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鲛人后,我成了暴君的宠后》 第一章 时近大寒,滴水成冰,入夜后,更是严寒刺骨,又有北风席卷着寒气四处作乱,外头已无活人,被逼得瑟瑟发抖的窗扉却是令室内的活人不得安宁。 温祈对于杂音充耳不闻,他窝于新弹的棉被当中,暖和而舒适,由于寒冷,他仅从棉被当中露出一双眼睛以及一双手。 即便一双手已然被冻得微微发红了,他却仍是捧着一册话本不放。 他之所以迟迟未眠,便是因为这话本。 他先天不足,身子骨弱,如若无人搀扶连这床榻都下不了。 幼时,母亲乐观地以为待他长大些,他便能好起来,遂重金延请了西席教他断文识字,期盼着他有朝一日能在科考中一鸣惊人。 然而,眼下他业已及冠,身体非但并无好转的迹象,反是愈加孱弱。 从识字起,他便惯于用话本来排遣辰光,今日亦不例外。 他方才才开始翻阅这话本,先是粗粗地扫了一遍,这话本的主人公乃是一暴君,通篇讲述了暴君是如何从心地善良的少年变作灭绝人性的恶徒,踏过尸山血海登上皇位,又是如何截胫剖心,横行奡桀,连亲生子女亦不放过,动则酷刑加身,甚至被烹而食之。 暴君之行径教他发指,幸而翻至最末一页,暴君终是自取灭亡。 他长舒了一口气,暂且将话本放下,一面搓着双手,一面冲着双手吹气,以此取暖。 一豆灯火被从窗扉缝中流窜进来的北风吹得明明灭灭,他思忖着是否明日再看着话本,左右他的每一日皆是一成不变,明日亦无要事,他实乃隔绝于世人的存在,他出生前便已失怙,他的存在唯独于他母亲而言有意义。 一思及母亲,他忽觉自己的身体或能好一些,容许他参加科举,光耀门楣。 突然,他听到门扉被叩响了,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母亲温柔的嗓音:“祈儿,你可歇息了?” “儿子尚未歇息,阿娘且进来罢。”他尽量端正地坐好,做出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门扉立即被推开了,母亲近来有些病容,他紧张地道:“阿娘,你不是病了么?为何不早些入睡?儿子无事,阿娘不必挂牵。” 温母行至温祈床前,面色沉静,指尖抚过温祈的眉眼,最末定于温祈喉间。 “祈儿……阿娘……”她霎时泪流满面,“你堂兄谋朝篡位不成,已然伏诛,尸首被悬于城门示众,陛下下令诛其九族,你我皆在九族之列,你缠绵病榻定受不得牢狱酷刑,怕是在问斩前便已丧命,不如由阿娘先送你一程罢?” 温祈的堂兄据闻在军中颇有建树,性子又是飞扬跋扈,但他并未料到堂兄竟然胆敢谋朝篡位。 他心生愕然,莫名从容,继而费劲地驱动双足,跪于床榻,朝着母亲拜了三拜:“多谢阿娘生养之恩,儿子拜别阿娘。” 这一番动作已教他汗水涔涔,嗓音更是有气无力。 他耳中充斥着母亲的哭泣声,于是他仰起首来,伸长了右手,揩着母亲的面孔,凛然笑道:“能成为阿娘的孩子实乃儿子这一世最大之幸事,儿子心满意足,阿娘莫哭。” “是阿娘对你不起,未能给予你一副强健的体魄,亦未能护你平安。”温母泣不成声。 温祈安静地阖上了双目,不久后,一阵嘈杂没入了他的耳蜗,同时,母亲的十指覆上了他的咽喉。 他本就不算顺畅的吐息随即变得愈发艰难了,他本能地欲要挣扎,费了一番气力,才将这油然而生的本能压抑了下去。 母亲所言不差,他熬不过牢狱之难,还是死于母亲之手更为舒坦些。 须臾,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宛若被人抽去了一身脆弱的骨骼一般。 他想要再瞧母亲一眼,拼命地掀开了眼帘,而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官兵绑缚了起来,母亲不显狼狈,视死如归,一派大家主母风范,甚至还冲他笑道:“祈儿,阿娘这一世最大之幸事便是成为了你的娘亲,你且走好,阿娘会在残余的辰光中为你祈福,望你来世能有一副强健的体魄,能建功立业,子孙满堂。” 他急欲将母亲从官兵中解救出来,可惜,他甚么都做不得,惟能被迫断了气息。 他的魂魄缓缓地自躯壳中飘了起来,他看见了自己死不瞑目的惨状,亦看见了自己脖颈上的指痕。 他未曾见过死人,却原来死人是这副模样。 下一息,他脑中浮现出了他翻阅过的诸多志怪话本,搅得凡人鸡犬不宁的鬼不在少数,或许他能救下母亲。 他直欲跟上母亲,可是他却沉入了黑暗当中。 “阿娘……”他唇瓣一动,再度睁开双目,当即觉察到自己并不在卧房内,自己的尸身亦不在眼前。 然后,他又发现自己现下被囚于笼中,这牢笼乃是由纯金所打造的,且他正被抬着不知往何处去。 抬着他的乃是两个差役打扮的壮汉,而他面前三步开外还有一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官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仙鹤,显然此人官至一品。 难不成他已踏上了黄泉路,正往阎罗殿去? 但是为何他不是步行去阎罗殿,而是被鬼差抬着? 是由于他不良于行? 他既已成鬼,何故依旧不良于行? 他迷惑不解,张口询问鬼差:“敢问……” 堪堪吐出两字,他猝然发觉自己咬字古怪,犹如被割去了舌头似的。 他吐出了舌头来,舌尖乍看之下并无异样。 他又用牙齿咬了咬舌尖,确有痛觉,他咬字古怪明显并非这舌头的缘故。 他尝试着让自己的咬字清晰些,不过并无进展。 他无法向鬼差问明情况,便只能随遇而安。 片晌,他被放下了。 此处便是阎罗殿么?与话本中鬼气森森的阎罗殿截然不同,更像是人间的金銮殿。 他环顾四周,满目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他的背脊骤然被拍了一下,即刻生出了稍许痛楚,接着他被一鬼差提醒道:“勿要东张西望,你且低下首去。” 鬼差的气力并不大,莫非他受伤了? 他欲要求阎罗容他在地府等候母亲,自是不愿触怒阎罗,遂依言低首,视线亦随之垂下。 视线一垂下,居然有一条鱼尾映入了他的眼帘,鱼尾呈靛蓝色,鳞片闪着光芒,尾鳍铺散。 未料想,他眼下并非用双足站立,竟是用这鱼尾站立。 他的双足何以会变成鱼尾? 他震惊不已,忍不住抬手去探自己的耳朵与背脊,指腹下赫然是耳鳍与背鳍。 难道他早已投胎,且投胎成了鲛人? 他思忖间,那不知是否鬼差的差役复又提醒道:“你若想活得久些,便乖巧点,陛下快要来了。” 果然,他如今并不是鬼,而是投胎成了鲛人。 不知母亲如何了? 母亲生平不曾作恶,想必能投生于富贵人家罢? 他既已成了鲛人,又非刚出生,为何全无此前的记忆,他莫不是失忆了罢? 他又为何会被囚于笼中,送入九阙,面见陛下? 从那差役所言可知所谓的陛下似乎并非明君,大抵是暴君。 暴君? 他陡然想起自己临死前所看的那册话本,话本中有一幼鲛,鲛人一族百岁成年,寿命长达千年,幼鲛尚未成年,并无成年雄鲛坚硬的鳞片,而他的鳞片亦很是柔软。 话本统共百余话,幼鲛堪堪活了三回,被取乐,被折磨,被劈开鲛尾,被取食心口软肉,最终重伤而亡。 倘若他当真成了话本中的幼鲛,恐怕离死不远了。 他并不恐惧,反倒冷静了下来。 无论如何,待他见过暴君,方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 过了许久后,他直觉得浑身干涩,鲛人乃是海中活物,无法离海太久。 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双手的肌肤稍稍裂开了,原先若隐若现的鳞片变得显眼了许多。 他不得不向差役求助,他听着自己“咿咿呀呀”的嗓音,不由发急。 幸而其中一差役听懂了,取了一桶海水来,又浸湿了帕子,用湿帕子为他擦拭。 他而今虽是鲛人,却无法适应自己于大庭广众之下身无寸缕,更无法适应生人为他擦拭,遂从差役手中抢过了帕子。 差役目露怜悯,并未反对。 他擦拭着自己的肌肤,这才发觉自己身上有不少细不可见的伤痕,鲛尾更是伤痕累累。 想来他的后背亦无法幸免罢?怪不得方才差役仅是轻轻一拍,作为提醒,他居然发疼了。 他曾受过虐待么? 擦拭间,忽有一人行至他面前,隔着栅栏,从他手中取过帕子,温柔地为他擦拭着。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此人生得俊美绝伦,长眉入鬓,却是一身的阴郁之气,竟当真与话本中所描述的暴君一般无二。 他心脏一紧,视线不慎对上这暴君的双目,这暴君目中的他无异于奇珍异宝,绝非活物。 ※※※※※※※※※※※※※※※※※※※※ 开文啦~打滚卖萌求收藏~么么哒~ 接档文《海棠第一美人[快穿]》求带走,文案如下: 裴玉质出身名门,生性高洁,一心修仙,不染俗尘,乃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他原以为他这一生将在修炼中度过。 岂料,有一日,他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自称为系统的东西,他这才知道自己竟是一本np海棠古风虐文中的第一美人,即将遭受惨无人道的对待,被强制,被囚禁,被调/教……各种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器具以及不将他当做人对待的法子令他遍体生寒。 系统告诉他他有一名爱慕者,爱慕者便是他的师兄,多年来,多亏师兄一直暗中保护他,他才能拥有安稳的生活。 他已有三日未曾见到师兄了,他还以为师兄仅仅是外出未归而已,未料到,师兄一着不慎,为那些垂涎他良久的渣滓所缚,非但受尽了折磨,甚至还被肢解了。 师兄死后魂魄四散于各个世界,然怨念不散,浓重的怨念导致这个世界摇摇欲坠,他必须前往各个世界拯救师兄,才能活下去。 由于被肢解的缘故,每个世界的师兄皆身患残疾,或失聪,或目盲,或跛足……性子亦与他所熟悉的师兄截然不同,或阴郁,或暴躁,或自卑……但无论如何,为了自己,也为了师兄,他必得全力以赴。 他原本打算成功拯救师兄后,便继续修仙,却未想,自己的肚子居然大起来了? 第二章 紧接着,他闻得内侍厉声道:“区区鲛人是吞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直视天颜?” 他当即垂首,同时心下一寒,身体登时僵硬了,这暴君或许正思考着加之于他的刑罚,亦或许正犹豫着该当从何处下口。 暴君耗费不可计数的人力物力,又重金悬赏能人异士抓捕鲛人,便是由于听信宦官谗言,以为食用鲛肉定能长生不老。 作为帝王,尤其是暴君,自是希望己身能长生不老,永久地享用无上皇权,泼天富贵。 话本中,幼鲛先是被暴君割下了心口软肉食用,后又被骨肉分离,骨熬汤,肉入菜,物尽其用。 但他并不确定鲛肉是否能令暴君长生不老,因为长年的暴/政使得顺民变作了暴民,导致起义四起,彼时,军心早已溃散,不听指挥,暴君无兵可用,一人一剑犹如蜉蝣撼树,最终身受重伤,不敌,被起义军首领所斩首,鲜血洒于御座之上,尸身软倒,头颅坠地,算是告慰了死于其手的亡魂。 他必须尽可能地让自己不为暴君所食,万一鲛肉当真令这暴君长生不老,万一与话本不同,起义不成,这暴君将会祸害无数无辜的生灵。 如这暴君一般残虐无道者,合该早些下十八层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可惜他现下手无寸铁,若是能取这暴君的性命实在是一桩美事。 目前而言,最重要的是他必须活下去。 故而,他不得不低眉顺眼,装作一副任其宰割的柔弱模样。 暴君为他擦拭身体的手势却是愈加温柔了,他不由思及了母亲,心生恍惚。 他赶忙收起恍惚,忐忑地等待着暴君接下来的命令。 他只是粗略地将那话本翻阅了一番,因而并不知晓暴君得到幼鲛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何事。 想必应当不会令他好过。 他自从降生后,便被困于一隅,与汤药为伴,未曾经历过任何风浪。 即便他存了刺杀暴君的雄心壮志,束手无策之下,亦免不得害怕。 突然,他的下颌被暴君掐住了,暴君稍稍施力,逼迫他仰起了首来。 他依然垂目,视线所及之处充斥了暴君所着的龙袍。 其上所绣的五爪金龙惟妙惟肖,仿若能从这上等的绸缎中一跃而起,抓破他的喉咙。 这般想着,他不禁觉得这五爪金龙甚是狰狞,不似瑞兽,反是凶兽。 暴君以拇指指腹迤迤然地摩挲着他的唇瓣,不轻不重。 他猜不透暴君的心思,忽闻暴君命内侍去取香脂。 内侍手脚利落,不多时便双手奉上了香脂。 暴君用食指沾了些香脂,均匀地涂抹于他干裂的双唇。 香脂有一股子莲香,莲香不断地往他鼻尖窜,莲花明明是高洁之物,莫名的暧昧却袭上了他的心头。 话本中,幼鲛从未做过暴君的禁脔,著者亦不曾提及暴君性喜渔色。 暴君应当不会命他侍寝,更何况他下/身乃是鲛尾,而不是双足。 他并非断袖,更不愿被暴君侵犯,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口气堪堪呼出,暴君的指尖竟是钻入了他的唇缝。 他霎时紧张更甚,幸而暴君即刻将指尖抽了出去,继而从善于察言观色的内侍手中取了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不知该当如何反应,索性不言不动。 他适才被暴君轻薄了,但那又如何,与性命相较,无足轻重,且他并非女子,原就无贞洁可言。 暴君擦拭了手指后,忽而怜悯地道:“可怜的小玩意儿。” 怜悯?可怜? 他有些吃惊,若非暴君轻薄于他,又将他唤作“小玩意儿”,他当真要以为这暴君其实并非暴君了。 他还以为暴君不会轻易放过他,出乎意料的是暴君旋过身去,径直踏上玉阶,坐于御座之上,开始论功行赏。 那一品官员得了万两黄金,百亩良田,而那俩差役则得了百两白银,十匹名贵绸缎。 三人跪地谢恩,他于谢恩声中,直欲冷笑。 一番论功行赏之后,他被抬到了一座宫殿当中,宫殿富丽堂皇,中央乃是一方水池。 而后,囚笼被打开了,两个内侍将他从囚笼中提了出来。 他本能地挣扎了起来,欲要从内侍手中逃出升天。 然而,他这具身体竟然如同生前一般孱弱,他的挣扎无济于事。 其中一内侍淡淡地道:“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挨鞭子不成?” 闻言,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瑟瑟发抖,他清楚这内侍并非威胁于他,而是在陈述事实。 眼下,他不过一尾幼鲛,连将自己的鲛尾变作双足都做不到,无法行走,且颇为显眼,又不可离海水太久,如何能逃脱?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乖顺地任由内侍用铁环箍住他的腰身,又将连接着铁环的铁链固定于池壁之上。 他显然不可能挣开铁环与铁链,但若能偷来钥匙,便会容易许多。 他将这收藏钥匙的内侍的模样牢记于心,随即将整副身体沉入了池水当中。 水是海水,这宫廷位于内陆,离海千里,要得到这许多的海水必然不易。 那暴君既然如此大费周章,短时间内,他的安全应当无虞。 他尚未习惯这副身体,循着本能,于池水中游曳,过于紧绷的身体终是渐渐放松了。 生前的他连床榻都下不得,只温暖适宜的日子会被母亲与侍从抱到院子里头,躺于竹榻之上,沐浴日光。 于当时的他而言,连日光都是奢侈。 这是他初次泅水,或许是因为这副身体乃是鲛人的缘故,泅水令他由衷地欣喜,纵然他仍是砧上之鱼肉。 可是铁链并不足够长,他不能畅快地泅水。 他身上有伤,泅水甚为消耗气力,未多久,他不得不寻了自己喜欢的一处,斜躺于池水中吐着泡泡。 百无聊赖之中,他数着自己所吐出来的泡泡。 一个,两个,三个…… 数着数着,他忍不住犯困了,旋即阖上了双目。 待他再度睁开双目,他居然发现自己身处于集市之中。 他来过集市,虽然次数寥寥,但他能确定这便是集市。 难不成他又穿入了旁的话本当中,他已不再是鲛人了? 他低首去瞧自己现今的模样,却怎么都瞧不清,自己身上仿若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 他的双足不由自主地向前而去,带着他穿过人群,定在了一只铁笼前。 铁笼肮脏、恶臭,铁笼内有一尾幼鲛,瞧来与凡人三四岁的孩童一般身量。 幼鲛蜷缩着干裂的身体,海藻般的发丝胡乱地黏在身上,目光死寂。 他欲要将这幼鲛从铁笼中释放出来,未及伸手,一条鞭子高高扬起,重重地抽在了幼鲛身上。 这鞭子并未留情,鲛尾当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 预收《恶毒小娘,性别男》文案如下,求收藏,么么哒 宋若翡一朝穿书,成了男主的小娘。 原身乃是一尾雌性狐妖,道行粗浅,素来贪财。 她表面上对男主的父亲虞老爷子情比金坚,实际上不过是觊觎其万贯家财罢了。 她未及过门,虞老爷子竟是一病不起。 她日日细心地照顾虞老爷子,企图从虞老爷子口中套出房契、地契、金银……所藏之处。 虞老爷子被她所感动,弥留之际,终是将所有值钱的物件都交由她保管,并叮嘱她好生将男主抚养成人。 然而,虞老爷子过世之后,她却是百般折磨男主,害得男主又聋又哑,目不可视,双足残疾。 与此同时,她肆意挥霍财产,蓄养面首,好不快意。 未多久,她厌烦了折磨男主,遂将男主丢下悬崖。 殊不知,此举反而使得男主得了机缘,踏上仙途。 其后,男主重返虞家,一眼识破她乃是一尾狐妖,遂将她剥皮抽筋,做成了狐皮垫子。 穿书而来的宋若翡先是摸了摸自己的下/身,确定自己尚且完好之后,方才一把抱住身着孝服的男主,哭道:“我儿莫怕,娘亲定会好生将我儿抚养长大,为我儿娶一个才貌双全的妻子。” 若干年后,已然及冠的男主抓着宋若翡不慎变出来的尾巴,柔声道:“养育之恩无以为报,我便以身相许罢。” 宋若翡被抓住了尾巴,逃又逃不得,只能凶巴巴地骂道:“逆子!” “娘子该当唤我为‘夫君’才是。”男主凑到宋若翡耳侧道,“有一事我忘记告诉娘子了……” 他顿了顿,继而咬住宋若翡的耳垂道:“我早知娘子并非女子。” 第三章 这一鞭子分明并非抽打在他身上,连他的发丝都未触及,他却由于幼鲛鲛尾皮开肉绽而生疼,他甚至错觉得自己亦在淌血。 他下意识地垂眼望去,自己的下/身依然白雾重重,全然看不清这下/身究竟是鲛尾,亦或是双足? 既然他现下能行走自如,下/身该当是双足才是。 眼见凶神恶煞的摊主又要抽打幼鲛,他直欲阻止,右掌堪堪拍于摊主执鞭的右手之上,竟然自摊主的右手穿了过去。 如此看来,他不止身上仿若蒙着白雾,他整副身体好似变作了一团白雾。 他无力阻止,又做不到冷眼旁观,不得不偏过首去。 须臾,鞭子抽破幼鲛稚嫩肌肤的声响扎入了他的耳蜗,这摊主显然长于用鞭,即便幼鲛被困于铁笼,他的鞭子亦能如活蛇一般钻进铁栅栏,挑着不致命却能见血之处招呼。 紧接着,他再度品尝到了痛楚。 他当即有了结论——这铁笼之中的幼鲛便是他所附身的幼鲛,而他眼前所见即是幼鲛的过去。 他而今大抵身处于梦中,应当是他的魂魄正在与幼鲛的肉身相融合之故,他才会梦见幼鲛的过去。 这副肉身之所以遍体鳞伤,便是因为被囚禁,被虐待。 他抬眼望向身侧一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这商贾并非来瞧热闹的观客,在摊主抽打幼鲛前便在了。 十之八/九是这商贾求购鲛珠,摊主为了逼迫幼鲛产珠才会抽打幼鲛。 一鞭又一鞭,他疼得钻心,几欲昏厥,那幼鲛却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双目干燥,一如干裂的身体。 鲛尾之下铺满了掉落的鳞片,鳞片被鲜血染得猩红,鲜血漫延开去,直直地穿透了他的双足。 纵然清楚这番场景乃是陈年旧事,纵然清楚自己帮不了幼鲛分毫,他仍是出于同情,出于愤慨而一次又一次地出手阻止。 摊主出了一身的热汗,收起饮饱了血液的鞭子,随即低下身去,朝着幼鲛道:“你若不乖乖听话,老夫便要对你那妹子不客气了。” 幼鲛不通人言,但能听得懂人言,旋即红了眼眶。 幼鲛面染脏污,摊主生恐影响了鲛珠的成色,慌忙道:“你且慢些产珠。” 摊主拿了张帕子,以直要将幼鲛肌肤擦破的力度将幼鲛的面孔拭净,继而端了木匣子来接着,才催促道:“快些产珠,莫要教贵客久候。” 幼鲛乖顺地流下了泪来,眼泪于半空中化作鲛珠,鲛珠饱满莹润,直逼上好的珍珠。 鲛珠“噼里啪啦”地坠落于木匣子之中,将木匣子装满后,幼鲛立即止住了眼泪。 由于哭得太久,幼鲛双目充血,若是哭的次数再多些,恐怕总有一日会目盲。 摊主将木匣子递予商贾,客气地道:“贵客是要从中挑选几颗合意的鲛珠,亦或是全要了?” 商贾不言,左手捧着木匣子,右手食指与拇指从其中取出成色最佳的一颗鲛珠细细品鉴。 片晌后,商贾提议道:“我出一千两纹银,你将这鲛人卖予我如何?” 奇货可居,摊主自是不肯。 商贾再次出价道:“两千两纹银如何?” 见摊主不作声,商贾出了一个自己能承受的最高价:“五千两纹银如何?” 摊主对于商贾的出价并不满意:“一万两纹银,童叟无欺。” 商贾并不想用一万两纹银买下这幼鲛,幼鲛的用途惟有产珠而已,且这幼鲛脾气倔,明显是个麻烦。 是以,他仅仅买下了其中成色最好的十颗鲛珠,便离开了。 温祈明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却仍是蹲下了身去,凝视着幼鲛道:“我要如何做,才能救你?” 幼鲛果然毫无反应,若不是幼鲛的后背正因为吐息而微微颤抖着,他都要以为幼鲛早已殒命了。 他不由叹息,下一瞬,幼鲛的视线突然向他投射了过来。 他正欲出言,耳中居然钻入了一把尖细的声音:“奴才拜见陛下。” 幼鲛应声消失无踪,碧蓝的池水立即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沉于池底,仰起首来,便能隐隐约约地窥见暴君的身形。 他全然不知暴君此来何意,自己是否该当自觉些,浮出池面? 他正思忖着,腰身猝然一疼,整副身体即刻不受自控地被提了起来,想必乃是内侍所为。 他并未挣扎,出了池面后,因站立不能而坐在了池畔,鲛尾大半浸于水中。 应是由于这副身体的缘故,他舍不得离开池水。 他垂着首,望着池面的层层涟漪,片刻后,暴君已行至他面前。 他承受着暴君的视线,心下忐忑。 暴君并不让他好过,命令道:“你且将鲛尾从池水中抬起来。” 他发自内心地不愿听从暴君的命令,然而,他现下全无反抗之力,为了活命,只能顺从地将鲛尾从池水中抬了起来。 他当然想过不若装作听不懂暴君所言,但他害怕惹暴君不悦,当场丢了性命。 鲛尾一离开池水,他顿觉浑身不适。 不适之后是一阵凉意,难不成暴君已对他动了杀心? 他大着胆子以眼尾余光望去,未料想,暴君手中之物并非利器,而是药膏。 如同先前为他用海水擦身一般,暴君温柔依旧。 这暴君唤作丛霁,霁字是其父皇特意为其挑选的,一则是希望他能长成光风霁月之人;二则是希望他的降生能令连年不休的水灾、雪灾终止。 满月宴上,其父皇将丛霁封作了太子。 丛霁并未辜负其父皇的希望,水灾、雪灾在他降生后,缓解了许多,且他当真长成了光风霁月的少年,深得重臣的拥护,百姓的喜爱。 温祈只是粗粗地将话本扫了一遍,并不知晓丛霁变恶的缘由为何。 他后悔着并未将话本仔细地看上一遍,但他是丧命那日夜间才从小厮手中得到话本,一炷香后,母亲便来叩门了。 ——他腿脚不便,素来都是请小厮去买话本,小厮那日忙得脚不点地,故而,入夜后,才为他送来了话本。 显然,他并无足够的功夫将话本仔细地看上一遍。 或许这丛霁骨子里便流淌着残暴无道的血液,光风霁月仅仅是他的伪装罢了。 温祈思及此,忽闻丛霁道:“很疼罢?” 他霎时怔住了,他身上伤痕累累,但与丛霁并无干系,丛霁为何要关心他?出于同情么?丛霁会对他怀有同情心? 丛霁的双眼盯住了他的颅顶不放,应当在等待他的答复。 “疼。”无论丛霁能不能听懂他的话,他仍是诚实地回答了。 丛霁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关心所震惊了,反正这幼鲛迟早会被他拆骨入腹,他管这幼鲛疼不疼作甚么? 他暴虐已久,但不曾食过人肉,亦对人肉毫无兴致。 可这鲛人并非活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尾不同寻常的鱼而已。 据闻鲛人天生通人性,懂人言,成年后,更是能口吐人言,收起耳鳍、背鳍,将鲛尾化作双足,使得己身瞧来与凡人无异。 但那又如何?本质上依然是一尾鱼。 这鲛人作出了答复,可惜嗓音犹如牙牙学语的婴孩,他自然听不懂。 他忍不住道:“疼便颔首,不疼便摇首。” 见丛霁果真听不懂,于是温祈乖顺地颔了颔首。 而后,他竟是听得丛霁低语道:“鲛人的血液不知是何颜色?划上一刀便能知晓罢?” 