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扰(父女 1v1)》 悲凉 梅朵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编辑短信,按按删删,反复斟酌,总不如意。 最终她只写了简单一句。 她坚定的志愿没说,她很想他开口——报t大,我在t大等你。 想及此,脸上心头齐齐发热。 窗外小风吹着,也燥热难减,内心更是难以宁静。她不想打扰他午休,又急于同他分享喜悦,把时间看了无数遍,两点半迟迟不来。 梅时与作息规律,时间观念很强,2点28分从休息室出来,大步迈着修长的腿,一边整齐卷起白衬衫的袖子,刚走办公桌前,手机便震动起来,是一则短信,点开: 我的成绩出来了,689分,全省第五名,谢谢你。 这个成绩他不意外,所以更关注的是,她的信息此时也一如既往地不蔓不枝,干净利落,倒很像她母亲。 只是这份宠辱不惊,实在不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 手指抬动,正要回复,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梅朵对着手机慌慌难安,他一定会回复,且是好的,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消息会跳出来,害怕那种猝不及防,会很惊心。 逝者如斯,她没有等到梅时与的消息,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傍晚六点钟,梅朵刚退出某个英语自学软件,准备去做饭,发现有了新短信,一小时之前的。这是梅朵非常好的品格,当她专注某件事时,就会完全沉寂其中,杂乱情绪很少能干扰到她。 此时她不免心头震悸,点开短信,有点迫不及待,内容很长,详细地写明了国内法学top3院校最新的师资变动、对外交换去向、国家及校友和企业类奖学金设置、保研率、公费出国等情况。 除此以外,没有多余一字。 窗外那棵高大茂盛的香樟树密叶沉沉,金色的斜晖照落进来,变成微弱的温黄,盛夏的晚天,屋内独是寂寞而哀凉的色彩。 梅朵静静坐在书桌前,拇指上下抚摸着那些文字,有些许失落,些许怅然。 但也要努力释怀,因为她并不彷徨,并不需要依赖他才能拿定主意,她向来知道何去何从。 他记得她想念法学,记得她想继续深造,还帮助她朝那些方向给予可靠的信息,就很有心,很好了。 当年,是她的妈妈在领证之后背弃了他们的感情。 一个惯看风花雪月的女作家,爱上了一个也姓梅的能诗能文的理工科博士。 于是悄无声息所结的婚,又不声不响地离掉,重新来过时,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运途若不多舛,便没有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故事。 她的妈妈再生下她不久,产后抑郁,自杀了。 博士宽进严出,诗文出不了论文,成不了科研成果,那个不务正业的老大博士延期了6年也无法毕业,丢掉了原本好不容易敲定的一所大学讲师的工作。 是一次献血时,他随意一问,发现“父女”俩的血型对不上。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天而降。 他跳楼了,说是要追上去问问她。 两人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她看过,大概就是这样。 谁能想到,她的生父,梅时与心好,念旧情,在外婆死后,不忍故人之子孤零落难,辗转找到她,一年一年地资助她,将她养大,用自己的脚步一路指引着她。 虽然这个人的存在始终飘渺,但教会了她自立、上进、有所追求,以及心驰神往的强烈冲动。 是了,还有不忍,不忍把那段落拓不堪的陈年往事同仰之弥高的他扯上关系。 她以为,她只是很想维护自己父亲精金良玉般的形象。 经过去年的就职演讲,从t大论坛上一个月的置顶热帖到微博的两日热搜,她忍不住地站在别样的立场上关心那些讨论和猜想,他的形象、他的家庭、他的事业、他的才干……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股洪流卷起,被神秘的力量蛊惑,从不可脱身,到不由自主地甘愿沉沦。 她很想接近他,她可以接近他,梅朵莫名受到催动,毫不犹豫地打出一行字发出去,“我准备报t大。” 叁分钟没有回应,头脑一热的冲劲过去,又做贼心虚地给出似是实非的理由,“t大每年都有去耶鲁的交换生名额。” 梅朵心知肚明,以她的身份,他可能不大愿意见自己,毕竟自己对他来说,不见时的施与同情,与活生生存在于周围,冷不丁地出现,提醒着他那段枉遭背弃的过往,总不一样。 哪怕以他现在的履历,儿女之情或许在他的人生格局里,已不能占有一席之地,那也不可能做到毫无介怀吧。 何况他们看似还有施与与被施与的不平等关系,她报t大,稍有邪思的人看,便觉类似殷勤示好。 梅朵心不在焉地做着晚饭,很小份的一碟菜,一碗汤。 她的妈妈和那个博士走后,她先跟外婆一起住,外婆是退休的中学教师,两人生活不至于拮据。 外婆在她很小的年纪,就教她洗衣做饭,生活自理,她太矮了,够不着灶台,就站凳子上,大概外婆早设想过自己现在的命运吧。 八岁时,外婆去世,梅时与的代理人接着找上门来,让她的生活不至于天翻地覆,不至于衣食无着,除了没有外婆。 她本来不知道帮助自己的是谁,好像是一次自己出了水痘又发烧后,不知怎么就与他有了联系。 当然,9年中,屈指可数,少而可怜。 后来,命运给了她贯穿生命至今的两大惊喜,他居然是自己的生父以及他的一路光彩。 外婆教她活着,梅时与教她该怎么活着。 手机震动超大声,她心悸地几乎把手中饭碗撂翻,忙不迭地拿起手机,却是一个陌生号码,信息写道: “梅朵,听说你考的不错,真替你开心,恭喜你。——季潇白。” 季潇白,上次在乐乐酒馆遇到的男生? “谢谢。”打完后,梅朵手指顿住,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手中又是一震,还是他,“你准备报哪个学校?” 梅朵咬了下唇,写道,“t大。” 信息很快回过来,“那太好了,我准备报j大,以后咱们就是隔壁了。” 接着,手机上方闪过一个微信添加请求,备注:季潇白。 梅朵点击接受。 又淡淡聊了几句,梅朵兴致缺缺时,让她精神振奋人的短信闪入,连忙结束了聊天。 “耶鲁法学很好,如果你想在本科期间有去耶鲁交流学习的机会,t大是较好的选择。” 一个非常客观的,不带一丁点私人情感的,没有继续交流空间的回复。 屏幕那边,季潇白点进了她的朋友圈,几乎没有内容,比她那个人还干净。 封面是幅手绘,斜背着单肩书包的小女孩,站在草原上迎风仰头望天的背影。 签名是: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季潇白靠躺在米榻床上,他无言抚着那画、那句词,心沉静且柔软,白纱窗帘因风微扬,悄悄拂扫着他曲起的膝盖,痒痒的。 闻说 录取结果可查询的那天,梅朵收到录取短信,快乐激动,无法形容。 就是在这个学校,她的爸爸,那个优秀的男人,当年门门功课90+,本硕博叁度获得学校的最高荣誉——澄海清霄奖章,23岁获取了法学博士,并进入法学世界排名第一的大学,又成为政府决策咨询专家,39岁重新归来,以掌舵人的身份。 一生进取,一生精彩。 也会是她人生开始的地方。 十七年,她要真正开始在他身边成长的生活了。 兴奋后,梅朵平静下来,告诉米梧,查到了结果。 小心翼翼截图,只单单保存下来。 跟某人,她也是一则简单的短信了事,对他这就应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不能把自己的喜悦强加与他。 安静地躺在床上,享受月光皎净。 梅朵忍不住想,如果今晚她就是他的女儿,他会不会欣慰家里有了t二代,又会如何勉励她,何如教导她用心规划大学生涯,告诫她人生路遥,莫要骄满,莫使光阴虚度。 或者又会奖励她什么呢?奖励一定会有,因为她会撒娇要的。 梅朵想着想着便入了梦,梦里他打电话给她,用很好听的嗓音说,等她到了学校,会有奖励,高兴得她在睡里轻轻浮起。 不久,通取通知书到了。 拿在手里,实实在在的鲜明触感,右下角还有他的校长签章,手里终于有了点关于他的真实的东西,至此,梅朵才恍然觉着那个人也不是那么缥缈了。 在迫不及待的期盼中,漫长的暑假,终于充实地到达尾声。 米梧的学校也在京都,开学比梅朵晚,跟她爸妈出去旅游还没回来。梅朵一个人踏上火车,硬座坐了十来个小时,一切都是头一回。 一路闲想闲思,看风景,想第一次见他会在哪,是个什么情形,大概是开学典礼上,他如往常开学季,在远远的主席台边做开学演讲,自己在台下乖得像个小学生,倒也不觉得难捱。 火车上很闷,吃东西也没有胃口,坐着不觉得,一下火车看着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就遭不住心慌,头发昏。 梅朵知道自己低血糖,连忙在站前广场就近找一家奶茶店,点了一杯奶茶,坐下喝完缓缓才好些。 就这么一坐,错过了最新一班的t大迎新校车。 梅朵握紧行李箱,没走几步,觉出身后有人拍肩膀。 季潇白看女孩微白的脸疲意明显,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满是松了口气,“我还以为错过了呢,幸好等了会,你们学校的校车刚满员走了两辆,喏。” 他朝那边示意了下,建议,“还有一辆没坐满,只怕要等,不如我们先打车去你们学校。” 梅朵晕懵懵的,听他说完才迟钝地意识清眼前人是谁。 季潇白暗自庆幸。 等坐上出租车,冷气笼身,还有一个熟悉的人,梅朵放松下来,想起来,“你怎么会在火车站?” 季潇白笑得自然大方,“我们班有女生昨天在火车站被偷手机了,我怕有同学也遇到,一时没了主意,没想到遇见你。” 原来如此,梅朵浅浅点头。 到了学校,梅朵一下车便看到低调庄严的校门,门下来来往往的一切人都被她自动忽略。 这就是他管理的大学啊……她想。 季潇白领着她报道、注册、领生活包裹,没问一个人,没绕一点路,简直熟得不能再熟,效率高得不能再高了。 “你怎么对t大报道流程这样熟?”梅朵忍不住问。 “嗯……”阳光下,季潇白白皙的脸红成一片,用少年干净的嗓子低低道,“我昨天……” 他的理由没有编好,就发现梅朵的眼睛飘到他身后新生注册处,专注到失神的地步。 不远的新生报到处,校长一行人正在视察迎新工作,都是类似装束,白衬衫、黑西裤,胸前一样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胸针。 独他挺拔俊秀得恰到好处,背不佝偻,腹不便便,也不是干巴老态的瘦削,与学生相比,也可以凭全无青涩稚气取胜,整个人清越出众,宛如鹤在鸡群。 有家长过来,他毫无架子,有问有答,笑容轻浅,神色平静,却给人在说缤纷理想的感觉。 忽然,他眼睛扫过来,似乎有感应一般,对视上。 他看见自己了,梅朵呼吸一深,胸腔猛缩,五内都惊得挤在一起,视听全部窒住,觉着人要栽倒。 就这么见面了? 把她里里外外搅个天翻地覆,那目光如撞上一课白杨罢了,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梅朵辨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失落蔫下来。 “那个人应该是你们的校长,跟你同姓,梅时与。”季潇白回身看到她的视线所在。 那边人已渐行渐远,梅朵收了心思,微低头,继续走原来的路,见到他了,不是预想的,然一切变得不同——校园的风变得清灵而温柔,此刻踩落的每一步路,都给了她无比真实的归属感,一种让她从未感受过的着落。 “你怎么知道他是梅、校长……”心尖发颤,越说越轻,她从没有跟人说过他的名字。遑论公然与人讨论,心底刺激跃动,希望他说得更多。 “我们语文老师为了训练我们的作文,高中叁年没少给我们印发大学校长演讲,比来比去,还是他的最好,不论什么问题他都能很有格局地来谈一谈,我很佩服,所以关注过这个人。” 他就是这样优秀,梅朵嘴角浅浅弯起,慢悠悠走着,静默竖着耳朵听下文,晚风很合时宜地拂开垂散在她耳边的些些鬓发。 黄昏已近夕阳红,少女微白泛红的稚嫩耳根,柔软飘动的发丝,宁静姣好,令远处吵吵嚷嚷的篮球场变得朦胧,高高白杨树绿叶哗哗的摇荡失声。 季潇白心动得厉害,他不知道如何控制这翻涌的情绪,无措地,骤然沉默而不自知。 梅朵纳闷话怎么戛然而止了,停步抬头,对上一双专注的眼睛,在晚醺中,不助炽热,澄澈似水,流光浮溢。 明明没有动,梅朵却觉着自己躲了下,是心往后缩靠的那种。 之前微信上主动频繁聊天,今天在火车站“幸好等了一会”,高中同学里只有她一个人在t大,他把路摸得清清楚楚为谁? “刚刚室友说,学校芸园食堂很好,我请你去吃晚饭,谢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她不想回应的感情,就不会坐享,人情两清,最好。 声音清软软的,教人愿意忽视客气里的疏离。 季潇白好笑,“你的卡还没充钱呢。” “……”梅朵。 “你脸色不大好,我们去喝鲜笋老鸭汤。”季潇白调整好了情绪,“走吧,不远,吃完正好散步去充饭卡。” 年少很好,果决也显轻快。 大学旁边,只要味道有保证,生意很好做。才到吃饭的点,这家店里的席位坐了近四分之叁,全是学生,闲谈等上菜的,边吃边海阔天空胡侃的。 两人找了一个稍安静的位置坐下,点菜,洗漱餐具,季潇白给梅朵倒了一杯柠檬水。 隔壁的人在说话,声音传过来。 “那李头面吃相可真难看,连迎新视察的风头也要抢。” “呵呵。”一个人笑,“连我们报到处那个桌子前他也要独站c位,硬把梅帅逼到左手边。” “有校报的记者跟着啊,照片会上新闻网的,可怜余帅,等头面被招走了才有开口的机会。” “现在学校新闻网校长的新闻越来越少,倒是书记一天刷个几回存在感。” 梅朵扶杯子的手被“校长”两个字惊得一摇,柠檬水泼洒出些,沿手指滚落桌上。 季潇白心细如发,连忙扯纸,梅朵不以为意,接过,漫不经心地擦拭,脑子冷静捋那几段对话,得出几个信息,t大校长书记不合,校长在学校属于受排挤打压的那方,但在学生中认可度很高。 正式开学,先是军训,接着,是梅朵期待已久的开学典礼。 梅时与的校长致辞没有网络热梗、不走网红风,通篇架构严谨、思想深刻、文采斐然。再由他的口说出,在容纳了一万余新生的偌大体育馆里,句句掷地有声。 台下的梅朵,不用多言,无法自已的激动,心绪难平。这个人是她的爸爸,摒弃哗众取宠的套路,写出无一余字的铿锵文章,用最真诚的严肃态度给予他们敦敦教诲,无私地引他们走向一个情趣盎然、境界开阔的世界。 十五分钟的现场演讲,给她的震撼,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也数次获得别人的雷动掌声,他给大一新生上了精妙绝伦的入学第一课,关于人生情怀、学理旨趣,自己也完成了在新生面前的第一次精彩亮相。 会后,回到宿舍,梅朵迫不及待地上学校新闻网搜索校长开学典礼致辞,保存下来。 她复制到末尾处,看到“学生记者”几个字 回想报到那天,校长视察记者团的记者跟着,她心里一亮。 几天后,学校社团招新,数百个社团热热闹闹聚在玉苑广场,各有口号,卖力招揽新生。 梅朵直奔记者团所在位置,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慢慢再找一遍,依旧枉然。 向一位学姐打听,才得知记者团是隶属于学校新闻中心的,他们招新另有时间,方式也不同。 梅朵怏怏而回。 过了几天,记者团招新的海报终于出现了大宿舍的每个楼层。 不需要交报名费,但需要交一篇新闻稿,通讯、消息皆可。 这个难不倒她,她这几年为了梅时与,可没少把新闻拿来细细咂摸,该先写什么,后写什么,条理顺序,观察角度,了然在胸。 不过,自己动手倒是头一回,但也不怕。 最后,她交了一篇人物专访t大最不缺的就是传奇学生。 日子渐渐进入正轨,上课、学习,一切平静,期待依旧。 值得高兴的是,如今的期待更现实,梅朵满心希望记者团可以安排自己跟一次校长的活动。 万万没想到,没等到记者团的电话,竟等来本尊的。 梅朵一下子没醒过味来,天上人打电话给自己 手机响了许久,她才接起,溜到阳台,带上门,桂香随夜风袅袅,伴她收拾情绪,偷声道,“梅、梅校长。” 明显压低的声音让梅时与轻笑,清朗开口,“现在不方便听电话”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冲到耳边,撞到心..... “没,没有。您有事么”梅朵直起腰,恢复正常语气,嘴角的笑意抿至耳根,成温柔的绯红。 那边道,“开学比较忙,没顾得上你,明天晚上有空么请你在吃晚餐。” “……quot;梅朵神色一顿,脑子有点空白,他在讲什么 耳边传来笑声,“不记得了录取那天晚上打电话说要奖励,说要我带你吃一次饭。” 梅朵想起来了,那晚竟不是做梦,是真的打电话了! “怎么不说话已经有安排了” “没有,没有!”梅朵赶忙应下,带着紧张。 “那好,明晚见。 “等一下。”梅朵脱口而出。 电话没有挂断,似乎在等她。 梅朵咬了咬唇,鼓足勇气问,“是、单请我一个人么 电话里漾出笑意,“单请你。” 微渺 挂了电话,梅朵仰对湛蓝夜天和一钩新月,八月的桂芳暗暗浮动,增添了说不出的幸福感,眸子倒映月色,清莹水亮,像浮烁着星子一般。 虽然没有见到面,却觉着他们很近,这带给她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欣慰漫上心头,她想,这种局面,归功于自己的努力,于是,更加心悦。 但求耕耘,莫问收获。也对,也不对,想着收获,才有人生盼头啊。 周五那天。 梅朵带上给他准备的礼物,不早不晚地出门。 来到玉苑宾馆的包厢前,比他定的时间早十分钟,一路心怦怦咚咚的直乱晃,她想了很多,早到了是在里面等好,还是外面好,见面第一句话怎么说等等,脑子没个闲。 “梅朵”quot;门从里面被打开,熟悉亦陌生的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梅朵讶然,握着双肩包背带循声望去,那个站在屋里、扶门而立的人,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裤,白色衬衫领口微开,气度清峻。包厢收拾得很干净,地面会反光,显得他更加不染尘氛。 看得她有点失神,以致失态地直愣愣盯他。 梅时与没有介意,笑容温润,把门推得更开,招手,“进来。” 梅朵回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红着脸抬脚走进去。 面对偌大的桌子和雅致的装修,她有点无措,站着也不安。 梅时与看出她的拘束,主动拉开椅子,“坐这。” “谢谢、梅校长。”梅朵不敢抬头看他,放下书包搁在椅子上,规矩坐好。 梅时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伴随一股清冽的干净气息,不带汗水烟草味的,容易叫人喜欢。 他拿过白瓷茶壶给她倒红茶,声音温和,“今晚是长辈请小辈,不用客气。” 该怎么称呼,他也没说。 梅朵对着面前骨节分明的手,心中微荡,强行移开目光,小声道,“我以为你很忙,会迟点。” 梅时与给自己也倒一杯,放回茶壶,“既然是请客,就该有请客的礼数,没有叫客人等的道理。 闲闲一句,梅朵颇为触动,自己着实算不上不可怠慢的客人,这样被尊重。 也为他感慨,他在开学典礼的致辞中要求他们治学为人,都需严谨严格,他确实堪称以身作则,于细微处一丝不苟。 “在t大快一个月了,还适应么” 梅朵半握着桌子上的白瓷杯,听问,默了几秒思索,正要开口,服务生抱着菜单推门进来,“梅校长,可以点餐了么” 梅时与示意,“菜单给她。” 梅朵微讶之际,菜单已近前,一本干净厚重、印制精致的菜单,右上角t大的校徽大气醒目,她想了想,没有推辞,接过来,打开,样样都美味诱人。 突然有点贪心,或者说想在她爸爸面前贪心,扭脸问,“我可以 梅时与见她打住,转对服务员,彬彬有礼,quot;麻烦拿瓶鲜榨柳橙汁过来。” 梅朵偷乐,眼睛亮亮的,小心撒娇,“可以多点几样么” “浪费不是好孩子。”梅时与说着自己也笑,“不过许你例外,我主随客便。” 第一句话稍带严厉意味,梅朵还是很开心,这个人,今晚有意无意都给她以教导,一个父亲模样。 写完单子,服务员进来拿走。 她开口继续之前的问话,先说了选课上课的情况,最后着重说,“我报名参加了新闻中心记者团。” 顿了顿,为让自己显得轻松,语气略调皮,“说不定以后你去哪开会调研,我会跟着跑新闻。” 梅时与并没有接招,很认真地教她,“会议新闻比较基础,总写未必能助长进。大胆接些通讯稿,不止新闻中心,校友办那边的老师也可以接触,明年就是百年校庆,今年正忙着筹备校友会工作。优秀校友专访也必不可少,可以争取几篇,他们的大学生涯、人生路都是你学习的榜样。” 几句闻所未闻的话把梅朵听得一愣一愣,梅时与看她微僵的表情,笑,“原是我的话严重了,并不是要教育你,意思是大学和中学不同,只做手边事远远不够,处处都要自己留心,须时时做个有心人。” 他知道梅朵是个聪明孩子,点到为止即可,况且他也不喜在餐桌上教育人,今天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忍不住说这些。 话锋一转,换了个轻松话题,“马上国庆了,有没有出游计划?” 梅朵的经济状况他很了解,但这话问得并不冒犯,t大除去国家助学金,新生成绩优异者一入学还会有一笔不菲的奖学金,一次出游,不至于拮据。 “我……”梅朵刚开口,服务员推着餐桌进来,菜品一样样上齐,剔亮的瓷盘,精致十足的菜品,梅朵脑子里蹦出一句“玉盘珍馐”,然后微微低头,悄悄笑。 未及防,一碗奶白鲜汤已落在她面前,“这里的浓汤很好。” 抽离的骨节,干净柔和,那只用来写文章、签决议的手,总不像属于柴米油盐,人间烟火的。 她甚至无法想象,它去碰触肉体凡胎是什么样子,无论是小孩,还是女人。 饭毕,梅时与去洗手,出来拿起西装搭在臂弯,领着梅朵出去。 “我国庆出游可能和室友一起。”隔了一顿饭功夫,梅朵跟在他身边,还是把国庆的临时打算报告了。 梅时与没想到他随口一问的,她还记着,步子放慢了些,“那挺好,女孩子家去远方,确实不适合一个人。” 说话间,他的手机响了,止步,接通,“老师。” 没有道别,梅朵规矩站在一边,没听见那边长长一串说了什么,但是他听罢笑得柔和,语气可以用恭敬来形容,“今晚请一个小辈吃饭,那好,我现在就去机场。” 挂了电话,梅时与道,“我要去机场接人,载你去图书馆不是很顺路,你去的话,从这里绕过云湖,左转过小竹林就是。” 车渐渐驶远,梅朵攥着书包带,站在原地,她的礼物还没送出去,不是没有时机,她总觉着无法拿出手,他有的,精神的、物质的,眼界视野,都经过最好的。 按说她有用一幅拙劣的画、一个粗糙的手工就能让他心满意足甚至热泪盈眶的资本的,可是她没有那个机会。 梅朵抬脚离开,绕过云湖时,月光轻照,水面风来,徐徐的草木清香,淡淡的惆怅,淡淡的喜悦。 他今晚在一路教她,她十七年的人生里,他最像父亲的一次,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境从某种程度上微微不同,有点慰藉,让她有点豁然洞开的敞亮。 到了小竹林,她没有继续往图书馆去,在较暗处找了个长椅坐下。 小心打开书包,她的手有点抖,从包里拿出一个白瓷杯,他用过的,还有红茶的味道。 握在手里,心好像在晃,从录取通知书的似是而非,到今晚他用过的玻璃杯真真切切在手。 仿佛考上t大都没有这样离他近过,梅朵心动坏了,无法克制的心动,坐在那平复了好久,才去图书馆度过了还算充实的一晚。 回到宿舍时她的心情已然很好,室友们围着电脑攒在一起,仅凭侧脸也能看到眼底的光,堪称激动,“太幸运了吧,才来一个月就碰上曝光梅校长的神秘女友。” 梅校长,神秘女友? 梅朵有点懵,她以为他是去接他老师的,她为自己知道了他的一次行踪悄悄高兴了整整一晚。 木在那,一个锐利的意识钻进脑海,倒灌血骨,浑身发冰——自己对他消息多年的精心搜求,种种了如指掌,瞬间分崩离析,全成了自以为是。 “嗳,朵朵,你回来了。”薛婉朝她招手她,“快来看,校长的女朋友,学校论坛都爆了。” 梅朵心慌得厉害,不知怎么回她,只道,“我先去放书包。” 失魂似的回到自己桌前,背后是杜若心略带嬉笑的声音,“瞧这女的时尚精致的打扮,可不像是个安于故纸堆甘坐冷板凳的,咱们校长大人在择女友这方面也是凡人取向啊。” 梅朵从包里掏东西的动作一顿,心里甚至因此生出一股无名轻视,在她的认知里,能配梅时与的,当然是术业有专攻,内秀于心而外毓于行的,怎么能是由脂粉堆砌出的人。 如释重负地竖起耳朵听,可是她忘了,她见到的梅时与,哪怕多是白衬衫黑西裤的装扮,大到品牌选择,小到每处褶痕,都有他的讲究不凡吶。 “打扮得精致就不可以做学术么?”薛婉不以为然,“最近学术圈的瓜,为什么男博士会被长相四五分的女博士迷得神魂颠倒?不是女博士里没有女神,而是女神级别的女博士及以上都去倾心咱们校长这级别的呀。何况就咱们校长的才华相貌、身份地位、各路资源,造物主不造出个女神博士及以上,这么可以?” 薛婉说得兴味极浓,“而且假设咱们校长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两个同龄的年轻女学者作报告,她们学术水平相当。你想啊,是穿戴得体整齐的叫他眼前一亮,还是妆容精致、衣着时尚的,更能让他刮目相看呢?” 任她口干舌燥说了好些,杜若只犟着不服气,“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再说,你怎么知道,这女的就是女博士及以上。” 薛婉叹息摇头,“爱美是天性啊姐姐,咱校长再厉害也是人啊,当然了,他考虑彼此能力对等,也是人之常情吧。等着吧,论坛上大佬多得很,只要他们想扒,没有扒不出来的。” 对话来回,薛婉的长篇大论也不过几分钟时间,梅朵握着白瓷杯在一边默默,句句入耳入心,认知似乎被重新洗刷了一遍,她愰愰觉着不管那个人女人怎样,薛婉所说也是在情在理的,这意味着自己开始的认知是狭隘的。 才华、成就,皮囊、外物。生而为人,可以兼顾兼得,有时也必须兼顾兼得。 “看吧。”薛婉看着呆呆失神的梅朵笑,“朵朵听我说都听入迷了。” 梅朵回神,很不好意思,“我去洗杯子。” 这个杯子,她是很想用的,但是光在想象中唇齿贴上去,亵渎的羞惭和不妥就占据了上风。 最终让它束之高阁,有个关于他的东西,让自己时时勤拂拭也好啊。 漱洗后,爬到床上,情绪整理得差不多了,忍不住搜进学校论坛,可能学校并不支持公然讨论师长私生活,所以论坛上热帖并没有置顶,但搜索跟帖的人多,依旧火爆。 她点进去看到那张照片,梅时与,她的爸爸,正将一个女式行李箱放进车的后备箱里,旁边的女郎,笑靥飞动,快乐无忧,因此人是充满光彩、是年轻的。 她的心情怎么形容呢,失落、伤心,觉着自己苍老。 他今晚把她当做一个不懂世事的小辈教诲,其实他没见过真正的梅朵,很了解自己想要什么,笨拙地努力着,十七岁的年纪,老成沉重,没有真心笑过几回。 她想,换自己是梅时与,也会喜欢和快乐的女郎相伴。 原┊创┇文┊章:woo18νip﹝wσo18νip﹞woo18.vip 新知 “本来想突然出现,给你一个惊喜的。”容嫣坐在副驾驶上看梅时与,笑容愈盛,甜蜜抱怨,“爸爸竟然偷偷告诉你。” 梅时与系安全带,“老师是担心你,晚上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容嫣歪起脑袋,用手指卷自己头发,挑眉不认同,“错啦,爸爸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他可没告诉我你来接我了。” 梅时与笑视前方,稳稳驶车,“是在外面吃晚饭,还是送你回家?” “在美国那么久,我好馋同庆府的鸭笋汤和胭脂鸭舌的,不过你应该吃过晚饭了。”容嫣靠回椅背,有些怏怏,“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 “是吃过了,请了一个新入学的小辈。但不妨事,我们去同庆府。”梅时与一边解释,一边把车开向同庆府,“这次回来呆几天?” “五天。”容嫣回后问,“小辈就是你一直资助的那小姑娘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容嫣移开落在梅时与脸上的视线,抬手拨弄车前的挂件,“她倒很争气。” “确实是个知道上进的。” 容嫣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几许欣慰,从他弯起的嘴角看出一点赞许。 不是她敏感多心,也不是她不信任梅时与,在学校里待久了,见惯了老师与老师之间、导师与学生之间、学生与学生之间的无奇不有。 还有,较之t大,她第一学历不算中看。 高考的时候,她爸爸容烨已经是t大的首席教授了,因为读书人的清高正直,哪怕女儿的分数与t大分数线只有一两分之差,也决计不肯低头打点。 保研的时候,申请t大的佼佼者无数,但只要她申请,面试老师宁弃本校生,也会保她过。 因为容烨的资质地位摆在那,自然,这也会给她带来止不住的风言风语,不管她本科四年如何努力,如何优秀。 她心知肚明,她义无反顾。 谁叫她喜欢的人在t大,做她爸爸的博士生,常常去她家。 有时是他一个,她在阳台上给花浇水,爸爸和他低低地说着,她的耳朵和心意都在他们的相与细论文上。有时是整个容门的人都来,客厅就是一个小小的学术沙龙,她可以堂而皇之地加入。 当年的容嫣喜欢当年怀瑾握瑜、斯文含蓄的梅时与。 现在的容嫣喜欢现在风度卓然、清正雅健的梅时与。 她特别不理解,为什么那个女人会放弃他,他哪时不好了? 她也特别警惕类似“追随”。 下了车,容嫣跟梅时与并肩走在一起,似有意无意地问,“是了,她念哪个专业。” quot;法学。quot; “现在法学院不是和耶鲁有直接合作,大二时年级排名的前百分之十,就可以申请前两年t大,后两年耶鲁,毕业时拿两份学位证书?她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 “这个合作学校暂时没有公费,她家境不是很好,你知道。”梅时与内心是排斥谈论这个违背初衷的畸形合作的。 他的语气神色如常,容嫣知道自己触动了他的逆鳞,识趣噤了声。 他从耶鲁谈下来的合作,是为了让优秀的人接受更为优质的教育,学校偏偏要卡经费,导致许多贫困生,成绩再好也只能临渊羡鱼。 沉默地走到包间,梅时与一推开门,容嫣就定住,桌上鲜浓滚烫的鸭笋汤、明艳的胭脂鸭舌、桂花蜜汁黄桃……她所爱的,她点的、没点的,应有尽有。 两人间的气氛稍缓,容嫣泪目心动,小声嗔,“你居然这样有情趣,什么时候偷偷点好的。” 梅时与也知自己方才是迁怒了,让她进去,笑着关门,“知女莫若父,我不敢领功。是老师怕我不够周全,让你久等,早先点好了。” 快到国庆时,梅朵接到新闻中心老师的电话。 老师的意思是,明年就是百年校庆,新闻中心计划做一个校庆系列报道——玉苑人物专访。这一个月来,梅朵所交的几篇稿件质量都不错,准备把对一些老师的专访交给她,国庆后校报开始登载第一篇。 梅朵想起梅时与的话,欣然答应。 “那好,朵朵,咱们采访的第一位老师就是你们法学院的容烨老师。时间是30号,到时候会有新闻中心的老师带你一起,不过你也好好准备一下,尽快把你的采访提纲列出来给我,到时候你和老师两人合作写一篇,辛苦了。” 后天就是30号,挂了电话,梅朵赶忙上网搜索容烨的信息,人生经历、学术成果,甚至还去学校论坛找找有没有适合向当事人求证的趣闻轶事。 自从那天梅时与告诉她要在通讯专访上练手,还提醒她在大学要做个有心人,她就有好好做功课,所以现在也不算措手不及,该怎么办都清楚。 把查到的信息整合了下,针对他的求学、从教、译着、研究各拟出叁个问题,等完整的采访提纲誊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第二天一早把提纲发过去请老师把关,回复很快,只有两个问题稍稍作了修改。 事情敲定,梅朵继续归回自己的学习,书没看到20十分钟,微信上有了动静,是季潇白。 这个月他联系梅朵稀少,梅朵又不会主动,都快把他忘了。 “梅朵,最近我们开始进实验室了,好忙,你们法学课业怎么样?国庆有没有安排?” 又一个问安排的,她好容易压下的情绪,再度翻涌出来。 一年那么多节日,自从外婆去世后,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甚至除夕的团圆饭都和她关系甚少,把每个节日过成普通的日子才是她生活的常态。 她从前没有多少孤零的感慨,某个人像压舱石一样,镇在她心底,让她每一天都度过得无比沉实稳妥,相信未来将是别有天地,是朗阔光明的星辰大海。 现在却知道,那个人不是只呆在自己的小小船舱里的压舱石,他有自己的私密归属,不可以带梅朵一起。 自己看似离他近了,实际上比任何时候都远。 “课业有点多,没有出游的打算。” 其实她不是全为课业,她有在接家教带,那晚听了蒋婉的话,她很想好好拾掇自己,或者说即使现在还是青春无匹,但是她想有阔绰的资本在手。 一共接了叁个,平日全安排在周六,周五晚上备课,周六早、中、晚上课,时间比较集中,她的时间管理能力又很强,经历后才知道补课耽误的时间很少。 到了国庆,可能会加课。 季潇白收到回复后,笑得无奈,却也打心底赞同,他非常欣赏她的努力向上不懈怠,“那一起加油!” 很快又追回一条,“我们学校最近出了一个新规定,教师引进不会再接收本校的毕业生。梅朵,你努力是对的,不管是t大还是j大都不能是我们的人生巅峰,希望我们的努力能追赶得上渐变渐高的门槛。” 梅朵看新来的消息发愣,确实,时代在变,来到t大才知道,这里中学是先论国外名校的录取数,再论考t大、j大的人数。 梅时与二十多年前在国内按部就班获取学位的方式,她如今效仿,竞争力其实已经大打折扣了。 她想未来同他一样,必须要先和他不一样。 原┊创┇文┊章:woo18νip﹝wσo18νip﹞woo18.vip 敌意 玉苑校区是新区,容烨住在眷明老区的教师楼,两地隔着40分钟的车程。30号那天雨下得很大,好在新闻中心的刘之彤老师有车。 新闻中心校报记者团不是一般的社团,类似于勤工俭学的岗位,一个月有八百块工资。不仅有写稿任务,还有每周一次的办公室值班。 老师也很好,不论是对她们,还是办事的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梅朵记得她第一次值班的时候,有人来问某个部门在哪,她不知,后面的老师当即站起来给人家指路。 人走后,交待梅朵,“朵朵,你先别在这值班了,先去把行政楼里各个部门的位置熟悉一下。” 所以,那里的工作环境她还是蛮喜欢的。 这会儿在车上,刘之彤交待完待会的注意事项,两人闲闲说话,看车外啪啪嗒嗒的雨,打发堵车时间,庆幸提前出门了,一路气氛轻松自在。 快进校门时,刘之彤接到老公的电话,有出差任务,不能接小孩,雨太大,家里老人去很不方便。 明天又是放假,小学下午只上了一节课就放学。 结婚了,有家庭有小孩的女人,孩子的事情才是最重要。 “朵朵,我家小孩现在在学校等我去接,你一个人去可以么?现在让玉苑那边的老师过来也来不及了。” 虽然准备很充分,但忽然要在学术大拿面前独当一面,梅朵第一反应还是有点懵,有点怵。 “你入门就把录音笔开着,然后正式采访就按照提纲来,听的时候要用心,适当的时候注意根据回答追问我们没有准备的问题。”看梅朵不是十分自信的神色,刘之彤鼓励她,“容教授治学严谨出名,但是待人挺宽和。” 又无意加了句,“他还是梅校长的导师呢。” 梅朵眼睛微亮,心狠狠一动,“——那我试试吧,尽量办好。” 知道她要去接小孩,梅朵索性没让她送进学校,在校门口就下了车,按照刘初雪说的左左右右转,撑着伞,在风雨里飘飘摇摇地往里走,时时张望着四周建筑。 一辆车在身边徐徐停下,梅朵握着伞柄停下,心猛地一咯噔,车子和牌照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愣讷地看着大雨冲刷着挡风玻璃,淋漓一片,车窗无法降下,里面的人影模糊隐约。 手机响了,是那个让她心尖发烫的名字,没怎么意外。 接通,“后面上车。” 话很简洁,那声音刮过心口,痒痒的。 “我要去一个老师家。”梅朵盯着看不清的驾驶位小声说,意思是可能不顺路,不想耽误他。 那头笑,“是容教授家吧,我也正要去。” 梅朵偷偷深呼吸一口,坐他的车,挺心动的,没再扭捏,走到后面,打开车门,收了伞,侧身坐进去,旁边是一迭文件和一个女性的包。 发现前面副驾驶上有人,椅背挡着,只看得见一段头发,垂下来,干爽清逸。 她立刻想到照片里的女人,心里骤然发紧,自己胳膊湿哒哒的,脚腕和鞋子也是,相形见绌的局促感油然而生。 正好梅时与回头看她,对她笑,眉眼含星,俊朗的脸和气亲切,“容教授说今天校报的人去家里,竟是你。” 梅朵握着湿淋淋的伞,点点狼狈被放无限大,很不想他看自己。 容嫣早半扭过身,打量后面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笑着跟她打招呼,“你就是朵朵吧。” 话一出口,梅时与和梅朵的脸色,神同步微僵。 梅时与对容嫣的问法不满,她明知道自己一直资助梅朵,她这一问,让梅朵怎么想。 梅朵抿唇,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究其原因,不问自明。 梅时与怎么帮她,她都接受坦然。这种关系被外人知道,例如薛婉、杜若心,她也可以在她们面前生出幸运感,但这个女人不行。 她难堪羞恼,甚至迁怒梅时与,怒他把对自己的资助当做与别的女人的谈资,微红着脸,压下心火,很乖地叫,“阿姨好。” 容嫣几乎没有进行表情管理的时间,由脸色本能冷下,很快意识到又恢复。 不管这个小女孩是没眼力不懂事,还是故意为之,对这一声“阿姨”,她都懒得张口,点头作回应而已。 梅时与看梅朵不是个肯吃亏,还会柔中有刚,不是唯诺自卑的性子,倒很新奇有趣。 但是,很希望她以后能够对人事从容平和些。 就现在来说,倒不能说是坏事,才十七岁,这个时候不凌厉,没有气性,过于平淡,长大了,性情里还能剩什么呢? 梅时与微妙的情绪变化,容嫣感觉到了。 主动跟他说话,说的是今天的会议,“y大的莫教授今天报告做得真不错。后来茶歇时聊开了,才知道他是我导师师弟的弟子,我们常去的同庆府还是他家的资产,真巧。” 报告水平如何,师兄弟之间亲昵关系,还有同庆府的菜品滋味,层层绕绕的,只有他们经历过的才知晓,才理得清。 开学以来的见识,教梅朵大开眼界,有的让她成长,有的让她不得不感叹人生路漫漫,非是想当然。 她漠然看着车外的雨,泼洒如油,在地上溅砸流淌,在她心上肆意灼烧。 有人说下雨天,容易让漂泊的人起乡思。 她此刻很想回到外婆的房子里,回到在香樟树下学习做梦的时候,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心上。 自欺欺人。 “梅朵?” 一个稍稍提高的声音,让梅朵回神,一侧脸就见梅时与冲她笑,笑得恍惚。 “容教授家到了。” 梅朵抬眼看车外,老树苍茂,葱茏茏的绿意,似要随雨滴下来一般,教师楼就掩映当中。 她道了谢,撑伞下车,关好车门,握着书包肩带,站在一边等着。 梅时与摁掉安全带,容嫣见有下车上楼的意思,问,“你不是说有个会要赶,不上去么?” “校报采访老师,只派了一个学生记者,就算老师不介意,也很失礼数,我陪她上去。”梅时与这话符合他思虑周全的处事风格,对她爸爸的敬重也不言而喻,可放在眼下,容嫣觉着没什么好高兴的。 到了容家。 容家老夫妇见梅时与来了很开心,对梅朵也很客气,茶水和果点依次端上来。 场景和想象的不同,梅时与也在,和他亲昵的女人管他的老师叫爸爸,准备的开场白还用不上。 梅朵里里外外无法自如。 梅时与先替她开了口,陪笑,“这个小记者是新生,一入新闻中心就交了几篇不错的稿子,还是我们法学院的,校报的老师想安排她采访老师最合适不过。原本有老师一起过来,碰巧她先生临时出差,雨这么大,上小学的孩子放学,老人接实在不放心,先顾那头了。” 几句话说明了梅朵的能力,亲近了她和容烨的关系,如实坦白单梅朵一个人来是事出有因,并非学校怠慢老教师。 有没有学校老师陪同,对容烨来说都不是大事,反正现在退休在家,平时就搞搞翻译、写写文章,子女都在外,只和老伴唠嗑散步,偶尔有人来听他说道说道从前,他觉着挺好。 何况梅时与亲自登门解释,容烨心里还是蛮高兴的,连连点头说不妨事。 但梅朵入门后,一直拘束沉默,可不像是个极有能力的样子,对梅时与的夸奖,他心里暂有所保留。 偶遇 梅时与走后,容嫣回了自己房间。 梅朵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从包里取出速记本和笔,干脆熟练,自信果敢,“容教授,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容烨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举动,笑,“敢情小姑娘是怕你们校长?你们校长治校是有手段,人还是很有书生气的。” 一提到梅时与,梅朵咬了咬唇,讷于接话。 采访开始,梅朵迅速进入状态,提问循序渐进,有条不紊,速记也很会抓重点,并能适时追问,反应敏捷。 做采访,问题与其说是对信息的挖掘,不如说是对被采访者的点拨,提点他该提供什么信息给你。 整个过程下来,容烨对这个法学院的新生表现满意。 梅朵也暗暗惊叹,容教授七十多岁,说起话来思路清晰,对往事追述记忆力也堪称惊人。 坐在他身边的容老夫人,一直安安静静的,实际上对问话答话,听得专注,当容教授一有想不起或记忆混淆,她才主动插话提醒或纠正。 梅朵留心注意到,觉着这是夫妻一路扶持的小小缩影。 