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逼我》 第一章 暗流涌动 午后的天空有一种懒洋洋的意味,阳光被浮云遮掩得十分散乱,像一张摇摆在天上的大网。这张网当空撒下来,兜在一幢淡黄色的楼房上。早晨还在院子里游荡着的雾,此时已经变成了一股粘乎乎的风。这股风慢慢腾腾地接近花坛中的几株枯草,从二楼的走廊上扫过。 走廊西首铺着一张崭新的草席,草席上散发出青草的味道。陈广胜**着上身躺在上面打哈欠。 风没了,空气就变得有些粘稠,整个走廊异常宁静。陈广胜身旁的一把茶壶上,有一只绿头苍蝇在练习竞走,又一只苍蝇横飞过来,直接落在了它的身上。陈广胜神情暧昧地盯着那两只苍蝇看了一会儿,猛拍一下大腿。两只苍蝇一抖,歪歪斜斜地扎进了天空。 陈广胜的眼睛随着疾飞的苍蝇瞟向了对面的楼房。这幢楼房陈旧又灰暗,窗外晾晒的衣物被风一吹,显得十分凌乱。唉,我的衣服得有一个多月没洗了……冷眼看着不远处盆里的一堆脏衣物,陈广胜的心悠忽一麻:孙明到底去了哪里? 广胜算了算,孙明离开这里足有半个月的时间了。那天她挣脱开他的搂抱,留下一记炸雷般的摔门声。 我到底怎么着她了?广胜闷闷地想,难道是因为喝酒?如果真是那样,她还至于发这么大的脾气嘛! 想起与孙明的一些往事,广胜的胸口就像有东西堵着,气都喘不顺溜了。我就不信你永远也不回来!跟我撒娇?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孙明摔门而去的那一幕在广胜的眼前悠悠乱晃,让他的心情变得郁闷不堪。 刚叹了一口气,茶壶旁的手机响了,广胜怀疑这个电话是孙明打过来的,眼前一亮,起身抓起了手机。 手机里的声音很急噪,“咦里哇啦”说个不停……听着听着,广胜的眉头就像打气一样慢慢凸了起来。 陈广胜急匆匆地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家小得像鸡窝的饭馆门前停下了脚步。一个贼头贼脑的小个子凑过来跟广胜说了一句什么,广胜抬脚踹了他一个趔趄,小个子捂着脑袋蹿开了。广胜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甩着那件刚从身上脱下来的看不出颜色的t恤晃进了饭馆。 天开始变脸,大朵大朵的云彩由白变黄,逐渐往墨黑里晕染,空气也变得潮湿起来。 几个小贩推着锅碗瓢盆,面无表情地地往家赶。一辆警车一路鸣笛,风驰电掣般的掠过街道,带起一路灰黄的落叶。 饭馆里,坐在陈广胜对面的一个黄脸青年说话像是在哭:“广哥,说完了,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广胜斜眼看着对面的青年,一只手轻轻转动眼前的酒杯,一只手有节奏地敲打桌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见广胜不言不语,青年急了,脸色涨得像猪肝:“哥哥,怎么办?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呀。” 广胜把眉毛往上挑了挑,舒一口气,笑容渐渐凝固在了脸上:“健平,你别紧张。真有这么麻烦?” 健平一把捂住了广胜拿杯的手:“不麻烦我找你干嘛?赶紧说呀,到底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广胜想了想,拍拍健平的手,轻声道,“你还是去找金所长吧,让金林找凯子谈谈,这事儿归他管。” “开什么玩笑?”健平甩开手,猛地把脸拉成了丝瓜模样,“找他?找他我还用活吗?不想帮忙也用不着这么刺挠我呀。” “这怎么能是刺挠你呢?”广胜笑笑,悠然呷了一口啤酒,“去找他吧,凯子很尊重金林的。” “你就饶了我吧,”健平歪起上唇,支着单面鼻孔说,“我还有点事儿在派出所里压着呢。” 广胜一怔,突然有些恼火:“又玩丢包游戏了?”健平嘿嘿笑着算是承认了。 广胜瞪着他看了一会儿,怏怏地把脸转到了一边:“得,你就整天干这些下三滥玩意儿吧。” 健平垂下脑袋嘟囔了一句:“以后坚决不干了,这次我发誓。”脸红得就像一只大茄子 “你都发了一百遍誓了,管个屁用,”广胜扑拉一把头发,转回脸来,闷闷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跟欠着你什么似的?”怏怏地横了健平一眼,把眼前的酒干了,抹抹嘴,继续刚才的话题,“事情既然已经出了,你说应该怎么办?警察你不敢找,还打算找谁?” “这不是正在找你嘛,”健平的眼里闪出一丝狡黠的光,“我知道你跟凯子有交情,哥。” “我跟美国总统英国女王都有交情,可是人家还得理我呢……”广胜想笑又没笑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咳嗽一声,斜眼盯着趴在吧台上扒拉账本的一个女人看了一会儿,又开始转动眼前的杯子:“小子你就这么折腾吧,早晚得死。你怎么会惹上他的人了呢?你说我不管吧,你又是我兄弟,管吧,我也为难。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想法,左右为难啊……哈,你也是,求我办事儿,就在这么个破地方请客?” “不是这几天兄弟手头紧嘛,过两天我好好请你,你又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主儿。”健平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我就这么好伺候?我他妈以前也阔气过……唉,咱们还是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这样,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我找他,让他到这儿来。”广胜边说边把脸转向了窗口,那里有一只看上去很虚假的黑***,像一片刚刚燃烧完的纸灰,轻飘飘地在风里飞。 “打电话?”健平“咕咚”咽了一口唾沫,“打什么电话呀!你最好亲自去找他一趟,我觉得这事儿打电话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打,听我的。”广胜放下杯子,把桌子上的手机推给了健平。 “那就用我的。”健平直直身子,想从裤兜里摸电话,广胜一把按住了他:“别动,你不懂,就用我的。” “亲哥哥,你就别拿架子了,这个电话还是你来打吧。”健平不动了,呆望着广胜,笑得有些傻。 广胜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口气十分无奈:“呵,我拿什么架子?我是不愿意搭理他罢了。” 健平笑得越发可怜:“你都答应帮我了,还说这种话干什么嘛……”手一哆嗦,碰翻了桌子角的茶壶。 广胜冲吧台那边的女人勾了勾手:“来张卫生巾……”一摇手,尴尬地笑了,“还他妈卫生巾呢,我要它干什么。” 健平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接过女人递过来的餐巾纸,边擦桌子边腆着脸催促:“打吧打吧,我的亲哥哥。” 广胜撇一下嘴,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干部那样,咳嗽一声,抬手摸一把下巴,抓起手机走到了窗前…… “凯子,你能过来一下吗?”广胜打电话的声音轻得有些怪异。 “你是?”电话那头顿了顿,放肆地笑了,“嚯,小广哥嘛!半年多没联系了,难得你还能想起我。有事儿吗?” “也没什么大事儿,”广胜的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就是有点儿想你。” “拉倒吧你。你会想我?说吧,有什么事儿?看我能不能帮你。” “你先过来。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你不会是想要让我帮你打架吧?这事儿可不行,你的那些对手我可不敢碰,哈哈。” “别乱说话啊……”广胜的脸像是挂了一层霜,“先过来,我慢慢跟你说。我在西海沿这边……” “好吧,你等我,”那边好像很忙碌,急着挂电话,“到了我再打你电话。” “行。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我在哪里。” 看着打完电话,面无表情地走回来的陈广胜,健平突然紧张起来,目光散乱,有一种小偷被派出所传讯前的惶恐。 广胜伸手拍拍健平的肩膀,放下手机,出一口气,默默地穿好t恤,起身走到窗前,面色凝重,似有好多心事。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碎花窗帘像一条倒垂的蟒蛇,慢慢腾腾地晃悠了两下。 广胜撩开窗帘,张眼看去,外面昏黄昏黄,街道上的行人像是走在一幅陈年油画里。 这座城市的六月,天气变幻无常,时晴时雨,空气也潮乎乎的,像是被水泡过的样子。 天阴得很快,对面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开了门外的灯。 要下雨了。广胜闷闷地嘟囔一句“下吧,最好发大水”,坐回来摸一把胡茬,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几眼,莫名其妙地笑了: “哈,有点儿意思啊。”见没人理他,广胜把垂到眼皮上的几缕头发吹上去,站起来伸个懒腰,噘起嘴巴出气:“呕——”有点儿狼叫唤的意思。 “男高音……”吧台上的女人浅笑着嘟囔了一声。广胜愣怔一下,说声“是,男高音”,作**状,冲她呲了呲牙。 健平忽地站起来,指着那个女人大声呵斥:“笑什么笑?不知道这是小广……不,广哥吗?再笑把你的店砸了!” 女人慌忙转回头去,往吧台上趴的时候,腰上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很是晃眼。 广胜把皮鞋在裤腿后面蹭了蹭,轻咳一声,横着身子晃过去,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女人的肩膀:“生意这么清淡?” 女人拘谨地往旁边闪了闪,露出一对好看的虎牙:“广哥,这不是有你来照顾买卖嘛。” 广胜近前一步,讪笑着把手搭上了她的肩膀:“不要叫我哥,兴许我还没你大呢。” 女人红了脸:“我二十六……没我大我也应该叫你广哥,大家都这么叫嘛。” 广胜的手上用了用力,感觉软绵绵的,很舒服,心一慌,一时笑得有些**:“哦,那应该还是我大,哥哥今年二十八,翩翩少年,花样年华。不过你以后别喊我广哥了,喊胜哥,我不喜欢以前的称呼……哥哥我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妹妹,你很漂亮嘛,有对象没?” 女人嫣然一笑,退到吧台后,低下头不再说话。 广胜的手被闪了一下,感觉很不自在,讪讪地扶住吧台:“呵,你很有性格嘛……贵姓?” 女人没有抬头,抓起吧台上的一支圆珠笔胡乱在帐单上划拉两下,丢下圆珠笔,拿起旁边的苍蝇拍,边瞄一只苍蝇边说:“胜哥别这么客气。他们都叫我玲子。”“玲子?好名字啊,日本娘们儿似的……”广胜把手上的烟蒂“嗖”地弹向那只苍蝇,“店里就你一个人?” “不是,我老公今天没来,”玲子把苍蝇拍放回货架,抬头笑了笑,“他一般不过来,忙了我就打电话叫他来。” “呵,原来你已经名花有主了……好,那你现在就叫他过来吧,呆会儿我在这里请朋友吃饭。” “谢谢胜哥,”玲子动作麻利地打了一个电话,回头一笑,“胜哥别笑话啊。” “笑话什么?妇唱夫随,很不错。”广胜摇摇头,没趣地溜达到了门边。 门上的玻璃映照出广胜有些醉意的脸,朦胧得像是漂在水里。广胜觉得自己薄有几分姿色,像电视里的那个师奶杀手,可惜脸上的胡子多了点儿。这样不好,影响男人形象,广胜想,抽空让我家楼下理发店里的阿菊给拾掇拾掇,那小妞儿玩得一手好剃刀,“沙沙沙”…… 孙明到底去了哪里?想起孙明,广胜的心里又泛起一丝不快,你二大爷的,你到底想要让我怎样对待你才好呀?我喜欢喝酒的脾气你在认识我之前又不是不知道,认识之后你要死要活地要跟我过一辈子呢。广胜打定了主意,这次坚决沉住气,不能让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从远处的海面上吹来一股带着腥味的风,将挂在树枝上的一只塑料袋兜得宛如孕妇的肚子。 广胜把手做成手枪状,瞄准塑料袋,嘬起嘴巴——“砰!” 躲在暗处发傻的健平猛一哆嗦,脑袋拨浪鼓般一阵乱晃:“谁在放屁?” 第二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凯子,你可真听话啊,就小广这么个过气的老家伙还值得你亲自去呀。”常青边开车边嘟囔了一句。 “别这么说,我们总归是一个‘山’上下来的。就算是应付一下,我也应该去。”关凯摇下车窗,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出去,一横脖子。 “这世道讲究那么多干什么?这小子现在混得像泡狗屎,也就指望着吃老本啦。”常青的口气里透着一股不屑。 “那倒也是,听说他现在不想在社会上混了。唉,说起来广胜也不容易……” “谁容易?”常青蜷起胳膊,冷眼看着胳膊上隆起的肌肉,闷哼一声,“弱肉强食!我还准备把他的地盘全拿过来呢。” “别急,见了面儿听听他的意思再说,说不定小广还真想把他的‘生意’让给咱们呢。” “那就对了,将就他现在这种心态,根本不适合在社会上玩儿啦。”常青歪歪头,砰的将一口浓痰射出车窗。 “谁适合?”关凯皱了皱眉头,“你?我?拉倒吧,大家无非是走的路不一样罢了。” “他那叫什么路?走着走着就钻死胡同里去了。你不知道,这家伙现在讲究着呢,不让大家喊他广哥了,喊胜哥……” “先别笑话人,”关凯扭扭脖子,脖子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在社会上闯荡,谁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等等,”常青“刷”地把车靠向路边,脸上的刀疤赫然变红了,“有人骂我!” 关凯蹁腿坐到了驾驶位:“快点儿回来啊,别耽误了吃咱哥哥的酒席。” 车载收录机里,崔健在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 我没穿着衣裳也没穿鞋, 却感觉不到西北风的强和烈, 我不知道我是走着还是跑着, 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快让我哭,要么快让我笑, 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 常青回来,用车上的抹布擦着满手鲜血,骂道:“这叫什么世道,一个臭民工敢骂我?不就是吐脸上一口痰嘛。” 关凯一把关了收录机,“嗡”地加大了油门:“你也好耳朵,这么远还能听见……老实点儿吧,不值当的。” 车驶上了快速路,路边的建筑“刷刷”地往后倒,仿佛有人拖着一般。 风扑进车里,在里面形成一股旋涡,有一种潮湿的腥味。 沉默一会儿,关凯仰起脸苦笑了一声:“其实我很怀念跟小广在劳改队里的日子,广哥有魄力,人品也不错。” 常青撇一下嘴,口气很是不屑:“人品不错有个屁用?外面不比监狱,外面玩的是手腕和实力。” 关凯讪笑着嘬了一下牙花子:“实力?你的实力有胡四大吗?小广跟胡四的关系铁得很。” 常青愣了一下,讪笑着摸了摸脑袋,手指缝发出沙沙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怪异的味道:“我可没挑拨你们的关系啊,我就是随便说说罢了。胡四那边我以前也经常去,后来他为了个女人跟我翻脸了……呵,不说了,没意思,胡四跟小广不是一路人,人家那是真玩社会的。不过陈广胜也太窝囊了,前几天我听老七说,这家伙让一个毛孩子泼脸上一杯酒,没吭声,走了。丢份儿啊,以前的张狂劲哪儿去了?” “老七的话还有法听?”关凯骂声“操”,猛踩了一脚油门,“今年开春的时候,我看见小广在街上溜达,两个小混子拿着砖头在邮电局门口砸一个醉汉,那个醉汉是小广的邻居。小广跑进邮电局里,拎着一根拖把出来,直接把那俩小子给砸进了路边的下水道,血肉模糊。” “真的?这就奇怪了,他自己受委屈自己忍了,反倒别人受委屈他出手,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 “难说,他总是有些让人琢磨不透……”关凯的声音小了许多,“反正陈广胜有自己的处世方法,跟咱们不一样呢。” “什么处世方法?还不是被金警察给教育的?听说刚出来的时候,小广是金林的帮教对象呢。” “别提金林,”关凯忽地涨红了脸,“咱们不小心着点儿,早晚得死在他的手上。” “害怕了?害怕就别出来混啊……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凯子,陈广胜找你会是什么事儿,不会是跟你商量要重新出山吧?” “不知道。”关凯瞥一眼常青,脸色阴沉下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常青用胳膊肘拐了拐关凯,眯眼瞟向路西几个正在设卡的警察,“金林。” 关凯将车绕到一辆卡车的侧面,又是一脚油门:“他可真够忙的。据说这边发现一个逃犯……”常青摇了摇手:“别提这事儿,备不住以后你也得被他抓。”关凯瞄一眼后视镜,阴着脸说:“恐怕他应该先抓的不是我吧?”常青搓一把脸,歪着脑袋看看关凯,不屑地哼了一声。 天色越来越暗,往来穿梭的车大都开了灯,明明灭灭的车灯使路面看上去像一条流动的河。 一堆半明半暗的积云悬在半空,仿佛即将坠落。 关凯瞪着阴郁的眼睛看看天,沉默了好长时间,一笑,开口说:“**是不会一辈子都不硬的。我听说蝴蝶回来了,整天跟胡四他们泡在一起。前几天他们抓了南市黑老大凤三,不知怎么搞的,蝴蝶接手了凤三的酒店。他们还扬言要控制整个南市的市场呢,这不是个事儿。” 常青眯起眼睛,“嘿嘿”地笑:“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当初你在西区的生意被蝴蝶抢走了,心有余悸啊。那是,蝴蝶不比小广,人家肚子里有牙。没什么,你是知道的,我跟他的关系还算可以,以前我帮他处理过一件棘手的事情,他一直欠我一个人情。” 关凯“哼“了一声:“你们的关系我知道,可是他会欠你的人情?拉倒吧,你是主动往人家身边靠吧。” 常青收起笑容,闷闷地嘟囔:“也不全是这样,我在外面流浪那几年,吃了很多苦。有一次还差点儿被人给活埋了,幸亏蝴蝶出面……算了,我知道以后在社会上混,应该跟哪些人硬起来,跟哪些人搞好关系……不提这些了,反正以后你少跟蝴蝶见面,他根本就瞧不起你。” 关凯的脸猛然涨成了茄子色:“扯淡!我瞧得起他?慢慢来吧,谁大谁小那还得扔进碗里滚滚看。” 常青乜他一眼,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 车拐下了快速路,关凯“嘘”一声,靠边停下车,倚着靠背掏出了手机:“喂,让广……让胜哥接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广胜:“到了?我在迎春小吃部。” 关凯挂了电话:“操,小吃部……穷疯了?” 常青揪着裤腰下去了,解裤带的时候回头冷冷地扫了轿车一眼,目光沉郁。 第三章 一场糊涂酒 风渐渐停歇以后,空气当中就有了一股浓郁的雨腥气,地里冒出来似的往上弥漫。 随着天空渐渐变暗,细细的雨线开始一根一根地垂下来,像钓鱼用的线。 “呦!胜哥来了,”门口闪进一个长相如烤鸭的矮胖子,“哈哈,在我这么个小庙里能见到胜哥这么个大和尚,兄弟可真是荣幸。” “会不会说话啊你,有我这么潇洒的和尚吗?”广胜冲他点点头,笑道,“看样子当老板了这是。大春,这店是你开的?” “你都知道了还问,这是笑话我呢,”大春脱下被雨淋得像尿布的褂子,咧着大嘴上来跟广胜握手,“这个小饭馆刚开业还没几天呢。听我老婆打电话说,有客人要在这里请客,没想到是你……来,到单间里来坐。”说着,大春将广胜和健平拉到一个单间,转身去了厨房。 单间里很黑,泛着一股子刺鼻的霉味。墙上挂着一只蝴蝶型的壁灯,这只壁灯孤零零地贴在墙上,发出屎一样的黄光。 墙角,一只破旧的柜子上放着一台看不出牌子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里,一只狮子在追逐一头落伍的角马,狮子和角马迅速穿越茂密的丛林与空旷的原野,尘土飞扬。终于,在一片肮脏的水洼旁,狮子咬住了角马的喉咙。角马无声倒地,鲜血淋漓,无声无息地被狮子拖着,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这样的画面让陈广胜感觉非常不爽,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最近反复出现的一个关于狼的恶梦,恶梦里的那只狼不是被广胜追赶就是在追赶广胜,反复纠缠,执拗得近乎疯狂,背景是漫天大雪。往往是在梦里,广胜就意识到这是在做梦,可是他很难醒过来,直到那只狼消失。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广胜的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这句话,心情怏怏的,他不知道那个梦在昭示着什么。 健平站在墙角解开裤带,战战兢兢地将衬衫掖进裤腰,面目紧张:“胜哥,一会儿他来,我不敢说什么……弟弟全看你的了。” 广胜铁青着脸不说话,乜一眼灰蒙蒙的电视机,脱下鞋子,把脚搬到椅子上,隔着袜子狠劲地搓脚趾:“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万事不由人,这个残酷的世界啊……妈的,这狮子真讨厌,人家活得好好的,它凭什么去吃人家?不讲道理嘛。喂,你站在那里哆嗦什么?关凯又不是狮子,他不会来吃了你的。是爷们儿就给我挺起来。你不用那么紧张,呆会儿他来了你不要多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健平紧着屁股过去关了电视,感觉很不好意思:“我听你的,我听你的……胜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广胜没有说话,张大眼睛看着天外的道道闪电,攥紧拳头暗暗发誓,过了今晚,我再也不跟他们掺合了。 金林的话不失时机地回荡在广胜的耳边:路是自己走出来的,选择什么样的路,就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对,我要选择一条属于我自己的路,我不能重新走到老路上去了……广胜的拳头越捏越紧。 外面响了两声汽车喇叭。健平忽地站起来,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搐:“胜……胜哥,关凯来了。” 广胜皱一下眉头,回身按下了他:“别紧张,老实在屋里呆着。” 关凯公鸭似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哈哈哈,胜哥可真够客气的,有事儿在电话里说一声就是了,还吃什么饭?破费,破费啊。” 灯亮了。健平的腿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绷紧的猴皮筋被人猛弹了一下,站在门后屏一下呼吸,战战兢兢地掀开了门帘:“凯哥好。” 关凯倒退两步,抬手扑拉两下水淋淋的脑袋,不屑地翻了个眼皮:“哦。” 健平局促地后退着让进关凯:“凯哥真给面子……我正跟胜哥聊着那事儿呢。” 关凯回头,疑惑地盯着健平:“哪事儿?” 广胜拉开健平,双手搭着关凯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兄弟很有派嘛,混上轿车了都。” 关凯摸摸下巴,一笑:“瞎混呗,哪有胜哥你好啊,没有心事,光玩儿。” 广胜摇着手自嘲:“社会‘闲’达啊咱这叫,哈……”瞥一眼在外面关车门的常青,随口问道,“怎么,常青现在跟着你玩儿?” “哪能这么说话?人家常青现在可不比从前了,猪头上长角,牛起来了啊。人家现在拉了一帮生死兄弟,横行霸道。呵呵,这事儿四哥知道……不过你说得也差不多,常青带着几个管用的弟兄帮我照看场子呢,我那边太忙,需要人手。”刚笑了两声,包里就响起一阵电话铃声,关凯不耐烦地拉开包,拿出手机“唔唔”两声,把手机递给了刚进门的常青:“又是歌厅那边的事儿。这事儿我不好出面,你来跟他说。” 常青阴着脸,接过手机,跟广胜打声招呼,转身出门。 健平踩着滑板似的在门口晃,关凯斜了他一眼:“你先出去。”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托着腮帮,笑眯眯地看着广胜,“胜哥还是老样子,风度翩翩啊。我算是完蛋了,满脸褶子,跟猿人他爹似的。没办法,这都是让生活给逼的……别笑啊哥哥,这是实话。不说这些了胜哥,吃饭前你得先跟我说说,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我知道你的脾气,没事儿你是不会想起我来的。说吧,看看我能帮你做点儿什么。” 广胜瞪着他看了片刻,仰面笑了:“那咱就痛快点儿说,你手下是不是有个叫张兴的伙计?” 关凯不解地挑起了眉毛:“有啊,是常青一个跟班的,他怎么了?” 广胜收起了笑容:“他老婆长得挺不错,外号叫波斯猫。” 关凯“咦”一声,猛拍了一下大腿:“明白了!哈哈哈,别说了,别说了!原来张兴他老婆是让健平给糊弄上床了啊……” “这事儿你竟然不知道?”广胜吃了一惊,眼神有些迷离:关凯提前并不知道这事儿,健平这是在搞什么把戏? “我哪儿知道?张兴光说他被人给‘绿化’了,要跟老婆打离婚,我也懒得去打听。你找我就是因为这么点破事儿呀?健平呢?” “凯哥,我来了。”健平早在外面听着,闻声,幽灵般闪了进来。 “跪下!”关凯蓦然色变,“啪”地把皮包摔在健平的脑袋上。 “凯哥,我……”话还没说完,广胜用力拽他一把,健平战战兢兢地跪下了。 关凯绷紧面皮,盯着跪在黑影里的健平,突然冲广胜一挥手,放肆地笑了:“哈哈哈哈,胜哥可真给兄弟面子!好了健平,起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凯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咱们都跟胜哥的关系不错,胜哥的面子我还能不给?张兴说要我收拾你,是实话,世上哪有不花钱的女人让你白玩儿?嫖娼还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呢。不过波斯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妈的,不就洗了个‘小头’嘛,洗的是蒙牛优酸乳?三精口服液蓝瓶的,还是她那个‘碗儿’镶着金边?操,谁玩不是玩,闲着也是尿尿……好了好了,别哆嗦啦,没个男人样儿……你跟波斯猫那个破鞋的事儿我听说过了,没事儿!谁那儿闲着也痒痒不是?不关你的事儿,张兴的**不好使怨谁?你这是在学雷锋呢。” 这一通胡言乱语把广胜搞得有些糊涂,这就结束了?关凯好像不是这么个脾气呀? 健平也有点儿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两条腿瑟瑟发抖:“凯哥,你真的饶我了?” “你少说话。”广胜说着,轻轻捏了健平的胳膊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关凯抱起胳膊,用夹着烟的右手点着健平,“你他妈的就是欠抽。起来吧,以后别干这种事儿了,不像个男人。” “放心吧凯哥,我再也不敢了……原先我也不知道张兴跟着你玩儿,要不我哪敢去戳弄他的老婆?” 关凯撇撇嘴,笑着摇了摇手:“别胡思乱想啦兄弟,这世道就这样,备不住哪天我老婆也跟人‘轧伙’(通奸)上,我还能怎么着?杀了他们?没意思。自个儿找地方哭去吧,这事儿没解,谁去管这种事情谁就是缺心眼儿。过来喝酒吧,我还没那么不上讲究。” 健平放下心来,哈一下腰,慌忙过来敬烟,敬完了又退回墙角,老实得就像一只病猫。 看看关凯再看看健平,广胜出一口气,冲关凯竖竖大拇指,笑道:“行,够哥们儿。” “这没什么,小事儿一桩,”关凯笑得很是矜持,“哥哥你千万别跟我客气,以前我是你的小弟,现在我依然听你的,”话头一转,“以后我也得改改自己的脾气了,跟着胜哥学好人,将来不吃亏。别笑啊,我的哥,我说的可是实话……胜哥,还是你好啊,活得滋润。” “好什么好?”广胜舔一下牙花子,笑道,“也就是生活有点儿规律罢了,以后想办法找个工作慢慢养活自己吧。” “你还发愁没有工作干?不是胡四那边需要人……呵,咱们还是别提四哥了吧。去派出所找金林嘛,金哥有的是路子。” “别这么说,”广胜红了脸,把桌面搓得像老鼠叫,“我打从出来就没少麻烦人家金林,这点事儿怎么好意思提?” “要不你去我哪儿?”关凯诡秘地眨了眨眼,“我那儿还真缺你这么个人呢,有些家伙不听使唤。” “算了吧,那种场合不适合我去。”广胜皱皱眉头,怏怏地把脸转到了一边。 关凯眯着广胜的后脑勺,“嘿嘿”笑了,笑声里透着一股不屑。 广胜知道他这笑里包含着的意思,心中有些不爽,讪笑着转回了头:“听说你放弃西区那边的生意了?” 关凯的脸一沉,摇摇手,哼道:“又开始拿弟弟开心了不是?我在西区的生意是怎么个情况你不知道?”胡乱把手在眼前挥了两下,“算了,本来我还想跟你好好聊聊这事儿,后来我听说你跟蝴蝶又和解了,真没想到啊……胜哥,不是兄弟我乱说话,你也太没记性了吧?” 广胜拉长了脸:“你把我当孩子了吧?那件事情过去将近十年了,我还去记着它干吗?再说,蝴蝶也为这事儿蹲过监狱了……” 关凯打断他道:“我不是说他砍你的那件事情,我是说后来他敲诈你那事儿。” 广胜不耐烦了,脸红得发紫:“你知道的不少嘛,你还知道些什么?” 关凯皱皱眉头,闷闷地咽了一口唾沫:“合着我今天来错了还?” 广胜一怔,猛地拧了一把嘴唇:“你没错,是当初那事儿错了。”话虽这样说,广胜的心里还是怏怏的,当年的那件事情说起来很窝囊。 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广胜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一个东北口音的家伙自称是蝴蝶手下的兄弟,说他受蝴蝶的指派,让广胜准备两万块钱,因为当年蝴蝶是因为跟广胜打架才进的监狱,这钱属于青春损失费。广胜去找蝴蝶,没找着,以为蝴蝶在躲着他,脑子一乱就相信了这事儿。等打电话的小子来取钱的时候,广胜一枪打穿了他的肚子。