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总监叕翘班了》 设计总监今天不在 7月2日,星期二,上午9:50。 第九研究院,宣传所,会展中心主任办公室。 江珩坐在办公桌前,眉眼清隽,金丝眼镜架在窄挺的鼻梁上,显出几分斯文败类般的凉薄。 笔挺合身的黑色西装勾勒出他流畅的肩颈线条,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扣子,有点禁欲气息,反而显得清瘦的颈项更加修长。 江珩左手摆着一摞待审批的文件,右手摆着一沓待完成的报表,端坐在浩如烟海的未完成事项中间,对着电脑屏幕十指翻飞,忙碌地—— 发微信。 -九院江珩:吴徵你人呢?王所找你,要看创新大会的ppt。 十五秒后,对面回复。 -与世无争:跟他说我胃不舒服在厕所。 江珩按了按眉心,预料之中的回答。 但是今时不同以往,因为这次江珩已经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不能再惯着这个行事散漫的设计总监,他要重振主任雄风! -九院江珩:找你十次,九次在厕所? -九院江珩:我不会再帮你在王所面前打掩护,赶紧回办公室! 消息刚发出去,大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推开,江珩抬头,神情严肃的王所大步走到他面前,径自发问:“吴徵人呢?” 王所,宣传所副所长,行峻言厉,一丝不苟。 宣传所内部,流传着“宁可惹九院院长也不能惹王所”的生存法则。 江珩停顿两秒,露出一个谦和有礼,恰到好处的微笑:“吴徵胃不舒服,现在在厕所。” 。 “吴徵最近怎么老在厕所?胃不好就少吃点辣的。”王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公务繁忙的他,没空像江珩一样思考如此高的如厕频率是否哪里不太对。 “创新大会的ppt呢?给我看看。”王所说。 江珩正想硬着头皮说马上做好我去催下吴徵,一垂眼,却看见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个刚传上来热气腾腾的ppt文件,还有与世无争同志新发来的一条消息。 -与世无争:帮我应付下,谢了么么哒。 江珩推下眼镜,掩饰住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微笑起身,冲王所做了个“请”的手势:“ppt初稿已经做完了,请您看一下。” —— 上午10:20。 “把文字内容对照着改改,这是编辑室刚定下来的新宣传口径。”王所说着把一大堆文件从微信传给江珩,表情却不像刚刚那么严肃,语气中甚至可以说透露着克制的赞许,“ppt做得不错。” “下班前改好发您。”江珩从善如流地微笑,“谢谢王所夸奖,我会转达给吴徵让他再接再厉。” 其实吴徵何止不错,应该说是前无古人的优秀。从计算机普及那年起,纵观九院下属七所,从来就没出过像吴徵这么合心意的设计师。 九院共有七个研究所,六个专注交通运输方面的科学研究,第七个是宣传所,负责上述六所科研成果的宣传推广。 会展中心隶属于宣传所,主任并员工共十九人,其中设计部四人,主要任务有二:制作院领导外出演讲时用的ppt和展板;完成展会相关的设计任务,包括展区规划设计、logo、主形象、官网、宣传页设计等。 四个人服务六个研究所,足以想象工作量之巨大。吴徵是设计部总监,肩上担子自然更重。 但就是在如此大的压力下,在这帮横挑鼻子竖挑眼且口味清奇的领导面前,吴徵出的稿子竟然还能保持一次定框架,两次定细节,三次修改之内完工并且看上去居然审美还在线的水平。 保守估计从他到岗以来,会展中心设计工作的返工率减少了70%。 这也正是江珩不但没有劝退这个把翘班当做毕生事业,上班时间经常找不到人的设计总监,反而经常丧权辱国地为他打掩护的主要原因。 江珩将文件整理好发给吴徵。 -九院江珩:下班之前弄完,只涉及内容替换,不改版式,可以给你手下的设计做。 -与世无争:[ok] -九院江珩:还有,今天你新招的那个小姑娘来报到了。 -与世无争:太好了,你要不忙的话帮我给她介绍下咱们这边的情况吧,忙的话就等我回来。 江珩又按了按眉心,很想提醒对面的人,我才是领导。 -九院江珩:你人在哪儿? -与世无争:我胃不舒服在厕所。 …… 江珩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最后给吴徵回了一个[微笑]。 —— 下午16:59。 九院单位大院正门口,保卫室。 “我今天一定要查出那道每天下午五点划过大门的鬼影是什么东西!”初来乍到的小保安握着拳头,自信满满地向身边的老保安宣告。 话音刚落,监控显示器上,时间跳到17:00:00。 两个人在同一时间瞪大了眼睛,以一种要把显示屏生吞活剥的气势盯着屏幕。 一秒之后,一道虚影“唰”的从显示屏中闪过,消失在九院大门外。 “慢放!”小保安手忙脚乱地到电脑前操作调取录像,大声嚷道。 五分钟后—— 0.5倍速,虚影“唰”的从屏幕中掠过。 0.2倍速,虚影“唰——”的从屏幕中掠过。 0.1倍速,虚影“s——h——u——a——”的从屏幕中掠过,在他身后,一辆小轿车以近乎静止的速度开向大门。 小保安气急败坏地定格,即使是在最慢速度下,仍然无法确定黑影的真实身份。 只能依稀看出是个人形,呈手舞足蹈状狂奔,乌黑亮丽的头发因为高速奔跑在脑袋顶上狂喜乱舞,脸上则挂着虽然看不清楚,但是极有存在感的巨大笑容。 “有人说这个叫加班精。”老保安对一脸茫然的小保安说,“据说是加班太多的研究员化成的怨念,所以才会每到五点下班,就准时冲出大院。” 小保安似懂非懂地点头。 出租司机小张在九院门口等着,对方预约的时间是17:00,但小张已经做好了多等五分钟的准备。 就算一下班就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大院,怎么也得五分钟—— 一道虚影晃过,车门“嗖”的被拉开,然后“咚”的关上。 小张目瞪口呆地从后视镜里看着突然出现在后座上的年轻人,再低头看一眼表,17:00。 “手机尾号3139,去南麓嘉园。”年轻人说,语气微微带喘。 目的地确定无误,小张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出租车平稳上路,汇入车流。 “小伙子,你在九院上班?”车开了几分钟,小张忍不住问道。 这个年轻人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天然有点下垂的眼角仿佛自带无辜气质,鼻子直挺小巧,嘴巴也不大,轮廓很精致,很招人喜欢。 但怎么看都不像上班族,更像个学生。 “对呀。”年轻人笑眯眯地回答,看起来心情很好。 “刚毕业吧?”小张问,“实习生?” “嗯。”年轻人应了一声,挂着笑专心致志玩手机。 小张在心里啧了一声,一看就是个小孩,我老人家真是神机妙算。 老上班族哪有一下班就冲到院外坐车的,工作想不想要了! “实习生”吴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司机师傅心里被划分到了下个月下岗名单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中午刚更的新番。 又是准点下班的一天。 吴徵脸上挂着愉快的微笑。 准点下班的都市传说要追溯到四年前,那时吴徵初来乍到,屁事不懂,有一次他保存文件的时候电脑卡机,所以晚走了两分钟。 刚好那时王所冲进办公室问“还有没有设计在单位”,古道热肠的吴徵天真无邪地举了手。 结果那天吴徵被迫旁听了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的宣传所季度总结,一口气听到9点。 他“上班没事可以翘班,下班没事绝不加班”的职场信条受到了巨大冲击。 从此以后,吴徵永远都掐准时间,5点整一到,他就会用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冲出九院大门,坐上事先约好的出租车。 正所谓,只要跑得够快,加班就追不上我。 就在吴徵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时,一条微信消息无情地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 “九院江珩”四个字让吴徵的笑容在脸上缓缓凝结。 他痛苦地暂停新番,然后点开了这条微信。 -九院江珩:接院办紧急通知,由宣传所承办本年度轨道交通运输安全管理交流论坛,需要设计会议宣传页、会序册、展板,并且准备六位领导演讲的ppt。 吴徵艰难克制住自己每天一次想拉黑江珩的冲动。 理性告诉他江主任也是无辜的。 但感性使他毒舌。 -与世无争:你可真是个坏消息的搬运工。 -九院江珩:…… 毒舌完毕,吴徵开始面对现实。 -与世无争:哪天要? 这么多东西最好是给半个月时间,如果急一点的话一个星期也可以完成。 但是按照九院一贯任务又急又重的德性…… -九院江珩:这周五中午12点前。 吴徵:…… 自己也知道这个任务很没人性,江珩跟了一个小浣熊摸头的表情。 吴徵内心毫无波动,小浣熊能当饭吃? -与世无争:发表情包不如来点实际的,这个活做完你一周不查我考勤怎么样? 他心里觉得这笔买卖非常划算,用七天考勤换一个工效超高的金牌总监,而且就算江珩查他考勤他也未必会去,江珩只要稍微聪明点就会立刻做出正确的决定…… 江珩果然立刻做出了决定。 -九院江珩:你想得还挺美。 ※※※※※※※※※※※※※※※※※※※※ 新文~ 换个有安全感的配色 罢辽。 吴徵叹口气。 与其希望冷酷主任准假,不如亲自上阵翘班。 不过翘班之前,还是先把这个破论坛搞定为妙。 吴徵又看了遍江珩的消息,六个不同的ppt,宣传页、会序册、展板,两天半时间。 这就差把加班两个大字明晃晃贴他脑门儿上了。 而且,设计方案需要留出充足的上级审批时间。 也就是说,为了确保在时限之内完成任务,吴徵必须在明天上班前就把风格形象定好,第一时间给领导看,才能开展下一步工作。 7月3日,凌晨3:55。 深夜笼罩下,整座城市陷入安眠,吴徵把两份分别命名为“宣传页”和“会序册”的pdf文件发给江珩。 -与世无争: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帝都吗? 这句配文充分展现了自己加班到后半夜的辛苦与怨念,抢先一步站在道德高地上,江主任醒来看见之后一定会内心深深自我谴责,然后因为负罪感对自己又翘班的事实假装看不见。 完美。 吴徵伸个懒腰,仰起头用脑袋画了一个“粪”字,缓解自己颈椎的酸痛。 “粪”的第一个点还没画完,对面居然回了消息。 -九院江珩:收到,辛苦。 吴徵一愣,第一反应是又看了遍时间。 -与世无争:江主任还没睡? -九院江珩:刚好在赶报告。 -九院江珩:早点睡吧,明天上午别来了,给你调休,有什么事我联系你。 吴徵想说点什么,敲了一个“你”字之后又觉得不妥,显得自己很矫情。 他按退格键删掉,最后发了句“好的,谢谢”。 7月3日,上午9:30。 江珩在所长办公室坐着,悄悄掐自己的虎口止住哈欠,王、赵两位副所以及正所长万所三个脑袋围成一圈,看着彩打出的两套pdf文件。 这种形象设计类的需求,吴徵一般是准备三套方案。 一套实际希望领导选用的a方案,一套用来反衬a方案的b方案,一套剑走偏锋绝不会被四平八稳的领导看中但拿来凑数也不敷衍的c方案。 江珩将方案拿给领导的时候会按照cab的顺序排列,这样领导就会在看到c方案后先眼前一亮,又觉得还可以再看看别的,随后看到各方面都刚好符合需求的a方案,心中大喜,再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选择时看到明显差一等级的b方案,于是果断拍板选a。 至于江珩一个主任为什么会了解这种设计玩的小套路…… “小江,吴徵呢?”万所满意地看着a方案,顺口问江珩。 “他胃不太舒服,在厕所。”江珩流利地回答。 喏,就是这样。 江珩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会展中心主任,是设计总监的专职掩体兼发言人。 —— 上午10:08。会展中心办公室。 梁子卿正对着一个几百页的word做ppt,这是半夜三点吴总监在“设计小分队”群里给她布置的任务。 她就是江珩昨天说的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刚毕业的校招生,因为之前在微博上看到吴徵设计的几个展会logo,被他的才华折服而义无反顾地加入九院。 初来乍到,梁子卿对一切工作都充满热情,尤其是想到昨天吴哥居然工作到那么晚,她更是充满了奋斗的动力。 正在埋头工作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梁子卿抬头,只见江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工位前,手里还拿着一大袋奶糖。 梁子卿紧张地看着江主任,作为一个职场萌新,她对领导充满了畏惧,生怕自己哪里没做好,江主任是来批评她。 “辛苦了,吃点零食。”江珩笑笑,把几块糖放在她桌上。 梁子卿:和我想象的不一样0_0 “谢谢主任!”内心惊讶,表面上梁子卿还是立刻热情回应了江主任突如其来的关怀。 江珩笑着说了句“好好干”,又给另外两个设计妹子:杨晓薇和王盈盈各发了点糖,最后抓了一大把放在吴徵空空如也的工位上。 —— 下午14:05。 吴徵打着哈欠醒来,洗漱都还没来得及,先抄起手机看微信。 果不其然,又被某搬运工刷屏。 -九院江珩:我把方案交上去了,院领导选了a案。提出了一些具体细化方案。 -九院江珩:李总提出封面的车厢部分增加九院的院徽,并且在车体上加绘一些有流动性和线条感,清新自然的装饰。 ……您直说要蓝色波浪纹就得了。吴徵揉揉眼睛。 -九院江珩:张处提出哇啦哇啦,田处提出嘚吧嘚吧,blablablabla…… 吴徵看完二十多条细化方案,感觉好不容易睡回来的血槽又被打空了,虽然很想继续消失,他还是勉为其难给江珩回复了一条:收到。 -九院江珩:您终于醒了。 -九院江珩:你知道我昨天陪你熬到那么晚,白天还要给所长汇报,午休还要被抓去开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吗? 吴徵一愣。 -与世无争:你昨晚不是写报告吗? -九院江珩:…… -九院江珩:我困糊涂了,我就是熬夜写报告。 吴徵不疑有他,往上划了划聊天记录,翻出江珩昨天发来的小浣熊摸头表情,原样发回去以示安慰。 接着吴徵起床,伸手要开电脑,想了想却没按下开关,回身去洗漱,然后收拾东西出门。 —— 下午15:00。会展中心办公室。 梁子卿要哭了。 忙忙叨叨大半天,她总算完成了第一份ppt,交给主任之后,主任又交给王所审核。 王所的审批意见很快下来: -内容没什么问题,版式也ok,但是模板不行,请更换成能够让人感觉到安全感的模板。 梁子卿看着这个审批意见,黑人问号.jpg 模板这玩意哪来的安全感? 她试探着做了一个四面包围着砖墙的模板,右上角还别出心裁的加了一个小告示牌。 这个方案根本没能递到王所那里就被江主任否了。 “我能想象到王所会说什么,过于卡通、风格轻浮、与宣传所的风格不符。”江主任诚恳地说,“我不是做设计的,但是基于对领导的了解,我建议你在配色上下功夫。” 有安全感的配色? 你特么在逗我.jpg 梁子卿绝望地百度“什么样的颜色能让人有安全感?”,度娘告诉她是橘色,因为橘色可以让人感觉到母亲的气息。 ……这个答案长着一脸被否的气息。 但她还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调了一版橘色模板交给主任,不一会儿主任带来了王所的答复。 -稍好一点,但过于张扬,有喧宾夺主之嫌,换个沉稳点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梁子卿换成灰色。 -太过沉闷。 ……换成明媚的蓝色! -没有安全感。 当吴徵走进办公室时,一眼看到的就是抱着头在电脑前抓狂,面前开着色板,整个人陷入疯癫的梁子卿,还有在一旁满脸同情,爱莫能助的晓薇、盈盈以及某个自称没休息好的主任。 “救救子卿吧,吴哥。”杨晓薇向吴徵发起求救,“她要被ppt模板弄疯了。” “所长什么要求?”吴徵问。 “有安全感的配色。”梁子卿目光放空,神情呆滞,气若游丝地说,“橘色太张扬,灰色太沉闷,紫色略轻浮,蓝色不安全,浅绿太晃眼,红色很危险,黑色太刻板,白色太简单。” 江珩、杨晓薇和王盈盈都随着梁子卿绝望的呓语露出痛苦的神色,刚刚他们集思广益了半个多小时,结果就是收获了一堆驳回。 吴徵越听眼神越奇怪:“用那些颜色干嘛,改成黄底黑字黑边,黄色用r249,g236,u0,黑边稍微弄粗一点。” “这样真的可以吗?”梁子卿恍惚地问,听起来好像也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应该没问题。”吴徵说,“他想要的安全感不就是马路上安全标志牌的配色吗。” …… 梁子卿带着被雷劈过的表情,调好吴徵说的安全标志牌同款黄黑配色,再次交给王所审核。 -黑边再弄的精细些,黄色稍微淡一点,不要喧宾夺主。 “意思是这个模板过稿了,底色饱和度调低点,不要抢了文字的风头。”吴徵贴心地翻译道。 梁子卿感动地点头,心想这层含义都能领会到,吴哥情商也太高了吧! 事情解决,吴徵刚要坐回工位,一眼看见桌上的大把奶糖:“谁往我这儿放这么多奶糖,还扔得乱七八糟的。” 刚要回办公室的江珩动作一顿,嘴角不自然地一抽。 正准备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离开,吴徵忽然叫了一声:“主任。” 江珩再次顿住,回头:“怎么?” 吴徵抓了一把奶糖递到江珩手里:“吃点甜的,辛苦了。” 江珩表情微妙的接过这把兜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的奶糖,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却染上几丝温柔。 最后他抬眼,冲吴徵扬了扬嘴角:“谢谢。” “别客气,我不爱吃糖,会牙疼。”吴徵说。 江珩:…… “你说我好心给他吃糖,他哼我干什么。”十秒钟后,吴徵一头雾水地问梁子卿。 情商高?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改ppt的工具人。”梁子卿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ppt,非常诚恳地说。 乖乖翘班不要卖萌 在设计部的加班加点下,会展中心总算在最后期限前完成了这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吴徵难得连续三天出现在办公室里,而且每天晚上都呆到九点多,倒是手下的三个设计小姑娘,一过七点天开始擦黑就被他赶着下班。 当然,这种优秀的出勤率只维持到交稿日当天。 7月5日,星期五,中午12:00,午休时间。 “怎么样?”吴徵打了个哈欠,看着喜气洋洋走进大办公室的江珩。 “完美,已经给复印室付印。”江珩笑了笑,“后续对接我交给客户部就好。” “ok。”吴徵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背上包,关电脑。 反应过来吴徵要干什么的江珩: ……我还在这儿看着呢。 吴徵走到大办公室门口,突然顿住脚步,回头。 江珩沉默地凝视吴徵: ……你想起来要跟我请假了? 吴徵:“你还站在那儿干嘛,不回去午休?” 江珩深呼吸,默念我是一个随和的人三次,决定假装吴徵已经跟自己请过假,微笑着开口:“给你批半天调休,回去休息吧。” “要是有人找我……”吴徵看着他。 ……都懒得自己把话说完么! 江珩再次深呼吸,默念我是一个儒雅的人三次:“我就说你胃不舒服在厕所,要是有人找你开会就说你外出实地调查了。” 吴徵一抱拳:“谢谢主任。” “不用客气。”江珩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看着吴徵的背影嗖的消失在大办公室外。 他扶了扶额,走向自己办公室。 其实九院的管理制度很严,哪儿有那么多调休可以批。 只不过是在外不苟言笑的江主任对内护崽护到了一定境界而已。 三年前江珩上任之后,以“会展中心经常需要跑场地、联系客户出外勤无法按时打卡,传统考勤制度需要撰写大量附加说明浪费人力物力”为由,向万所据理力争,最后会展中心全体同事取得了“上下班无需打卡”的特权。 在这个前提下,部门同事只要请假理由正当并且不影响工作,江珩一般都不会上报。 除此之外,江珩加班永远在第一线,从来不吝于给部门同事谋福利。 他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会展中心凝聚力极强,连续三年蝉联“九院优秀集体”。 只可惜某个小白眼狼好像没有自己被照顾的自觉。 甚至还想要自己七天不查他考勤。 说得好像我查了你就会来一样。 江珩按了按太阳穴,这几天一直在加班,身体确实有些疲惫,要抓紧午休的时间小憩一下。 这时他手机响了。 江珩一听电话响就头疼,但是仔细一看,不是任何一个领导,他这才舒了口气,按下接听。 “您好,是……搬运工先生吗?”电话那头有个犹犹豫豫的声音,“我是送外卖的。您的奶茶到了,麻烦到楼门口拿一下。” 江珩愣了愣,想起接到任务那天吴徵说:你可真是坏消息的搬运工。 江珩勾起唇角:“稍等。” 也不是那么白眼狼嘛。 —— 吴徵是一个很懒的人,具体表现为能坐着的时候绝不站着,能在家里干的事绝不出门。 以及,能不上班的时候绝不上班。 对此他振振有词地解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把我的精力全部奉献给了伟大的设计事业!每天跑来跑去就是对我精力的巨大消耗! 这话说的也没错,但是—— -九院江珩:做几个ppt就是伟大的设计事业了?设计之神听到一个雷把你劈成灰好么! 不听不听,主任念经。 然而江珩没有就此罢休。 -九院江珩:你工作时间离岗我就忍了,但是不能早上连来单位都不来吧?我还得每天给你发个消息确定一下你还活着没? 吴徵仔细一想,有点汗颜。 都礼拜三了,这周好像是还没有上过班的亚子。 -与世无争:哎呀夏天太热了嘛人就犯困。 -与世无争:明天一定去,信我。 -九院江珩:哼 其实吴徵能脑补出江珩说这个字的样子,大概是从眼镜片下缘淡漠地看着他,抿着薄薄的唇,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尽显其斯文败类本质的轻蔑哼声。 但是您把一个“哼”单独发在微信里,它看起来真的很像卖萌。 吴徵哭笑不得的对着这个哼字愣了半天,回了个:[ok] 设计总监和会展中心主任的今日交锋结束,吴徵用最快速度切到“设计小分队”群。 -与世无争:@萌新卿@炸毛薇@冷漠盈江湖救急!!! -萌新卿:怎么了吴哥!要做ppt还是展板?[闪亮] -炸毛薇:领导又出什么幺蛾子??? -冷漠盈:不帮拿外卖,不帮拿快递,不帮送文件。 吴徵:……你们好无情qwq 与此同时,第九研究院,电子信息技术研究所。 前台阿姨正在整理今天新送来的快递,忽然楼外闸机一响,一个年轻人走进大门。 年轻人的面孔是陌生的,但能刷开门禁说明他是院里的正式职工,更重要的是,他很帅,所以阿姨多看了两百来眼。 挺括合身的西装勾勒出这个年轻人高挑的身材,尖领白衬衫显得他脖颈修长。 他肤色白皙,眉目清隽,戴一副金丝眼镜,高鼻梁,嘴唇薄薄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有学问,又带着几分冷感。 阿姨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是来找所里的员工,就想趁着他走过去时饱饱眼福,没想到年轻人居然径直走向了前台,接着冲阿姨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 阿姨瞬间捂住心口:这么帅的小伙子要是我宝贝儿砸该多好啊啊啊啊!!! 接着年轻人拿出手机,态度很温和地对前台阿姨说:“您好,我是宣传所江珩,能请您帮我一个忙吗?” 阿姨立刻连连点头,别说一个,阿姨帮你十个忙都没问题! —— 第二天,上午10:15。 吴徵被微信提示音吵醒,他揉揉眼睛,皱着眉头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消息预览之后,整个人瞬间清醒。 -九院江珩:人呢? 尼玛,还真查考勤啊? 吴徵有点心虚,但想想昨天已经都安排好了,应该问题不大。 -与世无争:我到单位了今天。但是现在胃不舒服,在厕所。 -九院江珩:你回忆下我的脸。 -与世无争:很帅? -九院江珩:……谢谢。 -九院江珩:但其实我的意思是,我脸上有写着“很好骗”三个字吗? 吴徵没敢回复,飞快地又切到设计小分队,看了眼晓薇子卿盈盈她们早上发来的消息,稍微有了点底气。 -与世无争:我真到了,不信你去我工位上看。电脑都开了,充电器也在桌上,还有我的包也放在那儿。 虽然电脑是子卿帮忙开的。 充电器是用同型号手机的盈盈帮忙带的。 包是晓薇之前看吴徵背过很喜欢所以买的同款。 但至少从形式上,吴徵认为自己完美地营造出了“我来了只是你今天没看见我”的假象。 -九院江珩:哼。 ……说话就说话能不能不卖萌。 -九院江珩:你现在在厕所? -与世无争:对啊。 吴徵早就已经打好了算盘,九院一共七个所一个院办一个科技楼一个食堂,厕所千千万,江珩总不能真一个一个找他吧。 -九院江珩:敢摸着良心说你没骗我? ……吴徵不敢。 简单的蒙混过关,他良心一点也不会痛,可面对江珩认真的质疑,强行说谎他做不到。 吴徵顾左右而言他。 -与世无争:你好凶qvq -九院江珩:呵。算你识相。 ……大哥你能不能把这莫名狂拽酷炫的语气词给删掉。 吴徵还没来得及吐槽,江珩已经发来一张图片。 是男厕所的内景。 -九院江珩:我把宣传所全部男厕的门都敲过了,甚至还遭遇了“尴尬的王所”这么一种恐怖生物,但是没看到我们部门的设计总监。 吴徵:…… 他狠掐一把自己的胳膊,没在梦里。 吴徵还没来得及找“我在其他楼”这样的借口,江珩已经发来另一张图片。 是他的消息列表。 最近联系人里的一排备注让吴徵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电子所前台张姐 -信号所前台王姐 -科技楼前台李姐 …… 所有联系人会话列表显示的最近一条消息都是“没有”。 吴徵擦了把冷汗。 -九院江珩:就是你想的那样。 -九院江珩:院里所有楼的前台大姐现在都是我的内线。 -九院江珩:现在告诉我你在哪儿。 上午11:00。 江珩办公室外传来做贼心虚的敲门声。 “进。”江珩伏案专注地写着报告,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吱呀一声打开,某个胃不舒服人在厕所的家伙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江珩冷淡地看他一眼,视线又转回眼前的报告,甚至不想多给他一个眼神。 江珩很气,不只是气吴徵又翘班,更气他明明答应了又失信,还试图骗自己。 江珩觉得有点受伤,我天天帮你在所里领导面前打掩护,看你加班辛苦就跟着你们设计部一起,现在你就这么对我? “主任……江哥。”吴徵磨蹭到江珩办公桌前,低声说,“我知道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江珩沉着脸,不搭理他。 “以后我要翘班的话,肯定诚实地告诉你我要翘班。”吴徵又说。 江珩差点气乐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面前的年轻人已经变戏法似的将一小块柠檬蛋糕放在江珩面前。 “一点小小心意。”吴徵说,“希望江哥你接受我的道歉。” 江珩看着柠檬蛋糕怔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神情有点别扭地问:“怎么买这个?” 蛋糕留下人出去 如果说刚过完二十六岁生日的设计总监吴徵是青年才俊,江珩主任就是俊中俊之百年难遇级人形千里马中马。 上学时读超常班,14岁考大学,22岁完成博士学业,之后走校招进九院。百分百精英路线。 二十五岁时,江珩被提拔为会展中心主任,至今已经三年。再往上一步就是副所长,跟他同职级的其他同事平均年龄是三十九岁。 一个词评价的话,前途无量。 但表面一丝不苟、机器人般的江珩私下里其实是个重度甜食爱好者,最爱吃的就是柠檬蛋糕。 而且就是吴徵买的这种的柠檬蛋糕,昨天他还琢磨着今天下班去买几块。 可江珩从没有公开表露过自己的喜好,也不知道吴徵是怎么歪打正着。 “你之前不是发过一个朋友圈嘛。”吴徵说,“那个照片里你桌上摆了这个蛋糕,我估计你可能比较喜欢吃,要是不喜欢的话我换一个?” “……没不喜欢。”江珩咳了一声。 其实江珩的朋友圈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因为他既不想让同事太多了解自己私下里的一面,也不觉得生活中有值得纪念的瞬间。 吴徵说的那条是过年时发的,那会儿江珩刚从老家回来,心力交瘁,立刻订了最爱的柠檬蛋糕治疗内心伤痕。 年初五下午,他一边看剧一边吃蛋糕,也许是饱受心灵创伤后人总会更加多愁善感,一时间江珩竟然觉得岁月静好,顺手很直男地拍了张书桌电脑仙人球发到朋友圈里。 那块柠檬蛋糕也就跟着上了镜。 “这种小细节你记得还挺清楚。”江珩看着面前小盒子里的柠檬蛋糕,说一点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谢谢。” “小事儿。”吴徵很潇洒地一挥手,“我这个属于职业病。主任你要是想报答我的话,随便给我批几天假就行。” 感动的小苗在老北风里唰唰地倒了一地。 带着你的……不,留下你的柠檬蛋糕滚出去(゜?°)凸 吴徵:? 十秒钟后吴徵一脸茫然地站在办公室外,不死心地敲敲门:“江哥,你要是不喜欢柠檬的我可以换一个味,真的!” “回去干活!”江珩隔着门冷冰冰道。 六月的天,江哥的脸,说变就变。真是。 吴徵摇头叹气,真不知道这人一身小暴脾气,怎么在王所面前混得下去。 —— 虽然这次办公室对话极为坎坷,但江珩的怒火还是对吴总监起到了一定威慑作用。 至少接下来几个工作日,吴徵都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并且每天都会积极主动地在江珩面前刷一次脸,证明自己出勤。 谁也没想到,这个行为竟然对江珩努力塑造的清冷人设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第一天。 江珩去热水间接水时,突然背后有人一拍他肩膀。 江珩猝不及防,吓得一个激灵,发出与自身气场极为不合的嗷一声尖叫。 旁边接水的同事惊讶回头,江珩尴尬地冲对方笑笑,有点恼怒地转身,想看看是谁在搞事。 吴徵站在他身后,阳光灿烂地一笑:“主任好!今天是非常适合上班的一天!” 江珩扶额。 ……不,我不好。 第二天。 江珩像土拨鼠似的四下打探,确定吴徵没在附近之后警惕地接了热水,然后去了趟厕所。 刚解决完还在整理皮带时,吴徵突然出现在门口,用力挥手大声招呼道:“主任早!你在上厕所啊!” 楼道里忙碌上班的同事向这边投来微妙的眼神。 江珩捂脸。 ……倒也不必这么积极。 第三天。 江珩鬼鬼祟祟地接了热水,确定方圆三十米没人之后去洗手间解决了个人问题,然后去食堂吃早点。 因为吃得有点急被花卷噎了一下,面目狰狞地找水喝时,突然有人一拍他肩膀。 “主任早!食堂的早餐真丰盛!” 江珩刚含进嘴的一口绿豆粥全都喷在桌上。 左右桌谈笑的同事全都错愕地看了过来。 ……人生不易,珩珩叹气。 最后在江珩苦口婆心地劝说,并保证“就算你不刷脸我也能看见你不会以为你没来”之后,吴徵终于停止了“每天早上用一种新方法让江主任感到尴尬”行动,挽救了江珩一路泥沙俱下即将崩溃的形象分。 —— 刚到岗就连着加班三天,梁子卿原本对这份工作已经产生了一些恐惧。 但很快她发现,除了天降任务外,在没有大展会的日子里,会展中心整体工作还是比较轻松悠闲的。 会展中心19名员工,5男14女,除了设计文宣这边的四个小姑娘外,其他全部已经成家生子,冲这个性别构成就可以想到办公室平时叽叽喳喳多么热闹。 每天下午,工作处理完毕,梁子卿就能听到她们悠闲地拉家常,讨论育儿经、烹饪和八卦,虽然她们八卦的内容总是比热搜延迟了一周左右,但总体来说还是气氛轻松,让人愉快。 至于吴哥…… 早上来刷脸之后,吴哥就会消失不见,期间经常会有各种人打电话找他。梁子卿的电话和吴哥共线,几天下来她已经打算设置一个自动答录机,内容大概是这样: “喂,您好,吴总监不在……好的再见。” 又一个周三,吴哥例行公事的消失两小时之后,梁子卿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给吴哥发微信。 -萌新卿:吴哥,我能问问你去哪儿了吗? -与世无争:我胃不舒服在厕所。 单纯善良的梁子卿尚不了解这句话有多么险恶,她天真地回复吴徵,吴哥胃不好的话要注意身体啊!吃点清淡的! 吴徵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地说谢谢。 就在这时,江主任走进了办公室。 虽然江主任和吴哥都是大帅比,但要说嗑颜,梁子卿还是更嗑江主任这种西装眼镜斯文败类精英人设,所以她愉悦地欣赏着江主任优雅的步态,直到江主任停在了她面前。 江主任往梁子卿身后空荡荡的座位看了一眼,问:“吴徵呢?” “吴哥他……” 梁子卿刚说了三个字,江主任忽然竖起一只手掌,示意她暂停。 “我猜一下。”江主任很危险地勾了勾嘴角,“他胃不舒服在厕所,对么?” “主任您怎么知道!”梁子卿震惊地睁圆了眼睛,“和吴哥说的一个字都不差,这就是工作伙伴的默契吗?” 江主任看了她一眼,梁子卿这次非常确定,江主任唇角噙着的那丝笑意变得更危险了。 “默契?”江主任淡淡重复了一句,“是吧,很默契。” 说完这句话,江主任又迈着他那一贯矜贵的步伐走出去,梁子卿又愣了五分钟,总算回过味来。 这三天以来,吴哥胃不舒服在厕所的时间加一块儿得有20个小时了吧? 梁子卿气鼓鼓地再次给吴徵发微信。 -萌新卿:吴哥你到底在哪儿呀。 -与世无争:在厕所啊。 -萌新卿:可是你都在厕所好久了! -与世无争:但我还是在厕所呀。 梁子卿好像突然明白了“炸毛薇”和“冷漠盈”是怎么来的。 -无奈卿:[菜刀][菜刀] 这次吴徵没回复,梁子卿又有点慌。她想是不是因为吴哥太好说话了,导致自己刚刚有点没大没小,惹吴哥生气了? 就在她这样想,并且开始编辑道歉微信的时候: -与世无争:是不是江主任找你了。 梁子卿再次震惊地睁圆了眼睛,这都能联想到的么!这两个人默契有点好啊! -与世无争:你这么单纯善良一小姑娘,要保持自我,别被他带坏了。 -与世无争:[小浣熊摸头] 梁子卿:…… 吴哥你搞搞清楚,是江主任带坏我还是你带坏我啊! 放弃探索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之吴哥到底在哪儿,开始悄咪咪刷微博的时候,梁子卿的q突然弹出一条临时会话。 点开一看,梁子卿吓了一跳。 -九院江珩:想不想把你吴哥从厕所里拽出来? -梁子卿:啊啊啊??可是主任,吴哥是骗我的,他没在厕所。 -九院江珩:我知道。 -九院江珩:但是我要把他拽出来。 梁子卿看着这段私聊,读来读去都好像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会有种江主任对吴哥执念很深的感觉。 梁子卿慌乱地把脑海中的200本绿江小给文划拉出去,觉得自己思想有点危险。 -九院江珩:一句话,想不想? ……这霸道总裁的气息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建议竟然该死的甜美,梁子卿比出一个ok,愉快为有点心虚的江主任添上一把火。 半分钟后,会展中心微信群。 -九院江珩:@全体成员下周一(7月22日)院举办拔河比赛,咱们部门有意参加的报个名。 一片死寂。 -九院江珩:参赛者所里发放品牌运动服一套,运动鞋一双。 -与世无争:我报名。 -九院江珩:来我办公室填报名表,必须本人,过时不候。 感慨江主任钩直饵咸而吴哥人傻的梁子卿:……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钓鱼的吴徵:…… 江珩:哼。 (捉虫)拔河比赛也要BATTLE 其实江珩也不完全是钓鱼,因为拔河比赛是真的,品牌运动服和运动鞋也是真的。 需要吴徵去参赛,一样是真的。 九院其他所都从事科研,交通运输方面的科研免不了实地勘查,甚至亲手做做扳道岔啊运输集装箱啊一类的工作,往往夏天过去,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的科研员脸都晒得黑红黑红的。 显然在拔河比赛这种事上,这些文武双全的科研团队能把天天宅在办公楼写稿做设计的宣传所爆成渣。 宣传所也没想赢,只是不想输得太惨,至少别裁判哨子还没吹完比赛已经结束了。 就这么一个小小愿望,已经需要他们威逼利诱,动用所里所有青壮年男性力量。 “主任,你冷静点听我分析。”吴徵苦着脸在报名表上填自己的信息,“参照过往经历,全部参赛单位一共二十个,除非抽到院杂志社那个需要小姑娘来顶替男同志上场的队,不然咱们必定撑不过第一轮的前十秒。” “嗯。”江珩头也不抬地继续写报表。 “所以我认为弃权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吴徵一脸严肃,“个人英雄主义与愚蠢只有一线之隔,主任您觉得我说的……” 江珩伸手,握住了吴徵正准备签字的笔杆。 “说得很好。”江珩微微一笑,“你可以选择弃权,并且放弃你的运动服和运动鞋。” “……我说的完全不对。我们九院人就是需要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一腔孤勇,才能在建设祖国的道路上奋力前行……主任你松手,我签字。”吴徵诚恳地说。 “你就那么缺这千把块?”江珩忍不住问。 吴徵的工资不说多高吧,总监级别五位数肯定有的。 而且据江珩了解,吴徵是本地人,家境理应不错。 “你不要,我不要,工会经费没人要。”吴徵振振有词,“何况靠自己的双手努力收获的运动鞋,穿起来跑步也更有劲儿,主任你说是不是?” 江珩:……是个大头鬼。 填完报名表吴徵手机响了一声,他紧张地拿出手机,生怕又来了新任务,但忽然想起来坐在对面的是江珩,他又放松下来。 坏消息的搬运工手都没动,他怕什么的! 吴徵沉浸在“咦嘻嘻嘻这次的新消息不是给我派任务”的快乐中,笑容满面地读完一整条某宝推广短信后,一抬头,看见某主任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吴徵有点尴尬,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机递到江珩眼前:“江哥你看!x猫超市纸尿裤现在只要19块8一箱!” 江珩:…… 吴徵:…… 吴徵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按下手机侧键把羞耻的推广短信关掉,屏幕还是僵硬地展示在江珩面前。 江珩瞥了眼吴徵手机,缓解尴尬般顺口说了句:“这屏保可以。” 吴徵的手机屏保是一片灿烂的大红色,上面勾着一个米老鼠形状的边。有些人会觉得这个颜色闪瞎眼,但吴徵很喜欢红色那种热情欢快的感觉。 “这颜色特喜庆是吧。”吴徵顺杆爬,在江珩面前嘚瑟起来。 不苟言笑的某主任居然点了点头。 三天之后星期五,拔河比赛的运动服和运动鞋发到每个参赛者手中。 九院是国企,待遇一般但福利很好,领导想方设法给员工发各种东西,就拿这次比赛来说,宣传所买的是勾牌短袖、运动长裤和运动鞋。 “哇!居然是真货!”梁子卿露出blingbling的闪亮眼,“我本来还说最近得买双运动鞋,现在也不用买了,不过这一身真的好红啊……” 大红底色印着黑对勾的t恤,黑底荧光红条的运动裤,白底色印着超醒目火红对勾的运动鞋。 “这也太红了,行政部是生怕咱们走在路上不会引来愤怒的公牛么。”客户部苏瑾看着手里的番茄三件套,神情十分微妙。 行政部是负责所里物资采办的部门,运动服的选色选款当然也是他们负责。 “怎么了,不喜欢这个红色?”江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里。 “没有啦,不过这颜色真的好张扬。”苏瑾说,年纪稍大之后,她更喜欢淡雅些的配色,至少不是这种火炏焱燚的大红。 “红色喜庆,我最喜欢红色了。”吴徵美滋滋地拿着t恤在自己肩膀上比,“瞧瞧,多好看!” 以吴哥的颜值搭上这么件衣服确实不算丑,但要说好看…… 梁子卿觉得要不就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要不就是吴哥脑瓜出了问题。 “年轻就是穿什么都好,吴工随便比划一下看着都这么精神。”苏瑾笑着说。 江珩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 刚好看到这个表情的梁子卿:……? 为了不让自己产生诡异的想法,梁子卿跑出办公室想洗把脸冷静一下。 好巧不巧,一进洗手间刚好看到行政部的两个同事姐姐在聊天。梁子卿是新来的,她们不知道她在哪个部门,所以没在意。 “这次怎么选这么红一身啊,往年咱们不都走稳妥路线吗。”姐姐甲问道。 “嗨,本来今年也打算买黑的,结果江主任突然找过来,说了一堆理由建议赵所改买红的,你也知道江主任这人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头头是道的,这不今年就改买红的了。”姐姐乙说。 梁子卿:……洗脸的小手逐渐颤抖。 “哪个江主任啊?”姐姐甲惊讶地问,“会展江珩吗?” “除了他还有哪个江主任。”姐姐乙啧了一声。 梁子卿回忆了下一脸满足地欣赏t恤的吴哥。 还有江主任微微一扬的嘴角。 向来坚守节操不萌真人cp的她忽然有那么一点点怀疑人生。 其实江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主动建议买红运动服,他对颜色没什么特殊的偏好。 但吴徵跟他炫耀自己的大红屏保时那副小孩儿般的表情,让他觉得红色确实挺喜庆。 所以赵所顺口问今年的运动服有什么建议时,他也顺口就选择红色的必要性提供了七八点有力论据。 ……只是没想到最后出来的效果这么惊世骇俗。 不过大家一起喜庆,不也挺好? —— 比赛当天。 在其他各所一票蓝色黑色白色的运动服中,宣传所的江山一片红果如江珩所料,喜庆的没边儿。 一堆小火娃中,会展中心某主任和某总监看起来更是格外出挑。 尤其是江珩,他平时几乎雷打不动西装革履,虽然制服诱/惑确实很不错吧,看久了各位姐妹还是想看点新鲜的。 即便这次宣传所的运动服很丑,但再丑也是运动风,穿在江珩身上,大红色的短袖衬得他肤色越发白,金丝眼镜添几分书生气,禁/欲系白领摇身一变,成了校园里小姑娘竞相追捧的学霸校草。 江珩余光看了看聚集在场下,目光好像不太对头的女同事们。 有种被肉眼扒/光的感觉。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站到跟自己最熟的吴徵身后,隐没在人群里。 避开众人目光,江珩总算稍微自在了点。吴徵后知后觉地回过头:“你怎么躲这儿来了?” 一时之间,江珩竟然不知如何解释。 他总不能说自己承受不住女同事们灼热的视线吧? 最后居然是吴徵先给他找了个答案:“你是不是想拔河的时候跟我站前后排,没问题,哥罩你。” 江珩:…… 跟你站前后排有什么好处么。 但是眼看着某总监毫无心机——或者说傻呵呵的,笑得一脸灿烂,江珩的心情竟然也跟着灿烂起来。 不过有人心情灿烂,就有人阴云密布,就像天气不可能永远是晴天。 吴徵和江珩几乎是同时听见身边有人说了一句:“这次咱们所选的衣服可真是掉进了审美盆地,倒找钱我都不想要。” 别人只当他在开玩笑,附和地笑说行政这次怎么回事。 江珩眸光却暗了暗。 最开始说话的人叫简容晖,在隔壁会议部。 会议部是宣传所专门负责各项会议展览的部门。每次跟外人介绍宣传所各部门职能时,对方都会问,那么会议部和会展中心有什么区别? 答案是确实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会展中心偏重展览,会议部偏重会议,但本质上,两个部门就是竞争状态。 简容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肯定是知道这次的大红运动服跟江珩,或者说跟会展中心有关。 江珩有点不爽,但是在全院比赛这种欢乐的大气氛下,简容晖的语气是开玩笑,江珩要真回击,被站在不远处的赵所听见,多半会被扣上一顶“破坏集体团结”的帽子。 那问题可比选了超丑运动服还大。 而且凭良心讲,江珩自己也觉得这身红色运动服确实有点丑,让他穿着这个去跟简容晖辩,他拉不下脸。 眼看江珩默然不语,简容晖得意之余,想起自家主任鞠安经常开完会回来被会展中心气得翻白眼,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他决定趁此机会好好恶心江珩一波。 简容晖叹口气:“唉,到底是怎么能选出个大红色来的。” 江珩冷淡一瞥,劝阻自己不要跟这种玩意一般见识。 一旁,吴徵却忽然说:“有吗?这身衣服明明很好看啊?” (捉虫)新项目负责人是魔鬼 简容晖一愣,没想到有人会怼自己,惊讶地看着吴徵。 只见吴徵诚恳地说,“简哥,你不觉得这颜色看起来很喜庆很灿烂吗?您穿着这个显得可健康了。” 简容晖肤色偏黑,在红得发光的外套运动服映衬下,皮肤更是黑得发亮。 江珩差点没憋住笑,连他都不知道吴徵这句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反讽,旁边其他部门的小姑娘笑点比较低的,已经悄悄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简容晖脸瞬间绿了,眉毛一轩刚要发作,就听吴徵继续笑吟吟说道:“——赵所,您说是不是?” 纳尼? 简容晖一回头,刚好看见赵所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小吴说的没错。”赵所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小简,你穿红的很精神。” “是是是。”简容晖光速挤出一脸和气笑容,点头哈腰。 您说是,那我还敢不是吗。 眼看赵所又找别人说话去了,简容晖愤怒在心口难开,恶狠狠白了吴徵一眼,气呼呼走到队伍另一边。 江珩惊呆了,看不出来吴徵如此心机……不,仔细想想还是能看出来,敢肆无忌惮翘班却至今没真的把所长惹急的人,理论上肯定还是有心眼儿的。 吴徵一搭江珩肩膀,凑到江珩耳边小声说:“怎么样?” 江珩轻咳一声:“同事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要搞这些小摩擦。” 吴徵灿烂地笑着拍拍江珩的肩。 —— 拔河比赛结束之后没过多久,会展中心迎来了下半年第一个任务。 北郊近年在兴建一座机场,不久前刚刚竣工,预计年底就可投入使用。这座机场名为“兴运国际机场”,既关乎城市形象又有利民生,自开工以来一直被主流媒体宣传关注。 会展中心这次的任务就是在兴运机场内规划布置一个展馆,展示兴运机场的先进风采,并回顾兴运地区作为北部交通枢纽的历史沿革。 听起来很高大上,不过在吴徵和江珩眼里,这都是小意思,他们可是曾经在全球博览会上参与设计国内轨道交通展区的选手。 但这次兴运展厅的设计,还是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麻烦。 那天江主任、王所和兴运机场那边的项目总负责人一起,轮流找文宣和设计部门负责人开会。 现在在楼上的是文宣部的负责人丁然。 吴徵正在研究兴运机场方发来的资料时,大办公室的门轰一声被打开,推门声蕴含着开门者一心毁天灭地的怒气。 吴徵惊讶抬头,只见平时安静寡言的丁然甩着膀子走回工位,怒目圆睁,像只愤怒的公牛一样喘着粗气。 吴徵相信只要在她面前甩一块红布,她绝对会瞬间长出一对犄角冲上来。 设计四人组和丁然唯一的手下,文案妹子小万目瞪口呆。 只见丁然回到座位,闭眼屏息提气,手掌呈运功之势,上下翻弄三圈,终于神色平静下来,睁开双眼,冲着吴徵露出一个微笑:“上去吧,该你了。” 吴徵百分百确定,丁然这个看似平静的微笑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你这什么表情?”吴徵下意识地问丁然。 “没事。”丁然笑得愈加灿烂,“快去快去,不要耽误时间。” …… 文人真是莫名其妙! 吴徵一头雾水地往楼上会议室走,推开门,只见会议桌一端,王所、江珩并肩而坐,江珩右手边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吴徵的。 会议桌另一端,端坐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看年纪四十上下,姿态文雅,气度端方,很明显这位就是兴运国际机场那边的总负责人。 “这是李维,李总。”王所向吴徵介绍道,“兴运展厅的总监督。” 接着王所又转向李总:“这是吴徵,我们宣传所的王牌设计,之前x展和xx展的logo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李总听到这话,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这几个logo我都见过,令人印象深刻。兴运展厅交给吴总监来设计我就放心了。” 吴徵面带微笑,和和气气地点头。 丁然在生什么气? 这个总负责人看起来通情达理,很不错啊? 但是吴徵余光再一看,发现江珩虽然脸上带着微笑,但笑容相当勉强。 这个表情吴徵见过,就是在江珩知道自己没在工位却又不好意思发火时,会露出的那种“找到机会我一定会弄你”的笑容。 吴徵顿时警觉。 看来这表面一团和气的会议室里,其实是杀机四伏。 这时李维开始说话。 “吴总监,咱们兴运展厅是整个兴运地区的地标建筑,并且时代意义重大,必须审慎对待。希望吴总监这边能给我们出五种以上的备选方案。” 吴徵点点头,五套展厅方案确实有些多了,一般只会准备三套左右,但兴运展厅的活不急,五套也还可以接受。 “没问题。”吴徵微笑,“我会尽快把五套方案的样板交付给您。” “哦,不。”李维很温和地笑了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希望吴总监能交付给我五套完整的展厅方案。” 吴徵险些一头栽在会议桌上,我欠丁然一个对不起。 设计方案一般是先给出几个粗样,涉及主体形象风格、大致规划,并且选择一个样板区域细化,用来给领导挑选。 方案确定后才会正式向着这个方向细化,一个完整方案的工作量是样板案的数倍。 项目到展厅搭建前有半个月时间规划展厅,本来应该是挺轻松的任务。 但是五套完整方案。 吴徵眼前仿佛出现了凌晨四点的九院。 吴徵依靠专业素养保持着脸上微笑,试图劝解:“李总,五套完整方案的话需要大量时间,而且最终只会选择一套,意味着其中会有很多无用功。” “我明白。”李维的微笑比吴徵还要温和,“但是我们希望能看到完整的方案再做出选择,而且我相信,吴总监在设计一套完整方案的同时,也会为其他方案带来相辅相成的灵感启发。” 你听听你这是人话么! 吴徵面带微笑,内心已经在疯狂咆哮。 说得头头是道!你丫自己来试试! 五套!完整!方案! 您是嫌我头发不够少,还是怕我死得不够早! “有什么困难吗?”李维看吴徵没有立刻回话,仍旧微笑地问。 “没有。”生怕被李维看出自己屮艸芔茻的心情,吴徵把嘴角扬得更高了,“保证完成任务。” 在吴徵和李维的微笑之中,会议室内仿佛充满了友善和谐、轻松快活的空气。 “那就好。”李维笑眯眯道,“还有一件事,也要安排吴总监完成。” 古今中外笑里藏刀第一人就是你。 吴徵浑身像被刮骨刀慢悠悠咔嗤过去一样难受,他虽然不知道李维要安排什么事,但可以想见,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吴总监应该了解展厅的搭建流程,方案全部确定之后,就要联系搭建商进行搭建。”李维说。 吴徵警惕地点头,不说话。 “搭建商要通过公开招标来选定,这个吴总监应该也清楚。”李维说,“既然吴总监全权负责展厅的设计,那么搭建也不能跳过你,这次兴运展厅招标就由你来担任主要联系人和审核人。” 要不是会议室窗户锁着,吴徵现在就想表演一个立定跳楼。 招标当然不可能由吴徵一个人完成,但是担任主要联系人和审核人,意味着所有参标公司都会疯狂给吴徵打电话,询问细节,打听招标结果,哇啦哇啦一堆杂事。 吴徵一直是专业技术型人才,从来没干过,也不想干这种事。 但是从职级来说,李维是项目总负责人,在这个会议室里最大,哪怕是王所,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所以就算王所和江珩都知道李维什么都不懂胡说八道,他们也不可能提出异议。 吴徵现在只想下楼找丁然抱头痛哭。 随便又寒暄了几句,李维依然保持着温和优雅的风度,表示相信吴总监可以拿出卓越的成果。 吴徵却完全不想再看到他这张和气的脸,虚假,全部都是虚假。 他强忍着愤怒下楼,轰地一声推开办公室大门,推门声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怒气。 丁然满脸同情地看着他:“你还好吗?” “五套完整方案。”吴徵面无表情,“还要我负责招标,我这辈子连标书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彼此彼此。”丁然深以为然,“要求我每天给公众号提供3000字以上的报道直到展厅正式开始,兴运机场自己没文编?还给我说要什么八十家杂志帮做宣传硬广,民航杂志一共有八十家?……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被他压着?” “我打算。”吴徵顿了顿,“辞职申请模板有么,给我发一份。” 吴徵生气的原因不是活儿多,比这更多的他也见过。 但是李维的要求实在是没有任何道理,甚至不是吴徵的专长。 吴徵不会辞职,但至少这一刻他是真的只想撂挑子走人。 就在这时,微信来了条新消息。 吴徵拿出手机,一愣。是还在上面开会的江珩发来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避过李维的眼睛。 -九院江珩:我手头活不多,标书的事情我全权接手,你专心弄方案。别急。 ※※※※※※※※※※※※※※※※※※※※ 今天晚上9点还有一更,对应的,下周三(15号)停更一天~ 逃不掉的 还是有人对李维的出现持欢迎态度的。 这个人就是简容晖。 提起李维,简容晖真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当年兴运机场建设时办过一场发布会,会议部鞠主任忙于另一个论坛,就把发布会的任务全权交给了简容晖。 好巧不巧,发布会时兴运那边的负责人就是这个李维。 一场规模普普通通的发布会,愣是把简容晖折磨掉一层皮。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有多少国家的记者参与会序册就要翻译多少种语言”这么奇怪的要求,也是头一次遇到连记者问什么问题,发言人准备如何回答都必须精确到标点符号,在会议开始前全部整理好上交的情况。 天知道简容晖那些天求爷爷告奶奶的联系各家受邀记者遭了多少白眼,还有一位大社名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问他:“同志,你是第一次接手新闻发布会吧?” 简容晖要哭了,他不是第一次,李维是不是他就不知道了啊! 所以今天简容晖下楼拿快递刚好看见李维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一激灵,生怕又要跟这个人打交道,好在李维已经不记得他,和气一笑径自上楼去了会议室。 简容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唰唰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很快简容晖得知,李维是为了兴运展厅立项来的,而兴运展厅的项目现在在会展中心手里。 刚刚的恐惧瞬间全部变成喜悦,简容晖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你们也有今天! —— 吴徵确实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在电脑前头坐了一个小时,他的愤怒还没有平息,江珩微信把他拉进了“兴运展厅群”和“兴运招标群”,则让他的怒火更上一层楼。 设计不想做,任务不想发。 还得赔着笑脸去加李维好友。 好友申请键都快按下去了,吴徵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就这,管我要五套完整设计方案,最讨厌的是还让我负责招标的笑面虎,我,小天才设计总监吴徵同志,居然还要觍着脸加他好友? 没戏!不加! 设计也有傲骨! 有事儿群里圈我! 一波内心戏过去,吴徵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但没好受几分钟,办公室大门轰的一声又被推开,推门声蕴含着三倍毁天灭地的怒气,所有同事都抬起头来。 “吴徵,丁然,来我办公室开会。”江主任面无表情甩下一句,转身回屋。 五分钟后,主任办公室。 吴徵和丁然坐在办公桌对面沙发上,关切地看着气到小脸煞白的江珩。 吴徵头一次觉得,当主任还真是不容易。 江珩保持着脸色苍白满眼怒火的神色大概发了一分钟呆,然后轻轻敲了一下桌上的镇纸,瞬间怒色全消,露出一个优雅得体的微笑:“来,咱们聊聊兴运展厅这事。” 这份川剧变脸的功底惊得吴徵丁然面面相觑。 江珩若无其事地说:“丁然那边,我找王所想办法联系兴运机场宣传,让对方给你供稿,你就做一下编辑组稿的工作,至于硬广的事你尽量对接,及时反馈,我去跟李维协调。” 事情说完,江珩就打发丁然回去干活,此举意图也很明白,江珩真要接过吴徵招标这个摊子,肯定得在私下里,就算丁然是自己人,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是越少越好。 又顿了一会儿江珩说:“招标的事情你没经验,过程中我来负责,电话我来接。” 吴徵满怀感激地看着他,就差喊爸爸了。 吴徵喜欢做设计,但真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要不三天两头地翘班呢,他主要烦躁的点就是负责招标就会有无数电话和陌生人需要联络。 江珩接到吴徵目光,稍微一挑嘴角:“至于五套设计方案的事,我建议咱们这么来。” 两人密谋商定,吴徵起身回屋,江珩很自然地起身送他。 他推开办公室门时,眼巴巴望着大门等瓜吃的梁子卿杨晓薇王盈盈瞬间全部低头,做认真工作状。 梁子卿光速切到她们的三人小群“三个美眉一台戏”,里面晓薇和盈盈已经开始了新一波讨论。 -炸毛薇:你们说这次领导又出什么幺蛾子! -无奈卿:……晓薇薇你怎么总觉得领导会出幺蛾子。 -炸毛薇:看我id宝贝。 下一秒,王盈盈话锋一转,群聊走向了诡异的方向。 -冷漠盈:刚主任脸都气白了,艾玛看起来真是我见犹怜。 没跟上节奏的梁子卿:……??? -炸毛薇:但是感觉吴哥把主任治愈了,哎不愧是吴哥,天生小太阳。 -冷漠盈:是啊,主任还送吴哥回办公室。我一个尖叫。 梁子卿: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冷漠盈:子卿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觉得吴哥和主任很有cp感吗?@无奈卿 梁子卿泪流满面,果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 江珩苦逼苦逼地着手写立项报告,这次项目与众不同,搞得手下怨声载道,他决定把自己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刚刚从会议室出来,江珩迎面碰上会议部鞠安主任,鞠安新烫了一头羊毛卷看起来气势十足,一副刚好路过我才不是在偷偷打听情况的样子。 她满脸惊讶地跟江珩寒暄了一会儿,最后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这次兴运展厅一定能弄得特别好,相信你们哦~~~” 相信你们就相信你们,最可气的她还“哦~~~”。 江珩一琢磨,想起年初那个兴运机场新闻发布会,那段时间会议部哀鸿遍野,他还暗爽了好一阵,刚刚跟李维正面交谈之后,他全都明白了。 甚至觉得,会议部还挺不容易的。 但是现在掉在井里的是他们会展中心,会议部拿着石头在边上看呢,江珩可来不及搞同病相怜兔死狐悲那一套,满心想着怎么把兴运展厅搞好。 但还有一件事儿江珩没想太明白。 他翻出跟吴徵的聊天记录,看着自己发的那句“我手头活不多,标书的事情我全权接手,你专心弄方案。别急。” 思考自己是不是被下了降头。 发这句话的时候江珩还坐在会议室里,也还没想明白李维和会议部和会展中心的三角形新仇旧恨,不存在为了打脸会议部主动揽活的情况。 虽然当时看到吴徵一瞬间难以置信和不爽混杂的表情,江珩是觉得他有点可怜吧,但江珩再怎么也是年纪轻轻爬到主任的位置,知进退、识大体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事儿要是换成丁然,他也就是给买点零食饮料,主动表示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是万万不可能自己往肩上扛一口大缸,积极主动地表示“招标的事我全权负责”的。 江珩思来想去,如果不是被下降头,那他就只可能是为报吴徵那一杯奶茶,一块柠檬蛋糕还有一怼简容晖之恩了。 江主任没想到自己是如此心软之人,赶紧暗暗决意,以后断不可随便受人好处。 热血一冲就十倍相报,换谁都顶不住啊。 但是话都赶到这儿了,撤回也来不及,负责就负责,大不了以后拿这个为把柄,要挟吴徵不许再翘班。 不过小白眼狼有没有自己这么知恩图报,那可就不好说了。 —— 当你看到一只蟑螂,说明房间里至少有三十只蟑螂。 同理,当你在项目中遇到一个坎儿,说明后面至少有三十个坎儿。 三十只蟑螂不一定都打个照面,三十个坎儿却一定会排着队给你来一发现实主义重击。 立项第二天,江珩就遭到了第二发重击。 晚上六点半,例行加班已近尾声,江珩忽然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很坏,某家有意参标的公司对项目有很多疑问,希望江珩针对文档做出解答。 意味着江珩至少需要一个小时的时间撰写说明文字。 一条更坏,兴运展厅立项报告初稿被李维同志驳回了,理由是立意不够,项目不够具体详实。 意味着江珩至少需要半个晚上的时间重撸一份报告。 一时之间,天地暗淡,日月无光。江珩强忍着即将爆炸的情绪,把参标公司的文档打出来一份,又把自己的立项报告打出来一份,气得在上面乱涂乱画一波,这才平复下来。 大办公室里吴徵还在加班,江珩心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安慰,不过吴徵应该也不会加太久了…… 想法刚冒出来,大办公室的灯灭了,接着是脚步声,锁门声。 江珩想,自己真是孤舟加班翁,独钓加班雪。 这时有人轻轻敲他办公室门。 “请进。”江珩说着转过椅子,小白眼狼每次走之前都会跟他道个别。 吴徵探个头进来,手里拿着办公室钥匙,背着包,果不其然要挥手再见。 可是手刚举了一半,他好像愣了一下,接着没按剧本走,推门进来,看了眼桌上被江珩涂成野兽派名作的文件,又看向江珩眼睛:“主任今天也加班?” “对。”江珩不自然地把那份划拉着巨大fxxx的立项报告往回归拢了下,“参标公司有点问题,立项报告也得重写下。” “那得很晚了吧?”吴徵拈起那份参标公司发来的询问文档,饶有兴趣地看了几眼。 “是啊。”江珩叹口气。 “看你这么忙,我突然想起来,方案有个很重要的细化还没做。”吴徵话锋一转。 江珩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为了能按时搞定,我还是再加个班吧。”吴徵笑着说。 打不到车怎么办 吴徵回去开办公室门,这钥匙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包里就又派上了用场。 进门的时候吴徵闪过一个念头,想自己是不是自讨苦吃,方案回家也能做,明天也来得及,何必非要今天。 但刚才推开办公室门时,吴徵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江珩的表情,虽然江珩脸上神色一般都客客气气的,但接触这么久也招了他这么多次,吴徵还是能从笑容的微妙不同分辨出江珩是高兴还是沮丧。 如果平时,就算看出来江珩沮丧,吴徵也就陪他说两句话,最多给买点吃的,但这次吴徵还看到了江珩桌上那份跟招标有关的文件。 人家接了你的活儿,等于是替你加班,这么一想,吴徵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转身走了。 一会儿江珩拎着笔记本过来,两个人一块儿加班,不如坐在一个办公室还能聊聊天。不过重任当头,其实也没什么好聊,很快键盘噼里啪啦的敲打声响成一片。 设计也是创作的一种,吴徵在心里将展厅的方案流程分成数个单元,下班前他做完了第一单元,既然要加班,那就直接把第二单元搞定。 只是,干起活就没日没夜的吴徵完全忽略了一件事。 ——即使把一件完整的设计划分成数个单元,其实每完成一个单元也至少需要四五个小时的时间。 当吴徵最后一次核验完墙壁尺寸,按下保存键,并且习惯性地仰头,用脖子画了一个“粪”字缓解颈椎酸痛的时候,头顶那盏亮度和家里不太一样,造型也有点陌生的灯终于让他感觉到哪里不对。 他猛然想起自己是在办公室,妈的居然在办公室呆到这么晚,还有主任…… …… 主任??? 吴徵一惊,目光缓慢地从头顶的灯向下,然后,向前。 江珩坐在前面梁子卿的位置上,椅子半转,侧脸对着吴徵,手肘撑在桌上,头倚在手上,陷入浅眠。 他西装的袖子略微卷起,露出大半白而清瘦的手腕,那张清隽却总带着距离感的脸也在办公室略微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柔和许多。 哇。吴徵在心里惊叹。 不愧是九院师奶杀手。 吴徵没凑过去叫江珩,而是把电脑的音响开成外放,按下关机。 系统关机提示音悦耳地响起,回荡在办公室里,吴徵眼看着江珩眼皮颤了颤,接着江珩睁开眼,短促地愣怔了下,有点茫然地转过脸来。 他下意识冲着吴徵一笑,眼神还带着几分迷离。 向来一丝不苟的人偶然间露出破绽,就像剥开荔枝棘刺坚硬的皮,晶莹的果肉带着令人惊喜的清甜。 吴徵晃了晃神。 “我睡着了。”江珩揉揉眼睛,“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半。”吴徵看着江珩这个小猫打哈欠一般的动作,“你立项报告弄完了?” “早就弄完了。”江珩又笑了下,这一次他已经装备上了平日的斯文得体,这个笑容看起来恰到好处。 吴徵心底细微的招摇随着江珩的笑容缓慢归位。 夜晚真是可怕,让人胡思乱想。 “弄完了你还不早点回去。”吴徵说,“在这儿睡多不舒服啊,十次有九次落枕还有一次磕着下巴。” 江珩愣了一会儿,感觉上是刚刚睡醒反应还有点迟钝,然后笑起来。 笑了会儿他才说:“你都陪我加班了,我能丢下你走吗?” “说的也是。”吴徵思索了下,深以为然,“那咱们现在撤?” “好。”江珩起身收拾东西,“你怎么走?” “这么晚也没地铁了……打车吧。”吴徵念叨着,打开叫车软件,“你呢?怎么走?” “我住得近,溜达十五分钟就到。”江珩说,“你叫到车我再走吧。” 吴徵本来想说完全没必要,叫个车还不是秒秒钟的事。可是三百秒钟之后,叫车界面依然停留在等待的状态。 甚至判断不出是没人接他单还是系统维护了。 又等了五分钟,终于有一辆车接了单。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总算能走了,真不容易。”吴徵感慨。 江珩笑了下:“是啊,咱们快走吧,别出去晚了人家再把订单取消了。” “别乌鸦嘴啊。”吴徵警告。 话音刚落,手机一闪,司机取消了您的订单。 吴徵:…… 吴徵回头看江珩。 江珩心虚地抬头望天。 “算了,不叫了。”吴徵终于放弃,他住那个地方实在有点偏,大半夜横跨半个城市,司机不愿意接单也没办法。 