连她报了哪所学校都不知道。 约她出来才知道,她报了西安的一所工科学校。 “对不起啊。”我愧疚极了,“我一暑假都窝在家里,都没想起来问问你志愿报了哪里。” “这有什么,有我表哥呢。我姨和姨夫有事,我哥一直住在我家。”她说的是韩江雪,“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也就没联系你。” “你没跟你表哥说我的事吧?” 她摇了摇头:“我有那么大嘴巴吗?” “有。” 周茜翻了个白眼:“没说!” 我刚舒了一口气,周茜又接着说:“不过我很纳闷,你不出来是因为你心眼小,还想着江枫呢。可luna也总约不出来。” “有你这么骂人的吗?”我做出要打她的样子。 “要不是因为心眼小,你至于这么久都忘不了江枫吗?”她说,“你也没跟luna联系吗?她在忙什么啊?” 我耸了耸肩:“没有。她可能在忙着工作吧。” “我知道她在婚纱店的上班时间。每周会休两次,我都是挑她休息的时候约她出来玩,但我每次一说还有我哥的时候,她就不出来了。可我要是一个人出去,把我哥扔家里,也不太好。渔歌,你说她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怎么会?” “她是不是不习惯跟男生一起出去玩?”周茜摸着下巴思考着,“她不喜欢可以跟我说啊,可她连说都不说。” “我回头去问问她。”我问她,“你们还没开学啊?j大的新生都开始军训了。” “我们九月中旬才开学。谁不知道全市就j大最变态。” “这叫不耽误新生学习。” “你别摆出一副学霸的姿态啊,上j大了不起啊?” 上j大没什么了不起的。在我眼里,j大跟任何一所大学都没区别。 周茜拍了拍我的肩膀,学着很成熟的语气对我说:“你呀,也该走出来了啊。” [三] [四] [四]高中时,韩江雪曾经在课堂上吃过西红柿牛腩的泡面。 那个口味的泡面味道特别大,韩江雪刚倒上热水,教室里就弥漫着一股咸咸的、香香的味道了。 方老头正在黑板上写板书,突然转过身来,透过镜片上方扫过教室里的每个人:“什么味道?” 全班的团结精神就在这个时候体现了出来。大家纷纷摆出一副“没闻到啊”“老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方老头只能满脸疑惑地转过身去。 “能给我喝口汤吗?”我可怜兮兮地盯着韩江雪的泡面问。 “你要是跟他吃一碗面,就相当于间接接吻了!”前排的男生转过来对我说。 我翻了个白眼,说:“我只是为了温饱。” 韩江雪邪邪地看着前排男生笑了:“那你每天都拿我的杯子喝水,咱俩不是亲个够了?” 前排男生再也没转过来过。 韩江雪吃了一半,就把碗推到了我面前:“吃吧!声音小点儿啊,别被方老头逮住了。” 方圆三排的人都盯上了那碗泡面。 “要不先给他们吃?我只想喝口汤。” “你傻啊?一会儿转一圈回来沾了多少人的口水!” “可是这里面已经有你的口水了。” “朕的口水跟他们的能一样吗?赶紧吃啊!” “遵命!” 我一边吃,他一边给我面前摞了一沓书,以免被方老头抓住。 说起来,我跟韩江雪很少好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一顿饭,更多的时候都是在课间狼吞虎咽地啃着面包,或者抢对方豆浆喝两口。 我们约在永宁门口的那家过桥米线,他一见到我就说:“现在这种感觉才像同桌嘛,有没有逃课的感觉?” 我们能如此轻松地面对彼此,这种感觉真的是久违了。 “我跟杨惜雨总说要来这里一起吃顿饭,但是到现在也没来过。” “人嘛,总是这样。”韩江雪说,“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说‘找时间’,等到各奔东西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过来,根本找不到时间。” “是啊,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把菜单递给我,我们两个的手短暂地碰了一下,他随口说:“你也不给手上抹点儿护手霜,生活习惯跟高中一样糙。” 我的脸突然红得可疑。 “听说你跟我哥最近关系有变融洽的趋势啊?”周茜发来信息问候。 “你哥给你说的?” “我哥才不会给我说这些呢。”周茜说,“他都不知道咱俩关系现在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我立刻反驳她:“谁跟你像亲姐妹?说!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见的!我那天回永宁那条街买文具,看见你跟我哥去吃米线了!” 果然是freshman,还专门买文具,姐姐我现在一根笔芯就能打天下了。 “你对我哥现在什么感觉啊?” “我……”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再等江枫已经没有意义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韩江雪还在那里。 这种感觉要怎么描述呢? [五] [六] [七] [八] [九] [九]那天,刘露娜最后把伞还给了我,背着吉他包就那么任性地走进了雨里。 我站在窗户边,不知所措。 