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她不会死》 第一章 寒冬。 乔灵妩入星剑门的这一年,才六岁。她乖乖巧巧的被师尊段离昭抱在怀里,师尊用大氅裹着她,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归云山的景色。 这一年的栖霞峰除却段离昭一位师尊之外,只有四位师兄,人丁凋零,远没有后来的繁荣。 所以,对于几位师兄来说,栖霞峰能够多添一个小师妹,是十分稀奇的一件事。除却一位向来独来独往、神秘莫测的三师兄韶暮,几位师兄都来迎接这位新来的小师妹。 六岁的乔灵妩一点都不怕生,被段离昭放到地上之后,就站在师尊的身边,好奇的眨巴着大眼睛看他们。 大师兄温时礼人如其名,温和守礼,面对年幼的师妹表现出了无与伦比的耐心。他朝着乔灵妩招了招手。 段离昭轻轻的推了推乔灵妩,示意她过去:“小五,这是你大师兄。” 乔灵妩快走两步,扑到大师兄的身边抱住他大腿,乐呵呵的就喊:“大师兄!” 软乎乎的小团子声音糯糯,十分讨人喜欢,另外两个少年不约而同的凑上来围观新来的小师妹。 乔灵妩跟着大师兄的指示,一位一位师兄的喊过去。 师尊段离昭看乔灵妩那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也松了一口气。 他沉声对着几个徒弟说道:“小五是我故友之女,今后也是你们的师妹,你们务必要照顾好小师妹,明白吗?” “时礼,你心最细,又是大师兄,这段时间,你多带带小五。” 温时礼点头:“师父放心,我明白的。” 四师兄翟明临眼巴巴的看着牵着小师妹去住处的温时礼。 “师父,我也心细啊,我也想养娃娃。” 翟明临入门才一年不到,因为乔灵妩入门,他一下子从小师弟变身四师兄,显得尤为兴奋。 段离昭便笑他:“自个儿还是个娃娃,就想着养娃娃了?” 另一边,温时礼一面牵着乔灵妩,一面向她介绍星剑门下栖霞峰。 星剑门下一共有三峰,分凌云峰、流碧峰、栖霞峰。其中以栖霞峰资历最浅,是以现如今人丁凋零。 乔灵妩听了倒是很兴奋:“那以后等弟子多了,我就是大师姐啦!” “小师妹都还没当完一天,这就想着当大师姐了?” 乔灵妩立刻点点头,说:“大师姐比较威风嘛。” 多么朴实无华的理由。 温时礼听得好笑,说道:“万一以后还是咱们这几个弟子呢?” “怎么可能呀,师父那么厉害!以后的栖霞峰,弟子一定会特别多的!”年幼的小姑娘说起崇拜的人时,一双眼眸晶亮。 师尊将她从危机四伏的妖窟中带出来,对于乔灵妩来说,师尊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是,然后我们小五,就是最威风的大师姐。” 乔灵妩“嘿嘿”的笑了两声,因为太开心,又刚化形不久,她披散着的乌黑的长发里面,忽然探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白色耳朵。 温时礼:“……” 她没察觉到,还在很开心的念叨着,随着她心情的起伏,那对狐狸耳在空中一颤一颤的。 温时礼的脚步顿住:“小五。” 乔灵妩跟着他一起停下,她还特地抬起头来,去看大师兄的表情。 温时礼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那只毛茸茸的耳朵,指尖灵力溢出,那对耳朵立刻就缩了回去。 “记得藏好了。”他将食指放到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能在这里露出来,明白吗?” 乔灵妩捂着刚才耳朵冒出来的地方,心虚的点了点头。 就是太兴奋了会控制不住嘛。 “师兄,等我再修炼一段时间,耳朵就不会自己跑出来啦。”她不忘和温时礼保证。 温时礼颔首,笑道:“师兄等着这一天。” 星剑门栖霞峰的生活平淡却不乏味,时间一点一点的从乔灵妩那把二师兄欧阳臻所赠的火荼剑上流逝。 转眼间十年过去,栖霞峰也从一开始的人丁凋零,到现如今拥有了众多的弟子,可堪与凌云峰、流碧峰相提并论。而乔灵妩,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师姐。 除却行踪飘忽不定的师尊和她自己都没见过几面的三师兄韶暮之外,另外三位师兄一个闭关一个游历,剩下一位四师兄没她顶事。 曾经跟在师尊师兄屁股后面的小团子长成了明艳妩媚的少女,她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在师尊与师兄不在之时,于栖霞峰掌事。 十年间,栖霞峰新进了很多的弟子,但面对乔灵妩,无论年纪大小,都得喊她一声大师姐。 在星剑门,乔灵妩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她身怀极品单灵根,一手火荼剑使得出神入化。再加上她脾气不是很好,又有师尊师兄宠着,养得颇为娇蛮,在整个星剑门,她几乎是横着走。 没有人敢惹她。 但在星剑门,大师姐也有一个很大的烦恼。 因为她的日常生活除了修炼和练剑之外,星剑门栖霞峰学堂里的夫子整天催着她学画符布阵背剑诀,这让只想练剑的乔灵妩苦不堪言。 她曾经趁着师尊回栖霞峰的时候和他说过,她不想学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但耐不住一向好说话的段离昭忽然就强硬起来。 “小五,你现在是大师姐了,得给师弟师妹们做一个表率,你得什么都会!”段离昭不忘提起自己的大徒弟:“你看你大师兄,他什么都会。” 除了使剑基本啥都只会一点的乔灵妩乐呵呵的回答:“我知道啊,大师兄最厉害了。” 想到大师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出关。在她入门四年后,温时礼便闭关修炼,迄今已有六年。不过对于修炼之人来说,六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乔灵妩漫不经心的想着,房门忽然被敲响,她手中的朱砂笔跟着抖了抖,才开了个头的符又毁了。 乔灵妩把黄纸揉成一团,她实在是搞不懂她又不是牛鼻子老道,学这个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剑士,五官英俊,一双黝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像是太阳。 “小五,你还在搞这个啊。”翟明临伸手把乔灵妩手中揉成团的黄纸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的一条条蚯蚓让他笑出声。 乔灵妩嘟囔:“够了啊,看一次笑一次,你不腻吗?” “诶,我可是特地来给你支招的啊。你这态度,我走了。”翟明临轻哼一声,说:“估计吴夫子很快就得又来催你了吧。” 乔灵妩沉默两秒,然后快走几步追上翟明临,声音微软:“四师兄?” “这才乖啊。”翟明临满意不少,然后接着说道:“雍州近日妖物横行,我等身为修士自当降妖除魔。” 乔灵妩眼睛亮了亮,不过又忍不住说:“可师尊说了,回来了要问我功课的。” “你又不是第一次接着除妖的名头逃课了,多一次也不多啊。” “有道理诶。” “那我……” “放心,带你一个啦。” 翟明临没比乔灵妩大个几岁,虽然他各项功课成绩优异,但门中弟子在各项功课结业以前,不得随意外出。他爱玩,每次闲不下来了就会来找乔灵妩,借除妖的名头离开星剑门。 栖霞峰弟子外出除妖的名单握在乔灵妩的手上,她往上添两个名字绝对不成问题。 两人可谓是好搭档,一拍即合。 很快,星剑门门主也通知了各峰派出弟子外出除妖,乔灵妩与翟明临又一次顺利离开星剑门。 这一次的目的地是位于大陆以北的雍州,距离星剑门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就连御剑,也需要整整三日的时间。 乔灵妩这还是第一次跑这么远。 栖霞峰除了乔灵妩与翟明临之外,还有另外四位师弟师妹。一行六人在雍州境内的宁县落脚。 他们直接找上了因为妖物一事看起来忙得焦头烂额的宁县县令了解情况。 宁县县令当时还在县府内悠哉悠哉的喝茶,见上门的几人身着白衣,手持长剑,仙风道骨的模样,立刻明白他们就是来帮他们的“神仙”。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十分激动的说道:“近些时日,常有妖物作祟,使得一些百姓六亲不认,凶性大发,最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其手段令人发指!还请诸位仙师出手相助啊!” 乔灵妩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县令的身上,她正在四处乱瞟,若有所思。 师弟万福问:“可知是什么妖物?在此之前可有修士前来除妖?” “实不相瞒,那妖物于雍州境内作祟长达一年,期间也曾来过仙师道长除妖,但大多无功而返,甚至就连他们自己也……唉,作孽啊!”现在终于又来了几个修士,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来送死的,但总好过没有。毕竟能稳定民心。 “可否带我们去看看死者?” 宁县县令走流程一般的点点头:“上一位前来除妖的仙师也是这样要求的,自然可以。” “那那仙师人呢?”翟明临插话。 “驾鹤西去了。” 翟明临:“……”太不吉利了。 翟明临总有一种在这位宁县县令眼里他们就是一群走流程去送死的修士。 “行了,看什么看。”乔灵妩这时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如果看了有用,也不必等我们来了。那些人死得不定多凄惨,看了伤眼睛。” 话说得有些难听,但乍一听还是挺有道理的。 师妹宋丹青忍不住小声反驳:“可如今妖物留下的踪迹也只在那些死者身上,我们看一看,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有记载死者的卷宗吗?”乔灵妩听了,随口问道。 “有的。” “麻烦你拿给我师妹看看。” 宋丹青说:“可我觉得还是得亲眼看看,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小师妹初出茅庐不知人间险恶,乔灵妩却是见多了被妖物害死的人,多数都面目全非,看了也是倒胃口。 是时候让这个有事没事就爱无伤大雅杠她几句的小师妹了解人间险恶了。 “那麻烦大人着人带我师弟师妹们去看看那些死者。” 这次跟过来的四位师弟师妹都是初次下山除妖,多开开眼也好。 等到那四位师弟师妹离开之后,乔灵妩适才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妖物是一回事,大人府内却似要搬空一样,这是个什么缘由?” 他们来时他还喝着茶哼着小曲,看见他们了才做出义愤填膺的模样。 乔灵妩看不到半分他的着急。 第二章 问出话来的时候,乔灵妩甚至都在怀疑这位大人是要跑路了。 宁县县令没想到乔灵妩会问这么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他似乎是被问得有点尴尬,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乔灵妩恍然大悟,她直来直往惯了,当即问:“你这是真打算跑路啊?” 因为马上要跑路了,宁县今后如何都与他无关,所以他才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宁县县令立刻说道:“怎么说是跑路呢!本官身为宁县父母官,怎能临阵脱逃?” 乔灵妩:“那你搬空你的府,是打算把财物散出去吗?” “本官的夫人久未回娘家,本官这是打算收拾行囊,陪夫人去娘家永宁镇住一段时间。” 乔灵妩不解:“难道在永宁镇,就不怕妖物了吗?” 那宁县县令迟疑了一瞬,而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说:“若是仙师能够护送我与我的家眷前往永宁镇,那么本官必然据实相告。” “我一路走来,看到了不少宁县人在收拾行李。我去问问他们,不也能得到答案吗?” 宁县县令不屑道:“那群平民,便是赶到了永宁镇,也入不得镇!” “愿闻其详。” 宁县县令想着乔灵妩说的话挺有道理,既然如此,他还不如卖她一个好,于是据实相告。 据他所说,如今整个雍州都被妖物侵扰,苦不堪言,唯有永宁镇,迄今为止没有出现任何的伤亡。如今妖物横行,有条件的基本都跑去永宁镇避难了。但入镇并不容易,因为那里妖物徘徊。 当看着宁县的妖物越发肆无忌惮,宁县县令也不想置身于危险,所以就想着跑路了。 不过倒是也有离开雍州的,要不是出雍州的路太长,宁县县令都想带着一家老小直接出雍州了。 翟明临听了半天,忍不住说:“你可是县令啊,你就这样跑了,不怕乌纱帽戴不住了?”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乌纱帽。而且,我们雍州抚台早已入住永宁镇。”更大的官都去了,更何况他这个小虾米? 他们说了没多久,另外几个师弟师妹就惨白着脸回来了。其中状态最不好的便是师妹宋丹青,她脸色惨白,眼角微红,显然是已经吐过一轮了。 乔灵妩司空见惯的递了一个散发着橙香的香包给宋丹青。 “宋师妹,得出什么来了啊?”她语调轻快的问。 宋丹青攥着香包的手微微颤抖,但还是逞能道:“死者死状狰狞,双目突出,唇色泛黑……他们的脸色泛着青白,像是中了妖毒导致,但我仔细察看之后,发现并非是妖毒。所以说他们暴毙而亡的原因在何处,我无从得知,也就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妖物在作祟……” 她越说脸色越难看。 那一张张带血的青白脸庞从她脑海中闪过。 宁县县令道:“这位仙师得出的结论,与卷宗上所记载的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宋丹青不免有些尴尬。 其实想来也是,妖物作祟已长达一年,该发现的也早就该发现了。 县令还惦记着让乔灵妩等人护送他们一家老小前往永宁镇,于是就热情的为他们收拾了房间,邀请他们住下,亲自领他们前往住处之后他才离开。 万福率先说道:“师姐,快要入夜了,我们这就去除妖吧!再晚一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无辜百姓枉死!” 宁县距离永宁镇不算远,但永宁镇安然无事,宁县却是妖物作祟的重灾区。 “那妖物无影无形,想要抓到他的真身,绝非易事。”乔灵妩淡声说道。 宋丹青坚定的说道:“可我们绝对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 此言一出,另外的三个师弟纷纷附和。 翟明临也道:“毕竟是那么多的人命,虽然可能抓不到,但能减少伤亡也是好事。” “可能之前来除妖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乔灵妩泼冷水。 “那大师姐你有什么办法吗?”宋丹青问。 乔灵妩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思考了一下后才说道:“没有,按照你们的想法行事吧。只一点,若是遇到危险了,一定要捏碎传讯玉筒。” “是。” 等到只剩下了乔灵妩与翟明临两个人的时候,翟明临才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想去永宁镇看看。既然永宁镇是雍州唯一安全的地方,那么也许便有除妖之法。” 翟明临:“可能之前来除妖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她刚刚才说过。不过…… 乔灵妩下巴微扬,高傲道:“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可是……” “天选之子。”翟明临立刻接话:“我知道,你都说十年了。” “我本来就是!” “得,天选之子,那咱就去永宁镇吧。” 乔灵妩摇摇头,说:“不,四师兄,你留在这里。毕竟万师弟他们留在此处历练,若是遇到危险了,也需要你出手。” 很快便入夜了,乔灵妩在房间中修炼了一个晚上,第二日神清气爽的出门,便看见几个师弟师妹一脸菜色。 也不需要她问,万福就自发将情况说给了乔灵妩和翟明临听。 他们在宁县跑了一晚上准备找妖来除,结果除了个寂寞,他们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妖气,白忙活了一晚上。 宋丹青不服气的说道:“虽然今晚没有收获,但至少没有百姓出现伤亡!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今天一大早,就又有好几个百姓出事了。 等乔灵妩他们赶到的时候,他们便已暴毙而亡。 尸体上盖着白布,散发出阵阵恶臭。他们身体内冒出的鲜血,染红了那块白布。 乔灵妩嫌恶的别开眼,但那股味道还是往她鼻子里钻。 宁县县令叹息:“真是作孽啊!仙师你可否要去永宁镇,不若我等同行?” “行啊。”乔灵妩点点头:“去收拾收拾,午时出发。” 宁县县令心中一喜,立刻应允。 “我们要去永宁镇?!”师弟岑秋明诧异的问。 “是我去。”乔灵妩漫不经心道:“去看看那里藏着什么宝贝,让妖物不敢作祟。” 宋丹青:“师姐这时候只想着宝贝吗?” “师姐不但想着宝贝,还想着今天有个师妹说话不中听,我要不要把她丢回星剑门。” 宋丹青:“……” 他们回县府的时候,在县府府门口看见了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 他十六七岁的模样,似乎是想要强闯,但被衙役直接推搡,摔到了乔灵妩的脚边。 乔灵妩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领着师弟师妹们畅通无阻的进县府。 那少年见此,爬起来,愤懑的喊道:“你们宁可将这种混吃混喝没什么真本事的修士奉为座上宾,也不可听我一言!怪不得会落得如此下场!你们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了!” 一衙役道:“再不滚,老子让你先大难临头!” 现今大陆并不看好道修,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大多数的道士都是坑蒙拐骗的牛鼻子老道,有真本事的实在太少了。大多数的道士正事不能干,歪理一大堆,委实不可信。 尤其是这十六七岁的少年,籍籍无名,满口大话,如何能取信于他们? 乔灵妩听见少年说的话挺不开心的,就倚在门口,淡声说道:“年纪这么小,怎么就净做些坑蒙拐骗的事情呢?道士的名声就是被你这种人败坏的。” “阁下年纪与我相仿,却说我是坑蒙拐骗?”少年不屑一顾。 “你能和我比?四师兄,告诉他。” 翟明临很给乔灵妩面子,立刻附和道:“这是我们星剑门的大师姐,十六岁,史上最年轻的大师姐。小子,等你混成你们道观的一把手再来我们大师姐面前叫嚣吧。” “大师姐算什么?我乃长陵山诛邪观观主容玄,史上最年轻的观主!” 乔灵妩想了想什么长陵山诛邪观,听都没听过,笑出声:“容道长,恕我直言,你们诛邪观除了你还有别的弟子吗?” 容玄却似被踩了痛脚一般,怒声道:“虽然我们诛邪观没落了,但也不是你这种无用修士能置喙的!” “说得好像诛邪观崛起过似的。”乔灵妩嘲笑了一声后,便慢悠悠的消失在了容玄眼前。 容玄在县府门口吵吵嚷嚷,衙役忍无可忍,揪着他的道袍把他扔出了这条街。 乔灵妩没有将容玄放在心上,很快便到了午时,她骑着马,跟在宁县县令的马车边,慢悠悠的前往永宁镇。 越发靠近永宁镇,乔灵妩便越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煞气,并非妖气。 莫非真的不是妖? 宁县县令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声音微颤:“这些妖物入不得永宁镇,大多徘徊于永宁镇外,是以本官才望仙师与我同行,还望仙师保我家眷安全。” 他显然也是有准备的,除了乔灵妩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修士,乔灵妩感受得出,这宁县县令没什么银两,聘的修士也是半吊子的。 一行人缓缓的朝着永宁镇的方向靠近,乔灵妩远远的就看到了一块被风雨打磨的巨石,其上镌刻着“永宁镇”三字。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原本艳阳高照的天,在踏入这片区域时,已经彻底暗沉了下来。 “快,快进永宁镇!”宁县县令坐在马车里,急声说道。 车夫应了一声,一扬马鞭,马儿嘶鸣一声,冲向永宁镇。 乔灵妩驱使着马儿快走两步,然后握住了缰绳,强行将马车停下。 “不要过去。” 她指了指巨石旁边,一缕红色的灵力照亮了那方黑暗的天地,无数想要入永宁镇避难的百姓横尸于此。 ※※※※※※※※※※※※※※※※※※※※ 谢谢小可爱 46980308 的雷和营养液|w?) 第三章 让他们停下来之后,乔灵妩翻身下马,然后朝着那块巨石走去。 她一步一步的靠近,那股煞气越发浓烈,与此同时,她清楚的感知到了那煞气的来源并非妖物,而是邪祟。 那是枉死的冤魂,拥有铺天盖地的恶念,看见了又一个妄图踏入永宁镇的人,他们纷纷朝着乔灵妩冲了过来。 周遭的环境刹那之间变得寒凉刺骨,无数的冤魂冲入乔灵妩的身体。由于数量太多,使得不远处的宁县县令等人几乎只能看见一团黑色。 “快,快趁此机会冲进去!”半吊子修士甲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对对,快冲进去!”宁县县令犹如醍醐灌顶,立刻说道:“进了永宁镇就安全了!” 乔灵妩不负众望吸引了全部火力,马车飞快的从她面前行驶过去,很快就进入了永宁镇,再也看不到踪迹。 乔灵妩无暇顾忌这些,反正他们留在这里也只是拖累。 她任由这些邪祟冤魂冲入她的身体中,被他们附身后,她清晰的感知到了他们的痛苦与绝望。 窒息的感觉传来,她的呼吸渐渐急促。那巨大的痛苦让她几乎要失去理智,只想毁灭。 乔灵妩跌坐在地,紧闭着双眼感知着痛楚。 他们说:“成为我们的一员吧……” “要了那个狗官的命!” “要了他的命!” “他跑不掉的!我们将如影随形!” “杀了他!” “……” 一道金光冲破萦绕在乔灵妩周身的黑气,一张黄色的符咒简单粗暴的怼在了她脑门上。 邪祟被逼离体,那些绝望扭曲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趁着符咒的威力还在,身着道袍的诛邪观观主容玄拖起还未来得及从痛苦中脱离的乔灵妩就冲进了永宁镇。 甫一踏入永宁镇,便清晰的察觉到这是另一方天地。 此时正是傍晚,天边开出了绚烂的彩霞,金黄的夕阳渲染了半面天空,让这方小镇多出几分岁月静好。 容玄一掌拍在乔灵妩的后背,为她输送着灵力疗伤。而乔灵妩,灵力充沛,几乎是他刚刚一巴掌拍上来的时候,她就缓过来了。 “你从哪冒出来的啊?”她躲开容玄的手,把额头上贴着的黄符扯下来丢到容玄身上。 她捂着钝痛的心口,那窒息的感觉尚且存在。 容玄仰起头,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必感谢本观主救你一命!” “要不是你,我就能知道真相了。”乔灵妩幽幽的说道:“坏事且不自知,你这样是要被打的。” “真相?什么真相?”容玄嗤笑:“我只知那么多的冤魂涌入你体内,你顷刻间便会爆体而亡!若非我及时赶到,你便已横尸永宁镇口!” 乔灵妩懒得理他。 凡人是不懂天选之子的。 她不会死。 不过,折腾了那么一场,她也累了,需要短暂的休息,便打算等到明天再去会一会那些冤魂。 她需要弄清楚那些邪祟口中的“狗官”,究竟是哪一位官,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正好就近就有一家客栈,乔灵妩抬脚走了进去,容玄快走两步,挤在乔灵妩前头扬声说道:“小二,一间房!” “这位客官,十两银子一晚,先交钱,后住店。”店小二看了眼两人,永宁镇统共就那么大,他认得小镇上的每一个人,既然是生面孔,又是特殊时期,当然得狠宰一笔。 乔灵妩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容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无奈囊中羞涩,只能说:“不是上房,普通的房间就可以了。” “穷鬼。”乔灵妩拽下腰间挂着的白色荷包,摸出一张十两银票:“一间上房。” “不好意思,上房一百两一晚。要不给您开间普通房?” 乔灵妩眉头一皱:“你让我住普通房?” 她说着,欻一下把银票给收进荷包,转身就走了。 小二将目光转向容玄,笑容热情而客气:“这位公子,我们客栈马厩便宜,一两银子一晚……” 容玄眉头一皱:“你让我住马厩?” 他一甩道袍宽大的袖子,追着乔灵妩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乔灵妩坐在一处台阶上,沐浴着晚风入定。 容玄捧着一两银子一个的素包子坐在乔灵妩不远处啃。民以食为天,他不去住马厩,反而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两个包子。 容玄一边吃一边提出疑问:“十银子说掏就掏,一百银子你怎么就萎了?” 乔灵妩缓慢的睁开眼,说:“谁萎了?在这儿入定,吸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是什么房都比不上的。” “穷鬼。” 乔灵妩生气道:“你以为攒钱那么容易?你个十两银子都没有的穷鬼!” 容玄:“……” 他沉默了一下,刚想说话,就听乔灵妩“咦”了一声。 容玄随着乔灵妩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个年岁不大的瘦弱小男孩,站在不远处的胡同口,正沉默的看着他们。 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有伤痕,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双目无神,看着脏兮兮的又狼狈。 乔灵妩抢了容玄手里另一个素包子,朝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男孩却后退了一步,然后跌跌撞撞的消失在了乔灵妩与容玄眼前。 容玄抢回自己的包子,生怕乔灵妩再抢,连忙啃了一口才说:“拿我的包子接济小屁孩?” “那孩子真惨。” 乔灵妩感慨了一声之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开始入定。 另一边,裴云弃穿越了无数街道,最终他的脚步停留在了镌刻着“永宁镇”三字的巨石前。 多日前便出现在耳边的蛊惑声音尚存,邪祟叫嚣着让他取出庇护着永宁镇的宝物。没有了宝物的压制,他们拥有巨大的力量。 裴云弃在这座小镇生活了整整十年,对这里他不存丝毫留恋。他只知道,他想变强。 哪怕这些邪祟只是为了利用他解除此处宝物的压制,他也义无反顾。 他不想再任人欺凌。 哪怕代价是永宁镇所有人的生命。 他在巨石前,蹲下了身。 一双脏兮兮的小手落在了潮湿的土壤之上,感知到了其下藏着的巨大力量。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滴落在褐色的土壤之中,将其浸染成深沉的黑色。 不多时,他从深埋的土壤中,刨出了一件散发着淡淡白光的方形物事。 那淡淡的光芒,映照出他的眼眸,他双眼一片漆黑,像是两轮深不可测的漩涡,将人拉入深渊。 裴云弃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散发着光芒的东西。 那像是一块莹白的美玉,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裴云弃指尖的鲜血染红了这莹白。 那块玉刹那间光芒大盛,其中的能量肆无忌惮的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直接吐出了一口鲜血。 这是那块玉在排斥他。 不,不可以! 裴云弃死死的握住它。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四周的冤魂没有了压制,叫嚣着冲入了永宁镇,还有那么一两只冤魂,则是冲向了裴云弃。 裴云弃看不见他们,但却能感受到危险,他抱住那块玉,开始拼命的奔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了无数的尸体之中。 他借着仅存的意识,辨别清自己是一头栽进了永宁镇外的乱葬岗中。 他还是难逃一死。 在失去意识前,裴云弃想,死在这里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担心哪天横尸街头了被人草席一裹扔去喂狗。 挺好。 此时。 乔灵妩从入定状态中倏的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看着漆黑如墨的天空。 “诶,容玄。”乔灵妩轻轻的踹了踹睡得正香的容玄。 容玄打了个哈欠,没好气道:“干嘛啊,睡个大街你都吵我!” “你看天。” 容玄揉了揉眼睛,说:“天黑的。” “本来还有月亮和星星的……” 此时星月被一层阴霾覆盖,透不出一丝光亮,只剩下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原本睡眼朦胧的容玄忽然间来了精神:“他们来了!” 那些不知何种原因被挡在永宁镇外的冤魂,此刻一股脑的冲了进来。 乔灵妩也感受到了那铺天盖地的怨念,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柄长剑便出现在了她手中。 容玄显得十分激动,甚至还大笑出声,惊得乔灵妩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容玄道:“你不准插手!我长陵山诛邪观容玄扬名立万的时刻,到了!” 乔灵妩:“……” 她刚想说话,手腕处以一条红绳串连没有铃舌的一对玉铃铛,竟然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乔灵妩眼睛一亮。 二师兄欧阳臻送给她的玉铃铛响了,这就代表,真的有宝物现世。 “那这里就交给你了。”扔下一句话之后,乔灵妩的身影快若闪电,给容玄表演了一个原地消失。 她能够感知到,能量波动源于永宁镇外,她穿梭在无数的黑色之中,像是一道光。 越往外走,乔灵妩手腕上的玉铃铛发出的声音便越发清脆,最后,她停留在了一片乱葬岗中。 乔灵妩右手指尖轻轻点在手腕上的玉铃铛,制止住了它清脆的响声。 她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一片血腥的狼藉。 什么宝贝,能藏在一堆尸体下面? 来都来了,再恶心也得翻一翻。 乔灵妩想着,便提着火荼剑,用剑鞘拨开脚边面目全非的尸体,仔细察看起来。 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让她有些排斥,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四周围绕着的鬼魂在朝着她凄厉尖叫。 她往中心走去的时候,脚边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紧接着,她素白的裙摆忽然间被轻轻的扯了扯。 乔灵妩脚步顿住,她低下头,看见了拽在自己裙摆上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是个人。 乔灵妩看了眼多了一个血手印的裙摆,有些不悦的同时,还是半蹲了下去。 她伸出温热素白的手,握住了那只冰冷又脏兮兮的手。 第四章 裴云弃察觉到握住自己手的那只手,柔软,温热,像是能拉他离开地狱。 他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死死的抓住了那只手。 像是抓住了他最后的、唯一的希望。 乔灵妩其实也没那么同情心泛滥,但他既然抓住了她,那她就救一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乔灵妩就把他从乱葬岗里刨了出来,为此她还弄脏了她的佩剑。 将他刨出来之后,乔灵妩认出了他就是不久前那个可怜的小孩子。 因为手被抓着,所以她能够通过灵力感知到他体内糟糕的情况,有一股神秘且强大的能量,肆无忌惮的破坏着他的身体。 乔灵妩便给他输了一些灵力,温和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安抚着那股躁动不安、肆意破坏的能量。 裴云弃的脸色好看了不少,他睁着漆黑的眼眸,抬起头,眨也不眨的看着乔灵妩。 他乌黑的眼珠子湿漉漉的,让乔灵妩想起她的小六。 脏小孩还怪可爱。 “你怀里揣了个什么?”输送完灵力之后,裴云弃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一些,乔灵妩便将手从他手里给抽了出来。 听见乔灵妩提起这个,裴云弃后退了一步,眼神戒备的看着她。 他在想,要不要将这块排斥他的玉给乔灵妩,换取一个栖身之地。但他又怕功亏一篑,更怕乔灵妩杀人夺宝。 乔灵妩从腰间的白色香囊中摸出了一颗糖,然后半蹲在裴云弃面前,和他平视。 “呐,给你一颗糖,把你怀里的东西给我。”乔灵妩露出一抹友善的笑容,殊不知在早慧的裴云弃眼中,她活像个拐卖小朋友的怪姐姐。 裴云弃看着乔灵妩,无数的心思转瞬之间百转千回从他脑海中略过。 他于是也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以及双颊的一对酒窝。 看着可爱又无害。 “好,给姐姐。”裴云弃说着,将一直藏在怀里的那块泛着莹光的美玉递给了乔灵妩。 乔灵妩自然而然的接过。 的确是很漂亮的一块玉,美中不足的是这块玉的右下角缺了一块,不过这里面她能感受到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未知力量。 乔灵妩随手就将它丢进了灵府之中,准备回星剑门了再仔细研究。 裴云弃紧紧的攥着手里的那颗糖,有些紧张的看向乔灵妩,就看乔灵妩转身便往永宁镇走,根本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这和他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裴云弃跑着追上去,又一次抓住了乔灵妩的手。 他低声说道:“姐姐,我害怕……” 小动物似的湿漉漉的黑眸紧紧的看着她,仿佛任何一个女性都会为之心软。 乔灵妩拍开他脏兮兮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小孩,你几岁了?” “十岁。” “十岁啊,不小了,是个小男子汉了,不可以缩在姐姐身后哦。” 裴云弃:“……” 乔灵妩伸出一根手指头,推了推他,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你先走,给姐姐探探路。” 裴云弃听了,似乎是很认同乔灵妩的话,笑容乖巧:“好,我保护姐姐,我给姐姐探路。” “真的啊,那你去吧。”乔灵妩生气脏小孩弄脏她的白衣,有意吓一吓他。 让这小屁孩看她穿白衣服还一个血手印呼上来,哼。 裴云弃果真抬脚,一步一步的朝着冤魂环伺永宁镇走去。 乔灵妩因为刻意释放灵力护体,周身并无冤魂来犯,可当裴云弃离开了乔灵妩身边之时,无数的冤魂便肆无忌惮的朝着他冲了过来。 裴云弃对于危险的感知无比敏锐,身体的本能迫使他转身往乔灵妩的身边跑,可理智却让他一步一步的前行。 不能退。 他在赌,赌那些自诩正派仙师的修士不会让他丧命。 冤魂朝着他俯冲而下,裴云弃周身被冰冷包裹,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将被那些失去理智的冤魂撕碎之时,一道清瘦窈窕的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孩,胆子很大啊,不错。”她称赞了一声后,手肘上抬,火荼剑横在她身前。 一道凌厉的剑气震了出来,使那些张牙舞爪的冤魂无从遁形,四处逃散。 裴云弃一点都不怀疑眼前这位年轻女修士的强大,他知道单是这剑气,便足以震碎那些在他人看来可怖的冤魂。 这正是他所追求的强大。 他如墨一般的黑眸被彻底浸染,拥有不似孩童的幽深沉着。 这一次重新进入永宁镇,乔灵妩也无需刻意再让冤魂附体来了解情况了,是以直接释放了灵力。 裴云弃跟在了乔灵妩的身边。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的走向永宁镇,周身被灵力占据,再无冤魂胆敢来犯。 裴云弃远远的朝着永宁镇望过去,他本以为自己能看到一片被冤魂所占据的地狱,但出乎意料的、令他失望的,他只看到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 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那些冤魂环伺在金光之外,依旧无法进入永宁镇。 是以,那些冤魂在感受到活人靠近时,此时更是一股脑的冲了过来。 乔灵妩皱了皱眉,拔出了火荼剑,强大的剑气化为实质,粗暴的劈散了眼前挡路的冤魂,而后,她趁此机会,拉着裴云弃穿梭过无数的冤魂,转瞬之间便重新抵达了永宁镇。 她在永宁镇外耽搁了一些时间,没想到外面一片漆黑,乌云密布,永宁镇内却已是旭日东升,岁月静好。 乔灵妩刚打算闭上眼感知一下这庇护永宁镇的金光来源,裴云弃便忽然拉了拉她的手。 乔灵妩撒开手,问:“你怎么了?” 裴云弃指了指他们的头顶。 乔灵妩疑惑的抬起头来,紧接着目光微微定住。 他们头顶的天空,除却天空与阳光之外,在永宁镇的上方,悬浮着一张黄色的符咒,正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庇护着这个小镇。 符咒道术。 是容玄。 没想到他还真有两把刷子。 说曹操曹操就到,容玄难掩得意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乔灵妩,可看到了本观主的真本事了?若论除妖除鬼,还是我道家在行!” 是了,这些冤魂,是鬼。 交给道士来超度,再好不过。 “说说吧,昨晚是怎么回事?”乔灵妩懒得附和他的臭屁,直接问道。 赶在星剑门门主规定的时间将雍州之乱平息,余出来的时间还能用来四处玩玩。 容玄也没废话。 他虽然是史上最年轻的观主,但一人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他需要乔灵妩的帮助。 据容玄所说,昨夜乔灵妩跟着玉铃铛的指示离开永宁镇之后,那些冤魂就已经进入了永宁镇,开始肆意伤人。 可怜了那些尚在睡梦中的百姓,不明不白的在顷刻之间失去理智没了性命,整个永宁镇刹那之间乱作一团。 “若非本观主及时出手,这永宁镇便是雍州的第一处人间炼狱啊!”说至激动处,容玄险些唾沫横飞。 容玄以降鬼符逼离了那些冤魂,同时他又用自己的血重新画了一道降鬼符悬于永宁镇之上,辅以灵力,重新为永宁镇修筑了这金色的屏障。 乔灵妩听了,半晌才说道:“你符画得真不错。” “那可不,诛邪观没人画得比我好。”容玄臭屁了一句之后,强行把话题掰回来:“你出永宁镇做什么?” “捡小孩,捡宝贝。”乔灵妩笑意吟吟的摸了摸脏小孩裴云弃乌黑的头顶。 裴云弃硬着头皮没有躲开。他能够感受到,落在他头顶的那只素白纤细的手,温暖又柔软。 容玄看了裴云弃半晌,恍然大悟:“是他啊!想抢我包子的那个。” 裴云弃听他们提起自己,低垂的眸子里飞快的划过一抹幽光。 乖巧嘴甜的孩子总归是有更多的机会的。 他于是仰起头,惊羡的看着二人:“姐姐很厉害,道长也很厉害。” “别拿我和牛鼻子老道比,我修仙他画符,不能混为一谈。” 容玄不服道:“你有能耐画出力量如此强大的符救永宁镇于危难之中么?” “我不能,但你肯定打不过我。”乔灵妩捏着火荼剑,剑鞘往容玄的方向一扬。 容玄陷入了沉默中。 乔灵妩方才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都能轻而易举的穿越数量可怖的冤魂重新进入永宁镇,足见她并非是那种混吃混喝徒有其名的修士。 所以真打起来他可能是真打不过。毕竟他的特长是除妖除鬼,而不是和剑修打架。 更何况这还是星剑门的大师姐。 “你要是真那么厉害,昨天傍晚还需要我把你救进永宁镇……”不服气嘟囔了一声之后,容玄立刻转移话题:“你捡到什么宝贝了?” “秘密。” “小屁孩,你说。” 乔灵妩看了一眼裴云弃。 裴云弃乖巧的沉默着。 容玄就瞪了他一眼。 裴云弃似乎被吓到了,他看起来有点怕容玄,可还是十分逞能的说道:“道长,姐姐救了我,我只听姐姐的话。” “诶,我就看你一眼,你怎么就好像我欺负了你一个小孩子了?” 裴云弃不语。 “行了,你也别恐吓小孩子了。”乔灵妩不满,然后说:“找个落脚的地方,然后商量一下,把永宁镇外的冤魂给解决了。” 容玄听了,仰起头,有些得意的说:“我有落脚的地方,你跟我走。” 他说着,就大步往前走带路。 乔灵妩跟上他,走了两步之后她脚步顿住:“小孩,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裴云弃似乎懵了:“姐姐,是你救了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父母呢,你家呢?” “我父母对我不好,我离开家很久了,我没有家。”裴云弃如实说道。 他名义上的父母在他牙牙学语时将他捡回来,在生下属于自己的儿子之后,对他便是动辄打骂。 永宁镇的人知道他弃婴的身世,都看不上他,冷眼相待已是常态,不欺负他便是谢天谢地了。 裴云弃天生冷心冷情,不懂感恩是为何物,他心中不存过往曾被给予的些许温情,长驻于他心间的只有厌恶与仇恨。 “回你的家去。”乔灵妩有同情心,但同情心有限。 裴云弃沉默片刻,然后他抬了抬手,朝着他们摇了摇:“那姐姐,道长,再见。” 随着他的动作,他空荡荡的袖管下滑,一截瘦弱的手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很快就将手垂了下来,一双漆黑的、湿漉漉的眸子定定的看着乔灵妩与容玄。他眼眸清澈,像是初生的幼兽。 乔灵妩铁石心肠,对于这种眼神抵抗力强大,倒是容玄似是心生怜悯。 “帮人帮到底,先带他走吧。”容玄朝着不远处的裴云弃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裴云弃不动,而是执拗的看着乔灵妩:“道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姐姐似乎并不想我跟着你们。” “他让你跟上你就跟上啊。”乔灵妩看他们两都看着自己,皱眉说道。 裴云弃听了,脸上很快出现了笑容,一对酒窝盛着独属于孩童的天真。 第五章 乔灵妩和裴云弃跟随着容玄的脚步一路往永宁镇里面走,如今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已经有了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们会时不时的抬起头来,看一看永宁镇上方悬浮着的那张黄符,面色惶然又庆幸。 有行人认出了容玄,立刻热络的同他打招呼:“容道长!” “昨晚真是多亏了容道长。若非道长及时出手相助,我们全镇人的性命可能都要不保!” 容玄听了,甩了甩宽大的道袍袖子,乔灵妩看着,想着他约莫是想将拂尘一摇的,可这道士没随身携带拂尘。 “我们修道之人以慈悲为怀,除妖除鬼是我们的本分与责任。”他谦逊道。 乔灵妩拆台:“你是道士不是和尚,以什么慈悲为怀呢?” 不过永宁镇的人似乎很是信赖这位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道长,听见了乔灵妩的话,纷纷对她怒目而视。 乔灵妩心理强大,她面色如常,甚至还又挤兑了容玄几声。 容玄没好气的说:“你是不是对本观主有意见,啊?” “赶紧带路。”乔灵妩催促。 “哦,到了。” 三人的脚步停在了一处恢宏巍峨的建筑前,很明显,这样华丽的建筑物本不该是属于这里的,但看见上方悬着镌刻“抚台府”三字的匾额,乔灵妩便恍然大悟了。 “这周抚台大半年前便来了这永宁镇。因我昨夜救了整个永宁镇的人,这周抚台便欲招揽我,还邀我过府暂住。”他仰着头,很是得意的模样。 自然得得意,毕竟他不久前才被一个区区县令拒之门外,现如今竟就翻身被雍州抚台所招揽。 乔灵妩若有所思,没有搭理他。 守门的侍卫自然是认得容玄的,他看容玄还带了人,好奇的看了眼年轻但气度不凡的乔灵妩与脏兮兮的小孩子裴云弃。 “容道长,我们大人请您回府了之后前往花厅一叙。属下引您前去。” 容玄颔首:“麻烦了。” 另一个侍卫迎上来,要带乔灵妩与裴云弃前往暂住的地方。 乔灵妩把裴云弃推给那个侍卫,说:“带他去住处后,准备些热水让他洗漱,另外再准备些食物给他。” 她吩咐的姿态太过于理所应当,侍卫那一瞬都有一种仿佛乔灵妩才是抚台府的主人的感觉。 不过好歹是跟着抚台混的侍卫,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应是。 裴云弃似乎是对于陌生的环境惊惶不安,他一把抓住了乔灵妩的袖子。 “姐姐,我……” 他还没来得及发挥自己的弱小无助,乔灵妩就皱眉看着自己洁白的袖子上新添的脏手印,很是不悦的说道:“脏死了,赶紧去洗,不然把你丢回乱葬岗。” 因为衣服又一次被弄脏,乔灵妩的语气又冷又凶,让裴云弃立刻乖乖的跟着那个侍卫离开。 容玄在抚台府住的客院名为沉香院,是一个修筑得十分华丽且占地面积很大的院子。裴云弃既然是容玄带过来的,自然也是得跟他一起住在沉香院。 侍卫将裴云弃领去了东厢房,着人准备了水和食物后,他便离开了。 装饰华美的东厢房里只剩下了裴云弃一人。 他三两步走近沐浴用的木桶,左手落在了木桶上方,冰冷的手立刻被氤氲的热气包围。 裴云弃摊开手,他的掌心是一张皱巴巴的糖纸,融化的糖果覆在了他的皮肤上,粘稠感与甜蜜感一并蔓延开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漠然的将手浸入了热水中,洗干净了手上融化的甜美粘稠的糖果。 谁喜欢吃糖了。 天真好骗的女修士。 不过也好,她如今是他唯一的、变强的希望,他得紧紧的跟随着她,为自己谋求一个出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留在这个小镇了。 在裴云弃清洗自己的时候,容玄也正在和乔灵妩说话。 “你那么凶做什么,看那小屁孩被你吓的。” “我捡的小孩子,要你管?” “你语气那么冲干嘛。” “快点,结束了我也要沐浴。” 容玄很想反怼,但看乔灵妩手里的火荼剑在轻微的震动着,仿佛他敢开怼她就敢一刀劈过来,便作罢,而是小声嘟囔:“那你还跟着我干啥啊……” 乔灵妩回想起了昨日她尚未入永宁镇之前,被那些冤魂附身后,得到的信息,她也没有刻意隐瞒容玄,毕竟他们现如今是同一战线的人,于是就捡着紧要的同容玄说了。 容玄听了,明白过来:“你怀疑周抚台就是那些冤魂口中的狗官?” “这儿他官最大,我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 “你这也太想当然了。” 乔灵妩对于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究竟是不是,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况且就算不是,那也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在一个贫穷的小镇子修筑如此奢侈豪华宅子,劳民伤财,那位周抚台能是什么好官? 很快,他们在花厅见到了已年逾天命之年的周抚台。那位周抚台散漫的靠坐在檀木长椅之上,大腹便便,双眼微眯,似乎是在打盹。 听见了脚步声之后,他懒洋洋的睁开一对眯眯眼,一眼就看见了貌美如花的乔灵妩。 周抚台呵呵笑开,开口就问:“这位姑娘可是容道长的道侣?生得当真是貌美。道长好福气。” 乔灵妩被师尊接到星剑门顺风顺水的过了十年,脾气被养得不怎么好,听见周抚台说了让她不悦的言论,她当即将手中的佩剑拍在了黑沉沉的桌案上,发出了“哐当”一声响。 周抚台被这声音震得清醒过来,连忙讪笑着道歉,而后才叹息着说起了永宁镇外的那些东西。 “那些妖物将我们整个雍州搅得天翻地覆,不仅仅是本官,所有人都苦不堪言。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道长与仙师,还请二位出手相助!若是有用得到本官的地方,本官必然不会推辞。” “我有几个小问题,若是周大人可以不吝赐教,想必永宁镇外的冤魂必将迎刃而解。”乔灵妩当即开口说道。 周抚台做了多年抚台,自然是很会抓重点的:“仙师的意思是,那些并非妖物,而是……冤魂?这,也从未有人说过啊。可是二位弄错了?” “没弄错。”容玄接话,言语间将自己与乔灵妩捧上了一个高度:“因为弄明白了那些乃是冤魂而非妖物的人,都死了。除了我与她。” 周抚台赞叹之余不免叹息:“原来如此!竟是我们一直搞错了方向。” 他的赞叹与叹息都不似作假,让乔灵妩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猜错了。毕竟听说是冤魂,倘若周抚台当真做下什么滔天大恶,也该是心虚的才对。 但她还是直接问道:“大人做了雍州抚台多久了?” “到今年为止,已经三十年了。” 没想到这大腹便便的抚台大人竟也曾是个青年才俊,曾二十几岁就做了抚台。 “不知大人三十年来可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她问得太直白了,直白得让容玄都跟着周抚台一愣。 “本官不知仙师此话何意。本官做了雍州抚台三十年,三十年来兢兢业业,夙夜兴叹!若是仙师不相信,大可去询问永宁镇百姓,看本官是否清正廉洁,从无冤案?” 乔灵妩四下看了眼这华美的装饰,心说话本上写的清官才不是这样子。 人精周抚台看乔灵妩这表情,也有点生气了,他一拍桌子气道:“我周府的财物都是我儿一分一厘赚的!仙师这神态,似是在你心中,本官便是那等搜刮民脂的贪官污吏?” 乔灵妩听了周抚台的质问,片刻后略过去问了第二个问题:“据我所知,在雍州冤魂之灾爆发不过短短的两三个月,大人便举家搬入了永宁镇。那时候大多数的地方都尚未被冤魂入侵,你为什么知道永宁镇会成为最后一方净土?” 周抚台冷哼了一声,显然被乔灵妩的咄咄逼人气得不轻。 容玄听了倒是开始觉得可疑,于是也追问周抚台。 周抚台听着两人的追问,许久才说:“是吾儿。但这只是个巧合。” 周抚台之子周世华因为身体有疾,无法走仕途,便选择从商。但他并未因此沾染商人习气,反而喜欢寄情于山水,永宁镇山清水秀,他早些年就在这里修筑了宅院。 因为雍州一直不太平,又正好那时永宁镇还未有冤魂出现,是以周世华便提议他们前往永宁镇暂住。 万万没想到,永宁镇后来竟会成为雍州最后的净土。 离开了花厅之后,容玄问正在思考的乔灵妩:“你信吗?” “哪有那么巧合的事儿?”乔灵妩已经认定了周世华有问题。 “的确。” 乔灵妩道:“今晚我出一趟永宁镇,去问问那些魂魄情况。你去探一探周世华的口风。” “我又不是星剑门的人,别拿你大师姐的架势来命令本观主!” “你想扬名立万,我想赶紧解决。我们互相合作,我怎么就命令你了?要不我们换换?” “得了吧,就你那张嘴能问出什么来!还是本观主上。” 说话间,他们就已经走到了沉香院,尚未来得及踏入沉香院中,就看听见他们脚步声的裴云弃迎了上来。 第六章 脏小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身白袍,小少年眉眼如画,温润清雅,看着倒像是画里走出的小公子。 他湿漉漉的眼眸漆黑如墨,此刻泛着欣喜眨也不眨的看着乔灵妩:“姐姐,你回来啦。” 乔灵妩盯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了半晌,怎么看怎么像她养的小六。不过小六比这小孩可爱多了。 这小屁孩,心是黑的。 否则也不会大半夜的把那块庇护着永宁镇的玉给刨出来。 还以为她看不出来呢,哼。 乔灵妩站在沉香院门口,居高临下的看着裴云弃,淡声说道:“别讨巧卖乖的,我不吃那一套。” 说完了之后,她就走进了西厢房。 裴云弃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像是有些伤心。 容玄眉眼微微低垂,一道幽光飞快划过,他上前两步,手按在了裴云弃的肩膀上。 “小屁孩,乔灵妩不理你,你跟着我混啊!” 裴云弃执拗道:“容道长,姐姐会理我的,我会很乖,一定不会放弃的。” 容玄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进了沉香院的正厅。 “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我就帮你说好话。” 裴云弃隐隐猜到了容玄要问他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秒容玄就说道:“乔灵妩捡到了什么宝贝?你们在永宁镇外,可有什么奇遇?” 这就是容玄忽然留他的原因了。 无利不起早的人啊。 裴云弃没有说话。他的耳尖动了动,余光一瞥,隐约看见了门外一抹白色。 容玄便加了一个筹码:“你告诉我,本观主便传你道法,收你为徒。如何?” 他自认这对于裴云弃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正好诛邪观也缺弟子。 “姐姐是捡到了宝贝。”他的态度有所松动,但说得模棱两可:“是一个会发光的宝贝。” 现在哪个有点道行的宝贝不会发光? “你再说得详细些。” 裴云弃就真的闭嘴了。 “怎么,我这个师父你不想认了吗?” 裴云弃摇摇头:“我只认姐姐。” 乔灵妩带笑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听见了没啊,道士。这小屁孩想认我做师姐。况且就你那个破道观,怎的还哄骗小孩子拜你为师呢?” “破道观?”容玄听见乔灵妩如此说,怒不可遏:“你竟又辱我师门!” “排得上名号的道观我都有印象,唯独你这诛邪观,我是闻所未闻。说句实话罢了,如何算得上辱?” “本观主掐指一算,你这张嘴,说话这样难听,迟早有一天得吃大亏!” “拭目以待。” 互怼了几句之后,乔灵妩才说:“我房间里没热水,你去让他们给我烧点水,我要沐浴。” “我又不是你师弟,你凭什么命令我。” 裴云弃自告奋勇:“姐姐,我去。” “容玄去。”乔灵妩道:“你去了,给你看一眼宝贝。” 容玄:“成交!” 等到容玄离开了,裴云弃立刻迫不及待的问:“姐姐,你是愿意带着我了吗?” “星剑门的收徒大会也快开始了,你若是有天赋,能入我星剑门,我自然不会阻拦。” “我懂了,姐姐,我会努力的。”他说着便笑了,乖巧的酒窝显出孩童的天真。 乔灵妩忽然问:“你刚才看见我了?” 裴云弃愣了愣,茫然的点点头。 “我当你是看见我了才说那些讨巧卖乖的话呢。”乔灵妩说着,瞬间发问,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你既无家可归,容玄又愿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是很想有一个容身之所,但话说出口之后,我想到是姐姐救了我,我不能出卖姐姐,所以就住口了,没有全部告诉容道长。” 乔灵妩想着,他当真是差点就把那块玉的事情都告诉了容玄。无论如何,她很喜欢这种不被出卖、被人信赖的感觉。 这小屁孩继眼睛像小六之后,又多了一个讨喜的地方了。 “行,那我信你了。”乔灵妩想着,就说道:“我在星剑门的收徒大会开始之前回回星剑门,到时候会带上你。至于你能不能成为星剑门的弟子,就看你的资质了。” 裴云弃欣喜的点了点头。 果真,半真半假最是能取得信任。 很快,沐浴的水来了,乔灵妩信守承诺,将那块玉给了容玄看之后,就去沐浴更衣。 她将自己拾掇干净,换上一身绣着剑纹的白袍,乌黑的长发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乔灵妩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不施粉黛,依旧明艳动人。 院子里,容玄抱着那块玉正在沉思,裴云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持朱砂笔,正在一张黄符上勾勒。 乔灵妩看了两眼那鬼画符,发现他画得还不错。 容玄淡声说道:“我瞧着这小屁孩挺有天分,就教他画了两张符,暂且当他个师父。” “你就是想占我便宜,我要认他当师弟,你反过来认他做徒弟?” “做我徒弟,委屈你了?” “你不及我师尊千万分之一。” “也是,本观主还真教不出你这种徒弟。” 乔灵妩看了眼容玄,不跟他再聊这个,而是说道:“你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来了?” “玉是块好玉。本观主缺一把拂尘,用它来做拂尘柄再合适不过。” “你想得美。”乔灵妩把玉拿了回来,随手放在手边的石桌上。 裴云弃的目光自然而然的看了过去。如今正是白天,那淡淡的白光可以忽略不计。 “姐姐,这块玉,长得像一本书。”裴云弃细细的打量了片刻,说。 乔灵妩愣了愣:“玉做的书?” “是。”裴云弃伸出手指,想碰一碰那块玉,但那无形的力量又一次排斥着他,让他停住了动作。他的指尖停留在那块玉的不远处,接着说道:“你看这处,像不像一页一页的纸张?” “啊,我懂了。”乔灵妩恍然大悟,将那本玉书给拿了起来。 裴云弃和容玄同时看向乔灵妩,准备看她是如何勘破玄机的。 乔灵妩深呼吸一口气,两只手分别搭在了那本玉书的上下两侧,紧接着咬牙使力。 “你在干嘛啊?”容玄懵了。 裴云弃也有点懵:“姐姐,掰不开……”的吧。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乔灵妩手掌浮现起红色的灵力,同时,那块完整无暇的玉书也被她掰成了两半。 乔灵妩:“?” 裴云弃:“……” 容玄:“牛啊。” 乔灵妩一手拿着一半玉书,这块玉的破损程度很大,被掰成两半之后,书页处出现了很多条细小裂缝。 一块顶好的玉,就这么被乔灵妩给掰坏成碎玉了。 乔灵妩没想到会这样,脸上有些挂不住的同时,看向裴云弃:“都怪你,这哪像书啊。” 裴云弃沉默一秒,乖巧认错:“姐姐,对不起。” “嗯,没事。” 容玄:“……”这无理取闹的锅甩得妙啊,乔灵妩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甩锅侠吧。 乔灵妩不想再多看这块脆得不行的玉一眼,面无表情的将玉书残骸收进了灵府之中。 “你们修仙的人不要太暴力,太可惜了我的拂尘柄啊。”容玄抱着看好戏的想法,冷不丁的开口阴阳怪气。 “你信不信我把你削成拂尘柄。” 容玄一抱拳:“大师姐,惹不起!在下告辞!” “你去哪?” “找周世华,因为晚上本观主要养精蓄锐。”容玄说着,在出沉香院之前脚步微微顿住,偏过头来,说:“倘若你还是要用让冤魂附体的方式询问,那我劝你还是悠着点,爆体身亡可不是闹着玩的。” 乔灵妩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她已经在想等明天把那些冤魂解决了之后去哪儿玩了。 倒是裴云弃,听见他们的对她若有所思,看了乔灵妩好几眼,目光中不乏真诚的担忧。 乔灵妩对于他人的目光感知十分敏锐,看过去,问:“小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他是弃婴,脑海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像,让他知道了他的名字。 但在永宁镇,没有人给他取名字。那对夫妻给他的名字,在新生儿出生之时,也给了他们原本的儿子。 所以,裴云弃摇头。 “我没有名字。” 乔灵妩的眼睛亮了亮:“小孩,那我给你个名字啊。” “好啊。” “师尊和师兄他们都唤我小五,我给你来个同款。”乔灵妩的指尖点在冰凉的石桌上:“小七,怎么样?” 裴云弃懵懵懂懂的看着乔灵妩:“为什么不是小六。”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乔灵妩笑意吟吟的说:“乔小七,我等你成为我的师弟哦。加油。” 她细瘦的指尖搭上他瘦弱的肩膀,鼓励性的点了点。 裴云弃乖巧微笑:“好。” “行了,自己玩去吧。”乔灵妩摆摆手,打算抓紧时间修炼到晚上,然后出永宁镇。 