把枪丢进公园的湖水里,直接去派出所投了案,为此坐了三年牢。 关凯见广胜的脸色有些难看,打个哈哈道:“凡事能够糊涂着也是一种生活态度。” 广胜回过神来,转回头瞄了委委琐琐杵在那里的健平一眼,跟着笑道:“对,这小子就挺糊涂的,不办正经事儿。健平,看见了吧?你凯哥是个属驴**的,那儿硬,心软,外表跟内心不协调呢。我这里替你谢谢凯子了。凯子,今天咱们好好喝几杯,我有十多天没喝酒了。” 互相打了几句哈哈,常青一步闯了进来:“凯子,‘夜珍珠’哪边出了点事儿,我得过去看看。” 见广胜背对着他,常青浅笑一声,拍拍广胜的胳膊,低下头说:“我先走一步,你们哥儿俩慢慢聊,完了我回来接凯子。” 关凯皱着眉头挥了挥手:“不用你接了,完事儿我自己打车回去。‘夜珍珠’那边让他们赶紧‘上货’,别他妈跟挤牙膏似的。” 送走常青,广胜回来冲关凯讪笑道:“看看人家常青,当年淌着鼻涕的一个小孩儿……好家伙,一下子就长大了。” 关凯的脸一沉,用杯子碰了碰广胜面前的杯子,口气有些郁闷:“再大也没咱胜哥大呀,干了这杯,哥哥。” 健平还在那里木头一样地杵着,广胜扳着他的脑袋按他坐下,猛拍一把他的后背:“别发傻,先敬你凯哥一杯!” 关凯已经把自己的酒喝了,不理健平,摇晃着酒杯看广胜。 广胜装作没看见关凯的动作,给健平的杯子倒满酒,一手圈着他的脖子,一手将杯子递到他的嘴边:“干了,兄弟。” 关凯没趣地放下杯子,看看广胜再看看健平,矜着鼻子笑了:“呵呵,到底是好兄弟啊……胜哥依旧有大哥风范。” 广胜矜持地咳嗽一声,摇一摇手中的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刚才还黄着的脸忽然就泛起了红晕。 外面的风很大,“呜呜”响,间或有一两阵雷声“咕噜咕噜”滚过。 就着沉闷的雷声,屋里喝得昏天黑地。 大哥永远是大哥……广胜的耳边反复萦绕着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在念叨。 第五章 不知所措 孙明没有跑远,她站在楼下的过道里“嘤嘤”地哭,她以为陈广胜会追下来,可是她哭了十多分钟,广胜也没有下来。 楼道里的风软软的,像漂在空气里的棉花。 孙明不哭了,心里忽然就有些空,她想上楼去拿自己的包,她想看看陈广胜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陈广胜,你为什么总是要让我担心?孙明想起她第一次从陈广胜那里出走的事情,心像刀铰一样地痛。 那天,孙明下班早,在家里包好了饺子等候广胜回来。可是她等到半夜,广胜也没有回来。那时候,广胜没有手机,孙明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就这样傻傻地等,桌子上的饺子凉了热,热了又凉,最后折腾得像一堆烂面条。就在孙明刚刚迷糊过去的时候,广胜嬉皮笑脸地回来了,满身酒味。孙明什么话也没说,推他躺下,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水,心中万分凄凉。天将放亮的时候,广胜醒了,看着倚在墙角轻声啜泣的孙明,冲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将自己的胳膊划了一条大口子,声称这辈子与酒绝缘。孙明哭着给广胜包扎,广胜搂着孙明的肩膀,一声一声地发狠:“明明,你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我会用一生一世的努力来呵护你。”孙明感觉自己在广胜的怀抱里融化了。 天亮了,孙明睡了,可是身边又不见了陈广胜。 桌子上有广胜留下的一个字条,上面说,一个朋友被人敲诈,他要出面跟对方谈判。 晚上,陈广胜回来了,依旧笑咪咪的,依旧是满身刺鼻的酒气。 本来有很多话要对陈广胜说,可是孙明在刹那间不想说话了,躲闪开他的搂抱,夺门而去。 陈广胜,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呵护我的吗?孙明的心都要碎了。 泪水挂在她的脸上,孙明没有去擦,她害怕把自己擦成一只熊猫,那样陈广胜会笑话她的。广胜经常在她哭完了的时候捏她的鼻子:“娘子,你太漂亮了,眼睛比熊猫还‘拿情’呢……”不行,我不能回去,我不能让这个酒鬼得意了,孙明迎着刺目的阳光走了出去。 男人是不是全都这样?孙明边往外走边想,我听蝴蝶的对象张芳说,男人基本都一个德行,时好时坏,有时候混账得很。 难道蝴蝶也这样?孙明走了几步,瑟缩着站在清冷的街边,一脸迷茫,就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我要去找张芳,我要问问张芳,蝴蝶是不是也是跟陈广胜一样的德行,如果蝴蝶真是也那样,我就认命了。人家张芳跟蝴蝶的感情多好?蝴蝶坐牢的时候,张芳一直等着他,等了五六年呢,蝴蝶回来了,对待她跟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我必须让陈广胜也这样!孙明挺起胸脯,快步离开了大院。 @¥%&(x&)x——(x&……%%&x(&)xx&&&() 广胜揣起手机,无聊地在床下躺了一阵,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跟冰凉的地板冰在一起了。 两耳蜂鸣,脑海里飘忽着几个人影,关凯,常青,孙明……广胜躺不住了,起身抓起自己的包,胡乱扑拉两下头发,一摔门走了出来。 站在楼下的院子里,广胜的心情烦躁不堪。 风很大,广胜想对着天空喊句什么,一股风猛灌过来,像一只冻僵的拳头,直接塞进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声音来。 灰蒙蒙的云彩浓痰一样铺在天际,阳光被云彩遮在后面,找不出那些很直的光线。 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裹着土腥气到处乱撞,偶尔刮得地上的水湾皱起丝丝小得可怜的涟漪,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下面翻身。 地下有一排很清晰的脚印,脚印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很深的坑儿,像高跟鞋的鞋跟扎的。 这是孙明的脚印……广胜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这双鞋还是我给她买的呢。大了,不跟脚,孙明穿着它,屁股扭得厉害。 广胜的心又麻了一下,操他二大爷的,她这阵子到底是犯了哪一类型的神经病?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也不管我的感受。 软弱的酸楚从心头升起,化做一种无言的悲怆,蓦然袭上了广胜的脑海。 从上个月开始,广胜与孙明就有了隔阂。 有时候广胜喝了酒回家,脱下衣服想要上去抱孙明,孙明会很吃惊:“你是谁?”广胜不说话,埋头亲她的脖子。孙明犹如木头人,脑袋软绵绵地歪到一边,不声不响。广胜抬起头来看她,她淡然一笑:“开始吧哥哥,别闲着。”广胜的情绪一下子就没了,就像一堆正在燃烧着的火,突然被浇了一瓢水,“嘶啦”一声熄灭了。他觉得这样很累,脑子空得要命。孙明,咱们两个到底是谁在折腾谁呀? 有时候,广胜会发现,孙明站在某个角落,偷偷地观察他,若有所思。广胜过去抓她,她会突然一怔,然后像只考拉那样吊在他的脖子上,往他的脸上吹气,很少说话。“你这阵子在想些什么?”广胜试探她,“有相好的了吧?”“等着吧,总有一天会有的,”孙明一把抱住广胜,肩膀一耸一耸地说,“傻瓜,我不会离开你的。”这话广胜相信,广胜不止一次地从孙明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深深的依恋。 沉浸在往事里闷坐了一阵,广胜摸出手机拨通了金林的电话:“金所,听说你给我找了个好工作?” 电话那头的金林好像很上火,声音大得吓死驴:“你小子这几天又‘忽忽’哪儿去了?赶紧去海岸广告公司上班!” 广胜摸着头皮笑:“谢谢你啊……明天我就去。哥哥,出来喝点儿?” 金林的声音低沉下来:“广胜,我劝你别整天喝呀喝的,有什么意思?老大不小的人了……” 广胜说声“有数”,皱皱眉头,轻轻挂了电话。 是啊,我确实应该上班了,不管海岸广告公司是个什么样的现状,我去那儿上班总比到处晃悠着要好…… 此刻的广胜觉得自己的意识在黑暗的天空里漫游,寂静里穿越树梢,穿越屋檐,如一只疾飞的蝙蝠。 孙明又去了哪里?广胜的心像是被一根针扎着,他感觉不出究竟是自己错了还是孙明错了。难道我不爱她吗?答案是否定的,孙明就像洒在他血液里的一把盐,已经融化在他的身体里了。可是她的性格……广胜苦笑了一声,难道是我们两个人不“配套”?呵,看来我应该在不喝酒的时候跟她好好谈谈了。前几天,广胜跟蝴蝶一起在胡四的饭店里喝酒,说起谈恋爱这档子事儿,蝴蝶说:“女人就那么回事儿罢了,你越是拿她当把牌出,她越是‘扎煞’,别为个女人分神。”广胜笑话他:“你少跟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疼芳子比疼你的傻弟弟还厉害?” 对了,孙明一定是找张芳去了,这两个女人经常凑到一起研究各自的对象。有一次,张芳莫名其妙地给他打来电话:“广哥,以后你少欺负孙明,再这样我让蝴蝶去砍你。”广胜冷不丁笑了,还来砍我呀?我让他砍不着,老子躲你远一点儿,老子要做一个好人了。 常青……广胜又打了一个激灵,要不我去找一下蝴蝶,让蝴蝶控制一下常青? 不妥,那我成什么了?我陈广胜还没窝囊到那个程度,这事儿暂时放下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楼上,不知谁家在放音响,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半空中游荡: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我不爱冰冷的床沿 不要逼我流泪,我会翻脸 我不做大哥好多年 我只想好好活一回 时光不能倒退,人生不能后悔…… 第六章 痛打黄三 **匆匆赶来的时候,广胜正歪躺在花坛沿上,似乎是睡着了。 **推推广胜,黄着脸说:“刚才我看见几个混子在打架,大刀片子都用上了,满地都是血,跟他妈到了旧社会上海滩似的!” 广胜站起来伸个懒腰,搂着**的肩膀往外走:“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去吧,跟咱哥们儿没有关系。” **冲他翻了一个白眼:“谁说跟你有关系了……广胜,我怎么看见那里面有几个以前跟着你玩的小子呢?” 广胜嗯嗯着,招手打车:“我把他们全‘休’了。昨天有个小子还想给我当跟班的,让我给踹了一脚。哈,老子‘从良’啦。”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广胜摸出手机,老七在里面嘿嘿:“胜哥,刚才我去派出所办事儿,看见健平了。” 健平被警察抓了?广胜吃了一惊:“不会吧,他做不了大事的。” 老七一惊一乍地说:“这事儿还小?丢包,让人家捡起来,然后他再骗人家说要平分……算了,这事儿你是知道的。我看见他一身泥,蹲在门口……”广胜摇摇手不让他说了,让**在那儿等着,摇晃着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心中念叨,我得想办法保他出来,那不是个坏孩子。 在路上站了一会儿,出租车一辆一辆匆匆而过,总也拦不住,广胜等不及了,撒腿就跑,眼前全是雨雾。 小的时候,广胜经常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里去。有一年,广胜在外面跑饿了,央求爷爷带他去饭店吃有着橙黄色嘎渣的炉包。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广胜被爷爷老树根似的手拖拉着,一路小跑往饭店的方向赶。路上的毛毛雨越走越厚,爷爷的秃头上结了毛茸茸的一层露水。爷爷在饭店门口一块雨淋不到的地方蹲下了,他把广胜横在他的膝盖上,指着里面腾腾的雾气说,吃吧孩子,别吃多了,最多十个啊……广胜躺在广胜爷爷的膝盖上,吞着口水想象自己坐在里面吃那些橙黄色泛着油光的炉包。后来广胜跑开了,丢下爷爷,一个人跑。广胜跑到海边的那条盐沟边,蹲在那里看水里的小鱼和小虾。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盐沟里,发出“噗噗”的声音,一个一个小泡儿在水面上冒。当雨大得听不见那些噗噗声,也看不清那些泡儿的时候,广胜沿着盐沟边,数着脚步往家走,最后在别人家的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小时候的广胜很羸弱,经常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最后只好问着路回家。 广胜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雨下大了,风扫起雨线,飞刀似的到处乱甩。 在门口稳定了一下情绪,广胜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身材高大,腋下夹着一只公文包的警察拦住了广胜,广胜猛一抬头——金林! 金林冷冷地盯着广胜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指头戳广胜的胸口:“我很不希望在这样的单位看到你。” 广胜想笑,可是笑不出来,低着头嗫嚅:“我是来看看健平的,听说你们抓了他……你们没抓错人吧?他很老实的。” 金林抽回手,眉头皱得像一座小山:“老实人我们是不会抓的。” 广胜吸一口气,絮絮叨叨地跟金林解释健平做的那些事儿,说健平是因为自己的母亲生病,没钱住院,情急之下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强调他是一时糊涂,这才犯的错,希望金林能够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金林等他把话说完,沉声道:“无论什么理由,做了违法的事情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去了拘留所,不多,治安拘留三天。”说完,盯着广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过多地接触这些目无法纪的人,你有过一段不光彩的历史,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辙。其实你已经有了振作起来的勇气,关键是看你能否真正做到与以前的道路彻底决裂!不要自暴自弃,要相信**,相信前方的道路是光明的……”缓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我们正在调查关凯和常青的一些违法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去接触他们,这样对你今后的生活很不利。如果你掌握他们的一些事情,也可以跟我汇报……” 广胜的胸口忽然就堵得厉害,像是吞了无数只苍蝇:“我很长时间不跟他们接触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金林从广胜的脸上移开了目光:“我相信你。听好了,这几天就去海岸广告公司上班,沉下心来,好好做人。” 广胜还想替健平求情,一想,健平已经去了拘留所,没辙了,转身往外走:“明天我就去报到。” 金林在后面大声喊:“广胜,记住这一点,浪子回头金不换!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要相信**,相信你自己!” 重新回到**站立的地方,广胜跑得大汗淋漓,就像刚从澡堂里出来似的。 俄罗斯大酒店离这里很近,三分钟就到了。下车前,广胜吐一口气,冲**眨巴了两下眼:“这边可以享受异国情调。” **捏着嗓子嘿嘿:“我知道,我知道……全他妈猫眼儿,真来劲。” 下车,广胜捏一下拳头,摇晃过马路,大大咧咧地冲站在酒店门口的一位俄罗斯小姐嚷了一嗓子:“哈拉少!” 长着一对猫眼的小姐笑眯眯地拉开了酒店的玻璃门。猫眼小姐的屁股露了一大半,肉色雪白。 **跟上来,反手捏了一把小姐硬邦邦的屁股:“娜达莎,克拉西为,杰我斯嘎。” “胡里干,胡里干!”娜达莎双手叉腰,冲**使劲地瞪眼。 “哈哈,你惹上国际官司了。”广胜扭头朝**撇了一下嘴巴。 “不管她,**子就这样,”**伸手摘下广胜的墨镜,一怔,“呦,熊猫!又挂彩了这是?” 广胜劈手夺回了墨镜:“这事儿你少声张……哥哥让一个孩子给砸了,晦气。” **冲吧台上的一个胖子打了个响指,转身问:“谁这么大胆,活够了?” 广胜踢了他的屁股一脚:“打听那么多干什么?这事儿已经办好了。” “你没有办不好的事情,”**哼道,“天塌下来你也会说没事儿的。”**本名叫朱胜利,是广胜以前的同事,广胜蹲监狱的时候他回了东北老家,在黑河那儿搞边贸,钱没挣到几个,反倒差点儿赔了个倾家荡产。回来以后整天嘟囔老天杀人不眨眼,一时间很是潦倒。广胜喜欢他整天晕晕忽忽仿佛看破红尘的样子,没事儿老是找他喝酒。喝多了以后,朱胜利就跟他吹嘘俄罗斯娘们儿的腰下蛮力,吹得广胜一愣一愣的。他说话时,使用频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胡里干”,即流氓的意思。广胜毫不客气,直接把这个很男性的词送给他当了外号。 吧台里的胖子动作迅速地转了出来,嘴巴张得气死河马:“呦,二位兄弟!好久没见你们了,快请进。” 朱胜利哼了一声:“真没样子,这么大个老板亲自站吧台。” 广胜把眼镜重新戴上,冲胖子点了点头:“破鞋,找两个新小姐陪我。” “真要命,又喊我的外号……”胖子嘟囔一句,边往里让着二人边讪讪地说,“没问题啊广胜,呆会儿我亲自去给你们安排,”哈着腰推开旁边一个房间的门,“差点儿没单间了呢。哥儿俩先坐坐。要不二位先去看看菜?” 朱胜利一屁股坐在厚墩墩的沙发上,上下墩了两下:“嘿,真软和!老杜,没看是谁请客?胜哥请客什么时候还管菜不菜的?”转头问广胜,“还是老规矩?”广胜“唔“了一声,调过头去看挂在墙上的几副油画,边嘬牙花子边点头:“不错,列宾的。” 老杜用肩膀扛了扛广胜:“不是列宾的,罗巴诺夫,赝品。” 广胜的脸红了一下:“哦哦,花眼了……破鞋你行啊,在学校学的这点玩意儿还没忘。” 老杜“嘿嘿”地笑:“见笑,见笑……广胜,你们俩先聊着,我先出去安排菜。” 走到门口,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小姐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老杜大声嚷:“让他结帐!再签字,他走不了。” 广胜觉得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这里面可能有两层意思:胜哥在这里,我看他敢不结帐;广胜,这次你也别签字了。 娘的,拿我当什么人了?老子早就不混社会了。 老杜名叫杜哲友,比广胜大两岁。大学的时候,跟广胜同班。人不错,就是喜欢沾点儿小便宜,经常因为借了别人的饭票不还而被别人满校园追着骂。老杜也不上火,紧着屁股打哈哈,有时候被人骂急了,他就脱下鞋,抖出一阵臭味:“把这个拿去卖了,算我还帐。”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商业巨头的外号——中华鞋王,一般广胜都叫他卖鞋的,叫常了觉得别嘴,干脆叫了破鞋这个香艳的名字。这小子混得不赖,不卖鞋,改卖饭了,顺便还兼着贩卖点儿“人肉”……不管咋说,人家现在大小也是个老板了,还是跟国际挂钩的老板,广胜悻悻地笑了。 朱胜利扔给广胜一根烟,纳闷地问:“又想起什么来了?笑起来像个‘木逼’。” 广胜还在笑:“呵,我在想老杜的往事呢……老杜是个人物。” 朱胜利也笑了:“听说你跟老杜是同学?那你还整天‘滚’(白吃白喝)人家?” “这叫滚吗?没我在这里给他撑着架子,这个破店早让小哥们给他‘造’瘫了,连毛儿都剩不下一根,”广胜翻了一个白眼,“不过,这小子也挺不容易的,听说这里一年的承包费就得八十万多呢……应该‘滚’,这叫吃大户呢。哈,不滚他滚谁?滚你?你穷得尿血了都。” “达瓦里西,达斯卫达捏!”门开了,一位双眼放着蓝色闪电的俄罗斯姑娘站在门口冲里面嚷。 “二位,真对不起,就这一个了,凑合着一起坐坐吧。”老杜站在门口,摸着后脖颈,冲广胜歉疚地笑道。 “行,让她陪着喝点儿就行,忙你的去。”广胜起身拉开包,扔给他一沓钱,把手一挥,“顺便把以前的帐也结了。” 老杜接过广胜丢过来的那沓钞票,掰两下,忽地红了脸:“不急。” 广胜挥手:“叫你拿你就拿着,我总不能老欠你的吧?” 老杜不走,红着脸说:“我不是那意思……” 广胜拉那位电眼**子坐在自己的腿上,冲老杜晃了晃指头:“那你是什么意思?省省吧,谁不知道你拿着分钱比命还要紧。” 老杜一怔,红着脸上前一步,一把将那沓钱塞回了广胜的怀里:“你说这个我还真不愿意了,今晚算我的。” “别跟我装,拿着吧,”广胜又给他扔了回去,“实话告诉你,这种场合我再也不会来了,过两天我就要上班去了。” “上班关你来不来什么事儿?你不来我咋办?”老杜说得很是真诚,“这片儿连凯子他们都不好使呢。” 一提关凯,广胜的心里就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皱起眉头,一把将电眼**子推给了朱胜利:“破鞋,你别跟我叨叨这些没用的,陈广胜从来没拿这个当回事儿!你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我不来不等于我死了。”老杜怏怏地退后一步:“别老是叫我的外号,老大不小的人了。” 广胜不耐烦了:“少你妈的跟我矫情!好像你成了什么大人物似的。” 老杜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这名字不雅不是?你还是那个电话?” 广胜从桌子上摸起了手机:“换了。我打给你,你记着。” 记下广胜的手机号码,老杜吐个舌头,神情暧昧地退了出去。 广胜瞥一眼门口,仰起脖子干了一杯啤酒:“这小子有点儿意思,跟个拉皮条的差不多。” 朱胜利眯着眼睛嘿嘿:“他本来就是个拉皮条的。哎,阿菊已经跟你好上了吧?我发现那个小妞儿看你的目光很特别。” 广胜推了他一把:“说哪儿去了?她就在我家楼下做生意,我怎么能连兔子的觉悟都不如?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门那边响了两声——呱呱。 广胜转头看了看房门,眉头一皱,呵,这个破地方连敲门声都两样,像青蛙叫。抬手拍了拍朱胜利搂着猫眼姑娘的胳膊:“先停停手,让这个娘们儿过去问问是谁?”猫眼姑娘说声“哈拉少”,“嗖”地从朱胜利的腿上跳下来,动作优美,像某个俄罗斯体操明星的跳马收势。 朱胜利被闪了一下,表情郁闷,嘟囔一句“不该来的时候乱来人”,拉回猫眼姑娘,整理一下有些乱了的发型,讪讪地过去打开了门。 一个长得像蜥蜴的瘦高个,二指夹着一只盛了半杯啤酒的酒杯,摇摇晃晃地倚在门口,冲广胜一咧嘴:“胜哥你好啊!” 这不是黄三嘛,广胜放下脸来。这个人很不招人待见,属于千人恨,万人恶的那种。 广胜刚出狱的那天,胡四他们在海景花园给广胜接风,黄三不知怎么打听着来了。 这家伙还挺讲究,捧着一束鲜花老远咋呼:“小弟黄三拜见广胜大哥!”把广胜唬得一愣,问胡四这个人是谁? 胡四的眉头皱成了一头大蒜,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一个标准的无赖。” 既然来了,广胜也不好撵人家,谁知道那天这小子喝着喝着就来毛病了,吹嘘道:“小广哥,你现在不行了,街面儿上没有几个人认识你啦,现在的孩子都玩枪炮**什么的,赶紧收山还来得及。”这话广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说得很对呀,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代新人换旧人嘛,还敬了他一杯。这小子后来竟然刹不住车了:“现在咱们这一带也就是我说话还管用,我手下三千多个弟兄,个个赛过张飞赵子龙……” 话还没说利索,黄三就在医院里躺着了,是被蝴蝶的一个兄弟拖出去砸的,后来听说肝破了。 “哈,这不是名镇江湖的黄三哥嘛,请坐。”广胜招招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黄三把身子从门框上弹起来,“咣”地打了一个臭气熏天的酒嗝:“胜哥现在架子大了,喝酒也不叫上兄弟。” 朱胜利用胳膊肘捅了捅广胜,悄声问:“这伙计是谁呀?” “我是谁这个问题在你的眼里很重要是吗?妈的,说出来吓死你个驴操的,”黄三螃蟹似的晃过来,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血红的眼睛瞪着朱胜利,一脸鄙夷,“孙子,你不就是傻逼青年胡里干吗?我黄三不敢跟胜哥怎么着,砸个小小的你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那是那是,没有问题,”朱胜利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讪笑道,“我本来就是个挨砸的货色。” “操你奶奶的,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行。”黄三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广胜的对面。 这小子怎么说话呢?广胜斜眼看着黄三,你这么跟朱胜利说话,眼里还有我陈广胜嘛。 广胜的怒火从小腹那里慢慢地往上升:“怎么,三哥不大高兴?” 黄三朝房顶抛了个飞眼,烂泥一样半躺在坐位上,伸长胳膊来够他的酒杯,广胜伸手把酒杯给他往前推了推。 黄三说声“谢谢”,单手把那半杯啤酒举过了头顶:“胜哥,兄弟我敬你一杯,祝哥哥健康长寿,万事如意!” 看着他喝了,广胜没有动弹,歪歪头示意猫眼姑娘给黄三倒酒。 猫眼姑娘好像不太愿意伺候他,“哼”地一声把脸转向了一边,后脑勺跟一只粪筐似的。 黄三觉察到自己在这里不太受欢迎,讪讪地别一下脑袋,伸手来拉猫眼姑娘。猫眼姑娘仿佛练过迷踪拳,一闪身隐到了广胜的身后,嘴里高唱拳谱——“捏!捏!捏捏捏!”黄三一愣,一个马趴扑在朱胜利的脚下,裤裆“哗”地裂了一个大口子。 广胜用脚勾勾他的屁股,笑道:“三哥,你这是干什么?怎么给**下跪?多此一礼嘛。” 黄三起立的动作异常迅速,揪着裤裆解嘲道:“喝多了喝多了,让洋鬼子给耍了。” 猫眼姑娘站在广胜的背后还在高唱拳谱:“捏捏捏,胡里干!” 朱胜利看着黄三红一阵白一阵的脸,大加赞赏:“哈拉少,杜拉克(酒疯子)胡里干。” 黄三兴致勃勃地问广胜:“这个女鬼子又嘟囔了些什么?说我还是说傻逼青年?” 广胜笑了笑:“没什么,她说她要出去拉泡屎。”瞪着猫眼姑娘,一指门口,示意让她出去。 黄三“哦”了一声,大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拉泡破屎还请示什么。” 猫眼姑娘轻蔑地扫了黄三一眼,一把搂过广胜的脖子,“啵”地亲一口,扭着钢精锅一样结实的屁股出去了。 广胜拿过餐巾擦了擦脸:“黄三,喝酒自己倒啊。” 黄三给自己倒上酒,把身子靠到桌子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广胜:“刚才不给面子是吧?黄三敬的酒不是酒啊。” 广胜摇摇头,咕咚一口把自己的酒喝了,倒摇着酒杯说:“这样可以了吧?” 朱胜利悻悻扫了黄三一眼,嘬嘬牙花子,起身出去了。 黄三一仰脖子又干了一杯:“够意思!胜哥,喝你点儿酒你不会介意吧?” 广胜有一种吞了苍蝇的感觉,谁不介意?我的酒不花钱吗?白喝你也得给个好态度吧?想出手砸他一酒瓶子又忍了下来,拉倒吧,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要做个文明人,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不过,这小子以前见了我毕恭毕敬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吃了豹子胆还是喝了张飞尿?哦,也许是他喝醉了才这样的,随他去吧。广胜不再搭理他,独自点上一根烟,歪起脑袋欣赏墙上的油画。 “哎,你怎么不说话了,瞧不起兄弟是不是?”黄三的舌头打着卷儿,不依不饶。 “话别那么多。你喝你的,”广胜没有回头,“不够的话就出去跟小姐要。” “不喝了!有件事儿我得问问你,”黄三瞪眼盯着广胜,冷冷地说,“我‘赶车’(掏包)的几个弟兄让金林给抓了,是不是你告的密?” “黄三,你喝多了是吧?”广胜转过头来迎着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他,这小子越来越放肆了。 “好好,算我喝多了。我知道你想走正道儿,可你也别踩着弟兄们的肩膀走是不是?嗨,别瞪眼啊,我害怕。” “喝你的酒吧……”广胜摇摇头,不再搭理他了。 “胜哥知道蝴蝶这个人是吧?估计你也不知道,人家是谁,你是谁……”停了一阵,黄三憋不住了,话说得铿锵有力,“蝴蝶现在是咱们这个城市最牛的人,黑道老大!我想,凡是混过社会的都知道他。他比你牛多了吧?一样,在我黄三的面前不好使。知道当年我跟我二哥是怎么折腾他的吧……”突然打住,神色诡秘地瞅了广胜两眼,“那时候你在监狱里趴着,这件事情你不知道。尽管他的人把我哥哥打死了,可是我没少折腾他们,这个我不想说,说了你也不相信……总之,现在他见了我也得给我面子,兄弟我已经今非昔比了,”话锋一转,口气突然有些盛气凌人,“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在凯子那里上班,凯子对待我跟对待亲弟弟似的,甚至连常青都得听我的。还有,凯子说了,以后你别到这里来玩儿啦。”这话让广胜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黄三又仰起脖子灌了一杯:“意思就是,你现在是个傻逼了……”朱胜利回来的时候,广胜正翘着二郎腿,悠闲地转着眼前的一只杯子,笑容似有若无地挂在脸上。 