第四章 内侍闻言,乖觉地去取了一把匕首来,奉于丛霁。 丛霁接过匕首,一面把玩着,一面端详着幼鲛。 他正思忖着是否要先割块鲛肉下来,尝尝滋味,却未想,匕首尚未触及幼鲛的肌肤,他居然心软了。 经过一系列的变故,他早已失去了原先的那副柔软心肠,如今的他分明心如铁石,为何会对这幼鲛心软? 他猜不透自己的心思,懒得再想,左右这幼鲛已然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若心软,先养着便是了,且他年不过二十七,离驾崩尚早,不急着食用鲛肉。 他将匕首往地上一掷,又用指腹沾了药膏,继续为幼鲛涂抹。 不知为何,他直觉得幼鲛这一身的伤痕甚是碍眼,必须快些养好才是。 温祈原以为自己将要见血,见丛霁丢了匕首,才小心翼翼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方有余力感到羞耻,遂慌忙伸手捂住了肚脐下方的鳞片,这些鳞片里头藏着他作为雄鲛的象征。 丛霁见状,心下了然,并不为难。 他将幼鲛其余的伤痕悉数上过药后,便将药膏递予了幼鲛。 温祈自丛霁手中接过药膏,背过身去,自己上了药膏后,又将药膏还予丛霁。 丛霁并未接药膏,而是柔声道:“这药膏一日须得上三回,你莫要忘了。” 温祈一怔,忽闻丛霁叮嘱道:“药膏彻底吸收前不得下水,切记。” 这暴君为了登上皇位机关算尽,足下白骨累累,全无恻隐之心,却为何多次关心于他? ——用海水为他擦身,用香脂为他润唇,问他疼不疼,而今为他上药膏,又叮嘱于他。 温祈满腹疑窦,但仍是乖巧地颔了颔首。 丛霁已将所有的奏折批阅完毕,左右无事,遂于幼鲛身侧坐下了。 温祈全然不知丛霁究竟意欲何为,静默地等待着自己身上的药膏彻底吸收。 片晌后,他怯生生地望向丛霁,又指了指水池。 “你若是难受了,便回池水中去罢。”丛霁手下酷吏不少,他亦亲自动过手,可被这幼鲛怯生生的双目一望,他竟然再度心软了。 温祈生怕池水溅到丛霁身上,致使丛霁震怒,因而缓缓地顺着池缘滑入了池中。 丛霁见幼鲛霎时消失无踪,登时腾起了折磨幼鲛的心思。 奇的是,幼鲛一从池水中探出首来,他这心思立即消散了。 难不成这幼鲛能将他变回那个心肠柔软的自己? “过来。”他向着幼鲛招了招手。 温祈不敢违背丛霁的命令,快速地游到了丛霁面前。 丛霁不由自主地伸过手去,手指一触及幼鲛的发丝,他整副身体骤然平静了下来,浸透了他的骨髓的暴虐似乎从未出现过。 自小他便被教导明君之道,但他其实并不如何在意自己是否能继位,他更在意这天下是否河清海晏,偃武修文。 然而,自从十八岁那年身中剧毒,侥幸未死之后,他便立志要教所有人俯首帖耳,为了达成目标,他计策百出,其中不乏阴损的计策。 他终是如愿以偿地登上了皇位,继而被迫成为了一个暴君——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虐,嗜血之欲一旦上来,他便不得不命内侍提了作奸犯科的死囚来,供他折磨。 起初,他很是厌恶自己,甚至为此自残过,可惜自残并不能让他恢复理智。 时日一长,他终是逐渐麻木了,反正死囚本就该死,死于他手又如何? 眼前的幼鲛却让他寻回了久违的平静,他当即决定不食用这幼鲛。 相较于长生不老,这份平静更为珍贵。 温祈见丛霁神态温和,讨好地以额头蹭了蹭丛霁的掌心。 丛霁扫了两名内侍一眼,示意他们离开,其后又问幼鲛:“你姓甚名何?” 话本中并未提及原身之名,是以,温祈答道:“我姓温,单名一个祈字。” 丛霁不解其意:“你可识字?” 见温祈颔首,他即刻摊开了掌心。 温祈用右手食指于丛霁掌心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丛霁真心实意地道:“温祈,是个好名字。” 为何这暴君与话本所述截然不同,难道与他一般并非原身? 但他无从考证,若是旁敲侧击唯恐惊动了这暴君,且这暴君若是并非原身,定然会掩饰身份,被这暴君知晓他有所怀疑,显是徒增危险。 他不再想,又于丛霁掌心写道:这名字是我母亲为我取的。 丛霁笑道:“你母亲何在?接进宫来,与你团圆如何?” 这丛霁虽然语调温柔,但温祈并不认为丛霁的提议当真是为了让他与母亲团圆。 这丛霁想必认为只他一尾鲛人或许不足以令其长生不老,想用他引出更多的鲛人罢? 他并不知晓原身的母亲身在何处,原身幼时被困于笼中,做那产珠的器具,不是与母亲失散了,便是母亲早已身故。 而他自己的母亲必然已入了地府,诛九族的皇令之下,母亲根本不可能活命。 他陡然想起母亲被官兵押走前,同他所说的最后一席话:“祈儿,阿娘这一世最大之幸事便是成为了你的娘亲,你且走好,阿娘会在残余的辰光中为你祈福,望你来世能有一副强健的体魄,能建功立业,子孙满堂。” 他显然辜负了母亲的祈福,成为这幼鲛后,他既无强健的体魄,亦不能建功立业,更不会子孙满堂。 阿娘,对不住。 丛霁迟迟得不到温祈的答复,并不动怒,反是耐心地等待着。 温祈定了定神:我母亲早已过世了。 “节哀。”丛霁双目一黯,“朕的母后亦早已过世了,她自从产下朕的皇妹后,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皇妹未及周岁,她便撒手人寰了,那一年,朕不过一十二岁,这之后,朕没了母亲的庇佑,与皇妹相依为命,日渐艰难……” 母亲故去四年后,他这个太子毫不意外地被废了,废太子的日子并不好过,连小小的内侍都能欺凌于他。 他不想被活活饿死,且他尚有年幼的皇妹要养活,故而不得不四处寻找吃食,甚至还同一宠妃所饲养的猫儿抢过吃食。 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右颊,这右颊曾被那猫儿抓破过。 他素来不爱诉苦,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温祈诉苦,遂抿了抿薄唇,不再言语。 丛霁的话音戛然而止,温祈因此疑惑地凝视着丛霁。 紧接着,温祈倏然低下了首去,丛霁本不该对他讲这些,丛霁不想再往下讲更是理所当然。 丛霁时常思念母亲,其实更多的是在思念那个看似少年老成,忧国忧民,实则天真烂漫的自己。 一人一鲛相对无言,半晌后,由丛霁打破了沉默:“现下已是晚膳时分,你可要用晚膳?” 温祈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其中空空如也。 生前,他从不挑食,但被丛霁一问,他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鱼、虾以及海草,应是这具身体的缘故罢? 他抬指写道:鱼、虾、海草皆可。 丛霁歉然地道:“这宫中恐怕并无海草,朕命人去取海草来,要费些时日,委屈你先吃鱼、虾罢。” 温祈受宠若惊:多谢陛下。 丛霁扬声唤来内侍,细细吩咐。 半个时辰后,内侍搬了花梨木所制的圆桌来,随后满满当当地摆上了御膳。 温祈闻着香气,愈加觉得饥肠辘辘。 有一内侍端着一张食案行至池畔,放下了。 温祈游至食案边,正要大快朵颐,却因丛霁并未发话,而不敢动竹箸,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丛霁。 丛霁的心脏更为柔软了些,他注视着温祈道:“吃罢。” 第五章 温祈这才执起竹箸,竹箸尖嵌入清蒸鲈鱼,夹起一块鱼腹,洁白肥嫩的鱼腹堪堪滑入口腔,几乎要融化了。 这鲈鱼乃是七星鲈,于寻常百姓而言,算是稀罕物。 他出生于将门,乃是遗腹子,母亲得到父亲死讯当日,遭受惊吓,早早地产下了他,他当时在母亲腹中待了不过半载。 母亲早产导致他先天体弱,汤药不断,能长至及冠已是他的造化了。 孤儿寡母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是汤药要价不菲,父亲的治丧费、抚恤银以及母亲的嫁妆不足以负担,母亲要强,不愿向娘家求救,是以,身为大家闺秀的母亲不得不做缝补、刺绣之类的营生以补贴家用。 幸而,母亲绣工难得,渐渐有了名气,他们的日子才好起来。 即便日子好起来了,他都只吃过数回七星鲈。 他将七星鲈吃下大半,方才去吃醉河虾。 醉河虾之鲜美与七星鲈旗鼓相当,但因他未曾饮过酒,以黄酒腌制的醉河虾仅仅入腹了三尾,他便微醺了。 他吃过清蒸鲈鱼与醉河虾,接着从豆腐蟹煲中夹起了一条肥美的蟹腿。 这三道菜用尽,他才嫌弃地吞下了一口清炒芥菜。 而后,他由于不胜酒力,满面通红,冲着丛霁笑。 丛霁觉察到温祈的视线,向着温祈望去,见得温祈傻乎乎地笑着,他不由放下竹箸,行至池畔,抚着温祈的额发道:“你可还好?” 温祈醉了,不再惧怕丛霁,遂认认真真地道:“我不愿命丧于你之口腹,你可否饶我一命?” 丛霁不通温祈所言,但大抵能猜测到温祈之意,亦认认真真地道:“朕改变主意了,决定将你养于宫中,与朕作伴,你无需担忧自己的安危。” 温祈双目晶亮:“当真?” 丛霁笑道:“君无戏言。” “多谢。”温祈浑身失力,说罢,软软地沉至池底。 丛霁见状,心下一惊:这温祈醉酒,不会将自己溺死罢? 温祈并非凡人,应当不会溺水。 他到底不放心,伸手一扯铁链,温祈当即从池底腾起,扑入了他怀中。 温祈的身体泛着寒意,柔若无骨,且滑腻至极,旋即磨蹭着他的胸膛,滑落了下去。 他掐着温祈的腰身,将温祈提起,继而扬声令内侍搬一浴桶来。 以免温祈溺水,他只令内侍将浴桶注满了三成。 其后,他将温祈抱入浴桶当中,自己则继续用膳。 他身上的便服已被池水浸湿了大半,他却奇异地并未恼怒。 须臾,他正饮着竹荪老鸭汤,陡然听得一阵水声。 他循声望去,却是那温祈正在戏水,浴桶周遭水珠错落。 他不禁失笑,用罢晚膳后,欲要亲自为浴桶注水,反是被温祈泼了一身。 温祈一脸无辜,教他不忍苛责。 他大度地注过水后,正欲饮茶,那温祈竟是猝然放声大哭。 温祈的眼泪于半空中变作鲛珠,跌落于地,后又滚落开去。 恰巧有一颗鲛珠滚至丛霁足边,丛霁伸手拣了,细细端详。 这宫中珍宝无数,鲛珠自然也是有的,温祈所产的鲛珠的成色显然不逊于宫中所藏。 倘若他尚是废太子之时,有如此鲛珠,应当能换取温饱。 思及此,一股子暴虐猛地冲上了脑髓,当年欺凌过他与皇妹之人他已清算干净了,但他仍是觉得不解气。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方才到了温祈面前,无奈地道:“你哭甚么?” 温祈双目生红,耳鳍颤动,瞧来分外可怜,咿咿呀呀着,使得他忍不住想自己是否该当寻一精通鲛语的先生来? 他尚未下定论,倏而被温祈揽住了脖颈。 他厉声喝道:“松开!”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心有余悸,变得疑神疑鬼,不喜被人亲近。 上一个如此亲近他之人乃是他的皇妹,而再上一个如此亲近他之人则是他的乳娘,他当时年十二,堪堪丧母,乳娘前来安慰于他,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轻拍背脊,好似他尚且年幼。 然而,乳娘竟是趁他卸下心防之际,将一支珠钗刺入了他的后心。 他侥幸未死,命侍卫抓捕乳娘,费了三月,待他好透了,乳娘才被抓捕归案。 乳娘连声求饶,直言是受了淑妃的蛊惑,那淑妃乃是父皇的宠妃,素来骄纵,淑妃育有一子,较他年幼一岁。 他若死了,淑妃虽是得益者,但同时亦有其他得益者。 他顺着乳娘所提供的线索,彻查此事,以免打草惊蛇,耗时良久。 乳娘所言不假,指使者确是淑妃,然而,他明白父皇色令智昏,定不会为他做主。 他念在乳娘喂养之恩,与乳娘一般,将珠钗刺入乳娘的后心,便令侍卫将乳娘送回了家,至于乳娘究竟是生是死,他并不知晓。 他收起思绪,望向温祈,温祈正委屈巴巴地抱着鲛尾缩于浴桶一角。 他希望被天下人所惧怕,这样便无人敢伤他。 这醉了酒的温祈却并未惧怕于他,反是满目委屈,仿若他合该被温祈揽着脖颈一般。 “小醉鱼。”他点了点温祈的额头,命内侍撤下膳食,去取兵书来。 相邻的周楚近日蠢蠢欲动,这一两年内必有一战。 内侍点了灯,灯火摇曳,为温祈苍白的面孔染上了一层昏黄。 丛霁坐于温祈身畔,一面研读着兵书,一面忧心着战事。 他自认是个暴君,并非昏君,做不得割地赔款求饶之事,祖上基业断不能毁于他手。 但周楚兵强马壮,不好对付。 他早已命手下大将招兵买马,好生操练,更是亲手杀了三个受不得苦练,抱怨连天的刺头。 ——三个刺头分别是一四品武将及其两个副手,那武将仗着自己颇得军心,怂恿士兵罢练。 他不再想,专心致志地研读兵书,直至子时,他方才放下兵书,站起身来。 那温祈早已睡熟了,瞧起来可怜可爱。 他端详了温祈片刻,径直往寝宫去了。 眼下堪堪入秋,秋老虎威力正盛,白日闷热,夜间才有秋意。 他踽踽独行,途径白露殿之时,一声尖锐的叫声钻入了他耳中。 居于白露殿者乃是他同父同母的皇妹,因其喜爱“露从今夜白”这句诗,又因其名中含有“露”字,他才将这宫殿改名为“白露殿”。 他放心不下,他抬足踏入白露殿,白露殿的奴仆纷纷跪了一地:“拜见陛下。” 他又往里走了些,直抵卧房。 他那皇妹丛露蜷缩于床尾,发丝凌乱。 丛露自然识得皇兄的足音,仰起首来,与幼时一样道:“皇兄,抱抱。” 他拂开丛露面上的乱发,进而伸手将其揽入了怀中。 乱发既去,丛露的容貌暴露无遗,原本以京城第一美人而闻名于天下的丛露而今却是可怖得紧。 丛露的面孔无一块好肉,满是伤痕。 丛露十三岁那年,被那淑妃做主嫁予章家长子,章家祖上曾显赫过,章家长子亦继承了爵位,享用朝廷俸禄,但其人却是十足的泼皮无赖,其原配更是因为床笫之事不合其意,而被其一刀捅死了。 丛露自是不愿,却硬生生地被押上了花轿。 为免受辱又丧命,丛露用自己发间的金步摇生生地划破了自己的面孔。 一下得花轿,她便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满面鲜血的新嫁娘吓得在场的宾客四散,新郎官还以为是恶鬼索命,居然失禁了。 丛露如愿被送回了宫中,淑妃示意太医署不得为丛露医治。 当时的丛霁无能为力,于太医署前哭求,无人理会。 丛露烧了整整五日,虽然捡回了性命,容貌却与罗刹无异,连一双眼睛都无法全然睁开。 这之后,丛露的精神便不太稳定。 丛霁登上皇位后,请太医为丛露医治,未料想,一众太医束手无策,更有太医直指丛露当年所用的金步摇淬了毒。 由于时日久远,金步摇又不知所踪,无人知晓这毒药到底为何。 丛霁震怒,欲要将太医全数杀了出气,但于行刑前,寻回了理智,命近侍快马加鞭赶至法场,收回了皇命。 此后,他又广招天下名医为丛露医治,可惜无果。 他深觉是自己无能,才令丛露受罪,将淑妃及其子鞭尸了一番,与此同时,他不由后悔自己不该一登基便杀了淑妃,不然,兴许能从淑妃口中问出毒名。 ——丛露的婚事乃是淑妃一手操办的,金步摇淬毒一事即便并非淑妃所为,亦与淑妃脱不了干系。 作为惩罚,他在自己左臂上划了一刀且任凭血液流淌,不作医治。 再之后,他令心腹遍寻名医,丛露的伤痕却只较最初好了些许。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将丛露哄睡后,又怕丛露惊醒,索性在丛露床榻前坐了一夜。 上朝前一炷香,他才回了寝宫沐浴,洗漱,换上朝服。 当他坐于庙堂之上,俯视着众臣,他不出意外地起了嗜杀之心。 为了不错杀贤良,他向来不会当朝杀人,而是将想杀之人下狱,留予自己反悔的机会。 他抿了抿薄唇,将说话不中听的中书令下了狱,才觉得舒坦些。 因他暴虐成性,无人敢为这中书令求情,他令众臣继续上奏,亦无人敢出列。 他唇角噙着冷笑,拂袖而去。 第六章 出了金銮殿后,他径自往丹泉殿去了,那丹泉殿原本乃是端妃之住所,因那端妃不曾害过他,又有出了嫁的女儿,他便让端妃搬出宫去,与其女同住了。 端妃离开后,丹泉殿随即被废弃了,为了饲养鲛人,他才重新启用了丹泉殿,造了水池,注了海水,并将其取名为“丹泉”。 ——丹泉乃是传说中的仙泉,只消饮上一口,便能长生不死。 他唯恐温祈逃跑,丹泉殿内外设了不少侍卫,行至丹泉殿前,他朝着那些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他又行至浴桶旁,见温祈正于浴桶中好眠,方才松了一口气。 温祈不过一尾幼鲛,化不出双足,要逃出这深宫显然难于登天。 纵然如此,但他从温祈身上得到了久违的平静,不愿冒半点风险,自是要将温祈守住了。 面对温祈,他登时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与丛露相依为命的废太子,而温祈则是他赖于活命的食物。 他直直地盯着温祈,生生地将温祈从沉睡中唤醒了。 温祈羽睫颤动,片刻后,才掀开了眼帘。 由于宿醉的缘故,他浑身酒气,面上酡红未消,还有些头晕目眩。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半晌才明白自己现今的处境。 对了,他不再是那个落魄将门的病弱公子了,而是可能会被暴君所食的幼鲛。 一思及暴君,暴君其人当即映入了他的眼帘,他霎时紧张不已,暴君的右手却是覆上了他的发丝。 暴君昨日亦摸过他的发丝,是上瘾了不成? 不是上瘾,暴君应当是将他视作新奇的物件,作为消遣罢了。 他是这般认定的,暴君的手却是愈发温柔了。 丛霁恢复了平静,当即收起了对中书令的杀心,那中书令固然脾气硬,说话不中听,但能诤言于他,实在难得,杀之可惜。 他见温祈按着太阳穴,关切道:“头疼么?” 他又见温祈颔首,便招来了太医,命太医熬一碗醒酒汤来。 而后,他含笑道:“小醉鱼,昨夜睡得可好?” 这暴君果真想吃掉我! 温祈仗着暴君不通鲛语,反驳道:“我才不是小醉鱼。” 丛霁不知这温祈在嘀咕甚么,摊开自己的掌心:“你有何要言?” 温祈不得不示弱:陛下万福金安。 丛霁好奇地问道:“你怎会懂得宫廷礼数?” 温祈坦白地回道:我素来喜爱话本,乃是从话本中学来的,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原来如此。”丛霁和善地道,“如今只你一尾鲛人,并无同族作伴,想必你亦想看话本消磨辰光罢?” 温祈双目发亮:陛下要送话本予我么? 丛霁望住了温祈:“朕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朕若是送话本予你,你能让朕得到甚么好处?” 这暴君果然是暴君,锱铢必较,眼下自己分明是被囚禁于此处,身无长物,任由暴君杀生予夺,哪里能让暴君得到甚么好处。 温祈不敢顶嘴,想了又想后,认真地写道:我所产的鲛珠成色上佳,陛下认为如何? 话本中,暴君为了逼迫原身产珠,对原身用尽了酷刑。 左右迟早都要产珠,他不若主动些,也好少受点酷刑,倘使能借此讨得暴君欢心,他或许能不被铁环、铁链所缚,亦或许能有机会除去暴君,为民除害。 他装作一副乖顺模样,未料想,那暴君竟然道:“你昨夜醉了,哭了好一会儿,产了不少鲛珠,朕命人收起来了,朕目前不缺鲛珠。” 他愕然地道:当真?我昨夜哭了? 丛霁颔首道:“哭得很是可怜。” 话音落地,他亲手将收于一旁的架几案上的一只木匣子捧了过来。 温祈打开木匣子一看,这里头的鲛珠与他梦中所见的原身所产的鲛珠一般无二。 丛霁放下这木匣子,继而又捧来了两只木匣子,这里头亦盛着温祈所产的鲛珠。 温祈无奈地瞧着这许多的鲛珠:那我便不要话本了。 丛霁思忖片刻,提议道:“不如你念话本予朕听罢?” 温祈一怔,这暴君的举动再再出乎他的意料,究竟意欲何为?且他之所言,暴君全然不懂,他念话本有何意义?这暴君难不成是戏弄于他? 鉴于这个提议并不会令他产生任何损失,他仍是答应了。 丛霁发问道:“你何时方能口吐人言?” 是他误会丛霁了,丛霁并未戏弄于他。 温祈苦恼着该当如何答复,脑中却陡然浮现出了答案:再过三月,我便满百岁了,一满百岁自能口吐人言。 丛霁大方地道:“那朕便等你三月后念话本予朕听。” 他又令一内侍出宫搜罗话本,继而将三木匣子的鲛珠又放回了架几案上,才向着温祈伸过了手去。 三月后,自己不但能口吐人言,亦能化出双足,到时候不管是要刺杀这暴君,还是要逃跑都容易许多。 温祈于心中祈祷着自己能活过三月,却见暴君向着他伸出了手来,他本能地颤抖了起来,但不敢拒绝。 丛霁再度心软了,安慰道:“莫怕,朕不过是要为你上药而已,不会伤你。” 温祈展颜笑道:多谢。 丛霁将温祈从浴桶中抱了出来,放于一张软榻之上,指腹沾了药膏,温柔地为温祈涂抹。 温祈乖巧地躺着,只是又用手挡住了下/身的那些鳞片。 丛霁将药膏递予温祈,温祈旋即侧了过身去,他虽然了解温祈是出于羞耻才这般做的,却是不懂温祈作为鲛人,又非凡人,为何会感到羞耻? 温祈堪堪上过药膏,肚子竟是不争气地叫嚣了起来。 丛霁听得温祈的腹鸣,这才想起来自己亦未用早膳。 ——由于他做废太子的那些年总是食不果腹的缘故,他得了皇权之后,便患上了暴食之症,他花费了将近一年的功夫,才将那暴食之症治好,那之后,他却变得对吃食毫无兴趣了。 于他而言,用膳仅仅是因为不愿将自己饿死罢了。 温祈抬手抚上小腹,可怜兮兮地瞧着丛霁:陛下,我饿了。 丛霁打趣道:“小醉鱼,你既然饿了,将自己吃了便是了。” 温祈声若蚊呐地道:“我才不是小醉鱼,我亦不是吃食,我更不会将自己吃了。” 丛霁以食指与大拇指掐住了温祈的下颌:“小醉鱼,你莫不是在骂朕罢?” 温祈一脸无辜地道:温祈不敢。 丛霁倒也不是真的想与温祈计较,他这暴君已当了足足七载,暗地里对他破口大骂者数不胜数,他压根不以为意。 其后,他放过了温祁的下颌,又令内侍去尚食局传膳。 约莫一盏茶后,醒酒汤被送来了,温祈一饮而尽,应当是他而今乃是鲛人之故,醒酒汤温温热热的,不如何舒服,喉咙好似要被烫伤了,使得他不由蹙了蹙眉。 醒酒汤功效显著,他的头疼立即褪去了。 又过了一盏茶,早膳亦被呈上来了。 用罢早膳,两个内侍抬着一大木箱子的话本进来了。 丛霁命内侍将话本放于池畔,接着自己亲手将温祈抱入了水池当中, 温祈一入得水池,先是畅快地游曳了一通,方才游至池缘。 他正欲从木箱中取一册话本,却生怕触怒了暴君,毕竟这暴君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 他眼巴巴地凝视着暴君,讨好地摆了摆鲛尾。 丛霁正坐于架几案前批阅奏折,见状,故作疑惑地道:“你是何意?” 温祈抬指写道:陛下,我现下能否看话本? 丛霁突然觉得逗弄这幼鲛极为有趣,面无表情地道:“不准。” 温祈不得不放弃了话本,沉至池底,吐着泡泡自闭。 丛霁批阅了一本奏折后,见温祈再无动静,心下一惊,快步到了池畔,瞧见池面之上此起彼伏的泡泡,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舍不得再为难温祈,扬声道:“你若是想看话本便看罢。” 温祈自然不会拒绝暴君的好意,即刻浮出了池面,池面随着他的游动,生出了层层涟漪。 他信手取了一册话本,这话本居然是艳情话本,他翻了数页,着实是不堪入目。 生前,他由于身体孱弱,不曾起过欲念,自然从未看过艳情话本。 这是他初次看艳情话本,他又翻了数页,才反应过来,这话本非但是艳情话本,还是龙阳艳情话本。 幸而,他尚未满百岁,不然,若要念这龙阳艳情话本予那暴君听,他恐怕做不到。 他将龙阳艳情话本塞至其它话本底下,与此同时,脑中乍然起了一个念头:那暴君莫不是故意为之? 不对,倘若那暴君令他侍寝,他全然无抵抗之力,那暴君直接下手便是了,不必这么做。 丛霁眼尾的余光瞟见温祁举止慌乱,遂放下朱笔,质问道:“你有何隐瞒于朕?” 温祁面色泛红,猛然摇首。 丛霁行至温祁身旁,以指腹摩挲着温祁的侧颈,威胁道:“你如若据实禀报,朕便免了你的责罚;你如若满口谎言,朕便将你……” 他话锋一顿,漫不经心地揉捏着温祁的喉结道:“你认为朕会如何处置你?” 这暴君显是会将他拆骨入腹,温祁别无法子,只得将适才那册龙阳艳情话本找了出来,恭敬地奉于暴君。 丛霁接过话本一扫,方才知晓何以温祁会如此慌乱。 他因不喜被人亲近,对床笫之事全无兴致,至今未经人事,后宫空虚,且从不理会大臣关于选秀的奏折。 反正他尚有一个同父异母的皇弟丛霰,他假若早死,将皇位传予丛霰便是了;丛霰假若早死,将皇位传予宗亲亦可。 故而,他不曾烦恼过皇嗣之事。 因为对床笫之事全无兴致,任凭这话本写得如何香艳,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还认为用词浮夸,教人作呕。 第七章 云雨之事只是为了繁衍罢了,哪里会有如同这话本所描述的诸多乐趣? 更何况这话本乃是龙阳话本,龙阳之癖虽然自古有之,但大多患有此癖好者不但有娈宠,亦有妻妾,如若龙阳之好当真这般销魂蚀骨,还要成群的妻妾做甚么?如若是为了繁衍,一妻二妾足矣。 出于对著者胡编乱造之能的好奇,他快速地将这仅仅十回的话本翻阅了一番。 其中所提及的花样闻所未闻,器具更是稀奇古怪。 