裴云弃看她已经转身往房门走,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拽住她的袖子。 乔灵妩脚步顿住,低头看看着他问他做什么。 裴云弃仰起头,一双湿漉漉的黑眸闪烁着真诚的担忧:“姐姐,你晚上真的要出永宁镇吗?” “嗯。要向他们询问一些事。” “姐姐是想了却他们的心愿,然后送他们往生极乐吗?” 这小屁孩把除鬼说得挺美好。 乔灵妩解释道:“他们是积怨而成的冤魂,既是冤死,了解到当年的具体情况,那么便可施行应对之法。这是解决他们的最好方式。” 冤魂不同于一般的鬼,怨气不消,那么他们总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唯有了解真相,消除怨气,才能一劳永逸。 “姐姐不必以身犯险,我想,我或许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裴云弃十分真挚的说道。 第七章 真不是乔灵妩看不起裴云弃,而是这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小屁孩真不像是能知道这种事的人。 裴云弃有意洗白自己在乔灵妩心中的唯一污点,率先说道:“他们在蛊惑我去将那块玉书给拿出来之前,我曾对他们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 乔灵妩看向裴云弃,他的神情真挚得不得了。她能够及时抓住裴云弃话里的某一重点:“哦?你是说,拿那那块玉书并非你自愿?” “是。但也的确是我意志力不坚定,无法抵抗他们。不过,还好有姐姐在,姐姐救了我,也救了永宁镇。” 裴云弃依旧说得半真半假,但这唯一的污点洗白得很成功。 乔灵妩的重点:这小屁孩嘴还挺甜。 乔灵妩很吃这一套,语气跟着温和了下来:“我可厉害啦。行了,你也别奉承我了,我不吃这一套。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那是一桩十年前的惊天大案,而极少有人知晓,这是一桩冤案。 周抚台唯一的公子周世华天生腿脚有疾,是个跛子,这也注定了他无法走仕途,于是他只能选择了从商。 十年前,他看中了永宁镇的一块地基,想要据为己有,但这块地是原主人的祖产,本是书香门第世家,又怎可为了银两变卖祖产? 周世华在外的名声极好,他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自然不可能强逼。 但并不代表他放弃了。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便策划了一起冤案,强行按在了这书香门第世家的头上,负责案件的地方官得到了周世华的暗示,压死了这罪名。 永宁镇的百姓有些不可置信,但就在第二日晚,一场大火把一切都烧光了,唯一逃出来的一个下人,称这场大火是老爷畏罪自焚,连带着阖府众人一并死去。 “除了周世华派的那个下人,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裴云弃点点头:“是,因为他们都中毒了,据说,是一种让他们失去理智、痛苦万分的毒药。” 那么被冤魂附体后的种种症状,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那,他们口中的狗官是周抚台,还是当初那个错判冤案的官员?” “他们认为,若是没有周抚台的示下,那个官员不会帮着周世华。”说完了之后裴云弃又问:“姐姐,你知道那块地,是在哪里吗?” 乔灵妩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足下的土地。 裴云弃颔首:“那书香世家覆灭之后,这块宝地便被废弃了。” 那周世华心思深沉,在那之后派人在这块地上动了不少的手脚,使得这块宝地起了闹鬼传闻,无人问津。 后来他以低价购置了这块地,又以“高价”请了道士做法除邪祟,而后,一座华美的宅院便平地而起。 说完了之后,裴云弃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懑:“姐姐,我从未想过,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坏的人!” “坏人是会得到报应的。”乔灵妩的手在虚空中一握,火荼剑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看着乔灵妩干脆转身的背影,裴云弃暗叹她天真。好人有什么好做的?要做就要做一个遗千年的祸害! 不过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将这些告诉乔灵妩的目的,也只是卖她一个好罢了。 乔灵妩尚未来得及踏出沉香院,就看容玄慢悠悠的晃悠回来了。她看了看天色,适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竟然已经傍晚了。 “你这是要去砍谁?” 乔灵妩反问:“你去找那个黑心肝的玩意儿说什么了?” “这周公子是个善人,你怎么还骂他黑心肝呢?”容玄说着,就将他所知道的,说给了乔灵妩听。 是一个与方才裴云弃所说的截然不同,却是世人眼中的版本。 乔灵妩“啧”了一声:“小七,你和他说。” 裴云弃很听话的将方才对乔灵妩说的话,又朝着容玄说了一遍。 容玄听了很激动:“不可能!难道本观主连那点识人之明都没有吗!” “不然呢,你眼睛长脚底板了吧。” “乔灵妩,你说话为何总是如此粗俗,一点都没有仙门子弟的模样。” “二师兄教我的,你是什么人我就说什么话。” 容玄指着自己:“本观主英俊潇洒,年少有为,仙风道骨,你说我粗俗?你眼睛才长脚底板了!” “你是守着你的小破道观年少有为,还是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仙风道骨?” “看来本观主的英俊潇洒让如此吹毛求疵的你都挑不出毛病来了。”发现了华点的容.盲生.玄高傲道。 乔灵妩:“……” 并没有,她只是说漏了而已。 裴云弃安静的在一边看他们吵架,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也不知他们是吵了多少次了。 乔灵妩冷哼一声,将火荼剑横在身前:“和你说话当真是浪费时间!我是有正事要做的人。” “那周公子当真是个极好的人,都说了你误会了。” “等我把他提溜到永宁镇外,你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永宁镇外的宝物压制没了之后,雍州各处的冤魂一拥而上,如今正在永宁镇外虎视眈眈。 “你那是想害死他啊。还没调查清楚,你就要罔顾人命?” 乔灵妩偏过头,眼神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再拖下去,会死更多的人。” 容玄沉默下来。 的确,那些被冤魂杀死的人怨气不散,将会继承他们的记忆,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若是不能解决,想必整个雍州将会被铺天盖地的怨气占据,成为冤魂所栖的人间炼狱。 “若那周世华当真清清白白,我自会保他性命。”乔灵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可以准备超度那些冤魂了。” 不需明日,过了今晚,一切就将尘埃落定。 容玄点点头,应允了。 他想着,这乔灵妩行事当真是效率,到这永宁镇才短短两天时间,困扰雍州长达一年的灾难竟将迎刃而解。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他英俊潇洒、年少有为、仙风道骨的史上第一年轻观主容玄的帮助。 裴云弃忽然说道:“容道长,你能去看着姐姐吗?我有些担忧她。” “她武力值高着呢,轮得到你个小屁孩去担忧?” “容道长那么聪明的人,都认为那位周公子是个大善人,这说明他善于伪装。我害怕姐姐被他蒙骗出事。” “本观主是比她聪明得多。”容玄说着,拿出了几张黄符塞给裴云弃:“只是我要布阵超度那些冤魂,没办法去看着她。你既然不放心,就自己去看。” 话虽如此,容玄是很相信乔灵妩的实力的。过强的实力能够让一切阴谋诡计无所遁形。 但既然裴云弃担心他未来大师姐,那么他拿着这保命的黄符去见识见识也好。 另一边,方向感极好的乔灵妩问过了下人之后,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了周世华的院子,出人意料的,院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 记得她问路时府中的下人便说公子不喜喧嚣,院中并无下人,只有丫鬟定时前来打扫,乔灵妩便没有在意。 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无所顾忌,是以直接一脚踹开了门,而后便看见一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公子凭窗眺望。 他侧对着她,她依稀能够看见他眸子里倒映着的星与月,点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 单单看他那出挑的皮相,是真的像一个寄情山水的贵公子。 听见了乔灵妩踹门而入的声响,周世华偏过头来,眼睛里有月华的光辉,带着独属于夏夜的清凉,柔柔的落在了乔灵妩的身上。 乔灵妩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声音冰冷:“周世华,我带你去赎罪了。” 周世华朝着乔灵妩走了两步,因为脚上有疾,所以他的脚步缓慢。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透出的月光照亮了这装饰得简约雅致的房间。 他身形颀长,白袍雅致,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便是一条红色的穗子,上面绑着一块棱角圆润的倒三角白玉佩,正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乔灵妩莫名的觉得那块白玉很眼熟,但如今也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周世华站在了乔灵妩的身前三步远:“赎什么罪?” 乔灵妩懒得和他多说,直接伸出手去想要抓着他离开前往永宁镇外。 周世华的反应很快,一把握住了乔灵妩的手腕,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我从不与人结怨,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嗯?”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尾音似乎带了点撩人的音调。 乔灵妩置若罔闻,周世华根本来不及发挥,她甩开了周世华的手,然后火荼剑架上他的脖颈。 冰冷的剑鞘紧紧的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 周世华微微往后仰,脸上老好人似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淡了下来。 犹记得不久前来了一位道士,话里话外的都在套他的话,被他轻易打发,毕竟,他是个好人;而今不久后,又来了一位女修士,他尚且来不及温言以待,这等不解风情的女子动辄便是提剑。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和她废话了。 周世华正打算有所动作,便发现腰际佩着的白玉佩便发出了轻微的颤动。 是她啊。 他所求的,送上门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 于是周世华不再反抗,任由乔灵妩将他带离了抚台府,带到被冤魂环伺的永宁镇外。 第八章 众多的冤魂在见到周世华的那一刹那间,均是一默,紧接着就像是疯了一般的朝着他冲了过来。 周世华偏过头朝着四周看了看,四下已是空无一人。 很好。 乔灵妩的火荼剑横在了周世华的身前,她看到这些周身萦绕着黑气的冤魂,已然确定了裴云弃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你该赎你的罪了。” 她话音刚落,铺天盖地的冤魂就直直的朝着周世华扑去,其中有当年死在那场大火中的人,更有被他们所害无辜丢失了性命的人。 乔灵妩退后两步,冷眼看着,等到他们报完仇,就轮到他们去死了。 诚然,这些冤魂很可怜,但这也并不是他们害人的理由。这其中一大部分的人在被冤魂杀死之后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又去开始杀人,如此恶性循环,不可留。 周世华远远的看着乔灵妩:“天真……” 既然已经洞悉了他是个坏人,这个小姑娘当真以为这些冤魂能够伤他? 他们坏人,若是没点底牌,怎么好意思当个坏人? “你不知道,这些冤魂由怨气产生,这更是他们致命的弱点——他们是可以被炼化,为我所用的啊。” 他的身上爆发出了一团黑气,紧接着,那些原本涌向他的冤魂,竟然转瞬之间调转方向,朝着乔灵妩扑了过去。 乔灵妩是真没想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周世华竟然还有这一手。 她拔出火荼剑,火红的剑气劈开了眼前的一大片冤魂。 乔灵妩并不打算与这铺天盖地好似杀不完的冤魂浪费时间,她的目标,是周世华! 既然这些冤魂已经成了为他所驱使的工具,那么便由她来手刃周世华。 “我的对手,应该是你!”言罢,乔灵妩举剑朝着周世华刺了过去。 四周的冤魂还想要不死不休的继续上前纠缠乔灵妩,却被一道强大的金光束缚,蓬勃的力量喷涌而出,让他们动弹不得。 是由容玄所布的阵法生效了。 他的动作还挺快。 容玄立于镌刻着“永宁镇”三字的巨石边,朝着远处正在与周世华打斗的乔灵妩望去,他们离他越来越远,眼看着就要消失在他眼前,他连忙喊道:“一定要在天亮前杀了他,如此怨气才可尽数散去!” 除却布阵所用的黄符,他的指尖也溢出金色的灵力,正源源不断的朝着阵法输送,所以他分身乏术,不能去帮乔灵妩。 但乔灵妩也用不着他。 虽说她和周世华差了十几二十年的道行,但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十几二十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算不得什么,且乔灵妩天赋绝佳,对上周世华,不多时便占了上风。 在交手的过程中,乔灵妩就一直觉得周世华身上的灵力很奇怪,那奇异的能量波动,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她的剑招凌厉,素白的衣袂翻飞之间,出手便是致命的杀招。 周世华渐渐不敌。 他感受到了自己与乔灵妩的差距。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方式了。 周世华扯下了腰间的那枚白玉佩,暗沉的灵力涌入,想要汲取其中的力量。这枚玉佩一如既往的排斥着他的灵力,但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况且,这只是一枚很小很小的玉佩,它的能量,他可以驾驭。 在那玉佩的能量波动溢出之时,乔灵妩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她将火荼剑插回剑鞘,紧接着手一挥,一块破碎成两半的玉书便飘浮在了她的身前。 周世华看见他心心念念许久的玉书,眼睛亮了起来。 他一直在找的天书,终于现世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已经臣服的那块白玉佩,竟似受到了召唤似的,脱离了他的掌心,朝着那飘浮着的玉书飞了过去。 白玉佩在接触到玉书的那一瞬间,便紧紧的贴住了一半玉书的右下角,但因为破损的缘故,那白玉佩贴得再严密,也留下了一条明显的缝隙。 但无论如何,玉书缺失的一部分,回来了。 乔灵妩看周世华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一掰就碎的劣质白玉,挑了挑眉:“你折腾了那么一大圈,该不会就是为了这玩意儿?” “无知修士!你什么都不懂!”周世华目光狂热:“天书逢乱必出,我持天书碎片十年有余。我等了那么多年,天书终于现世!这大陆,未来是我——” 他的声音在此戛然而止。 乔灵妩微微偏过头:“是你什么?” 周世华没有说话,一团黑气带着他重新站起来,他朝着那泛着白光的天书扑了过去。 乔灵妩举起火荼剑,正欲了结他的性命,就见那天书白光大起,巨大的能量排斥着他,让他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他便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乔灵妩:“……” 真弱。 她挥了挥手,那块破损的天书便被她收进了灵府之中,然后,她走到了周世华的身前。 尖锐锋利的剑尖指向了他的心口,乔灵妩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有遗言么?” 周世华尚且处于懵懂的状态,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天书竟然会排斥他。他蛰伏多年,隐忍多年,难道就这样付之一炬了? “倘若没有遗言的话,你可以说说你的计划。拖延拖延时间说不定会等到人来救你。”乔灵妩心知事情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趁着还未天明,她有意套话,便接着说道:“当然,我不听假话。你若是说谎,或我认为你在说谎,我便砍断你的腿……残疾了那么多年,你应该不想更残疾吧?” 乔灵妩找人软肋、戳人痛点可谓一绝。 听到乔灵妩说要砍他的腿,周世华的脸色终于变了。 “天书逢乱必出,我一开始只知它在永宁镇这边,但遍寻无果。我也曾想制造一些“乱”来诱天书出世,但根本没有用。所以,我策划了一场惊天冤案。” 策划了这场冤案之后,周世华除却派出道士凝聚怨气之外,再也没有插手,他静待时机,这一等,就是十年。 他终于等到了让天书现世的“乱”,却功亏一篑,仿佛他这十年来都成了笑话。 乔灵妩“啧”了一声,听着的确是挺可惜的,毕竟那些冤魂个个都知道那所谓的天书埋在巨石之下,这周世华也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占。 周世华喃喃:“我知天书就在永宁镇外,护佑着这个城镇,我却一直找不到天书究竟在何处。” 乔灵妩:“惨。” 周世华怎么也找不到的玩意儿,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给刨出来了,说来也是可笑。 天空此时隐隐泛出了一抹鱼肚白,乔灵妩捏着火荼剑,道:“没人救你呢。” “赎你的罪去吧。” 她话音刚落,火荼剑便刺入了周世华的心口,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周世华没想到她竟然不磨叽了,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然后,他软软的倒了下去。 乔灵妩拔出贯穿了他心口的火荼剑,转身缓步往永宁镇的方向走去。 想必现在永宁镇的冤魂都已经被超度了,雍州之乱也终于解决了。 乔灵妩并没有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周世华便倏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心脏天生异于常人,位于身体右侧,所以哪怕乔灵妩那一剑的力量再怎么大,也只是让他重伤,而要不了他的命。 周世华的手中凝出一把黑色的刃,紧接着,他用上了毕生气力,狠狠地将那把刃刺入了乔灵妩的心口! 带着报复性的,贯穿了她的心脏。 黑刃在刺入的那一刻,并没有维持太久刃的形态,而是化作了一团黑气,破坏着她的身体。 乔灵妩捂住血流不止的心口,倏的转身,就见周世华狞笑着看着她。 原本温和儒雅的贵公子,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索命的阎罗。 “你——”乔灵妩勃然大怒,她几乎从无失手,如今却被周世华重伤。 她想也没想,拖着重伤的身体,手持火荼剑,想要照着他的脑袋砍下去。 但心口重伤,那不知是何的黑气也委实霸道,她一剑还未来得及砍下去,便昏死过去。 她倒在染血的泥地上,弄脏了素白的长裙。 周世华冷哼了一声。 这种被养在门派中的修士,他见得多了,和他比,都太过于幼稚了些。 周世华勉强站直身子,走向了乔灵妩,想要补刀。 裴云弃安静的隐于大树之后,他的手中捏着一道黄符。 他在想,要不要救她。 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星剑门会收徒,少了乔灵妩,他一样可以去拜师。他并不怕路途遥远。 况且,乔灵妩的身上藏着天书,也会有其他的秘宝。他虽不能杀人夺宝,却能捡漏。 退一万步讲,还有容玄在。这也不失为他的出路之一。 所以,无论乔灵妩死不死,他都不亏。 裴云弃想通了其中关节,便心安理得的隐在一边欣赏周世华是如何杀死乔灵妩的。 就在周世华举起石头要往乔灵妩脑袋砸的那一刻,一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落下,而周世华手中的那块石头,也随之粉碎成末。 周世华还以为是容玄到了,他刚想拖着一条跛腿逃跑,看见那人的面容后,松了一口气。 “是你!” 第九章 裴云弃见那人出现,便谨慎的往后退了好远,隐在大树之后,默不作声的看着不远处的情况。 那个忽然到来的男人身穿一袭白袍,此刻旭日东升,裴云弃可以清晰的看见那白袍上被阳光照耀的金色剑纹。 是星剑门的人吗? 裴云弃微眯着眼,想要看清那个侧对着他的那个男人的面容,但因为距离实在是过远,他看不真切,便只能作罢。 他也没有强求,而是更谨慎的屏住呼吸,避免被他发现。 那边,周世华站直了身子,他与眼前的男人差不多高,但因为受伤且跛腿的缘故,似乎始终矮了他一头。 周世华心有不甘,但心知自己此刻需要他,于是立刻说道:“天书已经到手了,在这女修的灵府之中!杀了她,天书就是我们的!” 男人诧异的看了一眼昏死在泥地上狼狈的乔灵妩,眉头微皱。 他没有去回答周世华的话,而是说:“这十年来,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都偏冷,透着无尽的冷淡疏离。 周世华道:“一切都是为了——” 接下来的两个字仿佛禁忌,但无需说出,他们都懂。 男人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弧度。 “你确定,天书在她的身上?” “是!”他捂着左胸血流不止的伤口,出声催促:“快啊。” 乔灵妩呼吸轻浅,似乎下一刻就会彻底失去呼吸。 男人的目光眺望远处的永宁镇,目光中似乎出现了一抹悲悯,接着,他重新看向周世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周世华脸上的表情一僵,目光不定的看着男人。 男人微微抬起手,周世华在刹那间便如那块石头一半湮灭成灰,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 出手凌厉,干脆利落。 周世华恐怕至死都不会想明白,他会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裴云弃远远的看着,他瞳孔微缩,深觉这人的危险。 因为隔得太远,他只能隐约分辨出他们短暂谈话的内容是“天书”。 所以,这男人是要杀了乔灵妩,从她的灵府中取出天书吗? 那男人半跪在乔灵妩的身前,一只手搭在她的腰际,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乔灵妩半倚在他的怀中,呼吸微弱。 “小五。”他开口喊了一声乔灵妩。 那边的裴云弃换了个方向,看见了远处那男人眉心有一颗血红的痣。 乔灵妩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旧一动不动。 男人抬起手,他的掌心浮起一缕偏灰色的灵力,虚虚的落在了乔灵妩重伤的心口。 灵府位于她受伤的心脏处。 乔灵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她的身体轻微的颤动起来。 男人低声说道:“只是取出天书,我会救你的,小五。” 裴云弃靠在大树上,冷静的想,这女修大概是要死在这里了。 但就在这一刻,乔灵妩的心口忽然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白光,毫不留情的反击着那偏灰的灵力。 男人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抹错愕。 天书在排斥他。 又或许……是排斥他的灵力。 是因为他的灵力沾染了那个地方的气息吗? 倘若强取必然会伤了师妹的性命,也罢,天书先留在师妹这里。 反正,唯一的知情者也被他灭口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洁白的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枚泛着药香的丹药,捏着乔灵妩的下巴,便喂进了她嘴里。 “看在你是小师妹的份上……”他小声的嘟囔着,喂完药之后帮她止了血,然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坐在大树旁。 做完这一切,男人挥了挥手,一道金色的传送门凭空出现。他踏进门内,转瞬间便消失了。 来去匆匆。 裴云弃又等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走近了乔灵妩。 他方才看了那么久,心知周世华和那个男人都不为天书所接纳,他想起自己刚刚刨出这块天书的时候,也同样被排斥。 他有些摸不准这是为什么。 莫不是这天书只接纳女子? ……应该不是,否则便太离谱了些。 他在她旁边蹲下,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却很顽强。 估计是死不了了。 他就不补刀了。 裴云弃顺着蹲下的姿势坐到了乔灵妩的身边,他手指轻轻的点了点火荼剑银白锋利的剑身,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他等得有些无趣。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靠坐在大树旁呼吸轻浅的女子忽然捂着受伤的心口咳嗽起来。 她有些茫然的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其中残存着些许尚未来得及褪去的痛苦。 乔灵妩想,心口这么痛,她没有重生,而是在临死前被人给救了……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感受到了口腔内一股浓郁的药香。 是她从未见过的丹药,味道有些腻,也不知是掺了什么药草。 “姐姐?”裴云弃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他的语气带了惊喜:“你终于醒了!” 乔灵妩重伤醒来,反应有些迟钝,这才发现她旁边还坐了个小屁孩。 她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周世华?我没有看到他。我来时,姐姐就已经靠坐在这里了。”他可怜兮兮的看着乔灵妩,如墨的眼眸湿漉漉的,像被抛弃的小狗:“我看姐姐身上都是血,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放心啦。”看裴云弃一直守着她,乔灵妩对这小屁孩也有了点好感,随口安抚道:“姐姐不会死啦。” “那就好,我真的很担心姐姐。” 乔灵妩笑了笑,觉得起身有些吃力,说:“你扶我一下,我们回永宁镇了。” 也不知道容玄这时候超度完了那些冤魂没有,估计是有点悬,因为既然裴云弃没有看见周世华倒在这里的尸体,就说明周世华没有死。 这么多年了,乔灵妩下山除妖除鬼还是头一次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下次杀人她不刺心口了,直接把头砍掉。她就不信,所有人都和周世华一样有两条命。 裴云弃听了,立刻伸出瘦弱的小手臂,想要让乔灵妩扶着他站起身来。 乔灵妩看了眼他的短胳膊短腿,还真的一脸认真的想扶着她起来,莫名的觉得有些喜感。 她忍俊不禁,然后也没去碰裴云弃递出来的手,而是自己忍着痛用火荼剑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了。 “姐姐不是让我扶你吗?”裴云弃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乔灵妩伸出白皙纤细的手,和他击了个掌,语气带笑的说:“等你有我高了再来扶我吧,小屁孩。我怕我俩到时候一起栽地上了。” 裴云弃:“……” 他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然后不动声色的往乔灵妩的身边靠了靠,然后沮丧的发现,他连乔灵妩的腰都还没到。 看小屁孩似乎受到了打击一样,耷拉着脑袋,看着倒是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了。 乔灵妩抿抿唇,笑了。 两人很快便走到了永宁镇外。 这里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大战,镇外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十分不适的气息,似乎是怨气的残留。 