要怪只能怪自己,拿了驾照六年愣是没摇着号。 江珩一愣,“不叫车那你怎么回去啊?” “不回去了。”吴徵拍拍自己椅子,椅子配合地发出嘭嘭声响,“我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上。” 这种状况,吴徵倒也还算习以为常。 每年九院会举办一个大型轨道交通展,展会开始前一周所有人都忙得四脚朝天,尤其是设计,通宵连轴成了常事。 “要不然……你去我家睡吧,我家就我一个人,而且离得挺近。”江珩突然说,“毕竟你的车被我乌鸦嘴坑没了。” 本来已经在放椅背的吴徵动作一顿,很惊讶地抬头。 江珩虽然一直对会展中心的同事很好,但吴徵知道他内心深处还是保有很深的距离感,他会主动自费请大家吃饭,却从来不会好奇任何一个人的私事。 所以他不可能像客户部那些亲如闺蜜的姐姐那样,和同事闲聊家长里短。甚至江珩来这里三年了,吴徵连他是哪儿的人都不知道。 在这种前提下,江珩说“你去我家睡吧”,让吴徵很意外。 他甚至觉得江珩说“你去酒店开个房间我报销”,都比这句话来的真实。 “不方便吗?”江珩看吴徵迟迟没作答,“要不你去酒店开个房间我报销?” ……嗯,这句对味儿了。 但附近酒店便宜的也要五百一晚上,吴徵可做不到花江珩这么多钱。 当然,他也做不到花自己这么多钱,毕竟吴徵累死累活搬一天砖,算下来工资也就五百多点。 人嘛,谁还没有个向金钱低头的时候了。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吴徵说,“走,去你家吧。” —— 夏夜的九院清风习习,路两边,梧桐树叶随风簌簌招摇。 单看这个景象,还有点浪漫气氛。 前提是忽略现在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九院一片寂静,只有院办大楼还亮着几盏灯,那是比他们加班到更晚的人,还有深夜值守的安保人员。 “大家都不容易啊。”吴徵遥遥望了一眼,感慨道。 出了办公室,江珩也不再掩饰自己寡言少语的个性,他跟在吴徵左后面,一步多点的距离,听吴徵说话也只不过点点头,应个“是”。 吴徵猜得到江珩工作之余话不多,但没想到能少到这个程度。 只要你不明确甩个问号给他,他就能满脸淡定地把你当随身听用。 两个人走出九院大门,换成江珩在前面带路。 这么一来,两人更是毫无互动,江珩在前面沉默的背影让吴徵简直想让他帮着买几个橘子。 眼前很快出现一片小区,是近两年才修起来的单身公寓,里面多数房间都是租给了江珩这样的京漂青年。 有些窗户还亮着灯,对漂泊在这座大都市的奋斗者而言,这看似不起眼的温暖灯光也足以成为心灵的慰藉。 江珩的心情比刚出办公室那时好了很多,甚至难得有了点谈兴。 “今天真是太扯淡了。”江珩看着连缀成一片的暖色灯光,感慨道,“我从来没对接过这么特别的项目负责人,不知道怎么应付他,又觉得对不起你跟丁然,心里压抑的不行。” “那我教你一招解压的办法吧。”吴徵闻言,慷慨地说,“天天憋着再把自己搞抑郁了多不划算。” “什么方法?”江珩挑了下眉。 “就是你觉得自己特别惨的时候,想一想有人比你还惨,立刻就好多了。”吴徵一笑,“听着挺缺德的是吧,但反正就在心里想想,不影响谁。” 江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李维这件事上谁比你惨?”说来听听我也解压一下。 “你啊。”吴徵心直口快地说。 江珩:…… 吴徵:………… 江珩默默拿出磁卡刷门禁,吴徵弱弱跟在后头。 “江哥啊……”他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嗯?”江珩语气冷冷淡淡。 “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我就是……”吴徵抓耳挠腮,字斟句酌,“我就是说个笑话,逗你开心一下!” “哈哈。”江珩说。 …… 完了完了。 吴徵跟着江珩进电梯,看着江珩按下最高的23层,已经脑补出明天社会新闻版“x小区男子深夜坠楼原因不明”的新闻标题。 其实江珩没生气,吴徵又不是故意的,这性质比翘班还骗自己说到岗轻多了。 但江珩就是想……嗯,想稍微逗逗吴徵,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于是他继续沉着脸,直到电梯开门,他带着吴徵穿过楼道,输密码锁打开2303的房门:“进。” 吴徵小心翼翼的“哎”了一声,轻手轻脚走进江珩的家。 江主任给你做个夜宵 江珩的家和吴徵想象的差不多。干净,整洁,简单。 “厅里有个沙发,我卧室有床,你想睡哪儿?”江珩问。 “我睡沙发。”吴徵说。 边说边小心谨慎地打量江珩的神色,顺便观察房间里的窗户在哪儿。 吴徵已经打定主意,在江哥消气之前,他绝对不会站在窗边。 “好。”江珩说,“我去洗个澡。” 看着吴徵一脸谨小慎微,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别那么紧张,我刚才逗你的。” 吴徵:……? 因为很少开玩笑而效果拔群的江珩无辜望天。 终于缓过来的吴徵在江珩视线之外悄悄比了个中指。 天气太热,穿西装走这么久,江珩已经出了一身汗。洗完澡换了t恤和大短裤,这才稍微轻快了些。 “江哥。”吴徵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咱们还没吃晚饭呢,点个外卖吧?我请你。” “这个点配送费太贵了,而且外卖重油重盐对胃不好。”江珩皱了下眉,“你要不介意的话我做点夜宵吃。” “你堂堂会展主任还在乎那几块钱配送费……做夜宵?”吴徵吐槽到一半,忽然抓住了重点,“你亲手动手做夜宵?” “我的锅要能自己动铲子的话我也很乐意在旁边站着看。”江珩叹了口气,“你去洗个澡,顺便把你衣服洗了,全是汗味。洗好出来吃饭,换洗衣服在我屋里床上。” 现在时间太晚,又是夏天火气旺,夜宵不好做太重口味。 自己和吴徵都干了一天活,挺辛苦的,最好稍微弄点汤汤水水,还得有肉。 还得方便快捷,瞧把小吴同志饿成什么样了。 最后江珩决定做个榨菜肉丝面,再煎两个蛋。 江珩从冰箱里拿出猪绞肉、榨菜和挂面,然后开火,把肉丝和榨菜一起翻炒了一会儿,关火准备加水煮面时,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拍巴掌声。 江珩转头,吴徵站在厨房门口,真情实感地鼓掌。 “牛逼啊主任!”吴徵说,“居然会煮面条!” 江珩:…… 你还不如直接夸我居然会呼吸呢。 吴徵已经走进厨房站在江珩旁边,好奇心满满地看着江珩动作娴熟地炒榨菜肉丝,烧水煮面,那么好看的一双手拿起锅铲也丝毫不觉得违和,甚至有点贤惠。 啊,帅比。 三年前江珩从主攻技术的车辆所调到宣传所,空降成会展中心主任时,很多同事都对这个明显过分年轻,而且之前从没打过交道的新领导抱着怀疑态度。 只有吴徵,对江珩的看法三年如一日:卧槽,大帅比! 其实江珩能快速融入会展也和吴徵自来熟的热情态度带动了其他同事有关,但吴徵自己意识不到这些,他只是打心底里欣赏江珩。 现在意外发现江珩居然还有做饭技能,在吴徵内心深处,江珩已经是牛x加八级了。 江珩利落地煮好面,加浇头,加汤,调味,最后洒上一点点芝麻,再淋点香油。香味顿时弥漫整个厨房,旁边吴徵低低地“哇”了一声。 江珩一眼都没看吴徵,余光却一直锁在吴徵身上。 内心深处突然有些很怪异的想法。 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热气熏得眼镜上起了一层雾,仲夏夜的风卷着虫鸣和月色吹拂过狭小的厨房,这些都是江珩早已习惯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吴徵此刻毫无违和感地站在江珩的生活里。 他穿着江珩的衣服,身上带着江珩沐浴露的香味,蹬着江珩的拖鞋,运动短裤下露出的小腿纤细白皙。 他乖乖站在一旁等待,好像已经很多次这样看着江珩,等着他给自己做饭。 江珩抓不住这些想法的实质,像藤蔓疯狂爬着夏天的尾巴蔓延,在他心里左冲右突。 有些燥热。 吴徵对江珩的小心思全无知觉,他满脸期待地看着江珩。 小时候家里都是保姆做饭,他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开个火都怕拧伤自己指甲,这种“等着某人给自己做饭”的滋味,吴徵是第一次体会。 上桌开饭,江珩做饭水平也就那样,不难吃但也没多好吃,清汤寡水那一挂,但吴徵还是吃得特别香,一边吃还竖起大拇指:“江哥你手艺真好!” 江哥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吃饭。 “江哥你平时也这么不爱说话吗?”吴徵积极主动地找话题,“家里人不会嫌你太闷吗?” 江珩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面条:“我基本不跟家里人说话。” …… 吴徵就算再神经大条,也听得出江珩这意思是他跟家里关系很姜,他没想到自己随便说句话又捅了江珩一刀,赶紧尬笑了两声:“那……那你女朋友呢?” 江珩喝了口汤:“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 吴徵尴尬地说不出话,心想我难道就是新任插刀教教主? 他现在看江珩吃饭,都觉得江珩吃得一脸落寞。 不行,一定得找点话题,让江哥高兴起来才行。 此时江珩完全不知道吴徵的内心戏,只是挺饿的,专心致志在对付他的面条汤。 这时就听吴徵又笑了几声说:“哎,江哥,你桌子上那盆仙人球挺好看的。” “那个啊。”江珩回忆了下,“之前参加院里单身联谊发的纪念品。” what? 吴徵听完要抓狂了,江哥孤家寡人已经这么惨,我怎么还让他回忆起自己去单身联谊的事。而且现在江哥还是单身,说明联谊肯定没成功,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 但其实江珩根本没进场,签到拿了盆仙人球就走了。 吴徵慌乱地继续转移话题,发现江珩沙发靠垫上有个颈枕,看起来旧旧的:“哎江哥!这个颈枕不错啊!跟了你好多年吧?” 江珩看了一眼:“嗯,之前坐长途车回老家的时候用,现在用不上了。” 吴徵:……不是吧。 江哥跟家里竟然已经僵硬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江哥的口气是这么忧伤。 其实江珩跟家里关系虽然不怎么好,但这个颈枕退休纯粹是因为老家通了高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再也不用车上睡觉了,社会主义好啊。 但吴徵怎么敢追问,他已经放弃发言了,感觉自己随便说点什么都会触痛江珩的内心。 于是江珩懵逼地看着吴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一脸严肃甚至还带着点沉痛地弯下腰,轻轻搂了他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江哥,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加班,尽量不给你添堵!” 这是吴徵心中,自己能最大限度为江珩做的事了。 江珩一脸问号地答应:“啊……好。” —— 第二天一早,吴徵被一阵陌生的音乐声吵醒,睁眼,面前是陌生的灰色沙发罩。 吴徵一翻身,江珩站在沙发边上,凝视着他。 “上班了。”江珩唇角浅浅一弯。 吴徵:…… 吴徵苦着脸洗漱,江珩还贴心地给他准备了一次性牙具。 但还是想翘班。 回头看到半倚在门框上,满脸写着“我看你今天怎么翘班”的江珩,又认真评估了去单位路上突然逃走的可行性之后,吴徵终于认命,乖乖洗脸刷牙梳头。 吴徵刚睡醒的样子傻乎乎的,像个小奶猫。 江珩看着认真刷牙,一嘴泡泡的吴徵,思绪有点飘。 ……不如把他拉来合租吧,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他翘班了。 这样的念头倏然出现在脑海,又被江珩在一秒之内删除。 想什么呢。 “昨晚洗的衣服晾干了,我给你拿来。”江珩说。 “好嘞。”吴徵答应着,“江哥你家用的洗衣液闻起来好香啊。” —— 会展中心办公室。 又是忙碌的一天。从吴徵进办公室以来,杨晓薇、王盈盈、梁子卿三个就一直对着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虽然工位和工位之间都有隔板,不刻意站起来没法看到旁边的人在干什么,但吴徵不用想都知道,他的三个设计小姑娘一定正在为了兴运展厅的建设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完全忘记了不管哪个设计软件,其实都不需要如此频繁地按键盘。 “三个美眉一台戏”群创造了早起的消息新高。事情的起因是10分钟前王盈盈的一条消息。 -冷漠盈:卧槽姐妹们!大新闻! -炸毛薇:领导又出什么幺蛾子??? -冷漠盈:…… -冷漠盈:我刚去食堂买早点回来!看见吴哥和主任一块儿来上班! -无奈卿:???? -无奈卿:我已经脑补出了八千字小作文! -炸毛薇:吴小徵你欠我的考勤时长用什么还!!! -冷漠盈:笔给你你来写.jpg -无奈卿:我们b04见.jpg 虽然已经满脸姨母笑,但梁子卿内心很清楚,群里口嗨的状况不可能真发生。 一起上班,也只能是上班路上碰见了,没有别的选项。 这时候吴徵走到她边上:“子卿,今天你做个宣传页的草稿,我跟你稍微讲一下。” 梁子卿手忙脚乱地关上微信,打开吴徵昨天发给她的pdf,因为心虚她扬起一个特灿烂的笑容:“好的吴哥您讲。” 吴徵点点头,在她身边半蹲下,指着屏幕开始讲解。 梁子卿吸了吸鼻子,她忽然发现,吴哥身上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有点发甜的清香味。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又想了十秒,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主任身上一直带着的香味? 为了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梁子卿决定直接问正主,她相信官方回答可以让自己清醒一点。 于是梁子卿故作自然地问:“吴哥,你今天身上好香啊,是喷了香水吗?” “没,这是江主任家洗衣液还是柔顺剂的味儿。”吴徵笑了下说,“甜甜的特别好闻是吧。” 梁子卿:……江主任家??? 有内鬼! 那个短暂的瞬间,梁子卿幼小的内心受到了巨大冲击。 虽然吴哥很快就给她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梁子卿还是有点两眼发直。 加班加的太晚所以一起回家,还用江主任的洗衣液洗了衣服。 她好想问吴哥,你知不知道这文如果在别的网站上你现在已经被吃干抹净了啊! 当然,这种话梁子卿只能想想,仅仅想一想她就已经觉得很罪恶了。 为了对自己心中的恶念表示忏悔,梁子卿乖乖开始工作。 江珩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李维凌晨一点钟给他发来的。 立项报告的批改意见,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江珩把这份批改意见读完,心里忽然觉得李维也没那么讨厌了。 虽然这人婆婆妈妈还事多,但总比那些当甩手掌柜的领导强些。 这么看来,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人还是可以沟通的。 江珩心情稍霁,几家参标公司也已经确定了初步意向,再具体的细节要等到兴运展厅方案出来再敲定,他现在难得有短暂的闲暇。 于是在这短暂的闲暇里,江主任做贼心虚地打开度娘,又飞快关掉,换成另一个自己不常用的浏览器,在度娘搜索框里打下了这样一个问题: -同事莫名其妙抱了我一下是怎么回事? 没错,从昨晚到现在,江珩一直在纠结吴徵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很可惜,度娘给出的答案都是女同事和男同事之间,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江珩自己都知道好嘛。 但江珩翻了好几页,搜索结果都已经变成了《霸道总裁俏秘书》这种东西,还是没有人提到同性毫无来由地抱一下是怎么个情况。 可江珩确实有点在意昨晚吴徵那个莫名其妙的抱抱,主要是他从来没跟人这么近的接触过,感觉有点怪,而且吴徵也没说清楚。 但要让江主任跑过去问你为什么抱我,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最后江珩打开论坛,注册账号,发了个帖子。 【同事莫名其妙抱了我一下是怎么回事?】 江珩很少网上冲浪,所以对论坛不怎么了解,发的帖子只有标题没有内容,但这不妨碍热情的摸鱼群众立刻开始回复。 【看热闹不嫌事大:楼主你好歹说点前因后果啊,比如你俩的性别年龄,结婚了没?】 江珩立刻回复。 【jheng:我们都是男的,差不多大,不到30,应该都是单身。】 【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呀楼主不会你同事喜欢你吧23333】 江珩:? 他还头一次考虑到如此清奇的角度,甚至愣住。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已经又有别人来回复。 【一根钢筋:emmm只有我一个觉得楼主是绿贴吗?连场景什么的都不描述?】 江珩并不能看懂钢筋同志隐含的恶意,好脾气地补充描述。 【jheng:我俩一起加班,我请他吃了个饭,然后聊了会儿天,他突然就抱了我一下。】 【脑洞比黑洞大:3l的说法太离谱了,拥抱一下怎么又扯到搞基上去了。但是楼主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这个同事是不是想辞职啊?】 江珩看前半句的时候还觉得黑洞网友说的有道理,但是看到后半句……卧槽? 虽然他没这么觉得,可是这位黑洞网友说的话竟然让他有点紧张,江珩赶紧回帖。 【jheng:不会吧?他抱了我之后还跟我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加班呢?】 【脑洞比黑洞大:……那完了,楼主他这是在委婉地暗示你,正常人都说好好上班,他说加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自己的生活已经不堪忍受了!】 啊??? 江珩陷入呆滞,回忆起昨天吴徵听说他要负责招标时愤怒的神情。 江珩开始慌了。 【jheng:可是他说得很认真啊,还夸我厉害什么的。】 【脑洞比黑洞大:楼主知道有一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他就是因为去意已决,才会跟你说这些掏心掏肺的话。】 江珩:…… 网络的力量真强大,本来只觉得黑洞网友在搞笑的江珩此时真情实感地紧张起来了。 江珩垂头丧气地关闭论坛,切到微信,私聊丁然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设计部和文宣部的工位挨着,工作也常有交流,江珩知道吴徵和丁然的关系不错,如果吴徵真的流露出辞职意向,那也许丁然会知道一些。 丁然正在苦逼苦逼地联系各家航运刊物,主任忽然喊她去办公室,她本能地认为必定是李维那边又要搞事。 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要不主任完全可以在微信上跟她说了。 所以丁然推门进屋的时候,周身已经散发出笼罩一切的丧气,像一团黑云把她整个人都遮盖住。 但看在江珩眼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只觉得丁然现在很郁闷,那一定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这个不开心的事只怕就是…… 江珩思索了一下,决定先照着自己的设想迂回试探:“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昨天李总开完会后,吴徵那边什么反应?” 主任找自己问吴徵的事?好奇怪。 丁然以为自己工作太多累出了幻觉,但盯着主任的脸看了一会儿,这个人应该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也就是说主任真问了这么个诡异的问题。 丁然思索了一下,说:“吴徵一开始有点小意见,因为李总的要求挺离谱的,但后面也就调整过来了,今天一天工作都很积极,厕所都不去了。” 先揣测主任的意思,小踩一下吴徵,再立刻拉回局势,给吴徵洗白,这样不管主任到底什么意思自己都没答错,也算在主任面前抬了吴徵一手。 我不愧是宣传尖兵。丁然得意地想。 江珩这边却没太在意丁然的答案,第一个问题只是缓兵之计,他的重点是第二个问题。 “吴徵想辞职?”江珩问。 这个问题问得这么突兀是有原因的,叫丁然来时江珩已经考虑过,丁然是跟笔杆子斗争了十来年的人,论话术自己未必是她的对手,一旦委婉就会被带进她的思路并彻底丧失主动权。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单刀直入,攻其不备,从丁然的第一反应找到自己要的答案。 江珩眼睛微眯,盯住丁然的神情,只见丁然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几声说:“吴徵是开玩笑的主任,您别往心里去。” 江珩人瞬间裂开。 丁然这个答复……吴徵真说过要辞职??? 其实丁然也像江珩一样懵逼。 昨天吴徵就气话说了句要辞职申请模板,声音不大也没真要,主任是怎么知道的? 要知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办公室说自己要辞职都是对工作不满的表现,被领导知道,哪怕这个领导是对他们很好的江主任,也都是很尴尬的一件事。 有内鬼!丁然立刻警觉,好在我对主任一向忠心耿耿。 只见江主任抿了抿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透过薄薄的镜片,垂眸看了丁然一眼说:“知道了,你去吧。” 丁然如蒙大赦,起身撤退,带上门时她长出了一口气,心说吴小徵不是姐不帮你,实在是主任他太强大啊。 江珩在办公室里,脑袋轰隆作响,心如死灰。 真没想到,吴徵居然是想辞职才会抱他一下。 他还以为这是他们两个交情的象征。 现在该怎么办,如果吴徵离职了,上哪儿找这么好用的设计总监。 而且也没人消耗工会经费,没人能让江珩感受到查考勤的意义了…… 不行,江珩觉得自己不能任由这种事发生。 三年的同事情谊,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小小李总? 江珩重获斗志,毅然决然再次打开度娘,搜索。 -【同事想辞职,要怎样才能打消他的想法?】 —— 三天后。 江珩和吴徵早上七点就等在宣传所楼门外,按照项目计划,今天他们会去兴运机场进行第一次项目进度汇报。 江珩从院里约了辆车送他们过去,等车时吴徵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一副下一秒就能咕咚睡倒的模样。 江珩蓦然想起昨天度娘到的一句话: -体贴你的同事,让他感觉到家的温暖,加深对公司的感情。 “昨晚没睡好?”江珩想了想问。很少在言语上主动关心人,怪不好意思的。 吴徵惊讶地盯着江珩看了一会儿:“你不是江哥,你是谁?” 江珩:…… 最后江珩不得不“我真的只是顺口关心你一下我平时也不冷血无情只是你平时看起来无忧无虑的并不需要我关心”这样哇啦哇啦解释了一大串。 吴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我睡得还挺好的,就是起得太早,能不上班就好了。” 江珩:“……”我现在有点不好。 吴徵难得被江珩关心一下,立刻见缝插针地说:“江哥你要是怕我太累的话,今天去完现场给我批个调休吧。” 他当然也就是像往常无数次口嗨一样顺口一说,用脚趾想都知道江珩不会答应的。 江珩本来也没想答应,“没戏”的“没”字都已经说出口,忽然想起昨天度娘到的第二句话: -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稍微给他点甜头,让他舍不得离开。 “——没问题。”江珩强行扯扯嘴角,感觉自己丧权辱国到了新境界。 吴徵却没像江珩想象的那样露出高兴的神色,反而关切地看了他一眼:“江哥你最近身体没不舒服吧?我怎么感觉你好像烧的说胡话了?” …… 江珩开始由衷怀疑度娘的可信程度。 一个半小时后,江珩和吴徵出现在兴运机场会议室,向李维汇报兴运展厅目前的进度。 会展中心有丰富的办展经验,因此项目进度李维听着很满意,笑容满面地连连点头。 到了展厅设计方案那个环节,李维问:“设计方案大概还要多久?” “已经做完了。”吴徵说着,递上一份彩打出来的pdf文件。 李维喜笑颜开地接过,开始翻阅:“吴工不愧是金牌设计,效率这么高啊……嗯?” 草草一翻,李维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吴工,你是不是漏打了什么材料,不是五套方案吗?怎么这里只有一套?” “嗯。”吴徵点点头,神情很淡定,“方案确实只有一套。” ※※※※※※※※※※※※※※※※※※※※ 明天没更新哈~~周四继续 庆(鸿)功(门)牛肉面 李维沉下脸。 五套方案和一套,差距确实有些大,难怪他会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李维问。 江珩一看气压骤低,抢先解释:“李总,五套完整方案需要的时间太长,工期又短,时间较紧,我和吴总监商量过后决定完成一套先给您看一套,提高效率。” 李维听了,眉头稍微舒展,勉勉强强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其实吴徵只做了这一套方案,外加bc两套用来反衬的样板,跟以前完全一样。 但这件事他肯定不会告知李维,正所谓闷声摸大鱼。 “考虑到兴运展厅布置在机场内,投运之后,观众大多是机场的乘客,不会有很多时间观展,我们对展示形式进行了一些调整,争取让观众直观地看到展品。”吴徵介绍道。 兴运展厅内有两面弧形展示墙,原本李维的设想是以这两面墙为基底加盖展厅,但是在吴徵的思路中,两面墙合成机翼的形状,成为展示主体,不需要再额外搭建展厅,只需在四周搭建具有保护性和观赏性的围栏,还节约了搭建成本。 “旅客只要路过兴运展厅,一眼就能看到展厅的主题及展品,两边围栏上各放一块led屏循环播放宣传片。”吴徵稍微比划了一下,“内侧再加搭一个展示台,展示文字性资料性的内容和模型,供有兴趣的旅客深度观看。” 李维一边听一边点头,这个方案选取的机翼主题和兴运机场契合,配色是和兴运机场整体色泽相近的高级灰,搭配略带灰度的天空蓝,沉稳大气不失活泼,既是展厅也可以看作一个装饰场景,示意图效果好到出乎李维预料。 很快吴徵结束了介绍,笑看着李维问:“李总,您觉得这个方案怎样?” 李维:真香。 但是还没开口,李维脑海中警钟一响,身为项目总负责人的尊严让他敏锐地咽回了正要出口的话。 五套方案可是我自己要的,现在看了一套就拍板,那不是承认自己不对? 吴总监眼巴巴看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李维:…… 短短几秒钟,李维脑内天人交战,黑李维和白李维分别手提长刀长剑,厮杀到日月无光。 白李维:效果太棒了!我觉得ok! 黑李维:还差四套!我觉得不行! 李维又踌躇了两秒,轻咳一声对吴徵说:“这套方案我觉得还不错,但是也需要看看其他方案才能做决定。” “没问题。”吴徵灿烂一笑,递上另一份文件夹,“我这里还有两个初步构思好的雏形,您可以看看,也许会有您更感兴趣的选项。” 十分钟后。 眼看两个小人再次拉开架势准备作战,李维毫不犹豫地一拳揍晕了黑李维,白李维旋转跳跃,庆祝胜利。 “咱们提高效率,就选用第一套方案吧。”李维清清嗓子,看着眼前一脸乖巧,满脸写着请领导指示的吴徵,深思熟虑地说。 “好的。”吴徵笑容满面地收起面前文件夹,“我回去之后立刻细化招标方案,筹备后续搭建工作。” “好,好。”李维连连答应,直到吴徵和江珩两个离开了他办公室,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过既然已经拿到非常满意的展示方案,过程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真是一个优秀的总负责人。李维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 “比我想象的还简单点。”吴徵呼出一口长气,如释重负。 “他也只是……” 江珩本来想说,李维也只是想把事情做好只是方法不对。自从收到李维凌晨发过来的批改意见之后,他对李维的印象就有所改观。 但话说到一半,江珩忽然又想起来了昨晚度娘的那个问题:如何挽留离职同事? 这次他想起了第三条建议: -多肯定你的同事,让他感受到自己在这个集体中的价值。 “……也只是觉得你太优秀了而已。”江珩在洗白李维的高速路上强行变道。 吴徵:??? 江珩心里对自己已经没眼看了,却还是一脸严肃地点头。 “江哥,你真的没事儿吗?”吴徵关切地问。 从早上到现在,江哥一直怪怪的,要真说怪在哪里,就是对自己态度突然亲切了很多。 问题是,亲切得让人感觉很不正常。 “没事啊。”江珩依然带着与他平时形象很不相符的亲切笑容说道。 吴徵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书: 澳大利亚农场的屠户杀猪宰牛之前都会先放音乐让家畜心情愉快,然后再送它们无痛上路。 ……吴徵看看江珩,看看李维办公室,内心复杂。 下午四点多,现场拍照测量等系列工作总算宣告结束。兴运机场在城市北郊,再回到城里怎么也要一个小时。 翘班大业就此宣告失败,甚至算算时间等于加班,吴徵有些无奈。 没想到上车之后,江珩问:“你家住哪儿?让司机顺路把你送回去吧。” 吴徵家住南城的老城区,因为近些年城市发展侧重东北方向,一般只有本地人才会住在西南。 和九院附近科技园区的高精尖、年轻化相比,南城环境明显不同,路上有很多骑自行车上下班的人,还有拎着菜篮子的大爷,接孙子孙女放学的大妈,极富生活气息。 “就停在这儿吧,前面很堵。”吴徵在一个路口示意司机师傅停下,“后面我自己走就行。” 他下车,令他惊讶的是,江珩居然也跟了下来。 “请你吃个饭。”江珩语气很自然地说,“现在晚高峰,我回去也麻烦,吃了饭正好时间差不多。” 完了完了,吴徵想,澳大利亚屠户的小音乐已经放起来了。 但是本着有便宜不占是傻蛋的原则,吴徵愉快地说:“好,咱们去吃什么?” 最后因为江珩对南城并不熟悉,吴徵选了家自己常去的饭馆,非常普通的小馆子。 “我都请客了,其实你可以吃点好的。”江珩研究了一下最贵不超过30块钱的菜单,蹙了蹙眉。 吴徵干笑一声,擦擦额头上的汗:“不用,我减肥。” 吃人家嘴短,这道理吴徵还是明白的。 蹭江珩一碗牛肉面,尚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拒绝他的无理要求,要真是让江珩请自己吃顿好的,就算江珩要他挽起袖子亲自去搭展厅,只怕吴徵都没脸拒绝。 没错,哥就是这样高瞻远瞩的心机boy。 于是一个年轻有为的设计总监和一个更年轻有为的主任默默无语地在苍蝇馆子里吃着两碗牛肉面。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江珩还给吴徵多加了一份牛肉一个卤蛋。 一碗面差不多吃了一半,吴徵一直偷眼看着江珩的反应,直到他抽了张纸巾优雅地擦擦嘴角,然后清清嗓子:“今天辛苦你了。” 来了!吴徵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躲避江珩的屠刀。 “确实挺辛苦。”吴徵想了想说,“不过把展厅的事情搞定了还是很有成就感。” 心机boy吴徵小课堂:这种时候可不敢说不辛苦,万一江哥顺杆爬来句既然不辛苦那你再给我做点blabla的,那不就傻叉了。 江珩被吴徵的答复吓了一跳,心说看来小吴对李总真是积怨颇深。好在我发现的及时,应该还来得及补救。 于是说完这句话继续埋头吃面的吴徵听到江珩继续说:“你应该知道,咱们所职工待遇都是有统一标准的,所以要给你涨工资发奖金什么的,我说了也不算。” ……涨工资发奖金? 吴徵瑟瑟发抖,江哥你是不是要把我卖到柬埔寨去。 “但作为你的领导我还是希望你能没有情绪地工作,所以这次兴运展厅办完之后,我可以给你特批一个年假,调用我自己的年假。”江珩说,“这个要跟所里打特殊报告,但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吴徵越听越不对。 怎么江哥说了半天,全都是给他好处,到现在也没说自己要什么? 该不会真就是觉得李总把自己折磨太惨,所以给自己一点关怀吧? 问题李总不知道,难道江哥还不知道吗,兴运展厅这个项目自己和做其他项目的工作量差不多啊? 于是吴徵实在忍不住问道:“江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就因为李总吗?” “啊……算是吧。”江珩的脸色稍微变了变,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希望你能安稳踏实地留在宣传所工作。” “我本来也会安稳踏实地留在宣传所工作啊?”吴徵一头雾水。 江珩一愣,吴徵这样子看着可不像在搪塞他。 江珩酝酿了半天,最后决定直球出击,他艰难地问:“你不想辞职?” “不啊。”吴徵脸上已经全是问号了,“我没事儿闲的辞职干嘛。” 江珩:…… 这个怪异的问题反而让吴徵心中警铃大作:“我靠,江哥你不会要裁掉我吧,虽然我没有编制但是你不能这么干啊,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了,你仔细想想,上哪儿找我这种工资低水平高吃的是草挤得是设计方案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总监啊!” 