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 铁甲白衣(改) 第一章 顾烈其人。 顾烈,楚王之孙。 楚王能兵善战,为燕朝立下汗马功劳。皇帝赐楚地,封一字并肩王。最后,皇帝说楚王谋反,夷了楚王九族。 楚王家臣拼死救出年仅八岁的顾烈,作为楚顾独苗,日日被教诲“亡燕复楚”长大。 终于,暴燕无道惹得群雄并起,顾烈二十三岁那年,隐匿的楚王家臣从四方赶来,举兵反燕。 争霸七年,顾烈登顶逐鹿,立楚朝称帝。 顾烈共掌天下五十年,励精图治,勤政爱民,死后,他安排培养了三年的储君——顾炎继位,王权平稳交渡,不扰百姓。 史书评曰: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 据传曾有宫中女官回家与爹娘闲话,“自我进宫,掌未央宫饮食,至今十余年,仍不知陛下饮食偏好,细思之,怖也。” * 把储君继位都安排得稳稳当当,顾烈自认平生无憾。 他快八十了,没老糊涂,若不是将才凋敝,他也不必御驾亲征,打赢了仗,却在回程路上遇刺中了一箭。不论背后是谁人安排,都可算是天意。 储君顾炎,本是不同宗的中州顾,纪南认宗后,算来是顾烈的侄子,在顾氏下一辈中,才能是顶尖的,虽然和顾烈自己比还差着,演得也差,不挤眼睛连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又吵闹哭得又丑,让顾烈临死都被搅和得不安生。 大楚帝王抬手给了储君一巴掌,骂道:“汝乃储君,寡人将死,汝不日即将登基,如此嚎啕,成何体统!” 到底储君还是聪明,当即也一副严正模样,纳头便拜:“是孤担忧心切,孤错了,皇父教训得是,但求皇父勿再说此言,皇父一定能逢凶化吉!” 演了这么一出,够史官写了。 人之将死,顾烈自认谁都不欠,再懒得掩饰淡漠,他咽下一口血,换了当年军中对将帅们的随和语气,对储君最后嘱咐:“我死后,你就是皇帝,我不多说讨嫌,总归你要守住大楚江山,你守不住,千百年后史书上都记着你是亡国之君。你自己想。” 自顾烈登基,身边人来来去去,不知换过多少次。帅帐里这些人包括顾炎,从未见过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这么随意说话。还站着的都扑通跪了一地,暗自怀疑陛下是不是中邪了。 这一跪,帅帐里针落可闻,就连失血过度、耳朵嗡响的顾烈都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叫。 顾烈挑眉,提着一口气问:“何人喧闹?” 来不及等顾炎阻止,帅帐门口的小兵立刻进来跪地禀报:“回陛下,是抓到的刺客。” 蠢货。 顾烈糟心地看了顾炎一眼,把储君看得冷汗涔涔,又问:“他喊什么?” “回陛下,此刺客妖言惑众,喊着陛下冤杀良将,他是给狄将军报仇。” “哦,狄其野,”顾烈忍不住笑了,把嘴里的血都吐在帕子里,帕子霎时红透,从顾烈手指缝里漏出血丝来。狄其野当年说丝帕还不如棉布吸水干净,今日一看是没说错,“他死的时候,说我要孤零零再过四十四年,真没说错。” 明明顾烈是闲话家常的语气,帅帐中人人皆呼陛下息怒,抖似筛糠。 顾烈却是真心一叹:“狄将军享年二十八岁,天纵英才,可惜可叹。若他在此,何须寡人御驾亲征?” 众呼:“臣等无能!” 顾烈都懒得搭理他们,对着储君继续嘱咐:“姜扬一辈子忠于我顾家,他也老了,你用不用,都别亏待他,连累我被戳脊梁骨。” “儿臣惶恐!” 储君也抖起来了。 儿什么臣,你又不是我儿子,顾烈嫌他腻歪。 “寡人的陵修在秦州点将台,刚巧离这不远,就累你们顺路送一趟了。” 众臣又是请罪不歇。 “让人把那只淡青冰裂纹罐子拿来,记得,把它放进棺里,此乃寡人喜爱之物,让它陪寡人最后一程。” “儿臣谨记!” 顾烈最后看他们一眼,淡然道:“都出去吧。别最后还吵得我烦。” 大楚帝王已是弥留之际,他的话依然无人敢违背,众人三拜,轻声退出帐外。 侍人默默地抱着罐子来,默默拜了好久才走,顾烈当看不见,脑海内回顾平生功绩,抛去心口箭创的巨痛,心底是全然的满足。 功成身退。 顾烈满意地想,恰好功成身退。 手边的淡青冰裂纹罐子凉手,不小心印了个血印子上去。 辅定天下之功,与天子同葬,不算辱没了吧? 不乐意也没办法,顾烈曲起手指敲罐子,谁让你狄其野到最后还那么任性,非要寡人答应死后烧身,闹得堂堂兵神只有个衣冠冢,又不是寡人故意不给尊荣。这小子,尽让寡人背黑锅,连人安排刺客都碘着脸拿你说事,你说你多有本事。 还有酸儒写诗说什么“鹿死良弓势必藏,赤子功高招怨谤。将军本是倾城色,当年铁甲动帝王”,也不知是真心给狄其野喊冤,还是跟着文臣一起编排他。 想想狄其野,顾烈本就重伤的胸口一痛,气的。他心底生出一点愤然,又在罐子上敲一下,你自己行事任性,招惹非议,寡人不过是起了疑心……顾烈回想当年情景,竟然越想越气,只觉得当年一片栽培爱护之心都喂了狼,随后眼前一黑。 终能长睡不用醒。 这是大楚帝王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然而顾烈一睁眼,当年白衣铁甲的少年狄其野,正在他眼前杵着。 还没定睛看仔细,这小子转身就走。 满帐子都是日后大楚朝的肱骨之臣,现在还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他们用震惊的表情看着顾烈,仿佛在说老子英明神武的主公怎么会突然流氓! 顾烈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拿着个桃,切了两半。 他记起来这段初见,史书载:“狄其野白衣铁甲,救楚王于危难之际,楚王见之心喜,一时忘形,分桃以待。” 顾烈只觉满口都是苦意。 好不容易功成身退了,老天爷把他弄回来,是要他重新打一遍天下?重新治大楚五十年?这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狄其野临死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 什么人会去可怜万人之上的帝王?太奇怪了。奇怪到让顾烈一直忘不掉。 前世,顾烈一直没去查清狄其野究竟有没有起反心。没必要。 此刻,他想起那个过于准确的“四十四年”,总觉得也许并不是单纯的巧合。 仔细想来,前世若非要说有遗憾,仅狄其野而已。 顾烈把桃子往嘴里一塞,桃甜冲去了苦味。 重活一世,好吧,那他就查清楚他的狄将军。只要狄其野今世不生反心,他一定宠得有始有终,不让这个唯独对他任性到心狠的大将军死在他面前。 刚被楚王收入帐下的大将陆翼实在忍不住了。 “主公”,陆翼大喇喇地出列抱拳,十分耿直地提醒,“那少年跑了很久了。” 您可别再盯着看了! 顾烈回过神来,又撞上众将一副不忍直视的神情。 …… 这口桃花黑锅这辈子也甩不掉了,狄其野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克寡人? 顾烈称帝多年,一时找不回当年在军中戏笑怒骂的调调,只是敛目定神,低咳一声,便张嘴笑道:“我还是第一回遇着在兵营里转身就跑的,他跑哪儿去?” 众将一想,也都乐出了声。 那少年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裳,连靴子都是白的,还不是专门作战的皮靴,是普通的绸面靴子,若不是他身上套了不知从哪儿扒下来的不合身铁甲,一眼看去只会以为是哪家走丢的王孙公子,哪里像是个带兵打仗的。 走在兵营里突兀出众,好似一窝灰鹅里站了只仙鹤。 偏偏就是这么只仙鹤,带着根本不熟的散兵,救众人于围困之中,以一己之力扭转战局,可谓用兵如神。 “再说,我被这么个小小少年救了,还不许我开个玩笑”,顾烈继续给自己找补,不惜抹黑自己的心胸,“他如此不禁逗,不像是在外行走过的,一身衣着干干净净,也不像是久征沙场,似是个小少爷,真不知是何方人物?” 众将听闻,随着主公思路往深里一想,顿觉这少年非同一般,看向主公的眼神多了分钦佩,难怪都夸主公慧眼识人啊。 “在下乃秦州青城人士,学过兵法,平凡出身,并不是什么小少爷”,跟着姜扬回来的狄其野刚进帅帐,听到顾烈的猜测,张口就不高兴地回。 虽说顾烈平素都与众将打成一片,但顾烈到底是主公,主辱臣死,这少年已是第二次不给顾烈面子,尽管有救命之恩,众将心底难免生出不喜。 有人想出口教训,姜扬先笑着打起了圆场:“狄小先生心直口快,当今乱世,天下三分,哪里还有以出身论英雄的道理,何况狄小先生用兵如神,对我等有救命之恩,足证是不凡人物。主公,您以为呢?” 姜扬这位顾烈最倚重的家臣谋将出口相护,谁还会多说什么,都看向顾烈。 众将皆尊视顾烈,顾烈凝神细思。 前世两人相遇就闹了分桃的误会,狄其野又来历不明,顾烈心存避忌,把狄其野交给姜扬带着。 后来狄其野带兵出战,屡建奇功,他对狄其野心生爱护,赏宠不绝。直到报说狄其野多次打听他过往旧事,犯了忌讳,才令顾烈暗生冷淡,埋了疑心的种子。 于是顾烈看向众人,先如前世一般开口认错:“本王只擅水战,此次不听诸位劝说,险著大错,若不是狄小先生神兵天降,大业危矣。本王心中悔极,一时失态,还望诸位兄弟和狄小先生见谅。本王绝不再犯,请诸位共鉴。” 见主公主动承责,众将心中豪情顿起,纷纷单膝跪地,大喊:“主公英明!” 竟然没有一个人反驳“本王只擅水战”。 尽管前世已有足够教训,顾烈还是极其轻微地挑了挑眉,不甘心。 在这群情激荡中,狄其野忽然笑起来。 有道是事不过三。 发觉众将眼神不善,狄其野临危不乱,对顾烈拱手,略一弯腰道:“主公深明大义。只是狄其野山野小民,不敢担‘小先生’之称,若蒙主公不弃,末将愿在主公帐下听令。” 有人质问:“既然投效,为何不跪?” 狄其野一愣,还未有所反应,顾烈已经出言相护:“不必强求,来日方长。我顾烈帐下,皆是出生入死肝胆与共的兄弟,没有强人下跪的道理。” 听主公此言,众将大笑,都呼痛快。 狄其野心知顾烈这一句话,既是下楼梯,也是探路石,归根结底是主公好意,于是投桃报李,再度拱手解释道:“非是末将不服,只是末将幼时便已孑然一身,未跪爹娘,不跪天地,从不曾对人屈膝。” 此话一出,众将霎时把对狄其野的一肚子芥蒂都消了。 前世顾烈未曾相护,狄其野犹豫后选择跪投主公,因此顾烈不曾听过这番解释。狄其野虽对顾烈屡屡任性,颇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却从不是拿爹娘信口胡说的那等人。 顾烈认为,狄其野这番话九成九是真话。 前世后来问起生平,狄其野都不肯多言,只推说是在战乱中没了家,乱世中自然无人深究。原来狄其野年幼就成了孤儿,不怪来历不明。 但若果真如此,他怎说是秦州青城人氏?他一身武艺兵法从何学来? 这个人,像个八卦迷宫阵,走进去,却发觉更看不清。 有意思。 ※※※※※※※※※※※※※※※※※※※※ *求收藏~求收藏专栏~ *接档新文求预收:《银河天真梦想[星际abo]》 谁家公子(改) 第二章 天下共分十州,蜀州地处西南,人杰地灵,楚军攻打了九个月才啃下这根硬骨头,到最后,若不是有狄其野神兵天降,还险些功亏一篑。 蜀州春日多晴好,就是天黑得早。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落日,晚霞瑰丽,姜扬和顾烈在军帐间随意走走。 他二人习惯如此,即可观察关心普通将士,也方便谈一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这年姜扬三十三,比顾烈大五岁。 夷九族后,残余的楚王家臣流离逃命,隐匿四方,顾烈亦然。 直到顾烈十七岁时,姜扬被派到他身边,是家臣中最早与顾烈相识的。 他待顾烈有如兄长,是顾烈最亲近的家臣。 姜扬正劝说顾烈不可怠慢狄其野,他说起话来总是很语重心长的模样,多少年不曾改变。 但此时姜扬毕竟没老,还是个爱美男子,手里拿着他那柄不知哪家姑娘送的羽扇装模作样地摇。这扇子是用绿孔雀珍奇华丽的尾羽织就,在昏黄暮色中都隐见其辉,配上他儒雅文士的外表,端的是风流倜傥。 只可惜节气不大对,哪有正经人惊蛰天打扇子。 顾烈想起他半百之后那副严正慈祥的面貌,颇觉命运奇诡。 他们前方就走回了帅帐,帅帐外的守值近卫正在交接轮岗。帅帐侧边新移来一顶略小的帐子,有杂兵站在帐子门口,对隔壁帅帐外的近卫再三顾盼,似是想要求助。 姜扬本想把狄其野揽到他帐子去,反正他们不日就回荆州大营,挤一挤也没什么。而且姜扬心思缜密,他一是有心把人带在身边探清底细,二是想在初见就闹了误会的主公和狄其野之间做个缓冲,免得大楚失去良将。 但他还没开口,顾烈就命近卫新移一顶帐子到自己帐边给狄其野住,显然是要亲自带着。 世人推崇主公知人善用,然而军中大将更佩服主公的是他“奖惩分明,一视同仁”。 姜扬从不曾见主公对谁像狄其野这样,才一见面就处处都透着奇怪。也许正因为狄其野是个奇才,主公才待他如此不同? 姜扬看到这帐子,又操心起来,再次对顾烈语重心长:“主公,你得把人留住。此子绝非池中物!” 顾烈微一颔首,答了知道。说着二人已经走到了杂兵不远处,顾烈用眼神止住了欲上前的近卫,下巴往那杂兵处一点。 姜扬明白再多说就惹嫌了,顺着主公的意思,对那杂兵黑着脸问:“守帐门还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你是哪个将军手下?” 杂兵,是楚军中负责将军身边的大小杂务的兵种,属于各将军的直系兵。大多招的是各将军信得过的族人乡亲。 狄其野孤身来投,自然没有杂兵跟随,大概是顾烈近卫从哪借来的。 那杂兵一愣,哭丧着脸回道:“主公,姜将军,小的是敖将军手下,被主公近卫借来招待狄先生,这,狄先生要小的找个使唤婢女来,可主公有令不得扰民,小的去哪儿给他找姑娘?” 这话一出,顾烈当时就沉了脸,姜扬也皱起眉,但二人缘由不同。 姜扬与狄其野不过一战之缘,不免怀疑狄其野是否是因为自小缺少爹娘管教而品行有亏。 而顾烈则想起了从此时一直延续到狄其野死前的风流名声。 狄其野这风流名声和谋反名声一样蹊跷,似乎都有捕风捉影,要说证据确凿,那却并没有。 尤其狄其野一生无妻无子,府中下人在他死后也受过严讯,各个都给狄将军喊冤。 所谓空穴来风。狄其野这风流名声,最开始就是从一入兵营就要婢女开始传的。 姜扬刚才才在主公面前再三力保狄其野,这下面子里子都挂不住,焦急道:“主公,我进去问问。” “不必。” 顾烈看向那杂兵,亲口问:“他原话如何?” 那杂兵还是那副哭丧模样,好似十足委屈,他张口就要答,顾烈对上他眼神,沉声警告:“原话。” 被主公那双漆黑的眸子一扫,那杂兵顿时不敢再张情做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说。” 杂兵两股战战,抖声答:“回主公,狄先生要水沐浴,小的被叫进去时,他就穿着里衣,披着发,原话、原话是‘给我找个人来帮把手’。” 顾烈侧过头对姜扬轻声不悦道:“敖戈还是不擅管人?” 地上砰砰作响,是那杂兵在连连磕头,边磕边喊是自己糊涂想错了、不关敖将军的事。 姜扬一额头冷汗:“我去查。” “去吧。” 顾烈摆手,抬脚就往帐子里走。 这下姜扬想拦都不好拦,只得期望狄其野机灵一点,千万别再惹顾烈生气。 * 狄其野左等没人来,右等没人来,只得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揩干了长发,坐在铜镜前,妄图自己把头发束起来,但直到他两手酸痛,颈后都出了汗,还是不行,不是没束全掉出了头发,就是束歪了,咬着牙一次次重来。 帐外有人喊闹,狄其野绕头发绕得烦,正起身打算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有个人掀了账布就进来了。 狄其野飞快地握住手边的刀,乌黑长发又散了,滑落白衣。 “谁!” 帐子里有烛火,那人越走越近,是顾烈。 顾烈身长八尺有余,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他眸色发色都极黑,浓于夜色,肤色是纯正楚人特色的白肤。五官深邃,一双眼尾微翘桃花眼,高挺鼻梁,唇不薄不厚。 虽然相貌英俊,顾烈身上自有沙场拼杀出的霸气,搏有杀神名头,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文弱。 顾烈已经脱去黑甲,身上是一身蜀锦青衣,未带刀兵,面对狄其野的持刀问话,连眉毛都没动一根,也没回话。 狄其野见是他,转手把刀扔到一边:“是你啊。” 顾烈扬眉。 是我就不必防备?刚来就连“主公”都不喊,胆子忒大。 顾烈久为肤色所扰,羡慕众将能晒出一身铜皮,前世唯有一个狄其野比他还白,从此摆脱了楚军最白之人这种不霸气的名头。此时一见,果然是白。 狄其野的衣物是近卫赶着送来的,不十分合身。他眉宇间一直带着磨不去的潇洒意气,原本就不大像是武者,这件里衣还有些大,被他松松一系,更显年纪小,其实也有二十一岁,看着总觉得才十八_九。 狄其野比顾烈矮不到一寸,几乎一般高,剑眉星目,目似点漆,唇角天然带着分笑意,坐在那儿像个世家公子。 这个世家公子还娇生惯养得不会梳头。 顾烈对着披头散发的狄其野慢慢问:“我听外面的杂兵说,你要找人帮把手?” 狄其野闻言,即刻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 那杂兵怎么都不可能不认识顾烈,怎么会这么不知轻重,把楚军主公拉进来给他帮把手? 他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也许实在是被头发弄得筋疲力竭,居然想不出该怎么答,愣着看顾烈。 顾烈两辈子头一回看他这副模样。 狄将军,铁甲动帝王,三战惊天下,功高盖主的定国侯,什么时候不是风流潇洒,什么时候不是运筹帷幄,哪里有这种呆愣愣的时候。 顾烈拿起那柄木梳来,把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你仔细看,学着。” 八岁后为躲追兵,顾烈跟着大人四处隐匿行踪,流落乡野,久而久之,该学的都学会了。倒是狄其野这个自称乡野小民的,居然不会梳头。 他放慢动作,轻松将长发梳齐,用台上上灰蓝布带束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然后又将它散开,把木梳交给狄其野:“你来。” 狄其野接过木梳,认真地梳了一次、两次、三次…… 旁观全程的顾烈匪夷所思:“你能用散兵打退蜀州豪强,天纵英才,怎么会学不会梳头?” ※※※※※※※※※※※※※※※※※※※※ 求收藏~ 神兵天降(改) 第三章 昨日狄其野神兵天降,可谓是救楚军于危亡之间。 此战要从蜀州形势说起。 燕朝皇帝中年后渐成暴君,逼反各路豪杰。但老天无眼,这头天下人揭竿而起,那头燕朝皇帝就死在了舞姬的肚皮上,竟是一点报应都没尝到。 国不可一日无主,暴君只会舞文弄墨的儿子被赶鸭子上架继了位,这位文人皇帝抱着忠心耿耿的丞相大腿,在四大名阀势力中夹缝求生。 各路豪杰顺应时势,把旗号从“诛暴燕”换成“清君侧”,接着打。 但各路豪杰不约而同避开了正面攻蜀,故而群雄争霸五年后,蜀州仍得偏安。 蜀州难打是共识,一难难在蜀道难,二难难在蜀州势力分而不聚,虽然燕朝封有一个杨氏的蜀王,但蜀州从来没人搭理那个废物。 一口咬不下来,拖着就怕拖不起。 楚军坐拥荆州大本营,在打下信州后,确保后方无忧,才磨刀霍霍向蜀攻来,打的就是持久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姜扬、敖戈稳扎稳打,将蜀州蚕食鲸吞,尤其是在蜀州良将陆翼倒戈投楚后,楚军已占据蜀州大部,而蜀王杨亭早就成了楚军帅帐的宾客。 昨日顾烈执意领兵,帅大军北攻,是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但蜀王杨亭是个废物,不代表蜀人没有脊梁。 昨日战局原本近乎平推般明朗,顾烈极擅水战,陆战能力虽说一般,应对这种平推之局还是绰绰有余。 但没料到奇袭突来,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蜀兵从中绞断楚军首尾,以悍不畏死的气质急冲猛杀,瞬息间将顾姜陆三帅陷入包围。 唯一被疏漏在外的敖戈本是一线生机,然而他投鼠忌器,一时竟不敢动作,战场上瞬息即逝,哪里容得犹豫再三,把姜扬都气得骂娘。 顾烈素来临危不乱,然而困局已定,实在想不出脱困之计,蜀兵步步缩进包围圈,杀机已现。 恰此时,蜀兵包围不到的山脚林忽然不断窜出骑兵,跟随一位白衣铁甲的惹眼人物,大喊着“蜀兵中计了!”“主公神机妙算!”奔袭而下,打了个蜀兵措手不及,冲出一道不宽的战路,向包围圈内杀来。 电光火石间,顾烈大笑三声,大声令道:“安排的援兵已至,杀!” 除了姜扬,连顾烈直属的左右都督都以为真是主公妙计,一颗心霎那间从命不久矣的凄惶跳到豪情万丈,士气大振,跟随主公冲杀出去,与那小股骑兵汇流,将原本细微的生机杀出了十二分。 他们各个面泛红光,包围的蜀兵也禁不住怀疑是不是真的被人出卖给了楚王,蜀兵本就势力分散,疑心一起,再撞上士气雄壮的楚兵,自是节节败退,那白衣铁甲之人不知何时指挥起攻势,极为漂亮地反过来将蜀兵包围,一网打尽。 这一战,足以让狄其野拿下将军印。 听顾烈夸自己“天纵英才”,狄其野眼神微亮,对铜镜里发髻歪斜的自己和顾烈笑道:“我这仗打得确实不差,但功劳也不全在我。” 还懂得谦虚。 顾烈回视铜镜,见狄其野还看着自己,一副等着被问的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问:“怎么说?” 狄其野立刻侃侃而谈,全然没了方才的呆劲:“此战能成,有两点关键。一是楚军各部编制一统,连几位大将军手下的精锐都是一样编制,因此我得以诳得指挥,否则战机稍纵即逝,神仙难救;二是你……主公你应变及时,若无你及时接应,我带的那队散兵已经一鼓作气冲到了极限,差一点半点都可能被蜀兵识破是虚张声势,别说救你,我自己都必死无疑。” 这个狄其野是顾烈熟悉的战神,而且还记得称呼自己“主公”,真是好不容易,可也忒没个忌讳。 前世顾烈教人是个没耐心的,尤其储君还没他聪明,那三年他被储君蠢到了,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敲脑壳,所以大楚储君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脑袋上常顶着包。 顾烈习惯性抬起手,在狄其野后脑勺轻轻一扣:“死来死去,说话没个忌讳。” 脑袋忽然被敲,狄其野微愣,视线一转,抓着木梳说:“我梳的总比刚开始好些?没人教过我,我自然不会。戴头盔就好了。” “哪有成天戴着头盔的,”顾烈忍不住失笑,眸色一深,笑着补了句,“还说不是小少爷。” 狄其野转过身来,抬头看着顾烈,眉头皱了又松,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顾烈说:“你刚才笑了。” 顾烈不解,耐心等他下一句。 狄其野却另行解释起来:“我被人捡回去深山里,非要我拜师,他不梳头,也没教我,我头发长了就割短,剩下用布带一系,方便得很。前一阵我逃出山,去店里买衣裳,掌柜大娘以为我遭了劫,帮我梳的头。” 顿了顿,还要强调一句:“真不是小少爷。” 又是一段从没听过的来历。 顾烈似乎有些明白狄其野的脾气。 “头发长了割短这话,别随意往外说,”顾烈一叹,真不知这人是怎么野生野长的,“有道是‘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人人都知,头发轻易剪不得。” 他也不追问,倒让狄其野意外:“你不问我究竟从哪儿来?” “我问了你会说?”顾烈眉头一挑。 狄其野抬头看他,想了想,答:“姜扬说,英雄不问出处。” 顾烈笑着接:“好一个‘英雄不问出处’。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但有一句话,我身为楚王,却不得不问。” 狄其野微微皱眉,听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顾烈看进狄其野的眼睛,“狄其野,你投楚军,是为何而来?” 狄其野却松了一口气,像是顾烈问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他离了镜台,单膝跪地。 向他的主公宣誓他的忠诚,尽管他的主公也许并不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狄其野此生,为君而来。” 楚王扶起狄其野,视线在台上那柄战场上随处可见的大刀停留一瞬,转身离去。 ※※※※※※※※※※※※※※※※※※※※ 求收藏~ 天下三分(改) 第四章 姜扬起了个大早,风度翩翩地摇着羽扇往帅帐走。 走到帅帐前,却见主公提着一把刀要进旁边的小帐子,姜扬大惊失色,疾走数步扑将过去:“主公!刀、刀下留人啊!” 顾烈跟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姜扬话脱出口就觉得不对,被主公一嫌弃,讪讪地笑,找补道:“您怎么舍得把这压箱底的宝刀拿出来?给狄小哥开开眼?” 这一晚上就从狄小先生成了狄小哥,看来姜扬对狄其野之将才确实是万分欣赏。 “他没个兵器,借他用用。” 姜扬又一次目送主公掀帘进了帐子,似乎有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将杂思撇之脑后,姜扬欣慰地想,主公对善战之才是真好,连特地命人打造的宝刀都舍得送,识人善用,姜扬与有荣焉。 “这是什么?” 狄其野在和头发较劲,一看顾烈提着把杀机四溢的刀进来,霎时松了手,几步走到顾烈面前。 就是对锻造一无所知的狄其野,也能看出这把刀的非凡之处。 它是一柄环首刀,刀柄最顶端是金色龙环,惟妙惟肖的金龙衔着尾巴。刀柄和顾烈握在另一只手中的刀鞘皆是十分漂亮的青铜色,饰有纤细的金色云龙纹,修长坚韧,暗藏锋芒。 雪白光亮的刀身又直又窄,厚实的刀背和锋利的刀刃构成一个险恶的弧度,刀身上还有滚珠血槽,美到极致,狠到极致。 最特别之处在于这把刀是顾烈设计,为了在骑马打仗时更好发挥,刀背加厚,足以承载用刀者全力砍伐的力道。而它的刀柄和刀身都长于一般的环首刀,尤其是刀头拉长的长弧刀刃,足以取走对骑人头。 方才顾烈掀帘进帐,外头的日光在指地的刀身上一晃,晕出的彩光似是弧状光刃往帐内一划而过,霎时便令人心头一窒,杀气逼人。 这是一把注定要蹈锋饮血的凶器。 “青龙刀,”顾烈翻手挽了个花,回刀入鞘,把刀放在狄其野手里,“借你。” 当年顾烈还想改善自己的陆战风评,打了这柄刀,想着有机会一雪前耻时拿出来用,谁料到他等啊等,等来个用兵如神狄其野,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机会。这刀被他挂成了装饰,在武将间是一大趣谈。 狄其野还挺喜欢这刀,后来问顾烈讨过,那时顾烈正因为他和风族首领私下见面的传闻疑心大起,自然不愿给,赏了别的。 到最后,这把凶兵竟然没怎么上过战场,可谓是宝刀蒙尘。 俗话说得好,宝刀配英雄。 狄其野抓住刀柄将刀抽出三分,热烈地打量锋刃,然后好好收进刀鞘,看回顾烈:“借我?主公小气。” 本就不舍的顾烈脸一黑,下巴往镜台一点:“坐。” 狄其野瞬间领会了顾烈的意思,抓着刀往镜台前一坐,眼含笑意,老实不客气地把梳子往身后一递:“有劳。” 伸手拢起乌黑细密的长发,顾烈慢慢用梳子梳通,好在狄其野的头发细滑,被他之前百般折腾,竟然没打结。 顾烈边梳边问:“如今天下三分,你可知各是谁主?” 狄其野看着铜镜,仔细斟酌着回答,好似天下皆知的事情他并不十分清楚,又好似知道得太多不愿泄漏天机,生怕自己说快了:“退守北方的燕朝,南侵中原的风族,和主公的楚军。” 将布带绕进乌发中,顾烈仔细解说道:“一是燕朝,群雄反燕后,燕朝退守雍、雷、翼三州,为主的是文人皇帝杨平,但三州实质上是被燕朝的四大名阀把控。” “二是打云草原的风族,他们去年冬天趁中原乱局南侵,已经占了西州。” “三是楚军,占了荆州、信州,和刚打下的蜀州。” “剩下的三州:秦州、中州、青州无主,势力纷繁,大多都与四大名阀有纠葛往来,故而不可拆分看待。” “除了这三方,还有一些小股势力占山为王,不足为惧。” 狄其野不能动脑袋,轻嗯一声为应,又问:“主公下一战,想打青州?” 顾烈手中布带一紧,狄其野头皮一痛,嘶一声,被顾烈教训了句:“忍着。” 待得发髻梳成,顾烈才道:“世人都以为楚军会一鼓作气,北上攻秦州,你为何觉得我想打青州?” 狄其野连磕绊都不打,理所当然地应道:“风族已经占了西州,秦州北与西州接壤,南与雍州相邻,打秦州,风族与燕朝都有可能为了自身安危攻楚,那楚军会陷入双边作战。同时,蜀州虽然已经打下,但人心尚不驯服,一旦楚军在前方遇困,蜀州人心浮动,有可能后方起火。” 说得都对。 顾烈满意点头,再问:“那为何打青州?” “青州背靠荆州和信州,都是楚军占地,后防无忧,大可放手去打。青州虽与四大名阀纠葛不清,但毕竟已经不属燕朝控制,四大名阀不能贸然出兵,就算出兵,也可分而破之,不费吹灰之力。” 还不费吹灰之力。 ……实话是实话,未免太狂了些。 顾烈把梳子往镜台上一丢,半认真半戏谑地说,“你这么说话,是要得罪人的。” 狄其野对铜镜看看,满意地握着刀站起来,笑得好看,说出来的话却照样张狂:“人人都有嘴,但不是人人会打仗。” 那意思似乎俨然是:得罪就得罪了,有我能打吗? 顾烈皱眉,语带规劝:“你初来乍到,如此树敌行事,日后如何自处?” 狄其野眼神绕过他的眉头,歪头想想,笑起来:“人言可畏,但主公英明。我如何会不能自处。” 良将折戟,鹿死弓藏,也许只证明,未遇良主。 * 顾烈眼前一暗,仿佛又见多年后那天,突然穿起了一身白衣铁甲的定国侯。 他总是一副潇洒懒散的模样,笑得随意,明明天纵英才,却袖手不理朝中事,没被拘在宫里的时日,就找机会四处去游玩,还动用人力物力往宫里寄路上买的玩意儿,绿豆糕的手作方子,琉璃灯,蒲草编的兔子……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闹得文官纷纷参他不务正业、鱼肉百姓。 几乎要累死在勤政殿的顾烈对着这些参本,议也不是不议也不是,气得呕心,总觉得狄其野是故意的。 那天是未央宫饮宴,狄其野是那副老样子,往嘴里扔了颗葡萄。 他不知为何穿了一身铁甲白衣,不是富贵花,是封鞘利刃,潇洒落拓的模样把宫女勾得脸红心跳。 “陛下。” 顾烈那阵子被他气狠了,板着脸看他,他却端起青玉杯对顾烈一笑,似是刚神游天外回来一般突然说起,“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 “人言可畏啊陛下。” * 顾烈揉揉眉心,也笑了:“那我要是不英明,你就随人去说了,不打算改改?” 狄其野察觉顾烈笑得奇怪,但没处寻思,跟着顾烈往外走,只说:“不会的。” 他把前半句直接给否了,就是不回答后半句。 “这么信我?”顾烈一手掀起帐帘,转头看他,调侃似的问。 狄其野略一思索,认真答:“我效忠的是主公,别人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干系。忠臣良将,不就该这样吗?” 这是在棺材里躺了多少年的迂腐老儒生才说得出来的话。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上都这么写。” 他居然是认真的,不是在玩笑,于是顾烈几乎要被他逗笑了:“那本书上没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狄其野毫不犹豫地回答:“一把刀,若再无用武之地,留着伤人伤己,不如断了熔了,免得相看两厌。” 相看两厌。 顾烈呼吸一窒,咬着牙出了帐子。 狄其野莫名其妙地看着顾烈突然大步往前走,好似在赶时间,于是握着刀紧跟着顾烈进了帅帐。 一进去,狄其野就撞上了满脸欣慰的姜扬。 姜扬才三十三,看二十一岁的狄其野眼神慈祥得像是看儿子一样,他满意地看看人,又满意地看看刀,淳淳叮嘱:“宝刀配英雄,狄小哥,你可不要辜负主公一片心意。” 明了姜扬是一片善意,狄其野笑笑:“我一定好好用它。” 姜扬连声说好。 “不过,”狄其野把一直以来的疑惑问出来,“我听说大楚崇火崇凤,为什么主公的刀是青龙刀?” 姜扬怜爱地看了乡下孩子一眼,解释道:“主公武库所藏颇丰,平日里常用的紫霜剑,剑上装饰有我大楚的火凤纹章。” 乡野小民毕竟是没见识,堂堂楚王,怎么可能就一把刀。 狄其野的满意度霎时就低了半分,原来除了这把有名的青龙刀,他还有很多刀。 姜扬见狄其野有些不得劲,立刻被狄其野对主公的孺慕之情感动了,安慰道:“这把刀是主公亲自设计,青龙和火凤一样,同为瑞兽,古语有言” “龙凤呈祥?”恢复好心情的狄其野接口猜道。 姜扬被这四个字震得嘴角一歪,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翼在他们身后哈哈大笑:“狄兄弟,你可真有意思。” 顾烈坐在帅位上,手指往扶手上一敲。 众将各归各位,默然肃立。 “闹够了?” 众将有的嬉皮笑脸有的寻常表情,但都不敢再出声。 “闹够了来说正事。姜扬,你先来说说。” ※※※※※※※※※※※※※※※※※※※※ 求收藏~ 乡野小民(改) 第五章 姜扬为人缜密稳妥,又是主公近臣,因此楚军议事多由他开场。 姜扬说蜀州已定,应当选出良将驻守蜀州,管理蜀州收服民心,其余大部楚军可班师回荆,让兵将们稍作休息,再做打算。 正所谓一张一弛,方是成事之道。 楚军攻蜀打了九个多月,如今胜负已定,啃下这么一大块硬骨头,现在说要衣锦还乡,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因此姜扬此话一出,便有不少将领点头相应。 还等着将功赎罪的敖戈急了,姜扬话音刚落,敖戈便对着顾烈拱手道:“主公!末将认为还是应当趁胜追击,北上攻秦州,一举拿下秦蜀二地,岂不痛快!” 将领大多好战,此言一出,也有附和。 顾烈眉头微挑,似是有兴趣,但没回话,他看了眼姜扬。 姜扬对敖戈笑道:“敖将军能征惯战,忠心义胆,但蜀州局势未稳,将士们也征战日久,还是应当稍作休息才是。” 其实姜扬所言,就是把他开场的话换样子再说了一遍。 按照姜扬的性格,他这番论调必定是已经与主公商讨过,得了主公的首肯,所以他才会重复言辞,隐晦地劝敖戈闭嘴。 假若不是如此,按照姜扬的惯来做法,此刻该是循循善诱,把敖戈真心所想套个底儿掉。 但敖戈昨日在战场上因一时犹豫延误战机,险铸大错,此是一;昨夜他帐下杂兵又被姜扬和主公当场抓住给狄其野使绊子,此是二。 其三,敖戈不是楚军家臣,而是顾烈打信州时收服的敌将,他勇猛有余,机智不足,人不算坏,但心机又不少,他一直担忧顾烈对他有多少信任。 因此如此种种相加起来,敖戈此刻心内是焦急无比,哪里听得出姜扬暗地里的提点,紧走两步到堪舆台前,指着战事舆图急着反驳道:“主公坐断东南,前方三州均为无主之地,咱们攻下秦州,再拿下中州和青州,中原大地全入主公彀中,这天下便是主公天下,什么西风什么北燕,又有何惧之?” 那堪舆台十分宽大,摆在帅帐右侧,是以黏土沙土做出的立体地形图。山川崖谷惟妙惟肖,由专门的堪舆队实地采数再进行制作,战前制作,战后销毁,是楚军不外传之密宝。 此时这张堪舆台上有一大一小两面舆图,大的是战前所做的蜀州山川,小的是旧有的燕朝十州图。 众将随着走到堪舆台边,姜扬以羽扇指出路线,反问:“蜀州未稳,仓促攻秦,粮草供给如何解决?” “就地征粮,就地征兵,”敖戈面上隐隐露出几分厉色,“蜀州已是楚军囊中物,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原本闲闲站在一边旁观的狄其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众将侧目。 敖戈暴怒:“小子尔敢!帅帐之中岂容你放肆!” 狄其野也知自己笑出声来是有些不妥,但一个被蜀兵拼死一搏弄得差点连主公都没了的将军,现在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怕他们反了不成”,着实是太过幽默。 要怪也不能怪自己,得怪说大话的敖戈。 但被众将行着注目礼,狄其野多少也有那么半点不好意思,毕竟军帐议事中笑出声来还是不对的。 他抬眼去看坐在帅位上的顾烈,被顾烈不咸不淡地还了个眼神,心里估量着顾烈没有生气,于是本就没打算客气的狄其野大大方方地不客气:“敖戈将军息怒,狄其野只是思及昨日战况,一时出神,没有故意取笑将军的意思。” 这不是故意取笑,还有什么是故意取笑。 没等气红了眼的敖戈回话,也没等姜扬出来打圆场,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开口了:“一时出神?你倒是悠闲。说说,你怎么看。” 又被递了梯子。 狄其野颇觉玩味地又看了顾烈一眼,顺着顾烈的意思,走到堪舆台边,轻松道:“回荆州,攻青州。” 姜扬接话问:“为何攻青州?” 狄其野执起竹笔在舆图上虚虚一划:“背靠荆州信州,后方无忧,青州内部势力纷杂,与四大名阀牵扯太多,好打。” 他这么随便一划,恰好就划在了王谢名阀势力的分割界,姜扬站得近,青州密探又是姜扬一手安排,因此很多青州情报姜扬都了如指掌,但狄其野一个乡野小民是如何得知?姜扬这样想着,面上不显,心头是重重一跳,不动声色地打量狄其野。 敖戈被他散漫的语气激怒,质问道:“你自言乡野小民,如何知道青州内部与四大名阀牵扯?此人身上矛盾重重,主公,我怀疑他是风族奸细!” 狄其野实话实说:“势力牵扯是早上主公讲给我听的。” 此话一出,姜扬霎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主公说的,主公对狄小哥当真看重,主公识人善用,大楚之福。 而敖戈则瞪着一双红眼睛看着狄其野,一脸难以置信的痛苦,那架势仿佛是糟糠妻看着逼宫妾,把狄其野雷得背后一寒,执着竹笔,指着舆图不耐烦道:“我若是风族将领,你还指望能打下秦州?有岷江相隔、萧山为障,你没打进归城,我已经从西州长驱直入,整兵相待。” 敖戈被激起了战意,也拿起一支竹笔,气道:“我为何要正面攻归城,我大可从洋城渡岷水,绕过萧山,直取蕤城,再攻归城。” 狄其野大大摇头,好笑道:“我从西州攻秦州,本就占了地利,你竟然还绕萧山走远路攻蕤城,等你打下归城,恐怕大半个秦州都已经是我囊中物,何况不论你怎么绕远路都不得不渡岷江,西州与蜀州纵深接壤,我大可派兵断你的粮。” “我攻一城,你就能打下大半秦州,乡野小民纸上谈兵,你好大的口气!”敖戈不屑道。 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带着两万大军,眼看着主公被围,束手无策。我一人单骑,借你的兵反败为胜,破蜀大捷。我为什么不能对自己有信心。” 敖戈登时涨红了脸。 “再说了,我何必埋头攻城,”狄其野说得兴起,对着堪舆图滔滔不绝,“风族是外族,但燕朝和四大名阀恨楚比恨风族更甚,我可以一边攻秦州,一边派人与四大名阀相谈,邀他们共打楚军,同时支持蜀人反楚,到时候你内忧外患,必然被拖在秦蜀战场,消耗势力。” “若风族无心夺取天下,那么乱局对风族最为有利,坐山观虎斗即可。若风族有心夺取天下,那么我可以派死士借道蜀州,直取荆州,不为攻地,只要擒贼先擒王,杀了顾烈,楚军无主,人心离散,必然元气大伤。” 狄其野越说,帅帐越静,到最后,除了狄其野自己的声音,整个帅帐是针落可闻。 “……换句话说,”狄其野后知后觉,抬眼去看顾烈,满脸正气地找补,“主公是大楚擎天之柱,世人皆知,末将愿鞍前马后,决不让贼人伤主公一毫。” 顾烈心底是真的气。 他顾烈苦心积虑,为避免狄其野跟众将起冲突,他专门起个大早上门梳头,还给讲天下局势,就为了不让狄其野跟上辈子一样,一来就鹤立鸡群、语出惊人,众将要么忌惮他要么提防他,遇事身边也没个人能说话劝一劝。 顾烈提前预防,先补上一边天窟窿,回过头,狄其野把另一边天窟窿轻描淡写地就给捅了。 当着满帐子楚军大将,侃侃而谈破楚之计,这何止是年少轻狂,这胆子大得天地都容不下。 前世顾烈积劳成疾,中年起就时常头痛,此刻顾烈就有种头痛这个老朋友已经找上门的错觉。 顾烈看都不看狄其野,问陆翼:“你如何看?” 陆翼憨憨一笑,拱手道:“主公,我只会打仗,您说打就打,您说不打,那就不打,您指哪我打哪。我没什么说的。” 什么叫贴心棉袄,什么叫堵心凉风,高下立判。 “敖戈。”顾烈沉声叫道。 敖戈额上早就沁出了汗,此时被主公一喊,当即单膝跪地,应道:“末将在。” 顾烈缓缓道:“此番攻下蜀州,我大楚已在逐鹿中占得先机。处在这个位置,已经容不得踏错一步,急于行进,反倒会落了下乘。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你是太过心急,其源头,在于你昨日战场失机。” 他一不发怒,二不责骂,反而让敖戈心中煎熬不已,虎目含泪道:“主公,末将知错。” “日后,诸位都是我大楚的开国之臣,须知天下不止战功是功绩,管好一方百姓,事无巨细,更是匡扶之功。敖戈,你急于将功补过,那就从收服蜀州开始。天下尚有七州未入我手,何须急于一时?” 顾烈这番话,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敖戈感动不已,登时立下了军令状:“末将一定镇守蜀州,收服蜀人,令主公无后顾之忧!” 顾烈再鼓励一二,敖戈又誓诺再三,众将凑趣,好一番君臣和合的图景。 狄其野孤立一旁,百无聊赖。 最后姜扬带众将鱼贯而出,狄其野被顾烈留下了。 “你不会真让敖戈管蜀州?”不等顾烈发话,狄其野好奇地问,“他不是一方父母官的材料。” 敖戈这次最犯顾烈忌讳的,是他口口声声说忠心,却不知不觉将个人前途摆在了大楚命途之上。 但这并不是眼下急需处理的问题,何况敖戈虽不是经营理事的人才,短期内镇守一方问题不大。 而且身为臣下,狄其野这话根本不该问。 顾烈当没听见,反而问起狄其野另一句不该说的话:“擒贼先擒王?” 狄其野耍赖:“主公,我是乡野小民,不通文墨。” “不对,我看你挺通文墨的,不然怎么我切了个桃,你就转身就跑?”顾烈闲扯起了昨日旧账。 狄其野居然厚着脸皮道:“四个字的,我都学过,五个字的,我就不懂了。再说,断袖分桃这类典故,传出去对主公名声不好,我转身就跑,也是料到定然是一场误会,留一个追回解释的机会。不给主公抹黑。” 顾烈点头,装作被说服的模样,又问:“哦,原来如此。那‘龙凤呈祥’这四个字的,你既然懂,怎么觉得说出来合适?” 狄其野一愣,疑惑道:“龙凤呈祥,指吉庆之事。姜扬说青龙火凤都是瑞兽,用在那里,不对吗?” “他是想说,青龙属木,木生火,所以青龙火凤,相携相旺,是吉兆。”顾烈思及荆州大营,带笑说起:“回去荆州,你见个人就明白,姜扬他们都是被带坏了。” 见狄其野还是疑惑,顾烈解释:“‘龙凤呈祥’,你所说意思是原意,也没错,但自春秋以来,多用来祝愿夫妇和睦、恩爱相随,所以不该用。你的古董书都是从哪儿看的?” 狄其野装作没听见最后这句问话,举起青龙刀仔细看,惊讶道:“原来这把刀是丈夫。” 真懒得理他,顾烈按住额头,“出去!” “主公。” “主公?” 这小子叫主公,多半是有事相求,顾烈用不耐烦地语气道:“又怎么?” 狄其野真心实意地求教:“我昨日骑的那匹马,您知道在哪儿么?” 那匹马…… 他楚王是管马的? ※※※※※※※※※※※※※※※※※※※※ 求收藏~ 战马无双(改) 第六章 蜀州正值初春,草木繁盛,楚军有堪舆队所制的堪舆台,对蜀州地形了若指掌,扎营选地就相邻阿扎卡草场,将战马们围了数个大木栏,任他们休憩吃草,为拔营回荆做准备。 楚军以荆州水战起家,早些年马匹不足,在陆战上大大吃过几次亏。那时是天下大乱的时局,战马难买,顾烈和手下智囊们绞尽脑汁,砸重金辗转迂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积累出如今的骑兵规模。 去年选择攻蜀,也是因为蜀州多草场,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拿下蜀州,结合荆州出产的黑豆饲料,楚军就能建起多处养马场,稳定战马供给。 但顾烈是如何精心筹谋不谈,楚军战马有什么饲养窍门也可以另议,顾烈和地上那匹拽得二五八万的大黑马大眼瞪大眼,都还在思索一个问题——他堂堂楚王,到底为什么要陪狄其野来找马? 狄其野摸摸这匹马的脑袋,拍拍那匹马的背脊,时不时还有马凑过来舔他的手,狄其野回头对顾烈羡慕地感叹:“这些战马都很乖。” 大黑马抬首打了个响鼻,以示不屑。 顾烈打量着它,颇觉一言难尽。 这匹大黑马膘肥体壮,比草场中所有精心饲育的战马都要高大,连马蹄都比别的马粗上好几圈,单论外形是十分的高大神骏。 顾烈瞧着有两分熟悉,又觉不像。 草场中,就算是受了小伤的战马也都好好站着吃草,而且牲畜天然懂得食草勿尽的道理,将眼前冒尖的鲜草吃得差不多了,就自觉走两步换地方再吃。 这匹大黑马却是懒散侧卧,嚼着身边的鲜草,顾烈注意到数米外的草皮秃了一块,显然是它懒到一直把身边的草皮吃秃才肯换地方。 狄其野看看别人家的马,再看看自己的马,教育它:“无双,你别这样。” 大黑马扑棱扑棱长耳朵,当作没听见。 “……你叫它什么?” “无双,”狄其野回答,“天下无双那个无双。威风吧?” 还真是它? 前世,狄其野的无双战马以威猛冷峻闻名战场,顾烈本人多次见识过这一人一骑纵横沙场的恣肆模样,他还给这匹大黑马赐过封赏。 受封时,无双高大威武、令行禁止,面对盛大的庆功场面也维持了住了高冷气质,没给狄其野丢面子。 顾烈刚还猜测狄其野是不是换过马,实在不敢想它就是无双。 与其说它威风,不如说是无赖,那侧躺嚼草的惫懒神态活像是村口小霸王,不过,要说特别之处,那就是确实灵性十足,似是能听懂人言,与众不同。 正说着,养马兵提着一桶黑豆饲料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给战马们加餐。 说时迟那时快,在看到养马兵的那一刻,大黑马四蹄发力,一咕噜就站了起来,还用后腿不着痕迹地狠踢了身边两匹战马,两匹马委委屈屈地迈着碎步,跑到被大黑马啃秃了的两块草皮那,大黑马则一副威猛刚正的模样,看似不经意地晃到了料槽边,翘首以待。 养马兵走到近前,一看草皮秃了两块,对两匹战马恶狠狠地教训:“今天没你们黑豆吃!” 两匹战马急得呜呜叫。 目睹无双横行霸道全程的顾烈看向马主。 狄其野掩饰性地假咳了一声,走过去先给养马兵小哥赔了个不是,然后拽着一脸狂拽不服的大黑马出了木栏。 狄其野给无双辩解:“其实它平常不这样。可能是外面野惯了,被关起来不高兴。” 他们一人一马四只大眼看着顾烈,把顾烈逗得想笑。 “主公你笑了。”狄其野又像是描述新奇发现似的说。 顾烈奇道:“你这话说得跟没见人笑过似的。” 狄其野偏了偏脑袋,不置可否,没答话,反而说起:“我去哪儿喂马?” 此时快近午时,天朗气清的初春天气,风吹起层层草浪,蓝天碧草叫人心旷神怡,顾烈忽然想起一个日后没有机会再去的地方。 他昨日重回此生,至今近十二个时辰,千头万绪,百般思虑,到此刻才轻松一刹。 “跟我来。” 他们两人一马从草场回到楚军大营,穿过大营西北角,一路往大营深处走去。 无双预感有吃的,安份地跟在二人身后,乍一看来还挺唬人,但走到没人的地方,它就要么去蹭顾烈的手,要么咬咬狄其野的衣袖,自得其乐。 顾烈给它蹭了一手口水,禁不住问:“你养的是马还是狗?” “无双平常不这样,是喜欢主公,才会亲近。”狄其野淡然应对。 “……你从哪儿捡的这神驹?” “偷的。” 狄其野说得大大方方,他身后无双也是一马脸的理所当然。 “哪偷的?”顾烈微微皱眉,“地名镇名,或是附近山川,你可记得?” 狄其野低笑:“主公是要替我上门赔钱么?” 顾烈眉头一紧,还未来得及说话,狄其野就补道:“你别生气,我是从非要我拜师的人那儿偷的,他想要我的命,我偷他一匹马,应当不算过分?何况这马的原主还不是他。大不了,日后我有了俸禄,派人还他马钱就是。” 这话听来,让顾烈更为摸不着头绪,好像狄其野说得越多,越叫人糊涂。 “是他教你兵法武艺?”顾烈心中思忖许久,才试探着问起。 狄其野当即摇头:“虽有切磋,但不是从他处所学。不过,他倒是把我练出了时刻防刺的警醒反应。” “那你的兵法武艺是何处所学?”顾烈紧抓关窍。 狄其野往无双脑袋上一靠,抬头看天,笑说:“说不定我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特来助主公成就霸业?” 说话没一句靠谱,顾烈凉凉地看他:“你要是武曲星,玉帝的位子怕是坐不稳,你是把天庭搅合散了,遭贬下来的?” 狄其野抱着无双的长马脸哈哈大笑。 下坡后,眼前是一条极狭的入谷小道,道旁有兵士把手,见是顾烈带人前来,连忙跪地行礼。顾烈没让他们跟着,与见人之前恢复一副潇洒模样的狄其野复行数十步,转过弯路,豁然开朗。 狄其野眼前一亮。 无双往前一路小跑,冲到矮树边去吃浆果。 这是楚军大营背靠的那座大山入口,四面都是山峰,环成一处绿意盎然的山谷,最奇妙的是除了穿过山谷的那道溪水,山谷南面是一汪活水暖泉,这暖泉不知从地底何处涌出,末端汇入溪水,冷热相汇,泛起湿热的水汽,将整个山谷蒸得水雾袅袅,谷外还是初春天气,谷内俨然已是初夏气候,神妙无比。 顾烈对狄其野解说,此泉名为沸玉泉,蜀州方士说此地地底潜有热岩,故而有温热泉水涌出,是蜀州磅礴气数引来的异景。 生机盎然的山谷很得狄其野的喜欢,他慢步看来,才发觉暖泉边的桃树:“竟然生了桃。” “不然那日你见了就跑的桃子哪来的,你就没觉着奇怪?” 狄其野看看桃树,又看看顾烈,想了想,说:“等我打下青州,再告诉你。” 他们正说的是沸玉泉边的桃树,但狄其野这话,显然藏了先前的意思。 “为何要等打下青州?”顾烈问。 狄其野对着他挑眉:“主公你说的,我寸功未立,说话没个倚仗,不能服人。” “什么人自述身世,还要先挣个军功倚仗?”顾烈反问他。 狄其野装没听见,去拽吃个不停的无双。 顾烈看看他,再看看无双,只觉果然是物似主人形。 此地无人,顾烈席地而坐,狄其野和无双拉扯一阵,也坐到了顾烈身边。 山谷间鸟鸣水跃,自然乐章,叫人心生安定,狄其野靠着趴在地上的无双,仍在观赏着山谷峭壁上倒垂的古藤绿树,顾烈面无表情,闭目休息。 不知良久。 忽然,顾烈和狄其野先后跃身而起,霎那间一声铿锵刀剑出鞘,刃光闪动,然后闷声入地。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若有第三人在场,恐怕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青龙刀和紫霜剑都深深插在地上,青龙刀不远处飞落着一截蛇尸,紫霜剑的剑尖透过毒蛇头盖骨,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原来是二人听见蛇嘶,跃身而起,先是狄其野飞出的青龙刀将毒蛇从七寸处砍做两段,顾烈落后一步,赶紧掷出紫霜剑,将蛇头牢钉于地,防止它再暴起伤人。 “杀蛇钉头,”顾烈教狄其野,“蛇死而不僵,斩下的蛇头都可以暴起咬人,尤其是毒蛇,更要提防。” 狄其野好奇地看着剑尖下的蛇头:“我以为七寸是蛇的要害?” “又是书上说的?” 狄其野装傻,把青龙刀从地里拔_出来和紫霜剑比了比,点头道:“难怪龙凤喻夫妇,这把剑是比我的刀秀气。” 我的刀?这就不打算还了? 顾烈懒得跟他打嘴仗:“回营。” * 两日后有辞别蜀州的饮宴,因为要带走蜀王,必要的排场还是要给他面子,顾烈把狄其野支去找姜扬,让姜扬教导教导,免得又出意外。 顾烈自己回了帅帐,让近卫去喊一个人。 ※※※※※※※※※※※※※※※※※※※※ 求收藏~ 楚王孙(改) 第七章 敖戈单膝跪于帅帐之中,面上既有惭愧,也有不服。 方才顾烈把敖戈找来,说议事结束也有一会儿了,让你留着镇守蜀州,你有眉目没有啊? 敖戈支支吾吾,勉强答出来几句不出错的片汤话,别说提纲契领,就连守城最基本的要点都答不对,顾烈听得恨铁不成钢,怒骂糊涂。 敖戈不服。 本来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又不是文臣,刚定下来要他守蜀州,没两个时辰就问他要眉目,他去哪儿找眉目? 顾烈抬手一支毛笔丢中他额头,毛笔啪嗒往地上一掉,黑色墨迹在敖戈额上溅开,“还狡辩。” 敖戈把脑袋耷拉下去不说话。 “敖戈,你当我刁难你?”顾烈撑出冷笑喝骂,“我是怕你把小命丢在蜀州!” 这话听得敖戈心中一惊,抬头去看顾烈。 顾烈娓娓道来。 “姜扬和我说了那么多,你听不进去,你是头驴!让你镇守蜀州,是保住我大楚西南不失,你以为我是不用你?蜀人脊梁骨有多硬,昨日一场仗你是还没尝出来?要是没狄其野,咱们已经死在这,还谈什么大楚!” 顾烈一句反问正中敖戈心中隐忧,接着又用“咱们”对应狄其野,言语间将敖戈当作自己人,而狄其野还是外人。 敖戈听得顺心顺耳,看向顾烈的眼神越发热切,忙叫:“主公!” 顾烈没让他说话,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主公?你一个大将军,帐下不是没有幕僚参谋,我下令让你守蜀,你回去既不动脑又不问计,到我面前答不出话来,还有脸找借口摆委屈?” 敖戈讪讪一笑,不敢接话。 “蜀州难守,”顾烈忽然沉下声来,“可不止是蜀人难驯。” 他说半句留了半句,敖戈赶紧一想:“风族会攻蜀?” 顾烈不说他对,也不说他不对:“不论风族想攻雍、秦还是蜀,他都一定会派人在西州蜀州交界频繁扰边,你猜为何?” 敖戈顺着顾烈思路,斟酌再三,才答:“因为风族已经占据西州,扰边对他们来说不费力气,同时可以迷惑北燕,掩盖他们真正想攻打的目标。” “你漏了一点,万一蜀州防守不利,他们扰边找到突破口,就可以立刻集结西州骑兵攻打蜀州。风族来侵,蜀人必然顺势而起,瞬息便是内忧外患之局。敖戈,你觉得你镇不镇得住?” 顾烈冷静的补充让敖戈霎时背了一身冷汗,立时伏拜:“主公,末将知错。” “我不是在刁难你了?”顾烈笑问。 敖戈满面通红,求饶道:“主公莫在取笑我,是我错了。主公是为我好,提点我。” 顾烈笑骂:“还不滚出去。明日一早,我要看到写好的镇蜀策,不准找谋士代笔,你自己写!” 敖戈咚咚咚磕了头,一溜烟跑了。 敖戈一走,顾烈着人搬来未看的文书密报,事无巨细一道道看过去,日渐西斜,纸上大部分都标了红批,懒得管的都被他丢进竹筐里,等他看完,自有专人搬去给姜扬。 燕朝自恃正统,背着暴君冤杀楚王的恶名,越发将楚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动辄就要发封罪状来骂顾烈狼子野心,妄图篡夺天下。这些罪状言辞激烈,文采斐然,一个脏字儿不用就能骂遍顾烈祖宗十八代,顺势还能把暴君先帝的地给洗了。 这回罪状是特地用上好的杭绸装裱送来,活脱脱是努力摆阔的破落户。顾烈随手把罪状往地上一扔,叫人拿去拆了给兵卒补袜子。 用了夜饭,姜扬已将搬过去的文书都看过,晃悠悠扇着羽扇,腋下夹着两卷他不甚赞同的进了帐子,和顾烈商讨到深夜,期间时有密探赶来送信,灯油没了又添,等到事务议定,已是月上中天。 洗漱罢,近卫退出帐外,只余顾烈一人。 顾烈夜里向来不留人伺候。 年轻的楚王终于能够休息,将一整个白天的嬉笑怒骂都褪下,剩下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他走到并不宽大的木床边,脱下里衣,拿起搭在床尾的干净里衣换上,他动作极快,叫人看不清征战多年留下的深浅痕迹。 然而最惹眼的,并不是他在战场上受的伤。 是刺遍他整个肩胛的火凤刺青,颜色鲜红似血,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凝结了顾氏一族冤屈,浓烈得像是时刻在他的背脊上燃烧。 顾烈年少聪慧,懂事得早,他还记得四岁时,燕朝皇帝曾南巡访楚。 那时皇帝还有着执掌天下的雄心,与楚王一同站在纪南城的城楼上。皇帝拍拍身边唯唯诺诺的太子,又指着他们这些顾氏子孙,笑谈传承辅佐,祖父大笑,君臣二人携手下城楼,佳话传遍天下。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 顾烈的父亲是楚王最不受宠的儿子,但这无关紧要,夷九族,跟受宠不受宠没关系。 楚王家臣拼死抢出两名顾氏男童,都被刺上了大楚的火凤纹章,顾烈是其中之一。他们被一名男子带着开始逃亡,称其为“养父”。 另一名男童,顾烈已记不清究竟是自己还是他年长,高烧两三日没了。养父对顾烈说,是那名男童身子骨太弱,受不住逃亡颠簸。但顾烈亲眼瞧见他的后背因为刺青的缘故溃烂流血,夜里痛得直哭,哭着哭着就没声了。 顾烈做了好一阵子噩梦,梦见自己背后都是血。 养父得知,训斥他胆小如鼠。 好在噩梦没成真,顾烈的刺青在结痂掉落之后一直好好的,养父说是楚王在天之灵保佑,足证顾烈是大楚的真命传人。 顾烈学会了不去反驳。 少了一个孩子,原本弃家领命的养父动了心思,偷偷回家带上妻儿一起逃亡。 不久后,养父儿子和他们落脚村庄的孩子们去凫水,溺死在河里。养父妻子伤心欲绝,恨上了顾烈,扬言要去报官。 养父喝了一晚上酒,天不亮就去典当了孩童衣物,换了条上好白绸。 顾烈记得那天养父用鲜红的眼睛盯着自己说:“顾烈,你这条命,是所有顾氏族人的血换来的,你背着血债!你只要活着,就只有四个字:亡燕复楚。” 顾烈不再做噩梦。 春秋在他八岁那年刻下了鸿沟。 八岁之前,他是顾烈。 八岁之后,他只是背着顾氏血债的楚王孙。 * 回荆州之前的饮宴,是专门为蜀王杨亭所设,杨亭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该吃吃,该喝喝,脸皮厚得不是一般人。 蜀州各豪强虽已降楚,还是对这窝囊废看不上眼,嫌他丢蜀州的面子。 无人搭理他,杨亭乐得清闲,吃得更豪放,连鞋都蹬掉了,放松得宛如在自己家一样。他丢脸到这个地步,蜀州众人对燕朝再也没什么幻想,不再视各位楚将于无物,凝重的气氛逐渐缓解开来。 顾烈和姜扬对了个眼色,暗暗记下。 狄其野对这种场合无甚兴趣,他和姜扬同坐,被姜扬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来找茬的也有姜扬出面应付,于是无聊得埋头吃菜。 月上柳梢,不论心底如何,堂上已是一片言笑晏晏。 顾烈从自己桌上赏了道辣子兔丁给姜扬,满满一盘香气四溢的兔肉,辣椒都被事先挑去了,姜扬谢过恩,转身去蜀将案几坐着说话,走前招呼狄其野先吃。 狄其野毫无防备,好奇尝了一口,霎时辣得眼睛发红。他急于喝水,乱中出错,不慎错拿了姜扬的杯子,将杯中物一口闷下。 姜扬轻易不喝酒,喝酒只喝荆川土烧,不喝酒的人一口下去,保管你三步倒。 ※※※※※※※※※※※※※※※※※※※※ *求收藏文章~求收藏专栏~ 辞蜀东归(改) 第八章 前世辞蜀饮宴,也是如此暗流涌动。 蜀州豪强有心试试楚王的容人之量,见狄其野年少,是初投楚军的外人,还长得英俊漂亮,就找过去与他饮酒,言语间故意调笑了两句,没想到狄其野当即踢了摆满酒食的短案,要和他们比武。 虽未料到狄其野性子如此之烈,但这话是正中蜀州豪强下怀,当即三言两语敲定了要当堂比斗,楚蜀各派三名武士,三局两胜。 顾烈被话赶话架得不得不答应,沉着脸,正要着姜扬点人,狄其野睥睨众将,言:“我一人足矣。” 随后提刀上场,半点分寸不留,蜀州三名武士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踢飞数丈,狄其野还白衣翩翩不染尘。 这么放手一打,反倒让蜀州人觉得狄其野有本事还不做作,当场就改口叫起了“狄兄弟”,一场争端最后闹得其乐融融,算是因祸得福。 次日,姜扬代狄其野去给顾烈赔不是,说狄其野不曾饮过酒,当时其实微醺,不是故意要挑起事端。顾烈惯多疑虑,对这话不置可否,后来听人说过狄其野跟着姜扬练酒量的轶事,也未多思。 但这一出,当时虽促进了蜀楚和乐,却在后来给狄其野埋下了祸端。 顾烈登基后,因为天下征战年久,百废待新,推行了一些惠民新制,促励农耕。然而让利于民,在豪强眼里就是割他们的肉,新制推到蜀州,蜀州作反,被顾烈派兵镇压,其中一名曾参与辞蜀饮宴的叛将丢盔弃甲而逃,跑去投靠狄其野。 狄其野身为定国侯,若收留叛将,帮他是不忠;那人满口叫着兄弟,遇难来投,若出卖他是不义。 其实狄其野和那人不过一面之缘,可不忠不义的大帽扣上来,百口莫辩。最后狄其野没办法,把定国侯的衣袍一脱,唤了亲兵来把自己和那人一起绑了,去见顾烈,十分无奈地说:“陛下,我左右不是人,听您发落吧。” 狄其野死后多年,文人们还为他到底是“忠君”还是“求荣”吵得脸红脖子粗。 所以,狄其野宴堂斗蜀虽是一桩美名,顾烈还是和姜扬一使眼色,定了计。 * 姜扬笑说狄小哥醉了,顾烈就饮下杯中酒,接口笑道:“本王在此,兄弟们多少拘束着,不得尽兴,本王还是先走一步,诸位千万不必束手束脚,今夜蜀楚同乐。” 不等蜀人推辞挽留,姜扬把要往矮案上趴的狄其野扶起来:“正好,主公近卫可顺路将狄小哥送回去。” 他二人刚走,姜扬嘿嘿一笑,对堂上众人神神秘秘地道:“光喝酒多没意思。” 不论是什么热闹,都和已经离开的二人无关。 