黄三满脸鲜血地跪在对面的一个墙角,鸡啄米似的磕头:“胜哥,我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第七章 丽春美发厅 丽春美发厅在广胜家的楼下,临街门头。说是临街,其实临的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这条胡同一到天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如果美发厅还在营业,店里粉红色的灯光照在玻璃门上,映出“丽春”两个隶书红字来,会让人感觉很暧昧。知识丰富一些的人容易联想到古代那些诸如丽春院、藏春阁之类的卖春场所。于是,一些**旺盛的城市贫民或缺乏业余生活的民工兄弟,便会蠢蠢欲动,但每每昂首而入,旋即便会缩脖而出,因为里面的当家花旦——理发师傅阿菊,卖艺不卖身。 阿菊是个二十三四岁的湖北姑娘,去年租赁了这个原来是个水站的小屋。 美发厅刚装修好的那天,阿菊指挥着几个民工往里面搬东西。广胜喝过酒,正无聊地趴在他家阳台的栏杆上抽烟。 那几天广胜很郁闷,因为他刚刚被孙明的妈妈宣布为“臭流氓”,孙明也一时没了消息。 郁闷中的广胜确实有些流氓嫌疑,对任何一个看上去顺眼一些的女人都很有兴趣。广胜的眼睛向来对美女很敏感,磁铁一样地就粘在阿菊的头顶上了。阿菊里外走了几趟,有点儿热,揪着衣服前襟扇呼上了。因为广胜在上面,阿菊怀里的两只“兔子”便一览无余地送给了他。广胜的眼睛变成了探照灯,嘴巴变成了水龙头……趁热乎劲,广胜回屋把头型整理成谢庭锋的模样,下了楼。 在阿菊的店里,广胜借着酒劲把自己吹嘘成了市长他大爷,黑白黄三道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 阿菊乖巧地点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支吾他,这让广胜感觉很没趣,但越发激励了斗志。 厉兵秣马对阵了将近一年,广胜也没攻破她最后的城池,结果,只赚了个刮胡子不花钱。 恰在此时,孙明出现了,孙明跟广胜住到了一起,这让广胜感觉很内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个流氓。 孙明不在家的时候,广胜感觉无聊,会买点儿菜什么的,到阿菊厨房里忙活一阵,阿菊也乐得自在,一般会给广胜提两瓶啤酒回来。 广胜也确实帮她办了不少实事,至少治安证是广胜找人给她免了的,广胜跟人打哈哈说,这儿的治安归我管。 后来阿菊的男朋友阿德从老家过来帮她打理生意,广胜就很少去了,广胜觉得阿德很老实的一个人,他这样做有些不妥。 “**,你回去吧,我去阿菊那里刮刮胡子。”广胜走到丽春美发厅门口停住了脚步。 “广胜,你不觉得今晚有点儿过分?”朱胜利也站住了,“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 “那么大岁数?我还觉得我风华正茂,含苞待放呢,”广胜说,“啥意思啊你?钱我不是已经给破鞋了嘛。”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砸黄三……” “砸他怎么了?这种人我就是睡在他娘的床上,他也不会有什么毛病的。” “好,算我没说,”朱胜利拉广胜坐到了马路牙子上,闷声说,“听这意思关凯跟你翻脸了?” “不该打听的你少打听。”广胜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伸直腿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关凯的电话。 关凯开着机,响了不到两下就接了电话:“好嘛,胜哥终于显相了。你怎么一直关机?” 广胜说:“号码早就换啦,你就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咳,”关凯说,“我还以为这个是健平的呢。”广胜皱了皱眉头:“不说别的了,昨天都是我不好,喝大了。” 那边沉默了,一阵乱七八糟的音乐声钻进广胜的耳膜,让他的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电话那头的关凯冷冷地盯着自己的手机,砰地丢在桌子上,回头对一个站在身边的兄弟说:“你把常青给我喊过来。” 常青一进门,关凯就将桌子上的手机推给了他:“陈广胜的电话。” 常青抓起手机又放下了:“你不认识他吗?” 关凯忽地站起来,瞄了硬硬地站在他跟前的常青一眼,蔫蔫地又坐下了:“自己做的事情,最好自己处理。” 常青重新抓起电话,贴着耳朵听了听,直接关了:“凯子,我希望你不要在这件事情上跟我和稀泥。当初我跟陈广胜动手的时候,你是怎么表现的?难道你不希望我那样干?我打了他,目的是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吧?在外面混,谁也不是白给的,包括你。” 关凯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脸色通红:“你什么意思?” 常青后退两步,歪着脑袋看关凯:“你说呢?” 关凯大吼一声:“你他妈的过河拆桥!你什么玩意儿?当年的一条丧家犬,流落街头没人理,不是我收留了你,你他妈的狗屁不是!” 常青摊摊手,“啵”地咂了一下嘴:“你说对了凯子,我就是一条丧家犬。可是没有我这条丧家犬,你是不是早就被蝴蝶给捏死了?” 关凯的脸一下子黑了:“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是不是?” 常青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拉完屎要记得自己擦屁股,不然就成了屎人。” 关凯冲过去,门已经被常青摔关上了。关凯愣在门后,蛤蟆喘气似的呼吸。 桌子上的手机又开始响。关凯盯着手机上显示的那个号码看了好长时间,呼出一口浊气,轻轻按了接听键。 这边,广胜对着手机破口大骂:“你他妈什么玩意儿?跟老子装孙子?!” 关凯的声音软软地传了过来:“胜哥,昨天的事情我记得,非常抱歉。” 广胜哼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别以为我会不算完,不能!我没拿这个当回事儿,这事儿过去了。” 关凯顿了顿,“扑哧”笑了:“大哥你就别跟我装了,你能不上火?大小那也是你的滑铁卢啊。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你以前也不是没少揍过别人……呵,没事儿,刚才我把常青好一顿‘熊’,常青说抽空上门给你赔礼道歉……昨晚为什么叨叨的?看来你是真的喝大了,非说人家常青是个拉拉鼻涕的屎孩子,还说要抽空给人家讲讲应该怎么做人。你想,他怎么会……好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广胜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我把黄三打了,他说是你说不让我到俄罗斯酒店去玩儿了,我说他胡说八道,就开始砸这个混蛋……” 关凯那边没有动静了。广胜催促:“说话呀!” 关凯咳嗽一声,讪讪地说:“胜哥别着急,我店里又出事儿了,一会儿我让常青跟你说。” 那边的电话没挂,广胜听见关凯在跟人说话,嘀嘀咕咕的,好像是在说常青什么的。不一会儿,常青的声音传了过来,好像是在跟关凯争吵,口气硬得像刀子。广胜觉得他们是在演戏,对着手机喊:“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管,我只需要常青的一个态度!常青,你说话!” “胜哥,我在听着。”常青的声音听起来硬硬的,“昨晚的事情对不起啊,我喝多了……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吗?” “没什么,刚才我把黄三打了……”话还没说完,广胜就后悔了,我怎么突然就跟这个混蛋啰嗦起这样的事情来了? “打就打了吧,没什么的。这事儿我知道了,黄三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常青的语气很是冷漠,“无所谓啊胜哥,那个‘膘子’就是一泡臭狗屎,砸死也就那么回事儿罢了。今天上午我去了四哥那里,咱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跟四哥说了,四哥没说什么,都喝多了,他理解。我希望你不要再跟他唠叨这件事情了,没意思。胜哥,说实话,我跟四哥确实有那么点儿误会,不然我也不会过去找他……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这样。还有,黄三说不让你去俄罗斯酒店玩儿,那不是凯子说的,是我。我还说过,时代歌厅、贵龙夜总会你也不要去了,我已经派人在那里看场子了,听说你要走正路,去那种场合不太合适。我觉得,你在社会上属于大哥级的,再整天这么‘晃晃’下去没有多大意思,还是像你自己说的那样,老老实实做人,轻轻松松过日子吧。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么玩下去可真是不大好看了,你说呢?” 广胜的脑子一乱,“啪”地扣了电话,冲黑影里大吼一声:“王八蛋!” 朱胜利吃了一惊:“你没事儿吧?” 广胜浑身颤抖个不停,脚下的尘土团团悠悠地往上飘,被美发厅的灯光一照,泛出五颜六色的光来。 朱胜利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哑着嗓子说:“广胜,你肯定生气了。听我一句话,在街面上混没什么意思,收手吧。” 广胜反手搂过了朱胜利:“放心吧,我不玩江湖那一套了……明天报到,上班。” “去哪里?”朱胜利有些不相信。 “海岸广告。” “好地方!能不能让我也去?”朱胜利的两眼放出了亮光。 “等我安顿下来再说吧……还不知道干多长时间呢。” “赶紧去吧,不管你在那儿干多长时间,总归是比整天这么晃悠着好。你去打个前站,我随后也去。” “呵,这就赖上我了……”广胜斜乜着朱胜利,一拍他的肩膀,“行!要是赵总没意见,你也去。” “好嘞,这就叫做缘分!”朱胜利把眼瞪成了螃蟹模样,“豁出去,咱们再做一把同事!” 广胜笑笑,闷闷地拉开包,抽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递给朱胜利:“拿着吧,别嫌少,花完这千儿八百的我也成穷光蛋了,从头开始吧。” 朱胜利推开广胜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裤兜:“不用了,刚才结帐的时候还剩了六十块,够我这阵子用的了,上班以后就有了。” “谁在外面说话啊?哟,这不是胜哥嘛,”美发厅的门敞开了,阿菊披散着一头弯弯曲曲的头发,婷婷袅袅地站在门口冲广胜笑,“你不是说要来刮胡子的吗?进来吧。总是胡子拉碴的可不好,孙明姐上次还嘱咐我,让我提醒你每天都要刮胡子呢,快进来。” 广胜没有看她,双手搭着朱胜利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今晚的事情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朱胜利说声“我知道”,默默地看了广胜一会儿,转身走了。 一阵风吹过空空荡荡的马路,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第八章 阿菊 沙沙沙,沙沙沙……阿菊的手艺真不错,比我的破剃须刀可舒服多了,广胜舒服着就想睡觉。 广胜感觉天和地连接在了一起,成群的鸽子在浑沌之中飞翔,广胜一个人走在天地之间,飘飘忽忽,似乎一点一点地进入了梦境……孙明推门进来了,指着镜子里的广胜嚷:“陈广胜,你可真能沉得住气呀,这么晚了你也不知道出去找找我,哪怕是给我打个电话?” 广胜坐起来冲她傻笑:“我还以为你回你妈那儿去了呢。” “呜呜呜,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孙明哭了,“我怎么有脸回我妈那里,我怎么有脸回我妈那里啊?都是让你这个杂碎给搅和的,我不听我妈的劝,整天跟你在一起鬼混,现在我敢回家吗……起来起来,跟我回去,我要收拾东西,跟你拉倒。” “别拉倒呀……”广胜急了,伸手来拉她,动作急促了一点儿,“扑通”一声滚到了门边,“明明,明明——你回来!” “胜哥,做梦哪?”阿菊用剃刀把拍了拍广胜的脸,“你这一晃悠,差点儿割破你的脖子。” “啊?哦……刚才我还真的做梦了,你继续。”广胜又闭上了眼睛,脑子烟一般乱。 孙明现在在哪里?我是不是应该给张芳打个电话问一下?她经常在生气的时候去找张芳的。还是拉倒吧,这事儿传到蝴蝶的耳朵里,还不得让他笑话死我?一样的恋爱,一样的谈上了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美女,人家两个为什么就好好的? 天和地又连接在一起了,可是这次没有了那群铺天盖地飞翔的鸽子……广胜看见的只是漫天的大雪,狂风在雪雾里肆虐,广胜看见自己手里提着一杆沉甸甸的猎枪在雪原上追逐一只狼。这只狼跑得快极了,广胜如果不飞起来就不可能追上它。飞吧,飞吧,广胜这样想着,身体就飘在了半空,离那只狼越来越近。广胜感觉到一阵压抑的快感,我要抓住你,我不会让你再祸害可怜的羊了。广胜想从空中跳下来,可他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下落的动作。正在着急,那只狼把头猛地仰向了他:“陈广胜,你来呀,来打死我呀!”广胜赫然发现狼头变成了常青的模样,常青张着血盆大口猛地跳起来……“别过来——”广胜大声叫了起来,他知道那个噩梦又不请自来地进入了他的脑子。 “胜哥,又做了什么梦?”阿菊笑眯眯地问。 “没什么……”广胜坐起来,擦一把汗淋淋的额头,大口地喘气。他恍惚记不起来刚才的梦境了。 “我经常做梦,一般都是好梦,什么买彩票中大奖啦,什么过年放鞭炮啦,什么娶媳妇生儿子啦……”广胜慢慢把脸凑近了镜子,“不错不错,阿菊的手艺真不错。我要是有钱了,就雇你当我的专职胡子刮手,每月一万块,少一分不行,咱们不唠叨。” 阿菊扳着广胜的脸,把他扳躺下,用须后水来回抹着刚刮过的地方:“胜哥这么说,我真高兴。如果你真的要雇我专门给你刮脸,就冲这句话,不要工钱我也愿意……”阿菊看着镜子里一脸疲态的广胜,幽幽地一撇嘴,“明明真有福气,找了你这样的老公,光听说话就能多活十年,我家阿德有你这么一半也好。”“还是阿德好,老实。”广胜感觉阿菊的手像小猫,柔若无骨,摸在脸上让他感觉仿佛行走在云端。 “胜哥,你的眼睛怎么了,肿得好厉害哟。”阿菊的手又摸上了他浮肿的眼皮。 “肿吗?那就对了,想你想的,哭肿了,真的。”广胜的心蓦然跳得厉害,莫名地就想要抓住阿菊的手亲一下,刚伸出手来又忍下了,不能这样干,这不是好人的做法……孙明的影像在广胜的眼前一闪。我得给孙明打个电话,这几天的表现也太说不过去了,我不能失去她。 广胜闭着眼睛掏出了手机,孙明的号码太熟悉了,几乎没怎么看就拨过去了。 广胜清了清嗓子,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成赵忠祥:“喂……”那边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广胜等她把那句英语也说完,又按了重拨键,那边还是这句话。这话重复多了,广胜就有些不耐烦的意思,那我就不麻烦你了,广胜想,整天对着好几万人重复同样的话,不嫌累嘛你。不对啊,孙明的手机在她的包里,她的包放在我家里呢……她什么时候关机了? “你是不是在给明明姐打电话?我傍晚的时候看见她回来过,刚刚走了。”阿菊用手背贴贴广胜的脸,说。 “我知道,”广胜笑了笑,“是我让她回来的,她的包放在我家里,我让她滚蛋,我把她给休了。” “又开玩笑,”阿菊推了广胜的脑袋一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舍得不要人家?” “我觉得孙明没有你好……”广胜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眯着阿菊没话找话。 “去!明明长得多好看?我哪能跟人家比?”阿菊的南方普通话软软的,有点儿绵绵的性感。 “你脾气好啊,孙明像只母老虎。”广胜又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这样眼皮才会好受一点儿。 “是吗?没看出来。”阿菊的手摸到了广胜的喉结上,广胜不由得一哆嗦,全身麻痒,就连胸口都像被一只柔软的手摩挲着。 “阿菊,我真想跟你谈个恋爱什么的……”咦?她怎么不摸了?广胜睁开眼,阿菊不见了。 心里感觉有些空,广胜撑一下椅子扶手,坐起来喊:“阿菊,你干什么去了?” 阿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在屋里给你找酒精呢,你的眼皮用酒精擦擦就会好多了。” 广胜的心里一阵感动,多好的姑娘啊,她的脾气比孙明可好多了,嗓子不由得又是一阵发颤:“阿菊,让你操心了……”手腕子忽然有点儿疼,那是让孙明踢的,广胜的心抽搐了一下,起身寻着声音进了里屋。里屋的灯光很暗,阿菊撅着屁股在开床头柜,广胜一下子就呆住了。昏暗的灯光其实很柔和,柔和的灯光暧昧地洒在阿菊浑圆的屁股上,有一种让广胜说不出来的诱惑。看样子她没穿内裤呢……广胜猛力咽了一口唾沫,一声“咯”的脆响让他的心驀地一紧,眼睛陡然变成绿色的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广胜的呼吸随之停顿,心跳声击碎沉闷,爆炸在空气里。 阿菊一回头,眼睛一下子撞在广胜的眼睛上,娇嗔地扭了扭身子:“你这样看着我干吗?” 广胜不说话,扳过她的肩膀,一下子将她搂进了怀里,“咣当咣当”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阿菊的胸口。 阿菊局促地扭动身子:“胜哥你别这样,胜哥你……”软绵绵的身体让广胜感觉一阵阵地眩晕。 广胜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拥着阿菊滚到床铺上面,脑子一片空白…… 风舞动床顶垂下的蚊帐,犹如翻滚的波浪。 外面的电视机还在开着,里面一对痴男怨女正在无聊地吵架,声音高亢,极度嘈杂。 “咳咳!”外面有人在咳嗽,声音尖得像警笛,广胜猛地停止了动作。 “是阿德,阿德回来了……”阿菊惊慌失措地推开广胜,到处寻找自己的衣服。 “别怕,”广胜整理一下衣服,用力捏阿菊的肩膀一下,站在门后屏一下呼吸,大步迎了出去,“阿德回来了?” 阿德站在门口冷眼打量着广胜,声音像是从泥土里发出来的:“胜哥也在这里?”想靠前,被广胜挡了一下。 阿德疑惑地瞅了瞅广胜,木桩一样站下了。 广胜抬手拍拍阿德的肩膀,一时有些心虚:“呵,老德子越来越潇洒了,这么晚才给人家回来?” 阿德扭开广胜,闷声不响地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砰”的一声关门声把广胜震得一哆嗦,心就像被门挤了一下。 得,我还是走吧……广胜知道,这个时候再进去啰嗦的话,不定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迷乱着心情走到自己家楼洞的时候,突然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广胜吓了一跳:“干什么的?” “不干啥,撒尿。”那个人贴近墙根,横着身子往外挪。 “哪儿不能尿,跑楼道里来尿?”广胜飞起一脚朝他裤裆踢去,“咣当”掉下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来。 那个人顾不得拣他的东西,撒腿窜没影了。躺在地上的那个东西突然叫了起来:“高价回收彩电、冰箱、电脑、洗衣机——” 什么玩意儿!广胜一脚将它踩扁,拔腿上楼。那东西在后面艰难地叫了最后一声——“莫失良机!” 楼下传来一声雷鸣般的踹门声,广胜的心蓦地懔了一下,阿德可能觉察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有人在楼下叫骂,好像是在声讨刚才的那下摔门声。接着,一阵摩托车发动声传上来,随即远去,好像是阿德走了。阿菊刚才应该是跟阿德吵了一架……广胜站在莲蓬头下面,冰冷的水“刷刷”地浇在他的头上,让他一连打了好几个激灵。脑子里面空荡荡的,像吃了很多东西又吐干净之后的那种巨大的空虚。刚才我跟阿菊做了什么?广胜的脑子一下子乱了,曾经热切盼望的一幕终于发生了,可是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甚至连占了点儿小便宜的感觉都没有。臭流氓这三个字不请自来地进入了广胜的脑子,这阵子我到底是怎么了? 刚进门的时候,广胜看见桌子上孙明的包不见了,广胜知道孙明回来过,心针刺般的难受。这些天她到底在干些什么呢? 回想起刚认识孙明的时候,那时候她多天真啊,像一只刚刚脱茧的蜻蜓,欢快地在灿烂的阳光下飞舞。 广胜甩了几下脑袋,水滴一排排溅到对面的镜子上,镜子里的那个家伙丑陋得像一头待宰的猪。 广胜趴过去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突然感觉一阵恶心,猛地冲镜子啐了一口:“滚你妈的!” 那个家伙不知羞耻地冲他咧嘴,广胜用手抹了他一把,那家伙立马变成了一个鬼魂,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一道闪电悠忽划过夜空,广胜的身体蓦然亮了一下,像鬼魂。 外面的电话铃催命般响个不停,广胜**着身子冲出去,一把捞起了听筒:“这么晚了咋呼什么?” “又怎么了这是?”电话那头响起的是老七的声音,“胜哥,你这阵子脾气怎么这么大?我都不敢找你了。” “什么事儿这么着急?不睡觉了?”广胜感觉有点儿发冷,直接佝偻在了地下。 “睡那么早干什么?又不是在劳改队,到点不睡还不行的……” “少他妈废话!”广胜不耐烦了,“快说,找我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不能找你聊聊天了?什么逻辑嘛……好,不废话了,”老七压低声音,淫贼得手似的笑,“胜哥,我觉得要出大事儿了!常青今晚好像喝大了,把他的几个最亲密的伙计叫到一起商量事情,我站在外面偷听了几句,我听见常青跟他的那几个铁杆兄弟说,把家伙都给我准备好了,过几天就砸挺了关凯……”“你听着,”广胜把话筒拿到眼前,嘴对话筒沉声道,“他们都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儿,你滚吧。” “别别别,我听常青说,凯子弄不好要找你去呢,他说你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老虎死了虎威还在……” “你还有完没完?滚蛋!”老七还要啰嗦,广胜直接把话筒丢在地下,转身进了厕所。 耀目的灯光下,广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像一个飘在坟场中央孤独的幽灵。 地板上那趟湿漉漉的脚印有些变形,显得支离破碎。 广胜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盖住,睁大眼睛看窗外的月亮,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第九章 海岸广告公司 “海岸广告公司成立于2005年,是一家卓有成效的大型国有企业……”广胜坐在海岸广告公司牛副总的对面,听他唾沫横飞地介绍公司情况,“公司总经理赵玉明先生毕业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油画系,国内著名油画家。他提出的‘以人为本,诚信经商’的经营理念,已成为公司广大员工做人待客的基本行为准则,并被国家经委列入国有企业首选励志口号……” 这小子是在背诵课文吧?广胜在心里嘿嘿了两声,还清华大学呢,谁不知道谁呀,赵玉明上没上过大学只有鬼知道。 赵玉明以前是跟广胜一样的人物——画广告牌。他是不是毕业于清华大学广胜不清楚,广胜只知道,赵玉明的技术还不如他呢,他的色彩老是抓不准,以至于经常被客户骂作色盲。 有一次,广胜跟他一起去崂山给一家公司画广告牌。晚上睡不着就结伴到半山腰上的道观玉清宫里转悠,恰好有一个剧组在玉清宫的院子里拍电视剧《绛雪》,两个人就站下了。有一场讲一个女人被一班衙役抓到县衙受审的戏,临时缺一个扮演衙役的演员。赵玉明被导演抓了差。尖嘴猴腮的赵玉明平时倒也没看出来有多么优秀,这一扮上装,再手持一柄涂着银粉的木头斧,品位立见。单见烟雾起处,赵衙役舞动板斧,撵得那位女子围着天井抱头鼠窜,蹬起的尘土就像是在扬场。回到住处,赵玉明意犹未尽,攥着十块钱辛苦费直翻白眼:“忙活了半天就这么点儿银子?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趁着烟大的时候,掏那个美女的裤裆一把呢!” 广胜劝他:“别急,等咱有了钱,包了个**养的。” 赵玉明朝漆黑的房梁抛了一个恶毒的飞眼:“走着瞧吧,我不挣他个一千万誓不为人!” 后来,赵玉明承包了这个广告公司,没几年果真发了,换了新房子,开上了小轿车。 我好像命中注定要跟着赵玉明干活儿呢,广胜蔫蔫地想。好几年前,赵玉明就对广胜说过,有朝一日他发达了,就让广胜来给他打下手儿,好兄弟就应该绑在一起发财嘛……广胜感觉这世上的事物有点儿像猴皮筋,拉起来绵长几万里,突然会缩回来,回到原来的状态。想到这里,牛副总正好发表完了演说,一声接一声地咳嗽:“兄,兄弟,你算是来着了,咱们公司不但有个好掌柜,还有光辉灿烂的发展前程。” 广胜讪笑着点点头,摸出手机给金林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已经来广告公司报到了。 金林很高兴,在电话里不住地念叨:“这太好了,这太好了,你终于想通了,”鼓起嗓门大声叮嘱,“这次你千万要把性子稳住了,这一行也是你的专业,坚持住!将来攒点儿钱,争取早一天成家立业,千万不能再走老路了,大家都在看着你呢。” 广胜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金所,我非干出点儿成绩来不可!等着吧,将来我就是著名企业家。” 金林大笑:“我相信你。好了,我在外地办案,就不跟你啰嗦了,有什么困难告诉我。” 广胜的心里暖洋洋的,嘱咐他别太劳累,注意身体,轻轻关了电话。 海岸广告公司在这个楼层占了四个房间。最里头的房间挂着一块镀金的牌子——总经理室。往外依次是两个挂木头牌子的房间,业务一科和业务二科,靠近楼梯的房间门上,用不干胶贴着三个字:接待室。屋里无一例外地散发着浓郁的霉酸味道,好像一百年没有开过窗户。除了业务二科的椅子上蹲着一个面带菜色,像被耍猴的蹂躏过一番的猴子模样的年轻人以外,别的房间空空荡荡,像一口口棺材。 从总经理室的窗口望出去,天空的影子在树枝的躯体之外煌煌地铺展着。 阳光很亮,树枝的影子很薄,有三两只白色的鸟儿从眼前悠然飞过,就像从窗户的玻璃上滑过一样,鸟的身子比影子还轻。 广胜无聊地想,如果我能够像一张纸那样叠成一个飞机,我就也能在窗外的风里滑翔,或许会飞得比鸟还逍遥,直到被树枝挂住,就像那些挂在树梢的塑料袋那样,悠闲地玩耍。 告别牛副总,广胜舒了一口气,边往楼下走边想,这样挺好,有一份工作的感觉很不错。什么关凯呀,什么常青呀,什么老七呀,都离我远远的,以后我连胡四和蝴蝶他们也不见了,老子要做一个全新的人,老子从此脱离以前的混沌生活,老子上班啦。 从眼前的巨大玻璃往下看去,街上阳光炽烈,人们在烈日下匆忙奔走。广胜感觉自己比他们幸福,大小也算是个白领人士呢。 “胜哥——胜哥,快帮忙!”刚拐到楼梯口,广胜就看见老七手里抓着一根血迹斑斑的木棍冲上楼来。 “怎么回事儿?”广胜厌恶地瞪了他已被蹂躏成烂地瓜一样的脸一眼,“你就不能别那么慌张?” “能不慌张吗?快,快!”老七拖着广胜就走,“我要被人打死了!那帮人还在下面等着呢。” 老七的一只眼挂了彩,白眼球上赫然飘扬着一面红色的旗帜,这面旗帜越发让广胜感到心烦。 广胜挣脱他的手,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赶紧滚蛋!我是你的打手?” 老七用那只挂着红旗的眼,怔怔地看着广胜:“不会吧我的亲哥哥?你不会不管我吧?” 广胜啪啪地拍着墙面:“滚你妈的!你没看见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我上班的地方!你走吧。” 老七一横脖子:“胜哥……我真失望。”“砰”地把棍子往旁边的垃圾筒里一丢,大步下楼。 操你二大爷的,老子要做个正经人还做不安稳,广胜斜眼盯了一下老七的背影,一时心绪烦乱……真有意思,按照他的设想,我是不是应该长啸一声,将他拉到身后,然后作侠士状,当地吐个门户,再大叫一声,贼将,拿命来——就地里蹿将起来,旋风一般冲下楼去,与那些叫阵者厮杀成一团他才高兴?玩儿你的去吧,爷们儿从此再也不做这些没出息的事情啦,爷们儿彻底“从良”啦。 广胜抬脚将垃圾筒踢翻在地,垃圾筒骨碌骨碌向前滚去,散落在地的纸屑像一队白色的龟壳。 楼下,一阵警笛声呼啸而过,声音尖利刺耳,就像车轮碾过厉鬼。 广胜没有往下看,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警笛声渐渐远去。 第十章 战战兢兢 老七怒气冲冲地冲到楼下,一下子跟一个高喊他的名字的光头汉子撞在了一起。 光头汉子闪到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老七:“胜哥答应帮你了?” 老七捡起一块砖头,猛地砸在他的肩膀上:“老子还需要别人帮忙?妈的,赶紧走,咱们去找常青!” 光头汉子摸着被砖头砍出一条血杠子的肩膀,硬着脖子嚷:“常青是你的孙子?他会听你的?还是等胜哥下来……”“操你妈的,陈广胜已经傻逼啦!”老七转着圈儿找那块不知道蹦到哪里去的砖头,“我操你妈的,连你也不听老子的话,我他妈的砸死你!”那条汉子愣怔片刻,野狗一样扑到老七的身上,两个人一下子滚到了地上:“七哥,我明白了,陈广胜不想帮咱们了……七哥,你别打我了,我这就跟陈广胜理论去……”话音未落,对面街口呼啦啦冲过来几个提溜着棍子的年轻人。