江珩就是再傻,现在也看得出来吴徵一点也不想辞职了。 但是他更晕了。 江珩扶额,摆摆手:“我没有别的狗……不是,我没有别的候选人,我就是怕你最近太累,对工作有意见,你没意见那我就放心了。” 吴徵这才点点头,现在他也看出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江哥产生了一点误会。 这时候江珩已经在问:“那你在我家那天,突然抱我一下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吴徵顿时又尴尬起来,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太多刀,所以给你个拥抱缓解一下吧?这不是挑事儿么,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抱你一下就说明我要辞职啊,你这什么脑回路。 最后思来想去,吴徵露出一个亲切和煦的微笑:“我就是觉得江哥孤身一人在外很不容易,所以想鼓励你一下。希望你明白无论生活有多少困难,我都会在工作上支持你!” 说到最后他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并且油然而生一种迷之自豪感。 江珩:…… 他感觉得出吴徵似乎在扯淡,但知道吴徵没有辞职的打算他已经很开心了,而且吴徵最后说的那句,“我都会……支持你!”,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于是,我们的江主任淡定地忽略掉了小吴总监那句话里“在工作上”四个大字,在心里高唱了一曲《今儿个真高兴》。 你同时有四个项目 设计方案确定后,兴运展厅项目进入紧锣密鼓的建设期。在江珩主导下,招标进行的很顺利,竞标成功的搭建公司很快进场修建展厅。 搭建公司就是提供展区装潢、展台搭建服务的公司,这次中标的搭建公司此前也和九院有过愉快合作,比较靠谱。 作为负责人,后期吴徵只需要定期验收搭建公司的搭建状况,跑跑现场就可以了,兴运展厅的展板这些他完全交给了手下的三个设计妹子。 听起来像是突然变得轻松许多。 但吴徵却一点也没能放松下来,甚至连江珩许诺给他的年假,他都没腾出时间来休。 因为就在兴运展厅项目转入平稳期时,会展中心突然又接到了新的项目,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 “四个,没错。”江珩微笑着说,“我们手里现在同时有四个项目。”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微笑里带着历尽折磨后的沧桑憔悴,仿佛随时随地可以飞升。 吴徵和丁然听到如此噩耗,不约而同地表情抽搐起来。 四个项目倒是都不大,但是同时干四件事儿本身就足够要人命。 除了兴运展厅项目之外,还要开三场立项会,开完会就要疯狂被人拉微信群。 吴徵瘫倒在沙发上:“商量个事儿。” 江珩:警觉的眼神.jpg 吴徵:“拉微信群的时候不要带我,你和丁然进群就得了。” 丁然:“没戏。” 江珩比丁然稍微通情达理一点,选择了更委婉的否决方式:“你是设计总监,怎么可以不进群呢?” “就说我没微信。”吴徵毫不犹豫。 江珩向他递来智慧的凝视。 吴徵:“……跟他们说我微信因为卖/片被封了。” 江珩:“要做一个诚实的人。” 吴徵灵机一动,计上心来:“那我现在去卖/片,真的把自己号弄封。” 江珩,丁然:…… 吴徵的“卖/片封号避免被拉群同时赚取少许外快之一箭双雕大计划”在江珩和丁然的双重威胁下宣告流产,并且在江珩的监督下,被迫一天连轴转把三场立项会一个不漏的出席完毕。 —— 吴徵还是低估了现代人拉群的力量,一天下来,三个项目居然拉了九个群。 9这个数不当不正,让吴徵浑身不爽,与标尺和参考线交战多年的惨痛经历让他只能接受以“0”和“5”作末位的数字。 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吴徵点到江珩头像,发起群聊,然后把丁然也拉进来,群名“凑个整”。 -九院江珩:…… -顺其自然:……职业病真可怕。 —— 因为展会的名字都比较复杂,吴徵记性又不太好,所以他一般用负责人的名字来区分项目。 比如兴运展厅的项目,在吴徵的电脑文件夹里就叫“李维”,方便快捷又好找。 他自己记事儿和跟人沟通也是这个口径,李维那个项目怎样怎样,张璐那个项目怎样怎样。 听起来比什么兴运展厅项目、捷运展区项目好记很多。 今天开完会一看手机,四个项目的负责人分别给吴徵发来了礼节性的寒暄。 -李伟:吴总监,展区设计这次麻烦您了[握手] -李玮:辛苦吴总监了[握手][握手] -李炜:之前有幸和吴总监合作过,被您的才华和效率深深折服。这次我们的汽博展展区能交给会展中心实在是非常非常荣幸…(此处省略3000字)…这次展览会很重要,希望咱们能继续像上次一样的愉快合作[礼物] -李维:?我好像是被拉来凑数的。 李伟,李玮,李炜,李维。 吴徵:…… 现在找丁然要辞职申请模板还来得及吗? —— 这只是磨难的开始。 第二天,吴徵感受到了什么叫三维交叉立体化开会。 简单来说就是,坐在李伟的会议室里,看着李玮的微信时,李炜突然打来一个电话。 虽然李维的兴运展厅已经差不多搞定了,但李伟三兄弟仍然嗷嗷待哺。 三个项目分别是船运、汽运和铁路运输,吴徵一个脑子可以切成三片,但人不能分成三个。 设计需要静下心来,这五分钟一个电话半小时一个会的频率,根本没办法干活。 于是吴徵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与世无争:我胃不舒服,要是有人来找我开会,跟他说下我在厕所。 被淹没在四份项目的大卷材料中,突然看到这条微信的江珩:…… 正所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吴徵心意一决,硬生生在无穷尽的会议电话和加班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翘班。 整整两天时间没人能寻到他的踪迹,只有江珩能收到他三五不时发来的设计方案、宣传页和ppt。 当然,翘班不等于旷工,这几天吴徵根本忙得脑袋冒烟,烟在空气中一会儿形成轮船的形状,一会儿形成汽车的形状。 为了给后期搭建留出充足时间,吴徵最近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他忙得头晕眼花,去厕所洗了把脸。 镜中自己两眼血红,活活熬成一只兔子。 吴徵正对镜顾影自怜,外头有人敲了敲大门:“有人吗?做清洁。” 是清洁阿姨,吴徵抽了两张面纸擦脸,冲拎着墩布水桶和笤帚的清洁阿姨和气一笑,回到自己刚刚藏身的天台,继续在空调冷风中怒刚indesign。* 殊不知清洁阿姨对着他的背影看了好几眼,飞快地掏出手机。 -科技楼前台李姐:小伙子!你要找的那个人现在在我们楼,刚在五层洗手间! 江珩看眼微信消息,不禁扬了扬唇角。 -九院江珩:知道了,谢谢您。 -科技楼前台李姐:没事儿![微笑][微笑] 江珩纠结了下要不要回复李姐热情洋溢的呵呵脸,最终还是把微信关了,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撸预算报告。 他堂堂会展中心主任,日理万机,忙得喝杯水的时间都没有,才没空去抓一个翘班的小设计呢。 —— 第四天,吴徵总算把初步要做的方案全搞定,发给三个李伟。 出具初步方案的后果就是,三个项目又开始昏天黑地的开会。 吴徵习惯性的逃会,虽然其中有些会议逃掉不太合适,但吴徵也懒得管这么多,总感觉再多参加几场会议他就离登上社会新闻不远了。 吴徵推开最近几天藏身的科技楼天台大门,开门瞬间他看到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吴徵没看清,下意识先道歉:“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后看着西装革履的人影转过身来,冲他微微一笑:“没关系,跟我去开会。” 奄奄一息地结束这场会议,吴徵知道老据点已经暴/露,好在狡兔三窟,他早就已经有b计划。 两个多小时后,环保所二楼仓库的门被打开,江珩看着缩在箱子堆里刷剧的吴徵,嘴角一勾:“跟我去开会。” 吴徵满脸茫然地跟在江珩后面下楼,思考着自己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时,余光不经意瞥见前台大姐一直偷眼看着他们。 吴徵疑惑地看过去,前台大姐飞快转开视线,坚定望天。 吴徵忽然想起江珩的那一页消息列表,豁然开朗。 不是我翘班技术差,是敌人势力范围大。 这次翻车让吴徵得到了教训,整个九院都不安全,于是新的一天,吴徵到了单位放下包,原地一个转身就往九院后门走。 保安岗亭里伸出来一面印着九院院徽的小旗,冲他摇了摇。 不是吧?吴徵裂开了。 江珩淡定地推开岗亭的小白门:“走,开会。” —— 吴徵从此万念俱灰,绝了逃会的念头,这天的日程好像有点满,他拖着疲惫的双腿,准备上楼。 旁边主任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江珩冲他招招手:“进来开会。” 一瞬间吴徵只想转身就跑,毕竟这个人是江哥,跟他比较熟,跑了不心虚。 都到这个时候了,吴徵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什么道义,只要能让他少开一场会那就谢天谢地。 但回过神来时,吴徵发现自己坐在江珩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吴徵:? 我不是想走吗? 这个人养蛊? 吴徵皱起眉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江珩,想从他脸上看出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直到江珩说:“兴运展厅已经建成,上午刚刚通过验收,你想去看看吗?” “不去。”吴徵说,“真男人从不回头看设计,而且万一那帮搭建哪儿没弄好,我还得气死。” 这话倒确实有吴徵血与泪的经验,刚入职时他设计一个航运展区,来来回回跟搭建强调了二十多遍,蓝色部分要用某种半透明板材营造出剔透的气泡感,对方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吴徵就很信任对方地投入了新项目。 展区建成之后,吴徵兴致勃勃地跑过去看,被比那会儿的自己心眼还实的大蓝塑料板糊了一脸。 江珩笑出声,吴徵还是警惕地看着他,想搞明白这次开会是为了什么。 还有,想知道江珩那种会让人不自觉往他那儿走的蛊术是从哪儿学的。 “行。”江珩止住笑容,指了下自己沙发,“你在这儿休息吧。” 吴徵没理解江珩的意思,疑惑不解地看着江珩。 “你这几天没好好睡觉吧,眼睛都红的。”江珩说,“在这儿补个觉,我柜子里有枕头被子。” “我哪有空睡觉啊。”吴徵有点郁闷,“一会儿还有俩会要开呢。” “江主任需要你汇报工作,你不得不在这儿开会一下午,没空搭理他们。”江珩淡定地说,“我的人以我安排为准,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一堆小问题就是大问题 在确定江珩拉他开会就是为了让他清净点休息之后,吴徵感动的泪流满面,江珩面无表情地拒绝了他跪下抱着自己大腿叫爸爸的企图,顺手打开柜子把枕头丢给他。 回身拿个被子的功夫,吴徵已经把脸埋在枕头里睡着了。 江珩叹口气,轻手轻脚给吴徵盖上被子,又把空调调高一度。 怎么养个设计总监跟养儿子一样。 —— 其实总体来说,李伟三兄弟拆开看,每一个都算是还不错的项目负责人。 大哥李伟的项目是个中型展会的船运展区,这种项目因为展会主办方一般不太靠谱,容易出各种幺蛾子,但胜在李伟这人很好说话,和他交流非常省事。 二哥李玮是九院院里的人,项目也是院内的展示设置,虽然李玮的脾气相当火爆,但他有丰富的接展经验,所以对接起来也轻车熟路。 三哥李炜的项目是大型展会的汽运展区,有很多过往案例可以参考。李炜最大的毛病就是话究极多,当然这个无伤大雅。 但是——没错,凡事都得有个但是。 但是,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完美的,李伟三兄弟的项目,也分别不多不少的出了一些小问题。 一些小问题乘以三,就是一堆可以让人崩溃的大问题。 事情从话唠三哥,李炜开始。 汽运展区只需要参照往年设计微调并替换新展示内容,看上去是三个展区里最好搞定的,实际进展也一直比较顺利,除了三哥的无聊单口相声之外,项目顺风顺水地推进到了进场搭建前夕。 然后吴徵接到一个电话。 “哎呀吴总监啊上午好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呀……”三哥的开场白还是一如既往的罗里吧嗦。 吴徵面无表情点开公放,把三哥放在一边,专心排展板。 三哥口若悬河地发表了半天对这届汽博展的感想、对首都交通的建议以及对祖国经济发展的赞美之后,吴徵突然听见一句,“可能需要你这边填几份表单。”。 “好。”吴徵说,参展前跑不了要填表,表多表少的区别,“都有什么?” 于是吴徵听到今天第一个噩耗:“近段时间首都安全管控比较严格,需要提交一份包含全部进场搭建人员身份信息的人名单。” “没问题。”吴徵一口答应。 这个要求虽然麻烦但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不过分。 “所有进场搭建材料需要严格上报种类及数量,并编号提交一份清单。”李炜继续。 吴徵:?这什么奇怪的要求。 吴徵试探着问:“连螺丝钉都要编号?” “是的,辛苦你了。”三哥难得的在十个字以内结束了一句话。 彳亍。 吴徵咬着牙,这件事可以扔给搭建公司,而且给一个大概数字就行,现场安保又不可能真把螺丝钉排成一排检查它们都是几号。 然而还没完。 “另外为了响应政/策,所有采购项目需要提交比价单。”三哥又说。 所谓比价单,就是每采买一件货品,需要提供至少三家出售该货品的厂商报价。 最可怕的是,还要阐述最后选定某家的具体理由,足以让人编到头秃。 吴徵想挂电话了。 “还有。”李炜继续道,“搭建具体流程要填报计划单,车辆要提前申报运输单,我们财务这边除了比价单还得拉一份采购详单,还有报给你们所里的详细日程单。” 吴徵:…… 我反手就是一个黑名单。 —— “我太难了。”吴徵咬着小手绢,坐在江珩办公室里泪流满面。 江珩看着一脸委屈的吴徵,好言好语地安抚。 “汽博展是国际大展,审核比较严格,另外两个项目那边应该不会有这种问题。”江珩说。 吴徵听到这句话眼前一黑。 他很想提醒江哥,别忘了你是个乌鸦嘴。 事实证明,乌鸦嘴江珩着实宝刀未老。 三哥李炜的表单攻击还没走远,大哥李伟那边又生事端。 李伟的项目前期一直很顺,但是在设计方案已经基本敲定,并且开始走招标时,展会主办方那里传来噩耗: 场地预租展馆出现了消防隐患,被迫闭馆检修,展会临时替换到了另一个展馆进行。 偏偏李伟原先选定的那个展位位置卡在消防口,形状被拗成颀长的l型,换了场馆展位形状也变了,没办法再按照原样搭建,必须临时重新出方案。 李伟打电话过来时,语气非常抱歉,吴徵心想你确实应该抱歉,但是人家也没有做错什么,所以吴徵只能好声好气地答应着。 虽然违约金吴徵能分到一份,但是跟他心里受到的摧残相比,这点钱实在是不算什么。 “我他妈的真的太难了。”吴徵再次咬着手绢,坐在江珩办公室泪流满面。 “你确实太难了。”江珩实在是不敢再立flag,只能说,“等这三个项目跑完,我给你批假,然后请你吃饭。” —— 之前已经给李伟拿过三套方案,这次吴徵只是在原来方案的基础上稍加修改,反正以吴徵对领导口味的把握程度,李伟肯定还是选原本的a方案,所以他继续沿着a方案进行细化。 两天后李伟来九院开会,约好在会上给他进行方案展示。 这次中型展览会其实是一个大型船舶会议的附属展会,所以会议部那边同样要和李伟对接,在会议室里,江珩吴徵坐在最左边,鞠安简容晖坐在最右边,井水不犯河水。 赵所和王所也在,吴徵直接打开笔记本接大屏幕,在投影仪上进行方案展示。 依然是按照最熟悉的套路,先展示用来垫刀的华而不实方案c。 这是一套结合了星月主题的展示方案,算是吴徵自己的口味,效果图美轮美奂,实际搭建难度很大,但反正太过唯美,领导不会喜欢的。 王所和赵所看着c方案意味深长地点头,互相交换着“小吴真的很不错”的眼神。 老好人李伟:兴奋地搓手手。 然后展示准备给领导选用的方案a,这是一套稳妥又不失新意的设计,采用了以圆圈元素为主的外观主题,兼具未来感与时尚感。 王所眼前一亮,赵所面带微笑,吴徵一看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搞定。 再看老好人李伟:依然兴奋地搓手手。 最后展示拿来凑数方案b,基本就是拿废案随便改一改,有心人其实可以发现吴徵两年前出的方案b和现在出的在核心上没有太大区别,不过反正是拿来凑数的,这就是炮灰的命运。 王所微微皱眉。 赵所若有所思,心中对比a案和c案。 老好人李伟:还在兴奋地搓手手。 三套方案展示完毕之后,就到了见证奇迹的时刻,两位所长将会在仔细斟酌之后,不出预料地选择吴徵已经在细化的正选方案a—— 一般来说是这样。 但就在王所开口之前,鞠安忽然破天荒的说了句:“所长,我能提个小建议吗?” 吴徵:??? 江珩唰的看过去,会展中心和会议部暗流涌动不是一天两天,鞠安在这种时候突然要发言是几个意思? 王所点点头:“你说。” 鞠安笑笑,手指轻抚自己靓丽的羊毛卷:“刚才吴总监展示的第二套方案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套方案新颖且实用,我觉得非常不错。” ——但是。 吴徵在心里帮她补上了这两个字。 果不其然。 “但是——”鞠安把肩膀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看起来非常精干。 “这届船运展有一个大展商是圈牌救生器材,他们是有特装展位并且会在论坛上发言的主要参展商,吴总监这套设计方案和圈牌公司的logo可能有点撞元素?对李总自家展位的品牌宣传也许会起到反效果,也会影响咱们九院作为合作方的口碑。” “当然,我也就是隐隐约约有想到而已啦,说的不一定对。”鞠安笑着道,“具体选用哪套方案还是看所长和李总的意思。” 说完这段话,鞠安施施然坐下,没往江珩和吴徵这边看哪怕一眼。 一看就知道,会议部肯定是知道第二套方案在原定方案上改动而来,细化程度大于其他方案,鞠安突然出来横生枝节,就是为了给吴徵加大点工作量。 问题是她说的这个点……虽然完全是碰瓷,但连吴徵都明白,王所赵所这个位置,不怕平庸,就怕犯错。 短暂的沉默,王所和赵所交头接耳了两句。 就在王所清了下嗓子要开口时,江珩忽然说:“所长,我也有几句话想说。” —— 江珩知道这时候说话是大忌,明摆着在王所眼皮底下跟其他部门争执,很败好感。 但第二套方案已经进行了不少细化,他不能眼看着吴徵之前的活全白干,所以他顶着王所不太开心的脸色,硬着头皮开口。 “圈牌公司的标志是圆圈没错,但基本图形就那么几种,如果说放了圆圈就是撞圈牌的元素,那有点过分了吧。”江珩说,“而且第一套方案工程量比较大,第二套方案是换展馆之前我们原来选定的方案,在这个基础上细化搭建会比较快。” 王所听完,没有什么表情,点了点头道:“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江珩看王所这个反应,知道估计要凉,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切服从所里安排。” 王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跟赵所小声商量了下。 江珩暗暗叹了口气,一转眼,刚好迎上鞠安毫不避讳看过来的目光。 与江珩四目相对,鞠安唇角上扬,露出完美无缺又志得意满的微笑,手指优雅一挽鬓边发卷。 布布布展展展 很快,由王所宣布讨论结果。 “小江说的很有道理,第一套方案虽然华丽,但实现起来会有一定难度。可咱们是大企业,就算有一点被人说‘抄袭’的可能性,也一定要懂得避嫌。” 王所说到这里,停顿了下看向李伟:“李总,您觉得呢?” “我觉得都好。”李伟和气一笑,“吴总监出的方案,实际效果我从不担心,具体怎么选,你们既然有更专业的考量,我就尊重你们的选择。” 江珩在心里叹口气,知道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看得出李伟喜欢第二套方案,如果李伟稍微态度强硬一点,或许他还可以再争辩一下,但是李伟真的太好说话了,不但在他们面前是这样,在所长面前也一样。 不得不承认,这一战会议部先下一城。 鞠安毕竟经过各种勾心斗角历练,这时候硬是能压住自己小人得志的表情,神色依旧泰然自若,连挽发卷的动作都没变。 简容晖倒是不那么能沉住气,所以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面记事本,做思考状。 一看就知道是为了掩饰自己那扬得高高的嘴角。 江珩懒得再管他们,他比较担心吴徵的状态。 这是吴徵几年来第一次翻车,还偏偏翻在忙得四脚朝天的节骨眼上。 江珩能想象到,吴徵现在情绪一定很崩溃。 吴徵安静坐在那,脸上表情很平和。 但一贯喜怒形于色,没什么心眼的人突然变得很平和,比当场爆发还要让人担忧。 江珩心里揪了揪。 “当然,小吴,你的工作量确实有些过大,所以你来选吧。你觉得咱们是做第一套,还是你在第二套的基础上修改修改,重新再设计一套?”王所问吴徵。 其实把圆形元素全部改成别的形状也不是不可以,而且会省事很多,所长这个选项也是在为吴徵考虑。 虽然江珩也看得出,这么一来装饰元素就会和整体风格很不搭调,但毕竟只是个商业展览,看得过去就行了。 吴徵那种散漫的性格一定会借坡下驴,把第二套方案的圆形改成六边形就算完事…… “我选第一套吧,星星月亮那套。”吴徵礼貌地说。 江珩:……? “王所说的没错,这套方案实现起来有难度,但效果会很好。会展中心要展示出自己最强的实力,给九院争气。”吴徵继续说。 江珩不但没有为吴徵一反常态的昂扬斗志感到欣慰,反而更加担心,怕他是不是受到了过度刺激,气得开始说胡话。 “好。”王所露出欣慰的笑容,“有什么困难就努力克服,辛苦了。” “应该的。”吴徵回答。 又对了下其他细节后会议结束,王所跟赵所先行离开会议室,接着吴徵立刻起身出门,江珩紧随其后。 江珩觉得自己需要安慰下吴徵,因为他很理解也感受过吴徵现在的心情。 被打上“年轻有为”的标签之后,在工作中完全不被刻意为难是不可能的。 让江珩难受的是,自己没办法帮到吴徵什么。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任,面对所长的决定,争辩几句已经是极限。 “你……”江珩并不擅长开解心结,纠结半天,只说出一句,“调整好心态,有什么困难跟我说,我尽量帮你解决。” 吴徵愣了愣,因为没有表情而略显冷淡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我知道。” 比这更急更重的任务吴徵也接过,那时候他会抱头抓狂,会冲到江珩办公室吐槽,会嚷着这波搞完我要休年假。 但他从来不会这么平静,正如他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刁难过。 眼看吴徵脸上带着笑,江珩心里的担忧却半点没有减少。 —— 回到工位上,在三个小姑娘探究的目光里,吴徵平和地打开“我的电脑”。 平和地点进文件夹“李伟”。 平和地选中全部文件。 平和地删除。 然后沉默两秒钟,郁闷地叹口气,打开回收站,把删除的文件里所有带“备胎c”关键词的又都恢复,最后一键清空回收站,仰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 玛德。 生气。 虽然这件事非要深挖好像是自己过度自信,但会议部突然搞事就是很让人火大。 吴徵这些年自认为脾气已经特别好,但还是有短暂的拍桌走人的冲动。 又不真指着这份工作吃饭,谁怕谁啊。 但就在他要站起来怼人的时候江珩说话了,江珩一开口,吴徵硬生生把满腔怒火按了下来。 当时想法真就只有:江哥平时对我不错,得给江哥个面子。 现在回想起来吴徵觉得,自己对江珩绝壁是真爱。 话是这么说,生气也还是生气。 要在江珩面前保持自己稳如老狗的形象,在三个设计小姑娘面前更不能崩人设。 哎,太南了。 吴徵稳稳心态,打开cad*,微信“叮咚”一声来了条消息。 吴徵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屏幕准备按掉。 然后动作僵住。 -九院江珩向您分享了一篇文章《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学着莫生气,就是人生的另一个境界。》 吴徵:…… 吴徵默默把屏幕按黑,“叮咚”一声,又来了一条。 -九院江珩向您分享了一篇文章《一分钟笑掉大牙的搞笑段子,幽默滑稽,让你开心又解压!》 吴徵:………… 段子解不解压不知道,江哥你确实是挺让人解压的。 —— 吴徵放弃偷懒选第一套方案的原因很简单,不蒸馒头争口气。 想象着王所看到这个展位后重点表扬他时会议部吃shi一样的表情,吴徵就动力满满,连着加班三个通宵搞定了方案。 本来以为弄出方案再紧急招标时间上会来不及,但江珩竟然已经提前联系了几家合作过的搭建公司走完招标流程,现在搭建公司一切就位,就等吴徵派下方案。 这件事江珩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预算没过30万不用公开招标,所以我找了几个老熟人协调了下”,但吴徵心里清楚肯定没有江珩说的那么简单。 大家都要恰饭的,就凭一份潦草的方案凭什么接你这个标,认识归认识,江珩肯定磨破嘴皮还拉下脸装孙子,他们才肯参与招标。 吴徵苦恼地捂脸。 这可怎么报恩啊。 —— 说来也巧,李伟三兄弟的展会居然在同一天开始布展,于是王所、江珩和吴徵分别被派到三个现场监督布展。 吴徵主动请缨去监督船运展,也就是他刚赶出来的这个项目,江珩则被安排布置二哥李玮的院内成果展。 江珩觉得自己应该用不了太久,成果展的展位设计很简单,一个上午就能搞定。到时候还可以问问吴徵那边情况怎么样。 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件事。 江珩,顶级乌鸦嘴,人称九院旗王,立的flag可绕地球两圈。 成果展的展品由一辆大货车拉到科技楼外,展位定在科技楼地下一层大厅。 这次展品除了一些展板和小件外,还有三台稍大些的高科技机械,用叉车搭载着,由工人推进场。 江珩引着三辆叉车到楼侧面入口,工人刚要推着车往里去,一直在旁边看着的科技楼后勤大哥突然说:“这,这,这个不能进!” 江珩一愣:“为什么不能进?这些也是展品。” “不,不,不是展品……”后勤大哥说。 后勤大哥语速慢还结巴,江珩听着着急,觉得他误会了,便打开手上那份展品清单递到后勤大哥面前:“您看,这上面清清楚楚印着的,交换机、压制机、智能客票机器人。” “……不展品的问题。”大哥推开江珩手里的清单。 江珩:“……” “太,太,太重了。”大哥说,“会把地,地,地板压坏的。” 江珩闻言一愣,跟工人问了下,叉车一台两吨多重,三个机器也各有一吨多,科技楼的地板不是承重型地板,确实承受不住这么大压力。 “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江珩问后勤大哥。 “铺,铺,铺保护板。”大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 “好嘞。”江珩说着给搭建公司的经理打电话,让他送点保护板过来。 电话刚接通,大哥一搭他胳膊:“……也不管用啊,没什么好办法。” 江珩:“……”您怎么还大喘气啊?? 江珩陪着笑脸挂了搭建经理的电话,一边微信跟李玮汇报一边继续问后勤大哥:“只是会压坏地板是吧?” 后勤大哥说:“是,是,是这样……” 江珩喜动颜色,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这个项目的预算还没用完,事急从权,地板压就压了,到时候用剩下的预算赔两块。 等会儿,不对。 “……就好了。”后勤大哥说,“地板下面是暖,暖,暖气管子和水管,压坏了赔不起的。” 江珩:……我就知道。 乘凉打盹的工人甲被奇怪的声音惊动,抬头看了一眼,戳戳身边刷某音的工人乙:“哎,你看那个领导怎么拿头撞柱子啊?” 工人乙看了眼神情麻木疯狂以头抢柱的江珩,不以为然:“他们城里人都这样,你看我这视频里老头练气功,都拿脑袋撞单杠,可带劲了。” 工人甲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你们城里人可真会玩。 船舶展一日游 最终,布展地点被临时迁移到科技楼外的花园。 现场布置完,已经接近四点半。 江珩飞快回家冲了个澡,然后在找衣服的同时拨了吴徵电话。 吴徵一天没消息,让江珩不太放心,他必须得打电话问下布展情况。 ——也许不只想问下情况。 电话响三声接通,吴徵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阳光灿烂地响起:“江哥!” 江珩正歪着头夹着手机系扣子,吴徵的声音像阵风,清凉地漫过指尖,吹起细密涟漪。 他手指下意识在胸前扣子上停住。 “布展还顺利吗?”江珩问。 “一切ok。”吴徵语气很轻快。 “那就好。”江珩笑笑,心里轻松不少。 “江哥,是有什么事儿吗?”吴徵问。 “嗯,我去你那一趟。”江珩居然费了点力气才说出自己的想法,随后又觉得名不正言不顺,赶紧胡编了个理由,“所长让我去……呃……验收一下,你们几点收工?” “那太好了,我也正好想跟你炫耀下我这个牛b的展位。”吴徵完全没有意识到所长不需要验收,而且就算真要验收也不会派江珩过来这件事,“我怎么也得弄到六点多,你来的话不用着急。” 接着吴徵又兴致勃勃地跟江珩说起今天布展的经历,搭建期的展台就像无数个微型工地,背景音很嘈杂,江珩举着电话,认真听着。 阳光的角度刚好可以满满洒进房间,江珩站在大片灿烂浅金色后的阴影里。 正对面是镜子,镜中自己穿着黑色衬衫,扣子系到领口第二颗,手依然下意识停留在喉结处,无论手指还是脖颈看起来都清瘦修长。 盛夏的风卷着暖潮鼓荡在房间,从窗口可以看到大片浓郁的绿叶缓慢地摇。 江珩回忆起上学时,一个男生喜欢江珩同桌的女孩,于是每个课间那男生都借着跟他探讨问题的名义跑过来,江珩后来问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她,男孩说,他不好意思。 那我呢? 江珩想。 我刚才为什么要说谎。 —— 随着时间接近五点,帝都步入晚高峰。 船舶展的展馆有点小偏,按照现在的路况过去,怎么也得一个小时。 为了能及时赶到,江珩果断选择了地铁,但常年走路上下班的他错误估计了回家心切的上班族的凶猛程度,在人超多的地铁五号线,他愣是连着三趟没能挤上车。 第四趟,江珩看看左右宛如丧尸大潮般的人群,心知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一咬牙,地铁门打开,下车的人刚走完,他跟着人群就往上冲。 这次江珩运气比较好,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猛男。 猛男上车的决心很坚定,往前狠狠拱了两波,江珩就不由自主被丢进车厢。 江珩虽然一直有锻炼,但是在晚高峰地铁这种地方,力量卵用没有,绝对的体积才是王道,江珩随着人流摇摆,感觉自己被挤成了纸片人。 他甚至没办法做出任何动作,只能左手插兜保护手机和钱包,右手扶着栏杆避免摔倒。 但其实根本不用扶栏杆,因为在这个车厢里,完全没有空地可以让他倒下去。 四十分钟后,江珩到站,这时他意识到一个极其恐怖的问题: 车厢里依然全是人,以江珩的身板以及他抹不开面往下硬挤的小薄脸皮,在这一站挤下车的可能性是…… 零。 十分钟后,江珩在目标站的后两站被人潮裹挟到站台上,弱小可怜又无助。 他终于能打开手机看眼消息,吴徵在五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到哪了? 简单的三个字此刻看来无比扎心,江珩想了想决定不暴/露自己坐个地铁上不去又下不来的尴尬事实,回复吴徵:还有两站地。 所幸返程的地铁一路顺风,六点多一点,江珩到了船舶展场馆。 远远看见在大门口等他的吴徵时,江珩不自觉加快脚步,用力挥了挥手。 展位在轮船装备区,江珩远远便看见星星月亮形状的吊饰像流苏一样垂坠下来,下面是船型的展台,在其他企业中规中矩的展位对比下之下,这艘满载星月的小船极其夺人眼球。 展位已经完全装修好,工人都撤走了,展位四周拉着一圈白色隔离线,江珩站在隔离线外看着大片的星星月亮,有如星辰大海般梦幻。 “我的天。”江珩惊叹,“太漂亮了吧。” “必须的。”吴徵得瑟地笑。 在江珩对着展位拍照时,场馆里广播响起:“请全体施工人员尽快撤离,五分钟后将停电关灯。” 江珩有点依依不舍,但还是问:“咱们走?” “稍微等一会儿,给你看个东西。”吴徵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展规模小,管的不那么严。” 江珩一愣,不知道吴徵要干嘛,但还是按吴徵说的,站在原地等。 五分钟后,伴随着“啪”的一声,开关落下,白炽灯灭,整个场馆陷入一片黑暗。 这时江珩看到吴徵手里拿着一台小dv,他更迷茫了,只见吴徵笑着说:“本来想拍给你看,但是你能过来那就更好了。” 然后他摇了摇自己拇指食指之间夹着的一枚遥控器。 “哒”,一声轻响。 彩灯的光芒像藤蔓般缠绕在展位外缘,如梦似幻。 接着,所有的星星和月亮中心都亮起一盏小灯,如同万千星辰在夜空中升起。 在黑暗的展馆里,这些星星月亮像是宇宙中唯一的星海。它们显得那样渺小,却又那样灿烂,星星点点的暖橘色宛如童话中一场梦境。 “我偷偷装了几个灯泡,本来方案里没有这个。”吴徵笑着对江珩说,“江哥,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展位,所以它最灿烂的样子,送给你。” 江珩脑海有短暂的空白。 眼里只有这些星,这些灯火。 灿烂的明亮的美好的,让他无处闪躲。 —— 随着船舶展开展,另外两个李伟的项目也已布展完成,吴徵这段时间的工作总算全部结束。 他终于能够全无心理压力地翘班,一觉睡到天黑,再醒来时看见江珩给他分享了条微博。 江哥给我分享微博?