狄其野走路有些摇晃,但还十分机警,不许顾烈近卫靠近,顾烈见他还能走,也就亲自握着他手肘,做个领路的意思。 狄其野闷头走路,不大高兴。 “怎么不说话?”让狄其野吃瘪一回,顾烈心情还不错,转过脸故意逗他。 狄其野呵了一声,也不看他,视线落在顾烈握着自己肘弯的手,蹦字答:“酒后失言。言多必失。失之交臂。臂有四肘。” 他不仅会好多成语,还能接龙。 真的突然被逗笑了的时候,那种发自心底的愉快是忍不住的,顾烈体会着这新奇的感觉,低声笑了很久。 狄其野郁闷了,他脑袋因为头一回喝酒转得很慢,但不代表他傻了,他知道顾烈是在笑他,虽然先前说着言多必失,可实在有一分委屈,没忍住指责道:“你拿吃的诳我。” 其实等不习惯的辣味过去,狄其野觉得那个辣子兔丁还是很好吃的。然而,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好好的一道美食,成了顾烈诳他的帮凶。 顿了顿,又实在是好奇:“姜扬怎么换的,杯子?” 顾烈拉着他往前走:“怎么不是你拿错了?” “不可能,”尽管醉意未消,狄其野依然非常确信,拽着顾烈停下要说分明,“我一眼,就能记住我桌上的摆物,是姜扬换了杯子,我没发觉,他是如何做到的?” 醉酒的人力气大,顾烈毕竟是楚王,近卫跟着,也不好真的太用力和狄其野拉拉扯扯,只得哄他说边走边说,狄其野才肯迈步。 “姜扬逢赌必赢,在荆州大营,他们私下乱喊,都叫他骰子将军。” 狄其野脑袋一时没跟上,不解地看他。 “他手快,绝活是出千换子。” 狄其野终于回过神来,咬牙骂了声什么,听不清。 顾烈回头看他,狄其野把嘴一抿,眼一瞪,意思是再不会开口了。 被瞪了,顾烈也不生气,他心想难怪前世姜扬总给狄其野辩解,把狄其野当成自家子侄一样偏袒。 前世是姜扬照顾初来乍到的狄其野,也许也见识过他不慎出错的模样。 前世顾烈除了帅帐初见,再没法把狄其野当成一个后生小辈,踏上战场的狄其野完全昭示了他是多么出色的将领,以及多么可能成为一个潜在的威胁。 自古雄主遇良将,既喜且忧。 顾烈也没再逗他,握着狄其野肘弯,一路把狄其野领回帐子里。 狄其野把靴一踢就抱着刀滚上床,顾烈摇头,把青龙刀抽出来放在床沿,正准备走,见狄其野闭着眼伸手去摸枕畔,眉头慢皱,顾烈以为他找刀,把刀柄往他手底下一塞。 狄其野摸到刀柄圆环,似是有些疑惑,但还是松开了眉头,在圆环上一拍,迷迷糊糊道:“明早七点起床。” 漆点是何时?他是在同谁说? * 三日后,楚军拔营东归。 狄其野无兵无职,骑着无双一路跟着姜扬,和陆翼混得铁熟,他才知道陆翼这个蜀将投楚,原来是因为陆翼祖辈是楚人。 但陆翼生在蜀州长在蜀州,为什么认为自己不是蜀人是楚人?他知道这话不能问,存在了心里。 入荆州,楚军将士越发归心似箭,被边境安排的迎鼓敲得心潮澎湃。 终于,顾烈祭祖称王的传说之地出现在狄其野眼前。 漳沮以东,云梦子西。 荆楚郢都——纪南城。 ※※※※※※※※※※※※※※※※※※※※ 求收藏~ 栖凤祭祖(改) 第九章 纪南城,楚人魂牵梦绕之地。 《战国策?楚策》曾记载,“楚王游于云梦,结驷千乘,旌旗蔽天。野火之起也若云蜺,兕虎之嗥声若雷霆”,何等威风,何等盛景。 狄其野一路上听姜扬说荆楚,只觉得他堆砌了许多溢美之词,等到亲至纪南城登高一望,确实是繁华雄伟,震慑人心。 纪南城东临云梦,枝江绕城,青灰色的高大城楼在旭阳中掠光浮金,城内阔台高阁,轩亭参差,紫气东来,云蒸雾绕,不似凡间城池,宛若星宫。 站在城楼向东望去,波光粼粼的云梦泽水面辽阔,水军大营外百舸相连,巨船无数。那是顾烈一手打造的无敌水师。 纪南城外,百姓们夹道相迎,高呼楚王。 狄其野亲见纪南,一眼即知,这里不再是战国楚王巡猎之地,不再是楚王受封之地,而是深深刻着楚王顾烈印记的纪南城。 他心生欢喜。 大军回城,又是打下蜀州这样的大捷,自然要开坛祭祖,告慰楚王在天之灵。 纪南城中央的楚王宫,其华美静丽不必赘述,特别的是在其对面,对称地修有一座长阶高台,是以梧桐木修建而成,高耸入云,名为栖凤台。 回城那日午后,朗日高照,一道士占得吉时,顾烈登台祭祖。 这类古礼,狄其野只在书上看过,又因为那日醉酒的尴尬一直躲着顾烈,所以半点不知内情,新鲜地站在武将之中旁观,他们等在栖凤台长阶两侧。 楚王顾麟笙死后,楚歌多哀。 吉时已到,笙箫动,陶埙起,楚人悲歌如夜鬼哭泣,傩面楚巫随军鼓跳起祭舞,身形若癫似狂,游魂也似。 这一幕幕简直像在黄泉阴间,却又发生在昭昭朗日之下,肃穆奇诡,楚人皆含热泪,连狄其野这个外人都不自觉心随鼓震,莫名哀戚。 突然,乐声止,一声重鼓,楚巫伏地而拜,顾烈走出宫门,向栖凤台而来。 他一身单薄的祭祀黑衣,比平日王服更显高挑,黑夜似的长发高束成马尾,是仿当年楚王祭祖穿着。但与楚王不同的是,他上裳褪下系在腰间,露着上半身。 道路两旁的楚人百姓随他的脚步步步跪地。 直到狄其野走上栖凤台的长阶,从狄其野面前经过,狄其野才明白为何他不好好穿衣服。 那是一只火海中翩然起舞的凤凰,赤色纹章刺遍顾烈的整个肩胛,颜色鲜红,仿佛随时会流出血来。 它红得太过生动热烈,甚至令人生出它并非普通刺青的错觉,而似是与顾烈相伴而生。 楚人尊崇地凝视着他们的楚王,凝视着他们的火凤杀神,他们的眼神热切如火,将顾烈整个人都笼罩在楚人用骄傲与血仇焚烧出的火海。 狄其野眼睁睁目送顾烈拾级而上,步步登台,身旁楚人的视线无一不是狂热的,任谁都可以看出楚王是多么地受楚人爱戴。 但狄其野却禁不住觉得,他们看的只是楚王,不是顾烈。 那个身影,寂寞得很。 他看着顾烈行着繁琐的古礼,笙箫陶埙再起,顾烈三拜楚王。 看着陆翼登上台去,将父母骨灰供入楚祠,完成了父母遗愿,这名狡将竟然虔诚得在楚王牌位前把头磕出了血来。 陆翼是一个该耿直的时候耿直,该圆滑的时候圆滑的人。这样一个人,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耿直无心机的人,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十分聪明伶俐,十分敏于审时度势,才知晓何时该坦荡直言,何时该三缄其口。 所以陆翼是狡将。 照常理推测,这样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对楚人的认同,也许半是血脉因袭,半是好听说辞而已。 直到亲眼见陆翼在楚王牌位前磕得额头一片血红。 狄其野垂眸细思,似有所感,又不能完全理清。 不待狄其野将思路理顺,忽闻侍人层层传唤:“传狄其野。” 楚人祭祖,为何传唤自己? 他左右看去,姜扬正拼命给他使眼色,于是他按照姜扬在蜀州教他的礼仪慢步走出列外,对高台上顾烈的方向一礼,顺着台阶右侧,步步走上高台。 顾烈登高祭祖,一是为了告慰楚王打下蜀州,二是为了封陆翼、狄其野为将。 前世顾烈也是如此行事,反正狄其野有本事收服军心,所以顾烈也懒得更改,依葫芦画瓢,只是将封将仪式再三精简,尽量少给狄其野招些非议。 楚军的大将军都没什么花哨封号,顾烈不爱弄这些,皆以大将军封之。 什么人能领多少兵打什么仗,顾烈心里清清楚楚,自有账目。至于称呼则无关紧要,连楚军五支主力王师,他都以第一军、第二军逐次命名,外人根本分不清哪支水师哪支陆战。 陆翼是带兵来投,而且早已经将军队编制改为楚制,给他封大将军,等于是补个名份。 封狄其野就麻烦些,要抽调精兵给他补全左右都督和虎豹狼骑,着实费了顾烈不少功夫,这小子近来还躲着他,顾烈好心,直接让狄其野前世最信任的几个刺头跟他提前团聚。 顾烈眼前是新收的两员大将,望下栖凤台,台下是大楚朝臣百姓,收回视线东眺,云梦泽上战船鳞次栉比。 再过两年,他就将君临天下,为大楚开国称帝。 道士对天地念祭文,顾烈听着满篇楚恨,视线落于单膝跪地的狄其野头顶,凝神自省,只觉自己心中有喜有悲,但都浮于浅表,心底其实没有太过悲愤,也并无过多狂喜。 栖凤台上的角落里跪着一伙人,说起来,还是顾烈的亲戚。 自战国至燕朝,楚人不曾一日离过纪南城。直到楚王被燕朝皇帝以谋反之名夷了九族。 楚王无故蒙冤,使得天下人群情激愤,甚至有书生在本地衙门宣读楚王罪状时怒而撞柱,为楚王鸣冤而死。 燕朝皇帝大怒,命文臣连夜炮制了九篇罪状,合称《九罪》,昭告天下,意图堵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燕朝皇帝颁布《九罪》,夷顾麟笙九族,最后做贼心虚,生怕冤鬼复仇,问计高僧,要断了楚顾命数。 高僧献计,让燕朝皇帝将半数楚人调往四方,然后另找一支与荆楚毫无瓜葛的顾姓宗族,填到荆州去,天长日久,谁还记得此顾非彼顾。 于是中州顾家就走了运,这是支平平无奇的顾家家族,无才无财,全家族最值得称道的是与四大名阀中柳家的旁系结过姻亲。谁料想有朝一日,楚王之位从天而降,鸡犬升天。 楚王绝后,中州顾家鸠占鹊巢;荆州本是楚地,楚人却四方流离。从此楚人只引哀歌,歌的是楚王血仇,歌的是云梦故土。 数年过去,中州顾虽然名义上还是荆楚之主,其实早已被姻亲柳家把控。 直到群雄并起反燕,顾烈领楚军起义,从信荆交界一路打破荆门,率领楚人重归云梦泽。 那日楚军兵临纪南城,一兵一卒未动,却见城门大开。 纪南城门前供奉着楚王牌位,中州顾全族跪倒在牌位前,在族老的带领下泣不成声,大骂燕朝皇帝无道,哀悼楚王忠勇,中州顾誓愿献上荆州所有财富兵力,请求顾烈将中州顾收入荆楚族谱。 顾烈允之,建栖凤台,开宗扩谱。 史称“纪南认宗”。 于是柳家在荆州辛苦经营十年的财富势力,顾烈认了中州顾家这门便宜亲戚,就全数收入囊中。 这买卖,前世当时看来还是划算。 顾烈眼神一暗,按照唱喏将半块虎符交到狄其野手中,与狄其野视线一对,唇角微勾,又不动声色地抿了回去。 * 一进纪南城就从乡野小民升为大将军,狄其野栖凤台拜将,成了楚王宫君臣共宴上的大红人。 顾烈在祭祖高台上喝了三碗烈酒,分不出心思去管他,坐不多时就提前回了寝殿。 道士颜法古在寝殿台阶外坐着嚼花生米。 一柄雪白拂尘随意扔在地上,他身上是今日为祭祖占卜吉时新换地灰色道袍,但是好端端的道袍被他穿出了一股算命骗钱的味道,顾烈远远看去,只觉得自己这个爱将活像只灰皮老鼠,着实是天赋异禀。 见主公回来,颜法古老神在在地拍走一身黄壳红皮,捡起拂尘,道貌岸然地弯腰打千:“参见主公。” ※※※※※※※※※※※※※※※※※※※※ *求收藏~ 三异星(改) 第十章 颜法古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还是被道观赶出门的道士。 对此,颜法古颇为自得。 不是每一个道士都能靠算命骗钱讨生活,你得口灿莲花,还得有勇有谋,最关键是得跑得快。 也不是每一个道士都敢在为皇帝祈福的法会上破口大骂,大呼“楚王冤死,暴燕必亡”,你得有那个义胆,而且,最关键还是得跑得快。 当然,最最关键的,不是每一个道士都会打仗。 颜法古观星测字的算命功力不如占卜吉时,占卜吉时的功力不如领兵打仗。 所以颜法古当道士,实属是入错行。 幸亏顾烈不拘一格招人才,颜法古捏着把破拂尘投入楚军,也没遭歧视,因屡献智计一步步成了楚中大将。 闲时还可以发挥发挥本职,为祭祖之类的大事占卜吉时、写写祭文之类的。 但颜法古最爱的还是观星测字,日常在楚军中散播命理五行之术,闹得连姜扬都偶尔会蹦出一句“火属木,大吉”来。 颜法古跟在顾烈身后进了寝殿正厅,规规矩矩又行了个礼,然后一张口就是:“主公,贫道今日来夜观星象,见了异景,是吉兆。” 顾烈左手臂撑着上座扶手,按住额头。 也不知是高台上喝的那三碗烈酒太猛,还是实在遭不住这个过于执着算命的手下。 但顾烈记得前世颜法古今夜是来说什么。 楚军伐蜀,顾烈亲自带兵,将荆州老家交给了颜法古和家臣祝北河,信他们两个能保荆州不失。 果然,二人不负厚望,将荆州管理得井井有条,颜法古今夜特来述职,除了荆州这九个月的形势动作,还特别提到了中州顾家似有异动。 前世顾烈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顾烈小瞧了中州顾家,他没想到蠢人做蠢事是不能以常理猜度的,险些阴沟翻船。 顾烈本就因烈酒难受,此刻再一回想中州顾家做的恶心事,越发觉得恶心。 于是顾烈也不催他说正事,反而鼓励道:“说来听听。” 见主公乐意听,颜法古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单凤眼冒出精光,好似老鼠撞到油壶。 “那日主公破蜀的捷报传来,夜里天上是星罗棋布,正式观星的大好时机,贫道斋戒沐浴,登台遥望,忽觉眼前微光一闪,循而望去,只见三颗异星分布于天幕,恰好对应着三分天下,贫道一想,那岂不正是三分势力所系?于是当即起占卜卦,占这三颗异星所牵系之人。” 颜法古向来夸张,夜里发现星空朗朗然后去观星,还要添一句“斋戒沐浴”,想想也知道,其实说白了就是——没吃晚饭洗了个澡。 前世没听到这番胡扯,没想到还扯得挺有情节,顾烈配合问:“这三颗异星都是何人?” 感动于主公给脸,因为祝北河太过木讷而闷了九个月的颜法古激动地拂尘一甩,声情并茂地继续说。 “燕朝异星并不难卜,谁都知道燕朝的文人皇帝毫无实权,实权都在四大名阀的手里,但偏偏有一个忠心耿耿的丞相韦碧臣,为燕朝和杨家死死保住最后一丝体面,匡扶正统,以一人制衡于四大名阀之间,若非有他,燕朝早已不存已,其忠可叹,其智可惜。” “所以,贫道以为,这燕朝的异星,就是丞相韦碧臣。” 抛开立场,对韦碧臣这个人,顾烈虽不欣赏,却也佩服,颜法古给他按个异星的名头,顾烈没反驳没反对,让颜法古继续编。 “风族异星就不好卜测,毕竟咱们对风族知之甚少,但密探情报中,风族首领吾昆是在风族落败后突然冒头的,前首领本是他的王叔,他为报父仇杀了回来,亲信者唯有身边一个覆面幕僚,据说吾昆事事都要先过问这名幕僚的意见。” “那么,风族异星不是吾昆,就是那名神秘的幕僚。” 顾烈顺着他的思路思索起前尘旧事,也没吭声,点了点下巴。 颜法古继续道:“至于咱们大楚,贫道专程算了命盘,得批一句‘异星突降写春秋’, ‘突降’二字,联系到那日恰好是狄将军神兵天降,救主公于危难之间,因此贫道推测,咱大楚的异星,是狄将军。” 他话音一落,一时寂静,颜法古揣摩着主公是个什么想法,却听顾烈笑起来,摆摆手道:“他一场正经仗还没打,你们一个两个夸得跟天仙似的,年纪轻轻的别给他夸破天了,不说这个,荆州交给你管了这么些日子,文书我是看了,你自己说说。” 颜法古琢磨着主公是惜才,怕他们把狄其野抬太高了反而不美,于是嘿嘿一笑,转而说起正经事来,倒豆子一样详细说起了管理荆州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说到最后,颜法古这般嬉皮笑脸的人都皱起了眉,踟躇一二还是提醒道:“主公,贫道以为,墙头草留不得。” 顾烈微一点头:“本王自有计较。” 他这么说,颜法古也就放心了,正要再说几句俏皮话逗顾烈开心,却听侍人在外面禀报。 “主公,狄将军和中州顾家起了争执,顾大人请您论理。” 顾烈头痛。 颜法古立刻道:“贫道去瞧瞧?” “去吧,”顾烈话刚说出口,又补道,“你去,让狄其野滚过来,你再和中州顾家的去论理。” 颜法古琢磨出其中意思,又是嘿嘿一笑,溜溜达达地走了。 * 没一会儿,一身白衣的狄其野跟着侍人过来了。 进了寝殿,狄其野走到主座跟前,好歹是记得行礼:“主公。” 不是太高兴的模样。 “怎么回事?” 狄其野干脆往地上一坐,“他们找茬。” 也不知道这是被灌了多少酒。 “哦,”顾烈点头,再问,“为何找茬?” 狄其野低头笑笑,坦言道:“柿子捡软的捏,我初来乍到,又被封了大将军,他们要试探你的意思,自然都来找我的茬。” 话其实是一点没说错,顾烈还是笑了:“那敢情还是本王的错?” 狄其野也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抬头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想笑,就别笑。” ※※※※※※※※※※※※※※※※※※※※ *大纲写了一半就开文,这两天被基友抓住补完了大纲,所以对前文做出修改 *凌晨更新 *求收藏~ 一言九鼎 第十一章 闻言,顾烈先是微怒,复又皱眉。 半晌无人说话,殿前月光如水,凉风送来云梦泽的草木微香。 狄其野被风一吹,酒意上头,他坐在王座下,一伸手就拉住了那件祭祀黑衣的下摆,俊朗眉目被酒意染上茫然,眼底却似有一分极真切的温柔:“你不笑,也挺好的。不用非得” 顾烈没让狄其野把话说完,打断他,突然问道:“共宴如何?” 正说着话被人插嘴,狄其野眉头微拧,没好气道:“自然是好。姜扬掌控大局,家臣外将不分彼此,其乐融融。蜀王杨亭主动给你们彩衣娱亲,中州顾家跳梁小丑。有乐子,有酒有肉,还要如何?” 听听这话的语气,狄其野何止不怕他顾烈,对燕朝蜀王更没半分敬意,简直像个冷眼旁观的云中仙,而非世上人。 “既然如此,你闷闷不乐的是为什么?”顾烈听不出喜怒地回他。 狄其野张口就要回答,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再显然不过。但话到嘴边,又不好说,沉默片刻,竟对顾烈叹了口气:“你和我听闻的,不太一样。” 这话更是奇妙,好像他狄其野满身疑团,到头来是顾烈的错。 “哪里不一样?” “大体上还是对的,楚王明君,识人善用,天生帝王什么的,”狄其野说着抬手比划起来,像是在翻书,也不知到底是在比划什么,顾烈只当他醉狠了,“但你待我很好。” 顾烈挑眉:“待你好,不对?” 狄其野有条有理地反驳:“不对。不是制衡众将、平衡家臣外将势力那种好,是我想不通的那种好。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将才,你本应该观察我,防备我,或许,让姜扬监视我?” “狄其野,”没想到狄其野胆子大成这样,顾烈惊奇得话语间都带了笑意,“你是不是真的不知死活?” 狄其野却还抬眼去看顾烈,居然有些生气:“现在还由得了我吗?你以诚待我,我是该以诚相报。只是,你竟以超出时代的包容待我,我……言多必失,古人诚不我欺。” 讲到这里,他还惆怅起来:“我好不容易有机会效忠明主,能征战四方,为你夺取天下、” 顾烈不懂得何为“超出时代的包容”,但思及前世,也想通了狄其野想说的意思。狄其野是怪顾烈对自己太好,后悔初来乍到没防备,在顾烈面前漏了身世马脚。 这让顾烈颇觉有趣,借机试探道:“只要你是如你所说的将才,难道我会因为得知你的身世而不许你领兵?你刚才还说本王识人善用。” 狄其野迟疑地思索着这个问题,末了叹息道:“我不知道。” “若本王使宝剑蒙尘,天下三分,你大可另投明主。”顾烈刻意诱道。 狄其野笑了。 “投效明主,征战天下,是我的理想。除了你,天下何人值得我狄其野屈膝。” 他望向殿外明月,连酒意都遮不住他眉目间的潇洒意气:“假若我是你,得良将若此,不能用,必杀之。否则,心腹大患,寝食难安。” 好一个狄其野,用兵如神,算他有本钱恣意自傲,可是怎么养成的这副脾气,谈及自己的生死,竟也如站在堪舆图旁论战一般,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似的。 ……何等决绝。 顾烈心尖震错一霎,闭目不言。 沉默稍许,顾烈才睁开眼,重新看向坐在地上的狄其野。前世,正是这个人令顾烈背上了最不想背的骂名。 他祖父顾麟笙英勇善战,昔年,燕朝皇帝还是太子,顾麟笙为太子伴读,二人是情同手足的交情。待到皇帝登基,顾麟笙更是豁出命去为皇帝征战天下。 没想到他南征北战的功绩,在燕朝皇帝后来着人编造的《九罪》中,都成了心存不轨的罪状。 前世有人拿狄其野比顾麟笙,说顾烈步了燕朝暴君后尘。 初次听闻此等谬论,只在那一刻,顾烈是真切地恨过狄其野。 前世顾烈临死,都被刺客拿狄其野做借口气得呕血,这骂名顾烈心底有多厌恶,可见一斑。 顾烈低声道:“你近来躲着本王,就为此事?若是本王答应你,不论你打下青州后坦白了什么,只要你不存反心,一切照旧呢?” 四目相对,都觉对方眼底纷杂,看不清。 狄其野到现在都没放开顾烈的衣角,慢慢地回:“……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狄其野下意识接道:“鼎足而立。” 顾烈失笑:“看来四个字的词,狄将军着实精通。” 狄其野想了想,突然像偷着油的老鼠一样笑起来:“你说‘打下青州后’,也就是说,你同意派我打青州了?” 就知道这小子当时说什么打下青州再告诉,是存了要仗打的心思。 顾烈不给他定心丸:“是吗?” 狄其野上眼皮一抬,眼睛瞪起来,英俊的脸上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顾烈不禁想着,若是狄将军前世在人前露出这般表情,就算那莫须有的风流名声再响亮,上门提亲的人也能多到磨平狄家门槛。 狄其野忽然问:“除了亡燕复楚,你有什么想要的?” “狄将军何出此言?”顾烈揉了揉眉角。 “我只是觉着,”狄其野看着顾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打仗让我开心。什么事,是能让你开心的?” 顾烈想说你少语出惊人几回本王就开心了,但也许是狄其野看着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顾烈没法说谎。 顾烈沉默,狄其野也沉默了。 殿外又有侍人来报:“陛下。” “何事?” “燕朝皇帝来旨!” 来旨! 燕朝先帝冤杀楚王,祸乱天下,惹得群雄并起乱世,如今不过是偏安北方三州苟延残喘。 国仇家恨算起来,那个傀儡文人皇帝凭什么给顾烈下旨? 狄其野下意识握紧了青龙刀。 顾烈整理衣衫站起来,淡然招呼狄其野:“走。” * 姜扬办事还是牢靠,等顾烈和狄其野回到殿前,燕朝使臣已经被教训过,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有刚来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所谓的来旨摊在桌前,顾烈步上王座,众人行礼。 顾烈凝神看去,只觉满纸荒唐言。 “诸位如何看?” 他一问,忍着气的众将都炸了。 ※※※※※※※※※※※※※※※※※※※※ 前文修改完毕。恢复日更,求收藏~ 华夷之辨 第十二章 顾烈眼前的来旨,与燕朝如今所有的圣旨一样,是由丞相韦碧臣书写,文人皇帝杨平批印。 韦丞相的字,铁画银钩,正气端方;杨平的字,笔笔缠绵,勾连纤巧。 正文是韦碧臣写的,洋洋洒洒一大篇,把顾烈从头到脚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一骂顾烈身为“燕臣之后”却举兵反燕,不忠不义,不配做人。 二骂荆楚作为“蛮夷之族”却妄图逐鹿天下,名不正言不顺,不配出兵。 最后韦丞相话锋一转,淳淳劝导顾烈回头是岸,现在幡然醒悟,回投燕朝还来得及,正好有个现成机会,命令顾烈出兵去打入侵燕朝的风族骑兵。 韦碧臣这一通颠倒黑白,还搬出仁礼大架子压人,已经够恶心了。 然而文人皇帝杨平大概是读完韦丞相的大作深受感动,在盖玉玺之前,还往篇末提了首词。 这首词十分婉约哀怨,杨平以闺中怨妇自比,又把顾烈比作伤了怨妇心的浪子,用似嗔似怨的笔调表达了殷切盼望顾烈浪子回头、效忠燕朝的愿望。 整首词最令楚军众将眼瞎的一句是——“妾思顾郎不能寐,梦魂南渡,缱倦纪南城” 陆翼该耿直的时候就是耿直,一听主公问如何看看,也不铺垫,直接怒骂:“艹他个狗皇帝,发他狗老子的春_梦。” 颜法古在一边点头,手指一掐,装模作样算算时节:“桃红柳绿,正是牲畜萌动之时。贫道以为,要么韦丞相耕不动地,要么杨皇帝这田太涝。” 这道士一开口就往下三路去了,众将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冲淡了熊熊怒火。 狄其野听不懂,疑惑地看向姜扬:“什么意思?” 原本姜扬余怒未消,被狄其野干干净净的眼神一望,咳嗽了一声,对众将揶揄道:“你们这些浪_货,收着点吧,这还有不懂事的呢。” 众将哄然大笑。 察觉到自己被嘲笑了,狄其野挑着眉毛去看顾烈,顾烈堂而皇之地装没看到,勾了勾唇角,才道:“好了。” 众将立时严肃起来。 顾烈把视线移到跪在堂中,抖得像块豆腐的燕朝使臣:“你们皇帝和韦丞相,除了这草纸,可还有话要说?” 燕朝使臣瑟瑟缩缩地答:“风族狼子野心,侵打雍州,韦丞相说,楚地本是燕地,楚王本是燕臣,外族来犯,楚王本该出兵退敌。” “韦、韦丞相还说,若是您肯出兵攻打风族,那么谋反之罪一笔勾销,皇上说,愿封您为……愿封您为……” “为,什么?” “为,为、为一字并肩王。”话音未落,燕朝使臣就开始咚咚磕头。 一字并肩王,顾烈的祖父顾麟笙,被夷九族之前,可不正是一字并肩王。 “大胆!”“荒谬!” 楚军众将皆是怒不可遏,陆翼抽刀欲砍他,被姜扬抓住衣袖拽了回来。 “请主公出兵伐燕!” “对!请主公出兵伐燕!” 纷乱骂声渐渐合而为一,众将陆续跪地,请顾烈出兵。 顾烈点道:“姜扬。” 姜扬唱喏,顾烈往侧台一指,姜扬会意,走到侧台边,执笔沾墨,手腕悬停在早已铺开的白纸上。 顾烈对着那份来旨,不假思索,平静地说出回复。 “韦丞相谬矣。” “顾某,楚王遗孤,暴燕于我,灭族之仇也。暴燕以何颜面认顾麟笙为燕臣?此其一。” “若单以先民血统论之,楚为南夷,燕亦为北蛮。而我楚人乃黄帝之后,自与诸国会盟,祭祀礼仪皆随周制,以文明论之,华夏正统也。暴燕以何立场蔑我大楚为蛮夷?此其二。” “自楚王蒙冤、楚顾灭族之日,我楚人与暴燕誓不两立,绝无握手言和之机。他日我大楚立国祭天之高台,必以暴燕杨氏之血浇之!” 顾烈之言掷地有声,姜扬笔走龙蛇,一蹴而就,写完盖印,以火漆封之,扔在燕朝使臣面前。 姜扬厌恶地赶人:“滚!” “慢着。” 那燕朝使臣原本连滚带爬要出去,听见楚王留人,又连滚带爬地跪了下来。 “你从我大楚回翼州,需几日?” 燕朝使臣不知楚王此问是何用意,老实回答:“快马加鞭,十余日。” 顾烈闻言,微一点头,又看向众将,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众将精神一震,目光如炬地看向主公。 燕朝使臣手脚冰凉,心道不妙。 “陆翼,”顾烈绕过目光炯炯的狄其野,点了陆翼,“为你补足粮草,后顾无忧,带着你的兵马去打中州,可有把握?” 陆翼朗声一笑,出列跪地:“主公!不出三月,末将定将中州奉上!” “好!” 顾烈沉吟片刻,才看向狄其野,问:“狄其野,你初来乍到,兵马未熟,你敢不敢为本王去打青州?” 狄其野同样出列走到殿中,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顾烈,才单膝跪地,懒散道:“主公,打青州,末将只需三战。三战后,青州必归大楚!” 此人张狂至此,满殿皆惊。 姜扬正要开口,顾烈却大笑一声,道:“好!狄其野,本王就静待捷报,等你三战定青州!” * “主公……” 顾烈把朱批的条子扔回给姜扬,截了话头:“不必说了,他狄其野大话说出口,自然由他自己负责,他又不是你儿子,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姜扬操碎了心,惆怅道:“此子天纵英才,为何个性如此桀骜不驯。” 说到这里,还有些埋怨顾烈:“主公,您也不该纵着他。” 顾烈觉得好笑。 前世狄其野战功赫赫,顾烈对他封赏不断,后来流言蜚语说狄其野生了反心,姜扬不信,还曾小小抱怨过是顾烈过于纵容狄其野才滋生了流言。 现在他还没怎么纵容狄其野,结果还是被埋怨上了。 “我哪里纵着他了?”顾烈对着姜扬圈出的粮草账目纲要,漫不经心地回。 正说着,狄其野溜达进了议事厅,他身后跟着的杂兵,是顾烈特地从自己近卫里挑的。 “主公,姜将军,”狄其野匆匆行礼,对顾烈好奇道,“那套铁甲是什么时候打的?” “武库赶制的,合身么?” “我穿着正好。” “你不去练兵跑来干什么?” “无双不大高兴。” “……” “你有空去看看它?我给他换了饲料,也遛过了,它还是不高兴。还咬别的马。” “……” “它可能是想你了。” “……狄其野,你猜本王现在高不高兴?” “末将这就去练兵。” 姜扬对厅侧的堪舆台翻了个白眼。 回过头发觉主公正挑眉看着自己。 姜扬咳嗽一声,正经道:“您为何派祝北河给狄其野做副?我本想毛遂自荐。” 直到把姜扬盯得发毛,顾烈才放过他,不怎么认真地答:“祝北河闷头做事,不论狄其野怎么作,祝北河都不会生气撂挑子。” 听主公把欺负老实人说得冠冕堂皇,姜扬哭笑不得:“那您怎么给狄其野选了那么几个刺头都督。” 顾烈挑眉:“人以类聚。你放心,狄其野收的下来。” “您倒是信他。”姜扬半感叹半试探道。 顾烈的目光落到厅侧,那里有两块新制的堪舆图,一为青州,一为中州。 “得狄其野,吾之幸也。” ※※※※※※※※※※※※※※※※※※※※ *求收藏~ 一战袭溪瓦 第十三章 荆州边境。 楚军急行匆匆而过,带起连绵不绝的沙尘,楚地以民风慓悍著称,但面对刀利兵强的楚顾大军,他们既尊且畏,马蹄军号又使百姓们好奇,远远站在道旁,目送楚顾军旗。 这一支楚军浩浩荡荡,打前哨的是顾烈给狄其野配的五万精兵,跟后的是祝北河率领的王师第三军,押着辎重粮草。 待得军旗远去,百姓才说笑起来,大娘大嫂们说起方才骑着大黑马的铁甲将军,长得真一表人才,不知婚配了不曾。 百姓们操心狄其野的终身大事,狄其野帐下的左右都督、虎豹狼骑校督也在琢磨他们这个“神兵天降”的狄将军。 楚军编制统一,每位大将军自领的精兵,不论兵力总数多少,都分为两部分:主力军与冲锋军。 主力军,由左都督和右都督管辖;冲锋军,分为□□、豹骑和狼骑,各有一名校督管辖。 这五位,就是狄其野的直隶部下。 顾烈给狄其野挑的这五位直隶部下,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也都是心高气傲的刺头。而且各个都有来历。 左都督是姜家后辈,姜扬的堂弟;右都督是信州降将,和敖戈沾着远亲;虎豹狼骑三位校督都是楚王家臣之后,是下一辈中的佼佼者。 发兵那日,楚军众将私底下开玩笑,都说主公给狄小哥造了支少爷军。 自古以来,最难管的兵,不是流民盲暴,而是少爷兵,何况是这在乱世中足以媲美羽林太子军的五个大少爷。 这五位大少来头不小是其次,最关键的是,他们各个都是一步步稳扎稳打,跟着顾烈打了五年争霸生死战挣出的军功。 有身份,还有能力,难免心怀自持,眼高于顶。 狄其野这个空降将军,要他们立刻心服口服,谈何容易。 狄其野对待他们,若是厉声厉色,难免显得色厉内荏,不能让他们服气;若是和颜悦色,又容易像是心存讨好,让他们瞧不起。 所以说,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少爷兵的难带之处,就在这里。 狄其野就干脆来了个冷处理,带着楚军闷头急行军,整整三日,除了必要命令,一句多余话都没说,一副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模样。 而且传令时,狄其野对他们皆以职位相称,“右都督”“狼骑校督”诸如此类,让他们怀疑狄其野是不是压根不记名字。 不管是论资排辈,还是掂量出身关系,按照常理,不说讨好,只说寻常将帅往来,也应该是狄其野主动与他们交好才是。 五位大少被他这么一冷,心底不是没有想法。 然而狄其野没有动作,一心赶路,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小动作没有,小心思还是有的。 尤其是在莫名受了冷遇的情况下,他们可都等着看狄其野的笑话。 狄其野在主公面前吹下“三战定青州”的牛皮,现在怕不是没本事露了怯,心里发虚,所以除了慌忙赶路,什么都不会做了吧? 到第四日,快入青州境内,将近未时,狄其野命令精兵原地休整。 若说这三日看出狄其野有什么优点,那就是与众将士同吃同住,一点都不矜贵矫情。 他吃什么都不抱怨,夜里扎营,也和老兵一样连发髻都不拆,早起带上头盔简单洗漱就翻身上马,利索得很。 普通兵卒不清楚,五位大少可清楚得很,狄其野的杂兵是主公从近卫军里给他挑的,保持了楚王近卫十项全能的优秀水准,但凡狄其野挑剔一些,想吃个什么用个什么,杂兵都可以轻松满足他的要求,但狄其野并没有给自己不同兵卒的特殊待遇。 优点看在眼里,缺点嘛就更明显。 狄其野正靠着那匹神骏得叫人眼馋的大黑马,就着水囊吃干粮。 大家一样风尘仆仆地赶路,偏他还是一副潇洒模样,简直气人。 五位大少交换了个眼神,右都督正要出列问一问狄将军打算如何三战定青州,就听见狄其野开了尊口。 “祝北河离咱们还有多远?” 说来辛酸,祝北河将军带着王师第三军,有步兵有骑兵,不同于狄其野的精兵人人有马,还押运着辎重粮草,狄其野不放慢行军速度,祝北河自然时不时就被丢在后头。 他们五个原本猜测狄其野是初次率领大军,没有经验,但奇怪的是狄其野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于是祝北河将军一路被迫玩追击战,累得苦哈哈。 这属于左都督的管辖范围,他立刻着人去与队尾查看,弄清楚了才回来禀报:“还需一个时辰。” 狄其野沉吟一声,片刻,挑眉笑问:“想不想打一场青史留名的仗?” 五位大少你看我我看你,不论心底是想看好戏还是被撩起了好奇,都斩钉截铁地答:“当然想!” “好!” 狄其野将掌中的虎符一抛一接,“全军上马,跟我走!” * 左右都督策马奔在狄其野身侧,虎豹狼骑三支冲锋军紧随其后,他们走的是人迹罕至的山间林谷,惊起一阵鸟雀乱飞。 奔袭半个时辰,日渐西斜时,他们已经来到兑山山腰间,而山下,就是青州贸易重镇,溪瓦城。 溪瓦城是桑城,城外绕着一条护城河,河道两畔皆是桑田,城中大小织场众多,机杼声不歇,百姓皆以养蚕纺丝为业,或是桑农,或为织工。 眼下正是春蚕将要结茧之时,城中谷场上晒着从邻镇买来的草龙,这些稻草编的草龙,是专供春蚕“上山”结茧用的。 接下来的战事开启与结束之快,出乎狄其野之外所有人的预料。 狄其野所有的命令都简洁明了,不容置喙。 溪瓦城上炊烟袅袅,正是家家户户做夜饭的时候。 绑有火油的箭矢如火雨一般射_向谷场。 稻草编织的草龙瞬间燃成一片火海,守卫不知何故失火,眼见着结茧所需的重要草龙被火海吞噬,急得敲锣打鼓喊叫守城士兵救火。 不同于溪瓦城只事桑蚕,上下游城镇都正是春季灌稻之时,城中清浅的水道不足救火,未免大火烧城,守城士兵连忙大开城门,从护城河中取水救火。 正是此时,狄其野率领虎豹狼骑旋风而入,将守城士兵杀个措手不及。 闪电奇袭,正是如此。 柳家和严家私下以富绅雇佣名义派来的燕朝士兵们没了城门倚仗,被狄其野的精兵打得哭爹喊娘,死了一半投降一半,令楚军兵卒们啧啧称奇,十分不屑。 天还没黑,溪瓦城的城头上,已经换易了帜,飘荡着楚顾军旗与狄字将军旗。 五位大少心急火燎地整顿了防务,一个接一个溜到了谷场上找狄其野。 狄其野正饶有趣味地观察手里的木盒,盒里是几片新鲜桑叶和一条圆滚滚的白蚕,只见白蚕懒洋洋地爬过,桑叶上就多了几个小洞。 他一抬头,五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乖乖地一声没出。 “想知道我怎么打的这仗?” 五位大少拼命点头。 狄其野心内满意一笑,正等你们来问。 * 祝北河将军手里拿着所谓狄将军留下的口信,整张纸就写了八个字,然后盖了个将军印。 那八个字是:先走一步,速来溪瓦。 祝北河将军默默把纸夹进军报里,着人快马加鞭送回荆州,默默带着第三军赶往溪瓦城,一路上默默盘算着回头找颜法古算个命。 不是因为他突然信了那假道士的邪,而是因为,有对比,才有伤害,失去了,才懂珍惜。他真不该嫌弃颜法古。 然后他看到了插在溪瓦城上迎风招展的楚顾王旗。 ?! ※※※※※※※※※※※※※※※※※※※※ *求收藏~ 木盒传桑 第十四章 楚王宫。 姜扬手里拿着两份快马加鞭送来的战报,一份来自攻打中州的陆翼,说是已经扎营等待战机;一份来自跟着狄其野的祝北河,报的是溪瓦城大捷。 姜扬开心得险些把他那柄骚气羽扇都给扔了。 “大楚之福,主公之福。” 从一开始,姜扬就认为狄其野这小子定是个人物,对陆翼也颇为看好。今日战报之差,不是陆翼不好,是狄其野太好。 姜扬从不嫉贤妒能,一心为大楚打算,此刻开心是真开心,向来儒雅的他满面喜气。 直到他瞧见夹在战报中那张八字留言纸。 姜扬看向一点都不惭愧的顾烈,无奈道:“主公,您神机妙算,这要不是祝北河,换了谁都得先跟狄小哥打一架。” “北河脾气好。”顾烈把欺负老实人贯彻得很彻底。 姜扬本是想铺垫一番,给狄其野讨个无过错,现在一看,主公压根就没责怪狄其野的意思,又反向操心起来:“虽说是狄小哥统领攻青,可这事往大了说是扰乱军纪,您可不能纵着他,多少得” 敲打敲打四个字,姜扬没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已经表达明白了。 “让他打个开心,回来,秋后算账。” 打个开心,姜扬琢磨着主公这话的真正意思是“随便他作”。虽然预感狄小哥此人不敲打必会再生新奇事,但既然主公都随便他作了,姜扬也只能呵呵干笑两声。 顾烈手指往桌上的那叠密报轻轻一敲:“看这个。” 自风族攻打雍州以来,已经攻下两城。 雍州被风族按在地上痛打,燕朝内部还在互相扯皮。 四大名阀是同党,也是利益关系。雍州是四大名阀中柳严两家的势力。王谢两家不愿意为柳严两家消耗自己的兵力,甚至非常乐意扯一扯他们后腿。 而且再过不久,王谢两家的中州,就要开始挨陆翼的揍了。 至于帝党。雍州雷州相邻,燕朝都城如今就在雷州,所谓唇亡齿寒,帝党本该派兵驰援雍州。 但雷州的守卫者不是泛泛之辈,是老将玄明。玄明当年是与楚王顾麟笙并肩的大将军,用兵奇诡,顾麟笙都曾自叹不如。 倚靠玄明战力,帝党核心韦碧臣自认稳坐钓鱼台,明摆着不想管雍州死活。甚至还想从中消耗四大名阀更多势力。 韦碧臣之前激怒顾烈,就是想拉顾烈入乱局。 燕朝退守北方,与楚顾势力隔着无主三州,就算他把顾烈气疯了,顾烈也得先把无主三州打下来,再来攻燕。 打无主三州,就等于打四大名阀。 而就算顾烈识破韦碧臣的激将法,为夺天下,还是得打无主三州。 四大名阀越乱越弱,他韦碧臣就越安全,这是夹缝求生之道。 但韦碧臣绝不会想到,楚军今日之战力,已是今非昔比。 前世顾烈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给了狄其野一个将军之位,狄其野在两年内为他打下了半壁江山。 这是后话不谈,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风族燕朝打起来,不会对楚顾毫无影响。 雍州是柳家严家势力,巧的是,青州大部分也是柳家严家的势力。 中州顾又是柳家的姻亲。 姜扬和顾烈分析着中州顾的异动,就在姜扬以为顾烈要对中州顾动手时,顾烈却道:“再等等。” 等什么? 顾烈不说,姜扬满腹疑虑,但也知道主公近日案牍劳神,于是没话找话夸道:“那日主公和狄小哥去逛集市,我还以为您真是陪他遛马,原来是主公有心提点狄小哥溪瓦城特产丝绸,我就说主公您不会纵着狄小哥胡闹。” 顾烈好悬没忍住尴尬。尤其是被姜扬这么一说,顾烈立刻反省,确实是有些过了。哪有出兵之前主公陪将军去集市遛马的?就算是试探狄其野出身,也显得胡闹。 这事绝不能认,于是顾烈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报,主公,狄将军带信。” “传。” 一个士兵捧着木盒进来,木盒上还有封信。 姜扬暗忖,难道是战术机密? 顾烈拆了信,里面是一张白纸,写着:记得喂桑叶,一日五至七片。 还不等近卫阻止,顾烈没让人查验,直接把木盒一掀。 一条圆滚滚的白蚕,趴在几片新鲜桑叶上,抬起“头”来,正和顾烈大眼瞪小眼。 姜扬又是好笑又是担忧:“这,狄小哥真是童心未泯。要么,我带走养着?” 顾烈脸上没什么表情。 片刻后,还是道:“留着吧。” * 那日狄其野把如何发觉溪瓦城只事蚕桑,如何从绸商发觉柳家暗线,又是如何找桑农请教春蚕养殖时节的战前机宜一说,五位大少心里是服气了一半。 逛个纪南城的集市,都能从丝绸注意到溪瓦城与纪南城的生意往来,从而发觉柳家在纪南城内有暗线。 这说明狄其野明察秋毫。 从纪南城内暗线,推测出柳家消息灵通,应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从丝绸桑蚕到找桑农询问春蚕,推测出战机,定下奇袭之计。 这说明狄其野智计双绝。 那为什么只是服气了一半? 毕竟。 你有主公陪着在出兵前还去纪南城集市遛马吗? 你能在发觉绸商蹊跷时动用主公密探查他和柳家的联系吗? 你能让主公,大楚主公,陪你去找桑农问话,而且让主公帮桑农采了半晌桑叶吗? 没有吧? 所以,另一半得归功于主公英明。 五位大少面上是这么想,心底有没有想起军中流传的“主公初见狄将军就一直盯着他看”“听说主公还分了半个桃子给他”这种逸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狄其野一点都不在意流言,反手就把五位大少收得心服口服。 用什么收?模拟战。 虽然这个时代无法做到技术上的模拟,但是以敌军身份思考攻打战术,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初来乍到就在楚王帅帐中大论破楚之计,真不是狄其野莽撞到那个地步,而是习惯性玩模拟战,复盘每一场仗,他都会正反交攻。 配合堪舆队制作的青州舆图,狄其野先是带着五位大少复盘奇袭溪瓦城一战,让他们思索假若他们为溪瓦城守兵,应当如何应对。 有了牛刀小试,再以顾烈当年的经典水战,鼓励他们同样进行对换模拟。 这五位大少也是军功卓着,对于战术战机各有千秋,但不论他们如何灵光一闪和群策群力,只要是和狄其野对阵,就算放下脸面不要,打到一半硬是说安排了埋伏,最终都得在狄其野面前败下阵来。 等到他们习惯了模拟对战,狄其野就放手让他们实验攻青的下一步——如何攻打铁桶般坚固的威远城。 这一次模拟,五位大少足足吵了两日,恨不得睡在狄其野的将军帐里,最后,交出了一份勉强让狄其野点头满意地答卷:以箭阵压制守城攻势,直接攻城。 即使有箭阵压攻,想要强行攻下威远城,伤亡必然惨重。五位大少早已不是新兵蛋子,但还是各个沉了心,誓要拿下威远城,绝不辜负即将牺牲的兄弟们。 然而等到上马出兵时,五位大少傻了眼。 “不是强攻威远城?” “为何要绕道势山?” 狄其野一脸的运筹帷幄:“谁说要打威远城?咱们绕道,去打曾且。” * “报,祝将军,狄将军带精兵走了。” “……” “这是口信。” 白纸上写:先走一步,请祝将军带兵在威远城外等候,切莫打草惊蛇。 至少不是八个字,还用了请字。 祝北河默默把白纸往信封里一塞,交给亲兵:“送给主公。加急。” ※※※※※※※※※※※※※※※※※※※※ *求收藏~求收藏作者~ 春蚕结茧 第十五章 寝殿,楚王宫。 青色的纱幔帘笼被微风吹得柔柔款摆,此时已是深夜,侍人立于殿外守候,殿内本该悄无声息。 却不时从紫衫木案上传来轻微的簌响。 沉睡的顾烈眉头微拧,侧过身去,像是睡不安稳。 紫衫木案上的木盒里,一条圆滚滚的白蚕慢吞吞地从一片桑叶移到另一片桑叶上,呆了半晌,没有再吃桑叶,绕爬起来。 顾烈又翻了个身。 他心里隐隐明白自己是在做梦。 自前世八岁之后,他就不曾再有梦魇,今日为何会忽然沉入梦乡? 然而人在睡梦之中,毕竟是无法控制所思所想,顾烈这点清醒的念头转瞬即逝,迅速被梦境淹没了。 水。 上下左右都是无边无际的水,喉咙因呛水而烧痛,他试图游出水面,可身上的衣服太沉太重,挣扎都显得是徒劳的。 水上的天光被他奋力凫水的动作划得零碎诡乱,落入眼中似乎更加遥不可及。 身边到脚下层层叠深的黑暗,仿佛在诱惑他放弃挣扎,沉入可以好好安歇的宁静之地。 可他死了,谁来为楚顾报灭族之仇,谁来亡燕复楚呢? 他紧咬牙关,在生死一线间凭空得来一股力气,拼死上游,终于破开了水面。 香甜的空气涌入鼻息,他在筋疲力竭之前,爬上了河岸。 “你、你没死!太好了!” 他抬起头,一个面目不清的半大小子对他惊喜大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装束,果然是湿透的女童裙裾。 约莫是十岁左右,为躲追兵,养父将他扮成女童,在一个较为偏僻的村庄住了大半年。 是梦。 顾烈冷静地想,为何忽然梦及逃亡旧事? 他张了张口,想说“别管我,滚开”,但梦里的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因为体力耗尽而昏了过去。 那个被顾烈不理不睬的态度惹怒,失手将顾烈推下河的半大小子,心存愧疚,把昏倒的他抱回了家,顶着娘亲的骂,央求娘亲帮他换下湿衣。 “犬子命数太轻,多灾多难,”养父和颜悦色地对送他回家的女子解释,“庙里说,只能当作女孩儿养,才能养大,否则……唉。纹身,也是为此缘故。” 女子不甚唏嘘,再三为儿子的莽撞赔不是,爱怜地揉揉他的脑袋,这才离去。 傍晚,女子又送来一碗鸡汤,说是儿子不懂事,非闹着要吃,只得宰了鸡,分顾烈一碗,当作赔罪。 他尝不出滋味好坏,好歹是知晓礼节,不用养父提点,有模有样地说多谢,夸滋味甚好。 再醒来,是半夜深更。 养父背着包袱,抱着他匆匆踏上逃亡之路。 他抱着养父肩脖,手脚冰凉,眼睁睁看着他们身后的漫天火光。 “顾烈,”他听见养父咬牙切齿地说,“你记住,这家无辜母子是因你而死。你背着楚顾灭族之仇,怎还能如此贪玩?如此言行不慎,何谈亡燕复楚!” 他认错。 是他不该给那对母子接近的机会,是他不够警惕,使得无辜丧命。 那火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逐渐湮灭在浓重夜色中。 顾烈睁开眼醒来。 青色纱幔外亮有两支烛火,映出朦朦昧昧的微光,顾烈起身,趿着软鞋走到不再发出声响的紫衫木案边。 木盒中的白蚕将自己团在角落,从口器中缓缓吐出软白细丝,绕在身周。 春蚕结茧了。 * 威远城是青州巨城,下临烟波浩渺的平湖,上有势山山脉,易守难攻。 它与青州底下的荆州信州隔平湖相望,再往东就是出海口,是四大名阀汇敛青州财富的宝地。因此柳家严家屯重兵在此,将威远城守得铁桶一般。 威远城与平湖之间尚有遍地沼泽的芦苇荡,广无人烟,因此不可水攻。 故而,将威远城半包围的固江城、曾且城和势山城,就是狄其野选定的突破口。 狄其野带着精兵从山道快速绕过威远城,不入势山,向西直取曾且。 曾且是小城,因为山形地势无多少地可耕,穷得叮当响,男丁多去威远城做工,老弱妇孺在楚军铁骑面前不堪一击,被狄其野顺利接管了城池。 随后,狄其野杀了个回马枪,命令左都督派出小股部队,换上曾且城中守卫衣物,装作曾且士兵,跑到势山城外急报曾且失守的消息。 势山城守卫未起疑心,城门一开,虎豹狼骑从翼侧幽灵般出现,杀得势山城驻兵人仰马翻。 狄其野收下曾且、势山二城,将手底下一众精兵打得心服口服,然后他干了一件事。 他以势山城百姓为质,赶着势山城驻兵去打固江城。 他自己施施然率领精兵与祝北河在威远城外汇合,静待消息。 此举,在原本对他心生钦佩的手下诸将间惹起了议论,一时之间,将亲近之心又退了半步回去。 狄其野每日如常操练兵将,闲时还喂喂马,似是毫不知情。 祝北河作为此次攻打青州的副将,眼下出兵不足半月,已经打下三城,而直到此时,祝北河才有和主帅狄其野相处的机会。 根据狄其野出兵以来的所作所为,祝北河脾气再好,也难免觉得此人过于恃才傲物,虽用兵如神,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可这两日军务上短暂接触,狄其野却是公事公办的表现,并没有刻意自持、不好相处的地方。 祝北河才真正有了一分好奇。 出兵前,颜法古那个假道士找祝北河闲话,嬉皮笑脸地说过“主公对狄小哥很是看重,此子前程无量”之类的评语。 而姜扬更是交托子侄的模样,半句没提亲堂弟,拉着他的手,婆婆妈妈地说了一大堆话,总之是要他多担待、多帮扶狄小哥。 主公争霸五年,其间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或是流星一闪,或是沦于碌碌,更多的成了史册间的无定河边骨。打过好仗的将领并不稀奇,令主公、姜扬和颜法古都另眼相待的,可就仅此一个。 祝北河于战术上并不精通,做主将在争霸之初算是合格,如今楚军将才济济,是不必再赶鸭子上架。他更善守城理事,闷头做事,勤恳周全,做副将倒是人见人爱,谁都抢着要。 所以狄其野这两战能打服手下五少,却不能服祝北河。 祝北河对奇兵奇战的欣赏能力有限,又身为楚王家臣,他对狄其野的观察角度,更偏向文臣,而非武将。 日后狄其野在朝堂上招惹非议,从此处就可见一斑。 祝北河带着拟好的战报去找狄其野,狄其野正在给无双刷毛。 大黑马今日也不怎么高兴,狄其野刷得轻了,它就重重的喷喷鼻息,表达老子不爽的意思。 狄其野听见远远来了脚步声,踢踢它的腿:“不许闹。” 无双无赖地顺势往地上一滚,装死。一副马生已经生无可恋的模样。 祝北河走近,见狄其野的神驹有异,担忧问:“病了?” 狄其野按住额角青筋,无奈道:“它闲不住。” 祝北河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 果然是神驹啊,不愿意休息,一心想上战场。 祝北河赞许地看了无双一眼,将战报递给狄其野:“可需删改?” 狄其野一目十行,快速翻过,笑了:“势山一战,制订战术在我,打仗的却是左都督和虎豹狼骑,不必记在我头上。” 他不贪功,这让祝北河很是满意。 可对手下的称呼,又令祝北河疑惑。 “狄将军为何对直隶将领如此生疏?” 狄其野坦然道:“名者,代称也,名姓不如职位清楚。” 这话虽不错,可也显得没有人情。 然而祝北河转念一想,狄其野如此对待五少,却也是不攀不附,不党不私,颇有纯臣风范。 这下,更令祝北河自叹不如。 于是祝北河看着狄其野的眼神更为欣慰,思及近来五少间的议论,有心提点狄其野道:“将军以百姓为质,驱使势山城驻兵攻打固江城,虽是妙计,但于将军名声有损,多遭非议,切不可再行。” 狄其野奇道:“耗费他人兵力,总比耗费自己兵力好,这样都有非议,那就让他们议去吧。” “三人成虎,就算你不在意,若令主公误会,岂不冤枉?”祝北河当他年少气盛,所以抬出顾烈来说事,希望他听进去。 狄其野却笑起来,一挑眉,万分潇洒道:“名声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不在乎。” 顿了顿,补道:“主公不会误会我。” 祝北河没想到行兵奇诡的狄其野内里居然是个死忠天真的榆木脑袋。 巧的是,狄其野一番交谈下来,觉得祝将军此人,和顾烈说得一样,是有些呆。 祝北河素来话少,今日难得有心劝人,反被狄其野的纯臣天真震撼,一时找不出话来。 二人相对无言,无双还躺在地上装死。 此时有快马跑来,小卒滚马下跪。 “二位将军!固江城降了!” 固江城降,便可行围城之计。 狄其野看向祝北河,云淡风轻道:“祝将军,得劳你重写战报了。” ※※※※※※※※※※※※※※※※※※※※ *昨晚跑黄山散心,忘记更新了_(:_」∠)_ *我决定在民宿写完今天的更新放进存稿箱再出去玩(._.) 王后亲蚕 第十六章 楚军捷报频传。 狄其野攻下曾且、势山、固江三城,将威远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半根鸟羽都飞不进去,是重兵围城之计。 陆翼攻下翠壁城,他是个有心人,翠壁城特产美玉,随战报献了一箱玉器来。 这箱玉器价值连城,隐隐泛着宝光,必然不全是翠壁城所产,是陆翼抄了四大名阀的商铺着人仔细挑出来的上上品。 颜法古跟逛地摊似的蹲在箱子前,拿拂尘一戳一戳,对着个紫玉葫芦感叹:“好,好东西,装丸药正好。” 然后又去戳碧玉算盘,惊呼:“此不是算命宝器邪? 众将给他逗得直乐,顾烈勾着唇角,也走到箱前,看了看,指着个女式的玉簪子,问颜法古:“这也有修道的用处?” “这虽没有修道的用处,”颜法古绷着个一本正经的面孔,拖长了腔调勾人兴趣,才继续道,“可谁没个亲戚朋友红白喜事,贫道也不能免俗,主公日后大婚,贫道还能不攒一两件家底准备着随礼么!” 此话一出,众将哄笑起来,揶揄着看顾烈,想看主公的腼腆模样。 顾烈怎可能让他们得逞,更何况本就心如止水,当即对着颜法古奇道:“这意思是,我大婚之时,你准备拿我赏的玉器回过头给我随礼?颜法古,你小气也该小气得隐晦些吧?” “嗨,”颜法古在嘲笑声中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两手一摊,自擂自夸,“贫道做人就是这么赤_条条,坦荡荡,不遮不掩。” 姜扬装着掩嘴:“打住,你这话好厚的皮,消化不动,返上来了。” 他们闹够了,顾烈从箱子里勾了块红绳穿的小玉佩出来,对姜扬道:“给北河留一份。你们分了吧。” “那狄小哥?”姜扬提醒。 顾烈手一松,放出一半红绳,玉佩现在众人眼中:“他又没礼,还想分好东西?给他留这个小玩意,仅够了。” 姜扬一看,是片姗姗可爱的翡翠桑叶,约是女子半个手掌大小,碧色剔透,叶脉雕得栩栩如生,对侧打孔,可佩可系,挂在腰间或是装饰屋子都挺好。 思及狄小哥送的春蚕,姜扬明白主公这是投桃报李,就没多话,应声答应下来。 其余将领不知前情,只当主公有意逗狄小哥玩笑,笑过也就罢了。 倒是颜法古看看那桑叶,手指拈来算去,嘴里啧啧有声,不知在苦恼什么。 插曲过了,接着议事。 风族骑兵在雍州亦是凯歌高奏,加上楚军在青州连下四城,把柳严两家打得是急火攻心,尤其是严家,在雍州战场折损了两名嫡系子孙,丧报传到严家,把当家之主严家老太爷气没了。 楚军密探趁机将柳家与韦碧臣私下往来的风放出去,挑起严家对柳家和韦碧臣的不满,又挑动老将玄明上书燕朝皇帝,请求出兵抗风。 不出顾烈预料,韦碧臣不见严家,并以保皇为第一要务为由,不许玄明出兵雍州。 如此,严家开始试探接触楚人。 议到此处,姜扬不解,询问顾烈:“主公为何笃定韦碧臣不会派玄明往雍州?帝党虽久为四大名阀所苦,夹缝求生,可四大名阀到底还是燕朝势力。他放任风族打雍州,岂不是与虎谋皮?” 顾烈前世,也看不懂韦碧臣此人。 说他忠心,一笔笔摊开来,那确实是无比忠心。 韦碧臣在燕朝先帝暴戾无度之时,尽力稳住江山,在先帝死后,力争太子继位,随后作为帝党,周旋于外敌内患之间,以一人之力护燕数载,最后殉国而死。 谁敢说他韦碧臣不忠心。 可假若韦碧臣真的是忠臣,而且是能够以死殉国的铁骨铮铮的大忠臣,在顾烈看来,却疑点重重。 其一,燕朝先帝中年后日渐暴戾,他韦碧臣当时就已经高居丞相之位,为何一声不吭,从来不劝不谏?夷楚顾九族的令状上,可盖有他韦碧臣的丞相官印。 其二,若说其一是迫于形势,为了燕朝大计不得不忍耐,那么在先帝死后,为什么极力扶植百无一用的太子继位? 其三,若说其二是尊崇嫡长正统,那又为何把文人皇帝养在深宫,任他写词作赋,不教导他为君处事,反而自己大权独揽? 其四,若说其三是危局之下不得不为,那又为何为了遏制四大名阀,放任风族铁骑践踏河山? 所以,韦碧臣此人,前世顾烈一直无法理解。 无关大楚的人事物,顾烈从不汲汲于心,韦碧臣身死,顾烈忙着立楚,自然将此人抛之脑后。 直到后来某次赏花饮宴,有文士标新立异,给韦碧臣写了首祭词,大赞韦碧臣殉国的气节。顾烈神色不动,自有近卫把那文士赶出去。 那时狄其野被告与风族首领私下往来,顾烈拘把他在宫中,二人同乘回宫,路上,顾烈没忍住问狄其野:“定国侯如何看韦碧臣此人?” 狄其野白眼一翻,给了四个字,“大奸似忠”。 于是顾烈就更不明白了。 倒不是说顾烈那么在意韦碧臣此人为何是大奸似忠。正相反,狄其野这么一答,这题目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待人清如水的狄其野,居然如此厌恶韦碧臣。他二人素未谋面,更不曾战场交锋,是什么让狄其野如此厌恶韦碧臣? 前世顾烈一直就没想明白。 虽然现在也没明白。 但今日再想起狄其野的回答,不论狄其野,光说这个答案本身,顾烈倒品出些意思。 顾烈对姜扬说:“有人曾对我评价韦碧臣,言其大奸似忠。” “这,”姜扬沉吟片刻,谨慎的回复,“不无可能。” 这也告一段落。 有将领提出狄其野以百姓为质迫使势山守军出战,有损大义,非君子所为,更要紧的是损伤楚军的名声。 顾烈一思索,让姜扬写张王榜贴出去。 众将听主公口述,没等姜扬笔录完毕,那做了出头鸟的将领已是面如死灰。 “四大名阀内祸三州,使青州百姓饱受战苦,狄其野将军奉楚王命令,剿除名阀势力,救青州百姓于水火。青州百姓感念狄将军,竟纷纷转投我军,为狄将军身先士卒,此等大义,可尊可叹……” 如此这般将青州百姓表扬了一通,还鼓励剩下的三州百姓甚至北燕百姓一起争当燕奸,我楚军招贤纳士,不问出身。 就连颜法古都在心内感慨,主公这王榜简直是厚颜无耻。干得漂亮! 最后驳了敖戈请求出战秦州的奏报,再无他事,顾烈便令众人散了。 姜扬留到最后,禀道:“主公,中州顾家托请了不少人,提议在大军回楚时举办盛会,似乎是想向主公进献美人。” “知道了。” 顾烈轻轻摆手,姜扬只得顺意告退。 * 姜扬忧心忡忡出了议事厅。 被埋伏已久的颜法古逮了个正着。 “干什么!”姜扬奋力把假道士从自己身上撕下来。 颜法古勾着姜扬到僻静处,才把他放开,喜滋滋道:“贫道算准了,主公红鸾星动,是桃花之兆。” 没想到姜扬闻言,不喜反忧:“你瞎算什么!” 颜法古不服气了,一一说来。 “今日分玉,主公一眼就挑中了那块玉桑叶,桑叶是做什么的?养蚕也!” “所谓‘天子亲耕以共粢盛,王后亲蚕以共祭服’,王后亲蚕是古礼,这不就是预兆我荆楚即将迎来王后?” “所以贫道掐指一算,冥冥中见有异象,只见一红衣公主御驾青鸾,如烈火焚野,翩翩落于栖凤台。正是红鸾星动之兆!” 颜法古得意地一指远处的凤凰山,对姜扬显摆道:“公主娘娘的道场就在那呢,红鸾星动的传说你不会没听过吧?” 姜扬笑了。 姜扬靠近颜法古,神秘道:“你说这些,我想到一个人,他送了主公一条春蚕,实不相瞒,主公那块桑叶玉佩,其实也是送给他的。” 颜法古眉飞色舞:“你还挤兑贫道,贫道的卦果然是准!不知这位仙女是哪家小姐?” 姜扬招呼他附耳过来。 “这仙女姓狄。” “好姓!” “名其野。” “好……啊?” ※※※※※※※※※※※※※※※※※※※※ *来自存稿箱的问候~ 连战攻城 第十七章 当颜法古在纪南城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算命水准,决心勤算苦练的时候,远在威远城的祝北河正在耐心给狄其野讲故事。 讲的什么故事?教导做人不可孤高自许的故事。 祝北河不善言辞,因此在再次找上狄其野之前做了精心的准备,总之是要好好给年轻的主将讲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准备万全,吃完夜饭,去将军帐找狄其野。 狄其野正在喝酒。 将军帐中灯火明亮,堪舆台边卷着写了一半的战策,狄其野身穿铁甲,白衣翩翩,明黄灯火将他眉目照得温柔,没了白日里锐利的傲气。 他一人独酌,却不显得落寞,自得其乐的样子。 喝的还不是别的,从坛子就认出来,是姜扬最爱喝的荆州土烧。 这一见,祝北河就皱起了眉,虽说眼下是在围城,如无意外,是不会出什么紧急状况,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主将在军中,怎么能耽于饮酒? 狄其野的酒量是突飞猛进,见祝北河来了,冷静招呼:“坐。” “为何独自饮酒?”祝北河惦记着来意,寻思着不能一上来就教训人,免得惹狄其野心生逆反,于是尽量平和地问道。 狄其野笑笑:“练练酒量,免得姜扬他们又灌我。” 祝北河心里就给姜扬记上了,这酒鬼,大小也算个长辈,怎么没轻没重劝酒,看把人孩子吓得,行军在外还偷偷练酒量,不行,回去得好好说说姜扬。 狄其野平常地询问祝北河来意:“祝将军有何要事?” 祝北河严肃起来:“你听好了。” 以为祝北河有要事相商,狄其野放下酒杯,亦是肃容以待。 “东汉张奂,名将也。平叛东羌,智破匈奴。然其独行官场,受奸谗所忌,奸人矫诏,诳他误杀窦武,悔之莫及。” “嵇叔夜,魏晋名士也。琴音冠绝,文墨精通,人品如孤松独立。排俗取祸,受钟会所嫉,以致广陵绝响。” 高度概括地讲完两个故事,祝北河对自己还挺满意,还是那副严师的庄重神情,问狄其野:“你可有体悟?” 狄其野想笑。 狄其野忍住了,郑重反问:“我不明白?” 见狄其野有好学之心,祝北河心内熨贴,耐心点出自己讲故事的用意:“主公不会误会你,他人也不会?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可小人君子毕竟一时难分。故而做人还是和光同尘,随和一些。” 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古往今来,都是这么个道理。 狄其野沉吟片刻,点头:“您说的有道理。” 没想到狄其野如此听劝,祝北河大受感动,追问道:“那日后?” 狄其野奇怪地看他一眼:“日后?” “既然有理,何不从之?”祝北河心下突觉不妙。 狄其野笑了。 “道理是道理。”狄其野给自己倒了杯酒,“做人是做人。” 这下换祝北河不解了。 没等狄其野回答,只见帐帘诡异的微动,祝北河机警喝道:“谁!” 帐帘又动了动,露出一张马脸。 无双歪着脑袋,像是不明白祝北河为何大喊大叫,然后踢踢踏踏地走进来,往狄其野身边一躺。 守帐门的近卫在帐外通报请罪,狄其野说不必,双方都对无双的所作所为习以为常。 祝北河看着这一人一马,心里是大大的不妙。 