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几度春》 第 1 章 轻云殿外杏林的杏熟了大半,原本只有轻云峰弟子来往的杏林也热闹了起来。 杏林居的医者备好了秤和布袋,等着收弟子们采下的杏子,尤其是杏仁;三两结伴而行的宗门弟子们也讨论着自己手里的杏仁值几钱。 宁清正借竹杖敲着高枝杏子,下一瞬就被树上倒挂翻身的粉衣少女吓了一跳。 姑娘笑意盈眉,甜甜地叫了声师兄,又摘了俩熟透的杏子放进宁清篮子里,这才果断从树上跳了下来。 “小景。”宁清半是无奈地唤了声,面上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他这师妹,打小被宠惯了,每每不走寻常路都能把人吓一跳。 “师兄来摘杏子做什么?给杏林居卖杏仁么?”云景摸了个软杏吃着,一边吃一边跟上宁清步伐。 也不怪她有这么一问,杏林居收杏仁算是他们玄天宗一年难得的热闹事了,轻云峰峰主解了禁令,宗内弟子可随意进出杏林,摘取杏子换取银钱,她们医修收了杏仁做药用,算得上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不过卖杏仁这事,一般新入门弟子及普通弟子参与更多,像宁清这样的核心弟子,基本是不会参与的。 “今年杏林长势极好,我想着,摘些果子回去做杏仁茶。”宁清性子温和,答得也平稳。 云景这嘴馋惯了,一听有吃的就眼神发亮,她摸着手中果核笑嘻嘻道:“师兄有吃的可不能忘了我呀。” “自然。” 今儿似乎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直到他师兄历练归来的消息在宗内掀起波澜,少宗主安归是大事,更大的事是,他师兄带了个徒弟回来。 弟子们互相打探着有没有知道少宗主带回来的人什么身份背景的,等消息传到宁清这儿时,版本已然演变成少宗主在路边捡了个绝世天才回来。 宁清自是不信,他师兄什么性子他还不清楚,更何况,绝世天才?这世上还有人比得过玄天宗少宗主? 他师兄景容,不止是玄天宗少宗主,更是这天地间无双清贵的容榭道君,敢与上古大神齐名的天地宠儿。 宁清想着,手上浇水的动作也没停,他刚把菖蒲移苗定植到春澜殿外,虽说菖蒲耐寒,可北境这天气反复无常起来,也不是原生南境的菖蒲耐受得住的。 这移种的菖蒲还是小苗,北境又非它原生地,宁清也不知道花什么时候会开,不过他种花主要讲究的是颐养身心,这菖蒲便是常年葱绿无花也无妨。 侍弄完花草,宁清方换了衣着行往景容住所凌霄峰,他这一路听了不少弟子的议论,对景容带回来的人也有了点粗浅认知。 是个年轻人,黑衣黑发的,一看就不懂修士规矩。 入了凌霄峰,便是云烟绕袖,满目苍松翠柏傲然云海间,宁清缓步走着,又听风间传来凤鸣鹤唳之声。 他到凌霄殿时,景容正跟个黑衣男子在殿内说着什么,宁清还没开口,景容就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了宁清方向。 “折澜。”景容的声调低稳,一眼过去,只见他玉冠与广袖一色,衬着无双容资,让人忍不住叹句不愧是玄天宗首席,沉稳又不失气魄。 他身侧的黑衣男子束了个高马尾,眉眼间含着三分笑,自是少年轻狂意气,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站在一起意外融洽。 “恭喜师兄历练归来。”宁清拱了拱手,又听景容道:“你我师兄弟间何必客气。” 说着,景容转了视线看向他身侧男子,道:“凌云,这是你宁师叔,宁折澜。” “我名宁清,字折澜。”宁清补充。 “宁师叔好!我叫莫凌云!”莫凌云是带着笑开口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真诚又大方,很难让人不生好感。 “师侄好。”宁清笑意极浅,保持在了礼貌的距离。 六月末的天气带些燥热,凌霄峰因着地势原因偏凉些,宁清待了没一会儿就要告辞了,景容提出来送他,师兄弟两人走在山道上,良久宁清才问了句:“师兄想好了吗?” 景容收徒是件大事。 玄天宗是正道第一宗门,而他景容是玄天宗少宗主,现任首席弟子,也是未来的玄天宗宗主。 景容没收过徒弟,如果收了莫凌云,那他就是景容的大弟子了,可现下宗主闭关,景容代管宗内事宜,得不到宗主认可的少宗主大弟子,终究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景容就算不通世故,也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宁清也是挑他们师兄弟独处时才问出了声,景容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眼下南境妖族动乱刚息,东境魔修势力更迭惊错不少修者,大家都需要一个振奋人心的事凝聚一下。” 这所谓振奋人心的事,他景容一人收徒,便足以震动四境一泽。 景容说得在理,可宁清还是觉得有失妥当,偏他刚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见景容眼里漾了些笑意,“何况,凌云他合我眼缘,心术也正,终归不会叫人失望的。” 劝诫的话止于口,宁清跟景容做了数十载师兄弟,知他淡泊无所求,现下主动收个徒弟,算得上十分难得了。 第 2 章 景容的收徒大典定在立秋后。 玄天宗戒律清规甚多,非入门弟子不得习宗门术法,莫凌云还没行拜师礼,这会儿也只能跟着普通弟子学学宗志和四境一泽录。 宁清担了宗志一类的讲学,课上时常能见莫凌云台下的身影,青年人笑容明朗,高束的马尾搭配一身校服干净利落,听着枯燥的内容努力瞪眼不让自己睡着的模样也十分好笑。 既然是玄天宗宗志,必然会讲立宗以来的人杰,宗内弟子翻来覆去听了不少,可宁清课上还是得照本宣科的讲一遍,倒也方便了像莫凌云这样少数的初入门弟子。 “我玄天宗以剑道扬名四境,自然少不了剑修大能,今日要讲的便是逍遥剑道大成者——剑仙李之凤。”宁清语调清润,倒也抚了些盛夏燥热。 莫凌云盘腿坐好,听着台上师叔娓娓道来李之凤剑道所成,又不自觉分了神。 他本是山野浪荡天生地养之人,遇见景容就是平淡人生的巨大转折,谪仙一般的人从天而降,一柄长剑斩漫山妖狼。 莫凌云想他那会儿大概是被狼锤坏了脑子,抓着玉白广袖哑声问着:“可以带我走吗……” 这仙许是悲悯众生,在莫凌云彻底昏过去前朝他伸了手,应下:“好。” 莫凌云再度醒来时,他已经离了南境,进了北境地界,身侧谪仙远眺高山,告诉他,他叫景容,从今以后,就是他师尊了。 莫凌云听过景容的名字,如果说他是天生地养的孤儿,景容就是这天地宠儿,名震四境的绝世天骄,这截然相反的两人,竟然也会有交错的时候。 “师尊。” “我在。” 再往后,就是现在了。 台上讲学的人是他师叔宁清,年纪轻轻已入金丹,也算是举世难得的天才了,奈何有景容天资做比,比他天赋更出名的是玄天宗第一…… 叩叩。 蓦然响起的叩桌声拉回了莫凌云神思,他抬眼时,宁清正站在他桌边,温声说着:“师侄,虽说盛夏燥热,神思恍惚在所难免,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 “弟子明白。”莫凌云调整了一下坐姿,一本正经地答着,他才发现他刚刚想着想着头都快歪窗外去了,这都没被呵斥,那是真的不容易。 也不知道是宁清脾气太好了还是因为他跟自家师尊关系好。 莫凌云在玄天宗待了一个月,大致了解了他需要记住的人,师祖常年闭关不一定看得见,他师父景容也继承了师祖这优良传统,动不动闭关不见人影。 其他跟景容同辈的师叔只有宁清和云景在宗内,还有个秦无剑在闭关。 宁清性子极好,除却讲学喜欢在自己殿里养花弄草,云景就要跳脱得多了,讲话也大大咧咧的,不时来凌霄峰串门带他辨认玄天宗地图和同门弟子。 “你可是同辈弟子的大师兄呀,要拿出气势来。”云景蹭着莫凌云做的吃食,朝着他竖了竖拇指,不得不说大师兄这徒弟收的太好了,这做饭也太好吃了!坚决不是她能吃的缘故。 “我连人都没认全……”莫凌云视线右瞟,云景这话他可答不上来,自家师父坚守门规,他现在连引气入体都还不会,同辈师弟师妹筑基成功的倒是满地走,让他顶着练气都没有的修为去叫一群筑基成功的修士师弟师妹,他觉得不太行。 “要不我教你?”吃人手短的云景眨巴眨巴眼,果不其然听到了莫凌云拒绝:“我还是等师尊吧。” “那好吧。”她也就随口说说,修行极讲究师承,指点指点自家师侄可以,带人入门这可就非他师父不可了。 景容默守陈规,莫凌云也只能等。 这等着等着,要来参与景容收徒大典的第一批人也就到了。 莫凌云觉着,玄天宗是有仙气萦绕的,山好水好样样好,如今,连来客都自带仙气。 眼见宁清带着弟子和那群身着道服的人互相见了礼,又客套了几句话引路向客居。 莫凌云和云景挂树上窃窃私语。 “小师叔,这些人是终南观的?” “对啊,虽然终南山在南境,但也算得上靠北了,他们是第一批抵达的实属意料之内。”云景视线落在为首那道长身上,见一行人走近了,又忙跟莫凌云往茂密树叶里藏了点,要是被折澜师兄抓到她带师侄爬树那还得了?! 不得不说,修士之间的礼仪还挺多,送到客居之外又互相见礼告别,莫凌云靠着树干,隐隐约约听到终南观一行人议论宁清玄天宗第一美人之名名副其实,成功让他想起之前断掉的思绪。 “师兄,这宁道友既然寻人,为何不向你求一卦呢?”议论宁清的话还没停。 “有缘自会相见,何必求卦。”为首那道长答得平稳,莫凌云还没多听他们说些什么,终南观一行人就进了居所。 “宁师叔寻人?”莫凌云偏头,他也就随口一问,没想到一贯叽叽喳喳的云景倒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语气不善道:“找一个瞎子。” “瞎子?” “再不跑待会儿被巡逻弟子抓了就得戒律堂一日游了。”这次云景没答他,率先跳下树走了。 “小师叔等等我?!”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界碑又迎来了新客,微风伴着行客的话散向北去。 “府君,来我给你算一卦。”从南往北赶实在闲的没事的年轻人继续他第三日的自说自话,主要还是因为,同伴不理人。 那玄衣墨发的男子兀自向前走,身侧嚷嚷着要给他算卦的华服青年也落到了身后去。 “我观你红鸾星动,恐有血光之灾啊~哎?!府君你等等我啊府君?!” ****** 初入秋的北境还带着些燥热,领队迎客的云景无聊至极,翻了会儿拜帖就无事可做了,近来闻讯赶来北境的修行者多了去,听说山下镇里客栈爆满,收了玄天宗请函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 只等收徒大典开始。 “师兄,为什么要请别样天的人啊?”云景翻着帖子,蓦然见了舒华宴和颜淮的一双帖子,这俩人时间掐得好,来时山门只有普通弟子在守着,她们是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以别样天的势力,就算不递帖子,他们也有法子进来,倒不如大方些,也免得落人话柄。” 到底要不要给别样天递贴这事宁清也是考虑再三才做出决定的,别样天作为这四境的第一情报势力,自称绝对中立,偏他们的核心人物颜淮是魔修出身,难免惹人诟病。 玄天宗这不请,气势上就落了下风,请,又惹人遐想颇多。 宁清这思来想去,索性就请了别样天两位核心人物,别样天门主舒华宴和府君颜淮。 云景抽了帖子问身侧收贴的弟子:“这递贴的人,他们是几个人来的?” “禀小师叔,两人。” “哟,还真就俩人啊?”云景乐了,又追问了句:“怎么样怎么样,那个府君长得怎么样?” “这……那公子戴着面具,我也没看清。”小弟子一顿,想了想一直在扇扇子那公子应该不会是传闻中的别样天府君的,“那门主倒是生得贵气,瞧起来也颇为正气。” “哦。”云景顿时失了兴趣,她对颜淮感兴趣主要还是因为见过颜淮真容的人都说他好看,賊好看。云景觉着吧,要论好看,谁能比她折澜师兄和景容师兄好看? 那会儿,那人怎么答她的呢?嗯,欲言又止,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等云景都快走人了才接了句:“我还是觉得颜府君好看些。” 呵?!开什么玩笑?!她师兄宁清和景容,一个是人间月,一个是天上仙,这一个魔修能比?! 成功被气到的云景完全忘了,是她先问的这件事。 一侧的宁清半点没受云景影响,专心批改着弟子们交上来的课后总结,不时弯弯唇角,也没笑出声,显然是被内容逗乐了。 他就给弟子们讲了节关于北霄剑仙李之凤的课,这就有弟子课后总结想勇攀九霄天了,他想了想,还是提笔答道:不可,九霄天为禁地,其方圆十里内自有神力遍布,非可涉足之地。 宁清和云景驻守山门外第三天,莫凌云也过来了,听说是景容想让他认认人。 莫凌云仍是活力十足的模样,喜欢深色衣饰这事也改不了,这黑衣黑发高马尾的模样,英气是英气,就是,按云景的话说:再加个黑面巾可以去打家劫舍了。 “小师叔,哪有你这么说自家师侄的?”莫凌云佯怒,云景仰头笑得不行,两人的友谊建立在莫凌云绝佳的厨艺上,为此,一向好吃的云景只差没跟莫凌云称兄道弟了。 俩人这会儿嘻嘻哈哈的,来人了又立马站直端出大宗门弟子的气势来,宁清没那训诫人的爱好,也就由着他们闹了,不时出声给两人讲解来者何人。 “为首的是长川书院首席段长空,他身侧那位是院长独女长川微月。” “长川泽的人啊,难得一见。”云景跟着感慨了句,又想起什么了,震惊道:“段?!药王谷那个?!” 宁清颔首示意,药王谷单方面跟他们玄天宗不合,这次少宗主收徒,他们就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药王谷递贴,奈何,药王谷的少谷主跑到长川书院当弟子去了,他这一来,四舍五入也算玄天宗请了药王谷了。 “他这么胡来,段老谷主怕是胡子都得气掉。”深知两宗不合缘故的云景愉悦目送长川书院一行人向宗内走去。 宁清不置可否,只抓重点人物给莫凌云介绍,没人时低声补了句:“记好了,凌云师侄,同辈弟子,无论哪宗哪派,都得称你一声师兄,不可乱了辈分。” “好的,师叔。”莫凌云应下,又想起了一件微妙的事,“那个,师叔,我问个问题,跟我同辈的弟子,修为最高的大概是多少啊?” “应是金丹,长川书院首席段长空便是金丹初期。” “……确定我要叫师弟吗?” “嗯。” “……好的,师叔。” 他一个练气都没有的人叫金丹修士师弟,那真是有够惊喜的。 第 3 章 “那位是衡山剑派少掌门杨嵩。”这次不用宁清说明位置,莫凌云就知道,远处缓缓走来那群人为首那位是衡山剑派少掌门了,修士们站位都讲究得很,能走在首位的必然是其势力中举重若轻者。 一直没在宁清介绍人时插话的云景突然开了口:“杨嵩就是个傻子,你不用管他。” “嗯?”莫凌云不明所以,宁清竟也没反驳云景的话。 等衡山剑派一行人过去,云景的冷脸才收敛些,还没等莫凌云问他们跟那少掌门的恩怨情仇,就有人插入了话题。 “云小师妹好大的火气,平日里莫非也是这般评价我的?” 这人莫凌云认识,终南观观主南思远,长得仙风道骨的,听说卜卦也十分厉害,得了道门精髓那种,寻常修士听了他的名字都要夸句策无遗算。 不过云景私下对他的评价是人模狗样,心黑得很。 莫凌云没看出来南思远哪儿心黑,脸是挺白的。 云景呵呵一笑:“你不是傻子,你是猪,超级加倍那种。” “云小师妹便这般不待见我?”南思远也不恼。 “你第一天知道哦?”云景也不跟他绕弯子,南思远这人,是真的气人,说也说不过,骂也骂不起来,两人都是主修符箓之术,偏偏南思远跟她同辈还处处压她一头,每次她气的不行这人还是笑眯眯的,气不气人?气不气人?! “云小师妹何必如此,算起来,我们也算一脉同源。” “让我师父听到这话你怕是不想进玄天宗山门。”云景半句不让他占便宜。 逗人也是有限度的,南思远自然而然转了话头:“我此番是为宁道友而来。” 他跟宁清说不清谁辈分更高些,也只能互相称句道友了。 “道长请讲。” “听闻春澜殿后修竹成林,不知我可有幸见识一番。” “自然。” 两人说着客套话,并行而去。 只剩云景和莫凌云面面相觑。 “咱俩是不是被宁师叔给忘了?” “……大概?” 似宁清南思远这般含蓄的人讲话总喜欢绕些弯子,入秋的节气,所谓茂林修竹早有了凋零之意,泛黄竹叶随风飘落些许。 两人只言片语地交谈着,南思远浑然没有尴尬的意思,开口道:“我想给宁道友开一卦。” 疑惑落在眼底,宁清没直接驳回,应着:“窥测天机不益于己,倒也不必。” 南思远一笑,“是不愿,还是不敢?” “……与你无关。” 捕捉到宁清的抗拒意味,南思远笑意也浓了些,他一人朝着来时路走去,悠然道:“这缘起缘灭,终有再聚时。” 宁清拿不准南思远的意思,也没应声。 关于他的秘密,都藏在他独自寻觅的十年里,或许还要更早些。 ****** 玄天宗的晨课开始在天光乍破前,不同修为的弟子被安排了不同的晨课,通识课没结束的弟子的一天开始在朗朗书声中,其他弟子以吐纳天地灵气为开端。 显然,莫凌云是朗朗书声那一波。 上首的宁清盘膝正坐,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督促他们学习,莫凌云偷偷看了眼周遭,弟子们一个比一个认真,在晨初的钟声里诵读着前辈大能的巨著。 有晨课的不止他们本宗弟子,道修一向讲究自律,哪怕是在他人地界;竹林在风中飒飒作响,由南思远为首的终南观弟子们温习着基础剑术。 晨课止的钟声响起一瞬宁清睁了眼,那是极温柔平和的一双眼,桌上书卷还半开着,记注着繁杂内容的书卷被他那么一握便也只剩雅致。 弟子们三两散去,议论着过两日就会布好的礼台,想来容纳台下千人观礼是不成问题的。 宁清收了书,不过是朝殿外一眺,就见他师兄低调地戴了斗笠等候,莫凌云一步三跳地朝着人走去,周遭弟子许有认出人来的,也只敢隐晦一瞥平常走过。 他们首席不喜喧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身形高挑的两人并肩到了一处去,似在讲些什么有趣的事,莫凌云又往景容身边凑了些。 宁清瞧着,不自觉勾了勾唇角,景师兄一向淡漠,偏为这徒弟破例了不少,他想,师兄沾沾人间烟火气磨炼心性许是好的。 正道修士喜着素浅色,玄天宗校服也是偏素淡的蓝,银丝做绣再无多余;不同品阶的弟子衣饰也有一定的区别,晋入长老辈分或元婴的宗门弟子日里无事才能随意穿着。 这些事,莫凌云不知道,景容不可能不知道,却又默许了莫凌云除却课上的时间都可以一身黑衣到处乱逛。 还记得云景第一次发现这事的时候,她摸着不存在的胡子感慨道:“溺爱要不得。” “师侄喜欢便好。”宁清和景容教育理念相似,自然不会有这些感慨。 “师兄我跟你讲,棍棒底下出人杰。” “清玄师叔又罚你了?” “这……这?!没有的事!” …… 他们在收徒大典开始前夕办了个小聚,以宁清做东,邀了跟莫凌云同级的佼佼者,这其中也有景容的授意,宁清问他来不来时,景容拒道:“还是不了,有师弟你在我放心。” 想来景容不参与也好,这小聚本意就是让小辈们认识认识的,景容堂堂元婴道君要是参与了这种私下小聚,怕是谁都不自在。 宁清把地点定在了轻云峰的杏林不远处,现下是收杏的尾声,往来人少,轻云峰又是宗内公认的山水极佳之地,算得上是办小宴的好地方。 这次与宴的人主要是正道新秀中的佼佼者,但莫凌云实际上叫得出名字的也就终南观南思远和长川书院段长空、长川微月。 氛围在宁清调和下轻松融洽,年轻弟子们交换着名姓和简单信息,莫凌云这乐天性子和他们打成一片就是分分钟的事。 “别样天的人不请吗?他们好像也算新秀吧?”云景小口抿着酒酿,这是她难得喝酒不会骂的机会,她可不能放过。 “请了,舒门主和颜……”宁清话还没说完,就见不远处的长川微月疯狂朝他打手势,示意噤声。 而长川微月身侧正在喝茶的段长空,茶水缓缓从唇角溢出,本笑意满满的青年俊秀,变化就在一瞬间。 身着鹅黄校服的长川微月提着裙摆走到宁清和云景身侧去,小声道:“师兄他有一点点小毛病……” 说着还尴尬地比了个手势。 云景眨了眨眼,缓慢伸手指了指脑袋,小声应着:“这里?” 两人对视,一时相顾无言,长川微月想了想,应道:“师叔您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内涵了的段长空拿了方娟抹去唇角茶渍,刚想喝口清水冷静冷静,又听不远处的其他青年俊杰说道:“听闻那颜府君阴毒无比,竟杀师证道。” 噗! 段长空这一口水直接是喷出来了,他凉凉看了眼那提颜淮的修士,成功让人噤声;也成功吓得刚打算跟云景解释的长川微月往他这儿跑。 “师兄你还好吗?!” “这么久了,反应还这么大?”曾到长川书院讲过一次学深知段长空失态缘由的南思远看热闹不嫌事大。 向来话多得让人想给他甩个禁言诀的段长空难得沉默了,他有气无力地看了眼南思远,又瘫到了自个儿师妹怀里去。 宁清云景面面相觑,看这首席反复无常的样子,莫不是癫痫犯了? 好在,长川微月给大家解释了一下,段长空没病,他单纯颜淮过敏,听到相关信息都会浑身难受,严重起来恶心想吐带眩晕的。 事实证明,人是真的喜欢看热闹。听完长川微月介绍的莫凌云眼神亮了亮,问着:“段师弟你为什么这么讨厌颜府君啊?是他长得太丑了?还是……” 段长空瞳孔一缩,抓紧了自家师妹裙角,艰难打断:“不要跟我提他……” “为……”莫凌云还要问,就被宁清止住了话头,其余屏息等着看戏的修士只觉遗憾。 但毕竟东道主都开口散会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个行礼道别后散去。 段长空借长川微月力站了起来,他感激地看了眼宁清,道:“谢谢师叔,你真是个好人。” “……无事。”总觉得哪不太对的宁清保持着长者风范,说是长者风范,他其实也没比在座的大几岁,也就是辈分高了些。 没能听到原因的莫凌云有些不甘地看着段长空走人,见南思远还没走时他眼神又是一亮,忙撵上南思远,热切道:“南道长南道长,咱俩顺路,一起走吧!” “好。”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宁清颇为欣慰,“凌云师侄也知道要和同道打好关系了。” “不,师兄,我觉得他只是想打听长川书院首席的糗事。” 云景一语成谶,稍晚点的时候她就从莫凌云那听到八卦来了,原来段长空跟颜淮的梁子在他进长川书院前就结下了。 那年段长空还是个顶着药王谷少谷主身份势要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少年郎,那年颜淮伪装身份进了药王谷当学徒。 段长空这少谷主就喜欢在谷里找人挑战比试剑术,一群医修剑术能好到哪儿去,何况他是少谷主,大家都不免让了他三分,段长空自觉打遍谷中无敌手,成为天下第一剑修简直指日可待。 于是在那年,热血上头的他撞上了颜淮这块铁板。 新来的学徒沉默寡言,段长空几次邀请他跟他比比剑都只道不会,段长空仍是热情得很,说着:“来嘛来嘛,我让你三剑。” 事实证明,不会个鬼,他让个鬼。 某一日颜淮许是烦了他,也可能是要偷学的东西都到手了,颜淮接了段长空的邀战。 详细战况段长空不肯说,但听说那一次,颜淮确实教了他做人,还掰断了他打小珍爱的无敌剑。 这事也算段长空脱离自家势力庇护转投长川书院历练的契机。 云景听了啧啧称奇,这颜淮是做了多少孽啊,要不是他投了别样天,追杀他的人怕不是能排到天涯海角去。 “也不一定敢追杀。”向来客观的宁清陈述事实,“颜淮如今至少是金丹修为,又是公认鬼医第一人,不提用毒,从段师侄之事便可知,剑道他也是有一定造诣的;要追杀他,怕是得落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言及此,宁清不免感慨:“好在他投的是别样天,倘若投的是魔道,让我们头疼的人物又要多一个了。” “对哦。”云景赞同地点点头,“不过听了这么多版本的他,我都还没见过真人一次,倒还真想见见。” 宁清本身对颜淮没什么想法,他待人接物处处妥当,看似温和有礼,骨子里偏又凉薄得很,不是表面上那么好接近的。 景容跟他是反着的,景容看似淡漠,心却是软的,对待身边人也是实打实的好,不过是他本身不善也不喜交际,敬畏于他的修士们也就把容榭道君清贵孤高的说法传遍了大江南北。 第 4 章 年不过五十入元婴者,可尊为道君。 元婴就像一道分水岭,仙凡明确相隔,也把资质平平者限制在了元婴门外。 景容是自北霄剑仙李之凤后的第一个元婴道君,填补了逾千年的空荡,他是世人景仰的容榭道君,也是万古卓绝的天之骄子。 观他入道几十载,从未动过收徒的心思,这一朝宣布要收关门弟子,偏是个山下捡来的凡人,半点考核也没有;其他人不敢在他面前说,不代表是没异议的,尤其是一些天资出众一直想要拜景容为师的新锐修士。 年磬就是这其中之一,他一直在戒律堂做事,也算是凌霄峰下记名弟子,如今年不过二十,已是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实实在在的可塑之才,宗内不少长老动了收徒的心思,他都没答应,就眼巴巴等着师叔师伯这一辈收徒。 奈何,莫凌云一来,他的梦想破灭了。 但年磬一向是乐天之人,一边做着今儿要做的事一边自我安慰:“没事,虽然拜不了少宗主为师,但宁师叔还没收徒,我还是有机会的。”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嗤笑。 “拜宁清这种人为师有什么好的?” 年磬气急回头,“不许你说我宁师叔!” 他这一回头,只见衡山剑派少掌门杨嵩带着本派弟子懒懒看他,“我看你天资不错,就你难道就甘心在玄天宗做个普通弟子?” “普通弟子又如何?我宗为九霄天外第一宗,灵气资源师承样样好。”年磬也不是好说动的,尤其这人贬低了他宁师叔在先,放这玄天宗里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他年磬是宁清忠实拥戴者。 骂他可以,骂他宁师叔不行! 玄天宗和衡山剑派是有点小梁子的,毕竟衡山剑派一向自认,他们专修剑道,不像玄天宗,杂七杂八的修士都有,他们应该是当之无愧的剑修第一宗,奈何世人一提剑修,都是口径一致的说:剑修第一宗门?那肯定是玄天宗啊。 果不其然,现在年磬一提第一这俩字,杨嵩就变了脸色,颇有些口不择言道:“你个筑基大圆满凌霄峰下打杂还真是容易满足,认一个跟魔修勾结不清的人当师叔真是不知羞,普通弟子都这般,难怪容榭道君会捡个练气都没有的凡人当劳什子关门弟子……” “少掌门少掌门!打住打住!”杨嵩身侧的弟子一惊,低声呵着。 “我师叔光风霁月天下无双!就是你们这些嘴碎的人嫉妒他天资容貌品行样样好!”年磬也吵上头,两人口角争锋是寸步不让,其他衡山剑派弟子不好插话,年磬虽然只有一人,但一涉及自家师叔和宗门也可谓是斗志昂扬。 他和杨嵩正你来我往辩论着,一道极不合群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年师弟!”来人笑容满面,根本不知道年磬他们在干嘛。 年磬刚要出口的十八连堵在嗓子里,他闷声咳了咳,朝莫凌云拱手道:“大师兄。” “这就是容榭道君要收的关门弟子?”杨嵩插话,他跟年磬吵得如火如荼的,阴阳怪气的调子还没改得回去,“练气都没有?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说我吗?”莫凌云指指自己,无辜地看了眼杨嵩,这人他记得,毕竟云小师叔当着他面骂过这杨嵩就是个傻子。 “还能有谁?”杨嵩持续阴阳怪气。 “说的有道……”莫凌云还没说完,就有人轻拉了拉他的领子把他隔到身后去,那人面如冠玉,浅素衣饰更衬其清贵无双,他自御风而来,无声息威压施下。 “我的徒弟,还轮不到他人说教。”景容声如其人,又更绵长些,惯是上位者不怒自威之象。 他没看杨嵩一眼,就给人压迫感十足了。 杨嵩咬了咬牙,试图在元婴道君威压下强做无事,偏他心虚又心慌,只能道:“我无此意,不过是觉得玄天宗内人才济济,这位年道友资质都比道君您挑上的好……” “我收徒,容你质噱?”景容只那么淡淡一眼,杨嵩顿时哑然。 “还是说,少掌门已然闲暇到在我玄天宗放肆?” “没……没……” 衡山剑派一行人仓惶而去,年磬也提着自己扫帚果断告别。 莫凌云看了眼景容,唤:“师尊?” 景容只静静看他。 莫凌云又忍不住笑到露出一口大白牙,他凑近了些,放轻了声调问着:“在生气吗?” “别气啦,小事而已。” 莫凌云捉住了景容袖。 “……” “凌云,你要记着,你是我景容的徒弟,容不得他人欺负。”景容似无奈地看了眼莫凌云,突然觉得自己那么默守陈规也不好,总有人拿莫凌云的修为来说事。 “好。”莫凌云仍在笑,拉着景容袖子一角没松手,唤着:“师尊,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做小兔子奶冻。” “……为师已辟谷。”景容不自在地别过眼,他这徒弟,总喜欢给他做些可可爱爱的小吃食,他又不是小孩子,也早辟谷了,偏偏莫凌云那满是期待的眼神让他拒绝不了。 “知道知道。”莫凌云敷衍应着,等回了凌霄殿八成还是要做他说的小兔子,世人都说他师父孤高,可在他看来,师父面前他总能放肆些,景容也默许了他的放肆。 莫凌云在拜师大典正式开始前脑子里都是一团浆糊,他只记得当时大概人很多,一眼望去五光十色的,台上的长老前辈们也庄重得很。 唯独他,他这个主角,被繁琐衣饰和复杂礼节磨去了耐性和理智,三叩首时他满脑子都是:天苍苍野茫茫我是谁我在哪? 景容好像极为难得的说了一大堆话,莫凌云没听进半个字去,直到那人握着玉冠和簪子垂眸看他,朗声问:“你可愿入我门下?” “自然愿意。”莫凌云答得极快,他一向都是高马尾了事,束发还是头一遭,负责打理的侍从扯得他头皮生疼,想想自己还是第一次,说不准束冠的人都得这么疼呢的莫凌云忍着没吭声。 可这会儿景容替他结冠,玉簪缓缓推进时,倒是一点也不疼。 一宿没睡的莫凌云以为自己视线已经模糊到了一种境界,可这会儿和景容近距离接触时,他的世界又忽然清明了起来,徒弟行拜师礼需三叩首,师父的事可就多了去,要讲门下规矩,要结合自身训诫,要替徒弟结冠算是徒弟入室的一个小仪式。 这会儿莫凌云礼成被侍从引到自己席位上坐好了,景容还要端坐首席听礼官宣读贺词和来客的送礼。 他看了上首一会儿,又闲不住地左顾右盼了起来,坐得靠前的修士基本都有几分眼熟,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才排布的席位,把长川书院和别样天的席位安排在了对席,莫凌云视线扫到那时就见段长空脸色不怎么好地闷头喝着茶。 别样天一席就坐了俩人,一位深蓝华服的公子手肘撑着桌嗑瓜子,另一位玄衣墨发的,还戴了个遮住大半边脸的面具,也不是说他俩气质如何引人瞩目,主要是,在座多数人都着浅色的前提下,这两人的深色衣着着实惹眼。 嗑瓜子那位也没半点他跟现场氛围多格格不入的自觉性,甚至试图给身侧端正坐好的玄衣男子递瓜子。几乎不用想,这人十成十是别样天门主舒华宴,怎么看怎么欠打。 莫凌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俩对席,段长空全程精神不振,坐实了他对颜淮过激性过敏这事,长川微月看起来倒镇定得多,递茶递帕子的手很稳。 莫凌云自个儿消磨时间的过程中不乏想要跟他结交的过来敬茶敬酒,同辈佼佼者倒是遥遥举杯示意,莫凌云也一一笑着回应,是酒他就婉拒:“明天还有课呢,不能喝酒。” 至于这借口是不是真的,就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今儿是晴日,回峰后景容还指点了莫凌云几招剑式,他俩在凌霄峰内相处也有数月了,但莫凌云实际跟景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多数时间,景容都在闭关修炼。 但如今莫凌云正式入门,景容应是亲授他入门术法的,莫凌云一边期待着一边在小本本上写今日所获。 日里是晴日,夜中却是雨夜,夜雨将至时传来了他宁师叔心疾复发的消息,景容静观雨势,莫凌云在一侧看出来他心情不太好,轻声问着:“师尊?要去看看师叔吗?” 景容一愣,大概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他随手拈了剑诀,挂在殿上的凌霄剑随之落在了他手中,“我去去就回。” “嗯,好。”莫凌云点点头,刚想送景容出凌霄殿,又想起景容根本没带伞忙往里跑,扬声喊着:“哎师尊你等等!带把伞先啊!” 等他拿着伞追出来的时候,雨幕中早没了景容的身影,显然他是御剑而向轻云峰去的。 莫凌云拎着伞犹疑地看了眼殿外雨势,心里念叨着元婴修士寒暑不侵寒暑不侵,他现在得赶紧补觉,已经一宿没睡了,明早还有晨课。 第 5 章 晨起时又是晴日,莫凌云打饭堂里拿了俩馒头啃着,代步的青牛把他送到晨课地点后悠然迈着蹄子向外走;周遭弟子毕恭毕敬地喊着还在啃馒头的莫凌云大师兄,倒整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今儿的通识课换了个年长的夫子来教,讲着一堆大道理又拉长了调子,惹得不少弟子昏昏欲睡,莫凌云撑着脸佯装认真听课,思绪却早飞到了九霄天外去。 他现在算是正式的入门弟子了,师父也该教他引气入体了吧?就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教。 天知道他多不想去演武堂练基本功和扎马步了!站在一堆比他矮的小萝卜头里,任谁路过都知道他多扎眼。 如常的一节课下了,莫凌云骑着牛悠悠地回凌霄殿去,他晃着手中青草喂牛兄吃,一边想着他在殿后种的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他是地地道道的南境人,着实不懂北境气候耕植,只是自己给自己开块地习惯了,到这儿也管不住手。 牛兄迈着蹄子踩着雨后湿软土地,再绕两圈就要到凌霄殿了,偶有松针载着凝成团的雨水跌落,莫凌云这伸手一接,掌心也有了湿意。 他抬头去看,只见日光正好,再远些,他的师父正负手而立,远眺着不知哪处风景,莫凌云扬手唤了声师尊,景容闻声垂眸。 不消片刻,景容无声息地站到了青牛身侧去,莫凌云也从牛背上跳了下来,牵着牛跟景容一块儿往山上走,他能感觉到自家师父心情不太好,或许是因为宁师叔旧疾复发的事。 “师尊我跟你讲,今儿新来的通识课师傅可严肃了。”他用轻快调子做了开场,数月的相处景容早习惯了莫凌云讲他听,莫凌云这人似乎永远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他身上的乐天氛围也总能轻易感染他人。 “还有殿后我撒下的种子,今早上晨课前我去看了,已经冒了苗,过段时间应该就能采收了。”莫凌云讲着些简单小事,调子仍是轻快,景容也不自觉舒展了眉头,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到了凌霄殿外,莫凌云拍拍牛背示意牛兄可以回自己棚子里去了,侧头去看景容时只见他面色舒缓了不少,两人目光撞到一处去,景容说了句:“从明天起你不用去演武堂了,先跟着我吧。” “好的!师尊!”莫凌云猛地点了点头,天知道他等景容这句话多久了,从明天起他就要正式迈入修士行列了吗? 时隔半月,轻云峰传来宁清身子大好的消息,又听说他辞了讲学的差事,去万事堂镇妖处挂了自己的名牌。 景容握着信函面无波澜,莫凌云也看不出他心情怎样,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景容说:“折澜邀我们到春澜殿小聚,凌云你要不要去?” “师尊去我就去。” 春澜殿位于轻云峰,轻云峰作为医修和丹修合并的大峰,收容一个剑修弟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宁清身体不好,住得近,犯病也好及时就医。 莫凌云是被景容御剑带到春澜殿来的,毕竟宗门的规矩就是元婴以后可以在宗门内御剑飞行了,他对春澜殿的第一印象就是春意盎然,好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就连气温,好像也比他们凌霄殿高些。 这么宜居又风景极佳的地方,其实很符合居住者本身的气质,至于宁清身患病症这事,从外貌上是看不出多少来的,他就像春月柳般温润雅致,自带一股生机。 可能有他木属灵根的缘故。 偏这人,先天心疾,饶是轻云峰峰主清玄道人也束手无策。 宁清这次请他们来是请他们喝杏仁茶,听说原料都是他亲自采磨的,口感也格外好。 云景跟莫凌云喝茶吃点心吃得认真,景容倒是抿了口茶就放下了,沉声问着:“折澜,你到万事堂挂牌子做什么?” “我固封宗内十年,总要出去看看的。”宁清又给云景斟了杯茶,动作平稳。 “当真要下山?” “嗯。”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凝固了起来,云景和莫凌云不敢吭声更是让沉默在这十分春暖的殿内流窜。 直到云景吃个糖糕噎着了呛咳出声才打破了沉默,莫凌云忙给她递水,宁清也自觉理亏地软了神色,微微抿唇道:“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得起责任,师兄和师妹不必过分担忧。” 景容错开视线没理他,云景倒是小声开了口:“师兄,这么多年了,你还要去找吗?” “要。”宁清答得明确,“无论十年,还是百年,千年。” 莫凌云忘了景容后面说了什么,但这次小聚大致是不欢而散的。 他陪景容在凌霄峰内林海吹风到夜半,莫凌云自觉,凌霄峰这气温还真比轻云峰低,真不愧是玄天山脉最高峰,也亏他——衣服穿的不少。 景容不知寒暖,一袭玉白衣饰,锦绣云纹,这松下崖间,月华倾洒,他为月下仙。 这寂静过夜半,在莫凌云冻成一条老狗之前,景容开了口。 他问:“凌云,这俗世情感,当真很重要么?” “这……我也不知道啊,师尊。”莫凌云语塞,他打记事起就是光棍一个,也不是很懂什么亲情友情的,现在要算的话,他在这世上的牵绊也就一个师父。 “我也不懂。”景容垂眸,似自问自答。 “这世上还有师尊不懂的事?”莫凌云偏头,在他眼里,他师父就是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存在,今儿竟然会从景容嘴里听到他也不懂这几个字来。 “我修无情道,确实不懂。”景容没抬眼,声调也偏低些,“不懂折澜为何,这般固执。” “因为心有所牵吧。” “心有所牵?” “牵绊啊,人和人的牵绊什么的。父与子是牵绊,兄与妹是牵绊,亲人间有牵绊,友人间也有,相爱之人有所牵绊,我和师尊也有。” “我和你?” “师徒牵绊啊,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尊你是我师父这点,永远不会变。” “原来如此……”景容似懂非懂,他接触过的人着实少,能留下名姓的更是屈指可数,亲近些的也不过是师父天泉道人,师弟宁清师妹云景,还有,他的徒弟,莫凌云。 这些或许都算得上是所谓牵绊,只是,没折澜那般固执罢了。 景容想开了,莫凌云自然不用跟着他在山边吹风了,其实也不是景容带着他吹风,单纯是他要跟着景容罢了。 但第二天,莫凌云还是不出所料的,发烧了。 岐黄堂的医修给他配了药,童子也按着吩咐煎药去了,只剩景容在他榻边。 莫凌云觉得自己这烧发得挺值的,他还是第一次在景容眼里看见名为不知所措的情绪。 “是为师……” “没事儿,师尊我好着呢。”莫凌云打断,“你别看我现在这样,等会儿我就……阿嚏!” 当场打脸的莫某人尴尬笑笑:“真没事……” “是我思虑不周。” 景容看着莫凌云喝了药才匆匆出门做其他事去,他刚走没多久云景就拎着吃的来探望莫凌云了。 云景也没想到这么巧她成了探病的,她最开始只是想找个人唠嗑唠嗑,不过这会儿莫凌云躺着听她唠嗑也没什么问题。 “宁师兄下山除妖去了,我在轻云峰好无聊啊。”云景感叹,“话说师侄你看起来挺壮的怎么也病了?” “小师叔你吹凌霄峰半宿山风试试?” “这么勇的?” “……别提。”莫凌云一噎,转了话题:“宁师叔这么快就下山了?” “对啊,以师兄的品级,他可选的任务很多嘛。”云景砸吧砸吧嘴。 “这个除妖是每个弟子都要去的吗?”莫凌云想起了自己和景容的初见,好像也是因为景容到南境除妖来着。 “不是,这是可选择的,有兴趣除妖的筑基以上弟子可以去万事堂挂牌子,那儿任务多,也可以自行选择难度,跟同门弟子结伴也没问题,成了以后的奖励也不同。” “除妖就是把妖灭了吗?” “不是,在万事堂有名字的妖都是在人间做过恶的。” “那怎么处置它们?”莫凌云接着问。 “罪轻些的就关镇妖塔呗。”云景无谓。 “罪大恶极的呢?” “当场超度。” “……?”够果断,不愧是修士。 “对了,除妖还有积分榜来着。”云景蓦然放轻了声调,“现在的榜一就是你还没见过的秦师叔秦无剑来着,大妖听见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的。” “嗯?”莫凌云来了兴趣。 哪知,云景立马续了句:“以后你下山了,要是有妖敢欺负你,你就吼一句,我就是玄天宗秦无剑!这样它们准不敢欺负你了。” “小师叔你认真的吗?”莫凌云欲言又止。 “当然。”云景理所当然。 “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 两人天南地北的胡扯了一早上,时间过的也快,他们刚从镇妖塔扯到哪里的糕点好吃,送午膳和药的童子就过来了,还带来了景容的叮嘱:多喝热水少说话,对嗓子不好。 胡咧咧了一早上的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他们怎么忘了,元婴道君的威能,纵是千里之外的一花一叶颤动,他都能听个透彻。 “我什么都没说,师兄你听我解释。”云景自言自语。 莫凌云乖巧喝药保持沉默,以景容的性子,他并无意偷听他人讲话,今儿八成是不放心莫凌云一个人,留了一缕神识在这,就算听了他们的谈话,顶多也就是听了个开头,这会儿云景说的话他是百分百没在听的。 不过师父都让他保护嗓子了,他还是不要告诉小师叔好了。莫凌云这么想着,又喝了口药,有点苦。 景容踏着暮色归来时,莫凌云正在喂着牛兄,他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又刚入道,吃了药休息个大半天病是差不多好全了。 景容看着他喂牛,等喂完了才开口问道:“凌云有想修的道吗?” 莫凌云既然拜了他为师,是必然要成为剑修的,只是这修剑,也是分好几道的。 如重剑与软剑之分,如无情道和逍遥道两大剑修主道。 “好像没有。”莫凌云拍拍手抖去泥土,又冲干净了手才凑到景容身侧去。 “那我给你三日好好考虑一下。”景容递了块玉牌,“这是藏书阁铭牌,你可以看看书中所记,再结合自身,好好想想自己想走哪一道。” “好。” 第 6 章 玄天宗的藏书阁是座耸入云霄的高塔,一眼望去看不到塔尖,莫凌云出示铭牌进了藏书阁更觉内里别有洞天,塔中间竟有一颗高耸老树,阶梯也环着这树干向上分层。 莫凌云低声询问了守阁人关于剑修的书籍在哪一层哪一侧,这才走上了阶梯;玄天宗藏书万千,要是他不挑关键的看,别说三天,就是三百天他都读不完剑修相关藏书。 无情道和逍遥道是剑道两大主流,而似乎只要有关逍遥道的剑法和记注就一定会提一笔千年前的无双剑仙李之凤,他也是千年来除景容外唯一可被称为道君的存在。 只是更多人喜欢把他称作剑仙——北霄剑仙李之凤。 听闻他诗酒纵歌平生肆意,听闻他一柄凤霄剑行侠仗义过四境,也听说他在玄天宗石碑上留下的几剑千年过后剑意仍存。 可就是这样的无双剑仙,消失在了自己最辉煌的时刻,徒留扑朔迷离的疑团引后人猜测;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归隐山林,众说纷纭下,竟没有一个主流些的答案。 莫凌云一页页翻过陈旧纸卷,单从后人的记注里,他都能感受那剑仙凌绝的气魄,果然是这般惊艳绝伦之人才能占据了逍遥剑道的大半篇章;他是逍遥剑道的集大成者,一颗剑心行过四境一泽,平祸乱,镇妖魔,怎能不叫人钦佩。 反观无情剑道,记注要少的多,走这一道的人也少的多。 莫凌云翻到本无情道的杂书,页脚小字写着:入极情之道,修无情之法。 可他想,修了无情道,去七情,褪六欲,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入极情道的一天。 三天时间转眼即逝,莫凌云再见景容时仍是凌霄殿外,景容问他:“你可想好了?” 莫凌云拱手深深一拜,答:“弟子愿入逍遥剑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景容也没试图劝莫凌云入他无情道,“逍遥剑道我指点不了你多少,等你秦无剑师叔出关了,你可以多请教请教他。” “好。”莫凌云点头应下,这秦无剑听说是个剑痴,原名秦方季,九岁时自请其师秦方无极更名为秦无剑,以彰显其爱剑之心。 按云景的评价就是:无剑师兄他可以跟他的剑过一辈子。 莫凌云觉着,对剑痴而言,跟自己的剑过一辈子也是大好事啊。 ****** 景容是个好师父,给莫凌云开的小灶也不少,他给莫凌云的都是宗内顶级资源,哪怕是教习师傅。 莫凌云的通识课被暂停了,按景容的说法是宁清教得好些,再深入些,比如通识课连挂三年才过的云景的说法:宁师兄他是通识课考试出卷的主试,跟着他学,重修的概率会降低。 好真实啊。莫凌云拎着通识课其中一门《四境志》测试中他的答卷,除了南境,南北西三境的相关知识全被批了个差,按这趋势,云景重修三年,他怕不是得翻个倍六年。 但现在,宁清离宗,通识课暂停,莫凌云需要注重的就是剑术了。 他的剑术在演武堂打的基础,自己看剑诀练的剑式,不懂的地方有景容亲自指点。 从景容赞许的目光来看,他应该是练的不错的。 这大半个月过去,基础剑式莫凌云练了个七七八八,宁清也从山下回来了,听说他那闭关快一年的秦无剑师叔突破成功,不日出关。 景容抚着手中剑淡淡宣布:“等无剑师弟出关,你就跟着他学。” 干脆应下的莫凌云没想过,他跟那位秦师叔的初见会那么刺激。 执剑堂是宗门弟子平日里练剑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选择一人练剑,也可以选择与傀儡或是真人对练,傀儡贴了轻云峰特制符纸,刀枪不入的同时反应也有些迟钝,莫凌云很少会选它。 奈何莫凌云武学天赋极佳,大多剑招都是一遍就会,不提修为,单论剑法,他这拎着同级师弟师妹们练来练去的,一段时间下来,已经没人乐意跟他打了——打不过还伤自尊。 莫凌云问了一圈,都没人乐意跟他对练,他只得抱着剑坐在一边叹气。 因而,当那个手持重剑的魁梧青年走到莫凌云面前,主动提出和他对练时,莫凌云差点喜极而泣;执剑堂的对练只许用木剑,以免不慎伤人,莫凌云随手拿了把木剑,满心都是终于有人肯和他对练了的喜悦,自然也不会注意到执剑堂教习师傅们见到那人后的异样。 “我让你三剑。”那汉子十分豪爽。 “不必。”莫凌云应。 可当真上手打的时候,莫凌云才发现,他话说早了。 来人攻势凌厉而迅疾,不过一把木剑而已,在他手中,竟也有真剑的锐利与气势,莫凌云对战中第一次有了如此吃力的感觉,练习场上他被逼得一退再退,那木剑却似有灵般直追着他,每每他稍有破绽,都会被那剑迅速挑出然后逼近。 莫凌云抿直唇,投了十分的心力进去,紧绷的神经时刻注意着对手的动向,两人的比试也正到了关键时刻,这一剑,不是莫凌云逆转局势,就是这极为强劲的对手将他打下台去。 眼见魁梧男子逼近,莫凌云正欲挥剑,下一瞬,两人被台下的声音打断了动作。 宁清从他对首而来,那琥珀色直直望入莫凌云眼中。 莫凌云呆了呆,一时没能把呆滞的表情调整过来,显然是被这魁梧男子打得有点发蒙。 “折澜师弟啊。”魁梧男子松了手中木剑扔向台下练习师傅所在的方位,大步走向宁清。 莫凌云还有些懵,自个儿抱着剑进了堂内,打他进玄天宗以来,能用剑把他打这么惨的,这是第一个;如果刚刚宁师叔没来得及叫停,他九成九要被打下台去。 “无剑师兄。”宁清抱了抱拳,他眼前人正是擎銮峰的大弟子秦无剑,和他同辈,同时也是执剑堂堂主,当之无愧的玄天宗重剑第一人,前些日子闭关冲击金丹中期去了,没想到一出关就逮着了自家师侄练手。 “刚刚那小子就是大师兄新收的徒弟?”秦无剑望了眼莫凌云失魂落魄的背影,饶有兴致地问着,他刚出关就听说他们执剑堂被一个新开的弟子砸了场子,教习师傅被那弟子挑战了个遍,身为剑痴,他自然是对这人感兴趣的。 “正是。”宁清应着,和秦无剑一同向堂内走,一进去就见莫凌云抱着执剑堂的小木剑坐在一边发呆,显然是受了挫。 奈何秦无剑没一点自觉性,一边笑着一边往莫凌云的方向走,那露出一口大白牙的模样,活像只恶犬。 “无剑师兄……”宁清唤了声。 秦无剑置若罔闻般走近莫凌云,夸赞的话出口时也一巴掌拍在了莫凌云背上,“不错啊小子,竟然能让我使出五成力。” 莫凌云被他一掌拍得一咳,身体也随之前倾,只差没翻白眼证明秦无剑这一掌力道有多重,还好怀中剑他是双手环着的,否则剑也得跌下去,莫凌云颤抖地抬眼,唤:“你……你……” “这是你无剑师叔。”宁清及时接话,堵住了莫凌云差点出口的诘骂。 秦无剑和莫凌云大眼瞪大眼,一时相顾无言。 还是宁清打破了沉默:“无剑师兄,景师兄还在后山等你。” “哦哦,这就去。”秦无剑忙应,笑着和莫凌云道了声别就往外走了。 宁清这一趟就替景容传个消息,见秦无剑走了莫凌云还是精神不振的模样,他伸手拍了拍莫凌云的肩,安慰道:“无剑师兄是我宗重剑第一人,师侄你能在他手下撑过这么多招已经很不错了。” 莫凌云不由松了口气,幸好这人不跟他同辈,这要是他同辈,他还被打成这样,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总之,秦无剑和莫凌云的初见,莫凌云怎么想怎么尴尬。 夜下飘落的薄雪昭示着玄天宗入冬了,靠北的地界,入冬总比其他地方早些,第二天莫凌云出门时,雪已经停了,只见地上一片皑雪。 莫凌云最近都在学剑,认真算来他有三个教剑法的师父,重剑秦无剑,软剑宁折澜,还有他自个儿的师父景容,教他介于两者间的普通长剑。 日光清透撒在皑雪之上,偏又不曾暖化这皑皑白雪。 莫凌云抱着剑坐在一旁,看着景容给他演示剑招,景容抽了剑,竖立的剑身在这暖阳白雪交错下折射着寒冽的光,当他动时,你便也只能追着那点光的痕迹追索他剑之所向了。 这衣袂纷飞间剑影交错,景容剑招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动作,莫凌云眯了眯眼,努力捕捉景容腕间动作。 清风徐徐而来,不远处的老树随风落下最后一片叶,这常人不会为之所触的细微响动,莫凌云却见景容转了剑式,迅疾剑招扑向那枯老的叶。 莫凌云以为他会见到一撮稀碎灰尘,没想到却是那枯叶稳稳落在景容剑尖之上,毫发无损。 下一瞬,剑收叶落。 师尊大概是想以这么一式讲解剑之刚柔的问题。莫凌云刚这么想,景容就开了口:“剑之刚柔,让你宁师叔来给你解释或许更好。” 景容收了剑,稳步走向莫凌云,莫凌云亦随之起身看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宁清练的是软剑,最是讲究刚柔并济,剑式平和之下偏又暗藏杀机,让他来讲剑的至刚至柔,是再合适不过的。 “师尊讲的也很好。”莫凌云剑未出鞘,把景容刚刚的剑招又演示了一遍,虽无他那般锐意,倒也像个十之七八。 这样的剑道天赋,怎么能让人不惜才。 第 7 章 莫凌云在修行上有了进度,他现在已经是个练气入门的修士了,但景容一直没告诉他他是什么灵根,莫凌云自个儿也琢磨不出自己是什么灵根。 这灵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变异的又有风雷冰,至于天灵根,那是传说中的灵根。 上古时赫赫有名的人族大能中天灵根不在少数,诸如灵均乐神,伯阳祖师。 可自诸神之战后,天地划分,灵气日渐稀薄,天灵根早成了传说,双灵根都算天才,单灵根者更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景容,正是天灵根。 天灵根莫凌云是不敢想了,但他觉着,他再差也是个双灵根吧?师父怎么就是不告诉他呢? 莫凌云的修行逐渐走上正轨,他到玄天宗以来的第一个新年也在冬雪簌簌中袭来,林间鹤唳又起,他自一人一剑于雪地松间练习着剑诀,眉眼间已然有了几分年少肆意的锐利。 这林间一人一剑,自有光华流转于剑刃。 压了积雪的松柏再向上些,两位修士立于剑上远观着莫凌云练剑。 宁清穿得较景容多得多,又是外衫又是大氅,怀里还抱着个暖手炉子,墨发披散了大半,又顺着那白皙脖颈滑下不少,可他唇色还是偏淡些,带着几分弱气。 “凌云师侄确实是难得之才。”宁清开了话头。 “我当初正是看重这份天赋。”景容注视着林中一无所觉的莫凌云,他不是什么慈善家,但收了莫凌云这徒弟,惊喜比他所想的还要多。 “师兄也不必过多忧虑。”宁清也在看莫凌云,“虽说掌门出关在即,但凌云师侄这般优秀,掌门必然也会认可的。” 景容没答话,他这师弟洞察人心的能力极强,很多时候,他还没说,宁清差不多就能明白他的意思,该说说,不该则默。宁清这性子,对他这种寡言之人是极其友好的。 “且不论他剑道天赋卓绝,单说他灵根,都足够掌门认下这徒孙了。”宁清声音放轻了些,他看得出景容十分看重这徒弟,不止天赋灵根的原因,还有相处下来的师徒情和合乎眼缘。 景容转头看了宁清一眼,扣住人手腕渡了丝灵气过去,他没正面答话,只淡淡开口道:“少往山下跑。” 宁清只笑,不答。 暖意自景容触碰的腕间蔓延到周身,驱散了些宁清自身压不下的寒意。 他这病骨,常人从外貌行止中看不出来,唯有他自己才清楚发作时多难熬。 师兄弟二人一道离去时,刚练完最后一剑的莫凌云似无意般扫了眼天际,天空是蔚蓝之色,皑雪将至时又成了灰,漫天雪落时又会映成白。 真是有趣的天象。 年三十莫凌云做了红豆馅的元宵带着景容一块儿在凌霄殿守岁,他穿了身红,又捧着碗红豆馅的元宵,怎么看怎么喜庆。 景容没换新衣的意思,他跟莫凌云一块儿站在殿外看年三十的落雪,不是很明白莫凌云的喜悦缘何,但徒弟喜欢,陪着就是了。 侧头时他看见了一张傻笑着的脸,莫凌云满怀喜悦的说着:“今年的新年虽然不是很热闹,但有师尊陪着我,感觉已经很圆满了。” 莫凌云笑出了他的小虎牙,眸子也亮晶晶的。 景容没过过年节,对他而言,每一天都没什么不同,他还有上百、上千年的普通一日要去度过,可这会儿,看莫凌云这么开心,不自觉的,他也被感染了几分。 “年关之后你们会做什么?” “走亲访友啊,不过我没有,这个可以省略了。”莫凌云吃了个元宵,给景容数着他的新年活动,“也会祈愿新年更好什么的,毕竟年节过了就是春,春来万物复苏,那不是很好吗?” “嗯。”景容静静听着,莫凌云猝不及防给他喂了个元宵,景容瞧着近在咫尺的圆滚滚的元宵愣了愣,又听莫凌云大大咧咧地说了句:“师尊吃元宵吗?可好吃了,我们那儿年三十总是要来一碗的。” 莫凌云的笑容明朗,话中意味简单纯粹,景容张口吞了元宵,又问:“只有过年节才吃元宵吗?” “没,元宵节也要吃的。” “元宵节?” “就是过几天!师尊你有喜欢的口味吗?我给你准备准备。” “……无。”景容辟谷极早,人间百味,他现下也记不住多少了,只是,刚刚凌云喂他的元宵,是甜的。 莫凌云以为自己会在凌霄峰上待很久,逆风十七载的人生也该从此转折,可偏偏天意弄人,他甚至连元宵节都没能陪景容过完。 玄天宗宗主天泉道人出关了。 那是个白胡子老头,只一个眼神就定住了莫凌云,他二指并拢带起淡色光晕,自莫凌云手腕划向手肘。 莫凌云有那么些紧张,又见身侧的景容神色平稳,一时也放下了心来,直到天泉道人开口:“是天灵根没错。” 天……天灵根?!是是在说他吗?还是说景容?莫凌云有点混乱,在这混乱中,他听见天泉道人补了第二句话:“可他是先天经脉破碎之体,晗修,就算你收他为徒,也没有任何作用。” 先天经脉破碎之体?他听宁师叔讲过的,先天经脉破碎之体的修行者经脉就像个竹篮,承受不了多少灵气就会天地四溢,这样的体质,根本成不了修者,连筑基都到不了。 堂堂元婴道君的弟子要是个先天经脉破碎之体,传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莫凌云说不出话来,只听他的师祖,景容的师父天泉道人继续说:“这先天经脉破碎,从古至今从未有可解之法,晗修,你还是及时止损的好。” 天泉道人从始至终都在跟景容一人讲话,甚至没多看莫凌云一眼,显然是没打算认这个徒孙;怕是只要得景容首肯,他就会随便寻个理由昭告天下,将莫凌云逐出师门。 景容没看他,也没答复天泉道人,直到天泉道人催促:“晗修,你若是下不了决断……” 几乎是下意识的,景容把人护到了自己身后去,他没看莫凌云也没看天泉道人,只拱手拜道:“师尊,请容徒儿考虑考虑。” 景容带莫凌云回了凌霄殿,两人一路无话,进殿了仍是相对沉默,莫凌云看到了墙上的万年历,他用笔特意圈出的十五,白日青天的,这两个字愈发凸显。 莫凌云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师尊,今儿是十五,山下的人喜欢叫它元宵节,是个团圆的好时候。” “你们可能不过吧?但我从前是很喜欢这节日的,我记得那会儿粥铺的老板会在这时善施温粥和元宵,所以我很喜欢这日子。”莫凌云抿紧的唇起了一丝弧度,蓦然抬眼看向景容道:“可我现在好像不是很喜欢了。” “凌云……” 向来含笑的眼里失了笑意,刚刚那丝弧度也像景容的错觉,他见莫凌云像从前一样,不自觉抓住了他衣角,又见莫凌云落了视线,极轻,甚至带了分小心翼翼地问着:“师尊,你还要我吗?” “……我要你。”景容握住了莫凌云抓在他衣袖上的手,这才发觉莫凌云五指冰凉,也不知这一路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就算我在修行一道再无精进之地?”一向神采飞扬的莫凌云似失了任性的底气,小心翼翼地征求着景容的保证。 “对,你是我景容的徒弟。”景容替莫凌云挽起腮边垂落的发,停顿良久才道:“替为师去长川泽取一样东西吧。” …… “晗修?!糊涂啊你!”迟来见景容一人站在凌霄殿内的天泉道人险些被自己关门弟子气出口血来,他一向觉得景容最是克制稳重,如今这分魂送人出宗是在做什么?! 景容并不看他,只低声道:“他是我徒弟。” “可他毫无作用!白白占了你弟子的名额,如今你竟然还做出这等糊涂之事!” 景容面色略有些苍白,却还是站得端正,他闭了闭眼,叹道:“凌云是我结冠授印拜过三尊的徒弟,他已经够苦了,护着他徒儿自认问心无愧。” “你……!” “倒是师尊,此番您是否,过分急躁了些?”景容把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以他师父的品性,不至于因为他收了个先天经脉破碎的徒弟就急着把人赶出宗门去,可天泉道人之前的表现,确实有些急躁了。 “……我这不是怕你识人不清。”天泉道人似被戳到了痛处,声调也不自觉低了下去,“不过是个山野孤儿,哪值得你耗神费心。” “只是这样吗?师尊。”景容不善交际,不代表他辨别不出他人话中真假,天泉道人明显是有事瞒他。 “对。”天泉道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打储物空间挑了颗补元丹抛向景容,又道:“给为师闭关好好修炼去,从现在开始,没有为师的允许,你不得出玄天宗山门。” “是,师尊。”景容拱手应下。 他一向是听师父话的,只是这一次,用分魂术做了个纸人伴莫凌云下山去。 师父罚他也没错,毕竟分魂这事要是被其他修士知道了,怕是又要掀起一番波澜。 第 8 章 “师兄怎么被掌门禁足了?”宁清捻着黑子落在棋盘上,景容被禁足这事只有少数人知道,他就是那少数人之一。 “犯了些错事。”景容答得风轻云淡,这棋局僵持,他的白子落到哪儿都不合适。 “因为私自把凌云师侄放下山历练?” “算是吧。” 两人一边对弈一边说着话,大体都是关于莫凌云历练事宜。 宁清感慨景容竟然放心让徒弟一人下山去,景容捻着棋子还是没说自己给莫凌云留了□□纸人的事,出了这样的事,无论是他还是莫凌云,都需要时间缓缓。 而莫凌云,早离了玄天宗数千里。 他除了代步的青牛,还带了个着玉袍斗笠的公子,两人一牛向着北境边缘走去。 那公子身形高挑,细看竟与景容身形有九分相似,只是戴了斗笠,任谁都看不见脸。 莫凌云牵着牛,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步步向南走,他算过了,有牛兄代步,再走两天,就能离开北境抵达南境边缘了。 “师尊,你坐牛背上,我牵着牛一起走吧?”莫凌云一边给青牛喂草一边问着那斗笠公子,那公子默了默,方答:“我不过是缕分魂,不会倦的,你还是自己坐吧。” 这分魂纸人保有着景容元婴大圆满的修为,也跟本体有着神识牵连,掀开斗笠更会发现,他长得跟景容一模一样;景容没法下山陪他行过万山,特地做了这纸人给他,据说可以替莫凌云挡一次致命伤害。 “可你是师父啊,我不想你受伤。”莫凌云偏头看他,“也不想师尊离开我。” 景容说过的,挡过一次致命伤后他的替身就会消散。 说是纸人,实际上跟景容本尊的区别大概也就是反应迟钝些,他们毕竟是神魂相连的一体,分魂的一举一动景容都能感觉到。 莫凌云喜欢叫师尊,做饭时也下意识地做两份,又听他讲,他真的不能吃东西。 至于‘景容’戴斗笠的缘由,他长得实在太过惹眼了些,辨识度也高得过分,要是让其他修士误以为景容下山游历或是这世间有两个景容,那事情就不好处理了。 他陪他走过许多荒无人烟之地,抵达南北境边缘界碑时,也被江水拦住了去路。 莫凌云拍拍青牛的背,耳语着:“牛兄啊,一路辛苦了,你回去吧。” 等那青牛甩着尾巴走了,莫凌云又忍不住嘟囔:“牛兄不会走在路上被人当野牛抓去烤牛肉吧?” “……不会。”远在玄天宗刚打坐入定的道君指尖一颤,回应了万里之遥的徒儿蠢话。 他们宗门驯养的坐骑都是有灵的,怎么会被寻常人抓住做烤牛肉…… “那就好那就好。”不知道自己刚跟景容本尊对了一次话的莫凌云还在问江边船家借着竹筏,这天色渐晚,哪个船家都不肯渡江去。 莫凌云生了堆火,对着火堆发了会儿呆,身侧的景容安安静静陪着他。 “要不烤鱼吃吧?”莫凌云念叨着,没得到景容的回应,他蓦然偏头,掀开了斗笠一角。 “师尊?” 两人视线撞上时景容眼里闪过惊错,他下意识地想把斗笠掀回去,又止住了动作回应莫凌云的话:“都可。” 莫凌云野外生存能力满格,说要烤鱼,他很快就找好了鱼饵和做了个简易钓竿,盘膝坐在江边等着鱼儿上钩。 一侧的景容望着腾跃的火焰,他虽然不畏水火,但毕竟是纸人□□,这么想着,他不由得坐远了些。 莫凌云抽了根枯枝挑着明灭火光,视线落在景容身上,隔着一层斗笠薄纱,偏让景容觉得,两人的视线,隔着万里之遥对上了。 莫凌云问他:“师尊,等明天渡了江,我就彻底出北境地界了,你会想我吗?” “……我一直在你身边。”景容掀了薄纱,抬眼看向莫凌云,“这分魂即我,我就在这,凌云莫忧。” “真好。”莫凌云抱了他,大半重量压在了景容肩上,在这短暂时间里,两人静默无言。 关于莫凌云先天经脉破碎之事,景容有压力,莫凌云又何尝没有烦恼,他是当事人,也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 他生来就是孤儿,一人在南方小镇讨活,独自讨活的十七年里,修士大能就像传说中的人物遥不可及,偶尔和些开了灵智的野兽夺食相博是他人生里最刺激的事。 遇见景容就像他濒死的梦。 妖狼袭击了他们这个全是凡人居住的村落,莫凌云年轻力壮,被成群的妖狼撵了几个山头也有些体力不支,刚要愈合的伤口又在激烈奔逃中撕裂开来。 我要死了吗?莫凌云在心底默默问自己,他想再看一眼这清明的世界,就见那传说中的修士一人一剑,如天神下凡。 他从不奢望自己成为修士,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了第一宗门的弟子,还不是什么普通弟子,而是少宗主的亲传弟子。 最初的时候不是没有闲言碎语,说他早过了修炼最好的年纪,也说他不配成为堂堂元婴道君的弟子,莫凌云纵然天性乐观,也不由多了几分心虚。 景容是生来的上位者,向来不屑于过多解释,只看着他道:“何必理会他人,叫师尊。” 好在,多数人对他是友善的,比如宁师叔还有云小师叔。 他在玄天宗修行了大半年,他以为一切都是苦尽甘来了,甚至默默把他和景容初遇的日子定成了自己的生日。 就在这样沉溺的幻梦中,玄天宗宗主,他的师祖,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是跟师父一样的,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天灵根,可他是先天经脉破碎之体,灵根再好也无济于事。 莫凌云只觉心下钝痛,满腔苦涩下又觉,好像这样的事才是他真正的人生轨迹,世事无常,他或许根本不存在苦尽甘来的一天。 可景容告诉他,他是他景容的徒弟,他要他。 那一瞬,莫凌云很想哭,又或者,用力地抱一抱师父,可他不敢,景容是这天上仙,他呢,他算什么,一条试图跟真龙沾上边的小泥鳅。 景容化分的纸人跟他本尊一模一样,但实际还是有差距的,比如迟钝些,比本尊的疏离感少些,更或是,要温柔些。 莫凌云也是在今夜才大着胆子抱了他那么一下,这满心的苦闷好似也在一个拥抱中得了疏解。 等过了江,就到了南境的边境区,边境区总有那么些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好在这里是南北两境交界地,来往修士颇多,本地的地头蛇也没那么放肆。 莫凌云带着景容在这边境小城找了间客栈住下,他放好行李,拉了凳子坐下,搓搓手对景容道:“师尊,怎么从进城开始我就觉得背后毛毛的?” “有人在跟踪你。” “跟踪我?”莫凌云一瞪眼,左右环顾一圈更觉头皮发麻,他小声问了景容一句:“哪儿呢?” 景容竖起一指指向房梁,又问:“要听吗?” “……偷听会死吗?” “不过是些低阶散修,不碍事。” 得到景容保证的莫凌云果断决定:“听!” 而房顶,偷偷摸摸蹲在房梁上的四个大汉也在研究要不要对莫凌云这个新来的旅人下手,毕竟他们一向是靠打劫过路的旅人过活的,他们的老大四十有八,年初刚筑基,这给了他们极大的底气,现在也敢向一些看起来就不太强的修士下手了。 比如莫凌云。 “这小子看着就是个练气,应该可以下手。”打劫组老二瓮声瓮气。 “可他身边那人一看就不好惹。”老三接话。 “老四你怎么看。”四人中唯一筑基的老大摸摸他代表智慧的胡子。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要是个金丹大能,我们可就惹上麻烦了。”那老四瘦瘦小小,一副贼眉鼠眼的样貌,一看就十分符合这种小组织的军师形象。 “金丹?!”四人组老大眉毛胡子一跳,他们这边陲小城的最强修士就是道盟派来驻守的那位金丹初期修士了,今儿刚要开张,就碰见个路过的金丹修士? “走走走不劫了不劫了。”四个人商量得热火朝天,又在老四说可能有金丹后果断决定跑路,这说着说着他们就收拾了装备鬼鬼祟祟地离了房梁。 差点‘被打劫’又不劫了的莫凌云听完了全程,不自觉沉默,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明明要被打劫的是他,但他怎么感觉自己全程都是个空气人。 他握着陶制的茶杯敲了敲坑坑洼洼的桌面,轻声问景容:“师尊,我打得过他们吗?” “打得过。” “徒儿想为民除害。”莫凌云说得正气凌然,只差没有一首正道的光在他身边响起。 那一夜,边城四害被人胖揍一顿,还写了再不作恶的大字幅连人带字幅的挂在了城墙上。 做好事不留名的莫某人出城前又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一边问景容:“师尊,我做的对吗?” “顽皮。”景容不置可否。 第 9 章 等彻底进了南境,莫凌云才开始谋划起行程,当时景容说让他替他取样东西时莫凌云脑子乱的很,随意应下,又浑浑噩噩出了宗门,这一路走了十来天,差不多冷静下来自然也要好好规划去长川泽的路线了。 “师尊,你认识去长川泽的路吗?” “……不认识。”景容能说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想让徒弟出去走走散散心吗,现在俩人都冷静下来了,他才反应过来,对他而言到长川泽易如反掌,不过是个法器来回的距离,可莫凌云是个筑基都没有的修士,让他自己去长川泽,这得多危险? “要不我们先去别样天分驻点买个地图吧。”莫凌云想起了他通识课所学,又掂了掂自己的包裹,“不过听说别样天挺黑的,也不知道我带的银两够不够。” “无妨,你师父储物空间在这,应该不会不够。”景容递了块佩子给他,见莫凌云接了,又补充了句:“渡些灵气进去就能打开。” 这玉佩瞧着成色一般,偏真是承载了储物空间的法器,莫凌云还挺好奇的,依着景容意渡了丝灵气进去,于是,他的眼睛从正常大小,逐渐成了眯眯眼,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他以为景容给他准备的盘缠顶多也就千百两银子,可这小山似的天材地宝和金银条是什么鬼?! “不够吗?”见莫凌云迟迟不说话,景容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拿错玉佩了,应该没错啊,虽然他只划了主佩的一部分东西,但买个凡间的地图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师尊……你是把家底都给我了吗?”就没见过那么多钱的莫凌云声线颤抖,虽然那一堆天材地宝他大部分认不出来,但简直是一眼看去都闪烁着金钱的光辉啊?! “没有啊……”景容微微抿唇,他不太懂凡间货币流通,平常基本也没用钱的地方,别人送的东西和峰主月俸他都是随手扔进储物空间,想来,这几十年积累,数量应该是不少的。 所以,他没察觉自己给分佩划的东西约等于一个小宗门多年积蓄,实属正常。 突然暴富的莫凌云觉得自己现在进别样天这样的销金窟都有底气了,四境一泽的地图?别说一张,买十张他都不带虚的。 事实证明人别说大话,别样天这分驻点的掌柜可太能推销了,莫凌云被他忽悠着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法器还觉得很有道理,景容是个不沾俗事的,同样没有半点被坑了的自觉性。 等两人离了这装饰十分雅致的小楼,那摇扇的公子才从楼上走了下来,如果莫凌云他们再走晚些,就会发现,这人他们在拜师大典上见过。 “门主。”掌柜恭敬拜下。 “办的不错,这个月给你加钱。”舒华宴收扇一笑,作为黑商头头,赚钱真乃是他人生一大爱好,手下的人也学的不错,看看这推销水平,夸句舌灿莲花都不为过。 不过,刚刚来的那位,不正是容榭道君的大弟子吗? 有了细致的地图,莫凌云要规划形成就方便得多了,别样天这东西,贵也是贵得物有所值的,旁注竟然有周围大妖的提示,给行人免去了一些勇闯妖穴的风险。 “还要过南疆向西啊……好远……”莫凌云琢磨着路线,感觉他就是走个大半年都到不了南疆地界,更别提还要往西走的长川泽。 “你现在随我回宗也可。”景容默默提了一句。 “不,师尊,我还挺想去长川泽看看的。”莫凌云露齿一笑,他知道景容是为他好,但长川泽作为水域,又有长川书院鼎立其上,是实打实的御妖前线,也是不少修士历练和修行的向往之地。 莫凌云这一路上做了不少好事,给城郊的农户修了犁,又替城东的大妈撵了跑失的狗,尽是些接地气的好事。 这一路走来,普通百姓的生活都安逸得很,也没妖物侵袭的烦恼;要不是景容在身侧,要不是他手里的剑还有些分量,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个修士这事。 “师尊,要不我不当修士了,我去当个侠客。”莫凌云扯了路边两根草编着蚱蜢,嘀嘀咕咕说着不可能的事。 “侠客更要勤修剑术。”景容没直接给他泼冷水,这一路他没少督促莫凌云练剑,莫凌云经脉情况摆在那,修炼再多灵气也会像进了漏斗一样尽数流出去,可剑法不一样,他的就是他的。 “师尊!给你的!”莫凌云编好了蚱蜢往景容手里一塞,“下次给你编个竹蜻蜓。” 那清亮眼里含着三分笑,看了眼景容又向南远眺了一番,念叨着:“俗话说春雨贵如油,我瞧着这天色,入夜估计就要下雨了,得赶紧找个客栈投宿去。” 景容看着手里的草蚱蜢,真心赞叹:“做得真精巧。” “那可不。”莫凌云咧嘴一笑,“师尊我跟你讲,这些草蚱蜢可好卖了,一文钱三个,卖它十几个,我就能解决一日三餐了。” “一日三餐?” “嗯,就以前啊,馒头、包子,要是买的人多些,还能吃顿加个蛋的面。”莫凌云笑意盎然,没有忆苦思甜的意味,或许在他眼里,怎样的生活方式都是活着。 两人一路的行程还算一帆风顺,景容不时指点他剑法,这分魂纸人跟本尊差异不大,最大的问题在于分魂虽有本尊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却无本尊实际能使用的能力。 除去景容封下的能替莫凌云抗去一劫的能力外,这分魂纸人与常人无异;再说简单点就是,理论满分,上手就废。 除此之外,他的身份也不能被寻常修士发觉了去,两人也就约好了,如果有其他金丹以上修士在,他们就以好友相称,而非师徒。 “这世上见过我的修士不多。”景容沉吟。 “万一就倒霉遇上了呢?”莫凌云啃着包子说话含糊不清。 “看造化了。”见过他真容的人不多,景容斗笠也不曾在有他人在场的地方摘下过,想来是没那么容易被发现身份的。 夜雨将至的南地,连空气都带了分燥热,没等莫凌云寻着投宿的店家,淅沥沥的细雨便落了,给这偌大天地笼上一层朦胧。 撑开的伞大半倾斜向景容,莫凌云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今年这雨势好,雨水充足,农家收成也会好些。” 景容静静听着,无声息感受着莫凌云那份雀跃。 他们玄天宗主管农作的是万归峰,他鲜少和那位师叔打交道,但印象里那位师叔提起自己的作物也是骄傲又宝贝得很,万归峰主次峰大半闲置的地都种上了作物。 “你喜欢农作物?”景容问。 “我喜欢丰收。”莫凌云便答。 “丰收?” “这样大家就都不用挨饿了。” 景容静默无言,他被困在玄天宗里养得太好了些,不食五谷,不沾俗世,终日与青山万川相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之事就是修炼,这于他人而言珍贵无比的天材地宝,在他这早沦为了寻常。 师父教他为苍生,捍卫人间正道,他却好像从未融入这人间过。 携着水汽的风拂起斗笠轻纱,莫凌云也在此刻向他靠近了些,“师尊,当心淋着雨。” “我不惧水火。”景容下意识拒绝。 “可我不想你淋着。” 两人刚找到投宿的客栈,屋外的雨势蓦然变大了起来,莫凌云无不庆幸:“还好是我们找到客栈后这雨才下大了。” 屋外雨声嘈杂,屋内灯火微微,景容摘了斗笠又不自觉发起了呆,他本尊如今在玄天宗禁地闭着关,很多关于莫凌云的事都是断断续续传回去的,毕竟修炼要凝神静心,景容这么一心二用未必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但他从臻入元婴开始压制自身修为,这压了几十年的修为也不是那么轻易能动摇的。 景容在这分神想事,隔壁厢房的莫凌云倒是早抱着薄被熟睡了过去。 莫凌云的早餐是两个包子加一碗素面,他又摸了枚铜板换了碗豆浆,景容就坐着等他吃完;包子铺的老板也热情,问着公子要不要再来碗素面,莫凌云笑着应道:“我师父他辟谷了,不吃。” “哦,这样啊,原来是仙长。”那掌柜的对着景容拱了拱手,又继续给其他食客做吃食去了。 现世修士难得,人们对修士也尊敬得很,各修真门派世家联合组建的道盟维持着人间秩序和保凡人安危,每个城镇除去自己选取的城主镇长外,道盟还会派遣修士分管也负责寻常人安危。 妖族遍布四境,唯有修士可制衡之,同时南疆、长川泽、玄天宗又抵御了大多数疆外妖族,后二者是寻常人提起都忍不住夸一夸的正道脊梁,也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至于南疆?不提也罢。 莫凌云吃饱了又打包了点包子馒头,提在手里同景容一同向城外走,没直接把它塞储物空间里。 虽说景容给他储物空间给的随意,但莫凌云是清楚储物法器的价值的,有半座楼宇空间的储物法器约等于一座小城池,寻常修士可能毕生都不一定见得到储物法器;也就景容这样的大宗门弟子,随手一给就是这价值连城的储物法器了。 第 10 章 雨后的空气中带着潮湿气息,松软的土壤一脚下去能踩出个大印子来,莫凌云看着自己一步一个脚□□情愉悦,再看一侧的景容,几乎没留下痕迹,活像个阿飘,啊不,是谪仙。 莫凌云照着景容的步子又踩了一脚,成功加深脚印。 景容寡言,两人同行,多数时候是莫凌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譬如现在。 “我感觉咱们运气还挺好的,这一路都没遇着什么熟人或者厉害的妖,要是能一直这样,不就平平安安到长川泽了吗?” 莫凌云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不觉得自己是有乌鸦嘴潜质的,直到他在城边田埂捡了个人,半熟不熟那种,看起来刚被雷劈了不久。 他蹲下身仔细研究了研究,确定了这人他是见过的,就是那什么长川书院首席弟子段长空,至于他为什么记得,主要还是这人的过敏反应给他印象太深。 莫凌云扯了路边两个草,用掰断无辜小草的时间考虑了一下,还是——救吧。 对此一无所知的景容只见莫凌云蓦然推开了门,一脸沉重地开了口:“师尊,我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坏罢。”景容自淡然,就算莫凌云惹了事,他也有自信替他摆平。 “我刚在路边捡了个人,这人是参加过我们拜师大典的前列天骄之一。” “……”景容脑中过了一遍他能记下的莫凌云同辈天才名单,任谁都是万中无一过目不忘的天才,简单来说就是,这无论捡的是谁应该都不会忘了景容音容的,要是等人醒了,他有被撞破身份的风险。 “好消息是,他是长川书院首席段长空。”莫凌云自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他们此行目的地正是长川书院所在的长川泽,要是有个首席弟子同行,也算是好事。 而且,他云小师叔可是说过的,段长空虽然是真的药王谷少谷主和长川书院首席,但他是同辈骄子里最容易相信他人的那个,他师父都没办法昧着良心夸他那种。 说不准,能把段长空忽悠过去呢? 事实证明,云景诚不欺他。 悠悠转醒的段长空刚谢过莫凌云,就听着莫凌云给他介绍了屋内的另一个人:“这是我至交好友容景。” “莫师兄这好友名字很好,就是稍微有点耳熟……”段长空答得诚恳,他是真觉得这名字挺耳熟的,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毕竟修真界的人提起景容时,多用容榭道君,元婴道君,玄天宗少宗主做代称,反而鲜少提及他本名。 至于景容的身形音容,有斗笠一遮,打小美人堆里长大的段长空并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玄天宗收徒大典那天他也压根没好好看容榭道君是什么样,他当时正在愁正对面就是颜淮,恨不得把自己活埋了世界再见。 还真信啊?莫凌云目瞪口呆,补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毕竟名字好听的人的名字都是相似的,段师弟你听着耳熟很正常。” “师兄说得有理。”段长空肯定地点点头,这一脸单纯又正直的,整得莫凌云都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忽悠他了,只好转移话题道:“段师弟不该已经回到长川书院了么?怎么还跟我在这儿碰上了?” “说来话长。”段长空尴尬一笑,他怎么可能把他从书院动身去药王谷拿点东西,结果一道雷下来给他法器劈没了人也劈下来了的事说出来,他堂堂首席弟子不要面子的吗?! “倒是莫师兄,怎么会到南境来?” “我要去长川泽一趟。” “长川泽?” “嗯,有点事。” “那咱俩同路啊!” 俩人迅速建立起的塑料兄弟情让他们在结伴同行上达成了一致。 莫凌云主要是不认识路,跟着段长空约等于有了个向导,段长空则是生性热情,何况他疾行法器坏了,御剑飞行怕是能把他灵气抽空,对比起来还是走回长川书院比较靠谱;莫凌云身为玄天宗大弟子绝对差不到哪儿去,跟他结队,多个人多个照应。 而且,莫凌云那位好友看起来也不弱。 既然是三人行,莫凌云原本定好的计划也就要变一变了,段长空看了地图,指着细线标注的河流道:“过了这条河再越九重山就到药王谷的地界了,我刚好有事要去药王谷一趟,不知道莫师兄和容道友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一趟。” “就是那个闻名天下的……”莫凌云刚要答应,就被景容扯了扯衣角,这成功让他想起了他们玄天宗和药王谷的微妙关系。 “我和容景毕竟是外人,不好进去,段师弟既然要去,到时候我们在谷外等你好了,你办完事出来找我们就好。” “也行。”段长空没考虑那么多,既然莫凌云同意了,他也就张罗着准备找船渡河了。 但据河边摆渡的船夫们说,最近河里在闹水怪,他们可不敢摆渡,钱给的多也没小命重要啊。 前不久才刚自夸运气好的莫凌云陷入了沉默,他现在是熟人撞上了妖怪也撞上了。 段长空比较赶时间,问:“闹水怪了你们这儿驻守修士不处理吗?” “我们这儿的仙长是筑基修士不错,但听说那水妖比筑基的仙长还厉害呢,我们这边陲小城的,哪处理得了。”胆大些的船夫说了话。 段长空思考了一下,这种事驻守修士一般会上报道盟,但就万道盟那个处理事情的效率,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可能有人下来的,他要真在这儿待个十天半个月,那回去还不得被师父拆了。 “这水妖什么水平啊?” “反正,肯定比筑基的仙长厉害!” 段长空得到的答复模糊不清,但也差不多够了,要是有超过金丹的大妖出没,万道盟早发通缉令了,这会儿风平浪静的,说明河里那妖物应该没超过金丹,他一个金丹修士再加个玄天宗大弟子,没道理打不过这么个水里放肆的妖怪。 段长空把想法跟莫凌云这么一说,只见莫凌云十分深沉地看着他,说道:“段师弟,你师兄我只是个练气啊。” 段长空一默,又听莫凌云开口道:“不过,我觉得你的建议不错。” 景容对此不置可否,年轻人有点干劲是好事,何况莫凌云迟早要直面妖族,现在有人带他预热是个好事。 三人回了客栈继续商量解决水妖的事宜,莫凌云抖着他之前在别样天买的一堆一次性法器,问着:“这里面有没有用的上的?” “避水珠可以,你们要是不小心掉水里,记得把它含在嘴里。”段长空挑起模样小巧好看的两粒珠子,又看了看莫凌云摆的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感觉还都挺有用的。 “莫师兄你这些东西在哪儿买的?” “别样天。” “可以,我有空也去看看。” 两人商量着,抓妖,首先要租到肯下水的船,奈何他们在河边晃悠了两天,都没人愿意接这生意,甚至还怀疑他们是不是跟水妖一伙想把人骗河里去。 段长空觉得自己很委屈,他这么正气凌然英俊潇洒,这些人怎么会觉得他跟妖怪同流合污呢?! 租不到船,他们也就只能在岸边等着,莫凌云小声和景容讲着话,段长空盘出几块银子,愤然道:“不租是吧?那就买!” 买了船的段长空很嚣张,恨不得立马下河去,莫凌云则表示,还是等明天,看看天气如何吧。 第二日莫凌云起了个大早,他看了眼天色,天气不错,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他又数了数自己备好的法器,还记得昨天,段长空豪气买船之后冲他挤了挤眼睛,小声说着:“莫师兄,就算打不过,咱们还可以跑嘛。” “说得有道理。”莫凌云表示肯定,并且又数了数自己买的保命装备。 他们挑了正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登船,莫凌云和段长空轮流划桨,这一路风平浪静的,除了太安静让人瘆得慌以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 “什么水妖,不会是他们传谣吧?”段长空小声嘀咕着,这么简单一句,就像是打开了阀门,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刹那间河上阴云密布。 本平静的水浪也翻涌了起来,逼得他们这小船左右摇晃。 “要来了吗?”段长空握紧船桨,隐隐有些兴奋,他们长川书院虽位于御妖前线,但院中弟子是要通过考核才能上战场的,段长空鲜少有能到前沿去的机会。 恰在这样波谲云诡的气氛下,一叶扁舟驶入了莫凌云他们的视线,这风雨飘摇,那小舟巍然不动,船头勾勒出个模糊人影来,怀中似抱了什么。 小舟渐渐驶近,天空密布乌云未散,水浪也愈发翻腾,根本看不清情况的段长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这妖别是能化形了吧?!” 能化形的妖族那都相当于人族金丹后期了,何况妖族天生体躯强健于人族,他一个金丹初期带着个练气过来送菜吗?! 第 11 章 “来人身上没有妖气。”景容出声提醒,一侧的莫凌云握紧了景容袖没吭声。 惊吓过度的段长空哪还管这个,船桨当剑抱紧紧,惊吓十三连只差没跳起来要和来者决一死战。 舟上那人松了手,指上光华乍现,连着他掌中物都一块亮了起来,也在这一瞬,莫凌云看清了,那人手中是一支笛子,在术法驱使下逐渐变大,攻击方向,是他们的小船。 “他无恶意。”景容语调平稳。 下一秒,船翻了。 无边水浪翻涌着将三人席卷,妖物的一声尖啸险些将莫凌云耳膜刺穿,他在船翻一瞬就握紧了景容手腕将人护入怀中,这是下意识的动作,无论强弱。 天空中乌云未褪,他也看不清局势,但刚刚动手那人应该确实不是妖,这尖啸声分明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 气流将他们掀上了天,又掀回来,莫凌云闭着眼环紧了被他抱住的景容,有好几秒没敢睁眼。 段长空一声‘卧槽!’让他后知后觉到,自己好像没掉水里?师父也好好呆在自己怀里? 莫凌云睁开眼,只见景容一手环着他脖颈,斗笠早不知掉哪儿去了,那向来神色淡淡的脸上带了分复杂,莫凌云看了看脚下踩的东西,好像是柄放大的剑,他忙把景容放下来,取了备用斗笠手忙脚乱地给景容盖上。 还在水里泡澡的段长空抱着木质船桨咳了两口水,无不凄惨地看着那柄在此情景下闪闪发光的剑,这剑飞得挺及时,咋就是没接住他呢? 执笛之人凭空临风,跟那被打疼的妖物刚打了个照面,那妖物就跟发现自己打不过似的鬼叫一声猛然往水里窜去。 莫凌云抬头去看救了他们一命的人,只见那人玄衣墨发,面具遮挡了他上半边脸,没遮住那幽深冷淡的眸子,还有他偏薄的唇,他身形偏消瘦些,散下的发风雨未染;单这么一看都气质非凡。 “多谢道友相助。”莫凌云朝着人拱了拱手,又忍不住看了看那人散下大半的发,他研究过不少修士的发饰,眼下乌云未褪,这人在他眼里跟直接散发了似的。 景容是玉冠束发,自有清贵威严,宁清是青簪挽发,自有文人纤细,再不然,便是道家人那般整整齐齐;这人却是一指深色绸带束发,不细看绸带几乎融入他那散下的发中。 待水面重归平静,天际乌云退散,莫凌云才看清了,这绸带是墨绿之色,原来是刚刚光线不好他看错了。 那人没多言的欲望,挑正莫凌云他们翻的船,又收了笛剑,淡淡道:“水妖我处理,你们速速离去。” 刚被捞上船的段长空抹了把脸,声线颤抖:“颜……颜淮……” 站在舟上的颜淮没理他,小舟无风自动,向着他们相反的方向驶入。 段长空犹不死心,朝着颜淮离去方向吼了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去药王谷一趟。”这次有了回应,只是小舟没停。 “你又想干嘛?!”段长空更激动了,眼睁睁看着小舟离开视线又毫无办法,他颓然地趴在船边,湿衣服都不打算处理了。 刚拧干水的莫凌云拍了拍段长空的肩,“段师弟还好吗?” “难受,想吐。”段长空泫然欲泣。 “呃,被水呛到了?”莫凌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毕竟颜淮刚救了他们,搁背后编排恩人不太好。 “被颜……呕!”段长空这下是真吐了,吐了刚刚呛进去的水,他抽了方娟擦擦嘴,又使了个净尘术,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他有点委屈,有点想找个人诉苦,比如现在离他最近的莫凌云。 “莫师兄你都不知道,这人太讨厌了……” “嗯……”莫凌云答得相当敷衍。 “想我段长空也不是肤浅之人。” “不是,这关肤不肤浅什么事啊?”莫凌云一呆。 “他长那么好看干嘛啊?!”段长空苦着脸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呃……嗯?!” “他有本事别摘面具,我还能再骂他一百年!” “他这也没摘啊?” “我不管,长那么好看干嘛,过分。”段长空抽了抽鼻子,他简直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是真的真的很反感颜淮这人,每次听到和这人相关的都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可是颜淮这人,可是他真的长得太好了,就是那种,你满腔火气,准备好了辱骂十八连,一看见那张脸,顿时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那种。 想他段长空,堂堂长川书院首席,新秀杰出弟子,自认绝非肤浅之人,也要在颜淮这儿栽个跟头。 “段师弟你怕不是因爱生恨……”莫凌云,多爱笑一小伙,被段长空这一堆形容整得面无表情。 “不,我只爱我小师妹。”秒懂莫凌云什么意思的段长空回得斩钉截铁,他是真对颜淮除了反感没什么其他方面的兴趣,但这人,长得,就……就犯规! 从对颜淮的反胃缓过来的段长空看了眼他们所行方向,考虑了一下颜淮要处理完妖才会去药王谷,那他得赶紧到药王谷提醒长辈们早做准备才是。 毕竟颜淮这人到药王谷去,绝无好事。 药王谷是正道医者云集之地,而颜淮,正是他们正道医者最看不上也为之不容的,杀师证道鬼医第一人。 ****** 莫凌云身侧景容陷入沉默时,玄天宗内的本尊睁了眼,他指上淡金灵气化作灵蝶,绕着石壁飞舞一圈后向外飘去。 颜淮的强势出乎景容意料,但他身为别样天府君有这样的实力似乎也不为过。 景容此番中止闭关倒也不单纯为颜淮展现出来的实力,而是他看清了那双眼,深色眼眸如寒潭死水,唯有细看时,才能发觉寒潭下的那一抹幽绿,此非人间色。 玄天宗修炼重地素来冷清,宁清有着景容灵气所化的灵蝶指引,寻到景容所在石室也不过片刻。 “师兄。”宁清拱了拱手。 “你上次犯病是不是因为他。”景容没跟他客套,五指摊开刹那,颜淮影像投于石壁之上,半面面具挡住了脸,却没能隔开他的冷淡,那是定格影像都无法拂去的疏离淡漠,融入深色衣着中更甚。 宁清眉头一跳,他从没和景容说过假话,这会儿景容这么一问,他倒不知道怎么答了起来。 “十年前,万道盟就宣布魔族族灭了。”景容收手,影像随之消失。 “师兄……!”宁清哑然,他极为难言地看向景容,连解释都苍白无力:“他不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宁清低了视线,连着声线也低了下去,“师兄,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你能不能……忘了这件事……” 景容印象里,他这师弟看似温软,实则骨子里最为倔强,少有松口求饶的时候,细数来他曾遇着的几次,无一不是为了那人。 本就患有心疾的体躯,也拖着落下了其他病根。 “你……也罢。”景容移开视线,不再看低着头的宁清一眼,难得带了些怒意道:“出去。”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多谢师兄。”宁清又做了一拜,这次的动作要重得多。 景容并不看他,等人彻底离了修炼地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不及弱冠的结丹修士,是何等的绝世之才,偏又为情之一字伤及自身。 何必? 景容想,他大概是一辈子都懂不了的,他从入门起修的就是无情道,从来都无需懂所谓人间百味七情六欲。 景容意识再度回笼时,他已经上手跟莫凌云剥着笋子了,景容剥笋的动作一顿,莫凌云半点没发觉的继续自己的絮絮叨叨:“这春初新雨后的竹笋啊,最鲜嫩了,煮汤炒片都香。” 说着他用防身的长剑顺着竹笋笋根向笋尖划了一道,又在对角划了一道,十分利索地剥了笋衣把新笋泡进了水里。 反观景容,还真一层一层地剥着笋衣,莫凌云剥好了整个竹笋,他刚掰了两瓣笋衣,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淡然。 莫凌云忙接了他手中笋,利索两剑下去让他好剥些,“师尊你等我先把笋衣划开。” “嗯?那位师侄不在?”景容后知后觉。 “刚走不久,他让我们在山外等他。”莫凌云划竹笋划拉得得劲,他刚刚去拔竹笋的时候发现这山里有野猪的踪迹,他就顺便设了个小陷阱,运气好的话中午说不准能做个竹笋炒肉。 再找找野菜煮个汤,简直完美。 “这新笋可香了,可惜师尊你吃不了。”莫凌云一边生火一边嘀咕。 景容没什么接话的兴致,他这分魂禁忌颇多,食物也算其中一样。 更麻烦的大概是竹笋让景容想起了宁清春澜殿后也有一片竹林,那竹林年年青翠,傲立千山亦不畏霜雪压枝,偏偏某一天,怎么就被竹鼠刨了呢。 笋要先泡会儿水再弄味道更好些。莫凌云拨着水里嫩生生的竹笋道:“师尊,我们去我设的陷阱那看看吧,说不准会有所收获呢。” “好。” 第 12 章 两人一路走着,莫凌云也就扯扯闲话消磨时间。 “话说为什么咱宗门会跟药王谷关系不好啊?”莫凌云想,玄天宗和药王谷都是正道修士中的顶梁柱势力,怎么两者间的关系就这么尴尬呢。 “你可知轻云峰峰主清玄道人?” “知道啊,这位师叔祖可是奇人啊,符医双修,已一人之力合并医道、符箓两峰,更名为轻云。”莫凌云觉着,玄天宗六主峰,这清玄道人一人为二峰峰主,很少会有人不认识这样的奇女子吧。 “清玄师叔,原名段清玄。” “段……药王谷那个段啊?” “嗯。” 段清玄,药王谷谷主幼女,也是他最为意得的女儿,其聪颖至极,实乃医道奇才,少时游历天下又习得符箓之术;那药王谷谷主本将她视为衣钵传人,哪知段清玄突然和段家断绝关系,也撇清了和药王谷的关系,毅然拜入玄天宗门下。 玄天宗素来惜才,对段清玄这样的人他们断没有不收的道理,自然也就将段清玄收入门下了。 药王谷和玄天宗的仇也就这么结下了。 莫凌云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现在的天才都这么任性的吗? “那段长空拜入长川书院门下……” “他可没跟药王谷恩断义绝。”景容懂莫凌云的意思,但多余的话也没必要多说,那毕竟是上一辈的恩怨,上一辈既不合,他们年轻一辈也不好说什么。 另一边段长空刚回药王谷就到祠堂跪了半个时辰,比起见人,他现在更想找个地方瘫着。 他二姐拿了药膏过来,无奈地说着:“祖父出来了,在正厅等着你去见他呢。” 段长空一瘫,焉了吧唧道:“给我点时间,我缓缓。” 他当初一声不吭偷偷拜入长川书院门下这事,外祖绝对还记着呢,他就出个谷,一回来,差点连这外孙都给丢了,再结合外祖痛失爱女爱徒的回忆,跪半个时辰真是极为友善的惩处了。 他外祖段承,年三百有余,现任药王谷谷主。 段长空走进正厅时,段承正背对着他看厅中的百草图,淡淡开口道:“你小子,走不说一声,回来也是。” “这不,有点急事嘛,而且我一回来就急着来见外祖您了呀。”段长空嘿嘿一笑,跟长辈撒娇他可是手到擒来。 “少耍滑头,这药王谷,我迟早要交给你,要是在外面玩够了,你也该好好想一想,什么时候该回来了。”段承转回身来时,段长空忍不住想到,一年没见,外祖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孙儿知道。”段长空也不自觉软了语气,他外祖父多数时候虽然严苛古板了些,但也是真心为他们这些小辈考虑的。 他找段承讨了不少支援长川泽前沿的药物,走前又忍不住叮嘱了句:“外祖啊,我来路上遇着那,那谁……” “谁。”段承抬眼。 “就是那谁,颜那什么,他说要来谷里走一趟,您可提防些。”段长空一时语塞,他知道他不说清楚他外祖父也听得出来是谁的。 “知道了。”段承视线放低了些,思绪不觉放空。 他段承这一辈子醉心医道,自身也小有天赋,否则也当不上这药王谷谷主,在医术这一道上,他迄今为止也就遇见过两个惊艳绝伦之才,一个是他的女儿段清玄,还有一个,正是现如今闻名天下的鬼医第一人颜淮。 甚至后者,要比前者通透善学得多。 他外孙段长空和这两人比起来,要愚钝老实得多,可段承看重的也就是段长空这份老实,得意之徒接二连三叛出药王谷,他这老身板可扛不住再来一次。 哪怕他根本算不上颜淮的师父,也不过是在闲暇之余指点过那人一二。 颜淮隐姓埋名更换面容拜入他药王谷门下学习医术,其实也没接触着什么核心的东西,偏就以他过人的领悟能力将药王谷传承学了个十之七八。 这样聪明绝顶又一点就通的学徒让段承沉寂已久的收徒心思也活络了起来,那会儿他口头试探颜淮可愿入他门下,颜淮拒绝时只道小子何德何能。 段承当他是谦虚怯懦,后来知晓了人真实身份段承才意识到,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能不能当他徒弟。 这人是谁啊,是让鬼医一道闻风丧胆的鬼医第一人。 鬼医第一人这名号本不是他的,是那狡猾奸诈的千秋,可颜淮拜入千秋门下,又杀师证道取代了千秋第一人之名。 瞧瞧,瞧瞧他段承看重的都是什么人啊,倒不如段长空这般,虽无万中无一之才,但胜在道心坚定,也不至于哪一天堕入魔道去。 思及此段承重重叹了口气,长空这小子不会说假话,也就是说颜淮是真在来路上了,无论他是为什么而来,对他们药王谷都不是好事。 ***** 药材的置备需要些时间,莫凌云也暂时在谷外住下了,他发现这周围不少药田,药王谷安置来访者的客宿也清雅,莫凌云透过窗去看药王谷弟子采药,这青衣竹篓,来往有序而不匆忙,颇有隐士风范。 “师尊,我记得我们凌霄峰的松下也有不少人参来着,是轻云峰的医修种下的吗?”莫凌云一手撑着脸念叨。 “多是自然生长,也有些是杏林居弟子种的。” “那到合适的季节他们也会去采收人参吗?”莫凌云瞧着远处药田躬身采药的弟子,想起了他在凌霄峰时,偌大一主峰,那不是一般的清净。 “医阁弟子若有所需,要提前知会的。”景容应着,轻云峰从属峰也有不少药田,他凌霄峰松林易生人参不代表同宗医阁弟子就能轻易涉足凌霄峰采摘,往往是有需要了提前跟他做好报备。 所以迄今为止,凌霄峰松林内还有不少有些年份了的人参在。 “我突然觉得松林挺好的,能长人参,还能养乌鸡,都不用管的,人参乌鸡汤,妙啊。”莫凌云说着笑出了声,显然是思维发散到想在凌霄峰散养乌鸡去了。 景容本尊看着他凌霄峰内才有的景观:松间云海,这样世人赞叹的景致,他徒弟想往里面养鸡,还挺有想法的。 但。 “林长老应是不会允的。”林长老负责他们玄天宗内景观规划,就算是峰主想要对自己的从属峰景观做点什么改变,也是要得到他允许的,没经过他同意擅自动手,是会被当做违规作物铲了的。 比如万归峰峰主曾经在万归殿门口种过大白菜,被林长老知晓的第二天,他那一堆白菜,连个菜根都没能留下。 “哎……这么一说,我突然有些想回宗了。”莫凌云叹了口气,“想给师父做好吃的,想陪着师父。” 莫凌云突然转过头去,问:“师尊,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宗里会不会很无聊啊?” 景容一愣,“我数十载春秋都是这般过。” “但是,不一样啊,你不觉得,有人陪着会比较快乐吗?”莫凌云眨了眨眼。 “我,不明白。”景容抿了抿唇,答得也迟缓些。 “你都不想我的吗?”莫凌云有些委屈,他每次做好吃的景容吃不着他都很想他,原来景容不想他的吗? “我……”景容语塞,他不知道该答些什么,但现在好像答什么都不对。 “好嘛,你不想我我想你也行,谁让你是我师父。”莫凌云撇了撇嘴,撑着脸继续看药王谷弟子采药。 景容看着莫凌云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那茂密黑发被一指发带牢牢束缚,束起的高马尾正随着莫凌云动作轻轻摇晃,又在夕阳下染了层暖色。 是很多时候他看莫凌云练武的熟悉场景。 许是想的吧?景容心下念着,没说出声。 莫凌云他们在药王谷外住了有一段时间,等段长空收拾好东西,他们再度踏上旅途时,已经到了春的尾声。 段长空计划着前往长川泽的线路,提笔在南疆上划了一笔,说着:“这儿,还是不要路过了。” “为什么?南疆不是去长川泽的必经之地吗?”莫凌云向来秉持不懂就问。 “争议太大,我们正道弟子还是少去的好,何况,那儿也不一定欢迎我们。”段长空又在地图上勾了几笔,“这些地方,莫师兄都少去为好。” 莫凌云看着被段长空勾勾画画的地图,抬眼看向他,唤道:“段师弟。” “嗯?”本来还打算接着画的段长空听莫凌云这语气,他不由也郑重了些,对上莫凌云视线准备好洗耳恭听。 “你突然好正经,我怪不习惯的。”莫凌云尾调一转。 “……”段长空一哽,“我只是给师兄你讲讲修界常识,免得你被卖了都不知道。” “嗯嗯,我们出发吧。”莫凌云点点头,心下想的却是,段长空怎么看都比他好卖些吧?虽然他没什么武力值,但他可是有师父跟着的。 像段长空这样,正直且傻了吧唧的,那市场绝对比他好得多。 第 13 章 即将入夏的南境天气阴晴不定,常以阴天绵雨招待过客,莫凌云手中伞习以为常倾向景容些,雨季的客栈连客房都要比晴天充裕,三人也就暂时在这祁阳城住下了。 檐下雨落声分外清脆,雨后的空气清凉,莫凌云开了窗,任由潮湿的风吹进房里,窗外雨景还没欣赏两分钟,他就见一妇人连人带伞跌在了青石板地上。 二楼不算高,莫凌云索性翻窗跳了下去,隔着袖把人扶了起来,“你没事吧?” 那妇人喏喏道:“没事……多谢公子了……” “没事就好。”莫凌云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他这助人为乐的习性,真是到哪儿都能发挥用处呢。 等那妇人撑着伞走远,楼上开窗的声音引起了莫凌云的注意,虽然没人探出头来,也没什么东西伸出来,但那是景容在的厢房没错。 “师尊,我可以进去吗?”景容敲响了房门。 “进。” “师尊叫我是有事吗?”莫凌云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白水在景容旁边坐下,跟景容相处快一年了,他还是懂一些景容的行为举止是什么意思的。 “刚刚那人,身上有妖气。” “咳噗!”莫凌云成功被水呛着,他抽了纸擦擦嘴,不太消化这个信息,“师尊您是说她身上有妖气还是她本尊是妖啊?” “后者。”景容这口吻,仍是淡得很。 莫凌云就不一样了,他想起了从前听人讲的故事,比如恶妖食人呐,摄人心魄啊;要是现在不是白天,他刚刚是不是就要上演一出午夜惊魂了? 又或者,那妖已经给他打了印记,等着晚上来取他小命? “我……我是不是被盯上了……”莫凌云声线颤抖。 “不一定。”景容自淡然,“她妖力薄弱,维持人形已是勉强。” 见景容这么淡定,莫凌云也有了几分安定,他又给自己灌了口水,自我安慰着:“管她的,她要是真来找我,我这……我这不还有师父呢嘛?!” 事实证明,做人别太乌鸦嘴。 是夜,莫凌云刚熄了灯要睡下,他房顶就被砸了个对穿,白日里曾见过的那个妇人满脸是血地看着他,嘴里喊着:“公子,救救我……” 祁阳城是座中等城镇,但因周围药材种植颇多,也不乏灵药;不少商人驻留于此,也有修真世家大族驻留于此,比如祁阳王氏。 王家大少爷王典最近看上了个歌女,其面容清丽,声若黄鹂,一曲千金也不为之过。 王典为她砸了不少钱,但是这歌女,这歌女她不出阁,还屡屡用已有家室拒绝他。 开什么玩笑?当他王典好骗? 王典这一查,发现这歌女不仅没有家室,还是个孤女,他王典打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么个歌女还敢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家家丁挑着雨夜动了手,哪知他们一群壮汉还能放这歌女逃了出来,现下正以逃犯的名义满城搜人。 这小妖逃到这儿已是力竭,她只能寄希望于莫凌云是个好人救救她了。 夜半,莫凌云带着个半死不活的妖敲响了景容房门,“师……师兄在吗?” “进。” 进了屋这妖才发觉她竟然在跟两个修士求救,还是修为深不可测之人…… 看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景容,她满是惊惧地后退了两步,只差没当场跪下去,“小妖无意冒犯仙君清净……” “哎哎,没事没事。”莫凌云忙伸手去扶,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家师父这么吓人,啊不,吓妖,但景容跟他讲过的,只要是没作恶的妖就跟他们没关系,这小妖这么弱,害得了谁去。 “我们都是好人,你别怕。”莫凌云笑得没有半点说服力。 那小妖不吭声,仍是又惊又惧。 “呃,好吧,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莫凌云放轻了语调。 “小妖名袅袅,为黄鹂鸟妖,此生从未害人,恳请各位仙君饶我一命……”那黄鹂鸟妖,单是这么一说,眼里都蓄满了泪意,她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我们要你命干嘛?”莫凌云一噎,又听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直接给这鸟妖吓瘫了,喏喏着:“准……准是王府追兵……” “莫师兄,容兄,在吗?”原是段长空在敲门。 开门前莫凌云千叮万嘱:“别激动别激动,没人要害你。” 而现实是,这鸟妖又被多出来的修士给吓瘫了。 “呃……你们屋里怎么有个妖啊?”不明就里的段长空看了眼那缩成一团的鸟妖,又转了话题:“我看外面闹哄哄的,怕你们有事,就过来看看了。” “祸乱源头,好像就是她……”莫凌云指了指鸟妖。 景容不是个看见妖就要替天行道的修者,莫凌云不是,段长空也不是。 他们从这袅袅口中听到了她的故事,她本是一山间小妖,偶然跟一老实本分的妖相爱了,两妖的生活也算和和美美,但她夫君身上近来总添伤痕,夜里嘶嚎不止。 她舍不得夫君这般疼,想让夫君好受些,也就下了山,给他挣些药草送回去。 哪知被这祁阳城里的王公子看上了,如今是难以脱身,又不好暴露身份。 “呃,等等,你这修为,应该还不能随心化形吧?”段长空狐疑地看着袅袅,这鸟妖顶多是个筑基大圆满,怎么就化形了? “我……我用了些修为做填补……”袅袅有些不好意思,她生性腼腆,除去一副好歌喉,也没什么其他能力了。 段长空哦了声,又问莫凌云:“莫师兄你怎么看?” “她也没做什么恶事,我们就救救她吧。”看着袅袅这一身伤,莫凌云有些不忍。 “那就救。”段长空话音刚落,躁动就波及他们在的这一间小客栈了。 “开门!搜查嫌犯!”拍门的家丁凶得很,估摸着没多久就能搜到他们这一间来。 “这要怎么搞,你先变回原型?”莫凌云看了眼地上的袅袅,她是始终不肯坐凳子上去。 “小妖妖力不足……”袅袅有些心虚。 “没事。”段长空插入交流,问了声:“这里是祁阳城对吧?” “嗯……” 还没交流完,门板就被拍得砰砰作响了。 莫凌云迅速拉帘,段长空也开了门。 那王家家丁拿着棍棒,满是倨傲地看着段长空,嚷道:“让开!王家搜查嫌犯!” “是城主还是守城修士给你们的调令?”段长空勾了勾唇角。 “关你什么事?别挡着我们办事。”为首的家丁神色不耐,握着棍子就要把段长空挥开。 哪知段长空半点没事,他自己跌了个滚。 “你!你!”家丁们挥着棍子惊恼掺半的看着段长空,他们王家人在祁阳城办事还没人敢拦过,但这家伙好像是个修士,少爷的命令又在这,这人要真是个修士,那可麻烦了。 “谁给你们的本事,敢搜我药王谷弟子的房?”段长空抬了手,掌中碧绿玉佩光华流转,药王谷三个大字刻在了正中央。 这下家丁们是真慌了,药王谷是什么?正道医修最大聚集地,也是他们王家的老东家,他们不过是个附属于药王谷之下的小世家,要是惹了人家正牌弟子…… “是……是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长!仙长莫怪!”来时呼啦啦一堆人,去时也是仓惶一堆。 人一走,段长空气势也就收起来了,转头笑问:“两位师兄,你们看我刚刚表现怎么样?” “干得漂亮。”莫凌云竖竖大拇指,又问:“不过段师弟你刚刚拿的那是什么啊?” “亲传弟子名牌,莫师兄你也有的吧,我记得玄天宗名牌可好看了。” 莫凌云还没答话,景容就低低应了句:“有的。” 拿过很多牌子但没拿过亲传弟子牌子的莫凌云一愣,低头去看那鸟妖时才发觉——这小妖被吓晕了。 “不至于吧……”莫凌云欲言又止,有些为难道:“这么大个人怎么处理啊?” “这有何难?且看我将她打回原形。”段长空跃跃欲试,甚至试图拔剑。 “哎?别别别,这已经够弱了。”莫凌云忙阻拦。 段长空想了想,还是收了剑,开口道:“是人是鸟都无所谓,不过我们得赶紧走了。” “怕被王家人报复吗?”莫凌云瞧他。 “不是,明儿他们一家老小过来拜会怪麻烦的。”因为暴露身份处理过很多麻烦人际关系的段长空叹了口气。 他们药王谷的威名,在这四境一泽都是有影响力的,何况是对他们门下供奉以求庇佑的家族。 莫凌云不懂这么多,从不接受供奉的景容也是,但还是依了段长空意,三人一鸟趁夜匆匆出了城,城内喧嚣再听不见。 段长空最后回头看了眼祁阳城城门,喃喃自语道:“这王家竟然还有强抢民女的恶行,我们段家也不需要这等卑鄙之人的供奉。” 虽是寥寥几语,倒也明示了王家会被药王谷除名供奉的结果。 “是民鸟。”莫凌云纠正。 “差不多差不多。”段长空摆摆手。 第 14 章 这鸟妖胆子是真的小,段长空报个宗门名字就给她吓破胆了,要是他再告诉她他俩都是亲传弟子,这鸟妖怕不是要变成一坨鸟肉。 袅袅身上有伤,又不敢到人类城镇去,也就暂时跟着他们了,她声音小,胆子也小,确实不像会害人的妖物,除去不肯告诉莫凌云他们她来自哪儿以外,倒是个本分老实的。 近来他们行过的地方都是荒地,离城镇还有一段距离,雨季的土地又黏湿,走着实在不怎么舒服。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遇着了御剑而来的宁清。 见他一袭浅素衣着,青簪挽发,一句师侄开场,是渗入骨子里的温柔意。 再近些,是他眉目温润笑意浅浅;莫凌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宁师叔为什么是那么多弟子眼里的梦中情人。 “两位师侄。”宁清唤。 段长空莫凌云拱手一拜,“师叔。” 能遇上挺巧,莫凌云洗手准备做晚饭,听着一侧的宁清说:“我此行是去东山,无剑师兄已先行一步,应是到了东山境内。” 看似说给段长空和他听的,莫凌云倒清楚宁清说这么详细是说给景容听。 几人聊得好,也没注意缩在后面脸色骤变的黄鹂鸟妖。 第二天莫凌云睁眼的时候,那鸟妖已经不见了,除他之外的三人都无谓得很,莫凌云也不好多问些什么。 宁清看着手中船雕问了句:“如今东山修士云集,你们要去看看吗?” “修士云集做什么?”莫凌云来了兴趣。 “月昙草成熟在即,自然是为了夺宝了。”宁清说这话时,莫凌云莫名听出了几分凉薄,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竞争这么激烈的吗?”莫凌云问,金丹修士已经属于一些中等宗门的顶梁柱了,玄天宗这是一派就是俩金丹的师叔过去啊? “我只是去看看月昙草成熟的盛景。”宁清懂莫凌云的意思,“这次宗内已经钦定无剑师兄带队了,医阁弟子也点了不少,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就,修士们互相瓜分月昙草吗?” “不,还有东山大妖作为守护妖兽。” 有宁清在,他们用不着走着去东山,宁清手上那小船雕,他注了丝灵气就成了大船,核心枢纽上的灵石还没消磨完,也用不着他以自身灵气驱动。 段长空看着眼馋得不行,这疾行法器比他之前被雷劈没了的那个贵! 有了法器助力,四人不过半日就到了数千里之外的东山脚下,宁清所说的修士云集也不是假话,这人山人海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来赶集。 但多数人都只敢待在山脚下,好像山里有什么危险似的。 进了山,周围的人就要少的多了,莫凌云一手拉着自家师父,一边问着:“师叔,月昙草不是在东山里吗?他们都不进山的吗?” “凌云师侄可知大妖为何?”宁清握着竹杖,心情看起来不错。 “啥?好大一妖怪?” “是金丹期以上可化人形的妖。”宁清有条不紊地解释着。 莫凌云握着竹杖的手一抖,尴尬一笑:“哈哈……所以……?” “东山大妖为千年虎妖,金丹中期修为,它便盘踞于东山之内。”似觉自己把师侄逗狠了,宁清又补了句:“别怕,这山内法阵已然结下,它伤不了你的。” “哦哦。” 景容本就寡言,有段长空在更是一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等宁清把俩师侄都打发了,他才唤了宁清声折澜。 “段师侄竟没看出来么?”宁清唇角微弯。 景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身份问题,低低嗯了声,不得不承认,这师侄是真的有点傻,同辈骄子随便换一个来,景容身份早被拆穿了。 “你到东山,只是来看月昙草的?”景容向来喜欢直入主题,月昙草虽说是珍贵灵草,入药和炼丹都很有用,但以宁清的性子,他完全不必为了看个草千里迢迢来一趟。 比起宁清,月昙草对医修的吸引力明显更大。 宁清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景容的话。 月昙草成熟这么重要的事,颜淮十有八九会来,他不是来观灵草成熟,而是来蹲颜淮的。 “道不同,何必。”对这师弟,景容偶尔也会觉得无奈。 “魔修是世人随意给鬼医下的定义,跟他有什么关系?”有关那人的话题,宁清从不退让,倒颇有些离经叛道之意。 “你行事也该有些分寸。” “我知道,师兄。”这一声师兄算是服软,景容一时也没了话,只道:“我不方便见无剑师弟,就先下山了,折澜你看着点他们。” “关照到什么程度?”宁清今天看起来心情真的不错,还能说些俏皮话。 景容似也认真思考了一下:“别被吃了就行。” “好。” 半点不知道自己在师父眼里是别被吃了就行的莫凌云还在东山上溜着弯,山上能吃的野果不少,他摘了一个尝尝,有点酸,但师父和师叔好像都嗜甜些。 段长空倒是百无禁忌,给啥吃啥。 俩人一路溜着弯,这溜着溜着,就发现了点不同寻常的事——地上有血迹。 混在杂草丛中的血迹并不十分明显,但看起来还很新鲜。 两人动作不约而同一顿,莫凌云缓缓吐出果核,完了,吃不下了。 “会不会是人血?”学过的医学常识快忘干净了的段长空欲言又止。 “这个段师弟你不该比我更懂吗?” “好像是这样。”段长空蹲下身细细研究了一下,“不是人血,应该是大型野兽的血迹。” “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大哎,要不我们去看看?”段长空来了兴趣,就这血流量和颜色,真蛮稀奇的。 “我能拒绝吗?”莫凌云嘴里有点酸,好像是刚刚那果子的余味。 “一起去嘛,莫师兄。”段长空拉长了语调。 不畏危险的傻子二人组寻着血迹踏上了征途,莫凌云心里盘算着宁清说过的话,要是有妖力波动就会立即触发山内大阵,其他修士也会即刻赶来,这样的话,就算遇见了东山大妖,他们也不必担心当场暴毙。 走了十来分钟的山路,莫凌云觉着,他乌鸦嘴的技能好像又有所提升了,都不用说出来,直接心想事成。 段长空看着盘踞石上的老虎也噤了声,那是极其巨大的一只虎,毛色棕黄,满身黑色横纹,四肢健壮有力,和这份威武所不相符的是那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 它似没察觉两人的存在,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舔舐身上伤痕,撑着想要爬起来又四肢一瘫趴回了石上,这动作一看就是有追兵在后面。 那握笛男子无风自降时,段长空觉得倒霉的是自己了,怎么又是颜淮?! 他那黑色面具仍未摘下,颜淮手中是再普通不过的竹笛,他语调也淡得很:“内丹留下,我饶你一命。” 林间虎啸乍起,本视野清明的周遭也腾升起了雾气,悠悠笛声也不合时宜的响彻林间,两力相冲之下段长空拉着莫凌云被甩出了十米远,模糊云烟中他们只能隐约看见那妖兽爬了起来,甩尾向远处奔逃。 颜淮的行踪他们没看见,只听笛声渐远。 这老虎召出的烟雾半晌没散,又迷眼睛又辣鼻子,段长空跟着莫凌云往外走,路上遇见了不少御剑往烟雾浓处去的修士。 显然,都是为了追赶那只老虎。 段长空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抱怨道:“这人,这人怎么跟妖物讨要内丹都这么理直气壮?” “大概是他有这底气?”对比段长空的失态,莫凌云看起来要好的多。 莫凌云看了眼阴沉天色,“快下雨了,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也好,先下山再说。” 莫凌云他们下山没多久,雨就匆急地落下了,混着暮色,这天分外阴沉。 宁清站在檐下静望雨势,又被景容撑着伞拉进了门,若不细看,很难发觉他身躯的微微颤抖幅度,下雨天很容易牵动他的旧疾,北地少雨他人不易发觉,南境就不一样了,梅雨季节,雨势绵延不绝。 “师兄。”宁清叫他。 “嗯。”景容示意自己在,斗笠早摘了放到一旁去。 “现在的雨没那会儿大。”宁清指了指窗外,后知后觉景容关了窗,他微微笑着低了视线,低声喃喃了句:“那会儿也就你敢来拉我了。” 景容不知道宁清这突然念旧是为什么,他本就不善于揣度人心,只在惊雷乍起前应了句:“你是我师弟,我自然要护着你。” 他们做了师兄弟二十八年,从宁清尚在襁褓时起,那么小一个团子,又小又软,总让景容有种碰一碰他就没了的错觉。 或许也不是错觉,他这师弟有先天心疾在身,连清玄师叔都说根治不了那种,说不准哪天犯起病来就没了。 同门对宁清的态度都很模糊,但这孩子生得好,嘴又甜,打小讨人喜欢;连清越峰素来面瘫的大弟子林无端见了宁清都能露出些笑来。 景容想着,又见对首的宁清颤了颤,哪怕风雨没吹进来,还是牵扯了他骨子里的疼。 “我去要盆火来。”景容拿着斗笠起身。 “这夏季,哪有店家会备碳火的。”宁清只笑,一手叩在了景容斗笠上,“师兄不如陪我下盘棋吧。” “我下不过你。”景容很实诚。 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对话,宁清拉开门时只见莫凌云捧着一盅汤,“师叔,我做晚饭的时候顺便给你做了一份,师叔要尝尝吗?” 第 15 章 “进来坐罢。”景容开了口,又淡淡扫了眼宁清。 “这是我今儿在山上抓的鸽子。”莫凌云捧着汤欢快地进了门,放了汤碗又忍不住嘟囔:“好想让师尊也尝尝我的手艺。” “等你回宗自然就可以了。”宁清关了门坐下,他捧着那盅汤没急着开盖,似在暖手。 景容不置可否,随口换了话题:“凌云你最近疏于练剑,可当心连剑诀都给忘了。” “最近行程比较匆忙嘛,徒儿以后一定勤加练习。”莫凌云心虚地屈指蹭了蹭鼻尖,不过他说的也不是假话,他们最近日夜兼程四处奔波的,就算有马车和船一类的代替脚程,也还是很累啊! 景容是分魂纸人不会有倦意,但莫凌云归根究底还是个练气。 “你们要到哪儿去?”宁清喝了口汤,发觉莫凌云手艺真的很不错。 “长川泽。”莫凌云答。 “步行?”宁清动作一顿。 “嗯!”莫凌云乖巧点头。 段长空傻,宁清可以昧着良心夸他道心纯粹,莫凌云这会儿这傻劲,宁清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如果他没记错,长川泽离南境不是一般的远,要是真纯步行,怕是再给他们个二十年都走不到那儿去,也不知道段长空这位地道长川泽学生怎么想的。 “还是先用我的舟行法器吧。”宁清话音刚落,就偏过头闷咳了两声,窗外雨势没停歇的意思,阵阵抽疼也让他失了开玩笑的兴致。 他把那木雕小船递给了莫凌云,又叮嘱了两句:“只要有灵石,练气期也可以驱使这法器,也好节省师侄你的时间。” “这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宁清走得仓促,他脚步极轻,耳力好些的修士也能听出其中踉跄。 莫凌云握着船雕又看桌上剩了大半的鸽子汤不知所措,“我……我这汤里有毒吗?” 刚刚宁师叔那脸色,怎么看怎么难受啊? “不是。”景容止住了莫凌云的胡思乱想,他这分魂纸人,有元婴大圆满之实,却没有能把它发挥出来的能力,要是在宗内他还能给宁清渡渡气,在这可就真是束手无策了。 “哎……”莫凌云拉长了语调,“师尊,我今儿好像看见那东山大妖了,一身伤的,也没大家说的那么威风嘛。” “万道盟弟子并非酒囊饭袋。”关于月昙草的事,景容也是知道些的,本来就是万道盟作为主组织者带领其他修士参与,早早安排了修士围狙东山众妖实属寻常。 万道盟是什么地方,是他们无数修真世家和宗门联合成立的势力,他们不仅有不少实权,精锐也不少。 玄天宗在这万道盟中也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五常驻长老其一就是他们玄天宗的赤清真人。 距月昙草成熟还有半月,届时玄天宗是一定要拿大头的。 景容不方便露面,宁清自然也不会去秦无剑和其他宗门弟子眼前晃悠,他依着景容意带莫凌云去东山看看,段长空倒是寻了药王谷的人去。 东山草木繁茂,在这繁衍生息的动物也不会少,但从半月前陆陆续续有修士进山开始,野兽和小妖们颇有惊弓之鸟之意,一个个藏得,偌大东山成了死寂之地。 宁清一手握着笛走在前面些,莫凌云只要跟好他,也不用担心有什么危险,遇上熟悉的修士,还能以带师侄长长见识的理由马虎过去。 宁清和景容都不是多话的人,就莫凌云嘴闲不住,一路说着这山上风景真好,一会儿又摘了野果说着味道不错。 “对了,师叔,月昙草在哪儿呀?”莫凌云寻思,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东山了,东山虽大,但他好像至今没看见类似月昙草的踪迹,看修士们这么宝贝月昙草的样子,应该早就拉了界线保护起来了吧? “还不知道。”宁清使着万道盟符法避开山上的陷阱法阵,见莫凌云一愣又拉了他一把免得自家师侄掉到道盟人设的法阵里去。 “不知道地点那怎么采收啊?” “等月昙草成熟自然就知道了,又或是,等处置了东山大妖就知道了。”尾调是那陌生又熟悉的,莫凌云自认不该属于他师叔这么温柔的人的凉薄。 “那妖物知道月昙草在哪?” “它在守着月昙草。” 宁清的用词让莫凌云有点迷糊,是守着,而不是独占吗? 距离月昙草成熟的倒数第三日,万道盟传来消息,抓了个擅闯东山的小妖。 “现在还有妖敢往东山走?”刚和万道盟讨价还价为长川书院要了不少月昙草份额的段长空心情不错,正转着杯盏等月见草成熟好收割。 “说不准是走错路呢?”莫凌云拈了块糕点塞嘴里。 大多数事情激不起景容的兴趣,包括这事。他坐得离宁清近些,已经听段长空说月昙草成熟那天要和药王谷的人结队了,他又没打算现身,索性:“月昙草成熟之日,让你师叔陪你去。” “好。” 而秦无剑派人传来的信让莫凌云有种直觉,或许不用等到成熟那天他们就能知道月昙草的生地在哪儿了。 万道盟的人抓着那东山大妖了。 宁清带着莫凌云御剑直达目的地,已经有不少修士挤在周围,宁清索性带着莫凌云浮在半空中,和玄天宗的人见了礼再垂眸去看被法阵束缚着的东山大妖。 散发着莹蓝光芒的丝线缠绕在东山大妖原型之上,它的原型庞大而凶悍,是莫凌云半月前见过的老虎没错,只是它现在看起来比半月前要虚弱残破得多,低低的虎啸声中也带着阵阵痛意。 周遭修士议论不休。 “这就是东山大妖啊?” “果然还是万道盟的前辈厉害,一出手就制服了我们追捕月余的大妖。” …… 嘈杂人声整得莫凌云脑子有点乱,他观察着东山大妖原型,突然发现那虎妖伤口溃烂的肚皮上趴着一只小黄鹂鸟。 “师叔,那怎么有只鸟?”莫凌云指了指那小鸟,主要是觉得,有点眼熟。 “许是万道盟捉住的那只。”宁清神色淡淡,总挂在面上的浅淡笑意不知何时消弭了。 “哦——”莫凌云拉长了调子,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虽然周围人挤,但中央天际空出了一片,仅有一群衣着整齐划一的修士御剑其上,应该就是他人讨论过不少次的万道盟弟子。 秦无剑擦了擦剑刃,叮嘱了玄天宗众弟子一句别乱动便破空而向万道盟修士。 “他们这是要干嘛?”莫凌云不解。 “无剑师兄修的是这天地间至刚至阳的剑法,可克一切邪祟。”宁清做了简单介绍,补充了最重要的内容:“他是主刑者。” 修士们各说着各的话,没人会在意地上奄奄一息的一虎一鸟,那低低的哀鸣淹没在人声中,格外势弱可笑。 “吉时还有一刻便至。”万道盟领队老道冲着秦无剑比了个手势,秦无剑回以一礼,手中剑未出鞘。 “吉时?”这次不用莫凌云点名,宁清就替他解答了:“斩妖的时辰。” 被束缚于法阵之中的虎妖仍在哀啸,那黄鹂鸟却是口吐人言,其声如泣如诉:“我夫君早已随我吃素,从未有害人之举……” “此妖惯会蛊惑人心。”万道盟领队老道一抬手,霎时落了个法印堵住鸟妖的嘴。 莫凌云却是脸色一变,这小妖没开口前他不确定,这听见了声音,不正是他之前救过那小妖么? “不是,这么胆小一妖怪怎么可能害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宁清神色不变,似早料到了万道盟的人会怎么处理。 “不,不是,师叔,师父教过我,没害过人的妖,就跟我们没有关系……”可能是那两妖物苦苦挣扎太惨,莫凌云一个被妖狼灭了村的人也动了恻隐之心。 可在场的人不会,他们是人,它们是妖,生而为妖便是错。 “师侄。”宁清视线投向了他,莫凌云不自觉被那眼神吸引,定定地看着宁清。 “这正邪清浊,谁也说不清,谁最是卑鄙下作。”宁清眼里似闪过一瞬嘲意,莫凌云没来得及捕捉,他只知道,宁清话音刚落,就有虎啸鸟鸣之声响彻云霄。 时辰到了,他们动手了。 “我和我夫君安居东山之内……自认从未伤及他人……一个个冠冕堂皇的修士……何至于逼我们至此……”黄鹂鸟化了人形,腹上重剑划开的伤痕血气四溢,身上多处伤痕对比此处都显得渺小。 她瞳孔涣散,隐隐有血泪流出,声声泣血的遗言散在东山之上。 “我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必遭天谴……!” 呜呜的虎啸声自虎妖口中传出,这是它这辈子最后一声叫自己的娘子袅袅,但它的袅袅再也听不到了。 林间渐渐传来野兽飞禽哀鸣之声,又在一声虎啸之下归于寂静。 在这无声寂静之下,万兽为盘踞千年的东山大妖送行,它们的守护兽没了,或许很快就会有无数人类踏入东山肆意砍伐捕兽,它们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迁徙了。 第 16 章 莫凌云瞳孔一缩,突然无比感谢宁清刚刚的神魂干涉没让他看到行刑场面,可他还是干呕出了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嗓子里好像堵了什么,让他难受得不行。 宁清拍了拍莫凌云背,拉了拉他领子让人抬头,迅速喂了颗清净丹下去。 莫凌云咽了药,整个人一颓,又见有万道盟的弟子御剑下行,取了两妖内丹复命。 他只觉一阵恶心,又吐不出来,身侧的宁清冷静得过分,问着:“还要继续看吗?” “……看。”莫凌云抿了抿唇,他这状态和在场其他修士比起来实在太过狼狈了些,现下心里又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但莫凌云很快就后悔了,他看什么?他要看什么?看以秦无剑为首的大宗门弟子漠然离去,看余下的小宗门势力和散修闯进虎妖洞穴瓜分它多年攒下的财宝? 一些干掉的药草被珍之又珍地收在了洞穴深处,现在正被其他修士随手分掉。 莫凌云突然想起了他救下那鸟妖之后,小妖怯怯地,又含着些羞涩告诉他:“小妖此番下山,是想给夫君攒攒药钱……” 清净丹都压不下莫凌云这满腔怒气,他蓦然拔了剑,对着洞穴深处的散修呵道:“把东西都给我放下!滚!都给我滚!” 没人会怕一个看着半疯癫的练气修士,但是人都怕他身侧那个,看似温润,掌中却已然有了一团灵气在凝聚的美人修士。 他们看不穿这人的修为,也就是说这人修为在他们之上。 这深洞中财宝不多,又有人武力威胁,有眼力见的一些散修忙放了东西仓惶往外走,不服的刚准备开口就被突如其来的风甩了出去。 莫凌云似被抽空了力气,蹲在泥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小声喊了句师叔。 宁清没多说什么,陪着莫凌云收了山洞里所有的药草,莫凌云也只要药草。 莫凌云直接把药草用布裹着抱在了怀里,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去开药堂。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莫凌云又开口说了句:“师叔,我想去那儿拿点东西。” 哪儿?自然是东山大妖被处决之地。 现在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些万道盟弟子在守尸,毕竟千年大妖的血肉,入药炼丹都很有用。 “我想要些它们两的皮毛。”莫凌云远远看着,讲得有些干涩。 宁清面无波澜,还没开口,就有人御剑落到了他面前来。 是秦无剑。 秦无剑笑容爽朗,没有半点指责意思地指了指宁清,说着:“折澜师弟,可有人把你状告到我这儿来了呀。” “无剑师兄。”宁清回了个浅笑。 “嗯。”秦无剑点点头,又见他身侧的莫凌云,“哟,师侄也在啊?原来是你喜欢这些东西?那没事了,师侄高兴就好!” 秦无剑对同宗弟子一向极好,他不屑于这些东西,但如果自家师侄喜欢,那什么都好说。 “无剑师叔。”莫凌云也叫了声。 “在呢。”秦无剑一向大大咧咧,伸手拍了拍莫凌云的背,嘴里说着等有空可要检查检查他剑术退步没。 等他一个人说了不少,莫凌云才开口道:“无剑师叔,我想要些那两妖物的皮毛。” “没问题!” 莫凌云找了个人烟罕至的水木莹润之地给虎妖和鸟妖立了个合葬的碑,皮毛为血肉,药草为同葬。 他想它们一定很相爱,飞鸟和野兽的结合本就惊世骇俗,这虎妖还为鸟妖改吃了素,虽然不知真假,但两妖能同赴黄泉,于它们自身,说不定是个幸事。 莫凌云埋好土,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师叔,它们没害人,为什么这些人要杀了它们?”他望着那匆匆削出来的墓碑,一字未刻的木板挺立泥地之上。 “它们挡了这些人夺宝的路。”这样的宁清情绪太淡,也有了那么点景容的影子。 莫凌云忍不住想,如果是师父遇见这件事,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是嘲他一句多管闲事…… 莫凌云揉了揉眉心不让自己多想,回着:“那也罪不至死吧。” “若是留有后患,则后患无穷。”宁清讲的是实话,也确实是修士们的真实心理,他们要夺这守护妖兽的宝,那必然会有一战,若不将其灭之而是任由其逃窜,则后患无穷。 “同为生灵,它们就这么被践踏,师叔,你们不会难过吗?”哽在嗓子里的话莫凌云终于吐了出来,他知道这话不该对着帮了他一把的宁清说,可他找不到人说,又不吐不快。 “习惯了,自然就麻木了。”宁清似笑而非,他拢了拢外衫,又看了眼天色,淡淡道:“该回去了。” 暴雨忽然而至,淹没这天地间所有色彩晕染成灰白,这么大的雨就算是南境也很难得一见,只是不知,是天道一怒还是匆匆掩埋罪证。 宁清拢了外衫安静坐在房中一角,视线随意散落没有着焦点,纤长十指不自觉扣紧,扣得本就偏白的手骨节愈发苍白,柔软唇微微瓣抿起,竟也泛了分白。 “去煮碗姜茶来。”景容吩咐着莫凌云,心知宁清老毛病又犯了,刚想伸手又顿住,他现在不过是个纸人,哪来什么温度。 宁清体温偏低些,寒雨季更是要命,他是那种看着文弱实则倔得很的人,就算难受到极致,也不会喊一声疼。 景容清楚自己劝不动宁清回宗去,两人对坐沉默良久,直到莫凌云端了热腾腾的姜茶进来。 茶面云烟袅袅,甜味压过了姜的涩意,暖意自唇齿间散开,倒也真舒缓了些疼痛。 “月昙草的位置确定了?” “定下了。”景容既然问,宁清自然答:“师兄可要去看看?” “不了。”这东山之上能认出他的修士不少,景容还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莫凌云今天受了两妖身死的刺激,坐在一旁发着呆,并不插话。 他觉得宁清有些变了,自拜师大典以后,具体的变化莫凌云说不出来,毕竟多数时候宁清还是那个行止温润处事俱到的师叔。 莫凌云听着宁清拒了景容让他回宗去的建议,两人一道告辞离了景容房间,转角分散时莫凌云问出了声:“师叔,为什么要拒绝师父啊?” “我要找个人。” “找人?” “颜淮。” 而那个被人念过千万遍的人,正在这夜雨磅礴之下撑伞行过拱桥,算准了时辰去取他要的东西。 颜淮知道月昙草生地要比修士们从虎妖口中逼问出早的多,他只是一直在东山之下等待月昙草成熟,好取了自己需要的份额。 他没和万道盟的人商量再纳贡取药的打算,但现下万道盟的人知道了月昙草的生长地点,定然会派人驻守,想要拿到月昙草也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颜淮是鬼医,论用毒,这世上没几个人比得上他。 作为鬼医,他更不需要世人称赞他一句光明磊落。 月昙草彻底成熟前夜,有人药倒了看守弟子盗走了田中小半的月昙草,万道盟震怒彻查也寻不着这盗贼踪迹,堂堂正道连结枢纽被人眼皮子底下动了土,其怒气可想而知。 明眼人都知道定然是那别样天府君干的好事,偏又找不着半点证据问责去;领队长老气急,听了风声过来探究一二的诸多势力也是绵里藏刀地说着自己早定好了份额。 对于究竟要削减哪方份额填补空缺这事,杨长老头疼得不行。 玄天宗领队秦无剑亲自来了一趟,看着少了一块的药田面无表情道:“此事与我无关,玄天宗的份额,一分也少不了。” 他这是,半点不容商量,直接拍板啊。 万道盟本次领队杨长老一哽,颇有些苦不堪言,他本来当这是个肥差,哪知会冒出个胆大妄为的鬼医直接在重重守卫下把月昙草给盗了,这下好了,他要是处理不好这事,能直接得罪到所有参与月昙草收成的势力。 尤其这玄天宗秦无剑,不止是个剑痴,为人也耿直得很,半点软和话不会说,他确定的事也由不得他人争辩。 再看这陪同着秦无剑来的人,玄天宗宁清,一听这名字,寻常修士都要说一声那感情好啊,宁修士为人处世最是好,你跟他说说呗? 说?说什么说?涉及本宗利益的事,宁清这太极打的,愣是让人半点气都发不出来。 他笑意温和,说话也软和。 “都听师兄的。” 但细嚼其意,软和个屁!分明也是赞同秦无剑这豪横言行的意思! 何况,两个金丹修士来说这事干嘛呀?要是他不同意还得被武力镇压吗? 杨长老揉揉太阳穴,一想到这事就头疼得不行,只恨恨嘟囔道:“就该把鬼医给灭了,一个比一个更会找事。” 随同的其他万道盟弟子低着头只当听不见,千年灭魔之举已经让他们正道大伤元气,虽然如今正道新秀辈出,但要是跟魔修再起争执,指不定谁讨了好处。 第 17 章 别样天收到这消息时,舒华宴正嚼着果干逗狗,听着手下人汇报他们府君的壮举后噗嗤笑出了声:“不愧是颜淮。” “万道盟隐隐有问责之意,门主,我们应如何处置?”报信的下属继续问。 “问就问呗,他们有证据是我们干的么?”舒华宴又往嘴里丢了个果干,扇子一抖,又是风流佳公子模样,“就算有,我别样天就要认下了?” “属下明白。” “退下吧。”舒华宴扇着扇子,笑意愈发扩大,又顺手摸了两把一侧‘黑狗’的皮毛,喃喃自语:“我好像很久没见着府君了,他这是在外边太开心了么?连你这小畜生都不管了。” 那‘黑狗’咬了舒华宴一口,口吐人言道:“你才畜生,我是狼。” “不都差不多?”舒华宴嫌弃地甩甩手,又跟想起什么似的,愤愤道:“颜淮养的宠物膳食费的开支都比我高!过分!” 他这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双手一合直接把那黑狼提溜了起来,半是忧心地说着:“看这小黑狗,又黑又胖的,该减肥了。” “你才是狗!你才胖!” 而那众说纷纭的鬼医,早离了东山去。 东山梅雨季的阴天未散,同宗三人待在客栈里,师兄弟两人各执黑白棋对弈,莫凌云坐在一旁看。 关于月昙草的采收,颜淮离了东山,宁清也没了去的兴致,景容不宜露面,莫凌云则是受了万道盟处决东山大妖的刺激,坚决不肯去看他人瓜分战利品。 景容不知清不清楚缘故,只淡淡道:“月昙草并非十分珍稀之物,不看也无妨。” 莫凌云抱着椅背不吭声,看着棋盘黑白交错,好吧,他看不懂,着实不知道谁占了上风,师父和师叔都是沉静之人,要从他们的表情举止看出棋局优劣也是不可能的。 宁清说了等秦无剑一道回宗去,在东山的时日常是陪景容打发时间,棋局不知进展到哪一步,反正莫凌云也看不懂,只知道是他师父先开口认了输。 “我!我也要下!”看着两人这么沉得住气下了半晌棋的莫凌云举了手,视线在宁清和景容身上来回扫着。 “师侄竟会对下棋感兴趣?”宁清笑意浅而温,说着给莫凌云让了位。 莫凌云马尾一甩,定定地看着对首的景容道:“五子棋!” 俗话说,老天给你开了一扇窗,可能就会顺手把你门堵上。 莫凌云作为一个在剑道天赋点点满了的天纵奇才,五子棋下的那叫一个惨,连连到四子的事件都没发生过就被景容给连死了。 这棋下着有点上头。莫凌云瞟了瞟棋盘上已经连成五子的白棋,“再来!” 景容静静瞧着他,捡了白棋无声纵容莫凌云这偶然的小任性。 又快输了的莫凌云歪了歪头,眨巴眨巴眼暗示宁清指点他一下,宁清并不接受他的暗示,“观棋不语。” “这是救师侄于危难之际。”莫凌云忙接。 景容瞧着棋,也没阻拦莫凌云求援。 宁清还是帮了莫凌云一把,大概是莫凌云输太惨他也看不下去了,指了指棋盘交线,轻声道:“落这儿。” 终于没被景容三子就将的莫凌云感动发言:“这把我是不是能赢了?” 眼看莫凌云连成四子,再来一步就赢了;本闭合的房门蓦然被人推开,景容放在一侧的斗笠落回他头上去,这棋是玩不成了。 “莫师兄!”段长空唤。 “……”差一步就赢了的莫凌云说不出话,他深吸了口气,自顾自把黑棋放上去连成五子,叹道:“好,这下圆满了。” “莫师兄你干什么呢?” “练习棋艺,修身养性。”跟宁清景容待久了莫凌云说话也带了点文绉绉,虽然,他这么说话的前提,是建立在压自己火气。 “厉害呀。”半点不知道自己让莫凌云错过了胜过师父机会的段长空感慨,他这段时间都和药王谷的人待在一起,又找万道盟周旋替长川书院要了些月昙草的份额,鲜少有跟莫凌云碰面的机会。 他这次来找莫凌云也是有事要说。 “对了,莫师兄,我师门传讯,长川泽汛潮爆发在即,禁止泽外之人入内,这次来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你要是来我们长川书院啊,可得改改时间了。”收了大堆药草又有书院的人来接的段长空心情不错,不过这也不能代表他能违背长川泽规定带莫凌云回去就是了。 “这样啊……”读过通志的莫凌云还是知道汛潮是什么的,长川泽大阵诸多,汛潮时要开启的尤为多,泽里的人出不去,泽外的人也进不来,所以说春冬是最好去长川泽的时候,而现在是夏。 “总之,现在是去不了了,以后有时间的话,欢迎莫师兄来我长川书院做客。”段长空递了块牌子给他,“有了这通行令,莫师兄入我长川书院便可畅通无阻。” “好。”莫凌云收了牌子,又想起自己没什么给段长空的,他这玄天宗大弟子刚当上没多久就出来了,不像段长空这么真材实料的长川书院首席。 段长空这一走,宁清也走了,只剩他们师徒两人待在一处,又是静默无言。 “你的弟子令,就在储物空间里。”景容看出了莫凌云心绪不宁,开口解释道:“万事堂年后刚做好的,没来得及让你去取,我就先替你收着了。” 莫凌云一怔,也明白景容的委婉说辞,那会儿他师祖刚出关,景容这么做,是怕他不肯收吧。 玉是上好的玉,篆刻着玄天宗图腾和他凌霄峰莫凌云的名字,莫凌云指尖蹭着凌霄峰那颗青松,听说轻云峰的令牌雕的是杏、万归峰是谷、擎銮峰是器、清越峰是云,各具代表性。 这弟子令也是分品阶的,他身为凌霄峰大弟子,用的肯定是最高品阶,也就是说这牌子绝对不止是身份象征了。莫凌云握着玉牌,随口问道:“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符文阵法什么的啊?” “是。”景容答得干脆,“内里阵法连结本宗,可做定位求助,人在玉在,人亡玉碎。” “修士的世界……真有意思啊……”莫凌云吸了口气,又问:“师尊,现在长川泽封境,那我还能去哪儿啊?” “回宗?” “……暂时还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景容答得干脆,又见莫凌云眼底犹疑,“怎么了?” “没,走一步算一步吧。”莫凌云放轻了声调:“说不准,能寻到解决我经脉的法子呢……” 景容闻言一怔,抬眼再看莫凌云时视线柔了分,他说:“会有的,就算没有可解之法,你依旧是我景容的徒弟。” ****** 离东山最近的大城名为冶业,是这千里内最繁华安定的城池,其内驻有刀兵世家厉家,论用刀天下无出其右者,厉家威名远播,也维持了这一城的安定。 这城外竹林青翠,更奇的是林内不少年轻力壮者穿梭其中,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 莫凌云好奇地瞧着,随口问了路过的人:“哎,兄台,你们这是在找什么,这么多人?” “白豹啊,谁不知道厉大小姐喜欢白豹啊。”那老实人随口一答,看清莫凌云模样后登时警惕了起来:“你是不是也想参加厉家的比武招亲?” “什么是白豹啊……啊?什么?”莫凌云笑容一僵,他就想问问白豹是个啥,怎么就什么比武招亲了。 “你是外乡来的吧?”那老实人见莫凌云这反应登时松了口气。 莫凌云点点头,又问白豹是什么,这下这人肯答他了,还是夸得天花乱坠那种答,什么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世间最最最可爱的生物,正是他们冶业城特有的白豹是也。 “黑白相间,两只耳朵竖起来?”莫凌云一呆,这,这形容,他想象不出来啊。 “没竖!”这人显然是极为喜爱和自豪他们这儿有白豹的。 “噢噢……”总之,听了半天,莫凌云还是没懂,白豹到底是个什么物种,他朝人道了谢,拉着景容继续向前走。 不过,大概是懂了,厉家最近要为他们大小姐厉遥办个比武招亲,厉遥十分喜爱白豹这种生物,但白豹很稀缺,不少人就动了抓只白豹讨大小姐欢心的心思。 但这关他莫凌云什么事呢,他就是个路过的。 莫凌云本来还在跟景容商量午饭吃什么,两人快走到冶业城城门时飞驰而过的马匹掀起一地灰,刚张口的他吃了一嘴灰,还下意识地侧身去替景容挡这漫天灰尘,哪怕人家有斗笠他没有。 “谁这么缺德啊?!”莫凌云咳嗽两声,寻着罪魁祸首去看时只见一抹红影飞驰过去。 他伸手替景容拂了拂斗笠上灰尘,对自己他就没那么轻柔了,就是黑色不显脏,他这么拍自己两下也不知道拍干净没,“师尊你没事吧?” “没事。” 这仿佛只是倒霉事的开端,马上来到的第二件倒霉事就是,冶业城进城是需要通关文牒的,但是莫凌云他没有。 第 18 章 “什么是通关文牒?” “各城主或万道盟开具的通关文牒啊,近来冶业城有大事要办,城主吩咐我们谨慎些。”城门守卫也客气,他又看了眼莫凌云和景容,说了个新解决方法:“我看你们俩这气派像大宗门弟子,要真是,没通关文牒用弟子令也是可以的,毕竟城主这吩咐是为了防不轨之人入内。” “呃,弟子令,是这个么?”莫凌云拿出了景容前不久给他的玉牌。 城门守卫接过又用法器扫了一下,嘴里感慨着:“玄天宗?这可是大宗门啊,好……核心弟子?” 守卫瞪大了眼,缓缓转过玉牌又见一株青松傲然,这,这……已经超出贵客范围了吧?! 莫凌云被扣城门口了,这守卫大哥非说要通传城主府,他尴尬笑笑:“我就路过一下,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行,让城主知道我们怠慢贵客我们会受罚的。”守卫大哥十分恪尽职守。 莫凌云寻思,他搁城门这站着不也挺……那啥的吗…… “玄天宗凌霄峰的弟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更有马蹄声作奏,莫凌云抬眼就见一红衣女子长发高束,英气勃发的模样。 这人,不就是之前喂了他一脸灰那个? “大小姐!”城门守卫齐齐行礼,想来,正是城主之女厉遥。 冶业城城主厉启东一双儿女名为厉逍厉遥,取意逍遥,现在看来,厉大小姐行事作风,确实很符合她的名字。 “来都来了,喝杯酒再走呗。” “我们只是路过,不用这么麻烦。” “不,你想去厉府坐坐。”天天被厉启东念叨不懂待客之道的厉遥上了手,势要给她爹表演表演,她也是会接待客人的好吗? 莫凌云自觉他力气还挺大的,直到厉遥上了手,他简直是被逮着走,匆忙之下他又忙扣住了景容手,以防两人走散。 厉家是以刀立名的,不单是因为他们刀法天下无双,厉家人,打铁也是一把好手,无论男女,他们炼刀的手艺都是很不错的。 厉遥会耍刀,也会打铁做刀,力气当然不可能小了去。 这牵着马走了一会儿了,厉遥才想起来问:“对了,这位是谁呀?” “这是……我挚友。”莫凌云犹豫了一下,找了个适合点的说法,不是有个词,亦师亦友嘛。 厉遥哦了声,没再多问。 三个人一路走着没话还怪尴尬的,莫凌云随口找了个话题:“我看厉小姐刚刚从城外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哦这个啊,就是那群人乱七八糟的非要上山抓白豹扰了白豹清净,我去警告了一下,他们要是抓来,我不止不收还得罚他们。”厉遥本来也是个话多的,就是跟莫凌云不熟所以没说话,现在莫凌云开了话头,她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不是说你喜欢白豹么?” “是啊,是喜欢啊,但就是那种远观的喜欢,非要把白豹揪到身边养着可不算,它们在山里活的好好的,这些人,闲着没事扰白豹清净干什么。”厉遥话说得随意,她本是性情中人,讲话也直来直去的。 “对了,我打小听人说,这天下卓绝的剑修都该在凌霄峰下,你又是凌霄峰弟子,这么说,你剑法是不是很厉害?” “还好。” “那我们打一架?” “这……不太好吧?”莫凌云这是第一次被人约架,秦无剑那种剑痴不算,被他指点时简直是单方面被吊打。 厉遥练刀的年数不在少,莫凌云也不觉得自己一个半路入门的人剑法有多厉害,哪怕连秦无剑这样的人都夸赞过他的悟性。 “有什么不好的,就当同辈之间练练手呗。” 他们这一路闲聊,也不觉得城门口到城主府走了很久,厉城主带着小厮在府门口迎他们,并不如何喧嚣和铺张。 厉启东长得挺粗狂一大老爷们,待人接物倒分外心细,厉遥抱着手臂在一边嘀嘀咕咕:“都跟我娘学的,文绉绉的。” “听起来你爹和你娘很恩爱。”莫凌云拈了片树梢上落下的叶,在手上转了转又递到景容眼前去,说着:“师,师弟你看,这叶子还是绿色的就掉了哎。” 景容伸手接过莫凌云夹在指间的叶,轻声应着:“许是风动。” “那可不,都几十年了还如胶似漆的。”厉遥摊摊手,只有她和她哥知道,天天吃爹娘狗粮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相爱的人似乎格外容易互相潜移默化,她爹那么糙一武夫,现在竟然也学会文人那一套了。 说着她又探头看了看景容掌心叶,“这树掉叶子什么的还蛮稀奇的,哎兄台你手好好看。” 厉遥也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上是薄厚不一的陈年旧茧,着实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该有的手;但厉遥自认这是荣耀印记,她喜欢练刀,也喜欢打铁,这些茧子都是她努力的证明。 “不过我一巴掌过去我觉得这树上能掉下来更多叶子。”厉大小姐又一次语出惊人,她娘是温温柔柔的书香人家女子,她是半点没学着她娘的温柔,过得快比自家亲哥厉逍还糙了。 “你一巴掌下去当心爹又关你紧闭去。”陌生男音插入了话题。 “哥!”厉遥回头。 厉逍还是有那么点文人气的,虽说他生得孔武有力,手里还拿着把刀。 “这两位就是玄天宗高徒?” “是。” “不愧是大宗门弟子,就是气派。”厉逍竖了竖大拇指,刚刚那点文人气消失殆尽,跟厉遥不愧是一家人,一股豪迈劲儿。 恭维的话莫凌云听多了,像厉逍这么真情实感的还是头一次,他摸了摸鼻子,想了想修士们互相恭维的台词,朝着两人一笑:“两位也是,刀兵世家传人不虚所言。” “跟我们兄妹俩有什么好客气的。”厉逍挥挥手,“我跟小妹先带你们去客厢吧。” 冶业城美食颇多,就是大多口味有点重,城中居民富足而热情,走一圈就能看出来,厉城主把冶业城治理得很好,比莫凌云曾走过的绝大多数城镇都要好。 莫凌云买了串糖葫芦捏手里,他侧头去看景容,小声唤:“师尊。” “我在。” “我叫你师弟你不会生气吧?”这样问的莫凌云显得有些不安,“他们都说我是同辈弟子的大师兄,叫师兄的话可能很容易就被人发觉异样了。” “无妨,叫什么都可以。”景容不怎么在意称谓这种事,他鲜少下山,这般繁华的城竟也提不起他什么情绪,只是莫凌云看起来似乎很高兴,想来,他这徒儿是喜欢热闹的。 “这糖葫芦好甜。”莫凌云嚼着山楂球,“等回宗的时候我给师尊带一串……呃,不对,我能自己做!” 景容属于那种你喂什么他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的人,但他口味该是嗜甜些的,这是莫凌云日里观察总结出来的。 冶业城极大,不是他俩一天能逛完的,莫凌云这次的行程没有目的地,厉城主又热情的邀请他们在冶业城多住几天,莫凌云也就应下了。 厉遥雷打不动打铁练剑,厉逍比起她,在琐事上就要忙得多了,带兵操练全是他,家里的铺子也多要他管。 厉逍不是没跟厉遥讲过快来跟他分担厉家诸事,可他的妹妹眼睛亮晶晶的,开口就是:“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刀客的人!” 好吧,凡间俗事不要耽搁他妹妹成为天下第一刀客的宏图伟业。 至于比武招亲这事。 “其实我是不乐意的。”厉遥说。 “但是我娘希望来个人管管我收收性子,我爹希望我有点女儿家的样子,别整天拿着把刀砍东砍西的。” “那就依着他们呗。”厉遥翻了个白眼,提着刀又砍了木桩两下子,“比武招亲就比武招亲,我就不信这冶业城有人打得过我。” “有志气。”莫凌云学着厉逍的动作给厉遥竖了个大拇指,十分赞同厉遥这说法。 “哎,说到打架,莫凌云莫师兄,来比划比划呗。”厉遥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了她曾和莫凌云约战过,在这冶业城,无敌的她,是多么的寂寞。 而莫凌云,作为玄天宗剑修弟子,应该不会菜到哪儿去吧? “不好吧?”莫凌云试图拒绝。 “放心,我不会对你留手的。”厉遥摩拳擦掌。 “那好吧。”莫凌云不是磨叽的人,他从厉家演武场随便挑了把剑,翻手道:“请。” 事实证明,做人说话不能说太满,自信不能太自信,不然是会被教做人的,三剑之内被莫凌云挑翻脸摩擦地板的厉遥遥望地平线,看见了她爹的靴子。 “好,好,不愧是玄天宗高徒。”厉启东鼓着掌走近,他刚知道莫凌云就是容榭道君收下的徒弟,看这剑势,也难怪容榭道君肯收徒了;称句天纵之才都不为过。 亲爹,女儿挨打了还能鼓掌叫好。厉遥自顾自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莫凌云抱了抱拳,“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你等着,等我成了天下第一刀客再找你打架。” 第 19 章 “这不好吧……”作为一个当着城主面把人家女儿打了的人,莫凌云现在有点慌。 “有什么不好的,高手互相切磋。”厉遥摆了摆手,饶有兴致道:“你们玄天宗剑修都这么厉害的吗?教你练剑的师父还收徒吗?” “遥儿别闹。”厉启东打断了厉遥的话,他这女儿他还不明白,就喜欢练武,这话里摆明了是想拜师学艺去。 “比我厉害的?很多啊,几位师叔都能吊着我打。”莫凌云想了想,答得很实诚。 厉遥闻言喜笑颜开,正要问他们还收徒不就被厉启东拍了拍脑袋,眼见她爹突然摆出了一副正经而慈爱的模样,厉遥莫名多了丝警惕。 果不其然,她爹下一秒就看向莫凌云,和蔼问着:“莫贤侄过谦了,不知你修的是哪一道?” 一糙老爷们非要咬文嚼字说话,这场面,还怪诡异的。厉遥心下吐槽,嘴上倒是老老实实闭着。 “逍遥剑道。”虽然不知道厉启东为什么这么问,但莫凌云还是答了。 “逍遥剑道啊?不错不错,不愧少年俊杰。” 被长辈这么夸来夸去的,莫凌云还怪不好意思的,也就保持个微笑接着听厉启东说话。 厉启东性格决定了他不适合绕弯子,夸了两句也就直入主题了:“贤侄啊,你看我女儿怎么样?” “厉大小姐?挺好的啊?”莫凌云看了眼厉遥,女侠且潇洒。 “我也觉得你挺好的。”厉遥接话。 “既然你们都觉得不错,遥儿又打不过你,这比武招亲就不用办了,你俩直接定下就好了。”厉启东摸着胡子笑得愈发开心。 “???”突然被定下的莫凌云这下是更不知所措了,拒绝的话卡在嗓子里,厉城主这是半点没跟他商量的意思啊,在人家的地盘拒绝人家会有什么下场? 会被丢去喂白豹吗?还是丢出城门不得入内,或者,逼婚?莫凌云陷入了思考。 厉遥瞅了眼莫凌云,答:“也行。” 她说不上多喜欢莫凌云,但她觉得这人不错,就算在一起了大概也不影响她成为天下第一剑客,那随便呗,只要不影响她练刀,什么都好说。 ****** 莫凌云喜欢出去遛弯,景容喜欢在安静的地方待着,景容一般也不管莫凌云行踪,时间差不多莫凌云自己会回来。 但今天他徒弟不太对劲,面上愁云惨淡,没半点平时兴高采烈的样子。 “凌云?”景容刚要问,就被莫凌云捉住了手,十分郑重地跟他讲:“师尊,咱们私奔吧。” “?” 景容不仅拒绝了莫凌云的请求还指出了他的用语错误。 莫凌云垂头丧气道:“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真当上门女婿去吧?” “厉姑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你可以找她说说。”景容给出了建议,见莫凌云还是没精打采的模样,又说出了第二个方案:“再不然,我来接你回去。” “师尊。”莫凌云蓦然抬眼。 “嗯。” 两人视线撞上,只听莫凌云说:“你对我真好。” 师徒两人和乐融融,而厉遥被玄天宗弟子两招打败的消息半天内传遍了整个冶业城。 厉遥气得不肯离开练武场,对着木头桩子泄了半天气,见她哥厉逍过来了,气闷开口道:“哥,你说,爹是不是就想让我丢人?” “不,他只是想让你和那位的事成定局。”厉逍相对冷静得多。 “啊?”厉遥没听懂。 “你和玄天宗那位的婚事。” “爹这么急着让我嫁出去嘛?”厉遥一皱眉,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当那位是什么身份。”厉逍叹了口气,他这妹妹,还是被他们护得太单纯了,这人情世故都想不通,莫凌云是谁,容榭道君首徒,未来何等前途无量不必言说。 不过厉遥单纯点也没什么,厉逍自信,他们厉家有能力护好厉遥这个妹妹。 冶业城的另一处客栈,便装男子看着窗外,声调有些缥缈:“这算是,莫小师侄的成名伊始吗?” “观主是在说玄天宗那位大弟子吗?”小童忙接。 “自然,两剑就能解决厉遥,不可小觑啊。”这人正是终南观观主南思远,他此来冶业城是给冶业城道修诵经的,跟厉城主打了报备,没住城主府。 “很正常吧,玄天宗弟子不都是以技闻名天下的么?”小童想了想,还是答了。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南思远自顾自说了下去:“秦无剑以剑斩北苍千年猿王闻名遐迩,近来又斩东山大妖,林无端先天慧根入道,诵经可驱魇妖为我道门新秀,哪怕是骂名满身的颜淮,也是杀师证道医术凌绝,他们都是以实力扬名立万的。” “所以,那个莫师兄就是下一个?”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南思远笑容不变,分明是仙风道骨的长相,他这么一笑,又有些满腹算计的狐狸意味。 “我在说容榭道君。” “道君?道君怎么了?”小童不解。 “他这威名远播,只靠的是天赋和修为吗?”南思远又看了眼天。 “毕竟是道君哎,千年来,也只有他一位吧。”小童话中多了些羡慕,容榭道君可是道君啊,这得是多大威能。 “不对,不对。”南思远抿了抿唇,“千年前那位道君北霄可是只身独闯妖域,诛邪祟,斩妖魔立下的赫赫威名。” “他景容呢,他做了什么,敢与上神齐名,威镇四境,甚至几乎碾压了人族各位前辈大能。” 小童觉得观主说得没道理,容榭道君就是厉害不行吗,为啥要纠结那么多。 “这不就是症结所在?”南思远轻飘飘说了句。 小童只觉得他家观主神神道道的,不时就要来点惊人言论,反正他是听不懂,观主嫌弃他他也听不懂;但是吧,他家观主有个臭毛病,神神道道的时候一定要有人听他说话还有回答,不然他家观主就会生闷气。 南思远叹了口气,他这么足智多谋,怎么身边都是这种普通人呢,好想跟聪明人讲讲话。 而跟着他的小童,也觉得心很累,天啊,天知道他每次为了接上观主话多绞尽脑汁,观主竟然还嫌他笨! 且不论南思远这边什么情况,莫凌云是真打算去找厉遥说道说道,看有没有办法温和解决这事,玄天宗和厉家的关系一向是不错的,要是让景容亲自出面带他走,终归是不太好。 莫凌云来时厉遥刚从练武台上下来,他思考了那么两三秒,开口道:“厉大小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说呗。”厉遥看他,反正这练武场现在就他俩。 “其实……我早有心慕之人,哪怕是我单相思,这婚约恕我难从啊。”莫凌云张口就开始胡诌。 “是你那个师弟吗?”厉遥一愣,直觉事情不简单,虽然她没见过那人的脸,但凭一股气质她都觉得,莫凌云那师弟必然生得极好。 “啊?”莫凌云一顿,他就胡诌一下,这厉大小姐怎么还给他整出个原型来了,但为了不成亲,他当然是:“对,对,就是他。” “我就说嘛,你俩看着腻腻歪歪的。”厉遥乐呵一笑,一脸我懂的表情。 莫凌云没觉着他俩纯纯师徒情哪儿腻歪了,但厉遥既然替他找到借口了,莫凌云还是顺着厉遥编了下去:“其,其实,我心悦他已久,只是他修的是无情道,独我苦恋不敢求。” 最开始瞎编的时候,莫凌云还有点心虚且结巴,越往后说得越顺畅了,他一堆骚话说得厉遥目瞪口呆,她打小吃爹娘狗粮长大,自认世间情感多如爹娘这般圆满,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感人至深的感情,一个逍遥道的人苦恋无情道,还为不损他道心保持了沉默。 “厉害呀……”厉遥吸了口气,甚至还给莫凌云鼓了鼓掌,继而坚定道:“我支持你们!别怕兄弟!就算他修的是无情道,你也要学会大胆去追懂吗?!” 这下轮到莫凌云目瞪口呆了,他这么信口胡诌厉遥还真情实感的信了?! 厉遥肯放过他是好事,但是要是让景容知道了他拿他胡诌,那他这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莫凌云有些为难,索性破罐子破摔,深情款款道:“这是我一个人的思慕,你不要告诉他,以免我的私心扰了他的道心。” “没问题兄弟!我会帮你的!”得,师兄都不叫了,改兄弟了。 厉遥单方面悔了婚,扬言厉启东要是敢逼她嫁人她就敢离家出走,厉启东对此头疼不已,他相信莫凌云是个好归宿,但他这女儿,只爱自己的刀,是半点没能感觉到他的良苦用心啊。 折腾这么一遭,莫凌云也不敢搁冶业城待了,带着景容早早告辞。 厉启东没留,厉遥倒是热情地要送他们出城。 景容不知道莫凌云怎么跟厉遥讲的,但这厉小姐确实是个通情理的人,如果出城的时候她不要用那种慈爱得只差热泪盈眶的表情看着他们就更好了。 难道凌云和她讲了什么感人肺腑的话? 第 20 章 九霄天的风雪又深了。这事传到玄天宗时,宗内有空闲的元婴期以上只剩景容一人,他抬眼北望,似可见朦胧中高峰屹立冰霜之上,冰封的,是万年寂静,寸草不生的——九霄天。 世人多以为北境最高峰是他们玄天山脉其中一峰,唯有玄天宗核心人物才知道,北境最高峰是禁地。 据《古神本纪》所记,九霄天曾是创世神容榭的居所,自神魔大战落下终章后,千里冰封,再无人窥得其真容。 万年来不少人魔妖试图一窥九霄天真迹,也存了夺宝的心思,但从来没有谁能活着走出九霄天这千里雪飘过,久之,玄天宗和万道盟商议着封了九霄天,又派了弟子驻守,以防再有人走进那死境。 玄天宗镇妖塔毗邻九霄天,上古大能借了九霄天风雪的势布下锁妖大阵,宗内也会定时派人维护大阵,从没有妖能从这塔中逃出来。 如今九霄天的雪势变了,宗内必然是要派人到镇妖塔走一趟的。 行至镇妖塔山下,便有守卫弟子拦了景容的路,再往上走,还有九重守卫,唯有一一过了方可入镇妖塔内,这玄天宗镇妖塔守卫之森严可见一斑。 景容解了峰主令握于手中,待守卫弟子核对后方可继续前行,有这峰主令,玄天宗也没几处地方是他去不得的,缺点可能是,没几个弟子见了他不行礼的,起初景容还会说不必多礼,现下早已习惯手势示意了。 镇妖塔并不十分宏大,或者说,它存在本身,就是个法器,无须太大的地界,便可关下无数妖魔,这镇妖塔内,更是不存在任何灵气,被镇压其中的妖物,纵是千年,修为亦无所寸进。 景容站在塔底向上看去时,只觉这塔十分宁静,若非熟知,常人又怎么会信,这么简单的一座塔中,关押了世间大多数十恶不赦之妖魔,它的存在,与玄天宗的历史一般悠久。这塔门并不十分厚重,但饶是化神境大圆满修士的全力一击,也无法破开它,塔身亦如门一般坚硬。 景容很小的时候就听天泉道人讲过关于镇妖塔的故事,自入元婴后,每十年的塔内封印加固,他也都是参与的,但这一人前来,他还是第一次;景容握着令牌按进塔门凹陷处,又退了两步在门前站好。 莫约一刻钟的时间,塔门缓缓开启,门后仅站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守塔人,他头发糟乱,胡子拉碴,提着盏不甚明亮的灯。 这镇妖塔的守卫设计着实有趣,塔外层层死守,塔内却常年仅有个提着灯盏的守塔人在巡逻,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在这守了多久,景容第一次踏入镇妖塔时守塔人就是这位老者,如今依旧是。 “前辈。”景容作了一揖,那老者浑浊着双眼并未看他,算不上苍老的声调缓缓响起:“进来吧。” 景容一进去,锁妖塔的门便合上了,塔内的光线昏暗,守塔人手中灯盏虽不甚明亮,现下倒还能照亮一方小天地。 “你此来为何。”守塔人问他。 “九霄天风雪更深,晚辈前来查探塔内封印可有异样。”景容答得恭敬。 “随我来。”守塔人应下,带着景容绕着各分狱走,不时抬灯凑近好让景容看清狱中妖物模样,狱中妖物多显颓气,许是长久的封印生活,又得不到灵气滋养,早让漫长而无望的时间磋磨去了锐气。 也有疯魔者,见了来人与灯光,疯狂往墙上撞去,撞了满头血也不肯停歇;守塔人司空见惯,见身侧的景容无甚反应也不怎么意,很久以前就有人与他说过,此子天性淡漠,天地山河人怪妖魔于他眼中无甚差别。 回忆起些片段总容易牵连更多,守塔人自顾自开了口:“我初见你时,你才这么点大,现在竟是比我还高了。” 是陈述,并无感慨意。或许他也早被无限重复的守塔生活磨去了棱角,又被时间压弯了腰,为着他人所不知的理由,固执守在这锁妖塔中。 景容不知该如何作答,守塔人也没让他答的打算,他只是寂寞了太久,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观尽塔中妖物,又检查了塔中封印,并无一处不妥,景容这才放下心来。 那守塔人幽幽地握着灯,也不去看景容在做什么,景容拜别时,他才把凌霄峰峰主令递回去,等景容接了,又意味不明地说了句:“守好你的凌霄剑和宗主位。” 景容一怔:“晚辈……” 哪知那守塔人不再理会,握着灯缓缓往昏暗处走去,嘴里念叨着:“天道无常……天道无情……” 他拉长了语调,声音却未在塔内回荡,两人并非初见,但这是第一次,守塔人讲了这么多话。 景容在塔中尚不觉时间流逝,这出了塔才发觉天际早已繁星点点,他抬头去看璀璨星河,对比暗无天日的锁妖塔,只觉十分温柔。 还记得他上一次观星是莫凌云陪着的,莫凌云生了堆火小声念叨着平淡小事,他做个安静的听众。 现在一想,莫凌云离开宗门也三月有余了,他分魂纸人伴着他,终究不是真正的他,许多时候,他分神时,并不能感知到莫凌云的情绪。 宗内杂事太多,他也做不到时时关心莫凌云。 前些天云景又炼炸了一炉子丹药,被清玄道人关禁闭去了。 秦无剑带回的月昙草交给了轻云峰,接着又急吼吼地带着弟子下山捉妖去了。 他们宗出了名的铁面阎罗宁九尘,也是宁清的师父,不日便要回宗来。 天泉道人近几年都在闭关寻求突破,大有不成功便成仁之意。 师父做了撒手掌柜,景容也只得以少宗主的身份当个代理宗主;不过有时候处理宗内纷争还蛮好笑的,玄天宗宗内氛围和谐,一般出不了什么大事,但偶尔他的师叔们还是会吵到他面前来的。 比如擎銮峰的人炼器炸了万归峰的农田,这爱粮如命的拂离道人可就不依了,擎銮峰峰主秦方无极也是个护犊子的,两人吵来吵去吵个没完也就舞到了景容跟前去。 他俩谁也不服谁,景容作为小辈不好说什么,这种时候,就需要他清玄师叔出马了,清玄师叔只消秀眉轻蹙,说句幼稚,秦方师叔立马就老实了。 至于清越峰,那是道修的地界,峰主赤清真人常驻万道盟,首席弟子林无端常年宗外布施,弟子们都顺其自然得很,名曰遵道修心。 宗内氛围友好,徒弟也听话,景容现在唯一的困扰大概就是莫凌云经脉问题了,他暂时瞒着没问题,但长此以往,莫凌云修为没有寸进,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景容本也信先天经脉破碎无可解之法的,但他师父表现得太急躁了些,并不符合他以往的风度,景容想,师父定然是有什么瞒着他的。 ****** 春澜殿夜下清寂,唯笛声伴清风悠悠,宁清闭了眼,握笛的手也垂到了桌上。 今夜悠悠风声不歇,就像他那夜惊鸿一瞥。 是南思远一个正道修士缠着颜淮,嘴里念叨着:“奇了怪了,你本无情魄,又怎么会有红尘一线牵。” 两人追逐较量着行近春澜殿,玄衣男子只手负笛,南思远剑已出鞘,这追了一路,还要说:“让我替你算一卦啊,道友。” 也不知信徒们知不知道他们敬畏神算道士还会有追着要给人算卦的一天。 宁清无意多观,偏南思远一剑斩落了颜淮面具,他的全貌就这样暴露在了明月之下,是月华拂过他眼眉,是极寒雪水浸透那一双眼,无一处不精细雕琢,偏要铸就这般惊艳绝伦之人。 宁清并非见色之人,对颜淮也不过是一瞥,这寥寥一眼,却让他蓦然落下泪来,良久没犯病征兆,在这刺激之下干咳着竟也见了血,宁清摊开手,只见星点血迹斑驳。 真好……他这十年追寻并非空待…… 宁清晕过去前笛子先手于他落地,有人似清风掠过环住了将倾的他,模糊视线里仅剩一片玄色衣衫。 除去那夜,他再没见过颜淮,别样天府君行踪本就神鬼莫测,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溯回……”极轻的呢喃散入风中,最是温润眼眉失了笑意,宁清视线失焦,眼睫遮了光,打下一片阴影来。 北境有人昼夜难眠,南境却是夏灼风暖,还伴着熟透了的桃果芳香。 “人人都说江南好,江南好。”莫凌云划着小舟,去看缓慢掠过身侧的岸边风光,“泛一叶小舟,遨游东江之上。” 莫凌云自个儿念叨着,景容坐在一侧,摘了斗笠,瞧着不时越出水面的活鱼,他原以为莫凌云只会念叨吃的,这会儿还诗兴大发了。 “哎师尊,等这轻舟靠岸,我们去摘桃儿吧?”莫凌云回头看他,“我看岸边桃林不少,付些银钱应该是可以自己去摘的。” “好。”景容应下,抬眼去看时,小山之上果真桃林连绵,青翠桃叶衬着熟透了的桃儿,像青墨间散开的一抹粉白,又见一树的桃儿几乎要将桃树压弯了腰去。 第 21 章 摘桃的价钱不贵,十五文一个人,在林子里可以敞开了吃,要带走的话,那得另外加钱。 这桃儿,白里透红,个个都是吸足了养分的大蜜桃,削开那层薄薄的皮,汁水充盈的果肉露了出来,果香也弥漫开来了,那桃儿尖还沾着一抹红,更是惹人。 “师尊,吃桃子。”莫凌云递了个他剥好的桃子给景容,又想起景容没法吃,手势一转自己在桃子上狠咬了一口,“差点忘了师尊不能吃。” “可这么一想,我又有点想师尊了怎么办。”莫凌云问他。 “玄天山脉也是有果林的。”景容伸手摘了个果子递给莫凌云,“等你回来,随我一同去。” “好!”莫凌云点点头,接了景容给他摘的桃,又揪了两个不太熟的放自己腰包里,鼓囊囊的,瞧着有些好笑。 江南的夏属实燥热,但有林荫遮蔽也没那么难挨,这林子里不止有蜜桃,还有潺潺溪水流过,洗桃子正好。 莫凌云把手泡在溪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又问景容:“师尊,宗里现在热吗?” “还好。”景容不畏寒暖,气温变化这种事他也没多大感觉。 “应该也没很热吧,毕竟是北地。”莫凌云在笑,“冬天很冷倒是真的。” 两人从林子里出来时遇见了不少摘桃的,有带着一家老小的,也有姐妹兄弟相伴而行的,他们这样的俊美男子在这之中格外惹眼。 莫凌云毫无自知,走路还带蹦的。 江南城是个繁华热闹的大城,不同于冶业城的热情炽烈,他们连风都带着些温情小意,路边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城中巡逻队也不驱赶这些摊贩,街边垂柳为他们遮阳,拉起了一道别样风景线。 莫凌云在旧巷租了个小院,暂时没想好下一步要去哪儿,他从来孑然一身,故乡?故乡早被妖狼撕灭了。 江南早上季的蔬果鲜嫩,价钱也便宜,莫凌云买了个西瓜,又买了只大公鸡,计划晚上做烧鸡。 小院升起袅袅炊烟,莫凌云把西瓜放进井中冰镇,院子里的荷塘刚开了花苞,他看着叶上还留着晨露的荷叶,又起了做荷叶鸡的心思。 冰镇过后的西瓜甜滋滋的,又带着丝丝凉意,压下了盛夏燥热,烧鸡的火候刚好,莫凌云往上面撒了层自己调的辣椒面,再打碗米饭,这晚餐也就备好了。 莫凌云吃得有点撑,打算趁着下晚暑气消了出去走走消消食,景容陪着他,师徒两人并肩走着,依稀能听见越过墙瓦的江南小谣,整个城市陷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莫凌云听见溪水潺潺,见飞鸟掠过霞色晕染的天际,巷中人家青砖绿瓦,青石板路上起了苔,尚有握着糖人的孩童在街边同玩伴玩耍着。 一切让人舒适得不真切。 莫凌云吐了两口气,感慨道:“真好。” 景容不置可否,斗笠被他掀开了一角,景容容姿端是清贵大气,浸在江南水雾中添了抹温柔。 莫凌云则健气开朗得多,他眉眼常含笑意,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一袭黑色劲装更添英气,这一人一剑,怎么看都是光明磊落的剑客。 “师尊。”莫凌云叫他。 景容瞧他,又听莫凌云说:“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求长生,只争朝暮。” “朝暮?”景容拧了拧眉,视线随之下落,他眼中并无朝暮之分,从诞生伊始,好像就有无尽的漫长岁月在等着他。 “是啊,只要珍惜每一瞬,人生朝暮几十年也不算短了。”莫凌云扬了扬唇角,似被江南这氛围感染得放弃了经脉之事。 似乎隔了很久,景容才抬眼看他,景容指尖点在了莫凌云额上,他说:“争朝暮,也求长生,是以岁岁年年共春风。” 莫凌云搁小院里住了半个月,闲来无事遛弯逗鸟,提前步入养老期,要不是桥上一眼他见了玄天宗校服,他可能都忘了自己是个修士了。 桥下一行人衣冠端正,队列整齐,为首弟子样貌清秀,隐有出尘之意,袖边云纹散落,一看便知是清越峰核心弟子。 莫凌云看着他眼熟,又说不出来这人谁,他替景容打着伞,轻声问:“师尊,他们是?” “为首的是清越峰首席林无端,常年宗外布施颂道,拜师大典你曾见过他的。”景容做了解释,大典上林无端是来了的,不过他林师弟一向低调,在一众俊杰中把自己存在感降到了最低,莫凌云对他印象不深实属寻常。 “原来是林师叔。” 细雨漫过青石黛瓦,莫凌云又将手中油纸伞倾斜向景容些,他说:“师尊,我们回去吧。” 待到两人转身,桥下一直没什么异样的林无端止了步子,若有所感地抬头看向他们原先站的位置。 “首席?”随行弟子不解。 “没事。”林无端收了视线,他此行江南是有事在身,江南有妖,食人精气,据报,已经失踪了十余壮年男子,守城修士查不出这妖物来源,连妖气也捕捉不着,惶惶求援万道盟。 林无端一行人离江南最近,也就被分派来处理这事了。 驻城修士对林无端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林无端则直入主题,让他说清这妖作案的时间地点手段。 本来还喜笑颜开的守城修士瞧着林无端束发的五岳冠,一时支支吾吾了起来,他还是有些眼力见的,玄天宗这为首的是道修佼佼者,跟随的也必然是道修了。 见那修士良久说不出话,林无端不由得扫了他一眼。 “这……这……失踪者多……”那修士一哽,“多失于花柳之地……” 名门修士对这种地方一向不屑一顾,他这一说,也不知会是什么后果;江南那守城修士怀着壮士赴死的决心闭了闭眼,却见眼前的道长们都面无波澜。 他一愣,难道是他猜错了?这些道长们并不抵触这种地方? 隔了一会儿,才听为首的林无端一本正经地问道:“花柳?是这儿的地名么?” 众弟子亦是端坐聆听教诲的模样。 守城修士一僵,原来没反应是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尴尬地移开视线,轻声应道:“不,不是地名,也算是地名……” “那是什么?” 在玄天宗众人得到解惑以后,大家不约而同沉默了,几个年纪小的弟子更是红了脸往师兄身后挤。 “也……也不一定要进花楼,过几天就是我们这儿的花魁大选了,届时各楼都会装饰花船泛舟游湖以评比,诸位前辈混在人潮中即可……”说完这一席话的守城修士觉得自己快死了,也不知道这些道长们会不会答应。 “好。”林无端没抬眼,只应下。 “对了,此等盛会,诸位前辈还是着便装为好……”守城修士弱弱提醒了一句。 “知道了。”林无端看似毫无波澜,唯有那泛红的耳根能证明他并非明面上那么平静。 清越峰弟子抵达江南第二日,景容在玄天宗收了万道盟的函书,大致明了林无端此行江南为何,他又看了眼行书上捕捉不到妖气的注明,隐隐有那么些不安了起来。 就算是东山大妖那般千年道行的妖也不可能完全隐匿妖气,江南这妖却做到了,也就是说,要么它道行在东山大妖之上,要么,这害人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妖。 “我这一缕分魂在江南,倒也还能有分照应。”景容指尖拭过剑鞘,再抬眼时,江南小院的景容睁了眼。 莫凌云蹲在池塘边逗着鱼,盛夏的尾声,天气不那么炎热了起来,他就更有兴趣出去遛弯和做吃的了。 “凌云。”景容唤他。 “嗯?师尊?”莫凌云凑到景容跟前去,手上的草还沾着水露。 “无端此番到江南来是为除妖,你可以去找找他,说不定能历练一二。” “好的!师尊!” 林无端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城主府那传来了新的消息,这些无故失踪的男子,都曾去过万花楼,万花楼是什么地方,是江南城最大的红楼,也是个销金窟。 前不久刚来的清倌春秋更是凭借其声乐碾压老牌魁首,颇有问鼎这次花魁盛会之意。 但想要见她一面,那可是千金难求。 “我家春秋姑娘可挑得很,有钱也未必见得着。”万花楼的老鸨捏着帕子笑得花枝乱颤,话中无不得意她们楼里有这么个宝贝。 饶是城主府的人,平日里也会给她们万花楼三分薄面,但今儿不同啊,玄天宗的仙长还在这儿呢。 领头的人咳了两声,佯作严肃地说道:“哪儿那么多规矩,我们这可是查案,快让你们楼里的人都出来。” 那老鸨也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闻言柳眉一竖,捻着帕子指指点点道:“哟!您们还想以势欺人呢?!我万花楼虽说姑娘多,可也不是好欺负的!” “哎……嘿!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领头人只觉丢了面,语气也不由得急躁了起来。 “什么眼力见?这是我万花楼的地界,你们还要强闯不成?要是辱了我楼里姑娘名声,我就是告到万道盟去也要讨个理!”老鸨是愈战愈勇,三言两语给领头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们这是查案!查案懂不懂?” “查案?查什么案能强闯姑娘闺房?!” “我们什么时候闯了?!” “我这儿一个不许,你们分明就要闯!” “嘿!你这娘们儿!到底想怎样?!” “进我万花楼,可是要给钱的!” “行!给!把人都给我叫出来!”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第 22 章 两个人吵来吵去,全然成了他俩互相争执的场面。 “我家春秋姑娘可不出台,我们也不能强逼了去不是?”听到有钱拿的老鸨语气友善了不少,那眉眼间都含着股得意劲儿。 “那我们去找她。”没力气再跟老鸨争的领头人挪了视线。 “不行。” “还不行?!” 眼看两人又有吵起来的趋势,林无端扬手示意城主府那人噤声,复而看向万花楼老鸨道:“您要如何?” “春秋姑娘一次只见一个人,还是得精挑细选的。”老鸨轻哼了声,见林无端长得好,语气也放缓了些给他解释。 “有何条件?”林无端继续问。 老鸨扫了扫他们一行人,伸手一指林无端,道:“就你了,样貌不错,品行瞧着也端正。” “我,什么……?”林无端一愣。 “你们不是要见春秋姑娘吗?就你去啊。”老鸨翻了个白眼,似觉他假清高。 林无端半晌无言,身后的弟子也小声说着师兄不可,但卷宗所记,失踪的人,都到春秋这儿走过一遭,他又怎么可能不去查一查。 “无妨,我去便是。” 虽然林无端答应去了,但他心底其实有点慌,他还是第一次去这种地方,还是一个人…… 林无端束好发,又换了身衣裳,天青流云软缎,雅致而不失稳重,也不至于暴露他是玄天宗弟子。 林无端又瞟了瞟铜镜中的自己,眼一闭心一横,是要到这万花楼走一遭。 春秋的居所是个小院,清幽得不像个风尘中女子该住的地方,引路的女侍着素色,寡言得很,一路上让林无端避免了很多尴尬。 林无端进屋时,那姑娘正背对着他,春秋挽了个简单发髻,一只深色簪子做点缀,她回首时,手中眉笔还没放下。 春秋并不是如何惊艳绝伦让人一眼心动的长相,她眉间一点红,五官似造物主一笔一划描摹,处处皆精致。 身在红尘,而无风尘意。 只一眼,对林无端而言就有种难言的吸引力。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子,娇俏如云景师妹,冷傲如清玄师叔,飒爽如厉遥,或是柔肠百转,或是人间富贵花。 可春秋不像这其中任何一个,她便是她,一瞥一垂眸,就能轻易牵扯他人心神。 是春秋先开了口,甚至还极浅地笑了笑:“道士来我这儿做什么?” 这语调似珠落玉盘,又带了些婉转,难怪她能以声乐名动江南。 “我……”被轻易识破身份的林无端一窘,“姑娘怎么知道……” “换了身衣服不假。”春秋懒懒看他,抬手扶了扶鬓上发簪,“你这道冠,我可是认得的。” 还没等林无端想好怎么答,春秋就撑着脸唤了他一声:“小道士。” “你到我这儿来,是要谈风月,还是念你道门经呀。”她唇角微弯,笑意未达眼底。 林无端一呛,他微微瞪着眼看春秋,更不知道该怎么答这话了,本藏在耳根的红这下更是蔓延到了脸上去。 “哦,是前者,可是如此这般,不会犯了你们道门清规戒律么?” 跟春秋的初对垒,林无端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哪儿见过这场面,他们道修本就女子稀少,更别提是春秋这种寥寥几语就能让人哑口无言的。 林无端闭着眼默念了两句清净经,复睁眼时还是忍不住想起姑娘懒回眸的模样,墨色晕染一双眼,垂眸遮住半晌光,唯她眉间一点红衬唇上绯色,偏又是静默缱绻之姿。 春秋身上半点妖气也无,但林无端有种直觉,江南失踪人口必定和她有关系,只是现在,他们拿不出证据罢了。 林无端回到居所时有弟子通传了莫凌云拜会的消息,他衣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见人去了。 “你就是大师兄的徒弟?”细算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正式交谈,初见是拜师大典上,他也不过遥遥举茶示意。 “林师叔好!师父他说此番江南事,我可以跟着师叔历练历练,也能长长见识,我就来了。”莫凌云一身黑衣,又含着满眼的笑,他本就有虎牙,每次笑起来都要露出小半颗来,端是年少意气风发时。 “既是大师兄的意思,你就先跟着我们吧,切记不可莽撞行事。” 关注江南这事的不止万道盟,还有那情报第一势力——别样天。 “无极宫那位出关了?”舒华宴转扇。 “是。”戎肆充当无情传话工具,“府君身处南疆恐赶往不及,属意门主前往处理。” “什么?”舒华宴转扇子的手一顿,半信半疑地看着戎肆,“颜淮说让我去?拉拢无极宫那位?” “是。” 舒华宴面色一僵,松了扇子掐着手指似在算卦,边算边嘀咕:“我这掐指一算,我此行江南大凶,不去!” “府君说,此乃天赐良机,若是错此良机……” “不去,扣光我月俸也不去!” 但,由于这别样天门主太惜命,府君颜淮又太忙,搅进来的,也就剩被派往江南解决这事的林无端一行人了。 新一届花魁盛会转眼即至,林无端查探了江南各处,还是拉不下脸来带着弟子们去秦楼楚馆查案,只约定了盛会之日必定到场。 而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又有人失踪了。 明知玄天宗的人在江南城内,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犯案,这元凶不可谓不嚣张,江南城城主府又给万道盟递了文书,要是能抓住这为祸的妖,他们愿意加两倍赏金。 林无端握着笔,这符也画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这事算不算春秋的挑衅,明知自己被盯上了还要犯事。 白日里鲜少有人会走过这条花巷,林无端提剑步入街道时,只听琵琶声声,他抬眼向上看时,春秋正倚着栏杆看他,怀里还抱着琵琶,那眼里褪了嘲意,再不剩什么情绪。 姑娘素手拨弦,轻哼着江南小调,以林无端的修为,自然是将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悠悠的调子含着江南烟雨缠绵。 她散了大半的发,鹅黄衣裙更显娇嫩,怎么瞧都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你所作所为,当真以为没人知道么?” “什么?”春秋止了手中弦,似好奇般看向林无端。 “江南妖祸之事。”林无端面色一凝。 春秋倒毫无紧张情绪地一手撑额微微笑了起来:“什么妖祸,小道士,你可莫要空口白牙污蔑了好人。” “你……”林无端一哽,心知春秋说的是事实,他很怀疑春秋是一回事,他们拿不出半点证据也是事实,否则哪还能任人在这这么猖狂。 他俩遥遥相望着,春秋蓦然移了视线,是随侍的侍女给她拿了些点心来,盘上糖藕新鲜,边缘还缀着今晨新摘的花儿。 “姑娘可要尝尝?”侍女轻声问着。 春秋视线落在那藕上,又瞧了眼楼下定定望着她的林无端,她的笑里多了分恶趣味,拈了块糖藕包在帕子里,以花封笺,随手把这帕子扔了下去。 “你可接好了。” “什么?”林无端下意识伸手去接,随着帕子的坠落,掌心添了些重量,封帕的花半点折损也无,无声证明了春秋这人是有些修为的,糖藕的甜香散溢,楼阁上的姑娘静静瞧他,说着:“你生得这般俊俏,来这烟花流连之地不止一次,怎么能少了姑娘赠的糖藕。” “什么意思,我只是来见你的。”林无端握着帕子不知所措。 春秋递了琵琶给侍女,随手拢了拢发起身,“你这道士,来这种地方见我一个清倌有什么意思。” “什……”这次林无端没得到回答,春秋已然起身离去。 林无端拿着糖藕回了客栈,莫凌云正坐在门边随口指点着弟子剑术,见他回来了大大咧咧叫了声师叔,视线无意落向林无端手中之物时,莫凌云原本散漫的视线一凝。 “师叔你这是……?” “什么?” “我就想问问你这糖藕哪来的……”莫凌云咧嘴一笑,笑得有点假。 林无端略加思索:“她人相赠。” “哦……哦?!”莫凌云这一惊一乍的,把林无端也吓了一跳,“怎么了?” “啊……啧,没事,师叔。”莫凌云笑容愈发假,林师叔手里的帕子一看就是女子的,再配块糖藕,他到底要不要告诉他师叔,这帕子包藕相赠,说文雅点,意为求偶呢。 莫凌云又想了想,还是不了吧,看他林师叔这一脸正直的,十有八九不知道什么意思。 事实上,林无端确实不知道青楼女子送糖藕是什么意思,等回了屋,他才掀开手帕看里面是什么东西,这动作,颇有些小心翼翼。 瞧见那块糖藕时,林无端不自觉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这姑娘,怕是在戏弄他罢。 林无端咬了口糖藕边缘,有些偏甜了。 姑娘家都喜欢这种甜甜的东西么?他不自觉去想,反应过来自己又在想春秋时匆匆念了遍清心咒。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春秋叫他,小道士。 第 23 章 这江南祸事最麻烦的是失踪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虽说细细查探便知他们的相似处,都是小有修为的年轻男子,失踪前曾去过万花楼。 但找不到人,他们就查封不了万花楼,只能干着急。 这一拖就拖到了江南花魁盛会当日。 “师叔,人找到了。” “在哪儿?” “西郊湖畔,只是……都成了干尸。”前前后后跟着忙了好几天的莫凌云欲言又止,林无端倒提着剑直奔目的地。 干透的尸体并不如何可怖,这些死去之人的面色甚至称得上祥和,单看表面也看不出什么伤痕来。 林无端面沉如水,提着树枝给干尸翻了个身,这些人都是精气竭而亡之,身上没有半分妖气,也没灵力行经之迹,唯有淡淡脂粉香残存。 他们一开始的走向就错了,这为祸的不是妖,而是魔修! “走!” 花魁盛会丝毫没受这祸事的影响,等夜来参选的姑娘们也已经开始了梳妆打扮。 春秋亲自抹了口脂,一手正扶着簪子簪入发中时就听侍女通传了:“宫主,藏尸之地被那群道士发现了。” 春秋眼里掠过一丝不屑,手上平稳得很地簪了发,她淡淡开口道:“发现便发现了,我虽不喜道门人的气味,但他们要是敢来,一块儿杀了便是。”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自己,不过是这群修士恪守礼义,非要找到证据才敢找她问个明白。 铜镜里的姑娘容颜精致,缀着红色流苏的耳饰定在她耳畔,衬着她眉间花钿愈发显得明艳动人,唯一的缺憾许是那本该楚楚动人的眸子没有半分情绪。 “玄天宗的人又如何,敢妨碍我的,都得死。” 夜下船舟随水漂流,花灯点缀连绵灼亮了河岸,这歌舞乐声喧嚣,观礼的人站满了两岸,花魁盛会,一如既往热闹非凡。 河上花船众多,最气派的还得数万花楼的,一眼过去就可以看见万花楼的姑娘在甲板上旋转跳着舞,轻纱薄裳,姿态妙曼。 为首的红衣姑娘抱着琴,薄纱遮了半边脸,一看便知是万花楼今年最有望夺魁的春秋姑娘。 一众人迷醉在这纸醉金迷中时,林无端正带着人试图从人海中挤进去,莫凌云也正护着景容往中央赶。 本来景容是不打算出面的,但听莫凌云描述了干尸情况后就坚决要亲自走一遭了。 春秋拨了拨琴弦,神识探查着方圆几里内的人群变化,本平稳的面色在神识触及那斗笠男子及他身侧黑衣男子时起了些波澜。 “不对。”春秋轻喃。 “姑娘?”侍女俯身询问。 “不该啊……”春秋似自言自语,随即又低低笑出了声来:“今儿我怕是真要被拦了道了。” 说罢她又懒懒躺回了椅上,瞧着河上缓缓驶过的花船,“我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本事留得住我。” 第一个赶到的不是让她头疼的对象,而是那愣头青小道士,这小道士,做事还真是木楞,直接提着剑轻功过来踩船尖上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束手就擒。”道士一袭烟青道袍,脸色沉得要滴出墨来。 随着赶来的修士愈发多,船上姑娘受了惊吓,尖叫声不绝于耳,岸边也起了阵阵骚动,都盯着她们这一艘花船看。 春秋连坐姿都懒得调整,她似笑非笑地瞧着林无端,“你这是在说什么,好好的花魁大比,道长莫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人不成?” “如今已然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不成?”林无端自知辩不过春秋,直入重点。 “所以,是想抓我咯?”春秋倾身,明明是一高一低的相望,她偏给了林无端一种压迫感。 “做错事自然要受到惩戒。” “那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春秋拔了簪子,软剑霎时幻化于手,林无端首当其冲遭了她攻势。 红色身影在十余人围攻下仍是游刃有余,她懒散的神色甚至还没变,剑锋割断林无端一缕发时唇角亦弯了弯:“论辈分,你们还得叫我一声祖宗。” 戏弄,赤luoluo的戏弄。 他们清越峰的弟子苦修多年,堪称修真界杰出新秀,如今却被一个妖女轻易戏弄了起来,有首席弟子助阵都拿不下她。 许是玩够了,春秋的剑势一转变得凌厉了起来,一剑直取眼前人命门而去。 林无端瞳孔一缩,直觉这裹了灵力的一剑,他不一定能躲得过,更别说挡下来。 “前辈剑下留情。”一道黑色身影替他逆转了剑势,春秋随之一退,手中软剑再度化回簪子落在她手中。 “怎么,你也要拦我?”春秋摸了摸耳边流苏,眼中锐意未褪。 击退春秋一剑虎口发麻的莫凌云抿了抿唇,保证自己不泄露半个势弱音节来,他觉得他不是眼前这位的对手,但还是要铭记师父的嘱托,故作镇定道:“晚辈并无此意,但家师有言,望前辈能放我玄天宗弟子一马。” 远处人群并听不到船上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陷入了争执,但要是听到莫凌云这句放玄天宗弟子一马,怕是要惊掉牙的。 向来只有玄天宗弟子放人一马,哪有他们让人放自己一马的时候。 春秋摘了面纱,冲着莫凌云笑了笑:“给你这小辈一个面子也不是不行,但。” 她视线蓦然换了个角度,落在岸边人群景容站位方向,那斗笠无风自动,两人视线遥遥对上了。 景容神色没什么变化,冲着春秋遥遥行礼道:“前辈若是要打,景容随时奉陪,但我宗弟子不过奉命行事,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两人的交流很短暂,在林无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斗笠上的纱落回了原位,春秋也收了视线,瞧着她指上丹蔻道:“我就给你们这个面子。” 莫凌云松了口气,刚往后退了两步,眼前的春秋水袖一翻,船上再无她身影。 “等……”林无端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莫凌云匆匆捂住了嘴,他苦着脸道:“师叔你可别说话了!” “她是魔修……”林无端不解也不服。 “但师父有令不许再与她起争执!”莫凌云忙接。 “师兄?”林无端有一点怀疑,景容都没联系过他,怎么在莫凌云这就成了师兄有令了。 “不信的话等你回客栈自己跟他传讯嘛。”莫凌云甩了甩手,糟糕糟糕,麻爪子了,刚刚为了维持气势他还不敢揉自己手,现在是,又酸又麻的。 莫凌云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只是个练气啊,为什么要挤入大佬们的斗争,虽然只有那么短短几分钟,但春秋那气势,真的有压迫到他。 林无端也觉得自己很委屈,好不容易找着证据抓这妖女了,怎么师兄就让他放人走了。 讯玉联通画面时他师兄景容还是那不食人间烟火样,身侧站着他折澜师弟。 “师兄,折澜师弟。”林无端拱了拱手,不自觉叹了口气,“此番江南行,未能解决祸源。” “师兄不必气馁。”宁清语调温润。 “是万道盟错估了此事,与你无关。”景容则冷淡得多,不过他讲话一直这样,林无端也不觉得有什么。 “错估?” “此人修为在元婴之上,不是你们解决得了的。”景容不愧是景容,提元婴大能都能这么镇定。 “元婴?!”林无端一愣,这完全看不出来啊??? “师兄可还记得她名讳?”宁清接了话。 “她说她名春秋,不过估计是假名吧。”林无端这下更气馁了,合着他之前试图抓的是元婴老祖呢…… “未必。”宁清神色未变,一字一顿道:“古有姓氏春秋,无极宫灭,余孽一女,春秋十一。” “折澜,莫要妄下定论。”景容眸色一沉,千年前人魔两族大战,前辈大能及修界的新秀俊杰几乎死伤殆尽才换来了胜局倾向人族,再到十数年前的宣布魔族族灭,才为这拉锯千年的争斗落下了终章。 其实不止魔族,魔修也卷入了这场争斗,无极宫是千年前的魔修第一势力,当时由玄天宗宗主带队,剑仙李之凤助阵,这才夺得了正邪两大势力相争的胜利,剑仙李之凤也是在那之后不知所踪,而无极宫,只逃出了宫主幼女春秋十一。 这些秘辛不为外人所道,宗志也不过是寥寥几笔带过,要是宁清说的事属实,那这事可就麻烦起来了。 “谁知道呢。”宁清似自言自语。 等断了讯玉的连接,景容才低低叹了口气:“幸而此番我分魂在江南,那姑娘所作所为,绝非明面之简。” “无极宫休养生息多年,早被千鹫宫夺了魔修第一势力之名,如今我们更要防的,该是千鹫宫才是。”宁清有条不紊地说着,“且千鹫宫势力更迭,原宫主宴岐醉心长生之术还好处理,听闻那新立少宫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知道了。”景容闭了闭眼,又问:“九尘师叔可是归宗了?” “师父昨日便到了。”宁清没起什么情绪波动,他是宁九尘亲传弟子,但后来宁九尘又破例收了云景,他这原亲传弟子只能叫一声师父,而非称一声师尊。 不止人间,修真界也有严谨礼法,正统修真门派之人,一生只能收一个亲传弟子,尊师为师尊,其后弟子只能称师为师父,若是亲传弟子陨落,那又有其他礼法了。 玄天宗的规定更严厉些,想要收亲传弟子,那修为得在金丹后,宁清如今金丹中期修为,却从未动过收徒的念想,他亲传弟子的名额早给了一个人,一个再不可能成为他徒弟的人。 宁九尘也给他指过几个资质不错的弟子,宁清只瞧着他笑,又被罚到堂口跪着去了。 他们师徒俩的关系一直不好,十一年前那场祸事之后更是雪上加霜,好在宁九尘常年不在宗内,也避免了师徒两人碰上的很多冲突。 “原来昨天就到了吗?”景容一愣,没想到宁九尘回来得这么快。 “但今早又带着戒律堂弟子离宗了。”宁清做了补充,“师父说寻着一处秘境,许是大能藏宝所遗留,他要带人去查探查探。” “好。” 第 24 章 宁九尘向来是实干派,和他相关的事宗门一般不怎么需要操心,他自己就给解决了,这次也是,宁九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到五日就传回来了消息,还送回来不少受了轻伤的弟子。 他说那秘境,像是舒阳老祖的墓地。 舒阳老祖是前任千鹫宫宫主,也是现任千鹫宫宫主的老丈人,百年前也曾叱咤东境,只可惜他一死,女儿舒颜清就被人夺了生魂炼了活尸。 魔修的私事他们正道是不清楚的,但听说舒阳老祖生前就不信任这入赘的女婿宴岐,死时也带了不少宝物随葬在隐秘的地方,这宴岐找了几十年没找到,倒被他们正道的瞎猫碰死耗子了。 “又是魔修。”景容低低念了句,“怎么最近的事都和魔修相关。” “许是那少宫主不甘于蜗居东境了呢?”宁清接话,“我听闻,东境诸多势力,如今都慑于千鹫宫之下,要说他们对我们南北两境没什么想法,寻常人都不信吧。” “也是。”景容看了眼桌上的折子,复而抬眼看宁清,“九尘师叔那边怎么说。” “师父已将此事报给万道盟划分前往探境名额,还有师父的建议是,金丹其下,不可,道心不坚者,不可。” “这么严?”这有些出乎景容意料,一般秘境筑基弟子就能去了,九尘师兄探出的这个,竟然要求到了金丹。 “师兄可知,这秘境第一道设阻,便是万蛇窟。”宁清了解的要详细点,他跟宁九尘不合是一回事,各种情报共享是另一回事。 景容一怔,他虽然不怎么去秘境之类的地方,但大概也是清楚前辈大能们的遗留秘境会有所设阻的,但像舒阳老祖这样开场就是万蛇窟的,还是第一次听说。 魔修是最擅长夺宝和藏宝的,这堂堂元婴老祖的墓地,必然少不了宝物,而其中,最引人垂涎的,必然是经脉相关的功法了。 魔修因其所修术法阴邪,可夺人修为炼其生魂,前期修炼的进速快得无法想象,但金丹以后,经脉就会陷入阻滞,因而魔修对经脉的研究要比正道透彻得多,哪怕至今也没金丹后的解决法子,也不影响他们对研究经脉的热忱。 “折澜,你此行,带上凌云罢。”景容动了那么些私心,虽说多数秘境都是用来给年轻弟子历练的,但如果能找到解决先天经脉破碎的法子…… 宁清颔首。 宁九尘这次发现的秘境探索要求着实有些严格了,虽然有句话叫金丹遍地走,但当今世道,除去他们这些大宗门大世家核心弟子已经基本是金丹以外,普通宗门世家的金丹已经算是顶梁柱了,修炼七八十年进不了金丹期的修士也比比皆是,这也算入魔修士越来越多的一大缘由。 舒阳老祖的墓说好听点是秘境,但本质还是陵墓,道门人从不参与此等秘境探索,直接给他们人数减半了,长川泽时值潮汛,那儿的人是赶也赶不过来,剩下能去的弟子,点名都点的出来是哪些。 世上剩下的元婴老祖不过双十之数,也没兴趣跟小辈争这点秘境的东西,万道盟封了口径,魔修那边没有知道这事可能,总之,数来数去,还真没多少人进的了秘境。 玄天宗点来点去也就点了五六个愿意且能去的,由宁九尘带队,并不干涉他们在秘境内所作所为。 但这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南境别样天内,舒华宴喂着一池的鱼,问:“府君什么时候回来。” “三日后抵达。” “那真是太好了。”舒华宴唇角微勾,意味不明道:“外祖的墓,我这做外孙的,怎么能不去呢。” ***** 宁清来时莫凌云正试着将灵气注入剑中驱动这柄剑,淡淡流光随着他并拢二指环绕剑身,偏偏这剑不争气,提起来两三米就掉下去了。 “凌云师侄。”宁清唤他。 “宁师叔?!你怎么来了?”莫凌云咧嘴一笑,露出半颗虎牙来。 “宗门发现了一处秘境,此番折澜与我们同行。”景容给出了解释。 “哦,哦……秘境……”莫凌云点点头,随即又苦了脸,“能让我再缓缓吗?前些天挡那姑娘一剑我到现在手还疼。” “大概是来不及了。” 整装待发的不止他们,还有药王谷段家,刀兵世家厉家,及衡山剑派等各宗门世家杰出弟子。 还有,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别样天。 “这地点在哪?”舒华宴拨着扇,挑了颗果干扔嘴里。 “不在东境,在靠近北境边缘之地,地图已交付府君。”戎肆答。 “不在东境啊?外祖够防范宴岐的。”舒华宴砸吧砸吧嘴,转头就见颜淮正从亭侧走向他们这边,不戴面具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看。 颜淮在别样天一向不用遮挡面容,许是因为别样天招人一大指标:看脸。 美人辈出的地方,他至少不用担心被看死。 “府君。”戎肆拜了拜。 颜淮只抬手示意不必多礼,随即看向笑嘻嘻的舒华宴道:“此番你、我、戎飒三人同行。” “就我们仨吗?”舒华宴一愣。 “多了容易引人耳目。”颜淮答毕又问戎肆:“主上可有何指令?” “禀君上,主上有令,此行务必夺得墓中至宝。” “好。” 戎飒是他们别样天第一高手,除了有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以外,都挺好。 舒华宴决定在临走前多给池子里的鱼喂点鱼食,最好能撑着它们,回来就能吃烤鱼了。 这喂着喂着,他又开始无聊了,毕竟颜淮不像他一样是个闲人,从南疆匆匆赶回还要处理别样天诸事,舒阳老祖墓的事定下了,又只剩戎肆跟他搁这儿喂鱼了。 “哎我说。”舒华宴突然开了口,“宴岐怎么还没死啊?” “宫主只是身体抱恙,并无大碍。”戎肆抱了抱拳,答得中规中矩。 “嗯,行,死了记得通知我。”舒华宴答得敷衍。 “少主慎言,您要记得,您也姓宴。” “不姓,我姓舒。” 宴,是他摒弃多年又终生无法摆脱的姓氏,就算那个男人死了,他也摆脱不了这个姓氏,宴,宴华。 这秘境入口隐秘,开启时间也要沾个天时地利人和,入口外有万道盟的人守着核验令牌,也有送弟子前来历练的长辈领队,如玄天宗领队是元婴长老宁九尘,厉家的就要随意得多了,筑基的厉遥送她哥厉逍过来,现在正在蹲入口看进去的修士们。 宁清三人御剑而来时,她又被颜值暴击小小的惊呼了那么一下,顺便问莫凌云:“你们玄天宗是不是看脸收人啊?长得越好品阶越高?” 说着她又偷偷看了眼一侧负剑的冷面阎王宁九尘,还有那笑意温温的宁清,这长得比她一个女的还好看,就离谱。 莫凌云尴尬地咳了声:“不是,只是你比较有眼缘,宁师叔毕竟是我们玄天宗第一美人,我呢,自幼英俊潇洒……” “谁夸你了?”厉遥噗嗤笑出声。 “你不是说按脸分品阶吗?我好歹也是玄天宗大弟子哎?”莫凌云不服。 “嗯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厉遥点点头,状似附和,随即又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头问莫凌云:“等等,大弟子?那你哪来的师兄?” 修界一向以玄天宗的辈分为准,玄天宗大弟子就是他们所有同辈弟子的大师兄,既然莫凌云是大弟子,那他哪来的师兄?!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厉遥磨了磨牙。 “这,这……说来话长。”莫凌云试图扯开话题。 恰此时不远处的景容唤了他一声:“凌云,过来。” 厉遥闻风而动,探出头来朝景容挥了挥手:“容兄,好巧哦。” “厉姑娘。”景容应。 两人的友好交流没能维持几秒,莫凌云已经扯着厉遥走远求她住嘴了。 而景容这边,他斗笠没掀,就被宁九尘认出来了,正在听着自家师叔的训诫:“胡闹,你一个元婴大圆满来掺和小辈的历练做什么。” “九尘师叔……”景容欲言又止,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 “凌云师侄只是练气期,但师兄有意磨炼他的心性意志,又放心不下,就跟来了。”宁清替景容做着解释,“但师兄不会干涉秘境内诸事的,只会保凌云师侄无大碍,不会影响了诸位同道历练的目的的。” “你倒能言善辩。”宁九尘眸光一冷。 宁清不答,面上维持着他那极浅的笑意,似风雨不侵,岁月无扰,他总这么温柔淡然,用最浅淡的态度,刺痛人更深。 如果他们俩不亲口说,大概也没人会相信其实他们师徒俩还有一层兄弟血缘关系,宁九尘给人的感觉像是把利剑,淬了极北域千万年冰雪,冷硬而无情。 宁清则是把软剑,润物于无声处,周身没有丝毫锋利气息,偏又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温柔剑,无情鞘,维持着再冷淡不过的师徒关系,又怎么会有人相信他们是兄弟。 第 25 章 宁九尘没再阻拦景容要一同入境的要求,那边的莫凌云也正努力胡诌新说法让厉遥闭嘴,厉遥不怎么在意莫凌云怎么胡诌的,只问:“这都入秋了,你们怎么还没在一起?” “这……他不是我能肖想的。”莫凌云一脸苦情地说着这话,其实他自己都觉得很假,快憋不住笑了。 可厉遥她!又信了! “不是你能肖想的?所以他……是容榭道君?”厉遥一番完美推理。 “你怎么变聪明了?”莫凌云一怔。 “你敢说我笨?!”厉遥一恼,说着她又吸了口气:“算了,姐不跟你这种求而不得的计较。” “……”话说大了的莫凌云保持沉默。 又见厉遥握了握手,满是鼓励道:“爱是要大胆去追的知道吗?就算他是你师父也要努力啊!世俗不是阻碍!” 莫凌云觉得自己有点心肌梗塞的前兆,这话要是让景容听到,怕是狗腿都要给他打断。 “厉小姐您可别埋汰我了,师尊他是那云间月,又修的无情道,又怎么是我能肖想的。”莫凌云试图走抒情路线。 哪知厉遥一脸郑重地答他:“爱情里面没有配不配,只有喜不喜欢!你就说!你喜不喜欢他!” “喜欢的吧……” “的吧去掉!喜欢就对了!那他喜不喜欢你!” “应该吧……”毕竟是徒弟嘛…… “对!两情相悦!还有什么可怕!” 厉遥这逻辑,简直,让莫凌云找不着反驳的点,他愣愣地瞧着厉遥,问道:“除了练刀,你是不是还有个副职。” “嗯?什么?”厉遥为自己的完美推理感到心情愉悦,这会儿正唇角微弯地看向莫凌云。 “说媒的吧。”莫凌云问得真挚。 厉遥一捞袖子,“找打是不是?!” 宁清他们刚进去不久,颜淮一行人就来了,舒华宴仍是深蓝华服摇着扇的招摇模样,颜淮除去面具和手中笛并无多余饰物,戎飒则是个相貌平平的普通人,很难让人看出他在武学一道的造诣颇高。 “我同辈里长得好看的这么多?”送自家哥哥进了秘境的厉遥蹲在门口嘀咕。 舒华宴蓦然转了视线和她对上,拢了扇含笑道:“姑娘这天香国色之姿,在四境也是难寻的。” 厉遥眨巴眨巴眼,嘿嘿笑道:“你这人说话还怪好听的。”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舒华宴仍维持着他那风度翩翩的笑,端是贵公子的倜傥风流。 “你也怪好看的。”厉遥乐呵呵地给舒华宴竖了个大拇指,又听身侧仆从提了句:“大小姐慎言,此人看着像别样天门主。” “你就是别样天门主?”厉遥一愣。 那个风流多情一个月逛遍江南城红楼翻遍红牌让人念念不舍唤一声舒郎不知道到底是谁嫖了谁的舒华宴? 虽然世人盛传舒华宴恃权凌弱,但厉遥只想说一句:“厉害啊兄弟。” “您还是住口吧大小姐。”厉家家丁有点忧愁,厉遥哼哼了两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得改口道:“走吧走吧先下山。” 舒华宴这会儿心情也不错,他一向善于欣赏不同类型的美人,厉遥这般英姿飒爽的姑娘很难让人不舒服,何况,和美人相处,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给万道盟弟子递令牌时他仍是笑着的:“我这三张牌子,可都是真金白银买的。” “门主好兴致。”领队长老不怎么想放人进去。 “什么好兴致。”舒华宴拨着扇,笑道:“世人皆知,我这一爱美人,二爱财宝,这般有趣的秘境,当然要亲自来走一遭。” 颇有些没脸没皮的话,在舒华宴口中偏显得自然顺畅,他仍是笑着的,又伸手叩了叩令牌,泰若自然道:“尊下若是审毕,便放我们进去吧。” 这下万道盟领队长老也没了阻拦的理由,别样天老老实实买了进入秘境的牌子,他们也只能按规矩办事放人进去了。 三人进了舒阳秘境,天色与景致骤变,颜淮给舒华宴和戎飒递了锦囊,他看了眼深色天际,开口道:“收好,此物可防毒虫瘴气。” 魔修出身的他们再清楚不过魔修大能布置陵墓的手段,这一路是真实还是幻象只能靠自己分辨,重重防御之下还有数不尽的机关阵眼在等着他们。 何况是防备宴岐过甚的舒阳老祖墓。 但他防的是宴岐和外人,而不是他舒家直系血脉,带着舒华宴,说不准会有出其不意的好处。 “少主当心。”戎飒手中照明的灯也算个小法器。 舒华宴搓了搓手,感觉有那么一点冷,偏身侧的颜淮和戎飒毫无知觉般信步向前走,他也只能小声嘀嘀咕咕表达抗议。 他们这一路走来都没遇着其他人,也就是说,要么这秘境划分成了不同板块,要么是其他人早进了更深的地方。 “若是后者,那可不能再拖了。”舒华宴摸摸鼻子。 颜淮是个话少的,一般都只有他嘀嘀咕咕颜淮的份,戎飒又是个老实人,不可能跟他谈谈理想什么的,舒华宴这一路也只能靠观摩颜淮打发时间了。 进山洞前舒华宴还是心情愉悦的,进了山洞眼前乌漆嘛黑一片,戎飒贴心地替他举了灯,看清洞中物的舒华宴差点没眼前一黑当场去世。 “啊啊啊啊啊啊!!!”舒华宴崩溃的叫声响彻其中,他一向害怕软体动物,这挂了一山洞的蛇是什么东西?!地上也有游走蠕动的!!! 舒华宴在熟人面前向来没有形象可言,这会儿他也不需要什么形象,他握紧了他的扇子,惨叫着一蹦三尺高,扑到了一个壮实的身躯去。 不对啊……他身侧不是颜淮嘛?颜淮哪有这么壮?惊觉不太对的舒华宴眼睛悄咪咪睁开一条缝,只见颜淮早面无表情地侧身落后了他们一步,没让舒华宴扑上。 好家伙,这就是虚假的友谊吗?舒华宴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带着些慷慨就义的意思道:“戎飒,来,牵着我的扇子,记得别松手。” “好的,少主。”戎飒应声,一手握着舒华宴扇柄,一手提刀砍伐着拦路之物,毒蛇残肢混着血液四溅,舒华宴要是在这时候睁了眼,怕是要膝盖一软世界再见。 他们三人也就舒华宴会惧怕毒蛇之类的活物,戎飒砍胆敢靠近他们的蛇根本不带停顿的,颜淮那边就更绝了,根本没洞中活物敢靠近的。 颜淮看了眼颇有些吃力的戎飒,念了个诀伸手挥向两人,深色光华无声萦绕住舒华宴和戎飒,那些滋滋吐着信子的毒蛇也畏缩地退缩了些距离。 身为鬼医第一人的颜淮再清楚不过这万蛇窟中蛇类的培养驱使之法,要破解也不难。 想起前些日南疆之行,颜淮不自觉皱了皱眉,浅淡光晕划破他指腹滴下滴血来,群蛇闻味而动簇拥而来。 戎飒不解地看向自家府君,他清楚颜淮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冒险事,但现在这举动是? 最先凑近颜淮滴下的血滴处的毒蛇如获珍馐,却在触及那滴血的刹那暴毙而亡。 颜淮静静瞧着,神色如常,只淡淡道:“我这万毒不侵之体,并无缺漏。” 比毒蛇更毒,又怎么会有敢靠近他的毒物。 舒华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万蛇窟的,但颜淮和戎飒大概在他闭着眼的时候进行了激烈的眼神交流,要不然戎飒一个莽夫怎么会出现这么,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俩干嘛了?”舒华宴有一丢丢好奇。 然而,不出所料的,并没有人答他。 “不过,第一道阻碍就是万蛇窟,外祖够狠的。”早已习惯自言自语的舒华宴毫不在意。 万道盟把进入秘境的修为定在金丹之上突然也就合理了,万蛇窟在很多魔修秘境和陵墓中已经算是最后一个难关了,在舒阳秘境竟然只是个开胃小菜。 这蛇窟,要是练气跟筑基一起走,怕是早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看样子,后面还有很多麻烦啊。”舒华宴叹了口气,却无悲观沮丧之意。 相较于颜淮他们的轻松,宁清这边就要吃力得多了,他除了保证自身安危外还要护好莫凌云,出鞘的剑上淅沥滴着残留蛇血,他自身也添了些狼狈。 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莫凌云不怕蛇也不会给他添什么麻烦。 宁清一手提剑,一手牵着莫凌云和景容好不让他们三人走散,淡青色流光自他指尖溢散,形成光晕环绕住莫凌云和景容手腕,没身体接触且简单便捷。 再见天光时他看清了莫凌云眼中不安,宁清抿了抿唇,轻声安慰着:“师叔会护好你的。” “我好像一点用都没有……”莫凌云眼神闪烁,不怎么自信的说着。 “也不算。”宁清驳回。 “嗯?” “至少没给我添麻烦。”宁清笑意极浅,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那我再,替师叔看好师父?”莫凌云知道宁清没怪他,转手捉住景容袖。 “好。” 第 26 章 如果说舒华宴那边不仅熟知这陵墓陷阱破解之法还是二带一阵容,宁清这边就是他一带二还不了解魔修布阵之法了。 刚出万蛇窟,又遇地壳震动活尸现。 “退。”宁清眼神一变,道家法诀在脑中过了几遍,还是没寻着这克制生魂活尸之法。 具具乍起的干尸神色可怖,动作迟缓地向有生人气息方向走来,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持剑的宁清。 莫凌云握着景容袖一退,景容这分魂纸人只能出一次手,显然,宁清并不认为现在是要景容出手的时机,他们能做的也唯有护好自己不要成了宁清的拖累。 莫凌云鲜少见宁清动武,多数时候他都在养花烹茶,或是手执诗书讲礼义三经,再不然,也是棋局明灭,而非持剑杀伐。 宁清默念着法诀,眼底清明一片,淡青灵力催发着荒芜土壤,新生植株缠绕住活尸,也阻滞了他们前行步伐。 莫凌云定定瞧着,突然想起了宁清木属灵根,这天地间,只要生机尚存一线,他便能化为主场。 这些活尸,是用邪法抽生魂炼活尸而成,一具少说也有筑基期修为,宁清金丹无惧,也压不过这活尸数量众多,再者,百年陵墓,也不知有没有活尸修成了尸王,若是再拖延,惊动了尸王,别说走过这儿,有没有命回去都不知道。 “早知如此,合该劝无端师兄走一趟的。”宁清闷咳了声,压下喉间腥甜,道系术法最克魔修邪法,这解决起活尸,也不会像他们这么麻烦。 “折澜……”景容欲言,又被宁清扬手呵止,他眼里笑意极浅,低声喃喃:“还早呢,师兄。” 是啊,比起这些,主墓或许才是最凶险的存在。 “要,要不……我去帮师叔?”莫凌云咽了咽口水,只听身侧景容轻叹:“不必。” 宁清为人低调,也鲜少参与宗门大比,对比玄天宗同届杰出弟子,他似乎空负金丹修为和第一美人之名,但舒阳秘境这一遭让莫凌云明白了,宁清绝非花瓶。 他驱剑极简,招招直冲致命之处,口中法诀渐变时手中招式也在随着活尸的反应变化,有这样敏捷反应能力的人,怎么可能是花瓶。 宁清落地时,他脸色苍白了不少,低声叮嘱着:“我暂时封住了活尸对生气的探查,速速离去。” 复抬眼时,宁清眼里那恒古不变的笑意未褪,偏带了些探查的意味,他说:“师侄,你不对劲……” “什么?”莫凌云一愣。 “你为什么会不怕。”宁清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下一瞬就彻底昏了过去。 景容先他一步接住了昏倒的宁清,也无心多纠缠其他,“先离开这里。” 莫凌云瞧着自己空荡荡的手,颇有些委屈:“可我就是不怕啊……” 他知道宁清指的是什么,寻常人走过这万蛇窟和活尸墓怕是早吓破胆了,偏偏他半点反应都没有。 颜淮这边同样行经了活尸墓,但他们的架势,是只差没把尸王叫出来给他们指路了。 高阶魔修对活尸克制之法为移灵术,两人配合,一人念咒,一人敲锣。 颜淮闭眼默念咒诀,舒华宴不情不愿敲着他的小铜锣,嘀嘀咕咕:“府君你怎么不来敲锣。” 颜淮凉凉扫了他一眼,答:“我只会笛。” 竟然得到了颜淮回答的舒华宴秒噤声,周遭活尸们怎么爬出来的就怎么跳回去,迄今为止,舒阳老祖陵墓中的阻障都是极利于高阶魔修破除的,就是不知道,到主墓的那一关会是什么模样。 “不会到时候还要来个滴血认亲吧?”舒华宴甩甩敲锣敲得酸疼的手。 颜淮没说话,但从他那眼神里,舒华宴仿佛看懂了五个字:血给你放干。 舒华宴一摇头,义正辞严道:“还是别了,滴血认亲什么的多老套啊!” ****** 景容背着宁清走了一路,偏还遥遥看不到终点。 两路人本来还因为时间关系相距甚远,现在却因为解决障碍的难度不同离得越来越近。 宁清醒时天色昏昏,莫凌云正抱着干粮啃,景容靠着老树,眼里添了分疲意,“这墓里到底藏了什么。” “许是千鹫宫的至高法诀也说不定。”宁清理了理垂下的发,“小传记注,舒阳老祖生前便十分防范赘婿宴岐,诸多事物不许其经手,宫主之位传于其女舒颜清。” “只是这舒颜清痴慕宴岐,识人不清,舒阳老祖一死,她就被夺了宫主之位,命丧黄泉。”宁清有条不紊地讲着,“想来,舒阳老祖早做了二手准备,只可惜这舒颜清没能撑到发现宴岐野心的时候。” “这秘境中的收获,或许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莫凌云啃着饼,满脸都写着,宁清和景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秘境中总是天色昏昏,宁清也算不清他们究竟进来了多少时日,山上毒虫蛇鼠颇多,偶尔也可见些新旧血迹,就是寻不着他们以外的半个活人。 “师叔,这墓会有出口么?”莫凌云削着木枝问他。 “会有的。”宁清挽了袖,这山里溪流是活水,也就是说它是有源头和出处的,并非死水。 景容端坐老树之下,没有接话的意思。 “师尊,很累吗?” “这秘境中有压制我本源之力的东西。”景容神色淡,答得也淡。 “师兄可知,如今外界是什么情况?” “入境者暂无魂灯灭者,也还没人走出去。” 莫凌云又啃了口饼,他寻思,师父师叔讲这话还怪下饭的。 “师叔吃饼吗?”莫凌云给宁清递了块刚烤热的饼。 宁清正要拒绝,又止住了手上动作,喃喃道:“他也在这儿?!” “什么也在这儿?” 另一处的颜淮停在了宁清他们同样的位置,但就像有无形的隔膜把两组人分割开来,哪怕他们连落座的位置都相似。 舒华宴打着哈欠直嚷嚷困,颜淮坐在了树梢上没动,戎飒则是任劳任怨地清扫落叶给少主准备睡觉的地方去。 颜淮将手中笛翻了翻,右手小指指骨侧红痣分外醒目,又在他翻手间隐下。 这万蛇窟和活死人墓对高阶魔修而言未免太简单了些,舒阳老祖不可能对宴岐没有防备,只能说明这前两道关卡是设阻正道修士的,往后才是一视同仁的针对。 他善毒,悉知魔修机关埋伏,舒华宴善卜,又是舒家直系血脉,再有戎飒以武相助,只要配合得好,还是能减轻不少风险的。 舒华宴困得厉害,没等戎飒给他打好地铺就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颜淮招了招手示意戎飒上来,他随手勾勒符文隐入戎飒眉间,又遥遥看了眼睡得跟死猪似的舒华宴,一缕流光隐入舒华宴眉间。 颜淮瞧着舒华宴不知在谋算什么,下一瞬就听到了舒华宴说梦话。 “府君你唇形真好看,嘿嘿。” “手也好好看,好白好长……” ……还是下禁言咒吧。 这乌漆嘛黑的,舒华宴一醒,就发觉自己说不了话,他呜呜呜地用眼神问了另外俩人,等颜淮打了个响指才重新能发得出声来。 “我又干嘛了?”舒华宴揉揉腮帮子,他现在已经十分善于找自己被罚的理由了。 “少主。”戎飒唤他,“您说府君手好看,嘴也好看,哪儿都好看。” “那我不是夸他吗?他禁言我干嘛?” “您还:嘿嘿嘿~”戎飒十分生动形象地给他还原了一下。 舒华宴瞧着戎飒那张老实人的脸摆出十分猥琐的表情,不由自主哽了哽,天啊,有洞吗?当场给他埋了吧,他这是又长胆了呀?梦里还带调戏府君的。 两波人走着相似的路进了新洞穴,视线又是一暗,唯有洞顶传来些许微光。 这个洞穴祥和得根本不像前两个,它越是平静,也就越引人警惕了起来,舒华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洞穴,妙,看不清。 直到颜淮掌中宝器光华流转照亮了整个洞穴。 另一处的三人也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天棺?” “天棺七十二阵?” 不约而同的话自颜淮和宁清口中发出,两人无声打量着悬挂在半空中的棺材。 “这么狠?”舒华宴一惊。 “天棺是什么?”莫凌云则是好奇发问。 “天棺是很早的丧葬习俗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着。”宁清摸了只银簪,照着棺材遮住的阴影部位扎了下去,只见原本通体银色的银簪霎时变黑,毒性早是深入地底。 “咽下去。”宁清递了颗解毒丹给莫凌云。 莫凌云被这毒气熏得眼前发黑,宁清给他递东西也就乖乖咽了下去,又被宁清拉着袖往外退去,听他说着:“我们准备还不够充分,先别进去。” 另一边的舒华宴毫无不良反应,毕竟他身上还带着颜淮给的锦囊,府君出品,必属珍品。 舒华宴盘了两枚铜钱在手上,念叨着:“有点麻烦啊,这天棺七十二阵。” “测不出入阵口你就去喂蛇罢。”颜淮语调凉薄。 本还懒懒散散的舒华宴一哽,心酸道:“你这是过分相信我啊府君。” 颜淮不理他,他就继续说:“我哪有喂蛇那技术啊,养蛇是很讲究的好不好。” “少主,府君说的喂蛇不是这个意思。”戎飒纠正。 “你不要说话!影响我卜算!”舒华宴一瞪眼,他咋不知道颜淮说的是把他丢去喂蛇去,他这不是正在努力扭曲原意为自己争取生机吗?! 第 27 章 所谓天棺七十二阵,是再阴毒费时不过的殉葬法,这随葬的天棺中关着的都是小有修为的修士,为的是滋养墓主,入主墓的入口也在这些棺材的其中一个,一旦猜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天棺七十二阵也并不是有七十二个阵法非要去闯的,只要同行的能人异士够厉害,来者就能以最便捷的方式进这主墓去。 舒华宴盘着他的铜钱眼神愈发飘忽,虽然外边的人都传他算卦如神仿佛偷了道门真传那种,但这天棺七十二阵的入阵口和阵眼,他还真没半点头绪。 “这材料不太够啊府君……” “再来点朱砂糯米?” 怎么说着这么像要做法事呢?舒华宴一边想着,一边随口答了句:“也行。” “不如滴血认亲。”颜淮声调一转,排出一列银针来。 舒华宴一愣,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别别,我怕疼。” 颜淮没收针。 “这滴了也不一定有用啊!”舒华宴继续退。 “总要试试。”颜淮垂眸。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努力了一下!”舒华宴一脸疑惑加惊恐,好不容易劝得颜淮收了针。 舒华宴一边排布着铜钱,一边腹诽:不愧是你,心狠手辣颜府君,对着自家少主都下得了手! 宁清这边也在做准备,他给莫凌云塞了不少丹药法器,又弄了加持过术法的面巾让他戴上,三人再度进入天棺阵内是已是准备妥当。 “此一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宁清指尖隔着淡色灵力抚过石棺纹路,语气说不上沉重,也算不上轻松。 “我会护着你们的。”一侧的景容抿唇低声喃喃了句。 “师尊?”莫凌云不解。 “师兄不必走这一遭的。”宁清极快地反应过来了景容的意思,他怕是已经从玄天宗向这赶了。 “这天棺大阵,名曰天棺七十二阵。”景容看向宁清,“并非七十二连环阵之意,而是七十二死阵。” “可这里有八十一个石棺啊。”有认真数过半空悬吊的石棺数的莫凌云发问。 “九九为一轮回数,九九归一,也就是说,这八十一道棺门,七十二处死境,八处幻境,唯有一处生门。”景容语调极稳,“这一路上我有观察秘境诸多排布,舒阳老祖之意,是为一条路走到底,绝无回头路可言。” “所以……要么寻到生门,要么死?”莫凌云抽了口凉气。 “生门之后是什么,都还未可知。”宁清做了补充。 三人一时相顾无言。 另一处的舒华宴也正激烈争辩:“真的,信我,这里有一线生机的!” 那道石棺与其他石棺并无不同,只是它挂在了正中央,舒阳老祖不可能这么蠢把生门定在正中央去。 “你们不信我?!”见颜淮和戎飒都没反应,舒华宴不由得有些暴躁了起来,这俩人!这俩人怎么能质疑他的卜算?! “您去年还说,府君红鸾星动。”到现在连根毛都没有。戎飒选择把后半句话咽下去。 “卦象就是这么显示嘛!”舒华宴微恼,“这天棺道道死境,就这么一处生机尚存还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我有什么办法?” 舒华宴他们算出了形似生门的石棺,宁清这边却是毫无头绪,他一手推开棺材门的小口,大股瘴气就扑了出来,呛得莫凌云戴了面巾都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宁清似后知后觉般把棺位正了回去。 “师叔,你这是在干嘛?”莫凌云揉了揉鼻子,这味儿,眼泪都差点给他冲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不是说这儿有七十二个死境吗?宁清这么随便开棺真的没问题吗? “这儿有八十一道石棺,天棺七十二阵布局的一大要因是殉葬者需为生人,这样才能更好的滋养墓主。”宁清抹去指尖灰尘,“正红为喜,素白为丧,着红入葬者,是以为怨,生魂滋养之力更足。” “所以?”莫凌云不懂。 “若是随葬八十一道石棺都是正红丧服,这墓怕是十个舒阳老祖都压不下的,也就是说,可能只有生门墓主着了正红色。”宁清说了他刚刚差点掀棺的理由。 “穿个衣服都有这么多讲究?” “当然,正红为喜,素白为丧,非重大事件不得穿着,正道修士喜素色,道门爱青蓝,魔道尚黑,这些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辈辈都遵守的祖训。” “这样吗?”莫凌云瞅着自己这一身黑,突然有点心虚。 “你原非我修界之人,凌霄峰也无这般多拘束,师兄既然允了,随心便是。”宁清又给他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他一个正道弟子穿魔修崇尚的黑色至今没挨打的缘由。 “哦……”莫凌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但你这么随意掀人家棺材板,不怕人家起尸吗?” “正是想到这一层,才停了手。”宁清答得自然,成功让莫凌云一哽,他越来越觉得,这师叔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纯良了。 谁家温文儒雅的师叔会面不改色掀别人棺材板的?!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啊?这也不行那也不准的。”莫凌云找了个角落蹲下准备种蘑菇。 “要不师侄你随便指个棺口,我们走走看。” “师叔你在逗我?” “没有。”宁清仍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师尊你听听!师叔这说的什么话?!” “尚可。”景容答他。 “?” 这件事的解决方式是,莫凌云闭着眼随手指了个棺,一个敢指,两个敢进。 莫凌云蹲在地上没动,“师叔你怎么想的?” “不过是相信师侄的气运罢了。”宁清随手开棺,空的。 “我这是,蒙对了?”莫凌云一呆。 “或许。”宁清神色并未舒缓,只听他道:“我也未曾见过天棺七十二阵破阵之法,还有生门记载。” 这石棺却没再给他们交流的时间,一阵尘风起,将三人通通卷了进去。 ***** 颜淮睁眼时是村中细雨沥沥,老农由幼孙搀扶着往屋里走,他抱着只做工过分粗糙的竹笛蹲在老旧石板路上,似可见遥遥炊烟。 他怎么会在这儿?颜淮摊开湿润掌心,上面还存留着他削竹笛时留下的伤痕。 哦,他刚做完了师傅吩咐的活计,哪知村里匆匆落了雨,他是来屋外收拾药草的,这会儿药草收拾干净了,只剩他一个人在雨里。 蒙眼的绸布湿透黏在眼睑之上极不舒服,颜淮伸手去碰又止住了动作,恰此时又有人推开了那破旧的木门。 来者满身戾气,花白的发糟乱贴着他的脸,是个再苍老不过的小老头。 “师傅。”颜淮唤他。 “别叫我。”老者面色不善,凭着颜淮的称呼,大致也能推断出他正是鬼医第一人千秋。 “今儿吩咐你的活计做完了?” “做完了。” 两人的交流十分冷淡,寻不着他错处的千秋被细雨滋生了闷气,扫眼瞧见颜淮手中笛时又有了拿他泄气的突破口。 他杖子一挑,颜淮手中竹笛就落到了院中陶缸里去,那是他们用来接无根之水的缸子,满缸的水四季清透。 “你主子让你跟着我是为了学这些破烂玩意的?”千秋阴阳怪气。 颜淮不作答,更滋生了他的怒气。 千秋扯着颜淮领口将人拖拽出几米,用力将人按进了盛满雨水的水缸中,雨水呛进口鼻,也沾湿他的鬓发。 颜淮没有反抗的举止,直到千秋松开了他,他已经习惯了千秋的打骂,从他和千秋成为师徒开始。 蒙眼的绸带在水中散开溺进水里,仅剩浸湿的眼睫伴着颜淮抬眼,那是深渊之下晕染出的深绿,在他抬眼瞬息,万般光彩俱灭于这双眼里。 他只凉凉看了眼千秋,没有多余情绪。 千秋手一抖,又是狠狠一拐打在了过分单薄的少年身躯上,嘴里叫骂着:“这双眼是我给你的知不知道?你这小狼崽子当自己算什么东西,也敢学你主子看不起我?!” “主上东境至高,非我所能比拟。”颜淮回他,又把千秋气得胡子一抖。 他知道千秋不喜他,不愿救他,更不愿教他诸多秘法,可是千秋没办法,他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 也不知是哪一次试毒结束,千秋抓着毒虫问他,“你怎么不去死呢?” “我的命归主上。”颜淮没多余情绪,蒙眼绸布换了条新的,千秋不喜欢看见他这双眼睛,哪怕不瞎了他也得随时蒙住眼。 “何况,我要是死了,师傅你也不好过吧?”怯懦寡言的少年蓦然变了面色,手中银针一转直抵老者喉间脉管,他说:“玩够了吗?” 千秋眉头一皱,呵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这般拙劣的伎俩,心魔瘴不过如此。”颜淮针刺得毫不犹豫。 周遭山村景象刹那崩塌,只剩个没有实体形象的魇妖在灰寂中苦苦挣扎,嘶嚎着:“怎么可能?!我的幻境编织没起成效?!” 颜淮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凉薄道:“千秋,我能杀他一次,自然能杀他第二次。” “不……不对……”魇妖仍是不服输,“我修炼百年,绝无此等可能,一……一定是,你的深层恐惧根本就不是这个!” “所以?”颜淮凉凉看它,一如幻境中少年被泡水缸时的凉薄眼神,只是这次,他没再给这魇妖说话的机会。 颜淮拂了拂袖,既然进了这幻境,也就说明,舒华宴算错了。 就是不知道,戎飒和舒华宴那边是什么情况。 第 28 章 如果说颜淮跌进魇妖为他布置的最恐惧幻境第一反应是疼,那舒华宴这边就是蒙了。 谁能告诉他他这一身大红袍是怎么回事?他刚刚不是还在跟天香楼的香儿姑娘讨论诗画吗?怎么突然就,回千鹫宫了??? 舒华宴揉了揉眉心,宿醉给他带来了种乏力感,他这还没传唤仆从,就有人推开了他房门,为首的是顶着死小孩面瘫脸的戎肆,舒华宴刚要开口:“哎,戎肆,给我弄碗……” “门主,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该起身了。” “什么大喜???我跟府君要成亲了???”舒华宴一脸懵。 “你搁这儿做梦呢?”戎肆面瘫脸一抽,不等舒华宴争辩就招呼侍女上前来把舒华宴按着打扮去了。 “我怎么就做梦了?我放荡不羁爱自由怎么可能成亲?你们在说梦话还差不多!”被捆着的舒华宴止不住的嚎。 “这是少宫主给你指的亲事,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戎肆掰扯着舒华宴让他坐正。 “宴止?怎么可能,他哪有空管我?”舒华宴更不信了。 “这次联姻,对千鹫宫和门主你都是好事。” “联姻?!宴止什么时候落魄到需要卖我来笼络人心了?!” 这还没到礼堂,舒华宴一个人就闹得不可开交了。 戎肆憋着气劝道:“夙殿主与你相识多年,门主又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夙?夙昧?”舒华宴一愣,“你跟我开玩笑呢?” “是我哦,小宴华,你有什么意见吗?”新娘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来。 舒华宴眼前一黑,“可我不喜欢女的啊?” “管你喜不喜欢,宴家的传宗接代可还得靠你。”夙昧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还没到礼堂,舒华宴就觉得自己快要被刺激出病来了,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礼节下来,终于进了礼堂,舒华宴已经是神思恍惚懒得看上亲位是谁了。 偏夙昧拉着他的袖子开口道:“来,我们拜爹娘。” “我哪来的娘?”舒华宴一愣,抬眼时只见红黑两色为衣着主色的宴止和颜淮端坐其上,还戴着同款面具。 他听见宴止说:“你衣食住行全是我出钱,作为衣食父母,我算你爹。” “管了你这些年,也算你娘。”颜淮语调仍是凉薄,偏眼神认真得很。 舒华宴呛了个半死,“你们逗我呢?!假的吧?!” “不是,为父是认真的。”宴止走了下来,“等你成了亲,我就将这千鹫宫交由你打理。” “你不是前儿还骂我废物呢嘛?今儿就要我继承家业?”舒华宴一脸疑惑。 “我那是怒其不争。”宴止说得一本正经。 “等等,打住。”舒华宴突然冷静了下来,“先不说我没认弟做父这兴趣,宴止那厮根本就不可能这么说话,想骗我也弄得真一点啊?” “先是成亲又是颜淮和宴止喜结连理最后还要我继承家业?你们搁这儿吓人呢?你们比妖还吓人呢?!”舒华宴的咆哮响彻喜堂,堂内的人们均是脸色一变,夙昧伸手去拉他,“小宴华不要胡说八道。” “得了,你们这假的不能更假,就没见过这么不称职的魇妖。”舒华宴扒拉扒拉头发,开始了他的说教行为:“心魔瘴是吧?那你们要弄也弄得逼真点啊,确实都是我最怕的,但也都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这一看就是假的,你们迷惑谁呢?” 秘境里待了一百多年第一次幻化心魔瘴就出师不利的魇妖脸色一扭,怒而答之:“还不是因为你心底的深层恐惧都奇奇怪怪的让我们无从下手!识破了又如何?!你出的去吗?!” 当两个热爱咆哮的撞在一起时,那简直是,满堂都回荡着噪音。 “我顶着你最畏惧之人的皮囊,你动得了手吗?”魇妖挑衅。 “你又不是真的,怎么下不了手?私仇公报的时候到了。”舒华宴摩拳擦掌。 “那我呢?这般貌美皮囊,你下得了手么?”‘颜淮’一掀面具,幽深一双眼瞧着舒华宴,还真装出了八分神韵。 魇妖最能堪破人性之弱,舒华宴这最大的弱点,非他爱美之心莫属了,可魇妖是为了编织恐惧让人们在苦痛中死去,而非美梦,自然也不可能给舒华宴备一屋子美人了。 “这,还真下不了手。”颜控程度相当严重的舒华宴陷入了沉思。 ***** 莫凌云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也不是特别好那种,他这随手一指,没指到死境,也没寻着生门,莫约是指到那掩人耳目的八道幻境去了。 他落下时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啃完的饼,周遭凶恶的大汉们还没开口,莫凌云就抬手示意他们噤声了,“等等,先让我啃完这个饼。” 另一处同样深陷幻境的景容眼前是一片空白,没有妖气,没有人声,天地苍茫独他一人。 他挥手念了个诀,却无法感应到莫凌云和宁清的存在,这一方天地,阻绝了和外界的牵连,连灵气都没有分毫。 景容闭了闭眼,沉声道:“若伤及我徒儿师弟,必让尔等十倍奉还。” 依旧没有回应。 宁清没那么好的运气,他睁眼时正跪在雨幕中,深色天幕下惊雷乍现,透着光亮的屋门紧闭,他面上潮湿一片,早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师父……求您……饶了溯回吧……”宁清不自觉颤抖了起来,他重复着先前的动作重重跪拜了下去,僵硬的指节泛白又转青,再难让人分清这少年郎究竟是冻得瑟瑟发抖还是跪的。 他跪了一夜无人理会,不远处含了满眼泪的云景撑着伞看他,低声哀求:“师兄,你不要跟师父犟了好不好……我们回去……” “千错万错都是徒儿的错……与溯回无关……”一滴泪滑过他眼角,连同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是魔,你可是要与魔为伍。”师门在诘问他。 “他不是……”宁清哑了嗓子,不住摇头,他死死抓着宁九尘衣角,像是捉住了一线希望,“师父……溯回不是……” 可宁九尘冷着一张脸,直将他踹出了几米,说着:“包庇妖魔者,其罪同诛。” “有魔修血脉就必须死吗……”他听见他自问自答,“可他什么都没做过……” 最后一眼,是溯回杵着拐,摸索着想要碰碰他。 宁清努力想要露出个笑来,却憋了满眼泪,他叫他:“溯回……” 宁清再度睁眼时是满目荒芜,唯有突兀的小木屋定格在不远处,他下意识往那走,推开门是只见一人端坐。 他眼睫低垂,一手轻叩着桌面,修长五指微微曲起,便也遮住了指骨侧红痣,仍是玄衣广袖的装束,扬手时,那偏瘦手腕对比袖口更显白皙,指骨上一点红痣更是鲜明。 “溯回……”宁清哑然。 荒芜之地也随着他这一声呼唤热闹了起来,正道修士们齐聚一堂,齐齐喊着口号:“杀了他!杀了他!” 屋内端坐的人没有半分反应,宁清手中却多了把剑,是要他手刃他之意。 宁清不愿,只一步步踉跄走向颜淮,在触及他刹那不自觉松了口气,眉眼间温柔也多了几分真实,他拥住他,低低地唤:“溯回……” “若能同赴灰飞,也是好事。”他大半重量压在了颜淮身上,手中剑还没松开,却也小心顾着别伤到颜淮。 一直没反应的颜淮蓦然抬了眼,一手抚着宁清颊畔,他问他:“你想救我吗?” “什么……” 这次颜淮的手落在宁清持剑的手上,视线不闪不躲,他似自问:“你不想救我吗?” ***** 景容赶到舒阳秘境入口时是日暮,宁九尘皱着眉看他,莫约也是明白了景容分魂之事,沉声斥道:“身为玄天宗少宗主,怎可如此儿戏。” 景容没空跟他争辩,开口道:“折澜不对劲,他魂灯一直在减弱。” 宁九尘皱着眉没说话。 “师叔,舒阳秘境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景容抿了抿唇,“折澜在活死人墓时就受了不小的伤,如今又撞上这天棺七十二阵。” “天棺七十二阵?!”宁九尘第一关注的果然是阵法而非他的徒弟。 “其他宗门世家弟子或许还没抵达天棺之地,现在入阵者不过寥寥,还有补救的余地。”景容握着手中剑,是他本命法器凌霄。 “你想干嘛?”宁九尘扫了眼景容手中剑,顿时警惕了不少。 “劈开这舒阳秘境。” “不可。” 师叔侄两人不欢而散,秘境中的景容正闭目养神,莫凌云的魂灯跳得好的很,唯有宁清的魂力在不断削弱,他的分魂又困在无人之境出不去,这让他怎么能不急。 其实不止他急,墓中魇妖也挺急,它们在墓中守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见了生人,想着编织噩魇幻梦让这些人在恐惧与苦痛中死去,它们也好把人生吞活剥了,可是这次,成功上套的只有那个姓宁的! 姓莫那个找了个好地儿蹲着就开始吃饼,姓景那个魂力太强没魇妖敢去,姓颜那个拎着针不知道在研究什么,姓戎那个更简单了,提着大刀一路砍就完事。 虽然姓舒那个也还没出来,但是,他一天到晚盯着幻化成颜淮的魇妖嘀嘀咕咕:“长这么好看谁下得了手啊。” 就跟念经似的!一天念八百遍!这谁扛得住啊?! 第 29 章 “烦了,毁灭吧。”魇妖面无表情地瞧着跟盯梢似的舒华宴,自我拷问,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烦的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府君再骂我两句!”舒华宴眼睛一亮,颜淮那一向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他也一直保持着一种欣赏美人的心态去看他,不过真颜淮,忒凶了,收拾他的手段忒狠,要换平常,他哪敢像看这个假的盯着颜淮这么久。 “你有病吧。”魇妖骂他。 “再来两句?”舒华宴眨巴眼。 被舒华宴折腾了不止一天两天的魇妖闭了眼懒得再理他。 “你怎么好的不学坏的学啊?跟颜淮一样话少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讲,美人呢,就是要多说多笑,多赏心悦目啊。”舒华宴又开始了他的念经行为。 当事魇妖很想说一句,我能把这人给丢出去吗,丢得远远的最好连踢带踹。 但,它没有这能力,魇妖最大的能力就是编织噩梦使人沉沦恐惧,其余的,筑基修士都能吊打它们。 为了不被报复,它们也只能把这几个人困在一方小天地里,指望一群辟谷了的修士能自己饿死自己,像莫凌云这种自带干粮的,也不知道他能吃多久。 但,但这群人!太得寸进尺了! “兄台留步。”莫凌云啃完手中最后一块饼。 “干嘛?”魇妖警惕。 “要走可以,那块肉留下啊。” 另一处的舒华宴瞅着自己的指甲,“好无聊,你们这儿有没有花生瓜子?” “你,你做人不要太过分!” “哎呀,不是魇妖吗?变点瓜子出来骗骗我不行?” 能送走舒华宴这位爷其实是个意外。 那天他如常在魇妖耳边叨叨:“府君吃糖吗?” 魇妖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接,舒华宴手腕一翻,糖扔进了自个儿嘴里,嘴上还在叨叨:“颜淮压根不吃甜,你要装也装得像点啊。” 打不过舒华宴的魇妖脸色微微扭曲,“我又不是他!” 舒华宴似嫌弃地呵了一声,掏扇时手指不小心划了个口,“呀,出血了。” “你还能再浮夸点吗?”魇妖已经懒得再给这个戏精反应了。 奈何,它话音落下刹那,这一方天地都随之地动山摇了起来。 舒华宴捏着手指,视线左右转了转,应着:“大概,能?” 这般大的动静,是舒阳秘境的守护妖兽复苏了。 舒华宴见着那青衣老者时握扇后退了一步,低声喃喃:“镇墓兽?外祖还真够大手笔的啊……” “你是舒家血脉?”老者问他。 “正是。”舒华宴便答。 “真好。”那老者露出个慈祥的笑来,“我在这陵墓中守了四万个日夜,你还是第一个造访的舒家后人。” “……不是。”舒华宴晃了晃自己快止血了的手指,“所以最后还是靠滴血认亲了?” “对。” “那你们在入口弄个滴血验亲的装置不就好了吗?弄这么麻烦?” “主子说,连天棺七十二阵都进不来的,配不上当他们舒家子孙。” “也就是说在进这儿之前,我就是血洒一路也没用是吧?”舒华宴一哽。 只听老者恭敬答道:“小主子这么认为也没错。” “……行。”舒华宴还是第一次觉着,自己这么词穷。 他没兴趣伤春悲秋,守墓百年的老妖话倒是多。 “您是舒家第几代传人啊?” “墓主他外孙。” “这般近么?那大小姐现下如何了?” “死了。” “二小姐呢?” “疯了。” “……那当今的千鹫宫宫主是?” “宴岐。” 舒华宴答得极简,这老妖仍是坚持不懈地问:“小主子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没有。” “那宴家小子没再续弦?”老妖有些惊奇,就它还在千鹫宫那会儿,宴岐的狼子野心,可是有目共睹的,唯独大小姐识人不清。 “不是。”舒华宴蓦然勾了勾唇角,眼里也添了分玩味,“只是宴岐的其他儿女,都被宴止杀了。” 见舒华宴是这态度,老妖也没再多问了,只行了一礼道:“是奴多言了。” “什么多言不多言,不过是些随便打听打听都能知道的事罢了。”舒华宴拨着扇,开口道:“倒是跟着我进来的两个朋友,颜淮,戎飒,他们现在在哪?” 秘境之外秋后更添寒意,师叔侄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九尘师叔,折澜的魂灯更暗了。” “再拖下去,他会死的。” “死了也罢,他早就该死了。”宁九尘答得冷淡。 “师叔。”景容一哽,“你可以不管折澜,但其他我宗弟子呢?其他宗门世家子弟呢?将他们一并留在这秘境中弃之吗?” “……”宁九尘不语,良久才缓缓答道:“你是少宗主,我自然管不了你。” “此事与我身份无关。”景容看他。 宁九尘错开视线,复问:“你要是毁了这舒阳秘境,内里封印的生魂和毒物又当如何处置?” “师叔,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景容惊错。 宁九尘这次没再答他,景容也没追问下去。 以景容为首的清越峰弟子分散各处,轻云峰弟子也列成一队等待救助秘境中弟子。 景容覆手间凌霄剑现,封尘已久的长剑朴素,唯有剑主灵气萦绕其侧,淡金色流光抚过剑身,无声呼唤着封刃不知多少个年岁的凌霄剑。 幻境中闭目清修的景容蓦然睁了眼,手诀变换间分魂中蕴藏的灵力也化作光晕尽数在他掌中流连,元婴道君的清冷气质俱灭,景容眼中仅剩肃然。 田间耕作的人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手中活计,抬头去看色变的天,懂些修真的修士们也忙出了门,看着那阴沉的天,低声说着:“这是哪位大能出关了?这么大阵势?” 天地灵气蜂拥而至,原本是守住秘境入口的万道盟弟子忙紧急疏散其他等待自家子弟出关的修士。 宁九尘一时无言,景容护短的性子似乎从未改过,又或是他在这世间从未受挫。 “天地一剑,凌绝万法。”是剑随心动,直指舒阳秘境。 幻境内蕴含了元婴大圆满最强灵决的招式也做了响应直击其上。 这元婴道君凌绝一剑,活生生将百年秘境劈裂开一道缝来。 乱石纷飞间,是无数冤魂嘶嚎,是半空中执剑修士神色肃然,飞尘不敢沾他衣衫分毫,他便是世人景仰的天骄——容榭道君。 在这一片纷乱中,道修弟子处理着溢散生魂,医修弟子们也忙去寻秘境中受了上的人,景容寻着莫凌云和宁清。 拿着个果子笑容满面的莫凌云在这一片鬼哭狼嚎中分外醒目,他挥着手唤他:“师尊!” 景容在一片废墟之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宁清,他视线遥遥落在远方,被景容俯身环住时也没收回。 “折澜?!”怀中人连呼吸都十足微弱,莫凌云也忙跟着蹲了下来,“师叔你怎么了?!” 宁清没理会任何人,他死死盯着那一处,面上说不清是笑是哭,极低地喃喃了句:“对……我会救你的……” 话音一落,他再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啊?救我……?我好得很啊?”莫凌云颇有些手忙脚乱,师徒两人带着宁清急急离开了此地。 没有人会注意到,宁清之前视线落向的地方,站着个戴面具的男子。 颜淮咽下喉间腥甜味,景容这一剑,剑气波及者不足三人,他偏偏就中了彩,不过是溢散剑气,都快给他打出口血来。 这次进入秘境的人大多数被拦在了活死人墓关卡,被抓伤者不在少数,而进了天棺七十二阵的,多是落下了魂飞魄散下场,进了幻象能撑到景容破开这秘境的也没几个。 宁清从昏过去开始就没醒过,医阁弟子对此束手无策,只道他在这心魔瘴中待了太久,伤及本源,若无相融灵力疏解,怕是要波及自身经脉,修为停滞甚至倒退。 “相融灵力?”景容抬了手,他这天灵根可容五行,和宁清的木灵根应该是不会相斥的。 “您通人身经络么?”医女问他,“若是不通,这灵力纵是相融,蛮横冲撞了经脉,也只会适得其反。” 景容无言,又听医女补充:“何况宁公子现下过分虚弱,怕是承不住道君这般强横的灵力的。” “此事当如何?”景容直入重点。 “寻个金丹期医修,最宜是水木灵根,木为宁公子本源,水润万物,可滋养其生息,道君也要切记,才疏学浅者不可。” “师姐,你这是说鬼医颜淮呢?”后面的医修小声嘀咕。 主修医术的金丹期修士哪是那么好找的,要求精通人体脉络也罢,还局限了水木灵根? 恰好,颜淮符合了以上全部,何况他还是鬼医第一人,医术绝不可能差了去。 一提鬼医,医修们纷纷噤了声,唯独景容若有所思地看向开口那医修,问:“颜淮?” “……我听万道盟好友跟我说的,他们见着那人也来了……”医修答得颇为变扭,又不敢拂了道君意。 “我去找他。” 第 30 章 景容那一剑伤及颜淮自身,他暂时还没离开这城镇,寻了处院落调养身体,也是等戎飒和舒华宴他们回来,守墓兽玄龟带着他们拿东西去了。 晨初薄雾偏凉,颜淮瞧着鲤跃池中,不觉闭了眼,叩门声响起时复睁了眼,他拉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是容榭道君和他那徒弟。 “此来为何。” “求医。” 颜淮一哑,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堂堂道君上门求医的一天。 “是啊,神医你救救我师叔吧!”莫凌云跟腔。 “我诊金可是很高的。” “只要能治好我师弟,景容在所不惜。” 严格来讲,颜淮不是第一次见宁清,也不是第一次救他,第一次是在玄天宗。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从不喜与人接触的他,偏冲喜极攻心而至晕厥的宁清伸出了援手。 这次。 浅淡的蓝色流光萦绕颜淮指尖,榻上的宁清面色苍白,眉间蹙起似从未被抚平过。 颜淮摊开针,又扫了眼昏迷不醒的宁清,这样微弱的心跳,他似曾听过,在梦里?或是更早的时候?他不记得了。 鬼医对人身脉络的认知已臻至登峰造极的地步,颜淮又是水灵根,让他来替宁清疏通脉络再合适不过。 颜淮按着穴位施了针,他本来不打算碰宁清,灵力却在宁清身外受了阻,看样子,是非得有肢体接触才行了。 他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还带那么点洁癖,但握住宁清左手时,竟没有分毫不适。 十指相扣时温热传递,水系灵力试探着指引纷乱的木系灵力,两人灵力相接时,宁清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抗的就任着属于颜淮的那股灵力向他心脉肆虐而去。 颜淮不觉愣了愣,没想到宁清竟对他这个生人没有丝毫的抗拒,他试着分溢自身灵力注入宁清体内,也被全盘接纳。 随着灵气的疏通,宁清面色也愈发平和了起来,颜淮算着脉络疏通得差不多了,也就松了两人交握的手,在他收着东西打算离开时,那仍处于昏迷中的人伸手拉住了他衣袖,极轻的力道,颜淮竟没有想要第一时间挣开,他看着宁清,听那人轻喃:“溯回……” “你怎么会……”颜淮怔神,他的字,鲜少有人知晓,如今竟轻易出现在一个正道修士口中。 他看了昏迷不醒的宁清片刻,旋即抽了手,抿着唇推开房门。 “折澜他……”屋外候着的正是请他的师徒两人。 “三个时辰内会醒,他此番伤及本源,要是想恢复如初,还得多加温养静心修炼。”颜淮神色淡淡。 听了颜淮这话,景容才算松了口气,主动问道:“那诊金?” “就当道君你欠我一诺。”这诊金听起来简单,但如果欠的人是景容,那就不是一般高的代价了。 景容看着颜淮,没第一时间回答,有时候,欠下人情是比欠钱更为棘手的事。 “一个既不违背你心中道义,又不超出你能力范围的诺。”颜淮做了补充。 “好。”这次景容没再犹豫。 宁清醒时桌上的药还没凉,视线清明第一瞬他看见的是床侧的景容,他亦开口唤了声:“师兄。” 景容舀了勺汤药喂他,没追问秘境中的事,只说道:“折澜,我们回宗吧。” “好。” 莫凌云春初离宗,在这秋末的尾声终于踏上了归宗的路。 至于景容那一缕分魂,在景容劈开秘境时就已消弭回归本源,这一次回宗,不止宁清得闭关稳固本源,景容也得闭关稳固神魂。 舟行法器掠过云层,莫凌云趴在舟边看,身侧是站得笔直的景容,宁清在一侧闭目养神,这氛围分外宁静。 他们抵达玄天宗时清玄道人早带着医阁弟子在门外等候了,她广袖翻转间探了宁清的脉,开口道:“有人分注了灵力替你稳固经脉?” “我……不知。”分毫不知自己昏过去时发生了什么的宁清有些犹疑。 “是,师叔,折澜现下如何?”景容替他答了。 “既然有人替他稳固了本源,也就没什么大碍了。”清玄道人说着,指了指宁清,“不过你还得跟我轻云峰走一趟,备些丹药,准备闭关吧。” “是,师叔。” 凌霄殿 “师尊这次要闭关多久?”莫凌云问。 “半月。” “……哦,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莫凌云望着景容的背影,想说的话卡在喉中,他们这重逢来去太匆匆,他想说他很想师父,也想问,他还记得要带他去看山花么? 景容不在的日子,偌大凌霄殿就只剩下莫凌云一个人了,他视线几番回转,还是盯上了松下的人参,不是他吹,这纯天然的人参,就是长得好,再看看这松林,不拿来养鸡简直可惜了。 莫凌云从北境走到江南,又从江南回到玄天宗来,这一路上有许多他想做给景容吃可惜都没成的东西,这会儿在宗里闲下来,他也就开始捣鼓了。 景容出关那天万里无云,莫凌云笑容灿烂得像个二傻子,他拉着景容袖带他去看自己准备的吃食,念叨着:“去江南的一路上都没能让师尊吃上好吃的,这次我要一次性补上。” “这是杏仁酪,这是枇杷糖,桂花糕。”莫凌云一一指着,又捧了小罐往景容跟前凑,“还有这个!人参乌鸡汤!可滋补了!” 莫凌云的笑极具感染力,看他这么又蹦又跳的,景容不禁弯了弯唇角,又听莫凌云说:“还有,师尊,我有没有说过,我很想你。” 莫凌云给了他一个熊抱,那上扬的声调也随之低了些,“你一个人在宗里过得好不好,我都不知道……” “我一直陪着你。”景容拍了拍莫凌云的肩示意他松手,等两人视线再度对上了,他才补了句:“我带你去看花吧。” 他来赴江南的诺。 虽然景容答应莫凌云的是果林,但种玉山的果树从来不走寻常路,它们是反季的,这深秋时节反而山花烂漫。 景容挑了晴日带莫凌云上种玉山去,他们还没进山,莫凌云就知道景容确实没有骗他,他们隔得虽远,但已经隐隐可以看见那漫山白雪之色了。 他拉了拉景容衣袖,问:“师尊今儿怎么穿月白了?” 景容停下步子,回头应道:“我怕色浅,山风起,你便寻不到我了。” 月白介于蓝白之间,不同于月牙白的浅,更不会在这乱花纷起时让人看错而寻不到踪迹。 可等真上了山,风起梨花扬时,莫凌云仍觉得,他看不真切,那一袭月白融入漫天花雨中,明明几步之遥,待景容回首,那双眼望向他时,莫凌云只觉两人相隔万里云间。 似曾相识的场景,他似如旧般握住了景容手腕。 “凌云?”景容带了些疑惑。 “……师尊走慢些,我有点跟不上。”莫凌云一顿,出口的话不自觉间变了个彻彻底底。 “好。”他既然开了口,景容自然放缓了步子,引着他看这连绵山花。 种玉山种的果树是以梨树和苹果树为主的,但路上也有不少新生野花,似为了应景,也多是如梨花般浅素。 直到他们到了种玉山上最高也最粗壮的梨花树下,景容停了步子,他抬手拜了拜,道:“我只愿凌云岁岁康乐,无忧无疾。” 昔时师尊让他在这梨花树下立誓捍卫人间正道,今时他带来了他唯一的徒弟,不求莫凌云如何空前绝后,但求他平生喜乐无疾。 莫凌云也跟着拜了拜,他没什么想法,但景容话落时,他微微一怔。 “凌云有想要去做的事吗?”景容拜了古树,方转身与莫凌云相对。 “我吗?”莫凌云闻言一顿,不怎么确定地说着:“我想仗剑天涯算吗。” 说完了他自己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试图补救:“这种想法……会不会太空了……” “既是你想做的,便不会。”景容仍是温和,复垂眸轻声说着:“倘若我不在,你可要照顾好自己,莫要被人欺负了去,也切记,不可暴露你先天经脉破碎之事。” 莫凌云没太听得进去,他视线尽数被景容垂眸时眼睑上那一颗小痣吸引了去,想来他们相识一载有余,他竟然到现在才发觉,景容右眼睑上有颗痣,极小的痣,睁眼时便看不见了。 莫凌云伸手去碰,景容一惊,也没躲开,下意识的信任让他觉得,凌云是不会伤他的。 “师尊这儿,竟有颗小痣。”莫凌云轻声说着。 “生来便有。”景容应,听道门的长辈说,此痣多难,他倒也不在意,一直没有挑了去。 可凌云说:“很好看。” 景容心下一跳,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情绪,他只得僵硬地转回原本话题:“切记,不可让他人知晓你经脉之事,一切等我寻着了解决法子再处理。” “好。”莫凌云声调里掺杂了几分温柔,古树在风轻吹下枝头摇曳,散漫花雨纷飞下是人影成双,这是北域的繁花烂漫时,可比冬来山雪皑。 第 31 章 凌霄峰这边师徒其乐融融,清越峰那边可就不是了,赤清真人听闻了江南及舒阳秘境之事从万道盟匆匆赶回玄天宗,他这刚到清越殿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他的亲传弟子林无端就来拜见了。 “师尊,徒儿是来告罪的。”林无端一跪。 “何罪之有?”赤清真人对自家亲传弟子一向满意,他这徒弟除了死脑筋一点,样样好;这一跪,八成也是觉得没能解决江南这事心中有愧。 “徒儿近来心神不宁,似有道心不稳之兆。”哪怕是跪,林无端仪姿也端正得很。 “无端你,道心不稳?”赤清真人刚含进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要说这玄天宗,道心之坚,景容称第一,他徒弟林无端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现在林无端来找他说自己道心不稳??? “我江南一行,遇着个魔修,她扰我道心,乱我修行,徒儿定将其渡之,稳固道心。” “男的女的?”赤清真人擦擦嘴角茶渍,试图维持一个稳重亲和的师长形象。 “女修。” “她怎么乱你修行了?” “她多次戏弄徒儿。”林无端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想起初见时春秋捏着簪子,一簪划破了他道冠不说,还瞧着他笑道:小道士,生得倒鲜嫩。 赤清真人看了眼自家徒弟,发觉他耳根微红,可能是这小子自己都没察觉的。 赤清真人眉头一皱,惊觉事情不简单,他好歹活了几百年,林无端这是什么反应,他还是清楚的,他忙开口劝道:“乱你道心?别扰了你清明才是。” 林无端不解:“师尊何意?我若不渡了她,想来是过不了这道坎的。” 赤清真人眉心一跳:“渡?你想怎么渡?” “教化其向善。” 看着徒弟那一脸正直的表情,赤清真人突然有些无语凝噎,他克制着自己训斥林无端的欲望,尽量放缓了声调:“无端啊,答应为师,别再去找这妖女了,她诸事不是你能干涉的,也与你无关。” “她扰我修行,我必不可能放过她。”林无端答得正气凌然,甚至还拜了拜。 赤清真人这下不想维持师长风度了,他指着林无端怒道:“你上辈子怕不是倔驴转世吧?” 林无端一怔,旋即答道:“师尊莫要胡说,六道轮回早已崩塌,人又何来转世之说。” “我是这个意思吗?”赤清真人气极反笑,“你别把自己赔进去才是,这妖女的事你以后别再插手。” 林无端瞧着殿上道门装饰不吭声,两人当了几十年师徒赤清真人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怒道:“滚!滚出去!不在殿门外跪足三个时辰不准起来!” “是,师尊。”林无端又是一拜,没有半分怨言。 清越峰首席弟子林无端被罚在清越殿外跪了三个时辰的事传遍了宗门,要知道,玄天宗六峰首席,最不可能被罚的就属他和景容了,赤清真人这一罚就是三个时辰,那还得了。 宁清刚出关就收了这消息,他赶到清越殿时林无端刚拂袖起身,端是光风霁月之姿。 “师兄这是做了什么。”宁清瞧他。 “我要渡人,师父不许。”林无端答得自然。 “渡何人?” “春秋。” 而他们口中议论的人,这会儿行至别样天门主主部山下递了拜贴,她一袭鹅黄轻衣,手中帕子遮住了半边脸,温温柔柔一双眼,眉间花钿也淡得很,又有侍女搀扶,端是弱柳扶风之姿,松了帕子,只见清丽容姿,哪还有在江南时的半分气魄。 “主子。”身侧侍女轻唤。 “帖子递到了吗?”春秋十一捏着帕子,百无聊赖地瞧着帕上花纹。 “递了,别样天的人应该马上就到了。” 颜淮亲自赶来见她,先朝人拱手行了礼,“前辈。” 春秋十一唇角微弯,“我此来是有事相托。” “我要寻个人,只要你们找得到,别样天开出的条件,无论我做不做得到,我必在所不惜。” “寻何人。” “北霄剑仙李之凤。” “这。”颜淮一顿,李之凤早在千年前不知所踪,生死难料,春秋十一这要求,还真让人有些为难。 “他还没死。”春秋又笑了笑,转瞬即逝的笑容,她眼神一变,沉缓道:“我会亲手杀了他的。” 她在这人世间辗转游荡千年,为的就是手刃当年灭无极宫之祸首,哪怕李之凤藏了千年,她也知道,他一定还苟活在人间某处。 别样天是新兴势力,也不是第一个她拜托寻找李之凤踪迹的势力,但瞧见颜淮那眼神时,她就知道,她这一次,可能不会空手而归了。 这事舒华宴知道时,他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只喃喃道:“春秋十一这条件……要让宴止知道了,李之凤就是死成灰了,他怕是也要按着你给他现造一个……” “此事于主上有利无害。”颜淮神色如常。 “万一找不着春秋十一把我们别样天拆了呢?”舒华宴只觉悲观。 “那就你去抵债。”颜淮就是有这个能力,冷笑话讲得一本正经。 舒华宴欲言又止,重新抓起自己的瓜子,愤然道:“我一个月月俸不到三百文!抵什么债!” 还记得他刚当上门主那一年,一个月挥霍完了别样天的库银,这余下的大半辈子,怕是都要给别样天打白工了,还好,别样天管他吃喝住行。 只是这如今,春秋十一亲自找上门了,他这空有虚名的门主,好像也闲不了了。 春秋十一下了山没急着走,侍女替她一下下梳着发,问着:“宫主又何必许下这般重诺,那千鹫宫少宫主狼子野心……” “正是因为他的野心,我才要许下此等重诺,他定会殚精竭虑替我去找。”春秋十一眸子里没半分温度,“一个化神期的许诺,他不会不明白对他而言是什么。” 像宴止这么狠绝的角色,又怎么可能甘居东境。 他是从千鹫宫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继承人,重组三殿,掌杀伐,裁决,威慑东境多年;也是他一手栽培了当今的鬼医第一人,其眼光毒辣更是令人叹服。 但外界关于宴止的事,多是所知甚少,春秋十一知道的多些,还是依仗了她魔修老祖的身份。 春秋十一指尖抚过她颊边,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半分痕迹,镜中的姑娘痴痴望着他处,声声狠绝:“我要他死,以李之凤之血,祭我春秋一族。” ***** 莫凌云的清闲日子没能维持多久——玄天宗学堂开课了。 他抬眼往天,相当绝望,文识一类的课真的相当不适合他,无论是谁来讲都不影响他犯困,他还在课上遇见了考试没过重修的云景,再看看台上声调温润的宁清。 真狠啊,连自己师妹都挂。 还有堂侧随同的林无端,据说他是被赤清真人罚来给弟子们讲学的,但蹭着宁清的课,他也算随堂了,就随堂这么点时间,他还能直接入定分毫不耽搁修炼?! 莫凌云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不能睡,挂了通识课会被重来一年的。 “今天我们讲北霄剑仙李之凤。”宁清摊开书卷,哪怕他不看书也能讲得很顺畅,还是要以身作则翻开书的。 一讲人物传记莫凌云就来兴趣了,至少不是四境的人文地理,还有妖物分布,各种礼仪,枯燥乏味且无聊。 “李之凤前辈为我等剑修楷模,更是每一位逍遥剑道弟子都该知悉的,《行吟注》为前辈随手记叙所集,也是通识三经的必要考核点,诸位可都有背下?”好家伙,讲人物传记还要给他们提知识考点。 “剑仙前辈真的很厉害么?”莫凌云举手发问。 “自然。”宁清点头示意,“前辈从不出多余之剑,一剑可破世间万般法典。” “一剑破万法?” “是,这也是他成名一剑。”随着宁清的娓娓道来,莫凌云他们似也回到了千年前那个腥风血雨的时候,人魔妖三足鼎立,是李之凤一人一剑独闯妖域,斩为恶之妖魔,为人族的势盛奠定基石。 也是他剑斩食人的魔族魔尊,掀开了人魔两族千年撕据的篇章,直到十几年前,魔族族灭,为这千年的人魔两族纷争落下了终章。 更是他一剑破开当年魔修第一宫无极宫的重重防御大阵,生擒春秋一族,终结了春秋氏在东境耀武扬威数百年的历史。 台下诸多弟子听得振奋不已,莫凌云却是又举了手,“哎,师叔,听你这么一讲,剑仙他不像好人啊?” 就这么一句话,整个讲堂的目光都云集到他身上了。 说千古流芳的剑仙不像好人,云景敬莫凌云是条汉子。 “何以见得?”宁清并无责怪之意。 “你看他,挑起三族纷争,我们现在没感觉,但当时肯定是民不聊生啊?”莫凌云一脸疑惑。 “前辈这都是为了我们人族!”有其他弟子不服。 “那对付妖魔两族还说得过去,魔修不也是人吗?他欺负魔修干嘛?”莫凌云这下还真跟人怼上了。 宁清不言,只静静听着堂下争执,他的课从来都不是一言堂,弟子们有自己的想法是件好事。 “魔修算什么人?他们为祸苍生!” “那本质上不也是人吗?合着还开除人籍呢?”论吵架,莫凌云还没怕过谁。 “总之!他们都不是好人!剑仙前辈做的没错!”跟莫凌云争执的小弟子气得面红耳赤。 “挑起三族纷争,人间纷乱千年,埋尸无数,独他一人千古流芳,也算好人吗?”莫凌云若有所思。 “并非李之凤前辈一力挑起之乱。”宁清开了口,“他不过是那乱世中惊艳绝伦之人罢了。” “所以当初为什么会起三族纷乱呢?”莫凌云摊了摊手。 宁清沉吟片刻,微微笑道:“我也不知。” 第 32 章 这堂课以他们的争执落下帷幕,林无端被宁清点醒时还问了句:“哦?结束了吗?” 莫凌云在门口蹲宁清,他问他:“师叔,所以就那么盖棺定论了么?东境皆为恶者?” “东境生灵数以万亿计之,能说他们皆为恶者么?南北两境也并非皆善者。”宁清静静看他,“师侄,有些话,你在我这说过,也就过了,可莫要再让其他师长听见了。” “哦……”莫凌云答得不甘不愿。 “我知你心中自有是非善恶之分,但有时候,太过明辨清浊善恶可不是好事。”宁清讲话别有深意,莫凌云低着头一路没吭声。 等宁清再开口时,他说的是:“到了。” 莫凌云一抬眼,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牵着牛到凌霄峰下了,身侧的宁清已然转身离去。 这是怕他失魂落魄找不着回家的路么?莫凌云不知道。 他牵着牛大踏步往山上走,一边想着,今天给景容做什么呢?冰糖雪梨吧? 一盅冰糖雪梨,一碗清粥,还有莫凌云亲自种的素炒青菜算是他们的午食了。 景容不怎么吃荤,莫凌云多数时候也就不做荤菜,偶尔炖汤补补还是有的。 即便如此,多数时候还是景容在看他吃东西。 莫凌云喝了口粥,就听景容问他:“凌云今日可有所获?” “啊……我觉得书上讲得不太对,又详细说不出来哪儿不对。”莫凌云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倒也不必过分拘泥古籍。” 徒弟学堂归来询问他有没有所获似乎是每个师父的通识,赤清真人这边也问了:“无端啊,你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林无端思索了那么会儿,坚定道:“天下不辩是非善恶之人过多,徒儿定尽己所能渡尽可及之人。” “包括那个妖女?”赤清真人眉心一跳。 “对。” “你!”赤清真人一哽,“不把清净经背完不许出清越峰!” “师尊这是什么话?伯阳祖师的著作徒儿都已熟记于心,倒背如流也没问题啊?”林无端不解,师父怎么自打自己跟他讲了道心不稳以后就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呢? “滚!”赤清真人后知后觉,有时候徒弟太过耿直也不是好事。 他们道门人,最不该碰的就是情之一字,无端怕是现在都没意识到,他对口中所谓要渡化的妖女是什么情绪吧。 那块糖藕林无端咬了一口后就没再吃了,帕子被他清洗干净随身带着,他势要铭记那妖女对他的戏弄,帕子里没了糖藕,多了枝干花,是那天春秋连同帕子一块扔下来的花儿。 林无端从没仔细考虑过他这么做的动机,那想要再见春秋一次的心,也被他一概理解为他想要渡这姑娘回正道。 ***** 莫凌云不止要读书,还得练剑,他每天都固定了时辰去练,景容无他事时也会在旁边指点一二。 “剑气如虹,迅疾如风。”莫凌云默念着,手中剑亦是应声而出,那木剑在他手中,似有了生机一般,这剑势之迅疾,剑出剑收只在刹那间,剑刃在空中划过的残影肉眼亦难以捕捉。 似有嗡鸣起,又被清风拂。 “做的不错。”景容向来不吝于夸赞,莫凌云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师尊!” 景容拿了把木剑,说要指点他一二。莫凌云自然是开心的,开心到被景容按在剑下摩擦无数次。 寒风拂面,无处话凄凉。还记得,景容说亲自教他的时候,莫凌云还兴致勃勃地问:“师尊,你和无剑师叔的剑术谁更好些啊。” “差不多吧。”景容似犹豫了一瞬,奈何莫凌云当了真。 他真傻,真的,这是差不多吗?!这是差很多好吗!!! 莫凌云觉得现在他就像他曾经烙过的饼,被景容提着把木剑翻来覆去的烙,虽说如此教学,他的剑术确实进步神速,但是,每次问的时候,都很伤他自尊的好吗?! “师尊师尊,我这次是不是比之前有进步!” “嗯。” “你这次使了几分力啊?” “三分。” “……” 又被景容一剑挑得啃了一嘴泥的莫凌云趴地望天,复而看向景容,悠悠道:“我什么时候能打得过你啊。” 景容一怔,答:“出师罢。” “要不还是让我躺着吧。”莫凌云忧愁地移开眼。 “不冷吗?”景容看向莫凌云身下石地。 “……挺冷的。”屈服于现实的莫凌云爬起来,又捡了他的木剑,扬声道:“再来!” 不得不说,莫凌云虽然无法修炼,但还挺耐打的,比秦无剑还耐打那种,今儿练趴了明儿又能元气满满地爬起来,日复一日,倒也能还景容几剑了。 景容看在眼里,有几分欣慰,若凌云剑术造诣极高,那在他替他解决掉经脉问题前,凌云所受的非议也会少些吧? 师徒两人踩着晨露并肩走着,遥遥可见远处山峦叠嶂,还有那好像不管站在玄天宗什么位置都能瞧见的山峰,莫凌云遥遥北望,只见孤山矗立于苍茫天地间,他抬手指了指,问:“师尊,那是哪儿?” “北境最高山九霄天。”景容亦望。 “最高山?天?”莫凌云有点混乱。 “传闻九霄天为上古神容榭居所。”景容解惑。 景容莫名添了丝倦意,身侧的莫凌云不住念叨着九霄天三字,良久方言:“既然是神的居所,那一定很繁华吧?” “非也。”景容神色淡淡,一字一顿:“九霄天万年冰封,寸草弗生。” 莫凌云只觉周身一寒,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九霄天是玄天宗的禁地,也是整个人族的禁地。 “没人能活着走出九霄天的。”这是戒律堂弟子年磬跟他说的。 “不要轻易去尝试未知的东西。”这是宁清跟他说的。 “完了,他们这么一说,我更想去了。”莫凌云摸着下巴思考人生。 吃人嘴软的云景又塞了块糖糕,嘟囔着:“建议你别作啊,九霄天可是我们玄天宗无数前辈大能亲封的禁地,各入口常年有弟子巡视也就算了,就是飞进去一只苍蝇,也没见出来过的。” “这不是让人更感兴趣了嘛?”莫凌云嘀嘀咕咕。 “你可别乱来,道家经筵在即,这会儿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师兄会很头疼的。”云景接着往嘴里塞吃的,忍不住感慨,莫凌云这厨艺,不去当厨子真是可惜了。 “道家经筵?” “师兄还没跟你讲吗?就是十一月百家云集听道家讲学的活动,三年一度,今年轮到终南观主办了。”云景比了比手势。 十月初景容收到了百家经筵的请函,五份,也就是说他们玄天宗有五个名额,这百家经筵乃是道门人联合举办的讲学,三年一度;参与者虽以道士为主,但各派大能也不在少数,算得上是非常正式而尖端的讲经论道集会了。 一些中小宗门势力就是挤破了头也未必拿的到请函,但请函也不只是根据势力威望发放的,若是有人合了道门大能的眼缘,送他一张百家经筵的入场凭证也不是不可。不过这都是极少数,毕竟道门人一向云隐避世,又哪来那么多道门大能让人撞去。 此次经筵的主办是中南观南氏一族,地点也定在了终南山上,说起道门,南氏一族也算是这之中威望甚高者了,再有一提,那就是景容和中南观现任住持南思远也有些交集,但不深,不只因为道门人清高,也不单是景容向来冷淡的问题,而是南思远看他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诡异。 愤怒?羡慕?或是杂糅?景容自觉不受南思远喜爱,两人交集便也似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但这终南山听学一行,作为玄天宗首席,景容是要去的,剩下四个名额安排,以修道为主的清越峰是不用考虑的,身在万道盟的赤清真人自会安排。 擎銮峰……器修一向不喜道门讲学,安排了怕也是会推辞。 轻云峰既以丹符两道为主,道门也以丹符两道最为出彩,倒是可以多安排两个名额问问清玄师叔的意见。 至于散修为主而人数甚众的万归峰,林显应是可以的。 凌霄峰门下隶属弟子不在少数,景容思来想去,适合些的也就一向对道家学说感兴趣的宁清了。 至于凌云。 “道家讲学?师尊你还是饶了我吧,下山溜溜可,听学不可。” 景容敲定了其他峰人选,也就把轻云峰可派两人的消息递了去,奈何清玄道人回信:云景一人足矣。 景容拟定了四人名单,仍未想好这第五人派谁去为好,资历太低的弟子去了也听不懂,适中的,一般不乐意去,资历高的,例如秦方道人,据说前些年在道场上睡着了,气得道门人把他们玄天宗的名额从八个扣到五个。 “听闻无剑师兄要出关了。”帮忙拟定名单的宁清开口说道。 “若是让无剑师弟去,他怕是睡得比秦方师叔还厉害。”景容摇了摇头,这道家讲学虽奥妙,但晦涩难懂之处不在少数,像秦无剑这么耿直的人,怕不是讲学刚开始,就能睡死过去。 秦无剑要是真去了,指不定,他们宗门的百家经筵名额要从五个变成三个了。 “从万归峰看看?”宁清又议。 “……罢了,少一人便少一人罢。”景容沉吟,这毕竟是道门盛会,非要从他们一堆非道修里凑够人去,说不准还是对道门人的不善,倒不如就他们四人,再做足礼,应当是无妨的。 百家经筵定在九月末十月初,接连七日方为结,如今收了请函,他们也该准备提前抵达终南山,好听本次主办的细致安排。 第 33 章 莫凌云也跟着一块儿去了,不过他是去玩不是去听学的,抵达终南山后,莫凌云就拎着景容给他准备的储物空间快乐挥手送景容他们上山了,景容无奈地看了莫凌云两眼,又给他递了块玉牌,道:“若是有危险,摔碎这玉牌可为你拖延片刻,我亦有所感,自然会去救你的。” “好的!师尊!”莫凌云点点头,把玉牌收好,目送景容他们一行人上山去。 这山路不好走,终南观又在终南山山腰,简直是难度翻倍,虽说御剑上去不是不行,可这毕竟是南氏的地界,步行上山也算是对主家的尊重。 不过南思远竟然带人在观前迎接,这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两方不约而同拱手行礼后互相问候。 “容榭道君。”南思远平淡地看着玄天宗四人,眼神一一掠过后也没多说些什么。 “南道长。”景容亦唤,道门人突破元婴后方可尊称一声真人,南思远如今虽是终南观住持,但他毕竟还是个金丹修士,叫他一声道长正好。 道修称真人,其他修士反称道君或是道人,这千百年的传统,真让人猜不透是怎么个排序。 南思远并不只迎接他们,因而两方也只是打个照面,随后有其他弟子引他们进去。 待景容一行人走后不久,执函的玄衣男子亦抵达了终南观,眼见他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实在是,眼生。 南思远还没什么反应,他身后的弟子就有些躁动了起来,哪怕身为同性,但他们本以为刚刚玄天宗师兄弟二人已是世间再无,没想到这世间还有这般卓绝之公子。 颜淮递了请函,南思远便接,两人并没有言语交谈,寥寥无几的视线相触算是问候,南思远视线触及颜淮指骨侧红痣时他神色有了几分变化,有趣,实在有趣。 他转头看了眼颜淮离去的背影,这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个魔修,分明是无情相,偏又有这么厚重的仙缘,更别提他手上那颗红痣,无情相,生世缠,这命定的姻缘,也不知苦的是谁。 道观的弟子们倒是把南思远的举动当成了他也被刚刚过去那人容貌惊艳到了,大胆的弟子不禁开口问道:“大师兄,刚刚那人是谁啊?” “别样天颜淮。”南思远答得轻巧,一众终南观弟子听后恍若雷击,“这……这……魔修……” 天啊……他们刚刚竟然放了个魔修进去…… “怎的。”南思远没多大反应,他知众弟子们为什么这么惊讶,道门人向来零散避世,又不喜成群结队,因而并无十分出名而盛大的道门势力,虽说他们云隐避世,也一向是不与魔修接触的。 可南思远觉着,他们道门人眼里,又怎么会有那般分明的善恶与势力分界,就算他颜淮是魔修,他拿了请函便是来客,争什么正邪。 多数人眼中的正邪,便一定正是善邪是恶么?他南思远可不吃这套。 若是要辩,那他还说颜淮身上仙缘甚重,而那劳什子衡山剑派少掌门,一身血气深重,也不知是做了多少孽才能成这样;说甚正邪,有时不过一念间罢了。 衡山剑派才一个名额都能派这么个货色过来,或许该考虑下一届消了衡山剑派名额的。南思远又迎了两波人,便觉着无趣了起来,索性先行离了道,自个儿悠悠地往山道走去。 百家经筵一向在道观举办,这参与者也是道门人居多,长久下来,也就形成了开讲前大家都会去拜一拜那主办道观中祖师爷的习惯。 景容带着宁清他们抵达主观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了,一部分人在等着拜,更多的是道士们凑在一起谈经论道,一些非道修也会凑过去听听他们讲些什么,兴起时更是有些道士开卦论道。 景容他们一行人进来时,本还有些喧嚣的殿中逐渐安静下去了,能来百家经筵的道士和散修,都是有一定能力和修为的,他们不会不认识景容这位与上神齐名的道君。 虽说景容盛名在外,也不至于让一众与会者沉默,但是他确实做到了。 这是有缘故的。 还记得,那是景容第一次参加百家经筵的午后,他按例跟着师叔们去拜拜道门祖师爷,非道门人用不着一跪三叩,只需行个作揖礼便罢了,奈何景容他,拜不下去,死活拜不下去那种,真不是他不给面子。 带队的师叔也只得尴尬冲周遭侧目的人笑笑,又替景容点了香,示意他上前敬香。 景容也听话,接了香正要上炉,那香在他手上便断了,一时本就有些尴尬的场面更显诡异,那领队师叔眼神示意景容先把香插上再说,哪知景容手中断香还没碰上香灰,整个殿中香烛全灭。 这般壮景,足够景容名扬道门了,要不是当时在场的多是道门高人,景容说不准要被安上个不受道门祖师爷所喜的妖邪名头。 但道门人也不可能承认自家祖师爷受不起一个剑修香火这事,一时氛围也就僵持不下了起来,当时还多亏了终南观正则真人解围。 总之,那之后是没有人再敢让景容对什么老祖下拜礼了,初时玄天宗师长是不信邪的,回宗后带着景容偷偷摸摸在玄天宗以道修为主的清越峰试着拜了拜清越峰的供奉神像,结果导致了清越峰全峰香烛俱灭,还差点把身在万道盟的清越峰峰主赤清真人给炸回来。 简而言之,放景容进道观供奉大殿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景容到这儿来也只是走个过场,要行拜礼的是宁清和云景他们,道门并不拘束不信道之人,他们行个作揖礼便可结束了,奈何,景容没法拜,身为他师弟的宁清,也只能拜重些,一跪三叩。 虽然这拜完了,他们暂时也走不了了。 道门人不轻易开卦,尤其是诸如命格一类的卦,但不少能人对算景容的卦很感兴趣,每一次都有主动来问的,奈何景容并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也没有什么想算的地方。 还是突然进殿的南思远解了围,或许也不算解围,因为他说:“他不信命。” 整个大殿静了一瞬,只差没回响一遍南思远的话,非道修不信道也不觉命数天定这是很自然,道家人也不会计较的事,可是当着一群道修的面说这种话,这不是找打是什么。 得亏开口说这话的的是南思远了,换了别人,说不准得辩论它个三百回合,但是南思远,你跟他辩,他能反驳到百家经筵延期。 久之,也就没人想不开跟南思远辩了。 刚到终南观就发生了这么尴尬的事,景容也不怎么想出门了,只静望着窗外景致,中南观这景物布局似有几分玄妙,身在其中,心下便是一片宁静,若是常居其中修行,必然受益匪浅。 南境草木四季长青,不似北境霜寒枯草落尽,饶是终南山这般不南不北的地界,也隐约可见山上野花尚存。 景容正望,小道上便有人走来了。是南思远先唤:“容榭道君。” “南道长。”景容起身,虚虚拱手,这儿没什么外人,互相行礼也就不用那么正式了。 “道君好兴致。”南思远一袭道袍,这会儿说话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景容一笑,答:“我见终南山草木繁茂,就连这生长格局,都颇有灵气。” “我南氏百年择局亲植,自然不会差了去。”南思远不学世人互谦那套,别人夸他他便大大方方承认,要是骂得合理,他也认,夸过了,或是骂得假,他亦驳。 “若你们有什么需要,吩咐我观中弟子去做便是。”跟景容站在一起,南思远实在是不自在,这光闪得。 “好。”景容应下。 南思远当即欲走,又被景容叫住:“我能问问,南道长缘何不喜我么?” “不是不喜,而是……” “嗯?” “我爹不是夸过你么,极北启明。”南思远难得出现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启明星对吧,但是在我眼里,你就跟那夜下孤月似的。” 再说简单点,那就是人群中景容亮得慌。 南思远说的是实话,他看人只需看面相,便可把一人看个七七八八,周身缭绕气息亦是隐隐可见,他见过很多人,黑的白的红的紫的,唯独没见过谁亮得跟景容似的。 不止扎眼还扎心。 “多谢道长解惑。”景容神色未变,他和南思远都清楚对方秉性,现下说开了也不可能立马握手言和,南思远这孤高的性子,肯给他解释已是大善。 眼见景容仍保持着刚刚那丝笑,南思远也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南思远这人不轻易开卦,但认识他的人都知他算卦如神,鲜少有景容这般对自己命途毫无求知欲的人,虽说看他周身那层光便知他命途坦荡,可极北启明,至高至明,也至孤至寒,换个名就叫天煞孤星了。 也亏景容这般大气运压的住了。 第 34 章 云景在这终南山上天天听道士们吃素论经论得快翻白眼,再看看她的师兄们,景容闭目静心打坐,宁清常往藏书阁去,就她一个闲得慌! 终南山风光正好,树叶红黄交错,静谧之下隐约可闻山溪潺潺,远山薄雾堪入画。 有人独行过桥岸,颜淮此来终南山是为了百家经筵讲学之事,自古医道不分家,听听道门高人讲学,指不准会有所收获。 距离这经筵开讲还有些日子,颜淮一人在这终南山上住下,闲来无事时他常去终南观的书阁,主要挑着看的书也是医书,道医一脉在医者中算是极为厉害的分支,许多难解的疑难杂症,在道医手里都是有解的。 终南观占地面积不小,庙宇楼阁却都建得不高,书阁是难得有了小三层的建筑。宁清谢过那引路的道士,缓步进了书阁,他进书阁类的地方一向会放轻步子,免得扰了正专注阅读的他人。 一层放的多是些道门经典,他在玄天宗也读过不少,宁清往二层去,书籍就较之一层少了,是更精细的道门著作,还有些四方杂志,三层听说,没有住持允许,是去不得的。 宁清索性停在了二层,这儿的设计精妙,光线充足得白日里就是不点灯也能把各个书架和手中书所记看得清清楚楚,越往里走,这书籍分类越细,还有些道门人行医记注。 宁清一向对医典感兴趣,虽说他在这方面并无甚天赋,但解一些小病症还是没问题的。他抽了本薄薄的道医志看着,看完了放回原位后又顺着道医这一列书架继续找些感兴趣的书看,何曾想,他伸手探向上层书架时,另一人手也碰到了那一本书。 宁清松了手,那人却是不客气地把书抽了出来,四目相对时,宁清才发觉,眼前人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颜淮,他一时哑了声调,只定定地看着颜淮,生怕是幻觉。 颜淮也在看他,似微微蹙起了眉头,又把书往他的方向一递。 是要走。 “别走。”宁清眼睫一颤,伸手捉住了颜淮袖,“溯……颜,颜公子。” “我曾见过你的,在玄天宗……” 宁清回来时,日头正向西斜,瞧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景容不禁问了句:“折澜,怎么了。” “我着实有些委屈,师兄,他竟半分都不记得我。”宁清低了眉眼,又道:“可我又忍不住想,他当初那般难,是吃了多少苦才走上如今的鬼医第一人之位。” 以宁清对颜溯回的执着,从重逢至今,除了初见时呕了血,他的表现都太平淡了些,这更让景容怀疑宁清会不会把心事压在心底,更伤心神。 “那个颜……”景容一时哑然,也不知自己该叫颜淮还是颜溯回。 “不记得便不记得吧。”宁清叹了口气,苦涩地弯了弯唇角:“他若不记得我,我们便重新来过。” “……罢了,这终究是你们的事。”景容无奈,挥手示意宁清可以回去休息了。 他着实不懂,不懂要关系好到哪一步,才得以这般情深义重,折澜这孩子,分明自己也苦了十一年,现在倒先心疼分毫不记得他的颜淮起来了。 窗外的雨又落了,是在这个时节难得的终南细雨,宁清撑着脸静静望,望那窗外雨打枝头,望那微风扫细雨,溪上又是几许细雨沥沥。 他似做了一场梦,杵着拐的小瞎子缓慢向他走来,他伸了手,他便握住。 又是一度师长的责罚,少年人的泪是苦咸,捂住他眼的那双手偏凉,是溯回在他身旁轻声安抚着:“折澜,别怕。” 是他温声询问着溯回,他想学些什么,他念给他听。 蒙着眼的溯回犹豫片刻,应道:“我想学医,等学成了,给你治病。” 宁清一时哑然失笑,他自知他这心疾无药可医,哪怕是清玄师叔,也只是告诫他注意食膳,莫要大起情绪波动,药食结合慢慢调养。 可他不忍伤了眼前人的心,出口的话便也成了:“好,我等着那一天。” 如今他当真学成了,他是这世间鬼医第一人,药王谷亦要退让三分的医者,除去他不记得他,一切年少时的话似乎都实现了。 细密疼痛点点渗入心底,又在那双眼望来时尽数碎去。 宁清闷咳了声睁开眼,只见窗外一片清明,原是雨停了。 檐下还滴着雨水,十一月的细雨称得上寒雨,终南观弟子给各厢房分发了碳火,又告罪自家正则真人云游未归,正则真人作为本次主讲,他不回来,这事也就只能继续拖了。 颜淮这边也收着了碳火,他握着笛子静立檐下,琢磨着宁清的那一句溯回,似久违的呢喃,多年前,又是何人在他耳边絮语这一声溯回。 颜淮是宴止赐他的名姓,可溯回,是他忘却前尘后自留的字,那时上首的宴止反复咀嚼着这二字,问他:“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这可不是个好字啊。” “属下不知。”那时的颜淮刚被救回来,他仍是瘦弱,自身对遗失的过去也没什么想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潜意识中,为何要固执‘溯回’二字。 宴止允了他,“名字不过是个称谓,你既喜,留便是。” “多谢主上。”颜淮拱手复拜,宴止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这终南山的寒凉,不敌颜淮踏着腥风血雨走过十年半分。 宁清,又在他遗失的岁月里扮演着什么? ***** 莫凌云在山下开起了煎饼摊子,他长得好,为人热情,手艺也好,生意可谓是红红火火。 至少景容来时,莫凌云的煎饼摊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只想来看看自家徒弟过得好不好的景容止步摊前,被眼尖的莫凌云瞧见了,直嚷嚷着要给他烙饼吃。 烙饼也就算了,一次被塞七八张饼这谁扛得住啊,而且是景容欲退又被莫凌云拉回来那种。 当事人景容颇有些无奈,可师徒俩的互动,在旁人眼中,那就变了个味儿了。 丰神俊朗的黑衣青年扯了那仙人袖,两人相视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牙白的华服衣饰,偏朴素的浅玉头冠,在那公子身上都只能算是陪衬,他眼中点光似月华添色,瞧那黑衣男子时,本平淡的眸光不自觉软了几分,微抿起的唇亦扬了些弧度。 这天上地下,他都应是无双清贵者。 那黑衣男子亦是,他眼里似有星辉揉碎晕成明媚笑意,扬起的唇角没有分毫克制,露出颗小虎牙来。 他自带些张扬炽烈,似能将清贵月下仙一同炽热,入我凡尘,知我红尘万丈无边风月色。 他俩站在一起,无端契合。 “师尊尝尝嘛,这跟刚刚的不一样的!”湿漉漉的,透着些亮光的眼神,像景容在城郊见过的讨食的小狗,可爱又可怜。 景容对着这样的眼神总忍不住心软,结局就是被莫凌云继续强行塞饼;他还得保持不浪费的精神全给吃了。 两人的互动也惹得摊边不少排队买饼或是看美男子烙饼的少女心碎,隐隐约约间景容只听见有人嘟囔原来俊俏公子都有主了。 有主?什么有主?不,这饼没主。 后边要不是那饼摊摊主急着收摊了,景容觉得莫凌云能烙饼到天荒地老,两人分手时莫凌云还十分诚恳地跟景容讲,等他再多学点吃的做法,回宗了他一一给景容做。 景容很想拒绝,出口的话却成了好。 终南山的初冬,还没深冬那么冷,但潮湿的雾混着不时拂过的山风,那就不是多穿点衣服能解决的事了,何况屋外日里常有艳阳高挂,时常让人有种屋内还不如屋外暖和的感觉。 云景也下了趟山,回来时宁清正和景容煮着茶,她自顾自拉了个凳子坐下,又冲景容竖了个大拇指,开口道:“凌云师侄混得不错,在山下都能跟煎饼摊老板称兄道弟了。” 前儿下山刚被莫凌云塞了七八个煎饼的景容一哽,故作平静道:“是么。” “我尝过了,味道相当不错。”一提吃的,云景就能笑个不停,显然,她是没受到莫凌云的同等待遇,例如疯狂塞吃的这种行为。 “那闲暇时我们是不是该去捧捧场?”宁清含了些笑,给景容递了杯刚沏好的茶。 “可。”宁清和云景不会知道,他们师兄说这句话时,内心的沉重。 “对了,他们说终南观的三生树灵得很,要不我们有空去拜一拜?”云景喝着茶,又换了个话题。 “三生树?”宁清一顿,“师妹莫要胡言,师兄修的可是无情道。” “哎,谁说三生树就要求姻缘啦,祈愿什么的也行的嘛。”云景不服,“我看最近去的人可多了。” “很灵吗?”宁清若有所思。 “那可不。”云景哼哼了两声,“南思远那家伙亲口说的。” 夜来景容房中灯火未灭,似在专注古籍内容。 也不知是哪一瞬蒙面人破窗而入,提着剑便向景容刺来,景容一退,视线正对上那人,哪知他下一瞬便提剑挑了灯,屋内登时暗了下去,这利剑逐着景容闪避身影并不停歇。 景容空手对敌,灯灭了对他视线影响不大,这蒙面人剑快而力足,若是闪避不及,被伤到也是未可知的事,两人打了半刻钟有余,一人急攻,一人稳守,再拖下去,不知何时是个头。 莫约是懒得纠缠,景容并拢二指擦着那人剑刃而过,那人倒似怕伤景容一般想要收剑,下一瞬他手里的剑躺地上去了。 景容一挥手,室内又恢复了灯火通明的模样,他看着那呆住的蒙面人道:“顽皮。” 第 35 章 景容对上那双眼时便知来人是莫凌云,只是莫凌云要跟他耍剑,那他就陪陪他罢了。 莫凌云见身份被识破了,也不再顾忌地扯了面巾,咧着嘴冲景容笑笑:“我就想试试我有没有进步,不过师尊太厉害了,每次跟师尊比试我都感觉我在原地踏步。” “慢慢来。”景容没生气,他捡起莫凌云落地的剑递了过去,问:“怎么想着到观里来了?” “想师尊了。”莫凌云接了剑,细细擦拭一番后收回储物空间。 “怎么进来的。”景容复问,他虽然给了莫凌云进终南观结界的请函,但入夜的终南观可不好进。 莫凌云面色一僵,咳嗽一声后答道:“翻墙。” “以后可不能做这种事。”景容含笑摇了摇头,又看向破损的窗,若是等明儿道观的人来修,南思远怕不是又要黑一波脸的,索性他自己费些灵力还原就是。 莫凌云棱模两可地应了声嗯,旋即又看向窗外,欢快道:“师尊我还没逛过终南观呢,要不你带我遛遛?” “现下入夜,视线不佳,不若明日?”景容亦看了眼窗外,他虽修复了破损的窗,这会儿窗却是开着的,冷风顺着窗户吹进来,也亏莫凌云不觉得冷了。 “白日里人太多了,不好逛。”莫凌云摇头。 以景容对莫凌云的纵容,自然是允了他,两人借着冷清月光走在山道上,薄雾延绵铺盖至远山,好在今夜雾浅山风未起,倒也不至于让莫凌云这个习惯了冬日湿冷的南境人觉得太冷。 行至三生树下,莫凌云停了步子,看着这满树签文,他向上一跃,便扯了两支签子下来,坐在树枝上饶有兴致地把签文握在手里看着。 景容无奈,唤道:“这是他人所求姻缘签,凌云莫要胡闹。” “我就看看,待会儿给他们挂回去。”莫凌云晃了晃手中签子,信誓旦旦地说着,他说着便看了第一支签子,不自觉念出声来:“红尘寄我意,长相思无极?” “这可不是个好签啊。”莫凌云喃喃自语,又念了下一支签子,“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垂眸,景容也正抬眼看他,清浅月色毫不吝啬地挥洒在树下人周身,似也点亮一番天地,莫凌云不自觉又念了遍:“愿逐月华流照君……” 可他又觉,他的师父,哪需要他逐月华来,分明是这世间万般美好都向他奔去才是。 “凌云?”景容轻缓唤了声,莫凌云这才收了神,拢拢自己随动作垂下的发,又一次满含笑意地看向景容,问:“这树,是写了愿望挂上去便能实现么?” “算是吧。”景容也不太了解这三生树的历史,不过每日来求签和还愿的人还是不少的,想来,许是心诚则灵。 莫凌云一听,又来了兴致,嚷着:“那我也写,我要当大侠,还要种一堆菜,想吃什么做什么。” 莫凌云向来是个行动派,这嘀嘀咕咕着,抽了张空签子就要开始刻字。 莫凌云要动手了才想起来自己没带笔,周遭也没什么尖锐器物能让他借着刻点字,他颇为无措地看了眼景容,景容也正看他,刹那明了莫凌云窘迫缘何。 景容伸手握住莫凌云手,淡金色的灵力就这般溢在指尖,似月华般温柔色,他问:“想写什么?” 莫凌云只觉一股暖意流淌过心间,被景容这一问,也只瞪大了眼,傻傻答了句:“忘了……” “那便由着我来刻?”景容似笑。 “好啊……”哪曾想莫凌云真敢答。 “那就,此间肆意,平生无虞罢。”景容缓缓念着,签上也随着他笔触留了字,景容这人看着如月色般浅淡,下笔却是苍劲有力,短短八字颇有入木三分之感。 他同莫凌云一道挂了签子,这静默间风起,晃了一树的签子,两人凑得近了些,那清浅月色与无边墨色似也融到了一处去。 挂了签,莫凌云也算是心满意足了,拉着景容回了厢房,说着:“这见也见到了,逛也逛完了,我就先下山啦。” 他没留下的意思,似要趁夜下山去。 景容问他:“又要下山烙饼去?” “嘿嘿嘿……”莫凌云只笑,复而正色道:“徒儿是那种只会烙饼的人吗?” “应当……”被莫凌云拉着看他烙了一下午饼的景容欲言又止。 “那老伯说了,烙饼我可以出师了,所以我这次去,他是要教我烤馍!”莫凌云说得一本正经。 景容扶额,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冲莫凌云挥挥手道:“去吧去吧。” 眼见莫凌云似脱缰的野马般往外蹦去,景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莫凌云爱吃,也爱做吃的,这是莫凌云个人爱好,他本不该干涉,奈何,奈何莫凌云一做吃的总不会忘了他。 景容自辟谷后鲜少进食,而现在,能让他吃下去的东西,多是莫凌云亲自做的,莫凌云的厨艺也是,愈发精进。 窗外月悬枝头,山道上早没了那黑色身影,景容静静望着,又觉思绪茫然,他修无情道,早断了与这红尘牵连,莫凌云念那些签子时语调微微上扬,眼角眉梢染上的喜意,他皆不懂。 红尘寄我意?若心无红尘,又何以寄意,何必长相思。这些话,莫凌云念签文时,景容一字未提,也只不愿扰了莫凌云兴致罢了。 他自元婴起,便不知冷暖,更是从有记忆起,就是玄天宗宗主亲传弟子,这般尊贵的身份,又有几人敢惹他,同龄弟子也不敢跟着他一块玩,敬他身份,畏他淡漠。 年少时,修逍遥剑道的秦方师叔牵着无剑师弟,神神秘秘地跟景容讲着,别看无情剑道前期修为精进得快,日后若是心智不坚,元婴都进不了就得毁在无情道上。 奈何景容现在是,轻轻松松就进了元婴大圆满,也不知,等着看他跌个大跟头的长辈们是什么想法。 能修无情道者,素来以性情淡泊者为主,可这自古以来,从无无情道大成者,纵有大能,亦无逍遥道诞生的能人多。 还记得那年玄天宗长老云集,就等着宗主弟子择一道,尚年幼的景容是眼都不眨地就抓了凌霄峰至宝凌霄剑,这举动,也奠定了他日后要走的路。 ***** 事实证明,做人不能太嚣张,不然是会遭报应的。 大半夜翻了别人墙头的莫凌云,再翻墙时被人揪住了马尾,冷淡又含着丝嘲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何方小贼,敢夜闯我终南观?” “哎哎哎痛痛痛!!!你撒手!”头皮都快被揪下来了的莫凌云欲哭无泪,“我有拜贴的!不是賊!” “空口无凭。”那人不放。 要是他抓远点,莫凌云就一剑把自己头发斩下来了,但是这人抓太近了,不想变秃子的莫凌云苦着脸,“我真不是,我玄天宗的,你先撒手行不行?” “哦?”身后人松了手,莫凌云赶忙站得离他远些,视线对上时他瞧见了那人满眼的嘲笑。 “你是容榭道君的徒弟,莫凌云?”那人先认出了他。 莫凌云认真看了看这道士的衣着装束,再看他一脸仙风道骨那样,应道:“你就是那个人面兽心狗道士南思远?” “云景教你的?”南思远神色不变。 “我自己看出来的。”莫凌云面色不善,开玩笑,这人刚揪了他头发,指着他给点好脸色?做梦呢?! 南思远不怎么在意莫凌云对他这称呼,只问:“缘何夜闯我终南观?” “我……我来见见我师父。”莫凌云有些气闷。 “容榭道君就教出这么个翻墙的徒弟?” “哎你这人,骂我可以,别带上我师父。”莫凌云面色一变,这下是真带上了几分气愤。 “也罢。”南思远止住了这个话题,复问:“你是天灵根吧?” “你怎么知道……”莫凌云一愣。 “别管我怎么知道,这入容榭道君门下一年有余,你竟还是练气初期?”南思远接着问。 “怎,怎么了……”莫凌云有点心虚。 “你师父也是天灵根,他可是弱冠之年就封道君了。”这话的意思,说简单点就是,景容二十臻入元婴,莫凌云你身为他徒弟,二十了还在练气初期。 “是你经脉不对劲吧?”南思远音色一变。 “与你何干。”莫凌云心下一紧,没想到这道士轻轻松松就看出来他经脉不对劲这事了。 “我又不会害你,紧张什么。”南思远这话说得,没有半点可信度。 “你害得了我么,我师父可还在这。”莫凌云懒得理他,他算是懂云景为什么说南思远讨厌了。 “不过是想给你指个破解的法子,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南思远一笑。 “你有办法?” “这世上通晓经络的,魔修为极,蜗居南疆的蛊族也不会差了去。”南思远这话讲得,颇有神棍风范。 “他们不是说南疆去不得么。”莫凌云有些疑惑,不懂南思远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个。 “蛊族可也曾是神侍,对他们的偏颇之谈是世人偏见,跟南疆本身有什么关系。”南思远哂笑,“南疆里藏着的秘密可多了去,倒是你,玄天宗大弟子,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放任自流任天下人耻笑?” “你……” “容榭道君唯一的徒弟,凌霄峰首席?玄天宗未来的顶梁柱?”南思远每说一个称谓,莫凌云面色便沉一分,他开口呵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只是在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你究竟是会与魔修为伍,还是投奔世人所不齿的南疆蛊族呢?” 莫凌云深吸口气,南思远这番话实在是很有蛊惑性,可惜,他不是个正常人。 莫凌云开了口:“狗道士,你知不知道。” 南思远静待后文。 “你这个样子很像说书人嘴里的反派。”莫凌云握了握拳,要不是确定自己打不过,他真的很想提剑砍了这厮。 南思远不恼,“你见过我这般智谋双绝,超凡脱俗的反派么。” “更像了。”莫凌云翻了个白眼,“你说的话我会一一转告家师的,现在能别拦我了么,我还赶着下山呢。” 南思远一让,含笑看着莫凌云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道:“你会怎么选呢。” 第 36 章 莫凌云会怎么选景容不知道,但云景挺能整事是真的,听说她日里在三生树下祈了个愿,旁边奉香的终南观弟子都没保持住风度差点没把香弄倒。 她祈了什么愿? 南思远明天就秃。 景容赶来时,云景正一个人大大咧咧的跟南思远对质着,南思远手握着拂尘,神色相当平静,“明天秃不秃我不知道,但师妹发际线瞧着比我堪忧些。” “南、思、远,谁是你师妹?”云景脸色一黑,要是让清玄师父知道了她被南思远占了口头便宜,不得腿给她打折。 “自然是你了,云小师妹。”南思远答得相当正经,要不是云景清楚他本性恶劣,云景都快信了。 她还要辩,就被宁清匆匆拉到了身后去,宁清朝着南思远做了一鞠,开口道:“此事是我师妹有错在先,宁清在此替她向道长陪个不是。” “不妨事。”南思远瞧着云景勾了勾唇角,成功换来云景一瞪。 来这三生树下祈愿的人不少,什么奇奇怪怪的愿望南思远都听过,虽然,像云景这样咒他头秃的是第一个。 但这还好,异想天开做白日梦的也不少。 初一十五南思远是会到三生树来为有缘人解签的,这次他恰好就遇上了衡山剑派少掌门杨嵩,杨嵩是来挂签的,南思远不喜他那一身血气也没靠太近。 离得远了,南思远还是能听得见杨嵩抖着签子念念有词:“我定要娶了那宁清……” 南思远发誓他不是故意笑出声的,他是有意的。 这都多少年了,衡山剑派这草包还不嫌丢人,还惦记着玄天宗那小美人呢。 杨嵩倒没发觉尴尬似的往他这儿走,嘴里念叨着:“南道长你替我解解这签子?” “这,不是个好卦象啊。”南思远端起了他住持的架子。 “你只要告诉我能不能成就行了。”杨嵩不太高兴,他是打小被宠出来的,对着南思远也没几分敬意,那表情显然是恨不得塞钱让南思远改口的。 南思远怎么讲也是道门新秀中的领袖人物,一向不屑于跟蠢人说话,他肯搭理杨嵩已经是给他面子了,哪成想这家伙还敢嫌他烦。 他面上瞬时冷淡了不少,开口道:“莫要异想天开。” “怎么就异想天开了?”杨嵩眉头一皱,“我跟他门当户对,南道长,你这卦,看来也不怎么准啊?” 南思远低头看向杨嵩,没有半分笑意地扯了扯唇角,很好,第一个敢当着他面质疑他卜卦之术的人出现了。 “你跟他当哪门子的门对哪门子的户?宁折澜弱冠结丹你弱冠干嘛呢?宁家可也曾是南境世家大族,他的师长师兄,元婴者更不在少数。”南思远觉得,他这话还是温和的,但杨嵩要是再得寸进尺,他不介意带他重温,他道门怼王的名头是怎么来的。 杨嵩被南思远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良久复吼道:“我哪里配不上他?!我可是衡山剑派少掌门!” “你哪里配得上他?”南思远扫了眼杨嵩,“论相貌他是玄天宗第一美人,你是癞□□不照照镜子,论资质他是单灵根预备的元婴道君,你是三灵根遍地跑灵药堆砌上来的废物,论家世他是宁家嫡亲血脉玄天宗亲传弟子,你是什么,我就不多说了,论才德,宁折澜通三经识四境一泽八荒录,位居玄天宗最年轻讲师,你呢,净往脑子里塞草。” 南思远觉得,他还是给杨嵩留面子的了,至少没把杨嵩他娘娼妓上位这事说出来,不过怼完人真的,神清气爽。 “你!你敢这么说我?!你们终南观给我等着!”杨嵩气得面红耳赤。 “你算什么东西?”南思远一笑,“远来是客,我给你脸你不要,那就别要了。” 他南思远,还真没怕过谁。 南思远最后看了眼杨嵩,说道:“看在你我同为修士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莫要对不该奢想之人动了心思,会有血光之灾的。” 杨嵩边走边回头呸了他一声:“你这神棍!” 很好,不止怀疑他占卜之术还骂他神棍,南思远招了招手唤了弟子,面无表情道:“把衡山剑派从道门讲学录里给我划出去。” 南思远敢这么笃定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前日傍晚见着宁清独自一人来挂签了,极尽虔诚的祈愿,他睁眼刹那望向了三生树外身姿挺拔的深色衣着公子。 那人一手执笛,垂下的广袖莲纹做衬,他神色淡淡,头冠是同莲纹一般的颜色,腮边散下的发被风拂起刹那,一直遥望天际的视线和祈愿之人对上了。 那是无言的相配与契合,南思远自认一直不懂欣赏美,别人夸得再好看的人他也能鸡蛋里挑骨头,云景就曾经因为被他夸过脸大追了他半座山。 但宁清和颜淮相视刹那,他好像突然懂了,什么叫做天生一对。 ***** 在中南观混吃混喝的第二十八天,正则真人还是没回来。 ——云景手记 虽说,在中南观的日子不用修炼画符,每天遛遛弯就行,但云景溜久了还是有点想念轻云峰和清玄师父拎着个鸡毛掸子收拾她,哦不,后者行为不思念。 何况她并不能像景容和宁清这样安静下来,跟其他人讲经论道或是看书度日,有时候她还真想,溜下山跟莫凌云一块儿卖饼去。 可看着南思远那阴森森的表情,再看折澜师兄虽然笑得温柔,却满眼都写着,今年的《四方志》她再挂她可能就要火葬场了;云景顿时就,非常老实地待在终南山上了。 正则真人久久未归,身为终南观住持的南思远脸色也不大好看了起来,正则真人这魂灯亮得好好的,开卦也知他尚在南境,偏偏他就是不回终南观来。 也有些按耐不住的修士去问了南思远正则真人何时归,南思远只答二字:随缘。 他这行径差点把一众修士气下山去,幸而景容出面安抚了一番,见这第一宗门的首席都没有不耐烦,众人皆是收了声。 终南山的天气是愈发冷,云景也时常嘀咕正则真人再不回来她就要死了,这南北两境的冬日是真没可比性,不南不北更是见鬼。 好在这种状况没有维持太久,正则真人在十一月十三回了中南观,百家经筵自此开坛,各修士依着次序进场坐下,讲学开始前场内仍是有些嘈杂的,云景也凑近了景容他们小声嘀咕着:“这正则真人是做什么去,这么重要的讲坛也能拖大半个月。” “许是碰着了棘手之事也未可知。”景容正襟危坐,显然是没和云景瞎唠嗑的打算,云景偏头,只见宁清面前连书都摆上了,再挪,年纪比她还大的林师侄也是一本正经地看着上首讲坛。 见是南思远先开讲,台下的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南思远首讲的最大好处就是,他不会浪费你两个时辰来描述道门历史及各种大能的一生,更不会总结他辉煌过去,而是直入主题地讲他所学所悟。 南思远不讲废话这习惯,对于这类性质的讲学听众,真是件大好事,他既开了场,后续讲学者也不好中途插入自己的光辉伟绩,大家都省时又听着了最有用的部分。 南思远讲罢,又是其他道观的道长开讲;景容他们坐在靠前的位置,听得也认真,唯有云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不在焉。 百家经筵接连七日,最后一天时景容让云景下山把莫凌云接上来,准备和他们一道回宗。 一提下山云景就来兴趣了,好歹不用听经了! 宁清倒不怎么希望百家经筵结束,他这几天并没有明面上那么专注,总忍不住偷看坐在角落里的颜淮。 三生树下那天是巧遇,他并没有和颜淮约好,可在宁清许下愿睁眼的瞬间,他就看见了不远处的颜淮,他想,这是愿望会实现的征兆吗? 颜淮听经倒听得专注,他好像无论做什么都能投入十分的用心,明明是个发光体,在这样的场合下却衣着朴素得可以称一句衣冠简朴古风存。 当真是一心来听百家经筵的。 这最后一天的主讲者是正则真人,等讲完了,他才开口解释了迟来的原因:“我此行拖延,是受了南疆妖族影响,蛇族群起而不畏雄黄;近年来妖族愈发猖獗而肆虐我人族地界,诸位道友,怕是要早做准备才好。” 又是妖族生事。 “南疆不是蛊族的地界吗?有蛇妖能在那儿闹?”嘈杂之下又有人发问。 蛊族御蛇虫之术一向让人望其项背,这样的族群,还能为蛇妖所扰? “此事若非我亲眼所见,我又怎会于此重要场合告知各位道友。”正则真人似苍老了几分,若妖族当真乱了,这挡在第一线的就是南境各个修士。 说完这事正则真人就宣布了散场,还真是跟南思远一样不拖沓的性子。 既然散场,各个修士也就陆陆续续下了山,景容他们也打算今日就走,拜别正则真人和南思远时,云景反被正则真人拉着絮絮叨叨了不少话。 “你是清玄的徒弟?”正则真人似有感慨,云景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匆匆答着:“记名弟子记名弟子。” “那也很厉害了,我可是记得,她说过不收徒的。” 她确实不想收,是九尘师父把我强塞给她的。云景很想说这话,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正则真人看着云景,似回忆起了往昔,复问:“你是符修?” 云景点点头。 “那正好了,我家思远于符箓一道小有造诣,小友你若是不嫌弃,常来我终南观走动走动,跟思远交流交流,想来于你俩符箓一道的发展,都是有些好处的。”正则真人露出个笑来。 云景:嗯???她这是被拉亲了吗??? 第 37 章 一旁本静默无言的南思远脸色不变,他早料到了南正则会这么干,南思远南思远,所思在远道,这思的是谁,不是一目了然么。 “这……多谢真人好意,我有空就来。”云景尴尬得不行,她是知道些上一辈纠葛的,但也不好回绝长辈。 “就送到这儿吧。”是景容开口终止了他们一老一少的尬聊。 两方人拱手拜别后景容就带着云景他们下了山,今儿天气转晴,前几日延绵的山雾也薄了不少,明媚日光撒在山道上,终南山似有回暖征兆。 云景蹦跶着在前头带路,下山前跑人家后山上果林里摘了人家果子的莫凌云步伐稳健,如果他不要走两步,手里就多个桔子,景容是不会发现这事的。 现下景容看他,莫凌云也不心虚,冲着景容笑得十分欢快,甚至还晃了晃手里剥好的小桔子,问着:“师尊,吃桔子吗?” 景容唇角微弯,拒道:“不用,你分小景她们些就好。” “好啊,偷桔子不带我。”闻声折返的云景摩拳擦掌。 “我这不是怕小师叔你辛苦。”莫凌云一脸正直,“小师叔你伸手。” 云景伸了手,莫凌云摸了怀里玉佩慢慢抖,抖了云景一手桔子。 云景虽贪吃,但这会儿也,沉浸在了,莫凌云竟然拿景容的储物空间来装桔子这事里,不对,主次顺序好像哪里不太对,“师兄你竟然把你玉佩送凌云师侄了?!” 景容嗯了声。 “怎么啦?”莫凌云倒没察觉哪儿不对。 “你知道吗?这是我们宗门最大的储物法器。”云景比划了比划,景容师兄是真滴富,这么珍贵的法器竟然说送就送。 “是吗?”莫凌云仍是笑着的,大抵是不懂储物法器的价值,更不懂,这法器里一堆奇珍异宝,随便拎出去一件,都能引起修真界争夺。 云景也只当景容送了玉佩,没想过,景容是把自己的金库都连着划了一半给莫凌云。 行至山下僻静开阔处,林显刚召出行舟法器,就听莫凌云嘀嘀咕咕:“咱不能御剑吗?” “你会御剑?”云景吃桔子。 “我可以蹭师尊的。”莫凌云往景容身旁凑,好一副,被师父偏爱有恃无恐的场面。 云景剥了块桔子皮丢他,“大冷天的,御剑你是想冻死在路上吗?何况御剑也没行舟法器速度快。” “原来如此。”莫凌云似有所悟。 他们在夜里抵达了玄天宗,景容没耽搁莫凌云休息的打算,开口道:“夜深了,还是快些休息吧。” 这次百家经筵,他是有所收获的,但心底更添了一分迷茫,日月流转于他而言没什么意义,亦如这峰主位和少宗主的位置;分明他人渴求的至宝和地位,在他眼里,却时常有种被强塞的错觉。 就像凌霄剑…… 景容摊开手,凌霄剑亦自储物空间腾出幻化于手中。 这凌霄剑,玄天宗宗门至宝之一,它的长相并不十分出众,银灰为主的色调,同其他剑般简单的剑鞘、剑身、剑柄,更甚至,连个剑穗都没有,可它偏就是上品法器,甚至可承载大乘期修士的灵力注入,虽说当世,怕是举世皆无大乘期修士了。 守好凌霄剑…… 自景容接过凌霄剑那天起,他就背上了名为道义与责任的枷锁,这长剑一日在手,他便一刻不敢忘自己许下的诺。 究竟是荣誉,还是枷锁。景容说不清,可他既许了诺,那这就是他应尽的责。 十一月末,玄天宗的寒冬已至,白日刮风的时候,简直是下刀子般让人痛并抖着,各项课程也早在十月停了,现在倒是能让莫凌云快乐屯粮,景容只见莫凌云每天早早出门种地,又空手而归。 宁清回宗后就闭了关,听说是为了突破金丹后期做准备;宁清如今也不过二十□□的年纪,便要臻至金丹后期,若无景容,想来他也该被冠个绝世之名的。 云景又被清玄道人拎着画符布阵去了,也不知道年节前能不能被放出来。 也不记得是哪一日,北域落了雪,莫凌云也收好了他最后一波菜,神神秘秘地跟景容讲着晚上给他看好东西。 是夜风寒,凌霄殿内暖光氤氲,碳火静静燃着,莫凌云捧着那佩子自信满满地邀约着:“师尊你快来看!” “嗯?”景容走近,莫凌云把手中玉佩塞进景容手里,正是景容先前送他那块,这储物法器既然容了两人的灵力,景容自然是能打开它的,也不知凌云是放了什么在里面,才能这么兴致勃勃地叫他来看。 景容接了玉佩,注了丝灵力进去,下一瞬,眼前是小山堆般的萝卜白菜,还有旁边堆着红红火火的辣椒、灰不溜秋又圆润的芋头等各种食材,而原先占据大半储物空间的奇珍异宝,早被莫凌云推角落里堆着去了。 还真,挺惊喜的。 景容收神时,莫凌云正在他身边兴高采烈地说着:“怎么样?是不是超多!够我屯到过年了!” “甚好。”景容淡淡一笑,这储物空间仿若真空的储物环境,确实挺适合存大白菜的。 莫凌云乐呵呵收回玉佩,似随口问着:“师尊今年年节不闭关了吧?” “不了。”景容应。 “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守岁吧?” “好。” 北境覆雪,凌霄殿升起袅袅一缕炊烟,点燃这一日的烟火气,莫凌云兴致勃勃地切着白菜,今儿大寒,他要做点饺子和汤圆过节,景容又是个吃素的,莫凌云翻翻储物空间,索性做白菜饺子算了。 他这一双手,总能把简单食材做出花来,擀饺子皮也得心应手的;拌馅发面莫凌云忙得不亦乐乎,还能不时给灶里添把火,而景容,只能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是没想过帮忙,但。 擀饺子皮,这是什么奇形怪状?揉面?他也不知道明明在他手下的面怎么突然就飞了,还差点被溅了一身面粉,要不是莫凌云拉了他一把,他还能把没洗的白菜和白菜根一块儿剁了再来点菜叶飞他头发上。 被莫凌云拉到一旁去的景容一言不发,莫凌云垂眸看他,眼前人发丝乱了几许,面上也沾了些糯米粉,跟平日里的模样比起来,似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莫凌云伸手抹去景容脸上面粉,噗嗤笑出声来,“师尊你好好坐着,这些事我来就好。” 于是,景容坐着看莫凌云做完了全程,也不得不承认,关于做饭这事,他可能真不大有天赋。 莫凌云没往汤圆里放馅儿,也就是大些的圆子,浸在红糖化开的热汤里,圆润又好吃;饺子他也没多做,毕竟云景和宁清相继闭关,这玄天宗能吃上他做的东西的人,也就景容了。 窗外雪纷纷扬扬,桌上的饺子和汤圆正冒着热气,莫凌云放了碗搓搓手,说着:“今年可真冷。” “瑞雪兆丰年。”景容抿了口汤,算不上甜,莫凌云放的红糖刚好。 “但要是太冷了,也很容易把人冻死啊,庄稼也很容易被冻死。”莫凌云捧着汤碗,更似暖手,他透过窗向外看去,纷扬雪外,又见那遥遥孤山,亘古屹立,又可有冰雪消融时? 春节将至,四境每一处都有自己过节的法子。 别样天近来有些热闹,颜淮从终南山回别样天的路上白捡了个师弟。 颜淮不认这个师弟,但舒华宴还是‘被迫’收了秦牧之进来,毕竟他们别样天真挺缺医师的,而秦牧之看起来也有两把刷子,他说:“师兄看起来有些气虚。” “气虚——哪儿虚——?”舒华宴变调。 “气虚那个虚,不是肾虚。”秦牧之看透舒华宴本质。 “哦……”舒华宴听起来有些失望。 “这灵力消耗得有点过了啊,现在还没恢复过来。”秦牧之掐着手指若有所思,他是被师傅踹下山来投奔师兄的,他师傅放了狠话,要是投奔不成功就自己找个地方吊脖子吧。 他问师兄有没有什么特征,师傅黑着一张脸答他:“长得最好看,下手最狠毒那个就是了。” 那会儿秦牧之还吓了一跳,狠毒?问题他啥也不懂,师傅这不是要他去送菜嘛? 可真见着了颜淮本人,秦牧之才发觉,他这师兄,不过是过分凉薄罢了。 别样天迎接新年的热闹从来侵染不了府君院落,颜淮做了个梦,他的梦中,是亘古不变的昏暗长河,他在寸草不生的河岸静看死水无澜,这河水流淌至无垠天边,它分明是流动着的,颜淮偏觉它是一川死寂。 颜淮从未溺死于水中,数十年如一日的梦中也从未出现过除他之外的生灵,唯有漫无的孤独感淹没四野;久之颜淮也就麻木了,梦与醒之间的距离也没那么重要了起来,于他而言,这一切无甚区别。 他总过分淡漠了些,遇宴止前的记忆他无意追,师父不喜他无意求,钱权无谓,美色无关,若说这世上有什么能让他有所固执,那许是他洁癖这毛病了。 第 38 章 颜淮仓促转醒时已是三更天,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近来南境动荡,妖族的挑衅是愈发放到明面上了,颜淮身为别样天真正主事,绝不能露出破绽来,否则妖族下一个下手的对象,说不准就是他们别样天。 这蓦然惊醒,也就没了睡意。 颜淮起身披了外衫,推门而出时一阵寒意袭来,月被云遮掩,院内的光影也淡得很,植于墙边的阿芙蓉早被霜打弯了腰,颜淮瞧了两眼又收回视线,这是舒华宴强行种下的,美其名曰其他花花草草颜淮看不上,那这东西可入药总没问题了吧? 夜风偏冷,入夜的别样天也彻底安静了下去,颜淮握着手中竹笛良久无言,何时学会的笛乐,他忘了,就像空白的年少,抖得干干净净。 从他睁眼那一刻起,他这条命就是宴止的,病愈后跟随千秋四境游荡,从某种程度来说,千秋不是个好师傅,可他确实把他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不时的试药,日积月累下来的毒性倒让他练就百毒不侵之体,唯有文字篆刻的功法,他也能极快修习引气入体,千秋习惯了将苦累杂活扔给颜淮,而后冷眼旁观,颜淮从不埋怨,只埋头去做。 千秋曾因为被迫收徒迁怒于颜淮,若是颜淮为他给颜淮看过的杂症来询问,千秋只冷眼看他,见颜淮欲翻书便斥:“若病人急症在身,他有空等你翻书找救治的法子?!” 说白了也不过是刁难,这厚而繁杂的一摞摞医书,又有几人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下又明悟书中内容,偏颜淮当真聪颖至极,还没等千秋良心发现细心教他,他便已学会了自学,手中书也鲜少有再看第二遍的时候。 颜淮初次问诊疫病时,尚有千秋旧友劝告,颜淮不过是个学徒,让他处理这种事,未免太凶险了些,千秋只哼笑:“他要是死了,那不正好,我也不用再为其所缚。” 颜淮权当听不见,日夜不休地寻着相似病症诊治法子,书中无觅而他又不懂的地方,他也大大方方的去问千秋,等把人治好了,千秋看他的眼神倒愈发怪异了起来。 纵然回望,这十一载的记忆里也无甚欢喜事。 他曾背着行囊随千秋行过山川万里,也曾被千秋随意抛弃山村一隅,当了个山村医师半月,也是在那半个月里,他第一次碰着了笛子,是山村牧童悠悠吹起,似曾相识感将早已溺进无边孤独里的颜淮包裹,他自那时拿起竹笛,再没放下过。 颜淮复明几月后又被千秋勒令束上蒙眼布,起因是一次问诊时幼童被颜淮瞳孔颜色吓得直哭,千秋本也看不顺眼颜淮这双绿瞳,再想想他这双眼耗去他半生积蓄,索性借题发挥罚了颜淮。 自那以后,鬼医千秋身边多了个瞎眼学徒,颜淮素来不争,只是对自己面貌丑陋之事更有了认知,原来他是可以吓得小儿夜哭的,也难怪有人要毁了他这双眼。 教他剑术和修行法子的人宴止安排在冬月,颜淮这一年四季早已被排满,三季学医一季修炼,挤出来不多的时间他都用来学笛子,愈吹愈茫然,又舍不得放下。 他忘了初见宴止和再见隔了多久,初见是侍者为他撤去纱布,再见是宴止亲手扯了他眼前黑布,那眉宇间似有怒气聚集,对的不是他颜淮。 “我耗费如此财力就是让你继续让他当个瞎子的?!”宴止怒斥。 千秋抖抖瑟瑟着没敢说话,颜淮也不做声,宴止气极反笑:“谁都不说是吧?” 他未动,身后二护法倒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千秋,千秋也只得硬着头皮应道:“这,他这双眼实在太显眼了些,我不得以才出此下策啊!” “知此下策仍为?”宴止复问。 “我这,我这也是依着您的意啊……”千秋欲哭无泪,不是这少宫主让他尽量把颜淮弄得平凡的吗?可他有那么双眼又怎么当的了寻常人。 宴止威慑从属素来有度,见千秋吓得不轻,索性转问颜淮:“你呢,为何不争。” “丑。”颜淮淡淡应着,无分毫惧意。 “丑?”宴止似笑,“最为丑恶是人心。” 好像自那以后,颜淮才能光明正大看这世间,千秋也收敛了不少针对他的小动作,毕竟宴止这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说不准哪天他一个心情不好千秋就没了,还不如趁早教完颜淮他好跑路。 颜淮出师那日,是夜雨磅礴,他以血作践,剑上血迹尚有余热,屋外惊雷乍起,剑刃着光,也照亮了颜淮的脸,他一如既往平淡地说出了践行词:“不要再见了,师尊。” 这是颜淮第一次叫千秋师父,也是最后一次。 铺天盖地的大雨掩了离人踪迹,也为颜淮洗刷出新的一条路来,颜淮以弑师之事声名鹊起,也不知算不算讽刺。 小院笛声渐起,是月隐霜冷,院中人非谪仙,也不应是这世中人。 终南雪落时,寒意席卷四境,南思远立于山顶远眺,大寒时节,于寻常人家可不是好事啊。 年十五后不久,宁清出关了,二十九岁的金丹后期,可谓前途无量。 礼拜之人快将春澜殿门槛踏破,宁清为此暂时闭门谢客,只道稳固境界。 景容带着莫凌云来见宁清时,三人心情都不错,景容这般情绪不轻易外漏的人也露出些笑来,他握住宁清手笑道:“恭喜师弟臻入金丹后期。” 宁清亦笑。 “折澜你如今是金丹后期了,结婴想来也不远了,合该想个道号的。”景容征询意见似的看着宁清。 宁清还没考虑道号这么远的问题,但见景容高兴,也就跟着应了:“听师兄的。” “按这修炼进速估算,你年岁至前可入元婴,那就是道君,我想想。”景容说得开心,言语中及他面上都含了几分笑意,“这道号总要跟你本名有些关联的,清可释为清雅高尚,师弟你本就是文雅高尚之人,取文之一字不错,我阅古籍得:愿名思友操,播之清徽琴一语,不若取徽之一字,文徽相合,号文徽道君?” “好。” “那就叫文徽,文徽。”景容反复念了两遍,仍觉得适合得很,给宁清取道号这事他可是想了好久,也不知翻了多少书,才定下文徽二字,如今宁清赞同,他自然高兴。 “师尊你这叫强买强卖。”莫凌云自顾自坐下,这全程都是他师父一个人在说啊,宁师叔全程就:嗯,取,好。 景容闻声回头,那眼里笑意不曾退去半分,纵是斥责也含了几分笑:“你道号也合该是我来取。” “道号吗?”莫凌云眨了眨眼,道号这种东西,是元婴以后才能有的,可以自己取,也可以是长辈取。 比如景容的容榭,就是天泉道人给他取的,李之凤的北霄则是他自己取的。 “元婴啊……太远了……”莫凌云故作老成地摇摇头。 “会有那一天的。” “不过师尊你说到这个,我想起来,终南观那狗……南道长说,我的经脉,南疆或许有解决的法子,我之前忘了说来着。”莫凌云戳着自个儿脸嘿嘿一笑。 “南疆?”景容一怔。 “经脉?”宁清亦惑。 没想到景容连宁清都没告诉,莫凌云左瞧右瞧两人,小心问着:“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无妨,折澜不是外人。”景容回神,对宁清道:“凌云他经脉出了些问题,我在找解决的法子。” “原来如此。” “你们先在这等我一下,我速速就回。”景容御剑而去。 还坐着的莫凌云歪了歪头,问:“师叔,师父这是干嘛去?” “藏书阁罢。” “师父也要去藏书阁的?”莫凌云表示震惊,鬼知道他进那地就头晕。 “去藏书阁不是很正常吗?”藏书阁常客宁清一笑,坐下给莫凌云倒了杯茶,袅袅云烟霎时升腾,他们聊了这么久,茶水还能保持这样的热度,想来是茶壶另有玄机。 “好吧。”莫凌云捧着茶杯吹吹水雾,嘀咕着:“师叔你修炼好快啊,在舒阳秘境的时候那医修还说你伤了本源。” “伤及本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宁清醒时根本没发觉他本源有问题,甚至还觉更稳固了一番,像是经脉经历了一场洗礼。 “对呀,师尊不是还专门找了个医修给你疏通经脉么。”莫凌云砸吧砸吧嘴,这茶水有点烫。 “五行相循,木为水生……”宁清稍加思虑,思路骤然清明了起来,“这医修是谁?” “好像叫颜……颜……”莫凌云努力想了想。 “颜淮?”宁清倒替他答出来了。 “对,就是他。”莫凌云表示肯定。 宁清低了视线,一时无言,五行相循,木为水生,既伤及本源,什么疏通经络,不过是转化自身灵力渡他人罢了。 颜淮这是将自身灵力转化给他稳固本源了…… 宁清难言喜悲,颜淮眼里常是凉薄,看向他时,却总有那么些迟疑,那丝丝缕缕迟疑,环绕成宁清眼底温柔。 他记得三生树下遥遥一瞥,书阁无意触碰时颜淮指尖微凉,也记得更早的时候,溯回在他身侧听他吹笛,是明月无心人有情。 “师叔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宁清这走神走太久,被莫凌云一唤才拉回了思绪。 “没事,我们等等师兄吧,他应该马上就到了。”宁清回神,“先来说说你经脉怎么回事吧。” “啊……就是,我先天经脉破碎。” 第 39 章 景容回来时莫凌云正拨着春澜殿中的花,宁清拿着本书在看,见他来了不约而同抬眼。 “我准备带凌云去南疆一趟。”景容开了口,“等炼器大比结束以后,折澜也一起吧。” “好。”宁清应下。 “这么多人的吗?”莫凌云不解。 “在边疆,不通人文风俗地理,可是很容易出事的。”宁清扬了扬手中南疆异志,景容叫上他一起,正是为了借助宁清对南疆各习俗的了解,减少和蛊族人发生冲突的概率。 “比起这个,师侄你现在更该努力的,是春考。”宁清转了视线。 “春考?!” 春考,顾名思义,春季大考,去年的春考莫凌云不在宗内免了,今年的他是跑不掉了。 “四境志、四方志、宗志、凌霄纪……”莫凌云念着这些科目就觉得眼前一黑,一边的云景剥着瓜子念叨:“这是宗内弟子统一的入门考核,已经不算难和多了,要和你一起考的弟子还蛮多的,别紧张。” “不难小师叔你还挂三年?”莫凌云不信。 “这……这不一样!”云景试图辩解,“这通识考跟后面入各峰后的考核相比根本没得比!” “什么意思?” “你看我们轻云峰,是医修和符修双峰合并对吧,我比较了解我们这俩,就给你讲讲各峰春考好了。”云景一笑,满是大家一起倒霉的幸灾乐祸表情。 “你看我们符修,是不是以为只要会画画符和用就好了?”云景转了转手中笔,“其实不然,结阵手法学了一百零八种还没学完,探阵眼一步错全场崩,画符得记住每一种符的构式,符纸符砂全得对,注灵一步错符纸报废。” 莫凌云听得目瞪口呆,又见云景做了个哀切的表情,“清玄师父还要求我们学前人入木三分,悟性差点都跟不上她那要求。” “啊……”莫凌云发出个音节表示自己在听。 “来,再说医修,我宗藏书阁九十九层,医典占一半,春考向来是文考和下山探病各占一半。” “哈?!” “所以吧,别看我宗医修弟子少,六峰每年春考挂了的弟子,医修占一半。” “还好我不学医……”莫凌云拍了拍胸口。 又听云景开口道:“万归峰散修多,学的东西也杂些,但拂离师叔喜好耕作,他们平日里除去修炼读书还得种田。” “擎銮峰秦方师叔你见过的,孔武有力。”云景竖了竖大拇指,“擎銮峰以器修为主,炼器吧,力气是很重要的,冶金火候时辰也不能有差池,否则就是一把好武器报废,春考内容是什么,我不说你大致也懂。” “清越峰嘛,道修讲究严于律己的清修,道家三经是入门,再往后还有道门前辈大能心得著作要学,你看无端师兄那淡泊出尘样,只差没在脸上写势要渡尽天下人了。” 莫凌云觉得云景说得有道理,道门人门风极好,凭着这个都能探知一二他们平日里的修行戒律如何。 “那我们凌霄峰……?”他小心问着,生怕云景给他来点‘惊喜’回答。 “凌霄峰是六峰人最少的对吧。”云景在笑。 “对。”莫凌云点点头。 “人少不代表要学的东西少,具体要学的你参考折澜师兄知道的就好。”云景笑得愈发和善,她不会承认她这句话是在耍莫凌云玩的。 “参考宁师叔?!”莫凌云脸色一白,不是吧???他连基础考核都不一定过得了,凌霄峰的春考还这么严??? “要是过不了会怎样?” “要是连续重修七年都过不了就逐出宗门。” 莫凌云觉得自己心碎了,说不上哪儿碎了,反正就是心碎了。 大考将至的藏书阁人很多,多得莫凌云捏着自己的名牌,站在书架边不知所措,他要找的书到底是哪些?在哪里?!他不知道! 再绕过一侧的沉重书架,莫凌云见了不远处的熟悉身影。 眼见他青衫如旧,敛了笑意的眉眼温润如初,微抿的唇瓣色泽偏浅,随着那双眼的视线,就能知道他这心神都落在了书卷之上。 莫凌云曾听一人说过,美人就像一块上好的玉,美好大抵是相似的,后边那人说的话莫凌云记不清了,因着那人被他一掌挥开了,如今纷乱时见了宁清,他又想起了那时曾听过的话,美人当如是。 “师叔。”莫凌云冲着宁清方向招了招手,宁清亦随之回眸,那笑意涌进眼里,更添几分随和,饶是那书卷记注内容冗长,握在宁清手里,便也只剩了雅致。 “凌云师侄。”宁清回应的调子极轻,他松了手中书卷,一步步走近莫凌云,轻声问着:“是要找什么书吗?不妨说出来,师叔也帮你找找。” “呃,就是那个……”莫凌云想了想,一时又看着宁清哽住了,好,书名他全忘了。 “是春考通识课的么?” “对,对。” 等宁清替他把书找齐了,莫凌云这才松了口气,他挤出个大大的笑脸小声谢着宁清,宁清只道:“小事。” 莫凌云抱着书沉浸在师叔真好的感动中,只可惜这份感动没能维持太久。 等出了书阁,莫凌云还是没能憋住自己的敬佩之情,那么多书,那么多层,宁清竟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无差错地给他找齐书,于是他就在路边偶遇的时候问了。 宁清应着:“这些都是季考的书单,找的人多了,自然也就记下了。” “嗯?师叔还负责帮人找书的吗?”天真的莫凌云继续发问,于是他收到了最终答案:“不,我是列这书单的主考官。” 莫凌云:……? 这感动,终究是,错付了。 莫凌云抱着书回了凌霄殿,景容也正低头观书,多是繁琐古文,莫凌云看不懂,也没打扰他。 两人在同一殿中,各看各的书。 待到月明星稀时,景容抬了眼,瞧着沉浸在书海中的莫凌云,他唇角不自觉扬了扬,又随着垂下的视线落回波澜不惊的神色去。 莫凌云抬头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打算简单下个面。 先下地里掐点小葱和青菜,洗干净了切好备用,再准备烧汤煮面,二两面,三根新鲜青菜,一把小葱,最后再打个溏心蛋,一碗小面就这么做好了。 莫凌云捧着热腾腾的汤面回到主殿时景容刚好放了书,一抬眼就是莫凌云的大大笑脸,“师尊来尝尝我做的面!” 景容不太吃东西,吃了也吃的少,但这不影响莫凌云的投喂热情,就景容那饭量,他也没必要做双份,把自己的份分景容先吃就行了。 他把面摆到了景容那边的桌上去,动着勺给溏心蛋舀出个小口来,橙黄色黏稠的蛋液亦随之溢出些许。 “这流心蛋我最喜欢了,超好吃的,师尊尝尝。”莫凌云把勺递到了景容唇边去,景容瞧着他,乖乖张了口。 景容最初是不适应莫凌云这么热情投喂的,奈何莫凌云真的很喜欢给他投食和观察他吃下去他做的东西的表情,景容也从最初的不自在到了现在的,莫凌云给他什么,他就尝一口。 给他投食的莫凌云眼神很乖,带着那么一些些期待,被夸了又总能笑到露出自己的小虎牙来。 “味道不错。” 果不其然,他刚说完这句话,莫凌云就笑了出来,唇边那颗虎牙分外可爱。 莫凌云撑着脸,眼中笑意未褪,“我就觉得师尊也会喜欢的。” 景容没答他,点了点桌上的书道:“温书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 “师尊放心,困了我就去睡。”莫凌云晃了晃手里的书本子,他又撑着脸凑近了景容些,说着:“我会努力不让师尊失望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景容拨开莫凌云额前发,放缓了声调:“早些休息。” 莫凌云熬了好几天,紧张刺激的春考终于来了,他起了个大早,给自己擀了葱油饼做早餐,这饼薄,面质紧实,又不油腻,两个字概括:真香。 莫凌云一嘴叼饼,一手牵牛往春考场地赶,他到时已经有不少弟子正襟危坐其中了,莫凌云挑了个空位坐下,一抬眼,豁,他们主考官不正是他宁师叔嘛。 熟人监考有时候不一定是好事,比如他可能会对你答卷格外感兴趣,在你身边转增加你的紧张情绪。 宁清没这爱好,他在台上安安静静的,直到,莫凌云提前答完卷,两人的视线对上。 “师叔,我能交卷了吗?”莫凌云举手发问。 “不行,四方志规定了交卷时辰的,各位师侄再等等罢。”宁清拒绝。 考场内是禁止四处张望左右乱动的,莫凌云没那么好的耐性,坐了不到一刻钟他就有些坐立难安了,眼神询问台上宁清时他得到了新的答复:“别急,快了。” “距离能交卷的时间,只差半个时辰了。”宁清看着沙漏给他们讲了个冷笑话。 无聊得不行的莫凌云视线又跟宁清对上了,他一向爱笑,这会儿也是对着宁清极为真挚地笑了起来。 他对宁清笑,宁清也瞧着他笑,一如既往的温柔浅笑。 如果说,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师叔侄,那就是很平常的温馨场面,但身份代换成考官和考生,这场面就怎么看怎么诡异了。 主考官和考生互相深渊凝视这是什么修罗场!重点宁清还没半点怯场的意思,莫约是打算莫凌云瞧着他笑多久,他就能回以微笑多久。 是莫凌云先收回了视线,他笑不下去了他,这场面就像他即将作弊被主考官逮到了,后续台词他都想好了。 主考官:想作弊吗小子? 怎么会呢?我是那种人吗? 第 40 章 宁清宣布可以交卷后莫凌云恍恍惚惚出了考堂,堂外天色尚早,是春寒时节的阴云,颇有些阴雨将至的意思。 “就不能天晴点给我点好兆头吗。”莫凌云随口嘟囔了句,解了青牛悠悠地往凌霄峰赶。 “午饭做什么呢……这天还没回暖,继续煨汤好了。”莫凌云把主意打到了他养的乌鸡上去,他懒懒打了个哈欠,决心吃完饭就好好补个觉,这每一门课都是隔天考的,也算是给他们应考弟子留了休息的时间。 景容近来要处理炼器大比的事,基本不在凌霄殿内,除去复习时间,多数时候莫凌云在自己跟自己玩。 炼器大比是器修之间的比拼,跟他们剑修关系不大,但景容作为代理宗主,这种大比上,要亲自处理的事不少,地点定在了器修主峰擎銮峰,参与的多是小辈,诸如秦方道人这样的老牌炼器修士,多是观战或点评。 “小师叔你也要比吗?”莫凌云问过云景。 “我是符修,不是医修,也不是器修。”云景微笑。 “哦——”莫凌云稍稍拉长了尾调。 “你小子,入宗这么久了都还没分清六峰主修吗?” “没没,记着呢,凌霄峰剑修,轻云峰为符修医修二峰兼并,清越峰道修,擎銮峰器修,万归峰各类修士都有,多是散修,没错吧?” “错是没错,那十二堂呢?”感觉自己刚刚有被冒犯到的云景继续发问。 “小师叔你可别为难我了,长老我都还没记全呢,你让我数十二堂,数得出来六七个就不错了。”莫凌云嘟嘟囔囔。 “那你可记好了,你小师叔我是符修,隶属青囊堂。”云景啃了口果子。 “知道了知道了。”莫凌云比比手势表示自己有认真听。 “丹阳堂是,丹修来着?”至今分不清玄天宗六峰十二堂的莫凌云发问。 “丹阳堂隶属医修,丹修是医修分支。”云景给他做了解释,他们这六主峰剑修道修各种称呼主要是为了统一称呼,细分下去,一个主峰还有好多分支的。 万年大宗的构造和底蕴可没那么简单,哪怕他们千年前受了重创。 “懂了。”莫凌云点点头,和云景一样默契地没提考试状况。 总之,考后嘛,谈什么都可以,别谈考试实况就行。 为期半月的春考就像一场梦,莫凌云看着那厚厚一摞书,轻轻摇头叹了口气,道:“再也不见。” 目睹全程的景容提笔批着文书,没打断莫凌云跟他同眠共枕大半个月的书告别。 莫凌云珍之又珍地把每本书都摸了一遍,被一旁等着跟他一起去还书的云景提醒道:“这些书,弄坏了可是要赔的。” 上一秒还含情脉脉的莫凌云立马收了手,他目前还没有跟书阁长老碰一碰的打算,还是老老实实还书吧。 春考后的藏书阁人数远不如考前多,莫凌云顺利还了书,又扫了眼书架,不可否认,玄天宗藏书阁这藏书量,简直是好学者的极乐之地。 云景这看书就困的毛病比他还严重,刚还了书就打着哈欠说着走了。 两人刚出藏书阁,就见天上流云散了些,几缕光掠过天际飞向玄天宗主殿去。 “第一批人这么快就到了?”云景揉了揉眼睛,说着她又打了个哈欠,“算了,不关我事,这次主场是擎銮峰,无剑师兄他们处理。” “所以?” “所以?”师叔侄两人相顾无言。 “所以我决定先回去睡觉。”云景终结了话题。 ***** 第一批抵达的是刀兵世家厉家人,厉家主带队,除去其女外还有几个杰出弟子也要参与本次炼器大比。 秦无剑带着擎銮峰弟子在主殿外等着了人,他虽然是剑修,但他师父是擎銮峰峰主,他便是擎銮峰首席,说简单点,就是,虽然炼器大比他不参与,但是接人处事他全得干。 秦无剑不是没想过叛变去凌霄峰,毕竟凌霄峰峰主是景容,他又不管事,在凌霄峰待着真的很闲,何况他秦无剑本质上就是个剑修,去凌霄峰没错吧没错吧? 但他师父秦方无极不放人,还颇有让他继承擎銮峰的意思。 秦无剑心里不情愿,面上还是笑容满面的,两方互相行礼后又听他厉世叔介绍:“这是小女厉遥,遥儿,还不快来见过你秦师兄。” “秦师兄,久仰久仰。”那专门被指出来的红衣姑娘手往前一拱,相当扎实地抱了个拳,好一派江湖人作风。 “厉师妹,都是同道不用客气。”秦无剑回以一拳。 厉启东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厉遥,小声斥道:“就不能有点女儿家的样子。” “我咋的了?”厉遥不服。 “真性情是好事。”秦方道人乐呵呵地打圆场。 这一派和气的场面,厉遥凑到了秦无剑身旁去,问着:“秦师兄,我听说你是这玄天宗重剑第一人,有空能不能指教指教我?我还挺想跟你比划比划的。” 她这一说打架就激动,手舞足蹈的,被厉家其他师兄拉回原位了还要瞅着秦无剑等他答复。 “遥儿不要胡闹。”厉启东笑容一僵。 “其实还好,不及大师兄。”秦无剑答得认真。 “真的吗?”厉遥眼睛一亮,“那你师兄他还收徒不啦?” “再胡说别怪为父罚你。”厉启东险些哽出一口老血,他这女儿不想承家业就算了,还想当着他面拜剑宗? “这……我也不知道。” 秦无剑刚答完,秦方道人就接了话:“我那师侄就是收徒,厉小侄女你也拜不了啊。” “啊这……?” “无情道修士可不收异性弟子。”秦方道人替厉遥解了惑。 “凭啥?!”厉遥觉着,自己一激动就飙方言这事可能是改不了了。 “这都是有旧因的。”秦方道人语调低了下去。 厉启东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那可是跟北霄剑仙李之凤同时的俊杰,就这么废了道行。” “能不能说清楚点。”蛮喜欢听故事的厉遥微笑。 “衡朔道人,也就是千年前衡山剑派掌门,在渡劫化神时为了他那徒弟,毁尽道行,还堕了魔;自此便定下了规矩,无情道者,不可收异性弟子。”厉启东口中无不惋惜,也是从衡朔道人叛出衡山剑派后,这名副其实的修界第二剑宗从鼎盛一时,一步步走向下坡路,如今是吃着老本愈发不成样子了。 “就,防情劫是吧?”厉遥摊了摊手。 “对。” “同性弟子就不用防了?”厉遥问了个刁钻的问题。 “防同性作甚?”直了数百年的秦方道人和厉启东发问,以他们这么耿直的性子,是不可能主动去了解什么是龙阳什么是磨镜的,哪怕修真界并不反对同性结为道侣。 厉遥笑而不语,再想想莫凌云那一脸深情的模样,她觉着,容榭道君收她一个女弟子并不会引发情劫什么的,反而是收男弟子比较危险。 另一处,正在小厨房揉面的莫凌云冷不防打了个喷嚏,他刚想揉鼻子,又被手上面粉弄得连打两个喷嚏,刚揉好的面算是被他俩喷嚏全毁了,莫凌云十分痛惜地去洗了手,自言自语着:“谁这么惦记我?” 莫凌云闲得没事的状态维持到他见着厉遥,俩人一个在路口,一个在尽头,厉遥指着他就喊:“莫凌云!!!” 莫凌云想也不想,转头他就跑。 “你别跑啊你!!!”母老虎的咆哮,也就离他愈发遥远。 总之,他最近是不敢出凌霄峰了,凌霄峰不是什么闲人都能进的,在这里待着躲厉遥挺好的。 云景来时,莫凌云正剥着豆子不住喃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这是干嘛呢?欠了风流债不敢出去?”云景好奇。 “哪来的风流债,我是吃素洗涤身心。”莫凌云松了手里的豆子,很愁,真的很愁,他当初要是知道,后面和厉遥还有这么多牵扯,打死他也不会编那么不靠谱的话骗人的好吗?! “炼器大比可就在两日后啊,到时候你就是不想出去也得去的。”云景捡了莫凌云剥好的豆子扔嘴里,“大师兄最近在勤政殿批文书都快批疯了,这大比快开始也好。” “师尊在勤政殿么?”莫凌云若有所思。 是夜来风冷,勤政殿外有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晃来晃去,景容眼角余光瞧见了,没出声惊动那人,他不说话,那身影便一直在殿外晃。 快半刻钟过去了,那身影除了晃来晃去好像也没多余动作了。 景容抬了抬手,殿门无风自开,门外一直在晃悠的黑衣人动作一僵,他一偏头,“师尊!” 莫凌云怀里是个食盒,盒中稠糯的红豆羹尚温,莫凌云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他散开的马尾任由深色绸带束着,这一身鸦黑,倒衬得莫凌云自身白净了几分,也带了几分沉稳。 “怎么亲自过来了?”景容拉了个小凳好让莫凌云在他身侧坐下,他松了手中笔,看向身侧的莫凌云。 莫凌云开了食盒,小心翼翼地捧了装着红豆羹的碗出来,轻声说着:“我来陪你呀,一个人多无聊。” 第 41 章 莫凌云爱笑,这会儿眉眼间的笑意也没褪去,他欢快地说着:“师尊快尝尝,红豆羹,是甜的,但也不是很甜。” 景容扫了眼粥,又看莫凌云,问:“晚饭吃的什么?” 莫凌云比了个道修手势,故作高深道:“吃素,修身养性。” 景容唇角不自觉扬了扬,应着:“挺好。” “对了,师尊,今晚我在这陪着你吧!”莫凌云话音刚落,他怀里就多了床被子,他双手抱着被子,下巴抵在棉被上,眼里写满了期待。 景容笑意一顿,他瞧着莫凌云,问:“做错事了?” “没有,绝对没有!”莫凌云果断摇头,抱被子的动作又紧了几分,他是不可能承认他干了什么蠢事的,就是厉遥那张嘴,估计是管不住的。 与其指望厉遥良心发现,还不如他现在多刷刷师父好感度,免得景容听见了厉遥那些话给他腿打断。 “那你在这勤政殿待什么?怕黑?” “师尊你怎么可以质疑你乖巧的徒儿?!我这是怕你孤单想陪着你!”莫凌云说着都要忍不住给自己竖个大拇指了,这天下怎么会有他这么好的徒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能陪师父批文书,真的不是他怕厉遥对着景容嚎一嗓子他被打断腿,真的。 “夜来天寒,我是怕你在这儿着凉。”景容拨开莫凌云胡乱摇头时额前散乱的发,又添了句:“在这儿待着可以,但,不怕冷么?” “不冷啊,我这皮糙肉厚的,正好。”没被拒绝的莫凌云果断跑去铺被子。 景容再度提了笔,又静不下心来,索性静静看着莫凌云是怎么铺被子的,莫凌云这地铺几乎就打在书案旁边了,他自个儿杵在景容旁边看着,看景容字迹清隽,批什么都条理分明得很。 盯久了也无聊,莫凌云想来想去总得找点事做,他盯上了桌上那一方砚台,研墨是不会的,不会就瞎捣鼓。 夜色渐深天渐寒,本还活蹦乱跳的莫凌云慢慢给自己裹上被子,仍旧倔强地凑在景容身旁,直到眼皮打架,头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被莫凌云砸了个满怀的景容手一抖,那折子上也扯出了极长一道墨痕来,景容放了笔,又看了眼怀中人,莫凌云这是,倒得十分精准,脑袋正倚在他膝上,这么睡也不会不够舒服。 莫凌云的睡颜总带几分乖巧,他眼睫偏密,鼻梁高挺,薄厚相宜的唇较之常人红几分,无论睁眼闭眼,看起来都十分有气色。 莫凌云平稳呼吸间,他偏长的眼睫颤了颤,景容抬指在莫凌云眼睫上压了压,感觉自家徒弟睫毛还挺长,又伸手扶了莫凌云躺到他原先打的地铺上去睡正。 今夜月色似分外暖些,也无平日里那般孤寂。 有些事,避无可避,比如,莫凌云终究要跟厉遥碰一碰这事。 景容要讲简单开幕词,莫凌云窝在人堆里,仿佛这样就可以避过厉遥的视线。 云景瞧着席上,随口问了句:“无端师兄呢?” “清越峰思过。”宁清答她。 “这都多久了?!还关禁闭呢?!”云景一惊,她无端师兄不是赤清真人最宠爱的徒弟吗?这从去年关到今年快夏天了是认真的吗? 而被莫凌云千防万防的厉遥,正坐在角落里吃瓜,真吃瓜那种,一边吃一边瞧台上,点评着:“这容榭道君是长得真好看,难怪莫凌云喜欢他。” 听不懂自家大小姐在讲什么的厉家弟子保持沉默。 而半晌没被厉遥发现的莫凌云逐渐放松警惕,他只要等师父讲完了,两人一起回去,就安全了。 而有时候,意外发生的就是这么突然,厉遥视线跟着景容,景容下了台就朝莫凌云那儿走,厉遥也跟着摸过去了。 莫凌云的坐席离她更近些,厉遥索性在景容抵达前一个箭步冲到了莫凌云面前去,她神神秘秘地凑近,说道:“兄弟啊,你别喜欢你师父了。” 噗!莫凌云刚进嘴的茶水尽数喷了出来,正对他的厉遥一脸水渍,刚走近看清了全程的景容保持沉默。 东道主往来客脸上喷了一脸茶水这事怎么解决,挺急的。 “嘿,你别不信我。”厉遥抹了把脸上的茶水,看样子不是很在意这事,“不会有好结果的,我跟你讲。” “厉姑娘。”景容出声打断厉遥的长篇阔论,随后是从席上起身赶过来的宁清朝着厉遥递了块帕子,温声说着:“姑娘先擦擦吧。” “啊这,小事。”厉遥刚要摆手,视线和宁清对上时又果断伸手接了帕子,“谢谢啊。” 那个,真不是她见色起意,主要,玄天宗的人好看得犯规。 “凌云,怎可对厉姑娘这般无礼。”景容训。 莫凌云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激动了。” “这有啥,没事儿。”厉遥眨了眨眼,其实她很想说,不就一净尘术的事,但她刚刚接了人家帕子,这会儿不好说。 “小徒失礼在先,厉姑娘海涵。”景容不怎么懂交际措辞,又比厉遥大一个辈分,话说到这,已经够了。 厉遥视线在景容和莫凌云身上来回扫了扫,只觉景容是真心爱护莫凌云这小徒弟,就喷口茶的事,还帮莫凌云解释的。 “虽然你师父对你挺好的,但是……”厉遥再次试图说服莫凌云。 莫凌云神色一紧,忙打断道:“我们是纯洁的师徒。” 厉遥满脸都写着你看我信你吗? “但是,如何?”景容还蛮好奇厉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一侧的宁清温文瞧着三人,正直得不像在看戏。 “啊这……”厉遥又要说,见对首莫凌云疯狂挤眉弄眼,没忍住问了句:“你脸抽筋?” “对对。”莫凌云忙点头,他伸手拉了拉景容袖,“师尊我们回去吧,我脸抽筋了。” “……”这种显而易见的鬼话,怎么可能有人信。 “那我们回去。”可景容偏就答应了??? 厉遥突然理解莫凌云为什么喜欢景容了,要是她有这么个厉害又长得好看还自己说什么都信的师父,那她也喜欢啊! 莫凌云这边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厉遥那边是挺忧愁的,她本来想跟莫凌云讲讲别喜欢景容了,毕竟她从爹那儿听了衡朔道人的故事,好好的一个俊杰,就因为情之一字入了魔,落得个凄惨收场。 她把莫凌云当半个兄弟的,不想莫凌云步衡朔道人后尘。 这么想着,厉遥又想起来莫凌云修的逍遥剑道,哦,那他步不了衡朔道人后尘了,充其量当个容榭道君的小娇夫,这样好像也不行?毕竟容榭道君修的无情道,要真堕情网了,那不就是千年后的衡朔道人了? 到时候,以无情道者的性子,怕不是同性弟子也给禁了? “可我又觉得,他俩挺配的。”厉遥叹了口气。 “师妹在说什么呢?”厉家师兄欲言又止,他这师妹,常常让人觉着,脑子不大好使,一个人自言自语了个啥,他们也听不懂。 “你们不会懂的。”厉遥故作深沉地看了眼她师兄,都是单身几十年的人才,怎么会懂情爱这种东西。 厉遥还是打算挑个时间和莫凌云好好说说,而她惦记着的莫凌云,正在阳光底下蹦跶,身侧不远处是缓步前行的景容。 “你和厉姑娘有事瞒着我。”景容语调平淡。 “呃,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算秘密了啊。”莫凌云一哽,非常想说,要是让您知道我瞎编乱造了段□□我还要不要活了?! “秘密吗?”景容若有所思地低了视线,“那还是不要说了,藏着的才是秘密。” 练气大比奖励颇丰,也是器修们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参与者们斗器的法子是五花八门,几天下来,秦方道人是看得直打哈欠,要么是千篇一律的低等法器,要么是底子不够扎实空有小聪明。 厉遥则是给他们表演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打铁,厉遥打出来的是好刀,但还称不上法器的品格,由此没能进英才众多的决赛去。 厉启东是老一辈的练刀好手,现在年纪大了,也就跟秦方道人坐一块儿当评委,两人都喜欢重兵器又喜欢炼器,有的是话题聊。 “也不知道那千机老儿现下如何。”秦方道人持续打哈欠。 “在东境过得可好呢,你是不知道,他开那千工坊价钱有多黑。”厉启东接了话,他对这方面了解得要比秦方道人多些。 千机是个炼器大师,亦正亦邪的,你说他正吧,他为了多赚钱专门投身魔修,你说他邪吧,他又对钱和炼器以外的事没有任何兴趣,在东境扎根了也没见依附哪方势力去。 总之,千机这人的行事作风,真是气的人牙痒痒,但同为炼器者,秦方无极和厉启东都是认可千机实力的。 _☆插一小段作者的话,那个关于无情道禁止收异性弟子的番外故事我写完了,但是不知道是现在就发还是等正文发完再按顺序发番外,觉得现在发可还是等正文完结发可的,评论区告诉我吧 第 42 章 炼器需要时间,这大比参与者众多,评审更是耗时,秦方道人和其他评审敲定了一位籍籍无名的弟子作品作为本次大比魁首。 往年定下魁首,不服的弟子不是没有,但也没到今年这样,敢在主办的地盘上闹事。 莫凌云和云景溜达到事发地点时,早有一堆弟子聚在一起了,看戏的看戏,试图拉架的拉架,还有中心那吵得不可开交的一堆人。 “你这小门小户的弟子,怎么可能做得出此等宝器,定是作弊!” “我没有!那就是我自己做的!”被围在人群中的少年争辩得面红耳赤。 原来是一个人对一堆人的场面。 云景看清了那一堆人的为首之人不由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衡山剑派的人在我们这儿闹事?” “因为中间那位姓文。”有人接话。 云景一哽,随即平和道:“那没事了。” “没事了?”莫凌云有点懵。 “这文家和衡山剑派是世仇,文家人夺了冠,衡山剑派的人不闹事才怪。”