吴徵一头雾水地打开。 发现是自己关注的一个设计大v时他更惊讶了,江哥这不会是传说中的“领导带头跟职工做技术交流”吧。 这微博是条视频,在网短暂卡加载的时间,吴徵随意扫了一眼大v的配文。 -@大v:商展中很少见到这么小情调的设计,但效果意外的好。这种精致型展位能否大范围推广有待商榷,但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范本。 吴徵:??? 这微博不会是…… 在说我吧??? 被隔壁部门欺负就得打他脸 吴徵手有点抖,激动地按下终于刷出来的播放键。 伴随着少女心的配乐,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详细设计图的展位出现在他眼前。 星星,月亮,灯光,吊坠,船。 虽然是大白天,灯光效果和给江珩看的那一版比差了很多,整个展位大概只有完美状态下80%的颜值,但在路人的粉红泡泡滤镜下,依然美得像是个电影布景。 大v是个转发,原博估计是个同样从事设计行业的路人妹子,所以发文时带了tag。 -今天陪男朋友去看行业展,居然看见了一个神仙展位!#那些让你眼前一亮的设计# 我,的,天! 吴徵的心砰砰狂跳,一毫米一毫米把屏幕向下滑,小心翼翼看向这条微博的数据—— 转发一万。 评论五千。 对专业性强、受众面窄的行业展会来说,这种流量无疑是火出圈,吴徵感觉像在做梦,笑得合不拢嘴,迫不及待点开评论。 热评前列的当然是路人狂吹彩虹屁,还有同城的小姐姐看了微博之后特地跑去,在展台前穿着漂亮小裙子留念。 船舶展、李伟公司和九院的官方号也分别出来认领,底下还有路人问“我明天去还来不来得及打卡?”,也有人表示以为九院这种老牌国企设计风格都很古板,没想到还能出这样的作品。 再往下当然也有一些负面的评论,杠精和ky无处不在,吴徵淡定掠过。 另外有同行表示这个展位其实在设计思路并没有多出彩,只不过是占了行业展设计预算低、整体用心程度不高的红利,矮子堆里拔高个而已。 对此吴徵倒是很认同,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选手,这次能小出个圈也全靠同行衬托。 但这不是很重要,照现在的结果,会议部那两位的脸已经肿得比鞋底都高。 吴徵心满意足地退回微信,消息列表里一片未读。 王所和赵所微信给吴徵发了[拇指],李伟更是长篇大论充分表达了对吴徵的赞美和感谢之情,又表示要给他申请奖金,还想请他吃饭,邀请他参加公司内部的表彰会议等等。 对此吴徵表示:奖金请不要客气,别的就算了,多谢李总。 又看了一圈确定没漏过什么重要消息,吴徵点回跟江珩的消息列表。 -与世无争:[小浣熊得意] 江珩回的很快。 -九院江珩:醒了? -九院江珩:这次真厉害。 -与世无争:爽哭。 -与世无争: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与世无争:会议部什么反应? -九院江珩:明天总结会,来了就知道。 -与世无争:[兴奋地搓手手] -九院江珩:…… -九院江珩:在所长面前你别太跳,悠着点。 —— 船舶展总结会,依然是上次会议的七个人。 吴徵因为过于神清气爽,早上果然起晚,他着急忙慌到单位,连去办公室刷个脸都来不及,拎着包径直冲进会议室。 一推门,正好跟李伟和两个所长撞了个对眼,吴徵心虚地不行,赶紧点头哈腰致歉。 一向严肃冷酷的王所竟然只是略带警示地看了吴徵一眼,并咳了一声表示:“小吴,下次注意。” 吴徵受宠若惊,赶紧走到江珩身边,江珩保持着一贯的衣冠楚楚、矜贵冷清的神情,直到吴徵装模作样地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摆在桌上,又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满脸写着“你还知道过来啊”。 吴徵:…… 为什么有种比面对所长时还心虚的感觉。 吴徵默默装没看到,我并没有迟到,我只是来的比较准时。 就在吴徵屁股挨到椅子的前一秒,一道人影咻的出现在江珩和吴徵中间,接着一双手抓着吴徵的手一顿猛摇,正是李伟。 “哎呀吴总监上午好!吴总监好几天不见今天气色看着真不错!吴总监昨晚睡得也挺好吧blabla……” 李伟看起来容光焕发,红光满面,一看这两天就吃得很好睡得也很香。 吴徵跟他尬聊一番,在李伟终于依依不舍放开他双手后,视线精准转移到会议室右边的角落。 鞠安和简容晖坐在那,从刚才开始就像两个毫无存在感的背景人。 简容晖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鞠安在他边上,脸上勉强维持着一看就知道心情不怎么好的微笑,连羊毛卷都在打蔫。 吴徵灿烂一笑,冲他们俩招手:“鞠主任,简助理,上午好呀。” 鞠安嘴角一抽,卡了三秒带之后,硬是也扯出个同样灿烂的笑容,冲着吴徵一挥手:“上午好,吴总监。” 吴徵心中啧啧称奇,鞠安不愧是会议部主任,女中豪杰,与各企业会议代表撕逼多年,有重拳砸在脸上而不变色的彪悍气质。 但这并不妨碍他暗爽。 王所清清嗓子,吴徵见好就收,反正后面还有的是鞭尸机会。 接下来开始按照部门总结,先是会议部,中规中矩的总结之后,众人例行鼓掌。 然后是会展部。 从李伟开场的一句“吴总监这次的设计让我们客流量比往年多了二十倍”开始,大段彩虹屁纷至沓来。 王所和赵所夸的尚且含蓄一点,什么吴徵 “出色地完成任务”啊,“大胆创新”啊之类。 李伟则简直是把吴徵夸的如同美神再世,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鞠安和简容晖跟着大流鼓掌的时候吴徵特灿烂地看着他们笑,感觉简容晖鼻子都快气歪。 最后,因为总结会是按照集体而非个人总结,所以由江珩代表会展中心发言。 江珩说话前看了吴徵一眼,眼里带着点儿笑意,笑容和他平时那种得体的、公式化的表情不太一样。 江珩先是例行公事地说了一段,发言快结束时他稍微顿了顿,看向会议部:“这次尤其要感谢会议部,你们的真知灼见给了会展中心挑战自我的机会。” 吴徵猛地抬头:卧槽,江哥你在说啥??? 鞠安和简容晖当然也完全没想到江珩会点艹他们,一时间脸色变幻,非常好看。 就连两位所长都因为江珩这句话愣了愣。 吴徵现在只想问,谁昨天跟我说“所长都在稍微悠着点”的? 您都跳到房梁上去了好么! 江珩若无其事地继续感谢各位所长,感谢李总,感谢七大姑八大姨,最后说:“我还想私心说一句,特别谢谢吴徵,你真的太棒了。” “没错,吴总监真的太棒了!”李伟立刻捧场,接着带头开始鼓掌,王所和赵所也跟着鼓掌,终于把刚刚变得有点尴尬的气氛挽救回来。 ——江珩这句夸奖跟刚刚李伟的比,修辞单薄,力度无限接近于零。 但估计是江哥平时在工作中过于不苟言笑的缘故,被他这么一夸,吴徵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设计总监休假的一天 第二天。 吴徵醒来时下意识看表,这是自从那次江珩要求他不许无故缺勤之后才养成的习惯。 七点半,吴徵紧张地坐了起来,迟到警告! 三秒钟后他又躺下去。 因为吴徵忽然想起,自己在休年假。 就在昨天,会议结束之后,跟江珩确定了短期没有新任务,吴徵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上人事填了休假单。 现在!居然!忘了! 这种思想意识上的转变令吴徵悲从中来,他居然会忘了自己在放假,还因为上班要迟到紧张? 这简直是信仰的陨灭,是时代的杯具! 但吴徵不愧是翘班界翘楚,面对如此巨大的悲痛,他顾影自怜两分钟后,立刻无忧无虑地开启休假模式,进入回笼觉状态。 没有上班压力,整个人都轻松愉悦,吴徵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他取消手机飞行模式,顺便看了眼微信。 又被拉了个新群,吴徵好奇点进去看了眼,只见一个陌生头像在里面发了几个pdf。 -王所:@江珩,需要准备五块展板,每块展板1个展示ppt,另准备一个方案ppt。 -九院江珩:@王所,好的,最近设计部休假,我尽快安排。 吴徵默默闭群,我什么也没看见。 一小时后吴徵神清气爽地坐在一家很有名的广式点心店里,之前周末来了一次,拿个号牌一看500多位,差点把吴徵吓哭。 工作日人倒是少,吴徵美滋滋地虾饺肠粉豉汁排骨的点了一堆。 菜上来吴徵人没动相机先吃,毕竟是美术出身,几样菜品都被他拍的煞是好看,令人垂涎欲滴。 然后吴徵愉快地挑了几张发给江珩。 -九院江珩:???? -与世无争:我的午饭,看,好吃吗? -九院江珩:你休着我批的年假,还对我这么残忍? -与世无争:看过就等于吃过,我这是带你也感受下休假的气氛。 -九院江珩:…… -九院江珩:刚才王所那个群你看了吧? -九院江珩:要不要提前感受下工作的气氛? -“与世无争” 撤回了一大堆消息。 -九院江珩:哼。 回家,吴徵阳光灿烂而无所事事地懒了半个下午,爬起来去主卧。 这是以前他们一家五口住的房子,现在爸爸妈妈常年在外处理生意,哥哥姐姐也自立门户,这里就剩吴徵一个。 大大的主卧早已被改造过,屋子里弥漫着似有似无的暗香,阳光被厚重的米色窗帘过滤后暗了一层,照在木地板上。 地上零落地摆着大大小小的柜子、匣子、架子,上面放着石膏像、旧画作和废稿,角落里有张桌子,上面是各种画具,屋子正中还有三个画架,其中一个上面放了张画纸。 这是一间画室。 吴徵回手关门,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军绿色又宽又长的大外套,大外套上满是斑斑驳驳的颜料痕迹,有几分颓废的艺术气息。 画具状态保持得很好,因为吴徵每个星期都会画画。 他从小学美术,而且直到艺考前,他大学的理想专业都是纯美术类,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才转成设计方向,但画画的习惯保留了下来。 而且比以前更随心所欲,也更能感受到画画本身单纯的快乐。 吴徵昨晚补了一个西幻风格的番,所以今天他想画一个很中二的场景:满月夜的城堡里,走在小路上的美少年。 他整整画了四个小时,完成已经是夜晚,画面中,一位身着黑色礼服,骄矜优雅的贵气少年跃然纸上。 他行走在开满紫色碎花的清幽小径,身后是华丽古老的城堡,古堡尖顶上挂着一轮满月,洒下清冷柔和的月光。 水彩的质地清透带着淡淡晕染,让整副画面带上一种朦朦胧胧的唯美。 吴徵很满意,他举起手机对着这张画拍了一张,这个美少年的脸也是他最近画的人物中最满意的,苍白清隽,鼻梁高而窄挺,嘴唇薄薄的,满带着高贵又清冷的气息…… ? 吴徵忽然一愣。 他懵逼地打开美图软件,选中自己这张画,然后把画面拉大,调出黑色画笔,小心翼翼地在王子脸上勾了一副眼镜。 …… 别吧。 吴徵看着画面里这张和江珩有着五分神似的脸,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没有刻意想着江珩的脸去画,只是下意识按照觉得好看的样子去描绘了,至于出来为什么像江珩…… 这一定是广大劳苦群众惨遭剥削压迫的象征。 吴徵默默把这幅让他无法直视的《夜·城堡·中二王子·江珩他表哥》放在画架上等晾干,自己出去补番。 第二天,吴徵照例睡到中午,起床把所有消息点成已读,江珩还是没找他,也在吴徵意料之中,毕竟那天加班就见识过了,江珩工作之余话少得不行。 今天去吃泰式火锅,酸酸辣辣带着淡淡椰香,说实话不太是他的口味,就吃个新鲜。 但泰国菜很漂亮,橘红色的汤汁,翠绿的柠檬片,还有看起来就很新鲜很有食欲的大虾摆在锅里,吴徵上桌直接拍了一张,发给江珩。 这次江珩却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 -九院江珩:刚在开会,今天有点忙。 -与世无争:[小浣熊打人] -九院江珩:……晚上我要开会,你还打人。 -与世无争:[小浣熊摸头] 晚上,吴徵继续去吃好吃的,这次是个新开的一人食烧肉,有点像孤独的美食家里那种烧肉店,小小的网眼烤盘,精致的档口,看起来挺特别。 吴徵夹了两块牛舌烤好,味道很鲜美,他又放了几片肉到烤盘上,拍了张照。 正准备发给江珩,想起江珩中午说的,晚上还要开会,吴徵又把消息列表关上。 他加了一小壶清酒,吃着烤肉,喝着小酒,很是悠闲。 空气带着醉人的暖意,日式的装潢雅致而幽暗。店铺播放着纯音乐,尺八的声音空灵悠扬。 吴徵感觉自己一定是有点醉了。 如果不是醉了,怎么会忽然觉得休年假也没什么意思。 小江结婚了吗 觥筹交错。 这是一场航空行业会议结束后的商务宴请,江珩作为万所的助手陪同出席。 下午听了场冗长且跟自己没啥关系的会议,晚上还要喝酒吃饭。 想在职场上混就逃不过这些,也很难有所谓的“出头之日”。 江珩看着身边的人们,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份地位无不比他更高,可他们还不是只能身不由己地应酬,谈笑风生喝到两颊酡红,再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到腿软。 倒也不觉得厌恶,不如说以江珩的经历,不管什么样的生活,他都很快能够习惯。 参加宴请的基本都是企业的中层管理,他们打探了江珩的职级之后立刻明白,他一定是万所打算重点提拔培养的副手。 江珩也没有辜负万所的看重,他坐在合适的位置,主动敬酒,寒暄,谈话得体,言辞之间谦卑又不会显得阿谀奉承,优雅却也不会显得高傲。 总之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在场的这些总啊老板啊,嘴上虽然不说,目光却一个个都被江珩吸引过去。 这群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起初没有想更多,但随着江珩一个个敬酒下来,他那清隽、矜贵又温文尔雅的姿态令这些人不约而同产生了一个企图—— 终于有个环保公司的老总忍不住了,率先出手,在江珩给他敬酒的时候问:“小江啊,你结婚了没?” “还没有。”江珩笑了笑,赶在环保老总开口前又赶紧补充道,“但是在谈朋友了。” “啊——” “也对,毕竟小江这么优秀的人。” “是啊是啊。” 一片附和声。 仔细听,这些附和声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失望。 江珩依然保持着矜贵优雅的微笑,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把一圈酒敬完,然后跟万所说了一声,溜去洗手间。 洗了把脸,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每次开这种会都有一坨人想给他介绍对象。 我只想好好开会你们却都想把我当女婿.jpg 最开始时江珩比较实诚,对面老总面带微笑地问他,结婚了吗? 江珩乖乖地说,没有,暂时想打拼事业。 当时他就看到万所递过来一个“你完了”的眼神。 之后足足有半个月时间,每天都有至少三个女孩的信息被推送给江珩,来自不同公司的领导的侄女外甥女女儿,最离奇的还有一个老总试图给江珩介绍他的幺妹。 人家小姑娘其实未必对他有多大意思,但是这些叔叔伯伯辈的老男人是真喜欢他。 倒也正常。 毕竟江珩年轻英俊,谈吐得体,事业也小有成就。 而且出身寒门,大概很好拿捏。 如果招女婿是个抽卡游戏,江珩怎么都得是张ssr。 总之在这样的磨练中,江珩现在已经学会了无中生友,他甚至给了自己那个虚拟女友一套美术专业研究生的完整人设。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万所住在家属区,离江珩租房的地方很近,两个人同路回去。 路上万所问:“小江啊,你现在真的还不找个女朋友吗?” 江珩在万所面前不会隐瞒,笑了下说:“暂时没想法。” 万所感慨地叹口气:“还是年轻,再过几年,等你回家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晚上吃饭都没人一起的时候,就明白有个家庭的好处了。” 江珩听到这话,微微一怔。 江珩晚上喝了不少酒,随着万所这一句话,酒意骤然涌上来。 有点热,有点晕,有点失去控制。 脑海中蓦地跳出那天在自己家煮面条时,吴徵站在一边看的画面。 接着又想起漆黑的展馆里那些次第亮起的灯,吴徵说“送给你。” 万所听江珩没再回话,也没追问,靠着后座小憩。 江珩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和吴徵的聊天框,并且输入了“晚饭吃的什么”这六个字,只是还没发出去。 他心里猛地一震。 这种话江珩一直认为是很亲密的朋友才合适问的。 我和吴徵已经走得这么近了吗? 江珩虽然在职场上可以侃侃而谈,但私下里他很清楚,自己是个挺闷的人。 而且他一向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虽然京漂这六年,他其实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总之正因为这样,江珩没什么朋友,他甚至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主动问别人“今天吃什么”——在并非为了和新同事打好关系或者活跃办公室气氛的前提下。 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吧,江珩胡乱地想。 当你跟人合作在一个月里搞定了四个项目之后,你俩就算本来不认识也会变成亲兄弟的。 别想了,他用最后的意志力警告自己。 喝酒的时候想太多会变成胡思乱想,胡思乱想是要出事的。 —— 第二天,“设计小分队”群里。 -炸毛薇:吴哥你怎么回来了???@与世无争 -无奈卿:是幻觉吧是幻觉吧是幻觉吧。@与世无争 -冷漠盈:是不是吴哥去旅游被吸进虫洞时空错乱了,以为已经过去了五天,其实才第三天而已。@与世无争 回到办公室的吴徵对着电脑长长叹了口气。 -与世无争:……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种形象吗? -炸毛薇:是。 -无奈卿:[小浣熊点头] -冷漠盈:你真遇到虫洞的概率都比转性好好上班的概率大。 -与世无争:…… 其实小姑娘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因为刚刚吴徵去江珩办公室刷脸时,江珩也是一脸“你是谁我在哪儿这是什么情况”的错乱表情,甚至问了他三次知不知道今天周几。 最后吴徵愤而拎包准备走,江珩才一个尔康手把他拦住。 唉,我的形象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吴徵想。 得想个办法,树立下自己高大、正面的人设才行。 -与世无争:其实是这样的,呆在家里虚度光阴是对我大好青春年华的浪费,我作为设计部总监,理应带头好好工作,为你们后辈树立一个正确健康、积极向上的好榜样。 -炸毛薇:吴哥说得好![花][花][花] -无奈卿:吴哥说得妙![鼓掌][鼓掌][鼓掌] -冷漠盈:[拇指] 吴徵心满意足,殊不知此时梁子卿她们的三人八卦小群里: -炸毛薇:吴哥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无奈卿:要不就是想主任了! -冷漠盈:[拇指][拇指][拇指] ※※※※※※※※※※※※※※※※※※※※ 马上过年了,给大家拜个年。最近一定要注意身体呀,勤洗手出门戴口罩~ 设计总监长了颗智齿 磨磨洋工到了中午,杨晓薇和王盈盈相约去院外的711买杂志,顺便问子卿和吴徵需不需要带吃的。 “我要三明治,火腿鸡蛋的。”梁子卿举手。 “我要西红柿炒蛋和牛腩的便当。”吴徵立刻凑数。 随着住在附近家属院的姐姐们一个个回家做饭,办公室很快人去屋空,就剩吴徵和梁子卿两个。 梁子卿专心刷微博,身后吴徵好像在看剧,不时嘎嘎的乐两声。 这时候大门一响,本来以为是哪个同事买饭回来了,没想到推门进来的居然是江珩。 主任跑来干什么??? 梁子卿作为一个职场萌新,不太敢在这种情况下直面上级,于是手忙脚乱地摸出耳机往耳朵上一插,整个人往桌上一拍,趴倒装睡,甚至没注意耳机头根本没插在手机上。 这就导致虽然本意不想偷听,但江主任和吴哥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梁子卿的耳朵。 要问江珩他为什么跑过来,其实也说不出个理由。 官方说法是来看看中午同事们都吃饭去了没。 至于为什么不受控制地迈腿走向吴徵。大概是过去一个月狂做项目导致的肌肉记忆吧。 江珩看梁子卿在午休,不想打扰小姑娘,径直走到吴徵边上。 本来一直在对着屏幕傻乐的吴徵抬眼看看江珩:“江哥,什么事?” 梁子卿的下巴“咔吧”一声掉在地上。 江哥?我没听错吧? 是叫了哥吧! “中午了你还不去食堂吗?”江珩语气很随意地问,“一起?” 职级差不多而且工作接触频繁的同事一起吃饭,也很正常。只不过江珩以前没这么干过而已。 梁子卿:???我要脑补过度了! 可惜,吴徵拒绝了江主任的邀请。 “我让盈盈帮忙带饭了。”吴徵说,“711的便当,你要么,分你点。” “算了,那么小一盒饭哪够咱们俩吃。”江珩笑了笑说。 “也是。”吴徵点头表示同意。 好在江主任婉拒了“同吃一盒饭”的建议,要不梁子卿觉得她能当场晕过去。 空调在办公室另外一个角落,江珩在屋里呆了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点要出汗,他拿起吴徵桌上的本扇了扇风:“你们办公室挺热啊。” “是。”吴徵说,“没办法,王姐她们身体虚,空调不敢开太低,热点就热点吧,过两天我搬个风扇来。” “嗯。”江珩答应着,“那我先吃饭去了。” “江哥拜拜。”吴徵笑眯眯地挥手。 梁子卿继续装睡,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刚才听到的话她不敢跟晓薇和盈盈说,因为这两个人的对话好像是有点……他们也没真说什么,但就是有种谜一样很亲近的感觉。 虽然一定是她恋爱脑想多了,但还是保密比较好。 下午,大家都在苦夏中昏昏欲睡时,江主任在会展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九院江珩:宣传所将于明天下午1点举办消防知识竞赛,参与者赠送手拿式小电扇一只,竞赛分数前十奖励办公桌用大电扇一台。 “三个美眉一台戏”群里。 -冷漠盈:所里什么毛病,怎么大奖小奖都发电扇。 -炸毛薇:领导就爱出幺蛾子!!! -无奈卿:……是的哈哈,好神奇啊哈哈哈。 强行打完这行字,梁子卿快要昏倒在办公桌上。 中午吴哥说热要买个电扇。 于是知识竞赛奖品就是电扇? 江主任您还真是一招鲜吃遍天……不是,江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能是嗑到真的了吧??? —— 吃过午饭,吴徵开始牙疼。 一开始他以为是嚼牛肉嚼的太使劲了,没当回事,可到了下午三点多,实在疼得顶不住,吴徵只得去院医务室。 “你长智齿了。”大夫拿着压舌板让吴徵啊了半天之后得出结论。 “我都二十六了为什么还会长智齿啊?”吴徵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 “你就是三十六了也能长智齿啊,又不是换牙。”大夫嫌弃地看了吴徵一眼,“趁着还没发炎赶紧去拔了吧。” 吴徵发出一声哀号。 第二天,吴徵同志因病假缺席了消防知识竞赛。 但是江珩去了,而且江珩居然复习了,最后他轻松拿下第一,收下一台电扇。 这件事吴徵当然不知道,因为江珩参加比赛的时候,他正被迫大张着嘴坐在牙医诊室里。 看着牙医口罩上缘眼镜片划过的一丝冷光,吴徵感觉自己简直像只落入虎口的小绵羊。 到了真拔牙时,因为打了麻药一点感觉也没有,吴徵甚至有点飘,觉得哥忍耐力真是超群,拔个智齿都不带痛的。 一个小时后麻药过劲。 刚进家门的吴徵捂着腮帮子疼得嗷嗷惨叫,单脚旋转,以至于邻居紧张地上楼来问要不要帮忙报警。 吴徵连捂脸都不敢捂得太使劲,指了指自己已经开始肿的右脸,努力想微笑但是嘴角扯不起来,保持着比哭还难看的友善表情,冲邻居摇了摇头。 邻居:…… 邻居:“行,你没事儿就……噗哈哈哈……好,多喝点粥……噗哈哈哈哈!” 吴徵:……你好歹掩饰一下啊朋友! 邻居狂笑着下楼,吴徵坐在小沙发上,右手捂着右脸,左手僵硬地翻着微博,满心凄凉。 从小吴徵没病没疼,茁壮成长,连针都没缝过,第一次受苦受难居然就是拔智齿。 难度瞬间从入门级拔到s级,吴徵觉得自己还神志清醒地站在这儿已经是个奇迹。 为了拔牙,吴徵一天都没吃东西,即使牙疼淹没了绝大部分感官,到了四点多还是饿起来。 现在只能吃流食,他想吃鸡蛋羹,但是看了一圈外卖,要不就是不单点,要不就是不够起送费,仿佛全天下都在跟他作对。 吴徵悲伤地给江珩发消息吐槽。 -与世无争:江哥我想吃鸡蛋羹。 江珩一如既往地秒回。 -九院江珩:吃。 -与世无争:外卖凑不够起送。 -与世无争:[小浣熊抽巴掌] 其实吴徵本意就是想吐槽一下,但就在他打下“我只能喝粥了”六个字还没发出去时,屏幕上忽然弹出来一行新消息。 -九院江珩:你家有厨具吗? 吴徵一怔。这是要干什么? -与世无争:有。 -九院江珩:还十五分钟下班,稍微等我一会儿。 …… 吴徵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感觉自己好像朵疯狂暗示要礼物的小白莲。 江哥说到这个地步,要是再不明白他要上门做饭,吴徵过去这二十六年就白混了。 虽然吴徵本来没有这个暗示的意思,但江哥既然曲解了,他……就顺其自然吧。 虽然很想客气一下说不用来啊给你添麻烦了什么的,但吴徵生怕自己客气一下江珩就真不来了,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发现,自己还真挺期待江珩来的。 有鸡蛋羹吃就这么高兴?我也太馋了吧。 吴徵一脸懵逼地想着。 ※※※※※※※※※※※※※※※※※※※※ 新年快乐!!!! 家政小能手江主任 五点一到,江珩已经拎起收拾好的包飞出办公室。 迎面碰见准备去接孩子的苏瑾,苏瑾惊讶地跟江珩打招呼:“主任,今天走这么早?” “嗯。”江珩笑着点了点头,“有点事。” “是不是交女朋友了?”苏瑾八卦道,“难得看见你着急回家。” 江珩还是笑:“没有。” 江珩径直打了个车去吴徵家,快到地方看到一个菜市场,他让司机停车,自己下车去买了几个鸡蛋,想了想又买了点米和挂面,甚至买了一壶香油和一袋盐。 吴徵不会做饭,家里有厨具已经是万幸,这些东西估计都没有。 走了没多远,江珩很快看到上次和吴徵一起吃饭那家小饭馆,又沿着街走了两步看到吴徵家小区。 小区门口站着一块金属质地的、刻着小区名的大牌子,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江珩从中看到自己,两只袖子挽到手肘,左右手分别提着鸡蛋和米面,真像是个……急着下班回家的丈夫。 回家啊。这个念头让江珩下意识地吐出一口气,好久没有过这个概念了。 他蓦地想起苏瑾刚才问的那句“是不是找女朋友了?” 没有。 但确实是因为有人说了句想吃鸡蛋羹吃不着,脑袋里就轰的一热,甚至没问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就积极主动地横穿半个帝都来给他做顿饭。 江珩在2号楼单元门前站定,手指按上401的门禁按钮时,心里终于姗姗来迟地浮起一个疑问: 我不会是疯了吧? 门禁响了两三声被接起来,接着传来吴徵含混不清的声音:“héi啊?” …… 江珩差点笑出声,那点莫名的念头也立时被甩到脑后,他咳嗽了两下才说:“我,江珩。” 吴徵很高兴地说:“缸哥!” 江珩:…… 江珩狂笑不止。 “闭zhui!”吴徵气急败坏。 吴徵家厨房的状况比江珩预料的稍好一点,燃气灶和抽油烟机都可以正常用,江珩翻了个锅出来刷了刷,看到柜子里有碗筷,他很是欣慰。 “你去外头等着吧。”江珩拿出几个鸡蛋往碗里磕。 “我就在这儿看。”吴徵站在厨房门边上说,“看你做饭还挺好玩的。” “……毕竟我居然会煮面条呢是吧。”江珩叹了口气。 吴徵笑了笑,结果牵动智齿的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反倒是江珩笑得差点把鸡蛋打到碗外头去。 事实证明,江珩高估了自己的手艺。 他第一次蒸鸡蛋羹,蒸蛋羹本身不难,但是要蒸得很嫩就还是需要一点工夫。 第一碗鸡蛋羹蒸出来,老得碗边上都是气孔,这个程度吴徵肯定是没法吃,江珩叹了口气,滴上点香油,鸡蛋羹的香气一下被勾出来。 “这个你咬不动吧。”江珩端着碗看吴徵,“不能浪费粮食,我来解决。” 吴徵:“……” 你解决就解决,怎么还滴香油啊。 你吃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认真啊,你是故意的吧? 江珩装模作样吃了两口,眼看吴徵眼中射/出能杀人的精光,不敢再逗他,立刻又换个碗,打了两个蛋进去。 十分钟后。 江珩:“……鸡蛋老得这么快啊?” 吴徵默然不语,打开度娘找“鸡蛋羹的做法”,指着上面“蒸7-8分钟”的字样,恨不得戳到江珩脸上。 江珩还真不是故意的,他怕鸡蛋羹火候不到夹生,吴徵家这个灶火力又不是很足的样子,他只能稍微加点时间。 不是我的错,是鸡蛋的错,江珩很坚定。 眼看江珩又想往第二碗鸡蛋羹上滴香油,吴徵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江珩胳膊。 已经饿得不行了,江哥再滴这么一下,吴徵怕是要抱着肚子滚在地上哭。 “哥我错了,熬粥吧,我不吃鸡蛋羹了。”吴徵扯着江珩袖子,可怜巴巴。 江珩心里蓦地一阵软。 “放心,这次肯定做好。”江珩说。 完全没发觉自己的语气有多温柔。 第三碗鸡蛋羹做出来总算火候合适,熟透了却又嫩得能掐出水来,看着像布丁一样,筷子一戳duangduang地弹。 江珩又滴了几滴香油,眼看吴徵馋得要凑上来抢,他只能抱着碗躲了躲:“烫。” 吴徵现在右脸肿着,嘴也很难张开,一碗鸡蛋羹,他溜了半个多小时缝才吃完,然后抬起头冲江珩展颜一笑。 虽然这个笑容因为肿了半张脸的缘故,只有平时一半可爱,但大概是百合花形状的吊顶灯光芒太晃眼,餐桌前,江珩竟然有点失神。 “谢谢缸哥来看我。”吴徵说。 江珩:“……”你故意的吧,刚刚明明你说话就很正常了好吧。 “你……明天在家休息吧,看你脸这样,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江珩说,“给你批个病假,理直气壮鸽一天。” 吴徵立刻连连点头。 “我帮你把碗洗了?”江珩站起身。 “不用不用。”吴徵说,“我有点事儿干还不至于那么疼。” “行。”江珩说,“那我走了?” “这么突然么?”吴徵一愣,眼睛惊讶地睁圆。 “对,我……有个快递晚上到,得回家去拿,你好好休息。”江珩说。 “啊,好,还有这么晚送快递的。”吴徵说着站起身,把江珩送出门,“缸哥拜拜。” 下楼的时候江珩几乎是落荒而逃。 根本没有什么快递,他只是直觉自己不能继续呆在那儿。 某种情绪在心底愈演愈烈,但本能让江珩抗拒去想。 —— 吴徵并没有像江珩想的那么多,牙疼在阻断其他感官的同时,也稍微影响了他的思考,所以他自然地接受了江珩跑来给他做饭这件事。 他慢悠悠把三个碗洗了,又把锅刷了,晾好,抹擦手油。 这时候“叮咚”一声,来了条微信。 -“姐”在“老吴家狗窝”群里@了你 吴徵点开群,看到他姐说:徵徵,你这期摇号中了! 吴徵震惊地点开他姐发的图片,看着自己的申请表格最后一栏,绿色的“已中签”三个字。 -与世无争:!!! 潜水多年的爸 妈和哥哥也被炸了出来,一片乱七八糟的欢呼撒花表情,夹杂着他哥连着发的十个一千面值的手气红包,吴徵kuakua地抢到手软。 -姐:徵徵终于能买车了!给买个什么好呢? 很久没说话的老爸终于发话了。 -爸:徵徵不是喜欢兰博基尼吗?有空去看看预约一辆。 -姐:我觉得保时捷也行,比较低调~~~~ ……保时捷真的不低调。吴徵擦了擦汗。 -哥:跑车太张扬了,不适合徵徵,徵徵年纪还小,买辆平价点的。 吴徵对着手机屏幕,连连点头。 -妈:那就迈巴赫吧,不到两百万。 -哥:我觉得可以,我现在去约个试驾。 ……平价? 吴徵赶在老哥动手之前赶紧打字。 -与世无争:刀下留人!!! -与世无争:其实……我想就买个十几万的小代步车。一个月万把块的工资买个百万价位的车,让我同事们怎么想嘛。 -哥:……对哦。 -妈:那徵徵自己看吧,失望.jpg 吴徵笑着叹口气,回了个[小浣熊亲亲]。 没错,我们的金牌设计总监吴徵同学,就是“不好好工作就得回去继承家产”的典型案例。 ※※※※※※※※※※※※※※※※※※※※ 江主任就抗拒这么一下,很快就放弃抗拒了哈_(:」∠)_ 和家里的电话 江珩到家时快八点,门还没关,电话先响。 屏幕上的“妈”字让江珩有点不想接这电话。 但也没什么办法。 “珩珩,下班回家了?”老妈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带着熟悉的乡音。 “回了。”江珩说,一般他妈不会用这么和蔼的口气说话,除非是…… “你弟要订婚了。”老妈开门见山,“女方是县里的,条件很好,但是他们要彩礼,还要盖新房,你也知道你弟就是个小职员,我和你叔叔都是种地的,哪儿有什么钱呐……” …… 江珩直接打断:“要多少?” “彩礼十八万,新房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叔叔自己想办法。”老妈一口气说,想也知道打了多少次腹稿。 江珩差点笑出声来。 “张金鹏结婚,我出十八万?”江珩问,“我是他爸还是他妈?” “你……”老妈的声音一下哽住,过了一会儿再开口,明显高了一调,“江珩,那可是你弟弟!你怎么能不照顾他!” “我还是他哥呢,他怎么不照顾照顾我。”江珩说。 “妈就知道不该让你出去读什么该死的书,作孽哟……”老妈在电话那头立刻鬼哭狼嚎起来,“江承文你个老死鬼,走得那么早留下个白眼狼哟,到了大城市瞧不上他在农村的老娘和弟弟了哎……” 江珩听不下去,扣了电话。 江珩有个还算幸福的童年。父亲是县城中学老师,他从小聪明好学,乡里人说他不愧是读书人的孩子,连名字都有文化。 江珩六岁时,他父亲出车祸走了。 七岁母亲再嫁,八岁有了他弟。 也许是为了在新家庭站稳脚跟,从那时起,她对江珩的态度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父亲很重视江珩的教育,花了不少钱把江珩送到城里的好学校读书,老妈不敢违背父亲的遗愿,却因为这个不知道骂了他多少次。 