老七回头一看,挣开光头汉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 光头汉子踉跄着往胡同口跑了几步,似乎是没有力气跑了,歪歪扭扭地贴着墙根蹲下了。 那群年轻人扑过来,光头汉子瞬间被淹没在一阵乱棍当中。 远处的一幢居民楼里,老七惊魂未定地瞅着快速散开的那群年轻人,喃喃自语:“姓陈的,你不够意思……” 海岸广告公司的楼下是一家很大的火锅城,陈广胜踱下来,嗅着门缝里钻出来的涮羊肉味道,脚步有些迟缓。 昨天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我得进去饱餐一顿,养好自己的胃才能更好的奔向新生活。广胜停下脚步,莫名地一笑,掏出手机想要招集几个人过来聚聚,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不行!这样下去财主也会吃穷的,我得学会过日子,我现在是一个凭工资吃饭的人了…… 透过火锅城的玻璃门,广胜看到靠门的地方坐着一对小情侣。女孩温情脉脉地给男孩夹菜,幸福像是融化在他们面前沸腾的锅里。脑子里蓦然闪出孙明的影子,广胜连忙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的后脑勺对着那对幸福的人儿。 街道上很平静,路人匆匆,车辆疾行,刚才发生的那场殴斗似乎已经成了一段随风飘过的往事。 手机响了,看号码是健平的。这小子出来了?站在楼梯口想了想,广胜接起了电话:“没事儿了?” “没事儿了,我今天一早就出来了,算是提前释放呢。是金警官接我出来的,什么也没说,就一句话,好好跟陈广胜学习……” “这话你可得记住了,”广胜咳嗽一声,话锋一转,“前几天你说要去‘办’谁?” “什么脑子啊……”健平一顿,不耐烦地喊,“孙刚,孙刚!这小子不是经常纠缠你吗?我不相信你连孙刚是谁都忘了。” 广胜猛然想起来了,这事儿商量过好几天了呢:“那就办。记着,砸东西,别打人。” 说完,广胜笑了。孙刚是孙明的哥哥,前几天广胜跟健平说过要“加工”他的事儿,对,是应该吓唬吓唬这小子。 “关凯来我家找过我,”健平吭哧两声,迟疑着说,“他好像……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又没说出来,只是让我今晚去见他。” “别理他!”广胜皱紧了眉头,“记住金林对你说的话,咱们以后不跟这样的人掺和了。” 说完,广胜的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关凯在这个当口找健平是什么意思?他根本就瞧不起健平。 “我也是这么想的,”健平说,“我听说他跟常青闹翻了,到处拉人要跟常青火拼呢……” “你不要去想那么多,俩字,不去!”广胜嚷出这一嗓子,脖子都胀疼了。 挂了电话,推门,出去。弹簧门“啪”地弹回来拍在屁股上,广胜踉踉跄跄地拐上了写字楼旁边的十字路。 站在街口,广胜猛地把手机向天上抛去。手机簌簌地转着圈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急速坠落。广胜嗷嗷叫着来接手机,一下子没接住,“啪”地摔在地下,广胜傻笑着蹲下身子看了一会儿,伸手摆弄着让它转了几圈,然后拣起来,在胸前爱惜地擦着。街上的几个行人驻足看他,广胜板起脸退到了人行道上。装好手机,转身走时,不小心撞在一个电话厅的帽檐上,鼻子阵阵发涩,眼睛又开始疼起来。 没来由地,广胜就有点儿绝望的感觉,看着油亮的十字路口,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从哪个路口走下去。 一个带着一筐羊肉片的骑车人从身边“唰”地掠过,广胜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往后我就吃不起涮羊肉了,带着这个念头,广胜走到一个摊位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辆车从广胜的身边超过,车里有个人探出头来大吼大叫,咨询他是不是活腻了,想早点儿死。 晃晃悠悠地走到阿菊美发厅的时候,广胜看见阿德正在发动摩托车——“嗡嗡,嗡!” 广胜稳稳精神,大大咧咧地冲已经发动起摩托车的阿德打招呼:“老德子,又要出去忙生活这是?” “嗯。我不大在家,麻烦你多照顾照顾阿菊。”阿德的摩托车“吼”的一声贴着广胜蹿了出去。 “放心啊兄弟,你的对象就是我的……”一下子卡壳了,什么话呀这是。 望着摩托车后面扬起的尘土,广胜干笑了一声。呵呵,这小子可能真的知道我跟阿菊的事儿了。 广胜缩起脖子,凑近美发厅的玻璃门,眯起眼睛,悄悄地往里瞅。 阿菊软软地坐在最里边在一张椅子上,盯着对面的镜子发呆,她的轮廓朦胧得像水墨画。 唉,我还是走吧……广胜想,少惹麻烦为妙,这种事情弄不好会出人命的,脸上露出灰烬一般的笑容。 扎煞着头发刚走了两步,手机突然响了,广胜皱着眉头接了起来:“谁?” 一个声音几乎震破了广胜的耳膜:“陈广胜,你到底想要把我妹妹怎么样?她整天不回家,这叫什么事儿?” 又是孙刚!广胜说声“拜拜”,“啪”地关了电话。妈的,我很快就让你“关机”。 院子里蝉鸣聒噪,广胜用一个很动物的姿势趴在床上酣睡,口水小河一样地淌,枕头上湿的那一片像个小孩屁股。 “嘟嘟,嘟嘟……”手机在头顶上叫唤。 “谁呀?”广胜看也没看号码,闭着眼睛问。 “我,孙明,”是孙明的声音,“你是不是还在家里睡觉?” 广胜应了一声,心里空虚得厉害,接到孙明的电话,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这种感觉,广胜自己也觉得很奇怪,回想起孙明刚跟他住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一天见不到她,心里也会空落落的,如果在这个时候突然接到孙明的电话,广胜一般会大叫起来:我的亲奶奶,你可显像啦!然后会关切地追问她的行踪,细致程度犹如大侦探福尔摩斯。 有一次,孙明一晚上没回来。广胜担心得不得了,直接把房间当成了跑道,练竞走几乎练成了世界冠军王丽萍。 对面楼里的两个夜狐一样的女郎,扭腰摆臀地走出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这番景象如细线般抽紧了广胜脆弱的心。 那夜的月色如水,院里的梧桐树在地下投了斑驳的影子。 朝霞铺满天空的时候,绝望地吊在窗户上的广胜才远远地瞅见孙明打着哈欠过来了。 广胜把心放回肚子,假装刚刚睡醒,问她去了哪里。 孙明懒猫一样伏在广胜的怀里说:“我最要好的朋友贾静刚刚搬家,一个人不敢睡,让我陪她了一晚上。“ 看着广胜满是狐疑的脸,孙明缩紧肩膀“嘤嘤”地哭了:“广胜,别想那么多,我死了都是你的……” 等孙明走了,广胜跳起来给贾静打电话,证实了此事以后,嘱咐贾静不要告诉孙明,这才酣然睡去。 此后,这姐儿俩就经常住在一起,广胜也就习以为常,不再打听。 贾静是孙明的同事,是一个跟孙明性格差不多的姑娘,经常跟广胜开一些不论男女的玩笑,时常让广胜想入非非。 有时候,贾静会到这儿来睡,广胜便一个人睡沙发,这样竟练就了一个独特的睡姿——弯弓射月。 “你没出去瞎混我就放心了,”孙明似乎没有把前几天的事情放在心上,嗓音依然甜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 “什么好消息?快说……”广胜还想睡觉,脑袋一偏,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不说了,”孙明有些恼火,“你不要抽那么多烟,容易得肺癌。” “那我以后改抽白面得了。”广胜用枕头挡住强烈的阳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还以为你不能啊,健平不是恋上***了?你以为你没摇过头?” 广胜打了一个激灵:我的脑子一定是出了毛病,从某个时间起,生活开始大段大段地剥落……我曾经吃过***? 广胜一激灵,推开枕头,甩了一下脑袋:“别打岔,我在问你呢,什么好消息,是不是当经理了?” “好像是吧,回家我跟你说,”孙明又兴奋起来,声音就像喜鹊叫,“我还是告诉你把,你猜对啦!赶紧给我起床!我交给你个任务,下午哪里也不准去,到菜市场买点儿好吃的,回来多做几个菜,我要请张芳和贾静她们到咱们家来吃饭,也好让你显摆显摆手艺。” “外面不能吃吗?”广胜有些懒意。 “不能,张芳不喜欢在外面吃。” “张芳来干什么?”广胜皱了一下眉头,听到张芳这个名字他就想到了蝴蝶,心里感觉怪怪的,隐约有些不快。 “别问那么多了。实话告诉你,没有人家芳子劝我,上次我真跟你这个混蛋拉倒。听话,老实在家伺候着我们姐儿几个。” 放下电话,广胜打着哈欠,穿好衣服踱到了窗前。 偏西的太阳轮廓鲜明地吊在天上,晚霞照在广胜的身上,轻飘飘的没有质感。 第十一章 迷乱 “胜哥,你过来一下。”常青站在广胜家楼下的快餐厅门口招呼正外出买菜的广胜。 “有事儿吗?”广胜站住了,心头一乱:怎么又碰上这个杂碎了呢? “有点事儿。”常青的脸是别到一边的,看上去有些盛气凌人。 这小子吃了过期的壮阳药吧,不然为什么模样这么牛,底气却又显得不足?广胜想起前天他跟健平在胡四开的饭店里吃饭的时候,跟胡四聊起常青,胡四呆着脸说:“以后你离他远一点儿,现在这小子跟一条狼似的,到处找机会树自己的‘杆子’呢,既然你想走正道儿了,少跟他接触也好。”广胜心里酸溜溜的,感觉自己就跟丢在马路上的一块破抹布差不多,谁都可以上去踩两脚。难道我选择的这条路行不通? 广胜想起以前西区的老混子庄子杰,老庄当年也想“收山”,可是刚老实了没几天就被一个叫齐老道的混混给盯上了。齐老道编了个理由,几乎把老庄折腾成了一只丧家犬,现在老庄已经彻底在这座城市里消失了。这小子找我会是什么事儿?难道他已经把我当成老庄了? 广胜斜眼瞟着常青,感觉又不太像。管他呢,先试探一下他想干什么再说。 刚挪动了两下脚步,想要过去跟常青聊几句,广胜就感觉旁边冲过一个人来,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猛地握紧了拳头:“干什么?” “找你算帐!”那人嘴里这样说着,身子还是闪到一边,冷眼打量着广胜,似乎是在掂量对方的分量。 “常青,这是你的人吧?”广胜轻蔑地扫了这个刀螂一样瘦的小个子一眼,指着常青问道。 “欠揍!谁让你跑过来的?”常青飞起一脚,小个子像一溜鼻涕,直接贴到了一根电线杆子上。 广胜站着没动,冷冷地看着常青:“你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目光里全是不屑。 常青横一下脖子,晃过来递给广胜一根烟,干笑道:“胜哥,没什么,我来当面给你道个歉,顺便还有个事儿……” “有事说事儿。”广胜不想跟他啰嗦了。 常青讪笑着咽了一口唾沫:“这不是张兴觉得凯子没帮他修理健平吗?他想找你来要个说法。” 广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被常青踢了一脚的这个家伙就是绿帽子苦主张兴,忍不住想笑,你小子跟我要的什么说法?这种事情还需要说法吗?你的**不好使,我兄弟替你老婆解决生理需要,这就是说法呀。广胜觉得这不过是个引子,常青找他肯定另有企图。不禁想起关凯去找过健平的事儿,心中不觉一笑,哈,这俩小子是一个娘养的。看来老七说得没错,关凯跟常青没准儿还真的闹起来了,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的笑话吧。广胜看都不愿意看还在跟电线杆子叫劲的那滩鼻涕,张口一笑:“好啊,他想要个什么说法?我给他。” “那天喝酒的时候我不在场,你跟凯子处理健平跟波斯猫的事儿了吧?”果然,常青的语气显得心不在焉。 “别绕弯子了,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跟我说,陈广胜不是孩子。” “呵呵,胜哥真直爽……”常青的口气突然软了下来,“我跟凯子闹掰了,希望你不要插手。” “这里面有我什么事儿吗?”广胜的脑子一沉,转身就走。 “你听我说,”常青拉住了广胜,“你别以为凯子是个好人,他说他就是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是吗?他要拉我垫背?那就拉吧。”广胜想笑。我有什么可拉的?少来这套。 “原谅我这坏脾气,发生那事儿之前我不知道你跟四哥有那么深的关系……”常青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脸红一下,猛地打住了。 “这事儿别牵扯四哥,”广胜想,你跟胡四现在关系不好了就跟我来这套?我还不听你胡咧咧了呢。胡乱把手一摇,“这事儿我根本就没在胡四的面前提过,这算点什么事儿?”常青的脸更红了:“我知道胜哥的为人,可是……”往前凑凑,声音有些变形,“你不知道,我跟四哥发生了一点小误会,很难解释清楚。在这个当口上又发生了那天晚上的事情……那天晚上确实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不尊重大哥……” 广胜有些不耐烦了,冷冷地打断了他:“你说话最好把中心意思说明白了,这事儿跟人家胡四有什么关系?” 常青没趣地拍了一下脑门:“咳,你瞧我这脑子,”瞅着广胜“嘿嘿”地笑,“还是胜哥逻辑清楚,不愧是大学生出身啊。是这样,四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在跟你这件事情上好自为之。”广胜感觉自己的脸烫了一下。胡四这样做有些不好吧,合着我还需要他来保护? 常青见广胜的表情很不自在,想打个哈哈,见张兴又凑过来,直接把嗓子眼里的这声“哈哈”变成了一声“滚”。 广胜觉得胡四在这件事情上有些多此一举,甚至让他联想到“借机起事”这个词,不觉有些闹心。 常青的表情很古怪,看广胜的眼睛带了一丝诡秘:“胜哥,我没别的意思,这次找你就是想道个歉,真的。” 广胜记不得自己喊了一句什么,常青傻乎乎地愣在那里的时候,广胜已经拐出了街角。 广胜炒菜的手艺很不错,广胜觉得会炒菜的男人才懂得生活。 菜炒好了,广胜把它们一一搁到桌子上,用盘子扣着,自己坐在门后抽烟。 七月的傍晚很闷,空气干燥,憋出来的汗粘粘乎乎的,像果冻。 广胜百无聊赖,下意识地抠起了自己的袜子,不知不觉就把袜子抠出了一个大窟窿。想起牛副总吹牛的样子广胜就想笑,这家伙以为我是个膘子是吧?你听他吹的,还大型国有企业,广大员工,著名油画家呢。连我加上才五个人,大型国有企业?一个画广告牌的,著名油画家?最好笑的是老赵发明的那八个字,还被国家经委列入国有企业首选励志口号呢。 这一笑又闷出了不少汗,广胜甩甩手,起身来拿毛巾,不想拿错了,用抹布把脖子和前胸擦成了癞蛤蟆皮。 正在找毛巾,就听见唧唧喳喳的一阵女声……来了,广胜慌忙冲进洗手间往身上撩水。 孙明一进门先瞅见了满满一桌子菜,顿时眉开眼笑:“姐妹们看看吧,俺家广胜真能干。” 贾静把包往床上一扔,说声“我要奖励奖励大哥”,扑过来抱住广胜,嘴巴嘬成鸡屁股状,作势要亲。 广胜想躲闪开来,却发觉双脚不听使唤,任由她抱着:“别别,身上脏……” 孙明一把将贾静拽到身后:“我不怕脏!”“啵”地在广胜的脸上亲了一口。 “看看看看,我这魅力实在无法抵挡吧……”广胜讪笑着退到了一边。 “臭美,”孙明剜了广胜一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广胜摸摸自己油腻腻的脸,“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要不贾静死活要抱我?你们还都别抢……” “好不要脸啊你,明明亲你关我什么事儿?”贾静甩了鞋子,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贾静,你还别吃醋,早晚咱俩得有点事儿……”看着贾静鼓鼓囊囊的胸脯,广胜咽一口唾沫,脑子有些飞。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孙明剜了广胜一眼,口气里有种吃醋的感觉。 “那是那是,”广胜回过神来,打个哈哈道,“拿破仑不是说过吗?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不是好蛤蟆。” “你就是吃了天鹅肉也还是个癞蛤蟆,”孙明被他逗笑了,用力一搡贾静,“你让他吃呀?” “哟,我哪敢?我可遭不住你的白眼儿。”贾静一歪头,咧着嘴冲广胜笑。 白眼儿算什么?你遭得住哥哥的家什儿就行……广胜不敢再跟贾静斗嘴了,讪笑着搓一把脸,转头往门口打量:“芳子呢?” 话音刚落,张芳的大嗓门就在外面响了起来:“广哥广哥,快来帮我搬啤酒!” 孙明冲广胜一瞪眼:“还不赶紧表现?”广胜一哆嗦,疾步抢出门去。 张芳像只大猩猩似的双手抱着一箱子啤酒,一挺一挺地往前扭,脸都累黄了:“广哥你可得给我做主啊,我被这帮贱人抓壮丁了。” 广胜接过啤酒,哈哈一笑:“锻炼锻炼也好,以后结了婚跟蝴蝶在床上才泼辣。” 张芳放下啤酒,一把搡了他个趔趄:“滚滚滚,要不蝴蝶总说你是个老流氓呢,老是想着这个。” 贾静用胳膊肘撞一下广胜,冲孙明努努嘴。广胜刚一正脸,孙明猛地哼一声,用力拍了拍桌子:“我宣布,超级美女孙明小姐荣升装潢材料部经理大型升官宴,现在开始!陈小二,喜酒伺候!”广胜叫声“小二得令”,一甩手,乐颠颠地冲进厨房,拿出一大瓶香槟冲天开了瓶盖,掉转瓶**向桌子。喷涌的酒汁被夕阳耀得五彩缤纷。屋里“哇”地响起一阵欢呼。 刚喝了一会儿,张芳就开始絮叨,问广胜那天为什么欺负孙明。广胜心中有愧,不想提这些事情,一个劲地打岔儿,一不小心竟然把话茬儿提到当年蝴蝶砍他的事情上去了:“芳子,你老公基本是个混蛋,使起性子来不分青红皂白,你还是回家教育教育他吧,当年他因为一点儿小误会,把哥哥我那一顿臭忙活……”伸手扒拉开头发,猛地往张芳的眼前一戳,“你看你看,全是疤,都是被他给砍的。” 孙明不高兴了,一把揪回了他:“那是些光荣的事情?” 张芳的脸一下子拉长了,瞥一眼孙明,不说话了。 酒桌上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大家都知道几年前蝴蝶跟广胜闹的那场不愉快,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广胜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这种声音在这个时候听来是那么的不协调。 广胜冲女士们歉意地笑笑,放下酒杯,拿着手机进了里屋:“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关凯的声音:“胜哥,是我。” 广胜脑子里一闪常青的影子,这俩小子怎么轮番上阵?他猛地把脸拉长了:“找我有事儿吗?有事说事儿。” 关凯的声音很平静:“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广胜漠然笑了,你就省省吧,哥哥不跟你玩儿啦:“出不去,我家来客人了。” “那就算了……你知道四哥的电话吗?我想找他办点事儿。”关凯的声音很温柔,像汉奸对鬼子说话。 “不知道,很长时间没跟他联系了,恐怕手机号码早换了。”广胜皱紧了眉头,心里烦得厉害。 “哦,是这样啊,那我再打听打听别人。”关凯似乎明白广胜是在撒谎,怏怏地挂了电话。 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张芳已经走了。广胜知道张芳一定是因为刚才的那阵不愉快才离开的,不觉哑然:呵,女人啊,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心眼儿针鼻一般小。看看鼓着嘴巴望窗外的孙明,广胜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甩甩手,问都没问,一屁股坐下了。 贾静左右看了几眼,双手一挥:“兄弟姐妹们,打起精神,为了建设和谐社会,大吃大喝啦!” 孙明和贾静喝香槟和红酒,广胜喝啤酒,情绪开始高涨。 孙明的脸像打了一束光,显得容光焕发,老太婆一样念叨说,前几天她跟老总提出成立一个装潢材料部,老总答应了。 广胜问:“那你不干美工了?” 孙明说:“还干,等以后装潢材料干好了就不干了,干美工没出息。” 广胜直点头:“就是就是,什么有出息咱干什么……” 闹嚷着猜了一阵拳,贾静接了男朋友的一个电话,抓起包,匆匆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孙明有些醉意,斜眼看着贾静的背影哈哈大笑:“重色轻友,她完蛋了。” 闷坐了一阵,广胜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一抬眼,孙明架着二郎腿躺在床上,裙子撩在腰迹,白色的三角裤明目张胆地迎着他的脸。广胜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紧着胸口,探手去碰她的三角裤,手还没触到那里,眼前一黑,脑袋已经被孙明紧紧地箍住,广胜的嘴巴直接扎在孙明比月光还白的胸脯上了……电视机的音量开得很大,歌星演唱会潮水般的欢呼声水银泻地般扑向床面。 第十二章 心乱如麻 “好家伙,胜哥支援破落户来啦!”广胜刚拐上写字楼三楼的楼梯,赵玉明就迎了上来,大嘴咧得像蛤蟆。 “赵总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这是奔你门下来要饭来了。”广胜握住赵玉明的手用力摇晃两下,心里很踏实,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激。 赵玉明搂着广胜的脖子大步往里走:“广胜啊,本来前几天就应该给你开个欢迎会,出差耽搁了。今天,今天中午开,下午全体同志休息,热烈庆祝胜哥加盟本公司!哈哈,我还真没想到你能到我这个破地方来呢,这还得感谢金林同志的大力帮助,哈哈哈。” 广胜拍了赵玉明的后背一下,打趣道:“赵总这么说话是不是要撵我走?” 赵玉明矜持地一仰脸:“这叫什么话?你能来就好,我这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小弟受宠若惊啊。” “你比我大了好几岁,别这么称呼自己,也别再叫我胜哥了,”广胜拿开赵玉明搂着他脖子的手,盯着赵玉明的眼睛笑,“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吩咐就是。像我这种材料大事儿干不了,写写画画还行,出力的活儿也凑合,再怎么着我也得对得起这一月两千块钱不是?” “谁说两千?两千五!”赵玉明一把将广胜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还不带奖金的,这个公司是咱俩的。” “别刺激我啦大哥,”广胜坐在沙发上,把笑声变成了一声叹息,“唉……难得赵总看得起我。” 赵玉明坐到宽大的老板台后面,眯缝着眼睛看广胜,厚厚的嘴唇令他看起来十分憨厚:“不相信是不是?真的,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得了,千万别说见外的话。咱们是老相识了,你也别老叫我什么‘总总’的啦,我听着别扭……还记得以前咱们一起喝酒的事情不?多痛快,哈哈,我酒量大,号称‘十壶酒’呢。对了,昨天老牛跟你介绍这里的情况了吧?我估计他不能跟你少吹了。” 广胜点了一根烟,抽一口,“噗”地喷在眼前:“没怎么吹,说你是著名油画家呢。” “他懂个屁,一个半文盲,什么是油画什么是国画他还不一定弄明白呢。”赵玉明把两腿架在桌子上,悠然地摇晃着铮亮的皮鞋,“我听金警官说,街面上的事儿你不大掺合了?这就好,没什么意思,还是正正经经过日子好。不过,有人欺负你还是要出手的。” 广胜听出来他这话里有话,接口道:“老赵,有什么事情别跟我客气,某些方面广胜还是有点儿能力的。” 赵玉明把手在眼前拂了拂:“呵呵,广胜还是那个脾气。没事儿!对了,你跟金警官打过招呼了吧?” “打过了,他让我跟着你好好干,”一提金林,广胜的心里又是一阵感动,“金所这人真不错,总是在关键时刻帮助我。” “这没什么呀,大家都是为了你好嘛。说实话,在社会上混来混去没什么意思。” “嫂子挺好的吧?”广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胡乱打岔道。 “好个屁?早就烂杏出墙了,”赵玉明翻了个白眼,“实话告诉你吧,下一步我准备休了她。” 广胜刚想开口笑笑,捏在手里的手机“嘟嘟”地响了。广胜冲赵玉明点点头,接起了电话:“哪位?” 那边的声音很激动:“广胜,我是老杜!有个叫常青的地痞,跑我这里收保护费来了!” 广胜皱一下眉头,低声骂了一句,开口说:“没事儿,放下电话吧,我跟他说说。” 广胜走出门,站在窗口看着下面蚂蚁一样攒动的人头,稳稳神,拨通了关凯的手机。 关凯的手机里传出嘈杂的说话声,关凯好像是故意将这些声音让广胜听见,说明他很忙。 广胜皱皱眉头,对着手机,貌似随意地说:“凯子,俄罗斯酒店那边你去人了?” 那边又沉默了片刻,这才传来关凯的声音,很冷淡:“这事儿你得去问问常青,我忙着呢。” 广胜被噎着似的愣怔一下,脱口说道:“你跟常青不是已经……”“你的话说多了。”关凯猛地截住了广胜的话。 广胜还要往下说的时候,关凯挂了电话。 广胜转回头,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咚”地捣了一下墙,骨节上蹭满了白灰,像一颗颗带皮的花生。 揣起电话,闷闷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广胜的血又冲上了脑子:妈的,我现在怎么连自己的朋友都保护不了了?这还是我陈广胜吗?曾经的“辉煌”唰地掠过脑际。不行,这事儿我管定了!稍一迟疑,广胜重新摸出手机拨了蝴蝶的电话。响了没几下,手机里就传来蝴蝶的声音:“小广哥吗?好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了,是不是又想过来作首诗献给我?”广胜的脸一红,感觉自己在蝴蝶的面前一下子就渺小起来。我现在混得还真他妈不是人了啊……猛然想起前天在胡四的饭店里喝酒,自己迷迷糊糊当中竟然给蝴蝶作了一首诗的事情,感觉像个小丑。 “蝴蝶,别开玩笑了,”广胜舔了舔嘴唇,“我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想请你帮个忙。” “说。”蝴蝶的话很简练。 “那什么……”广胜的脸烫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了,“我同学,就是俄罗斯酒店的老杜,他刚才找我……” “这事儿我知道,”蝴蝶沙沙地笑了,“你可真是个热心肠。没事儿,我跟他们说说,放心。” “别笑话我啊,”广胜咽了一口唾沫,“我主要是不好出面,要不……” “我理解你,”蝴蝶不笑了,沉声道,“这样的小事儿没有必要去操心,好好上你的班。” “你知道我上班了?” “知道,”蝴蝶顿了顿,闷声道,“以后有什么事情打声招呼,别老是闷在肚子里。” “我能有什么事情?”广胜的脸开始发麻,心里忽然就空得厉害。 “没事儿的时候多在家陪陪老人,多看看天,世界很精彩啊,哈……”蝴蝶沉默了片刻,说声“以后再聊”,挂了电话。 广胜吁了一口气,呆呆地望了一眼楼下。楼下车流滚滚,人行道上穿梭着蚂蚁般的人群。 广胜摇摇头,走到赵玉明办公室的门口,冲赵玉明笑了笑:“老赵,如果没有别的事儿了,我回屋收拾收拾,呆会儿再过来跟你聊。” 赵玉明把眼一瞪:“收拾什么?我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老牛那张桌子归你了,他跟着你干。” 广胜的脑子有点儿发蒙:大哥,你还真拿我当把牌出啊,那人家老牛怎么办?脸不觉得就有些发烫:“你真是这么安排的?我可什么都不会干啊。”赵玉明故作夸张地咧一咧嘴,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手一挥:“说实话,就这么个破公司,我还大材小用了你呢,干吧。” 广胜还是感觉不自在:“老牛不会有意见吧?” 赵玉明哧了一下鼻子:“在这个公司里,他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广胜说声“那倒也是”,不说话了。 窗外和煦的阳光直射在广胜的脸上,有一股麻麻痒痒的暖意,这股暖意让广胜想入非非……闲散了几年,我终于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了。广胜蔫蔫地想,其实人生就是这样,什么青春、爱情、纯真、理想、冲动与幻想,就在这不经意的生活中悄悄溜走,剩下的只是如何生存,如何直面崎岖不平的人生道路,在幽暗的深处默默地祈祷,甚至怀着鬼胎暗自**。 “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寂静的走廊里,不知是谁突然吼了一嗓子。广胜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全体员工都到齐了,”赵玉明在老板台后面正襟危坐。“同志们,我点一下名。牛邦先!” 老牛的一声“到”喊得声若驴鸣,房顶上的浮尘扑簌簌掉了一地。 赵玉明悻悻地扫了他一眼:“老牛,这不是喊海,不用那么使劲。” 老牛憨笑一声,舔舔嘴唇道:“军事化管理,军事化管理……这也是咱们公司的光荣传统嘛。” 广胜想笑又没笑出来,怕老牛想多了。 赵玉明又喊:“张屐!”昨天看见的那个菜帮子脸蔫蔫地哼了一声。 赵玉明指着他对广胜说:“这位朋友叫张屐,张是张开翅膀的张,屐就是古人称呼鞋的那个屐,日本人现在穿的木头拖鞋可能也是这个字。他玩得一手好雕塑。”广胜觉得他这个名字起得真是太恰如其分了,刚才他拖拉拖拉往里走的时候,就像穿着一双不跟脚的拖鞋。 赵玉明抬眼瞅着坐在靠里沙发上正在对着镜子描眉的一个女孩叫了一声:“王彩蛾。”声音很是轻柔。 王彩蛾“唰”地把镜子塞到包里:“来了。” 好土气的名字哦,再看看她涂脂抹粉的脸,广胜哑然失笑。她的脸属于相书上说的蛇脸,几乎看不到什么肉。广胜注意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低领衣,一个饭碗般坚硬的乳罩直接扣在肋条上,胸脯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内容,显得她是在故意跟男人过不去。 赵玉明指着广胜对大家说:“这位帅哥名叫陈广胜,是我们公司刚刚聘请的副总经理。陈先生多才多艺,尤其是绘画技术十分了得,曾经在全国书画大赛上拿过金奖……”不着边际地吹了一阵广胜的神通,赵玉明开始唾沫横飞地展望公司灿烂的前景,一阵眉飞色舞。 