容玄正靠在镌刻着“永宁镇”三字的巨石旁入定。 他的脸色很苍白,显然状态不是很好。 乔灵妩往周围扫了一圈,并没有感知到冤魂的踪迹,她心中有些疑惑。 “容玄。”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容玄疲惫的睁开眼睛,嘴里嘲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乔灵妩身上都是血,显得十分狼狈。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不知道是不是容玄怼她怼得多了,虽然他是好好的在问她,但乔灵妩怎么听他就是在嘲讽她——你怎么杀个周世华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还不是因为你啊。”乔灵妩还有力气阴阳怪气,就证明她并无大碍,所以容玄的话也渐渐不客气了起来:“你没能在天明之前杀了周世华,冤魂反扑,冲入了永宁镇的抚台府中。” “但好在在酿成大祸之前,你杀了周世华。怨气消散大半,我也终于能够布阵,彻底将那些冤魂超度。” 但因为拖的时间有些长了,他耗空了体内的灵力,才不得不一边在这里等乔灵妩的同时,入定修炼。 当然,这个他并不想对乔灵妩说,因为百分百要被乔灵妩嘲讽实力不行。 “好了,我说完了。说说你吧,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了?” 没杀死周世华还险些被周世华反杀的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但好在不知为何周世华死了,于是乔灵妩就含糊其辞的说:“就你看到的样子啊,我受伤了,周世华死了,还能怎么样啊?” 容玄狐疑的盯着她:“就这样?我怎么觉得没那么简单。周世华……你打不过?” “我活着,他死了。”乔灵妩强调。 “小屁孩,你说。” 裴云弃茫然的摇摇头,好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模样。 容玄问不出什么来,就开始哔哔:“我本来以为以你的实力,十个周世华都不成问题。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 乔灵妩听得额角跳了跳,她举起手中的火荼剑,似乎是想揍容玄一顿,但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了伤口,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容玄还故意说:“疼吧。” 乔灵妩轻嗤一声,懒得搭理他。 容玄挠挠头,主动开口:“先进永宁镇,你的伤估计也得包扎一下。” 乔灵妩没说话,抬脚往永宁镇走去,看她那走得脚下生风的模样,若非身上那一滩一滩的血,还以为她毫发无伤呢。 裴云弃不紧不慢的抬脚跟着她。 容玄见状,也跟了进去。 永宁镇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镇子里的建筑物被那些肆无忌惮的冤魂毁了不少,有少许悲伤的气氛蔓延开来,但很快就被冤魂已除雍州太平这个喜讯给冲刷干净。 来来往往的行人,此刻都对救他们于水火的容玄表现出了极大的尊敬。 毕竟这位道长救了他们两次,还帮他们除了这样一个大患。 还有人问容玄师承何处,道观何许,想来是要为他的道观多添香火。 穷道士容玄求之不得,笑眯眯的同他们介绍长陵山诛邪观。 虽然此时名不见经传,但经此一役,想必长陵山诛邪观必然名声大噪。 乔灵妩嘟囔了一句“没见过世面”,就带着一直跟着她的裴云弃朝着抚台府走去。 永宁镇此刻四处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抚台府中则是哀伤弥漫。 原因无他,昨日大部分冤魂冲入抚台府中,伤了许多人,其中抚台夫人当场暴毙,而周抚台,则是精神失常。 偌大的抚台府,据说只剩下了一个才六岁的小姑娘。听说那周小姐是周抚台的老来子,平时万千宠爱。 但这时候,那周小姐却失踪了。 也不知是跑到哪里去了。 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不过无论如何,这抚台府是不能待了,乔灵妩只能找了就近的客栈,报容玄的名字成功入住客栈上房。 一个铜板都没花的那种。 那道士也只剩下这一个用处了。 不过在进入房间之前,那店小二的目光忽然落在了裴云弃的身上,须臾他认出了裴云弃,接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问:“仙师,您怎么和他在一起?!” 裴云弃往乔灵妩的身后躲了躲,似乎是有些害怕。 “他怎么了?” 店小二目光紧锁着裴云弃,说:“您是外地人,可能不曾听闻我们永宁镇的历史……” 他配合的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古老的秘密:“多年前魔渊之主真身被封印后,便有大巫师预言,魔王恶念的化身将转世于雍州以南……” 永宁镇便正好位于雍州以南。 店小二指着裴云弃,眼带鄙夷:“他无父无母,裴家收养了他之后,没过几年便迎来了新生儿……而他竟想杀死养父母的亲生孩子……” “那时他才五岁……这样恶毒的孩子,定然便是魔王恶念的化身。” 乔灵妩不以为然:“怎么,随便一个小孩子恶毒一点,就是魔王转世吗?” 店小二嘟囔道:“大家都这样说……” 一个恶毒的、年幼的小孩,注定是任人欺凌的对象。这小屁孩的生活有多难,可想而知。 乔灵妩没放在心上,她问小二要了热水后,就打算把沉默的裴云弃赶出去。 裴云弃低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姐姐,我没有伤害他。” 乔灵妩看了他一眼,说:“你先出去。” 裴云弃似是欲言又止,然后委委屈屈的离开了。 乔灵妩其实没有信店小二的话,毕竟谣言便是这样传出来的。 热水很快就到了,乔灵妩也不怕身上的伤口沾了水,简单粗暴的将身上的鲜血清洗干净后,她盘腿坐在床榻上。 她垂首,看着被胸前被泡得发白的伤口,终于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好痛。 她一边喊痛,一边从灵府中摸出药膏,熟稔的抹在了伤口之上,然后取过绷带,以一个高难度动作包扎完伤口后,她已是满头大汗。 乔灵妩坐着缓了一会儿,才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剑纹白袍。 她松了一口气,刚打算盘腿入定,房门就被敲响了。 容玄的声音跟着飘进来:“你大师姐怎么还不来开门,不会是疼晕过去了吧?” “姐姐。”裴云弃也轻轻的敲了敲门,喊了她一声。 乔灵妩刚想开门,便听见了一声碎裂的声音,她很快反应过来,是传讯玉筒碎了。 四师兄他们在宁县那边遇到麻烦了。 第十章 乔灵妩将碎裂的传讯玉筒捏在手心,走过去开门。她一身剑纹白袍,长发挽起,红色的绾发缎带垂于脑后,除却脸色有些苍白以外,她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 容玄想着,这大师姐还真要强。 不过好歹是“战友”,容玄不忘关切道:“伤口都包扎好了吗?我给你带了点本门独创的金疮药。” “不必。”乔灵妩忧心翟明临他们的情况,语气有些急促:“我要回宁县了。小七,你跟我走。” 裴云弃没想到这么突然:“现在吗?” 乔灵妩点点头。 容玄忍不住继续开口:“你这才刚刚包扎好伤口,那么着急干什么啊?” 乔灵妩脚步顿住,她认真想了想,然后十分诚恳的问:“你要和我一起吗?” 若是那边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容玄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总之,先把他哄过去再说。 容玄还没在永宁镇享受够,有些不乐意,但他想了想,还是说:“行吧,看在你那么需要本观主的份上。” 准备了一大堆话还没来得及发挥的乔灵妩咽下嘴里的长篇大论,从容不迫的点了点头。 “小七,不愿意走?”乔灵妩看裴云弃站在原地,似乎在想什么的模样,便道:“你留在这儿也行,等要回星剑门了,我再来接你。” 裴云弃回过神来,他没想到这么突然就要离开永宁镇,他更也没想到乔灵妩并没有在意那店小二的话。 但他对于此处,没有分毫不舍,这里对于他来说,皆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跟姐姐走。” 跟乔灵妩走,去迎接他光明的、崭新的未来。 三人很快达成共识,这一次没有宁县县令等人在身边,乔灵妩便直接选择了御剑回宁县。 但容玄没有剑。 乔灵妩很不乐意让他踩自己的宝贝佩剑,惹得容玄捡起一根树枝,指着乔灵妩道:“我就是踩树枝上飞,也比你快!稀得踩你那小破剑?” 乔灵妩嗤笑:“我当你们做道士的,都是坐在扫帚……哦,不是,是拂尘上飞的呢。就你特立独行踩树枝。” 容玄将树枝丢到地上,双指灌注灵力,指向地上的树枝,树枝变大,他踩上去,只听见“咔擦”一声,树枝断成了两半。 场面有些尴尬,乔灵妩一边笑一边变大了火荼剑,容玄面无表情的踩上去。 乔灵妩站在火荼剑上,朝着裴云弃伸出手,声音带笑:“姐姐带你飞。” 裴云弃看了眼她伸出的手,纤细,洁白,不染纤尘。 他也伸出手去,主动被她握住。 裴云弃能够感受到乔灵妩掌心的温度,和他截然不同,但那份温暖的温度,很快就让他包在乔灵妩手心的那只手温热起来。 把裴云弃拉上来之后,乔灵妩就松了手,让容玄看好他,她便御剑朝着宁县的方向飞去。 太阳似乎就在不远处,耳畔的风声飒飒,吹得裴云弃身形有些不稳,容玄刚想伸手扶他一把,就看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子。 容玄再仔细看过去,就看这小屁孩的手偷偷的拉住了乔灵妩的衣袖。 裴云弃不知容玄正看着他,他正看着自己拉住乔灵妩衣袖的那只手。 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温暖尚存。 似乎是个很好的姐姐。 至少是他短暂生命中,遇到过对他最好的人。 宁县距离永宁镇算不得远,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三人便抵达了永宁镇。 乔灵妩无法和四师兄翟明临取得联系,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师弟元惟询问情况。 他们并不在永宁镇内,而是在距离永宁镇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之中。 乔灵妩赶到的时候,他们正站在一个洞窟前说话,看那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怎么回事?”乔灵妩问。 元惟是师弟师妹中最先入门的,此刻义不容辞的回答乔灵妩:“我们出永宁镇,一开始是为了追查雍州之乱究竟是何种妖物。昨天我们途径这片密林,发觉到有妖物的气息。” 本着有妖就除的原则,他们深入这片密林,找到了一处妖气弥漫的洞穴。 他们一起进去,但妖气在,却一无所获,出来的时候,就发现翟明临不见了。他们本以为他是因为除妖耽搁了时间,但等啊等,一直等到今天,翟明临都没有出来。 他们进去,险些没把这妖穴翻个底朝天,但都没找到翟明临的踪迹,用了传讯玉筒联系他也没有用。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捏碎了带了乔灵妩灵力的传讯玉筒,找她帮忙。 乔灵妩瞥了眼那洞窟,伸手摸了摸自己乌黑的发顶,然后说:“我进去找,你们在这儿等着。” 然后,她把裴云弃推给宋丹青。 宋丹青皱眉:“大师姐,我是修仙之人,你怎可让我照顾一个小娃娃?” “你也是当师姐的人了,不该照顾好小师弟吗?” 宋丹青诧异的看了眼裴云弃。 裴云弃穿的还是抚台府下人准备的衣裳,是一件青色的锦袍,上面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宋丹青想,这活脱脱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吃得了修仙的苦么? 而且看他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估计连归云山都爬不上去。 不过既然是大师姐看重的人,又可能是未来的小师弟,宋丹青还是认真点了点头:“大师姐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乔灵妩抬脚往洞窟走,却不想容玄快步的跟上了她。 容玄的眼神锐利:“这洞内的确有妖!我和你一起去!” “我找我师兄,你跟着去做什么?”乔灵妩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就在这里等着。” 她说着,抬脚走了进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容玄当然不会听乔灵妩的话,只是他刚想走进去,星剑门栖霞峰的三位师弟不约而同的挡在了洞窟口。 “大师姐说了,让你在这里等着。”元惟说道。 容玄盯着三个横在他面前初出茅庐的修士,然后目光顿在看起来最憨厚年纪也最大的万福身上:“你白长这么大了,就这么听乔灵妩一个十六岁小姑娘的话?” “大师姐不是小姑娘,是大师姐。”万福立刻说道:“大师姐是星剑门最出色的弟子!” 此话惹得元惟和岑秋明点头附和。 容玄盯着他们看了好半晌,无语的移开了目光,然后也不再强求,安静的站到了一边。 他的手搭在了袖口,默不作声的拿出了一张诛妖符,握在了手心。 而宋丹青在附和了他们几句后,问裴云弃:“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打量着裴云弃,是真的没发现他是哪里独得乔灵妩的青眼。 宋丹青不比乔灵妩,裴云弃的语气冷淡礼貌,几乎不像一个小孩:“乔小七。” 他念着乔灵妩给他的名字,冷淡礼貌的语气很认真。 听见这个名字,宋丹青和其他三位师弟的脸色都古怪了一下。 外面发生事情乔灵妩暂且不知,在入了这洞窟之后,乔灵妩将左腕上的红绳摘了下来,红绳上追着一对没有铃舌的玉铃铛。 玉铃铛是二师兄送的,而红绳,却是师尊段离昭亲自编织,其作用便是压制她身上的妖气。 她不是很厉害的人,而是很厉害的妖。 乔灵妩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她也很早就懂得了要隐藏自己妖的身份。 人类的世界,是不容异类的。 在无形的妖气释放的那一刻,乔灵妩清楚的感知到了那妖物的位置,将红绳重新套回手腕之后,乔灵妩飞快的前往那处掠去。 那妖物隐藏在这七拐八绕的洞窟之下,深埋于地底,也难怪元惟他们找不到妖物行踪。倒是四师兄,竟然误打误撞的闯了过来。 但翟明临实力不低,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事的,也不知是出了何种变数,将他耽搁在了这里。 很快,乔灵妩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亲爱的四师兄正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哭唧唧。 四师兄一脸欺负了小妖的愧疚表情,殊不知这小妖已有半百道行,大出他好几轮。 半百道行的小妖也只能化形成人类五六岁的小女娃,而她乔灵妩六岁之时,在师尊的帮助下,便能化形成人。 她当真不愧是天选之子。 自我感慨的片刻之后,乔灵妩拍了拍四师兄的肩膀,说:“出去了,这儿怪闷的。” 翟明临看见乔灵妩,眼睛一亮,然后为难的指着那小妖,小妖看了眼明艳妩媚的乔灵妩,继续哭哭啼啼。 翟明临伸出手,说:“你不是好多糖吗?拿来哄哄她。” 乔灵妩打开翟明临的手,然后拍了拍那哭哭啼啼的小女娃的头顶,把她拍成了原型。 是一只雪白的狐狸,小妖浑身上下都是如雪一般的色彩,没有一根杂毛。 生得倒是挺好,但乔灵妩感知得到,她体内妖气不稳,想来是个半妖。 怪不得五十年的道行便能化人形,原是血统不正。 乔灵妩弯下身,把她从一堆衣服里抱出来,然后提溜着小狐狸命运的后脖颈,说:“现在不哭了,我们先出去。” 翟明临伸手拽了一把小狐狸雪白的大尾巴,爱不释手:“小五,你要怎么处置她啊?” “送回妖窟。”乔灵妩拍掉翟明临的手,将狐狸尾巴解救出来。 “啊,又不能养着吗?” 他们下山除妖也有许多次了,乔灵妩将妖物打回原形后,一部分被她送回了妖窟,另一部分作恶多端的则是直接被她给灭了。 而翟明临,看着那些妖物毛茸茸的外表,总是想养。 “这里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人类的世界危机四伏,妖窟才是他们最好的容身之所。 只可惜师尊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去妖窟,而且,栖霞峰有她牵挂的师尊和师兄们。 不然,她可能真的会往妖窟跑。 因为那里有娘亲。 翟明临听见乔灵妩提起“妖窟”就眼睛一亮:“我也想去妖窟玩玩。” 乔灵妩瞥他一眼,心说那你就想着呗。而且这一次,在去完了妖窟之后,她得去找一趟二师兄欧阳臻。 为了她灵府中那本破碎的天书。 她也挺好奇,这所谓的天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十一章 出入的地道狭窄,翟明临走在前面带路,乔灵妩则是抱着那只狐狸散漫的跟在后面。趁着翟明临在前面没注意,她素白的指尖轻轻的点在小狐狸毛茸茸的额头上。 “你的父母呢?”这洞内的妖气,丝毫不像是这小妖能够释放出来的。 小狐狸睁着一对滴溜溜的眸子诧异的看着乔灵妩,然后回答道:“娘亲把我藏在这里的,但是娘亲被一个很年轻的道士杀掉了。不过你真的要送我去妖窟吗?” “是,那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乔灵妩颔首。 小狐狸问:“你也是妖吗?” 乔灵妩比了个“嘘”的手势。 两人短暂的交流很快结束,因为是以灵力传话,是以没有引起翟明临的注意。 他们很快便走出了地道,回到地面,乔灵妩怀里的小狐狸忽然开始轻轻的颤抖了起来。 乔灵妩安抚的捏了捏她毛茸茸的后脖颈,然后跟着四师兄一起离开了这处妖气弥漫的洞窟。 甫一踏出这洞窟,乔灵妩便感受到了一道饱含杀机的目光落向了她,或者说,是落到了她怀里的那只小狐狸身上。 乔灵妩还没来得及皱眉,翟明临就挡在了她面前:“你瞪着我家小五做什么?” 容玄攥着那诛妖符,腰际挂着的木葫芦微微晃动:“她怀里抱着的,是我数日前所诛之妖的漏网之鱼!这些妖物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血债血偿!” 小狐狸听了,唧唧哇哇朝着他大叫,一对宝蓝色的竖瞳凶狠的看着容玄。 “多大啊,搞迁怒这一套?” 容玄不依不饶的说道:“你又怎知这只小狐狸未曾害人?” “你又怎知她害的人可配为人?” “妖害人!人人得而诛之!”容玄往旁边走了一步,瞪着乔灵妩平静的侧脸:“你为星剑门大师姐,该与妖物势不两立,为何还要维护此等妖物?” 乔灵妩偏过头去,正对着容玄,声音渐冷:“狐狸娘带着一只小狐狸讨生活也不容易,我这个人心软,见不得恃强凌弱。” “她们害人的时候可不见得不容易!”容玄说着,紧紧的攥着诛妖符,他手中的黄符发出慑人的金光。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腰际悬挂的木葫芦上,极有规律的轻轻点着。 乔灵妩一只手抱住小狐狸,另一只手一扬,火荼剑凭空出现,只等容玄出手她便拔剑。 容玄看着乔灵妩。 她明艳妩媚的面庞透着淡淡的苍白,容玄方才想起她身上的伤口才刚刚包扎好不久。 他搭在木葫芦上的手缓缓垂下。 乔灵妩见此,也不将火荼剑横在身前了,而是改提在手边。 “你能保证她今后不再害人?”狐狸生性狡猾,容玄打心底里厌恶。 乔灵妩性子有些差,听了容玄这话,当即夹枪带棍的说:“容观主既如此热心,何不去管管世人尔虞我诈、自相残杀?” “世间不平事千千万万,而我为道修,要管的,也只是他们流连于人界的害人妖物!” 眼看着两人虽然从打架变成了斗嘴,但火气却越来越大,翟明临不得不当一回和事佬:“小五会将她送回妖窟。容观主,你大可放心。” 容玄一愣:“你要去妖窟?” “怎么,容观主还要跟着我去妖窟除妖不成?若是可成,那你便真是要让你那小破道观扬名立万了。” 容玄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让他去妖物的老巢除妖,乔灵妩怕不是想让他被妖物群起攻之,横尸妖窟。 “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刁蛮毒舌、跋扈嚣张的女子?!”他气急:“本观主真是倒了大霉,遇上你这种女人!” 容玄说着,直接撕了一张传送符,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想来是被乔灵妩活生生气走的。 容玄离开了,乔灵妩也该离开了。 “师兄,你帮我把小七带回星剑门,让他参加星剑门的收徒大会。”乔灵妩收了火荼剑,抱着小狐狸,指了指安静的裴云弃。 翟明临:“小七???” “对啊,和我和小六的同款名字。”乔灵妩虽然刚才被容玄气得很不爽,但她从不迁怒,和翟明临说话时语调轻快了起来。 翟明临:“……那你撤吧,撤吧,我会帮你看好乔小七的。” 乔灵妩将目光转向裴云弃,裴云弃正目光不舍的看着她。 “能不能留下就看你自己的了。” 她高出站在她身前不远处的裴云弃很多,裴云弃微微仰起头,能够看见她被阳光笼罩下,显得温暖柔和的脸庞。 乔灵妩接着说道:“我期待在星剑门栖霞峰看见你。” 对于命运多舛的裴云弃,乔灵妩不介意多给予一些友善。 裴云弃重重的点了点头。 乔灵妩移开目光,然后和翟明临他们简略说明了雍州太平的情况后,便抱着小白狐狸御剑离开。 翟明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距离回星剑门还剩下一月时间,这一月,你们便分散开在雍州境内游历。” 师弟师妹们颔首应是。 “一月后我们在桑城汇合,届时我要看到你们每人书写的千字游历心得。” 宋丹青:“那四师兄要写吗?” “你觉得呢?” 宋丹青撇撇嘴,但想到接下来一个月的自由时间,她就闭嘴了。 因为裴云弃被乔灵妩托付给了翟明临,是以翟明临自然是得带着裴云弃的。 在和宋丹青他们分开之后,裴云弃终于忍不住问翟明临。 “四师兄,乔小六是谁?” 翟明临看了眼此时生得玉雪可爱,正懵懂天真看着他的裴云弃,忍着笑,一字一句的说:“乔小六是你大师姐养的一只油光水滑、肥头小耳的,小香猪。” 裴云弃:“……” 他没有说话,翟明临看过去时,只看到他轻轻抿起来的唇。 翟明临拍拍他肩膀,说:“小五没有捉弄你的意思,她把乔小六当家人,想来,对你也是一视同仁。” 裴云弃:“……”他已经沦落到和一只小香猪比了吗? “我知道的,四、师、兄。”裴云弃飞快的整理好阴郁的心情,乖巧的说道。 自以为安慰成功的翟明临就不再提这件事。 裴云弃不紧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想起了乔灵妩。 什么很好的姐姐,都是假的。她比那些欺辱他的人更恶劣。 因为那些人至少从未给过他温暖与希望。 而乔灵妩,她给了他温暖与希望,随之而来的却是她漫不经心的羞辱。 这比那些人恶劣千百倍! 少年裴云弃如是想道。 乔灵妩自然不知道,自己被某个狼心狗肺的小气鬼在自己记仇的小本本给记上了。 这一次是她一个人单独行动,所以她的速度飞快,再加之雍州距离妖窟算不得远,所以不过半日的时间,她便到了妖窟。 妖窟位于被世人遗弃的蛮荒之地,此处一片荒芜,土地寸寸龟裂。这是一处连杂草都不愿意生长的不毛之地,却肆意的爬满了荆棘花。 极目望去,目光所达之处,皆被荆棘花所覆盖,火红的花,深绿的叶,以及那肉眼可见的一条条锋利的荆棘。 没有人会踏足此处。 乔灵妩收了火荼剑,将怀里的小狐狸往地上一放,小狐狸立刻抖了抖毛茸茸的身子,然后就化成了人形。 却并非六岁小奶娃,而是与与乔灵妩一般大小的模样。 她美目含情,波光潋滟,似嗔非嗔,看着像是一个极为幼弱、楚楚可怜的少女。 只是没有皮毛的遮挡,化为人形的小狐狸光溜溜的,乔灵妩看不过去,给她披了件自己的衣服。 小狐狸攥着衣服,看着乔灵妩。 “一直往前走。”乔灵妩轻轻的推了推她的肩膀,将她往荆棘花丛中推了两步。 小狐狸偏过头来,说:“你不和我一起吗?” “嗯。” 小狐狸往前走了两步,那些荆棘仿佛有灵性一般,她没有受到丝毫伤害。但她很快又折返回来,看着乔灵妩,说:“我娘亲多年前带着我离开妖窟,说要带我找爹爹。但穷书生爹爹那时已经高中娶了新夫人。” 那时她还是只懵懂无知的幼狐,连化形帮娘亲擦擦眼泪都做不到。 “娘亲要强,不肯再回妖窟,就带着我在宁县外的密林中住下。她杀了很多虚伪的人类,变得很强大,可最后还是被那年轻的道士打得魂飞魄散。” 乔灵妩听着,心想这便是话本上书生与狐狸的故事了。原来那般愚蠢的狐狸是真的存在的。 小狐狸还在继续说她和她娘亲的故事。 她的娘亲死后,她在那个被当做家的洞窟中消沉了好几天,刚打算离开那儿回到妖窟,却撞上了翟明临。她心知实力悬殊,刻意化为六岁小孩的模样示弱,不过也还好,乔灵妩来了。 乔灵妩是个好妖。 小狐狸认真的说道:“人类都是虚伪而危险的生物,有他们的地方都是极为危险的处所。唯有妖窟,是我们唯一的、安全的容身之所。” “所以,我们一起回妖窟。” 乔灵妩摇了摇头,拒绝了她。 “你会回来的,那不是我们的世界。妖是不能在人类的世界生存下去的。”小狐狸指着远处几乎只能看见隐约轮廓的城镇,然后说:“你救了我一次,我会在妖窟等你,我会报答你。” 乔灵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离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那片荆棘花丛中。 对于妖窟,哪怕幼年时在这里的记忆不甚美好,但她仍是极有归属感的。因为她知道,她的娘亲就在妖窟的某一个角落中。 只不过后来离开妖窟,她除却娘亲外的所有牵挂,都只在人世间了。 她已不再属于妖窟。 第十二章 乔灵妩的二师兄欧阳臻喜好收集天下珍宝,所以对于她在永宁镇偶然所得的“天书”,欧阳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当时站在妖窟外,拿出了属于欧阳臻的那一枚传讯玉筒,以灵力传音,和他取得了联系。 彼时乔灵妩那位爱珍宝的二师兄听见她的声音,原本是漫不经心甚至还想不理她的,但听见她说有珍宝,他就打起了精神,甚至提出了现在就来找她。 乔灵妩问:“你在哪?” “天洲。” 天洲是大陆之外的一个岛屿,悬浮于苍茫大海之上。据说在那处,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飞升的天梯。但乔灵妩没有去过,因为太远。 乔灵妩知道欧阳臻会到处乱跑,但没想到他能跑得那么远。 “我在瑶镇。”乔灵妩道。 妖窟便位于瑶镇之外,而瑶镇与天洲,相距甚远。 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下。 那边,欧阳臻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罗盘,对着传讯玉筒那头的乔灵妩说:“前些日子见了三师弟一面,和他学了如何布传送门,你且等我定个位,便布传送门接你过来。” 她的几位师兄都是绝无仅有的修炼奇才,乔灵妩安静的等在原地,等她的天才二师兄开出一道传送门。 半晌,一道黄色的、黯淡的、寸寸开裂的传送门,出现在了乔灵妩的眼前。 “二师兄,我若是踏进去,怕是就出不来了。” 欧阳臻其实也不敢冒这个险。 “小五,很快就是星剑门的收徒大会了,在这之前,我必然会赶回星剑门,届时我们再商议。可行?” “好。” 结束和欧阳臻的交谈之后,乔灵妩便踩着火荼剑往瑶镇飞去。她打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养养伤。 瑶镇是连接着人类世界与妖窟的城镇,此处终年弥漫着难以散去的妖气。这样的一个小镇本该是人少而贫瘠的,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类与妖物开始将此处当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共同的交易场所。 因为这一原因,本该荒芜贫瘠的小镇竟也繁华了起来,人与妖在此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平。 乔灵妩是来过这里很多次的,因为每每去一趟妖窟,她便会在瑶镇住上几日时间。 她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之后,便盘腿坐下入定。 修炼的时光乏味而冗长,乔灵妩直到因为久坐伤口传来了不适的感觉后,才缓缓的睁开眼。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微白的清洗了伤口重新换完药,决定出去走一走。 因为她来瑶镇时都是住的这家天地客栈,是以这里的掌柜都认得她了,看她下来了,还热络的同她打了招呼。 风情万种的女掌柜掩唇轻笑:“适逢九月半,夜晚的瑶镇正是热闹的时候,乔姑娘出去透透气也是好的。” 九月份是瑶镇的交易旺季,据说在这里,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事都能找到。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摆满了各色摊位,行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乔灵妩停在一个摆满了流光溢彩的妖石的摊位前,拿起一块泛着七彩琉璃色的妖石把玩。 她记得这种石头妖窟一捡一大把,没想到今年竟也有小妖捡了这石头出来卖。 卖相倒是不错,乔灵妩将妖石放回摊位上,手刚刚摸到荷包,另一只又白又软的小手就抓起了那枚妖石。 才六岁左右的小姑娘穿着蓝衫,明眸皓齿,正爱不释手的摸着那块漂亮的妖石,朝着身旁的男人撒娇:“大哥哥,我想要这个!” 摆摊的小妖见此说:“是这个人类姑娘先看上的。” 小姑娘拽了拽旁边男人的袖子,说:“大哥哥,我就想要这个嘛!” 