云景给他做了解释。 “啊?” “这可是,失女之痛和夺师之恨呢。”云景又解释了句,杵着继续看戏。 文家那小子一个人显然是吵不过衡山剑派一群的,何况文家没落已久,哪有什么底气和这样的大门派弟子对上。 “都没人帮帮他的吗?”莫凌云问出了声,毕竟文家那人,孤零零的一个被围攻,怪可怜的。 “宗内生事归戒律堂管。”云景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算算时辰,戒律堂的人也该来了。” 云景话音刚落,几缕流光落入场内,为首的正是他们玄天宗的冷面阎王兼戒律堂堂主宁九尘。 他一手提剑,面色肃然,分明没做什么,却让在场弟子都噤了声。 试问玄天宗有谁不怕这位冷面阎王,他们的九尘长老?没有! “玄天宗是清修之地,非尔等宵小喧哗之所,要争,也给我出了玄天宗山门再争。”宁九尘神色冷肃,声线也冷极。 离他最近的一层弟子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这戒律堂堂主开口就骂人,也没人敢说个不字,只盼他把冷气收一收,不要震慑他们这些看戏的普通弟子了。 “先挑事的是谁,站出来。”宁九尘又发了话。 “是他!他先跟我们炫耀夺魁的!”衡山剑派为首的人忙指文家那人。 “杨奇?”宁九尘冷冷扫了眼开口那人。 “正,正是小子。”杨奇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然能被元婴长老记下,忙拱手应声。 这般紧张的形式下,文家那人偏咬死了唇一语不发,眼睑垂低让人瞧不清他眼中情绪。 几乎在场所有宗外弟子都默认宁九尘会处罚这个无依无靠的文家小子了,被宁九尘唤了名字的杨奇亦是洋洋得意地翘起了唇角。 “宁师叔祖不会真要……”莫凌云欲言又止。 “师父可不是这种人。”云景摇了摇头。 是短暂又显得格外漫长的沉默,宁九尘蓦然扬了剑,直指杨奇咽喉,他声调较之前更冷几分:“真当本座是非不分?” “宁师伯?!”杨奇面色一变,又想到这是在别人的地盘,还是忍一时为好,他强行挤出个笑来:“我们两派一向交好,师伯当真要为了这么个散人罚我们么?” “交好?亏他说得出来。”云景一脸不忍直视地转过头。 “你当我玄天宗戒律是摆设?给我押回去。”宁九尘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挥挥手示意戒律堂弟子动手,自身则御剑离去。 一场闹剧被宁九尘冷肃终结了,厉遥来时是半点热闹没看成,好在,她逮着莫凌云了。 “你没事吧?”莫凌云走上前去,只见刚刚一直低着头的文家小子红着眼。 “我没事,多谢师兄关怀。”那人擦了擦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啊?” “文衍。” “文衍?”莫凌云唤了声,“他们怎么这么欺负你,这也太过分了。” “衡山剑派对我们文氏一族一向处处欺压,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文衍低着头尴尬笑笑。 莫凌云还打算和他聊两句,就被人拍了肩。 “莫凌云!”厉遥的脸放大。 莫凌云一退,文衍亦是紧张拘束地开了口:“既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他要是不趁着衡山剑派那群人被戒律堂抓了赶紧走,怕是等他们出来了,还要遭更多罪。 莫凌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厉姑娘?” “上次我跟你说的话还没说完呢,这会儿正好,你没事吧?” “有……” “今儿沐休,没事。” 被云景一句话卖掉的莫凌云十分不甘愿,但厉遥这撵人功力吧,他就是不听,也会有下次,倒不如,这次解决了好。 厉遥说:“听兄弟一句劝,你别喜欢你师父了。” “我为什么要不喜欢我师父?”莫凌云不解。 “呃,这要怎么讲呢,就是,结果对你俩都不好。”厉遥对了对手指,自认委婉地劝说着。 “怎么不好,徒弟喜欢师父,师父喜欢徒弟,不是天经地义么?” “可这,犯了无情道情戒呀。” “……等等,我们是,纯洁的,师徒情。”莫凌云一哽,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厉遥从来不信他的解释?! “别骗自己了,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厉遥说得深情款款,一看就是,忍不住又要赞颂真挚情爱的美妙。 莫凌云不吃她这套,莫凌云只觉着头疼,“这话谁教你的?” “我爹。” “……” 果然是被她爹娘的完美爱情荼毒太深。 “好吧,无论你怎么讲。”莫凌云叹了口气,“师父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对他的欢喜,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我很抱歉,之前骗了你,厉姑娘。” “这……我懂了。”厉遥一默,再抬眼时眼里满是感动聚集,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她说:“你不用逃避自己的,兄弟,我也不会像世俗人一样反对你们的,容榭道君他也很在意你的,相信自己!” 莫凌云哽住了,他觉着,自己再也不想跟厉遥这样喜欢自己脑补奇奇怪怪的东西的人解释了,说啥她都不信,就认定了你俩有情况! 莫凌云摸回凌霄殿时景容正批着炼器大比结后的文书,他自个儿搬了个小板凳在景容身旁坐下,等景容停了笔才问道:“师尊,你知道衡朔道人的事么?” “衡山剑派那位衡朔前辈么?” “嗯!” “他是无情剑道的奠基人,与李之凤前辈存于同时,两人并称剑道双骄,一人修无情,一人修逍遥,也是他,开创了衡山剑派最繁盛的时代。”景容娓娓道来。 “这么厉害的吗?”莫凌云眨了眨眼,“但我怎么感觉,后世只知剑仙李之凤,不知衡朔啊……” “他犯了戒堕魔了。”景容瞧他,“史书是不会容许一个犯了错的人占太多篇章的,何况,自衡朔前辈叛出后,衡山剑派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他的师门,也不会容许污点存于世人颂章的。” “他犯了什么错?”莫凌云不解且惋惜,这般惊艳绝伦之人,就这么被轻易抹去存在了么? 景容极少说这么多话,这会儿止了声,眼神沉得莫凌云看不懂,他说:“情戒。” ***** 初夏,南境,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上别样天去的闭经主道齐刷刷落下几十道黑色身影,覆盖全脸的鬼面面具遮住这一行人容貌,唯有为首的红衣艳丽女子露了面容,她瞧着别样天山门玉碑笑了笑,半是幽怨道:“府君好生冷漠,属下到这门口了,都没人来接一接的吗?” “来了来了!”深蓝华服公子跑得匆急,仔细一看是舒华宴,他身后还跟着戎肆。 “呀,小宴华。”红衣女子抬指勾了勾舒华宴下巴。 舒华宴嘿嘿一笑:“夙昧姐。” 这是,半点不怕夙媚身后那群寂静无声的鬼面人。 “府君呢?”夙昧复问。 “好像,在厨房。”舒华宴不怎么确定。 “你们敢让他下厨了?!”夙昧一惊,试问千鹫宫谁人不知,他们府君下厨要命。 “是戎肆想死了还是我不想活了?”舒华宴一哽,他们府君有个神奇能力,明明是按食谱分毫不差来做的东西,别人做顶多难吃,他做的,能让人付诊金。 写写药膳什么的还没问题,让他下厨?不如先让受害者找好坟地。 夙昧见着颜淮时是在书房,她们的三殿之主兼千鹫宫第一苦劳力正在提笔批书,偏修长消瘦的五指握着笔,似从未松开过。 夙昧来了也没引得他抬眼。 夙昧看了眼颜淮,一边站着等他去了。 要说颜淮是他们别样天第一苦劳力,那还真没错,一年四季无修,账簿他过目,邦交他处理,人员流动还是他,做什么都得亲力亲为,这么忙了还能不出纰漏,也就他颜淮做得到了。 眼见颜淮面无波澜,却是提笔在纸上划了划,夙昧心下了然,得,准是这份文书上有错字或者用词错误了,颜淮这一目十行还能详细把内容过一遍,谁要是想在他眼皮子底下造假,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人,洁癖且强迫症。 文书上的错字,他是必须要改的。 第 43 章 半个时辰过去,颜淮可算抬了眼,“来了?” “这不,收到府君您的消息,属下就带人紧赶慢赶过来了嘛。”夙昧一笑。 “对了,无极宫递了契书过来,少宫主印信已经盖上了,就差您签个字了。”夙昧递了契书,“条款玄夜看过一遍了,说没什么问题。” “可。”颜淮签了字,又道:“拨些人随我到南疆去,余下的护送舒夫人及门主回东境去。” “好。”夙昧点头,她这次来就是给颜淮送人手顺便带舒华宴他们回东境去的。 与南疆的交涉,一直是颜淮亲力接洽,这次带人,看样子是要更进一步了。 “若无他事,出去罢。” “好,属下告退。” 颜淮这人向来无趣得很,三两句不离正事,跟宴止站在一起,简直是冰山地狱二人组,只要没事夙昧都不乐意往他俩跟前凑的,毕竟,嫌弃归嫌弃,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憋着这个样子了。 想想还是小宴华比较可爱,讨论胭脂水粉八卦逸闻他没有一样接不上来的。 夙昧这正打算走,就听颜淮补了句:“若有异心者,可杀之。” “知道了知……”正打算敷衍应答的夙昧顿住,颜淮这意思,是把生杀大权下放给她了?! “准给您办好了!府君放心!”夙昧笑得花枝乱颤,挥挥她的手果断往外走,生怕晚些颜淮反悔。 夙昧出来时舒华宴正在剥瓜子,确定颜淮没跟来这才小声问道:“夙昧姐你这次来南境是什么事啊?” “给府君送点人,还有带舒夫人和小宴华你回东境。”夙昧抓了把舒华宴剥好的瓜子。 舒华宴瞧着他少了大半的瓜子,痛在心底口难开,只得继续话题道:“我也要回去吗?我还是不了吧。” “这是少宫主的令,你就是不依也得依了,南境可是大变在即。” “啊?宴止这么担心我的吗?” “少宫主说是怕你坏了他的事。”夙昧选择了实话实说。 “我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他就这么想我?!”舒华宴怒,又想起他好像只是个混吃混喝等死的少主,宴止这么想好像也没毛病。 “所以小宴华你怎么想的呢?”夙昧继续扒拉舒华宴瓜子。 “跟你们回去呗,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拧得过谁?”舒华宴摊了摊手。 “对了,舒夫人近况如何?” “就那样吧,一会儿说自己是舒华予一会儿说自己是舒颜清。”舒华宴语气平淡,“倒是宴岐,还没死透?” “天材地宝吊着呢,暂时死不了。” “他也是奇,乖乖把大权交给宴止,自己找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不好么。”舒华宴语意无不嘲讽。 夙昧低了视线,只道:“这种话,你可少说。” “怎么的,我还怕他把我一块儿炼生魂了不成?”舒华宴一笑,眉眼舒展开来,又是一派阳光自在的模样,“他这半死不活了还要吊着口气才是奇怪。” 大家族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有时候舒华宴觉得,还不如像颜淮这样孑然一身自在。 又或者宴止那样,唯我独尊,肆无忌惮。 可舒华宴只想混吃混喝等死,努力是不可能努力的,那就,就这样吧。 初夏第一滴雨落时,是天际朦胧,烟青墨染。 颜淮负手亭下,静看雨打池塘。 去年的终南山亦是这般烟雨朦胧,有人默默伴他,轻唤一声溯回。 颜淮心头一跳,说不清自己怎么又想起宁清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分明不喜和人触碰,初见宁清时却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哪怕怀中人毫无知觉。 再相逢,纵是容榭道君一诺值千金,多余的灵气在他体内只是负累,也不该成为他肯下了狠力替宁清稳固本源的理由。 终南观多日相处其实也不深,只是他看书,宁清在不远处静静看他,静若夏花,温若暖玉,莫名让他心安。 宁清三生树下的祈愿他听见了,只遥遥一瞥,那无言的期许。 印象最深的许是檐下雨落,宁清一手握笛,无惧半分地抬头看他,他说:“我叫宁清,宁折不弯的宁,穆如清风的清;字折澜,取意长风破浪会有时。” “颜淮,下次见,你会记得我吗?” 会记得吗?颜淮不知道,他也琢磨不透这是怎样的情绪,他本凉薄,世间人多为过客,可关于宁清,他总记得格外清。 南境雨落,北境清明。 春澜殿内一派春意盎然,宁清握着块玉细细雕琢,桌上红豆散落二三,被折射进来的光映衬得愈发饱满圆润。 宁清琢玉勾绳结弄得专注,云景什么时候摸进来了也没注意,直到他打完最后一个结,身后站着看了半晌的云景才开口道:“平安扣、相思结、师兄,你是给自己做了个笛坠么?” 还没等宁清答,云景就在他旁边坐下了,满是惊艳地瞧着那平安扣,“这玉成色也太好了吧,莹润通透,纵观又可见生机盎然的绿意,看着就好难得了。” 宁清抚着坠子舒缓了眉眼,“赠友人的,我看他竹笛朴素了些,做个笛坠,许能有些用处。” “觉着朴素你怎么不直接给他雕个笛呢,还跟你做的坠子配了个十成十。”云景这随口一接,哪知宁清思量片刻,答了她句:“好。” “等等,赠友人?”云景后知后觉,“哪个友人能劳烦师兄你亲自做东西送他?还有这红豆?呃,好像没派上用场?” 宁清唇角微弯,眼神亦柔和几许,他拈了粒红豆在手,轻缓道:“拈二三红豆寄意。” “红豆寄相思?”云景念着,不觉一喜,“师兄你终于春心萌动了吗?!是哪家姑娘?!公子也行!” 宁清瞧着她的反应,只道:“别样天府君,颜淮。” 云景笑容一僵,“师兄你不会是见色起意吧?不对啊你看自己不就够……” “是非他不可。” 云景这下笑不出来了,半是苦恼道:“师兄你怎么总这样,喜欢上不该喜欢的,要找道侣也该找个师父能同意的呀。” “若我偏是爱他,偏要寻他。” “那如果重蹈覆辙呢?”云景眉头一皱。 “无惧无畏,甘之如饴。”宁清神色不变。 “师兄你怎么总这样。”宁清没事,云景倒抿紧了唇偏过头去,是气得要哭。 十一年前她师兄为一人濒死,如今她以为他终于放下那人了,偏他又进了个死胡同去。 修界这俊杰佳丽无数,怎么就是入不了她师兄的眼呢?! 对比云景的激动过头,宁清平静得像个局外人,他收了红豆和坠子,复开口道:“颜淮他只是鬼医,并非恶人,师妹何必心忧。” 宁清没打算告诉云景,颜淮就是他的溯回,这样只会让云景更失态,倒不如让她误会自己当真看上了另一人。 “鬼医不就是恶么?!何况他行事作风就不像个好人!”云景依旧没消火,这颜府君鼎鼎大名她可没少听,什么弑师立名,什么偷医乱道,鬼医道医传统医者,没有哪个是没被他偷学过的。 “我觉着他是好人,就够了。”宁清一笑,“我一想到他,便觉万分欢喜,哪怕不知再相逢是何时,我这心里也充满了期许。” “那……那你喜欢他你高兴吗?”云景问得慢吞吞的,眼神也不怎么确定。 “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宁清瞧着自家师妹,一时失笑,他师妹感情这方面的神经真不是一般粗,周围人都看得出南思远对她与常人不同,云景就只觉得南思远这家伙是看不惯她总给她找事。 “那,那你开心就好,我会替你瞒着师父的!”云景说得信誓旦旦。 宁清低了视线,“不瞒也无妨。” “那师父不得再抽你鞭子,不行。”云景猛摇头,她师兄有先天心疾,那年又落了病根,要是再挨师父一顿打,怕是到元婴都养不回本源了。 “师兄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云景苦着张脸掰探进窗来的树枝叶子,“你总这样是会吃亏的。” 她这一念,颇有林无端讲经渡化他人的时风范,整得人脑瓜子嗡嗡的,好在宁清不是正常人,来十个林无端对着他念经他也不会说一句烦,任了云景的念经行为处置着自己的殿中花草。 “师妹,我此行南疆,归期不定,你若有空闲时,替我照料照料殿中花草。” “哦好,什么时候走呀?” “明日。” “这么快?!” …… 宁清下山前见着了林无端,眼见他手执拂尘,清越峰的道袍穿着一丝不苟,看这架势也是要下山去。 “师兄,师伯他解除你禁足了么?”宁清这随口一问。 “师父他回万道盟去了。”哪知林无端根本没正面答他,也就是说,赤清真人这八成是没主动放他出来啊。 “师兄要往何处去?”宁清觉得还能挽救一下,他无端师兄一向是最克己守礼的,私自下山什么的,要是被赤清师伯发现了可是会出事的。 “渡人。”林无端想了想还是答宁清的话了,又朝着宁清行了一礼,“师弟,告辞。” 第 44 章 景容和莫凌云来时只见林无端远去的背影,景容开口问了句:“无端师弟这是往哪儿去?” “我也不知。”宁清无奈,无端师兄样样好,就是死脑筋,他既然说要渡人,那他肯定是认定那人需要渡化了,功成前他是不可能收手的。 “也罢,不要耽误行程了,动身吧。” 一个元婴大圆满的舟行法器,速度,质量,都无需怀疑,只是,强撑了几天的莫凌云说他晕船。 莫凌云苦着脸,一手按着头,半靠着景容不住唤:“师尊,师尊,头晕。” 景容收了法器,扶着莫凌云往前走,面上也添了分歉意,“为师的错,没顾及你承受不了这般疾行。” 景容这一认错,莫凌云更委屈上了,脑袋直往景容肩上靠,嘟囔着:“我不行了……头晕,眼花,腿软。” “好,我们先不急着走,找个地方休息休息。”景容拍了拍莫凌云的肩,不怎么熟练地哄着他。 宁清只笑,不参与这师徒俩。 他们落脚这城临近江河,颇似去年莫凌云待过的江南城,宁清是直接包了个小院,不过比莫凌云租过的那个环境要好的多,视野也开阔。 缓过来了的莫凌云瞅着池塘里的莲花,轻功点水只为,他瞧见了几个能吃的莲蓬。 摘了莲蓬的莫某人翘着腿心满意足,剥着莲子直往嘴里扔,不远处的师父和师叔并肩站着不知在商议着什么,又有水鸟掠过湛蓝天际,直将一切晕染成了一幅画卷。 莫凌云轻哼着小调,在景容回头时扬了扬手里快被他扒干净的莲蓬,面上也笑开了,“师尊,吃莲子吗?” “不必。”景容答他。 好,晚上就做莲子百合粥。莫凌云做了决定。 宁清蹲下身去,伸手拨了拨清澈无澜的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景容低头看他,唤:“折澜?” “不对劲……”宁清语意轻缓,“有妖气。” 他刚要起身,就被突如其来的水浪掀得一退,好在身侧的景容捉住宁清袖急急一退,“折澜!” 坐的更远些的莫凌云状况要好些,也就,被泼了一脸池水。 “什么东西……”莫凌云伸手潇洒地抹了把脸。 “它逃了。”景容等宁清站稳了才松开他袖,离事发地最近的师兄弟两人是半点没被水洒到,怎么看怎么仙气飘飘。 唯有离得最远的,他们的好徒弟,好师侄,莫凌云被泼了个透彻。 莫凌云摸了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憋着口气道:“这妖是不是跟我有仇?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泼我一脸水?” “凌云?你没事吧?”景容往他那儿走,瞧着莫凌云那一脸狼狈样,宁清一时有些忍俊不禁,劝慰道:“师侄先去换身衣服吧,当心着凉。” “嗯,我先去换身衣服。”莫凌云点点头,又看了眼走到他身旁了的景容,“师尊,我没事,别担心。” 景容嗯了声,他本来是想给莫凌云用个净尘术的,但看莫凌云这么快乐地蹦跶去换衣服,也就算了。 莫凌云换了身衣服,搁院子里抖着自己半干的头发,他正要哼个江南好风景,一抬眼就见,一个面容熟悉的女子半倚着屋檐含笑看他,“小子,有没有见过我的宠物,它刚刚,不听话跑出来了。” 原来,倒霉也是能接踵而至的。莫凌云默默低了视线,屋顶这位,不就是上次一剑差点给他劈水下去那位,春秋姑娘吗? 莫凌云认真想了想该怎么答话,而后十分有骨气地开口道:“师尊救命啊!!!” 本还懒散笑着的春秋一愣,许是没见过莫凌云这么果决且有骨气的人,她伸手指了指莫凌云,“我记住你了。” 随后刹那消失在这院落中。 景容亦是随着莫凌云的呼唤瞬息而至,“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看见个人。”莫凌云欲言又止。 “什么人?”景容看了看莫凌云半湿的发,随手拈了个诀替他烘干,“头发湿太久不好。” “又好像是错觉。”莫凌云摸摸头发,觉着,他不至于这么撞大运走哪儿都能遇见春秋吧。 “无事便好。”景容也没怪他这么瞎叫唤,他手里多了支深色簪子,开口道:“先把头发梳一梳。” “唔,师尊你替我簪发吧?”莫凌云盘腿坐好,又歪了歪头,往景容那儿凑,“从拜师大典以后你好像没替我束过发了。” “好。”景容五指拢入莫凌云稠密的发,他束发水准其实也不怎么样,但徒弟想,那也只能上手了。 景容束的发式是玄天宗弟子常见发式,较之莫凌云平常干脆利落的高马尾要文雅得多,那簪子缓缓推进,落下了束发的最后一笔。 “好了。”景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莫凌云忙站了起来,看着景容道:“师尊,我今晚做莲子百合粥。” “嗯。”景容应声。 “你陪我去采莲子吧?我怕那水妖回来偷袭我。”莫凌云说得真诚。 景容却是唇角一弯,随即道:“好。” 自己收的徒弟,傻也得宠着。 景容先是陪着莫凌云上街买了百合,回来又陪他采了莲蓬,再静静看莫凌云泡百合剥莲子,至于他为什么不帮忙,从某次景容让厨房漫天飞舞面粉后,莫凌云就禁止景容碰厨房的东西了。 这会儿景容坐着瞧他剥莲子,莫凌云剥着剥着一乐,捏着一粒剥好的莲子凑上前,“师尊尝尝?新鲜莲子味道也不错的。” 等景容乖乖吃了,莫凌云又继续自己的剥莲子工程了,他哼着那哼了好多遍的江南小调,洗净泡好佐料准备煮粥。 景容不忌口,宁清偶尔吃药膳,莲子百合粥清淡且滋补,倒刚好合适。 不过一个粥会不会太素了?莫凌云想着,又烙了个饼,没注意他身侧错开视线的景容。 这么久了,景容还是忘不了,终南山下,莫凌云烙一个饼给他递一个这事,哪怕莫凌云做的真的很好吃,也扛不住一次性吃那么多啊! 初夏添了些燥意,粥要放温些,饼趁热就好。 莫凌云在小池塘边摆了张桌子,他就不信了,他身边一个元婴一个金丹,今天甩他一脸水那个水妖还敢来放肆! 说是三个人的晚餐,多数时候还是莫凌云在吃,宁清和景容就是陪着他喝两口粥就放了筷,莫凌云一向是吃嘛嘛香的主,一个人风卷残云愣是半点剩饭没留。 他抽纸抹了抹嘴开口道:“对了,师尊师叔,我们明儿继续走吧?” “你身体撑得住吗?”宁清问他。 “那绝对没问题的。”莫凌云眨巴眨巴眼,仿佛忘了,今天扶着头弱柳扶风往景容身上靠的人是谁。 莫凌云说了没问题,这一路上他还真没再晕了,三人抵达南疆边缘时被结界拦了一遭,景容验了早被蛊族大祭司批过的拜贴,三人这才进了结界。 进结界之后又走了很久,他们才见着边防,三人又核对了几遍身份,才被蛊族中人放了进去,听说这蛊族所占南疆地域颇广,要到核心区去还要再靠车马两日。 “结界内禁止飞行。”守卫的蛊族人是这么说的。 “多谢提醒。”宁清点了点头,蛊族不讲究他们那么多礼数,他也依着蛊族习俗礼数来了。 南疆地势地貌与莫凌云曾见过的地方都不同,算不得高的山层峦叠嶂,一眼望去似入莲心般花瓣层叠,河湖甚少,土壤也不干燥,林茂而树不高大,这郁郁葱葱的生机随眼可见。 那边防之人给了他们引铃,借了他们马车,说是以灵气催动引铃就能寻着前往蛊族主寨的路;宁清一一记下,大致明了守卫的意思。 蛊族忌讳颇多,且南疆辽阔,他们这群外人到这儿来,定要守他们蛊族的规矩。 借他们的马车容下三人绰绰有余,宁清以灵力驱动了马车,算是用不着他们费功夫赶马了。 莫凌云没进车厢,他坐在马车上,叼了根可以嚼的草在嘴边,这是蛊族人给他的,嚼起来味道偏甜,不过草渣得吐。 天是蓝蓝的天,地是葱郁的连绵,风声里似能听见蛊族小谣悠悠,莫凌云抬手摊开五指,阳光透过大开的指间缝隙漏了下来,是个格外晴朗的好天气。 莫凌云枕着手,静望着远处的重山茂林,是日光温柔,风也温柔,太阳暖融融的照着,莫凌云也添了些昏昏睡意,他不自觉漏了丝笑:“这南疆天气可真好。” 莫凌云晒太阳晒着晒着睡着了,马车仍在依着引铃指引路线前行,是一派悠然夏日的光景。 “蛊族一向不待见疆外人,师兄此行可做好了准备?”宁清给车厢隔了音,这会儿的谈话,唯有他和景容能听见。 “自然,凌云经脉不能再拖了。”景容低了视线,他作为修界年轻一辈第一人和玄天宗少宗主,无数人都在看着他,要是他收的徒弟两年有余还在练气徘徊,少不得有人要质疑。 他景容收徒,不是他一个人满意就够的。 车马行了大半日,遇上了崎岖山道,莫凌云他们只能下车开始步行了。 第 45 章 山脚下的守卫穿着厚实,验了拜贴名牌后给景容他们让了道;莫凌云搁前头带路蹦跶得欢,这山路就一条,他们也不用担心走错,莫凌云更是随地捡了根棍子,拨开杂草灌木。 这拨着拨着,拨出个怂了吧唧的小东西来。 “哇这是什么?!”莫凌云一惊,瞧着那黑白糊成一团的毛绒绒动物,他身子又屈低了些:“它鼻子好像猪啊,但这么黑黑白白的一团,白豹吗?好像也不对……” 这小东西小小一团,浑身上下毛绒绒的,蹲在杂草里没敢乱动,怎么看怎么可爱;不过,莫凌云南北两境走来走去就没见过这种动物。 “应是鼬獾。”宁清打住了莫凌云对这小家伙到底是猪还是白豹的猜想,“南疆特有物种。” “南疆特有的吗?好可爱。”莫凌云一乐,一只手就能把这小东西捧起来了,小且毛绒绒,可爱。 “等等……”眼见莫凌云直接把鼬獾捧起来了,宁清都没来得及叫停。 莫凌云则是邀功似的往景容那儿看,“师尊你看它可爱吗?!” “像你。”景容唇角微弯。 “我哪里像猪了?”莫凌云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不对,你在夸我像它一样可爱!” 莫凌云的笑没能维持多久,下一瞬他就撒了手让那小东西跑掉了,“哎我去……!好臭!” “鼬獾很臭的。”宁清补上了刚刚没说完的话。 “我……”莫凌云摊着捧过鼬獾的手一哽。 景容低了视线,可能是不想让莫凌云看见他在笑他好维持一下莫凌云惨淡的自尊,可是,嘴角没抿回去啊!!! “我想洗个手。”莫凌云面容惨淡。 “我是木灵根。”宁清答他。 莫凌云觉着,他可能要跟这虚假的师徒情还有师叔侄情谊说再见了。 莫凌云气闷地伸腿踢空气,踢着草结成功摔了个狗啃泥,很好,他现在没脾气了,他只想躺着,问问苍天怎么倒霉的总是他?! 还是景容蹲下身去不嫌弃地把人从草里拉了出来,他替莫凌云拂去发上草渣,又拈了个净尘术,“好了,干净了。” “真的吗?”莫凌云抽抽鼻子,有些委屈。 “真的。”景容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才算是给莫凌云顺毛成功了。 三人这一路都没遇着蛊族人,看样子,是真要他们自己找到村落去。 而他们走后不久,十余束流光突降山道,皆是黑衣面具的装束,唯有为首那人遮了半脸,这行人一至,蛊族红衣祭司亦是天降。 “府君稍安,有客来。”红衣祭司屈身。 “来者何人。” “北境玄天,寻访者三人。” “终于来了。”颜淮似笑而非,翻手间本立于山道的黑衣人们尽数消失。 ***** 蛊族居所依山临雾,是云烟缭绕,草木苍苍,没什么大江大河,多是清泉溪流,入了夏也没南北两境那么燥热,除去偏僻清寂,倒真是个好居所。 蛊族服饰也较之疆外不同,银饰随着蛊族人的走动摇铃清脆,莫凌云坐在溪边看着,不由多了分惬意,这溪流清澈见底,村落古朴素静,人呆在这,不自觉的,心也跟着静下来了。 就是,据说大祭司最近没空见他们,他们也只能等着了。 景容和宁清极易进入修炼状态,在这样清寂而灵气充裕之地更不用说了,闲下来的就剩莫凌云一个了,好在,最近蛊族人在采收种下的茶叶,他刚好能帮忙去。 莫凌云热情开朗长得又好,合群是极为简单的事,采茶要领他学的也快,就是吧,就是,这个,采茶的蛊族小情侣有点多,多数时候这些人成双成对恩恩爱爱,莫凌云都是采着茶一脸茫然。 “你都不带你家那位出来走走吗?”采茶女笑着问他。 “哪位?我师父吗?”莫凌云眨了眨眼,没听懂。 采茶女笑意愈发浓了,“对着我们不用害羞的,可惜你们来得迟了些,前些天我们才办了歌会,要是来早些,你们刚好能赶上。” “歌会?”莫凌云添了分好奇。 “就是呀,着盛装对歌,若是遇上合眼的,那就成了。”另一个采茶的姑娘做了解释。 莫凌云歪了歪头,没听懂。 姑娘们说着说着,就互相谈起了彼此情感,一笑一嗲都带着甜蜜,莫凌云保持着他傻乐的表情,内心却是:完了,一句都听不懂。 莫凌云琢磨不透情爱的滋味,偏有人要点醒他,年纪稍长的蛊族人告诉他,“小凌云,欢喜一个人的心情,是同他人不一样的。” 她们还说,他该来早些的,南山种了漫山遍野的桃树,春来时桃花开了漫山,是有情人的好去处。 “没情人就不能去吃桃吗?”莫凌云听了不服。 给他讲桃山的蛊族人噗嗤一笑,“没有不准你吃桃,我们是在说,带着心上人赏花是件极好的事。” 赏桃花吗?莫凌云一愣,“带着人摘桃算不算?” “你这,太实诚了。”蛊族红娘头头一哽,只觉得,小伙子长得挺好,就是脑瓜子不太好使。 十分担心莫凌云这么直会孤独终老的红娘头头分别前又语重心长地对莫凌云说了句:“小莫啊,不要这么死脑筋,是会找不到老婆的。” “我要老婆做什么,我有师父就够了。”莫凌云轻轻哼了声,把自己今儿采的茶递给大姐,自己依着来时路回村去。 隔着大老远莫凌云就见着檐下等他的景容了。 “师尊!”莫凌云大喊了一声,撒欢似的往景容那儿跑,扑了人个满怀又笑开了,他的笑总热情而诚挚,眼底的喜意半点没藏,那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去,唇角也高高咧着露出他的虎牙来。 很少有人能抵挡这样的笑容,至少景容不能。 他轻拍了拍莫凌云的肩,问:“近来可还习惯?” “挺好的呀,大叔大娘们对我都很好。”莫凌云仍在笑,景容想了想,也对,像莫凌云这性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南疆夏季蚊虫多,这是你师叔做的艾草包,收好。”景容给莫凌云递了个香囊。 “喔喔,好。”莫凌云点点头,拉住了似乎打算走人的景容袖,问:“师尊,他们说欢喜一人的心情是不同的,我觉得吧,我超喜欢你的,那你喜欢我吗?” 看莫凌云这一脸傻乐的表情,景容有些忍不住捏捏他脸的冲动,好在还是没伸手,他答:“喜欢。” “我也喜欢你。”莫凌云笑容愈发扩大,又听景容补了句:“你们是我亲近之人,我都喜欢的。” 莫凌云笑脸一垮,感觉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回答,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味,只能抿着唇问景容:“就不能喜欢我比喜欢别人多一点嘛?” 景容但笑,不答。 莫凌云有点委屈,又说不上来哪里委屈,只嘟嘟囔囔道:“你都是我最喜欢的了……” “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自然十分欢喜你。”景容又开始了他并不熟练的顺毛行为。 莫凌云最擅长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只收我一个徒弟,然后最最最喜欢我行不行呀?” 景容一时失笑,偏又在莫凌云期盼的眼神下应了:“好,等解决了你的经脉问题,你就是我唯一的徒弟。” “那,拉钩!” “拉钩。” 莫凌云本就资质极好,领悟力奇绝,又身负天灵根,只可惜败在了经脉问题上,要是解决了这事,他景容一世只收一徒又何妨。 在这样静静等待蛊族大祭司的日子里,莫凌云他中毒了,挺突然的。 据说,是路上误食了滴水观音。 跟他同行的大妈表示:“我就跟这小兄弟说了一下,滴水观音有清热解毒的效用,哪知他张嘴就咬了一口。” 据形容,当时的画面,莫凌云咬了口滴水观音,讷讷说了句清热是不清热,但是嘴麻,两眼一翻,倒地上去了。 村里的巫医又外出行医去了,手忙脚乱的大娘们想了想,也只能去请那位大人了。 景容收到消息时已是入夜,细雨纷错乱了视线,独莫凌云小院灯火昏昏指着他去路,景容这心慌走得匆急,刚到院外就见一道陌生的黑色身影走了出去,那身形步伐颇似夜下鬼魅。 “你是何人?!”景容心下一慌,翻手间长剑出鞘,直逼那黑衣人而去。 颜淮察觉杀意袭来瞬息侧了身,恰恰避过长剑,夜下风声肃穆细雨缭乱,独那一柄长剑剑意凌然,招招直逼他命门。 颜淮视线一凝,水色流光覆于指上,再度旋身避过景容一剑,不过雨伴风起灯火摇曳间,颜淮空手逆转了守势。 景容手中剑并非凌霄,对方用了灵力,他也不会相让,淡金流光覆于剑上时他冷声问出了口:“你为何在我弟子院落。” 那黑衣人不答,以灵气为屏障又避了景容一剑,面具遮掩了他面容,看起来愈发不像个好人。 两人交锋互不相让,景容心忧莫凌云下手更重了些,一剑横扫时只见那黑衣人祭出的笛子湮灭风中成了粉尘,面上面具也随之碎裂开来,想来那面具是个品阶不低的防御法器。 藏在面具后的脸也露了出来,那是无法用言词描绘的风华,哪怕散乱几缕发,他唇色也添了分白,只垂眸一瞬,便觉不应是这世中人。 这般容姿,除却别样天府君颜淮还能有谁。 景容一怔,收了手中剑看向颜淮道:“府君为何在此。” 颜淮喉间添了丝腥甜意,他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咽下这口血,只觉得,他跟景容八字不合吧,每次见不是吐血就是伤及本源;但面上还维持着他那凉薄姿态,凉凉答道:“你是想要我的命,还是不想你徒弟活?” 第 46 章 “凌云?!”景容面色一变,后知后觉到他把颜淮当了歹人,都还没去看他那中毒的徒弟。 “他没事,谁敢动你容榭道君的徒弟。”颜淮语气里添了分嘲意,他没看地上碎成一片片的面具和成了粉渣的笛子,转身就走。 “抱歉……”景容一时哑然,顾不得追颜淮道歉去,匆匆忙忙推开了莫凌云房门,“凌云?” 莫凌云躺得像个瘫痪,听景容来了,忙偏头去看他,委屈巴巴喊了句:“师尊……” “听说你中毒了?现下如何?”景容有些慌乱,想摸摸莫凌云的头又怕不小心伤着他,他这么在床边一站,倒显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呃,有点麻。”莫凌云认真想了想感受,又问:“刚刚外面好吵,是怎么了吗?” 意识到自己八成是把给莫凌云解毒的颜淮当歹人打了的景容有点心虚,低声应道:“没什么。” “哦。”莫凌云还真信了,就眼巴巴地瞅着景容,“师尊,我冷。” 景容给他掖了掖被子,“冷吗?我去给你加床棉被。” “师尊在这就不冷了。”莫凌云笑笑。 “那师父陪着你。”景容在莫凌云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莫凌云额温又收手。 “师尊给我讲故事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哄着睡过呢。”莫凌云蹭了蹭景容掌心,并不多提他中毒这事,主要吧,这中毒原因,丢人。 “故事吗?我好像没有……”景容一顿,又听莫凌云说:“随便什么都好,我只是觉得,师父陪着我,我很安心。” “那好……从前,有一户世家大族,他们在城中声望极好,待人也好,长子不喜这般光环缭绕,一人一剑外出闯荡去了,哪知再回来时,满门都被魔修灭了,只剩个没满月的嫡弟藏在地窖里。” “从那以后,长子就收了心,誓要为族报仇,偏又在逃亡路上失了江湖结交挚爱,自此断情绝心,苦修剑宗。”景容缓缓说着,莫凌云听着亦是陷入了深思,“这人是谁?” “你宁师叔祖宁九尘。”景容答他,又摸了摸莫凌云头,“所以,别怪你师叔祖冷淡固执了些,经此巨变,人不可能不变的。” “那,魔修为什么要灭他们族?”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诀,千鹫宫宫主宴岐坑杀了无数人。”景容闭了闭眼,甚至在宁九尘拜入玄天宗门下求得庇护后,魔修对他们宁家残留二人仍是贼心不死。 “竟然是这样么。”莫凌云叹了口气。 “是不是说得你更睡不着了?”景容有些无奈,他了解的故事太少了,除去前辈大能,就是身边人的故事,想来那些光伟事迹,莫凌云听着都乏味得很,他也就挑了个近些的讲。 “还好。”莫凌云抬头看他,“那师尊你的故事呢?” “我?我没什么故事,就清修至今,平淡顺遂。”景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值得好说的,除了那年他替宁清挡了七戒一鞭,没让九尘师叔把人活活打死了。 “那,那,你和宁师叔关系这么好,是从小一起长大么?”莫凌云换了话题。 “是我看着他从小长大。”景容唇角微弯。 “看着从小?”莫凌云一愣,小心翼翼问道:“那师尊,你现在几岁啊?” “入道九十余载。” 莫凌云哑巴了,他伸手扯了扯景容袖,仓促道:“哦哦……那我们睡吧……” “是你睡。”成功把人吓到的景容心情不错,他把莫凌云手塞回被子里,又吹灭了灯,“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好了,晚安。” ***** 元婴道君的剑势,纵然颜淮避过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二三,也足够让他受到内损;颜淮盯着半燃的灯芯,唇角蓦然溢了血,他伸手拂去唇上血渍,一时低了视线。 景容远比他们所想的要难对付得多,这无上盛名,也并非虚名,只是颜淮想不通,玄天宗走哪儿打了这么个大运,能捡到景容这么厉害的传承者。 玄天宗这大气运,还能延续万年不成? 颜淮不信,宴止不信,暗里蠢蠢欲动的势力们也不信,何况这天地间并非景容一个道君,若要以修界定义,他们合该称宴止一声魔君的。 年不足五十亦不走歪门邪道修炼之法的元婴大圆满,可比得上景容这天地无双的容榭道君? 又有舒华宴在舒阳秘境寻到的秘宝助力,宴止突破至化神指日可待。 颜淮闭了闭眼,紫毫笔凭空握于手,已熟练的法诀勾成无纸符文溢散空中,他虽主修医道,但剑符丹道都有所涉猎,哪怕不及医道专精,也够用了。 听说大祭司三日后归来,主持蛊族大节千灯节,祈愿一年风调雨顺万物康。 宁清出关时莫凌云已经能继续活蹦乱跳了,这事也是他来跟他们讲的。 “蛊族千灯节不是四月么?”恶补了蛊族知识的宁清有些迷惑,现在都快五月末了,此等大节还能延期? “听说是有贵人来,千灯特意为了贵人延期,想邀贵人同赏千灯盛景。”莫凌云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打听到的说了。 “贵人?”宁清垂眸,没想到什么能让蛊族称一句贵人的存在,但这贵人指得绝不是他们就对了,蛊族对修界的态度一向是恨不得他们滚得远远的,哪怕两者为同一阵营。 景容瞬息间就意识到了这所谓贵人极有可能是颜淮,可他又不是很想告诉宁清,颜淮就在南疆,一时保持了沉默状态。 可景容大概是忘了,他们几个人就在同一个村落中,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遇上。 以宁清对颜淮的执念,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哪怕颜淮戴的黑色斗笠几乎遮住了他全貌,宁清也能,只一眼就认出他来。 “……颜淮,好久不见。”他一见他,便是无边欢喜,喜意自他眼底绽开来,在那人停住步子时蔓延成了唇角笑意,全然不同于平常温润却偏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那是连同神态都柔软了去,唯有对待喜爱之人才能露出的欢喜。 颜淮停了步子,掀开斗笠一角去看宁清,问:“有事?” “没,没什么……就想,问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他人面前温若春风博学善言的宁清,这会儿倒局促得像个情窦初开之人。 “尚可。”颜淮不是爱说或答废话的人,可如果这个跟他讲废话的人是宁清,那他大概能多说几句。 “嗯……过得好就好。”宁清眼里欢喜藏不住,他再度抬眼看向颜淮,颇有些小心地问着:“对了,你千灯节有约么?” “没有。”颜淮说了实话。 “那,我们一起去看?”宁清笑意愈发浓,又低了视线不敢看颜淮是什么表情,还试图补救这唐突地说着:“那个,我是想谢谢你舒阳秘境替我固基之恩。” “……好。” 延期的千灯节逐步逼近,吃辣上火的莫凌云最近迷上了蛊族刺绣,甚至还准备给景容绣个小动物别他袖口上。 收到莫凌云礼物的景容斟酌良久,开口道:“这是……熊?” “这是兔子!”莫凌云严肃纠正,“师尊你看,我还专门给兔子旁边绣了草呢。” “啊……哦。”景容欲言又止。 “这是哪来的小熊?”刚好进门的宁清瞧着景容手里的粗布一笑,“还挺传神。” “师叔!这是我绣的兔子!”莫凌云一脸悲愤。 “原来是兔子。”宁清从善如流改口,虽然,景容手里那东西,看着更像熊,近看,又像只坐起来的大号猪。 哪怕两人通通把他的兔子猜成熊,莫凌云兴致依旧不减,他瞧着景容,开口就是:“师尊,我替你把兔子别上吧?” “……不必。”宠徒弟的景容选择拒绝。 “……师尊是嫌它丑吗?”莫凌云添了分委屈,伸手要拿景容手里那不知道说兔子还是熊的好绣品,“那我把它扔了吧……” “……不是。”景容手一缩,莫凌云拿了个空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东西丑归丑终究是莫凌云的心意,景容又怎么可能还回去伤莫凌云心,但他又,找不到拒绝别衣服上的借口。 “师侄不要多想,师兄是因为衣饰多为苏绣,和蛊绣针法不同,他怕针线穿错了会弄坏你给他绣的兔子这才不愿的。”宁清光速给景容扯了个借口。 “是这样吗?”莫凌云一乐。 “对。”自己编不出理由的景容果断认下。 “那师尊你要好好收着哦,这还是我第一次绣东西送人呢。”莫凌云抿唇笑笑,显然是很满意他绣的这个,兔不像兔的兔子。 “会的。”景容颔首。 可莫凌云在千灯节当日又送了他一只兔子,狗尾草编的,风吹会摇耳朵那种,生机勃勃,也可爱得很。 莫凌云捏着狗尾巴草的杆,他说:“我知道我上次绣的兔子不像,可那是我准备了好久的礼物,今天就给师尊补一只像的兔子吧?” “好。”景容看着那左摇右摆的狗尾巴兔子,不自觉低了视线,“这兔子很好,上一次的也很好。” 第 47 章 千灯节其实是蛊历新年的年节祈愿活动,由蛊族大祭司主导,南疆住民都会参与的大型活动,他们在黑夜来临时点燃天灯,跳起节庆舞蹈,以祈新年风调雨顺。 “可这世上都没有神了,他们又向谁祈愿,这些愿望又说给谁听?”莫凌云提出了疑问,轮回残缺,众神寂灭,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蛊族这传统,又能向谁祈愿? “他们并不是向谁祈求,这是一种信念,也是对新一年美好生活的期待,以千灯节的盛大和齐心作为新年开篇。”宁清做了解释,“有时候人活着是需要些东西去支撑的,对新一年的希望亦是一种信念。” “原来是这样。”莫凌云若有所思。 随着暮色渐深,夜下燃起的第一盏灯逐渐点亮这千山万川,蛊族人们簇拥在空旷平地,盛大的节日配上他们本族服饰,可见人们面上的笑意真切而热烈。 莫凌云也拿到了盏灯,是个大娘给他的,还送了他个火折子。 周围参与千灯节的人们早围着祭台围成了一个个圈,银饰流苏随着他们的走动碰撞声清脆,孩童们的欢声笑语亦是夜下明灯。 莫凌云捧着那盏天灯走向景容时,一侧的宁清开了口:“师侄,我还有些事,今夜千灯节,就劳你照顾好师兄了。” “没问题。”莫凌云一笑,就景容那社交能力,说让他照顾他还真没错。 景容没拦宁清,只静静看着祭台上站齐的红衣祭司们,南疆尚红,祭司为尊,这样的节日,她们穿红实属常事。 只是,大祭司还没来。 “师尊!你看我拿到了什么?”周遭太嘈杂,莫凌云想让景容听清他的话也只能选择说得大声点。 “天灯?”景容看了眼莫凌云手中灯,得到了莫凌云的肯定:“对!这个灯好大,感觉我们两个人放一个就够了。” 而另一处的宁清,他在拥挤人潮中寻找着颜淮踪迹,又在人潮中一眼见了难得没遮掩面容的颜淮,反倒是他身侧的红衣女祭司红纱遮住脸。 一行人并肩走着,有普通蛊族人上前赠物和献福,颜淮手中多了根蛊族福树树枝,这是他唯一收下的东西,也是蛊族人对他的美好祝愿。 他离颜淮着实远了些,何况在他之前,还有无数人想要挤到颜淮他们一行人面前去。 宁清深吸了口气,目标坚定地向颜淮方向走去,而颜淮正跟祭司说着什么,他压根不在意喧哗人潮,自然不会注意到人潮中的宁清。 蛊族人的热情叫人有些难以抵挡,颜淮身边站的又是他们的蛊族首领大祭司,有人送上福树枝,有人送灯,还有人送了自家做的糕点吃食,颜淮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就听有人说了句:“他不吃甜。” 颜淮视线落向那处时,正对上了宁清,纵是灯火璀璨不及他眼底星河点点,缀着那浅淡笑意和满满期许。 宁清对他似乎格外了解,多数人对他所知寥寥,他的字,他不吃甜,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偏偏和他接触不深的宁清全部都知道。 颜淮和祭司告了辞,信步走向宁清,待两人站到了一处去,千灯节的热闹也真切了些。 “你为什么会知道。”颜淮自认他的喜恶还没泄露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如果我说,我从前就认识你。”宁清停了步子,侧头去看他,“在,你还不是府君,也不是鬼医,的。” 他顿了顿,“更早的时候。” 在他遗失的前半生吗?颜淮一时无言,他对自己空荡荡的过去没什么多的想法,只觉忘了便忘了,说不准这是件好事。 可今夜,有人告诉他,他们曾是旧识。 “我不记得你。”颜淮眼神一沉,如果他旧因和宁清有牵扯,那他曾是正道人士吗?可他这样的人,又哪有什么正邪是非。 宁清面色一僵,似自我安慰般开了口:“现在认识就好。” “对了,我看你的笛子好像还没合适的笛坠,我鲁莽做了一个,也算我一点心意……”宁清斟酌些言辞,偏偏人一慌,说话也仓惶了些,他手中静静躺着的坠子,是偏朴素的样式,用的玉倒是顶好的硬玉。 颜淮看了眼宁清掌心的坠子,一时错开了视线,“碎了。” “什么?” “笛子。”他没有常用笛,平常拿的都不过是最简单的竹笛,春秋往返碎了几支也不心疼,这次被景容剑气震碎的也是。 “那,那我给你重新做一支?这笛坠,你就先收下罢?”宁清带了些祈求,他知颜淮性情淡漠,可还是忍不住想要离他近些,再近些……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直至颜淮伸手取了他掌心那枚坠子,“笛就不必了,坠子我收下了。” 见他收了,宁清不禁扬了扬唇角,“你替我固基之恩,又怎是一个坠子,一支笛还得清的。” 若可以,他甚至希望他们之间的纠缠更多些,颜淮记他再深些。 “哎哎!点灯了点灯了!”随着这一声讯号,人潮更往中央地挤去,宁清他们也受了波及。 颜淮捉住宁清袖,下意识把人往怀里一护,全然没有和他人接触时的不适感。 宁清这被人一挤,脑袋磕在了颜淮肩上,抬头时方觉两人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了,他甚至能看清颜淮眼睫,还有那浓重墨色下一重幽绿。 是颜淮先错开了视线,幅度极轻地扶着宁清站好,现下他们被挤到了外围来,蛊族民众们围成了一个个圈,中央最大那一盏灯已被点燃,以大祭司为首的一群人簇拥其旁。 她们是藏在山野中浓墨重彩的红,是御万千疆边妖族而无所惧的蛊族,为迎千灯祭,连日的阴雨天都为她们放了晴。 祭祀高台上除却明灯外,是新鲜蔬果,还有她们的神树树叶,高台之上大祭司赤着脚,一袭深红祭司服饰,望向台下万众时,她眼神似又深了几分。 台下男子有节奏地击鼓,鸠偶尔晃一下手中盘铃,非偶然,而是掐好了节点,除她之外的蛊族女祭司翩翩起舞,这扬起的弧度,红衣翩飞间,是女子美好姿态。 握着神树树叶立于台下的其他蛊族人也不是没事做,她们吟唱着古老歌谣,更为祭祀添了几分肃穆;这千灯祭祀为蛊族一年的大事,是告慰先祖,也是请求一年中风调雨顺,耕种丰收。 祭司们这一跳,台下着盛装的蛊族人们也环住了身边人的手跳起舞来,待鼓声终了,人们不约而同停了步子,点燃手中天灯,静默祈愿着将它放飞天际。 千万盏明灯燃起,升腾向寂静而漆黑的天幕,点亮了这无边黑暗。 宁清和颜淮静静瞧着,另一处的莫凌云也点了灯,兴高采烈去看他放飞的天灯,嚷嚷着:“真美啊!” 陪他放灯的景容却是眉心一痛,这样的场景,他好像很早以前见过,是高高在上姿态,是万众祈告的无上神祇。 景容想到一件事,蛊族曾是侍神者,后叛神入魔,被放逐南疆苦地;那这祭祀,最初是不是为了向容榭上神祈祷呢。 但祭祀服饰缘何是红?上古神喜浅素衣着,红黑之炽与其喜好格格不入,而蛊族后裔挑了红做族中重要节日场合的服饰,又不喜如容榭神般清贵素淡的外来者,是在迁怒么?迁怒这万年放逐。 这反意,也不知是从哪一代祭司开始的,或许,从初代南迁者就开始了也未知。 待到千灯祭结束,已经是深夜了,宁清给他们拿了些糯食,全进了莫凌云的嘴里,他说蛊族大祭司叫鸠,现在已经在等着他们过去了。 景容道明了来意,鸠没直接说这事可以解决还是不可,她沉默良久,不怎么熟练地用着疆外通用语和他们交流:“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但想要得到一样东西,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那,祭司希望我们用什么来交换呢?只要是力所能及之物,我们一定会尽力备好的。”宁清一手覆于胸口之上低了低头,是依着蛊族礼节给大祭司行了一礼。 “替我南疆除只妖吧,一只盘踞水下数百年,食我族蛊物蛇虫无数之恶妖。”那大祭司面色好像一直没什么波澜,细致观察下去,才能发觉她的倦意,“只要解决得了它,我就带你们去见你们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可以解决凌云经脉问题的东西。景容视线一凝,拱手道:“愿闻其详。” “恶妖吗?万道盟不是有专门管这个的吗?”莫凌云关注点与众不同。 “疆外人。”大祭司看着莫凌云,似笑了笑,“他们这些大宗门世家,可不会管我们这种放逐之地的人死活。” “为什么,不都是人吗?”莫凌云不解。 大概,可能,应该是被骂了一道的宁清和景容哑然,在这也给莫凌云解释不了这事。 随着莫凌云的发问,大祭司的笑意似浓重了些,她开口道:“不说题外话,这水妖盘踞深潭数百年,我们蛊族解决不了,也不知它修为如何,但想要对付它,你们一定要带上水系灵根之人,这是我对你们的告诫。” “水灵根?现成的?不就——颜淮咯?”莫凌云左右瞄瞄,听到了今晚祭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是远涉而来的好心人,他也愿为我族解决妖患。” 第 48 章 南疆雨落不停歇,山林间都染了层雾色,据记那蛇妖藏身地距此千里之外,而观落渊潭水深千尺,是常年不见光的陡奇地势。 晴天视野都不甚清明,阴天更难辨清浊。 这样的地势环境,也难怪大祭司提醒他们带个水灵根了,毕竟天灵根虽通天地万物,也不及单水灵根专精水域。 至于那妖的修为境界,大祭司虽然没说,但景容想,应该是在金丹和元婴之间的,要是再往上,蛊族人也不会安居至今。 莫凌云主动请缨了去请颜淮这事,可颜淮行踪不定,莫凌云溜达了几天,今儿好不容易在山道上堵着人了。 来人着黑衣,一袭黑色斗笠容颜尽掩,他没拿伞,偏风雨不侵;颜淮在莫凌云三尺外停了步子,眼看莫凌云拨了拨额前碎发,露出他那标志性笑容问他:“府君可愿与我们一道灭妖。” “自然。”颜淮低了低头,并不说多余的话,直到莫凌云乐呵呵地说完他先回去交差了从他身侧行过,颜淮这才继续走自己的路。 原本他的计划是自行处理,他专门从七杀殿带来九人,又有戎肆相辅,但这下有景容他们参与,也就用不着宫中协助了。 颜淮扶了扶斗笠,无言望向细雨微风中朦胧缥缈的山林,别看南疆是众所周知的放逐之地,他们也是神力残留最为浓郁之地,蛊族一辈辈守着神迹,遵守避世信条,任他人偏见诋毁。 终有一日,蛊族承受万年的诋毁伤害,都会加倍反弹回去的。 他记得蛊族大祭司的眼神,是不甘,是愤懑,在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向她们肆意索取时,是沉默下的千年哀恸。 这样被排斥而孤寂的族群,最宜为他们千鹫宫所用。 莫凌云冒着雨回了院落,发上潮湿几分他也不管,景容今早和宁清先去观落渊探查去了,就剩他一个人待在这。 雨季蛊族人又不是很好动,除却上山采菌子的人,其余都是待在家里,莫凌云不好意思串门,又帮不上什么忙,他一个人待着还真挺无聊的。 莫凌云摇着手上盘铃,这东西是他路上捡的,摇起来声音还蛮清脆的,拿来玩还是不错的。 直到宁清撑伞推开门,说着:“师侄,这是蛊族驱蛊御兽之物,你从哪儿得来的?” “啊……”莫凌云一呆,手中盘铃应声而落,“我说路上捡的你们信吗?” 宁清接了盘铃去物归原主,莫凌云摸着自己发尾不敢吭声,直到景容开口:“先把头发擦干。” 莫凌云乖乖点点头,复问:“师尊,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惹麻烦了?” “不会。”景容并无斥责之意,从莫凌云到南疆以来,除去他,滴水观音中毒,捡了人家法器当铃铛玩之外,其他地方还是很乖的。 “不过,确实有件事要叮嘱你。”景容抬眼,莫凌云忙紧张地看他,“我会好好听着不给师父师叔惹麻烦的!” “山上的菌子,不许吃。”景容瞧着莫凌云的反应,果不其然见他脸色一变,小声反驳着他:“可他们说山上的菌子可香了。” “答不答应?”景容并不给莫凌云讲理的机会,这新出的菌子是南疆特有产物,鲜是鲜,就是每年它出时,连蛊族这么善使毒的族群都要倒几个,莫凌云刚滴水观音中毒,要是再来个食物中毒,怕是经脉问题没解决人就倒了。 “好吧好吧。”莫凌云郁闷地点点头,隔壁大娘昨儿才跟他讲过几天请他吃炒菌呢,这会儿景容就给他路堵了。 得到莫凌云的保证,景容这才放下心来,眼见窗外的雨停了,他不由转向另一个话题:“近来可有勤修剑术?” “有!我觉得我可以!”莫凌云剑一抽,马尾一甩,只差现场在屋里来一段剑法。 “有练习就好。”景容手腕一翻,莫凌云手中出鞘的剑又归复原位去,莫凌云一懵,还是老老实实收了剑,拉了凳子在景容身旁坐下,“等我哪天给师尊表演一下!” 说着,他手里就多了个馒头开始啃。 “一早上没吃东西我还蛮饿的。”莫凌云腮帮子鼓鼓的,一口小半个馒头,他这点其实也挺厉害的,随时随地都能摸出吃的来。 景容回忆着观落渊地势,也没看莫凌云在干嘛,奈何,没超过两分钟莫凌云的呛咳声就传过来了。 “师尊,水……水……”好家伙,剑术还没开始表演,就给他来了一出吃馒头噎着。 景容给莫凌云倒了杯白水,递过去时只见莫凌云眯着眼冲他笑,显然是嘴里馒头没咽完不好露牙齿,纵是如此,也难掩莫凌云眼里光芒璀璨。 景容静静瞧着他,半伸了手又在莫凌云垂眸刹那抽回,他的视线亦随之下落。 而莫凌云,喝完水缓过来被馒头噎着这事后,又继续了他啃馒头的行为,带着些笑的表情着实有些傻。 可莫凌云身上自有年少的轻狂意气,本是剑眉星目的面相,额前散落几缕发没遮住他眼眉半分,他笑起来时更显健气张扬,再配上那颗小小的虎牙,倒也没那么傻了。 景容鲜少对他人长相有知觉,但莫凌云的长相,他看着格外舒服,随着相处时间渐长,莫凌云还越看越耐看了。 等吃完三个馒头,莫凌云才不那么饿了起来,茶壶里的水也被他灌了半壶,这吃饱喝足,莫凌云往桌上一趴,分外舒服。 这么近的距离,景容低头可见莫凌云眼睫颤动幅度。 趴在桌上的人闭了闭眼,神色乖巧得不行,他叫他:“师尊,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雨过天晴。”景容答他,一时又沉默了下去,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人力干预并非不可,但以蛊族的规矩,应该是不会喜欢他人轻易篡改天气的。 每次千灯节后一场浇灭星火的大雨除外。 莫凌云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师尊,等我经脉修复了是不是就能好好修炼了?” “对。” “真好。”莫凌云微微笑了笑,不同于往日灿烂张扬,那是极浅的,满含期许的笑;就算平常再怎么阳光灿烂,他一个经脉破碎的人混在玄天宗一众天骄里还是会有压力的,可现在,他有了经脉重塑的希望。 宁清去还物时遇着了颜淮,颜淮正指着些药材跟大祭司说着些什么,他扬起手时指上一点红痣分外明显,缀在那修长指上,成一点朱砂不灭。 他初遇他时,颜淮指上就有这颗红痣,如今十六年过去,这小痣竟无半分消磨;亦如宁清心中所执,年久月深,愈发坚固。 宁清还了盘铃,站在院旁等着颜淮处理完和大祭司的事。 做事时颜淮总格外专注,待讲清了药物的药性和日常所能及的供应后他才发觉宁清在这,那人笑意浅浅,问他:“要一起回去吗?我刚好给你讲讲观落渊之事。” 颜淮颔首,两人行至了一处去,宁清语意温而缓,总结下来大概就是:观落渊深浅莫测,其下生机隔绝,是个终年不见光的极阴之地。 “倒是凶地。”这大凶之地从颜淮口中说出来,颇有轻描淡写之感,偏偏他就是有那自信从容的底气,让人信服。 两人一同走到了分散的地点颜淮也没走,宁清侧目看他,颜淮只道:“此行前,我要先跟容榭道君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景容主动开了院门,一侧的莫凌云看眼景容,又看站在一处的颜淮宁清,四人竟是短暂的相顾无言了。 “约法三章。”颜淮直视景容,“第一,我要那蛇妖妖丹。” “可。”景容亦淡淡看他。 “第二,没有我的允许,不得下水。” “……可。”对水域的了解,景容清楚自己不如颜淮这样的水灵根,他不让他们下水,必有其缘由。 “第三,不得动用凌霄剑。”颜淮话音刚落,景容就提出了疑问:“缘何?” 前两条他都能理解并接受,但不能用凌霄剑,这不就单纯针对他了,凌霄剑是他本命法器,也可能是此次灭妖最大法宝,颜淮一句话就把它否决了? “观落渊为极阴之地,其下为至寒死水,凌霄剑为天地一剑,至刚至阳,生生相克,若是稍有不慎毁了观落渊,坏了南疆风水,你当蛊族人会如何。”颜淮答得慢条斯理,偏有理有据。 景容一默,确实,以凌霄剑的威能结合他自身灵力,直接把观落渊劈平了也不是不可能。 “我答应你。”景容抿了抿唇,复问:“那府君又能给我们什么承诺。” “我会护好你徒弟师弟,此妖必斩之。”景容用不着人护,莫凌云和宁清就不一样了,哪怕他颜淮和宁清境界相仿,两人的实力也不在一个层次,何况,此行目的地是水域,颜淮说这话就不算大话了。 “得府君此诺,我自会遵其约法。”景容拱了拱手。 颜淮简单回礼,“互利互惠,礼尚往来。” 第 49 章 观落渊之下不止有藏妖的深潭,进去的地势也险奇,入口又称观落一线天,狭隘通道一次只容得一人入内,这一线光明,点不亮满渊墨色。 有流水顺着钟乳石滑下归入深潭,这流水声潺潺,向下的路石子交错,高低不平。 颜淮提了盏灯走在最前面,宁清紧随其后,而后是莫凌云和景容,进一线天时莫凌云本来说自己殿后的,景容不放心他,自然让莫凌云走在了自己前面。 过了一线天,这狭隘地势也没宽阔多少,勉强容两人并行,莫凌云轻捉着景容袖,什么也没说。 这观落渊,太静了,除去脚步声,就只剩下流水的声音,向下的一条路看不到尽头,像是提醒着他们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在这万籁俱寂下,莫凌云似听到了毒蛇吐信的声音,他深吸了口气,往景容肩上一靠,“师尊,我们离近些……” “好。”景容没推他,只是又点燃了盏灯替莫凌云照明。 对比莫凌云,颜淮和宁清这边格外镇静,颜淮常年的标志性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和平日里有什么区别,而看起来柔弱还身负心疾的宁清也平静得很,甚至还不时观望周围环境。 四个人里,看样子只有莫凌云是第一次来观落渊。 莫约走了大半个时辰,颜淮一行人才到了观落潭侧,那是一潭深得发绿的死水,虽未涉水,已觉其下寒意凌冽。 “我探过了,此地方圆十里内了无生机,潭下深不可测,植作未及水下而亡之。”宁清蹲下身去,用灯盏照亮了一小块水域,他指尖光芒浅素,是泛着生机的绿意,偏触水即散。 木系灵力消散,是生机隔绝之兆。 “这……要想捉妖,我们要先把它从水里弄出来吧?”莫凌云盯着平静水面若有所思,妖物中要论难以抓捕,水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先不提水域状况多变,单是水妖潜于水中难以逼出这一条都够他们头疼的,就算有善水者可下潜查探,那水里也是妖的地盘而非可容人结伴探寻之地。 饶是他们这般道行,敢下水捉妖,那也是九死无生的结果;因而,只能想办法把这蛇妖逼出水面来了。 “道君先布阵罢。”颜淮面色不变。 “好,凌云来帮我。”景容给莫凌云递了几张符,示意他在山洞各处贴好,景容则是默念起了法诀,让这一道道符文相勾连。 这是抓妖的前置准备,先布好防御阵法以免捉时它逃窜。 景容布的也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大阵,而是类似于囚笼,封锁了一方小天地的空间阵法。 这法子虽有些难,却防止了那蛇妖被激腾出水面后又逃入水中,也确保了它无法从其他地方逃窜,除非它能破除阵眼。 当景容法诀念到最后一声时,山洞中淡蓝荧光连接出的大网闪现一瞬,又归于最初的黑暗。 颜淮摊开手,两片叶静静躺在他掌心,那是颜淮来时在路边树上随手扯的两片叶,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打算拿来干嘛。 直到那悠悠乐声响起,宁清和景容顿时了然,颜淮这是,以叶代笛啊;自上古时代起,便有善琴乐之大能以乐声蛊人心神甚至弑人,当代乐神一族虽没落,以乐蛊心的法子,可还没彻底消亡。 至于颜淮为什么不用笛子,大抵是,他笛子被景容打碎了,还没空重新雕个新的。 此时的水面早已不复初时平静,巨大水浪翻腾着向景容他们所站的位置涌来,这水浪愈发近了,吹笛的颜淮神色未变,姿态如旧,乐声较之初时却是急促几许,似高潮迭起。 宁清就站在颜淮不远处,却没受到乐声的半分影响,想来是因为颜淮此乐针对的不是他们。 四人中,最不好受的其实是吹叶的颜淮,他这乐声中是注了灵力的,而普通叶子承受不住他的灵力,他还得分神抽力稳住树叶以防形碎。 这乐声愈发急,水浪也愈发汹涌澎湃,那蛇妖却偏偏没有要出水的迹象,景容抽剑斩断几波浪潮,抬手示意宁清从侧辅助。 长久的灵力注入乐声中,饶是颜淮也有些扛不住的。 四人一妖在这水岸僵持良久,颜淮一顿,乐声也跟着一顿,那潭水浪涌也跟着一弱,景容心下一惊,也不好分神看颜淮那边的状况。 莫凌云倒是看得清楚,颜淮顿下刹那,一颗药丸就出现在他掌心上了,应是自储物空间中取出的丹药,他塞入口中咽下的动作也极快,因而乐声也只是顿了那么一刹,又迅速恢复了节奏。 其实颜淮脸上是没什么表情的,但莫凌云总觉得,他眼神好像更冷了些——不是错觉。 若说初时,乐声循序渐进,现在就是转折横生了,当最尖锐那一声调子自叶上传出时,蛇妖也嘶嚎着腾出了水面。 潭水随着妖身腾起扑打出几米水浪来,那妖身覆盖层层刺鳞,随着它一声嘶嚎张开更显可怖,这水浪翻涌下莫凌云隐约可见水妖的两条触须随着它那带角的头颅晃动。 待浪止时,四人不约而同噤了声,这哪是什么蛇妖,这分明就是蛟啊!已化蛟之妖,其修为更在人族元婴之上。 这而疯狂翻滚甩尾的蛟妖可不在意在岸上的人类想些什么,自那声乐响起时,它就从头到尾地感到不适,尤其到后面,陆上的人大概只是觉得乐声后面刺耳了些,于它可就是撕心裂肺之痛了。 它痛得不住翻滚,使得水波湍急,更是增幅了乐声伤它的威力。 巨蛟半个身子浮出水面,一双惨白竖瞳直盯着岸上面色不佳的颜淮,它常年不见光,早瞎了这双眼,但它能感觉到的,感觉到,伤了自己的是谁。 景容面色肃然地看着那蛟,如蛟龙一类的妖物,人世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今日他怕是破了南疆风水也得出凌霄剑的,否则,他们怕是自身难保。 颜淮借宁清力站直了身子,这事着实出乎他意料,没想到这蛇妖竟然已经化蛟了,此行若无景容,他带七杀殿的人来怕也只是送菜。 水中巨蛟血口一张,山洞中飞沙走石间乱石迭起,数道水柱亦旋成飓风凝结,景容护着莫凌云,扬剑劈开道道即将袭向水岸的水柱。 颜淮内耗在前,刚启动防御法宝就有些站不住了,偏那巨蛟目标明确得很,它就是要颜淮这个以音律伤它的凡人死。 又被宁清扶了一把的颜淮皱了皱眉,把宁清往景容方向推,“走。” “我不要。”宁清不愿,抽剑斩断巨蛟甩尾袭向他们的水柱,宁清抓紧了颜淮袖,生怕这人挣开他的手,他说:“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溯回。” 景容这边还要护着个约等于手无缚鸡之力的莫凌云,又替颜淮他们断了不少袭向他们的水柱,颇有些自顾不暇。 元婴的人族修士和元婴的妖族谁更强,那自然是妖族,妖先天通灵,体魄也强健于人,何况,景容他们现在面对的,是蛟。 单是这妖力威压,都压得莫凌云五脏六腑的翻涌,在景容以灵力为他筑起屏障时稍稍好些。 “师尊……”莫凌云虚虚唤了声,再去看宁清他们那边的状况,比他们还要糟些,颜淮灵力内耗在前,如今巨蛟一心攻击的目标又是他,景容他们这边充其量是替颜淮他们分压。 天边隐隐勾起阵法大网阻滞了巨蛟的动作,它攻向他们的动作也就迟缓了些,凌霄剑出,淡金流光乍现剑身,这迅疾一剑直指巨蛟盲眼,它闪避再快,也不及景容的速度。 青蓝色的妖血冰冷溅开,巨妖的嘶嚎响彻山洞。 它惨白竖瞳染了血,巨蛟痛得往水中一缩,随即是更激烈的反弹,它甩尾直撞山壁,这天摇地动的架势,让人毫不怀疑下一秒整个观落渊就会被它撞塌。 受了伤的巨蛟狂躁不定,攻击姿态也混乱了不少,给四人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也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挑战。 如何避开巨蛟突袭。 颜淮敛气抽开了发带,世人鲜少见他用剑,也少有人知,他这时时随身的发带,就是他本命剑器幻化而成。 巨蛟的嘶嚎几乎要将人耳膜震破,颜淮敛了六识,提剑直迎蛟口而去,他是要刺破巨蛟另一只盲眼;宁清随之提剑干扰巨蛟判断,三人无言间竟是十分默契地攻向了巨蛟不同弱处。 这般紧张的局势下,被灵力屏障环绕的莫凌云格外弱小可怜又无助。 颜淮这边没能得手,景容那边却是如愿刺破巨蛟尾脊,流出的妖血甩了一山洞,颜淮宁清二人也被它甩尾的风甩得重重砸在了山壁上。 颜淮眼前一黑,自知灵力透支得过分严重了些,他闭了闭眼,一手扶住宁清肩,默默聚集的灵力,只差把宁清往景容那边一推,他说:“别跟着我了。” 哪知巨变突生,是宁清一掌狠狠将他推向安全地带,那巨蛟一尾席卷之人也成了宁清,眼看那青素衣着之人被卷进水中,刹那间,颜淮大脑空白一片。 “折澜?!” “师尊?!” 宁清听不见了。 第 50 章 潭水溺进口鼻带来浓重窒息感,宁清视野里也是模糊一片的碧绿,那水平面的光亮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腰间不断加重的紧勒感更是让宁清欲呕的同时呼吸不能。 他早没了挣扎的力气,极差的水性在这水妖的绝对领域中,更如同待宰羔羊,在这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似有人提剑破开了水域,更似有人越过万千险阻向他而来。 几欲出口的名字堵在了喉间,更似浮华空梦。 要死了吗?宁清忍不住问自己,哪怕窒息感浓重,可他还不想,不想…… “我不能……不能死……”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了溯回,他怎么甘愿……怎么能死…… 在彻底窒息前夕,有人抓住了他手,是浅淡流光环绕间,逐渐回缓的呼吸。 那是极沉的一双眼,对上宁清时只剩茫然,颜淮也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宁清掉进水里,他会跟着跳得这么果断,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想他死,不想让他出事。 看清颜淮刹那,宁清笑着哭出了声来,他握紧颜淮手,反客为主地紧紧抱住了来人,他叫他:“颜溯回……” 这一个拥抱,隔了十二年,这一吻,迟来十二年。 他的泪水,温热湿咸。 颜淮整个人一僵,偏下意识地抱着宁清没敢松手,他右指上红痣一烫,头却是难以言喻地撕痛了起来,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到的是宁清泪眼里含笑。 颜淮跟着宁清跳下去以后,那蛟就失了踪迹;景容被莫凌云往岸边一扑,错失了最好的救援时机,再看时,潭水面已经恢复了最初的风平浪静。 若无岸上乱石和妖血作证,恐怕当事人也不相信刚刚有一场剧烈打斗。 “师父……师尊……”莫凌云抱紧了景容手,又是慌乱又是紧张,“颜府君说了没有他允许不得擅自下水的……你又不通水性,别乱来……” 莫凌云看起来慌急了,景容眼眶一红,“可你师叔就在水下?!” “对不起……”莫凌云眼泪掉得比景容更快,他慌张松了景容袖,手足无措道:“都是我的错……最开始就不该来南疆的……” 那双总含笑意的眼布满了泪水,莫凌云低了头,又是委屈又是愧疚,“如果不是我……” 景容整个人一僵,后知后觉刚刚对莫凌云语气太重了些,他伸手擦去莫凌云脸上泪痕,颇有些慌乱道:“不是你的错,是为师语气太重了……” “别下去好不好……”莫凌云红着眼看他,“师尊……我害怕……” 景容动作一顿,视线也移开了几许,“折澜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弟,颜府君是来帮忙的,他也不该死。” “那,那我下去……”莫凌云有些口不择言,“总之不能是师父……我不想你冒险……” 两人争执间,蓝光骤然在潭中炸开,景容抽了丝灵力去碰,蓦然被弹开好几米,这下好了,谁都别想进水。 “这是……颜府君的灵力?”莫凌云止了泪,惊疑不定地瞧着被染蓝的潭水。 “怎会如此强盛。”景容闭了闭眼,这股灵力要比他的强势数十倍不止,又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修士所能有的东西。 而潭下,被淡蓝灵力围绕的两人早陷入了昏迷,以他们为中心的水域掀起巨大风暴,那原本还耀武扬威的巨蛟被这水下风暴撕成了一摊碎末。 水域之下数十里之外,打扮妖异的女子目光深沉,“怎么回事,竟有人破开了我妖域结界,还灭了我护阵数千年的腾蛟。” “王上,这灵力波动,是上古神祇的气息啊。”她身侧仆从腰弯得愈发低,显然是受了远处威压影响。 “上古神?”女子看着远处淡蓝流光若有所思,“如此强横的水系术法,莫非是上古水神溯洄水君。” 随即又被她自我否决了:“怎么可能,这小小界域,怎么可能残存上古至高神的气息。” “罢了,这人界,终究是要不太平吧。”那女子最后看了一眼灵力源头,转瞬消失在原地。 而陷入昏迷的颜淮,他指上红痣就像一道封印的阵眼,源源不断散开的蓝光正源于此,融于他和宁清之间,缓缓修复着两人生机。 颜淮陷在幻梦中难以抽离,梦中他似华服正冠,行过的宫娥屈膝唤他一声溯洄君,他独自一人候在巍峨殿宇外,入目是清澈水域,蒲草摇曳。 有人爽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那人衣饰要比他华贵些,黑袍金纹勾勒,高束的发也被金冠牢束,是唯我独尊之姿,偏又亲和得不像一方尊主。 颜淮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人像宴止。 “你呀你,太冷了可是找不着仙侣的。”那人笑他。 颜淮如所想的不答,又听那人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们这冠绝六道的第一美男子,怎么偏是你这无情无心的忘川水君呢,不知要伤了多少仙子心哟。” 话多,像极了和他独处时的宴止。颜淮皱了皱眉,伸手拂开那厚重云层,他好像找不着来路,也寻不到归路了。 身后华冠深衣的男子似叹了口气:“倒是容榭,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啊。” 容榭上神?这画面一转,清澈池水依旧,只是他衣衫染了血,有人伏在他身侧,如泣如诉:“我愿以三滴心头血盟誓,穷我毕生修为,护他元神不灭。” 那滴血滴在了他指上,成了恒古不灭的红痣,是心上朱砂一点,万年不灭。 是世世生生的烙印,是某一人,舍心头血三滴,穷他毕生修为,只求千万年后某一日再相逢时。 这些,究竟是他的记忆,还是他在窥视他人的记忆?颜淮分不清,也睁不开眼来,当他俩周身光华缓缓殆尽时,蛟的妖丹落到了颜淮身侧去,托着两人浮向水面。 是莫凌云下水把两人捞了起来,他衣服头发湿了个透彻,握着那蛟珠又看了眼昏迷的颜淮,眼里少了那么一丝笑。 “当心着凉。”景容拈了个诀,把湿透的三人弄干,虽然不知道水下发生了什么,但这蛟珠既然在颜淮手里,那巨蛟必然是死了。 “师尊,我们先回村寨吧,府君和师叔他们也需要就医。”莫凌云率先背起了重些的颜淮,那人散下的发拂过他颈边,整个人冷得不像话。 莫凌云又把人放下,拢了拢颜淮散下的发,用自己的备用发绳给人束好发,再度把颜淮背了起来,“师尊你背师叔,我背府君。” 景容他们带着颜淮和宁清加急赶回了大祭司所在村落,大祭司正捣着药,见他们带着蛟珠回来了,不免惊异。 两位蛊医替颜淮和宁清探了脉,两人都没什么损伤,宁清只需半日就醒,但颜淮。 “他蛊毒复发了。” 鬼医第一人身上有蛊,何其离谱,偏这话是最擅蛊之蛊医说出来的,容不得他们不信。 “医者不自医,何况鬼医与蛊医并非一脉,他中蛊有什么好稀奇的。”大祭司神色淡淡,她与颜淮初见时,颜淮自己也觉得他中不了蛊,万毒不侵之体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蛊都能待的,但颜淮身上这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蛊。 “哇,这得什么蛊,这么厉害。”莫凌云颇为好奇,他一直以为鬼医第一人就是医术超级无敌厉害什么毒都不能耐他何那种,没想到竟然有蛊能把颜淮药倒。 “情蛊,是我蛊族绝迹多年之蛊。”大祭司看了眼颜淮,“不过也奇了怪,情蛊为双生蛊,受蛊之人其一为颜府君,那另一人……” “是我。”宁清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他脸色不大好,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怎么会,你身上并无蛊物踪迹……” “我若不肯忘,情蛊又能耐我何?”宁清似笑了笑。 这情蛊,名为情,功效可不是情丝绕,是以忘前尘,子母蛊死生不复相见,否则便是双亡的下场。 那年师父问他,是要咽了这情蛊,继续当他的玄天宗弟子,还是同溯回一道去死。 其实师父压根没给他选择的机会,这蛊他是被人强塞下的,而身边溯回薄弱的气息提醒着他,溯回快死了。 他装了回傻,师父和看守他的弟子都当了真,送他回春澜殿养伤,背地里核定了要将溯回这个魔种处决。 宁清命都快咳去半条,才彻底清了那蛊毒,他一面装傻卖痴,一面偷偷把人放了出去。 东境密林的雨可真冷,偏不及他怀里咳血那人苍白,宁清抱着溯回红了眼,这些年他积攒下来的保命丹药都给颜淮喂了下去。 两个少年在风雨之下愈发显得单薄,溯回清醒不过来,宁清抱着人哭得快昏过去,“清玄峰主说过……以毒攻毒必有奇效,溯回……溯回……你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宁清纵有万般不舍,千般不愿,也只能把人放下,只身回玄天宗去,他的魂灯在那儿,只要他活着,宗门就一定能找到他,他好不容易才把溯回偷出来,又怎么可能让他回去受刑。 他把溯回放在了东境密林中,那是正道人士绝不可能踏足的地域,也是他求卦所得,溯回一线生机之地。 ※※※※※※※※※※※※※※※※※※※※ 这个其实有个前世的前传,包含主角四人组的前世,(? . .? . `)靓仔们觉得我是等全文完结把前传当番外写好还是现在另开一本慢慢更好,总之前传挺长的,且感情线为主 第 51 章 溯回篇 颜淮醒时视线一片黑暗,他不确定地燃了盏灯,蓦然惊觉,自己回到了有记忆的最初时候——他看不见了。 初时的漆黑,和记忆里的空荡让颜淮在那雨季步步凭着信念攀爬,他想活下去,哪怕不知缘由,他也想活下去。 是宴止背着他出了东境密林,大费周章替他重塑经脉又赐他光明,这般再造之恩,颜淮早定下誓言,用一生去偿还。 可再度失去光明,颜淮连动作都迟钝了不少,他抚着散开的发试着用发带重新将它们束紧,那发带却是一滑落到了不知哪处去。 颜淮一僵,偏有人在此时推开了他房门,他皱了皱眉,斥道:“滚。” “颜淮……” 原来来人是宁清。 “……出去。”颜淮不觉放缓了声调。 可宁清不听他的,只大步向他走来,一手扶住了想下床的颜淮,半是失措道:“你别怕……我是来照顾你的……” “不需要。”颜淮闭着眼抽了手,只觉宁清松了手,往地上一蹲,他说:“你发带掉了,我帮你捡……” 颜淮听见一声极低的抽气声,又听宁清故作镇定地问他:“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颜淮不答,反手扣住宁清手腕,“你受伤了?” “小事,被地上石子戳了一下。”宁清说得轻松,扣着他腕的颜淮却可以断定,他是在捡发带时被变回软剑的法器划伤了手。 事实也是如此,宁清掌上沾了些血,他下意识屈起的手被颜淮拉着手指一根根掰开,细白药末撒在那伤口上,不疼,也迅速止了血。 宁清心下一暖,又听颜淮冷淡说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 “我只想陪着你。”宁清不肯走,“对了,那大祭司说,这事还是要你亲自来决断的。” “是要记得,还是要忘却前尘?”大祭司这么问他。 “何谓记,何谓前尘。” “记,则为……” 颜淮没听到大祭司说的后一句话,一只蝴蝶飞到他指尖时,颜淮似听到了久违的北境民谣,低沉婉转的调子缓缓荡漾在天地间,熟悉的曲调不知触及了哪一根神经,颜淮只觉胸口闷疼,不由自主地低低喃喃了句:“落……落雪谣?”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是落雪谣,我们北境民谣。” “不怕,我教溯回。” 他……他是谁…… 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颜淮一个踉跄,撞到身侧人身上时他的闷哼又十分清晰,冰冷五指被人紧紧握着,似怎么都不愿再松手。 “颜淮……”宁清一慌,紧紧环住了颜淮肩不让他跌到地上去,面前面无表情的大祭司又挥了挥手,她说:“不记,则为……” 千鹫宫地宫的光线常年昏暗,颜淮站在一众死士前,回首时是宴止负手而立,他一袭华冠盛服,面容遮掩在阴影下,那唇角极轻地勾了勾,他唤他:“颜卿。” 七杀贪狼金错三殿殿主拜他,“府君。” 是溯回,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府君。 颜淮失了视听,良久无言。 大祭司索性问宁清:“你怎么想的呢?双情蛊的另一人?” “若忆起前尘,他会疼吗?”宁清深深看了眼闭目无言的颜淮。 “会吧,他既然选择忘记,从前肯定有些不好的事让他不想记着,何况,解蛊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就不记。” “但除了这前尘蛊,他就能记起你,不好吗。”大祭司不解。 “可他会疼。”宁清隔空摸了摸颜淮颊边,那眼里满是心疼,“他已经够苦了,我不该让他再苦些的……” 这世上会有人爱一人胜过爱自己吗?鸠不知道,她只知,那温润公子,单是一句我不想让他疼就红了眼眶,分明触手可及的距离,偏又止于礼。 罢了,不如等当事人的抉择。 可颜淮缓过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出去。” “好。”宁清亦无半分怨怼。 直到关门声响起,颜淮才开口问道:“解蛊的代价是什么。” “怕是有些大的。”大祭司答他,“我能稳住君上命脉已是不易,何况此蛊有压制你眼疾之毒的妙用,怕也是令师妙手易之。” 鸠说的都是大实话,这情蛊深埋颜淮体内多年,就今下而言,已经不止是难拔除了,简直就是生了根,这除蛊,稍有不慎,说不准命都要搭上。 “忘便忘罢。”颜淮语气不变,他不会为一己之私毁了主上大业,主上现下留他有用,他就要当好主上最锋利的兵刃。 “我这双眼,多久复明。”颜淮指了指被黑纱蒙住的眼,医者不自医,何况他并不擅长蛊医的法子。 “半月,此番蛊毒复发,需得调养,我们也需要些时间准备毒蛊稳固情蛊。” “可。”颜淮允之,复问:“玄天宗一行人如何?” “我明天就带他们去见三生石。” 她们蛊族既和千鹫宫签订了盟契,自然一切以千鹫宫为准。 而屋外的宁清茫然得很,他在想,颜淮会记得他吗?又或者,愿意记得他吗? 宁清初见颜淮时,他是南境再寻常不过的乞儿,其他小乞儿见了玄天宗一行人时是一拥而上,唯独他颜溯回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那时宁清不过十四五岁,已经是筑基大圆满的境界,是这玄天宗护着捧着的不世天才,两人堪称云泥之别。 只这一眼,宁清总不自觉去看他,那个闭着眼,又一脸污脏的乞儿,他听其他乞儿叫角落里那人瞎子、丑鬼、后来又听有人叫那人哑巴。 原是又瞎又哑才不争不抢么?宁清给排队的灾民又递了个饼,还是不自觉想看看那个小瞎子,他索性拿了个馒头凑到人跟前去,把馒头塞进了那人手中,放柔了声调说着:“还热着呢,趁热吃吧。” 那乞儿手抖了抖,又抓紧了手里的大白馒头,白面馒头的表面顿时多了些污痕,宁清视线一凝,又觉自己此刻出声也不过是何不食肉糜之举,只蹲在地上静静瞧着这乞儿。 他们分明是相近的年纪,这乞儿看起来却比他瘦弱许多,身份和遭遇也是天差地别,也不知是否该怨声老天不公。 那乞儿捏着馒头迟迟没动,宁清也就蹲地上静静看他,直到一侧被布施之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玄天宗的仙长们真是大善人啊。” “对啊,修为又高深,还惦记着我们这些贫苦之人……” 宁清正听着,内心刚有点小满足,眼前的乞儿蓦然丢了手中馒头,十分畏惧般起身就跑。 宁清险些被他扔的馒头砸脸上去,宁清一退,也跟着站了起来,追着那乞儿跑了过去。 “你,你跑什么……”宁清在小巷子里拦住了他,毕竟一个饥寒交迫的乞儿跟玄天宗天骄的体力是没法比的,可这乞儿不住颤抖着的模样反倒让宁清不自觉心虚了起来,像他欺负了这人似的。 “我,我没有恶意的。”宁清摆了摆手,又想起来这乞儿看不见,也答不了他的话,他尴尬地收了手,“我就是怕你饿着……” 那乞儿仍是抖得厉害,退无可退的恐惧之姿更是让宁清手足无措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乞儿衣角,“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 两人的相对僵持终结在那乞儿倒在这小巷中,宁清学了些探脉之术,忙不迭地蹲下去扶才发觉,他这是……饿昏了? 宁清把人背到了医馆去,坐在一旁看着郎中给昏迷的那人喂药,喂完了他还没醒,宁清干脆搬着凳子坐到人身旁去,那乞儿面上凌乱的发散在两边,也就露出了那脏兮兮的脸,宁清瞧着,小声喃喃了句:“不丑啊……” 他们缘结于此,可那乞儿仍是怕他,宁清进他便退,宁清又怕他再饿晕过去没人管,偷偷托了其他乞儿给那人递些吃食。 后来宁清发现这乞儿好像不只是怕他,他是听见有修士就跑,宁清心下莫名平衡了几分,又开始不解这乞儿为什么会怕修士了起来,按照常理,他们修士行走世间还是受大多数人欢迎的吧?像这人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宁清总觉得,他对一个人的善意,对方总是能感觉到的,这对着他避之不及的乞儿似乎也是,他又一次跟着玄天宗弟子布施结束时,惯例去找那乞儿说说话,要走时那乞儿拉住他衣袖,又惊觉会弄脏他衣服般猛然松了手。 “怎么了吗?”宁清停了步子,不自觉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理他,想想还真是难得。 那乞儿给他递了朵藏在身后的花,花仍新嫩,只是叶瓣有些残缺,那花蕊之上也沾了些灰。 宁清没第一时间去接,那乞儿便似惊恐般又要把花藏到身后去;宁清忙伸手去拦,这一拉,也就握住了乞儿消瘦冰冷的腕间,他颇有些无措地解释着:“我很喜欢,就是这花太美了些,不自觉看呆了。” 宁清从乞儿手里接过花,明白这是他所能寻得的最好谢礼。 那乞儿似松了口气,又有些羞涩地抽了手,生怕身上脏污脏了宁清的手。 宁清望着手中的花,情绪十分复杂,他兼顾这人也不过是因为不希望有人在他布施后还死在他眼前,可这份谢礼,也不知他作为一个看不见的人,是怎么才能勉强摘到这朵花的。 “你叫什么名字。”宁清不自觉问出了声,话出口了才知道错,他怎么,怎么会去问一个哑巴叫什么名字…… 可那乞儿应了他。 “溯回。” “溯回?很好听的名字。” 第 52 章 溯回篇 溯回十分寡言,时常宁清说着,他不时应两句,两人坐在一块儿有种滑稽感,宁清也不在意,要是认真的算,溯回还是他宗外的第一个朋友。 玄天宗的布施持续一月,清越峰大弟子来时就是昭告结束。 宁清有点愁,他不太想离开溯回这个朋友,也怕他一走,溯回又要被其他人欺负,溯回被其他人扔石子骂小瞎子和丑鬼的事他可都是亲眼目睹的,何况溯回看不见,又这么瘦弱,他一走,不又得沦为被欺辱的对象吗? “那个……溯回……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好。” 溯回既然应下,宁清也就跑去缠林无端去了,“师兄……我想带个人回宗去。” “那乞儿?”林无端自然知道宁清指的人是谁,他天天跑去跟个乞丐窝着,一众师侄是,看的痛心疾首的,他们折澜师叔,这么卓绝的天赋,这么俊秀无双的相貌,怎么就偏偏喜欢跟一个小乞丐混在一起?! “嗯……”宁清微微拉长了尾调,不好意思地低头笑着,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十四五岁的少年刚刚长开些,这一笑又柔了眉眼,又有几人能拒绝得了他。 林无端无奈地看了眼宁清,要是宁清跟他师父宁九尘似的天天冷着个脸当杀神他可能还拒绝得了,偏偏宁清这越长,性格越跟自己的亲师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宁清生得一副好相貌,性子温润乖巧,根骨又佳修炼也勤快,试问同辈有谁不喜欢这小师弟的?复问谁拒绝得了小师弟求自己这么一件小事? “好吧。”林无端应下,听宁清欢天喜地谢了声师兄,他又觉得自己违违门规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玄天宗弟子修行多是清修,宁九尘又时常不在宗内,宁清往往都是一个人清修,有不懂之处就去讨教讨教师兄们,他从南境带了个年龄相仿的人回来,也就有了玩伴。 玄天宗收徒标准极严,又只有金丹以上修士才能收亲传弟子,宁清不敢叫宁九尘知道他在外面随随便便带了个人回来,又不乐意让溯回当他师侄去,他苦恼地想了良久,没找到师叔伯里谁想收徒的,而且溯回的根骨悟性如何也还不知道。 “要不,等我臻入金丹了,我收你为徒?”宁清问的天真。 “我跟着折澜。”溯回就这么应下。 等俩人凑一块儿学东西了,宁清才发觉,溯回不是一般的聪明,悟性也比他高了不止一点点,尤其古籍医书这一类。 宁清对医道感兴趣,奈何天赋不佳,学来学去也就学了那么点,可他给溯回念,只一两遍,溯回就差不多把各种他念过的药和药方记下了,这人简直是,一教就会的典范。 宁清背宗门校考的书背不下来时,总是溯回在旁提醒他一两句,宁清背烦了,索性趴在桌子上耍赖,又忍不住偏头去问:“溯回你这么厉害,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溯回犹豫了一瞬,答:“我不会伤害折澜。” “哎这有什么会不会的,我还会一直保护溯回呢。”宁清乐了,又从桌上爬起来端正坐好开始温书,忘了的地方惯例是溯回提点两句。 关于溯回的眼睛,宁清想着凡人眼疾跟他们修士是不同的,也跑去问过清玄道人,清玄道人一手拿着书,在他头上轻轻敲了敲,“治不了,你少闹腾,再往我这儿跑几趟我轻云峰都不会收剑修的。” 宁清眨巴着眼笑笑,正要拉着溯回跑路,就被清玄道人止住了:“不过他这眼睛也是奇,寻常凡人的眼疾,怎么会有修士的手笔?” 溯回整个人一颤,又一语不发地拉住了宁清袖,这玄天宗,除了宁清,对他人,他向来都是不做理会的。 宁清看了眼饶有兴致的清玄道人,又看自己身侧抖得厉害的溯回,解释着:“许是年幼时为魔修所害呢,这眼疾既无可解之法,我就不叨扰师叔啦!” 宁清拉着溯回一溜烟跑了,见他还是十分无措的模样,索性一个熊抱扑了上去,信誓旦旦的说着:“没事的,溯回。眼疾治不好就治不好,我当你的眼睛!” 溯回的手抖了抖,又轻拍在宁清肩上。 宁清从来都不是个天赋型修士,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更何况同辈弟子中有景容、秦无剑、林无端等师兄做比对,他不够努力,只会更显庸碌。 景容是天资卓绝的首席弟子,学什么都能极快领悟精髓,又因结婴过早被宗主勒令了压制修为,他也是清贵无双的容榭道君,未来的玄天宗少宗主,是宁清无从企及的师兄。 秦无剑一心剑道,早早被赋予剑痴之名,也早问鼎玄天宗重剑第一人,他又是擎銮峰峰主亲传弟子,前途不可限量。 林无端为符修,其符箓一道的造诣,是清玄道人都动过收徒心思的存在,要不是被林无端的师父赤清真人驳斥了回去,林无端早入两峰名下了。 哪像宁清,什么都会一点,却无事专精。对医道感兴趣,也时常被清玄师叔笑斥进不了她轻云峰;宁清从来都信勤能补拙,可他大概真的领悟力不如其他师兄,师父又常年不在宗内,他常常为琢磨一个参不透的点就能耗去七日。 他寻不到可以问的人,索性冒了险问大师兄去,大师兄确实如他人所说寡言淡漠,但解释起这些宁清觉着十分难的点来,答得通透易懂,也无不耐之意,倒彻底刷新了宁清对他的认知。 此后宁清常在景容不闭关时偷偷上凌霄峰找他去,也常羡慕景容领悟学习能力这般强,不像他,总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倍不止的时间才能勉强保住天骄之名。 玄天宗六峰,各个弟子都要择一峰而入的,宁清至今迟迟未入,正因他无所精,再拖延下去,怕是只能进个散修云集的万归峰了。 直到那日,宗主授景容凌霄峰峰主之职,景容握着峰主令,指了指刚臻入筑基大圆满的宁清,“你入我凌霄峰下。” “师兄……”宁清明白这许是景容怜他无为而无所属,可景容告诉他:“不要把自己看的太轻,纵观天下,十四入筑基大圆满的又有几人。” 哪怕他这么说了,宁清仍觉得是安慰之词,也暗暗下了决心,待他日景容为玄天宗宗主,他必当好好辅佐景容。 宁清对自己更深的认知是在遇溯回后,因为溯回真的是太聪明了,只听宁清言词描绘就能举一反三,也免了宁清总上凌霄峰去打扰景容。 他自认为的难题在溯回这儿都不值一提,宗门密典不能外泄,宁清每每询问溯回时都有犹疑,溯回却是敏感察觉了他的心事,解释着:“答完我便忘,绝不偷学玄天宗密典,别担心。” “溯回……”宁清闷闷唤了声,在溯回闻声扭头转向他方向时问了句:“你想修炼吗?我可以教你,不,不学宗门的,我学外面的教你……” “不学。”溯回似极轻笑了声。 “为什么?”宁清一怔,他虽然没带溯回测过根骨,但以他自身灵力对溯回的亲和程度,溯回灵根绝不会差,应是在水木两行间徘徊的,何况,修真不是大多数人的心之所往吗? “我本就是个瞎子,得过且过,又何必学这些惹人烦忧的。”溯回答得正当,宁清却明白玄天宗弟子偷学宗外典籍在玄天宗门规里可是重罪,溯回说这么多也不过是怕牵连他罢了。 “我偷偷学,不会让他们发现的。”溯回越是拒绝,宁清越觉有愧,他因畏惧严苛门规,都不敢把溯回带到人前去,这灵根资质也不敢测,就怕戒律堂弟子狠狠罚他,可溯回一切无谓,就这么一直陪着他,还给他答疑解惑。 “而且,学些修炼法门,对你身体是有好处的。”宁清握了握溯回的手,只觉他过分消瘦了些,好像怎么喂都没法再长胖些。 “你不怕吗?”溯回无法,要是让戒律堂的人发现宁清偷学宗外典籍,怕是要把他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的。 “怕,怕啊……”宁清声调弱了些,“不就是因为怕才连个光明正大的身份都给不了你吗……” “我现在的身份,顶多能收个杂役,可溯回,我不要你当我杂役弟子,要当,也该是我光明正大的亲传弟子。” “我无谓。” “我有谓。” 溯回于宁清而言,十分温柔寡言,而溯回也是,这偌大宗门内宁清最亲近的人。 宁清柔在外,心防恰恰和这相反,他没旁人说得那么光鲜出彩,人缘好遍整个宗门也改不了他知心朋友仅溯回一人的事实。 宁清多数时候沉浸在,旁人认为他不该有的敏感自卑中,愈是亲近的人他愈无法压抑偶来的反复无常。 世人只知他光鲜,不知他为了维持表面压抑得何等难挨。 可溯回不同,溯回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属于他宁清,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他会杵着拐在门外候他归来,在宁清十足倦怠时,是溯回抚他眉眼,唤一声:“折澜。” 第 53 章 宁清的温柔是润物无声,纵是颜淮凉薄,也拒绝不了一个沉默付出的人,他久违地蒙了眼,静听风声,拢紧的院门无人轻叩,颜淮开了口:“我不记得你,你也不要打扰我。” 被拒之门外的人良久无言,直到颜淮都以为他走了。 “无妨的,你不记得我也没事。”他说。 “颜淮,我找了十二年,再用十年让你记得我也无妨的。” “我可以等你十年、百年、千年、万万年……”门外人说着顿了顿,“只要你来,我就等。” “若我不来。” “我便去寻你。” 分明一门之隔的两人,何以山遥海阔。 颜淮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今天应该是个天气很好的晴日,他握着手中笛坠,不觉间缓缓握紧了手,这十分情深,他答上来,索性不答。 门外宁清静望远山,不觉眯了眯眼,在更早的玄天宗的时候,也有这么好的晴日,那时他说:“今儿天气真好,溯回。” 如今竟也不自觉说出了口。 颜淮看不见,但能感受到这晴日的温度,他握着坠子转了身,没再理会院外人。 失明归失明,要做的事一件少不了,面具人无声息落下单膝跪地时颜淮正在窗边,他淡淡开口道:“锁灵阵布置如何。” “有蛟珠为阵眼,大阵已借观落渊结下,君上请放心。”那面具人一拜。 颜淮叩了叩桌面示意知晓,复道:“遮掩好自己的身份,无事莫要惊动旁人。” “是。” 有时候人这一失明,本沉寂的世界都跟着嘈杂起来了,颜淮算着时辰,莫约丑时罢,有人抛了支笛给他,那人声调低缓:“颜卿何至于狼狈如此。” 颜淮朝着声源处拜了拜,应道:“属下只是不想让生人发觉寒潭秘辛。” 颜淮这一解释,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不让人发现寒潭秘辛的法子很多,他又何必以身犯险跳下去;何况,以他的性子,又怎么会解释。 宴止了解他,但不戳破,只声调低了几分:“但愿如此。” “锁灵阵已布下,只待主上贲临。”是颜淮先转了话题,这大阵是为宴止渡劫布下的,耗时和心力财力耗费颇多,只为宴止一举功成化神。 “你身体撑得住吗?”宴止若有所思,“没你护法我可不放心。” “属下必当竭尽全力助主上渡劫。”颜淮没正面答他。 “好吧。”正事说完了,宴止语气一松,他往颜淮手里塞了块饼,说着:“我依着古籍所记做的补灵之物,没放糖,味道可能有些古怪,但效果应该不错。” 奈何颜淮吃得面不改色,半点面子不给他。 宴止看了眼颜淮,无奈地移了视线,这人,十多年了,从来不改吃苦了也不吭声的性子,他不觉得自己弄那玩意可以下咽,偏颜淮真就面不改色吃下去了。 还真就是万般无谓的性子了? 宴止这想法不尽然,颜淮也不是万般皆无谓的,比如,他不喜欢跟宴止讲话。 宴止身为魔君,性子反复无常些实属寻常,这身居高位无人言之也是寻常,他是魔修眼中的至高魔君,寡言程度堪比颜淮,为君又狠辣果决,简直是万千魔修的心之所往。 可这,也只是针对其他魔修。 颜淮不喜欢跟宴止说话不是因为宴止高高在上,也不是因为宴止过分狠绝,而是——他真的话好多。 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只要离了正事讲话就停不下来,动不动抒发一下心境,你还不能下手禁言的主君,怕了吗? 别人有没有这种体会颜淮不知道,但他确实,被宴止烦的不行。 好在,今儿宴止可能是考虑到他受了内伤又失明了,话也不是特别多,又或者,大无畏的主君终于有了心事,这些都不在颜淮考虑和调解范围。 两人单顾无言良久,是宴止低低叹了口气:“你不该有心软这种情绪的。” “学学玄镜,再狠些。” 这是宴止今夜给颜淮留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待他人再狠些,不是对自己狠。 玄镜是掌裁决之殿主,若论千鹫宫杀伐果断之人,宴止排第一,他就是第二,他们目标清晰明确,不像颜淮,不分善恶,主上之命即遵之。 而颜淮,对自己狠过头了。 东境围观打包行李的舒华宴也在说这事,他看着千机新赶制的面具和夙媚放进去的一堆笛子,以及,他塞的一些补灵之物,懒散地叹了口气,感慨着:“宴止真不是个人啊,只要死不了就往死里用是吧?” “这毕竟是少宫主和府君的事。”夙媚拍了拍舒华宴肩。 “颜淮破这妖域入口结界就去半条命了吧?还得替宴止挨雷劈。”舒华宴只觉愤愤不平,说着又往包裹里塞了两根千年人参。 颜淮,简直他们千鹫宫劳模,全年无休,啥事都干,平常在做事,受伤了也做,内伤几次也没见他休息过,真是,标准的,豁出性命在替宴止做事。 这么一想,舒华宴又忍不住惆怅了,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跟宴止一起救的颜淮啊,怎么颜淮这人对他俩差别这么大。 还记得他们捡到颜淮那天,天色阴沉,宴止提着剑走在毒虫野兽众多的东境密林里,舒华宴知道宴止多厉害,这试炼他也就死皮赖脸跟宴止凑一队来了。 宴止其实没有答应他,但舒华宴一向坚定,不拒绝就是同意。 他们一路上都没什么妖兽侵扰,有也被宴止一剑劈了,那会儿宴止也才十七吧?真是一点十七的样子都没有。舒华宴内心默默吐槽,步子却是诚实地跟紧了宴止。 直到,天色愈发阴沉,舒华宴看见,不远处,有个黑漆漆的人影在向他们的方向爬,害怕软体动物也怕鬼的舒华宴当即捏着宴止手臂叫成了一只土拨鼠:“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宴止冷漠,把舒华宴拉住他的手挑开,他正要提着剑上前勘探,霎时暴雨就来了,洗去那人脸上大部分污泥,那张脸也就清晰了起来。 该怎样形容他的样貌,哪怕是闭着眼,也无损分毫,初见时舒华宴形容不出来,后来偶然看了一首诗,他才找到了适合颜淮的形容: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救……救我……”这般虚弱无力的调子,那人伸了手,向着宴止的方向。 宴止提着剑站定不动,半是审视地打量着那落魄之人,又在那人手彻底垂下去前握住了他的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问:“我救你,你能给我什么?” “愿为……效命……”话音未落,人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宴止还没表态,身后仍在土拨鼠尖叫的舒华宴就开了口,仍是土拨鼠尖叫的调子,只是改了词:“救他!!!” 舒华宴这性子,还真是不管什么情景下,都能爱美如狂。 宴止放了剑,没叫舒华宴帮忙,独自一人背起这昏过去的年轻人,他们年龄看起来相差不大,但他背上这人必然受尽折磨,不然怎么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宴止一手拿着剑,一手扶着背后那人,任舒华宴一人叽叽喳喳半天也不做理会,这雨势未退,他们也没带伞,一路走得有些艰难,都快出密林了,舒华宴还在嚎,至于嚎的内容:他也太好看了吧???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漂亮哥哥? 宴止被他念得不耐,呵止道:“闭嘴,宴华。” 舒华宴果断噤声,跟宴止相处这些年,他太懂得啥时候该闭嘴该装不存在和赶紧跑路了。 以及,宴止虽然嘴上不提,但他都亲自上手背人了,就说明,他确实打算救这人了。 舒华宴看了那人俊秀眉眼良久,心下暗叹他算是有救了,就宴止这性子,他决定要救的人必然会救,哪怕是把药王谷谷主或者云游的鬼医千秋抓过来都是有可能的。 这种事,舒华宴本也只是想想,没想到,宴止还真叫人把千秋‘请’过来了。 被好几个人压着的千秋脸色不大好看,发现主使的宴止见了他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千秋脸色更差了几分,他好歹是个鬼医老油条,这位爷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千秋也没药王谷那些人的傲骨,什么你把我抓过来的我死也不给看病的毛病,他通通没有,只谄媚笑道:“各位有什么事吗?” 千秋后来想想,也很感谢当时他给说看病的时候,他没给宴止甩脸色这事,要不按宴止作风吧,他八成当场就没了。 越是给昏迷那人查探,千秋脸色就越难看了起来,转身面对宴止时还得强行憋出个笑来,说着:“他这灵根被废,经脉紊乱百毒横行,又有陈年眼疾,救下来可不值当啊……” 千秋略去了小伤小病没说,更没说,他是真的不想救,把这人救回来不是不可能,但是他多年积蓄可就要大出血了! 见宴止无动于衷,千秋不禁又补了句:“恕我直言,找十个单灵根过来养都比救他一个……” 后面的话千秋没敢再说,因为宴止已然抽了剑,那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只听他说:“本座要救便救,需要你来教?” 那是千秋第一次领略宴止的恶魔本性,也是舒华宴第一次感受到,何为领袖气质,宴止这人,生来便该是一方霸主。 于是舒华宴定了个小目标,抱紧宴止大腿,那他就可以当个混吃混喝的快乐纨绔了! 现在一看,他也确实完成自己的梦想了。 第 54 章 盛夏的南疆晴雨交错,下阵小雨后又是满目晴日,莫凌云看着屋外天色,说着:“师父,大祭司鸠说今天带我们去见蛊族秘宝哎,那会是什么东西。” “许是……” 三生石。 景容这一猜,还真没错,鸠要带他们看的就是上古神石三生石,不同于玄天宗深藏玄天石,蛊族的三生石摆放还真是——随意至极。 就这么摆在屋子里,生怕没人偷。 莫凌云绕着这块石头晃了两圈,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么平平无奇一块石头就是上古神物? 要不是景容拉了他一把,他还能继续晃。 “敢问祭司何意。”景容倒也没轻看这石头,身为蛊族大祭司,敢带他们过来,还能骗他们不成? “你们疆外人,来这,不就是为了它。”鸠讲得间断,许是不常用疆外通用语的缘故,她说着又指了指那三生石,“手,伸上去,试试吧。” “手?伸上去?”莫凌云摊了摊手,不明其意。 景容倒明白了鸠的意思,三生石的威力,许是要亲手探之才能体会到的,他一手抚袖,一手以身作则缓慢放上三生石粗砺表面。 莫凌云看了眼景容,亦随着景容的动作缓缓伸出手去,哪怕不明其意。 见两人的手都放了上去,鸠沉默着闭了眼,自轮回道断了后,三生石已经没什么威力了,可就因为上古一役,她们一族守着的石头名扬天地,也成了她们的罪与责。 若无上古大阵护着,这三生石,或许早被他人抢夺。 有时候鸠倒宁愿它被抢了去,也不想南疆的生活如此不安生,前有千万人觊觎它,后有妖族虎视眈眈,如今魔修与剑修接连而至,还都是他们各修中的领袖人物,她蛊族,又护得住这三生石多久。 可鸠也无法抛下祖训,先祖握着她的手托付祭司一职,喃喃:“若非我族丢失神物,神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不至于将她一族打入蛮荒之地与兽相争与天地相抗吗?!连先祖都说不出,只含泪摇着头,终了时嘱托:“鸠,护好它。” 那倘若三生石安危与蛊族安危相对!她身为蛊族族长,一族祭司,又该护好谁?! 遗失三生石,她们蛊族罪与罚的开端,如今万年转瞬而逝,蛊族性命,竟又与这平平无奇的石头相牵连了起来。 如今,这天下之人夺三生石之心,又与兽何异?她蛊族之痛,又有何人能解?鸠想着,慢慢又陷入了多年的魇中,她此行带景容他们过来,早是下了决断的。 在莫凌云和景容手同时触及三生石时,一抹流光闪过瞬息,莫凌云猛地抽了手,满是震惊地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我怎会……在三生石上有名字……” 莫凌云转了转手腕,眼神不复平日里清明,反倒带了几分狞意,他呼吸亦缓了几分,视线缓缓扫过在场二人时,只见那祭司目不斜视地发着呆,而景容手仍按在三生石上,失焦双眸无声证明着他被卷入了某种幻境中。 莫凌云似松了口气般侧望,屋外细雨沥沥,他也不愿再回想手放在三生石上那一瞬,脑海里一闪而逝的那抹红,是十里红妆铺踏,他亦盛装,含了满心欢喜,死死捉住另一人手。 那人一袭红装,不掩清绝淡漠,只凉薄一眼,就给他判了死刑。 为什么,这人长得那么像景容,又不是景容。莫凌云哑然失笑。 而景容似坠入了梦境。 他听一人说,容榭,我要这世间一切好的都向着你,这六道轮回,天地法则,都得偏着你。 那人笑里藏了万分的欢喜,又捉住‘他’手,说着:“谁也不准欺负你,我也不许。” “要是我欺负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淡淡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倒也没抽回去,‘他’只应道:“神本就不死不灭,你说什么胡话。” “我……!”那黑衣人一哽,又似不服,“我这是,证明我超喜欢你啊容榭。” “嗯。”‘他’不置可否。 这场景许是重复了千万遍,才能让人记得这般深刻,画面一转,景容只见似无尽头的层叠红纱,是谁红衣灼灼,红纱缭乱落幕成头盖,又是何人掌心温热,紧握他手。 景容视线所触是一片朦胧,唯有那人一双双眼,亮得灼人。 是他掀起红纱,炽热呼吸轻缓凑近,这般小心翼翼的姿态,是求而不得,珍之又珍。 景容只觉脑子似要撕裂开,那满目破碎的红,终是无从逃离,那让他潜意识抗拒着的炽热急促,终究是温软相触,更添一抹腥甜的红。 指腹划开一道缝时,那隐在薄雾里的人似也红了眼,他的泪似比呼吸滚烫几分,坠在景容指上伤痕时,难言的疼扼住咽喉,他听他轻喘立誓,无声息感受着,那一颗几乎要撕裂开来的心。 “我与你……生生世世……” 交融的血滴在了古旧石上,景容拂了袖,层叠的红覆盖视野,本近在咫尺的红衣儿郎被他这么一甩袖拂开数十米。 ‘他’见他泪眼婆娑,又要强撑出个笑来,“容榭,我这漫长岁月陪伴,终不及你始神之尊……” 容榭……容榭是谁…… 我又是谁…… 景容抚住发疼的额间,忍不住后退几步,没能逃开这幻境,唯有那人撕心裂肺地一声声唤他。 容榭……?! 景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脱离幻境的,他收了手踉跄着退了几步,被身侧的莫凌云第一时间揽住,一双极清亮的眼映入眼帘,似可将他从那无尽梦魇中抽离。 “怎么会……”景容一哑,怎么会这么像呢…… “会什么?”莫凌云揽紧了景容没让他摔下去,而景容深深看了他一眼后陷入昏厥。 蛊医来了几波也没解决景容昏厥之事,莫凌云守在床边,不免也添了几分焦躁,其实鸠比他更急些,第一宗门继任者倒在了南疆醒不过来,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蛊族该如何自保。 偏这时候,还有不速之客递了拜贴。 颜淮来时景容依旧没醒的征兆,他替人探了脉,只道:“不过是气急攻心,死不了。” 他提笔写了药方,叮嘱着鸠按方子抓药,听鸠欲言又止道:“终南山南思远递了拜贴。” “……放他进来吧。”颜淮沉吟了会儿,“还有,别让他知道景容的事。” “是。”鸠一拜,这府君有意替他们瞒,是好事。 南思远这人,为道门新秀中的领袖不错,但他心思太深这点,是半点不像其他道门人那般,淡泊且道心自坚。 他到南疆的目的,也绝非拜贴所写借阅典籍那么简单。 这不,刚进了南疆地域,路都没走熟,就往颜淮院落来了,正巧和宁清撞上。 “宁道友。”南思远甩了甩手中拂尘。 “南道长。”宁清依着道门礼向南思远行了一礼,半是探究地看着南思远,“南道长来南疆为何。” “来此借阅些典籍,不巧碰上熟人了。”南思远一笑,“颜府君可是在此?我正想拜会一番。” 思及颜淮失明又有伤在身,宁清侧身一挡,正好止住了南思远叩门的动作,“他不便见客,南道长此番拜会怕是不行。” “竟是这般么?”南思远一点也不尴尬地收了手,“那我也只好,拜会容榭道君去了。” 他这拂尘一甩,宁清眼底温度尽褪,“南道长来此究竟为何。” “宁道友不必如此紧张,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南思远无辜地摊了摊手,“何况,我也打不过呀。” 这说的倒是实话。 宁清没再拦他,给景容传了个南思远到南疆了的讯符,他有两天没见着景容和莫凌云了,想来他们是在解决经脉问题,南思远这会儿去估计也是见不着人的。 南思远去找景容也扑了个空,莫凌云拦他可没宁清那么温和,堵门堵得跟个啥似的,那手一抱嘴一撅,只差没提剑给他两下。 南思远瞧了眼身后跟着他的蛊族人,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偏他这会儿也没什么法子一探究竟,只能先行离去。 莫凌云松了口气,又跑景容床边守着去了,师父陷入昏厥可是能引起四境动乱的大事,无论现在能不能确定他没事,他都不放心别人知晓这事。 景容醒时,莫凌云正伏在床畔守着,他额前的发有几分凌乱,向下是微微皱起的眉眼,再往下,大半张脸埋在了臂弯中,是小憩一会也不安宁的模样。 景容没动,不忍扰了莫凌云休息,待莫凌云睁眼时,就见景容正静静看着他,眼底初醒迷蒙未散,莫凌云便已笑出声来了:“师尊你醒啦。” “嗯。”景容极轻应了声,复问:“我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你突然就昏过去了。”莫凌云有些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给景容倒了杯茶又觉着凉,怕他晕太久口干,又觉凉茶不宜。 “昏过去吗……”景容细细咀嚼话中信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昏过去。 “房里的茶凉了,我去给师尊泡杯茶。”莫凌云又看了眼景容,握着手中杯欲走。 “不必,我不渴。”景容叫停莫凌云,自己掀了被子起身,“距离我昏过去多久了。” “呃……一天吧……”莫凌云看了眼窗外昏昏天色,又赶忙来扶景容,景容摇手推拒了还强行要扶那种。 “这么久……”景容若有所思,翻掌间玉符浮现于手,宁清传来的讯息正好一并看了,看到南思远来了这一行字,景容不觉眸色一沉。 凌云经脉有可解之法这事是南思远透露的信息,如今他们都在南疆,南思远又跟着赶过来了,景容很难相信南思远什么都不知道。 ※※※※※※※※※※※※※※※※※※※※ 其实,这是双世文,双世独一 前世的文案我已经开在隔壁春几度了,对师徒组前世感兴趣的可以去收藏一下 第 55 章 这闹了三生石这么一出乌龙,鸠才给景容讲了莫凌云经脉重塑的法子,她说:“三生石是上古神石,有缘定三生之功效,我本来是想带你们见见它,再好好讲讲这经脉重塑的法子。” 景容颔首静听,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碰到三生石时自己看见什么了,就像一场荒诞无垠的梦,无迹可寻。 “这上古神石,不止三生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鸠看着景容,“玄天石是上古神容榭分裂万千小世界所遗留,可愈天地裂缝之物,愈合一个先天破碎的经脉又有何难。” 景容眸光一闪,没有第一时间答她,而鸠还在继续说:“据我族志所记,玄天石在这一方小世界残留两块,一块在妖族手里,还有一块,正是你们玄天宗镇宗至宝。” “这舍与不舍,不过是在你一念之间罢了,玄天宗的未来宗主——容榭道君。” 鸠所说句句属实,景容无从辩驳,突然也明了了师父为什么知道凌云先天经脉破碎后那么大反应,最初就是怕他把玄天石给凌云用了吧? 景容考虑良久,还是做不了决断,鸠也只是告诉了他破解之法,没说多余的话,全然是依了约定,他替他们除了观落渊恶妖,她告诉他们先天经脉破碎的解法,其余的,全靠景容自己衡量。 景容独自一人归去时,莫凌云也正捧着一方小食盒奔向他,那笑意盈眉的模样,轻易就能将喜悦分享给他人,他说:“师尊!我今儿刚学做的鲜花饼!你尝尝?” 鲜花饼也算是南疆特有食物了,景容听过不少次,但还没吃过,没想到莫凌云就行动力极强地自己做了。 景容看着莫凌云一时说不出话来,哪知莫凌云敏锐察觉了他情绪不对,匆忙收了笑,带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事了吗?师尊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如果,我是说如果。”景容轻叹了口气,“你的经脉,我重塑不了……” “那,那就不治了呗……”莫凌云眼神一闪,自以为不明显地错开了视线,“也没什么大事嘛,师尊不要不高兴了……”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景容伸手扶正莫凌云脸让他看着自己,他见莫凌云眼底水汽微烫,又有惊愕闪过莫凌云眼中。 莫凌云疯狂眨了眨眼把这层雾气收了回去,冲景容笑道:“真的。” 这笑得太假了,没有往日的甜,还添了分苦涩。 景容闭了闭眼,眉心微蹙,“我是说假如,不是一定如此。” “算了,算了。”莫凌云轻轻扯了扯景容袖,他说:“好麻烦的……已经辛苦师尊很多了,我们回去吧,不想这些啦……” “你也不要不高兴,好不好?”莫凌云低着头没敢看他,只侧头去看天边。 景容低低抽了口气,伸手接过莫凌云手中食盒,尽量放轻松了语气:“会有法子的。” “嗯啊。”莫凌云在笑,可他的眼神,无声诉说着他根本没抱希望。 景容蓦然伸手捂住了莫凌云眼,他见莫凌云喉结微动又没能说出什么来,也没拂开他手,景容沉默一瞬,说道:“对不起。” 莫凌云唇角微弯,他摸索着覆上景容蒙他眼的手,他说:“不用对不起,我命数如此,师尊已经尽力了,我知道的。” “别信命,我不信,你也别信。” “好。” 鸠说无论景容怎么决断,他都可以先送莫凌云到她那儿以古方洗髓,若终有一日得了妖族那块玄天石,也可以更好地替莫凌云重塑经脉。 看样子,她是默认了景容必不可能舍玄天宗至宝为莫凌云续脉的。 景容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对莫凌云的经脉始终存着一线希望,只是现在确实还做不到,把玄天石给莫凌云用了,“你先去鸠那儿洗髓,也好为日后经脉重塑做铺垫。” “好,师尊记得照顾好自己。”莫凌云笑不出来,这次南疆之行确实让他燃起了很大希望,可有了希望,失望总让人更难挨。 他不想景容受他情绪影响不高兴,可身为当事人的他又何尝不难过。 分开冷静一段时间说不准是好事。 莫凌云这一走,景容才后知后觉,他的世界都跟着安静了下来,一如他遇见莫凌云前的冷清,他却不怎么适应了起来。 景容拈了个莫凌云做的鲜花饼,一点点掰开,他瞧见了里面红艳艳的花馅,入口也只是微甜,回味间尚有花瓣余香。 如果凌云在的话,一定会问他这饼好不好吃吧? 景容抿了抿唇,把余下大半的饼放回盒中。 另一头,百无聊赖的南思远正在和大祭司扯皮:“你们这对我严防死守的,是想瞒住什么吗?” 鸠不理他。 南思远拢了拢拂尘,复笑:“让我猜猜,你们该不会,在算计容榭道君吧?” 鸠脸色一变,怒目而视,“我蛊族哪有这本事?” 连衡山剑派的喽啰都能欺负到他们头上来,何况第一宗门的天骄。 “别动怒啊,我就随便说说。”南思远仍在笑,“毕竟我来这都好几天了,一眼没见着容榭道君。” “是你赖在我蛊族书阁不走。”鸠冷眼,“你们的道君他就好好待在客厢,你随时可以去见他。” “啊这……那我现在就去?” “随你。” 事实证明,景容确实好好待着呢。 “南道长。” “容榭道君。”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下,景容就问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你此来为何?”是景容发问。 “寻点上古之密。” “何密。”景容本无谓,只是下意识接了这么句。 “你说,这上古真的只有一位神吗?”南思远刻意压低了调子,这是夜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再配上那几分高人的气势,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景容不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看这蛊族身负丢失神物之重罪,偏又丢的只是块无甚大用的石头,按容榭神记,创世神他并非轻易苛责之人,这蛊族先辈怎么就自责到自甘固封全族到苦寒之地永不踏足北境的程度了呢。” 这是景容第一次知道,南思远竟对上古神记那么感兴趣,也第一次知道,他这么能,侃侃而谈。 但景容本身对上古神容榭的认知也不低,索性接了他的话:“《古神本纪》蛊族为叛神入魔者,有此惩戒不足为怪。” “不,不对。”南思远否决,也不觉得在人家蛊族地界讨论蛊族八卦不妥,“若仅是魔族动乱,容榭神身为创世神,又怎么可能一同消泯天地间。” “所以?”不知怎的,景容不太愿意参与这种话题。 “上古时,有没有可能不止容榭一位神呢?说不准上古之战其实是诸神之战呢?”南思远似说到了兴奋处,不自觉走近景容几步,又被景容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对着景容他总很乐于讲这些他探究了多年的事,哪怕景容永远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会用古籍堵他。 “《古神本纪》为伯阳祖师联合灵均乐神及我宗开山祖师注之,你若有惑,大可赴梦中与祖师请教。”景容莫名生了股火气,声调中也带了些不耐,似有拂袖离去之兆。 “我只是合理质疑罢了,若这世上当真只有他一位神,又怎么可能有人逼得他以身殉之。”见景容似恼了,南思远也恢复了平日里的语调,那眼中的几分狂热也褪成了冷淡,这不苟言笑的样子,还真有几分道门高人的气质。 “纵是如此,一切早已散如云烟,又何必追究。”景容惊觉自己竟挑不出南思远话中任何问题,若细想下去,说不准是徒增烦恼。 “我就是好奇罢了,毕竟,我们道门的《古神本纪》可能跟你们玄天宗的不太一样。”南思远说得意味不明。 “魔为邪族,觎万境而谋之,人族联万族御之,不敌。 上神容榭不忍众生之苦,与战,以身化天地万境分隔,魔族始末,人族兴之。”景容念的没一丝感情,南思远也被他噎得面色怪异了几分,是谁说他难相处不好沟通的,来对阵景容试试。 景容刚刚念那段是《古神本纪》的开篇,简短介绍了上古之战的由来与容榭神的陨落,也表达了他对这话题没兴趣。 “你觉得书上记的一定就对吗?”南思远调整了一下表情,继续自言自语:“《古神本纪》也写了,神居九霄,春秋弹指,这些个什么时间、春秋、也不过是我们凡人的定义,时间、万物、对于高居九霄的神而言有什么意义?” “我家祖师爷也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容榭既是天地缔造者,这天地一视同仁的态度,不就是他的态度?人族与魔族在他眼中何异之有,就像一个凡人和一只蚂蚁在他眼中也没有任何区别,他为何要为两只虫子的争斗出手,以至于身死道消?”南思远也引了古籍经典,又有条不紊地梳理了一遍顺序。 景容停下步子,似有所思地看向南思远,不得不说,南思远的逻辑当真毫无问题,除去容榭神为止战化归天地这里,没有任何记载写过一位神明会在意凡物争斗,更多的是写他身为创世者,久居于九霄天,千万年不会露一面来。 见引起了景容的兴趣,南思远也有些兴奋了起来,继续说着:“所以,有没有可能,《古神本纪》它从根本就是错的呢,蝼蚁的冒犯怎么可能惹怒神明,倒不如说最初就是诸神之战?” ……果然,又绕回了最初。 “停。”景容扬了扬手,身边的南思远顿时哑了,这是景容第一次用禁言咒,没想到还挺好用。 南思远瞪大了眼,这常人跟他讲话,一字难求,现在他好心给景容讲这么多,景容竟然仗着自己境界高给他下禁言咒?! ※※※※※※※※※※※※※※※※※※※※ 算是关于前世的一些旁观者看法吧,我其实在研究前世剧情是等正文完结写番外,还是单独开一本缓慢更新前世 第 56 章 南疆近来夜雨磅礴,宁清老毛病一犯基本不出门了,景容来看他,又遇夜雨堵了归路。 景容伸手接了滴雨,又迅速合了窗,“这雨势我总觉不大对劲,南疆七月会有这般延绵大雨么?” “我也不知。”宁清靠着墙,“虽说南疆天气偶尔阴晴不定,但近来确实有些反常。” 窗外一道惊雷劈过,景容不由犹疑了起来,他看过雨落前的天色,阴沉沉的,又在一瞬间漫天放白,“这苍茫万丈,分明是冬雪携霜之兆。” “南疆不会落雪的。”宁清答他。 是啊,南疆不会落雪,所以这天色才更让人生疑,景容说不上来,但他总觉有天雷大劫将至,偏连他也感知不到源头。 “莫非是我们除的那蛟妖快渡劫化龙了……” “化不了的,天道早已残缺。”在很多事上,宁清格外理智淡漠。 景容一想,宁清说的也对,只道:“折澜,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此时此刻,本该空无一人的观落渊雷电环绕,遥遥相对的两道黑色身影无声息承受着天雷洗礼,持护阵之姿的男子眼前蒙了块黑布,再凑近些可以确定,他就是颜淮。 以金丹之躯分担元婴渡劫雷劫,也不知是过分自信还是不自量力。 几道惊雷乍起间,细密电流顺着法阵劈到了阵中人身上,这天雷洗礼不是常人所能承之痛,颜淮被劈了几道,面色却没多大变化,他不是不疼,只是已经习惯到麻木这种感觉了。 他的经脉注定了他每一次突破都等同于受刑,这是他被废掉的灵根重续的代价。 千秋在替他续灵根时就说过,灵根断续,也算是为他根骨重塑了,此后他脉络通畅,修行必然快过寻常人,但灵脉之宽广薄弱,也不同于常人。 他每突破时,会受摘胆剜心之痛;境界愈发加深,这痛便愈烈,要是突破大境界,千秋没再说下去。 但颜淮在结丹时就体会过了,如果说金丹之前每突破一重境界,身体疼痛能让他感受五脏六腑都碎过一遍,又忍剜心碎骨之痛方可渡。 突破一重大境界,那就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之痛,可那时的他不能选择昏厥,如果真昏过去,灵力不足以支撑结丹,那他就彻彻底底完了。 结丹半月的每分每秒,他都在清晰感受着那份他灵根重塑应付出的代价。 世间不再是黑白两色,而是漫天血色。 结丹大劫颜淮能扛过去也不全靠自己,是千秋极不甘愿地给他喂了自己藏了几百年的续命丹药。 权因那时宴止擦拭着手上杯盏,轻飘飘地说着:“他要是死了,你就给他陪葬吧。” 宴止向来说到做到,千秋惜命不会不知道怎么选。 颜淮的经脉,说是可比拟天灵根也不为过,但他又不同于天灵根,他的灵力永远只有溢出的时候,如今金丹后期的修为,颜淮已经不打算再动了。 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命扛过金丹渡元婴的劫,倒不如,多为宴止尽些心力。 颜淮的记忆,开始于东境密林磅礴的雨,视野,起始于蒙眼布揭开一瞬,站在眼前的年轻人,墨发高冠,锦袍华纹,他一袭黑色衣饰,是金纹缀袖,理所应当的一方至高。 他说,他叫宴止。 阵法之外雨势雷声愈发大,颜淮看不见,只能感知到宴止状态还算好,他依着古籍所记的法子结了手印,又分散了几道劈向宴止的雷。 不知道是不是天妒英才,宴止挨的这雷劫远比书中所记元婴渡劫要狠得多,金丹来承元婴的劫也勉强了些,又一道天雷落下时,颜淮被掀翻数米,再克制不住地呕了血。 “颜淮,够了。”宴止叫停。 “主上……” “护阵即可,别再把天雷往你那儿引。”宴止下了论断,比起颜淮,他状态要好的多。 遥遥可见颜淮闭着眼试图撑起身子,眼前黑布早已不知所踪,本是举世无双的府君怎么看怎么狼狈,拒绝宴止的话止于口,他确实快聚不起灵气了。 宴止不觉蹙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个人,不问是非,不辩因果,只那么沉默而果决地跟着他,那个时候,他叫他:尊上。 人真的会有前世吗?宴止忍不住想,可六道轮回已断,无论人妖仙魔早无转世轮回之说,他又怎么会有前世? 下一瞬,天雷再度袭来,打断了宴止的思绪。 挨了结结实实一道雷的宴止怒从心起,哪个混蛋定的天地法则,这天雷是人能扛得住的?! 宴止咽了口气,真,特么疼! 但,颜淮从头到尾没叫过一声疼,他这当主君的怎么能失了主君的风范。 宴止不想去记自己被雷劈了几道,但会坠入心魔是他属实没想到的,像他这种冷心冷情的人也会有心魔劫? 多数元婴入化神者,都是经历了数百上千年的修炼,受尽人间白苦,尝尽人世风霜,心魔劫也就格外狠厉难熬。 可他宴止是谁?年岁不过而立的元婴大圆满,就连古神本纪都不敢这么写的绝世之才,纵然他的起点是个与万兽相博的无父无母之人,他也是靠着自己,杀尽宴岐子嗣登上的少宫主位。 宴岐让他保住的宴华除外。 他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心魔劫。 偏他就有。 那又如何? …… “恭喜主上臻入化神。”颜淮一拜,宴止这渡劫时间还真格外短,比他预计要短得多。 “这不是理所应当么?有什么好客套的。”宴止听起来心情不太好,不过颜淮一向,没兴趣琢磨,没兴致哄他,只沉默等待着宴止下文。 “我在想,我寻这四境异志数载,唯魔族渺无音讯,偏我又觉得,我所追寻的,必定与魔族相关。”宴止缓缓言说,颜淮不答也无谓。 “这正道灭魔浩浩荡荡,延续千载,自他们十数年前宣布魔族族灭后,魔族,怕是非域外不可寻之了。”宴止说得深沉,又回头看了眼颜淮,补了句:“你不算。” 这墨绿的眼是颜淮为魔族后裔的实证,不过他顶多能算个混血,还是个半点往事都不记得的混血,四舍五入等于不是。 宴止至今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不留余力的救颜淮,他并非心善之人,也不可能因为舒华宴的求情去救人,可颜淮给了他一种感觉,他得救他。 如今的颜淮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唯一可惜的是,颜淮这人过分冷了些,不是人,不是魔,也不该是仙,让人伤神。 “你说,这天上地下,我到底寻的是什么。”宴止问了句。 “属下不知。”意料中的答案,宴止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总会有明白的那一天的。” 宴止身为一域至尊,最喜收集四境一泽各族异志,颜淮也算得博古通今,还是串联不出宴止所求。 “对了,你现在这身体状况,去不了妖域吧?”宴止若有所思。 颜淮一哽,就他现在这身体状况,只身赴妖域是打算给妖怪们投食吗?他原定计划是为宴止护法渡劫前进妖域见妖王的,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玄天宗的人一来,也乱了颜淮的算计。 “养好身体再去吧。”宴止难得的,良心发现了。 虽然更大的原因是颜淮现在这状态去妖域怕是要一去不复返,妖域一事是他们计划重中之重的环节,而颜淮也是宴止不可或缺的得力下属。 他们相识转瞬十二年,而宴止的筹谋,又岂是数载春秋可以言说的。 渊外的雨还在下,不知延绵了几个昼夜,他们这锁灵阵强行遮掩了天劫痕迹,也算得是逆天而行,幸而这残缺天道,已经降不下什么神罚了。 这人世间的化神期修士,除却春秋十一,第二个就是他宴止了,只是他们都不确定,正道修界有没有藏起来的底牌,譬如那失踪千年的剑仙李之凤。 若是说相近些的,玄天宗现任宗主天泉道人正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闭关多年只为求突破至化神境界,他要是功成,修界也算是增了一分抗衡魔修的资本。 而宴止和颜淮更在意的,其实是景容这个元婴大圆满,比起天泉,他入化神的概率更大,实力也不容小觑,仅凭剑气就能震伤颜淮,这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元婴大圆满修士都能做到的。 要是景容臻入化神期,宴止还真不确定自己能打得过他,哪怕他比他更早步入这一大境界,但他的修为,受机缘点拨和传承颇多,跟景容这种实打实靠自己修炼鲜少借助外物的修士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无情道者,当真毫无破绽吗?”宴止清楚,要击溃一个人,首先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他的弱点,但景容这人,看起来,还真的是无懈可击。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道心自坚,有这世间绝顶天赋,偏还入的是无情一道,一旦大成,便是青云直上。 “有的。”颜淮应他,“无情道者,一旦沾了这个字,便是万劫不复。” “那就让他万劫不复。” ※※※※※※※※※※※※※※※※※※※※ 怎么讲呢,其实宴止想喊疼,但是下属都没叫,为了面子,他也就,挨雷劈没吭声 第 57 章 南疆的天放晴了,南思远还没走,每天提着拂尘悠悠地走在小路上,怎么看怎么像他想膈应蛊族大祭司鸠。 景容和他遇上了偶尔也会说两句,南思远问景容答那种,但两人一扯到古神,观点总有分歧,这再镇定的人,观点起了分歧,都会有争执,两人一争,不觉离近了些。 莫凌云刚从鸠那出来,转个弯就见了景容,是熟悉的月牙白衣饰,如绸墨发被风吹乱几许,身侧本属于他的位置多了个提着拂尘的道士,两人看起来聊得还不错。 莫凌云抿了抿唇,不觉视线一沉,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去,声调也带了那么丝冷意:“师尊,过来。” 他朝景容伸了手。 “礼毕了?”景容看了眼莫凌云,依着莫凌云意递了手,被人自然而然地拉到了身侧去。 莫凌云一时也放缓了声调:“对。” 被当成空气的南思远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又听莫凌云说带景容先走不叨扰他了,跟和景容说话的调子比起来,还真是截然不同。 南思远瞧着相携而去的两道背影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勾了勾唇角,这小子,是在跟他宣誓占有权? 跟着莫凌云走了的景容没想那么多,只问着:“受了蛊族洗礼感觉如何?” “还不错。”莫凌云早在离了南思远视野后松了景容手,这会儿看起来颇有些局促不安,他偏头去问景容:“师尊,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有吗?”景容惑,他不太懂得衡量人和人之间交往的尺度,莫凌云刚刚那么小小地凶了一下,其实他也没多大感觉。 “没有就好。”莫凌云松了口气,他也说不清他刚刚是什么心情,对着跟南思远站在一处的景容,语气控制不住地不怎么好,但,“我才舍不得凶师尊……” “凶南思远可以。” “师尊你说什么……?”莫凌云怀疑自己刚刚耳背了,他师父这么正经一人,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不是舍不得凶为师吗?”景容似淡淡笑了笑,只一瞬,又恢复成了他平日的素淡。 “毕竟是我的师父父嘛。”莫凌云撒了个娇,又道:“蛊族洗礼蛮简单的,就是我有点想师尊。” “所以,师尊有想我吗?” 莫凌云这问得景容猝不及防,但他还是老实答了:“有。” 他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身边有莫凌云这么个人了,习惯了他一声声叫他师尊,习惯了他笑着说今天天气真好,习惯了他问他食物好不好吃。 ***** 失明后复明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譬如让眼睛缓慢适应不同程度的光线。 眼前纱布落下一瞬,颜淮第一眼见着的人是宁清,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看宁清,宁清给人一种温柔干净的感觉,注视着他的眼神专注而纯粹,他微抿起的唇偏薄,视线落下时,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 再看他衣着发饰,是玉簪简朴,一袭霜色更染温柔意。 这样的人于颜淮一个半脸盲而言,辨识度其实不高,可宁清每次都能做到,让他记着他,再记牢些。 是千灯节时下意识一护,是观落渊下仓促一吻,是他一见他,眼里的笑就藏不住了。 他叫他:“颜淮。” “何事。” “没,没事,就是好久不见。”宁清藏不住这满眼的欢喜,而耿直的颜淮也用眼神做了回应,怎么就好久不见了?半个多月很久吗? 宁清笑意极浅,“近来雨打梨花深,一日不见恍隔三秋。” 是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颜淮一时低了视线,上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被挂在山门上当了风干腊肉三天,可如果是眼前人的话,好像又没什么了。 宁清喜欢跟着他,静静地跟着他,颜淮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 颜淮今天去的是蛊医那儿,过道边晒满了药材和一些药种,想来是好不容易等到天放晴了晒药,再往里走,能看到不少学徒在装药。 颜淮想起了自己当学徒的时候也这么装过药,最乏味的一次莫约是他一下午装了八百副一模一样的药,分量全靠手量,千秋偶尔会走过看他有没有偷懒。 “这是月昙草么?”宁清瞧着学徒经手的药粉,有些眼熟。 “对。” “你之前取月昙草,原是要给蛊族?” 颜淮默认,南疆毒瘴环绕之地颇多,月昙草解毒功效极好,对与众多蛇虫相伴的蛊族而言十分有用。 两人无言走过大半个村落,是暮色西斜分散时分,宁清看着颜淮,问:“对了,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颜淮这一答,又把两个人堵得都没话说。 直到许久后,他似后知后觉地问了句:“你呢。” “明天,下午罢。”宁清一笑,开玩笑似的问了句:“你会来送我吗?” “不会。”颜淮答得干脆。 意料之中的答案,宁清笑意未褪:“那下次见,可以不要躲着我吗?” “……好。” 莫凌云他们要走,以蛊族人的热情是肯定会摆送别宴席的,景容和宁清不去,那就是他只身赴宴了;其他人一问,莫凌云只道:“他们有点事不方便过来。” 莫凌云扫了眼桌上,是真的丰盛,肉食偏多,正中摆着的汤罐一看就是压轴菜——土鸡炖野菌子。 师父说过他不可以吃菌子的,但这菌汤真的好香…… 莫凌云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又婉拒了席上大爷劝酒的行为,“我不喝酒,不会喝酒……” “那尝尝这菌子?可鲜了。”大娘这一劝,莫凌云愈发动摇,菌子,他真没吃过啊…… 随便吃两口应该没事吧……毕竟是蛊族人每年这个季节的特产美食…… 喝了整碗菌汤的莫凌云眼神微亮,真香,嘿嘿…… 一顿胡吃海喝的代价是,莫凌云当晚就躺在床上数小人人了,“这里,这个人好小,哇,还有小鹿……” 景容捉住莫凌云胡乱挥舞的手,有些头疼,“凌云?” “哇!师尊!你头上有个小鹿哎!好可爱!超衬你的!”莫凌云手舞足蹈,景容按他差点没按住。 “师尊!我们一起去小鹿森林!” 对比头疼的景容,一旁站着的宁清较为镇定,他刚被莫凌云说肩上有百灵鸟,还说地上小鹿蹦哒哒,一听大概就知道,莫凌云他,“野生菌中毒,请蛊医吧。” 解决野生菌中毒这事,还有蛊医更熟练的吗?大概没有。 莫凌云手舞足蹈了大半夜,被喂药后整个人都软了,躺在床上的他痛定思痛,“我原以为,南疆有毒瘴,蛊毒,蛇虫毒草,没想到,他们连自己都毒!” “早说了不许吃菌子。”景容屈指虚虚弹了弹莫凌云额头。 莫凌云蹭了蹭景容指尖,有力无气道:“好香的……” 这语气,听起来不止委屈,还带那么点遗憾。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景容还在训着徒弟,就有人敲了门。 闻讯而来看戏的南思远表示,他尽量不会笑得很大声。 而莫凌云已经扯了被子蒙住自己开始装死了,他能说他现在还看得见点彩色小人人的幻影吗? 南思远说他也不单是来看戏的,本意是来告别的,毕竟下次再见可就不知是何夕了。 “南道长前来仅为此事?”南思远的话向来只能信一半,景容也不信他南思远会闲到给他景容送别,他拢了莫凌云房门,和宁清南思远二人走远了些确保不会打扰到莫凌云休息。 “也确实有一件事要告诉道君。”南思远一本正经。 “那我先走了。”宁清知晓南思远意,莫约是这事只能告诉景容一个人,他自然会先行离去不打扰他们。 “连我师弟都不能告诉吗?” “不能。” “请讲罢。” “我给道君开了一卦,卦象上说,道君你大劫将至。”南思远这话一出,景容怎么看他怎么像神棍,这生辰八字都不知道,他南思远随心卜的卦? “道君别不信我啊,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信。”南思远在笑,“但还是送你七个字:莫凌云上莫惹尘。” 这算什么话?语意不通,还把他徒弟编排了进去。景容不觉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就听南思远说:“卦象就是这么说的,我也没办法,但道君你和你徒弟都是大气运者,应是能化险为夷的吧。” “我只是担心,四境一泽第一卜的招牌砸在我这儿。”景容语气低了几分,无责怪意,偏这不信的意思,都摆在明面上了。 “那就——拭目以待?” 他南思远的招牌,可不是谁都能砸的,他至今为止没开过几次卦,也从没有失手过,能激起他开卦兴趣的人寥寥无几,偏偏这几个人吧,一个比一个难搞,他还弄不着生辰八字。 景容这儿来过了,下个目标,就该是颜淮了。 奈何这颜府君,当真无情,南思远还没说两句呢,就被颜淮送了他四个字堵死他余下的话。 “少管闲事。” ※※※※※※※※※※※※※※※※※※※※ 讲道理,今年云南野生菌中毒那个,上午住院,下午把剩下的吃了又进医院这个新闻我真,哎 还有,关于莫凌云为什么会野生菌中毒!!!我感同身受!!!没吃的时候没感觉,吃着是真的香!!! 第 58 章 莫凌云野生菌中毒这事没耽搁他们行程,回了凌霄峰一切也跟走之前没多大差别,除去莫凌云散养在松林里的乌鸡孵小鸡了,一只只林间窜得可欢。 而景容没能闲下来,他凳子还没坐热,就有人递了急讯过来,说是少宗主轻启,内里两竖字:要救林无端,东境无极宫。 这信纸阅后即焚,景容眸色一凝,复问:“无端多久没回来了。” “自无端师兄离宗后,了无音讯已久。”递信的弟子一拜。 景容指尖敲了敲桌面,“可知他去了哪儿。” “按无端师兄原先的话,他说他是下山渡人去的。” “渡何人。” “怕不是,无极宫春秋罢。”宁清推门而入,他这话,让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止了声。 “我原以为无端师兄他随便说说,如今失踪这般久……”宁清调子偏轻些,莫约是也没想到林无端这么……,他这行为,岂是一个莽字了得,对面可是化神之上的魔修老祖啊?! “讯符说他在无极宫。”景容叹了口气,望着空无一物的掌上不觉蹙了眉,以无端那倔性子,不是不会干出这种事。 “师兄要去吗?” “去。” “东境毕竟是魔修的地盘,若是要去,也得尽可能不要惊动其他势力。”宁清斟酌着开了口。 景容眸色微沉,“乔装罢。” “只看其他势力给不给我们玄天宗这个面子了,尤其是——千鹫宫。”既然决定要去捞林无端,宁清自然要谋划周全。 至于他们念叨着的千鹫宫,正在恭迎府君回宫。 颜淮是回来养伤不是享福的,有三殿殿主加个舒华宴在他也别想清净,掌杀伐的七杀殿殿主夙媚兴冲冲地给他汇报着她又肃清了多少对千鹫宫怀有别样心思的势力,最后还要挤眼睛问他对她给他送过去的笛子满不满意。 颜淮寻思,夙媚给他放那一堆笛子,他能当一次性用品见个人砸一支,砸两条街还没完那种;但颜淮没兴趣现场给夙媚抖一袖子笛子好好‘夸夸’她这行为,索性答了句尚可。 得了生杀大权的夙媚十分开心,走前还给颜淮竖了个大拇指,“府君好好养伤哦!” 第二个来的是掌裁决的贪狼殿殿主玄镜,他额前一缕发遮住小半边脸,手上再拿个一看就做工不凡的镜子,这气质真真符合他名字。 玄镜汇报事情要简单干脆得多,除却每次说完话都要捋一捋他额前那缕发外,一切都蛮正常的。 “对了,无极宫有客将至,府君可有令下。” “看无极宫主所需罢。”千鹫宫如今和无极宫身为盟友,无极宫要是有事,他们帮一把也是应当的,重点还是看春秋老祖需不需要他们帮。 “无极宫主意是,允了他们入境的。” “那就放行,也别让他们过得太轻松。”毕竟一条路要是走得太轻松,说不准反而会让人疑神疑鬼惊疑不定。 “是。”玄镜转了转指尖镜,他这本命法器,可堪破世间万物本质,他轻易是不会用这东西对着旁人的。 玄镜一走,掌钱财的金错殿殿主周觉就进来了,一会儿都没能歇的颜淮甚至怀疑他们仨是组队来的,不过这不影响他维持着面上淡漠听周觉汇报大的财政支出。 周觉这人,管钱是真的厉害,谁都别想从他手上多扣出一个铜子,账目明细他也是要一一看过的,必不可能让人从他手底下做假账。 连别样天的财政大权都是挂在他手上的。 有他在,舒华宴是别指望能贪着一分钱的,没被扣钱扣到倒贴都算周觉手下留情。 堂堂千鹫宫少主,愣是能活到私房钱还没他们宫中养的狼口粮多,穷来无事时舒华宴还会出去摆摊算卦挣钱。 这千鹫宫能把舒华宴这花钱如流水的大少管得死死的人,除却宴止颜淮就是周觉了,真不愧是他们金错殿殿主。 “李之凤踪迹查探如何?”等周觉报完了,颜淮才开口问,李之凤的事在他们千鹫宫目前要做的事上来说,也算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了。 “了无音讯。”周觉实话实说。 “藏的够深。”颜淮若有所思,春秋十一没必要拿个死人来和他们定盟约,但连别样天都查不到李之凤的半点消息,这人还真是藏得够深的。 也不知得拖到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兑现和春秋十一的约定。 再说无极宫主春秋十一,这会儿正倚在榻上折着花叶,懒散问着身旁伺候着的宫人,“玄天宗的人可收到消息了。” “讯符已燃,他们再过些时日应就到了。”婢女压低了腰,又被春秋一指挑着下颚抬了头,她说:“朱落,对着我不必这般谦卑的。” 朱落身为鸟妖,从没化形时就跟着她了,这转瞬千年,它竟也伴了她千年。 “朱落知道。”它每次都这么答,也从没做到过。 春秋闭了闭眼,她着实被林无端吵得头疼,要不是她对李之凤以外玄天宗的人性命没兴趣,她第一个就杀林无端。 这小子,竟敢跑到无极宫门口说要渡她?不要命了还是怎么的? 春秋本来打算,把他丢进地牢让他吃点苦头知道错,哪知这蠢道士挨了几顿打还不知错,在地牢里还要天天喊渡她。 “春秋姑娘,我知道你本性善良,只是一时误入了歧途。” “一时误入?你可知我是谁?魔修老祖,春秋十一。” “你之前一定是个好人!”林无端不管。 春秋气极反笑,“看清楚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谁,我相信我可以带你重新踏上正途的。”林无端信誓旦旦。 跟这道士讲话简直是折寿的春秋招了招手,立马就有地牢看守过来了,她也没看林无端,直接指了指地牢的锁。 “把他给我扔出去。” 这把人扔出去了也不行,林无端愣是有毅力在她无极宫门口念经,这下烦的不止是春秋了,而是无极宫上下。 差点被林无端烦得痛下死手的春秋又把人扔回地牢了,阴暗潮湿的环境磨不掉林无端的斗志,接连几个月下来,地牢守卫都快抹泪称林无端一句勇士了。 深觉大事不妙再不把林无端赶走她无极宫可能大部分人都要叛变的春秋给玄天宗递了讯书,不是她不坚定,是敌人太强大。 春秋久违地步入了地牢,她脚步轻得可以听见牢中滴水的声音,又或是老鼠窜过草席,被锁在空荡牢房的林无端十分狼狈,只是那双眼,如初般亮得惊人。 他叫她:“春秋姑娘,你终于来了。” “我来告诉你个好消息。”春秋动了动手指,被锁着的林无端就这么被松开了,牢门也应声而开。 “你终于想开了?”林无端一喜。 “不,是玄天宗的人来救你了。”春秋眸色一冷,“谁也没资格劝我向善,你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林无端是被灵力拖拽着向前走的,他随春秋行过一池血莲,听春秋冷言:“他人血肉所植。” 林无端低了视线,默念了遍往生咒,又被身前的春秋冷嘲:“早无轮回路,你徒劳无功什么。” “每个人都有机会的,这不是有没有轮回路的问题。”林无端坚定,他这渡苍生的道心自坚,春秋就是现在把他埋了也影响不了的。 而事实上,春秋好像确实要埋了他。 林无端瞅着那冰棺不觉皱了皱眉,死他是不怕的,就是春秋要是把他弄死了,不就等于公然挑衅玄天宗了么? “这样不好。”林无端看着春秋摇了摇头,“我死生无谓,但姑娘你不该再造杀业的。” “你还不配。”春秋面无表情,“你们正道没一个好东西,别打什么渡苍生的幌子骗自己了。” “我不是打幌子,我志在于此。”林无端反驳。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渡姑娘向善。” 春秋又笑了,没有她是万花楼清倌时的软甜,也没她对林无端擅闯无极宫时的不屑,这一笑毫无喜意,活像个戏剧性动作。 她问他:“你拿什么渡我?”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能渡你。” “把他给我扔出去。” 这是林无端第二十七次被扔出无极宫,他都快被扔出心得了,总之大概又是哪儿说错话惹春秋生气了。 “我不会放弃的!春秋姑娘!”林无端对着无极宫紧闭的大门一吼。 没有任何回应。 春秋望着面前的冰棺沉默良久,那棺中重重至宝之上浮着朵残破簪花,假得像真的一样,那是她替葬的千年前的自己,她不能死,李之凤一日不死,她就不会死。 她要所有参与覆灭无极宫的人付出代价。 她忘不了千年前错信一人让她们无极宫覆灭,忘不了衡朔道人护着文妤替她挡住重重追兵,那些为她杀出条血路来的人,皆是她至亲至爱。 “你说,同为天骄俊杰,杨季肯为一人负尽天下人,你何以,为天下人负我呢。”春秋眼底一热,翻手间震碎了堂内冰棺之外的一切,她说:“这恨支撑我千载,我们谁也别想好过,北霄。” 第 59 章 景容这身份去东境不是小事,不多跟点人宗里长老都不可能放心,宁清点着同行之人,莫凌云主动请缨:“师叔我走南往北的多,带上我吧?说不定我能派上些用场呢?” 宁清看着莫凌云若有所思,随即允诺道:“好。” 云景也要同去,宁清允了。 秦无剑说他也要去,宁清拒绝了,“无剑师兄,我们是去带无端师兄回宗的,不是去打架的。” “哦。”秦无剑闷闷不乐,他折澜师弟比他脑子好使,他景容师兄比他修为高,就算他想去救无端师弟,那听听他俩的意见总归是没错的。 一群正道人士进东境,必要的乔装打扮还是要做的,比如东境标配,深色衣饰。 至于要不要易容,宁清给出了论断:“有十方镜在,易容更容易打草惊蛇。” 十方镜是可映万物真容的存在,无论是妖物化形还是易容都逃不过它一照,他们这一行人,只能努力低调到无极宫,要是引起东境其他势力注意,先不说能不能带回林无端,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东境都是个问题。 魔修和正道,可一向是水火不容。 如今千鹫宫得少宫主宴止,气势更是如日中天,未尝不敢跟擅闯他域的玄天宗弟子碰一碰。 较之其他弟子穿惯了浅色衣饰,莫凌云穿黑简直得心应手,景容穿黑压了那么一丝清贵,而宁清黑衣高冠无端契合,风凌乱了发丝,再伴那温柔一双眼。 活像个堕魔了的正道弟子。 “师叔。”莫凌云欲言又止。 “嗯?”宁清瞧他。 “我突然觉得你待在正道太屈才了。”应该投入魔修麾下的,瞅瞅这温润如玉又像无声息算计了一切的气质。 不过也奇了,宁清生得温润雅致,偏意外的适合深色,他要是再勾唇笑笑,真是小人书里实打实的反派了。 “胡说什么呢。”景容伸手敲了敲莫凌云额间,对比宁清,景容这穿黑也不影响他正气凌然中还带着那么点仙气,他这样的,怎么看怎么像正道派去魔道的细作。 莫凌云挠挠头,“师尊,我是觉得吧,你和师叔中和中和,咱就像一堆普通魔修了。” 奈何这中和不了啊。 玄天宗一行人疾行赴往东境,东境边关鱼龙交杂的混乱地带也刷新了一波人,夙媚带着一波人守在关口,纵是她笑意妩媚,也没一个走过的人敢放肆的。 她身后那群厉鬼面具的人无声昭示了夙媚的身份,千鹫宫七杀殿,放眼东境,谁敢惹。 宁清早弄着了东境的通关文牒,但他没想到入个关就这么刺激,遇上七杀殿的人守关。 宁清心下不宁,面上还是平稳得很,只掀了斗笠,笑着递上通关文牒,“大人请过目。” 宁清这一笑,夙媚也跟着笑,她这颜控不是一天两天,尤其钟爱宁清这般文弱的,没想到随便来边关蹲蹲就遇着这么极品的。 夙媚扫了眼文牒,复抬眼看向都戴了斗笠的宁清一行人,说道:“你们,看着眼生啊。” “这个。”莫凌云插话,“这东境辽阔,大人们日里事物繁忙,应该是不会注意到我们这种行商小人物的。” “是吗?”夙媚在笑。 “正是。”宁清心下一紧,答得还是面不改色。 “毕竟我们相貌平平,大人们见过也不一定能记着,我们行商小本生意,您就让我们过去吧。”莫凌云插话。 “相貌平平?”夙媚嘴角一抽,长这样叫相貌平平,这大兄弟对自己的认知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但府君说了不能太为难他们,那就,“你说的有道理,过去吧。” 就这么轻易过了关的宁清一行人皆是茫然,莫凌云这么胡说八道也行? 更魔幻的事在后面,他们找了间相对正常的客栈投宿,当天夜半,客栈房顶就塌了。 眼看其他租客泰若自然的模样,他们也只能说一句,东境民风果然与众不同。 宁清坐在废墟上,十分镇定地拨着发上碎屑,一侧的景容闭了闭眼,抬手把莫凌云从废墟里拉出来让他坐在了自己身侧。 其他弟子助人为乐惯了,当场就想动手清理废墟,又被宁清传音止了动作,“别忘了我们现在是魔修。” 魔修没有助人为乐这个爱好。 他们更喜欢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群人坐成了一圈,什么环境都不能影响他们打坐凝神,而莫凌云枕着手往地上一躺,看样子准备枕星入睡。 但现实显然不允许他好好休息,一队黑衣人从天而降时,整条长街都乱了套,魔修们互相奔走逃窜,莫凌云摸索着刚想起身,就被飞来横镜拦了路。 讲道理这镜子背面还蛮好看。 好吧现在不是关心镜子好不好看的时候。 莫凌云低低吸了口气,伸手挡住朝他丢镜子那人伸来的手,尽量诚挚道:“大侠,有话好说……” “要是我不想呢?”玄镜饶有兴味。 “那就别说……”莫凌云欲言又止,他就没见过这么欠揍的人。 “很久没有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了。”玄镜仍在笑,收了他那一直被莫凌云往外推的法器十方镜。 “你现在不是遇着了?”莫凌云抽抽鼻子,玄镜说一句他愣是能完美衔接地怼一句。 他们这边‘友好’交流,那头被其他黑衣人拦住了的景容却是变了脸色,看玄镜手中法器,他基本能断定抓着莫凌云那人是千鹫宫掌裁决之殿主,毕竟以镜为法器的修者寥寥可数。 景容一剑拉开了玄镜和莫凌云的距离,偏冷的声调还带了些紧张:“裁决之主何意。” “擒贼先擒王嘛。”玄镜一乐,单手拎了拎莫凌云领子又撒开,“我们少宫主乐善,允了你们入东境,那你们也该守我东境的规矩。” 宴止乐善,也亏他们千鹫宫人说得出来了,宴止要是乐善,那可以说东境都是好人了。 “诸位若是在我东境犯下杀伐之业,可休怪我千鹫宫无情。” “我们此行只为带回本宗之人,断无它意,殿主请放心。”宁清拱了拱手,合着这裁决之主是过来给他们立规矩的,就是不知道,拎着莫凌云不放是什么意思。 为了挑衅他们?好像也不太对…… 玄镜立完规矩就走,其余分散牵制住其他玄天宗弟子的千鹫宫随侍也松了手迅速离去,只剩玄天宗弟子相顾无言。 东境之行着实迷幻,也不知无极宫主打的什么算盘。 玄镜刚溜着他的镜子回到千鹫宫,就被上首府君威压压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上首那人负手背对着他,主殿幽森的火更为这场面添一分诡异。 “府君。”玄镜一拜,还真,劳烦府君拖着病体来管教他了。 “挑衅主君?”颜淮转过身来,语调凉凉。 “我怎么敢……”玄镜尴尬一笑,他确实挺不服宴止的,但是,他一打不过宴止,二骂不过颜淮,还是老老实实当他的下属吧。 “你怎么不敢。”颜淮懒得听他狡辩,招手示意贪狼殿的人进来,“送你们殿主去寒潭冷静冷静,要是还冷静不下来,再去地宫走一趟。” “我这……”玄镜一哽,宴止这少宫主,还真不是一般记仇,不过能趁机欺负宴止,挨顿打也值了。 玄镜刚被压下去,就有只巨大的黑狼迈着步子走进了殿中,颜淮坐在首座没动,胃下一片翻江倒海。 那黑狼蹭了蹭颜淮垂下的手,口吐人言道:“主子。” “极北群狼如何。”这阵阵绞痛袭来,颜淮是半点眉头没蹙。 黑狼屈身在殿中卧下,“它们受玄天宗压制已久,说是见不着成效不会跟我们合作的。” “那就再等等。” 这狼妖是颜淮养的,也就是舒华宴口中的小白狗,虽然它是一身黑,且原名孤山,也不影响舒华宴瞎叫。 妖是颜淮养的,但他鲜少管它,孤山对他却是格外的忠诚,这忠诚度怕是跟颜淮死忠粉戎肆无异的。 孤山是它们族部的最后一只野狼,那年宴止一箭穿透它琵琶骨,还抬起它脸看了看,它咬了他手。 宴止一笑,当即反手甩了孤山一巴掌。 这肩胛上血流不止,孤山脸上也浮起了清晰掌痕。 宴止笑意瘆狼,他甩了甩打肿孤山脸的手,随意至极地说着:“杀了罢。” “留这狼妖或许有些用处。”跟在宴止身后的颜淮开了口。 “那就留。”宴止几乎是没考虑就答应了,他接过方娟擦了擦手上血迹,只道:“怎么,颜卿,我这箭法没退步吧?” 他将东境之主的桀骜展现得淋漓尽致,临别颜淮带走孤山时,宴止又说了句:“以后不许变做人形。” 记仇又有暴力倾向,这是孤山对宴止的第一印象。 至于颜淮,他只是过分淡漠了些,待在宴止这样阴晴不定的神经病旁边,没有对比都无法凸显颜淮多像个正常人。 简而言之,孤山这条命是颜淮给它的,与此相对的是,它有多仰慕颜淮,它就有多讨厌宴止。 而千鹫宫不养无用之人,孤山身为妖,它的身份可以为千鹫宫做不少事。 第 60 章 千鹫宫的人一来,本混乱的边城霎时成了死城,家家门户紧闭,这千鹫宫在东境的威力可想而知,不过这么一来,另一个难点也出现了,景容他们找不着新的投宿客栈了。 其他弟子打坐渡夜没事,可莫凌云只有练气,这一路奔波,他着实倦狠了。 景容拉着莫凌云让他靠自己近些,夜半风冷,莫凌云不自觉又往景容身边凑了凑,小声嘟囔了句:“师尊,饿……” “你再过来些。”景容放轻了声调,等莫凌云凑近了,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个油纸包来。 莫凌云揭开油纸,只见两块酥饼正静静躺在上面,景容辟谷已久,这饼是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谢谢师尊。”莫凌云心下一暖,他捧着饼啃尽量放轻了动作,不打扰其他在打坐的弟子。 莫凌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火堆在黎明将至前熄灭,而他身侧的景容好像一直没动过。 无极宫离边关还远,他们这一路上,怕是会遇着不少事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这一路上,啥事也没遇着,除去刚来那天千鹫宫的人给他们立了立威以外,这一路,简直平静得过于诡异了。 “莫非千鹫宫打了招呼?”有弟子提出想法。 “或许呢。”宁清也不怎么确定。 东境地势多泥沼密林,寻常人走着,一个不慎就可能陷下去,莫凌云边走边瞧周遭地势,无极宫方位隐秘又有幻阵庇护,他们这一行人还真不一定到得了。 “找得到的。”宁清解答了莫凌云的疑惑,他手一松,一幅卷轴平摊开,细致记录了无极宫方位和护阵大法。 “哇,这是什么时候弄到的呀。”莫凌云一惊,颇为好奇地问着。 “千年前剑仙所记。” 莫凌云眉心一跳,欲言又止道:“都千年了……万一人家迁居呢?” “不会的,以魔修的傲气,护阵大法会变,宫宇绝不会变。”是那陌生又熟悉的语调,莫凌云只觉背后一凉,他原以为,正道之人个个光明磊落,从不屑沾染所谓算计,可宁清和南思远,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们要是想,分明算计得比谁都深,宁清又善于揣摩人心,他要是掌握了实权,敢跟他斗的人怕不是都得一败涂地。 莫凌云默默闭了嘴,宁清也继续算起了他们所在方位,唯有景容看着他俩,极轻说了句:“剑仙前辈的记注一般不会错的。” 毕竟,灭掉无极魔宫,也是剑仙李之凤成名之战其一。 他们从晨初走到日暮,夜雨淅沥沥模糊了前路,更为泥泞的泥地止住了一行人步子,莫凌云抱剑倚在树下,脸上添了几分冰冷潮湿。 有人的伞倾斜向他,莫凌云抬眼只见宁清神色淡淡,再远些的景容默念着法诀,瞬时筑起简单防御阵法。 自进东境以来,他们的士气好像一直不太高,莫凌云止了从前聒噪,天地也就寂静了下去,这似乎才是玄天宗弟子处理诸事的常态。 阵法外细雨淅沥,万里之外的千鹫宫也有人静望着夜雨,宫人传来宫主宴岐命悬一线的消息,有人拨着灯盏喜笑颜开,也有人沉默良久,转过身去,“走罢。” 前者是舒氏遗孤,后者是养伤也逃不了劳碌命的颜府君。 少宫主说过的,要把宴岐这一口气吊着。 那就吊着,砸下多少天材地宝都无妨;他颜淮第一鬼医之称可不是浪得虚名。 宴岐这将行就木之躯,要护住他的命还真不容易,沉默做事的宫人来来往往,直到颜淮带着夙媚推开了门,宴岐那苍老枯朽的容颜才露了分笑:“宴止让你们来的吧?” 这声音嘶哑难听,是油尽灯枯之兆。 随着两人的到来,其他伺候的宫人如潮水般退去。 颜淮沉默不语,夙媚却是言笑晏晏道:“少宫主仁孝,自然是记挂着宫主您的。” 宴岐虽然老了,但人可不傻,他眯了眯眼,任由颜淮的针刺入穴位,只道:“他这争强好胜的心,终究是改不了的,吊着我这一条命,是想让我看着,他怎么做到我做不到的事的。” “这不都一样么?少宫主终究是记挂着您的。”夙媚仍在笑,她是来给颜淮护法的,颜淮替宴止渡劫护法时伤了本源,现在他一人之力不一定足以支撑宴岐这枯朽的身躯。 颜淮闭了眼,收针时有黑血自宴岐周身溢出,又被夙媚灵力逼止,艳色的红跃动在糙皱皮肤之上,像要活生生烧了宴岐似的。 卧在病榻上的人面色好了些,随即提了另一个话题:“舒家的,回来了么?” “回来了。”是夙媚答他。 “还是不愿见我?” “您这不是白问么?” “也对。”宴岐闭了眼,“他们不会想见我的。” “您呀,还是收好这份忏悔吧,不值钱的。”夙媚掩唇笑了笑,见颜淮转身忙替他开了门。 千鹫宫所有实权早归宴止所有了,宴岐空有宫主虚名,死捏着他那宫主令不肯放手,又借此和宴岐定了誓约。 其实有没有宫主令都不影响的,不过是他俩目标一致,宴止的好胜心上来了,也不屑于实权碾压拿到宫主令,还吩咐了所有人,吊好宴岐这条命,待他功成时,他便是千鹫宫之主。 “照顾好宫主,别让他出了这扇门。”颜淮说了今夜第一句话,他这话说得没错,宴岐所居宫殿有聚灵大阵在维系着他的性命,宴岐要是出了这门,聚灵大阵一断,谁都救不了他。 想他宴岐叱咤东境大半生,余下不多的日子活得竟像个行尸走肉,也只能让人叹一句罪有应得。 宴岐是很典型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他出身不佳,资质根骨也不行,唯有一张脸还看得过去;年轻时他吃过不少苦,学会曲意奉承和不择手段后他顺风顺水的一生就开始了。 遇见千鹫宫宫主之女舒大小姐舒颜清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 舒颜清这样的天之骄女,不知道瞎了哪只眼就看上他非他不可了;可舒颜清之父舒阳老祖可不是傻子,他坚决反对两人的婚事,甚至还给舒颜清找了不少比宴岐优秀的魔修子弟。 可舒颜清非宴岐不要。 她打小要什么有什么,父亲越不让,她就越想要,宴岐口头功夫做得好,又忍得了舒颜清的大小姐脾性,他赔着笑,从不对她生气。 终于哄得舒颜清,成了千鹫宫的入赘女婿。 舒阳老祖有一对女儿,大女儿舒颜清娇纵,二女儿舒华予婉柔,他本来满意得很这样的生活的,可大女儿舒颜清嫁了个毫无根基资质又差的普通魔修;他怎么能不生气。 舒颜清根骨好,又有魔修功法相助,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千鹫宫既定少宫主了,而宴岐在舒阳老祖眼里,一直都不过是个心术不正的废物罢了。 舒颜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给宴岐传了她们千鹫宫功法,又抓了不少低阶散修给宴岐,自身也渡了灵力给他,只期望宴岐成就高些,父亲能早日认可她的郎君。 没等到这天,舒阳老祖就薨了,怀有身孕的舒颜清不堪悲痛,是宴岐细致入微地照顾着她,这更让舒颜清依赖他了起来。 可宴岐心里也有自己的打算,他这些年卑躬屈膝,曲意迎合,为的就是终有一日登上那至高宝座;如今舒阳那最看不起他的老不死死了,还有谁能拦他? 舒颜清孕中备受舒阳老祖之死打击,生产时宴岐又专门让人用了药伤了舒颜清根本,其后更是借着舒颜清对他的信任,将其修为吸干,活炼生魂,用残忍之至的手段登上了宫主宝座。 舒颜清之妹舒华予从来都是个不懂得争的,受此连环打击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了起来,只剩个尚在襁褓中的的侄儿任宴岐处置。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宴岐也确实没弄死这孩子,只取名宴华,丢给宫人养着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修炼神功。 吸食他人功力的修炼法子果然要比自身修行快的多,宴岐功力不断增长,也不断吞并其他中小魔修势力扩大千鹫宫版图。 但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自金丹后宴岐功力愈发难有寸进,还隐隐有了反噬之意,匆急的宴岐选了双修采补之术,还是维持不了他的修为。 垮下去的身体像张漏洞百出的网,人人惧他而不敢靠近,将暮的宴岐这才想起了妻子舒颜清的好,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无谓疯魔。 宴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分明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培养做死士的孩童,偏又有异于常人的果断狠绝。 宴岐第一次注意到宴止就是因为他杀了他旁系子嗣,一个孩童,竟然斗过了弱冠之年孔武有力的男子。 宴岐选继承人并不是非要自家血脉的,何况,宴华在他疏漏的几十年里,早养成了不适合继承千鹫宫的性子。 像宴止这位志同道合的继承人,他只给他定了一个规矩,护住宴华性命即可。 “我没有输……”宴岐挣扎着起了身,他不会输的,年少时有舒颜清扶持,后来有他一己之力壮大了千鹫宫,哪怕今时迟暮,遇上了宴止也是他之幸。 他不会输的,宴止一定能做到他没做到的事。 第 61 章 莫凌云倚着老树静听雨落,宁清盘膝凝神,景容坐在宁清对首轻声说着什么,本是寂静天地之下的雨声嘈杂,莫凌云偏听见了极微弱的求救声。 “师尊,好像有人在求救……” 事实证明莫凌云没听错,那人陷在泥沼里,只剩小半个身子在外,被雨打湿透彻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扔了绳子把人拉起来,又生了火供他取暖,莫凌云撑脸看着这抖抖索索的年轻人,问了句:“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文家人?”宁清倒一眼认出了这人。 “对……对,文氏文衍。”文衍点了点头,小心地看了看周遭的黑衣人,“是玄天宗的各位师兄吧?之前炼器大比我们见过的……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小事。”景容抿了抿唇,带了些审视看向文衍,“你来东境做什么?” 东境是什么虎狼之地,正道弟子不会不知道,文衍何以独身陷入这泥沼中。 “我……”文衍眼神闪躲,见众人都是静待下文的模样,索性心一狠开了口:“我文家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无处可去,只能往这东境来了。” “只剩一人?”宁清皱了皱眉,他知道文家处境不好,但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只剩一人的处境了? “这不该问你们的第二剑宗衡山剑派吗?”文衍脸色苍白,提起衡山剑派一时又红了眼,“这些事,在座诸位都心知肚明吧?” 自衡朔道人为文家女叛出衡山剑派后,文家处处遭衡山剑派针对打压,各宗各派心知肚明却从未加以制止,这也是文家没落的一大要因。 毕竟衡山剑派的怒火,总是要有人来承担的。 把站在风口浪尖的文家推出去,没人会觉得有错。 “……那也不至于只剩你一人?”景容亦是皱了皱眉,他从不关心宗外事,没想到又有一个氏族快迎来灭门惨案。 “我娘病了。”文衍深吸了口气,“有杨家人的吩咐,没有药堂肯卖药给我们,我娘没了,我文家也就只剩我一个了。” 玄天宗众人不约而同一哑,文衍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要跟我们回宗吗?”景容轻叹了口气,文衍炼器天赋算得很好了,只可惜因为前尘往事,落得这么个下场。 文衍还没反应,莫凌云却是猛地看了眼景容又仓惶低下头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听见这话的心情,这一颗心又酸又胀;文衍确实值得同情,天赋也好,师父把他带回去也没错,可他原以为,这句话,师父只会对他一个人说的。 “不去。”文衍咬了咬牙,“我就是死在东境,也不会再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伍的。” ‘伪君子’们相顾无言,又对一个刚失了至亲的少年人提不起责备的心思。 文衍一时口快,冷静下来也自觉不该这么对救命恩人们这么说话,他当即起了身朝着景容他们重重一拜,“诸位师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本不该如此冒犯,可家母之死当真耗尽了我的希望……” 他原以为,当了炼器大比的魁首,他们母子俩的日子会慢慢变好的,可他还是守不住他娘,拿了再多的奖励和钱财也没用。 他守着他娘的尸骨求一副棺椁,没人肯卖,也没人敢卖,杨奇带着他的跟班们来笑他,说只要他肯向他下跪,就赏他一副棺材。 文衍不跪,被杨奇狠狠一踹,那一脚,几乎把他心踹碎了,他一家自小饱受衡山剑派弟子欺凌,只因一位千年前逝去的先辈,如今他娘竟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他努力过的,他也曾求万道盟给他文家一个公正,可万道盟五位实权长老里有衡山剑派的人,他这小小喽啰,算什么东西。 娘说,让他去东境,去找无极宫,那是先辈死前曾待过的地方,只求无极宫主还记得些他们文家的好,别让他文衍无处可去。 文衍不知道无极宫在哪儿,也不知道无极宫主是什么样的人,但他觉得,魔修阴险狠辣至少是在明面上,他就是死,也能死个明白,不像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子弟,杀人诛心,连副棺椁都不肯给他! “擦擦吧。”宁清给文衍递了一方帕子,“不去就不去,各有各的路,你还年轻,前方大道坦荡,他日定酬凌云志。” “谢谢宁师叔……”文衍仓促擦了擦眼泪,哭完了他这会儿倒不好意思了,“诸位师兄此来为何呢?” “带我师兄回宗。”宁清言简意赅。 “方便带我一起么?我一人之力好像走不出这林子……”文衍愈发不好意思。 “我们去无极魔宫,你确定么?”莫凌云问他。 “我也是要去那儿!”文衍眼神一亮,终于遇见了自己多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行。” 无极宫地牢 “你师兄来救你了。”春秋隔着牢门陈述,探子传来景容他们已经进了无极宫地界的消息,她虽然想把林无端扔出去,但玄天宗的人都来了,她不要点利息怎么行。 “啊?什么?”林无端一愣,他这天天吃好喝好还有人愿意听他念经,要不是春秋提醒他,他都快忘了自己在蹲牢子了。 “你的同门师兄弟们来救你了。”春秋又重复了一遍,虽然林无端是玄天宗六峰首席弟子之一,但她突然觉得这家伙不值钱了是怎么回事。 “不用啊,我还没渡化春秋姑娘你呢。”林无端摆了摆手,说得正气凌然。 听他念了好几个月经只差没吐血的春秋脸色一变,“你还想在我无极宫赖到什么时候?!” “到姑娘你被感化向善的时候。”林无端看她。 “什么姑娘,我是你祖宗!”春秋发誓,她没骂人,算辈分,按年龄,她真是林无端她祖宗。 “姑娘,这不是祖不祖宗的问题。”林无端认真思考了一下,“我目的未达成,我是不会走的。” “你永远达成不了的。”春秋皱了皱眉,“堂堂清越峰大弟子,赖在我无极宫混吃混喝很开心是不是?” “好像还行?”林无端答得颇为严谨,“一想到能渡姑娘你向善,我就很开心。” “渡我?真的只是如此吗?”春秋懒得再跟这死脑筋多费口舌,她隔着木栏看他,不过是勾了勾手指,林无端藏在怀中的帕子就落到了她手上去,“这我随手扔的东西,你留得这么好做什么?” “……”林无端一时哑然,他盯着春秋手里的帕子,也找不着自己留春秋手帕的理由。 春秋瞧着他,露出个似嘲讽地笑容来,她说:“道士,你到底是来渡我的,还是……” “还是什么?” “喜欢上我了。”春秋松了手,那帕子跌到了地上去。 林无端心下一紧,往前就想捡起那手帕,他拍了拍上面的灰,皱眉不解道:“什么是喜欢?” “喜欢是魂牵梦绕,茶饭不思,一心只想奔到她跟前来。”春秋仍在笑,那眼里满是戏谑,“不会吧,你可是清越峰大弟子啊,怎么能爱上一个妖女呢。” 林无端哑然,在有些事上,春秋格外大胆而张扬,倒显得他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事实上也是如此,师父没教过他什么是喜欢,清越峰弟子不需要这种东西,道门可婚嫁的分支不是没有,例如终南观,但清越峰的弟子是禁婚娶的,他们不需要懂这种事。 喜欢吗……他不知道…… 林无端被春秋一问,这两天终于哑巴了,春秋也寻回了久违的舒适,她又觉得林无端能换钱了,好歹是玄天宗六主峰之一的首席弟子,应该能换不少的吧。 春秋的想法断在了景容他们到的时候,那个年轻人莽撞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就朝着她重重一拜,“文家子弟文衍恳请宫主收留!” 春秋刚扬起的手一僵,“文什么?” “文氏子弟文衍。”那年轻人深拜着没起。 文……文氏,文妤。 尘封千年的记忆蓦然撕开一个角来,文妤,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会叫她十一姑娘的文妤。 她是文妤和杨季婚礼的唯一见证人,也是文妤红着眼把她往外一推,“十一姑娘,我本就活不长,你快走吧……” 是文妤和杨季,用命为她填出一条血路来。 事隔千年,一切还清晰得仿若昨日。 春秋收了手,冷眼看向宁清一行人,“你们,想拿他换什么,直说吧。” 这可是文妤的族辈啊,她怎么可能不管。 宁清一怔,明白春秋这是误会了他们,以为他们是抓着文衍来威胁她的,他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和文道友同路罢了,并无他意。” “真这么简单吗?”春秋不信,示意朱落先带文衍进去。 “事实如此。”宁清答得不卑不亢,“我们此来,只为无端师兄。” “那你们带他走吧。”春秋挥了挥手,被裹成粽子的林无端就被扔了出来,无极宫的大门霎时闭合。 这交换略显简单,过于潦草,显得他们清越峰的首席弟子很不值钱。 但她春秋十一就这么干了! 第 62 章 久违的见了师兄和师弟,林无端却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兴,他沉默了良久问道:“她,就没有半点舍不得我吗?” “如果师叔你说的是无极宫主,那确实没有。”莫凌云思考了一下,春秋扔林无端这毫不犹豫的动作,简直只差把喜大普奔写在脸上。 “若,我舍不得她呢?” “师叔你撞坏脑子了?”听了这话的莫凌云神色怪异,难道是无极宫主扔得太用力把他林师叔扔傻了? “我认真的。”林无端眉头一皱,不乐意再跟莫凌云讲话,索性凑到宁清那儿去了。 