狄其野推开凑过来想尝酒的马头,对祝北河解释道:“您看,无双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喜欢被关在马棚里,按理说来,它不是匹好战马。然而王婆卖瓜地说,无双是我见过最好的战马。它在战场上勇猛敢冲,迎敌刀枪毫不畏惧,甚至越战越勇,正是因为它性子野,胆子大。” “谁都知道好马应当驯服,谁都学过做人的道理。可毕竟性格天生,人无完人。何必强求他改?” 祝北河听这话耳熟,这不就是刚上学时,族中纨绔少年有意刁难教书先生做的诡辩? 因此祝北河也觉得好笑:“人性恶也,故需教化。人无完人,不是放纵自身惫懒的借口。” 狄其野叹气:“祝将军,我觉得人活一世,放纵一二也没什么。” 祝北河皱眉:“你以势山百姓为质,此事定会被人大做文章,主公也许不会当真罚你,但想来,也不得不做出姿态斥责一二。你年纪不大,为何如此固执?” 狄其野也觉得头痛。 也不知祝北河为何要来跟自己大谈做人,他不是个闷声做事不多话的人吗?怎么突然这么好为人师了? 帐外近卫奏报,纪南来信。 狄其野正不想说话,立刻让人进来禀报,信使带来的是嘉奖令,还有一份王榜,说是交与祝北河将军,主公命他着人抄写,在青州散布。 狄其野一目十行,轻咳一声,把王榜交给祝北河。 “狄其野将军奉楚王命令,剿除名阀势力,救青州百姓于水火……” 看到此处,祝北河面对这份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王榜,顿悟了。 狄其野如何肆意,轮不到他祝北河操心。这朵奇葩,头顶上有主公这片天罩着。 然而同样是捧,有个词叫捧护,有个词叫捧杀。祸福难料,不是他一个家臣能插手的,只得由狄其野饮水自知。 因此祝北河定定地看了狄其野一眼,心下叹息,三言两语领了命,竟是再无多话,出了将军帐。 无双趁狄其野沉思,长舌一卷,舔了一口酒,没想到狄其野护着不让喝的东西却不好喝,怒了,把酒杯一踢,又踢踢踏踏地跑了出去。 次日,狄其野令祝北河与主力王师继续围着威远城,等他回来再做计较。他带着精兵,开始攻打青州余下的城池。 他从势山城继续往东打,再往北上,从北到南逐个城池下来,收到顾江,恰好是绕了一圈。 连着打各个城池,狄其野用的是虚虚实实、虚实相结之计。 最初,不论城池强弱,他都以青州收的兵卒为前锋,诱使守军掉以轻心,轻易攻出城外,再以精兵压上,一举夺地。 如此四五城后,狄其野换以少量精兵为前锋攻城,守军见来兵数少,以为又是狄其野的诱敌之计,用重兵出击想给狄其野一个教训,没料到却是楚军精兵,被拖在城外战场,楚军后续主力一拥而上,将守军围歼。 再过四五城,狄其野又使出诱敌之计,守军不知强弱,不敢出击,谁料到这回前方攻城的青州兵卒只是幌子,后方架起云梯攻城,守军始料未及,又被箭阵压制,楚军顺利破城。 再下去,狄其野玩的花样更多,兵无常势,虚虚实实,因敌变化而临阵而动,把各城守军玩得骂娘,有的干脆不陪他玩了,直接开城门降楚。 一个月后,青州除被重重包围的威远城,尽数归楚。 狄其野一战奇袭溪瓦,二战绕攻三城,三战拿下除威远城外的青州诸城。 接下来,所有人都知道,孤立无援、被围了一个多月的威远城,就是狄其野的最后一个目标。 狄其野指挥重兵,准备攻城。 威远城上,忽然升起了一面写着“楚”字的白旗。 随后城门拉开,威远百姓跪于道旁,人人伏地。 “威远城降,请楚军入城。” 手下诸将既嫌弃威远城守军没种,又开心威远城不战而降,纷纷看向狄其野。 狄其野轻抬手臂,止道:“慢着。” * 楚军又是频传捷报,此日议事后,姜扬见主公心情甚好,磨磨蹭蹭留下来,一副有话难言的模样。 “怎么了?”顾烈抬眼看看他,“颜法古又缠着你算命了?” 姜扬皱起眉:“主公你别提他。烦人得很。” 顾烈颇觉好笑,又问:“那是怎么了?” “主公,”姜扬居然郑重地一拱手,“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俗话说成家立业,主公您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 “你别说了。” ※※※※※※※※※※※※※※※※※※※※ *抱歉晚了一点~ 命中无嗣 第十八章 姜扬很愁。 主公一直忙于复楚大业,日夜辛劳,却是洁身自好,从没有沉溺于酒_色。甚至楚军在主公的治下,也成了天下最有德的兵将,从不强掳民女,欺压百姓。 这本该是好事,而不是烦恼。 直到被中州顾要进献美人这事提醒,姜扬才惊觉主公已经二十八了,身边连个伺候的婢妾都没有,遑论子嗣,这就说不过去了。 这些年间,姜扬虽没有把这事当成问题,也断断续续跟主公提过几次,主公都以“大业未成”为由推拒,当时不觉得如何,这次主公又避而不谈,姜扬是切切实实地担忧起来。 姜扬愁得连手里那把羽扇似乎都秃了一块,还一时不察,忘了防备颜法古,被颜法古逮了个正着。 “姜兄,”颜法古拂尘一甩,亲亲热热地上去把人勾住,“走,贫道给你算一猛卦,不收钱。” 姜扬一脚给他踹开:“滚你的!下个月你四十大寿,好意思对着我喊‘姜兄’,老子小你七岁,颜兄,你怎能随时随地不要脸?” 颜法古从善如流改道:“好弟弟,为何愁容满面,跟哥说说,哥帮你算算。” 姜扬一个白眼。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给我说说,你就豁然开朗了呢,”颜法古循循善诱,最后还狠心出血,“让我算一次,下回我陪你摸麻雀牌。” 姜扬出千高手,久而久之楚军众将都不爱跟他玩。陪他摸牌,等于是上赶着给他送钱的意思。 姜扬摇了摇扇子,装模作样叹道:“颜兄有意分担愁绪,大家都是担忧主公,我也没有隐瞒的道理。” 颜法古给他戴高帽:“姜兄为主公殚精竭虑,真乃我军楷模。” 两个人你夸我我夸你,互相吹捧,其乐融融地走到颜法古的算命窝,姜扬才切入正题,把主公不愿意搞终身大事的事跟颜法古说了说。 颜法古哼哼两声:“贫道说什么来着?你上回非拿狄小哥来堵我的嘴,要是老老实实让贫道算算,说不定主公已经美人在抱了。” 事急从权,姜扬也不去打击他,发愁道:“这天底下的男人,包括你我,大多于此道上天然好奇,就算最守礼的男人,也不会到这个年纪了还一点都不寻思。主公也不似是不通人事,怎会如此排斥?” 颜法古倒是没姜扬那么着急,宽慰道:“贫道不是家臣,对主公过往不如你熟悉,可主公毕竟是重孝在身,自小背负灭族之仇,他不愿分心,日夜为楚军打算,怎么也不是坏事。” “也不对,若为大楚计,主公更该收一二美人,留下子嗣,延续楚顾香火。” 姜扬把心底的疑惑都掏了出来:“主公向来讲道理,尤其是在大楚兴亡上,只要有三分理,主公都肯听人劝诫。” “当年主公还是十七_八岁,我满腹疑虑,被派往主公身边,正遇着主公养父教他凫水。” “主公似是天生惧水,主公养父为人严正,将大楚兴亡与他分析利害,主公听完就跳下去,而且无师自通,游得很不错。若不是主公养父逼着他学,哪还有今日精于水战的主公?” “你想想,连天生惧水都能立时克服,怎么让他找个姑娘就这么难?” 主公过往私事,颜法古这种后来加入楚军的将领是很难有机会听闻的。 因此颜法古听了,稀奇地看着姜扬:“姜扬,您们姜家自家孩子,也这么苛待吗?天生惧水还骂着逼着学?这好歹是没出事……什么为人严正,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孩子吧?” 姜扬大大皱眉,反驳道:“主公养父在夷族之祸中拼死救出主公,带着主公流离逃亡数年,妻儿都为大楚丧生,是我大楚当之无愧的英雄。他一个大男人,也许教导主公不那么温柔,可毕竟主公背负灭族之仇,也着实不可溺爱,否则如何培养成材?” 他的话是义正言辞,却越说越不得劲,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颜法古当年四处算命骗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哪里会看不出有异,当即凑上去问道:“怎么?你想起什么了?贫道话先撂在这,你自己想想,主公那个性子,是贪玩不学的性子么?这么个好孩子您们还逼着他,作孽哦,你看看,把人框得连人欲都没了。” 姜扬被颜法古的挑得心烦气躁,推开他:“你不是要算命?你算算主公子嗣,若是不在这两年,我逼他做什么。” 颜法古张口瞪眼,“我不要命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都是为主公着想,你算算怎么了,反正又不准。”姜扬把羽扇往桌上一拍,催促颜法古。 颜法古抓起签筒一晃,被姜扬激起了斗志:“得,反正有您给贫道兜着。” 于是颜法古大开大合地算起来,抽抽这个,拜拜那个,晃晃签筒,转转命盘,最后一总结,默不吭声了。 “怎么?”姜扬以为他故弄玄虚。 颜法古低眉搭眼,蔫蔫地抱着签筒:“这,天要下雨,贫道该收摊了,这卦不收您钱。” “说!” “大家兄弟一场,给我留条命吧!” 姜扬见他这模样,急了:“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你倒是说啊!” 颜法古思路清晰:“我不说,大家都不知道,这样更好。” “颜法古!” “命中无嗣!”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姜扬呆了。 颜法古自己也呆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痛地想,这大好头颅,可不能因为胡乱算命给砍了呀。 天边惊雷一闪。 下雨了。 姜扬也不撑伞,不知在想什么,就这么走进了雨里。 * 那年姜扬也才二十二,但说是才二十二,也有二十二了。 虽然因是楚王家臣而逃难他乡,可毕竟姜家底蕴浓厚,人才颇多,尤其是姜扬这种逃难前就已经念完书准备考功名的小神童。 燕朝腐坏,皇帝暴戾,高层坏了底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钱能使鬼推磨,姜家就是如此更名改姓,慢慢找到了立身之地。 姜扬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已成家立业,一肩挑起家庭重担,成为顶梁柱。但姜扬却在这个年纪,被派去照顾逃难在外的楚王孙。 对此,姜扬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在姜扬看来,自己的能力足以在外积累势力,而不是去看顾个毛头小子,就算那个毛头小子名义上是他未来的主子。 可家族有令,姜扬不能不从。 刚一见面,姜扬就料定此子是个人物。 十七岁的小子,正是顽皮叛逆的时候,狗都嫌,若是性子强一些的,不知能生出多少操心事。姜扬的堂弟就是个顽皮的,姜扬冷眼旁观着,他堂弟不是在跪祠堂,就是在去跪祠堂的路上。可见这不是个好惹的年纪。 顾烈却全然不是这样。 姜扬能看出他是真怕水,就算顾烈极力掩饰,可身体的僵硬是骗不过练武之人的。 当养父严厉教导时,顾烈眼中没有少年人那股子面对大人的倔强恨意,他的眼睛极其冷静,证明他在惧怕之中,还把教导听进去了。 怕水,却还能勇敢入河,而且片刻便能游得有模有样,更是证明天资聪慧。 外加顾烈身高腿长,相貌英武,一看就是不凡之人。姜扬看得心潮澎拜,跑去岸边等候,对出水的顾烈一礼:“家臣姜扬,参见少主。” 这就是君臣初见。 当时姜扬自己也年纪不大,还没有为人父,自然注意不到一个十七岁的小子如此表现有多么不同寻常。 如今想来,尤其是被颜法古的话挑着,姜扬才开始怀疑,主公养父是不是过于严厉了些。 这么一想,他就想起一件事。 也是姜扬刚到顾烈身边不久,姜扬负担起了教导顾烈兵书的重责,每日都为少主一点就通欣喜不已。 某日午后急雨,村里人忙着收晒在谷场上的稻谷,顾烈和姜扬赶去帮忙,帮忙着收完,发觉谷场角落有一只眼睛刚睁开的小黑猫。 有农夫说是村口郑大户家丢的,郑家母猫生了三只小猫,就这只是黑的。黑猫不吉利么,也怪不得郑大户家,他家老的小的都在生病,可怜哩,都怪这黑猫晦气。 他们在村中定居,不可不尊重村俗。 过几日后姜扬才发觉,顾烈悄悄把那只黑猫养了起来,自己吃什么就省下一些喂猫。 那黑猫也挺乖觉,没事就藏在顾烈给他铺了稻草的树洞里,等顾烈给它送饭,才喵喵地跑出来,蹲在顾烈腿上,踩着顾烈的掌心,吃得饿虎下山一般。 那情景,怪可爱的。 姜扬觉得有趣,原来少主也有少年心性的时候。他回去把此事跟少主养父顺口提了一句。 几日后,姜扬再没见着顾烈去喂猫,还以为顾烈是新鲜过去不想养了,便问那猫呢? 姜扬记得少主抬头看着自己,又低下头去。 “养父说,养宠是贵妇小姐打发时间才做的事,我背负灭族之仇,不可为畜类耗费精力,坏了心志。” “这,养父果真严正。那猫呢?以后如何是好,可需我去外村寻个人家托付?” “……没了。” “没了?” “它跑了。” * 姜扬在操心顾烈,颜法古在操心自己的小命,顾烈在想狄其野。 他忽然记起,狄其野前世此时受过伤。 不是重伤,而是武将难免会受的伤,但因为狄其野没在意,伤口久久没好,回荆州后躺了一个多月。 顾烈也不知该如何,若是写信去提醒一二吧,似乎太过小心了,他狄其野是个将军,又不是要人捧在掌心护着的公主。 若是不写信吧,那狄其野算不算因他受伤的? 帘外雨潺潺。 顾烈认命地铺开纸笔,寻思半天,写了八个字:切莫轻敌,小心安危。 ※※※※※※※※※※※※※※※※※※※※ *求收藏~ 定青州遇刺 第十九章 将军帐中,狄其野难得去了铁甲,左腿裤子被撕了,给军医包扎伤口,手里捏着迟来的王信,上面写了八个字:切莫轻敌,小心安危。 不是什么大伤,匕首堪堪划破了腿侧,但令军医庆幸的是匕首上没有喂毒,药粉洒在伤口上,强烈的刺痛令狄其野皱着眉头,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实在是太过落后了。 无双的马脸凑到狄其野手边嗅嗅,从信纸上闻出了顾烈的味道,有点开心,趁狄其野不备,张口就咬,配合长舌三下两下就把王信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预备溜。 狄其野抓住它的鬃毛,拍它厚脸皮的大长脸,恨不得给它一顿胖揍。 军医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从沧桑的脸就可以看出他经历过世事变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将军战马在他眼前把主公来信给吃了,也还是镇定自若。他一边给狄其野紧紧缠上沾了药粉的干净麻布,一边还对着狄其野夸:“将军的马果然灵性。” 无双骄傲地喷了喷鼻子。 狄其野又是一阵疼,瞪了无双一眼,无奈地回:“太皮了。” 军医笑笑:“这天越来越热,换药需勤快些,老夫每日来换。此伤虽不重,但刁钻的是在腿上,需得好好静养,将军三战定青州,居功至伟,也不必急着返程,不如就在威远城休养十日,视伤情再做定夺。” 一听这么小的伤居然要休养十日,还不一定能好,狄其野眉宇间的黑气是越来越重,把军医和近卫都看得心底好笑。 就这种时候,他们才记起将军的年纪不大,二十郎当岁的年纪,都是不爱被拘着的愣头青,莽得很,连养伤都觉得浪费时间。 左右都督看着这样的将军,也兴起了年长的责任感,忍着笑劝说将军一定要以健康为重,好好休息。 狄其野端着将军的范儿,把他们都撵了出去。 其实狄其野也不是对他们生气,而是对自己。 这伤,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白日里重兵压城,威远城不战自降,城头易帜白旗,大开城门,百姓跪于道旁迎接楚军。 楚军阵中已有大笑大喝声,狄其野却觉不对,抬了手,道:“慢着。” 随即便传令下去:着兵卒抬攻城大柱挡在城门中央,防止城门关闭,随后,全体楚军后退三里。 威远城中军民要降,就自己走出来。 近卫送上单筒竹制的千里望,狄其野用之望去,只见城门口的百姓果然抖似筛糠,却一动不敢动,不住看向城内。 显然是有埋伏。 狄其野再传令:威远城军民假降设伏,辱我大楚军威,若一盏茶后无人出城,大火烧城。 威远城守军本想诱敌深入,没想到狄其野凯歌连奏却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 这下是进退两难。城门关不上,不可能死守。城中百姓都被安排在道路两旁,也没法出其不意攻出去。 威远城百姓想的就没那么多,保命要紧,半盏茶都没过,就有带头的高举双手跑出了城门,有了一就有二,百姓们蜂拥而出,威远城守军连连放箭,却让百姓们跑得更快,浪费箭矢而已。 狄其野早有准备,兵卒用刀枪赶着这些人抱头蹲下,不听话就砍,决不让这些百姓趁机冲乱楚军布置。 这样一来,直冲狄其野而来的伪装百姓都无比显眼,还没冲到主阵前,就被拿下。 但百姓一跑,威远城守军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干脆以百姓为掩护跟着冲出来,与楚军决一死战。 有死战的决心是好的,狄其野很欣赏拼死一搏,可惜威远城守军实力不足,看着很英勇地冲出来,结果普遍在楚军手下走不过三回合。 狄其野看着觉得可怜,手上青龙刀都撤去了两分力气,不着痕迹地放水,把这些弱小留给手下们去收拾。 恰就在他感到无聊的时候,暗箭突来。 无双一声长嘶,蹬后腿仰起前身,狄其野反手横刀,高速飞来的箭矢击中长刀刀头,一声重噌,铮然作响。 一箭刚过,又来一箭,左都督姜通瞥见险情,策马赶来,要替狄其野挡这一箭。 却见无双怒吼一声,都不需狄其野策动,一人一马奔如飞河流星,瞬息间便至弓手身前,无双前蹄一踩,将其踏翻在地。无双犹不解气,把人跟蹴鞠皮球似的踢地老远,近卫侧旁赶到,将人拿下。 左都督姜通先是长舒一口气,然后是止不住地后怕。 若不是主公送将军的青龙刀比寻常战刀长,最开始那一箭,恐怕已经伤了将军手臂,谁知道箭矢有没有淬毒?若是将军有失,他们这些特地被主公选出来跟随将军的,难逃一罚还在其次,没了这个兵神主将,于他们是更大的损失。 不多时,战场已经控制在楚军掌握下。 左右都督这回是千般小心,虎豹狼骑先派先遣部队将威远城搜了个干干净净,才让狄其野进城。 狄其野只觉得五大少突然传染了姜扬的老妈子风范,还寻思是不是左都督这个姜家人把其他四个给带歪了。 进城路上,风波又起。 威远城百姓见识了大楚军队的勇猛,这回是自发在道路两旁跪迎楚军,楚军铁骑踏踏而过,震撼着每一个威远城百姓的内心。 也不知是大人太过害怕,还是孩子调皮,一个孩童滚进道中,正要落在无双的马蹄底下。 这么小的孩童,若是被无双一脚踏中,恐怕是会没了性命,狄其野一推马身,借力侧身下腰,长手一伸,把孩童捞在手里。 将军惊险救人,左右行列吓了一跳,都自发地止住了马。 狄其野正要问那孩童有没有事,那孩童手中匕首猛刺他未被甲胄包住的腿,稚嫩的声音大喊着“燕朝正统,蛮楚必亡!”,令人心底生寒。 狄其野眼疾手快,把人丢了出去。 然而还是被划破了腿。 左右都督、虎豹狼骑登时是白了脸,赶紧把狄其野簇拥进了先行安置好的将军帐。 两波刺杀,箭矢淬了毒,匕首没毒,幸好是没毒。 知道箭矢淬了毒,祝北河揪着心,在军医查验匕首的时候,全程用一种“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目光盯着狄其野,试图唤起狄其野的悔过之心。尤其是顾烈的来信一到,祝北河那个眼神更是痛心疾首。 但知道匕首没毒,伤也是小伤,祝北河就满眼欣慰起来。毕竟青州已定,狄其野又受了小伤,虽然痛心,可是也不必再担忧狄其野又闹幺蛾子了。于是乐呵呵地回自己帐子写战报。 狄其野可不服气。 使出这种阴私招数,战场无能,靠没有自主思维能力的孩童玩刺杀,本就是出招的人输了,有本事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打败他啊? 祝北河近来看向自己的叹息目光,狄其野心里也清楚,祝北河是觉得顾烈对他太好,也许并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忌惮,所以捧着他。 可狄其野更清楚,顾烈不是这样的人。 倒不是说狄其野觉得顾烈不该忌惮自己,自己这么厉害,必定会战功赫赫,顾烈若是一点都不忌惮自己才是傻子,怎堪称为明君。 而是说,顾烈如果只是忌惮自己,是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的。顾烈善谋断,善用人,靠的是他的冷静智慧,而不是怀柔卖巧。 所以狄其野想不明白的是,顾烈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他不怕险战难打,甚至不怕战死沙场。但这种没来由的、没经历过的“好”,让他掌控不住,让他心生不定,甚至有些恼怒起来。 养伤养到第六天,狄其野派人去请了左右都督。 左右都督一进帐子,看见铁甲带盔的狄其野,心下大呼不妙。 “阿左,阿右。” 阿左? 阿右? 因为遇刺霎那五少真心担忧的脸庞决定对他们好一些的狄其野,敲了敲堪舆图,用明早去集市买两块豆腐的语气,轻松地宣布:“即刻启程,我们去帮陆翼打中州。” ※※※※※※※※※※※※※※※※※※※※ *顾烈: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下面要写到狄小哥前世之死了(终于要写到了(心情期待中带着沉重~ *求收藏作者,求收藏~~ 似我因我 第二十章 事实证明,老实人不是没有脾气。 祝北河这回不给狄其野找托词,直接把口信加急传回去荆州,什么文书都不补,那意思是他不管了,让主公自己看着办吧。 他也没法管,主公军令是让狄其野打青州,结果人家青州打下来了还不过瘾,跑去打中州了,这往小了说是违令,往大了说是擅动兵马,他祝北河怎么管得了? 急报进议事厅的时候,恰好姜扬在。 狄其野三战定青州,整个荆楚都传诵着这位神将的名字。中州顾家趁机奏请主公,说是为了迎接狄其野回城,愿承担花销,在楚王宫的游园举办盛会,君臣同乐。 主公大约是有什么打算,竟然把这份奏请给批了。姜扬好奇得很,但主公一副不愿详谈的模样,他也不方便问,满腹疑窦。 急报一来,姜扬眼见着顾烈站在书案旁拆了信,看完,眉心微拧,闭上眼,似是在忍耐情绪,到底是没忍住,握着急报的那只手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姜扬喊了声主公,试探上前,顾烈收了手,姜扬把皱巴巴的急报拿过来一看,青筋直跳。 “青州已定,我带兵去中州策应,先走一步,请祝将军镇守青州,有劳。” 姜扬活了三十三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主。 这事表面上是狄其野贪恋战场无令调兵,若是被文臣知道,那可就直奔着拥兵自重去了! 放在以前,姜扬定是要立刻向主公进言,决不能放任狄其野这样肆意妄为下去,必须搓搓他的锐气。 可姜扬近来的心思都在主公身上打转,那日定青州的捷报传来,主公当即下令,给了狄其野非常丰厚的封赏。虽说以狄其野的军功当之无愧,没什么好置喙的,可特殊在于主公那份赏单是早就拟好的,说明主公不但信任狄其野之战力,还早就计划好了要如何赏他。主公从未对哪个将领这般偏爱,有些令人咂舌。 颜法古就从中琢磨出了不一样的滋味,他找到姜扬,说主公会不会是把狄小哥当儿子养了? 姜扬初闻,只觉荒谬。主公二十八岁,狄其野也就比主公小七岁,尽管狄其野年少意气,但怎么也不会是当儿子养啊? 颜法古高深莫测地一笑,给他剖析: 自古以来,当爹的往往偏爱最像自己的那个儿子,尤其是当爹的年轻时受过苦、后来发达的,更容易溺爱,自己当年没享受到的,全都补偿给这个儿子。 你看,狄其野看着像十八_九,又天纵英才。虽说和主公的性子不像,可都是有才华有抱负的少年。主公当年背着族仇家恨,丝毫不能放松,狄小哥正相反,潇洒肆意。 主公从来不偏不倚,怎么偏偏就对狄小哥百般纵容?他不是无意识地把狄小哥当成当年的自己来养,难道还是对狄小哥有意思? 姜扬越听越有道理,听到最后一句,把羽扇往腰带里一插,动手揍人。 虽说颜法古这个假道士从来不靠谱,油嘴滑舌,算命也算不准,这番话姜扬想来想去,还真的挺有道理。 于是姜扬对着这张口信思来想去,绞尽脑汁找出亮点,对主公宽慰道:“您看,狄小哥这回还加了句‘有劳’。” 顾烈都气笑了:“那北河还得谢谢他?他可真能耐,连北河都给他气出了脾气。” 姜扬又劝:“狄小哥初次领兵,又刚入楚军不久,自然不熟军规。他手下又都是些一心想打仗的贪功小子,可不是一拍即合?他们都是年轻意气,倒不是有何他想,回头好好惩治便是。” 说着姜扬才想起来,自家那个堂弟就是狄其野的左都督,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像是借着开脱狄其野给自家人找补,姜扬素来公私分明一心为楚,后知后觉心生惭愧。 “肆意妄为。”顾烈按着额角,摇摇头,“让他小心安危,他直奔危地去,跟他那匹马一个倒霉性子。” 敢情主公您最在意的不是狄小哥擅自调兵,而是他不注意安全? 姜扬把羽扇从腰带里抽出来,摇了摇,遮住脸对地上毡子翻了个白眼,把心里那点惭愧抛去了九霄云外。 有句话叫皇帝不急那什么急,他姜扬八尺男儿,不是那什么,那既然主公不急,他有什么好急的。 顾烈让姜扬写信去说说狄其野,他自己写信去安抚祝北河。 姜扬领命,不知从何感慨道:“主公真不容易。” “这,何出此言?”顾烈疑惑。 狄其野到底是个身世不明的外来者,姜扬再理解主公,身为家臣忠将,到底是该提醒一二。 姜扬摇着羽扇,笑得很慈祥:“只是狄小哥言行肆意,主公却能体恤他年少。我思及主公当年,日日勤学文武,养父还严苛要求,连幼猫都不许主公收养,半点不得轻松。故生此叹。” 顾烈一愣,挑眉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慈爱了。难怪颜法古背地里喊你‘姜妈’。” “主公,我有急事,先行告退。”姜扬一撩袖子,匆匆行完礼跑了,像是急着找谁算账。 幼猫。 顾烈奇怪姜扬怎么忽然说起了那只他都要记不清的小黑猫。 无关大楚的事情,顾烈从不汲汲于心,过去了,就忘了。 被人冷不丁提起,才又从记忆深处想起来。 那真是一只可爱乖巧的黑猫,还没顾烈的手掌大,被人丢弃在谷场,刚刚睁开眼睛,被雨淋湿了毛,张着嘴叫唤,细尖的咪声,过分可怜。 雨越下越大,顾烈趁着暴雨,没有村人注意,偷偷把躲在石头下的黑猫捡了回来,用体温暖了它一晚上,总觉得它挺不过去。 没想到这小猫倒是坚韧,不仅活下来了,还对顾烈十分亲近。顾烈无法在家中养它,一大早就出去,将它安排在一个干燥的树洞里,铺满稻草,又去张罗些剩鱼肉剩米饭喂它,本以为幼猫不会吃食,但它吃得津津有味,不嫌弃顾烈只能给它提供这些,像是知道只有吃饱了才能活下去。 它真的很乖,也很有灵性,平日里不会随意从树洞里跑出来,只有顾烈唤它的时候,才亲热地咪喵叫着,往顾烈身上爬,用粉嫩的舌_头舔顾烈的掌心。 顾烈像是被它传染了幼稚,有时会心生好奇,拿村里特产的秋初黄桃给它玩,看它抱着大大的桃子磨牙,连桃子皮都咬不破,气得拿后腿把桃子蹬到一边。顾烈不禁笑起来,把桃子扔了,用麻线给它缠了一个线球。 就这样回想起来,那些情景都令顾烈微微勾起唇角。 但他命里留不住。 小黑猫被养父发现了,幼猫拎在养父手里,和拎着一个破布袋没有区别。 养父让他跪下,质问他为何耗费心神贪玩养宠。 顾烈认错,愿意去不忌讳黑猫的村庄寻一个人家托付。 一听顾烈还要翻山越岭去为幼猫找一个人家,养父看向顾烈的眼神,除了愤怒,还有莫大的失望。 即使顾烈再冷静,这种浓烈到近乎造作的失望还是会刺痛他的心,就好像被冤死的楚顾族人确实对他失望了。 黑猫被举到顾烈眼前,养父的声音很冷,命令道:“杀了它。如果你还记得你背着的血债,就杀了它,记住它是因你而死的!” 顾烈从情绪中清醒过来,坚定地拒道:“不。” “你怎么长成了这种样子。”养父咬牙切齿地说,“连只猫都不敢杀,你不配当楚王孙。” 顾烈站了起来,他冷静地看着养父:“杀一只无辜的幼猫,就是楚王孙‘敢’做的事吗?把猫给我,我把它送走。” 养父从未料到顾烈会反抗。 他看着眼前十七岁的少年,心想着若是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怎么会比这种不听话的东西差? 顾烈没想到养父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将幼猫往顾烈身前的地上一砸:“我让你杀了它!” 顾烈迅速跪下去摸它的脖颈,太迟了,小黑猫的脑袋软绵绵地搭在顾烈的手中,连叫都叫不出来,漂亮的绿眼睛没了神采,甚至都无法看顾烈最后一眼,记住害死它的人。 “它死了。”顾烈将幼猫收在掌心,又站了起来,他冷静地看着养父,“它比孩童还要弱小,假如不仔细照料,是会死的。” 养父意识到顾烈已经不是当年被他救出的那个小男孩,比自己高,练武的挺拔身姿更是比自己强壮,自己竟在这样的顾烈面前忍不住往后退。 顾烈看着他,视线却完全没有焦距在他身上:“就像你的儿子,你不看着他,纵容他去凫水,他就淹死了。” “他是为你死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养父被触及痛处,大喊道。 顾烈却点头:“他是为我死的,你的妻子也是为我死的。你原本是王府护卫,妻儿绕膝。你的人生,也因为我面目全非。我都记得。” “还有另一对因我而死的母子,我都记得。” 顾烈深吸一口气,还是冷静无比地说,“但我也清楚你恨我,就像我清楚我不是像你对姜扬说得那样天生惧水,而是那天的河让我想起了那对被烧死的母子。” 男人身形佝偻下去,像是高山倾颓,热泪从他的眼中无声的掉下来。 顾烈再一次跪倒在养父面前:“救命之恩,顾烈百死难报。您是严父,九年来督促顾烈全力为复楚用功,养育深恩,顾烈更是无法偿还。” 然后他又再一次站了起来。 “可站在你面前的,不止是顾烈,还是楚王孙。我不介意你逼迫我,因为我身负血仇,不配轻松活着。可我不会被你逼着去伤害无辜。” “养父,你若还以楚顾家臣自诩,还将灭族之仇挂在嘴边,就别忘了——我是你的少主。” 顾烈没有去看委顿于地的男人,他托着黑猫走了出去,好好地埋葬于竹林间。 他将它从顾烈的心中拿去,背在楚王孙的背上。 天长日久,顾烈的心空无一物,楚王孙的背上,血流成河。 ※※※※※※※※※※※※※※※※※※※※ *写迟了抱歉,我觉得顾烈反杀可帅了!为免我自己情绪低落,所以狄小哥前世之死还在下一章(挠头 *姜扬:我们要不送主公一只猫 颜法古:养狄小哥不比养猫好玩? 姜扬:虽然你说的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感谢给我的地雷和营养液!太晚了我明天更新再查id感谢xd 胜将缚归 第二十一章 中州在十州中是最小的一个,比青州的一半还小,总不过九城。 它原是燕朝都城所在,当年四大名阀和皇亲国戚都聚居于此,富贵袭人,如今,那份王都天子气是荡然无存。 陆翼攻打中州是一帆风顺,虽不如狄其野三战定青州那么传奇,也是占尽上风,在翠壁城还发了笔小财。 中间唯一有些磕绊的是打祈云山,幸而主公博学多识,出征前与他谈话时说起过祈云山的独特地貌,若不是提前知晓,恐怕胜也是惨胜,陆翼当真有些后怕。 但祈云山一过,剩余四城在陆翼看来已是囊中之物,大可以慢慢打,放手让手下们养养兵马油水。 他万万没想到,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而且还不是被四大名阀叼走的,是狄其野这个自己人。 说来气人,陆翼那日悠悠哉哉地水磨功夫,慢慢打燕都嘉麟城,忽然从东南来了一方陌生兵马。陆翼还以为中了四大名阀的埋伏,险些大惊失色,手下急报,说是看见了楚顾王旗。 难道是主公又派了人来?或者,主公亲至? 陆翼心思玲珑,瞬间想到主公与自己的战前谈话,也许主公确实对攻打中州有不小的兴趣,可如果说主公水战能力可以打九分,陆战就只有六分,以主公的人品,不可能在他已经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来抢他的军功。 手下再探再报,说是狄其野,来助阵将军打中州的。 陆翼笑了。 “让他滚回青州去。” 但人狄其野压根就没和他见面,带着精兵大喇喇从战场路过,直接去打淳城了。 陆翼骂了一声娘,带着自己的兵一鼓作气打下了嘉麟城,然后直奔杨城,和狄其野斗起了攻城速度。 结果输了。 狄其野抢先一步攻克淳城,带着兵溜达到杨城,等着恭喜陆将军攻下中州。 陆翼都不想搭理他。 不仅如此,狄其野还带着他那五位大少爷跑到陆翼的帅帐里借中州舆图玩复盘,陆翼一开始稳坐案后,听着听着忍不住和狄其野图上对战,你来我往,兵马厮杀。 然后又输了。 关键是狄其野还很嚣张,正面把陆翼说趴下了,还要和陆翼对换兵马,大谈应该怎么破解自己先前那套战术。 气不气人。 五位大少私底下找陆翼说情,说他们将军年少,没军令偷偷跑来打中州,也许是后知后觉明白闯了祸,近来一直有些心浮气躁的,请陆将军多担待。 陆翼嘿嘿一笑,很耿直的模样,说我和你们将军身为同僚,我又虚长他一旬,你们放心,我不仅担待他,我还要帮他在主公面前请罪。 留下王师整编中州事务,征服了青州和中州的两位大将军,带着大胜兵马浩浩荡荡,启程回荆州。 一路上狄其野总是神游天外的模样,越发让人觉得他是怕被主公责罚。 其实狄其野心里苦。 之前心浮气躁,也还是由于受伤的缘故。 而且他腿上的伤口原本都要结痂,结果起好胜心和陆翼比速度,在攻打淳城的时候伤口裂了。 楚军回程正值秋老虎,天气炎热,虽不如出征那样赶路急行,但也不轻松。 狄其野要面子,素来要以潇洒形象示人,从不对外人示弱诉苦。要他亲口说出伤势,耽误行军,而且还是这么点小伤,他是宁可延迟伤愈也不肯说的。 他不说,军医只还以为他伤口结痂将愈,近卫不得近身也不知情,结果谁都不知道狄将军神游天外不是因为怕被主公惩治,而是伤口久久不愈,甚至隐隐有些发热的前兆。 楚军回到荆州,百姓们一路沿途相迎,大姑娘小伙子们不顾兵士阻拦,拼命要往狄其野身上扔花朵丝帕,表达对这位年轻兵神的喜爱。 陆翼心里泛酸,长得英俊真是占便宜,可叹自己也是一勇猛帅男,竟然马前冷落花果稀。这小子骑马行军都能行出掷果盈车的场面来,这小子还不为所动,白衣铁甲,潇洒英俊,唇角似勾微勾,并没有给痴心男女什么笑脸,扔他身上的花朵丝帕却越来越多。 于是即将进入纪南城的那天早晨,大军开拔之前,陆翼亲兵一拥而上,把狄其野给绑了。 狄其野上半身被麻绳捆了个结实,只有小臂和手能活动。 “狄小哥,你可不要怪我,”陆翼笑眯眯地给他上了手铐,两个沉重的铁环,中间还连着铁链,“我也是为你好。” 陆翼的意思,狄其野很明白。 他无令调兵,确实违了军法,严重说起来是戴罪之身,陆翼只是绑了狄其野上手铐,没用木枷脚镣,已经是法外容情。 陆翼这么做,一是按军法行事,把自己摘出来;二是帮他唱一出苦肉计,在顾烈那里搏一个宽大处理。 如果他不是旧伤未愈,陆翼这么做,对他并没有什么坏处。 可他恰恰是在忍伤死撑,再被绑了带上手铐,骑在无双上,眼前是一阵一阵的模糊。 自作自受。 但狄其野此刻依然觉得自己能撑住,并不以为然,他还在心中戏谑地想,这应该就叫做作茧自缚。 * 为迎接大胜回荆的勇敢将士们,整个纪南城倾城而出,远远看见一字排开的楚顾王旗、万千兵马联翩而来,百姓们忍不住骄傲自豪,欢庆锣鼓动地震天。 大楚君臣也都在城门下等待。 顾烈坐在御辇之中,带笑看楚军铁骑踏踏而来,在三十丈外齐齐滚鞍下马,大声齐喝:“主公,楚军幸不辱命,大胜而归,天佑大楚,天佑主公!” 数万兵马动若一人,声如震雷,足见楚军质素优良,王者之师。生性冷静如顾烈,都禁不住热血沸腾。 在这样的数万兵马中,唯一一个骑在马上的,就很突兀了。 白衣铁甲,还能是谁。顾烈隐隐开始头痛。 他干脆走下御辇,向大军走去。主公一动,大楚众将和不受重视零星文臣自然也得跟着动。 他们往大军走,大军那边也急,陆翼还单膝跪着,毕竟主公没让他们起来,陆翼焦急地看着马上不知在想什么的狄其野,低喝提醒:“狄其野!” 陆翼这一喊,狄其野一点反应没有,倒是无双动了。陆翼眼睁睁看着大黑马往前走,感受到了绝望。 无双察觉到主人不大对劲,坐得不稳,正焦急,大眼一瞪,看到前面走过来的是顾烈。 它慢慢跑向顾烈,中途还有人想拦它,但终究是跑到了顾烈面前,很委屈地咬了咬顾烈绣着金线的王服,四条大长腿一曲,跪卧下来。 顾烈微微皱眉,看狄其野策马上前,直到近前,他才发觉狄其野是闭着眼睛的。 这是怎么?为何加急战报丝毫没提?陆翼怎么回事! 无双咬咬他的衣服,靠着他跪地,狄其野人一歪,倒进了顾烈怀里。 温度高出寻常的身体,暗香浮动,狄其野的脑袋靠进顾烈的肩膀,那瞬间顾烈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到,像是被人在胸口捅了一刀,甚至连人都僵死了。 但谁都没有发现楚王瞬间的失态,他们只见楚王一把将狄将军抱了起来,疾步往回走,竟然将狄将军放在了御辇上。 姜扬想起主公给狄其野配的人,对对近卫急令:“快叫军医!” ※※※※※※※※※※※※※※※※※※※※ *抱歉迟了,没想到还在下章(挠头)但下章确定会解密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冯墟御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九江、冯墟御疯 5瓶;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行其野(上) 第二十二章 大楚开国五年,明君在位,贤臣满朝,国力蒸蒸日上,初显太平气象。 楚初五年冬日,十一月二,是大楚帝王三十五岁生日。 按理说该有庆祝,可顾烈被文武群臣搅闹得头痛,生日当天罢朝,谁都没见,次日才在未央宫宴请众臣,连生日宴的名头都不带,宴也摆得极为简单。 文武群臣为了什么闹到顾烈头痛的地步?为的是顾烈子嗣。 这要从七年前顾烈还是楚王时说起。那恰好正是狄其野投楚之年,楚军以神速攻克了青州中州,大胜回荆,为庆功举办的游园盛会上,中州顾献上了一名端庄美人。 那美人,就是如今的柳王后。 柳王后这个柳,正是旧燕四大名阀那个柳家。柳家与中州顾是姻亲,庸碌的中州顾家当初得以填入荆州,就是借了柳家的东风。这时柳家有投楚之意,轻易就说通了中州顾家相帮,又让中州顾打着关心顾烈后嗣的名义去找了顾烈养父。 顾烈那年已经二十八,别说儿子,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清心寡欲到了可疑的地步。家臣武将不是没有上过谏,可顾烈次次拿大业未成当挡箭牌,一律不听。 没想到游园盛会时,养父当众定媒,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养父以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和灭族之仇相挟,压得顾烈不想娶也得娶。 既然是为了大楚,顾烈娶了也就娶了。反正日后就算留着柳家,也一定会削弱其势力,有顾烈这个开国帝王在,区区柳家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尽管柳家为外戚、中州顾为宗室,但顾烈从登基一开始就没有给他们实职,将这两家都排斥在权力核心之外。 但顾烈万万没有想到,问题不出在柳家,也不出在中州顾,而是出在柳王后身上。 柳王后是柳家嫡系嫡女出身,正宗的掌上明珠,据说在北燕有貌美才高的贤名。但她长于北燕离乱之时,自小听说的顾烈都是狼子野心的蛮楚杀神形象,又极为崇拜文人皇帝杨平伤春悲秋的文采。 顾烈后来想想都觉得可笑,不战而降的中州顾家、投敌卖国的柳家,联手给他送了这么一个胆大包天,以复仇圣女自诩的王后。 但当时的顾烈是不知情的,他甚至对柳王后怀有几分愧疚。 顾烈一直明白自己有无法与人亲近的毛病,成亲那日,尽管对柳氏并无好感,但毕竟还是给了应有的礼遇。然而进洞房饮了交杯酒,顾烈再有意识却已是次日醒来,睁眼一看,镇定如他都变了脸色。婚床上是一片狼藉,柳氏瑟缩在床尾,她脸色煞白,看向顾烈的目光惊恐得像是看着一头非人野兽。 她小声反复念着“楚顾有疯血”,一副被吓怕的模样。 这是燕朝先帝炮制的《九罪》之一,意图抹黑顾麟笙的血脉。说楚顾王族与常人不同,男丁中十之一二会突然发狂,发狂前毫无征兆,发狂时极为噬血,必定伤人。故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顾烈虽无记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他无法责怪她,只能苦笑,亲近他的人都会因他受害,他果真是天煞孤星,命中注定不可亲近。 不幸中的万幸在于,只那一次,柳氏怀上了身孕。自此后,顾烈与柳氏是相敬如宾,也是“相敬如冰”。 那之后,顾烈深厌自己伤人,不愿再与人亲近,再没有往后宫添人,柳氏独坐后宫,顺理成章坐上了大楚王后的位子。 可顾烈现年已三十五岁,后宫只有一个柳王后,也只有一个皇子。 这个皇子也不知柳王后是怎么教导的,与顾烈不亲近,六岁孩童,言行间端方到古板愚笨的地步,性子软弱,一点都不肖其父。 顾烈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不提他自己,就算为了大楚,哪有不选秀纳妾的道理?所以文武大臣就开始牟足了劲儿给顾烈上折子,要他为了大楚,多生几个儿子出来。 这事一出,柳家惯来韬光养晦,让中州顾家跳出来舌战群臣,骂文武大臣们心怀不轨,对嫡长子不敬。 满朝文武,哪个会在意中州顾家?连个眼神都没给。中州顾家气了个倒仰,“急中生智”,跑去请定国侯狄其野出来说话。 据说狄其野听顾家来人说完,笑得差点把酒杯给砸了,末了回了一句:“他顾烈睡不睡人,与我何干?你们管得也够宽的。” 这一句话,不仅让中州顾家恨上了他,这种对陛下不敬的言辞,尤其是对王嗣毫不在乎的态度,又在文臣中掀起了参狄其野心怀不轨的浪潮。 顾烈本来就烦,对着这些参狄其野的本子更是头痛,干脆把这些本子送去了定国侯府。 顾烈的意思很明白,有人说你坏话,你自己写个折子给我解释清楚。 狄其野的回应更明白,潇潇洒洒八个大字:“无话可说,任君发落。” 于是第二天整个都城的人都知道,定国侯又又又惹了陛下生气,又又又被陛下圈在定国侯府不许出门。 狄其野被关了十日,带着送到定国侯府的帖子,进未央宫赴宴。 他穿了一身君臣初遇那时相似的白衣铁甲,白衣是干干净净的白衣裳,靴是白绸靴,铁甲是小兵才穿的简单背甲,二十八岁的定国侯比当年神兵天降的少年出落得更为潇洒英俊,却是一样的战意逼人。 可虽然陛下不乐意提,这到底是生日宴。 近卫想拦住定国侯,但他腰间挂着虎符,手里玩着侯印,何况陛下给过他进宫不必通报的恩宠,近卫思来想去,没敢动。 于是定国侯一身白,像只接引仙鹤一般进了未央宫,顾烈额角青筋一跳,沉了脸。文武群臣都等着看好戏。 明明是大楚帝王的生日宴,气氛却凝重得好似祭祖。文武群臣知道陛下不高兴,不敢去触他逆鳞,闷声闷气。 唯独狄其野轻松自在,剥开葡萄皮,用一种不必要的认真去仔细沾果盘边配的糖粉,往嘴里丢着吃。 他也不管文武群臣和王座上的顾烈都瞪着他,吃了一个又吃第二个,然后举杯独酌,闲适得令人匪夷所思。 一杯饮尽,他又倒了半杯,端着青玉杯,带笑敬道:“陛下。” “臣在乡间野里,听说砒_霜有个别名,叫人言。”狄其野拖长了声调,话里有话,意味深长,“人言可畏啊陛下。” 此话一出,立刻有文臣跳了出来:“定国侯似是意有所指,陛下面前,不妨有话直说!” 狄其野看向说话之人,眉头一挑,招呼道:“这位是刚参了我‘言行放浪,不堪王侯’的杜大人?我久不上朝,不大记得杜大人的音容笑貌。” 音容笑貌这词,可是写祭文用的。 那位杜大人立时就暴跳如雷,文臣们进入了熟悉的流程,蜂拥而起,对狄其野从头到脚展开了骂战,起手先攻击狄其野父母不详、出身乡野,引经据典层层拔高,一路骂到意图谋反、行为不端。 顾烈只觉自己额角青筋直蹦。 “滚!” 大楚帝王砸了杯子。 “都滚出去!” “狄其野留下。” 文武群臣颤颤巍巍地认错,脚步匆匆往外溜。 狄其野没事人似的坐在那里,像是一点都不在乎大楚帝王的怒火。 顾烈死死按着额角,他决意要和狄其野把“意图谋反”这事分说个明白,因此强自镇定,试图把怒火压下去。 却听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顾烈皱眉抬头,先看见被狄其野随手扔到一边的铁甲。 再看见不耐烦捂着嘴巴的狄其野。 鲜血浸透丝帕,不断洇出来,从他指缝间滑下,顺着纤长有力的手指淌到皓白的手腕,染红了白衣。 若隐若现的香味传来,顾烈不爱香料,整个未央宫都没有熏香,此刻顾烈却似乎闻到了夜息香。 狄其野扔了丝帕,用衣袖掩住嘴,咽了口血,他看向僵着身体的顾烈,如同平日里抱怨顾烈了无生趣一样,对顾烈抱怨道:“早说过,丝帕不比棉帕好,不吸水。” 顾烈下意识地站起来,走向那个不住咳血的人,听了狄其野的话,几步走到狄其野身边,恰好接住已经支撑不住、向旁边倒去的狄其野。 “不会说话,就给寡人闭嘴”顾烈咬牙切齿地说。 狄其野靠着顾烈,又咽了口血,挑眉笑道:“陛下,我要永远闭嘴了,还不许我说两句话?” 顾烈才惊觉应该喊人:“来人,来人!” “别喊了,让我安生点吧,”狄其野拉住他的衣袖,竟然有些无奈地样子,破天荒地软了语气,“都跟你说了,是砒_霜啊。” ※※※※※※※※※※※※※※※※※※※※ *“我行其野”出自诗经,有两首诗用了这句,一首是《小雅·我行其野》,一首是《鄘风·载驰》。前一首是给狄小哥起名的灵感来源,但是诗和狄小哥的命途不贴合啦,只是觉得这句好听。 *求收藏,求收藏作者~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雪猫cela 2个;loveyourlife、冯墟御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行其野(下) 第二十三章 砒_霜不是剧毒么,他还特地多沾糖粉多吃了几颗葡萄,怎么死得这么慢。狄其野对这个时代太过失望,他紧咬牙关,死到临头都不肯露出狼狈相给人看,但还是忍不住痛得攥手为拳,没发觉自己掌中是顾烈手腕。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他都要死了,难道顾烈还能把死人关禁闭。 顾烈坐在地上,双手铁钳一般抱紧倒在怀里的狄其野,额角青筋都现了形,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故意的。你穿这身” 说到第二句,顾烈自己都明白这话没道理,只是迁怒狄其野惯来的任性,又把牙关死死的咬住了。 狄其野笑得整个人都抖起来,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放开顾烈的手腕抬手擦了血,去扯大楚帝王厚重的外袍:“冷。” 失血过多,体温下降。 顾烈一言不发,脱下外袍好好盖住他。 “我不是故意,好吧,第一口不是故意,”狄其野这才看着顾烈的眼睛,实话实说,“我穿这身,是想把虎符和侯印还你,想让你夺了我的官,好出去游山玩水。” 顾烈冷笑:“狄其野,你以为寡人今日要杯酒释兵权?寡人刻薄如此,容不下你这个辅定天下的定国侯?” 顿了顿,终于是忍无可忍,怒道:“还说不是故意!误食一口,难道大楚没会解毒的大夫吗!你何至于” 每次招惹顾烈生气,这个人才显露出几分活气来,不然都是那副冷静到了无生趣的样子。只是不知是过于劳累的缘故,还是因为他那个头痛顽疾,狄其野总觉得顾烈近来越来越容易发怒。 “你不打算杯酒释兵权?那我倒是失望,我还以为我这辈子跟了个明主……” 狄其野玩笑开到一半,见顾烈气得不行,中途正经起来,认真说道:“早晚都要走这一步,你待我心软,不杀我,已成地方豪强势力的功臣们,你怎么动?” “天下谁人不知我定国侯大名,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能力掌兵,满朝文武能让你永无宁日。你不是嫌烦?” 他一句句剜心之言,把顾烈气到居然这时候和他翻起了旧账:“你这么聪明明白,死活不肯上朝,任人诬告!辩诬折子都懒得写!到头来原来是寡人的错,你是自污为国,寡人一个大楚帝王,护不了定国良将,要你在我面前寻死!你” 顾烈这边气得怒火攻心,狄其野却好似没听见,突然把顾烈腰间的匕首扯了下来,还道:“青龙刀你舍不得,就用这断肠匕赔我吧。” 狄其野一句话把顾烈噎得如鲠在喉,为什么没给青龙刀?不正是因为他狄其野过分厉害,被人参和风族首领私会,却连个请罪折子都不肯写? 顾烈怒极反笑,冷冷地看着怀里的人,闭口不言。 狄其野到此刻,还真有那么一丝抱歉。 也许他们君臣二人不曾交心深谈,可顾烈身上浓重的孤寂,他太过熟悉,所以认得出来。 狄其野对这个古旧的时代没有丝毫留恋,他完成了明君良将的理想,心满意足,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去当什么定国侯。 只是想到顾烈自小离乱,到头来还是孑然一身,除了万里江山什么都没有……这虽然不足以令他在沾裹砒_霜糖粉时回心转意,但看着顾烈困兽一般的模样,他心底不知从何升起半分心虚来。 “你成全了我为明君效力、征战天下的理想,”狄其野诚恳地看着顾烈,“如今,你不会再让我踏上战场,而我不会跪在朝堂上低眉顺目,也许还要时常配合着犯个小错,被你训斥一二。用不了两三年,你我面目全非,相看两厌,还要演一出君臣和合。” 顾烈真想问问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心,可他不想开口自己找气受,他调匀呼吸,试图冷静,却被狄其野下一句破了功。 “对了,我派人送了信给敖戈,我一死,敖戈必反。你早有准备,可以先下手为强。” “狄其野!” 狄其野却低笑起来,转而说起:“我死后,把我烧了。我时间不多,不和你废话,你要是不把我烧了,我就‘保佑’大楚二世而亡。” 他任性得一次比一次更出格,顾烈终于暴怒:“你怎么不干脆气死我!” 然而狄其野看向顾烈的眼神近乎怜悯,还带着歉意。 一直暗暗浮动在空气中的夜息香,不知何时萦绕满室,侵浸顾烈口鼻,悄然缓解了他愈演愈烈的头痛。 顾烈眼神一凛,扯开外袍,只见削铁如泥的断肠匕早已没入狄其野的胸口,将白衣都染成了红衣。 满目鲜红。 “怎么办……你还要再孤零零过四十四年,你得学着,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 狄其野弥留之际,思维都散了,再找不出话来说。 他忽而想到,以后大概再没有人会喊顾烈的名字了。 “顾烈” “顾烈” …… 锦衣近卫依言退守未央宫外,可都已经月上中天,陛下和定国侯还不出来,近卫商量着这不是个办法,最后指挥使硬着头皮进了宫,在殿外自己通传,却无人应声。 锦衣近卫指挥使心道不妙,疾步闯进殿中,却吓得肝胆欲裂。 近卫统领心道不妙,疾步闯进殿中,却吓得肝胆欲裂。 陛下抱着满身鲜血的定国侯,似乎是昏了过去。定国侯的胸口,分明是陛下随身佩戴的断肠匕。 “啊————!” 顾烈从沉睡中醒来,微微皱眉。 他何时睡着的? “陛、陛下。”以为目睹了宫廷惨案的指挥使抖似筛糠。 浸透二人衣衫的血液已经凝结,像是把他们粘在一起似的。 顾烈把身上的玉符摘下,抛到锦衣近卫指挥使面前,声音凉过寒风:“你带人,把柳氏与皇子请去冷宫。” * 楚初五年,定国侯狄其野亡于未央宫,死因不明,且为火葬。战马无双绝食殉主,陛下命人厚葬于帝陵旁。 姜扬本在信州办事,突闻噩耗,匆匆赶回都城,路上又听说陛下把王后关了冷宫。他披星戴月赶路,在城门下钥前进了都城,等到陛下召他进宫时,已是深夜。 碎雪细细密密地从天洒下,慢慢在地上积成糖粉似的浅浅一层。 陛下瘦了,还是不苟言笑的帝王模样,却莫名让姜扬觉得陛下比先前更沉默。陛下带他走到冷宫,一路上悄无声息,宫内亮着烛火,殿内也有炭火暖意,柳王后正在教导皇子念诗。 女子温柔地提示:“这句爹爹在雷州所作,因心系被蛮楚侵占的荆州而伤怀,却不得不假意向蛮楚示好。” 稚嫩童声在片刻后背出:“妾思顾郎不能寐,梦魂南渡,缱倦纪南城。” 女子夸赞:“好孩子。” 姜扬整个五脏六腑先是怒火燎灼,再是冰寒刺骨。 “陛下,”回到未央宫,姜扬看着这个自己从十七岁看大的孩子,伏地一拜,不知说什么是好。 顾烈恍若未闻,令侍人将证物端来。 那是柳王后每季亲手做的梅子蜜饯,梅子清洗晾干,用蜜糖慢慢浸渍,加了甘草等中草香料,说是有缓解头痛的功效,御医验过都说无毒。 今年细查,才发觉蜜糖浸渍时,混入了份量极少的罂_粟壳。使人在食用时,不至于察觉成瘾,天长日久,却能加剧头痛。 “姜扬,”顾烈看着案上的断肠匕,轻轻笑了笑,“原来罂_粟,又名断肠草。” 姜扬霎时泣不成声。 大楚帝王,何至于命苦若此,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楚初六年,皇子早夭,王后疯逝。柳家贬谪三千里,不得入关。 陛下召集中州顾,言:“汝家才俊,可袭王爵”,中州顾家一跃成为满朝文武联姻首选,明争暗斗数十年,再无宁日。 同年,陛下派兵平定敖戈之叛,大胜,天下兵马归于帝手,功臣下场不一,最终文臣武将成制衡之势,王权独尊。 自此,大楚逐步走上盛世之途。 * “主公,狄将军醒了。” ※※※※※※※※※※※※※※※※※※※※ *是“赔我”还是“陪我”,我有点小纠结,最后用了赔2333毕竟狄将军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本文唯一的虐点过去啦,看主公怎么收chong拾狄将军 作茧自缚 第二十四章 顾烈被唤醒,先对御医微一颔首:“有劳张老。” 御医姓张,老先生妙手神医,长于外伤解毒,精通药草,一把年纪了还精神矍铄。可惜前世在御医局遭人打压,早早回家含饴弄孙。后来给顾烈治好罂_粟瘾的,就是老先生的高徒。 所以顾烈此生回到荆州,迅速提拔了张老,让张老随狄其野出征。 “主公何须言谢,微臣分内之事,”张老笑笑,“何况将军的伤,微臣有失察之责。” 顾烈直言:“他自作自受,隐瞒伤情,与张老何干。” 狄其野刚一醒来,腿上伤口传来持续不断的刺痛,想来是重新处理过换了药。左看右看,发觉自己躺的地方不大对劲,不知何处,顾烈侧坐在床边,正与军医说话。 听到顾烈这句,狄其野没得反驳,但自己调侃自己自作自受和被别人骂自作自受是大不一样的,他挑起眉,不出声。 张老年岁很大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主公生气他也不急不怕,反而笑呵呵道:“主公关爱将军心切,是我大楚之福。” 顾烈没接这话茬,只道:“张老,夜深露重,你回去歇着,天亮再来。” 这言下之意是自己给狄其野守夜,主公给手下将军守夜,闻所未闻。张老却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那微臣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主公。” 张老身影消失于青纱帘幔后,顾烈才看向床上的伤患。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省心的伤患。 今日楚军大胜归来,已经被荆楚百姓传为兵神的狄其野却当众昏倒在了主公怀里,姜扬急召军医一查,原来是有伤未愈,发了热。 他这一倒,没几个人记得他是违了军规被陆翼绑回来的,都记得兵神因为旧伤未愈倒在主公怀里,短短几时就已经传成一段佳话。 谁都不知道顾烈当时被他这一倒唤起前尘往事,砒_霜匕首历历在目,又惊又怒。想都没想,和狄其野共乘御辇,把他带回了寝殿。 狄其野人烧得不清醒,却还记得自己是行军赶路归来,怎么都不肯好好躺下,非要沐浴。 只得容他去后殿浴池沐浴,换了干净衣服回来,张老给他撩了衣服一看,了不得。 原本张老推测,狄其野是伤口结痂后又上战场厮杀,伤口再次裂开,故而不容易好。加上天热行军,日日穿着铁甲骑马,恐怕是伤口发炎,才会发热。 张老的推测半点都没错,他惊讶在于,狄其野沐浴时,嫌伤口不干净,把伤口洗了。 从治伤角度而言,狄其野此举不仅没错,反而是好事,方便治疗。可从世间常情而言,这得多痛,一般人干不出来。 顾烈原本要去偏殿休憩,看了这伤,往床边一坐,似是累极,闭着眼对张老道:“他离了战场就过分爱洁,您多担待。” 张老闻弦歌而知雅意,通情达理:“微臣见多了伤患,这也不稀奇。” 接着也不多话,动手给狄其野治伤,伤口泛回血色,暗香渐起,张老一个字也没多问,似乎根本没闻见。 顾烈前世就疑惑此香,反而主动相询:“这夜息香从何而来?” 张老闻言,动鼻子深深吸气,才答:“微臣不曾嗅到有香?也许是主公衣物上熏染的淡香。” 张老神情不似作伪,可萦绕四周的香气,自己能闻见,精通药草的张老闻不见,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他顾烈生出的幻觉? 顾烈不禁苦笑,他满腹疑虑,靠着床柱,竟然半睡过去,直到被张老呼唤,提示狄其野醒了。 狄其野被顾烈看着,不解其为何一言不发,于是先问:“这是哪儿?” “寝殿内室,”顾烈言简意赅。 狄其野祭祖共宴那夜进过寝殿前厅,但没进过内室,他没想到楚王的卧室会是这样的地方,重重掩映着轻薄的青色纱幔,影影绰绰,木制器具或是沉紫或是暗黑,摆得疏落有致。 这内室,往好了说是大气素净,往坏了说是空旷冷清,唯一的好处大概在于没哪能藏得住刺客。住这种地方,不是老和尚,也是疑心病。 狄其野不禁调侃道:“主公颇有得道高人的意思。” 顾烈视线落在木案角落的木盒上,闻声而笑:“狄其野,不沾凡尘的可不是我。” 狄其野怀疑他是在说自己坏话,可顾烈不解释,狄其野想不明白他是在暗指什么。 前世,得了顾烈金口玉言,中州顾氏子孙争储争得惊心动魄,顾烈冷眼旁观,时不时有孩子卖弄乖巧,学狄其野,出去办事回来,都要特意给顾烈带一两样别出心裁的地方风物。 顾烈不为所动,后来,索性明令禁止。 此生收到这一盒春蚕,是意料之外,因为前世狄其野是大楚定国后才跑出去游荡,争霸时,他还没有养成买稀奇东西送顾烈的习惯。 但细想来,又是情理之中。 前世狄其野说过他“了无生趣”,弥留之际还要顾烈“学着找些有意思的事来做”。此生顾烈主动接近,被还无防备的狄其野一眼看穿嬉笑怒骂皆是做戏,无喜无悲。 狄其野前世今生送这些东西,大概是想给他,找一点活着的乐趣。 可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一个完成理想就不介意赴死的人,试图去医另一个人的心病。 而他能看穿另一个的心病,并不因为他是精通医术的大夫。 是因为他们病症相似。 他不过病得比顾烈早,或许,也病得更重。 * 顾烈忽然发问,他声音好听,清清朗朗,此刻放缓了语调,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宁,“你想看那条春蚕吗?它结茧了。” 狄其野眼睛微亮。 木盒角落里一个雪白的椭圆状的茧,外面缠着几缕蚕丝,狄其野将它拿出来,觉着触感有些毛糙,像粗呢衣料。 狄其野想起那日被陆翼一路绑缚回荆,自己骑于马上,眼前发黑,想着这或许就叫做作茧自缚。 原来茧是这般模样。 比蚕好看多了。 “对了,”顾烈忽然说起,“你无令调兵,本王不罚你,难以服众。反正你腿伤未愈,这样,就罚你三个月不许打仗,不许出宫。” 突闻噩耗,狄其野皱眉不满:“我一个月就能伤愈。” “也好,”顾烈点头,“还剩两个月,够你熟读军规。” 狄其野还试图谈条件:“我不到两月就打下青州,您罚我不许打仗,有损的是大楚霸业,何必因小失大?不如罚我的俸禄。” 顾烈反问:“你可知道你有多少俸禄?” 狄其野很慷慨:“不论多少,我不在乎。” 顾烈笑了。 顾烈轻轻拨动狄其野掌中的雪白蚕茧,对狄其野细细说来:“一件上品丝衣,如你身上这件,需得上万蚕茧缫出的丝织成。荆楚在我治下四年,物价比战祸时平稳,这件丝衣是宫中内制,若是拿出去卖,至少五十两纹银。足够民间大户人家一年的花销。” “你栖凤台拜将,正式投楚,距今不到五个整月,拜将时,我给了颇多赏赐,却因为你战功未成,为免招惹非议,我没给你定下俸禄。直到你三战定青州,众将皆服,才以楚顾家臣规格划定。” 顾烈终于说到了重点:“满打满算,你现在只能领到一个月的俸禄。” “不够买这件丝衣。” 狄其野毕竟不傻。 主公生气了。 不好糊弄那种。 “主公,”为了能出去打仗,狄其野状似诚恳,躺床上还拱手给顾烈行了个礼,“末将知错。” 顾烈非常平静:“哦?那你说说,你都错在何处。” 他平静的语气令狄其野直觉不妙,这感觉像是刚刚在模拟战场刷出最高分,忽然网络错误,从古代平原直接传送进大沼泽,连个敌兵都没有,也无法自杀退出,只能被慢慢吞没。 这可能是道送命题。 狄其野从来不怕难题,只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去解。他飞快思索方才种种,试图找到线索,极力寻求一个能令顾烈满意又不为难自己的最佳答案。 顾烈突然问:“你的血为何带着香气?” “你怎么闻” 最后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狄其野心内一凛,再轻松不起来了。 “所以,”顾烈冷静地推测,“除你之外的人,本该闻不到。” “那为什么我闻得到?” 