广胜已经不在听了,他在一种宜人的气氛中遐想着,感觉像躺在波涛之上,昏昏欲睡。 赵玉明讲话的时候,不时敲打桌子上的一本书,远远看去那好像是一本线装的《金瓶梅》。 广胜几乎把满嘴喷沫的赵玉明当成了风流倜傥的西门庆。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看号码,这是姐姐打来的。广胜朝赵玉明点点头,摸出手机来到走廊,走廊里静悄悄的,像一条墓道。 姐姐在电话里跟他说,刚才她去丽隆商厦给侄女买了一袋奶粉,打开一看,里面生虫子了,怎么办?去不去告他们? 广胜的眼睛忽地放出了蓝光:“有**吗?没有?赶紧再去买一袋同样的。记着,要**,晚上我回家。” 好嘛,送钱的来了……广胜刚挂了电话,一转头,竟然看见关凯站在走廊的西头抱着膀子冲他笑。这小子属孙悟空的?刚通过电话,这就来了。广胜估计关凯肯定有什么重要事情,不然他是不会这么勤快的。揣起手机,转过身,同样抱着膀子看关凯,脸色冷冷的。 关凯被广胜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举成投降的样子,边往这边走边嘿嘿:“胜哥的目光像是要杀人呢……我好像不该来。” 广胜顿了顿,抬手推开旁边的一个房间,冲关凯一歪头:“进来说话。” 关凯跟进来,用屁股顶关了门,讪笑着说:“我不是故意过来打扰你的。路过,顺便跟你道个歉。”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广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里忿忿的,王八犊子,刚才你在电话里对我的态度还真的对不起我呢。 “事情倒没有,我主要是怕你误会。”关凯靠过来,递给广胜一根烟,“我真的抽不出时间来帮你管老杜的事儿。” “你就那么忙?”广胜点上烟,把玩着打火机,冷笑道,“你不是很牛吗?” “胜哥你不知道……”关凯尴尬地咽了一口唾沫,“常青要办的事情,我不好掺和……再说,我多少也得给他个面子不是?” “那我的面子呢?我陈广胜的面子难道不如……”广胜的嗓子堵了一下,硬硬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关凯等着广胜后面的话,等了半天不见广胜继续说,搔搔头皮坐下了:“我没有管教好常青,他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道歉。这是一。二呢,我背着你找过健平……可是我找他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要通过他让你帮帮我,我知道你现在的‘小弟’只有健平一个……” “少跟我罗嗦这些!”广胜猛拍了一把桌子,“你是想让健平帮你去打架是吧?” “哈,胜哥的脑子‘锈死’了呢……他会打架吗?我关某人缺他这样的人吗?” “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少跟我说刚才的那套歪理,老子不傻!” 关凯摇摇手,扶着桌子角站起来,绕着广胜踱步:“胜哥你是个聪明人,在社会上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打马虎眼是逃不过你的眼睛的。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没错,我是想让健平帮我去打架,可是他不管用!但是我知道,健平只要去了,你肯定就会知道。一旦健平吃了亏,你是不会不出手的。你只要出手,你跟兄弟我就成了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广胜强忍住怒火,斜乜着关凯,鼻哼一声:“那么你为什么不去接着找健平?” 关凯苦笑着摊了摊手:“他不听我的,他听你的……刚才他给我打过电话,没提你,倒是提到了金林……”“不关金林的事儿!”广胜忽地站了起来,用一根指头点着关凯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听着,我陈广胜要走正道了,我,包括我的兄弟,以后不许你打扰!” 关凯躲闪着广胜的指头,脸色很是难看:“可是你不想听听这里面的事情?你不想知道我想要跟谁打架?” 广胜猛地推了他一把:“我不想听!我现在跟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关凯陡然光火,摸着被广胜推疼了的胸脯,眼睛里似乎射出两只冷箭:“做大哥的应该知道识敬,不要给脸不要脸。” 广胜的脑子瞬间崩溃,跳过去,掐住关凯的脖子,狠狠地将他顶在墙壁上:“再说一遍!” 关凯侧着脸,低沉的声音像是从泥土里发出来的:“我不相信你敢打我。” 广胜的左肋感觉有些异样,他意识到那里有一把枪在顶着,脑子一懔,两个人一下子僵持在那里。 门被推开了,王彩娥愣在门口:“呀!娘呀,俺害怕……”广胜下意识地撒开了手:“没事儿,我跟一个兄弟闹着玩儿呢。”王彩娥的脑袋“嗖”的缩了回去:“赵总让你赶紧过去。”广胜过去关上门,回头看看关凯,关凯已经将两只手**了裤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广胜跟他对视了片刻,悻悻地摇了摇手:“我跟你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你请便。” 关凯晃悠一下身子,冷不丁抱住了广胜:“哥哥,对不起了……你不要不管我,你不是那样的人啊!你好好想想,你好好想想……那一年我俩在监狱,我因为抢别人的饭吃,跟人打起来了,很多人围着打我,你看见了,丢下饭车,抓着饭勺子就跟那帮人拼命……后来,我被关了禁闭,你冒着大雪偷偷给我去送吃的,因为这个,你跟我一起关在‘小号’里……那时候,你对我那么好,我们是生死兄弟……” 广胜暴吼一声:“滚蛋!”一把推开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对面,王彩娥倚在墙面上唱歌:“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见广胜回来,赵玉明扣了电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规矩,新员工来了全体休息,开欢迎会,会餐!” 一班人马“呼啦”一下奔了楼下的火锅诚。广胜回回头,发现关凯病猫似的蹲在走廊尽头,傻傻地望着他。 外面刮着白色的风,太阳像刚洗过的盘子一样,斜斜地挂在偏东的天上。 才几点就“会餐”?老赵还真是个急性子呢,广胜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就是暴发户啊。 对面走过来一位扭腰摆臀的小姐,广胜抓住时机朝她使了个飞眼,可惜被一个长得像蛋糕一样的家伙给挡住了。 看着玻璃门映出的自己朦胧的脸,广胜无聊地想,其实人就像是一条狗,养在某个人的家里是一种状态,养在另一个人家里又是一种状态,或胖或瘦,或饱或饥,或生或死,一切都由不得你……这么一想,广胜木然笑了:是啊,我跟一条狗又有什么分别?这就是所谓人生。 对面那个蛋糕模样的人,扫了正在坏笑的广胜一眼,回头看看门玻璃,神情诧异地捋了捋头发。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王彩蛾偎在赵玉明的怀里轻声呢喃。 门外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举着一把破袜子般的雨伞,冲里面暴叫一声:“修伞啦!” 第十三章 狐假虎威 “胜哥,胜哥!我的好哥哥哎!”老七在一个座位上喊广胜,脖子上青筋暴凸,就像一只破轮胎。 “嚯,这家伙厉害,”赵玉明轻蔑地扫了老七一眼,“广胜还认识这么猛的一个人?了不起。” 广胜的心里有些不爽,感觉赵玉明的话里有话。 老七在那边打旗语似的冲广胜直摇晃筷子,那意思是让广胜过去一起吃。 赵玉明一笑,推了推广胜:“跟你哥们儿打个招呼去吧,别让他难受。” 老牛凑过来,口气有点怪:“跟你打招呼的那个人我认识,街狗哟。” 广胜很不自在,这些人怎么都这样说话?索性不管了,径直走到老七对面坐下了:“七哥好兴致,一个人享受?” 老七看出来刚才赵玉明他们在议论自己什么,不满地嘟囔道:“那几个人跟你说什么哪?怪神秘的。” 广胜摸起了老七的烟,掂两下:“不错不错,泰山。哦,他们说你刚直猛烈,是条好汉。”掂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哦……是,是啊,他们是我的铁哥们儿。”听了这话,老七挺了挺胸脯,冲赵玉明点了一个气宇轩昂的头。 “上次你说常青跟关凯怎么了?我正洗澡呢,没听明白。”广胜透过烟雾细细地打量着老七,像研究一个古董。 “你不是不管这些事儿了吗?”老七给广胜倒了一杯酒,不满地说,“你还是别问了,回头又该说我多嘴了。” “呵呵,哪能呢?这次我好好听你说。”广胜收起目光,侧过了耳朵。 “这就对了嘛,有些事儿不了解容易变成瞎子。先给你透露个话啊,凯子跟他的弟兄们说,他要拉着你,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不信,他闲着没事儿拉我垫的什么背?”广胜冷笑一声,把眼珠瞪上了天。 老七不解地瞪了广胜一眼,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又来了又来了!什么人嘛这是。不光是关凯这事儿,还有常青,还有南方猴子阿德,他说要杀了你呢!你不会连这些话都不想听吧?日,胜哥你就这点儿不好,拿什么架子?你就这么个态度我还真不想跟你说了呢。” “那你就别说了。”广胜讨厌他拿腔拿调的德性,起身就走。 “别走,别走啊!我真想跟你聊一会儿呢,你真的要有麻烦啦……回,回来……” 广胜已经走远了。 老七看着他的背影,说声“死到临头了还不觉”,猛地将一块嚼不烂的肉啐在了地上。 赵玉明要了一个单间,大家刚坐好,风风火火地就闯进来一位胖得像马桶一样的中年人。 赵玉明把他让到旁边,跟广胜介绍说:这位是百胜集团的刘总,做地产生意的,是本公司的老客户。 那位刘总摆摆肥厚的大手打断了赵玉明:“赵总先别啰嗦,你骗我的钱什么时候还我?” 赵玉明按他坐下,笑道:“瞧瞧,瞧瞧,还有脾气比我还急的。有什么呀,不就几万块钱嘛,跟割了你的心头肉似的。刘总啊刘总,你怎么总是这样婆婆妈妈的?我都说过一百次了,那不是骗,是天灾人祸。人家城管现在不让在那儿设牌子了,我有什么办法?” 胖子扭开赵玉明的手,硬是不坐:“打什么马虎眼?你早就知道牌子要拆了,还让我在那儿做广告?赶紧还钱,赶紧的!要不然咱们黑白两道一齐走!”说着,“啪”地把腋下的皮包摔在桌子上,砸得碗碟乱蹦,“赵玉明,你给我听好了,一万块钱我就可以买你的一条腿!” 赵玉明没接茬儿,悻悻地瞥了广胜一眼。广胜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朋友,你很有钱是吗?” 胖子猛地扒拉了广胜一把:“一边呆着去!”转瞬,猛然一怔,瞪着广胜问,“哎,你是谁?” 广胜吐了嘴角的香烟,慢慢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陈广胜。” “陈广胜?陈广胜……”胖子急速地翻着眼皮,神情忽然呆滞,脸上的油光像是被突然调入了某种中性颜料,旋即失去了色泽,两腿蓦地一软,差点儿歪倒,“呦,走眼了,走眼了!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是小广……广哥,不,胜哥,幸会幸会。” “既然幸会,是不是得站起来握个手?”广胜面无表情,语气充满挑战。 胖子好歹站住了,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胜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原谅我。” 广胜将自己手里的烟掉个头,直接攥住了胖子的手。胖子被烫得呲牙咧嘴,手又抽不回来,面目如踩了**的野猪一般狰狞。 广胜松开手,把赵玉明嘴上的烟拿下来,一把给胖子插在嘴里:“以后这种事情可以直接找我,赵玉明不管这些破事儿。” 胖子几乎要把那半截烟吞进嘴里,喉咙直“呼噜”:“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胜哥现在来这里上班了,都怪我记性不好,把这个茬儿给忘了,我真是个猪脑子……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几个小钱儿,经济纠纷,经济纠纷。”说完,砍柴似的甩自己的手。 “知道是经济纠纷就好,以后不要拿钱吓唬人,钱在我的眼里是个王八蛋。”广胜坐下,不想搭理他了。 “胜哥,你们这些人我都佩服的很……”胖子甩着手,声音蛋糕一般软,“我还认识关凯兄弟呢。” “认识关凯怎么了?你可以告诉他,今天你遇见陈广胜了。” “胜哥,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眼睛一碰广胜刀子般冰冷的眼,胖子猛然卡壳。 广胜惬意地嘬了一下嘴巴,说声“脑子进水了”,直接把脸转过去,不再理他。 胖子接一句“对,脑子进水了”,尴尬地笑了一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赵玉明拍拍巴掌,正色道:“果然就是经济纠纷吧?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刘总,不是我不想赔你钱,公司最近确实困难,以后有了起色我绝对退你款!广胜兄弟可能不大了解情况,咱们确实应该给人家刘总退钱,尽管事出有因……刘总你别介意,我这兄弟就这脾气。” 胖子一张油汪汪的红脸此刻变成了惨白惨白的羊皮模样,盯着广胜胳膊上刺的那条乌黑的飞龙,嗫嚅道:“不急不急。” 张屐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睛蓦然亮了,看着广胜木雕一样毫无表情的脸,充满好奇与崇拜。 沉闷片刻,广胜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广胜低头看了看号码,拿起来走到了窗前:“健平,说话。” 健平在那头嘿嘿地笑:“胜哥,你吩咐的事情我给你办好了,孙刚那小子正到处打听是谁干的呢。” 广胜的心一紧,一下子就想到了孙明,脸开始发烫:“没太出格吧?” 健平止住了笑声:“你大舅哥我还能让他吃什么大亏?不多,就砸了两张柜台,一部电话。这不算出格吧?” 广胜皱了一会儿眉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既然已经砸了,暂时就这样吧。” 对这样的回答,健平有些不满意,哼唧道:“抽空请我喝酒啊。” 广胜说声“没钱请”,心情郁闷地关了电话。 刘胖子看着雄赳赳走过来的广胜,手一松,酒杯掉在地上,碎片四溅。 门口,不知是谁领来的一条哈巴狗似乎是发情了,车轮般转着咬自己的尾巴,如同一团尘土。 第十四章 小歌星婉莹 酒后的广胜站在繁华的街头,落日的余晖映照着他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久病初愈的人。 火锅城还在进着客人,熙熙攘攘。 “生命如一场进行中的盛宴,”广胜想起了以前在哪本书上读到过的这段话,“任何人的缺席都不会让人感觉到有什么异样。”这话简直太正确了……现在的广胜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未来被眼前的景象遮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 川流不息的车辆流水一样呼啸而过。 手中拿着杯,脸上流着泪, 我独自一人品尝这滋味, 花儿正入睡,鸟儿排成队…… 躲在那天边看云飞, 天空映朝晖,彩云多么美, 狂热的心情真让我陶醉, 世界多么美,感动我流泪…… 对面音响店里传出一阵婉转的歌声。广胜耸着肩膀听了一会儿,突然歌兴大发,刚想跟着哼哼两句,结果被一口唾沫呛住嗓子,发出一声类似猫叫的声音。我完蛋了,脸唱歌都唱不出来了,广胜尴尬地摇了摇头,抻长脖子继续听……这小妞儿唱得可真不赖,如此深情,如此缠绵悱恻,我再练上一百年恐怕也难望其项背,罢了,还是好好听人家唱吧,学好了回家唱给孙明听,兴许能糊弄几天好脸色呢。 “手中拿着杯,脸上流着泪……”嗯,好听,好听,真他妈的好听……广胜感觉这支歌是专门唱给他听的,大受感动,轻飘飘地穿过车流站在音响店门口,抻着脖子,傻乎乎地往里面看。一辆出租车“刷”地停在广胜的身边,从后门下来一个光着膀子的光头,打开前门,顺势把手垫在车门上,哈着腰等里面的人出来。随着一声矜持的咳嗽,车里钻出了红光满面的老七。这家伙好像重新打扮过了,梳着一个锃光瓦亮的背头,腋下夹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包,嘴巴上的一根牙签一翘一翘,显得很是滑稽。老七不说话,黄着脸,神经兮兮地看广胜。 广胜没有看见他,依旧抻着脖子听店里传出来的歌声,一口一口地咽唾沫。 老七沉不住气了,冲光头汉子努努嘴:“你他妈眼瞎?” 光头汉子怏怏地走过来拽了广胜一把。 广胜一愣,回头看见了老七。这小子属孙猴子的?这么快又变了一个人。讪笑着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呵,七哥我真佩服你啊,一天能换好几身行头。瞧瞧,一眨眼的工夫,你这又打扮成**歌星了。这派头儿拿的,谢霆锋不换……牛啊,还有跟班儿的给咱开车门。” “傻逼怎么说话呐?”光头汉子攥一把拳头,拿眼狠狠地瞪着广胜。 “滚一边去!”老七把嘴里的牙签“噗”地吹到他的脸上,“还不赶紧叫胜哥!妈的,没大没小!” “操,不就是陈广胜嘛,还**胜哥呢。咱们俩挨揍的那天,他整个就是一个缩头乌龟……” “少废话,快叫胜哥!” “他对得起这声哥哥嘛……”光头汉子嘟囔着,很不情愿地冲广胜呲了呲牙,“胜哥好。” 广胜听见了他刚才嘟囔的是什么,压住怒火,讪笑着摇了摇头:“你也好啊,兄弟,”转头问老七,“吃完饭了?” 老七歪了一下脑袋:“吃完了,没事儿出来溜达溜达。其实也没什么,谁还没有一顿两顿的饱饭吃?胜哥,我很想跟你谈谈。” 广胜胡乱笑了两声,心里有些不爽,谈你妈的头啊,你他妈的什么级别?笑道:“今天我没有时间,改天我好好跟你谈。” “你这是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呢,”老七把广胜拉到一边,四下看了看,小声说:“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问?” “说吧,”广胜闻着他头顶上散发出的摩丝味道,有点儿恶心的感觉,催促道,“快说,我还有事儿。” “那好,”老七咽了一口唾沫,“有人议论你,黄三他哥哥死的那事儿是你跟蝴蝶干的……我说,不能!为这个还跟他们好一顿吵吵呢。” “去你妈的,”广胜笑了,“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这样,你回去跟那些朋友说,那事儿就是我干的,让他们去告我。” 老七皱皱眉头,翁声瓮气地说:“反正黄三扬言这事儿没完……可话又说回来了,那个傻逼死了更好,省得在街上污染环境。” 广胜按了按他的肩膀:“老七,你哪里都好,就是嘴巴有点儿毛病,有些话是说不得的,懂吗?” 老七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我不想跟你犟嘴了,你已经走进漩涡里了,常青和关凯都想忽悠你。算了,好好活着吧都……” 广胜想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拉住老七,沉声问:“你听谁说的那个叫阿德的南方人要杀我?” 老七斜眼瞄了瞄光头:“就那伙计……”转身冲光头汉子吆喝了一嗓子:“老疤,过来!” 光头横着身子晃了过来:“是不是问阿德的事儿?”转向广胜道,“别害怕,他进去了。” 老七神情暧昧地瞪了光头汉子一眼:“胜哥怕过谁?会说句你就说句,不会说就他妈给我夹闭着,一边儿凉快去!” 广胜摇了摇头:“没什么,都他妈开玩笑呢……阿德也是,说那么大的话干什么呢?” 老七想说什么,嗓子咕唧两下又咽了回去,摇摇头,拉着光头汉子跳上车走了。 广胜吐一口唾沫,刚要挪步,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错过老七的出租车,贴着广胜的身子停下了。 常青开门从车上下来,递给冷眼看着他的广胜一根烟,微微一笑:“胜哥,打听个事儿……凯子真的没在你那儿?” 广胜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摇摇头:“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听这意思,你没见过他?”常青鹰一般的眼睛直刺着广胜的脸,“不要撒谎,撒谎会出人命的。这是真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怒火在广胜的胸口一点一点地聚集。 “没什么意思,”常青凑上前来,贴着广胜的耳朵说,“有笔帐我得跟他算算,如果你见着他,就让他过来找我。” “我没有那些闲工夫,”广胜往后退了退,冷笑道,“你见着他也告诉他,我也挺想他的。” “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常青歪着脑袋看广胜,脖子上挂的那条拴狗链子一样粗的项链,在阳光下泛着屎一样的黄光。 “是吗?你感觉我很有意思?那就对了,大家都一样。”广胜同样斜眼看着他,心想:这小子混成个人物了……别急,你这德行是做不得大哥的,有那派头没那素质。广胜觉得自己这个判断一点儿也不恶毒,他似乎看到了常青的将来,将来他一定会落魄街头,为万夫所指。 几个行人纳闷地往这边踅摸,好像以为这边有什么热闹可看。广胜冲他们吹一口气,有些无赖地耸了耸肩膀。 常青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广胜看了一会儿,“噗”地把嘴里的烟头吹出去老远,扭头走了。 “胜哥,今天没上班,这么悠闲?”健平搂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姑娘从音响店里晃出来,冲傻愣着站在那里的广胜笑。 “健平?”广胜怔了一下,呼出一口浊气,上前捅了捅健平的肚子,“哈哈,又挎上美女了这是?” “别乱说,”健平松开姑娘,拉广胜走到一边,“弟弟我打谱吃她的软饭呢,这女人怪有钱的,圣罗兰老板。” “吃软饭?哦……那也比你玩那些搬不上台面的游戏要好。她还是个老板?老板算个屁!这年头到处都是老板,”广胜笑笑,歪头瞄了那姑娘一眼,“看样子这娘们儿年龄比你大了不少。屁股那么大,估计**也不能小了,你小子可得悠着点儿,别**去拔不出来。” “你少来……”健平把广胜的脑袋扳回来,冲着他的脸尴尬地笑,“胜哥别笑话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这不我在千叶歌厅给人家看场子吗?昨天她去玩儿,被我挂上的,刚热乎,暂时还没得手呢。”见广胜还在打量那个女人,健平换了一个话题:“孙刚没找你?” 正在打量那个女老板的广胜回过神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找了。刚才正跟同事吃饭,这小子就给我打电话:姓陈的你给我等着,我要去派出所告你!我说怎么了大舅哥?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你猜他说什么?你雇凶报复,把我的店砸啦!我说,那不是我干的,你去告我,没准儿你出不了派出所,诬陷罪。这小子一下子软了:胜哥,帮我查查是谁干的?一下子就改了称呼了……哈哈哈,我直接扣了电话。” “对,不管他!我是找南市彬彬他们砸的。杀了他,他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急了自然跪下求你。” “这你就别操心了。抽空你给他送一千块钱过去。”广胜递给健平一沓钱,吩咐道。 “什么,什么?咳,还是你输了!咱们凭什么要给他钱?”见广胜朝他瞪眼,健平怏怏地收起了钱。 “这叫欲擒故纵,”广胜摸着健平的肩膀,正色道,“目的是让他以后少掺合我跟孙明的事情。” “我不管,反正你想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在我的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大哥。” “以后不干这样的事情了,太没档次……”广胜的心里有些毛糙,“孙刚再不好也是孙明的哥哥,这么办不太上讲究。” “什么样的事情上讲究?”健平坏笑着看广胜,“被人欺负不敢还手上讲究?” “你一个毛孩子懂个屁……”广胜想要扇健平一巴掌,被健平躲开了,一着急,脸红脖子粗地嚷,“吃软饭的最不上讲究!” “没完了还?”那个女老板好像是个急性子,见这边还在罗嗦,等不及了,老远拍巴掌,“嗨!那谁,你有事儿我先走啦。” “着什么急?”健平拉着广胜走过去,冲女老板笑道,“婉莹,给你介绍一位大哥:这位是陈广胜,胜哥。” 婉莹?广胜的脑子悠忽一懔,禁不住张大了嘴巴。退后一步仔细来看眼前的这个所谓女老板,好嘛,果然是自己以前的“对象”——小歌星婉莹。几年不见,她变了许多,人整个儿胖了一圈,眼角有了细细的鱼尾纹,鼻子好像也垫高了,虚假得像是用萝卜雕刻上去的。 广胜装作没认出她来,淡淡地冲她点了点头:“你好。” 婉莹已经认出了广胜,把脸抬得高高的:“哦,这不是小广哥嘛,小广哥可是个大人物。” 广胜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讪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忙吧,我回家睡觉去……喝多了。” 身后,婉莹跟健平唠叨了几句什么,最后用了一个非常动作化的词语,好像她对性方面很在行。广胜假装没听见,一路闷走。 记得三年前广胜刚出狱,没事儿干,整天乱出溜。半年后,关凯出来了,当时广胜正跟一个叫撸子的小混混争千叶歌厅的一个小歌星,就是这个叫婉莹的女人,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关凯听说了这事儿。没几天,撸子就给广胜打来了电话:“胜哥,我去济南玩儿了,三两年不一定回来,婉莹交给你我不管了。”广胜明白这是关凯去找了他。突然没了对手,广胜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趣,没过几天就跟婉莹玩了失踪。 后来听说婉容经常坐在关凯的破摩托车上,满大街兜风,像个疯子。 “经过了许多事,你是不是觉得累,这样的心情你我早晚要体会……”音响店里的歌声又换成了姜育恒沙哑的嗓音。 这首歌才是专门为我唱到呢……广胜突然就想蹲下来大哭一场,哽咽两下,终于也没能哭出来,搞得嗓子痒得厉害。 广胜一躬一躬地往前走,地下的影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像一只四处找食儿的鸡。 已经快要走到家门口了,广胜突然想起在公司开会时姐姐跟他说过的事情,心一沉,招手打了一辆车,直奔母亲家。 广胜他妈见儿子回来了,高兴得像一只飞翔的老鸟,里里外外走了三趟,笑眯眯地拎起菜篮奔了市场。 姐姐抱着小侄女正在喂奶,见妈妈出去了,“咣”地把孩子往床上一扔:“广胜,你说怎么收拾他们?”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广胜拿着姐姐重新开回来的**,阴着脸摸出了电话,“**,你来一下。” “赵总同意我去你们公司上班了?”朱胜利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 广胜说:“我跟他说了,他让你好好在家休息一下,养胖了就来,我们公司很注意企业形象的。” 朱胜利说声“明白了”,大笑一声挂了电话。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今夜没有月亮,天黑得就像泼了一层墨水一样。 走在路上,路灯好像要尽力挽留广胜,一次一次将他的影子拉长,好容易挣脱开来,下一个路灯又来了,反复轮回。 坐在出租车里,朱胜利心不在焉地听完广胜说的情况,冲广胜“嘿嘿”两声,说:“赵总真是那么说的,让我养胖了再去上班?” 广胜说:“跟你开玩笑呢。别打听了,过几天我通知你,接到我的电话你就去上班。哎,老歪这小子办事儿还算可以吧?” 朱胜利拍着广胜的大腿,哈哈大笑:“你还不知道他?给他安排个小姐玩儿,他比孙子都好使。” 老歪名叫周连科,在卫生防疫站上班,路子野得很,号称“新世纪之万金油”。因为这家伙喝醉酒以后脖子老是半死不活地耷拉着,所以就得了这么个类似残疾人的外号。以前朱胜利在防疫站干临时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经常一起吃吃喝喝,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广胜曾经跟老歪喝过几次酒,对此人的做派很是不屑,觉得他猴里吧唧的,总想占别人的便宜,有时候难免刺挠他几几句。老歪也不往心里去,总是大大咧咧地笑话广胜装老处女。那时候广胜还没有进监狱,有一天这家伙哭哭啼啼地告诉他:有个叫那五的小混子整天“滚”他,让他请吃饭,怎么办?广胜二话没说,直接去了那五家,把那小子拎出来就是一顿臭揍,把老歪感激得想下跪,直说广胜是新时代的武老二。 车子在迎春小吃部门口停下了。朱胜利进单间给老歪打电话,广胜径直过来趴在吧台上:“玲子,想我吗?” 玲子划拉着菜单,懒懒地乜了广胜一眼:“胜哥真能开玩笑,想你又有什么用?你也不来照顾我的买卖。” “我这不是来了嘛。”广胜说着就想来摸玲子的手。玲子把手抽回去,脸转向了门口。 “呵呵,大妹子这是不喜欢我呢……”广胜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春没来?” “大春出去买菜的时候被车撞了,腿瘸了。”玲子的口气有些冷淡。 “别难过,谁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广胜吃了一惊:这阵子都怎么了?