诸如以口衔之,以后/庭受之之类,简直是骇人听闻。 姑且不论肮脏与否,承受者当真能活命? 温祈唯恐丛霁被这话本所煽动,欲要于他身上一一施展,紧张得连吐息都要滞塞了。 他战战兢兢地窥视着丛霁的神情,幸而丛霁面无表情,似乎并无尝试的意图。 他方才松了口气,竟见丛霁手不释卷,丛霁假若当真认为这话本索然无味,为何要浪费辰光? 他复又紧张了起来,丛霁却是频频蹙眉。 丛霁手中的话本并非将军百战死,又非妖魔鬼怪害人性命……分明香艳至极,丛霁何以频频蹙眉? 不过丛霁本非常人,而是残虐无道的暴君,其心思甚难揣摩,或许其在妃嫔侍寝之时,亦是频频蹙眉? 他登时紧张更甚,他并非断袖,不愿侍寝。 他暗暗地用手探了探,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若侍寝,我恐怕会命丧当场。 如若命丧当场,为何不拼死一搏? 他苦思着刺杀暴君的法子,可惜,他并无能得手的利器。 他垂下眼去,瞧着碧蓝的池水,脑中灵光一现:不知这暴君是否会泅水?倘若这暴君不会泅水,寻个机会将其溺死罢。 丛霁看罢最末一页,随手将话本掷于地,嗤之以鼻地道:“一派胡言。” 温祈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愕然,又闻得这暴君语重心长地道:“小醉鱼,你切勿看这话本,倘使你定要看龙阳艳情话本,亦须得看些合情合理的。” 他当即否认道:我并无龙阳之癖,自是不喜龙阳艳情话本。 “那便好。”丛霁回到了架几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而温祈又取了一册话本,岂料,这册话本亦是龙阳艳情话本。 他将所有的话本都检查了一遍,竟然全数是龙阳艳情话本,且从目录可知,与被丛霁所唾弃的那话本相若,并非合情合理的龙阳艳情话本。 显然这些话本并不是在丛霁的授意之下被送至他眼前的,应是奉命搜罗话本的内侍猜测丛霁对他别有用心,为了投丛霁所好,才故意为之。 丛霁将奏折批阅完毕后,一抬眼,却并未见到看话本的温祈。 他慌乱地行至池畔,瞪着水中隐隐约约的身影,命令道:“温祈,出来!” 温祈左右无事,正在泅水,闻言,立即乖顺地浮出了水面。 丛霁盯着温祈,一字一顿地道:“从今往后,朕若在这丹泉殿,你便须得在朕目力所及之处。” 丛霁积威甚重,温祈直觉得自己现下正被千军万马所围困,将要毙命。 温祈定了定神,方才颔首道:温祈遵命。 丛霁发觉自己吓着温祈了,软了嗓子:“你不是素来喜爱话本么?为何不看?” 温祈羞耻地道:因为……因为这些话本尽是一派胡言。 丛霁从中取出一册话本,一看,的确是一派胡言。 他又取出一册话本,依然是一派胡言。 他怒火顿生,继而命侍卫将奉命搜罗话本的两个内侍提了来。 两个内侍皆以为自己是来领赏的,满面喜色。 却不料,他们居然听得丛霁下令道:“拖出去斩了。” 两个内侍面色煞白,齐齐一面磕头,一面哭求道:“陛下,奴才知罪了,奴才知罪了……” 温祈不敢火上添油,又觉得那两个内侍即便办事不力亦罪不至死。 他犹豫须臾,用力地阖了阖双目,紧接着,抬指揪住了丛霁的衣袂。 丛霁低下首去,见温祈满目哀求之色,示意侍卫稍待,而后疑惑地道:“你为何要替他们求情?” 温祈答道:他们罪不至死。 他们当然罪不至死,但死了又何妨? 假设如今的他不曾见识过人心之险恶,不曾身中剧毒,不曾九死一生,不曾沾染人血,他定不会起杀心,大抵会置之一笑。 然而,如今的他性情大变,嗜杀成瘾,处死小小的内侍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甚么大事,且本就是内侍自作聪明,揣摩上意,该当受罚。 丛霁薄唇含笑:“罪不至死便死不得么?” 温祈大着胆子道:罪不至死自然死不得。 “好罢。”丛霁端详着瑟瑟发抖的温祈,感到颇为有趣,遂大度地放过了两个内侍的性命,仅是命侍卫将他们拖出去,杖责二十。 温祈感知着丛霁的视线,头颅压得更低了些,但他不敢潜入水中,只能硬生生地承受着。 丛霁伸手揉了揉温祈的后脑勺,愠怒霎时烟消云散。 温祈所言不差,罪不至死自然死不得。 他的手指从温祈的后脑勺滑至后背,轻轻一拍,后又柔声道:“莫怕,朕不罚你。” 温祈怯生生地抬起首来:当真? “当真。”丛霁收回手,进而直起了身体,欲要去练剑,却有一侍卫来报:“陛下,雁州有急报传来。” 雁州向来多雨,莫不是闹水灾了罢? 但眼下已入秋了,雨水理当较春、夏两季要少上许多。 春、夏两季安然无恙,入秋后又怎会闹水灾? 且自他继位以来,雁州不曾闹过水灾。 他收起思绪,命侍卫引信使进来。 信使满面风霜,行至他面前,跪下后,奉上了雁州知州的奏折。 他展开一阅,雁州竟真的闹水灾了。 他命信使退下,好生歇息,又着户部尚书前来觐见。 其后,他出了丹泉殿,前往思政殿。 ——思政殿乃是他批阅奏折,召见大臣之所在。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户部尚书才匆忙赶至思政殿。 丛霁将雁州知州的奏折递予户部尚书,片刻后,发问道:“胡爱卿,你有何见解?” 户部尚书为难地道:“有水灾,必有灾民,有灾民必会使得周边不太平,若要周边太平,便须得安置灾民,安置灾民所需不菲……” 丛霁不耐烦地打断道:“你速去调集粮草,送往雁州。” 昨年各地大旱,要调集粮草并不容易。 户部尚书思及被丛霁下狱的中书令,不得不应下了。 丛霁清楚户部尚书的难处,但在其位谋其政,当这掌管钱粮的户部尚书,自然得想方设法填饱灾民的肚子。 他又书信于雁州知州,命其按令行事:其一,清点灾民人数,尤其是青壮年人数,青壮年中有参军意愿且身体强壮者可立刻发放军饷;其二,尽量安置灾民;其三,严防灾民抢掠,违者斩立决;其四,疏通河道,堵住缺口。 他命人将书信送出后,没了练剑的兴致。 雁州产稻米,现下正是晚稻收割的时节,雁州水灾,晚稻恐怕难以幸免。 他揉按着太阳穴,忖度着是否有法子使雁州再无水灾。 那厢,温祈见丛霁走得匆忙,料定那雁州急报并非喜报。 关于雁州,他一无所知。 他沉于池底,片晌后,突然记起来原身被迫产珠的集市便位于雁州,原身失散的妹妹或许仍在雁州。 他平白占用了原身的身体,心感愧疚,纵然目前生死未卜,或许熬不过除夕,他亦认为自己对原身的妹妹负有责任。 雁州倘使有难,不知会不会祸及原身的妹妹? 他必须知晓雁州的情况,而雁州的情况只能从丛霁口中得知。 他等待着丛霁,这日丛霁却再未现身。 次日,丛霁亦未现身,却命人送来了新调配的药膏以及话本。 这些话本无一是龙阳艳情话本,大多是各种传奇故事。 过了足足三日,丛霁都未现身,温祁忧心忡忡,只得向看守他的侍卫求助:我有要事,望能面见陛下。 侍卫为难地道:“我仅是一身无品秩的侍卫,无法为你通报。” 温祁又求了旁的侍卫与内侍,无一人理会于他。 又一日,温祁倦极而眠,再度睁开双目,瞧见了一尾软乎乎的幼鲛,这幼鲛乃是雌鲛,正被一雄性幼鲛抱着,雄性幼鲛按着雌性幼鲛的后脑勺,让其埋首于他心口。 这雌性幼鲛自是原身的妹妹,而那雄性幼鲛便是原身。 兄妹俩正藏身于一片珊瑚丛内,不远处,海水发红,一尾成年雄鲛正被渔民围攻。 这成年雄鲛应当是原身的父亲。 即使这一幕尚未落幕,温祁已能猜到大概了,定是成年雄鲛身死,两尾幼鲛被抓。 他心生怜悯,却是束手无策。 不知过了多久,成年雄鲛在咬死了一个渔民后性命垂危,索性自爆而亡,以此拉了数个渔民陪葬。 一时间,海水中飘满了大大小小的尸块,成年雄鲛的一块尸块更是被海浪毫不留情地送至两尾幼鲛面前。 雄性幼鲛强忍着泪水,快手捂住了雌性幼鲛的双目,同时趁着幸存的渔民正在慌乱地搜寻同伴之际,带着雌性幼鲛往海水更深处逃去。 雌性幼鲛并不知晓自己不久前失去了父亲,奶声奶气地道:“哥哥,血味好浓。” 雄性幼鲛低声安慰道:“别怕,别出声,跟哥哥走。” 他们躲入了深海,却在一次游至浅海捕食之时,不幸被渔民抓到了。 他们被强行带上岸,失去了自由,再也不曾见过海洋。 一碧万顷,壮阔波澜终究成为了他们遥远的回忆。 第八章 雄性幼鲛与雌性幼鲛被转手了足足一十六回,最终落于一世家公子手中。 世家公子将他们当作花鸟虫鱼一般饲养着取乐,于他们而言,日子不算太难过。 然而,一月后,世家公子染上了赌瘾,不过半月便败光了家财,闹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世家公子在集市上支了个摊子,并将两尾幼鲛关于笼中,逼其产珠。 可惜,雌性幼鲛不知何故,产出的鲛珠发灰,无人问津,所幸另一尾雄性幼鲛所产的鲛珠算是上乘。 然而,雄性幼鲛脾气倔,要其产珠极为困难,于是世家公子便将两尾幼鲛分开了,只每日将雄性幼鲛提至集市产珠。 雄性幼鲛见不到雌性幼鲛,终日惴惴不安,便于世家公子操控。 温祈忽觉原身的身形变淡了,当即意识到这个梦将要结束了。 他掀开眼帘,映入眼帘之物乃是依稀可见的雕梁画柱。 他随即快速浮至池面,举目四望,并无那暴君的身影。 他不禁叹了口气,满心茫然。 即便他从那暴君口中得知了雁州的情况又能如何?他眼下不得自由,与适才梦中的原身并无差别。 原身见不到妹妹,但兄妹俩至少同处雁州,可他连这丹泉殿都出不去。 思及此,一把足音陡然窜入了他耳中。 他满腹期待,仰首望去,来者却并非那暴君,而是一名尚未及冠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与那暴君有六七分相似,显然是那暴君同父异母的皇弟——丛霰。 那暴君一身的阴郁残暴,丛霰截然不同,教人如沐春风。 那暴君的生母乃是先皇的原配,而这丛霰的生母则是先皇的继后,亦是元后的族妹。 于温祈而言,丛霰并不会让他感到紧张。 在丛霰行至他面前后,他乖巧地行了礼。 丛霰初见幼鲛,直觉得这幼鲛容貌甚美,如梦似幻。 他定了定神,低下身来,同情地道:“你被困于此处很是难受罢?” 温祈并不颔首,亦不摇首,而是谦卑地道:陛下将我安置于此处,实乃我三生有幸。 他自然不是这般想的,他巴不得能远离那暴君,但他并非傻子,即便丛霰瞧来和善又如何?丛霰身为那暴君的皇弟,定是帮着那暴君的。 丛霰百般无奈地道:“孤并未试探于你。” 温祈佯作不懂:我亦不认为殿下是在试探于我。 而后,他又解释道:我曾被迫产珠,饱受折磨,而今我无需产珠,亦无人折磨于我,日日享用珍馐美馔,怎会很是难受? “孤听闻皇兄得了一尾幼鲛,生怕皇兄立即将你拆骨入腹,见你安好,甚是欣喜。”丛霰压低声音道,“孤认为鲛人亦是人,不过是与寻常人有异罢了,不可同类相食,你若愿意,孤想法子将你送出宫去。” 话本中的丛霰与其母一般良善,此言一出,温祈自是心动,但他不愿连累了丛霰,遂拒绝道:不必了,多谢殿下。 紧接着,他又发问道:殿下可否告知我雁州是何情况? “雁州……”丛霰双眉尽蹙,“雁州发了水灾,据闻灾民多达二十万,更有灾民组织了起义军与朝廷对抗。” 怪不得那暴君已有四日未现身了,怕是正焦头烂额罢? 灾民多达二十万,丧命者想必不计其数…… 那暴君施行暴/政多年,今后揭竿而起者将愈来愈多。 原身的妹妹大抵尚在那世家公子手中,不知是否能趁乱逃脱? 温祈希望这次的起义军能动摇那暴君的帝位,不过应当极为困难。 他一面担忧着原身的妹妹,一面撒谎道:望陛下能尽快将其镇压。 丛霰正欲作声,眼尾余光窥见丛霁,当即恭敬地道:“臣弟拜见皇兄。” 丛霁发现温祈对待丛霰的态度与对待自己的态度天差地别,心口霎时升起一把无名火。 他扫了丛霰一眼,淡淡地道:“滚出去。” 自己这皇兄虽然待自己不薄,但一向喜怒不定,丛霰并不意外,即刻退出了丹泉殿。 其后,丛霁屏退左右,方才一抓铁链,迫使温祈扑入了他怀中。 与此同时,水花四溅,使得地面一片斑驳,而丛霁的衣袍亦被温祈身上的海水浸湿了。 温祈陡然自丛霁身上嗅到了一股子血腥味,不由皱了皱鼻尖。 丛霁见状,揉着温祈的发丝道:“朕方才亲手杀了一人。” 他这四日因雁州之事而日夜操劳,情绪并不稳定,恰好先前他命人调查的卖官鬻爵之案有了结果,他怒火一上来,亲手砍下了主使者的头颅。 官位须得有能者得之,岂可以此牟利?纵然是微末小官,亦有可能仗着官职作威作福。 温祈闻言,浑身一颤,这暴君果真是杀人如麻。 “莫怕,朕不杀你。”丛霁抚着温祈的背脊,后又嗅着温祈的发丝,直至自己心平气和。 温祈不敢反抗,僵硬着身体。 丛霁松开温祈,将其放于软榻之上,细细察看着其身上的伤痕。 用名贵药材所配制的药膏确有奇效,原本扎眼的伤痕已然浅淡了,而原本浅淡的伤痕早已消失不见了。 他满意地道:“朕不在之时,你亦有乖乖地为自己涂抹药膏,朕甚感欢喜。” 温祈愕然地心道:这暴君为何执着于此?我身上若有伤痕,会影响口感? 丛霁不知温祈所想,鬼使神差地问道:“四日不见,你可思念朕?” 温祈怔了怔,未及出言,又闻得丛霁笑道:“朕信口一问,你不必作答。” 丛霁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此问,他并不需要这幼鲛的思念,左右这幼鲛乃是他的所有物,任他生杀予夺。 温祈抿了抿唇瓣,讨好地用自己的面颊蹭了蹭这暴君的面颊。 丛霁生平最为厌恶他人刻意的讨好,若非有所图谋,讨好他作甚么? 但温祈是特别的,无论温祈做甚么,他都不觉得有何不妥。 温祈见这暴君并无发怒的迹象,胆子大了些,哀求道:陛下,你可否将我身上的铁环与铁链撤去? 他并不认为这暴君会答应,但他必须一试,不然,他如何能有机会逃出升天? 温祈与众不同,能给予丛霁平静,丛霁自是不愿冒险,遂矢口拒绝道:“不可。” 温祈委屈巴巴地道:是我奢求了,陛下莫怪。 丛霁当然不会责怪温祈,他抬指覆上温祈的面颊,指尖继而慢条斯理地向下而去。 温祈心下忐忑:这暴君不会是要宠幸我罢? 丛霁忧心地道:“你的身体这般凉,莫不是病了?” 温祈答道:我乃是鲛人,一直都这般凉,并未患病。 “那便好。”丛霁放下心来,顿觉自己极是愚蠢,温祈生于海水当中,长于海中当中,又被他养于海水当中,身体当然是凉的。 他的指尖继续向下而去,末了,定于温祈的小腹之上,柔声问道:“饿了么?” 温祈摇首道:不饿。 ——入梦前,他曾用过午膳。 四日前,丛霁命内侍按时为温祈送膳食,他瞧了眼天色,距离午膳时间过去了堪堪半个时辰,温祈现下自然不会觉得饿。 他实在是愚蠢得厉害,是太久不曾好生歇息,以致于头脑不清了罢? 这四日,他并未睡过一个囫囵觉,最长的一觉仅仅一个半时辰。 他忽觉困倦,眼帘发沉。 他生恐自己睡着后,温祈的肌肤会因为干燥而开裂,遂强撑着精神将温祈送回水池当中,方才安心地阖上了双目。 猝不及防间,身体被海水包裹住了,温祈抬首去瞧丛霁,丛霁吐息均匀,竟已睡去。 眼前的丛霁褪去了清醒时逼人的压迫力,不似高高在上的帝王,更似能引得诸多少女芳心暗许的风流公子。 丛霁这张皮相着实是出类拔萃,只可惜,为帝不仁。 温祈知晓丛霁失恃后,应当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具体丛霁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却并不知晓。 但无论丛霁是如何熬过来的,丛霁都不该做一个暴君,逼得他人吃苦、受罪,甚至丧命。 温祈登时起了杀心,丛霁不久前才杀过人,他若趁现下四下无人将丛霁除去,便不会再有人无辜丧命于丛霁之手。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岸,距丛霁的软榻尚有些远。 他伏于地面,因鲛尾之故,只得匍匐前行。 须臾,他逼近了丛霁,丛霁眼下青黑,显然近日不得好眠,是因为忙于处理雁州之事罢? 他收回思绪,伸长了手,十指尚未触及丛霁的咽喉,赫然听得丛霁道:“你上岸来作甚么?” 他心魂未定,心虚地收回了手,佯作镇静。 丛霁坐起身来,再度将温祈送回池水当中,并揉着温祈的发顶道:“你乖些,勿要再自己上岸来,你若是上得岸来,却回不去,朕若是睡沉了,未及发现你的困境,你将有性命之虞。” 温祈乖巧地颔了颔首:温祈遵命。 他愈发不懂这暴君了,为何这暴君待他如此温柔? 他双掌托腮,手肘抵于池畔,凝视着沉沉睡去的暴君,百思不得其解。 暴君倘使是为了长生不老,将他吃了便是了;暴君倘使是为了他的颜色,将他宠幸了便是了。 难不成除却这两样之外,他尚有旁的功用? 第九章 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暴君分明有寝宫可安寝,为何要屈就于这小小的软榻? 且这暴君身量甚高,不得不曲足而眠,应当不如何舒服罢? 他见这暴君眉眼舒展,身体松弛,很是奇怪,这暴君瞧来毫不设防,是不将他于眼中,认为他并无行刺的胆量?亦或是压根不曾想过他怀有行刺之心? 奇怪之后,紧接而至的便是欢喜,显然只消他耐心等待,要刺杀这暴君并非毫无胜算。 他端详着暴君,忽见暴君面色煞白,额角生汗,断定这暴君乃是陷入了梦魇当中。 莫不是方才被暴君所杀那人前来索命了罢? 他自然不会忧心暴君,反是期盼着暴君能早日暴毙。 须臾,他看着暴君蹙紧了眉尖,看着暴君咬住了唇瓣,看着一丝鲜血自暴君唇瓣淌下,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愉悦,鲛尾却是不由自主地拍打起了池面,使之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这暴君却并未因此从梦魇当中挣脱,十指进而嵌入了掌心,血液“滴答滴答”地坠落于地,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圆圈。 他的动静引来了外头的内侍,这内侍掌管了他身上铁环的钥匙,他偶尔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内侍姓李。 李内侍行至他面前,低声斥责道:“陛下正好眠着,你莫要捣乱。” 他指了指暴君,又写道:你瞧他这副模样,哪里是在好眠? 李内侍不敢直视天颜,快速地瞧了一眼,便垂下了首去:“奴才并非陛下近侍,假若触怒了陛下,恐要丢了性命。” 言罢,他当即退出了丹泉殿。 温祈不得不出声道:“陛下,你快醒醒。” 他尚未满百岁,嗓音依旧咿咿呀呀着,连他自己都听不懂。 见暴君全无反应,他正欲提高声调,这暴君竟是蓦地睁开了双目。 丛霁梦到了尚是废太子之时的自己,彼时,他年十六,所有荣耀不复存在,与草芥无异。 由于吃食短少,他的身量并未抽长,整个人瞧来较同龄人稚嫩许多。 他生就一副好相貌,母后在世之时,曾玩笑道:“这天下怕是并无女子能配得上我儿。” 他落了难,这副好相貌便成了累赘,甚至招来了祸端。 东宫有一侍卫原本对他言听计从,后来认定他无法东山再起,遂胆大包天地打起了他的主意。 那时,他曾听闻过龙阳之癖,但从不认为会与他有关。 他与丛露终日食不果腹,那侍卫许诺他只消他愿意委身,定然保他与丛露温饱。 他望着面黄肌瘦的丛露,犹豫不决。 有一回,他与丛露足足三日未曾进食,饿得晕头转向。 纵然他并不知晓同是男子,他要如何委身,但为了活命,他仍是妥协了。 那侍卫的手一覆上他的面颊,他却是恶心得想吐,欲要反悔,那侍卫自是不肯。 反抗间,他失手将一座废旧烛台的针尖扎入了那侍卫的脖颈。 从破口处喷出来的血液洒了他一身,他被烫到了,浑身发软。 那侍卫口吐鲜血,瞪着他,向着他伸出手,用力地扣住了他左足足踝,似乎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他拼命地用右足踢踹着侍卫,终是得了自由,其后,他惊恐地缩至墙角,瑟瑟发抖,片刻后,那侍卫不再动弹,凶狠的双目却依旧直直地瞪着他。 好一会儿,他才用指尖去探那侍卫的鼻息,那侍卫已无鼻息了。 这是他初次杀人。 他恢复平静后,抹去面上的血液,将尸身搜了一通,将其藏于怀中作为诱饵的两只馒头带走了。 被覆上面颊的恶心与险些被侵犯的恐惧致使他每每看到侍卫的服饰便会心惊胆战,故而他登上皇位后,便下令将侍卫的服饰全数换掉了,被谏官诟病为糟蹋了百姓上缴的税赋。 倘若那侍卫欲要与龙阳艳情话本中的上位者一般对待他…… 他打住思绪,继而见得温祈问道:陛下,疼么? 他这才意识到唇瓣被他自己咬破了,掌心亦被他自己抓破了。 许是经历过太多的苦难的缘故,他对于疼痛并不敏感,亦不在意。 他取了张锦帕将血液擦去后,才摇首道:“不疼。” 温祈叹气道:应当很疼才是。 丛霁附和道:确实应当很疼才是。 温祈见丛霁满不在乎,又关切地道:陛下,你做噩梦了罢? 丛霁坦诚地回道:“朕梦到朕初次杀人之时的情形了。” 温祈追问道:初次杀人很是难受罢? “不。”丛霁否定地道,“很是快意。” 闻言,温祈甚为后悔,他便不该关心这暴君,本该任由这暴君被梦魇折磨。 丛霁含笑道:“多谢你唤醒朕。” 温祈乖巧地道:这乃是温祈的荣幸。 丛霁揉了揉温祈的发丝,便出了丹泉殿。 他本是打算歇息歇息,再去处理杂务,却奈何不得好眠。 卖官鬻爵之案尚在审理之中,牵涉极广,若是他所料不错,太后的亲侄儿应当亦牵涉其中。 当今太后乃是他父皇的继后,他母后的族妹。 他母后一脉已然凋零,而太后一脉却是茁壮,朝中重臣中便有太后的亲舅舅与亲弟弟。 因其并未落井下石,他上位后,为了巩固人心,将其封为太后,他亦追封了自己的母后为太后。 他丧失理智之时,从不顾及任何教他起了杀人之心者是何身份,但他清醒之时,却不得不权衡利弊。 他身为暴君,倘使被赶下皇位,下场可想而知。 若只他一人,死便死了,但他不能连累丛露,亦不能连累温祈。 思及此,他打算去敲打太后一番,顺便向太后请安。 行至永安宫,他先是着人通报,才抬足而入。 太后坐于椅上,太后身侧立着一太妃。 太后姓周,据闻民间将太后与他的母后并称为大小周后,并言当朝大小周后之容貌远胜于南唐的大小周后。 而太妃姓赵,并不得父皇的宠爱,只产下了一位公主,遗憾的是公主尚未满月便夭折了。 赵太妃曾对他有一饭之恩,赵太妃行过礼后,他亲手将赵太妃扶起,继而向周太后请安。 之后,他请赵太妃先行离开,自己则端起侍女奉上的雨前龙井,轻呷一口。 他与周太后毕竟并非亲母子,关系尔尔。 他将茶盏放下后,勾唇笑道:“朕适才杀了一人,身上如若还残留着血腥味,母后莫怪。” 周太后心知丛霁嗜血成性,但丛霁这般轻松地道来,却教她不知该当如何反应。 未待她做出反应,丛霁突地站起身来:“朕尚有要事,这便告辞了。” 丛霁走出两步,又回首道:“朕听闻母后有一侄儿,颇有才学,不做官可惜了,不知是否能为朕效力?” 周太后并非傻子,他只需这么一点拨,周太后应当便能领会到他的意图,周太后自会书信于侄儿,令其将自己摘干净。 他出了永安宫,前往思政殿。 思政殿内,桌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 他一直批阅奏折至子时,方才得空。 他头疼得厉害,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仰首一望,才意识到今日乃是十五。 年十八,七月十五,他身中剧毒,至今不知毒名为何。 死里逃生后,每月十五,他的嗜杀之欲便会到达顶峰,尤其是七月十五,而今日便是七月十五。 他命内侍提了一死囚来,这死囚相貌淳朴,看似是一敦厚之人,却是奸/淫/妇孺之徒。 死囚见得他,连声喊冤,涕泪横流。 但这死囚的卷宗他曾亲自查看过,其人分明是在第三次行凶之时被当场抓获的,绝无冤假错案的可能。 他直觉得此人犹如跳梁小丑,他今日不曾用午膳与晚膳,已然饥肠辘辘,便命内侍传膳,容这跳梁小丑多出丑些时候。 他慢条斯理地用着宵夜,顿觉无趣,遂一手捏着桃花酥,一手提剑将这死囚的心脏洞穿。 桃花酥形、色皆似桃花,咬上一口,唇颊生甜。 他一面吃着桃花酥,一面慢条斯理地将长剑从死囚心口抽了出来。 剑身饮血,煞气骤升。 他三岁习武,五岁练剑,十一岁那年生辰,母后送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予他。 那把宝剑色若桃花,母后将其命名为“桃面”,取自“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被废后,“桃面”不知去向。 他登上皇位后,遍寻“桃面”而不得。 手头这把剑乃是他命天下第一铸剑师所打造的,与“桃面”一般,亦是神兵利器。 他将其命名为“十步”,取自“十步杀一人”。 近来,他的情绪愈发难以控制了,迟早会彻底丧失人性,十步杀一人,百步杀十人,杀尽天下人。 幸而,温祈及时出现了。 念及温祈,他的心脏霎时柔软了些,但目光一触及苟延残喘的死囚,他的煞气登时盖过了“十步”。 而后,他以左足踩住了死囚的腰腹,剑锋骤然一闪,划破了死囚的喉咙。 一条人命不足以消解他浑身的煞气,他又命内侍提了个死囚来。 这第二个死囚亦披着一张朴实忠厚的皮囊,却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妻女,只因妻子一连生了三个女儿,生不出儿子来。 