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姑娘有些任性,但胜在声音甜软,任性的话语也似撒娇,让人不忍苛责。 乔灵妩还不至于和个小姑娘抢东西,于是她说:“小丫头,喊声姐姐,就让给你了。” “姐姐。”她立刻乖巧的喊道。 乔灵妩忍俊不禁,摸出了银两来买下这块妖石,还多搭了一颗甜美的糖果,一并给了那小姑娘。 小姑娘一手妖石一手糖果,笑容满面:“谢谢姐姐!” 乔灵妩摆摆手,刚打算离开,小姑娘身旁的男人便有些纳闷的开口了:“乔小五,你是看不见我吗?” 出声的男人大不了乔灵妩多少,他身着一袭白色锦袍,容貌俊美,面如冠玉。那双微微上挑的深邃凤眼,显出意气风发,以及属于天之骄子的高傲。 只不过他眉眼间似是多了一缕沉郁,似乎是遇见了什么麻烦事。 乔灵妩并不在意他是否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她盯着他看了一秒,紧接着眉头就不由自主的轻皱了起来。 “宣燃,你怎么在这里?” 她有一桩婚约,是十年前刚入门时,师尊亲自定下的,便是眼前的男人,苍穹门少主,宣燃。 宣燃身负天灵根,灵力强大,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除却她大师兄外的几位师兄,都要稍稍逊色他几分。 这位苍穹门少主还生得一副好皮相,不知道勾得多少小师妹芳心暗许。 宣燃被誉为他们仙门弟子这一辈的第一人,而乔灵妩则是屈于他之下。仙门众人都道第一第二乃天作之合,将来必然是一对神仙眷侣。 但乔灵妩其实并不待见他。 因为这人傲慢无礼,整日都是唯我独尊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当第二。 就因为她不是天灵根,只是极品单灵根,才让这人当了第一。 真的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呢。 不过这天之骄子是比不过她这天选之子的,她才不要和他玩。 “雍州有邪祟,我与师弟师妹为除邪祟而来。不过听说你们星剑门也派了人来,我就没打算掺和,所以来了瑶镇。” “来这里做什么?” 他漫不经心的说:“淘件狐裘给你过冬。” 乔灵妩额角跳了跳,脸色难看了起来。 这人故意的。 宣燃是知道她从不用妖身上的皮毛的,尤其是——狐裘! 乔灵妩往周围瞥了一眼,四下都有穿着苍穹门云纹白袍的弟子。 他们人多势众,她又受了伤,不能硬碰硬。 “别让我在星剑门看到你。”扔下一句话后,乔灵妩转身便走。 宣燃三两步追上她,故意说:“一件狐裘不行吗?那我给你淘个一百件,让你这个冬天不重样。” “宣少主倒也不必如此破费,你这身人皮就很好,我给扒下来当条垫脚的毯子踩如何?” “果真是最毒妇人心。”他叹道。 “你若再口出恶言,我大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恶毒。” 宣燃看她是真的恼了,就哼道:“你可太没意思了,这么经不起逗。” 没完没了了。 乔灵妩停下脚步:“拔剑吧!” 宣燃:“?” “让苍穹门的弟子看看,谁才是仙门第一人!” 他“呵”了一声,满目不屑:“乔小五,你这一整天动辄便是打打杀杀,也就是本少主倒霉,竟和你有婚约。” “你不敢么?也是,你是不可能从我的火荼剑下竖着离开的。” 天之骄子的威严不容挑衅。 宣燃抬手,一柄雷电萦绕的长刀凭空出现。 两人看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打起来。 苍穹门的弟子却已是见怪不怪。 但…… “少主,宁阮不见了!”一个弟子左右看看,没有看见宁阮的踪迹,连忙说道。 乔灵妩先收了火荼剑,冷嘲热讽:“连个小娃娃都看不住。” “乔小五,一会儿我再跟你算账!”宁阮是他带到瑶镇来的,没道理让她在这里受了伤,是以宣燃当即决定先找宁阮。 乔灵妩懒得再理会,转身就走,这一次宣燃也没再追上来烦她。 宣燃带着苍穹门的弟子将不大的瑶镇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没有找到宁阮,直到他经过一家客栈,看见了正在吃糖的小姑娘。 他不安的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乔灵妩散漫的剥了一颗糖喂进嘴里,将手心的糖纸捏出轻微的响声:“连个小娃娃都找不到。” 宁阮眨巴着清澈如水的大眼睛,跑到了宣燃旁边:“大哥哥,你来啦。”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宣燃问。 “我迷路了,路上碰到了姐姐,是她把我带到这里来,说我吃完糖就送我去找你。”宁阮摊开手,手心安静的躺着一枚糖果:“还剩最后一颗,给大哥哥好不好?” “……你自己吃吧。”宣燃说着,坐到了乔灵妩对面,试图扳回一局:“你多大啊,还和小姑娘一起吃糖?” 他话刚说完,宁阮就跳起来,将那颗糖喂进了他嘴里。 甜蜜的滋味从舌尖开始蔓延,止住了他的声音。 乔灵妩“啧”了一声:“你多大啊,还和小姑娘抢糖吃?” 宣燃听着就想将嘴里的糖吐乔灵妩脸上,但优秀的教养不允许他那么做。 气氛安静下来,他们似乎在等嘴里的糖彻底化开。 许久,乔灵妩瞥了眼宁阮,说:“小姑娘睡着了,抱回去吧。” “今天谢谢你啊。”宣燃别扭了一下,然后指着宁阮说道:“我是经过雍州的时候遇见她的,这小姑娘挺可怜,据说父母都被邪祟所害。我看她可怜,就带上她了,还好没让她在瑶镇出事。” 乔灵妩:“哦。” 有这同情心,不如少淘两件狐裘。 “主要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这六岁的小娃娃,和你当年一模一样,刁蛮任性的,不过这小娃娃性子可比你讨喜多了。再看看你,想想当年,栖霞峰的师兄们就差把你宠上天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乔灵妩在星剑门乃至于整个仙门横着走了十年,她的师尊与师兄们可谓功不可没。 “我需要他们带我上天吗?” 宣燃一抱拳:“也是,大师姐是能御剑上天的人。” ※※※※※※※※※※※※※※※※※※※※ 新角色~ 第十三章 乔灵妩虽为不死之身,但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受伤自愈的速度会很慢,非常慢,这也就导致了她不得不静下心来在天地客栈闭关养伤。 这一养,就是大半个月的时间。 当她再度踏出天地客栈,交易月已经过去,瑶镇重新恢复了往日寂寥冷清的模样。 但总有那么几个身着云纹白袍的人越看越碍眼。 乔灵妩的鼻翼间飘过药香,她若有所思的拦住了他们。 现今宣燃不在此处,身份最高的是苍穹门二长老的弟子章谦。他比宣燃稍稍大些,眉眼生得清俊,看着成熟稳重,极有安全感。 “你们身上是什么味道?” 章谦朝着她略微一颔首过后,回答道:“是这个交易月我们采购的一些生长在妖窟的药草。” “你们不修仙,改做药修啦?” “这倒不是。”他眉眼间显出几分忧心忡忡:“掌门夫人病了。少主来到瑶镇,便是想寻一些奇珍药材,为夫人治病。” 乔灵妩一愣:“洛姨病了?” 章谦点了点头。 “宣少主人呢?” “他和宁姑娘进了妖窟……”章谦说着顿了顿,似是有意卖个关子:“那位宁姑娘,对于药材有着特殊的感应能力。少主带着她入妖窟,有意想寻妖莲为夫人医治。” 妖莲生长于妖窟,据说一朵妖莲可医白骨,活死人。 “怪不得……”怪不得会愿意带个六岁的小娃娃来这种地方。 乔灵妩道:“他约莫是要无功而返了。” “为何?” “花期未至。”换句话说,妖莲不再绽放已经许多年了。 章谦笑了笑:“但有志者事竟成也未可知。妖窟危机重重,我也只愿少主平安归来。” 乔灵妩本是打算这天就离开瑶镇去和四师兄翟明临汇合的,但和章谦聊完了之后,还是又多留了几天。她为的不是宣燃,而是为洛姨洛清漪,洛姨是个很和蔼可亲的长辈,她想看看宣燃能否取得妖莲。 两日的时光转瞬即逝,这夜凌晨,乔灵妩被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妖气自入定中惊醒。 她站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一看,就见苍穹门的弟子自街道上掠过,朝着雍州的方向飞奔。 乔灵妩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宣燃那个名不副实的仙门第一人惊动了妖窟众妖,现被众妖追杀,不得已出逃。 她是真的不想管这闲事的,但这闲事撞到了她跟前,她也就帮一帮他们。 若要自妖窟方向离开,瑶镇乃是必经之路。 苍穹门弟子手执各种灵器,一边驱逐着靠近的妖物一边不断的后退。 乔灵妩远远的看着,一直等到他们快要退到瑶镇之外,她才摘下了左腕的红绳。 霎时,汹涌磅礴的妖气将整个瑶镇笼罩。 无论是苍穹门弟子还是那些正穷追不舍的妖怪,俱是一惊。 有大妖。 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自后方出现。 九尾狐通体雪白,唯有一对赤红色的竖瞳,倒映着古朴的金色纹路,是她浑身上下唯一的色彩。 她自喉间发出威胁性的兽吼,极具压迫感的妖气震慑在人与妖之中。 距离瑶镇不远处,身着道袍的青年眼睛一亮,朝着瑶镇急速赶来。 瑶镇内,妖物匍匐于地,臣服于九尾狐,而单手抱着宁阮白袍染血的宣燃急声道:“走!” 他们祭出了灵器,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瑶镇。 看那大妖没有追上来,他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九尾狐形态的乔灵妩身后的九尾轻轻摇晃:“散了。” 有不甘的妖发出抗议的声音,最终还是在她极具压迫性的妖气中纷纷消散。 乔灵妩刚想重新变为人形,就见一个眼熟的人影手持一道金色的符咒,朝着她冲了过来。 穷道士容玄阴魂不散,竟然跑这儿来了? 她侧身避开容玄,容玄满目冰冷,紧紧的盯着她。 “妖物!束手就擒!” 乔灵妩轻嗤一声,她体态轻盈,容玄只捕捉到一道白影闪过,她便不见了踪迹。 容玄自然不会放过一只大妖,当即抬脚追了上去。 乔灵妩不知道容玄追了过来,她躲进了一丛灌木中化为人形,披上衣物。正当她将红绳重新往手上套的时候,一道金光朝着她直直打来。 乔灵妩躲闪不及,那道金光擦着她手腕上的红绳过去,在红绳上留下了一道痕迹,险些就要被毁断裂开来。 容玄手持符咒冲来,就看一身白袍长发披散的乔灵妩冷冷的看着他。 黑夜,白衣,红唇,冷眼,黑发,活像个来索命的女鬼。 容玄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考虑到乔灵妩有放生狐狸的前科,容玄在她周边四处乱瞟,一根狐狸毛也不打算放过。 “你杀生,我放生。有问题?”她撕下一角衣摆,将长发挽起。 容玄额角跳了跳:“真的是哪里都有你!” 乔灵妩轻嗤,并不多加理会,越过容玄便想离开。 容玄鼻翼间飘过了一缕从乔灵妩身上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一把抓住乔灵妩的手腕:“你身上……” 乔灵妩拔出火荼剑,横容玄脖颈上。 “男女授受不亲,不懂?”乔灵妩冷声道:“撒手!” 容玄缓慢的放开她的手腕,少女细腻柔软的肌肤触感依旧残留指尖。 乔灵妩收了剑,火荼剑于她足下变大,不过须臾,她便消失在了容玄的眼前。 容玄的目光中出现了一抹困惑:“妖?” 不过乔灵妩若是妖的话,应该也混不到大师姐的位置。 容玄压下心中的困惑,开始在周围细细查找起来。 方才明明是这个方向,他就不信那只大妖连根毛都不掉,他非得找出一根狐狸毛来。 只不过,最后容玄没找到狐狸毛,只在乔灵妩站过的地方捡到了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 是从她手腕上的那根红绳上掉下来的。 另一边,乔灵妩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不多时就追上了宣燃他们。 宣燃的脸色惨白,怀里的小姑娘宁阮已经睡着了。 “你怎么过来了?” “我去雍州,和四师兄汇合。”所以,和他们一个方向。 宣燃点点头,他看起来虚弱极了,和乔灵妩说了两句之后就专心飞行。 一行人在天明时分于雍州桑城外停下。 桑城是雍州最为繁华的城池,在雍州太平之后,这里在短时间内焕然一新,欣欣向荣。 宣燃在脚沾地的那一刻,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要不是乔灵妩伸手帮了一把,他能和宁阮一起栽地上。 章谦扶住宣燃,宁阮则是由另一个弟子抱着。小姑娘看起来累极了,现在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香。 “多谢乔姑娘!我们便先带着少主进城了。” 乔灵妩颔首,看他们都进了桑城,她也不紧不慢的往里走。 如今一月之期已到,星剑门栖霞峰的弟子也该汇合了。 乔灵妩在和四师兄通过传讯玉筒取得联系后,得知他们如今正于桑城最大的客栈锦绣客栈落脚,她甫一踏进锦绣客栈,就迎来了四师兄热情的拥抱。 乔灵妩躲开他的手,便看见了站在翟明临不远处的裴云弃。 “小七。”乔灵妩对裴云弃的印象极好,笑意吟吟的同他打了招呼。 裴云弃喊了一声“姐姐”,便没了下文。 乔灵妩没想那么多,和他打了招呼后转过头去和翟明临说话,听他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 几个师弟师妹都在,他们难得下山,所见所闻皆觉得无比新鲜,很快就加入了聊天。 宋丹青忽然间说:“大师姐,我刚刚看到苍穹门的人了。他们好像也住这家客栈。” “宣燃也来这儿了?”翟明临没注意到这个,皱眉问道。 “对啊。”宋丹青感慨:“宣少主一如既往的英俊潇洒。” 万福憨憨的问:“他不是被背进来的吗?你从哪儿看他英俊潇洒了?” “从脸。”宋丹青言简意赅。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裴云弃小声问翟明临:“四师兄,宣燃是谁?” 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翟明临,在他的有意为之之下,他与翟明临相处得极好。 “你大师姐的未婚夫。” “哦。” 几个师弟师妹聊了没多久就回房间了,因为翟明临在催他们交游历心得。 乔灵妩看他们那着急忙慌的样子,笑着说:“你怎么也学夫子了?” “这次雍州之乱都让你一个人平息了,他们也没能历练到。让他们写点东西,陈述一下这一个月以来的所见所闻,收收心。” 乔灵妩朝着翟明临竖起大拇指,然后站起身摸了摸安静的裴云弃的脑袋。 “四师兄,小七,我也先上去啦。” 裴云弃感受到头顶温热的温度一触即离,眸子渐渐幽深。 夜色渐浓。 裴云弃辗转难眠,便整理了衣袍,推开房门,打算去透透气。 他经过一间房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房门内有人说话的声音。如今已是深夜,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裴云弃听见了“少主”两个字,脚步顿住。 裴云弃脚步轻缓的走到了那房门侧边,摸出一张容玄教他画的透视符,轻轻的贴在了墙壁上。 紧接着,他看清了房门里的景象。 房间内身着云纹白袍的年轻修士正在同床榻上脸色苍白的人说话。 “少主千辛万苦取得这妖莲,却只是一朵花苞。这该如何是好?”章谦拧眉说道。 宣燃靠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一定能找到让它开花的方法的。”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床榻旁的小木桌,那以灵力打造的透明方盒上。那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朵散发着幽幽红光的花苞。 ※※※※※※※※※※※※※※※※※※※※ rua大师姐吗?不掉毛的那种。 第十四章 裴云弃倒也不是喜欢偷窥别人,他只不过是好奇乔灵妩的未婚夫罢了。如今人看见了,瞧着倒也是普普通通的。 他刚打算将透视符揭下来,目光就不由自主的一凝。 章谦的手背在身后,而从他的袖口至手背,忽然间有一个小黑点在迅速的移动。 裴云弃定睛看去,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小黑点,而是一只黑色的小虫子。比蚂蚁还小的虫子,飞快的爬到了放置着妖莲的方盒上,最后躲进了那妖莲花苞之中。 花苞在轻微的颤动着,阖拢的花瓣正以一种缓慢但不可忽视的速度张开。 章谦若是真的想让妖莲绽放,又怎么会这般偷偷摸摸的? 裴云弃直觉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他自觉危险,不愿久留。揭下了透视符后,他正打算离开,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裴云弃镇定的抬眼望去,看见的是眉眼带了淡笑的乔灵妩。 “小孩,大半夜的瞎晃悠什么呢?” 裴云弃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心虚,他从容道:“姐姐,我睡不着。你也是睡不着吗?” “我来找宣燃。”乔灵妩指了指就近紧闭的房门,说:“有些事要和他说。” “可是已经很晚了,那位宣少主应该已经休息了吧。” 乔灵妩听了,小声嘟囔:“最好是睡着了……” “姐姐,你说什么?” “没事儿,回你的房间去。”乔灵妩拍拍他脑袋,含笑说道。 裴云弃乖巧的任她摸头,他觉得乔灵妩大概是真的将他当成了随手救的宠物了。是那只小香猪,还是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总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词。 裴云弃刚想离开,就看宣燃的房门被打开了,章谦走了出来。 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看见门外竟然杵着两个人,不免惊讶。 章谦的手依旧下意识背在身后,看向乔灵妩,笑着问:“乔姑娘怎么在这里?” “我找宣燃。” “可少主已经休息了。” “我就看看他。”乔灵妩摆摆手,说:“行了,你去休息吧。” 章谦笑笑:“也是,你们是未婚夫妻。少主受伤了,乔姑娘想多陪陪他也正常。那我便先回房了。” 乔灵妩刚想说不是,章谦就已经走远了,她就只能对着裴云弃道:“好了,你也别杵在这儿了,回房间去。” “哦。” 裴云弃顺从的转过身去,乔灵妩并未看到他幽深的眼眸。 等到两个闲杂人等都走了之后,乔灵妩才推门而入。她还刻意的放轻了动作,只不过宣燃还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问:“乔小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的妖莲。”乔灵妩行至榻前站定。 “你可别打这个的主意,这是我娘的。” 乔灵妩听着不乐意了:“我和洛姨亲厚,怎么到你这儿,我却成了贪图妖莲的小人了。”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乔灵妩眨眨眼,并不接话。 宣燃看她不说话,就下意识的朝着她看过去,然后对上了她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她的瞳色渐渐加深,最后浓成了一团墨色,引他不由自主的沉沦。 眼前乔灵妩的身影渐渐模糊,宣燃沉沉睡去。 乔灵妩又眨巴了一下眼睛,眸子便恢复了正常的茶色。 她目光转向那朵妖莲,紧接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乔灵妩伸出纤细的手指,探向那朵欲开的妖莲,不过须臾,她指尖便多了一只黑色小虫子。 看它跌跌撞撞的爬来爬去,身上沾染了妖莲的气息,又似乎还有别的气息。乔灵妩想了想,直接干脆利落的将它捏死。 而后,乔灵妩重新看向那朵妖莲。妖莲静静的躺在方盒之中,她并不能看出不妥之处,但乔灵妩还是不放心,指尖凝聚灵力,将那朵花苞从内感知到外,才收回手。 她咬破了指尖,一抹鲜红滴过以灵力凝成的方盒,落在了那朵花苞之上。 花苞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阖拢的花瓣缓慢的绽放。在这漆黑寂静的深夜之中,乔灵妩几乎可以听见妖莲开放时那轻微的响动。 片刻后,妖莲绽放,一片片鲜红如血的花瓣姿意舒展风姿。 乔灵妩微微俯身,手掌于妖莲上方轻轻扇动,嗅见了属于妖莲绽放的生命的清香。 做完了这一切过后,乔灵妩看着指尖那只粉身碎骨的黑色小虫子,有些不解妖莲中为何会出现这种她从未见过的玩意儿。 她伸出染血的指尖轻轻的碰了碰右手指尖上的黑色,便听见了轻微灼烧的声音,指尖传来了被燃烧的感觉,再看去,那小虫子已经灰飞烟灭。 乔灵妩这才放下心来。 管它是什么东西,既然怕她的血,那么这妖莲也容不得它染指。 她摩挲了一下指尖,也不管还在昏睡中的宣燃,转身离开。 翌日。 乔灵妩从入定中睁开眼睛,洗漱完毕后推开门,正好就撞上了面带笑意、精神抖擞的宣燃牵着宁阮上楼。 乔灵妩本来都不打算和他打招呼,宣燃先开口:“乔小五,妖莲开花了。” “哦。” “你昨晚上什么时候走的?” 乔灵妩答:“在你睡成小六样的时候。” 宣燃:“……” “你用什么方法让妖莲开花的?” “不是我。”她亦是凤凰后裔,血有妙用。但她并不打算透露给宣燃。 “但章师兄说你对妖莲很了解,而你昨晚又进了我房间。真不是你?” 章谦这个大嘴巴,她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花期未至”罢了,竟就成了对妖莲很了解?乔灵妩反问:“昨儿我来时正好碰见他出你房间,你怎么不说是他?” 宣燃听着这说辞呆愣了半晌,然后耸耸肩,带着宁阮走了。 修仙之人辟谷修炼,但宁阮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也不修仙,自然是要用早膳的。宣燃带她进了房间,看着她吃。 “小宁阮,这次找到妖莲,你功不可没。”妖莲在尚未开花前是没有任何香气的,若非宁阮在,他是找不到妖莲的。 宁阮的碗里还剩半个水晶虾饺,她吃得双颊鼓鼓囊囊的,看着很是可爱。听了宣燃的话,她笑得天真无邪:“可是大哥哥也在雍州救了我呀。我们是好朋友,就要互帮互助!” 宣燃笑了笑,说:“那你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她心中所想还未来得及说出口,脑海中就倏的传来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星剑门!” 宁阮一怔,不由自主的念出了“星剑门”三字。 宣燃问:“谁跟你说的星剑门?你想去星剑门?” “我听另外几个哥哥说的。”宁阮胡诌,然后说:“我也想像哥哥一样修仙,变得厉害。” “既是想修仙,我带你去我苍穹门也就罢了。你何必跑去星剑门?乔小五凶着呢,她连我都欺负,你可当心被她欺负了。”他后半句是以玩笑的口吻说的,没有丝毫恶意。 星剑门竟是那个姐姐的门派么?思及乔灵妩手中的那把宝剑,宁阮道:“我想修剑。” “那我便替你与乔小五说一说。”宣燃摸摸她软软的发顶,说:“你要是真入了星剑门,我可就护不了你了。” 苍穹门与星剑门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谢大哥哥。” 另一边,乔灵妩下了楼,看见了正在同章谦交流的裴云弃。一大一小的两个人,看起来似是聊得热火朝天。 裴云弃看见了她,和章谦道了别,就跑到了乔灵妩跟前,乖巧的和她打招呼,看着倒是同她热络了不少。 “小七,去把你四师兄他们喊起来,我们回星剑门了。” 裴云弃点点头,很快就往楼上跑去。 章谦坐到了乔灵妩的对面,笑着说:“这么快就要回星剑门了么?” “嗯。出来得够久了。”乔灵妩问:“你刚才在和小七说什么?” “他问了我一些苍穹门的事儿。”章谦如实说道:“小孩子嘛,好奇心总是大的。” 简单的聊了两句后,章谦便离开了。 而乔灵妩尚未等到翟明临他们,倒是等来了刚才才见过的宣燃。 他牵着宁阮,直白的表明了来意。 乔灵妩给出了一个让宁阮自己去参加收徒大会的官方回答。 宣燃忧心宁阮天赋不佳,问:“没后门吗?大师姐?” 他着重的喊了最后三个字。 乔灵妩铁面无私:“没有。” “得了,你当年入星剑门还不是走的后门?给我们小宁阮开一个怎么了?” “那你有本事让我师尊亲言收她为徒啊。” 宣燃被噎住,倒是宁阮惴惴不安的同乔灵妩道歉。 乔灵妩道:“这么大人了,还没个小姑娘拎得清。就你这,还少主。” “乔小五,你别挑事。” “呵。” 翟明临他们从楼上下来,宋丹青看他们剑拔弩张的气氛,感慨:“真是欢喜冤家。” “你大师姐和谁都能吵一嘴,和谁就都是欢喜冤家了?”翟明临不以为然。 很快便到了出发的时候了,宣燃提出要与她们同行,将宁阮送至归云山星剑门再离开。 乔灵妩不耐烦道:“洛姨你不管啦?把这小娃娃丢给我四师兄,让他带。” 宣燃想了想,应允了,然后拉着翟明临过去说了好久,才带着苍穹门的弟子先行离开。 翟明临回来了很不高兴的嘟囔:“磨磨唧唧的,我都还没说同意,你怎么就把我给卖啦。” “我瞧着你和我们小七就相处得挺好的啊。” “诶,小五!” “算欠你一个人情,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乔灵妩补充:“宣燃欠的,你让他还。” ※※※※※※※※※※※※※※※※※※※※ 谢谢源梓小天使的营养液(/w\) 第十五章 翟明临对于乔灵妩说让宣燃还人情一事耿耿于怀,他们走在雍州的街道上,他就兀自走到最后面闷闷不乐。 忽然间,眼前出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乔灵妩攥着那根颜色鲜艳的糖葫芦,朝着他笑。 “四师兄,别气啦。吃这个。回了星剑门,可就没得吃了。” 翟明临并不领情:“拿我当小孩哄呢?” “真不要啊?” 翟明临:“……拿来吧。” “嘿嘿,大师姐宠你哦。” 翟明临吐出嘴里的糖葫芦:“收敛点。” 乔灵妩笑了两声,然后看见裴云弃正定定的看着他们,眼睛眨也不眨。 正好卖糖葫芦的小贩未曾走远,乔灵妩又买了一串,走到裴云弃跟前,拍拍他脑袋,心情愉悦道:“别看啦。你四师兄有的,我也给你一份。大师姐也宠你。” 裴云弃:“……” 这种甜腻腻黏糊糊的玩意儿,他一点都不喜欢。 乔灵妩催促:“拿着啊。” 裴云弃接过。 乔灵妩自然也是给自己买了一份的。她咬掉手里的一颗糖葫芦,糖衣碎裂的声音清清脆脆。 裴云弃学着她的模样,也咬下了一颗圆滚滚的糖葫芦,而甜蜜的糖衣破碎后,剩下的是微涩的味道。 是他从未尝试过的滋味。 “好吃吗?” “……嗯。” 他嘴里包着一颗糖葫芦,右腮圆鼓鼓的,看着又奶又可爱。 乔灵妩看着,伸出手,掐了掐他的左脸颊,说:“看来四师兄把你带得不错,长肉了。” 裴云弃:“……姐姐!” 乔灵妩笑:“小屁孩还害羞吗?姐姐看你可爱才掐的。” 裴云弃半天没话回应,沉默的咬着手中的糖葫芦,但被乔灵妩掐过的地方,也不知是他肉太嫩还是他在害羞,一直红到了耳根。 乔灵妩就不再逗她。 宋丹青这时候凑了上来,说:“大师姐,夫子教导修仙辟谷止口腹之欲,使六根清净,你怎么就带着四师兄和小七吃上了呢?你这样是不对的!” 乔灵妩看向宋丹青。 宋丹青认真的看着乔灵妩。 半晌,星剑门栖霞峰的弟子包括宁阮在内,人手一串糖葫芦,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桑城,御剑前往归云山。 第二次御剑飞行,裴云弃已经有了经验,他站在乔灵妩的身后,身形很稳。 乔灵妩偏过头去,对着裴云弃说道:“从这里到归云山需得三日时间,若是站不住了,可以拉着我稍稍休息片刻。” 裴云弃点点头。 也不知飞行了多久,乔灵妩感觉到左手的衣袖被轻轻的扯动了一下。 裴云弃抓住了她的衣袖。 是夜,一众人停下来休息,顺便给两个小孩准备晚饭。 他们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向主事的大师姐,在他们的认知中大师姐虽然常常被夫子教训,但她依旧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的大师姐沉默半晌,然后摸出了一大把糖塞给两个正看着她的小屁孩,说:“凑活一下。” ……这能凑活吗? 翟明临把糖从他们手里拿回来还给乔灵妩,说:“我来吧。” 半晌,乔灵妩正擦拭着她的火荼剑,就看翟明临拎着一只肥肥的大白兔走了过来。 乔灵妩:“兔兔诶。” 宁阮:“哇,兔兔!” “我御剑从远处的农家买回来的。”翟明临问乔灵妩:“你来我来?” “我。” 乔灵妩抱着正恐惧得颤抖的大白兔,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它的后颈,像是在安抚一样。 宁阮看着蠢蠢欲动,忍不住说:“大师姐,我想要这个。” 乔灵妩两指轻轻用力,大白兔便不再颤抖,瘫在了乔灵妩怀里。她道:“一会儿就给你。” 她拎着兔子去了一边,翟明临就开始生火,他火生好了,乔灵妩也把兔子处理好了,递给了翟明临。 不多时,一阵兔肉的香气弥漫在了四周。兔肉金黄酥脆,泛着令人食物大动的油光。 乔灵妩撕下兔腿,先递给了裴云弃,说:“吃。” 翟明临看着,觉得他这小师妹对这捡来的小屁孩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然后,乔灵妩撕下另一条腿,递给宁阮:“你的兔兔。” 宁阮:“……呜。” 她不接,跑到一边哭去了。 显然乔灵妩徒手杀兔给小姑娘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翟明临无奈的跑去哄哭泣的宁阮。 宋丹青叹了口气,说:“那般可爱的兔子,就这样成了盘中餐,也难怪那小姑娘哭得那么伤心。” 乔灵妩看向宋丹青。 宋丹青认真的看着乔灵妩。 半晌,星剑门栖霞峰弟子除却翟明临和宁阮之外,都分到了一块兔肉。 万福自然也分到了一块,他平日里其实是没怎么和乔灵妩接触过的,但就有限的信息来说,不提栖霞峰,乔灵妩在凌云峰、流碧峰的弟子中,名声差到了一定程度。 说她嚣张跋扈,说她欺负师弟师妹……各种乱七八糟的,总之没一句好话。 不过在栖霞峰内还好,他们有时候还能看见大师姐被夫子们训得头都抬不起来的奇观。 但这并不能改变万福对于大师姐乔灵妩忌惮害怕的心理。 