老出事儿。 玲子幽幽地扫了广胜一眼,不言不语地转出来,懒洋洋地去了厨房。 广胜空着脑袋走到门口,怏怏地站下了。 外面开始起风,月亮也从云层间露出了一角。 老歪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过来,月光下就像一只野狼。 听完广胜介绍的情况,老歪捏着下巴“嘿嘿”地笑了:“多大点事儿?不叨叨,先喝酒。明天你带着奶粉和**去单位找我,这事儿就交给我啦!不治出他的尿来我就不当你哥啦!他奶奶的,不知道老子是干什么的,敢跟咱爷们儿整事儿?问他长了几个蛋子!” 看老歪这个架势,广胜的心里有数了,拉开包拿出了那袋奶粉:“你看看,就是它。” 老歪一把推开了奶粉:“我不看,别作假让我开不了口就行。小姐,上酒!” 玲子过来倒酒,老歪看也没看,打手就摸了玲子的屁股一把:“好酒!” 玲子“唰”地红了脸,抱着酒瓶子退到墙角,像一只寒风中战栗的羔羊。 这种景况看得广胜很不自在,冷冷地冲玲子挥了挥手:“你出去吧,酒我们自己倒,”回头对老歪笑笑,“老枪又想擦擦了?” 老歪盯了玲子的背影一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说对了啊哥们儿。枪不擦不亮,猪不吃不壮,是纯爷们儿就应该经常练练下盘功夫,不然就生锈了。嘿,这娘们儿真不赖,大奶大屁股,很性感啊,”把脑袋转向广胜,贼笑道,“听说你阅人无数,今晚给咱也来来?” “你就擎好儿吧,”广胜敲敲桌子,笑道,“饱将手下无饿兵,跟着我你就享**福吧。” “这个我信!”老歪的眼睛登时点上了绿灯泡,口眼歪斜,似乎有了痴呆症状。 广胜掏出手机,走到窗前拨了一个号码:“健平,找几个生猛的小姐,一会儿我带几个朋友过去玩儿。” 回来坐下,广胜看见老歪举着酒杯在哼哼唧唧地唱:“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样子活脱脱一个无赖。 一只大着肚子的蚊子,“嗡嗡”地旋到广胜的头顶。朱胜利双手一拍,血光四溅。 出门的时候,广胜看到玲子站在淡淡的月光下,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映在她的身上,风一吹,影子乱晃。 灯光璀璨的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坐在出租车里的广胜感觉眼前一片废墟。 “前面堵车了。”车驶上一条小路的时候,司机停下了。 “怎么回事儿?”广胜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辆红色的捷达轿车横卧在马路上。几个行人站在路边,抻长脖子在看一个光着上身的人撒野。那个人的手里拎着一块石头,不停地往那辆车的玻璃上砸,“喀嚓喀嚓”的响声响彻夜空,如同一个个干巴巴的闷雷。几个小混混趾高气昂地站在一旁助阵,犹如一帮刚洗劫了村庄又顺带强奸了几个村姑的山贼。广胜随着看热闹的人流走过去,定睛一看,好嘛,又是老七! 老七闷头砸了一阵车,好像有点儿累,将石头丢进驾驶室,“扑扑”地拍着双手,手上的尘土在灯光下像一团黄色的烟雾。老七从烟雾里闪出来,冲围观的人群大声咋呼:“看什么看?再看让你们买票!他妈的,幸灾乐祸,不花钱的看客,一个个闲得蛋子疼了是不是?” “老七!”广胜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谁?”老七像一只吃了酒的螃蟹,扎煞着胳膊向广胜走过来。 “又跟谁上火了这是?”广胜迎着他走了过去。 “呦!胜哥,”老七的表情有些尴尬,匆忙把搭在肩上的t恤套上了脖子,“你怎么来了?小事儿,不值得你来。” 这小子以为我是来帮他的吧?广胜索性装糊涂:“没事儿我就放心了,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老七站在灯影下,挨个口袋拍:“烟呢?烟呢?我的烟呢?” 广胜把自己的烟拍在他的手上:“这又是跟谁闹的?” “没谁,给常青办事儿呢,”老七讪讪地给自己点上烟,左右瞪了看热闹的人群一眼,“还看什么?再看还能把我看成你爷爷?都他妈给我滚!”拉着广胜往旁边走了几步,脸色似哭似笑,“胜哥别笑话啊,我这也是没有办法,随便混口饭吃……你不知道,前一阵子蝴蝶跟他以前的把兄弟大海闹事儿……大海你不知道是谁吧?南市刚刚崛起的大哥!一点儿面子不给蝴蝶留,我去帮他们处理了一下,蝴蝶就让我先跟着常青操练一阵。那什么,这不常青跟凯子翻脸了?凯子就把这辆车卖给了别人。这车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买的,你说常青能愿意吗?到处找这辆车,上哪儿找去?也巧了,刚才我正领着几个弟兄在这儿吃饭,这辆车竟然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说我能不表现一把吗?嘿……” 这里面怎么这么乱啊……广胜不想听了,抬脚要走,一个小混混横过来,下巴翘得像一根**的**,愣愣地打量着广胜。 广胜的心里一阵烦躁,推开他就走。 小混混似乎感到伤了自尊,一个箭步冲到广胜面前,脖子挺得像驴:“妈的‘膘子’,跟老子耍什么横啊你?” 话还没说利索,整个人就被老七踢飞了。小混混像个被割断了脖子的鸡,在地下扑棱两下就不动弹了。 老七还要上去踹他,广胜拉住了他:“别打了,小孩子不懂事儿,长大了就好了。” 老七顿了顿,走过去蹲在满脸委屈的小混混头顶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呸!就这素质还出来玩儿呀?不知道这位大哥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小广,当年的大哥!连蝴蝶都得让他三分呢。胜哥,你能不能抽点儿时间出来,我跟你好好聊聊最近发生的情况?” 广胜装作没有听见,往后走了两步,回头对老七说:“把车开走吧,我们还得过去呢。” 老七哧一下鼻子,没趣地摊了摊手:“司机跑了,谁会开车?” 广胜走到车前,打开车门坐进去将车往旁边移了移,下车拍拍老七的肩膀:“七哥,保重。” 千叶歌厅昏暗的房间里,老歪的眼睛犹如探照灯,不住地往门口睃。 广胜拍拍老歪的大腿,笑道:“别急别急,呆会儿让哥哥‘擦枪’。” 老歪摸摸自己的裤裆,大嘴咧得像水缸:“真的哎,真的哎……这里的小姐真的好哎,老子前一阵子光抠摸,今晚我要办现的。” 朱胜利瞪着老歪的裤裆直乐:“嘿,歪哥的现场直播那叫一个猛烈,野猪似的,还嗷嗷叫。” “现场直播好,”广胜乜斜着老歪说,“歪哥要是不在意,今晚我得开开眼……” 正说着,健平进来了:“胜哥,全来了,你们选。” 灯光蓦然亮了,门开处,十几个穿黑色旗袍的小姐,或抬头挺胸或低眉顺目,形态各异地站在门口。 老歪忽地站起来,两条胳膊铲车似的横出去,朝着小姐们的胸脯就是一通乱摸,惹得小姐们一阵尖叫。 老歪不耐烦了,收回手,暴吼一声:“全体立正!听口令——向后转!” 姑娘们羞羞答答地转过身去,老歪上去,挨个地摸屁股:“都不错都不错……这个软和,好,就是你了。” 那个姑娘慢慢转过身来,粗粗的辫子甩在胸脯上:“谢谢老板。” 阿菊?!广胜差点儿喊出声来。 第十五章 阿菊走了 “胜哥,别劝我了,我真的要走了,”站在丽春美发厅嘈杂的门口,阿菊绞着手上的辫梢,幽幽地看着局促地站在旁边的广胜,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烟,“其实我本不应该跟你道这个别的,可是那天你亲眼看见了我在夜总会里的模样,我很难过……”抿抿嘴唇,眼圈红了,“谢谢你这一年多来对我的照顾。阿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我想先回老家呆一阵子,我累了。” 广胜的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直直地盯着阿菊的眼睛,如同照相机镜头,要把她拓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阿菊回身嘱咐搬家公司的民工:“小心点儿,别把锔油机碰坏了。” “别这样好不好?那天我在夜总会见过你是不错,可是我没有说你什么呀,每个人有每个人都生活,没什么的……再说,你在这边干得不是挺好吗?别这样,再住一阵子不好吗?”广胜难过得想哭,“我不是已经给阿德找过人了嘛,他犯的事儿不大,很快就出来了。” “胜哥,你不用管他了……没用的。”阿菊的眼泪簌簌地掉了出来,在地下砸成几瓣。 是啊,在阿德这个问题上,我确实无能为力……那天在千叶歌厅,广胜一直躲在黑影里不吭声,终于还是被阿菊看见了。 阿菊很麻木,冲广胜浅浅地笑了一声:“胜哥也来了?” 广胜忍不住拉开老歪,把她叫到了洗手间。阿菊告诉他,阿德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抢行人的包被抓了现行,在看守所里押着呢。 广胜说:“那你就来干这个?” 阿菊打开广胜捏着她肩膀的手:“干这个不好吗?你不是也经常来吗?我在给你们带来欢乐呢。” 广胜心乱如麻:“你怎么能这样?你是个好姑娘……” 阿菊往旁边闪了闪:“我不好,我早就在这儿干呢,还出台陪睡。” 广胜不相信:“你很缺钱吗?” 阿菊哭了:“我弟弟考上大学了,要学费;我爸爸老了,干不动活儿了;家里的地也没了,规划成高尔夫球场了……” 广胜听不下去了,站在嘈杂的走廊上给金林打电话,告诉金林自己有位朋友抢包被抓了:“你看怎么办?” 金林大吼一声:“怎么办?法办!我不是已经嘱咐过你吗?我让你不要再接触那些违法乱纪的人了,你为什么不听?” 广胜不敢回话,默默地关了手机。 阿菊擦一把眼泪,说声“胜哥保重”,猛地转过身,半走半跑地上了货车,风吹散了她的头发。 阿菊,好好活着……看着渐渐远去的货车,广胜欲哭无泪。 晚饭没吃,广胜从中午一直昏睡到了夜晚。楼下的几个孩子在吵闹,广胜醒了。 躺在昏暗的床上,广胜大睁着空洞的双眼想: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生活的路,阿菊的路在哪里?我自己的路又在哪里?这世界应该有我的一个位置,正如我始终相信前方有一块锦绣之地等着我去开发一样,可是我不知道如何走才能够到达,也许在我刚开始走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我应该怎样走完下一站的路程?没来由地,广胜就想起了一句话:人生来就是生存在充满锁链的世界。 广胜叹口气,坐起来,趴到窗前,漫无目的地看着远处曾经熙攘的街道。 那天的一幕重新出现在广胜的脑海里…… 看晚星多明亮, 闪耀着金光, 看小船多美丽, 漂浮海面上, 海面上微风起, 微波在荡漾, 在这黑夜之前请来我船上…… 千叶歌厅昏黄的灯光下,老歪在搂着阿菊唱歌,穿着皮凉鞋的脚上,翘起很大的一块死皮,像一把尖利的刀子。 送老歪去宾馆的路上,老歪边猪拱食似的拱一个小姐的胸脯边埋怨广胜:“那个大屁股妹妹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还不让我睡?” 广胜笑了:“她是我的干妹妹,动她不好呢。这个不好吗?这个功夫地道,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最擅长的是那一曲《**花》。” 那个贱人像一只发情的老鼠般吃吃地笑:“哥哥,尝过冰火九重天的滋味吗?给加点儿钱,我让你舒服得找不着北。” 广胜又塞了一百块钱给她,拍拍她苍白如纸的脸,说:“伺候好了歪哥,我还给你发银子。” 到了宾馆楼下,广胜给了朱胜利五百元:“**,悠着点玩儿,把我的任务完成好才是真的。” 朱胜利什么话也没说,接过钱,不认识似的看着广胜。 天际蓦然划过一道闪电,随着一声闷雷,“哗”地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 送下老歪,广胜站在淋漓的雨中一动不动,密集的雨点打得广胜睁不开眼睛。 雨花飞溅的灯光下,一只麻雀坠落般从雨中斜过,落在朦胧的路灯上面。 鬼魂一样地走在空旷的街上,广胜挥舞双手,号啕大哭。哭声让一辆黑色奥迪车放慢了速度。 “胜哥,你怎么了?”贾静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雨伞站在广胜的身边,“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呵呵,我在洗澡呢,”广胜扭头看了看轿车,“傍上大款了?” 贾静嗔怪地搡了他一把:“不是,是我们老总。我们一起刚出去陪了一个装潢材料厂商,孙明也刚回家呢。” 他妈的,都是三陪!广胜皱一下眉头,转身冲进了滂沱的雨幕,狂乱扫过的雨线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 此刻的广胜,赤身坐在楼顶,外表死水无澜,心内波涛汹涌。万家灯火,在他的脚下剧烈旋转。 第二天早晨刚刚上班,赵玉明就站在门口朝广胜勾手。 坐在赵玉明的办公室里,赵玉明指着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对广胜说:“这位是凯达霓虹灯制作公司的郑经理,有一笔业务需要你跟他谈谈,我马上要出门,这事儿就交给你了,”面对中年人笑了笑,“郑经理,后面的事情你跟陈总说吧,我先走了。” “通知朱胜利来上班?”广胜连忙插话。赵玉明说声“来吧”,就像一个急于咳嗽的痨病鬼,一晃不见。 广胜摸出手机给朱胜利打了一个电话,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郑经理看着广胜没有表情的脸,很拘谨,直向广胜敬烟。广胜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不必客气,什么业务我还没弄明白呢。” 郑经理告诉他,金星制冷公司要在厂区楼顶上设八百平米的霓虹灯广告,这业务是你们公司承揽的,赵总找到了他,让他们公司负责制作,价格已经跟赵总谈好了,其他的事情请陈总处理。 广胜问:“连制作带安装,一平米多少钱?” 郑经理说:“还是老价格,每平方六百。” 广胜在心里简单算了一下,这样完了以后应该付他四万八千块,公司能赚八万多一点。 谈妥了业务,老郑要求中午一起吃饭,广胜也没多大推辞,拉着蔫坐在一旁的张屐,起身就走。 走在路上,广胜接了一个电话。 老杜在电话里哭咧咧地告诉广胜,有几个小痞子在他的店里闹事儿,把摆在大厅里的大钟表都给砸了——那可是正宗的俄罗斯货啊…… 广胜有些不耐烦,皱着眉头呵斥他:“不是有派出所,有法院吗?我没时间管你这些破事儿。” 老杜被广胜呵斥得很尴尬,半晌没有说话。 广胜注意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高声叫骂。 广胜犹豫了一下,对郑经理打声招呼,让他们先到酒店等着,自己去办点事儿。 匆匆下了出租车,广胜远远地看到俄罗斯酒店门口围了很多人,一个光着膀子的黑大个儿手里提着一个拖把,“噼里啪啦”地往门口的彩灯上抡。广胜屏了一下呼吸,扒拉开看热闹的人群,径自走过去拉住了黑大个儿的胳膊:“兄弟,别动手啊,有什么事情我来跟你谈。” 黑大个儿转过身,瞪着血红的眼睛上下打量广胜:“你他妈谁呀?关你什么事儿?” 广胜见他住了手,上前搂着他的脖子往店里走:“我是谁并不重要。来,消消火,进来我跟你谈。” 老杜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脸色蜡黄地冲广胜吆喝道:“大哥!你可来了。” 广胜注意到,从拐角处“呼啦”一下蹿出几个人来,斜眼瞄着广胜,贴紧墙根溜出门去。 广胜心里有数了,沉稳地冲老杜摆了摆手:“来来来,给我和这位兄弟找个单间,我跟兄弟聊两句。” 黑大个儿疑惑地站住了:“你到底是谁?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跟你说。” 老杜隔得远远的,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畏惧地望着这边。 “好吧,那就在这里说,”广胜摸出烟给自己点上,慢慢抽了两口,“兄弟,这个酒店跟你有什么过节吗?” “你先别说旁的……”黑大个儿被广胜的气势镇住了,擦着冷汗嗫嚅道,“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在问你话呢。” “大哥,我喝多了……”黑大个儿的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瞄,似乎是在寻找他的同伴。 “喝多了不是理由吧?告诉我,你是谁?”广胜的眼睛放出冷冷的光。 “你别问了……我给我大哥打个电话行不?”黑大个儿彻底软了下来。 好家伙,这小子的背后还有“大哥”撑腰?他不会是常青的人吧?广胜迟疑一下。管你大哥是谁呢,目前我就是大哥。捏一下嘴唇,突然笑了:“好啊!打吧,我倒要看看谁是你大哥。”黑大个儿猥猥琐琐地伸出手来:“我没有手机……”广胜把手机递给了他。 “胜哥,你找我?”手机那头的声音很响亮,竟然是老七的声音,广胜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我不是什么胜哥……七哥,是我呀,老黑。”黑大个儿偷偷瞄了广胜一眼,似乎有些明白了。 广胜劈手夺过手机,哈哈大笑:“老七,你他妈真行啊,跑我哥们儿这里来搅事儿?” 老七顿了一下:“阿唷!胜哥……我明白了!唉,这叫什么事儿嘛……让老黑接电话。” 黑大个儿接过电话,毕恭毕敬地点着硕大的脑袋,冷汗在脸上流了个一塌糊涂。 广胜拍拍黑大个儿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我走了。刚才这事儿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就这么着吧。” 老杜长舒了一口气,疾步赶过来想要跟广胜握手,广胜已经走出了门外。 找到郑经理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艳丽,空气仿佛都是金色的。 下午赵玉明回来了,简单问了一下跟老郑签合同的事情,说声“广胜有能力”,搂着王彩蛾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啤酒节在广胜来到海岸广告公司的半个月以后开幕了。 一大早,赵玉明就开车拉着王彩蛾先去了。走之前,赵玉明告诉广胜,呆会儿朱胜利来了,让他开着客货两用车,拉大家去啤酒城先把气球拱门立起来,完了以后各人戴上工作人员的胸牌,进去随便喝,花多少钱公司报销。 老牛兴奋得像一只吃了伟哥的猴子,立着眼珠子问:“花多少,五千?” 赵玉明一把推了他个趔趄:“把你老婆让我睡三天就五千。一千以内,多出来的算你的。” 下楼的时候,广胜正碰上朱胜利上楼。朱胜利听说今天中午有酒喝,高兴得直拍大腿:“这公司真来劲!” 赵玉明冷笑道:“小朱,你刚来还不知道吧?喝我多少酒就得给我干多少活儿。” 朱胜利说:“对头,这事儿成正比,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从啤酒城回来,广胜意犹未尽,要拉着老牛和朱胜利找个地方继续喝酒,老牛不想去,广胜打趣道:“想你闺女了?”老牛翻个白眼答非所问:“闺女好啊,一出生就等于给我赚了三十万。”广胜纳闷,问他这话什么意思,老牛说:“你想想,要是生个儿子,你还不得给他攒钱娶媳妇?花了一大堆钱,接着又好买房子了,没个三十万五十万的你拿不下来。儿子孝顺还好,摊上个杂碎,你就等着遭罪吧……你就说我家隔壁的黄三吧,前天拿把菜刀把他爹撵得围着院子哇哇叫!老爷子跪下了,他还不饶……”想起黄三,广胜的心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就在广胜甩开老牛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广胜的手机响了,里面传来的声音竟然是黄三:“姓陈的,你把我打了就这么算完了?” 广胜站住了:“你想怎么办?我陪着你。” 黄三“啊哈”笑了一声:“那好啊,咱哥儿俩找个时间好好玩玩。” 广胜刚把手机揣起来,手机又响了,说话的还是黄三,口气十分无赖:“我在俄罗斯酒店签了几个单,你看看不好过来帮我结了?” 广胜陡然火了:“我他妈弄死你!” 黄三冷笑着说,好啊,我在酒店等着你呢,你来吧。广胜飞奔下楼,打个车直奔俄罗斯酒店。刚下车,黄三就在门口掀起了肚皮:“来吧胜哥,拿刀子往这里捅。”广胜一抬腿把他踹在地下,抡起脚刚要踢他的脑袋,身后响起一声汽车喇叭,广胜回头一看——金林。 金林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站在一辆警车旁边,冷冷地看着广胜。 黄三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金所,你都看见了,陈广胜恶习不改,要打死我呢。” 金林冲黄三勾了勾指头,黄三刚一靠前就被金林揪住衣领,一把掀进了警车。 警车开走了,留下广胜孤单地站在酒店门口,就像一个找不到家门的孩子。 第十六章 百无聊赖 月初忙碌了一阵,月底又闲散起来,广胜觉得这个公司好像正在走下坡路,可是自己又使不上什么劲。 这几天的新闻倒是红火得紧,电视、报纸都在宣传打黑除恶的消息。 今天的报纸又报道了一起案子,上面说,市“打黑办”接到群众举报,海天市场被一帮带有黑社会性质的人控制,这帮人利用暴力恐吓等手段,收取商贩的保护费,并打伤多人。警方在抓紧调查此案的同时,抓获了这个团伙的一个管理打手的小头目,并顺藤摸瓜,开始调查这个团伙的主要成员。广胜注意到,报纸上说的这个小头目名叫那五,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记得几年前还曾跟他打过交道。后来听说这个叫那五的家伙跟了蝴蝶……稍加联想,广胜感觉报纸上说的那个涉黑团伙可能是蝴蝶那伙人,不由得拨通了蝴蝶的电话。 没等广胜开口,蝴蝶就说:“我正找你呢,有些话想对你说。” 广胜有点儿紧张:“什么话?” 蝴蝶沉默了一会儿,话说得很简单:“以后你不要随便跟我联系了,我怕连累你。” 广胜纳闷:“我本来就没跟你过多联系啊。” 蝴蝶冷冷地说:“我不喜欢你跟我提关凯和常青的事儿,这里面很乱。” 广胜舒了一口气:“那就不提了。我问你,今天的报纸你看了没有?” 蝴蝶说声“看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广胜没趣地揣起手机,冲天笑了笑:“去你大爷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下午,赵玉明又走了,这次是去了广州。广胜感觉,赵玉明好像对这个公司失去了信心,想撒手。 广胜喝了半夜酒,第二天没去上班,他用一个嫦娥奔月的造型反着身子躺在床上。 初秋的阳光有些干燥,直射在广胜**的背上,有一种微疼的感觉。 脑子里空荡荡的,广胜搞不清楚自己这些天为什么总是心情郁闷,也许这也算是“转型时期”的不适应? 广胜记起多年以前他也曾发誓脱离以往混混沌沌的生活,做一个正常的人。可是那时候他管不住自己,尤其是喝了酒以后,喝了酒的广胜跟没喝酒的广胜完全就是两个人。有一次广胜喝多了,拨通蝴蝶的手机,张口就给他朗诵诗:“美丽的马勒戈壁,住着一群草泥马……” 喝醉酒之后朗诵诗这个毛病很久以前广胜就有,可是以前他朗诵的全是唐诗宋词,但是后来他变了,变得借用诗歌来骂人。 时间再往前追溯很久,那时候的广胜没有这个毛病,那时候的广胜是个很严肃,很有理智的人。记得在没上大学之前,广胜去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宴会,那天蝴蝶也在场,喝酒的时候,蝴蝶把广胜的这位朋友用一把磕掉底的酒瓶子扎伤了。那时候广胜不想在外面混了,随便安慰了那位朋友几句。后来这事儿被别人添油加醋地转告给了蝴蝶。结果,蝴蝶带了一大帮人去他的家里把他砍了。这件事情让广胜彻底打消了想要做个正常人的念头,一怒之下把那个在背后“戳弄”事儿的人的胳膊砍断了。他正准备找蝴蝶报仇,就被警察抓了。 那是广胜第一次坐牢。一年多以后,广胜从监狱里出来了。这次他彻底下了重新做人的决心,隐瞒自己的历史,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他确实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以后就在家陪父母说话。可是好景不长,没有多长时间他就被一个混子给纠缠上了,冒充蝴蝶的手下,没完没了地打电话跟他要钱。这一次广胜彻底放弃了以前的想法,直接用猎枪打穿了那个人的肚子…… 我本善良,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家伙?想到这里,广胜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坐起来,忿忿地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妈的,我的大好青春全浪费在这些事情上了!今后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过完下半生?心一乱,脑子又恍惚了。 电视机开着,一个人在里面唱歌: 一时失志不免感叹, 一时落魄不免胆寒, 曾经失去希望, 每日醉茫茫, 无魂无魄就像稻草人。 人生可比是海上的波浪, 有时起有时落…… 这首歌的歌词不错,讲得似乎很有道理,可是我的人生曾经有过“起”的时候吗?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一直在“落”,落魄不堪,鬼魂一样,没有方向地飘呀飘,从来没有踩在坚实的地面上。人生是什么,幸福是什么,有深爱着我的女人,抑或拥有很多很多的钱吗? 广胜不止一次地梦见一个鬼魂一样的影子,这个影子躲在暗处发出阵阵尖叫,让他毛骨悚然。每次醒来,广胜都要出一身冷汗,然后捂住胸口不停地想,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要振作起来,我要摆脱一切噩梦,挺起胸膛,大步向前,直到化为灰尘…… 阵阵空虚袭来,广胜重新躺下,无助地攥住了搁在床头上的一沓钞票。这是整整一万块,够一个下岗职工三年的救济金。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我注定就要用这种方式来挣钱吗?广胜翻个身,冲飘在地板上的一抹阳光长叹一声,然后抱着这些钱,嘿嘿地笑。 这钱是今天上午刚刚从消费者协会拿到的。广胜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像风刮来的一般。 脊背有些发热,广胜翻了个身,拿报纸挡着直射到眼睛上的阳光,一时陷入了沉思。 生活真的就该这样艰难?广胜不相信,他觉得不远处一定有一片山花烂漫的草地,他将在那里睡得静如处子。 风吹动窗外的树叶,飘进来的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装什么清纯?”广胜记得几年前关凯这样说他,“你的本质已经给你定下了,你当不成好人的。” “为什么?我觉得我就是一个好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多了。”广胜很不理解关凯这话的意思。 关凯说:“大哥,你醒醒吧,别以为生活在梦里别人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什么好人?你不承认你坐过牢吗?既然你承认,你也得承认你已经远离了主流社会!你敢说没人歧视你吗?你敢说你跟一个正常人竞争某件事情的时候,别人会公平地对待你吗?你敢说你走在大街上,没人在你的背后指指戳戳吗?告诉你,你已经被染成了黑色,永远的黑色!这种黑色你是一辈子也洗不掉的。咱们这路人在别人的眼里压根就不是人,是什么?是狼!不承认?不要以为你现在不吃羊,或者你吃的是该吃的羊,你就不是狼了,永远是!你抹不掉的。” 我真的是狼吗?可是我曾经吃过羊吗?羊是什么味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不是狼!可我不是狼,为什么有些人会怕我呢? 想到这里,广胜不禁有些发傻。是啊,有些人怕我,我也怕有些人。 我的心灵深处到底在害怕哪些人?黑帮?警察?好像都不是,我是狼,我不应该害怕任何人的…… 呵,我怎么会是狼呢,我是人!那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广胜想,我感性,甚至多愁善感,我向往自由,我热爱这个世界,我羡慕阳光下悠闲的人们,我欣赏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美女,我贪吃每一顿摆在我面前的美食;我喜欢每一个春日和冬天,只要那样的季节里还有盛开的鲜花和皑皑的白雪,在那样的季节里我也会变得生机勃勃,昂然而挺拔……广胜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在别人的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配这样矫情,这样浪漫,这样无耻而下作地享受人间的一切美好?猪八戒也喜欢美女和美食,林黛玉也喜欢春日和鲜花,希特勒还喜欢过犹太女人呢…… 呸,广胜仿佛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啐他——无耻的狼!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无声电影似的掠过广胜的脑海。 帮赵玉明讨了几次欠款,卓有成效。赵玉明经常拍着广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让广胜常常想起“狐假虎威”这个成语。往往这样想完了,广胜又要在心里“呸”自己一声:“想那么多干什么?吃人家的饭,就得给人家干活儿,无论别人是赏识还是利用。” 广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是狼,一条不吃羊但是吓人的狼。 往事总在广胜的心中沉浮,广胜记得有那么几天,孙明的心情很好,经常在广胜的面前撒娇。 