他并未容其出言,利落地将其了结了。 紧接着,他身着血衣,端坐于桌案前,两具尸体被拖出去了,留下了一地的血痕。 不久后,血痕便被仔细拭去了,他衣上的血液亦渐渐干涸了。 他嗅着刺鼻的血腥味,平静地用完宵夜后,未及反应过来,人已进入了丹泉殿。 他急急地行至池畔,见温祈从池水中探出首来,又急急地退出了丹泉殿。 他现下形容可怖,定会吓着温祈。 温祈确实被吓着了,他堪堪看完一册话本,潜至池底,正昏昏欲睡。 听得足音,他立即浮出水面,一身血衣的暴君与暴君手中猩红的长剑赫然钻入了他眼中, 烛火摇曳间,暴君的面孔时明时暗,直如食人的鬼怪。 他再度下定决心,定要杀了这暴君,替天/行道。 第十章 丛霁脚步慌乱地出了丹泉殿,双足定于丹泉殿前,仰首望着丹泉殿上的匾额,顿觉自己的行为简直是莫名其妙。 温祈不过是一尾鲛人罢了,他一开始便打算将其拆骨入腹,如今既不要其性命,还为其医治旧伤,将其好生饲养着,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即便他现下的形容将其吓着了又如何? 夜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恰逢一侍女经过,被吓得尖声叫道:“有鬼!” 他扫了侍女一眼,侍女足下踉跄,未及站稳,已然拔足狂奔。 他忍不住想:温祈若有双足,是否会与这侍女一般? 他身形一动,眨眼间,已拦住了侍女的去路。 侍女面色煞白,隐约从他染血的眉眼,辨出了他的身份,即刻跪于地上,哭求道:“陛下,陛下,莫要杀奴婢,奴婢知错了。” 眼下万籁俱寂,侍女哭声凄厉,宛若女鬼的哀号。 他端望着侍女,慢条斯理地问道:“你错在何处?” “奴婢……”侍女绞尽脑汁,却不知如何措辞方能逃过一劫。 丛霁陡然发现“十步”尚在自己掌中,剑尖的血液未及彻底干涸。 距离他杀上一个凶徒早已过了十步,仅仅是一小小的侍女罢了,如此聒噪,不若也杀了罢? 杀!杀!杀! 煞气充斥着他的身体,他直觉得自己便是“十步”本身,须得饮血方能舒坦些。 上月十五,他亲手杀了三个死囚,才消解了一身的煞气。 今日乃是七月十五,他身中剧毒足足九载。 昨年七月十五,他统共亲手杀了十个死囚,方才控制住了自己的煞气。 而今日,他才亲手杀了两个死囚,全然不足够。 侍女见暴君直如修罗,并无要饶过她的迹象,连连磕头。 不可,纵然是一小小的侍女,亦是无辜生灵。 朕乃是当朝天子,皇土之上,所有生灵,无论其无辜与否,皆可为朕所戮。 朕杀侍女作甚么?该当杀死囚才是,死囚死不足惜,多活一日,便是浪费吃食。 天人交战间,丛霁提起“十步”,“十步”斩断侍女的碎发,直逼其细软的后颈。 紧接着,“十步”顿了顿,停留于那后颈一寸开外,略略后撤。 再接着,丛霁听得了一把“咿咿呀呀”的声响。 霎时间,原本与人性僵持不下的煞气一溃千里。 丛霁循声望去,只见温祈伏于丹泉殿门口,一身狼狈。 “你且退下罢。”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侍女一眼,继而足尖一点,直抵温祈身畔。 温祈见那侍女逃出升天,甚感欢喜,见这暴君近在眼前,又感忐忑。 他恐是开罪这暴君了,罢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死便死了。 丛霁低下身来,拂开温祈面上的发丝,瞧着视死如归的温祈,柔声笑道:“莫怕,朕不杀你。” 温祈还以为丛霁下一句会是:“但朕会令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岂料,丛霁竟是道:“这铁链太长了些,容得你爬了这般远。” 温祈见丛霁神态温和,自己或许当真尚有生机,遂故作乖巧地道:陛下,温祈知错了。 丛霁将“十步”递予一旁的侍卫,继而将温祈打横抱起,失笑道:“你又错在何处?” 温祈灵机一动:陛下认为温祈错在何处,温祈便错在何处。 丛霁将温祈放于软榻之上,他本是要为温祈擦身,竟然瞧见温祈身上满是擦伤。 他急令内侍去传太医来,而后叹了口气:“你便错在不该伤了自己。” 温祈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 这时候,“十步”已被侍卫擦拭干净,且被送入了剑鞘。 丛霁示意侍卫将“十步”放于一旁,自己则坐于软榻边上。 未多久,值夜的刘太医便到了丹泉殿。 他早已听闻陛下得了一尾幼鲛,却不知这尾幼鲛居然貌美如斯。 也是,若是这幼鲛其貌不扬,恐怕被送入宫中的第一日,便被大卸八块了罢。 丛霁肃然道:“刘太医,你且瞧瞧他除却擦伤,是否尚有何处不妥?” 不知何故,他并不愿意将温祈之名告知于这刘太医。 刘太医不敢怠慢,细细检查了一番,才禀报道:“这鲛人除却擦伤,尚有些微伤痕,旁的并无不妥。” 丛霁松了口气:“你速去配药来,定要让他恢复原貌。” 见刘太医领命而去,丛霁用池水沾湿了锦帕,方要为温祈擦拭,突然意识到这池水乃是海水,当即发问道:“你受了擦伤,如若用海水擦拭,是否会疼?” 温祈摇首道:我乃是鲛人,与凡人不同。 丛霁一面将锦帕轻轻压下,一面观察着温祈的神情,确定温祈并无不适,才放下心来。 温祈忽觉自己与暴君之间的气氛极为融洽,甚至算得上温情,应当是错觉罢? 他有些恍惚,不及制止,暴君的指尖已然触及那些鳞片了。 他登时双颊发红,与此同时,鳞片猝然掀起,探出一物。 丛霁愕然,不觉厌恶,只觉新奇,毫不犹豫地伸手覆上。 温祈被抓住了软肋,“咿咿呀呀”地求饶,哭得可怜,却依然无法引起丛霁的注意。 良久,丛霁盯着自己的手掌怔了怔,垂目又见温祈正失神地吐息着。 温祈回过神来,乍见丛霁的手掌,顿觉无地自容。 生前,他长年缠绵病榻,自己不曾做过,亦不曾让别人做过。 却未料,不久前,暴君竟是对他…… 暴君乃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为何要做这娈宠之事? 且暴君不觉得肮脏么? 他转念一想,纵然再肮脏,亦不及暴君血淋淋的双手。 丛霁取了张锦帕来,将自己的手掌擦拭干净后,方才郑重其事地问温祈:“如何?舒服么?” 他一向淡泊,不曾对自己做过,颇为好奇是何滋味。 他只是猜测应当是舒服的,才这般问。 温祈无法判断算不算舒服,他仅知晓任凭自己哭得如何凄惨,暴君都未松手。 丛霁见温祈沉默不言,提议道:“你莫不是忘记了罢?不若再来一回?” 温祈猛然摇首,继而撒谎道:舒服,很是舒服。 “很是舒服便好。”原来果真是舒服的。 丛霁轻笑:“既然很是舒服,可要再来一回?” 温祈拒绝道:不必了,温祈不敢再脏了陛下的手。 “脏了朕的手?”丛霁否认道,“朕并不认为你脏了朕的手。” 温祈坚持道:当真不必了。 丛霁并不为难温祈,当即作罢了,然而,那物似是食髓知味,竟不自觉些回到鳞片内里。 温祈既羞耻且惊慌,这五日,他努力地适应了这副身体,但他尚且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窘境。 全数是这暴君的过错,改日,他定要将这暴君千刀万剐。 他背过身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闭合了鳞片。 即使如此,他却能感受到那物什正躲于鳞片背后蠢蠢欲动。 丛霁捉了温祈的手,正色道:“温祈,你该当礼尚往来。” 温祈一惊,咬住了唇瓣,未经思索,已本能地将手抽了出来。 他的手僵在半空,犹豫不决。 他并非断袖,不愿为之,但他又怕惹怒了丛霁。 丛霁欲要亲身体验,遭到拒绝后,并不勉强。 他端详着温祈哭红的脸庞,尤其是那鼻尖,暗道:朕假若如同温祈一般哭出来,实在太过失态了,还是不做为好。 而后,他换了一张锦帕,沾湿后,为温祈净面。 温祈生得出众,倘若落难,怕是会与他一般,为人所觊觎罢? 他将锦帕丢弃后,心道:这温祈落于朕手中,便是落难罢? 一人一鲛一时间相对无言。 平静下来后,温祈直觉得这暴君身上的血腥味过于浓烈了,教他腹内翻腾。 他从未嗅到过如此浓烈的血腥味,不知这暴君今日杀了几人? 若不是他及时阻止,之前那侍女亦是这暴君的剑下亡魂。 又过了半盏茶,那刘太医终是将治疗擦伤的药膏调配好了。 刘太医蹲下身来,正要为温祈上药,却被丛霁制止了:“你且退下罢,由朕来为他上药便可。” 丛霁从刘太医手中抢过药膏,低首见温祈可怜兮兮的,想了想,便将药膏递予温祈了。 温祈再度背过了身去,他的擦伤大多位于胸口、腰腹,尽是敏感之处。 他为自己上过药,药香将血腥味掩去了些。 或许是由于这暴君又变作了温柔模样,使得他胆大包天地问道:陛下,你今日杀了几人? 丛霁坦诚地道:“俩人。” 这暴君昨日杀了一人,今日又杀了俩人,当真是嗜杀如命。 适才的融洽与温情不复存在,温祈又起了杀心。 丛霁发现温祈半掩着口鼻,登地站起身来,歉然道:“朕身上的血腥味教你难受了罢?” 温祈不及作答,却闻得丛霁道:“朕倒是早已习惯了。” 丛霁为了登上皇位,趁着先皇驾崩,策反了镇国将军,领兵诛杀了继他之后成为太子的兄长。 但丛霁并非纵横沙场的将领,能这般习惯于血腥味,着实是令人惊恐。 怕是将丛霁困于尸山血海之中,丛霁亦能安然入梦罢? 如若不能安然入梦,便是因为丛霁梦到其杀人之时的快意了。 他凝视着丛霁温柔的双目,不禁想:你若不是暴君该多好? 可丛霁的的确确是暴君,既是暴君,便难以向善。 他心中百转千回,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丛霁问道:“你有何要言?” 温祈大着胆子道:陛下不该习惯。 丛霁淡淡地道:“但是朕早已习惯了。” 言罢,他旋过身去,背对着温祈道:“寐善。” 温祈如何能寐善?一阖上双目,他便想起了那暴君提剑杀侍女的场景。 丛霁回了寝宫,沐浴更衣,一身的血腥味被洗去后,他上了御榻。 御榻空虚,独他一人。 他素来不喜与人亲近,不设后宫,无需温香软玉。 他素来不惧寂寞,伴他入眠的一向是枕下的“十步”,以及身下御榻当中的机关。 但今夜却是不同。 一番辗转反侧后,他终是沉沉睡去。 卯时一刻,他睡了不过一个半时辰,便须得起身了。 他面无表情,由着近侍伺候他换上朝服。 他放眼望去,东方已有一线鱼肚白,少顷,雄鸡唱晓,天光大亮。 他踩着晨曦,步入金銮殿,越过众臣,踏过玉阶,高坐于御座之上。 今日尚是七月十五,他听着众臣的禀报,原以为自己好容易被压下的煞气又会卷土重来,眼尾余光扫过自己的右手,却突地想起了因他之故而泪水涟涟的幼鲛。 今日子时,他走得匆忙,忘记将那幼鲛送回池水当中了,那幼鲛身上本就有擦伤,自行爬入水池,定会加重擦伤。 正在禀报的中书令乍然窥见丛霁蹙眉,心下一紧,上一回,他被下了狱,仅仅一日,便被丛霁释放了。 不知自己这回得罪丛霁,是否会有上一回那般幸运? 丛霁发觉中书令的声调愈来愈低,打断道:“陶爱卿,你尚未用早膳么?如此中气不足。” 众臣齐齐望向中书令,目中不是同情怜悯,便是幸灾乐祸。 中书令心惊胆战,寻了个由子:“臣业已年迈,才如此中气不足。” “是么?”丛霁温和地道,“陶爱卿,你且继续。” 中书令尚未张口,忽有一侍女焦急地奔至殿前。 这侍女乃是丛露的贴身侍女,丛霁自然识得,遂扬声道:“进来罢。” 侍女行至丛霁身侧,低声禀报道:“公主自尽了。” 丛露的情绪不稳定已久,容貌又迟迟无法复原,丛霁料想丛露定有一日会自寻短见,暗令其五名贴身侍女将其看牢了。 故而,听得此言,他并不吃惊,立刻问道:“救回来了么?” 侍女唯恐被责罚,吞吞吐吐地道:“救回来了,但公主的情况不好。” 丛霁先是令朝臣散去,后又出了金銮殿,直奔白露殿。 白露殿内挤满了丛露的声音,他循声冲到丛露面前,丛露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又哭又笑,一如疯子。 丛露颈上有一圈红痕,显然其不久前曾企图自缢。 丛露自毁容貌后,烧了整整五日,应是烧坏了脑子,但丛露从来不曾闹得这样厉害。 丛霁伸手抱住丛露,并令其他人出去。 然而,丛露却是从丛霁怀里挣扎了出来,随即摔碎了一只祥云描金茶盏。 丛霁再度将丛露拥入怀中,柔声道:“露珠儿,别怕,哥哥在。” ——丛露的乳名乃是露珠,丛霁一向唤丛露为“露珠儿”。 折腾了许久后,丛露才朝着丛霁张开了双手:“哥哥,抱抱。” 第十一章 丛霁伸手抱住丛露,他生怕逼得丛露再度神志失常,对于丛露自缢一事只字不提,而是轻拍着丛露的背脊,哼起了童谣。 他年长丛露六岁,丛露出生之后,母后的身体每况愈下,那时,丛露主要是由乳娘带的,他仅在念书、练武之余才会帮着带丛露;母后过世之时,丛露年仅六岁,依然由乳娘带着;母后过世不久,他被废去了太子之位,所有值钱的物件皆被搜刮一空,母后娘家又无人可帮衬,他连自己与丛露都养不起了,自然不可能再养一个乳娘,故而丛露几乎是由他一手带大的。 丛露幼时,他便常常哼童谣予丛露听。 怀中的丛露与幼时的丛露截然不同,那个爱俏娇气,却懂事的丛露被无能的他害死了。 丛露听着童谣,不由犯困了,在丛霁怀中睡了过去。 丛霁小心翼翼地将丛露放于床榻之上,又命内侍将奏折送到此处。 待他批完大半的奏折,丛露仍未转醒。 晌午时分,他草草地用过午膳,才继续批阅奏折。 突然间,一股子煞气直冲脑髓。 他的视线从无血无肉的奏折移开,转而定于丛露身上。 丛露吐息平缓,心口正上下起伏着,他的指尖覆上丛露的肩膀,立即感受到了这具鲜活身体的温热。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的手指游走至丛露的脖颈,犹豫着该当从何处刺入,将其毙命。 丛露并未被他吵醒,神态安详。 他将右手五指按于丛露咽喉处,被按之处肌肤微微下陷,方要用力刺入,幸而他及时寻回了神志。 可他的身体却并不听从他的使唤,手指不愿停顿。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不行!她是丛露,是露珠儿,是朕惟一的妹妹! 杀了她! 不行! 他出了一身的汗水,好容易才强迫自己的右手离开了丛露,继而又强迫自己的身体远离了丛露。 之后,他疾步出了白露殿,落荒而逃。 温祈,他现下必须去见温祈! 他施展轻功,飞掠至丹泉殿。 温祈用过午膳,正在小憩。 听得动静后,他睁开双目,浮出了水面。 见得丛霁,子时的记忆霎时涌上心头,他由于被丛霁擦拭身体,以致于身体不慎失控,丛霁非但用手为他……逼得他哭了出来,还要他礼尚往来。 丛霁怎能那般对待他? 他恼怒得想咬丛霁一口,咬出血来才好;他又羞耻得想将自己藏起来,不瞧丛霁,亦不让丛霁瞧见他;他更害怕丛霁得寸进尺,对他做那些他仅从龙阳艳情话本中窥见一斑之事。 他口中百味陈杂,直到丛霁到了面前,才发现这丛霁面色冷峻,双目充血,其中似有癫狂之色,一副要将他碎尸万段的可怖模样。 他不由后退,进而沉入了池水当中,池水堪堪淹没他的发顶,他的身体又由于铁链之故顺利地被丛霁提出水面,丢于岸上。 背脊重重地击打于坚硬的地面,使得他一阵晕眩。 “疼……”他呢喃着,身体连连后退。 丛霁却是步步紧逼,且周身煞气更甚。 丛霁并未提剑,整个人却犹如一把嗜血啖肉多年的凶剑。 他无法奔跑,如此一分一分地后退,恐怕只能为丛霁增加逗弄猎物的快感。 死亡的迫近并未让他哭出来,反而教他愈发镇定。 他环顾四周,并无利器。 幸好三日前,他故意打碎了一只餐碟,并趁内侍不注意,将一块碎片藏于池底了。 适才千钧一发之间,他将那碎片拢在了掌中,待得丛霁再靠近些,他定要取丛霁的性命! 他撞倒了各种摆设,末了,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他努力地做出一副惊恐的神情,浑身瑟瑟,泪水涟涟,颤声问道:陛下,温祈做错甚么了? 丛霁居高临下地盯着惶惶然的温祈,一伸手便掐住了温祈的喉咙。 掌心一触及温祈微凉的肌肤,乱窜于他血管中的暴虐霎时消失无踪了。 “对不住,吓着你了罢?”他转而将温祈拥入了怀中,并摩挲着温祈的发丝道,“全数是朕的过错。” 温祈满腹惊愕:难不成这暴君步步紧逼,便是为了抱我? 他的下颌被迫抵于暴君左肩,他瞧着自己的右手,一时间,迟疑不定。 我还是杀了这暴君,为民除害为好。 但这暴君从来不曾真正地伤过我,我即便要杀他,亦该当光明磊落地与他决斗,而非鬼鬼祟祟地偷袭。 不对,他乃是暴君,手下冤魂无数,同他讲甚么光明磊落? 他将右手覆上了暴君的后心,只消往里一扎,或许便能要了暴君的性命。 暴君定会挣扎,他必然性命不保,但他之生死于国于民无关紧要,能与暴君同归于尽,委实是一桩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 生前,他出身于将门,他的父亲,他的祖父皆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而他却不曾为国为民出过半点力。 而今,机会近在眼前,他如若能得手,于国于民俱是益事,算是不辱门楣了。 然而,他的指尖竟是稍稍打颤了。 他暗暗地吸了一口气,堪堪下定决心,居然闻得这暴君道:“再容朕抱你一会儿罢。” 容?这暴君的措辞过于客气了,仿若自己能与其平起平坐。 他顿生恍惚,加之暴君的体温从相贴之处渡来,暴君的心跳拍打着他的心口,竟教他下不去手了。 现下断不该心慈手软。 他这般告诫着自己,又欲下手,却陡然被暴君松开了。 紧接着,暴君歉疚的神情映入了他眼中,再接着,暴君启唇将温柔的话语送入了他耳中:“对不住,朕适才强行将你从水中提了出来,还不知轻重地将你丢于地上,弄疼你了罢?你若动气,实属应当。” 暴君生着一双薄唇,昭示着其人乃是薄情寡义之徒。 方才他心有踟蹰,可惜时机转瞬即逝,如今他已无得手的可能,不得不仔细地掩藏着掌心的碎片。 他露出一丝气愤,而后快速地将这丝气愤敛去,端的是一副动了气,又生怕开罪君主的模样。 丛霁已然恢复平静了,思及自己险些杀了丛露,自是一阵后怕;思及自己险些掐死温祈,亦是懊悔万分。 纵然他贵为九五之尊,但丛露是他的妹妹,而温祈则是他的解药,皆是他不可或缺之人。 他端详着温祈,叹息道:“对不住,朕明明不想伤你,却又令你受伤了。” 温祈心道:不久前,你明明想掐死我。 表面上,他一派温顺:温祈虽是一介鲛人,却也懂得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之理,陛下身份尊贵,无须向温祈致歉。 丛霁招来内侍,低声吩咐,继而将温祈打横抱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习惯于同温祈亲近了,除了温祈与丛露,连为他换朝服的内侍若是不慎碰到他的肌肤,都会被他杖责。 他将温祈抱至软榻,为温祈擦身。 这一回,温祈有了防备:陛下,还是由我自己来罢。 丛霁颔首,将锦帕递予温祈,又拿来了药膏放于温祈手边。 温祈将自己擦拭完毕,并上了药后,意外地看见暴君令李内侍奉上了钥匙。 他又紧张又激动:这暴君莫不是打算解去我这一身的束缚? 丛霁将钥匙插入锁孔,即刻打开铁环,撤下了铁链。 铁链既长且沉,温祈登觉轻松不少,正欲向这暴君谢恩,却未想,又有一眼熟的内侍奉上了两条短一些的铁链。 短一些的铁链一头被铁环穿入,一头固定于池壁,其后,丛霁再度将铁环闭合并上了锁。 温祈悄悄地磨了磨牙,早知这暴君不会如此好心,他方才便该将这暴君了结了。 片刻后,十余内侍鱼贯而入,于他目光所及之处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织皮。 丛霁揉了揉温祈的发丝,随即脱去黄缎龙纹方头靴,褪去织锦足衣,足踏织皮,走了一圈。 他方才回到温祈身侧,已有乖觉的内侍上前跪下,恭敬地为他将黄缎龙纹方头靴与织锦足衣穿脱妥。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温祁,柔声道:“如此双管齐下,你便不会再擦伤自己了。” 温祈一面窥视着丛霁的喉结,直想一口咬下,一面乖巧地谢恩:多谢陛下垂怜,温祈感念于心。 丛霁对于自己所做的改变很是满意,又关切地道:“你如有短缺之物,大可禀报于朕,朕定为你办到。” 先前那个可怖的暴君不复存在,眼前这个丛霁好似将自己当作妃嫔了。 温祈失去了为民除害的机会,只得继续蛰伏。 他目前最为短缺之物便是自由身,丛霁显然不会为他办到,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除却话本,可否再予我些诸子百家之著作以及文房四宝? 丛霁自然不会拒绝。 未多久,这偌大的丹泉殿已被各种书籍填满了。 温祈嗅着书香,暗道:怪不得觊觎皇位者不计其数,为帝者凭仗着泼天权势,无需亲自动手,只需一声令下,便有人竭心尽力地依令而行,着实舒坦。 丛霁久无好眠,伸手圈住温祁细瘦的腰身,阖上了双目:“你若难受了,唤醒朕便可。” 温祁被迫枕于暴君颈窝处,他瞥着附于自己腰身之上的双手,腹诽道:你将我当作了暖床的玩意儿不成?可恶至极。 ※※※※※※※※※※※※※※※※※※※※ 织皮:指用兽毛织成的呢毡之属 第十二章 我才不是暖床的玩意儿。 他仗着暴君已然睡熟了,咬牙切齿地瞪住了暴君,欲要将其生吞活剥了。 他方才趁着上药之际,将那碎片藏于床榻底下了,如今他整副身体被暴君束缚着,压根够不到那碎片。 这暴君的体温极高,莫不是发热了罢? 但这暴君面色如常,应当并未发热。 生前,他因为身体孱弱而气血不足,导致体温偏低,是以,他并未花费多少功夫,便习惯了幼鲛的体温。 现下若是盛夏时节,拥他入怀应当甚是凉快,可现下已入秋了,这暴君当真不冷?更何况他还濡湿了这暴君的朝服。 他左右无事,研究起了朝服来,这朝服的绣工精美绝伦,衣料更是奢华无比,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微微的凉意。 他的视线逡巡了一周,最终定于暴君面上。 这暴君与朝服甚为般配,倘若能成为一代明君该有多好。 如有名臣良将相助,这暴君能否成为一代明君?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自懂事以来,他深知自己无法上战场,便盼着自己有朝一日能上得了朝堂。 因而,从三岁起,他便跟着西席断文识字,直至十五岁,西席教无可教。 要是待他百岁,化出双足后,能参加科举…… 他打住了思绪,首先,他全然琢磨不透这暴君的心思,但他知晓自己大抵参加不了科举;其次,就算他参加了科举,榜上有名,顺利地上了朝堂,怕是一朝行差踏错,会被这暴君当朝斩了;再次,纵然能苟延残喘,他亦不认为自己能将暴君辅佐成明君。 综上所述,他若要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至关紧要之事便是取了这暴君的性命,换一明君坐那皇位。 思及此,他却又忍不住想:倘使这暴君并未经历过苦难,而是一帆风顺地作为太子继承皇位,是否便能成为一代明君? 这个假设恐怕不成立。 世间上,经历过苦难之人不知凡几,但其中作奸犯科者乃是少数。 绝大多数人无论经历过如何悲惨之事,皆会向阳而生。 故而,这丛霁之所以会成为暴君,十之八/九是由于其骨子里流淌着暴虐的血液。 片晌后,暴君并未因他而发冷,反是他因暴君而发烫了。 为了尽量让自己离暴君远些,他急欲将放于自己与暴君身体中间的双手抽出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发麻了,他努力地动了动指尖,却不慎触及了那物,登时指尖烫得近乎要融化了。 他陡然一怔,霎时心如擂鼓。 尚未将自己的心脏安顿好,他猝然见得暴君掀开了眼帘来。 他被暴君注视着,手足无措,继而闻得暴君疑惑地道:“你不是不愿礼尚往来么?” 并非礼尚往来,我只是一时不慎。他紧张得连指尖都发颤了,以致于每一字俱是歪歪斜斜。 丛霁抬手覆上温祈发红的面颊:“你既不愿礼尚往来,为何害羞?” 温祈解释道:并非害羞,而是窘态。 “原来如此。”丛霁并未再追问,复又阖上了双目。 温祈却是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勾勒出了那物的形状与尺寸,显然,他上回的结论是正确的,他若侍寝,必定命丧当场。 约莫一盏茶后,他身上已无半点海水了,他望向不远处的水池,生出无限渴望。 随着光阴的流逝,他的身体愈发干燥,似乎将要龟裂了。 他再也受不住了,遂轻声唤道:“陛下,快醒醒。” 暴君当然不可能听懂他之所言,但只消听到他的声音,便能懂得他的意思了。 暴君却是一动不动,他料想自己的嗓音应当并未入暴君的双耳,正欲提高声量,竟见暴君倏然睁开了双目。 紧接着,暴君即刻起身,将他送回了池水当中。 他急切地将全副身体浸湿了,才探出首来,仰望着立于池畔的暴君。 