几个小时的谈话,梅朵收获满满,客气道别。 下楼时,突然觉着身下不对劲,湿润润,有汩汩而出的趋势。 她来到这里,好像身体对水土不服,上次就提前了好多天,而且肚子疼得厉害,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走几步,更加澎湃,担心裤子上染了颜色,赶紧脱下外套系在腰间,小心往前走。 外面水汽重,单薄的上身和光裸的脚踝浸雨又吹风,冷得小腹上的不适感来势汹汹,很快寸步难行,疼得发晕。 幸好是吃饭时间,有学生来往,热心帮她买了卫生棉,还送她去校医院。 医生见她疼得脸发白,建议吃止疼药。 梅朵坚决不肯,妈妈的日记里记着她抑郁时不断吃药,吃着吃着,她就自杀了。 外婆的癌症,后来越来越疼,药越吃越多,越吃越疼…… “我睡一觉就会好,往常都是,借我一张病床,我睡睡就好。”梅朵坚持,眼睛都快睁不开,栽倒床上就能睡着那种。 是本校学生,多少人都是千里迢迢来求学的,看小可怜的样子还不是高年级的,医生算好说话,答应后,还为她装了一袋热水,嘱咐,“你这情况,最好做个检查,好趁早调理。” 梅朵蜷缩在小病床上,抱着热水贴在小腹,疲倦阖眼,除了疼和困,毫无知觉。 憨憨睡了两个小时,梅朵转醒,一切痛感都缓了过去,静躺默了会,感叹,这疼与不疼,真是天上人间,恍如隔世。 她起来去了下卫生间检查衣裤,重新系好衣服出来,值班医生换了人,没有收取任何费用。 一出校医院门,雨早停了,吹过来的晚风仍是凉飕飕的。 梅朵搓了搓手臂,她不吃饭坐车会晕车,这会食堂也关门了,于是随便在小卖部买了个面包,边往校车站走边啃。 蓦地,路边的一辆车止住了她的脚步,路灯下的车牌照对她来说格外醒目,简直触目惊心。 车里灯还恰好亮着,照亮了车里的人——修长手指夹挑着几页文件,半合在方向盘上,手机举在耳边,从侧面看,他薄唇不断张合,忽而稍低头,侧颜轮廓越发秀俊深邃,手指挑开文件,指画着其中某页某行,不知是在据理力争,还是纠正失误。 讲完一段电话,他没有启动车子,而是小臂搭在方向盘上,双手握着合起的文件,坐在那沉默看封面,若有所思。 许久,梅时与收起文件放置一边,启动车时无意朝旁边一瞟,视线收回又被吸引过去,后视镜里堪堪站的单单薄薄的身影,是梅朵? 这么晚还在老区?晚上算冷了,衣服不好好穿着,系在腰上。 梅朵站得远,没能体会镜里对视刹那该有的惊心动魄。 车门意想之外突然推开,她脑海一震,熨帖西裤包裹的腿迈下,直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不由自己退一步。 “你怎么还没回去?”那个人推关上车门,在夜色的映衬下,路灯洒照的有型身躯更显挺俊玉立。 梅朵突然很恼,恨自己不争气,心动什么玩意儿,难道他跟那个女人说自己如何受他的恩惠都忘了? 她和他是骨血里的亲,在他面前合该想怎么样就怎样,这是天性使然,是作为女儿的权力,是天赋人权。 梅朵如此想,当真如此表现出来了,冷冷的,顺嘴扯个谎,“在这边图书馆找了几本书,现在就去校车站。” 说完不想多看一眼他这楚楚衣冠、云淡风轻,抬脚就走。 错过他几步,胳膊肘从后面被捉住。 梅朵惊恐,始作俑者的眉眼,从来没离她这么近过,呼吸近乎本能地屏住,眼里的情绪管不住地直愣愣往外蹦。 衣衫薄薄,他的手指关节扣捏在她胳膊上的触感和温度,有力柔和,无比清晰。 那只修长匀称的手,她念念不忘,时时怀想,碰触精致的钢笔、机密的文件、高高在上的演讲台,现在是她的臂弯,表情因眉尖攒动不停变换。 梅时与以为她见鬼的表情是被自己吓着了,解释,“我要回新区,正好载你。” 然后拉她,打开车门往后坐上塞,推梅朵坐下前,他扯过搭在一边的西装扔在后座,生生按她坐上面。 梅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瞬刻间血气都涌上脸,丢死人了,这邋遢样偏偏被他撞见。 紧紧握住面包袋,规规矩矩坐在那一动不敢动,羞愤抿唇,憋红脸蛋,如坐针毡。 “要不要去买卫生用品?” 明明梅时与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梅朵仍惊得难以启齿,他们怎么都说到这个问题上了?正式见面才叁次而已。 又疑心现在问她问得自然顺口,一定是在那个女人跟前做惯了。 于是一点心动灰飞烟灭,越想越纠结,越气越伤心,引得小腹又开始作阵阵绞痛,刺激到太阳穴处的经脉一抽一抽的,额头身上,冷汗涔涔。 “梅朵?”梅时与唤人不应,停下车,探身向后,见她护着小腹躬身,把自己埋首蜷缩起来,手里还攥着吃了一半的干面包。 他心里极为震动,生出一种被他归结于怜悯的悲酸情绪。 无言叹息,抽出自己的保温杯,下车去后排,打开车门蹲下,拧开杯盖,把杯子送到她嘴边,“朵朵,先喝点热水。” 声音是温柔的、亲切的。 梅朵稍稍抬头,从杯中升腾的热气熏到鼻端,锃亮干净的杯口离自己咫尺之遥,那个人也是,两个都叫她惶惶不敢靠近。 “喝一点,我送你去医院。” 梅朵鼻子一酸,泪水滚下来,体贴耐心的照顾,他的关心,是真的,觉着委屈极了,脆弱极了,憋憋嘴,开口是轻微破哑的哭腔,“我刚刚在校医院疼得睡过去,睡了两个小时,才从那出来。” 非关 “我们不去校医院,去市叁院,市里最好的医院。”她气虚得要命,梅时与开始着急,不再跟她商量,拧好杯子,重新开车,“你衣服穿多大?” 没头没脑一问,梅朵发愣,不明所以。 “我让人给你送换下的衣服。” “……24。” 市叁院。 梅朵躬身伏在膝盖上,肢体发僵,像是睡了,又能隐隐感受到绞痛,意识处于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梅时与温热的身体来靠近,男人强势的气息将她包裹,梅朵莫名感到安心,宽阔、温暖,如山般厚重,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是她深深渴望的。 脸颊情不自禁在坚实的肩膀上蹭动,衣衫薄薄,像枕在柔软的摇篮里,摇啊晃啊,她哼哼唧唧的不满足,要人抱,要她爸爸安安静静地抱,好好地抱,“爸爸……” 抱人刚踏上医院台阶的梅时与,听到喃喃一声,脚步顿住,低头看臂弯里的人,医院明亮灯光的照射下,惨白的脸,瘦小脆弱,睫毛静静垂闭。他惊心又不忍,心里叹息,忽视了胸腔里鼓动出的陌生情绪,一霎热烈又温柔。 校长室的人正好有住在叁院附近的,早到了叁院帮忙挂好急诊。梅时与一来直接带梅朵去就诊。 两人低低说几句话,那位老师带路,梅时与步子加快。梅朵好梦惊断,她睁眼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接着是刺眼的灯光,近在眼前的瘦削下巴是,梅时与的? 简直不可思议。 他们一个是天上云,一个是池中水。只有云影投映在水心,水怎么可能窝到温暖轻盈的云堆里去了。 “梅校长,这位同学醒了。”那位老师看梅朵眼睛睁得骨溜溜的,提醒,正好让她去换衣服。 梅时与应声低头,黑亮深邃的眼瞳对上梅朵。梅朵突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傻愣愣地迎视。 “先去换衣服。” “我已经不痛了。” 梅时与能力强大,梅朵也聪慧敏捷,没有腹痛折磨,反应很快,两人异口同声。 旁边的老师忍笑,校长和这个新生还挺有意思。 梅朵披上梅时与的外套去卫生间换好衣服,又去做检查。 校长室的老师和梅时与在外等的时候,主动请缨,“要不梅校长您先回去,这位同学我留下陪她,晚上可以去我那,再回玉苑怕是赶不上门禁。” 梅时与想了想,确实是,点头,“那麻烦你了,我等她出来。” 梅朵见了医生出来,女生的情况梅时与不好细问,听她说医生嘱咐要好好休息,略放下心,只道,“没有大碍就好。今晚回玉苑太迟,这是校长室的李老师,你今晚去她家,明天再回。上午的课可以请假,学习重要,也要以身体为先。” 梅朵杵在那,像棵被遗弃的细细瘦瘦的冰凌,血肉皆冷。深更半夜,梅时与居然把她撂给一个与她没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梅时与向李老师点头致意,“多多麻烦你了。” 她不是滋味地坐上车,掏出手机,有好几个未及电话,都是室友的,还有蒋婉的短信,“朵啊,你在哪啊?怎么还没回来?宿舍快关门了都。” * 国庆那天,蒋婉和杜若心都跟社团出去玩了,梅朵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采访容烨的录音。 新闻中心的老师说,采访完人物就动笔,有时会无从下笔,试着给自己烂熟材料的时间,酝酿好了,文字就会如瓜熟蒂落。 梅朵觉着有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听一遍录音,梅朵对容烨提供的人生经历把握得更纯熟,如何取舍也更有底,便从床头摸出一本书看。 下午五点钟,米梧打来电话,邀她后天晚上去翡禾公园。 “梅朵,后天可是中秋节,我们来帝都一个多月了,也没见面。”米梧听她拒绝,有些怏怏。 梅朵想了想说,“那好,我去,翡禾公园离你们学校挺远的,晚上你可以来我宿舍睡,我们宿舍这几天就我一个人。” “就等你这句话了。”米梧嘻嘻一笑,又贼兮兮道,“叫上季潇白吧,在帝都的同学里要好的也就咱们仨,得团圆团圆。” 季潇白听说梅朵去,也答应得干脆。 叁人约定下午五点钟在翡禾公园旁边的立斝街见,先解决晚饭。 立斝街是帝都新打造一条的小吃街,南北口味,甜咸偏好,应有尽有,能调众口。 季潇白先到,接着是梅朵和米梧一起。 “最近课业很多?”季潇白一个照眼就看出梅朵的虚,甚至觉着她眼睛都大了一圈,情之所至,问题脱口而出。 声音之温柔清澈,眼神之专注坦荡,米梧都感到不同寻常,眼睛移向梅朵。 梅朵似浑然无觉,语气清淡,“没有,这两天只在宿舍看书。” 原来是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啊。米梧手伸到季潇白面前打了个响指,笑嘻嘻,“看到我没有啊,季潇白童鞋?” 季潇白本是个含蓄斯文的秀气男生,被米梧不留情打趣,闹了个大红脸,佯咳一声,建议,“这里有家甜品小店,今天有diy月饼的活动,想去试试么?” 梅朵听单纯觉着不错,想试试,她从未烤过糕点。 米梧却快人快语,“咦,你不是整天呆在实验室么?怎么对街上的事熟悉?你昨天特地来踩点过?” 张口两句话,生生把季潇白白皙的脸憋得通红,直至耳根。 米梧见好就收,替他圆过去,“逗你吶,那家甜品店diy活动很有名,随着节日来,每次都要网上预约。我隔十万八千里都听说了,你知道也不奇怪。” 那家甜点店平日正常营业,一到节日,就会劈出一个小房间供人diy美食,十五的元宵、叁月叁的青团、端午的粽子……若不能,可手把手包教会。 这次就是季潇白预约的,听实验室里的师兄说有这么个地方。他知道梅朵会做饭,有点想和她一起,幸好昨晚有人退了预约,他才幸运捡了个漏。 多个米梧,也还好。 叁个人挤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和面、加水、捏面团、拌馅,忙了个不亦乐乎。 忙得差不多时,季潇白悄悄留意给月饼装馅捏边的梅朵,白色的长袖整齐卷至腕上,黑亮的头发束成马尾,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面庞干净,鼻尖玲珑,在厨房她也娴静从容,没有烟火气。 米梧调好莲蓉馅,又捣芝麻和白糖,呱呱说话,“前几天时有大四保研出国的学姐学长给我们开讲座了,他们的大学好充实啊,履历一个比一个让人心潮澎湃,我本来没打算,听他们说如何做,也心动了。” 于是幸福憧憬,“我们以后也出国,一个国家,一个学校,一起租房子,像今天一样下厨房。学习努力,生活愉快,人生赢家。” 烟火 米梧用豪言壮语勾勒出的灿烂未来,对梅朵来说挺不一样的,她做的想的全是闷头学习,生活情趣什么的倒很少考虑进去。 将包裹着馅的面团放进模具轻轻按压,翻过来小心一磕,印着各种花样的月饼脱然成型,梅朵小欣喜,“就等着进烤箱啦。” “我来。”季潇白顺手接过,刷上一点蛋液,放进烤箱。 把桌面器具收拾好,月饼差不多可出炉。单看还是有模有样的,金黄酥软,香甜热乎,叁人都为小小的成功喜悦。 梅朵笑得粲然,眸子里清波浮动,如盛星辉光影,收敛了平日的清冷淡漠。 更可爱了,若处子,若脱兔,季潇白想。 动手塑封装盒,米梧忽然想到,“兴兴头头忙着做月饼,忘记预约餐馆了,这会肯定哪都人多。” “吃鱼头可以么?”季潇白之前有翻订餐软件,今晚确实家家生意火爆,只有一家叫鱼头捞的店有一个席位,他跟实验室的师兄来过,味道极好,赶紧先下单为强。 米梧眼睛一亮,兴奋极了,“是鱼头捞么?” “嗯,是。”季潇白见她也知道鱼头捞的名声,又跟梅朵说,“网上评价还不错,去尝尝?” 梅朵点头,无异议。 米梧翘起大拇指赞他,“季潇白,你是个万事通,有你在太可靠了。” 鱼头捞的大厅里,灯光剔透晶莹,锅里清汤沸腾,下了鱼头,又烫菌菇蔬菜和萝卜干,说不出的鲜美滋味。温热的水汽滚滚升腾,氤氲开来,叁人谈说的样子朦胧隐约。 米梧因为受到刺激,决定在大学也要上进,扯着梅朵问学校生活的事,她也要学。 除了梅时与,梅朵把学习心得、记者团经验和未来几年比较现实的打算,一一说了。 季潇白静静听梅朵说,照顾她们俩吃,管下菜、捞鱼头、添菜、斟饮料…… 梅朵是第一次吃鱼头,纳闷吃个鱼头也能吃得饱腹,却不知自己只顾和米梧说话,没算季潇白往她碗里投放多少。 米梧也意犹未尽,直接嚷嚷着要在梅朵宿舍添个床位,一到周末就过来搓一顿。 叁个人出了鱼头捞,在一路华灯中,散步往翡禾公园去。翡禾公园本是帝都市区闹中取静的一个存在。园里亭榭湖水,垂柳依依,园外高低大厦,鳞次栉比。 入夜,大厦紫色的彩灯映入湖心,随波粼巡,与园里暖金色绕湖路灯、银色的墙体灯光相映成趣,隔着几缕低垂的柳丝赏看,别有一种雅适旖旎。 今晚湖心岛上烟花震闪天际,岸边人有的在低低絮语,有的在追逐笑闹,皆融在晚风里,远远近近,和青草香气一般,依稀可闻。 季潇白和米梧先后接到家里电话,各自走开,很久不归。 梅朵一人盘腿坐在草地上,模样自在。从缤纷披洒的烟花看到当空的一轮圆月,一个繁华易尽,备受瞩目,一个静默孤悬,与世无争。 月色很美,美而不恃美。 她的手机没有一点动静,屏幕黑得发冰。梅朵回想今天月饼甫出炉,她的第一念头居然是给梅时与也尝尝,想跟他一起过中秋。 季潇白看米梧也走开,只有梅朵一人,匆匆说了几句,就急急挂了电话。 少年心事当拿云,面对十分喜欢的人,纵有春风无现意,都化成怕轻了怕重了的满心忐忑。在梅朵身边坐了片刻,季潇白面对升落闪烁的烟花,鼓起勇气,“梅朵。” 梅朵应声看他,挺凸适度的眉心、鼻梁,季潇白的侧颜无疑很好看。 季潇白回视,烟花的火光在如画眉眼上明暗闪动,淡然依旧,清冷依旧,真叫人泄气,他偷偷叹息,恢复认真,“中秋快乐,祝你心想事成。” 梅朵心弦微动,是心事被窥透的一瞬惊愕,反应过来他没有火眼金睛,放心松口气,也祝福他,“中秋快乐。” 两人稍隔开并坐,都没再说话,各怀心事,各看烟花。斑斓夜景中,人间喜乐,纷扰喧哗,声声入耳,声声都没听进心里。 “怎么样?来闹市中走走,有没有把你的烦扰吵开?”容嫣和梅时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他半侧身子走路,双手背在身后,悠闲自在。 梅时与半低头笑,“才忘了一会儿,你又提。” “确实比你自个儿困在书房揉眉心好吧,这叫大静静于市。”容嫣停步,用食指指了指他的心口,“想要真自在,除非你彻底撂下这个挑子。” 梅时与沉默。 “李之鸿在t大从学生处做起,扎根叁十多年,在领导层里已经形成了本土帮,利益盘根错节,你动一个,在他们看来就是要崩塌全盘,肯定会彼此维护。你单枪匹马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李之鸿那帮官窝子,只守着法学这个金牌专业,不图进取,不求开拓,几度砍了好些理工科专业。 容嫣知道,梅时与比谁都清楚。因为清楚,所以不想由他们把学校往越来越窄的路子上带。 学校各种大小场合校长书记先后发言,只需留心,便会注意,他们在公然唱反调,你不支持我的综合建设,我也绝口不提你的法学特色。 梅时与是有抱负的,想在t大有一番作为,来活一活这暮气沉沉的一潭死水,不怕任重道远,推进艰难。 他一直不接话,容嫣明白难劝,也止了声。两人沉默地走着,风景皆无心可看。 湖边两个并坐的俊秀人影,梅时与表情些许动容,心底感叹,少年模样最是美好,在清风白月里坐一坐,也有涤人烦扰的清新。 梅朵像被什么冥冥支使着,回了头,正碰进梅时与的视线,黑亮深邃的眼和清澈水盈的眸子,猝不及防对上,两个人都心惊了下。 梅时与各种场面见惯,表情管理得极好,礼貌颔首,算是招呼。 梅朵不知深浅,梅时与移开了视线,她还愣愣的,脸上火烧。 她用清晰的意识所看到的是梅时与和容嫣并肩而去的背影,男才女貌,气质相当,真是天生佳侣。 一晚上清静出的好心情瞬间跌落,她爸爸陪着别的女人团团圆圆过节,与自己只作点头之交? 梅朵十分想冲到他面前去,告诉他自己的存在,逼问他准备怎么办。 完全不现实的一个想法,只想想来泄愤过瘾而已。 米梧跟家里人通了近四十分钟电话,总算回来了。梅朵有私心,提议处处走走。 有时候现实很奇怪,你很想碰到一个人,他真的会出现,在你想见的地方,让你心动下。 在她颇为泄气地走出翡禾公园时,梅时与正从门口的停车场倒出车,白衬衫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耀眼。 眼见车子驶离,梅朵慌了,拔腿就追,米梧和季潇白呆了一瞬,跟在后面喊。梅时与注意到后视镜里的动静,降速停车。 梅朵追上来,微喘着气,稍弯腰,掌心托个梅花型的月饼从车窗递进去,“我做的,给你一个,中秋快乐。” 梅时与没想到她是为送月饼,倒是头一回有学生给他送小玩意。 容嫣很不喜她“你”“你”地叫梅时与,没大没小没规矩,笑着婉拒,“你们梅校长吃甜食不太行。” 梅朵没看她、没接话,只对梅时与说,“我也是,但配上绿茶会很好,有茶的话,我能吃两个。” 这句话让梅时与意外、讶然,其实他也是。 眼睛不自禁看她,那双眼里水波盈盈轻浅,青春的明媚光彩是很动人的,于是笑着接过,“谢谢你,中秋快乐。” * 梅时与送容嫣回家,离开后,容嫣开始收拾明天的行李。 秦咏清跟进房间,先是帮着收拾,因为回来时两人间的气氛不对,有些话还是没忍住,“你和时与也这么多年了,该定下就定下,拖久对谁都不好,特别是时与。” 容嫣觉着烦躁不耐,“妈,我去美国第一年回来就说了,结婚也好,订婚也好,都要等那边结束,还有一年,也等不及么?”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灵犀 国庆前一天梅朵交了稿子。 接下来的事让梅朵觉着很奇怪,新闻中心的老师反复向她核对关于梅时与的部分,每句话、每个细节,让她再叁听录音,确保内容无误才放过她,说很不错,娓娓道来,有文笔有感情,还有一点点个人风格。 刘初雪也松了口气,万一梅朵一个人没拿下来,她是有责任。 梅朵平日的稿子都只发在新闻网上,登校报是第一回。她在新闻中心值班时,看到出刊的校报,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感觉很奇妙,虽然本无意将来在文章上有何建树。 刘初雪告诉她,稿子登了校报会另有稿酬,一千字150元。 大约四百五十块的收入,梅朵心算,很满足,为这笔意外之财,也很清醒,这是学校给学生的福利。 她很想告诉梅时与,可太芝麻绿豆,哪怕她往后再想叁年事,似乎也想不出有什么够份扰一扰他的。 于是只在日记本上写: 校报老师说,很久前,李之鸿的发言登报时,有个词被稍作改动,结果主任老师就被他约谈。 我很惊讶,“书记会找校报逐字看对自己的报道有错没错?” 老师说是。 真不可思议,所以顺嘴就问,“梅校长应该不会干这事吧?” 坚信这种暗戳戳的行为你绝对不屑,心里数日理万机的你,要治校、要开会、要读书、要写演讲稿、要调研、要接待、要访问…… 老师见怪不怪,“领导都一样。” 我仍是不信,你说过“惜时赋能,尽心任事”,有大襟怀、大格局,怎会汲汲于琐事? 不过……今天校报898期第六版校庆专版,容烨教授有说及一段你的求学往事。我又巴不得你逐字逐句从文章里找自己,看到结尾处括号里我的名字,眼波微动。 10月9日下午3点17分,我心悸了下。 你是亭亭山上松,我是纤纤谷中草。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 梅朵在学校的学习和生活,因为进入正轨,一切按部就班,似乎变得寻常。 新闻中心每月派她两篇人物专访,会议新闻随机。 除课业外,一个月阅读两本书,并且试着写专业小文章。 兼职继续,还鼓起勇气报了个小提琴班。 米梧和季潇白有时来t大,有时约梅朵出去,在帝都的各个学校打卡一游,或者去周边名胜,很有意义的穷游。 枫叶渐黄,尚未凋零,校园里好几条路依旧是葱茏丰满的样子。秋风过处,金色摇曳,站在树底仰望,颜色玲珑缤纷,明晃剔透。 每次季节更变,就如换了人间。因为年轻,所以从容,不叹流年暗转,不起迟暮之思。 和梅时与,相遇随缘,消息积极关心,每天睡前把学校论坛、贴吧和曾经出现过他名字的app各搜索一遍。 某晚,梅时与和李之鸿间消歇了一段时间的冲突,又被人在微博官微下爆了出来:今天梅帅调研法学院全程黑脸,因为法学院的很多老师都跑出去开事务所、当企业顾问,忙着捞银子,论文成果惨不忍睹。 下面几分钟间的回复,堪称群情激奋,多是支持梅帅和李头面正面刚。 梅朵很冷静,她不希望,她想梅时与能稳稳取胜,而不是闹一出剑拔弩张的大戏,虚有热闹,然后惨淡收场。 关于李之鸿的风言风语她听过不少,敢在开会前喝到醉醺醺,上了台还忘乎所以,摇着竖起的食指说自己是t大的头面人物。话从会场传扬开来,大家戏称他“李头面”。 就李之鸿这态度,能在t大屹立不倒十几年,熬走了四任校长,绝不是等闲之辈,绝对后台过硬。对付他,正确的策略比强硬的态度重要。 原┊创┇文┊章:woo18νip﹝wσo18νip﹞woo18.vip 信任 没到十分钟,官微下的相关评论已被删除殆尽,学生个人发的零零星星的微博也不见痕迹。 微博尚且如此,学校贴吧和论坛更发酵不起来。 学校的舆情工作做得确实不错,梅朵感叹。 * 法学院在职的骨干教授,都是梅时与博士毕业后来校的,不是同窗,也非师友,做他们的工作,论不了交情。 结束了法学院的调研,梅时与心思很重,在办公室关灯独自呆了很久。 行政楼对面就是图书馆,天黑了,馆里灯光通明,透过落地玻璃墙,看到每层都座无虚席,那种安静而热烈的氛围,平和而坚定的追求,梅时与深有体会过,所以特别想成全、呵护。 当晚,梅时与亲自登门,拜访了那批教授里资历最深的莫怀深。 莫怀深谈不上意外,也好奇这位梅校长要对自己施展什么神通。 莫家的客厅。 梅时与坐在单人沙发里,右手臂边的实木盆景凳上有几本书,他眼光停留,《资深律师百堂业务课》、《合同与法律咨询文书制作技能》、《律师业务操作深探》。 “梅校长喝茶。”看到就看到了,莫怀深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梅时与从善如流,端起茶抿一口,放下后,右臂压在真皮扶手上,身子向莫怀深微欹,开口语气深缓,如话家常,“记得我从t大毕业的第八年,莫教授来t大,一连叁年为学校拿下国家级重点课题,专着、编着、译着叁种成果,给学校带来的荣誉自不必说。” “那时书价腾踊,同学同事却都很舍得为莫教授的作品掏一掏腰包。”说着说着,梅时与脸上笑意愈深,“不瞒莫教授,那些作品,我书房都有第一版。” 一席话说得莫怀深坐不住,那叁年的成果,让他该有的奖项、荣誉、职称都有了,外界评论“莫怀深继容烨之后,让t大卫冕法学重镇”。 可以它们说奠定了他的事业根基。 但那又怎么样?写书不如办讲座来钱,办讲座比不上自己入股事务所。 他是常人,费尽心思琢磨与人唇枪舌剑,分给本职工作的只剩精力有限和分身乏术,论文每年一篇,教学课件已经好多年没有自己动手。 大部头的严肃着作也很难潜心研读,他现在读的那些书,那些作者曾经奉他的作品为圭臬。 莫怀深情绪的收敛,梅时与感觉到了,但事关金钱,就不是为情、为名所动那么简单,关键要许以实利。 * 第二天下午,梅朵上完小提琴课,收拾完东西点开手机,记者团“无领导小分队”微信群里,值班的同学沉思佳发了条消息: “今天下午学校是不是发生大事了,新闻中心好安静哦,一个老师都没有,连主任老师都拎着相机出去了。” 下面回复: “是不是因为没事,所以他们集体翘班了。”(捂嘴笑) “是呀,我们都没有收到采访消息,一般不都带上个学生记者么?” “我觉得有大事,你们难道没有发现最新一期的校报没有按时出刊?” 梅朵心里一咯噔,他现在是胜券在握,还是没沉住气? 晚秋时,天黑得早,梅朵背着琴一路跑回来,累得气喘吁吁。 下午六点钟,整个行政楼的灯亮得刺眼,如刀光剑影般,晃得她心尖发颤。 直到在楼底下找见他的车子安然停在那,才好些。 梅朵走到车边,靠着车身曲迭着腿而坐,隐蔽在阴影里,有了依托,心静下来,把事情前前后后捋一遍,忽然想白了——梅时与自毕业后一直没有回校,去年来任职是只身空降,除了那篇充满战略格局的就职演讲,他没有带任何团队。 一年之间,小处他手段干脆地整治了校园周边的商业乱象,大处他促成了学校与耶鲁的2+2培养项目、让大部分师生萌生了“文理并举”的建设理想。 李之鸿不是等闲之辈,他梅时与也绝非池中之物。 沉思佳发消息的时间是两点半,行政楼里没有任何动静,也就是说,他凭一己之力把会议稳稳掌控了叁个半小时。 也许很难,甚至暂时没赢,但他也没输。 梅朵心生一股强烈的信任,信任他是谋定后动,稳操胜券。 失败了?失败了会怎样?不至于丢失性命,或者名誉,怎么说呢,光想一想,依旧有让她引以为豪的悲壮,比洁身自好更动人。 如此想,梅朵兴致颇高地取出小提琴,架好琴,拈起琴弓优雅地虚搭在琴弦上,假装有一曲《天空之城》在晚风里缓缓悠扬开来。 失礼 她一边虚拉着琴弓,一边情不自禁地轻轻哼曲,投入沉浸,纤细柔软的鬓发随风撩动,笑靥微涡,至清至纯。 十月的清冷月光里,宛如一个无忧忘我的精灵。 玩耍尽兴,手上动作缓缓收尾,思绪停止起舞,夜色安静。 仰头往楼上看,灯光炙亮依旧,还没完呐,惆怅叹息。 梅时与屈指敲了敲车的引擎盖,发出笃笃的沉声。 梅朵微惊,扭头就看见手半曲落在车上,西服搭在臂弯的梅时与。 面庞隐约,白衬衫被昏黄的路灯镀上一层薄薄光晕,双腿修长笔挺,从头到脚,沉稳矜贵。 她呼吸骤然一深。 想他可能站了许久,而自己正在像小孩一样自娱自乐,很不好意思低头。 忍不住好奇,他这淑人君子的气度,是如何与人纵横捭阖,在会场上定夺乾坤的。 “怎么在这?”梅时与走过来,提了下西裤裤管,在她身边蹲下,一膝虚跪,一膝弯曲,挽着西装的手肘搭在上面。 笼在身上的凉风因他隔断一半,还感受到些许他的体温,超乎寻常的暖意,梅朵像被赋予了神奇的勇气,问,“你是不是在楼上开很重要的会?” 梅时与神色未变,脑中闪入那晚容嫣跟他闹的话。 “那丫头对你不正常,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师长的眼神。” “全省第五的成绩,她报什么专业不好,经济、金融、工管,哪个不好?哪个不是随她选,偏念法学。” 梅朵微歪脑袋,睁着水光清莹的眼睛等他回答。 梅时与垂眼想了想,说,“只是在做必须的工作,我是校长,为学校做好决策是我的职责,老师们潜心教研、着书育才,你们安心读书、科学实践。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学校才会好。” 温和的语气却戳到梅朵敏感的心思,自己不在图书馆看书,跑来过问他的工作,好像实在唐突,莫名其妙。 掏不出来的心事,让她空只能委屈地赧然沉默,无聊拈动的琴弓不小心碰叩琴弦,一声轻铿,惊破尴尬的岑寂。 梅时与不想太伤她的情绪,转问,“什么时候学的小提琴?看你的手法很熟练。” 梅朵鼻子发酸,咬了下唇,低低说,“五岁的时候,外婆有给我报过小提琴班,学过两年,后来外婆病了,就没再学了。” 他资助自己生活学习就已经很好了,再说这话明摆着嫌人家做得不够,简直是不识相,不知好歹,不知感恩。 可是,他实际上是她爸爸呀。 像他这样的人,几近站在教育链的顶端,关乎子女,不会想着,在学习之外,也要好好培养么? 不希望她兴趣广泛,好学多能么? 她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坐在小板凳上看新闻,有个大人物去某户人家,那家小孩坐在钢琴前给大人物弹奏一曲。 大人物听后亲切地问,“你钢琴几级啦?” 那小孩摇头说,“我不考级,就是自己喜欢。” 大人物连连赞许,“不考级好,喜欢好。” 当时她也就羡慕而已,后来在高中也好还,来了t大,时时在晚会中见识许多才华横溢的同学,不得不感慨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她的人生,有再好的成绩也无法弥补的苍白单薄。 而且,是不止于此的。 她明白一切与梅时与无关,但这委屈,不也就只能同他说说? 为公 到底还是怕他以为自己是“斗米恩,担米仇”,下一句就换了新话题。 “那个月饼,你吃了么?” 梅朵笑着问梅时与,情绪没有克制好却不自知,眼角湿润,染得浅浅的笑意清亮。半融在夜色里,像开在黑夜无人处的昙花,越幽静皎洁,越姿态哀凉。 梅时与心里那种奇异的悲悯又涌上来,主动把话题拉回到小提琴上,“真想学琴,愿不愿意跟帝都音乐学院的老师学?” “……”梅朵不自觉敛容,表情微僵,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卖面子给她请老师,心头转亮,霎时活络了,“你听。” 她正身坐好,迅速架稳琴,歪着曲线优美的白皙脖颈,熟练灵巧地拉动琴弓,弦上逸出明亮悠扬的曲调,很短暂,停下来,清灵的眼里满是自信热烈的光彩,“落下十二年了,我才重学一个月。” “我报班前有上网查过,人家说学乐器要勤奋,要天资,好老师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如果有音乐学院的老师教我,我会好好学,很努力。” 同梅时与独处时,总有一股情难自已的快乐,生发自然,如清泉流淌,四溢于骨血,理智、沉着通通无法按捺。 梅时与稍愣后轻笑,说出的话、没说出的话,她都直接给一锤定音了,无所谦让,而自己半点没有生嫌。 今晚,梅时与发现在内心深处,他会因这个孩子孤零隐忍而悲悯,因她快乐灵动而喜悦。 还有梅朵未曾明说的遗憾,让他无缘无故地惋惜,未及多想,便以举手之劳,为她补偿缺失。 梅朵在日记里动情地写: 今晚我很恍惚,我需要的,你照最好的给,太像个爸爸。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不是仰息成性,是因为父母之为子女,天经地义。 你有没有感受血浓于水的骨肉之亲,敌得过十七年的人事悠悠,天涯岁月。 你是大树凌云,我是小草葱郁。有君子兮,云胡不喜。 但梅朵觉着,自己和梅时与的关系并没有实质性改变,依然觉着任何名目都不足以搅扰他。 * 第二天上法制史课,记笔记的梅朵,几回皱眉停笔,课堂气氛不对劲。 下面稍有小动作,老师就直接停课骂人,说他们学习不努力,想全指望老师。 法学院的老师口才了得,生生把一屋子新生骂得噤若寒蝉,有的被洗脑成功,满心为自己不够勤奋而羞愧。 蒋婉悄悄碰梅朵的胳膊肘,小声说,“他这是拿我们出气呢。” 梅朵看着她不解。 蒋婉撇撇嘴,“你看学校论坛,学校不给混了呗。” 梅朵想到什么,不顾老师的满腹牢骚,也拿出手机,在桌下打开论坛网页——一个放有电子校报超链接的帖子被人工置顶,旁边还有叁颗小火苗,显示帖子底下讨论火热。 心头“砰”地一声,她顿时紧张。 点进去,没忍住先看留言区反响,一片沸腾。 在t大被边缘化的理科生,扬眉吐气,终于不用再被别人问“你去t大学什么理科了”。 文科的几门强势学科,其他学校近几年正在努力赶超,已经威胁t大一骑绝尘的地位了,上层却沉浸在过去的光辉里,或者只汲汲为自身作稻粱谋。文科学生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出台政策管理倒逼,他们也欢呼雀跃。 梅朵心头发热地点进校报链接,入目的头版头条是墨色浓烈的黑体大字: 文理并举,乘虚御风——t大建设战略推进大会隆重举行。 下面是朗阔庄严的会议大厅的全景照片,配上细细密密的文字。 那版面还有其他黑色的纵横标题,一个个响亮的名字嵌入其中,有本校的文科学界泰斗,有外校的理科工程大师。 梅朵抿唇,拇指缓缓推动屏幕,一点点看里面的内容,以理工科为主,丰富详实的工作报告、切实可行的蓝图框架、出人意表的人才支撑…… 翻找梅时与的讲话,他给理工科充足的政策倾斜,对文科学院则恩威并施,过关职称评审,要求教学或教研达到学院前百分之叁的成绩,二者并重可宽松至前百分之五。明年的第一次国际化评估,资深教授十年内的学术成果均为有效。 最后一条,算是给了莫怀深之流足够的体面,换他们领头接受较为严苛的评审规则。 一切看得梅朵热血沸腾,久久难以平静,梅时与一心为公,用自己的韬略和人脉,协调各方,筹谋已久,忍到今天让它们横空出世。 “一周哪些时间段你方便去音乐学院上课?” 梅时与的短信跳进来的时候,梅朵握手机的手一紧,强烈的幸福感把心暖成一团。他是心怀丘壑、有魄力有手腕的人,却把自己微不足道的事挂在心上。 给予 梅朵给出几个时间段,梅时与对照顾京笙的,周二下午和周五上午都可以。 正好他下周二下午要去音乐学院附近的学校开会,就替梅朵做了主,选了周二下午,临有事的话也可以调课。 于是回复: 周二下午一点半,在行政楼停车场等我,我带你过去。 梅朵收到梅时与短信,简直是望外之喜,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是身边有人,她可能会激动得跳起来! 以前看到过很多家长送小朋友上培训班,就特别羡慕。 因为很多家长等孩子下课的时候,都在刷手机,她一直想象不出,要是梅时与的话,他会怎样度过等待的时间。 梅朵愉快感慨,她想要的,梅时与都在慢慢给她,就算是有意无意也好。 * 梅朵想,一个女学生上校长的车,被人看到影响不好,不如这样,不如那样,又觉着梅时与磊落正大,凭什么要他配合着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周二下午,她提着琴早早到了停车场,朝行政楼大门望。 梅时与很准时地推开了行政楼的玻璃门,一个质地极好的公文包在手,大迈长腿,脚底生风地走出来。 梅朵暗戳戳想,裁剪合身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不止挺阔熨帖,还不染纤埃,似乎怎么穿都崭然如新。 像个精英,又不是,他的锐意凌厉,不在皮相,甚至不在气质,而在他的韬略格局里,饱富开合的力量和思想的光辉。 他好像没有凡胎肉身,每时每刻都衣冠楚楚,至少在她脑子里是。 梅朵想大大方方的,却扭捏至极,不知道怎么跟他打招呼,不能叫爸爸,也叫不出“梅校长”。 “上车。”梅时与未近前,开了车锁,先讲话。 梅朵从胡思乱想中回神,点点头,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去。 梅时与在前面放下包,系好安全带,回头跟她说,“顾老师是……” “给你的。” 梅时与垂眸,小手递过来一个麻布束口荷包,淡淡的草木清香逸出,他一时想不出名字。 梅朵打开荷包,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根,长方体的小木块,芳香更浓,但不刺鼻,很清新,“这是截下的香樟树枝,可以放书柜里。” 就是外婆家窗前的那棵香樟,我在树底度过十几年的寂寞时光,做过好些关于你的绮梦。 可以放你衣柜里,放你车上。 太过暧昧,梅朵没敢说。 梅时与笑,伸手接下,“见你真好。” 梅朵愣住,心口一窒。 “每次都有小礼物收。” 梅朵隐隐失望,又开心,梅时与不嫌弃她的心意微薄,接纳了她的稚拙表达。 * 梅朵一直很纳闷,梅时与怎么会和音乐学院的老师有交情的。 在路上问了出来。 梅时与说得很含蓄,“顾老师和我以前访学的老师有些缘分。” 噢,是他老师那一辈的人呐,她喜欢,一高兴,问,“回去你也来接我么?” 她问得理所当然,梅时与也没有觉着有失规矩,只道,“你的课程是一个小时,我那边可能要叁个小……” “我可以等。”梅朵抢说。 她已经完全忘了新闻中心的老师曾交待,像书记校长讲话,千万不能让他们给发言稿,得自己整理录音的事。 梅时与被干脆急切的声音扰到,不禁看向内视镜,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盯着他的椅背,屏息般等他答应。 梅时与心里一动,转拒绝为建议,“那好,到时候你在学院旁边找家奶茶店等我。” * 到了顾京笙家,按动门铃。 顾京笙收拢着肩上的晨褛开门,看到门外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的人,先是一愣,目光不住在两人身上逡巡打量。 “顾老师?” 顾京笙闻声,不着痕迹地收敛表情,请两人进屋。 梅时与把梅朵当做家里小辈介绍给顾京笙,听说是家里小辈的时候,顾京笙挑眉瞧梅朵一眼,意有了然。 梅朵提着琴站在梅时与身边,感觉很矛盾。 他们完全是父亲带着女儿拜访老师的姿态,但所谓“小辈”的含糊介绍,明里是梅时与主动把她当做自家人。 暗里却是,“小辈”远远不够他们真实关系的分量,有点不清不楚,让她这个活生生的人无法明朗,难见天日。 她开始不喜欢梅时与对他们关系的定义。 大雨 woo18.vip 顾京笙朝梅朵的琴上打个招眼,用的琴也太次了。到底是梅家哪个小辈?这么不值得梅时与上心,不把把关就敢把人往她这送。 拉锯般的音色她忍了许久,耳朵如受凌迟。 唯一让顾京笙欣慰的是,梅朵不仅很乖地忍受她的严格和挑剔,还极聪明,凡她揪出姿势手型的错误,立马能改,绝不用说第二遍。 是个诚心学习的,难得脑子又够用。 翻个白眼,懒懒地去琴房取来一把她自己的琴,“喏,试试这把。” 梅朵抬眼看到那琴,很小号,琴身光滑洁净得醒目,曲线流畅优美得惊人,较深的红棕色,积淀着历久弥新的古朴感。 怕是出自名家之手,还有些年头了,她不敢轻易接。 “怕什么,弄坏了我不找你,我只要梅时与赔。” 梅朵惊然望她,小孩子闯了祸,就要找家长,单单无人给她兜底,现在有个人突然说她可以肆意而为,有梅时与为她负责。 这种亲密捆绑的体验,从未感受过,是一种莫大的诱惑,引她跃跃欲试。 我会很小心的,梅朵告诉自己。 顾京笙抱臂架腿坐在竹藤椅里,看梅朵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托着琴,运弓按弦,虽然更加小心生涩,可终于顺耳了。 雨,淅淅沥沥下起。 阳台外精心放置了许多小盆栽,红花绿叶在风雨中昂首摇曳,一片坚韧的生机。 小风吹进来,裹着草木和水汽的清新,沁入肺腑,让梅朵特别安心。 有风有雨,也有梅时与来接她。 顾京笙瞟了一眼手机,梅时与给她发的消息。 她看完消息,没作声,继续半躺在那,该指点指点,想打量打量。 休息时,梅朵也看到了梅时与给她的消息: 下雨了,你就在顾老师家等我。 当你对一个人心怀绮思的时候,他把一个寻常的词用在你身上,你总不禁赋予它有别样的意味。 比如这个“等我”,说两次了,梅朵怎么看怎么觉着亲昵暧昧。 笑得不正常。顾京笙白她一眼,在心里评价。 课结束,雨未停。 顾京笙兀自去休息,梅朵可以自己练习,梅时与来了,直接跟他走。 她一大把年纪,分出休息的时间给她上课已经很不容易了,招待什么的就甭想了。 梅朵一开始还能静心练琴,越接近梅时与来的点,越无法安心,索性不练了,站在阳台前等梅时与的车。 都六点半了,他还没有来。 雨下得怪大,飘成层层薄幕,把她无望地困住,人困住,心也困住。 梅时与要把她忘了……她也是不敢问的。 阳台外的花花草草,被雨水洗出新红新绿,悠然挺立,花叶上的水珠,玩耍般凝成又滑走,一遍遍的。 大雨中,终于有一辆车缓缓停在楼底,她的手机也响了,是她最想见的备注。 匆匆划下,语气兴奋,“我马上下来。” 拎起琴,朝顾京笙的房间喊,“顾老师,我走啦。” 顾京笙听到也不理,感叹年轻就是有意思,精神说萎就萎,说好就好。 似乎电话里的声音未歇,顾家单元楼的大门已经拉开了。 梅时与眼见那个人像没下雨一样跑出来,嘴角好像还有笑意,他鬼使神差地倾身打开副驾驶的门。 梅朵脚步微停,抿嘴笑得厉害,跑上前拉开门,坐进去。 隔断风声雨声,天地大变,平静、温暖,还有梅时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梅朵抿了抿唇,告诉他,“外婆去世后,都没有人在下雨天接过我。” 还好你没忘记我。 梅时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曲起手指,看她微红的眼珠,还有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的水珠,一腔无可名状的不忍,不知如何纾解,抽出纸巾给她,只道,“下雨天,堵车。” 梅朵觉着他心情好像不好,乖乖擦脸,不说话。 车驶出好一段,梅时与忽然放缓车速,问,“去吃肯德基?” 梅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梅时与示意车外,路边是一家肯德基店面,门外有个父亲身上背着画板,手里牵着小孩推门往里走。 显然是父亲接小孩下兴趣班,顺便慰劳小家伙。 梅朵心弦一动,这也是她心向往之过的画面。 忍不住说两句:1.学琴这个描写可能有点不符合事实,原谅我只是个码字的吧…… 2.如果之前的走现实没讲清楚,现在讲明确讲清楚了,这个故事朵朵和爸爸最终不会在一起。