有一次广胜说起那天张芳不高兴的事情,孙明翻着白眼说:“她不高兴怎么了?他对象还曾经砍过你呢,就不应该让他两口子高兴了。” 广胜拧着她的鼻子说:“你这个小心眼儿,逮着个**就想给人家攥出尿来。” 说完,广胜给蝴蝶打了个电话,让他带着张芳去胡四的饭店,大家一起坐坐,然后硬拉着孙明也去了。 喝酒的时候,两个男人把两个女人好一顿调侃,直到孙明和张芳拥抱着亲了一下嘴才作罢。 喝了一阵酒,蝴蝶问广胜是不是跟常青闹不愉快了。这话让广胜很是难堪,他不想让蝴蝶瞧不起自己,随口岔开了话题。 蝴蝶的酒量不行,喝到一半就拍开了胸脯:“广哥别烦恼,这事儿交给我了,我来替你处理常青这件事情。” 广胜知道蝴蝶跟常青的关系,心想:你们之间还不知道都弄了些什么呢,我可不想再掺合这些事情了。说声“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再也没让他提。蝴蝶语焉不详地说,咱们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就应该多点心眼儿,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句话让广胜琢磨了半天。 从饭店里出来,孙明用两条胳膊缠着广胜的腰,仰脸看着广胜,嗓音甜甜地说:“我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广胜以为孙明是在刺激他,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明说,我看到蝴蝶的那双眼睛就想到了老虎和狮子,他早晚得出事儿,张芳早晚会守寡。 广胜的心沉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话题应该怎样继续,快步挣脱开了孙明的胳膊。 孙明追上来,拽着广胜的腰带撒娇:“我这一辈子算是缠上你了,你别想离开我,我认准了,你会给我幸福的。” 广胜停下脚步,闭上双眼,一把将孙明圈进了自己的怀抱,心中五味杂陈,就像开了一个调料铺。 现在,孙明的话应验了,蝴蝶好像真的被警察给盯上了。 这些日子,关凯跟常青的事情好像闹得不小,关凯一下子就从广胜的眼前消失了。 常青给广胜打了几次电话,仿佛很担心广胜会在这个问题上暗地里帮助关凯,说话遮遮掩掩地探广胜的口风。 广胜的口气总是冷冷的,不阴不阳,每每让常青急得摔了电话。最后一次,常青似乎断定广胜不会跟他善罢甘休,直接在电话那头嚷上了:“陈广胜,在这件事情上你好自为之!”广胜说声“好好活你的吧兄弟”,关掉手机,怏怏地想,他说得真对啊,我正在好自为之呢。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广胜伸手拿过来,又是老杜。 老杜哭哭啼啼地在电话里说:“没法活了啊广胜……你说生活怎么就这么难呢?我摊上事儿了,有关部门要罚我的款,因为酒店里所有俄罗斯小姐的签证都是旅游的,在这里打工属于严重违法。这一罚,我就倾家荡产了,弄不好我还得去蹲监狱。这还不算,常青这几天又出现了,带着几个人在我那里白吃白喝一个多月了,分文没见,还得每月给他五千块钱……胜哥,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救救我啊。” 广胜把双臂摊开,皱紧眉头,心里开锅似的翻腾。 前几天他就听老七说过这事儿,老七说:“常青现在太疯狂了,跟蝴蝶都阴一套阳一套的,蝴蝶说他几句,他当面应承,背后根本不理。” 在这之前,广胜曾经侧面问过蝴蝶,蝴蝶说他忙,有时间好好教育教育常青。 这个忙我到底应不应该帮呢?再去找蝴蝶?那可不行,太掉价了;找胡四?胡四跟常青闹得不好,根本没法管这事儿,一管就等于跟常青开战,依照胡四的性格,那根本就不现实;实在不行就亲自去找常青谈谈?不行,我真的不愿意再跟他们这样的人打交道了…… 广胜沉默半晌,用拇指轻轻关了电话:谁知道怎么办?我自己的事情还顾不过来呢。有心给金林打个电话,想了想又忍下了。我不能再让金林感觉到我还在外面混,他会很伤心的……眼前又浮现出金林殷切的目光。前天,广胜正坐在公司里跟朱胜利闲聊,金林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鞋盒子。广胜让朱胜利出去,指着鞋盒子跟金林打哈哈:“没听说警察还有自己买鞋的,不都是国家发的吗?” 金林打开鞋盒子,拿出一双闪着亮光的皮鞋递给了广胜:“这是我给你买的。” 广胜感动得一塌糊涂,那一刻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金林让广胜脱下旧鞋换上新鞋,摸着广胜的肩膀说:“我送你新鞋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广胜想说“换上新鞋不走老路”,可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是发不出声音来。 广胜不知道金林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只看见金林站过的地方闪着一缕暖暖的阳光。 此刻的阳光越来越毒辣,照在身上像针扎。广胜扯过床单盖住自己,又迷糊了过去…… 大雪漫天,狂风肆虐。广胜手里提着一把乌黑的猎枪飞在天上,疯狂地追逐一只狼,这只狼被追急了,返回头来追广胜。广胜正要开枪,那只狼变了,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人,或者是常青,或者是黄三,或者是关凯,最后竟然变成了老七,变成了健平,变成了胡四和蝴蝶……同样的情景不断地出现在广胜的梦境之中,像藤蔓,像绳索,像毒蛇。 究竟是谁时时刻刻在纠缠着我?是谁让我如此压抑,如此悲伤与绝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广胜百思不得其解。 也不知郑经理的霓虹灯做得怎么样了,明天无论如何得去他厂里看看,别再吃赵玉明的批评,老赵快回来了。 电视里,那个人还在如泣如诉,恬不知耻地唱他的歌: 浪子的心情就像天上闪烁的流星, 浪子的命运就像鼎底蚂蚁的心理…… 我了解生命的意义, 我想重新来做起, 谁人会了解谁人来安慰…… 黎明时分,广胜终于做了一个好梦。在梦里他跟孙明结婚了,孙明变成了一个羞羞答答的淑女。他们有了孩子,那是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儿子转眼之间就长大了,就像电影《小兵张嘎》里面的那个小胖墩儿。他们一家三口走在黎明的薄雾里,走在满是彩霞的天上,前面是一个比锅盖还大的太阳……上班的路上,广胜的脑子里装着这个梦,几次狂笑,惹得路人纷纷闪避,以为是神经病院放假了。 第十七章 世事难料 这个秋天是那样的平静,雨没下几场,风倒是癫狂得紧,时不时卷得街道上尘土飞扬,像喧嚣的古战场。 广胜觉得上班跟以前在街上闲逛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除了发工资时有些欣慰之外,心里依旧那么空虚。 赵玉明终于回来了,气还没有喘利索就开车拉着广胜和老牛去了凯达霓虹灯制造厂。 厂里的大门紧锁着,这里已是人去楼空。一群白色的鸽子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悠闲地溜达。 原先广胜看到的彩色灯管已经变成了满地的碎玻璃,阳光照耀下,泛着斑斓的光。 报完案,坐在分局走廊的长凳上,陪他们一起来的张厂长忿忿地对赵玉明说:“赵总你也别埋怨我,咱们都是受害者。那个姓郑的根本就不是我们厂的人,我还以为他是你们公司里的人呢,开始的定金也是他来拿的,最后,他领着一个女的拿着合同复印件,开着你的车,手持你们公司开好了的**来要工程款,我就是神仙也不知道他是个骗子啊。说实话,我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才的片子。” 赵玉明斜了广胜一眼,不满地问:“车是你借给他的?” 广胜怏怏地点了点头。那天老郑请广胜和朱胜利喝茶,半道儿,老郑说,孩子病了在医院里躺着,借车一用。 赵玉明无力地冲张厂长摇了摇手,让他走,自己蹲在地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我一个玩鹰的竟然被一只麻雀给啄了眼。老郑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以前他跟我合作得还挺顺手……这小子真厉害啊,**还是我以前给他的呢,这事儿全怪我。” 听了这些,广胜心里懊丧得没着没落……我可真是个废物,这几年的江湖白混了。 张屐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啤酒,间或抬起老鼠一样的眼睛瞄一眼屋顶。 朱胜利双手比划着在跟老牛说着什么,老牛不时看看自己粗壮的手指,淫笑两声,笑容如一只吃饱了血的臭虫。 王彩蛾盯着老牛的手指,冷不丁冒出一句:“娘啊,俺害怕!” 赵玉明躲在暗处双肩痉挛,哭声渐小,直到变成**。 天色微明,广胜开车拉赵玉明到了他家的楼下。赵玉明突然睁开了眼:“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干什么?” 广胜边开车门边说:“你到家了。” 赵玉明孩子撒娇似的抱紧了王彩蛾,连连摇头:“我没有家,我没有家,回公司,回公司。” 王彩蛾伏在赵玉明的怀里直哆嗦:“你还是回家吧,俺不敢跟你回公司,俺害怕。” 赵玉明阴森森地笑了:“怕?你以为我要让你陪我过夜呀……你给我下车!” 王彩蛾嘤咛一声,扭身打开了车门:“下车就下车,别以为我自己回不去,哼。” 赵玉明冷眼看着王彩娥的背影,喃喃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个**是什么?” 广胜推了他一把:“别这么说,小王这姑娘挺好的……” 话还没说完,赵玉明忽地就坐直了身子,指着前面的一帮人说:“你看他们要干什么?” 前方不远处,王彩娥正被几个光着膀子的醉汉推来搡去地“游戏”着。 广胜一愣,打开车门冲了下去。那几个醉汉一看来人了,忽地闪到一边,呆了。 王彩娥像个跳马运动员那样,一个跨步跳到广胜的怀里:“俺害怕!” 广胜一手搂住她,一手横扫着醉汉,话说得像爆炸:“都给我滚!”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想要冲过来,旁边一个醉汉拉了他一把:“别动,那是小广。” 广胜仔细一看,认出其中的一个是关凯那边的人,冲过去,一脚踹翻了他:“是不是关凯让你们在我跟前耍酒疯的?” 话音刚落,旁边的黑影里晃出了关凯:“胜哥,你误会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在他的四周,“我跟几个落魄兄弟在这儿吃闲酒,他们不知道你会出现在这里……胜哥,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不,我一直在找你。最近你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已经彻底忘了兄弟?” 广胜扫他一眼,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往车那边走。 关凯跳过来,横着胳膊拦住了他:“我出事儿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广胜推开他的胳膊,继续走:“我帮不了你。” 关凯猛地扯住了广胜的衣服:“我不是想求你帮我打架,我想求你帮我跟金林解释解释,我没有杀人。” 广胜一把打开他的胳膊:“我管不着警察,有本事你继续躲着!” 关凯趔趄着倒退到路边,“哇啦哇啦”地吐酒,嚎声巨大,震得树叶四落。 看到重新回来的王彩娥,赵玉明恢复了理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伴着王彩娥“俺害怕”的轻唱,广胜慢慢发动了轿车。 这阵子不知道怎么搞的,广胜老是想喝醉。今天是贾静的婚礼,孙明也不管他,在酒桌上还甚至纵容他:“同志们,俺家广胜的酒量厉害吧?你们不行吧?谁敢跟俺家广胜连干三杯,我赏他一个吻!”同桌的人都不接茬儿,你想想,谁敢?胜哥喝醉了酒脾气不好呢。 广胜斜眼看着孙明,心想:我还真想看看你亲别人是个什么样子呢,回家我就有理由收拾你了。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的时候,广胜已经有点掌不住身子了:“贾静,你的大喜日子哥哥真高兴,拿一瓶红酒来,我他妈一口干了,我要祝贺我妹妹和我妹夫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再想不起来什么好词语了,这话冲口而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有些人没听出来这句话的毛病,高声欢呼。孙明脸胀得通红,低头不语。 坐下以后,广胜慢慢反应过来了,这话说的,这不是咒人家离婚嘛……霎时出了一神冷汗,酒灌得更猛了。 孙明时不时拧他的大腿一把:“慢点儿喝。”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广胜嘴里含含混混地嘟囔:“贾静今天真漂亮……真他妈的漂亮。” 孙明怔了好长时间,猛地把一大坨餐巾纸塞进了广胜粘粘乎乎的嘴里。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恰好撞在孙明虎视眈眈的眼上,慌乱躲闪。 残阳如血,把街道染得绚丽无比。 第十八章 卑污生活 竖在风景区的几块广告牌被风吹倒了,需要维修,一大早广胜就上了路。 这些日子,广胜总是这样忙碌,尽管这种忙碌对广胜来说毫无意义。坐在朱胜利的大头车里,广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摆摆手示意朱胜利停车。拉开包,拿出手机给老歪拨了一个电话,老歪在那边很着急,嗓子都喊破了:“我的好兄弟啊,人家都来了,你怎么还不过来?” 广胜挂了电话,转头对朱胜利说:“我答应帮老歪处理一件小事儿,走,咱们先去防疫站一趟。” 朱胜利边掉头边嘟囔:“哈,你现在跟老歪混得倒是挺熟,不去维修咱们的牌子了?” 广胜催促:“先帮老歪办个事儿再去,反正耽误不了干咱们的活儿。” 前面有不少人潮水般的往一个地方涌,车似乎遇到了堵塞。 朱胜利按了按喇叭,一个行人冲他嚷,按什么喇叭?城管的那帮杂碎又开始“闹妖”啦,前面看热闹的把路给堵了! 广胜让朱胜利把车熄了火,点上一根烟下来,站在马路牙子上翘脚往人流拥挤的地方看去。 前方不远处,一帮城管队员正在“咣当咣当”地往一辆大头车上扔一些锅碗瓢盆煤气罐什么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死命地拉住一个正气凛然的城管,嘴里吆喝着要去寻死。那人冲旁边一歪头,上来两个城管队员,不由分说地把老太太推到了车斗里,车“嗡嗡”地开走了,留下一路烟尘。几个年轻人往旁边推着看热闹的人,幸灾乐祸地喊,都走吧,有什么好看的?这个世道不让穷人活啦! 广胜的心里很麻木,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人群散尽,广胜还站在马路牙子上**。 朱胜利把车开到广胜的身边,瞄着马路对过,小声说:“你看那是不是玲子?” 广胜打了一个激灵,抬眼往路边看去,果然是她!玲子站在一堆被砸烂了的鸡蛋中间,双眼无神地看着广胜。 广胜疾步赶了过去:“玲子,这个摊子是你的吗?” 玲子“哇”的一声扑到广胜的怀里,眼泪也随着声音滚下来了:“胜哥,活不了了……” 广胜搂着她走到墙根下面:“别哭……那个老太太是谁?” “是我婆婆,”玲子突然挣开广胜,用一只花花搭搭的线手套擦了擦眼泪,“妈……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等等,”广胜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喂,林哥吗?我是陈广胜,你们中队刚才是不是拉回去一个老太太?”那边说,是啊,老家伙暴力抗法,我们要报请有关部门拘留她,反不了这些刁民的!广胜陪着笑说,林哥,她是我家楼下的一个邻居,小时侯看过我呢,让她走吧,改天我请你吃饭。那边嘟囔了几句,好象在说,这种情况不管能行吗?大家全都上街摆摊去,市容怎么办?广胜连连点头:“帮帮她吧,以后决不再麻烦你了。” 那边哼了一声,直接挂了电话。 广胜明白对方这是答应了,回头看着玲子,心中五味杂陈:“好了,老太太一会儿就回家了……以后别干这个了,影响市容呢。城管的也不容易,都听上边的呢。你不知道,最近要创建文明城市……我上次跟你说的卖报纸那事儿,马上给你办,你听我的消息好了。” 玲子收拾起散落得七零八落的菜板、面粉袋和几个没碎的鸡蛋,冲广胜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溢出了眼眶。 “上车,我送你回家。”广胜心乱如麻,搂着玲子的肩膀往车上走去。 “广胜,我看你跟玲子挺般配的,”朱胜利瞅着玲子嘿嘿地笑,“你们俩有夫妻相!” 玲子偷眼扫了一下广胜,正撞在广胜迷乱的眼上。一阵风刮起地上被踩得发灰的面粉,漫过晴朗的天空,如同扬散一撮骨灰。 在车上,广胜问玲子,大春现在怎么样了?玲子只是啜泣着摇头,一言不发。 朱胜利把车开得飞快,风吹得广胜的腮帮子直哆嗦,就像中了传说中的吸星大法。 玲子偎在广胜的肩头,双眼迷离,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身子已经软成了一根面条。 朱胜利扶玲子下车的时候,广胜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犹如老僧入定。 “广胜,我来介绍一下,”坐在老歪的办公室里,老歪指着一个拘谨地站在一旁的红脸堂汉子说,“这位是我的一个老同学,我们老家是一个村的,他现在是我们村的村长,有点事儿想求你帮他办办。广胜,你可得帮他办妥了,老刘可是我的‘发小’,光屁股长大的伙计。” 广胜握了握老刘的手:“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我跟周哥是铁哥们儿。” 老刘的表情很是紧张,拿烟的手直哆嗦:“胜……胜哥,老听连科兄弟念叨你,他说胜哥你是一条好汉,纯爷们儿。” 听他这么说,广胜有点儿明白了,这小子找我可能又是街面上的事儿,心里有些不痛快,极力作出一副笑容,一摇手:“你先别这么表扬我,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老刘嗫嚅道:“胜,胜哥,有个人欠我三十万块钱,都三年了还不还我,我想通过你……” “我知道了,”广胜打断他,这样的事多了,很麻烦的,广胜不想掺合,“欠款的事情不大好办,你有证据吗?” “有,”老刘从前胸口袋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来,“他承认,可就是不给,还见不着他的人影。” “那怎么办?今天你能找到他吗?” “我找到了他在城里的姨夫,给了他姨夫三百块钱,他姨夫已经把他骗到自己家里了,刚通的电话。” 好嘛,姨夫出卖外甥……有钱就是好办事儿,广胜想,这个世道没有什么亲情,为了钱,亲爹也可以出卖呢。 老歪坐不住了:“广胜你倒是说话呀,不用‘干‘他,你出面吓唬吓唬就可以了,那是个小蛋子货。” 看着老歪和老刘急切的目光,广胜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这个……他是干什么的?” 老刘好歹给自己点上了烟,开火车似的抽两口,抖着手说:“他是俺们城南的一个混子……起先我们在一起玩儿过,后来我干了村长就不跟他瞎掺合了,谁知道这小子竟然把我以前跟他合伙作生意的钱给‘密’了,放赖啦,死活不给。你说我能就这么跟他算完吗?” 一个街痞谅他也没有什么道行,广胜迟疑片刻,猛地把烟头往地下一摔:“走吧,你领我去。” 朱胜利有点儿紧张,拉着广胜的袖口说:“要不让健平陪你一起去?” 广胜扫了他一眼:“陪什么?又不是去打架,让他去干什么?走吧。” 朱胜利把车停在防疫站的大院里,跟广胜和老歪三个人一起上了老刘的车。 好家伙,乡下人都比我混得好……坐在崭新的奥迪600上,广胜忿忿地想。 那个街痞是一个长相猥琐的小个子,一见几个人进来,先哆嗦腿了,期期艾艾一个劲地敬烟。 老刘沉声说了一句:“这是胜哥。” 街痞的脸马上变成了死灰色:“我知道我知道。” 广胜故意把脸弄成了雕塑模样,盯着他一言不发。广胜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一般人让他盯上三分钟就得大脑失控。 果然,起初街痞还故做镇静地跟刘村长辩解,接着便软了下来:“老刘,你先回去,明天我立马还钱。” 广胜把包猛地往桌子上一墩,包里放着的用做样品的角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街痞以为那里面一定是装了一把枪,蓦地打了一个哆嗦。 广胜趁机来了一句:“兄弟,你不用还他的钱了,现在你是在跟我说话,你没欠他的钱,是欠我的。”说完,冲朱胜利一摆头,“让他写下来,下午四点以前我要拿到现金。” 街痞几乎要跪下了:“大哥,不用写了,先吃饭,吃完饭我先拿一半,剩下的明天我凑齐,亲自给刘哥送去。” 广胜问老刘:“这样行吗?” 老刘点了点头,对街痞说:“知道胜哥是干什么的了吧?那一半明天我拿不到的话,这事儿我就不管了,你跟胜哥联系。” 一行人押着街痞去银行取了十几万,然后一起去了海景饭店,那叫一个挥霍。 席间,广胜一直端着架子,老歪和朱胜利连唬带蒙地又把街痞好一顿吓唬,那家伙好像尿了裤子。 带着老刘给的“提成”,醉醺醺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落日的余晖把广胜涂成了一个金人。 此时,饭店对面“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岸边大排挡里全是光着膀子“不分贵贱一碗酒”的人…… 千叶歌厅。吊在头顶上的彩灯飞速地旋转着,闪烁不定的灯光照得ktv包间里的人恍如野鬼。 广胜搂着一个**上身的小姐哈哈大笑:“都给我脱!谁脱得快我给他一百!不,两百!三百!四百……” 疯狂摇头的一位小姐“刷”地撕下裙子,一头扎进了广胜的怀里…… “抢钱喽——”老歪耧草一样地把正在**一样摇头的三个小姐搂过来,一把推向了广胜:“来吧来吧,陈老板发奖金啦!” 朱胜利反身拿过广胜的皮包,从里面抓了一把钞票,“哗”地向彩灯扬去——兔崽子们,抢吧! 疯狂的音乐停下了,健平进来关了彩灯,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服务生跪着给大家端上一杯可乐,倒退着出去了。 健平站在广胜身边,轻声说:“胜哥,‘药’都给你们放在饮料里了,你们玩儿吧,我先出去了。” 广胜站起来,皱着眉头说:“我不吃***的,我劝你也别玩那玩意儿了,伤人。” 健平摸出一个小纸包,笑道:“我早就不玩这个啦,咱‘溜冰’!我走了。看好哪个直接带走就行了,钱明天我给她们。” 广胜拉住了他:“健平,干什么都行,可是你不能吸毒。” 健平讪笑着打开了广胜的手:“胜哥你老了……要不人家都说跟着你玩儿没劲呢。玩好,明天见。” 广胜的心里一阵烦躁:“等等!你哪来的钱磕‘粉’?” 健平蔫蔫地翻了个眼皮:“怎么,跟某位大哥‘蹭’不行啊?” 广胜一怔:“大哥?是不是关凯?”忽然感觉疲惫,轻轻摇了摇手,“没事儿了,你走吧。” 广胜忽然没有了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的兴致,闷坐了几秒钟,拉着朱胜利就走。 老歪一手搂着一位小姐,冲广胜摆摆手:“走吧走吧,我跟妹妹们玩儿猛的。” 一间敞开的包房里传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我左手掐腰我右手摇,我摇个**毛!我右手掐腰我左手嗨,我嗨你妈个大波依!” 广胜的耳朵似乎都要爆炸了,头大如斗地走到楼梯口站下了。黄三幽灵一样从一个黑影里闪了出来:“小广哥,别来无恙?” 这条癞皮狗!广胜心里一堵,登时感觉四肢发麻,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跳起来一脚踹了过去。 黄三一步跳开,随即狼嚎般喊了一声:“伙计们,给我打死他!”黑暗中蓦地闪出一帮黑影,对准广胜棍棒齐下。 广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躺在了楼下肮脏的垃圾箱旁边,头上汩汩流淌的鲜血潮水般遮住了他的双眼…… 四周静悄悄的,黄三疯狂的喊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弟兄们,给我打死他,弟兄们,给我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楼上,闪烁不定的灯光从窗户里投射出来,混在淡淡的雾气里,令这夜色看上去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恬静。此刻,不管是城市还是乡村,都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而就在一分钟之前,广胜被一群人殴打…… 藏在雾里的月亮,依稀像一弯镰刀,斜斜地挂在天边,红得很是荒唐。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广胜的嘴里不停地念叨。 急诊室里,广胜睡着了一样躺在一张皮子床上,头顶上亮着一盏柔和的电灯。 是谁的手这么柔软?广胜捏了捏握着他的那只手,艰难地张开了眼睛。孙明泪眼婆娑地盯着他模糊的双眼。 “广胜,原谅我,刚才我太害怕了……没敢管你,”是朱胜利的声音,“钱我一直在怀里抱着,一分没少。” 健平的声音在发抖:“胜哥,我刚出去了一会儿你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派人去黄三家了。” “你别管,让他们回来,”广胜喃喃地说,“谁再叨叨这事儿,别怪我跟他翻脸。”广胜隐约觉得这事儿有关凯或者常青的“股份”。 我到底应该走哪一条路?看着脸色苍白的孙明,广胜感觉到孙明的眼泪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在血污里冲刷出一道晃眼的白线。 窗外在打闪,闪电是红色的,但是听不到雷声。 广胜想要坐起来,挣扎两下,还是躺下了。孙明定定地看着广胜,嘴唇剧烈地蠕动,一头扎在了床上。 广胜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一口枯井里,抬头往上看,井口很远,天上微弱的星光遥不可及。 天色微明,外面远远地传来环卫工人清扫垃圾的声音。 第十九章 万箭穿心 清晨,广胜坐在楼下的花坛边沿发呆。晨曦微露,云朵的暗影像一滩墨迹,被晨光推向远方。 广胜起得很早,他总是这样,像一个农夫一样迎着朝霞起床。 院子里的风温吞吞的,吹到脸上像有一双婴儿的小手拂过。花坛里的菊花被霜打过,黄黄的花瓣像一条条蜷曲的虫子,无精打采地粘在花心上。一群忙碌的蜜蜂在早晨的阳光里“嗡嗡”盘旋;几只蚂蚁沿着花坛中心的一根柱子往上爬,爬到光滑的地方把持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它们稳稳精神,继续爬;几位晨练的老头,蔽在院墙的阴凉下远远地看着广胜,轻咳几声,脑袋抵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广胜眯眼看了看米色的太阳,颓然垂下头来……孙明又出去过?她这是第几次夜半出走了?广胜恍惚记不清楚了。 广胜脸上的血痂早已清除,只有眼睛还青肿着,有一些淤血,一边脸还歪着,张口有点儿不利索。 脑袋上的那条缝了十几针的大口子,还在胀痛。后脑勺上的两个小口子有些看不出来了,痒痒的,似乎正在愈合。 广胜是在黎明前打出租车回家的,他怕天亮了让别人看见自己会觉得难堪。 送广胜回家以后,朱胜利走了。临走,朱胜利说他这就去跟赵玉明请假,跟他说广胜病了,这两天不能上班了。 健平坐在床边打哈欠:“胜哥,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办?你说句话,我立马找人去废了这个混蛋。” 广胜摇了摇牛魔王似的脑袋:“谁也不许动,道理我就不讲了,先把这事儿搁下,以后再说。” 健平苦笑了一声:“都到这般时候了,谁跟谁还讲道理?哥哥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算是彻底完蛋了啊。你知道不,街面上有人传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你想,要是没有人给黄三撑腰,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不愿意听?那行,我等着,我看你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说过了,这事儿不要再提。”广胜摇摇手,闭上眼,不再说话。 “胜哥,好好对待孙明,”健平想走,站起来摸着广胜的肩膀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伤心的女人。” “放心,我会好好待她的。”广胜挣扎着欠了欠身子,“这事儿别让老七知道,这小子嘴不好。” “你以为咱们不说,老七就不知道了?黄三的嘴更快!他得了便宜,会‘夹闭’着嘴吗?” “你的意思是,没准儿老七现在已经知道了?”广胜咧咧嘴,针刺般的痛楚让他又歪躺下了。 “不是没准儿,是他已经知道了。”健平刚说完这话,广胜的手机就响了。 广胜“嘘”一声,拿起手机看了看,按开接听键,讪讪地问:“老七,有事儿吗?” 健平在门口站住了:“你就是多事儿,接他的电话干什么?” 广胜冲他摆摆手,握着手机听了一阵,淡然一笑:“没事儿。别听他们瞎嚷嚷,黄三那是喝醉了,我不跟他计较。” “难道你真就这么忍了?”老七在那头很激动,“你怕他个屁!