狄其野暗自咬牙,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顾烈闻得到? ※※※※※※※※※※※※※※※※※※※※ *顾烈:打蛇打七寸 狄其野:= =+ 抽丝剥茧 第二十五章 狄其野垂眸思索对策,顾烈却不给他时间,还雪上加霜:“你说过,等你打下青州,就对我坦言身世。” 床上病患抬眼扫来,一副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顾烈猜狄其野是在后悔刚投楚军时被自己抓住了马脚,否则,狄其野定会像前世那般隐瞒到底,一个字都不对人说。 顾烈猜的不错,狄其野确实是在心中暗恨自己刚见顾烈时防备不足,也不知是被青龙刀迷了眼,还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松口答应了要坦白。 不知道说完之后,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这诚然是个灿烂辉煌的年代,能人异士辈出,狄其野没能参与顾烈争霸之途的前五年,但他从残缺的文字记载中窥到了精彩纷呈的逐鹿风云。 顾烈从荆信交界的穗水之畔起兵,一路惊险一路拼杀,读来叫人热血沸腾,如此良将,如此雄主,可谓天下无双。 可这也依然是一个古旧的年代,时代局限与封建制度自不必说,随之而来的文明差距才是真正的难以忽略。 比如说,这个时代依旧留存着极为残忍的酷刑。 顾烈是楚顾夷九族惨剧中唯一的幸存者,狄其野曾以为“夷九族”的意思就是杀尽楚王顾麟笙的九族。 但栖凤台祭祖前,狄其野被姜扬抓着恶补了一通楚顾故事,才意识到远远不止如此。 夷九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其骨肉于市。意思是:夷九族这种刑罚,先在罪人们的脸上用墨汁刺字,剜鼻,砍双臂,鞭笞致死,然后割下头颅,弃骨肉于大街。 倒不是说顾烈和燕朝先帝一样暴戾,而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即使顾烈似乎拥有超出时代的包容,但涉及自己那怪力乱神超出常理的来历,狄其野无法相信顾烈真的能够做到他“一切照旧”的承诺。 或者说,如果顾烈当真不在意他的来历,他倒要怀疑顾烈是否另有所图。 他为什么非要跑去打中州?还不是想抓紧时间多打几场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可是事到临头,狄其野也不是胆小躲避的人,自己说出去的话,就得自己负责。 更何况,他孑然一身,横竖不会拖累他人,也不曾亏欠谁,有什么好怕? 片刻后,狄其野坦然道:“我不知幼时如何,八岁起才记事,无父无母,流浪为生。没流浪几日就被怪人掳去,等我重见天日,已在不知名山脉深处的山谷之中,那个怪人说,他师父要收我为徒。” “他师父是一个自以为能比肩鬼谷卧龙的老贼,这老贼躲在山谷里教徒弟,一次只收一个。徒弟出师前,必须服下毒药,出去抓一个新徒弟来顶上。” 狄其野并不遮掩语气中的嘲讽。 “我不知那老贼在我之前收过多少徒弟,我逃出来时改动机关,排为连环阵,他已经很老,应当是不能出来害人了。” 顾烈语气肯定地判断:“你很厌恶他。” “我不肯拜师,那老贼说服不成,千方百计要杀了我,因为只有杀了我,他才能去收下一个徒弟。他有许多不合常理的规矩,并极为严苛地遵守着它们,这不正常。” 狄其野皱着眉继续对顾烈分析:“而他的理念更是荒唐,他教导学生去当英雄人物,可他教导学生的手段,是去做掌权者的幕僚或臣子等待时机,伺机制造乱局,再以大义之名做出牺牲,自造时势,再将自己造成英雄。这是什么歪理?” 一个人躲在山谷发疯也罢了,还要收徒洗_脑培养小疯子。 “我在山谷里活了十一年,破解机关后,不再剪头,等头发养长,就伺机偷马跑了。” 原来如此,顾烈问:“马是无双?” “是。它的原主应是一位不幸路过山谷的行商,被老贼所害。” “你一直没说这位‘老贼’的名字?”顾烈注意到。 狄其野冷笑一声:“他说他不是沽名钓誉之徒,收徒不为名满天下,因此自称无名。” 顾烈把狄其野的话一整理,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因此他冷静地问:“那么,在‘此生’之前,你是哪重天的‘武曲星’?” 狄其野一愣,他自己都觉得穿越后的经历十分离奇,没有想到顾烈不仅不追根究底,甚至都没有质问真假,竟然第一时间问他此生之前? 初秋凉夜,楚王寝殿中,将军高床软枕,主公侧坐守夜,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将军来历不明,这个主公……这个主公好生奇怪。 狄其野探究地看着顾烈,他的目光没停在主公出众的容貌,也没去欣赏主公冷静的神情,而是直直探视着主公浓于夜色的黑瞳,想寻找出一丝戒备、一丝反感…… 他找不到。 他竟然找不到。 狄其野微微侧过头,偏开视线,笑起来。 “好吧。” 他说。 “你真的要听?你不会信我,或许,你会觉得我疯了。” 顾烈一挑眉,反问:“狄其野,你还觉得你不够疯?” 床上的人笑得更厉害了,腰腹牵起的肌肉扯动了伤口,狄其野才收敛笑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要怎么说得能让你听得明白。”他自言自语,沉吟片刻,看向顾烈,“假如说,有朝一日,人能够制造出各式各样的机巧器物,相隔千里而能轻语交谈,相隔万里能见人面,甚至飞天遁地,遨游星河……几千年后,这些事物就如同耕犁水车一样常用常见,你能相信吗?” 顾烈想了想,却摇头:“你说的这些,我无法想出要如何实现。狄其野,先祖茹毛饮血,而今百姓耕田织布,你去问先祖,他们甚至都不会人言,何谈理解。假若你真从数千年后来此,我想这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的答复已经超出狄其野的预料,他又听顾烈说:“我认为,这些也不重要。不论是天宫仙府,还是凡俗人间,我在意的是,你曾经历过什么?又是因何来到此生?” 狄其野再一次将视线投向顾烈眼底。 真是个奇怪的人,奇怪到让狄其野忍不住怀疑顾烈是不是也被人穿越了。 这个想法令狄其野有些想笑。 他想起那些对于顾烈的评价,什么“天生帝王”,什么“无情无私”……原来都对。原来也都不对。 主公以诚待我,我赌命何妨。 最后摊牌的时刻,狄其野心中竟是十分平静,他没有去斟酌字句,也不去想顾烈究竟能不能理解。 他微微垂眸,半闭着眼睛,烛火温柔了他的潇洒锐气,也将长睫照得分明。 “我没有父母,是基因改造的实验品。” “基因改造的意思,”狄其野想了想,“简单地说,就是在出生前,想这个孩子以后有多高有多聪明,就能改成多高多聪明。” “可是,身高智商这些改动,需要将孩子养到一定岁数,才能看出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所以在改造我的基因时,他们多做了一项改动,就是你闻到的香味。这种香味普通人本该无法识别。” “我的改动只有一项成功,出生后采血,血液中的香味让我有机会活下来。其余是失败的,我长成了一个普通人。所以我其实从来没闻到过那香味,我不懂为何它还在,更不懂为何你闻得到。” “在我的时代,普通人不仅是不好,更是返祖的异类。所以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我从孤儿院考入军校,毕业后进入更新换代最快的冲锋部队,最终成为最年轻的上将。” “我不依附当权派,也不依附在野党。我坚持我的原则……我的士兵替我付出了代价。” 顾烈看着狄其野闭上眼,注意到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我亲自签署的命令,将他们送上了不归路。他们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 狄其野极为小心地调整了呼吸,睁开眼,又如常勾起了唇角:“我与同僚联手设局,最终揭露了他们的假面。” 稍后,他突然轻松了语气:“我死了之后,再睁开眼,就到这来了。” 剧情的跳跃令顾烈微愣,尽管为狄其野之遭遇叹息,还是没忍住伸手按上了额角。 顾烈竭力保持着冷静:“所以,最后,你是用命设的局。” 狄其野惊讶了:“……你怎么” 顾烈咬牙:“想必,你也将身后局势安排妥当?” 狄其野还挺自得:“我是孤身赴死,除了我的装备什么都没带走,还给他们留下了重要信物。” 顾烈简直要笑出声。 “冒昧问一句,”顾烈用怜爱小傻子的眼神看着狄其野,“你设局赴死时,贵庚?” “二十六。” 还行,虽然倔得连死法都类似,好歹多活了两年。 顾烈摇头笑笑,忽而一怔,咬紧了牙关。 他站起来,将木盒收回木案上,褪了外袍,抱来塌子上的丝被,又把狄其野的被子往里推了推,散发上了床。 “主公,楚王寝殿就一张床?”狄其野提醒顾烈床上还有个人。虽然这是顾烈的床,可又不是他主动想在这睡的。 寝殿依然萦绕着淡淡的夜息香。 夜息香又名“野薄荷”,是味草药,前世顾烈的头痛顽疾就是靠着夜息香缓解一二,狄其野死后,顾烈再没用过。 怎么算都是狄其野欠他的。 顾烈和狄其野都是从军多年,躺在宽大的寝床上皆为标准躺姿,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狄其野最不喜欢和人距离过近,加上顾烈问而不答,伤口还难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挣扎着起来,要去别处睡。 顾烈却突然舍得开了金口。 “狄其野,你说你此生八岁记事,也就是说你睁眼过来,已经是八岁。接着在山谷过了十一年。” 顾烈闭着眼,语调极为悠闲地抽丝剥茧。 “你曾说,路上请衣店大娘帮你梳头,也就是说,你出山后并未耽搁,直往楚军而来。” “所以,你谎报年龄,此生你今年十九。” 这人两辈子都死在二十六岁。 多一岁都不肯活。 驴都没他倔。 顾烈都不想看他。 狄其野心恨道言多必失,早就说了言多必失,一边拖着腿往外挪,潇洒道:“那又如何?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我又不是真十九。” “别搬你那残废腿了,老实待着,”顾烈波澜不惊,“不然我明天就下令,不满二十不许参军。” 狄其野深呼吸。 狄其野躺下。 狄其野盖被子。 顾烈心想,孺子可教也。 ※※※※※※※※※※※※※※※※※※※※ *顾烈:这和养儿子有什么区别…… 颜法古:没想到贫道一语成谶…… 姜扬(插扇子):假道士你别跑啊,我不打你 陆翼:狄小哥抢我的军功谁给报销一下? *感谢投雷和营养液=w=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冯墟御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安邪 20瓶;越 10瓶;凌昔末 6瓶;十二月夜 3瓶;雪羽 2瓶;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禁足偏殿 第二十六章 风摇帘幔,晨光初开,透过重重青纱依然明朗,已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顾烈按时醒来,离他不远处,狄其野还在睡着,想必是带伤赶路过于劳累的缘故。 这是顾烈称王之后头一次与人同塌,要是算及前世,那就更久了。 不过倒是不讨厌,狄其野睡着了很安静,何况室内夜息香未散。顾烈很难沉眠,昨夜却睡得挺安稳,没因为床上多了个人而辗转反侧。 醒来后,狄其野的存在就不容忽视了。烛火早已熄灭,晨光照亮他的面容,他眉宇间近乎锋利的潇洒意气并不会因为他在睡觉就消散。换句话说,这小子长得太好,你很难不去注意他。 顾烈心中品评,这大概是天底下长得最好看的一头驴。 “主公。” 这是平日里顾烈起身的时辰,侍人听见顾烈起身的轻微动静,在室外轻声禀报:“姜大人和张大人来了。” 张老是御医,姜扬不是外人,顾烈披上外袍:“让他们进来。” 姜扬和张老在寝殿前厅聊得颇为投机,两人听了通传,姜扬打趣道“主公今日起迟了”,张老想了想,主公给狄将军守夜这事不该往外说,只笑着附和“主公辛苦”。 二人其乐融融地往里走,然后姜扬受到了惊吓。 主公床上有个人。那个人还不是别人,是狄小哥。 昨日顾烈匆匆抱着狄其野上了御辇,姜扬不得不留下善后,这一大帮将士们大胜回荆,总得给足面子吧?姜扬忙来忙去,天就黑了,因此不知狄其野留在楚王寝殿治伤。 姜扬一副被天雷打中的模样,羽扇也不摇了。 狄其野听到顾烈起身穿衣的动静也醒了,就是不太想睁开眼,他可烦顾烈。再听到侍人禀报,狄其野心念一动,干脆装睡,盼姜扬能直言劝诫,只要能顺理成章把禁足楚王宫这事儿给解决了,就算被姜扬骂成佞幸也无所谓。 张老笑呵呵地行礼:“主公气色不错。狄将军还睡着?” 顾烈走到床边,对狄其野的装睡努力报以欣赏的目光,好笑道:“狄其野,本王不会把禁足令撤了的,打仗你也休想。” 狄其野一言不发黑着脸坐起来。 顾烈示意张老自便,张老乐呵呵地走上前来,给狄其野换药。 原来狄小哥是被主公就地下了禁足令,想来是为私自跑去打中州的事。姜扬理顺了前情,他早就对狄其野肆意妄为的性子多有顾虑,立刻觉得主公略施小惩很是应该,就该让狄小哥长长记性。 “狄小哥,主公也是为你好。”姜扬反过来劝狄其野。 狄其野凉凉地看了姜扬一眼。 失望。 他还以为姜扬是个讲原则的人,没想到连君臣同榻这种越礼之事都不敢直言劝诫,顾烈说什么信什么,他对姜扬太失望了。 姜扬只当他是犯性子,心内感慨主公养儿子——不对,呸他个颜法古。主公教导狄小哥真是不容易。 远方的颜法古裹紧道袍打了个喷嚏,这厢顾烈和姜扬移步前厅说起了正事。 姜扬将昨日情形说了说,又提到:“敖戈那边……” “又坐不住了?”顾烈都不用猜。 姜扬笑笑,还是帮敖戈说了句话:“狄小哥三战惊天下,都有百姓都管他叫兵神,恨不得把他那模样描下来贴门上。敖戈那性子守着蜀州不能动,坐得住才怪了。还有陆翼、” 他是点到即止,顾烈是心领神会。 狄其野跑去打中州,是分了陆翼的军功,也是碍了陆翼的财路。 狄其野攻城,攻完就交给王师处置,他自己不留私财,也不许手下去洗劫城民,更不许烧杀行恶,小贪点财他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翼则不然,他的兵都是匪兵出身,凶性难改,他很懂得兄弟仗义,向来是有肉大家分,攻下一城洗劫一城,手下各个发财,珍宝献给主公,其余的都中饱私囊。 所以即使陆翼不声不响,做足了态度,内里对这事、对狄其野有多少意见,可想而知。 顾烈沉吟细思,一时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道:“你回去,写封信给北河,让他抓紧时间把中州收拾清楚,中州原是燕都,要收拾些什么,你们心里都明白。最紧要的,户籍税账地方志等等,你们商量着定个策,是收到荆州来,还是在中州找地方守好,由你们安排。” “回头你给陆翼透个风声,就说让他稍安勿躁,不久就让他回中州准备,他听得懂。” “传话给严家,就说,四大名阀,我只留一姓。” 姜扬一一应了。 “还有”,顾烈手指轻敲桌案,思忖着人选,“蜀州宜人,让姜通护送养父一家去蜀州休养,也给敖戈吃颗定心丸,说等待时机攻秦,让他稍安勿躁,安心接待养父,不容有失。” 顿了顿,补充:“让他们两日后启程。别耽搁,遇上了秋雨不好行路。” 姜扬先应了声,又迟疑道:“姜通是狄小哥手下都督,调用他,是不是该从狄小哥那走?” “我和他说,”顾烈摆摆手,“你去吧。” 姜扬告退,顾烈闭目思虑片刻,确认不曾遗漏什么,才往内室走。 张老已经换好药走了,狄其野躺在高床软枕上,百无聊赖的模样。 “跟你借个人,我让姜通护送我养父入蜀休养。” “姜通是谁?” “……” * 次日姜通面见主公领命,鼓起勇气说,想和将军告别。 对于这次护送主公养父的任务,姜通深感主公信任,也越发担忧自家将军的境况。 何况自家将军到现在还被禁足在宫里。 姜通跟着狄其野,被狄其野三战打得心服口服,不免有所偏向。 他觉得狄其野无令转战中州固然不对,但也是为了大楚霸业,更何况胜仗还打得那么漂亮,就算主公有心惩治,那痛痛快快地罚俸斥责也好、降职也罢,把人禁足在宫里算是怎么回事? 而且关键是,将军他长得好看啊!这倒不是说主公不好看。 姜通满腹忧愁,满脑袋禁宫秘史,满心凄苦地跟随侍人进了寝殿,然后看到狄其野坐在后廊晒太阳,院子里是他那匹大黑马。 ……原来禁足这么惬意的吗?! 早上顾烈让近卫收拾了狄其野生活所需布置了偏殿,亲自把狄其野抱了过去。这人气性大,顾烈不想惹他,何况也没有强求和人睡一床的癖好。 刚搬完,无双担忧狄其野,把马房闹得天翻地覆,顾烈赶着去议事厅,干脆让人把无双牵到后廊院子里,让它看狄其野看个够。 顾烈一走,狄其野就自己一跳一跳蹦到了后廊上,被无双糊了一手的口水。 于是姜通来时,狄其野坐在后廊晒太阳,近卫给他准备的茶水瓜果摆了一地,无双瘫倒在院子里,嘴边是香喷喷的豆料。 仔细一看,手边是本《楚王列传》,燕朝给楚王顾麟笙做的传,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会有多少好话。 眼见着将军在主公寝殿惬意成这样,而且胆子更上一层楼,姜通满心忧愁霎时烟消云散,只想当场转身就走。 “阿左?” 姜通苦笑:“将军,我叫姜通。我是来辞行的。” “哦,”狄其野点点头,“阿左你有心了。” 姜通额角青筋直暴,忍着气,虚心请教:“不知将军有何教诲?” 狄其野想了想:“你,注意安全。” 姜通潇洒一拱手:“将军,后会有期。” 等年轻人跟兔子似的跑得人影不见,狄其野低头笑了笑,挑了颗脆脆的秋初黄桃啃,啃完用桃核砸无双的头,把无双气得直跺脚。 * 顾烈拿狄其野受伤当借口拖了十日,才点头定了庆功宴的日子,地点如前世一样定在游园,楚王宫西侧巧夺天工的园子,承办的也照样是中州顾家。 狄其野抱着卷地方志,和顾烈商量:“我能不能不去?” ※※※※※※※※※※※※※※※※※※※※ *昨晚死活打不开作者后台,我就睡着了┑( ̄Д  ̄)┍醒过来赶紧开电脑更新233333 游园庆功 第二十七章 中州顾家毕竟曾占居楚王宫多年,极有经验,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将原本就巧夺天工的游园妆点得美轮美奂。 游园是当年楚王顾麟笙顺着爱女的意思修建,建成后,楼阁台榭与曲流琼木皆似天成,美得自然可爱,像是偷取了天上仙女的游园。 如今妆点上兰灯水瓷,更添风雅。 佳时将至,将领文臣陆续入园。 狄其野早已坐在王案之侧。 王案是顾烈用的食案,是主位,摆在定规的木雕高台上,有三级木阶,显出与众不同。 狄其野身上是宫内制的金线暗云纹白衣,白绸兽纹软靴,腰带上用金线绣着各式各样的蝙蝠纹。 他伤腿微曲,恰好踩着最低那级木阶,右手搭膝上,左手执杯。若不是大家都知道他的腿受了伤,这姿势还挺潇洒不羁。 狄其野根本不想来。他腿伤恢复良好,已经结痂,可还不好发力,走路一瘸一拐,多难看?于是甚客气地问了顾烈,顾烈给回了俩字,“休想”。 攻定青州中州的庆功宴,狄其野不出现,那岂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顾烈想遍了缘由,没想到狄其野是怕影响潇洒形象,顾烈故意给他瞎出主意:“让武库给你造个四轮车,三国卧龙先生那种,到时候近卫给你推进园子,多潇洒。” 狄其野呵呵。 开宴当日,顾烈提前半刻进了游园,近卫扶着狄其野慢慢走上王案,到底是没让他在众人面前跛着腿走路。 祝北河理完中州事务,昨日堪堪赶到,他也是攻打青州中州的功臣,坐在顾烈右手第一席,正对面是陆翼,隔壁是姜扬。 姜扬看看王席,凑过来,以羽扇掩口,小声问祝北河,“北河,你以为,狄小哥如何?” “好。”祝北河照常惜字如金。 姜扬奇了:“狄小哥气了你不少回,你不觉得他太肆意任性了些?” 祝北河反问:“他坐哪?” “王席啊。” 这不是废话。 祝北河眼神往下一点,那意思是,这不就得了,人坐在王席,我管得着吗我? 姜扬感叹:“祝兄从不说废话。” 话音没落,右手边有个假道士扒上来:“聊什么呢,也与贫道亲香亲香。” 姜扬啪一扇子盖上他脑门:“边去。” 颜法古拿拂尘顶开扇子,不仅不走,还凑近了跟他们打八卦:“贫道方才瞧见中州顾家毕恭毕敬带着一姑娘,长得很不差,不晓得能不能入主公法眼。” “你不是能掐会算么?”姜扬讽刺他。 没料到颜法古摸出三枚铜钱就开始摇头晃脑,姜扬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让你多嘴,不知道这假道士听不懂人话! 叽里昂当一通捣鼓,颜法古啧啧有声:“这女子姻缘已定,且为帝王人物。嘿嘿嘿,这不就是准了。咱们过阵有喜酒吃。贫道想吃螃蟹。” 姜扬早知这女子身份,笑笑:“走着瞧。” 柳湄一身淡粉衣裙,轻纱覆面,是个宁静淑女的长相,神色中却隐隐带着令人不喜的阴鸷自得,娇狂自矜。 中州顾家女眷对她殷勤讨好,夸她是仙女女神般的人物,她看不上中州顾家,却也不免得意,将这些夸赞照单全收,才极矜持道:“过奖。” 进了游园,她立刻心生不平,这样的园子绝不该是楚顾所有! 她又深恨起柳家派来跟着她的嬷嬷侍女,她们竟不准她穿白。今日赴宴,在她心中与赴死并无不同,她很该为她的杨郎穿白的。 中州顾跪请开宴。 顾烈身着青色王服,暗绣凤章,从随意中透出帝王气度,气势惊人。他身侧的狄其野也不落下风,二人坐于台上,众人望去,如此雄主良将,深觉老天对二人偏爱。 顾烈将陆翼与狄其野一通夸赞,连带提了提各位将领的辛劳,然后话不多说,举杯开宴。 方一开场,狄其野和陆翼举杯对饮,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算是弥补嫌隙。两大功将和谐共处,底下人都喊了声好。 陆翼得了主公不日就能回中州准备攻秦的允诺,自然给狄其野面子。他也不是没想过稍稍捉弄捉弄狄其野,既不伤和气,也能立个态度,可进园一看狄其野坐的地方,当即歇了心思。 自认完成任务的狄其野动筷子。 王案上的菜色必然不差,顾烈饮食上没有任何偏好,御厨从主公那里听过不少“辛苦”“有劳”,但一次都没听主公夸过什么菜“好吃”,因此被激起了不服输的斗志,在不过于铺张浪费的基础上变着花样给顾烈做吃的。 可惜,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因此第一次听近卫说狄将军夸他做的烧虾“好吃”,御厨当场老泪纵横。 今日这王案上,三分之一是狄其野夸过好吃的,三分之一是御厨根据狄其野的口味推测狄其野会喜欢吃的,三分之一是为顾烈准备的荆楚时令菜色。完全彰显了御厨终于得到他人肯定的激动心情。 狄其野一看既知,不免对御厨生起同情,又好奇为什么顾烈连个爱吃的菜都没有。 饮宴过半,中州顾家引出美人,为楚王献曲弹琴,弹的是《凤求凰》。 狄其野听不出琴音好坏,只觉得有种不协调感,也懒得注意,在王案后拽顾烈袖子,想尝最左侧那道菜,他够不着。 顾烈眼神一落,跪侍在旁的侍人起身将那道菜端过来,然后将吃过几口的菜都撤了,换上新的。 “这是什么?”狄其野皱眉。 侍人低声解说:“是小蜂儿。百姓家中,剥茧剿完蚕丝后,便将蚕蛹以油炸爆香,做成吃食,很受喜爱。” “这是虫子,”狄其野强调。 顾烈笑了,吩咐:“把这碟给颜法古送去。他爱吃。” 侍人应声端碟而去,狄其野依然好奇,问顾烈:“虫子也能吃?” “多了,”顾烈见多识广,“蚕蛹还是百姓觉得好吃的,还有灾年充饥不得不吃的,虫子当然能吃。” 狄其野点头,原来如此。 中州顾家心急,这么个大美女弹琴,主公竟然不盯着看,反而和狄将军对着吃食说个不停,御厨手艺这么好? 柳湄只觉得荆楚蛮子果然不懂欣赏琴艺,负气手重,也没人太过注意。 一曲罢,中州顾家还想该如何是好,柳湄却摘了面纱,面上不卑不亢地笑着,心底是满是自我牺牲的感动凄楚,对主座一拜,朗声道:“主公,如此游园盛宴,何不联诗作乐?” 这对中州顾是安排之外,对顾烈却是意料之中。 前世他只当是中州顾的安排,后来想想,大概是柳氏女爱慕杨平的诗才,也自认是个才女,想在盛宴上以诗压倒荆楚众人。 顾烈自己不爱写诗作对,可楚顾家臣各个都是公子哥出身,年少时都爱附庸风雅,就连祝北河都长于咏物。所以前世楚顾家臣联诗联得兴起,一会儿大俗一会儿大雅,柳氏女根本插不上嘴。 见顾烈点头,柳湄当即起了头,立刻有家臣对了上去,接二连三,好不热闹。 狄其野只会成语,对此兴致也不大,他时而转转视线,像是在听他们联诗,其实是不动声色地看美滋滋用蚕蛹下酒的颜法古。 那毕竟是虫子…… 顾烈低声笑出来。 狄其野转过头来,果然是顾烈在笑话自己。 “让他们再上一碟?”顾烈取笑他,“你尝一个,说不定喜欢。” “我深厌虫子。”狄其野拒绝。 “春蚕也是虫子。” “它是白的。”狄其野解释,“又没有节肢黑虫腿那些东西。” 楚顾家臣们联诗联得五花八门,偏偏都没错了韵,柳湄一心要以才华震慑众人,结果反被气得脸颊泛红,更可恨的是顾烈,他竟然如此野蛮无礼,看都不看她一眼! 顾烈和狄其野说着虫子,忽然有人高声道:“主公,‘心湖徘鹤影*’一句,如何接?” 柳湄刻意从声韵开蒙中选了一句现成的,上过学的孩童都能对得出来,但对好却很难。顾烈不接,就是庸才;顾烈接了,也不过寻常,总之比不过杨平。 众将稀奇地看着这姑娘,她先说联诗,自己联不上了,竟然另起一句直接问上了主公……看她这满面羞红的,这是对主公很有意思啊! 顾烈淡然道:“本王不擅诗词,尔等自乐便是。” “主公过谦了!请主公同乐。”不等姜扬出来打圆场,柳湄立刻柔声求道。 狄其野感觉身边人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想起极不愉快的事情。 “本王当真不擅诗词,”顾烈轻笑,“只想到句现成的,不对仗,但非要我接,就让我蒙混过了吧。” 众将以为主公是在逗姑娘,嘿嘿直笑。 顾烈视线往身侧一转,笑念:“似有暗香来*。” 心湖徘鹤影,似有暗香来。 这两句现成诗凑一起,不对仗,也不怎么合景,只能说是在调_戏,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有家臣笑着抢了话头去,另接了一句,复又联起诗来。 狄其野冷眼看着顾烈,他还以为顾烈怎么了,没想到还是笑话他,而且还变着花样笑话他。 顾烈笑笑,把另一碟狄其野没尝过的菜换到他面前。 柳湄先是一羞,认为顾烈是调_戏她,内心自得;再是一喜,她终于让楚顾蛮子当众出丑,为杨平找了面子。她心底叹息,她果然是爱极了大燕,爱极了杨郎。 这荆楚蛮子,将成为她爱杨郎的踏脚石,见证她的伟大。 此时,顾烈举杯,对中州顾家道:“筹备此宴,诸位辛苦。” 中州顾家欣喜地出席而拜,皆道:“身为主公同族,为主公分忧乃分内之事。” “好!” 顾烈赞叹,似是极为欣慰,又道:“汝家长孙,少年才俊,本王亦曾听闻他的才名,今日恰有一才女,天时地利人和,本王就托大,给你们做个媒。” 中州顾家在柳家面前夸下了海口,被顾烈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当下各个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言。 柳湄气得发抖,心底同时涌上绵绵密密的后怕来,这可如何是好? “记下,”顾烈示意远跪于侧的文书,“本王为中州长孙顾显、柳家嫡女柳湄赐婚,婚期,就定于两个月后吉日。” 两个月后,假如她与杨平珠胎暗结,按理应当显怀。让她嫁给中州顾,也不算委屈谁,反正两家最终会是一样下场。 闻言,中州顾家众人与柳湄面如土色。 中州顾家本想找顾烈养父强行定媒,没想到养父去了蜀州。他们思前想后,最后打的是先献人、再揭露身份的主意,先斩后奏。 如今人都还没献,主公是从何得知柳氏女身份?主公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赐婚,是福是祸? 姜扬嘲笑颜法古:“准了?” * 楚王寝殿,摆上了新做好的秦州堪舆图。 狄其野数着禁足的日子,不知打秦州还有没有自己的份,怨气冲天。 “狄小哥?” 有人在寝殿外鬼鬼祟祟地喊。 狄其野慢慢走出去,发现是颜法古,正色道:“颜将军?可有要事?” 颜法古却先去看近卫:“今日休沐,可否借狄小哥一用?” 近卫笑笑不说话,也没拦着。 颜法古拉着狄其野就走。 狄其野微微挑眉:“究竟什么事?” “大事!三缺一!” 三缺一是什么意思? ※※※※※※※※※※※※※※※※※※※※ *“心湖徘鹤影”是我胡诌的,都是很常用的词,“似有暗香来”,大家都知道“为有暗香来”,改了个字,我就是想让主公调戏狄小哥23333 *再过两章即将切换秦州副本~主公和狄将军一起出门打仗~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冯墟御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蓝狐之海 4瓶;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天降巨债 第二十八章 游园,唱晚亭。 颜法古给狄其野介绍何为麻雀牌。 姜扬扇着羽扇淡笑不语,陆翼嚼着腌辣椒,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狄其野听懂了,麻雀牌就是麻将,他虽不会,好歹学过历史,这是一种曾经风靡男女老少的娱乐,据说和象棋一样,属于益智游戏。 但是听了颜法古的介绍,益智不益智另说,费钱是肯定的——颜法古说了,打一圈二两银子。 “在下从没玩过,听着还挺复杂,”狄其野警觉,“各位另请高明吧。” 他可记得顾烈说过,他现在全副身家不够五十两,输个十几二十次他不就破产了?而且顾烈也说了,姜扬是出千高手。 怎么想都有鬼。 颜法古赶紧拦住狄其野,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多拉了只羊给姜扬宰,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放过狄其野就是对不住他自己的钱袋子。 “狄小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很容易的,打两圈就会了,贫道一个出家人都热衷于此,可见这多有趣味。” 狄其野还是狐疑,但颜法古再三挽留,他不能不给这一桌将军面子,终于点头:“那我就打两圈试试。” 见颜法古霎时眉飞色舞,立刻强调:“只打两圈。” “使得,使得。”颜法古满口答应。 坐上牌桌,哪还有轻易下来的好事。 颜法古嘿嘿一笑,拂尘往后领里随意一戳,大开大合,放手搓牌,把牌洗出了打太极八卦的架势。 这副麻雀牌是骨面竹背,工笔描花,普普通通的式样,狄其野第一次见,还挺新鲜,学着其他三人把牌排起来,颇为欣赏牌上的工笔花色,小小玩物,古人也做得精巧细致。 狄其野思索着规则,谨慎打出第三张牌。 “杠。” 姜扬把他打出的牌收去,再摸一张牌,笑了,把牌一推。 “今儿手气好,杠上开花。多谢狄小哥。” 颜法古登时愁眉苦脸,陆翼骂了声狄其野听不懂的话。 这是姜扬赢了。 狄其野看着侍人往竹签上记账,想到自己还没见过银子,这就输出去二两,顿觉贫穷。 算完帐,侍人报给他们听:“颜将军二十二两,陆将军二十二两,狄将军二十六两。” 陆翼和颜法古点头,并无异议,他俩催促着姜扬把羽扇放下,不要风_骚了赶紧摸牌。 “……等等,”狄其野心生不妙,“怎么就我二十六两?而且不是说打一圈二两吗?” “没错啊,二十六两。” 颜法古给他一笔一笔地算:“打二两,姜扬这牌是大对子,翻三番,是八两;这牌是杠上开花,杠翻一番,十六两,再加杠钱,二十两;杠上开花属于自摸,再加底钱四两,共二十二两。所以我和陆翼兄弟是二十二两。” “是你出的牌让他胡的,你得多给一份底钱,就是二十六两。” ……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陆翼笑笑:“狄小哥,还玩吗?” 古往今来,激将法都是最简单最好用的招数,尤其是对于不熟悉牌桌套路、抹不开面子的新人。 “说好了打两圈,”狄其野挑眉,不上钩,“我自然不会食言。” 这一圈倒是搓得慢悠悠,陆翼边搓边和他们讲中州顾家闹出来的大八卦。 说是那日游园庆功宴赐婚后,中州顾家胆战心惊地把柳氏女迎回去,好吃好喝供着,准备成亲。 柳家对变故很是不满,嫁给楚王和嫁给中州顾,这其中差别大了去了,更要命的是这个当众赐婚,楚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可以再琢磨,这婚事一旦传到北燕,他们柳家可就得完蛋。 因此柳家思前想后,到底是惯于蛇鼠两端,和中州顾家商量要把嫡女带回去,另将柳湄的表妹送来。这样嫁个非柳姓的女儿到中州顾家,既保住这条线,还随时可以撇清。 这是明晃晃地下脸,中州顾家哪里肯干,一边张罗着婚事,一边找顾烈请求提前婚期。 还没等中州顾求到顾烈面前,柳湄再也承受不住内心惊惶,大哭大喊说自己坏了杨平的龙种,要柳家人立刻送自己回雷州。 中州顾家和柳家都被吓蒙了。 中州顾家立刻派人把柳湄送回去,柳家也赶紧把柳湄表妹送过来,两家达成一致,默不声张,只当一开始送来的就是柳湄表妹,婚事照旧,一切都照旧,想瞒过楚王。 风族大破雍州,马上就能把雍州全盘攻定,韦碧臣终于肯派老将玄明前去迎敌,近来忙于准备辎重粮草,连骂顾烈的信都写得少了。 柳家趁韦碧臣忙得焦头烂额,柳湄一回雷州,就被柳家一顶小轿送进了宫。 听到这里颜法古得意地看了姜扬一眼:“怎么样?准不准?请贫道吃螃蟹。” 姜扬冷笑。 “你原本算的是杨平?可拉倒吧。别跟我提这两家,不够恶心的。”说着一推牌,“清龙七对,承让承让。” 侍人往在狄其野名字下面补:二十六两,六十四两,共九十两。 狄其野叹息一声,潇洒利落地站起来:“告辞。” 陆翼马上就要启程去中州,不在乎多送姜扬点钱,他撺掇颜法古:“你把狄小哥送回去,再把祝北河拐过来。” …… 狄其野好不容易出趟门,转眼间背上了九十两的巨债,真真是人生难料。 回寝殿路上,寝殿越来越近 ,狄其野忍不住抱怨:“主公怎么不成家?” 寝殿里要是有个王后妃子什么的,顾烈怎么可能把他关这。 颜法古也是叹息:“别说了,方才陆翼说的那柳氏女,中州顾家原打算游园庆功宴献给主公,得亏主公先给他们赐了婚,不然这事多恶心。” 狄其野深深皱眉,厌恶道:“什么东西。” “可不是,”颜法古也很生气,说着又是叹息,“不过人家烂锅配烂盖,也算是配上了,贫道也不是自夸,咱主公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就孤零零的呢。” 颜法古到底也是心痛钱袋,顺嘴把锅甩给了姜扬:“姜扬也是,晃着把鸟扇骚得迎风招展,当年怎么没教主公一二。” 他独特的用词让狄其野叹服,忍不住打听:“主公当年怎么了?” 颜法古实在也是闷了很久,谁都不敢说。今日说漏了嘴,但狄其野是谁?狄其野是外人吗?颜法古一寻思,狄小哥必然不是外人啊。 于是颜法古小心左右张望,把主公其实天生惧水被养父逼着学凫水那事小声对狄其野说了,末了总结:“谁家这么带孩子的?狄小哥,你可不能辜负主公爱护。” 狄其野不知道他前一句怎么连上的后一句,但颜法古用词本就奇怪,他不深究,只客气道:“那是自然。” 晚上顾烈回寝殿,听了狄其野不幸负债的事,没有急着笑话他:“你给钱了吗?” “无中生钱,我是会变戏法?”狄其野试图唤起顾烈的愧疚,毕竟他这么一个功臣沦落到背债的地步,怎么想都是顾烈的不对。 “哦,”顾烈点头,“那明日就不是九十两了,是九十九两。” “他们收利息。” 他们怎么不去抢! 穷将军看向放在主公案上的青龙刀,恶向胆边生:“他们为祸四方,不如我就替天行道,把记账竹签给劈了……” 顾烈好心帮忙:“你可以问我借。” 狄其野抬眼,见顾烈笑得诚恳:“我不收利息。” * 北燕皇宫。 韦碧臣刚一进宫,文人皇帝杨平就迎了出来,过分热情地嘘寒问暖,说丞相辛苦劳累,韦碧臣端方行礼,拜了再拜,说不敢当。 杨平立刻明白丞相不高兴了。 杨平忸怩起来,细声细气地解释,说那日御花园撞见柳氏女,以为是仙女下凡,没想到这仙女热情火_辣,二人共赴鸳梦,他后来还以为是白日美梦一场,万万想不到柳氏女竟然为他深情若此,怀了他的骨肉,还想为他复仇荆楚,当真是天底下至善至纯的仙子。 最后说,想纳柳氏女为妃。 韦碧臣心中冷笑,一个皇帝,连裤_裆都管不拎清,睡了人连药都不赐,落下个四大名阀的野种,还沾沾自喜。 他甚至不怀疑杨平是想联手柳家势力,因为他知道杨平根本没那个脑子。 韦碧臣叹息:“陛下乃是一国之君,臣事事以陛下为先,陛下想纳柳氏女,臣准备就是,可是……” “丞相有话但说无妨,”杨平明白是韦碧臣日夜劳累才保住他的皇位,因此对韦碧臣言听计从。 韦碧臣先请罪一拜,再皱眉道:“陛下恕罪,臣以为,此事疑点重重。” “柳家是四大名阀之一,教养女儿从严守礼,在花园遇见男人就春风一度,过于放_荡。” “她口口声声说爱慕您,为何跑去对顾烈自荐枕席?如今她已有身孕,柳家又为何不光明正大荐她入宫,反而偷摸送到您身边?” “她腹中子……她能在御花园当您的‘仙女’,怎知没在荆楚游园当顾烈的‘仙女’?” “最说不通的就是复仇二字,陛下,她言下之意,不就是燕朝不如荆楚,燕朝必亡吗?” 杨平越听越气,涨红了脸,怒骂:“这贱人!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韦碧臣又是叹气:“但这也只是臣按照常理的推测。陛下若是喜欢她,赐了药,收为美人,新鲜一阵也无不可。” 杨平回想起柳氏女的种种热情,虽然看不起她,也实在丢不开手,听了韦碧臣此言,感动道:“若无丞相,朕可该怎么办。” 说着,杨平不禁为自己对柳氏女既往不咎的一片深情,以及与韦碧臣的君臣和谐呜咽起来,铺开笔墨就要写诗。 当夜,被杨平信誓旦旦许诺封为爱妃的柳湄,毫无防备的喝下了名为安胎的去子药,她轻抚着杨平的诗集,幻想与她的杨郎从此恩爱不离。 而明日等着她的,只是一道封为美人的口谕。 * “风族与玄明在雍州成胶着之势,”姜扬喜气洋洋,“主公神机妙算,果然严家能迫得韦碧臣赞同出兵,” 顾烈手按密报,眼神中是坚定的势在必得:“传令敖戈、陆翼,攻打秦州,开始‘蚕食’。让他们一城一城慢慢来,千万别心急。” “是!” ※※※※※※※※※※※※※※※※※※※※ *如果觉得本文还可以,求点个收藏,求收藏作者~~ *果然是没上好榜单(咸鱼躺平),反正注定扑街,我就不压字数了 既见君子 第二十九章 狄其野百无聊赖。 敖戈和陆翼痛痛快快地去打秦州,他被关在楚王寝殿,无聊到洗马。 他本该在抄军规,但一眼就能记住的东西他实在懒得抄,于是打算让无双背个黑锅,等顾烈回来,就说抄好的军规都被无双给吃了。 无双不知黑锅将至,舒舒服服地让主人给刷毛,目似瞑,意暇甚。 近卫在一旁帮狄其野提水,听着无双咴咴叫,忽而欣慰道:“将军在,寝殿有人气,主公都难得轻松,真好。” 狄其野挑眉,笑问:“你不觉得如此,于礼不合么?” 他与顾烈相处自然,但细思起来,作为君臣,如此相处,其实极是奇怪。 那近卫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为主公辩解道:“天底下没有比主公更合礼合德的君子了,禁足将军虽无前例,但也是气恼将军不爱惜自身的缘故。再说,将军用兵如神,立下大功,主公待您非同寻常,又有何不妥呢。” 狄其野单知道顾烈给自己配的杂兵是从近卫里挑的,不知道这杂兵还是个顾烈死忠粉。 无双抬抬蹄子,示意狄其野不要偷懒大力搓,狄其野翻个白眼,低头伺候它大爷。 午时,顾烈回寝殿用膳。 寝殿器物摆设过于简单,像是顾烈在吩咐侍人布置时,根本不考虑日后会有伴侣,皆是单人形制,据说还是中州顾占据楚王宫时,嫌弃简陋留在库房里的未用品。 狄其野与顾烈隔着一丈相对而坐。 按照惯例,御厨亲自领着膳房下人送上今日的菜品,两个食盒,盒里荤素俱全,另有一钵越溪米煮的饭,顾烈照常每道菜尝了一口,对御厨慰劳道:“御厨辛苦。” 狄其野都能从御厨微微抖动的胖下巴感受到他的绝望。 可怜,一个得不到食客赞叹的厨子,就如同功绩得不到承认的将军,没有成就感,满目苍凉,活着都找不到意义了。 “今日这道茭白不错。”狄其野倒不是同情,实话实说。 御厨得了狄其野的称赞,这才振作起精神,带着手下人退下,侍人也退出屏风外——顾烈不喜侍人时刻在侧。 留下二人自在用膳,狄其野却不专心,分神观察顾烈。 同吃同住这么久,其实狄其野不用看都知道,顾烈定是一筷子素一筷子荤,每道菜均匀地夹上几筷,连份量都差不多,不论菜色,不论咸淡,日日如此。 明明活在拥有丰富植被果蔬的古代,看顾烈吃饭,却比狄其野的时代喝营养剂还要单调无味,好像吃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怎么会这样,狄其野很好奇。 不注重在吃上享受,和顾烈这种吃什么都一样的状态是有根本差别的。 人的口腹之欲作为最原生最基础的欲_望,强大得超出想象。即使是在狄其野的时代,物资极度匮乏,人们依然狂热拓展营养剂的口味,不惜以损失营养价值为代价换取更好的口感。 一个味觉正常的人,是受到怎样的严苛教育,才会这么吃饭?颜法古说的那个养父…… “我脸上有字?”顾烈放下碗筷,净手拭口,才看了一眼狄其野。 狄其野没忍住问:“这几道菜,你喜欢哪一样?” “都可。” 这和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若是非要你选一样?” 顾烈随手指了一道。 狄其野走过去盖了食盒,挑眉问:“你说,你刚才指的是哪道菜?” 心内回想食盒中菜品摆放的顺序,顾烈推测出:“是莲藕。” 顾烈答出口,才觉不对,若是他当真觉得那道菜更好吃,根本不需要推测,应该脱口而出,他根据记忆推测出菜品再答,就露了马脚,完全是被狄其野盖食盒这个动作给诈了。 问这么个无聊问题居然还用战术。 成功对顾烈使诈,狄其野也不多么得意,这成功证明了狄其野的观察,顾烈还真是吃什么都无所谓,他低沉地笑了两声,叹息着感慨:“主公,你真奇怪。” 胆子越来越大了。 对这个一点自觉都没有的人,顾烈淡然回敬:“狄将军,彼此彼此。” 语罢,顾烈想起问:“军规抄完了?” 狄其野答得流利,指着后廊的方向:“我刚抄完,就被无双吃了。不信你问它。” 他一脸正气凛然,仿佛无双真把他辛苦抄好的军规给吃了似的,脸不红心不跳,就是眉目间怎么都透着一丝得意,又或是挑衅,笃定了顾烈不会再罚他。 顾烈看看他,不知是点评他方才的评价,还是点评他说的谎,摇头笑笑。 “你这人,贼喊捉贼。” * 又过数日,顾烈和狄其野对着秦州堪舆图“打嘴仗”。 自从狄其野的模拟战被五位大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姜扬他们都跃跃欲试,被狄其野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楚军将领现在成天想往主公寝殿跑。 可惜主公讨厌吵闹,一般将领不敢来,姜扬他们也不敢多停留,结果一个个都开始跟主公求情,想让主公解了狄小哥的禁足令。 这小子简直过于能耐了。 没想到主公冷酷无情,不仅不放人,还占着地利假公济私。 顾烈不擅陆战,几乎场场被狄其野吊打,他倒是不气恼,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每场都有小进步。若不是事关军机,狄其野真觉得该让御厨来看看,学习学习主公的优秀心态。 侍人捧着燕朝韦丞相的来信进来,顾烈扫一眼,扔一边,继续对着堪舆图琢磨怎么解狄其野的围兵。 狄其野拿过来看,把喂无双都不吃的垃圾扔地上垫脚。 但其中确有字词引起了狄其野的注意,恰好时他近来一直想问顾烈的。 韦碧臣在信中骂楚王顾麟笙好大喜功,才惹来了风族对燕朝的觊觎。韦碧臣此人总爱对楚顾颠倒黑白,他写信的意图像是给他自己留个传记材料,狄其野并不取信他的话。 可楚王顾麟笙攻打风族一事,确实颇有疑点。 北燕编写的《楚王列传》,说楚王顾麟笙刚刚封王,就开始拥兵自重,抗旨不尊,推脱燕朝先帝要他抵御风族的命令,迟迟不肯出兵。先帝连发八道圣旨,怒斥顾麟笙有心谋反,才吓得顾麟笙出兵,将风族逐回了打云草原。 既然用了“回”字,说明风族原本是居住在打云草原的游牧民族。前文又用了“抵御”一词,说明是风族南侵。 然而,数十年前更早的记载,也就是燕朝开朝时期的《地方志》,其中记载的风族却并非是游牧民族。 《地方志蜀川》*册中记载,传说风族祖先喜爱在天地间逐风流浪,随风迁徙,四处漂泊,不知不觉走遍了整个大陆,最终在一片美丽的湖泊中化身为龙。 故而风族以“风”为族名,图腾是一条御风而行的龙。风族追念祖先,选择拥有美丽湖泊的地方临水结成山寨,自古多聚居于蜀州。 按照《地方志》,风族不仅不是游牧民族,还是蜀州的原住民。 燕朝两本史料自相矛盾。 很有可能,是燕朝驱逐了原本在蜀州居住的风族,还抹黑为风族南侵,将不义之战正当化。 “主公,”狄其野试探着问,“你对当年楚王攻打风族之事,可有了解?” 原来他抱着《地方志》和《楚王列传》是在看这个,顾烈联络起线索,若有所思道:“我那时还未出世,所知甚少。所存记载也甚少。怎么,你对那场战役有心得?” 狄其野摇头:“只是有些许疑惑罢了。” “什么疑惑?” 狄其野再怎么肆意妄为,也晓得楚王顾麟笙是整个大楚的底线,然而此事的疑惑关乎他狄其野的原则,他开了头,就做不到闭口吞声。 他隔着惟妙惟肖的蜀州山川,看向对面执着竹笔的顾烈。 在狄其野的时代,幸存者自认进入了新纪元,将属于“原始人”的历史束之高阁,只有狄其野这种格格不入的返祖异类,才会对过往感兴趣,从成语中找寻失落时代的闪光。 顾烈是他从故纸堆中找到的理想。 史书评: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 不仅是这寥寥一句史家评说,狄其野翻阅残缺的楚军战报,推测出了一段无懈可击的争霸雄途。 顾烈身负血仇,举兵反燕,是师出有名;顾烈受过良好教育,楚军从未有屠_城记载,是治军有道;顾烈立楚后从未入侵他族,倾力治国,终成盛世,是治国有方。 而最后,顾烈竟没有让自己的子嗣继位,传位给了侄子。继位者是守成之君,不出众,但做到了继往开来。 一个近乎不真实的古代帝王。 哪个良将不想遇明主? 然而史料毕竟残缺,对着文字,狄其野也无法确认顾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对顾烈当然是心存怀疑的,只是将顾烈当作一个理想象征,从不曾陷入什么狂热。 狄其野很清楚自己并不崇拜顾烈。 他天性骄傲,无法接受任何人凌驾于自己之上。他历经苦难,从不相信看似完美的表相。他总假设最坏的情境,以最坏的可能来猜度人心,这是狄其野的生存之道。 但或许,潜意识里,他一直想亲眼看看,看看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他没有想到,顾烈是这样的人。 比记载中更不真实。 这是真实的吗?狄其野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年轻士兵临死留下的绝望报告,那是他亲手铸成的悲剧,是他执行的军令,让那些年轻生命成为他人的踏脚石。 “主公。” 顾烈看向狄其野,只见此人忽然锋芒毕露,极认真地问:“楚王顾麟笙当年驱逐风族,是对的吗?” “狄其野,你是在问你的主公,一个将军该不该听从王令吗?” 顾烈如此冷静的反问,让狄其野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 这是古代,帝王独尊的时代,他非要用自己的错误去联系顾麟笙的决定吗?顾麟笙收到王令后的上折劝阻,是顾麟笙能做到的极限,已经做得很好,何况,楚顾为燕朝先帝的愤怒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他尤其不该拿这样的问题去问楚顾九族唯一活下来的顾烈,是他错了。 狄其野为自己对古人的强求感到过意不去。 “狄其野,”顾烈不知狄其野在脑子里绕什么圈子,他手中的竹笔点着堪舆图内的青城山,一语道出症结,“你该问我,会不会像燕朝先帝那样,派你去驱逐风族。” 狄其野惊讶抬首,不可置信地看向顾烈,迟疑着开口:“你、” “我不会。” 顾烈将竹笔丢回筒中,冷静地看着眼前人。 片刻后,狄其野勾起唇角,缓缓落下左膝,微微垂首。 顾烈转身离去,风吹帘动,狄其野看见秋日斜阳下,顾烈挺拔的身姿在地上落下长长的影子。 既见君子。 狄其野在堪舆图上划出行军路线,将顾烈方才思索了半天的战术打了个落花流水,在空无一人的室内,笑出了声。 ※※※※※※※※※※※※※※※※※※※※ *这两本史书都是我编的;风族是我在上本古耽(修无间兮养白龙)编出来的,这篇就直接用啦~ *感谢大家支持,迟到的中秋节快乐=3=一不小心又超出字数了(躺平) *感谢镜水-栀仟;冯墟御疯;唐97的宝贝;七仔;在野;co□□os;冯墟御疯;七仔(x5)扔的地雷,投雷量力而行哦,支持正版已经很感谢了~ 感谢满天星;七仔;;楠楠;安邪;戴戴;秦洛;灌溉的营养液~ 我常常忘了看,有时候感谢迟了不好意思^ ^ 幺蛾子 第三十章 秋寒渐浓时,狄其野才发觉木盒里的白茧破了,留下稍许血污似的东西,颇为不堪。 “这就是破茧成蝶?”狄其野问挑灯看密报的顾烈。 顾烈批完一张,拆开另一张密报,匆匆回道:“破茧成蝶?你自造的词?蝶不会结茧,只会化蛹,倒挂树上,到时会破蛹化蝶。” 说到这,顾烈抬眼看了看狄其野:“春蚕结茧,破茧而出的是飞蛾,白色的幺蛾子。” 狄其野没听出顾烈的调侃,他还在思考原来成语也会出错,又或者是在代代流传的过程中演变失真。飞蛾和蝴蝶比起来,光名字就没有美感,想必不是什么好看的物种。 “飞蛾扑火那个飞蛾?” “语出《梁书》,这词对了。” 狄其野一边在内心感慨古文真是博大精深,一边到底是嫌弃木盒脏污,让侍人把木盒拿出去自行处理,总之别让他再看见就行。 低头看密报的顾烈忽然报道:“一百两。” 狄其野以为他是对密报自言自语,片刻后才意识到他是在报账:“怎么又多一两!” “送我的自然是我的,你自作主张把木盒扔了,自然该赔。” 自然个鬼! “……我连盒子带蚕买来才五个铜钱。” 顾烈假装一本正经地给他算:“你买是五个铜钱,先不提你买贵了,你送了我,这春蚕就成了御蚕,木盒就成了御盒,算一两银子,已是很便宜你。”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狄其野沉默半晌,才问出内心的疑问:“你们大楚就是这么起家的?” “是‘我们大楚’”,顾烈纠正他。 狄其野轻哼:“我可不会抢钱。” 顾烈一点没有要认真说话的意思,还笑话他:“不会可以学,你不想把钱从姜扬那里赢回来?” “十赌九输,而且你都说了姜扬会出千,”狄其野不上当,“我又不傻。” 战场上用兵如神,下了战场就不屑争斗,连赖账都不会,这样的人说自己不傻。 顾烈点头赞同:“确实不傻。” 狄其野怎么都觉得顾烈是在嘲讽自己,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顾烈,但顾烈埋头批密报,一副忙得要死的模样。 “怎么?”顾烈忽然抬首,玩味地问,“你想帮忙?” 狄其野不愿意沾惹打仗外的事,他也不觉得顾烈真会让自己帮忙,装没听见,抱着青龙刀回偏殿去了,头上阴云密布。 又是没能说服顾烈解开禁足令的一天。 * 入冬时分,姜通从蜀州回来,到寝殿跟狄其野报告归队。 狄其野还是被禁足,外面不少风言风语,有说百姓传诵兵神让主公不喜的,有说狄其野不听军令被主公忌惮的。普通将领间虽然没有太多流言,但对狄其野,大多数被流言影响了态度,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思。 五大少私下商量,他们该用行动表达他们依然是站在将军这边的,所以姜通就又来了。 狄其野不知道他们的忠心,一见姜通,还奇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姜通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回禀:“末将护送主公养父进蜀,幸不辱命,安全送达,特来回禀将军。” “我还以为主公派你随身护送,到他养父休养够了,再一同回来。”狄其野解释。 原来如此,姜通缓和了表情,拱手回道:“主公只命末将护送,没有随身护卫的命令。” 说到这,他脸上还露出半分庆幸。 看来顾烈的养父不太好相与啊。 狄其野一挑眉,借着无双的马脸遮掩,给了姜通一个询问的眼神。 姜通低头像是在垂首应是,又拱起手遮住了嘴,几乎不动唇地答:“主公养父……有三个小妾,进蜀路上又纳了一个。” 他虽未说得太明白,可语气语调说明了他不甚赞同的态度。 这话让狄其野十分惊讶,在颜法古口中,这位养父待顾烈极为严苛,近卫们也都说主公养父为楚顾救出了独苗,是个为大楚牺牲了妻儿的铁血硬汉,怎么如今如此行事无度? 狄其野前些日子反复想了想,总觉得顾烈那么吃饭,或者说这种除了亡燕复楚再无人生欲_求的状态,和那位养父的严苛,逃不了干系。 顾烈可谓是完美契合他理想的明君,然而没有人应该这样毫无生趣的活着,那不是正常状态,再深切的血仇,都不值得把人教成这样。 更何况,这种状态对人自身是有害的,积累的压抑总会有个爆发的时候,假如没有爆发,那就更惨,岂不是活活压抑到死。 史书记载中,顾烈明君一世,活到快八十岁,是为大楚累死的。 现在看来,顾烈不仅是累死的,还是心累死的,为大楚把整个人从身到心都熬干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狄其野自顾自研究着顾烈的心理问题,那边厢姜通悄悄打量将军,越看越觉得他们是杞人忧天。 不过是初冬天气,冷确实是冷,但他们将军已经披上了千金难买的白羔裘,马蹄袖的夹棉白袍上用银线纹着反季的春蕾栖蝶,天青色绣云纹腰带,脚上居然也是双白色羔皮靴,靴子皮面上烫有生动的层层火纹。 冬衣最讲究合身,将军这一身从上到下必然是宫中秋日就开始赶制的。按照将军的个性,不大可能自己想到要做衣服,必然是主公的安排。 主公要是有个儿子,待遇也不过如此了。 难怪堂哥姜扬在内的那几位主公心腹从来不搭理这些流言,他们日日进宫议事,毕竟不瞎。 姜通把心放回肚子里,告辞出宫。 * 转眼到了腊月,狄其野的禁足令即将期满,顾烈也不管他进议事厅。 都说“六腊不兴兵”,酷暑寒冬不利于作战,可风族陷在雍州雷州交界的战场,和北燕打成了拉锯战,抽身不得。 北燕一边和风族对战,一边被楚军攻打秦州,四大名阀还起了内乱。 先是谢家痛斥韦碧臣不早些派老将玄明抵御风族,心中有鬼;随后有严家参柳家与韦碧臣勾结卖燕,献柳氏女与中州顾联姻,还把宫内那位柳美人和杨平的丑事张扬得天下皆知;王家因为私兵被老将玄明强征,一肚子气,坐山观虎斗不说话。 如此境况下,韦碧臣还能寄信来痛骂顾烈,可谓执着。 但韦碧臣的骂信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风族派了来使到荆州。 风族来使带来了他们首领的口信,说风族愿与大楚结为联盟,一同灭燕。 风族首领吾昆,诚邀楚王顾烈,于秦州鱼凉会盟。 等来使退出议事厅外,议事厅内立刻如溅了水的油锅一般热闹起来。 ※※※※※※※※※※※※※※※※※※※※ *蚕这个意象到此结束~感谢一路来的陪伴,第一次在连载前期收获这么多评论,真的非常开心,感谢大家喜欢主公和狄小哥,明早入v,入v更万字章,感谢支持正版~ *接档新文求预收:《银河系装a指南》,星际abo 文案: 人类联盟规定,omega不可从军。 顾明是联盟军校公认的绝世好alpha。 毕业三年,顾明升任冲锋营大校指挥官,指挥风格狡猾大胆,代号“狡狐”。 顾明不喜欢这个代号。 因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曾强拆卫星的机甲战士谢廖沙,代号“猎人”。 他们代号不合,理念不合,私交更不合。 战友们猜测,两个强大alpha不合,那必然是为了omega。 而事实是毕业那晚,谢廖沙闻到了顾明水蜜桃味的omega信息素。 顾明睡完就跑,拒不认账。 谢廖沙(咬牙):骗子 顾明(挑衅):咬我? 接密令成为调查搭档,他们在合作中抛开成见,理解彼此,直至再也无法抗拒灵魂共鸣。 顾明(装乖):……咬我? 顾明:轻点!都是你的伏特加味我还怎么装a。 谢廖沙(无奈):小骗子。 他们都是梦想者,心怀爱意,无坚不摧。 *配对:沉默强大机甲战士alpha(谢廖沙)x狡猾温柔指挥官omega(顾明),强强1v1 作别云梦 第三十一章 大多数将领都不赞同与风族会盟。 风族侵占西州, 现在还在打雍州,虽说西州雍州都是燕朝领土,可顾烈如今坐拥五州, 日后必成天下之主, 与南侵的风族会盟, 就算最后没谈成,也会给顾烈的名声留下不必要的争议。 尤其是打下青州中州后,楚军面对风族和北燕纸面看来是占尽上风, 粮饷充足,兵强马壮,也没有和风族结盟的必要。 既没好名声,又不是燃眉之急, 还有什么可说的?谈什么谈, 打就是了。 除去不表态的,只有姜扬和祝北河明确表示可以先会盟看看,谈不拢再打。 姜扬掌握楚军密探, 风族首领吾昆在战场上凶蛮狠绝的表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姜扬觉得, 不如到鱼凉看看,看看这个吾昆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所谓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 北燕四大名阀正在内乱, 其中也少不了楚军密探的搅合,姜扬也觉得此时答应会盟, 将风声放出去, 很可能收获意外之喜, 一箭双雕。 至于会盟, 谈谈而已, 成或不成都无所谓。 祝北河的意思很简单,他从本职出发,认为在座的各位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假如会盟结果对楚军有利,那能不打就不打,省钱也省事。就算是拖过冬日再打,都能省下不少御寒装备。 姜扬能说会道,祝北河言简意赅,他们两个都是思路明确的精细人物,其他将领硬是说不过他们,把议事厅吵得跟油锅也似。 顾烈干脆让他们回去再想想,明日再议。 狄其野一直没说话,等人都走光了,才试探着问:“主公偏向与风族结盟?” 近来狄其野在外礼仪有所进步,一口一个主公喊得朗朗上口,姜扬为此还挺感动,以为狄小哥懂事了。 对姜扬的夸奖,狄其野坦然接受,顾烈每天在寝殿被狄其野你来我去,对狄其野这种厚脸皮行为颇感一言难尽。 狄其野自身也偏向先谈一谈,倒不是狄其野不想打仗,而是战术拖延的考虑,还有就是当年顾麟笙与风族的仇怨,易地而处,他会给风族一个和谈的机会。 尽管他内心并不看好会盟的结果。 因为最根本的是,楚军纸面上是天下最强势力,可战场上风云诡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并不是说看上去最强的一定会笑到最后。何时该大步前进,何时该缓步慢行,这就是战机所在,优秀将领能把握战机,普通将领被战机把握。 风族作风凶狠的复仇之师,常言道哀兵必胜,楚军对上风族,就算打得赢也会被撕掉块肉。 北燕忙于内斗,眼看着摇摇欲坠,但它毕竟是盘根错节的王朝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也说不好四大名阀会不会临死醒悟,合作对外。 狄其野从不盲目乐观,所以更赞同姜扬和祝北河的意见。 顾烈微微摇头:“风族必然不是真心结盟。只是与北燕僵持不下,避免双边作战的计策。就算一时谈成,日后也会撕破脸。拖字诀罢了。” 听出他们看法一致,狄其野放下心来,开始日常求解禁足令。 “既然如此,主公何不趁此时机加速攻秦?末将愿效犬马之劳。”狄其野眉毛一挑,半真半假地怂恿道。 所谓不盲目乐观,那是对别人,对自己,狄其野向来很有信心,有他在,就算现在顾烈想起兵伐风,也不在话下。 此时派狄其野去攻秦,敖戈和陆翼非得炸了不可,顾烈就不信狄其野想不到,因此根本都不搭这茬。 对于风族,顾烈的顾虑比狄其野更多。 前世,顾烈对风族与祖父顾麟笙的恩怨一无所知。事实上楚顾家臣中的年轻一辈,也就是如今的楚军主力,几乎都不知晓此事,而老一辈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直到顾烈立楚登基,重修顾麟笙的传记,这才把驱逐风族的过往挖出来,那时风族早已经被灭得七七八八了。 风族有问鼎中原之心,顾烈想要亡燕复楚,就必须打败这个对手。 打败,而不是消灭,消灭风族并不是顾烈的原计划。 前世楚军王师回荆,留守蜀州的敖戈对留守职责十分不满,执行下去就粗心大意,曾被风族骑兵成功撕裂防守,不仅一度占领西蜀边境三城,还将那三城屠了个干净。 顾烈虽未亲眼目睹惨景,但通过姜扬痛心疾首的记述,也可窥得一二。重生后顾烈再三警示敖戈,就是为此。 前世消灭风族,即使在知晓风族祖父恩怨后,顾烈虽责备自己失察,却并不后悔。 