我跟韩江雪冷战了两天。 第三天上课,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一早上都没说话。 快下课的时候,他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我真的没有生韩江雪的气。我知道刘露娜的事和他的家庭息息相关,他没办法理智对待。 我只是不明白,好人是用什么来定义的,坏人又是用什么来定义的? 一直到下课,我们都没说好要吃什么。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教室只剩我和他的时候,他开口问了:“她都跟你说了?” 我点头:“说了。” “这件事真的很难以启齿,我大一的时候发现了蛛丝马迹,后来慢慢发现了规律。我爸经常会给她钱……” “那天她全都告诉我了。”我面无表情,“我想你误会你爸爸了。” “这就是她告诉你的?渔歌,她肯定说谎了。” 如果我早点发现这一切,早点对刘露娜说,这么做是不对的,让她改正,是不是就会皆大欢喜? 可是人生已经不是课堂,没有人给你容许犯错的机会。你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负责。 我说:“她没有可以改过的机会吗?我已经阻止她再继续傻下去了。” “你还挺宽容的哈。”韩江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心胸宽广得能感动中国了!她这叫傻吗?她这叫不道德!”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离她远一点!跟这种人交朋友,你不觉得掉价?” “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难道非黑即白,没有看不清的时候吗?” “你的三观能正常一点吗?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跟她别再联系,让她有多远滚多远!”韩江雪的语气很激动,像是要让我一起滚。 我背起书包就要出教室:“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你好像特别在乎你这个朋友。” “是,我是特别在乎。我就是因为在乎才特别心痛。我并不是不在乎你,我非常在乎你,这种事是我愿意发生的吗?当然不是!可是她做错了事,身为朋友,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吧!” “你还想怎样?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有责任心的女孩啊?”他的语气并没有在夸我。 我想反驳他,却闭嘴了。 我突然觉得我不认识面前这个对我冷嘲热讽的韩江雪了。 [十] [十一] [一] [二] [三] [四] [五] [五]他变得不好看了。又或者是,我在自顾自地生闷气。所有人都在向前飞奔,只有我还留在高三那一年,死乞白赖地拽着教室里的桌子腿不肯撒手。 他没有带伞,我愣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的头发被淋湿了不少,机械地把伞递过去和他一起打。我比他矮了一大截,只能努力伸长了胳膊,才能勉强让伞的边缘不碰到他的头。 “还是我来打吧。”他接过伞的把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我的脸腾地变红了。这可不好。 “你不是在法国吗?怎么回来啦?”我先问出了口。 “嗯,休假回来看看。” 一问一答之后,我们便再无别的话题可说。我们不算朋友,也没有共同的朋友,毕竟两人早就远离了青春期,一晃神就变成快三十岁的人了,如果再像两个高中生一样打打闹闹,也许会被别人以为有病。我们有的只是共同的尴尬回忆,我悲壮地表白,他痛心地拒绝。想起那个晚上,我突然觉得我根本没资格嘲笑燕赵,因为我和她像极了。 在雨里走了一会儿,江枫突然问我:“听说你在银行工作,挺稳定的吧?” “你听谁说的?”没想到他还能从别人那里听说到我。尽管我已经猜出那个“别人”就是苏嘉阳,但我还是挺惊喜的。 可他没能给我回答。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后说“我马上就到”。 不知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他刚挂电话,我顺口问了句:“谁啊?” 脱口而出之后才觉得不妥,他也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开个玩笑,你快去吧!” 他把伞还给我,我不要,他也不肯要。他就这样伸出胳膊给我打着伞,半个身子淋着雨和我僵持着。就在这时候,我手里的纸袋子“砰”的一声,崩开了。 纸袋的底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泡成了卫生纸的手感,失去了承重能力,里面的东西也都一股脑儿掉了出来,在雨地里狼狈地翻滚,散落得到处都是。