丛霁久未好眠,被这般注视着,便想拥着这幼鲛再睡上一觉,但他并未行动。 他凝视着温祈,好一会儿,才道:“朕晚些时候再来见你。” 言罢,他径直出了丹泉殿,又去了白露殿。 丛露依然沉沉睡着,他叹了口气,内疚地道:“露珠儿,朕适才险些杀了你,是朕的不是。” 他身中剧毒已有足足七载,此前,即便神志为嗜杀之欲所控,他亦不曾对丛露起过杀心。 不久前,他非但对丛露起了杀心,还动了手。 若非他及时制止了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他体内的毒性显然愈加厉害了。 他并未料到这毒性会厉害至斯,他甚至曾天真地以为这毒性会慢慢地减弱。 目前为止,温祈尚有效用,或许再过几载,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温祁。 不若…… 他不若自行了断罢?免得连累了丛露与温祈。 对于死亡,他其实并不如何畏惧。 他突然很是奇怪自己昨年为何对于长生不老如此执着,大抵亦是那奇毒在作祟罢? 在自行了断前,他必须为丛露与温祈谋划好后路。 丛露并无独自存活之能,但何人能护丛露一生? 为丛露招婿么?有他做后盾,驸马自然不敢待丛露不好;他若故去,驸马会如何待丛露? 至于温祈,作为鲛人,温祈奇货可居,且温祈不会功夫,又无权势,恐怕无法自保。 他如若赐权势予温祈,待他驾崩后,温祈能否守得住权势?温祈如若守得住,他能否托温祈照顾丛露? 又该当由何人继承来这皇位? 当真由丛霰来继承?丛霰是否会善待丛露与温祈? 倘若丛露能复原,倒是继承这皇位的不二人选。 他绞尽脑汁,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索性不再想,继续批阅奏折。 那厢,温祈坐于池底,愤愤地心道:我又不是你暖床的玩意儿,你晚些时候来见我作甚么? 直至晚膳时分,他才浮出水面。 他眼巴巴地望着门口,须臾,一内侍端着食案进来了。 内侍将食案端到了池畔,衣袂不小心扫到了汤碗,汤碗倾斜,其中的白玉虾仁羹洒出小半,沾在了织皮之上。 见状,这内侍面色煞白,另一内侍提醒道:“快些擦干净,莫要被陛下瞧出来,免得头颅不保,陛下……” 他压低了声音:“据闻今晨陛下差点儿将公主……” 他不敢再言,而是用两指在自己喉间比划了一下。 显然易见,那暴君今晨差点儿将公主杀了。 这宫中仅有一位公主,便是那暴君同父同母的妹妹丛露,自己若是记得不差,丛露几乎是由暴君拉扯长大的,且与暴君兄妹情深。 对着感情深厚的妹妹都能起杀心,那暴君果然成不了明君,即使父母双全,诸事顺遂都成不了明君。 这个认知莫名地教温祈食不下咽,他胡乱地将吃食全数塞入了口中,费力地吞下后,又抚着圆鼓鼓的小腹发怔。 片刻后,他猛然想起来自己尚不知晓此处究竟有多少诸子百家之著作,遂一跃而起,到了架几案前。 他生怕弄湿了书籍,待自己的双手变得干燥了,才伸手取了一册《尉缭子》。 《尉缭子》乃是兵书,他生前从未涉猎过兵书,当即兴致盎然地阅读了起来。 然而,他堪堪翻过第三页,那个将他当做暖床的玩意儿的暴君便出现了。 着实是惹人讨厌。 他面上作出一副恭顺模样,朝着暴君行礼道:温祈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丛霁行至温祈面前,见温祈手中捧着一册《尉缭子》,略有惊色:“你不是素来喜爱话本么?却原来亦喜爱兵书?” 温祈严谨地答道:我从未涉猎过兵书,眼下不过看了三页而已,谈不上喜爱或是厌恶。 丛霁自小喜爱兵书,其中的兵法谋略引人入胜,近日,他更是日日都要抽空研读兵书。 他突发奇想地问道:“你若为主帅,手底下的将士不愿苦练,你会如何?” 温祈不知丛霁此问是否在试探甚么,左思右想之后,才发问道:苦练是怎样的苦练?是否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是否一日十二个时辰要苦练十个时辰?是否会剥夺将士的睡眠? 丛霁一一作答:“苦练较寻常的操练辛苦不少,但并未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一日约莫苦练七至八个时辰,并不会剥夺将士的睡眠。” 温祈直言道:作为将士,其职责便是保家卫国,且应当以主帅马首是瞻,主帅手底下的将士倘使不愿苦练,便是不顾军纪,为人散漫,倘使还叫苦连天,更是不可饶恕。我若为主帅,会令其改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不能改,便只能杀一儆百。 丛霁先前巡视三军,亲手杀了一四品武将及其两个副手,便是因为那三个刺头非但不愿苦练,叫苦连天,还怂恿他人罢练。 温祈看起来乖巧且胆小,写下“杀一儆百”这四字的气势却是不容小觑。 丛霁拊掌含笑:“你之所想与朕不谋而合。” 温祈心知丛霁定然又杀人了,暗道:我才不要与你不谋而合。 丛霁以指尖拨开温祈柔软的鬓发,接着问道:“你若非鲛人,而是一凡人,你当如何?” 温祈不假思索地道:我若是身体强健,当去考武举;我若是体质文弱,便去考文举。 丛霁由衷地赞许道:“有志气。” 第十三章 他当即决定栽培温祈,若是一切顺利,温祈将会成为一代名臣。 而他则会在平定相邻的周楚,确定继位者能善待丛露与温祈,且温祈拥有自保与保护丛露的能力之后,自行了断。 这一刻,他格外平静,一如那个全然不知人间疾苦的少年。 温祈端详着丛霁,猜测丛霁定然想到了甚么愉悦之事。 能教这暴君感到愉悦之事,于世人而言,恐怕并非好事。 他正忧心忡忡,紧接着,闻得丛霁下令道:“化出双足前,你必须尽量将这些著作悉数看完,最好能吃透。” 温祈心生困惑:这暴君究竟有何图谋? 丛霁补充道:“你若是有何处不懂,可来问朕。” 温祈大着胆子道:若是陛下亦不懂,该当如何? “你不必害怕,你所言不差,朕并非全知全能,自有不懂之处。”丛霁含笑道,“到时候,朕为你请先生来便是了。” 温祈困惑更甚:这暴君的态度过于和善了,我若能将这些著作全数吃透,他又能得到甚么好处? “你且接着看《尉缭子》罢。”丛霁不再言,自己则取了一册《鬼谷子》。 温祈以鲛尾支撑着身体,无法持久,怯生生地问丛霁:陛下,我能回到水池中去么? 丛霁矢口拒绝:“不能,你须得在朕左右。” 这漫长的七月十五尚未过完,若无温祈伴于左右,他生怕自己又会失控。 温祈委委屈屈地伏于地上,继而被丛霁捞起腰身,抱到了软榻之上。 他被迫依偎于丛霁怀里,聆听着丛霁的心跳。 丛霁想出了一个法子,命内侍提了一木桶来,又亲手将鲛尾抱入了木桶当中,随即注满了海水。 而后,他揉着温祈的发顶问道:“如此是否舒服许多?” 舒服…… 温祈耳根发烫,脑中登时响起了丛霁的嗓音:“如何?舒服么?” 定是由于他尚是处子,且是初次泄出,才会如此轻易地为那事所影响,以致于一再想起。 可恶,全数是这暴君的过错。 他正腹诽着,额头陡然被暴君的右手覆上了,这右手厚实而干燥,其上长有剑茧,略显粗糙。 便是这右手把他的…… 便是这右手被他弄脏了…… 丛霁发觉温祈体温过高,扬声宣了太医。 经过太医的诊断,温祈身体康健,并无异样。 丛霁松了口气,命太医退下后,又问温祈:“舒服么?” 舒服么…… 温祈颔了颔首,这一回,非但耳根,连面颊都发烫了。 丛霁见状,又宣了一太医来。 两名太医皆断定温祈并未患病,他才放下了心来,专心于《鬼谷子》。 温祈感受着丛霁的关心,杀心动摇,片晌后,心道:我乃是他为了长生不老,费了不少人力物力才得到的珍稀食材,自然得好生养着,倘若不慎养死了,他不是功亏一篑么? 他下意识地偷窥着丛霁,丛霁一身的煞气收敛了不少,又变作了初见之时的阴郁,仿若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然而,面染鲜血,身着血衣的丛霁尚且历历在目,教他不得不忌惮。 良久,丛霁方才觉察到了温祈的视线,他的双目不离《鬼谷子》,口中却打趣道:“你改主意了么?” 温祈一时不解,须臾,才反应过来:我并非断袖,不愿礼尚往来。 丛霁发问道:“所以你认为朕是断袖么?” 温祈摇首:温祈不知陛下是否断袖。 丛霁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心,亦不曾思考过自己是否断袖。 不过他已然决定自行了断了,是否断袖无关紧要。 但他瞧着温祈紧张的模样,却起了坏心:“朕亦不知自己是否断袖,不若今夜由你侍寝,让朕尝尝断袖是何等滋味?” 温祈面色一白,抿紧了唇瓣,写道:陛下,我并非断袖。 丛霁质问道:“你不是曾言‘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么?侍寝乃是莫大的君恩,你怎可辜负?” 温祈勉强镇定地道:我乃是一介鲛人,恐怕无法好好地服侍陛下。 “朕不嫌弃你。”丛霁凝视着温祈道,“毕竟你之容貌,天下难得。” 温祈急得双目含泪:我那处容不得陛下,我若侍寝必定命丧于床笫之上。 丛霁并非真心想要温祈侍寝,见温祈被自己弄哭了,立刻收回了成命:“罢了,不侍寝便不侍寝罢。” 温祈不敢置信,这暴君当真这般容易相与? 丛霁以指腹揩去温祈的泪水,心疼地道:“勿要哭了。” 温祈吸了吸鼻子:后宫中定有诸多娘娘翘首企盼着陛下的临幸,陛下何必与温祈一道虚度良宵? 温祈这是在赶自己走?可惜,后宫中一位娘娘也无,且自己今日离不得温祈。 “朕后宫佳丽三千。”丛霁信口胡诌,“燕瘦环肥,各有千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温祈劝道:陛下切勿冷落了佳丽,令她们独守空闺。 丛霁正色道:“朕励精图治,从不沉迷美色。” 温祈暗道:你分明是暴君,何来励精图治? 丛霁面色一沉:“你莫不是收受了她们的好处?” 温祈赶忙否认道:温祈从未见过她们,如何收受好处? “当真?”丛霁见温祈连连颔首,心下失笑,面上严厉,旋即话锋一转,“你对《尉缭子》有何见解?” 温祈满心尽是丛霁,连一字都未看进去,心虚地道:温祈愚钝,并无见解。 丛霁盯住了温祈,一言不发。 温祈百般忐忑,生怕触怒了丛霁,招致酷刑,未料想,竟听得丛霁道:“饿了罢?虾饼如何?” 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确认道:陛下要赐虾饼予我么? 眼前的温祈傻乎乎的,甚是可爱,丛霁柔声道:“想吃么?” 温祈毫不犹豫地道:想。 虾饼乃是一道民间小食,以生虾肉与面粉制成,佐以葱、盐、花椒,放入滚油之中灼透,即可使用。 生前,母亲偶尔会买虾饼予他吃,三文钱可得虾饼一只,而肉包子仅需两文钱一个。 故而,他一直认为虾饼乃是奢侈之物。 丛霁命内侍去了尚食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内侍便端了一碟子热腾腾的虾饼来。 温祈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右手,与此同时,眼巴巴地望着丛霁。 丛霁亲手去取虾饼,欲要递予温祈,然而,这虾饼太烫了些,烫得他险些将虾饼扔了。 为帝者,怎可因为区区烫手的虾饼而失了体面? 他面无表情地将虾饼吹凉了些,才送至温祈唇边:“吃罢。” 温祈不敢劳烦丛霁喂他,咬了一口后,便口齿含糊地道:“由我自己来罢。” 丛霁将虾饼塞入了温祈手中,自己又取了一只虾饼。 这虾饼外脆里软,炸得恰到好处。 年十一,母后尚在人世,中秋当日,他与母后在集市舍粥。 舍粥过后,母后买了虾饼予他吃,他清楚地记得母后道:“这虾饼虽然上不得台面,但鲜香可口,不输宫廷御点。” 他当时压根不信民间小食能与宫廷御点相提并论,甚至觉得可能会闹肚子。 他瞧了母后一眼,才谨慎地咬了一口,继而更为谨慎地咽下了。 那是他初次吃虾饼,并未闹肚子,且由此对民间小食改观了。 年十二,母后过世了,他的人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人一鲛吃罢虾饼,顿觉口渴,又一同饮君山银针。 生前,温祈甚爱饮茶,但现下对着这上好的君山银针,他却是提不起兴致来。 他饮了数口,便放下了茶盏。 丛霁让尚食局做了西湖鱼羹来,温祈谢过恩,才去喝西湖鱼羹。 待温祁喝罢西湖鱼羹,丛霁见天色已晚,遂伸手揽住温祈的腰身:“寐善。” 温祈的鲛尾大半浸于海水之中,即使身体干燥了,亦不觉得难受。 他凝视着丛霁,大方地心道:看在虾饼与西湖鱼羹的份上,我才勉强容你抱着我。 这软榻远不及御榻,因有温祈在怀,丛霁睡得甚是安稳,直至朝会前一炷香,方才转醒。 他下了软榻,小心翼翼地抱着温祈到了池畔,生恐温祈会溺死,不得不唤醒了温祈。 温祈睡眼朦胧,被放入池水后,复又睡了过去。 待丛霁坐于御座之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温祈乃是鲛人,鲛人长于海中,亦眠于海中,即便他直接将温祈送入池中,温祈亦不会溺死。 由于昨日的朝会被丛露自尽一事打断了,今日的朝会自是较平日延长了些时候。 散朝后,丛霁先去见了丛露,丛露正在刺绣,见得他,甜甜地笑道:“皇兄,我绣得如何?” 丛露绣的乃是一双鸳鸯,丛霁心中酸涩,丛露如此状况,他实在是不放心将丛露嫁出去。 丛露得不到丛霁的答复,气呼呼地道:“皇兄,我的绣工这般不堪入目么?” 丛霁笑道:“并非不堪入目,而是精美得将朕怔住了。” 丛露谦虚地道:“皇兄过誉了。” 丛霁提议道:“你久未见光了,今日风和日丽,你与朕一道去外头透透气可好?” “好。”丛露欢快地一跃而起,但下一息,却改口道,“不必了。” 她明白自己生着一张可怖的面孔,唯恐吓着旁人。 丛霁了然,为丛露戴上一袭面纱,才牵了丛露的手。 丛露盛情难却,出了白露殿,战战兢兢地步入了日光之中。 暗处,一支利箭却是蓄势待发。 少顷,这支利箭脱离了弓弦,穿破徐徐秋风,直冲着丛露的后心而去。 第十四章 丛露久违地出了白露殿,且被丛霁牵着手,满心欢喜。 起初,由于害怕引人侧目,她一直垂着首,忐忑地盯着自己的足尖。 片晌,她嗅到了一阵金桂香,手中又被丛霁塞了一枝金桂,她才鼓足勇气,抬起了首来。 丛露自毁容貌之前,被誉为京城第一美人,虽然由于尚未长成而形容稚嫩,算不得风华绝代,但已受到了无数女子的艳羡与无数男子的爱慕。 丛霁明白丛露的落差与困境,故而从不逼迫丛露变回那个活泼烂漫的少女,而是一点一点地引导着丛露走出阴霾,但这并不容易。 丛露自毁容貌之后,烧了整整五日,怕是烧坏了脑子,且那金步摇上淬了毒,导致丛露的情绪不太稳定,即使是丛露情绪稳定之时,一个爱俏的妙龄女子要日日面对一张或许再也无法恢复的面孔亦极难不崩溃。 更何况他这个做哥哥的情绪亦不稳定。 他无能至极,怕是不可能成功地引导着丛露走出阴霾。 他与丛露俩人犹如立于一楼船之上,楼船虽高如危楼,看似坚不可摧,但其底部早已被海水所吞噬了,摇摇欲坠。 他心知丛露不愿抬起首来,又喜爱金桂,遂摘下一枝花蕊满载的金桂塞入了丛露手中。 而后,他瞧见丛露嗅了嗅这枝金桂,接着,他透过面纱隐约地瞧见了丛露上扬的唇角,再接着,他惊喜地瞧见丛露抬起了首来。 他甚感欣慰,与此同时,他眼尾的余光中却刺入了一丝银光。 他不及拔剑,以身护住丛露。 刹那间,一道人影冲了过来,将他与丛露一并撞开了。 “有刺客!”他趔趄了一下,即刻站稳了,并扶住了丛露。 下一瞬,他、丛露以及救了他之人皆被侍卫团团围住了,而侍卫统领秦啸则已飞身去追刺客了。 他定睛一瞧,才知救了他之人乃是丛霰。 丛霰心口处中箭,不知是否尚有生机? 他松开丛露,正欲低下身,亲自将丛霰抱去太医署。 丛露见得一地的猩红,受了惊吓,一把将丛霁紧紧地抱住了。 丛霁只能作罢,命侍卫送丛霰去太医署。 到了太医署后,丛霁才得空道:“阿霰,莫怕,吉人自有天相。” 丛霰面色惨白,费力地颔首道:“皇兄金口玉言,臣弟有何畏惧?” 丛霁觉察到丛霰的声调愈来愈低了,心生懊悔,他今日便不该邀丛露出来透气。 因是白日,太医署的太医俱在,由其中医术最为精湛的刘太医救治丛霰,医术仅次于刘太医的章太医与杨太医帮忙。 见刘太医正要将利箭拔/出来,丛霁赶忙将丛露的双目捂住了。 然而,自破口飞溅而起的血液竟有一滴不偏不倚地击打在了丛露眉间,丛露浑身一颤,立刻意识到了那液体乃是血液,遂不可自控地惊声尖叫。 丛霁以指腹揩去那点血液,继而不得不亲自将丛露送回了白露殿,并将丛露牵到了床榻边坐着。 丛露却是从床榻上滑落了下来,跌坐于地,痴痴傻傻地嘟囔道:“有血……” 她又猛地站起身来,揪住了丛霁的衣襟:“哥哥,有血!哥哥,我当年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吓到了好多好多的人,他们都说我是鬼,我当真是鬼么?” 丛霁轻抚着丛露的背脊道:“你并不是鬼,露珠儿,你还活着。” 丛露口齿含糊地道:“我是鬼,我曾见过一白衣女鬼,所以我亦是鬼。” 丛霁见丛露的神志愈加混乱了,心生一计,唤来守于白露殿外的侍卫,吩咐道:“你且去丹泉殿,将那鲛人带来。” 温祈能令自己感到平静,不知对于丛露是否奏效? 未多久,温祈便被带来了。 丛霁扫了眼抱着温祈的侍卫,满心不悦。 温祈不知丛霁意欲何为,他乍见一张无一块好肉的面孔,登时吃了一惊。 这张面孔的主人正在丛霁怀中,莫不是丛霁的妃嫔罢? 但丛霁应当不会纳毁了容的妃嫔,亦或是这妃嫔被纳后,才遭遇了甚么变故? 他正思忖着,却见丛霁扣着这妃嫔的手腕子,覆上了他的发顶。 丛霁对于温祈的效用满怀期待,可惜,丛露依旧不断地道:“那白衣女鬼陪我玩耍,还要我不许说出去……” 丛霁顿觉失望,下令道:“将这鲛人送回丹泉殿罢。” 温祈自然知晓丛霁仅将他当做食材,可两人独处之时,丛霁总是唤他的名字,并不会以“鲛人”呼之。 他趁着丛霁的注意力集中于那妃嫔身上,不满地瞪了丛霁一眼。 丛霁凝视着丛露,柔声道:“鬼是见不得光的,你可是在白日见到那白衣女鬼的?” 丛露歪着头,良久才道:“似乎是白日,又似乎是黑夜,我记不得了。” “那就勿要再想了。”丛霁提议道,“你可要继续刺绣?” 丛露迟疑半晌,突地问道:“他会死么?” 丛霁答道:“阿霰不会死。” 丛露好奇地道:“他若是死了,魂魄会穿上白衣裳么?” “他不会死。”丛霁命侍女取来丛露绣了一半的鸳鸯,又将绣绷与绣花针递予丛露。 丛露不接,笑道:“我现下并未穿白衣裳,因而我并不是鬼。” 丛霁正色道:“对,你并不是鬼。” 丛露闻言,乖巧地接过绣绷与绣花针,继续绣鸳鸯。 丛霁端详着丛露,丛露颈上的红痕犹在,只是浅了些,依照丛露目前的状态,或许不日会再寻短见。 他忧心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仅能命令侍女将丛露的白衣裳全数藏起来,并将丛露盯得再紧些,一刻都不得松懈。 约莫半盏茶后,他闻得一把中气十足的嗓音道:“禀报陛下,刺客已抓住了。” 他见丛露面色沉静,向着左近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随即出了白露殿。 秦啸正立于白露殿前,其手中提着一内侍打扮之人。 丛霁伸手掰开刺客的下颌,细细检查着,一般而言,刺客齿间定会藏/毒,便于其落网后自尽。 但这刺客齿间却并未藏/毒,仅仅被割去了舌头。 显然,这刺客恐怕并不识字,大抵连主使者是谁人都不清楚,不过是一把用过即被丢弃的利刃罢了。 他望着秦啸道:“由你亲自去审罢。” 这刺客十之八/九审不出甚么,亦不会有人来灭口。 无论如何,审自是要审的,万一有甚么蛛丝马迹。 秦啸领命退下,而丛霁则又回到了丛露身畔,他陪了丛露一会儿,确定丛露暂时稳定下来了,才前往太医署。 一众太医费了一番功夫方才将丛霰的血止住。 丛霁抵达太医署之际,处于昏迷之中的丛霰堪堪被包扎完毕。 他行至丛霰面前,一细思,顿觉古怪——这丛霰未免出现得太过凑巧了罢?如同是被设计安排好的。 刘太医禀报道:“陛下,六殿下他失血过多,老臣不敢断言他是否能渡过难关。” 丛霁明白刘太医已然尽力了,颔首表示自己知晓了,又道:“你且煎药去罢,将所有适用的名贵药材都用上。” “诺。”刘太医亲自抓药、煎药去了。 丛霁心中对于丛霰的怀疑消散了不少,丛霰若是故意设计,必有所图,但丛霰若是因此丧命,所图为何? 刺客似乎是冲着丛露而来,而非自己,丛露久居白露殿,不问政事,碍了何人的眼? 又或许刺客仅仅是箭法不高明,使得丛露不幸成了目标,其实刺客要刺杀之人原该是自己? 他正苦思冥想着,外头忽然有内侍道:“太后驾到。” 当朝周太后乃是丛霰的生母,且只有丛霰一子,想必是得到了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他抬眼望向周太后,周太后金钗下坠,若不是被发丝缠着,早已落地了。 他印象中的周太后除却父皇驾崩的那一日,从未这般狼狈过。 周太后见丛霰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探了探丛霰的鼻息,才冲着在场的太医厉声道:“你们定要将六殿下救活,不然哀家便要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 父皇育有七子,除却自己、丛霰以及一位庶兄之外皆已过世了。 其中与自己同父同母者有一人,乃是自己的哥哥,未能活过满月。 丛霁不禁心生悲凉,丛霰是他活着的唯一的弟弟了,即便并非一母同胞。 周太后双目盈泪,质问丛霁:“哀家听闻霰儿乃是为了救陛下与露儿才出事的,陛下,你自幼习武,若非有露儿在,你定能躲开,断不会连累霰儿,露儿久不出门,你为何今日要带她出来?倘若霰儿有个三长两短……” “朕明白你爱子心切,阿霰不会有事的。”丛霁并非神医,当然保证不了丛霰的性命,但这周太后瞧来似要疯癫,他只得出言安慰。 他深知自己的安慰甚是无力,遂不再言。 果然,周太后对于他的安慰并不受用,而是哽咽着道:“倘若霰儿有个三长两短,你必须赔我一个活生生的霰儿。” 丛霁叹了口气,命侍卫强行将周太后送回了永安宫,余他一人守着丛霰。 一个时辰后,刘太医端了汤药来,丛霁与刘太医费劲地喂汤药予丛霰,可惜,大半的汤药都被丛霰吐了出来。 丛霁令刘太医照看丛霰,自己又去了白露殿。 丛露尚在绣那双鸳鸯,丛霁望了丛露许久,丛露才仰起首来,甜甜地笑道:“皇兄,我绣得如何?” ——先前之事仿若未曾发生过一般。 丛霁夸赞道:“露珠儿绣工无双,这双鸳鸯活灵活现,精美得将朕怔住了。” 第十五章 丛露谦虚地道:“皇兄过誉了。” 丛露的反应与两个时辰前如出一辙,却有一枝金桂自她衣袂之中探出首来,这枝金桂被丛霁摘下来之时,花蕊满载,而现下已见不到金黄的花蕊了,仅余耷拉的桂叶。 两个时辰前,丛露说罢这一句之后,丛霁向其提议去外头透气。 丛霁分明是突发奇想,且本月已是十六,风和日丽的日子不止今日,显然主使者策划已久,刺客亦埋伏已久。 至于丛霰,丛霰年十七,并未封王,居于宫中,尚在崇文馆与一众宗室子弟一道念书。 他与丛露遭遇刺杀之处乃是丛霰前往崇文馆的必经之道,他与丛露遭遇刺杀之时亦是丛霰前往崇文馆的固定时辰。 但丛霰与他算不得多亲昵,为何要帮他挡箭? 为了讨好他,谋求前程么? 又或者丛霰并非出于功利,而是单纯地为了救他的性命?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丛露见丛霁陷入了沉思,善解人意地道:“皇兄若有事要忙便去罢,不必在此陪着我。” 丛霁放心不下丛露,差人送了未及批阅的奏折来。 其中雁州知州的奏折教他忧心不已,雁州之事非但尚未平息,起义的灾民反是从数千人暴增至上万人,他苦思一番,再度下达了密令直抵雁州知州手中。 片刻后,有一内侍大着胆子道:“陛下可要传膳?” 丛霁不觉饥饿,被这么一提醒,才道:“传膳罢,朕与公主一同用膳。” 丛露拿着绣花针的右手一顿:“皇兄,我一盏茶前已用过早膳了,皇兄自己用便可。” 丛霁解释道:“并非早膳,眼下已是用午膳的时候了。” 丛露睁大了双目,红唇轻启:“是我糊涂了。” 不久后,午膳便被呈上来了。 丛霁与丛露用罢午膳后,丛霁继续批阅奏折,而丛露则继续刺绣。 直至戌时三刻,丛霁方将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丛露已然沉沉睡去,丛霁抬手抚过丛露的发丝,并为丛露掖了掖锦被,才出了白露殿。 夜凉如水,丛霁踏着月光,忽而心生怅然。 他千辛万苦地登上皇位,执掌无上权势,却仿若一无所得。 他径直去了太医署,丛霰依旧昏迷不醒。 他出了太医署后,本想回寝宫歇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被双足带去了丹泉殿。 一步入丹泉殿,他便瞧见了温祈,温祈半浮于池面,一双手肘抵于岸上,手中捧着一册书籍,神情严肃。 他当即想起了白日之时,温祈被侍卫抱着的情形,心头登时升起一把无名火。 