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微明 可是,梅时与那样的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做排队、点餐、付钱的事呢? 梅朵不愿意,拧眉摇摇头,坚决拒绝,“不吃不吃了。” 神态里满是少有的孩子气,梅时与从内视镜里看到,觉着意外可爱,会心一笑,“既然来接你了,不如也领你去吃饭,事情总要做周全才好。” 把事做到极致,追求圆满,对梅时与来说,不过习以为常。 如今如说寻常事尔,由此及彼到梅朵身上,让十几年遥遥如月的平凡渴望,真在目前,举手可摘,很令她心动。 舍不得一下子用完,想了想跟他商量,“可以留下次么?” 她忽然难受地干呕。 梅时与忙把车停在路边,“晕车?” “偶尔。”她空腹坐车就会。 梅时与从车里取出一瓶水递给她,又降下自己这边的车窗。 雨停了,湿湿的冷风灌进来,直扑梅朵鼻间,面前醒人,身后温暖。 梅时与的思想举动,有梅朵可望而不可即的睿智凌厉,也有让她能鲜明感受到的、近乎慈悲的人间温情。 梅朵确定,不论梅时与是谁,都是令自己怦然情动的存在。 无关乎与生俱来的骨肉天性,也无关乎她孤苦无靠的人生,只关乎梅时与这个人——气度不凡,极具才干,锐意果绝,也不乏慈悲情怀。 她捧着瓶子,低眉慢慢道,“学校论坛上说,你空降来学校做校长,是国家割爱,把智囊借给学校。他们很感谢国家。” 梅时与笑,递给她纸巾,“只是正常的职务调动。” 梅朵抬手接过纸巾,攥在手里,“那我也感谢她。” 小心地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似的,抬脸,努力和梅时与对视,一开口,说话的声音和突突的心跳相应和着,“如果不是国家调动了你的职务,我可能到现在也见不到你。” 她没有明说什么,但水润的眼里分明全是缱绻的情意,潋滟着许多深深难言的悲婉。梅时与内心的情绪莫名浓烈,有些灼热,动了动唇,不知如何作答。 手机突然响了,他慌慌接通,“嫣嫣。” 梅朵哀伤地重新低头。 梅时与静静听那边说了几句,回答,“嗯,会参加。当然是一月底才过去。没有,还在路上。好,再见。嫣嫣……没事。” 梅朵心底叹声,甚觉无趣,等梅时与挂了电话,她轻轻摁开安全带,“快到学校了,我自己走回去吧。” * 梅朵回到了闷头学习、工作,独自去上小提琴课的生活。 几回课下来,顾京笙渐渐喜欢上这个勤奋的小姑娘,每次都带着令她意外的进步来上课。 休息时,顾京笙用翘起的脚尖踢踢梅朵,“哎,你和梅时与具体是什么关系?” 梅朵拧水杯的动作微顿,想,梅时与不明说,不过是为了维护她的自尊,是家里的小辈,还是受助者,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很坦然,“他从我八岁起就一直资助我。” 顾京笙眼睛一亮,点头饶有趣味地点评,“有意思,养成。” 听到最后两个字,梅朵震惊住,本能地望向顾京笙,满眼不可思议和惊惧。 蒋婉是个资深网络小说迷,几个月同吃同住的耳濡目染,梅朵自然晓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顾京笙又踢她一下,“瞪什么瞪,他又没结过婚,你不可能是他女儿,又不是正经的家族小辈,就凭几分神似的长相,倒有夫妻相。” 她替梅时与着急,什么女文青、女博士,一肚子花花肠子,眼前嫩枝儿怎么看怎么配。 梅朵被她毒辣眼光和口无遮拦吓傻了,她明明不像妈妈也不像爸爸的,不知道怎么掩饰,结结巴巴道,“他、他有女朋友……” “嘁!”顾京笙不屑地扭头看屋外,懒懒悠悠道,“他俩成不了。” 烦扰 为什么成不了,梅朵心如鹿撞,却虚得不敢追问,不敢附和。 顾京笙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无疑像暗室里送到她面前的一盏灯,给了她一点希冀。 从顾京笙家出来,看天空布满彤云,才到岁暮,一学期才将结束,梅朵觉着时间过得太慢。 又想请求梅时与能够多给她一点时间,等一等她,让她站在他身边的筹码,并非只是不可言说的血缘。 不要每次靠近她,都是出于同情悲悯。 几天后,记者团群里又有了新任务——校长午餐会。 自从上次从梅时与车里下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很想见。 在芸园餐厅顶层一间古香古色的大厅里,十八位本科生、硕士生和博士生同梅时与共进午餐。 一个半小时,梅时与用心解答本科生关于学校建设和个人发展方面的疑问,和硕士生聊未来梦想,与博士生谈笑风生,关心他们的选题和实验进展。 他阅历丰富,眼界开阔,思绪灵动,任何层次的问题,都能洒然应对,并恳切到位地为他们点拨迷津,用情怀理想给他们激励鼓舞。 梅朵在一边看得很满足,也很疲惫焦虑。 重新为自己的渺小平庸感到无能为力,特别怕梅时与认为在角落里的自己平凡无奇,觉着每次相见,她总是旧时的样子。 因为不是特别重要的活动,所以新闻中心没有派摄影记者,她兼职负责摄像。 相机对准梅时与时,她鬼使神差地拉近了镜头,梅时与英俊的脸,掩在稀疏刘海下的干净额头,轮廓清晰的眉眼,甚至长长的睫毛……全部近在眼前。 忍不住用手指触摸屏幕,动情地描画。 突然,梅时与抬眼看向了镜头,那样准确,如同对视进她灵魂一般。 梅朵心尖一震,慌乱中缩手把相机往背后一收,不料通红的脸和惊乱的眼完全暴露给他,想必还有鬼祟的小动作。 她真的不能再跟他的新闻了。 * 秋风萧萧,黄叶飘飘,天空灰白,一天冷似一天。 梅朵依旧忙于课业学琴,忙于兼职和学英语,忙于记者团的事,只是不再热衷于抢接梅时与的会议活动。 有空就一个人在阳台上练琴,有时抱着琴坐在那背谱子,看词或曲子背后的故事。 会想那天午餐会的梅时与——白衬衫外套了一件v领针织马甲,下身是很修身的黑色休闲西裤和锃亮的皮鞋,干净优雅,气质出众。 至今依然惹她疯狂心动,想象他的衣服在家里如何打理,这个时节他又是什么样的装束…… 性情的斯文安静和心事重重的沉默,会让人看出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蒋婉见了几回,关心问,“朵啊,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啦?我猜猜,不会是为情所困吧?看上谁啦?说出来,知心姐姐给你支招。” 是的,但是不能告诉你。 梅朵在日记里写: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扰。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假如有人问我的烦扰。 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 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徇私 上完课,梅朵俯身装琴,脚踝微痛,回头。 顾京笙单手压在臂弯,递过来一本曲谱,声音懒洋洋的,“帮我带给梅时与。” 听见他的名字,梅朵心颤了颤,睫毛扑动,没有立接。 细微的神情半点没逃过顾京笙犀利的眼,自从上次梅朵回答“他有女朋友”,顾京笙就知道这丫头对梅时与的心思不简单。 于是悠悠道,“听说他月底要去美国参加全球大学校长峰会,托他顺便带本我的曲谱给他老师。” 梅朵想到那次她在梅时与车里,他接的电话,所以转看顾京笙时,眼里多了其他情绪。 顾京笙仿佛看穿她一般,随口一说般适时激她,“那举办学校好像离他女朋友的学校不远。” * 梅朵极其矛盾,很想见,且需要见,但更怕自己仍无新意。 握着顾京笙托带的书,在行政楼边梅时与的车附近徘徊许久,仰望楼顶——校长办公室的所在。 上面应该有个露天阳台,周遭种了好些不知名的垂条绿植。从楼下看,只望得见一片郁郁青青,静静披洒,偶尔有花枝隐约,风致美好地掩映一切,徒增向往。 正在办公室里办公的梅时与,听到电话,放下工作,接起,“顾老师。” “书收到了?” “嗯?什么书?” “我今天让那丫头带给你了。” 梅时与手握着笔微蜷,“她没来找我。” “早该到学校了,反正那本书我只有一本,那丫头是你带给我的,她要是弄丢了书,得你负责。” 无理取闹的话,闹得梅时与心头无由发热,轻笑,颠倒了笔,杵在文件上,“我待会就问问她……” 忽然,他听着电话起身,出了办公室,推开曲形路另一边的玻璃门,走过洁净平整的露天阳台,在绿植前站定,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透过枝条的缝隙看自己的车位。 漫漫一瞧,车子不远也不近处有个小步彷徨的身影,孤独、安静。那张脸却近如咫尺,对他说,“感谢国家,也感谢你。” 一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柔和感觉,让他的心轻轻鼓动。 耳边顾京笙仍在不停絮叨,“那丫头最近精神不对……我看都快抑郁了……我觉着我跟她投缘,她倒跟我不亲……” 上次在午餐会上公然偷拍,被逮个正着,从此她再没出现过。梅时与第一次见人的脸红成那样,一声叹息,“我看到她了。” 顾京笙二话不说挂了电话。 梅时与低头推着手机屏幕,调出梅朵的号码,拨出。 望着楼下等接通。 那人突然止步,一动不动。 梅时与也耐心陪她耗着。 快挂断时,梅朵才舍了那股难得的心动享受,接通,心怦通通的,“……校长。” “嗯,顾老师说让你带书给我。” “嗯,是。” “那本书顾老师说很重要,不能丢,我现在在办公室。” 梅朵在楼底猛地抬头,明明阳台很宽敞,梅时与还是别脸躲了一下,然后抬脚走开。 行政楼梅朵值班过很多次,但到校长办公室却是头回。 门开着,里面不乏雅致文气,也特别庄重气派,让人油然生敬,钦佩坐镇在屋子的人。 办公桌上文件摊着,梅时与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掇弄茶几上的茶具,好像在专门等她。 梅朵自然而然地驻足,再见的喜悦、忐忑、紧张交杂,心跳乱了频率,垂着的手微微一撇,摸住门框,悄悄把他打量,无袖v领马甲换成了针织毛衣,好像还打了领带,深蓝色的。 他向来是一回有一回的样子,每回出现都衣衫齐楚到极致。 门口的人影入余光,梅时与看向她。 四目相对,梅朵像被烫到,慌乱瑟缩得明显。 梅时与未露声色,招手让她过去,待走近,示意她坐下。 梅朵在单人沙发上落座,恍惚难安,把书放在茶几上,“这是顾老师的书。” 梅时与颔首,轻铿,一杯茶搁在曲谱旁边,“朵朵,我们谈谈。” 在淡淡的茶香里,梅朵神经紧绷。 梅时与抬眼看进女孩微微湿红的眼,刹那间,心绪猛然沉沉,话都哽住。 梅朵攥起放在膝上的手,抿抿唇,主动开口,“你要在美国待几天?” 那双泛红的眼睛反过来逼视他,脆弱又依然固执。 “七天。”梅时与不自觉顺了她的话答。 “叁天完不了么?”梅朵声音低轻,但焦虑急切,像稚气的哀求。 “那丫头最近精神不对……我看都快抑郁了……”她的失态错乱不择言,梅时与眼见如斯,才感知到顾京笙话的沉重迫人。 对这个孩子他总有那么多不忍和纵容,所有的话压回心底,只道,“行程是根据那边活动安排的。” 不经大脑的话,梅朵反应过来已然后悔,梅时与的回答让失落怅然更多,再无勇气追问容嫣,明明她有这个资格。 没有转圜,她也明白再说无益。 送走梅朵,梅时与在办公桌前站了会儿,看着电话想了想,拿起话筒,拨通了校长室的电话。 “通知新闻中心,月底出席校长峰会,新闻中心除了一位老师,还安排一名学生记者。嗯,人选他们定。以后学校有这类会议活动都照此。”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迷妹 袁野是校报新闻中心主任,和刘初雪在一个办公室,也就是梅朵他们值班的地方。 挂了电话,袁野道,“初雪,校长室的人刚刚通知校长峰会安排一名学生记者跟着,还说以后的这类活动都照这么办。” “啊?”刘初雪很意外,“这么远带学生去?不对啊,校长室怎么管我们这边?” “也没指定谁,可能就是想多给学生一个拓展眼界的机会,梅校长挺注重这个的,你安排下。” “那我在群里说下。”刘初雪说着就要打开群聊对话框。 袁野笑,“呵呵呵,你想让他们抢破头啊,直接私下对接稿子写得好,态度能力也不错的,英语过得去最好了。” 既然他们有自主权,刘初雪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梅朵。 上次对容烨的采访梅朵一个人担了下来,帮了她的忙,整个都没让她费一点心,写作能力在新闻中心也算出色。 梅朵接到刘初雪的电话,问她有没有护照,眉头微动,“没有。” “是这样的,28号梅校长要去美国参加校长峰会,学校要求安排一名学生记者随行,你要是方便回家办护照的话,我们准备推荐你。” “……”梅朵反应过来,抢应,“方便!” “那好,是了,朵朵,你的英语还好吧。” 一句英文,梅朵脱口而出,极为流利。 几乎是她前脚离开行政楼,后脚就来了刘初雪的电话:所以,是不是梅时与的安排? 这个猜想让梅朵感受到心口的苏醒绽放,感受到久违的血液温度,等真和梅时与走在一道,可能还会沸腾。 她回去查了下办理护照所需的手续,算算时间,最好就回去。 临近期末,车票很不好买,拜托蒋婉、米梧帮忙,才刷到两张站票。 来回也就站二十来个小时,换跟梅时与出差七天,超值的。 梅朵在日记里坚定写道: 我可能走得很慢,但不该后退。 和你站在一起,还只在想象中,就已经那样美好。 她还发现,31号是她的生日,十八岁的生日。 快乐亦担忧。 这个日期于他,会不会像个开启不堪往事的按钮,会放出关于背叛的记忆,如洪流般冲走他的照顾与关怀,只剩冰冷苍凉的冷漠以对…… * 梅时与收到那份出行名单,看见“梅朵”两个字,有种用心没有被辜负的欣慰。 她那些情窦心事,他不可以回应,但不代表有些事不可以成全,比如她置身大千世界的渴望,实现色彩缤纷的梦想。 只要梅朵有本事去触及,他愿意当她是真正的亲近小辈,推助一把。 * 梅朵以为这次出行会有更多和梅时与亲近的机会,跟校车到了机场才发现,除了t大的人,还有国家教育司代表团和其他大学校长。 见面后,梅时与融入他们,谈笑应对,风度洒然。 这种情景断绝了她亲近梅时与的可能。 梅朵没有丝毫的失落与伤感,反而很享受,甘做小迷妹,默默看梅时与同他人一道,站在高不可攀、只合远观的地方,光辉熠熠。 快乐忍受心动滋味。 她很恐高,登机后,虽然视野上没有影响,心理上仍惧怕得厉害,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不敢明目张胆地望梅时与,遑论冲他寻求安慰以求定心。 只想,若真怎样,她就冲过去抱住梅时与,在他耳边叫“爸爸”,告诉他,自己对他有情意,是男女之情。 当然,还有一个亲吻。 真是令人快乐的场景。 注意打定,再怕好像也就那样,把心思放在想梅时与这七天的具体行程上,她和刘初雪的工作分工在学校就根据会议议程安排好了。 * 下飞机,已入夜,美方政府和大学方面人员来机场接机。 梅时与他们场面经惯,自如从容里透着遇强则强的气场,全程英文交流。 梅朵的英语还未达到字字句句明白无误的水平,只通过看他的举手投足,感叹交际寒暄可以如此有风范。 以前关于他的新闻报道,她深深珍惜的记述文字、零光片羽的照片,皆变得苍白无力。 万种言辞皆不达意,非得人近在咫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震撼灵魂。 她无法想象,梅时与这样一个人把光芒落在她身上,护她成长、给她关照、为她做平凡小事、几度与她平和谈心…… 如果没有血缘天性在冥冥中牵引,得需要怎样特殊的机缘。 * 在酒店,梅朵和刘初雪住一个房间。 两人洗漱,再次把明天工作内容安排清楚,录音笔、笔记本和笔检查好,疲意上来,关灯休息。 梅朵躲在被窝里,依旧无法平静,想联系他,点开手机。 思来想去,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明天上午主会场有个发言,下午还要主持平行分会场,今晚肯定要好好准备。 轻叹一声,还是不要打扰他了,放下手机,侧个身,“嘟……” 手指不小心压到手机,直接拨通了号码。 梅朵心惊肉跳地愣了一瞬,还没想好是挂断还是听之任之,那边已经接通了,“喂。” 声音低沉而清晰,梅朵舍不得不听,脸热心跳地把手机贴在耳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去阳台,顺手轻轻拉好门,“你还没睡么?” 说完梅朵就想咬舌头,真是废话。 梅时与没介意她的笨拙,“是不是不习惯?” 低缓醇厚的声音,萦萦绕绕在耳际,缠得她发慌,扶着栏杆,低下嫣红发热的脸蛋,嘴里稀里糊涂冒出一句,“有点认床。” 台下 设置峰会主会场的报告厅里,处处是严肃的学术氛围,以浅蓝色世界地图轮廓为背景的巨大led屏幕上写着: global summit for uy s future of uies in the globalization era 全球大学校长峰会 全球时代中的大学未来 现代感、高级感十足。 开幕式上,主办学校校长率先致辞,来自各国的高校校长们戴着同传设备,在台下静坐聆听。 肃静一片。 但每个角落中,都是风云际会、思想激荡的澎湃感。 梅朵和刘初雪在媒体区。 学校的新闻不需要面面俱到,只需报道梅时与的行程踪迹。 主办方致辞完毕,是相关政府官员的发言。 当主办方校长念出“the t uymei shiyu”几个字时。 梅朵的心猛然被提起—— 不自觉盯着前方,身穿黑色笔挺西装的梅时与,手执发言稿,沉稳翩雅地走上台,极其绅士地与主持人颔首握手,然后在演讲台处站定。 挺俊的身影在led大屏幕左方,依旧存在感极强。 近处挂壁屏幕上,开始出现梅时与的近身画面,梅朵的视线冷不防撞上,又吓得弹开—— 就那么一眼,记忆深深。 他的容颜俊朗自不必说,短发造型,时尚利落,不失儒雅,黑色西装和浅灰色衬衫顺着身形契合妥帖,胸前配有t大校徽,系着黑色领带,完全符合年岁积淀的搭配。 站在那,整个人散发出无法描摹的气质涵养。 梅朵心跳失了频率,咚咚乱响,几乎可闻。 忍不住再瞄过去。 梅时与仿佛平静站在世界之巅,全世界都在安静地看他用干净的口齿、醇和的嗓音,从容讲述他的理念主张——《全球时代的大学之道再造》。 他说,“大学之道联通的可能,并非基于现代一日千里的全球化步伐。” 他说,“公元前,希腊博雅教育创立,而在c国,儒道私学诞生。中世纪末,西方追求理性、崇尚科学备受重视,在c国,求真求善的“格物致知”学说广受欢迎……” 他说,“无论东西方国家,学校教育始终在遥相呼应地发展,甚至提出诸多不谋而合的教育理念。” 他说,“在全球化时代,伴随日新月异的数字化技术,全球大学共谋发展,同求精进,更应如虎添翼。” 他说,“大学之道的再造,一需回归,二需创造。回归,回归先贤圣哲对理解、领悟、判断能力的推崇……创造,利用数字化技术,跟随mooc浪潮……” 结构之严谨,见解之深刻,举例之得当,内容之充实,随着醇厚磁性的声音响彻会场,成为致命的诱惑。 梅朵的心脏似乎有些不能承受,坐在那护着胸口伏身。 “怎么啦?朵朵?不舒服么?”刘初雪看她不对劲,有些担心。 “没事,早上喝了杯冷橙汁,胃不舒服,缓缓就好了。” 刘初雪从保温杯里倒出水,递给她,压抑的语气里,兴奋难掩,“朵朵,我们梅校长是不是很有魅力?” 整理录音是件极为耗时的事,梅朵主动请缨。 一中午没有休息。 满耳朵盘旋着梅时与磁性好听的声音,亲手把他的每一句话变成文字,把他的消息送去远方,让所有人及时知道他的作为,梅朵心里饱涨着幸福感。 录音整理完,她对着文字再听了一边,然后提炼出重要信息,给刘初雪写上午的新闻稿。 下午,她俩跟着t大一行人出席平行分会场。 梅时与应邀主持。 他时不时站在主席台边的演讲台上,在宏大的背景下,用简洁的语言,准确勾连前后,请高校校长们各抒己见,牢牢掌控话题,稳稳操控全场,整个议程进行得相当有序。 梅朵觉着,她看到的每一眼,都是梅时与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新闻稿是当场就赶了出来。 晚上,梅时与要同教育司的官员参加晚宴,t大的其他人员陪同。 梅朵和刘初雪先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回酒店。 先把上下午的两篇新闻合成一篇,加上梅时与的演讲,一共两篇,再检查一遍,确定无误后发送回新闻中心。 已经晚上八点了。 去吃了晚饭,洗漱后,刘初雪跟她家小孩视频通话。 梅朵独自在阳台上,心开始从白天的热烈里静下来,昨晚梅时与当真安慰她,“有学校很多人在。” 她心境一明,真的是和梅时与睡得最近的一晚,同一层楼。 今晚,她还想见见他,不是因为他白天的样子情难自已,明天是她生日了,真很想在十八岁前叫他一声爸爸。 以后不叫,也会圆满。 ps :英文表达不保证正确。 唔,反正都多话了,顺便求个珠~ 诉情 梅朵在阳台上,小步徘徊,低头刷着学校新闻网,关心梅时与的新闻有无刊出,心绪幽幽。 刷新无数遍,只新出现一条学校会议新闻——我校召开精简机构工作会议。 点进去。 梅朵震惊住,校长办公室下面的挂靠部门,特别是秘书科、行政科,人员几乎裁减殆尽。 梅时与回头怎么办公? 李之鸿太不地道。 明天t大和美方要签个合作协议,回到酒店,教育署官员和梅时与在酒店会议室稍微聊了几句。 梅朵看到群里有老师说晚上没吃饱,问零食。 知道梅时与回来了。 刘初雪拿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朝阳台喊,“朵朵,你把我包里的零食送给夏老师,多拿一点,还有其他老师可能也需要。” 梅朵真是巴不得有这一声。 应下,拿了刘初雪的零食,又带上自己吃晚餐时留下的一个叁明治,给梅时与的。 叁明治下压了一张照片。 送完那些老师,她稳了稳呼吸,假装大方地敲了梅时与的门,无人应。 旁边老师听到敲门声,探出头来。 梅朵拿着叁明治的手不自觉收了收,心跳得厉害,一点一点逾矩私心,好像无所遁形。 那位老师已经看到了,倒没多想,“哦,还有给梅校长的是吧,校长在会议室呢。” 梅朵摸找到会议室,很安静,应该早散会了,但灯还亮着。 站到门口。 梅时与躬身坐在沙发上,手肘压在膝盖处,像撑着背上无形的重担,指尖缓缓推动手机光洁的屏幕。 他也看到了新闻。 他在反思。 只身来学校,想革除积弊,振兴理科,难免伤筋动骨,需要有人从中斡旋,给上上药,揉揉骨。 最好的人选莫过于李之鸿。 如今却闹到这个地步,上头除了调查李的所作所为,也会质疑他的协作能力。 门前有人影,他察觉后看过来,是梅朵,站在那乖乖的。 梅朵淡淡笑了笑,走过来,在他脚边蹲下,递上叁明治,“群里有老师说饿了,刘老师让我送零食。我也给你带了一个,吃晚饭的时候想,你应酬可能吃不尽兴,所以帮你留了它。” 少女用绵哑哑的声音,讲述细腻的关怀,在孤独失意的冬夜,像温暖的软绒,焐在心上,氲出热意。 梅时与视线从叁明治上转到她脸上,再收回,并未表露出兴味,“不用,谢谢。” 他似乎很累,不是很想说话,侧身要拿搁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和领带。 梅朵知他要走,手慌忙落在他腕上,不算用力道地按住。 手腕上的触感温热柔软,梅时与动作停顿,继而扭腕挣脱,语气有些无力,“梅朵。” 梅朵忍着退缩的懦弱情绪,看他腕上精致的表,低着脸,小声道,“还有十五分钟我就十八岁了。” 梅时与手腕处发出不由意识支配的轻微震动。 梅朵咬住内唇,知道这样对他很残忍,她很抱歉,但是最无辜的是她,本可以拥有他十八年的爱护与陪伴。 “这些年,我一直很孤单,最后一刻钟的未成年,你陪陪我吧。” 让我也陪陪你,听听你的烦恼,慰藉你的不快。 闻言,梅时与到底心软下来,自始至终都不关梅朵的事。 于是按捺情绪,重新坐好。 梅朵从叁明治底抽出一张照片。 梅时与的目光落到上面——一棵枝叶如棚的香樟树占据了照片很大部分,树底有一个很小的娃娃,站都站不稳,扑靠在一只小椅子边,黑黑的大眼睛里是对四周的好奇,嘴角有笑,不知人间疾苦、人生哀乐。 他猜这是小时候的梅朵,他被深深吸引,发自内心深处的专注。 梅朵低声说,“这张照片是我妈妈去世那年照的。外婆说,这棵香樟树是她爷爷种的,在荒年里,很小的她看小树苗在院子里平静生长,绿意蔚然,会感受一种精神在支撑着她。希望以后也能鼓舞我。” 梅时与听后,想到她日后这一路艰难,幼小坚韧、孤独成长,从小就命中注定,可以料及,胸口发闷,滋味杂陈,心绪被牢牢牵动。 自己的一时失意,顿觉不过须臾,完全不值一提。 梅朵继续说,“外婆没想到,我会遇见你。让我不需要它给我力量,我自己就是它,内心坚定,阳光充盈。所以,我很感激你,也很依赖,像依赖……” 她吸一口气,抬头,水润泛红的眼睛对视梅时与,抿了抿唇,说,“依赖父亲……” 梅时与轻叹,拍了拍她的头,“朵朵,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你都是靠自己更多。将来还会长大,会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梅朵瘪着嘴倔强摇头,眼睛更红,蓄得泪意更多,盈盈闪动,小手紧张地从梅时与的腕上摸到掌心,握住。 有点凉,但柔柔软软的,直抵心灵。 梅时与手臂一震,想抽离,梅朵拽着不让,“但我现在还没有长大,还差一点点时间,你像父亲一样给了我很多很多,再多给我一点点好不好?我想叫叫你,叫你一声爸爸,可以么?” 轻轻的声音,像平地惊雷裂在梅时与脑海,浓墨般的眼睛震惊地在梅朵脸上惊恐逡巡,胸腔不住鼓动,奇异的情绪晃荡澎湃,凌乱中还有清晰的真实,似乎牵动骨血,太过陌生,太过汹涌。 梅朵期待地给他缓和的时间,等着他犹豫,忍受时间静静流走,带着指针滑过十二点。 有点遗憾。 可是,她十八岁了。 梅朵像抱着浮木一样握住梅时与的手,手臂都在瑟瑟发抖,吸了吸鼻子,“那你愿意把我当成大人么?可以和你谈情说爱……” 她声音发抖,肝胆俱颤,要完了,她跟爸爸说出这样的话。 话已出口,怕此后断无机会,绝不能停下,“可以陪你相濡以沫,也可以做一棵小树苗,在你眼底茁壮成长,做你生活里的小希望。” “人家说,种下一颗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你要不要?” 开释 梅朵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但是话越说越收不住,情绪也是。 梅时与则相反,心头的震动渐趋平静。 “爸爸”两个字太出乎意外,但梅朵后面的心理,他倒容易理解,自由的那只手轻轻拂开梅朵的,收肘让自己被拽的那只抽离。 看着梅朵湿漉漉的眼睛,梅时与神色温和无邪,说,“朵朵,我很高兴自己曾给过你精神鼓励。但你年纪还小,未经世事,错把日积月累的精神依赖理解成其他感情,这是正常的。等你长大,完全独立,就会彻底认清,明白它们的不同。” 梅朵着急地摇头,她不是,她分得清,“我没有想一直依赖你,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我有一直努力,请你给我一点点时间。” 听到最后一句,梅时与浅浅笑,在冬夜里非常柔和,“努力是为让自己见识更广大的世界,遇见更好的人。当你有了足够的知识积累和人生阅历,眼界所及,会不只有我,也会看到我的有限。” 梅朵呆呆仰看梅时与,眼珠儿无措转动,一层水光凝覆其上,看上去水盈又迷茫。 在她心里,凡关于梅时与的,从来就是最好的,让她依恋、骄傲、神往,没有人可以比得过,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思慕之人。 急切切赶着问,“一定会如此么?人不可以一开始就遇到最好的么?” 比如我遇上你。 梅时与很耐心,替她设想,“人生七八十载,崎岖、坦途,我经历过半。而你年华正好,或者就在明天,你会遇见一个年龄相当的人,你们志同道合、彼此欣赏,用人生里最好的时间,来相互激励着一起行久走远。” 梅朵眉头拧起,她从未想过梅时与以外的人,自始至终她只有他,也只要他,只有他才能带自己走最好的路,她还能遇见谁?想反驳。 梅时与先开了口,“当然,暂时没有遇见也没关系,感情不是人生的全部,可以保有其他追求,比如理想志趣、眼界胸襟、学问竟成。它们值得你潜心付出,久久为功,让你终身受益。” 梅朵蹙着眉端,眼巴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来。 梅时与是在拒绝她,但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无视了她的不自量力和鲁莽冒然,用一种完全抽离的态度,像个父亲、师长,温声细语地宽慰感情失意的女儿、小辈。 在冬夜的灯光之下,就他们俩,他用自己的人生洞见指导她,让她释怀,告诉她什么才是人生最美好的际遇,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她被拒绝了,却没有觉着受到伤害、或者难堪,如身置暖意融融的春风花草里,看见天地光明,人间有路可走。 可是她没有释然。 梅时与比她想象的更好,没有回避她的稚拙表情,没有责备她的唐突失仪,也没有把他的失意迁怒,磊落自若、理智可亲。 让她忍不住向他讨一个如果,轻声试探,“如果……” “明天还有会议,早点回去休息。”梅时与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无意再纵容,打断她。 * 梅时与回房间,看见容嫣低头抱臂靠在门外,一只脚无聊地在地上刬画。 止步,“嫣嫣?” 容嫣抬头,嘴角扯出笑,让开路,“我等了很久了。” 梅时与点头,开了房门,甫一关上,容嫣就从身后抱住他,“我还有几个月就可以出站了,到时候我们就结婚吧,下次你可以不用那么多说辞。” 进退 梅时与顿下被磕住的步子,拍拍腰间的手,颇为疲惫无奈地拉开,自己去挂好衣服,“已经劝解过了,她不是不知进退的孩子。” 他言辞里只把梅朵当小孩,容嫣还是挺开心的,跟过去,“那万一她放不下呢?” 梅时与卷折着衣袖,走去洗手间洗了手,用抽纸擦着手出来,“我有分寸,自己开车过来的?” “嗯。”容嫣又贴上来,依偎着,双臂环上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叹口气,“时与,我终于快熬出来了。” 梅时与低眼看她笑,“那怎么还伤心了?” 容嫣保持低头的姿势调整了下情绪,仰脸,“是喜极而泣,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梅时与推握住腰间的手臂,“很晚了,我送你下去。” 容嫣弱声请求,“今晚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嫣嫣?”容嫣从没有要求亲密接触过,甚至往往有主动回避的意思,梅时与也不是饥于肉欲的人,对两人相敬如宾的相处方式,觉着也还好,没有撩拨,没有诱惑,平静无澜,现在冷不丁提出,要来打破,他很不适应。 见梅时与没有立即答应,容嫣垂了垂眼,“也不知怎么回事,可能压力太大,最近心里总是不安、焦虑,很想有个依傍。” 说完,她抬头,头顶明亮的灯光洒照,映出水淋淋眼底的黯色,似乎又不是她的面孔,梅时与眉心动了下,微愣后,应允,“那你睡床,我睡外间沙发。” * 梅朵躺在床上,把梅时与的话和他说话的样子细细回想,然后望着昏暗中的天花板,嘴角笑出弧度。 算是后知后觉的坚定。 她惦念了七年的人,一席话就想把她打发掉么? 翻了身,侧睡,闭上眼睛。 顾老师说他和容嫣之间成不了。 且给他一点点时间。 反正她有他俩的dna检测报告。 梅时与敢做出不等她的事,她就把dna报告给他。 亲生女儿呢,他总要衡量衡量、顾虑顾虑吧。 总之,这么好的人,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属于别人,要让他知道他们之间的羁绊,与生俱来,终身的,无论是父女,还是爱人。 梅时与的和善处理,真的给了她很大的纵容与胆气啊。 梅朵想得很晚,七点多被刘初雪推醒,语气压抑而兴奋,“朵朵,朵朵,好消息!昨晚袁主任通知,说校长的峰会行程不需要每天报道,改为结束时综合写一篇就可以了。” 梅朵一个激灵震醒,神色茫然地把刘初雪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梅时与的新闻不让多写? “为什么?”问后她反应过来,其实学校新闻是归属李之鸿管的,报道什么,怎么报道,他说了算。 上次推进大会,梅时与是强硬突击了一把。 刘初雪在唇前比了下指,示意小声,“上层建筑的事咱们就不用管啦,我们的任务轻松了就是。” 但是会谈和签订协议,她们还是要跟着去。 梅朵心里很不是滋味。 特别是在看梅时与在周旋应对中,谈吐洒然,举止庄重优雅如故的时候。 仿佛学校里的排挤,昨晚她的表白,没有在他的情绪里留下任何痕迹、影响。 抑或,置于他那样的地位,早已会让自己的情绪、艰难不外显,不轻易以脆弱示人。 梅朵越发伤心,为梅时与不平,为自己无从知晓、无能为力而难过。 又后悔昨晚自己的莽撞,表情得实在不合时宜,怕是增添了他的烦扰。 记者团群里有为同学发生日祝福的传统,老师起头后,消息热闹了好一阵。 短信有米梧和季潇白的。 得知她不在国内,季潇白说有点遗憾。 而梅朵最期待的,是梅时与有所表示,又很矛盾,不想他此时在自己身上耗费精力,想他忘掉。 惜名 七天的行程很快顺利接近尾声,梅时与的时间也渐渐空了出来,于是抽时间去见了老师arthur,顺便为顾京笙送书。 arthur是个睿智而不失风趣的老头,和梅时与亦师亦友。 比较起来,梅时与同他相处,比跟容烨更为自在随意。 收到顾京笙的书,arthur很高兴,架起眼镜,就着窗外的明媚光线,眯着眼摩挲翻阅半晌,不舍得合上。 arthur和顾京笙的故事,梅时与浅浅知道一二。 顾京笙是个敢想敢做的女子。 在她哥哥纽黑文的琴行里,第一次遇见选琴的arthur,年轻的arthur风度翩翩,还有学识积淀的稳重,她主动递过去一把琴,“喏,她是最好的。” arthur的描述是,那时的顾京笙,一头如瀑的黑发,脸蛋绯红,眼睛又清冷又明亮,穿着修身百褶连衣裙,站得笔挺,递琴的胳膊也伸得笔直,强装出的自然,因为少女气显得直率可爱。 他惊了一瞬,是让心里一亮的那种。 旁边的哥哥很是讶异。 顾京笙来他这,是为了暂时摆脱枯燥的练琴生活,蹭嫂子做的可口饭菜,穿着翩翩的裙子在庄园里摘葡萄。 她最爱仰靠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对湛蓝广袤的天空,好像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优哉游哉晃荡着,把怀里一颗颗闪着水意、莹亮如玛瑙的脆甜葡萄吃下去。 最不会做的就是帮他搭把手。 他哥哥眼明心亮,非常正式地告诫她,不可以对arthur有任何想法,因为他有妻子,据说还是个病人。 春心萌动,像春草抽芽一样,看似娇柔缱绻,实则力抵万钧,不可阻挡。 还有各种流言渲染,这位年轻的名教授如何痴情有担当。 顾京笙疯了一样,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而arthur也是动心过的,但其中的分飞曲折,梅时与却不得而知。 他猜,arthur是有一样身份,就担起一样责任、恪守一样道义。 就这一点来说,他一直算是严秉师教。 * 从arthur家出来,梅时与在车上,看路上行人和倒退的风景,一家表店猝然入眼。 耳边响起一句软软的声音,“还有十五分钟我就十八岁了。” 指尖微动,下一瞬,叫停了车。 很快,一个身着黑色风衣,身材颀长,外貌出众的东方男人,站在干净剔亮的柜台前,通身是西方人无法领略的内敛文气。 梅时与选定了一款格式简约的女士表,拿到手,脑子突然冒出那晚梅朵说24的腰,还有拽着他没有力道的手腕。 综合成一个字“瘦”。 于是请他们加了两个孔。 回到酒店,梅时与发觉,自己下车买表,全属出于没经思考的冲动驱使。 现在给梅朵礼物,是不适合的,无论以什么名义。 想了想,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然后接通了响起的电话,是arthur的。 梅时与听着电话走到阳台处,右手叉在腰间,搭在皮带上,面向灯火斑斓的城市夜景,沉着心听那头的话。 大致的意思是,arthur和顾京笙没能拥有最终的缘分,是因为arthur的婚姻和他们的声誉前程。 气得顾京笙回国,后来又愿意重新与arthur来往,是看惯了种种导致身败名裂的丑闻,认为arthur的坚守是对的。 她当真不愿意arthur经此一遭,自己也未必能活得安生。 对于梅时与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操守德行至关重要,其中学术诚信尤甚。若不慎牵扯进来,影响是万劫不复的。 美方高校学术联盟最近在暗地调查学术不端事件,有几个严查对象,容嫣的导师名在其列,所涉及的问题除了学术造假,可能还包括性丑闻。 ps:求求你萌,千万不要看梅校长的一棵白菜被人拱了,另一棵白菜也被人拱了,然后觉着他好可怜好么? 他有朵朵、他有朵朵、他有朵朵……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碰撞 容嫣为什么始终与他若即若离,甚至不大愿意公开他们的关系、不愿结婚,也就说得通了—— 为了和她导师在她求学期间,各得所求,双双不背负出轨和破坏别人婚姻的恶名。 想到“婚姻”两个字,梅时与心头有过一闪而逝的陌生。和容嫣的婚姻,他似乎也从未考虑到这一步。 他的生活重心是工作,此外一直顺其自然,无所期待,可有,也可以没有。 “嫣嫣,嗯。下午的飞机。明天上午我们见一面,不用,我过去。”收了线,梅时与揉了揉眉心,觉着有点头疼。 容嫣若是真有行差踏错,最伤心、最受牵累的还是老师,一生着书立说、教书育人的功业都抵不过女儿选择一次歧路。 * 在容嫣学校旁一家颇有格调的咖啡馆内一角。 梅时与和容嫣隔着圆桌,相对而坐。 随着谈话的展开,容嫣紧攥衣角,一直压在心底的事,总算瞒不住了,最先被她最不想知道的人知晓。 身边的空气冷冷凝住,一丝一缕缠着她,像那个鳏寡老头的恶心身体。 而梅时与就在对面,将她的肮脏、不堪一览无遗。 最让她心凉的是梅时与的态度,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眼睛里甚至没有任何痛痒情绪,十分平静地给出建议—— 积极配合学术联盟的调查,主动申请博士后退站,至于应当给予学校的经济补偿,他可以承担。 “是不是还有和t大解约?我们也彻底分手?”容嫣眼里闪着泪花,咬牙问。 不待梅时与回答,她就笑,“梅时与,那我实在找不到你帮我承担退站经济补偿的理由。”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所以现在才会这样冷静。” 她觉着委屈、激愤,理工科出成果每一步都需要实打实的数据,真的太难了,她焦虑、愁苦、失眠、落发,出站回国遥遥无期,她和梅时与的未来也是。 那个老头子说可以帮她,只要用身体来交换,给出保证,等她回国便无瓜葛,因为还有下一个。 但是在此前她要保持单身状态,如有必要,可以向外界宣称是情侣关系,将私德和学术道德区分。 她昏了头了,答应了,哪知前途一片泥沼,一脚踏进就出不来。 梅时与搅拌咖啡的手顿住,对容嫣的爱,他搜求着,却没能触摸到内心的这种感情。 他的反应让容嫣觉着自己可笑,抹了下眼角的泪水,眼睛红红的,“梅时与,最初是我追随、表白,我们才走到一起。后来你越来越好,我特别希望站在你身边是光鲜灿烂的,而不是有个博士后期间因无法完成协议任务而被退站的不良记录。” 她愿意为他变美好,不择手段,而他呢? 梅时与沉默,然后道,“嫣嫣,你不是个小孩子了,除了眼下的学业和婚姻,要会考虑长远的未来,凡事要为自己负责、为更远的路负责。” 容嫣脸色凄然,趴在桌子上哭得肩膀颤抖,“以你为我不想?没有现在,谈什么以后?我的爸爸是国内数一数二大学的首席教授,母亲是知名学者,哥哥很年轻就进入了国家科学院,我爱的男人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才华和光环。只有我,平庸无奇,每一步都要耗尽心力,强装出轻松。” “嫣嫣。”见她哭,梅时与不忍说重话,放下精致的勺子,起身走到她身边,安抚,“每个人的天资禀赋不同,正视自己的能力,然后量力而为,好过勉强自己。人不是非要跻身某个位置,做出大业绩不可。相信老师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 肩上那只手,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力量,容嫣突然很庆幸他反应平静、没有苛责,抱住梅时与的腰,哭,“时与,我知道错了。我不想身败名裂,不想牵连爸爸和你,你帮帮我。” 玻璃窗外,是趁着最后空闲逛校园、买礼物的梅朵和刘初雪。 梅朵抿唇压下心头火气,直愣愣盯着窗里的情形,那个女人可以对着梅时与哭泣,彻底发泄她的情绪,轻而易举得到他的怀抱、他的抚慰…… ps:可不可以多给些珠珠和留言啊,抚慰我被收藏数打击的心灵~ 嗯,顺便给我今天双更的动力~ 手误 他们回到酒店,吃完午饭,准备出发去机场时,收到梅时与的通知,他会迟几天回国。 c国法律规定,公职人员因公出国,最长不超过七天。 呵。 梅朵不知道梅时与是怎么办到的,总之,容嫣在他心底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见一斑。 回到学校,蒋婉她们已经回家了,宿舍空荡安静。 洗了个澡,梅朵把自己摔到床上,躺那望着雪白的房顶发呆,脑子里是容嫣梨花带雨的脸;是站在她身边的梅时与,顶天立地的依靠一般;是自己在飞机上压不住的无助恐惧。 