林无端欲言又止了好久才开口问道:“折澜师弟,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 “朝朝暮暮,长相厮守。”宁清看他,简答了一下。 “我说心情……”林无端认真想了想,宁清说得太高级他听不懂。 “患得患失吧,无时无刻不想陪着他,为他可以忍受万般流言蜚语。”宁清低低笑了笑,说这话时,毫无疑问,他联想到的人是颜淮;可他对颜淮又不止是喜欢,是想要占有的爱。 “这样吗?”林无端想了想,依旧不确定自己记挂的是渡化春秋还是春秋说的——他喜欢上她了。 林无端迟疑良久,犹豫而慎重地看向宁清,问着:“那你觉得我会喜欢上一个妖女吗?” 宁清闻言一愣,半是茫然半是认真看了两眼林无端,给出肯定答复:“不会。” 以他师兄这势要渡尽天下人的纯粹道心,怎么可能会喜欢从根本上就对立的妖女。 林无端闻言皱了皱眉,还是不怎么确定,喃喃自语着似乎想要给自己增加信心,“你说的对,我可是,清越峰首席。” 他们清越峰弟子,修行为重,终身不娶,他要是动了凡心,无异于自断道行吧? 他口中的妖女,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妖女——春秋十一。 这妖女,正在无极宫中低声询问着文家的事;听到文家只剩文衍一个时,春秋沉默了很久,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当年无极宫被正道以玄天宗为首的势力围剿,她虽逃了出来,但也是受了重创的,本源既毁,根基大伤,唯有朱落这她幼时就开始养的鸟妖陪着她。 她闭关养伤,睁眼时早是物是人非的百年以后,那时的她,堪堪元婴初,别说重振无极宫,她谁也护不了,甚至护不了她自己。 世间颂扬着北霄剑仙的功绩,正道乘胜追击着魔族和魔修,妖族隐匿,世事动荡,她春秋十一不再是无极宫主幼女,她是独身一人的无极魔宫遗祸。 她闭关修炼数百年得以化神,又隐姓埋名为无极宫的重建打下根基,时至今时今日,她才能光明正大而无所畏惧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春秋十一。 “我会护着你的,别哭,没人能再伤你。”春秋拭去文衍眼角泪痕,“从此以后,你便是我无极宫少宫主春秋衍。” 无极宫的函书递到魔修各势力处时,大家不约而同都沉默了,现在的大势力都流行收个义子送继承人位吗?千鹫宫如此,无极宫也如此? 颜淮盯着函书上春秋衍几个烫金大字想了那么会儿,没捉摸透春秋十一的想法,这位老祖宗,轻轻松松放了清越峰首席弟子,又突然立了个少宫主,怎么看都仓促了些。 “周觉,打听好春秋衍的身份,带上贺礼去无极宫走一趟。”颜淮觉着,还是要有人去无极宫探一探究竟的,周觉这样八面玲珑之人正好。 “是。”周觉应下,不怎么放心道:“府君,我这一去,你记得帮我看好我库房里的银子。” “好。”颜淮刚应下,舒华宴就窜了进来,嚷着:“周二狗你至于这么防备我吗?” “至于。”周觉脸色一冷,他可忘不了他给别样天拨了那么多钱,舒华宴这x东西一个月给他倒腾干净了这事。 “小爷我告诉你,我不会动你一分银子。”舒华宴说得信誓旦旦。 “但金子和灵石就不一定了是吧?”周觉无情戳穿。 舒华宴心虚一笑,“二狗你怎么变聪明了……” “府君在宫中,你动一个给我看看。”周觉冷笑一声,舒华宴这点套路他能不知道?两人斗智斗勇几十年,舒华宴那点小算盘和会往哪儿藏钱他一清二楚。 周觉样样好,除了爱财如命过了点,恰巧,舒华宴也样样好,就是花钱如流水,长川泽的水都不够他嚯嚯那种。 “我不跟你争。”舒华宴哼哼两声,递了两份册子过来,“喏,无极宫新任少宫主春秋衍的全部资料,怎么样?我速度够快吧?” “做的不错。”颜淮表示了认可,他细致看过春秋衍的资料,再结合一些东境野记,沉吟良久后道:“春秋前辈这是……顾念旧情?” 无极宫要立少宫主,这是可以惊动大半个东境的大事,就连蜗居工坊已久的炼器大师千机都接着了无极宫的大单子,作为一个为了多赚钱能转投魔修的炼器大师,他摸着胡子嘿嘿笑出了声。 戎肆本是来督造千鹫宫所需那一批法器的,这会儿千机搓着手问他能不能延迟一下工期,戎肆做不了决断,也只能急讯颜淮了。 “炼器……”收着了玉符传讯的颜淮若有所思,春秋衍也是个器修,那这贺礼不刚好可以从这儿下手么,“周觉你去千机那儿定个炼器鼎炉,正好做贺无极宫之喜的贺礼。” “是。”周觉应下。 对千机这样的锻器大师感兴趣的不止他们魔修,难得来一趟的景容他们也很好奇千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秦方师叔时时记挂着,哪怕这记挂最终总结成四个字:老王x蛋。 景容他们来时,正见千机跟一个秀气书生说着话,那书生摇着扇,说着:“那就这么定下了。” 除却曾见过他的人外,大概没人能猜得出这人正是千鹫宫金错殿殿主周觉,他爱财如命,偏生了副文人相,一双眼自是眼尾下垂,那眼神单薄又厌世,跟爱财扯不上半分瓜葛。 莫凌云捏着个挺大的桃站在一边,这是他在路过的林子摘的野生桃子,同门都不吃,他也只能自个儿吃了。 莫凌云啃着桃儿,同景容他们一道等待周觉离开千工坊再行拜访千机。 千机早发觉了他们一行人,这会儿景容他们走近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你们不该到这儿来的。” “晚辈们仰慕前辈已久,只是想拜访一二,并无冒犯之意。”宁清拱了拱手,按理说景容是大师兄,这些场面话该他来说,但景容并不适合讲这种场面话,要是他开腔,天很快就能被聊死。 “有什么好拜访的,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打铁匠罢了。”千机眯了眯眼,“要是你们是来定法器的,我是不会接的。” 千鹫宫庇佑他千机立足东境的条件之一就是不能替正道人士定做法器,何况,他现在工期都快排到五年后了,是真忙不过来。 “为何不接?”莫凌云饶有兴味,不是所有人都说千机嗜财嘛,送上门的生意他还不要? “你们不是东境人吧?”千机不答反问。 “前辈何出此言?”景容一怔,他觉得他们伪装得还是蛮到位的啊? “你这气度,不是魔修会有的。”千机看着景容笑着摇了摇头,复看向林无端,“你是道门人吧?” “前辈怎么知道?”林无端不觉愣了愣,他有那么明显吗? “我不止知道你是道门人,我还看得出,你是剑修吧?无情剑道?”千机抬手指了指景容,随即视线一转,“不过你们俩,我看不太出来。” 被点名的宁清神色不变,他礼貌地勾了勾唇角,答道:“无名散修,不足挂齿。” “我也是。”莫凌云举了举手里啃到一半的桃子。 见自己基本说对了,千机不由自得:“活了数百年,我这认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前辈高见。”宁清这话接得自然而然,没冷了千机自吹自擂的场子。 前辈和晚辈的仓促见面以千机的话画上句号,他说:“你们还是早些离开东境吧,东境要变天了,这是我作为昔日同道对你们的最后劝告。” “变天?” “无极宫要立少宫主了。” 在去无极宫贺喜之前,周觉拐了个弯先回千鹫宫,他要去给府君讲个笑话先。 “我遇见了个小美人,长得像你,但是没有府君你这神韵。” 颜淮没给他反应。 周觉思考了一下,问一旁的夙媚:“不好笑吗?” “你看府君这表情,好笑吗?”夙媚笑着眨巴眨巴眼。 “府君不一直是这表情?”深知自家府君面瘫多年从无多余表情的周觉一哽,他自认为他还是很能讲笑话的好吧? “我讲的到底哪里不好笑了?” 事实上,千鹫宫除却舒华宴这个十级相声演员,其他人都是专业尬冷选手,再好笑的事从他们嘴里说出来,都跟好笑沾不上边,尤其是周觉这样笑点清奇的人。 第 63 章 他们这进出东境都意外顺利了些,大家心情都不错,除了林无端。 他在东境蹲牢子,刚回玄天宗就被火急火燎赶回来的赤清真人关了禁闭,名曰闭门思过;这被救出来,约等于换个地方继续蹲? 景容则是换了装束带着老老实实换了弟子服的莫凌云匆匆赶往天泉道人居所,在他去往东境的这段时间里,他师父天泉道人出关了。 景容他们来的不巧,清玄道人和秦方道人都在,首座上的天泉道人本想起身迎接一下很久没见的徒弟,见着了景容身后的莫凌云又面色不佳地坐好,等着景容自己进来给他问安。 “恭迎师尊出关,两位师叔好久不见。”景容拱了拱手,莫凌云也跟着他喊人。 “坐下吧。”天泉道人开了口,倒也没做抽个椅子让莫凌云没地儿坐这种幼稚事。 “哎师侄啊,这都两年多了,你徒弟怎么还没筑基?”秦方道人心直口快,一句话成功让本就不怎么好的场面氛围更加僵持,“而且,还是练气入门?师侄你是没教他修行之法吗?!” 秦方道人表示了震惊,一旁的清玄道人看戏不说话,唯有师祖孙三人面色不佳。 “无极,少说些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先跟清玄回去吧,有事我再叫你们。”天泉道人打发了自家师弟师妹,这才看向坐在他不远处且坐姿端正的景容,问:“都快三年了,还没想清楚?” 得,又是当莫凌云不存在。 “他是我徒弟。”景容没加以辩驳。 “晗修,若世人知道他们仰慕的容榭道君收了个废人,你让玄天宗威势何在,你颜面何存?”对付景容,硬的一向行不通,天泉道人再清楚不过。 “我的徒弟,还要他们认可不成?” “那如果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同意呢?” “……师尊,凌云他是我徒弟,拜过先辈,结发授印的徒弟,我该对他负责的。” 莫凌云一语不发,只是头低得愈发低,其实他也不必降低存在感,天泉道人就没把他当存在的人过。 见软硬都行不通,天泉道人一哽,他本来想让莫凌云看着景容答应他的条件,死了这条当景容徒弟他徒孙的心,千算万算没料到景容会这么护着莫凌云。 天泉道人扶着额头冷静了一下,换了个说法:“这样,他依旧是你的徒弟,但不能是亲传弟子,你的亲传弟子,为师重新替你找。” 景容沉默一瞬,这是自上次见面后,天泉道人首次退步,他也不好直接驳回。 “我……”景容下意识去看一侧的莫凌云,只见他快退到一侧当背景板了,一双眼被散下的刘海遮住看不清视线,他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容我再考虑考虑吧,师尊。”景容站起身,朝着天泉道人拜了拜,“徒儿先行告退。” “等等。”天泉道人叫停,“让你徒弟先走,我还有些私事要跟你讲。” …… 莫凌云没走,他就站在离天泉道人居所好远好远,又是回凌霄殿的必经之路上等着景容,见景容徒步而来时抬了眼,轻唤一句:“师尊。” “回去吧。”景容轻叹。 师父说,他此番出关,是来见景容他们最后一面,这次闭关冲击化神境,不成功便成仁;诸事他都放心,只是放心不下景容收了个废经脉的徒弟。 他说,宗主路不是那么好走的,晗修,希望你能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 真的要重新收徒吗?景容没想好。 而莫凌云也在想,他出去前,天泉道人那一句似警醒的话,他说,晗修,别让寻常人阻了你的道。 他阻了师父的道吗?他不知道…… “师尊,从前你替我结冠,这次也让我来替你束发吧?”莫凌云捉了景容一缕发,回了凌霄殿他就换回惯穿黑衣了,这会儿他半是小心的一问,莫名让景容察觉了一丝委屈。 “好。” 莫凌云主动请缨了要给他束发,莫凌云弄得认真,景容也不忍拂他心意,他静坐着透过铜镜去看莫凌云的动作。 “师尊你不适合黑色。”莫凌云看着镜中的景容说了句,这般眼眉,朗若清月,这般容姿,尊若神祇,他本应是云间月,又怎是人间色沾染得了的。 “是么?”景容不怎么在意,他的衣饰一向由织造坊负责,依的都是一峰之主的规格,衣料以月蚕云缎为主,他自身都没注意过自己适合什么颜色。 “师尊你还是这样的好。”莫凌云握着景容散开的发梳了梳,替他束牢玉冠,“本就该是清贵无双的道君,黑色,只会脏了道吧……” 一向迟钝和总能会错莫凌云意的景容,在这一瞬却蓦然明白了莫凌云在自嘲,他反手握住莫凌云手腕,定定看着镜中莫凌云僵硬的颜容,后知后觉到,凌云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没有谁脏了谁的道,只有喜与不喜,愿与不愿,我若甘愿,旁人蜚语又如何。” 两人镜中相望,莫凌云眼睫微颤,说不出话来,他一时低了视线,良久才说了句:“对不起,是我拖累师尊了。” 景容转了身,抬眼看向莫凌云,“为什么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没用……害你被宗主责骂……”莫凌云抿了抿唇,始终没看景容。 “没有,你很好。”景容驳回。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间弥漫,又被莫凌云小心翼翼打破:“所以,师尊要收新弟子了吗……会……会是哪位呢……” “你不高兴?”景容敏感察觉了莫凌云音色不对,抬手抚上莫凌云颊边时触碰到一点湿意,他不由一顿:“……怎么哭了。” “为,为师尊高兴呢……”莫凌云猛地抬头,又被景容扯着衣领低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说实话。” “我……”莫凌云一慌,胡乱擦了擦眼泪又挤出个笑来,“真的……” “我答应你,只收你一个徒弟。”景容神色不变,他抬手抹去莫凌云眼角的泪,说着:“别难过了,乖。” 本强忍的泪意在景容给出他承诺这一瞬间迸发,莫凌云低头抱紧了景容,脑袋抵在人颈肩,低低啜泣:“师尊……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景容轻拍着莫凌云后背,蓦然想起了大祭司那一句,玄天宗的舍不得,妖族不是还有一块玄天石么。 这…… 天泉道人要闭关冲击化神境是可大也可小的事,他选择了一切从简,闭关前只聚集了他六峰的师弟师妹和徒弟景容。 拂离道人、赤清真人、清玄道人、秦方道人。四个都齐了,再加上凌霄峰主容榭道君,还真是六峰主齐聚。 “晗修啊,你可想好了?”天泉道人问得和善。 “想好了,徒儿此生只会有凌云一个徒弟。”景容答得坚定。 “你……?!”天泉道人一哽,他本来是叫师弟师妹来准备给景容物色新徒弟的,景容这是什么态度?! “哎哎,师兄,冷静冷静。”拂离真人忙打圆场,“儿孙自有儿孙福嘛,随他们啦随他们啦。” “也是,景容也不小了,有自己的决断,师兄你不必过分操劳的。”清玄道人帮腔。 一向是清玄道人说什么是什么的秦方道人跟腔:“清玄说的对!” 赤清真人喝了口茶表示不参与话题,他刚被自家亲传气个半死,还是很能理解天泉道人的心情的。 “……罢了。”见自己真说服不了景容,天泉道人叹了口气,“我此番凶吉未卜,若有差池,你们定要好好帮扶晗修,他便是我宗下任宗主。” “师尊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定能稳渡化神庇护我宗。”景容抿了抿唇,不怎么乐意天泉道人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师兄你尽管放心大胆地渡劫去,一切有我们呢。”秦方道人握了握拳,一脸坚定。 “对,有我们呢。”清玄道人一笑,赤清真人和拂离道人亦是看他。 天泉道人久违地笑了笑:“有你们这样的同门,是我之幸。” 他为突破化神境准备很多年了,但也没有十成的把握渡劫成功,不是所有人渡化神劫都像剑仙前辈那么轻松的,也不是谁都像衡朔道人一样,渡劫失败了还留一条命在。 更多止步元婴的渡劫化神者,换得的是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因而他让景容压制了数十年修为,就是生怕景容渡劫有个闪失,如今,倒是他天泉要以身试劫了。 和师弟师妹们道了别,天泉道人又留了景容一人,他深深看了眼自己养着长大的徒弟,是光风霁月,浩气凌然的容榭道君,能培养出这样的徒弟,天泉觉着,他就是渡劫失败也此生无憾了。 但他渡劫前,还是要叮嘱景容一件事。 他说:“若终有一日,晗修你没了退路,举世皆敌,就去锁妖塔找那守塔人。” 那是玄天宗数辈领袖,呕心沥血,给他容榭留下的后路。 世事难料,天泉也不确定明日如何,但无论到了什么地步,只要那位前辈肯出关,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 晗修是景容的字,顺便,下一章,沙雕预警 第 64 章 这次他们回来莫凌云的春考成绩也出来了,全科通过,喜大普奔。 补考的云景也,终于过了! 两人松间嗑了半晌瓜子,一致认同,这次的阅卷讲师一定不是宁清。 有时候你背后说谁坏话谁就会突然出现,比如和景容并肩而来的宁清。 “啊,确实不是我呢。”宁清和善一笑。 “……我们这是在赞扬师兄你阅卷有方!”云景果断认怂,莫凌云猛地点头以示附和。 “不妨事。”宁清笑意浅浅,云景和莫凌云却是背后一凉,果不其然,宁清下一句:“下次就是我了。” “……还是不了吧,阅卷多辛苦啊师兄。”云景一哽,就宁清那挂科率,饶是他是诸多弟子的心之所向,这些弟子也扛不住啊! “为宗门做事,又有灵石补贴,倒也算不得辛苦。”宁清说得文雅,一侧静听的景容唇角微弯,他是峰主他不用考试他不慌。 云景想了半天阻止宁清当阅卷人的说辞,抬眼时只见两位师兄眼里都含了笑,她当即面一瘫,得,她懂了,折澜师兄就是在逗她们玩。 “其实,宁师叔阅卷也没事吧?”莫凌云接了句。 云景眼神愈发了无生意,合着这儿就她一个学渣是吧?这都什么事啊这…… “对了,过些时日长生门圣子会到访我宗,师妹你可少顽皮些。”宁清转了话题。 “长生门?西境?”云景一惊,长生门圣子啊?她没听错吧?长生门圣子到访玄天宗?这事比她被折澜师兄阅卷且科科拿满分还不可思议好吧? 于其他三境而言,西境一向是神秘至极的,其内势力,其心所向,一切都是不可知的;西境就像居住其中的人主动划了个无形的圈,把自己和境外人分隔开来。 长生门是众所周知的西境最大势力,除此之外,境外人对长生门的认识仅有,他们有着自己信奉的神,非公认的始神容榭,并且这信奉至尊至纯。 云景对长生门的认识要比景容他们深些,她的母家月诸阁正是长生门下隶属势力,她知道,长生门圣子约等同于宗门少宗主,也知道,长生门人一向自称朝圣者,心里都有着共通的信仰。 “你没听错,长生门圣子参纶嘉措即将抵达我宗。”景容肯定了宁清的说法。 这名字,准没错了。 “他们……怎么可能出西境……”云景眼神一闪,不怎么确定地问着。 “听说是为了寻找圣女。”宁清不怎么了解西境,包括圣子圣女的含义。 西境一直是他们修士眼中,除九霄天外最神秘的地域。 云景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叹了口气道:“知道啦。” 宁九尘从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云景身世,哪怕是宁清也不知道,云景来自西境。 ****** 参纶嘉措身为长生门圣子,来的排场并不大,他一袭红袍坎肩,布鞋磨得都有些破损了,看起来很像徒步而来,手中念珠随着他的动作缓慢扣动。 本是朴素之至的衣着行止,由参纶嘉措来做,偏添了几分神圣不可侵之感,真不愧是自封为朝圣者的长生门弟子。 莫凌云被云景拉着站在后排,本来还蛮紧张的云景瞧见了参纶嘉措手中念珠不由神色一变,顺便爆了个粗口:“卧槽,双九眼天珠。” “啊?什么?”莫凌云听不懂。 “圣子脖子上那个,一颗抵半座城池。”云景比了比手势。 莫凌云眼一直,这长生门得多富,半座城池随随便便挂脖子上。 “不过,应该还是没景容师兄有钱。”云景砸吧砸吧嘴,虽然参纶嘉措身份跟景容差不多,但钱财吧,还是他们这样的万年宗门底蕴深厚。 “是吗?”手里握着景容半个小金库的莫凌云一愣,莫名的,有点心虚。 “那肯定的呀。”云景远观参纶嘉措和其他长生门弟子步行进了玄天宗,不怎么自信道:“我总觉得这圣子不太对劲,师侄,要不,你陪我去探探底?” 至于怎么探,夜探圣子居所咯。 “再来个面巾,我们就是刺客二人组。”莫凌云蹲树上思考人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黑衣人二号云景试图说服怀疑人生的莫凌云。 “小师叔,先不说我们打不打得过长生门圣子,要是这事被师父知道,我们会被揍死的吧?” “……这个,容后再议。” 云景是真不怎么放心参纶嘉措此行目的,她自己一个人不敢来,什么景师兄宁师兄啊不敢喊,也只能逮着胆大些的莫凌云跟着她来了。 目前来看,这潜行还是蛮成功的。 至少屋子里的参纶嘉措还没有发现了他们的反应。 两分钟后,云景明白了一个道理,事情不要想太满,会被打脸的。 一人独自掉到参纶嘉措面前的云景深吸了口气,她面前的参纶嘉措神色淡淡,甚至还有心情给云景倒杯茶水。 “我师侄呢。”云景故作镇定。 “和你一同来的另一位?” “对。” “这斗转之术,大概会让他随机掉落吧。” “你?!” “放心,掉不出玄天宗的,我的——预备圣女。” 这风来得挺突然,莫凌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掀出好几里了,停的时候他还给人房顶砸了个窟窿,下一秒他就掉水里了。 “噗!”莫凌云抹了把脸浮出水面,他这定睛一看,不由视线一凝。 完球,师尊…… “这房顶挺不结实啊哈哈……”莫凌云瞪大了眼,尬笑。 景容没笑,面色似有龟裂。 没闭眼的莫凌云眨巴眨巴眼,眼睫上的水珠滚落下来,更让他看清了眼前人,莫凌云喉结滚了滚,心下一抖,糟糕,有点好看…… 下一瞬,莫凌云视线被外衫笼罩,断了线的理智回笼,求生欲极强的他惨嚎:“师尊你听我解释!!!” 听不听都是要挨打的。 莫凌云湿漉漉地被人从浴池里捞了出来,景容早是衣冠整齐地看着他了,莫凌云心虚地眨了眨眼,“我什么也没看见……嗷!” “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误会……”越抹越黑的莫某人放弃挣扎,朝着景容手一伸,可怜巴巴道:“师尊你打我吧。” “什么误会。”戒尺转瞬浮现景容掌中。 “我好好走在路上,突然一阵妖风……”必不可能告诉景容他刚跟云景翻圣子墙的莫凌云试图瞎编,被景容一戒尺打在手板心上。 “真打呀……”莫凌云手一缩,他衣裳湿了个透彻,头发上还滴着水,怎么看怎么狼狈。 景容视线一低,不觉放松了语调:“下不为例。” “嗯嗯,没有下次没有下次。”莫凌云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不过师尊,说实话,你长得没我壮实……哎哟!”这次是真挨揍了的莫凌云狼狈鼠窜。 掉池子里第二天就卧病在床了的莫凌云见着了第一个来探望他的人,云景。 云景看起来挺焦急:“你这是摔哪儿去了?怎么这么严重?” “撞铁板上了。”努力往上看得快成翻白眼的莫凌云很适合一个词:憨憨。 “撞着头了?怎么一直翻白眼?”云景蹙了蹙眉,感觉该再叫医修来帮莫凌云看看脑子。 “我这不是翻白眼,只是怕眼泪从嘴角流出来。”莫凌云说得义正辞严。 “是眼角,不是嘴角。”云景纠正,顺便捏了个讯符,她师侄准是撞着脑子了,占了莫凌云被撞傻大半部分责任的云景决定再叫医修来看看。 莫凌云沉默了下去,回忆着清心咒怎么念来着,不能想,真的不能想,师父出浴这事,上火还上头。 “撞傻了?”景容来时,医修刚走。 “没傻……”莫凌云弱弱反驳,毕竟是他占了景容便宜,他现在还真不敢跟景容皮。 “我的,我的错,师兄……”毫不知情的云景尴尬一笑,被景容视线一扫又果断卖了队友,“我啥也没干!师兄!” 她想不明白,莫凌云这到底是摔哪儿去了,能把她师兄惊动了。 而莫凌云,打伤好后就成景容小尾巴了,景容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景容批折子他就趴在桌上看,景容看他,他也看他。 景容也不斥他,只低了头继续批折子,景容的温柔从不在他眼底,而是在他每一瞬的举止中。 “师尊。”莫凌云蓦然凑近。 景容握笔的手一顿,只抬眼看他。 他说:“你生得真好看。” “……是么?”景容一默,他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地说长得好,那星河灿烂一双眼,映着的都是他。 “对。”莫凌云点点头,旋即,脑袋被人按桌上去了。 景容说:“好好学习。” 这次景容大概真没留手。莫凌云呛了两眼泪,他的鼻子,鼻子好痛……脸仿佛也在木桌上摩擦了一遍,不是仿佛,是真的摩擦了一遍! 景容出手还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按桌上去了。 莫凌云抽抽鼻子,胡乱点头应着:“好……好好学习……” 批着折子的景容闻言似弯了弯嘴角,但忙着揉他悲惨鼻子的莫凌云没看见。 第 65 章 北境有九霄天,西境有长生天,听参纶嘉措说,为了寻找他们长生门的圣女,他已经徒步行过十九年了。 这是怎样坚定的信仰,景容不能理解但尊重。 晨初的钟声响起,参纶嘉措和他的随侍们念起晦涩经文,他说:“冥冥之中,天神早已将我和圣女联结。” 云景面无表情瞧着,很想唾他一句,长生门圣子和圣女根本不是一个待遇,圣子是下任长生门主,而圣女,不过是个牺牲品罢了。 宁九尘近来不在宗内,云景就是递了信函他也未必赶得回来,长生门的龌龊事,未必有几人知道。 诵完晨经的参纶嘉措深深看了她一眼,用西境语说了句:“我在等你回朝。” 云景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往景容背后一站,权当听不懂,她那么努力地走出西境,可不是为了让人一句话就带回去的。 她和云念本为双生子,云念是云父云母亲自送出西境的,她是自己逃出来的,云念,她的姐姐很爱她,姐姐曾经说过,如果能逃出来的话,就去找她。 云景没找着云念,只见着了她的夫婿宁九尘。 她说:“姐夫,我不想死。” 从那以后,云景就成了他宁九尘的徒弟,玄天宗的弟子。 参纶嘉措这一来,无异于她宁静生活将破的前兆。 西境长生门圣子抵达玄天宗的事引来不少好奇的人,南思远就是看热闹的其中一个。 “好久不见,云小师妹。”南思远笑得人模狗样。 “别来无恙,狗道士。”云景假笑。 跟她走一块儿的莫凌云朝着南思远招了招手,又问云景,“小师叔你好像一直对南道长意见很大啊?” “他不是个好东西。”云景抿了抿唇。 “但他不挺喜欢你的嘛?” 云景想了想,这么跟莫凌云解释:“这不是喜欢,是戏谑,他只是喜欢戏耍别人功成的感觉罢了。” 她云景看似粗神经,其实他人情绪变化,她敏锐得很。 “这么一听,好像很恶劣啊?”莫凌云皱了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好像,他就是。”云景给出肯定,她最近不敢一个人在外边晃悠,去哪儿都逮着莫凌云。 至少师父回来以前,她外出绝不落单,毕竟参纶嘉措在这儿,谁知道落单了会是什么下场。 而莫凌云呢,下午就验证了南思远不是个好东西,早上戏弄他云小师叔,下午就来打扰他师父! 这一口一个容榭道君,莫凌云简直想给他嘴堵上! “容榭道君,看书呢?”南思远凑近,“一起去趟藏书阁呗?” 景容不理会,莫凌云倒猛地抽了本书挡南思远眼前,差点让南思远脸和这本厚得像块砖的《药学杂记》亲密接触。 莫凌云笑得超假,“我师父没空,要不我陪你去啊,南道长?” “行啊。”南思远来者不拒。 于是莫凌云就到藏书阁来了。 早上给云景当侍卫下午陪南思远逛藏书阁,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莫凌云不想跟南思远这老狐狸逛书阁,这刷的还是他的弟子铭牌,南思远要看的还都是重点保护的珍贵古籍,但凡他手一抖,损坏古籍这事还得记莫凌云账上! “轻点……轻点,你轻拿轻放啊!”莫凌云这一颗心随着南思远拿书的动作悬得不行,还因为叫出声被藏书阁守卫警告了一下。 “不要紧张。”南思远轻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看起了手中古籍。 莫凌云一哽,但凡南思远不是客,他至少得给他两拳。 见莫凌云对他手中书兴致缺缺,南思远不由好奇,轻声问着:“你对上古诸神就没兴趣吗?” “没兴趣。”不愧是师徒,这如出一辙的回答。 “那如果,我说,始神不止容榭一个呢?” 莫凌云闻言盯着南思远认真地看了两秒,严肃且努力放轻了声音:“南道长。” “嗯?” “你不该在这儿,你该去摆摊。” 这是,拐着弯骂他神棍?南思远也不气,微笑着把古籍放回原位去,“无论你们信与不信,我都相信自己的论断。” 《古神本纪》记注,容榭神为天地间第一位神,也就是所谓的始神,后来万族诞生了诸多大能登临神位,但也没谁能撼动容榭神的地位。 这是众所周知的神话传说,哪怕西境独尊他们的天神,也没否认过容榭神的存在。 可南思远不这么认为,他不认为,一场神魔间的诸神之战就能让始神容榭以身殉之,他可是始神,哪是后来者能够企及的。 何况,古记,始神容榭长居九霄天,性淡泊,视万物为同一。 那古时完整的六道轮回和天地法则是谁铸就的? 南思远不信,当时的始神只有容榭一个,哪怕世人都这么认为,他也只能嘲一句痴愚。 陪南思远逛书阁这事真的折磨人,莫凌云全程就是,发呆,发呆,然后换个地方发呆。 南思远这嘴不饶人,看书的时候倒是会安静下来,不过有件事也蛮神奇的,他说他此来为长生门圣子参纶嘉措,但迄今为止,莫凌云都没见他哪有要去拜访人家的样子。 等出了书阁,南思远第一句说的话是:“林无端林道友在哪儿?” “我师叔在闭门思过,暂时不见外人。”莫凌云解答。 而正在闭门思过的林无端,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过了,他只是渡化妖女失败,师父怎么这么生气?一言不合就让他对着石室反思到明白错处为止,还说他犯了清越峰戒律,他犯哪条律了? 他想不通,也就只能继续面壁思过了。 莫凌云和南思远分散时,他都差不多能吃晚饭了,莫凌云绕了个弯,去膳房提了些豆腐类的新鲜素菜,近来杂事繁多,他都好久没好好给景容做顿饭了。 凌霄殿的小厨房他不用就没人用,桌面上落了层浅浅的灰,莫凌云擦着厨具,思索着晚饭做些什么。 修士们好像都不怎么吃荤菜,既然想跟师父吃晚饭,他当然要注意这一点。 莫凌云生了火,切好配菜,给锅底倒油预热,调好的蛋液下锅微煎再捞起,切好的嫩豆腐下锅混着白玉菇小火煮熟,一道白玉豆腐汤就做好了。 再是小白菜焯水捞起,撒上调好的酱料,一道凉拌小白菜新鲜出炉,顺便清炒个地瓜藤,蒸个蛋羹,简单的三菜一汤就准备好了。 “师尊,吃晚饭啦。”莫凌云吆喝着摆好了菜,又放了两瓣切好的西瓜,这西瓜是他年前随手扔下的种子,没想到就长了一个瓜,刚好跟景容分享他的劳动成果。 “来了。”景容缓行而至,手上还拿着两枚不知道名字的野果,这是他在松林里随手摘的,大概能吃。 景容把果子递给莫凌云,他犹豫了那么一会儿,还是说了:“缺什么食材,可以让膳房替你寻来的。” 刚刚莫凌云抓鸡找蛋闹得松间鸡飞狗跳的场面,景容全看见了,不过顾及莫凌云的面子他没喊人罢了。 这如梦似幻的云雾松间,一个年轻小伙左右乱窜着抓鸡,简直不要太毁气氛,想来任意一位曾任凌霄峰峰主的大能都不会想到,终有一日,剑修心中的圣地凌霄峰竟然能让人养鸡。 莫凌云一咧嘴,往景容碗里夹了块豆腐,“师尊,你尝尝这豆腐,超嫩的。” 景容依言吃了,莫凌云的厨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做菜的分量也把握得刚好,可以保证每次都不会剩下饭菜。 “看着我做什么?”见莫凌云捧着个碗不吃饭,景容不由发问。 “等……等师尊夸我呀。”莫凌云眨了眨眼,又露出个笑来,“我做饭好吃吗?” “好吃。”景容顺着他,果不其然,听了这话,求夸奖的莫凌云一本满足地端碗好好吃饭。 今晚是月明风清的好月夜,景容和莫凌云相对而坐,共同感受着久违的静谧,虽然只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倒也没什么好尴尬的。 景容看着吃东西特别下饭的莫凌云不觉唇角微弯,两年多的时间没有消磨莫凌云身上的少年意气半分,他这般心性,当真适合逍遥剑道,可惜景容自身修的是无情道。 “凌云。”景容极轻唤了声。 “嗯?”莫凌云抬眼。 “关于剑道,你怎么想的。” “呃,择一师便是终生,我只想跟着师尊。”莫凌云大概也明白景容的意思,他是觉着两道相容性不高想问问他的态度吧。 可是,“我初遇师尊那年十七,现在十九,两年的时间,是师尊教诲让我与从前不同,也指了我一条全新的路,老话说得好,救命之恩当……” “你才十九?”然而,景容的关注点在这儿,成功打断了莫凌云好不容易抒情攒起的长篇大论。 “对啊。”莫凌云撑着脸歪了歪头,“不像吗?” 年纪这么小,这么活泼也就说得通了。景容颔首,还是他对莫凌云关注不够,连自家徒弟多大都没记。 “不信你摸摸。”莫凌云挽袖伸了手,骨龄是可以测出来的,不过吧,也没几个人能摸着他这大弟子的根骨。 景容没伸手,只应着:“记下了,下次不会记错的。” 第 66 章 参纶嘉措虽是长生门圣子,但没什么架子,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待在一处拨着念珠默诵经文,若非他无发修行,当真简朴得像个随时失于人潮的寻常人。 莫凌云对这位圣子没什么多余的感想,他跟这人基本没什么接触,最大的接触可能是云景出门总要叫上他,他们偶尔会碰上参纶嘉措。 参纶嘉措走那天也是他陪着云景,等其他送行的人散去了,参纶嘉措才用西境语和云景说了些什么,云景脸色不大好看,倒也没当场发作。 最后是参纶嘉措冲着云景微微弯了弯腰,用通用语说了句:“天神会指引我们再见的,我的明妃。” 并不理解西境明妃是什么意思的莫凌云保持沉默,只听云景冷斥了声:“滚。” 参纶嘉措这一走,最近几天都神经紧绷的云景才放松了下来,又看了眼身侧的莫凌云笑笑:“这几天辛苦你了,师侄。” “小事。”莫凌云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呃,不行,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带你下山玩去吧?” “啊?” 云景就是这么,想一出是一出,大概也有一些同辈弟子数她最受师父宠且清闲的缘故。 景容作为少宗主,忙起来莫凌云基本别想看见他人影了,云景又说山下小镇很好玩,他入门这么久没去过几趟简直可惜,莫凌云听得蠢蠢欲动,一点头答应了。 最靠近玄天宗的一座镇子里住的大多是与玄天宗弟子相关联的亲眷,因而他们对玄天宗的弟子也格外优待,若是玄天宗弟子在这镇子里采买,大多数东西都是会被便宜些卖给他们的。 这是云景告诉他的,莫凌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他们约好了明天下山逛镇子去,到时候大概就能感受到镇子的氛围了。 第二天莫凌云起了个大早,捏着俩热气腾腾的饼就往云景那儿走,下山玩这种事,他是很热忱的。 师叔侄两人顺着山道往下走,一路上也算是有说有笑,就互相讲相声,一个讲得比一个押韵,简直是少了宁清和景容管制的俩傻子释放天性现场。 莫约走了俩时辰,他们才见着了城镇的踪影,莫凌云抬头望着那大大的镇门,轻快说着:“师叔,到了。” 许是这镇子立于玄天宗山下的缘故,在这的住民们都是一副宁静祥和的姿态,集市氛围也别样的好,早早有小贩在路边开摊,只等有需要的行人来买。 “豆糕哎!刚出锅的豆糕!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莫凌云闻声回头,只见不远处刚开的蒸笼被蒸出来的水汽笼罩着,那白雾之下是一个个划分整齐的小豆糕。 莫凌云刚动了点买的心思,他身侧的云景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买了一油纸包吃上了。 莫凌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偏云景还冲他招招手,“师侄快跟上啊!” 就没跟女人逛过街的莫凌云此时还不知社会险恶,两圈下来他提着满手的东西,一手撑住了路边的歪脖子树,喘道:“小师叔,歇,歇会儿……” “你咋回事啊,师兄不是说你体力挺好吗?”嘴上还在吃着的云景不乐意。 只差没靠树瘫着了的莫凌云一哽,简直想回敬云景一句跟她逛街狗都得累死,但想到要尊师重道,他只得默默改了口:“我就歇一会儿。” “行。”云景点点头,带他找了个树下乘凉的地儿,不远处有一群老人正下着棋,成功瘫着了的莫凌云看了眼他们,只觉羡慕。 他宁愿跟一群老头下棋,他都不要跟云景逛街。 而那群悠闲下棋的老者们的闲聊也传到了他们这边来。 “哎,我家又丢了两只鸡。” “我家丢了一头驴,这妖怪可真不是个东西。” “你们呀,找只狗拴着,那妖怪听见犬吠就不敢来了。” …… 云景听着来了兴趣,她咬了口手上的糖葫芦,“还有妖怪敢在玄天宗山下放肆?” “自投罗网?”莫凌云接话,这身为妖还敢在第一修真宗门之下胡来,不等于给自己做挖坟种草么? “不过。”云景一顿,果断凑前边去加入了老人们的闲聊。 “咱这镇子在玄天宗山下还能有妖怪啊?” “那可不,吃鸡吃驴可厉害了,听说啊,这妖怪一口能吞下两头牛呢。”老人挥了挥拐杖。 云景一乐,“那你们这还不上报玄天宗吗?” “近来不是有贵客来么?仙长们也忙,那妖怪也没吃人,就吃些家畜,我们就想着,过些时候再报上去,不要打扰了仙长们待客。” 老人这么一说也没错,参纶嘉措自西境来,要是他们这会儿上报了玄天宗山下闹妖怪,不就明晃晃打了玄天宗的颜面。 别说玄天宗这第一宗门,连以医修为主势弱些的药王谷都没妖怪敢在它方圆百里内闹事。 “蛮厉害的呀。”云景搓搓手,这妖怪在玄天宗山下闹事,约等于也打她脸了,她索性继续问:“老人家,这妖怪有没有什么特征?” 那老者想了想,应道:“毛多,毛特别多,还怕狗,怕是个黄鼠狼成精了。” “这样啊,谢啦。”云景一笑,拉着莫凌云就走。 老人们这才后知后觉到云景衣饰,颤颤巍巍道:“玄天宗的仙长下山了……咱家的牛不会被吃了……” 云景不打算直接回宗了,她决定要先把这妖怪解决了再回去,对此莫凌云表示:“那小师叔你先撒开我成不?” “不成,我得带你长长见识。”云景摇头,“顺便,你忍心看这么貌美如花,柔弱可欺的我一个人面对妖物吗?” 莫凌云只看她,不说话,满眼都写着,说这种假话,你良心不会痛吗? 云景可不管他什么想法,逮着莫凌云就挨家挨户查妖怪信息去了,知道他们是玄天宗弟子的镇民们也配合得很,有的还要给他们塞吃的。 这一忙活,云景就忙活到了后半夜,两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接到了景容的讯符连接,莫凌云看着浮现的景容容颜,差点没喜极而泣:“师尊。” 他再也不要跟女人逛街了真的,云景查案且逛街,跟得他腿都要废了,就云景还跟没事人似的。 “小景,凌云。”景容唤,“怎么还没回来。” “师兄,我带师侄捉妖。”云景眨了眨眼,“本来只是说随便逛逛的,没想到遇见这么大胆的妖,敢在我们玄天宗的地盘放肆。” “知道是什么妖么?”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镇民说很大概率是黄鼠狼。”云景握了握拳。 “嗯,切记护好自己,若是处理不了,及时通报宗内,我让折澜去接你们。”景容应允,又见莫凌云一脸的生无可恋,补了句:“带凌云长长见识是好事,但你也顾及着他些。” 金丹可以不睡,不代表练气可以不睡。 “好的,我会注意的。”云景点点头,反手挂了讯符,“师兄放心!” 在后面充当背景板的莫凌云抿了抿唇,“小师叔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暂时还没,先守株待兔吧!” “……” 受害镇民说这妖怪都是夜间出没偷食家畜,云景就逮着莫凌云夜间蹲点去了,她还借了条特别乖顺的大狗子一起。 接连几天,一无所获。 莫凌云蹲在繁密灌木阴影下,困得不行,而那个本来温顺的大狗突然变得暴躁不安了起来,左右窜着差点让云景没拽住,云景屏息,小声说着:“要来了要来了……” 一听这话莫凌云也打起了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院落看了起来。 恰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师叔侄俩人蹲在草里守株待兔,但这谁是兔吧,还真不好说。 一阵携着冰霜的妖风卷席而过,拴在圈中的两头老牛霎时消失,连根牛毛都没剩下;蹲草里的师叔侄两人跑出,一时相顾无言。 “小师叔你都不动手的吗?” “啥,我都没看见……” “你剑呢?” “我是符修,佩剑一般就是个装饰,别指望。”云景摆摆手。 “那我们怎么捉妖?”莫凌云哽住。 云景眼神飘忽,拽着狗绳道:“到时候我结印布阵呗。” “来得及吗?” “来……不及吧?”云景本来想说来得及,但看着这连根牛毛都没剩下的牛圈,她还真不好腆着脸说这话。 “小师叔你敢不敢靠点谱。”莫凌云死心了,他跟云景,简直废物二人组,说是抓妖,但就现在这情况,真不是送菜吗? “不要慌,我们打不过,可以叫师兄啊!”云景信誓旦旦,她景师兄宁师兄林师兄秦师兄随便拉一个都吊打妖怪的好吧? 莫凌云深深看了眼云景,他好像懂了,为什么同辈弟子他云小师叔排行垫底,就这有事找师兄的风范,她不垫底谁垫底?!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我们连这妖的影子都看不见,怎么捉它?” “你等我弄个符阵,下次一定可以的!”云景暂时不打算求援,她寻思,一个黄鼠狼妖,应该不会很难处理吧? ※※※※※※※※※※※※※※※※※※※※ 我跟我姐逛街真的,快累死,哎 第 67 章 夜来清寂,恰是捉妖的好时候。 云景拨着手中符箓,聚精会神地瞧着她这锁妖阵,不出意外的话,今晚是能逮到那吃家畜的妖怪的。 莫凌云守着一侧,总觉得毛毛的,他随便说了两句话调节气氛:“今儿月色不错。” “确实哦。”云景点点头,又在远处黑风渐起时拉了莫凌云一把,“来了来了!” 最先映入莫凌云眼帘的是一只雪白硕大的妖尾,那浮空背对着他们的妖怪原型因着角度遮掩看不太清。 云景咽了咽口水:“这……长得不太像黄鼠狼成精啊……” 谁家黄鼠狼成精这么大还是雪白色的?! 那妖轻轻摆尾,凌空踏入檐上,莫凌云和云景不自觉屏息,等待着它下一步动作。 “这不是黄鼠狼吧……”莫凌云总算看清了那妖物全貌,它一身雪白皮毛,檐上懒散甩着尾的模样像极了信步闲游。 “好,好像是极北雪狼……”云景一结巴,捏着符箓的手不自觉紧了些。 他们这短暂交流间,那妖似嗅到了生人气息视线落向他们的方向,灰白瞳孔中唯有冷冽,沉了极北浸润千万年的霜雪,它这信步向前,带着种妖冶而别致的异样美感。 云景咽了咽口水,拉着莫凌云就是急急一退,嘴里还嚷着:“不是吧?!雪狼王族?!” 雪狼居于濒临九霄禁地的极北之地,一般来说不会出现在玄天宗势力范围内,更何况是他们眼前这只雪狼王族! 云景但凡知道这妖是雪狼一族的,她早跟宗内求援了! 云景拉着莫凌云急急逃跑,那妖却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似戏耍一般的距离。 向后急推的符箓也被那雪狼一爪子挥开,毫无杀伤力可言,眼看两者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莫凌云他们随时有葬身妖腹的可能。 云景将加持了疾行术法的符箓往莫凌云身后一贴,呵道:“师侄快跑!赶紧回宗叫人!” 她则是持剑逆向而行迎上将近的雪狼。 莫凌云被这符箓加持得惯性向前了数百米,他步子一个踉跄揭了符箓,握着手中玉佩深吸了口气:“师尊,你可快些吧……” 这玉佩是景容给他的,景容说过的,如果他遇见了危险,只要捏碎这玉佩,无论他在哪儿,他都会去救他,而且玉佩中还有可抵元婴大能一击的防御阵法。 莫凌云将玉佩向雪狼方向狠狠一掷,那雪狼仍是不屑,一爪子拍碎了这小小玉佩,玉佩碎成粉末时光华乍现,巨大的防御阵法在这一方天地织开。 雪狼妖吃痛缩爪,离得近些的云景刚松了口气,就见那灰白妖瞳逐渐染上赤色,一身雪白的皮毛在月华照影下也隐隐有了色变的趋势。 莫凌云眼皮一跳,只听云景颤抖着声调问他:“今儿月亮怎么这么圆啊……” “八月十五月儿圆……”莫凌云刚答完,两个人不约而同一哽,完了,八月十五,狼妖妖力最鼎盛时刻,被他们撞上了。 莫凌云跑了两步抓住云景袖,想都不想他就跑。 两人这十足狼狈,受了挫的雪狼妖也不好惹,它没了猫捉老鼠的戏谑心思,瞳孔中彻底染上赤色后仰颈一啸,它要把这两个敢冒犯他的宵小撕碎。 两人一狼你追我逐,莫凌云这逃命也不忘嘀咕云景。 “小师叔!但凡你靠谱点!” “我哪儿知道这是雪狼啊?!” …… 那雪狼生得大,威能也不低,只狼爪袭过的爪风就掀得莫凌云在地上滚了两圈,原本清朗的月光也被黑色妖风替代,这是彻底堵死了他们的退路。 莫凌云一阵血气翻涌,他握着剑后退了两步,对比皮毛白亮的狼妖,乱发混着泥沙贴在脸上的他着实狼狈得很。 眼看雪狼妖步步逼近,莫凌云闭了闭眼,一剑横劈了过去,只被雪狼妖用爪子轻描淡写地挥开剑气。 “还是太弱了啊……”莫凌云轻叹了口气,体力不支地半跪了下去,他拖着云景跑了这么久,确实有些透支了。 在他俩彻底沦为狼妖爪下泥前,一道剑光破开了妖瘴,玉白衣饰的道君破空而至,一剑拉开了人与妖之间的距离。 是景容披星戴月而来,回眸一瞥时唤他:“凌云,小景。” “师尊……”莫凌云一个踉跄,彻底撑不住地跪倒在尘土上。 景容视线一凝,下一瞬却是转回头去,凌霄剑复归于手时,景容神色一肃,向来波澜不惊的眼里竟也染了冷意,他道:“何方孽畜,敢在我玄天宗下放肆。” 那雪狼爪上被凌霄剑划开的血痕没第一时间愈合,它瞳孔一缩,口吐人言道:“你便是敢与上古神齐名的容榭道君?” 它待在极北之地时就曾听闻容榭道君威名,没想到这头一遭出极北之地就遇上了,还险些被他这一道剑气伤及筋骨。 “雪狼一族?”景容不答反问,他面上早没了平日里的淡然,唯剩冷肃,“破了九霄划界入我玄天境内,真当我玄天宗无人不成?” “我管你划界不划界,我今日定要讨个公道。”那雪狼一啸,满口獠牙在月光下愈发瘆人,今夜是月圆夜,是它妖力最为鼎盛时刻,它有这自信与景容一战。 “且退。”景容扬了扬手,淡色光晕将莫凌云和云景护住卷出战局。 “师尊!”莫凌云一惊,又挣不开景容给他们设下的防御屏障。 “我们还是等着师兄吧,元婴大能的威能不是我们扛得住的。”云景擦了擦嘴角血渍,“有时候,没这能力的时候吧,乖乖呆着不给人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莫凌云一时沉默了下去,他深深看了眼那看不清最中的迷雾,静听那狼啸剑舞之声。 这一路走来,好像都是景容在护着他,他什么时候才能护景容一次…… 好在迷雾退散时,重重摔下的是那黑色身影,而非与月华同色踏月向他的景容,景容收了剑,面色平和地看着他,“凌云。” “师尊!你没事吧?!”莫凌云几步并做一步走,抓着景容袖上上下下看了他几遍。 “没事。”景容应他。 可莫凌云还是不放心,直到见景容还是和来时一般纤尘未染才松了口气,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半点事没有的景容被人嘘寒问暖,被打得咳血的雪狼妖没人管,那雪狼妖化作人身伏地,一头白发扑散,赤色瞳孔恢复了最初的灰白色,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血痕斑斑的手。 他好歹也是等同于人族元婴的妖中王族,在这人手中竟然撑不过两刻钟,这便是……敢与上古神齐名的人族天骄的实力吗? “你们人族怎么敢……怎么敢这般欺凌我妖族……”雪狼妖伏地低喘。 “哇你进我玄天宗境内食我族牲畜还有理了?”气息调理稳了的云景指指点点。 莫凌云这边确认了半晌景容没事才松手,他这会儿往雪狼妖那儿一走,蹲下身去看着那狼妖道:“追我们开心吗?” 雪狼妖神色一狠:“若非他来,我定食你们血肉!” “还挺凶。”莫凌云扯了扯唇角,突然伸出手去,对着雪狼妖竖起的妖耳就是一拍,直接给他竖耳拍扁。 雪狼妖面色一僵,莫凌云干的这事,已经不是戏弄的问题了,这简直是辱狼! “小子!你!你敢!”雪狼妖气的说话都不怎么利索,偏又爬不起来好好教训教训这嚣张的人族,只能嘴上放狠话道:“你可知我是谁?!我北山赦为雪狼王族四子,你们敢这般辱我!” “北山……”景容若有所思,北山确实是雪狼一族王姓,那他北山赦作为下一任妖王可能继承者之一,跑到他们玄天宗这儿作乱做什么? “怕了吧?怕了就快放了我!”北山赦龇了龇牙。 “谁怕你。”莫凌云皮笑肉不笑,又把北山赦狼耳拍扁了,“我怕狗咬我啊?” 这人……真的好气狼…… 北山赦一哽,气急道:“你别在这狐假虎威!有本事单挑!” “单挑?我把你做成红烧的信不信?”莫凌云弹了弹狼耳朵,拍拍手站起身去。 偏云景还附和:“我师侄做饭很好吃的!” “莫闹。”景容止住他们这越来越奔向狼肉好不好吃的话题,他还是比较在意北山赦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他们玄天宗和雪狼及雪猿一类的北域妖族有约在先,只要彼此不过界便是井水不犯河水,北山赦这离了极北之地跑到他们玄天宗地界,不正是雪狼一族失约在先么? “你缘何至此。”景容垂眸看他,趴在地上的北山赦十足狼狈,却还维持着些王族的傲气,他吐了口血沫道:“我为什么在这,你们玄天宗人不该心知肚明么?” 心知肚明?景容一怔,这狼妖说话倒是有趣,难道还能是他们破了划界不成? “你们玄天宗人,抓了我的兄弟,桀。”北山赦撑着想要站起来,又被莫凌云轻轻一点跪了回去,“擅闯我玄天宗地界,被抓了不是理所当然么?” “他闯的又不是你们玄天宗地界!” 第 68 章 北山赦说他兄弟擅闯的不是玄天宗,是误入的九霄天。 云景沉吟片刻,摇头答道:“这擅闯九霄天罪名可比玄天宗大。” “都说了是误入不是擅闯!”北山赦一怒,“桀他只是误入九霄天!他又没吃人!你们玄天宗弟子凭什么把他打入锁妖塔?!” 妖有没有伤及凡人,是万道盟定下捉妖的重要指标,也是玄天宗会不会将捉到的妖物打入锁妖塔中的重要标准。 “这数千年的规矩,可不是谁想破就破的。”云景眨了眨眼,锁妖塔联结九霄天霜雪大阵而成,数千年前玄天宗定下擅闯九霄禁地之妖打入锁妖塔之刑法,延续至今从未改变。 至于为什么不把擅闯九霄禁地的人族打入其内,大概是因为人族擅闯九霄天,不一定来得及进锁妖塔,留个全尸都不容易,哪还有命被罚。 “我要救他出来。”北山赦眼一红,恶狠狠道。 云景想了想,摆摆手道:“不可能的,锁妖塔有进没出。” 锁妖塔这地方,可是他们人族震慑妖族的一大法宝,从来没有被打入其中的妖能逃出来过,而且据说,锁妖塔内毫无灵气与生机,进去了的妖物不存在继续修炼的可能,只能面对日复一日的死寂,耗到它修为殆尽死为止。 这对妖而言是极其残忍的,不知日月流转,本流失极快的分秒也掰成了漫长的好几段,在无声息的黑暗中等待死亡。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们这么嚣张还不是仗着如今人族鼎盛!”北山赦表情愈发凶。 云景只笑不吭声,莫凌云则答:“知道人族鼎盛还乱闯?” 不过,北山赦这狼吧,一看就脑子不大好使,要不然怎么敢只身入玄天宗地界,觉着自己身上皮毛油亮不扒了可惜? “你们别得意!”北山赦抽了抽鼻子,“妖族终有覆灭人族之日!” ……这狼脑子真不大好使。莫凌云一哽,对着正道领袖道君说这种话,是嫌命太长吗? “你们做不到的。”景容语调极淡,是陈述而非反驳,他就是有底气也有实力说这话。 玄天宗立宗之本就是护人族万世太平,他作为玄天宗少宗主,只要他在一日,妖族这蠢蠢欲动的心,就只能是春秋大梦一场空。 “这种远大志向不适合你,你还是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小命吧。”云景用符箓封住北山赦修为,顺便把他用缚妖绳捆了起来,“擅闯玄天宗地界,破坏两族划界在先,食我族牲畜,损我族财粮在后,来我们算算,你这罪怎么定。” 她好歹也跟了宁九尘这么久,耳濡目染各种戒律,说起来也头头是道。 “有本事你们就把我关进锁妖塔!”北山赦在此时依旧十分有骨气。 景容看着北山赦,他无意加剧玄天宗和雪狼一族的冲突,自然不能把北山赦打入锁妖塔;但北山赦坏了戒律在先,也不可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走了。 “罢了。”景容一拂袖,北山赦瞬时化作原型,只是要比莫凌云他们刚刚见的雪狼要小很多,“念你并未伤及人命,依我玄天宗戒律,便罚你在玄天宗服役一季吧。” 这处置着实很轻了,但在北山赦看来,就不是这个味了,它疯狂挣扎着嚎道:“让我为奴?!信不信我把你们玄天宗低阶弟子全吞了!” 它这么一嚎,似乎提醒了景容这事,景容翻手结印打入雪狼眉心,霎时北山赦额间雪白的皮毛上浮起淡金印记,得,它修为被封印了。 偏景容还要再平和地提醒它一遍:“吃不了的。” 北山赦简直想呕血,它堂堂雪狼王族竟然要给人族为奴?!不满一季这封印还解不了?! 北山赦这疯狂挣扎,在一侧的莫凌云看来,那就是小白狗疯狂打滚了。 他单手拎着小白狼后颈肉把北山赦提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让你挠我,遭报应了吧?” “我就算被封印了!吃了你一个练气期也是绰绰有余!”北山赦嘴上不饶人。 莫凌云看向景容方向眨了眨眼,应着:“我和师尊同住,你吃吧。” “……”北山赦一哽,这人就是仗着有靠山无法无天是吧是吧??? 莫凌云这下山逛一趟,还带了个宠物回来,白且毛绒绒的狗,没人看了不喜欢的,甚至有不少弟子表示想摸摸他的小白狗。 莫凌云只笑拒,说他家狗子怕生。 北山赦龇牙咧嘴:“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我家就我一个。”莫凌云保持微笑,且表示,它再骂就把它交给女修。 北山赦看着那些看着它就两眼放光的女修士,不觉一抖,光速往他刚觉得最讨厌的莫凌云这儿贴。 莫凌云拎着它后颈肉,问:“谁是狗?” 北山赦十分憋屈,在感觉到莫凌云把它往前挪的幅度时愤愤开口:“我是。” 莫凌云除去这事外,在北山赦眼里还有个重罪,那就是,它北山赦目前的形态,十分毛绒绒,莫凌云这人吧,就看着它笑,然后突如其来地一巴掌,给它毛拍扁。 魔鬼,这人绝对是魔鬼,笑得一脸纯良,干的都不是人事。北山赦磨着牙,已经在想等它解除封印立马把莫凌云蘸酱生吃了,有人拦也没用!!! 莫凌云很友好的告诫它,做狼少做梦。顺便午饭给它做了个煎饼卷大葱,完全不管这玩意狼能不能吃。 不得不说,莫凌云这人,做人不行,做饭是真的行,北山赦一般都是狠狠骂他压榨狼力,然后饭点含泪吃下三大碗。 北山赦不是很懂人族,比如莫凌云为什么一见景容就笑这事,发癫了?嘴角卸不下来那种;又或者莫凌云怎么这么反复无常且恶劣,让他这么威武雄壮的雪狼帮他背菜?他是真的良心不会痛! 北山赦一边运着蔬菜一边发狠的想,它要把莫凌云蘸酱吃,多蘸点那种! 莫凌云这人吧,对着景容多甜,对它就有多狗,某日凌霄峰晴,景容不在,莫凌云面无表情地捏着它爪子,说着:“看,你像不像条傻狗。” 北山赦发誓,要不是有封印,它当场就把这厮吞了! 这人就是,长得好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恶劣。北山赦搓搓爪子,嚷道:“我要吃红烧肉!” “这得看我师父想吃什么。”莫凌云一笑,看他洗青菜那熟稔的程度,北山赦脸一垮,行呗,它懂了,它又要吃草了。 但莫凌云这厨艺,草也挺好吃的。北山赦嚼着嘴里的青菜,又刨了点小白菜进碗里,再拌点辣酱,味道更好了。 八月的太阳偏暖,北山赦挑了块光滑的石头躺着晒肚皮,舒服得它没一会儿就歪头睡过去了,它再睁眼时只见一袖天青,那人容色温柔,发间坠下流苏随风轻晃,极尽精致的容颜没有丝毫女气。 这人要不是宁清它生吃莫凌云不蘸酱。 玄天宗天骄可太好认了,清贵大气是景容,温润雅致是宁清,剑随心动是秦无剑,从容渡世是林无端,阴晴不定且时常发癫是莫凌云! 北山赦对人族没兴趣,它更喜欢皮毛靓丽的雪狼,这会儿也只是看了两眼就懒懒翻身继续晒太阳,它甚至对这些人谈什么没兴趣,反正一切不会比它得爬山给莫凌云背菜这事更糟糕了。 这太阳舒服得北山赦差点又睡过去,直到莫凌云伸手揪了揪它的耳朵,说:“走,去运柴火。” 好,这世上还有比运菜更过分的事,就现在莫凌云让它搬柴这事!北山赦四爪扒着石头表示抗议,莫凌云则是相当从容不迫地说道:“今晚做红烧肉。” 不就是搬柴,这种小事怎么会难到它雪狼。 时隔好几天好不容易再吃上肉的北山赦心满意足,哪怕景容在莫凌云怂恿下摸了摸它的头它都忍了,不想忍也得忍,反正它是忘不了景容一剑打爆它这事的。 北山赦偶尔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没有极北之地的寒冷,不用狩猎就有人给它做饭,它就这么活着,没有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莫凌云虽然不时发癫但多数时候还是任由它一匹狼待着的,它偷吃了他养在松林里的乌鸡也不管它,只是偶尔莫凌云沉默时,北山赦倒更宁愿他一堆废话了,他不说话它瘆得慌。 它说不清自己对人族是什么态度,是人族占据了大部分富庶之地,把妖族赶到苦寒地域,幸者遁入妖域,不幸者被人族猎杀,又或是像它这样普普通通,跟人族签订了协约的,少有争端,勉强过活。 又或者,锁妖塔内埋葬的一辈辈妖族前辈,还有,它的好兄弟桀。 一想到桀,北山赦又斗志满满了,只要景容没把它塞进去,它早晚掀了这玄天宗锁妖塔,放被囚的同族一个自由。 锁妖塔于人族而言是制妖法宝,于它们妖族而言,则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这只进不出的铁律,妖一旦进去,无异于判了死刑。 第 69 章 东境 无极宫近来热闹,春秋宫主立少宫主在即,多数魔修势力都派出了一二把手前来贺礼,也无人敢质疑春秋所选少宫主,毕竟东境一向是以强者为尊,只要你够强,说什么都是对的。 千鹫宫派来贺喜的人是金错殿殿主周觉,这事倒有些出乎其他魔修意料,他们以为以千鹫宫的好算计,就算少宫主不亲自来拉拢春秋十一,也该是那府君来的。 南境别样天府君有名,千鹫宫府君就不一样了,虽是三殿之主,却无名无姓,身负府君一职,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露过脸来,听说是因为长得极丑。 不少魔修还打算借此机会看看这府君是不是真这么丑呢,没想到人家压根没来。 春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接了周觉递的礼单看罢后没忍住笑了笑:“周觉你竟然舍得这么多钱了吗?” 周觉有多抠这事,东境没几个人不知道,没想到这送的礼单倒分外大方,主礼还是从收价极高的千机那儿定的炼器炉,再看诸多随赠的天材地宝,这也算得是一份天价礼单了。 “这些礼,都是少宫主和府君千挑万选的。”周觉摇了摇扇,“我不过是代为来贺,望春秋宫主体谅府君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之过。” 潜台词就是这贺礼宴止和颜淮付的钱他不心疼呗。 “心意到就够了。”春秋也是个实在人,她想这炼器炉春秋衍应该会喜欢的,既然春秋衍喜欢的礼物到了,那来的是谁还重要吗?何况周觉好歹是三殿主之一,千鹫宫并没有拂了她们无极宫面子。 复观抱恙的颜淮,医者难自医,多数时候都是秦牧之在给他诊脉,这小子一口一个师兄,颜淮说了两次,也就懒得纠正了。 “师兄你这旧疾缠身,又劳损过度,不利于长久啊。”秦牧之才是实打实的千秋亲传,不会诊不出颜淮这平稳之下的暗疾。 颜淮经脉重塑过,筋骨也重续过,蛊毒压过眼毒,又试万毒换以万毒不侵之体,细算下来,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块好皮肉;要不是他有魔族血脉混杂,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师兄你这,再随便伤及本源,怕是真要把自己搞得药石无医了。”秦牧之说着叹了口气,颜淮却是无谓,只淡淡道:“不要同他人提及。” 他活着本来就是为了报宴止之恩,要是真像秦牧之说的静心调养,不要总做些劳心费神的事,那活与不活又有何意。 纵是神仙难救,他也得先替宴止把事做好。 颜淮复抬眼时,只见窗边黑鹰矗立,他招了招手,那鹰就落到了他手上,信条稳稳绑在鹰脚上。 颜淮拆了信条,展开只见四个大字:妖,太单纯。 ……宴止这是,闲得又无人可聊了么?颜淮拢了纸条,又见背面一行字,好在,这背面的字,对他们有些用处。 “孤山何在。” “好像,被舒门主带出去遛弯了。” …… 无极宫立少宫主的阵势极大,像是他们要重出江湖的一个讯号。 春秋衍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师父,还有文家破灭后他会重新有个家,春秋十一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所有灰暗,也颠覆了他对魔修的原有认知。 她很好,她真的很好。 结冠是人族收徒的通用礼节,春秋十一替他束了冠发,牵着他挥袖转身,言道:“今后他春秋衍便是我无极宫少宫主,我春秋十一首徒。” 礼成而万人来贺。 “恭喜春秋宫主,贺无极宫无疆。” 春秋衍偏头去看春秋十一,只见她神色从容,是受惯了这至高之位下的万人朝贺,她本就是修道至高者,有什么承不起的。 周觉摇着扇笑意浅淡,心中已对春秋十一下了论断,是个成大事者,但过于注重情谊,终有因情落败之日;至于春秋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还需要再雕琢些,能琢成什么样,这就不是他能预料到的了。 魔修间尔虞我诈,相互利用是常态,他们千鹫宫和无极宫,也是这层互相利用的关系,可惜对李之凤的查探,至今是一无所获。 这殿堂之上,人人在笑,虚情假意又掺了几分。 魔修的盛宴,歌舞且尽兴,周觉这人铺不铺张,主要还取决于要不要他出钱,无极宫立少宫主的大宴他一分钱不用出,这是他心情格外好的理由之一。 周觉举杯遥遥对酌,春秋亦是举杯,又扶额静看台上歌舞,她活了一千年,哪怕半数时光在修炼和养伤,哪怕世事更迭,时光流转,独她容颜不老,更妄谈赴黄泉。 这些歌舞礼乐,她也是会的。 春秋拔了钗子赏给领舞,见那姑娘喜极,她亦笑,端是世人对魔修刻板印象中的纸醉金迷一罪。 “朱落啊,我乏了。”春秋招了招手,红衣侍女忙上前扶她,她刚要起身,又见一侧一直偷偷看她的春秋衍闪躲了视线。 春秋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到自己刚收个徒弟,她闭了闭眼,挥手道:“罢了,退下吧。” 春秋衍看似镇定,但作为一个正道的修士,初来她东境还是会感到不安的吧?否则也不会总偷偷看着她的行迹以求一丝安全感。 但他春秋衍是她春秋十一昭告天下的徒弟,岂容置噱。 歌舞仍在继续,喝空了的酒杯又被斟满,春秋懒散瞧着,竟无一人与故人相似。 春秋衍也在生涩应付着来和他攀关系的各路魔修们,他就没被这么多人众星拱月过,这些人也是会挑人下手,春秋宫主他们不敢上前攀谈,像春秋衍这样的魔道新星,正是他们攀结的好对象。 周觉那儿人也不少,他代表的毕竟是东境第一势力千鹫宫,身为魔修,跟他关系打好些总不会错的。 送礼的人也不少,周觉通通来者不拒,顶着一张淡泊厌世的脸面不改色地收钱也只有他干得出来了。 春秋又抿了口酒,视线一低时端是弱柳扶风之姿,没有半分魔修老祖的模样,她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长越不像自己了。 最初的最初,她也只是个快活开朗的妖女,念着自己叫十一行走江湖,她不是那种能惹起他人怜香惜玉之情的人,毕竟她单手就能单挑一只熊,走路的步子也大大咧咧的。 初遇温柔色时,那个姑娘叫文妤,是能让人把所有美好的代名词都能赋予她的一个人,这人却也承了污名千载。 但春秋能感觉到的,她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不是为了跟文妤相似,闲来无事时她便学琴棋书画,歌舞礼乐,这修养得愈发美好惹人怜爱的容姿,连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极宫纸醉金迷乐声缭乱,千鹫宫则是与之相反的分外清寂。 府君归位,谁敢放肆。 地宫之下再穿过一方密道便是千鹫寒潭,池水幽蓝的寒潭之上盛开着浅碧接轻黄的一片片南山远翠,似莲而非。 这般清幽之景,很难让人联想到疗伤圣地,偏它就是,生得南山远翠的一方寒潭,对水冰两系灵根裨益极大。 潭水中浸着一深色衣着的鬼面人,他潦草披发,半晌无声,要不是坐姿太端正,很容易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具死尸。 玄镜推开石门时这鬼面人才有了些反应,他揭开面具露出半边脸来,正是千鹫宫府君颜淮。 玄镜尴尬一笑,“府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不便南行,你且暂代我处理别样天诸事。”颜淮松了手,鬼面一消,他全貌便露了出来,那双深绿的眼,本不是平常人有的。 他墨绿色的眸子偏深,是水墨浓墨重彩渲染的一笔,饶是散着发,也无凌乱之意。 但凡是个女的,但凡下手轻些,他就跟他求亲了。玄镜叹了口气,拱手拜道:“定不负府君之托。” 早知道挑衅宴止一下他不止挨打还得被打发去南境处理诸事,他当初就不拿十方镜挑衅宴止了。 玄镜一走,寒潭又寂静了下来,颜淮似感觉不到潭水寒凉似的,只静望着无波水面上倒映着的面容,本是深绿的眼又被染深了些。 他这一双眼,是他作为魔族与魔修混血的铁证,有人曾说过,在他这眼睛被毁掉之前,应是更剔透的绿意,偏偏被鲜血染深了。 颜淮不记得自己这双眼是怎么被毁掉的,也对魔族没有任何印象,他只能从史书中找到关于魔族的记注。 如最初万界分隔时大部分魔族被隔绝在了九霄天外,残留的少数魔族和人族混居在东境,而妖族与人族势力不分高下。 魔族最初是食人的,但在人族愈发鼎盛,魔族愈发没落的情况下,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后来一方小天地滋生了善恶,人族鼎盛,领土扩张,妖族避其锋芒而退之,更没地位的魔族和堕入魔修的人族混居东境,他们教人族些本族秘法以求混生,但魔族功法于人族而言无异于逆天而行,且败坏人族礼义道德。 唯有堕魔者肯与其共居之,东境还时常有人魔相杀之事发生。 南北两境的正道修士一向冷眼观之,但从千年前起,他们突然介入了魔修和魔族之间的斗争,以势要将魔族赶尽杀绝的架势逼得本就势弱的魔族更不敢见天光,四处奔逃。 可在二十年前,立于万道盟总部的十方镜不再转了,衡山剑派诛灭最后一只纯血魔族的消息昭告天下,就宣布了一个种族的覆灭。 人族和魔族的长相本是极尽相似的,可他们称魔族人为只,从未把魔族当做一条命过。 颜淮偶尔也会想,那最后一个被处决的魔族,会不会是他的亲眷,是爹还是娘呢?他跟衡山剑派,算不算隔着血海深仇? 是立场不同,还是他因,一定要将一个弱势族群赶尽杀绝。 怕他们他日崛起报复么? 可一想到这,颜淮又忍不住想,他当真是无情,至亲惨死于他人手,他竟生不起半点报复的心思,若衡山剑派不与宴止作对,他这一生都跟他们毫无瓜葛。 颜淮将自己浸入水中,寒潭水沾湿鬓发,他仍不觉得冷,脑海中无数片段闪过,最为清晰的,是宴止自信而傲然地一声声叫他颜卿,又或是,宁清红着眼唤他一声,溯回。 颜谐音宴,是宴止赋予他的姓氏,那溯回又是什么,是他忘却前尘也不肯忘的,最初的本我么? ※※※※※※※※※※※※※※※※※※※※ 南山远翠就是金陵凝翠,只是因为架空的问题改了改名字嗷,这花真的超漂亮的!!! 第 70 章 这一到九月,天气就让人实实在在感受到冷了,莫凌云用自己前些日子晒干的桂花做了些糖糕,小白狼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侧甩着尾巴,负责吃莫凌云造型做废的桂花糕,嘴上还嚷着:“我好歹是北山王族,你就让我吃这个?” “不然?”莫凌云一喂,北山赦立马张嘴接。 莫凌云把桂花糕装了食盒,伸手去提小白狼,一只手提不动,索性换双手举了起来,“长胖了?” “没有!”北山赦嘴硬,“我只是把体型变大了些!” “是么。”莫凌云拎着狗,语气显然不信。 “换个话题,我们晚饭吃什么。”北山赦挥挥爪子。 “做个烧鸡,再卤几个鸡蛋。”莫凌云松开它洗了手,一边泡发着银耳,一边计划着晚饭,一点也没有自己是导致雪狼长胖元凶的自觉性。 “卤鸡蛋好!”北山赦咽了咽口水,又扒拉着把剩下的桂花糕边角料吃了。 “狗不能吃这个。” “我是狼!不是狗!”北山赦进行着,不知道第几次的失败反驳。 莫凌云给景容做了碗银耳雪梨汤,配着桂花糕送过去,这两样的糖他都放得偏少些,这样熬出来的汤和糕点都不会太腻。 莫凌云走前边,小白狼跟在他身后努力迈着步子不落后太多,到勤政殿时食盒里的汤还热着,莫凌云殷勤放了汤,开口道:“师尊师尊,伸手。” 景容瞧他,虽然不解,但也乖乖伸了手。 “看!我给你做的桂花糕!”莫凌云往景容手上放了块桂花糕,说是桂花糕,却是梅花的造型。 “这才秋末,想看梅花了?”景容缓缓握拳,唇角微弯。 “呃。”莫凌云状似认真的想了想,答:“我只是觉得这个样子比较好看。” 他们师徒俩其乐融融,北山赦趴在一旁生无可恋,看,梅花造型的桂花糕,就是这东西,莫凌云这混蛋让他师父吃糕,只让它吃边角料。 好在,晚一点,还能有烧鸡安慰它。 但,莫凌云这家伙竟然守在勤政殿等景容批完折子?!差点没饿成狗的北山赦用爪子狠狠挠了挠桌角,被莫凌云拎起来半空中晃了两圈,给它晃得晕头转向的。 果然!这家伙还有两副面孔的!对他师父多好,对它就有多不好! 被莫凌云拎来拎去快失去狼生尊严的北山赦简直想换个女修当主子,但一想到女修士见它时眼冒精光的模样,它深深怀疑,自己换个主人可能会被撸秃噜皮。 这么一想,莫凌云好像还在它的可接受范围内,何况,跟着他,它还有鸡吃。 为了它的烧鸡,它决定继续忍辱负重。 没有景容陪着时,莫凌云的饭量不大,比如今晚的烧鸡,莫凌云就吃了个翅中,剩下的全进了北山赦狼嘴里,那半碗白饭他也没怎么动。 北山赦吃饱喝足舔舔爪子,下一瞬就被人伸手举了起来,成了个天然的毛绒暖炉。 莫凌云竟然!拿它!这么尊贵的雪狼做暖手炉?! 北山赦蹬了蹬短腿,自暴自弃。 莫凌云是半点没有他侮辱了一个狼的尊严的自觉性,好在他这么揣着小白狼,不会有那种突然一巴掌呼过来给北山赦毛拍扁的行为了。 北山赦爪子扒拉着落下的松针,算着,它是八月十五被抓的,一季也就是三个月,也就是说,十一月十五它就刑满释放了;现在是九月,四舍五入就是它还有俩月就自由了,挺好。 下午天放了晴,莫凌云带着小白狼往春澜殿走,他新一轮课业挂在宁清名下了,诸事还是去找宁清商量的好。 他来时宁清正雕着竹笛,桌边散了一堆成品,但好像还是不怎么让宁清满意。 “师叔。”莫凌云唤他。 “来了?”宁清停了手上事,抬眼看向莫凌云道:“师侄你接下来两月文修课由我负责,自十六日起,辰时至午时到杏林居来,你与其他弟子一同修习。” “好的。”莫凌云点点头,讲道理玄天宗的课业学习还蛮严格的,一些通识是要求弟子全都季考过了才行的,文武分由不同的师长教导。 这样的排布,哪怕没拜到好师父,也可以听到宗内大能的宣讲,对很多普通弟子来说是好事。 来找宁清了解事宜的弟子不止他一个,莫凌云问完也就出门了,春澜殿外的竹林叶枯凋落,不复往日青翠,殿中的植作还保留着一丝绿意。 莫凌云再回头去看,只见宁清握着未完成的竹笛继续雕琢,是落日余晖洒在他眼里,这万般温柔色,一袖云水蓝竟也染了暖意。 莫凌云眨了眨眼,晃悠着下山去了。 轻云峰下有不少弟子在摆着摊,什么煮花生啊,杏仁干啊,东西不少。 甚至有戒律堂弟子趁堂主不在知法犯法来摆摊,比如年磬。 他卖的是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莫凌云闻着味来了,他伸手拿了个栗子问:“师弟,这栗子多少一斤?” “二十文。” “多少?”莫凌云刚捏到一颗糖炒栗子的手一抖。 “哎呀,行情所迫啦,买生的都十文一斤呢。”年磬抓了把栗子凑莫凌云眼前,“师兄你看我家糖炒栗子多好,新鲜着呢。” 莫凌云假笑,抓了两颗栗子,又往年磬手上放了一文钱,说:“我要一文的。” “这么点够你吃?”有被莫凌云抠到的年磬一愣,不是吧,他们宗福利有这么差吗?大师兄连一斤糖炒栗子都买不起。 “师弟,你知道吗?。”莫凌云语气突变。 “啊?”见莫凌云这么正经,年磬不由也严肃了些。 “我这生平没什么执念。” “然后?” “糖炒栗子是我唯一的执念。” “嗯哼?” “你竟然卖我二十文!”莫凌云一嚎,捏着他俩栗子转头就走。 “……等等,师兄。”年磬叫他。 莫凌云头也不回,“你就是现在告诉我你卖我十文一斤我也不会回头的。” “不是,我是想说,生栗子隔壁山头可以捡的。” “真的啊?师弟你真是个好人!”莫凌云一乐,逮着小白狼就跑。 由于心情太好,他甚至还大方地分了一颗手里的炒栗子给北山赦,北山赦刚咽下去就听莫凌云说:“待会儿你帮我扒生栗子皮。” ……它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生栗子外皮上全是刺啊?!一颗糖炒栗子就想让它干活?!这是人干的事吗?! 虽然不情且不愿,但北山赦还是被莫凌云逮到了有栗子树的山上,莫凌云上树把生栗子摇下来或者用竹竿打下来,北山赦蹲树底下爪子扒拉生栗子的皮,然后绕个圈,莫凌云用他的小篓子来装北山赦扒好皮的栗子。 这天黑之前就扒了满满一篓,莫凌云背着一肩栗子,心情也好了不少,半是蹦跶地往凌霄峰走,北山赦慢慢悠悠地甩尾跟着他,一人一狼,恰是深秋好时节。 夜下的凌霄殿头一次在莫凌云不在时燃了灯,莫凌云拉着背篓一顿,随即兴高采烈地往里跑,嚷着:“师尊!” “回来了?”景容没问他去哪儿玩了,回来这么晚。 “对呀。”莫凌云点点头,邀功似的把竹篓往景容眼前一递,“我带了好吃的回来!” “嗯?”景容瞧他。 “你等我!我去把它炒了先!” 莫凌云说做就做,他先把每颗栗子都切出个痕来,又烧热了水煮栗子再捞出,一番爆炒后自制的炒栗子就出炉了。 莫凌云装了一篮子炒栗子,剥开的炒栗子金黄又绵糯,他把栗子往景容手边一递,“师尊!尝尝!” 景容依言接过,这栗子肉软糯香甜,确实很好吃。 “好吃吗?”莫凌云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景容颔首,又被莫凌云递了几个剥好的栗子。 而一边的北山赦,抱着它连壳的栗子自我安慰,它牙口好,它不需要别人给剥。 不过这炒栗子,是真的香。 莫凌云是自己吃和投喂师父两不耽搁,他今晚捡的生栗子少说也有四五斤,而炒栗子趁热最好吃。 可惜栗子这东西吧,一般只有中秋将至时有,北境熟得晚些,还得等到深秋,入冬就被雪尽数打下来了。 北山赦嚼着栗子,吃饱喝足,肚皮一翻四脚朝天,殿中燃了银丝碳也不冷,简而言之,现在它真的很舒服。 如果,它不要头一歪,见到那向来淡雅如莲的道君慢条斯理剥了栗子往它目前的饲主手里一放,本来一口一个栗子的饲主放缓了动作小口咬着这栗子,四五口没吃完那种! 接着是,景容瞧着莫凌云手上烫伤的痕迹蹙了蹙眉,问:“什么时候烫着的?痛吗?” 啃着栗子的莫凌云动作一顿,抬指一按,小口啃着的栗子被他整个咽了下去,他朝着景容一笑,手往前一伸凑到景容跟前去,说着:“师尊吹吹就不痛了。” 围观全程的北山赦目瞪狗呆,不是吧?这么大个人了还跟师父撒娇?!不知羞!!!以容榭道君的秉性肯定不会吹的对吧对吧? 然后它就看见,景容眼神一缓,低头在莫凌云手上的指上吹了口气,说着:“以后当心些。” 莫凌云一咧嘴,笑得更像个傻子了,“好!” 北山赦想,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于是它举了举爪子,说道:“等等,你们注意一下好吗,这里还有我这匹孤狼。” “注意什么?”莫凌云低头看它。 极北孤狼一哽,合着,这俩人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动作有什么不对是吗?! 没事……它也会有可爱的小母狼给它梳毛的,无需羡慕他人!!! 第 71 章 距离莫凌云去上课还有些时日,景容亲力亲为教他剑诀,或是一侧观莫凌云练剑,指点他可以更正的错处。 莫凌云没练手对象对一些招式感觉还是模糊的,好在,景容主动提出给他做陪练,跟他交手不使用灵力那种,只要景容别用灵力,莫凌云觉着自己还是有赢的机会的。 双剑碰撞时剑刃铮铮作响,景容仰倒避过莫凌云横扫一剑,他分明是守势,却一点也没让莫凌云感觉到自己有优势。 流云广袖的装束也没能影响景容流畅剑式,错开莫凌云迅疾一剑又一剑后,他反守为攻将人步步逼退,眼里也添了分不同于往的锐意来,这是跟莫凌云打出战意来了。 莫凌云凝神捕捉着景容的剑招走势,待风破声起时翻身一跃错身到了景容身后去,奈何景容反应极快,不等莫凌云下一剑近身,他就迅速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于莫凌云这种以绝对横扫蛮力致胜者而言,不要和他近身是最好的选择。 当长剑横在莫凌云颈侧时,两人比试的结果不言而喻,但看莫凌云那憋屈的表情,显然是不服输的。 景容收了剑,简单陈述道:“凌云你的剑法,力有余而式不足,若是博学广识者要化解你的剑势,也算不得难事。” “啊……”莫凌云提着剑低低叹了口气,他这两年多了,任谁都要夸一句剑道天纵奇才,可他还是打不过自家师父。 “慢慢来,好好听折澜讲课,他对剑诀的博识是很多剑修不能企及的。”景容带了那么些安慰意味,他本身的剑法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莫凌云年轻有野心是好事,但有些东西,在同等天赋下,还真是看谁练得久。 “师尊,我会有打得过你那天吗?”莫凌云开玩笑似的问着,说着又垂了眼,喃喃自语着:“好像没可能……” “有的。”景容应他,莫凌云现在打不过他,是因为莫凌云入道不久,要是莫凌云跟他同岁且经脉无碍,景容还真不确定自己打不打得过莫凌云。 “就算是哄我开心我也当真啦?”莫凌云一乐,又听景容道:“不过是实话实说。” “这么一说,我岂不是很棒。”莫凌云正自我调侃着,就听有弟子拜会。 这来的人也真巧,正是前几天一斤糖炒栗子收他二十文的年磬! 莫凌云杵景容身边一动不动,年磬仿佛失忆地拜了拜他俩,“少宗主,大师兄。” “不必多礼。”景容颔首。 “弟子此来为万道盟经费渐长一事,依万道盟诸位长老之意,是希望我宗每年增添一千灵石的经费。” 本来只是打算杵这儿吓吓年磬的莫凌云一个踉跄,不过脑的话脱口而出:“一千灵石?打劫呢?” 虽然如今人世间通用的是金银财宝,但灵石的价值是金银财宝无法估量的,在灵气愈发稀薄的当世,能形成灵矿的地方所剩无几,灵石基本是用一块少一块。 一年追加一千块灵石,魔修打劫都不带这么狠的。 景容神色不变,只道:“是出什么事了?” “万道盟说他们灵石储备不够,又有长川泽求援在后,望各宗齐心协力共渡妖患。”年磬做了解释。 “允了。”景容一听长川泽就知道不是小事,长川书院一向自强,率长川泽百姓共通抵御水妖侵袭,向来是万道盟给他们打钱,鲜少有长川泽主动求援的时候。 不到不得已,以长川院长的风骨是不会向他们求援的。 同为卫道宗门,这帮一帮又何妨。 “师尊,那我们继续练剑吗?”既然解决了这事,继续练习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今儿景容似乎,注定了不能清闲,年磬刚走,又有弟子急报,说是清越峰的赤清真人来了。 “赤清师叔?”景容收了剑,赤清真人在玄天宗的事少程度堪比宁九尘,他既然亲自来了自然不会是小事。 但,赤清真人跟他讲,他们同辈弟子中最恪守礼法的林无端师弟跑了,他真不是在开玩笑吗? 景容刚要坐下,又被赤清真人说的林无端破坏了石室封阵逃了这事惊得顿在了原地,他回头看他,“师叔,你确定吗?” “确定,这臭小子人都跑没影了。”赤清真人一脸怒气,颇有些不堪言说。 林无端啊,公认的他的乖徒,竟然会在关禁闭期间逃跑?! “那个,师伯,冷静,说不准是师兄想开了就自己出去了呢?”闻讯而来的云景试图劝劝怒上眉梢的赤清真人。 “要真是这样,他不会跟我发讯符?他不会跟禁室弟子说一声还破了禁室阵法?”赤清真人一连串问题问得云景一哽,林无端这做法,确实跟逃跑无异啊? 但是何必呢?他又没犯什么大错。 “这事说不定有隐情,师伯不必动怒,免得气坏了身子。”宁清一来就见赤清真人胡子都快气倒立了,周遭普通弟子也是噤声,生怕再给赤清真人加把火。 见这场面僵持不下,他们也劝不住赤清真人,景容索性召来看守弟子,“事发前无端在做什么。” 看守弟子一拜,“禀少宗主,无端师叔出走前终南观观主南思远曾来拜会过。” “南思远?南思远在哪?把他给我叫来。”云景撸袖子,但凡林无端见的不是南思远,她都不至于这反应。 南思远为道门新秀中的领军人物,和林无端这样的道门杰出弟子交流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对吧?但南思远这人,神神道道的,云景怎么看他都是个热衷于搞事的。 林无端此番出走说不准就跟他有关系。 南思远来时还带着笑,半点没有他惹出事了的自觉性,景容问他,他还答:“我不过是告诉林道友,大道自然,遵循本心;这是出什么事了,如此兴师动众。” “你少给我搁这儿妖言惑众。”云景对南思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这会儿是又气又不好直接说自家师兄跑了,只得道:“我师兄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云小师妹,待我怎么总这般与众不同,算来,你也该叫我一句师兄的。”南思远神色如常,甚至还有空调侃云景。 赤清真人对南思远观感一向不错,这会儿丢了徒弟,也不好怪罪看起来十分正直的南思远,何况,要不是林无端自己也起了心思,他人言说,又怎么劝得动他那倔徒弟。 云景呸了一声,眼看场面又要成了他俩吵吵,宁清忙劝了云景把两人带离大殿。 景容则是对赤清真人道:“师叔,此事我定会好好处理的,莫要过分担忧。” 赤清真人低低叹了口气,应道:“我忧的不是无端出走,而是他再也不回来。” “这孩子秉性纯良,不一条路走到黑,他是不会知道错的。” 景容默然,他怎么感觉,他跟外边脱节了,无端师弟之前好像也没干嘛啊,赤清师叔怎么这么忧心忡忡。 待宁清去而复返时,景容还是没想通,赤清真人真人为什么会觉得林无端不会回来,他瞧着宁清,半是无奈地开了口:“折澜,你带些人去,把无端带回来。” “是,师兄。” 而刚出逃成功的林无端,他其实还没走出北境,这一路来,皆为步行,像是自我安慰的出逃责罚。 在玄天宗势力庇护下的城镇都很和谐繁荣,林无端一人一剑行过不少镇子,终于在一个大些的城镇茶馆停了步子,暂作休憩。 这茶馆不大,好在茶水不错,馆内布置雅致,往来客也不喧哗,台上大胡子的说书人一手握着扇,旁边卧着条大黑狗。 说书人一人一扇,讲话是铿锵有力,抑扬顿挫。 林无端本无心去听,只是觉着那黑狗有异多看了两眼,下一瞬就听见了说书人嘶哑的一句:“何负卿卿——” 这一声吼,差点给林无端吓得手一抖茶杯侧翻,而那说书人周围围着的人们还拿出帕子抹了抹泪,说着:“太感人了,真的太感人了。” “先生您继续说!我给你加钱!”还有姑娘拨了腕上玉镯,直往说书人那扔。 这场面,给从没听过他人说书的林无端带来了极大震撼。 楼下说书人拢扇拱手道:“多谢多谢。” 说着他又讲起了下一章回,林无端跟着听了听,才发觉说书人讲的是衡朔传。 顾名思义,是衡朔道人的故事,这个凭一己之力让无情道者再不收异性弟子的男人。 林无端对衡朔道人所知不多,他虽是跟剑仙李之凤同代的天骄,结局却与李之凤截然相反,史书上少有提他,师长们也鲜少讲他生平。 若是要简单概括,那便是离经叛道,因情堕入魔道者。 衡朔道人杨季在修界的声誉不高,没想到在民俗杂记中还挺引人喜欢。 林无端喝茶静听,不得不说,这说书人除去行为举止夸张了些,还有那过于铿锵的语调,他书瞎编得还是很好的。 譬如衡朔道人要美人不要师门这种腌臜事,从他嘴里讲出来就是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了,博了不少听众姑娘的眼泪。 衣着富贵的一个姑娘抹着眼泪,反手就是一锭金子递了过去,央着:“先生,您就让衡朔道人和文妤姑娘有个好结果吧。” 她这话博来了不少人附和。 说书人收了金子,摸着胡子道:“事实如此,也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呀。” “那他们也太惨了,修士就这般无情么?”有听书人呜咽出了声。 “哎,修士嘛,那是大爷啊,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小民的情爱放在眼里的。”说书人叹了口气。 林无端一哽,这人瞎编衡朔道人也罢,怎么还带抹黑他们修界的。 林无端放了茶杯,提剑翻身而下,止道:“我们无冤无仇,阁下何故把听众当傻子。” 第 72 章 这说书人看似普通,对此情景却是不慌不忙,他展了手中扇一摇,回道:“我哪里说错了吗?” “杨季本是离经叛道,背信弃义之徒,何以为我修界所迫。”林无端扫了眼那说书人手中的扇子,一眼就可以断定此非凡品,但他竟然大摇大摆地拿来当普通扇子扇风,看样子,这说书人没明面上那么简单。 “那我问你,欢喜一人,望长相厮守,何错之有?” “入无情道者,本应斩七情,褪六欲,一心为道以为衡。” 这两人相互辩驳过于精彩,成功让本来打算帮说书人讲话的听众们噤了声,静静听他们能不能决出个胜负来。 “七情六欲为常事,修道为逆天而行,中道退却为人之常情,何以围追堵截致人死地。” “杨季为衡山剑派掌门,自有其肩负之责,岂是说退就退,犯了戒律,理应受罚,何况,我修界何曾对他痛下杀手?” “是啊,你们当然没对衡朔道人下狠手,你们要杀的,是人家挚爱嘛,柿子挑软的捏咯。”说书人一乐,本来思维逻辑这一块,他还真不一定吵的过林无端,但林无端这话,明显出了最大的漏洞。 世人往往更怜爱弱者,他们修界舍不得衡朔道人这奇才,对着他情劫之人文妤下了手,就是最大的错处。 “你?!”林无端一怔,惊觉自己当真说错了话,只能仓促补救道:“那我修界培育他数百年,为他呕心沥血者不在少数,他忍不顾大局堕入魔道又为何?” “那当时,除了这条路,他还有法子救他所爱么?”说书人拢了扇,逼近林无端。 “爱……?”林无端一退,颇有些不知所措。 “爱是奋不顾身,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说书人又走近了两步,“爱是离经叛道,向我心之所往。” “好!说得好!”热烈的掌声将两人淹没。 说书人眼里精光一闪,乐呵呵地拿了麻袋接台下人的打赏,本来他还觉着这人挺烦敢阻他财路,没想到这一连辩驳还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打赏的钱更多了!!! 吵不过的林无端有些颓然,解了佩子往说书人手里一递,说着:“抱歉,当刚刚的赔礼了。” 说书人掂了掂手里的玉佩,不由得眼神一亮,一出手就是这么好的玉,大肥羊啊! 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无妨,不过这位道长,我观你我有缘,不如我赠你一卦。” 先免费算卦,再说点破灾之法,挣点小钱。说书人是这么想的,不过,跟道门人说给人家算卦,他也挺有想法的。 “不必。”林无端一拒,“我不过是一行客,前程无谓。” 他只是想不通,自己这一出走,想要的是什么罢了,南思远说让他遵循本心,可他本心何在呢?他现在心空得很。 “我观你红鸾星动,来算卦姻缘吧?”说书人一拦,让大肥羊跑了这种事,必不可能。 “姻缘?”林无端步子一顿,似笑:“我道门人还能有姻缘线么?” “又不是道士就不能成亲,你看衡朔道人,无情道者,不该比你们道士六根更清净么?”说书人挥了挥自己手上的小本本,那是他自己写的衡朔传,这么一本,大概也就八成是编的。 “那,算一卦罢。” 说来好笑,他一个道门人,让一个杂修给他算姻缘卦。 两人找了处清净地,林无端挽袖伸了手,说书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怎么看怎么不专业,偏他说:“你这是心有所属了啊?不老实啊,道长。” 林无端视线一低,似问:“是谁……” “这我怎么知道,这你不得问你自己。”说书人成功被噎到,“红鸾星动是好事,不过我看你印堂发黑,似有血光之灾。” 说书人摸摸胡子,这熟悉的台词,他从前也跟别人说过。 林无端闭了闭眼,是姑娘眉间一点红,倚栏笑看他。 沉闷良久的心在这瞬息间回暖放空,原是他心动,而非幡动。 林无端睁了眼,定定道:“我信你,但无需你替我解血光之灾。” 说书人一哽,不解灾他怎么挣这大肥羊钱??? “钱我可以都给你。”林无端又道,“你教教我,怎么喜欢一个人。” “这个简单啊。”撩妹圣手说书人一甩头,排出一列小人书来,什么《衡朔传》、《爱人一百零八招》、简单来说,一堆乱七八糟的书。 “只要你看完了它们,保准学会!” 林无端视线一凝,转身欲走。 “哎等等呀!大肥……道,道长。”差点把大肥羊喊出口的说书人一顿,抓着林无端袖子不让人走,“这都是别样天出的书你知道吧?别样天出品,必属精品。” “别样天何时出了这些书,我怎么不知道。”林无端回头看他,信任值逐渐下降。 为了小钱钱。说书人一闭眼,撕了自己的假胡子,忍着疼努力正经道:“在下不才,正是别样天门主,这些书是我刚写的,还没大范围售卖。” 原来,这位说书人,正是舒华宴本尊,他带着的那条大黑狗,应该也不是普通的狗。 林无端叹了口气,接过舒华宴手上杂七杂八的书本,又给了舒华宴两块灵石,“我此行匆忙,没有多带银钱,门主见谅。” 舒华宴捏着两块晶莹剔透的灵石,欲哭无泪,欲唤不能,他很想问问这大兄弟,灵石给他折换成金银行不行啊,这玩意凡界不好用啊。 而舒华宴很快就意识到,林无端给他再多钱,他也用不上了。 看,这天神下凡的身姿,看,这低调的烟红衣饰,这想都不想就一扇子把他锤地上去的行为,这不就是周觉那守财奴来了嘛。 舒华宴把灵石往身后一藏,讪笑道:“二狗你怎么来了。” “府君想见孤山。”周觉在笑。 “小白啊?茶,茶馆里呢。”舒华宴指指茶馆,寄希望于周觉去逮狗他好跑路。 可惜,周觉没打算放过他,“本以为只是带孤山回去,没想到还附赠一个门主啊。” “怎么能说附赠呢,我本来就打算回宫。”带狗出逃的舒华宴答得一本正经。 “依少宫主意,是不允门主出了东境的,门主,你这是在干嘛呢?”周觉一横扇,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舒华宴一哽,把灵石往周觉眼前一递,“我这不是,惦记着,我还欠你好多钱嘛,想着出来挣点钱还你,还有宴止这么‘照顾’我,我给他送点礼物什么的。” “还有呢?”周觉收了灵石,继续伸手。 “周二狗!做人不要太过分!” “交出来。” “不行!这是我挣的血汗钱!” “你欠我的钱,再来两辈子也还不完。”周觉搜刮干净了舒华宴挣的钱,又牵了孤山再拎个失去金钱失去梦想的舒华宴。 舒华宴负资产,那真不是吹的,他是提前透支了两辈子的钱嚯嚯,惹得周觉从此以后看管库房愈发严格了。 失去梦想的舒华宴头一歪,失策了,他跑路出来摆摊挣钱为什么要带着小白,这不,没在外面潇洒两天就被人逮着了,还是周二狗这个王八羔子。 “但凡你给我留点钱……”舒华宴痛心疾首。 “必不可能。”周觉残忍拒绝。 “周二狗你信不信我半夜去你门口唱莲花落啊!!!” “唱。” 花钱如流水对决守财且抠门,完败。 至于已经走远了的林无端,他抱着舒华宴给他的这一摞书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好好钻研一下内容,这毕竟是别样天门主亲手注书,在茶馆时还听哭了那么多人,应该不会有假吧? 看完整本《爱人一百零八招》,林无端觉得自己有所进步了,喜欢一个人,得告诉她!对! 再看这本《衡朔传》,他明白了,纵是离经叛道,也该大胆些的。 纵然,春秋姑娘是魔修,也不影响他对她这十分欢喜的心,只她回眸一顾,使他思她春秋朝暮。 他想去东境找她,告诉她,她没说出,他确实,自初见起就喜欢她。 林无端又静心读完了舒华宴给他的其他书,他觉得,他参透了喜欢一个人的最重要一件事。 此刻,刚换了浅素衣着潜入北境之内的春秋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春秋缩在人群里,拨着腕上素珠,早备好了通关说辞,幼时被拐,如今孤苦无依,听闻故人在北,特来寻亲。 朱落则化做凡鸟伴着她。 春秋曾行过长川泽,叩问过南疆,也曾流离南境,如今涉足了她最不愿寻访的北境。 别样天已经在全力以赴地替她找那个人了,她自己也在寻,但她有时候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喜流连烟柳之地,偏又养成了世家女纤尘不染的气度。 她要她流连落魄,肮脏龌龊,怎么偏养成了这幅模样?不像最初的她,不像红楼女子,谁也不像。 ※※※※※※※※※※※※※※※※※※※※ 下一章道士x妖女纯bg预警,本文是群像文,bgblgl都有可能存在的√ 第 73 章 宁清这边寻林无端踪迹寻得头疼,北境通关碟文根本没有林无端的出境记录,要是他还在北境内,寻人也不是个简单事。 对此,莫凌云表示,可以把北山赦借他用用。 北山赦当场就是两爪子,“我又不是狗!” “差不多,差不多。” 宁清抿抿唇,把林无端画像传给了北境所有跟他们玄天宗有联系的宗门世家,他现在只希望林无端别是头脑一热,跑九霄禁地闯一闯吧。 林无端没那么傻,他只是带着舒华宴卖给他的书,一步步往东走,夜下暂寻酒家休憩。 他也不记得他走了多久,夜来街边灯火通明,林无端闭了眼,似能听见歌舞乐声,见姑娘回旋甩袖,一寸寸下腰时,是她眉间一点红灼他心上。 林无端蓦然睁眼,这不是错觉…… 他循声而至时,恰逢姑娘甩袖,是水波涟漪渐起,捻起兰花指撩拨在他心上,见她笑颜明媚,一颦一笑皆落在他心上。 林无端不觉屏息,曲罢时轻唤了声:“春秋姑娘……” 台上春秋一见是他,笑容不由一僵,不是吧,她才刚到北境,这就要被正道人士发觉了。 好在,这次的林无端,好像没有非要渡她或是抓她回宗的想法。 春秋换了装束,计划着明天就离开这地方,至于北境,先等等看有没有魔修入境的口风传出,再决定她要不要离开。 可。 可能□□是会上瘾的,春秋闻声回头就见林无端挂在墙边,多仙风道骨清秀俊逸一道士,做这事活像个傻子,春秋又听他叫了她一声:“春秋姑娘。” 然后他说:“我喜欢你。” 春秋覆手掌风把人掀出十几米远。 她满心想的都是:怎么,玄天宗伙食不够好把人养傻了? 被拒了林无端也不放弃,日复一日到这小楼来守着她;只要林无端别影响她做事,春秋也不在意林无端干嘛,可这道士见她一次,表白一次。 春秋从不缺喜欢她的人,但像林无端这么有恒心且烦人的,真是第一个;北境又是玄天宗地盘,她也不好在人家的地盘上动手把人埋了。 她只能试着换个说法,比如。 “别闹,我是你祖宗。” “春秋姑娘,不要说粗话。”林无端眨了眨眼,满是真诚地跟她讲。 春秋一哽,她没说粗话,她说的是实话,论年纪她大他十几轮,她真是他祖宗。 可林无端不管,他说:“我喜欢的是你,你年纪几何都无妨的。” 这是他有妨无妨的问题吗?有被林无端吵到的春秋勾着他领子握了握拳,“信不信我揍你啊?” “要是这样能让春秋姑娘开心些,就揍吧。”林无端脸往她拳头上凑。 还真是个蠢道士。 春秋收了手,后退几步拒道:“别跟着我,也少烦我,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 “你是道士,我是魔修,清醒些。” 春秋无意提真实缘由,她只是觉着,清越峰道士禁婚嫁,这话够让林无端清醒一点别缠着她了吧? 但林无端明显想歪了,他翻了一整夜舒华宴给他的恋爱守则,喃喃自语道:“是我没给春秋姑娘足够的安全感吗?” 林无端的执着超乎春秋想象,她是连夜跑路的,林无端是第二日晨初开了卦追的,他想拉住她,又怕冒犯似的只浅浅捉住了春秋袖,小声说着:“春秋姑娘,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春秋一笑,“爱我这貌美皮囊,还是如花颜容?” 说罢她抽了袖。 “不是的……”林无端一顿,他嘴笨,看了舒华宴给他的书那么多遍,还是学不会书中巧舌如簧的问答,可他感觉得到的,他真的很喜欢眼前人。 但春秋这话,确实问倒他了,他初见她,应是惊鸿一瞥,念念不忘,那现在呢?依旧是贪恋这般么? “如果我说,我愿意为你下山还俗,你会信我半分么?”林无端深吸了口气,满是认真地瞧着春秋,“我,我没喜欢过谁,也没法立即证明我不是浅俗之人,但,但春秋姑娘你是不同的,我一心只容得一人,这一人是你……” 愣头青来谈情爱当真青涩得很,偏偏他这肺腑之言,把红楼混多了戏耍他人惯了的春秋说得一愣,春秋良久无言,复开口时冷了声调:“你当情之一字如此简单?滚回你的玄天宗去。” 林无端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惹到春秋生气,他一时慌了手脚,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着春秋的背影止步在了原地。 春秋闭眼收了手中匕首,有那么一瞬间,她险些没控制住自己,让林无端同之前说过爱她的人一般沦为枯骨。 有人一世没对她说过一个爱字,有人相逢不过几面就能说一心只她一人。 多廉价啊。 林无端追了春秋这一路,他的行踪终究是会传到玄天宗那儿去的,宁清闻讯时已经有邻近的弟子先行了。 春秋发觉周遭玄天宗弟子愈发多时,没怎么犹豫地就朝林无端横了剑,“你叫来的?” “我,我没有……”林无端不会说谎,春秋也没必要跟他找茬,只收了剑道:“别再跟着我了。” “可……”林无端沉默一瞬,蓦然抓住了春秋手,把自己酝酿了好几天的话说出口:“春秋姑娘,只要你愿意,我就还俗娶你。” “三聘六礼,婚嫁仪俗,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你。”这是林无端最冒险的一次,他想了很久,想用全部去赌一个,一个春秋的应允。 他这人反应迟钝了些,喜欢春秋这么久,还要好多人提醒了才后知后觉,可他认定了的人,他真的不想松手,偏偏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真的好喜欢她。 舒华宴那一堆书他钻研了好久,书里说,成婚是给所爱最大的保障,是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向天下人宣告,此生只爱一心人。 他愿意把一切都给春秋,只是不知道春秋肯不肯…… 眼前人蓦然红了眼,是长剑穿透他肩胛骨,是春秋含泪看他,斥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没有。”林无端摇头,没多余动作,“只是,你为什么要哭呢?” “他都没有说过要娶我,你凭什么……”春秋低了视线,以她的容姿,说过喜欢她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终究都成了她这妖女手下枯骨,可从没人,从没人说过,要娶她。 “对不起……我让你很难过吗?”林无端皱了皱眉,眼底心疼藏不住;长剑更入骨三分,有血浸了衣边,林无端感觉不到疼似的,抬手抹去春秋眼角泪痕,他说:“别哭了好不好?我再也不说了,你哭得我好心疼。” 这就是喜欢吗?她的嬉笑怒骂皆能牵动他心神,明明被伤到的是自己,怎么还是忍不住安慰起她来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你的,死心吧,林无端。”春秋抽了剑,她眼角泪痕未褪,这是她少有的没将人一剑封喉,可她也不想再看林无端。 春秋抽了剑,转瞬间走得了无痕迹。 剑一抽离,林无端胛上伤口血瞬间涌了出来,他脸色一白,踉跄着跪了下去,偏又没舍得用术法止住血涌。 这是春秋除手帕外留给他的第二份礼物,今天的惊喜其实很多,很多第一次,春秋第一次叫了他全名,春秋第一次为他红了眼,就算不是为他,也权当为他吧。 林无端自我安慰地一笑,舒华宴的书怎么没告诉他,一厢情愿的爱是这样的结果呢? 但如果书里本来就写了,他想,他还是会,忍不住想要挣扎一下吧? 也算,为他这平淡了几十载的修道生涯填上浓墨重彩一笔? 林无端喉中闷了口血,他刚松开肩上伤口,就有人御剑疾驰而来。 “师兄?!” 是宁清御剑而来,他用药布捂住了林无端仍在溢血的伤口,气息不稳道:“怎么会这样……谁伤的你……” 以林无端的实力,北境有几个人伤的了他? “无妨的……”林无端一倒,眼里失了焦距,“我离经叛道,背弃师恩,罪有应得……” 第 74 章 好在紧随宁清之后的人就是赤清真人,赤清真人这人,嘴硬心软,找到林无端前说要狠狠收拾这小子,现在见林无端受伤了,他比谁都要着急。 赤清真人暂时封住了林无端穴道,带人回宗处理伤势,只剩宁清在夜下观察着地上的血迹,他刚刚扶林无端,衣服上染了血,回去也得换,这会儿索性直接蹲下细致观察了。 林无端的伤势他刚刚看了,半点没挨着重要穴位或者筋道,这下手的人看来是不想要林无端的性命的,看林无端那反应,估计是半点没反抗。 宁清突然想起在东境时林无端问过他什么是喜欢,难道那时候起,他师兄就…… 这个人,除却春秋十一,没别人了吧。 宁清收了手,既然知道了也解决不了这事,倒不如替师兄瞒下来,也免得他被赤清师伯责罚。 虽然,以赤清真人那性子,八成是舍不得罚负伤在身的林无端的。 这些地方,较之宁清而言,林无端要幸运得多,至少他师父是真心实意护着他的,不像宁清和宁九尘,空有血缘和师徒关系,过得更像仇人。 宁九尘好像一直都不喜欢他,从小开始,师徒间的差别氛围,让宁清一度怀疑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继而自卑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宁九尘鲜少在宗内,宁清慢慢学会了讨好师兄师姐,蹭着他们的课和学识。 宁清这样,偶尔回来一趟的宁九尘更讨厌他了,斥他哪还有半分宁家嫡子的风骨;小时候的宁清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师父跟他说什么名家风骨,可他自有意识起,就已经是个孤儿了啊。 宁清也从不觉得某些‘师兄师姐’喜欢自己,他们只是喜欢漂亮又听话的宠物罢了,可长得好不也是种优势吗? 宁清从不在外人跟前哭,宁九尘骂他这事,最初他是会哭的,后来也就同待他人的态度一般了,他只笑,绝不哭。 他这一生的眼泪,大半都为溯回流了。 笑是留给旁人的,泪只为他。 那年宁九尘撕了溯回画像,宁清哭着求他:“师父……!您就让我留个念想吧……” 宁九尘斥他:“与魔修为伍,不知羞耻。” “他也曾是我的救赎啊……”宁清眼泪止不住,他抱着碎成数十片的碎纸,再拼不回原样。 那以后,他就不再会对着宁九尘哭了。 都是徒劳。 世人多虚妄,唯有溯回,心心念念都是他,知他喜怒哀乐,这是他想要紧紧抓住的光,可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要把这束光推下地狱! 这重来一回,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到颜淮的。 宁清松了手中混着血迹的泥土,垂下的视线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绪,他挥手间染血地面复原,长剑重回手中追赤清真人他们而去。 关于林无端私逃负伤这事赤清真人下了封口令,可林无端醒后闭口不谈是谁伤了他这事,还主动请辞了清越峰首席之位,说他德不配位。 “无端啊,你是我收过最满意的徒弟。”赤清真人这反复折腾,整个人看起来都苍老了不少,“是师父不够称职,常在万道盟待着忽略了你。” “要说你有错,师父也有错。”赤清真人语重心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师父真的不怪你,你也忘了这事,好好当我赤清的徒弟,当清越峰弟子的大师兄,好吗?” 林无端一时红了眼,刚要起身又被赤清真人扶着没受伤的肩按了回去,“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好好养伤,不要拘泥于这些俗礼了。” “师父老了,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世道。” ***** 东境千鹫宫 “府君,好久不见……”舒华宴尬笑。 上首的颜淮虽然戴了鬼面,但舒华宴知道,这人八成没什么情绪波动,颜淮情绪极少起波澜,无论喜怒,也无论是何情景下。 “无极宫主也到北境去了,你没碰上她吧。”颜淮说了见他以来第一句话。 舒华宴一愣,“这么巧?” 他确实没碰着,他要是碰着了,还需要周觉来逮他吗,他当晚就能跑出北境去。 无极宫主那是谁啊,活了上千年的魔修老祖,集他们魔修‘优良传统’于一身的恶女,听说她分外厌恶轻佻之人,以舒华宴这看见美人就想跟人家说两句的性子,保不齐得被春秋捅个对穿。 “少宫主回宫前,别再往南北两境走了。”听颜淮这语气,好像没罚他的意思,舒华宴正心下窃喜呢,就听颜淮补了句让周觉看好他。 “不用的……府君,我这多耽搁你们事啊,周二……”差点习惯性叫成周二狗的舒华宴改口,“周殿主也很忙的对吧,再照料我这么个闲人,多麻烦。” “不是照料,是看管。”周觉纠正。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舒华宴咬重了谢谢这俩字的音。 “不谢。”厚颜无耻程度从未低于舒华宴的周觉自淡然。 等舒华宴气哼哼地走了,颜淮才问起南境诸事,“玄镜到别样天了吗?” “到了,不过以他的性子,怕是少不了搞些小动作的。”他们三殿主,彼此心知肚明,夙媚常笑,偶有疯癫时,她虽是杀伐之主,但也是最好掌控的,周觉这人爱财,跟着宴止能肆无忌惮地赚钱,叫他干嘛都行,玄镜作为裁决之主,在三殿主中反骨最重。 可魔修一向遵循强者为尊守则,只要一个人够强,他说什么都是对的,玄镜就是这么被宴止武力镇压的,但这不妨碍他有点其他的心思和不时搞点小动作。 玄镜这点小心思宴止清清楚楚,也好在宴止用人在于好不好用,而不是忠不忠,只要玄镜作的那点幺蛾子在他接受范围内,他一向是不会管的。 “终归是要磨一磨的。”颜淮对玄镜是不是只忠于宴止一人也无谓,玄镜此番赴南境是借了他名挂在别样天门下,也就是说,现在的玄镜便是别样天府君颜淮。 想来世人并未混淆别样天府君与千鹫宫府君,也在于他们混淆视听做的十分成功。 两者同戴面具,同负府君之名,但别样天府君颜淮面具为半面,是为容姿倾绝以遮掩,千鹫宫府君则相反,世人盛传其貌可止小儿夜啼,是以鬼面遮丑。 再者,别样天府君是个医者,没人会认为,一个医者能成为千鹫宫三殿之首,这同负府君之名,声名可谓天差地别。 再说这边自认为是被打发出了东境的玄镜,他不给宴止他们找点事都对不起他自己,虽然现在顶的是颜淮的脸,但他不打算干人事。 比如,先把府君名声糟蹋得跟舒华宴这门主似的?玄镜认真想了想这事的可能性,选择了放弃,颜淮这人压根不在意自己声名,他这么干气不着颜淮还可能被宴止拆咯。 此路不通,再换条路子。 比如,把别样天库银败了?呃,这样气的好像不是宴止也不是颜淮而是周觉啊,看看上一个这么干的人的下场,舒华宴这被周觉天南海北撵着追债,小金库连几文钱都没能留下的下场,他暂时还不想复制。 毁人名声,败人钱财,这两条路一条也行不通啊。玄镜捏着他的假笛子越想越气,简直想把府君院落的药草都给揪秃噜咯。 但是,舒华宴这皮猴都不敢付诸实践的事,他敢吗?他不敢。 颜淮这人,不易动怒,不是不会生气;平日里宴止记仇报复得多,颜淮常跟着他,也就显得颜淮这人很正常且脾气特别好了;但,谁知道一个平常从不动怒的人生起气来什么样呢。 玄镜思考了大半宿都没找着什么好法子,索性被子一掀,睡觉。 就是这一躺,让玄镜想到了一件事,他现在顶着的,是颜淮的脸啊,那,他是不是可以,给一向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的颜淮造个断袖的谣,又或者,跑到人多的地方喊一声:我怎么这么好看! 玄镜摸着自己易容的脸一乐,突然又失了笑,这些事对颜淮影响好像都不大,真能影响颜淮的事,他不敢干。 玄镜深吸了口气,彻底睡不着了,索性下床继续批积攒下来的文书去,陪他一道来南疆的戎肆正候在门外,从这习以为常的表情来看,颜淮是经常夜半还在处理事物的。 “不累吗?”被戎肆跟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身后的玄镜撩了撩额前那一大缕发。 “君上处理诸事从不言累,您要扮也扮得像些。”戎肆巍然不动,真不愧是,舒华宴嘴里的木头。 “这大半夜的,又没人看着,你管我像不像。”玄镜批文书批得心烦,随手抽了本颜淮书架上的书来看,书名看起来不错,书看起来新的程度也就九成九。 玄镜这一翻开才发觉内有玄机,每隔几页就有笔注,也没注明啥,全在改错字,还有一些药理知识的错误修订。 玄镜嘴角一抽,把书塞回了原位去,真不愧是颜淮的手笔,他怎么忘了这人看不得错字和书记的错误知识点。 看书不看第二遍,逢错字必改,这真是他们府君的一大特色了。 ※※※※※※※※※※※※※※※※※※※※ 颜宁组属于互相救赎吧,在最需要安全感的年纪和时候遇见彼此,虽然目前来说,只有宁清一个人记得 第 75 章 深秋时节风萧瑟,宁清和景容约了一道劝劝林无端去,他这旧伤未愈,就跑到戒律堂领罚去了,当真恪守戒律。 “无端此番离宗为何?”景容所知不多,宁清也只简略答了:“许是为解心中所惑,既是有解,自然归宗。” 景容低了视线,只叹道:“无端终是太执拗了,何事都要亲身探个究竟。” 两人抵达戒律堂时,林无端正端端正正跪着,景容俯身扶了他一把,“无端,起来罢。” 宁清亦劝:“师兄你旧伤未愈,当心染了风寒。” 林无端跪着一动不动,他唇色被风吹得苍白了不少,话语仍是有力:“犯了错理应受罚,师兄和折澜师弟不必劝我。” 景容轻叹了口气:“我们不怪你,赤清师叔也不怪你。” “错便是错,我心自明。”林无端仍是拒绝,他自认他破了禁室大阵私逃下山,本就该受罚。 肩上的伤仍隐隐泛着疼,不及伤他那人泪眼灼人,他这是在罚自己,也是想找个宣泄口;林无端轻轻抽了口气,开口道:“师兄和折澜师弟还是先回去吧,时辰够了,我自然会起来。” 秋末的风吹起叶片拂过林无端身侧,宁清望着林无端良久,又看了眼他肩上伤口位置,伸手拦了拦景容,轻声道:“罢了,师兄,我们先回去吧。” “折澜……”景容能感觉到两个师弟有什么瞒着自己,又不好发问。 “我再跟无端师兄说句话。”宁清半跪下去,定定地瞧着林无端,林无端不闪不躲,听他开口道:“这心劫难度,旁人言说亦是无益,怎么做,终究是要靠师兄你的。” 林无端默然,垂眸错开眼去,在宁清起身离去时才低低应了句:“师弟放心,我定不会再负师恩。” 宁清只笑,他非此意,但林无端这么觉着的话,他也没必要解释,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抉择,他又何必干预。 宁清和景容回到凌霄峰时莫凌云正在逗小白狼玩,见他俩回来了,莫凌云顿时举起了它,说道:“师尊师叔!这小白狗毛特别保暖!你们要不要试试?” “我再严肃声明一遍!是狼不是狗!”北山赦挣扎,由于长胖了兼莫凌云手劲太大,未果。 “多谢师侄,不必。”宁清拢了拢披风,“既然送到这儿了,我就先回去了。” “哎?吃个便饭再走呀师叔?”莫凌云探头,被景容拉了拉袖,“折澜还要备明日课案,就不留了。” “哦哦。”莫凌云点点头,“那师尊我们一块儿走回去吧?” “好。” 被一把放下的北山赦挥爪挠了挠泥巴,没师父的时候它是个暖手宝,有师父了他就是根草!它看透莫凌云这个男人了! 景容缓慢踱步,莫凌云便也缓缓跟,两人并肩走着,听莫凌云讲今儿摆摊跟戒律堂弟子斗智斗勇挣了几十个铜板,又听他说今儿赚的钱买了点酥饼,师父一半他一半。 说着莫凌云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来,往景容手里递着,“师尊你尝尝。” 景容瞧了他一眼,见莫凌云满眼期待,不由依言咬了口,他细嚼慢咽着,嚼了多久莫凌云就盯了他多久,常被莫凌云问他做的饭好不好吃的景容心下了然,开口道:“好吃,不过没你做的好。” 这话一出,莫凌云笑得更开心了,应着:“下次我给师尊做!师尊想吃什么都可以!” 景容唇角微弯,低了视线瞧着阶上苔痕一步步走着,他想他可能嗜甜些,但东西若是莫凌云做的,什么都很合他心意。 秋风微凉,四季常青的松柏叠翠,师徒两人相携上阶,景容散下的发被风吹乱些许,莫凌云的马尾也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荡,两人发尾不经意间缠到了一处去又分散。 北山赦跟在后面,只觉狼生多艰,堂堂王族雪狼为奴也就罢了,景容吃剩的才归他也就罢了,这俩人还毫无自知地给他塞狗粮! 再听莫凌云说什么师尊近来天冷记得多穿,北山赦简直心梗,对不畏寒暖的元婴道君说这种话莫凌云他觉得适合吗?他不是更该关心关心快被揪秃的它吗?! 真的,不把这师徒俩关系搞差一点都对不起这么委屈的它自己。 北山赦眼一闭心一狠,一个飞跃对着莫凌云后背就是两爪子,看它猛虎下山!啊哒! 果不其然,莫凌云被它踹得一个踉跄,怀里飞出本书的同时莫凌云脸也黑了,转身就把北山赦拎了起来,“你最近是不是伙食太好还给我整个凶猪下山?” “是凶狼!”北山赦半空中踢腾着。 他俩闹,景容倒是一弯腰要替莫凌云捡东西,而这会儿才有空顾及到掉在地上是什么玩意的莫凌云瞳孔一缩,他立马放了狗腰弯得比景容还快,嘴上也不停歇:“师尊!等等!” 然而,来不及了,这下景容已经看清书封面上《追求美人的一百零八种方式》这十二个大字了。 “这……师尊,你听我解释……”莫凌云一把把书塞回怀里。 “无妨的,凌云。” 北山赦一乐,它终于要看见莫凌云这狗贼吃瘪了吗? 可景容下一句就是:“逍遥剑道是可以成家的,何况日里闲来无事看些杂书也不妨事。” 北山赦脸一垮,这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师父吗? “不是,师尊你还是先听我解释解释。”莫凌云摆了摆手,又把北山赦拎了起来,“这是这小白狗非要买的,它说它是别样天门主舒华宴死忠,门主出了新书非买不可,我被它闹腾得不行才买的。” “原是如此。”景容颔首,垂眸瞧着他手中的北山赦,“我倒不知,你对人族书籍也颇有兴趣。” “我看的可多了,你要听我给你念书名吗?”栽赃失败索性破罐子破摔的北山赦麻木道。 然后它就被莫凌云迅速提出了景容视线,继续听他们师徒俩讲话。 莫凌云说:“徒儿不想成家立业,有师父的地方,就是凌云的家。” ……是它小白狼输了,如果再给它一次踹莫凌云的机会,它一定往他脸上踹。 这人脸皮这么厚,被它挠两爪子也不会破相的吧? 两人一狼就这么‘愉快’地回了凌霄殿,莫凌云在路上抓了只鸡,让北山赦叼着,还生着气的北山赦自然不可能答应,但莫凌云一说肉都让它吃,它立马叼住了这只刚被逮的鸡。 去毛焯水一事莫凌云一气呵成,煮汤的时候又炒了个豆角,北山赦趴在厨房门口津津有味地看着舒华宴新书,一人一狗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关于莫凌云为什么肯替它拿书这事,大概是因为,这书原价五两银子,北山赦拿了朵千年雪莲跟他换的,莫凌云表示一向助狗为乐,不能不帮。 而从不通晓人界物价的北山赦表示,偶像的书!多少都值!十朵雪莲它也要换! 虽然舒华宴写这些书,对它无论追小母狼还是小公狼都没什么用。 莫凌云这人,安静做饭的时候还是很赏心悦目的,他五官本就生得俊郎,眉目间自带一股子英气,没秦无剑那么粗狂,北山赦不知道怎么夸,总之就是,好看。 它化人形时它也想长成莫凌云这种的,可惜失败了,少年白提前给它注定了生不了莫凌云这般英气健朗的眉眼和气势。 后来盯自己人形盯多了,北山赦就想开了,它是狼又不是人!人形好看对它有啥用?! 北山赦看一眼舒华宴写的书,再看一眼手起刀落切菜的莫凌云,只觉狼生愈发艰难,莫凌云简直完美符合舒华宴书里写的,坚决不能接近的人类本类啊。 北山赦又翻了一页,找舒华宴写的应对这种人的方法,嗯,首先要威武不能屈,然后再掏出自己所有家当,往人跟前一拜,大喊:好汉!钱都给你不要杀我! 啊这……偶像写的肯定有道理!肯定是让它先脱离险境然后再伺机反抗,嗯……怎么没后续了,合着真求饶啊?! 北山赦搓搓爪子,准备实践一下舒华宴的自救法,开口却成了:“如果你要把我做成红烧的,少放盐。” 莫凌云一怔,掀开汤盖,扯了个鸡腿喂它,问着:“你有病?” 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鸡汤浓香,鸡腿上的筋肉软嫩,北山赦一口下去简直不要太幸福,它啃着鸡腿,勉强原谅了莫凌云说它有病这事,只含糊道:“我在看这书附赠的求生法则。” “求生法则?”莫凌云似笑,随手把它书没收了。 “我的书!”北山赦伸爪。 “再看些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你烤了。”莫凌云巍然不动。 北山赦一缩爪,好吧,偶像,它对不起他的书,但是偶像的求生法则说了!保全小命第一重要! 而且,莫凌云现在鸡汤炖好了,它想吃肉,它就得跟这人认怂,偶像的书!它以后再买十本收藏。 至于现在,让它先含泪多吃几口肉先,莫凌云人不咋地厨艺是真的好! 第 76 章 天冷时莫凌云格外喜欢泡澡,日里高束的马尾散下,那总含笑的眼里没什么情绪,氤氲的雾气半遮掩了他的模样,但要是常和他待在一起的人,大概是能察觉到他和平日里有些不同的。 帘外的北山赦萎靡不振地甩了甩尾巴,也不是嫌弃莫凌云,莫凌云的身材很好,腹肌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啊,它一只狼在说什么虎狼之词,总之,这人身材确实好到身为男同胞的它都嫉妒。 但是,莫凌云这人,有种迷之洁癖,人外不显但天天要把它搓一遍那种! 眼看莫凌云换了衣裳束起袖口往它这儿走,北山赦四爪并用往后一缩,还是挡不住莫凌云的搓狗行为。 狗头快被搓歪的北山赦垂死挣扎:“你知不知道每天洗澡对狗不好啊!” “你不是狼吗?”莫凌云又搓了它毛一把。 “你还记得我是只狼吗?”北山赦呵呵一笑,亏它是狼了,要真是狗,狗都得被莫凌云洗死了,莫凌云搓毛这手艺,不去杀生简直可惜。 “但你刚刚承认你是狗了。” 北山赦现在十分怀疑,莫凌云是在报今儿它踹他之仇,但莫凌云现在潮湿着发给它洗毛的行为看起来又很像只是在日常给它洗澡。 莫凌云用棉布简单粗暴地把北山赦毛擦干,自个儿散着发往门外溜,北山赦跟在后边很想问一句他不怕得风寒吗?下一秒就见莫凌云往景容跟前走,唤着:“师尊。” “怎么不弄干头发?”景容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自然而然地挽了莫凌云一缕发,灵力替人弄干了发。 北山赦瞅着,好吧,它懂了,莫凌云是有师父宠着的人。 师徒俩也没说几句话,景容就催着莫凌云去睡了。 “天色已晚,早日安歇。”景容拨了拨莫凌云散着的发,思及莫凌云明日还有早课。 “师尊好梦。”莫凌云蹭了蹭景容指尖,虽然知道景容很大概率不睡,但他还是想和他说这么一句。 北境夜寒,今年的秋冬似乎比往年都冷,莫凌云起身去看天幕下繁星斑驳,从前困苦时,夜下看星是他唯一的消遣,如今再看,竟已是不同心境。 莫凌云拢窗熄了灯,好梦之后是上杏林居上课去。 晨初的杏林居笼在清霜薄雾中,学子们是整齐划一的弟子服,唯有袖口纹饰可区分他们归属于不同主峰,上首宁清手中书卷微卷,他讲课一向慢条斯理,兼顾了不同弟子。 莫凌云手上的书并不十分新,玄天宗一向善于回收利用,他们用的书多是上一届弟子用过的,这样的循环利用,既节约了纸张也不至于让部分弟子学完就把书扔到不知哪儿去了。 一侧空白的宣纸可以让学子们做记注,闲时也可以请教讲师不解之处,玄天宗的讲学制度,总体来说还是宽松的。 莫凌云一手撑脸一手提笔,瞧着书上正楷的改注,跟宁清笔法有些相似;莫凌云看着自己的笔,再看一侧奋笔疾书的年磬,他简直不要太清闲。 晨修的半刻钟里宁清身边都围了不少好学的学子,莫凌云叼着笔思考了一下自己这样啥也不问会不会显得不学无术了点,但他好像也没啥想问的,索性,借晨修把自己带来的饼啃完。 明儿的早餐呢,蒸点地瓜再蒸点馒头,冷了也好吃,妙啊。 莫凌云想着吃什么,大半日也就这么磨蹭了过去,散学时宁清只瞧着他笑笑,并不多说话,看来是相当了然,莫凌云今早什么都没听。 在回去的路上,莫凌云被一只毛多还奇形怪状的动物袭击了,他弯腰拎起这趴自己鞋上的胖崽子,还真是毛绒绒又胖乎乎,一只手刚好能捏住。 “兔子?耗子?”莫凌云看着这耗子一对大耳朵和鼓起来的腮帮子陷入了思考,看它这肖似耗子外形,偏又有蓬松的皮毛和一对大耳朵。 这到底是耗子还是兔子? 但凡它长丑点,莫凌云都把它扔出去了,可这小东西还怪可爱的,毛多又松软,圆溜溜一双眼跟对黑葡萄似的。 莫凌云蹲下身把这兔不像兔耗子不像耗子的小东西放回了草地里,竖起食指在它脑袋上按了按,“别跟着我了哦。” 他不怎么喜欢动物,但却格外讨动物喜欢,北山赦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嘴上骂他千百遍,实际他去哪儿都想跟着。 这小东西没生出什么灵智,被莫凌云放下了还在他后边一蹦一蹦地跟着,都快撵到凌霄峰地界来了。 景容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莫凌云身后跟着那小东西,不等他开口,莫凌云已经兴高采烈地往他这儿走了,“师尊!” “这是?”景容视线落向他身后蹦着那毛绒绒。 “啊,我也不知道,这一路上就跟着我。”莫凌云蹲下把它捏了起来,毛绒绒的胖崽腮帮子鼓鼓的,一身灰白的皮毛看着手感就分外好。 “这是……”景容想了想,应是他们后山的动物,叫…… “耗子吧,应该是大耗子。”景容这正想着呢,成功被莫凌云一句大耗子打断得,忘了这小东西本名。 “你要养它么?”忘了这耗子本名的景容索性改口。 “师尊喜欢它吗?”莫凌云把他手里的耗子往景容跟前一举。 有被可爱暴击到的景容一抿唇,含蓄道:“还不错。” “那我养。”被撵了一路都没松口的莫凌云光速改口。 对此北山赦表示愤怒:“你竟然背着我在外边有猫了?!” “这是耗子。”莫凌云十分真诚地纠正,削着竹枝给这耗子做笼子。 对这小东西,莫凌云是按养兔子规格来的,他做好了笼子,又找了些干草给它铺窝,新鲜的草叶和烧沸放凉后的白水也备了些。 对比北山赦乱七八糟的狗窝,偏心,不是一般的偏心。 “莫凌云我跟你讲,你今晚要是喂我烤地瓜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北山赦蹲在一边相当愤怒地挠地,可恶,这可恶的耗子,在它雪狼的威慑下竟然还能鼓着腮帮子嚼草,简直是不把它放在眼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就一点点! “哦,想吃烤地瓜是吧?”早已看透北山赦内心戏的莫凌云相当淡定。 北山赦哼哼两声没答应,趁莫凌云起身出去时一嘴叼住了还在嚼草的耗子,沾了人家一脑袋口水,纯粹是把这小东西当毛球玩。 莫凌云一出去就是半个时辰,回来时见他刚捡的耗子毛都黏在一块儿不由黑了脸,他一手叩着桌,不那么镇定地问着:“北山赦,解释解释?” 北山赦哼哼得跟灵智未开的大白狗似的,摆明了装傻逃避责任。 然而,一山更比一山高。 “你,给我把它洗干净,不然今晚别想吃饭。” 这会儿如果有人路过凌霄峰就能看见个大白狗在溪边搓洗着一只毛格外厚的小灰鼠奇景,要是不知情的,还当凌霄峰住了个驭兽师。 要说这御兽的能耐,还得看南疆和长川泽,作为边防前沿,他们培育了不计其数的驭兽师,挡住了一代又一代冲击向各境人族的妖物。 玄天宗学习御兽的人不多,甚至连个堂口都没分得。 这也是北山赦能出了极北来这儿蹦跶的缘由之一。 景容负手行过时北山赦还在气哼哼地搓洗着耗子,只差没一巴掌把耗子呼溪水里去,它这么大一只坐在溪边的样子还有些滑稽。 “凌云呢?”景容放缓了声调问它。 北山赦一哼:“玩泥巴去了!” “后殿?”没怎么考虑景容就猜出来了。 北山赦搓搓爪子里湿成一坨的耗子,算是默认了景容的话,莫凌云去后殿他种的地里挖地瓜了,那不约等于去玩泥巴了嘛。 不过这小耗子还挺乖,任它搓来搓去不吱声,长得又可爱,整得北山赦都有点喜欢它了。 至于被北山赦称为在玩泥巴的莫凌云,他目前正在折嫩的地瓜藤,准备炒盘小青菜,晚饭呢,做个地瓜粥,香甜得很。 莫凌云拎着篮子刚准备走,正对上来寻他的景容,俩人正好一块儿走了。 听景容说是玄天宗十年一度的遗迹结界快开了,这遗迹中,有一块巨石正是李之凤亲手所刻石碑,景容想莫凌云修的是逍遥剑道,正好带他去看看。 莫凌云点点头算是把景容的话听进去了,他想了想,又问了句:“师尊,我能问问,在你眼里,李之凤前辈是个怎么样的人吗?” 莫凌云听过许多不同的说辞,多是赞扬剑仙光明伟岸,可他总有些不同的想法,他现在也想听听,在自己的师父眼里,李之凤会是个怎样的人。 景容深深看了眼莫凌云,缓缓道:“千人千面,李之凤前辈在不同人眼中也是不同的,可若要问我如何看待,我只能说。” “他这一生为了人族呕心沥血,也为人族繁盛至今奠定了基石,若纵观人族万千年前历史,他便是人族昌盛的奠基者之一。” ※※※※※※※※※※※※※※※※※※※※ 这个小耗子我原型参照是龙猫!然后北山赦原型参照呢……呃,是毛多的萨摩耶…… 第 77 章 先辈的遗迹,玄天宗一直保护得很好,景容带着莫凌云过了山中结界,莫凌云才初见玄天山脉的不同面貌,单是走在这山路上,都可以感受到一丝不同于外界的气息。 走近那高耸入云的剑仙遗迹,莫凌云更是整个人一怔,这磅礴气势,竟然是从一块千年前高人所遗留遗迹的巨石上传来的。 似不可置信,莫凌云又走近了几步,抬手抚上巨石边缘,轻声问着:“师尊,你说这剑仙,他到底去哪里了。” 景容静静看着莫凌云动作,应道:“我也不知。” “那他做这《行吟注》的时候,心里应该很是畅快的吧?”莫凌云感受着自指尖传来的畅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底升腾,这许是流传千古的一丝剑意,如今被千年后的他所触及。 “李前辈本就是我等剑修楷模,其胸襟气魄……”景容望着遗迹上的字句缓慢开口,还没说到一半,就被莫凌云后退的动作打断了。 本让人舒畅的气息,在莫凌云思考刹那,化作了剑芒刺痛,激得他猛然抽回手来,莫凌云整个人往后一退,眼里的震惊亦随之浮起。 “怎么了凌云?”景容伸手扶了莫凌云一把。 莫凌云咽了咽口水,惊疑道:“可能是我太冒犯了……” “怎会……”景容皱眉,千年来这遗迹可都是不曾对参拜者有反应的。 在景容思索的时候莫凌云也调整好了情绪,他甩手的同时低低抽着气。 对莫凌云的关心终究是压过了心中那点迷茫,景容关切道:“还好么?” “还好吧……”莫凌云甩了甩手,半是开玩笑道:“不过我可是不敢碰了。” “见之即为缘。”景容也不强求,只静望石碑,他其实也没见过这石碑几次,师长们为了保护这块石碑专门设了结界,十年一开启,数来数去,他见着的次数也没超过十次。 回程路上莫凌云又问他:“对了,师尊,剑仙前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踪的啊?” “无极宫灭,彻底奠定我正道胜势之后。” “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是失踪了,而不是……” “虽然前辈同他的魂灯一同失踪了,但以前辈的修为,这世上没人魔妖取得了他性命的。” “这样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李之凤前辈有可能还活着,或许他正在某一处静静看着我们?” “可。”景容颔首,莫凌云这逻辑没问题,唯一说不通的就是,李之凤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到他的本宗玄天宗的来。 又或者,李之凤就在玄天宗,从未离开过。 景容蓦然想起师父跟他说过的,没有退路时,到锁妖塔去。 景容步子一顿,后知后觉到,或许锁妖塔内那平平无奇的守塔人,就是千年前惊艳世人的北霄剑仙李之凤,可他若是剑仙,又何必将自己困在锁妖塔内千年。 “那我还有些期待能不能见着李之凤前辈呢,他可是剑仙啊,一定很厉害吧?”莫凌云将憧憬写在眼里。 景容欲言,话又哽在了喉头,师父所托,告予他人,终究不太好,何况这事是他的猜想,他本身也不确定,倒不如不说,免得凌云空欢喜一场。 “无剑逍遥剑道剑法也不错,你平日里可以多找找他。”景容换了说辞。 一听秦无剑,莫凌云登时变脸,跟剑痴比划真是个要人老命的事,他都不想回忆每次跟着秦无剑练剑,秦无剑的训练法多惨绝人寰。 “无剑师叔这么忙,我还是不打扰他了。”莫凌云摇摇头,“何况宁师叔布置的课业我都还没写完。” “可有不会的?” “有!” 景容笑看他。 “那,师尊你教教我?” 被师父辅导课业是种很新奇的体验,莫凌云眼看景容指尖抚过一列列字,刻意放缓的声调明显是为了让他听清题,景容解析题纲时会不时看莫凌云一眼,注意他有没有听懂。 莫凌云握着笔状似认真地听着,视线实则全落在了景容指上,直到他猝不及防地被景容拍了拍脑袋。 莫凌云眨巴眨巴眼,貌似无辜地看向景容,“师尊?” “听懂了吗?” 看莫凌云这一咧嘴笑,景容就懂了,他八成没听进去几个字。 好在景容对待亲近之人一向耐心极好,他拍了拍莫凌云的脑袋后又换了个法子给他讲题,直到莫凌云应他:“记下了记下了,真记下了。” 景容随便抽了几个问题问,莫凌云也一一答上了。 景容静静瞧着莫凌云答课后题,等他落下最后一笔才问道:“凌云你对下山历练怎么看?” “挺好,磨炼心性也锻炼了能力。”莫凌云放了笔,他之前下山的历练着实算不得历练,景容一直都陪着他,要不就是师叔们,从没他一人磨炼的时候。 “那,凌云你想一人历练历练么?” “想啊!” “这样,十一月中后要押送北山赦回极北之地,你同林显一道去,护身玉符我会替你备好的,一路上也有玄天宗驻点可做接应。”景容还是有些犹疑的,他不怎么放心莫凌云一人上路,但他也不可能让莫凌云一直处在他的庇护之下当个长不大的修士。 “师尊你不用总这么担心我的,我年纪也不小了。”莫凌云听着景容的叮嘱一乐。 “及弱冠了么?” “差,差不多……” 景容瞧着哽住的莫凌云,眼里不觉添了分笑,“极北为险地,切记莫要逞强。” “嗯。”莫凌云点头,又听景容补了句:“师父在呢。” 果然,还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吧? “师尊不要想太多啦,走,我们去喂兔子,啊不,耗子。”莫凌云拍了拍景容的肩,大步走在前边给人带路。 这耗子好养,喂点鲜草就能一屁股墩坐那儿嚼啊嚼,都不带挪窝的。 这会儿师徒俩凑它跟前来了,也不影响它举着手里的草嚼,小耗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注视着景容和莫凌云,吃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是一点也不怕人。 两人盯了没多久,就见北山赦甩着尾巴过来了,它嘴上还叼着块蜜饯,往小耗子跟前一扔,明显的投食举动。 “你昨儿不是还觉着它抢你窝嘛?”莫凌云只觉好笑,这狗喂耗子的场面咋这么好笑呢?他伸手摸了摸北山赦竖起的耳朵,被北山赦一抖撒开了手。 “这是我新收的宠物。”北山赦摇头晃脑,一身雪白蓬松的毛也跟着摇晃了起来,成功让专心吃草的小耗子转移了注意力,一个飞扑到它身上来。 “这可是我们玄天宗的耗子,怎么就成你宠物了?”莫凌云有意堵它。 “我……暂时也是玄天宗的。”北山赦叼起小耗子就往外跑。 莫凌云也不担心北山赦会一口把小耗子给吞了,它要想这么做,早趁着莫凌云不在的时候干了,不至于等到现在。 景容看着北山赦撒欢的背影,又看了眼身侧的莫凌云,突觉这俩傻乐时有些像,不过莫凌云没北山赦这么放飞自我。 “万归峰也养了些灵宠的。”景容开了口。 “拂离师叔很喜欢,平日里不轻易让人碰。” 但以莫凌云这么讨小动物喜欢的体质,他去一趟万归峰怕不是得刨了拂离道人的白菜再带跑一堆灵宠的。 “那师尊喜欢吗?” “还好。”景容不知道怎么答这话,他好像一直都没有太喜欢的东西,对什么的态度都很淡然。 唯有凌霄剑,残存一缕远古遗留的温度。 修行越深,景容愈发觉得,凌霄剑没表面这么简单,它或许还有一层封印在外的,待剑重临日,怕是天地都要为之色变。 “这样啊……”莫凌云若有所思,他给笼子里的碗添了水,随口说着:“我感觉今年冬来得格外快。” 不过是初冬将至,天色已有落雪之兆。 “凌云你,还怕冷么。”景容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他大概是忘不了莫凌云初来玄天宗时渡过的第一个冬的,给莫凌云冻的,十天半个月不想出一次门。 “现在还好,慢慢就适应了。”莫凌云吸了吸鼻子,他现在反而比较期待极北之行,他入景容门下三载,还没一个人出去过。 “师尊,不如,你给我讲讲极北之地吧?反正再过些日子我也要去了。” “极北,是更为毗邻九霄天之地,北境妖族多居于极北之域外,最大分支诸如雪猿、雪狼,还有些弱势些的妖族。” 景容讲得很详细,妖这种与人共居一方天地的生物,莫凌云终究是要了解的。 “凌云你此行切记,将北山赦押送到玄北界域便速速离去,千万不要涉足极北之地。” “为什么?” “界域之外,生死由命,万宗不得干涉。” 这是玄天宗和极北妖族定下的不成文的约定,妖族若贸然踏入人族管辖的北境之地,死生由人;反之,人族亦然。 “那,这界域有明显划分么?” “有碑文为界,你放北山赦一妖过界即可。” 第 78 章 要遣送回极北之地的妖物不止北山赦一只,林显作为万归峰弟子,已是个中老手,莫凌云跟着林显看过了封印在笼子里的妖物原身,竟然还有雪狐的。 他这次上极北去,是跟着林显一起走的,两人结伴同行也不孤单。 景容给莫凌云递了护身符,又递了把剑,他和莫凌云分别握住了剑鞘两端,景容瞧着莫凌云那无忧无虑的笑容,还是忍不住重复叮嘱了句:“切记,如果有什么事,捏碎这玉符,无论你在哪,师父都会去寻你。” “就是遣送妖物回极北而已,又有林显师弟帮扶,不会有什么事的,师尊放心。”莫凌云眉眼弯弯,“等我回来,给师尊带些边疆特产!” “你安好便好。”景容还是不放心,私下又和林显说了多照看些莫凌云。 反观左右晃荡着看各种妖物的莫凌云,颇有些没心没肺。 他们没等到十一月中,北山赦也提前踏上了回极北的路,较之其他妖物被关在笼中又迁入指环内,被莫凌云一根绳牵着的它待遇不要太好。 宗律明文规定,等到了极北界域,自会解开这些对妖物的封印。 界域边的守卫也不乏强者,安全和危险参半,对修士而言,是很好的历练之地。 莫凌云在宗内答应景容答应得好好的,出了宗门就开始撒欢了,林显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上次去终南观时他们就一起走过的,这算第二次。 林显修为较之他高,为人老实木讷些,是很适合押送擅闯界域被捉的妖物回极北的人选。 不过让他跟莫凌云搭伴,这就不知道折磨的是谁了,林显作为莫凌云师弟,一般都不会忤逆莫凌云,而莫凌云,对北境什么地方都感兴趣,走哪儿就要在哪儿晃一圈。 他这行为,成功给平日里一月半即可抵达界域的林显加时。 有舟行法器都挨不住莫凌云这走到哪儿都要逛一会儿的行为,真的。 街道上积雪刚被扫干净,冬季乐意出门的北境人不多,何况今年天格外寒,莫凌云缓步踏着,北山赦懒洋洋跟着他,林显也是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远处人家炊烟散,莫凌云捏了块柿饼啃着,甜味溢进唇齿时他想起来,这是景容给他备的,景容好像比他还怕他饿着,给他准备了好多耐放的干粮。 檐上新雪未融,薄薄一层压在瓦檐上,再看远山,是白皑皑一片。 莫凌云从前生长的地方冬日没有落雪,如今眨眼三年,他竟也习惯了看冬日雪景。 林显说先行去找落脚的地方,现下只剩莫凌云和北山赦悠悠逛着街。 “北山赦,你们极北下雪吗?” “就没停过。” 北山赦甩了甩头,它这一身厚毛,不就是为了适应极北险恶环境而生的,极北之地毗邻九霄天,九霄禁地的霜雪千年万年不歇,它们极北的雪也跟着不停。 “那你们吃什么?”这样雪不停歇的环境,作物生存和生长是很难的,何况,妖族并不是生下来就能辟谷不食。 “吃肉。”北山赦幽幽看了眼莫凌云,颇有暗示性地说着:“胜者为王,败者为食。” “吃我?”莫凌云一笑,他随手按在北山赦脑袋上,按瘪了它的毛发,“可当心别被反噬了的好。” “你不对劲。”北山赦脑袋一缩,如果说景容身侧的莫凌云让他忍不住亲近,一人独行的莫凌云就让它有种远离的动物本能了。 这样的莫凌云,不爱笑,也不会在句末加上语气词。 “我只是想随你去极北之地看看。”莫凌云远望。 远方邻北之地,檐上第一滴雪化,玄衣公子悄然落下,他负手檐上,是鬼面骇人,黑狼立于其侧,一支竹笛做衬。 沉寂已久的千鹫宫府君,他来了。 这会儿的莫凌云,还在牵着小白狼遛弯。 没有热乎食物吃还被塞了俩冷馒头的北山赦陷入了自闭,被莫凌云捡了树枝推推,说着:“我寻思你在极北也没热乎东西吃啊?这还挑剔上了。” “我好不容易出一趟界域,还不准我吃点好的?”北山赦生着气,咬馒头的狠劲儿活像在啃莫凌云。 莫凌云浑不在意,撕着手里的馒头往嘴里塞,林显辟了谷,一般需要吃东西的也就他和北山赦。 两人一狼相对而坐,这小镇的客栈关了门,听说老板提前奔亲戚去了,他们又不想打扰普通百姓,索性搁雪地坐着来了。 “越往北走,积雪愈深,大师兄记得多添衣物。”林显唯诺些,话也少,多数时候看着都是个老实忠厚的人。 这可能跟万归峰风气也有些关系,拂离真人至今没收着个关门弟子,他待峰下之人也宽松得很,日里无事就是种种地养养鸡,可以说是玄天宗内最接地气的元婴道人了。 万归峰弟子在他的教导下,成功把本峰在宗内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好在玄天宗不存在什么歧视链,否则首当其冲的就是万归峰。 “我现在也不是特别怕冷。”莫凌云搓了把北山赦狗头,“我倒比较好奇,师弟你走这条路多久了。” 指的是林显遣送越界而无过的妖物回极北这事。 “七年吧。”林显答他。 “有没有出过什么惊险事之类的?” “有。” “嗯?能给我讲讲吗?”莫凌云来了兴趣。 “封印不稳,让一些低阶妖物窜逃了。” “那,有没有这种,特别凶的。”莫凌云举了举北山赦的爪子,北山赦趴在地上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凶吗……”林显欲言又止,北山赦现在趴地上的样子毫无杀伤力好吧,他们峰主养的大黄都比它凶。 “这个,你不要小看它啊。”莫凌云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来,小北北,咱给他凶一个,来。” 北山赦甩尾巴,不理他。 丢了面的莫凌云也不尴尬,他举着北山赦爪子搓搓,跟林显说着:“师弟你别看它这样,它可是金丹以上的凶兽呢。” “呃……嗯。”不好驳回自家大师兄的林显点点头,不过他不怎么信莫凌云这话就是了,他押送回极北的妖物从没超过金丹的存在,何况,以少宗主对自家徒弟的关心程度,怎么可能放心他带着莫凌云和一只金丹大妖离宗。 但景容还真就放心莫凌云出来了,他想着,莫凌云和北山赦关系不错,又有他的封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林显说的话,不假,还真越往北走,积雪越厚,人烟也愈发稀疏了起来,莫凌云三日前还能见偶有人家家门口挂着晒干了的苞米,这会儿就只看得见白茫茫一片了。 莫凌云随便哈口气,都能吹出片白雾来,可见这温度也愈发低了起来。 林显夜下是会放被封在笼中的妖物出来透口气的,莫凌云松开绳子让北山赦和那些妖物待一块儿,他自个儿找了颗老树靠着。 这北上,比他南行和东往的路都要累,天寒地冻路又滑,莫凌云走过厚厚的冰面时还在想他会不会掉下去喂鱼。 林显对此倒习以为常,还给了他个捂耳朵的棉罩。 “我想到一个事。”莫凌云瞧着刚走过的辽阔冰面。 “大师兄请讲。”林显收拾着干柴给他生火。 “我要是在这冰上凿个口子,咱不就有活鱼吃了吗?”这是书上写过的法子,就是不知道换做现实适不适用。 “大师兄想吃鱼?”林显递了条鱼干给他,莫凌云不吃,北山赦吃。 “你还真不忌口啊。”莫凌云戳戳北山赦脑袋,又问林显要了点鱼干给北山赦,看它叼过去喂同为妖族的妖物们。 老树上叶片落尽残存枯枝,绿意于此域,已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有时候走着走着,真会让人忘了时间,索性就不记时了。 林显作为老手,对这条路没太多想法和防备,直到他醒时发觉,收押妖物的玉戒碎了,周遭也没有任何妖气,更别提妖物逃窜痕迹,早被夜雪覆盖了去。 看着一侧昏迷不醒的莫凌云,林显脸色一变,带少宗主首徒赴北他竟出了如此大的疏漏?! 莫凌云悠悠转醒时林显衣衫早被冷汗浸湿,对着他就是重重一拜:“大师兄!是弟子办事不利!” “嘶……”莫凌云揉着脑袋低低抽了口气,“怎么了?” “遣送妖物,尽数逃了。” “……逃了?小北北?!” 师兄弟两人找了一路,只觉玄天宗封禁符文的灵气四散,看来这些妖物还挺聪明的,懂得分头行动。 莫凌云有些焦躁,林显更是心急如焚。 “倘若它们犯下祸事,皆是我之过……” “别这么想,我也有责任的。”莫凌云拍了拍林显的肩,看他要放讯符又伸手拦了,“你别,要是宗里的人来了,还真全是你的过错了。” “但现如今,还有何法?”林显一脸的焦急。 “这样,我们分头去找,先把它们抓回来,再在界域那儿会合。”莫凌云一摊手,一排符箓在他掌上摊开,“我和那雪狼妖之间有师父定下的压制之契,只要我找到它,定能事半功倍,师弟你也不至于被师门责罚。” 莫凌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林显一合计,还真是莫凌云这法子比较好,他本就是万归峰普通弟子,若是犯下此等大错还被宗门知晓,那他怕不是要被除名于六峰之外的。 林显又是感激一拜:“多谢大师兄!” “不必言谢,你我同门互相帮扶理所应当。”莫凌云摆了摆手,提起自己的剑率先挑了个方向走去。 第 79 章 极北域夜下雪纷然,有人展了符文打开结界,无声息掠过玄北界域,没惊动任何一位极北域守卫。 等过了玄北界域,就是无人管辖万妖混战的极北之地了。 为首黑衣男子扶了扶面具,轻缓道:“颜卿,你终于来了。” 极北风雪漫天,三抹黑色身影在风雪中分外醒目,那黑衣男子回眸去看颜淮和孤山,“让孤山去找北山赦。” “是,主君。”颜淮应下。 孤山不适地甩了甩尾巴,疾驰向风雪深处去。 能指挥颜淮的人,不用考虑都知道这人正是千鹫宫少宫主宴止。 颜淮此番赴北境,是为联合极北万妖而来,宴止既然在这儿,他们主从少不了要碰面;至于黑狼孤山去寻的另一只雪狼北山赦,则是他们联合雪狼一族的切入点。 北山赦跟着孤山回来时已化做了人型,他臭着张脸又顶着个保暖的大毛领,孤山仍是狼形态地在前给他引着路。 彼时宴止刚拉了个满弓,瞄准了一片皑雪中几乎和雪融为一体的雪兔,嘴上还轻声喃喃着:“本座都很久没碰弓箭了,也不知这箭法有没有退步。” 颜淮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并不答话。 “我已经依你意去做了。”北山赦走近,语气不怎么好。 “做的不错。”宴止松了箭,几乎不用看就知道他射中那雪兔了。 “那,我能相信你的话么?”北山赦看了这面具人两眼,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莫凌云了。 “本座是东境之主,如何信不得。”宴止摘了面具,一张肖似莫凌云却比他要成熟锐利的脸露了出来,他眉目间的冷肃也不是莫凌云会有的。 是莫凌云问北山赦,想不想救他被关押在锁妖塔的兄弟,如果想,就按他说的去做。 如果能救桀,北山赦自然是什么都敢的,何况是迷晕玄天宗的普通弟子放跑低阶妖物这种小事,但北山赦想不通,莫凌云作为玄天宗少宗主的亲传弟子,为什么要帮他一个妖。 这个问题,在莫凌云答他时有解了,他不是什么练气弟子莫凌云,他是东境至高宴止。 “你……你们还真有意思。”北山赦一哽。 “就说吧,你想不想救关在锁妖塔里那狼妖,想,就带我们到你的族群去。”宴止再度戴上面具,并不废话。 “……我带你们去。”北山赦抿了抿唇,化为狼型在前边带着路,雪狼的群居地极深,不在极北域的边缘地。 它们雪狼对东境魔修还是有些认识的,魔修这般曾敢与魔族混居的存在,胆子大得很,对妖族的排斥也没其他境的普通人族那么严重,偶尔还会有些魔修大能养些妖物相伴。 就算宴止骗它,等到了它们雪狼居地,它也相信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能把这两个人族撕碎。 区区二人就敢深入极北腹地,北山赦都不知道说他们自大还是不自量力的好。 越是深入,他们所见的妖物就愈发庞大,颜淮递了早备好的幻匿符给宴止,这样一来,妖物们就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生人气息了,只会认为是巨妖行经而无攻击行为。 没了封印,北山赦的原型较之它在玄天宗时大也凶恶了许多,再看它迈出的步子,还真有那么些雪狼王族的模样。 没有规则约束的万妖共存之地,生存要比任何地方都残酷得多,厚厚的积雪埋下无数尸骨,仍有新撒的血痕和妖物残肢不时可见。 宴止他们最靠近的一次,是看到雪猿正在分食不明原躯的巨大妖兽,听那猿啸声似在呼朋引伴,宴止不由多看了两眼。 北山赦当他是被吓到了,哼哼两声开口道:“怕了吗?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宴止沉默了那么一会儿,又见北山赦止了步子。 “准备反悔了?” “不。”宴止回拒,“我只是在想,怎么会有你这么心软的妖族。” 千里迢迢跑到玄天宗地界上去,又不伤人,被下禁咒服役也不恼,这会儿还想把他送出极北之地去? “夸我吗?不需要,我超凶……”北山赦正要说话,就听宴止补了句:“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你……?!不识好狼心!”北山赦一爪子拍宴止身侧的空气,这股劲风没能掀动宴止半分。 宴止信步向前,“少说废话,想要救那狼妖就好好带路。” 他本就生于这般险难重重的环境之下,什么万妖的生存法则,他自幼时起就明白了,只有自己够强够狠,才不会沦为他人盘中餐。 春秋衍的少宫主位是春秋念旧,他的少宫主位,可是他靠着自己实打实博来的。 论心狠和果决,谁又能比得过他宴止,身居主位,却能毫不犹豫地在玄天宗内潜伏三年。 玄天宗宗主辱他,便辱了;旁系弟子嘲他天赋灵根也无妨,他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一时荣辱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偶尔在景容跟前装痴卖傻时,他也会有那么些迷茫。 “颜淮。”宴止唤了声,眼见颜淮看他,这才道:“待极北事了,你早些赴南疆。” 颜淮颔首,他们在南疆织的这网不是一年两年,之前他内伤耽搁了,如今,终究是该收网的时候了。 幻匿符并不是对任何妖物都百分百见效的,比如金丹大圆满之后的妖物,还是能察觉出宴止和颜淮与其他妖的不同处的。 浑身雪白皮毛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极熊袭出时,北山赦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重重一声响,还没回头,它就已经默认宴止被拍成一堆肉泥了。 可事实上是,那黑衣暗纹的男子单膝跪地,一手覆于熊脑之上,他眼里只有嘲意,面具覆盖了神色,他说:“怎么敢的呀。” 他只一掌,就把极北之地妖族霸主之一的极熊拍到了雪里抠都抠不出来。 ……这就是,东境之主的实力吗? 北山赦看着动都不带动弹一下的极熊咽了咽口水,无比庆幸自己只是口头说说,没动过真吞了宴止的心思,要不,今天躺这儿的就说不准是谁了。 “你,你什么修为……”北山赦有点结巴。 “区区化神,不足挂齿。”莫凌云起身,答得相当镇定。 区区化神?他这是在谦虚吗?不是吧?北山赦只觉心头哽了口血,但凡它们雪狼一族有个化神,也不至于蜗居于此,它们早冲出玄北界域跟这群把它们困在极北之地的修士拼了好吧? 有这样的修为,也难怪这俩人有底气踏足极北之地了。 经此一事,北山赦原本还摇摆摇摆的尾巴也不摇了,它乖乖带着路,只能寄希望于宴止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样,它兄弟说不准有救了。 它和桀是好,好几百年的好朋友,俩狼一块捕猎,玩耍,约好了等北山赦成为狼王,桀就是它最忠实的随从。 可桀,某一天闯进了九霄禁地,再也没出来过。 北山赦后来再听到桀的消息,就是听说它被人族修士抓了,关进了任哪只妖都害怕的锁妖塔里。 它想救桀,可它没这能力,它冒险跑到人族的镇子里去胡闹,还没几天就被人族抓了当奴隶去。 北山赦见识过景容的实力,十只它来也打不过,在玄天宗混吃混喝的日子里,它都快放弃自己能救出桀的可能性了,可宴止告诉它,它不是没有希望的。 在带宴止去族群们所在地前,北山赦先带着宴止去了自己的窝,它刨出了自己这几百年攒下来的宝贝,诸如天地灵药,还有妖丹,这灵药看一眼便知品相极好,一侧逾千年的雪莲都有好几朵。 它说:“只要你们能救桀,我的宝贝都给你们。” 说着北山赦就把东西往宴止跟前拱,北山赦这是,人族地界没待几天,怎么讨好人倒学会了不少啊? 宴止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但灵药对颜淮用处应该不小,他看了眼颜淮道:“收下吧。” 北山赦有那么一点点心疼,这好歹是它攒了好几百年的宝贝,但如果是为了救桀,都给他们也可以的。 颜淮拿的不多,只挑了所需之物,但凡今天跟着宴止来的不是他,诸如周觉舒华宴一类的,北山赦这洞穴能被刮干净咯。 但要是让周觉知道颜淮只拿了几样,府君他也照气不误! 见颜淮要的不多,北山赦又高兴了,它往颜淮身侧蹭蹭,又被孤山拱开,“你真是个好人!” “我就不是好人了?”宴止瞧它,这小狼崽,变脸比谁都快。 “你看你哪里像个好人?”北山赦甩尾巴,身份是东境之主的宴止,它真有些本能的畏惧;颜淮就不同了,虽然他话少,但感觉很亲和。 动物的直觉本能告诉他,讨好颜淮比宴止有用得多。 何况宴止这变脸的速度,它可不敢往他跟前靠。 礼物既然送好了,接下来它就是要带着宴止他们去见族亲了,这交易肯定不只是打开锁妖塔一件事,更重要的事,还是让比它老练得多的族亲们处理的好。 第 80 章 和莫凌云分开后,林显没绕多久就把逃了的低阶妖物尽数抓回来了,他花了半月抵达玄北界域,想起和莫凌云约好了了玄北界域边见,送完妖物后又在界域边等了莫凌云半个月。 这人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林显去跟界域边的修士打听,他们有没有见过莫凌云,都说没见过;他再望苍茫一色的天地,不由有些不放心了起来。 林显仔细回想了一下莫凌云跟他说过的话,发觉自己漏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那小白狼是金丹修为来着,他把逃走的妖物都抓回来了,只差一个莫凌云嘴里的小北北。 想到这,林显脸色一白,坏了,他大师兄该不会是被妖物叼走了吧?! 景容收着林显讯符时,已是深冬时节,听林显说莫凌云失踪在了极北域,景容眼前一花,幸而扶住了桌沿。 “凌云……”景容仓促看了莫凌云魂灯,见它燃得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他抽了外衫,提了剑大步向外走去,刚到殿门口又想起宗内诸事还没安排,他此行也不确定多久能回来。 景容匆匆提笔写了信,托信鸟送去轻云峰让宁清暂代他管理宗内诸事。 他则独身赴往极北域。 缩地成寸是大乘期的威能,景容能做到最大的极限是在两日内抵达极北域。 可两天的时间,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这离了宗,见不着莫凌云的魂灯无法判定他是否安好,莫凌云那边不捏碎玉符,他也寻不着莫凌云的方位。 莫凌云的修为不足以支撑他开启随身的讯符和景容沟通,景容现在能想到的方法,唯有抵达极北域内,缩短他和莫凌云的距离后再施展探灵诀寻找莫凌云方位。 景容设想了种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莫凌云方位是九霄天。 景容瞧着手上丝丝缕缕金线指向的九霄天方向整个人一顿,不信邪地又重新施展了一次术法,淡金流光四溢后还是凝成了一股指向九霄天方向的线。 景容保持着这个动作长久没动,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一边是禁地,一边是他徒儿的性命,他该怎么选? 作为划下九霄禁地的本宗少宗主,他要带头违反宗门戒律吗? 可一个练气期修士,又怎么撑得住九霄天寒凉…… 景容深吸了口气,收了手中凌霄剑,心下有了决断,他朝着九霄天入口深深一拜,扬声道:“弟子冒犯了。” 景容有意避开了宗门设下的阻关,借着偏僻险奇的地势踏入了九霄天内。 九霄天内有大阵全面压制修士灵力,一旦踏足则与普通人无异,从没进九霄天深处探宝的人能走出来过,这些事景容都知道。 可如果是莫凌云在里面。 他想救他。 在这无垠霜雪中,一袭月牙白衣衫的人冒着风雪向前,此刻与普通人无异的他,心下着实乱的很,他怕,他怕他找不到凌云。 另一边蹲在山脚的莫凌云也很愁,这儿就像座冰山,斜崖式冰山的路径,似乎稍有不注意,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是高处不胜寒的凄冷与凌厉杂糅,换来四季风雪寒冬,将来者通通拒之门外。 莫凌云就是被拒之门外的一员,他走了很久,这座山他好似近了,又从来没成功走到过。 后悔,当事人目前就是后悔,但他好像寻不着归路了,手里的讯符捏碎了不知道景容会不会来救他,是来救他还是揍他呢?毕竟他擅闯九霄禁地了…… 可在很早的时候,莫凌云就有种感觉的,九霄天对他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一直在指引着他往这儿来,他这次,也算偷跑来这儿了。 莫凌云低低叹了口气,并非怨天尤人,而是嘲自己不自量力,这九霄天好歹是上古神迹,他这般轻待,就是困在这也算合情合理。 但莫凌云没想过,景容当真会来救他,还是一人一剑,徒步而来。 景容没记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日暮时分,周遭又飘起了小雪,竟是带了些他也难以抵挡的寒意。 细雪薄雾中,那清隽身影被风雪吹晃了衣衫,一向梳理整齐的发也被吹乱几许,连发冠都好似不稳。 莫凌云蹲在山脚瞧着那人,他不惧鬼神,也无畏妖魔,来人是谁,为何身影这么熟悉呢? 好似千百次梦回时曾见过…… 薄雾散开两人视线对上一瞬,莫凌云整个人一僵,九霄天压制了所有灵力这事他知道的,景容不会不知道,所以,即使如此他也敢这么冒险地来吗? 莫凌云蹲在地上没动,他瞧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景容,活像个石雕。 直到景容冰冷的指尖触及他颊边,他见景容眼角微红,唤他一句:“凌云……” 莫凌云没半分笑意地扯了扯唇角,他视线闪躲着回应:“师尊……” 景容傻了吧?元婴道君来禁地找他一个练气弟子?开什么玩笑,人不该是利己主义者吗? 见莫凌云还能叫他,景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他不怎么有力地扬起手,“你……” 恰莫凌云抬手,和他五指扣上了,他见莫凌云眼底温热,本扬起的一巴掌成了两人间的十指相扣。 莫凌云偏过头去,在景容冰冷指背亲了口,他不那么有底气,甚至带了些抽气声地说着:“师尊疯了吗,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 分明是他的错,怎么好像成景容不对了。 景容后退一步,又被莫凌云抓紧了手,景容眼底一热,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莫凌云借力起身,这才发觉景容红着眼,原来刚刚看见的不是错觉…… 他颇有些慌乱地伸手想碰碰景容眼角,手又止在了半空中,只小声说着:“师尊……你,你别哭……” 景容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他闭了闭眼轻叹了口气,低声应着:“你听话……” “我,我听话!”莫凌云自己打自己,“总之,你别哭好不好?” 还是景容拉住他打自己的手,止住了莫凌云自己扇自己的行为,他拉着人往来时路走,语调中都带了股倦意,他说:“这是九霄天,不是我们能踏足的地方。” “我,我是误入……”莫凌云接上了早准备好的说辞,他不可能告诉景容自己去了极北一趟,倒不如让景容认为他误闯禁地的好。 可景容大概是不想听这个的,淡金丝线指引着他们归路,景容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你可知,我从玄天宗赶到这儿来,一路上做了多少假设,若我迟来一步……”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师尊不要想太多了……”莫凌云望着景容的背影,突觉景容单薄了些,他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他对景容的安慰和迎合,本该是逢场作戏的,可景容这一红了眼,他怎么就这么慌呢? “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凌云。”景容放轻了声调,他是在踏入九霄风霜那一刻才察觉到的,如果这次莫凌云真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原谅不了,轻易让一个练气弟子涉足险地的自己。 莫凌云说不上话来,只能转移话题:“师尊,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今夜是除夕。” 原来今夜是除夕,时间还真是转瞬即逝。 莫凌云任由景容拉着他,一手掏着兜,不怎么麻利地剥了糖纸,他把剥开的糖往景容嘴里一塞。 景容步子一顿,甜味自味蕾蔓延开来,他蹙着眉抿了口嘴里的糖,没吭声,有点甜,不想说。 莫凌云几步上前凑到他身旁来,说着:“不要不高兴啦,今儿是除夕呢,我们一起守岁的第三年。” 景容抬眼,见了莫凌云眼里的紧张和小心,他闭了闭眼试着不去看,但果然,还是对莫凌云生不起气来。 “以后不许这样。” “好。” “不要乱跑。” “嗯。” 第三年除夕,他们与大雪同归。 ※※※※※※※※※※※※※※※※※※※※ 给大家表演一下,老婆好看怎么办,吵架我扇我自己 第 81 章 春日雪未融,玄天宗已有生机绽开,他俩默契地没再提起九霄天的事,景容近来诸事繁忙,南北两境受去年冬雪灾影响不小,万道盟集资赈灾,赤清真人也带着林无端远赴南境布施。 偶有闲时,景容能做到的也只是在勤政殿小憩片刻调整一下状态。 莫凌云不上课的时间会偷偷溜过来找他,带些吃食,或者他亲手做的小玩意,就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景容批折子。 这次莫凌云过来时心情明显很好,他神神秘秘地往景容身边凑,又不说话;景容瞧他,又见莫凌云眨巴眨巴眼冲他笑。 见景容瞧着他,莫凌云默默移开了视线,伸出一直藏在背后握成拳的手来,他摊开手,一朵淡雅的小花也就露了出来。 原是在开心这个。 “这是我春日里见到的第一朵花,就,想着来跟师尊分享一下。”莫凌云抿了抿唇,好似有些羞涩。 “很好看。”景容放了手中折子,专心去看莫凌云掌心的花,他叫不上来这花的名字,不过确实挺好看的。 但莫凌云把花簪到他玉冠旁去是猝不及防的事,景容瞧着愈发局促不安的莫凌云也不恼,只问:“怎么了?” “送,送师尊……”莫凌云心虚地别开眼去,又瞧瞧挪回视线去看景容,见他眼底含了分笑,伸手去碰那朵花。 莫凌云以为景容要扔掉它的,可下一瞬,景容只是把花往发间推了推,素雅的花同玉白发冠融为一色,他见景容眼里含笑,端是对他的宠溺纵容。 莫凌云嘴顿时咧得收不回来了,他瞧着景容,小声问着:“师尊也喜欢吗?” “凌云赠我一枝春,为何不喜。”景容对亲近之人格外纵容,何况是莫凌云这样想要和他分享春日喜悦的举动。 莫凌云遇见一朵开了的小花,能让他自个儿开心一上午,再加上景容很喜欢,他的开心还能再延长些。 “师尊,我们一会儿去把小灰接过来吧?”莫凌云给动物取名一向潦草,啥色叫啥名,小灰是他给那耗子的名字,他去极北前把小灰寄养在了云景那,也是时候领回来了。 “好。”景容颔首,这会儿他发冠还真跟莫凌云送的花没有半点违和感了。 他俩一道去云景那儿要小灰时云景明显舍不得,但小灰嫌弃她也挺明显的,连扒带推的,分分钟窜到了好几个月不见的莫凌云肩头上去。 莫凌云折了根草喂着小灰,看它在他肩头上嚼草吃。 不讨小灰喜欢的云景看着这么一团毛绒绒,心酸得不行,她养它时间比莫凌云还久呢!她在小灰心里竟然还比不过他! “算了算了。”云景别开眼去,只要她不看,就不存在小灰更喜欢莫凌云不喜欢她,嗯。 “不过师兄你们来都来了,在我这儿吃个便饭再走呗。”说是这么说,实际做饭还得靠莫凌云。 莫凌云在厨房忙活,云景跟景容待在厅内逗着小灰,云景瞅瞅小灰,再瞅瞅景容发上仍是盛放的小花,小声问着:“师兄,这是凌云师侄给你摘的吧?” 景容但笑不语。 云景早是看透了一切,她大师兄可没这么好的生活乐趣,甚至可以说,在他收莫凌云为徒之前,她都没见他笑过。 “挺好看的。”云景嘿嘿一笑,她师兄高兴,她也高兴。 春初吃什么?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莫凌云本来打算做火锅,又想起云景是个肉食动物,他师父是个吃素的,这样有点难协调啊。 莫凌云剥了一小堆栗子准备做个自己喜欢的栗子炖鸡,又洗净地瓜切块准备做个地瓜粥当主食。 云景的小厨房有些野蜂蜜,刚好给他们泡个蜂蜜水饭后喝。 再给云景炖个老鸭汤,给景容炖炖软香的山药,打个鸡蛋汤;三个人不需要准备太多吃的,这样刚好。 好久没吃莫凌云做的饭的云景表示,她能生吞整只鸭。 而莫凌云给景容添着菜,比如他喜欢的栗子,给师父来一个,被煮得一勺子就能按成泥的山药,给师父来一块,泡好的蜂蜜水就放在一边放凉。 并没有这待遇的云景食欲不减,趁着莫凌云投喂景容,又夹了好几块鸡肉进碗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念叨:“这手艺也太好了,要我是小灰我也乐意你养。” “小灰吃素,小师叔。”莫凌云给小灰切了苹果片,约等于三人一鼠都在吃饭。 “没事,我吃肉。”云景啃着手里的鸡腿,刚刚对小灰要走的忧愁被一顿饭整得烟消云散。 莫凌云要走时她还十分殷勤地邀请:“师侄常来我这儿吃饭啊!” 至于是来吃饭还是当厨师的,这事就很明显了。 莫凌云拎着笼子,和景容一块走着,笼子空的,小灰灰绒绒一坨在他肩上待着,小爪子上还抱着云景送它的果干。 两人刚把小灰带回凌霄殿,又来急报让景容匆匆赶回了勤政殿。 莫凌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着小灰吃东西,它一双小爪子捧着云景给它的红枣干啃着,吃得专心还不忘看正盯着它的莫凌云,模样又憨又可爱。 莫凌云伸了根手指去碰它,被小灰用一只小爪子搭住,莫凌云不由勾了勾唇角,什么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很容易被表象迷惑啊。 自打林无端赴往南境后,玄天宗内就全面的暂时停课了,听闻宁清带弟子去解决北境雪灾,莫凌云因为偷跑九霄天的事,在病床上躺了几天,没轮得上任何一组救灾的小队,他自然就搁宗内蹲着了。 只是这蹲久了很无聊,景容也忙,看他,好不容易抽空跟他出来溜了小半天弯,这刚到凌霄殿,又被叫回勤政殿去了。 莫凌云伸手戳了戳小灰圆鼓鼓的腮帮子,他现在已经无聊到看耗子吃东西了,鬼知道之后会干嘛。 他瞧着小灰那安静的吃相,突然想起了自己很早的时候也养过一只耗子,真耗子,一人一鼠四处乱窜,可那耗子在他进千鹫宫前死掉了。 他再没养过宠物。 如今三年未归千鹫宫,他还有底气在这坐着,全依颜淮;只要他亲封的府君在,就没人敢在千鹫宫闹幺蛾子。 他和颜淮本是相似的情薄之人,唯一的不同处莫约是,颜淮看似凉薄,实则心不够狠。 从他俩分开后颜淮就往南疆去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南疆没有,上次去时他们打开了南疆和妖域之间的结界,再没人加固或是和妖族之主沟通,可是会出大事的。 莫凌云抬手按了按小灰脑袋上的毛,他救颜淮一条命,颜淮为他效一辈子力,也不知道是谁更亏些。 第 82 章 本章有一三人称切换,大家注意哦 ———— 赤清真人携峰下弟子抵达南境富庶城镇时,被紧闭的城门堵在了城外,周围饥肠辘辘的流民们如伺机猎食的野狼般盯着他们,又慑于他们修士的身份不敢上前去。 “怎么回事?”赤清真人展了万道盟长老令,凡间诸事由万道盟管辖,在这儿,他的长老令比峰主令好使得多。 闻讯而来的城主诚惶诚恐将他们迎进了城,但还是没放其他流民进来,城主尴尬地解释着:“近来灾民太多了,我们这儿容不下了呀,并非没有尽心尽力救助!” “而且!外面大多是好吃懒做的乱民!乱民!长老!眼见不为实呀!” 这城主打太极的功夫着实不错,汇报了半天没说几句有关紧要的事。 赤清真人拍了拍桌示意他住口,“万道盟已知晓南境冬灾,你只需要告诉我,现下灾情如何。” “问题不是特别大,现在春来了,过些日子雪融了,重新下播就没事了。”那城主谄媚笑着,他真的想不通,主掌这些杂事油水的不都是衡山剑派的刘长老吗?怎么这次来的是这位赤清真人…… “可我怎么听说,已经有人饿死了。” “假的,都是假的,我们南境富庶,怎么可能出这种事。” …… 赤清真人和那城主打着太极,林无端则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这城主嘴里没一句实话,指望他说出实情,还不如他亲自出去看看。 他见城墙角落有吱吱叫着窜过的老鼠,还有饿狠了的流民在后边跑捉着老鼠,再往城外走,就有守城者拦路了,拦出城的路,也拦进城的路。 林无端使了个隐匿诀,默然行过,这城池富庶,目前来看状况还不算太惨,可等出了城,他也等于打开新天地了,田地里空空如也,连路边的草根树皮都被扒得不剩多少。 这一路上所见之人皆是面黄肌瘦,林无端把自己随身不多的粮食分给他们,又有更多的流民围了上来,见林无端身上粮食没了,就抢他随身值钱的东西。 转瞬间囊中空空如也的林无端闭了闭眼,他无意怪罪这些人,灾年于普通人而言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这种时候,谈人性无益。 但他还是相信,人性本善。 目前看来,南境灾情,也比他们所知的要严重得多。 至于为何瞒报至今,各城主也有自己的说辞,这次南境冬日大寒,他们本来都想着,往年也这样,冬日休耕,来年春再播种就好了。 哪知春日来临大地也还冻着,种下的种子基本活不下去,而冬灾也不是从冬天才开始的,去年深秋,霜冻就打死了不少成熟的作物,因而南境自去年秋以来无寸收之地极广,饥荒面积也跟着大了起来。 他们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等春日雪融,土地重新下种,这样就,又是生机勃勃的一年春了。 南境这边在打太极,林无端传了新讯回宗,又替师父草拟了发往万道盟的文书,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现在见到的还只是小部分而已。 景容收着林无端传讯时,侍书弟子也拿来了万道盟的新文书。 据报南境雪灾要比习惯了冬日积雪的北境严重得多,现下饥荒流民四起,万道盟已经在紧急组织人手赴往南境稳住大局,也在四处募粮缓解饥荒问题。 景容细看了文书,眉间蹙起愈发重,他合了文书开口道:“传我令,宗库开仓放粮储于储物法器中预备南援,放粮一事由拂离道人主导,危急时不必经我令而行。” “是。”侍书弟子抱拳领命而去。 景容又展开万道盟文书看了几遍,他提笔写了信,燃纸传与身在南境的林无端,这是修界速传文书的秘法,要借助特定燃灯方可,这也是多方势力紧急时互相传讯的手段。 身在南境的林无端对饥荒有更清晰的认知,连些富庶的城镇都开始出现流民了,贫穷着的小镇村落更不用说。 空中飘下一封完整书信,林无端伸手接了,看过内容后又折好握在手中,景容既已决意开仓放粮,等万归峰弟子带着粮草抵达南境后,应是能缓解缓解这缺粮灾祸的。 林无端这正思索着,就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抓住了他衣角,小声哀求着:“道长,给我些吃食吧……” 林无端随身带的粮食一路都给流民分干净了,这会儿也没什么能给小孩的,他摸了摸随身的东西,值钱的好像也没了。 但下一瞬,变故突生,那男孩抓了他腰间玉牌,转身就跑。 林无端视线一凝,他这是又被抢了?之前被拿走的东西无妨,但这玉牌可是他的弟子铭牌,万道盟不止保护凡人,对修士也是有明令保护条律的。 比如他们的弟子铭牌,就绝不是凡人能碰的,现在他的铭牌被抢了,要是这小孩拿去换粮食,他不止换不着,还会被判下重罪。 “等等。”林无端呵止,可这小孩手脚麻利,早跑没影了。 *****第一人称视角预警 我是个小偷,刚抢了一个道长的玉牌,教我做小偷的娘给了我一巴掌,让我快把这值钱的东西还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娘吼我:“这是可以要人命的东西!你这崽子怎么这么不长眼!” “要命有什么……”我捂着被娘打疼了的脸,是娘告诉我的,现在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要命怎么了?总比没吃的好……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娘深吸了口气,看来被我气得不轻,甚至能拖着她的病体下草席来打我,她说:“快给我还回去!” “哦……”我应了声,不怎么服气地往村口走,没走多远就遇见了那个道士,他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但我不想跟他说。 我把玉牌往他手里一塞,拿头狠狠撞了他一下,依着娘教我的话说了句:“对不起!” “你……”那道士吃痛,显然被我撞得不轻,我当然是转头就跑,我是小偷,怎么能让他抓到。 我不喜欢这些有钱人,不喜欢。 可是没钱又什么都不行。 娘说我命贱,她也贱,早晚要把我几文钱卖出去。 嘴上这么说,实际那些人要买我时她眼睛瞪得比谁都大,吼得比谁都厉害。 我一路走,一路踹着地上的泥,有时候我觉得吧,自己就像这地上的泥,任谁都能踩两脚。 爹去年冬死了,就剩我们娘俩,娘最初还能做些针线活养活家里,可是寒冬跟着饥荒一起来了,娘病倒了,只能到处借粮度日,现在好了,赔不起了,天天有人上门催债来。 娘不要那玉牌,我们今儿就没收成,这不,我刚到家里连门都没的门框边,就见娘被人揪着头发往外拖。 我冲上前对着那些人的手就咬,也被揪着头发打了两耳光,好疼,比娘打的疼多了,但这不影响我狠狠瞪他们,“不许打我娘!” “谁让你娘赔不起欠我们的钱,呸,晦气。”为首那人环着手吐了口唾沫,他吐我,我也吐他,眼看又要被踹上几脚,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眼抱住了头。 可我没被踹,那人也跟不可置信似的瞪着我。 我悄悄睁眼,只见那个之前被我抢过的道士伸了手,把这些打我的人定住不动,这就是修士吗?真厉害…… 我忙往娘那儿爬,给她擦擦脸上的血痕,可我手脏,她脸也脏,尽糊成了一团。 那道士好像在跟来讨债的人讲理,他摊开我刚还他的玉牌,问着:“要吗?” 那讨债人咽了咽口水:“不……不要……” “我身上已无多余之物,这样,你随我到城主府,她们欠你的钱,我替她们赔了。”道士的语气不重,甚至带了些悯然。 可讨债人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敢不敢,仙长您放过我吧,我不要了!不要了!” “我无他意。”道士抿了抿唇,“欠人的,自然应还。” 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这道士还在这儿讲道理,真有意思。 等道士把人打发走了,我用家里唯一的铁盆去外面打了点雪来搓着,等它化了,要就可以给娘洗脸了。 道士没走,就在旁边看着。 “我不会谢你的!”我瞪他。 他也不恼,只问:“这情况持续多久了?” “你是问我当小偷,还是问我被追债?”我专心给晕过去的娘擦着脸,不是很想理他。 昌平时,人人都说修士是神仙,是庇佑我们的存在,可现在天灾人祸,他们人呢? “我问饥荒。”道士耐心极好。 “好几个月了吧,去年冬就开始了。”我捡了昨儿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咬了一口又往他那递了几寸,“要吃吗?” “多谢,不必。”道士果然没接。 馒头我自然是接着啃了,这种时候,有吃的就很好了,别计较太多。 道士说他还会再来的。 我不信,他一个被抢了的道士有什么好帮我们的。之前城主还说一定会赈灾呢,现在城门紧闭得,躲我们就像躲瘟疫一样。 还真应了娘那句话,命贱如草。 ※※※※※※※※※※※※※※※※※※※※ 这是冬饥荒,不是旱灾导致的,总体来说比一般饥荒要轻些 以及写作前有参考古代饥荒资料和看了1942这部电影有感,在此声明致谢 第 83 章 依旧一三人称预警,这章之后恢复正常上帝视角 ———— 万道盟运往灾区的粮草还没到地方就被流民劫了个干净。 听到这事时景容不眠不休已有几日,他批着折子,又遣了人手护送已经打包好了的援南粮草。 听说路上抢粮的流民不少,一些小宗门恪守不对凡人动武的原则粮车都被抢得连架子都不剩,他们这些晚些的宗门自然要万千小心,别重灾区还没到,粮车就干净了。 云景主动请缨了赴往南境,她正好做这次轻云峰弟子的领队,饥荒总容易导致些灾病,药王谷已经有医者过去了,他们玄天宗不会不表态。 宗内弟子派出去大半的景容揉了揉眉心,莫凌云他没放出去,一个练气期弟子的用处不大,去了说不准还是添乱。 莫凌云把他之前种的萝卜白菜全捐了,还有一些自己做的腌菜。 不少弟子也捐了棉布干粮一类的紧急物资,这些加起来,又是新一波需要押运的物资。 饶是玄天宗,也没那么多便携的储物法器的,法器装满了,就只能靠人为运送了。 “南境紧要关头,我们众志成城,一定会好起来的。”莫凌云帮忙装着车,安慰着已经很久没休息好了的景容。 南境的冬灾,物资最先支援抵达的是就在南境中的终南观和药王谷,其后便是万道盟,诸如玄天宗一类在北的宗门,距离原因让他们耽搁得晚些。 南境 流民们如潮般向富庶之地涌去,原本常开的城门紧闭将他们拒之门外,后有万道盟弟子分赴南境稳住局势,又布施粥药,勉强没让南境起了动乱。 可这是不够的,送达的粮草还不及路上被抢的十分之一,近来流寇滋生,先行的粮草车队被抢了个七七八八,万道盟不曾防备这般,押送的人斗不过流寇,倒白死了不少。 林无端闻讯带人赴往护送粮车,又令城主府开仓放粮,惟愿尽可能地减少伤耗,再拖些日子,等支援的粮草到了,南境也该春来了。 有些人是等不到春来的,譬如娘亲,譬如我。 城主府开仓放粮了,但依旧不允我们进入城内,无药缓解的娘亲病情又重了,她指指自己,又瞧瞧我,只笑道:“早死早脱身。” 我说不上话来,也不知道该接什么,我掰着今日捡到的枯柴,又去隔壁借了点星火,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烤肉吃,见了我忙侧身挡过。 真香啊。好久没沾荤腥的我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肉?” “老鼠肉,可香了。”年纪和我相仿的妮儿应了句,又立马被她娘捂住了嘴。 真好,老鼠肉,我家连老鼠都懒得进来。 拿着柴回去的我一路上总忍不住咽口水,想着,要是我家有只老鼠,我一定把它抓来吃了。 可是我家没有老鼠,也没有柴火。 娘在床上躺很久了,不止我没肉吃,她也没有,我掰着柴火偷偷看她,小声问着:“娘,要不你拿我去换只老母鸡,炖汤可香了。” “你这臭小子还老母鸡,二升米都换不着。”娘咳了两声,我知道她是嘴硬心软,嘴上骂我,却从没动过卖掉我的心思。 隔壁村二丫昨儿才被吃了,比起她,我已经很幸运了。 夜半我饿得两眼昏花,瞧哪儿都有只老鼠在乱窜,我伸手去抓,扑了个空还摔个大跟头,惊醒了娘。 她看起来气色好了些,还朝我招招手,说着:“小草,过来。” 我叫小草,娘说取意生生不息,这会儿倒取成命如草芥的意了。 我依着她意过去了,她又抱着我哭,说什么娘对不起你,又说娘可能熬不过这个春了,这样,把她扔在山岗上,别埋了,浪费草席,我也没这力气。 我揉揉鼻子,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说:“要不,你还是把我卖了吧,走前吃顿好的。” 娘又哭又笑,给了我一巴掌,“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趣的东西。” “要不娘俩一块饿死埋一处呗。”我趴在她膝上,饥荒没来以前,娘时常是这样让我躺在她膝上她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的。 “少说这种晦气话,我的小草,会长命百岁的。”她摸着我的脸说些胡话,我又跟她讲:“要不你再哄我睡一次吧,我刚摔疼了,睡不着。” “会喊疼了?”娘在笑,她知道的,打我学着小偷小摸以后,我就绝不会喊疼了,挨打的次数比我吃饭的次数还多。 “你就说你哄不哄吧。”我趴着没动。 “好,娘哄你。” 檐上的雪化了,雪水顺着房顶的窟窿滴了下来,我们这没门的门框敞开着迎接寒风,娘哼着我小时候常听的曲子伴我入梦来。 娘没等来粮食,我也没等到她好的那一天。 我醒时娘都冻凉了,我照旧用铁盆挖了雪,用手搓化了再给娘擦脸,这擦到一半啊,城主府发粮的人来了。 可我还是不知道,娘到底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 我用城主府给的粮吃饱了饭,攒了一身的力气,还是背不动硬邦邦的娘。 背到半道我就跟娘摔到了一处去,我再伸手去拉她,拉不动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说他会回来的道士,他确实来了。 我想,他应该是个好人的。 所以我问他:“你说,我值一只老母鸡不?” 道士霎时红了眼,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什么似的。 我伸手推推他,“不说就算了,不要挡着我背我娘。”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我什么呀,你又不欠我。”我乐了,“你们这些人真奇怪,总喜欢悲天悯人感动自己。” 我不记得道士后面说什么了,我只想埋我娘,挖着这又冷又硬的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要不我也躺进去吧,省得我饿死了的时候没人埋我。 南境这一春真冷,我从没觉得这么冷过。 ———— 一月末,玄天宗赠的第一批粮草抵达南境,道门人众筹的粮草也陆续抵达各灾区,由修士经手免费分发给受灾百姓。 林无端是这分粮的一员,他行过南境诸多困苦之地,一路上,未见春雪融,只见草席埋裹新尸。 林无端终于明白,尘世百苦,他虽为道门人,但当真渡不尽天下人。 师父说,尽力而为之,护天下苍生太平安乐就是他最好的道。 他也在分粮的路上巧遇了终南观粮车。 “无端道长。”终南观为首的弟子朝着林无端行了一礼,礼罢又对正在接粮的百姓念了句:“无上太乙度厄天尊。” 林无端轻叹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诵祝词了,这般情景下,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劳烦道友了。” “济世度人本是我道门人应为,有何劳烦。”那弟子应声,又道:“你我既同道,便不多做赘叙,我们先走一步。” 做好事不留名仿佛是道门弟子的习惯,林无端也没多留,他看着这些得了粮食喜极而泣的人们沉声道:“再忍忍,万道盟定不会对你们置之不顾,北境急援的粮草也快到了。” 先挨过这一季无粮,再借肥厚田水播种收获,冬灾所致的饥荒自然就过去了;林无端往好处想着,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他所不能及之地正在发生什么惨剧。 北境灾情较之南境要好的多,北境大多人家习惯屯粮,又地广人稀的,宁清带的人手差不多就够稳住北境的情况了。 二月中,玄天宗援助粮草尽数抵达南境,分由十数支队伍押送往不同灾区,林无端和云景师兄妹在重灾区久违地见了一面。 云景瞧着憔悴的林无端小声嘀咕了句:“师兄,近来憔悴了不少啊。” “为民谋福本是我应为之。”林无端递了他腾空的储物法器,近来天气回暖,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种粮让百姓们重新下种了。 奖励制度万道盟还在制定,但敢把分发的种粮吃了的百姓,定是严惩不贷。 “救人也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啊。”说罢云景就随着药王谷的人去了。 药王谷多是重医道的医修,修为低的多了去,但依据万道盟最新规,押送重要物资或是随行医者的队伍,必须要有金丹修士压阵,药王谷金丹期医修少,云景恰好是金丹初,帮药王谷压一压阵也无妨。 不止他们,拂离真人也亲临了南境,这样算来,玄天六峰主已经有两位亲赴南境救灾了,他宗库拨了八成储粮,再算南境受灾人口和其他宗门世家援资,多数普通人渡过这一春应该是没问题的。 晚春将至时,南境回暖愈发明显,陆陆续续有人挖开了冻结两季的泥土,重操农耕旧业。 万道盟分发的种粮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灾情既然稳定下来了,多数百姓也不会选择用种粮来填饱肚子。 毕竟,万道盟可是明令,吃了种粮的人,再不分发救济粮和种粮的,这些事多是修士亲自执行,没有他们偷奸耍滑的余地。 随着南境灾情缓解,大批赴南境救灾的弟子也陆陆续续撤回本宗,生的希望自暮春时分在这片土地重燃。 第 84 章 吃的事一旦解决,其他被饥荒导致压在其下的事可就浮出水面了,还有这冻土融后,深埋的病菌也能重见天日了。 南境冬灾饿死了数万人,也有不少人是亡于恶疾,至少药王谷传回的信息来看,南境似有鼠疫蔓延之兆。 穷得饭都没得吃的时候,没人会考虑用火焚烧逝者,多是用草席裹了露天一扔,又或是草草入土掩埋。 这样的行径,正是为恶疾的传播埋下了隐患。 这渐入三月末,南境春暖了个透彻,入夏的气息也缓缓传来,那就意味着南境升温,亡于恶疾者尸身加速腐化。 修士有灵气以御之,普通人可就难说了,又有飞禽走兽可食腐肉,奔走于南境之内,为不知者食之,这样发展下去,该是何等糟糕的状况。 在其他宗门弟子撤出南境的同时,大半药王谷弟子赴往南境,划了区界不许他人进出;诸如道医等医者也是闻讯赴往南境帮忙。 段承身为药王谷谷主,以身作则坐镇南境疫病重灾区,他们药王谷的人翻遍了医典也没寻着治疗鼠疫的法子,现在能做的唯有抑制病情传播和寻找感染源。 鼠疫的开端,或许就是某一人吃了带病的老鼠所致,他已发函请求万道盟杀灭南境老鼠,至少不要出现鼠传人。 而现在,正道医者的两股最大分支药王谷和道医对这事可谓束手无策。 段承考虑了好几天,还是向现实服了软,开口道:“给别样天府君发函,以我段承的名义。” 别样天 冒牌府君玄镜看着这有药王谷谷主印章的信封思考了一下,“要不要通传府君呢?” “药王谷谷主亲笔信书,自然要。”戎肆表示肯定。 至于真正的府君,如今正远在南疆妖域。 收着玄镜书信时,颜淮还在妖境内。 妖境不同于人间,妖族可化形的美人更是甚众,但他生得过分了好些,那一双眼被妖域幽光染成深黑,唯有光华流转过他眼眸时,可窥一抹翠色。 颜淮走时,这一方妖域之主轻拢着扇,叹道:“可惜了,生得这般好,竟不是我妖族后裔。” 颜淮向来不会把这种话当真,左右不过是些违心恭维之词。 出了妖域,颜淮才重见天光,他在妖域待的也不久,没想到域外竟已是晚春时节;颜淮展了玄镜书信,其一为药王谷邀约,其二为终南观南思远率人赴往南疆。 颜淮直接点了讯符连接,恰对上玄镜歪在栏杆旁边喂鱼,有那么一点别样天门主的味儿了,可他装的是府君。 南思远为什么会来南疆?原是因为南境灾祸接二连三,各城主悉数求援,唯有最靠南的南疆不动如山,让正则真人担忧南疆是出什么事了这么久没消息。 “把南思远拦下,四月十六前别让他进南疆来。”颜淮下了令,他破了结界进妖域,如今南疆妖气四散,要是南思远来了还得了。 “呃,行吧。”玄镜想了想,应下,他一个魔修,绑架人什么的简直得心应手。 奈何此时颜淮还不知道玄镜脑子里想的什么,只继续道:“段承所在方位给我,我两日后可抵。” “好的,府君。”玄镜乖巧点头,颜淮要回南境了?妙啊,他终于可以不用替他解决公务了! 此时,刚下终南山的南思远还在思考南疆不动如山的缘由,完全没想到,夜半,他就被绑票了。 领头那蒙面黑衣人很嚣张,中了蒙汗药的终南观弟子全被五花大绑,南思远稳了稳心神看向那人,镇定道:“道友何意。” “绑架啊,看不出来吗?”玄镜瞅着南思远,感觉他脑子不大灵光的样子。 “绑我作甚。”南思远也不慌,静静观察着玄镜动向。 “你猜猜看?”玄镜走近南思远,手中匕首刀锋划过南思远颊边,又炫技似的拿着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 “我猜。”南思远放长了语调,变故不过是转瞬间,被绑住的南思远极快夺下匕首,刀锋顺着被他反制住的玄镜颊边落下钉在了地上,他说:“你想劫财劫色?” 玄镜脸一绿,这绳是他从舒华宴那拿来的,什么破质量?! “说不出来?”南思远眼里带着几分探究,他瞧着玄镜眯了眯眼,“是后者吗?” 他手里的匕首很危险,只要转一转,玄镜就能破相。 周遭的黑衣人们也被这转瞬的变故慑住了,只敢团团围住南思远,没有后续动作。 “……道长有话好说。”玄镜闭了闭眼,他是直的,劫什么色,这南思远八成脑袋不好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玄镜迅速编了套说辞:“是这样的,我们东境也有恶疾爆发之兆,想请修道医的道长走一趟,替我们看看……” “哦?”南思远尾调一转,无情拆台:“可我怎么记得,东境魔修对疫病感染者向来是一把火烧个尸骨全无。” “我有良心不行吗?”玄镜答得相当,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南思远也不是好糊弄的,他瞧着玄镜笑笑:“我倒是敢去,你们敢让我进东境么?” ……他说的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道长,有话好说,先把匕首拿开……” “若我不呢?” “……” 舒华宴刚从东境匆匆赶往南境,就收着了玄镜绑架正道人士不成反被绑票的消息,他盯着信纸反复确认了几遍,没忍住问身边跟他一同来南境的戎飒。 “宴止他选这贪狼殿主,是不是有点草率?” “许是。”戎飒抱拳,他这次陪着舒华宴来南境主要还是,鼠疫目前只在南境爆发了,药王谷又邀了他们府君前往疫区。 舒华宴放心不下撵着过来了,戎飒作为舒华宴护卫自然要跟着他。 药王谷邀请的不止鬼医颜淮,还有一些宗门医修弟子也自发奔赴南境疫区一同处理灾情,如道医,如玄天宗轻云峰医修分支。 这次玄天宗领队不是云景而是宁清,他为人稳重,又通些医术,最适宜为赴疫区的玄天宗领队。 现在的疫区,无论是谁都需要通行令才能进,区外的守卫弟子也不在少数,基本不存在患病者逃出或是他人冒进的情况。 近来南援的医修队伍不在少数,像颜淮这样只身一人的还是头一个,更麻烦的是,段承请了他,但由于不确定他会不会来,根本没发通行令。 颜淮握着函书懒得解释,那守卫也不是吃素的,看颜淮这半面面具,只身一人,还没有通行令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才不放! 药王谷谷主的亲笔信八成也是假的! 守卫不愿通传劳烦近来忙得头发又白了几根的药王谷谷主段承,颜淮又拿不出他真是段承请过来的证据,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好在,玄天宗南援的医修队伍到了。 带有玄天宗标志的舟行法器落下收归,一随行弟子上前给守卫递了通行令,其后队列整齐的玄天宗医修队伍才走了出来,为首的修士一袭云水蓝,抬眸望去时方觉他温雅如玉,连这容姿,都被造物主过分偏爱了些。 这般温雅之人,属玄天宗宁清无二。 论宗辈宁清要比守卫高得多,用不着见礼,他和缓一笑道:“有劳了。” “哪里哪里。”守卫忙摆手,又见宁清看着一侧的面具男子视线一凝,拱手先拜道:“颜公子,好久不见。” “久违。”颜淮没回礼,只淡淡应道。 一旁守卫看得目瞪口呆,这人谁,对着宁清都这么傲? “既是同路,公子可要与我们一道走?” “那个,宁师叔祖,这人没通行令,只拿着个不知真假的手函……” 短短一句话,成功说出颜淮站城门口的缘由。 宁清看了眼被这么说了还相当镇定的颜淮,复道:“我以我做担保,他手中的函书定是真的。” “因为,这位正是鬼医第一人颜淮。” 宁清寥寥几语,成功让被堵了好久的颜淮进了城,而社交一向非常失败的颜淮,依旧我行我素。 正道医者一向看不上鬼医,段承这次力排众议请了颜淮过来,也不代表他们能接纳颜淮,对颜淮的排斥显而易见,愣是半点没能影响这位特立独行的鬼医半点。 反倒是颜淮的过分平静,惹得一群老牌医师翘胡子瞪眼的,有事没事唾一句鬼医上不得台面。 医者间的鄙视链存在悠久,鬼医身为最离经叛道出奇制胜者,自然也处在这链子的底端;如果说鬼医是底端,那药王谷的医者就是最顶端,如今药王谷的人愿意放下身段请鬼医的人过来,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自然也没法指望他们能对最看不上眼的鬼医以礼相待。 颜淮对此相当淡然,甚至在看了其他医者布下的防护措施后夸了句做的不错。 他这态度,有脾气的人也被他整没气了。 段承远远看着颜淮被排斥和他的无谓,既不加以劝阻也没制止,他想他还是忘不了自己被这初出茅庐的小子骗了的事。 还记得那时,他可是真心实意想收颜淮为徒的。 第 85 章 颜淮在疫区并不是无所事事的,他细细瞧着堂内各种药,又看了眼屋外过分放晴的天气,也没闻着什么腐臭味,只有混着各味名贵药材煎出的汤药味。 宁清这边刚分派了各个弟子去帮忙,他回眸看向颜淮时,颜淮正好说了句:“我要去看看感染者。” “不如我们一起吧,刚好我也要去看看。”宁清自然接话。 药王谷的人给他们发了些面巾,颜淮把这料子握在手里,又低头嗅了嗅,大概清楚了是用防疫药汁煎熏过的布料,虽然这些东西对他们金丹修士没什么大用,但接触病患前,提前做好预防也是好的。 何况,他虽然不会被传染,但身边这个人就说不准了。 颜淮不自觉扫了眼宁清,宁清虽无气弱表象,病根却深埋体内,从这一角度来说,他比寻常人还容易病倒些。 安置疫病患者的棚子都是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有符修用符箓加固过棚子,也不用担心风雨侵袭,这一线照顾患者的多是医道弟子,往来匆急之姿可见是何等人手不足。 待在疫区的多是修士,究起原因,还是因为修士有灵气护体不容易被传染,体魄也比常人强健些,但疫区患者一多起来,修士是不够用的。 颜淮隔着药布抓了小撮药渣,细细辨着个中成分,不得不说用药方面,药王谷的名誉实至名归,这几味烈些的药,用了虽有些伤身,不用药效必然大打折扣。 只是,先用药再事后温补,药王谷和万道盟的供给,跟得上吗? 眼看不远处瘦弱老妇呕得几乎要昏过去,这状态,莫约是连稀粥都咽不下去的,这般年老体弱者,又怎么扛得住药王谷以药制衡。 颜淮正垂眸思索着,突觉眼前一暗,清晰的泼水声自身前传来,男人的骂声接踵而至:“我们不要你这种歪魔邪道来医!” 是宁清替他挡了别人的泼水十成十。 见泼错了人,那男子也慌了,“仙……仙长……” 颜淮站直身子把宁清往自己身前一拉,只见宁清添了几分狼狈,被水泼湿的发黏在脸上,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抹去宁清颚边水痕,被宁清捉住袖小声说了句:“我没事……” 宁清有些贪恋颜淮指上温度,在他松手后才使了个净尘术,又被颜淮拉到身后去,听颜淮说了句:“看清,你要泼的是谁。” 这声调喜怒难辨,宁清在他身后低了视线,又拉了拉颜淮衣角,“别生气……” 宁清自己无谓,但如果泼到的是颜淮,他才真的会生气。 “医者并无高低贵贱,他们都是来救你们的,你又何必非要分个高下。”宁清叹了口气,深深看了眼那瘦弱男子。 男子一抖,往后一缩,“他……他是鬼医……”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宁清声调冷了几分。 此时,又有人飘飘然地插入了话题,说着:“是啊,食你血肉,剖你尸骨的鬼医~” 是舒华宴握扇飘然落下,三言两语把那个想泼颜淮的人吓白了脸,那人直朝着颜淮拱手道歉:“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舒华宴说的这话,有一半是真的,也正是鬼医最为他人诟病的一条,他们不守死者为大这条律。 初代鬼医本是传统医者,奈何他们偷偷背着师门剖尸,犯了重戒被赶出师门去,其后这群离经叛道的医者是愈发疯狂了起来,也就成了不入流的鬼医一派。 颜淮闭了闭眼,没看那人仓惶逃窜的模样,只问舒华宴:“你怎么来了。” “给府君你帮忙啊。”舒华宴拢扇,说得一本正经,见颜淮不怎么信,又加了句:“还有,给你们送个消息。” “这东南西北四境,还有南疆长川泽在内,只有南境爆发了鼠疫。” “这……说明疫情尚可控,应是好事?”年轻的药王谷弟子接了句。 “不不不,我到这儿之前,南境各城主可都是封了城的。”舒华宴否定。 “这是老夫与万道盟所请,为的正是不要再扩大疫区范围。”段承答他,他们药王谷历史悠久,这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大型可传播疫病了。 只是,一直没研究出解决鼠疫的法子罢了。 “好吧,本门主要说的是,据我别样天线报,近来鼠族异动颇多,尤其是你们划定了的区域,更是鼠妖行经之地。” “舒门主的意思是,这鼠疫可能并非天灾而是妖祸?” 若舒华宴所言属实,那在药王谷行动如此迅速之下,疫区还在不断扩大的缘由就有解了,他们最防范的是人传人,而实际的根本就是鼠传人。 “我已经请万道盟杀灭南境老鼠了,应是能有所缓解的吧……”段承叹了口气,他已经尽可能地把防疫法子想周全了,现在最缺失的,是解决法子。 疫区的净手沸水一直烧着,药布杜绝二手使用,各宗送来的物资也都落到了实处去,又有弟子将药材碾成末,成丸而燃之防疫。 颜淮看过这药丸的原材料,如藜藿、虎头、雄黄、鬼臼、天雄、皂荚、芜荑等;用的倒是不错。 这天气愈发热,蚊虫滋生,已有鼠疫再生疟疾可不好处理。药王谷对此也早做了防备,照着古籍备了青蒿水,小弟子一边烧着水一边摇头晃脑地背着书:“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 舒华宴看得饶有兴味,问着一侧的颜淮:“你当学徒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颜淮配着药,没答他。 舒华宴觉着无趣,索性看颜淮抓药,不得不说,颜淮这也太接地气了,这么大一鬼医竟然能心平气和地跟学徒一起抓药研磨,想来他是那种背书也不会出声的类型吧? 不过颜淮能在这儿坐着的最大缘由,还是那群排斥鬼医的医者不让他碰尸体也不让他参与大部分诊治吧,一个个防颜淮防得跟什么似的,生怕他偷师。 段承挑了夜半找颜淮一叙,颜淮没半点不自在,他自己倒愁眉苦脸起来了,拱手道:“颜府君见谅,我虽为谷主,却有诸多不得已。” 这是在给颜淮被排斥这段时间的道歉? 颜淮不怎么在意这些,只道:“无妨。” 段承似松了口气,又道:“老朽还有一事想跟府君商量,上回舒门主说此疫与鼠族关联甚大,但万道盟传讯,南境鼠迹已绝……” “与其问别样天,你不如让万道盟查清楚些,他们究竟是将鼠族灭迹了,还是鼠族藏起来了,他们又懒得费心思去查。”颜淮无意跟一个老人计较,但这段承还真是两幅面孔,用的上你时和和气气,用不上时置之不理。 “我们别样天的情报可是很贵的。”舒华宴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对着段承就是一阵假笑,“想白拿?不可以哦。” 他们别样天是行商,不是慈善。 段承讨了个没趣,也只得拱手告辞。 等人走远了,颜淮才回看舒华宴,“有鼠族消息了?” “没有。”舒华宴一本正经,“但气势不能输!” 就连他们别样天都查不到鼠族踪迹,说明这鼠族老祖早做好了打算,事成便带领全族隐匿躲避人族后觉后的报复。 “麻烦呀……”舒华宴轻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待在疫区也帮了些忙,鼠族最想报复的人应是修士,但染病者基本是普通人,修士自有灵气护体,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 就是不知道段承被他们别样天拒绝了,后续会怎么处理这事。 段承在这被他们别样天拒绝了,后续应该还是要上报万道盟的。 “玄镜呢?”颜淮换了话题,南疆的妖气应该是处理得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玄镜怎么处理的终南观队伍。 “被南思远绑架了。”舒华宴答得顺畅,见颜淮脸色微变又改了口:“表达错了,你等我组织一下,呃,是玄镜绑架南思远不成反被绑票。” “……” 人生还真是处处惊喜,魔修绑架正道不成反被绑票。 除去这事之外,舒华宴还有一件事没告诉颜淮,就是,之前想泼颜淮水那人,被他料理了。 戎飒挖的坑,他泼的土。 ———— 舒华宴叼着根草蹲在坑边瞅着瑟瑟发抖那人,“我们别样天的人是你能欺负的?” “不……不敢了……大爷!”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看着站在舒华宴身侧戎飒手里的铲子瑟瑟发抖。 “埋了吧,下辈子找个好……哦,没有下辈子。”舒华宴挥挥手,他挺想把这人倒着埋的,不过这是正道的地界,他只能把人正着埋,留个脑袋呼吸新鲜空气,等有缘人来把他刨出来。 舒华宴看了看城边斜阳,挺美的景致,可惜身后这人太吵吵了,舒华宴索性补了句:“把他嘴也堵上。” 这人一安静下来,世界都跟着清净了;舒华宴瞧着城边斜阳,似有所想。 世人排斥鬼医是他们的事,与他不相干,可要是欺负到府君头上来…… 他家府君,可不是过来让人欺负的。 ※※※※※※※※※※※※※※※※※※※※ 用药之类的有参考古中医典籍,比如《串雅·外编》、《肘后备急方》这些 第 86 章 万道盟虽然查探不到鼠族踪迹,但他们是没打算轻易放弃这些染病的普通人的,这次专门拨了五大长老之一的刘长老赴往疫区巡视和主导鼠疫之事。 饥荒一事本该由刘长老管辖,但赤清真人替他解决了这事,玄天宗又是冬荒一事出力最大的宗门,他们万道盟也不好意思再让赤清真人出面,只好让刘长老来将功补过了。 刘长老是衡山剑派之人,至于为什么两个剑宗能占据万道盟五长老席位其二,主要还是衡山剑派这个长老席,是对于千年前的衡山剑派失了其掌门衡朔道人的补偿。 衡朔道人死在他们衡山剑派人中,这是衡山剑派卫道之证,也是万道盟对他们的亏欠。 刘长老来时的排场很大,医修们都得到城门去欢迎他。 颜淮没兴趣,继续磨着药,反正防疫药粉多备些也不嫌多。 但他自在不代表被众星拱月惯了的刘长老自在,他远远就见了这黑衣面具人敢无视他自个儿在临时药棚里磨着药,少不了刻薄挑刺两句。 “段谷主你们这防得也不太到位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进疫区了?” “这……”段承尴尬一笑,早听说这刘长老跋扈又重排场,没想到他这一来就找茬找到颜淮头上来了。 颜淮懒得理他,手量着手上药材的重量,权当这人是只苍蝇。 “这是哪来的杂修,这么不懂规矩?”颜淮饶人,不代表这刘长老饶人,他转头就问段承,眼里的厌弃没有半分遮掩。 段承一哽,颜淮是他私下请来的,万道盟允不允他们和鬼医接触都还是个问题,刘长老这一问,他怎么答都不太行,“这,这位是鬼医……” “鬼医?那不是杂修都不如?”随刘长老一道来的弟子接了话,引得他身侧其他弟子一阵哄笑。 其他医修尴尬得不行,顾忌着刘长老万道盟钦定长老的身份又只能闭口不言。 “瞧瞧,一句话都不说,怕不是个哑巴。” “还知道面具遮脸呢?怕是丑得不能见人吧?” 见他们越骂颜淮,刘长老面上倨傲之色越明显,这群随行弟子也就骂得愈发来劲了。 颜淮捻着药粉试了试细度,仍是不答。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被嘲讽谩骂,说得更难听的话他也听过,初时心下还有些波澜,如今习以为常,倒也觉着无谓了。 “诸位说话请知些分寸。”是一袖云水蓝奔他而来,他说话还带着些喘,却下意识的替颜淮挡了这世间嘲讽谩骂。 颜淮磨药的动作一顿,视线凝在了一处,想抬头去看宁清偏又止住了动作。 “哟,宁小侄也在这儿啊?久违久违。”刘长老一见是宁清,登时露了个笑脸来。 宁清抿紧了唇,没回礼的意思。 “宁小侄你这是干嘛呢?护着个杂修?”刘长老也察觉了味儿不对,这宁清,好像是站在他对立面啊? “在是鬼医之前,他首先是个医者,他到这儿来,是为了与我们一同解决疫病。”宁清声线微抖,情绪起伏不低,“而不是来让你们排斥,诋毁的。” “诸位都是值得敬重的前辈,在我们敬重你们之前,也请自重。” 宁清这话说的,合着是在骂他们呢?在场之人脸色皆是一变,尤其是原本笑容满面的刘长老,他自任万道盟长老以来,谁对他这么说过话。 他给宁清三分薄面,还不是看在他家少掌门喜欢他的面上,没想到这宁清,半点面子不给他? “宁小侄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要为了一个杂修诋毁长辈们?”刘长老眉头一皱。 “是不是诋毁,诸位前辈不是比我更清楚吗?”颜淮近来被排斥宁清都看在眼里,但又拘泥于玄天宗他不能靠颜淮太近,可今天这情况,还想他怎么忍? “宁小侄你这,还想与杂修鬼医同流合污不成?”自觉威严被冒犯的刘长老冷了脸,“你早晚都要进我衡山剑派的门,我劝你还是少跟这些散修牵扯坏了自己的名声,届时我家小侄再喜欢你,我和他爹都不会同意的。” 本来挺想劝架的其他医修不约而同一哽,这刘长老对他家侄儿杨嵩和宁清的关系有什么错误认知吗?他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宁清疯狂倒贴杨嵩?难道不是他家少掌门屡次上玄天宗胡闹被景容一纸禁令拒之山门外吗? 宁清脸色也随着刘长老这胡说八道难看了不少,下一瞬却是被人一拉,如旧般颜淮将他挡在身后的姿态。 “哪来的杂碎。”颜淮声线极冷,“若是嫌命长,本君不介意送你一程。” 幻化出的长剑瞬息间抵在刘长老颈上,颜淮这位置挑的好,可以确定是抵在颈动脉划开后最大化出血的地方。 “你……你敢说我是杂碎?”刘长老一抖,突然发觉自己动不了,“快!快来人给我把这个杂修拿下!” 没人敢动。 段承头疼得不行,颜淮这明显是用毒了,刘长老也是,酒囊饭袋吗?不知道鬼医最擅长的就是用毒吗?还有,说玄天宗天骄倒贴他们门派一无是处的少掌门?他怎么想的? “颜,颜府君,冷静……”段承深吸了口气,这俩人一个都不好惹,他偏向谁都不是,“不知者无罪,他不知你是颜淮,你先把剑放下,有话好说……” “你们是哑巴?”颜淮扫了眼周遭众人,抵在刘长老脖子上的剑隐隐渗血,“这是疫区,还是跳梁小丑都能置噱的地方?” 段承第一次听颜淮说这么多话,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着的,叫人瞧着,像谁都能骂他两句他也不会跟你置气似的。 时至今日,他才发觉,颜淮平日里可能只是懒得说话罢了,这一开口,还真是字字诛心。 “颜淮,我无妨的……”宁清轻捉颜淮袖,他感觉得到的,颜淮这是发的什么怒,但也不必因他让颜淮得罪这么多人。 闻讯匆匆赶来的其他玄天宗医修弟子一来就见这僵持场面,再看颜淮身后的他们宁师叔,还有那什么衡山剑派的刘长老,差不多明白了。 这衡山剑派少掌门恶行简直让他们全宗门发指,合着他们门派的长老还要来欺负他们宁师叔是吧? 这一言不合,抽剑就对了。他们可不光是医修,不止会用药;只要是玄天宗弟子,都是得学剑的。 “要欺负我们宁师叔是吗?问过我们玄天宗了吗?!” 这闹剧的结局就是万道盟的人一个个给颜淮和宁清道歉,包括刘长老在内。 毕竟事情要是上升到宗门,衡山剑派可不是能跟玄天宗碰一碰的地方,别样天也从来都不是好欺负的,谁知道他们手里有多少衡山剑派的黑料。 经此一事,宁清也懒得顾及他人眼光了,颜淮走到哪他跟到哪。 “颜淮……” “很吵。” “那我只看着你,不说话,可以吗?” 颜淮没答他,宁清权当他默认;就算他们从头再来,他也有足够的耐性和用心,让颜淮重新接纳和习惯他。 他这万般欢喜,只予一人。 舒华宴坐在檐上看,他没想到他就去查个鼠族踪迹,回来又发现颜淮被欺负了,那个玄天宗的什么天骄,还黏颜淮身边去了。 舒华宴撑着脸,相当兴致缺缺,也没下去,戎飒搁他身后站着,直得像根柱子,好在,他这次终于开窍,体贴了一下看起来心情就不好的舒华宴,“少主?” “我怎么现在才懂呢。”舒华宴若有所思,“他颜淮需要的从不是救赎,是只他一人,非他不可,独一无二的爱。” 舒华宴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简而言之,他戎飒听不懂,听不懂他这位情感大师的少主日常发言。 “罢了。”舒华宴收扇起身,“还不如找宴止玩去,看看,他这黑心少宫主对府君被欺负了什么反应。” 戎飒没忍住,皱了皱眉,确定了,他家少主疯了,竟然会主动找少宫主,还说是玩? 但凡没疯,干不出这事。 原来,找不到鼠族踪迹的挫折,对舒华宴打击这般大。 联系宴止的方式,舒华宴选的是玉符连接,画面展开时,看起来嫩且软了不少的宴止一脸不耐,但舒华宴主动联系他实在是稀奇事,他索性应了看看舒华宴要搞什么幺蛾子。 然后舒华宴笑容灿烂地喊了句:“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宴止扬手似要抹去连接,舒华宴忙伸手叫停:“等等等!真有正事!” “说。” “府君被欺负了,一群人,哇,骂得好惨。”舒华宴手势很夸张。 宴止拧了拧眉,突的扯了扯唇角,他眼底却没有分毫笑意,他说:“把这些人都给我活埋了,朝下。” 好,不愧是少宫主,还带提醒他们埋的方向的。 “好,不过,给点钱呗?”舒华宴搓搓手。 “要钱做什么?”宴止半是怀疑地看他。 “这……给他们找块好点的坟地。”舒华宴急中生智。 “你想迁坟?” 这是……不止不给钱还咒他死呐?舒华宴眉头一皱,果断断了连接,“再见!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第 87 章 夏雨刚行过北境,陆续归来的同门弟子无声宣告着南境冬荒化解,又有轻云峰的医修弟子下了山。 莫凌云搬了个小板凳坐着,看潮湿土壤,也看远山看不见的,南援弟子;一月初传来冬荒的事,经历三月重暖终于解决了,偏疫情又接踵而至。 景容身为少宗主没休息过,褒奖了南援弟子后又要开始解决其他杂事,如今灾情新起,他们又要重新登记南援名单了。 “师尊,我也想去。”莫凌云趁景容批折子偷摸着进了勤政殿,景容虽忙,拒绝得还是相当快:“不许。” “我想去帮忙啊……”莫凌云嘀嘀咕咕。 “万道盟新规,练气弟子谨慎南援。”景容抽了本折子递向莫凌云。 “就是要谨慎嘛……也不是不能去……”莫凌云试图挣扎。 “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景容停了笔,抬眼看向莫凌云,他去趟极北闯进九霄天这事他可没忘。 “这……”莫凌云语塞,好吧这事确实他不占理。 等莫凌云消停了,景容又继续看起了文书,见万道盟此番钦定的是衡山剑派的刘瑞刘长老时不由停顿了几秒,这人多小肚鸡肠他是知道的,若是折澜碰上了他…… 见景容发起了呆,莫凌云又探头探脑地凑了过去,“师尊,怎么啦。” “想你折澜师叔,南境雨季将至,也不知他适不适应得了。” “那我替你去看看呗?” “不许。” 试图去南境的莫凌云挣扎失败,索性趴在桌上发呆,不时看一眼景容在看什么,果然大多还是跟南境有关的事。 至于南境。 南思远也到核心疫区来了,还带了不少人,包括长川书院首席弟子段长空。 听说南思远原先去南疆被绑了,斗智斗勇后才挣脱了贼人抵达南疆,然后他就发现,南疆四季无雪,冬末天寒也没给南疆冻出几层霜来,并不存在冬灾这种事。 后来回程路上遇见了长川书院首席弟子段长空,听说他是来救冬灾的,由于距离太远,到的时候冬灾已经差不多解决了。 但他毕竟也有那么点医修血脉,千里迢迢来一趟南境,不帮忙简直是白来。 段承已经很久没见自家外孙了,在这般境况之下再见他也说不出什么来,疫区现下急缺人手,来一个算一个劳力。 不少医修连日操劳,甚至出现了过劳晕厥之事;颜淮配完了给普通人喝的药,又得配些补药给同道准备着,免得普通人没好,医修先倒了。 至于刘长老,自那日被拂了面子后,他就换了个地方巡视了,万道盟安排的追寻鼠族踪迹,他是半点没做。 “不容易啊。”南思远帮忙煨着药,一同帮忙的人里宁清是看起来随时会倒那个,但他意外能撑,有条不紊做着手上事,看似摇摇欲坠实则,比他南思远还撑得住。 段长空则是为了躲开颜淮,专门挑了离这边最远的地方,做些诸如搬运的活计,不少不知情的医者都夸段谷主有个吃苦耐劳的好外孙,而知情的,集体保持沉默。 每天都有死人抬出火葬,但被治愈者远超死者,这就是他们一同努力的目标;原先排斥颜淮的伤患如今也大多能接受他了,这也算好事一件。 今晨事罢,颜淮拧帕净了手,又是一日雨落,没带伞的人只能檐下静待,偏让他见了熟悉身影,是雨落天青。 宁清檐下静听雨落,细微刺痛自骨中传来,重复每一场雨都会带来的难言旧疾,他微抿了唇,面上无甚波澜。 可一把倾斜的油纸伞,还有那熟悉的淡香,掀起了宁清眼底波澜,他回眸时分,颜淮正倾伞向他,是无声息的,或许颜淮自己都没察觉的,偏向。 “颜淮……” “拿着。”颜淮垂眸并不看他。 “要一起走吗?”宁清问他。 “不必。”颜淮下意识拒绝,把伞往宁清手里一递,又觉刚刚太过生硬般补了句:“我不回去。” 宁清望他,露出个极浅的笑来。 或许颜淮自己都没察觉到,他开始变了。 颜淮写了药方燃与别样天时舒华宴没忍住问了句:“你这是做什么?” “配药。” “好吧。”舒华宴没多问,但看见几味珍药的名,他大概能感觉到这药是祛湿的,可能最近天气太潮了? 不过天气潮也不好找鼠族踪迹。舒华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刘瑞这厮玩忽职守,现在找鼠族踪迹的基本是他们这种独立宗门。 妖祸这种事,解决不了根源,医修们再努力也抑制不住全部。 那次递伞之后,宁清和颜淮的关系没有任何进步,颜淮这人依旧冷漠,每天不是对着药材就是对着感染者,生怕自己不够忙似的,不过他好像也没歇过。 这次给宁清递药也很随便和突然,他道:“和水煎服四十九日,晨暮各一,日服为二。” “这是什么?”宁清接了药包,他挽起的袖还没松开,被颜淮往下一拉把手腕遮了个彻底。 “喝了,雨季就不会痛。”颜淮没找着什么措辞,宁清接了药他就走人,都不等人家一句谢。 真是笔直得一边蹲着喝水的南思远目瞪口呆。 可宁清好像不怎么介意这事,收了药又继续了忙碌,煮着汤药时清洗药布,分工节约了不少时间。 要倒掉的药渣不是随便处理的,段长空每次推着木车路过这儿都是一阵眩晕,好在知情人士南思远会友好地扶他一把,然后听段长空干呕两声又心残志坚地推着药渣出去。 南思远是理解不了段长空这病的,但他可以包容,或者,抽空劝劝段长空:“你跟他也不可能一辈子不见吧?要不,多盯盯,说不准就没这么……” “思远兄,你可知我去长川书院为何?” “……为了躲颜淮?” “对。” “……” 好,够下血本。 在疫区帮忙其实很累,人手不够又不能轮值,南思远不是撑最久的,但他偶尔确实会有些,累得倦了。 林无端和正则真人都在找着鼠族踪迹,南境广袤,善于藏匿的鼠族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说不准还有大妖布了幻阵掩藏踪迹,修士也只能和他们的老巢擦肩而过。 “幻阵……!”南思远突然惊醒,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果然还是,他们太低估鼠族了,下意识的就觉得鼠族出不了这样能布幻阵的大妖。 但敢坑害他们人族的鼠妖都有了,能布幻阵藏匿的大妖还会没有吗? 依目前的传播状况来看,鼠族大部队肯定还待在南境,而非投入其他妖族庇佑之下。 南思远理清思路,拟了几份文书送往正在追查鼠族下落的势力。 别样天作为情报组织,效率是最高的,何况他们还有钱,请些符修大能助阵追查不要太容易。 舒华宴最近难得做了点正经事,主要颜淮没空,戎肆没那魄力,玄镜由于被绑了的事,自觉丢人,灰溜溜地回东境去了,也只能舒华宴亲自经手了。 他们是依着鼠疫最新传播地找的,专门挑了脏乱臭污的地方去探寻鼠妖气息。 这思路一换,人手一加,找了一月有余的鼠族还真有消息了。 只是普通修士,还没到鼠族老巢呢,就被外围的陈年瘴气熏得止步不前了。 舒华宴捏着新讯文书,愁啊,他们府君这洁癖,怎么过去。 “其实也不是洁癖得特别厉害。”戎飒给了他点安慰,“就跟少宫主一样,是可以克服的。” “那,你去劝他克服。”舒华宴指了指灯下的颜淮。 “属下不能以下犯上。”戎飒答得有理有据,颜淮身份品阶在舒华宴之上,他确实不能冒犯。 “说得跟我比他高似的。”舒华宴反驳,他又蹲着想了那么会儿,说出了自己不敢跟颜淮讲的最终缘由:“而且现在也还没确定,那是鼠族老巢啊。” 陈年下水道的位置,瘴气太重,寻常金丹修士都进不去,要真是鼠族老巢,那也说明它们早就做好和人族撕破脸的准备了。 舒华宴大方地把这一情报和其他人分享了,主要他们别样天进不去,他在等着其他人进去一探究竟。 “不简单啊。”南思远握着拂尘,半是探究地看着舒华宴,“但舒门主,别样天都没法子的事,我们也不一定解决得了啊。” 这是,互相踢皮球? 舒华宴开扇一笑:“我是个商人,对瘴气不了解,想来还是各位德高望重的医修前辈更能想出解决的法子。” “你们别样天不是有个鬼医第一人?”一位老医修开了口,恰巧,他是那天被颜淮毒倒的其中之一。 可惜,舒华宴不是什么含蓄讲理的人,当场应道:“待各位荡平前路,我自然会让我家府君去。” 这是直言不讳拿他们当探路石啊? 偏舒华宴还跟没事人似的在那儿笑着扇扇子。 南思远看了眼舒华宴,没接话,这门主话糙理不糙,何况他们一群主修行的修士,怎么会算计得过主商的舒华宴,舒华宴这话一落,明摆了是不会让他们别样天人走在前面的。 第 88 章 “你们别吵了……这样,我也通些医理,又是金丹,我去。”是段长空开口打断了僵持。 “皆可。”舒华宴友好微笑,反正只要不是他出人,爱谁去谁去。 段长空不是轻易退却的人,既然说了他去,当夜就打包了行李准备赴往别样天先查出来的可能地点。 段承放心不下他,一边叮嘱了治瘴气的法子,又给了他不少可以防瘴气的药丸法器,段长空乖乖听着,没怎么在意。 段承见他不上心,顿时严肃了语气:“这别样天都不敢去的,拿我们当探路石,你可别莽撞栽了跟头!” “知道了知道了,外祖。”段长空点点头,心下想的是这有什么,他在长川泽见的险情可多多了,动不动风吹浪打的,钻个下水道有什么。 可等真到了地方,段长空才发觉是自己天真了。 他是竖着进去的,横着出来的。这环境,真的……太糟糕了…… 段长空抓着救援医修的袖子不放,本就炯炯有神的眼更是瞪大,他说:“这绝对是鼠族老巢,真的,要是它不是,罚我天天见颜淮。” 若是知晓些段长空严重过敏颜淮的人都知道,他这是比天打雷劈还毒的毒誓,而旁人听了,只能面面相觑,少谷主这说的什么胡话? 既然地点确定了,接下来就是解决鼠祸的时候了,鼠族老巢之外有幻阵瘴气相护,寻常金丹亦难以抵挡,唯有金丹中期以上,又通晓些解瘴之术的修士适合前往。 金丹中期以上的修士不多,万道盟又觉着让元婴老祖去丢了人族的颜面,这一番点派,来了三人的玄天宗竟是遣派人数最多的宗门。 其余跟随的修士守在鼠族老巢外围布下大阵,以免鼠族逃窜再度为祸人族。 药王谷来了两人,分别跟其他世家不通医理的弟子组了队,南思远带了个道门的金丹中期修士,玄天宗三人,宁清、秦无剑、林无端;秦无剑本来说他单走的,免得两个师弟没有队友,哪知宁清让他和林无端一队,他自己找了落单的颜淮。 颜淮对此并无异议,虽然,很可能是因为他不在意有没有同伴,其他修士因着他鬼医身份敬他,又畏他而不敢接近,倒也有趣。 因为详细情报写了,自入口入内后,还会有很多分叉入口通往不同地,哪个是真的鼠巢入口,谁都不能确定。 这种事,七分靠运气,三分看实力。 入内修士都带了追踪符,就算是走错路了,也还有逃出的余地。 他们挑了正午时分进下水道,外边还是阳光明媚,一进这入口,本清明的视野就陷入了一片漆黑中。 前方有修士掏了夜明珠照明,颜淮他们走在最后一队,昏暗视线对颜淮不太友好,他又封了六识其三,感知更为薄弱起来。 宁清燃了手中灯盏,也不是真灯盏,是灯盏样式的照明法器,他刻意放缓了步子和颜淮并肩,灯盏为两人照明了眼前的路。 入口是下水道的地方,进去了环境也不会好到哪儿去,污水在他们脚下横流,周遭杂草丛生,还有水草顺着污水歪歪扭扭地竖起来。 阵阵恶臭于六识比常人更清明的修士而言简直是难以忍受,好在,现在封嗅觉还来得及。 秦无剑不是那么在意形象的人,进来没多久就呕出声了,好在和他走一起的是林无端,帕子和清心丸林无端他都备着。 这一路不好走,除却水流和脚步声,再无其他响动。 他们走了很远,还是没到分叉口,秦无剑不由有些怀疑了起来:“我们这走的,到底是真路还是幻境啊?” 南思远燃了张符箓,复问:“秦道友可愿信我?” 十人中就数南思远符箓造诣最高,他都这么说了,秦无剑怎么可能不信他,只叹了口气道:“好吧,继续走。” 等终于走到分叉口了,他们又遇上了难题,新洞口有十七八个,但以鼠族的尿性,这其中对的入口可能只有一个两个。 要分开走吗?可是如果没了照应,前路未知,谁也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 但如果五组人都走错了路…… “试试吧。”南思远排开一列符箓,朱砂撒在其上时他默念了经诀,金光自符箓表面绽开,封住了几处洞口。 还剩四个洞口,而南思远排出的符箓已经自燃了。 “思远只能做到这一步,余下的,就看缘分吧。”南思远笑容不变,率先选了一个洞口踏入。 其他组的人也陆陆续续走了进去,又有一组重复了南思远他们的路;颜淮他们等在最后面,等其他人进去了才缓步踏入洞口。 这一进洞口,环境又是一变,葱郁藤蔓攀着石壁,清澈见底的水流缓缓流过这无人之地。 颜淮封了的三识被他自己解了,他静心去听,只觉太静了,这次是彻底的,连流水声都没有的死寂;空气中也嗅不到半点异味,完全跟进洞前的场面不同。 一定要说的话,就连当幻境都太假了。 至于阵眼?颜淮这随手一拉,撕碎了整个空间幻境。 他撕碎了空间幻阵,暴露出来的原景却是在河岸旁,跟原先走着的幻阵景象差距不大;但跟外界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外面是正午时分,这儿是一片黑暗。 颜淮不想低估鼠族,一路上也防备得很,可到了这会儿,依旧没有半点鼠族的踪迹。 颜淮扫了眼四周,排开符箓刹那被宁清捉着了袖,听他说:“等等,让我试试。” 颜淮惯是独行和独自解决任何事,身边突然多了个队友他还有些适应不过来,宁清既然这么说了,他自是收了符箓站到一侧去。 木系灵根自携生机,浅绿色灵力在空中逸散,追寻着生机最为浓郁的所向之地。 宁清神色平缓,静心感知着灵力所向,直到那淡色灵力指向朝南,是如同一潭死水的大河隐没在月色之下,广袤无垠而无声无息。 涉水渡河,这事该让水灵根的颜淮来做;他翻手间一道长长的水桥自岸边突起,望不到尽头哦水桥还在向远方延伸着。 前路未卜,水桥是当真全由水塑之的桥梁,提灯上前甚至可以将这桥身照个通透。 颜淮信步上前,走了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队友,他回眸看他,只见宁清提着灯正小心踏上水桥。 “若是怕,握着它。”颜淮转回头,向身后递了支竹笛,他握住了首,刚好能让身后人握住尾。 宁清看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不觉弯了弯唇角,他伸了左手握住笛的另一端,哪怕他不怕,他也想靠颜淮再近些。 而且像颜淮这样的人,会主动关心他人,实属不易。 这一路寂静,连他们两人的脚步声都很轻,宁清瞧着手中笛,小声说了句:“我送你的笛坠,你还留着吗?” 这笛子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他送他那笛坠。 大概过了很久,颜淮才应了句:“留着。” “哦,对了,还有,笛子我已经刻好了,等下次见,再送你。”宁清有些开心,他没想到会在这儿重逢颜淮,因而没带他那笛子。 “不必。”意料之中的答案,宁清也不在意,只继续随着颜淮的步子向前。 桥的尽头,是被重重杂草掩盖了的洞穴入口,颜淮收了笛子,长剑握于掌中,他斩开丛生杂草,没有丝毫犹豫地纵身而下。 宁清紧随其后。 两人稳稳落在了山洞里,洞沿密密麻麻的老鼠受了惊吓四处乱窜着,又被颜淮一道水波拦在了他们两人三尺之外。 走了这么久,终于要到鼠族老巢了。 洞穴中潮气很重,石壁边缘也正滴答滴答滴着水,乱窜的鼠群们尖啸锐利刺耳,宁清有些头疼,被颜淮不动声色地塞了颗药丸。 作为最善毒的医修分支之一,颜淮对这种潮湿又多是毒瘴的地方做了充足准备,他储物空间内解毒化瘴的东西也不少。 在抵达石门前,他们所见的都是低阶鼠族乱窜,但一旦推开门,就没这么简单了。 是灵力拂开沉重石门发出钝闷声响,灰暗浓稠的鼠瘴袭来被颜淮一剑斩破,矮小的灰袍鼠目老者正站在瘴气后看着他们。 “人族,还是闯进来了啊……”老者声调嘶哑,它们鼠族布下重重幻阵,还借隔壁妖族的宝物布了水幻,这一路上都有毒瘴无味渗入,进来的人族被毒倒了好几个,没想到,还是让人闯进来了。 “你们鼠王何在。”颜淮没什么多余情绪,他身侧的宁清收了灯,已出鞘的长剑握于手中,时刻防备着这鼠妖出手偷袭。 “我们鼠王,不是你们这些卑劣的人族想见就能见的。”那灰袍老者尖啸一声,化作了一只巨大的灰老鼠挡在石门内。 “意思是,不让?”颜淮抬眼看它,这巨大无比的灰老鼠,没有百年道行都修不出这原身来。 “我让与不让,你们到这儿来都是死路一条。”鼠妖一挥爪,携着浓稠鼠族瘴气的妖毒随它掌风扑向两人。 颜淮和宁清各自一跃,两人瞬息间隔了十数丈,长剑所指为同一。 第 89 章 一只拦路的鼠妖还不至于对两个金丹大圆满又是个中佼佼者的修士造成威胁,深色妖血顺着剑身流下时,那落败的鼠妖身形随之小了不少。 它爪锋挠过碎土,给地面留下一道深痕来,鼠妖撑着最后一口气嘶嚎:“胜了我又如何?你们人族,必会葬身我鼠地永无轮回!” 颜淮没理会,跨过这石门继续向前;宁清半是怜悯地瞧了眼这妖,他见过的妖不计其数,斩过的恶妖也不在少数,若是每个妖濒死前放的狠话都算数,正道修士早该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可惜终究是空梦一场。 颜淮还是习惯一个人走在前面,他踏着浑浊的水迹,浸在浅浅浑水中的枯草似早失了生机般枯败,偶有小鼠飞速窜过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颜淮他们见着了自下水道来第一抹光,透过小小的洞眼射下来的一缕光。 “不对……”宁清眯了眯眼,“现在外边的时辰,应是午时了,为何我们还能看到光亮……” “因为,这是水波折射出来的光。”颜淮言罢,抓着宁清袖带人退出几丈外,他们这一退,那光源也在不断扩大,直到流水泄了下来。 身后只能外开的石门哄然关闭,前方无路,这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 恐怖的不止是水流会溢满石室,地上原本枯死的野草也在水流浇灌下开始复苏,有意识般向颜淮和宁清缠绕而来。 两人躲避着水草的攻击,还要努力找寻生路,在石室彻底被淹没前逃不出去的话,或许今日当真要葬身于此。 “一定有出路的……”宁清闭了闭眼,努力回想着他旁听清玄师伯的方位风水课时课上的内容,“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 蓄了宁清全力的一剑横劈向东,原本厚重的石墙轰然倒塌,露出条通向其他地方的密道来。 颜淮拉着宁清奔向那密道,而他们身后的水流也在随着地势流入密道,幸而两人行速极快,不是那流水跟得上的。 宁清是被颜淮半拖着走出密道的,这刚出死路又入鼠窝,面前虎视眈眈看着他们的黑灰袍人不在少数,看来,他们是走到真正的鼠巢来了。 上首横卧着的巨鼠磨着牙,它嘴角还有血,它说:“你们人族修士的皮肉不错,刚吃了两个人,大补。” 宁清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这鼠族,明显是在挑衅他们。 “你们也是,送上门来的补物吗?”那鼠妖卧在石椅上,甚至懒得翻身;看它这位置,鼠王非他莫属了。 其他围着他们的鼠族也是眼冒精光,迫不及待开饭的模样。 “谁是还未可知。”颜淮扬了剑,直指鼠王。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人族。”那鼠王许是被逗乐了,站直身子化作了人形,长长的鼠须也成了满嘴腮胡。 “我这修为,也该是你们人族嘴里的元婴老祖吧?” 几乎可以凝为实质的鼠瘴袭向二人,强行将他们分裂开来,其他围着的鼠妖也伸了爪,尖利无比的爪锋蛮横撕扯着两人身外护障。 不止是以少打多,还有境界压制的危险摆在眼前。 颜淮抽了剑,剑旋残影尚存间逼退瘴气,这洞穴空间够大,他疾退数丈外也没撞着洞穴墙壁。 最靠前的鼠妖弓着手,这抓挠方位直指颜淮心口,颜淮一剑斩断鼠掌,又以灵力挥退袭来的另外两只鼠妖,侧身避过了鼠妖重重一拳。 那鼠王自挥出瘴气后就没再出手,看戏似的看着两个人族修士在它鼠族精锐手下腹背受敌。 奈何这两人看起来游刃有余,身法灵活地避过它们鼠妖的一次次袭击,这一方天地溅开的血也都是它们鼠妖的,断了掌的鼠妖更是嚎哭着爬向它,“祖宗!您要给孙儿报仇啊!” “没用的东西。”鼠王踹了这鼠妖一脚,曲掌握着一团黑雾袭向凌空的颜淮。 这玄衣男子明显比另一边的浅衣要难对付,它们的妖毒对他无用,鼠瘴也被这人一剑破之,难怪他有这底气闯入它们老巢,而不像前两个人族修士莽撞沦为它腹中食物。 但他们俩既然是一伙的。鼠王眼珠子转了转,它假意袭向颜淮,更是挥手示意其他同族扑咬向他,转瞬间却是鼠尾袭向了宁清,那一团黑雾也直扑宁清面门而去。 宁清先天心疾在身,少有剧烈运动的时候,如今一人应付十数只鼠妖没有落败已是不易,他借着灵巧剑招避了不少莽撞攻击,又反客为主地给鼠妖留了伤。 生机勃勃的木系灵力在某些时候是会转变为数倍伤痛的,含了他灵力拂过的伤口,基本都短时愈合不了。 这鼠王的突然转变攻击目标出人意料,宁清被这鼠尾甩中腹部生生呕出口血来,他手上一松,手中剑也落到了地上去。 那黑雾更是顺着他穴窍蔓延到身体每一处去,他控制不住地狠狠摔到了地上去,刺骨的痛意和浓重眩晕感逼得他眼前一黑,唇角又溢出些血来。 颜淮并不是半点没注意宁清那边的情况的,宁清落败时他原本可以稳袭鼠王鼠眼的一剑歪了,这注意力一不集中,他被其他鼠妖背袭,重重摔到了石壁上去。 “溯回?!”宁清瞳孔骤缩,又生生闷出口血来,他整个人一软,彻底昏死了过去。 颜淮借剑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他身影颇有些摇晃,又被其他鼠妖迅速按住跪倒在地。 他磕到石壁的额角有血,衣袍下的伤势未可知,但颜淮只是抿着唇,没发出半点声响来,他眼底极冷,余光不自觉扫向不远处昏死的宁清。 计谋得逞十足嚣张的鼠王蹲了下来,他眯着眼打量颜淮,又嫌麻烦地掀了颜淮面具,“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两个金丹大圆满的人族修士,可比之前的要大补得多。 鼠王皱了皱眉,已经在思索怎么把这俩人吃了最为滋补了。 偏这会儿,它的老朋友,蛇妖来了。 吐着信子的巨蛇缓缓游进了洞中,半真半假地说着:“鼠兄又有收获?” “是啊,小妹你来的正好,两个金丹大圆满呢。”鼠王笑容满面,它们鼠族这次为祸南境和藏匿在水道之下的事都有蛇族的帮扶,两族正是结盟的关头,它不会为了两个补品排斥蛇王的。 “这么好?”蛇妖语气听起来心情不错,它缓缓游到颜淮面前来,却是在看清这男人瞬间化作了人身。 “这是,哪家公子乱闯进了这儿来呀?”青衣女子捻帕娇笑着,视线几乎是黏在了颜淮脸上,她蛇王未几活了这数百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但从没见过眼前这么好看的。 他眼底凉薄,是极致的疏离冷淡,是冷月所不能描,是霜雪难与其比肩,是雪月相宜间,心上那一抹红。 未几回想了很多人,想找找有没有能比得上这人族的,她反复想了想,这才惊觉,他本无比拟者,亦无可描摹。 这般绝色,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怎能不要。 颜淮没理这搔首弄姿的蛇妖,他垂眸错开视线,思索着自救的法子,还有,救另外一人…… 未几说了好多话,都没换得这玄衣公子给她一个眼神,她也不气馁,只觉得更兴奋了,这么冷淡的男人,驯服之后才更有成就感不是吗? “鼠老兄,我们商量个事。” “小妹你尽管说。” 两妖商量得热火朝天,鼠王对于未几提出来的条件只觉得为难,它有种直觉,颜淮这人太危险了,要是不能一次解决了他,迟早是要被报复回来的。 可未几竟然想跟一个人族成亲?!还是修士?! “这……你老兄我同意了,这人族也不一定愿意啊。”鼠王做着心理挣扎,它们鼠族和人族这次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它是真的急需其他妖族帮助。 “没事,我可以用毒,我就不信,他为了性命,不肯跟我成亲。”未几娇媚一笑,对这玄衣男子是势在必得。 “哦……说到中毒,你要不要看看,旁边还有个人族?”鼠王指了指一旁晕死过去,只有两个人看管的宁清。 它那团黑雾可是它们鼠族最狠绝的妖毒,保准让这人痛不欲生,十日内无它们鼠族密药则必死无疑。 “这……”未几刚要回绝,奈何随意扫了眼宁清的脸,她果断改口道:“这个也好看!” “我能不能都要了?鼠老兄,要是你允了,我蛇族啊,定会尽力偏帮你鼠族的。”未几蹲下身捏了捏宁清的脸,这手感不是一般的好。 这人虽没睁眼,但无损分毫,他偏长的眼睫细密,是面若二月桃,唇染点绛色,一袭青衫薄,雅若春月柳。 真绝了,这俩人,她纵横妖族这几百年年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但她也不贪心,她要刚刚那个就够了,至于这个,给她小妹? “他俩是一起的……”鼠王眯了眯眼,有些为难,未几这话说的它很心动,可它还是不想冒那么大风险,但要是少了蛇族的帮助,以人族的脾性,它们鼠族只会更惨。 “这样,小妹,你要是说得动那人,我就把他们给你,要是说不动,咱就把他们吃了,成不?” 第 90 章 颜淮压根不理未几,更不存在答应她,但这不妨碍未几自说自话:“你不吭声我就当你同意了。” 整挺好,还带强买强卖的。 “而且,无论你想不想娶我。”未几一顿,“我听说你们人族挺重情谊的,那边那人是你师兄弟吧?他现在中了我们妖毒断魂,你们人族无药可解;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娶我,我就可以给他解药。” 颜淮仍是不言。 鼠王听得头疼得不行,这未几还真是任性妄为,它什么时候答应救人了…… 要不是他们鼠族处境艰难,它才不会任由未几这么胡闹。 蛇鼠一窝的巢穴里要办喜事了,外边却是乱了锅,不为别的,就为万道盟轻敌了。 他们看不上鼠族,这次下去的金丹弟子也就十个,当日魂灯便灭了两人,随后是南思远他们相继负伤逃出,药王谷新秀更是身受重伤灵根尽毁。 南思远调养着内伤,给他们留了句话:“此事,参与者不止鼠族。” 言罢他就被终南观弟子匆匆抬走了。 但负伤都还算好的了,入洞十人,魂灯灭了两个,又有一位灵根尽毁,还有,失踪二人。 这探一次鼠族洞穴,直接害他们丢了一半的人。 人族从未在妖族地域受过这般屈辱,何况,这十人,每一个都是修士中的佼佼者,是修界未来的中流砥柱甚至是,顶梁柱。 丢的人还是,玄天宗宁清和别样天颜淮。 别样天门主舒华宴第二天就到这儿笑得阴阳怪气的了,尤其是看万道盟弟子的眼神,大概是,我家府君要是找不着你们就都给他去陪葬吧。 再说玄天宗,听说少宗主亲自来了,只是离得太远短时间内是到不了的。 这下轻敌的万道盟压力可就大了,他们只是联合组织,并没有多少实权;现在已经没了两个人了,要是玄天宗和别样天的天骄再折在这儿了,万道盟可能要整个重组一遍的。 ———— 秦无剑、林无端,双双负伤,宁清不知所踪。 景容闭了闭眼,和他同辈的同宗弟子,最为优秀的三个,探一次鼠族巢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少宗主怎么可能还坐的住。 他点了六峰精锐弟子赴往南境,莫凌云也跟着要来,景容犟不过他,只得任了。 景容这一路基本没说话,十人魂灯灭了两人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折澜现在是不知所踪,但也可能随时,都会变成魂灯已灭。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师弟,要他如何容忍万道盟这般交代。 扪心自问,他们玄天宗不亏欠万道盟分毫,有什么事也一向是义不容辞,从来都是出力的大头,这次他们玄天宗派出三位核心弟子前往助阵,万道盟就这么对他们? “凌云……”景容这一路上,为数不多的话,基本都是对莫凌云说的,莫凌云轻拍着景容肩,宽慰道:“不会有事的,师尊,我们很快就到了。” “若非这般。”景容视线固定在了某处,不怎么镇定地说着:“我不会让他们任何人好过的。” 莫凌云住了嘴,偏过头去看掠过云层,他也才刚刚被舒华宴阴阳怪气过,不会不理解景容现在的情绪。 舒华宴说:宴止,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颜淮他失踪了。 真是好消息,他最得力的下属失踪了这叫好消息?! 可舒华宴这么阴阳怪气好像也没错。宴止一手抵着唇,他一直这样吩咐的颜淮,颜淮也就养成了独行的习惯,总习惯了把事做好再把结果报上来,这次只身赴鼠族巢穴,未必不是受了之前独往南疆妖域的影响…… 一方行舟上,师徒二人各怀心事。 至于他们担忧的两人,被关在了一处。 这妖毒时寒时热,宁清苦不堪言,额上细密汗珠被他极为克制地擦去,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他才会小声喊句颜淮。 颜淮不说话很久了,较之宁清,他状态要好的多,但他现在根本没有条件给宁清配药,空负鬼医第一人的名头,还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痛不欲生。 未几又来了,她走得婀娜多姿,帕子一甩,开口便是:“成婚便在三日后,这吉时,良辰我都挑好了;婚服呀,也在赶制着了。” “什么。”宁清脸色一白。 “我跟这位公子成亲的好日子呀。”未几掩唇一笑,“等成了亲,我就把解药给你,小公子~” “不可以!”宁清发了狠,挣扎着从床上撑起身子。 颜淮不答,也不理会任何人,只静静看着没点燃的烛台。 “这可由不得你~”未几抛了个媚眼,又扭着腰走了。 她给颜淮送过吃食,可惜这人半点不领情,她寻思,金丹也不用吃东西,那就随意吧,反正他再不愿,早晚也得是她的人。 “不可以……颜淮……”宁清赤着脚踉跄走向颜淮,颜淮背对着他,仍是不答,直到他颤抖的指尖触上颜淮肩头,“我不许……” 颜淮这才发觉宁清下了床,他转身把人横抱回床,伸手去碰这人冰冷指尖又握住,抿唇无言。 宁清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他握着颜淮手红了眼,颤声道:“你只能是我的……” “我就是死……也不可能让你和别人成亲!” 这是颜淮第二次被亲,他唇瓣是不同于指尖的温热,刺痛感也在下一瞬传来,是宁清把他唇瓣咬出了血。 泪水无声划过宁清颊边,他伸手抹匀颜淮唇上血痕,又探头印上个极轻的吻来,“只能是我的……” 颜淮不知道怎么表述这心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好像从没被人这么坚定地选择和需要过。 少时谩骂太多,对他的侮辱言辞过多,他也就当了真,保持淡漠,就可以没有自尊自卑,也不存在什么自信。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好看或是聪颖,也不觉得自己值得;他这条命是宴止的,一切悉数给了宴止,时间,忠诚;余下的,他也没余下什么。 千鹫宫不养闲人,所以他努力登上府君位为主上分忧,魔修缺医者,所以他以医为主,一切一切都有理由,只是他不值得罢了。 可宁清就像个意外,是他总不自觉去关注和纵容些的例外,他见他时,多数时候都红着眼,他叫他的字,又怕冒犯似的学着叫了名。 他小心翼翼又谦卑,总那么努力地试着融到他身旁来。 这一切到底算什么,颜淮不明白。 婚服在大婚前夜送了过来,包括颜淮被没收的储物法器。 衣服他没试,其他蛇妖只笑着喊姑爷不多做言语便退了出去。 榻上宁清妖毒入骨状况愈发糟,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起来了,多数昏迷的时候还好些。 颜淮翻了药给宁清喂下,深深看了眼他强忍苦痛的面庞。 鼠巢外 除万道盟外,现在可谓世家云集,尤其刀兵世家厉家,这次死的有他们厉家人,他们不来讨个公道都咽不下这口气。 玄天宗弟子抵达时更是震惊众人,这是什么速度?!从北境到南境只用了两日?!这简直可以说是学了上古的缩地成寸了…… 一向清贵无双神色淡淡的容榭道君难得的冷了脸,下舟视线直扫这次事件的主负责人刘瑞刘长老。 “刘瑞,玩忽职守如何?”他直呼其名也不会有人说他一句不对,这就是元婴道君的底气。 刘瑞敢怒不敢言,只道:“道君……这也不是我想的,这些年轻人有闯劲,非要自己下去……” “我不是来听你狡辩的。”景容冷冷扫了眼刘瑞,“我此来为我玄天宗弟子,折澜如何,你如何。” 这话明意便是,宁清要是死了,他刘瑞也得死。 刘瑞面色一变,“道君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好歹是你师叔……” 列队整齐的玄天宗弟子随着景容行过他身侧,压根没理会刘瑞说了什么。 这不只是下马威,还是在所有修士面前狠狠打了他们衡山剑派的脸。 刘瑞脸一阵青一阵白,等其他人都走远了,这才狠狠唾了口唾沫:“嚣张什么?!不就是个元婴道君?!谁还不是个元婴了?!要是没玄天宗!他景容什么都不是!” “长老慎言!”一向溜须拍马的衡山剑派弟子被刘瑞这不过脑的话吓了一跳,景容的元婴和刘瑞的元婴那能比?人家年不过五十入元婴他家长老快五百岁才结的婴,刘长老这话说的……但凡他能和景容比,他现在都不会只是个跟掌门攀亲带故的长老。 景容径直去看了还在养伤的秦无剑和林无端,秦无剑这人就大大咧咧地坐在林无端门口,看起来已经没什么事了,见景容他们来了还友好地打了招呼:“大师兄,各位师弟师妹。” “秦师兄。” “师伯。” “师叔。” 这一呼百应的架势整得秦无剑还挺乐呵,“不过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宗里不忙了?” “折澜失踪了,南境灾情疑不止鼠族参与。” “什么?!我折澜师弟失踪了?!这群龟孙……”秦无剑骂骂咧咧,起身就要去找万道盟的算账,他们不是跟他讲他宁师弟先跑回宗了吗?这跑得还带失踪的? 而万道盟瞒秦无剑的本意正是,秦无剑这暴脾气,要是让他知道他宗里人失踪了,他就是负伤也得把这儿掀了。 “冷静些,先一道看看无端师弟吧。”刚刚给刘瑞放了狠话的人现在在劝另一个人冷静,还,蛮真实。 第 91 章 宁清说他冷,又抓着颜淮手小声喊溯回。 颜淮看着脸色愈发惨淡的宁清,良久无言。 他对这妖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也只能说,只有九成的把握。 颜淮抽了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握拳其上,任由鲜血一滴滴滴在宁清唇上,宁清唇瓣微颤,又睁不开眼来,只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小声喊了句:“溯回……” 以毒攻毒。 他这万毒不侵之体,相应的是万毒皆惧的血脉,以毒攻之,再辅以其他味药,就算失败了,至少不会让宁清这么被动。 外界也不知道现下如何,他们这地方,离原先的鼠巢要远得多。 颜淮正想着,出乎意料的,他随身玉牌动了,宴止留书浮于其上,这是,用了他们魔修秘法避开了妖境禁制,把信传到了颜淮手上来。 今日景容会启动寻踪大阵,若有可能,找到宁清;余下,以静制动。 这意思是让他跟着宁清等景容来救人?要是没找到,就先保住性命等他宴止么。 颜淮收了玉符,又看了眼桌上动都没动过的大红婚服,寻踪大阵有用,但妖境重重禁制,景容也不一定来得及,他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是,保住两人性命。 纵是一袭红衣,压不下颜淮这偏冷的气场,他随口斥退了要梳洗打扮的侍女,也没兴趣去看镜中的自己什么模样。 他对自己的长相有自知之明,不戴面具,徒想吓人罢了。 颜淮走时宁清还在昏睡,但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他看了眼已愈合的掌心,不觉握了拳,拂袖转身而去。 未几发誓,她真没见过颜淮这么好看的,无论人魔妖还是公的母的,那人一袭红衣走来,挽发简单,偏让未几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他非星河浩渺,非山风与雪月,他是无暇冷玉雕琢,是清冽雪水浇筑,他即美本身,多一分累赘,少一分失真;或许他存在于这世间,本就是失真。 拿她的一诺换这人,简直是这辈子最值的事。 “药我会给你的,只要你娶我,什么都好说。”还没换衣服的未几忙着表衷心,惹得一旁的女侍直笑。 “子时。”颜淮总算给了她,到这儿以来的第一个眼神。 “什,什么子时……”未几乐开了花,要是颜淮肯多看她几眼,她去水里给他捞月亮也不是不行。 “姑爷说的应该是子时办婚礼吧?”女侍娇笑着提醒,未几也笑:“依你,都依你。” 她是照着人族婚宴布置的礼堂,还铺了好长一条红毯,到时候两个人一块儿走,氛围不要太好。 未几是这么想的,然而现实是,她梳妆到一半,就有同族急急闯进来跟她讲,有人族破开它们结界了。 未几摸着头上红彤彤的花,再看看镜中娇艳动人的自己,“管他什么事,都别想影响本王成亲。” ———— 宁清醒时,房间里空荡荡的,那人不在,桌上的婚服也不见了。 宁清脸色一白,换了衣裳匆急出门,见了有侍女在门外,也顾不及那么多,只问道:“和我在一起那个人呢?被一同捉来的那一个。” …… 他见十里红妆,见颜淮在红毯那端背对着他,宁清握着笛子奔向那人,是义无反顾地奔赴,是一心所往,藏了他十数年爱恋的一声:“颜淮?!” 颜淮猝不及防转身,被人扑了个满怀,怀中人衣饰如旧浅淡,握着笛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声说着:“不要跟她成亲……” “……”颜淮默然,偏又使不上力推开他。 未几被结界的事耽搁了一下,又觉得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阻挡她成亲匆匆来了,哪知,遥遥就见颜淮怀中多了个人。 “本王这是,绿了?”未几眯了眯眼。 “许是人家本就断袖,王上您强拆呢?”女侍接话。 不过这话说得,怎么好像比她戴绿帽了还不地道? 还没等未几想好怎么处理这事,一群整齐着玄天宗校服的弟子就闯进来了,为首那人衣饰不同,是很明显的领头者。 “这个也好看。”未几指了指景容,被身边女侍一拉,“王上别看了!人族打进来了!” “……”未几皱了皱眉,果断逃跑。 她能感觉到的,为首那人灵力要比她浑厚得多,她,一定打不过。 她没打不过还搁这儿强撑让人家揍的毛病,何况现在就是一群人了,说不定待会儿援军更多呢? 未几一撤,其他来观礼的妖也迅速跟着跑了,几乎是不战而退。 入内的人族急着找颜淮和宁清也没人去管它们是靠着什么密道逃的。 舒华宴摇着扇,站在景容和莫凌云旁边,这蛇窟比他想的要好的多,还张灯结彩红彤彤的,俗是俗了点,但是,挺像婚礼场面的。 好像不是像,好像它就是?! “等等,以我家府君的美貌,不会是被抢亲了吧?”舒华宴一拢扇,成功猜出个十成十来。 他看着越来越明显的婚礼布局,哀嚎道:“快找我家府君啊啊啊!!!他那么好看是会被妖怪下毒手的!!!” 周遭玄天宗弟子居多,听舒华宴这么嚎,简直想应一句,他们宁师叔也好看,怎么不是宁师叔被抢? 但他们少宗主都没说话,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这,无论被抢的是谁,好像都不是个好事。 各弟子分散开去寻找颜淮和宁清的踪迹,景容他们三人直行向前,可当那人红衣信步踏来时,大家终于感觉到,有人真的是能惊艳时光的。 舒华宴突然觉得,颜淮被抢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是他第一次看他穿红衣,是红衣烈烈,难灼此间色。 景容第一个注意到自家师弟,他一向不怎么在意容貌,他看重的是人。 “折澜。” “府君。” 不同的呼唤将两人分隔开,颜淮余光扫了眼一侧的宁清,随后目不斜视地朝舒华宴所率的别样天队伍走去。 宁清深深看了眼远走的颜淮,朝着景容拱手拜道:“师兄。” 景容伸手拦他,见宁清没什么事,也松了口气:“无事就好。” “全依托颜府君。” 莫凌云闻言若有所思地分别看了眼远走的颜淮和面前的宁清,颜淮还会顾及他人了?稀奇。 宁清身上的伤还没好,这刚被救出来就被逮着和林无端他们一块儿养病去了,景容暂时接管了玄天宗在南境的诸事。 他在这儿,多数世家都是安静如鸡的,万道盟也换了一位长老前来主管南境之事。 族中失了英才的厉家和齐家情绪较为激动,药王谷谷主段承则表示,不解决了鼠族妖患,南境这疫情永无宁日。 “不灭鼠族,有辱我修界名声,又如何扬我人族之威。”没了儿子的齐家家主情绪较为激动。 厉启东则是表示,会为南境灭鼠之事尽其所能。 他们讨论得热切,还是要看修界之首玄天宗怎么决定的,景容静静听了半晌,他们说的倒也没错,解决了鼠族等于解决了疫源,也不辜负这么多南来的医修和逝者。 但是自魔族族灭之后,人妖两族间已经相对安宁很久了,要是他们对鼠族宣战,无异于战争重燃。 何况或许不止鼠族。 届时动乱可能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若其他妖族参战,当如何。”景容居于首位,其下是各世家宗门的掌权者,天泉道人不在,他便是这修界至高。 “但道君,鼠族将鼠疫传播至此,又伤我人族修士,我们也不能忍气吞声任区区鼠族欺凌吧?”齐家家主接话。 “万道盟如何看待此事。”景容扫了眼新来的那位万道盟长老。 “全依各位,全依各位。”长老陪着笑,他没另外四位长老那么大的靠山,要不然也不会被万道盟把这烫手山芋踢到他手里来,在座的,没一个他惹得起的。 “道君,齐家主说得有理。”段承站起身,“鼠族的确猖狂,先散播疫病伤我族百姓,又食我人族修士和扣留两位修士挑衅之,若不施以惩戒,它们妖族真当我人族可欺。” 这是大部分人都赞成对鼠族开战的意思了。 “那便,以战止战。” 绝对的武力压制之下,不存在可能。 景容破得了蛇族阵法,自然也破得开鼠族的,凌霄一剑破阵,助阵修士万千法诀齐齐袭向鼠巢,携着妖毒的浓郁鼠瘴扑面而来更是被符修联手医修结阵逼退。 本阴暗潮湿的鼠巢重见天日,老巢中蛇鼠拥簇,天地间修士列阵早是布好了大阵断绝了它们的退路。 鼠王不适地眯了眯眼鼠眼,它的子孙辈们受了惊吓地四处逃窜,又撞上无形光罩被狠狠弹到了远处。 人族这是,要对它们下死手啊…… 蛇王原身极为庞大,单是吐着蛇信都足以震破风声,它说:“鼠老兄,今儿,咱们是都得赔在这啊,你为了一时之气报复人族,可是把我们都害惨了。” “还不是你贪图美色耽误了时间?!” “如今我们都是这一条船上的蛇鼠,老兄你怪我,还不如想想我们怎么逃吧?” 第 92 章 阵法之外,不少不够资格的修士都在遥望着战局,譬如名义上在养伤的颜淮,譬如练气的莫凌云,又或是,游手好闲的舒门主。 他们已经很久没站在一处过了,三道修长身影背对天光,也远离了人潮,方圆隔音法器保证了三人的话不会外泄出去。 莫凌云让舒华宴回东境去,舒华宴不依,只道:“颜淮现在这样也主持不了南境大局,我又不是只会吃闲饭,帮帮忙怎么了?” 颜淮则是静观战局,现在这些正道修士对他们别样天越来越卸下防备,也算好事一件。 “对了,这正道与妖族相斗,你怎么看?”舒华宴看了眼莫凌云,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少宫主宴止。 宴止瞧着空中五光十色的灵力四溢,淡淡道:“袖手旁观,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再渔翁得利。” “必要时,搅一搅浑水也并非不可。” 阵中的鼠王和蛇王正互相推卸着责任,未几跟这老鼠吵烦了,索性吐了吐信子指向为首的景容,“这样,鼠老兄,只要你能把这个人解决了,其他人都不在话下。” 一指就指的是天地道君景容,鼠王低低吸了口气:“你这不就是让老兄我去送死?” “在这白等着也是死,不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如果是北山赦在这儿,一定会很真诚地告诉它们,别试,会死。 景容翻手间凌霄剑出,袭来的水阵被一剑凌空斩断,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他甚至用不着躲闪。 他人生中的前九十年,绝大多数时间在修炼和练剑,对阵的也是玄天宗古早幻阵而非真人或妖物,但玄天宗早为景容造好了声势,几乎是笃定他玄天宗继承人的身份。 救莫凌云是他为数不多的下山历练中的意外,而他的实力,也是自此展露在了世人眼中,一剑破舒阳墓,单人逼退雪狼王族,现在,更是要借这蛇鼠二族,奠定他天地道君名副其实。 “玄天宗还真是,什么好苗子都被他们捡着了。”厉启东提着刀,翻手将一只鼠妖斩之,不过他可没景容那么潇洒飘逸,应对蛇鼠双王还这般游刃有余。 以元婴大圆满的修为,绝对碾压蛇鼠双王。 待景容斩下鼠王头颅之时,一切尘埃落定。 远处的宴止眯了眯眼,身为化神他是可以看清景容每一招一式的,可这下,他很想说一句:“颜卿,我突然不是很自信了。” “那就消磨他身后的助力,他总不能,以一人之力抗衡整个东境吧。”颜淮身为谋臣,自然事事为宴止考虑,何况,正道有景容,他们还有妖域和春秋老祖助力呢。 收拾残局不是景容这种上位者要做的事,莫凌云磨蹭着要帮忙收拾残局,景容想着危险系数不高,也就任之了。 少部分蛇鼠逃了,被留下的是更多数,依众意,应是将鼠族尽数斩之以平民愤,他们这些修为不够的弟子,也可以借着除灭低阶妖物磨炼磨炼心性和修行。 莫凌云提着剑在洞穴内胡乱溜达着,他对杀妖没兴趣,他就来看看妖境布局罢了。 离他近些的弟子刚想提醒他小心些,又发觉这人一身黑衣衫高马尾的,这般特立独行,非玄天宗莫凌云莫属了。 人家有个好师父,又哪轮得着他们提醒,想要攀关系的修士也被莫凌云摆手拒绝,表示他只想一个人走走。 临死前放些狠话可能是大部分妖族都有的恶习,莫凌云见着那奄奄一息的鼠妖时,他还得蹲下身去才能看清这小老鼠。 它绿豆大的眼圆圆瞪着,嘶嚎着:“你们人族食我鼠族可,我鼠族报复回去就该被灭族吗?” “我也不知道。”莫凌云勾唇笑笑,又听这老鼠骂他:“你们人族才是……最卑劣,最自私的族群……” “你说的有道理。”莫凌云应它,然后让它走得更痛快些。 他剑上很久没有染血了,在玄天宗日日听经吃素卖乖,莫凌云自己都快忘了,他还是个魔修。 魔修跟你讲什么道理。 强者为尊,就是这么简单。 但凡今日的鼠族强些,也不至于被人族这么快的,差点灭了族。 莫凌云是踏着夜色一个人回来的,景容站在门外候他,问:“感觉如何。” 莫凌云眨了眨眼,比了个手势,“有一点,残忍。” “残忍吗?”景容看他。 莫凌云眼底清澈,他点了点头,“嗯。” “那就不看。” “好。” 这话说得太轻了,生灵万物都是命,他闭眼不看,不代表就不存在。 “师尊啊,师祖是怎么教你的。”莫凌云抬头去看天,今夜月色姣好,适合谈心。 “教什么?” “譬如善恶,人心。” “师尊教我,褪七情,祛六欲,卫正道,护人族永宁。” “这样啊……”莫凌云顿了顿,又问:“那这世间正邪是绝对的吗?” “师尊说是。” “师尊你也觉得是吗?” 景容眼神一闪,莫凌云的眼神太清澈,他答不出来,可。 “我不知道,但求不违本心。” “可师尊,我现在有点难过,怎么办。”莫凌云凑近景容,蓦然转了话题,“我也会成为你眼里的恶吗?” “……不会。”景容一退。 “万一呢。”莫凌云视线不转,“那个时候,你也会对我毫不犹豫地拔剑吗?” “凌云……”景容颇有些无措,他一退再退,终是止了步子,带着些小心翼翼地问着:“是师父今日吓到你了吗?对不起……” 景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可是看着莫凌云这样,他能想到的,唯有道歉。 “答不上来吗?”莫凌云眨了眨眼,突地一笑:“算了,不逗师尊了。” “你尽管对我横剑相向,我舍不得伤你的。” “凌云……”景容抿了抿唇,垂眸错开视线,“我不会伤你的,纵是你有错,也该是,徒不教,师之过。” 看景容认真了,莫凌云玩笑似的摸了摸后颈,天真烂漫道:“逗你的啦,师尊,我一个小小练气能干什么呀,真是的。” 这话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景容后知后觉到,这天地间的两块玄天石,一块在他们玄天宗,还有一块,在妖族手里,不知动向。 “不会的……凌云你不会永远是练气的……”景容深吸了口气,“师父跟你保证……” “啊……”莫凌云发出一个音节来,好似茫然,景容怎么说了这话。 景容说完这话便抽身而去,徒留莫凌云一人在原地。 他看着那月白清辉的身影歪了歪脑袋,心底默念了句:那师尊,可不要让徒儿失望啊。 鼠王已斩,蛇王未几尚存一息,等待着她的是关入锁妖塔的下场,这锁妖塔一旦进去,就是个生不如死的结果。 可是没想到,那位道君竟然会抽空来看她这阶下囚,不过这位道君现在来看,明显是有些失态的。 “告诉我,玄天石在哪儿。”景容单手提剑,他脑子有些乱了,脑海里总忍不住回放莫凌云笑中带着些悲哀的眼神,心底细密的刺痛感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哟,道君你这说的什么话,上古神物我怎么知道它在哪儿。”未几娇媚一笑,刚想伸手碰碰木栏就被禁制电得缩回了手。 “告诉我它在哪儿,我给你一个痛快。”景容看着手中剑,没看她。 未几一哽,她还当这道君想拿放了她来当筹码,合着就是赐她一死来的,“你凭什么认为我认得它在哪儿?” “数百年妖王,会有不知之说?” “好吧。”未几闭了闭眼,努力告诫自己不要跟直男生气,“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为一死告诉你我妖族至宝在哪儿?” “锁妖塔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景容没兴趣跟她废口舌,入锁妖塔这刑罚对妖族而言比死还难受是众所周知的事,数百年的妖王,不需要他来解释。 “……你说的对。”未几沉默片刻,“那我告诉你,你可也记好了。” “它就在,极北妖域。” 未几说的是假话,真正的,在它们妖族手里的玄天石,实际上在南疆妖域,在她族姐兼一域妖王的青诸手中。 比起锁妖塔,死确实好过些,可她为什么要让这个人族如愿呢? 一道剑光在夜色下闪过,未几也倒在了囚车之中化作了原身蛇状,很小的一条竹叶青。 玄天宗少宗主杀了他们准备押送往锁妖塔的蛇妖。 这事违戒也违律,可没人敢说景容一个不字,他的实力和地位决定了,他就是再‘误杀’几个要被押往锁妖塔的大妖,也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景容一人一剑立于月色之下,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苦闷和犹豫的情绪。 等过了今年,就是莫凌云入他门下的第四年,他门下弟子,四年未入筑基,他势必会被本宗长老会和万道盟问责。 因为他景容的徒弟,不可以,也不可能是庸碌众人;届时,如果还没有玄天石,他该怎么护住凌云…… 第 93 章 景容剑斩妖王这事别人不敢说他,不代表同门不会过问,林无端来时景容正闭门谢客,林无端不是外人,他也就放进来了。 “师兄这是做什么?”林无端问他。 “无端,我好像乱了。”景容低了视线,他脑子很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顺其自然,循其本心。”林无端念了两句清净经,他不知道景容说的是哪个乱,毕竟他大师兄的不开窍程度尤在他之上,景容乱的是这道心还是思绪,他不清楚,也不做置噱。 “顺其自然么……”他怕他再顺其自然下去,保不住凌云啊…… 人族各城池都下了灭杀鼠妖的命令,鼠族族灭在即,持续一季有余的鼠疫落下了终章。 颜淮初夏未至时来此,再回别样天,竟已是夏末而秋将至。 这一番南境救灾,转瞬半载过去,消耗了修界半数库存,玄天宗和药王谷等势力出力最大,被万道盟口头表扬了一下,实际褒奖还要看他们宗内的安排。 今年似乎注定是个事端频起的年份,人族对鼠族的狠绝手段激起了部分妖族的反弹,刚平静下来的南境又有了妖物伤人和食人之事。 就连,这灾年中最为宁静的南疆也遭了南疆妖族的报复,更别提一向被水妖侵袭的长川泽。 颜淮握着书信闭了闭眼,“过分宁静,是会惹人生疑的。” “传令下去,封锁东境消息,绝不许任何一人,一妖,在我东境生事。” 暴风雨袭来的前夜,各城池修士都向万道盟申请了增援,各世家和宗门也派遣了弟子巡视,以求最大程度地保障普通人的安危。 可该来的终究要来,南北两境妖族联结,向人族宣战了。 景容握住传来的文书沉默许久,其实从他应下其他世家要求的时候,他就考虑过这会激起其他妖族出手的可能性的,毕竟,灭族之灾,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 现在还只是南境的宣了战,若是此战让妖族尝了甜头,则是天下不宁。 万道盟急召万宗赴往万道盟本部商讨此事,万道盟的每一员都调了精锐弟子赴往本部商讨,唯有衡山剑派缺了席,递了一纸折子写着万道盟和玄天宗都不欢迎他们,此番便不来碍眼了。 这是……拒绝共渡难关的意思啊。万道盟盟主看着缺了的席位脸色有些难看,他只是一介散修,万道盟的规矩就是盟主位不能给掌握大实权的宗门世家子弟,以免盟规不公,这样的规定弊端也不在少数,比如现在,衡山剑派的一个长老就能不尊他。 赤清真人抽了条子认真瞧了眼,随即用真火将这纸条当场燃之,冷道:“一群废物,自衡朔道人之后,当真越来越无剑宗气魄了。” 其他家主和门派掌权者听了也是摇摇头,衡山剑派近百年来,下坡路走得是愈发厉害,剑宗第二的名头,怕是早该被取缔了。 但这种时候,也不能灭自家威风涨妖族气焰,万道盟盟主开口鼓舞道:“千年前,我们可以胜过强过妖族数倍的魔族,如今,我们定然也可以胜过这些躲躲藏藏的妖族!” 赤清真人默然,很想问这位盟主一句,他是不是清楚千年前之战,人族大能几乎消耗殆尽,这数万年的累积也毁了不少,今下的修界,是断层的一代,他怎么能拿这两者来比的。 连剑仙李之凤那样惊艳绝伦的修士都消失在了大战中,现如今他们可比拟剑仙的修士也就一个景容,其他弟子多是金丹筑基,怎么跟修养生息多年的妖族比? 罢了,说出来也避不开此战,若是人族不战而退,才是叫其他蠢蠢欲动的妖族下定围攻人族的决心。 何况,掌门师兄闭关如此之久,现在也该是离功成化神出关不远了;届时有了化神大能的助力,他们也用不着这么担忧人妖两族对峙之事了。 赤清真人抿了口茶,继续听万道盟盟主讲些鼓舞人心的话,偏此时有弟子匆忙来报。 “妖族杀进来了?”万道盟盟主大惊失色,那闯进来的弟子尴尬得不行,忙应道:“禀盟主,是别样天门主舒华宴前来拜会。” “哦……别样天啊……”万道盟盟主松了口气,别样天由于保持中立的原因,并不是他们万道盟的一员,此番他们前来拜会,定是离不了妖族侵袭这事的。 舒华宴一袭华服折扇,身后浩浩荡荡地跟了数十位别样天弟子,这些弟子们手里都还捧着礼物,他一开扇,弟子们手中的木匣也应声而开。 匣中各类上品法器层出不穷,不愧是最财大气粗的别样天,一出手就是一掷万金。 “别样天舒华宴前来拜会。”舒华宴摇扇一笑。 “请进请进。”万道盟盟主忙让道。 舒华宴此来还真是为了妖族宣战这事的,他道:“我们本是同族,危难之际当共渡难关,我别样天愿暂时加入万道盟同抗妖祸,刚刚只是一点小礼不成敬意,等入万道盟后,别样天将会免费为各位盟友提供力所能及的一切妖族资料。” 他话说到这儿份上,没人不夸一句好的,这别样天平日里中立独行,没想到危难之际却肯挺身而出,比他们千年的盟友衡山剑派可要好的多了。 周围夸赞的言辞不少,作为当事人的舒华宴笑容不变,拿腔捏调他是最擅长的,必不能让万道盟把他们别样天的地位压低了去。 既然妖族宣战,这事就已经不止是几个宗门的事了,各城池重重布防,宗门世家遣调修士,连些避世宗门都有了出山之意。 景容望着山雨欲来的天色,不觉闭了闭眼,叹道:“人妖两族终有一战,也不过是早晚罢了。” 秦无剑握着手中剑跃跃欲试:“管它什么妖,犯我人族者,我必诛之。” 景容看了眼秦无剑,没答话,秦无剑这性子,本就是莽夫,如今大战将至亦无惧之,他都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与妖族之争,人族只能胜,不能败,否则前面等着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 万道盟其实也发函询问了西境如何,但长生门只封锁了西境各入口,言之互不相助,互不相扰;至于东境,他们管不着,也还没惨到要向一群魔修求和的时候。 舒华宴送完了礼,还是有些想不通:“宴止既让我们坐山观虎斗,又何必多此一举。” “主上行事自有深意。”颜淮提笔着墨,他最近要发的信函着实有些多,遣了东境玄夜来帮忙。 玄夜同玄镜是兄弟,玄镜贪狼殿主坐的这般稳少不了他的助力,而玄夜又如同玄镜的影子,鲜少有出现在世人眼前的时候。 “少主,袖手不若诛心,我们别样天,怎么说也是个堂堂正正的门派,这天下大事是少不得我们的。”玄夜执镜,府君懒得多话且笃信少宫主,那他来给少主解释解释也无妨,“这般天下大事,若我们别样天不做一番表率,就是不站队,也有人要我们强行站队的。” 一通话下来,最重要的还是那句袖手不若诛心。舒华宴开了扇,不怎么自在地扇了扇,他不喜欢和太危险的人玩,玄夜就算一个。 颜淮燃了笔墨未干的信,窗外电闪雷鸣,莫约不过半刻雨便落了,三人一时无言,雨声不大,但没多久就成了雨势磅礴。 舒华宴觉着冷,伸手关了窗,开口道:“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属下也告退。”玄夜接话。 “去吧。”颜淮没抬眼。 两人顺路,撑了两把伞,舒华宴有意离玄夜远些,偏玄夜一无所知似的,还和他搭着话:“少主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宴止心思太深了,我有些不舒服。”言外之意,你玄夜心思也深,我不喜欢,离我远些。 “若论心思深沉,也少不了府君吧。”玄夜一笑了之,并不介意舒华宴影射他。 雨声有些大,传进舒华宴耳中的话并不那么清明,他看着似雾笼的雨幕,平静道:“美人总该被偏爱些。” “可似乎,也不是每一个美人都能让少主你偏爱的。” “那就是他们不够好看。” “少主这话偏颇,世上谁人及府君。” “无人及他,我自然该偏颇他些的。”舒华宴一笑,自是桃花眼微弯,风流无双,“玄夜,我还当你是聪明人的,怎么净问些废话。” “是属下冒昧了。”两人行至分叉亭口,玄夜拱手一拜,“少主再会。” 舒华宴撑伞笑看玄夜离去的背影,直到玄夜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转角,他这才收了伞转身离去。 人族要变天了。舒华宴知道的,宴止让他撤回东境只是一个信号,如今颜淮和宴止相继放玄氏兄弟入南境,正是坐实了这一事。 原先蛰伏时,别样天有他这么个浪荡门主在明面打掩护无妨,如今大变将至,别样天上上下下都该重新洗牌了。 只是不知道,宴止什么时候回来重掌大局。 第 94 章 南境进了雨季,连空气中都带着潮湿的气味,偏这样的天气,也好洗刷血迹,无论是人是妖。 最靠战线前沿的南境人心惶惶,修士们挨家挨户发放驱妖符箓,让百姓们不至于被些小精小怪扰了生息,这一年过半,南境苦难过多,也难怪多数普通人愁眉不展了。 衡山剑派如同东西两境般闭门谢客当了鹌鹑,这唾骂声不在少数,偏多数修士也清楚,这是衡山剑派想保全自己之举,他们既然豁出去脸皮了,这些骂声对他们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高高围起的城墙和符箓阵法是保护百姓的最好方式,更精符箓阵法的道修如今四处奔波加固各城池护阵大法,像玄天宗这样的剑修,则直接奔赴战场。 各有所职,各尽所能。 秦无剑剑上染血不曾干涸过,本就在外灭妖的宁九尘也参与了这事,人族齐心协力的锋芒非妖族能正面应之的。 而这事之上,妖族的最大弊端也暴露了出来,妖族有能力的妖大部分躲进了妖域,还有的就是被南疆拦在了疆外,长川泽拦在了泽外,还有被玄北界域划定居于极北的妖。 它们这些散居和多数时候避着人走的妖,对上修士,就像是一场小打小闹。 连战告捷,人族气势涨了不少,也是在此时传来,南疆防线告破之事,这道一直在被他们无视的捍卫防线,第一个告破了。 离得最近的道修势力已急援南疆,后续就是等万道盟拨救兵赴往南疆。 向来出力最大的玄天宗义不容辞,一直静待的别样天被点了名,再有厉家主动请缨,三方为万道盟点派支援南疆防线,这么看来,对于南疆,万道盟也不是完全不注重的。 玄天宗领队长老宁九尘,辅以刚南归的宁清,别样天颜淮接了这事,副手玄夜,舒华宴也说要去,被驳回了;再说厉家,由厉大小姐厉遥领队。 南境雨落无歇,宁清刚伤愈景容不怎么放心得下,“你身体撑得住吗?” “不妨事。”宁清摇头笑笑,“如今雨落,已经不会疼了,师兄放心。” “好。”景容也不是拖沓的人,刚移开视线,就见莫凌云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凌云?” “我也想去……” “去做什么?” “南疆好吃的多。” “……” 就莫凌云这理由,景容还真允了他,只是提醒了:“万事切莫冲动,听你师叔话。” “好!” 赴往南疆的队伍在进南疆地界前就会合了,无论是谁都好好穿着本宗校服,唯有颜淮不守规矩,仍是一身玄色,但也没人敢说他不守规矩就是了。 一路上宁九尘一直冷着脸,厉遥凑玄天宗队列去叽叽喳喳跟莫凌云讲着话,颜淮照旧一方面具遮住了想窥视他真容的视线。 南疆的风雨偏温柔些,但也掩了平日里的风嗅花香,硝烟混着血腥味更重些。 宁九尘一剑斩了挂在树梢上的前哨毒蛇,大家现在都没心情欣赏南疆景致,更多的是防备着不知何时会蹿出的妖物。 南疆正落着雨,弟子们分别撑了伞分散些队伍,下雨也止不住厉遥这嘴叽叽喳喳,莫凌云一听她问自己最近跟自家师父好不好,他就想求这位祖宗住嘴。 这队列,玄天宗最整齐,别样天其次,厉家的要散漫些,大概也跟他们本家戒律不同有些关系,虽然厉遥觉得,玄天宗整齐的很大原因是,他们领队是冷面阎王宁九尘。 “不容易啊。”厉遥小声叨叨。 “什么?”估计是唯一有闲心看风景的莫凌云眼珠四处乱转。 “这宁长老跟宁清不合,他们竟然能一块儿领队,咋的,你师父跟宁清闹翻了?” “你不要胡说。”莫凌云自然是护着自家师父,他不太清楚这师徒俩合不合,但如果是师父的话,估计存的是缓和他俩关系的心思。 “好嘛,你师父说不得。”厉遥撇了撇嘴,“但凡没仇干不出这事。” “我,你,不许说我师父。”莫凌云抿了抿唇,忍不住八卦心思问道:“宁师叔和师叔祖怎么就不合了?” “这个……你且听我细细道来。”厉遥把莫凌云拉到队伍末端,虽然清楚如果宁九尘想听她俩说话的话,再拉远点也没用,但她图的就是一个距离上的心安。 “你看,宁清是宁九尘亲传弟子,亲传弟子向来是独一的,偏宁九尘后来还收了个和宁清并列的亲传徒弟。” 巧,这亲传他认识,他云小师叔。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说不准师叔祖他觉着新徒弟资质不错呢。” “那我再偷偷跟你说个秘密。”厉遥把莫凌云拉近了些,伞都给他挤歪了。 “你说。”莫凌云也作势偷偷听。 “十几年前,宁清做了个错事,听说六峰主的意思都是原谅他,包括玄天宗宗主,可你知道吗,宁九尘作为宁清亲师父兼亲哥,他要他死啊。”厉遥说得小声,莫凌云却听得一清二楚。 莫凌云一默,就算宁清做错,其他峰主和宗主都饶他不死了,宁九尘这要他死的行为不像对徒弟,更像是对世仇…… “他犯啥事了……” “我也不知道。”厉遥答得理直气壮,“反正,宁清还是,好多人一块儿保下来的呢,七戒都用上了。” 莫凌云闻言脸色一变,七戒是玄天宗最高刑法,引天雷而鞭挞之,还得是元婴之上的道人行刑,七戒之刑,元婴都不一定扛得住这七鞭,宁清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 而且,十多年前,宁清也就金丹入门吧。莫凌云想着,不觉问了句:“所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师父帮扛了一鞭吧。”厉遥眨了眨眼,似在回想她只听说而没有见过的场面,“哇,这鞭子打到毫无过错的少宗主身上,给宁九尘吓得,当场就停手了。” “哦……”莫凌云拉长了语调,抬眸看了眼远处分明并线却离得极远的宁家师徒二人。 “总之,他们师徒俩要是关系好,我倒立着走。” “这很难吗?” “你倒一个给我看看?” “我不。” …… 一行人在入夜前找了个可以落脚的山洞,燃起的火堆驱散了一丝寒意,弟子们分坐成数个圆,都是和本宗的修士坐一块儿,唯有颜淮身侧独有玄夜一人。 颜淮面具没摘,厉遥撑着脸坐得远些,小声嘀咕:“真想看看这颜府君长啥样,至于面具遮脸吗?人家宁清都没挡呢。” “厉姑娘你要听实话吗?”莫凌云挑着火堆。 “说。” “他大概是,可以被看杀那种吧。”莫凌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顶多就,掷果盈车。” “又开始了是不,你。”厉遥捡了根树枝扔他。 “我这不实话实说。”莫凌云一躲。 洞外雨停了,莫凌云也能摸出去找吃的了,这深山老林的,就野果多,莫凌云摘着个桃儿,削了皮,又脆又甜的。 出来的人不止他一个,离他近的正是颜淮,莫凌云削了一小块桃往颜淮那递,“吃桃不啦?” 颜淮不吃甜,但偶尔还是会吃一点水果的,不过这次他拒绝得很明显,“不。” 莫凌云把这块桃塞自己嘴里,嘟囔了句:“老年人牙口。” 虽然实际上不关牙口什么事,但颜淮确实有个毛病,吃什么都爱偏软的。 “……”颜淮一默,应道:“阁下亦是,愈发年轻了。” 搁这儿讽刺他装嫩呢?莫凌云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颜淮,他就知道这人,平常不说话,心里肯定腹诽他呢,现在这是,把话说出来了? 偏偏这会儿厉遥跟上来了,莫凌云三两下啃完自己的桃儿,冲她招了招手,喊着:“厉姑娘,颜府君落单了,快来揭他面具!” 厉遥一个踉跄差点没跌泥地里去,她瞪圆了眼看着握着灯盏笑容灿烂的莫凌云,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莫凌云头这么铁呢?不过也对……要不是头铁怎么敢喜欢他师父。 “不敢不敢。”厉遥摆了摆手,颜淮修为高她一整个大境界,她哪敢摘人家面具啊。 颜淮没给他们什么反应,转身先离了这地方。 厉遥则是逮着莫凌云训:“你,你……!真是,惹谁不好惹颜府君,那是咱打得过的人吗?” 厉遥这语气,合着,要是她打得过她还真掀。 “掀嘛,有什么的。”莫凌云别过眼,摸了摸鼻子,“我们现在不是暂时的同盟吗,掀了估计也没什么事。” “而且,不是说颜府君脾气挺好的吗?骂他他都懒得理你那种。” 莫凌云说得好有道理,厉遥甚至忍不住想附和一下,但她在最后一秒冷静下来了,她友好地朝莫凌云笑笑,随即双目圆瞪,“懒得理人不属于脾气好范畴吧?!就算他脾气好,也不代表他身边人脾气好啊!” “我只是给你个小建议!”莫凌云转头就跑。 厉遥算是看透了,说白了,莫凌云这厮就是想坑她一把吧?她不就,今儿随口说了句他师父?看透了,果然半个好兄弟没有他师父重要。 第 95 章 雨后晨初光景极好,天边一道彩虹横过二山,晨露赘弯了叶片,鸟鸣声清脆掀开了一日的序幕。 莫凌云和厉遥也用事实证明,两个傻蛋不能待在一起太久,他俩大清早就出去了,捧着一堆野生菌快乐归来,还嚷着能炖汤。 宁清看了眼他们手里的菌子,都是十成十不能吃那种,他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打击这俩人,索性换了个说法:“师侄,师兄可是明令了你不许吃菌子的。” 还记得那年秋,吃多了菌子眼前都是小人人的莫凌云拽着景容死活不放,非要带他一览他看见的景象,解毒之后莫凌云那叫一个丢人。 莫凌云颇有些心虚地瞅了眼宁清,把手里的菌子放到了厉遥手里,“好吧。” 宁清复看厉遥,“厉姑娘,我们非南疆人,不通此物烹制之法,这特殊时期,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厉遥眨巴眨巴眼,虽然没听懂宁清说的什么,但是他长得好看,他说的都对!厉遥点点头果断扔了手里的菌子。 这事的结果是,两个捡了毒菌的人跟在队伍后边感慨他们逝去的野生菌。 “哎,我本来还想听你的炖汤的。” “是啊,炖汤可鲜了,还香。” “对了,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我们做个啥,我也不会。” “呃,梦里吃吧。”莫凌云一顿,他抬头看了眼远山,他们陆陆续续走了两天,这路绕来绕去总相似,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确认自己没在绕圈的。 远山之外的妖王也正看着他们,吩咐着:“尽可能不要重伤黑白校服的修士吧,玄色衣衫那位,别打着脸就行。” 女侍闻言一顿,复问:“当真要这般么?” “做戏当然要做全套。”青诸一笑。 女侍很想接一句,王上对那位君上的吩咐,确定不是在报复那位初来时以音律伤了她们妖族么。 青诸遥遥看着愈发近的修士,她更早的时候就预料到今日了,她那不成器的堂妹未几死了的事她也知道,但今日她敢率妖域万妖出域,定不会落得未几的下场。 妖族参战第一位妖王——青诸。 南疆雨水多,地上河却没多少,更多的是地下水,这山峦叠嶂反复,入疆第二日他们才见着了蛊族引路人,那引路人一身本族服饰,目中无光。 由于妖域万妖冲破结界侵袭蛊族,蛊族已急退数十里防线,如今有道修的帮扶也仅是能保证村寨不破罢了。 大祭司鸠看起来很疲惫,几人对坐良久,鸠才说了第一句话:“我早知道会有今日的,一个小小的族群,妄图抵御边疆万妖。” “您可以跟万道盟求援啊。”厉遥不解。 “我们是被抛弃的族群,不是吗。”鸠瞧了他们一圈,“不到城破族亡之日,你们这些疆外人,会顾及我蛊族分毫吗?” 她说的字字诛心,也皆为实话。 “我们既然来了,定不会对蛊族放任不管的。”宁清放缓了调子,“你我皆为人族,无弃与不弃之说。” “场面话倒是说得亮堂。”鸠闭了闭眼,她们是被流放千万年的族群,除却守卫边疆,其他人族可曾顾及过她们? “前辈……” “不必多言,我会叫族人带你们去妖族侵袭之地的。” 鸠说到做到,给他们带路的是两个蛊族男人,一路上既不交流也不停留。 他们抵达前沿防线时,地上的血水还没彻底融去,泥泞地面残存痕迹,有蛊族服饰的人靠树休息着,也有道修正结印化阵。 南思远不复以往仙风道骨的模样,他颇有些狼狈地苦笑着欢迎援军,隔了很久他才说了句:“果然,有些秘密不是那么好探寻的。” “咱不是来抵御边疆妖族的吗?”对于南思远的话,厉遥表示听不懂。 “罢了罢了。”南思远摆摆手,意识到有厉遥和宁九尘在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候,他索性讲起了南疆如今的形势:“妖族侵袭之势也还好,以西南西北两角为最,靠东多蛊族居住之地发现妖迹较少。” “那还行啊……”厉遥点点头,来之前她差点以为南疆沦落了,毕竟众所周知,妖域里待着的都是有实力的妖物,大妖也不在少数;现在听南思远这么一讲,妖族暂时侵入的也不是特别深。 “现在更难为的是,南疆幅域辽阔,地势又险奇,护疆大法被破坏之后,纵是我联合蛊族也无法完全确认,如今我们所见的妖物,没有借其他无人看守的山域闯入他境。”南思远深吸了口气,这才是他昼夜难眠的最大理由,南疆是一道非常重要的,把人妖两族隔开的防线,如果现今正有被隔绝在南疆之外的妖物逃出疆外,潜入其他四境,这才是最麻烦的事。 “所以,我们此来……”莫凌云看着难掩倦色的南思远,听他补全:“不是帮忙御妖,是帮我查查,到底有没有妖物逃出去了。” “开玩笑,你也知道南疆幅员辽阔……”厉遥哑然失笑。 “可万万百姓的安危,就在我们身后。” “我们去。”宁清应下,“不过,还是留下部分弟子守御防线吧。” 修士不是不会累的,给他们留些人,轮转守夜,也不至于所有人精神紧绷,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好。”这次南思远没再犹豫,“主留玄天宗和厉家弟子,以剑修和医修为宜。” 他们都很清醒,前沿防线最需要的正是这两类人,诸如别样天弟子,多是轻功绝佳探踪极强的刺客类型,并不适合前沿的正面对战。 等先把留在南思远这儿的弟子点出来了,他们才分起了分散各处无人之地查探妖踪的队伍来。 原本谁也不敢靠近的宁九尘现在成了香馍馍,他灭妖数十年,又是一行人中修为最高者,有他在,简直可以说是护身符一样的存在。 奈何,宁九尘说,他一人独行,言罢便走,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宁清分点着弟子名册,叮嘱了些在南疆需要注意的问题,大概分做五人一组,又划了南疆无人区定点,这才任他们去了。 玄夜不在名册之上,他还有事要到青诸那儿去。 点派完了,玄天宗就剩个宁清,别样天也只剩颜淮一人,颜淮本打算独行,可宁清问他:“颜淮,我想和你一队,可以吗?” 颜淮沉默片刻,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率先离去。 他们这一走,老树之下的南思远探出了头。 “这宁道友手段不浅啊,倒是我低估他了。” ———— 晨初时南疆群山云雾缭绕,绕着踏出痕迹不深的山道走,往下望是云海一片,往上是看不到尽头的山峦。 颜淮和宁清一前一后走着,探测妖迹的罗盘就在手中一直没响过,爬山探踪这种事,除了比较耗费体力外,其实还是简单的。 宁清垂眸去看,是云海一片,看不清谷底,可中午一到,太阳驱散云雾,再偶尔视线扫过时,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了。 少有人知的事,他宁清恐高,看不见还好,这一旦看清有多高了,不适感几乎是全面袭来。 宁清身形一晃,没控制住一个踉跄。 走在前面的颜淮若有所觉,停了步子回头看他。 “怎么。” “我……有些恐高……” “那就不看。”是颜淮伸手挡在他眼前,颜淮感觉得到的,晨初云雾笼绕时宁清还没什么反应,如今云雾散了他便畏高了。 宁清不怎么自在地眨了眨眼,随后被一指深色绸带蒙住了双眼,他听颜淮说:“看不见,就当它不存在。” 这是宁清第二次握颜淮手里的笛子,仍是一前一后的距离,又好像因为这一指绸带,有些东西不同了。 宁清没放出神识去感知周围,他试着去依靠身前人,在这一片漆黑中,去感受,溯回眼里,曾经的世界。 “到了。”颜淮话音一落,宁清眼前的绸带随之落下,又被他伸手接住。 “谢谢……”宁清控制着自己不要去看山下,把手中绸带向颜淮递了过去。 “不必。”颜淮这拒的,也不知道是宁清的谢谢还是他手里递还的绸带,又或二者皆有之。 既然到了山顶,颜淮就好拿罗盘探踪了,法力驱动下它可以辐射方圆十里探查妖迹,但即使到了山顶,它依旧很安静。 看样子这十里内可以排入安全区了。 下山的路依旧是颜淮隔笛牵他,宁清步子轻缓,更早的时候,在玄天宗时,他也是这么牵溯回的,然后一句句给溯回讲着玄天宗的景致,给他讲他今日所见所闻。 溯回总很安静,但宁清感觉得到,他在听的。 如今换了颜淮牵他,从北到南,从稚嫩时长到现在,前后顺序换了,心境也变了。 不记得他分毫无妨,重新来过无妨,宁清最怕的,是他颜淮身边的人不是他。 另一边的莫凌云运气不大好,他跟玄天宗弟子走着走着就迷路了,抬头一望,哇!好大一条黑蛇在对他吐着信子! ※※※※※※※※※※※※※※※※※※※※ 我个人就属于看清了蜜汁恐高的类型…… 坐电梯到二十几层没事,飞机我不晕,但是如果是自己爬楼爬山,山下云雾散了我就开始晕,爬楼到第七层不能往下看,不然会呼吸困难和晕。 第 96 章 “我就是一路过的,路过的。”莫凌云轻叹了口气,提干树枝指着那蛇方向一步步倒退,直到撞上一个人。 “主上。”那人唤。 莫凌云回头去看,果不其然是玄夜,“其他玄天宗的人呢?” “走了。” “如此这般,便走吧。”莫凌云一挥袖,同他一模一样的第二人就出现在了这儿,‘他’不同于景容之前的分魂,不具莫凌云本身修为而空有其形,正好替代莫凌云去跟玄天宗弟子会合。 他莫凌云……现在或许该称为宴止,有这自信,在他归来之前,不会有人发觉得了这替身是假。 南疆妖域妖王青诸正在等他。 青诸初见宴止,亦是在她们妖族主掌的妖域,宴止一袭黑袍暗金纹绣,半数墨发高束冠以龙腾金冠,久居上位的气势自是不怒而威,很少有人第一眼见他是注意到他的容貌,多是慑于这唯我独尊的霸气之下。 他甚至只需要站在那儿,就绝不会有人认错,谁才是主位者。 “东境之主。”青诸婉转一笑,朝着宴止屈膝行礼道:“久仰大名,如今得见,当真是不没传闻。” “南疆域主。”宴止拱了拱手,没有多余动作,随他一道来的玄夜静静站在他身后。 宴止此来正是为了她们妖域和东境联合之事,颜淮虽然已经来过一趟了,但青诸自觉空口无凭,还是要见一见这主位者才能放下心来。 “你我终是不同族群,尊上的话,能让青诸放心得下么?”青诸玉手纤纤,勾着宴止衣襟轻轻撩动,她本就生得娇媚,这般举止愈发诱人。 “本座不好美色,域主不必如此。”宴止隔了层无形间隙拂开青诸的手,“我既要破了这道,自会守妖族助我一臂之力的诺。” “待到功成之日,我必允妖族重见天日,不必再畏畏缩缩,苟且偷生。” “既有尊上亲诺,青诸定会依言行事的。”青诸仍在笑,那柔媚的语调没变,“待到尊上功成之日,便是我妖族拱手奉上玄天石之时。” “域主果敢,本座佩服。” “尊上亦是,无双之杰,渡我万族之尊。” 场面话说得差不多就行了,青诸遣人送了他们出域,又听女侍来报,她家小妹来见,青诸笑容真切了不少,迎着妹妹就过去了。 颜淮之前独闯妖域的胆魄是她敢跟他定下盟约的前提,如今又有宴止亲临作保,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赢了,妖族就能跟人族平起平坐,不必再躲躲藏藏,就算是输了,人族也无力再战,一切不过是打回原点罢了。 可像宴止这样,年不过五十臻入化神的修士,别说现在,就是灵气最为充裕时的上古也是没有几个的,人界传天之骄子为容榭道君,青诸倒觉得,不如说天选之子是这宴止。 “姐姐。”她的小妹半螭是条水蛇,一向被她保护得极好,要论这天地间青诸最喜欢谁,那非半螭莫属了。 “阿螭怎么来了。”青诸摸了摸半螭的脸,听她讲:“姐姐,那个,好像是水神转生的修士又来南疆了。” “那又怎么啦?”青诸捏着自家妹妹脸玩得不亦乐乎。 “我,我是怕姐姐和东境人联合之后,万一他真是水神转生……打,打不过怎么办?”半螭眼中自有水光潋滟。 “傻妹妹,且不论轮回崩塌,我们这一方小世界绝无可能诞出上神转世,就水神而言,他的转世也不可能是木属灵根啊。” “也……也对……”半螭皱了皱眉,作为水蛇,她对水系灵力波动感受最深,但上古神力的气息,她也就遥遥感知了那么一次。 颜淮来过妖域,她感觉不到古神的气息,那就只可能是灵力在另一人身上了,但那人又是木属灵根。 “不要怕,天塌下来,还有姐姐扛着。”青诸揉了揉半螭的发,只觉她哪儿都好的很,就算是为了半螭,她也不会轻易冒险的。 她们口中的水神转生可能者,正迷失在茂密林中,两人找了个空地坐下休息,炽烈阳光被高壮巨树拦了个七七八八,而后是碎光斑驳洒下。 如果宁清不主动开口,颜淮大概能沉默很久。 “颜淮。”宁清唤,颜淮便抬眼望他。 一支精雕细琢后的竹笛正静静躺在宁清掌心,他听他带些小心地说着:“这是我之前说过送你的笛,那个,笛坠你还带着吗?我帮你挂上?” “……不必。”颜淮一顿,见宁清眼里光黯淡了些,他不怎么自在地握着拳手往宁清眼前一递,摊开手时垂下的正是崭新如初的玉坠。 “带着的。”颜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宁清解释,可看见他失落的眼神,他总觉着不自在。 “那……那,你自己挂?”宁清眼里含着些希冀,抑制不住地唇角微弯。 颜淮眼神微闪,拿了宁清手中笛收入储物空间,淡道:“我比较费笛,你送我也无益。” 他鲜少动剑,手中笛都不知碎了多少支,这别人送的,终归是比那些笛有意义些吧? “无妨的,坏了我再给你做。”宁清压不下唇角,他少有这么能和颜淮独处的时间,更何况,颜淮肯收他的礼物,他很开心。 颜淮没再答他,只是很久以后才答道:“我会还礼的。” 身份问题,给颜淮送礼的人从不在少数,但颜淮从不收那礼,除却宴止给他的,细算来,宁清送他的笛坠还是他收的第一份私人礼。 这玉贵重,礼尚往来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们走过的地方并不是真的都荒无人烟的,南疆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什么深山老林处你都可能会遇见一两户独居的人家,甚至偶尔会遇着小村落的赶集。 蛊族人稀稀疏疏的摆着摊,好像也不是很在意东西能不能卖出去,其中有不少他们南疆特有的草药,新鲜的也有,晒干的也有。 颜淮对药材感兴趣,自然在集市顿了步子,宁清跟着他,看颜淮挑着部分药草,以物换物。 原是这些地方人烟稀少,用钱的地方实在不多,以物换物于他们这些可能一生都不会出山的人而言才是最好的交易方式。 南疆除了药草,还盛产另一样东西,珠宝玉石。 这些天然的美玉已经很漂亮了,再加上轻微的琢刻,愈发美不胜收。 颜淮蹲在小摊前看着,那摊主席地而坐相当随和,他摊上的东西不多,但都很精巧,没有过多的手工痕迹的玉石,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颜淮相中了一串芙蓉石,浅粉微碎的颜色,圆润的芙蓉石串在一块儿,愈发清雅剔透。 很适合一个人,哪怕那人多着青蓝二色,颜淮也觉着这珠串适合他。 宁清刚和大娘问了路,回来时就见颜淮已经换好了药草,就等他一块儿上路。 这日光微斜,是日暮时分的光景,走在前面的人难得放缓了步子和他并肩,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人时,颜淮才递了串东西给他。 “回礼。”颜淮是这么说的,说的时候他还在目不斜视地前看着。 宁清看了眼颜淮侧颜,又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芙蓉石,不禁露个笑来,他舔了舔唇瓣试着克制这欢喜,还是没忍住笑弯了眉眼。 “谢谢,我很喜欢它!”宁清接了颜淮手中珠串,没有半点犹豫地戴在了腕上,芙蓉石上手的触感微凉,宁清却觉心底热热的。 这一次,他还是赌赢了么…… 就算重来一次,就算他记忆全失,他依旧会选他…… 一路上宁清总忍不住瞧手上已经戴温的芙蓉石串,一袖云水蓝遮住他复扬手,说来有趣,颜淮素来一袭深色衣衫,又冷淡得近乎不近人情,送他的第一份礼物竟然会是芙蓉石。 宁清压不下唇角,总忍不住看一看颜淮,趁着现在只有他们两人,趁着天还没黑,他很想告诉他:“颜淮,我……” “哎!师叔?颜府君?好巧!”宁清整理好的措辞蓦然被打断,穿着玄天宗校服的莫凌云也正乐呵呵地向他们跑来。 颜淮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宁清的两步距离,看向奔来的莫凌云,还有他身后的其他玄天宗弟子,两人行看来要变成好几个人一起走了。 “各位师侄。”宁清打过招呼后低了视线,只觉窘迫又无奈,错过这次,他也不知道下次和颜淮独处得是什么时候了。 莫凌云毫无打断了别人的自觉性,眨巴眨巴眼道:“咱在这儿遇上了,是不是说明,这划定的范围探查完了。” “算是吧。”宁清点了点头,划分各小组查探妖迹时他们是在地图上划了界域的,既然能碰上另一组人马,基本也说明查探完了。 “那我们可以回去跟南道长交差了?”莫凌云一乐,探测要各种爬山下谷,风里来雨里去的,太累了,他不喜欢。 “可,既然遇上了,便一道走吧。”宁清应着。 莫凌云颇有些好奇地瞧了眼宁清腕间芙蓉石,“这个好看,我也想给师父带一串,师叔你在哪儿买的?” “偶然所获。”这话也算婉拒了,莫凌云耸了耸肩,大步走在前面。 第 97 章 前沿防线的状况不怎么好,弟子们领命复归时寒雨浸湿了山峦,薄薄一层雾外是未知的万妖盘踞。 南思远作为南疆防线主指挥,他的疲倦难以言喻,偏又带着异样的兴奋,那眼底的光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他面对的不是生死莫测的战场,而是诱他深入的秘宝。 除此之外,他又格外喜欢和莫凌云、颜淮、宁清这三人讲话。 宁九尘看似文雅,实则最为莽夫,时常一人冲入迷雾中,又带了染血妖丹回来,行踪着实难以捉摸。 莫凌云作为练气弟子去哪儿都要有人带着的,这次恰好有幸和宁九尘一道灭妖,不得不说宁九尘这元婴不愧其名,他剑势凌厉无任何花哨可言,也可以说是,招招致命。 佯装普通花草的花妖也被他一剑斩了,又连根拔起,只道:“灭妖需得斩草除根。” “一定要这样吗?”莫凌云瞧着那花妖流着乳白汁液的根部,这有很大可能,是这还不能化形的花妖之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宁九尘没多话,翻手间那花妖原身堙灭。 除莫凌云外,其他弟子皆是习以为常的模样;莫凌云闭了闭眼,没再多话。 这南疆地势,随处都可能有妖蛰伏,目前来看,人族暂居上风,长久下去谁又知道呢,南境可是刚经历了饥荒和鼠疫的双重打击。 衡山剑派及他附属世家又不肯参战,东西两境闭门视两族之战为无物,怎么看这一战人族都不能拖得太久。 莫凌云提着剑散漫地跟在玄天宗弟子身后,作为练气期弟子,对很多人而言,他只要观战不捣乱就够了。 宁九尘也是回程时才抽空和他说了句话:“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个练气。” “许是弟子愚钝。”莫凌云并不介意,答得也大方。 一行人一时默然无语。 他们回到驻地时医修正配着药,宁清帮忙打着下手,但一看便知,他几乎是绕在颜淮身侧,没去他处的意思。 “你看他俩,是不是长得有点像。”厉遥啃着果子指指点点。 “什么像。”莫凌云不置可否。 “夫妻相啊。”厉遥一乐,她这喜欢到处当红娘的本质还真是没变过。 莫凌云眯了眯眼,只觉好笑,宁清这心思昭然若揭,可无论是他师父,还是他的宗门,都不可能允许他和一个鬼医在一起。 当夜宴止就召了颜淮,未入鞘的剑离泥地有一定的距离,静默的颜淮离他也有一定的距离。 “宁清是个可以策反的好苗子,但这不能成为你心软的理由。”清冷月色下宴止视线晦暗难明,“你也不该有情这种东西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颜淮垂眸无言,又听宴止道:“这种东西,只会成为我大业上的绊脚石。” “属下知错。” “你明日便走,到北境去,寻北山赦。” 比起南疆妖族,极北域的要更狡猾些,许也是地势的问题,南疆只有已归附东境的蛊族,玄北界域却是大阵相护,又有玄天宗坐镇在北。 晨初的南疆是充满希望的,花草芬芳随雾逸散,云淡雾遥时,阳光也就透了下来,重临这片土地。 玄夜留在了南疆,是颜淮又一次的独自赴往。 “你要走吗……”宁清轻蹙了眉,没做过多的挽留,这世人诸多不得已,天下又乱,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能随时做好四处奔波帮忙的准备。 可颜淮没答他,像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宁清扫了眼腕间芙蓉石,再看已无那人踪影的天际,他转身继续帮着医修的忙。 南疆边防阵法众多,城墙的厚度较南境要薄些,又有南思远施法加固了一番,就防御普通妖族来说还是没问题的,只要不是妖王亲临,有众多修士在,这城墙便是牢不可破。 莫凌云坐在城墙上往下看,风拂过的林间不知藏着多少妖物,暖阳驱散了雾,清明了视线,莫凌云微微眯着眼,伸手拨了拨被风抚乱的发。 他去过很多地方,有至寒的北境,也有险奇高山,又或是东境那般不知何时陷落的崎岖,可南疆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万物自由生长,四季暖若暮春。 想不通的时候,就这么坐在暖阳下思考一下,也不失为好事。 莫凌云没数自己坐了多久,南思远提着柄拂尘来打趣他好兴致。 “我一个练气弟子上不了战场,自然要少给各位添烦扰。”莫凌云看了眼太阳,被光刺得眯了眯眼,这南思远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总喜欢找他搭话。 “大气运者,怎么可能止步练气。”南思远维持着笑容,站在了莫凌云身后。 莫凌云没从城墙上翻下来跟他好好讲话的兴致,他只扬了扬手,“偏我就是练气,道长如何解释。” 他的经脉是他亲封又有颜淮这样的医者辅之,元婴都看不出异样,他还不信南思远有什么法子看出不同来。 “随意窥视他人命数为逆天而行,何况。”南思远收了拂尘,“你的命数,不是我能看得了的。” “那便少说些胡话,刺激我这文不成武不就的练气弟子吧。”莫凌云一手撑脸,散漫远望。 “道友好气魄。” “不过是循你道门之顺其自然罢了。” 跟南思远讲话,就像打太极一样,他永远不会恼怒,只会带些试探一步步地看着你是否会有破绽,很可惜,莫凌云他没有,也不会有。 出了防线与妖族交手的修士不在少数,万道盟明定了筑基以上方可出防线,金丹可为领队,元婴可为一方征战的统帅,至于莫凌云这种练气,还是乖乖地待在城墙之内的好。 城墙之上有修士挽了弓,对准的正是城墙之外虎视眈眈的妖物们,莫凌云颇有兴致地瞧着,自己倒是没动过。 宁清自城外归来时负了伤,偏色浅的校服上染了血,露出臂上血痕来,他自是沉默无言,独自处理着伤口。 热水洗去污血后,再敷上止血药粉,他撕开药布借着牙齿咬力自己给自己包扎好了,宁清全程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就完成了包扎,再换身衣服,他仍是那谦谦君子宁清。 莫凌云抿唇笑笑,只觉这人对自己狠的程度,着实有他们东境魔修的风范,可惜投入了玄天宗门下。 再抬眼时,莫凌云眼里已是一派担忧:“师叔,不痛吗?” “不妨事。”宁清抬眼看他,“倒是委屈了师侄你,与我们同在边疆。” “没有拖累到师叔你们,凌云就很开心了。”莫凌云低了眉眼,“就是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对师兄自信些,他是道君,我们人族难走匹敌者,纵是妖族,也生不出几个能敌过师兄的。”宁清这话是简单陈述,难有匹敌者已经是谦词了,这元婴大圆满的修为,景容压了数十年,若他肯,谁又知道他实际会到什么境界。 “师父这么厉害的吗?”莫凌云眼里添了分喜意,似真心实意为景容的修为实力开心。 “自然,若是此战得胜,师兄必是胜局奠基者。” 而他们讨论着的奠基者,正旁观着南境战局,妖族派遣的大多妖物,都用不着他亲自出手,多数时候他行过一方城池,都是在起稳定军心的作用。 容榭道君四个字,足以稳定无数修士的心。 景容此番行过祁阳,守城修士的领队正是他师弟林无端,不过林无端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也没了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在一众金丹领队中,名声算不上好。 两族杀红了眼,偏林无端还要念叨着,非恶妖,他不杀之。 “您这一套对妖说去,你看他们听不听。”有不服的散修说他。 林无端只道:“我道即我心,道心澄明,善恶自有报应。” “嘁。”修士们小小嘁了声,“这天道残缺,又哪来因果报应。” “残缺而非不存,我自遵之。”林无端行了一礼,染血拂尘刹那洁白如初。 景容来时就是这场面,他只消一声‘无端’,闻声回头的修士们便是十足的惊喜,当即齐齐拜道:“请容榭道君安!” “诸位同道安好。” 容榭道君太好认了,这清贵无双的天地道君,你只消看他一眼,便知他是。 除却鼓舞士气,景容多数时间还是跟林无端待在一起,见他家师弟格外镇静,景容问的调子也轻了些:“无端,怎么回事?” 这弹劾林无端的折子,都有不少递到他这儿来了,说林无端畏畏缩缩,不具领队风范,守城又对妖族退让再三,只差没写他通敌。 这折子递到万道盟的也有,被赤清真人扔出去了不少。 “无端心中自有论断,师兄莫忧。”林无端朝着景容拜了拜,他不愿滥杀妖族,也绝不可能放过为恶之妖。 只是现在大家杀红了眼,谁还管他这些清规戒律。 “你既有定数,师兄便不多言了。”林无端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师弟,他也非默守陈规之人,既然他心里有数,景容也不会多加干涉。 第 98 章 师尊,想你。 这是莫凌云燃的第三封信,作为一个练气弟子,他燃这么一次就是小半块灵石,所以莫凌云一直很节省,努力减少信纸面积和精简内容,直到第三次,他终于悟了,想给景容的关键词,也就这四个字。 收着信的景容刚在新城镇下榻,带着些潮意的信纸无声息诉说着南疆夜雨,景容看着寥寥四字,不觉软了神色,他甚至能想象到莫凌云提笔写信时开心又绞尽脑汁想内容的模样。 是他伴着雨声,在灯下执笔,思来想去才落下了他觉着最重要的措辞。 景容反复看了莫凌云写的这四字许久,这才提笔回信。 见字如晤。 刚落下四字,又被景容提笔划去,是他结印连通莫凌云铭牌,刚勾连的瞬息间,另一端那人影像浮现眼前。 “凌云。” “师尊!”莫凌云笑弯了眼眉,一盏明灯勾勒出他轮廓,两人两月有余未见,倒没让他们生疏半分。 “你在南疆如何?” “都挺好的,就是……很想师尊。”莫凌云眨了眨眼,偷偷移开视线又回望。 “诸事皆宜便好。” “那,师尊想我吗?” “应是想的。” “什么叫应是?”莫凌云不乐意了,眼也不眨地等着景容改口。 “……我也很想你。”景容抿了抿唇,不怎么自在地说着,他从前闭关动辄数年,还没谁问过他想不想他们,莫凌云这一问,他颇为茫然,什么算想呢,空隙时总忍不住记挂他吗? “我也想你。”莫凌云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又撑着脸歪了歪头,“等我回去给师尊做好吃的。” “好。” 除了记挂南疆战局,景容增添了不少守卫玄北界域的人手,以防极北妖族趁乱偷袭。 但即使增添人手了,这广阔域线也不可能处处有修士看管,更多的是借结界探知有无妖族闯入。 月光肆意倾洒冰层之上,无形的结界隔开北境与极北域,无垠深蓝遮住月时,玄色衣着的男子飘浮在玄北界域之间。 他一手握着玉佩,抵上无色结界,霎时光华以他手中玉佩为方圆逸散,在没有惊动任何一位守域修士的前提下为两界打开一个口子来。 那人行过结界,开启的结界又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 玄北界域的结界是玄天宗人设下的,这开启权限自然也握在玄天宗人手中,至于这人手中的玉佩从何而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较之南疆妖族的果决,极北之地的诸多大妖就要显得犹豫很多,它们身处极北,受玄天宗震慑万年,一直被压制在玄北界域之外,往北是九霄禁域,往南是修真第一宗门玄天宗,西行无路,靠东是所有妖族都为之畏惧的锁妖塔。 极北域巨兽诸多,颜淮自是负手凌空,静待它们来。 “我们没南疆妖族那么多退路。”北山老族长摇了摇头,当了数百年雪狼首领,它已呈颓势,“何况你们魔修如今只是口头上的保证,如何确保我族安危。” “玄天宗矗立这片大陆万年,纵有千年前与魔族对峙削弱了根基,如今他们修养生息千年,又有容榭道君横空出世,是我极北万妖所能匹敌的吗?” 颜淮静静听着,这些首领们都是活了数百上千年的大妖,先考虑本族毫无问题,但若它们一直为玄天宗所慑,又如何能为他千鹫宫所用。 “诸位若肯起事,自有东南两境应之,绝非极北域孤身一战。”颜淮排开一列与诸多大妖签下的盟契,淡金流光逸散在千鹫宫少宫主印信之上,用事实证明着,这世上的天灵根,不止他景容一个。 “这……”极北域最大三族首领相望几眼,仍是犹疑。 “南境刚遭接连灾祸,如今玄天宗绝不可能有全力应付极北妖域,再有我东境辅之,你们极北万妖,只要肯参战,胜势之数,有十之七八。”颜淮讲话皆是据实而论,偏这些大妖,被玄天宗压制久了,话说到这份上还在游移不定。 颜淮索性下一记猛料:“还有一事,望诸位妖王知悉。” “蛇族妖王未几,已告知容榭道君玄天石正在你们极北妖族手中,容榭道君首徒先天经脉破碎,需玄天石以重塑之。”颜淮一顿,“诸位不妨试试,是你们先发制人,还是待容榭道君稳下双南地域后对你们极北妖族横剑相向。” “你?!” “你们人族果然阴毒?!” 本还镇定的妖王们被颜淮这一番话气得几欲吐血,更是有脾气暴躁的猿王一掌万冰齐发攻向凌空的颜淮。 颜淮手势一变,直接就地取材,冰之本源为水,水为万物之源,颜淮手诀变换间是冰融为水,横成一道水墙将妖王攻势尽数化去。 这样无形化去的硝烟,颜淮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一直旁听着的北山赦窜了出来,应道:“你们人族别欺妖太甚!何况那劳什子首徒……,你们这么算计我们,你……你就不怕,我们到时候把他就是千鹫宫少宫主的事捅出去?!” “那就要看,容榭道君信你们还是信他膝下弟子了。”颜淮凉凉扫了眼北山赦,从布下这个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发生各种疏漏时的应对方案,北山赦这么点威胁,又算得什么。 “肯将主上身份告知,已是我东境联合你们极北的最大诚意,诸位若是宁肯苟且偷生,不愿放手一搏,宁投诚玄天宗,不与我千鹫宫联合。”颜淮眼神扫过一圈妖王,“那就看看,是你们一退再退,还是容榭道君以你们污蔑他首徒之名问罪,肃清极北妖族吧。” 说白了,脏水已经泼到它们极北妖族身上来了,无论它们肯不肯合作,那些个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都迟早打到它们妖族来。 魔族灭族的下场,说不准下一次,轮到的就是它们。 北山老族长长叹一口气,底道:“我们妖族,终是算计不过你们人族。” “你们只消扰乱极北域即可,待到万道盟自顾不暇之时,便是我东境直取南北两境之日。” “君上,我族愿依言行之,也望事成之日,你们也能守诺。”北山老族长率先臣服,雪猿和极熊族长相视一眼,也齐齐朝着颜淮拱了拱手,“我等,愿遵主命。” “自然。”颜淮拱手复拜。 暮秋,极北妖族参战。 “你们真的会让我们跟人族共处共存吗?”北山赦充当坐骑送颜淮出域,它情绪不高,连尾巴都没甩。 “当真。” “也会打开锁妖塔放我兄弟出来?” “会。” “你们凭什么对我们妖族这么好?” “各取所需。” 颜淮答得很简略,但北山赦的问题很多,都是些已经确认过的盟契条款,想来,它这么问来问去,也不过是想图个心安。 “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们人族,哪个过得不比我们妖族好。”问完了的北山赦轻松了不少,它奔跑在雪地之上,喊着:“偏还想覆了这天地轮转,真奇怪!” 颜淮自垂眸,隔了很久才答了句:“欲望是没有止境的。” “只是你们人族吧?” “不,你只是眼见过的太少,想要的才会不多。”这话其实,连颜淮都说服不了自己,他是当真无所求,现在活着,也不过是为了报宴止的恩。 只要是宴止想要的,他都会去做。 哪怕宴止所想要的,是破开这九霄禁域,去探寻域外之地。 宴止所求,即是他所为之。 “我?我见的不多?”北山赦不服,“我可活了很久了我跟你讲,我见过冰层下的鱼群,见过恒昼,也望过永夜,还有阳光洒在雪上和冰上,波光粼粼的,可好看了。” “所以?”颜淮看了眼那抖动的狼耳朵,有那么一瞬想上手碰一碰看是什么感觉。 “我还见过雪莲花,也吃过小兔,但是如果你问我想要什么。”北山赦一顿,“那我只想要我的兄弟桀回来,我们一起奔跑在雪原上,一起抓鱼,一起去看雪莲花。” “想要它回来,不也是一种欲么。” “不一样,不一样。”北山赦摇头,“雪莲花是你们人族口中的天材地宝,可它在我们极北,千年万年,也不会有妖族贸然去摘,你看,冰下的鱼很多,可我们抓鱼时也会放过小鱼。” “滥加索取才是欲,我希望桀回来,是爱。” 不是血浓于水,也不是世俗情爱,是对和它一同奔跑,一同玩耍的玩伴,它的好兄弟,最简单诚挚的爱。 “……若你的爱会伤他。” “那,那要是我不喜欢它了,玄天宗的人能把桀从锁妖塔放出来,那我就不喜欢桀了。”北山赦迟疑了一下,“总之,它好就好啊,我们才没有你们人族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呢。” 颜淮瞧着指上红痣怔了许久,他自有记忆的伊始,这颗痣就在他指上,是右手小指上,指骨侧红痣一颗。 蛊族老祭司说他是无情无心之人,偏种这姻缘一线,这红痣,是他人点下的劫。 究竟是为他人燃心火,还是断他前程,皆是命数。 第 99 章 南疆时晴时有雨,气候舒服得莫凌云不想动弹,两族间的争斗也陷入了拉锯状态,唯有一道城防隔开人妖两族。 是景容一纸召令召莫凌云回去,莫凌云捏着信纸不解,又被宁清叫了过去。 玉符连结时景容浮现眼前,莫凌云眨了眨眼,“师尊怎么现在叫我回去?” “……小灰想你了。”景容一顿,“凌云,我在广宁镇等你十日,然后我们一道回北境去,好吗?” “好啊。”莫凌云一笑,眼看着景容影像消失在眼前,这玉符是宁清灵力支撑着开启的,他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收了玉符道:“师侄,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去的。” 宁清状态很不好,他身上的伤没愈合过,染了丝苍白的容颜总让人觉着他摇摇欲坠,这么快关了连结,想来也跟他灵力不足有关。 “我跟回援的这一支小队的一块儿回去就好,就不分散南疆兵力了,师叔你也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师兄不会放心得下的……”宁清闭了闭眼,语气都带着分虚弱,他近来着实劳心费神,又要亲赴战场,如今能安稳站在这儿已是不易。 “我也不小了,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防身的能力嘛,你们相信我一些,也放松一点。”莫凌云仍是拒绝,为了他一个人在这种时候兴师动众,旁人就算不说,心里也会指责玄天宗之行的。 “那你可切记,以自身安危为重。”宁清揉了揉额间,有些晕晃。 “放心!” 身在广宁镇的景容望着手中急函,一时有些分神。 这函书里写了,玄北界域外极北妖族云集颇有些蠢蠢欲动之意,虽然暂时没有越境或是下战书的行为,但玄北界域边防长老认为,它们是在等待同族驰援,两族间终有一战。 未几的话并不完全可信,可景容还是忍不住想,另一块玄天石若真在极北妖族手中,那,此番是它们挑衅在先,极北妖族要是败在他手里,是不是可以把玄天石给他…… 他也就,有办法解决凌云的经脉问题了…… 景容一时低了视线,只觉自己想得龌龊,偏他脑海里不断浮起莫凌云的模样,或笑或低落,最后是他希冀眼神,不那么自信地问着他:可以只收我一个徒弟吗? 他莫凌云会是他景容唯一的徒弟的。 景容低叹了口气,将那急函就灯燃尽,等莫凌云到广宁镇,他就带他回北境去。 ———— 莫凌云搭了别样天的顺风车,半路跳车那种,景容给他留了十天时间,他用不着十日就能到广宁镇,何不挑几天空隙看看南境局势如何。 这多数城池都封城了,有信函也不一定进的去,莫凌云拎着自己一小兜行李晃晃悠悠,农家种下的粮食已经可以收成了,可他这放眼望去,田间竟无二三人。 莫凌云站着看了会儿,感慨道:“这妖族威力不小啊。” 夜下他找了户农家借宿,那老农隔着门缝看了他好几眼,确定莫凌云不是妖了这才把人放进来,小声道歉着:“冒犯仙长了,近来妖怪吃人厉害,我们都不敢放外乡人进来。” “没事啊。”莫凌云灿烂一笑,也不介意屋子里的板凳多旧,老农给他递凳子,他就乖乖坐下了。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馍馍就着茶水算是很不错的晚饭了,莫凌云啃了两口馍,问着:“老伯,你说的这妖,它厉害吗?” “嘘……”那老伯眼一瞪,又小心地看了门外,再把门窗关死了,这才道:“可厉害了,听说,都快能变人了……” “我们村……我们村不少壮劳力都被它吃了,就挖心,专吃年轻人……”那老伯越说越怕,好似妖快到他跟前来了。 原来这村没人收粮是因为壮劳力快被妖吃光了,年老体弱者又惧妖,只能藏在家里等修士来解决了妖物,才能考虑其他。 “这么厉害啊。”莫凌云笑容不变,也不嫌茶水凉似的又喝了两口,听那老农絮絮叨叨:“好在,那些个仙长们愿意庇护我们,你看,这是万道盟分发的符箓,这符在呀,妖就不敢进来了。” “厉害。”莫凌云应和了句。 “那可不,仙长们可厉害了,我们这连续逢灾,幸亏有他们伸出援手。”老农眉眼间添了分笑,见莫凌云把他给他的馍馍吃完了,又问了句:“仙长可还要些,我家贫,虽然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但馍馍还是管够的。” “饱了,多谢。”莫凌云一笑,“老伯肯让我借宿已是极善,这面馍也香甜可口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老农喜笑颜开。 “对了,还没问仙长是哪宗哪派的?” “无名小辈,不足挂齿。”莫凌云举杯遥对,若有所思地往外瞧着。 夜来清寂,莫凌云倚在门边看着,他隐匿了声息,那个夜奔而来的妖物自然察觉不到他,莫凌云冷眼瞧着虎妖以身试符,它的虎爪触及门前时,立即就被金光弹开了。 看样子这些分发下来的符箓,都是有些道行的符修所刻。 莫凌云眯了眯眼,收了隐匿术法;那虎妖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又见莫凌云抱剑瞧着它笑,相当人畜无害的模样。 虎妖在莫凌云身上感觉不到灵力,又进不了百姓家门,索性把莫凌云当了它今夜的食物。 奈何它虎爪扑出一瞬,原本倚在门边冲它笑的男人没了踪影,虎妖翻腾了几圈都没找着莫凌云踪影,再见是那人拍了拍它虎背,问着:“是在找我吗?” 莫凌云手中剑未出鞘,仍是人畜无害的模样。 自觉被戏弄了的虎妖咆哮一声,狠狠扑向莫凌云,又一次扑了个空,那人微微扬着手,半是嘲弄道:“啊,饿猫扑食?” 虎妖一怒,地都随着它的震怒抖了抖,可外界没有分毫反应,偏虎妖还没意识到是眼前人无声息间隔绝了一方小天地。 滚滚烟尘袭向莫凌云,被他简单拂开后,他手中普通的铁剑终于出了鞘,随剑而来的,是他轻飘飘一句:“我开始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草呢。” “元……元婴老祖……?”虎妖被一剑中了命门,只能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吐出些字来。 “高估了。”莫凌云抽了剑,霎时血如泉涌,“练气弟子,不足挂齿。” “不……不可能……”虎妖能感觉到妖力的流逝,它却无法挽留,而那一脸风轻云淡的修士,正是罪魁祸首。 这怎么可能是练气弟子的实力?! 莫凌云没理它,他低着头,二指并拢顺着剑身划下,隔着分毫的距离催动灵力拭去血渍。 “你……你们修士……假仁假义之辈……”虎妖自知命不久矣,看向莫凌云的眼神也凶恶之至,“你们人吃妖是天经地义,我们妖吃人便是逆天而行?!” “话好多。”莫凌云凉凉扫了它一眼,心底补充了句他可不是什么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名门正派,“我本无意干涉此事,谁让你先冒犯我的。” “弱肉强食,理所应当。”莫凌云一笑,“你吃人,是他们技不如你,我杀你,是你蜉蝣撼树。” “蜉蝣撼树……?”虎妖至死不明其意,它好歹也是快化形的妖,距离大妖不过一步之遥,对上这人,怎么就蜉蝣撼树了,他纵是隐世的元婴老祖,它金丹大妖就差很多吗? 莫凌云收了剑,对这珍贵妖尸没什么兴趣,只是思及颜淮大概能用这虎妖的妖丹入药时,又把虎妖妖丹抽了出来。 莫凌云能感觉到虎妖的妖力融入了他自身一分,他似乎生来就带着这股不为世人所容的,本该是修炼邪法才可能有的,汲取他人生机修为之力。 只要是被他伤到,或是被他杀了的,无论人或妖,这些败者的灵力或妖力,都会转化最精纯的一部分,毫无阻碍的,为他所用。 不过他一向没兴趣依靠这能力,自然也不存在滥杀的行为。 跟虎妖这一番折腾,天色竟已将明,莫凌云抬头看了眼天,踏步前行继续向广宁镇出发,他还得按时抵达广宁镇,不让师父担忧。 等村民们发觉这恶妖尸身时,替他们除妖的侠士早已走远了。 “谢谢仙长啊!!!” “谢谢仙长们为民除害!!!” …… 失孤的老人老泪纵横,也有人欢欣雀跃,终于能重新收庄稼了,这虎妖仗着两族开战的乱象出了山林,吃了他们村半数青壮年,细想便可知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好在如今有好心的修士,替他们除了妖不留名姓。 收留过莫凌云的老农看着虎妖巨硕的尸身,总忍不住将它和昨日在他家留宿的年轻人对上,原来低调的修真者,是这般隐匿不留名姓。 老农这一想,愈发觉着昨晚留宿他家的人是个隐士高人。 他们口中做好事不留名的仙长莫凌云,目前正叼着草思考,他往哪边走比较容易蹭上舟行法器,还得是不会被赶下来那种。 第 100 章 秋冬交替时节南境天气转寒,多数城池仍是封闭,莫凌云蹭了一个中等世家的轻舟法器,他仰靠在舟上思考着景容叫他的种种可能,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极北域动手了。 不过极北域乱了,叫他一个练气弟子又有什么用呢? 莫凌云想着,不觉竟也到了广宁镇附近,他和载他一程的修士们道了别,自个儿背着行囊按着罗盘指向走。 直到,那一袭玉白身影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师尊!”莫凌云一喜,直往景容那儿跑去。 然后,平地摔了个狗啃泥。 目睹全程的云景目瞪口呆,走在她前面些的景容倒是大踏步上前扶起了莫凌云,莫凌云这一摔摔破了唇角,发上也沾了些污泥,偏他咧嘴一笑,光就在他眼里绽开了,亮晶晶的。 他唤:“师尊!” 景容有些心疼,伸手抚过莫凌云唇角,问着:“疼么?” “疼。”莫凌云眨巴眨巴眼,又笑开了:“不过看见师尊就不疼了!” “走路当心些,不要急。”景容把人扶起来,替他拂去发上污渍,轻声叮嘱着。 “好久不见,很想你嘛。”莫凌云不以为然,掏着他背在背上的小行囊。 云景这会儿也跟过来了,她竖了个大拇指道:“师侄你这,平地摔,了不得。” “小师叔好啊。”莫凌云问了好,继续掏他的行囊,直到拿出个针脚粗糙的娃娃来,他把娃娃往景容眼前一递,扬声道:“师尊!给你的礼物!” “这是……凌云你?”娃娃这高马尾标志还是很明显的,景容伸手接了,莫名的,有些喜欢这个丑帅丑帅的娃娃。 “对!等我以后学艺精进了再做个师尊的凑一对!”莫凌云看起来很高兴,莫约是他的娃娃被景容一眼认出了。 “你小师叔我的礼物呢?”仿佛空气的云景朝着莫凌云伸手。 “小师叔你的呀……”莫凌云心虚地看了她一眼,非常理不直气也壮地应道:“梦里有。” “嘿!你这小子!讨打!” 景容任了他们闹腾,垂眸瞧着这个和莫凌云有几分相似的娃娃,不觉眼神一软,凌云似乎无论到哪儿去都习惯给他带份礼物,这样的感觉很新奇,也,很好。 既然把礼物给了景容,莫凌云这行囊的使命也完成了,他把行囊背在身上,就是为了见到景容的第一眼把礼物给他。 再看远处被云景追着跑远了的莫凌云,这会儿竟是又朝着他跑来了,嘴里还嚷着:“师尊!救命啊!!!” “你小子别跑!” 莫凌云往景容身后一躲,还嫌不够似的扯着他袖挡了挡脸,景容收了娃娃瞧向云景,“小景莫闹。” “师兄他欺负我!” “嗯哼?”莫凌云歪歪脑袋。 “你就仗着师兄护着你!” “对啊。”莫凌云承认得很干脆。 不敢碰自家师兄的云景看了眼躲在景容后边显得非常欠揍的莫凌云,发了狠话:“你等着,我回去就把你后殿种的菜全拔了。” “现在好像只剩花生和萝卜了,谢谢小师叔!” “……我不去了。” 莫凌云这话说的,像是她要去给他收地。 回北境的队伍早就蓄势待发了,只等莫凌云来他们就走,莫凌云这一来,景容燃了信符,玄天宗队伍也该走了。 尚在南疆的宁清收着信符时刚止了腕上血,他按着泛疼的额边看了眼阴沉天色,是大雨将至。 玄天宗弟子已折损六员,终南观折了二人,城墙之外低阶妖物更是尸横遍野,这看似人族占据上风的局势着实不容乐观,在万界相隔,灵气愈发稀薄的当下,人族修士是愈发稀少,每少一个都是他们人族的折损。 反观妖族,先天有灵,生生不息,它们以数量上的碾压,未尝不能胜过人族。 这长剑染血,唯有一剑封喉止战。 宁清闭了闭眼,又听弟子来报伤者增加数人,医修昼夜不眠已显疲态;他扶着剑柄站了起来,顿了那么会儿才道:“我来。” 他什么都会些,帮帮医修的忙也不是难事。 山雨欲来,宁九尘所率队伍尚未归来,宁清皱着眉看了眼城墙外云雾遮掩的山峦,纵觉不安亦是难言。 景容这信符,递的不止他一人,身在南境的秦无剑和林无端也收着了,景容一走,秦无剑便是南境主巡剑修,他正擦拭着染血剑锋,颇为豪迈道:“妖族宵小,不足为惧,待我等剑指妖巢时,便是南境太平日。” 卫天下苍生,这是每一个剑修入道信条,他自遵之。 林无端收着信符时,只低叹了口气。 其他大城卫处也收着了容榭道君离境赴极北域的信符,不觉间心底都沉重了一分,如今南北两境妖族皆参战,万望长川泽维持稳定别再出事了。 还有,东境这个不稳定因素…… 长川泽居于海域之上,常年作为御妖前线,各种族水妖被长川书院领队压制在长川泽外。 长川书院首席段长空这会儿正跟他师妹长川微月蹲在海域边沿,测着水线和妖潮走向。 天上阴云密布,师兄妹俩人蹲地姿态并不十分优雅,段长空看着手中律尺脸色不怎么好,这蓝深得,怕是深海域水妖也要来他们陆上走一遭了。 好在上古时便有的防御大阵还算耐用,符修时常赴往各阵眼修葺即可挡住多数海中大妖。 “哎……”段长空低低叹了口气,一向大大咧咧且乐观的人难得失了笑颜,他远望着南境方向,“听说南境妖族宣战了,也不知道外祖他们怎样了,连月数灾……” “师兄不要太担心啦,都会好起来的。”长川微月安抚着自家师兄,隔了一会儿又听段长空问她:“师妹,这些防御法阵的阵眼如何。” “这年岁太久,出些小毛病也是寻常的。”这回轮到长川微月叹气了,她是符修,修葺法阵和加固防御的事她一向参与,保持不了太大的乐观。 她们长川泽上古流传下来的法阵极多,多是上古大能所为,尤其是庇佑整个长川泽的法阵,还有传送大阵一类的。 如今天地灵气稀薄,她们一群晚辈保住上古法阵已是不易,要仿制出一个都不容易,更毋论超越。 长川书院对防御法阵保护得精细,也不抵年久月深,它们一点点消耗磨损,终有支撑不住的时候。 “也只能愿诸事安好了。”段长空收了律尺,护住长川泽这道防线不易,长川书院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不要给南北两境增添负担了。 再说东境,东境近来雨落,偏昏暗的地宫愈发暗,白日里也燃着灯盏或是夜明珠高悬,春秋十一拨着指尖,一侧春秋衍正勤奋练着剑。 她视线似未焦灼在春秋衍身上,偏春秋衍剑式一错,她又能开口指出。 春秋十一前些日子去了北境,又有别样天弟子相辅,偏李之凤还没有半点踪讯,连朱落都忍不住劝她,这千年过去,李之凤说不定已经死了呢。 “不,他不会这么死了的。”春秋十一回拒,李之凤天赋尤在她之上,就算是被她秘毒伤了根本,以玄天宗对他的重视程度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何况,她都没死,李之凤怎么可以死。 “师父。”春秋衍一声呼唤将春秋十一神思拉回,她瞧着满头大汗的春秋衍静待后文。 “徒儿可有进步了?”春秋衍瞧着春秋十一,有那么一些期待,他不想称春秋十一义母,宫主又太生疏,再说师尊,他有前师,也称不得春秋。 “进步?”春秋十一皱了皱眉,她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天骄无数,春秋衍和他们比起来,天赋算不上好,再说勤奋,春秋衍是很勤奋,但这份努力是她所知的巅峰天骄所共有的。 春秋衍又不肯修行魔宫术法,进度着实一般,非要说的话,她只能说,春秋衍真没什么可取之处。 春秋十一没有当别人师父的经验,也从未屈居人下过,这会儿春秋衍问了,她也是实话实说:“一般。” “徒儿会再努力的。”春秋衍有些失落,见春秋十一没有多话的意思,乖乖提着剑继续练剑式去了。 “嗯。”春秋十一继续发着呆,丝毫没有打击到徒弟积极性的自知。 魔修师徒情薄如纸,他们不讲究正道循序渐进一世择一师这一套,常规来说,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他肯收,师父想拜几个拜几个。 似春秋十一这般无谓师徒的魔修不在少数,似千秋和千机那样死活要藏住看家本领保命者也不少。 东境如今以千鹫宫为尊,又有老牌魔宫无极宫的帮扶,称之为东境之主也不为过。 千鹫宫下了禁令不允东境人族离境,各势力自遵之,春秋十一对此没什么意见,她在等一个契机。 等千鹫宫少宫主归位,也等千鹫宫宫主归天,等一个向玄天宗发难的契机;她既然寻不着李之凤,那就等李之凤自己出来。 她就不信,李之凤能置宗门为难于不顾。 第 101 章 北境沉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莫凌云回了凌霄峰,他托人照料的小灰较之他走之前肥了一圈,也更喜欢发呆了,小爪子抱着个果干能呆好久。 莫凌云伸手戳戳小灰,没得到什么回应,他索性跟小灰一块儿发起了呆,有景容坐镇北境,极北域的妖族不敢胡来,他们在本宗暂做休憩,等待合适的时机赴北。 景容挑着宗内急务处理了,又见南疆求援医修的信函,南疆蛊毒蛇虫诸多,修士们在南疆最要防的就是妖物们布下的毒和蛊,一旦中招,极有可能回天乏力。 “执我函交与清玄峰主。”景容批了折子,依着各峰主职递了令,如今妖族来犯,他们年轻一辈还镇得住场,若是他师叔一辈出了手,才说明事态不易。 夜来雨势磅礴,勤政殿灯火尚明,从前喜欢在门外晃悠的莫凌云这会儿也光明正大坐他旁边来了,莫凌云肩上还站着发呆的小灰,这场面有些滑稽。 关了殿门,雨声便成了一片朦胧,交杂着惊错雷声,景容伏案批着折子,莫凌云一手撑着脸看他,发呆的小灰握着爪子跟莫凌云形成了同步动作,好似也在看景容。 莫凌云侧了头,他屈指一弹,肩上的小毛球滚到了一旁的毯子上去,景容亦闻声停笔看他。 莫凌云无辜地眨了眨眼,说着:“这小东西太重了。” 景容只看他,并不开口,直到莫凌云不怎么自在了起来,他才收了视线,轻缓道:“万物有灵,凌云莫要拿它逗趣。” “我无聊嘛。”莫凌云抿了抿唇,去看毯子上的小灰,它是半点事没有还继续啃起了爪子上的果干。 “要先回凌霄殿去么?” “雨这么大,雷声轰隆隆的,徒儿怕。”莫凌云说着就往景容肩上靠,被景容安抚似的顺了顺毛,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来。 “怕还往我这勤政殿来?” “更怕师尊你一个人孤单嘛。” “是么?” “嗯!” 莫凌云一住嘴,又只剩满殿雨声,直到他又问:“对了,师尊师尊,我送你的娃娃你没带着么?” “在呢。”景容应他,那个跟莫凌云有几分相似的娃娃瞬时出现在了桌上,原是景容放在储物空间里了。 莫凌云唇角一弯,伸手戳戳那娃娃的马尾,天马行空道:“师尊,要不你把它挂着当剑穗吧,凌霄剑光秃秃的也不好看。” 景容笔一顿,凌霄剑无剑穗为玄天宗至宝万年,这说不准还是凌霄剑第一次听说有人要给它挂剑穗,还是这么只,半大的娃娃。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呀?”莫凌云歪头看他。 “凌霄剑无穗万年,非我能处置的。”如今的凌霄剑主景容选择拒绝,虽然另一部分原因是,这娃娃材质普通,要是挂上了,很容易被凌霄剑所承灵力震碎。 “是么。”莫凌云摸着娃娃有些失落,又听景容说了句:“我会收好它的。” “好。”莫凌云笑得露出了他虎牙,继续盯着景容批折子,自说自话道:“我今晚睡这儿了,外面雨好大,徒儿回不去了。” 景容没回他,微微扬手为莫凌云掠出一片空地来,他视线都没从文书上挪开过。 莫凌云挪着给自己铺床去,铺好了又回来把他的娃娃抱怀里,坐在地铺上瞅着景容,一大一小俩凌云一块儿看景容。 景容被他盯得有些无奈,修士六识本就超于常人,更何况是莫凌云这直白不带分毫掩饰的注视;他停了笔偏头去看莫凌云,“怎么了?” “雷声好大,徒儿害怕。”莫凌云卖乖。 “我陪你?” “师尊陪我睡吗?好呀。”莫凌云笑得一脸天真。 “……”景容默然,抽了桌上没用过的毛笔扔他。 “哎!”成功被砸中的莫凌云吃痛,他揉揉额角,颇有些委屈地看了眼景容,脑袋一歪埋了小半张脸进娃娃脸上,嘟囔着:“不陪就不陪嘛,打我干嘛……” “再胡言,便回凌霄殿去。”景容扫他一眼,莫凌云立马抱着娃娃乖乖躺好,眼神飘忽道:“安歇了安歇了,师尊也早些休息。” 事实证明,莫凌云这小混蛋嘴上说着睡了不一定真睡了,至少景容处理完诸事时,莫凌云正在逗小灰玩。 一人一毛球对视半晌,直到景容开口唤了他一声,莫凌云才披着被子屁颠屁颠地过来了,“师尊,你忙完啦?” “嗯。”景容颔首,复问:“凌云你生辰是何时。” “定做遇见师尊那日。” “过了啊……”景容放缓了声调,他问了云景凡界送礼可有什么讲究,云景说生辰节日之类的送礼比较有心意,收了莫凌云好多礼的景容不免也想给莫凌云送份礼。 “怎么了吗?师尊。” “凌云可有想要的礼物?”景容看他,见莫凌云只盯着他不吭声,景容不由又补了句:“……补做生辰礼罢,只要我所能及皆可。” 景容想,莫凌云想要什么,他应是皆可的,若要天材地宝,那就更简单了,可莫凌云说:“我想要个寿桃。” “寿桃?” “师尊亲手做的寿桃。” “……”好吧,这是真的有些难度。 从未下过厨,唯一一次帮厨就把莫凌云的小厨房搞得鸡飞狗跳的景容陷入了沉思。 “我教你做。”莫凌云这话一出,景容就不明白了,他自己也能做出来,跟他要不是白浪费了一次收礼的机会么? 景容这么想的,倒也没说出来,只颔首道:“好。” 景容专门抽了空来学做寿桃,莫凌云示范地揉着面,又说要醒发一会儿,包了馅又做桃叶,这一套下来看起来还挺简单的,重点是成品的寿桃很好看。 景容盯着那桃儿看,莫名的,感觉,好像还挺好做? 然而现实证明,想得好不代表做的就一定好。 景容没注意发面时间弄了自己一身灰两次,等到能捏寿桃造型时,景容那向来清贵无双的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了。 莫凌云瞅着景容捏的一堆奇形怪状,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出声,以防景容恼羞成怒拿失败品扔他,虽然这事不可能。 “凌云……”景容选择场外求援,他这会儿连眼角都沾了些面粉,手里的面团也是,白白绿绿成了一团,分不出果与叶,十足的厨房杀手。 “来,我教你。”莫凌云握住了景容手中面团,“这些就喂小灰吧。” 某只正在发呆的毛球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什么事情。 而这边,几乎等于替景容重做的莫凌云选择了握住景容手,手把手教他。 景容没被人靠这么近过,他颇有些不自在,又克制了自己把人挥开的冲动。 这是要送凌云的礼物,这是要送凌云的礼物;景容在心底默念两遍,听着莫凌云在他耳畔低语每一步的做法,这样的协作,终于在两个时辰后迎来了第一个成功的寿桃。 “这桃儿真好看。”莫凌云捧着桃子一脸满足,又把寿桃往景容跟前一递,说着:“第一口师尊先吃。” “赠你之礼,自然应是凌云尽享之。”景容低了视线看这寿桃,还挺好看。 莫凌云捧着寿桃往上一递,成功让景容唇瓣和桃尖相触,景容看他,他便傻笑:“师尊尝尝嘛,弄了这么久呢。” “……好。”景容咬掉了桃尖,他没注意着这寿桃什么味道,眼里只剩下莫凌云布满笑容的脸,他的笑,实在太容易感染他人了。 眼看莫凌云一脸满足地啃着寿桃,景容没忍住问了句:“凌云,怎么会想要寿桃?” “啊……”莫凌云一顿,回头去看他,“因为没人送过我啊。” “而且,师尊这般高位,什么都有了,但我,总想让自己比师尊身边人再特别些……”莫凌云低了视线,又抿出个笑来看向景容,“师尊给我做的寿桃,我是独一无二的吧?” “只有你。”景容别说做桃,他就没给谁送过礼,生来便是至高位的他从来只有收礼的份儿。 一时间,捧着寿桃的莫凌云笑得更开心了,他应:“我也只有师尊一个。” “贫嘴。”景容洗了手,净尘术一念又恢复了平日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莫凌云把剩下半个寿桃藏进储物空间里,说着:“哪里贫嘴了,我就实话实说。” “你呀……”景容一向说不过莫凌云,这会儿也只是颇为无奈地叹了声,他扣着莫凌云腕间又探了探脉,复道:“过些日子赴往玄北界域,凌云你可莫要胡闯九霄天了。” 修复莫凌云经脉的珍惜至宝他都备好了,只差玄天石这一味至关重要的上古神石,若此战告捷,便是他替莫凌云重塑经脉之日。 “我会听话不给大家添麻烦的。”莫凌云点点头,复看景容时只见他遥遥北望,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莫凌云低了视线不打扰,许久后又道:“要不师尊教我些防身术吧?这样我也不用时时有人护着。” “防身术?”景容看了莫凌云一眼,给他递了些带符文的玉佩,又道:“跟好我,便是最大的防身。” 莫凌云嘿嘿一笑:“我肯定会跟好师尊的,但我也想帮帮忙嘛。” “那,我教你射箭。” ※※※※※※※※※※※※※※※※※※※※ 感觉有点作者带头ooc,高甜行为作者头铁且牙疼 第 102 章 莫凌云练习射箭这事不是景容一来就教的,毕竟他身为少宗主忙得不行,云景闲来无事决定过来帮帮莫凌云。 但是在莫凌云投壶全偏,十箭九空还有一箭射到隔壁靶子上的行为之后,云景瞪着眼摊手道:“世间怎会有贤侄你这般奇才……” “嗯?小师叔你是在夸我有进步吗?”刚跑去把自己射偏了的箭捡回来的莫凌云笑容灿烂。 “你这……”云景一哽,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打击他,“要不你还是接着练剑算了,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不行。”莫凌云拒绝,“等我箭法高超了,说不准我也能帮上些忙呢。” “就,目前来看吧,你别射着自家人就不错了。”云景闭了闭眼,不忍看散落一地的箭。 “小师叔你这说的什么话。”莫凌云抿了抿唇,自个儿把箭全捡回了箭筒里,“你不教就不教,我找师父教我去。” …… 刚批了增援南疆文书的景容转身就迎来了穿着一身劲装的自家徒弟,他身上还背着弓和箭筒,兴致勃勃地问着:“师尊!下午能陪我练练箭法吗?” 景容扫了眼空了不少的桌上,应道:“好。” 这句好,在半个时辰后景容开始思考反悔的可能性。 “弓拉开,手再稳些。”景容嘴上说着,观察着莫凌云的动作,莫凌云对弓箭着实生涩得很,景容不是没想过上手教,但莫凌云比他高,他要是从背后去扶,场面指不定怎么滑稽。 一箭,两箭,三箭……十箭全空,妙。 看莫凌云那满眼期待求表扬的模样,景容默默移开了视线,说着:“我给你示范一下。” 景容拉弓箭离弦上一气呵成,正中几十米外的靶心。 这种练习场所,靶子的距离拉得不远,若是运用到实战上去,距离少不得要变成数百米,以莫凌云现在十几米的距离都能十箭全空的实力来看,教他射箭挺伤神的。 可莫凌云不死心,他鼓着掌往景容那儿跑,“师尊好厉害!” “看懂了么?”景容问他。 “会了会了!”莫凌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然后又表演了一出箭箭空。 “……慢慢来。”景容揉了揉额角,他没劝退自家徒弟这倾向,只是教他射箭跟教他练剑,真完全不是一个情况。 教莫凌云练剑,袖手旁观也可,教莫凌云射箭,他可能要先去跟清玄道人要一瓶清心丸。 莫凌云练箭第七日,管理靶场的堂主亲自来了,他十分哀痛道:“少宗主有何不满可以告诉我,放过我的靶场。” 合着这堂主已经由于莫凌云练箭法开始怀疑景容对他们堂口不满了。 “……本座酌情考虑一二。”景容一顿,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他徒弟是真心在学,真不是来靶场捣乱的。 ……算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再看莫凌云对练箭这么兴致盎然,他怎么忍心让他停手,但莫凌云再不走,伤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眼睛了…… “凌云,我们去玄北界域吧。” “好啊,师尊。” 极北域常年霜冻,放眼望去,便是无尽的冰川河流,莫凌云裹得厚实,眼见边防又加固了不少,他只眨了眨眼,并不多话。 景容作为支援极北域的领袖,受到了玄北界域同宗师叔们的热烈欢迎。 他自是一袭清衣玉冠,风雪不侵,一声容榭道君,道尽了世人对他景仰之情。 莫凌云蹲在冰上看着金红一片的夕阳落下,大部队被玄北守卫好好招待去了,他是偷偷溜出来的,一个人待着看西斜日暮,简直不要太舒服。 直到那玄色衣角落下时,莫凌云才缓缓地站了起来,听那人道:“极北寒毒,无色无味,无迹可查。” “做得不错。”莫凌云唇角微扬,手往后一递,那冰冷瓷瓶落进了他手里,“对了,颜卿。” “听说南疆缺医者,你再往南疆走一趟吧,也好告诫青诸,让她们南疆妖族收敛些。” “谨遵主命。” 是雪落无声,他走无踪。 南疆的局势,已经不止是僵持的状态了,是妖族步步紧逼,人族节节败退,万蛊相斗也踏上了战场,似要搏一搏是蛊族这御蛊的古老氏族厉害还是蛊母与妖族联合更胜一筹。 道门前辈降临了不少在这片土地上,也没能挽回颓势,更有玄天宗拨来医修急援克制毒物威压,但南疆的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苦苦支撑四月的玄天宗领队宁清心有余而力不足,宁九尘徒有杀伐而无领率之力,这样强而莽撞之人更让宁清头疼。 妖族攻势愈烈,他们这城防就守得愈艰难,又有狐族幻象折损了不少修士,宁清身子底子不好,昼夜不休接连四月,早是透支了彻底,被子蛊附上时,他甚至有种早知如此的麻痹感。 自城墙上坠落的感觉很空,生机隔绝前一瞬,高处风声似也没那么难挨了,可为何偏有一人,自是无畏奋勇,朝他奔来。 “是幻觉吗……”宁清伸了手,视线模糊在一片玄色之下。 是疯了吗……颜淮也在问自己,如果宁清就这么死了,不是更有利于主上霸业么,他为什么要出手? 颜淮转了转腕间,是指上一点红灼目,偏消瘦修长的指节,却有这一点红缀之。 疯了吧。颜淮闭了闭眼,把宁清往赶来的玄天宗弟子怀里一推,自是残影若风,空留一句:“我去处置那蛊母。” “鬼医斗蛊母?”迟来的南思远屈指抵了抵下颚,想笑又控制着场合严肃了起来,他似无意般扫了眼昏死的宁清,小声说了句:“真有趣啊……” “观主你好好说话。”小童死的心都有了,他们观主讲话总这么不分场合,他寻思,南思远要不是终南观观主,早被人套麻袋了。 “我好好说话你听得懂?”看着匆匆来去的医修们,南思远拂了拂袖,“好歹是同道,关心关心宁道友还是应该的。” 至于他到底是真关心人还是等着看戏,这就不必言说了。 可惜现实注定让南思远失望,他等了大半宿,颜淮没来,宁清没醒。 等着看戏等了个空的南思远握着拂尘,似笑而非地离开了。 夜半时宁清被这万虫噬心的疼痛激醒了,细密疼痛自骨骼传来,他咬死了唇瓣,压不下这阵痛,蛊医来时,宁清已在昏厥边缘徘徊。 额间豆大的汗水浸湿了鬓角,宁清咬着牙冠问道:“颜淮他……回来了吗?” “禀师叔,午时便走了。” 宁清心下一痛,咬着唇瓣没松,只尽力将手递向蛊医,这蛊毒疼得他想哭,可他哭不出来,只能等着蛊医解蛊。 “子母蛊不是那么好解的。”狐族首领胡九下了定论。 “我们跟东境的交易,你们狐族掺和什么。”青诸端杯一饮而尽,她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动手,可狐族掺和进来,让她一时转了心绪。 “这么件好事,身为同族分一杯羹不是寻常么?”胡九自然不介意青诸嘲他,他们狐族算盘打得一向好,有利于妖族的事怎么能少了他们。 “这株连子母蛊……”青诸一顿,株连子母蛊别说人族,她们妖族都少的很,一蛊同生,母蛊亡而子蛊随,子蛊亡而母蛊无恙,培育出这蛊很难,要拔除更是不易,也不知道胡九怎么想的。 “三日噬骨后,共生契便定下了,这样的宝贝,当然得多在人族魁首身上用用,也好保证我们的安危。”胡九开了木盒,母蛊正蠕动其上,小只的子蛊们伴着母蛊,颇有些妖异又恶心。 “若你此番行径触怒人族,我妖域可不会帮你挡刀的。”青诸擦了擦唇角,半是警告道。 “怎么会,说不准,还能让人族屈膝你我之下呢。”胡九一笑,那狐狸眼一弯,尽是算计。 只要在人族首领身上都下了蛊,他们还不得任他胡九摆布? 株连子蛊这般难以培育,可不是灵力和草药解决得了的,子母双蛊自幼在人身育之,挑选初离母身的死胎最宜,母蛊置之胎身,子蛊于母体奉养母蛊,蛊成人亡,蛊亡人亡。 别看他这一盒株连子母蛊才这么点,死在他子母蛊之下的人族可是不计其数。 “这么自信?”青诸不信胡九,她还是惧着人族的,堪堪而立的化神境,已经不止是资质奇绝可言了,何况,她还在宁清身上察觉到上古水神的气息过。 她妖族再强,也不是能抗衡上古神祇的,哪怕只是古神遗留下的一丝神力,也足够覆灭她南疆妖域。 “放心,株连子蛊,要有我族至宝九尾墨莲入药方可解之,这不是人族能弄得到的东西。”胡九最大的自信源于此,他挑宁清下手也不是没缘由的,此人体弱,又为南疆御妖前线领袖,挑他下手再好不过。 可胡九大概是算漏了一个人的,鬼医第一人颜淮,他来时风雨俱寂,是以一人一笛,半面遮掩,他自凌空。 “把九尾墨莲给我。” 第 103 章 宁清生平尝百苦,也曾受至高惩戒七戒鞭挞,又或寒雨侵身,旧疾复发,可他从没这么疼过。 蛊医解不了株连子母蛊,止痛汤药无异于饮鸩止渴,宁清疼得快昏死又惊醒,是窗外惊雷交错,屋内灯火摇曳,沉默着并列的医者束手无策。 “药……给我药……”宁清抓紧了被褥,唇上被他咬得泛白一片,大蛊医叮嘱止痛膏药日服不过二,可他真的,快疼疯了。 “师……师叔,不行……”年纪小些的医修心有不忍,但也要遵医嘱。 宁清疼得毫无知觉眼泪是何时落下的,被他咬出的口中腥甜味也麻木一片,他此刻巴不得自己失去知觉,纵是封了六识,也压不下这噬骨痛意。 宁清痛得视线模糊一片时有人在他身侧坐下了,那人携着初冬寒雨的凉意,是风雨沾身,散下的发也狼狈几许,偏他要冷言:“你可知那药膏多服会上瘾,百害而无一利。” “颜……颜淮?”宁清摸索着抓住了颜淮衣角,再控制不住眼泪落下,他连说话都带着些哆嗦:“我……我不吃了……你,你陪着我……我就不痛了……” 怀中人哭得厉害,环住他脖颈的手愈发收紧,颜淮似无动于衷般一动不动良久,偏偏狠不下心把人推开。 “不疼了?” “你别……别离开我……我就不痛……”宁清努力汲取着来自那人的温度,泪水早是沾湿颜淮衣襟,他疼,他好疼,可如果这么疼能让他靠颜淮再近些,他甘之如饴。 “少做梦。”颜淮冷言,偏还是下不去手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你不是梦……你是我的溯回……”宁清有些脱力,可他不敢放开颜淮,他怕一松手,这人就不见了…… “是颜淮,不是溯回。” “颜淮也好,溯回也罢,你就是你……我心之所往……” 颜淮忘了自己是怎么把宁清哄睡下的,但他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真有止痛的效用,今夜是株连子母蛊结契最后一夜,屋外惊雷伴雨声磅礴,颜淮施了隔音法诀,一人推开了房门。 屋外戎肆悄然跪拜,唤一声:“君上。” “去妖域。” 没人知道颜淮是做了什么交易从狐族首领手中拿到了九尾墨莲,此莲伴累累尸骨而生,九瓣花叶由浅入深,只掌上一株墨莲,便能隔绝生地百里生机。 是以九尾独绽,莲心恍若珠玉盈透,它似这世上至纯至美,偏又生于血沼尸山之中。 颜淮掌上墨莲盈盈散光,千万里深寂云雨,自此灼灼;戎肆替颜淮撑着伞,他头一次觉得眼前的府君这么陌生,府君不该是这样的,他合该居于云端,不染尘寰。 有九尾墨莲作为药引,解株连子母蛊也就没那么难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颜淮面上难得有了苍白之色,他亲自煨火熬煮的莲瓣散发着诡异芳香,榻上人睡得很沉,也不知是自然还是人为。 宁清垂下的腕间还戴着他送他那串芙蓉石,颜淮垂眸看了眼,握着宁清手塞回被子里,他把人扶起来,点了穴道一口口喂着汤药。 他这全程都没什么表情,或许他本身就不想表达什么。 雨停时宁清睁了眼,床边空荡一片,桌上汤药亦是凉透,要不是阵痛感全失,或许宁清自己都要怀疑,他昨夜是在做梦。 蛊毒后遗痛感痒麻,宁清静待蛊医做了诊断,听那人喃喃:“不该啊……怎么会……这子母蛊伴生……” “太好了,师叔没事了。”这一类庆幸之言也被他搁置一旁。 宁清低了视线去看那碗凉透的汤药,汤里没残留下一点药渣,这入药的是什么东西,也无迹可寻,恰似那人来去如风。 美人凝眉素惹人怜,宁清偏垂眸错开了所有人探寻视线,只轻声问着:“别样天府君颜淮呢。” “正在药棚为伤者诊治。”有弟子抱拳答他。 宁清挥了挥手示意知晓,一袖云水摇曳掩他面容,株连子母蛊他了解得不多,但也清楚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事。 他自舒阳秘境伤及本源开始接连受挫,颜淮在时诸事总是极好解决,这也只是看似简单罢了,伤及本源之事要耗费修士多少精力,颜淮看似轻巧,谁又知道他这般寡言的性子废了多少心力。 鼠巢一顾时,仍是他颜淮护他。 再谈今日子母蛊之事,颜淮一语未发,不代表解蛊的代价就是不存在的。 是偏爱还是负累?宁清不愿深思,也不可能放手,他是他认定了的人,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的,一生所爱。 颜淮很忙,他好像一直很忙,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让他奔波忙碌,药棚中毒和负伤的修士不在少数,他这一忙起来,基本没有休息的间隙。 而防线之外的妖族也退却了不少,想来是为援军所威慑。 宁清站在药棚不远处瞧着那忙碌的玄色身影,一方药帕递过时被人半道拦住了,是常跟着颜淮那侍卫。 宁清动作一顿,又听戎肆道:“宁公子自重,我家府君不喜与生人接触。” 颜淮只扫他一眼又低了视线,拨着各味药包好,权当他俩不存在。 “我……”宁清抿了抿唇,不知该说些什么,试探地看了眼颜淮又轻声道:“我名宁清,玄天宗弟子,此番共抗南疆妖族……” “我家府君帮的不是你们玄天宗。”戎肆一挡,“宁公子请回。” “……是我叨扰了。”宁清拱了拱手,复看颜淮,他仍是一语未发,恍若诸事与他无关。 等宁清走远了,颜淮才顿了动作,眼看天光晴明,医修们来往匆匆,他手中的药也是对症定下的分量。 这是南疆寻常的一个冬日,阳光暖得人对冬字生疑,可南疆的初冬就是这般,没有寒雪,没有风霜,恍若初春时分。 夜来风寒些,燃起的灯火暖了一室,驱不散屋外风冷,颜淮灯下写着药方,又听戎肆报:“君上,少宫主信函。” 他将那信纸展开,寥寥几句,又是训诫。 颜淮提笔,一时顿了动作,隔了片刻方答:“主上不必心忧,此番南疆事了,我与宁清定然再无瓜葛。” 他拿九尾墨莲这事,应是戎肆告知了宴止的,但颜淮无意怪他,是他莽撞不思量在前,做了错事自然当罚。 远在极北域的莫凌云正坐冰面上钓着鱼,虽然他那鱼篓空荡荡的,但也不妨碍他钓了个空的兴致。 他和颜淮认识了快十四年,这人何等凉薄他不会不清楚,他曾以为似颜淮这般的人,定是个孤独终老的,怎么遇见宁清就屡屡乱了分寸。 九尾墨莲是什么东西,百里尸山铸就一株,每百年可绽一瓣花叶,至少九百年才能养出一朵墨莲成花来。 莫凌云上一次见九尾墨莲还是在初见颜淮时,为除他身上余毒,倾足财力又以威压逼之,才让千秋把自己藏了百年的墨莲拿出来。 颜淮这人有事一向喜欢自己扛,谁又知道他耗费多大心力从胡九手中拿到墨莲。 “没人会记你的好的,愚蠢。”莫凌云低喃了句,有些事,别人看着做起来太简单,也就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了,更别提记住这人的恩德。 也就颜淮寡言不喜宣扬,要他颜淮遇见的人不是他宴止,又有谁会珍惜这般英才。 颜淮回应的字词在空中殆尽,莫凌云抬眼看了看深幕下的繁星,半是无谓地移开了视线去看他空荡荡的鱼篓,低声喃喃道:“鱼该上钩了。” 他宴止处心积虑布局近四载,学着舒华宴痴傻言行,要的可不是什么玄天宗首徒之位,他也绝不可能止步东境之主位。 莫凌云提着鱼篓起身时,恰得空闲的景容也正向他走来,平坦冰面上两人向彼此走去,莫凌云调整了一下心情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师尊!” “不冷么?”景容停在了莫凌云面前,见莫凌云说话都要哈出些白气来。 “唔,有点。”莫凌云抿了抿唇,垂眸瞧他。 “切记出门时多穿些,或带好避寒珠。”是一件宽大外衫覆上莫凌云身外,景容审视了一下衣服合不合身,觉着不错了才收了视线。 “避寒珠带着带着我就不知道放哪儿去了。”莫凌云摇头晃脑,跟景容并肩走着,“还是跟着师尊好!师尊会提醒我多穿的!” “你呀你。”景容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叹了口气,他最近挺忙的,但总忍不住记挂莫凌云,哪曾想莫凌云是仗着这记挂越来越无所畏惧了。 “师尊会想着我的嘛,对吧?”莫凌云前跨两步,挡在了景容面前。 景容步子一顿,不闪不躲道:“对。” 莫凌云很好哄,这么一句又让他笑开了,他凑近景容说着:“我也常想师尊,本来说今儿钓鱼给师尊熬碗鱼汤的,可惜……” 他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鱼篓,余下的话不言而喻。 “你想吃鱼?”景容望他。 “也还好。”莫凌云一乐,话音刚落就见景容拢了个手诀,一条又肥又跳的鱼儿就这么破冰扑莫凌云怀里来了。 “我这……”莫凌云一哽,有时候师父太较真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真是你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你弄来。 第 104 章 南疆妖族褪了战意,宁清他们打扫残余战场就要容易得多了,宁九尘仍在一马当先灭妖,后有道门弟子加固边防结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转换。 唯一的残缺许是颜淮仍在避他。 “颜淮……” “颜府君……” …… 每一次,宁清都没能把话说完,偶然撞上宁九尘时,还被斥了句:“总与邪魔外道勾结。” “府君他不是邪魔外道,徒儿也自有分寸,不劳师父费心。”宁清一拜,这世上许是不会有比他俩更糟糕的师徒情,宁九尘一心扑在复仇之上,眼里从没他这个徒弟。 “自甘堕落,无药可救。”宁九尘冷冷看了眼宁清,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宁清亦是带着弟子错开了宁九尘,今日加固南疆城防阵法,需要的人手不少。 他到时颜淮已在独自修复一处阵眼,浅淡流光萦绕在四周,是浅素又如水色般清冷的蓝,纵是灵力操纵者一袭深色,也不掩他灵力纯粹。 一点流光落在宁清袖上,许是喜他一袖云水蓝,又或,天生灵力相亲。 宁清挥手示意身后弟子退下,他静望颜淮许久,直到颜淮重回地面时他才开了口:“颜府君,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无话可说。”颜淮没看他,直接拒绝了。 如今南疆形势趋于稳定,他已经在考虑回千鹫宫的事了。 可宁清今天是不打算那么简单放过他了,他走,他便追,御剑乘风都躲不开那一袖云水蓝,他见宁清眼底受挫意味明显,但还是强忍着情绪和他说:“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颜淮眼睑一低,叫人看不清情绪。 “若你行即我道,又有什么道不同?” “我行非你道。”这回绝分外果决,颜淮视线落向宁清,定定道:“你看清,你是正道天骄,我是魔修。” “我管你是人是妖是魔?!”宁清失了态。 他扯了扯唇角,蓦然落下泪来,下一刻伸手紧紧抓住颜淮袖,“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扪心自问,这颗心,自你我再见起,当真不曾为我颤动分毫?” “……不曾。”颜淮没有看他。 “你说谎。”宁清逼近了颜淮些,他指尖抚过颜淮眉眼,“若你不曾说谎,你为何不敢看我?若你不曾说谎,你何必自耗本源,何必虚与委蛇,何必为我夺九尾墨莲?” 颜淮一默,旋即抽了袖,他狠下心肠道:“为你师门,为容榭,为玄天宗,欠我万般终要偿还。” 宁清被颜淮拂得一个踉跄,他眼底微红,这泪再止不住,“那你三生树下为何看我?千灯节时为何护我……?” “你送我的珠串又算什么……?”他扬起的腕间,是一串芙蓉石灼灼,偏难掩他泪眼,“颜淮……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 可颜淮给他的回应,是一剑斩断了珠串,滚圆的芙蓉石散了一地,这剑锋没伤他分毫,偏快把宁清心撕碎。 “不过是礼尚往来,少自作多情。”颜淮凉薄一眼,碾碎宁清所有希望,偏他还要补一句:“你我之间,从无情分可言。” 宁清狼狈着跪了下去,满是不可置信地看着散在草丛中的芙蓉石,他咬紧唇摇了摇头,低低抽气道:“别这么对我……颜淮……我求你……” “别这么对我……” 他的哭声颜淮听不清了,颜淮早在宁清失魂落魄时抽了身,身后人的低低哀泣和狼狈找寻,都被他置之身后。 泪水模糊了视线,宁清连翻找散开的芙蓉石都不易,这一刻他早忘了自己的修士身份,只凭借着本能找寻,手中的芙蓉石被他握紧,丝毫不敢松开。 可找来找去,始终是差那么两颗。 宁清红着眼去看这一片绿荫,生生呕出口血来,有多久没这般伤极攻心了?他记不清了,可他现在好疼,比株连子母蛊还疼,是自心底传来的撕裂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消耗殆尽。 “别这么对我……溯回……”宁清视线模糊一片,恍惚间,再也没人来扶他了。 玄天宗核心弟子宁清倒在了南疆,是以心疾复发性命垂危;蛊医中无擅诊治心疾者,鬼医第一人又刚离了南疆,宁清这一倒,无异于死讯将至。 懂些道家医典的南思远摇了摇头,“伤情,伤己,何必。” “观主……你快别说了……”被其他玄天宗弟子盯得瑟瑟发抖的小童扯了扯南思远袖子,这宁道友身为玄天宗第一美人,人气简直不要太高好吗,他们观主讲话那语气跟幸灾乐祸似的,待会儿他们要是被玄天宗弟子揍了算谁的份? 宁清这一倒,连宁九尘都难得来看了他一眼,不过那神色依旧冷肃,也不知道他是来探病的还是想趁机把人掐死。 “他自己不愿醒,旁人又有什么法子。”南思远自是淡然。 “不成器的东西。”宁九尘冷然。 “九尘长老也不能这么说,玄天宗除却容榭道君,就数宁道友资质最好了吧?他要是死了,也是你们宗门的损失。”南思远保持着一丝笑意,宁九尘和宁清什么关系他不是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他发表己见就是了。 宁九尘冷哼了一声:“宗门自然舍不得这般资质的弟子,清玄道人不日便到,你们也不用围在这儿惦记他死不死。” 宁九尘这话说得气人,可他又是宁清名正言顺的师父,在场辈分最高的元婴老祖,谁又能说他一句不对。 东境千鹫宫 地宫寒潭的南山远翠仍绽,颜淮一手抵颚发着呆,亭中空酒杯是个摆设,偌大地宫寒潭唯他一人。 宁清垂危之事戎肆没打算告诉他,舒华宴听了这消息也只道:“不说也好,别让他扰了颜淮清净。” “这般欺瞒府君,你们就不怕他问罪么。”周觉似笑。 舒华宴拢扇,视线一沉道:“你我皆知颜淮的性子,他虽为府君,但若非事关宴止,向来是最不计较的。” “要利用府君这份善么?” “不是利用,是帮他断了不该有的杂念。” 颜淮记不起来,也想不透彻,他对宁清是什么情绪,只是那人眼泪一掉,他连拒绝都艰难。 他不喜欢吵闹,宁清伴他时,总分外安静,惯是一身荼白的人何时换了云水蓝,颜淮没在意过,直到那人踉跄跌在他脚下,颜淮才惊觉,有些事,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变质了。 可即使如此,颜淮也不会让任何人扰了宴止谋划,没有人可以,阻拦他主上的大业。 再说极北域,消息传来时已是入夜,本静坐思量如何对付极北域妖族的景容拂袖起身,惊错又愠怒:“折澜垂危?!” “禀……禀少宗主,南疆讯,宁师叔心疾复返,危在旦夕。”传令弟子一拜,不敢去看景容神色,玄天宗谁人不知少宗主和宁清师兄弟最亲,如今师弟危在旦夕,景容又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轻,轻云峰弟子何在?!清玄师叔呢?!”景容一顿,颇有些气息不稳,宁清心脉经清玄道人调理早已平稳许多,如今怎么就复发了?! “清玄道人已急赴南疆,不日便达。” “所以,折澜心疾为什么会复发?”景容复问,心底隐隐有那么些猜测,又不敢确定。 “听说是,中了妖族株连子母蛊之毒,为除蛊牵连了旧疾。”传令弟子答他。 “株连子母蛊?!”这事景容并不知晓,如今听人一说,方觉他不在的时间里,自家师弟受了多少苦。 “蛊解了么?” “尚是未知。” “……”景容闭了闭眼,“清玄道人到了南疆立即传讯于我。” “是,少宗主。” …… 南疆冬日无雪,唯有阴天描摹,沉做一处去;续命丹温养着宁清心脉,但他一直没转醒趋势,只那么静静躺着,像睡着了一般。 宁清浸在虚无梦中,是柳下一顾,晴日温温,颜淮正站在柳下看他,就那么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宁清已觉足够。 又或是瞬息间回到他们常去的竹林里,溯回一指黑布蒙眼,静静听宁清吹奏简单笛曲,任竹影婆娑,风也温柔。 他俩待在一处时总很安静,宁清倦了会靠着溯回肩去看天,然后伸手挡住光,偏要摊开五指任光细碎泄下,他再轻叹一句:“今儿真是个好天气,溯回。” 溯回会握握手中笛,或是轻拍他肩,表示自己有在听。 溯回一向话少,无论是溯回还是颜淮。 他不介意当颜淮一辈子的眼睛,也不介意永远牵着他走,为他诵读篇章,给他讲山河万里,云水万川,也讲寻常巷陌,氏族宗门。 可颜淮将他尽数忘却,如今的颜淮举世无双,身边也不再需要他陪。 宁清一阵恍惚,又回到了最初的柳树下,那人一袭玄衣,黑布蒙眼,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朝他伸了手。 “颜淮……”宁清一步一顿,却是十万分坚定地走向他。 纵然前路深渊万丈,他仍要,仍愿走向他。 第 105 章 清玄道人抵达南疆时,宁清依旧没有转醒趋势,他是那样安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 清玄道人早给宁清备下的续命丸所剩无几,好在有弟子轮守确保他安危;清玄道人替人诊了脉,还没下论断,宁九尘就匆匆来了,半是不情愿地拜道:“清玄师姐。” “他终究是你徒弟,你又何必如此。”清玄道人没起身,捏着宁清脸喂了粒丹药后才回头去看宁九尘。 “我没有和魔族勾结的徒弟。” “你……罢了,出去吧。”清玄道人挥了挥袖,她这二峰之主并非浪得虚名,宁清先天心疾又有后天重伤她都能救回来,如今这人还有一口气,就别想从她手里死出去。 清玄道人对宁清穴道施了针,辅以灵力促进气血顺畅,早备好的药包现下命弟子煎煮即可。 宁清醒时又呕了血,是淤积多日的郁结心血,吐出来反而有利无害。 他抬眼时那满眼苦涩难言,眼底散开的水光也凝成了泪,清玄道人抬手按了按宁清眼角,声调偏低些:“你可别哭,你这一哭,我总觉世人皆负你。” 嘴硬心软,清玄道人可称为第一人,她时常训斥弟子,要论疼人,偏也是一等一的,宁清自幼体弱,养在她轻云峰下调养,她知他心慕医道,但宁清的资质不适合医道也是事实。 清玄道人可以说是看着宁清长大的,宁清这孩子,打小生得好,性子也温,可他自幼汤药调理,并无同龄玩伴,他师父宁九尘常在宗外,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面,更别提教导。 宁清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卑怯懦起来的,清玄道人记不清了,但如果要追究,他们这些师长都有责任,把一个体弱的孩子放在一处养着,不闻也不问。 宁清没有同龄玩伴这事是在他十四虚岁时改善的,宁清自己偷偷在宗外捡了个乞丐,宁九尘从不管他,又有林无端的包庇,他们也就这么顺顺当当的结伴玩耍了四年。 宁清的资质就是在这四年中得到极明显的提升的,从筑基入金丹,是何等的旷世奇才。 景容收了他入凌霄峰下,这事清玄道人早有预料。 宁清这孩子素来是个惹人疼的,他生得好,性子也好,又肯吃苦努力,将来定是修界中流砥柱。 清玄道人是这么想的,可变故突生在宁清十八岁那年,衡山剑派少掌门杨嵩的拜访,同时也带来了恶事。 宁清捡来的那个瞎子玩伴有魔修血脉,是当今世上魔族唯一的余孽。 世间似乎从未善待过宁清,他珍视的玩伴就这么被判了死刑,连宁九尘都被惊动回了宗。 他不是来护着他的嫡亲弟弟,亲传弟子;他是来亲自惩戒魔族的。 一心想护住那魔族的宁清有多狼狈,命悬一线又几番,清玄道人的珍稀药材几乎给宁清掏了个遍才留住他一命,甚至连一向中立的掌门师兄都忍不住开口劝了。 “你对宁清这孩子太苛刻了。” “勾结魔族,他就该死。” “与魔族相牵非他本意……” “如今口口声声要护着一个卑贱魔族的就是这个白眼狼!” “九尘师弟?!” …… 宁清从那以后就变了,彻头彻尾,他温润知礼,善待他人,唇角常带三分笑意,望入他眼里,也唯有温雅可言,可他再也不会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符合世人苛求的善美,唯独不符合他自己。 如今垂泪的宁清在清玄道人眼中,反倒有了几分生气,可这般好皮相落下泪来,又叫人何等心疼。 “师伯……”宁清低低抽了口气,“我当真不值得么……?” “你值得。”清玄道人早有预感的,从三年前宁清心疾复发开始,她就知道,宁清的劫数来了。 缘劫自由,他选的路,终究要他自己走下去。 宁清微红着眼眶沉默许久,是清玄道人抚了抚他散下的发,说着:“听师伯一句劝,你如今心神俱损,静养为宜,别再多想了。” “我放不下的,师伯。” “你这样徒增负累,最是伤己。” “……”宁清没再说话,愈发低落的视线无声表达着他的抗拒,直到清玄道人把装在囊中的芙蓉石递给他,宁清眼里才有了那么一丝神采。 “就算放不下,也该做好表面功夫,别叫人看了笑话。”清玄道人将锦囊递给了宁清,这话也不知是对宁清说还是对她自己。 “就算放不下……也不该叫他人看了笑话……”宁清低低重复了一遍,应道:“弟子明白。” 站在他这个位置,就注定了他不能软弱。 他愿为了某一人放弃这得来不易的一切,可那人挥袖太决绝,眼底霜冻又几分,他和他之间,终究是有一层无形隔阂的。 宁清握紧了手中锦囊,隔着一层软布去感受芙蓉石的凉,不觉间又是郁上心头闷出口血来。 较之南疆玄天宗领队病倒的愁云惨淡,东境千鹫宫要平和得多,颜淮寒潭之下滋养经脉,戎肆守在地宫之外。 戎肆抱着剑,不自觉去想,给少宫主传信是对的吗?瞒着府君是对的吗? 他觉着对。 似府君这般温善之人,本不该和劳什子正道天骄有牵扯,他自是他,是世无双的府君,不是为了他人踌躇不决,又伤及自身。 他也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护一护府君。 颜淮浸在寒潭之下,他这闭了眼,总似在悬溺边缘徘徊,随水逐流的发散开,又被一指发带缠了去处。 颜淮睁眼时,是一抹幽绿掠过眼底,万般光华尽入他眼,又在他视线一低时寂灭,满池青莲不知愁,冬来亦无霜雪摧,偏在这一人之侧失了色。 颜淮收袖起身,他离了寒潭,再无水雾能近身来,石门开时戎肆回身拜他,颜淮只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在千鹫宫,他这府君从不是闲人。 宴岐近来身体状况又反复无常了不少,扯着半疯癫的舒华予直唤颜清,吓得舒华予直哭,拍着宴岐肩直叫他去死。 “颜清……我的颜清回来了……”宴岐笑得疯癫,被舒华宴皮笑肉不笑地挥开了手,一字一顿道:“您可别异想天开了,舒颜清早死了。” “不会……怎么会……我儿宴止呢?!快把他叫来……”宴岐当真是有些疯魔了,甚至控制不住他自身灵力动乱,险些把殿内全掀了。 舒华宴护着舒华予一退,正见几枚银针掠过,制住了失控的宴岐。 是府君一行人凌风而来,手诀翻转间将宴岐困在了一方小天地中。 混乱的场面霎时得到了控制,被制住的宴岐见了熟悉鬼面不由一喜:“宴止呢?我儿宴止,他可把东西带来了?” “少宫主自有考量,宫主还是先歇息的好。”周觉摇着扇,笑意浅浅。 他这太极打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宴岐并不管他,只死盯着为首的颜淮,问着:“宴止呢?他答应过本尊的……” “主上自会守诺。”颜淮隔空抽了针,长袖一拂,宴岐就躺回了他的病榻上去。 “此前,你还是少惹是生非的好。” 舒华予受惊地藏在舒华宴身后,她不敢看宴岐,只不断重复着:“去死……去死……” “就是死……你姐姐颜清也得陪着我……”宴岐咧嘴一笑,神色扭曲得不可谓不恐怖。 舒华予闻言惨叫了起来,本柔美的面孔也布满了泪痕。 舒华宴前跨几步,镇定道:“这舒颜清早被您炼了生魂,生生死死,您都寻不着,也见不着她的。” 说这话的他就像个看客,不知内情者,还当舒颜清和舒华宴并无瓜葛。 “你这逆子……”宴岐有气无力地看了眼舒华宴,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长的,越来越不像他和舒颜清任何一个,自甘堕落,又花花公子。 “什么子?我可不是您的子嗣,我姓舒。”舒华宴一笑,拉起了藏在他身后的舒华予,“小阿予,我们回去。” 舒华予性温怯懦,受不得刺激,如今她常在舒华予和舒颜清两者间切换,记忆也停留在了舒颜清和宴岐在一起之前,舒华宴也只能把她当妹妹哄着了。 好在,宴止有钱,舒华宴嗑福寿丹那是一罐一罐的,舒华予也不显老,舒华宴叫自家小姨做同龄人不会太变扭。 舒华宴他们走了,不代表颜淮他们也能走了,哪怕宴岐如今的宫主位有名无实,千鹫宫各要位也早被宴止换成了自己的人手。 但宴止的好胜心让他留了宴岐一命,待到两人定下的约完成时,宴止才是这名正言顺的千鹫宫宫主。 在这之前,宴岐不能死。 宴岐的性命不是握在他手里,而是宴止手里,只要宴止要他活,他就不能死。 “宴止……他做得到的……做得到的……对吧?”宴岐挣扎着爬了起来,死死盯着正在加固护灵阵法的颜淮看。 颜淮没看他,只道:“他做得到。” 宴止才是这惊世无双之才,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境,纵是上古时亦无他这般奇才,天时地利人和野心兼具者,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这多年谋划,一步步埋下的棋,终要有翻开的时候。 第 106 章 极北域风雪太寒,总迷了离人归路,暴起的极北域妖物不是寻常修士能解决得了的,常是修士三两联合下才能制服一个同境界的妖族。 莫凌云裹得严严实实,常是遥望玄北界域之外,那才是两族间的战场,他听风雪声簌簌,不见界域之外刀光剑影。 景容携一身霜寒向他,剑已入鞘不见血痕,独他眉眼间似也凝了霜雪。 “师尊,冷么?”莫凌云伸手摸摸景容执剑的手,听他答一句:“还好。” “我们回去吧?” “……好。” 极北域局势不好,宗门又遣了拂离道人前来帮衬些,他这一来,带来了不少瓜果蔬菜,真不愧是最喜欢种菜的万归峰峰主。 莫凌云领着了个冬季不易种出的甜瓜,他这抱着瓜笑得蛮开心,就见拂离道人看着他眯了眯眼,问着:“怎么还是练气期?” “啊?”莫凌云一愣,“可能弟子资质愚钝……” “愚钝成这样你确定?”拂离道人似乎专程挑事来的。 莫凌云不甚在意,只抱着瓜笑着看了眼拂离道人,又见景容外出归来时,他当即敛了笑,视线也随之低了不少,索性沉默做一言不发。 “拂离师叔。”景容近来匆忙,见拂离道人也是挑了空闲时来的,偏他一来就见莫凌云默默站在一侧不说话。 他想叫一声莫凌云,又碍于师长在场不好开口。 “你这徒弟,资质是真不行啊。”拂离道人若有所思,“我原以为师兄顽固,再拖些时日,你这徒弟也该筑基让他们好好瞧瞧了。” “师叔慎言。”景容下意识地,护了那一人。 “我不过实话实说。”这一次过来的拂离道人话格外多,他低低叹了口气,“景容啊,你是少宗主,也是容榭,世人不会允你收这么个一事无成的徒弟的。” “弟子心中自有分寸。”景容微抿了唇,不好正面驳斥拂离道人。 “如今天下动荡,已经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了。” “弟子明白。” 莫凌云抱着甜瓜站在一旁沉默许久,见景容脸色不好,当即把瓜放回了桌上,梗着脖子道:“瓜还你!别欺负我师父!” “你小子脾气还挺大?”拂离道人一乐。 “凌云。”景容伸手拦他,没拦住。 “我,你管我脾气大不大。”莫凌云一顿,握着景容袖道:“反正不许欺负我师父。” “谁欺负他了?”拂离道人瞧他,“是你年过弱冠尚在练气,拖了景容后腿才是。” “我……”莫凌云咬了咬唇,突觉这种时候,他自己说什么都不对,拂离道人说的也没错,是他拖了景容后腿。 莫凌云说不出话,不代表景容就会旁听,景容伸手将人往身后一拉,开口道:“拂离师叔,我的徒弟修无寸进,是我之过,点到为止罢。” 说罢,景容朝着拂离道人拱了拱手,拉着莫凌云离开了这一处。 景容很久没笑过了,极北域的风雪也愈发深,纵是他剑斩猿狼,也寻不着玄天石的踪迹。 “师尊。”莫凌云隔着饭桌凑近了景容不少,他伸手揉着景容太阳穴,轻声说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能把妖族拦在域外,已经很好了。” “凌云。”景容隔袖握住莫凌云腕间,静望他许久,才问道:“师父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莫凌云哑然失笑,不由又凑近了些,“师尊你这想法好奇怪,你可是四境一泽至高的容榭道君啊,世间何人不识你。” “可我……” “你就是最好的。”莫凌云握住了景容手,低头在他指上亲了亲,“不用怀疑,你是我心里眼里,这世上最好的人。” 景容静望莫凌云许久,迟钝了很久才答他:“你也很好,凌云。” 莫凌云的笑容简单纯粹,那双眼里,可容万千星辰无垠,是景容所想要,试着去护住的存在。 我会拿到玄天石的。景容不自觉坚定了心中所想,又听莫凌云欢快地说着今晚吃什么,他难得有空回来,得好好犒劳一下。 玄北界域是隔开血与杀戮的防线,隔在这之内的人族安居乐业,不知风雪簌簌,不知极寒之下非生即死,而修士们就是为他们开铸防线的存在。 景容剑指极北域早惊动了各大妖族族长,北山老族长更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人族真是好算计。” 说玄天石在它们极北妖族手中,就算它们和容榭道君解释了,这人也不见得信,东境魔修拿捏好的就是这点吧? 若它们破罐子破摔,说不准还会腹背受敌。 “罢了罢了,放手一搏,不成功便成仁。”雪猿族长摇了摇头,无论北境玄天宗还是东境千鹫宫都是它们惹不起的存在,倒不如,拼死一搏结个盟友。 极北域内亡于修士剑下的巨兽被冻做了一座座冰雕,在这满目冰河雪山之下,透着一股凄厉而异样的美感。 有人一人一剑趁夜行在冰川之上,巨妖袭来时他淡然一退,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了那妖身之上,听那巨妖嘶嚎:“竟然还有人族敢入我极北域,是来做口粮的吗?” 那黑衣人并不答,又听巨妖嚣张地咒骂了人族两句,他只勾了勾唇角,曲起指节压低了声调:“跪下。” 巨妖不受控制地整个妖匍匐了下去,那人只是迎风继续走,并不停留。 “怎……怎么会……” …… 妖巢今夜迎来了一位贵客——东境之主宴止。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虽无华服盛装,不减威压。 “既已决出明路,余下如何,便不用本座教了吧?”小巧瓷瓶在宴止掌中晃了个圈,他若不说,恐怕很难有人猜得出里面装的是极北域妖族至阴寒毒。 “我极北妖族自会遵之,惟愿尊上信守盟约,待东境君临四境时,便是两族共存日。” “本座从不背信。” ———— 有景容领队,前沿低阶妖族自是节节败退,但极北低阶妖族不会知道玄天石在哪儿,景容常擦剑,他在等着,极北域大妖来临之日。 拂离道人就站在他身侧看,看着景容手中古朴的凌霄剑,欲言又止。 景容在看远山无垠,拂离道人在看景容发冠,景容这一身都是依着道君礼制定做的,他又有少宗主之尊,这一身衣裳都抵得一件中阶法器的价位了。 景容生来便是至高至尊,天泉道人将他从南境带回宗,从那儿以后就把人养在膝下了;这样的人,养成如今的模样才算不负其名。 “景容啊……”拂离道人开了口,余下的话又止于唇边,他活了数百年,闲散修行自是逍遥快活,可就有那么一件事,梗在他心上数百年。 “拂离师叔?”景容望他,又见拂离道人笑着摆了摆手,“我就随口叫叫。” 拂离道人向来闲乐,景容闻言也没放心上,只沉默地擦着手中剑,思索着极北域妖族的突破口。 莫凌云是个在哪儿都能一个人快乐起来的存在,景容发呆间隙他就自顾自地堆了个小雪人,这会儿景容回头看他,正对上莫凌云刚堆好的雪人。 莫凌云还和他邀功:“师尊快来看!我堆的雪人!” “像你。”景容答得敷衍。 莫凌云皱了皱眉,许是听出景容语气不对,他舔了舔唇瓣,小声说着:“师尊不喜欢雪人吗?那我堆个雪兔子……” “没有不喜欢……”景容一顿,后知后觉自己语气不对,有些时候,他自己都察觉不了自己的情绪变化。 “没事,我堆雪兔子超快的。”莫凌云捏雪团捏得快,细数来他送过景容不少小兔子类的东西,什么小兔子奶糕啊,狗尾巴草编出来一摇一摇的草兔子,或是兔子刺绣,只差没给景容送个真兔子了。 “凌云喜欢兔子么?”景容走近了些,他挽袖摸了摸莫凌云堆出来的小雪人。 “对啊,我很喜欢兔子。”莫凌云一笑,没怎么思索地开了口:“它们很,温和,柔弱,无害。” 景容静静听,再看一侧笑容灿烂的莫凌云,问着:“那我抓只雪兔送你?” 极北域的雪兔不少,修炼成妖的不多,景容想,他随便抓只给莫凌云养着,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呃……”莫凌云一顿,眨着眼冲景容笑笑:“那,红烧还是清蒸?” 景容闻言一哽,极轻敲了敲莫凌云脑袋,“怎么总想着吃。” “要养的话,那得我自己捉。”莫凌云揉揉被景容敲了一下的脑袋,“毕竟是我自个儿的兔子。” “你怎么捉?”景容失笑,练气期弟子是绝不能越过玄北界域这一道线的,别说对妖,练气期弟子能否扛过一重风雪都是问题。 偏这会儿景容不自觉想起了,从前站在九霄禁地看着他的莫凌云,从这点来说,莫凌云体质要比寻常练气好些。 “师尊带我进极北域吧。”莫凌云答得坦荡,见景容眼底犹疑,又补了句:“徒儿不可能永远生活在你庇佑之下的。” 第 107 章 南疆夜寒,不觉间宁清已接连失眠半月,多数时候他还是正常的,只是一人沉默着不说话,他处理诸事时仍是井井有条。 宁清的憔悴与日俱增,本就虚弱些的身子骨也愈发明显了起来,他甚至提不起力气维持以往那和人划开无形界线的温和笑意来。 “心病还需心药医。”清玄道人闭了闭眼,宁清这样安静着,不吵不闹的,必不可能抒发得了心中郁结。 但他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早晚会把人闷坏了。 除却御妖和探望伤者的时间,宁清就去他和颜淮分散的地方,继续找着遗失掉的芙蓉石,有弟子提议一同帮他找,也被他摇头拒绝了。 南疆缺医修,宁清又这状态,清玄道人暂时也离不了南疆,她也曾痛过,但不似宁清这般失魂落魄,多年匆匆,她如今也能说句释然。 “宁折澜。”清玄道人觉着自己该和宁清好好谈谈,她也难得正式地叫了宁清全名。 “清玄师伯。”宁清拱手一拜,循礼十分恰当。 “为一人作践自己至此,值得么?”清玄道人蹙了眉,宁清是她看着长大的,无论天资样貌品性都无可挑剔,偏要为情所困伤及自身。 “师伯何意……” “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我们玄天宗天骄的模样?”清玄道人拂开一面镜,“这弱冠金丹,力压我宗众修的第一人,宁氏宁折澜,怎么能这般落魄?” 镜中人眼底微红,十足憔悴,似只一瞬就能落下泪来,宁清沉默着注视自己许久,又快闷咳出血来时他偏了头。 “折澜,师伯话就放这儿,你若要这般放任自流下去。”清玄道人一顿,“终有人会替代你。” “这世间诸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唯有自己足够强横才是出路。” “你是宁折澜,你不该,也不会弱于任何人。” 清玄道人说的字字在理,待到她走远了,宁清才抬起了清玄道人放在桌上的剑。 宁清伸手抚过剑身,不自觉分了神,他好像这一刻才意识到,溯回是溯回,颜淮是颜淮,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一厢情愿就能得到回应的。 现在的颜淮足够优秀,是鬼医第一人,也是别样天府君,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溯回。 他宁清,口口声声说重新来过,可他好像从来没考虑过,颜淮所思所想,他会去爱怎样的人。 宁清苦涩地勾了勾唇角,他抬手拭去唇上血痕,提剑起身;他不该这般落魄,或许唯有和那人比肩时,那人才会停下看他一眼。 如清玄道人所说,他宁氏宁折澜,不足而立的金丹后期修士,凭什么落魄。 南疆剑起时,早是风云叵测。 极北域霜雪如九霄天般未有融时,莫凌云跟着景容,一步步深入极北域腹地。 夜下的极北域很安静,独寒意不褪;莫凌云抬头去看星陨如雨的天象,这是极北域独有的入冬时节景致。 天幕下翻涌成巨浪的绚烂色彩袭向远方,也点亮这无边夜色,入目是星河璀璨,星云斗转间,如梦似幻。 “师尊。”莫凌云捉住景容袖,抬手向上一指,“你看。” 景容抬眼时,光便也落进他眼里,染了满目柔色,“很漂亮。” “我想摘颗星星给你,这星河璀璨都归你。”莫凌云眨巴眨巴眼,不自觉说了这话。 “这无尽星河为始神所划分万域,缘何归我。”景容眉眼软了几分,应着莫凌云这异想天开的话。 “我也不知道,但我有种感觉,这天上地下,最好的,都合该归你。”莫凌云侧过身去,看着景容小幅度地笑了笑,“我也归你。” “你这是自夸么?”景容有些忍俊不禁。 “才没有。”莫凌云晃晃脑袋,“师尊是最好的,师尊的徒儿也是最好的!” “嗯。”景容极轻应了声,莫名的,想要护着莫凌云这份好心情。 夜下的防御阵法让人看得更清,莫凌云不厌其烦地四处瞧着,他想伸手摸摸那虚无的线又被弹了回来,也没伤着手。 想来,这些法阵都是会区分人息和妖气的。 “师尊啊,这些阵法都是你们布下的吗?” “对。” 从某种程度来说,极北域是一片浮在冰层之上的水上大陆,它是陆地的尽头,也是水天一色的开端。 极北万妖在这冰层上生活了万万年,早磨出了耐寒的体躯,它们原型更是强横过寻常妖物数倍。 纵是极北域毗邻九霄天之地也有被压制妖力的区域,也不影响寻常雪妖捕食。 云浮川是最接近九霄天的冰河水域,也有十足的神秘和禁忌。 据传闻,云浮川之下沉着无尽上古神祇宝藏,但从没人,也没妖,能从云浮川中带出一件宝物来,不损了性命已是不易。 不要试图窥探水底。 这是从古至今流传的一句关于云浮川的话,在水上捕捕鱼还没事,要是沉下去,往往都是有命去没命回来。 景容对云浮川兴趣不大,可他抓到第一只极北域大妖时,那妖告诉他。 “玄天石就在云浮川之下,可你们找不到云浮川,也得不到玄天石。” 那雪妖说罢就扑向了未收入鞘的凌霄剑,它含恨咒着:“你们人族傲然天地万年,终有落败之日!” 景容抽了剑,任那冰蓝色的血一滴滴滴在雪原之上,他不怎么信这雪妖的话,但这好歹是他到极北域多日来知道的第一个相关玄天石的消息,纵然是他,也得慎重些。 “无妨,本座会问个水落石出的。” 道君这一转身,又奠定了一位极北大妖的陨落。 玄天宗驻点,莫凌云正试着雕个冰雕出来,见景容回来了,他匆匆放了手上工具给景容倒茶去,“师尊,来先喝杯热茶暖暖。” 道君不畏寒暑,这也不影响他关心他师父。 景容捧着茶盏,看一旁莫凌云雕出来的半成品,似随口问了句:“凌云,若你经脉修复了,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嗯?”莫凌云看他,噗嗤一笑道:“修炼吧?总是被师尊护着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你是我徒弟,没有什么好不好。” “可我也会想,保护一下师父啊。” 见景容不语,莫凌云又补了句:“如果可以,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一护师父。” “不过师尊可是天地道君啊,我这也就随便想想了。”莫凌云眼底笑意未褪。 景容静静瞧着,在莫凌云以为他不会说话时,景容蓦然接了句:“你已经教会师父很多了,该到我教你这天地万法的时候了。” “好吧。”莫凌云摊开手笑笑,权当他在开玩笑:“不过徒儿要是学不会的话,师尊可不要生气,生气伤身。” “学的会的。” 景容从不说大话,这极北域的玄天石他势在必得,莫凌云的经脉重塑指日可待。 极北域万妖中最强势的三大妖族为狼猿熊三族,最可能知悉玄天石下落的也是这三族,景容寻着这三族大妖踪迹,无声息间掠入极北域腹地。 北山老族长早是垂暮的年纪,一身皮毛也不复初时油光水滑,景容剑指它栖身之处时,它倒似早有预料般偏了偏头,并不呼救。 老了的雪狼缓缓幻化做人身,学着人族礼节朝着景容拱了拱手:“道君安好。” 景容视线微闪,手中凌霄剑刹那消失,他定定地瞧着这垂暮老人,说道:“交出玄天石,本座可以既往不咎。” “交不出来的。”北山老族长摇了摇头,他极苦涩地挤出个笑来,“那般神物,不是我们妖族该有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它在哪儿。”景容直入主题,并不和北山老族长多做叙述。 “自万年前得玄天石时,我族前辈便决意将它放入云浮川中,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景容不言,北山老族长倒是笑了,“我就知道,你们人族不会信的,以你们的贪婪,怎么会信,我们可以将神物轻易弃之。” “可道君啊,你今日就是杀了我,我也交不出玄天石来的。” “……云浮川何在?” “找不到,找不到的。”北山老族长摇摇头,似胡言乱语般:“时也命也,运也,缘不及此,何人能寻得云浮川。” 云浮川不像九霄天,就那么固定地屹立着,它是一汪活水,绕了九霄天千万年。 据传,九霄天本是不沾天接地的上神居所,可九霄之主容榭一朝陨落,九霄天便也沉入了陆上。 云浮川本是九霄天一处池水,离了神力蕴养,流荡世间,终成了环绕九霄禁地而不能入其内的一川云水。 云浮川,有缘人可得见之,不可觅之。 何为不可觅之。景容不信,这云浮川既然存在极北域,那就有能找着的时候。 “听说了吗?人族道君在找个地方,说找着了,他们就退出极北域。” “找什么地方?” “云浮川。” “又是个寻宝的?那咱就替他找,到时候葬身云浮川了,可不是我们妖族的过错。” ※※※※※※※※※※※※※※※※※※※※ 力压众修第一人是指宁清玄天宗第一美人这事,景容他们看见的是极光 第 108 章 雪狼一族来报,寻着云浮川了。 景容看着案上黑白棋子许久,还是决定只身赴往,没必要让旁人同他涉险。 拂离道人发现这事时,案上空余景容亲笔书信,莫凌云看着信纸,颇有些慌乱道:“我去找他……!” “你一个练气,捣什么乱。”拂离道人划开一方小天地,“好好待着,别给景容添乱。” …… “你要去找他吗?”一只雪狼刨开冰层冒出头来,只一步之遥莫凌云就会掉水里去,是北山赦。 “去。”莫凌云皱了皱眉,摸了颗避水珠含进口中,没怎么犹豫地跳进北山赦挖出的水坑中。 而另一处,被他们挂念着的景容正在群狼指引下走向云浮川。 云浮川是一汪活水,水面是接天一色的蓝,在这万川冰封之下,它格外寂静美丽,也无声昭示着,美丽之下的暗藏的危险。 “玄天石就在这儿?”景容侧目看北山老族长,老族长点点头,“玄天石就沉在云浮川之下。” “可有取法。”景容走近了些,他久闻云浮川大名,如今还是初见,偏又有些陌生的熟悉感。 “自然是,亲自下水去取。” 身后传来的推力让景容一个踉跄,这九霄天边缘之地也压制了灵力,他跟体能强健的妖族比起来,明显处于劣势。 云浮川的水是刺骨的寒,哪怕他身为元婴,也体会到了久违的寒意,景容看不清水面之上模糊的群狼身影,也提不起灵力破开这无边水色。 景容不会水,也用不了灵力,这一沉,无异于死局。 可,有人纵身一跃游向他。 “师尊!” 是一袭在水中晕开的深墨,那双眼清亮如初,攥住他手腕的手也用了十足力道。 莫凌云伸手扣住了景容后脑,他深深看了眼景容,偏低下头,是一吻落在了景容唇上,向景容渡着他即将缺失的氧气。 景容整个人一僵,没伸手推开莫凌云,他知道他是在救他,可现在两个人都掉了下来,水面之上又有群妖虎视眈眈。 他要怎么自救……和凌云…… 这一吻让两人纠缠愈发深,景容几乎整个人被莫凌云环在怀里,扣住他的手不肯放,环着他的另一只手也从无松开的趋势。 纵然莫凌云会水,也阻拦不了两人的下沉趋势,莫凌云抓着景容的手松开了些,偏不改眼底坚定。 景容皱了皱眉,他想告诉莫凌云,对,快松开他,自己上去。 可他只要试图挣扎,就可能是在害眼前人,景容只能选择静待莫凌云的动作。 但出乎意料的是,莫凌云这松手举措,并不是在自救。 他微红了眼,试着撬开景容唇齿,在景容松口刹那,莫凌云向景容口中渡过避水珠,翻手间是景容放在储物空间中的凌霄剑浮起。 景容一慌,莫凌云把避水珠渡到他这儿来那他用什么,他努力着想要拉回两人距离,却只能感觉到凌霄剑出了鞘,血色绽开晕了那墨色,他见莫凌云挣扎着在说什么,分明痛苦至极,偏要朝他挤出个笑来:“这一次,也换我来,护一次你……” “凌云?!”景容伸手向持续下沉的莫凌云,却被剑气拂开了手,整个人向着莫凌云的相反反向退去。 凌霄剑染血刹那,金色流光在水底炸开,彻底隔开了两人距离,也托着剑主向水面浮去。 分明入目皆是水色,景容偏觉他看到了莫凌云眼底的泪,可他只能看着莫凌云逐渐下沉,景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容平生不知痛,初觉便是这般撕心裂肺,他重见天光刹那,有温热自眼角滑过,景容僵硬地吐出两个音节来,是破碎不成调的嘶哑。 凌霄剑似遇劫重生般光华流转,这流光溢彩的一把上古神剑,绕在景容身侧迟迟不愿离去。 景容一手撑着地,避水珠随着他的泪落在冰层之上。 好疼……这感觉好陌生……分明受伤的不是他,沉下去的也不是他,可为什么,这么疼…… 终于可以护着师父了……?为什么……他一介道君,竟要一个凡人来护…… 景容只觉喉底一闷,他咽了口气,扶着凌霄剑起身,麻木看向对他满目忌惮的群妖们。 极北众妖亦是惊惧,没想到这人还能从云浮川中活着出来,出来也罢,他身边那一柄剑的威压更是让它们忍不住想要屈膝跪拜这人。 这天地一君,远比它们想象得要强大得多。 景容眼角泪痕没干,他提了剑缓慢指向骗他的众妖之首北山族长眉心,他眼底麻木凉薄,分明没释放威压,却让众妖直不起腰来。 这容榭道君一字一顿:“吾徒若有闪失,定让汝等极北域妖族同葬。” 是长剑没入大妖体躯,以血祭之,它们极北妖域对这天地一君的冒犯。 凌霄剑万年的封印,也在莫凌云血下催发解除,剑中残缺剑魂,今后唯景容是主。 被凌霄剑破开的云浮川水面又陷入了平静,好似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也没有那么一个,一袭深衣的人,纵身一跃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另一人。 景容步子迟缓又带些踉跄地往水面上走,又被凌霄剑推拒着往岸上推去,根本不给他再次下水的机会。 从莫凌云血滴上凌霄剑起,这剑就似有了生意,很像上古大能纵横时代,存在于传说中的剑魂。 但万年转瞬而过,这凌霄剑中的剑魂,许是一抹万年残魂罢了。 “滴血解你封印的不是我,这剑主也不该是我,你救我阻我作甚?!”景容有些失控,他不敢想,不敢想莫凌云这一介凡躯,要怎么去承云浮川水寒凉,要怎么……一个人孤独地沉下去。 景容喉底腥甜意未褪,凌霄剑也似有生命意识似的不断阻拦着他,在他又一次跌回地面时那剑鞘还小心来拦,生怕他摔着,又怕伤着他。 这一瞬景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初见时惊雷交错下奄奄一息的莫凌云,抓着他衣角说出句救他的莫凌云。 十分爱笑,热衷于做各种吃食的莫凌云。 说着只争朝暮,不求长生的莫凌云。 第一次红了眼,委屈着的莫凌云。 “师尊可以只收我一个徒弟吗?我也只有师尊一个师父……” “这天上地下,最好的,都合该归你。” 那些重复过无数遍的,一句句师尊,尽数化作了,莫凌云沉入水底的破碎。 景容一手抚着额偏过头去,眼底泪水再度蓄积,他咬着牙,似乎这样可以少疼些,结局不过是他摇晃着跌在了冰面上。 这转瞬间似过了许久,景容伤极反笑,他死死盯着毫无波澜的水面,翻手间凌霄剑归位,剑气震荡开时,远山数座冰川俱碎。 “我要你们,通通给凌云陪葬。” 第 109 章 道君一怒,是以风云骤起,天地色变。 景容发冠微散,不扰清贵,他手中凌霄声声铮鸣,响应着剑主之怒,这风起云涌间,独他景容一人一剑,立于风云之最,巍然不动。 他眼角仍泛着一丝红意,眼里却早被愠怒和难言的痛意浸透,淡淡流光自景容周身逸散开来,无声碾压了涌起风云。 褪下封印的凌霄剑再不复初时古朴,纵然云起,不掩它锋芒,天地一君为它之主,它亦是这九霄天之下——最强一剑。 凌霄本名龙渊剑,为上古时可与始神容榭分庭抗礼的九霄尊者所铸,后为始神容榭佩剑,在容榭化归天地后自我封尘,时至今日,终有再见天日时。 只剑气余波便可震碎万万年冰川的凌霄剑,如今再见天日,又辅这天地一君;极北万妖之血,怕是要做它开刃祭礼的。 可也是在这时,有雪狼化作人形冲了出来,“我替你把他带回来!别伤我族人!” 是北山赦,许久不见,他似乎被风霜摧残了不少,但这护住族人的心仍是坚定。 “我凭什么信你。”景容凉薄一眼,并没有收剑的意向。 万妖臣服在他威压下抖抖瑟瑟,唯有北山赦坚持着抬头看他,“我的妖丹在莫凌云身上,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如果你给我这个机会,他尚有一线生机,但如果你要灭绝我族,他怕是要长眠云浮川下,纵然你是天地道君,他也无再见天日的可能。” “……去,你且去,只要能把他带回来,我赦你雪狼一族。”景容神色一松,半是不自信道:“但你要是带不回他来,你们雪狼一族,尽诛之。” 为北山赦这一句话,景容等了很久,等到他甚至开始怀疑,北山赦是不是同莫凌云一般葬身云浮川了,可他还是想再等等,他的徒弟,命不会这么轻的…… 直到那雪狼将冰冷体躯拖回岸上,景容低低抽了口气,他伸手去探莫凌云鼻息,好不容易止住眼角的红再度浮上。 他伸手去碰莫凌云冰冷体躯,试着渡过去的灵力全等于白费。 “凌云……”景容手有些发颤,他试着抽离莫凌云周身水汽,伸手环住了毫无反应的莫凌云不肯放,“你别吓我……别吓我……” “是我妖力相护下的假死状态。”北山赦也好不到哪儿去,莫凌云的性命保不住他全族都别想活,为了莫凌云这假死状态,折损了他的半数妖力。 可比起他的族群,这又算得了什么。 “你,跟我走。”景容指了指北山赦,北山赦霎时被点做了原型。 在这片无论灵力还是妖力都被压制的地方,唯有凌霄剑没有险阻,是以剑随心动化做巨剑,如流光掠过天际。 ———— 景容退出极北域这事恍若惊云,拂离道人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人,他扫过景容剑上昏迷不醒那人时,一切不言而喻。 景容状态看起来不怎么好,颇有些失魂落魄,也没跟他多话的意思,告别后是长剑向北境玄天宗掠去,没有半点怜惜自身灵力的意思。 急传书信也通过景容亲笔传向东南两境,急召医修大能。 “怎么回事。”颜淮收着信时有些错愕,宴止原意是让景容死了从极北域拿着玄天石的心,如今怎么就,濒危了? “极北妖族妄动,触怒容榭道君,少宫主为顾全大局,以身涉险。”玄夜简洁解释了来龙去脉,原本他们没想闹这么大,哪知妖族那儿出了岔子,害宴止身陷其中,颜淮怕是也要到北境去处理烂摊子的。 “废物。”颜淮闭了闭眼,拂袖离了地宫。 宴止掉下云浮川,这事比他们原定的极北寒毒事情要大得多,别说封印会不会破了,能不能在他到北境前保住性命怕是都要看天意。 冬末,千鹫宫府君赴往北境玄天宗。 景容不眠不休守了莫凌云很久,进进出出凌霄殿的医修无数,没一个有能耐说出莫凌云的症状,也没人能把他从昏迷中唤醒。 景容传讯于医修大能,大半被南疆南境拖住,余下的也多被诸事拖住,唯有别样天府君颜淮率先回了信函。 莫凌云在景容喂他含住太岁上清丹后清醒过,他抓着景容手,半是撒娇地喃喃了句:“师尊,头好痛……” “凌云……?!”景容险些喜极而泣,又见莫凌云看他,极轻说了句:“你眼睛好红啊……我没事,别哭……” 这清醒不过半刻钟,莫凌云又一次昏迷过去,倒显得刚才的事像是回光返照。 “别……别……!”景容握住莫凌云脱力的手,声调有些发颤:“再等等……医修就来了,凌云……” 莫凌云昏迷第十二日,鬼医第一人颜淮抵达玄天宗。 景容亲自去迎,见颜淮只带了一个随侍,不由得有些惊错,从这方面来说,也不知是颜淮太信任他们玄天宗还是过分自信。 “多谢府君亲临。”景容没顾位份朝着颜淮拱了拱手,依礼而言该是颜淮向他行礼,可这人手上握着他徒弟苏醒的希望,他这一拜又何妨。 “何必拘礼。”颜淮瞧他,“令徒何在。” …… 凌霄殿内,颜淮先是替莫凌云垫高了枕头,又掀开他眼皮看了看右眼处放大的瞳孔,一番诊查后颜淮闭了闭眼,冷道:“为何要带他到玄天宗来。” 莫凌云这撞伤了脑子,又被千里迢迢带回来,根本是给他造成了二次损伤。 “我……”景容一顿,他并不了解颜淮口中的鬼医常识,被这么一问,也唯有哑口无言。 “出去。”颜淮声调不变,他身侧浮空起一列银针来,“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进来。” 莫凌云这瞳孔放大,是脑内淤血压了眼;颜淮随手褪了莫凌云衣衫,一根银针穿刺过腰椎时有透明水液冲出,又被颜淮翻手止了去。 颜淮不觉蹙了眉,莫凌云这状况,比他所想还要严重些,也亏景容不惜灵丹妙药替他吊着命。 灵力织出的蓝色丝线勾住莫凌云腕间缓慢向前延伸,操纵者颜淮则屏息凝神,他许久没处理过这般棘手的损伤了,眼前人还是莫凌云,由不得他不谨慎。 仍记他初以灵力化刃,依着鬼医医理剖开那濒死之人身躯时,纵观全程的千秋嘲他,不愧是宴止一流,这般杀人的勾当都做得得心应手。 千秋既然这么说了,颜淮想,那次诊疗应该是成功了的。 只是这次,宴止怕不是疯了。 根本用不着做到这一步,他又何必自讨苦吃,摔了脑子还服了寒毒,生怕他这条命能让他颜淮拉回来? 一旁盛着热水的盆被黑血替代,颜淮无时无刻不聚精会神,那些被他操纵着的灵力丝线也似有意识般挑寻着莫凌云脑内淤血,尽可能无伤地将淤血尽数清除。 屋内灵力缭乱,又在颜淮手中极为精细地来去着;屋外是景容徘徊,又怕扰了屋中人,唯有矗立静待。 半刻钟,一刻钟,一个时辰…… 屋外景容静立,跟在他身后的玄天石弟子们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没人见过少宗主这番模样,如今少宗主都不说话,他们又敢说些什么。 有人在等,也有人苍白了面色,颜淮收了灵力,拍了一枚丹药入莫凌云口中,随即,又是灵力在颜淮手中凝结,他结着手诀,加固了莫凌云体内松动的封印。 莫凌云此番伤及本源,他自己结下压制灵力的封印也有些松动,好在颜淮来得及时,又替他加固了封印。 莫约两个时辰后,一阵风拂开了紧闭的房门,颜淮神色淡淡地走了出来,他看向景容道:“他十二时辰后会醒,记得时时派人看护,醒后若有意识不清之兆,再来寻我。” “多谢府君!”景容一拜,大步踏入房中,无形中一道结界落下拦了其他弟子的路,只听他道:“本座亲自守着,汝等且退。” “是,少宗主。”他人齐齐一拜。 景容进去时,莫凌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神色安详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唯一不足的许是他裸着上半身,是衣服颜淮掀了没注意给莫凌云再穿上。 景容视线微闪,伸手替莫凌云拢好衣衫,极轻喃喃了句:“当心别着凉。” 昏迷中的人不会给他回应。 景容在床边坐下,如前些日般握住莫凌云的手,试着给他渡些灵力护住莫凌云心脉,好在两人同为天灵根,莫凌云对景容这丝缕的灵力没什么排斥反应。 也只能是丝缕,元婴道君的灵力过于强横,不是练气修士所能承受的。 颜淮说莫凌云十二时辰后会醒,景容就哪儿也没去的守了莫凌云十二个时辰,直到那人眼睫微颤,许久没反应的指尖也动了动。 “凌云……”景容声线微颤,动也不敢动地看着莫凌云微微睁了眼。 榻上人摸索着抓住景容的手,又在他的帮扶下靠着垫子坐了起来,本该清亮一双眼朦胧一片。 景容颇有些不可置信地伸出另一只手在莫凌云眼前晃了晃,没得到任何反应,“凌云……?” “你是……谁?” ※※※※※※※※※※※※※※※※※※※※ 那个银针那段是腰椎穿刺的脑脊液嗷,由于这是修□□,所以艺术化处理了一些事,淤血指的脑血肿,嗯…… 第 110 章 “凌云……我是你师父。”景容看着莫凌云失焦双眼一时失神。 哪知莫凌云听了这话,突然朝景容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他握着景容的手,哪怕看不见,那声调中也是充满喜悦的,他说:“你是我师父吗?你声音特别好听,我好喜欢你!” “你……”景容一哑,本失落的眼也随着莫凌云这话软了神色,他没抽回手来,只低低叹道:“你呀你……” …… 颜淮来时,莫凌云还是没复明,颜淮替他探了脉,又看了看莫凌云失焦的眼,不甚在意道:“撞坏了脑子,眼睛也被波及了,尚要些时日调理恢复。” “你是谁?”听到不属于景容的声音,莫凌云不觉皱了皱眉,“师父?师父呢?我要师父!” “我在,凌云。”景容走近了些,安抚着语气颇有些焦急的莫凌云。 他这一开口,莫凌云又眯着眼露出个笑来,“师尊!” 颜淮见此情景,神色微微带了那么一丝怪异,他随即敛了视线,淡淡道:“脑子坏得不轻,我开副药方,一日三次煎服。” “你才脑子坏掉了!”莫凌云听得出这人是在说他,他朝着颜淮声音传来方向龇牙咧嘴的,被景容摸了摸头才缓和了神色。 景容不好反驳颜淮的话,只好哄了莫凌云两句又谢过颜淮,命侍奉弟子随颜淮一道去抓药。 莫凌云这意识不清的症状有些严重,颜淮提笔蘸墨时顿了顿,他五指修长消瘦,落笔又极轻,多年来竟不曾在指侧落下茧子,于医者而言着实难得。 颜淮收笔时又扫了眼药方,叮嘱着:“饮食要清淡,忌鱼汤。” 颜淮开的药极苦,莫凌云喝一口就龇牙咧嘴的,唯有景容来哄了他才肯乖乖喝药。 莫凌云看不见,但他还能说话,只要景容在,他总喜欢缠着景容多说些话,对景容之外的人又没这股热切劲儿。 直到七日后莫凌云复了明,他一见景容就笑弯了眼,“我师父原来长这样吗?” “你长得可真好看,我特别喜欢你。” 什么都记不起的莫凌云分外直白,笑容频率也回到了他们初见时,景容又是欣慰又有那么些难过。 为什么,凌云越陪着他,就越来越不爱笑了呢…… “对,叫师尊。”景容教着莫凌云叫他,依颜淮的话来说,多让莫凌云接触些从前的东西有助于他恢复记忆。 “师尊!” “你叫什么名字?” “凌云啊,师尊不是一直叫我凌云吗?” 见莫凌云基本认知还是有的,景容索性带莫凌云去找他养着的小灰了,好圆润一只耗子抱着干果在发呆,见景容他们来了才举了举手里干果接着啃。 然而,景容低估了一个失忆的人能有多幼稚,还能跟耗子争宠的。 莫凌云拦腰抱住景容抱了个严实,气鼓鼓地指着无辜吃果干的小灰道:“你走开!不许和我抢师尊!” 刚准备伸手碰碰小灰的景容无奈收回手摸了摸莫凌云脑袋,莫凌云这一失忆,人也幼稚了不少,景容一旦离开他视线一刻钟他就要嚷。 “抢不走的,乖,松手。” “我不!” 关于莫凌云变幼稚了这事,颜淮表示,无能为力,只能喝药让他继续调养,或者,再让莫凌云撞撞头,说不准就好了。 景容必不可能让莫凌云撞墙去,也就只能这么养着了。 观察着莫凌云症状的颜淮只看不语,一侧的景容放轻了语调:“凌云大概多久能好?” “可能几日,也可能数月。” “这般么……”景容沉默,他看着里边开心逗小灰的莫凌云,莫名的,想说,凌云他就是傻一辈子,他也愿意养着他,护着他。 “还有,你现在该在意的,不是他意识清不清,而是他体内的寒毒。” “寒毒?” 颜淮轻叹了口气,随即对上景容视线,“原先他伤了脑,最该护住的是这生机命脉,如今既已有所好转,我们就该来说说,云浮川的寒毒了。” “云浮川是万年寒冰水域,这数万年,沉淀水下的寒毒无数,莫凌云指上伤痕是在水下所伤,至今未愈。” “寒毒为极北域万年沉淀之毒,蛰伏而无声蚀骨,若不除了去,谁也不知道莫凌云什么时候会死。” 颜淮既然说了这么多话,也就说明了,他要么是无法解决寒毒,要么是还缺几味药。 “府君直言无妨。”景容神色微肃。 “我没治过,寒毒医典也无从寻迹。”颜淮这话说得很平常,好似在讲着今儿天气真好,偏他拿捏着莫凌云命脉。 “别无他法么?”景容刚随着莫凌云苏醒复苏的心再度落入谷底。 “许是有的,我问过你带回来的雪狼妖了,再结合我自身行医经验。”颜淮一顿,“两条路。” “其一,生生相克,我观遍极北域医典及诸志,古时云浮川侧有神鹿名为九转灵鹿,饮川水,食萍草,其角七载寸生,角成可愈万毒,祛阴阳。” 九转灵鹿,传闻中九霄天所驯养灵兽,性柔善,肉滋补;九转灵鹿繁衍本就不易,又对万物都无防备,失了始神庇护后,只能沦为它族养料。 颜淮之意,是要九转灵鹿的角,但出现最后一只九转灵鹿的踪迹,已经是在千年前的九霄天边缘了。 “其二,依北山赦之言,它们极北妖族误中寒毒后,多是借助自身排毒;但莫凌云只是个不通灵力的练气弟子。” 也就是说,颜淮这所谓的第二条路,说了等于没说。 “九转灵鹿……”景容思索着宗库灵宝,又想了想这四境一泽可有上古灵鹿的鹿角存处,全是空。 “直接弄死也可以的。” 颜淮这突如其来一句话,让两人相顾沉默,景容没想到颜淮这人还会讲冷笑话,颜淮则是在思考,要是莫凌云好转了,还记得他失忆时的事,怕是会选择自己抹脖子的。 “让我想想……” 景容没打算只听颜淮一个人的诊断,他是鬼医,他们终究道不同,颜淮话中真真假假几分虚实,他判断不出,不若等清玄道人归宗。 至于凌云…… 后夜半,寻常人早已睡去,景容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莫凌云床前来,垂眸注视着他药棉包裹着的腕上。 这伤口的血没止住过,是医修辅以秘法暂时封住了莫凌云的伤口,但他们暂时还没研究出解决的法子。 景容缓缓蹲了下去,他视线与莫凌云手腕平行时,解了封印的凌霄剑一跃而出,颇为亲昵地环绕在他身侧。 “缘何,你的血,我却成了剑主。” ———— 南疆御妖袖首宁清既燃了斗志,原本倾斜向妖族的局势也逐渐倒回了人族,局势渐佳清玄道人也走得放心了些。 只是,宁清。 他一袭霜色渐落成灰,早出晚归的模样竟也隐隐有了那么些宁九尘的影子。 宁清看起来很好,可凭着医者和身为他师伯的直觉,清玄道人能感觉到的,宁清一点也不好。 “南疆局势尚不容缓,此番我就不送师伯了。”宁清拜她,本就清瘦的人在南疆磨得愈发消瘦,那眼底从不褪的浅淡笑意也早烟消云散。 “折澜,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放下。”清玄道人看他,宁清是很不容易眼角落下淤黑的人,偏如今眼底也添了分青黑。 “怎会。”宁清唇角微弯,神色温润如初,“不过是南疆战事繁忙,不碍事的。” “那如果我说,你心心念念之人正在玄天宗内呢?” 宁清闻言整个人一僵,他视线闪烁几番,复而看向清玄道人,“师伯,此番归宗,若有闲暇时,劳烦替侄儿看一看,他身侧可有旁人吧……” “若有,也不必告知我的……” 宁清像在自说自话,他复拱手拜了拜清玄道人,说着:“南疆诸事繁忙,侄儿便先告辞了。” 那一袭霜灰身影仓促离去,清玄道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她还真好奇,究竟是怎样惊艳绝伦之人,能让宁清如此记挂心上。 不过她对宁清的眼光不抱希望,十数年前的宁清虽无如今这般惊绝,但也是她们玄天宗核定的亲传弟子,偏他还能看上个身无灵力的瞎子。 颜淮的名号她听过,就是不知道,这传闻能有几分真。 世人言他今世无双,也言他心狠手辣,说他烨然若神人,也说他阴恶如鬼刹。 与其听他人言说,不如她亲自去见一见,这让宁清魂牵梦绕之人。 有件事清玄道人推测得没错,宁清的状态确实很不好,他要维持往日的刻苦勤奋,旁人前绝不负他之盛名。 但私下,他还是成日成夜地睡不着,辗转反侧,昼夜难眠。 一思及颜淮,他总忍不住落下泪来,那一袖玄衣数次护他入怀,偏成了最后的挥袖决绝。 南疆的冬日无雪,但有夜来寒雨伴他难眠,宁清如今雨夜已经不会疼了,多亏了颜淮给他的药。 宁清推开了窗,静望寒凉雨幕,这发簪褪下,青丝散落,独他一人静观雨夜。 他也曾以为他和颜淮两心相通的,可现实告诉他,皆是幻觉。 “覆水难收,离人难留。” 淡色木系灵力顺着敞开的窗向外蔓延,在这寒雨夜中催发了植作,水木相融,是以枯草复苏而万物生。 “水木同源,何为难收,离人难留,我便寻。” 第 111 章 “极北寒毒,蚕食灵力,损人心智。”清玄道人归宗第一件事就是替莫凌云诊脉,她在北境待了百年有余,对寒毒的认知要比颜淮深些。 “至于解法,那位府君所言倒有几分可行性,若莫凌云灵脉疏通,景容你再辅以灵力助之,定是能解决了寒毒的。” 被迫变回原型还变小了不少的北山赦蹲在一旁用爪子推经常发呆的小灰,等清玄道人说完了才补充了句:“寒毒年久月深,并没有发作的期限,也随时都可能爆发。” “这是什么?”清玄道人看着口吐人言的北山赦眯了眯眼,“长毛大白狗?” 一个都打不过的北山赦假装没听见清玄道人说它是狗,只泄愤似的又推着小灰原地滚了两圈。 “极北域雪狼。” “这只,长得,有辱狼威啊。”清玄道人一顿,多数时候她讲话都很直,刺人刺妖一个劲儿。 北山赦憋屈着刨小灰,要不是为了族群,它准得跟这个说它有辱狼威的家伙拼了。 景容讲话的兴致不高,复问着:“师叔,可有其他法子可抑寒毒,延缓些时限就好。” “有是肯定有的,但我也从未在身中寒毒者身上试过,药效如何,谁都说不好。”清玄道人正了神色,“对了,你们怎么会跟寒毒牵连上了?” “是我之过,拖累了凌云。”景容视线一低,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莫凌云就不会划伤手,更不会,身染这奇毒,任行医者无数,都说不出个能速决的解决法子来。 “罢了罢了,不讨论这个,我先回去备药了。”清玄道人摆了摆手,出门去看深色天幕,莫约大雨将至的天色。 北境未入春,霜雪已止,偏这天色阴沉,惊雷阵阵,是以大劫将至。 夜来雨落,朦胧了长路,也催促着行人打伞,黑色油纸伞上莲纹精细勾勒,微倾斜的伞沿刚好遮住伞下人容颜,这一袭玄色随风,自是精妙世无双。 劲风袭来时颜淮点雨化之,他无意多纠缠,偏来人不舍不休,直到颜淮手中伞坠落在地,他才淡淡抬了眼看向拦路者。 一袭青衣的清傲女修正注视着他。 再从灵力推断,此人非轻云峰峰主清玄道人莫属了。 “道人何意。” “久闻府君盛誉,如今得见,也想窥一窥真容。” 颜淮伞被打落了,落下的雨仍是进不了他身,颜淮视线一低,挥手间半面面具消散,他音色不变,只淡淡道:“庸陋之人,不足道人亲临。” 清玄道人一慑,不得不说,她和颜淮身为同道,颜淮又令她师侄伤情在先,她这一来,本想找找茬,可颜淮这般相貌,她觉着,世上确实没人能拒绝得了他。 “府君何必自谦,若我再年轻个上百岁,怕是要找你求一卦姻缘的。” “本君不算卦。” 清玄道人被颜淮这回答堵得一哽,他这是什么,神奇的想法? 落在地上的油纸伞重回颜淮手中,无声隔开了两人距离,纵然眼前是元婴道人,颜淮也没和她深交的意思,只道:“晚辈告辞。” “有趣。”清玄道人久违地勾了勾唇角,难怪这人能让她爹和师侄记挂,年纪轻轻就在医道取得了这般成就,性子也稀奇得很。 夜下雨声磅礴,拢了殿门仍有声音能透进来,莫凌云披了厚厚的被子坐在床上,景容则伴在他身侧,这起因是莫凌云说他怕打雷,他这么说了,景容就来了。 莫凌云偷偷瞧着一侧似入定的景容,默默往他身旁挪了不少,而后他极为努力,自然地掀开被子盖了一半在景容身上。 在他碰到景容一瞬,景容睁了眼,莫凌云保持着给人盖被子的姿势,傻呵呵一笑:“盖着被子师尊就不冷了。” 一句我不怕冷哽在喉头,景容看着笑容满面的莫凌云决定不把这事说出来,也亏这被子大,罩住两人还有余地。 莫凌云顺着屋外雨声摇头晃脑哼着小曲,怎么看怎么傻气,偏就让景容心疼了,他这般表现,莫不是寒毒提前发作了…… 探莫凌云额的手被莫凌云半途扣住,那清亮一双眼就这么看着景容,莫凌云唤着:“师尊?” “嗯?” “你好好看!要不你给我当媳妇儿吧!”莫凌云咧嘴一笑,虎牙藏都藏不住。 景容一顿,抽了被莫凌云扣住的手给了他极轻一下,问着:“谁教你的。” “喜欢就……就当媳妇儿嘛……”莫凌云颇有些委屈地捂着被景容敲了一下的额头嘟嘟囔囔,“你还打我……打傻了怎么办?” “本来就傻。”景容无奈,要不是思及莫凌云伤了神智,莫凌云说这话,何止是敲他一下这么简单。 “好吧……”莫凌云不情不愿应了声,他委委屈屈地瞧着景容,像是要让景容被他这眼神看出愧疚感来。 景容也不躲不闪地看着莫凌云,他刚放下防备,就被好大一只突然凑近在脸上亲了一口,随即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景容瞳孔一缩,看着被子里埋成一团的莫凌云,想他问道数十载,还没人敢这么做过。 景容没动手,灵力掀了莫凌云被子,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声调有些发抖:“凌云,你做什么……” “我,我亲我媳妇儿!”莫凌云往里一缩,是理不直气也壮声还大。 “谁教你这些的?” “你,你再给我亲一口我就说。” 景容哑然,莫凌云却是瞪大了眼盯着景容,防备他再揍他。 “……罢了。”景容决定,不与傻子论长短。 见景容不计较了,莫凌云又开始慢腾腾往景容那儿挪,不过他这次没打算偷袭了,他只是凑近了,见景容没收拾他的意思,他才认真说了句:“我真特别喜欢你,真的。” “从听见你声音起,从看见你那一瞬起,我都,特别喜欢你。”莫凌云笑容简单纯粹,那眼里满是诚挚。 “缘何欢喜。”景容视线一低,他没被人这么直白地说过喜欢,若这人是凌云,又好像是有些不同的。 “直觉,就是特别喜欢!”莫凌云虎牙是藏不住了,见景容不生他气了,他身后拉住了景容袖,说着:“我都这么喜欢你了,你也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 “本就欢喜,如何再多?”景容看他。 “不管!再多一点!”莫凌云耍赖,他唇角弧度没下去过,直到撑不住睡过去前还低喃了句:“真好……” 屋外磅礴雨声早无了踪迹,景容坐得端正,莫凌云早抱着被子睡了过去,景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挥手灭了这通明灯火。 屋外雨还在下,潮湿了这入目风景,景容伸手化一点雨做讯,金光流转间他消失在了原地。 后半夜的玄天宗后山一片寂静,三道流光落下时也没激起声响来,光华散去时,唯见玄天宗少宗主景容,轻云峰峰主清玄道人,还有万归峰峰主拂离道人。 “天劫将至,师尊渡劫在即。”景容遥望天色,复看惊雷划过天际直向后山宝地。 “命数难料。”拂离道人神色怡然,“师兄为渡劫闭关已有十数年,渡则助我宗威势,强人族之力,败也是天命如此,化归寻常。” “无论如何,景容你的宗主位都不会变,宗主冕服自五年前开始赶制,不日完工。”清玄道人也在看惊雷阵阵,她们对于天泉道人渡劫一事早做了准备,无论成败,断不可能乱了章法。 “先不谈这些吧,师尊定可安然化神。”景容低了视线,不怎么想谈这个话题,他知道这一天早晚要到,但还是做不到像师长们这般淡然。 天泉道人毕竟是养育他成人的存在,于他亦师亦父。 “还是先传令各峰主长老归宗吧,无论师兄功成与否,这都是大事。”清玄道人继续说着,“成则万宗来贺,空便白帆十里,空棺一副。” 依清玄道人这语气,不难推测,她对天泉道人渡劫并不抱有什么信心。 “我日出便传令。”景容颔首,复道:“两位师叔也早些休息,晗修就先告辞了。” “去吧。”拂离道人神色不变,等视线里景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他这才敛了淡然,肃然去看清玄道人,“师姐,你就这么希望景容当宗主吗?” “又不止我一个人。”清玄道人错开拂离道人视线,“他本就该是主位,你我不是心知肚明么。” 拂离道人向来是玄天宗内最不管事也最闲散淡然的元婴道人,如今听清玄道人一席话,他倒有些讽刺地露出个笑来。 “这么利用无辜之人,我们会遭天谴的。” “天道残缺,轮回不复,何来天谴,何况人族千年大计,是你一句天谴就能断送在你我手中的吗?” 清玄道人话音一落,又是阵阵惊雷劈过,向来不苟言笑的清玄道人僵硬扯出个笑来:“拂离师弟,千年,这辗转千年,不光玄天宗,就是整个人族,我们还有别的退路吗?” 第 112 章 水可润泽万物,这是通识。 莫凌云睁眼所见第一人是颜淮时他微微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颜淮闭着眼,手诀翻转间水色流转,周遭阵法以灵药做辅化作温和灵力不断向莫凌云涌去,颜淮睁眼时亦开了口:“你已昏迷一月。” 听莫凌云这口气就知道他神智恢复了,不过他失忆期间的事怕是不记得分毫的,否则也不会问颜淮为什么在这儿。 浓厚灵力涌向莫凌云时,颜淮掌上绽开了一株青莲,这是东境独有的南山远翠,生于至寒水域,三年生一莲,也是压制寒毒不可或缺的药引。 “多久。”莫凌云看着南山远翠眯了眯眼,似没听清。 “一月。” “如此这般。”莫凌云视线一低,下一瞬却是扣住了颜淮脖颈,他眼底带了那么一丝笑意,“可有他事发生?” “中无杂事。”颜淮神色不变,青色莲花在他灵力催发下一瓣瓣散开,环绕住莫凌云的同时也环住了正被莫凌云掐着的他。 宴止阴晴不定这事是东境通识,有时候你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惹到他了,譬如颜淮现状。 宴止扣住颜淮脖颈的手缓慢收紧,他似不甚在意地问着:“还有呢?” “寒毒损人心智,主上需得收敛些。”一滴青莲凝露落在宴止眉间,颜淮有些呼吸困难,偏面上还是没什么变化。 “只有这些吗?你当真没什么瞒着我?”宴止视线微收,拂袖间颜淮整个人撞上了铺满符文的平整地面。 颜淮磕着后脑有些发昏,刚一手撑着身子坐正,就见宴止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来,又一次走近他。 “呀,出血了。”宴止带着丝笑抹去颜淮唇角血迹,他蹲下身来和人视线齐平,“我都好久没见血了,可惜。” 颜淮不答他,只拂袖又加固了一层阵法隔绝。 偏宴止不打算轻易换个话题,“损了大半灵力,真当我看不出来不成?” “这半身灵力,权做纠葛之偿,今后我与正道再无瓜葛。”颜淮并不看他。 “此言当真?” “当真。” 淡金流光覆过这一方云水,缓慢修复着颜淮折损生机,宴止偏头去看锁灵大阵,若有所思道:“爱惜自己些。” 半身灵力换一株九尾墨莲,此事唯有狐王与颜淮二者知悉,值与不值不由旁人论断,他在南疆那一推,自是与宁清恩断义绝。 锁灵大阵是由清玄道人布下的,这灵药奇珍由景容出,目的是为了压制莫凌云体内寒毒。 至于为什么颜淮主阵,清玄道人虽通阵法符箓,她的灵力却不及颜淮这般单灵根润泽,莫凌云又是先天经脉破碎之体,由颜淮主阵辅灵再合适不过。 颜淮先于莫凌云出殿,他一走,笼罩殿内的阵法也就撤了去。 “至少能再压制半年。”颜淮一向话不多,他唤出本命剑,身影霎时消失在天际,这是他答应替景容做的最后一件事,既然做到了,他也不会多留。 直到出了玄天宗,颜淮才收了剑,踉跄间猛地呕出口血来,紧随其后的戎肆一慌,刚想扶住颜淮就被他挥袖止住。 “君上……”戎肆微微迟疑,“少宫主又伤你了?” 或许他本不该私报的…… “并未。”颜淮抹去唇上血渍,“是主上灵力过于强横,我这残躯难承。” 化神的浓郁灵力,不是颜淮一个金丹可以立即承受得了的,宴止既然化灵归他,那就是需要时间去消化的,奈何他们能独处的时间太短,宴止只能出此下策。 另一处的玄天宗,颜淮一走,景容就匆匆进殿看莫凌云去了。 昏过去的莫凌云灵脉趋于稳定,景容扣着莫凌云腕松了口气,低低默念:“半年……” 云浮川的玄天石他已经亲身体验过拿不出来,可另一块,作为他们玄天宗万年的镇宗之宝,唯有宗主有权处置,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拿出来的。 “师尊……冷……”莫凌云醒时显得有些虚弱,他拉着景容袖,眉间疲态难掩,“我怎么会在这儿……” “凌云?你记起来了?”景容一喜,清玄道人这注灵阵法当真有用! “什么记起来,我好累……” “你先好好休息,不急,我去叫你清玄师叔祖来。” “别,你别走……”莫凌云翻了个身,抓着景容袖角不肯放,他随之闭了闭眼,“我总觉着,你一走,好像就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景容伸手抚过莫凌云发,“师父一直在这儿。” “那就,先陪着我吧。”莫凌云往景容肩上一靠,“我没事的,真的。” “好。” 恢复记忆的莫凌云还是粘人,只是比记忆全失时克制了很多,也敛了笑。 屋外惊雷劈过的第三夜,景容仍有诸多宗务要处理,他看着跟北山赦坐在一处的莫凌云欲言又止,莫凌云倒是坦然开了口:“师尊去吧。” “可你怕打雷……” “我不怕。”莫凌云一笑,伸手揉了揉北山赦狗头,“何况小白和小灰都陪着我呢。” “那我……”景容一顿,抽了凌霄剑递给莫凌云,“你就当它是我,雷声大也别害怕,师父在呢。” “好。”莫凌云点点头,接过凌霄剑放在一侧,继续发着呆。 景容三步一回头,直到再看不见莫凌云,他还是不怎么放心他。 屋子里的莫凌云倒是很沉默,确保景容的气息离了凌霄峰时他才用灵力掩盖过自身气息,他伸手抽了凌霄剑,一向只认景容的凌霄剑在他手中竟也乖顺得很。 莫凌云抽了剑,翻手间一道剑气斩出又消散在他灵力织出的一方小天地中。 “你这是做什么。”北山赦趴在地上看他。 “我只是觉着,这剑亲近得很。” “容榭道君的剑跟你一个魔尊亲近什么。” “偏就亲近了。”莫凌云不甚在意北山赦的话,复道:“说不准,我才是这凌霄剑主呢。” “凌霄剑怎么没劈死你。”北山赦挥挥爪子。 莫凌云闻言挑了挑眉,一念间凌霄剑斩去北山赦一层毛发,“暖春将至,你这毛发太多了也是种负累。” “你是剑主,你是剑主。”北山赦四爪并拢往后游,东境之主小气记仇这名声还真不是假,它就随口说了句,这人就想把它毛给刮了?! “不过,你在玄天宗地界这么嚣张,就不怕被发觉了么。”北山赦翻了个身,抱来小灰一块儿玩耍。 “左右不过一群元婴,本座还掩不住自身气息不成。”莫凌云这话说得自然,“倒是你,尽早回极北妖域才是。” “那你答应我的……” “本座自然会做到。” 莫凌云看着这剑随心动的凌霄,一时有些拿捏不定主意,神剑只侍一主,择主则定终生是众所周知的事,这凌霄剑,何以食他心血又认了景容做主。 更奇怪的是,他对凌霄剑有种莫名又自然的亲近感,好似凌霄剑本就是他的一部分,但凌霄剑要是归他,怎么认的剑主是景容。 要是不归他,又凭什么,凌霄剑可随他心所动。 “可惜了。”莫凌云擦过剑身,“这般神剑,上古时应是自生剑魂的吧,不过如今,顶多残魂一缕罢。” 可怜,也可笑。 这把剑据说曾为始神容榭所持,但莫凌云是不怎么信的,若是始神之剑,何以自封沦落为凡物,时隔数万年解开封印,这剑早也不复往日辉煌了。 “何必呢。”莫凌云指尖抚过剑鞘,只听凌霄剑铮鸣一声,似在回应他的问题,也是在反驳莫凌云的观点。 “你这锋藏万年,不会是为了等剑主转世吧?”莫凌云勾了勾唇角,“纵是如此,可世间早已轮回不复,你纵然流转万世,也等不来你最初的剑主。” 凌霄剑绕着莫凌云晃了一圈,又在他伸手握住时安静了下去,它确实不排斥莫凌云,可它认的剑主依旧不是莫凌云。 “罢了罢了。”莫凌云挥挥手,示意凌霄剑自己回到最初的位置去,“我怎么跟一把剑有这么多话讲呢。” 他其实在琢磨,心智褪损的度,颜淮给了他六粒药,七日一服可抑制寒毒毒性又保持脉象不变,最终的解药什么时候吃就看莫凌云自己了。 莫凌云在玄天宗装痴卖乖许久,但这装疯卖傻,他还不怎么学得来,哪怕身边就有舒华宴这么个现成例子,他也学不来舒华宴那轻佻疯癫。 屋外惊雷声阵阵,是在计时着天泉道人渡劫时日,接连七日的天雷洗礼,也不知天泉道人是撑得过去还是化作尘世一缕飞灰。 莫凌云推开窗去看磅礴雨夜,意有所指道:“可别,挡了本座道啊。” 玄天宗六峰主都为元婴,长老中又有宁九尘为元婴,要是再加一个化神的宗主,那还真不怎么好对付了。 除夕前夜,天雷阵阵涌向后山,诸位长老峰主都只能退在十数里之外遥观,三个时辰后,山崩而乌云散。 传讯使长啸山间。 “宗主,薨。” 第 113 章 玄天宗大丧,缟素千里尤不绝,大祭而天下奔之。 景容褪了礼制服饰,一袭缟冠丧白,他身为天泉道人亲传弟子,又是玄天宗继任宗主,自然要以身作则领队最前列。 莫凌云头一次换了白衣,任由着景容替他绾发,莫凌云看着镜中的景容,低声说了句:“师尊,你看起来好难过啊。” “难过吗……”景容不知道,他替莫凌云束了白缟,低低道:“凌云,听话,没有师父允许,不要离了凌霄殿。” “好。”莫凌云点点头,又补了句:“不过师尊,不是说好了,我们要去南疆的么?” “南疆?”景容一顿。 “对啊,南道长说的……” “凌云,你宁师叔在哪儿?” “他不是要跟我们一块儿去么?” 景容一僵,指了指自己问莫凌云,“我是谁?” “师尊,不过你为什么要穿白啊?” “北山赦是谁?” “不认识……” 景容有些发晕,又被莫凌云扶住了,“师尊,你很不舒服吗?要不我们不去了……” “去,得去。”景容站直了身子,“但凌云你要先在这儿等着师父。” 景容没想过,莫凌云心智这么快就开始退化了,伴之而来的还有他逐步丢失的记忆。 灵堂里空棺一副,素缟熙攘,景容站在人潮最前列,没法跟其他弟子一般跪下祭拜,他这一生,不跪天地,不跪伦常,连自己的师父也跪不了。 似乎他这生来,就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配得上让他跪下。 景容静望着高处挽联,周遭白幡随风飘扬,祭拜的人潮熙攘,伴随而来的便是嘈杂人声。 他说不出来自己是什么心情,或许早知今日的,只是心里总含些期许,师父能安稳渡劫化神归宗,奈何这十数年闭关,终成了一场空。 玄天宗宗主宾天是轰动四境一泽的大事,纵是自称封派的衡山剑派也派了人前来吊唁,听闻西境和长川泽的使者也已经动身在来路上。 “晗修,守灵是要事,你也该顾及身体休息休息的。”清玄道人站在景容身侧,她和天泉道人为同辈,用不着跪拜。 “无妨,师叔。”景容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又乱又空,夜下守灵的人散了许多时他才问了句:“若寒毒入骨,会如何?” “许是心智如孩童,但有各灵丹妙药压制,保住这一条命还是可以的。” “如孩童么……” “既然记挂你徒弟,就回去看看,守灵七日七夜也不用这么一直守着的。” “……是,还劳各位师叔辛苦些了。” 初入春的凌霄峰仍是寒风冷彻,景容来时莫凌云正抱着小白狼如从前般守在门边候他,见他来了霎时露出个笑来:“师尊!” “怎么在门外等着,当心着凉。”景容抚过莫凌云鬓边结霜。 “想第一时间见你啊。”莫凌云乐呵呵一笑,后觉景容眉眼间倦色,他伸手揉了揉景容眉心,“很累吗?” “还好。”景容努力缓和着声调,难掩干涩。 莫凌云忙把人拉进屋子,又给景容塞了个暖手炉,灯火照映下,景容那一袭白衣才明显了起来。 莫凌云捧着茶盏愣了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素白的袖,又看景容,张口瞬间哑了哑,继而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素白的为大丧,有些事,似乎在悄无声息间就发生了。 景容说不出话来,只深深看了眼莫凌云,道:“你好好休息,为师就来看看你。” 是莫凌云抓着景容袖猛然将人拉入怀中,他轻拍着景容背,不甚确定地说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师尊好难过啊,去了的,一定是你很在意的人吧……” “凌云……”景容一松,大半个身子压在了莫凌云身上,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神经紧绷着,发生的事太多了,从年初饥荒,再到瘟疫,再到与妖族开战,灾难接连。 如今,他的师父没了,他的徒弟傻了,可他还要维持他天地道君的威严,不喜不怒,有条不紊地处理诸事。 这世人盛赞的道君,唯有莫凌云会问他一句,你好像很难过。 “凌云……”景容有些哽咽,泪水滴在了莫凌云肩上,“师父的师父没了……” “徒弟在呢,徒儿会一直陪着你的。”莫凌云轻拍着景容肩,“想哭就哭出来吧,这是咱俩的秘密,我不告诉任何人。” 景容环紧了莫凌云没放,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有力拥抱,能给人莫大安慰。 天泉道人薨第七日,前来祭拜的人仍是络绎不绝,别样天前来吊唁的人是门主舒华宴,也算给足了他们玄天宗面子。 舒华宴拢着扇,开扇时他身后成列的弟子开了挽金随礼,排场也大的很。 “多谢。”景容没多看别样天的随礼,作为少宗主,他用不着向任何人行礼。 “少宗主不必客气,也请节哀。”舒华宴难得端了架子,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为了表示他对玄天宗的尊重,他还换下了一向喜欢的华蓝,着了一袭素色。 随后赶来的是身在南境的云景及林无端等人,云景跑了一个踉跄,“师兄?!” “师妹,师弟。”景容语调不高。 “我,我先去拜宗主,师兄不要太难过了。”云景拱拱手,一袭素白往里跑。 “万物自有归时,不过是蜉蝣朝暮,人世百年之分,师兄,节哀。”林无端语气很淡,他这态度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道门所思,顺应自然是为道,生死在他们眼中的界线也没那么分明。 “我明白。”景容应他。 “珍惜当下,方为不失尘世千百年。”林无端无意过分说教,行礼后亦是进了灵堂给天泉道人上香。 景容继续迎着今日抵达的各大世家宗门要员,没人不赞他一句仁孝的。 但这接连七日,景容的亲传弟子都没出现过,玄天宗弟子不言,不代表其他世家宗门弟子不会在下面议论纷纷。 譬如这各家散坐闲聊时,人一多,八卦也就多了起来。 “哎,我说,怎么这么久了我们都没见着容榭道君亲传弟子的影子。” “莫非,是要藏宝?” “藏什么宝,这世上还有人能胜过容榭道君不成。” “那就是,藏拙了?” “止不准他这亲传弟子跟自家师祖关系不好,不肯祭拜呢?” 舒华宴极轻笑了声,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 他这笑声极轻,也不妨碍在场修士听了个透彻,本有人怒目看向笑声来源,见是情报第一势力别样天的时又止了声,别样天门主了解的内情肯定要比他们这些道听途说和妄自猜测的多得多。 随着舒华宴这一笑,殿内一时寂静了下去,直到有人忍不住好奇心,看向舒华宴问了句:“哎,舒门主,您看这容榭道君首徒不肯祭拜师祖,可有什么蹊跷。” “什么蹊跷。”舒华宴眨了眨眼,晃着手中茶盏,“不过是个练气弟子进不得主堂罢了,哪有什么蹊跷。” 他说得轻松,多数人却是齐齐变了脸色,“练气弟子?!” 众所周知容榭道君收徒三年有余,他这徒弟也是年过弱冠的,虽说如今修士式微,年过弱冠未能筑基的修士多了去,但堂堂道君的弟子,修为还及不上些精英弟子,这可就要闹笑话了。 “有什么问题吗?”舒华宴笑眯了一双桃花眼,他扫视了一圈跃跃欲试的修士们,收了口气道:“从我别样天问事,可是要付钱的。” 他这话一出,大家顿时打消了念头,别样天的消息多贵可是共识,何况他们现在就在玄天宗地界,要想知道舒华宴说的是不是真,哪用得着花这么多钱。 拂离道人立在殿外,沉默听了许久,天泉道人大祭后紧接着的就是景容的继位大典,如今旁人提前知悉景容的徒弟是个练气弟子,谁又知道继位大典上会牵扯出多少风云来。 天泉道人的下葬已定好了日子,景容生肖与之犯冲不能送葬,只能由天泉道人的师弟师妹们前来领幡。 景容站在山巅上静望远行送葬队伍,纸钱撒了一路又随风散去,他身为天泉道人唯一的徒弟,却因命格相克不能送他这最后一程。 “景容啊。”拂离道人缓步行上山来,他也与天泉道人生肖犯冲送不了灵。 “师叔。”景容没回头,视线没从送葬队伍身上移开过。 “如果师叔说,不希望你当宗主。” “缘何。” “成为宗主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你这徒弟年过弱冠不及筑基,也只会惹天下人诟病。” “我景容收徒,何须他人置噱。” “可你不只是景容,你是玄天宗之主,未来的修界领袖,收这么个心智不全灵脉破碎之人,天下人绝不会允!” “你都知道了……”景容回头。 “还有何人不知。”拂离道人讽刺一笑,他也曾劝过天泉道人对于景容收徒之事放宽心,如今反倒成了劝阻的恶人。 “他是我徒弟,师叔,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徒弟。”景容说得有些慌乱,偏也坚定得很。 “你是不是一定要当宗主?”拂离道人复问。 “对。”景容应,这是师父的遗志,他一定会达成。 “那你就该除掉他,他只会是你宗主路上的绊脚石。” “他是我唯一的徒弟!” 第 114 章 景容的继位大典提上了日程,莫凌云的心智也愈发蜕化,景容再见他时,莫凌云的记忆停在了他刚被诊断出先天经脉破碎的时候,他瞧着他痴痴地笑:“师尊……” “……凌云。”景容指尖抚过莫凌云发梢,心下酸涩成了一片,如果当时,莫凌云没有以身涉险,他现在是不是该好好的。 “山道上的花开了,明儿天气好了我去摘给你。”莫凌云不懂景容眉间愁意,他握着景容手笑得傻气,“好多花,好漂亮的。” “好。”景容都依他,复问:“凌云今天想吃什么?” “甜的,甜甜的,师尊喜欢。”莫凌云抿唇笑笑,晃着脑袋。 “好,甜的。”景容应下,身为大典主位,他本身却没分太多神思在大典本身上,多数时候是伴着莫凌云。 直到第二日礼官邀他去试试宗主服制。 天泉道人刚仙逝,景容依理守孝三年,寻常穿的服饰都换成了白,这宗主服制,也多是以白为主,高冠为西境白玉所雕,缀上的珍珠圆润白皙,出自长川泽,再说这丝缎,皆出自南境云水之乡,暗纹锦绣寻的都是世间最精绝的绣娘。 可谓一袭宗主服制,集齐了四境一泽技艺最为高超的手工匠人。 景容没觉得哪儿有问题,礼官却拉着他,“您再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改也还来得及。” “好。” …… 且不提景容这边,莫凌云挑了晴日摘着山花,好不容易凑齐一小捧来,他忙兴致勃勃地往凌霄殿归路跑去,他要把最新鲜的花,送给他师父! 可回了凌霄殿,莫凌云没见着他师父的身影,踏进主殿,只见一灰衣道人背对着他。 “你是谁……”莫凌云歪了歪脑袋,不觉往后一退。 “你师叔祖拂离。”灰衣道人转过身来,面上无甚情绪。 “拂离师叔祖?”莫凌云不知道,他下意识地把捏着花的手往后一藏,说着:“我没见过你,你,你在等我师父吗?” “不,我在等你。” 仍在试着宗主继位大典服饰的景容刚撩起发披好外衫,心下却是狠狠一抽,疼得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景容皱着眉捂住心口,这衣服并无异样,周遭也无异动,但…… “凌云……” 被一剑刺穿的感觉,有点疼。 莫凌云皱了皱眉,握在手里的花仍不肯放,他低低抽了口气,半是试探半是迷惑地看着拂离道人,问着:“你真是我师叔祖……?” “为什么要杀我……” “你只会是景容宗主路上的绊脚石。”拂离道人面色不曾变过一瞬。 “是么……”莫凌云疼得弯了腰,抬头望着十分坚决的拂离道人,他不觉又凑近了些,直到握住拂离道人持剑的手,放轻了声调说着:“那你可,再捅深些。” 是一剑重重没入莫凌云腹间,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拂离道人也抽了剑,任由血色蔓延。 “凌云?!”有人一袭盛装破开拂离道人设下的结界而来,满是惊愕地揽住了身在血泊中的莫凌云。 “师……师尊……”莫凌云声调微颤,如旧般轻轻捉住了景容袖,他眼里染了水汽,颤声说着:“我好疼……” “啊……”景容一哑,如这满目血色般红透了一双眼,他抱住莫凌云,摸了满手的血,全是血,全是莫凌云的血…… “凌云别怕……我在呢……”景容声线比莫凌云还抖,他封了莫凌云穴道,还是止不住出血,“我带你去找清玄师叔……我们去找清玄师叔……” 莫凌云还没哭,景容已模糊了双眼,血……好多血……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血,无论是剑斩妖魔还是诛杀叛逆,可现在,他的徒弟,他的凌云……身上好多血……止都止不住…… “没用的,这剑上我淬了毒,不过一刻钟,他必毒发身亡。”较之景容的崩溃,拂离道人格外冷静。 “拂离师叔……为什么……为什么?!”景容护住莫凌云,抬头去看拂离道人,看他剑上一滴滴红血落下。 “他只会是你的拖累。”拂离道人话毕,扬了剑在脖颈上一抹,同样倒在了血泊中。 他说:“景容啊,是师叔对不起你,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若终有一日,你明白,这一生都……活在……算计中……”裂开的血管在往拂离道人喉中涌血,迫使他说话也有些破碎了起来,“那时……你想走便走吧……” 拂离道人走得比莫凌云更快,景容抱着莫凌云一顿,算计?什么算计? 可莫凌云的伤势没留给他思考时间,拂离道人拔了剑,以莫凌云现在的流血速度,就算景容护住了他的心脉,他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凌云……凌云……别怕……师父带你走……”景容抱着莫凌云踉跄起身,可莫凌云手上好像握着什么不肯放,直到景容看见莫凌云颤颤巍巍举起的一束染血山花。 “师尊……送你的花……花……”莫凌云藏了满眼的泪,说话也艰难无比,偏要挤出个笑来对他,“你别哭……我好心疼……” 景容彻底疯了,他原以为,他可以护住所有人,可如今,师父没了,他的徒弟,他的徒弟……也快没了…… 轻云殿紧闭的门外唯有景容叩着门扉缓缓跪了下去,“我护得住谁……我还护得了谁……?” 他哑了声调,一袭盛大的宗主服饰之上染血,偏白的色系染了血迹更是明显,生怕不能昭告天下。 “死不了。”清玄道人推开门,把景容从地上拉起来,“但你要是再这么哭,你护住他心脉那一股灵力不稳,就说不准了。” “师叔……清玄师叔?”景容眼底寂灭的光重燃,他偏头去看重纱层盖的殿中,“凌云……他还好吗……” “只要你好,他就死不了。”清玄道人为了稳住景容情绪,努力斟酌着言辞,但身为医者,她也不可能说句违心话。 “但他寒毒入骨,如今又有新毒入体,两两相冲,他又无修士根基,撑不了多久的。” 景容闻言面色一白,颇有些仓惶道:“若我与他分魂共存……” “你疯了?”清玄道人拂开想往里走的景容,景容毫无防备,被灵力拂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我没疯……这也是个法子,不是吗?” 清玄道人气极反笑:“且不论分裂神魂有多伤神,你是道君,他为练气,你的分魂,他承受得住吗?” “……没有其他法子了吗?”景容一顿,老老实实在殿前站好。 “有,重塑他经脉,辅你灵力突破,先祛寒毒,再解新毒。”清玄道人有条不紊地说着,“但这法子劳心费神,生机也不过一线,你不若早早弃之。” “我只有这一个徒弟,师叔。” “以后还可以再收。” “我也只要他一个。” “……” “我知道,你们都不想要他,可我要他,我偏要护他。”景容低了视线,“你们若还要伤他,就先杀我吧。” “你疯了。”清玄道人气急,拂离这疯子做了这种事,现在景容也跟着疯,他们是想玄天宗先后折损宗主、峰主、少宗主吗?! “我没疯。”景容又一次否认,“是我犹豫在先,害凌云身陷如今这般险地,他全心全意待我,是我对不起他在先……” “他一介凡人,需要你一个道君这么记挂?”清玄道人颇有些怒其不争。 “可我们都是人。”景容仍望重纱,虽然他看不见里面昏迷不醒的莫凌云,但一想想,他还活着,他就没那么疼了。 “晗修先前不懂诸多事,是凌云一点点教会我,什么是人,什么是爱。” “他本有和我同源灵根,他本有和我同等天赋,缘何我是道君,他就该被弃之不顾?” “你想做什么。”听景容这一席话,清玄道人已经放弃劝景容不要莫凌云这徒弟这事了。 “我要救他。”景容去看云外,宗主印信早就在他手里了,只是他一直犹豫着,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为莫凌云舍了玄天石。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玄天石是死物,任世人吹嘘得玄之又玄,珍之又珍,也不过如此。 可凌云是活着的,他是那么鲜活的,会哭会笑,有自己所思所想的一个活人。 劳什子宗门至宝,不敌他徒弟命一条。 “你要动玄天石?!”清玄道人试着扣住景容腕,被景容翻手躲开,又是一袭灵力化去清玄道人袭来的禁锢。 “你们都知道?”景容一愣,似不可置信般看了清玄道人一眼,他突然明白了,明白为什么师父对莫凌云先天经脉破碎那么大反应,明白了清玄道人为什么要告诉他先天经脉破碎无可解之法。 在他们眼里,莫凌云这个人,根本比不上他们的玄天石。 “都在瞒我……?” “都在瞒我……?”可笑,真真可笑之至。 “景容,你别乱来……”清玄道人一慌,她虽年长景容数百年,修为却是不及景容的,如今也只能试着从师长的角度劝解景容。 “我若偏要乱来。”景容覆手间宗主印现,“我为玄天宗宗主,何人敢拦我。” 第 115 章 北境冬雪未融,景容守了莫凌云好久,他也没转醒趋势;一袭素白再伴景容眼底沉郁,倒似给昏迷不醒那人守丧。 天泉道人薨后拂离道人紧随,玄天宗只对外宣布了拂离道人伤心过度,伴天泉道人同去,没提他刺杀少宗主首席弟子之事。 拂离道人丧事从简,终归是扰不了新宗主的继位大典。 景容握着莫凌云冰冷的手,莫名地,也有些发冷了起来,北境大雪封山,春雪未融,锁妖塔入口暂封,饶是景容也得等。 “凌云……”景容眼底红意许久未褪,“我会救你的……” 玄天石就藏在锁妖塔之下,这是玄天宗历任继承者和锁妖塔守塔人所知的事,至于玄天石的具体方位,还是握在守塔人手中的。 景容和守塔人再见,时隔许久。 守塔人蓬头垢面,佝偻着腰,手中盏灯昏昏,似要将息,可在景容记忆里,这盏灯从未灭过。 守塔人看着景容手中宗主令,似有所感,又说不上什么话来,只沉默着引路。 “我此来为取玄天石。”景容无心去看混沌之下妖魔嘶嚎。 尚在引路的守塔人停了步子,有些僵硬地缓缓扭过头来:“你想好了?” “对。” “那便去拿。” 守塔人并不拦他,景容抿了抿唇,颇有些不解守塔人之意,玄天宗众人都在拦他取这玄天石,这守塔人偏分外淡泊,好似取与不取都没什么区别。 玄天石矗立在混沌之中,铁链和混沌气象环绕周遭,仍不掩玄天石光华,数万年囚封,也没让玄天石染上一分浊气来。 景容对这神物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他召了凌霄剑,正要取下玄天石,就听守塔人补了句:“你可想好了,玄天石也是锁妖塔基石之一,一旦它离了锁妖塔,仅凭九霄霜雪,是压不下这数万年沉积的妖魔气的。” “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景容神色不变,凌霄剑随心而动,这剑又莫名地,带着些欢快情绪地奔向了混沌中的玄天石。 景容想,凌霄剑中,定是有残缺剑魂的;只是他不明白,上古剑魂,哪怕是残缺的,放在如今也是极为强横的存在了,缘何这凌霄剑魂对他没有丝毫抗拒。 挣开束缚的玄天石同凌霄剑一道奔向景容,这场景之下,玄天石和解开封印的凌霄剑莫名有些契合,像它们本就该一体似的。 景容伸手接住玄天石,敛目静望,玄天石名为玄天,其貌若南红,南红如血,莹润若玉,这么漂亮的石头,偏又过分小巧了些,更像是坠子上散下的珠玉。 这一方混沌中,唯有一人一剑一石,替景容引路的守塔人没了踪迹。 景容没有什么危险的感觉,他一手握着凌霄剑,一手抓着玄天石,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着:“我们见过吗?又或是缘……” 只与神物沾缘,景容都不知道他这算好事还是不好。 玄天石不会说话,凌霄剑也不会说话,但不约而同的,是它们对景容的亲近感。 “罢了。”景容眉目一缓,“缘劫自许,我权当它是缘。” 景容翻袖间离了这一方混沌,重新落到了守塔人身侧去,守塔人虽邋遢,双目却并不浑浊,依稀可见他年少时风华绝代模样。 “你走吧。”守塔人扬手间,锁妖塔的门缓缓开启。 “多谢前辈。”景容走得有些急,凌云还在等他,他也不愿,这离了片刻,又让人伤了凌云去。 守塔人迟迟没关上门,只木木看着景容离去天际,哪怕早无了踪迹。 直到过了很久,塔外风雪又起,他才提着灯转了身,极低喃喃了句:“命数如此,命数如此……” ———— 玄天宗宗主薨,是以天下大丧,万人奔之。 但南疆的修士无力抽身,身为袖首的宁清状况要更糟些,他写了急讯回递,人是短时间内离不了南疆的。 南疆冬来无雪,只是寒进了骨子里,宁清燃了信,静默无言许久,直到他不受控制地闷咳了声,摊开手时是几许血渍刺目。 他又开始咯血了。 宁清定定瞧着掌上血痕,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已经很久没咳过血了,如今咳血,许是心下郁结和操劳过度所致。 没必要说与旁人听,也不必自找不快。宁清抽了方帕一点点擦着掌上血痕,他这心疾,只能药物缓疗延长些时日。 按清玄道人的说法,那就是要心平气和,不要轻易喜怒,修为愈发精进,心疾对他的影响就愈发小了。 宁清和水咽了丹药,仍有些止不住咯血,胸闷感更是让他眼前有些发黑,可晨初一来,光明重临大地时,一切事物都染上了希望。 南思远仍握着他的拂尘,含笑去看初阳,宁九尘仍是早出晚归,不过这段时间他带了不少符修一块儿出去,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宁道友节哀。”南思远在礼数上从不会缺分毫,宁清亦颔首道:“多谢。” 南疆的防线拉锯愈发长,宁清和宁九尘都抽不出时间回宗奔丧,素服也没来得及送过来,宁清着了偏白的灰,长发权做白纱挽,偏清瘦的人瞧着愈发单薄。 南思远远望山河,若有所思道:“宁道友还是该回宗一趟的,纵是来不及为宗主守孝,你师兄的继位大典也不该错过的。” “若南疆云雨散,我倒也想回宗看看。”宁清垂眸,他给景容写了书信,终究是不及亲至劝慰,奈何南疆局势不容乐观,他抽不了身。 “这有何难,你大权旁递九尘长老,诸事解决也就不成问题了。”南思远唇角仍挂着笑。 宁清闻言神色一变,“你们有事瞒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今日便可一转南疆局势,也好让你们师徒为容榭道君登位送一份大礼。”南思远就是这样,明明在说很重要的事,仍能轻描淡写,就是算计你,也要保持他的礼仪周到。 宁清垂眸无言,他近来都在边境奔波,寻着不在修士庇护之下的散民,何曾想给了宁九尘和南思远联手的契机。 近来随宁九尘来去匆匆的符修串成一条线,宁清低低抽了口气,他转身要走,“不可!” “宁道友,过分优柔,可是成不了大事的。”南思远拦他,又被宁清随手击碎了灵力屏障。 “何为优柔?”宁清难得皱了眉,拂袖间两人灵力又碰撞了一回合,“你若与师父联合结灭绝大阵,此番行径,我们又与滥杀无辜何异?!” “妖有何辜?”南思远似笑,他和宁九尘理念相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若诛之,以绝后患。 可南疆修士袖首是宁清,宁清守的是跟他师兄景容一样的道,非恶妖则与他们无关,阻滞了不少他们南疆灭妖的速度。 南思远和宁九尘虽有不满,也只能依着宁清想法来,但近来宁清亲力亲为查探着散居百姓,正好给了他们下手的机会。 “万物有灵,不是你们可以草率决定生死的。”宁清低低抽了口气,他为木属,他能感觉得到,南疆万物的生机勃勃,也能感觉到,生长千百年修得一灵魄的草木花灵之妖。 但灭绝大阵是针对范围内所有含妖气之物的大面积碾压,与阵者决定了这大阵的狠绝程度,宁九尘元婴主阵,一旦阵法启动,灭绝大阵范围中的化形以下的妖族,怕是都要死个一干二净。 宁清要阻止这大阵,宁九尘和南思远也是铁了心去做,双金丹修士倒是在这阵法启动前斗到了一处去。 纵然宁清先天心疾在身,南思远也打不过他这金丹大圆满。 只因景容过于出众,人们往往爱记第一人,也就下意识地忽略了宁清这,景容之下的玄天宗资质最为卓越者,最有望成为第二位元婴道君的——宁清。 宁清翻手间长剑横于南思远颈上,他难得动了怒:“本君才是这南疆袖首,你们怎么敢,擅作主张。” “来不及了,宁道友。”南思远分外镇定,甚至还有空去看远山,“正午时分,便是方圆百里内妖物灭绝之时。” 宁清一顿,当他清晰感知到周遭万物生机流逝时,他眼前一黑,阵阵眩晕感袭来,几乎要支撑不住他站直。 他透支得太厉害了,刚刚和南思远横剑相向已是勉强,又要怎么去救那些无辜殃及的草木花灵。 好像有妖在他耳边尖啸……啸它们从未害人……何以这般悲惨结局…… 宁清有些摇晃,南思远倒十分淡然地屈指拂开了宁清指着他的剑,说着:“有时候太亲和这世间也不是好事,对吧。” “你看,这妖怨全加之于你这,唯一怜悯它们的人身上了。”南思远勾了勾唇角,侧过身间宁清一个踉跄,生生呕了口血。 这样大面积灭妖,产生的怨气需要接连诵经方可平之,天道残缺之下,这样的行径也未必会招来因果报应。 但像宁清这样纯粹的木属灵根,最是亲和万物的,也最容易被怨气缠上,何况他自幼体弱,灵气护体也驱不散这妖怨。 南思远没打算袖手旁观,也没打算这么快帮宁清,像宁清这样对妖族心软的人,是该长长教训。 被妖怨缠上的宁清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咳出的血又被他强行咽下,“南思远……你如何对得起你的道心……” “我心为苍生,如何对不起。” ※※※※※※※※※※※※※※※※※※※※ 苍生指的是黎民百姓,不是有生命的任何存在 第 116 章 南疆御妖大捷,原袖首宁清旧疾复发,万道盟定了南思远更替为南疆袖首。 “你们会遭报应的。”宁清在望,祥和之下已无生机的南疆土地,也不知来年春雨,可否催发万物复苏。 “还是等天道轮回重拾了再说这种话吧。”南思远侧身一让,“现在宁道友你该准备的是,回玄天宗去,替我们吊唁吊唁,又或以大捷为贺容榭道君荣登主位。” 宁清扯了扯唇角,眼底了无笑意,妖怨最恐怖的不是这入髓附骨的疼痛,而是感同身受万妖悲鸣,又无能为力。 这拧成一股的怨念,折磨得宁清昏昏沉沉,再有道门经相抗,宁清也挣不开花妖句句诘问。 宁清临行前拱手拜道:“折澜此去无他求,惟愿南道长和师父记得,天地并生,万物为一。” 这是,拿他们道门的道理教训他啊。南思远只笑不答,“宁道友请吧。” 宁清只身孤影而离,偏长的白色绸带绕在他发间,风扬起时,也不知是为谁而悼。 南域的风寒入骨,妖怨阵阵如咒,也如影随形,无边幻境下,是烈火肆虐南疆,万妖哀鸣。 这不是实质的烈火,是由符箓阵法缔结而出的焚妖灵火,宁清置身火中,烈火难伤他分毫,向他攀爬而来的妖物含着血泪,声声嘶哑:“为何要这般待我妖族……?!” “扪心自问,我们从未伤及人族。”是花枝在烈火之下蜷缩枯败,一遍遍重现着它们死时场景。 宁清蓦然红了眼,烈火燃到他袖边,又被无形中的幽蓝驱离。 他感觉得到的,这重重怨恨之下的疼痛和不甘,它们生于世得一魄要千年万年,与烈火同燃却不过转瞬,世上再无这些孱弱之妖的踪迹。 还能证明它们存在过的,或许唯有宁清身受的重重怨念。 宁清不信南思远,南思远也就替他压了压这怨念,并不驱离。 如今宁清只要一静下来,常有会被怨念湮没之感。 “当真可笑,何为善恶。”宁清闷咳了口血,他血沾过的地面熄了烈火,有新生作物探出芽来,是以灵血供养而怨念灭,万物生。 宁清抹去唇上血痕,指尖抚过枯败植作,烈火重重的妖族炼狱寂止在这一瞬。 无边炼狱只是怨念幻化而出的幻象,但在宁清指尖抚过这一瞬,它们感受到了,久违而熟悉的,上古水神熙和气息。 是无边生机温柔,万物初源于水,来自上古水神的,万川云水润泽万物。 又有同木属灵力催发生机,温柔抚慰着它们重重怨念之下生出的恶与怨来。 宁清沉在幻境中,现实中的他却尚在昏迷不醒中,和宁清一道归宗的林无端点了点宁清眉心,低叹了声:“若妖怨不解,折澜师弟怕是要永堕魇中了。” 林无端话落片刻,宁清眉间蓦然显现出淡蓝水纹来,是极浅,也极尽雅幽的一道上古印记,只浮现那么一瞬,宁清就软倒了下去。 “水系灵力?怎么回事……”林无端皱了皱眉,扶着宁清肩让他坐起来,而宁清眉间已无了那一晃眼的水纹,像林无端看错了似的。 幻境中,宁清渡了无边妖怨,业火散去时,他见一池清露,满目新荷。 再远些,是玉阶上着云水一色的仙人静静矗立,他袖上云鹤缥缈,散开的发如墨晕染,没有多余点缀,他正是这天地无双的仙。 这一切宁清都看得很清楚,唯独那人容颜,徒有模糊轮廓,让宁清看不真切。 他好像这样静望了他千年万年,纵是时光轮转,天地颠覆,那人就那么静静站着,宁清也静静望着,透过那幽若翡翠的眼,去看世间万般景色。 纵然是不能相逢,无法触及,宁清也觉满心的欢喜,是由内而外的,满心热忱的,万万分欢喜。 池中莲荷开了又败,终有一日,那人倾了身,抚住清莲一朵,他终于想起了他的名字——溯洄水君。 “溯回……?!”宁清惊醒时舟上是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林无端。 “师弟?”林无端闻声回头,只见宁清额间冷汗,他知道溯回这人,但宁清那年出事时,他并不在宗内,何曾想,宁清对那人念念不忘至今日。 “无事……”宁清伸手按住了额间,他有些想不起来了,他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不是无边业火,似清莲一株,雅淡清绝。 “对了,师兄,我们离宗境还有多远?” “不远了。”林无端静望云海,他算着,他们莫约是要错过天泉师伯下葬的日子了,不过穿白以示哀悼总是没错的。 林无端其实还想问问宁清妖怨之事,他怎么就凭一己之力根除了,但宁清刚醒,脸色看起来都不怎么好,他也不好追问。 至于玄天宗内,仍是素缟一片,景容溅了血的宗主服饰洁净如初,景容短时间内却不想再看见它,一见它,他总容易想起,莫凌云倒在一片血泊中的模样。 染血山花是莫凌云倒下前递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过玄天宗又有新丧,景容的继位大典也延了期,景容想,若莫凌云能在他继位大典前好转,他便将他公之于众。 他莫凌云是他景容此生唯一的徒弟。 但流言不知是自何时掀起的,有一人说他景容收了个年过弱冠尚在练气的弟子,也就有更多人传起来了。 “道君三思啊,您毕竟是这修界领袖……” “我收徒,还要旁人应允不成。”景容自然不可能遂了他们意,他现在又拿到了玄天石,只待替莫凌云重塑灵根。 “凌云……”温护在至宝之上的莫凌云气色良好,景容将鲜艳如血的玄天石推入莫凌云口中,缓缓握住了莫凌云的手。 “师父陪着你,等你醒了,我就把功法都教你,这样谁也不能再说你一句不是了。” “你喜欢好吃的,我们就一起去,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莫凌云在凌霄殿等他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归来时莫凌云总含了满眼的欢喜,这一次,景容不想让莫凌云再这么,默默无言地等下去了。 景容不想再看莫凌云眼底失落,也不想看莫凌云倒在他眼前他却无能为力。 同源灵力在两人十指相扣时缓缓渡向莫凌云,有了玄天石的调和,莫凌云也不再难承来自景容的灵力。 景容能感觉到莫凌云冰凉五指逐渐升温,他眼睫颤了颤,想说的话又止于口,他,他还没想好,等凌云醒了,他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直到那双清亮的眼再次睁开,满眼都盛着他时,景容才发觉,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他好好地在他眼前,就已经足够了。 “师尊……”莫凌云声调有些虚弱,他伸手触上景容颊边,“你是真的吗……?” “是真的……”景容眼底微红,他没敢动,任了莫凌云的动作。 “……真好。”莫凌云偏头对上景容视线,“我们好像很久没见过了,久得我都不敢分一分这真假虚实。” 景容不知道莫凌云记忆停在哪一段,但他这么好好的活着,于景容而言已经足够了。 两人相顾,一时无言,还是莫凌云抵了抵舌下石子,伸手接了口中物,“这是……” “玄天石。”景容神色不变,“等过几日,你身子好些了,我就替你重塑经脉。” 莫凌云缓缓收了拳又松开,他朝着景容露出个极浅的笑来,带了那么些小心翼翼地说着:“它可真好看,可以先放在我这儿吗?” “当然。”景容没怎么犹豫,玄天石有修复生机之效,放在莫凌云身上确实更有利于莫凌云休养。 莫凌云收了玄天石,借着景容力起身,“师尊,我想出去走走。” 玄天宗尚在丧期,连大氅都换了素色,莫凌云依着景容意穿得厚实不少,他指尖隔着一寸触了触腹上伤口,又偏头去看仍是担心他的景容。 “我没事的。”莫凌云笑意极浅,他面色偏苍白些,这一笑给自己添了分血色。 玄天宗尚是早春寒凉,覆下的积雪也无融化趋势,再说丧期玄天宗弟子皆着素白,放眼望去,还真是白茫茫一片。 两人就这么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直到月亮冒出了头,莫凌云才问了句:“师尊不用去忙了吗?” 景容一向很忙,他们多数的相处时间,都是莫凌云主动在争,像现在这样的,景容陪着他,也没有其他弟子把景容叫走,还真是稀奇。 “想多陪陪你。”景容抿了抿唇,声调偏低些。 “是说,至少在这一刻,可以眼里只容我一人的意思吗?”莫凌云握住景容手,再不是平日里只敢捉袖的试探。 “……我不知道。”景容没动。 “那,至少现在,师尊就只看着我吧。”莫凌云抚着景容颊边,在景容猝不及防间蓦然低了头。 景容瞳孔一缩,是温度自唇上传来,不同于云浮川下渡气,这一吻极尽专注温柔,他竟生不出半分力来推开他。 景容眼睫颤了颤,不觉闭了眼,无声放纵这,过于放肆的一吻。 第 117 章 “天真。”莫凌云指尖抚过唇瓣,眼底凉薄一片,他待在玄天宗这么久,为的就是玄天石,几番辗转,这东西终究还是落进了他的手里。 一个有铭牌的化神境要无声息离了玄天宗不算难事,莫凌云卸载面上伪法时,他便再和莫凌云这人没有关系了,他是东境至高——宴止。 来迎的玄夜一拜,宴止远望玄天山脉群山,淡淡道:“余下如何,不必我说了吧,舒华宴在这儿,推波助澜一番也不是难事。” “是,主上。”玄夜复拜时,那道黑色身影已失了踪迹。 收着玄夜回讯时,舒华宴正玩着自己的扇子,听玄夜转述宴止让他有分寸些这类的话,舒华宴扇子一展,半是恼怒道:“让我办事,他又不加钱!” “不过……”舒华宴视线一转,带着那么些恶意地扬了扬唇角,“若是世人知晓,容榭道君这唯一的徒弟便是东境魔君,他还把玄天宗镇宗至宝给了魔君宴止,这一想想,当真有趣。” 有些事用不着他们别样天亲自下场,只消推一推这波澜,就会有无数的自诩正义者一拥而上。 他们以为人多,他们就是绝对的正义,和胜者。 “晗修啊晗修,糊涂啊你。”赤清真人摇摇头,复看失神的景容,“你这……这叫师叔怎么说才好……” 景容收了个魔君当徒弟,又丢了宗门至宝,这事在整个修界都传遍了,叫嚣着惩处道君和景容德不配位的蜚语更是止不住。 景容不愿说话,这诸事也只能他们各峰主来处理,向来脾气爆的秦方道人骂了句:“你怎么能把玄天石给那小崽子?!” 景容仍是不答,秦方道人终是怒其不争地提剑离去。 如今修界有名望的人多云集在玄天宗内,魔君带了玄天宗至宝玄天石离宗的众人皆知,与其斥责景容,倒不如先想想怎么平息众怒。 宁清和林无端抵达宗内时,宗里已经乱成了一片,容榭道君久居凌霄殿不出,各峰主也不正面回应其他世家宗门的诘问。 这万年第一宗的名声,怕是要在他们手上毁于一旦了。 “怎么回事……”宁清望着混乱一片的玄天宗,又见山门外匆急来人,为首的正是常被拒之门外的杨嵩。 他看起来得意极了,看着宁清刻薄道:“不愧是同宗师兄弟,都喜欢跟些不干不净的魔修扯些勾当。” “……你说什么?”宁清一愣,定定看向杨嵩。 “你的大师兄,你们的少宗主,容榭道君啊,收了魔君当徒弟,还给人家送玄天石呢。”杨嵩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当初他纠缠宁清时景容何等傲气,不顾他衡山剑派少掌门身份将他逐出宗去,如今一报还一报,他景容的名声,也坏了个透彻。 可下一瞬,离鞘长剑就指在了他颈上,是宁清面色铁青,音调带了怒意微颤:“你不配说我师兄。” “是他失德在先,还不许旁人说了?”杨嵩一抖,没想到宁清竟然直接动了手,可在场这么多人,他就不信宁清敢…… 直到痛意自撕裂的皮肤处传来,林无端扬手打翻了宁清剑,杨嵩吃痛捂住了脖间渗血伤口,“宁清,你……你敢!” “折澜,不要冲动。”林无端没看任何人,只道:“一介道君,不是你一个金丹初妄言得了的,这终究是我玄天宗地界,少掌门也收敛些。” “好……好……”杨嵩在众人前丢了颜面,仍要死鸭子嘴硬:“你们给我等着,我看你们还能嚣张到何时!” “啊,给景容撑腰的人越来越多了。”人群中的舒华宴拢着扇,若有所思道。 依着宴止意,是不愿景容登上玄天宗宗主位,这才在拿到玄天石后大肆宣扬景容收了个魔修做徒弟,这闻讯反对的人越多,宴止计成的概率就越大。 可他们大概是低估了玄天宗袒护景容的决心,这流言蜚语漫天,各峰主长老却绝不说景容一句不好,继位大典仍是照常举行,玄天宗也把景容护得极好,绝不让旁人接近了去。 这般混乱波折之下,又有新事被捅了出来。 拂离道人是被景容逼死的。 “听说呀,是他这师叔看穿了景容收了个魔修徒弟,景容为了瞒住这事,活活逼死了拂离道人,哪成想,他徒弟就是个白眼狼。” “到了这般田地,玄天宗还要护着他?莫不是,玄天宗气数将尽了,连这般恶邪之人都肯奉为宗主。” “莫不是,再来个天资好些的魔修,他们也能奉为座上宾?”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本来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的云景,一来就听到有人在造谣景容,这她哪能忍。 “这……哪能顺是胡说八道,这可都是事实啊……”背后说人闲话被逮到的男子有些心虚。 “我师兄他徒弟只是失踪了!谁能证明他就是魔修?!我师侄手无缚鸡之力!还魔君宴止?!你们胡说八道也要讲讲证据好不好?!”云景怒急,她当真听够了这些诽谤她大师兄的话! “那……就算不能证明……那你们玄天宗的玄天石丢了总是事实了吧?这你要怎么解释?” “……”云景一哽,景容自莫凌云失踪后不肯见任何人,任外界蜚语无数,可玄天石丢在他手里了,这还真是铁板铮铮的事实。 在这样紧张又混乱的气氛之下,景容的继位大典还是来了。 各峰主长老相继出关坐镇,既防止了有人扰乱大典,也是无声中替景容撑了腰,证明着他们玄天宗绝不换宗主继任者的决心。 曾染血的宗主服制如初时纤尘不染,镜中映着的,也是这清贵无双,举世皆无的容榭道君,他着一袭华服,素白更添清矜。 白玉冠嵌入发中,雕的是他们玄天宗瑞兽,腰封上坠着的玉佩,也唯有宗主能持。 从发冠到靴子,无一处不精贵,无一处不精细,万般雅贵,也只能为这天地道君做衬。 清玄道人他们近来瞒他瞒得很好,没让景容听到多少关于他自己的蜚语,但景容作为道君,这些凡语不到他跟前来,他也能听个一清二楚的。 莫凌云是不是魔修,是不是魔尊,景容全然不知,可莫凌云带着玄天石失踪了是真,那年为莫凌云点下的魂灯融了也是真。 不是灭,是融。 景容不敢往深处想,他也再察觉不到莫凌云气息,小灰和北山赦在莫凌云走前被放走了,他再看时,唯有空笼。 这诸多杂事发生得太快,他甚至还没想好怎么去做,继位大典就来了。 “我何德何能……”话听多了,景容也跟着,有些怀疑自己了,德不配位?德不配位…… “你是玄天宗唯一的主。”清玄道人并不多话,伸手替景容理了理衣襟,说着:“今日是你的继位大典,天泉师兄他对你寄予厚望,不是旁人三两句更迭得了的。” 一旁木着张脸的秦方道人也说了句:“你是道君,合该拿出你的气势来,让这些等着看我们宗门笑话的人知道,我们都没选错。” “师兄……”林无端他们也在看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登这主位,本就是众望所归,又何必管旁人说什么。”赤清真人看了眼天色,“时辰快到了,该到庆典处去了。” 道道流光掠过天际,为即将的玄天宗宗主开着路。 可也有几道黑色身影,持着玄天宗铭牌,无声掠入结界之内。 玄天宗宗主的继位大典,万人来贺也不为过,又因着丧期的问题,大典的场地装扮偏素色些,齐齐穿了弟子服的玄天宗弟子们佩剑站正,等待着主位们的到来。 观礼的宾客熙攘,偌大台上暂时只有守卫弟子,至于其他高位的玄天宗长老,是要随着新宗主一道来,以示敬服的。 宁九尘来得匆急,没能赶上景容队列,索性站在了人群中等着观礼,跟他一道来的南思远笑意浅浅:“果真是盛事。” “别成了闹剧才好。”宁九尘面色不佳,景容那些事他可听了个七七八八,偏师兄师姐们是半点听不进去,任他景容丢了玄天石都要支持他登宗主位。 华毯自随铺开十里时,道道流光落在了上首台上,多为久不出世的玄天宗大能。 而十里之外,那一袭盛装白衣之人,今日万众瞩目的焦点,正缓慢踱步而来,只待台上各峰主授礼,他便是这修界第一宗之主。 观礼之人在景容行来时,不约而同屏了息,这般清贵大气之人,当真不负容榭之名,是九霄雪淬了万万年,方能生得这般,世间应无之人。 没人能对这样的人说出一个不字,你一见他,便觉这世间美好都该向他而去,他呀,哪是能受这尘俗之苦的,他这样的人,本就不会有过错。 在所有人屏息注目景容时,转折不过瞬息间,数位黑衣鬼面人骤现天边,为首那人一袭黑金纹绣,连发冠都是纯金雕琢的龙纹,颇有些要喧宾夺主之意。 “尔等何人!胆敢擅闯我玄天宗?!”宁九尘最先拍剑起身,他为戒律堂堂主,宗内诸多防御也在他名下,在这么重大的典礼上,竟然让人无声息中潜了进来?! 景容看见为首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看着他缓慢摘下面具,极尽嘲讽地告知所有人。 “本座便是,千鹫宫宴止。” 第 118 章 是千鹫宫之主宴止,也是景容首徒凌云,景容的继位大典,是他想来就来,想扰便扰,还能毫发无损抽身的。 长生台乱做了一团,有人被魔修吓得惊逃,也有人惶恐望着清贵无双的景容尖啸:“他勾结魔修?!” 全都乱了,全都乱了套,纵是几大元婴坐镇也止不住这繁杂喧嚣。 景容一直没说话,他踉跄着跌在了华毯之上,入目皆白,他却觉皆是刺目之至的血色。 没错……谁都没说错…… 他景容收了个魔修……将玄天石拱手相让…… 是他德不配位…… 景容眼前一片模糊,恍然间,生生呕出口血来,不染纤尘的宗主服制再度染血,是他景容的血…… “师兄?!师兄你振作些师兄……”有人按住了他的肩用力晃了晃,视线恢复清明间是宁清眼里含泪跪在他面前,“你是道君啊,容榭道君……” “怎么能遂了魔修的意……让他们看了笑话去……”也是宁清侧身一挡,挡住了不知何人掷向景容的果子。 入目皆是他人恶容,入耳尽是他不堪宗主之位,唯有那一袭白衣抽了剑站起身来,嘶吼道:“你们凭什么说我师兄?!他不配你们配吗?!” “空有一张嘴尽是秽语!” “他道君之名足以震慑南北疆域万妖,凌霄一剑驱尽天下恶秽,你们做得到吗?在这空口白牙污蔑他……”宁清感觉自己也快疯了,挚爱弃他,至亲万人辱之…… “你们怎么敢的……你们就是修炼数百年也没我师兄几十年的功力吧?光说不做,净吃无为,现在又站在制高点上,骂我师兄不堪?” 宁清骂完,周遭一片死寂,他扔了剑,转回身去倾身抱住了景容,轻声说着:“师兄,你别哭……他们都不配,不配说你一句……” “折澜……”景容掉不下泪来,其实有那么一瞬,他也觉得这些人说的对,他德不配位,不堪宗主之位。 是不是不当这个宗主,他就可以不去想,凌云就是宴止…… 他权当他的凌云沉在了云浮川之下,那个在最关键时刻捅了他一刀的宴止,他不认识。 “我好痛啊……”景容语调极轻,他说不上来哪疼,只是宴止摘下面具的时候,好像有什么碎掉了。 明明宴止和凌云,也不是十分的像,可景容知道的,他就是他,百转千回,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师兄,不痛……”宁清伸手蒙住景容眼,他分明哭得比景容还厉害,偏还要说:“你还有我呢……还有宗门长辈,我们不看他们,不看就不痛了……” 宴止早走了,哪有什么看与不看。 宁清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热度,景容掉不下来的眼泪,尽数化作温热,在沉默中无声迸发。 “你是玄天宗宗主,这北境的主位,不可因他事而一蹶不振啊……” 乱做一片的长生台有人在抢砸,也有人在拦,努力想要维持着秩序,好好的继位大典,彻底成了闹剧。 直到这大典的主位持剑起身,一剑震破天光。 “我玄天宗,岂容你们放肆。” “本座是这钦定主位,轮得到你们妄自非议?” 话音定尘时,金光随广袖逸散,原本倾倒的桌案归于原位,长生台内一切亦恢复如初;受了景容灵力波及的人被劲风掀得齐齐往后一倒,唯有玄天宗弟子静立。 “今日是本座继位大典,都给本座继续看着。”景容的话掷地有声,荡在整个长生台之上。 他扯下腰间玉佩握在掌心,拂手间仙乐流云又起。 长生台一时鸦雀无声,杨嵩提着剑满目惊惧,景容的灵力,当真不是他这种低阶金丹能抗衡的。 本趁乱看戏的舒华宴端正了坐姿,只觉宴止走得太早了些,也低估了景容韧性,若任由景容登位,他们这千般算计,怕是都要付之东流的。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他现在是最客观中立的别样天门主舒华宴,不能有任何倾向偏离才对。 台下人心思各异,景容倒是目不斜视地朝着高台走去,直到各峰主为他结印授箓,景容捧着宗主印信缓缓转回身来,如同俯视众生般,眼里没有丝毫情感。 “恭贺玄天宗喜迎新主,贫道也相信,在容宗主领衔之下,玄天宗定可万代昌荣。”是南思远行礼先拜,有了他带头,哑然的众人也忙跟上行礼恭贺。 “师兄……”云景眼眶一热,高台之上的景容自是清贵无双,风华绝代的天地道君,今后更是一宗之主,修界袖首。 可那个人说自己是宴止的时候,师兄生生呕了血,他该有多痛啊……偏还要把这大典,继续下去。 东境之主宴止夺了玄天石临世,本就是四境将乱的前兆,他是玄天宗少宗主,也是容榭道君,纵然再痛,这都绝不是他懦弱的理由,更不是他懦弱的时候。 长生台上,有人敢怒不敢言,也有人静观虎斗,唯独那主位,若止水凉薄。 距长生台万里之遥的锁妖塔外,着灰蓝衣袍的守塔人掀了垂在眼前的长发,闭眼低喃道:“可笑,可悲。” 他本以为这般乱局,终究是要他出手的,或许也能光明正大地看一看这绝世天骄的登位大典。 可他低估了景容,不止他,所有人都低估了景容的应变能力。 这么快就能振作起来重执凌霄剑,真不愧是,早早定下的修界之主。 他这千年等候,或许也不是空梦一场。 ———— 极北域的风雪不会停歇,北山赦把小灰藏在他的毛领里,一头白发披散颇有些妖异,可惜那灰色瞳孔里,早失了光泽。 他说:“与玄天宗一战,我北山一族损伤惨重,族长没了,我自削半数妖力,你东境,也该拿出些诚意来吧。” “自然。”宴止负手而立,随他其后的是颜淮和玄夜。 “锁妖塔失了定塔基石,待本座解了这九霄封印,你和你锁妖塔内同族就能再见了。” “目的呢?你做这么多事的目的是什么?成为四境一泽之主?称霸四海八荒?” 宴止看了问这问题的北山赦两眼,淡然道:“本座志不在此。” “那在哪儿?” “九霄天外。” “……”北山赦一顿,声调不觉放轻了些:“那容榭道君呢,你分明爱他,又要伤他?” “我不爱他。”宴止眼神骤冷,远望寒山外,“不过是利之所向,形势所驱,怎么还当真了。” 这话可真矛盾,要不是宴止云浮川一跳,北山赦或许也会当宴止一直在利用景容,可他云浮川那一跃,早是生死置之度外。 “你能保证,你不会因为他反水吗?”北山赦求的是宴止一诺,也是在努力找着证据,让自己心安些。 和魔修合作,本就是一场豪赌,千年前魔族强势如斯,不还是被人族风行雷厉灭了族,它极北妖族,可不想重蹈覆辙。 “本座更爱自己,更爱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宴止勾了勾唇角,眼底了无温度,“敢挡我路的,都得死。” “我再信你们人族一次。”北山赦抿了抿唇,掀开衣摆单膝跪了下去,“雪狼族长北山赦,愿率全族遵循主君号令。” 南疆妖域 青诸缓缓推开秘宫大门,正中央的地方,流光百转间,艳然如血的秘宝正被环绕着,此物和宴止手里的玄天石,几乎是十成十的相似。 青诸屈指在玄天石封印之外绕了绕,半是懒散道:“此番尊上大捷,这般好礼,也该是我亲手奉上才对。” 她和东境有言在先,只要宴止得了玄天宗那块玄天石,她就将南疆的拱手奉上,如今宴止得了手,昭之天下,她青诸也该,亲自到东境走一遭了。 宴止有野心,也有实力,这豪赌一场,说不准就是她们妖族彻底逆转万年人妖两族僵持对峙的好时候。 宴止说他志在九霄云外,也说他会给妖族一个公正,今后的妖族不必再躲躲藏藏,缩居一隅,而是堂堂正正,可与人族共生共存的存在。 这是正道所不齿,而妖族所希冀的。 “我不想再藏了。”青诸抹去眼角泪痕,记忆的初始,她是一富庶人家小姐养的宠物,小姐待她温善,她便也觉人族都是好的。 直至她生了灵智,灵气温养之下她化了形,小姐被她半人半妖的模样吓疯了胆,家仆们对她追打,更有修士追逐着要她的命。 青诸不懂这些,只敢化作原型不断奔逃。 “为什么……为什么……?” “我……我不伤人的……我也不吃人……” 是南疆祭司捡了她,把她带到南疆去,她又被炼做了蛇蛊,辗转百年,那祭司薨了,她才逃了出去。 她也曾见过魔族被人族修士追杀的凄惨景象,那么美丽强大的族群,都在人族修士手下化作了飞灰。 她一个小妖,又算得什么? 这转瞬千年,她成了南疆妖域之主,她仍是忘不了这些事,它们藏在记忆最深处,随时刺痛着青诸。 现在的她,有妹妹,有妖域,为逆转族群劣势放手一搏又如何? 第 119 章 继北境玄天宗主景容继位后,东境千鹫宫主宴岐薨,少宫主宴止重临东境。 “这信函,是给全境都寄了么?”春秋十一展开纯黑丧函,其上写的恭敬,谁又知道千鹫宫是真丧还是人为之丧。 宴止一回宫,宴岐就没了,这时间卡得还真够准,生怕找不着理由把魔修全召过去,没理由也要弄出个来。 “应是。”传讯的女侍低着头。 春秋十一不甚在意地将丧函扔在案上,“亏宴岐英明一世,最后还是做了他人的棋子。” “我们要去吗?师父?”春秋衍小心问着。 “去,当然去。”春秋十一抿着唇,“千鹫宫的肃清,谁敢不去,可要当心夜半,丢了魂。” 送个丧贴都要七杀殿的人来,是怕其他魔修不知这是场鸿门宴么? 东境为宴止归来风声鹤唳,南北两境也太平不到哪里去。 景容登玄天宗主位,却因玄天石交与魔修一事坏了名声,前沿御妖修士对此多有非议,又有人暗地里有意无意煽风点火,悲观气氛弥漫了大半修界。 这一年多以来,接连丧颓之事,修界当真需要有件喜事重振士气,而不是,听闻东境之主宴止为化神境,同为化神的魔修老祖春秋十一出关。 再看他们修界,当真惨淡,天泉道人冲击化神失败薨,最有望化神的容榭道君收了个魔君当徒弟还丢了玄天石,这修界第一宗玄天宗的名声,几乎毁于一旦。 还有拒绝参战的第二剑宗衡山剑派,较之其他与妖族相战实力折损的宗门世家,他们怕是实力保存最完好的了。 外界蜚语纷纷,玄天宗内也没好到哪儿去,诸多峰主长老齐聚一堂,商讨着诸事。 清玄道人抚着额,颇为疲乏道:“如今东境大办宴席,贺千鹫宫宫主化神之喜,修界又颓,当真是需要一件喜事来冲冲晦气的。” “喜事?什么喜事?天泉师兄和拂离师弟都没了,南疆妖族卷土重来,极北狼族新立族长,东境也在伺机而动,长川泽自顾不暇,西境固步自封,还能有什么好事。”赤清真人憋了些火气,这一年多以来根本就没有一件顺心事。 “话不能这么说,师兄。”清玄道人相对冷静,“总不能因一时的挫折就彻底放弃了。” “这是一时吗?若东境宣战,修界还有余力应之吗?两个化神境,如何处理?”赤清真人皱着眉,他已经在考虑后续可能发生的所有糟糕事了,“千年人魔之战已耗尽了修界万年基底,我们何来底气,何来余力。” “赤清师兄不要激动,就是因为这样清玄师妹才说该出些喜事振振士气嘛。”秦方道人打着圆场。 “比如我和清玄师妹成个亲?”一向欢喜清玄道人的秦方道人大胆发言。 这下不止赤清真人瞪他了,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在看他,清玄道人更是掷了块镇纸砸他,玄天宗接连大丧,还办红事? “我就随口说说……”秦方道人尴尬一笑,“不过,衡山剑派不是还没出手么,我们修界不一定没有一战之力啊……” “指望他们,你还不如指望北霄剑仙重临于世。”清玄道人扯了扯唇角,“我们在此一聚,是要替宗主分忧,而不是给他找事的。” “景容这宗主也没做得好到哪儿去,弄丢了玄天石,依宗门戒律,他当受七戒之刑。”宁九尘开了口,他着实瞧不上景容和魔修纠葛之事,偏师兄师姐们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力挺景容为玄天宗宗主。 “话不能这么说。”清玄道人抬眼看宁九尘,“别说弄丢了玄天石,只要他还活着,我们修界,乃至人族,就有希望,知道吗?”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宁九尘皱了皱眉,修界之人便这般笃信天资么?只因景容是修为最高者,便无条件护他。 “你不需要知道,师弟。”清玄道人轻叹了口气,“你只消明白,我们玄天宗宗主,必须是景容,非他不可。” 宁九尘不赞同她这话,索性闭口不言。 又有其他长老接了话:“我们诸多元婴,莫非还挡不住化神境么?” “元婴和化神之间的沟壑,不是人数能填的。” “……” 对于各峰主和长老的私议景容所闻不多,自登位后,他几乎是扎根在了勤政殿,从不回凌霄殿。 “师兄。”宁清给景容递了盏茶,自景容登位后,他的辈分也上了一层,只是长老位暂无空缺,否则他恐怕要成玄天宗最年轻的一位长老了。 景容没停下手中笔,听宁清继续说着:“长老们说,终是要有喜事来冲一冲这颓丧的。” “什么喜事,剑仙重临还是我师复生。”景容说话带着那么些刺。 宁清复答:“若是师兄登临化神呢?” 他们宗里人都知道,景容境界压制在元婴,不过是遵循天泉道人不可冒进之约,若从未压制,谁知道景容如今该是什么境界。 “……我闭不了关的,折澜。”景容一顿,如今南北两境一团乱麻,他身为玄天宗宗主,是抽不开身的。 “我知道,师兄。”宁清看他,“我是想告诉你,诸事没看起来那么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重自己,只要师兄你好好的,我们就有退路。” “做得到吗?”景容望他。 宁清点了点眼角乌青,颇有些无奈道:“也是,我都不能以身作则……” “可现实就是要求我们好好的,心伤何妨。”宁清低了视线,“我爱他,十年如一日,百年一瞬,千年辗转,万年无妨。” “若两境终有一战……”宁清一顿,“我所求,也不过和他葬到一处去。” 其实每个人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不要说这种胡话,师兄不会让你有事的。”景容再度提笔,宁清是他看着长大的,宁清对颜淮情谊至深他也清楚。 当初他可以在七戒之下护住宁清,如今他也可以。 但有时候,有些事,来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衡山剑派浩浩荡荡来了人,是为求亲。 “我宗尚在丧期!你们怎么敢这么做?!”云景看着山门外这一片红,几乎想把为首的刘长老砍了。 闻讯而来的其他弟子亦是面色铁青,颇有一言不合就要和衡山剑派的人打起来的架势。 “话不能这么说,各位道友,我们同为剑宗,玄天宗接连丧事,我们前来求亲,也是为了冲一冲你们的晦气啊。”刘长老话里话外都透着讥讽恶意,那笑也恶意十足。 云景胸膛几番起伏,只差没一剑劈过去,“谁跟你同为?滚!你们来才是我宗最大的晦气!” “讲讲道理啊,云小道友。”刘长老不动,他一介元婴,对云景这么个金丹还是有底气的,“我们少掌门给你们面子,你们可不能不要啊。” “就你们这群癞□□也敢折辱我宗?!”云景抽了剑,紧随其后的玄天宗弟子亦是抽剑。 “你们,不会还当你们是从前那个玄天宗吧?”刘长老嘲讽一笑,“不过一群筑基金丹,还想跟本元婴老祖动手不成?” “那我也直说了,本姑娘今日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群腌臜杂碎踏进玄天宗一步。”云景扬了剑,霎时火光冲天,她为火金双灵根,又有符箓相助,衡山剑派这群人就是想踏着她尸体过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战事一触即发之时,远来一剑擦着刘长老发梢没入地面,更是震碎了方圆十里三寸地阶。 “凌霄剑?!”刘长老面色一变,退出十数丈的距离来。 “真当我宗无人不成。”白衣道君御风而来,翻手间衡山剑派带来的红礼尽数湮灭成灰,“你算什么东西,敢在玄天宗山门外放肆。” “师兄……!” “容……容榭道君……”刘长老声线一颤,他虽然和景容同为元婴,但每每相逢时,他总忍不住震颤在景容威压之下。 他来时,分明计划好了唾弃唾弃景容这名声败坏还和魔修勾结的家伙,可现在景容本尊就在他眼前,他竟是惊惧得半句秽语都说不出来。 “继续啊,你不是刚刚很嚣张吗?”有了景容撑腰,云景踹元婴都不带虚的,她朝着刘长老狠狠踹了一脚,“不是要杀我吗?不是辱我宗门吗?继续啊。” 被狠狠一踹的刘长老脸色铁青,他掌中刚举起一团灵力,又在景容凉薄注视下散了火气,只讪讪道:“云小道友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来缔结两派友好的,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翻脸还挺快啊。”云景学着刘长老刚刚阴阳怪气的笑容,“刚刚不是还说我们玄天宗大不如前,你们这些杂碎都能欺负到我们头上么?” “云小道友你……你,莫要咄咄逼人。”刘长老脸色愈发难看,自入元婴后,他哪被区区金丹这么欺负过,云景还不是仗着景容给他撑腰得理不饶人。 “这就欺负了?”云景笑笑,“那你们衡山剑派在我宗丧期带红,是不是都该死一死以儆效尤?” 闻讯迟来的各长老云集山门前时,云景收了腿,“来,说说吧,来我们玄天宗找什么茬。” 第 120 章 “求亲?你们给我搁这儿逗趣呢?”是云景最先听不下去,衡山剑派这是趁火打劫啊?趁着他们玄天宗出了事就以为能娶得了她们宁师兄了? “不是逗趣,若两派结盟,于我们双方都有裨益,何况修界也需要个喜事冲冲喜,我们两大剑宗联姻,不正是两全十美的大好事么?” “若此事能成,我派也愿为修界安宁出一出力。”刘长老扫视着在场众人的面色,脸色最差的莫过于云景了。 “我折澜师兄给你们少掌门杨嵩那厮为妻?你家掌门都不配,还杨嵩那个怂蛋呢?”云景仍在唾他。 刘长老笑笑纠正:“不是妻,是妾,宁折澜并无氏族,我派……” 刘长老话还没说完,就被云景怒喝着打断:“你们就是来羞辱我宗的对吧?!不谈什么妻妾了,我先杀了你刘瑞再说!” 金丹找元婴拼命,那是必不可能。 宁九尘伸手一拦云景,“小景,不要胡闹。” “师尊?!”云景气急。 看宁九尘这态度,刘瑞更是得意,只觉玄天宗是被他们的条件劝动了,八成有戏。 良久无言的景容抬了眼,淡淡道:“折澜没有氏族,但他背后是我玄天宗。” “滚出去。”景容动手不会提前告知,他余音落下时衡山剑派的人已经被齐齐掀出了玄天宗,在山下泥潭摔了个狗啃泥。 宁清知晓这事还是云景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低眸瞧着自己袖上云白,复望镜中散了发的公子,思量片刻道:“衡山剑派此番行径,确实是为辱我宗门。” “他们还骂你呢。”云景抿唇皱了皱眉,“你就不生气吗?师兄。” “听惯了,便也无妨了。”宁清笑意极浅,“小景,莫要意气用事。” “我不管!”云景嘴一撅,“才不许有人欺负我师兄,我还狠狠踹了那刘瑞一脚呢,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他。” “我跟你讲哦,师兄,还有那个宴止,欺负大师兄,我要是打得过他,肯定要把他狠狠打一顿!”云景凑近了些,伸手摸摸宁清的头发,“你们对我最好了,才不许别人欺负你们。” “师妹。”宁清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宴止你可是打不过的,可别想着溜下山去教训他。”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云景一顿,哦豁,完蛋,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的心思还不好猜么?”宁清抽着白玉簪绾了发,“好了,我要去替师兄处理宗务了,你乖乖待着,不要胡闹。” “我才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云景嚷嚷,见宁清含笑的眼又信誓旦旦补了句:“真的!” 衡山剑派被扫地出门,不代表他们就会死了联姻这份心思,他们可还寄希望于借此番契机把玄天宗拉下第一剑宗的宝座呢。 宁清替景容分拣着轻重缓急不同的文书时,又听侍书弟子来报,衡山剑派少掌门前来告罪。 “不见。”景容拢了文书往案上一放。 “师兄。”宁清唤他,“既然他们递了拜贴,还是该见一见的。” “……罢了。”景容一顿,“传。” 这次衡山剑派所谓前来告罪还真是有模有样的,不止杨嵩,连他娘都跟着一起来了。 杨嵩他娘长袖善舞,否则也不会从一介风尘女子爬到衡山剑派掌门夫人的位置去,这说话也比刘瑞要软和得多,杨嵩这一来,基本就是低着头在他娘旁边听他娘说话。 宁清只听不表态,景容望着合上的文书没兴趣看他娘俩,只到这掌门夫人住口时应了句:“说够了就可以出去了。” 他们衡山剑派冒犯在先,玄天宗就是驱逐他们,也毫无问题。 哪知这掌门夫人朝着景容一拜后,更是放下身段朝着宁清一拜,宁清后退一步,也不影响她弯深的腰。 她说:“宁小友啊,我家嵩儿是真心喜欢你,原也是想用正妻之礼迎你过门的,是这刘瑞刘长老会错了意,才会有冒犯在先。” “夫人不必如此,折澜受不起这礼。”宁清并不看她。 偏掌门夫人还要说:“这世道混乱,联姻于我们两宗都有裨益,我衡山剑派,也是诚心想与玄天宗缔结盟约的,修界如今一蹶不振,东境又是一片欢畅,我想,若嵩儿能与宁小友结姻,说不准能鼓舞鼓舞士气。” 她这场面话说得要比刘长老漂亮得多,但也不影响景容拒绝:“说够了吗,本座不同意。” “我玄天宗还没沦落到要依托联姻巩固势力的地步。” “长兄如父,我听师兄的。”宁清亦是神色淡淡。 掌门夫人面色一僵,“用不着这么快拒绝的,两位不如再考虑考虑……” 她儿子嵩儿跟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娶宁清,她都亲自来了,怎么能空手而归。 一直在当背景板的杨嵩突然站了出来,说着:“宁清,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折澜无此意。”宁清拒之。 哪知杨嵩下一句就是:“是关于那个人的,你真的不要听吗?” 还真是,捏死了宁清的软肋。 杨嵩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的,他甚至想过宁清会失了礼数对他大打出手,但他独独没有想到,宁清会敛了所有情绪,定定地瞧着他道:“我答应了。” “这是气疯了么?”杨嵩颇为惊愕地笑笑,他娘也是松了口气,这下儿子亲自劝动了,嵩儿应该是不会再跟她闹了的。 这事较之格外冷静的宁清,景容有些冷静不下来,“你怎么想的,折澜?” “我想再替宗门做件事。”宁清一笑,“都是我自愿的,没人逼我,师兄。” “……我不答应。”景容扣住宁清腕,“我再说一遍,折澜,师兄还没沦落到要靠你们联姻来稳固地位和宗门。” “不关师兄事,是我所求。”宁清不闪不躲景容视线,他一点点拉开景容手,“师兄还是继续处理宗务吧,我先回春澜殿了。” 宁清一人走得颇有些步子不稳,啊……让他想想,让他想想,杨嵩说了什么。 当初告密溯回是魔族后裔的人正是他。 为什么连宁清都不知道的事他会知道?因为,当初害溯回家破人亡,又瞎了眼流离落魄的人,正是他们衡山剑派啊。 “真好……真好……”宁清一笑,调子有些发颤,他们怎么敢的,溯回……他的溯回啊…… 从不跟他提从前事的溯回,杵着拐分明爱书又什么都看不见的溯回,他的溯回……他都舍不得伤他分毫…… 怎么能让这群恶鬼,再逍遥下去…… 春末,玄天宗宣布与衡山剑派联姻。 本惨淡一片的修界也随着这事热络了起来,玄天宗备着诸礼,夏初收着了衡山剑派送来的礼。 “婚书,六聘……”景容拿着礼单,一时失神。 “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一人足矣。”宁清抽了那红娟婚书,置于灯盏上点燃。 “折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景容心下一痛,不忍对上宁清视线。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绝无怨言。”本次姻亲缔结的主角分外宁静,他瞧着那一纸婚书燃烧殆尽,这才微微勾了勾唇角,“给我下婚书,他还不配。” 这世上,能娶他宁清的,唯有颜淮一人。 可惜他愿等,那人也不会来。 镜中人容颜依旧,从不负这玄天宗第一人之名,一袭素白雅淡温柔,白玉簪子亦偏朴素些,偏就是这样的人,丧期定了这婚事,当真可笑。 宁清这一笑,眉眼舒展了不少,他眼底嘲意难胜温柔,终是他人心上月,难留。 宁清走前对婚事好像一直不怎么上心,他只是一直在宗内绕着,如往常一般更正典籍错漏,指点着弟子们武学术法,轻敲着云景桌,叫她少贪嘴些。 “师兄,你不要走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贪吃了……”云景捉他袖。 宁清笑意极温,“这是师兄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都该走下去。” “可杨嵩他就不是个东西!我,我宁愿你找个魔修私奔都比他好好吧?!”云景一激动就容易口不择言,说完又面色怪异地住了口。 “师兄也想找个魔修私奔。”宁清笑着应了云景这胡话。 “那就私奔!走得远远的!” “可是来不及了。” 这事传到东境时宴止正抱臂看着宫人装点千鹫宫,一侧颜淮自是默然无语,只听宴止应道:“凭两宗联姻就想挡住我东境?幼稚。” 宴止似笑而非,“这种事没有通传的必要。” “不是……”玄夜一顿,他斟酌着看了眼颜淮,奈何这人戴着面具看不清神色。 玄夜想想还是说了:“主要,这联姻之人是玄天宗宁清和衡山剑派杨嵩。” 颜淮人没动,瞳孔却是一缩。 本抱臂的宴止松了手,缓缓转过身去,他抬手摘了颜淮面具,低了视线问着:“你不会心软了吧?颜卿。” “……不会。”颜淮喉间发干,不觉错开宴止视线。 宴止捏着面具勾了勾唇角,“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宁清与他定无瓜葛…… 第 121 章 衡山剑派与玄天宗相距甚远,依衡山剑派意是先行把宁清接过去,婚礼现场已经在布置了。 宁清允了。 走那天他仍着一袭素白,来送他的弟子拥挤着山门,宁清扫了圈这些弟子们,拱手拜道:“多谢诸位同门相送,也谢过多年师恩,折澜此去山高路遥,恐难有再见之日,惟愿诸位康乐,修行顺遂,不坠青云之志,不负修行之本。” “轻云峰弟子拜别折澜师叔!” “凌霄峰弟子拜别折澜师叔!” “万归峰弟子拜别折澜师叔!” “擎銮峰弟子拜别折澜师叔!” “清越峰弟子拜别折澜师叔!” 弟子们齐齐一拜,宁清不觉柔和了视线,终是他先转身,踏上了自己选的路。 一路上衡山剑派的侍者都在说,宁公子您不该穿白,应着喜服的。 宁清只淡淡应着,我宗新丧,唯有素缟以孝。 他这么一说,又态度坚决得很,衡山剑派的人也只能任着他一袭素白踏进了衡山剑派山门。 当初是衡山剑派带红礼拂了玄天宗颜面,如今是宁清着一袭素白砸了衡山剑派场子,素缟加身,又有缟花,不是来给他们衡山剑派送丧是什么。 “不妨事。”刻意不迎宁清好给他个下马威的杨嵩脸色铁青,“等他进了我们衡山剑派的门,我看他还怎么傲气,玄天宗天骄?不是一向骄横得很吗,我杨嵩就教教他,什么才是他该做的本分。” 提出娶为妾,还就是他们故意的,既辱了宁清身份,也辱了玄天宗颜面。 宁清虽出自南境世家大族宁家,但宁家被灭门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宁清如今也只能称句宁氏遗孤,而非宁氏折澜。 只是玄天宗一向态度强硬,景容也是放了狠话玄天宗就是宁清的倚仗。 更是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宁家子,明晃晃打了他们衡山剑派脸不少次。 杨嵩越想越气,又看远处气势盛大的玄天宗队列,怒得脸色都有些抽搐,他更是怒红了一双眼,“你们玄天宗不是傲得很吗?你宁清不也傲得很?不还是得嫁到我衡山剑派来?” “不是喜欢那个小贱种吗?等成了亲,我就好好告诉告诉这宁家娇子,他的小情郎是怎么家破人亡的。”杨嵩越说越兴奋,还是刘长老拉了拉他,说着:“贤侄可莫要冲动,婚宴过后再行处置的好。” “刘世叔说的有道理。”杨嵩低喘着气,几乎可以想象,他说这些的时候宁清如何痛不欲生,还连他的玄天宗都回不去了。 但在筵席之前,他绝不能伤宁清分毫,否则就玄天宗那群人的气性,婚礼当天砸了他们衡山剑派也不是不可能。 不就是要排场,他给他们排场,等婚礼过后,宁清在衡山剑派如何受欺凌,可就不关玄天宗的事了,他们又能耐他何? 到了衡山剑派的宁清不喜不怒,仍是一袭白衣,闲来无事时会往衡山剑派的膳房或库房走走,有人拜他,他只极浅笑笑。 宁清本就生得貌美,他这浅淡一笑,又着素衣白裳,当真是望你一眼能让人心都化了去。 自宁清来后,衡山剑派杂役和弟子们的闲谈里总少不了他。 “哎……这宁公子,也太好了吧……” “我就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的,温雅若玉,他要是蹙一蹙眉,我怕是心都得碎了。” “对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听说他还是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呢。” “这么厉害?!怕是碾压了不少咱门派的长老了吧?” “可他看着这么年轻……” “听说,他可能是下一位道君呢,你说他年不年轻?” “这般好的人儿……怎么就许给我们少掌门了……” “嘘,别说这种话,你是想挨罚么?”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玄天宗也是惨啊,相连折损两位元婴老祖,宗主收的徒弟还是个魔修……” “就是,好好的第一宗门,竟是沦落到把弟子指我们这儿来了。” …… “师叔,他们都夸你好看呢。”随行的侍奉弟子小声说着。 “美貌有什么用,有时倒成了负累。”宁清低了视线,他打小听尽赞誉,不会不清楚自己生得如何。 可这模样,不也催发了恶么,打小,杨嵩来玄天宗必缠着他,宁清不喜欢,往往都选择避开他。 然后溯回来了,杨嵩一来又要唾他瞎了眼,找个瞎子哑巴做玩伴,宁清不理,杨嵩便愈发得寸进尺,还成了害溯回经脉俱碎又被逐出玄天宗的罪魁祸首。 见自己做到这程度了,宁清还是不肯正眼看他,杨嵩索性四处散布宁清流言,说他勾结魔修,品行不端。 宁清被骂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景容亲自斥了造谣生事者,又把宗内几个跟着流言辱骂宁清有辱玄天宗门楣的人逐出了宗门,更是明令禁止了杨嵩平日不得入玄天宗。 这些风言风语才随之平息了下去。 宁清想着,不觉闭了闭眼,离大婚不远了,今日刚有人送来喜服和各类坠饰,只远远看那么一眼,都知道必是盛装。 这一路走来,其实他也有些倦了,师父不疼,也没爹娘爱,他学着去努力,却无论什么地方,都有比他更拔尖的人,让宁清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可以弥补的。 后来遇见了溯回,无论溯回还是颜淮,他都曾以为是他握得住的光,可溯回在时,他护不住他,颜淮来时,他留不住他。 他空有怜悯,还是救不了良善的妖,宗门被辱,他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诘问,事到如今,不如早些结束吧。 宁清屈指按了按唇瓣,压下不该有的泪。 宁清稳得住,不代表某些求而不得十数年的人忍得住不来给他找茬。 大婚前夜,杨嵩在宁清进衡山剑派后第一次来见他了,杨嵩唇角甚至还挂着笑,手里摇着个花坠子,他说:“既然我们都快成道侣了,我也该告诉你一件事。” “说罢。”宁清没看他。 宁清的眼里一向没他。 杨嵩清楚得很,又为自己即将说出的话更为兴奋了起来。 “还记得你那个小情郎吗?就是那个瞎子,被你师父废了经脉那个。” “然后?”宁清眼里无甚波动。 许是宁清的态度惹恼了杨嵩,杨嵩皱着眉看了他两眼,发现这人眼里还是没他。 “没关系,你眼里没我没事。”杨嵩摆了摆手,“你那小情郎也看不见,知道为什么吗?他的眼睛,我弄瞎的。” 杨嵩刻意放轻了语调,他一直在观察宁清的表情,果不其然见宁清瞳孔微缩,这让他更想加把火了。 “那个时候他还没十岁吧?哇,眼睁睁看着我们处置了他爹娘,放火烧了那脏地儿。” “还是我比较善良,看他那么小,也就眼睛绿油油的丑陋了些,我说啊,弄瞎他的眼睛就好了,再放把火,活不活得下去,就看这小杂碎的运气了。” 眼看宁清愈发僵硬,杨嵩是越说越兴奋了起来,“这小杂碎还真是命硬,还能从山火里活着爬出来?你捡着他的时候,他有没有手脚上全是燎伤啊?还是你就喜欢这种丑的?” 他见宁清不说话,眼底隐隐有水光泛滥,更是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说起来,那小杂碎还被他爹娘血溅了一脸呢,真不愧是魔修和魔族的崽子,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是不怕吗……那分明是,已经惊惧到失语给不出反应了吧…… “你们是人吗……?”宁清劝诫过自己,在来之前就劝诫过自己,无论这次杨嵩再说什么,他都一定不会动怒,情绪不会再起波澜。 可他现在才发觉,自己做不到。 “我们奉命追杀魔族残余顺便解决个未来的魔族怎么了?”杨嵩不甚在意,眼看宁清怔怔落了泪,他更是刻意压低了嗓子:“要不是我跟他有过节在先,你当我是怎么在玄天宗认出他来的?魔族这些杂碎气息可明显了。” “对了,还有,你师父废了他经脉之后,我还帮忙补了补呢,你那小情郎的脚筋,是我挑断的。” 宁清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忘不了,忘不了的…… 他抱住溯回的时候,那个人一直在他怀里发抖,他当他是冷的,原来……其实是疼的…… 凡人之躯,要如何承受经脉被废,脚筋被断,更有鞭刑加身…… 宁清喉间泛甜,胃下一阵翻涌,他低低抽气间,杨嵩还嫌不够,还要替他设想,山火中溯回是如何翻滚爬涉,经脉被废后,溯回该是何等痛苦的死去。 “滚出去!”携着宁清全力的狠狠一巴掌甩在杨嵩脸上,他甚至来不及闪避就被宁清一巴掌打到了地上去。 带着灵力的一巴掌让杨嵩侧脸肿胀了起来,他甚至尝到了口中的血味,杨嵩被这一巴掌甩得又惊又怒,但他打不过宁清也是现存的事实,只能放狠话道:“你……你给我等着!” 杨嵩一跑,宁清再压不下喉间腥甜呕出口血来,偏深的色泽无声昭示着他已毒入骨髓,宁清眼前阵阵发黑,眼里狠色暴露无遗,他一字一顿道:“是你们……都给我等着……” ※※※※※※※※※※※※※※※※※※※※ 我是半夜码完的,写得我好气啊啊啊啊啊啊气得我胃疼!!! 虽然最初设想的时候颜哥哥就很惨这里还是削弱版的但是我真!!!今晚不用睡了真的,粘贴过来的时候都好气!!! 第 122 章 玄天宗上上下下早覆了红纱,婚宴当日凌晨就有大批侍者涌入要替宁清梳妆,宁清抬手拒了,翻手间是这些人尽数被推出门外,婚房的门也合上了。 他说他自己来,用不着任何人帮忙。 宁清褪了白衣,换上婚服,红黑二色为主的婚服极尽奢靡,也守了应有的礼制,这红黑较之浅素似乎更适合宁清。 他自顾自提笔描了眉,妆纸覆过唇上时,宁清说的自己来梳妆还真有那么些,有模有样的。 殿内红纱随风轻摇曳,灯烛燃得并不十分亮,又是宁清一人,莫名的,没有婚礼该有的喜气,还带了那么丝瘆人的凉。 婚服上的金色纹绣也十分符合礼制,刚好对上了纯金头冠的颜色。 宁清挽了发,眼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声息间将自己的剑化作了一枚金簪,缓慢推进发中。 被拒之门外的侍者们不知所措,只能急急通知了掌门夫人和少掌门。 还在睡梦中被吵醒的杨嵩十分不满,抱着怀中美娇娘朝外通传的弟子扔了个枕头,“他要闹就随他去!他还敢当众悔婚不成。” 另一处闻讯的掌门夫人倚在衡山剑派掌门怀中,故意放轻了语调:“这宁公子,进了我们门派的门了,还要耍小性子不成?莫非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杨掌门听自家夫人这么说,当即皱了皱眉,“把这不懂规矩的给我拉出来,必须给他梳妆打扮好了!” “这……这……”通传弟子一抖,“少夫人关了门,弟子们的修为破不开他的结界……” “一群废物!” “算了算了,夫君,还是妾身亲自去一趟请一请咱们未来儿媳吧。”掌门夫人做着和事佬。 “辛苦你了,夫人。”杨掌门叹了口气,他家嵩儿一向想要什么有什么,纵是宁清骄横,进了他们衡山剑派的门,还想翻天不成? “不辛苦,夫君,毕竟宁公子他出身尊贵,看不上我们母子也是寻常。”掌门夫人刻意提了出身,更惹得杨掌门生了股火气,“他多大的出身?!敢这么不把嵩儿放在眼里?!” “夫君莫气夫君莫气。” “他今儿要是敢拂我们衡山剑派的颜面,我定要找容榭道君讨个说法!” 有了杨掌门这句话,他夫人不由笑了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宁清这般傲气,她可不能让她的宝贝嵩儿被压下一头去。 衡山剑派掌门和掌门夫人相携而来时,衡山剑派弟子砸宁清的门也更有底气了,“少夫人!掌门和夫人都亲自来请您了!您还不肯开这门么?!” “宁小友啊,你就开开门吧,这时辰不等人,可莫要任性啊。”掌门夫人场面话一向说得好听,而她话音刚落,那紧闭的房门无风自启。 门内站着的人一袭红装,金饰流苏轻轻晃荡着更添贵气,他本就生得极好,眼尾勾出一抹红来更显惊绝,又有婚服相衬,万物在他面前都失了颜色。 他们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何少掌门坐拥美人无数,还渴求这玄天宗的宁清,第一美人,当真名副其实。 ———— 颜淮不说话已经很久了,他从前也会这样一个人发呆很久,但不会是这个状态,失魂落魄。 “君上……”戎肆欲言又止,颜淮待他恩重如山,他只希望颜淮好好的,是最不愿看见颜淮这副模样的。 “君上……”戎肆也不知道自己叫了第几百遍,颜淮仍是不回他。 直到他改了口:“你想带宁清回来吗?” 颜淮眼神一闪,给了戎肆第一个反应。 果然,是跟那位有关。 从颜淮捧出九尾墨莲时他就该知道的,颜淮是真把那个人放在心上了,只是情与义撕锯,爱恨不明的颜淮选择了退回宴止身旁来。 “君上……你就跟我说说话,你是不是想阻拦那位的婚事?” “……我为何要拦?”颜淮有些不明白。 “那你为什么一蹶不振?” “我……不知道……”颜淮的情绪单薄得很,他甚至很难拥有什么情绪,这大概是他鲜少计较的根本缘由,他根本不会把人放在眼里,更不会放在心上。 可有一个人,好像是有那么些不同的。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直到夙媚自焰火中走了出来,十分随意地说着:“想抢婚是吧?我擅长啊。” “你们在胡说什么……”颜淮一顿,又不是那么有底气反驳,这俩人好像说得都没错,是他自己在犹豫拖延。 “别拖了,再拖你道侣成别人家的了。”夙媚看不下去了,也不管颜淮平常不喜欢别人碰他这事了,拉着颜淮就往前走几步,“抢婚,赶紧的,别总舞文弄墨的,干点我们魔修该做的事。” 魔修该做的事,这一回看,颜淮还真基本没做过,亏他还是魔修第一宫的府君。 “夙媚姐,宫主会降罪的。”戎肆有些犹豫,宴止这人打身边人可不手软,打他没事,连着府君一起被打了可怎么办。 “没事。”夙媚不甚在意,挥手间七杀殿数十教众现,“被宫主发现了就说是府君逼我们的,他俩异父异母亲兄弟宫主还能打死他不成?” “……”戎肆发誓他不是这个意思。 但夙媚已经带着人走了,十分在意颜淮安危的戎肆只能赶紧跟上。 他们一走,这院落就空旷了起来,又有一道黑金纹绣的身影现了身,正是他们嘴里的宫主宴止。 “公然违背本座的令?”宴止面无表情,“两派联姻可谓高手云集,召了七杀殿数十人就想抢婚?天真。” “夙媚殿主也跟属下借了些人手……”心虚的玄夜现身。 “你们就这么拥戴颜淮?”宴止眯了眯眼。 “不,不敢……”玄夜声调一抖,宴止不介意身边人有异心,但当面表露无异于找死。 偏玄夜还在这儿紧张呢,宴止就换了话题,“叫玄镜过来。” “是要阻截府君和夙媚殿主么?” “……不是。”宴止感觉,有时候跟自家下属讲话还挺头疼的,他嫌儿女私情耽搁他事,但这事为什么会让这些人觉得他能把颜淮生吃了? 他培养十多年难得这么个聪明善计善医万事唯他是从的下属,他怎么可能说弄就把颜淮弄死。 “本座的人,怎么能被区区正道欺负了去。”七星剑在宴止手中渐现,听闻这七星剑是与上古时始神容榭手中龙渊剑齐名的存在,就是这剑主,不闻其名。 这一日,是黄道吉日,也是要风起云涌的一日。 玄天宗与衡山剑派相距甚远,来观礼的多是位高权重之人,云景不肯来,说她才不要看着师兄嫁给杨嵩这个混蛋。 清玄道人打坐凝神,只挥手道:“罢了,还是不去的好,徒增伤悲。” 这黯然神伤之下,倒只剩景容和宁九尘赴往衡山剑派观礼了。 衡山剑派与玄天宗联姻是件大事,也是一年多以来修界的第一件大喜事,其他门派世家也派了不少人前来观礼,衡山剑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中来。 衡山剑派的婚礼排面也布置得极盛,红毯从山门口铺到了成礼大殿去,来来往往的衡山剑派弟子都穿了红,是为喜庆。 玄天宗一行人着一袭素色翩然而至,仍被安排在了上宾席位,只是对比起衡山剑派的喜气洋洋,玄天宗弟子脸色看起来可不怎么好。 宁清嫁给杨嵩,说是下嫁也不为过,这杨嵩就没一样及得上宁清的,若说家世,景容还说长兄如父,他为宁清倚仗呢,就这衡山剑派也配跟宁清的倚仗比? 这良人未至,已是宾客云集,婚礼时辰定在了昏时,遥看天色尚早。 景容握着茶杯,随意扫了眼在场宾客,走到如今这步,折澜就是想悔婚,也来不及了。 十里红妆,仪仗队就绪,层层台阶之上,坐着端居的衡山剑派掌门及其夫人,其旁席位为玄天宗容榭道君及宁九尘,一为师,一代父,受其礼。 容榭道君受礼无异于拔高了宁清的地位,可席位排布时,景容只说了句:“折澜的婚事,怎么能草率了去。” 别人婚礼上有的东西,他家折澜一样都不能少。 这吉时将至,礼乐渐起,前列礼官奉礼开道,良人并列朝着高台上走去,又因着他俩皆为男子,新娘该用的盖头替换成了纯金缀下的细长流苏,半遮掩着宁清这新人面容。 全程宁清都没什么表情,他守礼行至这高堂上来,听礼官唱呵。 “一拜高堂!” 宁清没动,杨嵩拜了个空。 原本喜气洋洋的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了起来,景容捏着酒杯未动,宁九尘倒有些沉不住气地呵斥了句:“这种时候闹什么性子?!” “师尊。”宁清拱手拜他,久违地叫了声师父。 “师兄。”宁清复拜。 他收手抚上发上金簪,沉缓道:“折澜此来,可不是为了拜什么高堂。” 宁清手中金簪瞬化为剑刺入身侧人胸膛,偏他眼里还是没什么波动,他只是一点一点地,把剑推得更深些,一字一顿地说着:“伤我挚爱,辱我师门,视人命若草芥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儿。” 第 123 章 宁清杀人了。 杀的是他这新婚夫婿,衡山剑派少掌门,当的是修界德高望重之辈的面。 衡山剑派掌门眼看亲子被刺,气得是睚眦欲裂,当场拔剑又被一侧的道君伸手拂了去。 “道君……道君你莫非要护着这个贼人不成?”衡山剑派掌门气急,掌门夫人更是哭着往杨嵩那儿奔,“嵩儿……!我的嵩儿!” 本该喜庆的场面乱作一团,有人试着抓住宁清,又被他设出的一方小阵拦在了其外。 虽说场面如今混乱不堪,但只要宁清不抽剑,这杨嵩还真不一定死得了。 “你这逆徒!”宁九尘亦是气急,偏景容连他一道拦。 景容移开视线不忍看那一抹红,他只声调微颤道:“折澜,现在放开他,师兄定保你无恙。” “对……对……你放了我儿子……你快放了我儿子!”掌门夫人随之嘶嚎。 “来不及的。”宁清有些踉跄,长剑更是深入杨嵩胸膛几分,杨嵩是动也不敢动,生怕宁清把剑抽出来。 宁清倒是讽刺地哼笑了声:“你们当我只要杨嵩一人的命么?我要的,可是……” “你们全衡山剑派都给我去死!” 携了灵力的传音震彻天际,原本还在担忧少掌门安危的衡山剑派弟子先后跪了下去,不敢出声的杨嵩更是在这一瞬疼得撕心裂肺只差没在地上打滚。 “都别动。”宁清松了手,任由杨嵩滚倒在地,“我在茶水里下了毒的,诸位喝了茶的师长运功可当心些。” 说这些话时他看起来依旧很平静,唯有身躯极轻地颤抖幅度无声证明着他自己状态也不太好。 景容看了眼自己没喝过一口的茶水,不觉有些犹豫了起来,于理,他是该出面阻止宁清的,于情,他更该护住折澜。 可如果折澜在所有人面前犯下这般大错……他该如何抉择…… “株连子母蛊的滋味,不好受吧?”宁清提着厚重衣摆缓慢转了个圈,像是要好好欣赏欣赏衡山剑派之人痛不欲生的模样。 “母亡,子随之。”宁清刻意放缓了语调,这东西他挨过,当然清楚这些中蛊的人有多难受,他提前这么多日子到衡山剑派来,可不是来玩的。 “那现在你们猜猜,母蛊,在谁的身上?”宁清说这话时甚至还笑了笑,本就惊艳世人的颜容,掀了珠帘一笑,称一句惊绝都不为过。 可现在的他一身红衣,说出的话字字淬毒,更像是无边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来,在你们跟着母蛊一起死掉之前,我先来数一数你们衡山剑派的罪状。”宁清蹲下身去,重新握住了长剑剑柄。 “其一、屠戮幼儿。” “他才不到十岁啊,你们狠得下心去,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父母?” 宁清轻声念着,眼底有些发红,他不能去想,不能去想溯回所受过的一切,否则他总觉,把这些人凌迟了都不够赔他的溯回! “如今,我也当着你们的面,杀了你们的儿子,如何?”宁清唇角微弯,握着剑柄轻轻转了转。 本就承受着蛊毒之痛的杨嵩更是感觉到了剜心之痛,他试着去拉宁清袖,“求求你……让我死……让我死……” 太痛了……简直生不如死……还不如宁清最开始就一剑了结了他…… “这怎么够呢?”宁清似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揪着杨嵩发让他抬头对准同样疼得不行的衡山剑派掌门夫妇,“看着啊,都给我看着!你们的好儿子!你们事事偏向的废物是怎么遭报应的?!” “逆徒!你疯了不成?!”宁九尘简直快被宁清这行径气疯了,提剑对着宁清设下的法阵就是一通乱砍。 但宁清对此早有准备,他这法阵可承元婴后期全力一剑,在场除了他自己,唯有景容有破开的可能,说白了,他也不过是在赌,赌景容不会动手。 “我没疯,师尊也不必费力。”宁清有些气喘,他朝着景容方向苦涩笑笑,“师兄也不必费力,我也给自己下了毒的,此番定要以衡山剑派满门之血,一洗我所亲,所爱,所受之辱……” “折澜……”景容声调发颤,连剑都有些拿不稳,“你出来……别做傻事……” “来不及的……来不及了……”宁清摇摇头,独自站了起来,“衡山剑派罪状其二,本为同僚,逼得文氏一族近乎族灭。” “哦,这个,在场诸位都有多加放纵,都是凶手,我就不多谈了,免得有些人不知何为羞愧还要倒打一耙。” “罪状其三,我玄天宗大丧,你衡山剑派的人,先辱我师兄,后以红礼辱我宗门,这般蔑视我宗,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不成?” 宁清有些发晕,灵力也不足以再支撑这法阵,他颤抖着手拔了剑,霎时血溅一地。 宁清提着染血的剑有些摇晃,眼里早是蓄满了泪水,他低声喃喃了句:“真脏……” “不劳师尊师兄亲自动手……免得脏了你们的剑……”宁清笑笑,他刻意选了偏深的口脂,还是没能压下毒血呕出时的颜色。 长剑扬起之时,宁清身边法阵骤散,当真是衡山剑派满门要给他陪葬了。 可就是有那么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来了。 润泽万物的水汽温柔环绕住宁清腕间,将他手中剑弹出了几丈,更有人破风而来,一袭玄衣如旧,是他眉眼如初的模样,那双如渊深彻的眼眸,竟也会为他掀起波澜。 “颜……颜……”宁清黯淡眸中光华渐起,破碎字词间带着颤意,是他提着过长衣摆踉跄扑向颜淮,在这凌乱疮痍之下二人相拥。 够了,真的足够了……临死前能再见他一面…… 宁清抚着颜淮颊边,他分明是想笑一笑的,不知怎的低低哽咽出声来,终是泪水沾湿颜淮衣襟,他声调也愈发颤抖:“我……我好想你……” “别怕,我带你走。”颜淮声调极低,他把人往怀里一按,顺势点了宁清穴道。 “来……来不及了……”宁清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倚着颜淮才能维持站立,“我不祈今生,来世,来世……” 宁清又呕了口血,却是抓紧了颜淮袖,缓慢问道:“若有来世……你会……等我吗……” “没有来世,你也不会死,我现在就带你走。”颜淮剑出刹那,七杀殿众齐刷刷落在了高台之上,黑衣鬼面,杀气凌然,无声昭示了来人身份——魔修。 “怎么会有魔修……”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乱了起来,混在观礼人潮中的舒华宴啧了声,颜淮这般莽撞,他们别样天这中立可是,装不下去了啊。 在万众齐齐剑指高台时,舒华宴也让随行的别样天弟子站了出去,他一袭深紫摇扇招摇,“千鹫宫宴华,请赐教。” 姓宴,还是千鹫宫的人?! 这重重混乱之下,最为惊怒的人莫过于宁九尘,他提剑直指宁清,“你这逆徒……!谋害同僚还与魔修勾结!我今日便替宁家肃清门户,宁氏再无你宁清!我也没有你这个徒弟!” 宁九尘手中剑破风而来,颜淮揽着宁清一旋,那长剑径直没入颜淮腹中,宁清垂眸望着离他分毫的染血剑锋整个人一僵,徒有撕心裂肺一句。 “颜淮?!” 是颜淮一挡替宁清接了这剑,他本可以不挡的。 也是在这长剑没入一瞬,天地间惊雷骤起,本还晴明的天地被乌云笼罩,雷声阵阵直指衡山剑派。 宁九尘剑被弹出刹那,水色灵力覆过颜淮伤口,止了他失血过多的可能。 颜淮环着宁清没松手,他抽了剑割断宁清一袖衣袍朝着宁九尘方向一扔,沉声道:“这一剑,我替宁清受了,今后他与你宁九尘,割袍断义,再无瓜葛。” “颜淮……不……不……”宁清慌到了极致,他指尖微颤,又不敢伸手去碰颜淮伤口。 颜淮皱了皱眉,握住了宁清伸出的手,低低应了他句:“我没事。” 而这惊雷阵阵的混乱场面之下,终于有修士想起来了,他们在场中修为最高者——景容。 “容榭道君还不准备动手吗?!” “您莫非也要和魔修勾结?!” “这般冷眼旁观同宗被灭!天罚都要来了!” 从始至终无所为甚至还隐晦拦了人的景容一语不发,只握着剑的手有些发颤。 “莫非……莫非玄天宗和魔修勾结是真……此番广邀根本就是为了将我们一网打尽……” “景容?!你还要旁观到什么时候?!”无法亲自处决了颜淮和宁清的宁九尘亦是怒极。 “你要看着这些同道被魔修斩杀殆尽吗?!” 在这刀光剑影横乱,天象大异惊雷阵阵中,景容终于有了反应,他提着剑缓缓指向正中相依二人道:“放开我师弟……” “不能放,他会死的,这毒只有我解得了……”颜淮不放,反而是宁清慌了神,推搡着努力把颜淮推到自己身后去。 “师兄……不要……不要……”宁清惊出了满眼泪来,他尚在咳血,可景容的剑一提,就不会那么轻易放下了。 “师兄……我求你……”宁清一跪,朝着景容重重一拜,“别伤他……别伤他……!” “都是我的过错!我求求你……!” 这个场面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么挡在他身前,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去。 颜淮低低抽了口气,半蹲下身去,从身后环住有崩溃趋势的宁清,在他握住宁清手瞬间,惊雷汹涌的天地,磅礴大雨瞬息而至。 他问他:“我们是不是,很早就认识?” 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不是府君,也不是什么第一人的时候。 “对……更早的时候……”宁清难辨喜悲,他试着与颜淮十指相扣,低头去看颜淮指上那一点红痣,“或许,是比我们记忆里,更早的时候……” “溯回啊……这一次,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第 124 章 “本座的府君,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欺负了?”磅礴雨幕中,有人自乌色扭转中走了出来,他一袭黑色衣袍,金冠入鬓,风拂间隐隐可见衣上暗金纹绣。 紧随其后的黑衣鬼面人也不过是臣服其下。 这般唯我独尊的气势,非东境之主宴止莫属。 他一来,纵是风雨喧嚣,惊雷阵错,也让这一方天地为他让道,是万般喧哗之下的人声俱灭。 “本座的府君看上你们修界的人是你们的福分,少给我不知好歹。”宴止唇角微扬,掌中金光逸散时颜淮方圆数十丈的人都被击飞了出去,“说我东境要覆灭你们,未免也太抬举自己了。” “别说衡山剑派,我千鹫宫就是踏平了你们,你们又敢说什么。” “若我说不呢。”被宴止刻意忽视的景容接话。 “哟,师尊。”宴止一笑,“好久不见。” “住口。”景容一颤,“我不是你师父。” “哦,那行吧。”宴止不甚在意景容这态度,只改口道:“那我叫你一声,玄天宗宗主,容榭道君?” “你们既然敢来南境闹事,做好准备回不去了么?”景容并不看他,手诀翻转间分毫不弱于宴止的淡金流光点亮了这深色天幕。 “要打架吗?”宴止颠了颠手中剑,剑尖指向台上奄奄一息的宁清,“不过你师弟快死了哎,我是不介意,你介意吗?” “哦,对了,还有,这么多你的同僚都还中毒未解呢。”宴止一拂袖,还附赠了景容一个满是恶意的笑,“要不我们赌一赌,打起来,哪边损伤更惨重啊?” “你们……”这根本就是拿捏了他的软肋,景容低抽了口气,金光覆过被宴止伤及的修士们,“速速离去,若敢再犯,本座定不轻饶。” “若你非要这般护着所谓同僚,你我之间终有一战。”宴止玩似的勾了勾景容一侧凌霄剑,又在景容动怒前收了手,极为戏谑地留下走前最后一句话来,“我等你啊,师尊。” 他们一走,雨消云散,只剩满目尸体与残破。 景容扶着凌霄剑剑柄,一时有些发晕,他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折澜这般深慕颜淮,又怎么可能突然答应下嫁其他人。 大喜沦为大丧不过转瞬,衡山剑派满门被灭,又有魔修现世,诸多修士血溅当场,这世道,当真要乱了。 ———— 宁清在离了衡山时便断了气息,只是颜淮不肯放。 他仍是一袭大红婚服,失了发冠,三千墨发如许便也散了下来,任由颜淮这么环抱着,步步向外走。 他说他想嫁他,他这一生想嫁的唯有他颜淮一人。 颜淮这一身黑便也褪成红,两厢红意融到一处去,无端凄凉。 没人见过颜淮这般,夜下清月凉薄,照明了漫漫长路,还偏要描摹,他没有分毫情绪的颜容。 其实宁清很轻,也偏瘦,这么抱着也不会觉得累。 颜淮不觉低了视线,他好像想起了,宁清每一次朝他来时,都是跑着来的,生怕错过分毫,和他待在一处的时间。 宁清笑时专注温柔,像是心里眼里都只容得下他一人,替他挡下每一次伤害时,亦是果决坚定。 是他一直在把人往外推,推到了再难承受的地步。 怀中人余温尚存,却失了生机;颜淮终是停了步子,温缓地扶着宁清靠在他肩头,低头吻上那失温唇瓣。 “我来娶你。” 第 125 章 一切乱了套,衡山剑派的喜事办成了丧事,株连子母蛊的能耐成功剥夺了每一个受蛊者的生命。 听闻下蛊者正是玄天宗高徒宁清,这场喜事的主角之一。 他在灭衡山剑派满门之后便自绝了,云集衡山剑派的众修又被千鹫宫魔修偷袭在后,好在玄天宗宗主景容在场,制止了一场祸事。 又因着玄天宗宗主令,众修不约而同封缄衡山剑派灭绝之事,这事涉及的不止是两宗,祸乱者又是容榭道君师弟,他不愿他们再提也符合人之常情。 卷在漩涡中的景容不想多谈,只拟定了前往御妖前沿查看战事如何。 如今的景容,便是修界第一人,从魔君宴止的态度,也不难看出,他只忌惮景容一人,纵是修士们对景容师弟覆灭之事有再多不满,景容不许,他们便也不敢多言。 “欺软怕硬。”急赴衡山的云景红了眼,一手掩着口唇低下视线去,“折澜师兄又何必……” 景容就那么站着,并不说话。 他的师弟宁清宁折澜只身覆灭衡山剑派,是玄天宗乃至整个修界的叛逆,不会有墓碑,不会有丧礼,遗躯被魔修夺了许是件好事,好歹能留个全尸。 没人会替他着素缟,清明时节替他燃一页纸,再记记他的名姓,那个温润雅淡的宁折澜。 他是修界叛逆,宗门之耻。 景容扬了手,只见一袖素白入目,他竟在这短短数月内,替三人着了孝服,下一个,又是谁。 “师妹,回宗去。” “我不想回去,师兄,你告诉我……折澜师兄在哪儿?”云景带了那么些祈求,“我都好久没见他了,我都没想过……” 玄天宗一别会是最后一面。 “死无全尸,不必寻觅,不必再提。”景容视线放空,他不能让折澜再跟魔修牵扯,再让世人多出些诟病折澜的资本来。 云景一愣,似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师兄……你在骗我对不对……?” “事实如此。” “你们就这么看着他死吗……?”云景张着嘴微吸了口气,瞳孔不觉骤缩。 “他做错了事。” “我不管他做错什么事?!”云景低吼了声,随即是更为激烈地哭泣:“他是……是折澜师兄啊……我们怎么可以看着他……看着他……” “来人,把云景押回宗去。”景容拂袖转了身,不再看云景哭得如何凄惨。 他已经给这事下了定论,不需要任何人,再来如何评说。 可是折澜啊……那个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师弟,他们的最后一面为什么会是折澜跪在地上求他呢…… 景容隐隐有些想发笑,偏又思绪满是茫然,空余他怔怔望着满目萧条的衡山剑派,这傲立南境数千年的门派的轰然倒塌,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是他们铸下的恶果自尝,是这残缺天道的因果轮回来得太慢,还要旁人填上。 无妨,前路如何皆无妨。景容不觉握了拳,他弄丢的玄天石,他会亲自拿回来,只要他在一日,什么东境之主,就别妄想染指余下三境一泽分毫。 南境御妖袖首为玄天宗重剑第一人秦无剑。 景容来时秦无剑正擦着他染血的剑,他连宗主大丧都没能去,宁清的婚宴他自然也没能去,但近来发生的时他已经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师兄。”秦无剑抬头冲景容一笑,颇有些自豪又倦然,“你看这南境的妖族啊,还被我们老老实实拦在关外呢,一只都别想进来,也别想伤着百姓。” 他并不提御妖之外的事,只和景容谈着近来南境局势,好似妖祸之后的一切如常。 “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景容问他。 秦无剑答得爽快:“有什么习不习惯的,卫黎民苍生嘛,就憋着这一股劲儿,保护好他们就对了!” “不过,非要说的话,也有那么一桩事。”秦无剑一顿,“南境的妖太狡猾也太分散了,就我这莽撞性子吧,还是适合去边关防线的,然后跟它们战个痛快。” 秦无剑嘿嘿一笑,“南思远南道长心细些,我倒觉着他该跟我换换。” “你啊……”景容不觉松了口气,南境局势既稳,身为袖首的秦无剑也看得开,终是好事一件。 秦无剑一直表现得很轻松,景容大致也明白他是希望自己能放松些,这接连变故,压力最大的无异于处在漩涡中心的景容了,秦无剑不会说什么贴心话,他只会把事做到实处去让大家安心。 在景容离开南境赴往南疆时,秦无剑才提了些旧话:“师兄啊,你师弟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安慰人的话,但你也要相信,就像无端师弟说的那什么,大道恒常?大道自然?” 秦无剑说着倒自己迷糊了,他暴躁地挠了挠头,“反正意思差不多!”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珍惜当下才是最重要的。”难得对着人讲道理的秦无剑有些结巴,“你想想,我们宗的宗旨是什么,捍卫天下苍生,仁爱世人,现在这世道乱的很,倒不如好好守我宗万年宗旨的好。” 说完秦无剑一乐,他一个大老粗,竟然还能给他宗主师兄讲道理的。 景容一直静静听着,直到秦无剑说完了他才对上秦无剑视线,应道:“我明白的,多谢师弟教诲。” “哎,哪有什么教不教啊。”秦无剑摆摆手,“反正师兄你要知道,作为你的师弟和从属,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嗯。”景容颔首,再去看秦无剑那沧桑了不少的脸时,两人已是距离渐远。 