其实摊开一看,很多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我也许并不需要。只是那张偷来的照片不偏不倚地飘到了江枫的脚下,他弯腰帮我捡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那张照片。 “照片可不能沾水……”他刚说到一半,突然看清了那张照片里的两个人。虽然两张脸都已经被雨水弄得一团模糊,但他不可能认不出。 我想抢过来,却被照片边缘划破了手指。血水渗出来,很快被雨水稀释。 江枫没有问我照片到底是哪里来的,这让我没那么难堪。附近便利店的店员实在看不下去我们如此狼狈,冒雨送了一个购物袋给我们。我蹲着捡东西,心不在焉地扔进新袋子里。 江枫的电话又来了,我猜不出对方是谁,是叫他去聚会还是有急事。我站直了身子,还因为腿麻打了个趔趄。 他把照片轻轻放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然后强行把伞塞进我手里,就这么接着电话离开了,连句再见都没有说。 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下雨? 我们在雨中僵持得太久,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了。 [一] [一]周茜交给我的第一项工作我就搞砸了。我弄坏了一件价值六千块的婚纱。 要是在路上出了状况也就算了,我偏偏是在提着婚纱刚要放进橱窗的时候,踩到了婚纱的一角,就听到“刺啦”一声,婚纱腰部缝合的地方扯开了。我脚下一滑,一个一字马坐到了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周茜倒是没怪我,一个劲地耻笑我做不好体力活。就这么一劈叉,我得在周茜店里白干两个月。 “六千块的质量也就这样嘛。”我一边揉着腿一边给自己找台阶下。 “大姐,你没看到腰部是镂空的吗?”周茜翻了个白眼,“你还是给我做财务吧,顺便联系联系客户什么的。” “那跟我以前的工作就没什么区别了呀。” “等这两个月过去再让你碰婚纱。”周茜说,“不然你隔几天撕套婚纱,不得给我白打一辈子工啊?” 可还没还上周茜的债,我就又出状况了。 在我们捧着外卖盒饭凶猛地扒进嘴里的时候,周茜告诉我韩江雪要结婚的消息,我嘴里一大块肉当即掉了下来。 周茜假装没看到,我愣了几秒继续扒饭。 我承认,是我矫情。这世界上没有谁非谁不可,也没有谁少了谁不能活。韩江雪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吃完饭,周茜起身去扔快餐盒,我突然想起了点儿事,就问了句:“那他结婚的婚纱是不是从你这里拿啊?” 周茜没听到,我也就没再开口问。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吧。 如果再见到韩江雪,我要怎么做才能显得自然呢? 下班后,我路过一家商场,看到了橱窗里最近很流行的滑板,小区院子里经常有小孩儿在滑。我时常在想他们是怎么灵活自如地操控着滑板,从我身边有惊无险地飞过去的呢?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看着花花绿绿的滑板,我心里像突然出现了个耍赖皮的小孩子,在地上打滚,叫喊着“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买”。从商场出来时,我手里多了块滑板。看上去并不大,却重得吓人。 回到小区里,我不好意思去请上车连票都不用买的小孩儿教我,打算自学成才。可跨上滑板我才发现,它根本就不听我的使唤。来来回回几趟之后,我总结出来,因为小孩子重心低,所以他们滑着容易。我放低了重心,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半蹲着,果然比刚才滑得顺畅多了。 可就是因为太顺畅,我没办法让它停下来。突然,滑板的前轮卡在了下水道的缝隙里,我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 在地上趴了有三分钟吧,期间有两个老太太路过我身边,还故意绕了几米。我挣扎着爬起来,右手的胳膊肘被蹭得血肉模糊,右腿好像没法曲起了。 最后,我是被保安从监控里发现然后送到医院的。周茜在第一时间赶来,把水果篮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翻着她标志性的白眼,逼问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这么凶我。”我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次童心大发的代价是,我的右腿骨折了,眉毛上面缝了三针。 周茜还是不停地摇头:“啧啧,你这是为了逃避工作呢,还是为了逃避韩江雪啊?” “我逃避他干吗呀?”我虽然嘴硬,眼睛却不敢看她。也许在我荒唐地踩上滑板的那一刻,潜意识里是希望自己摔个生活不能自理的。 “人家韩少才看不上我这小破店的婚纱呢,他在某家高级定制婚纱的店里订的。”