她的心情,无法言喻,极度渴望探究梅时与和容嫣现在的所作所为,又对他心灰意冷。 手机在枕头底下发出震动,扰断了她的遐思。 摸出来,是季潇白。 “梅朵?” 她才点通,那边声音像清风一样扑过来,轻柔、愉悦。 梅朵有点羡慕,现在她对梅时与就很难这样轻松直接,连声都不敢瞎吱一下。 “季潇白,有事么?” “你回国了吧?我也还在学校,要一起回家么?” 虽然外婆那个家已经没有人了,她在哪过年都是一个人,但是在学校更显得异类,一个人的家也是家。 何况家乡习俗,每年有两个扫墓时节,一个是清明,一个是除夕。 明年清明她应该在学校,不能让外婆和妈妈的墓地寥落冷清太久,过年她肯定是要回去的。 “我的火车票还没买,不确定哪天回。”梅朵想越迟越好,她想知道梅时与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扫墓赶在过年前就行。 “那我来买票,我的也还没买。一起回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少年嗓音清澈,里头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喜,像春水溶溶,春气发越,很能影响人的心境。 梅朵听着不知不觉跟着心情变好,难得地没拒绝。 挂了电话,因为几句话的吵嚷,宿舍原先如一潭静水的空气,貌似开始淙淙有生机,梅朵的精气神也随之苏活。 她拿着手机,点开梅时与的短信消息框,气愤而调皮地打出一行字: 离容嫣远点,不然我让你好看! 写完,梅朵想象自己当真在无所顾忌地同梅时与发脾气,恃宠而骄,感觉很不错、很过瘾、很舒心,忍不住咬唇得意笑。 然后,然后手臂一抖,拇指一落,短信就、当真发出去了…… 梅朵眼角狠狠错闪,惊地坐起,死死盯着对话框里那句荒唐的话,倒抽冷气。 天地可鉴,她没想真这样跟梅时与说话,她就是在消息框里打出来装装样子,过过干瘾来着…… 短信是无法撤回的,怎么办? 关机?说发错了?样样都是此地无银叁百两。 甩了手机,生无可恋地倒回枕上,扯过被子捂住脸,胡乱蹬腿,哼哼哼,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希望梅时与没收到或无视了,又非常期待他看到且回复,咬着被子,精神兴奋地在床上辗转反侧,忐忑不安。 只有他回复了,才能救她。 一通正经说教也好,最好是不大现实的保证,说他不会和容嫣怎样。 VīρYzщ.cом 歌声 太煎熬了。 梅朵干脆从床上爬下来,打开电脑搜索小提琴演奏视频。 顾京笙让她没事多听听看看,培养培养乐感。 顺便赶开脑子里的焦虑乱想。 随手点开一首热门曲子《光年之外》。 播放,曲调低沉柔和,惹人沉浸,渐渐,旋律变得激荡浩大,澎湃感铺天盖地,奔放壮丽地冲击心灵。 梅朵很想知道这支曲子是不是由流行歌曲改编,想知道歌词,和曲子里的人事。 搜索,还真是。 先把歌词细细看一遍,她心动眼热、泪水盈眶,字字句句都写到她心坎上,写中了她的心事。 舒缓轻盈的前奏响起,桌上的手机适时震动。 瞥去。 梅朵的心跳瞬间加快且混乱。 稳稳神,没有关掉电脑上的音乐,而是仅仅调小音量,拿起烫人的电话,接通后贴在耳边。 梅时与的静静呼吸,似乎从屏幕里逸散而出,洒在她耳根,灼得她脸蛋火烧,低眉咬唇,在低缓的歌声里,屏住呼吸,不会出声。 少年歌手的嗓音,清丽而微微沙哑,很撩人,偷偷泄密了她的告白: 我没想到为了你 已经疯狂到 山崩海啸没有你 根本不想逃 我的大脑为了你 已经疯狂到 脉搏心跳没有你 根本不重要 她放任歌声唱着她没有勇气再度吐露的心声,就用这种方式,让梅时与听听也好。 念及此,梅朵忽觉曲调旖旎多情,似如醴春水,溶溶曳曳,温柔没过心尖。 就是不知,他以为如何。 那边终于出声,嗓音醇和,“怎么可以直呼长辈姓名?” 语气温慈多让,不是责备,是用平等的态度,平和与她交流。 但是,全然没有在意歌词,没有在意她的女儿心事。 梅朵指尖在桌面蹭划,磨得指腹很热,嘟哝着为两件事赌气,“怕你不知道是说谁。” 梅时与听到这个无从反驳的回复,只想到六个字“理不直而气壮”。 不禁轻笑。 梅朵听到了,有些意外、愣讷,反应过来后羞得低下头,同时也感受到一种满满的甜蜜,一种被梅时与纵容的喜悦。 一时语静,因说话声搅断的曲调歌词,重新在两人耳际萦萦绕绕,字句清晰: 缘分让我们相遇乱世以外 命运却要我们危难中相爱 也许未来遥远在光年之外 我愿守候未知里为你等待 就是这样,也许路很长,但她愿意走,梅朵坚信。 在最后一句处,她突然很难过,眼底红红的,不知梅时与在那边作何感受,有没有一句歌词触动他,让他心动,想回应她个天长地久。 梅时与心底一叹,抬手揉揉太阳穴,压下因歌词蛊惑出的异样情绪,“小孩子要懂礼貌,下次不准。” “我记下了。”梅朵底底应声,短短的犹豫,追问,“那你会么?……离她远点,你知道我问的原因。” 心如擂鼓,她又越矩了,不知谁给的胆气。 梅时与要是出语不耐讥诮,她也是活该。 但是他没有。 短短的沉默后,温和如常,“我在以前的老师家。” 算是变相的解释? 梅朵觉着身心都酥酥暖暖的,忍不住咬唇笑,人也活络,跟他愉悦报备,“我过几天就回家了,会有同学同路,高中的,等过了年,我会早点回学校。” 少女轻松快乐的语气很有感染力,梅时与也顺口答话,“男生同学、女生同学?” “男生同学。” ps:卑微求问,要二更么? 不知 梅时与那一问,一则是他没有接这种话题的经验。 二来是,身为家长的本能? 听到梅朵脱口而出说“男生同学”,竟大脑一木,不知作何反应。 沉闷半晌,问,“那还有事么?” “……” 梅朵捂嘴,掩住扑哧一笑的声音,好看的眉眼此时弯弯的、亮亮的,光彩动人,意识到梅时与还在那头,忙敛住表情,弱声提醒,“电话是你打过来的。” 音落,梅时与喉中一哽,醒味过来,自己也笑,“……那就挂了。” 收了电话,梅时与站在阳台上,清冷的冬季晨风吹得他很清醒。 目光微垂,看的是那条话音铿锵的无礼短信:离容嫣远点,不然我让你好看! 波澜微动的心里想的是,骄蛮难驯的小野猫。 耳畔旋旋而响的是刚刚的歌词:一种执迷不放手的倔强,足以点燃所有希望。 那晚她说的什么? “也可以做一棵小树苗,在你眼底下茁壮成长,做你生活里的小希望。” 最后问他要不要。 他忘不了那绵软软的声音,忘不了那双水润含情的眼睛。 arthur端着咖啡出来,看到梅时与低头看手机的失神淡笑,料定不是为容嫣的事。 “你的小青梅?” 梅时与一愣。 arthur耸耸肩,“京笙说的,她说你和一个小姑娘很有缘分,很有夫妻相。” 夫妻相? 梅时与呼吸微窒,顿感惊心,缓了缓神,然后吐息,平静摇头,心里否认,不是小青梅。 抬脚走向arthur,他无法定义这种奇异陌生的感情,应该是不关风月的,只道,“以前没见过她还好,现在一碰到她,我就很容易安下心来。” 又似乎她才是搅乱平静心田的始作俑者,每每语出惊人,让他难以安宁。 * 从上次那段通话后,两人也没多联系。 梅朵直觉里断定,她和梅时与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且是朝好的方向。 这个认知,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心情。 回家路上,她觉着有季潇白一道也挺好。 这个男孩子斯文有礼,却也爱说爱笑,举止言辞里处处体现出良好的教养,和他待在一起挺舒服的。 至少让她暂时不会想起,回家后空落落的孤独。 不会时刻想联系、又担心把握不好尺度的梅时与。 自己跟他说话越来越放肆、没有分寸,她当然很享受,因此更怕梅时与的纵容有限。 不得不克制。 * 除夕那天,对梅朵来说有两件大事,一是给外婆和妈妈扫墓,二是给梅时与发祝福短信。 过年祝福,正常应当。 她以为自己去陵园可以很从容,实际上是一点也不敢久立,生怕心事被冥冥知晓,心虚地不敢对视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特别是外婆的。 外婆一生凄苦,女儿结婚、出轨、抑郁、轻生。 女婿肄业又跳楼。 自己身患癌症。 一手带大的外孙女爱上了她自己的父亲…… 如果世上有神灵,她死后应该正在遭受指点非议。 匆匆回来,梅朵无力躺在床上,双眼对着屋顶失神放空。 想找梅时与了,他低缓温和的嗓音,每次哪怕说教都会让她觉着暖如春风,从中感受到前行的力量。 但现在找他,自己一定控制不住情绪。 于是拿过手机,打开浏览器收藏夹,里面收藏的全是梅时与的演讲链接,在各种场合的。 其实,几乎所有关于德行砥砺、学业研求、取舍进退的人生困惑,都可以在他的讲话里找到答案。 除了她的。 她慢慢推着手机屏幕,一条条看他讲话的篇目,情绪慢慢平复。 屏幕顶端闪出一条微信消息: 朵啊,在做年夜饭了没啊,约好了今晚去江边的,别忘啦~忘了就胖揍你~ 米梧的。 前几天聚餐的时候,米梧约了过年晚上去江边看烟花,她说还有季潇白。 莫来 烟花在高远的夜空窸窣破裂,缤纷披洒,让人间最阴暗森寒的角落,在清寥冷寂的年关,也得到时暗时明的光影,参与佳节欢闹。 米梧果然没有说假话,今晚对岸闻鸽广场有一场烟花盛事。 梅朵站在枝条稀疏的垂柳下,举着手机拍了好些烟花最盛处的照片,细细看赏挑选,满心欢喜地给梅时与发去一张: 今晚烟火很美,予你予我。 然后满足地收起手机,闲看一天烟火,嘴角勾笑,眸底粲然。 “嗨。” 耳侧来声。 是季潇白。 梅朵看他身侧,没有旁人,“米梧呢?” 他们两家很近的。 季潇白低头看了下路,走过来,同梅朵并肩站定,看着对岸天空,“她说被家里亲戚小孩绊住了,走不开。” 说完侧首,看那张炫彩光影下的姣好脸蛋,那双水润盈动的笑眼,问,“今晚的烟花,你喜欢么?” “嗯,很好看。”梅朵点头,还让她有了梅时与发送消息的机会,可贵是那样自然,几乎不假思索,不用纠结斟酌。 “那就好。”少年的声音很轻,像微风一样,极快地消融在夜色里。 梅朵没听见。 “梅朵。”季潇白忽然正声。 梅朵不自觉敛了表情,正眼看他,背着城市灯火,少年的脸颊轮廓,秀气分明。 梅朵像知道他的下文,又像等着他说出别的。 季潇白低了下头,抬手,一个小盒子送到梅朵跟前,光线较暗,梅朵有点看不清。 “生日那天你不在学校,但是礼物不能少。”季潇白开口后,心跳在加快,“嗯……家里算我的年龄都是按着过没过年来的,所以,梅朵,十八岁的礼物,当作没有迟吧,长大快乐。” 梅朵愣愣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生日她好像抛诸脑后了…… 季潇白见状,想她以为礼物贵重,不肯收,自己解了蝴蝶结,打开盒子。 不多时,一片灯光,幽幽绽出,映得梅朵清皎的面庞,柔和得不可方物。 梅朵也看清了,是一个led折迭书灯。 只听季潇白说,“梅朵,希望这盏灯可以陪伴你每一个读书学习的夜晚。” 梅朵抬眼,那双美丽静秀的眼睛看得季潇白心悸不已,顿了顿后道,“我希望,我也可以。” * 开学后,还有两个月就是百年校庆。 作为学校宣传部门之一,新闻中心忙,非常忙。除去学校日常新闻,校庆专题活动越来越多,报道越来越密集。 第一个月的叁期校报,每期都要加刊增版,出刊前,新闻中心的学生记者几乎是轮流跟着老师加班。 校庆时会有不少知名校友返校,借此契机,在京校友牵头成立新校友会,吸收年轻有为、心怀理想、事业有成的各地校友入会。 筹备期间,宣传工作必不可少,他们向校友办借人,校友办找新闻中心。 梅朵被派出去过几次,听那些人神侃平生,从读书到创业,从校园到社会。她心里啧啧称奇,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梅时与要她别总跟会议新闻,多争取几篇校友专访,真的太励志了。 自己的事本来就多,新闻中心的事压力更大。不想懈怠每一方,梅朵忙得赛陀螺,想梅时与的时间倒少了。 她没空想的时候,梅时与的消息非要跑到她跟前来,还是不好的—— 一篇名为《某知名学府百年校庆将至,校长女友疑身陷学术丑闻》的帖子刷爆学校论坛,并被人捅到了网上,迅速登上热搜。 风涛 帖子里是英文网站的截图,梅朵看得不是很明白,但是rongyan这个名字,牢牢抓住了她的视线。 好像还有,说容嫣受聘t大生命学院? 咖啡馆里,容嫣扑在梅时与怀里大哭。 场景瞬间在梅朵脑子里回闪。 容嫣学术不端,梅时与是早就知道了么? 梅朵爪了爪眉,一时理不清,忍不住乱想。 去学校官微,最新一条更新停留在转发其他学校的校庆祝福,就这件事的说明公告未出。 然而帖子已经发酵一个小时了,热搜只升不降。 评论区各种不堪言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校长也要查。 ——据说这个校长的硕导博导都是容嫣的粑粑? ——喔嚯~t大是袭华美的袍子,里面藏满了蚤子。 ——搜索了下梅时与的简历,在出任t大校长之前,居然木有在高校任职的经历,这样可以么?来自文盲的弱弱求问…… 热门评论几乎全是指责质疑、抖机灵的戏谑,每刷新一次,点赞和回复的人数,惊人增长。 她回复、辩解、据理力争……抵不上许多大v评论转发,推波助澜。 舆论陷入一种理智而骇人的狂欢,其势汹涌,将异论迅速淹没,甚至被追骂为无脑护校狗。 梅朵知道明星有粉丝控评一说,但是完全不知道如何操作。搜索之后,才知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就是,但势单力薄,杯水车薪,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力不从心。 学校论坛的态度较为平和,但是也不乏不和谐的声音。 ——讲真,你们口口声称的梅帅,不否认他想重振t大的心,但是明知道各项工作进展困难,还是强势推行,真不排除有作秀的嫌疑。 ——怪不得他在文科学校极力发展理科,是为女友的好前程铺路??? 真是诛心之论。 像一根锋利的尖针,猛地出现,狠狠扎进梅朵心口,生出真实可感的尖锐刺痛。 不管真假,分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一心为公的梅时与。 梅朵关闭了网页,翻开通讯录,有些无力、悲凉,那个姓,在自己手机里,安然平静、不受侵扰。 现实中,却处于风尖浪口,遭受口诛笔伐,水深火热。 梅朵坐不住,希望在行政楼里探听个一二,主动跟记者团的同学换班、替班。 最近大家都忙得精疲力尽,有人愿意代班,那是求之不得。 在行政楼底,梅朵朝楼顶望了望,四月了,楼顶的青藤在春风里长条低垂,轻盈荡漾,不知世事。 这场风波快点过去吧。 进了电梯,梅朵按到新闻中心的楼层,鬼使神差地,也摁了顶层的,收回手,指尖攥在手心,然后失神地盯着那个红色数字。 到了新闻中心的楼层,电梯门开,梅朵抬脚走出去。 她就想碰触一下梅时与常摁的那个键。 办公室里行政工作如常进行,老师都没提这事,但较平时,显然沉默多了,不随意多说一句话。 梅朵隐隐觉着整个行政楼都是如此,有序而压抑。 * 直到第二天,手机顶端闪过微博消息: @t大:【关于网传我校新引进高层次人才涉及学术不端情况说明】 大致意为,经核查,学校确实与容嫣就聘用问题作过接洽,由于双方最终并未达成签约意向,接洽工作已于去年年底全面终止。最后感谢社会各界对t大的关心,t大将一如既往严格把关人才引进工作。 这份声明一出,网友并不买账,纷纷质问,为什么没有明确给出终止接洽的原因,是否存在梅时与知情包庇的情况。 梅时与是学校现任领导,除去官微一则声明,其他校园媒体对此事一致缄默,也不会做出不利评论。 但是,百年校庆之际,出现如此风波,引发舆论危机,舆情部门不作为,学校声誉岌岌可危,关心学校发展的校友义愤填膺,极不客气。 不久,一篇发自t大校友微博的文章,在t大人的朋友圈、微博圈大量转载:梅时与在t大入职两年,好大喜功,用人不察,是为渎职,广大校友联名要求其引咎请辞。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放手 知名学府校友手撕母校校长。 一场好戏。 各路网友吃瓜扒皮,虽然并没有扒出梅时与行事有亏的石锤,但校友的发文定性,足以戳到他们的兴奋点,热情饱满地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原来梅时与的一举一动,会关系到无数人,学校的名头是他们当初进入社会最重要的投名状,至今也是他们周旋于人际间最为响亮的名片之一,代表着他们自少年时光就一直站在人生巅峰,代表着他们的见识视野、潜能人脉…… 他们绝不允许母校被亵渎。 绝不允许应酬合作伙伴时提及母校,因为这场风波,赧然缄口,气氛凝结。 他们盯着,审判着,维护着,大义凛然地横眉冷对着…… 他们功成名就,一呼百应…… 即使这件事,他们除了冷酷无情之外,并没有立场错误——一个学校,学术成果都造假,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甚至扪心自问,梅朵也有为梅时与没有干脆撇清与容嫣的关系,而愤愤难平。 当然,她是有不可言说的私心的。 梅朵在床上瘫软着,胳膊横搭在眼睛上,凌乱纠结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一则让她打个冷战的新闻标题: 【t大校长梅时与和亲生女儿乱伦】 然后苦笑,这则新闻若出现,大概没有一个人会不点击,没有一个人会不辱骂,没有一个人会说他们之间有爱情。 梅朵仿佛看到了自己再固执引逗梅时与,会给他带来的怎样不可收拾的下场。 万劫不复。 给他戴上一道枷锁,即使断送前途也无法坦荡做人的枷锁。 梅朵难受地翻了身,面向墙里,闭上眼决定,如果梅时与这次能把事情解决好,她一定一定收起歪思邪念,不再纠缠他,不做让他声誉有一点点受损的事,不会让他干净的衣衫沾上一点点唾沫星子。 梅时与呀,爸爸,我喜欢你,我想帮助你。 还想,跟你好好告别。 * “你练这首曲子?”顾京笙看到曲谱,微皱了下眉,很不以为然,这曲子里有两个技法,梅朵掌握得并不是很好。 奈何梅朵态度坚定,“我这个月会花很多时间来练习,保证来见您一次,熟练一个,到校庆晚会的时候解决所有问题。” 顾京笙躺在竹藤椅上,一言不发,眯着眼打量她,“解决所有问题”也没见多开心啊,倒严肃得跟壮士断腕似的。 “梅时与最近的事打击到你了?” 梅朵微怔,最隐秘的心事时时被洞悉、戳穿,十分惹人无措。 “梅时与没有治校经验,教育署却放心把你们学校交给他,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见对他的信任,只要教育署不发声,他就还是他的大学校长。 至于师生恋,固然是忌讳,不过,和这是两码事,男未婚,女未嫁,等真结了婚,谁能说什么?” 结婚? 梅时与和亲生女儿领证? 梅朵心颤得厉害,身上阵阵冷汗,这不是递把柄,等别人笑话他么? “老师以后不要再打趣了。”梅朵用力握着琴,用琴弓轻搭在琴弦上,低头小声说,“我和他不合适。” 做得越绝,将来给梅时与闯得祸越大。 * 梅朵坐在公交车上,把琴盒放在膝盖上,习惯性拿出手机,划出微博app,不禁抽一口气。 怎么这么多消息?大家终于关注到她的微博消息了? 又惊又喜又怕。 指尖发抖地点开。 消息纷乱,顺着屏幕一路滑下去,简直目不暇接,迷了眼,来不及思考分辨他们在说什么。 在无数的陌生昵称中,一个名字紧紧攫住她的心:t大校友总会。 好像转发了她的微博? 咯噔一下,兜头一盆冷水,她闯祸了?给梅时与惹麻烦了? 回转 梅朵屏住呼吸,抑不住紧张,胸口不住起伏,指尖哆嗦着点击进那个校友总会微博主页。 里面最新内容被置顶,无配图,无视频,只有一段文字: 经电话核实,t大各地校友会从未以校友会名义发布过任何致梅时与校长的公开信。我们一致认为,梅时与校长在t大上任以来勤勉尽责、治校有方,让学校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绩。在母校即将步入新百年之际,广大海内外校友将继续全力支持梅时与校长工作,助力母校发展,精诚团结,无问西东。 和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慷慨激烈的措辞,没有长篇累牍的指责,全是掷地有声的维护。 梅朵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忍不住抚了抚屏幕,不敢置信。 账号确实是经认证过的,是学校校友总会的微博。 在惊涛拍岸的危机时刻,它居然站出来力撑梅时与。 赶忙点评论看反馈: ——这是?校友会负责人被约谈了吧? ——层主自信点,去掉吧字。 ——其实,你们不觉得这才是校友会该有的态度?校庆搞得轰轰烈烈,公然搞自己母校校长,内部反水算个啥。 ——这个校友会表态好厉害的感jio~话语权杠杠的~ ——难说,之前他们手撕校长,我觉着好刚好有骨气,现在他们力挺,我又觉着做派好得体大气?我太难了。 ——不管你萌怎么说,看了梅校长的视频,颜狗表示不论真假,原谅一切。 视频? 梅朵心下猜到什么了,胸口膨胀,怦怦地直要挤跳出来。 颤抖着手返回,下面的那条…… 真的是转发了她的微博,那条带了视频的、无人问津的微博,并且重复发了她的话: 鞠躬尽瘁,夙夜在公。 梅朵眼角湿湿发热,就是这样,梅时与就是这样,他的一心为公,终于见了天日。 迫不及待地翻评论,最热门的一条是: ——文化人工作中的侧颜杀!!!本颜狗先无脑跪舔为敬! 接下来: ——我的天,动作好温柔啊。 ——最后梅校长握着合上的文件,静静看得失神样子,我好像感受到了一丝丝悲情意味…… 一路看下来,梅朵松了一口气,差不多都是正面的。 于是,她动情地重新点开那段她看过无数遍的视频,随进度条的推进,画面慢慢再度展开: 雨后的秋夜,凉意弥漫,路灯昏黄,梅时与坐在车里,心无旁骛地翻看着文件,或拿起手机,同人交流商量,不见情绪波动,始终温和端方。 特别是通话结束后,梅时与眼看文件,放回手机的动作,徐而有致,毫无漫然随意。 梅朵的心静极了,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地方就他们俩,她第一次,也是迄今唯一一次恣意贪看他,不知不觉间被视频带回去,似乎可以等到梅时与从车上走下来。 非常真切。 甚至,脸上还真实地感受到了那天大雨之后的凉意。 越来越重,越来越真。 梅朵眨眨眼,几缕雨丝从车窗飘进来,还真下雨了。 糟了,没有带伞呢。 VīρYzщ.cом 邀请 春雨淅沥,打得梅朵的头发和衣衫半湿。 小跑钻进宿舍楼芸园,风雨尽消,身心被庇护之感笼着,瞬间踏实。 她匆匆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时,楼外不远处,一辆车缓缓停下。 t大学风很好,晚上不到9点半,宿舍楼一般是见不到光亮的。哪怕是法学院和文学院女生住的芸园,亮灯的宿舍也零星无几。 梅时与并不知梅朵住在哪栋哪层哪间,甚至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下意识把车开了过来。 在缠绵缓唱的歌声里,对着微暗天色下的宿舍楼,梅时与坐在车里,心静又不静。 从下午看到那个视频开始。 沉从谦在电话里说微博发完,评论里异论微词少了很多。 沉从谦是校友总会现任负责人,也是梅时与的挚友。为平息这次风波,他顶了很大压力,与其他校友苦口周旋,晓以利害,费了不少唇舌。 梅时与想,先以单个校友的名义发声,让矛盾从学术不端,转移到莫须有的用人不察,再由沉从谦通过校友总会辟谣表态,大事化了。 事情在按他的预想发展。 忽而,沉从谦在那头笑,“你若想加料,我手里倒是还有,就怕你难消受。” 梅时与坐在办公桌前,滚动鼠标的修长手指微住,“什么?” 那边不答,只是笑,很快回复,“好了,你把网页刷新一下。” 然后潇洒挂断。 梅时与狐疑地照做,校友总会官微主页闪出一条转发更新: 鞠躬尽瘁,夙夜在公。 这也正是原博的话。 原博叫:暗香未着。 暗香未着,梅时与心念一遍,灼热漫上心头,不断鼓动,确定这不是沉从谦的杰作,因为感知到原博是谁…… 覆在鼠标上的手,不觉微僵。 视频被打开,记忆也回到了去年初秋,一个雨后的寒凉夜晚。 他正在筹划学校文理建设推进大会的事,开完会,坐进车里又拿起文件查看。 不只是检查有无不妥,还有对筹谋已久的事即将尘埃落定的深沉感慨。 后来看见了梅朵,她静悄悄站在车后,就是视频里的视角…… 没料到她偷偷拍了视频。 看评论可知,在大半年后的这场口诛笔伐里,为他消泯了很多不友善的声音,甚至博得了不少公众好感。 进入那个微博,里面除了这一条,其他记录都是对他的新闻点赞与转发,全部都是,日期各不相同,证明是长久的默默关注与支持。 特别是最近的,许是她在别处为他争辩过,有人追过来骂她,脑残、护校狗。 她没回复,也没有删除,继续该点赞点赞,该转发转发,直到发出这段视频。 翻遍微博,原创仅此一条,共八个字,余下的点赞记录和数百条转发也未曾多说一句话。 偏偏在这未置一词的默然里,梅时与震撼于她在这段寂寞而漫长心路上的坚持,须有多少执着热情,才经得起这久无回音的消磨。 也不是,他回绝过她。 身为合格的长辈,不该因那双水润泛红的眼睛而动情,应事不关己般地婉拒她、疏导她。 应无私地把自己的人生阅历教给她,免她误入歧途,教她追求年龄相当,可以彼此砥砺、相伴成长的感情。 而不是把大好年华,用来陪年龄大她许多的男人枯萎耗命。 这是,没有错的。 可是,他内心深处在蠢蠢欲动,自私的渴望在悄然生长。 他不自知。 单单明知道《光年之外》这首歌,句句都有蛊惑人心的诡异力量,近来他总是忍不住不听,不厌其烦地听。 * 梅朵洗完澡,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 难得她早回宿舍一次,蒋婉她们都不在。 打开日记本,没有动笔,一页页翻阅从前,当时心境,热烈执着也好,郁郁难欢也好,皆是恍若隔世。 镜花水月,别痴心妄想了,梅朵,说好了的,要说话算话。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收了笔,梅朵很黯然,她没有方向了。她的方向只有梅时与,无意或有意引导她,教她该如何努力,教她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手机来电的光亮惊得梅朵抬头,是梅时与,也不意外。 他看到微博,应该能猜到视频是她的手笔。 可她还没有收拾好情绪,该以哪种心态同他交流。 痴痴盯着屏幕,直到呼叫快停止,动作先于意识,接通了,屏住呼吸,心跳异常。 那边也默了片晌,温醇的嗓音才响起,“有没有打扰你看书?” 梅朵握着笔,隐隐觉着语气和开场不对,垂眸低声回,“没有。” “……”这份始料未及的冷淡,让梅时与稍感压力,主动寻找话题,“下周二我要去音乐学院附近开会,可以载你去顾老师家。” 梅朵捻着笔,笔尖落在日记本上轻转,静静听着这句诱惑力满分的话,想了想拒绝,“我现在坐公交比较习惯,也方便。” 梅时与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曲,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何同这个女孩对话,突然之间,他完全不得法。 尴尬地两相沉默。 梅时与也意识到了,这全然不是长辈与小辈该有的相处方式。 “既然顺路,大可不用挤公交。那天的会议时间不长,可以一起回来,顺便把上次欠的晚餐还上。” 梅朵心里闷闷沉沉的,梅时与的建议,分明是商量态度,就在耳边,在朝她步步相逼,引她动摇,给她压力。 还有委屈。 她想问他,是不是因为微博的事,他才会想起她周二要去顾老师家,想起去年接她时欠下的一顿属于类似父子父女之间的晚餐。 如果没有微博的事,梅朵值不值得? 询问 在梅朵心思千回百转的时候,手机陡然有歌声,不大,隐隐可听。 歌词只有四个字: 我没想到。 配上旋律,她很快判断出梅时与正在听的是什么,听到哪了,前文是什么。 是《光年之外》的结尾处。 前文是: 相遇乱世以外,危难中相爱。 梅朵窘迫而尴尬,她对梅时与的感情毋庸置疑,仰慕他、喜欢他、中意他,七年如一日。 但是,她不习惯用这种赤裸的词汇,更为重要的是,不合时宜。 至于梅时与这边,夜晚静谧,歌声缠绵,耐心维持着和梅朵时断时续的对话,一种令他心痒的情味与趣味在车里流淌,缭绕不散。 听歌的心境与其他时候都不同,似乎格外入耳入心,对歌词分外敏感。 特别是唱到结尾处,梅朵在那边突然安静。 “相遇乱世以外 危难中相爱 我没想到。” 回想在脑际,他也惊心,联想近日,“危难中”叁个字又太应景。 和梅朵同听,歌声还是从他这边传出。 因为那两个字,真的很唐突,很失长辈身份,太过轻薄。 * 时间倏尔,转眼校庆将至。 一天周六晚上,梅朵接到顾京笙的电话,请她周日去家里帮忙做午饭,因为有客人,而她自己不会做。 梅朵虽然纳闷为什么不去饭店或保姆做,但是老师的事不是她能过问的。何况,顾京笙在她学琴时给予毫无保留的指导,对她关于梅时与的心事、也是极力支持。 所以如实道,“我只会做几样家常小菜。” “嗯……够了。” 第二天。 梅朵到了顾京笙家,客人还没来。菜倒是由保姆买好了。 有几样蟹啊鱼啊,她没做过的,鱼她怎么做都腥。 顾京笙说,不要紧,有人会。 还有别的帮手,梅朵松了口气。 她把菜和葱蒜姜摘洗干净,切好,从从容容做了叁个菜。 门铃声响,门口有了招呼声,英文的,客人来了。 顾京笙让梅朵也出来见客人。 梅朵解了围裙,一边把卷起的袖口撸下来,一边往外走。 方踏出厨房,她呼吸一凛,第一眼瞧见的是梅时与,梅时与的视线也准准对上了她的,沉静深邃。 梅朵觉着自己被他一眼看穿,虽然她现在什么也没做,就是说不出的心虚。 介绍,问好,倒茶,梅朵不知道是怎么重新回到厨房的。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老先生是梅时与老师,代表耶鲁来参加t大校庆的。梅时与陪他来见顾老师,今天中午也要留下吃饭。 盯着已经做好的叁样菜,她突然不自信了,很想尝尝咸淡。 艰难地系好围裙,做菜给梅时与吃?机会来得她毫无准备,万分想做好又自我怀疑,担心不合梅时与的口味。 甚至菜倒进热油锅里,无可避免地一阵呲啦,都被放大成响连四壁,都怕是对客厅里梅时与的搅扰。 梅朵自以为主意很大,凡事下得了决心,抵得住诱惑。 但梅时与真要来硬的,她也难以招架。 在她自己跟自己别扭间,厨房门被移开。 “顾老师,我的几个菜马上就好。”她以为是顾京笙来催,赶紧收拾情绪,把空心菜盛起来。 “顾老师让我来帮忙。” 身后低沉醇厚的熟悉嗓音,差点没让梅朵栽进锅里,硬着头皮转身,讷讷道,“我把锅刷一下,马上就好。” 不过,有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下厨房的么? 厨房本来不大,又站个身姿挺拔的梅时与,空气都变了样,呼吸后会变笨,连洗个锅都扭捏笨拙。 每一秒静默里梅朵都在想梅时与会说什么,自己该怎么答,精神高度紧绷。 等发现梅时与洗完手,自顾自检看碗里配料,没注意她,梅朵才好些,问,“你穿这身是不是不方便。” 他的衣服感觉很贵,下厨房,太糟蹋。 梅时与停下动作,看她笑,“顾老师家唯一的一件围裙,在你身上。” 梅朵微怔后,赶忙解围裙,没解开,之前心慌意乱中,给打了个结…… 试了试,不行,好尴尬…… 不得不用目光求助眼前人。 梅时与很自然走到她身后,稍俯身,伸手解结,梅朵收回自己的手,站在那忍受着梅时与带来的无形压力。 忽然,听到他发问,“吃不吃香菜?” 愣怔一瞬,确定是问她,才回,“吃。” “能吃辣么?” “不喜欢太辣。” “喜欢咸一点,还是淡一点?” 梅朵想了想,道,“顾老师的客人不是arthur老师么?按他的口味来比较好吧。” ps:谢谢大家在没更新的日子里上来留言投珠~ 现在更新啦,期待大家多多talktalk情节啊人物什么的~谢谢啦~ 调笑 “arthur老师很喜欢c国菜,不忌口,顾老师口味偏清淡。” “那就清淡的。”梅朵想早点抽身,害怕和他独处,自己又情不自禁胡思乱想。 围裙带子解开了,梅时与顺手轻轻抽走。 抬眼时,视线扫到前面人耳朵,映着窗外初夏的太阳,绯红剔透,若生光。再往前,耳廓和腮上是细白的汗毛,软绒一样,代表着永远令人爱恋的年轻、青春。 他的目光只停驻几秒,便移开。 饭菜做好,端上桌。 虽然arthur是初见,但他慈眉善目,又同梅时与、顾京笙交好,在这充满家庭气息的餐桌上,梅朵心里很容易接纳了他,把他当做是顾京笙一样的师长。 与长辈同桌而食,对梅朵来说,是久违的温馨体验,尤其是梅时与也在场,她不禁当自己是跟他一起来顾老师家做客。 梅时与和arthur谈论后天的校庆晚会和大后天的百年纪念大会。 顾京笙时而加入他们,时而照顾梅朵几句。 他们所谈及的话题,梅朵并不陌生,甚至熟知,因此没有被孤立在外之感。 但却有无所适从,那晚从梅时与车里传出的《光年之外》,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他有意搜查过。 不知道后天晚上会怎样,期待他浑然不觉,由自己悄悄来去,又很想他能给予反馈。 梅朵的心很乱。 端着浓白的鱼汤,慢慢喝着,偷眼留心梅时与夹她做的菜,小心贪恋这前所未有,此后只怕也绝无仅有的时刻。 “朵朵,你们校长这鱼做得怎么样?” 顾京笙突然发问,打住了梅朵的小心思,桌子上其余两道目光也齐齐跟过来。 梅朵自然而然看向梅时与,梅时与的瞳眸如点墨般,对视时显得深邃而专注。 惹得梅朵不敢久视,碰上又躲开,六神无主中,打结的舌头随口说了胡话,“我喜欢辣一点的。” “……”梅时与。 顾京笙笑了,打趣梅时与,“不合格,没过关。” 梅朵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悔着,梅时与却很自然地接了话,“下次……” 话被手机铃声打断,梅时与的。 他接通,称呼了声“秦老师”便起身。 通话毕,回来跟arthur和顾京笙说明,“容老师家临时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下午再来接您。” arthur点头,示意可以。顾京笙则敛容不作声。 梅时与看向捏着筷子静坐的梅朵,她身上落寞孤寡的气息稍稍刺眼,他顿了顿,“你可以等我们一起。” 顾京笙冷声抢话,“她吃完饭就得走。” * 到了容家。 开门的是秦咏清,一脸焦虑,见到梅时与像是找到主心骨,拉住,“时与,嫣嫣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十一点多的时候突然在里面摔东西,叫也不应,现在一点声响也没有了。你老师还在医院,我是没有办法了,才叫你过来。” 梅时与拍拍搭在腕间的手,安慰,“师娘不急,我去看看。” 在容嫣门前,梅时与叩门,叫她,“嫣嫣?嫣嫣?在里面开下门好么?” 也不应他。 秦咏清就站在身边,梅时与抬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离,“师娘靠后一点。” 说罢提起裤管,抬腿蹬向门,砰一声,门开了,地上狼藉一片,容嫣抱膝埋首坐在床头,头发披散,没哭没闹。 秦咏清站过来看到这场景,特别心疼女儿,颤颤巍巍走过去,坐在床沿,替她捋着头发,“嫣嫣乖,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闻声,容嫣呜呜地哭出了声。 梅时与俯身问,“嫣嫣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事?” 容嫣把自己抱得更紧,埋着脸含糊不清道,“你让他走。” 话自然是对她母亲说的,他则指梅时与。 出事后,梅时与虽然和容嫣分了手,终止了t大和容嫣的签约,但他并没有把容嫣推到风浪前,自始至终都是自己想方设法化解了矛盾,他们二老对梅时与是没有微词的。 “嫣嫣,时与听说你在房里闹,马上就赶来了,你……” “微博上那个人是不是梅朵?”容嫣忽然激动抬脸,颤抖着嘴唇,打断她母亲,逼问梅时与。 容嫣所指,不言自明。梅时与不承认,也没否认。 果然知道,容嫣难受地眨着眼,眼水滚滚,紧抿嘴唇缓情绪,然后控诉,“我都这样了,还不够么?她还要逼我,要我死才行嘛?” 秦咏清听到女儿说死字,也紧张得不行,抚着容嫣,问梅时与,“时与,这都是怎么回事?” 梅时与眉心微动,是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捡起容嫣砸在地上的手机,界面是梅朵的微博。 第一条评论是她回复的。 评论说: 一码归一码,工作态度是工作态度,学术操守是学术操守,别偷换概念。 梅朵回复: 一码归一码,旁人是旁人,校长是校长,不连坐。 针锋相对,这个“旁人”,说起来无心,但听起来却很暧昧,大有冤有头债有主的意味。 梅时与看这伶牙俐齿的一字一句,握紧手机,抿着薄唇,心头软软,又在维护他。 容嫣自己的下面有不少消息提醒,应该是有人找到了她的微博。 梅时与没点开消息看,把手机放在一边,“她不是针对你,微博我会找人处理,你放宽心态,最近可以出国散散心。” * “我说梅校长,不是校庆,我们这会也难聚,你怎么还惦记着公事呢。”顾青山叼根烟,斜眼看一晚上有意无意瞥手机八百遍的梅时与,顺手出牌,“八万!” “碰。”沉从谦夹着香烟的手叩在桌沿,取回八万,打出叁条,“他这哪像沉迷公事,倒很像我儿子。” “噗——” “咳咳——” 梅时与看了眼刚刚摸到手的牌,无用,食指一弹,牌滑了出去,然后静睨沉从谦。 “哎,不是。”沉从谦一边利落摸牌理牌,一边解释,“我儿子最近对他们班一小姑娘有意思,不是暧昧期就是正热乎着,手机电脑铃声音量都超大,守在旁边还生怕错过什么,有事没事瞅一眼。我们梅校长今晚也是这样。” 顾青山磕磕手,点去烟灰,对此话题饶有兴趣,“这是什么小姑娘,够能耐,让我们梅校长初开情窦,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我估摸着就是微博那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别人怎么骂她她都不回嘴,说我们梅校长就不行,说也不行。果然‘旁人是旁人,校长是校长’啊。”沉从谦口里解释得兴兴头头。 顾青山接话也很上道,“啧啧,这是小情人还是小棉袄啊。” 话音一落,出的牌就被梅时与吃了。 明了 梅时与当时一说“容老师”,梅朵就知道他要去哪。 饶是今天和梅时与独处过,同桌过,紧张过,高兴过,她还不至于昏头昏脑,要反悔自己的决定。 但当梅时与主动离身出门,梅朵捏着筷子,眼睛发酸,有点恨他。 梅时与给了她许多,但凡是关于他的,都是遗憾。 爸爸叫不成一声,好好的一顿饭也不能尽欢而散。 所以后来找她,她厌恶地不想猜是出于哪种缘由,不再理会。反正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伦不类,乱了她这么久,糊里糊涂结束也好。 他这么在乎容嫣,一再为她变更行程,很好。 谢谢他成全。 最后晾着他的感觉就是,很痛快。 * 校庆纪念大会是周二举行。 在周一,校内游园嘉年华、校友捐赠仪式、同学会、顶级专家论坛等各项活动在新老校区开展得红火热闹。 让梅朵感触最深的是那些毕业50年、60年的返校校友。他们在这里度过最好的青春年华,打下了各自的事业根基,然后把毕生的智慧才干贡献给国家。如今个个白发皤然,回母校,逢故友,喜悦与泪水,激动与感慨,可想而知。 学校的殊荣是几代人的奋进努力才取得的,梅时与能被这些人接受、信服,也实属不易。 都不该被荒唐毁掉。 想及此,梅朵黯然走开,默默去了礼堂。因为她今晚有晚会表演,整天都要配合彩排,记者团没有给她安排采访任务。 中午,梅朵收到米梧的电话。 “朵啊,你们学校官微说你们今晚的文艺晚会和明天的纪念大会都有直播,评论里兴奋得不行,说可以看活的梅校长。呐,直播算什么活的,你带我去看现场呗?” 梅朵头顶黑线,什么活的梅校长…… 凡参加文艺演出的,都可以拿两张票,梅朵的早被室友要去了,她想了想说,“我有一张学生记者证,到时候给你,就可以进礼堂。” “可以……多借一张么?” * 晚上八点,文艺晚会开始。 晚会分为叁个部分,先是梅时与作为校长致辞。 梅朵留心扫了眼直播,气象庄严的舞台上,梅时与站在一对立式话筒前,仪态出众,气质不凡。弹幕飞过,赞誉刷屏,不光为他的颜值气度,还为文采斐然、言之有物的致辞内容。 当然,弹幕说他声音也好听,醇和如酒,明天的纪念大会还要继续听。 接下来才是正式演出。 学校百年历史,先贤功业,用宏大叙事的手法再现得波澜壮阔,最后是学生的才艺表演,包括在校生和毕业校友的。 中间穿插以各种有爱催泪的师生互动,从附属幼儿园的稚子孩童,到风华正茂的优秀学生代表;从到意气风发的青年校友,到白发佝偻的耄耋长者。他们的故事里,是t大满载荣耀的过去和充满希望的未来。 梅朵在后台,听舞台的动感回响,“努力学习,报效国家”、“矢志为国,功勋卓着”之类的壮语不时入耳。热烈激荡的气氛渲染下,她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胸怀志气是何等令人奋发,那些顶天立地的成就摆在眼前,是如此真实,让人,也不甘平凡渺小。 梅时与说的对,“感情不是人生的全部,还可以保有其他追求,比如理想志趣,眼界胸襟,学问竟成。” 人家说,只管向前走过去,不必采花滞留,一路自有繁花开放。 也许真是如此呢。 文艺演出部分个人表演比较靠前,梅朵上台较早。她遇到重要的事,往往事前紧张得不行,临了临了,自能摒除杂念,从容不迫。 提着琴,走至舞台中央,站定。 视线一扫,坐在第一排中央的梅时与,很容易被捕捉。 而梅时与自然也在看她,在主持人报幕说“法学院梅朵”的时候,他的心思目光就全在台上—— 梅朵头发半束,身着长裙,上身白色,下身是淡淡的鹅黄,从幕后提琴走出,清新婉约,落落大方。 对视他的目光也是。 分明的,少了几许坚定执着,多了几分疏离淡漠,很美好,也很陌生,前所未见。 梅时与的手不禁扣住扶手,为一丝陌生,敏感不安。 