他快步行至温祈面前,进而抓住温祈的手腕子,一施力,温祈即刻落入了他怀中。 温祈正全神贯注地研读着《尉缭子》,猝不及防,怔了怔,方才抬首望去。 映入眼帘者果然是丛霁,丛霁面无表情,却无端地透出一股子厌世。 温祈见过陛下。 温祈向丛霁请过安,便乖顺地由丛霁拥着,不发一言。 温祈的气息让丛霁顿觉安心,良久,他思及自己已有多日不曾查看温祈的伤痕恢复得如何了,遂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温祈。 丛霁的视线铺洒下来,使得温祈脑中又响起了丛霁的话语:“如何?舒服么?” 他下意识地用手中的《尉缭子》遮挡住了自己的下/身,接着佯作镇定地望着丛霁。 丛霁将温祈其余的肌肤巡睃了一番,末了,拨开了《尉缭子》。 温祈还以为丛霁意图不轨,却闻得丛霁舒了口气:“你听话地按时为自己上了药,朕甚感欢喜。” 他始终不懂丛霁为何执着于他的伤痕,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我身上若有伤痕,是否会影响口感? 一开始,丛霁确实仅仅将温祈当作一尾可供他食用的鲛人,与其它的青鱼、鲫鱼、鲤鱼……的差别只在于温祈或许能令他长生不老。 但因为温祈能给予他平静,他决定放弃食用温祈,渐渐地他已再不将温祈当作食材看待了,反是打算尽力地栽培温祈。 被温祈这般一问,他揉着温祈的发丝,无奈地道:“朕不是早已向你承诺过不杀你了?你为何不信?” 温祈从不认为丛霁可信,作为暴君,喜怒无常实乃常事。 可眼前的丛霁似乎是可信的,以致于他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丛霁将温祈腰间的铁环与铁链一并撤去了。 失去了铁环的掩盖,他才发现温祈的腰身被磨破了皮,渗出了丝丝殷红来,且微微发肿了。 他原以为温祈的身体已毫无瑕疵,未料想,又添新伤。 上一回,这暴君将我的铁环与铁链解开,目的是换上短一些的铁链,进一步地限制我的行动,而这一回是要换上更短一些的铁链,更进一步地限制我的行动么? 我对这暴君怀有杀心,莫不是被他看破了罢? 温祈满心忐忑,突地被丛霁质问道:“你的腰身被磨破了皮,你为何不向朕禀报?” 他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区区小事,我为何要向陛下禀报? 对于他而言,不幸落入了暴君手中,能活命已是万幸了,他并不觉得如此小伤会令暴君心生怜悯。 “从今往后,纵然乃是区区小事,只要事关于你,你便须得向朕禀报。”丛霁取来被放于架几案上的药膏,以指尖沾了,为温祈涂抹。 腰身之下便是曾经为丛霁所揉捏之物,温祈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阵一阵地发烫。 那物好似食髓知味了,正蠢蠢欲动。 他伸手抢过药膏,故作从容地道:还是由我自己来罢。 他又恐触怒丛霁,补充道:温祈出身低贱,岂敢劳烦陛下? 丛霁并未动怒,而是叹息着道:“你该当自尊自爱,不许认为自己出身低贱。” 仅仅是说辞而已,温祈从不认为自己出身低贱,无论是生前的自己,亦或是如今的自己。 闻言,他不禁心生欢喜:多谢陛下提点,今日起,温祈自当自尊自爱。 “那便好。”丛霁见温祈一手用《尉缭子》遮掩着下/身,一手上药,并未过问。 上过药后,温祈等待着丛霁重新将他束缚,丛霁却是着人送来了海草,擦试过双手,随即亲手捏了一丝碧绿送至他唇边。 他未曾尝过海草,咬了一口,立即食指大动,将一整盘海草吃得一干二净。 丛霁见状,含笑道:“黄昏时分,这海草方才送至宫中,约莫十斤,以冰镇着,你若是喜欢,朕再着人送新鲜的海草来。” 这暴君适才还透着一股子厌世,眼下却变作了纯然的温柔。 温祈困惑至极,谢过恩,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丛霁见天色不早,向温祈告别道:“寐善。” 温祈扫了眼被丢弃于织皮之上的铁环与铁链,继而瞧着丛霁的背影,不敢置信。 这暴君当真要解开他的束缚? 丛霁走出十步,倏然回过身去,复又到了温祁身侧,进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温祈。 这暴君适才应是忘了罢? 温祁阖了阖双目,束手就擒。 岂料,丛霁竟是叮嘱道:“温祈,你定要好好用功。” 话音落地,那暴君已出了丹泉殿。 温祈满腹疑窦,又见侍卫将铁环与铁链收走了。 次日,他一转醒,便敏锐地觉察到这丹泉殿内外的侍卫增加了不少。 那暴君是为了防止他逃跑才这样做的罢? 既然如此,那暴君为何要解开他的束缚? 君心着实难测。 ※※※※※※※※※※※※※※※※※※※※ 丛霁主要是因为自己和妹妹遭到了行刺,才增加侍卫的 第十六章 丛霰整整昏迷了三日三夜,方才转醒。 丛霁听着内侍禀报此事,同时利落地以“十步”割断了一死囚的喉咙。 半年前,这死囚喝得酩酊大醉,当街行凶,造成一死三伤,死者乃是被其活生生打死的,而三名伤者则是为了阻止其行凶才受的伤。 死者曾与死囚定有婚约,因死囚酗酒而另嫁他人,死者不幸身故之时,腹中已有五月大的胎儿。 这死囚死不足惜。 一盏茶前,他正在批阅奏折,嗜杀之欲乍然而起,便令侍卫提了这死囚来。 所有被关于死牢之中,供他杀戮的死囚的卷宗,他全数核查过,以免其中存在冤假错案。 他一看清这死囚的容貌,脑中旋即罗列出了其罪行。 是以,无论这死囚如何求饶喊冤,他都不曾理会。 他稍稍一侧身,自死囚喉间飞溅而出的鲜血尽数洒在了地面上,他一身的常服依旧不染纤尘。 他取了一张锦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十步”,待剑身复又重归光洁,方才将“十步”送入剑鞘。 他见前来禀报的内侍尚且跪于地上,浑身瑟瑟,指了指尸身,命令道:“将此处收拾干净。” 这死囚行凶之时犹如恶鬼,适才却吓得失禁了,半点胆量也无。 他嗤笑一声,出了思政殿。 他本该去探望丛霰,但因他暂且无法将煞气压下,而去见了温祈。 温祈正在用功,他舍不得打扰,良久才行至温祈面前,低下身来,揉着温祈的发丝道:“夜色已深,你为何还不歇息?” 温祈正欲作答,却听得丛霁续道:“你莫不是由于思念朕而夜不能寐罢?” 他才不会思念这暴君,更不会由于思念这暴君而夜不能寐,即便这暴君已有两日不曾现身了。 丛霁不过是信口一言,他根本不认为温祈会思念他。 除却丛露,这世上无一人会思念他。 他倘使驾崩,除却丛露,亦无一人会伤心,世人定会额手称庆。 “你不必作答。”他并不愿强迫温祈撒谎。 温祈堪堪松了口气,便被丛霁揽入了怀中。 丛霁几乎每一回出现皆要抱他。 莫非他抱起来很是舒服? 他尚未长成,上身的肌肤与下/身的鳞片都柔软着,但仅仅是相对于成年鲛人而言,远不及温香软玉。 所以这暴君为何不去抱三宫六院,三千佳丽而要特意来抱他? 舒服…… 他陡生恍惚,紧接着,却从这暴君身上嗅到了一股子血腥味。 显然这暴君不久前又杀人了! 他眉峰尽蹙,欲要将这暴君推开,又恐会惹怒这暴君,不得不拼命地忍耐。 丛霁汲取着温祈的气息,右手指尖随即游走至温祈的腰身处。 温祈的腰身不觉一阵一阵地发软,一双手攀附于丛霁肩上,揪住了丛霁的衣袍,并咬紧了唇瓣。 他明明无比厌恶丛霁,却又觉得被丛霁抚摸着很是舒服。 他想了又想,正欲将丛霁推开,丛霁的指尖已然从他的腰身撤走了。 紧接着,他被丛霁松开了,丛霁端详着他的腰身,欣慰地道:“养好了便好。” 他不由一怔,却原来丛霁并非对他心怀不轨,而是在检查他的伤口。 丛霁正色道:“待你化出双足,朕送你去崇文馆念书可好?” 崇文馆会集了天下鸿儒,最初乃是专为太子所设,渐渐地变作了宗室子弟的学堂,非宗室子弟任凭其如何出类拔萃,亦无法踏足崇文馆。 温祈愕然: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丛霁柔声道,“朕已知会过朕幼时的太傅喻先生了,自明日起,他便会来为你授课。” 喻先生,应当是喻正阳罢? 话本中提及过喻正阳,喻正阳乃是当世大儒,亦是丛霁的启蒙恩师,曾官拜太子太傅,从一品。 温祈忍不住发问道:陛下为何要请喻先生来教导我? 丛霁凝望着温祈,想象着成为一代名臣的温祈,目色更为温柔了些。 待温祈成为一代名臣,他便可安然赴死了。 他不答反是道:“你且猜上一猜。” 温祈答道:我如若满腹才学,我的肉会更为可口? 丛霁摇首道:“你且放心,朕定不会将你拆骨入腹。” 这暴君莫非放弃长生不老了? 温祈本欲追根究底,转念一想,再问下去,便如同是在邀请暴君将他吞食下肚一般,遂又猜道:陛下打算栽培我么? 丛霁颔首道:“你须得用功些,莫要辜负了朕。” 温祈惊愕不已:陛下为何要栽培我? “朕认为你乃是一块璞玉,朕欲要精心雕琢一番。”丛霁嗓音一沉,“但在喻先生来之前,你必须答应朕一件事。” 温祈问道:何事? 待朕驾崩后,替朕照料露珠儿。 丛霁抚着温祈的面颊,含笑道:“等时机到了,朕自然会告诉你。” 温祈暗道:莫不是作奸犯科之事罢?但若是作奸犯科之事,何须由我来办?愿意效劳者怕是多如牛毛,故而该当是这暴君自己办不到,且惟有我能办到之事。 究竟是何事? 我现下无异于身陷囹圄,生死皆在这暴君一念之间。 他绞尽脑汁,直觉得自己除却这副身体一无所有。 这暴君果然还是想吃了我! 丛霁心知这温祈定然又误会了,失笑道:“你倘若好好用功,朕定不会将你送去尚食局。” 温祈浑身一颤,乖巧地道:陛下,温祈定会好好用功的。 “你早些歇息罢。”丛霁正欲离开,却见温祈仰起首来,问道:陛下当真要撤去铁环与铁链? 他望住了温祈,许久才道:“你愿被铁环箍住腰身,愿被铁链限制行动范围么?” 温祈大着胆子,诚实地摇首道:不愿。 丛霁郑重其事地道:“你既不愿,朕便不会再那么做。” 温祈意外地得到了丛霁的承诺,心下迷惑更甚。 这暴君到底对我有何所图? 丛霁出了丹泉殿,前往太医署。 丛霰饮过汤药,早已入睡了。 丛霁坐于丛霰床榻前,而他身侧则是周太后。 周太后本想将丛霰安置于永安宫,便于照顾,由于刘太医直言搬动丛霰或许会加重其病情而作罢。 她见得丛霁,登时怒火中烧,又不能将丛霁如何。 她深知丛霁的手段,亦目睹过丛霁提剑杀人,猩红满身的可怖模样。 丛霁能将她尊为太后,亦能将她剥皮抽骨。 她决计不敢得罪丛霁,上一回,她出于担心而出言责问丛霁,侥幸并未触怒丛霁,逃过一劫,直到如今,她依旧后怕着。 于是她客气地道:“陛下,霰儿已无大碍了,只是须得歇息一阵子,将身体养好,陛下不必挂牵,霰儿由哀家守着便足够了,更深露重,陛下早些就寝罢。” “多谢母后关心。”丛霁话锋一转,“你那侄儿如何了?” 先前被敲打过一番后,周太后便书信于自己的侄儿,命其尽快从卖官鬻爵之案中摘干净。 闻得此言,她心下一震,难不成陛下其实起了杀心?未曾想过要放她侄儿一命? 丛霁勾唇笑道:“卖官鬻爵之案的主使者王大人已死于朕剑下,朕听闻王大人与母后沾亲带故。” 周太后勉作镇定地道:“哀家却是不知自己与那王大人沾了甚么亲,又带了甚么故?” 丛霁歉然道:“也是,母后久居深宫,不知此事理所应当。” 周太后未及放下心来,陡然闻得丛霁提醒道:“卖官鬻爵之案牵涉周家,朕体内亦流着周家的血液,实在不愿与周家为难,望周家好自为之。” 话虽如此,丛霁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要对付周家了,周家权势太盛,不利于平衡朝政,且周家作为名门世族却早已腐烂,出了不少败类,必须根除。只是碍于周太后的亲舅舅与亲弟弟根基太深,他不得不忌惮,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手罢了。 周太后的亲舅舅周纭乃是镇守边疆的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手握五十万精兵。 而周太后的亲弟弟周越泽则是正二品光禄大夫,在文官当中颇具分量。 早朝之时,丛霁偶尔会因为控制不住嗜杀之欲,险些杀了朝臣,但清醒之时,他必须再三权衡。 言罢,他瞧着丛霰低声道:“阿霰,朕明日再来探望你,你定要快些好起来。” 而后,他别过周太后,出了太医署。 其后,他并未回寝宫歇息,而是去了天牢。 天牢内关着他用来消解煞气的死囚、卖官鬻爵之案的疑犯,以及那刺客。 一踏入天牢,便有恶臭铺天盖地而来,他似无所觉,径直去了关押那刺客的牢房。 此前,秦啸已向他禀报过了,审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目前而言,丛霰被刺一事只能不了了之。 刺客见是丛霁,咿咿呀呀地求饶。 丛霁挥剑斩断了刺客身上的铁链,叹息着道:“朕知晓你定是为人所迫才做下这等事,七殿下已渡过难关,你亦是朕的子民,朕不怪你,你这便走罢,切勿再落入奸贼之手。” 刺客又惊又喜,不断地向丛霁磕头谢恩,连额头都磕破了。 丛霁摆摆手:“走罢。” 刺客当即拔足狂奔,仅余一地或新或旧的血印子。 丛霁自然不会这般好心,无论那刺客是否被逼无奈,既然差点伤了丛露,且重伤了丛霰,便该付出代价。 他这般做是为了引出线索。 他早已安排好人手尾随那刺客。 不知不觉间,他从天牢到了丹泉殿。 他放目四顾,不见温祈,心脏霎时一紧。 幸而,他一接近水池,便瞧见了此起彼伏的泡泡。 他定睛一望,温祈正沉于池底,蜷缩着身体而眠。 他并未打扰温祈,自去软榻躺下了。 眼下万籁俱寂,他一阖上眼帘,沉下心来,便能听见泡泡升起又破裂的声响。 他聆听着这声响,未多久,酣然睡去。 第十七章 温祈醒来之际,天色尚且昏沉着,丹泉殿内,烛火将要燃尽了,火苗正颓然地挣扎着。 他浮出水面,猝然见得丛霁,霎时吃了一惊。 丛霁正侧躺于软榻之上,明明暗暗的烛火照于他面上,竟使得他无端地透出一丝可怜。 这丛霁分明是暴君,最善草菅人命,怎会可怜? 温祈环顾四周,左右无人,心道:现下乃是难得的良机。 他捏起碎片,爬上岸去,慢慢地凑近了丛霁。 丛霁昨夜温柔的话语却是齐齐涌入了他脑中: “待你化出双足,朕送你去崇文馆念书可好?” “你且放心,朕定不会将你拆骨入腹。” “你既不愿,朕便不会再那么做。” 崇文馆本是他遥不可及的存在,眼下似乎触手可及。 他原是丛霁为求长生不老而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寻来的一味珍馐。 丛霁乃是天子,他根本无法反抗其所施加的束缚。 他不由心软,同时顿觉自己太好糊弄了。 丛霁确实待他不差,但丛霁身处高位,不过是施恩于他,从未将他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 且丛霁对他有所图谋,丛霁要他答应的那件事究竟是何事? 姑且不论那件事究竟是善是恶,丛霁罪孽滔天,合该早日下十八层地狱。 他定了定神,指腹贴上了丛霁的脖颈,正要将掌中的碎片往里送,却意外地看见丛霁的一段左臂上嵌着累累伤痕,凹凸不平,不可计数。 这左臂是由于丛霁正好眠着,衣袍微乱,才趁机从衣袂之中溜出来的。 丛霁不喜他身上的伤痕,叮嘱他要按时上药,还因为他的腰身磨破了皮而撤去了铁环与铁链,却为何全然不理会自己身上的伤痕? 丛霁身上又为何会有这许多的伤痕? 丛霁曾被虐待过?亦或是曾自残过? 但丛霁乃是暴君,只会残害旁人,如何会自残? 是以,丛霁恐怕曾被虐待过。 丛霁是在被废去太子之位后,遭到虐待的罢? 丛霁性情大变,便是因为遭到虐待之故? 倘若当真如此,丛霁为何要留着这些伤痕? 除却这段左臂,丛霁身上大抵藏着更多的伤痕罢? 他心软更甚,恰是这时丛霁睁开了双目来。 丛霁下意识地伸手揽住温祈的腰身,嗅了嗅温祈的颈侧,进而暗哑着嗓子,于温祈的耳畔道:“你莫不是要投怀送抱罢?” 温祈怔了怔,将掌中的碎片藏好,否认道:我并非断袖,不会向同为男子的陛下投怀送抱。 丛霁轻笑一声:“朕若是女子,你便会投怀送抱么?” 温祈摇首道:陛下若是女子,我亦不会投怀送抱,我不愿攀龙附凤。 丛霁覆上温祈的后脑勺,紧接着,指尖从温祈的颈椎滑至尾椎,夸赞道:“朕欣赏你这一身的傲骨。” 温祈的心脏不住地发颤,这暴君的指尖未免太烫了些。 “朕须得准备上朝了,你好好用功。”丛霁松开温祈,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 他正欲抬步离开,却觉察到温祈直直地盯着他的左臂。 他揉了揉温祈的发丝,温和地道:“你有何要问?” 温祈踟蹰须臾,终是发问道:陛下,你这左臂上为何会有这许多的伤痕? 丛霁答道:“其上的伤痕除了抓痕,俱是朕自己为之。” 最初,他无法面对自己堕落成了一个嗜血魔头的事实,以自残逼迫自己恢复理智。 而抓痕则是他当年食不果腹,与猫儿抢食之时,被猫儿抓伤的。 温祈瞧着满不在乎的丛霁,忍不住问道:不疼么?你为何要自残? “不如何疼。”丛霁不喜诉苦,并不再答,而是柔声道,“约莫再过一个时辰,喻先生便要来了,你好好用功。” 言罢,他便出了丹泉殿,独留温祈。 温祈望着丛霁的背影,心中百味陈杂,丛霁实乃暴君,不值得他同情,可他却心软了。 丛霁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自残的?又是出于何种目的自残的? 良久,丛霁早已不见踪影,温祈猛地跃入了池水当中,逼得池面涟漪叠层。 他一面泅水,一面努力地回忆着话本。 可惜,他未及将那话本看仔细,便已被母亲掐死。 他对于丛霁知之甚少,只知丛霁其人虽有帝王之才,却暴虐无道,引得民怨四起,致丛氏覆亡,改朝换代。 半个时辰后,他从池水中探出首来,等待着他的早膳。 不多时,早膳便被内侍送来了。 应是丛霁特意吩咐过尚食局的缘故,他的每一餐膳食皆有海草。 他吃着海草,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丛霁。 丛霁现下应当正在上朝罢? 下朝后,丛霁会去探望那个毁了容的妃嫔么? 下朝后,丛霁会去杀人么?又或者丛霁会当朝杀人? 杀一两个官员对于丛霁而言,与踩死一两只蝼蚁无异罢? 下朝后,丛霁会自残么? 他思忖间,足音乍然响起。 他回首望去,来者乃是一儒生,年过不惑,其人文质彬彬,想来便是喻正阳了。 他上了岸,向喻正阳作揖道:温祈见过喻先生。 喻正阳此前未曾见过鲛人,面上惊色不显,而是道:“陛下命我来为温公子授课,我自当尽心尽力,温公子不必客气。” 温祈见喻正阳态度和善,好奇地问道:喻先生才名满天下,陛下为何会请喻先生来为我授课? 喻正阳据实答道:“陛下认为温公子乃是可造之材,不该埋没于此。” 这喻正阳应当并未撒谎,温祈心生动摇:那暴君是真心要栽培我? 第十八章 四书五经乃是治学之根本,生前,温祈虽已学过四书五经,但不同先生对于四书五经的见解不尽相同,该当博采众长,他又从未与人切磋过,不知自己的深浅,且他并非好高骛远之辈,遂央喻正阳从四书五经教起。 喻正阳难得见到如此好学的后生,自是倾囊相授。 但由于他不懂温祈之言,温祈有何疑问,或是有何见解须得写下来,以致于教学进度并不算快。 不过这仅仅是相对于温祈的底子而言,若是换作尚未开蒙启智的黄口小儿,他得先教授《千字文》,《三字经》……待其识得一定数量的汉字之后,方能教授《论语》。 遥想当年,丛霁尚是一满身奶香的幼童,时常调皮捣蛋,使得他头疼不已。 待丛霁长大些,整个人便沉稳下来了,过于早熟,反是令他偶尔会怀念调皮捣蛋的丛霁。 丛霁丧母不久,他这个太子太傅便被罢免了,不得踏入宫中一步,他辗转得知丛霁过得并不如意,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六年前,再见到丛霁之时,他正在自己创办的书院内教授《诗·召南·采蘩》,而丛霁一身便服,含笑道:“太傅,许久不见,朕见太傅风采依旧,很是欢喜。” 丛霁之恶名如雷贯耳,他只当是以讹传讹,全然不信。 但眼前这个一身阴郁,隐约带着血腥味的丛霁却逼得他不得不信。 丛霁又道:“太傅可愿重返朝堂,做朕的左膀右臂?” 他习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不愿再为官,遂拒绝了丛霁的好意。 这之后,丛霁时而会来书院,安静地坐于其他学子中间,听他讲学。 三日前,丛霁前来拜访他,恳请他能入宫教授一鲛人。 丛霁遍寻鲛人一事兴师动众,他自然知晓,但对于丛霁这一要求却是百思不得其解,遂直言不讳地道:“于你而言,鲛人不过是珍馐美馔而已,为何要我教授其学问?” “他并非珍馐美馔,而是可造之材,不该无辜丧命于朕之口腹。”丛霁期待地道,“朕欲要将他打磨成一代名臣,望太傅能助朕一臂之力。” 据闻鲛人百岁便能化出双足,口吐人言,仅发色、瞳色、肤色以及食性与凡人有异。 但是自太/祖开国以来,从未有鲛人入仕,连考科举的鲛人都无。 前朝亦无鲛人入仕之记载。 听闻此言,他不由吃了一惊,继而甚为好奇丛霁口中的那个鲛人究竟资质如何,遂应下了。 见得温祈之后,温祈礼仪周正,教他心生好感。 一上午过去,他又知温祈才思敏捷,善于举一反三。 或许这温祈当真能如丛霁所愿,成为一代名臣。 他收起思绪,随即放下了手中的《论语》。 温祈原以为凭借自己之才学纵然中不了一甲,二甲应当如同探囊取物。 但经过喻正阳这一上午的讲学,他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自大了,自己腹中的才学粗浅不堪。 他乍见喻正阳放下了《论语》,战战兢兢地道:我有何处惹先生不悦了么? 喻正阳笑道:“你并未惹我不悦,已是用午膳的时辰了,待用罢午膳,再继续讲学罢。” 温祈这才发现午膳早已被放置于桌案之上了。 他不好意思地道:是我耽误先生用膳了,对不住。 “无妨。”喻正阳笑道,“我们一道用膳罢。” 先生且先用膳罢。温祈适才将鲛尾放于盛了海水的木桶之中,整副心思全在书本之上,如今他却顿觉上身的肌肤很是难受。 他从木桶中一跃而起,钻入池水中,游曳一番,肌肤被彻底滋润后,才觉得舒服。 而后,他游至池畔,朝着一旁的内侍做了个手势,内侍会意,将他的那一份午膳端了来。 这午膳中又有海草,碧绿细软,与之前的海草略有不同。 他将海草吃尽,才去吃香煎鱽鱼、炭烤海鳗以及银鱼蒸蛋。 鱽鱼、海鳗、银鱼全数是稀罕物,他仅在书中见过。 他吃得肚腹浑圆,约莫半盏茶后,方从池水中探出首来。 一探出首,他便瞧见了丛霁,丛霁身着朝服,应是堪堪下朝。 丛霁正与喻正阳闲话,闻得动静,径直行至池畔,低下身来,抹去温祈面上的海水,继而关切道:“如何?你可有所得?” 温祈坦白道:温祈愚钝,对于喻先生所讲似懂非懂。 “你毋庸焦急。”丛霁回忆道,“朕初次听太傅讲学之时,非但连一字都听不懂,还趁太傅不察,往太傅后襟放了一只蛐蛐,气得母后打了朕的手心,朕从未挨过打,既伤心且难过,哭着问母后自己为何要听太傅讲学,如此枯燥无趣,又气得母后三日不曾理睬朕。朕那时候方才三岁,志向是成为一名纨绔。” 温祈端详着眼前的暴君,全然无法想象暴君的调皮模样,更无法想象这暴君曾经的志向是成为一名纨绔。 丛霁续道:“为了讨母后欢心,为了不被母后责罚,朕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太傅讲学,时日一长,朕终是从其中得出了趣味。为人者,从呱呱坠地至垂垂老去短短数十载,踏不遍千山万水,欣赏不了种种瑰丽景致,亦体味不到各族风土民情……但书籍之中汇集了前人智慧及其所见所闻,你能从中汲取养分,丰富内心,亦能一窥或许穷尽终生都无法得见之事物。” 温祈闻言,不禁恍惚,这一番语重心长之言为何会出于这暴君之口?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想让暴君从他身上割下一块肉来,吞下,如此这暴君兴许便能长生不老,踏遍千山万水,欣赏种种瑰丽景致,体味各族风土民情…… 他抿紧唇瓣,忽而被这暴君揉了揉发丝。 他本能地抬起首来,视线不慎撞上了这暴君的视线。 这暴君有着一副英俊的眉眼,薄唇,唇色微红。 从面相上而言,薄唇之人十之八/九乃是薄情寡义之徒。 为何这暴君的神情却是温柔似水? 一时间,他居然想碰触这暴君的唇瓣。 他猛地垂下首去,暗道:我定是被这暴君的颜色迷惑了心神,但我又非女子,怎会被一男子的颜色迷惑了心神? 他思忖半晌,最终只能归咎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丛霁压根不知温祈所想,又揉了揉温祈发丝,叮嘱道:“你定要好好用功。” 你若能早一日当上一代名臣,朕便能早一日自行了断,免得为祸人间。 温祈忽然从丛霁目中窥见了一丝倦怠,下意识地揪住了丛霁明黄的衣袂。 丛霁方要站起身来,见状,低声道:“你是何意?” 温祈情不自禁地问道:你要去做甚么?你不能在此处陪伴我么? 