周茜故意把“高级”两个字咬得很重。 韩江雪大概是怕碰到我尴尬吧。 周茜却像一眼看穿了我一样,说:“韩江雪老婆的婚纱三个月前就开始挑了,人家一开始就没打算到我这儿来。你别自作多情了,跟你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喂,你听见我问你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我回答啦,你自己没听见。”周茜耸了耸肩,“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没事玩什么滑板啊?你不怕你骨质疏松出事吗?” “这要是放到我十七岁的时候,就是飞出去十米,我也能站起来拍拍土走人。” “大姐,你要不要这么不切实际啊,还想着十七岁呢?” [二] [二]周茜的店在某个小清新网站上进入了“最有情调的婚纱店”榜单前十名,有设计师向她发来邀请函,请她去上海交流学习。从前破口大骂“文青就是一坨屎”的周茜,收到邀请函后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放出的豪言壮语,屁颠屁颠就跑去了上海,我打着石膏和她的助理留在店里。 周茜走之前坚持要给我买辆轮椅,在试坐轮椅的时候她又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呼我坐在上面就是个十足的傻子。其实再过一个多礼拜我就能敲掉石膏了,但周茜总是不放心,最终给我买了一副拐。 店里走不开人,我又不想麻烦爸爸妈妈,就每隔两天自己打车去医院给胳膊换药。 我最后一次去医院换药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医闹。看到一群人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我突然想起了杨惜雨和她爸爸。只是很多年前我并不知道,看似和我毫无关系的一场闹剧,却是某个仇恨的根源。 我换了个方向,从另一边楼梯下。下到一楼路过妇产科的门诊时,我随意往里一瞥,就和某个熟悉的面孔对上了眼神。 是顾晓彤。 医生的位子空着,她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好像在等医生来。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头发乱乱的,身体因为怀孕变得有些臃肿,就连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的。 是不是今天就是和所有故人重逢的日子? 她的眼神早就没了当年的戾气。她看了我一眼,很快便把头扭到一边去了。我胳膊下拄着的拐突然滑了一下。 走出医院大门,我怅然若失,从前那些少年少女的脸又回到我眼前。 记忆的浪潮只席卷了我一个人。 只有我还在原地。 我从来不曾迈出步子。 我回到店里,一直坐在试衣间一旁的沙发上,六神无主。 试衣间里突然探出个姑娘的头。 “你好……”她看了一眼我的工牌,“路……渔歌小姐,能帮我个忙吗?” 她没法自己拉上背后的拉链。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职,赶紧站起来,帮她把拉链拉好。 她看到我受伤的腿和胳膊,瞬间变得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没有看到你受伤了……” “没事儿,这是我的职责嘛。”我帮她整理好裙摆,“走,去外面的大镜子前看看吧。” 从前我并不了解幸福,对于别人也许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但对于我,是海市蜃楼,是天方夜谭,像云像雨又像风,反正是抓不住的。或者说,我固执地在等某个不可能的人,不肯承认他不会回来了。可自从我到婚纱店工作后,我渐渐看清楚了幸福的模样。 不管是什么样的姑娘,穿上婚纱的那一刻都会让我言不由衷地赞叹:“真美啊。” 她的未婚夫还坐在大堂,我正准备叫他过来一起看,女孩儿突然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的动作。她悄悄走到他身后,用胳膊一把环住他的脖子。 他转过头,看到她一袭白裙,泪水突然就布满了整个眼眶。 女孩儿见他有了眼泪,自己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却又不想让它们流下来,只是不停地问他:“好看吗?好看吗?” 他不说话,使劲儿地点头。 看,这就是幸福的模样啊。 当天下午周茜就回来了。那个姑娘一眼就看上了周茜带回的某款婚纱,终于在试了很多件以后敲定了那一件。 我帮她量好了尺寸,收过钱之后,却看到周茜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虽然不解,但也回看她。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她胖了。她不光带回了几款新的婚纱样式,还带回了一身肥肉。 “我们每天吃的都是自助餐,我总想着不能吃亏,就吃成这样了。”她耸了耸肩,“跟你说个正事,要不要试试这件?” 她指着那个姑娘刚刚试过的那件婚纱。 “不穿。”我摇了摇头,“我试那个干吗啊?” “我们从前不是说过,结婚之前,总要为自己穿一次嘛。再说了,你在店里工作,却从来没穿过婚纱,这也说不过去啊。” “你就不怕我弄坏啊?” “拜托!”她指了指我腿上的石膏,“你一个残疾人,能有什么破坏力,快去试衣间!” 因为浑身都是伤,我换婚纱的时间用了很久。因为裙摆太大,我没法拄拐,只能在周茜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大堂的镜子前。 助理给我戴上头纱,周茜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鲜花。 我终于认认真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吗?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穿上婚纱的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我艰难地转了个身,周茜和助理不住地点头说,真美啊,太美了。 我流连在镜子前,很久都不想脱下婚纱。 原来幸福是这么让人恋恋不舍。 可我突然看到了江枫,就隔着一扇落地玻璃。 那瞬间我是恍了神的。 大概他也只是路过,随便往里看了一眼,就看到了我。他这次穿了白衬衫和皮鞋,我都有点儿认不出来了。他明显愣住了,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便匆匆离开了,有点儿像逃。 他一定以为我要结婚了。 不是这样的江枫,不是这样的! 上次短暂的见面就那么不了了之,这次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误会我吗? 我提起笨重的裙摆一瘸一拐地冲出店门,在来来往往的人行道上张望,慌慌张张,满头大汗,像个落跑的新娘。可他早就消失在街角了。 时间那么长,空间那么大,过去十年,我们在广阔的空间里一直都是两个从无交集的点,为什么偏偏让他在这个时候看到我? 路过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周茜跟着跑了出来,拽着我说:“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干吗吗?!” “我不过就想告诉他,我没有嫁人,这身婚纱不是我的,我只不过是犯贱试试而已。” “告诉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她大喊了一声,“你要是再把这婚纱弄坏了可怎么办啊?!” 是啊,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27岁的剩女跟别人说起自己从高中起就单恋着的男生,大概别人会觉得我有病。 穿着婚纱的路渔歌和穿着脏兮兮校服的路渔歌并没有什么两样,她还是那个爱着陌生人的路渔歌,可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的江枫,明显不是当年那个穿着学校制服的毛头小子了。 他过去不喜欢我,未来也不会爱上我。我欠他的太多,就算我想还,他也未必想让我还吧。 我应该清醒,其实我早就该清醒了。 我陷进去了,回不去可是也出不来了。 十七岁的那道坎,我迈了整整十年,还是没能迈过去。 “你还想怪谁?怪自己腿太短呗。”周茜说,“矫情什么呀,快找个人嫁了吧。” 可我还没从他嘴里要出个答案来。 [三] [三]自从上了几件新的婚纱款式之后,店里突然忙了起来。 “渔歌,我下午约了摄影师和模特,要拍海报,你再去和吕凉确认一下婚纱细节。” “吕凉是谁?” “就是那天试完婚纱后跟未婚夫抱着哭了半个小时的姑娘。”周茜一边照镜子一边回答我,“拜托你专业一点儿好不好,能不能记住客户的名字?”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让我帮她拉拉链的姑娘。 “尺寸不是都确认过了吗?” “谁让顾客是上帝呢。我说你腿受伤了不方便,人家还非要报销你的来回打车费。” “点名要我去?” “是呀,她说就找附近一家咖啡馆,不会离咱们太远。我一会儿帮你叫辆车,你路上当心。” 我和吕凉约在了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吕凉说那家咖啡馆有很多熊玩偶。我笑着说好,难得她还如此有少女心。 我打了车过去。 “路小姐,这边!”吕凉坐在一个角落里。 我刚走过去,她就把手机递了过来:“先帮我拍张照!” 她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只巨型的熊,她抱着熊做出各种可爱的表情。看来她完全没把我的满身伤痕放在眼里啊。 “你们年轻人真有活力啊。” “瞎说什么呢。”她亲昵地翻了个白眼,“你才比我大两岁,就搞得自己像出土文物似的。胳膊和腿好点儿了吗?” 