音乐初响,梅朵收回平静的视线,拈弓搭弦,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拉动琴弓。轻缓地旋律开始在大厅里流淌,渐渐转入高扬急促。 大屏幕上画面飞动,台上静立的人,被衬出姿态翩翩、飞扬欲去的错觉。 高潮处,平平稳稳的忧郁,被卷入短促如割的旋律里,难解难分,忧乐莫辩。 梅时与感觉自己的心被绞进旋急的琴声里,神色紧绷,像被吊起,被扼住,被绞碎,久久无法落下,亦不能松快。 他记得这首曲子的名字——《起风了》,慌慌拿出手机搜索,很想知道梅朵到底在说什么。 很快找到,是有歌词的,其中几句歌词和台上的琴声错乱纷纷,搅绕在他耳里、眼里、心里、脑海里——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 也沉溺于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心之所动且就随缘去吧 逆着光行走任风吹雨打 短短的路走走停停 也有了几分的距离 不知抚摸的是故事还是段心情 也许期待的不过是与时间为敌 …… 我仍感叹于世界之大 也沉醉于儿时情话 不得真假不做挣扎无谓笑话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 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 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什么叫“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梅朵追赶时的百折不挠,维护时的全心全意,还有表白时的柔情似水…… 种种都让他无法忘怀,时时想起。 梅朵的每一次靠近,带给他莫名的亲昵和踏实,让他笃信那些场景就是实实存在的,仿佛永远不会变更,美好认知让他拒绝而贪恋,怕要又享受…… 所以梅时与如今是什么心情? 讶异、纳闷、慌乱、不得其解?样样都有,缠杂不清。 他感到憋闷,乱糟糟的一团气堵在胸腔,堵得严严实实,无法排释,放任目光停在台上,看梅朵稳稳收尾,最后镜头扫到她上半身。 投映在大屏幕上,容颜姣美,眸含星辉,高洁清冷,遥不可及,他从未在梅朵身上获得的感受。 一刹那,梅时与的心仿佛被击中,溅空了体内的氧气,不能呼吸,不能动弹,只能任她宰割般生生看着她。 而梅朵,鞠躬后似乎只不咸不淡瞥他一眼,然后丢下他,洒落下台。 同样被梅朵模样震惊的,还有后面的沉从谦和顾青山。 “青山,你觉不觉得这小姑娘像一人?” “……时与?”顾青山蹙眉低声试说自己的想法。 沉从谦低骂一声,抑声,“我说的是、是……” 他猛地止语,回想那副神情,那一身沉稳冷淡的派头,还真、像? 顾青山反应敏捷,问,“夏琨?” 不待沉从谦把思路捋顺回答,他们看见坐在最前面的梅时与忽然起身,大步流星往后台方向走。 再往前看一点,刚刚表演的小姑娘捧了一束花转身往幕后走。 花束应该是从旁边那个长相不错,身材高俊的男孩子手里接过的。 两人无心看节目,目光神同步锁定梅时与,心提到嗓子眼。 梅时 梅时与走到舞台左侧,看见梅朵往里走的背影,他放缓步子,停下。 坐在那个位置的学生激动地低低呼叫,前排坐有老校友,梅时与不好不理会,于是移步应对寒暄。 学生热情递给他糖果,关心学校发展的老校友亲热地拉着他的手小声叙话。 如此一来,等梅朵从后台出来,梅时与已经无法立时抽身。 梅朵没有吃晚饭,米梧双手合十扣在胸前,用眼神示意,祈求,“朵啊,你看你看,你们梅校长呢,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梅朵目光淡淡一扫,近处台下的暗色里,梅时与正躬身与坐在第一排的一位银发长者交谈,耐心客气。 她被烫到一般忙地匆匆移开视线,悄声应下,“那我们先走了。” 从礼堂出来,晚风徐徐,大厅里轰然动感的音乐依稀在耳,寥寥无几的来往人,一目了然,当中不见梅朵,也不见那个少年。 梅时与心里的空落,堪比夜晚的校园,他要去哪里找去。 有学生和他打招呼,他醒过味来,抬脚快步去停车处。 拼命沉着心,车子沿校园主干道开得很慢,像漫无目的,又似方向明确,总之要找到,找到她为止。 往事历历,一个年龄正好的女孩儿,殷勤捧来一份纯粹炽烈的感情,真挚执着,全冲着他,为了他。他凭什么不能心动,不能接受,不能回应。 至于道德,抚育的关系,年龄的差距,师生的身份,这就算关乎道德么?他们之间没有蓄意引诱,没有婚姻羁绊,她靠近,他喜欢,情不自禁的事,怎么算都不该被道德凌越! 梅时与内心激动翻涌,如有一把火,而前面的画面好比一帘雪水浇过来—— 路灯橘黄,落在五月的新枝上、草地上,夜色里的黯黯绿意被染出薄薄光晕,温柔而夺目,梅朵和季潇白在旁边并肩慢走。 旁人看来,像极了校园里的爱情初尝,是合乎年龄的清新暧昧,放任心曲滋长、情愫暗生,初次感受,小心克制着,又期盼她呼之欲出。 梅时与眼神晦涩莫名,心里也是,如同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身体里剥离夺走,无所适从,心有不甘。 开车慢慢跟在后面,只要梅朵回头就能看见,她一定能认出他的车。 但她没有回头,总是静静向前走。 到了校外的商业街,看见两人进了一家名叫翡翠食塘的小饭馆,梅时与自己去停车。 九时许,小饭馆里有客,但不多,疏疏落落坐在小卡座里,各自慢食细语。 卡座被木架隔开,格子里摆了装饰书、绿萝小盆栽,悬顶的灯罩是木制的飞鱼,情调斯文。 梅朵和季潇白坐在临窗的位置。 站在玻璃窗外,可以看见被灯光洒照的人,眼睛亮晶晶的,说话时,口齿间都是莹白笑意,含蓄的轻松。 梅时与看得专注沉默,这是梅朵在他面前很久没有表现过的。 不久,菜端上来了,是烤鱼。 梅朵是饿极了,服务员才抽了手,她拿起筷子,不管不顾就吃起来。 季潇白吃过晚饭,没怎么动筷子,帮忙烫土豆片,笑着看梅朵吃。 梅时与耐心等着,忽然,他像被侵犯到一般,动作先于意识,抬手便叩动玻璃窗阻止反击——季潇白在往梅朵碗里夹菜。 梅朵被着未料及的一声惊到,循声望去,哪能想到梅时与在窗外,隐约冷峻。 下一瞬,她皱起眉,咽了咽,表情痛苦,被鱼刺卡着了。 季潇白起身准备带梅朵去医院,肩膀被人扣住拉开。 他定睛,是梅时与? 梅时与重新拆开一双的消毒筷子,在他面前面对梅朵俯身,视线被挡住。 在梅朵惊异的目光中,梅时与捏开她的嘴,用筷子压住舌根,看清了刺的位置,不深,刺也不小。 “别怕,忍一下。” 说着,拿梅朵用过的筷子来夹刺。 梅朵的手无意中搭上他的手臂,胸口起伏不定的,很恐惧。 刺很顺利被取出来。 梅时与放下筷子,朝季潇白点点头,“我带她去医院。” * 梅朵被拐上车,手攥安全带,脑子里混沌一片,梅时与的突然出现又带她走,他的手按在她脸颊、唇上,温热有力的臂膀,近而白皙的俊庞,彼此交缠吐纳的气息,回想着,无不让她心跳加快。 也十分苦恼梅时与对自己的扰乱。 外加那首《光年之外》从音箱里轻轻唱出,点破她的心事,再赤裸摊开,令梅朵尴尬无措,忍不住缩肩膀,想躲。 无处可逃,只能承受满满的逼迫意味,开始恨上车后就一声不吭却放歌的梅时与。 他很流氓,自己不是对手。 车子驶回校园,没有多久,就进入一个地下车库,停下。梅时与过来给她打开车门,“到了。” 梅朵不得自专,硬着头皮下车,认命似的跟他进了电梯。 她猜应该是去梅时与家,不能不承认,她挺好奇的。梅时与家自然也是她家,所以,她家里是什么样子。 一进门,梅朵迫不及待转着眼珠打量,空气清新,舒适整洁,每一处都惹她新奇,模样傻傻的。 梅时与笑,“这是学校配置的房子,我家不在这里。” 被看穿了,梅朵有些羞涩。 梅时与让她先坐,自己进了厨房,很快,端着一杯热牛奶出来,“先喝着,我给你做饭,面条可以么?” 梅朵脑子恍惚,觉着今晚的梅时与各种不一样,对自己各种热情主动,好得不真实。 等看他抿嘴一笑,才意识自己讷讷点头了,于是再次一羞。 不多时,梅时与端着碗从厨房里出来,依旧寻常装束,白衬衫的袖子卷至手臂,是难得一见的居家气质,一身烟火气,不妨碍他清雅、干净。 梅朵接过筷子,瞅梅时与一眼,抿抿唇,低头,碗里铺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根碧绿的青菜,面倒不是很多,汤汤水水的一碗。 她默默吃起,每一个动作都生涩拘谨,小心乖巧。 空气令人不适地安静着。 偏偏梅时与连一句合不合胃口,好不好吃都不问,也不坐下,双手杵在桌沿,俯身站在对面。 梅朵头顶没长眼睛,却知道他目光落在哪里,她头皮发麻,头顶被无形的重量压着,压得手发酸,筷子有千斤重。 不知道梅时与要干什么。 害她食不知味,暗自叫苦,梅时与是不是把仕途上的那套心理战术用到她身上了,故意来熬她。 “梅朵,我们交往吧。” …… 梅朵心跳漏了一拍,震惊抬头,眼睛睁大,自己难辨是不可思议,还是希望他再说一遍。 梅时与目光深深,分明看得就是她,眸色之深邃静远,让她不由被慑住。 经历了今晚,那首歌,那个少年,梅时与开始拿捏不准梅朵此时的沉默。 对峙半晌,他收回目光,拉开梅朵隔壁一方的椅子,坐下,又问一遍,“梅朵,你还愿意么?我们交往。” 梅朵一口气提在胸腔,严严闷着,震愕无比,梅时与听懂了今晚的歌,现在算是、表白? 因为季潇白的出现,梅时与自有芥蒂,除此以外,他也有非说不可的话,“其实,在考虑其他问题之前,还有一件事,我有必要向你交代。” 梅时与鲜有的措辞艰难。 他要说什么,梅朵似有预感,感官静止,低眉敛息听他开口。 “十九年前,我曾经有过一次婚姻。” 梅朵紧张咬牙,害怕被他洞悉。 稍顿,梅时与继续道,“后来算是干脆地分开了,我可以保证将来不会对你我产生任何困扰。” 他下意识抓紧桌沿,问,“你会不会介意,我这段较你来说,并不公平的过去?” 梅时与亲口提及了那段产生了她的婚姻,她心知肚明,他还完全被蒙在鼓里。 自己不是寻常的女孩子,就是最危险的困扰…… 但梅时与是糊里糊涂,毫不知情的,万一哪天他获知真相,就会认识到自己今天的话有多荒唐不堪。 他一定怪她,不原谅她,恨她勾引欺瞒,恩将仇报,把他拉入不伦深渊,毁了他的功业,败坏他的德行,让他被自己鄙弃,遭受世人唾骂,蒙受不白的冤屈,毕生的努力付诸东流。 梅朵突然恨起自己,为什么非要跟梅时与诉情,非要时不时在他面前晃悠,藏一藏会死么? 梅朵低头不语,种种不安,梅时与归结于是自己冒犯。 一个四十岁的正直磊落的男人,历经千帆,向一个十八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索取爱情,很难完全做到坦荡无愧,“抱歉,我的话让你为难了。我去给你洗水果,等下送你回去。” 他起身之际,梅朵切切抓住他的手,柔柔软软的,弱小的声音问,“你还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能容忍我犯多大的错?” νīρYzщ.cом 说好 渴望蛰伏在不见天日处。现在梅时与亲手撕开一道口子,光亮照进,天音缥缈,鼓励她,人生苦短,想要的就该去追求,世人不见得都精明,偏偏逮住他俩。 梅朵底气大增,抓住梅时与的手,两个问题,脱口而出。 梅时与不能体会梅朵的取舍衡量,想的是冬夜那晚自己的话,“当你有了足够的知识积累和人生阅历,眼界所及,会不只有我,也会看到我的有限。” 他无声微笑,重新坐下,沉缓开口,不疾不徐的,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心情的愉悦,“古人说,不息为体,日新为道。以我现在这个年龄,或者也是可以有所精进的,可以基于环境、形势,做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 他不是张扬心迹的人,此时把对未来的期许和笃定,含蓄倾吐,亲近之意,不言而喻。这个认知,让梅朵亦忧亦喜。 梅时与继续说,“关于年龄的问题,我的确大你许多。但平时我有保持健身,每年都会体检,身体是健康的。我父母已近古稀之年,一直无病无灾。我祖父今年九十四岁,算是高寿。我想,假如我们在一起,你可以不必担心以后会一个人老无所依。我也有信心,陪伴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勤勉于学业事业,分享各自成长中的收获,为彼此疏导生活中的不如意,经营出一个坦荡光明的……人生。” 他话止住,梅朵形容不清自己的心情。 梅时与在她面前“我父母”、“我祖父”的,完全把她当做平辈人来对待。 她当然希望。 而且梅时与曾经希望别人来做的事,现在他承诺,通通由他来,诱惑太大了。 梅朵心动震荡之余,更多的是庆幸、惊心。 她不能想象,梅时与同别人说出终身相许的话,他们相互扶持,组建一个温馨和美的家庭,享受她不曾拥有过的夫妻亲爱、父慈子孝,把她完完全全排斥在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任她无依无靠、孤独终老。 她不能接受,宁愿有梅时与来陪着,她要活得好好的,要把他的手抓紧一些,不容他反悔、逃离,放下筷子,“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 少女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软、纯真,犹如稚子对这个世界的信任和期待。 正因为如此,若有欺骗,或者辜负,心灵必然会受到谴责。 梅时与捏握着掌心的手,目光温柔,轻声附和她,“嗯,就这样说好了。” 话已至此,事情就这样的定下来了。 似乎仍不够,还差一点。 屋里安静,时间凝滞,亟需有人打破,彻底改变彼此的距离、关系。 在微妙至极的气氛下,梅朵越敏感,越混沌凌乱,被逼得心不在焉。 梅时与不得不做主动者,他靠向椅背,坐姿随意却持重,温慈含笑,拍拍腿,“坐过来。” 这就得到了梅时与的怀抱了?梅朵睁大眼,怔愣不动。 生生把梅时与逗笑了,直接顺势把人拉过来。一个年轻娇软的身体,填满怀抱,尽是青春与美好,诱人动情的馨香,平生未尝的满足…… 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但也没什么不可以,法律没规定,情不自禁在梅朵耳边赞美,“你今晚真好看。” 梅朵呢?坐在那双坚实有力的腿上,被这句男人赞美女人的话取悦,往梅时与怀里躲,温暖干爽,其中微弱的烟火气,是久违的家的味道。 她抱住他,贴近些,脸埋在他颈窝,在这个梦想已久的怀抱里,深深地吸一口他身上的气息,两人里里外外融为一体。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可是怎么办呢?她想让他成为爱人,他们最为亲密无间、永结同心,可以随时拥抱,还有…… 梅朵歪起脑袋,两人的脸近得几乎贴上,睫毛微动,谁都没有移开,清浅的呼吸交融,耐心享受胶着的暧昧,平静期待靠近的美好。 梅朵抬起手,捂上梅时与的眼,遮断他的高尚磊落,不让他瞧见亲生女儿对他的欲望。脸微仰,小心吻上他微扬的嘴角,肌肤相亲,血脉相连,满肺腑都是梅时与的清爽味道,她嘴唇颤抖,心慌意乱,迅速退开。 下巴被捉住,他的唇跟着覆上来,正真的唇瓣相贴,止于缓缓摩挲,骨血应和着翻滚,沸腾叫嚣,这是否应该纠正?又如何继续? 一个没有激烈作为的吻,静而长久。 梅时与照顾她初次同异性接触的不适与青涩,也很绅士地对她的主动回馈更多,告诉她,令人羞赧的欲望冲动,不独她一人,他也是。 VīρYzщ.cом 为难 梅时与握着梅朵肩膀,把人轻轻推开,声音有些破哑,“第一间屋子是我的书房,你去那里待会,灯在进门左手边。” 他身体的变化,让梅朵羞涩低脸,乖乖答应。 支开梅朵后,梅时与独自去厨房洗碗收拾,也借此平静身体。 等他跟去书房,灯光隐约,气氛静谧,书桌上的台灯着,梅朵背对他,静静坐在书桌前,如同沉浸在他以往的工作状态里。 梅时与叩叩门,在梅朵回头站起来时,抬脚走进,“怎么只开台灯?” 梅朵扶书桌站着,“你平时是点这盏灯工作的么?” 梅时与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又拉梅朵坐在腿上,“那样比较专注、心静。” “我也有一盏台灯,别人送我的,他说,它可以陪我度过每一个读书学习的夜晚。”梅朵望着台灯,像是纯粹有感而发。 梅时与状似不以为意,实则愣了会儿,“是今晚那个男孩子?” “嗯,他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梅朵转回脸,毫不回避的对视里,要笑不笑,有点看好戏的意味。 梅时与笑着叹息,倾身拉开左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拿到跟前,“我也有准备,不是不可原谅。” 梅朵微诧,特别是听梅时与说,他在她说生日的第二天买回来的时候。 “打开看看?” 在催不下,梅朵依言打开,是一支好看的女士腕表。 “愿意带上么?” 梅朵傻傻送上右手,梅时与笑,自己帮她戴在左腕上,动作细致,却不怎么熟练,戴好后郑重说,“梅朵,我们要珍惜时间。” 梅朵不明他所指,仍点点头,解释,“我只是喜欢听他说他的家庭,他的父母感情很好,待他也很好。” 说着,眼有点酸,心里也是。 梅时与无话安慰,捏捏她的脸,双臂松松拥着人。 * 校庆纪念大会在体育馆举行,上午九点开始。 八点钟不到,梅朵和记者团的同学两人一组,在体育馆内采访校友,作为校庆特刊的花絮。 台下一众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们十分乐意跟这些后辈说一说当年他们艰苦奋斗的学习生涯,终生难忘的恩师挚友,还调皮地和身边的老同学来一波商业互吹。 穿梭其中,梅朵无由地感动,几乎热泪盈眶。 不久,开场主持人提醒纪念大会即将开始,场内渐渐安静。梅朵他们也被老师召唤回最后的媒体区。 会议主持是李之鸿,邀请领导讲话,宣读上级贺信,都是由他来。 梅时与作为校长,上台作纪念大会主题报告,以及代表学校启动与相关高校的合作事宜。 能站在台上的人,无不是教育和科研领域地位崇高或出类拔萃者,而梅时与的气场谈吐,毫无逊色。 梅朵觉着自己动心,理所应当。 大会结束后,梅时与陪同来宾参加午宴。梅朵则回宿舍整理录音,写稿子,一直忙活到傍晚。 把稿子传给新闻中心,看手机,这么久了,梅时与总没来消息。 梅朵心情寂寥地逛新闻中心网页,今天一共七则新闻,其中一则分外夺目—— 教育署通过我校国家公派留学项目申请 梅朵精神一震,满怀期待地点开网页,其中就有与耶鲁的交换项目。 她的学费问题解决了!真叫人欣喜。 梅朵激动地握拳,第一想到的是告诉梅时与,在碰及手机的那一刹那,表情僵住。 一去两年呢。 虽然还有一年的时间巩固感情,眼下他们才确定关系,断然无法忍受分离,哪怕是预想中的。 梅时与昨晚说,他们要珍惜时间。是珍惜相处的时间,还是珍惜学习成长的时间呢? 整晚上,梅朵心思散荡,无所适从的感觉十分难捱。 大约十点钟,梅时与来了短信,很简洁,“睡了没有?” 梅朵心亮,速回,“没有,你应酬完了?” 同时,梅朵也感叹,梅时与的消息给自己带来如获救赎的喜悦,真的美丽又危险。 梅时与回的是电话,梅朵接通后,耳边温醇的嗓音说,“那要见一面么?我在楼下。” 梅朵来不及回答,趿起拖鞋往阳台跑,糊涂了,她们的阳台根本看不见楼下马路。 “要,我马上下来。” 话音里浓烈轻快的喜悦,让梅时与目光柔软,一瞬心颤。 在芸园旁边的一颗大合欢树下,梅朵看见了梅时与的车,愉快跑过去,驾驶室没人,后面的车窗降下来,原本端坐的梅时与稍探身,从里面打开车门。 “你喝酒了?”梅朵坐下来没有闻到酒味,只是根据梅时与坐在后排推测的。 “一点点。”梅时与瞧着她一双水盈盈的眼里满是小心翼翼,有趣到微醺。 “司机呢?他知道你来找我的么?”梅朵不免担心,又为自己找补,“我是说,大晚上的,校长来找女学生。” 梅时与笑,拉过梅朵的手握住,落在自己腿上,“没有校长,也没有女学生,就是我,想来见见你。” 他的声音、他的话,像一双温软的慈手,捂得梅朵心头热乎乎的,羞涩脸红在其次,更次的是愧疚、为难,和迷茫。 她撑着回应,“我知道你最近忙,可以不用太顾及我。” 梅时与摸摸她的头,“见该见的人,不妨事。说起来,你我往日接触有限,现在更需要多多相处。” 梅朵乖顺低头,心情复杂,当中的喜悦也无法忽略,“那你把你的行程给我,什么时候记者团那边派跟你新闻的任务,我好提前准备,注意群消息。” 这份机灵的认真,惹得梅时与发笑,“那不是扰了你读书的心思了?你在记者团已经做的很好了,不需要边角新闻来磨练,也不应单为我在这方面耗时。” “你知道我在记者团做得怎么样?”梅朵很讶异梅时与的关注。 “嗯,容老师的那篇报道,对话润色地不着痕迹。平时会议,我一说到要紧处,你便埋头速记,对信息很敏感,捕捉很准确。” 梅时与深邃含笑的目光,让梅朵有些懵,有些飘飘然。 昨晚回来,她想了很多。梅时与对她有爱,是基于怜悯和感动的,或许隐隐还有血缘的牵系。不像她,从最初就是尊敬的、倾慕的、心动的,非他不可的。 她安慰自己,不管梅时与的爱如何产生,总之,爱存在了,他们能殊途同归就好。 今晚看来,梅时与对自己,像远远不止于此。 第四十一章 抑或在他眼里,梅朵也有微光。 梅朵受到这一认知的鼓舞,安心地偎向梅时与,伸手抱住他,脑袋枕在他肩膀上,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心定踏实。 当然,她也会奇异地想,这算不算父爱如山? 在窄小的空间里,揽着另一个身体,连气息温度都昵在一起,这种身心契合的感觉,是不可言喻的美好。 梅时与也沉心享受,享受春水相融般的惬意,享受任时光悄然溜走的从容。 一切都是他生命里鲜有的体验。 突然,臂弯里的人像小荷出落水面,缓缓挣身向上,靠近他。 两汪水波,浮动盈睫,近在目前。 梅朵垂眸,梅时与自动照做,视线落在彼此的唇上,柔软的,香甜的,含蓄克制的,各有令人惦记的美妙。 极有默契地贴近,碰在一起,若即若离,电花细细,浅浅吸吮,研磨碾开、探寻,在一片心悸中,比昨夜走得更远。 她勾住他的脖子,他拥紧她的腰身,作生涩而热烈的拥吻,唇齿交缠,惊心的碰触,成熟与稚嫩,诱惑与禁忌,强烈地渴望着,恣意索取。 他对自己怜惜欣赏的小辈,动了感情,因她乱了心跳。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被勾引来与她激烈拥吻。他不知道,自己每一下都在舔舐血脉相连的骨肉,每一秒都在撕裂根深蒂固的伦常。 唇齿间弥漫着从禁忌深渊溢出的味道,湿润火热,浓烈灼人。梅朵犹如身置漩涡,迷乱沉浮,悸颤得无法自已。 两个生手,做一次不可开交的深吻,很快便犹如窒息,不得不恋恋分开,喘息微微,胸腔鼓动着,相拥平复内心的冲动。 梅朵伏在梅时与肩上,揪住他的衬衫,半晌,心颤颤地说,“我想叫叫你……” 梅时与一下一下抚慰她单薄的背,顺着她,“嗯。” 梅朵仰起绯红的脸,水意迷蒙的眼像在笑,幽幽问,“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梅时与笑,“不是叫我的名字?” 梅朵轻轻摇头,她不要,“叫名字不亲……” 一时之间,梅时与会错了意,“叫什么比较亲?” 梅朵不答,像只小奶猫往他怀里缩,脸在肩窝,怎么亲也亲不过他是她爸爸,她是他女儿。 人没有哭,模样却脆弱。 梅时与醒味过来,心疼、叹息,也心软,特别想纵容她,“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梅朵抓了抓手中的衣衫,仍是不应,她不能叫。 怕惊醒了人伦,惊毁了爱情。 不敢说的,还有出国的事。 连续一阵子,回回见面,气氛那样美好,时间那样珍贵,梅朵实在舍不得破坏。 “周末我有空,我们回星海苑。” 梅时与说罢,紧跟着补一句,“我家。” 梅朵呆怔,想到他们的家人,想到顾京笙的那句“夫妻相”,想到旁观者清,想拒绝。 “你……”她结巴半天,才说出那个别扭的称呼,“你父母……” 对她的表情,梅时与另有理解,笑得温慈,“他们不在帝都。” 这么着,梅朵松了口气,心从嗓子眼放回肚子里。梅时与真正的家,她当然好奇向往,十分想去。 一路繁华,梅朵心里生不出半点隔阂,不会因为初来乍到,便觉着自己格格不入。 这里原本早该与自己相关,都不值得纠结。重要的是,她现在梦想的,正以切合心意的方式属于她。 在小区外的超市买完菜,路过花店,红绿斑斓,色彩缤纷的,梅朵本能地停驻视线。 梅时与便直接牵着她往花店里走,梅朵选了二十五枝红玫瑰,单单喜欢它们的红艳馨香,只用报纸卷起护着,抱在臂弯里,简单大方。 走在阳光下,特别有生活的味道,明明是第一回,却仿佛已经重来百遍,喜悦仍是新的。 适意惬然在进门后,稍被扰乱——梅时与从鞋柜里拿拖鞋时,梅朵看见里面有一双女式拖鞋,她自然知道是谁的,猛不丁地,吃味了下。 梅时与换好鞋子,把菜送去厨房,接过花放在餐桌上,带梅朵去看每一个房间,装修精致简洁,没有余物。 但是梅时与家里没有一个她的房间,他的卧室,也许容嫣,也睡过。梅朵的心境有些些黯然。 “今天的菜不合胃口?”一顿饭下来,梅时与见梅朵始终沉默。 梅朵否认,“没有。” 也忍不住心里的醋意,拐着弯问,“你也给别人做过饭么?” 梅时与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端过她剩下的小半碗,优雅地认真吃起,如常细嚼慢咽。 放下筷子,梅时与目光和煦,温暖深邃,“没有吃过别人的。” 梅朵先已看呆,见他如此说,她的与众不同,不言自明,脸上心上皆是火辣。 饭后,梅时与收拾好厨房出来,梅朵正在阳台的水池边修剪玫瑰枝叶,鬓发别在耳后,又顺过肩头,挺秀的侧颜半低,眉眼脸颊都被光晕得朦胧不清,也增添了一份娴静专注。 有这么个人,做着这样的事,梅时与对这间房子,隐隐有了不一样的感受和期待。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等着。 玫瑰花被放进装好水的玻璃瓶里,梅朵开始归拢台子上的残枝残叶,未及完成,背后笼来一个暖意的胸膛,接着,双臂松松圈住她。 突如其来的靠近,很是惊心动魄。 彼此身上的温度由衣衫摩擦沁入体内,且听他说,“梅朵,校庆期间,和同学见面,偶然听到他们提及孩子,有自己的主张了、会恋爱了。我以前并不羡慕他们,但是现在,我也想好好经营个婚姻、有个孩子,好好陪伴他,好好培养他。” 克制 梅朵感受到体内血液的温度从头顶一路往下退,身心俱冷,冻僵了她。 原来梅时与同她一样,也会渴望家庭,会寂寞。 一个有妻子儿女的完整家庭刚刚好能填满那个缺憾,给予他恰到好处的慰藉,让他细腻丰富却无处安放的感情,得以涓涓舒泄。 她愿意火中取栗,给他……婚姻,愿意为他永远心有凄惶。 但是,她怎么能给他一个健康正常的孩子? 梅时与将来的落寞、抱憾,可以想见。 他们关系,或许会像寻常夫妻一样,因为孩子而不睦,甚至破解决别。梅朵握着零碎枝叶的手,发凉发颤。 梅时与意识到自己带给她的不安,轻轻搓揉她微僵的胳膊,让她放松,“抱歉,我一时情不自禁,现在不该跟你说这些。这些都给我。” 从梅朵手中接过枝叶,丢进垃圾桶里。 一转身就撞上梅朵贴上来的身体,手臂柔曼,踮脚抱上他的脖子,凑上唇吻他,非常主动,非常炽烈。 问题重重,她越来越不知以后该怎么办。反正将来都会洪水滔天,那现在可不可以肆意一点儿,占有他的爱,他的人,凡是他愿意给的…… 梅时与圈护住她的腰背,年轻骨骼的软润,搂起来,真是熨帖着整个胸腔,动情地陪她厮吻。 许久,察觉梅朵在拉扯他的衬衫,刺激得他腰腹酥麻、呼吸粗重,冲动几乎难以自制时,抓住在他腰间乱作的手,推开了她,气息不稳道,“梅朵,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小……” “我愿意……” 男女独处的房间,那样一副绵哑轻柔的嗓音,那样一双水灵迷蒙的眼,满是对自己柔韧的坚定、不悔。 钩住他的眼、他的心、他的魂都深溺其中,身体不能动弹,充沛的情感却被闷在四肢百骸,不安分地冲撞翻涌、升腾。 这种无法左右自己的感受,梅时与痛快亦莫名颤惧。他强迫自己拔开视线,不敢再沉溺,手臂却狠狠抱住人,摁在胸口,生出不堪言状的充实感,声音颤抖,“梅朵,我不准你这样。” 静静的亲密拥抱,最终,让梅朵无法再做纠缠的是,梅时与需要接电话。 最近,她和梅时与在一起常有人打电话进来。最多的一个人,梅时与说他叫沉从谦,是他极为信赖的同学,她习以为常了。 梅朵把玫瑰花拿进来,放在餐桌上,动作轻微,依旧震得它们摇晃不休。 妖艳茂簇的花影,在梅朵久望失神的目光里摇曳,渐渐朦胧,萎谢,褪色,产生时光变迁的眩晕错觉。 那天下午叁点多,梅时与才从书房出来,推醒伏睡在桌子上的自己,坐在桌子另一方,说他要出差五天,就走。 那个场景,梅时与的神情,他的眼,他的声音,他离开的时刻,在梅朵的印象里始终隔着一层模糊的睡意,回忆费力,晦涩不清。 以往都是梅时与自己来找她,并没多有多少功夫与她聊短信或电话。 一分离,梅时与似乎忘了,异地可以用手机来维系感情。╭(╯^╰)╮ 梅朵跟他出去参加过会议,知道出差的忙碌。于是自觉做个主动者,估摸着他的空闲时间,找他。 可惜她的估摸,全部不准确。 虽然梅时随后会回复她,梅朵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失落,特别想霸有他更多的牵系、在意。 “才知道学校和耶鲁的培养项目有了公费名额,很开心,大一的学分绩点应该不会拖后腿,我大二还要继续努力,争取拿到。” 发送完短信,梅朵握住手机,心有惴惴,辨不清这是以退为进,还是由衷之言,也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样的答案,是想要梅时与的反对挽留,还是他的支持鼓励。 劝止 校长办公室。 梅时与去休息室挂好外套,洗过手,卷着衣袖迈步出来,大半天没有办公,办公桌上堆了一摞文件,需要着手批阅处理。 另一边,茶几上放了两个精致的会议瓷杯,是秘书送来的茶水。 沉从谦靠坐在沙发上,长腿交迭,没在意梅时与冷淡待客,沉默地着抽烟,似有话在酝酿斟酌。 半晌。 “你真和那个小姑娘在相处?”沉从谦本欲出口的是“恋爱”,但这满是青春悸动的词,与他们生疏已久,用在他们这种年纪的人身上,实在不惯。 梅时与平静无澜地“嗯”一声,纸上字迹的遒劲气韵始终流畅,稳稳收笔后,抬腕合上刚签好字的文件,顺手放置一边。 沉从谦痛吸一口烟,重重呼出青白色的烟气,用夹着香烟的手朝梅时与指点,“你真是不拿自己的名声前途当回事。” 当下师生关系多敏感,别有用心的人以此大作文章有多轻而易举,他毋庸赘言。 梅时与停下工作,直视他,认真回复,“两个单身成年人互生好感,有问题?只要是法律没有禁止的事,都可以做。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沉从谦当然清楚。 他是北美律政界首屈一指的金牌律师兼顶尖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不是有些案件接了良心上过不去,他可以单凭代理费用跻身福布斯排行榜。 此时论切中要害的快、狠、准,梅时与更胜一筹,但他不得不提醒一句,“那是社会舆论,不是法庭。” 梅时与因为感情措辞强势,满令沉从谦意外,在夏琨身上没见过,遑论容嫣。 他是真不忍梅时与在感情上再折一回,忍不住逾矩多嘴,“ok,就当错误是没有的。她年纪比你小得不是七岁八岁,且不说万一心性不稳,将来变心,就是现在她有个什么追求,凭她的年龄,也耗得起十年八年。你呢?怎么算被耽误得都是你。” 梅时与收回视线,在文件一角签下自己的名字,虚浮的笔迹泄露了他的情绪,“十几岁的年纪,想有一番作为是正常的。将来有了其他机遇,她若真有想法,我会成全。” 说罢,几个重要的文件已被规整好,他拨通了桌上座机,吩咐秘书科取回文件。 秘书科的人来往一趟,话题无法继续,准确来说是明显梅时与不想继续。 沉从谦明白该言尽于此,但是好友的英雄难过美人关,让人生寒。 忍了又忍,“你觉不觉得她像一个人?” 刚坐上沙发的梅时与伸臂端茶的动作稍顿,旋即恢复常态,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杯,很坦然,“她就是夏琨的女儿。” 沉从谦心中一凛,暗暗吸一口气,他说得如此坦荡,他一点儿意识和感觉都没有么?还是自己和顾青山想多了?下意识抿紧唇,生怕不谐言辞脱口而出,让他难堪。 沉从谦走后。 梅时与看着手机里梅朵的短信出神,随后拨通了女孩的电话。 等了会,耳边有了刻意压低的低柔女声:“你出差忙好了么?” “我刚回来,在办公室。” “你回来了?”意外之喜,梅朵不禁语调微扬。 “嗯,你在图书馆?” 醇厚温和的嗓音震在耳边,梅朵脸上心上皆发热,总之,他一回来就联系自己,足以让她把前几日若即若离的不快抛诸脑后,顶着羞意咬唇,“嗯,但也是可以见面的。” “梅朵。” 此时听他叫全名,很有训人的架势,梅朵低头摸挠自己的耳朵,掩饰并无人见的羞赧,涨红了脸咕哝,“是你先扰我的。” 那头轻笑,似无奈,“是我的不是了,那你来我办公室。” 在新闻中心值班时,梅朵遇见过那里的老师偶尔带小孩来办公室,其他老师很热情关照,经过时都少不了叁言两语的逗笑。 那么多关爱,她可羡慕了。 一路上,梅朵内心见情人的喜悦,去爸爸办公室玩耍的童心,似乎都齐备,也都要暗藏。 VīρYzщ.cом 隐约 因为梅时与办公室外有校长室的工作人员,她不可以放肆,所幸偷偷闷住隐忍的快乐,也很有趣了。 梅朵敲了敲门,书柜前翻阅资料的梅时与把书合起,顺手推入书架,坐回椅子,招手要她过去。 梅朵想了想,抬脚从办公桌前绕去里侧,在梅时与身边蹲下,正好遮挡门口的视线,“你不是说要出差五天么?怎么就回来了?” 梅时与交迭起长腿,坐姿随之调整,朝她倾身,温沉的目光落在那张随时撞见都能融在他心底的脸蛋上,想起去年冬天某个夜晚,她缠着自己想叫爸爸,又闹着要当情人时,亦是如斯。 脑海里同时回荡着沉从谦离开时撂下的话:“我也觉得她像你。” 放在腿上的手,在梅朵手搭上腿来的刹那,没有握住,但也未回避,身姿岿然,“容教授去世,赶回来参加追悼会。” 包括沉从谦再次出现在t大,也是为此。 音落,梅朵眉头微蹙,她记得学校有名望的教授辞世,一般校新闻网上都有发讣告的,这几天她关注梅时与的新闻,天天刷网页,一点影子也没瞧见,“为什么新闻网上没有发讣告?” 容烨在法学界的地位,是泰斗级别的,非同一般。 梅时与沉静的目光落进梅朵天真纳罕的水眸里,“是容家和学校共同决定的。” 聪明如梅朵,立马意识到是受容嫣的牵连,双方都担心再起风波,选择低调处理。 顾不上梅时与的注视,梅朵神色突兀地僵怔,惊心胆颤一股脑儿再次喷涌,果然高处不胜寒,越是位高名重,越不可行差踏错。 心丧无比。 为什么在她打迭好情绪、铁了心准备和梅时与好好的时候,总有层出不穷的人事来提醒她、恐吓她、动摇她。 太心累了,她需要稳稳当当、坚定不移地生活、恋爱,哪怕很短暂,而不是患得患失,消磨精神。 而坚定心意最粗暴简单的方式莫过于…… 咚咚—— 梅校长—— 来人惊破了两人的无声相对,梅时与坐正,抬臂搭在桌子上,梅朵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热,麻溜地钻进宽大的桌底。 梅时与略怔片刻,随她去了,接过秘书的文件,仔细翻阅。 桌下,西裤笔直凌厉的线条,呈现在梅朵眼前,不动声色地诱惑着,衣料洗涤后的清爽味道、淡淡的馨香,安静地入侵梅朵视线和鼻息。 她往上看,合身的衬衫妥帖地扎进质感极好的皮带里,梅时与这个年纪,腰部竟然没有一丝赘肉,那么,就是劲实的肌肉吧? 蒋婉说,小说里写的是,男人的肌肉摸起来手感很好…… 手悄然搭上梅时与干净锃亮的鞋背,明明他一直没有动,此时却像因为她的触摸,肢体瞬间僵静。 没有变换姿态,那就是默许。 掌心慢慢推动,光滑的鞋背、稍糙的袜筒、光洁板实的腿部肌肤,她摸到了……他的体温源源氤氲进掌底,催动心跳不断加速,一阵阵的,特别无所适从,指尖力重,一颗颗圆润的指腹摁在梅时与腿上。 梅时与的感受梅朵正苦于无从知晓,忽然听到一声沉响,搁笔的声音,接着,见梅时与曲臂,修长匀称的手指叁两下解开一粒衬衫纽扣。 “还不出来?”头顶的嗓音辨不出情绪,但能惊止她的想入非非。 送文件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走。 梅朵做贼心虚,自知闯祸必要挨训。 待她垂眸站定,孰知梅时与自动翻篇不计较,“打算明年去耶鲁?” 梅朵应声抬眸,准准对上梅时与沉稳一筹的目光,慌忙错开,恰落进解开了两粒扣子的衣领处,咳,还是看他的眼睛比较好,“你希望我去么?” 梅时与叹息,“朵朵,岁月无回,既然有了自己人生规划,就应当致力于去实现,不为任何人事羁绊初心,日后方不会后悔把本应绽放的青春变成徒增年岁。” 他在把自己推远…… 蒋婉看的小说里都是男主想方设法要把女主禁锢在身边的,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诚然诚然。 梅时与不希望她不思进取,自来如此,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一味沉溺于爱情,是对自己和梅时与的未来不负责任。 于是,对此释然也容易,干脆地蹲下,双臂横搭在膝上,仰首提议,“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趁这一年好好巩固巩固感情?” 水波盈动的眸子里,有他如墨的影子,宛如沉在一片浮烁的期待里,梅时与没接话,“现在有了公费名额,竞争会更激烈,那么有信心?” 梅朵从容回视,眼若含笑,“我对想要得到的东西都会拼尽全力,会一往无前,想办法克服所有困难的。” 让我两难的,唯你一个。 稍作停顿,又说,“我高叁上学期冬天有次发烧,脸上身上还长了水泡,怕耽误课业,不愿请假,戴着口罩跑去上课了,那天还下大雪了呢。当时我坐在角落,老师没注意。毕业后我才知道那是水痘,好险,脸上没有留疤,也没有传染给别人。” 女孩的语气随意轻飘,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梅时与眸色渐沉,怔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心紧,问,“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们没有机会说到这个。”梅朵一派风轻云淡,抬手覆起额发,小拇指点在美人尖的位置,“其实这里有一颗小疤。” 梅时与跟着看过去,不自觉伸手抚探,柔软的发间,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陷凹…… 指腹在她额上流连,喃喃道,“幸好藏在这里……” “背上也有一个,真的只就一个,不会影响美观和手感,在这里。”梅朵极为自然地拉下梅时与的手往后背带。 她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服,无意间碰触微凸的脊椎,梅时与心弦一动,像抚及一道长长延展的伤痕…… 抽回手拍拍她脑袋,“周末跟我回星海苑。” 梅朵眉眼俱笑,欣然答应,“好!” 梅校长:我只是单纯地想做点好吃的给朵朵补身体,朵朵却在想给我送人头 勾问 “你不便出面,我和青山可以代劳,其实我最合适,被追问,一句当事人就好搪塞。”沈从谦回到酒店左思右想,这桩闲事,不能不管。 电话里好心的声音,是令人不适的胁迫催逼。 梅时与闭眼揉太阳穴,里面全是梅朵,她的脸,她的眼,她的唇,他们的拥抱和吻。 最后,是梅朵脊背,停留在指尖消瘦单薄的惊心触感。 等半天,那头静如止水,沈从谦拿开电话确认,是接通状态。 怎么…… 灵光一现,梅时与久久沉默以对,原因不外乎两个,一是他真的动情到难以割舍的地步,二是……生米熟饭,木已成舟? 那要是…… 嘶……后背阵阵发冷,沈从谦止住思想,自话,“我,我周六晚上的飞机。” 梅时与扔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横木上,对面楼是图书馆,夜幕之下,灯光通明。 梅朵就在某盏灯下用功苦读,与旁人无异,假以时日,一样有不可限量的前程在未来等她。 就算作为师长,也不该欺瞒她,让她冒风险,糊里糊涂蒙受别人的猜测非议。自己有责任给她坦荡不戚的底气,抑或尽早回头的机会。 * 梅时与的意思是周六早上来接梅朵,耐不住梅朵磨一句,“周五你下班,我放学,一起回家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度周末,不是正好么?” 自己惜时如金,周末多读书、健身或看报告,安排充实,论起上下班,总是孤往孤来居多。 经梅朵软软一说,梅时与恍然觉着别是一番闲暇与异样。 和亲密的人,不论是谁,一道从公务中抽身,载她汇入缓淌的车流,在一路斑斓灯火里不急不躁,回可供悠游小憩的家,享受周末的不同—— 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无论做什么都该多一份自由惬适的从容,多一份心甘情愿的喜欢。 某种期待跃然…… 难以否认,不论梅朵是谁,她都是唯一一个使他愿停下来,感受内心丰富,生活细腻的人。 梅朵是戴着口罩钻进车里的,坐好摘下,自己解释,“这里是学校,被人看见对你影响不好。” 梅时与稍怔后拿过两包夹心蛋糕,“这个点堵车厉害,先吃点垫垫肚子,免得空腹晕车。” 他还记得呢,梅朵开心接过,“你特地买的?” “开会茶歇的点心,我拿了两个。”梅时与手扶在方向盘上,没急着发车,等她吃完。 梅朵抿动嘴,蛋糕的香软甜腻弥散口中,斜眼笑睨,唇红齿白地念叨起往事,“去年12月8号中午校长午餐会,你们吃得那样好,单单就我被冷落一边,你都不问问我吃过没有,不交待给我也来一份。” 那次午餐会梅时与是印象深刻的,“……你那天没有吃午饭?” 梅朵本不是算账,他却较起真来,笑意更盛,越想逗他,“没有吃呢。