所以看着宋丹青三番两次的和乔灵妩顶嘴,这一次趁着乔灵妩在和裴云弃说话,他终于忍不住对宋丹青说:“宋师妹,你的胆子真大。你都不怕大师姐的吗?” “我为什么要怕她?”宋丹青啃着兔肉,不解的问道。 “就、大家都说大师姐又凶又不讲道理。大家都很怕她。” “还好吧。大师姐对我们很好啊。”宋丹青说:“我们栖霞峰的峰主外出游历,只剩大师姐主事,若是大师姐不强硬一些,我们会被欺负的。” 这样一想倒也是。 “我知道了。大师姐本是很好的,但很多人都不理解她,流言四起,以讹传讹,所以大师姐才落得个嚣张跋扈、刁蛮任性的名声。” “你知道什么。”宋丹青纠正:“大师姐本就嚣张跋扈、刁蛮任性。” 万福说着宋丹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他心目中刚刚拥有光辉伟岸形象的大师姐正在和小孩子抢另外一只兔腿。 万福:“……” 但其实乔灵妩真的没有和小屁孩抢食物的想法,她就是单纯的想逗一逗裴云弃,但这小屁孩看她这样,误以为她很嘴馋,竟然还把自己嘴里啃了一半的兔腿递给她。 真乖啊。 像条小狗。 真.小奶狗。 不多时,翟明临牵着眼眶红红的宁阮回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包兔子骨头,以及满嘴流油的师弟师妹。 “不是吧,一口没留?”翟明临诧异道。 “我也一口没吃。咱就别和师弟师妹抢一口肉了吧。”乔灵妩正盘腿入定,听见声音后,她睁开眼睛。 她身旁不远处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火,身侧,裴云弃乖巧的睡在她的旁边,地上垫着一件剑纹白袍。 “那她呢。”翟明临挠挠头,说:“那我再去找点吃的给她好了。” 乔灵妩看了眼眼睛红红的宁阮,道:“有什么好找的?晚饭过了就是过了。” 宁阮看着乔灵妩,眼睛里出现了委屈,以及一抹很淡很淡的怨恨。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跑到了裴云弃旁边坐下。裴云弃并没有睡着,他略微睁了睁眼,然后不动声色的靠乔灵妩更近了一些。 翟明临拿了自己的衣服让宁阮垫着,看她闭上了眼睛后,才在乔灵妩身边坐下来,说:“她才六岁,到时候饿坏了当心宣燃找你。” “我六岁辟谷,不也没饿死?” 翟明临:“……” 听着挺有道理的,可宁阮根本就还没开始修炼,并不需要辟谷啊。 但看乔灵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入定修炼,翟明临也就不再打搅她了。 宁阮一直饿肚子饿到了第二天早晨,她啃了几个野果子,算是当了早餐。 中午她则是吃了一些薄饼,填饱肚子。 等到了晚上,翟明临不知道从哪里拎来了一只乌鸡,据说又是从某个农家买的。这一次她倒是什么都没说,有什么吃什么。 想来也是饿肚子饿到滋味不好受。 这一次因为带了两个小孩子,是以一行人从雍州回归云山的速度有所减慢,一直到第四日,他们才停在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山脉前。 乔灵妩拿出一块令牌,令牌自□□浮在空中,眼前的景色在瞬间天翻地覆。 山脉更加巍峨,云雾缭绕,看着极为有气势。 乔灵妩和他们踏进去后,归云山的大门自发阖拢。从外看,却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乔灵妩对着两个小孩说道:“归云山有禁制,不可御剑飞行。若想上归云山,只能靠一双脚走上去。想拜入星剑门,这是第一步。” “这么高……”宁阮仰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归云山,喃喃。 乔灵妩没说话,翟明临安抚:“我们会在上面等你们的。” “姐姐,我会很快追上你的。”裴云弃好吃好喝了一个月时间,看起来也没那么弱不禁风了。 “好。” 乔灵妩和四师兄带着师弟师妹们先走一步,他们的速度虽然一点一点的慢了下来,但依旧将两个小孩甩在了看不见的后面,归云山上并不会有危险,所以无需担忧。 他们也不是第一次爬归云山了,因为虽然不能随意离开星剑门,但他们刚入门的时候,可都是要绕着归云山上下跑上好几趟,那回忆当真是不堪回想。 如今又一次上归云山,师弟师妹们还是微微有些气喘。 乔灵妩其实也有点累。 这山不管爬多少次都是又长又累。 ※※※※※※※※※※※※※※※※※※※※ 二更~ 辟谷:止口腹之欲,使六根清净。修炼初期需要辟谷,以灵力为食,使身体抛却杂质。(我查过辟谷是啥,这是我瞎诌的设定。本文不走传统修仙的筑基、辟谷等路线。一切我说了算(●—●)) 第十六章 乔灵妩等人爬归云山尚且不好受,更何况是裴云弃与宁阮两个小孩子? 裴云弃比宁阮稍微好一些,宁阮是真的不行,才走了没多久,她就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诶,你等等我呀!” 裴云弃的脚步不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宁阮的声音似的。 宁阮只能重新迈开步子去追他。 又走了没一会儿,宁阮未曾注意脚下,摔倒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嘤嘤的哭泣了起来。 裴云弃顿住脚步,转过身去看她。 六岁的小姑娘可怜巴巴的伸出手,说:“疼……” 裴云弃这还是第一次认真看她。 他莫名的觉得她有几分眼熟。 裴云弃走近宁阮,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然后又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宁阮拖着受伤的膝盖,跌跌撞撞的追。 但两人间的距离还是越拉越大,裴云弃并没有有意放慢脚步等她。 宁阮气馁的顿住脚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休息,兀自嘟囔:“好过分……” 脑海中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阮阮,别放弃!” 宁阮一怔,她咬了咬唇,然后从地上爬了起来:“你放心,我会上去的。” 两个小孩子正在努力爬归云山的时候,乔灵妩等人已经到达了星剑门栖霞峰。这么长的一段路走下来,乔灵妩让几个师弟师妹先去休息,然后她和翟明临一起去向掌门汇报此次雍州的情况。 莫掌门听乔灵妩有条不紊的说着,眼中出现了一抹赞赏:“很好。你们栖霞峰又立一功,离昭收了你这么一个好徒弟,当真是好福气。” “师尊将我带回星剑门,才是我的福气。”乔灵妩笑了笑,然后问:“门主,这次收徒大会,我师尊回来吗?” 段离昭行踪飘忽不定,几个弟子都不知道他的踪迹,也只有莫掌门知道一二。 莫掌门摇了摇头:“他那人神秘惯了,这一次我也不知他何时回来。” 乔灵妩就不再问。 在前往栖霞峰的路上,翟明临问:“你问师尊做什么?盼着他回来督促你去画符啊?” “我的手绳断掉了。”乔灵妩抬起手,洁白的袖子往下滑,露出一截皓腕。那上面的红绳出现了一处断口,看着不甚明显。 在翟明临看起来这条红绳无关紧要,但他不知,这一小小的断口,便需要她每日以大量灵力填充。否则,必然会让人察觉到她身上的妖气。 这样想着,乔灵妩就恨不得把那个罪魁祸首穷道士的头发全部都揪下来编成手绳。 乔灵妩想到师尊未定的归期,整个人都蔫了下来,直到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吴夫子。 这是教导栖霞峰弟子符术的夫子,看见乔灵妩之后,便宛如老鹰看见了小鸡,原本恹恹的乔灵妩顿时精神起来了。 “夫子好!夫子再见!” 看乔灵妩仿佛见了鬼似飞速逃离,吴夫子有些纳闷:“明临,小五这是怎么了?我还想着问问她这次外出,可有何收获呢。我可是听丹青他们说了,这一次和小五一起联手除邪祟的是位精通符术的道修。” “哈哈,她可能是怕您催她交之前的功课。”翟明临眨眨眼,提醒。 吴夫子恍然大悟,但想起过几日便是拜师大会,乔灵妩会很忙,就说:“那你记得帮我提醒小五,让她等收徒大会结束之后交功课。还有,我记得她还欠了席夫子三张布阵图,记得一并交了。” “好嘞,我一定转达!” 看比乔灵妩不知道积极了多少的翟明临,吴夫子很是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明临,你明年便可结业了吧?” 翟明临点点头,笑得很开心:“结业了就可以到处乱晃了!” “要努力啊。” 乔灵妩回到栖霞峰后,便迫不及待踏进了自己的一方小院,然后,就见一只胖乎乎的小东西朝着她冲了过来。 “啊,我们小六又胖啦。”乔灵妩抱着朝着她不停哼哼唧唧的小香猪,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身后传来了男人漫不经心且疏懒的声音:“这小玩意儿什么都吃,能不胖吗?” 乔灵妩转过头,诧异道:“二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会收徒大会前一天回来呢。” “我半月前便回来了,谁知你和四师弟两个人没一个在的。”欧阳臻身着星剑门弟子所穿的剑纹白袍,高大英挺,眉目俊朗。 他大步的走到了乔灵妩的身前。 小六蹬着四只小短蹄子,似乎是想要往欧阳臻怀里拱。 乔灵妩揪着它的后脖颈,和它一对绿豆大小的小眼睛来了个短暂对视,紧接着,她把小香猪往欧阳臻怀里一丢。 欧阳臻下意识的接住,便觉手中一沉:“它以后会不会长成那么大。” 他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那就成猪妖了。”乔灵妩戳了戳小六圆滚滚的肚子,说:“你也真是的,每次回来都瞎喂。怪不得小六一见你就兴奋。” 欧阳臻漫不经心道:“没机会投喂小师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喂小师妹的猪了。” 乔灵妩:“……天书还看不看了?” “看!”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欧阳臻立刻正色,他弯腰将怀里的小香猪放在地上,便同乔灵妩走进了正厅中。 进了屋子后,乔灵妩也没有卖关子,直接从自个儿的灵府中拿出了两块破碎的玉。 欧阳臻沉默了。 他看着乔灵妩摆在桌案上的两块玉,它们正散发着淡淡的莹白光芒,在这大白天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就这?”欧阳臻看向乔灵妩,不悦道:“我千里迢迢从天洲赶过来,又等了半个月,你就让我看两块破玉?” “不是,这两块玉……不是,这一块玉,它不是普通的玉。它原本是一本书来着的。” 欧阳臻听了她的话,伸出手,试着拼凑了一下,还真的拼成了一本书的样子。而在指尖触碰到天书之时,他清楚的感知到了这其中藏着的汹涌磅礴的力量。 欧阳臻的眼眸中出现了一抹狂热,但更多的还是不解:“那它怎么会变成两半?总不可能是摔成两半的吧?它的确不普通,应该不至于摔坏啊。或者难道是它的力量太过于强大,载体不能承受所以碎裂开来。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它原本就分为两半,是我们聪明美丽强大的小师妹历经千幸万苦将其重新找回要送给你二师兄我……” 乔灵妩忍不可忍打断正在发散思维的欧阳臻:“都不是。” “那是?” 真实原因实在是难以启齿,乔灵妩沉默了许久。就在欧阳臻以为她会说出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之时,乔灵妩声音虽低但理直气壮:“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内容,但打不开,打不开能怎么办呢?那当然就只能硬掰啊,结果就掰成两半了。” 欧阳臻:“……” “暴殄天物!”欧阳臻沉默了好久,忍无可忍:“火荼剑你拿来砍杂草,玉铃铛你拿来串手绳,好好的天书你给掰坏。乔小五你怎么那么能呢?” “我什么时候拿火荼剑来砍杂草了?” “你院子里那棵桂树旁边长的杂草你不是拿火荼剑砍的?”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欧阳臻睨她一眼:“六年前。” “……那不是大师兄闭关了,我就只能自己拔草了嘛!而且就那么一次,你竟然还拿出来说。” “那你倒是用手拔啊。” 乔灵妩不悦:“我后来不是都用手拔的吗?” “我要是不说,这把火荼剑就成砍草剑了。” 乔灵妩被他气到了:“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这两块、一块玉我自己留着垫桌角去。你哪来的回哪儿去,我不欢迎你了。” 欧阳臻一把按住乔灵妩欲收回天书的手:“小师妹,小五,我刚才也反省了一下。” “哦?” “把玉掰碎,的确是你的作风。你暴殄天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该习惯了。所以我为我刚才激动所言道歉,你不要放在心上。”欧阳臻指了指碎成两半的天书:“能够如此完整的掰开,我们小五实乃天生神力!师兄佩服!” 乔灵妩:“……二师兄,你到底想干嘛啊?” “这个玉能不能……” “不能。” 两人对视片刻。 欧阳臻改口:“让我带回去修一修,修好了就还给你。” “可以。” 欧阳臻心满意足的抱着两块碎玉离开了,一点也没想和她这个许久未见的小师妹叙叙旧。 这就是真实的塑料师兄妹情。 乔灵妩丝毫不在意,甚至还去关心了一下裴云弃和宁阮爬上来了没有。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等在星剑门外的元惟告诉她,裴云弃已经上山了,可宁阮依旧不见踪迹。 “安置在何处了?” “和那些得了机缘,来到星剑门拜师的弟子一样,都安置在北院了。” “好。辛苦你了。”乔灵妩道:“不过那个小姑娘娇娇气气的,估摸着是爬不上来了。若是明日早晨她还没上来,你就来告诉我。” 然后,她好把宁阮送回苍穹门。 “是。” 不过,倒是挺出乎乔灵妩意料的,她陪着元惟在星剑门门口等了一会儿,刚打算回去,就看见了一瘸一拐远远走来的小身影。 是宁阮。 她爬上来了。 乔灵妩收回目光,也没想着上去同她说两句话,转身便进了星剑门。 元惟朝着宁阮迎了上去。 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弄得这般狼狈,他心中也是极为不忍心的。但若想拜入星剑门,这一关却是不得不经历。 ※※※※※※※※※※※※※※※※※※※※ 谢谢 37283862 小天使的手榴弹~ 第十七章 距离星剑门的收徒大会召开还剩下三日时间,在这三日的时间内,裴云弃没有再见过乔灵妩,倒是见宁阮见到了好几次。 这娇气包似乎是对于他之前对她不管不顾耿耿于怀,看见他就是一声冷哼。不过裴云弃倒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他暂时住在北院由元惟安排的一间小屋中,这间小屋的地理位置还算不错,他朝着窗户探出头去,可以看见许多正在交谈的人。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前来星剑门求师问道的。 那些得了仙缘前来星剑门拜师的人五花八门,有稚龄孩童,也有少年少女,还有看得出已经上了年纪的人。不过这些人中,最后能留下来的,只怕也没有多少。 元惟在送他来时就说过:“他们大多数人得了仙缘,但根骨欠佳。来到星剑门,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开拓眼界。要知道今年星剑门所收弟子,也不过数百名罢了。” 从上万名前来求师问道的弟子中挑出几百名收做弟子,这概率委实是小了些。 不过概率再小,他都会留下来的。他不想再过从前那样的生活了。 在他靠在窗边发呆的时候,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诶。我知道你。”和裴云弃年纪相仿的男孩趴在窗口,笑眯眯的同裴云弃搭话。 裴云弃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但摸不准他是不是在看那些正在交谈的人,他更像是在发呆。 “你怎么这么闷啊。” 裴云弃只是单纯的不想理他而已。 “你是乔小七,乔大师姐亲自给你取的名字。我说的对不对?” 裴云弃这才将目光转向男孩,回应:“你是元忱,住在我隔壁。” 元忱眼睛一亮:“你知道我啊!” “我还知道,你和栖霞峰的元惟师兄关系匪浅。” 这两日他不止一次看见过元惟来北院这边来找元忱了。 “嘿嘿,他是我哥。”元忱挺直了腰杆,说:“看来咱们都是有后台的人了,嚣张点!小七,以后我就和你混了啊。” 裴云弃:“……?” 外面的世界果真无奇不有,竟然还有人送上门来当小弟的。 “小七哥,大师姐和你什么关系啊?”元忱的嘴跟个炮台似乎,一大串话顷刻间噼里啪啦的朝着裴云弃轰了过来:“你可别否认啊。我都缠着我哥告诉我了,你是被大师姐捡回来的。据说大师姐一向不近人情,没想到竟然救了你,然后又是给你取名字又是照顾你又是把你带来星剑门的,你也太能了吧!咱可先说好了啊小七哥,以后咱们就都是大师姐罩着的人了哈!” 从元忱的一连串话中,裴云弃得出了一个信息:“姐姐、大师姐她……不近人情?可她救了我。” “那是你得了我们大师姐的青眼,所以我要跟你混啊!不过我也不知道大师姐是不是不近人情,我是一半听一半猜测的。不过我哥也和我说了,在星剑门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大师姐。大师姐她……”元忱把身子往窗户里探了探,接下来就是一堆有关于乔灵妩是如何的凶,如何的刁蛮,如何的跋扈的事迹。他说得唾沫横飞,似是要与裴云弃说个一天一夜。 裴云弃安静的听了半晌,还伸手递了杯水让元忱润润嗓子。趁着元忱喝水的时候,裴云弃问:“你与我来星剑门都不过短短几日时间,你从哪听说的这么多关于大师姐的事情?” “我哥啊,还有,我和好几个星剑门的师兄师姐也混熟了,他们告诉我的。” 裴云弃指尖搭在木窗上,轻轻的点了点,然后,他认真的说道:“大师姐很好,他们所说的,极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裴云弃之前生气的点在于乔小七这个和那只小香猪同款的名字,可是后来当发现宣燃喊乔灵妩为乔小五时,他才真的明白过来,乔灵妩并无恶意。 她对他还是很好的。 面对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裴云弃下意识的想为她说话。 元忱愣了愣,他挠挠头,很不好意思的说:“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大家都是这样说的。不过我对大师姐一点恶意都没有的!” 他说着,隔着窗户伸出手勾住裴云弃的肩膀,很认真的说:“我可崇拜大师姐啦!我觉得她特别厉害!所以小七哥,你能不能介绍我和大师姐认识啊?” “我这两日也没见过她。”裴云弃说着,拨开元忱的手。他不是很喜欢他人对他亲密的举动,但或许乔灵妩是一个例外。 大师姐的手心十分温暖,是他极为喜欢的温度。 他似乎挺喜欢被她有事没事摸摸头的。 仿佛她真的是他的姐姐,他的亲人一般。 “没事儿,等咱们都拜入星剑门栖霞峰,就有机会见到大师姐了,你到时候可一定要给我说好话,我真的好崇拜她。”小孩元忱眨着一双亮闪闪的眼睛,语调轻快的说道。 “好。” 元忱高兴道:“咱们以后可就是兄弟了啊!” 裴云弃没想到,自己在星剑门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竟然是因为乔灵妩。 也并不是觉得不好。 挺好的。 在两个男孩因为乔灵妩达成友谊的时候,不远处蹲在一起说话的两个小女孩也因为乔灵妩产生了名为友谊的感情。 叶茴说了一连串自己的“独家秘密”之后,便轮到了宁阮分享。 “……我也觉得大师姐不好。”背后议人是非委实不好,但现在叶茴带头,这里也只有她与叶茴两人,宁阮就很小声的说她一路上来到星剑门的事。 大师姐不好。 大师姐很坏很凶。 大师姐心狠手辣杀兔子。 大师姐铁石心肠不给她吃晚饭。 大师姐毫无同情心放任她一人上山。 …… 叶茴听了十分生气,她义愤填膺的说道:“看来师兄师姐们都没说错!阮阮,你好可怜啊,这一路上你太幸苦了。” “还好吧……”宁阮说着,眼眶微红:“就是我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阮阮,我们一定不能拜入栖霞峰,不然一定会天天被大师姐欺负的。” 宁阮重重地点头:“对,一定不能去栖霞峰。” 达成共识的两个小姑娘拥有了自己来到星剑门后的第一份友谊。 三日的时光转瞬即逝,很快便来到了星剑门收徒大会这一天。 星剑门属于仙门中资历最老、最传统的一个门派,以剑术闻名于诸仙门。因为老派而传统,星剑门的收徒方式也是极为简单的,仅有测灵根、比剑术两条。 因为前来拜师的弟子过多,仅仅测灵根便耗费了整整五日时间。 之后的比剑术,则是由灵根合格者留下来,抽签比试剑术。 测灵根一条裴云弃是通过了,但这比剑术…… 他从未握过剑。 元忱拍拍胸脯,说:“兄弟,包在我身上了!我教你两招!” 此次前来星剑门拜师的,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都是世家子弟,自幼便开始习武练剑。元忱身世颇好,是以习得一手好剑术。 两人挑了北院后的一片空地,由元忱教裴云弃舞剑。 远处远远的站着两个人,特地过来看自己捡回来的小孩的乔灵妩忍俊不禁:“你那弟弟舞个剑还挺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跳舞呢。” 元惟早已习惯了乔灵妩说话毒舌,他适时保持了沉默。 “但这小孩底子倒是不错。”乔灵妩接着说道:“好好培养,往后也是可造之材。” 元惟这才说道:“小忱若是得知大师姐夸了他,定然会欣喜若狂。” “哦?” “大师姐不知,小忱一直十分崇拜你。” “正常。”乔灵妩镇定的说道:“我一向厉害,时常有人崇拜。” 元惟笑了笑:“大师姐的确很厉害。” “不过元忱教的那一套,并不适合小七。”乔灵妩将目光重新转向远处的裴云弃与元忱,说道:“怎么也是我亲自带回星剑门的小孩,我得亲自教。” 说完之后,乔灵妩就朝着两个孩子走了过去,元惟安静的跟在她的身后。 是裴云弃先看见乔灵妩的,当时元忱还在嘚瑟自己高超的剑法,手中的宝剑挥舞得虎虎生威,就看裴云弃快步朝着自己的身后走去。 在元忱这些天和裴云弃相处下来,他知道裴云弃不是一个急性子的人,相反,他极有耐心,遇事从容不迫,他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紧张与焦躁。 换言之,他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着急的模样。 元忱怀揣着好奇的心情收了剑,转过身看去,就见裴云弃站在了一个清瘦窈窕的少女面前,仰起头看着她,然后乖巧的喊了一声“姐姐”。 元忱来了精神,他也跑过去,还差点没刹住车,好在元惟拉了一把他,不然他能直接撞上乔灵妩。他跟着裴云弃一起,声音清脆嘹亮的喊:“姐姐!” 乔灵妩挑了挑眉,故作严肃道:“小孩,谁是你姐姐啊,喊大师姐。” “大师姐!”元忱立刻改口,欣喜的看着乔灵妩。 不过乔灵妩没再理他,而是笑意吟吟的同裴云弃说话。 “哥,这就是大师姐吗?”元忱走到元惟的旁边,小声的问他。 “嗯。” “大师姐怎么看着比你还年轻,她和我们差不了多少岁吧?” 元惟耐心回答弟弟的疑问:“大师姐是最早入门,她辈分很高。不过大师姐也的确年轻,只大了你们六岁。” 叱咤风云的大师姐,如今其实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哇!”元忱道:“大师姐果然比哥厉害!” 乔灵妩没注意两兄弟的谈话,她问裴云弃:“小七,测灵根结束了,结果如何?” 裴云弃听着,低垂了头,回答道:“双灵根。” 双灵根在这一批弟子中,只能算得上是中等灵根。很遗憾,他的天赋算不得太好,甚至趋向于平庸。 “挺普通的。” 裴云弃听了,心中有淡淡的失落。 乔灵妩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行了,头抬起来。姐姐要给你开后门啦。” 裴云弃疑惑的看向乔灵妩。 “教你两招。”她唇角微微勾起,声音轻快。 她抬起了手,柔软白皙的手握着一把轻盈的长剑。 是乔灵妩的佩剑,火荼剑。 拿出火荼剑后,乔灵妩牵着裴云弃去往另一处的空地。 “我只演示一遍。” 乔灵妩说完了之后,就握住火荼剑挥舞了起来。她稍微放慢了速度,方便裴云弃可以看得更清楚记得更牢固一些。 长剑轻盈,在她手中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 她一身剑纹白袍随着舞剑的动作而随风摇曳,因为放慢了速度,原来凌厉的招式也柔和了下来,看着像是在跳一支舞,但和元忱的花里胡哨却有根本的不同。 乔灵妩长剑劈碎被她剑气震落的一片枯黄的树叶,然后,她将火荼剑递给了裴云弃:“你来。” 裴云弃回过神来,接过了乔灵妩的佩剑。 乔灵妩看他握着火荼剑,因为身高问题,这把剑都快有大半个他长了,忍俊不禁。她知道自己粗心了,就随手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将自己的火荼剑换了回来。 裴云弃握着长度适中的树枝,刚想学着乔灵妩的模样演示剑招,又不由得对乔灵妩说:“姐姐,我会长高的。” 会长得很高很高,长得比姐姐还要高。 乔灵妩笑:“好,我等着。” 第十八章 乔灵妩只去了北院那么一次,之后的弟子比剑她也未曾现身。 裴云弃是最后一批上擂台的,他上擂台的这一天,还特地往高位上去看,栖霞峰来的只有两位长老以及翟明临,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乔灵妩当然不知道某个小孩因为见不到她而失望,她现在一整天都窝在了二师兄的奇珍院中,和二师兄一起修复研究那本蕴含着神秘、巨大力量的天书。 天书的破损程度太大,两人耗费了许多时日才用灵力将其勉强拼凑在一起,可书页上还是有许多细小的缝隙延绵不绝。 不过再怎么样也好过之前。 欧阳臻的指尖裹着一层金色的灵力,搭在了完整的书页上。 在乔灵妩诧异的目光中,天书的第一页,被他翻开了。 书页依旧是玉雕的,泛着淡淡的莹白色光芒,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空白的?”乔灵妩把天书拿回来,翻开了第一页之后,翻开后面的就要容易得多了。 乔灵妩索性就把这本破碎的天书从头翻到尾。 欧阳臻忍不住说道:“你能不能温柔一点,别翻坏了。” 乔灵妩随手将这块玉往桌子上一扔,惹得欧阳臻赶紧心疼的去看有没有被她摔坏。 “还真是天书,无字天书。”乔灵妩叹了口气,说:“白白浪费我这么多日的精力了。” “绝对没那么简单。”欧阳臻宝贝似的捧着这本天书,说:“你不要给我啊。” “谁说我不要了?这无字天书灵力充盈,我留着修炼用。” “哟,不垫桌角了?” “我从不暴殄天物。”乔灵妩从欧阳臻手里把天书拿回来抱在怀里:“有了它,我的灵力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欧阳臻看了乔灵妩一眼,然后上前,手亲昵的搭在她肩膀上,笑容和煦:“小五,打个商量。” “笑面虎这一套不适合你,蹄子挪开。” 欧阳臻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说:“小五,你拿着这个修炼用处不大。这样,你把它卖给我,你拿着银子去买些丹药用以修炼。” “师尊是怎么教导我们的你忘了吗?不走旁门左道。用丹药来提升修为,这算是个什么道理?”乔灵妩正色,严肃的说道。 欧阳臻:“……” “去天洲玩吗?” “去。” “过完年,师兄带你去。” “成交。” 欧阳臻伸出手。 乔灵妩刚打算将天书递给欧阳臻,栖霞峰峰顶便传来了巨大的灵力波动,她面色一变,直接将天书往灵府中一收,然后就朝着栖霞峰峰顶跑了过去。 欧阳臻接了个空,然后抬脚去追乔灵妩:“小五,不就是大师兄出关了吗?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啊,天书你倒是先给我啊……” 声音渐行渐远。 两人都未曾察觉到,在那被修复的天书被乔灵妩收入灵府之时,一道白色的流光窜进了乔灵妩体内。 此时方才正午时分,但远处的天际已经开出了绚烂的紫霞。天生异象,惹得正在观看弟子比剑的诸位长老和弟子都纷纷朝着那方看去。 “是栖霞峰的大弟子要出关了?”凌云峰峰主罗烈坐在上首,目光投向栖霞峰的方向。 流碧峰峰主萧以瑟是个柔弱婉约的女子,似乎无论何时,她眉眼都带着温柔的笑。她一袭水蓝色长裙,声音似水温柔:“看来是了。能引得天生异象,想必时礼此次闭关,必然收获良多。其实倒也不奇怪,栖霞峰近年来本就蒸蒸日上,弟子实力自然不凡。” “当真是便宜那段离昭了!”罗峰主人如其名,是个火爆性子,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他当着他的甩手掌柜,栖霞峰都让小五那丫头管着,弟子也一个比一个出息。我还真是羡慕他啊。” 见罗烈提起段离昭,萧以瑟的唇角弯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阿昭闲散惯了,有小五为他分忧,也是好事一桩。” 罗烈哼了一声,将目光从远处天空的异象挪开,重新落到了擂台上比试的弟子上:“我只盼着今年能收几个好徒弟,把他们栖霞峰比下去!” 本来这种事他们身为峰主是不必来,长老与弟子来就可以了。但罗烈是个极为负责的峰主,凡事都亲力亲为;而萧以瑟,则是被罗烈给拉过来的,说是他一个峰主杵这儿不太好,带她一起来。 栖霞峰的三位峰主到了两位,这对于底下正在比试的弟子来说也是极大的鼓励。 擂台下,裴云弃和元忱也看到了远处天边的紫霞。 作为百事通的元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栖霞峰的大师兄出关了!小七哥,我跟你说,段峰主的第一个弟子温时礼,可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就连被誉为仙门弟子第一人的宣少主在他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大师姐的大师兄吗?” 