所以,鱼凉会盟的邀请,前世风族也曾发出,但在屠尽西蜀三城的前提下,这邀请更像是一种挑衅,楚顾根本不会考虑。 然而今生与前世不同。 重生后顾烈再三警示敖戈避免了屠_城惨剧,对祖父顾麟笙和风族的恩怨也已经知情。 最重要的是,他毕竟无法完全抹消治理天下五十年留下的处事态度。 作为楚军主公,只需计较当前争霸利弊;作为大楚帝王,却是天下君父,十州皆王土,万民皆王臣。 经历过燕朝末期暴_政,经历过五年多的群雄争霸,这天下已是千疮百孔,尤其是楚军占地之外的州土,民为战苦,连年征战最是损耗生机气数。 前世顾烈费尽心思还利于民、奖励耕织,历经波折,耗费十来年才使得天下重焕生机,欣欣向荣。 如今,有一个会盟和谈、减少战争的机会放在他面前,尽管机会渺茫,他并不想断然放弃。 若和谈不成,他也能从中谋取计策,加速夺取天下,这是顾烈的自信。 至于虚名,顾烈早就没那么在意了。 顾烈不搭理自己,狄其野又揶揄道:“主公应邀,或许要背上一个私通外敌的名声。” 顾烈看向狄其野,前世真正有私_通外敌名声的可不是他,是眼前这个大言不惭的人,而且还恰恰就是和风族首领私会。这人自己做事之前怎么就不多想想会不会背上坏名声? 话又说回来,狄其野孑然一身,前世听说风族屠_城,就数他最为愤慨,怎么会在天下已定后,跑去和风族首领私会? “临走军规还抄不完,就让你留守荆楚。” “……” 狄其野愤愤不平地跑了。 次日再议,最终议定,半月后启程,前往鱼凉会盟。 * 等到姜扬大张旗鼓地准备开来,众将领才惊觉,主公这动静不像是要前去会盟,而是要去打大决战。 哪有参加和谈会盟,把全副身家都带上的? 于是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是时候了。 决定争霸最终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 顾烈亲自与姜扬去查看给士卒预备的棉衣,祝北河办事无可挑剔。回来路上经过城楼,一时兴起,与姜扬拾阶而上,登临城楼,东眺云梦泽。 纪南城青灰色的高大城楼掠光浮金,城内阔台高阁,轩亭参差,不似凡间城池,宛若星宫。绕城的枝江汇入波涛平缓的云梦泽,云梦泽,楚人魂牵梦绕之地。 楚王先祖战国时曾在此巡猎,祖父顾麟笙在此受封一字并肩王。 他顾烈,在灭族之祸后,带领楚人打回纪南城,在此一手打造出了无敌水师。 寒风猎猎,云梦泽水面辽阔,百舸相连,巨船往来,水军大营正在操练,这支水师曾完成重回荆楚的梦想,曾攻克水匪割据的信州,如今,仍是守卫海境不可或缺的战力,让海寇闻风丧胆,见旗而逃。 然而,这支无敌水师最最荣光的时刻,已经是过去了。 现在这支楚军,也早已经不是需要顾烈身先士卒、带伤杀出“火凤杀神”凶名的楚军。 楚顾版图不断北扩,楚军不断壮大。 顾烈心知肚明,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日子,不再属于他。 诚然,他还会有上场打仗的机会,但那不能算是打仗,只是在重重保卫下临场督战罢了。 他并不热爱征战,但并肩拼命的热血豪情,毕竟难忘。尤其是对于他这种生不出太多喜怒的人。 优秀将领层出不穷,还有狄其野这样的天才人物,眼下已经是属于他们的时刻。 顾烈明白自己的职责。 他凝望着一手打造的水师,凝望着烟波浩渺的云梦泽,眼神专注地像是在诀别。 再见面,大约就是明年翼州决战,到那时,天下谁主,胜负将分。 是时候了。 这一去,蓬山路远,帝王座高。 “主公,”姜扬似有感应,忽然唤道。 顾烈低头笑笑,终于松了口:“就换那套皮甲吧,反正我如今穿着铠甲,也只是个样子货,不如轻松一点。” 姜扬是跟随顾烈一路打天下的人,自然知晓顾烈是舍不得远离战场,一时心软道:“其实也不必着急……” “不,”反而是顾烈坚持,“是时候了,我不适合再领兵,也不应该再领兵了。非穿着铠甲,倒矫情。” 主公如此明察自省,姜扬一声叹息。 * 回到寝殿时,狄其野正在抄军规,他笔走游龙,抄完一张扔一张,满地都是纸。 狄其野怕冷,寝殿里专门给他生了竹炭暖火,就这样他还把顾烈给他备下的手套戴着,也不知这人冬天怎么打出的胜仗。 “活动起来就不冷,被关在屋子里当然冷,”顾烈没发觉自己问了出声,狄其野理直气壮地答。 可拉倒吧,前世顶着敌我双方将领嘲笑,坦然自若地把皮手套一直戴到三月份的也不知道是谁。 那副皮手套还是狄其野找裁缝专门做的,用最软的羊羔皮,内面细细缝了一层薄羔毛,外面打着粗糙斜纹,虽不好看,但既贴手又不会手滑。其实不少将领私下找人学着做了,训练时用,不好意思在战场上戴出来。 现在狄其野手上这双,是很多年后武库出的改良款。 狄其野抄着抄着,啧一声,把一张纸揉成团丢出去,滚到顾烈脚边,顾烈捡起来一看,原来是韦碧臣那些骂信中的一封,想来是狄其野存心不想好好抄,满案都是乱七八糟的纸,拿错了。 这韦碧臣…… 顾烈将纸团扔回案上,问不满抬头的狄其野:“你觉不觉得韦碧臣的话熟悉?” “你是说那老贼?”狄其野一点就通,“这无从考证。如果韦碧臣也是他的徒弟,见过韦碧臣的最多也只有三个,一是把他掳进山谷的人、一是他出师时掳进山谷代替他的小孩、一个是老贼。去哪儿问?” 顾烈回想狄其野曾说过的话,联系前世狄其野蹊跷的与风族首领私会,顺着寻找线索:“你说过,掳你进谷的是一个怪人?这怪人,何解?” 既然主公问话,狄其野堂而皇之停了笔,把笔丢进陶山笔洗里,他眼神往顾烈脸上一转,不怀好意道:“先说好,事实如此,末将可不是故意影射主公。” 想使坏就客气起来了,顾烈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学他挑了挑眉。 狄其野轻咳一声,正经道:“那人大约十八_九岁,穿着颇为讲究,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但他的脸是坏的。” 顾烈疑惑:“脸是坏的?” “他的脸是僵的,很难做出表情,可说话语气声调是正常的,而且情绪还颇为丰富,所以他一开口,就反常得可怕。” “我曾见他用长银针戳_刺脸上的穴位,那时他的脸突然失控,整一个耷拉着,嘴角流涎,他说是忘记吃药了。” “他想说服我拜师,一直说他师父是个好人,他生病也没有扔了他,还帮他研究针灸和药丸。可你听,这话根本就不正常。” “但我觉得这人并不算坏心,只是被教坏了,当然,我可不想再见他。” 顾烈听来,这事确实是和韦碧臣的心思一样扭曲弯绕,可问题不在这里:“所以,你意思是,我的脸也是坏的?”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狄其野直视着顾烈的双眼,“主公恰恰相反。他是动不了脸,主公是动不了心。” 顾烈都不知自己是不是该生气,他早知狄其野看穿了他过分冷清,但他没想到狄其野还真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但转念一想,这辈子狄其野敢说出来,总好过前世什么都不说,最后不声不响来个晴天霹雳。 当主公当到这份上,自己应当是独一份。 顾烈心底自嘲。 狄其野见顾烈不反驳,拐弯抹角地试图谏言:“我觉得,人活着,总该允许自己有些乐趣。” 前世今生,狄其野大概是一定要给他当这个大夫。 自己病成那样出来给人看病,比颜法古算命还不靠谱。 顾烈好笑地看着狄其野,反问:“那你呢?” “我怎么了。”狄其野疑惑不解。 “你,”顾烈想起这人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倔驴品性,心底叹气,“你军规抄完了?” 狄其野一翻白眼,十分不雅地撸起袖子,换了支笔,沾墨,不入眼也不入心地抄起来。 * 此时,纪南城东。 曾经鼎鼎大名的元一道观,如今衰落得空无一人,荒草丛生,鬼影瞳瞳,不像是个道观,倒像是个鬼窝。 颜法古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拿着旧拂尘的手中还拎着纸钱袋子。 他曾在这出家,曾在这痛失挚爱,曾在这砍死人。 他穿行在道观中,口中念诵经文,手中雪白的纸钱一把一把地抛洒入空,被寒风卷高,又飘飘扬扬地落下,像是无边飞雪。 颜法古曾有一个极疼爱的女儿,他的妻子难产而死,颜法古亲手将女儿带大,长得冰雪聪明,伶俐可爱。 她还没有大名,她命格太好,颜法古怕大名压坏了,只起了个小名,叫小乖。 他至今都记得,炎炎夏日,他做道场法事,嘴巴念经念得干裂,回到家中,幼小的小乖给他打井水喝,心疼地搂着他的脖子。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有人忍心害她。 燕朝腐坏,四大名阀横行霸道,不过是王家的一户旁系,也嚣张跋扈。家里死了男婴,竟然大张旗鼓地要配活阴亲,找八字绝配的女孩儿结真冥婚。活阴亲,真冥婚,顾名思义,是要找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送下阴间,给那个尚未成形的男婴当老婆。 算出小乖八字、带着王家人把小乖抓走、亲手放干小乖血的那个道士,按元一道观的辈份,颜法古该管他叫一声师叔。 那个畜生是他师叔。 小乖是被放空了血死的,颜法古可不肯这么便宜那个畜生。 他也不想脏了小乖的眼睛,就在这道观,亲手把那个畜生砍死了。 颜法古记得当时有人大喊,颜法古你禽兽不如!他很想问问那个人,敢不敢对着王家,骂一声禽兽不如。 他颜法古就敢,小乖头七之日,他在为皇帝祈福的法会上破口大骂,大呼“楚王冤死,暴燕必亡”。喊完,他边跑边笑,边跑边笑,若不是路遇主公,恐怕已经被燕朝走狗给砍死了。 颜法古撒光了纸钱,又从袋子里掏出两瓶从姜扬那偷的烈酒,扬手把一瓶砸在柴火上。 烈火冲天而起。 颜法古坐在门槛上喝酒,这门槛真高啊,得捐多少钱才能在道观修一条这么高的门槛?颜法古不知道。 “小乖,小乖啊。” 颜法古喃喃叫着女儿的名字,仿佛她还在膝下玩耍似的,“爹爹终于要去给你报仇了。” 姜扬等他靠着大门睡着了,才让亲兵把他架起来,好生送回家。 然后他看向道观烧出的熊熊火光,吩咐道:“等火熄了,把它拆了吧。” 这种不干不净的地方,本不该留着。 * 半月后,顾烈亲帅王师北上,浩浩荡荡前往秦州。 ※※※※※※※※※※※※※※※※※※※※ *感谢订阅,欢迎收藏作者^?_?^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唐97的宝贝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年灯、柒久、多马德、冯墟御疯、七仔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霜花清酒 50瓶;柒久 30瓶;纸毓 10瓶;冯墟御疯 5瓶;素履 3瓶;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北上赴约 第三十二章 此番北上, 除去祝北河镇守荆州,楚军核心将领尽数随行。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八卦,即使是在行军途中, 天寒地冻, 也冻不住群众的八卦热情。 先是两大俊男的穿着, 狄其野手下的五大少都是公子哥, 这就得交给他们来,他们很快分析出了主公和将军的衣着重点。 主公披着一件纯黑的狼毛大氅, 内是同色皮甲, 皮甲下是深青滚暗金边的棉袍,在姜扬的劝说下披上了狼毛大氅连着的帽子,怎一个帅字了得。 将军照旧是白衣铁甲, 衣服是姜通见过的那套,外面披着白狐裘, 头戴银盔。本也是潇洒帅气, 但白狐裘的带扣是片颇可爱的玉桑叶, 他手上还戴着副羔皮手套, 顿时就减了气势。 五大少总结,男人该像主公那么穿。 中年人毕竟没有年轻人那么无聊爱美, 姜扬执着地带着那把羽扇,让颜法古看一眼就觉得有风吹来,冷飕飕,何况他一路连输了三把骰子, 欠了姜扬一屁股债, 两袖漏风, 恨不得把自己去当铺当了。 姜扬一边欺压同僚, 一边第不知多少次欣慰地感叹:“主公越发沉稳了,大楚之福。” “我怎么觉得主公是越发不爱笑了呢,”颜法古嘀咕。 姜扬假装不经意的对着颜法古摇扇子,手一晃就把骰子给换了,义正言辞道:“谁家正经人一天到晚笑啊笑的,这就叫沉稳。” 颜法古要哭了:“稳,特别稳,姜兄,你找别人玩去吧。” 正说着,狄其野骑着他那匹大黑马从前面溜过来,好奇问:“玩什么呢?” 颜法古看见了救星,挤出朵干菊花似的笑脸来,热情招呼道:“狄小哥,玩过骰子么,很简单的,特别好玩儿。” “不了不了,我还欠主公一大笔债。”狄其野用实话推脱道。 颜法古给了狄其野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眼神。 狄其野背上一寒。 姜扬问:“狄小哥怎么到后头来了?” 狄其野干笑了两声。 他本来是和顾烈并排骑着的,倒不是原本就这么安排,启程时狄其野是随在顾烈右后侧,他们越骑越并排,是因为无双他……看上了顾烈那匹马。 顾烈赶路骑的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温驯马匹,这头棕马耐力好、脚力佳,性格沉稳温顺,最适合长途赶路。 结果一上路,就被无双坚持不懈地凑上去骚扰,无双时不时用马脸去蹭人家脖子,又或是大脸对大脸,得亏是那匹棕马脾气好,否则非撂蹄子把顾烈摔了不可。 顾烈头顶上阴云密布,狄其野一边替无双尴尬,一边怕顾烈又找他抄军规,这就溜后头来了。 “颜将军,听主公说你算命极准,”顾烈之前和狄其野提了一嘴颜法古算的那个三异星,让狄其野很是好奇,这下子拿出来转移话题刚好,“要么你给我算算?” 颜法古当时就懂了。 年轻小伙子最想算什么?姻缘嘛。 谁家少男不思_春。 颜法古一副“我都懂,我知道你害羞你不用多说”的神情,神秘兮兮地摸遍了腰带,找出两枚铜钱…… “姜兄,行行好,借一个吧,”颜法古哭丧着脸说。 姜扬大发慈悲还了一个铜钱给他:“用完还我。” 颜法古深感人心不古,世道冰寒。 颜法古握着三枚铜钱,左摇右摇上摇下摇,胡乱摇了一通,往马背上一开。 嚯! 旺夫命! 狄其野嘴角一抽,打马就跑了。宁愿去看顾烈黑脸,都好过听假道士胡说八道。 颜法古自己对着铜钱目瞪口呆,马踏过一个水坑,一枚铜钱从马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滑了下去。 姜扬嘴里啧啧有声,伸长手从剩下的两枚里取走一枚,还教训颜法古:“你说你,一天到晚的瞎算什么,就没准过。” 颜法古对着仅剩的一枚铜钱泪流满面。 多哉乎?不多也。 下午时分开始落雪,灰蒙蒙的天像是扯絮一般飘下雪来,大军安营扎寨,顾烈和狄其野对着堪舆图论战,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姜扬掀了帅帐的帘子走进来,请他们过去吃饭。 “颜法古捉了两只野_鸡,我忽然想着以前咱们打信州的时候,烧野味打围炉,大家伙儿一锅吃饭,”姜扬绝口不提颜法古是因为欠债被他强行赶出去找野味的,笑得温文尔雅,“以后没什么机会。难得有空闲,也让狄小哥尝个新鲜。” 狄其野好奇起来,顾烈本未答言,片刻后才笑了笑,说好。 他们去姜扬的帐子,颜法古不仅亲自抓鸡,还亲自掌勺,把铁锅铲得虎虎生风,油香四溅,大料葱姜不要钱地往里放,最后倒水一焖,滚出汤来,下野菜,开吃。 狄其野确实很新鲜,肉美汤鲜,野菜刚被雪冻过,在肉汤中一烫,带着丝丝甜味。加上冰天雪地加成,这种大锅菜吃起来分外好吃,他去看顾烈,发现顾烈也没少动筷子。 此时狄其野想起姜扬方才那句“以后没什么机会”,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狄其野刚入楚军时,顾烈与众将还时不时兄弟相称,嬉笑怒骂,虽也守礼,却没有太多避忌。 这次启程,顾烈多以“本王”自称,也渐渐收敛了喜怒。虽然在狄其野看来是顺眼了许多,对于楚军诸将,恐怕会觉得主公日渐威严沉稳,不爱说笑了。 当下时局,顾烈问鼎天下就在一二年之间,这种变化是十分必要的。及时理清君臣尊卑,对顾烈,对他们自己,都好。 姜扬是个有心人。他确实是把顾烈当成自家后辈看待,若不是如此,没必要冒这个风险,费这个麻烦,就为了最后和顾烈吃一顿大锅饭。 吃了饭出来,狄其野跟着顾烈走回帅帐,天上的雪停了,地上已经积起浅浅一层,半月从乌云里飘出来,月光照在积雪上,莹莹皑皑。 看不见星星。 “顾烈,”对着冰雪,狄其野忽然觉得顾烈这个人和烈字一点都不搭,“你为什么叫顾烈?” 近卫训练有素地走远,顾烈被打断沉思,还是被这种幼稚问题打断沉思,他看了一眼帅帐方向,无奈跟着狄其野走错路,咬牙答:“是祖父所取。” 狄其野好奇,“有什么寓意?” “狄其野,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要是想问,就以一换一。你先回答我,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的名字没有寓意,是系统抽……怎么说,”狄其野想了想,“是随机从无数个字里面抽选组合出来的。我觉得不错。大火燎原。” 顾烈听完,回答他:“祖父曾说,烈字取自《诗经小雅四月》,‘冬日烈烈,飘风发发’一句。” 狄其野品不出好坏:“这是首好诗?” 顾烈没点头也没摇头:“这是首被流放的臣子写的迁谪诗。” 史书记载,顾烈的父亲是顾麟笙不受宠的儿子。 “那为何?” “我哪知道。” “你的堂兄弟们都叫什么名字?” “顾璋、顾玦……记不清了。” 一个个,都是带玉王孙,都好生金贵。 怎么就你一个,寒风烈烈,烈日炎炎,水深火热? 狄其野回头看看顾烈,禁不住感叹:“主公,你可真是个老实小孩。” 顾烈气笑了:“老实小孩?” “嗯,”狄其野还敢点头,“有点笨。” “没喝酒,怎么醉成这样?”顾烈半是疑惑半是嘲讽。 狄其野低头笑笑,忽然正经起来,虽然还笑着,语气却认真了许多:“主公,你待末将与众不同,末将唯有为主公厉兵秣马,征战沙场,万死不辞。” 顾烈迅速接口道:“你是想说,让你打仗可以,管事,休想,是这个意思吗?” 狄其野惊讶挑眉,顾烈却不为所动。 他太清楚狄其野了,前世,狄其野决不会亏欠别人,独来独往,意外欠下的人情一定会巧妙地还回去。别人故意招惹他,他一定找机会讨回来,若不是故意招惹,他也许就懒得麻烦。 临死,他都能让顾烈欠他一个诱反敖戈的人情,他自己了无牵挂地去了,最后算起来,还是顾烈对不起他,不是他对不起顾烈。 这一世顾烈才知道,这小子在他那个时代竟也是一样做人,死成个英雄,留下遗计助阵,也是无牵无挂,说起来没有对不起谁。 时刻把自己和他人分得明明白白,也不知是故意还是天性,又或是两者原因都有,总之是遗世而独立,随时能羽化而登仙。 可他这样,难道不曾伤了人心? 他当真谁都对得起?他当真一点都不曾后悔? 活两辈子都没长进一点,还想给别人治病。 那就看看到最后,是谁,治得了谁。 “你放心吧,”顾烈冷哼一声,“没打算让你管事。”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是不想干活有什么办法。 狄其野心里松了口气。 他确实不想牵扯政事,上辈子吃亏吃够了,这辈子再不想沾。 何况,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否会掀起蝴蝶效应,若是一不小心拔苗助长,不论是凭空授之以渔还是授之以鱼,缺乏完整体系,积年累月发展下去,也许这个时空的人类进入银河,依然是三岁孩童抱重金行走于闹市,重蹈覆辙。 二人再没说话,各自思索着,不知不觉调换了行路顺序,刚才带错路的狄其野落后一步,顺利跟着顾烈走回了帅帐。 * 陆翼和敖戈没有停下攻势,已将整个秦州东南角打成一片,就快打到青城山。 他们在离鱼凉不远的赭石城安排驻地,等着迎接主公到来。 楚军不急不缓,一路行来,慢慢进了赭石城。 陆翼和敖戈本想按照惯例驱马迎上前去,却见姜扬颜法古他们毕恭毕敬地下马跪侯,严守礼节,二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今非昔比,当即滚鞍下马,及时补救。 走上高台宴帐,主公解了狼毛大氅,略整衣冠,上了主座。狄其野就跟在主公身后,摇头示意近卫自己不解狐裘,被姜扬拉到主公右手下首席的位置坐着。 陆翼露了个玩味的笑容,敖戈面上却是闪过了一丝嫉恨。 他二人说了些接风洗尘的客套话,顾烈与他们有对有答,都是套路。随后开宴饮酒,气氛才轻松起来。 陆翼端着酒杯看向狄其野,玩笑道:“荆州一别,今日再见,狄小哥越发潇洒了。” “过奖,”狄其野举杯对饮,却一点都没有要回夸的意思。 敖戈忽然从旁插话道:“还是主公会养人,把狄将军养得越发精细了,狄将军如此怕冷,可要让他们上个汤婆子来?” 这话一出,姜扬颜法古都是大皱眉头,陆翼仿佛没听见,狄其野老实不客气,像是没听出来敖戈的嘲讽:“多谢,有劳。” 顿了顿,像是才想起什么,补充道:“敖将军,你家的汤婆子不会和你一样爱掉链子?那还是不要了,免得烫伤了我不好打仗,回头,还连累您落下一个挤兑同僚的名声。” 敖戈气得满脸通红,“你!” “敖戈。” 顾烈沉下脸来。 “末将知错,”敖戈忍气吞声,向顾烈请罪。 顾烈又看向狄其野:“菜不好吃?” 众将都以为主公要各打三十大板,没想到主公问了这么一句家常。 狄其野挑剔道:“还行。” “那就吃着。”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非得满朝堂树敌才开心。 顾烈仿佛梦回前世,出现头痛的幻觉,伸手去按额头。 狄其野微一皱眉,将视线收了回来。 又是这动作,顾烈怎么了? * 风族首领营帐。 “禀报大王,楚王顾烈已到赭石城!” 王座上的吾昆哈哈大笑:“他竟然敢来!果然是疯血楚顾,好,好!” 帐中站着一位燕朝书生打扮幕僚似的人物,肩背瘦削,从背后看去平平无奇,直到看到他的脸,才发觉这人脸上盖着一张白鬼面具,只在眼嘴部分掏空,没有花纹也没有装饰,就是惨白的面具上三个黑洞,露出眼睛和嘴巴。 他的眼睛倒是极为明亮。 等士兵退出去后,他才开口说话。 “我还是觉得顾烈不可小视,”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只是从面具后传来,难免有些瓮声瓮气,“大王,您的计划漏洞太多。会盟也并无必要。” 吾昆顿时暴跳如雷,随手将桌上的镇纸砸到那人身上:“你闭嘴!你这个残废!你懂什么!” 那人立刻闭嘴不言。 片刻后,吾昆又像是清醒过来似的,几步从王座上走下来,拉着那人的衣袖责备道:“牧廉,你不该惹我生气。我也有错,你知道,我与楚顾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别在这时候招惹我。”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吾昆没耐心和他耗,恢复了一副贤明君主的模样,出了帅帐。 那人呆站了许久,面具后的脸上,才慢慢慢慢地,挤出了一点伤心的神情。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帅帐,像是还有人在一样,愤愤不平地说着:“你既然连奉命打仗的顾麟笙都有‘不共戴天之仇’,那应该更恨燕朝才是,又为何用燕朝皇帝编排的九罪来折辱顾麟笙的孙子?何其虚伪!” “楚王坐断东南,占尽东南五州,你不过打下了西州,雍州还没啃干净,有什么好张狂,还自以为楚王不敢赴约?” “什么会盟计划,一盘散沙,处处漏洞。楚王要是能因为和风族会盟就沾沾自喜,漏出破洞让你打,他早没命了。” “我是残废,你是什么?你比残废都不如!” 名叫牧廉的鬼面人对着空气唠叨完,整个人木楞楞地走了出去,他走着走着,面具后的脸上露出一丝愁容来。 师父说必须做掌权者的幕僚。 师兄说他的脸比鬼还吓人,燕朝不许他这种怪物做官,要他用鬼面具遮脸,去北方找风族,试试做风族首领的幕僚。 他一个人到北方,还没找到风族首领,就被吾昆捉住了。好在殊途同归,风族首领是吾昆的王叔,吾昆为报父仇杀了回来,要他帮忙报仇,他帮吾昆报了仇,吾昆就成了新的风族首领。 可是,他一点都不喜欢吾昆,也不想帮吾昆做事。 明明他帮吾昆做了这么多事,却每天都被喜怒不定的吾昆骂得狗血淋头。 吾昆还越来越自大,不肯再听他的意见。 他想跑,又不敢跑,吾昆发起疯来太吓人了,师父说过,他们必须死得天下人人称颂。被疯子砍死有什么好称颂的? 死都死不了。 他想起被他掳进青城山的小师弟。不知道小师弟还活着吗,出山没有,在做什么?师兄是一定能死得人人称颂的,那小师弟会比他幸运,死得天下人人称颂吗? 诶,他太难了。 ※※※※※※※※※※※※※※※※※※※※ *白鬼面具参考jabbawockeez,对,就是那个美国街舞团,只看面具就好,虽然他们的舞真的超帅的。 *捏他“罗密欧,为什么你叫罗密欧呢”(并没有233333 *接档文求预收~《银河天真梦想[星际abo]》(如果觉得文案或者文名不太好请告诉我^^我这两样都不行) 鱼凉会盟 第三十三章 会盟之日。 鱼凉城是在秦州西南边境的一座小城, 战乱前以烧制陶器为业,如今男丁都被征去打仗,十户九空,只剩下些老弱妇孺。 它向前是风族占据的西州, 向后是楚军占地, 论理目前还是北燕的地盘, 将会盟之地定在鱼凉, 风族显然是没把北燕放在眼里。 敖戈和陆翼帅重兵压境,将顾烈一行送至楚军占地外。 此番前往会盟, 顾烈带着姜扬和狄其野, 另有一二文臣,由近卫营护卫,狄其野手下的狼骑在鱼凉城外压轴。 风族与楚军兵力悬殊,如此安排, 是很给风族面子,并且是已经额外顾虑到风族首领行事作风不同常人,否则顾烈连狄其野和狼骑都不必带。 会盟安排在鱼凉城的城门前,从风族在城门口建筑高台时, 鱼凉百姓就吓得要命, 如今更是紧闭城门,恐遭池鱼之殃。 风族相邀为主,楚王应邀是客。 风族首领早已在高台等候, 这高台是以木石所建,但压根看不出来原材, 因为挂满了绫罗绸缎, 台上有瓷器玉器种种摆设, 远远看去一派珠光宝气, 炫目富贵。 连上高台的石阶都用名贵毡毯铺上,一路铺到安排给楚王下马的地方。 楚王顾烈与将臣策马而来,顾烈身着大氅皮甲,头戴玉冠,没有过分庄重。狄其野与姜扬都是铠甲戎装,气势肃然。 风族众臣守着礼节,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迎接楚王。顾烈眼神一扫,看到了那个传言中鬼脸覆面的幕僚,牧廉。 姜扬等将臣下马,然后单膝跪地,迎顾烈下马。 楚军君臣踏上毡毯,忽而从风族众臣身后传来了鬼嚎一般的哭唱声,伴随着尖锐的鼓箫,难以入耳。 顾烈停步,细细听来,是在哭风族被逐出蜀州的事。 顾烈继续向前行去,步伐依然沉稳,表情更是连眉毛都没动;姜扬也依然温文儒雅,还不肯放弃他的羽扇;狄其野更是一如往常,肆意勾着唇角,跟在楚军大营中行走没有两样。 他们不为所动,风族众臣面上就带出一分恼怒来。 行至高台前,一位风族礼官示意余等留步,顾烈与将臣们走上石阶。 风族众臣跟在他们之后。 踏上高台,富贵堆砌得更是触目惊心。 高台四围挂满绫罗,摆了一溜大家笔墨的屏风,然后是造型各异的博古架,一半摆满了瓷器玉器木雕金像等等珍玩,另一半陈列着珍贵的刀兵铠甲。 台中分为左右两方,各有数张青玉案,案上满满当当的都是珍馐奇果,银壶金杯,想必也是陈年佳酿。案边地上跪伏着衣衫单薄甚至于有些不大蔽体的侍女,都是燕朝衣裙。 风族首领吾昆已在左方首席落座,他像每个风族壮年男子一样是散发打扮,身上穿着白狼皮做的风族王裘,明明是与顾烈差不多年纪,头发却白了一半,五官周正,神情却带着分说不出的阴狠邪气。 他怀中抱着一名燕朝贵妇人打扮的女子,那女子微微颤抖着,却是强颜欢笑,吾昆的手毫不避忌地伸在她衣裙里。 财富、战力、女人。吾昆是想对顾烈炫耀风族的实力。 太过油腻,狄其野心下一阵恶心。 吾昆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 顾烈也不多话,于右方首席玉案落座,姜扬在左,狄其野在右。 双方君臣坐定,角落中传来一个声音:“辰年冬日,我王建高台,与楚王会盟鱼凉。会前,哀乐祭风族先祖。” 狄其野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的灰不溜秋的史官,边念边写在竹简上。 “楚王。”吾昆颇为傲慢地叫了一声,微微点头,就算是行礼了。 顾烈也微微颔首:“风族首领。” 吾昆沉下脸,竟是暴怒:“我以王称你,你竟不以王回称?这就是楚顾的礼数?” 姜扬笑道:“风族首领此言差矣,称王之事,非同小可,风族不曾有过王爵,我大楚也从未收到您称王的礼函,不知您何日祭的天,何时称的王?” “我乃风族之主,自然是风族之王。”吾昆理所当然道。 这话姜扬就不便出言,顾烈看看对面,竟然从善如流道:“疯王。” 那灰不溜秋的史官立刻念出:“会上,楚王尊称我王为风王。” 吾昆笑得得意,怀中女子忽然面上一痛,死咬住牙不敢出声,抖着手给吾昆剥果皮。吾昆豪迈地宣布:“今日我风王与你楚王双王相见,该盛宴庆贺。来人,奏乐,倒酒!” 于是开了宴席,跪在玉案边地侍女们纷纷为宾客倒酒,另有一队风族美人走上台来献上歌舞,她们倒是穿着整齐,与穿着半透罗衫的侍女们不同。 吾昆自在地享受着酒肉歌舞,顾烈没让侍女凑近,偶尔动动筷子,也看着歌舞,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喜好。 狄其野见姜扬和顾烈都吃着喝着,也就没什么顾忌,也没让侍女布菜,把案上的菜都尝了一口,并不惊艳,于是开始吃水果。 也不知风族是如何保存,冬日里还能找出这么些果物来,狄其野边想着边取了颗葡萄,手臂被人按住了。 却是顾烈案边的侍女。 他不解地看着她,那女子抖着声道:“楚王说,说‘告诉他,不许吃葡萄’。” 狄其野看向顾烈,顾烈却看着歌舞。 他挑了挑眉,把葡萄放下,喝了口酒。 奇奇怪怪的,也许是冬日里吃葡萄不好?狄其野决定回去问问。 到这时,狄其野才去搭理从上了台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那道视线,吾昆右手边那个白鬼面具遮脸的人,他的眼神,给狄其野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不会这么巧吧? 牧廉此刻在面具后的脸,呈现出一种十分扭曲的表情,融合了一半愁绪一半欣喜,弄得他脸痛,不得不从怀里摸出药瓶来吃药。吾昆百忙之中扫过来一眼,看见他吃药,顿觉嫌恶,又把视线胶在了怀中女子上。 牧廉愁,愁的是吾昆丢人;牧廉喜,喜的是看见了小师弟。 那么点大的小师弟长大了,但神情眉目却没怎么变,不像他的怪脸,小师弟长得很英俊,而且还成功跟着楚王顾烈,能坐在顾烈右手边,又是这个年纪这个将领装束,原来小师弟就是传说中的大楚兵神狄其野。 真好,牧廉羡慕地想,小师弟也一定是能够死得人人称颂的了。诶,就自己这么没用。 牧廉心里羡慕极了,不知不觉一直盯着狄其野看,等到狄其野终于回视,更是欢喜不已,试图用眼神告诉他:小师弟,是我啊,你二师兄!把你抓进山谷拜师那个! 然后被狄其野瞪了一眼。 牧廉脸上欣喜的表情还未褪去,整个人却颓丧起来。果然,带着面具,小师弟认不出来。 又或者,小师弟当时太小了,根本都不记得自己? 诶。 但师父教过,师门是最重要的,一定要践守师门教训,听师门的话。天下人都蒙昧行于暗室,只有他们师门得见真理,高于天下人。 所以,天下人都是外人,只有师门中人是内人。 小师弟也出自师门,师父师兄照顾他,他也该照顾小师弟,就算小师弟不记得他了。就算如今各为其主,如果小师弟已经安排好了去死,他一定会助小师弟一臂之力,让小师弟死得人人称颂。 牧廉分析清楚,心满意足,又振作起精神来,对着青玉案发呆。吾昆不许他在人前摘下面具,他没得吃东西,小师弟又不高兴他看,他只能发呆。 歌舞罢,撤下珍馐果品,这才开始会盟。 吾昆一张口,就要楚王在北燕的势力,他要柳家转投风族。作为条件,风族与楚军结为盟友,互不侵犯。 这既是狮子大开口,也是下马威,言下之意,就是风族已经知道柳家是楚王势力,对楚王在北燕的部署了若指掌。 风族应该是查到了柳氏与中州顾的联姻风波。 姜扬先是装傻,再是严词拒绝。吾昆不再和他说话,怒问顾烈:“楚王不良于言?!” 顾烈抬眼,慢慢道:“柳家投奔大楚,我大楚就有庇护之责,假若转手于风族,就是言而无信,我大楚有何颜面面对再来投奔的寒士氏族?” 吾昆却笑说:“今日会盟,风楚结为盟友,兄弟之国,何分你我?” 这人一时嬉皮笑脸一时暴跳如雷,转进如风。 顾烈心底暗忖,恐怕是真疯不是假疯。假疯或值得探究,真疯则不足为惧。 “兄弟之国?”顾烈轻声笑了笑,言语带着极淡的嘲讽,“若疯王应承大楚一个条件,也不是不能互通有无。” 吾昆哈哈大笑:“你说。” 顾烈自登上高台后第一次直视吾昆,那视线锋利得有如寒刀出鞘:“你向本王,俯首称臣!” 霎时风族众臣刀兵出鞘声不绝于耳,吾昆将怀中女子狠狠扔在地上,手握马刀,一刀砍向青玉案,蹦出火星,大骂:“顾麟笙残杀我风族祖先,如今他的好孙子也一样折辱风族!楚顾疯血,不可相交!” 顾烈轻轻压手,原本站起抽刀的将臣们立刻坐回案后,还刀入鞘,声响都整齐划一。 唯独狄其野抱着他的青龙刀,根本就没有拔刀,但他本身的锐利气势不容忽视,所以风族臣子的刀锋不是指着顾烈就是直指着他,即使他连刀都没拔。 顾烈欣赏地看了狄其野一眼,这高台上满是名贵刀兵,众臣手中饱饮鲜血的武器,博古架上金刀银枪,但所有的这些贵器凶兵,包括青龙刀这柄无价之宝,其锋芒,都敌不过一个狄其野。 国之利刃,无双良将。 顾烈收回视线,自顾自倒了杯酒,淡然道:“暴燕无道,本王祖父身为燕朝臣子,不得不尊王令,要怪,就怪燕朝先帝暴戾成性。至于楚顾疯血一说,没想到疯王对燕朝先帝的笔墨推崇备至,早知如此,本王该将杨平亲笔所写的词带来,作为厚礼,送给疯王。” 吾昆听得暴跳如雷,又砍了两三下青玉案,大怒:“你胡说八道!楚顾就是我风族族祸的罪魁祸首!” 他边怒骂,风族众臣已成包围之势,手握刀兵,直指楚王君臣。 这倒是让牧廉刮目相看。 所谓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吾昆本来就是个疯子,对上顾烈胜算不到三成,但疯起来就不好说了,拼得不要命也让楚王点头答应,姿态难看、场面难堪,那又如何?就算楚王离开鱼凉就毁约,那也要背上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对胜算低微的吾昆来说,就是赚到。 此计最为要紧的,就是顾烈还没有子嗣。 就算顾烈不惜命,也要想一想大楚从此后继无人该怎么办。他一死,大楚必成一盘散沙,强将无主,当然会自立为王。 果然,姜扬凑近,小心对顾烈低声劝了什么,顾烈皱起眉头,勉强道:“明日派人,将与柳家联络的信使与密信交与风族。” 终于让楚王吃了个瘪,吾昆张狂大笑,忽而又拍了拍手,送上一个绳索捆缚的女子。 “我听闻楚王后宫无人、子嗣艰难”,吾昆堂而皇之地说,“这是燕朝王家女子,被我于雍州抓获,完封未动,既然风楚已成兄弟,就送与楚王,解燃眉之急。” 那女子被绳索捆着,却是一脸傲气愤然,眼神扫过重新被吾昆抱在怀里的女子,露出十二分的不屑。 吾昆怀中女子低垂了眼眸,险些掉下泪来。 “要送,不如送一双,”顾烈漠然道。 吾昆更是得意,大笑道:“你们听到了,不是我要送楚王破鞋,是楚王要与我做连襟兄弟。不过是个玩意,送给楚王何妨,不过,这女子可是严家的嫡孙媳妇,楚王要是收下,可就与严家结了仇,不知楚王还敢不敢要?” 顾烈不看他,对姜扬道:“将二女带上。” 然后才一颔首,对吾昆轻言。 “告辞。” 吾昆重重一哼,嫌顾烈装模作样。 楚军君臣下了高台,陆续上马,向鱼凉城郊而去。 路上众人肃然依旧,狄其野忍不住问姜扬:“为何我们没带史官?” 姜扬解释:“会盟,诸侯会面结盟也。风族首领既未称王,也未册封诸侯,虽打着会盟的旗号,其实于礼不合。咱犯不着记。” 狄其野明白了,吾昆招摇这一场,是抛媚_眼给瞎子看。 鱼凉高台上,一个老臣笑着恭喜吾昆:“恭贺我王智计得逞,这下顾烈违背了对柳家的承诺,得罪了柳家严家王家,在燕朝的部署想必已经毁于一旦!” 吾昆面目狰狞,高声笑道:“哈哈哈哈,不止于此,待得会盟正式签订,楚顾松懈,我要让顾烈知道什么叫血海深仇!” 那老臣顿时惊骇:“您,您要撕毁盟约?” 自古以来,会盟一旦成立,再撕毁,那可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吾昆根本不回答,自顾自高声笑着,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牧廉呆呆看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心想,完蛋,好不容易走了步好棋就发疯……难道要死在乱军之中? 我真是太难了。 * 顾烈一行与敖戈陆翼汇合,浩浩荡荡回到楚军大营。 进了帅帐,姜扬顿时乐乐呵呵,顾烈也是一派轻松,狄其野早有猜测,此刻立时确定吾昆被这两头狐狸给骗了。 顾烈让人将带回的两名女子带进来。 两名女子都被松了绑,立在帐中。 先前被吾昆抱在怀里那位,也就是吾昆说的“严家嫡孙媳妇”,此时裹着一件好心兵卒给的布衣,遮住凌乱不堪的服饰,脸上有一个极深的巴掌印。 顾烈皱眉,他从不许手下欺凌弱小,便问:“怎么回事?” 另一名女子轻蔑地说:“她不守妇道。” 看来是这位“王家女子”所为。 众将不愿掺合敌方女人事务,只有狄其野惊讶地看向王家女子:“吾昆说她是严家嫡孙媳妇,想必她的丈夫是死在雍州战场,她死了丈夫,又被风族抢走,凄惨至此,你竟然打她,还说这种风凉话?” “她可以去死,如果我是她,早就一头撞死了,她自甘下贱怪谁。”王家女子一脸骄傲。 狄其野深感厌恶:“你没遭遇她遭遇的暴行,就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王家女子气得面红耳赤,高昂起头:“我本就比她高贵。不论你们蛮楚想对我做什么,我一定死给你们看。” 顾烈听得头痛,一个个年纪轻轻没活明白了都想去死。 “把她们分开带下去,”顾烈招来近卫,“让她们想一晚上,若想回乡,就送到中州雷州边界;若想远走,就送去青州;若是想死,就随她们去死。” “没事都散了吧,明日再议。” 众将臣行礼离去,大多都疑惑不解,不知道主公把这二女带回来做什么,白顶了个名声。姜扬夸主公仁慈,陆翼没想法,敖戈心底觉得主公此事干得无聊透顶。 颜法古难得收敛了眉目低头细思,顾烈忽然叫道:“法古。” 他抬头,听顾烈承诺般郑重道:“四大名阀,我只留一户,那一户,不会姓王。” 颜法古心头一松,笑了笑,深深一礼,离开了帅帐。 就狄其野赖在帅帐没走。 “看什么?”顾烈抬眼看他。 “没什么,”狄其野想了想,不觉浅笑,“就,挺好的。” 莫名其妙。 顾烈问起正事:“你注意到那鬼面幕僚不曾?” “没有,”狄其野面不改色地说谎。 那就是注意到了。 “他一直在看你。” “是吗?” 帐外有近卫禀报:“主公,狄将军,有人在营外,求见狄将军。” 狄其野一愣。 每日想求见狄其野的人多了去了,一般都是想投靠楚军的想当狄其野幕僚的,狄其野通通不见,所以近卫也不会通报。 “为何通报?”顾烈心有猜测,看了狄其野一眼,问话中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浅淡笑意。 近卫答:“他说他是狄将军的二师兄。” 二师兄? 狄其野先一挑眉,然后翻了个白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 *通知:明早九点更新,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作为补偿,后天会尽量多更一点~~~ *评论区居然关了,不过我都会回复的!有什么意见或者感想还请不要大意地告诉我! *原因是后天要上千字收益榜,虽然以前上过,但是我还是没弄懂,基友说我这种扑街反正在后排无所谓,但还是晚一点更新,所以定在十一点。 *感谢订阅,欢迎收藏文章和作者~~ 异于常人 第三十四章 狄其野看着自称他二师兄的牧廉走进来, 心底毫无波动。 他不是那个老贼的徒弟,更不想和老贼门人扯上任何关系。 牧廉当时将才八岁的他掳进青城山,就当作牧廉是被毒药所逼, 狄其野都懒得跟牧廉算账, 这人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跑到楚军大营来找他? 且不提旧日被拐的仇, 也不说狄其野极为厌恶老贼师门那一整套自命不凡的洗_脑歪理。就说牧廉身为风族幕僚,这样不遮不掩地来楚军大营,那疯疯癫癫的吾昆会作何反应, 不知是否会打搅顾烈的部署。 这么一想,狄其野看向牧廉的眼神就更冷了。 牧廉面无表情,声音却极为欣喜, 对着狄其野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拉狄其野的袖子,口中唤道:“小师弟!” 狄其野往右一侧身, 躲开了他的手。 牧廉眼神闪过一丝伤心,面上却渐渐绽开欣喜的笑容,低声踟躇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二师兄啊!” 他对狄其野说话甚为放松, 于是声调和下意识动作都没有掩饰, 整个像极了天真少年。 这些动作语气, 若是真是十五六的少年做出来,倒也不失为清新可爱。 但问题在于, 即使牧廉的脸因为常年佩戴面具不经风霜, 本身长得也较为秀气, 可他毕竟没有生长异常, 看上去就是正常的青年男子体态。 将近三十而立的年纪, 神态语气都还像十五六岁, 过分天真, 这种情形,即使是放在美若天仙的女子身上,都让人毛骨悚然,何况青年男子。 还有牧廉的脸。 他的脸是僵的,只有较剧烈的情绪才能慢一拍调出表情,到了大喜大悲的时候,慢慢做出的表情又总是滞后于情绪,像他刚才第二句话,明明是伤心的音调,却是一副灿烂笑容,诡异得可怕。 因为越是司空见惯的自然事物,一旦反常起来,就越会令人心生反感。人人都知道笑的时候是笑脸,哭的时候是哭脸,若是有人嚎啕大哭的时候灿烂微笑、开怀大笑的时候泫然欲泣,他身边的人一定以为遇到了疯子,立刻逃跑。 牧廉这个症候想必遭了不少白眼,狄其野厌恶那个老贼,拒绝那个老贼的洗脑,对牧廉也没有一丁点好感,却也难免觉得可怜。 狄其野转身对顾烈行礼:“主公。” 牧廉以为自己被带到的是狄其野的帐子,没想到是楚王的帐子,他被狄其野的动作提醒,惊讶地看到楚王,也一拱手,行礼道:“楚王。” “风族幕僚为何来此?”顾烈开口问道。 “来见小师弟,”牧廉理所当然道,还和维护自家人似的说,“没想到小师弟在楚王帐下做事,还请楚王多多担待。” 顾烈瞥了一眼狄其野,两人都很无奈。 狄其野是觉得自己和牧廉非亲非故,这个牧廉却搞得跟师门情深似的,简直像是故意来挑拨自己和顾烈的关系。 顾烈是把狄其野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这人衣食住行,有哪一样不是他顾烈在安排,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所谓师兄,跑来充什么亲戚? 所以顾烈不喜不怒地应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狄其野不得不主动问:“你到底来干什么?” “师父说要守护师门,我身为二师兄,自然得来看看你,”牧廉理所当然地说。 又是老贼的歪理。 “你一直自称二师兄,”狄其野垂眸暗忖,“难道上面还有个大师兄?” 牧廉反应过来,面无表情地笑着说:“我忘了你没见过。但你一定听说过他。我们大师兄,师父的首徒 ,就是北燕丞相韦碧臣。” 还真是如此巧合。 狄其野的脸霎时沉似锅底。老贼的徒弟果然都是些害人精。他才不想和这些人扯上关系。 顾烈思索该给颜法古送多少卦资。 牧廉嘴巴不停,试图唤醒狄其野对他的记忆,从“我把你绑到山谷时你才这么点高”,一直唠叨到“你的主公好凶,比吾昆还让我害怕。” “他不凶,”狄其野很有良心地为顾烈反驳。 牧廉对会盟上顾烈一霎的气势印象深刻,何况他一直盯着狄其野,早就目睹了证据,坚持道:“凶的,刚才会盟饮宴上,他都不许你吃葡萄。连葡萄都不许你吃,还说不凶?” 对了,葡萄。 为什么特地说不能吃葡萄? 狄其野抬眼疑问地看向顾烈,顾烈却淡然给风族扣黑锅:“风族葡萄不好吃。” 这话狄其野直觉就不信。 但不过是颗葡萄,狄其野实在想不出顾烈拦着不许吃的其他理由。 没想到牧廉接口道:“哦,倒确实是不如关外的甜。” 随后,又听牧廉羡慕嫉妒地说:“你和大师兄一样聪明,一定能够完成师父的教诲。小师弟,你想好怎么赴死了吗?我太笨了,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死得人人称颂。不过,若是我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说,一定让你死得天下皆知。” 这话一出,狄其野还只是皱眉,顾烈却彻底沉了脸。 顾烈想起前世,狄其野据传与风族首领私会,有探子说,风族首领送了狄其野一袋子土。 土,有很多含义,可以大做文章。 一时间,狄其野其实是风族人士、狄其野与风族首领分土谋反等等风言风语不一而足。 而狄其野把那袋子土埋在了定国侯府的后园里,什么都没解释。 顾烈恍惚记得在那之前,风族首领不知为何大怒,活活砸死了一个幕僚,还将其挫骨扬灰。 如今想来,那袋土也许不是土……是牧廉的骨灰。 顾烈前世总是气狄其野不解释,单就此事来说,倒不是狄其野的错。私会风族首领,与风族幕僚师出同门,这两个哪一个不招惹怀疑? 前世那个从来不曾与他深谈的狄其野,确实解释了还不如不解释。 可从来不曾深谈,为什么就从来不曾深谈。顾烈视线微凉,垂眸看着桌案。 狄其野眉头微拧,追问:“死得人人称颂?” “是啊,”牧廉语气十分苦恼,认真分析起来,“大师兄一定是能做到的,他安排了这么久,到时候找机会殉国就可以了。小师弟你是将军,或是战死沙场,或是死于猜忌,都很容易。我就难了,吾昆疯癫不似常人,我怕被他无声无息地砍死,谁会称颂被疯子砍死的幕僚?” 狄其野惊奇道:“你说吾昆疯癫不似常人?” 那你自己不是? “他不自量力与楚顾会盟,还有会盟上种种表现,你还看不出来吗,”牧廉也很惊讶。 狄其野看着牧廉,完全不懂此人行事逻辑:“你身为风族幕僚,大摇大摆进楚军大营,又大谈吾昆的不是。难道你想转投楚军?” 牧廉期待地看向狄其野,还像是埋怨似的:“小师弟,你这么聪明,怎么才听出来?” 狄其野震惊了。 没头没脑的谁听得出来。 顾烈出声问:“若是楚军不收留你?” 牧廉认真摆着道:“我是通报而来,自称小师弟的二师兄,若是楚王您有心挑唆,想必我与小师弟的师兄弟身份不久就会大白于天下。” “吾昆听闻,自然会更猜忌我,但同时也会忌惮我,就不会随随便便处置我。这样一来,就算吾昆忍无可忍,大小也能混个通敌之罪,罪该斩首,也算借小师弟的光留名青史。” “若是楚王您不走漏消息,吾昆手下密探打探不到这条消息,那也是风族气数将近,我和风族一同灭于楚军之手,得想办法先行殉主,也能赚个忠名。” “再者,楚王您不可能对小师弟与北燕丞相、风族幕僚的同门关系毫无介怀。心有嫌隙,便生猜忌。等到楚王您登基,论及小师弟日后下场,我也算是帮了小师弟一把,不是全然坐享其成。” 说到这里,牧廉依然面无表情,眼神却很满意,还对自己点点头。 此人一半不择手段、一半天真近蠢,简直比那老贼的洗脑歪理还要奇怪一倍。 狄其野当真有些招架不住。 顾烈不动声色道:“牧廉,你有心投楚,很好。只是,本王与你小师弟明日启程,去青城山拜会你师父。你先行回风族,过五日再来。” 牧廉欣喜不已,唠叨了一阵师父是好人之类的话才离开。 等人离开了帅帐,狄其野挑眉看向顾烈:“我们明日要去青城山?何时决定的?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顾烈一言不发。 片刻后,忽而叹息道:“你先下去。” “……你不信我?”狄其野直视顾烈,唇角微勾,语气却不似玩味。 “与你无关,”顾烈皱着眉答,“他教出这么两个怪物,不能让他活着。” 狄其野轻哼一声,不知是否接受了顾烈的说法,又道:“那又何必主公亲自去?” 顾烈回视狄其野:“你想听真话还是佳话?” “假话。” “楚王离营狩猎,引蛇出洞。” “那真话?” “……半为你,半为我自己。” 狄其野不明白,顾烈却不肯再开口。 帅帐空了没多久,就有近卫来报。 “报!” “又怎么了!”顾烈难得发怒。 近卫小心翼翼地禀报:“那位严氏妇人,悬梁自尽了。” 顾烈闭目,缓缓叹息。 一个个,年纪轻轻,都不肯好好活着。 “好生安葬吧。” “是!” 他还就不信了。 他需要亲眼去看青城山,看狄其野此生是如何长大,那老贼,又是何等丧心病狂的人物。 若狄其野不是转生而来,会被那老贼教成什么样?顾烈咬牙,竟然掳掠八岁孩童教导邪说,此贼非除不可。 * “你说什么?”姜扬神色晦暗,看向密探。 密探跪地再禀:“那人自称是狄将军的二师兄,属下认出,他就是风族幕僚,牧廉。” 狄其野,你可不要…… ※※※※※※※※※※※※※※※※※※※※ *明天上夹子,明晚十一点更大章,感谢订阅xd *接档新文求预收:《银河系装a指南》,星际abo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qianmo 11瓶;dead噗 4瓶;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青城山谷(一更) 第三十五章 决定去青城山, 顾烈给狄其野的两个原因,都是真话。 一个原因, 引蛇出洞。 吾昆若是有心撕毁盟约,趁楚军不备偷袭,那么他行事的最佳时机,就是楚军与风族商谈会盟细则的现在。 顾烈原本就打算放个诱饵,假装松懈,带近卫到秦州蜀州交界巡猎。 如今只是临时将巡猎改为探访青城山。 另一个原因,狄其野。 顾烈重生醒来后,除了亡燕复楚,就是在琢磨狄其野, 不想这个人再死在自己怀里。 前世蜀州三城被屠, 陆翼自认是楚人, 却到底是在蜀州出生长大,还有亲眷葬生于屠_城之祸,闻此噩耗,怒不可遏。 他自请出战, 顾烈当然应允, 满腔怒火的陆翼将风族从蜀州一路赶出西州,直至驱逐回打云草原,甚至把打云草原最肥沃的草场都来回烧了两遍 ,才一时解他心头之恨。 当时狄其野在打青州,三战定青州后,他嫌不足,给顾烈上折子讨仗打, 被顾烈派去攻打中州, 之后奉命一路北上与将功折罪的敖戈会师于秦州。 也就是说, 前世狄其野与风族并没有正面交锋过。狄其野不可能见过牧廉,至于吾昆,应该也只见过流言中那一面。 狄其野前世这个谋反的名声,背得属实冤枉。 可顾烈现在想得很明白,狄其野前世之死,症结并不在于什么人言可畏,而在于他自己。 狄其野不关心俸禄,连自己封地在哪、俸禄几担都弄不清楚,被顾烈忽悠着稀里糊涂欠了一百两银子的债。 这其中有狄其野十分不清楚农桑的缘故,但更多的,顾烈推测,还是因为狄其野根本不在意这些。 前世狄其野也是如此,不理政事,袖手旁观,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军人,而非将军,更不想好好当定国侯。 这就注定了他的结局。 最通俗地来说,人有弱点,才好把控。有弱点,就是有所求。廉洁如祝北河,也得与同为楚顾家臣的家族走动;忠心如姜扬,坐到丞相的位置,也不得不为姜家后代牵线铺路。 不是他们变了,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要求他们必须这么做,利益、家族、朝堂角力……就算他们只想当个纯臣,也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过于廉洁无法办事,连本职都无法做好,谈何效忠大楚。 狄其野前世是顾烈登基后唯一封爵的功臣,他身为定国侯,有封地,有俸禄,有精兵,有虎符。 他所拥有的权势,让他的站队选择至关重要。 他不站队,就是得罪了所有人。 其中,中州顾和柳家尤其忌惮狄其野,是因为狄其野从未向外戚示好,对嫡子和王后都抱着颇无所谓的态度,甚至还有谋反的流言,严重威胁到了嫡子的地位和未来。 顾烈亲手将狄其野架到那个位置,一半是有意为之,另一半也是狄其野军功太高,赏无可赏,只有封侯。 所以,即使顾烈心里认为狄其野不会反,狄其野手握重权后,顾烈就必须防备他,像狄其野临死说得那样,隔三差五找事训斥一回,杀鸡儆猴,再演一出君臣和合。 任何人处在顾烈的位置,都会这么做。 任何人处在狄其野的位置,都会配合顾烈,就像狼主动对狼王露出咽喉表示臣服,主动给出弱点,狼王才能放心分肉。 偏偏狄其野就不干。 他不是不通政事,就像他对顾烈说得那样,他只是打定主意要做一个纯粹的带兵打仗的将领,他是“为顾烈而来”,只为完成他的“理想”。 然而,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就像顾烈注定要走向帝王之位,狄其野继续这么打下去,军功赫赫,等到顾烈登基立楚后,也就注定要再给他封侯。 顾烈不动他又能如何?文臣武将,外戚宗室,各个都有可能对狄其野下手,前世狄其野一死,顾烈从里到外肃了一遍朝堂,可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狄其野行事不改,此生还是一样下场。 可怎么劝他改?这人任性肆意,软硬不吃。对他好,他更任性。对他不好……顾烈哪敢对他不好?砒_霜断肠再来一次,顾烈非得给他气死不可。 所以,既然软硬都没用,那就只能从源头开始了解,才有可能查清狄其野的症结。 往世不可追,唯一触手可及的线索,就是青城山。 * 主公针对风族的部署,众将没什么异议,引蛇出洞不是什么罕见招数,他们一定执行得漂亮。 但主公宣布只带狄小哥去青城山探访,就颇有些值得寻味。 是怕狄小哥又偷偷调兵打仗,还是传言有几分是真……? 平常都是狄其野赖在最后不走,这回换成了姜扬,姜扬昨日刚听说牧廉是狄其野的二师兄,今日顾烈就要和狄其野单独出巡,这让姜扬如何放心得下。 对姜扬,顾烈不愿说谎,但也没法说实话,这一趟青城山之行没法带其他人,假如那老贼还活着,很可能语出惊人,那狄其野这辈子都解释不清楚了。 顾烈想了想,最后只道:“有些家事处理。” 都怪牧廉一口一个小师弟喊得太亲热,顾烈一不留神说了个“家事”出来,也不好改口,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走了。 这下姜扬就更疑惑了。 除了疑惑,姜扬还觉得主公近来行事越来越难以揣度,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敬畏来。 姜扬心事重重地扇着羽扇往外走,在路上撞上颜法古,想起来安慰道:“法古,你放心,主公不会放过王家。” 颜法古早从顾烈那里得了承诺,因此只是点点头,很凝重的模样。 姜扬看他这样,干脆将管不了的主公和狄小哥都抛到一边,拉着颜法古就走:“走走走,我们找陆翼搓麻雀牌。” 颜法古赶紧挣扎:“等等等等。” “等什么?” “你看天上那片云,像不像麒麟?” “……” “麒麟送子,吉兆啊!” “……” “诶你别走啊。” * 却说顾烈带着狄其野,在近卫军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出了楚军大营,策马疾驰三个时辰,就到了青城山脉北侧的山谷之外。 “此地多有机关,你们留守在外,”顾烈下令,“我与狄将军入内一探。两日后不见人,你们再照着这幅舆图进内查看。” 近卫军以顾烈的命令为唯一行动准则,他们平日再怎么训练有素,听了这道命令都忍不住愣了一瞬,才跪地应是。 “单独进山。主公这么信我?”狄其野挑眉问。 顾烈反问:“本王不该信你吗?” 狄其野笑而不答。 二人策马进谷,狄其野在前,顾烈在后。一路上机关无数,有些已经经年损坏,有些还十分敏锐,若没有狄其野领路,寻常人进谷,恐怕早已葬身机关之中。 狄其野边策动无双慢慢前行,边道:“这些机关还是我改过的样子,可有几处方向不对,还有我原本在谷外立的不可入内的牌子,不知被人移动过,还是野兽飞鸟撞开了。” “那机关?” “最坏的猜测,是那老贼也许出过谷,”狄其野皱起眉头,“我出谷时,他已是垂垂老矣,行动不那么灵便,走两步就得歇脚。没想到他还能出谷?若是如此,是我失策。” 说着狄其野警醒起来:“你务必小心,跟紧我,万一那老贼改过机关,一定是险恶杀招,不可掉以轻心。” 顾烈轻声应了,二人行走越发小心,等走出谷道,进入宽阔的山谷内,才小松了一口气。 那些竹屋木屋都是久无人迹的模样,萧条半塌。 “小心,”狄其野再度提醒,没有掉以轻心。 若不是亲眼见过疯疯癫癫的牧廉,顾烈恐怕会觉得狄其野过分谨慎,如今,顾烈是一点也不觉得过分。 二人行过这排木屋竹屋,据狄其野说是制药制毒的所在,再转过一道突出的山弯,狄其野迅速抓着顾烈的手躲到了树后。 前方是一座比先前那排木屋竹屋大很多的木造房子,有院子有围栏,越有三间大小,看着还没有破败的迹象。 乍看没有异常。 顾烈不解地靠近狄其野,低声问:“这是何人所住?” 狄其野皱眉看着那院子,言简意赅:“老贼。” “你当年住哪?” “山洞里。” 山洞里? 顾烈正欲询问,却见狄其野伸手指碰了碰唇,示意他别说话。 顾烈顺着狄其野的视线看去,却见小路尽头跑来一个拿着刀的孩童。 那孩童跑进院子,对着木房的门大喊:“你想好了吗?” 听声音是个男孩,他拿着刀的姿势并不标准,想来并没有习过武。 木房内传来一个喑哑得意的老声:“想什么?” “放我出去!” “哈哈哈哈哈,”那老声阴恻恻得笑了,“我说了,除非你答应做我的徒弟,否则,就算你杀了我,你到死也出不去!” “你杀了老乞丐,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做你徒弟的!”那男孩咬牙强忍着,却难免还是漏了一点哭腔。 那老声却像是充耳不闻,狂热道:“你资质比我前两个徒弟都要好,不过是街头弃儿,却能够举一反三,用老夫的机关反将老夫困在此处,前途无量。” “我不会当你徒弟!不会当你徒弟!” 那男孩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刀激动地大喊,忍不住哭起来。 ※※※※※※※※※※※※※※※※※※※※ *感谢收藏感谢订阅xd *晚一点有二更,睡得早的就别等了,明早再看吧~ 乞儿幺儿(二更) 第三十六章 “哭什么哭!”老贼不耐烦起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死了个老乞丐就哭哭啼啼, 像什么样子!” 那男孩气得发抖,大声还击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节,但庇佑我、分我衣食的老乞丐肯定是大事!你这种狠心杀人的东西肯定是小节!” 听男孩说自己还不如一个老乞丐,老贼登时怒不可竭:“他算是什么东西,四处乞讨的无赖腌臜,也配与老夫相提并论!你这黄口小儿,老夫谅你是无名野种,不曾开蒙, 不与你计较!” 话到此处, 老贼又笑起来:“若老乞丐对你如此重要, 你怎么连杀我报仇都不敢?杀了我,你就出不去,倒不如跟着我学习谋定天下的智慧,我这么可恶, 你吃我的用的我, 学尽我的所长,等你长大,再杀我为老乞丐报仇,不好吗?到那时,这山谷中的一切都是你的。” 男孩却很坚定:“我不会拜你为师!” “冥顽不灵!没用的东西,野种就是野种!” 男孩明显非常生气,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反驳, 他是个双亲不详的小乞儿, 被人指着鼻子骂野种, 是没法反驳的。 老贼试图用炫耀自己的两个徒弟的成就来说服男孩,言语间循循善诱:“老夫首徒,燕朝丞相韦碧臣,天下人人皆知的大忠臣,是老夫最光耀师门的徒弟。你一定听说过他,你资质不比他差,日后学成出山,你定能超过他的成就。” 男孩只是个小乞儿,懵懂时就流浪于蜀州,被地痞控制乞讨,过着野狗一般的日子,哪里知道什么燕朝丞相。 直到地痞被强征了兵去,他又遇到好心的老乞丐,才过得相对安稳一些,然而安稳日子不久长,没两年就撞上楚军攻蜀,一老一少随百姓大流逃难,这才到的秦州。 他虽不懂,但老贼自称有个大忠臣徒弟,男孩下意识就不信,只当他是胡说,沉默着,并不买账。 人老了唠叨,老贼说着,竟然自顾自叹气起来:“老夫这个首徒,什么都好,就是过狠了一些,也是老夫不该同时收两个徒弟,他见师弟聪慧灵气,竟下药坏了师弟的脸,连神智也给他药得不大清楚。” 原来,老贼一个徒弟出师去掳下一个的规矩,是因为韦碧臣给牧廉下药。 原来牧廉的脸不是生病,是被韦碧臣下了毒。 “不过,塞翁之马,焉知非福,”说到这,老贼又得意起来,“老夫原想将那怪物丢出去,没想到这二徒弟却是最听话的一个,这得算是首徒的功劳。如今,老夫二徒弟是风族首领的幕僚先生,虽不如首徒,一个废脸怪物能爬到如此,已是尽力了。” 即使隔着木房房门,男孩还是不自觉向后退了退,握紧了手中的刀,他过去只是个流浪乞儿,见多了市井无赖,寻常恶人见了不少,但这种无法以常理理解的恶人,他从来没见过。 他知道这老头心狠手辣,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徒弟都那么狠,说起来,还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完全无法理解。 “……你是个疯子。”男孩觉得这老头比村中大喊大叫的疯子可怕许多,却只能想到这个词来。 老贼沾沾自喜,对男孩使出攻心计:“你如此义正言辞,一副与老乞丐爷孙情深的模样,那怎么连杀了我报仇都不敢?你手中有刀,我已经被你困在机关之中,为什么你还不杀我?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就是这么简单。你不敢杀我,是因为你贪生怕死,因为你心里清楚,杀了我,你就走不出这个山谷,一样要死在这里。所以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大话,自诩正义,只是因为你不敢杀我,是个懦夫罢了!” “我不是懦夫!”男孩被气得大喊。 “那你杀了我啊!你不敢!你贪生怕死!” “我不是贪生怕死!”男孩握着刀,不假思索地激动大喊,“我不要变得像你一样!老乞丐说我们身无分文,也能做个好人!我不杀你,我要带你去报官!” 小乞儿不懂得报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是遵循耳濡目染的世情常理,好人不杀人,人死了就该报官。 他天真的话让老贼哈哈大笑:“报官?你有银子吗?官差正眼看过你吗?你被人轻视了这么多年,还要下贱地去抱狗腿,你就是个乞儿,就是个活该遭人白眼的野种!你不想让那些人怕你吗?你不想功成名就,将那些人踩在脚下吗!就为了一个小恩小惠、带着你防老的老杂毛,你要放弃你唯一一个往上爬的机会?没有人会好心教一个小乞儿,除了我!不拜我为师,你就算出了谷,也还是个没人正眼看你的杂种!” 男孩又气又急,不懂得该如何反驳,心里难受得要命,脸涨得通红,只能愤怒反驳:“不许你骂老乞丐!” “怎的如此不分轻重!愚笨!”老贼失望地怒斥。 狄其野正要走出去,却被顾烈抓住手臂拉回来。 狄其野疑惑地转过脸,却看到顾烈眼中的光亮,像是找到了难题的解答。 “再等等,”顾烈轻声说。 “可、”狄其野皱眉,那男孩已经被老贼逼迫到这个地步…… “再等等,”顾烈坚持。 那老贼再三利诱,男孩却坚持不听,不论老贼如何激将,甚至将毒死老乞丐的过程描述得活灵活现、惨不忍睹,男孩数度被他气得几近失控,却依然坚持不杀人,只要老贼放自己出去,要带老贼去报官。 若是寻常孩童,甚至是寻常青壮男子,即使最后也无法下手,也必定会被老贼激得说出“我杀了你”“我要报仇”之类的怒言,这再正常不过。 杀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嘴上喊打喊杀,谁都做得出来。 一个小小乞儿,竟能如此克制,想必那老乞丐是位很不错的老者,将小乞儿教导的很好。 等到那乞儿手足无措,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顾烈才放开狄其野的手,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那男孩霎时锐利了眼神,持刀向侧方退去,意欲逃跑, 狄其野与顾烈却不看他,狄其野用不知何时捡在手里的石子打向木房房门,问候道:“老贼,别来无恙啊。 “是你!”老贼激动起来,愤怒道,“你这个孽障!你竟然还敢在老夫的鬼谷出现!” 狄其野感叹:“你还是这么不要脸。鬼谷子泉下有知,都能被你气活了,除了你的徒弟也学人家自相残杀,你有哪一点高攀得上鬼谷子?” “你!” 听狄其野三言两语气得老贼跳脚,男孩手中还紧握着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不再那么戒备。 “我什么我,”狄其野冷笑,“没想到你老成这样,还不修善心,死到临头都要作恶。我今日来,就是弥补我早该做的事——取你的狗命。” 狄其野话音刚落,那木房中忽然机关巧动,好一阵壳壳作响。 果然,那老贼没有真的被机关困住。 完成机窍变动,老贼自负地放话:“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狄其野却不与他口舌争斗,转身对顾烈道:“我去去就来。” 顾烈微微颔首,不问狄其野想做什么,也不阻止他。 狄其野身形灵动,往来时路去了。 顾烈这才将视线转到那依然握着刀的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警惕心很强,先不答问,反道:“你是什么人?” 那木房的老贼也通过机窍听到了陌生声音,狐疑地问:“足下何人?” 顾烈抬眼看向木房,寻找着传声铁管之类的机窍,漫不经心道:“楚王,顾烈。” 老贼震惊低呼:“你是楚王!你怎么可能是楚王?那孽障怎会识得楚王?” 他一时怀疑愤恨:“你骗我!” 又一时阴险猜度:“你和那孽障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仗着好皮相,当了楚王面首?哈哈哈哈哈哈,他不学老夫的智慧,倒是无师自通会爬_床!” 顾烈眉头微拧,语气却丝毫没有显出厌恶,依旧淡然道:“你去过谷外,否则无法掳来这孩子。” 老贼得意道:“是又如何?” “那你应该听说过,本王在蜀州陷于危难之际,有一人神兵天降,救我于危难之间。随后被封将军,带兵出征,一战惊天下,三战定青州。荆楚百姓称他为兵神。” 那老贼不知顾烈忽然显摆自家将军做什么,谨慎道:“我自然知晓大楚兵神狄其野。” “嗯,”顾烈随意应了声,忽然反问,“怎么,你把狄其野困在这山谷十一年,他竟然连名字都不屑告诉你么?” 老贼惊愕,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你说什么!” 那孽障竟是狄其野? 男孩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那白衣男子是兵神狄其野?狄其野竟也与他一样,被这老疯子掳走过? 那么,眼前这人,当真是楚王? 顾烈又将视线移回到男孩身上,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拘谨地站在原地,低声回答:“我,没有名字,老乞丐叫我‘幺儿’。” 顿了顿,补上解释:“老乞丐是楚人,我猜他不知‘幺儿’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对小孩都这么叫。我,我也没告诉他。” 蜀州有个说法,说帝王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幺儿”就是叫家中最小最受宠的孩子。天长日久,不论男女长幼,只要家中双亲疼爱,都可以唤作“幺儿”。 一个无家无亲的乞儿,本是不能被叫做“幺儿”的。所以男孩踟躇一二,特意对顾烈解释了一句。 想必心中一直在意。 顾烈看着他,不自觉柔了眼神,却道:“或许那位老先生是知道的。” 男孩眼中一酸,掉下泪来。 ※※※※※※※※※※※※※※※※※※※※ *早上好,我的第二主队赢球啦~我上了一个叫做“活力更新”的榜单,据说是惊天大毒榜23333所以你们这周能看到我活力更新了(安详),其实入v后我还一直蛮勤奋的我觉得(挺起胸膛)~~ *晚上尽量九点更新,九点没有就是零点,感谢订阅感谢收藏,感谢留评,么么么哒~~~ 窃书家仆(一更) 第三十七章 小乞儿一阵伤心, 却还记得那怪老头有许多机窍,他不愿意软弱模样被怪老头看去或听去, 于是用衣袖擦干了泪。 他抬起头,看见远处狄将军牵着两匹马缓缓而来,而楚王不知为何抽出了随身佩戴的宝剑,割下一块衣袖,一分为二。 院子中有两个不起眼的低矮木柱,顶端一为直角口一为斜面口,顾烈用割下的衣袖将两个口都遮了起来。 “你怎知此处机窍!”那老贼失去了窥探的假目,震怒道。 顾烈看了眼隐藏在木阶里的传声铁管,没有搭理他。 前世顾烈攻入燕朝王宫, 见到过类似机窍,想必是一脉相承。 无双和大棕马身上都绑了两捆柴火, 大棕马并不如何,无双可是老大不高兴, 看见顾烈站在院子里,还想甩开狄其野去和顾烈告状。 狄其野给了它一个“你敢”的眼神。 无双老实起来, 去蹭大棕马求安慰。 狄其野进院子看到顾烈缺了好大一块衣袖的外袍,忍不住笑:“主公, 你是既分过桃, 又断了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烈想起前世,看了眼狄其野,无奈地想还不是拜你所赐。 前世就没洗干净过,这辈子哪还在意这个, 顾烈回道:“所谓捉奸捉双, 有狄将军陪本王担这个名声, 本王又有何惧?” 狄其野这才想起顾烈被编排自己也跑不掉,杀敌一千自伤八百,不由得无言以对。 他把寻来的柴火卸下马,放轻脚步,绕着木房摆了一圈,浇上火油。然后慢悠悠地用剩下的一点火油做火把。 老贼失去窥探假目,内心惶惶,不知他们在外面做什么,忽闻顾烈对那乞儿打听道:“你是如何被掳进山谷的?” 小乞儿老实回答,说老乞丐和他随大流逃难到秦州,又逢楚军来攻,不知究竟该往何处去,这时遇到那怪老头。 怪老头腿脚不便,拄着根拐棍,一时不慎摔倒在路边,被人笑话。老乞丐好心,和小乞儿一起扶起他,问他去哪。 却没想到怪老头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说是谢他们相帮,老乞丐拒不肯受,怪老头请他们到茶摊喝茶,讲起话来。 怪老头自称不过是个家仆,与主人隐居山林很多年,不知外头局势变幻,此番外出添置百货,才发觉已是战乱之际,他担忧自己年老,时日无多,不能再照料主人,就想着带一个聪明勤快的孩子回去,作为自己的继任者,在自己死后继续照料主人。 老乞丐行走江湖,看得出这位老先生的衣衫谈吐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身为家仆还出手阔绰,更不一般。再一听,这对主仆隐居在山谷,不事生产数年还过得安稳,想必是非常了不得的人家。 而且,既然是隐居山谷,也就不怕战乱变故,小乞儿若能被看上,那就是一辈子的安稳日子,老乞丐越想越觉得是好事,就上了钩。 听了老乞丐不大好意思的托孤,怪老头将小乞儿上下一打量,露了个笑容,说倒也合适。老乞丐大喜,对着怪老头郑重拜了三拜,让小乞儿跟着怪老头回去。 老乞丐在逃难路上被人推搡受了伤,他本就流浪多年,又很老了,以前是他照料小乞儿饮食,后来多是小乞儿四处找吃的照料他。 因此小乞儿心里知道,自己走了,老乞丐是活不下去的。他哪里肯离开老乞丐,说什么都不肯走,不论老乞丐怎么骂他,都不肯走。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就只是沉默着。 老乞丐不想成为小乞丐的累赘,狠下心骂了一阵,这孩子却一言不发,老乞丐心里也难过,一老一小竟是相对默默,倍感凄凉。 到这时,怪老头终于发话说,山谷里也寂寞,多个人陪主人说说外头闲事也好,不如老乞丐也一起进山吧。 能够不分离,二人大喜过望,他们跟着怪老头进了山谷,果然见房屋处处,能工巧制,虽有破败,到底是比兵荒马乱的外头好上许多。 怪老头招待他们先沐浴换了衣裳,吃饱饭,好好睡一觉,再去拜见主人。 大户人家规矩多,老乞丐并未生疑,还连道叨扰。 小乞儿次日醒来,怪老头告诉他,老乞丐把他带进山谷,没了最后一桩心事,在睡梦中走了。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小乞儿不愿相信老乞丐走了,不论怪老头怎么劝,他都不肯把老乞丐下葬,甚至反而生了怀疑,他自己都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硬是背着老乞丐的遗体躲到外面去。 冬日严寒,小乞儿也不顾自己寒冷,找了个山洞存身,守着老乞丐的遗体,两日一过,那老乞丐的口手眼耳鼻都发黑,心口发紫,显然是中毒之兆。 小乞儿就拖着把山洞找到的剑去找怪老头报仇,用怪老头的机关把他困住,怪老头却丝毫不以害人为耻,甚至洋洋得意,把小乞儿气得跑回山洞,对着老乞丐的尸体又是一场伤心。 第二天,小乞儿鼓足勇气再来质问怪老头,就撞上了顾烈和狄其野。 小乞儿倒是没有将这数日来的悲愤伤心和盘托出,只是将发生了什么说个清楚,但顾烈和狄其野都是聪明绝顶的人,哪里不明白这孩子镇定清晰的言语下隐藏了多少惶惶不安。 此时那老贼阴恻恻地笑起来,说那老乞丐贪心有余,上门讨饭,死不足惜。 他一句话就把小乞儿气得发抖,顾烈搭了只手在小乞儿肩膀上,狄其野抬脚将地上一粒石子精准地踢中传声铁管,擦出重重的一声叮响,老贼没防备一声大叫,应是被重响震了耳朵。 “老贼,”狄其野不理老贼骂骂咧咧,“你还有没有遗言交代?” “……你什么意思?” 狄其野轻笑:“你不会以为,我下不了手杀你?实话告诉你,我在你木房外摆了一圈柴火,天这么冷,烧不烧得起来,你就听天由命吧。烧死了是你活该,没烧死,那我就受累把你扒出来,再补一刀。总之你是要死在今日,所以,你还有没有废话要说?” 他边说边打了个手势,是楚军手语中后撤的意思。顾烈握着小乞儿的肩膀,带着他后退,一直退到院子外,与无双、大棕马站在一起。 那老贼惊慌起来:“你、你怎能如此歹毒!” 狄其野感叹:“你怎么死到临头还如此不要脸。你骂我歹毒,就好比韦碧臣骂顾烈心怀不轨,牧廉骂吾昆疯疯癫癫。你们这师门上下,没一个正常人。” 老贼改不了满脑子阴谋险恶,听了这话,居然道:“牧廉骂风族首领?这废物又犯什么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教唆牧廉违抗我?” “看来你是无话可说了,”狄其野耸肩,擦起火石,准备点燃火把。 “慢着!……慢着!” 那老贼意识到狄其野不是在说笑,立刻大喊:“你们不能杀我!” 火石用不惯,但狄其野也不着急,慢慢打着,轻松道:“等你死了,你就知道我能不能杀你了。” “堂堂楚王,怎可纵容手下动用私刑!如此王孙,怎可立国!”老贼听狄其野说话这么轻松,以为有松动的余地,于是越过狄其野,质问顾烈。 顾烈本懒得回答,见身旁的男孩抬头看着自己,于是答道:“你强掳孩童,杀害无辜,更以邪说诡辩腐蚀人心,教出两个祸害人世的徒弟,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再说,”顾烈看看终于点起火把的狄其野,对着将死之人说了句大实话,“本王实在管不了他,你要求饶,求他。” 闻言,狄其野不服气地回头看了一眼顾烈,被顾烈一瞪,又转回头去,没好气地问:“老贼,你说完了?” “你们不能杀我!”老贼终于慌了,“我的主人是公子雳!‘才学十车、洞察千古’的公子雳!你们杀了我,就是杀了公子雳的最后一个传人!” “慢着。” 顾烈喊停狄其野,质问老贼:“公子雳隐居清涧,筑天下藏书阁,藏书百万,在清涧开堂讲学,来者不拘,上至王孙下至农夫,学生遍天下,后来前朝离乱,不知其所踪。你说你是公子雳的最后一个传人,有何凭证?” 那老贼却大笑起来:“什么学生遍天下,他白教学生,到最后穷得只剩下那些书,他还舍不得卖。他说的那些道理,迂腐无用,不如我通晓人心。人人吹捧他的才学,要不是我偷书出去卖,这个才子早就饿死了!” “他的好名声,哼,我不过是出身不如他,若我是他,何至于埋没在这山谷里,我必定早已是帝王师,是乱世枭雄座上宾!” “他教出的学生,有哪个搅动天下风云?我教出的学生,各个是英雄人物!” 顾烈皱眉:“你是公子雳的家仆?你把藏书卖了?” 家仆是奴籍,不可考取功名,确有不公。但这老贼的问题根本不在出身,而是本性恶劣。 “卖了几本,”老贼不愿意答自己的身份,不以为然地说,“总要吃饭。” “那天下藏书阁?” 老贼又是一阵大笑:“你还不明白?这里,就是曾经名满天下的清涧!藏书早被人拿光了!公子雳那个徒有虚名的废物!谁能想到,所谓的‘才学十车、洞察千古’是活活饿死的,哈哈哈哈哈哈。” 狄其野听到这里,虽不知公子雳是谁,却察觉到疑点,冷声问:“你是公子雳的家仆,你说藏书都被人拿光了,他是活活饿死的,那你如何活到现在?” 老贼笑声嘎然而止,哑口无言。 半晌,那老贼才出声,虚张声势道:“总之我是公子雳最后一个传人,我死了,他的学识就再无人知晓!” 顾烈却断定:“你所说的话、所行之事,都与公子雳泽披天下的德行相悖。公子雳从未收你为徒。你只是个窃书卖钱、沽名钓誉,不知敬畏廉耻,蛇蝎心肠、残害主人的小人。” 顾烈冷声说:“你自认你的邪端异说无比高明,那怎么死到临头,还是要打着公子雳的旗号求饶?” “我、我知道天下藏书阁在哪!”老贼无法反驳,慌忙找出理由为自己求生。 狄其野看到顾烈的手势,毫不迟疑地将火把丢了出去。 “留你不得。”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有才华!我能算计天下!你们不能” 火把触及火油,呼地一声熊熊燃起,将柴火瞬时笼罩在烈焰之中,有了柴火的助力,木房也渐渐燃了起来。 狄其野退出院子,跨上无双的马背,顾烈骑在大棕马上,将手伸给手足无措的小乞儿,把他拎坐到自己身前。 他们策马向外行了一段,到了二人一开始的藏身之处,才调转马头,静静看着那木房化为冲天大火,伴随着渐渐化无的惨呼。 “主公,天下藏书阁?” “老贼出手阔绰,言行可疑,”顾烈推断,“公子雳出身不凡,也从不曾听说他晚年穷困潦倒。若藏书还在,一定在这山谷之中。我们在这待一日,若是找不到,就派人封锁山谷,日后再来寻觅。” 狄其野好奇:“那公子雳是什么人物?” “是前朝一位大先生,堪称全才,兼爱天下,德才兼备。”顾烈举目四望,这处山谷宁静幽然,巨树高耸,怪藤粗挂,是人烟罕至的模样。 然而传说中数十年前的“清涧”,是溪水湍流,竹舍无数,辩论朗读之声处处可闻的博学之地。 更有“学社”“辩会”等文人雅集,贤人异士往来不绝,作诗斗酒,笑论天下。 那是前朝盛世之景。 这盛景,前朝能有,大楚未来也会有。 顾烈前世已经做到了,此生,定然要比前世做得更好。 狄其野回想着自己的观察所得,计划道:“这山谷有六处人迹,每处建筑功用都不同,我大多都从未入内一观。若要找寻藏书” “不急,”顾烈打断他,低头看向身前坐得无比板正的孩子,“你之前藏身的山洞在哪?带我去。” 公子雳的藏书是意外所得,他顾烈特地来青城山一趟,为的可不是什么藏书。 山洞?狄其野扯缰绳的动作一顿,那不就是他曾经住的山洞? ※※※※※※※※※※※※※※※※※※※※ *抱歉,有点灰尘过敏,吃了药睡着了,于是凌晨的我无比清醒在码字2333 *今天还有二更,flag我就不立了,我发现我一旦说了几点更新,有50%的概率会拖沓_(:3ゝ∠)_ 抱剑临溪(二更) 第三十八章 山洞, 只是寻常的山洞。 不过它宽大、干燥,比露宿野外是要好上许多, 里面有张简易的木床和烧火的土坑,外面有半扇木门,夜里防野兽虫蛇。 “你还真是野生野长,”顾烈笑话狄其野,想到这人下了战场就过分爱干净的本性,还感叹道,“难为你了,真不容易。” 狄其野对来自主公的嘲讽翻了个白眼。 老乞丐的遗体躺在角落里的简单木床上,小乞儿才知道这原是狄其野住的地方,不安地看看狄其野,道歉说:“我不知道这里原有人住。” “无需多想,”狄其野当然不会计较这个, “我当初被强掳至此, 找个地方存身罢了。这山洞也不是我开的, 原先就有, 能帮上你我,也是缘分。” 小乞儿放下心来, 还是很郑重地道了谢。 他近日大悲大喜, 实在经历了太多, 方才仇人身死,他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不过是这两三日突遭大难,习惯了强撑出一股镇定。 如今走到木床边, 见到老乞丐的遗体, 往昔种种近日种种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小乞儿强撑的镇定松懈下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床边,再也忍耐不住,把脸藏在手臂里,埋头不出声地哭起来。 狄其野和顾烈都不曾亲手养育过孩子。 顾烈前世尝试过,但他每次抱一抱小太子,小太子回去不是哭闹就是生病,柳王后抱着小太子请求他,说也许是八字不和,不可过分亲近。顾烈责备自己命数不好,也依言克制着父亲天性,到后来,连姜扬的孩子都比小太子更亲近他。 因此两个大人面面相觑,视线短暂相交,然后立刻一个看天,一个看地,都假装没有不知所措。 顾烈观察着干燥平整的山洞洞壁,忽而疑惑:“这山洞是何人所开?” “不知,”狄其野随他的视线看去,“我找到它时,它是被枯藤草树遮住的,已经是废弃很久的模样。” 顾烈伸手:“青龙刀借我。” 狄其野有不好的预感,舍不得:“你有紫霜剑。” 没听说过谁家主公想用个自己赏的刀都借不来的。 但谁让人家的青龙刀是战场利器呢。 顾烈咬牙解下紫霜剑,右拳正握着剑柄,直直刺向靠山的那面洞壁。 “你想干……”狄其野看顾烈一副凿墙的模样,莫名其妙,话音未落,却见那山壁破了个洞。 这山也太薄了吧? 顾烈一点都不顾惜紫霜剑名贵的剑鞘,利落地依着裂缝又刺了几下,山壁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掉落下来,能看见后面是砖地。 既然是砖地,就证明是人工所建的痕迹。 狄其野和顾烈对视一眼,一起用脚踹开剩下的山壁,一幅宏伟景象出现在他们眼前。 山壁后是向下的石砖坡道,坡道所达之处,是挖空整座山建造出的宏伟藏书阁。 四周山体镶嵌无数明珠,亮如晨曦,书海浩瀚,层层书架高叠,东南方几处悬挂无数竹简,不知有何机巧,山阁内竟有微风徐来,干燥的威风带有香气,是防虫防腐的护书香料。 上方的山体岩石被凿出【天下藏书阁】五个大字,落款【公子雳】。 左右是一副对联,亦是凿岩写就:【人世汲营水中月,清涧观心一卷书。*】 毕生心血。 巧夺天工。 小乞儿不识文字,都被此景此阁震得不敢说话,跟在默默步入山阁的两个大人身后。 踏下坡道,细细观来,才知这浩瀚书海,天文地理无所不包,从先秦春秋以来,按朝代分为数块,是围绕中央以八卦分阵,再以类别标出藏书架,护书香料将书籍竹简保存得极好,几乎不见疏散。 不愧是传说中遍藏经典的天下藏书阁。此名不虚。 经过架架藏书走到正中央,是夫子讲学的道场模样,上有讲坛,下有学案,讲坛上一人孤坐,手握竹刀笔,面前是摊开的竹简。 那是一具衣衫未腐的风干骸骨。 顾烈行至那人身后,观其竹简上的记述。 “为避恶仆高望,余自封于藏书阁中……查知春秋数卷典册被其偷走卖出,余甚心痛。其不知悔改,强占家财,余年事已高,不能抗衡。” 原来那老贼名为高望,如同顾烈推断的那样,确实是窃书家仆,却没想到他还强占了主人的家财。 “思来想去,余惟愿守住天下典籍,故而自封于书阁。” “余也命不久矣,又虑尸气于藏书有害,数日来皆以护书香料为食,自夸风雅。常言道‘书中自有千斤粟’,余守百万斤粟而饿死,可谓是一‘守书奴’也。” …… 虽是临死所记,却也不乏诙谐之处,足见公子雳才高识远、本性豁达,顾烈自叹不如。 顾烈抬首,四周瀚海书海尽入眼底,他步步走下讲坛,回身行至中线,郑重撩袍一跪,行大礼。 乱世经典离散,许多贤达学识就此不存,公子雳护住天下藏书阁,就是护住了经典传承,毕生心血,造福后世。 如此圣贤,当得起帝王一跪。 小乞儿乖乖随拜。 狄其野从无人重视过往的时代而来,深知传承一旦断裂,有多么难以找寻,因此也深受触动,单膝跪地,低头行礼。 山阁寂寂,明珠皑皑,三人跪拜先圣,无人观礼,却个个行礼行得庄重,皆是一片赤诚。 * 狄其野与顾烈简单记录了山阁概要,好生掩盖了入口,出山洞时已近日暮时分。 顾烈是拿主意的人,他说不如在此过夜,明日再出谷,那狄其野也只能照办,和小乞儿去整理住人的竹屋。 整理出今晚歇脚的地方,小乞儿去给老乞丐挖坟,狄其野四处找不到顾烈,拉着不肯离开大棕马的无双去找人。 无双东嗅西嗅,带路往溪边行去。 顾烈坐在高石上,抱剑临溪。 他看着眼前怪石嶙峋的湍急窄溪,想象着数十年前,这条溪水还是平缓宽柔的模样,文人贤士们曲水流觞,词赋相和,大先生高坐讲坛,为众生开卷明义,叙述华章。 他等不及想要再次重现此等盛世景象。有了天下藏书阁的经纶典册,不知多少遗珠能够重现光辉,照亮大楚的前行之路。 不能心急,顾烈告诫自己。 他还没有征服天下,还没有立楚登基,他不能心急。 狄其野将不满的无双拴在松树下,放轻了脚步,走到顾烈身边,也在高石上坐下。 “大楚会有国富民安的一天,”顾烈突然开口。 狄其野不知主公从何说起,一愣,然后笑了笑:“我信。” 顾烈侧过脸凝眸看他:“你可知,打天下难,守天下也难?” “主公,”狄其野觉得他这是在铺垫什么,警惕地说,“有话直说啊。” 顾烈就有话直说:“平定天下后,你想做什么?” “解甲归田,游山玩水?”狄其野似是调笑着回答。 顾烈不想理他了。 狄其野见顾烈不搭理自己,想了想,稍稍在言语上做了让步:“我保证不给您添乱。” 顾烈心想,你不添乱,你添堵。 “哦,不给我添乱,”顾烈放慢了语气,试图给狄其野下套,“那意思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反正嘴上答应又不要钱,狄其野很爽快地答:“有何不可。” 顾烈一看就知这人有口无心,心里不信,嘴上接道:“那我记下了,狄将军,你可不要食言而肥啊。” 狄其野被顾烈奇怪的认真弄得摸不着头脑,他自认近来可是非常守规矩,还陪顾烈突然奇想来青城山,简直可靠得不能更可靠,完全不懂顾烈这问从何而来,于是歪头看看顾烈,转移话题道:“主公,该吃饭了。不过,有个小问题。” “……怎么?”两人独处的时候,狄其野一客气,顾烈心就开始往上悬。 狄其野还知道不好意思:“这个,我和那小乞儿,都不会做饭。” 还是喝营养剂的时代方便,也不知道顾烈厨艺如何。狄其野心里评估着主公厨艺,发现顾烈视线黑沉,立刻指了指被拴在松树下的无双:“不过我打了两只野鸡。那小乞儿涮干净了厨具还煮上了饭。” 顾烈听懂了。 狄其野不是喊他回去吃饭的。 是找他回去做饭的。 “狄其野,”顾烈伸手按了按额头,“你说你的理想是效忠明君,当个忠臣良将?” 狄其野点头:“是。” “哪朝哪代哪一家的忠臣良将找主公做饭?” “……顾家?” “……” “决定不带近卫的又不是我,”狄其野小声说。 “闭嘴。” * 小乞儿心怀自己不会下厨地愧疚,努力给顾烈打下手,一边照顾着灶火,一边递水递调料,一个顶得上狄其野五个。 狄其野反坐着竹椅,手搭在椅背上撑着脑袋,满眼兴味地观察主公下厨的全过程。 顾烈煮开水,顾烈褪鸡毛,顾烈切鸡肉,顾烈炒姜蒜,顾烈切葱花……顾烈青筋直跳,瞪了狄其野一眼。 狄其野假咳一声,又磨磨蹭蹭看了半天,才走过来,状似勤快地问:“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锅内肉香四溢,大火收着汤汁,咕噜咕噜冒着泡,馋得让人口舌生津。 顾烈递了双筷子给他:“试味道。” 狄其野也不推辞,挟了块鸡肉,吹两下就咬,一口下去肉嫩鲜滑,对主公诚恳夸道:“好吃。” 顾烈让小乞儿撤火,用大锅的余热将汤汁再收一收,就等着盛进陶锅里。 狄其野换了双筷子,挟了块鸡肉戳到顾烈嘴边:“你也试试。” 突然戳过来一块鸡肉,顾烈差点以为是暗器,面对狄其野的突发奇想,顾烈只当是他胡乱玩闹,无奈皱眉:“你试过了,我何必试?” 狄其野晃晃那块鸡肉,拽起他的成语道:“解衣推食,君臣佳话,你试试。” 顾烈心里一股气直冲心口,这人知道这个词典故何来,那人又是何下场吗! 狄其野不肯放弃,那架势像是顾烈再不吃,他能给顾烈塞嘴里。 顾烈不想跟他拉扯,张口把肉吃了。 “好吃吗?” “你要我王婆卖瓜?” “就问你好不好吃,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尚可。” “这么好吃你居然说尚可?” “……你说得跟你做的似的。” “我这叫急主公之所急。” “……” 小乞儿对着灶火思考,怎么楚王和狄将军,和戏台上演的君臣,完全不一样啊。 他们感情真好。 并未察觉“完全不一样”的顾烈和狄其野还在你来我往,一点不知道小乞儿在想什么。 * 入夜。 黄昏时狄其野打着为主公服务的旗号和小乞儿一起找到了浴所,百忙之中还坚持收拾干净,夜里舒舒服服沐浴完了,才知道去问顾烈用不用烧水。 顾烈已经习惯了狄其野这种有条件就一定爱干净的行为,倒没说他什么。至于先自己享受才知道问主公……他现在至少还记得问了。 前世狄其野可是干出过先回府沐浴再进宫述职这种事,被文臣上折子骂了足足小半年。 想到那些折子,顾烈又是一阵头痛。 狄其野出去放了报平安的烟花回来,意欲找顾烈说一说那小乞儿的处置问题。 观今日顾烈待那小乞儿的态度,狄其野暗自怀疑主公是想收养他。 这可就事关重大了,顾烈自己还没有娶妻生子,先收养一个,那可就是长子,长子不是嫡子,以后立储必然是暗潮汹涌,威胁大楚根基。 倒不是狄其野多在意顾烈的后宫问题,而是狄其野想到这里,才记起,史书中顾烈根本没有立嫡,也没有立长,他从中州顾找了个继承人。 以前狄其野没想过,今日一联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顾烈为什么要从中州顾找继承人?他自己的孩子呢? “主公。” 狄其野推门时,顾烈在穿衣。 ※※※※※※※※※※※※※※※※※※※※ *对联是我胡诌的 *我这么勤奋,今晚更新就晚一点啦,明早再来看比较保险xd 心病燃火(一更) 第三十九章 柔软的浅金丝衣没有完全拉上肩头, 顾烈的肩胛上,赤红似血的火凤刺青露出半翼,乍看去, 像是丝衣着了火。 荆楚先民喜爱自然, 崇拜太阳与火神祝融, 火凤就是日中之鸟丹朱, 也就是火神的化身。 故而火凤是神鸟, 是百鸟之王。 《春秋演孔图》记曰:凤,火之精也, 生丹穴,非梧桐不栖, 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身备五色, 鸣中五音,有道则见,飞则群鸟征之。 因此楚人以火凤为图腾,用凤纹装饰楚王的王服、佩剑和玉玺。 比如顾烈那把紫霜剑上的凤纹, 这些凤纹通常是起舞高歌的鸣凤,或高立流云, 或降龙伏虎, 象征着楚人在喜爱安宁生活的同时也有着不惧强敌的勇气。 荆楚百姓更是将火凤青鸾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口口相传着红鸾星动的神话传说。 然而, 顾烈背上这只火凤, 却是翩然起舞于火海之中, 它振翼狂舞, 怒翅长舒, 火焰燎身,像是楚顾冤屈凝结成了活生生的凤凰,浓烈地在顾烈背脊上燃烧着。 顾烈闻声即刻穿好丝衣,系上衣带转过身来。果然是狄其野。 毕竟小乞儿都不会这么没礼数。 顾烈衣衫未整、头发也只以束带随意挽起,对自家将军这个礼数问题是糟心得不行。 只一眼,那火凤像是烧在了狄其野的眼睛上,挥之不去。 那么鲜艳生动的红色,是怎么纹出来的? “刺青,自然都是沾上颜料,一针一针刺出来的。” 这么大一幅火凤,岂不是和酷刑一样? 听到顾烈的回答,狄其野才发觉自己问出了声,回过神来,问:“火凤,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意思么?” 又是不知从何看来的怪词。 顾烈皱眉思索,一一回道:“火凤是我荆楚图腾,象征火神、太阳。” “涅槃,语出西方佛典,我不曾研读佛法,只是略知一二。涅槃的原意,是熄灭了世间的贪嗔痴、不再被欲_望纠缠,形容修行佛法到了极高的境界。涅槃中的大涅槃,指的就是超脱生死轮回,再也没有转世受苦的烦恼。” “至少楚人的火凤传说,与佛学无关,也不存在‘凤凰涅槃’的说法。*” “浴火重生,这词也是一样,从未曾听闻,也不见于记载。这是后世的典故?” 狄其野没想到此时并没有凤凰浴火重生的传说,听了顾烈的说明,点头道:“也许是后世典故,传说凤凰满五百岁时,集香木燃起熊熊烈火,投火自焚,再于死灰中重生,从此永生不死,是为不死鸟。” 这传说听着有些意思,似有凄艳的美感,顾烈细细品了品,低头笑笑:“这世上,哪有不死之身。” “所以是传说。” 狄其野不知他为何感慨,笑着随口应了一句,终于问起了正经事:“那小乞儿,主公是什么安排打算?” 竹屋毕竟简陋,没有太多器具,顾烈披上外袍,在床尾坐下,反问:“狄将军认为,该如何安排?” 主公已经坐下了,而且不是坐于高台,如此以来,按理狄其野该跪下,可狄其野实在不想刚洗完澡就去跪地,假装忘了礼节,还很堂皇地推脱道:“您是君,我是臣,当然是您说如何安排,就如何安排。” 顾烈好笑:“你既然来问,就是有所猜测,装什么。” “你真想收养他?”狄其野确实是有猜测,但依然惊讶,“姜扬他们不会答应的。” 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太好,又补充道:“用你们的话说,乱了嫡长。” 你们的话说? 顾烈摇头笑了笑,忽而转道:“我说过,你想问什么,以一换一。” 狄其野长睫微垂,眼珠子不安分地转了转,然后挑眉回应:“那你问。” “你所知的凤凰,会浴火重生,”顾烈却又提起了先前的谈话,抬起头来,定睛看向狄其野,“那你所知的我,又是如何记载的?” 狄其野愕然:“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顾烈抢断狄其野的话,解释道:“寝殿那晚,我推断出你今年十九,我当时说过,你此生睁眼过来,已是八岁,接着在山谷过了十一年。你曾说路上请衣店大娘帮你梳头,也就是说,你出山后未曾耽搁,直往楚军而来。” “这些推断,你都不曾反驳,是也不是?” 狄其野玩味地看着顾烈,也不否认:“是又如何?” “那么,你定然在‘你的时代’就知道我,否则,你怎会直奔楚军而来?” 狄其野反问:“我就不能是一路上听闻火凤杀神的威名,心向往之,临时起意?” 顾烈几乎要大笑起来,断然道:“青城山在秦州,当时还是四大名阀暗中占据。你从秦州入蜀,一路上所遇都是燕朝子民,你只会听到我这个蛮楚疯血是如何穷凶极恶,哪个会称我为火凤杀神?” 出生四大名阀的柳家女耳濡目染,素未谋面,可就将他视若蛇蝎。 “再者,狄其野,你难道不知你自己有多么过分挑剔?” 狄其野原本对顾烈的推断十分佩服,听到最后一句,顿时不服气起来:“我哪里过分挑剔?” 顾烈丝毫不留情面地拆穿:“你任性妄为,惯以强者自居。过分好洁,不愿意容忍瑕疵。” “天下三分,你选择以我为主,想必是因为我与北燕、风族相比,师出有名,治军有道,没有任何你不能忍受的缺点。” “蜀州相见时,你就说了,投效明主、征战天下是你的理想。而我,不过是你实现理想的最佳之选。” 狄其野下意识立刻反驳:“不对。” 顾烈一脸不信。 “好吧,大致都对,主公真是智谋双绝,”狄其野好奇地看着顾烈,勾唇笑着,“但不是最佳之选而已。” 他强调:“是唯一选择。” “古今多少豪杰,唯独主公你合我眼缘,”狄其野厚着脸皮大言不惭,“这就是君臣缘分。我是慧眼识英雄。” 花言巧语。 顾烈抬眼去看那个厚脸皮,狄其野却一点都不羞愧,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潇洒模样,反把顾烈看得没了脾气。 狄其野反问:“我问的是那小乞儿,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你知道的我,是如何记载的?” “这……” 文人笔墨如刀,大统礼仪深重,顾烈前世废柳王后、小太子死于冷宫,被书生戳着脊梁骨骂“虎毒尚不食子、火凤竟不容亲”,说他生性冷血,只知治国。 甚至有人说,楚顾不是亡于暴燕,而是亡于顾烈之手——这是何等锥心刺骨之论。 顾烈在位时,这就是他唯一值得抓的错处,自然从不曾断了批评之声。后世史书会怎么写,他有准备,左右逃不过无情这个批语。 狄其野拧起眉头,谨慎道:“我所阅读的史册残缺不全,对主公后宫并无记载。评价也只一句,说‘楚祖,明君也。知人善用,深谋远虑。无私无情,天生帝王材。’除此之外,就只是数卷战报,其余多为我复盘推测所得。” 果然,无私无情。 顾烈闭上眼,回头想想,又觉好笑,喃喃自语:“你推测来,我推测去。” 比打仗还费神。 又掉一层马甲的狄其野把前话理了理,也觉好笑:“跟着主公绕了半天圈子,是想说什么?” 顾烈这才说道:“本王今年二十有八,若是两三年间能够平定天下,到时称帝,也不过而立之年。” “那时,群臣定然群起上谏,要本王娶妻纳妾,选秀女入宫。” 狄其野理所当然道:“不都如此吗?” 登基立国,广纳后宫,绵延子嗣,拉拢重臣,但凡开国之君,哪一个不是如此。 顾烈的坦然打了狄其野一个措手不及:“可本王厌恶与人亲近。” 狄其野的眼神不受控制往下去,在看不出什么的丝衣下摆逡巡起来。 “本王并无隐疾,”顾烈咬牙声明。 “心病而已。” 前世种种不堪提起,王后作乱下毒、外戚宗室有心乱朝,还有那一晚浓烈得痛彻心肝肺腑的夜息香,如今说来,不过短短四个字而已。 他眉宇间愁绪郁结,像是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重担,那担子越来越重,就快要抗不住了,终于在眉眼间泄露出深刻的疲惫来。 “那个,就是问问,”狄其野咳嗽一声,又把两人的风言风语拿出来说,故意逗顾烈开心,“主公您厌恶与人亲近,却把末将禁足于寝殿,该不会,是对末将有意思?” 顾烈被他气笑了:“我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啧,”狄其野抓住机会把顾烈曾嫌弃他的话还回去,“您说话也忒没个忌讳。” 胡闹。 到底是被狄其野逗得松了心绪,顾烈又道:“即使本王并无心病,又或是数年之后,本王医好了心病,娶妻生子,立了储君。你可知,开国之君的太子,大多是什么下场?” 那是大多没什么好下场。 “归根结底,本王太过年轻,若是年近半百,那即使心病难除,为大楚社稷,本王也定会娶妻生子,给群臣一个交待。” 这什么爱情观,狄其野暗自挑眉。 顾烈收敛心神,自嘲道:“算本王任性一回。” “可姜扬他们……” 顾烈面不改色地编故事:“本王少年时遇公子雳后人,情不自禁,她诞下一子,携子归于清涧隐居。不料无意中发觉公子雳当年亡故真相,被家仆高望所害。本王收到传书,与狄将军晚来一步,所幸还是救下了本王幼子。” 这下,狄其野不是古人,都被顾烈的胆大惊得够呛。 “你要给这乞儿一个真正的王子身份?那他就是你名正言顺的长子!” “我要除中州顾,没有长子在手,怎么动手?” 狄其野疑惑,中州顾办的事虽然愚蠢恶心,但已经得罪顾烈到这个地步了吗?他下意识反驳:“那也不必……” 顾烈却轻松地问:“你觉得这孩子不好吗?” “这哪里是我觉得好不好的问题,”狄其野难得在面对顾烈时有无奈的感觉,“我并非这个时代之人,不在意嫡长,你就是禅位给一个能够延续大楚盛世的贤才,我都无话可说。这孩子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好好培养,日后必成大器。但除非你明言剥夺他的继承权,否则,日后你有了嫡子,就算他知道感恩,不争不抢,你的嫡子也不争不抢吗?” “那就抢吧。” 狄其野再度惊愕地看向顾烈。 他说什么? “那就抢吧,”顾烈冷静地重复。 强秦二世而亡,强汉吕后夺政。他的孩子,别人的孩子,有何不同。当年那个与他一样姓顾的死里逃生的兄弟,因为火凤刺青丧了命。 谁能保证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会比他顾烈做得差? 他始终觉得,他不过是背负楚顾命途的幸存者而已。 那么,争吧,抢吧,谁最出色,谁能够延续大楚盛世,谁就能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龙座。 他的一切都为了复兴大楚,他的子嗣也不例外。 此生,他再不奢求拥有发妻爱子,就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干脆放手一搏。 比起平庸的中州顾子孙,小乞儿从根性上,就已经胜出许多。 狄其野忽然笑起来:“主公,你说我疯,你也不差。” 狄其野叹气,最后还是劝道:“可人都是会变的,等到他年富力强,怎知不会起取你而代之的心思?” 顾烈却笑了:“假若他能在你我手下夺取江山,本王还有什么后顾之忧?本王死而无憾。” 前世他临终之时,只有轻松快意,没有半分留恋不舍。 ……这人。 “值得吗?”狄其野思及顾烈生平,不自觉握紧了青龙刀,低声问,“你为大楚,付出了所有的一切。值得吗?” 被养父教得了无生趣,还被害得无法亲近他人,难以拥有爱人与孩子。 活生生将神魂身心都燃成火,烧尽血海深仇,烧到最后剩下一捧灰,还要拿去浇筑为大楚基石。 这人难道命中注定寒风烈烈,一点温暖都不能有吗? 值得吗? 顾烈却答非所问。 他说:“无怨……无悔。” 狄其野怔怔地看着他,哑然失言。 忽然,狄其野眼神一凛,伸指按唇,示意顾烈不要出声。 他放轻脚步行至门边,透过竹板缝隙一看,只见小乞儿轻手轻脚将铺盖拖到竹屋外侧的小厅,像是守夜小厮一般,靠墙睡在铺盖上,身旁地上点着一盏微暗的油灯。 脸上似有泪痕。 想来是突遭变故,夜里害怕,不敢一个人睡,想靠大人近一点,又不敢打扰顾烈,因此睡在小厅。 狄其野念及方才与主公的谈话,不知对这小乞儿是福是祸,心底叹息。 狄其野回头看向顾烈。 怎么屋里屋外,都是可怜兮兮的老实孩子。 无法与人亲近吗? “是小乞儿。”狄其野用口型回答。 “主公,”狄其野大喇喇把青龙刀往紫霜剑边上一放,小声道,“白日急着找您吃饭,就整理出一间屋子,末将斗胆,借宿一晚。” 这话听得顾烈原本已经平静的心里火气直往上窜,还好意思说急着找我吃饭? 狄其野不拿自己当外人,脱了外袍往半边床上一躺,竟然无赖地就这么打算睡了。 顾烈好不容易才睡着。 昏暗的油灯暖光中,睡梦里的顾烈,眉头还紧紧拧着。 狄其野睁开眼,打量他的主公。 真是可怜。 听军医说,夜息香可医头痛,有安眠之效。 狄其野咬破手指,将血一滴不落地按在干净丝帕上,掖在顾烈的枕边。 他闻不见薄荷香气,但他看得到顾烈一点一点,松开了拧紧的眉。 于是狄其野安心睡去。 ※※※※※※※※※※※※※※※※※※※※ *凤凰涅槃之说,是郭沫若先生借了西方传说杜撰 *晚上有二更,但时间不定,我只有一句话要说:足球没有快乐_(:3ゝ∠)_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船、唐97的宝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天京的银河数日游 18瓶;蜗牛 10瓶;狡山芋 2瓶;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昭如日月(二更) 弥天大谎 算谋风燕(一更) 谁没有病(二更) 我唬你的 努力加餐饭 前世虚名(一更) 第四十六章 顾烈轻轻抖了一下纸条, 像是嫌弃似的点评:“不学无术,还乱用诗。” 这首《行行重行行》是妇人思念远行丈夫的离愁别恨,先不说用在君臣之间不合适,就拿谁远行来说, 也该是安坐大营的顾烈写给出征在外的狄其野。 姜扬尴尬地清嗓, 打断了主公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的思绪, 拱手谢罪道:“这, 大约是狄小哥被姜通给诳了。姜通打小就爱用古诗十九首撩拨姑娘, 被族老罚跪了多少回祠堂,看来还是没改。末将身为堂兄, 有失教之过,替姜通请罪。” 这逸闻挺有趣, 顾烈轻笑表示理解:“想必是无心之过。都说人不风流枉少年,也不必苛责他。” 姜扬险些顺口就接一句,那怎么也没见您风流啊,咱们都盼着您风流一次呢。 但姜扬毕竟稳重,还是忍住了,思及族中议论,顺势试探:“原本军中就主公和将军还未成家,眨眼间陛下也有了子嗣,狄小哥倒还是孤身一人。也没个长辈为他张罗……” 顾烈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毕竟前世狄其野就无妻无子, 他除了打仗什么都懒得做,还背了个风流名声, 越到后期越被架得高, 对他有心思的也被各种因素弄得歇了心思。 现在顾烈明白, 狄其野前世根本就不愿意与人扯上关系, 这固然有狄其野在异世遭受背叛的缘故, 但狄其野骄傲过洁的本性、格格不入的异世观念也是重要原因。 这就让顾烈完全揭开了狄其野前世那谜一般的风流名声。 狄其野前世的风流传闻,除去完全寻不着根据的捕风捉影,众人传得有板有眼的有三件事:一是刚投楚军就索要婢女;二是收天香楼的娼_妓为侯府侍女;三是疑有龙阳之好。 第一件事,顾烈此生已知是敖戈作梗,从开始就将它抹去。 第二件事,是发生在前世顾烈刚登基的时候。 那时天下初定,因为暴燕乱世和连年征战,百业凋敝待兴。儒道释三教都瞄着空悬的国师位置。而顾烈本心希望百家争鸣,并不打算立特定国学。 他对文人士族势力并无太多好感,其中最大的谢家是四大名阀残族,顾烈不想让谢家死灰复燃。 佛学是被打压的,当年暴燕先帝深信佛学,迫使楚顾流离四方、调中州顾填楚,就是某位高僧给燕朝先帝出的主意,意图断楚顾命数。顾烈没有大兴报复已是明君,怎么可能去礼佛。 而道家,因为颜法古的缘故,顾烈虽也不重用,但并未如佛学一般打压。 前世争霸的最后关头,楚军攻打雷州,颜法古一心找王家报爱女之仇,将王家嫡系杀了个满堂红,积压多年的恨意一朝得雪,一时竟有些似癫似狂,疏于防备,死于燕兵之手。 顾烈甚是自责,为纪念颜法古修了道观。 但这就被有心人视作帝王向道家示好的信号,道家向来爱入世,就有道士来当这个出头鸟,想搏个泼天富贵。 那日狄其野上街闲逛,正巧撞上一个道士,正气凛然地在天香楼门口喊打喊杀。 天香楼是京城第一花楼,掌柜的是个厉害人物,历经战乱更朝,整个京城都改换了多少次面貌,天香楼硬是屹立不倒。 那道士对着天香楼门口的揽客姑娘推推打打,骂她们不知廉耻,把皮_肉生意从燕朝做到楚朝,坏人命数,坏大楚命数。 他满口命数、大义,又敢在天香楼门口撒泼,天香阁守卫一时不知这道士是什么来路,不敢轻举妄动,花街上来来往往的男人们和楼上吃喝玩乐的纨绔们都把这骚乱当作了乐子瞧。 那道士初衷就是为了招惹众人注意,这下更是得意,手上嘴上更为放肆,打着大义的旗号肆意欺辱这些弱女子。 揽客姑娘都是淘汰下来的娼_妓,不是年长色衰就是患有隐疾,因为还有几分姿色,所以被馆阁放在门口揽客,是个物尽其用的意思。 再过一年半年,揽不到客人,就要被送到暗巷去,什么客人都得接,不出一年,大多数都没了命,草席一裹胡乱埋了。 这些姑娘中不乏曾经艳_名远播的名_妓,如今一落千丈,平日受尽冷眼,心里又担惊受怕。现在当众受了这么大的侮辱,有一个想不开,竟是挣开那道士,以头撞墙而死。 那景象颇为惨烈,楼上还有纨绔叫好,众女心有戚戚,哭作一团。 道士洋洋得意,大喊:“她已经受贫道教诲,生了觉悟,以死明志!你们还执迷不悟么!” 这话就是逼她们去死了。 可这么去死,平白给这道士当垫脚石,谁能甘心? 那道士见她们不动,又开始对她们推推搡搡,借机揩油,忽然惨叫一声,被人踹出去老远。 众人循声一看,嚯,定国侯。 那道士气得七窍生烟,爬起来要找罪魁算账,冲到眼前才发觉是定国侯狄其野,当场就软了脚往地上一跪,恭恭敬敬地给狄其野磕了头,自称是心系大楚命数,来教化这些不知廉耻的女人。 “你四肢健全,不见你耕作撒网,不见你战场杀敌,不见你应试赶考,却见你对我大楚女子喊打喊杀。” “不知廉耻?你确实是不知廉耻。” 狄其野佩刀出鞘,手起刀落,竟是将道士斩首于闹市之中。 “以命偿命。” 原本热闹喧哗的花街鸦雀无声,周围众人皆跪拜于地,吓得不敢出气。 狄其野对着花街上跪了一地的男子们冷笑,讥讽道:“你们也算是男人。” 众人不敢言。 狄其野回首,对那些面无人色的揽客姑娘说:“你们若是愿意做粗活,可随我来定国侯府。” 说完,狄其野没有多留,转身就走。 那些揽客姑娘们先是愣在当场,然后一个个站了起来,跟在狄其野身后,战战兢兢往定国侯府走。 狄其野没有食言,将她们收为侍女,向天香阁付了一笔赎身费。 为这破事,文臣们上折子骂了狄其野整整一年,但顾烈都没发议,直接湮了,还将道家好好收拾了一番。 顾烈前世就不觉得狄其野此事做得不对,只是手段过激,后续处理也有不妥当之处。但到底是那道士心存不轨、挑事在先。 有顾烈在前面挡着,狄其野压根就不搭理此事相关的流言,在有心人推动下,流言越传越不堪,等传到顾烈耳朵里,已经添油加醋不知变动了多少,合着其他事迹一起,就是想管都来不及了。 第三件事,这龙阳之好……说起来还和姜家人有关。 姜家旁系中,有个和姜通同辈的公子,叫姜延。他比姜通小两岁,天资卓绝,也是姜家广受看好的后辈之一,但他没有按族中设计的路线和姜通一起参军,而是不声不响地进了培训密探的暗院。 争霸年间,姜延身为密探立下了不小的功劳,顾烈看在姜扬和姜家的面子,原本把他调到地方历练几年,再收回来任用要职,结果姜扬私下找来,无奈叹气,请求顾烈将姜延留在京中当个小官。 这可就奇了,哪有让自家后辈就低不就高的道理?以姜延的能力,在京中当个小官就是浪费,而且升迁无望,等于一辈子就这么废了。 姜扬也是有苦难言,姜延为了拒绝婚约,对家中坦白自己是个断袖,发誓此生绝不娶妻。这下子捅了马蜂窝,族中族老被姜延气得狂怒,一定要将他留在京中严加看顾,“免得他出去丢人”。 姜扬也对此无法理解,甚至是生气,但对这孩子尽毁的前程还是抱有同情,然而即使他贵为丞相,也无法对抗族老的决定。 顾烈是头一回听闻这种事,想来想去,告诉姜扬,你也别愁了,就说是我的旨意,先把姜延调到近卫营里。 风言风语传得最快,没两天传到狄其野的耳朵里,狄其野还调侃顾烈,说没想到陛下还挺开明。 结果这话说了半个月不到,狄其野为了躲着姜延,就赖在宫里不走了。 姜延这个男子,能力强,相貌佳,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他眼光不好。 他看上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但很邪门的是,对他没意思的,品性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出众,大半都不介意和他交个普通朋友。但对他有意思的,都是万里挑一的渣。 姜延追求狄其野未果,也就放弃了,这段另类风流趣事还一时传为美谈,众人都夸定国侯长相俊美,惹得男子都心动。 姜扬亲自去给狄其野道歉,狄其野毫不介意,反而劝姜扬看开一些,别逼着姜延。 姜扬回头对顾烈感叹,说狄小哥虽然被陛下纵容得过分任性,但心地还是好的。 两年后,朝中局势已改,对打天下的众多功臣,顾烈论功行赏,也早就警惕提防。 功臣中看明白的都已经接受现实,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不想其他。看不明白或者贪心不足的,此时还是明争暗斗,蓄养豪强,想要争一争王爵。 狄其野和姜扬是坚定站在顾烈这边的,因此饱受攻击,尤其是功臣中唯一被封了侯的狄其野。 那时很多功臣私下称狄其野为“功狗”,骂他是顾烈的忠犬。 狄其野不以为意。 这时候已是楚初三年,姜延出事了。他的恋人背弃了他,不仅羞辱他,还大张旗鼓地准备成亲,姜延拿出了当密探的看家本领,把婚礼搅合得一塌糊涂,闹得他恋人一家上下丢尽脸面,连夜搬出了京城。 这事本是姜延私事,但婚礼双方都不是小户人家,虽然做不成亲家,但联手搓磨姜延是绰绰有余。 姜延被参,从私德到公职都被指责,甚至诬陷说他在争霸年间曾经因为爱上异族男子而背叛大楚。 因为姜延被姜家放弃,又有爱慕男子的名声,谁都不想沾上嫌疑,一时间是孤立无援。即使顾烈有心放姜延一马,没人帮姜延辩诬,顾烈也没法强行放人。 到最后,还是狄其野站了出来, 他也不说姜延无辜,只是把参姜延的文臣们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尸位素餐,不关心秦州干旱,却关心小小官吏晚上回家睡的是男是女,站在朝堂上也是废物,不如回家种地。 顾烈都不敢回想那之后收了多少参狄其野的折子。 但无论如何,姜延得救,狄其野也就缠上了断袖的名声。 后来顾烈调侃过狄其野,问他:“这么给姜延出头,定国侯难道真的有断袖之癖?” 狄其野白眼一翻,“断袖怎么了,您也分过桃啊。” 顾烈被狄其野一句话堵得够呛,却又听狄其野说:“我对男女都不感兴趣,但就算我喜欢男人又如何?我喜欢男人我就不会打仗了?我夜里一个人睡还是两个人睡,睡男还是睡女,这世上谁都管不着。” 狄其野说完,还笑着摇头叹气,那意思像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还要他说出来。 顾烈都听愣了。但扪心自问,他竟觉得狄其野这番违背常理人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前世狄其野这个风流名声,可真是冤枉得不得了。 不过,虽然这其中大部分是人有心推动,但狄其野自己对流言的故意放任也功不可没。 想到这里,顾烈胡乱给狄其野找了个借口:“随他吧。他眼光高着呢,一般女子他也看不上。” 这世上,有哪家女子能够真心理解这个言行超常的异世之人?恐怕找不到。 姜扬猜想主公这是不愿狄小哥与家臣联姻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打算回去就这么给族老们交代。 他转而问起:“主公这次为何没给狄小哥配上副将监军?” 顾烈无奈道:“他自己应付得来,北河又不在,其他人迟早被他气死,不如不派。” 这是顾烈的经验之谈,前世狄其野是来一个副将气跑一个,最后只有老实人祝北河肯跟他一起出兵。而且顾烈也是有意让狄其野展现政务能力,所以狄其野一说不想要副将,顾烈就同意了。 “主公,您对狄小哥太纵容了,”姜扬操碎了心,想起传闻又觉得好笑,“难怪他们都猜狄小哥与小王子生母是姐弟,您是狄小哥亲姐夫。” “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 姜扬重复了一遍,详细解释道:“他们猜测狄小哥也是公子雳后人,与小王子生母是亲姐弟,所以您从一开始就对他颇为纵容。因为狄小哥用兵如神,智计卓绝,而且相貌俊美,若是女子,与主公您甚是般配。” 顾烈气笑了:“……你们是不是一个个都闲得慌?” ※※※※※※※※※※※※※※※※※※※※ *码二更码二更~~ 蚱蜢草鞋(二更) 吾昆之死(一更) 风族来降(二更) 第四十九章 竹叶大小的雪一片又一片连绵落地, 安安静静。 篝火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细响,败退的风族骑兵在此处扎营, 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悲伤麻木的脸。 受伤士兵和战马的哀泣痛呼渐渐被落雪声遮住,有些睡着了,有些, 再也不会醒来。 这是一支失去了首领的败军。 一败涂地。 是时候了。 大妃芙冉搭着儿子的肩膀,穿行在营中,冒着飞雪,走到了营地中央。 她和她手上的龙缠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风族将士们都知道她,她是上任首领的妻子,吾昆的大妃。 她的儿子已经十四岁,与吾昆那些娇惯的子女不同, 他每日与将士们一同训练, 常常帮助大家伙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粗活。 龙缠玉, 是历代风族首领的印信, 吾昆一直没能拿到手。 芙冉高举龙缠玉,以风族古语诵念先祖导训, 随后俯身一拜。 她的儿子对着她单膝跪立, 小小男孩紧握刀柄,守卫他的母亲。 芙冉站在风族败军之中,一个妇人,缓缓开口,令他们凝神细听。 “我年幼之时,长于蜀州, 山寨立于青山之中, 依山腰建起接连不断的漂亮竹楼。不远处有宽广湖泊, 湖边芦苇青青。父母乡亲日夜劳作,自给自足,孩童们不知战乱艰险,游玩嬉戏。” “每年十月,蜀州的风族山寨都会串联起来,一起举办盛大的丰收节。大家伙儿都去湖中沐浴,白日尽情游戏,夜晚在湖边燃起高高的火堆,一起享用丰收果实,载歌载舞,将牲礼献给祖先龙神。” 风族人们回想起记忆中曾经那么安宁美好的生活,不禁呜咽哽塞。 “我还记得我经历的最后一个丰收节,那夜湖平浪静,星野低垂,虫鸣兽呼相和,芦苇丛中藏着的萤火虫被风一吹,就亮起来,在长长的草叶间飘荡。” “那一夜,首领的弟弟说他心悦于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这个鳏夫。” 芙冉眉目温柔,笑着讲述,“他是为风族与燕朝官吏据理力争、不卑不亢的男人,他愿意帮助每一户向他求助的风族百姓。我爱慕他许久,自然欢喜。” “佳期未尽,燕朝皇帝逐令突来。顾麟笙抗旨不尊,私下劝风族搬走避祸,首领为保住先祖传承,坚持不肯,燕朝皇帝连发八道圣旨怒斥顾麟笙有心谋反,顾麟笙不能再拖延,出兵来犯。” “首领身死,我族被一路赶至打云草原,从此再也没能回到蜀州故土。打云草原寒冷贫瘠,我们学会了身穿狼袄,我们学会了牧马养羊。” “我们再也没见过那片让先祖停下流浪脚步的美丽湖水,我们日夜辛劳,却不得不在土地结冰的寒冬忍耐饥饿,我们的孩童在草原上长大,却不能肆意奔跑,因为不知有多少狼熊和我们一样饥饿。” “我的丈夫和我,过着与大家一样的生活,我们牧马养羊,我们种植青稞,我们在寒冬忍耐饥饿,等待春日的到来。” “我们等来的不是春日,是一心争权夺利、将风族重新推入乱世战局的吾昆。他杀死了我的丈夫,统治了风族,带领风族南下,为风族披上了噬血残杀的凶名,想要夺取天下。” “我们没能够为死去的风族同胞们向暴燕复仇,反而吾昆的带领下与楚顾厮杀,吾昆被狄其野打败,我们一路逃退到了这里——这里与打云草原一样寒冷,我们没有足够的药治疗伤兵,我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哺喂我们的孩子。” “我们失败了。” “我们只是想要回家,回到蜀州故土,回到魂牵梦萦的湖畔再度欢庆丰收。” 芙冉高昂起头颅,像是母亲看着她的孩子一般望着四周所有的风族将士,她说:“就让我来当这个罪人。” “我愿背负身前生后骂名,作为风族首领,向楚顾求和。” “我的孩子们,我的子民们,我勇敢的战士们。” “让我带你们回家。” 大雪依旧无声无息地飘落,所有人都像是静止的,可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了哀哭,又或者四方都有伤心的泪水。 风族将士们,凝视着站立在风雪中的女人,先是林林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多,对芙冉跪下单膝,右手握拳捶向胸口,对新首领宣誓忠诚。 * 因为战场上的优秀表现,狄其野难得对五大少直言夸奖,他们五个却支支吾吾,你推我搡,好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忸忸怩怩的样子闹得狄其野沉了脸:“干什么?” “将军,”最后还是敖一松被推了出来,“吾昆死前说的……他是蓄意挑拨!你不要放在心上!不对,也不是不要放在心上” 姜通一肘子把他怼到一边,中途拦截道:“我们是想说,主公不是吾昆那种人,将军你不用太过介怀。” 这话都说得很有些意思。 他们来劝,本是理所应当,但言语间居然不是全然为了大楚、为了顾烈当说客,话里话外竟隐隐提示狄其野也不可全然不警惕…… 如此一番拳拳维护,就连狄其野都不得不有些动容。 他们五个,各个是世家公子,各个是军功满身,与楚顾的利益密不可分。 然而他们对待狄其野这个外来之将,却是至真至诚,那日楚军大营外迎战前来偷袭的风族,他们见到狄其野时的欣喜,那种仿佛找回了主心骨的依赖,不是作伪。 顾烈说他有五个徒弟也许是玩笑之言,可如今,狄其野扪心自问,这五个手下,他已经完全没办法像回避他人一样置之不理了。 他们以真心相待,狄其野难以一笑置之,那太过虚伪。 可他们各个出身世家,与狄其野注定有立场相对的那一天。 若有牵绊,牵绊的不只是狄其野。 狄其野不怕他们离去,不怕他们倒戈,怕只怕他们真的忠诚不二,到最后,受他的牵连。 “这,”狄其野难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假做沉吟。 “报!” 狄其野立刻就坡下驴:“进来。” “将军!”近卫激动地禀报,“风族来降!” 狄其野与五大少步出帐外,只见风族人们牵马步行,手无寸铁,静默无声地向楚军军营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 风族大妃芙冉。 她满脸平静,高昂着头,带领着她的子民,缓缓走到楚军阵前。 这是她重要的一步,也是风族重要的一步。昨夜她下令将吾昆所有妻妾子女殉葬,她的继承人,只会是她的儿子,现在的她,是风族独一无二的首领。 楚军阵前最前面是一人一马,那人铁甲白衣,身披名贵羔袍,手持青龙刀,策无双战马立于阵前,正是大楚兵神狄其野。 芙冉回身看向风族男女老少,随后只身上前,站在斜侧对狄其野屈膝一跪! “风族首领芙冉,今日率领风族,向楚顾称臣!愿楚王将心比心,允我风族回归蜀州故土!” 她话音刚落,所有风族人都以芙冉为中心,整齐跪地——他们跪的不是狄其野,不是楚顾,而是他们的首领。 这是一位不可小视的女政_治家。 这是一个坚韧的民族。 狄其野翻身下马,特地侧了两步,让过芙冉的跪礼。 他行至芙冉身畔,弯腰伸手,不无尊敬地开口:“风族首领以和为贵,狄其野心悦诚服。