不过这次我不在,你居然能惦记着,我原谅你了。” 梅时与敛眸,拿起自己的茶杯,旋拧开,“工作中有时难兼顾其他,确实忽略你了。做事固然要尽职尽责,但你正在长身体,自己要上心,不能饮食不规律。” 吃完甜点梅朵正觉口中发腻,自然而然地接过来送至嘴边,“可是我那天有最后一节课,吃饭时间和午餐会撞上了。” 貌似确实是个问题,梅时与手指敲着方向盘,思索会,“那、以后给校报记者一个名额,或者午餐会改成下午茶。” 茶? 梅朵惊觉自己手捧梅时与的茶杯,咬着他的杯口在喝水,顷刻间,玻璃杯口和杯中逸出的茶香,强势侵袭她的视觉触觉嗅觉,心如鹿撞。 楞讷片刻,恋恋放开杯子,还回去,悄悄舔唇,偷眼瞧梅时与。 他倒是一副不作他想的模样,接过拧紧盖放好。 梅朵觉着梅时与自出差回来后,有些变化,捉摸不准。 回星海苑前,梅时与带梅朵去超市,梅朵戴着口罩趴着推车上,跟在梅时与后面看他选菜。 不明白梅时与是怎么把站在演讲台前的气质风度带到超市的,儒雅出尘并无二致。 “你怎么会选菜做菜?” “以前在国外读书,饮食不惯,所以自己下厨。”放两根山药进推车,低眼看小姑娘,嘴角是笑,“你若口味似我,以后自己做饭也很是辛苦的。” “那我现在可要好好享受了。”被口罩遮住大半个脸的梅朵,双眼盈光,调皮动眉。 果然,除了吃,洗菜、做菜、洗碗,梅时与没让她动手一样。 梅时与最后收拾好厨房出来,梅朵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低头翻看,茶几上玻璃碗中的葡萄没怎么动。 察觉到人影,梅朵抬起头,盯着梅时与抿嘴笑,始终不语。 梅时与过去,提着裤管坐下,“怎么了呢?” 梅朵歪着脑袋瞅他,笑晏晏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嗯?” “你平常的讲话稿是亲自执笔,还是由人捉刀。” 梅时与跟着笑,“忍到现在讲出来,是自己有答案了?” “喏。”梅朵合上书,亮出封面——《纯粹理性批判》,歪脸看梅时与,眉眼盈笑,“自从听了你的就职演讲就好奇,文笔优美不说,中外史事,诗文哲学,旁征博引的,都是自己读过的书么?那些筹谋规划,有见识有思想,也不像别人能代笔得了的。” 梅时与注视梅朵的神眼温慈,由她说,“你连这本艰涩的书都细细看过,我想其它的,还在话下么?” 她那神情语气怎么形容呢?既神气,又与有荣焉,也不乏孩子气。 梅时与好笑,“我的就职演讲你也看过?” 梅朵慢慢敛容,放下书,身子偎过来,双臂抱住梅时与的腰,他的第一反应是推,手臂微动后力不从心。 只得任梅朵逼视他的眼睛,极认真地说,“看过,看过你的每一篇新闻报道,你的每一篇演讲、致辞、讲话、报告,我都没有错过。高三每周六晚上不安排自习,我在家什么也不做,就往日记本上誊抄你的讲话稿,循环听一首叫《花好月圆夜》的老歌。” 一张一合的小下巴,一下下点在他心窝,被薄薄的衣物所阻,震得他心口发痒。这种感受,梅时与想抽离而未果,反招来危险的意有未足。 熟悉的脸蛋恍惚陌生,兀自诉说不为他所知过往,“那时每到周六晚,真的,好快乐自在,因为你一直在那里,我从不会深陷迷惘孤独。唯一忐忑不安的是担心上不了t大,见你遥遥无期,害怕高考失利,会从起点就和你的差距越来越远,那将来可得怎么办呢……” 说到此,渺茫绵软的声音稍停,“现在总算是小小地得偿所愿,却发现,人生很多事不是念书好就能解决。” 梅时与被牵着,混沌地想她遇到什么困境时,身前姣好的脸蛋笑意溶漾,漫出水光,“比如你的学识才干,为人处世的从容大气,应对问题的魄力手腕,只怕我磨练一生,也不及万一呢。” 少女的灵动笑影和始终如一的崇拜,如溶溶春醴,在阳光下潋滟有声,教人微醺,甘心沉沦在此处风景。 腰间的手臂一松,轻软的身体坐在他腿上,嫣然笑脸近在目前,清妩明媚,勾问他,“从你出差回来,有件事一直忘记做了。” “什么?”梅时与像被施了魔咒,有些痴然,一动不敢动。 “这个。” 一阵清风拂过,柔软香润的唇印上他的,相贴刹那,喉中清泉流淌,沁入心底,熨帖得大脑四肢、血肉毛孔,处处舒朗清明。 昏暗 情不自禁地,梅时与伸出舌尖,试探地舔舐纤薄的小唇,绵软甘甜,如一阵强劲的风暴,清涤得心中脑中,只剩一片焕然洞明。 这种感觉,真好。 齐齐颤栗着。 酥酥痒痒的触觉,仍在遍身攀爬,像浮木似的抓紧彼此。 唇齿和呼吸纠缠,乱作一团,胸腔起伏,薄薄的衣衫跟着鼓动,蹭磨着,身体灼热,却谁也不愿意分开,反而抱得更紧。 手臂紧紧箍梅朵,掌心暧昧地抚她的腰身。 梅朵心神俱乱,舍不得眼下的契合缠绵,又顾忌梅时与会回不了头。 会声名狼藉,前途尽毁。 一头又担心,怕将来梅时与要声名前途,不要她,厌恶她,恨她。 到时候,她要怎么接受,怎么自处? “你陪我一程,就一程。”双臂抱住梅时与宽厚的背,上下不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停抚弄,下身心惊胆颤地蹭他的要紧之处。 梅时与闭眼享受这美好的感觉,渐渐,也有了生理反应,腰胯忍不住向上挺动,顶弄她。 梅朵想忍下梅时与带来的刺激,到底没忍住,一声轻吟,溢出紧抿的唇角。 婉转在梅时与耳边,余音袅袅,缭绕不去。 梅朵! 邪思褪去,梅时与猛地握住梅朵的手腕,推开人,瞳色深深,满是警惕,一瞬不瞬地盯着梅朵。 像只偷食被捉的小奶猫,先是惊恐无措,见人实不给,也不敢再盗,只可怜巴巴地一言不发,看似等候发落,水汪汪的眼里仍流出向人摇尾的意思。 真叫人,不忍心不给…… 梅时与房间。 梅朵被小心仰面放在床上,覆身的梅时与,身上散出浓烈的雄性气息,铺天盖地笼下来,处处侵袭入梅朵的感官。 害得她心如鼓擂,手摸住床单,又揪起,这就是梅时与起卧的地方,她告诉自己,试图平复情绪。 借着楼外明黄的灯火,梅时与隐隐看出她的害怕僵硬,捧住脸,“紧张么?” 梅朵老实点头,点一下,又摇头。 梅时与轻笑,“那要开灯么?” 梅朵坚定摇头。 “能吻到我么?”梅时与近近地问,语带诱惑。 朦胧夜色,迷离了他的脸,梅朵看不分明,但咫尺之遥的轮廓,声音,气息…… 她身上的身体,就是梅时与,她的爸爸,她想了好多年好多年的人。 “吻我……嗯?” 没再等待,仰起下巴就吻上去。 梅时与迎接她,相吻,陪她戏耍,轻轻吸嘬,衣衫在意乱情迷中被件件脱去。 肌肤相贴和私处碰触的刹那,被催动起的情潮蹿涌,陌生而强大,两人都忍不住喟叹出声。 梅朵的一声“爸爸”几乎脱口而出。 梅时与的手从梅朵柔细的腰间一路颤抖着往上推,对女人的身体,他是痴有年岁。 等碰上嫩白的乳丘,掌心不自觉收拢。 “嗯!”梅朵被激得弓身抱住梅时与。 堪堪一握的娇白在手,随他把玩,变幻奇妙,说不出的娇软,说不出的悦心,直想叫人得到更多。 埋头去吻,稚子浓郁的奶香味充斥鼻间,勾得梅时与失神啃咬。 膝盖抵开梅朵的双腿,勃怒的欲望对准穴口,克制跃跃欲入的冲动,“梅朵,叫我校长。” 欲望之间似乎有奇妙的磁场,诱人渴望相亲,梅朵吞咽着,在耳边顺从的委屈叫他, “梅、梅校长……” 梅时与舒心,“再叫我……” “梅校长,梅时……啊!”梅朵痛呼,粗大的外物冲入体内,撑得里面如撕裂一般。 梅时与也发出舒服的呻吟,然后在梅朵身上一动不动,让她缓神,自己感受她里面的温暖紧致,一下下吻她疼得皱起的小脸。 她细细啜泣,里面似乎有一种待他去分辨的感情,吸引他用身体去亲近、探究。于是,挺动腰部,带动那根在梅朵身体里轻入慢出。 梅朵环住梅时与的身体,抚摸他光滑的脊背,任他在身上作为,忍受疼痛,也享受快乐。脸颊贴在他的脖子处,两眼望向窗外,看远处光明的灯光和坦荡的繁华,神态痴痴。 克制地反复片晌,梅时与颇为难耐,开始冲动得大力顶撞,把梅朵那声多愁的抱歉撞成痛苦尖叫。 梅时与抬手把梅朵的头扣到自己肩膀上,重声说,“受不住就咬着!” 身下加速大动,新鲜刺激的快感令人沉迷,不能自拔,耳在边隐忍细弱的呜咽声里,向悬而未至的快乐巅峰,继续操弄,不停地操弄。 生怯 梅时与湿热的肩膀不断撞在梅朵的鼻尖和唇上,共身下颠得她有点晕乎,灼烈的荷尔蒙更熏得她神思迷蒙,主动贴近肌肉喷张的肉身,吸吻湿滑的肩膀、紧绷的脖子,所到之处,胸腔灌满梅时与火燎般的气息。 呼吸渐重,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哆嗦着要寻他的唇,却吻到下巴。梅时与低头来找她回应,唇挤黏在一处,鼻息很快缠作一团,越吻越不可开交,禁忌的欲火几要将梅朵烧飞。 “嗯!” 梅时与深深抵进,再重重一搅,掀起欲潮。梅朵像被击中开关,咬住他的唇,拳腿,腿根不住抖嗦,里面肉壁收缩,绞得梅时与头皮发麻,轻呼一声,喘息问过来,“很喜欢?” 梅朵不能说话,张着小嘴,促促呼吸着。 在生理疼痛和禁忌性爱的双重凌虐下,她的体验其实并不美好。 梅时与正在兴头上,忍不住握住梅朵的腰胯,继续往一片软热里急急顶撞。 梅朵忍耐着,欢喜又难捱,嘴唇轻抖,不自觉要叫爸爸,刚张出口型,猛地弓身扒住梅时与,狠狠咬着他的肩膀,呜呜有声,承受他最后的切切激情。 欲望轰然释放,令人神飞的酣畅淋漓,梅时与埋脸在梅朵颈窝,额边筋络绷着,不能自制地扭转腰腹,继续往里擂动,闷闷呼声。 赤裸的身体,紧紧拥抱,快乐痉挛。 梅时与浑身放松地瘫黏在梅朵身上,汗涔涔的,欲潮回落、喘息渐平,身体还沉浸渐渐疏散中的快感中。 长年禁欲,突然的性爱刺激令他激动,冲撞着实失了轻重分寸,动了动手指,摸索到梅朵的手,双双交扣。 梅朵身体麻木、双眼失神。这个和她刚刚做完爱的男人,地位尊崇,有清操韬略,更是她不为人知的爸爸。她一直想要他,努力靠近,自私勾引,也果真如愿以偿。 心却糊涂了,难以判断这是世界的善意还是残忍。 抬动湿滑的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拥住压在身上的身体。 嘴唇扫过他发烫的耳廓,张合之后,想说什么,最终选择安静偎在一起。 城市灯火阑珊,远天依旧是漫漫绯红。 梅时与站在窗前,孤影寥落,心绪纷然,可是精神很好,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通泰轻爽。 顶在肩上的齿痕,清晰发痒。 他勾唇,笑自己,前些天还在打算给她选择的机会,今晚就在糊里糊涂中,清清醒醒地带她上了床。 前面是万死难赎,还是有正道可走呢。 * 梅朵醒来,手护被子,骨溜溜的双眼盯着陌生的房间打转,很快定神,回忆得昨晚和梅时与胡乱拉扯衣物,不管不顾地缠绵。 自己对他惦念已久,早想过这个坎儿,此时却很无措,抓着被子,不知道起床怎么面对。 梅时与做好早饭,走到门外,又折回一步。 徘徊几度。 房门从里面被小心翼翼打开,梅朵探出半张脸就傻了,没想到梅时与就在门口。 往门后躲一点,咬唇,嘟嘴道,“我想洗澡,要出去拿衣服。” 梅时与也正不自在,见她说,清清嗓子,说,“我去拿。” 拿来递给她,又问,“水温45度,这个天气,要不要给你调低一点?” “不用,我喜欢热一点儿的。” 他们真的很像,连洗澡用水习惯都是,梅朵想。 梅时与点头,交待,“洗完就出来吃早饭。” 梅朵心一动,很寻常的一句叮嘱,是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她许久未能感受的可贵家常,“……知道了。” 出来时,梅朵怪尴尬的,腿有点拐,那点难为情,完全遮掩不住。 梅时与微怔,撇开眼,装作没看见,给她盛粥,递筷子,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剥了一瓣咸鸭蛋放她碗里。 对坐的俩人,一个默默做,一个低眉吃。 明明那样亲密肆意的缠绵就在昨晚,此刻晴光朗朗,却身心都透着生怯与忐忑,各怀心事,不知如何大方自然地等闲相处。 梅朵吃完,梅时与跟着放下筷子,说,“朵朵。” 他的声音很轻,一时却不啻惊雷,炸得梅朵抬眼。 灵动的小表情惹得梅时与发笑,“我记得去年有次在老区碰见过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去医院做次全面的体检好么?” 闻言,梅朵无邪思地对上那道温慈的视线,多年里藏在角落的情绪翻涌出来。 米梧妈妈是公职人员,每年单位组织体检时,米妈妈都自费带米梧也体检一次。 梅朵虽然不会感慨什么,心里是羡慕的。现在梅时与主动来做,无意中弥补了她心里一角的小小缺憾。 可是腿根被磨狠了,怎么好意思出门去医院?只得红脸提议,“下周可以么?” 梅时与想了想,“我下周、下下周都有出差安排……那再迟一周。” ps:祝大家新年健康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羞对 梅朵开始做梦,梦见梅时与再度舆论缠身,教育署、学校董事会、校友会纷纷问责: 梦见梅时与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她自始至终一清二楚,仍在蓄意诱惑他,害他陷入如此百口莫辩的难堪境地,逼问她是不是恨他把她带到这个世上,是不是为了报复他这些年对她不管不问; 梦见别人知道梅时与好心资助她,为他的不知情澄清,可怜他养蛇为患,骂她不知廉耻,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要勾引; 梦见所有校媒体口径一致地对外批判她,把她推到风浪最前面,给公众交代,而梅时与、不愿为她出头; 梦见网上扒她的信息,学院、年级、照片……曝光她的日记,撕得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每个人都能捡到…… 每次梦醒,梅朵都像真经遭过一回,虚脱得无力。 周围是室友深绵的呼吸,她眼神空洞地躺着,在浓浓黑夜里,独自忍受天旋地转的恐怖,困意稍来,噩梦紧跟,屡屡被生生惊醒,神经乱得不像自己的。 如此熬了一个星期,梅朵才感觉好些。 两周里,周五晚上都由梅时与带回家。 在花店买小绿植,去超市买足够的菜和水果,让梅朵周末在家自己照顾自己。 但是两人的聊天,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打哪儿都不像亲密爱人,甚至比上床之前还远不如。 并非梅时与单方面也突然疏离冷淡,梅朵更很无所适从,每每不敢做先开口的那个。 吃完晚饭,洗碗、洗水果都是梅时与的事。 梅朵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托一碗车厘子搁膝上,心不在焉地咬嚼脆脆的果肉,抿下满口鲜甜的果汁,低垂的睫毛翕动,悄悄打量坐在一旁安静削果皮的梅时与—— 衬衫西裤搭拖鞋也时尚得体,举动优雅斯文,叠卷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也很禁欲,一点儿也不像那晚在床上的样子。 梅朵别想知道,如果梦境变成现实,这个人会怎么做。 想跟他讲话,抿抿唇,又吞声。 削完水果,梅时与回脸,撞上梅朵欲说还休的迷茫表情,少女的模样姿态,有无可比拟的天然清丽。 一瞬后,他问,“再给你洗一点?” 梅朵回神摇头,是好吃,可是怕梅时与笑她馋,生涩递过玻璃碗,“你吃么?” 白皙的小手端着剔透的玻璃碗,送到他眼底,碗里深红色的果子,颗颗沾着水珠光泽,触目悦人,整个散出异性的美感和吸引力。 忍不住看一眼送果的人,那人下意识躲开水光潋滟的眸子,他所能看到的只有红扑扑的脸,挺翘的鼻子,线条温柔。 接过碗,放在茶几上,给她削好的苹果,说,“书报家里都有,想看就去书房。缺了什么,不想去超市,就点外卖,也很方便。这小区治安还好,不热的时候下楼走走,但一个人在家,不要随意开门。房屋隔音效果不错,练琴不妨事的。”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 梅朵啃着苹果,嘱咐句句落在心里,觉着梅时与在渐渐填满她心里的某些空缺,沉浸许久,意识到自己如此太呆板,主动道,“我记下了。你周末回来,能吃午饭还是晚饭?” 梅时与话说多了,已不觉有什么异样,梅朵因偶然开口,亲密居家的意味特别扎耳,两两都陌生。 所以音一落,两人皆怔。 “我、我是说我好先准备两人的饭菜,你一回来就可以……”越描越黑了,梅朵不好意思再说下去,索性低头。 女性温柔的体贴,天生有宜人的温度,非常容易熨帖另一个人的心,特别是像梅时与这样的男人,长年独居,如今算是甜头初尝,潜意识里已先接纳了这份烟火温存。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都无法排斥。 “你准备自己的就好,我行程排得比较满,回来怕不早了。” 梅朵先是失落,后又抓重点,“意思是你在晚上回来对么?我可以等你。” 越顺越顺口,语气小心,光彩掩不住的双眸里,全是她可爱而坚定的执着。 她的兴致,自己的新鲜快乐,梅时与样样都不想辜负。 多么禁秘又危险,足以诱惑已然前行的人,渴望又畏缩。 若即若离地说到休息时间,梅时与推说,“我还有文件没处理,你自己洗澡先睡。” 陪自己坐了一晚,一听工作并没做完,梅朵不敢再缠他。 第二天梅朵醒时,屋里静得出奇,梅时与已经出门了。 她感觉梅时与没进房间,至少肯定他没有上床睡觉。 自然 梅朵起床梳洗后去厨房,灼灼香味扑鼻,红泥电炖锅正煲着汤,盖上贴了一个便签—— 冰箱里有蔬菜,奶香馒头、小馄饨、水饺在底层。 一笔遒劲的好字削尽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带出不俗的意味,梅朵抿唇想,又抿唇笑。 从冰箱里翻出食材,给自己做了一碗鸡汤小馄饨,碧绿绿的菠菜,油乎乎的鸡汤,很赏心悦目。 梅朵想拍照分享给梅时与,又歇了念头,但他留了便签,总要交代的,到底还是拍了。 “你很会吃。”梅时与的评价来得快。 紧跟又是新回复,“我也想来一份了。” 这种随性所至的自然交流,令梅朵无比喜悦,“那等你回来,我给你做。” 话赶话时没觉异常,回罢,方感其中撩拨的暧昧萌动,梅朵着实羞赧不已,迅速覆了手机,不敢看梅时与的答言,十分怕他也顺着自己来。 红着脸舀馄饨吃,一颗心倒是快乐得晃晃荡荡,笑意在脸上四处烂漫。 梅时与的回复是在梅朵洗完碗后才来的—— 我到了,会议九点半开始,十二点结束。 和前面的聊天没有相关,但是梅时与主动把自己的行程交待得如此细致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可见他的意愿,他的用心,他对自己提议的委婉接纳,梅朵感受到两人间生涩含蓄的恋爱甜蜜—— 好,我去看书。 * 梅朵在书房看书看得入神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梅朵没有正式搬过来,她的东西不多,换洗的衣服在洗衣机里,没来得及晾,书包被她带进了书房。 但是餐桌上的鲜花,壁橱间的小绿植,阳台上沐着阳光的各色月季,无处不透着小女生的缤纷情调。 最关键的是玄关处,摆着一双女孩子的凉鞋。 她还在这里。 容嫣心境一冷,她知道梅时与出差了,来这不过是想悄悄取回自己东西,它们留在这里无意义,被梅时与收拾扔掉,更是自己无法接受的。 哪知是这么个情状。 身体颤抖,放轻脚步往里走,除了房门紧闭的书房,她挨个看探了每一个她曾熟悉的房间。 她也不曾在此留下多少刻骨铭心的痕迹,但无处不是在静静重新来过,无处不生出她被一抹干净的挫败感。 * 又是一个周末,梅时与带梅朵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抽血的时候,医生在梅朵臂弯处拍拍打打,一直不敢下针,好难找准血管。 最后,一针下去,梅朵倒是没皱眉头,梅时与确实莫名心疼得不行,伸手帮压住棉签,牵她坐到长椅上,纤细的胳膊托在掌心,颇发愁,“最近也没少吃,怎么就不见长好。” 语毕,梅朵肚子咕嘟叫了一声,她连忙抽手捂住,好生尴尬。 因为体检,没有吃早饭,来时还晕了一路车。 梅时与忍笑,“先完做其他项目,然后带你去吃东西。” 出了医院,梅时与带梅朵去了家,就在附近,步行可达,app上评分又很不错的早餐馆。 先要了屉上餐快的蒸饺,两碗粳米粥,又点了清炒芦笋,凉拌龙须菜和椒香胡萝卜。 梅时与夹了个蒸饺蘸醋,放进梅朵跟前的碟子里,梅朵迫不及待夹起咬一口。 很惊喜,举给梅时与看,“你瞧,好新鲜的肉馅。上次吃肉吃出惊艳感,是外婆有次烧的土猪肉,特别特别香。” 已经十多年了,令人意犹未尽的烹烈香味,时时钩着她的馋虫,总难忘怀。 正好服务员来上凉拌龙须菜,梅时与停下蘸醋与欲问的话,直接同她道,“再来一屉蒸饺,另外打包一份。” 梅朵听见有些傻眼,悄悄拽了拽梅时与腰间的衣服,小声问,“我们吃得完么?” 一屉蒸饺有八个,他们有粥,还有菜。 “你喜欢的话,尽兴比较重要。”这回梅时与是看着她说的,眼底有光浮动,认真又宠溺。 梅朵想起梅时与第一次请自己吃饭,还教育她,说浪费不是好孩子。 吃完早饭,太阳已有些烈,屋外的温度熏人。 梅时与让梅朵在此地等着,他去开车过来。 梅朵上车时,梅时与正在讲电话。 她断断续续听到“年关”、“不愿意”这样的字眼。 梅时与很有耐心,“刘老师,麻烦你转告他们,如果觉着经济上会有亏损,我可以按他们的要求补偿,都好商量。” ps:我反思,写他们吃东西的情节有点多……后面尽量不写了…… 两面 woo18.vip 校长办公室的休息间。 梅时与盘腿坐在落地窗前。 拉开的垂落窗帘间泄进斜阳,无声洒在他背上,柔和了一动不动的岿然背影。 他跟前是一个放了棋盘的矮茶几。 此时残局上被撂了两张纸——一张体检报告,一张dna亲子鉴定。 梅时与的左手压着它们,面对它们,内心恶寒不息,镇得他不能动弹,并许久许久地保持沉默。 太阳一寸寸落下去,室内室外渐渐沉没进一片模糊晦暗之中,如水落石出,静坐的人身上不凡的气宇褪去,只剩寥落萧瑟之感。 夏琨不配为一个母亲,他梅时与不配为人。 让梅朵无辜又不幸,要承受一生里最亲密的两个人的伤害,一个对她犯错,一个对她犯罪。 害她不能好好成长,不能光明做人,一生忍受亲情的缺失,背负被不伦侵犯的阴影。 他最是罪孽深重,如果他能稍稍有身为师者的自觉,不做出过格引诱、为所欲为的兽行,好好教导她走人生正道,梅朵绝不会沦落到这种令人不齿的境地。 样样羞愤切身,不堪回想,偏偏不可阻挡地冒出,盘踞脑海,折磨他,摧残他,羞辱他,审判他。 晚上十点钟,梅朵的电话打过来。 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梅时与心潮蓦地翻涌,目光触电一样移开。 一条短信不回,电话又不立时接。 梅朵担心他是真有事在忙,怕打扰他,响到一半就给挂了。 梅时与抬手覆上屏幕,浮起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静默了会,他颓然起身。 路边烟火蒸腾、灯光朦胧的夜市,热闹又安静。 三三五五的成年人聚会消遣,啤酒烤串,众声喧哗。 惹梅时与注目的是另一群人——下晚自习的高中生。 他们背着书包,或在桌前满足地吃着小吃,家长干坐着相陪,满面慈和;或在一样一样挑拣自己喜欢吃的,家长耐心等着挑好,然后做付钱的那个。 父母子女的慈顺种种,近在眼前,也隔着不可逆转和触及的时光之遥远。 梅时与颓丧靠向椅背,闭眼,胸腔内的酸涩无处发泄,继而难受地伏在方向盘上。 “你忙完了么?(小声悄悄问)” 梅朵又来找他,括号里的话,像小孩一样可爱机灵,但态度是对可靠情人的俏皮,而不是对父亲的撒娇。 梅时与苦笑,这次,他给梅朵回了电话。 “你今天很忙么?”那边接得急,声音却温吞甜软。 “嗯。”大半天加一晚上没出声,梅时与嗓中沙哑,而梅朵的声音直接激起他的罪恶感。 “那你到家了么?” “在路上。” “朵朵,你的体检报告拿到了。” “那……有问题么?”梅朵是有点担心的, “……没有……很健康。” “噢……”梅朵觉着梅时与说话懒懒的,很疲惫的样子,以为是忙狠了,“那你小心开车,回家早点休息,不要熬夜工作。” 梅时与忙碌是常态,联系少了,梅朵起初有点不习惯,但是梅时与待她好,她是有感受的—— 自己随口一提外婆炒的土猪肉好吃,他第二天就去郊区农家买回许多。 真的是,不是养猪场,自家养的猪,哪有年中杀的,为此他给了人家一笔不菲的经济补偿。 因为那笔钱对梅时与来说不算什么,更难得他这份心思,梅朵吃得挺满足挺开心的。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接人 再加上临近期末,自己复习任务也重,她定力不错,投入学习里,也没整天想着有的没的。 只是闲下来,没收梅时与的音讯,天色和心境一起黯然,失望落寞不可避免。 主动了几次,梅时与反应怪怪的,话很少,渐渐地变成惜字如金又很有耐心。 梅朵忍不住把现在的梅时与同从前的相比较,暗问自己,难道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梅时与和别人一样,到手就不珍惜么? * 夏季的傍晚,道边高大的景观树后,是如织如锦的烂漫云霞,磅礴大气,绚丽至极,极堪观赏。 面对鬼斧神工的天然风景,不禁会感慨人为之渺小,任何匠心独运和苦心孤诣,皆变得不值一提。 梅时与看着想着,心地似乎开阔了些,好受了些。 “罗老师?” 罗宵林提着饭盒赶公交,结果没赶上,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愁着呢,路边一辆车缓缓停下,还叫他。 车窗降下,他定睛,“梅校长。” “罗老师是在赶车?” 罗霄林提了下手里的饭盒,道,“去学校给孩子送晚饭呢,梅校长。” “我走望淮路和青芷路,顺路的话,请罗老师上车。” “那太感谢梅校长了。”罗霄林一头说着,一头伸手拉开车门,没有客气,毕竟孩子吃饭的时间不多,“我家孩子在明华中学,望淮路上。” “好。” “平时都是我爱人送饭的,我家二宝奥数比赛得奖了,今晚她带孩子去欢乐城看全场灯光秀,就没工夫了,做好送我这来了。”罗霄林解释的语气里倒是乐此不疲。 “培养一个孩子,也难为你们了。” “可不是,操尽了心,晚饭送,下自习还要接。没办法的事,下学期就高三了,别的家长都这样,自己不做,怕孩子心里有想法。我爱人看得开,说‘这样也好,自己按照最健康的来,每样菜都告诉孩子有什么营养,他吃得也会开心些。’下晚自习,不接更是不放心了,大晚上的,就是男孩也怕他遇到危险。”提起小孩,罗霄林甚有心得,说个絮絮叨叨。 梅时与句句听进去了,顾着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一时没有答言。 罗霄林未有察觉,顺口问道,“梅校长家的小孩也快念中学了吧?” 问毕,罗霄林就想咬了自己的舌头,校庆前那事闹得沸反盈天,他说到兴头上,只顾着梅时与的年龄,把那事忘精光,哪壶不开提哪壶。 “到了。” 梅时与神色不好,言辞简洁。 罗霄林以为因自己唐突了他,但道歉又不合适,只能讪讪致谢,快速下车。 梅时与没有就走,而是在车里观望。 校门口的花坛边,校内的紫藤花长廊下,好些捧着自家饭盒吃饭的学生,有的跟家长有说有笑,有的自顾自地埋头吃,那些父母乐意与孩子同说同笑,分享他们校园的生活乐趣与学习喜悦,也甘愿撑出和蔼的好脸色,安慰挫败,疏导不快。 梅时与收回视线,升起车窗,把车子驶向商场。 * 图书馆自习室闭馆,梅朵收拾好书本,没有期待地拿出手机时,竟意外地收到梅时与的短信—— “下自习后,直接来西门。” 九点二十发的,九点半是图书馆阅览室的闭馆时间。 现在十点半,他等了一个多小时么? 抓起书包,一边跑,一边拨梅时与的电话。 “你还在么?” “我在。”梅时与听出她慌里慌张的,交代,“慢点,别跌了。” “知道了。”梅朵不想挂电话,但是进了电梯,网络自动断了,她从包里掏出口罩,攥在手里,出了图书馆就戴上。 携了一阵风钻进梅时与车里。 这个人的操切姿态和血缘关联,原本在静静看文件的梅时与,似乎受到一瞬冲击,致他心脏晃荡漂浮、再落下。 车顶灯照得梅朵眼睛亮亮的,潋滟着两泓弯弯的水波,动人的笑意掩藏不住。 “你有工作要处理,怎么还一直在这等着?” 梅时与收了文件,想把她的口罩揭下来,又觉着如此更好,“特地来接你的。” “啊?”梅朵有些震惊,她和梅时与一起回去,大都是周末,而且下班放学,正好同道。 “朵朵,以后我每天晚上来接你好不好?”梅时与神色认真,语气诚恳。 梅朵沉眉思索,心情沉沉地问,“是不是……是不是我体验出毛病了?而且是、绝症的那种?” 梅时与怔愣了下,然后笑道,“不是,没有的事。” 说罢就要开车,梅朵突然抓住梅时与的手腕阻止,“等下,我的衣服在宿舍。” 大热天的,她总不能不洗澡,不换衣服啊。 梅时与身体本能地紧张僵硬,然后缓下来,“我下午给你买了新衣服,清洗烘干过了,在我那。” 复得 路过夜市时,梅时与吃宵夜的提议被梅朵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他有工作没做完,大晚上的,不要再耽搁了。 当然,梅朵没有明说。 回到家,梅朵先进门,看她乖乖地脱口罩,露出嫩白的脸蛋,红嘟嘟的嘴唇和挺秀的鼻头,换鞋子,放书包。 梅时与近门站着,有片刻时光倒流、往日重现的恍然。 “你怎么了?”梅朵看到梅时与发愣似的,隔着几步距离,不可抗拒的吸引和疏离,诡异纠缠,夹杂不清。 梅时与敛了眼眸,低头换鞋,“你先洗澡,换洗的衣服在卫生间,我给你热牛奶。” 动作语气,平和如常。 梅朵想或是自己心虚,所以每每多想。 走过去,抱住梅时与的胳膊,不当的亲昵,梅时与立时感受到心胆俱飞的战栗恐惧。 跟着,梅朵扬起下巴亲了他的脸颊,嘴唇湿润柔软,梅时与胸腔一阵紧缩,把空气都逼挤出去。 难受,但他不反感,是,是令人着迷的不适。 又听甜绵绵的少女嗓音说,“好多天没见了,我很想你。” 梅时与身心都是翻江倒海,梅朵只静静看着他,等他回应,黑白分明的眸子,水莹清澈,盛着笑意的眉眼,说不出的好看。 梅时与心动、沉浸、失神,醒味过来,拍拍抱着胳膊的手,“我也想你。” 事实确实这样。 梅朵抿唇深笑,很满意,“那我先去洗澡。” 在卫生间看到梅时与准备的一套浅色的睡衣,内衣,想象他一件件给清洗烘干又迭好,着实难为情地红了脸。 洗完澡后,卫生间里湿热闷人,梅朵拉开门透气,站在盥洗台前吹头发。 坐在沙发上的梅时与,正好可以看到梅朵做事的背影。 一时间,他惊异,梅朵一瞬间长大,会使用吹风机,会自己吹头发了,好奇她是什么时候,如何学会的。 “咝……嗞” 不和谐的声音突起,惊得梅时与放下腿,站起来急切赶过去。 但是,他很快发现梅朵好像并不怎么需要他—— 反应极快地停下按钮,然后扯断被绞的头发,因为有一团断在里头了,她俯脸便专心试着从细网空里掏头发,半干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 不知道她怎么琢磨出来的,只听见吹风机响一下,又停,再响,再停…… 反复几次,梅朵拔了电源线,拿着吹风机要往外走,转个身,视线撞上站在门口的梅时与。 他好像站在那很久了? “我、有牙签么?” 梅时与平静点了点头,其实家里没有牙签,但他有办法。 梅朵坐在梅时与身边,看他从茶几下取出一盒医用棉签,很利落地削尖削细一根,削完,笑着捏住摇摇给自己看,“好了。” 然后手里的吹风机被他拿去,经过前面几番操作,头发团已经贴着网孔了,梅时与很轻松地把它挑了出来。 又可以使用了,似如鲠在喉的东西被取出一样舒坦。 “谁教你那样可以把头发吹到网孔?” 对上梅时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邃、温慈的眼,梅朵脸发热,如实说,“我自己发现的。” 梅时与神色略僵滞,心潮和眼神却不禁波动。 梅朵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捋着吹风机电线,梅时与回过神来,主动拿过,“我帮你吹。” 绕到沙发后插好电源,为了方便,梅朵做坐到沙发扶手上,梅时与挨着她背站着。 梅朵的头发黑柔长密,梅时与眼下手碰上,难以名状的激动,它们在吹风机的响声里飞动,不停地扫过他的手背,柔软的凉意,他满心是不知如何补偿的亏欠,也有不可忽视的甜蜜幸福。 像他这样的年纪,早没有给女儿吹头发的机会了,巧因如今这样错乱糊涂的境遇,那些遗失的美好,让他失而复得。 他何其何其幸运。 吹好头发,梅时与把吹风机折好,送去卫生间柜子里,梅朵去拿梳子梳头发。 站在镜子前的梅朵,亭亭玉立,梅时语想到某事,突然问,“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生病了怎么办?” 梅朵除了那次水痘,她一直都很健康,梳着头说,“我没怎么生过病啊。” 是他讲得太含糊了,梅时与解释,“我是说,你生理期好像,疼得很。” 梅朵纤白的手指把梳子上的头发捋下来,想了想,“嗯……上学的话就吃药,周末放假的话,睡一天,傍晚就好些了。” 忍疼,忍饿,她习以为常,像说别人的事一样轻松自然。 梅时与却胸口闷着一股气,饶是指甲修得干净,因为握拳过于用力,在掌心磕出好几个月牙形印记。 收了情绪,他从后面抱住梅朵,手臂圈在她腰腹,轻轻摩挲,脸埋在她柔软顺滑的头发里,把她的味道吸入肺腑,深得像能永远铭记。 梅朵觉着这意思或许是梅时与的同情可怜,其实她自己没认为有多凄凉。 忽然,梅朵腰上一轻,被梅时与抱着放在盥洗台上,他脸贴过来,彼此额头相抵。 梅朵被弄得呆呆的,不敢动弹。 “朵朵,我们以后不要孩子了吧。” “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梅朵更加说不出话来,之间他是想要孩子的,而且曾说得那样动情。 梅时与笑,在她唇上啄吻,近近地说,“那次说想要小孩是我一时兴起,现在觉着你不受疼比较重要。如果,你将来想体验当母亲,我们可以领养一个小孩。” ps:1.掏头发那个我只偶然试过一次,也许危险,不要学 2.害,我不开口要评论,你们就不给一点儿反馈么? 苏城 七月初,因为高考招生录取在即,梅时与主持召开了几轮招生录取工作会议,部署学校招生工作。 到中旬,又率领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走访考察t大远程录取现场,了解录取进度和生源等情况。 接着,调研了新生入学时的后勤保障这块。 直到七月下旬,招生录取进入尾声,他才有从公务里抽身的时间。 因为八月有个率学校代表团出国访问的公差,回来差不多要开学了,所以他的假期算起来不过十天。 如何支配,梅时与是早就打算好了的。 他家在苏城,当地有个极负盛名的老中医,他准备带梅朵去看看,帮她调理身体。 本该回家一趟,他在犹豫,母亲施月卿又来了一次通话。 视频里,近七十岁的施月卿,头发花白,梳得蓬松整齐,戴着银边眼镜,眉眼慈和含笑,可以想见她一身岁月积淀的静气文气,年轻时的仪态芳华,也依稀可见。 看到梅时与身后的门开了一点,又悄悄关上,施月卿稍偏了下头,没看到,“你屋里还有别人?” 梅时与讷然一瞬,没有回避,“嗯,是有一个女孩。” 确定不是歹人了,若是以往,梅时与不多说,施月卿也就不再过问了,但先是夏琨,后有容嫣,梅时与在情路上是很不顺的。 这次,这个女孩子来得这样快,施月卿为儿子担心,怕他又折一次,想亲眼见见,替他掌掌眼,求个心安,也是人之常情。 “那、过几天她若有空,你带回来给我见见吧。”施月卿是个温柔的人,说话也措辞谨慎,“你父亲和战友去南湖度假疗养,我一个人在家也怪孤单,你们来,正好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 施月卿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梅时与不好回绝,笑道,“那我问问她,听听她的意思。” * 一个你深爱的男人,主动邀请你进入他的生活圈子,把你带到他的至亲面前,向他们表示将和你共度一生的心意,让他们认识你,接纳你。 也因为他,那些人会允许你这个陌生人忽然加入他们的生活,接受你用他的身份与他们相处,并迅速同你建立起可亲可近的感情。 这是再好再奇妙也没有了。 轮到自己身上,梅朵她内心最诚实的感受是,极为渴望兼着尴尬荒唐。 她和她爸爸用这种关系出现在她祖母面前,荒谬像滚雪球一样,无意中就牵扯到越来越多的人,害…… 而且,她母亲用这种方式去过,容嫣应该也去过,如今又添一个自己,若是将来有个怎样,梅时与要如何在家人跟前自处。 梅朵发愁。 盘腿坐在梅时与书房大书架前的地上,低头捻着摊开在膝上书的双角,像个犯错的孩子。 梅时与轻声叹息,原本是想讨她一个欢心的,可惜她不过十八岁,似乎应对这种情况,还未做好准备。 跟着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看医生是必须。但回家里,只是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觉得暂时还不合适,想再等等,我有话回绝。” 梅朵心弦一松,抬头,发现梅时与正正视自己,眼里一片慈柔。瞬间,她就说不出否决的话了,想和他做一切情侣该做的事,想豁出去答应他。 * 苏城是个繁华而有古味的城市,新城的楼宇拔地特立,崭新无尘,风格上也不乏先锋意味,与漫天的蔚烈云霞辉映,在一片如画的静态里,争奇并美。 老城区因为发展旅游,也被修整得很好。古巷古人祠,灰色的砖墙,有沧桑古意,也有明净清美。露天茶舍和陈旧的居民楼,高树竹篱和汽车鸣笛,静与闹,悠闲雅致与生活气息,浑然交融,亦互不相扰。 梅朵晕车,有点累,心里又忐忑不安,对这个城市的喜欢也带着一点不能从容表达的纠结。 梅时与开始后悔,不该掐着晚饭的点回去,正是下班,路上堵得厉害,走走停停,把梅朵折腾得够呛。 幸亏梅朵近来随他坐车的次数多了,进了家属大院,在一单元楼底下了车,缓过了七八分。 眼见楼下周匝花木高低,成丛的四季青,大叶的芭蕉,压枝的紫薇,高远的槐树,绿秾红盛,因为傍晚,夏季深丽的色彩热闹而宁静,沉凉爽目。 梅朵心境微明,不由自主地生出喜欢。 “怎么样了呢?”梅时与绕过来,用手指把她后脑蹭乱的头发梳了梳,“还难受么?” 梅朵摇头,她不想在外久呆,让别人看见,“我们上去吧。” 恳谈 (上章结尾改了下,不用翻前面,放这里了) 上楼梯时,她一路低着头,心慌慌的,当梅时与牵着她往第叁层半开的门里时,里面的人让她好奇又忐忑。 “哟,校长回来了。” 家里保姆周婶从厨房出来,见着门外的梅时与,满声欢喜。 突然响亮的一声,惊得梅朵肩膀一抖瑟,抬眼,撞上对方微怔的脸。 很快,对方热情起来,过来接梅时与手里的东西,“老太太才说快到了,让我留门,您就回来了。” “辛苦周婶了,麻烦榨杯橙汁,不加冰。” “你穿这一双。”梅时与一边跟周婶打招呼吩咐,一边让梅朵换鞋。 慢慢往这边走来的施月卿先愣,没看到梅朵的正脸,单瞧束身连衣裙勾勒的细腰纤背和露出的白腻小腿,通身的气质,说“年轻”,似乎都老气了些。 梅朵感觉到有人过来,一直忍着,直到梅时与开口,她才跟着大方看、看她奶奶…… 这、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光站在那,凭容色气质,就能静静吸引着人,梅朵感觉如见清光在前,如芒在背的不安莫名消弭了大半。 “您和父亲最近身体都好?”梅时与拉着梅朵近前,自若地同施月卿说话。 施月卿点头,“我们都好,这位?” 那张脸,好看固然好看,就是过分青春了。 “她叫朵朵。”梅时与双手搭在梅朵肩膀上,告诉她,“这就是我们家老太太。” “……老太太。” 梅朵坐在沙发上,端着橙汁喝,又静又乖,灵动的眼睛克制地留心她祖父母的房子。 梅时与看她神色又好几分,便跟静坐一旁的施月卿闲话。 不多时,那边饭菜便上桌了。 “朵朵你不要客气,随便做的几个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施月卿在饭桌上主动跟梅朵说了第一句话。 “她不挑食的。”梅朵作声前,梅时与替她搭腔,又给她夹菜,“煨了很久的虎皮凤爪,是老太太的拿手菜。” 梅朵不自觉看向施月卿,施月卿因梅时与的话一笑,不再说什么,端起了碗筷。 梅朵本来不觉着不伦的感情有多罪恶,但当下餐桌上的平静温馨,让她觉着自己是个危险的破坏者。 一路风尘的,饭后,梅时与叫梅朵先去洗漱,然后直接休息。 “您有什么话,尽管说。”梅时与陪施月卿下棋,明显心思都不在棋局上,索性歇了。 施月卿放下棋子,叹一声,“从让你带她回来,到现在,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处处护成这样。” 梅时与笑,“她还小,这种场面,怕是不惯的。” 施月卿点头,“我也没有想到,竟是这么小的丫头,合了你的心意。” 梅时与这次望着棋局,只笑不言。 “就是……”施月卿脸上有了愁容,“你们年龄的差距也太大了些,我看那孩子斯斯文文的,样貌也好,要是她再年长个十岁,就算有这层师生关系,我也随你了。” 施月卿所担心的,梅时与有数,“年龄不是问题,我们沟通、交往、生活,没有什么不谐的。” “婚姻是长久之计,眼下都好,总要虑着将来。就等过了十年,她才二十八岁,青春正盛的时候,有能力、有心气,而你已经是知天命的年龄了,仕途上自然还能再进步,但是男人一过五十,生理会衰老得很快。即便你们还能忍耐扶持,再过二十年呢,你退休了,完全是个老年人了,能让一个四十岁不到女人,守着你,陪你读书看报么?她是t大的学生,再怎么样,未来都不会差的,万一,她将来想想,后悔了,怨你恨你闹你,可怎么好?”施月卿想到这些,心里就替他难过,梅时与以前只是彬彬有礼,对梅朵才是真正的体贴入微。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您想得太远了。”梅时与脸上笑,心里实被说出悲戚之意。 “你不愿想,我这个做娘,总得为你想想。到时候,她要生出其他的心思,你能看得住拦得住么?若还有小孩……” 梅时与出声,“您说得我都懂。她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清楚,她也着实叫我喜欢。” 