江珩成年后没再拿过家里一分钱,等他毕业后在帝都落户口,老妈对他的要求更是变本加厉,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管他要钱。继父虽然不会明着开口要,但江珩给了他也不会拒绝。 十八万。 工作六年,让他拿十八万出来不是做不到,但对江珩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老妈很自然地让他拿这笔钱给弟弟当彩礼,他觉得有点可笑。 手机屏幕又亮了亮,是条微信,发信人是“弟”。 -大鹏:哥,别听妈的,我跟她吵过很多次,但是拦不住她,对不起。你在帝都花销肯定很大,不用给我钱,真的。 江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神情慢慢变得柔和。 说来奇怪,家里跟他最不对付的本应该是这个弟弟,可偏偏弟弟从小就很崇拜他,说“我哥又聪明又漂亮又有文化!” 就冲这三个又,十几年来,江珩愣是没跟他纠结过“漂亮”这个词用的到底对不对。 -九院江珩:好,有什么需要跟哥说。 -大鹏:嗯。哥,你别生气,心情不好的话就出去玩玩。你在那边有朋友吧?以前你话就少,要多跟人说说话。 这句话让江珩嘴角不自觉浅浅一弯。 -九院江珩:[小浣熊摸头] -九院江珩:有,很重要的朋友,我现在每天都挺开心的。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江珩为了十八万烦恼时,吴徵正在网站上专心致志搜车。 吴徵本来就不怎么懂车,网上报价看得他眼花缭乱,期间家里人还在不住游说,劝吴徵至少买个百万起步的车,十几万的太跌我们老吴家面子。 最后他哥说:徵徵,一个破事业单位有什么好呆的,辞职当你的天才小画家不好吗?香车美女要什么没有。 吴徵知道他哥也是为他好,但就是烦躁,牙疼又雪上加霜。 -与世无争:[小浣熊抓狂] 吴徵脾气一直很好,这就是他极度暴躁的状态, 他把手机一扣,汽车网站一关,什么都不想看。 过了大概五分钟,电话响了。 吴徵看了一眼,打电话的人是“悠悠姐”。 要是别人吴徵没准就赌气不接了,但是他姐从小对他特别好,他舍不得不接姐姐电话。 吴徵不情不愿地接听,一张嘴口音还是含糊不清:“giě,肿么惹。” “……哈哈哈哈或或或或!!!”电话那头传来吴悠的爆笑。 “我挂电发惹!”吴徵气急败坏。 “别别别,徵徵你怎么了这是哈哈哈哈或或或或!!!”吴悠说。 最终吴徵气鼓鼓挂了电话,吴悠又打过来一个,聊天才恢复正常。 “徵徵,你是生大哥气了吗?”吴悠问。 “没有。”吴徵语气有点生硬,“我就是不想听他说那个……你知道吧,姐。” “天才小画家?”吴悠问,“可是徵徵,你小时候确实……” “别说小时候。”吴徵打断了吴悠的话,“我不是画家,更不是什么天才。” 吴悠愣了会儿,叹口气。 吴徵侧头夹着电话,起身走到画室。 这三个画架里有一个很旧了,上面缠满绷带,伤痕累累。 明显是有人狠狠地摔过、砸过它。 吴徵从小就喜欢画画。 于是吴爸给他找最好的老师,他很小时就开始参加各种美术比赛。 一开始,吴徵被称作“小神童”,还上了报纸,可后来有人发现,他是知名企业家吴所卫的儿子。 从那天起,“小神童”变成了“xx万买的奖”,“一定是黑幕”,“哪有什么神童”。 其实这些吴徵都不太在意,他想用事实说话。 真正的转折点是他看到了另一个被称作“天才”的同龄人的作品。 那人技巧很普通,但他的画里带着吴徵这辈子也无法企及的灵气。 剔透的色彩,引人遐思的意境,惊鸿般的构图。 吴徵从小用最贵的画具,找最好的老师,掌握比同龄人更精妙的技法。 可直到看到真正的凤凰,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身上插满艳丽羽毛的雉鸡。 他感到绝望,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绝妙的灵感。 金钱可以让吴徵拥有一切,却惟独不能弥补那道不可逾越的,名为“天赋”的鸿沟。 世上真的有天才。 但他不是那个被上帝选中的幸运儿。 从此吴徵开始拒绝加诸自身的光环,对正处在最爱出风头年纪的十几岁少年来说,这真是很不寻常的一件事。 结果到了艺考时,他听到老师们在讨论那个天才。说他现在的成就,说他也许真的能够成为一代宗师,成为缀在美术史这条玉带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然后老师有意无意的提起,你记不记得,那时候还有个小神童。 另一个老师说,就花钱买奖的那个啊,现在早就不画画了。富家子弟嘛,咱们跟人家没法比,人就是来玩票的。 我没有玩票。吴徵想。我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生赢家。 拿起笔时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次艺考当然没过,和缺考几乎没有区别,他复读一年然后放弃纯美术,转设计。 至于画画,就像是一个深深爱过却又惨烈收场的旧情人,想到就心潮澎湃,却又心痛如割。 这么久过去,一切情绪都已平静,连当初撕心裂肺的疼都已只剩下隐隐的不甘。不再背着那么多关注,拿起画笔的时候惆怅有,更多的却是轻松。 毕业之后他没拿过家里的钱,社畜生活有点累,但不用想那么多,翘班的日子很轻松,还有人愿意在他牙疼吃不了东西的时候来给他做一碗鸡蛋羹。 吴徵想自己现在这样很快乐。 “徵徵。”吴悠的声音带着点担心,“徵徵你没事吧?” “没事。”吴徵说,“我有点走神。我不想辞职,姐。” 吴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喜欢像现在这样生活,是吗?” “对。”吴徵说,“我也喜欢现在的朋友。” “那就够了。”吴悠笑着说,“徵徵,咱们家人其实都是想你开心,你过得好我们就知足了。” “嗯。”吴徵也勾了下左边嘴角,“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即使是阳光普照的地方,也难免有光芒照不到的黑暗。 可即使在恍若永夜的黑暗里,也永远有让人想要紧握的晨曦。 ※※※※※※※※※※※※※※※※※※※※ 今天是过渡章,交代一下两边的背景。主任不会因为出身而仇富什么的这个放心,我们整体还是沙雕路线。明天开始解锁一起出差成就~(不是文案上那个!但是~~~该有的会有哒!) 还有,老吴家他们四个,分别叫无所谓,无忧无虑无争,(^u^)ノ~yo。 —— 晋江文学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春节假期,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戴口罩,多通风,少聚集! 吴总监的面试经 吴徵复工前一天,江珩拿到了第四季度展会日程安排。 从九月份开始,会展中心需要密集准备各项大小展会,可以预见到整个部门都会忙得四脚朝天。 而且十二月还有一场由九院主办的大型轨道交通展,前期的招展及宣传工作都在有条不紊进行,但随着展会临近,只会变得更忙碌。 于是九月一号,在这个全国中小学生哇哇大哭嚷着不想上学的日子,江珩开了一次部门动员会。 “后期咱们会越来越忙。”江珩指着投影仪上的表格,“轨道展的压力主要在客户部这边,展商、观众、媒体,还有跟咱们合作的经贸公司都会频繁跟你们联系。” “我建议还是像以前一样,招两个临时接线员接听和分类电话。”苏瑾说,“要不然单纯接电话就会耗费我们大量时间和精力。” “ok。”江珩往工作笔记上写下一笔,“我先问问经贸公司那边有没有富余人手能借我们,不行的话去隔壁大学招实习生。” 除了轨道展外,其他展会基本都是九院或者九院的合作企业参展,压力主要在设计和宣传这边,江珩数了一下,三个月的时间一共有大大小小十一个展,这还不算临时任务。 这是三年来设计宣传部门压力最重的一次。 “设计这边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以看看招一个实习助理,半个月后到岗……”江珩慎重地说。 “要要要。”吴徵毫不犹豫举手。 江珩:“……”我就知道。 九院是国企还是比较大的那种,对想刷简历的在校生来说是挺不错的场所,而且大四上半学期很多人都没什么事儿,简历像雪片一样飞来。 吴徵自己懒得看简历,就简单说了下要求,让江珩帮他挑了五位,并且约好面试时间。为了确保效率,面试约在了同一天。 面试当天,吴徵特意学着江珩,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上一身帅气西装,就是这么自信。 第一位面试学生已经在会议室里。 吴徵推门的瞬间,门唰的一下从里面被拉开。 吴徵吓了一跳差点摔进去,震惊地想什么时候会议室也有礼仪小姐了? 接着他看到门边站着个男生,满脸小青春痘,穿着一身正装好像还打了发胶。 吴徵还在懵逼之际,男生已经笑容满面地鞠了个躬:“老师您好我是来面试的x大大四学生,我叫马辟京。” ……马什么? 然而更刷新三观的还在后面,马辟京同学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轻车熟路地把其中一支稍稍顶出来,递到吴徵面前:“老师您抽烟。” 吴徵脸都僵硬了,连连摆手干笑道:“我不抽,谢谢。” “啊。”马辟京同学挠了挠头很遗憾的样子,吴徵在他热切的目光注视下走路都快顺边了。 好容易挪到会议桌边,吴徵刚想拉椅子坐下,马辟京忽然以近乎瞬间移动的速度冲到了他身边,在吴徵的手碰到椅背之前“唰”的拉开椅子,距离刚刚好可以让吴徵入座又不会离得太远。 “老师您请坐。”马辟京笑容满面,摆出迎客松般的站姿。 吴徵:…… 好不容易送走了笑容满面的马辟京,吴徵把满胳膊的鸡皮疙瘩胡噜掉,准备接待下一位面试同学。 这是一个眼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女生,书卷气很重,黑长直,齐刘海,小包子脸,白上衣,黑色背带裙。 吴徵通常不会以貌取人,但看到这位女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妈妈,学霸! “老师好,我叫薛申。”学霸女有点生硬地冲吴徵笑了笑,看得出不是很擅长交际。 “学神……啊不学霸……啊不,薛同学你好。”吴徵连连口误,额角挂着三条黑线接过学霸女的简历。 一瞬间,他几乎被简历上的金光闪瞎。 学霸女的履历秒了他十条街,一作发过论文,许多优秀设计作品,其中有些吴徵甚至还见过,几乎满绩点,托福115,实习单位遍布中外设计名企,以后肯定会到顶级设计类院校深造。 学神同学,我认为你肯定够得上九院,问题是我们九院不一定够得上你。 果不其然,吴徵还没问问题,学霸女已经先举手道:“老师,我可以先问几个问题吗?” 开始提问时她的气场完全变了,仿佛整个领域都已在她的掌控之下。 吴徵一个激灵:“您请。” “我是为了积累和会展设计相关的经验才到贵司投简历的,所以想请问贵司通常是承办或参加什么规格的展会?”学霸女问道。 论b格九院谁都不虚,吴徵答完后学霸女点了点头,往自己简历背面记了几笔。 吴徵:……同学咱俩角色是不是反了? 学霸女又问:“我还想问一下咱们设计团队的规模?” 吴徵:“……” 他顶着学霸女那犀利深刻的目光,干笑了一下说:“你猜猜看?” “四十人?”学霸女问道。 “……一半儿。”吴徵勉强道。 “二十人?”学霸女推了推眼镜。 “不是。”吴徵咽了口唾沫,“去掉‘四十’的‘十’那一半。” 学霸女:…… 吴徵:…… 学霸女厚如瓶底的眼镜片闪过一道犀利的光。 吴徵咬手绢,我被嫌弃了! 最后薛申同学和气地说“老师我这边还有国贸和国展公司的offer”,吴徵理解地说“我明白祝你未来大展宏图”,然后结束了这次面试。 这时有人敲了三下门,吴徵赶紧理了理领带,顺便收拾了下被学神同学打击到碎一地的小玻璃心,微笑着说:“请进。” 门开了,一阵醉人的香风,吴徵使劲揉揉鼻子,差点打了个喷嚏。 眼前站着一位非常漂亮的美女,说是吴徵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真人也不为过,棕色大卷发,妆容艳丽精美,身材凹凸有致……啊但是美女您来面试为什么要穿小礼服呢。 “老师好。”大美女风姿绰约的一点头,娇滴滴道,“我叫任美美。” ……确实很美美呢。 他接过美人同学的简历,递简历的时候美人的手指似有似无地在吴徵手背上扫了一下,软绵绵的。 吴徵:……鸡皮疙瘩! 跟学霸女一比,美人的简历简直不要太苍白,放大的真人自拍占了很大版面,但说来奇怪,美人虽然没作品、没论文、实习内容也毫无亮点,可她的实习单位名头却都不小。 吴徵迷惑地看完简历,又看向美人同学。 美人同学chuachua地眨眼睛,给吴徵抛了个大媚眼。 吴徵:……我好像懂了什么。 吴徵问了美人同学几个问题,最后发现她连adobe是什么都不知道。 吴徵:“……那你一般用什么修图?” “美图秀秀啊。”美人同学眨巴着大眼睛说道。 “这位美……啊,任同学。”吴徵艰难地说,“九院的风格可能不是特别适合你。” “没关系没关系。”任美美立刻站起身娇滴滴道,“不过哥哥,能把你的微信号给我吗?” ……哥哥? 吴徵使劲撑住桌子免得自己吓摔下去:“不好意思啊,我不用微信。” “那太遗憾了。”任美美眨了眨眼睛,“那……刚才我在一楼见到了你们会展中心的主任,能把他的微信号给我吗?” 吴徵:…… 十秒后江珩收到微信。 -与世无争:江珩老子要鲨了你!!! -与世无争:还有!记住!我是你救命恩人!!! -九院江珩:[小浣熊问号] “他也不用微信。”吴徵冲着任美美同学微笑道。 和主任一起出差 虽然面试的过程坎坷异常,但后两个来面试的同学还是比较ok。 最后吴徵录取了一个叫做朴彤的小姑娘,人如其名,普普通通,但应该很合适助理设计的岗位,约定好下旬入职。 晓薇和盈盈在吴徵的培养下已经渐渐成长起来,基本可以抓住领导表面高深莫测要求背后的傻白甜表象,刚好让她俩分别带着子卿和朴彤。 展板和ppt的任务差不多都可以放心交到她们手里,没有突发情况的话吴徵应该短期内不会太忙。 不过说到突发情况…… “what the fxxx?”吴徵问。 江珩同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9月2号下午,会展中心接到一个紧急任务。 巴蜀地区即将开通一条高铁线,这是全国第一条“穿山高铁”,为了纪念这条具有时代意义的线路,准备在蓉城到渝城间的一个中转站建设展厅,以后这个展厅也可以作为旅游景点推广。 这种思路江珩可以理解,现在还是有不少铁路迷,疯狂迷恋着轨道以及火车的魅力,就像某著名美剧里的某科学狂人一样。 问题是这次打算设计展厅的车站位置实在是太绝了。 这个小站名叫横山站,蓉渝高铁开通前,横山站一天只有一趟通车,还是货车,原因就是车站的位置过于偏僻。 小站被包围在深山之中,左边横着山,右边也横着山,横山站这个名字起得确实精辟。 如果是高铁线开通以后,倒也好说,只要在横山站下车就行了,问题是高铁线路现在还没开通,而且按照所长说的,高铁线路开始运营时,展厅必须建好。 “咱们不光要给横山站设计展厅,还得去实地测量、监工。”江珩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不得不告诉吴徵这个悲伤的事实。 吴徵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这严格来说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吧?”吴徵挣扎着问,他之前做设计时,现场的尺寸数据都是由工人测量好发给他的。 “确实不是。”江珩说,“但是所长说横山当地没有专业的测量人员,要特意雇人去成本又太高,所以最后决定让咱们自己去。” 自己去也不是真让吴徵弯着腰贴着墙根量尺寸,只是要他在现场指挥工人,量这儿量那儿。 但是。 横山实在是太偏僻了啊! 就通一趟货车! 意思是只能坐汽车进去! 巴蜀盆地的盘山道谁走谁知道啊! 大概是吴徵脸上的表情过于明显,江珩苦笑了下:“我跟王所争取了半天,但是没用,不过王所答应把一个名额增加到两个,这样我可以跟你一块儿去。” 吴徵:…… 虽然吴徵很想说“那你不如带着后勤小刘一起去吧”,但这样不但对不起江哥,更主要的是对不起小刘。 所以他只能忍辱负重地点点头,收拾准备这趟突如其来的出差。 第二天,吴徵和江珩出发。 他们先从帝都坐飞机到蓉城,再从蓉城坐大巴到阳城,抵达阳城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把人烤得要死,但这才是旅途的刚开始。 九院在阳城安排了带两个人去横山站的司机,司机隶属阳城机务段,以为他们坐火车来,没想到他们到了汽车站。 江珩给司机打电话问问能在哪儿见,结果司机普通话说得稀巴烂,江珩跟他鸡同鸭讲的叨叨半天,最后气急败坏地说:“我去火车站东门找你!” 吴徵:“……”这么惨的吗江哥。 江珩带着吴徵,打了个出租到火车站,刚好赶上交通事故,路上堵成一团。 出租司机对事故现场很感兴趣,把小出租开得跟三轮车似的,窗户摇低,脖子向外探成鹅状,甚至拿出手机试图拍照。 江珩深深吸了口气,劝说道:“师傅,咱们能开快点吗?我们赶时间。” 出租司机从后视镜瞪了江珩一眼:“你急个铲铲你急,热闹不凑是哈卵。” 江珩:……嘿我这小暴脾气。 不管是涵养多好的人,在这种又湿又热的环境里闷了半天,又听不懂人说话还有急事要办的话,都是很难保持心境平和的。 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个吴徵,江珩总觉得自己对他负有某种上级的责任,在这种责任心驱使下他简直被逼到了爆炸边缘,打算跟司机吵一架下车算了。 这时候吴徵轻轻扯了下江珩袖子。 江珩一愣,转头,吴徵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手机。 江珩开微信,只见吴徵给他发了一句“人生地不熟的,忍一忍。”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小浣熊摸头]。 好吧,忍一忍。 江珩就真的忍了下来。 到阳城火车站,终于见到那个司机,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但司机态度很好,一口一个领导的叫着,反倒让两个人都不是太习惯。 “那什么,不用叫我们领导。”吴徵有点别扭地说,“叫江工和吴工就行。” “好的领导。”司机大声说。 …… 好吧,领导就领导。 司机帮着两个人把行李放到后备厢,然后开车上路。 “咱们直接去横山站吗?”江珩问。 “去山川镇。”司机说。 江珩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在志玲姐姐甜美的声音中他查到山川镇,距离阳城有一段距离,在大山边上。 “不直接去横山站吗?”江珩问。 “山咔咔里头个狗日哩太热老,啷个住人嘛,明天咋们再进山。”司机说着,发动了车子。 吴徵:……他在说啥? 江珩:……好像是说明天进山,嗯,别的不重要。 两个人交换个眼神,互相做出“我懂了”的表情。 这一趟开了三个多小时,主要是因为很多地方没有高速,开快了能把内脏颠出来。 天色擦黑,三人终于进了山川镇。 山川镇的名字很霸气,小镇却相当秀美,站在镇上任何一处露天地,都能远远看到犹如盘龙背脊般的山脉。 一条小河穿镇而过,迤逦如同玉色缎带,小河两岸是星罗棋布的农户,镇门口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高大石牌坊,令人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吴总监居然也会自找麻烦 小镇临山,气温比大城市要低,太阳将落不落,小风吹过手臂,说不出的舒服。 司机把他们带去旅店,是山川镇上唯一的上星宾馆,一人一个单间,条件还算不错,干净整洁。 奔波一天,两个人都很累,草草吃过饭后,各自入睡。 第二天一早,吴徵被电话铃声吵醒,睡眼惺忪想按掉时,发现来电话的是江珩。 吴徵有气无力地接电话:“……江哥什么事?” 江珩的声音充满朝气:“十分钟之后我来敲你的门,咱们出发。” 吴徵看了看表,六点。 吴徵:…… 吴徵挂了电话。 很困,吴徵仰面朝天发了一分钟呆。 坐起来,抱着膝盖又发了一分钟呆。 站起来,在床边又发了一分钟呆。 于是十分钟后门铃响起时,吴徵叼着牙刷,双眼无神,一头乱毛的开门。 江珩一身休闲装,没有了线条分明的西装包裹,气质看起来亲和了不少,像邻居家成绩和脾气都很好的大哥哥。 大哥哥推推眼镜,目光犀利地凝视着吴徵。 吴徵:“……” “我这屋刚才被虫洞吞噬了,时间过得比正常慢一点,现在才五分钟。”吴徵睁眼说瞎话。 江珩:……你看我信么。 吴徵:信。 两人用目光完成这段暗流涌动的对话,吴徵心虚地不敢再面对江珩,把洗手间门一关飞快开始洗脸刷牙。 又是五分钟后,两人肩并肩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吴徵总算精神了点,进入自嗨模式。 “哎江哥你说山里有没有蛇啊,要是咱们遇到蛇了怎么办啊?” “江哥山里有没有信号啊,万一所长给你打电话接不着怎么办?” 江珩心想你是问题宝宝吗。 还没说话,就看吴徵因为表情动作太夸张,一脚踩空,整个人瞬间歪了下去! 要是真从楼梯上摔下去那可不是小事,江珩没有任何反应的余裕,伸手一把捞住了吴徵的胳膊。 吴徵跌下去的冲劲有点大,楼梯上江珩自己也不好保持平衡,为了避免摔跤,他就势揽着吴徵,一边下台阶一边卸劲。 一直到了平地上,这股冲劲才算收住,因为下楼的动作太变形,到最后站稳时,已经变成了吴徵整个人栽在江珩怀里的姿势。 要是外人来看,就跟江珩搂着吴徵下楼似的。 江珩觉得自己心跳得特别快,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怎么着,他赶紧扶着吴徵站直:“走路小心点儿。” “嗯。”吴徵怪不好意思地答应了一声,“谢谢江哥。” “没事。”江珩说着转向大门口,“先上车吧,司机大哥在门口等……” 话说到这儿江珩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从司机大哥那震惊又微妙的脸色来看,他不但正在门口等,好像还目睹了刚才的一切。 刚才说过,在外人看来,这个小小的事故看着就跟江珩搂着吴徵下楼梯似的。 江珩:…… 司机大哥:…… 大哥你的眼神有点怪,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大哥,这不是我们相处的常态,大哥你别一脸没眼看的表情。 大哥,你听我解释。 大哥显然不想听也不想说,他颤抖着嘴唇,沉默着紧锁双眉拉开车门,昨天还话很多很活泼(虽然吴徵跟江珩都听不懂)的人今天变得格外缄默。 开车进山,司机大哥手下很稳,速度不快,但一路沉默显得有点尴尬。 吴徵并没感受到刚刚江珩和司机大哥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偏头看看江珩,江珩一副没情绪的样子,估计没睡醒,想来想去吴徵决定找司机大哥聊聊天。 “今天天气很不错啊师傅。”吴徵决定找个万能话题,“挺适合一家人出去玩的。” 江珩:…… 没有看错吧!司机大哥握着方向盘的手是抖了一下吧! 换我我也得抖一下啊! 吴徵同学你这句话虽然表面上还算正常但是在这个语境里问题很大! 司机大哥他明显已经误解了啊! 但司机大哥似乎也没法拒绝清纯可爱的吴小徵,清了清嗓子之后艰难开口问道:“你们城头里男娃子家家,耍朋友单位都不嗦啥子啊?” 江珩:……司机大哥你也真是心直口快。 可吴徵虽然大致听懂了司机的话,却偏偏在关键词上犯了个致命的误解。 “耍朋友”是谈恋爱的意思,但是吴徵单纯地把“耍朋友”当成了交朋友。 交朋友怎么了嘛?单位还要管我私下里跟谁关系好? 于是吴徵很自然地说:“单位管这个干嘛?” 江珩一口老血喷在车窗上,眼看司机大哥也跟他差不多,方向盘都快把不稳了。 江珩哭笑不得,感觉话到这个份上,解释还不如不解释了,司机听不太懂普通话他们也听不太懂司机的川/普,而且真说明白了就吴徵这小脾气说不定直接羞愤跳车。 ……罢了。 江珩再次发挥自己直线变道转移话题的能力:“咱们还多久能到啊?” 面部表情已经开始抽搐的司机松了口气:“还有一个小时斗到老。” 之后司机可能是小心灵受到了太大冲击,也不敢再说话,放起车载cd,三个人在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歌声中默默无语地盘山向上。 不知道开了多久,吴徵终于在一片浓绿中看到了蜿蜒的铁轨,像是一条漆黑光亮的蛇盘在山壁上,有种难言的魅力。 车保持跟铁轨平行着又开了段时间,终于到了横山站。 司机送他们到站台边停下,然后开车下山,他白天还有别的活,让江珩下山前提前给他电话。 横山站里有一个站务员在等着,看起来大概四五十了,名字叫常致之。 他普通话很标准,这让江珩和吴徵有些惊讶。 常致之自我介绍了下,他原本是个大学生,年轻时一心为祖国建设做贡献,凭着一腔热血自愿到山区工作,在横山站一守就是三十年。 他是横山站仅剩的站务员,当年有客车过站的时候他还有一位同事。 现在客车停了,同事也退休了,他每天要做的就是接驳那一趟货车,另外偶尔有铁道工人过来时,帮着照应一下。 “高铁线路通了您就要忙起来了啊。”江珩笑着说。 “我也快退休了,过完年就回老家。”常致之说,“到时候车站扩建,应该会换一拨人来看站,环境也会比现在好很多,可惜这些我是见不着了。” 顿了顿,常致之叹口气:“再过些年,估计别人也都会忘了横山站以前的样子。。” 吴徵看着常致之眼中并不明显的一抹怅然,若有所思。 “工人已经到了,在站里等着。”常致之介绍道,“你们自己进去看吧,没什么可以介绍的,我就不陪着了。” 两个人道过谢,进了站里。 吴徵本来以为横山站应该空荡荡的和库房无异,进了车站却惊讶地发现,站内竟然有候车区、售票厅,甚至还有贵宾席,都保留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 按照原定计划,这些设施都会在蓉渝展厅开始建设后拆除,他们实际需要做的也就是测量整个车站的面积,并且把车站内部划定为数个展示区以及休息区,昨天已经讨论过,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直接开始弄吧,应该中午之前可以量完了。”江珩说。 “等一下。”吴徵看着那几张长长的、落满灰尘的木椅子,还有漆皮斑驳的、刷着“凭票候车”四个大字的指示牌,眼睛有点发直,“我有个新的想法。” —— “说实话我觉得不是特别靠谱。”江珩听完吴徵的想法后,思考了半天才说,“上级想要展示的应该更多是新高铁的科技成就,而不是横山站的历史沿革,而且这里的东西铁路博物馆都有,也不是什么独一份儿的文物。” 吴徵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想试试。” 江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好,那试试。” 吴徵脑海中满是刚才常致之眼中一闪而逝的惆怅,他想或许蓉渝展厅可以留给这些旧时光一席之地……和全新的展示牌、led屏、灯光沙盘站在一起。 其实吴徵明白,这种带着艺术气息却不够大气的提案多半会被否,蓉渝展厅需要的是简洁敞亮地展示出高铁建设的成就,他在九院的设计也从来不是创作,而是完成任务。 过去四年,吴徵都很明白这一点,也只把自己当成一个莫得感情的设计机器,所以他才能成为九院的王牌。 可现在…… 他似乎回到了少年时。变得更加柔软,也更加善感。 想要在一场车展上为重要的伙伴亮起满天星辰,也想要在展厅中为一个老人铭记他的青春岁月。 但是这样一来,测量工作就会变得复杂很多,适度保持原样意味着吴徵要现场进行粗略设计,并且测量更多细节数据。 “你们先按照原计划量吧,别的一会儿我自己弄。”吴徵在备忘录里划拉了一个草图,拧着眉看了会儿,对等在旁边的工人们说,“量的时候轻点,别把东西碰坏了。” —— 吴徵画图时,江珩自觉承担起监工的职责。 看工人们量了一会儿,他又耐不住跑回去看吴徵。吴徵缩在角落里,认真地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江珩凑上前去,一眼看见吴徵手机屏幕上初具规模的设计图。 这玩意是用备忘录画的? 江珩:“咱俩这手不是一个构造吧?” “其实很简单的。”吴徵正好有点累,就把手头备忘录保存了,又新建一个递到江珩面前:“来试试,你上你也行。” 于是江珩试着画了画,十秒钟后他默默看着屏幕上连都连不到一起的几条线。 我行个p啊! 江珩气急败坏:“不画了!” “别别别。”吴徵反倒兴起了为人师表的热情,“好歹把这个画完。” “这怎么画完啊。”江珩看着眼前狗爬般的线条,绝望地说。 “没事,我带着你画。”吴徵说,“别动啊。” 江珩还没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吴徵已经很自然地伸手,像拿画笔那样,握住了江珩的手指。 抓到江哥的把柄了 一瞬间,江珩所有感觉都消失了。 备忘录,画笔,风扇有气无力的风,车站里席卷的燥热,通通不见。 思绪仿佛回到那个夜晚,吴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神清澈。 又闪回到船舶展的展馆里,黑夜中亮起令人目眩的点点星辰,他说“送给你”。 真实能够感觉到的东西只剩下吴徵的手,柔软而温热。 江珩感觉浑身的血都冲向手指,心跳的感觉也不再停留在胸口,手指上好像有根筋,一挣一挣,清晰地跳动着。 江珩想问吴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他更想问自己,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吴徵攥着江珩画了两笔,才发现对方手压在屏幕上很用力,自己拽都拽不动。 “江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啊……哎!”江珩突然答应,声音很大。 吴徵吓了一跳,江珩却像是刚回过神一样,把手猛地从吴徵手里抽出来。 仔细看,江珩的脸色甚至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 “江哥你没事吧?”吴徵有点担心地问。 “没事,我去看下他们量的怎么样了。”江珩说着站起身。 “真没事?”吴徵疑惑地看江珩,“我感觉你脸有点红,是不是车站里太闷了?” “不碍事。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之前答应给所长随时报告进度,结果给忘了,我得赶紧去汇报,要不王所该急了。”江珩说。 “啊?”吴徵一脸懵逼,他想问你什么时候答应的,而且你一个业余的能汇报出什么来啊,但转念一想,江珩没说,自己也管不着,于是只挥挥手,“去吧去吧。” 江珩点点头,神情很淡定,动作却配不上他的神情,风驰电掣一般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正在测量的工人。 所以说江哥真就是奇奇怪怪的。 到底这人怎么应付的王所啊,万所又为啥那么喜欢他啊。 明明是个一点就炸反应贼大的小暴脾气。 吴徵莫名其妙地想着,皱着眉盯着江珩画的备忘录看了很久。 多年设计生涯的强迫症让他极度想删了这条丑到狗爬的备忘录,但想了半天,他把它起名叫“把柄”,然后存了下来。 就这样吧,以后没准可以拿这个骗江哥给我做饭,毕竟江哥那么爱面子一个人。 —— 江珩抱着臂盯着工人们量数据,他们每量好一项就会过来报给自己。 总觉得脸还在发热,就从刚刚开始。 这真的太奇怪了。 “兄弟,来帮我个忙。”江珩思索了下喊道。 一旁的工人立刻过来:“领导,什么事?” 江珩伸根手指:“帮我量下这根手指有多长。” 工人默默看着江珩:……你娃脑壳遭门夹了迈。 江珩:……这话确实说得好奇怪。 但表面上江珩还是摆出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谱,反正他也不是真为了知道自己手有多长才来的。 最终工人顶着一脸“领导你不要潜/规则我”的神情拿尺子给江珩量手指,之后报了个数字。 江珩和气地笑:“谢谢。” 工人:“……别客气。” 工人一步三回头看怪物似的走了,江珩继续留在原地发愣。 刚刚工人拿的是卷尺,动作没法很精细,而且同性之间也没有很小心,他的手指免不了和江珩相触碰。 但反复几次相触,他却完,完,全,全没有刚才被吴徵握住手指时,那种血管砰的一声炸开的躁动感觉。 —— 工人们下午一点多完成预定的测量,各自离去,剩下江珩吴徵两个在站里。 江珩在空旷的站厅里绕了几圈,最后还是回到吴徵身边,坐在他边上看着他画图。 吴徵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下笔如飞,专注地盯着屏幕,一句话都没跟江珩说,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个原本很潦草的设计图此刻看起来已经像模像样。 岂止是像模像样,应该说在江珩眼里,已经可以当幅画拿出去卖钱了。 “设计的美术水平都这么高吗?”在吴徵几笔勾勒出一个远山图案的圆形徽章后,江珩没忍住问道。 “多少会一点,会到什么程度看各人。”吴徵专心地抹着多余的毛刺,突然转过脸来,“哎?江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都在这儿看你十几分钟了。”江珩无语。 “哦,我没注意。”吴徵顺口应声,把圆形徽章又缩小,小心地补了点色,嘴里嘟囔着,“备忘录没法选定和缩放真是太不方便了……这边还得再补一点,看着也太突兀了我靠……” 就这么唠唠叨叨地又画了半分钟,吴徵忽然又一抬头,看着江珩满脸迷茫,“哎?江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人进入状态之后仿佛尘世的一切他都扭头就忘,江珩叹了口气,“我刚来,你别管我,画你的吧。” 四点多,吴徵总算把图画完,拿着工人留下的卷尺开始各处测量,因为这套新老融合的方案要考虑到新展位和旧站的契合,故而要测量的部分多了很多,对精细度要求也高了不少。 这时常致之从外面进来:“你们两个还不走吗?我要下班了。” “他还差点东西,量完再走。”江珩说,“没事,您先回吧。” “太晚没有路灯,车开上来就比较危险了,所以最迟七点你们得走。”常致之叮嘱着,跟江珩交换了下手机号,“有什么事联系我,我休息室钥匙就在门上挂着,需要东西的话自己去拿就行。” “好嘞。”