元忱点点头:“大师姐小时候就是大师兄带的呢,后来大师兄闭关了,大师姐也就开始独当一面了。” 倘若温时礼当年未曾闭关六年,想必乔灵妩会被养成刁蛮骄纵小师妹。 裴云弃“哦”了一声,兴致不是很高。 栖霞峰峰顶。 乔灵妩笔直的站在大师兄闭关的一方石窟外,全神贯注的盯着入口。 欧阳臻站在她的旁边,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但眼睛却和乔灵妩一样,并未离开那石窟的入口。 当天边紫色的云霞散尽之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沐浴着秋季和煦温暖的金色阳光,踏了出来。 乔灵妩立刻喊了一声:“大师兄!” 她眼睛一亮,喊了温时礼一声后就朝着他奔了过去,然后在他面前及时刹住车,笑意吟吟的看着他。 “欢迎大师兄出关!” 一缕阳光穿过洁白的云层,打在温时礼多年未曾见过阳光略显苍白的如玉脸庞上。 “我们小五长大了啊。”多年前还不到他腰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成了齐他肩膀的大姑娘了。 乔灵妩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容,因为红绳断了一点,心情也过于激动,她乌黑的头顶,竟然又忽然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 她还没发觉,声音轻快的说:“大师兄,我听二师兄说你上次闭关竟然闭了五十年……我还以为这次你要闭个一百年才肯出来呢。” 看二师弟欧阳臻已经朝着这边走过来了,温时礼自然的伸出手,轻轻的按在了她的头顶,帮她将那对尖尖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给按了下去。 忽然被摸耳朵的乔灵妩:“!” 温时礼略微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愉悦的笑:“怎么还是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啊,小五。藏好你的小耳朵,明白吗?” 后知后觉的乔灵妩觉得有些尴尬,她抬了抬手,让温时礼看她左腕有些许断裂的红绳:“这个断掉了……见到大师兄太开心,忘记控制了。” “师兄一会儿帮你接回来。”然后,他回答了方才乔灵妩的话:“因为已经到了瓶颈期,再闭关多长时间也无济于事,是以便提前出关了。” 欧阳臻走到了他们面前,问:“大师兄出关引得天生异象,若非未曾引来天雷,我还当你要白日飞升了。” “如果大师兄是在天洲出关,也许真的能窥得天机飞升。”乔灵妩接话。 仙门无人不知,飞升的天梯自魔渊被封印之后便被毁去大半,现今唯一一条天梯,在天洲。 温时礼摇摇头,说:“飞升又岂是那般容易的事,若是有了天梯便可飞升,那么我们仙门不知有多少前辈可以飞升得道。” “但他们都没大师兄厉害啊。”乔灵妩自视甚高,能让她赞不绝口的除却于她有大恩的师尊外,就只剩下大师兄温时礼了。 师兄妹三人一边说话一边下山,回到温时礼闭关前所居的和院。 欧阳臻把他们送到和院门口,道:“不打扰你们俩叙旧了,我去看看那批弟子比剑。” 乔灵妩忙不迭的和欧阳臻挥手再见:“那你快去吧。” “你别让这丫头和小时候一样整天缠着你,晚上的时间记得空出来,和我和明临好好聊聊啊。” “你们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欧阳臻回:“多着呢。” 温时礼颔首过后,问:“三师弟呢?” “他没回来。你知道的,他一直行踪不定。我上一次见他,都还是上半年了。” 欧阳臻离开后,两人踏进和院。 和院正如六年前温时礼闭关时一样,无论是院中的桂树,抑或墙角的几丛绿意,一如往昔。院中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经常打扫。 “知道大师兄爱干净,我得空了会偶尔来帮你收拾收拾屋子。” “小五把桂树照料得很好。”温时礼目光落向院中的桂树。已经入冬了,桂树却还带了点属于秋季的馥郁香气。 两人闲谈了几后,乔灵妩挥了挥手,院中立刻浮现了一层结界。 她摘下了手腕上的红绳,取下玉铃铛,将红绳递给温时礼。 “麻烦师兄啦。若是修不好也没关系的。”顶多就是多耗费些灵力罢了。 温时礼看着掌心的红绳思索片刻,而后祭出了自己的佩剑临渊剑,从陈旧的剑穗上取下了一根红色丝线。 乔灵妩:“……师兄。” “嗯?”温时礼正在专心的以灵力将丝线接上红绳。 “这剑穗是我编的吧,你怎么说拆就拆啊。”她不太擅长这种精细的活儿,小小的一个剑穗,编了快一个月才编出一个勉强能佩戴的。 温时礼笑了笑,温言道:“左右是小五编的剑穗,现在编成你的手绳,不好吗?” 乔灵妩便不说话了。 修复一条压制妖气的红绳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至少这一整天的时间,温时礼都花在这上面了。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乔灵妩才重新戴上了那条红绳,红绳的确被大师兄修好了,她也可以松一口气。 “大师兄,到我该入定修炼的时间啦,我先回去了。”乔灵妩抬眸,看了看外面的一片漆黑,说道。 “我送你。” “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乔灵妩说着便站起了身,和温时礼挥手道别。 温时礼站在院门口,目送乔灵妩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他才转身回去。 若是在星剑门,乔灵妩每晚必然是要准时入定,进入修炼状态,心无旁骛。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始终无法入定。 乔灵妩无奈,站在门口和小六玩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尝试入定,但都没有用。 重复了几次之后,她终于没了耐心,便选择在今晚好好睡一觉。 未曾想,她难得入眠,睡得却一点都不好。 因为她做了一个梦。 一个光怪陆离的、荒诞的梦。 一个糟糕透顶的梦。 梦中,她所处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她处于一个话本的世界。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主角竟然不是她天选之子乔灵妩。 她天选之子乔灵妩,竟然成为了别人故事中的恶毒大师姐。 第十九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撒在了床榻上沉睡的少女脸上,让她的脸上仿佛渡了一层金辉。 乔灵妩纤长的睫羽轻颤,下一瞬,她便从那噩梦中苏醒。 她的眸子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对赤红的竖瞳,上面映满了古朴的金色纹路。那明亮的色彩,让她的眼睛里仿佛燃了一把火。 乔灵妩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勉强压抑住内心的惊恐与愤怒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抬起手,从灵府中拿出了那本破损的天书。 昨晚那个梦实在是太过于真实了,乔灵妩并不觉得她会无缘无故的做这样的梦。那么原因,也就只剩下这无字天书了。 乔灵妩将那本泛着淡淡白光的天书放在了床榻上,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她还特地布下了一层结界,以免有人跳出来打搅她研究这本无字天书。 翻开第一页之后,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在她那对映着金色纹路的红色竖瞳下,原本一片空白的书页,显出了一片金色的文字。 血脉使然,所以乔灵妩认得这是凤凰神鸟一族的文字。但因为晦涩难言,她只能一点一点的理解这些字。 她凝神看去,就见天书的第一页用斗大的文字写着《小师妹》。 乔灵妩:“?” 好直白的名字,这天书还真是个话本,一个预言了这整个世界的话本啊。 乔灵妩忍着心中的不适,往后翻了一页。 “一个是天之骄子、娇软师妹;一个是正道之光、苍穹少主;一个是仙门弃徒、魔渊之主。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他们之间将何去何从?” 乔灵妩:“……” 她早几年就不看这种恶俗的话本了,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恶俗的世界? 不过她还真是个配角啊,无论是话本名字还是话本梗概都没有提到她。 乔灵妩怀着沉重的心情翻开了下一页,但没想到上面的文字扭曲得不成样子,她根本不能分辨出写的是什么。 想来还是因为天书未曾完全修复的原因。 乔灵妩一页一页的翻下去,大多文字依旧扭曲得无法辨认,但她还是从其中读出了这本天书中的乔灵妩,是一个如何恶毒的大师姐。 她愚蠢无知,恶毒蠢笨,坏事做尽,仿佛欺负、嫉妒、陷害小师妹宁阮成了她存活于世唯一的意义。 乔灵妩有些不可置信,她知道自己性子冲了些,但还不至于如天书上所言蠢笨如猪吧?真当她这么多年大师姐白当了吗? 写话本的人才是不讲逻辑,蠢笨如猪! 乔灵妩一边骂一边往下翻。 越往后翻,能够看清楚的文字便越少,甚至于没有了。但在翻过了一半的时候,乔灵妩终于看清了一行字。 “宣燃与宁阮历经磨难,终于喜结连理。但痛失所爱、众叛亲离的乔灵妩却并未善罢甘休。” 乔灵妩心说她干啥了,她把宁阮给宰了吗? 但后面就再也看不清了。 乔灵妩不知道又往后翻了多少页,终于,有大片大片不再扭曲的文字映入眼帘。 “但见那被一团黑气笼罩的魔渊之主一步一步走近了恶事做尽、丧尽天良的乔灵妩。” “黑气散去,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竟是个光风霁月、眉眼如画的男子。他的唇角带着笑,仿佛带着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无尽喜悦。” “他半蹲下来,看着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乔灵妩。此时的乔灵妩,全然没了从前不可一世的模样,她狼狈得宛如一只落水狗。” 乔灵妩被这形容气得不轻,她非得找机会把这里面的三人组打成落水狗。 “裴云弃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他看着乔灵妩,面带笑意,一字一句:‘大师姐不喜本座已久,可谁又知风水轮流转,当年被你踩在脚下的我,如今碾死你,便像是碾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 “‘你作恶多端,害了阮阮性命,我决不能再容你。看在你这副低贱的身体很快便要成为阮阮灵魂的容器,本座便不再折磨你。’” “裴云弃的手轻轻的搭在了她的头顶,他的手掌浮现了一团黑气,将乔灵妩的灵魂从她那不死之躯中拽离。” “听着乔灵妩痛苦的惨叫声,裴云弃脸上的笑意更浓:‘很快,我就能见到阮阮了……乔灵妩,这是你欠阮阮的一条命,拿你这身体让阮阮重生,当真是便宜你了。’” “乔灵妩的不死之躯软趴趴的倒了下去,但被裴云弃及时扶住。他紧紧的抱住了她,低喃:‘我又能见到你了……阮阮。’” “他一只手揽住她,唇畔溢出了动人的情话。而他的另一只捏着乔灵妩灵魂的手,却是毫不留情的缓缓收拢。” 乔灵妩被这双标气得骂人。狗东西还挺会哔哔,宁阮都还不在,你说给空气听感动自己呢? “当乔灵妩灵魂被碾碎的那一刻,宁阮从乔灵妩的不死之躯中,重生了。” 乔灵妩一边骂一边看得正起劲,后面的文字却又开始扭曲,一直到天书的最后,她都没能再看出什么来。 没想到除却名字和梗概之外,唯一清楚明白的竟然会是她乔灵妩身死的剧情。 乔灵妩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压抑住内心的愤怒。 她没有怀疑这天书的真实性,因为天书中巨大的能量没有作假,其内也的确是凤凰神鸟一族的文字。凤凰神鸟是天生的预言家,能够制造出天书来不足为奇。 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她真的没有愚蠢无知、恶毒蠢笨、坏事做尽啊。 难道她以后会变成那样吗? 乔灵妩心中宛如一团乱麻,她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再睁开眼睛时,映着金色纹路的红色竖瞳已经变成了正常的茶色眼眸。 再去看那天书时,上面金色的文字就看不到了。 乔灵妩摸了摸自己的眼眸,果然只能她看见。 她叹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合上天书,力道之大,竟然又将天书震出了好几条细小的缝隙。 乔灵妩没去管天书的二次破损,因为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其他的剧情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不会让那些事发生的。 她得到了这天书,就说明天道也不愿她乔灵妩成为书中的那个恶毒大师姐。她存在的意义,绝对不会是欺负、嫉妒、陷害宁阮。 连天道都偏向于她,她虽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但她依旧是天选之子。 稍稍整理好了复杂的心情之后,乔灵妩就推开门,打算去算账了。 宁阮先不管,她要去收拾那个尚在成长中的大魔头了,谁让他敢杀她。 她翻阅了一整本天书,虽然只洞悉了极少的一部分剧情,但依她的聪明才智,当然知道那个叫裴云弃的大魔头就是乔小七。 狼心狗肺的狗男人!狗东西! 亏得她当初还输了点灵力给他疗伤,小白眼狼!就该让他烂在乱葬岗! 啊啊啊! 乔灵妩越想越气,她要打那个小白眼狼一顿,然后把他从归云山扔下去,摔不死他。 她一脚将门踹开,然后就被院子里的银装素裹给惊得愣了一下。 这是过去了多久? 在翻开天书之前她特地布下了结界,在结界中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未曾想推开门天地间已是另一番景象。 正在这时,翟明临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她出来了,眼睛一亮:“小五,你都在房间里待了三天了。我还说你再不出来,我就要闯进去了。” 竟然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归云山迎来了迟来的冬季的第一场雪。 小六在她脚边拱来拱去,似乎是在控诉她这三天冷落了它。 翟明临看了眼小六,说:“放心,小六肥着呢。二师兄天天来喂它。” “四师兄,你火急火燎的来我这儿做什么?” “当然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啊!” 乔灵妩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她没想到会在房间中耗费整整三天的时间,而算算时间,恐怕新弟子早就入门了。 果不其然,翟明临兴冲冲道:“你捡的那个小孩虽然是个双灵根,但我还是把他给要到了咱们栖霞峰!恭喜小师妹,以后就能养娃娃了!” 乔灵妩:“……”她还不如去养条乖巧温顺的小奶狗,总好过这小白眼狼长大了反咬她一口。 看乔灵妩不说话,翟明临也没看出她难看的脸色,还在继续说:“另外,这次收徒大会,咱们栖霞峰还来了一位天灵根的小师妹!这你也是认得的,就是之前跟在宣少主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我老喜欢这小娃娃了,甜甜软软的,小五,咱们有小师妹可以宠了!不过,小五,你……”放心,你还是我们几个的小师妹,我们肯定最宠你。 乔灵妩看翟明临满脸的笑容,忽然想到天书中说她众叛亲离,她心中顿时腾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 她唯一的亲娘如今在妖窟不知所踪,除了师尊之外,几位师兄就是她的亲人。可最后,她众叛亲离。 所以听翟明临说要“宠小师妹”,她无法听完翟明临接下来的话,直接冷声道:“闭嘴。” 这是翟明临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语调中还藏着一抹不容忽视的尖锐。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其实乔灵妩自己也没想到,她的语气可以差成这样,但她骄傲惯了,服软的话,她一点都说不出口。 翟明临看着乔灵妩,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乔灵妩唇角微抿,沮丧的想着她这种性子,大概如天书中所言众叛亲离也不奇怪吧…… 第二十章 翟明临还是第一次看见乔灵妩露出那样失落沮丧的表情,他意识到小五一点都不想让他们去宠新来的小师妹。 “宁阮只是一个普通弟子,她一点都比不过我们天选之子小师妹!”翟明临拍了拍乔灵妩的肩膀,笑容张扬肆意,像一轮散发着温暖光辉的太阳。 乔灵妩看着翟明临,心中的紧张瓦解在他的笑容下,她哼了一声,高傲道:“谁要和个小女娃比啊,你爱宠哪个小师妹就宠哪个小师妹去。” “我就你一个小师妹啊。”翟明临理所当然的说:“师尊就收了咱们五个!” 段离昭身为栖霞峰峰主,亲传弟子也仅仅温时礼等五人,与其他两峰比起来,委实是太少了些。 栖霞峰峰主不再收徒,却并不代表新弟子不想入栖霞峰,毕竟如今的栖霞峰,可以说是归云山第一大峰。 乔灵妩听了,满意不少,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啦,我们去找大师兄吧。” “可以啊。”翟明临和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这三天不在,都是大师兄在主事。今天是面见新弟子的时间,等到见完了新弟子,按照惯例,他们得在贺夫子手底下待一个月,然后再由诸位长老挑选。” “贺夫子可凶,也不知道那群小豆芽菜能不能经得起他折腾。”乔灵妩听见贺夫子的名字,不由得感慨道。 虽说她当年没有经由星剑门的收徒大会,是直接被师尊带来的,但她当年还是跟着贺夫子,被他磋磨了一个月。 “他们经不经得起折腾我不知道,倒是你,小五。”翟明临提起了让乔灵妩头疼不已的事:“之前我遇见吴夫子,他让你收徒大会之后记得去把欠他和席夫子的作业给交了。” 乔灵妩:“……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小五别急,那几张布阵图我帮你画个大概,你还是赶紧把你的画符功课交了去,你都欠吴夫子多久了啊。” “债多不压身,吴夫子的不着急。”乔灵妩漫不经心:“麻烦四师兄帮我把布阵图画好吧,我若是欠席夫子的功课欠得太久,吴夫子该来夺命十三催了。” 席夫子是星剑门难得的几位女夫子之一,和吴夫子是夫妻档,乔灵妩看见他们二人组就头疼得厉害。 “报酬呢?” 乔灵妩想了想,说:“二师兄好像说要带我去天洲玩来着,我让给你啦。你到时候直接去找二师兄就成。” “你没诓我吧?” “自然。” 翟明临一拍手:“成交!” 两人说话的功夫,很快就到了栖霞峰的学堂,新进的弟子正排排站好,温时礼正站在最前面,同他们说着话。 乔灵妩和翟明临就没有过去打搅,安静的等温时礼结束。 乔灵妩在等待的时候,漫不经心的往排排站的小豆芽菜堆看了一眼。 这一次栖霞峰新收的弟子人数并不多,乔灵妩粗略数过去,约莫五十人,倒是比往年多了些。年龄最小的是六岁的宁阮,最大的看着也不超过二十岁。 他们将是栖霞峰新鲜的、年轻的血液,未来的栖霞峰,少不了他们。 乔灵妩的目光慢慢的偏移,最后落在了裴云弃的身上。 他已经换上了星剑门弟子统一的剑纹白袍,袍摆绣着一片云霞,代表了他是栖霞峰弟子。 虽说之前说过让他入栖霞峰,当她的小师弟,但乔灵妩如今看着裴云弃的那身装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小白眼狼。 她一边骂一边想着等这里人散了她就去打他一顿,让他见识见识来自大师姐的毒打,最好让这白眼狼一辈子都活在大师姐的阴影之下。 正在认真而安静的听着温时礼说话的裴云弃察觉到了乔灵妩的目光,他偏过头去,便看见了乔灵妩正紧紧的盯着他。 他还没察觉到乔灵妩的恶意,看她看着他,他心生喜悦,当即朝着乔灵妩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 裴云弃在永宁镇时无论他怎么做留在那些人印象中的他都是恶毒、低贱的,但出了永宁镇,没有人会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他们会用善意去包容一个乖巧的孩子,所以裴云弃乐意将这份乖巧当做他存活于世的面具。 但他会成长,成长到不需再伪装自己。 乔灵妩收回落在裴云弃身上的视线,小幅度的撇了撇嘴。 小白眼狼笑个屁,一会儿有你哭的。 乔灵妩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旁边的翟明临,问:“四师兄,宋师妹怎么也在这里?” 宋丹青就站在一会儿要对新弟子训话的贺夫子身边。 “今年新弟子比较多,所以贺夫子就挑了一个老弟子跟着他一起带这些新弟子一个月。” “啊,怎么不找我。” “你这去带新弟子,也不代表就不需要交功课了啊。” 乔灵妩当然不是为了不交功课,她是为了教训某个小白眼狼,让他知道社会险恶。 “人选是谁定的?” “自然是贺夫子自己挑的人。” 乔灵妩点点头,然后就朝着宋丹青走了过去。这时候正好温时礼也说完话了,换成了贺夫子训话。 温时礼看乔灵妩直接越过了她,他知道她约莫是有事,便没有去打搅,就走到了翟明临的旁边。 “小五过去做什么?” 翟明临迟疑:“……可能是,抢活儿?” 他刚刚说完话,见贺夫子朝着乔灵妩和宋丹青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宋丹青上去。 而乔灵妩笑眯眯的拍了拍宋丹青的肩膀,宋丹青则是朝着乔灵妩摆了摆手。然后,乔灵妩就站到了贺夫子的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排排站的新弟子。 贺夫子皱眉看了眼乔灵妩,冷声问:“我让宋丹青过来,你来做什么?” 乔灵妩对于这位让她受益良多的冷面夫子很是尊敬,她垂首答道:“我已与宋师妹商量好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将代替她与您一起带这批新弟子。” “你要处理峰中日常事务,哪来的闲工夫带他们?”贺夫子听了,皱眉。 “大师兄出关,峰中事物自然交予师兄协理。” 贺夫子眉眼舒展:“也好,你来带他们,我是很放心的。” “多谢夫子信任。”乔灵妩唇角微弯,露出了一抹笑容。 不过,乔灵妩的笑容在面对着底下新弟子的时候,刹那间被严肃取代。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将与贺夫子一同带你们。”她的面容严肃,声音渐冷,大师姐风范一览无余:“别以为你们入了栖霞峰便可高枕无忧,真正困难的还在后面。若是这个月有人的表现不尽人意,是会被逐出师门的。你们若是不想太丢脸,就打起精神来!懂?” “懂!”似乎是生怕让上面的大师姐不满意,底下新弟子的声音声如洪钟。 那是无论面对着温时礼还是贺夫子都没有过的音量,显然他们在北院住的那段时间,听过太多关于乔灵妩的流言。所以,在他们的心中,大师姐乔灵妩才是最可怕的。 乔灵妩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 不过这群小豆芽菜可是大错特错了,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最可怕的不会是她,而是贺夫子。 今天是新弟子接下来一个月唯一的自由时间,等到新弟子散去后,贺夫子发问:“几时说要剔除表现不尽人意者了?” “给他们点压力。况且,我觉得这次收的弟子太多了,踢出去两个,也没有大碍。”乔灵妩从容的答道。 贺夫子只管教学生,峰内事物他一概不管,听乔灵妩说完了之后,他也没反对,抬脚就走了。 乔灵妩看了眼学堂,裴云弃也走了。小白眼狼跑得还挺快,别让她逮到了,不然逮到就是一顿毒打。 她和两位师兄刚刚踏出了学堂,就见学堂门口等着一个小孩。 他身着剑纹白袍,小小的少年温润清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公子似的。 待看见乔灵妩的身影,裴云弃眼睛一亮,立刻喊住了她:“姐姐!” 乔灵妩脚步顿住,看着已经小跑到她面前的裴云弃,声音冷淡:“小孩别瞎叫,谁是你姐姐啊?” 裴云弃一愣,然后很快改口:“大师姐。” 乔灵妩哼了一声。 她似乎是正在生气,但这里谁也没人知道乔灵妩是在生什么气。 “大师姐,我有话想对你说。”裴云弃似乎没有察觉到乔灵妩的情绪,笑容乖巧又和煦。 乔灵妩看了眼送上门来找打的裴云弃,心中冷笑一声,然后对着两位师兄说:“那我就先走了。” 翟明临点点头。 温时礼说:“我送你一程。” “不必。”说完后,乔灵妩就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很快,裴云弃年纪还小,因为之前营养不良,个子也不高,只能小跑着跟上她。 很快,乔灵妩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小六兴冲冲的朝着她冲过来要抱抱,心情不佳的乔灵妩用脚尖轻轻的踢了它的小肥身体一下,然后就没管它了。 小六沮丧的叫了两声,然后绿豆大小的眼睛转向了陌生人裴云弃。 它不喜生人的气息,当即朝着他威胁性的开始哼哼唧唧的猪叫了起来。 裴云弃低下头,看着正在朝着他拼命叫的小香猪。 这就是小六吗?不过如此。 和他比,差远了。 乔灵妩自然不知裴云弃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看小六这么懂事,很是满意的弯腰把它抱了起来,得到主人抱抱的小六猪叫声一软,趴在乔灵妩怀里拱来拱去。 乔灵妩挥了挥手,院门关上,发出了“啪嗒”一声响。 然后,她冰冷的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了裴云弃的身上。 裴云弃清楚的感受到了乔灵妩的厌恶与不喜,但他不知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 在乔灵妩如此冰冷的目光之下,裴云弃心中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 裴云弃:我为什么要和一头猪比。 第二十一章 乔灵妩目光直视裴云弃,看他面上的笑容乖巧依旧,她却是越看越不是滋味。小白眼狼还真是会装,之前可是凭着这副无害的表情把她忽悠的团团转。 “傻杵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啊。”乔灵妩抱着小香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声音冷冷淡淡。 裴云弃顿了一下,然后快步朝着她走了过去,但他识趣的没有坐下,因为他清楚的感受到了乔灵妩的不喜。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了乔灵妩,便打算先发制人,先讨巧卖乖总是不会出错的。 他今后还要在这里学习如何强大,一定不能得罪了她。 “姐姐,这次比剑术,如果没有你,我是绝对不能……” “是啊,没有我,你是进不了星剑门的。”她打断了裴云弃接下来讨巧卖乖的长篇大论,声音依旧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乔灵妩腿上的小六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不好,忙不迭的顺着她的腿爬了下去跑远,唯恐被波及。 裴云弃年纪虽轻,但心理强大,被乔灵妩打断也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我会报答大师姐的。” 报答?恩将仇报吧。 他这“报答”,乔灵妩可受不起。 “我教了你剑招,当日却因大师兄出关未能前往观摩。你可有给我丢人?” “自然没有,大师姐所传授的一切,我都铭记于心。绝对没有丢了大师姐的人。” 乔灵妩看他一眼:“既如此,我们便来比划比划。让我看看你那剑招练成什么样子了。” 她说着便站起身,一挥手,一道风刃斩断了一截桂树树枝,乔灵妩将那截树枝捡起来,一分为二,短的那截树枝扔给了裴云弃。 裴云弃没有接住,树枝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直起身来就看见乔灵妩紧握着那截树枝,似乎下一刻就会往他身上招呼。 他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姐姐……” “大师姐。” “大师姐教了我剑招,算是我半个师父,我不……” 乔灵妩不耐烦的打断他,并且直接封死他所有退路:“不打就滚下山。” 裴云弃握住了那截树枝,然后缓缓的抬起了手,朝着乔灵妩劈了过去。 很显然,他的一招一式在乔灵妩眼里犹如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丝毫的威慑力,乔灵妩连躲都不用躲,手中的树枝毫不留情的往他身上招呼。 不过是一招的时间,裴云弃手中的树枝掉在了地上,变成了他单方面被乔灵妩教训。 发现自己无法躲避乔灵妩的树枝后,裴云弃挨了几下之后,就不动了,站着让乔灵妩打。 乔灵妩一点都没有欺负小孩的自觉,裴云弃不动,她下手就越狠。 身上是火辣辣的疼,但这都比不上心中那强烈的屈辱感。裴云弃死死的握住双手,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痛哼。