说到此,梅时与顿了顿,像回味似的感叹,“一看到她我就能感受到心口鲜有的快乐,现在要我因为未有之事放手,我是舍不得的。” 说罢,他敛了眸,“倘若她真有什么想法,不用等十年,只要她开口,我都会让她如愿。” “你不是不舍得么?” 梅时与笑,“她的话,我怕是不舍得也要舍得了。” 施月卿被他说红了眼,她伤心儿子感情上未知的际遇。 * 梅时与摸了摸梅朵铺散的头发,全干了。 身后床一沉,贴上来温热的胸膛,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她,梅朵知道是梅时与,转身和他相对,“你怎么来了?” 梅时与把她乱在鬓边的头发顺到耳后,“让你睡客房,委屈你了。” 梅朵摇摇头,“你怎么还没睡?” “今晚没让你跟老太太多谈谈,是怕你不习惯,你不要乱想,想偏想深,钻牛角尖。” 梅朵抿唇笑,“你特地来跟我说这个?” 梅时与脸往她跟前凑凑,问,“你前几天说,你们记者团今年有位硕士学姐和她同乡的博士哥哥一起毕业,一起回家乡工作,很羡慕?” 提起这事,梅朵心绪沉沉,手指转着梅时与胸前的睡衣纽扣,道,“我才大一,本来不该有这些感慨的,可是,一想到后年大后年可能要跟你分开很久,就羡慕他们了。” 她说不想跟自己分开。 梅时与的心都软了化了,一阵阵令他十分受用的酸涩直挠心口,把小脑袋往那一按,“朵朵,等回学校我就向教育署递交辞呈。” 音落,梅朵惊得仰头,“为什么?” 她脑子里跟着冒出了个答案。 梅时与把她肩上带乱的薄被轻轻覆好,“递交辞呈要提前叁个月,还可能不会一次批准,所以正式卸任怕要等明年这个时候。” “不是、一任四年么……”梅朵声音越说越低,头也低下去。 梅时与攥着她的手落在两人之间,慢慢解释,“在t大工作叁年,我对整个学校进行改革,对学院发展做了调整,成效是有的,但我能给它的新东西已经所剩无几了,继续久任,反而会让自己的管理陷入僵化之中。这叁年的心得经验,放在别处,或许会是新知。知止不殆,流水不腐。过久守成,不如重新积淀。” νīρYzщ.cом 贴心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梅时与说的有理,但梅朵是不信的。 被梅时与攥在掌心的手反侧握着他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 的,兀自说道,“去年的战略推进大会,你正式在校内实施改革,后来校长峰会、百年校庆,包括八月份的出国访问,是逐步促进t大同国内和国际高校的合作,把它推出去。先刮骨疗伤,再拾遗补缺。” 梅朵止语片刻,“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就职演讲里不仅有这些,还有许多规划好的未竟事宜。所以,你知道该继续怎么做,对么?” 那篇就职演讲,她不只研究文辞,还梳理出他的治校方略,梅时与很意外,摸了把她的脸,“开学可以去竞选下一届校长助理了。” “那你不要辞职好不好?”梅朵曲着胳膊撑起上身,背对窗外,皎然的月色,映出她秀气轮廓,丝滑的头发从后脑勺顺至肩前,如缎如水,流泄出女性的温柔姣美。 梅时与看着听着,她低低说,“你治校那么努力,虽然有些不顺,但还算得心应手,不想看到你离任时壮志未酬,心有不甘,以后遗憾,想你守住初心,不忘方向。” 似乎眼前耳边又浮现施月卿的脸和声音。 “你要带她去见杜嘉言老先生,究竟是怎么个问题。” “……这样的话,她是不能要孩子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施月卿沉默许久,然后问他,“她……真的合适么?” 施月卿忽然郑重其事的神情,语气里的波澜,梅时与仿佛看到了另一对母子。 他们对是否接纳梅朵各执己见,一个不容退让,一个动摇不定。 忽明忽暗的,他得不到结果,不知道他的这么好的孩子会不会受委屈,一个人闷不吭声的,所有的苦涩,不能诉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承受。 真是那样的话。 她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梅时与的掌心扶在她脸上,拇指不停地小心抚弄,恍恍惚惚道,“我家朵朵都会讲大道理了。” 正在絮絮叨叨的梅朵,被他几分夸赏,几分调侃,几分亲昵的话,惊住了声,特别是“我家朵朵”几个字,直教她胸腔怦怦的。 随后也笑,“跟你学的。” 梅时与手上动作不住,“我教过你这些话?” “学为人师,行为世范。要一句句教的么?” 梅时与把人拉回抱住,额头鼻子贴得近极了,浅浅的气息缠在一起,“行为世范……我这辈子不打算行为世范了。” “朵朵,我想要你。” “……”梅朵。 她不是未经人事,自然懂得梅时与话里所指,蜷在梅时与怀里,很不好意思,“可是、她们在……” 梅时与嘴唇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我们小声点儿。” * 早上,梅时与从梅朵房间出来,刚带上门,便碰上摆早餐的施月卿。 倒也镇定,若似解释,“昨晚想和她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施月卿颔首,“叫她也该起床了。” 梅时与说去杜嘉言那之后,会再带梅朵在苏城和附近城市玩几天,就不回来了。 施月卿哪里不懂他的意思,没有阻拦。 临走前,施月卿把梅朵叫进房间,给她一封不小的红包,还有一个纯色的小礼品盒子。 一看就过于贵重,梅朵没敢接。 而且她也清楚施月卿是出于什么原因给她的,当她是梅时与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让梅朵觉着别扭,是的,别扭。 “朵朵,这是一点见面礼。” 施月卿没有强势勉强,但是她这个人气质温和,给人的感觉是不适合执着,并且别人也不该同她僵持不下。 梅朵收下了,心里却大不自在。 施月卿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周婶在一旁浇花,也见到梅时与帮梅朵开车门,系安全带。 忍不住随口感慨,“校长这样体贴,是遇上真心喜欢的人了,早上他还帮梅小姐挤牙膏来着。” 说完她也不自觉叹息,显然是怕梅时与的身份和年龄,会吃亏。 施月卿转脸看她一眼,继续漠然对着楼下,心事重重地静着。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儿子对那个小丫头的坚定不移。 可是,她就是很难平静,放心不下,探不明这份堵在心口的慌惚所自何来。 最后归结于过分的年龄差距,敏感的师生关系,还有梅朵不如人意的身体状况。 梅时与喜欢,她愿意勉强成全,更担心他将来被无情辜负,所以她把给梅朵的见面礼封得格外重。 目的是为梅时与争个分量,希望无论如何,她对梅时与多少能念着点儿。 最娇 梅朵出来时情绪没有不对劲,梅时与便没多话。 车子驶出一段路程,梅朵先按耐不住,“刚刚,你……老太太给我东西了。” 梅时与专心驶车,看路笑问,“给了什么?” 梅朵低头翻包,拿出来,“好厚的红包,盒子里的东西好像也不寻常。” 闻言,梅时与撇脸,那红包里差不多有两万,盒子里应该是首饰,很好的牌子。 给这么重的礼。 梅时与收回视线,状似随意地温声说,“苏城的习俗就是这样,是要给这些的,你自己拿好收着。” 他这个态度,梅朵荒唐的不伦感又冒出作祟,同时另一重压迫感似乎轻了些,“噢”一声,把它们重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车子行驶在林荫道上,夏日斑驳洒然的树影,翩翩而来,绿拂人面,沐在冷气里的梅朵心情渐渐转好。 闲闲看车外陌生的城市,想它的人情烟火和富庶繁华。 目光扫到后视镜,便凝滞住,尺寸之间框进了他细碎的额发,舒俊的眉眼,不由自主地静心专注看他,恍惚着,距离变得极近,好像回到昨晚和他耳鬓厮磨的时候。 梅时与蓦地抬眼,在镜子里冲她笑。 梅朵呼吸一紧,迅速闪开眼,侧身,额头靠在车窗上,他似乎毫不意外,知道她偷瞧好久了。 嘴角悄悄弯起,愉悦的笑脸比阳光更明媚。 “我有这么令人赏心悦目?嗯?”梅时与冷不防地凑过来,声气吹她耳边。 气息挠得窝着的梅朵肩头一颤,梅时与送上门来的暧昧亲近,缠缠绕绕的,半点不让人,逼出她的表达欲,红着脸承认,“嗯,想亲。” 显然没想到她如此直白,梅时与愣了一瞬,然后低低笑,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想亲就亲。” 那、梅朵还等什么,抱着他的脸,一鼓作气亲一口,马上退开。 好看的眼廓笑得弯弯的,嘴角抿出浅浅梨涡,尽是藏不住的快乐。 梅时与感觉有只手在往他心上揉蜜,酸疼又甜蜜。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拍拍她的脑袋,给她解安全带,“医馆到了。” 上次体检梅时与说没问题,这次来看中医,是为调理,梅朵没感到压力,杜嘉言让把脉把脉,让面相面相,问的都如实回答。 梅时与跟杜嘉言取药时,梅朵坐在大堂吃梅时与在家里切好的哈密瓜,回想去年晚上去市三院的事,最后梅时与把她丢给了校长室的老师。 她当时很怨。 现在他自然不会了,不到一年时间,如此亲密、信任,真是人生际遇,妙不可言。 “好甜的 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梅朵把留下的哈密瓜塞一片进梅时与嘴里,“我们现在去哪?” 梅时与嘴中咀嚼着香甜,咽喉炎下,“去民宿,附近有国内最好的游乐场,我们下午去。” 中途,梅时与停车买了瓦罐,隔壁水果摊摆出的杨梅正好,便也拿了两盒。 订的民宿离市区繁华地段不远,环境极好,门前是古朴的小院子,后面有廊檐,有合欢树,远处草地上落下晴光,像点点的星星跳动。 梅朵转一圈,挺喜欢的,又想梅时与事事讲究,好奇作为大学校长,他每年收入有多少。 梅时与进门就直去厨房,清洗厨具和瓦罐,泡杨梅,泡中药。 洗好杨梅,端出去,“朵朵,吃杨梅。” 梅朵盘腿坐在窗前的小茶几前,翻原本放在上面的一本诗词书,抬眼,黑红黑红的,乒乓球大小,眼睛一亮,“火炭梅。” “认识?”梅时与挨着她坐下。 梅朵不答,拿起一颗,喂给梅时与,“是不是一点都不酸?” 汁水弥漫在口中,清甜四溢,回应她期待的灼灼目光,“嗯,确实一点都不酸,吃过?” 梅朵摇头,不着急品尝,改变姿势,双臂抱膝,口齿轻盈地给他科普,“我在书上看到的,昆城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因为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碳,所以叫火炭梅。卖杨梅的都是年轻的女孩子,她们在雨后的巷子里吆唤,‘卖杨梅——’,声音娇娇的。” 泄进的太阳把她的头发晕出一层薄光,红唇细齿,如数家珍地慢慢说着,眼里水波和笑意的潋滟之态都专注在他身上,梅时与生出无穷的受用和欢喜,有些惝恍迷离,“朵朵最娇。” 精┊彩┇文┊章:woo18.vip (w o o 1 8 . v i p) 厨房h 他说得认真,眼角微弯,似乎看她的时候,眼底明亮亮的星光和笑意多得要流淌。 梅时与今天是撩她,撩上瘾了? 梅朵仓皇心悸,低头时,僵在嘴角的笑,不自觉抿得更深。 过分安静,气场悄悄变,空气都似胶着,梅朵无聊奈地,伸手去拿杨梅,默不作声地吃,一颗、两颗…… 头顶覆上一只大手,随意揉揉,落下声音,“药该泡好了,我去煨上。” 说着,身边的人起身离开。 梅朵手拿杨梅,抬眼傻傻望着他的背影。 今天梅时与穿的是灰色七分袖亚麻休闲衬衫和雨露色亚麻休闲裤,斯文儒雅之外,更显时尚年轻。 等他进了厨房,梅朵甚至不自觉歪了些身子探看,他慢条斯理地加水、点火,窗外合欢花枝摇动下来的风吹在他身上,沾了一身清爽的草木香气。 事毕,他手撑在流理台上,对窗外静立片刻,似乎抿了下唇?忽然,笑着朝她勾手。 梅朵微惊,随后以为他要帮忙,起身过去,“需要……” 下一瞬,人被梅时与掐腰抱上流理台,张腿对他坐着。 离得那么近,以暧昧的姿势,亚麻衣衫的糙感、肉体的温度、浓烈的男性气息和后背的手掌,神经感官莫名无限放大,死死攫住梅朵。 那人俊朗的脸在她面前微侧,似在细细看她,指背若即若离地抚她的额角,“昨晚很不尽兴,现在就我俩了……” 呼……梅朵身体明显一僵,引得他闷声低笑,然后靠近她,胸膛压得她后倾,伸臂落低了后面的窗子。 他身上的气息夹杂着衣料和中药的好闻味道,扑来又远去,无意中撩拨着人,惹人渴望。 “现在可以了?” 问是问着,手早动起来,解她裙子的拉链。 怎么不可以?宜人的冷气,明堂堂的阳光,花枝轻妍,风来影动,摇荡出淡淡清香,弥漫入室,多好的时节。只合什么也不用想,只合一派闲心,同心爱的人拥抱、接吻、亲密地做爱…… 于是,梅朵主动吻他,急忙而笨拙,梅时与快乐地回应,吸吮红唇、挑弄舌尖,剥下她的衣裳,窗外的热气熏入,痒得梅朵腰背微挺,胸前两朵小巧的丰盈随之一颤。 梅时与惊叹呼声,忍不住去握住,柔软滑腻,随他揉捏,手感要命得好。 “嗯……”梅朵被刺激得四肢蜷起,腿勾上他的腰,神思迷蒙,胡乱扒着他的衣服,不得要领地磨蹭,隔靴搔痒越发渴望难受,急得哼哼唧唧。 梅时与一下一下亲她的下巴、嘴角、脸颊,指尖从她乳上缓缓滑至小腹,弹动着诱惑她,“想要么……” 梅朵抖缩着不能答,双眼迷离,拽着他的衣服,寻声要吻他。 一双手指突然来到腿心,拨弄着插入体内,“那叫爸爸啊……” “嗯……爸爸……”她躬身,小穴本能地紧紧衔住,细细颤抖。 梅时与的手指在肉道里抽动,俯首,灼热的唇贴在她耳边,“乖,爸爸马上就来……”請収鑶泍詀:νipγzщ.com 抽出手指,几下解开自己的衣裳,贴上真正的肉体,梅朵像涸辙之鱼遇上一片春水,急不可耐地抱住,扑吻。 梅时与也被激得颤声,拉着她的手往下,握住那滚烫铁硬的欲望,“嗯……”教她捏弄,让它坚硬至极,勃然似要寻个所在。 然后抱住她的臀,对准穴口,纵身一挺。 顶得梅朵身体紧绷,吞噎着,感受体内突如其来的饱胀满足,一时失声。 停留片晌,梅时与忍耐住冲动,慢慢抽出,“嗯……”拖动摩擦着小穴,逼得她呻吟出声。 腰部微挺,再缓缓插入,重新渐渐充实她,“额……” 满室堂堂的日光和徐来的清风,他享受着,忍耐着,不紧不慢地挺腰收腹,往复抽插,弄得她嗯嗯额额地呻吟。 身边药炉中的沸声渐响,梅朵的呻吟渐急,渴求地扭动着身子,想要更多。 梅时与盯着那双水濛濛的眼,死死箍住她的腰,再缓抽慢插几下,才变成一下重似一下的撞击,渐渐既重且快。 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还要冲出包裹般用力。梅朵喉中忍不住逸出一声浅浅长吟,舒释说不出的痛快满足,愣愣对视梅时与,承受越发猛烈地进出,激动得嘴唇颤抖,鼻翼翕动,犹憋着一口气。 水声汩汩作响,烟气腾腾升涌,药味弥漫,像应和着它的滚滚袅袅,梅时与抿唇屏息,以几近疯狂的速度抽插,快感以汹涌之势在交合处堆积。梅朵在他身下,眉头受不住地蹙起,脸色涨红,下体的剧烈摩擦和周匝的风和景明,错乱交替。 “叫爸爸……”在梅时与呵气而出的禁忌催促声中,被抽插的梅朵终被逼到高潮,尖叫,“啊!啊!爸、爸……啊!” 梅时与身子一掣,把还处于高潮中的梅朵抱在身上,长腿支地,大开大合地向上顶弄,操得她一直尖叫,叫他爸爸,他们在做爱的时候做起有名有实的父女,他要给她直上云端的快乐。 小别 短暂的假期结束,回到帝都,梅时与即着手准备出国访问事宜。 新闻中心的老师雨露均沾,这次把随团任务交给了记者团另一位表现不错的同学,没再安排梅朵。 一周的分离,可电话可视频,要说离愁别绪,是谈不上的,梅朵也没闹情绪。 前夕,一番旖旎缠绵自不可免,事后,梅时与在耳鬓间说,等下次长假,陪她出去走走。 安抚之意,溢于言表,弄得梅朵倒有些不舍,往他怀里钻钻,“明天早上你起来要叫我,我送送你。” 爱是你侬我侬,也是羁绊。 她孤来孤往许多年,习惯于孑然无凭赖,得到又暂失的牵系,是陌生的,离别的滋味初尝,虽慢了半拍,短短顷刻,竟澎湃成汹汹之势,乃至梅朵忽然觉着,自己脆弱,似又不是的苍白贫瘠。 “怎么啦?”梅时与让开点,托起她下巴,那人任他折腾,总不吱声。 不对劲。 摸开壁灯,昏黄柔和光晕开,梅朵闭着眼睛,浓烈的伤感情绪遍布瘪动的嘴角和微蹙的眉端。 梅时与的心被狠狠撕扯,牵了牵被子,抚她的头发,“怎么了呢?” 梅朵闭眼抿唇,吸吸发酸的鼻子,哭腔隐隐,稚气且直白,“我不想你走。” 夜静下来,她的话一字一字地震荡在梅时与胸口,这是什么感受?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光鲜蓬勃的生命里有个空空落落的所在,就在心脏那个位置,现在热流涌进,填满了所有的缺口,暖暖的,熨帖无比。 他行如禽兽,他也因此极为真切地体会到生而为人的快乐,体会到满怀酸涩和一腔幸福可以并存的复杂感受。种种锐意锋芒,甘愿尽数收敛,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无师自通地柔声哄慰。 “真是个娇娇……”嘴唇在她唇角、脸上、额角、眉心浅尝辄止地亲吻,淡淡的奶香味盈鼻,他慢慢享受着。 这具年轻的身体,来自他的血脉。他很贪恋,更珍爱,想唯她至上,想给她最想要的亲密陪伴,把自己送给她,满满填进她的身体,密不可分地反侧欲海情天。 看她因为自己眉心舒展,嘴角流春,不快的心事都变成软糯糯、颤巍巍的喟叹娇音。 快意当前,如果他错了,谁能告诉他爱她的更好方式。 翌日一早,梅时与轻手轻脚地放开人,换好衣服,收拾整齐,又重新坐在床沿上。 梅朵呼吸声浅浅,睡得香香甜甜的。 少女沉酣酣的熟睡模样,清新朦胧,像缭绕着晨雾的玫瑰,梅时与好想呵护。 把放在被子外的小手拿起来,松松攥在手心,俯身亲吻光洁的额头,“好孩子,爸爸走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白云飘荡的蓝天,林梢啼鸟声声入耳,样样醒神。 梅朵翻身去拿手机,里头有梅时与一本正经的解释为什么不叫醒她。 她抿嘴笑,昨晚也不知怎么了,就有那样不能自抑的娇弱情绪。 想起封存了好久的日记,最近和梅时与厮缠在一起,想做的事、想说的话、想见的人,就在眼前,她没有那么多额外的表达欲。 现在梅时与离开了,她想好好纪念这未完成的幸福。 丢失 打开抽屉,梅朵呼吸骤停,双眼直愣愣的,脑袋也跟着空了。 空荡荡的,放了日记本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 木了半晌,指尖发颤,匆匆扒拉一阵,一无所获。 不认命似的继续翻找柜子、书架,各个边边角角。 最后丧气地瘫坐在地上,身体冰冷冷的,入骨入血的寒。 梅时与知道了,他一定都知道了。 他有一段时间的躲避和那句“我这辈子不打算行为世范了”,在此有了注脚。 他一定是抗拒的,只因为她是他的女儿,而他作为父亲失职多年,被她的身份和情感绑架,所以不忍心让她的执念落空,甘冒风险、牺牲自己来成全她,维护她的自尊,只当全无所知,默默帮她粉饰出每个女孩子都想要的略无嫌猜的恋人关系。 梅朵埋首自羞,蜷倒在地,她把梅时与逼成什么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闪入脑海,疲惫颓丧之感陡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来势凶猛的心惊肉跳—— 梅时与既然装作不知情,怎么会拿走日记? 意识里的东西在慢慢皴裂,神经一处一处断掉,轰然倒塌。 压得梅朵喘不过气来,手脚控制不住地发软发抖。 她慌了,慌了,跑去梅时与书房、卧室、沙发的缝隙、冰箱的顶层……翻天覆地的劲头,各处翻找,即使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狼狈跌撞中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不在屋子里找出个所以然不罢休的疯狂,至拉开鞋柜门时,倏然断止,撑在身体里的某股气力冰冷冷地流走—— 柜子里容嫣的鞋子不见了。 容嫣来过。 梅朵杵在那,背后凉意阵阵,觉着房间可怕,每处拐角都可能钻出个神色诡异的容嫣,冷漠无声地幽灵似的朝她步步逼近。 * 六天后。 梅时与下飞机,落地就拨了梅朵电话,没人接听,以为她在书房看书,或午睡未醒,没再执着,径自回家。 傍晚淡薄的金辉弥漫室内,不带一点儿温度,沙发茶几,高处低处,皆是静物本色,连阳台的落地窗帘都纹丝不动地低垂。 空寂无声,叫人心无由发沉发闷。 梅时与不自觉跟着脚步放轻,寻觅似的往里走。 他的房间里没人,书房也没有,最后,梅朵自己的小房间门是锁着的,靠近细听,闹钟声隐隐,轻敲几下,无人答应。 找来钥匙,拧开门,那人在床上背门而卧,肩膀和腰间衣服落下的线条因呼吸稳稳起伏,轻悬的心缓缓放下来。 过去关掉闹钟,带上门,去卫生间洗澡换了身衣服。重新回去,轻手轻脚落坐床沿,手臂撑在她里侧,探身看赏甜酣秀气的半张小脸,指尖拨淡淡的刘海,划过漂亮微蹙的眉梢,然后落在眼下明显的青黑处,这是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也是,牵肠挂肚的,时不时地惦念挂心。 同时也很奇怪,只要想到她存在,便能让他浑身充斥着鲜可比拟的愉悦感。 无关志求道达的抱负宏旨,不涉知深行大的道德学识,完全纯粹的、无条件的,澎湃强烈的快乐,润物细无声地沁入每一个细胞。 轻轻躺下,从后面抱着香香软软的人,轻浅绵长的呼吸,应和着他的脉搏心跳。 人过不惑之年,爱情和婚姻,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不抱指望。梅朵,他血脉相连的女儿,却作为一个变数出现了,那么年轻、美好,对他好,给他爱,让他按部就班的生命有了崭新的内容,让他感受到一塌糊涂的幸福,梅时与情不自禁地收紧手臂,亲吻弹嫩的脸颊,“朵朵,爸爸爱你。” 梅朵睡得沉沉,醒时,夜幕完全降下,麻木在周匝的黑暗沉寂里,恍惚间,远处煎炒之声,若有若无。 梅时与洗手,准备去喊人,目光撞上站在餐桌旁边的人,瘦了一圈似的,一小把把,愣愣讷讷的。 心口一抽,然后笑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睡醒不久,她眼白上的血丝尚未消退,捏捏脸蛋,“完了,几天不见,我家朵朵不认识我了。” 手落下来,很自然地牵中梅朵的手,拉她到沙发前,摁着人坐下。 茶几上,放着琴盒。 梅时与下巴微扬,示意,“打开看看。” 梅朵兴致缺缺,却也照做,打开琴盒,静卧的琴,颜色漂亮通透有层次,轮廓弧度流畅优美,精心雕琢的惊艳。 可以和顾京笙的琴相媲美。 她躲在小房间里,醒来又怏怏不乐,他和小提琴都无法调动她的情绪,没有一点小别重逢的喜悦,梅时与不免有些惶然,“这是几个月前托人请意大利的制琴师lorenzocaasi定制的,这次出差刚好带回来,要不要试试?” 梅朵摇头,默默关上盒子,手握拳收回,落在膝上,垂眼道,“我想回学校住。” 没有其他声音的房间,在她音落之后,更静了,如磁场般飘散于两人间的脉脉情愫,识趣凝滞不流淌。 梅朵不敢看梅时与,低头等答复,犯错似煎熬。 房间里手机铃声震震,在这种情况下,促如催急。 “电话响了,不去接么?” 不喜不怒,温和如常,梅朵心上压力消减一半,起身逃似的去房间。 “刘老师。” “哎,朵朵,你最近在学校么?” “……刘老师有事么?” “是这样的,明天梅校长有个新学期工作部署会议,你在学校的话能不能跑这个新闻?” 梅朵脱口而出,“今天回来,明天就要开会么?” 作为新闻人的敏感,刘初雪稍稍奇异一瞬,又很快放过,新闻中心的人关注校内新闻很正常,“开学时间紧嘛,是了,摄影记者没人回校,你顺便拍几张会议照片哈。” 饭桌上,安静诡异。 梅朵觉着自己该一鼓作气,硬着头皮,“我想明天就回校。” 那边沉默,是带情绪的沉默,像紧绷着的弦,继续招惹拨弄就会有裂断的危险。 梅朵握着筷子,“明天要跑新闻,新闻中心的老师说接下来还有几场重要会议”这正当真实的理由都没有说出口的底气。 “好,正好明天我要去新区。” 梅时与轻易松口,梅朵也松了口气,忽略掉伴随而来的失落,得寸进尺,“我想早上自己过去。” 她抬头说话时,梅时与眼里那抹未及敛去的受伤,堪堪刺眼。 都是她的错。 梅时与胸中有气有火,但她是梅朵,他不能冲她宣泄任何不好的情绪,必须按捺住,软下来,依她随她。 半晌,落下哑哑的两个字,“也好。” 他书房里有她的书,卧室有她的衣服……她急匆匆要走,要收拾,大概不想见他在。 饭后,梅时与找个理由,落荒而逃似出了门。 梅朵的接纳,是他选择不要做人的唯一理由和勇气。 现在她想离得远远的了,带走那层美丽甜蜜的保护色,留给他遮掩不掉的满目疮痍、荒诞不经。 他说过,她若有其他想法,他会成全,但临了临了,竟这样不舍不甘。 紫藤花长廊,因他一坐,弥漫着落寞失意的气氛,灯光外的夜色更加墨色浓郁。 梅时与俯身弓腰抚着手机,失神半天,然后在浏览器中搜索问题—— 爱一个人,会不会突然不爱了。 不是渐渐不爱,是突然不爱。 两份 梅时与挨到半夜,回来时梅朵房门紧闭,那种感觉是,比屋里没这个人更冷清沉寂。 会议准备工作还有些收尾的内容,梅时与今晚效率低下,两个小时才处理妥当。 闷闷坐在书房,许久起身,开门,小人孤零零在门口站着。 可怜巴巴,等了很久的样子。 她一句话不说,梅时与的心先一软再软,外面没开空调,赶忙拉人进来。 梅朵瞥见他卷起的袖口处,腕上有两个红点,是在外面蚊子咬的,顿时难受得不行,低低涩涩地开口,“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话说得含含糊糊,若往某处想,甚至有几分不负责任的伤人的意思。 谁叫梅时与见不得她委屈,反把人护在身前,软声抚慰,“我知道,觉得住在哪里自在你就住哪。” 不是这个问题,梅朵心里酸酸的,她好不容易才走到梅时与这来的,走进他的家,得到他的爱,求仁得仁,怎么会不自在。 又听他说,“只是煎中药不大方便,我明天安排给芸园食堂的阿姨。” “不要。” 梅朵突然激动,拒绝得十分斩截,以至于梅时与的话分明讲完了,仍有被生生打断、一半哽在喉中的尴尬。 诡异敌对。 梅时与沉了沉心,缓和情绪,保持柔声,“那早点休息,明天的会议议程多,会比较辛苦。” * 梅朵回学校在宿舍把东西收拾好,就去新闻中心拿录音笔和相机。 刘初雪把东西交给她,“朵朵,下午的会议思佳会和你一起哈。” “不是说让她休息么?”沉思佳才和梅时与出差回来的,照顾她奔波辛苦,今天没安排她。 其他人不是在旅游就是在家,昨天电话打到她这儿才找着的人。 “开学工作会议嘛,内容肯定不少,校长室的人上午来电话说今晚就要发布,太赶了,两个人写轻松点。” 梅朵,“……” 下午,梅朵早早来到会议室,想找个不起眼的位置。 脚尖踏进会议室,发现会议桌靠近墙这边的中央位置坐着人。 梅时与。 她呼吸被冲击了下,闪出。 脑子里还是布置整洁的诺大会议室里,只有梅时与一人,双手横捻着笔的两端,垂眸看桌上的文件,他给人的印象向来是高高在上的,此时却有些孤寂落寞。 梅朵鬼使神差地,悄悄躲到门边,拿相机记录了下这一瞬间。 在单色调的照片里,梅时与儒雅清严的气度、心无旁骛的专注、尽心尽力的疲惫,全被放大,效果好极。 默默退出,在门口呆着,陆续有人进去,里面开始传出絮絮碎语。 梅朵竖起耳朵,找梅时与的声音。 “嗨!”肩膀被人拍下。 她回头,是目光飞动的沉思佳,精神奕奕的,“朵朵,你来了怎么站外面啊。” 梅朵眸光躲闪,“我也刚到,进去吧。” 会议桌外,靠墙靠窗各有一排长桌,梅朵和沉思佳两人选坐在靠墙靠后门的位置。 甫一坐下,沉思佳就凑过来,小声而兴奋,“跟校长出次差,彻底被我们校长的魅力折服了。好想大四得个优秀毕业生,毕业典礼的时候,梅校长给我拨穗,然后跟他握个手,我的t大生涯就圆满了。” 受学生欢迎到这个地步了么? 梅朵瞥了眼正襟危坐、翻开文件准备发言的梅时与,对沉思佳说,“你才出差回来,坐着歇歇,我去拍照。” 随着会议议程的推进,换个发言人,梅朵就离席拍张照片,回来还要速记。 新生开学、军训等等,这些年年经历,都是有例可循的,特别的一项是自今年始,每一新学年,教育署将派评估组进驻学校,驻期为两个月,评估内容侧重于学校中上层的廉政、师德方面的考核。 记着记着,梅朵觉着手中的笔有千斤重,心慌慌的。 忍不住偷瞄梅时与,他浑然未觉,若无其事。 梅朵蹙眉纠结,要不要跟梅时与坦白…… 因为会议时间长,所以中途安排了茶歇。 服务人员推进来茶点,一份份精致的蛋糕,会议桌上每人一份。 那人临走之际,梅时与礼貌开口,“麻烦再送两份给这两位小记者。” 梅朵,“……” 沉思佳,“!!!!!!” 校长发话,底下人一定会光速办得妥妥当当。 美食当前,沉思佳握着勺子,泫然欲泣,悄悄咪咪说,“朵朵,校长现在在我心里八米八!你知道么?有次我跟李头面的新闻,当天就我一个学生记者,茶歇的时候,他们有说有笑吃点心,没哪个想到我,我当时低头假装整理记录的样子好尴尬,好可怜。” 太阳 梅朵极认真盯着沉思佳,然后问,“之前校长有在茶歇时关照过你么?” “呃,这个嘛。”沉思佳想想,“倒没有……” 梅朵静静抿唇,稳稳落下的心砸出一圈圈细微涟漪,漾至嘴角而不自知。 少女凝重的眉眼舒展,含蓄克制,青春本身的灵动新意,却跃然双脸,掩都掩不住。 22年的时光距离,恰到好处,让他拥有创造这美丽生命的机会。 按规矩,他是不能占有的,并且要乐于赋予她想做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的自由。 只是到了他这里“乐于”两字,过于艰涩。 梅时与备受敲打,悄然收回视线。 会议结束,梅时与同别人谈论着走出会议室。 沉思佳带录音笔回去拷贝,然后传给梅朵,分工赶稿。 相机比较贵重,梅朵小心翼翼装好,背去行政楼送还新闻中心。 进入电梯,快合上的电梯门,自动缓缓分开。 看见来人,梅朵愣住,很快下意识躲开视线,低眉垂眼。 梅时与神色微动,终究闷住情绪,自若进来,袖口半卷的手臂斜逼到她眼前,温厚清冽的气息涌至鼻间,摁过楼层数字,倏然收回,仍保持挨近她的距离站着,没退开。 明显一副有话要谈的样子,自己说翻脸就翻脸,躲得不明不白,梅朵心虚,不能像在会场往来拍照时一样竭力忽视他,攥紧相机包带,抓个依托。 “这是会议上的内容,议程、发言,都在,你拿去,免得费时整理录音。” 梅朵目光微震,递到眼前几页纸上的字是手写体,应该是梅时与复印了工作本里的内容。 另外还有不少后来新记录上去的——参会人的职务、姓名和发言要点。 新闻中心的老师说,就算领导手里拿着讲话稿要扔掉了,你也不能问他们讨。 梅朵谨记于心的,所以梅时与这一出。 她好震动。 电梯停住,不是新闻中心楼层,梅时与没有收手的意思,梅朵赶紧一把抓过来。 下一秒,电梯门开,人未入,殷勤声先出,“噢,梅校长!” 狭小的空间多出一人,静默变得自然许多。 梅朵紧绷的心弦松快了些,眼角梅时与的衬衫,含光似的白,极具温度,成熟的稳重气息,内敛强势。 * 写稿、交稿、洗澡,梅朵吃了片安眠药,爬上床准备望灯耗命。 是她想退出来在先,内心深处仍然希望梅时与继续坚持。 “中药不能断,我煨好请同城跑腿送给你也容易。” 梅时与小心翼翼地求取周全,无疑消减了她的哀哀悲戚,心口被暖暖捂住一样安稳踏实。 梅朵先回新进来的邮件,“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在梅时与电脑里翻到容嫣的邮箱,用她进入小区的监控质问过。 对方供认不讳。 一直没有动作,现在又来提醒她了解教育署的驻校评估组,最好借学生记者的便利多参与评估组在学校的会议。 “梅时与没有向上钻营的野心,绝不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他能忍受仕途上一而再被绊脚?” 梅朵早有心理准备,在梅时与那样人的眼界格局里,爱情微不足道,更看重前者是人之常情。 何况前有她母亲和容嫣的铺垫,被命运戏弄的怨气,积累至此爆发,全部宣泄在她身上,不是不可能。 但被容嫣不留情揭穿,她仿佛已然遭遇丢弃。 “梅时与没有手腕,绝不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你以为你扯出事情,他会放过你?” 梅朵回敬一句,烦躁地丢了手机,下床又吞了粒安眠药,粗鲁地扯过被子蒙头。 * 九月份,评估组正式进驻学校,成立专门的办公室,召开动员会,在学校醒目却无探头的地方设置了一个特殊的信箱。 跟了次会议新闻后,梅朵感受到这个组织对学校中高层来说,是一个利剑高悬的存在。 她不敢再跟任何新闻,甚至怕“学生记者梅朵”这几个字出现在学校新闻网上。 忍不住想知道那些人都收到什么消息,但不到最后,任何信息都捂得严严的。 她悄悄去信箱旁边,关注学校论坛、官方账号,时刻精神紧绷,每天身处炼狱一样,不愿与人来往,怕去热闹的地方,不论上课还是去图书馆都像只小耗子,恹恹缩躲在角落里,抑郁又沉寂。 唯有新闻网上出现梅时与照常工作的新闻,她才能稍得安定。 梅时与是她的太阳,只有他好好的,她的生命才有光。 VīρYzщ.cом 同在 即使同在一个学校,半点得不到梅朵的消息,哪个会场都见不着她的影子,新闻网很久很久没上她的稿子了。 梅未着那个微博账号的更新点赞,似乎要永远停留在他暑假出国期间的第一篇报道。 突然之间,人消失得彻彻底底,凡是和他有交集牵扯,她都躲得远远的,不肯沾惹。 不给他一点准备、一个解释,干脆决绝,害他身心悸寒。 梅时与恨不得把人拎来好好质问,至少要她给个交代。 几次叁番,都生生忍住,他没有底气,这是不该的。 梅时与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丝毫勉强不得,甚至连问都不能问。 不管什么原因,她想结束这种关系,从中抽身,当一段最普通的恋爱,好聚好散,都不是坏事,他没有硬拽她回来的道理。 他的爱,以无原则的宠溺来补偿为名,给梅朵想要的,里面也有私心私欲,有隐瞒欺骗,处处于道德有亏。 现在,仅存的廉耻,不允许他强迫梅朵。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她闹完别扭,回心转意。 安慰自己,学院里没有上报学生遭遇事故,她人就是好好的。 * 自从评估组进校,学校舆情监管方面深知过犹不及,力度把握得很好。 论坛等等地方,一切如常,无伤大雅的灌水、八卦、爆料照样热热闹闹地存在着。 梅朵又关注校友会的官方账号,经历了容嫣事件,她体会到校友会力量的不可小觑。 t大作为评估组驻校的首发站,热爱母校、关心母校发展的那群人理应会高度关注。 但是,几个比较重要的校友会账号都显示他们在本本分分地做校友会工作,服务于校友的生活、事业和娱乐,对学校任何高层领导,不议论、不表态,不露微词。 久而久之,风向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出一点儿的。 在校生和部分校友,对李之鸿的意见太大了,没眼界、没格局、缺乏顶层设计能力,却尸位素餐,常年身居要职,任人唯亲,把学校弄得像潭死水。 梅时与来校后,强硬推行了一系列改革,但他根本没有绝对的话语权,阻力大,形势扭转慢。 学生中怨声四起,这次想方设法说出心声,情理之中。 可惜他们的态度仅仅是零星散落在网络里,不成气候,梅朵希望这股暗流真正涌动起来。 “你怎么成网瘾少女了,总趴电脑上。”杜若从图书馆回来,放下书包,托碗炒酸奶过来,倚在床梯边,近梅朵站着,“吃酸奶。” 这时,门开了,蒋婉一边换鞋,一边压低声音,略有兴奋,“你们快看学校论坛。” 梅朵精神一绷,刷地看她,脑子里涌出无数恶劣的预想,迅速地,不管她,点鼠标,调出学校论坛的网页。 蒋婉激动地凑在背后,看她找的版块不对,迫不及待伸手,去【情感天地】版块,光标快速移至她说的那个帖子《历历来时路——我的纪念》,点开。 梅朵瞳孔紧缩,心提到嗓子眼,堵住了所有的空气,不能呼吸。 洋洋洒洒上万字的内容,就这么呈现眼前。 杜若也俯身凑近。 蒋婉指尖推动鼠标,兴致勃勃,“你们知道这是谁的id么?” 不待人问,她自说,“大家猜是二班的冯潇潇,这里写的都是她追乔皓不成的事,天,她胆子真大。” 杜若瞟了几段,插嘴,“还真是,听说她暑假跑去乔皓家,乔皓妈妈以为自己儿子在学校把人家女孩子怎么了,弄得乔皓在朋友圈发了好大火。” νīρYzщ.cом 动气 “乔皓家在农村,他妈妈是个老实人。你们想想,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找上门,话才说两句就委屈红眼,乔皓妈妈当然下意识以为自己儿子在学校祸害了人家姑娘。他家不知道谁还心脏不好,幸好没吓出问题。” “怪不得乔皓那么大火气,不留一点情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拼拼凑凑的信息里,梅朵悟出一个道理—— 有些爱,近似负担,比恨更可怕,更会伤人,更惹人厌弃。 杜若很感叹,“冯潇潇也挺执着勇敢的,敢追家里去。可是,闹成这样,以后怎么见面呢?” 谢婉在小说里见惯悲欢离合,很看得开,“这有什么呢?时间如大雨,会冲走一切痕迹。或者要不了几年,相逢一笑泯爱恨,得不到的,想甩开的,都释然了。我们的人生路宽又长,哪能光被爱情困住。” “时间如大雨,会冲走一切痕迹。” “我们的人生路宽又长,哪能光被爱情困住。” 梅朵被这两句话吸引,默默喃喃几遍。 就在此时,蛮意外的,梅朵居然收到施月卿的电话。 究其原因,她猜想多多,一时之间,捋不清个一二叁,躲去阳台忐忑接通。 “朵朵?”那边声音柔和亲悦,“这么晚,有没有打扰你休息?” “没有的,……我和室友都才回宿舍。” “嗯,你们学习很辛苦。”施月卿生活静然,不是个会寒暄客套的人,准备好的话,临了临了,启齿困难。 短暂的静默,梅朵主动问,“您是有事么?” 问毕,那边的沉默似乎瞬间异样。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施月卿在那边动了下,换了个姿势。 “是我在学校新闻网上看到评估组进驻学校,猜时与最近一定忙得不可开,想找他说说话,又担心打扰他,所以找你聊聊天。” 梅朵很聪明,依稀觉出施月卿的弦外之音,“嗯,有什么话,您说。” 施月卿自说自话般感慨,“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矛盾,信任他的能力,希望他付出心血,得到成就,走得更远,又不免时刻替他忧心,怕他千虑一失。” “特别是眼下敏感时期,他在那个位置,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看着,稍有疏忽不慎,就会落人口实,任何事都可大可小。” 自从梅时与来t大任职,施月卿不仅每月如期收校报,还关注t大的各大网站新闻。今晚她是被论坛上轰轰烈烈的小姑娘吓到了,辗转反侧,总要叮嘱梅朵几句,晓以利害,才能安心。 施月卿的语气很轻,但话很重,梅朵低着头,食指指腹在栏杆上磨动,“梅校长在学生中口碑很好,深受爱戴,您放心。” 稍作思量,她紧跟着说,“我知道最近时间特殊,我有和他保持距离。” 梅朵的乖顺聪敏在施月卿料想之外,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 “好孩子,难怪时与说你是知轻重,懂分寸的。” 梅朵卷睫微动,没有答言。 最重要的意思道明,施月卿又不咸不淡说了几句,结束了通话。 梅朵低头,失神愣愣的,别有所思。 如果妈妈当年和梅时与婚姻和睦,现在的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也能拥有几代长辈对自己人生命途的关心,会不会依然不能自拔地爱上这个爸爸,会不会像现在,好多事不得不半途而废。 * 越到后期,学校越低调,新闻网上的报道,逐渐淡化个人,更别说现实里深层次的东西,外人完全触碰不到,梅朵越发会把自己藏起来。 梅时与一边对梅朵的回避束手无策,一边情不自禁地挂心。 特别是十一月,帝都开始了它秋雨连连的天气,天漏了一般,雨下不够似得滂沱。 平时倒还好,周二下午,是梅朵去顾京笙家学琴的日子。 雨雾弥漫校园,远处近处,深深浅浅地朦胧,风雨声入耳,分外搅扰。 去年那次雨天,在顾京笙家门外,梅朵当没下雨一样从顾家跑出来,充满孩子气的雀跃模样,不断在梅时与脑中回闪。 后来她又生涩涩地说“如果不是国家调动了你的职务,我可能到现在也见不到你。” 当时他不曾把那句话当回事,如今却记忆清晰地来折磨他。 梅时与在办公室坐立难安,如观泼油似的焦心,是非要做什么不可的。 但是,他贸然跟去,倘惹梅朵反感,怕连琴都不肯学了。 鬼使神差地,终了依旧跑去,等在顾家门外,梅时与很耐心,很有期待。 多少天了,他又闻到了车里柠檬味的香水气,梅朵晕车,酸酸的清香会令她有舒适感。 直到六点钟,仍不见人出来。 犹犹豫豫,最后心一横,径自过去,摁下门铃。 来开门的不是顾京笙,也不是梅朵,是保姆,“是梅校长,顾老师上课去了,就快回来了,您请进。” 梅时与微怔,“顾老师去学院了? “嗯,今天下午顾老师是有课的。” 梅时与恍然,新的学期,课表换了,“那来学琴的同学现在是周几的课?” “是梅朵小姑娘么?这学期她没来过了,说是课程满了,没有时间。” 课程满了?没有时间? t大从不允许把学生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学期的课表都留下足够的空白,让他们去图书馆、实验室、体育场,参加竞赛、社团,发展兴趣爱好,学习管理时间,探索课堂之外的多彩世界。 梅时与说不出的愤怒,真是闷出了一把火,对梅朵动了气,气她才大二就开始作践自己的大学生涯。 ps:“时间如大雨,会冲走一切痕迹”是一部韩国电影里的台词还是旁白来着,忘了,电影名字我也忘了 前程 那点怨怒旋即消散无影。 是一开始就不配有,自己从未教导过她,不曾替她铺陈指点半分,她任性乖常,是自然,责任在他。 