丛霁并未料想到温祈会如此回答,明明每回他将温祈拥入怀中之时,温祈皆百般不情愿。 纵使温祈一贯表现得相当温顺,然而,略显僵硬的肢体却骗不过他。 而现下的温祈所图为何? 是为了讨好他么? 是为了讨好他罢。 但他无需温祈的讨好。 “朕尚有要事,便不在此处陪伴你了。”丛霁盯着温祈的手指,淡淡地道,“松开罢。” 温祈讪讪地松开了手:方才是温祈冒犯陛下了,陛下勿要怪罪。 丛霁不言,抬足欲走,却见喻正阳到了跟前。 喻正阳担忧地道:“陛下保重。” “太傅不必为朕操心,朕贵为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丛霁出了丹泉殿,前往大理寺,旁听大理寺卿审理卖官鬻爵之案。 温祈瞧着自己的右手,疑惑地问喻正阳:先生为何要陛下保重? 丛霁险被刺杀一事,宫人皆知,并非密事,故而喻正阳直截了当地道:“四日前,陛下遇刺,那刺客不知是如何潜入宫中的?” 四日前,便是丛霁命侍卫将他带去白露殿,见那妃嫔之日,那日之后,丛霁整整两日不曾现身,应是在处理刺客之事罢? 丛霁分明毫发无损,温祈竟是莫名其妙地后怕了起来。 不过丛霁乃是暴君,丛霁身亡方能造福百姓,被刺杀理所应当,他后怕做甚么? 喻正阳并非多嘴多舌之人,不再言,而是问道:“你可要小憩?” 温祈摇首道:还请先生接着讲《论语》罢。 傍晚时分,喻正阳告别温祈,出了宫去。 温祈用过晚膳,一面摆动着鲛尾,一面于涟漪中走着神。 直至亥时三刻,丛霁都未现身。 温祈合上《论语》,将喻正阳今日所讲尽数在脑中过了一遍。 其后,他眼巴巴地瞧了丹泉殿入口良久,方要沉下/身去,一阵足音却倏然钻进了他的耳蜗。 他循声望去,丛霁登时闯入了他的视线。 丛霁已换下朝服了,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乍一见,宛若谪仙。 温祈见过陛下。他爬上岸,向丛霁行了礼。 丛霁满面倦容,见得温祈,展颜道:“你为何还不就寝?” 温祈被这么一问,心头霎时浮现出了答案——因为我在等候陛下的到来。 他并不知晓自己何故等候丛霁,他只知晓自己的心跳微微失序了。 丛霁柔声道:“你且回水池当中去罢。” 温祈甚是困惑:丛霁这回不抱我么? 第十九章 丛霁言罢,自去软榻躺下了。 卖官鬻爵之案错综复杂,大理寺卿审了整整三个时辰,都未能将案情理清。 主犯王大人已死于他剑下,他动手之前,将王大人仔细审了,王大人为求活命,知无不言,其所交代的买官者多达百人,均已悉数罢免,并按律处置了,其所交代的三名从犯则正在审理中。 事发前,王大人官拜吏部尚书,正三品,喜寻花问柳,自称是一时脑热,才想出了利用职务之便,获取缠头的法子。 王大人九族之内,官位最高者乃是其叔父,当朝国公,从一品。 王国公素来爱惜羽毛,应当与卖官鬻爵之案无关。 王大人被他处决后,王国公闭门不出,据报不是在带长孙,便是在研究棋局。 正三品的吏部尚书对于寻常的富户而言,高高在上,难以企及。 是以,欲要买官者定要有门路,才能联系上王大人,并从王大人处买到官位。 至于这门路,须得由金银铺就。 一无品秩的小吏需百两纹银,到王大人手中却只余下七成。 从犯其下便是充当门路者,究竟有几人,他尚且不知,只知其中一人乃是周太后的亲侄儿。 除却这卖官鬻爵之案,尚有雁州之忧,四日前遇刺之事教他头疼。 其余的政事与这三者相较,不值一提。 目前为止,雁州水灾已除,但起义却愈演愈烈。 他本不想血流成河,一开始,命雁州知州好生安抚,许诺为其重建被冲垮的房屋,补偿被淹没的庄稼,若有亲人丧命,亦可领取治丧费…… 一系列的政策却并未奏效,反而使得其狮子大张口,大有不予满足,便划地立国之势。 故此,他不得不派遣军队镇压,进一步坐实了暴君之名。 起义军首领颇有手腕,一时半刻,竟无法彻底将其镇压。 那雁州先是水灾,洪水凶猛,致使浮尸无数,其后生还者成了灾民,食不果腹,致使饿殍遍野,接着是战乱不休,致使生灵涂炭,那般多的尸身,倘使处理不当,恐会闹瘟疫罢? 他按了按太阳穴,一抬眼,却见温祈仍然立于岸上,鲛尾下部抵着织皮,瞧来有些吃力。 于是,他朝着温祈道:“快些睡罢,你明日听讲之时,倘若昏昏欲睡,小心太傅的板子。” 温祈莫名地想被丛霁拥入怀中,一尝灼热的体温,又觉自己委实是中邪了。 而后,他跃入了水中,由于心思躁动,并未控制好姿势与力度,以致于些许海水被激起后,无法再回到池中,而是溅于不远处的织皮以及丛霁面上了。 他仰起首来,望了眼沾上了水珠的织皮,继而向丛霁望去。 丛霁原以为温祈乃是有意为之,见得温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度地道:“不妨事,睡罢。” 温祈见丛霁态度温和,大着胆子问道:我听闻雁州在闹水灾,不知而今情况如何? 他不能求丛霁帮他找寻妹妹,丛霁虽然承诺过不会将他拆骨入腹,万一丛霁改了主意…… 他死便死了,不应连累妹妹。 或许丛霁根本不会帮他。 故而,他只能打听雁州的情况,期盼妹妹安然无恙。 如若他有朝一日,侥幸获得自由身,定当前往雁州,找寻妹妹。 丛霁不答反问:“你为何关心雁州之事?” 温祈尚未化出双足,又有诸多内侍、侍卫守着,压根出不了这丹泉殿,是从何处听闻雁州在闹水灾的? 是从内侍、侍卫口中?是从丛霰口中?亦或者是从喻正阳口中? 温祈避重就轻地道:我曾落入雁州一世家公子手中,被其关于笼中,又被其逼着于集市产珠。 丛霁叹了口气:“你希望那世家公子丧生于此次水灾么?” 那段岁月纵然并非温祈亲身经历,但每每思及,他却不由后怕,犹如附骨之疽,一旦被思及,便要作祟一番。 丛霁见温祈瑟瑟发颤,自软榻起身,行至池畔,扣住温祈的手腕子,一施力,使得温祈出了池水,旋即轻抚着温祈的背脊,安慰道:“莫怕,朕不会容许任何人伤你分毫。” 温祈下意识地钻入了丛霁怀中,并伸手圈住了丛霁的腰身。 丛霁身体炽热,似乎能将自己这一身微凉的血液烫沸。 他稍稍有些发怔,忽觉下/身的鳞片里头生了异动。 他定了定神,将整副身体自丛霁怀中剥离了出来,其后坦诚地道:他日日鞭打于我,我怎能不恨?自是希望他不得善终。 怪不得温祈身上会有那样多的伤痕。 温祈一向是乖巧而隐忍的,丛霁未曾见过双目中燃着熊熊怒火的温祈,他顿时心脏一疼,抬手一按温祈的后腰,温祈便扑入了他怀中。 温祈分明是一尾鲛人,却与他的身体严丝合缝。 他凝视着温祈,发问道:“你欲要朕如何做?” 温祈迎上丛霁的视线:只消我告诉陛下,陛下便会帮我么? 丛霁不假思索地道:告诉朕。 温祈陷入了恍惚当中,他居然认为这暴君是能够依赖,能够信任的。 我……他的指尖顿了顿,我恳求陛下将那世家公子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倘使那世家公子尚在人世,他也许能从其口中问出妹妹的下落。 丛霁并未立即应下,而是道:“你若是答应朕一件事,朕便将那世家公子找出来,不论其现下是尸体一具,亦或是活人一个。” 温祈身无长物,又被丛霁按着后腰,揽于怀中,自是以为丛霁会要他侍寝。 他上身莹白的肌肤霎时红透了,与下/身靛蓝的鲛尾相互辉映,艳丽得不可方物。 他的发丝亦呈靛蓝,湿润着,柔软地粘于身上,半遮住心口,无端地生出一股子淫靡。 他的眸色略浅些,宛若盛着一方汪洋,此刻,眼波流转。 他怯生生地望向丛霁:陛下,温祈并非断袖,不愿侍寝。 丛霁正色道:“朕知晓你并非断袖,亦知晓你不愿侍寝,你勿要误会,朕不会逼你侍寝。” 温祈松了口气,展颜笑道:陛下要温祈答应何事? “朕要你答应朕好好用功。”丛霁拂开温祈面上的湿发,一字一字地道,“成为一代名臣。” 温祈惊愕地道:我天赋有限,怕是成不了一代名臣。 “你切勿自谦,太傅夸你聪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丛霁承诺道,“朕亦会尽己所能,帮扶于你。” 生前,温祈一直盼望着自己的身体能好起来,能考中科举,能上得朝堂,泽被黎民。 然而,直至堂兄谋朝篡位,被母亲亲手掐死,他的身体都未有丁点儿好转。 眼前这暴君却要他好好用功,成为一代名臣,难不成是在戏耍于他? 这暴君曾言他乃是一块璞玉,欲要精心雕琢一番,还请了喻正阳来授课,若要戏耍于他,何必大费周章? 难不成这暴君并非戏耍于他,而是当真认为他有成为一代名臣的潜质? 一时间,他脑中乱成一团,时而觉得自己将要踏上仕途,一偿夙愿,时而又觉得君意难测,指不定会被这暴君打入地狱。 丛霁见温祈神色复杂,大抵能猜测到温祈所想,遂启唇道:“朕若要害你,你全无抵抗之力,你不若信朕一回罢。” 这暴君所言不差,左右自己尚是这暴君掌中之物,任其生杀予夺。 因而,温祈颔首道:温祈自当尽力而为,望能不辜负陛下,成为一代名臣。 “那便好。”丛霁又问道,“关于那世家公子,你有何线索?” 闻言,温祈脑中陡然浮现出了那世家公子之名:其人姓戚,名永善。 永善,着实讽刺。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收起冷笑,恭声道:多谢陛下,陛下之恩,温祈没齿难忘。 “朕明日便着人去寻戚永善。”对于丛霁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将温祈打横抱起,送入池中,又揉了揉温祈的发丝:“寐善。” 温祈见丛霁转身欲走,揪住了丛霁的一角衣摆,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你今夜不抱着我睡么? 话音落地,他低垂了头颅,抿紧了唇瓣。 丛霁瞧不见温祈的神情,柔声道:“你不必讨好朕。” 紧接着,他将温祈的手指一指一指地掰开,进而将自己的那角衣摆扯了出来。 温祈乃是鲛人,该当眠于水中,若非必要,他不愿为难温祈。 而今他神志清醒,情绪稳定,显然并无必要。 “寐善。”他复又回到了软榻之上,堪堪阖上眼帘,便觉察到温祈正望着他。 他不予理会,佯作不知。 温祈仅从水中露出一双眸子,发丝铺洒于池面之上,仿若上等的绸缎。 他全然不懂自己适才为何要那般讨好丛霁,不久前,他甚至还企图刺杀丛霁,丛霁不过是允诺了他一些不知能否实现的好处,他便要折腰了么? 不该如此。 他并非暖床的玩意儿。 他该当虚与委蛇,等待时机,一击即中,取了丛霁的性命。 言念及此,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双拳,紧得发疼了,方才松开。 之后,他沉入水中,一被海水淹没,竟顿觉四肢百骸浸透了寒气,须得向丛霁取暖才能舒服些。 他告诫自己不许软弱,勉强令自己待于池中,并闭上了双目。 半个时辰后,他仍旧毫无睡意,却陡然闻得了一阵足音。 他向上游去,探出首,向着那软榻一望,丛霁早已不见踪影。 良宵未尽,丛霁莫不是去临幸妃嫔了罢? 那妃嫔生得是何模样?定然肤白胜雪,杏脸桃腮,身姿妖娆…… 他强迫自己不准再想,那暴君的妃嫔生得是何模样与他有甚么干系? 第二十章 丛霁正欲睡去,忽有一侍女来报:“陛下,公主殿下发噩梦了,哭着嚷着要见陛下。” 他当即随侍女去了白露殿,白露殿内,灯火通明,丛露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他踏声入了卧房,见丛露缩于锦被之中,并不掀开锦被,而是直接将其连人带被地拥入了怀中。 “露珠儿,哥哥来了。”他放软了嗓子,“莫怕,哥哥陪着你。” 丛露闻声,战战兢兢地从锦被中探出首来:“哥哥,我梦见那白衣女鬼了。” “有哥哥在此,那白衣女鬼奈何不了你,睡罢。”丛霁为丛露拭去泪痕,又让丛露躺下,自己则坐于床榻边。 丛露小心翼翼地问丛霁:“哥哥,我是否打扰你好眠了?” “无妨。”丛霁含笑道,“于朕而言,你乃是朕惟一的妹妹,亦是朕最为紧要之人。” 丛露仍是致歉道:“对不住,哥哥还是快些去歇息罢。” “哥哥不走,哥哥今夜便在此陪着你。”丛霁抬手覆上丛露的双目,“睡罢。” 丛露催促道:“不必了,哥哥还是快些回寝宫去罢。” “好罢。”丛霁颔首,出于对丛露的担忧,并未回寝宫,而是在白露殿睡下了,仅与丛露一墙之隔。 他堪堪阖上双目,脑中陡然跳出了一个念头:那白衣女鬼当真仅仅是露珠儿的臆想? 倘使并非臆想,那白衣女鬼究竟是何人? 他困倦至极,无力再想。 卯时一刻,无人提醒,他已然转醒了。 他凝了凝神,起身去看望丛露,丛露吐息均匀,神态舒展,应当并未再陷入梦魇。 他松了口气,方才出了白露殿。 他回到寝宫,未及换好朝服,雁州知州的急报到了。 他展开一看,两万余人的起义军已于四日前被施将军成功剿灭了,只剩残兵败将尚在逃窜。 起义军不过乌合之众,但善后事宜却是繁杂。 他眉尖一蹙,忽而思及昨夜温祈所求。 当时,温祈的双目略有闪烁,显然对他有所隐瞒,其目的应当不止是那戚永善。 或许温祈那般乖顺,一则是为了活命;二则便是为了利用他抓到戚永善,以达到目的。 他最恨被人利用,本该追根究底,但昨夜却犹豫了。 罢了,只要无害于他,无害于丛露,无害于百姓,无论温祈怀揣着怎样的心思,满足温祈便是了。 今日气温骤降,他踏出寝宫,当即被寒风包围了。 他再度想起了温祈,温祈身处于海水之中,是否会受寒? 下一瞬,他顿觉自己定然是被那温祈蛊惑了,不然他为何再再想起温祈?且温祈又非凡人,怎会受寒? 思忖间,他抬足踏入了金銮殿。 由于他近日罢免了不少与卖官鬻爵之案有牵连的官员,朝堂上下风声鹤唳,见得他,除却少数行得正坐得端,人品毫无瑕疵的清官,其余官员俱是噤若寒蝉。 他慢条斯理地踩着金砖玉阶上了御座,继而扬声道:“吏部尚书王覃已被朕亲自赐死,而今吏部尚书之位空虚,诸位爱卿认为谁人能担此重任?” 吏部尚书王大人失踪多日,知情者寥寥,众说纷纭,其中八成的朝臣猜测其人或已遭逢不测。 但吏部尚书乃是正三品,如若犯了事,理当交由大理寺公开审理,未料想,竟已被这暴君处死了。 王大人向来左右逢源,与朝臣皆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且他的叔父乃是王国公。 众臣齐齐向王国公望去,王国公刚正不阿地道:“那孽畜死有余辜,陛下圣明。” 丛霁俯视着众臣,勾唇笑道:“王覃卖官鬻爵,得利万两,你们当中若有人有何不满,不如与他作伴去罢。” ——王覃得利的万两纹银已悉数充公,送往雁州,用于救济灾民了。 此言一出,众臣皆做惊诧状。 丛霁细细观察着众臣的神情,随即点名道:“凌爱卿,你可要为王覃伸冤?” 被点名的凌大人乃是吏部侍郎,堪称前吏部尚书王覃的左膀右臂。 凌大人面色一白,“咚”地跪下了,紧张地道:“陛下,王覃死有余辜,微臣怎会为王覃伸冤?” “是么?”丛霁转而将视线定于御史大夫陈大人面上,“陈爱卿又如何?可是认为朕错杀了王覃?” 陈大人亦跪下了:“陛下,王覃卖官鬻爵,中饱私囊,该当碎尸万段……” 丛霁打断道:“碎尸万段倒是个好主意,王覃的尸身现下正在乱葬岗,朕着人去寻回来,便劳烦陈大人将其碎尸万段罢。” 陈大人年过半百,乃是文官,非武官,更非刑官,何曾做过这等事? 但他不敢违抗丛霁,只得道:“老臣领旨谢恩。” 丛霁淡淡地道:“你作为御史大夫,理当行监察百官之职,你却玩忽职守,对于王覃一事全然不知,朕甚感失望。” 陈大人双股战战:“老臣知罪了,望陛下降罪。” 丛霁不言,金銮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丛霁才道:“罢了,朕便饶过你这一回。” 他尚是太子之时,跟着父皇上朝,这陈大人曾帮过他,他念及旧情,才决定饶其一回。 那厢,温祈正认真地听喻正阳讲《论语》,喻正阳讲得妙趣横生,但喻正阳一有停顿,那暴君便会闯入他脑中。 那暴君昨夜匆匆离开,到底是去临幸哪一位妃嫔了? 那暴君是否有子嗣了? 那暴君若是有子嗣了,子嗣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喻正阳见温祈正神游天外,放下《论语》,发问道:“温祈,你可是怀有心事?” 温祈半遮半掩地答道:我在想一个人。 喻正阳追问道:“想?是想念么?” 温祈摇首道:并非想念。 喻正阳笑问道:“是男子,亦或是女子?” 温祈了然,否认道:是男子,并非我的心上人。 “我听闻鲛人百岁便可繁衍生息,你应当快满百岁了罢?若有心上人亦是寻常之事。”喻正阳沉吟着道,“只是你乃是鲛人,这京城内恐怕并无第二尾鲛人,你若有心爱的鲛人,可求陛下为你寻来,陛下既然打算栽培你,区区小事,必定不会拒绝。” 温祈眉眼生红:我并无心上人,更莫要提繁衍生息了。 “你不必为此感到羞耻,繁衍生息理所应当。”喻正阳怜悯地道,“你原该活于你的族群之中,陛下将你抓了来,不知于你而言,幸是不幸?” 鲛人根据族群不同,容貌与语言亦略有不同。 温祈这具身体对于族群并无印象,所识得的鲛人仅仅父亲与妹妹。 父亲已为了保护原身与妹妹而死,至于妹妹更是不知去向。 话本中,鲛人性子傲,不愿被豢养,那暴君为了抓捕鲛人,致使鲛人死伤无数。 但那暴君明显与话本所述不同,不知真实的情况如何? 他若能顺利刺杀那暴君,逃出宫去,是否该当回到族群之中,寻一合意的雌性鲛人生儿育女? 刺杀…… 他不觉心软,他当真要刺杀那暴君? 他吸了口气,打住思绪,对喻正阳道:还请先生接着讲《论语》罢。 喻正阳颔首,接着讲《论语·述而》。 《论语》统共二十篇,不过第二日,喻正阳已讲至第十六篇《论语·季氏》。 喻正阳离开后,温祈将喻正阳所讲于脑中过了一遍,方才用晚膳。 用罢晚膳,他从架几案上拿起了《中庸》,学罢《论语》后,便是《中庸》。 《中庸》他早已学过,但为了将来能更好地理解喻正阳所讲,他须得将《中庸》再细细地研读一番,温故而知新。 然而,他堪堪看了十页,却忍不住向丹泉殿门口望去。 那暴君今夜不过来么? 一个时辰后,那暴君仍未现身。 他直觉得自己犹如深闺怨妇,正痴痴地等待着良人的归期。 这个念头教他生出一阵恶寒:我才不是深闺怨妇,那暴君更不是我的良人。 他磨了磨牙:那暴君倘若现身,我定要将他咬死。 思及此,足音乍然响起,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来者正是那暴君,那暴君披着一身的清辉,发丝仅以一段茶白色发带束着,眉眼间尽是倦意。 他下意识地向着那暴君游去,游至池缘,又向着那暴君张开了双手。 丛霁见状,莞尔道:“温祈,你想朕了么?” 想……想念…… 我才不会想念你,你乃是暴君,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温祈未及作答,已然被丛霁从池中捞了出来。 他本能地伸手圈住丛霁的腰身,紧接着,却嗅到了丛霁身上刺鼻的脂粉香,亦发现了丛霁的发丝微湿着。 这暴君大抵是临幸了妃嫔,又沐浴了一番后,才出现于他眼前的。 他陡生厌恶,从这暴君的怀里挣了出来,跃入了池中。 丛霁猝不及防,凝视着温祈隐约的轮廓,无奈地道:“朕何处惹你不悦了?” 他委实太过纵容这温祈了,以致于这温祈目无天子,闹起了脾气。 温祈适才并未细思,如今生恐被这暴君责罚,即刻浮出水面,扯谎道:温祈倦了,陛下勿要怪罪。 “你既是倦了便睡罢。”丛霁不愿勉强温祈,转身离开。 温祈瞪着丛霁的背影,嚣张地心道:你若有胆量,尽管放马过来,我定要将你咬死。 第二十一章 丛霁尚未出得丹泉殿,忽觉温祈视线灼热,直要将他的身体洞穿。 他搜肠刮肚,着实不知自己有何处惹温祈不悦了。 他回过首去,望向温祈,温祈竟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较素日乖巧的模样生动许多。 然而,下一息,温祈复又变得乖巧了,那个恶狠狠的温祈仿若仅仅是他的错觉。 他回到温祈面前,低下身去,揉了揉温祈的发丝:“你到底有何处不悦?” 温祈暗自松了口气:这暴君好似并未发现我方才瞪着他。 而后,他做出楚楚可怜的姿态:温祈不过一介鲛人,幸得陛下垂怜,方能苟活于世,很是知足,怎会有何处不悦? 丛霁全然不信:“你若有何处不悦,定要告知于朕。” 不悦你临幸妃嫔,不悦你身沾脂粉香。 温祈自是不会告知于这暴君,他乖顺地用额头蹭了蹭这暴君的掌心:陛下,寐善。 丛霁无奈地心道:朕对这温祈好言好语,这温祈非但闹脾气,还要赶朕走。 朕须得立立规矩,教这温祈明白朕乃是刀俎,他仅仅是鱼肉而已。 是以,他伸手扣住温祈的双肩,将温祈自池中提了出来,继而抱到软榻之上,并拥入了怀中。 温祈霎时浑身滚烫,突然被丛霁附耳道:“寐善。” 丛霁的气息较丛霁的身体更烫些,烫得温祈心慌意乱,急欲远离丛霁,却因被丛霁钳住了腰身,挣脱不得。 他心下气急,将丛霁逡巡了一番,悄悄地磨了磨牙,直觉得无一处不可入口,尤其是咽喉,如若狠狠咬下,定能将丛霁咬死。 固然不喜丛霁身上的脂粉香,他的一双手却是不听使唤地拥住了丛霁的腰身。 由于与丛霁身体相贴,透过锦缎,他的小腹能感知到丛霁的腹肌,他的手亦能感知到丛霁的腰肌与背肌,全数鼓鼓囊囊着。 话本中,丛霁乃是用剑的高手,怪不得宽肩窄腰,肌肉均匀。 丛霁的肌肉之上是否亦嵌着无数的伤痕? 他下意识地将丛霁拥得更紧了些。 一炷香后,丛霁忽而发觉自己掌下的发丝已然干燥了,登时睁开双目来,旋即将温祈又送回了池中。 温祈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咳嗽良久,好容易止住了,委屈巴巴地凝视着丛霁道:陛下,温祈何处惹陛下不悦了么? 这便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么? 丛霁抚摸着温祈的额头道:“对不住,朕并不知晓你身为一尾鲛人竟会呛水。” 温祈陡然一阵心虚,辩解道:是你偷袭于我,我才会不慎呛水。 丛霁不解地道:“这算是偷袭么?” 温祈强词夺理地道:这便是偷袭,并非君子所为。 “君子……”丛霁面无表情地道,“朕乃是暴君,并非君子。” 温祈吐息一紧,垂首认错:温祈口不择言,望陛下勿要怪罪。 丛霁摇首道:“朕怪罪你做甚么?朕确非君子。” 温祈大着胆子,仰首望去,眼前这暴君眉宇间似有化不开的悲愁。 他伸长了手,摩挲着丛霁的眉眼道:陛下,你愿做君子么? 丛霁矢口拒绝道:“不愿。” 他要控制住自己的杀戮之欲已费劲气力了,做不得君子。 “朕乃是暴君,合该死后遭万人唾骂。”他正欲拨开温祈的手,却反被温祈抓住了指尖。 温祈认真地道:陛下何不成为明君,名垂青史? 要成为明君谈何容易? 丛霁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指尖抽了出来,语气平淡地道:“朕成不了明君。” 话音落地,他不愿再言,拂袖而去。 他自小便想着登基之后,要成为明君,广开言路,拔擢寒门,减免税赋,造福百姓。 他刻苦勤勉,挑灯夜读所学的俱是成为明君之道,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然成不了明君了。 他清楚温祈并无恶意,但温祈所言无异于将他刻意遗忘的伤口揭开来,暴露出血淋淋的骨肉。 温祈见丛霁拂袖而去,不由后怕。 丛霁虽是暴君,却从未在他面前发怒过,但他适才所言显然惹怒了丛霁。 “丛霁……”他念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那暴君的名讳,心情低落。 那暴君待他过于温柔了,教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或许能改变那暴君。 果然,暴君既已成了暴君,决计无法再成为明君。 还是将那暴君杀了为好。 思及此,他本能地捂住了心口。 次日,丛霁命侍卫将从乱葬岗寻来的前吏部尚书王覃的尸身横陈于金銮殿前。 每一个朝臣要进入金銮殿,便须得经过王覃的尸身。 这尸身恶臭熏天,且应当被鸟兽啃食过了,面目全非,勉强能看出丁点儿王覃生前的形容。 下朝后,丛霁令朝臣不许散去,又亲手将刽子手行刑用的鬼头刀塞入了御史大夫陈大人手中,继而好整以暇地道:“陈爱卿昨日早朝不是曾言要将这王覃碎尸万段么?快些动手罢。” 他又含笑道:“众卿且瞧仔细了,切勿别开眼。” 陈大人被迫接过鬼头刀,鬼头刀甚重,他吃力地提着,一时不慎,刀尖落下,恰恰插于尸身的肋骨之间。 他急欲将鬼头刀提起,这刀尖居然卡住了,纹丝不动。 任凭他使劲了气力都无法将这鬼头刀从肋骨之间拔/出来,更遑论是将尸身碎尸万段了。 他急得热汗淋漓,唯恐开罪了这暴君,不得不继续使劲,导致些微肉屑不断坠落。 一众朝臣不敢不瞧,尽是面色煞白。 陈大人尚且记得这暴君年幼之时的模样,那时的暴君早慧、谦逊,待人接物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他还以为他将见证一代明君的成长。 然而,不知不觉间,知书通礼的少年堕落成了残虐无道的暴君。 丛霁欲要震慑这些朝臣,使得他们一起恶念,便会想到王覃。 是以,即便他对于陈大人心生不忍,他都未出言。 