狄其野就僭越代主,收下风族求和诚意,从此风族归属楚顾,同心协力,不起刀兵!” 狄其野行事有礼,姿态潇洒,但他内心却有挥之不去的疑惑。 楚人一心回荆,风族一心回蜀。他们的执着与乡思,狄其野并非毫无触动,可究竟是什么让他们这么执着于回归特定地域? 是因为那处山川风物与别处不同,地理人文相辅相成,还是说那只是一种非理性的情感寄托,不能以理性分析揣度? * 狄其野率领大军,后面坠着风族男女老少,浩浩荡荡班师回秦。 顺路把西州部落收拾个遍,让跟随在后的风族将士们私下说起,都觉得大楚有此能文能武的兵神,吾昆败得也不冤。 楚军大营收到战报,自然是喜气洋洋,等待迎接胜军败寇。 快到大营时,策马跟在狄其野右后方的阿虎感叹:“总算回来了。” 姜通笑话他:“瞧你这出息。” 阿虎振振有词:“在自家大营里睡得香,你们不懂。” “谁不知道你一日不给你的阮妹妹写信就心里发慌,”敖一松不给同僚留面子,“还自家大营里睡得香,是自家大营方便派杂兵送信吧?睡得香,枕着飘香的红笺,那是睡得香。” 阿豹明帮暗嘲:“你们别逗他,人家是订了亲的人,和你们这些光棍不一样。” 阿虎对光棍们的嫉妒嗤之以鼻:“是又怎么样?关键不在大营,在人。大营离荆州近,我就喜欢,你奈我何?” 阿狼很务实地接口:“就是,回大营高兴怎么了,我就爱待在大营里,像回家一样。” 姜通总结:“你们酸,阿虎有人,阿狼傻。” 狄其野被迫听他们说相声,都听乐了。 大营越来越近。 楚军大营营门大开,顾烈狼氅王服,戴冠佩剑,站在迎接胜军的最前方。 狄其野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顾烈。 他忽而察觉,自己在见到顾烈那刻,心神一动,勾起了唇角。 阿虎刚才说,关键不在大营,在人。 号角声响,楚军将士们齐齐滚鞍下马,跪见楚王。 狄其野看见顾烈的袍角走入视线,顾烈将他扶起,笑道:“狄将军又立下汗马功劳。” 他们身前是楚军大营,身后是楚军将士,唯他们君臣二人立于千军万马之中。 狄其野心下不知为何错了一拍,挑眉故意道:“那主公要如何赏我?” 此言一出,附近将领都捏了把汗,陆翼和敖戈对视一眼,等着看好戏。 顾烈有些许惊讶,看进狄其野的眼睛,不知这人为何突然挑衅。 但顾烈没让沉默久到引起众人猜测。 他学狄其野挑眉,半认真半玩笑道:“只要是狄将军想要,有何不可赏?” 顾烈心里很明白狄其野除了打仗什么都不想沾,所以故意说这话来逗狄其野。他巴不得狄其野想要官位侯爵呢,但狄其野想要吗? 此言却令众人皆惊。 主公对狄将军之偏爱盛宠,已到了这个地步? 狄其野轻哼一声,拽住想去蹭顾烈的无双,边跟着顾烈往大营里走,边道:“本将军想吃蜀州菜。烦请主公陪席。” 哦,又绕回去了,努力加餐饭。 他们没有去搭理跟在后面的风族,毕竟风族骑兵和吾昆给楚军造成了不少损失,顾烈身为楚王,接受风族来降已是仁义,无需在此时对风族小心翼翼,该给个下马威。待会儿自有姜扬前去安抚,一威一慈,才好收人心。 顾烈低笑:“诗抄完了吗?抄完就请你吃。” 狄其野从怀里抽出本册子往顾烈手上霸气一拍,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烈一翻,抄十九首诗,用了五种字体。 顾烈禁不住赞叹:“将军大才。” 欺君欺得明目张胆的狄其野矜持地一点头:“主公客气。” 小顾昭跟在他们旁边,眼看着每日都很严肃辛劳的父王站在将军身边跟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眼睛里还带着笑。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小顾昭想不明白,他认为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学习的缘故,暗自决定,要从明日起更加用功。 颜法古掐着手指算来算去,自言自语的嘀咕,眉头越皱越紧。 姜扬一扇子拍掉了他的手势:“又瞎算,算什么算!跟我见风族首领去。” ※※※※※※※※※※※※※※※※※※※※ *这是本该早上发的二更~早上写好给忘了,足球果然没有快乐_(:3ゝ∠)_ 蒹葭苍苍 第五十章 楚王在军中设宴, 以蜀州佳肴犒赏将士,也是对风族降臣的示好安抚。 狄其野是想让顾烈好好吃饭,可不是端坐在首席, 守着一板一眼的礼节宴请降臣,每道菜都挟不了三筷子。 这根本是事与愿违。 所以狄大将军心情不是很好, 拿着筷子一脸挑剔地挑挑拣拣,脸拉得比无双都长。 高山易寻,知己难觅,最后一个知音也没了食欲,精心烹饪蜀州美食的御厨简直委屈得要哭。 好在也没什么人不长眼去招惹狄其野,这可是楚王宠将,谁会想不开去惹他不高兴。 一场宴会吃喝完毕,芙冉心中是千头万绪,楚王的要求看似很简单, 一是将风族骑兵打散编入楚军, 二是风族首领更替需楚王批准盖印。只要做到这两点, 就准许风族回迁蜀州, 并且保准将风族视作大楚百姓, 一视同仁。 然而, 这一手,第一夺了风族首领的兵权,第二控制住了下任风族首领的继承权。 与大楚对风族首领权力的限制相比,大楚给风族的待遇可谓厚道,光是与大楚百姓平起平坐这一项利好, 就是燕朝时朝廷从未给予的。 芙冉拼着后世骂名争取到的首领之位, 其权力大大不如吾昆, 心里不是没有落差的。但她也清楚, 风族作为降臣,并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大楚给出的待遇可以说是厚道,但对她本人而言,就算为了儿子考虑,也要再与大楚磨着多商谈几次,试着讨要更多风族首领权力。 狄其野冷眼旁观,只觉得这满场食客,没一个认真欣赏御厨的努力,令人唏嘘。他自己也没什么食欲,趁人不注意提前溜了。 顾烈眼睁睁看着那个自以为没人注意的狄将军嚣张地提前离席,无奈摇了摇头。 这脾气也不知道是谁给惯出来的。 宴会后,顾烈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政务,眼下风族已降,下一步,必然是灭燕。 吾昆西逃时将马族骑兵都撤出雍州,如今雍州又恢复了北燕的统治,只要打下这最后三州,天下就尽归楚顾所有。 然而,在顾烈前世所有的对手中,最难缠的不是早年实力不足时遇到的强敌,也不是后来对上的草莽英雄武泷,正是北燕。 正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北燕不仅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将领们各个没什么廉耻,你敢攻城,他们敢把百姓绑在城门上,你想和谈,他们这边开谈那边开打,甚至在和谈中当场翻脸,能弄死一个算一个。 到后来,他们甚至将老弱妇孺都赶上城墙,楚军前进一寸,他们就往下扔一个。就算他们无耻,楚军也落得个不义。 他们非常明白,只要楚顾夺得了天下,他们每一个都必死无疑,所以根本不抱有幻想,死到临头,能多享受一日就享受一日,哪怕无耻到底,也要求生。 前世楚军在攻打北燕三州的过程中吃了许多暗亏,而且也给顾烈后世“无情”的评语添了不少材料。 狄其野作为最大功臣,就更别提了,被北燕恶心了最多次的就是他。 顾烈皱眉细思,虽能借前世经验未雨绸缪,但能预防的着实有限。 正在竭思苦想,帐帘一动,冷不丁探进一张马脸。 无双欢喜地咴了一声,跟顾烈打招呼。 “主公,”狄其野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今夜月色明朗,无双又对您十分想念,不知可否赏脸,同属下一起出去遛遛马?” * 秦州的芦苇荡与蜀州湖畔偶生几丛的寥落不同,秦州的芦苇荡动辄百千亩,一眼望不到边,冬日里全都枯黄了,简直是连天衰草,将晚时下了小雪,此刻枯黄的穗花上都落着白白的一层,白雪与白亮的月光相映照,更显萧瑟。 也不知为何要在冷死人的天气出来遛马。 无双孜孜不倦地凑到大棕马身边去,一副温柔缱倦的模样。 顾烈按了按额头,揶揄狄其野:“你要是想给无双做媒,把它俩牵一个棚里就是,你我何苦出来挨冻。” 狄其野仗着白色的狼毛大氅护身,仿佛也不怕冻了,回道:“主公,日日闷在帅帐不好,影响食欲。” 顾烈嗤之以鼻。 明月当空,白雪覆盖的芦苇荡浩渺连天,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二人骑马而行。 这让顾烈莫名想起了前世立楚登基,一步步踏上祭天高台的那日。 帝王自称,称孤称寡。 他忽听狄其野好奇地问:“‘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就像这样?” 顾烈甩开思绪,摇头笑道:“那是写深秋青苍的芦苇,清晨露水挂在上面结霜的模样。” “原来如此,”狄其野挑起眉毛,“‘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姐夫,我那素未谋面的亲姐姐,身在何方?” 冷不防被狄其野喊了声姐夫,顾烈也不知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被震得一激灵,好笑道:“你理他们做什么。” 狄其野一摊手:“我莫名其妙成了欺世盗名之徒,还不许我问问?” “那你得去问你的好徒弟,”顾烈流畅地推锅,“他是始作俑者。” 狄其野气笑了:“你敢说没有你的坐视放任,他们敢煽风点火?” 顾烈瞥了眼狄其野的脸色,解释道:“我确有失察之责,却没有放任之过,我听说的时候,他们已经传遍楚军大营了。我能怎么办?我若是煞有其事地不许他们乱说,可是又说不出你的来历,天知道他们又会传成什么样。” 顾烈说起来都觉得好笑:“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假冒公子雳后人,我怎么会放任他们煽风点火?” 怎么会? 狄其野拉紧缰绳,无双驻足停步,他转过脸来看着顾烈。 一个活生生的公子雳后人,大楚能在文人书生中获取多少名声便利,怎么不会?一个手下将军的不愿意算什么? “怎么了?” 顾烈被狄其野看得莫名其妙。 狄其野却微微俯身靠近,用青龙刀刀首上那条衔着尾巴的金龙点上顾烈的心口。 他垂眸,对着顾烈的心口问:“你有这样一颗敏锐、体谅他人的心,你怎么舍得把它锁起来,食而无味,无爱无趣地活着。” 顾烈皱眉沉默。 二人僵持半晌,无双忽然猛烈地舔了舔大棕马的侧脸,大棕马有些生气,警告地咴叫。 他们分开马,继续策马向前。 “我不明白为何风族一心回蜀,”狄其野忽然说起长久的疑惑,“我也不太明白为何陆翼自认是楚人,他明明在蜀州出生长大。他们拥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知道那是乡愁,但我还是想不明白。” 顾烈看了看他,不答反问:“你想家吗?” “家?”狄其野抬眼看向无尽的月夜星空,无意识重复道,“你是说我出生的孤儿院,还是我在军中的住处?那有什么好想的?” “那你所说的联盟呢?你想它吗?” 狄其野果断摇头:“我身在这个远古时代,又不能再为联盟效力,它也与我无关了。” 似曾相识的决绝令顾烈心弦一紧。 顾烈慢慢地说:“你如果想要想明白,就得先有一个家。” 他看向狄其野的眼底,将此刻心底的比海还深忧虑都化作温柔,诚恳相邀:“只要你愿意,大楚就是你的家……你亲手打下来、亲手参与重筑的家。” 狄其野心中对大楚着实不感兴趣。 但他被顾烈这样凝视着,却再也无法忽视一个明确的的事实,他意识到他对顾烈,恐怕已经超出了兴趣的范畴。 这可真是新鲜。 “家吗,”狄其野终于断开与顾烈相凝的视线,玩笑道,“我怕大楚要不起啊。” 顾烈真心不想搭理他了。 狄其野却忽然对着夜空说起:“我曾有个属下,他祝我来世遭受毒打,主公,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心狠心坏?” 他又侧目看看顾烈:“他也姓顾。” 顾烈难以置信:“就为这个,你就不愿以大楚为家?”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们那时的名字大多数都是系统抽取的,就算听着不错,可实在没什么传承。什么都不能代表。” 狄其野笑着解释,随后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我这人记仇。人敢犯我,我敢犯人。虽然一般小事我不计较,但你要是真得罪了我,我能让你把苦果咽下去,还没有理由哭,因为理是站在我这边的。” “何必如此折辱自己,”顾烈皱眉。 狄其野笑笑:“我可没开玩笑。就是,提前跟您说一声。” 顾烈疑惑不解。 狄其野眨了一下眼睛,策动无双跑远了。 * 止血喷雾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满了狄其野的背,狄其野轻嘶一声,皱眉道:“够了。” 喷多了黏黏糊糊的,他嫌脏。 站在狄其野身后的顾长安手一顿,被气得哈了一声,而后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也对,您都要慷慨赴死了,我白费这功夫做什么。” 狄其野奇怪地看着自己这个总是笑得跟狐狸似的狡猾下属,疑惑:“吃枪药了?” 顾长安咬紧牙,强迫自己扭转视线,不去看覆盖了狄其野半个肩背的焦灼伤口,重手重脚地收拾紧急医疗箱,等把没来得及用的药品器械都物归原位,终于是忍不住,喊了声:“上将。” 狄其野快速推动光屏,一目十行地快速检查机甲的能量武器储备,光屏底部显示着机甲的代号:无双。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您是位好将军。” 狄其野惊讶地从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符号中抬起头来,看向下属,意外地发现对面的顾长安一脸认真。 狄其野好笑道:“就算你现在夸死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顾长安像是没听见狄其野的调侃,暗自咬紧了牙,重起一遍继续说:“您是位好将军。您的单兵作战能力、战略部署和临阵应对是人类联盟军所有将领中的佼佼者。您也是一位好上司,我们中的每一个,都受过您的指点,都被您给予了上阵立功的机会。您是上将中唯一一个还会亲自踏上战场杀敌的,您还总是为我们的表现承担责任,而不是把下属抛出去做替罪羊。” 这气氛就太奇怪了,狄其野刚想开口,又被顾长安打断,接着说:“您是基因改造的返祖人类。当在野党将您塑造为人类未来新希望的时候,您直言您反对基因改造;当执政党连篇累牍地吹嘘您是进化方向的时候,您提醒他们,您只是基因改造失败的返祖人类。还有我,如果不是您相信我,给了我机会,我现在该在家中带孩子,不可能站在这里。您保持了中立,您本身的存在,就是我和许多人眼中的希望和前行的动力。” 狄其野不想和他吵起来,避而就轻地开玩笑:“你是要给我现场写一本回忆录吗?” 空气肃然一顿。 顾长安坚持自己的观点:“无论如何,我们没有走到必须牺牲您的地步!” “这是最小的代价。” “那很显然,您和我对‘最小的代价’看法截然不同。” 狄其野不耐烦的眯起眼睛,说话开始直戳顾长安心肺:“你很清楚,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你家那位几乎必死无疑。” 顾长安非常笃定:“我们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感情用事,”狄其野故意道,“你们愿意,其他人也愿意吗?你就这么肯定,你的战友们愿意因为你一句轻易的回答去送死吗?” 沉默。 意料之中的沉默。 顾长安松开紧咬的牙关,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摇头笑笑:“这种问法,您何必逼我……我没有任何办法来说服您放弃,是吗?” 狄其野根本不回答。 “好吧。” 顾长安看向狄其野,忽然将手腕的扣子解开,卷起了制服衬衫的衣袖:“好吧,既然这样,将军,我最后说两句心里话。” 他一副忍不住要动手的样子,令狄其野饶有趣味地倚着操作台看着,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将军,我刚才说了一半。您确实英勇无畏,立场坚定,一肩扛起了先锋营,是我们每一位大校心悦诚服的上司。” 顿了顿,顾长安补充:“除去您热爱逼迫我们玩成语接龙的恶趣味。” “但是同时,”顾长安忍不住又咬牙切齿起来,“您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强者,您永远有办法独自解决一切。您从不依赖我们,从不愿意与我们们在公事外产生联系。甚至,您给我们感觉,似乎就算我们背叛您,您也不会惊讶,您只会挑挑眉毛,登上无双,立刻开始思考如何迎战。” “明明我们每一个都愿意为您付出性命——是的,就像您故意指出的,我无权代表我的其他战友说话,可我保证,我们每一个,都无条件信任您,时刻准备着执行您的命令!” 狄其野忍无可忍:“难道你没有看到你的战友们为我的中立付出的代价。我亲手送了他们去死!” “我看到了!”顾长安强忍住眼中饱含的热泪,抢白道,“我和您一样看到了我的战友们被自己人的炮火袭击!但这不是您的错。您和我们一起被算计被背叛了。可是您到底愿不愿意相信,您不是孤立无援的,您是我们的将军,我们每一个都愿意为您战斗到死!您不能原谅自己签下军令,那您想一想,无法阻止您去送死,我要怎么原谅自己!” 狄其野理所当然道:“是我决定要赴死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顾长安的声音瞬时冷了下来:“您自己听听看,您这说的是人话吗。” “gca95872。” 狄其野很显然并不欣赏顾长安的勇气,叫出他的编号警告。 预备铃轻滴一声,人工智能毫无感情的声音平板单调地维生舱中响起:“请做好准备。” 早已做好准备的狄其野划去提醒,对了对机甲时间和标准时间。 顾长安带着激将的意图指出:“你甚至唯恐和你的人工智能产生联系,连最起码的个性都不给它。” 狄其野平静回答:“人工智能不需要个性。” 顾长安进一步试图激怒狄其野:“你只是避免对它生出陪伴之情,确保它是随时可被替代的。” “那又如何?”狄其野满不在乎地回问,就好像他当真一点都不在乎从幼年起就陪伴他的人工智能,随时都可以换掉它。 然而他并非真的无情,否则他不会为了手下士兵们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而内疚到一心送死的地步。 这人的脑壳简直比陨铁还硬。 再次失败,顾长安挫败地叹息:“您总是对的,不是吗,就连现在,我也并没有质问您的立场,您可是为了揭露真相要去赴死……您总是立于不败之地。” 狄其野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时间快到了。 “我没有信仰,不像我家那位,我从来不信有什么来生。可现在,我真希望您能有来生,被爱情好好毒打一回……我是认真的,谈恋爱让人成长,过来人的经验之谈。”顾长安慢条斯理地把卷起地袖子重新放下来,规规整整地扣好。 狄其野无语地看着他,根本搞不懂他一开始卷袖子是为了什么。 顾长安整理好军容,笑眯眯地抬起头来,“您别看了,我原本想揍您来着。” 狄其野给了他一个“有种你试试”的眼神。 顾长安挑衅似的耸耸肩。 随后,顾长安正经起来,向前一步,军靴后脚跟一对,对狄其野敬了个军礼:“上将。” 狄其野回礼:“大校。” 顾长安抛去了平日里的狡猾微笑,以一种近乎悲伤的眼神凝视狄其野,真诚地开口:“我首先得告诉您,不论您怎么想,先锋营上下所有将士都会铭记您的牺牲,永世不忘。” 狄其野抬起手,对光屏确认同步的机甲时间。 他该走了。 顾长安无奈地笑了,郑重其事地说:“生命诞生于爆炸后甩向银河的星尘。” “我们都是星辰的孩子。” “将军,先锋营第二指挥官gca95872向您告别。”顾长安单膝跪地,右手掌平置于胸口,感受着心脏艰难地跳动,深呼吸,庄严念出人类联盟军的送葬词,“愿星光照耀您的来世征途。” ※※※※※※※※※※※※※※※※※※※※ *其实我以前在同人都写的是傻白甜,忽然被你们反应“终于写到感情线”,我有点懵23333不过后面感情戏多起来啦,不慌 *抱歉迟更啦,明天开始日万,我情绪稳定╮(╯▽╰)╭ *有读者反应app不提示更新,其他人有遇到这个bug吗?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络维拉、阿船、风琳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依 30瓶;叶叶叶、登高自卑 10瓶;罗佳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投雷记住量力而行呀~ 史官三位(一更) 谁捉住谁(二更) 密探是谁(一更) 箭术启蒙(二更) 武库献匕 没有意思(一更) 狗如其名(二更) 火在天上(一更) 第五十八章 狄其野借阿肥试探了一回, 终于确认,顾烈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真的没发觉自己对他感情有异。 这倒不是预料中最坏的结果。 狄其野毕竟来自异世,上辈子的追求者哪种性别都不少, 对顾烈心生好感, 在狄其野看来, 虽然察觉到这一点时颇觉意外, 却并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顾烈是单身, 他也是单身,顾烈品性优秀, 他狄其野也不差啊。 狄将军对自己很有信心。 但怎么让顾烈开窍,这就有点棘手了。 上辈子追求狄其野的各色人物, 就算有再多浪漫招数,在狄其野无动于衷的拒绝下,也只能通过最基础的两种方式来表达好感:一是送礼,二是直接告白。 于是先锋营大校们拥有了一项其他营队的大校们都不能享有的特色惩罚,那就是把寄到先锋营送给上将的追求礼物一个个附上拒绝信寄回去,和帮上将挡住能凭借背景走进先锋营告白的追求者。 认真说起来,因为联盟军孜孜不倦地想把狄其野推出去联姻,狄其野还是被迫和人出去吃过饭的。 那是一位背景厉害,自己也很厉害的女士, 人类联盟日报的王牌记者。 尽管一见面就表达了拒绝,狄其野还是给足面子, 保持礼仪吃完了那顿饭, 也没有拒绝交谈, 被记者女士套出了多年拒绝恋爱的单身史。 记者女士感到很绝望。 她抱着最后的勇气, 问:“如果你都不曾关注我, 你怎么知道你就一定不会喜欢我呢?” 狄其野很有辩证精神地回答:“女士,如果我都不愿意关注你,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我不愿意相信,”那位女士执着地说,“一位珍惜每一位平民生命的上将,怎么会对他人如此冷漠!” 他怎么就冷漠了?狄其野不乐意了,反驳道:“我关心人类联盟,关心每一位将士,关心人类的未来。” “那我呢!”那位女士不禁激动起来。 狄其野想了想,坦然承认错误:“好吧。我确实,不怎么关心人。” 狄其野对人类联盟的忠心是职责所在,对手下大校们的指点是公事公办,对战场上平民的救助是原则使然,在他下了战场就上模拟战场的生活中,他还真的没有主动关心过人。 先锋营大校们对自家上将的评价为:长了一张祸害四方的脸,过着最贫瘠无趣的私生活,主动为广大单身人士留出更多机会,简直是感天动地,很应该被大举表彰。 这也是为什么狄其野一个资深单身人士,能从自己对顾烈的关心中迅速推断出他对顾烈的感情发生了变化,因为狄其野两辈子还真就只关心过顾烈一个人。 狄其野主动承认错误,给了记者女士希望,毕竟能够认识错误,就证明还有改正的余地,所以记者女士饱含希望地问:“你会为了我改变吗?” “不了吧,”狄其野试图委婉拒绝,摆出一个简单客观的障碍,“我真的没有那个时间。” 狄其野被泼了一脸红酒。 这顿饭之后,在那位女士的利笔渲染下,狄其野俨然成了世上最讨人厌的冷酷渣男,后来几个月间,送到先锋营的追求者礼物数量锐减,狄其野自己和先锋营各位大校都真心实意地给那位女士写去了感谢信,把那位女士气得够呛。 所以,狄其野在无意识对顾烈生出好感的情况下,也只会一招,送东西。 现在,即使明白过来了,狄其野的浪漫细胞也并没有增加,所以到底要怎么让顾烈明白,就很让狄其野烦恼了。 可他狄其野是谁? 他是白手起家靠自己爬到上将之位的天才将领,是战无不胜的大楚兵神,在顾烈明显对他这么偏爱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拿不下顾烈? 不可能嘛。 狄将军信心满满。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他即将出兵翼州,除了给顾烈送特产风物,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追求顾烈? * 为了缓解等待出兵的焦躁心情,颜法古正正经经地斋戒三天,焚香沐浴,郑重其事地起了卦。 第一卦:龙战於野,其血玄黄。 颜法古这一卦占的是北燕命数,此乃坤卦第六爻上六,本意为“龙在旷野厮杀,到处是青黄血迹”,得此卦者,阴盛阳衰,往往处在自以为得势的地位而得意忘形,生出灾祸。 而此卦属于阴盛的极致,其后必然转阳,既然隆冬已至,那么春日就不远了,也预示着时局势力易主交接。 对北燕是凶兆,对大楚是再好不过的一卦。 第二卦: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这一卦,颜法古占的事楚军格局,因为涉及自身,又涉及主公,难辨主爻,故而只看整卦。这卦是乃巽上乾下的小畜卦,本意为“通达。乌云密布却始终不曾下雨,从西郊的上空压来”。 得此卦者,可以理解为积累的力量而不够,所以乌云密布却始终落不下雨来。 也可以理解为出现不利局面,甚至呈现风雨欲来的架势,要警惕小人的破坏,但终究这些阴谋是无法得逞的,也不必过分担忧。 前一种理解正对上主公按兵不发的忍耐,后一种理解就让颜法古心里打起鼓来。 于是急急占了第三卦。 第三卦是为主公祈福,卦象一现,颜法古心里就大大松了口气,离上乾下,是大有卦,这是上上卦,占得此卦者,可谓是心想事成。 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恶扬善,顺天休命。” 意思是说,火焰高悬于天上,是太阳照耀大地,大获所有,君子惩恶扬善,顺应天道,即可享大亨通。 再看主爻,此乃大有卦第六爻,爻辞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上天庇佑有德之人,没有一点不吉利。 颜法古捋了捋胡子,满意了。 但再回头想想第二卦,收拾起家伙,理了理衣衫,往帅帐走去。 * 尽管陆翼战报写得喜气洋洋,但密探回来一报,顾烈终于明白为何前世北燕将领们仿佛一夜之间长出了脊梁,在面对楚军时宁死不降。 陆翼所过之城,片甲不留,甚至坑杀降兵。 既然投降了也要死,那还降什么?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顾烈再喜怒不形于色,都被气得拍案。 但这时候,他偏偏还不能真拿陆翼怎么样。 陆翼对狄其野的不满,虽未像敖戈那样全露,却也没有隐晦到顾烈无法察觉的地步,上回敖戈跳出来咬狄其野的下属,身后也没少了陆翼的影子。 如果顾烈此时严厉斥责陆翼,一来暴露了他确实对陆翼不放心,派密探监视陆翼打仗;二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许会为复楚大业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陆翼前世起兵造反,是在天下初定的时候。敖戈前世起兵造反,是在狄其野死后。从造反时机就可以看出,他们两个,一个多疑一个鲁莽。 陆翼最好的造反时机其实是现在,但他谨慎多疑,直到确认无法封侯,才把反心显露出来,被狄其野打得兵败自刎。而敖戈其实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勇气造反,被狄其野故意用死激出了反心,打着给狄其野报仇的名义造反,很快被盛怒的顾烈按死。 这两个人的死亡才令功臣们彻底安静下来,为盛世初开敲定了时机。 其实假如可以,顾烈并不想与功臣们再起刀兵,可人性如此、权势杀人,不是顾烈的意愿能够改变的,他掌帝王之位,就必然有这么一天。 前世掌天下五十年,包括自己在内,顾烈已经见识了太多人事变迁,陆翼的隐瞒不报不会令他惊讶,却还是会令他愤怒。 对待北燕,楚军最好的策略是既敢战、也不拒绝投降,这样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天下,过于凶狠是适得其反,而杀降,不仅毫无必要,而且与顾烈治军的原则相悖。 这一点,陆翼不会不明白,可他还是选择这么做了,为什么? 如果陆翼是想反,那更没有必要对北燕将领赶尽杀绝,反而该合纵连横才是。 顾烈想不明白。 正思索着,近卫报说颜将军求见。 颜法古把自己算的卦象对不怎么感兴趣的顾烈侃侃而谈,尤其重点提了那个“密云不雨,自我西郊”,最后提议道:“主公,末将认为,主公不必留守大营,也许与狄将军一同出征,更为稳妥。” 这话一下子就吸引了快被卦辞搅昏头的顾烈的注意。 颜法古的建议,和顾烈近来那个直觉,不谋而合。 真说起来,颜法古算的卦从来没有准过,而顾烈那个直觉,顾烈在几日思索下,已经判定为是自己太想打仗,自己把自己给否决了。 但人有时候对于没什么道理却一直萦绕在脑海的念头,一旦遇到佐证,尽管这个佐证也不怎么靠谱,却会令人更难放弃。 顾烈沉吟半晌,命近卫:“去请姜扬、狄其野。” 所谓兼听则明。 而且,姜扬最是细致稳妥,狄其野不乐意被人干扰打仗,顾烈想来,他们俩应该都会反对。 一个未来丞相、一个大楚兵神,他们反对,顾烈也就不会再抓住这个不靠谱的直觉不放了。 姜扬和狄其野进了帅帐。 姜扬听完,先是瞪了又胡乱算命的颜法古一眼,随后沉思不语。 狄其野听完,挑眉笑了,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主公,末将以为没什么不合适。主公随我出征,狄其野定然保证主公万无一失。” 顾烈有些惊讶,对上狄其野的视线,这人转性了? 狄其野对顾烈眨眨眼,内心调侃地想,主公就是公主,北燕就是恶龙,有他这个英勇骑士在,绝对把公主安安全全送到恶龙占领的城堡里,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顾烈看向姜扬。 姜扬的想法,其实和顾烈自我否定的想法是一样的,那就是顾烈是太想打仗了。 不然的话,何必在楚军捷报频传、天下即将平定的时候,生出这种直觉来? 可不同于顾烈的严格自我要求,姜扬对于从小看大的顾烈,在颜法古的点拨下,是有一分愧疚在的。 既然顾烈想要在登基称帝前放纵一回,既然狄其野战无不胜,既然颜法古的卦象这么显示…… 姜扬试图说服自己,又去想,万一确实出现了意外,例如北燕奇兵突袭,例如楚军混入了奸细,那么顾烈跟着狄其野,确实比跟着自己在楚营更有保障。 姜扬思考着种种不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对顾烈一礼,道:“主公,此举也无不可。” 顾烈陷入了怀疑。 姜扬的老成稳重,是顾烈最信得过的;狄其野的任性妄为、不愿受制,也是顾烈绝对猜得准的。 怎么今日,这两个都转了性子? “你们当真认为,”顾烈扫视着眼前三个属下,“本王应当亲征?” 颜法古对自己的卦象负责:“末将认为应当亲征。” 狄其野惦记着自己的攻心大计:“末将没有异议。” 姜扬左看右看,才道:“臣以为,可行。” 于是狄其野率兵出征之日,五大少看着将军身边那个霸气人影,无语凝噎。 主公不放心将军乱来已经到了亲自跟着的地步?将军你可长点心吧! 顾烈黑甲玄衣,策马于狄其野身侧,虽未大张旗鼓布告,却也没藏头露面,堂而皇之地跟着狄其野,往翼州方向出征而去。 * 姜扬目送狄其野与顾烈帅大军离去,过两日又郑重送走了颜法古,心中依然忐忑。 这日日暮,却见大队精兵良马现于道上,挂着陆翼帅旗,往楚军大营而来。 陆翼正在攻雍,怎会派兵出现于楚军营外? 姜扬不动声色,策马迎于营门外。 “姜将军,”来者是陆翼手下左都督,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重箭不够用,将军派我回来催武库赶制。” 姜扬笑骂:“这才出征多久?你们将军就派你们一大堆人回来搬武库,怎的如此费箭?” 左都督也笑:“北燕军士冥顽不灵,自然费箭。” 他说完,又道:“瞧我,光顾着求箭,都忘了礼数。请姜将军领我去与主公复命。” “这就不巧了,”姜扬不好意思地笑道,“主公手痒,跟着狄将军打仗去啦。” 左都督神色一凛,声势顿弱,尴尬道:“那是不巧,我等请箭就好,还烦请武库师傅们赶制。” ※※※※※※※※※※※※※※※※※※※※ *忘了要出门吃酒,不好意思wwww *晚上还有一更,但是flag就不立了(安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芯芯、无人谓我、放弃治疗的中二病、撒花机器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路人甲 30瓶;有时风会哭、庄谛 10瓶;百事可爱 7瓶;无人谓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关爱主公(二更) 紧闭城门(一更) 涿渡之战 病猫将军(一更) 谁是赢家(二更) 探什么病 敖戈之死(一更) 谁不迷茫(二更) 才知相思(一更) 糯米年糕(二更) 黄雀在后(一更) 柳湄之死(二更) 坚冰未融(一更) 不许走掉(二更) 奉旨还俗 星野血河(一更) 喜欢什么(二更) 为谁筹谋(上) 为谁筹谋(下) 情不自禁 秦州老叟(一更) 踏破燕都(二更) 深潭死水(一更) 迎王入都(二更) 星河野梦(上) 星河野梦(下) 登基称帝(一更) 能好怎(一) 能好怎(二) 能好怎(三) 楚初二年(一更) 晚膳过后 折子范式 定国侯府(一更) 第九十二章 顾烈在政事堂收到消息, 说定国侯带着右御史打算去酒楼吃饭,结果在街上又巧遇了吏部左侍郎、锦衣近卫指挥使和指挥同知,于是带着一帮人回了定国侯府。 哦, 回娘家去了。 丞相姜扬看陛下忽然对着消息条子诡异地勾了勾唇,不知陛下看到了什么好消息,疑惑了一瞬, 低下头继续听通政使奏事。 回娘家吃个饭, 更没什么可紧张的, 顾烈把消息条子揣了, 也继续议事。 大楚开朝来, 因为之前的多年争霸连年战乱, 民生凋敝, 各地都有各种不足,因此楚初年间,遇到最多的不是人祸,而是天灾。 顾烈用御史台变相清退了一波不适合理政的功臣, 此生用了牧廉这个谁都不给面子的右御史, 效果比前世还要好得多,虽然一些位置上出现了空缺,但徇私舞弊等乱象是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朝堂也更快步入了正轨。 前世这时候, 雍州平川城一带, 有一次较为严重的旱灾,那里本该是信州降将、立楚功臣杜轲管的地儿, 因为此生及时换上了有识之士, 将旱灾解决得很好, 账目清楚, 赈灾及时,令顾烈很是欣慰。 这位有识之士叫胡堂,正是当年跳下奏丰城城墙的守军将领他亲弟,所以顾烈不仅下旨嘉奖他,还给他哥追赠了个不错的英名。 事多繁杂,这一议,就议到了夜饭之后。 顾烈年轻,又是武将出身,他是一点都不觉得累,而且他还不爱吃饭,轻易都不觉得饿,这可就苦了六部九卿众位大臣。 尤其今日还开了早朝,虽然顾烈念在众臣辛苦,没有用那些让众臣在宫外苦等的下马威规矩,但早朝毕竟是在天不亮的卯时就开了,众臣早起来上朝,散朝后在政事堂吃了两口点心,陛下就来议事了,这一议就是一整天,把众位大臣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得拼命转动脑筋,怎一个惨字了得。 平常狄其野在宫里,午膳顾烈不记得赏,定国侯也会记得让御膳房送,而且晚膳前肯定是要派元宝来催的。 这事也只能定国侯敢做,换了谁来,打断了议事,万一恰好说的是要事,陛下是要黑着脸发怒的,轻则骂你贪逸,重则骂你忘本,不过是想吃个饭,哭都没地哭。 所以六部九卿此时都无比思念定国侯。 锦衣近卫进来,又送了张消息条子。 顾烈先是一抬头,发觉不知何时已是满堂明亮烛火,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对各位重臣抱歉道:“寡人误了时辰,诸位爱卿都回去歇息吧。” 六部九卿众位大臣连忙行礼,说不敢当,说陛下勤政爱民,但行完礼,都立马脚步匆匆地走了,生怕陛下又想到什么把他们留下。 顾烈哭笑不得,打开条子一看,笑不出来了。 回娘家那个人今晚不回来了。 * 狄其野回定国侯府请旧部吃饭,定国侯府里面的下人都是顾烈一手安排,做事伶俐得很,狄其野还挺满意,干脆一直留到了晚上。 难得狄其野在定国侯府,消息传出去,晚上开饭前,左朗和姜通也赶到了。 定国侯一党是来的整整齐齐。 狄其野捏着个玉杯喝酒,笑得无奈:“你们是不是非要给我安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啊?” 吏部左侍郎敖一松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反驳道:“师父此言差矣,先不说作为弟子,陪师父吃饭是理所应当,再说,咱们不都是正儿八经的帝_党,谁家结党营私干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咱们哪一个不是为君分忧。” 自从入了朝,他们不好再喊狄其野将军,但称定国侯,又少了分亲近,于是干脆都跟着牧廉叫师父,事已至此,狄其野也没拦着。 敖一松前半句说的,狄其野还带笑听着,但说到后头,狄其野就似笑非笑地问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得罪人的活儿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干。” 敖一松也是今日被人挤兑了,倒不是真有心抱怨,此时连忙认真道:“是我一时失言了。我自罚一杯。” “别喝了,”狄其野点点筷子,“换杯茶醒醒酒。” 敖一松乖乖应了。 虽然敖一松这话说出来不应该,但仔细数数狄其野这几位旧部,确实干的都是招人骂的活儿。 首当其冲的就是牧廉、姜延和庄醉,牧廉在御史台,姜延和庄醉是锦衣近卫的正副手,职能都是监察,御史台监察百官,锦衣近卫根本就等同于皇帝耳目,监察一切。他们不招人骂,就没有更招人骂的职务了。 而敖一松,任的是吏部左侍郎。 吏部掌管文官的任免升降、勋封调动,可以说掌握文官命脉,是六部之首。 吏部尚书为人八面玲珑,右侍郎也是温文尔雅,陛下任命时,专门点了左侍郎统领考功一司,也就是说,特地让敖一松来负责官员的绩效考核。所以吏部唯一招人背地里钉小人的,就是敖一松。 姜通和左朗与他们不同,受家族势力影响,姜家左家有意低调,所以姜通领的是京卫总指挥的职务,负责京城防务,名头不显,但确实还是重任。左朗在大都督府任左大都督,是唯一一个还任武职的,虽然听上去好听,但基本上没有实权。 所以,狄其野这几位旧部,基本都身负要职,也可以说他们这些职务,都得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干活。 换句话说,简直是满门忠烈。 不然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 敖一松今日发这句牢骚,但不是真不知好歹,而是他年前驳了某位功臣的想要一等考功的要求,散朝后在街上,那人见了他,故意对着身边几位大臣感叹,说定国侯不愧是大楚功狗,手底下的狗一个个牙尖嘴利,都会咬人,陛下得此良犬,该配_种留后才是,怎么拘在宫里守门呢? 这话难听至极,可敖一松毕竟是个朝廷大臣,而且还是应该作为表率的吏部左侍郎,他不能当街和人打起来,只能忍一时,再做打算。 而这话,敖一松也不能说给狄其野听,若是狄其野只是单纯一个功臣,敖一松真不妨对狄其野告一状,可偏偏敖一松知道狄其野与顾烈的关系,他怎么好把这种闲话说出来挑拨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敖一松心里憋着气。 还吃着,外面轻手轻脚地来了一队人,近卫进来恭恭敬敬地禀报,说陛下听闻定国侯今夜不回宫住,着人送些东西来。 狄其野出去一看,元宝亲自带着一队侍人,光软毯就送了三条,还有银丝炭火之类的,总之就是怕他冻着。 天地良心,这都快四月份了。 牧廉在门边探了个头,感叹:“师父,您怕冷怕到这个地步了吗?” “闭嘴!” 丢人丢到牧廉面前了。 狄其野摆摆手,含糊道:“收着吧。” 于是元宝带着侍人们忙活起来,把各样东西按照在未央宫一式一样地摆好,总之务必让定国侯在自己家过得像在未央宫一样。 敖一松失笑,得,自己瞎捉摸什么呢,将军都给宠到这份上了。 庄醉嘿嘿一笑,他是锦衣近卫,何况顶头上司姜延就在对面坐着,不能喝酒,所以拿着茶杯过来和敖一松的茶杯碰了碰,笑道:“兄弟,走一个。” 敖一松和他茶杯一碰,喝了口茶。 “听底下兄弟说,今日有人在街上大放厥词,”庄醉压低了声音,像是说八卦似的和敖一松讲故事,“他们也不能徇私枉法,只能如实禀报,陛下让人一查,查出来不是个东西,听说年前还要挟你要一等考功?回头御史台那边找你问,你照实说就是。” 敖一松先是一惊,再是松了口气,对庄醉和抬着眼皮看过来的姜延笑笑,举起茶杯敬了敬,一口闷了。 狄其野看得匪夷所思,怎么着,吃师父家的这么得劲?连茶都一口喝完? “再给左侍郎大人冲盏茶,要好茶叶,”狄其野唏嘘道,“可怜见的。” 敖一松笑眯眯:“那敢情好,我沾师父的光,也尝尝贡茶的滋味。” 狄其野奇怪道:“胡说八道,我这哪来的贡茶。” 元宝刚收拾完,此时悄没声息地站在一边准备伺候着,闻言忙给陛下争脸道:“有的,定国侯那日夸涧顶毛峰不错,陛下给侯爷殿里备着,还往侯府送了六两。因为侯爷不常回来住,才没敢送多。” 狄其野无言以对。 毕竟要给师父面子,席间众人都不敢明着笑出声。 敖一松喝了口涧顶毛峰,笑着夸:“真香。” * 入了夜,狄其野头一回进了自家卧房,被惊得吓了一跳。 这里面不止布局和未央宫里他住的偏殿一模一样,连翻的兵书,都翻在同一页反扣在案上。 何止是体贴,简直是惊悚。 狄其野越来越觉得,不知道是顾烈那个养父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还是自己什么时候无意触动了顾烈什么不好的童年回忆,顾烈有些言行,像是被狠狠吓过,带着分矫枉过正的意思。 用矫枉过正来说也不准确,但狄其野也没弄清楚缘由,所以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狄其野一边心疼,一边又觉得疑惑,待在这卧房里简直要炸毛,于是走到院子里发呆。 姜延路过,叫了声师父。 “你有话要说?”狄其野把侯府布局一想,知道姜延不是路过,是特地而来。 ※※※※※※※※※※※※※※※※※※※※ *码二更码二更 *陛下:老婆回娘家了怎么办,在线等 白狐狸(二更) 晨光熹微(一更) 第九十四章 晨光熹微。 由于顾烈这个帝王过于勤政, 所以大楚是两日一朝,昨日开了早朝,今日就不必开。 不过,按照顾烈的习惯, 就算不开早朝, 天快亮时, 他必定起来理事了。 今儿算是破天荒, 陛下睡到晨光乍起的时候还没动静, 元宝他们几个伺候太监守在殿外,互相看了看, 都没敢出声。 顾烈怎么舍得起来。 何况,其实也没睡下多久。 狄其野越是又困又累, 在战场上养出的习惯,就越是容易清醒,所以顾烈跟傻子似的心疼人,这捏一下,那亲一口,就把狄其野给烦醒了,软爪糊上大楚帝王的脸,怒道:“走开走开。” 一时心软,丢盔弃甲, 被人一口气击穿防线打进都城,实在是有愧于兵神之名。 就算是自愿的, 还不许人累得心情不好? 顾烈把自家侯爷骨节分明、白皙漂亮、连扛刀磨出的薄茧都那么好看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口:“醒了?再睡会儿。” 狄其野对准顾烈的视线翻了个大白眼。 顾烈吃饱喝足, 心中不慌, 笑得温柔而深情, 活脱脱一个笑面虎。 “你啊, ”狄其野捏着顾烈的下巴说,“我先前觉得你是能忍,现在我明白了,史官诚不我欺,你还是善谋。” 狄其野一般早上起来,没洗漱之前,顾烈想抱着他说话甚至亲近,狄其野是绝对不让的,他嫌脏。 可今儿,确切地说,不到两个时辰之前,他筋疲力尽又不肯就这么睡觉,被顾烈抱去了浴池,两人在浴池待了又足有一个时辰,所以现在也没什么好嫌弃不干净的。 顾烈低声笑笑,心随意动,用怀中人的漂亮锁骨磨牙。 狄其野毫无防备,从嗓子里漏出来那一声让顾烈差点就不管不顾,被狄其野大长腿踹了一脚。 腿筋的酸累又让狄其野怒了:“牲口吗你。” “你若承认自己是头倔驴,”顾烈大义凛然地帮狄其野揉腿,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寡人随定国侯当个牲口,也无妨啊。” 狄其野被大楚帝王的厚脸皮震愣当场。 “我以前手下大校说得不对,”狄其野装作若有所思,慢吞吞地开嘲讽,“他跟我说谈恋爱使人成长,到您这,不是成长,您直接进化了。” 两个人感情水到渠成,由爱动情是理所当然,虽然身为强者,必然要争一争上下,但狄其野也并不认为屈居人下就是低人一等,他要争,是竞争本性使然,昨夜自投罗网,也是遵从本心,想用能做到的一切让顾烈更安心。 但回过头一琢磨,顾烈这还是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哀兵之计。 狄其野自己清楚,顾烈若是端着帝王的谱儿,又或是仗着两人之间的感情,觉得可以不顾狄其野的意愿强来,那他早八百年跑了。反而顾烈这样温柔忍耐着,倒让狄其野过意不去。 之所以说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因为狄其野更清楚,顾烈的温柔确实也是真诚的。 顾烈拥有一颗敏锐、体谅他人的心,即使曾经因为种种缘故上了重锁,但那把锁除了让顾烈自己压抑自己,却是不改其心、不动其行。 这样的一颗心,在任何时代,都足以与纯金媲美。 这是狄其野眼中顾烈最迷人之处,也是顾烈总让狄其野感到超出时代的地方。 狄其野确实没想到,在他们二人之间,登基称帝的顾烈不仅没有变,甚至更温柔了。 所以怨不得狄其野兵败如山倒,国境溃退,被战火烧成不夜城,丢盔弃甲,束手就擒。 “进化?” 顾烈不明白进化一词何解,狄其野毕竟也不是语言学家科普学家,两个人躺在床上,顾烈整个像个老虎圈食般把狄其野圈在怀里,却是在讨论进化、物种演化这种严肃话题。 听狄其野费力差不多把自然演化说明白,顾烈顿时心痛:“你说你是被‘基因改造’的‘返祖异类’。既称‘返祖’,言下之意,不就是退化?又说‘异类’,言下之意,你被他人排挤么?” 狄其野侧身把脸埋在顾烈的臂弯里笑,笑着笑着又觉得腰酸,怒而咬了顾烈的上臂一口,然后才不当回事地夸道:“陛下真聪明。” 顿了顿,补充夸了一句:“陛下记性真好。” 顾烈见不得他这副不把自己的伤病当回事的模样,可也无可奈何,把狄其野抱过来靠趴在自己身上,给他揉腰。 但是顾烈手上一用力,狄其野就“嘶——”了一声,推开顾烈坐起来,里衫顺着肩线一落,明亮晨光下,青梅淖雪,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拿顾烈的身材当作参照,顾烈是自小习武练出英武身材,身高腿长,拥有足够令人心安的臂膀和绝对有力的腰_腹。 顾烈看上去依然显得高挑,是他的整个身体的肌理都修长而坚韧,既有爆发力,又不像一般武将那般虎背熊腰。 和顾烈比起来,狄其野几乎与顾烈一般高,身材也不差什么,主要是他肤色更白,而且腹外斜肌异常漂亮,腰比顾烈窄。 但这肤白,就最容易淤青。 不少青青紫紫,齿_印都要习以为常了,关键是腰线最窄那儿,分明是被顾烈双手紧紧握出来的印子。 老房子着火的明证。 顾烈上辈子的老脸都挂不住。 于是也别指望躺着黏糊了,起床干正事吧。 大楚帝王将功折罪,给定国侯梳头。 狄其野到现在,这头发也梳的不大利索,好在之前有近卫,后来有元宝,现在还有个顾烈陛下跟元宝抢活干。 顾烈拿起木梳来,先将狄其野一头乌黑长发仔细梳进左手掌中,不知为何又散了开,先用木梳缓缓地一梳到底,如此两次,对镜中的狄其野低声道:“一梳梳到底,二梳到白头。” 狄其野不闪不避,回望顾烈的眼神亮得像个捡到宝的小孩,于是顾烈低头在他头顶上亲了亲,才认真将定国侯的发髻束好,簪上白玉冠。 然后,手在干净衣衫间一顿,取了自己的一件白色里衫,给狄其野换上。 身量不差,腰宽了些,用玉带仔细缠好。 狄其野被顾烈穿好了衣袍,靠在顾烈的肩膀上笑个不停,“有些人啊,看着正经,其实心里不知浪成什么样了。你说是不是啊陛下?” 顾烈坦然听着,自若地穿好帝王服,带着自家劳苦功高的定国侯去用早膳。 * 定国侯定了折子范式,省了顾烈的时间,其实也是省了底下各级官员的时间,尤其是那些长于做事却不善写文章的。 这两天送上来的折子,几乎每份奏章都薄了近一半,而且重点清晰,一目了然,想要拉着大旗诬告打压的,也掂量着不敢妄动。所以陛下和颜悦色,又对定国侯大加赏赐,这次群臣不仅没有异议,甚至有不少清官都不顾虚名,专程上折子夸定国侯此举有利于江山社稷,功在千秋。 人家夸战功,狄其野甘之如饴,被人夸政功,狄其野浑身不对劲,宁愿去马厩喂无双,也不去政事堂被众位大臣夸成朵花。 顾烈一个人去了政事堂,刚坐下没多久,大理寺卿祝北河跪下,也把一件美差给推了。他不是第一个推辞的,事实上,他是第九个,也就是说,六部九卿没人愿意干这活。 这美差,正是大楚第一届春闱的主考。 主考为何是美差?因为每一任春闱的主考官,对那一届考试学生来说,就是老师,尊称为“座师”,这些举人监生,一场春闱,就成了主考官的门生。互相之间,都成了未来官场上的助力。 那为什么他们都要推辞呢? 很简单,这是大楚第一届春闱,若是高中,那就是大楚朝开天辟地第一个状元。自家子弟都有雄心勃勃参考的,为了族人子弟的前程,必须要避嫌,否则说不清楚。 这就很难办了。 一般臣子不够格,够格的重臣不愿意干。 那么,有谁既是重臣,又和谁家都没有亲近关系呢? 答案显而易见。 “不干,”定国侯一口推辞,“给我安了下属不够,还给我认门生?我都已经结党营私了,还想让我得个‘半朝’的名声?” 大楚帝王跟他讲道理:“实在没人了。” 狄其野想出个人来:“颜法古啊。” 顾烈失笑:“他现在无名无职的,当什么主考。不过,也是时候让他出来做事了。但主考不行,赶不上。” 狄其野也跟顾烈讲道理:“你知道春闱怎么考吗?” “自然知道,”顾烈觉得狄其野这话莫名其妙。 狄其野却理直气壮:“那么多人,整整三天,吃住都在没比棺材大多少的单间里,你想想那个味道。” 闹半天,不止嫌弃这活太好,能发展官场关系,还嫌弃考场环境不好,人爱干净。 顾烈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狄其野又想了想,提议:“让顾昭去。锻炼锻炼你儿子。” ※※※※※※※※※※※※※※※※※※※※ *i tried my best *码二更码二更 母慈子孝(二更) 姻亲裙带(上) 姻亲裙带(下) 心不心疼(小修) 第九十八章 顾烈很少有这种愁苦模样。 不论遭遇什么, 顾烈根本很少觉得苦,若遇到难题,也只会让顾烈更打起精神前行。 其实登基后,至少在表情这方面, 顾烈反而过得比在楚军中轻松,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帝王就该是高深莫测的样子, 他成天面无表情, 臣子们只会觉得陛下沉稳又神秘, 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根本是难生喜怒。 狄其野从一开始,比起顾烈撑出来的喜怒, 就更乐于见到顾烈放松平静,没什么表情又何妨。 但顾烈僵着脸自苦, 和他平日里没表情的平静,就不是同一回事了。 狄其野走到紫檀官椅后,将顾烈的玉冠发髻通通拆开,尽量放轻力气,用指腹给顾烈按揉神庭百会,缓和顾烈的疲惫。 想到狄其野这是特地为了自己去和张老学的,顾烈心头一松,配合着放松下来,一声长叹。 “你就是想太多, ”狄其野说顾烈。 顾烈嗯了一个含糊的音调,分不清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狄其野都不想说他。 人一放松, 思绪就远了, 顾烈的思绪从杜轲案中跳出来, 想到了狄其野身上。 数日前, 顾烈又拖着延长议事时辰, 元宝去了见陛下怒容,思来想去没敢进,回来请狄其野,狄其野拿着本密折亲自去了政事堂找人。 当时顾烈就留了心,次日午膳时分,狄其野不在,顾烈找了元宝来问清缘由。 元宝没料到陛下竟然连这都记在心上,对陛下的敬畏顿时更上一层楼,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把自己当时的满腹顾虑给说了。 为什么元宝要请定国侯亲自去催?因为怕陛下迁怒自己,变相下了定国侯的脸,让定国侯被人非议。 顾烈听罢,给了元宝一个“好”字。 元宝此举,确实称得上是忠心周全。可假若这其中没问题,顾烈就不会记着,更不会在这种温宁时刻想起来。 元宝的顾虑固然是周全,假如狄其野不是定国侯,而是他顾烈的王后,元宝怕陛下不给狄其野面子,从而给狄其野惹出闲话,那是理所应当。 可狄其野需要从顾烈对太监的脸色里头找立足之地吗?他是大楚堂堂正正的定国侯啊,为何派太监传个话,元宝还为他生出这些顾虑来?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顾烈把他拘在宫里住,名不正言不顺。 顾烈当然是不愿狄其野被这么非议的。 这得亏是狄其野当惯了强者,根本没注意元宝举动中这些弯弯绕绕,他要是知道在元宝和不少人眼里他现在是看顾烈脸色讨生活,他固然不会允许自己迁怒顾烈,但心里多半会像前世那样犯拧。 但放狄其野回去定国侯府住着,先不说不舍得,单说功臣间的裙带关系,顾烈就不想狄其野被勾缠着陷进去。前世狄其野已经孑然一身了,还被言官抓着蜀州叛将的事参个没完,此生狄其野有手下有徒弟,还个个都是得罪人的大臣,天天待在宫里都被骂结党营私,在宫外待着那还得了? 杜轲案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祝北河…… 狄其野手劲忽然一重,低头挑眉看着顾烈,语气危险地说:“我怎么觉着,有人又和自己过不去了?” 顾烈握住他的手,把人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狄其野都已经要被顾烈抱习惯了,不仅坐得熟练,坐姿还挺潇洒,挺直了背,不靠着顾烈,对顾烈抱臂斜觑,一副赶紧老实交待的模样。 顾烈松松地揽着他,手搭在定国侯袍外好好束出腰身的腰带上,没有回答,反问:“这案子,你是怎么想的?” 果然是在想这个。 狄其野没好气道:“结案了还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 “你觉得寡人的判罚?”顾烈展开了问。 既然顾烈想听个答案,狄其野也就认真起来,反问道:“你重判杜轲,是想以儆效尤,抄家流族足矣。祝北河,在你们看来也是重判,是敲打功臣。不都很合适?” 顾烈虽然多谋多思,却绝非优柔寡断,不客气地说,顾烈当然清楚自己对本案的处理能够达到什么目的。 顾烈执着追问:“寡人问的是你的意思。你在奉天殿上阻止我一时冲动判下酷刑,我明白。祝北河的判罚,你说‘在你们看来也是重判’,你是怎么想的?” “你,”狄其野看了看顾烈,失笑道,“我能分清楚什么是对你有用的,能参考的,什么是根本不适用的,没必要说的。你问这个,没什么意义。” 顾烈却坚持:“我想知道。” 狄其野无奈摇头,往顾烈身前靠了靠,斟酌了字句,才认真道:“这么说吧,抛开时代而言,你要问我的想法,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杜轲判重了,祝北河叛轻了。” “我会觉得杜轲判重了,是因为在我的时代,不论人犯了多大的罪过,他的亲属家人只要没有参与,那就是无罪的。” “我会觉得祝北河叛轻了,是因为在我的时代,与大理寺卿同等的官职,并不能够占据大理寺卿这个职位带来的庞大社会资源和财富。” “那么不抛开时代,你问我的想法,我会说这两个判罚没有太大问题。它们都是按照大楚律做出的判罚。” “杜轲的判罚之所以没太大问题,因为这里的司法监察代表的不是大楚律的意志,而是代表着你的意志,你的权威关乎大楚律的权威。你要肃清政风,就必须确立权威,这种权威树立的过程必然产生附带伤害,这是这个时代无法解决的悖论。” “祝北河是以渎职之罪判罚……夺去大理寺卿这个官职,对祝北河本人和祝家来说,远比我的时代意味着更多的损失。所以群臣都觉得是重判,我也不认为这个判罚轻。” 狄其野顿了顿,终究还是继续说道:“但,祝北河的渎职行为,其意图是替杜轲隐匿贪污。在我的时代,他会以贪污同犯论处,罪款应以杜轲的实际贪污案款计算。而且,在问责贪污的基础上,还应当加罚渎职之罪。” “可是,依照大楚律,若以贪污同犯论处,祝北河就要去菜市口游街斩首,这又过重了。” 所以狄其野根本不想说,要掰开揉碎说清楚,一方面是费力,一方面实在是会显得像在夸夸其谈。何况,顾烈这人总是想太多,狄其野也怕弄得顾烈想更多。 说到这,狄其野看看顾烈,还是说:“所以我早说你根本不必想这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顾烈听得若有所思,半晌才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论大事小事,我都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狄其野低声笑了。 但片刻后,狄其野半开玩笑似的提醒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会问我。那你既然想不通祝北河为何不来找你坦白,你怎么不去问祝北河,非要和自己较劲?” “寡人没有想不通。”顾烈不觉得自己是在想不通。 狄其野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盯着他。 顾烈把狄其野往怀里抱了抱,叹息着说:“有什么好想不通的?都猜得到,有什么好问。” 无非是无颜面对,心怀愧疚。顾烈甚至能猜出祝北河说出这话的语气。 有什么意思。 “既然心知肚明,却还皱眉苦想,不是想不通是什么?”狄其野好笑地揭穿他的陛下。 顾烈皱起眉来:“寡人是想弄明白,究竟是何处寡人做的不够” “停,打住,”狄其野按住顾烈的唇,努力维持心平气和的语气,“你再说下去,我迟早给你气死。” 这个人什么都要往自己身上找原因,狄其野恨不得立刻冲到蜀州去,把顾烈的养父从第十三房小妾的床上拎下来好好审一审,看看这位养父到底是丧心病狂到了什么地步,才把小顾烈祸害成这样。 狄其野握着顾烈下巴,严肃地警告道:“顾烈,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会犯错。你不能对你自己这么苛刻,你以为你是神仙?” 顾烈把狄其野作乱的手捉到手心里,反驳道:“我何时自认是神仙。” “既然你知道自己不是神仙,又为什么把什么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狄其野的另一只手搭在顾烈肩膀,低头抵上顾烈的前额,“只有被人当作希望寄托的神明,才会毫无怨言的承担他人的罪过和苦难,而神明只是不存于世的谎言。你是凡人,你承担责任,这很好,但你不能把他人做错的事归结到自己身上。” 顾烈明白狄其野是为了自己着想,可是顾烈依然觉得必定是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 顾烈会养成这种思考方式,不仅仅是养父的影响,而是夷九族之祸后,顾烈少年时期的所有经历,包括顾烈的性格天性,以上种种一切,长年累月潜移默化的结果。 何况前世,顾烈已经这样度过了一生。 所以不可能说狄其野说了两句话,顾烈就能意识到这么想是在苛求自己,顾烈只觉得狄其野是偏心自己,为自己着想。 “祝北河一事,寡人难辞其咎,”顾烈一开口就让狄其野想要打人,“但事已至此,确实也不该汲汲于心。” 后半句听着还像句人话。 偏偏,看着狄其野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顾烈还补了一句:“你别生气。” 狄其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他可不是没脾气的人,于是凉凉地笑了一声,下巴对着桌案上的断肠匕点了点,顺着自己先前的气话嘲讽道:“不生气?