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黑眸紧紧的盯着乔灵妩,乔灵妩被他看得火气直冒:“你看着我做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给小六吃!” 她似乎是被某种莫名的愤怒支配了一般,话才刚刚说出口,手中带血的树枝便直直的朝着裴云弃的一只眼睛刺去——她没有说狠话,她是真的要挖了他的眼睛。 裴云弃终于忍不住轻轻的颤抖起来,但他避无可避,屈辱的内心在刹那间被仇恨填满。 千钧一发之际,乔灵妩握着树枝的那只手腕被人紧紧的握住,及时赶来的温时礼皱眉看着她:“小五,你在做什么?” 她情绪很是激动,温时礼不得不微微加大了力气。 乔灵妩感受到疼痛才骤然清醒过来:“松手。” 温时礼一点一点的松开她。 在乔灵妩开口前,裴云弃颤抖的声音先传来:“大师兄,不关大师姐的事。是大师姐要和我比试,是我技不如人。” 温时礼听着便觉得荒谬,乔灵妩和一个才十岁的孩子能比试什么? 乔灵妩往旁边站了站,离温时礼远了些,她冷声道:“你是技不如人,既然知道技不如人,又哪来的脸在这里装可怜?” 温时礼喝止:“小五,别闹了。” “我闹什么了?同门师姐弟,不能比试么?”乔灵妩下巴微扬:“今日且先放过你,左右明日咱们还是会见面。当然,你若是不想见到我,就趁早——” “小五!”温时礼的声音重了些。 “——滚出星剑门!”乔灵妩不理会,将她的话说完。 裴云弃忍着身上的疼朝着乔灵妩鞠了个躬:“对不起,大师姐。都是我的错,你别因为我和大师兄不睦了。” 他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血痕触目惊心,温时礼看得眉头紧锁。 关温时礼什么事?乔灵妩正欲开口,便被温时礼打断。 “小七,你不必道歉,是你大师姐不对。”温时礼看了眼脸色冰冷、眼眸尖锐的乔灵妩,在这一瞬间竟觉得她无比陌生。 乔灵妩知道自己在他看来平白无故的揍裴云弃不占理,但被温时礼说她错了,她还是不免生气。 “都出去!还有你——”她指了指裴云弃:“我刚才的话你记清楚了!” 裴云弃垂下了头,踉踉跄跄的往外走。他身形微微的摇晃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摔倒在地。 乔灵妩看了就来气:“你装什么虚弱啊,挨两下还能晕了不成?” 她下手有分寸,伤口看着吓人,但全都是皮肉伤。除却最后她想挖了他的眼睛不在她的控制之中,她打裴云弃的确是没下死手。 所以,晕倒不至于。 但没想到,她不说还好,她一说,裴云弃直接晕倒在了她院子门口,惹得路过的弟子看一眼,看见满目冰冷的她,连忙低头遁走,生怕被波及了。 温时礼轻叹,他没和乔灵妩说话,而是走过去,捞起了浑身是血的小孩。 “小五,你做得太过分了些。贺夫子那儿,你也不必去了,就待在院子里好好反省一下。”他说着,弯身将乔灵妩遗落的白色香囊放到了地上。 乔灵妩不服:“大师兄你过分了,你一出关就想管着我?哪有这样的事儿!二师兄四师兄都管不了我!” 她说着,就想抬脚往外走,但没想到在温时礼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的整个院子就被温时礼设下了一层结界。 乔灵妩气急,一掌拍上去,结界岿然不动。 “大师兄你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 乔灵妩捡回自己的香囊,安静了一会儿,回想起裴云弃的语言及行动,忽然间觉得她被那白眼狼给茶了。 她心中烦闷,正好看见小六在拼命拱墙角,便朝着小六走了过去。 小六似乎是被她给吓到了,大叫着不让她抱。 乔灵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另一边,裴云弃被温时礼带去他的和院以灵力疗伤。 “我不知你和小五有何恩怨,让小五像是失去理智一般对你动手。”他一边给他输送着灵力,一边说道:“但她将你伤成这样,我还是要替小五向你道个歉。” “不关大师兄的事。”裴云弃茶言茶语点到为止,没再刻意挑拨温时礼和乔灵妩之间的关系:“我反而要谢谢大师兄帮我疗伤。” 温时礼岔开了话题:“听说小五给你取了乔小七这个名字?你该是有自己的姓的,小五任性了。你原本姓什么?” “裴。” “小七可做小名,你既入我星剑门栖霞峰,我便给你取一大名,可好?” 这位师兄温润谦和,极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心。裴云弃背对着他,眸子幽深:“大师兄赐名,我的荣幸。” 温时礼沉吟片刻:“取归云山的云字,取小七的谐音弃字,如何?” 裴云弃。 那是他原本的名字。 裴云弃心中过于诧异,不由得转过身去看温时礼。 “不满意吗?” 裴云弃摇摇头:“我很喜欢,多谢大师兄。” 温和的灵力快速的治愈着他身上的皮肉伤,而后,温时礼拿了一件新的剑纹白袍让裴云弃换上。 他亲自将裴云弃送回了新弟子的住处。 裴云弃站在原地,说:“大师兄再见。” 温时礼却没有走。 “你身上的确都是皮肉伤,很疼,看着很吓人。”温时礼缓慢的开口:“我方才以灵力为你疗伤时,顺便察看了一下你的体质,虽有些营养不良,但并不弱。身上的伤,不至于让你昏过去。” 裴云弃脸上惯常的乖巧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你想挑拨我与小五之间的关系,想博取我的同情。” 裴云弃终于笑不下去了。 原来这位大师兄什么都知道。 温时礼看眼前的小孩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紧张,安抚的笑了笑:“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安身立命总是需要一些手段的。” “但只一点,我不允许你用你的那些小手段去算计小五。今天这件事我会压下去,所以我不希望再从你这里传出任何的风言风语。你明白吗?” 半晌,裴云弃点了点头,他眼眸幽深,不再掩饰:“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在这里生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还望大师兄庇佑。” 温时礼脾性很好,心肠似乎也很好:“你既入了栖霞峰,便是我的师弟,能护,自然是得护着的。” 等到温时礼离开之后,裴云弃才面无表情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安静的坐下,撩开衣袖,看着手臂上新添的纵横交错的伤口,眼里似乎烧了一把火。 忽然间,房门被人敲响,元忱快步走了进来,裴云弃听见声音,本想保持着这个姿势的,但想起温时礼的话,他还是将手垂了下去。 元忱看他完好无损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外面都在传你被大师姐给打了,吓死我了。但想想怎么可能啊,大师姐那么宠你!” 裴云弃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是啊。”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再多说,哪怕他很想通过元忱的口,加以引导,让这件事被捅出去。 此时,流碧峰。 宁阮小声和没能和她分到一个峰的叶茴说起了她今天亲眼所见的裴云弃的惨状:“茴茴,怎么办……大师姐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你说她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打我了……” 叶茴听了,急得不行:“你说你当时怎么就去了栖霞峰了啊!摊上这么一个凶巴巴的大师姐,阮阮,你太惨了。” 宁阮哭丧着脸点头。 “我觉得小七也好可怜……”她低声嘟囔道:“虽然他之前冷脸挺讨厌的,但我今后要对他好一些!” 叶茴不由得说道:“阮阮,你真善良,这时候还想着别人。” 两个小女孩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叶茴才依依不舍的送走了自个儿的小姐妹。 第二十二章 关于新来的小师弟被大师姐狠揍了一顿的事情尚未来得及闹得人尽皆知,那天经过乔灵妩院子的师弟师妹就都挨个被温时礼叫去谈话,甚至就连宁阮和叶茴都没例外。 而现在,被师兄禁足的乔灵妩无精打采的趴在墙头看向院外的世界。 已经没有弟子再敢从她院门前经过了,仿佛她是什么煞神一般,他们宁愿绕远路也不肯再经过这里。 乔灵妩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比殴打师弟更过分的事情,譬如她还不敬长老,除此之外,什么难听的都传过,所以对于她来说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乔灵妩早已习惯了被星剑门的师弟师妹们惧怕,这也是她能多年来以稚龄掌管栖霞峰的手段之一。 让人惧怕,总比让人觉得他们栖霞峰没人,骑到她头上来好得多。 可温时礼却不以为然,他觉得小师妹虽然娇纵任性了些,但本性不坏。所以对于星剑门诸人对于乔灵妩的印象,让温时礼很是头疼。 乔灵妩还不知温时礼的想法,她还在生他的气,因为温时礼放了话,要她禁足一月。 这就意味着这一个月她出不去,就没办法搞小白眼狼和宁阮了。 到时候等他们被长老正式收为弟子,除却犯下弥天大错,是不可能再被赶出去了。 乔灵妩想想就觉得头疼。 这两个大麻烦,怎么就赶也赶不走了呢。 在乔灵妩心烦意乱的时候,就看见远处遥遥走过来了两道人影,她还当是哪个胆大的师弟师妹,定睛看去,才发现是她二师兄和四师兄来了 乔灵妩眼睛一亮,忙不迭的跳下墙角,去给两位师兄开门。 只不过欧阳臻和翟明临也对温时礼设下的结界束手无策,三人最后隔着一层结界大眼瞪小眼。 乔灵妩委屈的说道:“大师兄人呢?他真打算把我关一个月啊。” “说你傻你也是真傻,你欺负小孩不会暗着来吗?大师兄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非得往他面前撞。被关禁闭了怪谁?”欧阳臻看乔灵妩萎靡不振的样子,沉着脸谆谆教诲。 翟明临听了忍不住皱眉:“二师兄,你一整天都教了小五什么啊。” “我怎么了?” “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我说得不对吗?”欧阳臻也皱起眉头:“我们小五也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啊,肯定是那小子不地道。亏得小五当初还把他从哪儿来着……对,从乱葬岗刨出来,狼心狗肺的东西。” “小五什么性子我们都知道,我也去看过小七了,小屁孩身上的伤疤现在都还没消呢。” “……” 乔灵妩眼睁睁的看着两位师兄似乎因为她的“教育问题”吵起来了,她一时觉得荒谬,又觉得好笑。 扪心自问,教她教得最多的,不是她敬重爱戴的大师兄,也不是朝夕相处的四师兄,反而是一年有半年会见不到人影的二师兄。 乔灵妩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四师兄,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有话要和二师兄说。”乔灵妩又想起了天书一事,于是打断了还在争执中的两人。 翟明临:“你们还有秘密了?” “你快回避一下嘛。”乔灵妩催促。 翟明临不情不愿的离开,临走前嘟囔道:“好心来看你,门都不让进就赶我走。” 乔灵妩:“……” 四师兄这是埋汰谁呢,明知道她自己连出门都不可能。 “我就不进门了。小五,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欧阳臻主动说道。 乔灵妩点点头,也不卖关子,张口就说:“二师兄,那本天书我参透了,上面说——” 欧阳臻屏住呼吸,问:“说什么了?” 乔灵妩张了张嘴,却发现她非但不能说出话来,脑部还传来了难以抑制的剧烈痛楚,几乎要让她整个脑子爆开。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乔灵妩知道,她参透了这个虚假的世界,但天道不允许她说出口。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她心中无力又愤怒。 欧阳臻看她脸色难看。他愣了好半晌,而后连忙说道:“别说了,我懂。” 乔灵妩稍稍缓了一会儿,发现她还是说不出话来,便只能沉默的看着欧阳臻。 欧阳臻试探着说:“是天书的禁制吗?” 乔灵妩觉得师兄智商在线真的是太好了,她忙不迭的点点头。 “出于某种原因,你要将裴云弃逐出师门,让他离开这里,是吗?”欧阳臻一直相信小师妹行事绝对不是不过脑的,之前猜不透原因,但现在他似乎明白了。 乔灵妩听见这个名字立刻变了脸色,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裴云弃?!” “就是乔小七,大师兄给他改了名。” 乔灵妩握紧了双手,唇角死抿。 欧阳臻看她的表情,便已明白:“小五,你放心,我会把他赶走的。” 乔灵妩点点头,她还想说,若可以,大可杀之。 但那个“杀”字,一直到欧阳臻离开,她都没能说出来,但她的心中,却早已不知何时被杀机填满。 倘若裴云弃注定为她今生宿敌,她必然要在他成长之前斩其羽翼! 小六怂兮兮的缩在墙角,看着满目冰冷杀机的主人,觉得她无比陌生。 乔灵妩偏过头去,看向小六。 小六被她看得大叫了一声,一头栽进院角落的一片草丛中,用一个颤抖的屁股对着她。 乔灵妩:“……” 她走过去,揪着小六的尾巴把它提起来抱怀里:“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什么时候那么怕我了?” 主人手心的温度温热,是它熟悉的温度。感受着这温度的小六,慢慢的止住了害怕的颤抖。 主人还是那个主人啊。 …… 温时礼言出必行,说要关乔灵妩一个月,就真的关了她一个月,这一个月间,他甚至都没来看过乔灵妩。 乔灵妩的心思也不在他身上,她现在就一门心思的盼着二师兄欧阳臻为她带来的好消息,但没想到,她一直等到结界解除,都没有再见过二师兄。 但乔灵妩相信欧阳臻,所以正好结界解除,她就立刻迫不及待的往奇珍院跑,平日里意气风发的二师兄此刻看了她垂头丧气的。 知道乔灵妩想问什么,欧阳臻尽量挑着不会触动禁制的言语来说:“裴云弃虽根骨平凡,但胜在勤勉好学,毅力非凡,贺夫子很喜欢他。” “大师兄后来找过我一次,也不知为何,他倒是颇为护着那裴云弃。” 乔灵妩听了,原本已经缓和了许多的情绪,又骤然紧绷。 她没办法将裴云弃赶走,欧阳臻也束手无策,这是不是说明,哪怕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但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无法改变? 就譬如裴云弃将在星剑门学得本事,又譬如……她存在的意义,仅仅是欺负、嫉妒、陷害宁阮。 天书上,她是个恶毒大师姐。 她最后会被裴云弃碾碎灵魂,夺去肉身,灰飞烟灭。 这就是她的结局。 不!她绝不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她乔灵妩的命,绝对不容许一本书来决定! 她坚信人定胜天,所以她看着欧阳臻,笑容冷漠狠戾:“二师兄,你不要管这件事了,我有办法了。” 欧阳臻看着她的笑容,心中莫名的咯噔了一下。 “小五,你想怎么做?” 当然是…… 杀之。 她就不相信,天道既眷顾了她,又会对她如此无情。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所以,杀之,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因为这两个字说不出来,乔灵妩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一双清澈的茶色眼眸,似乎也开始泛出红来。 乔灵妩离开了奇珍院。 她打算等天黑之后便动手。 砍掉裴云弃的头,就不信剧情还会无法改变。 乔灵妩回到自己的蘅院,却没想到院中已经立了一人。 温时礼一身剑纹白袍,立于积了雪的桂树之下,身形颀长,温润如玉。 乔灵妩时隔一月看见他,受某种情绪影响,她对温时礼的态度不是很好。 “你来做什么?” 温时礼看着满目冰冷的乔灵妩,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禁足解了,来看看你,没想到你一出蘅院,就去找了二师弟。” “二师兄理解我,并且愿意帮助我,我自然要找他。” 温时礼似是有些无奈:“小七勤勉刻苦,是相当不错的孩子。你因何对他产生了偏见?” 乔灵妩很依赖大师兄,但她和欧阳臻一样,因为那禁制,无法对他和盘托出。她只能冷着脸,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啊。” “小五,数日前门主召集开会,言及我栖霞峰嫡系弟子仅仅五人,委实是太少,门主的意思是在这批新弟子中挑选几人,名单我已拟好。”温时礼沉默片刻,说起了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乔灵妩想到什么,眉头一点一点的皱了起来。 “都是你认识的孩子,宁阮,和裴云弃。” 这也就意味着,宁阮和裴云弃将会成为她真正的小师妹和小师弟。 乔灵妩又气又急,她罕见的红了眼眶,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尖锐刺耳:“你明明知道我不 第二十三章 巨大的压迫感与恐惧感席来,让乔灵妩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失控的朝着温时礼尖声表达了愤怒之后,便转身想去找裴云弃。 杀了他! 她还未来得及转身,手腕就被温时礼紧紧的攥住。 温时礼对上乔灵妩冷冰冰的眼眸,他说:“小五,你不觉得你现在很奇怪么?” “我不想跟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乔灵妩动了动手腕,想强行甩开他的手。 温时礼之前在看见乔灵妩对裴云弃动手的时候,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如今言语激怒她之后,她果然变得更为偏激。 由此,温时礼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小五,你先冷静一下。”他温柔的对乔灵妩说道。 他的手轻轻的搭在了她的后脖颈,带着安抚的意味,情绪不稳定的乔灵妩渐渐安静了下来。 她刚想说话,温时礼便两指点在了她的后脖颈上,没有防备的乔灵妩立刻短暂的失去了意识。 温时礼将她打横抱起,送进了房间中安置好,便发现小六徘徊在乔灵妩的房门口,正朝着他哼哼唧唧的猪叫。 他听翟明临说起过,这小香猪是乔灵妩前年生辰欧阳臻送来让她养着玩的,一养两年,很亲乔灵妩。 温时礼弯下腰,摸了摸小六的脑袋,温和道:“小五很快就会好了,不要担心。” 很快,温时礼离开蘅院,小六就趴在乔灵妩的房门口打盹。 奇珍院。 温时礼惯常是温言细语,鲜少咄咄逼人,可这一次却不得不逼问了欧阳臻。 欧阳臻在天书开启前曾和乔灵妩一起研究过天书,所以他能够从乔灵妩的口中探得极少信息。但温时礼在天书事件中,很明显便是个局外人,碍于天道,也为了乔灵妩,他什么都不能对他说。 而且,他说不出来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乔灵妩一定会受到天道制裁。 在师兄弟两人陷入僵持的时候,蘅院中,原本失去意识的乔灵妩,倏的睁开了眼睛。 她只觉得身体内似乎有什么陌生的力量正在四处乱窜,让她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 乔灵妩呆滞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口躺着四脚朝天酣睡的小香猪肥小六,被她用脚尖踹开,小六在地上打了个滚,甩甩尾巴站起来,就看不见乔灵妩的身影了。 它有些着急,也不管方向对不对,撒开蹄子就闷头追了上去。 小小的一团,跑的时候也没看路,和正在和小姐妹逛栖霞峰的宁阮撞了个正着。 小六的重量不小,结结实实的往宁阮脚上撞了一下,差点没把她给撞倒。 不过小六也摔了一跤,但它心系乔灵妩,一溜烟的就跑远了。 别看它长得胖,但跑起来可是相当的灵活。 叶茴眼疾手快的扶住宁阮,抱怨道:“这栖霞峰怎么会有野猪啊,横冲直撞的。” 宁阮说道:“栖霞峰没有猪啊……不对,有,大师姐就养了一头小香猪。” “还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物……”叶茴不满的嘟囔道。 这边发生的事情乔灵妩丝毫不知,因为她正浑浑噩噩的游荡在另一个方向。 如今已经入夜了,她走的这条路亦是鲜有人至,但出乎意料的,乔灵妩看见一抹水蓝色的身影,距离她越来越近。 乔灵妩揉了揉眼睛,诧异的喊了一声:“萧姨?” 流碧峰峰主萧以瑟似乎对于在这里看见乔灵妩也很诧异:“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房中修炼吗?” 乔灵妩愣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以瑟伸出手,将乔灵妩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温声道:“小五,你的脸色很难看,我帮你看一看吧。” 乔灵妩也觉得不舒服极了,萧以瑟温柔似水的声音安抚着她焦躁不安的情绪,听着萧以瑟的话,乔灵妩听话的点了点头。 萧以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乔灵妩很尊敬她,在她面前,乔灵妩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出了极难得的乖巧。 萧以瑟的手搭在了她冰凉的手上,冰蓝色的灵力察看着她体内的情况。 而后,萧以瑟的眉头轻轻的皱了起来:“你体内的气息很乱。你且忍一忍,我帮你顺一顺。” “好,麻烦萧姨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灵妩终于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中脱离,恢复了些许精神。 “真的好多了,萧姨,谢谢你!”乔灵妩感激不已。 萧以瑟笑了笑,收回手,温柔道:“你方才是要去哪里?快去吧,别耽搁了。” 说完了之后,萧以瑟便朝着与乔灵妩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萧以瑟方才出现,只是她的错觉罢了。 对了,她方才是要去做什么来着? 乔灵妩略带茫然的眼神陡然冷沉。 啊,想起来了。她要去杀了裴云弃。 不论后果,不计代价。 温时礼要将宁阮与裴云弃收做嫡系弟子,可不仅仅是说一说而已,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翻阅了众多新弟子的资料,才从中选出天赋绝佳的天灵根宁阮以及勤勉刻苦的双灵根裴云弃。 既是嫡系弟子,自然会与普通的弟子有所不同。 譬如住处。 裴云弃如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小院,是位于栖霞峰以北的一方天地,最是幽静雅致。 乔灵妩也很满意这个院子。 因为偏僻。 裴云弃自然不知道乔灵妩正提着剑在赶来的路上,他此时还捏着一截树枝,在院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今日所学的剑招。 这一个月以来虽说有贺夫子的磋磨,但没有了虎视眈眈的乔灵妩,可谓是裴云弃过得最为舒心的一个月。 而且,不久后,他还会和宁阮一道,被收做栖霞峰峰主段离昭的弟子。 新生活无异于是充满着希望的。 希望啊。 多好的一个词。 他曾在乔灵妩的手中短暂的抓到过希望,后来这卑微的希望却被她踩进了尘埃里。 其实若说这人是真的不能想,譬如现在,他正想着乔灵妩,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乔灵妩提着火荼剑,立在了茶院门口。 狗东西,大师姐来砍你脑袋了。 她冷冷的看向裴云弃,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裴云弃看见她气势汹汹的过来,他愣了一下,就用惯常的面貌和她打招呼:“大师姐,晚上好。你是特地过来看我的吗?” 他笑容乖巧,语气温吞,似乎一月前和乔灵妩发生的龃龉从未存在过一般。 乔灵妩直来直往惯了,她冷冷道:“你怕我,又何必在我面前讨巧卖乖、惺惺作态?恶心!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本性吗?!” 裴云弃是魔王恶念的化身,是天生的恶人。 闻言,裴云弃略微低垂了眸子,片刻,他后退到一个可以让他平视乔灵妩的距离。 “大师姐想要我什么态度?”往日乖巧温顺的少年,此刻终于在乔灵妩面上露出了锋芒:“大师姐想看见的,真的是我的本性吗?大师姐想看见的,只是你想我表现出的本性。” 乔灵妩听见裴云弃反怼她,不由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话虽如此,但的确是没想到如今弱小的裴云弃竟然敢顶撞她。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我知你本性是恶。” 恶念的化身,怎么可能会善? 乔灵妩紧握住锋利的火荼剑,下一瞬便横在了裴云弃的脖颈之上。 她接着说道:“裴云弃,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你恶毒,虚伪,狼心狗肺。此刻你尚且年幼,但亦不知犯下了多少恶,是以在你长大犯下更大的错之前,我必然要诛杀你!” 明知裴云弃将来会如何作恶,会如何残忍的杀了她,乔灵妩不可能会放过他。 每每想到这些,她心中便好似燃了一把毁灭的烈火,让她难以保持理智。 裴云弃瞥了眼架在他脖子上的剑,他没有动,少年有着出乎意料的从容。 他此刻还在想,乔灵妩这一剑下来,他那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又要被乔灵妩毁了。 她似是不把他推进绝望的深渊便不罢休。 可裴云弃不想死,他看着明显气息不稳正在努力克制的乔灵妩,轻声说:“那大师姐呢?你说我虚伪恶毒,那你呢?此时的你,拿剑架在一个堪堪十岁的少年脖颈上。” 他看得出来这段时间的乔灵妩和初见时的乔灵妩判若两人,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隐情。 “初见时大师姐善良热忱,将我从乱葬岗中带出,给我疗伤。那时大师姐就是我一切的希望。可现在……” “现在的大师姐,还是曾经的那位善良热忱的大师姐吗?”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师姐说我恶毒虚伪,那么此刻的你,用这欲加之罪,便想要了我的命。” “这样的你,难道不是更加恶毒吗?” 裴云弃的声音很低,还带着些许微弱。 乔灵妩知他巧舌如簧,她分明是不该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的,但裴云弃这一字一句,却是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她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右手手背青劲爆起,看得出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火荼剑锋利,哪怕乔灵妩此刻没有真的砍下去,但裴云弃的脖颈也见了血。 只要她再轻轻往下一按,将来的一切危机便可迎刃而解。 但裴云弃的话犹言在耳。 月光如水,温柔的撒在擦拭得锃亮的银白色剑身上。 在这染血的剑身上,乔灵妩看见了自己狠戾尖锐的眼眸。 这是她吗? 似乎在窥探到天机之后,她便不再是她了。 又或者说,天书放大了她的缺点,让她开始变得暴躁、烦闷、恶毒、敏感、不安,一如那本天书中所说的大师姐。 她究竟是不想死,还是不想变成那样一位恶毒大师姐? 心中那把名为毁灭的火又一次腾升而起,烧毁了她的理智,让她转瞬之间便得出了答案。 她不想死。 那么—— 就只能裴云弃去死了! 乔灵妩泛白的指尖不再颤抖,她紧握住火荼剑,带着势如破竹的力量,朝着年幼的裴云弃脖颈落下。 濒临死亡,裴云弃并没有害怕逃避的闭上眼睛。他死死的盯着乔灵妩,直到白袍染血,脖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 明天入v啦,三师兄要出来了,集齐四位师兄,可以召唤一个师尊哦嘿嘿。 另外挂个预收:《植物大战丧尸》 末世来临。 原本安静苟着的栀栀绑定了《植物大战丧尸》商城系统。 “亲亲,完成任务可兑换金币,用以购买植物哦!” 贫穷的栀栀往后翻,天价植物让她望而却步,直到她翻到僵尸图鉴:“这个普通僵尸可以买吗?” “亲亲,我们这是《植物大战丧尸》呢。” “可以买吗?” 系统:“……可以。”新手的金币不赚白不赚。 栀栀用抠门系统赠送的唯一一枚新手金币,买了一只普通僵尸。 本来指望着僵尸身强体壮能够保护她不被欺负,结果发现最后她除了得多承担一个僵尸的口粮之外,这只僵尸的唯一作用就是和她一起挨打_(:3」∠)_ 后悔无比的栀栀想退货。 “亲亲,商品售出,概不退换呢。” 结果后来,普通僵尸戴上铁桶帮她挨打,拿上撑杆抱她逃命,开上雪橇车带她跑路。 系统:“……”大意了,这真是他们商城里卖出去的玩意儿吗? 很会装(?)女主x很会(挨)打男主。前期都弱,大概就是大家一起挨打(bushi)(/w\)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七章 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大结局(上) 大结局(下) 番外 番外 《大师姐她不会死》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