九点钟,离阅览室闭馆半个小时,不得专注的梅朵干脆收拾早早回宿舍。 出电梯,一楼大厅豁朗敞亮,灯明如昼。 离馆的人叁叁两两,梅朵走在其中。 “校长好。” “梅校长。” 攥着书包带低头走路的梅朵,精神一震,头猛抬,脚底生根似定住。 图书馆大门旁黑色真皮沙发上坐着的人,不是梅时与是谁? 一多月未见,片刻后,透骨的熟悉感压倒性驱逐了偶遇的茫然怔讷。 梅时与姿态坦荡,朝她招手。 专门等她的? 往来仅两叁人,却给梅朵众目睽睽的压力,不能心理强大到堂而皇之过去,更不敢无视他跑掉。 她握紧包带,悄悄左右环顾,故作镇定,抬脚起步。 人坐在身侧,低着头,逆来顺受,触目惊心的纤瘦弱小,不复暑假在他身边时的青春朝气,随秋风秋雨染上一层暮气颓然。 梅时与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情绪却化成水,哽涩后,语气俱是柔软,“这学期怎么不去顾老师家了?” 秋霖湿意消减了梅时与身上不近凡音的气质,而梅朵保持沉默不应,张扬着故意为之的倔强。 她想不到自己和梅时与还能有这一天。 用软对峙抵抗他,完完全全是温和父亲面对叛逆女儿的场面,关心又无奈。 “是不是想学别的了?别的乐器?书画?还是其他?有想跟随的老师么?” 梅朵惊讶举目,她想起小学时候学过的一篇课文《我儿子一家》,里头儿子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放弃什么就放弃什么。 当时她仅仅是羡慕而已,经梅时与一来,她才真切体会到有这样的父母,是件怎样温情美好的事。 可现在好了,爸爸成不了爸爸,情人成不了情人,事实落在她身上变成难受更多。 收回视线,吸吸鼻子,“我想回宿舍。” 梅时与眼光一沉,抿唇,然后道,“梅朵。” 语气里少有的严厉色彩,让梅朵怔愣懵然。 只见梅时与正色,语重心长道,“如果我们的事,让你感到烦扰懊悔,你想对此做出任何决定,想做任何发泄,我都接受。但是你不准再沉默寡言,兴趣寥落。” 梅朵抿唇咬牙,对视梅时与,眼神硬气,“你是不是看我活得不像人样了?” 分明不是梅时与内心的想法,却问得他心口发疼,哽然语塞片晌,欲张口。 “梅校长。”一道沉亮稳重的声音斜插入耳。 梅时与梅朵皆一惊,同时转脸循声望去,神情微妙的一致。 远处是一位身形挺拔的中年人,大约五十余岁,自带出入无人的上位者气势。 这个学校的人,能在梅时与面前摆出这副姿态的只有李之鸿,可惜他职位有余,气场不足。 所以只能是评估组的人,如此想,梅朵觉着他眼中精光,更加锐意冲天,忐忐忑忑中自觉站起来,并且退离梅时与一步。 梅时与从温和慈父的角色中抽离,起身镇静颔首,“宋组长。” 评估组的人在学校是可以随意走访、约谈的,组长宋源的突然出现,他不意外。 “t大的图书馆馆藏丰富,名声在外,雨天晚上偷闲来逛逛。” 宋源说着闲谈的客套话走过来,但光那声音,梅朵听来就颇有胆战心惊的意思。 梅时与方寸不乱,顺着他的话,“学校最重要的典藏在五楼古籍库,那里下午六点钟闭馆。宋组长有兴趣,改日可以请志愿者学生陪您看看。” 然后侧身对梅朵说,“你先回去,其它问题我们再谈。” 梅朵呆呆点头,茫茫然,自觉听梅时与的,她还依约听见梅时与的一句话堪堪从耳边擦过—— 梅朵永远春意正盛。 一刹那,心头蓦地一暖,备受抚慰,还有丝丝窃窃喜悦。 恍恍惚惚到熄灯睡下,仍抱着手机,记挂着留下来应付的梅时与。 屏幕一闪,进来一封短信: 你放心,他要是有想法,今晚不会现身。 梅朵想了想,确实如此,宋源站在他们身边,即使别人觉着奇怪,也会消弭了。 只是,她很想听听梅时与来亲口说,于是不作犹豫回了电话。 那边也接得快。 “……朵朵。” 手机贴在耳上,清磁朗润的声音沉下来,梅朵产生生理上的受用,懒懒地侧卧不开口。 梅时与沉默一会,兀自说道,“梅朵,我们重新开始吧?” * 评估反馈会议开得很高调,是评估组的意思,要有教师、学生、校媒体参加,保证评估意见透明。 会议当天,梅朵提早溜进水上报告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台下人快坐满时,报告厅主席台那面的入口处,李之鸿和梅时与陪同六位评估的官员进来。 梅时与长腿翩翩,风度洒然,边走边侧面同人谈话,从容自若的笑从嘴角眼角流溢,气质纷扬,云淡风轻。 紧张兮兮的梅朵见此,莫名受到安抚,里里外外倏地放松,像泡在温水里。 “梅朵。”沉思佳不知从哪冒出来,“最近怎么都没见你接新闻?” 梅朵嘴角浅扯,随口撒了个谎,“我在准备考证,有点忙。” “噢。”沉思佳点头表示了解,从包里掏出几颗奶糖,递给梅朵两颗。 梅朵见她没继续拿录音笔、速记本,“你不是来跟新闻的?” “这种会议老师肯定不放心我们啊,都他们自己来。”沉思佳撞了下梅朵胳膊,“我主要来看看梅校长,给他撑场子。” 梅朵,“……” 很快,八个人走上主席台,有序落座,台下攒动交耳的人随之安静。 深蓝色幕布前,一排人白色的衬衫被顶端明炽的灯光炫得分外晃眼。 因为场合,因为他们的身份,愈显神圣庄严,不可撼动,生杀予夺的威慑感十足,蓦地叫人肃然起敬,臣服于他们的震慑。 梅时与在台上很自然地与那些官员交流,得到示意,起身去右侧的演讲台,主持开始这场会议。 开场词很简短,在梅时与叁言两语之间。 随后,是评估组组长的情况通报,主要是指出问题,沉朗的音调威严若钟磬,震荡在报告厅内,不绝如缕。 内容的利害,谁的责任,梅朵听出个大概,但关心则乱,不敢确定,所以又把目光落在梅时与和李之鸿身上。 梅时与专注做着会议记录,仿佛超然于利害关系之外。 李之鸿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显然如坐针毡,最后还被要求作表态发言,极为难堪。 “哇,好替李头面尴尬啊。”沉思佳小声凑说给梅朵听,“幸亏最后批的是他。” 梅朵转脸脱口问,“如果是梅校长呢?” 沉思佳嘴角一抽,十分震惊,“你说什么呢?我们梅校长行为正派,才华理想兼备,他会前程似锦的好伐?” 一更 反馈会的报道,当天就挂在了新闻网主页,会议开到下午六点钟,所以新闻发布的时间比较晚。 梅时与得以在评估中全身而退,梅朵很庆幸宽慰,不吃安眠是为了等新闻出来后的舆论,竟在熄灯后不久,握着手机沉沉睡去。 自上次梅时与找过梅朵,偷偷当人面夸她,特别是在电话里突然说重新开始。 夜深人静,只有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水到渠成、自然亲昵、理应如此。 夜风吹过心坎又静下来,微微涟漪悄无声息地无疾而终。 进步是,梅时与从此频频给她发邮件,全是精心为她找的文献,指导她阅读,像个极负责任的师长,孜孜不倦地诲人,春风化雨,不关风月。 梅朵无措又窃喜,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珍惜这堂堂正正交往的机会,可是看到阅读文档旁边他细细密密的批注,心境不得豁然,更加沉重憋闷。 梅时与在亲自领着她往前走,亲手帮她打开更广阔的天地。 手机震动,梅朵迷迷糊糊的,眯眼看手机屏幕,是容嫣发来的,她眉头深皱,手臂横在额上,叹了口气。 两个多月来,容嫣阴魂不散,时不时邮件骚扰。 这次邮件里什么内容也没有,就一链接。 学校官网从来不开评论,但是评估结果公开后,不少夜猫子在校生和校友在社交网上发起讨论。 经几件典型事件的渲染煽动,校友圈出现一种怪象,不管清不清楚李之鸿的所作所为,都为他被点名批评而欢呼雀跃。 一路看下来,留言讨论的内容大致可分为叁类,一是评估组英明神武,明察秋毫;二是恭喜梅校长,鼓励他不忘初心,继续推进改革;叁起哄李之鸿才德不配位,早该下台了。 评估组的定论虽板上钉钉,连罪不至革职,公论却口无遮拦,杀人诛心。 会场的无心之问,在这时让梅朵重新思考,如果真是梅时与呢? 梅朵越想越清醒,睡意全无,渐渐气愤,容嫣凭什么如此僭越?干她什么事?她和梅时与之间凭什么要被她一个外人要挟。 “梅时与不好了,你的那些也会重见天日。” “要是我拼了自己也要你们不好呢?” 疯子。 “那你尽管拼,何必找我?” 这话梅朵是不敢刺激她的。 黯黯好奇的,上次梅时与为容嫣承担了那么多,如果自己犯了错,他会做到什么程度? * 经过评估会的敲打,李之鸿收敛了很多,对梅时与的工作不再过多干预,校长室的各项工作开展得更加顺风顺水。 短时期内,突飞猛进的成效不是立竿见影的事。 对环境敏感的学生能觉出学校行政,风气焕然,关注学校的新闻学生能感受到这位校长的奋发有为,以及他身上越来越具锋芒的领袖气质。 别人看不见的他,数月如一日地对梅朵真心以待,像在一座无梯无门的坚厚堡垒前,踟蹰不去,平静地执着而孤独。 日复一日,梅朵慢慢开始阅读那些文献,接纳知识奔涌而来的充实,时而觉着梅时与带来的喜悦感,是静水深流又长流,时而又怕他的思无邪是渐行渐远的疏离。 眼看马上就寒假了,她生日就来了,过年也快了。 本来以为今年都会和梅时与一起的,哪想到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今年没有外出公干,是不是早些回来?定下哪天?”电话里施月卿的声音平和浅淡,不乏期待。 梅时与停下笔,笑道,“正准备跟您说这事,今年过年,我暂时不回去了。” 施月卿沉默。 她担心的是,梅时与会带梅朵回来,却没想到他人直接跟梅朵走了,“是陪朵朵回去?” 梅时与稍顿,不遮不掩,“算是。” 施月卿叹息,淡声规劝,“时与,前几天你父亲战友来电话,透露上头让你去t大,大有锻炼的意思。听口风,他们对你这两年的工作是满意的,或许不用任满就能进一步。” “自然,这都是后话,对你父亲和我来说,你能上一台阶,我们欢喜支持,不能,也无关紧要。” 梅时与听半天,似乎她话里有话,可含糊吞吐不得要领,笑着直截了当,“您想说什么?” 施月卿被打断,再开口,明显有抽泣低啜腔,“你和朵朵还是断了吧,人言可畏,我和你父亲就你这么一个孩子,我们想你好好的。” 手中的笔,倒顿在纸上,梅时与双眼微眯,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也就这么一个孩子,他也想她好好的。 他们,断不了。 “……您这话到我这里就可以了,朵朵心思重。” 二更 梅朵生日那天,小城下了点雪。 米梧约她晚上吃牛杂火锅,顺路提了个恰好两人吃的小蛋糕。 见了面,米梧笑弯了眼,一手把蛋糕提得高高的,“朵朵,红丝绒水果,祝我们朵朵生日快乐,未来甜蜜红火。” “谢谢。”梅朵接过蛋糕,也很开心。 米梧挽着她往店里走,边吐槽,“季潇白这家伙,在学校整天钻进实验室,回家接着啃论文,怎么喊都不出来。” 梅朵敛色抿唇,去年季潇白在晚上出来见她,校庆那晚她跟梅时与走后,就再也没在她眼前出现过。 米梧又道,“也难怪人家现在各种奖学金拿到手软。” 入座一会儿,汤锅上来,梅朵挪了挪桌上的碗碟,摁亮手机看一眼,又关掉,笑,“你的成绩不是也很靠前?没奖学金拿?” 米梧颇泄气,嘟嘴道,“可是,我家有亲戚在国外出了点事,我妈他们因噎废食,不放心我,现在说什么也不让我出去。” 铜锅和红汤,在灯下诱人地黄澄艳亮。锅心烈火烹油般鼎沸有声,源源不绝地腾涌出滚滚汤烟,香郁丝甜,胡乱氤氲人面、沁人肺腑,然后肆意袅散,极具温度。 一时,雪气尽驱。 梅朵一筷子一筷子认真下牛肚牛百叶,“实在争取不到,有我回来陪你。” “啪!”米梧夹起的牛筋落进锅里,跟前的袅白汤气,被烫着似的各各闪腰,妖娆一避,“你开玩笑?” 烫好的各样牛杂,香辣适意,细腻回甘,一入口,抚慰伤怀。梅朵指尖摩挲杨梅汤杯身,淡淡垂眼,语气平静,“我是认真的,毕业就回来。” 米梧确定了,惊讶,“我妈让我毕业要么国内读研,要么回来玩两年,要么直接考公,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不会考公。”梅朵张口回答,语气决然,眸光黯淡。 两人都觉着不过一年而已,便少了许多激越奋发的少年意气,在小别重逢时聊出风流云散的意兴阑珊。 果然人生际遇,妙不可言。 很晚的时候,米梧妈妈不放心,让她爸爸自己来接人。在米梧建议下,顺便送梅朵回家。 米爸爸个子不高,胖墩墩的,见她俩出来,乐憨憨地护起大衣,小跑去开车门。 这情状,梅朵想到梅时与,想笑,笑不出。 米爸爸一边开车,一边说,“小五,你们那蛋糕在哪买的?你妈妈看你们吃蛋糕的照片,嘴馋了,叫我也给捎一个回去。” 车里温度高,米梧脱下袄子,放一边,松了松毛衣领,“在菲玉轩,不过我们买的那家店九点钟就关门,北城松陵路的那家晚一些,就是要绕路。” 米爸爸和气耐心,“不要紧,我们送完朵朵回家就过去。” 梅朵默然不作声,背贴紧后座背,想极力把自己融在暗处,路灯闪过,肩膀手臂和膝盖,她都觉着自己是多余。 下车后,梅朵跟他们道谢告别,车子在雪地上缓缓驶离,路灯点点,静谧昏黄地照出车辙邃远。 都快九点钟了,也没有收到梅时与的邮件。 在路边蹲下来,低头扣地上结了一层薄冰的雪。 手机在手,护在胸口,她觉着它该有声音。 不多时,耳边冰雪被踩碎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缓靠近,越来越慢的节奏,显然有十分强烈的目的性。 梅朵脑中警铃大作,汗毛炸起,不敢窥望,不敢动弹,凝神憋气。 脚步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马上停止不前。 陌生的攻击性弱去,梅朵硬着头皮转动小脑袋,想偷瞥清楚——浅没在雪中的黑色皮鞋,裤线清晰的西装,纤尘不染,垂于膝的黑色大衣衣摆,衬衫和系得结实工整的宝蓝色领带,黑白分明,气质拔群,再往上,她就确定了。 是梅时与了。 梅朵不讶异,只觉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委屈荡然无存,十分明亮,因为今晚他该在,他就在了。 月亮上来了。 梅时与由她打量,当然他也在打量她,不逃避,不躲闪,于是走向她。 平时梅时与也很注重仪容,等他在自己跟屈膝蹲下,扑面的干净新意,梅朵恍惚,他是不是特意打扮过? 梅时与一言不发,低脸捞起梅朵落在雪地上的手,温暖的掌心细细抚蹭掉她指尖略脏冰凉的雪水,眉眼俊气认真,然后还用自己的手指挥拭她的,直到干干净净。 梅朵愣愣地看,觉着……梅时与很爱她。 梅朵今天耳边夹着一枚蝴蝶结水晶边夹,穿的是白色娃娃领的红色短棉袄,深蓝色修身牛仔裤,她五官清秀,双眼水盈,干净灵透,乖俏又好看。 梅时与被诱惑一样拥人过来,嘴唇贴着梅朵耳朵道,“宝贝,生日快乐。” νīρYzщ.cом 叁更 脸埋在他脖子处的梅朵鼻子一酸,手臂抱紧,又怕哭把他的衣服弄脏了,轻挣着退开,吸了吸鼻子,“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一直都知道。” “……” “回家去?” “……嗯。” 梅时与拉她起来,走了几步,梅朵突然往后拽他的手。 “怎么了?” “你难得来一次,我得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着,也不管梅时与有没意见,拉着他就走。 “朵朵慢点,地滑,小心摔了。” 梅朵心里畅快得很,拉着梅时与一气走了四公里路,到的目的地是x城第一中学。 她念高中的地方。 一中门前空旷,梅朵鼻尖红红的,指点江山一般跟梅时与说,学校门前傍晚的时候门庭若市,熙熙攘攘的,全是小贩,摊位在哪都是固定,一一只给他哪里卖相思馍,哪里卖饭团,哪里卖麻辣烫。 “这里的炸酱面,是土豆、豆干、青黄豆和火腿肠加淀粉调的,好吃得不行。这是高叁有时周末不回家我才吃的,吃完就呆在教室刷题,整个上午就我一个人。” “我最常吃的是食堂,食堂大叔人很好,有时候整理笔记去迟了,食堂也没什么人了,他就把各种菜一股脑儿都打给我。” “我们语文老师人美声柔,读书很多,上课行云流水的,听她的课,很治愈。” “我们数学老师是个小老头,胖敦敦的,小短腿,上课会把讲台踩得咯吱咯吱响,有次解题,把未知数全约去后,挥掉额头上的汗珠,叹气,‘唉,古来征战几人回’。” 梅朵拉着他的手,软着嗓子对他讲中学的人事,难得的滔滔不绝,似要把十几年他错过的事都絮絮回忆给他,眸光里闪烁着平凡美丽,也是久无人伴的孤单可怜。 “所有老师里,最感慨的是我们班主任,自己教的学生都是拔尖的,届届高考都考得很好,自己的女儿成绩却极差极差,他会难过么?” “不知道,我这辈子不会有那样的烦扰。” 梅朵心中一动,仰望梅时与,眸如点漆,专注柔软,抵得上雪后月色的美,刚刚的语气,有点自负骄傲? 很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拉着梅时与继续向前走,在围墙外停下,围墙内外的树叶零落尽了,借明明月色,透过稀疏树影,可以看到教学楼。 梅朵让梅时与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自己挨着他蹲下,指方向,“你看,那是我们的教学楼,这样正好可以看到二楼最左边的班级,就是我们班,八班。” 说到此,梅朵停下来,扭头问,“你看到是哪里了么?” 二楼最左边的教室,梅朵上课的地方,梅时与回应她,“看到了。” “我们开家长会就在班级开……” “朵朵……” 梅朵恍若未闻,自顾说着若不关己的很遥远的事,“每次家长会其他同学都会离开教室,单单我可以留下,帮忙登记出席的家长和出勤的老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妈妈来,也没有爸爸来才这样的。” 没有妈妈来,也没有爸爸来。 梅时与心口猛疼,捧着她的脸扳过来,眼睛红红的,对视许久,平静又感怀,呼之欲出的话,到底梗住了。 梅朵抿动嘴角,眼波闪动,声音软软地说,“当时我没有特别难过,也不羡慕,因为我爸爸妈妈很厉害,有才干,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家长会是个小场面,不值得……他来。如果他来的话,一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我很有信心。” 原来那个能文能理的人,在他的梅朵心里那样好,是属于她的自豪,在她生命里闪光,让一切缺憾不足为道,勇敢地往更好处走。 在那么长的岁月里代替了他。 “不会,朵朵的家长会,再小场面,对来爸爸来说也会很重要,怎么会不值得呢?” 他的口吻、用语,梅朵心尖骤然颤颤的,愣了神,慌慌忙抓住梅时与的衣袖,像抓住这种节奏,切切道,“可是,我只有一点点考试成绩,在爸爸眼里,会不会很不值一提?” “爸爸”两字,虽然不是叫自己,但真切又动人,在这氛围里,梅时与被软软击中,悔自己在做爱时沉迷于欲望,逼她,轻亵她。 “爸爸去家长会是为了参与朵朵的成长,像不愿错过听见朵朵第一次叫爸爸,看见朵朵第一次自己走路、吃饭,不是为了享受朵朵用功带来的荣耀。自然,朵朵有学习天分、勤奋努力,品质好、有志气,人生光明可期,爸爸肯定是非常高兴的。” 梅朵听得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接着像一只茫然弱小的幼兽,往他怀里靠,脸贴胸前的衣物,“如果,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呢?很不好很不好的事。” VīρYzщ.cом 四更 臂弯里的身体在发抖,梅朵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手臂收紧,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软软的。 他也做下了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没办法,那么心爱,理智道德,世俗良序,都顾不上了。 “如果朵朵很想,在爸爸面前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只要朵朵顺心顺意,爸爸会做遮风挡雨的那个。” 梅朵瘪瘪嘴,真好,梅时与做爸爸真好,然后放声大哭,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下来,“有爸爸真好,有爸爸真好,我把爸爸弄丢了,把爸爸弄丢了,呜呜。” 梅时与护着梅朵后脑,压在肩上,说不出的难过,父亲在她心里的分量,是不是比情人重。 要在半年之前,他就可以问她,他算不算厉害,算不算有才干,比起那个人,够不够赔她。 现在弄到这境地,他怎么开得了口。 忽然,梅朵情绪激动地拽住他的衣服,湿湿的睫毛,一脸泪水,坏脾气道,“你不要跟别人结婚。” 梅时与顺口应承,“嗯,不会。” “不要跟别人生小孩。” “好,不生。” “你要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只跟朵朵好,朵朵不跟我好,我就孤独终老。” 梅朵坐在梅时与腿上先是哭得抽抽噎噎,最后只剩下浅浅呼吸的声音。 梅时与轻手脱下大衣给她裹严实了,然后抽出手用打车软件叫车。 等车时,梅时与觉着今晚自己切切实实为梅朵做了一点事,嘴角扬了。 可是,我们才是一体,不该有旁人的。 大晚上,一个中年男子抱着一个沉睡的小姑娘打车,任谁都会生疑。 司机狐疑观察半晌,男人又是帮女孩顺头发,又是掖衣裳,备极护爱,不像是有歹意的,倒像是对父女。 于是想当然问,“先生家女儿是叛逆了?我家儿子也是,难管得……” 梅时与手掌覆在梅朵耳朵上,轻声打断,“不是,她有点小心事了。” * 梅时与就是她的太阳,一起在x城窝了个寒假,各自保持学习读书、工作生活。 兼之x城的冬天,一旦雪霁日出,凡阳光所照处,便春气发越,更别说窗前还有一棵如棚香樟,绿得油亮。 梅朵的心态积极了不少。 跟梅时与说消寒图的事,就是小时候外婆在冬天用毛笔画九十九朵白梅花,贴在窗子上,自冬至那日起,每天点红一朵,等白梅花全变成红梅花,春天就来了。 她靠在书桌边,把米梧妈妈不让米梧出国的事,说给梅时与听。 梅时与放下笔,“怎么?怕了?” 梅朵摇头,“就是羡慕她,有人关心。” 梅时与拉她在腿上坐下,笑问,“我不是人?” 他这样讲话?梅朵懵怔了。梅时与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说,“古时有对夫妻,某年上元节,夫人想出去看灯,丈夫觉着没必要,‘家里就有灯,为什么非要出去看?’夫人说,‘还想看人。’丈夫不高兴了,‘难道我是鬼么?’” 听罢,梅朵想象丈夫最后一本正经的“看我不就行了”的模样,咯咯地笑了,肩膀直打颤。 待她笑得差不多,梅时与很认真地出声,“朵朵,看着我。” 突然的郑重,梅朵乖乖的敛了笑。 “我爱你。” 梅朵身体一惊。 “我们的缘分很奇妙,但是很可靠,我也很可靠。我跟arthur老师联系过,他的公寓在学校里,安全方便,可以借住。我还有一位非常优秀的律师同学在那边,托他关照,是一句话的事。” “你有难处,我随叫随到。” * 新学期,新气象。 某天,正在新闻中心值班的沉思佳,往记者团无领导小分队群里甩出一条连接:最具人气大学校长评选。 “同志们,快扩散,帮我们梅校长打电话。” “怪事,c大校长人气居然能超过梅校长?” “人家学校就是搞传媒的,刷个数据还在话下?” “那我们也要让t大梅校长的人气一骑绝尘。” “校长的那张照片独占大家恩宠啊,果然认真工作的人最有魅力,啊啊啊。” 梅朵没冒泡,默默点进链接,先给梅时与投票,然后点他的页面,其中一张照片居然是上学期开学会议时自己偷拍的,忘记删除,宣传部老师这次居然用上了,而评论区热议的也正是那张。 能为梅时与锦上添花,梅朵挺开心的。 五更 不久,提交交换项目的申请材料提上日程,家庭情况那部分,填的是梅时与。 梅时与早早准备好了材料,交给梅朵,就按照资助关系来,梅时与承诺,负担梅朵交换期间一切问题。 学校一看有校长作保,丝毫未为难梅朵,痛快收下材料。 “啧,这么不放心,你怎么不自己跟过来。”沉从谦坐在大班椅里,长腿一伸,交迭架在办公桌上,嚓,点燃烟,随手扔回打火机。 t大校园层迭蜿蜒的建筑树木、道路长河,延绵入整个城市。梅时与站在校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一览众山小,“她喜欢厉害的,有才干的,我得往上走。” “咳、咳、咳!”沉从谦叁观震碎、语无伦次的阶段早过去了,梅时与照着人喜欢的来,稀奇到呛人,“成。不过你要我具体照顾什么呢?衣食住行?还是打断追求她的小年轻的腿?” “……”梅时与不跟他没正行,转移话题,“是了,你想办法把容嫣在美国的材料给我弄一份,要之前没爆出的那些。” 沉从谦收腿坐正,“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她可是容老师的女儿。” “那又如何?”梅时与退一步,“她老老实实,我不会胡来。” 沉从谦办事效率挺高,不到叁天,把容嫣那些收集得齐齐整整,照片简直目不忍视。这个小师妹又作了什么妖,逼得梅时与做这么不体面的事。 梅时与催要几次,挨了半个月,沉从谦才磨磨蹭蹭交出去,千叮咛万嘱咐,可得慎之又慎。 梅时与前一秒拿到照片,后一秒拨过容嫣电话,被挂断,直接打给秦咏清,说有事找容嫣。 容嫣躲不掉。 “你出来,有事谈。” 口吻气势,容嫣发怵又愤怒,攥拳,半个字不吭。 “听说容鋆正替你在西北科学院谋职位?你不想去了?” 利益相关,一身胆气。 不多时,容嫣来咖啡馆赴会,虽不及从前精致干练,粗看精气神,不算差。 就这么一瞬,梅时与更加坚定,接受新任命,在这个世界上,要做强者,做上位者,方能惊涛骇浪,进退自如。 他要为梅朵的人生保驾护航,让她这辈子活得率性淋漓、称心称意,凡是想要的,都敢去拿。 “你要谈什么?”好久没见这个人了,容嫣自觉恍如隔世,梅时与仍是不曾改变的精致儒雅。 梅时与的修养让他流露不出厌恶,只淡漠道,“把梅朵的东西还给她。” 梅朵的手机密码不再是和他相关的一切,也不是那个人的,他解不了锁,但时不时冒出的容嫣的邮件,他猜得到,梅朵是有把柄被她拿捏了。 容嫣一笑,几分惨淡,几分戏谑,“你说迟了,已经没得还了。” 骤然,梅时与眼中锐意逼人,“你什么意思?” 容嫣笑容愈深,盯着梅时与,意味深长,确切来说是对一切了如指掌的看好戏神态。 梅时与审视她,手一下一下磕着优盘,气定神闲,倏地,优盘被撂过去,“可以直接连手机,看过考虑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容嫣脸色一滞,自己做下的于大德有亏又不为人知的事,不只是纯粹的学术问题。 “梅时与,你可真够绝情的,我陪了你那么多年,你现在为了跟了你一年的小丫头来威胁我?威胁我哥哥?” 和梅朵比?梅时与心中厌恶剧增。 容嫣扬眉,“我没拿她什么,不过是一本日记,记录了一个小姑娘从十二岁开始对资助她的男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十二岁呢,早熟早恋,对方又是你,她怕了。但她不知道,我见不得,我不想让你看到里面的一个字,我毁了它。” 她瞒下了梅朵的dna检查报告,瞒下了梅朵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路还那么长,他们有的是劳燕分飞的可能,她要他们断就断得干干净净,不给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机会。 梅时与平静得神态出离,看着容嫣,又仿佛不是,一字一句的将信将疑,但光想想若是真的,就很遗憾了。 朵朵的日记,他一个字都看不到。 “把这些话跟梅朵说,现在。” 刀架在脖子上,容嫣没法,在邮件里编辑,“梅朵,其实你的日记,我早毁了它,根本不会公之于世,我爱梅时与,一个字都不想让他看到,哈哈哈。” “满意了?” 梅时与不置可否,只道,“梅朵好了,你才能好,容鋆才能好。” 六更 “颁奖典礼就在学校,你现在去还来得及。”梅朵歪着脸劝,她觉着梅时与在任期内获得了最具人气的大学校长,是所有学生、校友的肯定,是莫大的殊荣,不当错过。 梅时与揉揉胸前的脑袋,吻一下顶发,“你明天就要走了,今晚肯定要陪你,在家看直播也挺好。” 再叁说了,他不肯,梅朵便打开链接,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捧着平板等直播。 典礼未开始,屏幕先被一条条弹幕侵占,都是各大人气校长的观光团。 “你的名字最多,喜欢的人最多。” “我只喜欢朵朵一个。” 梅朵抿嘴笑,心里甜滋滋,身体都似往梅时与怀里窝了窝。 主持人上台,典礼开始。 在t大举办,给梅时与颁奖是压轴的。前面的几位,梅朵看时也十分上心,看弹幕,特别关注他们的颁奖词。 梅时与的颁奖词是他们新闻中心负责的,梅朵生怕和别人的比,掉了链子,给梅时与拖后腿。 不过还好,都不相上下,伯仲之间。 “这是我们新闻中心写的,老师要我们拟初稿,要求整齐凝练,有概括性,180字以内,我们拟好了,几次打磨优化,再由老师润色。你看,你的颁奖词比他们的对仗严谨得多。” 梅时与低低笑,圈着人的手臂收紧,“辛苦了,又要为我拍照,又要为我写颁奖词。” “你知道哪张照片是我拍的?” “我好歹是大学校长,这点记忆力洞察力都没有么?” 在梅时与人生里有参与感,被他注意,梅朵是喜欢的,“因为有新闻中心,我才有机会做这些。” 视频里代梅时与登台领奖的是校长助理,发表感言的也是他,梅朵听声音就够了,点开弹幕。 满屏对梅时与的讨论,他上任以来的功绩,他的颜值,他没有亲自领奖,赞叹的、疑惑的、可惜的。 ——弱弱插一句,梅校长貌似要卸任了? ——啊?什么情况?准确消息? ——不是吧,不是还差一年才任满么?不是干得好好的么?出点成绩就离职?把t大做跳板? ——前面的老兄真搞笑,把t大做跳板?先去查查人家梅校长叁年前是从哪来的。 ——退一万步说,梅校长是从t大毕业的,即使想借平台高升,t大送自己的学生一程也无可厚非。 ——梅校长是去哪里啊?任期内离职,到底是升是贬? ——管他是升是贬,我只知道今年学校110个专业里有150人拿到了公费交流资格,其中不少人像我一样,家境清贫,生活拮据,原本我们在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出国学习,开阔视野,是不可想象。有幸遇见梅校长,他帮我们实现了。不论他去哪,我祝他前程似锦。 “你真要离任了?接下来去哪里你自己知道么?”梅时与近来接得电话很多,梅朵隐约感觉,他的职位要变动,学生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直播结束,梅时与抽掉梅朵手中的平板放在茶几上,手臂一着力,捞梅朵横坐他腿上,“大概会去部里。” 越上级,对家庭人员关系、行为品德,要求越严苛。梅朵并不难过,也不觉着失去了什么,梅时与身上有光,现在仿若都照在她身上,时时都觉着暖暖的,她也会步步谨慎,不让梅时与陷入尴尬难堪的境地,“我会好好学习,如果遇到挫折困惑,就问你,听你的建议。” 梅时与抚动她的手臂,嘴角勾起一丝浅笑,轻应,“好。” “嗯,我信你。那……履新愉快,前程似锦。” 故事完。 新文开了 师长和女儿~ 谢谢大家喜欢《烦扰》 新篇我继续努力 番一 梅朵今晚让自己安全带了回来,往常她独行其中,又是怎样的光景? 黑魆冰寒的老巷,特地空亮着的屋内灯,房间里整齐却一目了然的简单摆设,皆是不言而喻的忧怕、孤苦与清贫,梅时与心里落下难以抹去的滚烫烙印。 放好人,盖好被子,再将大衣覆上,自己坐在床沿,拂开散在梅朵额头和鬓边的细发,把那张酣睡中的小脸看了又看,清浅的呼吸听了又听。 校长室有位老师孩子今年考上了国内顶尖理工科学校。她高兴欢喜,很愿意和同事谈及自家小孩。 他在无意中听过一耳朵,“我家儿子倒不会耍脾气,他心烦时就收拾自己房间,凡见他在闷不吭声地整理书啊衣服啊,我问一句,‘又有烦心事啦?’就算过啦。” 他的梅朵,既无足够的书籍物件可摆弄,也无长辈只言片语的理解,她背负的情绪要如何消解? 空寄托于她心里那个能干的人,对他这个远不可及又大她许多的人心怀憧憬。 梅时与想叫醒梅朵,把能想到的承诺都许给她,经济、爱、婚姻、家庭,倾己所有。 但是,他没有。 梅朵睁开眼,对着熟悉的房间,忪怔一瞬,昨晚她在路边扣雪来着。 怎么回家了? 惊得坐起,察觉手被攥住的同时,也撞见梅时与那张俊朗涵笑的脸。 一声“爸爸”在呼之欲出时,惊险地抿唇悄了声。 不可思议的受惊神情,梅时与失笑,撤了手,给她披上袄子,“睡了一晚就把我忘了?” 言辞上埋怨,眼睛却闪笑,宠溺得不行。 初醒的梅朵确是把昨晚梅时与那段忘了,甚至眼下,当面相对,她扯住肩上衣襟,犹觉失真如梦中。 梅时与眼角笑意愈深,从她腮边掏一把,叮嘱一句“不要起床”,自己起身。 梅朵目光追随他,从厨房端出一份清粥小菜,送至床边,“吃完再穿衣服。” 梅朵,“……” 等梅朵穿衣时,昨晚的场景已在脑中浮现无数次,淡淡温馨,淡淡寡欢。 收拾好厨房,梅时与转身便见梅朵在门口,捏着衣角,站姿都陪着小心小意。 梅时与心口一震,然后抿嘴笑,走几步,拉起纤细的手腕,圈在自己腰上,“太久没尝我的手艺,不习惯?精神不大好的样子。” 梅朵不答,手指动动,抱人的手臂更紧几分,一双浮动水光的眼睛更瞧他瞧得认真。 稍后,巴巴问,“你今天走么?” 她要问清楚,好在心里有个准备,而不是随时担心他突然讲明,很伤人地冰住她。 不是赶人,照理,此时情人该逗她一逗,但梅时与哪敢?哪舍得?食指指腹钩抹掉快滚下的两粒水珠,嗓音温和,“我不走,明天也不走,我是来陪你过年的。” “我不走,明天也不走,我是来陪你过年的。”这句话是庄生的蝴蝶,在梦境里飘飘然、栩栩然,是隔着玻璃盛开的玫瑰,嫣红诱人。 梅朵一瞬不瞬地盯着,生怕它飞走了,凋谢了。 “不信?”梅时与以手为梳,轻轻理着梅朵的发丝,“我跟老太太说好了,到了这么久,也该跟她报个平安。” 话这么说,梅朵不好推说不用。 静静任梅时与拨通电话,“嗯,昨晚到的。” “朵朵不容易,你就专心陪她过个年,不用记挂我和你父亲。” 梅时与瞧着偷偷竖着耳朵的梅朵笑,那意思就是“我没骗你吧?” 梅朵脸颊一红,两位老人家唯一的儿子,被她拐来陪自己过年,让他们落得个冷冷清清…… “朵朵在旁边?” 梅朵呼吸屏住,“!!!” 梅时与轻笑出声,揽着她肩膀,“在呢。” 手机顺势捂到梅朵耳边,“老人家想同你说几句。” 梅朵不能避,“老太太。” “朵朵,好久不见了。” “老太太好。”梅朵不知如何交代自己留下梅时与。 “时与平日忙得不可开交,过年回家也不免日日应酬亲友,难得休息,倒不及单陪陪你,好清闲自在度个假期。” 儿子都追到人家里去了,心意可见一斑,施月卿再觉不妥,如何能拆他的台,薄了梅朵? 话里话外都顺着儿子的意思,把梅朵说得安安心心的。 挂断通话,梅时与望着她笑,“放心了?” 被打趣了,因得到意外的答案,梅朵脸蛋泛红,松手要走,梅时与按住不准,叹声,“才抱一会儿就要逃,是嫌弃我老?” 梅朵犟着红脸否认,“哪有!” 怕他真以为自己有那想法,跟着解释,“我是去看看外面雪又下了没有,下得鹅毛般,封了路,停了航班,那样你才真怎么着都走不了。” 依然是不放心,而这般挽留有多受用,梅时与自己亦无从形容,一下一下抚着腰间的胳膊,“年夜饭想在家里做,还是在外面吃?” 除夕有梅时与在家里陪着忙前忙后,固然是梅朵心向往之的热闹。可这好比久行夜路的人,乍进灯火明晃的殿堂,难免有凄惶之感。 所以,“我想在外面吃,听说环湖市政府大楼除夕晚有灯光秀,凌晨十二点钟市长会在鼓楼上撞钟呢,好多人去看。” 梅时与不言不语,由她口齿盈盈地说,充满光彩的期待和神往,久藏心底,如今得到他的保证、他母亲的认可,才光明正大流露。 拉着人在自己腿上坐下,递出手机,“腊月末,餐位怕不好订,我们抓紧,你来。” 梅朵从无经验,更无尝试机会,她是不会的。 梅家订年夜饭是助理的事,梅时与这次是特地先学,此时正好一步步教给梅朵。 而梅朵恍然觉着,自己从未错过任何为人该有的温情时刻,她的人生刚刚开始。 眼前人颔首低眉,跟随自己操作手机软件,查询电话,不动声色的过分乖顺,恰恰泄露了压抑于内心的饱满情绪。 梅时与心疼喟叹,若不是自幼家人关爱的缺失,无依无靠,这琐碎寻常的生活,如何能深深笼住一个青春正好的女孩子。 从现在开始好好爱护她,培养她,大事护得住,小事做得周到,身为父亲全是不够,勉强可做爱人,算一个爱人,年长她二十余岁的意义。 较之不伦的悖德,梅时与无意间欺弱的心虚,不知该向谁讨理的茫然更甚。 连打八九家电话,都是没有位置。 过程中梅朵未觉气馁,独不好意思耗着梅时与,故打算放弃时,只觉解脱。 梅时与微笑如常,“想出去吃,也不是不能够。” 梅朵不大解。 梅时与重新点开软件,“我有预订几家,你选一家喜欢的,其他家可以退订,让给需要的人。” 梅朵更疑惑,“那你让我订餐?” 手背覆来一层温热,梅时与笑,“单想让你体验下。” 梅朵心头微悸,她确实体验到不足为道却梦寐以求的快乐。 亲眼见到梅时与挑选的几家高档酒店,梅朵满足又泛甜,认真取舍着。 罢了,梅朵还回手机,手垂落入梅时与掌心,手指轻轻扣弄他,两人脸颊和睫毛近在咫尺,她红唇嗫嚅,“现在我们做什么?” 可说是无聊奈,可说是故撩人,可说是随口而出,可说是有意暧昧。 梅时与也不逊色,手掌一收,裹住作祟的小手,把玩似揉捏,含笑反问,“你想做什么?” ps:最近诸事不顺,身心俱疲,在小说里找点温情,双星那篇很抱歉,容我再拖一阵。我没去确定什么叫番,只把想写的写出来搁这了算是了。 番二(新文开了) 梅朵话接得顺溜,“只要你不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梅时与心上一痛,托着她后脑勺往自己肩上贴,“朵朵这话我放心上了。” “今天带我去见见外婆?” 梅朵搭在他身上的手应声缩抖,“……陵园有些路程,下过雪不好走,你可以么?” 她躲闪不想,梅时与只好顺着,“我好像……真不可以。” 梅朵悄悄松气,转移话题,“那我们去办年货怎么样?” “办年货。”梅时与并非不知人间烟火到如此地步,那一瞬的茫然,实在是因多年未经手,笑着自解,“看来因为工作,确实对家庭多有疏忽。若不是朵朵,我怕是,不能真正明白……何以为家。” 梅朵肺腑震震,皮肉悠悠发麻,手指连连抓动梅时与的胳膊。 梅时与一点一点满足她对家庭、父亲的想象,而自己也是合乎他心意的,甚至正以别有意义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在欣然接纳。 于是豁然开心,眉眼间湿湿的笑影翩翩,“那我们去办年货。” 从梅时与腿上下来,自己去拿围巾,系好后在胸前拍拍,瞧梅时与仍坐着冲她笑,“我扎头发很快的,你外套还没有穿。” 感动在梅时与血液里汩汩涌生,一个生命的成长,应该说,他生命的延续,这样青春葳蕤,生意鲜活,手掌重而缓地拍着大腿,“坐久了有些麻。” 他笑得闪烁飘浮,梅朵知道不应当真,还是停下梳头,走去拉人。 手刚伸到,梅时与搭上就顺势不费力起身,扣下她手心的梳子,“我给你梳。” 梅朵表情意外微滞,然后迅速转身站好。 怎么说呢,梅时与不大会梳头,从发根来,梳得她头发打结,绊得头皮疼。 梅朵不肯吭声,还挺享受,梅时与笨拙地用手解头发结,自知说道,“第一次不大熟练,以后会顺手的。” 话里话外,梅朵觉着梅时与是要带她过长长久久的日子的。 巷子里来往的人都是认识梅朵的。 走近时,会跟梅朵颔首,同时打量她身边这个样貌气质出众,极惹暧昧猜度的男人。 巷口处有间小书铺,梅朵说,“嗯,家里没有童话书。小时候常常在他家借看,5毛钱可以借一个星期,我喜欢那些童话,想多看,就看得又快又急。那些故事我都不记得了,但记得当时看书的感觉,真是心无旁骛,如饥似渴,特别快乐。” 小书铺门面窄小而老旧,生意清淡。 冬日的黯然和疏萧,更增添了它勉力支持的寥落痕迹,新书似乎都蒙了古旧的尘埃。 梅时与心口发疼,非常遗憾。 昨晚梅朵哭哭啼啼地说,不喜欢别人夸她,因为每次夸她,都会提到她是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像在让她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卑微又可怜。 错过了梅朵童年少年的时光,没有给她从容不迫的快乐,没能为她铺平一步道路,与她同担成长路上的风雨,给她自信洒然的生活底气。 遑论倾其所有、不求回报地为她付出,体验由她而生的种种情感的萌动与喜悦。 这些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不可挽救的惨重缺失?身为人父的零落? * 市里最大的购物中心,热闹得人心慌。 在日常用品一角,喧嚣顿减。梅朵给梅时与挑选毛巾、牙刷、拖鞋,放在购物车里,笑得口齿盈盈,“这些东西放在那觉着寻常,现在是你的显得好了。” 梅时与推着购物车,陪圈在身前的梅朵调笑,“怎么个好法?” “一想到它们是你的,它们的格调就与众不同,会变得崇高。” 这样直白露骨的奉承话,平日里是没人敢在自己面前说的,也就梅朵,他要听做是赤子俏皮。 “还要什么?” “那边。”梅朵所指是厨具区。 梅朵挑选时,梅时与跟着站在碗碟台边。 梅朵兴致很高,满眼的光,闪亮奔涌着不能自己的恣情。 碗具在手,爱不释手地摩挲比较,“我每次来超市最想买的就是碗筷,成套的这种。以前用不上,现在你在,就可以买了。” 每次来超市,看到成套的碗筷,就会想有个家。 梅朵口说己心,轻轻撩拨梅时与的心弦。 于是也参与进来,“朵朵,你看这个。” 梅朵一打眼,浅青色的瓷器,被梅时与托碗底迎灯举照。 她先注意到的是碗后修长匀称的手影,尔后才知觉瓷器的清素明炽,忍不住软软赞叹,“这个碗真好看。” “正好有两人一套的。”说话间,梅时与情绪翻滚,眼角湿湿——年至不惑,他才开始真正脱离父母,知道去经营属于自己的小家庭,去发现日常琐事的可贵天趣,迟迟意识到家庭子女在人生中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