那简单,死了就不会生气了,刀在那呢。” 他话音刚落,顾烈猛地把他死死扣在怀中,像是要把他骨头都抱断似的,面似寒冰,一字一顿,偏偏语气还要克制着,沉声道:“闭嘴。” 狄其野惊愕莫名,他不过是说了句气话,竟然把顾烈气成这样,顾烈已经很久没对他这么生气了,狄其野都顾不上因为顾烈对他用这么大力气生气,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顾烈沉默不语。 怀里这个人还是鲜活的,还有温度,他没有血染重衣,没有逐渐死去。 这是顾烈第一次用完全失控的力气去抱狄其野,不去想被这么抱住会不会不舒服,就只是用最大的力气抱着他,扣着他,锁着他。 顾烈埋首在狄其野后颈处摩挲,凉凉的鼻尖像是碎小的冰块,呼吸又因为怒火和焦虑而滚烫,嘴唇则是温热的。 三种不同温度的触感,让这种被摩挲的感受更加鲜明。 更引人敏 _感。 顾烈感受到怀中人克制不住的一下轻颤,像是怕他逃走似的,尽管已经用上最大的力气抱紧怀中人,顾烈居然还能设法抱得更紧了一些。 狄其野很安静。 顾烈异乎寻常的行为让狄其野担忧,所以他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只是安静地被顾烈抱着,希望这样能够让顾烈平静下来。 等到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双臂稍稍放松了钳制,狄其野才撑着顾烈的胸膛直起身来,自己观察着顾烈的神情,担忧地重复问道:“你怎么了?” 顾烈没说话。 被激发的怒火和后怕已经消退,但顾烈没法对狄其野解释。 其实互明心意之后,尤其这两年来朝夕相对的相处,狄其野出于对顾烈的感情,在两人关系中的付出,甚至对外处事上的一些改变,顾烈亲身体会,都铭记于心。 可狄其野前世的决绝,对顾烈来说更是铭心刻骨。 当初,就应该将断肠匕熔了。实在不该因为一句话就控制不住情绪。 顾烈心生悔意,甚至不好意思再抱着怀里的人,垂了手。 “我不会死的,”狄其野琢磨着顾烈发怒前他们的对话,试探着安慰顾烈,“是因为那个噩梦吗?” 顾烈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找过的借口,沉默点头。 因为自己死掉的噩梦,就把大楚帝王变成这样吗?狄其野都不知该说什么。 他伸手握住顾烈垂下的手掌,把掌心贴在自己心口:“喏,活的。” 顾烈努力勾了勾唇。 狄其野又握住顾烈的另一只手,贴上自己,沿着衣襟,慢慢地,慢慢地穿进内衫,直到触碰到肌肤。 顾烈抬眼,眼睁睁看着狄其野俯下身来,在耳边低声说:“是不是,热的?” 前世那个骄傲到不愿存身于世的狄其野,此刻为了安抚顾烈,在爱人面前出于爱意展露出的风_情,迷人得让顾烈不饮而醉。 再倾城的美人,就算是九天下凡的仙女,都不可能比眼前这个人更让他心动。 什么前世,什么噩梦,在这头白狐狸面前都是纸老虎,顾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被压在桌案上的狄其野衣衫散乱。 眼中是懒洋洋的笑意。 顾烈低头亲他。 狄其野手点着顾烈高挺好看的鼻尖:“凉凉的,像阿肥。” 阿肥现在已经胖得相当敦实,完完全全长成了一条大壮狗。 既然都说像狗了,不试试牙怎么行。 狄其野毫无防备,像是骤然离了水的鱼,腰下意识弹起,恼羞成怒。 顾烈赶紧把人压住,亲得认认真真,慢慢把人哄开心。 “陛下,”狄其野察觉到再次复苏的,故意用膝盖去撩,还戏谑道,“你想别的事有这么直白就好了。” 顾烈喑哑着嗓子说:“是定国侯心疼我。” 闻言,狄其野低沉地笑了起来,半认真道:“我心疼你?我才不心疼你。” 顾烈听出他有话要说,因此也不动作,看着狄其野。 “在大楚,所有人头上都有一把刀,那就是王权。也就是你。” 狄其野话语中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他甚至侧过脸,亲了亲顾烈撑在桌案上的手,才继续说。 “我若是心疼你这个万人之上的帝王,甚至学他们说些‘当家不易’的好听话,那真是一派胡言。你掌握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帝王是难当,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没有鱼肉去心疼刀俎的道理。” “当然,我是定国侯,不是平头百姓。道理还是一样的,我身为子民去心疼帝王,那叫媚上,我身为臣子去心疼帝王,那叫狼狈为奸。一样虚伪。” “所以,我不心疼大楚的开国之君。” “但你与你,不只是大楚帝王与异世来客,还是爱人。” “我若是固执着我的原则,为了不背上虚伪的心理负担,无视你的疲惫苦痛,不去心疼你。这更是虚伪。” “我怎么会不心疼你。” 狄其野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其实还是为了开解顾烈,最后,才将祝北河的事点出来。 “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你是人,我也是人。做人,无非是别把自己不当人看,也别把别人不当人看。” “是人,就会犯错,会偏心,会害怕辜负重视之人的期待,会在犯错之后不敢来见你。” 狄其野起身吻上顾烈的下巴。 “陛下,臣是您的同党啊。” ※※※※※※※※※※※※※※※※※※※※ *猫宁~~昨晚写完觉得情绪不太对劲,当时写得太浓烈了,但陛下的感情线控场率目前是96%,并没到一百分,所以睡一觉起来改了改~ *晚上保证双更=3= *投雷量力而行哦,追更订阅已经很感谢了么么哒~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哦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十年灯、芯芯、放弃治疗的中二病、阿船、思娇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唐家小炮萝 42瓶;苍笙亦歌、哈哈哈 20瓶;萧镜涟 11瓶;莫莫、芯芯 10瓶;尸體、默默的莫、face_dudger 5瓶;劝屠苏、阿尼、34861446 2瓶;冰城清梦、灵泽、牛羊羊、楠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歪枝得剪(一更) 探花游街(二更) 指东打西 算得太准 过日子 苦命鸳鸯 鸟尽弓藏 山伯临终 营养剂 情之一字 戴罪之臣 雪白奶糕 重修旧好 兰园饮宴 稀奇古怪(一更) 鲜红石榴(二更) 送君出征(一更) 火凤擒狼(二更) 刺青逃亡 梦境内外 乌江烈焰 回家(上) 回家(下) 封刀赐剑(一更) 兰氏状元(二更) 同党共谋(一更) 凤求凰 前尘尽去 天子家事 京城门口 久别重逢(一更) 我爹我娘(二更) 传家宝 意中人 火树银花 三司会审(一更) 恻隐之心(二更) 父子相承(三更) 家务事(一更) 第一百三十七章 老友病重, 姜扬纵使心里早有杆秤,却也是悲嗟不已,他们相识甚早, 从楚顾遗留之族步步并肩走上大楚朝的金銮殿, 其中兄弟感情, 自不必说。 何况姜扬自己也到了半百岁数,虽然身体康健,但身边老友散的散、走的走, 心里亦是难过。 忽又听闻兰延之祖父亡故,只觉得事情都赶在了一遭,心底越发不是滋味, 这日和颜法古相约去祝府探望,路上说着说着,竟落了男儿热泪。 倒是最年长的颜法古看得最开, 颜法古劝他说,这人呐,聚散终有时, 阎王殿里有本帐, 谁都逃不过, 你也别这副样子。让北河看了不安生。 姜扬想想,也是, 自己也有那么一天, 到时候去了地底下, 再找祝北河喝酒就是。 于是祝府老兄弟三个相聚, 祝北河也开心, 席间还不顾祝夫人的劝阻, 喝了杯甜酒。 次日散朝进了政事堂, 议完事后,顾烈知道他们昨日去瞧了祝北河,留下姜扬说话,问祝北河情况如何。 顾烈想算算日子,打算亲自到祝府去一趟。 姜扬勉强笑道:“昨日相聚,北河看着还怪精神。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顾烈亦是叹息。 这一阵子都在担忧祝北河,姜扬其实隐约觉得顾烈情绪不佳,但没找着好时机问,此时既然是闲话,姜扬便小心问道:“陛下可是有烦忧?” 群臣都很清楚,这大楚朝堂,如果定国侯数月不在,日子不好过,但丞相只要数日不在,日子就很不好过了。事无巨细,朝中大小事由都是这位丞相大人上下疏通,做的事越多,责任越重,姜扬硬是扛了十五年,少说还得再抗三五年,不是一般人能当的。 对姜扬,群臣是敬佩不已,几乎无人不服。 顾烈对姜扬,亦不仅是倚重,更是敬重。 因此姜扬这么一问,顾烈也透了口风:“家务事。” 顾烈的家务事,总共就俩人,顾昭大婚在即,没什么好烦忧的,那自然就在狄其野身上。 “定国侯不是好好的么?”姜扬先是疑惑,然后想到了解释,“难道是因为兰家祖父伤心?亲戚之间,有些伤感,也是应当。” 虽然明着没有认亲,但兰延之和狄其野的长相摆在那里,小兰大人对定国侯也甚至濡慕,具体有多亲,姜扬是个不爱嚼舌根的外人,并不清楚,但这门亲戚应该是跑不掉的。 顾烈近来也在想,若是狄其野刚回宫的时候,干脆把话说开,也许下一回狄其野出去还是抛诸脑后,那也比这么算计着让狄其野自己去想要好。 可一想到这人说不定下回跑出去,寻着机会还是要披甲上战场,顾烈就是放心不下。 顾烈皱眉:“他以为他刀枪不入呢。前些日子在南边,混到南疆都护军里打仗去了。” 姜扬一时无言以对,这不仅是家务,还是夫夫内务。 按常理,三十五岁的将军去打个仗能怎么了?但这将军不是一般的将军,那是他们大楚顶梁柱的命脉所系,万一有个什么万一,就连姜扬也后怕。 可这都过去有一个多月了,两口子之间,不带秋后算账的啊?这两人相处还用兵法呐? 要不是寻思着陛下没其他人可咨询,姜扬都不想趟这个浑水,也只得提醒道:“陛下,那您和狄小哥好好说说。” “要是说了有用,我还愁什么?”顾烈也是愁得久了,说着都有了分激动的模样,但很快又收敛下去,无奈的说,“他这个年纪,也好该想想往后了,他自己不着急,样样都得我推着他去想,那我要是不在了呢?” 这话一出口,姜扬立刻变色,喊了声“陛下”,郑重道:“陛下慎言。” 顾烈更加无奈:“姜大哥,你在我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肯定也操心过后事。我也一样啊。” 话这么说,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姜扬想了想,还是回归根本道:“陛下,狄小哥这些年,大多数年月,都在未央宫。” 这是顾烈再清楚不过的事实,因此只是嗯的应了一声。 “狄小哥留在未央宫,全是因为您。” “您觉着,这天底下,除了您,谁还能让狄小哥低头退步?” “与其担忧身后事,不如过好眼前日子,您啊,好好跟他说说,狄小哥是个好的,他不会不顾忌您。” 顾烈若有所思,郑重地跟姜扬道了声谢。 * 结果话虽是这么说,但顾烈既然把局布了,即使半途不用,也想看看究竟狄其野自己能不能悟出什么来。 狄其野终于从兰府回来,手里捧着个盒子,当初他拿这个盒子把那净雪红梅玉杯还了回去,如今兰家祖父连盒带杯给他还了回来。 兰延之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流泪流的发红,说这玉杯是祖父遗命,若是大哥不收,日后兰延之到地底下,着实无颜面对祖父双亲。 于是狄其野推辞不得,只能拿回来了,放在小书房的博古架上,恰好顶了数年前打碎的那个瓷瓶的缺。 顾烈点评:“兰家有心了。”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狄其野的眼睛就瞪过来了:“你也有心了。” 顾烈反问:“我怎么有心了?” 狄其野语气平板地说:“兰大人托我带个话,说是感谢您特意派近卫找我将兰家祖父带进京城,成全他一片孝心,您的大恩大德,兰大人必定结草衔环而报。” 顾烈哦了一声,又问:“那敢问狄大人,我做错了?” 狄其野抱起手臂,直视顾烈:“您没错,您做事哪有错的。先是携兰家祖父进京,再是探望祝北河,您用心良苦。不就是我偷偷打仗的事吗,你有话不能直说?一天到晚算算算你颜法古啊?” 顾烈再问:“那我要是直说,有用吗?要是有用,你会偷偷去打仗?” 狄其野一时语塞,可这话赶着话,原本内心还有三分歉疚,此时也顾不上了,不服气道:“我打个仗怎么了?” 顾烈语气平静:“怎么了?你要是受伤了呢?你要是受重伤了呢?你要是” 顾烈闭上眼,到底是不肯把这句话说完整。 “打个区区小国,你看不起我啊,”狄其野语气也软和下来。 顾烈眼也不睁,慢慢地说:“你要是正经出兵,带上你养在云梦泽的精兵们,前方有堪舆队探路,后方有大部队待援,你要打,那就打。你这回是吗?你是带着你一日都没练过的兵,不仅孤军深入,还是刻意诱敌围攻,你大楚兵神,好大的本事!” “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个万一,你让我怎么办?” 狄其野即使自信自己绝不会输,事实上他这一仗也打得漂漂亮亮。可面对这样子的顾烈,他心里到底是知道心虚:“我有不对,但是,你也不该” 话说半截说不下去,狄其野放弃道:“是我错了,行了吧?” 行了吧?什么行了吧,顾烈都懒得说他。 狄其野走到顾烈身边,好笑地问:“你就为了这个事,赌气赌了这么久?” 顾烈睁眼挑眉:“就?” 狄其野不惯他:“你别和我挑字。” 顾烈一把把他拉到自己腿上坐着,不全是因为饿,而是免得狄其野跑。 顾烈说:“我前世是七十九岁没的。” 这话一出口,狄其野就要走人,但被顾烈抱住了没得走。 狄其野对自己的死生,没那么在意的,却不肯去想顾烈的老,每每提这个话题,这个人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想跑。狄其野也有他的道理,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想那些做什么? 但狄其野毕竟两辈子都没活过三十,他根本没经历过这个人生阶段,都说三十而立,父母子女亲朋,所有责任都开始加重,这是人最艰难最得活明白的阶段。 狄其野只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从没有老朽。两辈子都是少年将军,活得轰轰烈烈,潇潇洒洒,嘴上说要过日子,心里却根本没想过柴米油盐。 所以狄其野既是没经历,想不到那么深,也因为顾烈,有些不愿意想。 这些,顾烈心里清楚,所以只得狠心逼着他,结果逼了一半,也是顾烈先舍不得。 罢了,有些事狄其野想不到要去做,本心也不太愿意去做,那就由得他,反正那些人事也不大重要,什么兰家牧廉重臣太子,有他顾烈在一日,总之是无人能让他过得不自在就是了。顾烈由着自己上赶着给人找借口,有些话却是不得不说。 “我今年四十四了,满打满算,咱们还有三十五年。” 顾烈把人死死扣在怀里,不许他跑,慢慢地跟他说,“我算着,再过五年,顾昭就可以逐渐开始理政,再过十年,要是顾昭干得好,我就可以放手了,那时,差不多是楚初二十五年左右。咱们可以四处走走,或是找个地方安居,还有二十多年可以相对着过。” “也就这么些年了。” 顾烈抱着怀里静止不动的人,还笑了出来:“你不能半路丢下我啊。夫人,中年丧妻,那可是痛中之痛啊。” 狄其野不抬头,伸手打了他一下。 但顾烈心口的衣衫,慢慢的,湿了。 ※※※※※※※※※※※※※※※※※※※※ *主公感情线控场99%(鼓掌)白天重感冒扑街了,继续码字 *感谢在2019-11-25 03:14:43~2019-11-26 22:4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叶罹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辣椒油没有辣椒、阿船、cand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素履、ahh、哎肉包 10瓶;吟碧山 5瓶;云销雨霁、一只鹳 3瓶;狡山芋、雪玲冰翼 2瓶;辣椒油没有辣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浪里白条 东窗事发(一更) 结发交杯(完结) 第一百四十章 当时定吉时的时候, 本该是找钦天监的,但颜法古牟足了劲儿自告奋勇,就让他来了。 祝北河心里有点小踟躇, 因为姜扬总说颜法古这个假道士背时瞎算, 而且按常理是该给钦天监算, 但这一回,姜扬和陛下都力荐了颜法古,说他算得准。祝北河也就半信半疑地依了。 生平第一次被老伙计和陛下肯定了道士本职, 颜法古当时感动得老泪纵横,决心一定要给太子和祝家侄女算出个“不离不弃,天寿恒昌”的吉祥时日来。 于是, 就算出了夏末八月廿三这日。 祝北河已是不能行动,陛下给了大恩典,将这桩婚事就在祝府操办, 只以家常热闹为标准,给祝北河好好冲一回喜。 太子顾昭一大早就到了未央宫,跪在未央宫的主殿上, 向陛下请训。 未央宫中并无外人, 顾烈把狄其野拉了一起在龙位上坐了, 父子两个皆是一脸的理所当然,狄其野抬头看看殿顶, 算了。 顾烈本就不是话多的人, 往日里不论在朝上还是在儿子面前, 都是以威严面目示人居多。 今日, 顾烈是温和笑着, 看了眼狄其野, 才开始对顾昭嘱训。 先说:“这万里江山, 数万生民,人与人之间的相逢际遇,其实都殊为难得,该用心珍惜维系。为父与定国侯是数年相伴,与你岳父是识于微时,他们能陪寡人走到今日,是寡人的福气。你自己看中的祝家姑娘,今日得愿娶回家来,是姻缘天定,也应知惜福,要好好待她。” 顾昭不好意思地笑,一拜听训,应了声是。 再道:“男子成家立业,娶妻后便是一家之主,昭儿今后更需勤勉,负起太子与家主之责,方能够成为妻子之倚靠、江山之后继。你素来是知道的,为父知你心中清爽,就不多言训诫。” 顾昭二拜听训,正儿八经地道了声“明白”。 最后,顾烈走下主位,伸手抚在儿子的头顶,温言道:“我有佳儿,已长成芝兰玉树,求得佳妇,蕙质兰心。今日月圆花好,愿我儿与佳妇从今后,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顾昭三拜,忍泪道:“谢父王。” 然后又对着主位上的狄其野一拜。 顾昭恍惚间有如身在鬼谷溪涧,这样神仙似的两个人救他于老恶鬼手中,他此生性命与一切所得,全是这二人所给予,恩已难报,这些年的深情厚爱,更是难偿。顾昭再度暗自发誓,此生绝不会让父王与定国侯失望。 狄其野想了想,也道:“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顾昭郑重一拜。 顾烈在他肩头一拍:“去吧。” 已经身姿挺拔的少年郎郑重站起,他身穿大红喜服更衬得眉目俊朗,他向爹娘躬身一礼,踏步而去。 顾烈与狄其野在未央宫中听着顾昭随着迎亲喜乐热热闹闹而去。 顾昭要去祝府迎娶祝雁湖,迎到太子府后,两人还要进宫来拜见陛下,随后才出宫去祝府参加喜宴。 京城百姓蜂拥出来迎喜,被京卫仔细拦在大路两旁,太子骑着高头大马,帅帅的往祝府迎亲,身后跟着谨随礼制的聘仪,锦衣近卫们随护左右,一水儿精神小伙,让京城百姓们深觉养眼。 喜乐逐渐跟着顾昭离宫远去。 当喜乐袅袅在耳时,顾烈看向狄其野,又问:“将军何时嫁我?” 他们二人今日也穿的是礼服,顾烈总是按楚顾青色穿着,难得穿了身明黄龙袍,比平日里看着更威严些,但大喜日子他又是温和笑着,人面如玉,比新郎官还好看。 狄其野的礼服是顾烈点的形制,与正式的定国侯袍服相差不大,按照品级还是白色的,只是外加了层浅淡的淡金纱,一眼看去又似明黄又似白,看不清底下拿白丝线暗绣的火凤擒狼,连狄其野自己都还没发觉。 狄其野依然回:“怎么不是你嫁?” 这话说完,他自己抿唇笑了,顾烈也笑起来,依然接口:“我嫁,那定国侯预备何时来娶呢?” 同居了十几年了还何时来娶,狄其野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顾烈当即握了狄其野的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定国侯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狄其野点头:“我像是出尔反尔的人吗?” * 听近卫描述,祝家给祝雁湖准备的嫁妆已算是丰厚,加上定国侯、丞相和颜大人等等一众叔伯给的添妆,真是风光大嫁,十里红妆的声势,让京城百姓好好热闹了一场。 听说太子进祝府大门的时候,祝寒江好好刁难了这个妹夫一场,问一句太子对一句,问了有十数个问题,太子全都对的上,这个二舅子依然不依不饶的,结果最后被为主子分忧的容燧干脆给一把扛走了,引得街上的百姓轰然大笑。 快近晌午的时候,太子携太子妃进未央宫参拜陛下。 知道他们喜宴也吃不多安生,祝雁湖又身子弱,顾烈没多话,让两孩子到偏殿歇息,又着元宝端了一早准备的甜汤来,让他们喝了歇会儿再走。 祝雁湖才知陛下与太子相处是这样家常,一双灵巧的眼睛望着陛下给定国侯盛甜汤,定国侯要加碎冰,陛下不许,两位家长磨着性子,祝雁湖看向顾昭,顾昭笑笑,祝雁湖脸一红,也笑了。 恢复了精神,太子与太子妃向陛下与定国侯拜别,到祝府去成婚合卺。 这是陛下给祝家的大恩赐,甚至是逾制了,因此太子妃的礼行得尤其郑重,比太子多拜了三拜。这样知礼聪明的女儿,真是叫人喜欢。 等新郎新妇联袂而去,顾烈对狄其野说:“咱们待会儿去祝府喝杯喜酒。” 知道顾烈今日高兴,狄其野也不觉得不妥,随顾烈的意思。 * 太子大婚,主婚人是丞相姜扬,唱婚的也不是喜娘,而是咱们一心念着钦天监的工部尚书颜大人。底下等着吃喜酒的,不是重臣就是后起之秀,总之满堂都是贵人。 祝北河今日,是非常精神了,不仅能坐起身,甚至还可自己走到喜堂。 他与祝夫人端坐在高堂之上,亲眼看着女儿与太子佳婿,在好友姜扬的主持下,拜了天地结为夫妻,喜得落下泪来,被姜扬和颜法古一迭声劝住了。 太子正要将太子妃护送回后堂,再出来陪客,就听门外近卫齐声跪道:“参见陛下,参见定国侯!” 众人正要跪下行礼,元宝先进来了,见祝北河还挣扎着要下地,忙道:“陛下有旨,家中喜事,众卿免礼免跪。” 说着顾烈与狄其野走进来,近卫已在首桌上加了椅子,顾烈先走近祝北河,君臣互道了恭喜,才谢定国侯在首桌上落座,对众人笑道:“不必拘谨,我儿大喜日子,寡人来喝杯喜酒。” 于是众人复又说笑起来,但毕竟是陛下在场,到底收敛了好些。 狄其野递了个眼神笑话顾烈,顾烈还过来的眼神还带分委屈,狄其野挟了筷时蔬给他,让他莫要装相。 万没想到爹娘出宫来喝自己的喜酒,顾昭满心欢喜,低声与红盖头下的祝雁湖说了,二人款步而来,复又对着顾烈与狄其野三拜,算是补上方才的成亲之礼。 随后顾昭将祝雁湖送回后堂,出来陪宴宾客,顾烈和狄其野受了他的敬酒,随后,顾烈好好陪祝北河慢慢说话。 狄其野去牧廉姜延和敖一松他们桌子上坐了坐。结果被胆大的后生们逮住了敬酒,容燧刚敬了酒去,卓俊郎和祝寒江过来,恭敬请定国侯饮杯酒水,卓俊郎是兰延之挚友,祝寒江是顾昭刚得罪了的二舅子,狄其野给面子喝了半杯,把酒杯倒着放了,众人识趣,没有再来打扰他。 敖一松是吏部尚书了,在人前要老成持重些,不能随心跟将军说话,牧廉没这个顾虑,他絮絮地问师父今天高不高兴、什么时候回家住,说定国侯府花园里姜延种的花都开了,师父再不回来看都要谢了。 姜延现在是半退,太子成亲这种要事他交给庄醉去做,也是陛下的意思,早日将这个副指挥使锻炼成正指挥使,所以姜延坐在桌上,庄醉还在外面辛苦执勤。 狄其野拍拍牧廉的脑袋,说过两天就回去。 牧廉又问,过两天是多久啊? 狄其野想了想,正要答,被一只手握住了肩膀,抬头一看,是他家陛下。 顾烈笑笑:“什么要紧事啊?回头再说吧。寡人与定国侯还有密文要看,先走了。” 众人纷纷感慨陛下日理万机,定国侯也是为国操劳,大楚的擎天柱真是不容易啊不容易。 在众人赞扬中,太子将他爹他娘送到祝府门口,在祝府门口一跪,直到陛下御驾再也看不见,才起身。 * 回到未央宫寝殿,狄其野刚要打趣顾烈,却见顾烈去小书房,郑重其事的把兰家祖父给的那个净雪红梅玉杯捧过来了。 狄其野不解:“拿来做什么?” 元宝在寝殿台上摆了花烛、几盘瓜果、一个酒壶和一对龙凤杯。 顾烈点上花烛,将那净雪红梅玉杯放在花烛之间。 元宝吹灭了寝殿内离二人较近的大小灯烛,对二人行大礼一拜,退出去了。 顾烈揽着他家将军,眉眼温柔地问:“有了花烛、喜果、长辈赐礼,礼仪俱全,你我都在。将军既然答应今日迎娶寡人,该与寡人喝交杯酒了吧?” 原来那日顾烈似是希望他留下这玉杯,是为了这个,狄其野又是觉得这人一步算百步已经到了神奇的地步,有些想笑,但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喜爱和心疼,于是更加往顾烈怀里靠了靠,一时没言语。 未央宫殿内重重帘幔都是深青色,寝殿远处尚有烛火照得明亮,他们身旁,只有这花烛长而明黄的烛光,暖暖的映在帘幔白墙上,与平日里别有一分宁静安然。 他们都不喜欢热闹,在这样的寝殿里喝交杯酒,也恰是合适。 顾烈又哄怀里的人:“给你剪头发好不好?” 狄其野并不当真,却见顾烈让他自己站好,真的去取了一把方才狄其野没见过的剪子来,那剪子除了刀头部分,其余都拿红线一圈圈密密缠绕了起来。 刚拿起来,顾烈恍然道:“顺序错了。” 于是又牵了狄其野到自己膝上坐着,就坐在花烛烛光里,将狄其野的长发挑出一缕来,又从自己的挑出一缕,合在一起,拿起深红的红绳系好上端,从上到下编成发辫,然后末端也拿红绳仔细地系好。 顾烈做这事时,像是处理政事那么仔细认真,狄其野靠在他怀里,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安静地看着。 他们的头发,原本是顾烈的发色更黑些,这么编在一起,也看不出发色差异,像是一个人的头发似的。 随后顾烈拿起那半红半黑的剪子,将那束发辫剪了下来,放进准备好的盒子里,对他家将军讲解:“这是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那个结发。” 狄其野低头亲他。 过了半晌,顾烈又取了剩下的那根长长的红丝绳,将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另一端系在狄其野的手腕,都是绕圈打了死结。 顾烈说:“明日早晨才可断开,断开后你我手腕各有一圈红绳,七日内不可解下。” 说着顾烈带人站起来,两人间红绳相系,顾烈牵着狄其野走到台边,执起珊瑚红的酒壶来,依次倒满了那对龙凤杯。 顾烈将一杯递给狄其野,笑道:“方才结发,现在是交杯,半杯自饮,半杯换饮。结发交杯,婚姻既成,往后余生,你我生同衾死同陵。” 顾烈将自己的杯子往狄其野的杯上轻轻一碰,问:“天地在上,长辈赐礼在前,你意下如何?” 狄其野饮了半杯酒,余下半杯,按照顾烈的引导,绕着顾烈的手,喂到了顾烈口中,顾烈那半杯酒,也进了他的喉咙。 完成了仪式,也无人再在意那龙风杯,两个杯子滚落在地上,好在寝殿内为了照顾初秋就开始怕冷的定国侯铺上了轻薄的绒毡,两个杯子滚到一起,叮铃一声。 顺着顾烈倒在床上的时候,狄其野看着两人间的红绳越来越近,然后顾烈系着红绳的那只手将自己两只手腕叠在一起,牢牢按住了。 那对花烛依然燃着,越燃焰心越长,烛焰也就越长越明亮,融化的烛蜡从圆烛边沿溢出来,在烛身上蜿蜒出一道道暧昧的蜡线。 偶尔爆了烛花,那轻轻的噼啪声,被或重或轻的声响遮掩住了,听不分明。 在近乎灭顶的感觉间,狄其野忽然意识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的爱,就好像无数红绳密密勾连出的天罗地网。 于是他迎上那人生死不改的热情,自投罗网而去。 天光欲晓,那对花烛终于有了要燃尽的意思。 余光摇曳中,手腕间牢牢系着红绳的二人相依而眠,还未醒来。 他们不必急着醒来。 他们还有可以携手度过的漫长余生。 * 楚初十五年秋,陛下钦点工部尚书颜法古卸任,即刻前往秦州,为陛下修造王陵。 颜法古离京携带的那个木盒里,装着的是红绳结发。 楚初十八年,暗陵竣工,颜法古在双人合葬地宫内一拜,置木盒于内。 楚初十九年,王陵竣工,颜法古与其妻颜严氏修陵有功,陛下重赏。 顾烈发了给颜法古和严六莹赐赏的旨意,回首见狄其野又被小王孙抱住了腿,小王孙满意地咬住狄其野的衣袍磨牙,嘴里还呜呀呜呀地试图和狄其野说话。 狄其野又跟被点了穴似的僵在那里。 顾烈笑出了声。 万里江山,人间烟火,生前死后,皆与君同。 ※※※※※※※※※※※※※※※※※※※※ *陛下感情线控场100%达成~~ *本文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想看什么番外就说吧,这个周末我就交给写番外了~ *欢迎收藏作者,新文预计12月中旬开,是星际abo设定的《银河系装a指南》,欢迎预收~~ 番外:转世考古AU(上) 番外一:上 华夏历史悠长远久, 在已知的二十四个朝代之外,时不时有人提出存在着失落于岁月长河的遗失朝代,这些人, 有些是痴迷假说的学者, 有些是兜售假货的骗子。 关于楚朝, 学界通常认为这是个并不存在的朝代,偶有古迹发现,最终也被证明是已知朝代之物, 并没有实证。 所以,当学界普遍看好的,也是京大历史系建校以来最年轻的副教授狄其野提交申报, 将楚朝作为自己的下一个研究领域时,收获了许多质疑与反对。 在学界看来,这位素来以清高孤傲著称的年轻人, 无疑是狂过了头,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更是对京大历史系不负责任。 但对于从年少时就常常梦见莫名梦境的狄其野来说, 楚朝, 是他以优异成绩服役退伍后报考京大历史系, 一路钻研成副教授的根本原因。 对此,有幸成为狄教授手下第一位博士的顾长安坦白:反正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但后悔是没有用的。 机会, 也只会留给有缘人。 在狄其野的一场公益校外讲座上, 有记者恶意提问:“请问狄教授, 您对楚朝的执念, 是否是出于标新立异的心态?在没有古迹证据的情况下, 断定一个朝代的存在, 是拿国家经费的学者应该做的吗?” 这位记者,其实是微博上的所谓历史科普博主,他多次用东拼西凑的东西抹黑京大历史系,只管营销热点不看书,甚至曾经多次发布考古是官盗的无知言论,被群嘲后删掉黑历史当作无事发生。 狄其野压根不玩微博,要是知道,根本都不屑跟他说话。 狄其野挑眉道:“我从没有断定楚朝的存在,迄今为止,楚朝都只是一个假说,我们希望证明它曾经存在,我们的研究也许最终会证明它并不存在。人文研究中,我们每位学者穷尽一生,都只是在文明长河中追逐问题和问题的答案,犯错是不可避免的,可错误本身就是答案。” 狄教授怼完人就走,明明穿的是一身系里发的标准黑西装,硬是在转身走人时走出了将军甩战袍的风范。 导师耍完帅就走,顾长安内心已经习惯到麻木,面带微笑去给主办方道歉善后。 本来就是做公益,狄教授是讲完课才走的,又不收钱,主办方也客气,笑笑说:“狄教授的脾气,我们圈内都听说过的,今儿算是眼见为实了。不过,难怪都传说狄教授是‘京大一枝花,招生看板郎’,听说你们历史系今年高考报名又创新高。长成这模样,你师母得有好几个吧?” 顾长安连忙摆手:“您可别提了,上个月有研一小孩子不懂事,追到老师宿舍窗户下表白念情诗,老师刚从考古现场回来,三天两夜没合眼了,气得下楼给人加论文作业,题目是《我为什么连声韵启蒙都不学就敢在历史系写诗》,把人姑娘气哭了都。” 主办方哈哈大笑。 而那位历史科普博主,将狄其野的回答掐头去尾,就留下一句“犯错是不可避免的”,和自己提问连起来弄成小视频,放上了微博。 @痴迷历史爱科普:肆意浪费国家经费,恬不知耻,如今所谓的学界,真叫我等爱好者心痛。 因为黑历史掉了不少粉,新换水军公司的便宜数据套餐又不大给力,发了一天,转评赞都水出了四位数的数据,真实数据才转了一百多条。 现在营销成风,近两年脱水数据公司应运而生,广告商被坑多了之后也学了乖,投放之前大多要先查查真实数据。爱科普为恰饭心急如焚的时候,忽然转发数噌噌噌地往上窜了起来。 爱科普大喜过往,点开一看,最热转发如下:@不悔仲子逾我墙:三分钟,我要知道这位美人教授的所有资料! 爱科普傻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爱科普一边怒骂,一边把狄其野的资料从京大官网截下来,又发了条微博。 随后,又狠心加价买了活跃度高的套餐。 一时间,狄其野教授研究楚朝到底是不是浪费国家经费,居然成了小范围的热议话题。 然而正当爱科普借“抨击学界不良风气”再度成名的时候,西安某施工工地传来了新消息。 《千年古都发现楚祖陵!》 《学界不建议开挖楚祖陵》 《狄其野教授专访:定陵教训在前,不可为好奇心强行开陵》 数日后。 《楚祖陵入口侧面惊现盗洞!》 《楚祖陵即将紧急保护性挖掘,顾氏总裁愿意全程给予个人赞助》 《与楚祖同名同姓,顾总裁赞助为寻根》 《楚祖陵保护性挖掘邀请狄其野教授加入》 平心而论,狄其野对楚祖陵的好奇,比普通民众更甚,但正是因为如此,有考古史上一座定陵令许多学者后悔终身,所以狄其野是极力反对挖掘楚祖陵的。 但当楚祖陵发现盗洞的消息传来,就算那位人傻钱多的顾总裁不邀请,狄其野就是自费,也会赶到西安去。 顾氏是国内民营企业中数一数二的大集团,现在顾氏总裁,那位与楚祖同名同姓的顾烈先生摆明了对楚朝研究很有意思。 对此,狄其野是颇不以为然的,除了有人记载的宗室,民间记载有真清楚的,也有胡乱扯名人大家做祖宗的,三五代内也许还做得准,越能往上数越不可信,楚朝就算存在,也隔了千百年,有脑子的都不会为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帝王狂撒钱,而且顾总裁还很年轻,这年纪就和老富商一样去寻根认祖,很难让人觉得此人如传说中那么冷静英明。 但狄其野不以为然,自有人重视。 狄其野动身赶往西安之前,获得了历史系系主任公子雳亲自来送的殊荣。 公子雳淳淳叮嘱:“小狄啊,对顾先生客气一点,在外面不好随意发脾气,说话前多想想咱们系老少爷们都穷得叮当响,赞助费什么的也不要脸皮薄,该谈的可以好好谈一谈嘛。” 狄其野白眼一翻:“系主任您这话说的,我不像是去当顾问,像是去卖_身。” 公子雳握住狄其野的手,老人家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小狄,劳动不分贵贱,历史系兴亡全在你肩,让我们一起为守护传承而奋斗!” 直到狄教授上飞机的时候,脸色都气得很好看。 顾长安对着公子雳简直想哭:“主任,您是不是忘了老师的倔驴脾气,他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啊!别到时候赞助没拉来,医药费先赔进去。” 公子雳笑得风轻云淡:“不要急嘛,船到桥头自然行。” * 顾烈亲自开车到咸阳机场接那位传说中的狄其野教授。 刚在停车场停了车,就接到了顾氏副总姜扬的电话。 顾烈心中有些小心虚,毕竟他是为了多年来虚无缥缈的梦境,将公司事务突然都丢给姜扬处理,自己跑来跟着挖掘小组开会。 他是商界精英,也不毕业于蓝翔,哪里懂得挖掘技术。负责人看他没事可干,很客气地请他帮忙到机场接人。 商界都传说顾总裁冷静到近乎无情,出手又稳又狠从不走空,现在历史学界都传说顾总裁人傻钱多,年纪轻轻就痴迷寻根认祖。 但他是真的没办法,那些梦境让他头痛,他有种直觉,这一次找到答案,他的头痛顽疾就可以解了。 姜扬在电话里还是好声好气,玩笑道:“陛下,您这突然一走,重任落在臣一人肩上,叫臣好生惶恐啊。” 顾烈笑了笑:“说人话。” “总裁,加班费得加钱。” “没问题,”顾烈对手下向来大方,虽然姜扬是玩笑,顾烈也不会当成玩笑处理,略带歉疚道,“这次,辛苦你和北河了。” 姜扬是跟着顾烈白手起家的,对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上司,有一份关爱在,于是笑道:“辛不辛苦的,这么些年,也别说了。倒是您啊,这么多年没见您休过一天假,要么干脆趁这个机会谈个恋爱,历史学者嘛,总比社会上鱼龙混杂的单纯。” 顾烈一直单身,曾经被生意伙伴介绍着与其女儿相亲,险些被人玩了出仙人跳,要不是贴身保镖姜延救驾有功,他可能已经被逼着娶了柳家那个五毒俱全的双面女。 想起不悦的经历,顾烈转移话题道:“再说吧。我在机场接人,回头再聊。” 姜扬还没来得及对自家总裁给人当车夫发表什么意见,顾烈就把电话给挂了。 挖掘小组那些学者狂热得吓人,和顾烈自己当年创业时的废寝忘食不相上下,顾烈多次被家庭医生劝说饮食要规律,对这方面多少也有些注意,刚才开车来机场的路上,专程到顾氏旗下的酒店拎了两筐专机运来的秋初黄桃,准备送到挖掘小组的办公大棚去,饿的时候可以填肚子,补充维生素。 酒店发现是总裁亲自驾到,也来不及准备什么,知道顾烈还没吃饭,给准备了个双层食盒,还装了杯龙井。 顾烈看看手机,自己发出去的短信没有回应,那位狄教授应该还没下飞机,于是又将停车编号发了过去,打开食盒准备进餐。 巨大的双层食盒,下层是各类茶点,有糯米甜糕、天妇罗甜虾、锡纸包了一半的蜜汁鸡翅等等,都是容易拿在手上吃的东西。 也是难为他们,顾烈吃什么都无所谓,口味偏好都没有,所以这一层茶点真是费尽了心思。 上层一半是时蔬沙拉,一半是切好的时令水果。 顾烈简单地吃了些,就把下层给盖了,只吃水果,正对着手机看邮件,有人轻轻敲了敲副驾窗户,然后打开门坐了进来。 顾烈霎那间愣住了,但很快收敛了表情。 狄其野将行礼袋扔到后座,才看向驾驶员,也愣了愣。 西安秋日干燥,顾烈见他嘴唇有些发干,又不好把自己喝过的茶杯给他,不知怎么的,捡了根新牙签插了块黄桃,问:“吃桃子吗?” 这位顾总裁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狄其野心里这么想着,却下意识接过了牙签:“……谢谢。” 顾烈清醒过来,恢复了往日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模样,笑问:“狄教授酒店订好了吗?” 狄其野觉得这人忽然笑得有些讨厌,虽然综合起来不讨厌,皱眉道:“不住在工地?” 顾烈专心倒车,脸上的商业笑容浅淡了两分:“还未开挖,挖掘小组各位老师都在附近小旅馆住着。只是我这人常常做梦,在隔音太差的地方睡不着,只好在酒店住。狄教授舟车劳顿赶来,眼下又没开始挖掘,在下作为东道主,就算只是接风洗尘接待一晚,也该让狄教授睡个好觉。” 常常做梦? 狄其野仔细看了看顾烈,收回视线,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有些冷淡地回:“客随主便。” 顾烈勾唇,无声的笑了一下。 “那我就擅自安排了。” ※※※※※※※※※※※※※※※※※※※※ *星际番外等我把设定做完整再写,想看王孙和卸任甜蜜的安排在番外二,让我先写这个换换脑子吧,大概上中下~ *感谢在2019-11-30 05:39:13~2019-12-01 01:03: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无忧子他媳妇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喷射吧章鱼哥、阿宅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琳鸟 3个;风从你处过、柒久 2个;芥城吃秋葵、九龄、 重楼、晚安、思娇、明天清晨的露水、灯灯灯灯灯芯、玖千、余四海、白衣沽酒最绮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吸沈總了嗎、candy、暮春老 20瓶;三千树 12瓶;狡山芋 11瓶;听、 重楼、z、作业在吗、荣飏子 10瓶;斜柳 8瓶;吟碧山 7瓶;qianmo 6瓶;radius.、你呢你呢、终池、阮阮的圆子、总有骄阳*、苍笙亦歌 5瓶;扑鱼 4瓶;雪玲冰翼 2瓶;戚戚、晗光、霭霭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转世考古(中) 番外:转世考古AU(下) 番外二:卸任离京 番外:卸任离京 前世顾烈在任上励精图治了五十年, 最后死在中州顾继承人顾炎手里。虽然顾烈预估那人能做个平庸不毁业的寻常帝王,但毕竟没法亲眼看到后世,他不放心。 所以, 顾烈此生总结经验教训, 楚初二十年就安排顾昭分权理政, 一是避免太子长期无权,平白消磨了霸业心志;二是避免像前世那样仓促交接,有他亲自带着顾昭步步走上帝王道, 打好底子,才好让顾昭早日青出于蓝。 这第三么,自然是得留出时间和他家将军过日子去。 如此观察五年后, 楚初二十五年,顾烈禅位,与定国侯迁居长乐宫, 顾昭登基,携王后祝雁湖入主未央宫。 顾昭与祝雁湖纯孝,日日请安, 小王孙也爱往长乐宫跑。 在长乐宫住了三年, 楚初二十八年, 顾烈终于放心放手,要和狄其野离京去踏遍河山了。 结果这主意刚和顾昭一提, 顾昭虽不舍, 却也体贴爹娘, 只是担忧他们的安全, 立刻和顾烈商讨起随行护卫该怎么安排、是否该通知地方接驾。 还没商讨完, 扒在门口听说皇爷爷和侯爷要离京, 小王孙顿时大哭起来, 抱着门哭得直打嗝。 顾昭为了祝雁湖,夫妻俩刚成亲就为祝北河守孝三年,到楚初十九年的冬天才生了嫡子,名字是顾烈取的,叫顾烽。 小顾烽今年刚九岁,有一对三岁的双生弟妹,他是个活泼懂事的小哥哥,但弟弟妹妹太小了,午后总要小睡,这时如果做完了课业,小顾烽就常常跑到长乐宫找皇爷爷和侯爷玩。 结果今天欢欢喜喜跑来,听到了惊天噩耗。 狄其野从练武场活动回来,一进长乐宫就听到魔音绕耳,伸手把小顾烽拎起来抱着,问:“哭什么?” 顾烈瞧着颇为欣慰,顾烽刚会跑的时候,喜欢跟着狄其野,动不动就抱腿,狄其野被抱住动都不敢动,对看上去过于柔软弱小的小顾烽一点办法没有,每次都僵的只会喊顾烈。 还记得顾烽周岁那日抓周,文房四宝良弓兵符,琳琅满目摆满了一整个长桌,小顾烽趴在铺了毯子的长桌上,先把他皇爷爷放的玉印塞进了衣襟里,爬两步抓了半块虎符一样往衣襟里塞,然后噌噌噌爬到了狄其野面前,一手抓住狄其野的紫霜剑,一手抓住狄其野的手,开开心心地对狄其野喊了声“哒”。把围在桌边的重臣都逗笑了,当时还是太子的顾昭瞅着媳妇坏笑,被恼羞成怒的太子妃捶了一下。 转眼间,都长大了。 见了侯爷,小顾烽委屈得了不得,嘴巴都挂了油瓶,搂着狄其野的脖子,一抽一抽地说:“不走嘛~侯爷不走,皇爷爷也不走~” 小顾烽平常活泼懂事,谁都没想到他会哭成这样,顾烈和顾昭一起走出来,顾昭想要把儿子抱过来:“不许闹侯爷,过来。” 小顾烽抱紧狄其野的脖子,在狄其野怀里扭来扭去躲他爹的手,不让抱走,这是很正经的生气了。 顾昭讪讪。 狄其野好笑地看了顾烈一眼。 顾烈接过手把孙子抱过来,威严又慈祥地问课业,问完课业就给说故事,说完故事问今日弟弟妹妹乖不乖啊? 小顾烽哪里是他皇爷爷的对手,话越扯越远,已经把自己哭什么都给忘了,最后笑眯眯地被顾昭抱回了未央宫。 等狄其野沐浴更衣出来,顾烈已经成功把孙子哄得七晕八素让儿子抱走,甚有闲思地给狄其野泡茶。 狄其野远远欣赏了一下越来越帅的他男人。 顾烈已经五十八岁,原本浓于夜色的乌发难免掺了银丝,但对于古人来说,已经是这个年纪非常显年轻的样子了。 执掌江山二十八年,戎马权谋尽数沉淀浸醇,像是火凤栖于云台,将火焰都收敛进神魂,只余飞羽上流转的暗色火光,却丝毫不减其威慑,更显风华。 欣赏够了,狄其野才走过去坐到顾烈身边等着喝茶。 顾烈依然低头分茶,问:“好看么?” 狄其野接过小茶杯,坦然地回:“好看啊。” 顾烈笑笑,喝过茶,又把狄其野搂到了自己怀里去:“不如将军好看。” 狄其野总不见老,已经到了京城百姓人人艳羡的地步,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七夕夜偷拜定国侯小像在暗地里形成了风潮,顾烈闻知,想到前世也是如此,哭笑不得。 但狄其野还是有些变化的,又是挑眉看向顾烈的眼神,潇洒中隐约带着诱人心动的柔意,这可是顾烈多年认真努力的结果。 明明已经是多年夫夫,有时玩笑间狄其野一个眼神挑过来,顾烈依然克制不住饿意。 狄其野对天一个白眼,想到顾烽,问:“现在怎么走?” 顾烈一本正经地说:“明走不成,那只能劳烦将军,择日与我私奔离京。” 狄其野险些喷了一口茶。 小顾烽到底是回过神来,那日回了未央宫就又哭得很伤心,连着几天,极宝贝的弟弟妹妹都顾不上了,整天咚咚咚跑到长乐宫,虎视眈眈地守着。 顾家不哄骗孩子,顾昭和祝雁湖看了儿子几日笑话,终于好好把道理和小顾烽分说明白,小顾烽毕竟是个懂事孩子,尽管还是伤心,却还正正经经地到顾烈狄其野面前说:“皇爷爷、侯爷放心游玩,烽儿在未央宫等您回来”,说到这里,到底还是掉了眼泪,“要早日回来呀,烽儿每日等着的。” 真是叫人又喜欢又心疼,于是到他们终于启程离京时,已是春末了。 * 一路走走停停,入暑时到了云梦泽,就住在楚王宫。 夜里,后殿长廊凉风习习,两人坐在长廊消夏,风中尽是从云梦泽吹来的草木香。 狄其野枕着顾烈的腿,两人闲谈着当年在此发生的旧事,狄其野忽然抬头,看向廊外花木一角。 顾烈警觉起来:“怎么了?” 狄其野重新枕回去,笑了笑:“没什么,似乎听见了猫叫。” 楚王宫久无主人住着,有野猫并不奇怪。 两人没再注意,慢慢说着闲话。 狄其野问秋日去哪,顾烈说去蜀州沸玉泉可好?那有马场,你还可以骑马。狄其野没有异议。 然后又说起了近日可以去哪走走。不知过了多久,狄其野睡着了,顾烈把他抱起来,一同回了寝殿。 把人放下的时候,顾烈思及他们第一回同住是因为狄其野倔强发热,无奈地笑笑,在睡着那人的高鼻梁上刮了一下。 狄其野从鼻息间哼出不高兴的声音,顾烈及时收手,抱着人沉沉睡去。 结果次日早晨一醒,顾烈发现他家将军盖的那半边薄毯长了猫。 狄其野是被顾烈抱着侧身睡的,小小的一只黑猫,缩成一团窝在狄其野腰间,猫身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猫嘴里含着一点薄毯,像是梦里都觉得饿。 这么小的黑猫,连跳上长廊都够呛,不可能是自己钻上来的,应该是母猫养不活,找人托付来了。 正在顾烈对猫沉思的时候,狄其野醒来了。 顾烈捧着小黑猫,元宝抱着薄毯,目送狄其野风风火火地跑去浴殿洗澡。 小黑猫也醒了,软软的爪子踩在顾烈掌心,对着他咪咪叫。 元宝喜欢得不行:“太上皇,这小家伙多亲人呐。” 顾烈很有经验地嘱咐:“取个热水盆,并两块棉巾,顺道让他们寻些羊奶来。” 元宝也风风火火地去了。 小黑猫被顾烈仔仔细细地擦干,凑到羊奶碟里一通猛舔,急得连爪子都踩了进去,于是吃完之后又被顾烈擦了爪子。 狄其野这才摸了摸小黑猫的脑袋,感慨:“好小,软绵绵的。” 吃饱了的小黑猫暴露了本性,神气活现,在寝殿内奔来跑去,还爱扑人的脚,跑累了才安静下来,乖巧地跑到顾烈身边坐着,咪咪叫。 顾烈对元宝吩咐,让近卫寻个康乐人家,把黑猫托付过去。 元宝很舍不得,却不敢违命,正要答应,却听定国侯开口了,猜测许有转机,便竖起耳朵闭了嘴。 狄其野说:“留下养着。” 顾烈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心里高兴,嘴上却吓唬似的说:“猫捕老鼠捕鸟,还吃虫子,到处去钻,长大了还会掉毛。” 狄其野脸色都青了,但还是咬牙说:“留下养着!” 那就先养着吧,顾烈想,假如狄其野不舒服了,还是托付出去。 于是小黑猫就在寝殿留了下来,获名“阿玄”,每日里不是羊奶就是碎肉汤,半个月过去就长了一大圈。 楚王宫毕竟闲置了许多年,偏僻处有老鼠并不稀奇,那日顾烈和狄其野去游园遛猫,一个小老鼠从阿玄面前慢悠悠跑过,阿玄呆呆看它一眼,垂下头,当作没看见,继续瘫在草地上舔爪子,过会儿呼噜呼噜睡着了。 又一日,长廊下停了只羽色青翠漂亮的小鸟,阿玄第一反应是冲到食盆边,把剩余的两口肉汤舔得干干净净,生怕被小鸟抢了食。 狄其野终于忍不住抓住前爪把阿玄提起来,发出诘问:“你有没有做猫的尊严?” 阿玄很无辜地呆望着他。 顾烈失笑,把阿玄救下:“它只是笨。” 阿玄一点都不知道被骂了,伸个懒腰,跑到了食盆边去,舔盆。 秋初的时候,两人准备前往蜀州,荆州地方上送来新摘的黄桃,元宝洗了一果盘呈上来,桃子不好给猫吃,又大了一圈的阿玄在两人脚边往返跑,急得喵喵叫。 狄其野拿起一个黄桃,才想起来问:“你为什么一见面,就给我切了个桃?” 顾烈想起当年初见,谁都没想到孤身入数万敌军救人的竟然是个白衣少年,连铁甲都不合身,他眉宇间尽是潇洒意气,那一双眼睛,亮得好像拂晓前天光最暗那一刻的启明星,真是叫人无法不心生喜欢。 狄其野似乎来时赶了很远的路,嘴唇有些渴干了,舌尖下意识去湿润嘴角。 顾烈当时错把白狼认成了需人照料的小黑猫,立刻低头,发觉帅帐大案上只有他自己的那杯茶,其他能解渴的,只有摆在那散香的桃子。 顾烈想都没想就切了一半。 回想起前情,顾烈抱着狄其野低笑,在他耳边说:“沸玉泉修了温泉行馆,到那,我再告诉你。” 狄其野挑眉看向顾烈:“那我不想知道了。” “晚了。” 狄其野轻哼一声,靠在顾烈怀里吃桃子,用鞋尖逗阿玄跳来跳去。 元宝乐呵呵地坐在殿外石阶上,想起昨日和两位主子出门听的评弹,找不准调子,小声唱着记乱的词:月长明,人长寿,松长青,千秋百岁呀长相亲…… ※※※※※※※※※※※※※※※※※※※※ *早上会标完结,欢迎大家留评&打分,=w=,番外3周末更新,是副cp(你们更想看古代线还是现代线?);番外4下周三更新,番外4是主cp星际←如果有异议请留言告诉我~ *下篇《银河系装a指南》求个预收~16日开文~狄其野是配角wwww *感谢大家一路的收藏和订阅支持,我写文都是想好故事、主角生平和喜欢的意象就开始写,学大纲学得还不太懂,这篇文虽然剧情感情都有,其实还是侧重感情的,剧情我选择了更好写更易懂的简单线路,因为这篇文我想写的是两个人互医心病,重点还是我最喜欢写的爱、尊重和理解。(也因为我还是不太懂爽点(躺平)) 我觉得感情中不论强弱,最好的结果必然是经过磨合后尊重彼此、爱护彼此的独立个体,谁都无法在爱中坐享其成,就像超级英雄的闪光点需要磨难与强敌打造,我觉得感情也是这样,极致的感情只有棋逢对手才能相得益彰,我喜欢写攻受对等的感情,陛下和将军能够得到你们的喜欢,我很开心~(鞠躬) *完结例行唠叨结束233333么么哒~ * 感谢在2019-12-04 05:37:03~2019-12-05 02:5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顾十墨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墨未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空一鹤排云上、顾曲临江仙、??、倒倒躺在火车上路过田、阮哥最硬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中微尘 75瓶;阮哥最硬 39瓶;纳德 20瓶;17755324 18瓶;老寒腿 17瓶;29782709、晴空一鹤排云上、黄昏暮色、果子狸露 10瓶;南下 6瓶;??、1676、图图、倒倒躺在火车上路过田 5瓶;一醉江湖 3瓶;吃吃喝喝睡睡看看 2瓶;maris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三:姜延牧廉 顾狄星际番外[ABO预警] 星际番外 * 握着狄其野的手离开人世时, 顾烈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会醒来。 他睁开眼,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房间, 耳边是规律停顿的“滴”声。 随着知觉的复苏, 一种类似被巨石压住的极强束缚感随之而来。 顾烈是亲自打江山的开国之君, 对伤痛并不陌生,但他仔细感受身体状况,这种沉闷的束缚感似乎并不是身体上的, 更像是直接作用于魂魄。 一切都超出了顾烈的理解范围。 顾烈保持冷静,平心静气,试着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他听到有人说话。 是狄其野。 顾烈瞬时安定下来, 在试图活动手指的同时,分神去听狄其野与人交谈。 那是一个隐忍激动的中年男声。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等您回到人类联盟, 长官会对您详细解释。这次来迎接您,原不敢抱十分的希望,再次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必须隐匿行踪, 本该由属下护送您回联盟, 上将, 非常抱歉。” 狄其野的声音像他们初遇时那么年轻,而且带着疏离的冷淡:“人类联盟的狄其野已死, 不必称我上将, 也不必自称属下。你有军令在身, 更不必抱歉。将我和他从那个时代的地球带回来, 想必复出了不小的代价, 是我该道谢才对。” “您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不是您, 我们根本没有保住人类联盟的机会, 这是属下的看法,也是长官的意思,请您务必不可妄自菲薄。您看,您教训属下的成语,属下一直都没忘。” 说到最后,那中年男声已隐约有些哽咽。 狄其野的声音终于少了分冷淡,却挑剔起来:“alx95798,你这把年纪,还要像刚进先锋营时那样,在我面前表演哭鼻子?” 那中年男声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上将,我们都很想您,就算被您骂也想。” 狄其野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转而问:“他什么时候会醒?” “灵魂与身体的适融过程因人而异,属下猜测,既然他是您的alpha,想必很快啊——痛痛痛,属下错了” 狄其野轻哼一声:“我好好一个原始人类,重新回来成了omega,看来有些人是欠一顿毒打。” 那男人靴子跟响亮地一并,忽然正经告辞:“这艘隐舰匹配全新动力,系统与您习惯用的一样,预计航行时间十五日,祝您旅途愉快。时间到了,属下告辞。” “去吧。” “是!” 男人远去,狄其野的脚步走向侧前方,顾烈没有感知到第三个人存在,狄其野却又开口说话了。 “报告数据。” “反侦察模式。即刻起航。” 随着轻微的颤动,除去顾烈努力斗争的束缚感,凭空又多了一种无根浮萍的感觉,让顾烈微微皱眉。 “透明化视窗。” 顾烈集中精神的尝试终于取得了成果,尽管有几分狼狈,他还是成功的坐了起来。 他的眼前,是上下左右全方位袭来的无尽黑暗,和点缀其间的无数星体星云。 没有土地,没有生命,只有黑暗和明灭星光。 像是坠入了星空深处。 可地上的人怎么会坠入星河? 顾烈在这无法认知的瞬间,清晰听到自己失速的心跳。 “你醒了?” 心跳在狄其野出声后慢慢恢复正常,顾烈转过头,看向狄其野。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狄其野不是他们白头偕老的模样,而像是回溯成了白衣铁甲走进帅帐的少年模样。 当然,头发是短的。 穿的也不一样。 墨蓝色的收腰军服,同色领带白衬衫,袖扣、肩章、胸章、军功勋章被狄其野一一漫不经心地摘下,没了那些耀眼的装饰,更显出他被黑色皮腰带勒出的腰身。 修长有力的长腿线条,在小腿处没入了军靴中。 狄其野慢慢走过来,挑眉:“干嘛不说话?” 顾烈低沉地笑起来:“看你。” “好看吗?” “好看。” 狄其野毫不推辞地收下夸奖:“当然好看。” 好歹是记得回礼:“你也好看。” 顾烈移动双腿下床,狄其野帮他摘去测量贴片,顾烈撑着狄其野伸出的手站起来,看向狄其野镜面化的一块屏幕。 过于清晰的自己让顾烈忍不住学狄其野又挑了下眉毛。 镜中是短发而年轻的自己,腰下是与狄其野一样的穿着,腰上因为实时监测身体状况的缘故,只有一件解开的白衬衫。 顾烈看清自己后,就离开了那面镜面化的屏幕,而是走到了透明化的视窗前,凝视着一望无际的不知何名的外界。 狄其野走到他身边问:“是不是很壮阔的景象?害怕吗?害怕是正常的,所有人第一次乘坐星舰都会害怕。” 顾烈没有转开视线,熟练地握住他的手,反问:“你原来,经常乘坐这个、星舰?” 狄其野拿起顾烈的手,在他的手上一笔一划地写出“星舰”两字,随后才道:“当然,不止是乘坐,还有指挥战斗。除了星舰,还有机甲。” 顾烈却问:“不会觉得孤独吗?” 在茫茫星海中独自穿行,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生命,除了仪器规律的提示音,就是寂静,完全的寂静。 “以前不会,而且,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单独行动的。” 说着,狄其野侧过头看看顾烈,勾唇继续道:“说真的,承认害怕不丢人,需要本上将大方安慰一下新兵吗?” “需要。” 狄其野拍拍顾烈的肩膀:“加油。” 顾烈质疑:“这叫大方安慰?” “知足吧,”狄其野两手一摊,“本上将从不安慰人,尤其是普遍欠缺严厉教育的新兵。” 顾烈思索了一下,还是选择自食其力,捞住狄其野的腰,将他锁进了怀里。 他们在茫茫星海前,再次跨过死亡相拥。 在全然未知的环境中,顾烈紧紧抱着狄其野,右手梳进狄其野后脑短发,让他更深地贴近自己颈侧:“寡人闭眼前见的是你,如今醒来见的也是你,却还像是与你分别了许久。” 狄其野已经完全不指望顾烈能改掉这个毛病了,干脆懒散了身体让顾烈抱着,伸手抚上顾烈的侧脸:“好久不见。” “我们身在何处?” “宇宙。或者说,银河系?” “古人云,上下左右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这便是星空之上的模样?我重活一世,是为你重生,我们来到这里,可是你有未尽的心愿?” “没有,我没有未尽的心愿。”狄其野想了想,“也许,是宇宙给我的报酬?” 顾烈没听明白,他闻到了熟悉的夜息香,脸色一变,将狄其野拉离自己一点,着急地打量狄其野的周身:“你受伤了?” 狄其野下意识回答:“没有。” 但随即,狄其野也是脸色一变。 他闻到了浓郁的森林气息,仿佛身处连绵山脉中的深山老林。 冷调松杉的味道侵袭而来,将漫山遍野随风摇曳的薄荷包裹其中。 它们迅速混合成一种极冷的味道,本该使人清醒,却带动了本能急速升温,反而叫人如坠热泉,神魂都陷入沉沦。 狄其野咬牙切齿:“低头!” 顾烈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荒唐反应,竭力克制着,甚至放开了狄其野。听到狄其野的命令,顺从地低下头来。 狄其野狠狠一口咬上去,提前给自己找回一点本钱。 本能被激怒,顾烈不知心底叫嚣的征服欲从何而来,更为皱眉。 狄其野却将顾烈推倒在地。 顾烈眼前烧得一片迷茫,他的眼前是失焦的茫茫星海,和抽开领带坐下的狄其野。 于是理智熔断,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了,像饿虎扑食一般,将狄其野按在透明视窗上。 极速心跳中,他似乎听到狄其野咬牙骂:“牲口!” 他停下来,嗅了嗅夜息香的味道,寻香而去,然后,一口咬上了好吃的。 * 星舰继续航行,穿行星海,目的坐标是焕然一新的人类联盟。 狄其野在顾烈怀中昏睡,顾烈望着对他来说依然未知、依然黑暗的茫茫宇宙,低头在他的omega额头落下一吻。 只要狄其野还在他的怀中,他什么都不怕。 有爱人在,就是家。 ※※※※※※※※※※※※※※※※※※※※ *全文完结求打分,十分感谢大家,有缘下本再见(鞠躬) *同系列完结文:《人类变性第71年》,克系星际abo,小狄穿越前的故事,主公番外出场 *铁甲已签繁体出版,有新番外=v= *周末开新文《我的危险竹马》,求预收: 文案: 唐晋苦于作文,写亲身经历凑数,竟被老师当范文朗读。 全班听了一个,班草在13岁夏天,为保护竹马怒揍歹徒的感人故事。 作文里漂亮温柔的小竹马,叫秦北辰。 唐晋以为,这是他人生最羞耻的一天。 次日, 1米82的学霸男神转学而来,高冷自我介绍:“秦北辰。” * 三年不见,他们一重逢就恢复了当年的相处模式。 唐晋一心保护秦北辰,秦北辰唯独对唐晋温柔。 于是唐晋弯得很自然。 秦北辰却拒绝交往。 秦北辰:我太极端,你成了我的,我死都不会放手。 唐晋:就这?手打断我都不放。 * 那个蝉鸣星动的夏天,注定他们余生,要和彼此相依为命。 ———————————— *甜文,双向治愈,双向暗恋,竹马互宠强强 *cp:秦北辰(淡漠至极对受温柔男神攻)x唐晋(自掰自弯固执可爱直男受) 《当年铁甲动帝王(重生)》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