原来时间和距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很多,唯有这颗赤子之心从未变过。 南疆边沿 这是一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自南思远和宁九尘采取了极端手段后,疆外妖族发了疯似的报复,自是血染疆外。 在这般境况之下,南疆袖首南思远还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一柄拂尘苍生自渡。 对于景容的到来他并不意外,景容毕竟是修界新任领袖,巡过诸境立立自己的威势属实正常。 南思远拉着弦,弦声阵阵之下藏着的情绪复杂难言,他就那么静坐着,景容来了也没停下手中事,景容亦是静听,并不打扰,直到曲终后,景容才缓缓道:“二泉映月。” “二弦相依。”南思远松了弓子,本就只有双弦的乐器断了一弦,不复他口中二弦相依。 “何必。” “道君又是何必。” 两人说话都在转弯子,还是南思远先受不住景容的沉默,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恭迎道君莅临南疆。” “起来吧。”景容情绪不高,他本就有些心力憔悴,南思远又赠他一曲二泉映月,也不知是在暗嘲还是哀悼。 “我原以为,南疆有你,最是安顺。”景容望着焦黑的土地山野,复看残破城墙,不知人血还是妖血,都浸在了这满目疮痍中。 “我原也以为,道君为天选之人,此生定是至性顺遂。”南思远应他,是嘲无疑。 景容远望群山没动,偏有劲风袭过斩断了南思远一缕发,“本座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我无冒犯之意,道君勿怪。”南思远神色如常,站直不动,“我想说的是,你是这天地也要偏颇的道君,这大道恒常,有万般的劫要渡方可圆,道君现在所经受的,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 “缘劫自渡,红尘尽断方归大道,这才是容榭道君该走的路吧。” “何意。”景容不想听得太明白,可南思远话出口时,他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有些人,有些事,不必记挂太深,左右不过是一块绊脚的石头,黄土一坯,你若大道终成,还有漫长岁月去过。” 然后呢? “道君修这无情大道,有些道理,应是比我更明了的。”南思远复拜,“你我同为这太平世间卫道者,思远唯有一语寄之,终南观定为道君有力附庸,无论前路如何,蜚语如何,修界之主,我终南观只认道君您。” 景容负手静望星河若水,流光绚烂间,是南思远拱手拜他,称一声卫道者。 卫何道?卫无情道?还是这太平道?又或,千帆过尽皆不是。 “起来吧。”景容收了袖,“只要本座在一日,这昌平天下,便不是妖魔能乱了去的。” 南思远这般表明心迹,为的正是他景容轻许一诺,他卜不出未来,但卦象说,这一线生机遥系于景容身,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玄天宗缘何力保景容,好像也不是很明白。 “对了,道君。”两人相对沉默间,南思远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主动开口道:“我这些年来,收集四境一泽诸多传闻异志,勉强理出些前人藏下的古纪来。” “又要和我讲你的神鬼志异?”景容望他,眼里无甚情绪。 南思远在研究什么,他们心知肚明,也曾有过一番争执,如今南思远旧事重提,倒不知他什么意思。 “非也。”南思远拂尘一转,“我要说的是,你该急防的,不是南疆,也不是南境,而是九霄天。” ※※※※※※※※※※※※※※※※※※※※ 二泉映月我了解了一下背景,我们老师拉这个的时候真的很难受,可惜其他同学笑得太大声了,老师没拉完,这段我写的时候挺难过的,哎 第 126 章 南思远说,上古之时,绝非容榭一个始神,不过是他功于人族更甚,前人也就将他记下,传颂至今。 至于另一位始神,应是魔神。 上古无神魔善恶之分,双神应为同尊。 “只是,这上古诸神之战爆发,魔神落败,始神自堕,万域划分,九霄横绝,轮回不复,天道残缺。 时至今日,天地灵气愈发稀薄,想来,不会很远,修士就会彻底退出凡人所知所识。” “我觉着,魔修应是不甘心的,如今他们又夺了玄天石,若我猜得不错,他们是想要破了这九霄天,助魔神复生啊。”南思远自觉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没人记过九霄天外有什么,但自先辈以来,一直都传着一句话,一定要守好九霄天,绝不能破开它到九霄天外去。 否则九霄天破那日,便是人族覆灭之时。 但如果魔修寻着了复生魔神的法子,魔神便是他们最大的砝码,谁知道,魔修们会不会放手一搏,放任天下苍生沦为他们魔修路下尘。 这是守护了世人祖祖辈辈的正道修士绝不允许的。 想要到九霄天去,就必须过了玄北界域,如今南境和南疆虽乱,但最该忌惮魔修突袭的,应是北境。 事实上,南思远也确实猜对了那么些宴止的心思。 譬如,他想要破了九霄天的心思。 千鹫宫已然宴起,妖魔共聚一堂,说是丧礼,内里倒欢脱得活像喜事。 本次宴席之主宴止高居首位,身后鬼面护法自是默然无言,离他最近的席位,坐的是无极宫春秋老祖,另一侧则为,千鹫宫府君。 一袭红衣俏丽的少女没有分毫化神老祖的风范,她只一手握盏,一手懒懒撑额,对比春秋十一的懒散,坐她身旁的春秋衍看起来要拘谨不少。 复观这千鹫宫府君颜淮,根本不似从前旁人说的面怖可止小儿夜啼,他着一袭黑玄,高冠若金莲,视线垂在杯盏之上,纵是无言,亦俊美得惊绝天地。 最上首的宴止在这两人相衬之下,竟没被压下半分气魄,他不过淡淡扫过殿内,众人就被压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了。 他是这千鹫乃至东境之主,雄才大略胸中自成,哪容得,旁人置噱。 “诸君安乐。”宴止举杯缓缓绕了一圈,算作敬酒。 台下其他魔修势力也忙举杯谢邀,春秋十一作为台下修为最高者,唇角一弯谢道:“多谢千鹫宫主相邀。” “春秋前辈不必多礼。”早达成盟约的两人自是相谈甚欢,宴止话锋一转袭向其他人,“诸君与我同道,此番前来也是给足了我宴止面子,那,你们也该知晓,此宴为何吧。” “知道知道,前宫主大丧。” “怎,怎会不知……” 殿内一时喧嚣,又在宴止轻叩桌面时静了下去,只见宴止眼底划过分嘲意,说着:“非也,今日是吾兄大寿,诸君还真是,够不上心啊。” 宴止这话一出,来宾齐齐变了脸色,他们千鹫宫发的函书是千鹫宫前宫主宴岐大丧,如今他们一来,这宴止又临时变卦,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本来藏在角落里跟人讨论着什么菜肴好吃的舒华宴听见宴止点他名,当场就呛到了,他不住咳着嗽,实在很想反驳谁家寿宴主人坐角落里的?!谁家寿宴主人连自己生辰都不知道的?! 何况,他寻思,他就是三百岁大寿也不至于这阵仗吧?! 然而现实是,舒华宴抚着刚顺过气的胸口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殿内众人笑道:“啊……对,今儿是我寿宴。” “诸位寿礼可备齐了?”宴止说这话是分毫不害臊,还带了那么些理所应当,“家兄的寿宴,我可是重视得很的。” 宴止这话,分明是在害人,他先说的丧礼,如今又成了寿宴,来者备的皆是丧礼,宴止这突然改口,就成了他们敢在千鹫宫的喜事上送丧礼。 敏锐察觉了这鸿门宴谁都别想顺顺当当过去的魔修们苦了脸色,一时不知如何对付这事。 “这……宫主大人,我们来得匆忙,还没觅得合适的寿礼……等过些日子,我们定将令兄寿辰大礼拱手奉上!”有中等势力的魔修试探着开了口。 宴止手中杯盏霎时迸出,湮碎在那人桌上,他只凉凉一眼,“怎么,诸位就这般不重视吾兄寿宴,分毫不给我宴止面子?” “宴宫主莫气。”春秋十一笑着举杯起身,“既是令兄宴华大寿,想来诸位同道都是放在心上记挂着的,像我这种记性不好的,就只能向你告罪一番。” “春秋前辈也没备么?”宴止饶有兴致地前倾了几分。 “确实忘了,不过。”春秋十一仍在笑,说着又是一顿,“我春秋十一愿以无极宫唯宴宫主马首是瞻,这份礼,可还满意?” “妙。”宴止唇角微勾,拍了拍手道:“妙极,这当真是本座收过最好的一份礼。” 他们这一唱一和,明摆了就是告诉其他魔修,他们只有一条路可选。 有魔修犹疑着要不要投诚,也有魔修气急了吼道:“是你们千鹫宫说丧礼在先!如今又这般戏耍我等?!凭什么?!” 有人带头叫嚣了,自然有些不愿成为附庸的魔修附和,一时寂静的殿内又乱了起来。 “啊……”宴止似遗憾般低低叹了口气,“那就,死吧。” 他话音落下刹那,最先抗议的魔修血洒当场,随这魔修同来的其他人气红了眼,抽剑瞬间,办宴席的大殿闹成了混战。 他们与化神的悬殊,早就奠定了结局。 一直默不作声的府君颜淮拂袖时,毒雾弥漫整座大殿,刚刚还打得激烈的魔修们软倒下去,唯有千鹫宫及无极宫之人静立。 “要么服。”宴止看起来并不生气,“要么死。” “何必跟他们废话。”春秋十一手中长剑翻转间,有血溅在了她颊边,“不愿意的,通通杀掉就好了。” “你……你们……以为当真能在东境只手遮天么?”有中了毒的人挣扎着站起来。 “春秋前辈说得有理。”宴止一笑,“本座好像忘了说,本座裁决之令已出,这次大宴,敢不来的,都得死。” 距千鹫宫数千里之外,一柄十方镜旋于裁决殿殿主之手,其后是黑衣鬼面的贪狼殿众,再往后,是熊熊燃烧的府邸。 “真希望不尊吾主的人再多些。”玄镜唇角微扬,这久违的恣意杀戮,都快让他不记宴止的仇了呢。 同样的场面在千鹫宫内也发生着,春秋十一拉着脸色有些发白的春秋衍,斥着:“连人都不敢杀,你当什么魔修?” “我……”春秋衍一顿,握着剑的手在抖,即将受他处置的一个魔修也是艰难往后爬着,不住叫喊:“别……别……” 眼看春秋十一眼中失望愈发深,春秋衍一抖,剑气生生划过那人脖颈。 春秋衍低低抽了口气,伸手去拂春秋十一颊边血迹,他说:“我原是想,先替你把血擦了的,我才不怕……” 春秋十一任着他的动作,直到春秋衍停手,春秋十一才应了句:“这才有点我无极宫少宫主的样子。” “多历练历练就好了。”宴止一手撑着下颚,看着台下血痕遍地,还活着的魔修艰难爬起来朝他拜道:“愿尊吾主!愿尊吾主!” “好。”宴止抬手止住宫中人,“既然各位想好送什么礼了,这宴席,就继续吧。” 颜淮颔首示意,招了宫中人前来分发解药。 宴止没清理大殿的意思,只让人把尸体处理了,满地血痕仍存。 “继续啊,各位。”眼看台下谁也不敢动,宴止不由眯了眯眼。 很明显的警告,让他们在这血染的殿上推杯换盏,其意无非于,要是敢不听话,他们就是下一个祭品。 颜淮从头到尾没什么多余情绪,说得再简单些,便是这些人生与死都与他无关,哪怕他是祸首之一。 在这莫名死寂之下,有一青衣女子踏进了殿门,笑道:“我可是来迟了?” 正是南疆妖王——青诸。 刚刚死里逃生的魔修们不觉瞪圆了眼,宴止他,他这是……跟妖族也有勾结啊? “不迟,刚好。”宴止吩咐人换了新的美酒安排青诸坐下,“青诸姑娘一来,我这千鹫宫可是,蓬荜生辉。” “尊上惯会寻我开心。”青诸掩唇一笑,“既有美酒佳肴,又有东南两境归一,青诸可真是,先行贺过尊上了。” “幸有春秋前辈和青诸姑娘助力,宴止在此谢过。”宴止举了杯盏敬过,当真是言笑晏晏,欢聚一堂的模样。 被宴止莫名其妙安了个寿宴名头的舒华宴砸吧着手里的酒,今日宴席的缘由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今天是他宴止一统东境的日子,不遵者,就到黄泉路上去问宴岐要个说法吧。 够狠,也够果决,这般魄力,不愧为他们千鹫宫乃至,东境之主。 舒华宴捏着盛满的酒杯笑笑,似他这般识时务的,可不会违了宴止的意。 舒华宴许是喝高了,拉着一旁负责护卫他的戎飒衣角,指着那满地鲜血道:“阿大啊,你看,要变天了。” 第 127 章 曲终时分人离散,春秋十一红袖微摇晃,被春秋衍扶稳了她又伸手拂开,她低低笑着,一抹红裳招摇踏过满地破碎。 少有人知,无极宫宫主春秋十一舞姿倾绝,她这一袭红裳摇乱,乌发上缀的偏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清丽海棠。 若是林无端在,想来是能认出,春秋十一发上正是她藏在冰棺里的那一支簪子。 春秋十一指上微摇,恰是柔若无骨之姿,清冷月光泄下,她红袖翻转间,恍若将乘风去。 没有观众,也不需要观众,她春秋十一,本就该是,这般肆意招摇的妖女。 春秋十一抚了抚鬓边海棠,又伸手虚抚那冷月轮廓,“这千年百年,清月仍是同一色。” 她抚着簪子又笑:“海棠如旧,故人不见。” “北霄,我们终是要,做个了断。” 宴止撒了个谎,骗了春秋十一手里的万年玄冰棺。 海棠旧簪是春秋十一唯一放在冰棺里的东西,这可保万物不腐的玄冰至宝,她就放了个簪子,当真大方。 但她还是把这冰棺给宴止了,只因宴止告诉她,他知道李之凤在哪儿了。 既然得了那人踪迹,万年玄冰又算什么东西。 其实宴止也不确定,他就随口说,李之凤在锁妖塔内,春秋十一就信了,还答应了,与他一道破开锁妖塔封印。 瞧瞧,这李之凤多遭人恨呐,为了杀他,春秋十一竟是什么代价都付得。 “颜卿。”宴止唤他,颜淮一直在走神他自然知道,不过这种事也不至于惹得他对颜淮动怒。 “主上。” “你说,我所追所寻究竟是什么。”殿内空荡唯剩他们二人,也就给了宴止发怔的空暇。 “许是大道,许是至高无上的权力。”颜淮内容敷衍,但他是为数不多的,让宴止能放心说话的存在了,纵是颜淮这般答,宴止还是想跟他说说话。 “不对,都不对,我有种直觉,我所追寻的,就在九霄天外。”宴止从很久以前起,就有种感觉,他不属于这里,他所要追寻的,也不在这一方小天地中。 恰宴岐和他志同道合,宴岐也想破了这九霄天,他想再见一眼亡妻,可这六道不复之下的轮回,被他活炼了的生魂,怎么会有再见之日。 于是宴岐对九霄天外动了心思,那是一片未知的神秘之地,或许,或许在九霄天外,他和舒颜清还有再见的可能。 可宴岐没这能力,他连玄天宗都斗不过,更毋论拿到解开九霄天封印的关键——玄天石。 宴止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年纪尚小,却野心勃勃,又有绝不逊色于玄天宗那位道君的天资,还抱着和宴岐同样的想法。 他也想破开九霄天去,去探寻天外之密。 早是病入膏肓的宴岐锤着胸口大笑:“天不亡我宴岐!天不亡我宴岐!” 他伸出枯瘦的手去摸这幼童的脸,这孩子,这孩子,刚杀了所有欺凌他的人,包括他宴岐的所有子嗣。 但宴岐并不想杀了这孩子,他只定定地看着那双狼一样的眼,那不该出现在孩童眼中的神色,颇有些癫狂地笑道:“我看得见的……我看得见,你这满眼的野心勃勃,睚眦必报,你就是,最适合我千鹫宫的——少宫主。” “从今往后,你就叫宴止,以战止战,以血止恨,止这天地间,止这残缺六道,你就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主。” 如今看来,他宴止确实比宴岐优秀很多,他拿到了玄天石,惹得天下大乱,挑拨正道离心,这差的最后一步,就是打开九霄天封印。 他知道的,他感觉得到的,他这些年的努力,他努力想要追寻的东西,就藏在九霄之下,亦或九霄云外。 为了这一心所往,覆了天下又何妨。 “颜卿啊。”宴止蓦然低了视线,恰见颜淮抬眸,那一双眼,自离了衡山便黯淡了颜色。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宴止咧了咧嘴,不甚在意地说着:“包括万年玄冰,我也替你寻来了。” 他很难说清他和颜淮算什么关系,比主从、兄弟更亲,没有血缘更胜至亲,但又不同于凡尘情爱,他不爱颜淮,颜淮也不爱他,彼此心知肚明。 他想要做的事颜淮向来义无反顾,彻夜灯明,竭心布局不过是常事。 颜淮想要的宴止也向来都会给他,不过颜淮这人一向淡泊得恍若无欲无求,头一次知道问他要东西了,为的还是正道之人。 何必呢?为何要有情爱这种羁绊。 宴止想不通,若说上古有神,颜淮应是最近神性的,无情无义,无欲无求,生性淡薄;这样的人,偏就为一人生了情爱。 “你该知道的,什么都不能挡了我的道。”宴止勾了勾指尖,示意颜淮上前来,“你要这万年玄冰,要种这冰髓,我都能允你。” 宴止蓦然扣住了颜淮腕,垂眸去看那光滑无痕的腕,“你要用你这至纯极净的水灵根之血替宁清种冰髓无妨,但。” “你要是敢用心头血浇筑玄冰,敢用自己这一条命去赌。” 宴止松开手,力道大得颜淮险些跌下阶去。 颜淮用本源护住宁清生机一线,又每日以血浇筑玄冰催发,早是自身难保,若再以心头血注之,怕是冰髓未成,千鹫宫就要新添一座墓了。 “属下自有分寸。”颜淮拜他,又被宴止拂袖一阵劲风拂得摔在了阶上,颜淮眼前发黑,只手扶着额努力撑起身来。 “你有什么分寸?”宴止冷眼看他,“这般透支生机,你怕是早就恨不得一死了吧?” “不是……”颜淮咽了咽口中血沫,他一直在控制着自己浇筑玄冰的度,以防自己失血过多倒了冰髓还没自玄冰中生出来。 “我……我有种感觉的……”颜淮说得迟缓,扬手亦是缓慢,他指上红痣在夜下不甚清楚,但宴止还是看清了。 “我许是上古水神一缕残魄……”颜淮一字一顿,说得极缓,从南疆观落渊起,他就在怀疑这个可能了,宁清为木属灵根,绝不可能是水神转世,那就只剩他了。 “若我与水神有一丝牵连,种冰髓也不算难事……”颜淮有些发晕,仍要撑着把话说完,他彻底倒下前只听宴止模糊一句:“你怎么不说我是始神转世呢?” 颜淮这一倒,就再难借一己之力起来,他一直在透支自己,从十数年前睁眼那一瞬起,分散本源于旁人,又替承天劫,更有半数灵力换一株九尾墨莲,如今又为种冰髓以血浇筑玄冰。 他还真是,濒死亦不愿对自己好分毫。 负责诊治的秦牧之蹙紧了眉,摇头道:“不能让他再放血了,他这本源还没养好又接连受挫,再有下次晕厥,怕是都不用到我这儿来了。” 宴止脸色一沉,问道:“若本座分源……” “不行。”秦牧之摇头,“他这底子都快掏空了,只能温养从最根本补起。” “何况,他这经脉碎过一遭,如今重塑的,终究不如他原有的。”秦牧之低了头,“主上,我知你一心在九霄天外,也知师兄确实是最好用的棋子,但他也是人,再这么殚精竭虑下去,他会死的。” “他会死……?”宴止一顿,似不明其意。 “人总有生老病死。”秦牧之去找自制的温补药丸,“师傅死了,我就只剩师兄了。” 只是师傅,也只能是师傅。 哪怕千秋收他在前,哪怕他年岁比颜淮还大,颜淮才是这世人尽知的千秋之徒,不是他秦牧之。 但秦牧之还是很感激,感激颜淮嘴硬心软,感激他愿意收留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师弟。 那年颜淮弑师成名是假的,宴止也遵守了诺言,只要千秋教成颜淮就放他一条生路。 千秋带着秦牧之藏进山林里,与这俗世再无瓜葛,直到他快死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让秦牧之出山寻颜淮去了。 秦牧之跟这师兄接触不深,但他能感觉到的,颜淮是个意外温柔的人,譬如放过千秋,譬如尽心诊治了无财无势的戎肆阿姐。 有句话叫真心换真心,颜淮好像没有心,幸而,他遇见了那宁姓公子。 其实男女无妨,人妖无妨,这一颗炽热真心最是重要。 秦牧之遥遥见过他师兄带回来那位宁公子,他就那么静静躺在冰棺里,像只是睡着了,红黑相错的衣饰上是同颜淮一般的莲纹。 冰棺中人温柔又安静,静静矗立其旁的颜淮一语不发,秦牧之偷偷看颜淮站了很久,只觉这两人,当真是世间最相配。 只是这冰棺一隔,无异于天人相隔。 可颜淮不肯放。 他见他腕间血落,滴在那透明冰棺之上迅速被消融,也见他坐在棺边分神,隔了许久才偏头靠在那棺上,轻喃一句:“我还欠你一场婚礼。” 秦牧之没有什么所求,他只愿,这尘世,对他师兄好些。 他初来时师兄总是来去匆忙,夜来灯火不灭,日初裁定诸事,匆忙得,秦牧之总要怀疑颜淮过劳了。 这现如今,师兄好不容易有了心慕之人,竟是两相隔。 第 128 章 他也会死。 这是宴止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在他眼里颜淮总有十分的韧性,任他人冷嘲践踏,他自漠然置之。 他记得颜淮初见他时的眼神,那时一指绸布落下,一双深绿的眼撞进他眼帘,非妖邪,无善恶,唯有那么一双眼,无声昭示着,这人此生都会臣服于他。 “我便是汝主宴止。” 他试着去捕捉颜淮眼里情绪,可那双眼毫无波澜,许是说不出话的缘故,颜淮只低顺地点了点头。 宴止想,他那会儿大概是笑了那么一下的,他要亲手养一把剑,一把独属于他的利剑。 时间证明,救了颜淮,他确实没错,纵是重塑过的经脉,也不影响颜淮修为进速,再说这智谋,宴止布下的弥天大局少不得颜淮帮扶。 第一次伤了颜淮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千秋跟他告状,颜淮跪在他跟前一语不发。 宴止转了转手中匕首,倾身时一刀刺在了颜淮肩胛上,有血自刀锋侧溢出,这血色比寻常人要深些,宴止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疼吗?”他问他。 颜淮似皱了皱眉,低声应着:“不疼。” 他的回答宴止很满意,抽刀时颜淮整个人一颤,偏强撑着没跪跌下去,是血色浸染衣衫,宴止提着匕首转回身去,颇有些散漫的口吻道:“你是我最锋利的剑,少做些无用功的事。” “是。” 颜淮一向情绪淡薄,这世上好似没什么事能掀起他眼底半分波澜,哪怕是千秋无理苛罚,哪怕是宴止一掌掀得他血气翻涌,他也不会透露出半分多余情绪来。 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虚弱昏死的时候。 会死吗?宴止握着七星剑,剑出时金光笼罩了整个院落,天地灵气疯狂涌向这一处,为七星剑主所收,又散做生机灵气缓慢涌向榻上毫无转醒趋势的人。 他不想他死的。宴止想,他只是希望,颜淮不要在他登临至尊宝座上的事之外费神,出手的缘由,分明也不是要伤他至此的。 将天地灵气抽化做水灵着实不易,幽幽蓝光覆过淡金灵力弥漫在冰冷寒潭之上时宴止也收了手,连着七星剑都覆上了层蓝意,他指尖微动,静望着颜淮缓慢沉入潭水之中。 “本座回来之前,谁也不准进地宫寒潭去。” 他布置了个聚灵阵,又有寒潭水温养修复颜淮生机,再辅以千年万年的水生灵材滋补,颜淮应是不会有大碍的。 宴止预先替颜淮洗了遍髓,又化灵为颜淮所用,这是他能想到,也是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为颜淮修复填补本源灵力的方式了。 此外,宴止还做了个小手脚,他封印了颜淮灵识,在他回来之前,颜淮只会保持着半昏迷下的吸收灵力状态,绝不会醒来。 以颜淮现在的身体,绝不能再放血救人了。 宴止和春秋十一在宫外会了合,春秋着了一身黑,又有丝丝缕缕的红缠绕着,她只懒散扶额倚着,见宴止来了也不过两两眼神示意。 她们这一行人挑的皆是魔修精锐,此行为的是到极北域与九霄天相接的锁妖塔去,至于目的,不言而喻。 玄天宗会在边境设防已成定居,现在还不是和正道开战的好时候,他们既要潜入北境内,自然是低调再低调,不过在进入边境区前,东境就是他们的天下。 春秋十一不怎么想说话,宴止亦是有所思,两人这相对沉默间倒也还好,直到春秋十一主动问了句:“我此行为杀李之凤,你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宴止没想过春秋十一会问他这个,闻言不由得一怔,目的吗?这数十年的布局算计,在他遇见颜淮前就已经开始了。 可目的…… “我有种直觉,我所追所寻,所执所念,皆在九霄之外。”宴止斟酌了那么一会儿,说实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但他有种感觉,一定要去找那样东西。 或许是权,或许是物,又或是人…… 但无论是什么,他一定要去寻他,纵是山河路遥,风月异域,纵是踏破九霄后,还有千万险阻,纵是千年万年,耗尽这无边岁月,他都要去,找到他。 “只凭这一份直觉吗?”春秋十一似笑,“就要孤注一掷,与正道,与苍生为敌。” “为敌又如何。”宴止眼神一冷,“我要做的事,谁也别想挡我的路。” “有趣。”春秋十一这下是真笑起来了,苍天不负她东境,北有道君容榭,东有魔尊宴止,既是势均力敌,定不会有千年前一方碾压的惨案再现。 她还真想看一看,这两君相斗,谁才是最终胜者。 “容榭道君的名声已经糟透了。”朱落小声与春秋十一说着,“他收魔修,失玄天石在先,其师天泉道人大丧期间,又有拂离道人离崩疑云,再说他师弟灭了衡山剑派满门之事,玄天宗上上下下与魔修有染之事已是说不清了。” “若非衡山一事,千鹫宫府君莽撞,魔尊宴止随后莅临,容榭道君以一己之力阻退魔修让这些个正道见识到了他才是他们最大靠山,如今逼容榭道君退位的文书怕是早摞成山了。” “这么说,倒还是宴止之过了。”春秋十一眯着眼,“振了他容榭威势,于我东境,百害而无一利。” “我会让他下去的。”帘子无风而起,帘外宴止容颜清晰,矜贵且傲的魔君眼底沉肃,“他会明白,这世上逼他最甚的,不是我们东境,而是他一心想护着的天下人。” “如此这般,我倒有些期待了。”春秋十一笑意极浅,这天下人,最爱讲劳什子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容榭道君名声败得所剩无几,于他们而言,容榭道君的修为怕是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了。 宴止的意思不难猜,他们不会亲自去逼容榭退位,但有的是人去替他们做,人心这种东西,最是善变,也最好煽动。 别样天十数年经营,总不至于这种事都做不好。 他们口中声名狼藉的容榭道君,也确实如他们所愿,成了众口铄金之下的众矢之的,奈何,东境双化神的魔修老祖,由不得正道不忌惮。 这时候景容为北境至高,他就要担起这份责任,把他景容挤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哪怕千般万般不满景容为玄天宗宗主,在这种时候他们也只能忍着。 “你又如何知晓,你不是他人算计之下的一颗棋子。”南思远说话总别有深意,他这话也早早应验了。 他当真是,东境宴止算计之下的一环。 夏季的尾声中,极北域的霜雪无褪意,景容负手独游,一袭白衣不染,风雪不侵,他许久没这般孤单了。 早些年天泉道人不准他下山,景容独自闭关修炼成了习惯不觉孤单,偶然一语收留了宁氏一双遗孤,那是他沾染人气的开始。 宁清并不吵闹,相对沉默,溯回一事之后他性情大变,但对着景容还是十分温和的,毕竟没有景容,他在那场灾祸中也活不下去。 可如今,在外人看来,他的师弟,早是个死人了。 但景容知道的,宁清魂灯未灭,那是他迁至衡山的魂灯一盏,在景容独对一片废墟时,微弱点火格外瞩目,景容拾了魂灯,默认了他人口中折澜已死一事。 从折澜被带走那一刻起,他就清楚,他们师兄弟难有再见之时。 再说莫凌云,那个给了他满腔热诚,教会他尘世冷暖的人。 他记得他挥剑每一瞬,记得他笑颜灿若骄阳,也记得他每一滴泪,沉默时眼底郁积的痛。 那时的他又怎会知,这一切,原来,自初见时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可他还是忘不了,初见时凌云那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分明写满了,他想要活下去。 原是他痴愚,把假戏当了真。 极北域天地一色,妖物无踪,唯剩这天地道君一人独行。 景容自回来以后就驻留在极北域边沿了,虽说北境边关也重重设防,但景容想,魔修若是想悄无声息地潜进北境也不是难事,倒不如直扼要害,增加玄北界域守卫。 走前清玄道人曾劝诫过他,尽早突破化神的好;景容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现在不是他能闭关突破的时候,东境与妖族虎视眈眈,如果失了主心骨,他们才是真的麻烦了。 极北域的寒,景容身为道君感受不到,索性也就孤身一人巡视了,纵观这天下,能伤他的人与妖,加起来许是也不足一二的。 他觉无妨,玄北界域的长老们倒是慌了神,生怕宗主在自己们这儿有个什么闪失。 “不必跟我。”仙剑凌风间,那一抹素白身影早是行远。 道君的速度,寻常修士若是跟得上,这修界万众也不必眼巴巴指望着,与魔修开战后,还消景容护着他们了。 极北域广袤无垠而清寂,入目尽是冰川白雪后,景容连只妖也没看见,莫约是为他剑斩北山族族长所慑,万妖退居极北域数十余里也不足为过。 可景容还有有那么些隐隐心忧,或许是对未知的迷茫,或许是对南思远言辞的思量。 ※※※※※※※※※※※※※※※※※※※※ 下一章一定要看!!!答应我不要跳章!!!我感觉是我打戏的大进步!!! 第 129 章 初秋尚寒,两族间的撕锯转瞬一载,这一回想,天泉道人竟也离开他们半年了。 守卫边关的修士们打着哈欠,着实想不通上面怎么想的,距离魔修大闹他们北境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也没见东境有什么大动作,长老们又何必让他们这么严防死守。 事实上,他们这守卫,于宴止一行人确实毫无作用,至高不过金丹的队列,如何察觉得了化神刻意隐匿的气息。 该让宴止他们思量的,是玄北界域这一防线。 “这界域上的阵法……”春秋十一刚提,宴止就给她递了块刻满铭文的玉符,“有此符文,过界惊动不了旁人的。” 玄北界域的防御阵法也是玄天宗大能早些年间布下的,不是如今的修士能轻易更迭的存在,纵然他们心知肚明宴止潜伏数年间定得了过界铭文,他们也改不了这大阵。 “那,若守域的,是容榭呢?”春秋十一不习惯叫道君,也懒得去记这位道君名姓,索性容榭顺口,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宴止听这话,手上的动作似顿了顿,春秋十一这猜测不无可能,以景容的能力,要是他在极北域,他们过界,他确实能察觉的。 “此事属实,主上。”携讯而来的玄夜一拜,“玄北界域内线来报,容榭道君已抵玄北防线十日有余。” “无妨,尔等先行,本座拖住他。”宴止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深沉一片。 “尊上要怎么做呢?” “我自有法子,春秋前辈不必担忧。” 宴止独自远行时,春秋十一也随之远了视线,她好像察觉了些什么,又懒得多说,先动情的人,总要伤的深些,幸而,宴止他啊,同李之凤般,唯道无心。 极北域边缘,景容独对清月,他的灵力早覆过数万里界域,纵是一丝风吹草动,也能让他瞬息间察觉。 可他从未想过,这半月以来,见的第一人,会是那不该再见之人。 他着一袭黑衣,如旧的发绳束着散乱的发,夜下月辉清朗,更照亮那人眼里温热,和唇角一抹残存血痕。 景容不觉怔神,任由那人步履蹒跚向他走来,“宴止……” “不是……师尊……”恍然间,那人定定望着他,落下泪来,一字一顿说着:“是凌云……不是宴止……” 两相望间,竟是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那人颤抖着向他伸出手来,终是泣不成声:“我好想你……” “凌云……?”景容恍然如梦,半是茫然地看着那人一步步向他走来,他不觉红了眼眶,“你回来了……?” “是我……”眼前人捉着他袖不住低泣,颇有些小心翼翼地解释着:“师尊,你听我说……” “你说……”景容伸手抚去他眼角泪痕,声线不觉也染了些颤抖:“只要你说……” 只要你说,诸事与你毫无瓜葛,我就信…… 无论是夺舍,还是有人强迫你这么做…… 我一直都在。 可。 捉着他袖那人蓦然绽开笑颜,恶劣道:“你还真信啦?” 景容一僵,挥袖间震开了捉着他袖不放的宴止,宴止这一退,幻象便也破了,哪有什么跟他凄惨认错的徒弟,有的只是金冠墨发,华服加身的魔尊宴止。 他这一挥用了十足的力道,至少让宴止唇角血痕并非作假了,可那人只是随意至极地抹去唇上血迹,嘲道:“师尊都做到道君这个位置了,怎的这般天真。” “你住口。”景容敛了视线,光华流转间凌霄剑握在了他手中,直指对首宴止,“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你不是说,只要我一个人么。”宴止不甚在意景容的态度,甚至还有兴致笑看他,“怎么现在,就不认我了?” “我的徒弟,只有凌云一人。”景容并不看他,也没被扰乱心绪,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我的凌云早死了,死在云浮川里。” “何必呢,师尊。”宴止仍在笑,是半点不介意景容说他死了,“我就是莫凌云,莫凌云就是我,你何必自欺欺人。” “住口。”景容眉间微蹙,纵是不看宴止,剑气横扫也是精准对上了那人。 宴止一退避开景容未出鞘的剑气,翻手间七星剑现,这七星剑,跟凌霄剑竟是有六成相似。 “动真格啦?”景容会动手这事在宴止意料之外,他似笑非笑地瞧着面色极差的景容,“既是这般在意你的小徒弟,何不入我东境,你仍是道君,我仍是你徒弟,你也不必护着那些个假惺惺的世人。” “少说废话,带着你的人滚出北境。”这一剑,是以凌霄剑出,凌厉剑光直扑宴止面门而去。 纵然两人相隔一个大境界,景容这一剑还是给宴止带来了些压迫感,好在宴止手中剑破开了景容这一剑,他急退间嘴上也不停歇:“这就生气了?你可知世人如何诽你谤你,这些个瞧不上你的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缘何你偏要护着这一个个巴不得你不好过的世人?”宴止调子一转,剑锋亦是一转,反守为攻间划断了景容一缕发,“不觉着可笑吗?师尊。” “你还叫我一声师尊,这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景容终于正视了宴止,这一瞬,冰川破,山峦碎,凌霄一剑震破天光,唯他景容白衣不染,霜雪不侵,为这天地至高。 “冥顽不灵。”宴止似嘲非笑,七星剑翻转间天际骤明,是他挥袖间水风席卷,逼退凌霄剑威势。 偏偏两剑相争,不约而同急退数十丈回归主侧。 景容眉间蹙起不曾抚平过,凌霄剑环着他嗡鸣阵阵,终是乖顺地入景容掌中。 “是我低估你了。”宴止冷了神色,七星归鞘时他径直望向景容眼中,“何必呢,这世间如何变化,都不扰你道君之尊。” “你行非我道,既是道不同,自不相为谋。”景容掌中灵力聚集,旋成劲风阵阵袭向莫凌云,本归鞘的凌霄剑也再度腾空,直指那人。 两位元婴之上的大能相斗,天地色变不过转瞬,方圆千万里内灵气疯涌向核心中的二人。 除却天地斗转,雷声阵阵之外,竟是再无活物生息。 宴止退避间灵力化作道道长剑袭破景容威势,破风声不绝于耳,又有两剑相持悲鸣之声。 宴止瞧着手中颤栗不已的七星剑眸色愈发深,身为剑主他自然能感觉到,这七星剑不愿剑指凌霄。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凌霄剑,而是龙渊剑。 七星与龙渊,本为同源一双神剑,初铸就而成时,又哪料到会有兵刃相见之时。 “心软什么,本座才是汝主。”宴止一剑横扫,劈开一道巨大裂痕来。 他幽幽瞧着景容许久,轻声念道:“师尊,这凌霄剑法还是你亲手教我的,今日不若看看,我学了几成?” 凌霄剑法为宗门之秘,唯有凌霄峰亲传弟子可承袭,宴止这分明是在——戳他痛处。 景容手中剑一颤,宴止这话确实让他分了神,而他们这般境界的大能相斗,露出破绽无异于死路一条。 可宴止只一剑横在他颈侧,轻嘲道:“谢师尊教诲之恩,此番留手,权做谢礼。” “可。”宴止收了些剑锋,径直望入景容眼中,“别再挡我的路,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再留情面的。” 景容低了视线,似温顺间凌霄剑横出击退了七星剑,他和宴止也拉开了数尺距离,这次是他抓住先机反守为攻,他眼里再无分毫情绪,只淡淡开口道:“有没有人教过你,生死关头,话不要太多。” 这长剑直指的,是宴止心脏方向。 原来早在宴止不曾发觉的时候,景容就封锁了这方圆几里的灵气,预备着,一剑直指宴止命门。 这一剑宴止避得颇为艰难,纵然避过,颊边还是擦了道血痕出来,宴止一时哑然,他眼底失了笑意,蹙眉问着:“你真想让我死?” “自今日起,本座与你再无情谊可言,若有再见时,必是不死不休。”景容定定望着他,眼里了无情绪,“现在,带着你的人,滚出北境,再敢擅闯,十死不赦。” 宴止闻言嗤笑出声,也不管脸上的伤势如何,只道:“容榭啊容榭,不愧修的是这无情道,当真无情极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不想叫景容本名,只得道一声容榭。 “本座如何,与你皆无干系。”景容并不和他多做口舌之争,翻手间被宴止劈裂的极北域地面恢复如初,乌云密布的天色随之渐散。 是景容率先转过身去,离了这曾见证两位大能相斗之地。 独剩宴止提剑愣在原地,他俩打斗时春秋十一所率队伍已经成功通过玄北界域直向锁妖塔而去,按理说,他赌赢了。 可为什么,他好像有那么点失落。 宴止似觉不可思议,七星剑起时方圆几里冰川骤碎,他扯了扯唇角,只觉无趣,收了七星剑踏空而去。 “不死不休,好,好极。” 第 130 章 他宴止要是会听景容话,那就不叫宴止了。 偌大的锁妖塔不止一个入口,巡逻弟子排布得一向不多,春秋十一既然带着人进了锁妖塔地界,就不会让他们有被轻易发现的可能。 宴止来时同去时差异不大,只是眼底神色又冷了几分。 “诸事可还顺利?”春秋十一笑意浅浅,从进北境后,她心情好像一直很不错,眉间点红也描成了花钿,是朵绽开的海棠花。 “自然。”宴止抬头去看一望无际的锁妖塔,它太高了,好似无尽头,也不知初代铸造锁妖塔之人是怎么想的。 “诸事大吉,十五月圆夜最宜破开封印。”最擅阵法的魔修口中念念有词,并拢二指悬晃罗盘之上。 “锁妖塔失了奠基玄天石,封印不那么稳固,又有妖族助力,破开封印不会太难。”宴止若有所思地看着锁妖塔底,他很清楚破了锁妖塔封印的后果。 这塔里镇压的多是十恶不赦的大妖和世人口中已灭族的魔族,塔内没有分毫灵气供养,无尽时光消磨下,大多恶妖都湮灭成灰,还有那么少部分活着的,也是身心受尽折磨。 若它们离了这锁妖塔镇压,第一个报复的一定是人族,天下大乱不过弹指。 如今正道为援凡界,施粮放药已是财力耗费巨大,南境妖族闹起来,御妖又分散了修士,锁妖塔封印若是被破了,以正道如今的余力,定然抵挡不住。 可宴止不在乎,他不在乎凡尘,也不在乎苍生,他要的,是破开九霄天封印寻到域外去。 这万年来,寻常修士不敢做的事,就让他宴止来。 玄天宗作为九霄天最大的保护屏障,着实碍眼,数位元婴峰主长老,又有景容这万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坐镇,他们东境要是和玄天宗硬碰硬,宴止所思怕是要半路夭折的。 可锁妖塔封印一旦被破,守了锁妖塔万年的玄天宗就是首当其冲的靶子,他们无暇分顾九霄天时,就是他宴止最好的机会。 “不愧是尊上,算无遗策。” “前辈何必这般夸我,您也当是惊绝天下之人。”宴止不喜旁人阿谀奉承,但春秋十一与他同阶,她说出来的话,可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索性,春秋十一夸一句,他赞一句回去的好。 春秋十一闻言只扶额笑笑:“什么惊绝天下,左右不过一个山野妖女罢了。” “您以一己之力,得报无极宫大仇,自然当得惊绝二字。” “是么。”春秋十一眯了眯眼,声调不觉低了下去。 “自然。”宴止自认这世上能让他佩服的人不多,春秋十一算一个,玄天宗之人灭她春秋氏族,她便一报还一报,纵是蛰伏千年,也要解了这仇怨。 如何解?以仇敌之血祭无极宫数万生息。 春秋十一这行事作风,颇和他宴止秉性,恩是恩仇是仇,来这人间走一遭自然要活得畅快些。 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李之凤若不在锁妖塔内,他要如何圆这谎。 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八月十五月圆夜,极北妖族妖力最盛日,且做千千万万灵力枷锁勾连,断绝锁妖塔与九霄天相牵根系,从最根本,断了锁妖塔的供给。 再有双化神联手,止住这些个修士向外求援的可能。 是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再说数万里之遥的玄天宗内,有贵客前来。 长生门携同云氏夫妇前来讨要一个人,长生门的圣女,他们的女儿——云景。 景容闻讯而归时,清玄道人早是焦头烂额,云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云氏夫妇则是铁了心要人,又有喇嘛们盘坐,静待迎圣女归。 “怎么回事?”景容一袭白衣翩然而至,御风而行的剑收归储物法器中。 正等着他的清玄道人叹了口气:“云家来要人了,云景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九尘师弟被云氏夫妇骂了个狗血淋头,负气提剑出了宗门,也不知往哪儿去。” 这般境遇,分明是给他们玄天宗当下处境雪上加霜。 景容没什么多余表示,只道:“先带我去见师妹。” 云氏夫妇如何胡搅蛮缠,书信上写的清清楚楚,他也用不着一回来就去见他们,依礼而言,长生门门主和圣子才勉强算得景容同阶。 云景似乎也一直在等着他,等景容来了她才开了门,露出个笑来:“师兄。” “小景,你是怎么想的。”景容望她。 偏云景移开了视线,率先转过身去,说着:“这次我真该走了,本是想等等师兄说些体己话的,没想到真见着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云景语气不较往日轻快,向来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如今竟也有了叹息。 “你是我景容的师妹,如果你不愿,谁也带不走你。” 景容随着云景步伐,云景闻言一顿,没忍住笑出声来,转过身看他,“我知道的,师兄,但这次,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偌大宗门,就数你和折澜师兄对我最好了,我怎么胡作非为都容着我。”云景似忆起了宁清铺晒甜杏仁,她跟后边悄悄偷吃,宁清只笑看她,并不责罚。 或是她闯了些小祸,旁人眼中清贵无双,绝不姑息纵容错事的容榭道君权当不察,纵容了她一次又一次。 “这一次呀,我也想为师兄,为宗门,做些事。”云景低了视线,唇角却是微微扬起。 长生门给出了承诺,只要她跟他们回去,玄天宗若被东境发难,他们定助之。 多好,用她一个人,换一个大宗的承诺。 “……你把我当什么?”景容一顿,“我还没沦落到要用师弟师妹求荣的地步,也不会有那一天!” “你听清些,小景。”景容面色微变,折澜,折澜也是,那衡山剑派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师兄不会拿你们去换我宗一个安宁,师兄做错的事,合该师兄来偿,与你们无关。” “不,不是……师兄……”见景容失了态,云景有些慌,想碰碰他又止了动作,只皱眉努力辩解道:“是我言辞不当,你听我说……” “我本就是西境人,离家也有好些年岁了,如今长生门和爹爹娘亲亲自来迎我,我虽然看着没心没肺,但也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嘛,我真挺想他们的,不单是这一件事让我想回去的。” 云景努力保持着笑,她在赌,她在赌景容分毫不知她与父母关系何等僵持,这事,哪怕是宁九尘也不知晓的。 景容闻言眼底似有动容,半信半疑道:“小景,你对师兄说实话,你当真想回去?” “真的。”云景眨巴眨巴眼,笑意愈发浓了起来,“我爹娘还跟我道歉呢,你都不知道他们多想我,我,我也很想他们!” “总之,长生门这一诺只是个附加条件啦,我本来想着对宗门好,先提出来,哄哄师兄你开心的,哪成想被你误会了。”云景仍是平日里那古灵精怪的模样,景容眼底痛意亦随着她的话语散了些许。 听她这一言,景容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沉吟许久才缓缓道:“那你答应师兄,绝不勉强自己,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去,师兄护着你,若你去了,觉着过得不舒畅,就给师兄传信,师兄亲自去接你回来,好不好?” 他已经丢了一个折澜,他真的不想,因为自己,再丢一个云景。 “好,都好,我都听着呢,也记下了。”云景笑容明媚,“所以师兄不要多想了好不好?我是真的很想爹爹娘亲,也是真的想回家了。” “那……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景容有些接不上话,仍旧不是很信云景的说法。 “我在,等你啊。”云景一乐,“不把自己关起来,说不准爹娘太想我我就急匆匆走了,等不到师兄回来,让我俩说些话了呢。” 她其实还想提提折澜师兄,让大师兄他年清明时节时,替她去给折澜师兄上柱香,可这离别在即,提折澜师兄,多多少少会让大师兄难过。 不若不提了吧,想来,师兄也会记着给折澜师兄上香的。 就是,师兄可不要再把香烛弄灭了的好。 云景这一想着,不禁笑出了声来,景容闻声望她,问:“怎么了?” “哦,就是想到师兄你啊,平日里看似铁面无私,要是我犯了事,你偏容得我得很。” “我就你一个师妹,不容你容谁去。”景容神色随之舒缓了几分,“等回去了,你就是圣女了,可少顽皮些。” “好。”景容的叮嘱,云景一一应下,他们难得说这么多话,莫约是一次把数十年的话都说完了。 云景看起来心情不错,反叮嘱道:“师兄,你也顾念些自己,你是我宗宗主,也是修界领袖,只要你好好的,再难的事都还有一线希望的。” “若你都不照顾好自己,这天下苍生,还能指望谁去呀。” “你可记着,对自己好些。” 第 131 章 云景走时,还没到中秋,她褪了弟子服,一袭长生门圣女装束,是域外艳红的火,珠玉琳琅做缀,她掩了大半颜容独露出一双眼来,遥望玄天宗山门,相顾远行。 这般灼目的人,在重重朝圣者拥簇之下渐行渐远。 景容是如旧的高山远眺,哽在喉间的别离成了静默,折澜走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盛大,他只远远看着,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来。 师兄,珍重。 这话他可不想再听了,终是他看着长大的人们一个个离了宗门,离了他。 但如果他们都过得好,那就还好。 无妨他一人,无妨他来镇这天下太平,护苍生安宁。 只要他是这玄天宗宗主一日,旁人便不可欺玄天宗一分,只要他是这天地至高长久,他的师弟师妹们,无论沦落到何处,都无人敢欺。 这一番想来,他还是能护一护他们的。 从高山之巅去望玄天宗景象,仍是难览全局,身为纵观者的景容眼底神色难辨。 折澜跟他说过,等风化雨,等雨化雪,雪落千寒,千寒过尽便是春来,等春来了,又是新一载,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等春来么?那他希望,今年雪落轻些,来年春早些,天象待万民好些,他也好理一理思绪,平定妖祸,重振玄天宗威名。 “师兄惟愿你们安顺,便足够了。”景容低了视线,转身刹那,长生门的朝圣队伍也正离了玄天宗山脉,变步行做踏风西行。 长生门突然造访是意料之外的事,恰如锁妖塔霜雪来急,冬未至,已是深雪一重。 守塔人提着如旧的盏灯,巡视着千年百年,清寂得恍无活物的塔内。 不得不说,锁妖塔的铸造,当真鬼斧神工,借了九霄天霜雪不摧之力,又有重重法阵固基,以始神容榭留下的玄天石奠定了锁妖塔根基。 只是这玄天石一缺,锁妖塔的封印就不那么稳固了起来,这南迁的九霄天霜雪,便是个征兆。 “罢,罢,罢。”守塔人扬了灯,照亮一方空荡天地,“这千年浩劫,终是要有了结的时候。” 他是这沉默千年的守塔者,也是掌灯人,褪去一身荣耀,孤守千年,静待着,连他都不知结局的因果。 比往年来得更早的大雪堵了通往锁妖塔的路,可它挡不了雪域生存万年的妖族无声潜入,遮不住八月十五的霁月当空。 更拦不住,蓄谋已久的魔修。 “今日便是,妖魔二族重临之日。”春秋十一掌上焰火灼灼,语意却是不甚在意。 “无论是妖是魔,是人是鬼,这,都是本座的天下。”宴止语调平缓,淡金流光掠过他指尖,萦绕在七星剑之上。 重重破印阵法已布下,只待时辰到,便是锁妖塔万年封印破除,锁进其中的妖魔重临天下之时。 宴止对种族之隔一向没多大概念,他眼中人妖草木无异,于常人而言,锁妖塔破便是天下大乱,在他眼中却没什么不同。 左右不过是,于他利弊的差异,锁妖塔既然断绝了灵气,也就不存在什么万年不灭的大妖,开了这塔,对他无甚威胁,还能乱了玄天宗心神,更便于他攻入九霄天界域。 这样一件于他而言利大于弊的事,他自然要做。 八月十五的锁妖塔夜色愈发深,乌云笼了清月,塔内妖物也愈发躁动不安了起来。 守塔人执盏灯,本佝偻的背脊竟是直立了起来,那散乱的发在妖风袭来时向后,露出一张沉静坚毅的脸来。 他盏灯化剑间,凌绝剑气震过锁妖塔勾连界域,竟是一瞬间,压制住了这十方妖气。 “师兄的卦象,可没说过锁妖塔破啊。”他眼底似有一分嘲意,一袭老旧灰衣加之他身,竟添了分道骨。 “剑来。”是他一喝,翻手间,一剑化万剑奔向方圆,“俱寂。” 高涨的十方妖力被自锁妖塔袭来的剑意逼得一退,本有所松动的锁妖塔封印也停滞不前。 春秋十一收手一退,她眼底满是惊骇,下一瞬半是疯癫地大笑出声来:“好!好一个北霄剑仙!当真做了藏头鼠辈!” 宴止收剑一退,颇有些凝重地看向黑气笼罩的锁妖塔方向,没想到他这歪打正着,锁妖塔的守护之人,还真是那千年前惊绝天下又无声消失的北霄剑仙李之凤。 春秋十一作为和李之凤同辈,又有血海深仇,她的感觉,绝对错不了。 “前辈,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分神的好。”宴止凝神,又是一掌袭向封印松动处。 “本座当然知晓。”烈烈焰火自春秋十一掌上迸发,是几乎要将这黑夜燃去的炽烈。 只要是那人所守所护,都是她想亲自灭除的存在。 妖力与灵力相融,又是两股力量相抗,这迸出的滔天威能,也唯有锁妖塔这般存在能承。 李之凤借了九霄霜雪的势,勉强能与塔外冲力持平,但终究是不能长久,他惟愿,自己能拖延到讯符燃至本宗,宗门布下结界阻御妖魔之时。 然而现实终究要让他失望,先不论极北域万妖之力凝结,单是宴止和春秋十一双化神联手,这滔天的灵力云集都足以撼动锁妖塔年深月久的封印。 更有锁妖塔失玄天基石在先,他一人又抵得住万妖之力与化神道人多久。 寂静了千万年的锁妖塔内部妖魔嘶鸣渐起,声声入耳足以祸心,修为至高,道心至坚者或许可以多撑些时刻,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是——北霄剑仙他道心已失。 分散的剑魄重归主剑,立于锁妖塔中的灰衣剑仙似被定住了心神,片刻之后生生呕出口血来。 终是他螳臂当车,被妖惑了心神。 李之凤撑些北霄剑起身,和那千里之外的红衣女子对上了视线,恍惚间,似可见少女灿烂笑颜。 无数失了束缚的妖魔尖啸着从他身侧掠过,道道黑影重叠之下也有试图吞了这镇守他们千年的守塔人的,结局皆是被李之凤身外金光震开。 他纵是道心已失,根基有损,也是这人界千年万年来,顶天立地的北霄剑仙。 “你,你终究是来了……”李之凤抹去唇角血痕,似笑似哭,翻手间骤起的剑光勉强拦住了部分疯逃的妖魔。 千年了,一千年,沧海桑田,人心易变,他这曾威震三族的剑仙,如今也不过是个半老不老,又伤了根基失了道心的落魄之人。 那个曾笑颜如花的姑娘,仍是年轻炽热,只为有朝一日,弑他于剑下。 是春秋十一先失了态,她眼底有些泛红,手上却是毫不留情地剑来,直斩锁妖塔而去。 “前辈……”宴止没拦住,也不打算拦,只蹙眉望着春秋十一瞬息间掠出数里的身影,是她红衣灼灼直奔一人而去。 那人自坦然,他定定瞧着春秋十一的身影,灵力笼住李之凤身影时,只听他极轻叹息道:“我不会死的,小十一,至少,在事了之前。” 一阵风掠过,李之凤无声消失在了锁妖塔地界中。 春秋十一提着剑前跨几步,颇有些不可置信地摇头笑了笑:“可笑,当真可笑,当初意气风发,一剑凌绝天下的剑仙,如今竟是,连与我一战的底气都没有?!” “前辈,我们该走了。”宴止随后而至,淡金流光为二人筑起一道御妖屏障来,任妖魔万般狰狞嘶嚎,也难近他们二人分毫。 “该走了……?”春秋十一重复了一遍宴止的话,旋即抬手理了理发髻,复抬眸时,是一如既往的傲然,“对,该走了。” 他们来时隐秘,抽身亦是潇洒,只是春秋十一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宴宫主,我想问问你,究竟如何,才会让你落魄到畏首畏尾,自甘堕落到困守一隅之地。” “没有这种可能。”宴止回眸看她,“本座要的不止是一隅之地,这四境一泽也不够,不成功便,枯骨一座又何妨。” “我生来便不可能平庸,前辈又何必问我,如何泯然。” “对。”春秋十一应他,“这才是一方至高说的话,这才是,天下之主该有的气魄。” 八月十五,圆月,锁妖塔破,北境为无数妖怨所笼罩,本是霁月当空,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偏有无尽乌云笼罩,透不出光来。 然北境如此,极北之地仍是清月一轮,雪狼一族齐啸,新王北山赦登位。 玄北界域的守域修士们有些发抖,他们这守域多年,从未见过这般大阵仗,阵阵妖风冲撞着玄北界域防护屏障,在万妖持之以恒之下,竟是生生撕裂了一条结界口子出来。 他们也曾试图提剑卫疆,与这锁妖塔中逃窜出的妖魔相斗,依旧拦不住,妖魔们前行掠地的步伐。 如果连北境玄天宗都拦不住它们,那下一个被波及的地域,无异是余下三境了,尤其是凡人至多的南境。 届时,生灵涂炭亦不足以形容。 这一夜,是天下大乱的开端,也是北霄剑仙李之凤重临于世的开始。 第 132 章 锁妖塔破。 寥寥四字,道尽难事。 一切都太匆急,他甚至来不及伤春悲秋。 景容远望极北域,似可见万里之外的冲天妖气,他甚至都不用去求证,就知道破开锁妖塔封印的是谁。 终是他轻敌自信,给了宴止可乘之机。 其实还好,景容也不知缘何,心里没什么多余感想,只是静望宗内满目慌乱之象时,他才后知后觉到自己该有些反应的。 他很久没休息过了,从年初操办天泉道人丧礼开始,至今深秋,重重质疑谩骂,疑他与魔修有染,骂他失玄天宗至宝,害锁妖塔破。 皆是他过,确应他承。 他无悲悯世人的心肠,但有护佑天下的责任,如今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锁妖塔破掉的封印不是他们能够修复的,景容这一回望,惊觉他也是始作俑者其一。 “传我令,速速增援玄北界域,加强边境防御,尽量削弱妖魔逃出北境的可能。”景容提了剑,他这来去匆匆,刚从极北域回来,又要准备远赴。 可景容和李之凤,两位道君纵隔千年的初会,也是在这危机重重,景容预备急赴玄北界域之下。 那是独属于剑仙李之凤的北霄一剑,灰衣散发的他甚至不需要开口,一切都已不言而喻了。 “剑仙前辈。”景容望向来人道。 李之凤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极浅笑道:“我剑心已失,也不必称什么剑仙,左右不过是个将行就木的人罢了。” 李之凤御剑落在了景容一侧,扫了一圈台下玄天宗弟子后,低叹了口气开口道:“但想来,我还是要借这剑仙之名来一遭的。” “我此来只为二事。”李之凤扬了手中剑,“一为我宗宗主容榭道君,无论发生何事,玄天宗宗主,我李之凤只认容榭道君一个。” “二为锁妖塔封印一事,我为守塔人千年,此番塔破我难辞其咎,特来领罪。”李之凤侧了身,朝景容拜道:“是我李之凤护锁妖塔不力在先,之凤此番向宗主自请,为宗门镇守极北域最前沿防线,九死不悔。” 景容望着眼前朝着自己弯了腰的李之凤沉默一瞬,他有些捉摸不透这前辈是什么意思,可如今局势之下,他也只能允诺一声:“可。” 李之凤的主动请缨解决了景容需要亲赴玄北界域的问题,但景容还有那么一件事想不通,一位名传千古的剑仙,为什么会甘愿对着他一个晚辈俯首称臣。 景容不信,不信时间能把狂傲如斯的剑仙打磨成今天这个模样。 还有李之凤的态度,他不在意景容轻易将玄天石给了旁人,也不在意锁妖塔破,但他走前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绝不能让人破开九霄天封印。 九霄天外是什么?他们玄天宗镇守万年的,当真只是锁妖塔和极北域万妖么? 他们所守的,怕不是域外万族。 景容意识到自己隐隐触及到了真相边缘,不过如今这般乱局,他也无心细究,譬如剑仙为何隐姓埋名千年,功力却不进反退,又或,玄天宗主位为何非他不可,当真只是因为他修为高么? 太奇怪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乱了套。 锁妖塔破后三日,妖魔气息笼罩玄天宗外,威慑着这胆敢囚禁他们千万年的人族宗门,一片黑云压城之下是妖魔们意得的咆哮。 景容负手而立山门外,自是一袭白衣翩然,无甚多余表情,紧随其后的弟子们皆肃穆,他们人族若与妖魔一战,今日便是战起之时。 “你们人族,这么快就准备好替自己奔丧了?”是血色入目渐落化成狰狞魔躯,妖族先天胜于人族体躯,魔族是更胜于妖族的存在,这率先发声的魔族,无疑是个高阶魔族。 “你太高看自己了。”景容依旧从容,亦无拔剑趋势。 “你以为你们人族还是千万年前那个鼎盛之族吗?!”血魔颇有些恼怒,魔躯下的它红血一团,它所踏过之地黑血四散,“竟敢在我们被押锁妖塔时覆灭我魔族后辈,真当人族无可匹敌者了不成?!” “诸事无碍。”景容眸色一沉,拂袖时流光覆过一地黑血,本荒芜枯败的土地霎时恢复如初,“别脏了我玄天宗的地才是。” 这魔血亦为血魔魔力的组成部分,如今被景容轻易抹去,它痛得险些压不下声,只能强压着痛意,面目狰狞着向身后妖魔发号施令道:“待我们攻下玄天宗,便可覆灭人族!一雪前耻!” 可震破天际的妖魔群呼被阶上那人缥缈一语轻易压下。 “痴心妄想。” 是道君手诀翻转间流光逸散,淡金流光自山门处为起,缓慢压过这满目妖魔瘴气,也碾过血魔周身,带来入骨痛意。 无边瘴气与妖魔嘶鸣下,偏那灵源处,道君神色仍是平淡得很。 也有玄天宗弟子提剑而下,与山下妖魔战到了一处去,他们玄天宗是无可争议的,御妖魔最强防线,若连玄天宗都被妖魔攻破了,人族再无胜局可言。 景容只消钳制住几位高阶魔族,余下妖魔由各峰弟子相抗足矣,但自锁妖塔逃出的妖魔还有更多的在往玄天宗赶,也不知他们能否守到,锁妖塔重振那一日。 这天地间,强横之至的魔力与灵力相抗,乌黑瘴气中淡金流光破晓,这淡金流光,终是要为人族闯出一片光明来。 这样强横的大能相抗也掀起了一番天地色变,雷声阵阵下似有大雨将至,是景容手诀一变,一道金印袭向天边止住汹涌雷声,更有灵力巨浪袭向以血魔为首的魔族。 “他……他……怎么可能才是元婴……”血魔被景容这一击击得重重撞在了山脊之上,他脊骨虽未碎裂,但能听到身后高山渐碎之声。 这般境况之下尚能游刃有余的人,怎么可能是区区元婴大圆满?! 景容不会答它,也没兴趣答它,他只极轻一拂袖,驱散了这无边阴霾,一字一句也稳淡得很:“这锁妖塔,黄泉路,你们终究是要选一道的。” “锁妖塔?黄泉路?”同样负伤的另一个魔族女子痴痴笑出声来,“我们熬得过这锁妖塔千年,如今还怕你一个人族后生不成?!” “玄天宗有你坐镇,我们确实做不了什么。”魔族女子扶着地爬了起来,颇为娇媚地拈了个兰花指道:“但道君啊,你护得住这天下每一个人,这世间每一寸土么?” 景容分了缕视线予她,并不答话,他清楚这魔族的意思,说白了,不过是他护得住同宗之人,却护不尽这凡俗百姓。 那便,斩之。 万缕流光化剑落下了结了那魔族性命,景容手中凌霄剑未出鞘,是他掌中风暴凝集,一剑化万袭向十方妖魔。 血色迸发间,天地寂灭,天光重临。 人族与锁妖塔中逃出的妖魔初战,为容榭道君所率玄天宗,大捷。 第 133 章 地宫寒潭水寒,满目清寂枯败之下,唯有那一人闭目凝神,容姿无双。 偏也是在这样的寒潭之上,点点光点凝集,是极浅淡的蓝,缓慢堆积,拼凑出一朵重瓣莲花来。 宴止归来时,颜淮还没醒,他点一缕光坠入那人眉心,又瞧着那朵半开的莲花颇为不可置信地低声道:“冰魄心莲?当真是疯了。” 这蓝莲一朵,是比玄冰魄更难得的存在,要的也不止是年久月深,心头血浇筑,据记载,唯有无心者生了情根,方有这莲花一绽的可能。 “既是无心,又何必妄生情根。”宴止冷冷瞧着那一朵未绽蓝莲,倒也没兴致直接毁了它。 可颜淮醒时,莲华绽,万物生,独他幽寂一双眼,容云水万川,那冰魄莲花一朵落在颜淮摊开掌心,缓慢舒展着花瓣绽开。 冰魄心莲的绽放如梦似幻,分明是极短暂的时间,也被无限拉长放大。 颜淮一时无言,宴止亦是不语,直至许久后,宴止率先开了口:“我不再干涉你这件事,你也别再莽撞了去。” “多谢主上。” “别谢不谢了,先顾好你自己吧。” 棺中人沉静不知痛,神色温宁仿若安睡,可颜淮记得,记得他是怎么一点点擦去宁清唇角血迹,记得落在指上的泪灼热,是他一声溯回难安。 无形的风推开棺口,颜淮俯下身去,手中冰魄心莲如灵流般缓慢涌入宁清口中。 他算过的,算过养出万年玄冰魄得多久,等宁清醒又要多久,可这冰魄心莲,真是意外之喜,可活死人,肉白骨,复生万物。 颜淮觉得,自己并没有参得很透情这个字,但他可以慢慢去学,试着去爱,只要宁清醒来…… 这自初夏到秋末的诀别,终是要迎来终章。 是他眼眸清亮温润如初,一袭嫁衣如火,十指相扣时唤他一声:“溯回……” 如旧的义无反顾,以吻封缄,是他泪温热,极低的啜泣堵在唇齿间。 从那一袭云水蓝在千鹫宫中晕开时,所有人都知道,让他们府君珍之又珍的,在万年玄冰里的人醒了。 颜淮一向空荡的笛上多了个坠子,是他一直藏在怀里那块;向来只影独行的他身侧还多了个人,是并肩而行,而非前后尊卑。 这种种迹象和传闻之下,成了千鹫宫有喜事将近。 “疯啦?是他疯了还是你们疯了?”舒华宴对此异议很大。 “随他。”宴止近来主掌了收复锁妖塔逃出妖魔之事,颜淮刚病愈他也不好把诸事分摊给他,可谓十分放纵自家府君。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听得懂吗?!”舒华宴颇有些气急。 “不是已经见血过一次了吗……”秦牧之小声嘀咕。 “……这能一样?”舒华宴一哽,也不是很拿得准自己的卦象,他一向惜命,窥天机的大卦是必不可能开的,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两人前路如何。 “行,我自己去。”舒华宴收了扇拂袖而去。 舒华宴隐隐有种感觉,宁九尘那一剑并不是终结,纵然颜淮昏迷良久,他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可舒华宴到时,府君院落唯有颜淮一人,那个一向淡漠至极的人正雕琢着扇骨,桌案上还散着几面宣纸,画的多是兰竹之姿。 “你这是……”舒华宴一顿,不觉拢了扇。 “我还没送过折澜些什么,想给他做把扇。”颜淮没抬头,仍专注着扇骨雕琢。 “原来你还会做扇子啊。”舒华宴有些惊讶,他手中扇的题词是颜淮题的,还记得当时他缠了颜淮许久说做生辰礼这人才应下。 如今颜淮倒是毫无芥蒂地替他人做扇,没有半分不耐。 再看他一向空空如也的笛上,竟多了个简单至极的坠子。 原来有些人,当真是,偏爱只予一心人。 “是主上有事吩咐么。”颜淮手中扇骨转了个面,他雕得极薄,偏又保留得檀木风姿。 “啊……没事。”舒华宴抿了抿唇,朝颜淮笑道:“就想问问你,新婚礼想要什么,我好提前准备。” “无甚想要。”颜淮动作一顿,倒没否认舒华宴说他大婚将至这事,不过他欲求淡泊,被舒华宴这一问也没想出什么来。 “哎不是,这大婚一辈子就一次,你怎么能什么都不想要呢。”舒华宴笑着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我自己想去,指望你也是没个准的。” “许是有的。”颜淮动作一顿,“都待折澜好些,为我所愿。” “……这个,肯定的嘛,谁会对府君你媳妇儿不好。”舒华宴摆摆手,告辞道:“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好。” 舒华宴走时,恰逢宁清来,两相颔首示意后舒华宴回头去看,只见窗边颜淮难得慌乱地藏了正在弄的东西抬头去看宁清,着一袖云水蓝的男子笑意浅浅低下头去。 或许唯有这无边温柔可融颜淮眼底霜冻。 颜淮看书批折常能拖到很晚,身侧有人伴读也是寻常,但这人若是宁清,又有那么些不同。 他会替他将灯盏挪远些,也会轻声提醒他:“不要这么盯书太久,伤眼。” 颜淮闻声移了视线,正见宁清眉眼弯弯,轻声问他:“看我么?” 他这话一出,颜淮立即低了视线,又听宁清拢了书卷声,再然后,是那纤长五指映入眼帘,抚过他颊边,听宁清含笑说着:“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呀。” 颜淮闭了闭眼,扣住宁清手腕道:“你……听话。” “我听话啊。”宁清一笑,“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好不好?” 颜淮望着宁清颇有些哑然,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情绪,是宁清这一笑,他再难集中起精神去看刚刚在看的书籍了。 “……嗯。”颜淮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移开了视线,垂眸替宁清拂他发冠上垂下一缕流苏向后,说着:“我还有些文书没看……” “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自晨初,你便没歇过。” “宫中诸事繁杂……” “但你该休息了。” 颜淮辩不过他,摞好文书后牵着宁清站了起来,他不觉放柔了语调:“那我们回去。” “好。” 夜半来府君书房送信的夙媚看着漆黑一片的书房陷入了沉思,有没有搞错?她是不是走错路了?府君书房的灯能在鸡鸣前灭了? 她家府君不是一向信奉,只要忙不死,就往死里忙吗? 恰此时幽暗处缓缓走出个人来,正是最近承担了颜淮工作量的宴止。 “拿来吧。”宴止朝夙媚伸了手,他看起来脸色不怎么好,也可以引申为,心情不大好。 毕竟,颜淮平日里要做的事,多得,那真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处理完的。 “主上请看,南疆妖王青诸颇有她意。”夙媚笑容灿烂,只要宫主不好过,她们这当下属的,真的会非常为宫主‘难过’的。 宴止随手抽了信,信展刹那亦自燃,宴止眸子微眯,淡淡嘲道:“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不成。” 他近来静默,不过是因着颜淮喜事将近,他让她们几分,这妖族,锁妖塔初破就想反咬一口,当真是,痴心妄想。 “先把边防设好,让它们再逍遥几天。”空寂院落二人对话回音微荡,夙媚屈膝拜道:“是,主上。” 较之宴止忙得晕头转向,颜淮则迎来了难得的清闲,宁清是个很懂生活的人,颜淮原本大却空的院落添了不少绿植,书房里也多了些雕花纸灯。 宁清为木属本源,枯败的花也能在他掌上重绽开来。 这些细节上的事情颜淮都静默放任了,也任着宁清替他绾发束了发冠,镜中两人相望着,是宁清带笑凑在他耳边说了句:“我还没见过你穿色浅的衣饰,你可要试试?” “好。” 宁清替他准备的是套偏浅的灰蓝衣饰,绣着水纹荡漾,又有修竹傲然,恰与宁清云纹相衬,这两套衣服,原也是动了些小心思在里面的。 “果然好看。”宁清很满意颜淮衣服的上身效果,这天水一色,又漾着浅淡的灰,拂了颜淮眼底冷寒,倒添了分雅淡贵气来。 “你喜欢?”颜淮抚了抚发间坠下流苏,他不太习惯这般温雅的装束。 “嗯,溯回呢?” 但如果是宁清喜欢,试一试也不是不可。 “我也欢喜。”颜淮这话一出,宁清眼中笑意愈发浓,他捉着颜淮袖道:“还有,你没发现吗,云水相融,兰竹相衬。” 本就相像的服饰经宁清这么一点,一切不言而喻。 “记下了。”颜淮点点头,反握宁清手入掌中,“你大病初愈,我带你出去走走。” 宁清身体底子不好,除药膳调理外多带他出去走走总是好的。 外边日光正好,偌大庭院绿植茂密,除他们二人外,唯有仆从偶然行过。 “没想到这一转眼,都快深秋了。”宁清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心情也很不错,他唇角弧度就没压下去过。 颜淮少有这么纯粹散步的时候,多数时候,不是他身后跟着人听他吩咐,就是他跟着宴止听宴止言说。 似这般静谧,当真少有。 可和宁清一道,这感觉自然而舒缓,洒下的日光明亮了前路,身侧一人温柔了岁月,好像从前,他们便是这般相执而行。 ※※※※※※※※※※※※※※※※※※※※ 不太会写感情戏,改了好几遍……凑合着看吧…… 第 134 章 “你说今年的东境会下雪吗?”宁清望着这万里晴空,颇有些好奇。 “不知。”一向不会接话的颜淮答得非常有话题终结性,好在以宁清的性子,他不会让这话题夭折的,“如果会的话,我想陪你看第一场雪。” “好。” “然后等来年春雪融了,我们一块儿种花。” “好。” “我还想种些菖蒲,你陪我种。” “好。”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 “好。” 颜淮答完,才后知后觉宁清换了话题,他见他笑意浅浅,似乎对此很满意,颜淮不由得补充了句:“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你又忘了我可怎么办?”宁清有意逗他,奈何颜淮的答案一向认真。 “纵是忘却,我也绝不伤你。” 颜淮这话字字属实,他至今不记得从前的事,但他已经在努力学着,把自己所有的温柔给他了。 宁清闻言顿了片刻,复抬眸道:“我也向你保证,如果你又忘了我,哪怕千山万域,纵隔轮回,我一定会去寻你,我们重新来过。” 深秋本是凉薄时分,偏因一人而暖。 颜淮送他的扇子最终成品是一面莲水入墨,至于题词一面,宁清扇面一转,望着那瘦削字体缓慢念出声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何不把后两句补全了?” 颜淮视线一低,并不答他。 宁清看似望扇,却是蓦然凑近颜淮在他颊边亲了口又迅速退离,他轻摇了摇手中扇,笑道:“不补也无妨,你我自是两心同。” “不止的……”颜淮侧着视线并不看他,只扣住了扇柄对端,低声道:“既有两心同,也当相思与共。” 宁清闻声低了视线,果不其然小篆落款四字:相思与共。 纵是颜淮不善表达,他也在努力着,把对他的爱藏在一点一点的细节里。 这世间最大的欢喜,莫过于,从头到尾都是双向的奔赴。 “溯回。” “我在。” 是云水入墨相融,他指尖温热落在颊畔,一点点描摹那人颜容,这深墨下晕不开的幽色,偏浅唇色偏要酝压出一抹红来。 十指相扣时,越过生世的一点红痣竟也有了灼意,是宁清眼底灼灼更盛,云水渐落入墨,散下的发挠过颜淮颈侧,一吻加深压下痒意。 “我爱你,三千遍不够,一万遍不够,我要这朝朝暮暮,生生世世。” 终是深墨衣着者先动容,他反扣住宁清五指印下一吻,没有什么红烛帐暖,唯有两心相通春意渐浓,是他低语温柔,边寒渐遥。 向来温润雅淡的公子鬓发微湿,泪入枕中,屋外早是天幕渐深,晕成那人眼中同一色。 颜淮声声轻唤折澜,听那人隐忍一句:“不疼的……” “是你……我万般都欢喜……”点点泪光下是宁清笑颜如花,触他眼角能带下一滴泪来,好在有人替他温柔抚去。 盏灯落下时,墨入云水如夜色缠绵缱绻。 宁清醒时身侧是颜淮垂眸观书,他伸手去碰他,被人半路截了道,颜淮难得掌心温热,眼底情绪难辨。 “溯回,早。” “早。”颜淮仍在看着书,偏握着宁清的手也没松开。 宁清由他握着,索性就这么躺着了,“你在看什么?” “行医杂记。”颜淮握宁清手握得自然,也没放的意思。 “那你平日里行医时写记注么?” “不写。” “那怎么记呀?” “用心。” 宁清闻言一顿,颜淮这方面还真是,仗着自己记忆好从不做记注,但,“我觉着,这记注还是得做的,就算不为自己,也好造福后来医者。” “那你替我记。”颜淮放了书,颇为认真道。 “我们一块儿行医么?”宁清一笑,见颜淮点头,他笑意愈发浓了起来,他伸手摸摸颜淮颊边,应道:“好,我替你记。” 这样想想还挺好的,过着两人的平淡生活还救济了世人。 “对了,溯回,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但是我记得,梦里有你,应是个好梦的。” “是好梦就好。”颜淮抚着宁清发,极轻一吻落在宁清眉间,惹得他一怔,复还的是宁清伸手揽住颜淮脖颈,偏头加深了这一吻。 他有多喜欢颜淮啊,言语不够,行止不够,万般艰难忧愁,在见他时,徒剩笑颜。 不过,喝药的话,宁清觉得自己不太笑得出来,自他醒来后,颜淮就一直在配药和各种药膳调理他身体,差不多一日三服的量。 眼看一碗乌黑汤药又端他跟前来,宁清不用喝都能感觉到那味儿了,他舔了舔唇瓣,小声道:“这药太苦了。” “苦么?”颜淮舀了勺汤药进嘴里,面上没什么变化,但他好像又有很努力地在尝,这药苦不苦。 “不过,你喂我的话,可能就不苦了。”宁清望着颜淮笑笑。 颜淮动作一顿,迟疑了片刻才重新舀了勺药,递近宁清道:“……张嘴。” 两人的日常同寻常夫妻般平淡而温暖,晨初时分宁清惯于替颜淮挽发,完成了又趴在颜淮肩上静静望一会儿,颜淮向来纵然他,左右不过是伴宁清一道镜中相望。 又或是温书时宁清替他添茶移灯,闲时细语些往后。 宁清偶尔也会有顽皮的时候,捉着颜淮散下的发编个小辫,再伸手摸摸颜淮的脸,等他看他时,凑过去一吻权做讨好和狡辩。 宁清的喜欢在细节里,方方面面证明颜淮是被爱着的,夜下挑灯时的一盏热茶,或是他摊开掌心的一只纸鹤,又或颜淮不察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当真爱极了颜淮,这行止间向他,这心心念念是他,他宁清的半生念他颜淮,往后余生,皆是他。 ———— 颜淮近来有些忙,原因无他,千鹫宫上下都知道他大婚之日将至,但当事人之一的宁清不知。 究因大概是,他还没跟人求亲。 “你还没跟人求亲?!”知道这事的夙媚很震惊,“亲都没求你就大婚将至?!人家答应了么?!” “……”知道自己顺序错了的颜淮选择沉默。 奈何夙媚这好不容易逮到嘲笑自家府君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成亲这等大事,府君您都不跟人家公子商量的哎?万一大婚当日人家不依怎么办?您要强抢民男不成?” 颜淮仍旧不吭声,低下的视线无声证明着他确实在考虑夙媚的话。 “或者,您跟空气成去?”夙媚越说越乐,唯颜淮脸色微沉,一拂袖连人带门一块儿推了去,“出去。” “哎府君你这……恼羞成怒了哦?”被推出门的夙媚对着紧闭的房门笑得愈发欢,不用想她都知道,府君这儿肯定急吼吼查姻缘书去了。 事实上,颜淮确实在查这个,夜半,他望着堆成摞的书陷入了沉默,里边还混着几本舒华宴写的杂书,不过舒华宴书中所记,在这件事上,比那些个古籍好用些。 旁人有的,他的折澜一样不能少了去。 “我带你去个地方。” 红绸在眼前落下时宁清整个人一愣,察觉熟悉的气息时唯余心安,他含笑应道:“好。” 这红绸其实遮不了一个金丹修士的视线,但颜淮既然不想让他看,宁清就不看,只任由颜淮握着他向前走。 莫约过了很久,宁清感觉到颜淮牵起他手,扬落间,是他腕上微凉,听那身侧人说着:“之前,弄丢了送你的芙蓉石,我用这亲手雕的珠串来偿,可否。” “可。”宁清应声刹那,红绸一落,盛放的花海便显现在了眼前,是深秋时分,入目无垠的花海浪涛。 宁清呼吸屏住一瞬,颜淮握着他手没放,沉声说着:“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我可否以这花海为聘……” 颜淮抿了抿唇,似乎鼓足了勇气才望向宁清道:“我想娶你,这仅是初聘,等来年春……” “好。”是宁清抬头吻上颜淮唇瓣,低低重复一声好。 颜淮说是初聘,那就真是初聘,他们还有一场定亲宴,然后才是良辰吉日。 宁清望着腕上浅蓝珠串,唇角不自觉扬起,蓝凝盈玉不是那么好得到的,可颜淮愿为他寻来,也愿一颗颗雕琢,穿成这浅素珠串。 一箱箱奇珍异宝送进宁清别院时,还随了二人定亲礼上要穿的服饰,这衣服早在颜淮从衡山回来时就已经在赶制了,如今正好送过来。 两套成衣红黑交错,层叠之下倒不显厚重,宁清拿起偏小些那件瞧了瞧,听身侧颜淮道:“你先试试合不合身。” “好。”宁清一笑,“你也试试。” 宁清掀开帘时,可捉颜淮眼底划过一分惊艳,这是他们定亲时要穿的衣饰,暗红底衬外是纯黑广袖上裳,金线密缝的大袖衫一重,更添了几分贵气。 这红黑相错的华服之上,金银丝线缕缕交缀,唯有雅贵而无艳俗;宁清发上一指正红绸带是颜淮试着替他绾上的,行正礼之日应是金冠为宜。 “好看吗?”宁清问他。 “很好看。”颜淮视线一闪,“如我所料想的,适合你。” 不觉间二人十指相扣,宁清解了发上绸带缠在两人腕上,轻声念着:“此结良缘,订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颜淮念着他写在婚书的辞措,在遇见宁清前,他都没想到,自己会有亲写婚书的一日。 但有些人,遇见了,就注定要厮守的。 “溯回……”是宁清声线微颤,相望时可见他眼底泪光盈起,“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誓词是搜的,引用古今代的 第 135 章 锁妖塔破后,东境也不过维持着表象的平静罢了,不少曾存东境的魔族避过边防无声潜入,少了颜淮助力的宴止颇有些力不从心。 他这一盘算,给颜淮休整的时间也够长了,不如。 那人一方召令踏风而来时,颜淮就知道自己的清闲截止了。 “颜卿,或许你的婚期,该延迟些了。” 深秋,收归东境妖魔之事移交千鹫宫府君颜淮。 东境妖魔不及南北两境泛滥,能在东境活下去的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今千鹫宫出手,其他魔修自然是竞相呼应,定不容妖魔两族在他们东境放肆了去。 千鹫宫府君颜淮虽是金丹大圆满修为,未尝不可和元婴老祖一战,有他为收归妖魔领袖,其余魔修放心了不少。 这次的府君没再以面具掩容,一支由炼器大师千机所铸就的灵笛在他掌中微旋,衬上着流苏的玉坠分外好看,是他玄服广袖,灵笛翻转间十方天地俱寂,震慑十方妖魔。 “人族金丹……竟已强横如斯了么?”被一重冰霜压制的魔族摸了摸脸上伤口,他进锁妖塔前好歹也有元婴修为,虽说在这锁妖塔待得年深月久消磨去大半,也不至于被一个人族修士这么轻易地压着打吧? “你……你看他的眼睛……”同样被压制住的另一个魔族低低抽着气,“绿色……深……深绿……” “寻常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双眼……” 他们这刚被钳制,就有黑衣鬼面人迅疾而来,将一个个魔族锁住押送到了颜淮跟前去。 宫人皆拜之:“君上。” “押下去。”颜淮并不多看,听闻魔族近来争相结党,颇有重振魔族之势。 但只要宴止在一日,他们这一切,都不过是空想。 另一处,东境与北境交界,妖魔最为聚集之处,半翼狮鹫壮硕如山,后有牛头豹身等诸多妖魔虎视眈眈这东境边防城池。 黑袍龙纹之人自薄雾中踏空而来,七星一剑紫气东来驱开浓雾,为首宴止神色如常,只瞧见了为首妖魔这才颇带嘲意地勾了勾唇角道:“你们妖魔,哪来的底气,挑衅我东境。” “东境本就是我们两族共居之地,何来挑衅一说。”狮鹫旁的独眼魔族开了口。 “所以,你们要归顺本座了?”剑拔弩张之下,宴止口吻分外轻巧,他这归顺二字,更是惹得妖魔们齐齐变了脸色。 “何来归顺一说!东境本就该是我魔族居所!” “你们人族当真不自量力!” “要不是吾主开了锁妖塔,你们会有在这儿吠的机会?”夙媚红衣飒飒,含笑接了话茬。 “我管你那么多!识相的就给我滚开!”有暴脾气的妖魔已然懒得多费口舌,握拳就是横冲向东境城防。 “不肯么。”宴止若有所思地扫了眼这群声势浩大的妖魔,他抬手间巨印升起,不止挡住了妖魔袭向城防的一击,还回弹了些许妖魔之力。 七星剑在他手印翻转间化作了数道残影袭向四方,剑身自带紫气更胜剑意克制妖魔,印成刹那金光在这一方天地炸开,就这么静静站在最中央的宴止睥睨一切,复开口道:“你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独眼巨妖被这炸开灵力波及,另一只还看得见的眼睛瞎了个彻底,为首的半翼狮鹫如今连半翼都不复存在,只怒而飞起道:“胆敢伤我兄弟!我要你们拿命来偿!” 对此,宴止不甚在意,只淡淡道:“既是黄泉路遥,本座送你们一程。” 化神魔尊一拂袖,本矗立各方的长剑紫气凝集而下,那些个面目狰狞,冲在最前的妖魔触及时,尽做飞烟。 周遭鬼面人皆是噤声,直至玄夜复拜:“主上,听闻近来魔族大肆搜寻其王族血脉,似有拥其重临之意。” “这般么。”宴止眸子微眯,难怪魔族近来动作这么大,手都敢伸到他东境来了。 “还是先去看看颜卿那边如何吧。” 这滚滚烟尘中,一群黑衣鬼面人凌空,为首那人掌中灵笛泛着幽蓝的光,灵笛旋起掷出间,与自他身后袭来的匕首相撞发出清脆铮亮的声响来。 这匕首被一挡,反是不退而进,贴着颜淮颊边划了过去,颜淮侧身一旋,浅淡灵力做无形屏障将那匕首击回原处去。 “主上。” “做得不错。”是宴止携玄夜等人破空而来,他挥手免去颜淮身后诸多鬼面人的跪拜,随即接住旋向他眼睑处的匕首。 看样子他家府君对他这小小试炼颇有成见啊。宴止似笑而非,停在了颜淮身侧。 颜淮仍在静望远山,并不甚在意脚下血流成河,又或是宴止含笑眉眼。 这人魔妖三族之斗,死的又怎么可能只有妖魔两族,纵是东境,也有了不小的折损。 “据报魔族近来有拥王重临之意,颜卿你同为魔脉,不如替我探一探,这王脉何在。”宴止这随口一说,也不过是无聊刁难,颜淮空负魔族血脉,却不记得分毫与魔族往来时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寻觅魔族的王族血脉。 但颜淮一向是个能创造奇迹的人,从宴止随口一说,他想要玄天石开始,他就知道,以颜淮的智谋,他就是想谋夺天下,也非难事。 “待东境第一场雪落,属下定为主上探明此事。”颜淮低了视线,去看那人妖混杂的尸身,伴这满地浊血。 他身上不会也沾到了吧?颜淮这么一想,不觉眉间微蹙,颜淮拂手间幽蓝火焰自他脚下燃起,灼烧满目疮痍,只听他道:“一把火烧了吧。” 魔修打扫战场一向干净利落,宴止旁观了那么会儿,直到熊熊大火湮灭这烟尘,他才开口问道:“为何要等到第一场雪落。” “我答应过他的。” 他答应过一个人,要陪他一同看东境第一场雪落的。 这锁妖塔破,妖魔重临于世,东境有千鹫府君颜淮震慑十方,南北两境却并不好过。 多数妖魔还是懂得欺软怕硬这个道理的,东境多为至邪魔修,不若南境,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更多,也更好让他们抢占地盘。 再说人妖两族相战在先,东境妖族势力孱弱为魔修所碾压,这些从锁妖塔里逃出来的妖魔与其去东境,不如到南境去,还能被其他同族之妖奉为上宾。 锁妖塔破一事,最大过错在其守护宗门玄天宗之身,是玄天宗宗主景容轻信魔修,遗失玄天石在先,如今锁妖塔破,最该担责的就是他。 可在人族这般重重困境之下,也唯有这罪人景容担得起修界之首一职,带他们一同抵御妖魔。 这一片混乱之下,更有传闻中玄天宗已寂灭千年的剑仙李之凤重临世间,他只一柄北霄剑,无需多言,便是剑意凌然,他仍是千年前那个,斩妖魔,以其名便可震慑四方的剑仙。 剑仙不接受任何人拜会,只带了同宗弟子镇守玄北界域,以防极北万妖急袭,他此番现世,只留下一句话来。 景容必须是他们玄天宗宗主,无论如何。 “何必呢,你说何必呢。”南境小酒馆有人喝着酒窃窃私语。 如今天下大乱难有安宁时刻,玄天宗作为修真第一宗自是以身作则,一直走在御妖魔的前线,唯一让天下人诟病的是,他们总护着这犯下弥天大错的容榭道君。 “谁知道呢,把玄天石丢了还能当玄天宗宗主。”喝高了的男子满脸通红,说着又灌了口杯中酒,“这世道这么乱,他难辞其咎!” “不过……说来也有趣,连他这般德不配位的人都能当第一仙门的宗主,你说,我当初要是进了玄天宗门下,这宗主,我是不是也能当啊?” “我们还能当得比他好呢,嘿嘿……” “玄天宗这规矩……还真,真奇怪!” 一群喝多了的普通修士正胡侃,被突如其来一颗石子破了酒桌,他们寻迹抬头去看时,只见一劲装高马尾女子冷冷瞧着他们。 “嘿!我说你这小娘们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爷们舍生忘死替你们守城,喝个小酒你还敢砸我们桌子?!” “说些不过脑的话时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厉遥抽刀,眨眼间那把刀旋向齐齐起身的普通修士之中,震破了他们手中酒杯,没伤及人分毫。 “你……!” “这,这……” 突如其来的闹剧让这些人清醒了不少,他们纷纷瞪大了眼看着楼上面色不虞的女子,听她继续斥道:“容榭道君并非酒囊饭袋之辈,何况,道君二字,你们中有何人当得起,若是当得,我少不得劝你争一争玄天宗主位。” “你,你这人……不讲理……”有人小声骂她,“我们说的哪句不是实话?要不是他有过在先,我们兄弟至于在这边城拼死拼活只为护住一方百姓,还连口热乎的都喝不上。” “他过为他过,他功为他功,此事自有万道盟裁定,还轮不到你们在这儿嚼舌根。”厉遥视线一低,不得不说,莫凌云演技太好了,把他们所有人都骗了过去,如果她是容榭道君,或许也不会做得比容榭道君好到哪里去。 如今容榭道君四处奔波,重重设防以御妖魔,分毫不芥蒂旁人偏颇蜚语,玄天宗更是倾尽全力帮扶着寻常百姓。 厉遥觉着,要换做是她自己,她更可能的是,在这万众斥责时就退缩不前不愿意再面对一切了,又哪能如容榭道君这般宽广。 “不是……我们说我们的事,你这小娘们儿指手画脚什么?”说不过厉遥的散修憋了一口气在,打不过这娘们他们气势也不能输好吧。 奈何,厉遥只是擦了擦刀锋,随即收了刀,望向他们道:“本姑娘正是新任边防袖首,你们对我的训诫若有不服,大可上告万道盟。” 第 136 章 锁妖塔破,妖魔出世,天下大乱,这一番乱局之下,渔翁得利的,妖族无疑。 但修界,景容的强横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玄天宗一役震慑了不少出逃妖魔,也稳住了民心。 这不是宴止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是这天下大乱,玄天宗自顾不暇,别挡了他踏破九霄的路。 “他与容榭齐名,便当真是天命所归了么。”宴止眸色偏深些,无声证明着他的不虞。 “天命所归也挨不过这千般算计。”颜淮拨了拨棋盘上的棋子,东境今年落雪之兆格外早,未能得偿所愿的宴止也格外暴躁。 “算计至何时。”宴止瞧着棋盘上棋子,他的黑子,又被颜淮拈起了几颗,偏颜淮神色还淡得很,没半点压了自家主君势的自觉性。 “修界力竭之时。”白子落下时,颜淮已经没再动手拈起黑子了,看这棋子摆布,黑棋死局无疑,宴止的棋,他拿与不拿,宴止都无路可走。 “你这人,当真是一点情面不留啊。”宴止哑然失笑,抬眸看向颜淮道:“十几年都磨不得你通些人情世故,你和宁清才相处多久,怎么就认定他了。” 颜淮收棋的手一顿,继续之前的话题道:“十几年的排布主上等得,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倒不是急不急的问题。”虽然明知颜淮有意扯回话题,但宴止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只是一想到北境,总觉着不顺畅。” 颜淮收净棋盘,复看宴止,淡道:“主上,不会是动恻隐之心了吧。” “……怎么可能。”宴止一顿,“我不怜世人,这世上,也没人能拦我破九霄天封印。” “我没特指。”颜淮望了眼亭外天色,不觉起了身,“主上又何必自认。” “……你套我话?”宴止面上笑意渐褪。 可颜淮仍是淡然得很,“属下并无他意,只是快下雪了,我该走了。” “我,你,这……”宴止看着颜淮离去的身影,颇有些气极反笑,“这一口一个属下,气我倒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奈何颜淮是真有事要走,也是真从来不管他宴止怎么想;看这天色,快要下雪了,他答应过折澜的,陪他看第一场雪。 虽说其他地方已是花叶渐落,宁清所在庭院却是春意尚存,华亭中素衣公子倚栏合扇,一袖晴山蓝染了层灰意,倒更添他温润雅淡。 是颜淮玄衣墨发,携一袖风霜而来。 他这一来,山川草木失色,偏也柔了宁清眼底神色,“溯回。” “我在。” “你最近好像很忙。”一如既往温柔的语调。 颜淮接不上话,他伸手替宁清拢了拢披风,轻声道:“近来天寒,多添些衣物。” “嗯,你也是。”宁清唇角微弯,拉着颜淮在亭中坐下,旋即指了指天色向颜淮道:“溯回你看,这天色入白,茫茫无际,便是落雪之兆。” “你说,今儿,会不会下雪呢?”宁清望着天色,颇有些期待。 “不知。”颜淮从不去看天变前的天色,现在更让他犹豫的事是,如果宁清知道他最近匆忙缘何…… “你好像很难过。”是宁清蓦然凑近,捧住了颜淮颊边,他见他眼神微闪,唇瓣微动,偏下一瞬低了视线。 颜淮说不上来,他也说不出口,他只得转了话题:“怎么看出来的?” “一种感觉。”宁清给了他一个拥抱,“我能感觉到你的喜乐伤悲,哪怕于旁人而言你无甚差异。” 颜淮眸光一颤,不甚自在地低了视线,他这平生常苦悲,世人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沾得都不深,宁清这一说,他才发觉,原来他也是该有情绪的。 “很难过的话,就抱紧我好了,溯回。” 这咫尺间雪匆然落下,颜淮一手环着宁清肩,抬头去望纷然落下的雪花,听宁清含笑唤他:“你看,我们当真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对。” “我有些冷。” 宁清这一说,颜淮自是拥他更深些,触及宁清腰身时,颜淮不觉眉间微蹙,他把人往怀中一揽,低声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也还好?”宁清就这么懒散靠在颜淮肩头,说着:“膳房送来的各种汤药和药膳我都吃了,我该是胖了才对的。” “不过啊……近来总是容易犯困。”宁清往颜淮怀里一缩,“你不在,我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这一说,又有些困起来了……”宁清笑声极轻,“好在我们也一起看了第一场雪落,现在啊,就让我睡会儿。” 颜淮拥着宁清许久无言,宁清也就这么在他怀里安睡了过去,独剩颜淮一人静望雪落。 宁清活不长的,他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宁清先天的心脏残缺,又有这多年旧疾残毒淤积,这已经不是药物能维持得了长久的了。 宁清的心脏负荷也早到了种极限,纵有九尾墨莲和冰魄心莲相继喂他服下,也维持不了长久。 宁清如今的嗜睡困倦,正是药效所致,可颜淮配的药不过能勉强延长些时日,真正的根治之法唯有换心。 一颗同为金丹大圆满,又不为宁清自身所排斥的心。 他颜淮就有一颗。 但颜淮自己清楚,失了他,宁清根本就没法支撑下去,既是无法长久的念头,他还是不要动的好。 还不如,竭心为宴止谋划,待到九霄天破时,待到六道轮回重塑之日,无论宁清如何,他都有办法把他救回来。 “睡吧,我定护你无恙。”这一吻落在宁清眉间,一夜间新雪覆过枝头,檐上也染了分白,颜淮环着熟睡的宁清静望天边。 这尘世于颜淮有十分苦,宁清便偿他十分甜,是简单一个拥抱,是他书房植作花开一瞬,是宁清叠的每一个纸鹤对他俩的美好期盼。 宁清有十分温柔,便予了颜淮十分,他还有漫长时光,去教会颜淮寒暖,用这往后余生相付。 东境第一场雪落之后,颜淮依旧很忙,但会记得早些回来了,还会给宁清带些小礼物,第一次是一颗毛绒绒的小绒球,第二次是一块很漂亮的小石头,第三,第四…… 这次,他依旧把礼物握在手心里,等宁清过来了才摊开手来。 “喜欢红色吗?”颜淮问得认真。 “还好。”宁清笑望他,下一瞬,是颜淮摊开掌心上静静躺着一对漂亮的红色坠子。 “这是?”宁清伸手覆在颜淮掌上,等待着他答他。 “南红。”颜淮一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不怎么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然后?”宁清自然不可能放过颜淮这迟缓,他唯有在诉衷情时才会这么犹豫甚至结巴,来自颜淮的爱,怎么可以错过分毫。 “这是,我在千工坊拿的。”果不其然,颜淮闪躲了视线,“你我婚饰上有南红,我见颇为精巧,想着你该喜欢的……” 所以,就提前拿了对旁的坠子来送他么? “嗯,我很喜欢。”宁清眉眼弯弯,拿了颜淮手中一只南红坠子,开口道:“你一半我一半,正好。” 他没有太多时间陪着宁清,所能做到的,莫约是,见着觉得不错的东西,都给宁清带一份,这匆匆一面,他又该走了。 颜淮正想着怎么开口告别时,就听宁清说了句:“溯回,若雪落时,你可以回来早些么。” “你喜欢雪?” “其实也不是喜欢雪,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多些时间,总要找个借口,让这听起来自然些。”宁清低了视线,不觉间唇角微弯,“忙也无妨,等你空闲了,我们再共看春来也好。” “……我尽量。”颜淮视线一闪,“但我现在得走了。” 颜淮正打算走,又听宁清挽留:“等等,溯回。” “我想问问,我宗,还有师兄,可好?”宁清大概是犹豫了许久才在今天问出来的,他甚至能听出他语调中那么些挣扎。 颜淮步子一顿,不知道该怎么答宁清这个问题,他不擅长说谎的,可现在能答宁清的,唯有二字。 “尚可。” “……那就好。”宁清不好再问更多,衡山剑派一事他本抱了死志去做,但颜淮会来这事,是他机关算尽下的意外。 如今于其他修界之人而言,他无异于叛宗逆道者,他没有任何颜面,也没有任何资格,回玄天宗看一看。 事实上,景容一点也不好,玄天宗亦是势颓,纵然与妖魔初战告捷,也改不了人族先天不若妖魔强健,受伤了恢复速度也不及妖魔的事实。 可颜淮如果对宁清实言相告,宁清又该如何自处。 何况,三日后,东境将向修界宣战,这无异于加深了玄天宗和景容的压力。 他为宴止从属,早晚都要剑指宁清往日宗门的。 ※※※※※※※※※※※※※※※※※※※※ 这章按理说,是糖的,但写的我有点难过 第 137 章 冬讯袭来时,也不过是,让南北两境风霜染血,边防修士为战愈艰。 锁妖塔封印的破除无异解了所有忌惮锁妖塔的妖族后顾之忧,三族混战中有魔族参与人族更是渐落下风。 容榭道君强势如何?北霄剑仙重临又如何?双骄如何抑得住它们万千妖魔? 人族修士这四分五裂始终不是一条心,凡俗百姓于它们妖魔而言不过鱼肉刀俎,这胜局倾向妖魔一方,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小雪,南疆防线全面溃败,南思远率部退至南境。 又闻,长川泽水妖借机发难,长川书院自顾不暇。 刚撤进南境防线的南思远看着漆黑天幕,有些懒得处理道袍上的血迹了。 他在这南疆待了许久,蛊族人对妖族分外无谓,亦是无为,否则他们绝不可能这般快败退,还记得他们撤出那日,祭司只淡淡望着他们,她眼里,无声中诉说着解脱二字。 被异族侵占土地叫解脱?当真奇怪。 在南疆待了这么长时间,南思远也慢慢拼凑出条线来,或许,从最初的时候,蛊族人就没跟他们站在同一阵线过。 万年前的叛神者,最后还是走上了与从前一样的道上。 “是谁呢……?”南思远低低喃喃着,是谁有这么大本事,劝动一向孤绝于世的蛊族人与妖族合作。 “千鹫宫府君颜淮?”南思远念着颜淮名,不觉讽刺地笑出了声,就他所能窥见的,这诸多事都有颜淮的手笔,他都不知道该夸颜淮一句算策无疑,还是嘲他对同族都这般无情无义。 但现在不是能议论对错的时候。 南思远拈了只签子,眸中色泽如天色一般愈发深,他要开个大卦——天算一卦。 这涉及苍生的一卦,容易伤了自身气运还折寿,可众生前路,他只见灰霾一片。 涉入此间事者皆为大气运者,他这天算一卦若是启了,怕是要拿命来偿,可他若是不卜这一卦,寻不着灰暗一片下的一线希望,死生何异? “日出东方,朝曦为北。”卦诀瞬息百变,南思远却是捉到了,那一线生机朝北。 “命星双降,紫薇化气为尊,指南朝北,北星曜黯之意相陨,东星曜灼灼辅以帝星。”南思远穷毕生所学的解卦占星,一番卜算后他眉头蹙得愈发深。 这双星不可同日,双星降世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偏如今卦象就是如此,朝东帝星所指非宴止无疑,北朝曦意喻景容他也能定断,但星象所显,大势皆是倾向东帝星,极北星一线光遥。 这东帝星尚有星曜相辅相成,北命星却是至高至孤,其周星曜黯淡。 “罢,罢了。”南思远收卦时辅卦之物尽碎,他亦是强撑着没闷出口血来,这天算一卦,不是他能窥视的,不过是星辰表象都快折他半数寿辰。 “北命星相辅星曜虽黯,却也不至于绝寂,况至高命星,这最重要的,还是看他自己怎么做。”他扶着墙沿低低喘了口气,“我能做的,也不过是这洪流之下,推波助澜分毫。” 他这刚收了卦,就见南境袖首秦无剑匆忙而至,秦无剑身上还带着伤,但他好像不怎么在意这事,只朝南思远叹道:“就算南疆防线破了,南境也还有我秦无剑在这儿,南道长你也不要多想,先好好养伤吧。” “倒也不尽然是此事。”南思远苦笑着摇摇头,他开一卦带来的伤比他亲赴战场的伤还重,这会儿倒是让秦无剑误会他是负伤太重撤出南疆的了。 “南道长你不要逞强啦,我们这儿也有终南观的人,你可以先跟他们回去的。”秦无剑随手拍拍南思远肩,他这自认为力道正常,友好的一拍,差点一巴掌成功给南思远加重伤势。 南思远脸色微变,强撑着一丝笑意道:“我不回终南观,我要到北境去。” “你去北境做什么?”奉令亲自来接南疆撤回修士的秦无剑有些不解。 “助容榭道君一臂之力。” 南境至北路遥,又有妖魔祸乱,这一路注定不好走,可南思远已经无暇分顾南境如何了,纵是负伤在身,他也抽不出空来回终南观修养。 他要到北境去,去见容榭道君,这北命星既然周遭星曜黯淡,那就由他南思远来替他点亮。 但这瞬息万变的局势不会让人这么顺心如意,冬至,东境向修界宣战。 冬至,已是玄天宗覆雪时节,这万籁俱寂之下,一纸染金战帖飘然落在了长生台上,惊动了不少本就处在神经紧绷状态下的玄天宗弟子。 景容来时一袭白衣素冠,神色亦无甚动容,他随手拂去空尘,接住这一纸战帖后复望台下弟子。 众弟子不觉屏息静待宗主回应,可景容只是随手燃了战帖,并无过多言语。 现下妖魔乱世,南疆防线被破,东境魔修又下战帖,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他景容是这修界之主,绝不能露出一丝怯懦来。 “宗主,据万道盟所言,无暇分顾我北境,南境诸多氏族亦自顾不暇,宗内弟子多分派驰援南境及极北域,若我等与东境再开战,恐是难以抽顾。” 掌事长老颇为心忧,如今他们玄天宗的处境着实难堪,天下人都在指望着他们,可实际上,他们已经是自顾不暇了。 景容沉吟许久,台下弟子便皆是屏息不语,直到他开了口:“加强两境边防巡视,继续疏散百姓,本座明日亲赴玄北界域,此期间,清越峰大弟子林无端代掌宗主之职,我宗弟子,切记恪守宗律。” 以护佑天下百姓为己任,绝不叛出宗门,为祸世间。 违者,定斩不赦。 “这……不是听说,东境那魔君曾拜入宗主门下么?他怎么还对我们发了难……”有新入门不清楚诸事的弟子窃窃私语。 “对啊……好歹师徒一场,怎的这般不顾念情分……” “说不准,宗主去劝劝还能议和呢?”天真者发言更甚。 这些话景容他都听得见,他只不动声色转了身,台下的林显倒慌了神,低声呵斥着新来的师弟师妹们:“住口!宗律第三百七十二条,不可妄议师长!” “哦……”有弟子低低应声,又不甚服气地说了句:“可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么?怎么就妄议了……” “跟魔修牵扯能有什么好事,何况还是咱们宗主的事,可快别说了吧……”也有知趣的轻声劝着。 直至一柄刻着清越峰印记的长剑落下,身为清越峰首席的林无端在万归峰弟子跟前站定,颇有些威慑之意地扫了眼这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弟子们。 他道:“自拂离师叔走后,你们万归峰戒律愈发松散,长生台为宗门重事商议之地,而非闲言碎语传播之地,万归峰掌事长老若管不好你们,明日我便移换戒律堂长老入万归峰教教你们何为宗门戒律。” 林无端这话一出,弟子们皆是噤声,等景容一走,他就是代理宗主,把万归峰长老全撤换成戒律堂的也不是不可能。 身在话题中心的景容对此没什么多余反应,或许是已然看淡,又或,不屑与蝼蚁计较。 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东境千鹫宫宣战修界,这俨然是要与妖魔两族协作的姿态,于玄天宗毫无益处可言,好在长生门援驰者来的迅速,也算分担了些玄天宗的压力。 长生门弟子驱散妖魔的能力要胜过寻常修士,景容也因着长生门弟子的到来延迟了些时日赴往玄北界域,天边渐褪的魔气是长生门弟子能力的实证,但景容更挂记的是。 “你们门中圣女,云景现下如何?” “您说明妃么?” “什么?”景容并不认识这一别称,可那长生门却是迅速闭口不言了。 景容看了两眼这长生门弟子,有些不明其意,又或许,长生门门规森严,早定了高阶弟子不可与外人接触的规矩? 景容想,这长剑染血无妨,他一人背负无妨,诸事皆无妨,他惟愿师弟师妹们安顺。 至于为什么要这种时候到玄北界域去,或许是因为李之凤那句重之又重的,绝不能让任何人破开九霄天去。 李之凤这句话无形指明了宴止这般扰乱天下为何,宴止要的不是这独尊天下,也不是三族平等共处,他要的东西,从始至终都很明确。 从他算计景容开始,到如今天下混战。 可只要他景容在一日,宴止这一切便都是空想。 隐在细雪之下的玄天宗安宁如从前,景容静望许久,翻手间凌霄剑现,添了分灵气的凌霄剑绕着他转了个圈又归原位去。 他走玄北界域这一遭,短时间内怕是都不会再回宗了。 景容这一走,迟来的南思远扑了个空,他握着手中拂尘沉默许久,只勾唇笑道:“无妨,不过再多费些时日。” 第 138 章 “冬至是我……很喜欢的日子,你可以回来早些么?” 这话是宁清前日对他说的,现下天色将暮,颜淮仍在城外,大概是赶不回去了的。 冬来雪落,冰封千里不过颜淮一念,他身后随行魔修诸多,他们正面对着的,是少见的高阶魔族。 颜淮一念冰封千里,对首魔族一念焚火,冰破刹那战势一触即发,颜淮手中灵笛微旋,浅蓝灵力覆过如火天幕,两方一时相持不下。 眼看颜淮还有余力相抗,高阶魔族也不是这么好招惹的,为首那魔族扬手间烈火燎过荒原,直扑颜淮一行人而去。 颜淮眼睑一抬,将手中法器掷了出去,也将那重火击退数丈。 失了惯用灵笛的颜淮手中取而代之的是出鞘长剑,对首魔族魔气四溢,眼看着颜淮剑出,他亦是祭出了本命重剑。 两方都无需过多言语,便可明其意,魔族觉着颜淮他们挡了他的路,颜淮他们也没有让魔族犯他东境的可能。 既然如此,唯有以血决之。 东境有个隐晦的笑话,千鹫宫府君只擅医毒笛乐,少有人知的是这东境配颜淮剑出的唯有宴止一人,连宴止这样的剑道天才,在颜淮面前都是不敢有分毫懈怠的。 他这剑既出鞘,未开刃前是决计不会收了。 颜淮剑起刹那一方水蓝压过正在灼烧着的疮痍大地,被水覆过的大地冰层渐结,他一剑横绝时十方冰刃相接直扑魔族而去。 两方兵刃相接铮锵刺耳,尚有烈火灼过半边天幕,本浅淡的蓝也渐成幽蓝,双剑相持之下更有灵力相抗。 在两方袖首的人和魔族皆屏息以待,可颜淮一个金丹大圆满抗衡一个元婴后期的魔族,竟然没有分毫弱势之处。 这无疑是加重了魔族方面压力的,若人族皆如颜淮这般越级相抗毫无压力,他们该如何应对东境至高——宴止。 更要命的事是,这人族对灵力的操纵堪称出神入化,水可化冰,冰可为水,这天地间有一丝水灵的地方,都可以作为他的绝对领域,不容侵犯。 这千里冰封,十方天地早成了颜淮一人主场。 本以为可以压制他的魔火这下更成了催化人族战局优势的利器,瞬息蒸腾的水汽,从始至终就没消弭过。 “好热!嘶!”离两方灵力相抗之地最近的魔族率先叫出声来,这升腾的水汽覆过皮肤,比烈火灼烧更痛几分,更稀奇的是,这分明不是人族水灵根所能操控的境界。 “魔主!快停手!”有魔族嘶嚎着翻滚在地,更是不自觉挣扎着爬向颜淮灵力所控的另一方天地,寻常蒸汽对他们不会造成这么大伤害,但这人操纵之下的水汽偏就做到了。 颜淮指尖微动,愈发幽蓝的天幕有后移趋势,好不容易挣扎着滚向他一方的魔族再度被无边伴随着水汽的灼灼魔火包裹,他只漠然扫过一眼,好似一切皆与他无关。 操控着魔火的魔主原地定了定,惊觉如今这般境况他要是再继续下去,分明是伤己一千伤敌不足一二。 他仓促收了手,更是被那股幽蓝的磅礴灵力掀得后退数十丈,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柄直指眉心的长剑。 凌空而立的男子就那么看着他,那眼底一瞬光华掠过,更如深墨之下一点绿,这般姿态,如观蝼蚁。 “王……王族血脉?”被击退的魔主喷了口血,惊觉颜淮眼底幽绿时不觉瞳孔微缩,他们魔族的王族血脉最明显特征就是绿眸。 颜淮这眸色太深,压过了原本的绿意,自然容易让魔族混淆墨绿与黑,通常来说,似颜淮这般瞳色,都会被默认为最低阶王族。 可唯有与他相战时,这魔主才发觉,颜淮是完全具备魔族高阶王族实力的,他这眼睛,要么有所遮掩,要么,根本就不是他最原本的瞳孔颜色。 若颜淮当真是王族残存血脉,这不就说明,他们魔族复兴有望? “顺服,或是,死。”颜淮止了动作,淡淡望向混乱一片的魔族,他此行最主要的还是为宴止收归妖魔,若有不服者,除了也无妨。 颜淮做好了准备,无论是这些魔族和他相抗到底,还是不甘之下的顺服,他都有对策,但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这被奉为魔主的魔族连滚带爬扑向他,嘴里还喊着:“王!王上!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颜淮一退,没让他触及自己分毫,他眉间微蹙,望向这满眼狂热的魔族,不觉去想,这魔族是疯了不成? 冬至,东境宣战修界,颜淮被动收归了一群唯他马首是瞻的魔族,据随侍戎肆所言,魔族这可能是打不过想认亲戚。 宴止对此无所谓,他要的是结果,魔族归顺他就是个好事。 当事人颜淮对此亦无谓,他静望着彻底沉下去的天色一语不发,直到各项重大事宜定下了,他才开口道:“我该走了。” “去哪儿?”今晚就没打算放颜淮回去休息的宴止一愣。 “陪折澜。”颜淮语气很淡,如同谈常事般。 “你……去吧去吧。”宴止不耐地挥了挥手,当真是色令智昏,色令智昏!他一向勤勤恳恳的府君都学会不处理完事情先走了! 颜淮这说走就走,他一走,就只剩宴止对其他千鹫宫核心人物了,其他人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府君早退,这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冬至天寒,宁清院落盏灯尚燃,他坐在门边静望着空荡来路,只期待着那一抹玄色身影来。 是丑时,或寅时?颜淮来时风雪俱寂,他只伞前倾挡在了宁清身前,视线落下时是颜淮解了披风覆在宁清身上,问着:“怎么不进屋。” “想快些见着你。”宁清笑意极浅,任由颜淮将他横抱起来,他环着颜淮脖颈蹭了蹭,轻声说着:“这样你也能第一眼见着我。” 屋内暖光融融,颜淮握着宁清冻得发红的手一语不发,还是宁清探头看他,小声问着:“生气啦?” 见颜淮不给他反应,宁清自然是继续哄着:“下次不会啦,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颜淮视线一闪,应着:“……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宁清这一问,颜淮又不说话了,他解去宁清霜融的外衫,换了件绒厚的外衫给宁清披上,又解了宁清被室内温熏得微潮的发,开口道:“跟我来。” 宁清独属别院不止样样精巧,这别院还庭院浴池一样不少,浴池屏风撤去时正是池水温温,雾气氤氲。 这别院一处温泉是颜淮特意为宁清备下的,他原想着,宁清体寒,泡泡这温泉水对身体总是好的。 宁清今儿在屋外坐了大半宿,现下温泉水正好派上用场了。 颜淮将宁清外衫挂在一侧,低声道:“你先祛祛寒气,当心着凉。” “我……”宁清正要说话,哪知言罢颜淮就走,不带半分停留。 宁清望着那背影都不剩的紧闭房门,颇有些无奈地褪了衣衫浸入水中,他不觉向下沉了几分,徒留一双眼望着自己挂在衣架上的外衫。 宁清拨了拨池水,任这温意袭上,不过他也记着,池中温泉水虽舒适,但不能久泡了去。 宁清起时才发现已经有人替他把干净衣物备好了,偏软玄色衣衫莲纹素绣,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替他备好的。 宁清随手挽了半干的发,刚回屋就见桌上一碗汤药热气升腾,一侧的颜淮正端坐着等他,见宁清头发没干,颜淮眼底不免闪过一分纠结。 “手给我。”颜淮朝宁清伸了手,待两人双手交握时把宁清往自己身边一拉,这扬手便用灵力催干了宁清的发,复而道:“把药喝了。” “……能不能不喝?”宁清抿了抿唇,这药看着就苦,闻着更苦,他是真不太想喝。 可颜淮只是端起药碗静静望他,意思相当明显。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是宁清先败下阵来,他认命地接了药碗,努力忽视着入口的苦味。 见宁清乖乖泡了澡喝了药,颜淮把人往床上一按,被子一扯,给衣着有些松散的宁清裹了个严严实实,他道:“夜已深,好好休息。” 宁清拢着被子一愣,颜淮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正直。 “等等,溯回。” “什么?”颜淮步子一顿,重新走回床侧去。 “你看着我。”宁清拉着被子半坐了起来,望向颜淮道。 “……看你?”颜淮视线一低,正对上宁清温柔眼眸。 “我好看吗?”是宁清捉着颜淮袖轻声发问,是颜淮眼神微闪,不觉移了视线,“……好看。” “所以……”宁清捉着颜淮袖,朝着自己方向用力一拉。 颜淮毫无防备地被宁清一拉,他仓促间勉力扶住了床沿没撞到宁清身上去。 颜淮竭力思索宁清动手缘由,只能想到宁清可能不满意他先前答的,偏偏难的是,他一对上宁清,就说不上话来,颜淮不觉抿了抿唇,带着几分无措地看向宁清道:“很……很好看……” 四目相对间是春光明灭,宁清伸手抚过颜淮颊边,继而是鬓边,他抽了颜淮冠上玉簪,任由那墨发散下。 带着药味的一吻落在颜淮唇上,是他低低厮语。 “我很想你。” 冬至,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冬至是宁清生辰 第 139 章 “魔族归顺的条件是什么。”颜淮走了,条款也得继续拟定,宴止望着窗外雪落,不觉去想,他离功成又近了几步。 “……这。”玄夜一顿,“他们愿奉府君为尊……” “就这般?” “也希望可以昭之天下,他们魔族王族血脉未灭,重凝魔族聚力。” “可,颜淮与我来当这魔尊无甚差别。”宴止一笑,眼神沉静偏冷,“魔族这要求,以血脉做论断,终究是浅薄了。” 这些个人啊魔啊的,太过注重自身血脉传承,也不管对方心性品质,血脉到了,就归为一类,何尝不是愚昧之举。 不过这也给了宴止时机,与三族相联,同破九霄天。 自他大张旗鼓地向修界宣战后,春秋十一已开拔赴往极北域,不日便可抵达消磨玄天宗卫疆之力。 再往后……再往后,由颜淮率领魔族解决了两境交界处那些个碍事的修士。 如此这般,他离功成便不过毫厘了。 北境 玄北界域成千数万年的清寂荒凉,在修士们开拔入此内后迎来了久违的喧哗。 李之凤负手冰川之上,低低叹了句:“你不该来的。” “哪有什么该不该。”景容伸手按在了阵法之上,感受着古老阵法的纹理脉络,这无声无息间,勾连千里万里的巨网,凝结了多少前辈大能的心血。 玄北界域细雪飘摇,修士分拨立于此地,景容身为宗主,无形中早居于首位。 风中带着凌冽的肃杀意味,远望是一望无际的白,藏着万妖与魔,玄北界域早是危机四伏。 “宗主,如今边防修士急缺,南境局势也不容乐观……”报讯弟子斟酌着言辞,如今的局势,对他们修界,没有分毫利处可言。 “还有,南疆破后宁长老及南道长相继撤回境内,如今南道长修书求见您,宁九尘长老亦修书恳请宗主调派。” “传我令,命宁九尘携撤回弟子急赴北以东防线,林无端分遣宗内弟子援驰,至于南思远,见。”景容语调偏缓,他本该忙得殚精竭虑,可说到底,如今的他也不过是被旧时师长的敦敦教诲推搡着仓促前进。 护这天下太平。 可景容心下空得很,这感觉难以形容,他只是按部就班去做,而不是他从来怜悯众生。 “孰对孰错,孰是孰非。”南思远讲话总带那么丝深意,他来得仓促,还要维持着风度朝景容笑笑:“这不是道君你该考虑的范畴,你只消知道,你永远都是对的就对了。” 景容只淡淡看着南思远,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这千里迢迢来见他,绝不只是为了吹捧景容两句,南思远不步入正题,景容也没兴致接话。 果然没等多久,南思远就又开了口:“我替道君开了一卦。” “道君是这极北启明,也是至高帝星,却是星曜黯淡,无星曜相辅。”南思远一顿,两人相视无言片刻,又听南思远开口道:“道君既无星曜相辅,就由我来替道君点亮这前路。” “南道长高义。”景容神色无波,“可我不信。” 南思远这人,心思太深,他说得再好听,也终究是口上说说罢了。 南思远也不恼:“道君,一次的背叛算不上什么,如你我这般联合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你我所求皆为这天下苍生,我来一为明志,二为助你一臂之力,你信我一次,又有何妨。” “你要什么。”景容也不跟他废话,选了直入主题。 “我什么也不要。”南思远笑着摇了摇头,“我自请赴往东境防线,为这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本座允了。”景容依旧不怎么信他,自请赴往东境的话,修书一封即可,南思远又何必不远万里到他面前来。 “此外,还有一个小事,我或许可以帮上道君。” “?” “您的师弟宁道友,如今就在东境吧,我此去或许可以为您探听他近况一二,道君以为如何?”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景容没正面答他,世人皆以为他师弟宁清已死,如今南思远竟然说得出这话来。 或许,关于宁清的事,才是南思远此来的目的。 “你我身为同道,道君何必对我这般防备。”南思远轻叹了口气,“思远一向是极敬佩道君的,有此一言也不过是想,你们师兄弟情深,我此番赴往东境,若有缘可见宁道友,或许可以为道君捎些话。” “你别打扰折澜,我与他不复相见,便是最好。”景容言之淡泊,任由南思远怎么看他,神色都没掀起半分波动来。 “道君心胸当真这般宽广?” “不扰不闻,两两相忘,于他于我,皆为善事。”景容无意再和南思远多说,南思远也识趣,他在景容不耐烦前告了辞:“那我便预祝道君,所愿皆顺遂。” 顺遂吗?从他失玄天石那一日起,就注定顺遂不了的。 边防线寒雪落千山,景容既来,李之凤自是迁了他的主防线,两相守望相助,或许可以加固几分修界镇守九霄天封印的筹码。 在这玄北界域望久了雪落,景容才发觉,原是等待最难为。 他们都清楚东境魔修会攻过来,但不知何时会来,又或如今防御妥当,魔修偏能挑着了他们薄弱之处攻之。 南思远在雪深前离了玄北界域,等待宁九尘抵达北境,好两人一道开拔赴往东境。 走前景容问了他一个问题,明妃是什么。 “明妃?道君说的是西境明妃么。” “对。” “一个祭祀品罢了。” 他见景容视线怆然落下,复抬眸时眼里掺了那么些不可置信,似要反复确认般问着:“什么叫祭祀品?圣女也可沦为祭品吗?” “没有什么圣女不圣女,明妃生来便是祭西境神祇之物。”南思远话音刚落,就见景容仓惶后退了一步,向来清贵不可方物的容榭道君,竟然也会有仓惶后退的一日。 生……生来就是?物什……? 景容抿了抿发干唇瓣,猝然惊觉,好像是他没护好宗门在先,才把云景推到了此番境地。 偏南思远好似不曾发觉景容失态一般继续说着:“这西境大祭,一般都由长生门圣子定断,抽取明妃生魂祭入熔炉,以祈天神……” “……住口!”景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南思远亦被灵力波及掀出数十丈去,他擦了擦嘴角血痕,饶有兴致地看向景容道:“道君缘何愠怒,我听闻长生门大祭已启,莫非,这祭祀之人,是道君旧识不成?” 旧识?确实是他旧识,是他一向活泼可爱的小师妹……是走前还要千叮万嘱他照顾好自己的小师妹…… 其实人很好对上,能让景容失态,又能让西境驰援的,唯有前些日重归西境的云景。 云景么?南思远眨了眨眼,复而拱手道:“既往者,不可追矣,命数如此,道君不必苛责自身。” 他南思远场面话一向说得亮堂,倒也无需顾忌当事者心境如何。 “既往者,不可追矣……?”景容低低重复了一遍,他复望风雪簌簌,突觉无力感覆上心头,他纵是惊怒,云景一事也无可挽回。 他曾说过,惟愿师弟师妹无恙,如今回想,分明是他不曾守诺。 如今云景命陨西境,无剑镇守南境,折澜身陷东境,无端代掌北境,他又在做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 “南思远,无论你此番赴往东境目的为何,绝不许牵连折澜分毫。”南思远问话从不是无缘由,他这突然牵扯宁清,也绝无可能只是为了替景容探问一二。 “我纵有千般算计,又怎么敢算计到道君师弟头上去呢。”南思远神色不变,至于其下打的什么算盘,谁也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不敢。”景容一顿,“真当本座不知,你如何谋夺的南疆袖首不成。” 南思远望他,哑然失笑:“罢了罢了,我此一去,也不知何日再归,道君不必与我争执,我此去东境,定是为了天下太平。” “你我既为同一,又何必争执。” “此外,还有一事我应告予道君。” “听闻魔族已借魔修之手寻得其王族血脉,只待其王脉登位后,便与魔修联合攻我修界。”南思远缓慢讲着这事,他在东境埋下的暗棋刚将此事传讯与他,他现在告知景容,也好让他们尽早做好准备。 “王族血脉?”景容低低念了声,颇有些犹疑。 魔族血脉本就霸道,更别提王脉之强横,按理说,最初人魔两族之战,最先绞杀的就是魔族王族一脉,如今竟有一息血脉尚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南思远拂尘一握,“但我觉着,此事十有七八是真,以魔族的傲气,不必捏造个假王脉让自己丢了脸面去。” “若是道君寻着了重新封印锁妖塔的法子,还是尽早去做吧,也免得这天下,永无宁日。” 第 140 章 东境深冬有雪,亭外冬雪连绵,亭内茶燃,宴止和颜淮相对而坐,却是相顾无言。 魔族愿奉颜淮为尊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魔族王族之眼向来是至幽至纯的绿眸,颜淮幼时眼瞳被活剜,如今深墨般的瞳色并不符合王族之眼,也压制了他的精纯血脉。 “依魔族之意,是要你眼眸恢复如初,才能登临这这至高主位。”宴止斟酌再三,恢复颜淮王脉之眼的法子已在他手中,但颜淮愿不愿这事,于他才是最重要的。 “方子我就放这儿。”宴止将纸张推向颜淮,“你来决定做与不做,你若不愿,我与魔族协约就此作罢,我也不是非要魔族助力才能功成。” 颜淮扫了眼那信笺之上记注,也没有很过分,至少不是再度剜了他这一双眼,又有魔族秘法助他除旧日余毒,甚至可以说是忍一时痛,博这长宁。 “属下愿意。”颜淮没怎么犹豫,反倒是宴止犹疑,“那,届时,我亲自来。” “多谢主上。”颜淮神色淡淡,复道:“但此前,我还有一事相求。” “你尽管说。”桌上水沸无人理会,宴止定定望着颜淮眼眸,不觉眉间微蹙,或许纸上所记后遗于颜淮无谓,可自颜淮昏厥濒死后,宴止比颜淮还要替他惜命些。 “我想。”颜淮一顿,“和折澜定亲。” “……本座允了。” 定亲礼本是双方至亲一聚,宁清孤身一人,颜淮也无甚亲朋好友,再说宁清不喜过分铺张喧哗,索性办做二人相许了。 礼堂虽小,布置得却精巧,宁清一袭红黑衣饰,南红挽坠之下散下些许发来,是他笑意浅浅,清俊面容染了丝绯色。 颜淮同他一色衣着,牵着宁清信步堂前,两人止步时,颜淮望宁清一眼,正入他笑眼;颜淮耳根微热,不由轻轻移开了视线,偏又有些舍不得地,不时扫宁清一眼。 宁清但笑无言,握着颜淮的手从不曾松开。 “那个……有些仓促,和简单了些……”颜淮抿了抿唇,缓慢开口道。 “你我二人携手,已然足够。”宁清笑容清浅,这无亲朋参与的定亲礼本也是他同意的,到这儿颜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颜淮闻言视线微闪,随即应道:“三书六礼,三媒六聘,我都备好了,待诸事了却,我们就成亲;届时,我定予你一场,比……比这好很多的婚礼。” “好。”宁清眼里笑意不褪,两相望间是此情脉脉。 颜淮手指按在宁清唇上,晕了那口脂,颜淮不觉咽了咽口水,后知后觉说了句:“有些红了……” “红么?”宁清咬了咬颜淮指尖,轻声道:“还可以再红些。” 他话音还未落,颜淮早是耳根红透,如火燎般抽了手。 中途宴止不走寻常路进来了,他难得换了件喜庆些的黑红,相当随意地坐在了高堂位上,只手盏酒敬过颜淮宁清道:“我可以暂时充做颜淮高堂,也当你们的证婚人。” 颜淮眼神凉凉扫过宴止,别当他听不出来宴止这句高堂是在占他便宜。 宁清望向宴止时眼神凝重些许,他原以为他再见宴止时定会是吵得不可开交或是打起来,如今再见,他竟觉无可言说。 景容师兄所识非人,这一片真心错付,也还轮不着他来替他训诫。 三人相顾无言许久,是宴止打破了这沉默,他笑看宁清后杯酒饮尽,朗声道:“弟妹是有话要和我说么?” 宁清移了视线,只低声道:“无甚可说。” 颜淮握了握宁清手,望向宴止道:“你少胡闹。” “我怎么就胡闹了?”被这么一说,宴止可就不高兴了,他已经很努力给颜淮面子给他撑场子了好吧,这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说他? “你这,你这叫什么。”宴止微恼地指了指颜淮,“有了媳妇儿忘了爹!” 颜淮冷淡地扫了眼宴止,无声中陈述着几个大字:咱俩谁是谁的爹。 四目相对间仍是宴止笑出了声,他只摆摆手道:“你这大喜日子,我让你一成,不跟你吵。” 宁清握着颜淮手低了视线,宴止作为颜淮挚友,于情于理,他都该以礼相待。 可他们之间隔了个景容,那是如他亲兄长一般的存在,景容这凉薄半生因一人而暖,到头来竟是彻头彻尾的算计。 宁清不知道景容愿不愿意去原谅,至少他没法替景容原谅,景容长生殿前呕血一事历历在目,这千万人斥骂皆他一人承之,只因宴止一话猖狂,害景容背负这千般万般。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把这件事想下去,否则颜淮可能会在他和宴止间左右为难的。宁清抿了抿唇,握紧了颜淮手道:“我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冷么。”颜淮把人往怀里一拥,低声应道:“那我们回去。” 坐得好好的宴止笑容一僵,望向颜淮道:“颜卿,你是不是忘了,你们跟前还有个人。” “主上自己说的,让我一二。”颜淮没看他,握着宁清手试图替人捂暖了去。 “我,我说的是这么让吗?”宴止一哽,提起酒坛灌了自己一口,只差没再憋出句儿大不中留来。 颜淮并不跟他多话,环着宁清掠出礼堂时折扇一展正好挡住宴止掷来的酒杯,徒留宴止一人对着布置喜庆的礼堂。 “情爱的滋味便这般好么,让冥顽不灵之人也这般沉堕。”宴止握着被推回且酒液分毫未溅出的酒杯,颇有些疑惑不解。 颜淮一直是他认识的人中,他认为最不可能堕入情河的,如今反倒成了陷入最深者。 真奇怪啊。宴止闭了闭眼,提着酒坛自堂中走了出去,他这漫无目的地绕着,不自觉去想,既连本该无心的颜淮都会心动,那修无情大道的景容,也会破了自己的道吗? 那又会是怎么样的人呢,他们也会像颜淮宁清这般相执相依么? 这种感觉很稀奇,他难得有空多想,想到的第一人竟是景容,竟是景容…… “可……可笑!”宴止一拂袖,颇有些恼极反笑。 一坛子酒被他轻易摔碎,酒液混着碎瓷片凄惨落地,复抬望时只见一抹仓促逃离的身影。 逃得开的,是无关紧要的事,逃不开的,是生生世世缠绕的缘劫。 颜淮的拥抱于宁清而言一向温暖有力,他笨拙地替他拆解发饰也很有趣,宁清任着颜淮动作,不时偏头蹭蹭颜淮脖颈,又被他按住不让乱动。 褪了繁琐衣饰泡上温泉很暖,更难得的是他突然把颜淮拽进水里时他眼里的一瞬茫然,宁清摸了摸颜淮颊边,蓦然用力将颜淮按进水中,自己也跟着沉了下去。 水上空留一袖墨色水纹。 颜淮向来纵容宁清这些小胡闹,虽然被宁清拉着呛了水,宁清让他替自己挽发揉干时,颜淮的动作如旧很轻。 宁清侧头蹭着颜淮指尖,被颜淮警告似的捏了捏脸,他又无辜地抿唇笑笑,开口却是:“你抱我过去。” 颜淮替宁清揉干了发,俯身将人横抱起来,这抱了许多次,他仍觉得宁清偏瘦了。 两人共枕相望着,宁清眨了眨眼,轻声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对。”颜淮视线一低,“我要离开些时日。” “会很久吗?” “不会。” “那,一年,两年?”宁清伸了两根手指,被颜淮一一按回,听他说着:“至多一季。” “哦。”宁清蓦然绽开笑容,“那很快啊。” “对。”颜淮话还没说完,他握着宁清手不去看他,颇有些犹豫地问着:“若……若我非我,你会怕我么?” “不会,是你我就不怕。” “那……等我?” “好。” 屋外夜雪喧嚣,颜淮替宁清拢紧了被,相顾无言中,颜淮斟酌着,重复开了口:“折澜,别怕我,好不好……” “我不怕你。”宁清一顿,“你是溯回,颜溯回,我认定了,便不会放了。” 二人相拥间,屋外夜雪仍是喧哗。 第 141 章 瞳色变化不止是换眼那么简单的事,更重要的是激出颜淮王族血脉,这样的事无异于重塑他自身,个中苦痛也非常人能承。 地宫阵法早布置齐全,重重流光萦绕之下,居于中位的颜淮闭目无言。 “若承受不住,你随时可以叫停。”宴止自请做了主导者,其外辅以魔族高位者替颜淮疏通血脉,还有医修秦牧之严阵以待。 颜淮闻声望他最后一眼,并不多言。 颜淮向来如此,宴止所思所想,即为他所行所往,纵有万般艰险,天地不容,亦九死无畏。 即使陷入如今这般境地,亦无甚可言。 阵法启动时,是魔力汹涌而来,宴止抽剑拂袖,刻意抬高了视线不去看眼前人。 这般汹涌的魔力凡人难承,本盘膝静坐的颜淮有些摇晃,又见他腕间红血溅落,被灵力强行束缚的手向外,又好在这两股灵力支撑间,不至于太过狼狈。 魔力撞破他发冠任由那乌发凌乱披散,阵中颜淮不觉间抿紧了唇,他在那魔族高位者猛然袭来的一道魔力之下呕了血,纵是长发凌乱,难掩他唇角血渍。 这血溅在宴止衣袍之上,刻意不去看颜淮的宴止一顿,他缓慢蹲下身去,指尖抵在了颜淮灼热眉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之前话:“承受不住,就说出来。” 颜淮仍是不答他,这诸多苦痛他并非初承,每一次境界突破时灵力撕扯之感,并不亚于今下魔力交加于他。 地宫中,除却魔力流转,再无声息,宴止握着剑去看半跪着十足狼狈的颜淮,好在他就挡在最前面,这千鹫宫府君的狼狈不至于被旁人看了去。 颜淮睁眼时,他眼里隐隐有翡色纵横,覆过最初的深墨,两相望间是彼此凌厉眼神,偏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他见颜淮微颤,压在唇上的利齿刺破唇瓣更添一重深红,是颜淮声线偏缓,无半分犹疑:“我……不悔。” “好。”宴止勾了勾唇角,压不下眼底微红,他剑锋一转,径直刺碎颜淮金丹。 耳边最先传来的是颜淮中止的抽气,还有再度溅上身的深红血色,继而是那魔族人兴奋地一声叫喊,天地间灵魔二力汹涌向眼前人。 宴止抬手加固了灵力束缚,借剑撑着自身站起,复垂眸时只见颜淮低了头,散乱的发遮去他容色,徒留一地血迹。 相较于三人的镇静,居于宴止其后的秦牧之有些控制不住颤栗,破碎金丹重塑灵躯之痛非常人能承,下得了手亲破挚友金丹的宴止也非常人。 会死吗?宴止是这么问他的。 八成。秦牧之这么答他,其实宴止不必问他,颜淮比秦牧之更清楚,但他敢应下来,不是说明他们早做了论断么。 “我……我没想过的……”秦牧之有些欲哭不能,他好像直至此刻才明白,师傅为什么会这么惧怕眼前的少年尊主,昔日鬼医第一人蜗居至死。 这东境之主的狠从不是说出来,而是做出来的。 “救他。”宴止并不多话,只长剑抵了秦牧之喉头,任他颤颤巍巍操控着水木双灵缓慢涌向似生机断绝的颜淮。 灵魔二力相撞在颜淮体内形成剧烈撕锯,秦牧之灵力不及那魔族高位者魔力,但想要护住颜淮心脉,重融他流失血液,就非医修疏导不可。 “我们魔脉的强横,不是你们人族能想象的。”幽紫魔力缓缓涌向中央的金丹破碎之人,那魔族人终于开口说了话:“你们也不必担忧吾主是否能承,此番换血洗髓之后,必将迎来吾主新生。” 是新生吗?又或又一次痛苦的轮回。 颜淮卷在一片水波之中,不知外界如何,他知这方圆千里万里死寂,一条寂静长河之上无水波荡漾,这是一川永远不会涌流的死水,又称忘川。 血色彼岸花自颜淮行过河畔而绽,他行过千年万载,这花便绽了千里万里,忘川无生人,独死水与他。 走到什么时候才算终结?颜淮脚步一顿,回望时仍是空,再前踏,是黑衣金冠之人抱臂笑看他,说着:“这忘川也会有灵啊,不错不错。” “你既是在我管辖之地诞生初灵,那就归我管了。” “走走走,我带你找容榭讨个封去。” 很聒噪,但并不讨厌。 高居九霄的上神颜容掩在一片薄雾之下,三神相会也多是黑衣金冠男子在说个不停,颜淮也觉一片薄雾将自己隔绝在了这双神之外,直至始神垂眸。 “赐封水君,掌万川江海。” 明明很近,颜淮却觉他和这位神上如隔云端,较之容榭,那黑衣上神更真切些。 话也更多。 莫约是因他生于忘川,这黑衣上神默认他为他从属了,打九霄天替颜淮讨了封,回程路上一直在说个不停。 “我名九霄凌云,你可唤我九霄尊者,你的名字嘛,我想想。” 这一说,九霄凌云就站在莲池边琢磨了半晌,复开口道:“就叫溯洄吧,逆流而上,乘风千里。” 颜淮望他一眼,只觉这位神上莫约是词穷了给他整这么个封号,可也是这么简单一个封号,往后万族见他皆拜:“溯洄水君。” 九霄凌云是神,不死不灭之神,同享始神之尊,是他塑天道铸轮回掌惩戒,也是他尊慕九霄天那位不出世的始神万万载,万族皆知。 这么来看,九霄凌云这位神上是十分光伟的,也值得万族万世膜拜。 实则,溯洄水君想不到什么合适的,雅致些的词来形容这位。 忘川清寂,九霄凌云莫约是把忘川当自己的地盘了,不去缠着容榭时就来他这忘川河畔一坐,揪着彼岸花自言自语。 “容榭他喜不喜欢我。” 他揪一朵花。 “应该是喜欢的,要不他居所怎么我一提,就用我名字了。” 溯洄水君沉默着,静望九霄凌云身侧满地残花,九霄凌云第几次念叨这事,他已经懒得数了,也不过是万界皆知他倾慕始神容榭,唯独九霄天那位不知。 哪知九霄凌云嚯嚯他忘川不够,头一转就问他道:“你说,容榭什么时候跟我结为道侣,你看他除了我谁都不理。” 溯洄水君想了想,很想告诉九霄凌云,除了他,也没谁敢三天两头跑九霄天找始神唠。 可惜九霄凌云听不见他心音,听见了也不会停下这念叨的。 “他什么时候跟我结为道侣啊……”九霄凌云又念了一遍,“道侣是不是就是在一起啊?那我们已经结为道侣万万年了,我都快记不清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相依相伴的了。” 但凡踹九霄凌云不是犯上,但凡他神性薄些,他少不得就地取材把九霄凌云踹下忘川喝两口忘川水醒醒神。 然而现实是忘川河畔满地残花,九霄尊者为情伤神,溯洄水君静默着,像座雕塑。 “听说蛊族有块三生石特别灵验,你说我要不要借来用用?”九霄凌云又开始胡言乱语,异想天开,哦不,天开了他想的都实现不了。 沉默已久的溯洄水君望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神不死不灭。” 九霄凌云笑意一僵,挥挥手道:“你不要说话。” “……” “还说神无情无心呢,我怎么就有。”九霄凌云又揪了把彼岸花,小声嘀咕着。 可他和容榭神,应是没有的。 溯洄水君静望着要是九霄凌云追不上容榭,早晚被他揪秃的彼岸花丛,他诞生千年,九霄凌云便揪了彼岸花千年,万年,九霄凌云便念了容榭万年。 除却塑轮回定天地法则维定万界,九霄凌云真不像个神,这世上再不会有神比他更聒噪了,也没有神这般入世,跟人魔仙妖皆混到了一处去。 可后来,这赤色彼岸花扭成了血色,九霄凌云抱着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笑容苦涩,他是爱笑的,但从未这般难过过。 溯洄水君涉水而来,见九霄凌云眼底黯淡,他抱着石头朝他露出个牵强的笑来,说着:“我爱容榭,溯洄。” 爱?溯洄水君不懂,只抿唇道:“你欲如何。” 听他这话,九霄凌云好似松了口气,眉目亦舒缓几分,他下颚抵在三生石上,轻声道:“我想搏一搏,这万界偌大,我只想要他。” 九霄凌云等了容榭万万年,也伴了他万万年,可情绪决堤原来如此简单,不过是九霄云外一顾,他眼里的他原来与这草木无异,千年万年,千载万载,终是空悠。 “我原以为他眼里有我的,至少在意我,比寻常草木多些。” “可我仍是不信,我在他眼中与草木无异。”九霄凌云低低抽了口气,复而抬眼望向溯洄水君道:“我就赌一次,溯洄。” “就一次。”九霄凌云竖起食指,朝着溯洄水君勾了勾唇角,偏生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 “纵是输了,他与我名,也当是世世生生挂钩的。” ※※※※※※※※※※※※※※※※※※※※ 后半段颜淮的幻境是前世篇章,文案已经开了,感兴趣的可以点我主页《春几度》先收藏,啥时候写不确定 第 142 章 颜淮又失明了。 这感觉不算难挨,不过一指绸布遮掩,他再以灵识感知周遭。 颜淮抚着药布边缘,将这染血绸布摘下时亦露出了他闭上的双眼,覆下的眼睫染了层湿意,血泪难分。 他指尖蹭过眼角抵在了眉心之上,一点灼热自指尖传来,简单纹路勾成眉间印记,这许是魔族王族印记,自他一身灵力转为魔力后便落下了。 颜淮先前痛得动弹不得,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现下才得了空去碰这印记。 “主上,这是什么颜色。”虽说宴止一语不发,颜淮倒也清楚屋内有秦牧之和宴止。 “蓝色。”宴止静望颜淮,染了颜淮血迹的绸布早落到一旁去,如今眼前人十分安静地坐着,勉强少了分孱弱。 “蓝色……?”颜淮一顿,这颜色与他所想的相去甚远,他本以为该是魔族赤红之色的,没想到竟然会是他本源的蓝。 在金丹破碎重塑魔脉时,他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一朝醒来,又什么都记不住了。 许是,有关于这蓝的,可惜,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半月,至多一月,这药布就可以揭下了。”秦牧之接话,他刚要将新绸带给颜淮系上,颜淮就自己拉过绸带边缘系上了。 秦牧之望着空落落的掌心,后知后觉到他师兄不喜与人有身体接触。 换了蒙眼绸布的颜淮较之刚刚看起来康健不少,宴止微抿着唇,继而开口道:“玄天宗人已率队抵达东北两境边沿,依我意是,你来做这前沿袖首。” 他们东境刚和魔族签了盟契,如果和修界第一宗初战就有魔族魔君领队,无疑是说明了他们东境与妖魔二族相牵时仍居首位。 这是宴止决定点派颜淮的最大理由。 “好。”颜淮不曾犹豫片刻,他体内灵力更迭为魔力的过程虽痛,但也助他突破一重大境界至元婴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一次,还真是以一时之痛换长宁,魔脉的重塑也算是从根本解决了他从前经脉薄弱的问题。 他既无大碍,替宴止解决诸事便是理所应当。 “师兄你的眼睛……”秦牧之欲言,“还有半月才可复明,不宜舟车劳顿。” “无碍。”颜淮没什么多余情绪,他为宴止办事向来如此,哪还有小伤小病能休息的说法。 玄天宗队伍已入两境交界,颜淮自然要率魔族与魔修即刻赴往交界处,苏醒第二日,他神识已然可替代这一双眼探查外界。 深冬时分风雪交加,魔族君主同东境至高城上点兵,城下黑压压一片人潮自是声势浩大,宴止扫了圈城下,无需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有颜淮领军,这就是胜局的保障。 颜淮向来静默,直至宴止望向他时发觉一片雪花落在了颜淮大氅上,宴止饶有兴味道:“你不是一向不喜衣饰繁重么。” 颜淮拢了拢大氅,淡道:“替折澜准备的。” 宁清怕冷,小寒后颜淮总习惯多穿些,两人户外见着时好替宁清披上,他的温柔同他一般静默,但有关于宁清的事,他都记在心上的。 “你这……”宴止一顿,笑着扭过头去,“再见不知何夕,何必记挂至此。” “何况,若当真再见,你想好怎么解释你这双眼睛了么。”颜淮对宁清的偏护他们都看在眼里,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从始至终道不同。 颜淮忠于宴止,宴止所决便是他所往,而他们要做的事,正道修士绝无同意的可能。 巧的是,宁清正是这正道袖首的师弟,偏恋慕一魔修至此。 “……”颜淮答不上来,他确实没想好,甚至没想过,怎么和宁清解释,自己并不纯粹的血脉。 如今宴止一提,他心下依旧是一片茫然,但诸事已成定局,索性,能多偏护宁清一日便是一日。 他指派了戎肆暗中护卫宁清,也早明禁千鹫宫人谈及宫外之事,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到功成那一日都不会伤到宁清分毫。 “还有一事,我该告知你的。”见颜淮不答他,宴止也不多纠缠,换了个事接着说道:“今晨来讯,玄天宗赴我东境领队者为宁九尘。” 许是蒙眼的缘故,颜淮神色无波,只应道:“来者何人皆无谓,挡我路者,斩之。” 虽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宴止也松了口气,他犹豫的颜淮会不会因为宁清对玄天宗某些重要人物下不了手这事看来是不会发生的,离了宁清,颜淮仍旧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府君。 送行不必送太远,最后也不过剩周觉伴宴止遥望远行队伍,宴止闭了闭眼,随口问道:“你觉此去功成几何。” “属下以为,有府君领队,胜局为十成。”周觉微微低头,保持着应有的恭敬姿态。 “我也觉得是。”宴止一笑,既然跟魔族结盟了,他自然要好好挫一挫正道的锐气,好为他亲赴极北域铺垫声势。 他宴止要做的事,敢有拦路石,那就全部踢开好了。 再说已抵达玄北界域防线的无极宫一行人,春秋十一褪了红装,她一袭深色劲装长发高束,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她抬眼遥望那些个冰川长河。 这亘古而来的霜雪,从不曾有停歇的时刻,也从未有消融的时候。 久违再见这万里冰原,春秋十一才后知后觉到,这千年遗恨再逢极北霜雪,她心下早是空荡一片。 原来时间当真能消磨很多东西,那年她剑指极北,可是立志要震慑极北之地万妖,好让它们收了对人族地域的心思。 如今执剑赴北,她竟跟昔日敌对的妖族成了盟友,与同族拔剑相向。 春秋十一擦了擦手中剑,弹指间烈火灼热天幕,她手中那一柄剑徒留残影向北,春秋十一蕴着灵力的一呵震彻方圆。 “无极宫春秋十一,请赐教。” 春秋十一的到来昭示着南北两境全面开战,亦加深玄天宗压力一重,纵是修界第一宗,分了东南北三境兵力的他们也不好受。 “春秋十一所抵防线如何。”夜雪纷然下他一袭白衣矗立,师尊薨一事,依礼制,景容当守三年孝期。 “有剑仙镇守,就今下而言,局势还是有利于我们的。”那弟子拱手拜道。 实则不然,寻常修士看不透李之凤修为,都当他是等同春秋十一的化神境老祖,但景容看得出,李之凤不是化神,春秋十一才是实打实的化神境。 但李之凤给他传了讯,无需援驰,分散兵力。 景容不知道李之凤哪来的自信,但作为后辈,他选择相信这位纵横一世的前辈,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无兵力可分散了。 秦无剑为南境御妖袖首,宁九尘赴东境,极北域妖族宣战后便一直在试图冲破玄北界域结界,又有妖魔现世,身为修界第一人的景容称句心力憔悴都不为过。 景容凝望着极北域重重霜雪遮掩下的未知危险,原本洁白无垠的极北雪域已是血染,他心境亦不复初来极北域时。 当下化神境大能参战,他们修界至高者为元婴大圆满属实有些不够看,但景容根本没有空余时间突破一重大境界,他一走,根本没人拦得住已然联合的魔修和魔族。 “若有不敌,随时传讯与本座。” 景容收了视线,一瞬流光掠过天际,同他一道来的弟子们亦随之而去,独剩几个弟子抱拳躬身送他们离去。 景容没有固定停处,这划界之内皆为他庇护之地,纵是妖族群起攻之,也要先问过他手中凌霄剑。 至于李之凤所守城防,两支队伍僵持在了霜雪之中,前有魔修,后有妖族,他们当真是腹背受敌。 两军主帅隔着城防遥遥相望,春秋十一墨发高束,一袭劲装英气逼人,她手中握着把短匕首,只冷冷望向李之凤方向。 分明是仰视的角度,偏生让她带出几分睥睨来。 这是他们相隔千年来,头一次认真相望,或许也不能称之为相望,而是对峙。 春秋十一如初炽烈张扬,又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稳淡,岁月从不辜负美人,春秋十一亦未苍老分毫。 这岁月蹉跎的,好似只有他李之凤一人。 “好久不见,十一。” 第 143 章 东境早春尚寒,却有春光。 自颜淮走后,宁清多数时候在打坐修炼,偶有出门时不远处也总有戎肆抱剑随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少有交集言语。 宁清这人,温雅进了骨子里,纵是一袭黑衣,不掩他雅致分毫。 宁清望着庭院中晨光散落,偶袭的微风带着初春的寒,他不自觉问了句:“颜淮去的地方,他会冷么。” “不会。”戎肆答他,府君如今已入元婴,早是寒暑不侵。 “那就好。”宁清似松了口气,胸口熟悉的阵痛袭来时他极轻晃了晃又站正,自醒后他一直不太舒服,嗜睡,偶有昏厥。 好在颜淮的怀抱够温暖,能压下他这份不安。 他余生唯愿,与颜淮相守朝朝暮暮。 他这心心念念着的人,也正迎着晨光散落,不过是万里之遥,天幕阴沉下他氅衣沉华,身后数万大军拦了玄天宗弟子去路。 两军相逢,东境大军气势更胜三分,阴沉天幕下雷雨欲来,为首那人帽衫落下时长发亦散,一指绸布掩他眸,不掩他额间华蓝印记。 眼见他指节微屈,扬手间灵笛翻旋,这幽蓝魔力似可遮天蔽日,翻旋放大了无数倍的灵笛亦在他指尖微弯时蓦然下压,与骤变的万般云涌相衬,在这平地之上划出一道巨大裂痕来。 “魔……魔君……”前哨弟子咽了咽口水,抓着剑勉强没被这股灵力掀翻在地。 同为领袖的南思远抬手遮去袭来风沙,眼睑微眯时定定看向了那位传闻中的魔脉王族,一字一顿道:“魔君颜淮。” 颜淮似有所觉,只顿在了原地,任由红黑双护法自他身侧袭出,数万人魔对峙在了他刚划出的一道界线两方。 南思远下马信步向前,审视地看了看东境领袖人马,悠然笑道:“我是不知,魔族竟有愿为人臣之日。” 东境护法为夙媚与魔族楼御,闻南思远此言也不恼,只应道:“吾主至高,不由旁人来议。” 颜淮无意多谈,他翻手收笛,任流光越过天幕,蕴着魔力的一字一句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越界者,杀无赦。” 大战需要一个触发点,两方都不愿自己成为那个燃点。 比起南境战局的焦灼,修士们的浴血奋战,东境更像两方蛰伏的兽,随时观察着时机,等待着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又或是,等待东境之外的一个巨大转折。 颜淮划下界域之内,原身奇形怪状的魔族不在少数,或巨如山峦,或血口如河,一双双幽冷而锐利的眼瞳盯紧了他们修士驻地,如狩猎者与猎物相持不下。 不少弟子还没打起来,心理防线就崩塌了不少,这些个妖魔都是从锁妖塔里逃出来的大妖,而他们是生养在有锁妖塔和各境防线护佑之下的安乐之民。 他们连与弱小妖族的相争都不多,如今居然要与修炼千百年的狠恶妖魔相抗。 宁九尘与南思远并肩而行,他不时看眼线外虎视眈眈的妖魔们,继而收了视线唾道:“与妖魔这般相持不下,有损我剑宗颜面。” “有什么损不损的,我修界势弱是真,如今这局面,可守不攻即为善。”南思远笑意极浅,他不是很满意自己搭档是宁九尘,宁九尘于他而言过于蠢钝了些,利用时尚好,若为盟友,不可。 不过宁九尘也还是有可用之处的,譬如他是宁清亲兄长,必要时借他反将一军不是不行。 “一味龟缩,纵是守住了界线,也守不住这天下。”宁九尘神色未舒缓分毫,修界今下分裂为两个派系,一系主攻,一系主防,宁九尘作为主攻派系,可谓支持者甚少。 南思远属景容派系,两人并行相互牵制,也不至于哪一方过于倾斜。 “走一步算一步,九尘长老不必多虑。”南思远笑意不褪,他依旧望着界线外的魔族们,无甚惧意。 魔族人形多貌美,以颜淮这个人魔混血来说就是最好的代表,如今各域魔族却多以原型显身,想来真是恨透了他们人族。 偏偏颜淮这主君人魔混血,根本无甚原身可言,他也就成了魔族中为数不多人身示人的魔。 “妖魔多恶陋,如何不多虑。”宁九尘蹙眉远望,魔族王脉重临之事已经传遍了,这魔君若是登位,对他们修界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了魔君,这世间散乱魔族也就有了凝聚点,本分散的势力拧成一股的威力,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布局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南思远翻手间一柄竹笛现于掌心,这是他从春澜殿捡来的,说不准能在东境派上用场。 就目前的境况来说,短时间内东境战场不会起争执,也就给了他南思远思虑的时间,如何将这一枚枚棋子利用最大化。 是执棋者,还是局中人,谁又分得清。 至少他们口中的魔君,已然涉局。 颜淮眼睛离好全还有一段时日,蒙眼药布也要时常更换,否则便是满目血污的下场;他不喜旁人触碰或是偏帮,这一样一样的事,便也只能他自己轻为。 点点细微的刺痛凝在一处,在颜淮解了绸布落地时成了他压在唇上的一抹白,他眼角的血泪还没干,仅能靠着神识识物,指尖药布也带着些潮湿,无声诉说着今日天色阴郁。 他眼上刺痛传来时,远在千鹫宫的宁清闷咳了些血渍出来,今日天色阴沉,不止是边疆战场,也涵盖了一片宁静之下的府君院落。 宁清轻抚着胸口摊开了掌心,只见一抹残红,他眼睫微颤,颇为茫然地挤出丝笑来,低声喃喃了句:“有些疼……” 不知缘何,他心口有些发疼,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在他不知不觉间发生了。 “颜淮他当真还好吗?” “君上安然,公子不必记挂。” 宁清笑意寂灭眼底,戎肆向来这般冰冷麻木,涉及颜淮的事不肯向他透露分毫,这转瞬深冬至早春,他连颜淮的一封信函都没收着,颜淮真的像这些人说的,安然么? 宁清咳血不是小事,颜淮吩咐过他们照顾好宁清,还特地留下了秦牧之和戎肆。 有颜淮留下的种种药方,宁清还复咳了血,秦牧之匆匆而来,戎肆抱剑脸色也不太好,倒是宁清相对镇静,秦牧之诊脉时他一直很沉默,直到秦牧之看他,他才问了句:“秦师弟,你告诉我,颜淮他当真还好么?” 他见宁清眼底质疑,只收了视线低声道:“他很好,好得不能更好。” 好得,眼睛还没好全就远赴边境,好得,一个亲近之人都不带,生怕透露半分惨凄。 “不要骗我。”宁清下了个定身咒,眼底疑痛不再掩藏,“好不好……” “……师兄他当真无恙。”秦牧之一顿,并不去看宁清,也任由这定身咒束缚。 “……他好便好,便好……”宁清视线一低,收手刹那秦牧之又能动了。 “对了,秦师弟。” “不必告知他此事,徒增烦忧。” 本是欢喜得不能再欢喜的两相惦念牵挂,偏又因着这欢喜互相瞒藏,早春夜下寒凉,玄衣公子在望凉薄雾霜,也有人卧榻远望。 他隐约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对颜淮的爱,将许多话都压下了喉头。 不如不看不闻,自欺欺人…… 欺至何时?心底有道声音在问他。 宁清抱着膝头沉默许久,自问自答道:“他肯与我亲诉时……” 亲自诉说?这对颜淮来说很难,他惯于沉默,这苦乐喜悲于他不甚分明,左右不过如此,说与不说,又有何异。 他这一生做过最大的决断就是把宁清带回来,藏起来,不让任何人伤了他去。 可他现在在做的事,或许就是在伤他。 一把旧剑权做最后的仁善,两方僵持半月终于迎来了最初步的试探,热血撒在了颜淮亲划界线之上,这柄颜淮随手抽的旧剑,他一松手也就随之落了下去。 “杀无赦。”是他重复规则,是界线外的玄天宗弟子怒而无言,只要宁九尘和南思远不下令,他们就无法跨过界线一步,也无法替那同僚收敛遗躯。 笔直站立的魔君一指绸布蒙眼,不掩他俊美无俦,可这一眼看去,总让人觉着,他连血都是冷的,这般容姿,也不过是徒增其可怖。 宁九尘喉结滚了滚,终于将眼前的魔君和昔日宗门内龟缩的哑巴对上了,那年被他废掉经脉的瞎哑废物,如今竟成了魔族主君。 “若知今日,我早该一剑了结了他。” “长老不要冲动。”南思远扬手按回宁九尘抽出剑刃,“东境等的就是我们先撕破这层薄纸,我们可不能冲动行事。” “若不冲动一番,又怎知结局如何呢。”他们说的话,魔族们都听得见,楼御笑着开了口,甚至还有空捡起颜淮扔下的剑,“你们要是不冲动一下,我何来祭品血祭我魔族先辈。” 楼御笑容骤收,一剑重重刺下,任那血色染上他面庞,他瞳孔中隐隐有翡色掠过,“这就是你们人族的下场。” “你?!”界线外的修士群情激奋,常言道死者为大,这魔族人竟然这么羞辱他们同僚?! “我?如何?”楼御舔了舔唇边血迹,“来杀我啊,人族。” 第 144 章 “不要轻举妄动。”这是南思远重复过了很多遍的话,就目前而言,他们修界处在弱势,他纵观许久,也没从颜淮身上找到什么突破口来。 或许,这突破点,唯有宁清了。 “魔君留步。”南思远并不去看那位越界弟子落得如何凄惨下场,只扬声叫停了转身的颜淮,“容思远冒昧,想向君上探寻一句,吾友宁氏折澜今下如何。” 颜淮闻言步子一顿,却没回头,他身侧的夙媚反应更迅捷些,当即旋身朝南思远笑道:“道长你这,何必向我家君上探寻一个死人呢,那什么宁氏折澜,不早被你们逼死在了衡山上么?” “当真?”南思远不信。 “纵是我家君上妙手回春,也救不下一个被你们逼得一心求死之人,何况,世人盛传这宁折澜勾结魔修,道长你这反复询问,又称吾友,是要当着你同僚面入我们东境不成?”夙媚笑容不变,嘴上是一点不饶人。 “思远无此意,不过是见着君上,总忍不住思及吾友罢了。”南思远也不是那么好被挑拨的,颜淮停步的举止已向他陈述了事实,他又何必跟这七杀殿主争执。 “那便不要再问了。”夙媚话锋一转,“哪日道长有入我东境麾下之意,我们再闲话这家常。” 南思远不再多言,只拱手拜别,也不顾身侧宁九尘难看的脸色和身后弟子们的惊错。 既然宁清还活着,他心下就有了谋划。 夜下帐中灯明,南思远望着纸上他亲画的布局抿唇无言,宁九尘掀了帐子走向他时南思远依旧没什么反应。 “南道长今日对阵何意?”想来宁九尘是花了点时间压下火气才拖到这会儿来找他的。 “不过是代诸位关心宁道友的同僚问问罢了。”南思远望着桌案没动。 “谁关心一个与魔修勾结的叛逆死活。”宁九尘神色一冷,“我与他早是割袍断义,他宁折澜若还活在这世上我定将他亲手诛之。” 南思远闻言一顿,抬眸望向宁九尘道:“九尘道长话可不能这么说,他是你亲弟,也是你关门弟子,你和他之间的缘分,可不是一袖衣袍断得了的。” “我与这叛徒断无情分可言,你又何必说这些话恶心我。”宁九尘面色已是难看至极,又因着南思远身份隐忍他些。 奈何南思远自然极了,他坐直了身子看向宁九尘道:“你与他,断不能断了这情分。” “如何断不得?!” “就凭他,是我们东境战局的突破点。” 这世上能让魔君颜淮为之牵挂色变的唯有他宁清一人,这般好的棋子,怎么能放过。 “若能让这东星曜陨,也算为北帝星做了一件事吧。” 何为东帝星之星曜,魔君颜淮应为最。 有他在一日,他们修界便无出路可言。 “本是至孤命理,又何必惹尘寰。”南思远握着拂尘悠然一笑,入了这尘世一瞬,便也有了软肋,于他们这运筹千里之人而言,可无异于把这命门展露人前。 “我此去,你们莫要轻举妄动。”南思远又重复了一遍这话,宁九尘视线偏低,并不答话。 直至南思远补充了句:“为了人族大计,绝不可轻举妄动。” “好。” 较之南北两境风声鹤唳,东境沉在宴止一统之下的宁静中,南思远刻意绕了路程,探听着千鹫宫的消息。 听闻自魔君出世后,魔尊宴止就失了踪迹,南思远猜,宴止要么正在潜往极北域,要么就在备着破开九霄天的法子,这都不是他今下要注意的。 他最该在意的是,宴止在不在千鹫宫;只要宴止不在,他有的是法子接近宁清。 宁清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再见故人,仓促而不合时宜地再见了南思远。 “你怎么会来。”宁清视线一低,手中棋落下,提前结束了自弈。 “自然是为宁道友而来。”南思远也不尴尬,握着隐匿符文朝宁清道。 “南道长场面话说得还是这么好听。”宁清复望他,“你明知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为何在此,宁道友心中也自有思量,不是么?” 还不待两人相互诘问出个结果来,奉命护卫宁清的戎肆已是急来一剑将南思远跟宁清的距离拉开了五尺外。 “不必动剑的。”宁清一顿,复道:“他打不过我。” 明面上的文弱可不代表真是弱了去,他宁清是实打实的金丹大圆满修士,不过一个南思远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本以为宁清是顾及昔日同道情分的南思远闻言面色一僵,但仍是维持着风度开了口:“我为宁公子旧友,这位道友,不必这么防备我的。” “确实该防备三分。”宁清这人,明面上的美人如花,骨子里却是带刺三分,能让他收敛的人,绝不是他南思远一流。 南思远闻言低叹了声,权当宁清的软讽不存在,只继续说着他的话:“我无恶意,宁道友又何必如此。” “你也非甚良善之辈。”宁清看人很准,他不说出来,不代表他对一个人没有最基本的论断。 就像舒阳秘境时他就对莫凌云生了疑虑的,只是景容对莫凌云的态度让他压下了这份疑虑,偏也无意中把事情推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南思远深得道门精传,但他道心并不似林无端那般纯粹,南思远所求的道,宁清更觉得,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可南思远还要裹着他高义皮囊,让世人都称颂他一句。 这样心思深沉又精于算计的人,比明面上的妖魔更可怖。 “那,若我说我为你师兄而来呢?” 师兄…… 宁清一怔,他沉默了片刻复开口道:“戎肆,你先出去吧。” “宁公子。”戎肆没动。 “无妨。”宁清抿了抿唇,“左右不过叙叙旧罢了。” 他欠师兄太多,南思远现身东境已是无声昭示了某些正在发生的事,如果事关景容,他不可能一直安然做看客的。 窗外的风微冷,南思远的话让人心更冷,原来,不过两季辗转,境外早是滔天巨变。 云景死在了关外,秦无剑苦守边境,景容四面楚歌,本是一代天骄的玄天宗弟子四散,他这离经叛道的叛逆之徒,就是死了都要给玄天宗带来污名,又加深景容一重负担。 宁清喉间泛甜,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听南思远继续说着。 “你兄长已入东境,宁道友又可知,与他相抗,屠戮你同宗弟子之袖首是谁。” 宁清面上苍白一瞬,干涩道:“我与,宁氏及玄天宗,已无半分瓜葛……” “那你又可知,锁妖塔破,天下大乱,你师兄腹背受敌之下,这重临的魔族君主是何人?” 宁清一哑,只恍惚道了句:“南思远,你这蛊惑人心的能力,还是这般厉害。” “我所言虚实,你亲自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看?看什么呢?看颜淮究竟是不是妖魔?看他所爱之人如何相持相杀? 宁清咽下喉中腥甜,挥手缓慢道了句:“南道长此番路途奔波,先下去稍作歇息吧。” 南思远闻言一顿,拿出他从北境带来的笛子往宁清那儿一递,轻声说着:“宁道友,你以为你还能逃避多久,云小师妹死在了关外,不如你来猜一猜,下一个,会是秦道友还是林道友?又或者,是庇护你至深的,你的大师兄?” 宁清眼底有些发热,他捂着胸口强撑许久才把那一口血咽了回去,见他此状的戎肆送了南思远又急宣秦牧之。 可宁清没有半分好转趋势,他握着掌中南红不觉收紧了手,秦牧之的灵力也被他通通拒之门外,这视线对上时秦牧之只见宁清眼底微红,他带了那么些颤抖地问他。 “秦师弟,你告诉我,溯回在哪儿?” “这……” “说实话!” 宁清又咳了血,他这底子本来就薄,再来几次心神动荡,怕是撑都撑不到颜淮回来。 宴止也不在千鹫宫,失了主决策之人,秦牧之对此颇有些束手无策。 戎肆答应过他家主子,护卫好宁清,如今宁清这般境况,他又要如何交代? “我,我这……医术不及师兄,他都无法的病症,我又有什么法子?”秦牧之也无奈得很,这短短几日宁清接连咳血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虽为千秋亲传,也不是什么病都治得了的。 “可君上的嘱托,我们怎可……”戎肆也有些烦乱,早知这劳什子道士会让宁清病情加重,他就该把他轰出去,远远的,也免得有今日之事了。 “而且,师嫂他要见师兄……心病还需心药医,这怎么会是我有法子的事……”秦牧之颇有些迟疑,“要不还是给师兄燃封信吧,这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君上远在边域,你若是燃了信,这战局与宁公子,你要他如何抉择?”戎肆蹙紧了眉,秦牧之闻言亦是无言。 前沿传讯,三日前,战局已启。 这般局面,当真是两难,他们又如何较量得出在颜淮眼中,是尊上更重还是宁公子。 宁清这段时间来一直不见好,昏昏沉沉的,又在心口淤积了口闷气,南思远也不多话,权做旧友探寻。 南思远老实了,戎肆自然也放松了对他的盯梢,直到那一天南思远隔着窗问宁清。 “宁道友,你到底要不要亲自去看一看,我所言虚实。” “时辰不待,我这愈拖延,边关只会伤亡愈重。” “……走。” 他许是落了一滴泪的,他曾透过这窗去望颜淮观书,也曾在这庭院中握住颜淮手,望他涩然,又因他一句冷重新握上宁清手。 那个世人盛传的冷面府君,会陪他照午后的暖阳,会为他做一柄扇,会把他一言一语记在心上。 他这追寻了十数年,终将他霜雪初融的人啊,他那么,奋不顾身想要执手的人,缘何行至今下。 第 145 章 何为杀戮?颜淮不知道,他这一世所能分明的甚少,剑是冷的,血是热的,漫天厮杀狂吼之下,唯他冷眼观之。 左右,不过如此。 蒙眼绸布早到了可以摘下的时日,可颜淮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没摘,他是这漫无杀戮之下至高的君主,根本没人会去在意他瞳色如何。 宴止要他胜,今日就必是胜局,仅此而已。 元婴之下的修士不值得他出手,直至那蓝衣道人提剑向他袭来时,颜淮才手势一转,一点幽蓝划开天幕,也拂开了宁九尘剑锋,颜淮自巍然不动。 这般不理会不在意的态度,无疑是对元婴道人最高的羞辱,两人同为元婴,颜淮甚至还小了宁九尘近百岁有余,两者对上时,颜淮竟这般轻描淡写化了他的剑式。 宁九尘眉间怒意凝结,剑身亦随着他这高涨的战意覆上了一层灵源流光,这劳什子魔君,不过是个瞎子还敢这般傲然。 “今日我便了结了你这卑贱的杂血魔种!” 颜淮没理会宁九尘这挑衅言辞,只一退间幽光在他指尖流转,他极轻一拂便将宁九尘连人带剑掀出了数十丈,偏他连发丝都不曾颤动分毫。 两方领袖同为元婴,这天差地别的实力让玄天宗弟子有些绝望,另一位袖首南思远不知所踪一月有余,难道等待着他们的,唯有全面败局么? 被颜淮接连击退,宁九尘有些血气翻涌,还记得他在衡山时一剑轻易伤及颜淮,如今不过半载,颜淮进速就这么快。 又或者,颜淮在衡山时根本就是对他留了手。 这么一想,有些事就说得通了。 宁九尘提剑一扬,直指不远处的颜淮,“你纵为魔君,也掩盖不了你这低贱血脉,竟然会妄想与我人族比肩!” 颜淮仍旧没答话,骂他的话他听得多了去,但他许是琢磨不出宁九尘为什么会说这种话的,甚至,还莫名地带了份自信和嚣张? 宁九尘同样凌空而立,提剑朝颜淮道:“你这样坏事做尽,那你敢,杀我吗?” 他和宁清可是嫡亲的血脉兄弟,颜淮既然顾及宁清让他三分,又怎么敢伤及他。 南思远给他的牵引铃已有异样,说明他带着宁清离此地不远了,如果激怒了颜淮,让宁清亲眼看着他这挚爱杀了他亲兄长…… 宁九尘自觉百般算计,于颜淮而言可就是莫名其妙了,他剑出刹那凌冽灵力撕裂了宁九尘周围空域,长剑刺破宁九尘主心脉时,颜淮也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世人于我不过朝暮蜉蝣,你,何异之有。” 哪知宁九尘不顾胸口血流朝着他笑了笑,一字一顿道:“像你这样的孤野魔种,定然无法理会,何为血亲,你杀了我,你又要怎么向宁清交代?” 宁九尘的笑声颇有些癫狂,颜淮闻言动作一顿,他旋即抽了剑任由宁九尘下坠,凉薄道:“此事与我杀你何妨?我纵是杀你千百次,亦无妨。” “君……君上……等等……”一直在颜淮数十丈外旁观的夙媚咽了咽口水,猛然跃向颜淮指了指他身后。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又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九尘长老!”有玄天宗弟子的悲鸣夹杂着嘶嚎,也有颜淮缓慢转身刹那绸带随风而落,露出那一双幽深绿眸来。 遥遥几里之外是斗笠落下显现公子清绝,他手中南红不曾褪色,也没能为那苍白容颜添分血色,他望着被围在中央的颜淮,似乎想哭,又想努力挤出个笑,张合的唇瓣不曾吐出半个字来。 更有宁九尘撑着最后一口气道:“宁折澜,好好看着……是谁杀你兄长……屠戮你同僚!” 是南红自那公子手中先坠地,换颜淮唇瓣微动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化作了他惊错一声:“折澜?!” 宁清怆然倒地时,天地在他眼中早是黑白二色,他隐隐能听见颜淮遥遥一声折澜,可又太远了,太远了…… 不如此身做尘,不用去望,去望这满目杀戮,漫天血色皆为他昔日同僚所化,这执剑者,是他无论如何都想相伴一生的挚爱。 不若醉梦于此,也戛然于此。 颜淮握着宁清手僵坐许久,无端苍凉又仓惶,他不明白,不明白宁清那笑中带泪缘何,只是仓促接住倒下的宁清时,颜淮才发觉,宁清又瘦了。 本就单薄的人愈发孱弱,这宁梦不醒的态度好像也在无声诉说着,他留不住他。 宁清昏睡几日,颜淮就陪了他几日,也不管外界如何,他只想抓住这得来不易的光,可好像,又要成空梦一场了。 颜淮胸口有些发闷,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说不出来,也前所未有,那唯一能疏解之人愿梦不愿醒。 他是医者,可他从来救不了自己。 “有些……闷,这是什么……?” 什么感觉…… 颜淮迟疑着,问向夙媚。 “是心痛。”夙媚答他,“你爱他,所以他痛你也会痛。” 心痛……?好陌生的词汇。 颜淮闭了闭眼,用力握住了掌上绸带,他想,许是他瞳色吓到折澜了,那他这绸带以后不摘了…… 又或者,他杀了宁九尘,折澜不喜欢…… “我不杀宁九尘了……折澜……”颜淮缓慢思考着言辞,握着宁清手一字一顿道:“不要……不要我……” 太荒凉了……没有折澜的每一瞬……都好空洞又荒凉…… 如果他不曾遇见过,得到过,或许余生还能那么仓惶无谓地过下去,可……可折澜,就是照亮他的光。 如果,连折澜都怕他…… 颜淮整个人一僵,举起绸带缓慢绕在眼前,绳结定好时他极轻瑟缩了下,这胸口闷痛竟是不曾消磨去半分。 颜淮抚着额上绸带指尖微颤,心病难治,纵然他是鬼医第一人对此亦束手无策,又或者,从他没考虑折澜分毫坦然接受魔脉时,就该明白自己会是什么下场的。 他会醒吗?又或是,他还愿意再见他吗…… 第 146 章 这样煎熬的等候总会将时间无限延长,幸而,宁清没打算就这么抛下他。 宁清将醒时指尖微颤,颜淮仓促起身后退了一步,眼见那温柔眼眸复明时视线又偏低了一分,颜淮有些僵硬,不觉又退了半步。 宁清撑着榻半坐起身来,他沉默望向又蒙起眼的颜淮,两人间僵持的气氛维持许久,是宁清先低了视线,轻道一句:“我很难过,溯回。” 颜淮唇瓣微张,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似的抿了抿唇,他设想过,宁清可能会吵会闹又或者怕他,唯独没料到的,是会这么平静地,向他道一声难过。 “有一部分在你,也不止是你。”宁清闭了闭眼,朝着颜淮伸手道:“你过来些……” 过来些…… 颜淮低喘了口气,终是缓步走向宁清,如果怎样的后果他都承担,折澜会不会好受些…… 在颜淮胡思乱想间,是宁清握住他手时突如其来地一个拥抱骤然止歇他所有不安,是宁清眼泪滴在他衣襟上,一声声重复着:“溯回……我……我真的……” 真的很难过…… “我,我错了……”颜淮一慌,他环着宁清没敢动弹,这刹那间颜淮脑海中回映出许多夙媚教过他的哄人法子,出口的话却仍是笨拙得很:“你别……别生气……” 其实他连宁清是如何用力推开他的模样都想过了,可宁清做的却是,用力拥住了他,告诉他:“我不怪你,我绝不会怪你……溯回……” 宁清摸了摸颜淮脸颊,控制不住地又一次埋在了颜淮颈窝处,“对错无妨……,我只认你。” 他当真不怪他,他和宁九尘的情分,早在衡山斩断,如今阵营不同,颜淮有此行径,甚至可以说句,理所应当。 “你别哭……”颜淮一顿,他笨拙抹去宁清眼角泪痕,抿了抿唇道出一句我心疼来。 宁清环着颜淮肩头许久没动,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蓦然抽身,伸手抚上颜淮眼上绸布,“让我看看……” 本还无措的颜淮对宁清这动作,几乎是触电般一退,他低声应了句:“不要看……” “可我想看。”宁清又前倾了几分,顺势握住颜淮伸来扶他的手。 “……很吓人。” “我不怕。” 可颜淮仍是不愿,只支吾出个:“丑……很丑……” 宁清闻言一顿,本就泛红的眼眶再度泪水凝集,他努力放轻了声调:“不丑,让我看看你……” 可颜淮还在退,直到宁清猛然拽住他衣襟吼道:“无论你什么模样我都爱你你知不知道?!” “哪怕我是魔种……?” “对。” 一指绸布落下,那幽绿若至纯翡翠的眸子终于重见天光,却难藏他眼底不安。 宁清指尖抵在颜淮眼角,分明是想哭的,还要努力挤出个笑容来,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问问你,痛不痛……” 颜淮迟疑片刻,极轻答了个字:“痛……” 没人疼时,本是不痛的,可如果有人疼了,这诸多苦痛也就找到诉说处了。 是宁清伸手,轻拥他入怀,他五指抚过他发间,这一字一句尽是心疼:“溯回啊……你有我,有我呢……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不要什么都自己扛……?原来连他也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吗? 可他说:“我看不见,折澜,我看不见你眼中的尘世。” 他说他看不见,看不见山河万里,看不见红尘万丈,亦不明他人眼中的风与月,于他眼中,从来都是寂寥而已。 宁清良久无言,只是眼里淤积的泪愈发沉了,他不敢去想,颜淮是要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才能失了对这世间的知觉。 他下意识遮掩的眼眸,又被旁人嘲过多少次。 宁清松了手,拾起落在床边的绸布,这深色绸布压在偏纤瘦指上,衬得那五指愈发白皙。 二人视线不觉落到一处去,是宁清握着这蒙眼绸布,他温缓了神色,又偏头亲了亲颜淮眼角。 是宁清一字一顿,郑重又真挚:“溯回,我从未怕过你,这世上,也不会有比这更漂亮的第二双眼了。” “你在我面前,无需遮掩,我爱你,从不因你颜容行止;你只消知道,我要的,从来都是一个你。” 他从未见过比颜淮更漂亮的眼眸,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这只为他融一川霜冻的眼,是他亘古执念。 颜淮怔怔望了宁清许久,终是握住宁清手把人环进怀里,他抚着宁清发,低头吻在宁清眉间,附以颤抖一句:“我爱你……” 这满心无谓凉薄,终因一人而暖。 无论世人毁誉如何,宁清不畏他,他便也无谓常人如何看待。 边关一役,东境大捷,魔族君主不日登位,又有魔尊宴止与之相连,整个东境都陷在一片喜气中。 更有妖魔两族联合,围剿失了主心骨滞留在东境的修界弟子。 妖族领队是个牡丹花妖,她发上一朵深紫牡丹分外灼目,她这身姿摇曳,步步生莲,寻常人见了怕是都要念念不忘的。 奈何那魔族君主没分给她一个眼神,但瞧瞧这君主容姿,这般美貌,是她紫牡都忍不住垂涎的。 夜来雨寒,颜淮撑伞远望,只听紫牡软了嗓子轻道:“君上,如今这修界余孽都被我们合围在了谷中,余下的,该当如何处置?” “杀无赦。”颜淮无甚多余情绪,他是势必要在宴止归来前清扫掉东境战场的,至于怎么清扫,自然是他们魔修惯用的,也是最简单的法子。 再说另一件事,赴东修士有一双领袖,只死了一个宁九尘就让他们群龙无首了的归因,莫约是,南思远他投敌了。 宁九尘死时,南思远是和宁清一道来的,宁清昏过去后被抱回了殿中,南思远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南思远被关押在了地牢里,他坐在墙边望荒草枯木好几日,思量着宁九尘还不算太蠢,至少临死前,把宁清和颜淮分歧的种子种下了。 至于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愿归附东境,归附于千鹫宫宫主麾下。” 正是他这一举措,致使东境余下修士群龙无首,也消磨了弟子们的士气,这一盘散沙的状态下,才能让妖魔两族轻易合围。 宁清知晓这事时,南思远已经站到他跟前来了,他弃了拂尘换了黑衣,没有半点不自在地唤他一声:“宁公子。” 宁清视线一凝,顿道:“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是。” 南思远哪是那么容易顺服的人,所有人都清楚,但东境还是收了他,说白了,不过是为了离间修界人心。 南思远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此番归顺,怕是要看谁更技高一筹罢了。 “宁公子何必这般防备我,你我如今,也算得同道了。” 宁清闻此言只淡淡看他,随即又低了视线,宁清拢扇又开,一把小巧的匕首自扇骨中弹出,他微微扬了扇指向南思远道:“若你可信,这世上便无人不可信了。” “……宁道友,莫非你真要与异族站到一道上去?”南思远没犹豫,这儿只有他们两人,倒也不必讲什么场面话。 “我不站任何人。”宁清视线一闪,“我只是,不准任何人动颜淮。” 南思远闻言讽刺一笑:“他是魔族,也是未来魔君,你不准旁人动他,不是与异族为伍是什么?”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率军覆灭玄天宗赴东弟子的是不是他?亲手杀了你兄长的人是不是他?” “宁清,你睁眼看看,这屠戮你同族,掀动无边战火,致使春来大地仍是满目疮痍的,是不是他?” 宁清一哑,翻手间却是匕首直抵南思远颈边,他一字一顿道:“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许任何人伤他。” “哪怕他杀尽你同僚?哪怕这世间再无宁日?哪怕他下一个剑指之人是你师兄景容?”南思远分毫不惧,任这匕首在他颈上划出一道细微血色,“我现在该叫你一句宁道友,还是未来魔族君后?” 宁清指尖微颤,收扇间亦拉开了和南思远的距离。 “我可记得,昔日你连南疆未成形的花草精怪都怜惜的,如今被戮者换成了同族,甚至是你相处了数十年的同僚,你便能这般淡然处之么?”南思远这一字一句,都戳在宁清软肋处。 宁清脸色苍白,并不去看南思远是何等神色,他抿了抿唇,还是没能说出答南思远的话来。 “你大可以冷眼旁观。”南思远一顿,“可你别忘了,当年是你师兄收留你在先,多年前玄天宗祸事也是他容你护你,他剑斩舒阳秘境为何不必我多言,他于你恩义如何,你自己比我更清楚。” “也不说什么有恩必报,可是宁道友,你是怎么待容榭道君的?他初任玄天宗宗主,正是腹背受敌之时,你作为他至亲师弟,不帮他也就罢了,还只手覆灭衡山剑派。”南思远说着竟是一笑,“你可知世人如何毁他谤他,你在其中,又占了几分过错。” 宁清喉间有几分发甜,仍要撑着听南思远说下去,南思远说的句句属实,要说这世上他最对不起谁,那非他师兄景容莫属了。 如今南思远一字一句剖开,真是将他扎得鲜血淋漓,还毫无反驳的余地。 “不论过往如何,我此来东境只为容榭道君,你若还有几分良心,就算不帮我,也不该拦我。”眼见宁清濒临失态,南思远倒是平静下来了,人心的弱点,他向来抓得很准,自然不必担忧宁清做些他预料之外的事出来。 “师……师兄今下如何……?”宁清一手扶住桌沿,勉力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关于景容的消息了,自衡山一别后。 “四面受敌,苦守极北域。”南思远言辞极冷,“你师妹云景为求西境出兵已然殉宗,你说,容榭道君究竟是心伤更甚,还是……” 眼前阴影重叠时宁清伸手掩住了唇,他掌中一点猩红灼目,口齿间亦是浓重腥甜味淹没,宁清抽了些许灵力点在肩上强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他眼底早是温热难承。 “为……为什么……”分明,他临走前还不是这样的…… “还不是你师兄收了个好徒弟,你的意中人,算得一盘好棋。” 宁清咽了咽口中血沫,他不想这么狼狈倒地,可身体好像不太允许,他指了指门外,哑声道:“出……出去,立刻!” 如果让人看见,南思远一来,他就旧疾复发倒在了这殿中,南思远怕不是又要去地牢走一遭的。 眼见南思远走了,宁清这才摸索着桌沿,颇有些踉跄地在一侧坐稳,失了颜淮温暖怀抱,他这一倒,也不过是倒在了冷硬桌上。 好在,好在……,颜淮诸事繁忙,他又不喜旁人侍候,不至于被发觉了去。 宁清醒时,窗外已染暮色,他擦去桌上干涸血迹,换了一袭素色才惊觉自己气色不佳,宁清索性一袖黑玄,又借了侍女口脂压深唇色。 宁清望着镜中自己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这么一弄,脸色好像也不是特别难看。 他推开窗可见生长繁茂的新植作物,淡淡花香压下了边关战场应有的血腥味,也无声描摹了,南思远口中的虚假。 南思远问他敢不敢睁眼看一看,看他对外界一无所觉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宁清想,他莫约是不敢的,也是一定要去看一看的。 第 147 章 暮春,东防袖首宁九尘战死,南思远叛入魔修麾下,东防修士群龙无首,被妖魔两族合围山谷之中,魔修大捷。 彼时宴止正在南疆取这天地间第二枚玄天石,东境大捷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不过快了些,还有个南思远叛入他们东境了。 “主上,这南思远并不十分可信。”玄夜拜他。 “无妨。”宴止一笑,“要的也不是他忠心,他叛入我麾下,无论真假,只会让修界人心愈发离散,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何况。”宴止握住掌心两枚玄天石,“如今修界唯有玄天宗能与我勉力相抗,他区区一宗,全线溃败不过是早晚的事。” 玄天宗全线溃败之时,便是他解封九霄天之日。 见宴止这般笃定,玄夜也不再多话,如今他们东境是大势所趋,有妖魔两族助力,宴止又得这天地唯二玄天石,以他这化神之尊凌御天下指日可待。 较之东境的轻松和笃定,南境可谓惨凄一片,妖魔压城,不少散修弃城而逃徒留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为妖魔欺凌。 秦无剑执剑把这城池一座座打回来,又发觉他们的人手根本不足以护卫这诸多城池百姓。 “北迁吧。”另一位世家子弟望城下万民颓靡疲态,低低叹息道。 他们修界今下,当真是力不从心,人族不复千年前盛况,锁妖塔破逃出的可都是先辈们镇压了数千百年的大恶妖魔,又怎么是他们能抗衡的。 秦无剑背靠着城墙,一手持剑杵地,他很累,哪还顾得什么领袖姿态,散修们让出的一座座城池,他一个个打回来,又发觉人手不足,只能调派修士护卫着边沿百姓后撤。 可北境的局势也没比他们南境好到哪儿去,又闻东境起兵,他们修界在收缩,妖魔与魔修可就是围拢了,这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 秦无剑很久没回宗门了,听说如今驻守宗门的唯有他无端师弟,但九尘师叔战死东境,无端师弟怕是也要不日出征的。 此外,还有一件事,冶业城破了。 刀兵世家厉氏一族死守冶业,覆灭。 独剩远守边关的其女厉遥。 秦无剑三月前见过厉遥,她本就不是娇滴滴的姑娘,这一人一刀的,镇守边关也十分英姿飒爽,那会儿他赞厉遥一句巾帼英雄,厉遥只笑看他道:“这苍生疾苦,匹夫有责,又分什么巾帼须眉的。” 如今厉氏一族覆灭,他想,以厉遥那姑娘的韧性,莫约是要提刀大笑三声好压下她身为边防领袖不该有的泪眼和悲悸的。 这生灵涂炭,满目硝烟之下,他们作为捍卫者,又怎么能让一己的悲痛压过大事去。 “不能再让了,这城池再让一寸,百姓更伤十分。”秦无剑抬手挥退医修,自己亦借剑起身,也不顾身上伤势,他提剑扬声呵道:“我人族疆域,寸土不让!人族万万众,自有我修界护卫!” “寸土不让!护卫万民!”城下百姓修士亦是随着秦无剑这一呵扬声重复着他的话,他们从始至终笃信,万众一心,其利断金。 极北雪域 “宁九尘战死,南思远叛出?”景容一字一顿,终是没再多话。 其实不止东境战局显现颓势,南境也接连失了几座大城池,流民北迁,世道愈发乱了。 妖魔祸乱不止,战局不歇,重新封印锁妖塔之事势在必行,只是景容还没找到头绪,今下只能勉力支撑,不让整个人族沦落在妖魔之下。 “这拖得越久,伤亡就越重。”清玄道人轻叹了口气,极北域防线是她们高阶修士最为云集之地,如今其他防线接连告破,只守得极北一线又有什么用。 “着林无端即刻赴往玄北界域。”景容思索片刻,还是下了调令,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把林无端调往东境防线,而是说:“本座,亲赴东境。” 南思远的叛逃没那么简单,东境也没他们所想的那么好对付,一位魔尊,一位魔君,又有整个东境和魔族助力,哪是派林无端过去能解决得了的。 “景容,你,你这……”清玄道人一顿,“你不该亲自去的。” “已无他策,师叔。”景容何尝不知道,各境一统后东境剑锋便直指九霄天,可他没有重封九霄天的法子,也不会有突破的时间。 不若放手一搏吧,搏一搏,这人族的生路。 “这场浩劫,没人能逃得过。”在更早的时候,李之凤就知道。 千年前,他们也曾是修界惊艳绝伦的一辈天骄,他与横朔道人杨季齐名逍遥道与无情道,最后,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杨季化作黄土一抔,史书对这位无情道大能记注寥寥,始终挣脱不了叛道者三字;至于他,劳什子剑仙,一个失了剑心的落魄之人罢了。 他千年修为无寸进,困居一隅日复一日,这何尝不是对他的罚;少时鲜衣怒马今时仓惶喑哑,倒似浮生过往一场梦。 幸而,春秋还活着,活生生的证明着,他的过往,不是他虚构出的梦。 哪怕,辗转千年她只为取他性命。 城下领袖一袭劲装墨发高束,她抬眸时杀意凌然,指尖悦动的焰火昭示着她是最纯粹火灵根,这人正是东境双化神之一春秋十一。 她的眼神,在最初时清亮得惊人,如今剩下的唯有决绝杀意,那眉间一点红晕开了,更添凌厉。 可李之凤只觉得,还是很漂亮。 小十一,仍如初识般,耀眼进了他心里。 唯一可惜的是,这千年辗转,早让她失了笑意。 小十一,是这世上笑起来最好看的姑娘。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李之凤,你若是自绝于此,我就退兵,再不踏入北境半步。”可春秋十一只要他死,还要用最羞辱的法子。 李之凤静望春秋十一良久,只道:“不必理会。” 只要城防阵法在此,春秋十一就难以寸进半步。 他不是看不见春秋眼里的失望,不是感觉不到身后同宗弟子们相顾无言,也不是不知,他从扬名千古的剑仙沦落成了旁人眼里的懦夫。 “我会亲手杀了你的,李之凤。”是春秋十一一剑刺在城墙牌匾之上,再不多看他一眼地策马而去。 直到那道身影愈行愈远后,李之凤这才微微笑了笑,自答了个好字。 远行的春秋十一挥退了随侍,只身策马行于冰原之上,她这心愈发空了,辗转千年,记忆里的大多数都模糊得她快分不清虚实,唯有一场燎原大火,燃尽她心神。 在那一场足以燃尽一切的火中,是文妤拉着她手不住落泪,是文妤指上温热触她眉间,一道流光落下时封印法诀随之覆上。 有禁言咒术在,她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看着文妤轻叹,又哭又笑地向她道一句:“余下的路,就由十一姑娘替我们去走吧。” 不要!绝对不要!春秋十一心底在哀嚎,可她只能看着火势愈发大,无极宫人在烈火中翻滚嘶嚎,文妤亦有些体力不支地借着杨季站直,二人双手交握间将裹住春秋十一的光团推得离无极宫愈发遥远。 她这仓惶回顾的最后一眼,是火海中相依二人,还有那御剑而来的剑仙。 “亲诛挚友横朔,后杀文妤,又刃我春秋氏族,以诸多无辜人血骨,铸就他剑仙威名。”春秋十一喃喃着闷笑出声来,“既做得出这般勾当!又何至于懦夫至此!” 没有误会,皆是事实。 李之凤也记得,那年烈火燎原,他御剑来时,杨季握着文妤手静静望他,他只扬剑道:“让开。” “我不会让的。”杨季的眼里颇有深意,“我知你身居此位有诸多不得已,可今天我要是让你过去,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你又何必呢,横朔。”李之凤眉间微蹙,若杨季不自甘堕落,他想,千年万年后,史书上也会记注着横朔道人这位无情道大能的。 “你又何必呢。”杨季不答反问,“你本不愿来的,北霄。” “我必须来。” “还不能空手而归。” “……” “那姑娘于我有恩,你想要她的命,就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吧。”杨季抽了剑,身后的文妤只泪眼里含笑望他,极轻附和了句:“还有我。” 李之凤胸口有些闷痛,偏只能强忍道:“你我已非同道,你当我真不敢杀你?” “横朔,最后一遍,让开。” 这两道天骄之战,纵是杨季修为折损在前,他仍有与李之凤一战之力,可他还要顾念着文妤,也是他自损道行在先,胜负早成定局。 “若你们的大计一定要用人命来填,我杨季的命来替这姑娘的,够不够。”杨季借剑撑着咳了血,是文妤温柔抚去他唇角血痕,温声道:“再加我一个……” 一柄短匕现于文妤掌中时,又一次血色迸发。 这二人相依间文妤低了视线,轻缓道:“若还是不够,我们也别无他法了。” “惟愿道君,不负剑心。” “什么剑心道心,逍遥无情,归根究底,束缚我们的,是人心。”杨季说得迟缓,他拥住文妤刹那,望向李之凤的眼神带了那么些怜悯。 世人常言逍遥剑道最是逍遥自在,可就连这逍遥剑道大成者北霄道君,不也束缚在了世俗中。 这火海渐远,李之凤一人一剑行得愈发遥远,杨季说得没错,从他主领剿灭魔修之责时,他就已经不是最初的自己了。 身后遥遥可闻,文妤力竭前摔在杨季怀中,二人紧扣的十指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松开,是文妤凑近杨季轻喃:“我……我不怪你了,师尊。” 这往昔无情道最傲然的男儿闻言怔在了原地,任这火海燎烧土地,再有半刻钟就会波及他们所处之地,他仍要拥文妤入怀,轻抚她发,颤声一句:“叫一声我名字……好不好,阿妤……” 他等文妤这一句原谅太久了,好在,终了前终于能同她解开这心结。 文妤努力朝杨季挤出个笑来,附在他耳边轻道:“阿……阿季,若有来世,我们早些遇见,做对寻常夫妻……” “好……” 第 148 章 宴止取了玄天石就要回东境去,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破开九霄天封印了。 可自取玄天石后,他这夜来总做梦,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一声声。 容榭。 容榭…… 容榭……! 再记得清些的,许是他提着一串血红的坠子,朝着那看不清颜容的清贵神上递了过去,说着:“你看看,这剑穗配龙渊剑合不合适。” 宴止隐隐有些想发笑,对首那人一袭霜白,自是此间清贵无双者,他怎么就想着剑穗送他一串血红血红的呢?那人又怎么可能会接。 可那人偏就接了。 纤若羊脂凝玉的五指握着深红剑穗,带出了分别样美感来,但他这一眼望去,生不起分毫亵渎心思来,宴止只觉‘他’自己欢喜极了,开口便是:“那我给你系上?” 分明咫尺间,又好似隔万里云端那人收了剑穗没给‘他’给他系剑穗的机会,那人只淡淡道:“凌云,你不必日日到九霄来的。” “没事,我不辛苦的。”他乐呵呵一笑,又听那人道:“不是,是水君……” “哦,那更没事了,他扛冻的。”眼见‘自己’笑得愈发欢畅,宴止有些犹疑,这恶劣性子,还真有几分像他自己,不同之处莫约是,这人蠢了些。 宴止告诫自己梦当不得真,可他一想到梦中那些模糊不清的片段,不觉间就失眠了,他许是清楚霜白所指为景容的,也该知道这一声声容榭叫的是谁。 可如今玄天石都到手了,他为什么还会这么记挂一个与自己为敌的人,梦中人,是他,也不是他,那个人,是景容,亦或不是。 究竟是谁呢……他梦中一声声唤着的容榭。 会是,他吗……? 那个踏一地霜雪而来,清贵惊绝的道君——景容。 宴止这一想才惊觉,掌上玄天石跟他梦中的剑穗珠子,竟有九成相似。 人真的会有前世今生吗?人真的还有前世今生吗?自上古一战,容榭神自堕,天道轮回崩塌后。 宴止抬眼去望夕阳渐落下的血染天幕,他有些想找人说说话,这唯一能跟他说得上话的颜淮又在东境。 再想梦中声声呼唤,从最初的欢喜期许到最后的歇斯底里,宴止不由扯了扯唇角,他向来坚定的心竟有了分动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竟会把算计在局中的人记在心上,或许是从初见第一眼,又或是这杂梦纷扰,偏也乱了他思绪。 深春,东境被围修士的求援急讯终于递到了景容手中,而林无端还未抵极北域。 景容握着手中信纸沉吟片刻,低低道了句:“即刻启程东境。” 如今东境的局势,他们要是再不启程,怕是只能替其他弟子收敛尸骨的。 但其实,现在动身也是来不及的。 修界弟子被妖魔两族重围谷中,粮草断绝十日有余,深春时节东境雨纷,闷燥得人心慌。 一位暂时的领队弟子抱剑埋在草丛中,低声鼓舞着士气:“修界不会放弃我们的,诸位同僚再撑些时日,援军马上就到了!” “援军真的会来吗……?南思远都投敌了……”负伤在身的另一位弟子喘着粗气,他被魔族所伤,这魔气入骨,伤口根本愈合不了,又是阴雨湿绵的天气,连他自己都预料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连南思远这般精于算计的人都投入了魔修麾下,是不是说明,我们一开始就不可能有胜局……”此言一出,本就不高的士气更是备受打击。 那领队的年轻弟子抿了抿唇,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辩驳来,南思远叛入魔君麾下一事,这打击当真比宁九尘战死多得多,他又要如何辩驳,鼓励旁的弟子。 可……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该放弃。 “我们还有宗主!容榭道君!他可是这千万年来人族最为惊绝之才!他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那领队弟子扬声喝道。 其余弟子先是静默一瞬,随即齐齐应道:“对!还有宗主……!” 容榭道君四字给了他们极大的鼓励,纵是今下阴雨连绵,天无放晴之时,他们也愿意相信,他们的宗主能破开这阴沉,携天光而来,救他们,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谷外紫牡拨着指上丹蔻,听着谷中人族修士的天真言辞不由发笑,她只悠悠道:“天光乍破时,便是他们命陨时。” 魔君已然下令,杀无赦三字早奠定了这群修士的结局,就算是修界至高容榭道君想救他们,那也是来不及的。 至于她们妖魔两族为何迟迟没动手,那自然是,等天放晴了,才好一次处理了这些狡猾修士啊。 “我好些天没见天晴了。”宁清近来都是昏昏沉沉的状态,他醒时见阴天,梦时仍是阴沉,这春夏相交的时节,还真没半点春夏的日子。 “明日会晴。”颜淮接过侍从送来的汤药,一勺勺喂着宁清。 “是么。”宁清望了眼阴沉天幕,轻道:“这药,有些苦了。” 颜淮抿唇想了想,他改过药方,尽量让它不太苦了,可折澜好像还是不太喝的下去。 但。 “药还是得喝的。” “……好吧。” 宁清笑得颇为无奈,他只要放软态度,在颜淮这儿什么都好说,除了喝药。 换种角度来看,或许是因为颜淮太在意他了。 颜淮对宁清的在意,从不在言语间,他甚至亲自还用藤蔓做了个秋千挂在宁清殿中庭院,殿前一池子的红莲也换做了青莲,入目一池南山远翠煞是好看。 宁清少有醒着的时候,他多是倚着颜淮特地用藤蔓为他做的秋千一侧,静望檐上暗鸦掠过。 这魔族既出,魔族旧宫也重见天光了,梁上浮雕无声叙说着魔宫旧时辉煌,池中死水焕生满池红莲迎着旧人新主,殿前金砖玉瓦极尽奢靡,偏还带着股浮华之下的雅致。 魔族尚玄,偌大魔宫主调亦随之偏深,望久了心情总会沉郁几分,可那一袭玄色向他走来时,宁清又觉得,也没那么难挨。 “溯回,我有些冷……”是他一言,颜淮随即解了大氅覆于他肩上,这一弯腰就将他横抱了起来,他轻声应他:“我们回去。” “好。”宁清依着颜淮,他如今身体愈发不好,颜淮闲暇时间几乎都耗在了他这儿。 颜淮说明天会晴,宁清晨初起时,天空确实放了晴,南思远拜会的帖子也递到了他这儿。 “你又来做什么。”从那日不欢而散后宁清就没再见过南思远了,现在看来,南思远还是没放弃说服他的心思。 “宁道友当真不好奇,你的意中人最近在做什么吗?” “……”宁清没立即答话,颜淮最近常陪他,但颜淮有多忙也是肉眼可见的,只是为什么而忙,他至今不敢探究。 “宁道友真不想知道吗?这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南思远观察着宁清的表情,为了宁清倒戈助他,他已经放弃了很多,现在他惟愿,宁清别被所谓情爱冲昏了头脑,对他事不管不顾。 “……想。” “跟我走。” 好在,他赌赢了。 应下南思远邀约赴往前沿战场前宁清思量了许多,也做过诸多假设,他唯独不敢想的,是现实比设想惨烈得多。 魔修处理战后残局的方式向来简单干脆,一把火燃尽这尸山血海,也解决了后顾之忧。 宁清隐隐可见火海中着玄天宗服饰的弟子颤动指尖,那烈火分明离他很远,偏也灼痛了宁清。 一息尚存的弟子在火海中苦苦挣扎,见南思远携宁清来时又好似看见了希望,艰难爬向宁清方向,竭力呼喊着:“宁师叔……宁师叔?!救救弟子……救救弟子……” 救……救救他们……? 有魔力加持下的魔火,又怎么是他一个金丹修士解决得了的,何况,施法者,不止于金丹。 本应是春意正浓的时节,这荒谷之中却没有丝毫生气,无边荒芜下遭罪的不止是人族,甚至还有没有修炼成型的游灵精怪们。 宁清闭了闭眼,一滴泪落时他亦缓慢跪跌在地,他颤抖的手抚上那烈火灼烧过的乌黑土地,生机探寻之下皆是空。 “怎……怎么会这样……”短短半年,究竟为什么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常与罪魁祸首相伴相随的宁道友你不该比我更清楚么。”南思远答得淡漠,也不在意宁清何等狼狈,又或者,火海中一息尚存的同僚如何苦苦挣扎。 宁清怆然泪落,扶着这焦黑土壤的手亦不住颤抖,他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字来,徒有一声低低哀泣,蕴着生机的点点灵力自他指尖泛滥,重焕这大地生机。 是焦死的老树再生新叶,是这荒芜土地花草再临,淡色的花喧哗着,伴摇曳草叶,缀这迟来的春色。 宁清灵力透支得有些过度,他仍要踉跄起身,向那熊熊火海走去,他魔怔了似的喃喃重复着:“救……救救他们……” 他踏过的地方生机焕发,与之相对的是他愈发苍白的面色。 这泪不曾止歇,一如他心头滴血,他从来不知,真相这般难承,平和假象之下满目血淋,倒不如…… 偏在这时,有一道幽蓝灵力屏障挡住了宁清去路,他像不清楚凡力对灵力屏障无用似的伸手推了推,这踉跄着后退几步时,身后亦传来微颤一句。 “折澜……” 宁清恍惚转过身去,只见天边云集的黑玄身影,为首那人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偏偏没有再前跨一步。 宁清见颜淮朝他伸了手,他说: “折澜,过来。” 第 149 章 折澜,过来。 寥寥四字,试探着他的态度。 可……他还能怎么做…… 宁清苦涩地朝颜淮扯了扯唇角,他扬手刹那灵力屏障骤碎,两相望间成了沉默僵持,颜淮眼底痛意难掩,偏止步不前。 宁清眼底泪意愈发浓厚,终是他转了身,没有分毫犹豫地扑向永无停歇的火海。 算了吧……算了……谁都不要选…… 可在宁清坠入火海前一瞬,如旧的颜淮向他奔来,幽蓝灵力划出一方小天地,烈火难灼,身后拥住他的人带着微微颤抖,是颜淮一字一顿:“你……你赢了……” “停战!撤军!” 这一役之下又哪有什么输赢,左右不过是两败俱伤。 宁清失去意识前最后所见是颜淮伸手,止了这无边烈火,又或是他身后整齐跪地声伴犹疑一句:“君上?” 这攻伐不是颜淮一个人的决定,更重要的是宴止的决议,但今下边关高阶魔族更多,大事上面,他们自然会按自家君主的意思去做。 “君上是否,感情用事了些。”眼见大军当真后撤,夙媚不觉蹙眉。 以宴止的性子,要是知道了颜淮这么随意撤军,怕不是要直接点派颜淮赴北的。 楼御对此倒没什么感觉,他向着的只有他家君主颜淮,“我魔族只听君上之令,君上吩咐的,自然是我们该做的。” 夙媚一默,楼御说得也有道理,就是这大好局势之下,后撤的后果不知道颜淮受不受得住了。 至少当下颜淮的态度,他是根本无惧后果的。 宁清醒时颜淮正在床边坐着,凉掉的汤药静在一侧,两人视线对上时也没谁先开口,直到宁清问了句:“南思远呢。” “地牢。” 宁清视线一低,“放了他,让他跟着我。” 颜淮闻言愣了愣,他许是不愿的,可他还是应了声:“……好。” 颜淮很沉默,或许他只是恢复了最初的沉默,但自宁清醒后,他就很躲着他了,至少,宁清好几天没见过颜淮了,唯有按时送来的汤药证明着,颜淮仍是惦念着他。 至于他主动要来的南思远,宁清偶尔会觉得,让南思远待在地牢里他或许会清净些。 “容榭道君不日亲赴东境,宁道友想好怎么选了吗?”南思远话音刚落就听瓷碗碎裂声,他回顾时只见宁清抚着胸口,对着一地碎片和深褐色汤药干呕不止。 南思远对此没什么愧疚的意思,他只蹲到宁清身前来,一个小巧的瓷瓶就这么静静躺在他掌心,他极缓慢道:“让他吃下去,替你师兄解决东境之忧,也偿了容榭道君于你这数十年恩义。” 这话极具诱惑力,宁清望着瓷瓶视线一凝,旋即拂袖喝道:“他是鬼医第一人!你当他尝不出来不成?!” “你蠢还是他蠢?嗯?南思远?” “是你喂的,他就喝得下去。”南思远不甚在意宁清的讽刺,他捡起被挥出的瓷瓶拂了拂灰,缓道:“从他敢撤军这点就看得出来,不是么?” “容榭道君至此不过半月,宁道友,你还有思量的时间,好好想一想,是害死同你一道长大,处处替你思量的师兄,还是要救一个,连同族都算不得还要屠戮你同僚的魔族君主。” 宁清闭了闭眼,颇有些无力道:“你当所有事,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么?” “下毒他不会察觉不出。”宁清索性就这么捡着破碎瓷片,一方帕拭去地上药汁,“论修为,他为元婴,我为金丹,我也不可能打得过他。” “不一定要打得过,攻心为上策。”南思远在望宁清殿外新植作物,不得不说,颜淮为了宁清当真是大手笔,这殿外植作焕然一新,殿内置办的古书旧籍,暖玉磨出的棋盘玉子,晨初常备的清露新茶,要耗费的财力物力,可不是一星半点。 至于何谓攻心为上,或许是宴止从景容手中骗得玄天石,或许是颜淮如今待宁清世间独一。 动心更深者,在情动刹那就已经输了。 “为什么……”宁清望着指上划开的血痕没动,“为什么非针对他不可,给我一个理由,南思远。” “我卜了一卦,有他在,人族便不可能有胜局可言。” “……” 南思远已经怂恿过他动手好多次,宁清权以沉默作答,他清楚自己怎么选才算顾全大局,可他做不到。 这情义两难全,他记得是景容替他承七戒一鞭,也是景容一声声师弟把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来,景容恩义于他之厚重,宗门教养于他半生,同僚数十载他本也该偏向修界和人族。 可颜淮呢…… 那个从很早的时候就跟在他身侧的小瞎子,那个受尽世间苦楚情薄如此的颜淮,是他记忆全失时观落渊下毫不犹疑一跳,是他一次又一次绝境之下向他而来。 本该凉薄若霜的君主,偏为他犹疑让步,一点点学着怎么去爱,去解释,为他一点点学着,融化这冰封心肠。 他要怎么抛下他,抛下这个看似淡漠无谓,实则自卑不安到了极致的颜淮。 掌上展开的扇不曾受丝毫摧折,宁清指尖抚过一行行字,不觉念出了声来:“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后两句扇上没写,但颜淮想告诉他的,莫约是后两句。 “既有。”宁清视线一低,指尖抚在了落款之上,“相思与共……” “也当……”后续四字模糊在风中,宁清亦满心茫然,他回顾时却见门外阴影一重。 燃起的灯暖不了夜色,亦无人叩这门扉,遥遥两相顾影间,终是寂寥。 “我……”宁清斟酌着,指尖抵在了门上又缩回,他很想问颜淮一句,愿不愿意跟他走,什么都不要了,也去哪里都好,可这话还没出口,宁清已然清楚自己在痴心妄想。 门外那人静静矗立着没动,直到宁清拂袖熄灯,他才迟缓转身向远处行去。 宁清静坐夜幕中,直至感觉不到颜淮气息了,他才起身向前,轻叩了叩那门扉,轻声喃喃道:“溯回……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做个乡野村医,我陪着你,我们再也不要卷入这纷争了。” “无论前路如何,你我风雨同舟,我永远陪着你,好不好……” 说着宁清倒是轻笑出了声,偏微红了眼眶,一如他难舍景容和同僚们,颜淮又怎么可能抛得下宴止。 这愈发拖延,也不过是愈发迫近景容抵达东境的时日,听闻颜淮的登位大典已经在准备了,那他的师兄与颜淮的主君相抗的时日还会远吗?他和颜淮,又真的能安然相对吗? 东境已然入夏,夜来尚有些寒凉,颜淮正在看其他几境的战报,忽有风来,灭了他房中灯盏,更有人□□破门而来,一柄长剑仅离颜淮喉头三寸,那人悠悠开了口:“溯回君,我算你今夜有劫,是我。” 颜淮静默了大概两三秒,继而放了文书道:“门三两银子,药七两黄金,药方找秦牧之要。” 这是,只差没指明了骂他有病啊? “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宴止扯了面罩,饶有兴味道:“我看起来不像刺客吗?” 看他这剑眉星目,墨发高束,又有黑衣劲装金纹暗绣,这一人一剑独闯魔宫的气魄,要真是刺客,那还真是,拉低了刺客门槛。 颜淮的不捧场影响不了宴止兴致,他在夜下借月华剑锋一转,悠然道:“我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溯回君可知,你今夜是我剑下亡魂。” 颜淮仍是不说话,只是眼中情绪已经藏不住了,那眼底无言意味愈发浓。 “你又在心底骂我。”宴止望了眼颜淮,十分肯定,颜淮指定在心里骂他有病快治。 “不过,这不重要。”宴止一笑,倾身时手中剑落到了地上,他只手捏住了颜淮下颚,轻道:“我们先来算算,你把我军全撤了的账吧。” ※※※※※※※※※※※※※※※※※※※※ 怎么说呢,这里宁清跳有真想跳的成分,也有闹脾气的成分,差不多就是那种,你竟然试探我?你竟然质疑我够不够爱你?! 第 150 章 “属下知罪。” 属下知罪,知罪不改,颜淮向来如此。 宴止望了颜淮片刻,松开手道:“还不错,有进步,这次知道不拿自己开玩笑了。” 改拿他东境之计开玩笑了,这还在他接受范围之内。 “干什么都好,别拿自己开玩笑。”宴止抽了颜淮手中文书,看两眼又扔回颜淮手中去,他道:“我此行南疆收获颇丰,颜卿。” 颜淮接了文书继续看,没应宴止的话,反正应不应,宴止都不会住嘴的就是了。 “人若当真有前世,我定是个不世枭雄。” “你的话……还是跟着我吧,不然太容易被骗了。” 宴止这话说的,当真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理直气壮得半点也不脸红;颜淮这般欲求淡泊之人,跟着他才是真折寿。 但凡宴止有点自知,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颜淮对此不置可否,在宴止又一次抽出他手中文书时侧身重燃了灯,颜淮再回身时,宴止已然自己拉了凳子半点也不尴尬地在颜淮对面坐下。 “我近来总做梦,梦见一个人,反反复复的。” “谁。” “看不清。” “但你知道是谁。” “呃,也能这么说吧,但我觉得我不该梦他。”宴止一顿,旋即洒然一笑:“梦也该梦你,又给我带什么‘惊喜’了。” 是嘲讽还是玩笑颜淮懒得分辨,他提笔在纸上写了药方,朝宴止一递道:“臆想,早治。” 宴止看着颜淮手上药方有些沉默,他们这聊了不到一刻钟,颜淮说他有病两次,这虚假主从情,莫约是又薄了一分的。 所以,宴止选择,接了那药方,随手撕掉,他笑容狰狞地朝颜淮道:“你就不会说点好话?我现在很迷惘哎?” 颜淮闻言看了眼宴止,“务实些。” 说直白些就是,指望他说好话?少做梦。 “我……你这……”每次跟颜淮闲聊都会被哽住的宴止一顿,颇有些气恼道:“务实?那你在我东境大捷时撤我全军怎么说?” “不影响大局。” “那影响我心情了!” 颜淮又一度沉默,宴止这算不算说不过就开始撒泼? 莫约隔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颜淮重拾了文书,淡淡道:“你挡着我看折子了。” 宴止闻言眉头微蹙,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颜淮道:“在你眼里折子竟然比我重要?” 颜淮仍是不答他,但宴止不用听答案都知道了,颜淮这人心底肯定说了句,你竟然敢拿自己和折子比? 他俩这情分,当真是情薄如纸,还不如纸!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我不跟你计较。”宴止深吸了口气,十分‘和蔼’地转了话题道:“你登位大典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颜淮视线微闪,沉声答了句:“诸事齐备,只待吉日。” “那就好。” 余下也没什么事好谈了,宴止捡起地上的剑,一个潇洒纵身,破窗而出,不过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么别致的事了,颜淮给他记账本上就对了。 其实也没诸事齐备,有关于宁清的事,颜淮是半点不敢沾,给宁清备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他殿中侍从也通通换了人族,殿前新植桃花树纷繁,独宁清素衣白裳只影难成双。 “他穿白做什么?”宴止眯了眯眼,虽说他们东境丧事着黑,但他可是清楚其他境丧事才穿一身白衣的。 “由他。”颜淮闷咳了声,转身欲走时又被探到他身前来的宴止挡了路,宴止眼里带了几分探究:“我总觉得你在瞒着我什么?” “没有。” “有。” 二人这争执不会有结果,如旧的颜淮加快了步子宴止撵后边跟,直到见一簇新花时颜淮才迟疑着放缓了步子。 这山荷叶,绽开的花小朵簇拥着,淡白的片环着黄绿相交的蕊,真是清新淡雅山花自宁。 宴止顺着颜淮视线去看,扬声道:“这花我认得,雨后花瓣会变透明。” “折澜会喜欢的……”颜淮不觉说出了心声,又后知后觉到,自己竟然也有了会想要去分享的人。 宁清自是雅淡如莲的人,望他时眼里温柔又深情,扰乱颜淮一池心湖而自知,那般深情款款的眼眸,怎就因他添了泪。 颜淮沉在自己思绪里,也没去注意一侧宴止惊错眼神。 宴止是没想过,颜淮此生,竟会有把一人记挂在心上的时候,他竟然还会欣赏风景考虑对方喜不喜欢了? 当真是,情爱误事,情爱误事啊。 眼见颜淮蹲下身去,握着匕首细致挖着山荷叶根土,宴止没忍住问了句:“你洁癖呢?” 颜淮动作随着宴止话音一顿,他旋即朝宴止递了匕首。 这次换宴止一愣了,他看了眼颜淮,又看颜淮手中沾土的匕首,颇有些恼怒道:“不是……给你小情人刨的山荷叶你让我来?我给你连匕首带花扔了信不信?” 颜淮淡淡扫他一眼,垂眸继续着自己的事,这隐意莫约是,既然清楚,还话那么多。 “颜淮,你……你好样的!”宴止踹了脚旁边的树,没敢踹颜淮正在挖的山荷叶,他面带怒色地走出几丈地,又扭头朝颜淮恶狠狠道:“你就刨吧你,待会儿雨下了,一片花瓣也不给你留!” 事实上,宴止说的这天象没错,颜淮刚轻悄悄把山荷叶种在了宁清院中,连绵细雨便悄然而至,打湿了花叶,缀得这花愈发剔透,渐成空明。 颜淮瞧着花叶一时无言,虽有些仓促,折澜应是喜欢的…… 他正要走,身后蓦然传来了推门声,是宁清衣衫单薄,檐下静立望他,望他也望花。 可惜没有谁先开口,唯有一把油纸伞伴着颜淮远行身影落到宁清身前去。 展开的伞上墨色莲纹晕不开阴雨连绵,亦难与修竹相连与共。 宁清伸手握住伞柄,竹叶随他消瘦腕间滑下重叠到一处去,这天地除去雨声静谧,颜淮新植的山荷叶剔透绽开,透明花叶上隐有脉络,是宁清纸伞微倾,遮了纷乱嘈杂。 分明心知肚明愈拖也不过愈发濒临景容抵达东境的日子,怎么还是下意识想逃避呢…… “你与他这般疏远有什么好处。”南思远还是这般聒噪,一字一词间皆是教他杀了颜淮,替修界解了后顾之忧。 “我若与他亲近,这目的不是显而易见么。”宁清不想理南思远,他漫无望着窗外飞燕,心下亦是茫然一片。 “那宁道友可要清楚些,自己这般做派,究竟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还是心有不忍。” 宁清闻言收了视线去望南思远,他蓦然一笑,眼底却是了无温度,“我若要动手,我就先杀他,再杀了你,还我师兄一片清净。” “也可。”南思远极轻一笑,朝着宁清行了一礼道:“这天下局,谋事在臣,宴止集天时地利妖魔和,又有颜淮这般谋臣为他殚精竭虑,反观容榭道君,无甚可依者,若宁道友能替他除掉棘手之人,要我南思远这一条命又有何难。” “你这斗不过颜淮的托词,还颇有高义之风。”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宴止觉得自己是挺不拘小节的,除了在颜淮这个柴米油盐不进的家伙面前。 有关于宁清和南思远为什么会在这儿的事他去查了一下,一半为他的大局,一半为颜淮的私心。 宴止翻了翻南思远在魔宫中的行居,除了跟宁清在一块儿,基本都在他们魔宫中人监视之下,至于为什么跟宁清在一起时不用被管着,这就是颜淮的私心了。 还有行居录看下来,南思远简直老实得没边,一点也不符合他道门神卦的称号。 “算了,南思远这打的什么算盘都不重要。”宴止将书卷一合,复道:“他是枚好用的棋子,这就够了。” 说罢宴止又看了眼册子上宁清二字,复望一侧十分镇定的颜淮。 “不过,他要是敢算计到你头上来,我就杀了他。”宴止说这话时笑容极为灿烂,好似在和颜淮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又或者他寻了什么新药。 “无谓。” “无谓?你若当真无谓,又何必让南思远知晓你处置修界之人的事,试探宁清的态度。”宴止笑容不变,似颜淮这般淡泊之人,竟也有小心翼翼试探的一天。 “南思远如何,我皆无谓。” “如果是宁折澜想杀你呢。” “折澜……”颜淮握书的动作一紧,视线在书上,心却不在,他颇有些犹疑地应着:“他说过,不会……” “人心难测,颜卿。”宴止抽了颜淮手中书卷,没让颜淮握得太紧以致指节泛白,他说:“是宁折澜跟玄天宗弟子同僚几十载情深义厚,还是你们这短短几年聚少离多情长?” “你这般试着把真我剖给他看,又可曾想过,他真能接受这样的你吗?又或是因爱生憎,反成你最大的阻碍。”宴止不曾碰过情爱,说起旁人来倒头头是道。 “似南思远这般野心写在眼里的,我防得住,那如果,想杀你的人,是宁折澜呢。” 第 151 章 如果想杀你的人,是宁折澜。 颜淮胸口有些发闷,他指节不觉屈起,落下的视线亦难拾起,似答无可答,颜淮只道:“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这刀剑无眼,明枪暗箭难防,可容不得你容后再议啊。” “主上缘何就觉,他们的目标是我。” “合理推测罢了,两军交战,先裁智囊,若你是修界那一头的,我破锁妖塔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主上果决,却并非人人如此。” “但愿吧。”宴止一顿,转了话题道:“对了,你放过的那些修界弟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灵脉尽废,发放地窟。”颜淮没怎么犹豫就做了决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他可不是什么善人,会把这群修士好吃好喝地供着,再给他们反咬一口的机会。 “想法不错,得我真传。”宴止一笑,挥挥手道:“那就去吧。” 受颜淮令的是匆匆赶来的戎肆,他听了令又颇为犹疑地看向颜淮道:“君上,真要这么做吗?” 颜淮为宁清停战撤军之事,就算他们在后沿,可也是听闻了的;如今颜淮此令又与杀了这群死里逃生的修士何异。 “有何不可。”颜淮神色如常。 幸而戎肆清楚颜淮不通人情世故,婉转道:“君上不是还要和宁公子成婚么,这聘礼备下了,宁公子那边,也应有送嫁者才是,我观这群修士多为玄天宗弟子,也算得宁公子娘家人了,由他们来送嫁,正好适宜。” 戎肆这一提,颜淮才想起来,他和宁清的婚事,在东境早是广而告之,但一番仓促杂事下来,这一拖再拖,连婚期都没能定下来。 可,折澜还愿意跟他成亲吗? “暂且不做处置,先扣押地牢内听候本君发落。”颜淮挥了挥手示意戎肆退下,他自一人远望宁清所居宫殿。 那地方也明显得很,魔宫中唯一一处春意盎然的殿宇,住着他们魔君的心上人。 至于魔君的心上人在做什么,是南思远一句玄天宗弟子都被打入地牢里了让他愣神,又听南思远一句:“听闻魔族不日就要将这些弟子灵脉尽废,押送为奴。” 宁清瞳孔微缩,他欲言又止,空余沉默。 “你要不找魔君服个软,求求情,指不定这些弟子就不用遭逢此大祸了。”南思远嘴上说着建议,也暗里观察着宁清的神色。 只见宁清极轻一笑,眼里却了无笑意,他说:“我能做什么,我也该是阶下囚的。” “宁道友便忍看他们为护疆土遭此灾祸么?” 宁清闻言抬眼望他,不觉冷了声线:“南思远,别在这推卸责任,御东防线为何崩溃如此之快,你身为袖首责无旁贷。” “我是为了更多人的安乐。” “所以可以放弃少部分人?” “……我问心无愧。” “那就要我来替你承担?否则我就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宁清眉间微蹙,诘问道:“那我问你,我为宁九尘所逼承雷刑时你这高义之士在哪儿?宁九尘自言与我断绝干系,今后我与修界再无瓜葛时可有人认我一句?你和他的过错,凭什么通通我承?!” “……宁道友不必如此尖刻,九尘长老为你亲兄长,他所作所为定有他的道理,只是你现在还明悟不了罢了。”南思远闭了闭眼,他向来善辩,可好像,自入东境以后,他愈发不像从前的自己了,也愈发难言诸事。 “他的道理?他的道理便是对我不闻不问夺我亲传之位?!他的道理是诛我挚爱我非死不可?!他的道理便是无论发生何事,不论青红皂白,皆为我过应诛杀我示众?!”宁清这一吼吼得他有些力竭,他极为疲惫地闭了眼,嗓音带了几分沙哑道:“南道长,你要我顾念我们的兄弟和师徒情义,那我问你,宁九尘对我的兄弟情义,师徒情义,何在?” 南思远答不上来,他爹也不爱管他,但不似宁九尘和宁清这般,冷淡得仿若仇人,他原以为宁九尘可当宁清和颜淮间的心结用一用,现在才发觉,原来。 宁清在疆场上昏厥前那一笑,是释然。 “……罢了,我也辩不过你,宁道友欲意如何,便如何吧。”南思远亦带了分疲惫,宁清至今不松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了。 若宁清一直做不了决断,索性,等容榭道君抵达东境吧。 较之他们这儿吵得格外倦怠,颜淮那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寂,他提笔随意写了几个字,入目时才惊觉自己写的是聘书上新定的礼单。 婚期么?婚期……或许是个机会。 颜淮这思量着,久违轻叩了宁清房门,门拉开时宁清眼里掠过惊错,仍是一侧身给颜淮让了路。 颜淮这人讲话从不绕弯子,可宁清没想过,他们这重见第一句,颜淮说的是:“我们婚期便定做下月十五,可好?” 下月十五,良辰吉日,宜嫁娶,宜封祭,亦是颜淮登临魔族君主之位时。 宁清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愣愣看了眼颜淮,他见他眼中没分毫作假之意,那不觉微握的手也证明着颜淮的紧张。 “你认真的?” “对……”颜淮一顿,“折澜,你愿不愿意?” 他想给他这世上最高的尊荣,无论何事。 可宁清只是怔怔看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愿、意。” 颜淮眸光一颤,似不可置信般后退半步,又有些慌张地扣住宁清腕道:“你愿意的……你愿意……!” 颜淮不是不会用力,至少脊背撞上床榻时宁清有些疼,他咬在他锁骨上重重一口许是见了血的。 较之颜淮的慌乱,宁清看起来分外镇定,他五指探入颜淮发间极轻抚了抚,颤声问了句:“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溯回……” 是颜淮闻声松开他猛然一退,那本该冷淡无波的眼中头一次有了泪意,只是他抿紧了唇,便也没让这泪落下。 宁清拢了拢外衫,一步步走近颜淮,他执扇抚上颜淮颈脖,极轻,也极温极缓的动作。 这扇子是颜淮亲手做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宁清只要碰一碰扇上机关,带毒的锋利匕首就会划破他颈脖。 可颜淮选择静静望他,他很想问宁清一句,你想杀我吗? 问不出口…… 有关于宁清的事,他不敢赌,他只怕一赌,就是满盘皆输。 宁清终究是收了扇,伸手捂住颜淮眼眸,轻道了句:“别哭。” “我从不后悔我爱你,溯回。” “但我嫁不了你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是宁清抬头,以吻封缄,可他的泪也滴在颜淮唇上,颜淮尝了尝,咸的,或许正如宁清这满心彷徨。 是颜淮伸手紧拥宁清入怀,连拥住他的手都带些颤抖,可他还要说:“下月初二,我来下聘,你们玄天宗弟子送嫁,十五,我为魔族君主,你必是君后。” 说罢颜淮就松了手,大步踏出门去,不看身后宁清何等惊错狼狈,又或是积满失望的眼眸。 他这扬手间,落灵成印,锁住了房门,也困住了房中人。 宁清抚着额间有些发颤,他踉跄着按住了桌沿,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他这算是,又护住了魔宫中修界弟子一回吗? 可为什么会是这么大代价……?他曾满怀期许过自己和颜淮的婚期,也想过他们的婚礼会是何模样,堂上空无一人也无妨,只要他们两人相牵,那便是世上最好的婚礼。 如今,婚期已定,宁清倒觉得,痛得心都快呕出来了。 他该怎么嫁他?他要如何嫁他……?他要用怎样的身份嫁他?无名氏还是这修界第一人的叛逆师弟? 玄天宗弟子送嫁?无疑坐实了他就是那个死去的玄天宗弟子宁折澜的身份,景容又要承多少污名? 宁清口中发甜,他指上沾了点冷掉的茶水,伏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写着字,茶水较他写字的速度风干得更快,一句心有灵犀一点通如何都写不完全。 倒是窗外的风愈冷,他掩唇咳了血,一句世间安得两全法写的顺畅。 离景容抵达东境的日子还有多久?下月十五无论如何景容也该到了的,那他要怎么做?要他的师兄,还是又一次抛却一切随颜淮,绝不悔改。 “太苦了。”宁清抹了抹唇上血痕,垂下的眸失了光泽,“师兄太苦了……” 先失他真心相待的徒弟莫凌云,因他宁清的任性,又失修界的信任一重;在这双重打击下,又失小师妹云景。 他的师兄,本该是傲然天地的道君,不该是因他们的任性妄为,劳碌奔波还遭唾骂的玄天宗宗主。 “罢了……罢了……”宁清缓缓止了声息,徒有失焦双目不知视线该落向何方,这些个荒凉年岁,是师兄为他们遮风挡雨,他也早该过了,任性的年纪。 第 152 章 “我梦见你死了。”宴止这开场的不是什么好话,“从好高好高的地方摔下来,我就在旁边看着。” 见颜淮只看他不答话,宴止咧嘴一笑道:“别这么看我啊,我不是不想救你,梦里我也自身难保啊。” 颜淮送了他一个眼神,莫约是问,然后? “然后……”宴止一顿,好似在斟酌言辞:“梦里我在哭。” 这是宴止犹豫的缘由,他向来是不会哭的,在景容面前哭那是为了博取同情,还有阻拦景容下渊以免发现他们的秘密,这信手拈来的演技和梦中的哭泣,终究是两回事。 “我好像哭得很厉害,但也不止是因为你。”宴止说着转了视线,声线也不觉低了下去:“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我怎么会穿一身红……,还有,还有你。” “你会穿浅色竟是我不知的。”宴止努力回忆着那残缺梦境,“你穿的是,是云水蓝吧?染血了我就看得格外清。” 所以…… “你是来咒我死的。” “没有这回事!”宴止面色一僵,颜淮这一句话让场面陷入僵局的能力还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幸而他已经被颜淮锻炼得百折不挠了。 宴止闭了闭眼整理了一下思绪,复道:“只是你婚期刚定下,我又做这么个梦,想跟你讲讲罢了。” 颜淮情绪一直不高,听宴止这么说了,也只是沉默片刻后道:“……他要是喜欢,我给他递剑也无妨。” “你这说的什么话?”宴止闻言眉间微蹙,“刚定亲可别说胡话。” “何况。”宴止视线一转,蓦然笑道:“在我东境的地界,他们就是想动你,也该问问我允不允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笑里的戏谑又掺几分真假,颜淮静望宴止眉眼间笑意,淡淡答了句:“凡人杀不了我的,主上,魔族王脉,可没那么孱弱。” “但愿吧,你留下的这群修界余孽可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宴止叹了口气,最后问了句:“你留下他们,到底是为了给足宁清排面,还是另有算计?” 或许仅此而已,或许也别有心思。 魔族君主的婚期定在登位那日的消息迅速传遍四境一泽,这魔族一统也在此一举,不可谓不是大事。 “魔族新主大婚……”景容静望着那荒芜与繁茂泾渭分明的山谷,他不需要去碰都知道这里有宁清灵力残留,至于荒芜处,莫约是他们玄天宗魂灯灭者血骨残留之地。 这南境御妖他们玄天宗弟子魂灯灭的盏数,还不如东境一役,余下魂灯尚燃的弟子,或许就关押在魔宫某处。 可魔族的婚讯,这另一位新人,不言而喻。 进一步会毁了他师弟期盼已久的佳偶天成,退一步对不住被关押在某处的修界弟子,他当如何抉择。 今日已是初一,距离折澜婚期,还有十五日。 景容远望东境山河如旧,不觉失神,他上一次到东境来还是为了救无端,那时,他身侧,也没这么空荡。 如今无端暂代他守极北妖域,同行旧人离散,这天地偌大,他从来形单影只。 也曾有名为凌云的光彩行过过,也只是行过。 是凌云握他手,一声声轻喃,喜欢,是喜欢,师尊。 也是宴止扬剑一笑,嘲他天真。 怎样才不算天真,最初时,他分明只是希望,众人皆安好,缘何就成了奢望。 是该止步不前,纵容宁清最后一次任性,还是仓促行军,为陨落在东境的修士们讨一个道义。 景容闭了闭眼,轻道:“暂且驻扎于此,替同僚收敛尸骨,待北归时,为他们寻一处安身之地。” “是,宗主。”身后弟子齐齐拜道。 景容挥了挥手止歇,带了些疲意地转身到了旁处去,罢了,就当他纵容折澜最后一次,权做他新婚贺礼,或许,这也是,他作为师兄能为师弟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余下的,就看折澜自己的造化了。 掌上魂灯摇曳明灭,他原是想到东境时将这魂灯还予折澜的,现在想来,或许千鹫宫早有魂灯新燃,替折澜点亮前程。 至于这被玄天宗天骄和魔族新君齐齐挂念心上的宁折澜,他并不好受,腹下绞痛伴喉间腥甜袭来愈发难熬,被魔力束缚着的门扉自颜淮走后也不曾再开过。 宁清伏在案上竭力消减着自身消耗,这即将陷入昏沉的神智,在门开一瞬被拉回,是被关押在地牢中的玄天宗弟子们蜂拥而入,惊喜道一声:“宁师叔你还没死?!” 宁清努力撑起身子去看清每一个人,艰难挤出个笑来:“知你们尚安好……我便也好……” 混在人群中的南思远沉默朝宁清递了粒安神丸,开门放人的戎肆望着宁清这状态亦是无言,等宁清咽了药丸才道:“我家君主仁德,允你们同宗弟子一见,明日酉时下聘,宁公子可莫再做这般狼狈姿态,辱了吾主威严。” “什么……?”宁清有些发昏,较之他这当事人,其他玄天宗弟子的反应更为激烈,这七嘴八舌吵起来,说戎肆说的什么鬼话的都有,更吵得宁清心烦气躁。 戎肆只冷哼了声:“若无我家君上抬举你们师叔,你们也活不到现在。” 闻此一言,死里逃生的玄天宗弟子愈发生怒,刚要再跟戎肆争执一番,话就通通止歇在了突然咳血的宁清之下,是宁清掌上一片血红,伴他细碎内腑。 “别吵了……”宁清强撑着口气一笑,“我们师叔侄重逢不易,劳烦戎护卫给我们些独处时间……” 戎肆眼神一闪,拢了门离了这处。 戎肆一走,屋内又嘈杂了起来,一个瞎了只眼的弟子小心翼翼扶着宁清坐下,问了句:“师叔……当真要嫁魔君么……?” “我……”宁清还没说完,就听那弟子继续说道:“那个魔君不是好人,师叔莫要嫁他。” “他不是……”宁清抿了抿唇,借帕擦净掌上血色,想反驳的话又一次被叽叽喳喳的弟子们堵回。 “他是!弟子亲眼见得!宁九尘长老是他杀的!山谷里的火也是他放的!他杀了我们宗好多弟子!”那瞎眼弟子颇有些激动,“我这眼睛……也是山火里烧没的,如今他还将师叔你囚于此地,意欲强娶,当真是罪大恶极之魔!” 宁清争不过,索性低叹了口气不言语。 屋中嘈杂之言颇多,多是如何辱骂魔修及魔族如何不仁不义,宁清半晌无言,直至有小弟子见他不显态度,轻声提了句:“师叔……您不会……是自愿与魔君缔结姻亲的吧?” 宁清还没答,南思远就笑道:“怎么可能,宁道友被掳掠至此,自然也是痛恨魔族之至的。” 是啊……他合该是痛恨魔修乃至魔族,乃至,颜淮…… 宁清这一言不发,像是默认了南思远言辞,玄天宗弟子亦愈发群情激奋了起来,更甚者提议道:“我们修界弟子,哪能受这般折辱,如今既是齐聚一堂,不若杀出去,纵是死也要博个清白!” “倒也不必这般鲁莽。”解释清了自己是卧底不是叛徒的南思远愈发轻松,“这里是魔宫,也不是我们能喊打喊杀的地方。” “这魔君既是觊觎宁道友容姿,我们不若以此为契机……” 听南思远这话宁清隐隐有些想发笑,这南思远为了拉拢人心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纵是有几分容色,颜淮容姿亦是六道无人能及,又哪需觊觎旁人。 至于后一句,分明是想强行让他默认,参与他们的计划吧。 南思远这三言两语间,又将话题拉回了宁清身上,“宁道友如何看待呢?” “我的确不愿嫁他。”宁清一顿,“可我毫无办法……” 第 153 章 “宁公子又咳血了。” 戎肆这汇报,让颜淮拂袖转身又止了步子。 刚到魔宫的舒华宴见此颇有些惊奇地看向颜淮道:“他不是你护在心尖尖上的人么?怎么这大婚将至,反而不闻不问了?” “……不必管他。”颜淮一顿,“是本君放纵太过,反叫他如此放肆。” 颜淮这话一出,舒华宴差点没当场平地摔,他满是错愕地看着颜淮道:“你这……你这这……!你被宴止夺舍了?” 他寻思,以颜淮的性格,根本说不出这种,跟宴止有九分神似的鬼话啊。 而且,颜淮也不是那种很喜欢自称本君的人啊…… 只有宴止这人才喜欢本座二字不离口! “你以为,你又有几分了解本君。”颜淮凉薄望他,自是如旧冷言。 舒华宴闻言眨巴眨巴眼,颇有些错愕道:“你这……被夺舍了也不要无差别攻击啊,骂宴止去不好吗……” 舒华宴越说声音越低,以他敏感的第六感来说,宴止好像离这儿越来越近了…… 果不其然,舒华宴这话音未落,宴止就大步踏进殿中,拎起他衣领‘友好’笑道:“谁在谩骂本座?” 背后嘀咕人永远被正主逮到的舒华宴僵硬一笑,当场胡诌道:“有谁敢骂我们英明神武天下无双有颜有才什么都有还天下无敌的——魔尊大人呢?” 舒华宴特意加了个转音,希望宴止感受到他的真诚,撒开他的领子。 然而宴止并感受不到他的真诚并且将他踹出了殿门。 舒华宴拍了拍身上的灰,颤抖着手指向合上的殿门,“不愧是你……用完就扔的……” 结果,那紧闭的殿门又开了。 “的……的无双英明的东境之主,这……这天下之主。”舒华宴笑容灿烂,提着自己衣摆蹦跶着转了个身,“再见!” 颜淮现在明显心情不好,宴止又过来了,他这么聪明的人才不会留在这儿找打,有这挨打时间不如去找夙媚了解了解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现实比颜淮和宴止混合双打他一顿还让舒华宴震惊。 “什么?府君被拒婚了?有没有搞错,就凭他那脸,倒给他钱我都愿意啊。”舒华宴努力保持微笑,“还有他那聘礼……我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天知道他负责押送红礼这一路上,有多少次想带着钱亡命天涯算了,颜淮这老婆本,那真不是一般的厚。 “那,那他要是宁死不从……”舒华宴觉得,自己看见了贪了颜淮老婆本的希望。 “那就强娶。”夙媚答这话时笑容十分灿烂,就这事的处理法子来说,她家府君可算有点魔修的样子了。 舒华宴闻言笑容一僵,今儿信息量大得他有点承受不来,颜淮这行径,简直颠覆了他对他的认知。 像颜淮这样的人,还会强娶他人? 确实会。 短匕划开腕间落下的血色深红如初,至精至纯的水之本源如水液凝聚,与这血色融到一处去,落入灵火灼烧下的炼丹炉中。 “何必如此。”宴止闭了闭眼,翻手间炼丹炉下的烈火燃烧更甚。 数十味天材地宝早在颜淮放血前就投入了炼丹炉中,如今颜淮之血伴他本源之力落入其中,正好被其他味药争相吸收。 “他又咳血了,我续不了他的命,便也只能出此下策,能延长些是一些。”颜淮视线不知落到哪处去,他这自裁本源,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放缓了不少,一指药布绕住他腕间伤口,本就消瘦的腕间更添苍白无力。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真的想跟他成亲?”宴止眉间微蹙,以灵力束缚住了颜淮下一步动作,他本以为他只是陪颜淮来炼炼丹,给宁清续个命的。 他原先想的是,颜淮既然这么喜欢宁清,颜淮非要自分本源予宁清,他也不必拦他,拦也拦不住。 可颜淮说话愈发蹊跷,既然察觉了,他怎么能不闻不问。 颜淮任由宴止束着他腕间,他只静望炉火,还有炉中丹药多久能成,隔了许久才极轻答了宴止一句:“他不愿意,我便放他走。” “所以你又要拿自己来赌?” “最后一次。”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一定。”是颜淮收袖,震碎了宴止的灵力束缚,“我这一次,会光明正大地把他还给玄天宗,送回他师兄身边。” 宴止闻言抿了抿唇,似有些不可置信,又觉着意料之中,他朝着颜淮仓促一笑:“难怪你登位大典都不愿设下重防,你就是想借此机会让他逃走吧?” 颜淮这沉默以答,无异默认。 “你明知这些人对你有杀心,还留玄天宗人和南思远,也是为了昭告天下宁清从来是被你胁迫没有分毫自愿?” “……是,重创魔族新君的功绩,足够为他铺平归宗的路,容榭又欠我一诺在先,他定会护好他的。”颜淮望了望腕上绸带,他这万毒不侵的血脉,既是入髓的毒,也是世间独一味的良药,正好入这为宁清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丹药,续他命脉。 “我以为十多年了你会变一变,可你还是这般,旁人对你好些,你就要把心都掏出来,恨不得再把命搭上。” “溯回从未变过,愿尊吾主,死生不弃。” 于他,于宁清,颜淮向来如此。 他颜淮不会轻易认定一个人,可一旦认了,何止上穷碧落下黄泉啊,他是,你要覆了这轮回六道也会陪你去做,搭上这条性命亦不会有半分怨言的,冥顽不灵之人。 宴止这一想,总觉有些好笑,偏又笑不出来,他舔了舔发干唇瓣,低声道了句:“我在梦中好似也这般冥顽不灵,我见一人亲断我姻缘一线,任我哭求无谓,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我……” “可‘我’好像不后悔……” 可他好像从未有悔。 究竟是怎样情薄至傲之人啊,一剑断二人红线相牵,分明与他同为红衣装束,仍要绝情一剑送他伴这一生执念下黄泉,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 他甚至连恨那人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今下又如何苛责颜淮执迷不悟。 “或许,我破九霄天封印,不止是为了霸业,也是想找这梦中人讨个说法吧。” 讨什么说法呢?说说他为何从不回头看他,说说他为何,剑斩红尘也断他心念吧? 情之一字如此难挨,难怪世上大道终成无情。 “算了。”宴止一顿,似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说:“我纵容你最后一次,颜淮,待事了后,再不要想旁人分毫,与本座共谋大业。” “自然。”成丹红黑二色交融,分明是救命良药,这长得倒像是入骨之毒。 宴止看了眼丹药,开口道:“你不是想正道皆知他为你所迫么?来,我教你。” “你只消将这丹药说做毒药,叫宁清当众吃下去,这些所谓正道之人最容易蛊惑,他们定然会将宁清呕血缘由怪到你身上来,又觉宁清为救他们舍生取义委身于你。” “你都不消多说什么,他们自己就能想一出大戏来,又有你重伤在前,景容相护在后,他们定然觉得,你罪有应得,他们宁师叔,仍是那光风霁月的宁折澜。” “这委屈,你可受得。”宴止看了眼颜淮双眸,后觉自己多此一问,颜淮还有什么委屈受不得,还有什么苦受不得。 经脉断续,金丹破碎,为求医倒被炼成了万毒不侵之体,蓦然回望,颜淮随他这半生,当真凄惨之至,这得来不易一抹温柔,也要被他自己亲手推开。 宴止其实还想问一句,颜淮到底会不会疼,可这话好像跟颜淮受不受得了委屈一样多余,他们这主从十数年,他还真没见过谁比颜淮更无畏无惧,眼泪都不曾掉过一滴。 “早些休息吧,你明日可还要去下聘,就让夙媚陪你去,她善辩些。” 第 154 章 “宝剑三千柄,金银灵玉五千担,千年雪莲十株,上品炼器炉一顶,高阶储物法器一双,文徽鸳鸯双彩墨、燕畿乌金砚并做十具,附以东境清澜殿、江南起月轩、北境重雪居、三处房田地契。”夙媚念着婚书聘礼一栏,复道:“吾君在此,与天地为证,愿迎宁氏折澜为妻,此生不负良人。” 说起来,他们这架势,比起下聘更像山雨欲来的僵持,玄天宗所谓的送婚人将宁清围得死死的,生怕他们强抢似的。 这会儿,宁清不说话,颜淮也不说话,两个当事人都这样,夙媚只能选择出来自己调节气氛:“宁公子,给句话吧,我家君上为你,可是费足了心思。” “你们所谓的费足心思便是强抢强逼么?!”有弟子先过宁清开了口。 夙媚望他一笑,眨眼间一柄带毒匕首掠出划伤那玄天宗弟子肩甲,她是分毫不顾今儿大喜的日子不能见血,也不在意那弟子如何痛嚎。 夙媚收了匕首悠悠道:“让你说话了?你是宁公子?你也配,掺和我家君上和宁公子的事?” 宁清瞳孔微缩,终是拦住身后群情激奋的玄天宗弟子,轻道:“何必如此难堪……” “这就难堪了?”夙媚一笑,语气却是缓和恭敬了不少:“我家君上可是有令,今儿您要是说一个不字,难堪的还在后面。” 宁清闻言一僵,似有些不可置信道:“想我如何难堪……” “唔。”夙媚似想了想说辞,伸出手道:“您若说一个不字,我们就杀三个玄天宗弟子,这大喜日子公子也不想看血溅三尺吧?” “何况,你们这点人,也不够我杀的。” “我……”宁清始终没看颜淮,他是从不知他这般值钱,也从不知,这般多的人命,就在他一言之下。 “您不用急着答的,先把这药咽下去,再决定怎么说吧。”是夙媚挥挥手,一颗极似毒药的丹药落入宁清掌中。 “您是吃,还是,不吃。” “师叔!不可!”本因同宗弟子受了伤噤声的弟子们再度发言,宁清掌中丹药显然是毒,他们怎么能为了自己的苟活眼看着师叔受此苦楚。 “我们今日就是自刎于此!也不能答应你跟这魔族的婚事!” “师叔!” “无妨。”是宁清扬手喝止,毫不犹豫地将丹药往口中一喂,几乎是丹药入喉刹那,他就当众呕了血。 即便如此,宁清依旧是抬手示意其他弟子莫要喧哗,他扯着袖擦了擦唇角血痕,艰难挤出个笑来,朝颜淮方向拜道:“……哪有什么愿与不愿,承蒙君上厚爱。” 承蒙君上厚爱?他从不唤他君上的…… 颜淮指尖微颤,面上不显分毫,他来前就告诉过自己的,无论宁清如何答他,他都要狠绝到最后。 可原来,一个称呼就足够伤人。 今后他不再是他的溯回,而是魔君颜淮。 “走罢。”是颜淮语调极轻,转身而离,也是宁清一个踉跄,被身侧弟子扶住时难止咳血。 本该欢喜之至的下聘之日,像个彻头彻尾的闹剧。 宁清倒下前一瞬,这骤然模糊的视线,再无颜淮身影。 “缘何要信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魔族之爱,这世上最卑劣的,正是妖魔。”南思远声调一如既往。 刚转醒的宁清沉默无言,又听南思远问了句:“时至今日,宁道友还是不肯与我们一道么?” “……我答应你。”宁清干涩应了句,他有些失血过多,本源生机循环复往又好像还能撑住。 “可南思远,世上最卑劣的从不是妖魔,而是如你一流,冷血入骨,心肠更胜蛇蝎者。”宁清伸手蒙住眼,“你自诩人间卫道者,你卫的什么道,连与常人的感同身受都做不到,还每每都要给自己戴个高冠。” “世上空有锁妖塔,怎的就没锁人塔,也好解决你这般,虚仁假意之人。” 宁清近来病得愈发重,刺他的话也愈发尖刻,不过南思远不在意,他这功成咫尺,宁清骂他多少句虚仁假意他都不在意的。 他是为了人族前路,是为了替容榭道君扫除这路上的最大障碍,宁清辱他又何妨?千万人不解又何妨? 时间会证明,他为人族大计付出了多少。 至于似宁清这般优柔寡断之人,也不过尘土一抔。 较之宁清与南思远之间的剑张跋扈,颜淮这边可谓静如死水,没有半分大婚将至的喜庆。 “你这,但凡是冬日,房顶都不容你这般放肆。”宴止提了壶酒,唤着房顶上一动不动许久的颜淮,要不是现在是盛夏,他都要怀疑颜淮冻成冰雕了。 “我不敢去见他,甚至不敢想他。”颜淮没回头,只缓慢答他。 直到宴止握住颜淮腕上绸带,扬声道:“血都浸透了,看不见?” 原来是伤口又裂开了,半分止血的意思都没有。 颜淮低了视线,无甚多余动作。 是宴止随手扯了颜淮发带,往前一递道:“换一换都不会?” 颜淮这散了发,面色也僵了一瞬,他反手扯了宴止发带,拉得毫无防备的宴止一个踉跄,只差没提着酒从房梁上滚下去。 “颜,颜淮……你这,大胆!”宴止稳住身形,他抓了抓自己散开的发,“连本座的头发都敢抓,信不信我治你大不敬啊?!” 奈何,颜淮只握着他的发带十分冷漠地系在腕上,眼里只差没把骂宴止的字写上。 跟颜淮吵架从来是自讨没趣的宴止一哽,把酒往颜淮眼前一递道:“今儿你不把这酒给我喝干净,我明儿就叫人把你笛子全折了,再把千机绑了,让你找都找不到人做去。” 就颜淮这费笛子的速度,他寻思他这威胁挺有效的,虽然颜淮向来滴酒不沾。 奈何,宴止这试图胁迫颜淮从未成功过,颜淮只淡淡望他,说了今夜第二句话:“聒噪。” 反了天了,下属嫌主君吵。宴止有些愤然,他分明是听夙媚绘声绘色讲了一下下聘的场面,他估摸着宁清得气吐血,颜淮也不会好到哪儿去,这才提着酒过来安慰一下。 哪知颜淮这人,半点不领情,还颇有些要把他从房梁上扔下去的意思。 但这不妨碍他宴止大度,自顾自在颜淮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宴止灌了口酒道:“其实,你自己也清楚,他从未与你站在一条线上过,就像我跟容榭,从始至终不是一条道上的。” 这下意识举了例,宴止才后觉他怎么把自己和景容,和颜淮宁清类比了。 宴止一顿,转了话题道:“衡山时你便不该去,便也不至于纠缠至此,伤人伤己。” 可颜淮说:“我不后悔。” “他要在发中藏剑,袖中藏剑,皆可,我通通允他。”颜淮化剑为绸,挽起散落的发,“他若再恨我些,也好,好过似我这般……” “似你这般煎熬?还是痴愚错付?”宴止在望繁星入目,“容榭已入东境,你选放走他的时间也还不错。” “可颜淮,你有没有想过,他离开东境后,便与你是敌非友了。” “我们的目的在九霄天,而非玄天宗,依我之策,本也不会攻到玄天宗去。”颜淮凭空绘符,结成的幽蓝阵术由他一点掠过天幕直奔远处。 以宁清的敏锐,尝过他血一回就不会不记得,今日让宁清吞下的丹药颜淮是加了一重幻障的,颜淮现在趁夜色浓解了那一重幻障,药效自然会慢慢发挥。 护住宁清心脉于颜淮而言是重中之重的事,容不得一点错漏。 哪怕,宁清如今心绞濒临心竭,多有他的因素在内…… “哦?依你之策?何策?竟不用攻到玄天宗去?”宴止来了兴趣,他原以为破除九霄天封印,定是要扰得这天下大乱,众修自顾不暇,自然无从阻拦他们。 没想到,颜淮今儿竟然告诉他,可以绕过修界第一宗玄天宗。 “拖住容榭,绝不要与他交锋,他是你破这九霄天封印的最大阻碍。”颜淮说着,低了视线问道:“他可曾送过你什么东西。” “我想想,应是不曾。”宴止一笑,在玄天宗时,素来只有他讨好景容的时候,景容又哪消回赠他什么东西。 “那你腰上玉佩是什么。”奈何颜淮一针见血,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宴止身上不属于他的东西。 宴止笑容一僵,舔了舔唇道:“哦,这个……” “他的半数家当呢,我得好好带着,不然弄丢了多可惜。”言多必失,一涉及景容,宴止似乎也忘了,解释就是掩饰。 宴止莫约是自己都忘了,依他的性子,不止不喜旁人碰他,还不会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带在身上,他对自己领域的控制性和独占欲,向来强得难以言喻,若不是他自己想,这玉佩里纵是封了玄天宗万年积蓄,他也没兴趣戴上的。 颜淮深深看了眼宴止,他是想说些什么的,又尽数化归沉默。 从前的宴止是绝不会有犹疑或迟钝的,更别提做多余的解释,可一涉及景容,他总不自觉的,犹疑了,或许这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但旁观者清,颜淮认识了他十几年,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第 155 章 婚书已送,婚服不日便达,这琳琅满目的聘礼多得无处摆放。 宁清抚着婚书上一个个绣下的字词,一旁放置的高阶法器同金银玉器一般没能让他多看几眼。 前来送礼的周觉含笑有礼问道:“若宁公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或缺漏了什么,大可以与在下言说,在下这命人安排。” 宁清按在聘礼一栏的手一顿,迟疑片刻方道:“这聘礼,我不要什么千金万户,我只要……他鬓发一缕。”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都清楚。 周觉笑笑拱手道:“这个,倒还真得先行问过君上,不过以君上对公子的欢喜,一缕鬓发又有何难。” 一缕鬓发又有何难。 颜淮指上绕着的一缕发黑稠,流光掠过时瞬断在了他指尖,这发的意思,其实简单得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宁清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尊荣厚物,他要的,从来只有他一人而已。 可他给不起他。 不如还他自由,给他一片清净。 这大婚之日愈近,本就寡言的颜淮愈发沉默,一枚笛坠被他握在手中,掩住这剔透本色,空余流苏泄下。 早就开始赶制的婚服为正红之色,暗纹金绣龙凤成双,底印之下又有莲水相依,案上压的婚服层叠厚重,一侧摆放的婚饰更是繁琐华贵,金冠镶玉,镶的是那剔透红玉,华美兼具。 偌大魔宫也缀了喜庆红意,十里红毯不够,还要华灯满城,宫中无论人魔妖也穿上了喜庆衣饰,来去匆匆布置这同魔君登位定在一日的婚礼。 宴止饶有兴味地看着颜淮殿中婚礼各物,还有尚着一身玄色静坐的颜淮,颜淮手上有柄新扇,轻勾云水兰竹。 世人盛赞宁氏折澜兰竹之姿,云月之貌,颜淮握此扇为何,不言而喻。 “不想他走,就不要做这种只感动自己的蠢事。”宴止扫了眼颜淮,“颜卿,我东境偌大,还不至于留不下一个人来。” 奈何颜淮不答,只拢了扇,哑声道:“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要伤他。” “哪怕他非要你命不可?”宴止似嘲。 颜淮眼底微温,仍要答他:“绝不要,伤及他分毫。” “……你这人,好,我答应你。” 他们已经提前泄出玄天宗众修在西北方的消息,这于东境的盛事,设防也薄弱得绝对够这一群滞留在魔宫中低阶修士仓惶逃出去。 至于以身为棋的颜淮,只轻叹了句,凡人杀不了他的。 他是魔族王脉,也是元婴大能,哪是常人那卑劣算计能伤及的。 他对宁清这寸寸退让,左右不过是为情之一字罢了。 唯愿两心同,可有相思共。 宁清把之前散开的芙蓉石珠串穿了起来,又拈了颗圆润白玉穿在其中,这玉可瞬化利刃,可斩妖魔,定乾坤,听闻是终南观前道人留下的宝物。 只要握着这把匕首捅入颜淮心脏,可凝聚魔族与魔修的魔君,就不复存在了,修界与凡尘也不必受三族合攻之苦。 真是这般么?宁清褪了颜淮新送他的蓝色珠串,缓慢将这芙蓉石推到腕上,他虽久病成疾,面上也无甚病容,魔宫侍从点一点胭脂入他眉间,更添公子面若桃玉。 南思远自从知晓景容就在不远西北,他这谋划就愈发尽心竭力了,先让宁清挟持了颜淮,等一道出了魔宫与道君汇合,再解决了颜淮这祸患。 原来他这心中挚爱,在旁人眼中一文不值,甚至可称声祸患。 宁清扶正金冠,这金冠镶玉入发,自添一抹贵气,繁琐层叠的婚服一层层覆上亦是金贵无双,而无负累之意。 脂红压上唇时,镜中人不觉柔和了眉眼,这跨火拜堂的时辰被定在昏时,颜淮当真是爱极了他,才会这般注重婚礼,细致到每一处的规矩。 “我还是想与他成亲,光明正大全了这婚事,昭之天下,他颜溯回与我宁折澜,从来都是这世上最相配。”宁清低低喃喃着,微微握紧了手中打结的青丝两缕。 吉时至,是颜淮亲自来迎他,二者同为盛装华服,偏相望一眼就退却。 两手相握时掌心温热传递,喜乐起时笛乐悠悠,让宁清不觉思及年少时竹林相伴合奏,是宁清握颜淮手不觉偏移的视线,难以抑制的笑颜。 在颜淮都不曾察觉的时候,他爱了他好多年。 踏过这万丈红毯,二人要奔赴的便是与天地相告,此结良缘,白首成约。 路上散花的侍童娇俏,也有孩童悠悠唱着礼祝的歌,二人成双,被簇拥在中央过着重重礼节。 颜淮这一路上都在竭力不去看宁清,终是在踏上长阶前拥了宁清入怀,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是他颤声一句:“我真的爱你……” 是宁清笑颜如初,春花秋月难争其锋芒,他是想答些什么的,偏也止在了想上。 颜淮没再多话,只握住了宁清手,相携着一步步踏上铺了红的长阶,礼官唱喝着婚书上的祝词。 “一阳初动,二姓和谐,请三多,具四美,五世其倡征风卜。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鸳鸯和。” 至于这婚礼相拜,宁清轻抚了抚袖,拱手与颜淮重重相拜,不拜天地公亲,唯与挚爱相执者对拜,定结白首不离之约。 二人这相拜终了,礼官唱喝:“礼成。” 也是台下观礼者齐齐拜道:“愿君上君后,订成佳偶,万年好合,君后相携,万世流芳。”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溯回。”宁清微微一笑,极轻问着身侧人。 颜淮并不答他,远望着天边暮色,算着收到消息的景容抵达魔宫外需要多久,他又要如何,将宁清交付。 可宁清莫约是不想给他思索的时间了,宁清扬起的腕间白皙,他戴着一串比正红更灼颜淮目的芙蓉石,是他微微转了转腕,刹那刃出直抵颜淮喉头。 也是宁清轻叹一句:“都别动。” 第 156 章 景容收着了颜淮亲笔信,他要他赴欠他一诺的约,可信中剩下的,唯有:照顾好折澜,永远不要告诉他。 永远不要告诉折澜,颜淮要他履行的诺是照顾好他吗? 可折澜甚至不在他身边,他要怎么赴诺?何况,颜淮为什么要把魔宫方位告诉他? 景容看着信纸皱了皱眉,翻手间掌中宁清魂灯现,分明还燃得好好的,颜淮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而魔宫,在君后挟持魔君时就乱了套,护卫修士们匆匆而来时,第二位能在魔宫中做主的,魔尊宴止早是蹙紧了眉,眼看那匕首离颜淮颈间愈发近,他也只能憋着口气道:“都给本座往后退。” 而那些个见宁清得手的修士自是无比欢喜地围向宁清,防备着那些个围住他们的魔修和魔族动手。 “你腕上的伤口哪来的。”宁清声调仍旧很低,却让颜淮愣了愣,他着实没想到,宁清竟然会注意到他已经努力掩藏了的伤口,更没想到,这样的情景之下,他还挂念着他。 可他答不上来。 颜淮权做沉默,只凑近了宁清些更方便了他挟持着的动作。 宁清动作一顿,面上的笑也失了踪迹,他拉着颜淮步步往阶下走,问了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不反抗,以你的身手,绝无道理。” “……我会让你活着出去的,信我。”颜淮一顿,答得亦是极轻。 “师叔何必与这魔君废话,待我们杀出魔宫,我们就自由了。”有离得近些的弟子接了话,颜淮说什么他没听见,宁清莫约是碎语了些的,不过他听不清。 宁清许久没说话,是颜淮自觉凑近匕首些,溢出的血成功让前围的魔族们又退开了些。 “……你早就知道。”宁清无声息收了收匕首,没让这锋利刀刃再伤及颜淮。 “……莫约是清楚些的。”颜淮不会说谎,他一时低了视线,想不着什么安慰言辞,唯有笨拙一句:“折澜别怕,出了宫门,你就自由了……” 折澜别怕…… 宁清眼底一热,好像无论如何艰难时,颜淮都在对他说这句话,从玄天宗时的小瞎子握住他手,到今时被挟持的至高君主。 “……我怎么会伤你,我怎么可能伤你。”宁清这一笑,不觉落了泪,他拉着颜淮走下最后一个长阶,“你和师兄太难选了,让我自私些,我谁都不选了,好不好……” 是他剑锋一转,直刺心门,是颜淮一愣,红血溅落,颜淮哑了声调,亦满腹茫然,眼看着宁清滑跌在了阶上。 是他红衣如火,笑中带泪仍要与他诉说:“你知我活不长的,我又怎会不知……” “别救了……别救我了……溯回……”也是宁清伸手挡住颜淮不断向他涌来的本源之力,“不过是徒劳无功,我这抉择着实难挨……” 颜淮仓促拥住生机流失的宁清,他随手将周遭人群振出十丈外,颤声道:“我……我不让你选……我会救你的……” “我送你回师兄身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有温热自颊边落下,又被宁清温柔抚去,颜淮一时哑了嗓子,被宁清排斥的本源始终无法渗入,唯有他颤抖一句:“我求你……” 求你不要这么离开我…… 可宁清说:“我有些冷,溯回……” “若有来世,我定不放过你……” 缘何会到此番境地,或许怪他从来自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会被坚定选择的,也不觉得谁会非他不可。 他以为折澜如果难以抉择,他亲自送他回去会是个好事。 旧日折澜用他送他的扇滑过他颈间,还有折澜腕间多出的那串芙蓉石。 他以为他想走的,哪怕杀了他做代价也愿。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自己在宁清心中的分量。 原来被爱而不自知的,从始至终都是他。 颜淮拥着宁清缓慢起身,天地色变不过刹那,本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霎时乌云横出,惊雷席卷,这神祇之痛,风云何辜? “我拼了命要去护的人,在你们手中,一次次沦为棋子……”颜淮眼中酸涩,偏再难落下泪来,从宁清呼吸骤止那一瞬,他的心就冷了。 他原以为,他纵容所谓正道的算计,会让折澜好过些,好受些,没想到,到头来,是他和这些人,一同把折澜逼到了死路上去。 “折澜何错之有,尔等何辜?!”魔君一怒,血溅三尺,伏尸百万亦不足熄。 “爱上你这人不人魔不魔的东西是他最大的错处!”南思远这千万般算计,不惜抛弃自己道修之名,却还是功亏一篑在了宁清手上,叫他如何不急不怒。 何况,颜淮今日震怒,他们修界在场之人,怕是都别想活了。 “爱我是错吗?”颜淮声线一低,亦头一次笑了出来,偏偏这笑十分惨凄,他只凉薄一眼,便有惊雷层叠而下,直劈修士道骨。 “他只是想爱我……我们从未伤及无辜,他更从未祸及同僚……你们凭什么?!靠区区血脉,区区条框就要逼他至此?!” 他想起来了,或许是在宁清生机止歇一瞬,那抑制他十数年的情蛊便也随宁清而去了。 明明在更早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心翼翼活着,渴望着被爱的普通人啊…… 或许比普通人还更残缺些,他只是一个,没有半分灵力,还目不能视的废人罢了。 甚至他明知,灭他满门,害他至此番境地的人是谁,他都生不起半分报复的心思来。 他只想活着,再不要陷入任何纠葛了。 遇见折澜是他这万般不幸中的幸事。 折澜是很好的人,不嫌他看不见,也不嫌贫民窟中的他如何脏乱,他只问他。 要不要跟我走。 世上再不会有比折澜更温柔之人,他会牵着他走路,会给他念书,会给他讲一天的新鲜事,是他给了颜淮所有温柔。 也是这样的折澜,被玄天宗压着跪地认错,被训诫要将他逐出师门,更是折澜不管不顾拥住他,替他去承本该属于他的鞭戒,明明痛得声线都在发颤,还要告诉他。 溯回,不怕。 是他一身经脉被废,濒死间折澜偷偷带着他逃了出去,也是折澜见他这满身伤痕,哭得比他还厉害些。 是折澜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救命丹药胡乱往他口中塞,在东境密林的雨夜抱着他不住发抖,仍要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溯回……” “我只能做到这了,不要怪我……溯回……” 堂堂正道宗门的天骄之子,带他偷跑到魔修的属地来需要多大勇气? “如果……我此去,还能活下去,我一定去找你……”也是折澜,为玄天宗不再寻他踪迹,带他偷逃后又只身归宗。 这般温柔的人,究竟做错了什么,十数年一轮回,终是因同一件事被逼到了绝路上去。 爱他,竟是这世上最大的过错么? “你们连给折澜殉葬都不配。”颜淮声调渐冷,漫天磅礴大雨落下仍难洗刷这血迹。 他环着宁清踉跄跪地,用力地把怀中人又抱紧了几分,喃喃自语道:“你说你怕冷……怎的不知失了你我也会冷……折澜……” 宁清魂灯骤灭不过一瞬,天地磅礴雨至亦是此刻,景容一僵,很想告诉自己,这灯是被风吹灭了,又或雨打灭了,可风来在灯歇之后,他也再清楚不过,这魂灯非旁力能灭。 “折澜……”景容一颤,扬手间剑出直掠东南魔宫而去。 他记得的,他分明记得,今儿是折澜的良辰吉日,为什么魂灯会寂灭于此? 以颜淮的能力,分明是护得住折澜的,究竟是哪一瞬出了差错?这灾祸夺走了他师妹,连他师弟也不放过…… 他曾以为诸事都会变好的……只要都由他来一力承担,可现在,师父没了,徒弟没了,师妹没了,师弟也没了? 下一个走的会是谁?是他?是无剑?亦或无端? 这一身素缟,自去年春初披上,就不曾褪下。 第 157 章 “折澜说他冷,我得去陪他。”夜幕渐深,颜淮抱着宁清痴痴不动,他摸了摸宁清腕上珠串,那颗白玉仍在。 原来宁清从未想过伤他,倒是他自以为是,还想往那凡微匕首上碰。 “颜溯回,你在说什么鬼话。”宴止极少这般叫颜淮全名,可颜淮这样抱着一具尸体痴痴不动的模样,他确实慌了。 “我得去陪他,主上。”颜淮拈着那白玉珠子,眨眼间真正能伤他的法器匕首现,“我欠了他太多时间,得去早些,才能赴约说好的来世。” “你疯了不成?!这轮回六道残缺!你和他哪来的来世?!你就是想也得先把九霄天破了跟我重塑六道再说!”宴止有些头疼,他是不知道,颜淮这人也会脑子发昏,让魔宫血溅数里也就罢了,现在还想以身殉之?! “可,若遇一人,忍你容你,纵你爱你,无惧千万艰难只愿向你,失了他,又该如何过活?” “……没有这种人!” “有,我的折澜,你的师尊。”颜淮低低叹了口气,不甚在意宴止错愕眼神。 “你可知你云浮川重病时,容榭问我他可否分魂与共,亦是他愿不惜一切代价只求你安好。”颜淮抿了抿唇,“你又可知,你失智七日有余时,你唯一信赖之人,是容榭而非我。” “主上,你与容榭相处不过几载,或许你自己都未觉你对他是何情愫,可旁人看得清的,从他能让你放下心防时,你就该知道,他于你而言,与旁人是不同的。” 宴止说不出话,他甚至找不到反驳的点,他原以为世人于他无甚差异,可不自觉时总想起景容,梦里是他,现实是他,从来都只有他。 “你问我九霄天大计为何,我唯有一言告之,绕开容榭,莫要到你们二人横剑相向时你才发觉,你根本舍不得伤他。”颜淮闭了闭眼,终是把他全谋中绕开玄天宗一环的理由说了出来。 绕开玄天宗,不止是因为景容强横,更是为了宴止,不要到那一天时才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我不信。”宴止一退,颇有些不自信地抗诘着颜淮的话。 “诸事于你,在你肯把容榭送你的玉佩挂在身上时,就有分晓了。” 颜淮理了理宁清鬓发,轻道:“若有缘再见,应是九霄天外,我仍愿为主上随从,也愿主上诸事顺遂。” “现在,我该去陪折澜了。” 宴止想,他还是太纵容颜淮了。 这黄土一抔,刻颜宁二人名姓,佳偶一双,偏死在了他们最好的年纪,是天意弄人,是天地不容,从未问一句入局者是否甘愿。 颜淮的话也应验得太快,是一柄飞剑掠过,景容一袭白衣如旧清贵,他的声调也过分冷了些:“你把折澜还我,宴止。” 他们不该在这样的时候再见,死的都是二人挚友,这心痛难承,又有旧友重逢。 宴止连句戏谑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轻叹了句:“是他甘愿,我如何偿你,你不如问问,那劳什子南思远,为何要把这乱局更搅乱些。” “南思远……”景容有些迟疑,他在极北域时就告诫过南思远,不要对宁清妄做他事,终是…… “还有,有人告诉我,我舍不得伤你。”宴止顿了顿,抬眼看向景容道:“那你呢,容榭,你会记得,你答应过绝不伤我吗。” 景容一怔,复看地上碑文时,愈发低了视线,他说:“我答应的,从来都是凌云一人,而不是你宴止。” 所以,被偏爱着的,从来都是莫凌云,而不是他宴止啊。 宴止似觉好笑般嗤笑了一声,又恢复了懒散口气道:“别再紧盯着我东境不放了,容榭,你得不得什么的。” “我从未想要得到过什么。”景容收了剑,“我此来为我师弟,你我仇怨,他日再结。” 他不想在宁清坟前争执甚至大打出手,宁清生前就喜静,心脏本来也不太好,如今到了地下,想来他也不会喜欢过分喧哗。 “我也永失我友颜淮了。”宴止在景容不远处蹲下,“若不沾这嗔痴爱恨,他现在或许还好好的。” 宁清又何尝不是。 “从这儿来说,我有些羡慕你们无情道了,容榭。”宴止看了眼景容,“无情无心就是好,好像什么事你们都不会痛。” 若强做不在意,便可无心,那倒也是好事。 景容闭了闭眼,借火光燃了纸,碑上宁折澜三字笔走游龙,想来是宴止匆急刻下的;一侧相随颜淮二字,更让景容一愣,原是他从来低估了这二人相随之心。 他本想带折澜回宗的,如今看来,与颜淮相伴才是折澜最想要的吧。 黄泉路遥,有人相伴相随,也算幸事。 景容待那一方黄纸燃尽时起了身,身后传来宴止一句:“你怕冷吗?容榭。” “本座不知寒暖。” 是啊,他结婴数十载,又怎会畏惧寒暑夏冬。 宴止自嘲一笑,他留人多言几句的伎俩着实低劣,或许也是清楚这是他和景容最后一次和平共处,明知伎俩拙劣仍想试一试。 眼看景容背影渐远,好似轮回千百次前曾见过,他从来这般,至高至孤,从来形单影只,也从不回望,赠他一个眼神。 “容榭,我……”宴止一顿,不觉低了视线。 可景容只停顿片刻,如宴止所觉般不曾回顾他一眼。 宴止抿了抿唇,直至此时才发现,一个我字已是多余,余下剩的什么话都不必再多说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景容不想听。 或许那年峰上云雾绕,凌霄松翠间,他满心算计防备重重时,恰是景容最真挚,这一心柔和皆予他。 景容有些倦了,他难言这疲痛,于世人而言,道君似乎生来就不该也不会有倦痛,可这短短不过二载的光阴,早让他尝尽人间百味。 从他一意孤行痴信莫凌云起就是个错,这错因越滚越大,推着人仓促前行,推着他亲近之人一个个入局。 这天下大乱不够,那人还要破了锁妖塔封印,景容心憔之下又有腹背受敌,他这恍然回顾时,早是人离散。 ———— 魔君登位日,魔族君后双双崩殂,好不容易聚到一处去的魔族分崩离析,这对人族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喜讯,同样也是灾祸。 失了主心骨的魔族癫狂报复南北两境之民,又有妖族埋伏背袭在后,修界苦不堪言。 夏末,长川书院院长之女长川微月御妖战死,长川泽防线后撤千里有余。 长川微月,景容是有些印象的,听闻她去年才和药王谷少谷主段长空定了亲,今夕竟成阴阳相隔。 “厉小师妹也没了。”秦无剑眼中红血丝密布,也不知几宿没合眼了,他沉默许久才轻叹了句:“我答应过师尊会护好厉小师妹的。” 冶业城城防一战,厉氏一族死守防线,只剩厉遥这唯一血脉。 如今厉遥也没了,无异于宣布厉氏一族族灭。 景容极轻叹了口气,噩耗听多了好像也就麻木不仁了,颜淮死后,刚联合的魔修与魔族又闹了起来,倒也用不着防固东境战场了。 “师兄,若有法子,还是尽早将锁妖塔封印了吧。”秦无剑吸了吸鼻子,他从来都是感性的人,身为南防袖首,见惯了生死别离不代表见得,这锁妖塔不重封,南北两境又要用多少人的命来填。 “若有可能,我也想。”景容望了眼手中凌霄剑,可惜他至今对重封锁妖塔毫无头绪,唯一有可能知晓法子的李之凤对此闭口不言。 “我倒无惧死生,就是怕更多无辜之人命丧于此。”秦无剑眼眶发红,“我这南境防线,可不能再退一寸了,寸土寸生,我如何能让百姓直面妖魔去。” 第 158 章 “我欲救世人,不计代价。” “何谓代价,玄天宗自毁万年基业算不算,我自毁剑心算不算,又或,这千年祸乱,战势再起。”李之凤抚着伴他千年的老剑,淡道:“若是甘愿,怎样都不算代价,若是这尘世仓促推行,纵是孤注一掷,也算不得一个愿字。” “今下还有何愿与不愿可言。”景容视线一低,“我为玄天宗宗主,护佑天下人是我之责。” 这衣襟白素,旁人又如何看得出,他早是血染满怀,再难承故人离兮。 “师兄。”林无端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意,拱手拜他时仍是端正,“此责为我修界共承,若有可解之法,无端也愿尽己所能。” “……就是有可解的法子,也只能你师兄一个人去。”李之凤望了林无端一眼,这是个修道的好苗子,他看得出,若生得早些,定能得道门真传。 “为何只能师兄一人?” “那便我一人。” 若他一人可解尘世祸患,左右不过一条性命,有何可畏。 “……罢了,时至今日,哪还有旁的出路可言。”李之凤自嘲一笑,拱手拜道:“道君且听,我人界虽只为始神划分一方小界域,却有他域无法比拟的神域残留,九霄天为其一,这其二,正镇压在锁妖塔下,其名为天域,听闻为神侍所铸就的神留之地,其内存何未可知,但依我师兄的推断,那便是玄天宗的退路所在。” “此外,道君需知,我族,我宗从未踏足天域,依前人所卜之卦,需得化神之上才能探寻天域入口迷阵,更莫要提踏足其中。”李之凤说着,深深看了眼景容,“我不与道君言说,正因道君境界不足以涉足于内,可今下,再无他路可行,也只能如此了。” “……无妨。”景容一顿,终是轻叹了口气道:“无论前路如何,皆是本座应承。” 是他错信,让锁妖塔失了定塔神物,如今重封锁妖塔之法就在眼前,哪还需要抉择。 今下的锁妖塔并不好进,失了封印的塔中妖魔盘踞,方圆十里可见遮天瘴气,林无端颂着经文,剑破重瘴又御妖魔。 是景容提剑一斩,混沌之中天光乍泄,他自垂眸,无甚多余情绪,淡金流光环绕着这一人一剑,可破天地重瘴。 “师兄……”林无端打手诀的动作一顿,他素知景容灵力强横,却不知强横至此。 “无端。”景容没回头,极轻开了口,这静谧天地之下,他的一字一句格外清楚:“我此去,若无归时,玄天宗宗主之位就由你来承,此外。” 景容一顿,语调极淡:“替我在后山立座碑,刻文徽二字即可,无论我归来与否,不必立我牌匾,不必留我名姓,此生若尘,皆然如此。” “师兄……!”林无端呼吸一窒,景容这话分明存了死志,他偏也,毫无办法。 林无端闭了眼,朝着景容背影重重一拜,扬声道:“师兄定可安顺归来!我永为清越峰弟子!宗主拥簇!” 景容没再答他,只身孤影向那重瘴遮掩下的锁妖塔而去。 行经路上的妖魔拦不住景容的路,封印碎后锁妖塔稳居万年的门也带了分陈旧,景容伸手推开那沉重大门,一阵灰尘伴着瘴气袭来,不及他身侧流光时四散。 天域入口何在,景容不知。 但他想,入口离玄天石原在之地应是不远的,毕竟都是上古遗留之物,总要相通些。 盘踞于此的妖魔在嘶嚎咆哮,许是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族敢闯进来,还是孤身一人。 眼见他一袭素白,离鞘的剑握于手中,又有华光护体随行,是这天地间再难寻的清贵无双之人。 “容……容榭……”有妖魔不自觉喃喃出了这个名字,他们不曾见过始神容榭是何模样,但他们都是听着古神传记成长过来的,这世上若当真有神,应是这人这般模样的。 可惜景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直接走下了重重台阶,更往他们都难进一步的锁妖塔深处去。 “人族当真是被神所眷顾之族么?”已然苍老的妖族久望景容曾踏过的地阶,眼中颇有痛色,《古神本纪》有言,人族是天地间与神族长相最为相似的族群,最为神所眷顾。 也因如此,无论他们妖魔,还是其他异族,千百年修行,都在努力向人身化形,好似他们和人族多些相似,也能得神所眷顾。 这些事,不自觉的,就成了习惯,哪怕是神族消亡于世之后。 容榭啊,那个更高于天地的神族至高者,诸神之战不过他一念,消亡自陨不知缘何,偏也断了轮回六道,划分这残缺万域。 景容不知妖魔心音,也对封印锁妖塔之外的事毫无兴趣,他重踏混沌中,拾起曾锁住玄天石的断裂锁链,那一方血红曾在他掌心温热,如今却成了助纣为虐的祸。 无边混沌之下是他一人独立,剑出刹那光华流转,剑光驱散了些许混沌迷雾,偏也指不出,天域的路来。 ———— “愚昧。”宴止掌上七星剑久未染血,如今与魔族相持却不落下风,“劳什子血脉,本座纵非人妖魔三族其一,也堪为尔等君主。” 颜淮之死带来了一系列连锁效应,先是刚结盟的魔族与他们东境反目,更有蠢蠢欲动的魔族意欲篡夺主位。 以宴止的气性岂能让他们嚣张了去,入秋的风声烈烈,不及他剑华一转,与魔修僵持着的魔族亦随他手势一翻不受控制地跪俯在地。 宴止眼里极冷,喝道:“少了你们的魔君溯回君,亦有本座为尊,臣服本座麾下,待本座踏破九霄天后,溯回君魂归又有何难。” “你……你……”跪在最前的魔族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劲站起身来,只能憋着口气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人族,千万年来算计妖魔二族,最是卑鄙下作!” “心?那也得本座有心堪言。”宴止一笑,旋即话锋一转道:“本座从不笃信血脉族类,倒是你们为其所缚,千年万年,未有寸进。” 他这字字诛心,更有化神境绝对碾压的灵力加持,诸多魔族纵是不甘,也只能承认,他确实有统御魔族的实力。 何况,九霄天外,确实是很大的诱惑。 古记魔族主支被九霄天隔绝在其外,他们这些留在四域的魔族,也不过是散落残部,谁又知,九霄天外的魔族该是何等强横。 又或者,九霄天外,还没陷入他们这一方小界域灵力稀薄的困境,九霄天破,何尝不是魔族新生。 好些个高阶魔族见君主溯回崩殂,意欲夺权,偏也过不了魔尊宴止这一关。 年岁不过而立的化神境,纵是上古时也难出这般惊绝之才,何况是如今灵气稀薄的人界。 “待你一统之后,你当真会……让我们三族共处?绝无尊卑之分?”跟了颜淮最久的楼御试探着宴止。 宴止勾了勾唇角,眼里并无笑意,他答:“会,弱肉强食,天道法则如此。” 他至今分不出种族间的界限来,也不觉着颜淮死了,待他踏破九霄,重塑六道轮回之时,寻颜淮魂魄一缕,生死何难。 如今妖魔两族归顺,他下一步要做的,便是剑指北境。 第 159 章 “春秋前辈。”秋携寒意袭来,宴止亦来。 “玄天宗弟子龟缩,这上古法阵我亦无法。”春秋十一静望高大城墙,她就这么被拦在玄北界域外,这防线拦住了域外,也拦住了域内,不愧为人族万年之策中的重要一环。 “我此来,正是为了此事。”宴止掌中瓷瓶骤现,他从千机处得了解阵之法,至于这瓶中装的,正是魔族王血。 颜淮说他再帮他最后一次,魔族血脉的威能非常人能想象,可压制王脉之下的任意魔脉,也是破玄北界域法阵的必备之物。 魔族王血、妖族兽心、人族之泪、缺一不可。 “缘何人族是泪。”春秋十一抿了抿唇,其他东西宴止都备好了,现在差的,唯有人族之泪。 “许是不忍同族相戮吧。”宴止一顿,其实他也没想通得是什么泪,又怕用错了,诸多准备毁于一旦。 “这世上有忏悔之泪,爱恨之泪,又或喜极之泪,诸多泪眼,取何为宜?”春秋十一拂了拂散下的发,她清楚要破这般大阵,不能有一处差错。 人族之泪四字看似轻巧,谁又知,要的是什么泪。 又或者。 “若要的,是无情道者,真心一滴。”春秋言及此,不觉停了声。 “……容榭不会有泪。”宴止下意识接了句,才惊觉自己又扯到景容了。 春秋十一闻言嗤笑了声,淡道:“这世上唯一有真心的无情道者,早葬在千年前了。” 横朔道人有真心一颗,便承了千般污名,长眠千载犹不止歇。 所以说啊,修无情道,还是莫要有心的好。 为世人所盛誉的容榭道君,又怎会有泪。 “也不必急于一时。”春秋十一轻叹了口气,“都攻到玄北界域来了,还有何事能阻我们。” “……许是有的。”宴止抿了抿唇,他难言景容背对着他远行时他是何心境,莫约是空了那么些的。 “容榭?”春秋十一抬眼望他。 “……许是,他修为压制数十年,我初入化神,不一定打得过他。”宴止一顿,一旦涉及景容,他总不自觉地,去辩解。 “你常把他挂在口中,较之斗不过,不如说是不忍吧。”春秋十一淡淡一笑,“不过也无妨的,我只要李之凤性命,这九霄天开与不开,于我无甚差异。” “前辈不想救故人么?”宴止闻言一愣,他原以为,似春秋这般重情义的人,是最想故人魂归的,没想到竟然能听她一句无谓。 “故人离兮,逝者不可追,这尘世斗转千年,就算是救回来了,尘世已非他们所识所记,我也非初时,他们又当如何自处安然。” “故人离兮,逝者不可追……”宴止重复着春秋十一的话,不觉蹙了眉,“纵然如此,我也要试一试。” 纵是九霄踏破,轮回百转,他也想,试一试。 九霄天外是什么,他无畏,亦不在乎,自幼时起,他心底就有份执念,无论如何,到九霄天外去,有什么在等着他,等着他去寻觅。 “为了达成所愿,我会不计代价。”宴止远望着玄北界域外的高峰,那是九霄天所在,只要在北境,向北望,总能看见那高峰,实际临近了才会发觉,九霄天从来遥不可及。 三族联合的大军压得修界弟子节节败退,转瞬秋声入中,这城防之外仍是李之凤执剑在前,辅以林无端护阵。 春秋十一眼中早失了笑意,空余恨冷,如火灵力伴她灼亮天幕,这数月僵持,终是李之凤败退于她手中,剑随人摔落时李之凤怀中亦摔出了块老旧剑穗,黑色剑绳已然有些磨损。 春秋十一望着那剑穗愣了愣,在李之凤试着伸手去拿剑穗时是她一剑划过,凌厉剑气阻了李之凤动作。 春秋十一眼底微红,她似不可置信般轻吸了口气,抿起的唇勉强扯出个笑来,她道:“你还配吗?李之凤。” “我为你挡灾度厄,为你弃我族姓,你是如何对我?”这剑穗中,藏她断发一缕,也埋她护佑李之凤无恙的心思。 断发一缕化为分魂,为他挡灾度厄无妨,为他承劫无妨,那年相识意气,她又何曾料过,李之凤正是她最大的劫数。 “十一……”李之凤一顿,轻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绝不是现在。” “谁要你的交代。”春秋十一嗤笑了声,翻手间斩断那剑穗,她亦随穗断一个踉跄咳了血,这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她无半分不自在,她只擦了擦嘴角血迹,扬声道:“我送北霄的东西,你李之凤不配拿,我只问你一句,你,李之凤,这千年来,你过得可还心安?” 可还心安?如何心安。 抛他剑仙之名,弃他挚友挚爱,失了剑心,亦无明日,苟活至今,谈何心安。 李之凤眼里失了光亮,他望那断开剑穗,胸腔中亦有血气翻涌,这剑穗是春秋十一送他的第一样东西,如今被她亲手斩断,何尝不是这人不想再与他有半分联系。 “是啊,是北霄和小十一,不是李之凤和春秋……” 春秋十一惦念的,从来都是她记忆里,会伴她闯荡大江南北,灼灼生辉的北霄。 “我春秋氏安居东境,从未北犯,你们自诩的正义,便是将我无极宫斩杀殆尽,赶尽杀绝?”春秋十一唇上血痕未消,伴上她痴狂的笑愈发惊绝,她颇有些歇斯底里一问:“如今我东境当真北犯,你们又能奈我如何?!” “春秋姑娘……”林无端眼中悲悯难消,这短短几年,世间变化早是天翻地覆,那时他追逐的娇俏姑娘,竟与师祖同辈,还成了如今执剑相抗的东境袖首。 “不要叫我姑娘。”春秋十一望他一笑,“你们该叫我妖女,又或,魔修老祖。” 妖女,不是个好称呼,可东境修魔女子,一直都被冠以其名。 一句妖女将她们隔出苍生范畴,好似她们从来罪大恶极。 “我无极宫的仇,我亲自来报,我要你们修界,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春秋十一抚了抚剑身,她挥手间剑出,十方剑阵具来。 李之凤借剑勉强起身,颤道:“你们不能过去……你可知九霄天破……这尘世,会沦为人间炼狱……” 妖魔两族本就是食人的存在,划域初分时人族如蝼蚁苟活,幸而人族前辈大能铸就锁妖塔镇压十方妖魔,又有修界杰出弟子层出不穷,这才一转了妖魔碾压人族的局势。 九霄天外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可明确的是,魔族主部定在九霄天外,若是九霄天这重屏障破碎,失了防护的人族当如何存活。 “世人如何与我何干?我只知你们修界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灭我全族时却连只雀儿都不肯放过!”春秋十一一喝,十方剑阵直冲城防而去,不少受波及的修界弟子连御剑都难以支撑接连摔下城墙来。 林无端紧急召出的灵力屏障亦难抵挡化神境大能的全力一击,他作为受波及的阵主亦重重摔下。 眼见春秋十一率军前踏,林无端的本命拂尘直拦春秋十一身前而去,他颤道:“你们不能过去……” “小道长,看在你道心纯粹的份上,我不杀你。”春秋十一一笑,“玄北界域大阵未破,我如今确实过不去,可很快,你们就再拦不住我东境大军了。” 林无端闻言颇有些黯然,他想答春秋一句,不纯粹的,从初见她时,便再纯粹不起来了。 可护佑天下人,是他的责,亦是他的道,哪怕死路一条,他也会挡在春秋身前。 “我不会让你们过去的……宗门也不会……”林无端燃起的本源似清风拂过,重新启动的大阵将对峙的两方隔绝开来,是林无端唇角溢血,仍要言说:“姑娘若是想过了玄北界域,就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吧。” 他仍唤她姑娘,仍执己道,这尘世辗转,不染他林无端分毫。 春秋十一步子一顿,眉间花钿似也随她眼神黯淡了一分,她只轻道:“我要你的性命做什么,我只要李之凤的。” 第 160 章 玄北界域之上前赴后继阻拦他们前行的修士多了去,独独没有景容的身影。 宴止原先松了口气,后觉不对后又宣了玄夜,“内线可有何消息?” “据报,容榭道君此行唯有玄天宗核心弟子知晓其行迹。” 只有核心弟子可知?那就是林无端及其上的玄天宗人才知道景容去哪儿了。 “有趣,大战在即,修界袖首不知所踪?”宴止舔了舔唇瓣,莫名的,唇上有些发干。 这种时候,没有大事景容不会不知所踪的,但现下,还有什么事能大过大敌当前。 “重封锁妖塔。”春秋十一面无表情答了他。 “重封锁妖塔?”宴止眸光一凝,锁妖塔基石已失,哪还会有等同的上古神物相替联结封印。 哪怕是景容,也是寻不到的吧? “你若想知晓容榭行迹,抓个核心弟子也不是不行。” “玄天宗那群榆木嘴硬得很,抓了怕是也不肯多说一个字的。”宴止眉间微蹙,“如今能让容榭仓促而离的事,怕也只有锁妖塔了。” “可锁妖塔如今是妖魔盘踞之地,纵然是我涉足其间也要斟酌一二,修界怎会有这般大的胆子。”宴止嘴上是这么说,转头却片刻不停歇地吩咐了麾下高阶魔族前去查探景容踪迹。 “有人独闯锁妖塔,此为残像。”楼御这般报他时,宴止指尖一颤,刚过手的文书霎时落地,他似不信般问了句:“什么?独闯?” “对,此为锁妖塔外魔族告知属下,至于塔内,瘴气太重,属下也难以涉足。” “他进去了?”宴止不觉放轻了声调,眼前残像唯有一抹背影,可他只消望一眼,就知是他。 “对。” 对…… 只身独闯妖魔盘踞的锁妖塔,他好大的胆子…… 不过元婴期的修为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宴止握紧了手中玉佩,玉将碎前是他翻手剑起,直掠北去。 “你疯了……?!”春秋十一头一次对宴止的作为感到愕然,如今景容一人进锁妖塔找死,修界群龙无首,这不正是他们攻破玄北界域的好时候,宴止竟然一声不吭说走就走?! “景容是这世上我唯一瞧得上些的对手,他敢独闯锁妖塔,我又……我又有何不敢!”宴止有些气喘,空留一话与春秋十一。 他有过玄北界域大阵的铭文,哪还需要同旁人一般待玄北阵破。 化神境一掠千里,勉强触及了大乘期的缩地成寸之法,宴止抵达锁妖塔外时正是暮时,往昔巍峨的锁妖塔隐在一片浓郁之中,灰雾之下妖魔掠影,还没走近都能感觉到一重沉重压迫感。 “容榭……”宴止抿了抿唇,不觉深了眸色,他不敢想他来的算不算迟,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来得这般迅速,他只是……只是不想,东境一别,就成最后一眼。 七星一剑风雨欲来,本就乌黑的天色愈发深沉,宴止抬手间金光驱散了试图靠近他的妖魔们,是他神色坚定,一步步向锁妖塔走去。 他不想他有事,无论如何。 已显陈旧的塔门一踹就开,试图偷袭他的妖魔层出不穷,宴止这随手剑斩妖魔颇显麻木,他自是金冠高束冷意入目,这一剑直指同阶魔族命门时他问了自入锁妖塔以来的第一句话:“十日前,独自踏入塔内的人族何在。” “那自然,是被我们吃了。”在他剑下的魔族犹有不甘,他好歹也是修炼数千年的高阶魔族,如何会甘愿对一个人族小子有好气性。 “聒噪。”宴止神色无波,溅在面上的血尚存温热,赘述着他剑下曾有鲜活生灵,这般拙劣的挑衅之言他不会听不出来。 依他现下的心境,他也懒得多说一个字。 他只想找到景容。 “十日前,独自踏入塔内的人族何在。”宴止又一次重复了刚刚的话,冷冷扫视了圈自以为势众便可以与他一战的妖魔们。 这样的眼神,纵是被缚千年的妖魔得见,也不觉颤栗臣服其下,哪怕,他只是一人一剑,威慑力却更胜千年前诸多妖魔被修界之人围堵穷途之时。 “他……他进了混沌虚空,又怎么可能活……”有妖低低喃喃出声,他嗅得到宴止身上妖族兽心的味道,兽心需得元婴之上大妖会有,这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股气息,不言而喻。 得此答案的宴止似笑了笑,偏那双眼冷得能冻结时间,是他言语轻巧,偏含锐意:“他若有事,我要这天下陪葬。” 是整个天下,而非局限于妖魔两族。 这般狂妄之言,或许只有这人说出来,才不会让人觉得是个笑话。 提剑深入的宴止背影与十日前那人重叠,二者莫名相似,又不尽然相同,一人为决绝,一人为狠绝,一人为众生而来,一人只为他。 混沌虚空中有什么,又或藏着什么? 宴止只见残破锁链,触之可觉景容灵力遗留,可惜此处杳无景容音讯,亦无指引。 旧时,景容就是斩断这锁链,为他取得玄天石么? 那时的他是何心境,欢喜还是难挨,还是似他如今这般,迷惘。 他踏过这无边混沌,再无景容气息,掌中的玄天石握到隐隐温热,直至那血色似他心头血鲜红。 宴止眼底微温,他寻他不知昼夜交错,可至今仍无景容音讯,掌上玄天石落入混沌中时,宴止也难顾及捡回,他只是愣愣望着玄天石,低喃了句:“容榭……你到底在哪儿……” 或许寻到混沌中云层骤现,天光乍破,会有结果。 云层中的光泄下时宴止犹然不觉,直至惊雷破空,劈在了他背脊之上时,宴止才惊觉,他好像走出混沌虚空了。 阴沉天幕中惊雷乍现,这遥遥天地唯他一人,惊雷所指为何不言而喻。 宴止望着云层哑了嗓子,雷电接连而落亦难压弯他背脊,他借剑撑着身子,喉间隐隐泛甜,仍想要问句:“容榭……你在这儿吗?” 这雷电比他渡劫化神时的雷电狠得多,痛意直刺骨肉,宴止连神魂都在这源源不断的雷击之下颤栗,可他不想退,哪怕回退半步,都可能会拉远他和景容的距离。 惊雷之下又伴劲风袭,阻滞着宴止前行步伐,每一重雷劫下他便默念一声景容名姓,这九九八十一重雷劫,一重不少。 “容榭……”是宴止轻叹一句,掌心血迹斑斑,又伴绽开皮肉,入骨痛意不及景容踪迹难寻。 云浮川时他愿为他跳下,如今风雷交错又算什么,至少这雷电还能为他指一指前路。 可惜这第八十一重雷电还是压弯了宴止背脊,他自云层摔下时只觉沉重窒息感袭来,他从不知锁妖塔下混沌虚空中藏着什么,可他想找到他,那个一人独闯此域的人。 东境止住的言辞,绝不要成他们最后一面。 这似无止境的坠落终有止歇,入目黑暗与刺骨冰凉相携而来,指尖所及是如针冰云,宴止借灵力燃起盏灯,照不亮这无尽黑暗。 这寒凉入骨刺痛,他虽为不知寒暖的化神,在此域中亦无他法,皮肉上溢出血渍凝结成霜,被雷电惊扰散乱的发也带了僵硬,唯有宴止执着前踏。 这不想景容有事的执念足够支撑他踏尽冰云,也够他…… 宴止又咳了口血,这极寒之下,散出的热气瞬结成霜,或许这长路无尽头,或许他们会在某一瞬相遇,若有可能,他一定会把景容带出锁妖塔去。 气压加重下宴止胸口闷痛愈发厉害,他只能借着七星剑支撑缓慢前行,一声声容榭散落成冰随云飘散。 疼痛不止于此,较之身痛,心痛更难承,他不敢去想景容是否也曾踏过这般界域,如今又在何方,原来,感同身受,竟是这般滋味。 他记得景容音容笑貌,记得景容望他时视线不自觉柔和一分,也是景容掌心温热,予他一句,我护着你。 宴止对这冰云界域的承受极限将至时,是他眼前昏沉,踏断冰层又一度重重摔下。 宴止身处寒或暖他已经分不清了,这冷到极致便也成了温热,他这下陷间似陷入了泥浆再难挣脱。 “容榭……”这干哑重复的呼唤刺激着宴止为数不多的神智,远方绽开的红莲一株他已难分虚实。 会死吗……? 第 161 章 就算是死,也要先找到景容。 这份执念给了宴止气力,他挣扎着从火红岩浆中爬了起来,七星剑周遭光华亦如宴止黯淡几分,他只信步向那华莲绽开之处踏去,毋论脚下荆棘,毋论那火莲虚实。 绝境之下人的所执所念格外放大,宴止随手擦去眼上血污,眼里再无多余情绪,唯有麻木可止诸多杂念,可不顾脚下险阻,让他一往无前,只为那人而去。 这火莲之中有一素袍老者静立,见宴止时只叹道:“天域神留之地,非神族不可涉足,你既过风雷、冰云、莲火三域,其心可嘉,天域却是不能再前跨一步的。” “劳什子神族天域!把容榭还我!”看似昏沉无力衣衫血染的宴止在此时却是抽剑直指那老者,一重剑气划下时扫了个空,那素袍老者消散又重现,望着宴止深沉道:“你果然还记得……” “可神尊绝非你九霄凌云之物,神域也绝非你所能踏足。” 九霄凌云……?那是什么…… 宴止一愣,抽剑直斩已费尽他全部力气,如今莲火重瓣一绽,轻飘飘一下就将他再度推入炽热岩浆之中。 烈火灼烧着胸膛,亦淹没他头颅,偏也是现如今濒死之时,一股柔和的神力将他环绕,席卷他不知向何方。 莲火域中空余素袍老者惊错一句:“神上……” 天域中藏着的东西,是他执守万年也要偏护下去的,偏这万年无波的神力,竟为一人有了波动。 会死吗……可他还没有找到景容…… 宴止第二次问自己,天际落下的雨打在颊上,为他周身染出一片血淋来,宴止彻底昏厥前只见一素色衣角,他凭着本能用力抓住了那衣角,哑声道:“容……容榭……” 可那衣袍,只试图挣开他。 宴止鼻腔发酸,眼已然合上,手却不肯放,他迷迷糊糊唤道:“不要抛下我……师尊……” 师尊…… 这久违的呼唤,为磅礴雨幕中的宴止求得一线生机。 雨幕中被宴止拉住那人终是心软,将满身血污的宴止带回。 宴止醒时眼前是一个少年,他眉眼清俊,贵气浑然天成,见他熟悉颜容,逐渐与景容重叠,宴止低低抽了口气,颤道:“容……容榭……” “不是容榭,是晗修,景晗修。”那少年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不自在地报出了自己字姓。 “晗修……景晗修……”宴止眸光微颤,呢喃着景容的字,不知缘何,他竟在绝境中遇见了少年时的景容。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叫我师尊?”年少时的景容要比日后的他多分好奇,清澈目光中又带些故作的老成。 “凌云……我叫凌云……”宴止艰难一笑,不觉柔了声调:“我若说,我是你日后的徒弟……” “我信。”景容的回答出乎宴止意料,他见景容抿了抿唇,轻道:“有你这般健硕的徒弟,我应是欢喜的。” 应是欢喜的…… 宴止一愣,笑意亦僵了几分,依他所为,现世的景容可还有欢喜可言? “你这般轻信,不怕被骗了去么?”宴止胸口有些发疼,景容这越信他,他便越疼。 “师尊说因果缘修,自有天定,我既遇你,自然有缘在前。”景容说着,眸光一转,望向他道:“你会骗我吗?” “……不会。”宴止一哑,他要如何承认,对景容,从来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个谎叠加,就成了他莫凌云。 “你看,你都说了,不会骗我的。”景容唇角微弯,朝宴止递了个灵果道:“我观你无甚修为,昏迷这么久,饿了吧?” “……嗯。”眼前人和东境时为他藏饼的景容重叠,宴止珍之又珍接了灵果,复问:“师尊怎知我饿了?” 他印象里,景容辟谷极早,连味道都分不太清的,这少年景容竟然会惦念到他饿不饿。 “……我也才刚辟谷,还不太适应。”景容抿了抿唇,这话他答得有些心虚,师长们一向对他寄予厚望,他怎么能暴露自己金丹了还有些不习惯辟谷之事。 “……刚辟谷,你多大?” “二七。” 原是才十四的景容么…… “那南境宁氏?” “千年世家宁氏?” “宁氏可还好?” “这一辈宁氏家主惊绝,自是安好的,莫非你是宁氏之人?” “不……我姓莫。”宴止一顿,转了话题道:“师尊既然刚辟谷,等我好了,我给师尊做些吃食吧。” “你还会做饭?”景容眨了眨眼,颇为惊奇道。 “嗯,日后的你也很喜欢我做的吃食。” “是吗?”景容眉眼含笑,“师尊说修道之人理应修身养性,我还没尝过几次凡间吃食呢。” “那你平日里吃什么?” “灵果玉露,对修为也有裨益。”景容说着,又朝他递了个果子,“你要吗?我还有许多。” “……不必。”他们的话题戛然于此,宴止借了景容不在时逛了逛凌霄峰,这光景如旧,只是景容年少一人。 北境入秋带了些寒,宴止触着晨霜有些分不清虚实,他吊在殿外的柿饼已经能吃了,第一次吃这东西的景容小心翼翼咬了口,眼眸亦亮了亮,“甜的?” “嗯。” “好吃!” 这众星拱月的未来道君竟如此容易满足,宴止望着景容道了句:“明日我给师尊做糖炒栗子,那个也很好吃。” “好。”景容眉眼间清亮笑意不褪,凌云的到来替他这冷清的凌霄峰添了分人气,凌云也处处都是惊喜。 不过吃人嘴软,景容觉着他是该回报凌云些的,“要不我教你术法吧?你终归是我徒弟。” “……弟子先天经脉破碎,并无法修习术法。”这一次,宴止不想再偷学些玄天宗术法了。 景容闻言一愣,随即望向宴止道:“那你定然待我极好。” 宴止不知景容怎么会有这样的推断,设计景容算不算好?哄他将镇宗至宝交付算不算好? “……师尊怎会有此一言。”宴止答得仓促,不觉间亦带了分狼狈。 “我觉着,这好是相互的,你先天经脉破碎我仍肯收你入门下,那你待我好定是在前的。” “对……你还为修复我经脉做了诸多努力……” 景容言辞皆有十分真挚,可这真挚字字刺在了宴止心上,比剑更扎得他鲜血淋漓。 景容待他真诚如斯,他是如何‘回报’景容的…… “你这般好的徒弟,我自然是要护着的。” 少年景容有其特有的天真和温柔,鲜少与旁人接触的他也格外天真和易满足,一只草编的蚂蚱能逗得他开心许久,又或是宴止掌心一颗糖。 可宴止仍是迷惘,他不知这幻境突破口何在,又或这根本不是幻境,他就是错过了现实的景容偶遇了少年时的景容。 夜来风寒酒香,宴止特意挑了偏僻处,难逃景容敏锐。 身着凌霄峰核心弟子服的景容格外清俊,他只望着宴止手中酒坛,好奇道:“这是什么?” “酒。” “好喝么?” “可以浇愁。” 闻此言的景容点了一点酒液轻尝,酒液沾染舌尖时他不觉蹙了眉,“苦的,不好喝。” 宴止洒然一笑道:“小孩子不能喝酒。” “你是我徒弟,你比为师小。”景容抿了抿唇,不吃这闷亏。 “好,我比你小。”宴止笑意不褪,挪了个位置让景容坐下,问道:“那师尊明儿想吃什么?” “甜羹罢?” 这么喜欢甜,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这话宴止没说,他只望月应了声好。 坐下的景容安静了片刻,复问:“你会走吗?” “……会。” “去找日后的我么?” “嗯。” “那我便记你牢些,日后待你更好些。” “……” 少年景容的话太真率,总让他答不上来,宴止索性转了话题:“师尊年少结丹,离成婴定是不远了,与其想如何待我好,不如想想道号为何吧。” “师尊说叫容榭。” 宴止闻言一顿,复道:“你师尊都给你定好了?” “嗯,师尊说取容榭,其意极佳。” “他就不怕犯神么?”用始神容榭的尊号,还是早早定下,这玄天宗宗主当真有意思。 “师尊说我的命格压得住。” 景容这言语间无意识透露,在宴止脑中逐渐编织成网,就好像,就好像,景容这一生,本就在算计好的局中。 宴止呼吸一窒,试探道:“你什么都听你师尊的?” “师尊说我定能成这天地至高,护佑苍生。” 对年岁不过二七的少年言说此般,当真是一个元婴道人应为么? 宴止皱着眉抿了抿唇,复问:“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都可以的……”景容没考虑过这些,天泉道人反复教导他这些,凌云这一问,还是头一次有人在意他的意愿。 “不可以。”宴止驳了他的话,“旁人的意愿都不重要,你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么?晗修。” 他头一次唤他的字,也难得这般郑重,景容小心看了眼宴止,应着:“好。” 第 162 章 景容不喜风寒,自坠入这一方小界域后,是凌霄剑一直护卫着他前行,剑身光华愈发黯淡,也不受景容控制的,执意护他安然。 “何必如此……”景容握住剑柄,那凌霄剑便乖顺居于他掌心,给景容带来些温意,可下一瞬凌霄剑又飞跃而起斩断劈向景容的惊雷。 他这一路顺畅,风雷难近,寸冰远退,多亏了凌霄剑忠心护主。 岩浆中绽开的火莲呼唤着他前行,仍是凌霄剑以剑身抚平这荆棘助他前踏,涌起的灵力屏障愈发薄弱。 那莲上的素衣老者见他颇为惊喜,仓促跪拜间亦扬声道:“奴守候万年,终迎吾主重临。” 若这世上当真存有转世一说,又怎会六道轮回残缺。 “你是谁。”景容对这个自言奴仆的人颇为防备,那老者却是浑不在意道:“为吾主之仆,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奴在此守护神上神力一缕,已分不清昼夜时距,幸而神上莅临,奴也能物归原主了。” 这老者说的话胡乱颠倒,若非是在混沌虚空中,景容是不会多听一句的,现下他也只能试探问道:“你说你活了数万年,那你可知凌霄剑主为何人,这剑魂又是如何。” “此为龙渊剑,为神上佩剑,至于剑魂,不过是个痴愚者分魂所铸,这万年消磨,想来,也只剩执念一抹了。”素衣老者拜了拜景容,不想过多谈及龙渊剑魂。 若非这铸剑者胡为,他最景仰的神上又怎会自堕,好在相隔数万年,这剑魂残念还有些用处,护佑神上安稳抵达天域。 “那,物归原主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神上这神力一缕,重归己身。”素衣老者拱手复拜。 “它可以重封锁妖塔么。” “何止重封锁妖塔。”素衣老者似被景容这言辞逗笑了,他扬声道:“以神上的神力,哪怕只是一丝残力,诛尽天下妖魔亦是小事。” “代价呢?”这般强横的存在,景容不信这老者没动过心思。 可那老者只浑浊着双目看他,深沉道:“神上神力之强横,非化神境其上不可承之,若要说代价,那就是神上您必须突破到化神境方可重封锁妖塔。” “……我没有这么多时间。”景容一顿,要是他突破至化神境,这塔外怕是早已翻天覆地,九霄天破。 “神上不必忧虑,这混沌中一月,界外一日,依神上的资质,用不了多久,定可安然至化神。” “此外,我会为神上护法的。”这老者一口一个神上,景容今下也别无他路可走,只能随着那老者指引,踏入天域范畴。 天域极静,是不同于其外三境的存在,它不负其名,恰似仙境。 有高山流水,有池潭青翠,更有仙鹤横飞,玉阶相砌。 “这是奴照着旧时九霄所铸,神上只消安心修炼即可。” 修炼一途上,景容确实是天道宠儿,连修士突破每一重境界时的天雷劫都对他避让,他这修道之路上,怎会有阻。 可渡劫化神必过的心魔劫,景容还是陷了进去。 这一道心魔劫,看似简单轻巧,却不知多少元婴大能倒在了这一关上,横朔道人如此,天泉道人亦是。 景容睁眼时,所见是凌霄峰的熟悉装饰,殿外传来云景娇俏一声:“师兄!我拿你凌霄殿一柄剑你不会在意吧?” 景容这还没走出殿门,云景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你呀你……”景容轻叹一句,云景作为他们的小师妹,惯是喜欢胡闹的,他作为大师兄,自然是,纵之。 又见宁清着一袖云水蓝缓步向他而来,这拂袖都温柔知礼得很,是宁清拜他:“师兄,折澜安归。” “嗯。”景容应了声,他记得的,宁清前些日子下山除妖,今儿正是他归宗的时候。 在他面前止步不言的宁清好像也不止是想告诉景容他安然归来,果不其然,宁清隔了会儿又带了些犹豫欢喜道:“折澜此番下山,还认识了个山下郎中,极合我眼缘……” “然后?”景容顺着宁清话问了下去。 “我想带他回宗,让师兄也看看……” “那便带回来。”宁清的意思不言而喻,景容亦答得坦然,让娘家人见见又或把把关,这是常事。 宁清有些止不住笑意,又努力维持着清雅姿态,开口道:“还有一事。” “嗯?” “文徽二字,来年春许是能派上用场了。”文徽,景容替宁清取的道号,宁清这意思,是突破在即啊? “倒是双喜临门。”景容眉眼舒缓了几分,“那我日后便唤你文徽道君。” “倒也不必,师兄仍唤我折澜即可,我永远是师兄的师弟。”宁清唇角微弯,“既然说完了,折澜便告退,不扰师兄清修了。” “好。” 又闻,天泉道人突破至化神功成,至少还能再任玄天宗主数百年。 一切圆满皆聚于此。 夜来是那黑衣劲装,意气风发的少年跑入殿中,嘴里还嚷着:“师尊!我剑术又有进步了!” 景容笔尖一顿,抬头应道:“甚好。” 云景娇俏,宁清温雅,莫凌云勤奋练剑,林无端仍在执着修道,秦无剑也摆弄着他的重剑四处挑战同宗弟子;景容作为少宗主沉默望着一切,也无声纵容庇护了这些个亲近之人。 “对了,凌云,你的经脉……”景容望向欢脱的莫凌云,只见莫凌云朝他扬起个大大的笑来,答着:“什么经脉?” “经脉破碎……” “我与师尊同为天灵根,何来经脉破碎之说?”莫凌云眨巴眨巴眼,把手上的花朝景容递了过去,“想来师尊近来劳心费神乏了,师祖既然出关,师尊不妨好好休息一下?” “……好。”景容抿了抿唇,也觉莫凌云说得有几分道理,他莫约是忙昏沉了,才会记错些事。 宁清带回的郎中生得极好,与宁清站在一处也极为相配,这两人一待在一处,宁清就藏不住笑了,他手握竹笛朝景容轻道:“我想与溯回成亲……也不知宗门允与不允……” “你既非无情道,也未入道门,成亲自然是可的。”景容打消了宁清的烦恼,“你有个好归宿,师兄瞧着也开心。” “多谢师兄!” 宁清沉在甜蜜爱恋里,而云景,还是一如既往喜欢吃。 景容这一大清早醒来,就听莫凌云在嚷:“小师叔你又偷吃我柿饼!” 他就晾个柿饼,功未成,饼已然被不时来凌霄峰遛弯的云景偷吃了一半。 “这,这师叔与师侄的事,怎么能叫偷!”云景狡辩犹有余力,莫凌云却是皱着眉应道:“师尊都没吃上呢!就快被你吃没了!” “无妨的。”景容刚应,就听莫凌云颇为气急道:“不行!这是我专门给师尊做的!” “那,为师陪你重摘些柿子?”景容这话一出,成功让莫凌云一愣,他随即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道:“好……好呀……” 入秋的种玉山上植作丰富,景容不止陪莫凌云摘了柿子,还捡了不少栗子,莫凌云看起来满足极了,眉眼弯弯在景容身侧走着。 “做个糖炒栗子,做个栗子炖鸡,然后再把柿饼削皮风干。”莫凌云一路念叨,景容便听了一路,这左右不过是,师徒日常罢了。 “师尊。” “师尊……” 莫凌云的一声声呼唤拼凑成景容的寻常一天,这般圆满的幻象,纵是景容,都想再多沉沦些时日。 可惜他分得太清了,幻象中的莫凌云也不该说的,不该说。 “师尊,我喜欢……”这话戛然而止,莫凌云垂眸望了望抵在心口的剑锋,颇有些小心翼翼道:“喜欢你……不可以吗?” “你错了。”他见景容眼底沉痛,那视线一低,便不再抬起看他,“真正的凌云,没有这般温柔细致,更不会,说什么……” 第 163 章 “师尊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宴止这随口问着,景容也答得认真:“修炼,打坐。” “这不叫喜欢。”宴止有些哭笑不得,偏景容还极认真地问他:“那什么叫喜欢?” “……像你喜欢甜食,像鱼儿喜欢水,像云眷慕月。”宴止记挂着景容尚在年少,不觉斟酌了言辞。 “那我喜欢你。”景容这信口而来的话成功让宴止心跳一停,他有些不可置信道:“喜欢我?” “嗯。”景容点点头,说着:“凌霄峰太清寂了,多你一个正好,我很喜欢。” 原来少年时的景容也会怕孤单,原来他从非他所见所闻的,至高至傲。 那现世的景容呢,他怕不怕,自己一个人。 他们这口口声声呼唤着的容榭,是景容想要的吗?又或,这高位,对景容而言从来是负担。 宴止胸口有些发疼,他抿唇偏了头,复望景容时只见他眼中带了些忧虑,问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胸口有些发闷……”宴止扯了扯唇角,又听景容对他道:“若是不舒服,我去找清玄师叔拿药,你莫要强撑。” “真没事……”宴止摇了摇头,望着景容犹豫道:“你陪陪我就好了……” 这是他不敢对现世景容提的,可如果是今下,他想,景容应是愿的。 景容闻言不解地偏了偏头,可仍是答了声:“好。” 真好…… 他不是分不清虚实,可如果是这般的景容,再多沉溺片刻也好。 但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的,凌霄峰关押妖兽的地域破了个口子,逃出个极恶元婴大妖来,而这凌霄峰上,长年只有景容一人。 他纵是天道骄子,如今也不过是个金丹期。 提剑一人的少年景容形单影薄,几乎要覆没在大妖阴影之下,可他仍是坚定,一字一顿道:“不会让你逃出去的。” 哪怕那大妖掠过一道劲风就几乎要将少年掀翻,尖锐利爪亦直袭景容心门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的妖风清晰可闻,这强弱分明,刺痛宴止心扉。 “师尊!” 是他掌中七星剑出,是他拥住景容替他化去大妖一击,翻手间,大妖湮灭于光华之中。 尚在宴止怀中的景容似受了惊,半晌无言,直到宴止慌张握他手,一声声问着:“师尊……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景容眼底清澈如故,只是带了几分失望望向宴止,他缓缓抽出手来,一字一顿道:“你骗我。” 你从来都在骗我…… 宴止眼底一热,说不出驳斥的话来,他想要拉住景容,可凌霄骤然雪落,景容也一点点消散雪中,空留一双失望至极眼眸于他。 “你听我解释……我不骗你了……我不骗你了……”宴止扶着额间泣不成声,偏身侧再无景容相伴。 “我不骗你了……你不要走……!” ———— “可我……我是真的喜欢你……”莫凌云有些语无伦次,他不懂,为何他真心之言会惹得景容动怒,可他还是想告诉他,他喜欢他。 景容大概不想听。 凌霄剑没入胸膛时,莫凌云似迷惘般眨了眨眼,他视线缓慢下滑,终是落在了那入骨长剑之上,有血自剑侧缓缓溢出更沾深他一袭黑衣,莫凌云愣神着舔了舔唇角,略咸。 “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我喜欢你就够了……”复抬眼时,他只见景容垂眸,偏那眼角一抹红意,无声暴露了景容心境。 莫凌云咽了咽口中血沫,伸手抚上景容眼角,轻声说着:“一切皆是幻象,你所见非实,我也是假的……” “可你,为什么要哭呢……”长剑更入骨几寸,这碎裂的心脉再难支撑,莫凌云踉跄着松了手,仍望着执剑者不肯移开视线。 直到那长剑一转,莫凌云再支撑不住跪跌在地,景容抽了剑任由这红血满地,低下的视线不肯再看莫凌云分毫。 “我是假的……这一方小世界也是假的……”莫凌云苦笑着捂住渗血胸口,不觉间弯深了腰,独那止不住的血顺着他指间缝隙一点点滴落在地,他仍要说:“所以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不要再哭了……你哭得我好难过……”愈发虚弱的幻象在一点点消弭,本温馨的一切亦是不复存在,独剩这虚无天地,一人一剑矗立。 在这之前,景容从不知,心魔劫原是,纵使溃败,也要把温柔留到最后一瞬加深渡劫者心劫。 我爱过他,在我都一无所觉的时间里。景容低低抽了口气,捂住自己发烫的眼。 “您是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神。”天域守护灵仍在传颂,“没有人,也没有神,能阻挡您的步伐,纵是天道,也得为您让道。” 象征着传承的光束落下时,这一方天地坍塌湮灭,独景容以手遮颜困在了中央,凌霄剑似能察觉他的悲切般轻轻嗡鸣,绕着景容回旋,也替他挡去了一方小天地破碎时落下的灰尘碎土。 他们都知道,这一方小天地的坍塌,换来的是锁妖塔的涅槃重生,所有自锁妖塔出逃的妖物都要回到原位来,锁妖塔的封印,也要回到最初的原点去。 原来不是假装看不见,就可以当他不存在的。 景容心底泛疼,伸手握住了自入锁妖塔起一直护着他的凌霄剑剑柄,他记得,他记得初见凌霄剑时陌生的熟悉,也记得,是某一人血破开的凌霄剑封印。 他修这无情大道,偏为一人生了情,又为什么,连天道都要让他三分…… “我定要还这世间一个昌明太平。”是他眼底微红,指尖缓缓抚过剑鞘,世人景仰的容榭道君不会哭,也不能哭。 让他再做几刻景容,此后,他便是至高道君容榭,是这太平天下的卫道者,与那俗世繁杂,再无瓜葛。 这千般万般,终是黄粱梦碎,一场空。 ———— 天地斗转间,宴止听见战歌声起,狼烟烽火之下他已挽弓直立,他的箭,从无失手。 这长箭所指方向,是一袭素衣白裳,熟悉身影回眸一顾时,偏让宴止松了手中箭,喑哑唤道:“景容……师尊?!” 可这画面瞬时破碎,如少年景容一般,让他再寻不着踪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出来好不好……”这迟来的认清自己心意,原来早在他不知不觉间,景容在他心底的分量早已胜过他的霸业。 “我再也不骗你了……再也不了……我只做你的凌云……好不好……”宴止吼得歇斯底里,破碎泪眼中唯有渐遥的景容苍凉一笑。 九霄天外有什么……都已不重要了……他只想找到景容,他只想要他。 原来离宗前的一吻偷藏着他都不自知的真心,原来,对景容的惦念,早是入骨难离。 这心痛到了极致,就不仅仅是种感觉了,宴止有些发昏,扶着七星剑在这满目荒芜中踉跄前行,他自低喃道:“你杀了我都好……不要不见我……景容……” 是景容,他的景容,这世上最好的师尊,而不是享至高之名的容榭道君。 无边荒芜之下,从来留他一个背影的人执剑转了身。 “你说的,用命来偿我。” 第 164 章 秦无剑死了。 死在锁妖塔重封前夕,是他以血肉之躯阻挡,本命重剑没入地底时,是他踉跄跪倒,嘶吼一句:“关城门!” 三族混战下倒下了太多人,玄天宗付出的代价前所未有的沉重,待到天光晴明时,驱散这霜霾,重还人间一片净土。 远古而来一丝神力覆过天地,斗转间将原本就封于锁妖塔内的妖魔拉扯,重归他们应在之地。 听闻,那一日,九霄雪停,容榭道君素衣白裳自锁妖塔中踏出,他从未负众生厚望,也从不负道君其名。 这大地疮痍,终有终结时。 “景容……”亦有人狼狈相随,可景容甚至不愿多给他一个眼神,只予他不含分毫情绪一句:“是容榭。” 没有了……他的景容没有了,就像莫凌云从来不曾存在过。 “待本座平定妖祸之日,便是你我决一死战之时。”景容由衷倦了,他不去看身后宴止,也不看重回辉煌的锁妖塔。 这一路走来太累,他只想要个了结。 “容……”宴止的手僵在半空中,“容榭……” 他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向景容解释他是为他而来都说不出来。 这爱恋来得太迟,就算现在说出来,也不过为景容徒增负累。 一切都太迟了…… 宴止眼底温热一片,他本欲借笑掩去这泪眼,终是成了大笑下的泪眼婆娑,他想,如果他早些明了自己心意,也不会走到今下,和景容之间再无回旋余地。 决一死战?如何决一死战。 腰间玉佩伴他经逢锁妖塔下天罚,已经隐隐有了裂痕,宴止一遍遍抚过玉上裂痕,低低喃道:“我不做什么宫主了,也不当劳什子魔尊,只做凌云,师尊一人的凌云……” 锁妖塔重封,妖族残部陷入一片慌乱之中,原本混战中妖族占领的城池也被修界收归了不少,现下,唯有极北域外,东境主部与玄天宗僵持最重。 眼见这天光重临,李之凤有些止不住笑,他痴痴望着晴明天光,这笑着笑着,便带出了泪来,“师兄当真算无遗策,三族之斗,一线遥光所指,唯有容榭。” 可为了这份太平,他们实在付出了太多太多,旧日宗主师兄决绝一句诛杀东境妖魔为这千年之策拉开了序幕,也将他李之凤从光伟逍遥的剑仙之位推向了无止尽的黑暗中。 “小十一,我来还你这条命了。”李之凤理了理衣冠,那苍老浑浊的眼在此时重焕生机,他最后望一眼这山河,那久违的,世人盛赞的北霄剑仙,终是恢复了其轻狂意气时。 城下风声烈烈,春秋十一着大氅冷望城上,锁妖塔重封与她有何干系,她要杀李之凤,纵是十个化神大能来了也拦不住。 “十一。”可李之凤御剑而来,朝她一笑时,恍然间,春秋十一似乎又看见了那年策马相随的北霄。 “我来偿你。” 原来亲手诛杀旧日所爱,与杀旁人的感觉无甚差异。春秋十一转了转腕间,收剑时李之凤踉跄跌在了厚雪之中,她仓促移了视线,抬手按了按鬓上雅淡海棠花。 这恨支撑她存活千载,纵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苦度,每一个日日夜夜她都浸在血染魇中难以挣脱。 可今下,她的最后一个仇人死了,她这心下好像也不剩什么了。 春秋十一回头去看,只见东境之人欢喜神色,这僵持数月,她身为东境袖首,终于将北防袖首诛杀剑下,叫这些人如何不欢喜。 再前望,她只见林无端惊错神色,惊错褪去后,林无端眼里只剩浓重悲悯,悲悯什么呢?悲李之凤坦然赴死?悯她遗恨千载终成空? 春秋十一唇角微扬,她朝着林无端招了招手,轻道:“小道长,你过来。” 一个化神境对金丹期的邀约,像个危险讯号,何况玄天宗折损北防袖首在前。 可林无端还是过来了,也抬手示意了身后弟子不可妄动,他一步步朝着春秋十一走去,不顾她为他敌,不畏她剑上血染,他从来这般,坚定无谓。 春秋十一望着林无端眨了眨眼,似有些欣赏他这般大胆,她随手扔了剑,问道:“你说你的责是护佑天下苍生,李之凤也是。” “那我问你,我们这些少数人,便不是你们口中的天下苍生,随时可以舍弃吗?” 林无端答不上来,他抿了抿唇,视线也不觉低了几分,在这天地苍凉之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他终是答道:“我执为我道,这众生亦无多与少的分歧,无论一人,或万众,姑娘若无过错,我绝不会为成道舍弃姑娘。” 听他这回答,春秋十一莫约是笑了笑的,眼见她泪染睫边,轻叹一句:“可你们不都是这样吗?绝大多数人所处之地,便是你们所执的公义。” 林无端一哑,他很想驳回春秋十一的话,也想说,他绝不会如此,可春秋十一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不清楚前辈们千年前的恩怨,但追杀东境之人,确实是不该的。 “罢了,如今谈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春秋十一自圆其说,复望林无端时眼里已然染笑,如旧的笑颜如花,她说:“你我相识一场,这尘世无趣之至,我便全了你的道。” 春秋十一翻掌间直击己身心门出乎所有人意料,离她最近的林无端呼吸一窒,低低唤道:“春秋姑娘……” “我殉的是北霄,而非李之凤……”春秋十一笑意不褪,随李之凤一道倒在了雪地之中,“我这化神境的道行,也定能为你铺平前路,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她从未存生志,活着也不过因恨一字,这千年辗转,她终有魂归故里之时。 雪地里好像也没有很冷,春秋十一最后望一眼天际时,是文妤携杨季望她,含笑唤一声,十一姑娘。 还有身后相随的无极宫人们。 “我来了……” 锁妖塔重封,东境化神老祖身死,这一件件事好像都是值得他们欢喜的大事,可林无端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无尽头的冰天雪地里,分明有万万人,他所能见所能视的,偏只剩下眼前戴着海棠花的姑娘了。 这只海棠旧簪,他曾在无极宫的万年玄冰中见过,不过一只普通花簪,要保其千年不朽得耗费多少心思,可春秋十一甘愿。 就像如今,殉北霄,铺他道,春秋十一仍是甘愿。 一个愿字,抵过尘世万言。 林无端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跪下去,替春秋十一扶正那海棠旧簪的,他只觉眼前模糊一片,想拥春秋十一入怀,又止于万人瞩目之下。 他对这姑娘的爱慕,终是止于口,从未有能诉之天下的时候。 年少时他还曾对横朔道人与其首徒之事不屑一顾,只觉横朔道人离经叛道之行不可言,如今遇上了自己的劫数,他才明白。 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藏不住的。 哪怕她所念非你,连多听你一言都不愿。 奈何生不逢时,遇既大错。 若有可能,他不入道门,春秋十一莫修魔,无论得偿所愿与否,他定要护好这姑娘,绝不让世俗伤她分毫。 第 165 章 李之凤死了,春秋十一也死了。 宴止望着线报无甚多余情绪,宣了大军后撤,又在玄镜惊错之下开口道:“我若是死了,千鹫宫就交与舒华宴掌管。” 舒华宴看似风流不羁,放浪形骸,打从骨子里问,他是有这能力的,不过是他宁做个闲散公子,也不愿亲手沾染权势罢了。 可放眼今下,舒华宴确实是最好的承权者,他懂如何敛锋芒,避利害,东境纵是输了,有舒华宴为新任袖首,也绝不会伤筋动骨了去。 至于无极宫,春秋十一既死,春秋衍便是新的继任者,他看得见春秋衍收讯时眼底的恨,可春秋衍却是,宣布无极宫隐退,旁事不议。 这时间辗转,春秋衍竟也学会敛锋芒,养声息了。 至于他蛰伏为何,宴止不在意。 听闻自锁妖塔重封后,修界以景容为首,攻势凌厉逼退胆敢北犯的妖族,更将不少大妖打入了锁妖塔中。 这般凌厉的处理法子,惊退了不少弱势妖族,偏那容榭道君犹觉不够般一剑划域,断了妖域与人界相连符阵。 找宴止求援的妖族拜贴叠了一摞摞,宴止只收不见。 宴止不想谈及此事,妖族的节节败退,点点记录着他将与景容拔剑相向,从无回旋余地。 “我为化神,他亦是化神。”宴止唇角噙着一丝笑,落下的视线难得柔和,“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更胜一筹。” 胜在他本无心。 有关于宴止是如何从幻境中挣脱的,宴止不想谈及一句。 可莫约是幻境破碎前所见,早奠定了他宴止的败局。 被刺穿胸口的余痛仍存,持剑者那凉薄眼神更入宴止心底,较之身痛更甚,他红了眼眶,破碎言辞难挽景容一顾。 宴止颤抖的手抓不住景容衣袍一角,渐觉他消逝的生机与消弭的一方幻境,原来唯有他死,才是这幻梦的终结。 好似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这满心的愿,被碾碎在风间,轮转万载,始终是奢望。 宴止尝着舌尖腥甜,强行将思绪抽回,他近来不敢入睡,梦中有一人背他而行,渐行渐远,他欲留他,奈何二人间总有跨不过的屏障。 梦中被断红线之人又是如何歇斯底里呼唤。 ……容榭?! ……别这么对我! 别这么对我…… 如何对他?宴止闭了闭眼,咽下口中腥甜,梦中人不予他一顾,景容却时常望他,他又是如何待景容,让景容这一顾成昨。 常言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这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锁妖塔重封,妖族既退,听闻玄天宗十日后发丧,隆重大葬此战中身死之人,千里素缟犹不绝,宗主亲持牌匾送葬。 宴止静听这界外变故,他抚了抚唇角,轻叹一声:“若这牌匾上,可有我名姓,那当真是十全无缺了。” 秋末风寒,北境的风寒更胜东境,宴止拢了外衫,他静坐高山之巅,遥望长得似看不到尽头的送葬队伍,为首景容一袭素衣白襟,护在怀中的木匾碑文新刻。 景容眼中无光,无光亦无他,像是失望与疲倦杂糅到了极致,仍要顾念众生持他道君之威。 他发上长存的玉冠被素白绸带更迭,这漫漫前路缟纸飘零,魂旛随风荡,唯有景容素衣白裳引路在前,身后相随弟子皆是静默,至玄天宗墓群时方齐齐轻颂经文。 景容不是不知,有人在遥遥望他,可这不重要了,在他从锁妖塔出来那一刻起,真相或假,算计或局,都已然不重要了。 迟来的醒悟无意义,时至今日无行止,他既入尘间,便有应尽之责。 这尘世血染的祸,他要他的命来偿。 “那便定在九霄天,你寻回我之地,如何?” 那年九霄雪落,除夕良夜,是景容眼底微红,掌心温热,暖宴止杂乱心绪。 今时初冬渐入,九霄雪止,一切都该有个了结。 “景容啊景容。”宴止低叹了声,“若你是我这大道终成路上的劫,那便成劫,无需回旋。” 是他负他在前,何须回旋。 景容伸手抚平凸起的土壤,亦将牌匾埋下,宴止与他定下一战之地于九霄,他寻回他之地。 景容想,若那时他对宴止多些防备,也不至于至今时讽刺。 是凌云掌心一颗糖暖甜九霄雪,是宴止一声师尊诓骗他几载时光,这散落天光难重拾,一座座碑文沉默嘲他痴愚。 “生与死,朝与暮,这人间春几度,又与我何干。”景容闭了闭眼,拂去掌上尘土,若可抽离他与这尘世所有纠葛,他也不用面对这一望无尽头的碑群了。 “宗主师兄……”林无端着一袭素白,向来纯澈眼中多了分黯淡,“该回去了。” “不必回去了。”景容望他,亦望身后一片白的玄天宗弟子,“无端,我此去,无论胜负,你为玄天宗宗主,便不要再留有关我,有关容榭的……分毫事迹了。” 他这回首半生,无甚可提,什么道君,什么修界第一人,不过空梦一场。 遇莫凌云时,他便只剩笑谈了。 “宗主……”下首弟子齐齐唤道,欲言又止于口。 景容站起身来,最后望了眼玄天宗弟子们,他极轻叹了口气,他似笑了笑的,偏眼底了无笑意,抿起的唇亦未有松懈。 反是林无端头一次失了态,今日是玄天宗大祭之日,他倒颇有些疯癫地笑出声来,那广袖一挥,他重重一拜难挡眼底泪意,他道:“无端拜别师兄!” 他莫约是有那么些预感的,这会是他和景容最后一次见,师兄和师弟师妹们相继而离,他终究是要扛起玄天宗的重担的。 九霄风寒雪无暖时,入冬的风声呼啸,这万古冰寒,亦未有融时。 宴止着华衣金冠,一步步踏着他曾随景容走过的路,那时漫漫长路有景容相伴,便也不算遥远,如今他独身一人,脑中总不住回闪些旧事。 幼时他被千鹫宫挑中练做死士,跟他相伴的,除却阴暗潮湿的地牢,就只剩吱吱窜过的老鼠了,又或是偶尔来地牢作弄他们这些下等人一下的少宫主们。 他自是命贱若草芥,亦或不如草芥,直到生死斗他被放出囚笼的那一刻,他摸着剑的那一瞬,观礼的高位者们嘻嘻哈哈笑着,场内的他亦笑。 他无名姓,亦无倚仗,生死全凭大人们的兴味,又或今日能否在诸多少年死博中夺得魁首。 可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胆敢欺他辱他之人皆伏诛于他剑下。 他手中的不过是把连法器都算不上的凡剑,少宫主们打量他这胜出者的眼神也像是在打量一把磨锋利些的宝剑。 他是笑着的,哪怕鲜血浸透布衫,哪怕不过瞬息间,他将这些个,千鹫宫的未来继承者们诛杀剑下。 偌大搏斗场乱了套,他一个单薄少年矗立场中央,唇角弯起的弧度不曾下滑分毫,眼中见血的兴味亦不褪。 既是生死无畏,这天下,他还有何惧之。 莫约是会死的,他几乎将这斗场中宫主的血脉斩杀殆尽。 可出乎意料的是,千鹫宫宫主宴岐更胜他疯癫,自己的子嗣被诛杀,宴岐还能似喜极般哈哈大笑出声来,满是惊喜地朝他问道:“你干的?” “是我又如何。”他眼里极冷,声线亦无波澜,哪怕面对的是魔修第一宫之主,亦无分毫畏惧。 “好!好极!”宴岐拍了拍手,随手挥退身后对少年防备至极的宫人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名姓。”他自有记忆起就如游魂般游荡尘世,哪来的名字。 “好,好极。”宴岐舔了舔发干唇瓣,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随即道:“那便唤作宴止,以战止战,以杀止杀。” 第 166 章 后来宴止才知道,宴岐认定的子嗣,唯有宴华一人。 在宴止看来,宴华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可宴岐告他,这千鹫宫乃至东境的人,他想杀便杀了,唯有宴华一人,他要牢记护他一世无恙。 “这千鹫宫日后会是你的,乃至东境,哪怕是这天下。”宴岐早有疯癫之兆,“可宴华,你要记得,他是你异父异母,至亲兄弟。” 这托孤之言,宴止不会应他,“我孑然一身,无甚亲朋。” 宴岐眨了眨眼,似没想到宴止会这么应他,可宴止这气性,愈发让宴岐觉得自己的奢望有了希望,他只道:“无妨的,你保他一世无恙便可。” 较之宴岐的果决疯癫,宴华是一点不像他,他会偷偷爬上墙沿问正在练剑的宴止:“你就是我的弟弟么?” 宴止眼神一扫,宴华便抖抖索索地摔下墙来。 “唤我少宫主。”宴止拂了拂袖,甚至没提剑指他,宴华便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连忙唤道:“好好好!记下了!少宫主!” 对于宴止抢了他少宫主之位这事,宴华是半点不在意,他毫无千鹫宫少主的风范,甚至堪称墙头草的典范,宴华唯一驳斥过宴止的唯有一言:“是舒华宴,不是宴华。” 宴止对宴家这些前尘琐事没兴趣,他和宴岐定了盟约,待他取得玄天宗镇宗至宝玄天石,他便是千鹫宫名正言顺的宫主。 他们二人的目的为同一——踏破九霄天。 宴岐意欲追寻百年前被他炼了生魂的舒颜清,他的发妻。 宴止只知,九霄天外,有他无论如何都想要去追寻的,哪怕辗转千万年,哪怕最后与修界相抗,只会换得身死道消。 捡着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颜淮是个意外,又或命定,东境密林的历练宴止本是不想去的,可历练之日他突的改变了主意,踏进了那片密林。 密林中浓雾遮掩前路,阴沉天幕预兆着大雨将至,更有凶兽蛇虫拦他去路,还有个烦得要死的舒华宴一直在他耳边吵闹。 宴止沉默走了一路,直到眼见泥潭中勉强爬出一个人形之物,他突然就福如心至停了步子,静望那处。 这初见,像是相隔万古的重逢,甚至隔绝了他身边舒华宴一声‘鬼啊!’的尖叫。 “救……救我……”颜淮的呼求极虚弱,可宴止一字一词都听得很轻,他甚至头一次摒弃了不喜与人接触的习性,亲自背起那泥人,一步步走出了密林。 经脉尽碎的少年人过于单薄,腕上血痂已然陈旧,宴止背着身后人,无甚怜惜亦或怜悯可言,反倒是舒华宴看清了人脸,一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被绑来的鬼医千秋十足傲气,不肯救治这将死之人,宴止抵着唇下想了想,轻道:“那便杀了吧。” 不肯救人,就去死。 再度被钳制住的千秋满是愕然,看宴止对他动真格了,这才慌急道:“能救!能救!” “少宫主你看他这经脉破碎,手脚筋被废,就是再找十个单灵根,都比救他破费得少啊……”千秋心疼自己的药,话也格外多。 宴止没多给千秋一分情绪,只看着榻上昏迷不醒之人淡道:“救他。” 他宴止不是善人,可若是这人,他想救他。 “他……他还有眼疾……就是救下来了,说不准也不知救他的是谁呢……”千秋弱了声调。 “那便一并治了。” “……”自己挖坑自己跳的千秋有些心梗,但迫于宴止眼中确实无他性命可言,也只能竭尽全力救治这人,这人好了,他的性命也就保住了。 颜淮的眼,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幽绿。 宴止扯了颜淮蒙眼绸带,与那幽绿相望片刻,两人谁也没说话,颜淮眼中亦无惧色。 宴止想了想,开口道:“今后,我便是汝主。” “宴止,记住我的名字。” 颜淮确实记住了,他用十年成为他的心腹,亦是最得力的下属。 也是颜淮手握竹笛,为他谋划着每一步怎么走。 包括设计景容之事。 “攻心为上。”颜淮望着线报,告知他景容这十几年都不会有一次的下山历练。 从南境小镇开始就是他们布好的局。 本来宴止是打算让舒华宴去的,他是这千鹫宫中最讨常人喜欢的,奈何舒华宴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说让他进玄天宗是让他去死。 颜淮斟酌一二,亦道:“舒华宴见色改义,非良策。” 颜淮这十年不变一变面色的木头讨不了喜,无情道者不收异性之徒,周觉眼里只有钱,玄夜玄镜两兄弟都有异心,这剩下唯一可靠的,就只剩他自己了。 宴止抿了抿唇,道:“本座不讨喜。” 颜淮应他:“学,学着舒华宴行事做派便可。” 虽然他们都不明白,舒华宴这见风使舵的,怎么那么讨旁人喜欢,可舒华宴就是讨喜,并非阿谀奉承,而是他夸赞旁人,总有十分的真挚和笑颜,让人瞧不出半分作假来。 宴止觉着,自己还是学了舒华宴几分精髓的,至少玄天宗少有厌他之人,较之舒华宴,他更胜一筹之处是——他会做饭。 更难能可贵的是,景容比他们想象中好接触得多,心防亦低,宴止这几分假意真心,景容千百倍馈他。 “师尊……”宴止低落一声,往景容身后一藏,景容便消了听天泉道人话的心思。 要示弱,要装乖,要保持这假意真挚不失本心。 宴止处处做得极好,原是不放心他,跟随其后的颜淮,在水妖一事后便走了,独剩宴止与景容相处。 颜淮这淡漠心性怎么可能随手救助被妖袭之人,更不可能让人踩了他的剑去,幸而,段长空和景容对颜淮所知无几,摔进水中去的段长空也只当自己运气不好。 至于宴止怀中的景容,不过分魂一缕,又如何探查真假。 遇春秋十一是个意外,宴止听景容命替林无端挡了一剑时他心下是慌张的,虽说他结的印可阻化修为境界为练气幻象,可那时春秋十一毕竟是化神老祖,不会看不出他这障眼法。 幸而春秋十一无意多言,又替宴止化了一劫。 宴止自觉他练气弟子装得还是很像的,哪怕他都快不记得自己何时为练气了,可对舒阳秘境中恐怖现境无惧之事还是让他暴露了一分的。 所谓经脉破碎之词,宴止图谋的,从最初就是玄天石,后有南思远推波助澜为他指了赴往南疆的路,这谋局也编织了新路只为请景容入瓮。 这谋局怎能少了谋臣,颜淮尊他,连同行都习惯后退半步,又有宁清对颜淮的心思昭然若揭,情爱眼前,人总容易迷失心智。 观落渊之下有妖域入口,他们东境意欲与妖族联合,谋算景容是一事,又怎么能让他发觉了入口去。 他原以为诸多事算策无疑,却未曾想过,颜淮自此生情根,妖族与人族间战事又起,连这乱世都在为他宴止铺路。 这天下如棋,他唯一算错的一步,便是,他早对景容种情种。 若他早些明悟,便也不至于行至今下。 景容重封锁妖塔时九霄雪止,何尝不是他心冷之兆,混沌虚空幻象中他所见是少年景容,景容幻象所梦,又会是他吗? 是怎样的他?年少孤执?亦或意气风发? “师尊……”他们曾相携行过的路新雪又覆一层,宴止掩唇闷咳了声,他伸出手在雪上写了二人名姓。 凌云。 景容。 不是宴止。 他好想把最干净的自己都予景容,而非谎言编织相应让景容心寒的他。 做凌云就好了,不要做什么宴止,哪怕是和景容在凌霄峰相守千年也好。 这极冷的天气,宴止眼角的泪还未落下已然凉彻,他把自己摔进雪地里,有些发僵的指节随意动了动,宴止眼里的泪不知止向何处,他只弯唇笑了笑,不甚明显的虎牙再度露出,这笑真率如昨。 分明是同一个人的,分明他就是莫凌云的,缘何二人毫不相像,凌云笑起来明媚又真挚,他宴止就只剩志在必得与算计了。 “师尊……我真的再也不骗你了……”宴止嗓子发哑,自说自话,“我们共看来年春雪好不好……你说过年年岁岁共春风的……” 偌大冰天雪地,无人应他。 一人独处尚好,至少这泪不用憋回,一声声重复的师尊在九霄无回响,宴止拢了拢大氅,眼一旦闭上就只剩景容望他,失望的眼。 他何德何能,让这天地道君为他染愁绪,为他牵肠挂肚叛宗规,可他不曾珍惜分毫,还赠景容满眼戏谑。 “师尊……” 终章 这九霄雪曾融于他掌心,如今又凝霜雪落景容眉间,一人一剑而来的道君分毫无惧埋伏,这清透玉冠,漫天雪落不及他衣间白,他从不负道君之名。 他景容,剑破天光,斩十方妖魔,定万道乾坤,方为此间最清绝。 宴止深深看了眼景容,再难寻他眉眼间曾予他的温柔意,景容亦望宴止,天地偌大唯有他们二人薄雪中相望,谁也不愿先开口。 “师尊……”是宴止久违一声师尊打破沉默。 景容一时低了视线,再抬眸时已是凌霄剑出,他这剑势凌厉直逼宴止要害而去,宴止只守不攻,被景容逼得一退再退仍未剑出。 “不必如此戏弄本座。”景容冷了声线,一道灵力直袭宴止而去。 宴止眼底一痛,侧身避道:“我说过,绝不伤你的。” “你从未做到过。”是景容凉薄一眼,凌霄剑再度剑出,“虚词假意哪敌你所作所为。” 他若当真从未想过伤他,便不会挑在玄天宗大变时叛出,更不会在他继位大典上留下戏谑一言转瞬而离。 任他万众之下呕血失态,宴止自泰然安之。 真心从不是靠虚假言辞拼凑,更不是如今一切无法挽回,这伤他至深的罪魁祸首一句绝不就可以一笔勾销。 这血染的祸,亦非他一句原谅就不复存在。 宴止后退几丈,扬剑避过景容攻势,复抬眸时他眼底微红,极轻问了句:“你当真是这么想我吗?” “你当真不知你所为我应承几分吗?”景容驳斥,他为修界第一人,这天下妖魔祸乱,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我从未想过伤你……”宴止闻言动作一顿,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落崖间,腾起的凌霄剑亦击退他掌上七星剑。 “你从未想过任何人。”偏景容不给他分毫辩驳的机会。 “我从未想过任何人……?”宴止低低抽了口气,松了手中七星剑任它坠下悬崖,他亦摇摇欲坠,他只惨然笑道:“原来……我竟是这般十恶不赦之人……” 忠他之人因他而死,他挚爱之人因他承痛,时至今日,他尚不明己身之过。 “你该死。”是景容极轻叹了一句,眼前的他逐渐与宴止幻境中最后一面重叠,原来他的结局早有昭示,偏宴止不知好歹,还想试一试。 景容的话止在一半,掀起祸乱的宴止该死,他也不该好过,亲诛宴止,于他,本就是最大的偿与罚。 奈何凌霄剑将入宴止心门时,天地光华骤起,二人同时僵在了这一瞬,天边亦有虚影将他们包裹,有人自景容身后将他轻拥,分明是无实质的存在,偏让景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温暖。 是‘他’在他耳边轻叹:“若早知,伤你至深的是我,我倒宁愿我从未存在过。” 宴止僵望着景容身后几乎生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幻象,这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说不出话来,景容也保持着握住凌霄剑的动作再难前进一寸。 “这世上能杀我的,唯有我自己。”那虚影松了手,“胆敢伤你之人,纵然是我,也该死。” ‘他’朝宴止伸了手,低低叹道:“纵是他亲斩红线,你又怎能忘了他,九霄凌云。” 九霄凌云…… 九霄凌云…… “我就是喜欢容榭!我要这天道法则都为他让步!六道轮回亦是!” “始神之尊,无需诸多法则相让。” “我不管!我就要!” 旧年爱恨分明了些,喜欢就是喜欢,是他要昭之天下他九霄凌云深慕容榭,他们这双神之尊,本应是天上地下,乃至这万界最相配。 “容榭。” “容榭!” 一声声跟随其后的呼唤拼凑成九霄天的一日,容榭有十分的淡漠,他便有万分的耐心与热诚。 他将容榭名姓刻在他所缔造出的每一处,要这一切都铭记着容榭至高,为他让道。 可到头来,怎么会是他忘了他,怎会是他伤他至此?! 宴止眼底一热,再止不住眼底的泪,任这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仍颤抖自问:“缘何伤你至深之人……从头到尾都是我……” 他爱容榭,他亦爱景容,这转世千万年,心中所爱从未曾变过,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错事,将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亦伤景容越来越深…… 宴止伸手握住凌霄剑锋利剑刃,他哭得有些崩溃,仍要朝景容艰难笑道:“我再也不伤你了……景容……” 这一次,真的再也不会伤你了…… 万年前容榭以犯神之罪将他打落云间,为什么又要心软一念,留他神魂一缕,这万年静养复苏,让他成了又一次伤他的祸。 “不要再遇见我了……容榭……”凌霄剑没入宴止身躯刹那,化作了溢散流光,随宴止同坠深渊,他低低哀泣的一声容榭亦随风散。 不会有以后了……也绝不会再有下次,这一次,换他自毁神魂,他们再无相牵的可能,他也无需担忧,万万年后某一日,旧事重回,他再伤景容分毫。 这凌霄剑魂,为他分魂浇筑,为护佑容榭的一丝执念,好在,万年辗转,他还能护景容最后一次。 能杀掉创世神的,从来都只有他自身,他九霄凌云曾与容榭同尊,又因掀起诸神之战而被史书除名。 如今来看,若无他,容榭诸事皆好,顺遂亦无烦忧。 这尘间,最大的错,从来都是他自身。 景容静立原地,良久无言。 其实,从获得远古一丝神力时,他就隐隐有些感觉的,万年前他自堕因一魔神而起,那时他本是无情无心之神,尚不觉爱恨嗔痴,只是,少了常来寻他的魔神,这尘间也就清寂了。 他甚至说不清,分明是他亲手诛杀魔神,又为何自堕。 直至这辗转千百度,凡尘教他喜乐苦悲,嗔痴爱恨,他才后觉,无论魔神九霄凌云,还是魔尊莫凌云,他都是动了心的。 可是来不及了。 上神一滴泪,迟来千万年。 景容说不出违心之言,千万年轮转也不过是又一次轮回,他受教于世,偏再难回到尘间去。 他一袭白衣向九霄天深处去,没人知道他会在哪儿停住步子。 ※※※※※※※※※※※※※※※※※※※※ 好啦,完结啦,有点仓促,感想的话,呃,好像没啥感想,就不多说了,也不一定会有人看见hhh,后面的话大概还有两章番外,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告诉我,十二月结束以前提到的番外我大概都会写吧,没有的话就算了。 以及新坑是个现代犯罪心理的刑侦文,主剧情流的,感兴趣的可以点我主页收藏一下,大概1月1号开始更《天将明》 番外:季妤篇 我叫文妤,衡山剑派掌门亲传弟子,入门前爹娘告诫我,入无情道者,需得无情无心,心无旁骛者方可成大道。 怪我太年轻,也非四孤命格,只想着,师父待我这般好,我也该对他好些的。 师父化神大劫在即,他有心避着我,我纵是心忧也无从探问,只盼师父一举化神,此后再无坎坷。 一个人待在门中是很无趣的,前儿十一姑娘和李之凤师兄相携行过衡山,十一给我讲了些山外趣事,又给了我包糖糕,她是个极好的人,笑起来极为好看。 十一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眉心,笑道:“小阿妤,姐姐我金丹大圆满了。” “十一姑娘真厉害!”我忙夸她。 “那可不,我可是十一!”十一喜欢别人夸她,每每被夸她总笑弯了眉眼,李之凤也笑,视线落在她面上,再懒散说句:“又自卖自夸呢?” 每每这般,他总要挨上十一几下打才改口,也不知道是什么癖好。 “这么年轻的金丹大圆满,世上怕是又要添一位道君了。”心底的话不自觉说出了口,我听十一答我:“才不会呢,我就是成了化神他们也不晓得。” “可十一姑娘你的才资分明……” 李之凤竖指抵了抵唇,我也住了口。 他俩是好友没错,但李之凤央了我在十一面前别提他本名,十一姑娘似乎也只有十一这个名字,除去她名,我对她一概不知,但她是个极好的人,我知道的。 “我才不在意这些虚名呢。”十一哼了声,又朝我挥了挥手,“好啦小阿妤,我们还有事,就先走啦。” “好。” 除去他俩,我日常生活冷清,如世人所想的无情道弟子寡淡,人生二十三载,除去拜入衡朔道人门下和结识他俩外平平无奇。 人生的转折点在师父受天劫洗礼那一夜,至死我都在想,我不该推开那扇门的,不该妄想,我能替师父扛了他的雷劫。 师父渡劫失败了,修为大退至元婴初期,他闭口不提失败在哪一环,长老们也是劝慰,衡朔道人渡劫失败之事传遍了修界,多数人都是庆幸。 毕竟这算件好事,渡劫失败,他只是修为退了,多数修士,一旦失败,就是要用命来填的。 师父把自己关在了后山,说要稳固本源,我也闭门谢客。 世人皆知衡朔道人修为大退,无人知我金丹退至筑基,一夕废了十数年道行。 我不记得把自己关了多久,直至师父叩我门扉唤我阿妤,干涸良久的泪蓦然落了。 他说:“阿妤,吃些东西。”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我也无力应他。 师父推开门时我强撑着站了起来,他送我的剑离鞘于手,剑刃就这么贴着他的脖颈,师父站直了,一动不动。 堂堂元婴被我小小筑基提剑抵了脖子,也是好笑。 可我笑不出来,我问他:“师尊,你教我褪七情,祛六欲,可为何偏是你,破了我的戒。” 师父哑然,良久才应了我一句:“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受些,就动手吧,阿妤。” 我不知怎的,突然就笑了,只是眼里的泪止不住,半疯癫扔了剑,纷乱错开视线。 “出去……!” 师父没再来,我龟缩在自己的小院里不愿出门,每日昏昏沉沉,给家里写了好多信,一封没寄出去。 师父犯了情劫的事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这是无情道大忌,身为无情道领袖人物的他竟然犯了这样愚不可及的错。 师父被关了禁闭,长老们说要把害师父犯了情戒的人抓出来,久未露面的我,掌门亲传弟子,成了他们第一怀疑对象。 不用怀疑,我就是。 同门弟子砸了我院门,老资质的长老们一眼就能看出我一个金丹退到了筑基初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 长老们依门规给我定了火刑,爹娘千万里外匆匆赶来,我遥遥见他们,只见娘哭成了泪人儿,爹扶着她才能勉强站稳,她止不住地哭,我发不出声来,听娘问我:“妤儿啊妤儿,娘怎么教的你礼义廉耻……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话音未落,娘已经快哭昏过去,爹一个沉稳的文人,也红了眼紧闭着嘴。 他们救不了我,他们知道的,我也知道。 台下昔日的同门齐齐喊着口号:“烧死她!烧死这个媚上的逆贼!” “都怪她!毁了掌门数百年道行!” …… “我没有……”这话堵在嗓子里,我低了头,也觉得自己确实该死,哪怕我从来不知,师父缘何对我动了心。 烈日炎炎之下我只觉得冷,冷进了骨子里,我不再去看台下是如何憎恶我的嘴脸,不理会万般恶毒的咒骂言辞,我心下一遍遍念着行刑的时辰,祈求着它快些来,别再用这些言语践踏我了。 我从未媚上……不知礼义廉耻…… 我想当个好女儿……好徒弟……有什么错…… 世人从不愿听弱者的解释…… 火光燃起刹那,我想我不会再冷了,也不用再痛了。 可有人来了。 师父他疯了,他震碎了后山禁闭大阵,翻手灭了熊熊燃烧的大火,直奔我而来。 “文妤她从来没有做错什么!是我破戒乱了她道行,要罚也该是罚我,欺负我弟子算什么本事?!”师父的嘶吼响彻云霄。 “杨季你疯了?!”台下台上乱做一团,观刑的长老们纷纷上了台。 “你被此女蛊惑心智如此?!” “只要你现在松开她跟我们回去领罚,我们就还认你是衡山剑派弟子,今日从未发生过此等闹剧。” 有劝他的,有恨铁不成钢的,独独没有把我当个人的。 我说不出话来,唇瓣张合几番都是哑然。 是师父给我下了禁咒。 他抱着我缓缓站了起来,手中的剑从未松开,我听他说:“是我有错在先,你们何苦为难一个弱女子。” “分明是她蛊惑了你!”大长老第一个反驳,“杨季,你还不放下她,是要与我们为敌吗?” “好像也只剩这一个法子能救她了吧,师伯。”师父扯了扯唇角,眼里了无笑意。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师父蒙了我眼,他说,阿妤,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一人敌数百,好在衡山剑派多是昔日同窗及听他教诲者,我们狼狈逃出了山门,命是有了,可这世上,也不再有容得下我们的地方了。 师父说:“我们去东境。” 那是魔修和魔族的地界,他一个正道楷模,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当真是情之一字让人昏头么? 我不爱他,也谈不上恨他,只是心累得很,原本平和的世界骤然崩塌。 其实师父很好,生得好,性格好,修为高,著了颇多无情剑道相关的书,拜入他门下时,我对他也是十分敬仰的。 入极情之道,修无情之法。 这话是他说的,瞧瞧,这不栽了么。 师父待我体贴入微,一路极照顾我的伤势,我想,随便哪个女子都不舍得辜负他这般深情吧,可我还是不爱他。 “你看上我什么了。”我问他。 “你很好,很温柔……”师父有些语无伦次,又抓紧了我手,“阿妤,你是最好的。” 我瞧着他笑了笑,一语不发。 逃亡的这一路上,我听人说,文家出了个妖女,拐走了衡山剑派掌门,文家现在的处境很不好,衡山剑派发了疯的针对他们,文家夫妇也是有骨气,不肯泄露妖女消息分毫。 这听着听着我又干呕了声,没咳出东西来,喉间腥甜意愈发浓厚,蔓延到我眼底去。 好不容易逃到了东境,我们找了间老旧的空房暂时住了下来,老屋像个老旧的小庙,住着并不舒服,可我伤了根骨,又受了刑,再赶不了路了。 师父也只能在这停下脚步,想着法子替我补一补身体亏空。 我状况愈发差,我知道的,又没什么求活的意念。 那天师父回来,他说:“阿妤,我们成亲吧。” “好。”我答。 两个人的新婚,没有宾客,没有喜堂。 我着了红衣,师父替我描的眉,挽的发,他说那簪子第一眼见时就觉着很适合我,偷偷买了没敢送,如今一看,果然很适合。 我任着他的动作,口脂同嫁衣般红,铜镜中的我偏冷静过了头,没有半分新嫁娘的欢喜。 师父蓦然红了眼,他蹲下身来,唤着:“阿妤,你看看我。” 着红衣的师父也很好看,他是我见过最俊逸清绝的男子,这会儿半跪在我膝前,红着眼眶唤我,阿妤,你看看我。 我瞧他,扯了扯唇角。 就这么简单,他就满足得笑了,他吻着我指尖,不住喃喃:“阿妤,你今天真美,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高高在上的衡朔道人,竟也会有卑微到尘土里的一天。 我闭了眼,静待吉时。 师父牵着我手,一个人念着贺词,牵着我走到被他打理得勉强像样的礼堂,他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说,阿妤,你是我此生挚爱。 不必道来世,既无轮回六道,又哪有来世,纵是有,我也不愿。 他伸手掀了头盖,瞧着我,满眼的欢喜。 “阿妤,我的新娘。” “值得吗?”我问他。 从未向我道过歉的男人一愣,他低了头,“对不起……” 这也太迟了。 那夜我求他,求他放过我,我是他徒弟。 可他只喃喃,阿妤,我的阿妤。 不肯放开我分毫。 我等他这一句道歉太久了,等得我都累了。 我抚住泛疼的额间,“你本是这天下无双的衡朔道人,本可成这修界领袖。” “……可我爱你。” 这些话太单薄,我拂开他挽我袖的手,一步步往外走。 头好疼,像要裂开一样,这凤冠嫁衣好沉,我们早没了来路,也无归路。 在这般沉重的环境下,有人□□而来。 “新婚快乐呀!”十一笑着对我说。 “谢谢……”我看她,仍是笑颜如花无忧无虑的模样,没想到我们再见竟是这般情形。 “这可是新婚啊!你们怎么都不笑一笑的!”十一抱着一包喜糖嘟嘟囔囔,又把我拉回了师父身侧去。 “你就是小阿妤的夫君吗?你以后可要好好对她!”十一把我和师父的手握到了一处去。 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的师父讷讷道:“我会的……” “不过你们这新房有点破啊。”十一踹了脚房梁,房梁随之发出了随时会倒的声音。 “毕竟无处可去。”我在自嘲。 十一显得很惊奇,“无处可去?那就来我无极宫呀!” “无极宫?”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十一姑娘,你的姓氏是……” “春秋,春秋十一。” 难怪,这般出彩之人,正道没有分毫记注,她就是魔修第一势力无极宫的小殿下啊。 ※※※※※※※※※※※※※※※※※※※※ bg预警,那个让无情道者不得收异性弟子的男人他来了,写的挺早一番外,大家凑合着看吧 番外:颜宁前尘篇 有人说过,梦中人是看不清的。 可偏偏这次,宁清看清到了倒在自己身前的是谁。 那人眉间水蓝纹印有光逸散,是他衣上染血,容色苍白,他如云水温柔亦凉薄,一袖晴蓝铺开在玉阶之上,皆不及他入目灼灼。 天地间阴云笼罩,伴震裂声阵阵,好似连这矗立云间的九霄天都要被扯入凡尘去。 “溯回……”宁清心下一痛,偏不能靠近那人分毫。 “何人唤我……”是水君抬眸一顾,乌云骤散,万般光华尽入他眼中。 他似乎谁也没看见,只摇头笑笑:“此番神魔相争,结局早定,我不过谢魔尊恩泽一搏,纵是魂飞魄散,消弭天地,也不过如此。” “我这化归天地前所见唯你,你我千年相伴,也算机缘一场,不若这一身神力,皆赠与你好了。”有浅淡神力自他指尖逸散,涌向天池一株蒲草。 “不……不要这么对你自己……”一株蒲草的哀泣,神魂渐散的水君听不见,他只是在这濒死前,将一身神力尽数赠与,他在九霄天站了数千年,便也伴他静立了数千年的一株蒲草。 他将这一身神力赠他,为机缘点化,纵是始神与魔尊相战致天地坍塌,有他一身神力的蒲草也该活得下去的,纵是这蒲草未生灵智,它拥有了一位上神之力,也该点化了神智的。 水神的陨落悄无声息,他只那么静静伏躺着,像是随时都会醒来,又好像,诀别这世间。 有人踉跄着涉水抵岸,化得人身的他终于有了泪,也学会如何表达痛。 “溯洄水君……殿下……?”那些个仙娥好像这么唤他,他听了数千年,今日终于能从自己口中唤出,可那人再也不会答他了。 永远不会。 “我不甘,也不愿……”他冰凉五指抚上水君颊边,“你我未初见,竟已成诀别……” “叫我如何甘愿,如何甘心……” “我愿穷我毕生修为,竭我本源,惟愿神上,容他神魂不灭。”是蒲草初灵重重一拜,这数千年修炼与水神神力皆做乌有。 终是满目虚无之下始神一顾,缥缈无垠间落下二字来:“何必。” “我自甘愿,绝无怨言。”又是重重一叩。 云巅之上长久无言,是一阵柔风拂过天池侧,止住了水君化归,也留住了这为始神亲手打散的神魂。 这生死化归,终究不过是始神一念。 “我,我可否再自私些……”失了一身神力的蒲草初灵与凡人无异,甚至要比凡人更孱弱些,他又处在这神力紊乱的九霄天之中,几乎是说出一个字,就快呕出口血来。 “我愿以心头血三滴,祭天地,生生世世,只求,与溯洄水君有一线牵连……” 一滴红血落在水君指上,缔结盟誓,也成了生生世世的烙印。 ※※※※※※※※※※※※※※※※※※※※ 这里其实是写在正文里宁清梦中的内容,但是当时感觉不太合适就删减了,现在放出来当个短番外吧,他俩前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大概就是一株蒲草恋慕上神,上神消弭天地之前把一身神力都给了蒲草,助蒲草化形的简单故事。 大概缘起于此,永无灭时(宁清的先天心脏病也永远好不了) 渎神之罪 “他们说这是渎神。” “可我也是神,缘何就渎神了?” “但渎的若是容榭,这罪名我认了又何妨。” 着一袭华盛婚服的九霄凌云单手执盏,分明未醉,他眼底已有迷蒙意,仍要痴痴笑出声来:“我不止认罪,我还要这万界各族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得让他们知道,他容榭与我九霄凌云最相配。” “是。”溯洄水君颔首退下,这魔尊与始神大婚可是轰动万界的大事,请帖都不知发了多少封,自九霄天铺开的红毯衔接了魔宫,千万里红毯也不一定站得下九霄凌云请的人来。 再说这场大婚的另一个主角——始神容榭。 他只静坐镜前,红衣不染他冷贵分毫,身后有人挽起他的发试着替他绾发,较之容榭的冷淡,九霄凌云可谓是喜笑颜开,簪入容榭发间的龙纹簪冠也是他亲手挑的,无一处不符容榭贵气。 “容榭,今日便是你我大婚了。”九霄凌云眉眼含笑,他蹲下身去握住容榭手亲了亲他手背,复望镜中神祇,轻道:“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这场婚事,并非容榭甘愿,是他偷封容榭神力在前。 可容榭的反应着实淡漠,似没把这大婚当件事过,亦不曾将他九霄凌云放在心上分毫。 “就看我一眼……”九霄凌云蹭了蹭容榭指尖,“我带你回魔宫,今日过后,我们就有家了。” 家,是他从凡界话本里新学的词,这单是念着,他都已经开始觉得满足了,家,他和容榭的家。 可容榭仍是不理他,如失语般,直至九霄凌云将他横抱起来,两厢华服融在一处更添红意,自九霄天铺开的红毯花瓣飘散,两端浩浩荡荡站满恭贺新婚之人。 本该是场极圆满的婚事,奈何始神眼中无情绪。 九霄凌云拥着他踏过这万丈红毯犹不足,还要学着凡界礼俗来个夫妻对拜,容榭莫约是僵了一瞬的,奈何神力被封,今下也只能被动遂了九霄凌云意。 拥住他的九霄凌云有十分欢喜,眉眼间都透着喜意,独剩他们独处时,九霄凌云捉着他腕系了根红绸带。 容榭冷眼看着九霄凌云划了自己指腹,将血滴在了石上,这石头他认得,蛊族圣物——三生石。 原来在他不知不觉间,连蛊族都倒向了九霄凌云。 不过容榭也清楚,在这种时候纠结这种事毫无意义,九霄凌云划自己划得痛快,视线触及容榭指尖时反倒犹疑了。 是他握住容榭手,轻含容榭指尖入口,温意自食指指腹传来时容榭不觉蹙眉,这感觉很陌生,他不喜欢。 “你听我说,不会很痛的,容榭。” 就划个手指的事,也不知道九霄凌云在心疼什么。 容榭垂眸望着半跪在自己身前的男人,指上刺痛传来时,他腕间红绸化作了无实质的红线,缓慢将他和九霄凌云缠绕。 他见九霄凌云眉间喜意更胜,仓促与他言说着:“容榭,你看!我们之间本就有姻缘一线!” 容榭不想听九霄凌云说这个,他现在更在意他身上的神力封印;当九霄凌云温热气息袭来时他就知道,解除封印的机会来了。 是温热相触时唇齿间溢出的腥甜,亦是容榭摘了金簪龙渊剑现,又或,九霄凌云吃痛一退时眼底的受伤。 “容榭……你眼中当真分毫无我么……”九霄凌云的声线带着微微颤抖,二者相牵的红线牢牢不放。 容榭提剑一顿,翻手间直斩他们间的红绸相连,是他扬剑冷言:“何以犯上。” 他与九霄凌云同为始神之尊,不过他尊位更在九霄凌云之上,九霄凌云如今的举措,无异于以下犯上,为大过。 “……我原以为。”九霄凌云一哑,这话还没说完,他眼底已然泛红,“你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本座无心。” “……”九霄凌云张了张口,他分明是想说什么的,最后又改做了极低一句:“那我这万万年陪伴算什么?” 自混沌之初,天地未开时,他就一直陪着容榭,陪着容榭缔造万族,伴他看天光初临,看海晏河清,为他拟九霄天居所,宣他始神至高位。 奈何容榭并不答他,只道:“你不该犯上。” “……我爱你,这天地皆知我爱你……”九霄凌云一哽,再难压眼底泪意,有关于他爱容榭这件事,人尽皆知,唯有容榭不知,反倒觉着他如今之举只为犯上。 “若说犯上,这世上我想冒犯的,唯有你……”九霄凌云闭了闭眼,纵是如今容榭执剑向他,他仍未有剑出之意。 “容榭……我真的爱你……你听一听……你听一听我的真心好不好……”他九霄凌云为数不多的情绪决堤都给了容榭,可容榭不听,不听也不看,剑斩他们之间红线相牵时也不曾有过犹豫。 九霄凌云眼中光彩寂灭于此,那无形线断时他咳了血,仍留不住容榭执剑红衣而离。 溯洄水君仓促来时只见满地狼藉,还有乱红之下一人笑出泪来的九霄凌云,他甚至连唇角血痕都懒得拭去,见溯洄水君来了也不曾起身。 他只低低泣道:“容榭眼中无我,无我分毫……” 他九霄凌云这万万年相守,在容榭的淡漠之下皆是空谈。 “……不必急于一时。”溯洄水君说不出安慰他的话来,九霄凌云也不需要,他只道:“可我已经守了他万万年了,他眼中尚无我踪迹,这样毫无止境的等待,我撑不下去的,溯洄。” 九霄凌云等了容榭万万年,也伴了他万万年,可情绪决堤原来这么简单,他眼里的他原来与这草木无异,千年万年,千载万载,终是空悠。 “我原以为他眼里有我的,至少在意我,比寻常草木多些。” “可我仍是不信,我在他眼中与草木无异。”九霄凌云低低抽了口气,复而抬眼望向溯洄水君道:“我就赌一次,溯洄。” “就一次。”九霄凌云竖起食指,朝着溯洄水君勾了勾唇角,偏生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 “纵是输了,他与我名,也当是世世生生挂钩的。” ※※※※※※※※※※※※※※※※※※※※ 半夜睡不着写的前世主角组强行成亲片段 没留言想看的番外的话,正文+番外就到此为止了,谢谢能看到这里的大家,真的谢谢 《【群像】几度春》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