片晌,他才扬声道:“罢了,陈爱卿年岁已高,改由吏部侍郎凌爱卿来罢。” 被点名的凌大人战战兢兢地从朝臣中间走了出来。 陈大人如释重负,松开刀柄,连连后退。 凌大人年不过而立,费了些气力便顺利地将鬼头刀从尸身肋骨之间拔了出来。 他与王覃交好,虽不知王覃卖官鬻爵之事,但生怕这暴君对他起疑,利落地一连往尸身砍了三刀。 尸身的内脏早已开始腐烂,这三刀下去,内脏露出大半,逼得一些原本便受不住恶臭的朝臣纷纷作呕。 丛霁面色不改,待凌大人又砍了三刀,才道:“罢了。” “微臣遵命。”凌大人退至一旁。 丛霁招来侍卫,下令道:“将这王覃的尸身送到集市去,让百姓也好好瞧上一瞧。” 他如是做是为了告诉百姓,他作为当朝天子,必当严惩贪官污吏。 侍卫领命,尸身即刻被抬走了。 丛霁和颜悦色地道:“众卿辛苦,且散了罢。” 朝臣争先恐后地离开了,仅余下大理寺卿沈欣怿。 丛霁淡淡地道:“你有何要报?” 沈欣怿拱手道:“启禀陛下,那三名从犯皆已招供了。” “那便好。”丛霁走于前头,“朕与沈爱卿一道去大理寺罢。” 一抵达大理寺,俩人便径直进了牢房。 丛霁端详着三名受尽刑讯的从犯道:“将你们所知晓之事再与朕讲一遍。” 三名从犯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罢后,丛霁大度地道:“朕姑且饶过你们的性命,且祸不及你们的家人。” 出了大理寺后,他抬首望着金乌,暗道:周家不得不除。 因为被温祈戳中了痛处,他足足五日都未去见温祈。 第六日,他正坐于御座之上,蛰伏于体内的煞气倏而奔涌了上来。 “罢朝,有事明日再奏。”他匆匆回到思政殿,命秦啸提一死囚来。 片刻后,死囚已被秦啸提来了。 秦啸退下后,他盯着死囚,脑中浮现出了这死囚的罪状:逼良为娼,为了赌资,逼迫妻女卖身,年仅十岁的幼女不从,被其活生生地掐死了。 他一面饮着碧螺春,一面问道:“你的妻女何错之有?” 死囚不答,只是不住地哭求。 丛霁抬足掀翻了死囚,继而踏于其心口,复又问道:“你的妻女何错之有?” 死囚满面泪痕,因在牢中关了一年有余,瞧来几无人样。 他理所当然地答道:“她们均为草民的所有物,且拥有原始的本钱,不该好生利用,为草民赚取银两么?” 丛霁喝道:“你这般的畜生便不该为夫,亦不该为父,该杀!” 一道血痕应声乍现于死囚喉间,尸身倒地之际,丛霁依然在饮碧螺春,似乎他适才并未杀人一般。 只是他身侧放着的“十步”已被染红了。 他又饮了一口碧螺春,才取了锦帕,将“十步”擦拭干净。 此时,新尸已被拖走,血痕亦已被收拾妥当了。 煞气退去,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温祈,温祈可会想起他? 第七日,他收到了来自于雁州知州的急报,那戚永善已被寻到了。 他当即下令,命雁州知州将那戚永善押解进京。 有了戚永善这个由子,他轻易地说服了自己去见温祈。 纵然温祈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仍是想见温祈。 温祈正在做甚么? 温祈正在随喻正阳用功罢? ※※※※※※※※※※※※※※※※※※※※ 金乌:太阳的别名 第二十二章 丛霁出了思政殿,直抵丹泉殿。 他放眼望去,果然瞧见温祈正随喻正阳用功,再走近些,他又瞧见温祈写道:夭折与长寿如何能不贰? “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此言出自《孟子·尽心上》,意为夭折与长寿并无不同,修身养性等待天命,这便是确立正常命运之法。 此言所体现的乃是孟子对于天命的顺从。 丛霁不愿打扰温祈,遂立于一旁。 温祈背对着丛霁,自然并未发现丛霁的到来。 他突然见得喻正阳站起身来,正疑惑着,又听得喻正阳道:“拜见陛下。” 陛下,丛霁,那暴君来了? 他猛地回过首去,映入眼帘者当真是那暴君。 丛霁已有足足七日未曾踏足丹泉殿了,七日前,他胆大包天地要丛霁成为明君,被丛霁矢口拒绝了。 他清楚自己惹怒了丛霁,若非一日三膳并无短缺,若非喻正阳日日都来为他授课,他定然以为丛霁欲要他自生自灭。 他生怕是自己生了幻觉,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幸而丛霁并未消失不见。 紧接着,他心口登时生出了一把无名火,腹诽道: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好不快意,而我却被困于此处,只能任凭你来,又任凭你走。 他努力地压抑住了无名火,恭敬地道:温祈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丛霁行至温祈身侧,坐于软垫之上,含笑道:“朕难得得闲,与温祈一道听罢,劳烦太傅了。” 喻正阳颔首,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才阖上了《孟子》。 而温祈一直窥视着丛霁,一字都未入耳。 由于天色渐暗,喻正阳立即告辞离开了。 丛霁乍见温祈的身体已然干燥,赶忙取了锦帕,沾湿后,为温祈擦拭。 温祈抿紧了唇瓣,任由丛霁擦拭,须臾,却是忍不住将锦帕自丛霁手中抢了过来。 丛霁不由苦笑,七日前,温祈在闹脾气,七日后,温祈依然在闹脾气。 温祈将自己擦拭了一番后,堪堪放下锦帕,忽闻这暴君道:“夭折与长寿确实无法不贰。” 生前,据母亲所言,他险些早夭,被灌下不知多少汤药后,才勉强捡回了一条性命。 其后,他虽是缠绵病榻,曾埋怨上天不公,但于他而言,纵然如此,亦较早夭要好上许多,至少他尚有命在。 他望向暴君:我不愿夭折。 丛霁肃然道:“朕不杀你,亦不会容许你有丁点儿差池。” 温祈别扭地道:你足足七日不来见我,我还以为你厌弃我了。 他顿觉自己所言犹如被打入冷宫的妃嫔,继而攥紧了手指,不知所措地等待着丛霁的回复。 丛霁不愿向温祈暴露自己的弱处,并不坦白,而是扯谎道:“这七日朕忙于政务,无暇来见你。” 当真如此?亦或是别有隐情? 温祈正思索着,又闻得丛霁道:“戚永善尚在人世,朕已命雁州知州将其押送至京城,不日,你便能见到那戚永善了。” 多谢陛下。他大着胆子要求道,陛下能否将那戚永善交由我处置? 丛霁眉峰一蹙:“你莫不是想杀了戚永善罢?” 他并不关心戚永善的生死,但杀人并非一件易事,即便对方罪该万死。 他犹记得他初次杀人,杀了那意图侵犯他的侍卫之后,发了无数夜的噩梦。 噩梦中的他浑身血污,不管他如何清洗,都洗不去半点。 温祈摇首道:我并未想过要杀戚永善。 “那便好。”丛霁长舒了一口气,这温祈显然对戚永善别有所图。 温祈见状,甚是不解,眼前这暴君分明满手血腥,于这暴君而言,杀人不过是寻常事,恐怕与穿衣、洗漱、用膳全无不同,为何这暴君却因为他不杀戚永善而放下心来? 思忖间,他猝然被这暴君拥入了怀中,这暴君的体温铺天盖地而来,教他怔住了。 丛霁…… 他于心中唤了一声,进而将双手覆于丛霁背上,并揪住了一点衣袍。 丛霁的侧颊被温祈的耳鳍蹭到了,这耳鳍软软滑滑的,他伸手一触,温祈的身体当即颤抖了一下,但温祈却并未推开他。 他又摸了摸温祈的背鳍,背鳍较耳鳍稍稍坚硬些。 温祈其实并不太适应背鳍与耳鳍的存在,是以,背鳍与耳鳍格外敏感。 “不要……”他不愿松开丛霁,只是摸索着扣住了丛霁的手腕子。 丛霁仍是不通鲛语,被扣住了手腕子后,才意识到温祈是何意。 “抱歉。”他任由温祈扣着手腕子,又问温祈,“这七日,你可想念朕?” 我才不会想念你这暴君。 这乃是温祈的第一反应,然而,心中另一把声音却道:这七日,我很是想念你。 未及作答,这暴君温柔的嗓音漫入了他耳中:“这七日,朕很是想念你。” 这暴君想念我作甚么? 如是想着,他的身体却因为这暴君的话语而一阵一阵地发软了,扣着这暴君手腕子的右手更是没了气力。 他险些自这暴君身上滑下,又被这暴君箍住了腰身。 “罢了,你不必撒谎。”丛霁松开手,接着注视着温祈道,“这七日,你可有好好用功?” 温祈的指尖依旧揪着丛霁的衣袍,被这般注视着,竟是心如擂鼓。 他将指尖收了回来,定了定神,方才答道:这七日,我随喻先生学了《论语》与《中庸》,昨日起开始学《孟子》,我有好好用功,陛下如若不信,可考一考我。 “朕信你。”丛霁长于帝王之道,对于四书五经的见解并不如何深刻。 温祈垂下首去,盯着自己靛蓝的鳞片,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过于聒噪了。 丛霁见温祈不愿与自己多言,陪温祈一同用过晚膳后,便将温祈打横抱起了。 温祈原以为丛霁会将他抱到软榻之上,未曾想,丛霁却是将他抱到了池畔,并叮嘱道:“这回切勿再呛水了。” 丛霁又该去临幸妃嫔了罢? 温祈心脏一紧,一双手遂缠住了丛霁的脖颈不放。 丛霁不知温祈何意,发问道:“你长时间在岸上不难受么?” 温祈回道:并不如何难受。 于是,丛霁将温祈抱到了软榻之上,而后揉着温祈的发丝道:“你若是难受了,便回池中去罢。” 见丛霁转身欲走,温祈抓住了丛霁的衣袍下摆:陛下若无要事,再陪我一会儿可好? 丛霁愕然,继而颔首道:“好罢。” 他命人送来了金坛雀舌,一面饮着,一面研读着《孙子兵法》。 温祈不喜热茶,待金坛雀舌凉了些后,才稍稍饮了几口。 明日,《孟子》学完后,他便要开始学《礼记》了。 因而,他认真地看着《礼记》,明明是自己了然于胸的内容,却为了与丛霁搭话而佯作不懂。 丛霁并未觉察到温祈的心思,尽心地解答着温祈的疑问。 直至月上中天,温祈终是撑不住了,打着哈欠,向丛霁道:麻烦陛下将我抱到池中去罢。 丛霁立即将温祈放入了池中,温祈迷迷糊糊地想着:时近子时,丛霁今日应当无暇去临幸妃嫔了罢? 丛霁全然不知温祈所想,望着池底隐约的轮廓良久,才出了丹泉殿。 第二十三章(含入v通知) 一被丛霁松开,温祈的身体随即缓缓下沉,直至池底方才罢休。 丛霁的体温尚未散去,温祈又打了个哈欠,吐出了一串泡泡,才阖上了双目。 再度睁开双目,他瞧见了一尾被困于笼中的雄性幼鲛。 ——是原身。 他显然又发梦了。 原身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三四岁幼童的身量,瞧来已有七八岁了。 囚着原身的铁笼却并未更换,以致于铁笼过于逼仄了,栅栏甚至嵌入了原身的肌肤,长在了肌肤里头,一片的血肉模糊,纵然原身已尽量蜷缩了身体。 霎时间,温祈疼得厉害,犹如被人生生地抽去了一身的骨头。 原身竟有这般疼,许久,他才适应了痛楚。 虽然他明白自己是在发梦,明白自己甚么都做不了,但仍是伸过手去,直欲将栅栏掰开,放原身出来。 他的双手果然穿过了栅栏,亦穿过了原身。 他怅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原身的面孔与身体脏得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情绪,双目死寂,若非尚有吐息,与死尸无异。 原身所在之处应当是一间柴房,光线不足,窗扉被杂物挡住大半,零星的光亮将原身的身体切割成了无数块,显得甚是诡异。 温祈环顾四周,这柴房仅有原身一尾鲛人,不知妹妹去了何处? 他方要走出柴房,去寻妹妹,听得“吱呀”一声,是戚永善进得了门来。 戚永善已无法独自提起铁笼,寻了一壮汉当帮手。 俩人将铁笼抬到了集市,戚永善便叫卖了起来:“鲛珠,上好的鲛珠,莫要错过……” 原身面无表情,趁戚永善与人讨价还价之际,偷了戚永善悬于腰间的钥匙,并将钥匙压于自己的鲛尾之下。 温祈见状,不由为原身叫好。 这一上午,戚永善并未赚到一文钱,将原身抽打了一顿,出了恶气后,方才坐于不远处的面摊前,要了一碗阳春面。 原身掐着自己的胳膊,令自己哭了出来,而后,将数十颗鲛珠掷了出去。 集市上川流不息,诸人见得鲛珠滚落,自是哄抢了起来,甚至大打出手。 原身趁此机会,开了锁,利落地将自己的肌肤与栅栏剥离了开来。 一经剥离,他的身体鲜血淋漓,几可见骨。 但他依然面无表情,仿若受伤、流血的不是他一般。 他于混乱中逃了出去,经过一衣裳铺子之时,扯了件长衫,并在账台上放了一颗鲛珠。 他用长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拼命地蠕动着自己的鲛尾,让人乍看之下以为他是在用双足行走。 这时候,戚永善已然发现原身不见了,气得掰断了竹箸,正要找寻,却由于诸人还在抢夺鲛珠而不得。 温祈忍着疼痛,跟于原身后头,见原身躲进了一间破庙。 原身身上无一块好肉,经过一番长途跋涉,鲛尾更是皮开肉绽。 原身抱着鲛尾,坐于佛像身后,身体早已干燥、开裂了。 如今的原身看起来不似一尾鲛人,更似一头怪物。 温祈怜悯更甚,由于甚么都做不得,惟能坐于原身身侧,陪伴着原身。 入夜后,仿若已入定的原身方才直起身来,四处寻水井。 此处乃是内陆,离海极远,他不得不用水井来解燃眉之急。 好容易找到一口水井,他生怕自己身上的血液将水井污染了,遂偷了附近村民的水桶来,吊了一桶水,泼于自己身上,便将水桶还了回去。 可水桶一还回去,他却顿觉不足够,又要去偷水桶,竟是闻得一把尖锐的女声道:“有妖怪!” 他不敢逗留,慌忙逃回了破庙,然而,破庙里却躺着一乞丐。 他只得出了破庙,幸好破庙一里开外有一小山,他便藏进了山里。 日头东升西落,又西落东升,温祈数着日子,过去了足足三日,原身的鲛尾已养好了些,不至于每挪一步,便会留下一道血痕。 这日,日头落下后,原身跋山涉水,去了戚家。 他费劲地翻/墙而入,“咚”地一声砸于地上,身体发疼,任由数不尽的锋利的杂草割开了他的肌肤,小石子更是趁机没入。 他咬紧了牙关,并未发出一丝声响。 待他确定那戚永善正好眠着,未曾听到他的动静,他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进而吃力地挪动着鲛尾。 戚永善用他所产的鲛珠住上了大宅子,新娶了一房小妾,还买了三个奴仆。 他一直被关于柴房,并不清楚这宅子的构造。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搜寻着,无果,于天明前出去了,藏身于邻家的池塘里。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 他统共在戚家搜寻了足足十日,都未寻到他的妹妹。 显然不是戚永善将他妹妹藏起来了,便是妹妹早已殒命。 第十一日,他趁着戚永善入眠之际,潜入戚永善的卧房,却不想戚永善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待他自投罗网。 他及时退了出来,灵活地跃入井中,顺着水流出了戚家。 温祈望着载沉载浮的原身,听着追上来的戚家人的脚步声,心脏发紧。 原身红了双目,因为自己的无能,温祈亦红了双目,亦因为自己的无能。 这个梦结束后,温祈难过得捂住了双目,泪水从他指缝流淌了出来,继而形成了一颗又一颗莹润的鲛珠。 那厢,丛霁正要上朝,却莫名地心生不安,遂将早朝推迟了些时候,径直来了丹泉殿。 他乃是习武之人,耳力较寻常人好上许多,一进得丹泉殿,便有隐约的哭声刺入了他耳中。 他踏声到了池畔,盯着池底的温祈,扬声道:“温祈,出来。” 温祈不愿示弱,闻声,身体却是情不自禁地浮出水面,旋即被丛霁扣着手腕子,揽入了怀中。 温祈甚少哭泣,丛霁乍见温祈双目通红,心疼地道:“出何事了?” 温祈不答,仅是圈住丛霁的腰身,呜咽不止。 丛霁听着鲛珠坠地之声,轻拍着温祈的背脊,哄道:“勿要哭了。” 温祈被丛霁哄着,好一会儿才止住泪水,用朦胧的双目望住丛霁,同时往丛霁怀中拱了拱,才抬指写道:陛下,你不去上朝么? 丛霁脑中陡然浮现出了一句诗: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不过他并非唐明皇,这温祈亦非杨贵妃。 他与温祈之间何来春宵? 他凝定了心神,答道:“朕等等再去。” 温祈平静了片刻,催促道:陛下,你且快些上朝去罢,切莫为了我误了时辰。 丛霁并不应承,而是问道:你为何要哭? 温祈避重就轻地道:我做噩梦了。 一个教我深知自己是如何无能为力的噩梦。 丛霁不擅长安慰人,于是道:“朕亦时常做噩梦。” 梦到自己被人欺凌,梦到自己提剑杀人,梦到露珠儿自尽,梦到自己被杀,梦到自己被挫骨扬灰…… 温祈见过丛霁做噩梦,醒来后,丛霁却告诉他是梦到自己杀人了。 想来丛霁的噩梦亦是无辜者的噩梦。 他并不认为丛霁需要安慰,但看到丛霁满不在乎的神情,却心软了。 他如同哄幼童似的,鬼使神差地亲了亲丛霁的额头:亲亲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丛霁怔住了,良久才道:“为何亲亲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幼时,温祈每回做噩梦,母亲都是这般哄他的,他亦不知晓为何如此。 被丛霁这么一问,他只能道:是母亲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丛霁依样画葫芦地低下首去,于温祈额头印下了一个吻,“亲亲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温祈的肌肤微凉,潮湿,宛若玉石。 丛霁此生未曾吻过任何人的额头,他亦很是抗拒与人亲近,可温祈是与众不同的,他并未因此产生不良反应。 他凝视着温祈,见温祈阖上双目,本能地吻了吻温祈的眼帘。 温祈的羽睫呈靛蓝色,正颤抖着,丛霁能感知到眼帘后头眼球的颤动。 温祈突然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呜咽的声音。 温祈应当不喜欢被他亲吻眼帘罢? 他抬起首来,致歉道:“对不住。” 丛霁的唇瓣滚烫,仿若携带着一团烈火。 温祈被吻了一下额头,便下意识地阖上了眼帘。 他全然不知自己何以这般做。 紧接着,丛霁的唇瓣贴上了他左侧的眼帘,热得直如能将他的眼球烫伤。 由于适才哭了一场,他的双目有些难受,被这般熨帖着,却渐渐地舒服了。 他的一双手攥紧了丛霁身上的朝服,并将自己的身体又往丛霁怀里送了送。 而后,丛霁又吻了他右侧的眼帘,他忽觉自己的身体甚是柔软,恍若将要化作一滩水,淌丛霁一身。 “嗯……”他听见自己吐出了怪异的声响。 再接着,丛霁的唇瓣自他右侧的眼帘撤走了,丛霁的吐息亦远离了。 他睁开双目,望向丛霁,一时间,又红了双目。 “对不住。”丛霁揉了揉温祈的发丝,“朕不欺负你了,你勿要哭了。” 我适才被这暴君欺负了么? 温祈迷惑不解地凝望着丛霁,即刻被丛霁送入了池中。 他一手扯着丛霁的衣袂,一手写道:陛下要去上早朝了么? 不知为何,他初见穿着朝服的丛霁之时,觉得朝服上所绣的五爪金龙直如凶兽,狰狞至极,似能抓破他的喉咙,教他毙命,现下他却觉得这五爪金龙分明是瑞兽,威武庄严,令恶人心生恐惧,令善人心生敬畏。 丛霁颔首道:“时辰不早,朕须得去上朝了。” 温祈松开掌中的一截衣袂,央求道:待陛下下了朝,再来见我可好? 自己适才亲了温祈,却原来这温祈并未闹脾气。 丛霁含笑道:“好罢。” 温祈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要求,他只知自己希望尽快再见到丛霁。 得到丛霁的应允后,他欢喜地摆了摆鲛尾,激起了层层的涟漪,并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丛霁的手背。 丛霁又是一怔:“你怎地这般爱撒娇?” 温祈陷入了沉思:爱撒娇?我是在撒娇么?向丛霁撒娇? 丛霁将落于织皮之上的鲛珠全数捡起并收好后,才出了丹泉殿。 待丛霁离开后,温祈仗着左右听不懂鲛语,反驳道:“我才不爱撒娇,更不爱向你这个暴君撒娇,我不过是为了活命,在努力地讨好你罢了。” 但他的身体却因为丛霁不久前的应允而轻快地游曳着。 五日后,那戚永善被押解进京,送入了宫中。 ※※※※※※※※※※※※※※※※※※※※ 本文将于明日,即二十四章入v,请小可爱们继续支持我呀,么么哒 推荐基友棠梨煎蛋的连载文《暴君的白月光回来了》,文案如下,喜欢的小可爱请移步支持哟,爱你们(~o ̄3 ̄)~ 一句话:都同情我是替身,然而我是本人 文案:尹岑玉十七岁带着全部身家追随项钺起义,一路陪伴他登上帝位,然后在庆功宴上被一杯毒酒断送了小命。 死后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一本小说中的炮灰,一生只被书中一句“项钺暴虐不仁,夺天下后尽杀有功之臣”匆匆带过。 而项钺是那本书中的暴君反派。 这不公的命使尹岑玉生生把自己气活了过来。再睁开眼已是三年后,他穿成了一个被进献给项钺的“男宠”,正躺在龙床之上。 尹岑玉低头看看自己,桃红色的肚兜松花色绸裤,菖蒲紫纱衣薄如透明,甚是风骚。 再看看站在床前的项钺,一时不知是该先和他拼了还是先保卫自己的清白。 谁料项钺伸手就要再次把他弄死:谁允许你穿这件衣服,谁又允许你长这样一张脸! -------------- 满朝皆知,自那位不可说的白月光死后,皇上疑心深重,脾气也越发残暴。看谁都像凶手,一起疑便是满门抄斩。 京中人人自危,几个世家为谋出路,偷偷往宫里送了几个酷似那位的人。 岂料皇上的症状更加严重,日日对着某个替身喊着白月光的名字,还要立他为后。 项钺:能者多劳,你能侍寝你就多侍寝。 项钺:有能者当居后位,所以我要立你为后。 尹岑玉:……好像哪里不对? 一更·第二十四章 二更·第二十五章 一更·第二十六章 二更·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一更·第三十一章 二更·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一更·第三十四章 二更·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一更·第五十七章 二更·第五十八章 一更·第五十九章 二更·第六十章 一更·第六十一章 二更·第六十二章 一更·第六十三章 二更·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一更·第六十六章 二更·第六十七章 一更·第六十八章 二更·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一更·第七十一章 二更·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一更·第七十六章 二更·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一更·第七十九章 二更·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一更·第八十二章 二更·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一更·第八十九章 二更·第九十章 一更·第九十一章 二更·第九十二章 一更·第九十三章 二更·第九十四章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六章 一更·第九十七章 二更·第九十八章 第九十九章 第一百章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三章 第一百零四章 第一百零五章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百零七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九章 第一百一十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更·第一百一十九章 二更·第一百二十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更·第一百二十三章 二更·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番外一 番外二 番外三·上 番外三·中 番外三·下 番外四 番外五 番外六·上 《穿成鲛人后,我成了暴君的宠后》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番外六·中 番外六·下 《穿成鲛人后,我成了暴君的宠后》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