江珩答应着把常致之送出站。 吴徵一心沉溺在数据的海洋中,这活儿工人干不了,连江珩也干不了,因为吴徵需要的有些尺寸只能根据他心里的想法量。 量椅子腿的时候他隐约听到江珩喊了一声:“我去给司机打个电话!” “好嘞!”吴徵嚷着应了一声,接着脚步声和说话声慢慢拉远。 吴徵再一次揉着脖子抬起头画“粪”字时,刚好看到江珩拎着手机,脸色不太好地走回来。 “徵……吴徵。”江珩说,“有个坏消息。” “蒸吴徵是什么鬼,太暴力了。”吴徵已经被数据搞的头昏脑涨,没反应过来江珩的口误,愣了下开始笑。 江珩:“……大哥你抓一下重点。” 其实江珩的内心远不像表面这么淡定。 连自己都被刚刚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声“徵徵”震惊了。 不过在眼前的困境下,称呼什么的都是小问题。 “什么坏消息?”吴徵问。 “你做好心理准备。”江珩说。 吴徵一皱眉:“不会是这展厅取消了吧?” 江珩:“……倒也没有那么坏。” “那是什么?”吴徵问。 “外面下了特别大的雨,司机说车开不上来。”江珩说,“也就是说,今晚咱们回不去了。” 荒山小站·凄风苦雨 一分钟后,江珩和吴徵站在横山站的房檐下面,看着外面连天的雨幕发怔。 完全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丝打在地上,腾起一片烟雾。烟雾中山形变得很朦胧,铁轨、村庄更是有如隔了厚厚一层纱,全部模糊不清。 这个时间太阳明明还没完全落山,天地间却一点光亮都看不见了。 “早上明明天那么晴……”吴徵抬头看着黑沉沉如同锅底的天,有点无奈。 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积起来的,但看架势,这场雨至少要下到半夜。 出个差跑到荒山就算了,还得在野地里过夜。 害,这大概就是人生吧。 “我给常哥打个电话。”江珩说,“问问他晚上有没有能睡觉的地方。” “好。”吴徵随遇而安,也可能是脑子还沉浸在数据海洋里没醒过来,“我还得再去量几个数。” 站里面信号不好,江珩留在外面打电话,吴徵回到站里。 量了一会儿,吴徵才觉得哪里不对:江哥也出去太久了,就算是小情侣依依不舍这会儿都应该挂电话了。 吴徵一抬头,猛然发现夜色里,横山站头顶的灯光幽暗昏黄。 在这样的灯光下,落灰的长凳,半开的废弃售票厅大门,还有血红色漆皮剥落的站牌顿时变得说不出的渗人。 吴徵脑海中蓦地出现山村老尸,鬼宅怨灵等一系列经典影视作品。 吴徵:…… 沉默三秒之后,吴徵撕心裂肺地喊了声:“江哥!!!” “怎么了怎么了?”江珩的声音立刻从门外传来,接着是脚步声。 江珩的身影很快出现在站门外,他紧张地冲到吴徵面前:“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看见江珩,吴徵才松了口气,一脸无辜。 脑补过度自己吓自己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的。 “没事儿就行。”江珩倒也没追问,“你刚才突然喊那么大声我以为你有危险。” “这地方能有什么危险,哈哈哈,世界上又没有鬼。”吴徵干笑几声,“你不是给常哥打电话去了吗?有结果没?——诶?你怀里这是什么嗷?!” 最后这个问句吴徵直接吓得变了调,因为他突然看见江珩外套底下,胸口处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好像还在动。 瞬间吴徵脑海中又出现了夺舍附身寄生等很多标签,甚至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恶趣味小电影: 女主在半推半就,场景极其香艳之时突然一张嘴,一根异形大机械手从嘴里杵出来直接把男主捅了个对穿。 当时他们宿舍兄弟四人一块儿观赏,都被吓得一周硬不起来。 江珩低头拉拉外套衣襟,吴徵紧张地后退半步—— 一个小猫脑袋从江珩怀里冒出来,无辜地左看右看。 吴徵:……? 一秒之后。 吴徵:rua!!! 江珩手一松小猫就从怀里钻出来,吴徵刚好接住,这是只黄白相间的小土猫,个头很很娇小,干干净净,可可爱爱。 吴徵伸手一抱,小猫就乖乖在吴徵臂弯里缩成一小团。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吴徵陷入癫狂碎碎念模式,撸了小猫团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江珩,“这荒山野岭上怎么会有猫?” 有老虎还比较正常一点。 “常哥养的,刚就是他跟我说怕下雨小猫跑丢了,让我帮忙把它带进屋里来才耽误了点时间。”江珩说,“常哥还说咱们晚上可以住在他的休息室,你要是弄完了咱们就过去吧。” 休息室在横山站后面一点,虽然离得很近,却是单独的一栋小房子,这就意味着两个人免不了要在大雨里狂奔一波。 吴徵抱着小猫,江珩脱下外套给吴徵罩在头上。 “我……不用,淋淋雨也没事儿的。”吴徵忙说,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才抓猫衣服本来也湿了。”江珩说,“而且你可以淋雨猫又不能,快点过去吧。”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水帘一般的倾盆大雨中,没有衣服遮头的江珩瞬间被浇成找她爸要钱那天的陆依萍。 几步路的距离,他们跑得惊心动魄,最后两个人并排拍在常哥休息室的门板上,把小猫吓得喵嗷嗷一阵大叫。 钥匙就插在门上,和常哥说的一样。 开门进去,屋里大概二十平米,一半的地方是书柜和书桌,床在角落里,还有单开的一个小洗浴间。 小猫在屋里撒着欢的溜达,最后biu的跳进纸箱子里缩成猫团打盹儿。 江珩回身关上门,风雨声刹那被隔绝在门外。 小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小猫咪/咪地叫着。 —— 两个人分别去洗澡,因为江珩淋了雨,所以他先去,之后是吴徵。 等吴徵洗好出来时,江珩正蹲在纸箱子前逗猫,并且遭遇撸猫生涯的滑铁卢。 江珩真是不明白了,刚才受常哥之托去外面抓猫的时候就跟这个小东西大战三百回合,问题是这小团子在吴徵怀里明明乖得就像没骨头一样,凭什么一看见他就嫌弃。 难道我很凶么! “江哥你姿势不对。”吴徵的声音忽然在江珩耳边响起,江珩一回头,吴徵刚好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他一伸手,小猫忽地停止狂奔转过头,再轻轻搔两下猫下巴,小猫竟然就这么趴下来,发出轻轻哼声。 江珩:“……”还有没有天理了。 “江哥没养过猫吧。”吴徵已经把小猫团子抱在怀里揉,小猫眼睛眯缝成一条线,在吴徵怀里几乎软成一滩水。 “嗯。”江珩承认,二十八年来他养过的唯一生物是单身联谊分到的那盆仙人球。 “所以你不会逗它们。”吴徵笑着把怀里的小猫亮给江珩,手指逗弄着,示范撸猫的标准姿势。 江珩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猫还是在看吴徵修长的手指,他顺口问:“你养过猫?我看你家里没有猫啊。” “以前有,现在在我姐家。”吴徵说着把小猫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你看它照片。” 照片上的猫咪有一双大海般的蓝眼睛,雪白蓬松的长毛,头两侧有两块卡其色,看起来像个大玩偶一样柔软。 猫咪确实很漂亮,看得出是品种猫,但江珩竟然下意识在想,拍下这张照片时,猫咪视线里的那个人——拿着手机的吴徵到底是什么样。 一定也有着灿烂到没心没肺的笑容,让人看到他就能把烦心事全忘掉。 吴徵又兴高采烈地翻着他们家猫的照片给江珩说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发现江珩有点发愣。 吴徵觉得江珩应该是困了,忙活这么一天,他自己其实也有点困了。 “咱们睡觉吧江哥。”吴徵建议道,说着看了眼手机,“虽然时间有点儿早,但是在这儿也没什么娱乐活动,而且我看你也困了。” “行。”江珩说。声音一反常态的有些低沉。 看来江哥真是困得不轻,嗓子都哑了。 同居1.0 夏末,雨夜潮湿而闷热,小屋光照并不明亮。 窗外雨声很急,如同鼓点,擂得人心跳加速。 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房间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彼此身上同样的沐浴露香气都格外清晰。 江珩找出一个小风扇插上电,吱吱呀呀地转着,有点风,至少不会让人那么躁动。 他衣服刚才在雨中全湿透了,刚刚在洗手池简单搓了一遍,然后在屋里从左前到右后拉一根绳,打算把衣服晾在绳上。 大学时候住宿条件差的要死,大家都这么弄。 “晾到明早衣服也干不了吧。”吴徵皱着眉头,“南方本来就湿,还下这么大雨。” “肯定干不了,到时候带下山再晾。”江珩说,“但是现在不晾明天早上衣服里就长蘑菇了。” 吴徵“噫”了一声,心想那也不错,有免费蘑菇吃,蘑菇要是长得给力点吃完还能附赠个小人跳舞。 晾衣服不是什么大活,他就没帮手,坐在床头逗猫。 江珩现在穿的是常致之扔在柜子里没拆的一套夏季工作服。 常致之身形比较壮,他的衣服穿在江珩身上有点宽松,而且江珩也没有很认真在穿,只是随便往身上一套。 深灰色长裤松松垮垮挂着江珩胯骨,显得他腿格外长,白衬衫为了舒服,只系到领口下第三个扣子,清瘦的锁骨线条延到领口深处,晕出一抹令人心折的阴影。 江珩的头发因为刚洗过澡所以显得有点乱,金丝眼镜下,清隽冷淡的眉眼写满“斯文败类”四个大字。 “有种山口组老大手底下一心想扳倒他另立门户顺便还抢了他最喜欢的仨小老婆的反派军师那种气质。”吴徵认真评价。 江珩被这句话说得愣了半天:“……你这人设还挺丰满。” “艺术工作者就要有丰富的想象力。”吴徵愉快地说着,江珩一夸他更来劲,“哎江哥,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这场景就跟八十年代电视剧似的?” “为什么?”江珩把t恤往晾衣绳上夹,顺口问道。 “就那种小夫妻啊。”吴徵完全没多想地说。 “啪”的一声,黑色t恤掉在地上。 小猫吓得反手就是一个喵嗷嗷嗷,吴徵赶紧把它抱在怀里安抚,顺便感慨:“江哥你手抖的挺严重啊。” “这夹子有点松,意外。”江珩淡定地说,弯腰捡起地上的t恤,这个动作显得他腿格外长。 “……地上有灰,不用再洗一下吗?”吴徵疑惑地问。 江珩动作短暂地停滞了下,然后轻描淡写道:“没事,反正回去还得洗。” 吴徵半信半疑地点头,顺手挠挠猫脑袋。 猫团你看这个哥哥,一天到晚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啥。 江珩晾好衣服,走到吴徵边上,弯腰逗了下猫,可惜猫还是不给他面子,闪电般一侧头。 江珩:…… 吴徵:…… 不过吴徵内心的省略号其实不是因为江珩被猫嫌弃。 江珩刚逗猫的时候一弯腰,过于宽松并且没系好扣子的衬衫就像空的一样,吴徵指天誓日他不是故意的,但还是把江珩看了个干净。 现在的想法就是,我靠,江哥居然有腹肌啊…… 吴徵忧伤地偷偷捏自己的小排骨,江珩已经放弃逗猫,开始铺床。这张床紧贴着墙,空间有点挤,但床本身的尺寸还ok,可以容两个人并排躺在上头。 “江哥你睡觉安分吗?”吴徵看着江珩把枕头摆好,又把被子铺开。 “不知道。”江珩说,随着动作他清瘦的锁骨在白衬衫下时隐时现,“怎么了?” “那我睡外面吧。”吴徵说,“我睡觉很乖的,万一你睡觉瞎扑腾掉下去再把猫压着就不好了。” 江珩:“……行。” —— 关灯之后,江珩一想到自己旁边还躺着个人就全无睡意,而且这个人他好像还…… 江珩心潮起伏,想着要不要跟吴徵聊点什么,于是他打了八种腹稿,决定默念五十个数之后就开始闲聊。 然而当江珩数到三十三的时候。 他听到了吴徵均匀的呼吸声。 江珩:……你还真是一沾就着啊。 倒也可以理解,今天吴徵又画图又测量,工作量很大,应该困了。 困了也好,至少江珩不用去纠结该怎么和他相处。 江珩转过身,心中的迷惑虽然还没有解决,但有了个大致的轮廓。 不过他依旧侥幸的觉得,也许不是那样,也许他只是…… 睡梦中的吴徵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胳膊,“砰”地砸在江珩胸口。 谁告诉你你睡觉很乖的??? 这一肘子砸得很是瓷实,江珩眼前一黑,差点就是一口老血,他艰难地转头看吴徵,只见吴徵依旧均匀地呼吸着,睡脸看起来很平和。 江珩:…… 正在江珩想着“好吧我忍”,再一次改成平躺准备入睡的时候,盖着被子的腰下,他右边小腿忽然又被“咚”地怼了一脚。 江珩:??? 他不得不又转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吴徵已经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睡脸看起来还是很平和,刘海乖乖地趴在额头上,睫毛在眼皮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弧形阴影,这场面真是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的吴徵忽然又一抬腿。 这次他倒是没踹。 他直接把腿搭在了江珩腿上。 江珩瞬间整个人都僵了。 这本来就只是一张单人床,虽然能并排躺下两个人,但吴徵稍微侧个身,两个人其实就已若有若无地贴在一起。 那么现在这个姿势,就是吴徵一只胳膊放在江珩胸口,一条腿跨在江珩腿上,脸还冲着江珩的方向。 这实在可以算作是一个考拉抱一般的姿势。 江珩能清楚地感觉到吴徵的温度,手上、腿上,灼烧的感觉甚至比吴徵本身的体温还要明晰。 他试着让自己入睡,但根本做不到,清醒的像只猴子,脑袋里血管一跳一跳的,感觉自己被一个小火炉绑架了。 江珩咬了咬牙,抬手,翘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拈起吴徵手腕,那动作像是怕被吴徵烫伤一样,将他的胳膊放回床上。 接着又坐起身,两只手都翘着兰花指,更为小心地抓着吴徵脚踝,把他腿也放回正常的位置。 然后江珩重新躺下,闭眼,努力忘却刚刚吴徵皮肤的触感,告诉自己睡觉。 ——“砰”的一声,吴徵的胳膊再次砸在他胸口。 江珩:………… 一回生二回熟,江珩再次抓起吴徵手腕。 可就在他准备把吴徵的胳膊再放回去时,吴徵突然一反手,死死攥住了江珩的手。 手心滚烫。 江珩眼睛倏然睁大,“腾”地一下支起半个身子,喘着粗气震惊地看着吴徵,可吴徵依然在睡,甚至打起了小呼噜,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假装不来。 江珩又沉默了几秒,再一次缓缓躺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掰开吴徵的手。 像掰手腕似的保持了半分钟,江珩动了动手指,说来也怪,吴徵此刻又变的很顺从,任由江珩动作。 江珩的手指很轻松地穿过吴徵的指缝,两个人手腕隐约相触,十指紧扣,就像一对心心相印的情侣。 江珩闭上眼睛,吴徵手心的温度从火热慢慢变成温凉,这是因为他自己的体温不断在上升。 吴徵的指尖点在他手背上,细细的电流从这里开始,窸窣爬过他身体每一寸微末的神经,连呼吸都被扰动,难以平静。 震惊与悸动交错成烟花在江珩脑海中纷纷炸开,雷鸣般的响声夹杂着金急雨般绚烂的焰火,一片混沌的思绪中,只剩下两个终于避无可避的真相交错盘旋。 好吧,好吧。 我真的是同性恋。 我 我现在该怎么办? 真要说多么没法接受,倒也不是。 江珩内心现在更多是一种“好叭,果然是这样哦”的无奈。 他一直都很欣赏吴徵,但这种感情什么时候变质成了让人老脸一红的歪心思,就很令人不得而知。 可能是那满船星辉,可能是站在厨房门口的身影,可能是他笑着说“我刚好也要加个班”。 甚至可能在更久以前,知好/色而慕少艾,这是根本无法追根究底的事情。 江珩从没对什么人动过心,所以一开始他不确定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可能是喜欢”这样的念头,从起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渐渐明晰,却还是没法说服自己。 再怎么说,他是个男人,吴徵也是个男人。 可现在。 只是一厢情愿地牵着吴徵的手,在十指相扣、肌肤触碰之际,江珩就能感受到他从没在别人身上感受过的,让他心悸的电流。 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自己砰砰的心跳,窗外的急雨声,湿热的风拂过手腕,轻微到难以察觉,死死纠缠的手指像是灼/人的烙印。 这种感觉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吴徵,情情/爱/爱的那种喜欢,带着占有欲和渴望的那种喜欢…… ! 江珩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念头,心头巨震,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猛地坐起身来。 因为从小生活环境的缘故江珩一向自持。一丝不苟的西装,从不错漏的谈吐,亲切的微笑,无懈可击,客气疏离,他很少流露自己的情绪,甚至不允许自己有太多情绪。 可现在,他居然因为牵着吴徵的手,就隐约产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想法。 他不明白爱意与欲/念向来相伴相生,只觉得吴徵干净的像张白纸,而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实在不堪。 脑海中仿佛出现一位气的眉毛胡子都颤巍巍的老和尚,指着他声音颤抖地骂:“无耻!下/流!” 江珩闭上眼,勉强定下神,把吴徵的手放开。 吴徵大概是又睡得深了,这次没有挣扎,任由江珩把他的手又放回自己身侧,翻了个身继续安然而眠。 江珩的心跳却久久不能平息。 不管平时处事多周到稳妥,在感情上江珩还是个纯萌新,第一次开副本就打地狱难度,他也很绝望啊。 喜欢吴徵,那要追他吗? 还是算了,这可不是像追女孩子那么顺理成章的事。 像吴徵这种傻乎乎的孩子,从小在幸福的家庭里长大,一看就没什么城府。 要真是知道自己天天亲亲热热喊“哥”的人其实在觊觎着他,恐怕得吓到炸毛。 可江珩也不可能像苦情剧里的痴情男一号那样,因为爱而选择消失。 喜欢他,所以想陪伴他。 想尊重他,保护他,照顾他。 想一直在他脸上看到那么无忧无虑的笑。 夜色愈深,江珩不知琢磨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入眠。 —— 吴徵醒来时脸朝外,蜷成个虾米。 陌生且狭小的环境让他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是在横山站的休息室里。 “睡醒了?”江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吴徵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江珩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应该是刚洗过脸,颊侧还留着几颗水珠。 “嗯。”吴徵睡眼惺忪地应了一声,在这张硬板床上他睡得不是很好,腰有点疼。 他揉揉眼睛,随口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江珩问。 “记不太清了,谈恋爱的梦吧。”吴徵伸了个懒腰,“一醒就忘了,就知道好像跟恋人手拉手来着。” 不知道为什么江珩的动作好像僵了僵,接着他探身回去关灯,保持着一个留给吴徵背影的姿势问:“恋人?这描述很奇怪啊。” “因为我也想不起来梦见的到底是谁,脸也没看见。”吴徵揉着眼睛,“但是我挺确定那人跟我是恋人关系,就……梦里面的感觉很甜蜜。” “是不是梦见初恋了啊。”江珩语气很淡定地又从洗手间里出来,“少年情怀总是诗什么的。” “绫波丽?”吴徵皱着眉头,“不能够吧,她我肯定认得出来啊,那么显眼一头蓝毛。” 江珩一个踉跄差点磕在书桌上。 初恋是绫波丽可还行……这就是宅男的世界么。 虽然江珩的初恋是勾股定理,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哎江哥小心点。”吴徵赶紧起身想搭把手,江珩却飞快地站直,仿佛想证明自己不需要别人帮助。 这就是男人的尊严吧,吴徵惊讶地想。 吴徵确实挺在意刚才那个梦,因为梦中手牵手的时候他心里说不出的缱绻,就是那种感觉让他明白,对方是自己的恋人。 江珩刚刚的猜想打开了吴徵的思路,他托腮皱眉,继续思索:“难道我是梦见我前女友了?” “有可能。”江珩说。 “但我没前女友啊。”吴徵否定了自己的念头。 不知怎么江珩看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微妙,吴徵愣了下,悚然一惊:“我也没前男友!你别多想啊江哥!” 江珩嘴角抽了抽,像是很隐忍般说了句:“我没多想。” “那就行。”吴徵笑了笑。 吴徵觉得以自己现在跟江珩这种距离,要是江珩误会自己是基佬的话,一定会顺带着误会自己暗恋他,然后避之唯恐不及。 为了避免这种误会,他当然要表明自己的立场。 江珩却若有所思道:“前女友也没有,前男友也没有,意思是你没谈过恋爱?” 吴徵:“……” 吴徵的脸一下涨红了。 没错,他确实没谈过恋爱。 而且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止一次被人笑话过了! 也不是没试过,大学同学还很积极地给他找过对象,吴徵也想着自己要不就交往一下试试? 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女孩是学校中文系的,温柔娴静,甜美可人。 他们相约在一个浪漫的冬天,一家咖啡店。 女孩跟他聊叶芝,聊雪莱,聊村上春树。 吴徵虽然都没看过,但还是礼貌地应对着,跟她谈莫奈,谈梵高。 吴徵的聊天水平虽然不怎么样,但笑容明亮,眼眸灿烂,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美好。 于是两人相谈甚欢。 之后吴徵绅士地送女孩回宿舍。路上,女孩看着她,星眸闪烁,樱唇微启,羞怯地娇声道:“我……我有点冷。” 闻言,吴徵将自己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温柔看向女孩,女孩心如鹿撞,怯生生低下头—— 吴徵把自己的毛线手套塞到了女孩手里。 “戴着吧,戴着就不冷了。”吴徵体贴地说着,在心里为自己的绅士风度比了个大拇指。 女孩:“……” 三天后宿舍老大关切地问吴徵:“上次那妹子后续怎么样?” “她啊。”吴徵从电脑游戏前抬起眼,挠了挠头,“她说我是个好人。” 总之像这样的例子多不胜数,吴徵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没了后续,但他也不是很在意。 另外也有些女孩,被吴徵的颜值所惑,不在意他这种直男脑,但当吴徵试着把交往变得密切点之后,又会发现自己很不适应。 说穿了就是,没感觉。 后来吴徵想,难道我是同性恋? 在他的思维里,这倒也没什么不行,于是他试着接触跟他告白的学长。 结果发现,比跟女孩子相处更加没感觉。 最后吴徵只得放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天生就缺了恋爱这根弦。 其实没谈过恋爱,也不是什么会被人笑话的事,只不过吴徵都二十六了,他自己觉得长到这个年纪还没谈过,显得自己很不成熟。 被江珩提起这个事,吴徵有点小郁闷。但不知道为什么,江珩看着手机,嘴角扬着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回了条微信,然后转头看吴徵:“雨停了,一会儿司机上山接咱们。刚刚我查了下,镇上有条古街,下午一起去转转?” 山川古街 “好啊。”吴徵兴致勃勃。 江珩嗯了声,又道:“司机在上山路上,再有半个小时应该就到了。” 吴徵起来洗漱时,江珩从微信给常致之转钱。 毕竟睡了人家的屋子,穿了人家的衣服,用了人家备用的洗漱用品,虽然常致之说不用,但江珩还是要他一定收下。 两个人在微信客气了半天,常致之总算领了那笔转账,江珩长舒一口气,冷不防听见身后吴徵说了句:“江哥你人真好。” 那声音近在耳畔,带着薄荷味的气息,擦着江珩的耳朵有些许凉意,呼吸却撩得耳廓痒痒的。 江珩一个激灵险些蹦起来,忍了三秒才保持住了正常表情,压住被这一句话说得骤然加速的心跳,若无其事半转头笑了下:“嗯?” “我看见你给老常发红包了啊。”吴徵笑着说,“我之前跟巴拉巴拉一起出差,他让司机帮着买这买那,连声谢谢都不说的。” “……巴拉巴拉?”江珩愣了愣。 “打个码。”吴徵说,“你不是让我别老吐槽同事么。” 江珩:“……” 昨天雨下了一夜,早上山上仍有点凉,地上的积水未干,视线中的树枝上不知是挂着露水还是雨水,看上去清新可人。 好天气总会让人心情好,跟江哥呆在一块心情更好。 吴徵偷眼看江珩,他还是穿着常致之那身工作服,可能因为要出门见人的缘故,现在扣子腰带之类都打得很板正,头发也认真地梳好。 江珩没什么表情时侧脸极其标致,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下颌勾勒出优越的轮廓。 吴徵愉快地欣赏江珩的美色,看得正爽,江珩突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一瞬间对上,接着江珩就好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嗖的转开目光。 吴徵:? 江珩似乎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轻咳了一声:“看我干嘛,很好看吗?” “很好看啊。”吴徵诚恳道。 江珩的轻咳一下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吴徵吓了一跳,忙关切地问:“江哥你怎么了?” 江珩咳得腰都弯下去,转开脸只冲他摆了摆手:“没事儿,被口水呛着了。” 坐车回到镇上,时间是上午十点。横山站的条件毕竟有限,昨晚两个人休息的都不算好,约定各自洗漱整理一下,十二点楼下见。 吴徵美美地洗完澡准备换衣服时,忽然发现个很尴尬的问题。 因为这次出差一共就两天,而且出发之前他很愤怒,所以生气的吴徵只带了两件上衣一条牛仔裤,决定用敷衍的穿着来表达对这次出差的不满。 然后这条牛仔裤因为昨天淋了雨,现在正湿哒哒地被挂在浴室里。 吴徵默默地看着行李箱。 内心只想给自己一个大大的省略号。 江珩把衣服洗完澡洗完又把胡子刮完,总算整个人都轻快了。 然后他也遇到了和吴徵相似的问题。 不过,吴徵是没衣服穿,江珩则是选不好要穿哪件。 是穿这件黑底白条纹的还是这件白底黑条纹的呢? 江珩陷入了深深的,痴汉状态的纠结。 黑底白条纹的会显得我比较深沉有气质,但是白底黑条纹应该会显得阳光有活力。 徵徵会比较喜欢看到哪个样子? 如果吴徵听到这个问题他一定会无语到拿头撞墙并且质问江珩这两件衣服有毛区别。 但人嘛,都是一样的,去见喜欢的人之前,衣服永远要挑三拣四。 最终在把两件衣服各穿了三遍反复对比之后,江珩选择了白底黑条纹,因为感觉吴徵性格比较阳光外向,这样穿会跟吴徵比较般配。 虽然客观来说,这两件t恤从版型到面料到配色几乎完全一样,只有袖子边和领口有点差别。 终于挑好衣服,又对着镜子梳好头发,就连眼镜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江珩终于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准备下楼。 追是不好意思追,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好感度还是要刷的,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因为纠结穿哪件衣服,江珩稍微晚了两分钟,到了一层,发现吴徵已经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 江珩招呼了一声,却发现吴徵坐在那,挺扭捏地磨蹭了一小会,才站起身。 江珩很茫然,这是怎么了? 今天的吴徵依然很可爱,穿一件白底印花的t恤,一条…… 一条裤脚有一圈毛绒绒滚边,滚边上还镶着一对立体熊耳朵的裤子。 江珩:? 眼见吴徵的表情从若无其事到欲盖弥彰再到尴尬,最后愤怒地看着他,江珩赶紧摆了摆手,勉强抿住差点咧到耳朵根的笑容。 也太可爱了吧啊啊啊啊!!! 当然,吴徵并不能get到江珩的内心os,他只看到江珩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唰”的定格在自己的裤子上。 别看了! 我能怎么办!我只有这一条裤子了!是睡裤又怎么样! 吴徵心里咆哮着,但是酒店还有其他工作人员,他的咆哮只能在心里想想,气愤地瞪了江珩一眼,只见江珩飞快地偏过头去。 吴徵:“……” 不是吧,江哥都没眼看了吗。 吴徵郁郁寡欢地跟在江珩后头,被嫌弃了很忧桑。 江珩并不知道吴徵的心事,只道他是没睡够,也就安静地不说话,等着一会儿吴徵自己活泼起来。 两个人找了家面馆吃饭,前天晚上刚到的时候他们兴致勃勃去吃了炒菜然后双双感受过菊花残的滋味,现在都对自己的吃辣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江珩要了微微辣,吴徵反复声明要“一点辣椒都不加”的“不辣”,最后在老板娘委屈的嘟囔声里,两个人唏哩呼噜吃得很香。 跟江珩不一样,吴徵是个朋友圈狂魔,不过他权限开得很高,同事里能看见他朋友圈的,也就是江珩还有设计部的三个小姑娘,连丁然都只是在“勉勉强强不用屏蔽”的分组里。 吴徵“咔嚓”对着桌上的两碗牛肉面拍了一张,配文,“和江主任出差咯”,发送。 吃过饭,两个人坐公交车前往山川古街,阳光肆意洒满大地,古街临河而建,建筑都仿照古代形制,金色小河倒映着两岸的房屋,既有江南水乡的秀美,又多了蜀地的恣意灵秀。 当然,除了风光之外,山川古街也没什么好玩的,游客不多,两侧有些卖纪念品的店铺,卖的也是不管走到全国哪个旅游景点都能看见的葫芦丝,假玉石,声控玩具。 山川古街的尽头是一片小湖,小湖另一边是远山环抱,附近有一座石桥,是古人所建,自然也附赠了一些传说故事,不远处还有一座小亭。 江珩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山水,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山,有些出神。 吴徵对自然风光没那么大兴趣,如果一个人因为上学期间参加过太多写生,导致看到这种湖第一反应就是从哪个角度画会比较好看的话,会失去兴趣也是必然的事。 于是他对江珩说,自己去小亭子那看看。 吴徵一个人过去小亭边,这座小亭和吴徵以前见到的不太一样,六根棱柱围成,却有三面有墙,吴徵很好奇,跑到墙边,只见这三面墙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布条。 吴徵去过很多寺院,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许愿墙。 他拈起几张布条看,上面大多都是一双一双的人名,这种许愿墙吴徵也见过,只要记下名字,就可以祝愿祈福人顺遂。 亭子里坐着个阿姨,估计是看吴徵可爱,她笑的一脸慈祥:“帅哥要不要整一个撒?” 吴徵贪玩,立刻点头,阿姨递给他一支笔和一张红布条。 吴徵把自己名字写上,想了想,别人名字都是一对一对的,自己不管加爸爸还是妈妈还是哥哥还是姐姐,好像都有点偏心。于是他把江珩的名字顺手加上去,递回给阿姨。 阿姨接过布条,笑着说:“祝你俩甜甜蜜蜜,百年好合。” 吴徵:“谢……啊???” 阿姨普通话说的再不标准,吴徵还是听得明白这话的意思。眼看阿姨也有点茫然,吴徵赶紧再次鞠躬道谢,接着慌里慌张退出去,抬头看亭子上的牌匾,感觉自己好像是错过了很重要的讯息。 同心亭。 ……我靠。 吴徵瞬间尴尬到想去找阿姨把那张红布条要回来。 跟江哥甜甜蜜蜜,百年好合? 这要让高岭之花一样的江哥知道,不得鲨了他啊。 这条古街问题很大 吴徵走出同心亭的时候感觉自己小脸发绿。 风在吼,鸟在叫,徵徵在咆哮。 我怎么不抬头看眼牌子啊! 我为啥要写江哥名字啊! 江哥我对不起你!如果以后你找不到对象不要怪我! 虽然不告诉江哥这个小插曲就好了,但吴徵内心总有种凭空污人清白的感觉,以至于当他看到站在桥边眺望的江珩时,竟然还有点脸热心跳。 不得不说,江珩盘亮条顺,站在这儿就自成一道风景线,正所谓你在桥上看风景,我在后头偷偷摸摸看你。 一直到过了两分钟,江珩回过头来,吴徵才装出一副刚走过来的样子,热情洋溢且用力过猛地跟江珩招手。 “亭子那边好玩吗?”江珩问。 吴徵:“……”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啊哥。 但吴徵脸上还是挂着灿烂的笑:“还不错吧,啊哈哈哈。” “这样吗?”江珩饶有兴趣地说,“那我也去看看?” 吴徵一个激灵,他刚才可是碍于面子,把写着自己和江珩名字的红布条给了那位阿姨,江哥现在去看的话,公开处刑现场? 哪怕只是想想,吴徵已经觉得头皮发麻。 “其实一点也不好玩的啦。”吴徵光速改口,同时一把拽住已经往亭子那个方向迈了一步的江珩。 江珩:……? “没劲得很,就一个小破亭子里面有点莫名其妙的字,啊哈哈哈。”吴徵语无伦次,拉着江珩的胳膊把他往反方向拽,“没劲,超没劲,过去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说来也奇怪,江珩一向做事情追根究底,但在吴徵这漏洞百出的解释面前,他居然完全没多问,乖乖被拽着走。 就这么又走回购物街上,可能是吴徵拽着江珩胳膊走得太过于风风火火,引起了小摊贩的注意,一个小姑娘拎着篮子跑到吴徵面前,脆生生地说:“哥哥!买朵花吧!” 吴徵低头,只见小姑娘篮子里全是单朵的红玫瑰。 还是肥皂片做的那种红玫瑰。 