我晃了晃还没拆纱布的胳膊,反问她:“你觉得呢?” “我把一个伤员硬生生拽出来已经被我老公骂了半天了,你就别再增加我的愧疚感了。” “那你还忍心?”我跟她开玩笑。 “可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啊。我帮你要了卡布奇诺,可以吧?” 我点点头,顺手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拿出笔记本,问她:“哪里的尺寸需要改?我们再来核对一下。” “尺寸没问题,我有别的事。”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有别的事怎么不早说?我出来可是为了工作的。” 她有点儿胆怯,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才开口:“我只有你们店里的电话,万一被你们老板发现我找你是为了私事,会扣你工资的。所以我才说尺寸有问题,叫你出来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又软了些:“什么事啊?” “上次你不是提起过,你现在还单身嘛……” 她要给我介绍男朋友?为什么一过二十五岁,身边所有的人都瞬间像《楚门的世界》里的人一样,向我昭告前几十年全部都在演戏,而他们所有人的本质都是红娘?现在就连没什么交集的顾客都按捺不住要迫不及待想让我幸福,我简直要感动得流眼泪了。 我有那么可怜吗?我就那么惨吗?二十七岁还单身就低人一等吗? 我看了看腿上的石膏和胳膊上的纱布,它们好像全都在说“是”。没人照顾只能瘸着一条腿自己去医院,晚上睡觉前连水都不敢多喝,怕起来上厕所太麻烦。 这么看来,我确实蛮值得同情的。 但我并没有发飙或者直接走掉。一是因为最近几年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起初我还会跟对方据理力争或者干脆把对方拉进我的黑名单,后来亲近的人也叫嚣着“为你好”而做同样的事,我早就练出了微笑点头、内心却在说“去你大爷”的功力;二是因为我的腿还打着石膏,我这么走出去,并不是很潇洒。 “如果你是想给我介绍男朋友,那大可不必……” 我的话还没说完,吕凉就自顾自地开始说了:“我邻居家的哥哥,一直在法国留学,他跟你年纪一样大,我总觉得他跟你有某种气质很相似,就想介绍你们认识。就当交个朋友嘛,也不一定非得追求个什么结果。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 我真感谢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又立刻打断了她,说:“我愿意!” 并不是突然想开了,只是她说到“法国”“年纪一样大”的字眼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侥幸。 也许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吕凉也有些意外,她立刻展开了笑脸说:“你知道我有多怕你拒绝我吗?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也不用那么急的……”我口是心非地说。 “那……我回去当面跟他说好了。”她说。 [四] [四]我回到店里,周茜正跷着二郎腿哼歌。 “心情不错呀?”我扒着沙发的边缘,单脚跳到了沙发前面。 “你腿脚还没好,就想着飞了,注意安全。” “渔歌姐,刚才有一位顾客来,说想要给周茜姐订套婚纱。”周茜的小助理对我说。 “哟,桃花运啊。”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一定是个土豪。” “他已经来过店里好几次了。开始我以为他是给未婚妻看,没想到他今天又来了。今天他没有挑婚纱直接开门见山对周茜姐说,他就是为了周茜姐才经常到店里来的。” “哎哟喂,这么浪漫呀。”我怪声怪调地大叫,“真想看看是怎么样一位先生能看上我们周……” 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的男生就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我阴阳怪调说的那句话,然后和周茜一起笑了起来。 “才走了几分钟,就想周茜了?” 男生大方地回答:“是又怎么样?” 老娘还没有男朋友,你们就先秀起恩爱了。我气得想用拐杖敲他的脑袋。 他把钥匙落在了店里,拿了钥匙便很快离开了。 “怎么样怎么样?”周茜立刻变成娇羞的小女生。 “还等什么啊,快答应!” 周茜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有了男朋友。周茜中午顾不上吃饭的时候,她男友会来送饭,每次都带四人份的。我和助理总是比周茜更热情一点儿,因为拍好了他的马屁,第二天的饭会更好吃。 曾经高喊着“老娘才不将就某个浑蛋”的周茜,如今也变成个温柔的姑娘。 [五] [六] [七] 《时光满春深》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