吴徵:…… 吴徵又想咆哮了。 红玫瑰! 肥皂片! 同心亭! 你们这个古街问题很大! 他根本没敢回头去看江珩的表情,空着的那只手疯狂摇摆以示拒绝:“不了不了,你自己留着玩吧。” 妈的,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吴徵继续拽着江珩哐哐往前走,在江珩的角度看来就像在遛一条精力过于旺盛的大金毛。 江珩一开始是觉得稍微有点奇怪,吴徵对小亭子的反应也太大了吧? 但是吴徵拽住他胳膊之后,他就没什么空觉得奇怪了。 因为脑子已经分成两半,一半在喊徵徵在拽着我跑路! 另一半在喊,江珩你就一凑流/氓,看到胳膊就想到大腿! 当然江珩其实并没想到大腿,只不过吴徵突然上手这么一拽,他这个母胎单身的老处/男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小荡漾。 小姑娘跑过来卖肥皂花的时候,江珩还紧张了下。 当然他不是怕吴徵不给他买,他是怕以吴徵那种性格,肯定会开玩笑给他买,那样江珩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了。 好在吴徵居然好像比他还紧张,简直是惨叫着拒绝了小姑娘。 江珩松了口气,但与此同时又有点郁闷。 虽然是没想着追自己家总监吧,但被人这么夸张地拒了,还是有点小失望。 这时候吴徵已经带着江珩跑到了空无人烟的拐角里。 既没有看守同心亭的阿姨,也没有卖肥皂花的小姑娘,一切都祥和极了。 直到江珩问:“你怎么跑这么着急?” 吴徵:…… 我跑这么着急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咱俩被永结同心了。 这话当然只能在心里说说。 “我……”吴徵茫然四顾,视线唰地锁定在街角。 那里有一家点心铺。 来不及了,就你了! “因为我刚才点评看了下,说这家店卖的特产很好吃。”吴徵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我着急来逛逛。” 江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于是吴徵下意识地,像小时候对吴悠姐那样,晃了晃江珩胳膊。 “那咱们去看看吧。”江珩眼神飘忽了下,说道。 吴徵如释重负,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过关! 小店里卖的就是一些普通酥糖、糕点之类,放在平常吴徵转一圈看看就走了。 但现在江珩跟在他后头,而且他刚说过“这家店卖的特产很好吃”,所以吴徵不得不做出非常有兴趣的样子,左拿一盒,右拿一盒。 吴徵没什么兴趣,但江珩却真的很有兴趣。 他对甜食向来满怀喜爱之情,看着这些芝麻糖、牛奶糖、龙须酥、云片糕……虽然不确定味道怎么样,但总之就很想买,还要给同事带一点。 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突然一个小巧的盒子伸到江珩眼皮底下,包装上写着“柠檬酥”。 江珩再抬眼,吴徵手里拿着盒子,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江哥,你喜欢吃这个吗?” 江珩想了想据实回答,“我没吃过,不知道。” “那我给你买。”吴徵笑得很开心,“你要喜欢吃柠檬蛋糕的话,这个没准也还行。” 江珩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当然不会抱着吴徵对他有想法的痴心妄想,但是你看,单纯是对一个还算不错的朋友,徵徵都这么体贴,这么热情。 这样的人谁能不喜欢啊。 吴徵并不知道自己又掀起了什么波浪,给江珩挑了点柠檬酥,又拉着江珩给同事们挑了些糖果,两个人aa结了账,之后吴徵顺手点开微信。 刚刚他发了朋友圈,是两碗牛肉面加上配文:和江主任一起出差。 现在已经有几条回复。 江哥点了个赞,悠悠姐评论了四个波浪号,不知道什么意思。 设计的三个小姑娘也评论了。 -炸毛薇:有种很好吃的感觉。 -冷漠盈:确实有种很好吃的感觉。 -无奈卿:啊哈哈哈牛肉面当然好吃了你们这不是废话吗啊哈哈哈。 吴徵:“……”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呢。 结束了山川镇的短暂行程,第二天两人又坐汽车再坐火车再坐飞机,返回九院。 第三天,吴徵带着两套方案,和江珩一起找赵所和王所汇报。 这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准备三套方案,因为这次两套方案是他认真准备让领导选一选的。 方案a是两位所长一定会喜欢的,简洁大气的设计方案。 方案b是吴徵想用的,花费了很多心血的,融合了旧横山站与新展厅的方案。 吴徵心里知道方案a的中选率在80%以上,就算他只交方案b,领导也会要求他改成方案a,但他还是想把方案b给他们看看。 万一呢。 不过王所看方案的时候吴徵心里就知道,估计没有万一了。 根据王所在两份方案前停留的时间以及表情,吴徵已经替王所做出了判断。 如果是以前,江珩是绝对会袖手旁观的。 哪怕他知道吴徵想用方案b,他也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开口,不管怎么看,方案a都是更合适蓉渝展厅的选项。 可现在,江珩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看到吴徵望着王所,眼里那虽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希冀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个比想象中任性很多的人。 相比什么“办事妥帖”,“言行得体”,他更不想让喜欢的人失望。 于是,就在王所放下两份文件准备开口时,江珩又像上次一样说道:“所长,我能先说两句吗?” ※※※※※※※※※※※※※※※※※※※※ 本文将于后天2月6日入v,入v当天掉落万字更新,v后稳定日三不定时加更~~ 还有,昨天的评论区也太可爱了吧!!!你们的鼓励江哥收到了!(握拳!) 梁子卿的意外发现 王所眯了下眼睛,这是个不太好的讯号。 但江珩毕竟是宣传所的红人,王所还是给了他个面子,示意他尽管说。 江珩顶着王所犀利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始论述。 他早就打过腹稿,吴徵目瞪口呆地听着江珩从三大方面分八个小项,详细阐述了旧横山站与新蓉渝高铁交互展出的优势、意义以及特色。 方案是赵所和王所一起听的,最后,赵所先被江珩说服了,他又和江珩一起,双剑合璧,最终说服了王所。 虽然王所看起来不是很情愿,但他还是如江珩所愿,拍板了方案b。 那个瞬间,吴徵目瞪口呆,简直觉得是奇迹降临。 他超感激地看江珩,但江珩一脸正经地看着两位所长,没和他有任何交流。 ……想想也是。已经逆着王所的本意选了方案,然后再交换一个早有准备的眼神的话,王所怕是得直接爆炸。 想明白了这一层,吴徵立刻心领神会地和江珩一起,正襟危坐继续会议。 会上短暂的装孙子不妨碍吴徵回到办公室之后飘到飞起,他回到电脑前第一件事就是在“设计小分队”群里炫耀自己的光辉战绩。 虽然这种炫耀行为并不可取,但跟一个有事翘班无事也翘班的人说规矩,也不现实。 吴徵很得瑟。 你们看,哥终于也能想要哪个展位要哪个展位,不用看领导脸色了! 当然这个功劳要分给江主任一点……呃,要分给江主任八成。 三个妹子在群里是是是棒棒棒好好好的纷纷附和,吴徵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然而我们大家都知道,和设计小分队群表面上的一片祥和相比,那个叫“三个美眉一台戏”的三人小群要热闹得多。 这个群最近已经转为嗑cp专用小群,主要还是因为吴哥和江主任最近发糖实在太多,先是早上一起来上班,又是吴哥放弃休假,接着竟然一块儿出差了,吴哥还发了和主任一起吃饭的照片,现在江主任还帮吴哥抢方案! 在三个小姑娘眼里,四舍五入这两位已经连觉都睡过了。 虽然从客观事实的角度来说,他们两个也确实已经连觉都睡过了。 —— 从横山回来之后,暂时又不是特别忙,蓉渝展厅方案在交了第一版细化后所长那边竟然没有急着推进招标,虽然从项目本身来说这件事很奇怪,但对吴徵来说,管我p事。 吴徵于是非常愉快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坚定不移走在翘班道路上。 之前说好的车也终于有空去买,不到二十万的预算,就买了一个很普通牌子的很普通小轿车,哥哥吴律坚决要求把所有能选的配置都选到顶级,算作是他送吴徵的礼物,吴徵拗不过也就答应了。 反正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吴小徵依然是个低调的富二代。 第一天开车上班,吴徵居然因为兴奋过度到早了半个小时,九院大部分人卡点到岗,进院的时候,里面空旷一片。 右前方的便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看这个身材气质还有大夏天非要西装革履的古板劲儿,用脚趾头都能认出来是江哥。 还挺巧,吴徵大喜,驱车靠过去,然后他忽然有点纠结,要怎么让江哥看到自己呢? 加速引起江哥注意? 恐怕会先引起门卫注意,然后以危害安全为理由被吊销九院停车证。 鸣笛? 显然有点没素质,如果他是江哥他会装不认识。 摇下车窗大喊江哥江哥? 妈耶太羞耻了。 于是正常上班的江珩就突然发现他左边多出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跟他保持匀速平行,时不时还突然扭两下,就跟司机没睡醒一样。 江珩:“……”这什么玩意。 一向谨慎的江珩立刻做出了“这司机有点危险”的判断,并准备远离此车,但这个时候副驾驶的车窗落下来,鬼使神差的,江珩往车里看了一眼。 吴徵在里面疯狂招手。 江珩:…… “新买的车?”五秒钟后,江珩坐在副驾驶问。 “嗯。”吴徵炫耀,“前几天刚摇到号。” “挺不错的。”江珩环顾一周,车的内饰看起来不便宜,于是他问,“贷款买的?” “啊……对。”吴徵点点头。 江珩的推断合情合理,这辆车拿下来的价格应该二十到三十万,以吴徵的经济实力和生活成本——他那个房子租金应该不低,按说这车他不太能拿出全款。 但实际上吴徵是全款买的,因为第一他不用交房租,第二内饰是他哥帮他升的级,但这些事他都不想说,虽然他觉得江哥人很好,应该不会议论他什么,但过往的经历还是让他下意识选择隐瞒。 所以吴徵顺着江珩的话说了,但他没办过贷款,怕江珩追问,所以赶紧换了个话题。 “江哥,蓉渝展厅现在进展怎么样了,还是没招标吗?” 虽然吴徵恪守着下班时间不谈工作的准则,但实在是没办法,他第一时间没想出来任何话题。 江珩倒是没感觉到异样:“对,所长一直没跟我推进下一步工作,按说也挺奇怪的。但是所长既然不说,我去问也不太合适。” “之前不是说这展厅很急么。”吴徵有点无奈,“怎么急着急着标都不招了。” “谁知道呢。”江珩说,“所长可能有自己的安排吧。” —— 下午,梁子卿去财务帮着吴徵送一份后面世贸展的预申请表。 到了财务那,办公室里正在处理其他同事的事,于是梁子卿暂时站在门口等。 就在这时财务旁边的门开了,一个小姑娘单手拿着一打a4纸走出来,路过梁子卿身边,把这打纸扔在了洗手间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本来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举动,但姑娘关门回去的时候,梁子卿忽然注意到,那间办公室的门上写着:会议部。 梁子卿当然知道会展和会议部的爱恨情仇,毕竟吴哥已经不知道在他们小群里宣扬了多少遍。 顿时梁子卿想起以前看过的各种商战小说,她内心一边吐槽自己是戏精,一边用最快速度冲到洗手间,捡起刚被扔进去的废纸。 展开一看格式,她震惊地发现,这居然是一份标书。 我靠!梁子卿在心里喊了一声,丢废弃标书不送去碎纸机的吗? 管不了为什么了,梁子卿直接拿出手机,看都来不及看,先对着这打标书一张一张拍照。 就像大学期末考试前夕狂拍课本一样。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拍下来反正不亏。 她刚刚拍完最后一张,就听到那边又是一声开门声,梁子卿如同惊弓之鸟,撒手把那打标书丢回垃圾桶,接着立刻站到洗手池边,做认真洗手状。 门帘一掀,一个气场锐利的羊毛卷女人走了进来。 会议部鞠安从没见过新来的梁子卿,但梁子卿当然认识她,一瞬间梁子卿浑身都僵硬了。 她用余光瞟着鞠安,只见鞠安皱着眉面带怒容,但没有把她当回事儿,她赶紧打开水龙头,继续做洗脸状。 鞠安一脸嫌弃地从垃圾桶里把那堆标书又捡了出来,拎着就走,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念叨叨的:“送去销毁就送到垃圾桶销毁?碎纸机摆在那是好看的吗?新来的小孩儿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梁子卿:!!! 她顿时感觉自己好像真的碰到了什么大事,确定鞠安已经不在之后,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一眼看到第一张照片,上面带着那份标书的名字: 《第九研究院蓉渝展厅项目公开招标招标文件》 梁子卿愣住了。 蓉渝展厅……这不是吴哥最近的项目吗? 为什么招标文件在会议部手里? —— 与此同时,江珩办公室里,尚不知道楼上风波的两人一片岁月静好。 吴徵认真研究着一打传单,最后抽出其中一张,摆在江珩面前。 “团建去这个温泉度假村,怎么样?” ※※※※※※※※※※※※※※※※※※※※ 明天入v哈,明晚六点三更共一万字!可以戳我专栏看下预收哦~-3- 你又不是外人 一瞬间,江珩脑海中纷乱如麻。 吴徵醒着?不,不可能,他要是一直醒着就不可能让自己摸上去。 那就是刚醒? 他为什么会醒,明明在横山站那么折腾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不……关键是,现在要怎么解释? 心念电转之间,吴徵已经睁开眼睛,一秒之内江珩眼睁睁看着他的表情从“是谁吵醒了爸爸”到“怎么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再到“卧了个大槽!!!” 最后抓着江珩那根手指,震惊地大睁着双眼看着江珩。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吓得说不出来。 吴徵居然没有一脚把自己踢到墙上去,江珩甚至还有点庆幸。 “这……什么情况?”吴徵缓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话,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被江珩吓的还是被自己吓的。 江珩内心天人交战。 把锅都推给吴徵的睡相不太好,毕竟自己还是上手摸了摸吴徵,而且也没第一时间把吴徵推开。 但如果不甩锅,看吴徵现在这个受惊程度,江珩感觉自己要凉。 于是,即便内心略有点负罪感,江珩还是很快做了决断。 “你……呃,睡觉可能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踏实。”江珩说着,还给自己配了个很亲切很可信的笑容。 吴徵小脸上瞬间爬满问号,他可能是受到的震撼太大,一时间靠在江珩的怀里,一动都没动。只见他视线缓缓下移到自己手上,又缓缓挪回江珩脸上。 “那你刚才……是不是摸我嘴来的?”吴徵看着江珩的手问。 “啊。”江珩一不做二不休,信手拈来一个借口,“因为你流口水了,我帮你擦一下。” 吴徵细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我还流口水?” 江珩心中飘过短暂的负罪感,但为了保持自己在吴徵心中的形象,他神态自若地点了点头。 吴徵捂脸。 吴徵脑海中现在一片混沌。醒过来的时候很懵,跟江哥说完话就懵上加懵。 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有人在碰他嘴,按说吴徵一向睡觉沉,闹钟都要上五个,也不知道今天晚上怎么这么敏感。 他记得今晚是跟江哥睡,所以念叨了句,接着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人傻。 为什么会跟江哥甜甜蜜蜜抱在一起! 卧了个大槽! 然而吴徵还没来得及想象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哥已经淡定地说:“你睡觉可能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踏实。” 吴徵起初还不是很相信,因为他哥吴律曾经信誓旦旦地说“徵徵你睡觉可乖了。” 但随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手搂着江珩的腰。 吴徵:………… 天真无邪的吴徵终于意识到,吴律哥当时可能是在嘲讽他。 云朵般柔软的被窝里,两人亲昵地倚靠在一起。 手指搭在黑色棉t恤上,却能隐约感觉到布料之下江珩温热紧绷的皮肤。 江珩除了说两句话之外没有任何反应和动作,吴徵估计他也懵了。 但现在这个场景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都太有冲击力,所以吴徵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松手转身。 没脸见人了,吴徵内心哀鸣着,你对江哥都做了什么啊…… 怪不得一睁眼,江哥的表情那么诡异。 也就是江哥这人温柔又大度,才任由他纠缠,没冷冰冰一脚把他踢开。 虽然他心里是觉得江珩身材很好人也帅吧,但谁能想到睡着的时候身体这么诚实啊! 吴徵整个人蜷成一团,捂着脸。 亏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睡觉很乖,还三番五次跟江珩嘚瑟。一想到自己睡着了之后还贴过去抱江珩还流口水,吴徵简直觉得无颜留在人世间。 那可是天空中遥远的星辰一样闪亮的江哥啊,而且他还有了心上人。 自己这波操作比刚刚在私汤池还恐怖,要是让江珩误会了那就更糟糕。 这样的情绪让吴徵觉得又惶恐又尴尬,脸颊就像烧起来一样,这才转过身去,想让自己冷静冷静。 但看在江珩眼里,眼前的景象就是另外一种解释。 虽然吴徵无助捂脸的样子很可爱,但对两个人的接触吴徵表现出这么强的抵触反应,江珩心里还是一阵失落。 江珩觉得自己应该劝劝吴徵,比如没事儿的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现在这种状况,两个人在双人床的两边,吴徵背对着他,江珩的话语仿佛都冻绝在喉咙,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应该是这样子。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江珩于是也背过身去,闭上眼。 就在江珩越想越郁闷时,身后,吴徵敲了敲他的肩。 江珩有点意外地转头,对上吴徵清澈如水的眼睛。 他应该是想要说清楚吧,江珩想,你说什么我都配合就是了。 却听见吴徵低声说:“那个……江哥,对不起。” 江珩:? “为什么对不起?”江珩一愣。 “我真不知道自己睡觉这么招人烦,给你添麻烦了。”吴徵垂下眼,不敢看江珩,声音却越来越小,“我……我哥小时候说,我睡觉可乖了,现在仔细一想我才知道,他原来在嘲讽我。” “……”江珩虽然情绪还在郁闷中,看到吴徵一脸郁卒的模样却情不自禁扬起嘴角,“那后来就没人告诉你?” “后来我一直一个人睡,这种事上哪儿知道去。”吴徵闷闷地说,“主要还是我太实在了,哪天见到我哥我一定得跟他兴师问罪。” “这个不是重点。”吴徵继续说,声音又压低了,“总之就是……我不知道我睡觉那么活蹦乱跳,搞得你也没法好好睡觉,真的太抱歉了。等下我收拾收拾去打地铺吧。” 顺着吴徵的话说到现在,江珩总算稍微反应过来了。 吴徵是因为觉得自己睡相太差,给他添了麻烦,这才转过身去自闭。 至于江珩担心的,吴徵因为觉得被他碰了而心态崩溃的状况,现在听起来,好像是……没有出现? 这么神奇吗? “别别别。”江珩立刻阻止,“你要是就为这事儿跟我道歉的话,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 “真的?”吴徵一怔,“江哥你……不会觉得很讨厌?” “我怎么会这么想,睡觉的事又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江珩犹豫了下,本想就此收尾,但还是忍不住试探,“反倒是你,醒过来发现是那种情况,没觉得别扭吗?” “没吧,虽然确实有点儿近,但反正都是男的。”吴徵思考了一下,“何况你又不是外人,你是我江哥啊。” 江珩:“……” 他一瞬间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心跳差点停止,血倒是轰地一下全都冲上头。 这大概就是试探不成反被撩的滋味吧。 “那就行。”江珩笑了笑,内心对自己四平八稳的表现感到震惊。 但他也很清楚,再多说几句自己也许就会控制不住内心的雀跃尖叫出来,于是他用极其温文尔雅的态度安抚道:“接着睡吧,晚安。” “嗯。”吴徵有点不好意思地也笑笑,“江哥晚安。” 吴徵翻了个身,很快又陷入安眠。 江珩又半点睡意都没有,吴徵刚刚的话在他耳边反复重放。 至少对他来说,我和别人不一样。 想通这一点,黑夜仿佛都变成了甜的。 —— 第二天早起的状况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绮靡。 大概是吴徵昨天晚上惊吓过度,后续他睡得无比安分,连手指头都没有挪动半根。 不过江珩醒来时,平心而论,还有一点小失望。 江珩本来想拉着吴徵一块儿去吃个早点,但吴徵睡得冒鼻涕泡,他实在是不忍心打扰。 看吴徵大有一觉睡到早起集合的架势,江珩干脆自己起床洗漱收拾,忍痛放弃免费双早,决定给吴徵买点吃的回来。 便利店里早点种类挺多,江珩研究了会儿,发现自己对吴徵的口味全无了解,最后他本着宁滥勿缺的思路,买了一个肉包,一个豆沙包,一份关东煮,一甜一咸两种口味的三明治,一个汉堡,一个蛋饼,一盒粥,一杯豆浆,一杯咖啡和一杯奶。 十五分钟后。 吴徵揉着眼睛问:“江哥,你是要叫小刘和小宋过来聚餐吗?” 江珩挤出一个围笑:“并不,我只是早点吃的比较多而已。” “这也太多了。”吴徵啧啧感叹,一觉醒来看到茶几上堆成小山的食物,人似乎都清醒了一点。 他认真研究着桌上中西合璧,菜色各异的早餐:“哇,江哥你吃这么多都不带胖的啊?江哥我看你中午和晚上吃的不多啊?江哥这是不是什么新的保持身材的方法?” “闭嘴!”江珩恼羞成怒,“要吃什么赶紧挑。” “凶啥嘛。”吴徵委委屈屈,把肉包和豆沙包飞快抓过来,就着粥慢慢吃,同时满脸期待地准备观看江珩表演一个人吃三人份早餐。 江珩:“……” 我就应该买个玉米棒子把你打发了完事。 吴徵观察着江珩慢悠悠吃东西的动作,倒也渐渐看出江珩并不能真吃下这么多东西,因为江珩不但吃的比他还慢,还一直看着他吃。 而且江珩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看吴徵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一直扬着一道浅浅弧度。 这个微笑表情让吴徵感觉很是诡异,诡异之余还有点脸红心跳的小紧张,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情,脑筋拼命地转。 不过以他的脑回路,自然是不可能想到江珩的真实用意。 思来想去,吴徵认定,江珩此举是为了在他面前展示自己身为部门主任的雄厚实力,就像捡了一大堆blingbling的小东西在雌鸟面前叉着腰走来走去嘚瑟的雄鸟。 他只顾着感慨江哥真是可爱,完全没发现自己的这个比喻好像有哪里不对。 吴徵想,吃人家的嘴短,还是要给江珩一点回应。 于是吃掉两个包子,一碗粥还有几块关东煮之后,吴徵对着江珩灿烂一笑,接着满怀赞扬地用力一竖拇指。 江珩:“……?” ※※※※※※※※※※※※※※※※※※※※ 让徵徵的贞/操(误)再保留一会儿吧ovo 明天他俩要回院里干活啦!(替江哥抓回收拾好包裹准备溜的徵徵 你不是下周一才回来吗 其实在最开始知道江珩出差的时候,吴徵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他欢呼雀跃,心想马上可以肆无忌惮翘班了,爱谁谁吧。 谁知道很快他就被事实狠狠打了脸。 前三天,吴徵每天被工作缠得想原地跑路。 可是一想到还有这么多活,他心里居然会产生一种诡异的责任感。 发现这个事实时,吴徵一脸问号,但想想现在江哥不在,他就是会展的门面之一,吴徵不情不愿地收拾东西,委委屈屈去干活。 第四天终于有半个没会的上午,虽然下午就是那场吴徵跟江珩吐槽过的撕逼大会,前一天晚上,吴徵还是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翘班!哪怕就翘半天也行! 次日早七点,在闹钟响起之前睁开双眼的吴徵:“……” 为什么会这样。 他难以相信自己已经堕落如斯,虽然之前休年假的时候,好像就已经显出了转变的端倪,但事情真的发生,吴徵还是不肯相信。 吴徵闭上眼睛,强行继续睡,勉强睡了个回笼觉,梦里吃了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吴徵期待地睁眼看手机—— 七点半。 吴徵:“……”这踏马是怎么肥四。 吴徵大睁双眼,仰面望天。 一小时后,大大的眼睛底下浮出浅浅一层黑眼圈。 真,的,好,无,聊,啊。 按说这个时间点,九院要开始上班了,平时如果吴徵打算翘班的话,这时候江珩已经在给他发消息,问他起床了没,几时来单位。 吴徵往上翻聊天记录,除了谈工作和拿小浣熊表情包斗图之外,基本就是江珩和他斗智斗勇,判断他到底有没有翘班,并且试图将他缉拿归案。 而现在,江哥在出差,这些都没有了。 于是翘班一下变得苍白起来,失去了原本的乐趣。 尼玛,以前不是这样的。吴徵绝望地想,以前我明明是为了翘班而翘班的。 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打开电脑,看了半集番。 番剧很可爱,轻松废萌,恐怖的是吴徵看的时候,脑子里居然全是世贸展的事。 担心他手底下的小姑娘们有没有被其他部门的人欺负,担心他不在的这一会儿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我的青春结束了。 二十分钟后,吴徵认命地洗漱完毕坐进车里。 九点,吴徵到办公室,走到工位上时丁然还打趣了一句:“今天迟到了啊。” “啊哈哈,起晚了。”吴徵干笑。 我已经进步很大了,差点你就连我人都看不见了好吗。 今天上午没什么大事发生,吴徵想找江珩汇报工作都没话可说,就在休息时间给江珩发了个[小浣熊敲门]的表情,试图逗江珩跟他说两句。 可惜,江珩没回,看来在沪市出差他也很忙。不过下周一他就回来了,指日可待。 午后,就是吴徵昨天跟江珩抱怨的那场大会。 全名为第九研究院世贸展巴拉巴拉协调讨论会议,吴徵简称其为撕逼会。 这种会议就是各路大佬唇枪舌剑,见招拆招的舞台,经常吵到吹胡子瞪眼恨不得把对方从座位上揪下来的程度。 要是平常吴徵还是挺乐意去看热闹的,毕竟看热闹很快乐。 但是战火烧身就不香了,吴徵一想到这次撕逼会是为了吵到底选哪个方案,最后定下来说不定还得加一堆无理要求,他就不想去。 可惜不行。 院领导为了充分展现对这次撕逼会的重视,将开会地点选在了科技楼会议室,会议一点开始,十二点五十,吴徵去签到。 在签到表上,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名字下面那个名字是:江珩。 “?”吴徵签完名问管签到的小哥,“这个名单弄错了吧?他出差了,应该是我们王所来开会。” “??”小哥的表情比吴徵更迷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负责签到的。” 吴徵耸肩,那就这样吧,反正他自己的名字没错就行。 这种会议都有座位表,吴徵去看了下自己的位置,还不错,在角落里,宣传所这次一共就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江珩”,“江珩”的位置在他左边。 要不是不准拍照,吴徵真想把座位表和签到表都拍下来,晚上跟江珩吐槽说你看行政这什么工作效率,名单都搞错。 进了会议室,上座率差不多有五成,但王所还没来,所以左边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吴徵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打开小本本,记上日期,把会议标题记下来。 然后开始在空白页上画小人儿。 摸鱼星人就是这样,尤其想到一会儿王所坐过来,在王所的恐怖威压下他不可能接着画,吴徵就抓紧时间,下笔如飞。 他画了个三头身q版小人,小西装,戴眼镜,是个一脸严肃的小正太。 然后在边上写了个萌萌的名字:江小珩。 严肃的小正太江小珩手里拿着块小蛋糕,正作势要吃,吴徵认认真真在那块小蛋糕上画奶油花、樱桃还有巧克力装饰牌。 旁边椅子“吱”地响了一声,左边有人带着笑问:“画什么呢?” 吴徵一个激灵,先收本子再转头,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王所,我……” 后半句话全都被卡在了嗓子里。 正在他左边坐下的这位西装革履,眉目清隽的帅哥,似乎刚好是自己正画的这个小正太的原型诶。 “江哥?”吴徵拼命压低了嗓子,以免自己的震惊和兴奋流露得过于明显,“你怎么来了?” “?”江珩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座位表上不都是我的名吗,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我……”吴徵无语凝噎。 这就是典型的我已经自作聪明想到了第三层逻辑而你其实就在第一层。 江珩无辜地眨眨眼睛。 “江哥你不是说下周一才回来吗?”吴徵依然难以置信。 “不是有人说想我了吗。”江珩语气轻描淡写。 他从包里取出随身带的笔和本,包的夹层里露出飞机上发的一小袋坚果,这让吴徵反应过来,江珩恐怕一下飞机,家都没回就先跑来开会。 吴徵顿时感动的一塌糊涂,但与此同时他又感到哪里不对。 这话的意思是他想江哥,江哥才回来了?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啊,这种展开令人感觉很不和谐,或者说太和谐了,容易让人想歪,那就太对不起江哥那位“心上人”了。 “开玩笑的。”江珩又适时开口,“现场的事差不多搞定了,我打听了下这场会规格有点高,怕你一个人搞定不来,王所可不会像我这么罩着你。” 这话说得倒很有道理,王所肯定只会把吴徵推出去让他面对风雨。当然了,从工作角度来说,这也没什么错,只不过让吴徵选他肯定还是愿意缩在老母鸡江珩的翅膀底下。 “江哥辛苦了。”吴徵真情实感地说。 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下次调戏我就不必了,很容易让人想多的。 江珩又笑笑,在会议室里他整个人的气场就显得很端庄,所以笑也是很营业那种感觉。 带着这样的笑容江珩看向吴徵:“刚才画的画给我看看。” 吴徵:! 吴徵警觉地盖住小本本的封面,这可不能给江哥看,江小珩,害,太丢人了。 结果眼看江珩唇角又勾起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这个和营业的笑容又不一样了,带着一种居心不良的味道。 “不就是江小珩吗,我都看见了。”江珩挂着这丝笑意,看着吴徵,伸手,“来让我仔细看看我儿子。” 吴徵:“……” 江珩都说江小珩是他儿子了,那吴徵只能给他看,要不自己岂不是成了隔断父子亲情的恶毒老母亲。 于是吴徵不情不愿地把笔记本递给江珩,为了避免让他看到自己之前在其他会上的涂鸦,还不得不自取其辱地直接翻到了江小珩那页。 江珩一接过本子就笑起来,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这是他以前在办公室绝不会有的形态。 平心而论,江小珩画的是真可爱,可爱之余又因为眼镜加西装的打扮有点帅,要是发网上估计也会有小姐姐追着留下“啊啊啊啊儿砸妈妈可以!!!!”这样的评论。 江珩伸手摸摸江小珩的脸,这才转过头:“画得这么好看,你画过漫画?” “没。”吴徵说,“我也就是随便发发电,精细度离专业水平还差得远。” 江珩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合上小本本递给吴徵。 虽然江珩的出现让吴徵心情一下好了很多,但客观来说江珩的存在并不能降低会议的魔鬼程度,会上各方大佬的撕逼比吴徵的想象有过之而无不及。 撕逼的核心环节围绕吴徵提供的四套方案展开。 大家都知道,吵架的基本原则就两条,第一抬高自己,第二贬低别人。 现在几位大佬就按照这个准则,言辞委婉语义犀利地把自己不支持的方案贬得一无是处。 吴徵:……妈的好气。 虽然他只是个没有感情的设计机器,虽然几位大佬互相攻击也只是为了维护自己支持的方案。 但毕竟都是吴徵的作品,任何一个创作者都不可能想看见自己的作品被人疯狂挑刺,而且还是一下四套,全方位攻讦。 吴徵默默地听着,道理他都懂,但不妨碍他不爽。 台上大佬侃侃而谈,台下吴徵气得打开小本本,在江小珩边上画了个头上冒火,表情狰狞的三头身吴小徵。 这时大佬讲完话,众人开始礼节性鼓掌,吴徵愤怒地不想鼓掌,决定用这种小动作表达自己无声的抗议。 现在这一脸不爽,被人看到就看到吧,玛德,不管了。 就在这时,旁边江珩轻轻捏了下他胳膊,低声说:“别赌气,听话。” ※※※※※※※※※※※※※※※※※※※※ 儿子来了quq 明天情人节,双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