告诉你,他不同于常青,这次我非砸死他不可!” “老七,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我不需要你帮忙……”广胜有气无力地应答着。 “拿来,”健平扑过来,劈手夺过了手机,“老七你整天忽悠什么?再忽悠你还能忽悠回你妈那个x里去?滚蛋!” 广胜苦笑一声:“你这是何苦呢?他也是个好意。” 健平一把关了手机,将电池拆下来扔给孙明,气哼哼地摔门走了。 健平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了许多,空气似乎在刹那之间凝固了。 广胜觉得自己的心在哭泣,静谧中,这哭声在胸膛里“怦怦”作响,像谁在敲门。 “广胜,你怎么老是这样?”孙明关严了门,嘴唇抽搐几下,扑到床上放声大哭,“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别难过,明明,以后再也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我发誓。”广胜跟过去,声音线一般细。 “我相信你……”孙明翻个身,把脑袋埋在了广胜的腰间,“广胜,咱们报案吧,找金警官。” “没必要,”广胜的心猛地一抽,“让金大哥知道了多伤心?我自己会处理好这件事儿的。” “你可千万别去找人报复啊……我真的很害怕。” “不会的。”广胜心乱如麻,一把抱住了孙明,很用力,几乎听得见自己的骨骼发出的“咔咔”声。 孙明用双臂缠住广胜,肩头一抖一抖地耸动:“既然你这样想,那咱就认了吧,再也不能惹事儿了,以后我天天陪着你,我不会让你再出去的。”广胜说声“以后我不出去了”,抱得她更紧了:“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相信我,今后我要一直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孙明在他的怀里软弱地扭动。广胜的心都要碎了,就这样抱着孙明,心乱如麻。 房间里鸦雀无声,钟表在“咔咔”地走。 广胜的脑子里有个地方,一直在痛……我为什么要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这样难过,为什么? 孙明停止了颤抖,慢慢从广胜的怀里挣出身子:“答应我,年底结婚。” 广胜一愣:“结婚?你还不够年龄呢。” “我可以找人帮我改,”孙明直盯着广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要不要我?”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广胜挥动了一下手臂,“我不是早说了吗?要。” “那就好,我马上找人改年龄,改好了就结。” “这……”广胜的心绪越发地乱。这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个问题,以前每当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广胜都会马上打住。 “陈广胜,”孙明突然闪到一边,后退了好几步,“你以为我在求你是吧?” “别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广胜头痛欲裂,“我真的没想那么多……咱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我明白了,”豆大的泪珠从孙明的眼睛里掉了出来,“你一直都在玩弄我!” 广胜想坐起来,试了几试没有成功,索性半倚在枕头上:“明明,你知道你说了些什么吗?我很伤心。” 孙明一下子跳了过来:“你会伤心吗?除了把我当成你的玩具,你给过我一丝温暖吗?你……”说着说着,孙明泣不成声了,“从一开始你就没打谱要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不是?”“不是……”看着孙明那头乱成一窝草的头发,广胜心里一阵酸楚,“明明,你听我解释……” 孙明跳回原来的位置,嚷得声嘶力竭:“你整天都干了些什么?你***,你夜不归宿,你还吃***!” 广胜刚刚理顺下来的心又开始乱了:她在说些什么?我曾经做过那些事情吗?双耳一阵蜂鸣…… 孙明越说越来劲:“那个姓黄的为什么打你?因为你在歌厅***——争风吃醋惹得祸!” “够了!”广胜忍着疼痛,忽地坐了起来,用手一指孙明,“你给我滚出去!”说完,一咧嘴,急速地蜷成了一团。 “你怎么了……”孙明“哇“地哭出声来,扑到广胜的肩膀上,连连摇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没什么,全是我的错。”广胜感觉自己就要死了,重重地喘息声像是一条久病的老猫。 孙明傻傻地瞅着广胜,嘴巴一撇一撇地抽搐。她在难受,替自己感到可怜,泪水涌泉一般汩汩而下。 孙明低下头,让泪水漫过鼻尖滴到地下,嘴唇上的那条清涕耷拉下来,忽忽悠悠像一只吊着的玻璃蜘蛛。 一整天,广胜也没有吃饭,他一点儿饿的感觉都没有,肚子像很空又像塞了很多东西。全天都在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现在的我,确切地说是个什么呢?人?虫?或者一根草木?广胜平生第一次想到了死:我应该去死,我不配再活在这个世上了。死了就解脱了吗?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办完呢。我有家,我有疼我爱我的爹娘,他们为我操心了一辈子,我不会就这样丢下他们的……恍惚中,广胜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同学,他现在的魂儿应该飘荡在幽深的黑夜里了,也许此刻他正在看着我呢……这位朋友死在他变成麻花的车里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开出租车连轴转了十八个小时。一片枯黄的树叶从窗外飘进来,掉在广胜的脸上。广胜捏着这片树叶想:万物都应该有灵魂是吗?当一个人死了以后,灵魂就会飘在天上是吗?天上有风,风会把灵魂刮跑的。 半夜,一阵“嘤嘤”的哭声把广胜吵醒了。 孙明抱着双腿,倚在墙上一动不动。 夜色十分安静,月光一闪一闪地往屋里照。 在月光照不到的黑影里,广胜在微笑。 这一天,从早上六点开始,一直到凌晨三点才结束,实在是太漫长了。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孙明不在家。 她终于上班去了!广胜一激灵,忽地从床上爬起来,一头扑向了电话。 坐在胡四家宽大的沙发上,广胜瞅着面无表情的胡四,沉声说:“四哥,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不管他后面有没有人撑腰,打我的是他,所以我首先要‘办’的就是他,至于其他的,我现在还顾不过来。我办事儿就这样,怀疑归怀疑,但是……不说了,这事儿你看着办。” 胡四透过眼前袅袅的烟雾,瞪着广胜看了足有三分钟:“你怎么还这样啊,呵,长不大啦。你以为四哥现在还玩江湖吗?我现在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广胜把手移到头顶上,用头发遮严了那处最大的伤口:“别说这么多了,弟弟就求你这一把,你帮还是不帮吧。” 胡四把烟丢到血红的地毯上,用脚捻了捻:“你走吧,我没听见你说过些什么。” 广胜起身就走:“四哥,我听你的消息。” 胡四挥了挥手,脸色阴沉得就像一只鞋底子。 楼下客厅里坐着的两个黑衣汉子,见广胜下楼,连忙站起来目送广胜出门。 广胜隐约听见其中的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说:“这就是陈广胜,看守所里四哥最感激的兄弟。” 打车回家的路上,广胜心里很踏实,用报纸包好的两万块钱静静地躺在胡四家的桌子上呢。 广胜知道,胡四是个见钱眼开的人,没有银子他是不会出面的。 广胜对胡四说,他要黄三的一条胳膊。 胡四不说话,老是盯着墙上的一幅字看。那是广胜在监狱的时候写给胡四的,那上面写着:豪气冲天。 “我刚出去了一会儿,你又去了哪里?”孙明看着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的广胜,一脸怨气。 “你快要把我拴到你腰上了,”广胜讪笑着挤了进来,“我去公司跟赵总打了个招呼,别让人家挂念。” “你没出去乱串就好,”孙明噘噘嘴,指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包零食说,“这是我出去给你买回来你喜欢吃的东西,自己吃。我得晚上才能回来,好好照顾自己。”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孙明折身回来拿起了电话,“喂,找谁?哦,是赵总啊,他不是刚……哦,他回老家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行,他回来我跟他说说……可能得三五天才能回来吧,谢谢你啊赵总,有时间过来玩儿,拜拜。” 瞧这事儿闹的!广胜有些发傻,看着孙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明动作缓慢地搁下电话,哀怨地盯着广胜看了半晌,一扭头冲出门去。门又一次被狠狠地摔了一下,声音依旧像闷雷。 第二十一章 老杜自杀了 从俄罗斯大酒店十八层楼上扎下来的时候,老杜的脑袋是朝下的,据说是用了一个高台跳水的动作,估计技术难度相当高。 广胜得知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一个面色蜡黄的民工惊魂未定地对广胜说:“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在楼顶上溜达了半天,然后跺一下脚就往下跳。一开始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儿,石头块子一样地往下砸,很快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鸟,‘扑通’一声扎在那里不动弹了。” 广胜没有说话,拽着那个民工让他指:“你说的那只‘大鸟’落在哪里?” 民工哆嗦着腿不肯挪步,用眼往门口一个劲地瞟:“在那儿,在那儿,你自己过去看嘛。” 广胜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默默地站下,他发现,那里有一滩墨水一样的血渍,像一个巨大的海胆。麻麻扎扎的刺儿,从血渍中央往四周不规则地扩张,弯弯曲曲,像是有无数只蛆蜿蜒爬过的痕迹。酒店门外,除了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民工,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广胜默默盯着那滩黑纸一样的血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酒店对面,远远地瞄着朦胧的门头,想哭又哭不出来,好像被人捏住了喉咙。 那个民工过来跟广胜讨了一根烟,夹在耳朵上,又在旁边念叨上了:“这伙计走得可真安详啊,除了头上往外冒血以外,身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受伤,就像睡着了一样。就是抬他上救护车的时候有点儿不利索……他软得像滩鼻涕。” “你以为他真的死了吗?”广胜无力地倚到一棵树上,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死了,肯定死了,”民工抽了几口烟,脸色逐渐红润起来,“那还不死呀,这么高的楼。” “不能!”广胜陡然上火了,“他才三十岁,他的老婆还等着他养家糊口呢。” 民工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广胜一下。可能是因为广胜的面相变形了,民工轻叫一声,贴着墙根突突走远。 酒店的玻璃大门打开了,两个穿红色旗袍的女子,面色肃穆地站在门口。 晨曦透过云层,均匀地洒在她们身上,令她们看上去十分虚幻。 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 相遇相识相互琢磨。 不必在乎许多,更不必难过, 终究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曾感到过寂寞也曾被别人冷落, 却曾未有感觉——我无地自容…… 黑豹乐队声嘶力竭的歌声,从酒店里飘出来,乱草似的四处飘洒。 广胜感觉这歌词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矫情。有什么呀,值得这么大肆宣扬? 远处,一个穿黑衬衫,戴黑礼帽的胖子蹒跚走到酒店门口,客气地拦住了正在忙着擦那滩血渍的两个服务生。两个服务生听他唠叨了几句,乖乖地站到一旁,默默地注视着黑衣胖子。黑衣胖子从腋下拿出一沓厚厚的烧纸,动作熟练地转成“风筝转转”那样的圆形,小心翼翼地铺在血渍旁边,单腿跪下,拿出打火机点上了。胖子站起来,全神贯注地看飞舞的火苗,一些烧成黑色的纸灰蝴蝶一样地在胖子的身边盘旋。胖子形如雕塑,纹丝不动。火苗停息,纸灰也已散尽,胖子提提裤脚,对着那滩血渍跪了下去。广胜认出来了,那是他和老杜的同学李文。站在阳光下的广胜,突然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好像正在一个深谷中坠落,身体急速下降,却总也无法到底。 广胜大叫了一声:“呕!” 门口的两个红衣女子对视一下,笑了:“这个人真奇怪,学了好几声狼叫了。” 一阵风刮来几片碎叶一样的纸灰,晃得广胜的眼睛有些模糊。 广胜把身子转回去,背对着默默哀悼的李文,泪如泉涌。那个民工远远地看他。 广胜捂住脸,用手掌把泪水往耳朵两边抹,可是他抹不干净,越抹越多。广胜干脆把头埋进裤裆里,往伤心里使劲地哭。 我什么时候学会哭了?广胜有些厌恶自己,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还这样伤心地哭过?我爷爷去世那天我没哭,被人用菜刀猛砍也没哭,坐牢我都不哭,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哭?一些支离破碎的往事,风一般掠过广胜的眼前。广胜感觉自己在这些往事里面飞,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不相信前天还活生生的老杜今天已经死了……广胜忽地站了起来。我这是在哭谁,哭自己还是哭老杜? “李文,起来吧,地下怪凉的。”广胜稳稳精神走到酒店门口,慢慢拉起了黑衣胖子。 “你也来了?老杜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李文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轻得像夜晚的雾。 “走吧,人家还要打扫卫生,开门纳客呢。” “是应该走了……”李文扑打了两下裤管,“广胜,我不想回家,你能陪我随便走走吗?” “还走什么走?”广胜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冲李文淡然一笑,“走,哥儿俩喝两盅去。” “人,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罢了,”李文喝了半斤白酒,情绪开始激动,“死了也好,活在世上遭那么多罪干什么?没意思啊!上学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呢,国家栋梁一样……我呸!什么东西?人就像禽兽一样啊,活得还不如禽兽呢……人是什么?是啊,人到底是什么?”李文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人啊,禽兽不如!广胜,你还别跟我瞪眼,我是说,这人要是混账起来,比禽兽还要残忍!你信不信?”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赵忠祥,“在苍茫的非洲草原,动物们为了生存,正在展开一场生死搏斗……我插上鸡毛飞翔在天空的时候,突然发现,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在生存竞争的时候,达到人与人之间的惨烈与恶毒程度……那天,我跟一头猪一起在天上飞,猪他老婆在地下骂他,你真不是东西,连个人都不如……我说,你他妈的说得太对了,对!人有些时候连畜生都不如,不如,不如,不如……” 茫茫雪原发疯似的奔跑着一只狼。背景音乐是《义勇军进行曲》…… 神情恍惚的广胜趴在快餐店门口,吐得涕泪满面。 满嘴白沫的李文被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上了车,车在午后的阳光下,“呜呜”地开走了。 早晨跟广胜说话的那个民工,站在人堆里,指着广胜对身边的人说:“趴着哭的那个人也是个神经病。” 第二十三章 困惑 第二天刚一上班,广胜就得知赵玉明跟老牛闹翻了,好像是因为业务提成的事情,据说两个人都拍了桌子,扬言要辕门比武。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广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好端端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红着眼圈给老牛打了一个电话,老牛什么也没说,只是嘱咐广胜帮他把桌子收拾一下,晚上把东西给他送到家里,顺便请广胜喝点儿。 放下电话,广胜一直闷闷不乐,心情极度烦乱,无聊地坐了一会就离开了办公室。 路上,广胜接了老七的一个电话。老七在电话里大声嚷嚷:“哥哥哎,天就要塌啦!关凯跟常青死拼好几个回合啦!两个家伙都没影儿啦!还有啊,黄三太不象话啦,整天在街上嚷嚷,我把陈广胜砸趴下啦,陈广胜连个屁都不敢放,有机会我去调戏调戏陈广胜的小马子……” 广胜听得头皮阵阵发紧,胸口都要胀破了,沉着嗓子对老七说:“让他说去吧,我不在乎。这种人就这样,跟他斗气没意思。” 老七咦咦连声,末了,在电话那头直咋呼:“坏了,坏了,哥哥你彻底完蛋了!你现在连个黄三都治不了啦!你不是一般的土鳖啊……胜哥啊,你不能这样做啊,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你发句话,我率领弟兄们抄他的家去。今晚有空吗?有空我这就过去找你!” 广胜压了压火,语气暧昧地说:“老七,你在千叶歌厅的账我会去帮你结了的。” 老七突然就不吭声了。广胜跟了一句:“给常青跟班舒服吗?” 老七的嗓子“咯”了一下,陡然光火:“舒服个屁!妈的,这个人很黑,还不如凯子呢,拿人不当人!凯子跟常青彻底不共戴天了,前几天各自拉了一帮弟兄在后海开了几仗,死了一个伙计,凯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可能公安局正通缉他呢。”活该!广胜冷笑着挂了电话。 天气冷了,街上的行人很少,零星有几辆汽车驶过,显得无精打采。广胜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看看吧,满大街能背着手出来潇洒的人没有几个呢。还好,我还能叼着棵烟横行在街头,就证明我活得还算不赖!广胜使劲吸进了将要流到嘴巴里的鼻涕,悲壮地昂起了头。 睡前洗脚的时候,广胜从脚上撕下来很大的一块皮,像一溜白菜帮子,这才发觉这些日子自己没有闲着。 用一个舒服得有些放肆的姿势躺在床上,广胜的灵魂似乎得到了暂时的安慰。 是啊,不管世上有多少人喜欢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但是到了晚上他还是要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享受一张小小的床带给自己的安抚。无非是有的床硬,有的床软,有的床热,有的床冷,有的床大,有的床小,有的床上躺着两个人,有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脑子忽然凉了一下:孙明又好几天没来了。 自从那天跟孙明分手以后,广胜就再也没有见着她。打了几次电话,孙明总是说她忙,加班晚了怕影响广胜睡觉,就在贾静家凑合着睡一宿。广胜不相信她说的话:人家贾静刚结婚,你住那儿方便吗?想给贾静打个电话又忍下了,怕贾静笑话他不是男人。 广胜自己也想:即便孙明不是在贾静家过的夜,打电话问她又有什么用呢?贾静肯定会帮她作证说,确实是在她家睡的,你还能去把贾静绑架回来审问审问?算了吧,先这么过着也好,以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想起孙明醉酒那天自己的表现,广胜很不满意。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患了阳痿,不然是不会那么“疲软”的。 一次喝酒的时候,广胜厚着脸皮对朱胜利说了这个情况。 朱胜利分析说:“你可能是心理问题,去找个小姐试试;如果再不行的话,那可能就是真的完蛋了。” 广胜没有听他的,他觉得干那样的事情很无耻,可是联想到自己以往做过的一些事情,他还是觉得自己很无耻。 有那么一阵,广胜觉得无耻这个词其实相距自己很远,他觉得干了太多无耻的事情,经历了无数次的羞辱,自己反而没了羞耻的意识。 有一次,广胜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自己变成了一只公狗,孙明拍着狗头催促:别闲着,找只母狗玩儿去。 赵玉明去江苏好长时间了,也没个音讯,广胜感觉自己这代理“总经理”当得十分没趣。去了公司就跟朱胜利他们闲聊,聊完了就拉着他们去云升餐馆喝酒,把李老师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嘴里直哼哼茂腔:“日落西山天黄昏,虎奔深山鸟奔林……” 王彩蛾的身边没了赵玉明,脸都熬黄了,冷不丁的一句“俺害怕”喊出来,就像突然遭了强奸。 这天上班,广胜喊上朱胜利正要出门,张屐局促地拦住了他:“我要走了。银泰枪会让我去他们那里上班……”“不行!”广胜没好气地推开他,继续往外走。张屐跟了出来:“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干了,”咽一口唾沫,不敢正眼看广胜,“我是不想赖在你这里干吃饭。” “为什么说走就走,提前连声招呼都不打?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经理吗?再坚持一阵!” “不是坚持不坚持的事儿,咱们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 “哈,和着你就为了这么点儿工资跟我较劲啊,”广胜搂了张屐一把,“放心,哥哥我是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一直在联系各大商场,老总们说,圣诞节商场门口的玻璃钢圣诞老人全让咱们公司做。你走了谁会做这个?留下来,算你帮我!我会让你找到感觉的。” 张屐抬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盯着广胜:“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是,我在这里真的看不到前途。” 广胜扳过了他的脖子:“困难是暂时的!你想想,我刚接手这个公司,起步的时候能那么顺利吗?” 朱胜利在一旁插话道:“就是。再说,你想把你学的专业扔掉吗?我估计你去了也就是一般的工作人员,跟艺术不搭边儿。” 张屐蔫蔫地叹了一口气:“说是让我去干业务员……就是给他们拉客……唉,好在人家给底薪,一个月八百。” “还是吧?这条件也比咱们这边也强不了多少是吧?”广胜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点儿底薪算个屁!我就是穷死了也会给你生活费的,你放心,”转头对呆立在门口的王彩蛾说,“小王,看看帐面上还有多少钱?先给张屐发五百!咱们几个过两天再说。” “帐面上还有六千,那是以前赵总在的时候留给老吕半年的工钱,不让动呢。” “哪个老吕?我不认识他!等赵玉明回来再说,先给张屐拿五百!” 张屐的眼泪哗地就流了出来:“胜哥,我知道你现在吃饭都成了问题……算了吧,我不要。我还是呆在这里,跟着你干。” 王彩蛾还在磨磨蹭蹭,广胜大吼一声:“怎么我说话不算数吗?去拿!”回身一把搂住了张屐,“好兄弟。” 张屐把本来已经收拾好的东西重新放回抽屉,默默地点上一根烟,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广胜,不行的话,咱俩去趟胶州试试?”朱胜利搓着双手问广胜。 “这样吧,”广胜摸出了手机,“我先跟胶州规划局的小徐联系一下,然后你和张屐两个人去,我跟王彩蛾去办一下公证。” 好不容易拨通了小徐的电话,小徐在那边说,别的广告活儿这阵子怕是够戗,有几个路段新建了几个候车厅,那里面倒是想张贴几张广告画,我可以给你们介绍几个厂家,你来一下也可以,我领你去跟厂家谈谈。广胜皱着眉头想了想,笑着说他没有时间去,让公司里的业务员去谈行不?小徐笑了,是不是嫌活儿小?还是怕请客送礼?没事儿的,这事儿我基本可以拍板,先来吧,我请你。广胜笑得很尴尬:“我今天真的没时间,谈好了我请你去‘十字坡’吃‘人肉’。小徐在那边哈哈大笑:“那就好,先派人过来吧。” 朱胜利带着张屐走了。中午跟王彩蛾在公司吃了点盒饭,广胜领着王彩蛾下了楼。 午后的阳光很毒,像一个被抛弃的怨妇,刺得广胜几乎睁不开眼睛。 手续办得很快,出门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毒辣,追着广胜不依不饶。 王彩蛾用一沓材料挡着脑袋直呼俺害怕,广胜横了她一眼:“你害怕就先滚回去!” 王彩蛾把嘴巴撅得能栓住一头驴:“你瞧不起女性!” 广胜笑了:“那得分什么样的女性,你这样的我还真的瞧不起呢。” 王彩蛾横横地说:“等着吧,赵总回来我就走,不跟你这个流氓干啦。” 广胜从后背推了她一把,心中竟然泛起一丝凄凉的感觉。 无精打采地过了几天,赵玉明终于来电话了,说他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决定把公司交给广胜全权处理。 广胜说:“你的意思是把这个烂摊子便宜处理给我了?” 赵玉明说:“可以这么说吧,不过那不是个烂摊子,经营好了还是很有前途的。我觉得你有这个能力,业务好是一方面,关键是我信得过你。”广胜已经有了把公司接过来的思想准备,推辞一番,最终答应了他。这样,广胜直接就成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 这两天广胜郁闷得很,开车拉着朱胜利跑了好几家企业,一事无成,好容易培养起来的信心又打了不少折扣。 胶州那边的活儿也黄了,有家公司近水楼台,先抢走了那几个路牌。广胜气得直骂小徐是个贪官帮凶,破坏和谐社会。 这天,在办公室闷坐了一阵,百无聊赖的广胜冲朱胜利凄然一笑:“真没劲啊……走,去你家喝酒去。” 迈着沉重的脚步下楼的时候,广胜的心脏犹如绑着一只秤砣,死命地往腹腔里沉。 高悬在天边的太阳红色褪尽,变成了一个月亮那样的白瓷碗,曾经在大院里飘荡的薄雾也已消逝殆尽。 车子刚拐上大路,广胜的手机就在裤兜里响了起来。广胜烦躁,掏出手机没好气地吼:“说话!” 关凯在那头“嘿嘿”地笑:“胜哥,上那么大的火这是跟谁呀?” “哦,是凯子啊,找我有事儿吗?”这小子终于还是出现了……广胜放慢了车速,示意朱胜利别说话。 “有点事儿……”关凯迟疑了片刻,讪笑一声,“胜哥,你还是一个人住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广胜警惕起来:小子,你不会是又想打我什么主意吧? “没什么……胜哥,我遇到了点儿麻烦。这次的麻烦真不小,有坐牢的可能……我想去你那里躲两天。” “可以啊,”你还真想把我也牵扯进去?广胜皱起了眉头,“那我让我女朋友另找地方住去。” “这……那就不麻烦你了,”关凯阴笑一声,说,“我再想办法吧,再见。” “多保重啊。”挂了电话,广胜叹了一口气,预感到关凯肯定是遇上了不小的麻烦,没准儿黑白两道都在抓他。 在朱胜利家刚喝了两杯散啤酒,广胜的手机就又响了。 广胜看了看号码,眼睛蓦地一亮,连忙按了接听键,嗓音有些颤抖:“四……四哥,是我。” 胡四在那边笑呵呵地说:“广胜啊,这些天没想哥哥吗?” “想,怎么不想?你在哪儿呢?”广胜很紧张,摆摆手示意朱胜利别出声,“快过来吧哥哥,我请你吃饭。” “我在深圳,来了两个多月啦。”胡四的声音低沉下来,“多留意留意街上的事儿……好,就这样吧。” “嘿!”广胜把手机“啪”地拍在桌子上,冲朱胜利哈哈大笑,“四哥真办事儿!” 朱胜利看着广胜,不解地问:“哪个四哥?你兴奋什么?做大买卖了?” 广胜一把搂过朱胜利的脖子,照脑袋上“啵”地亲了一口:“大买卖!” 喝完十斤散啤酒,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广胜意犹未尽,把钱包塞到朱胜利手里,胡乱摇手:“快,再去打点儿上来。” 朱胜利打开钱包,眯着眼睛往里瞅了瞅:“就这点儿钱呀,不够打三斤的……得,我去赊点儿吧。” 广胜嘟囔了一句。瞧这日子过的,拿着手机开着车,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俩大款呢。 朱胜利关门出去,广胜阴着脸想了一阵,突然笑了,抓起手机给老七打电话:“七哥,又在哪儿吹牛呢?” 老七很不满意:“我什么时候吹过牛?我在帮黄三料理后事呢。” “什么?!”广胜一下子愣住了:四哥你也太猛了吧,怎么把黄三给弄死了?不是说好一条胳膊的嘛。 “这事儿你不知道?”老七蔫蔫地说,“黄三都死了两天了。” “老七,我真的不知道,”广胜很紧张,压低嗓子问,“怎么死的?出车祸了?” “出车祸?出车祸那算是让他赚了呢,是被人给杀了……可也是,这小子该死!前天他喝多了,拿刀子威胁一个在他家楼下吆喝卖蛤蜊的,说人家影响他睡觉,让人家拿一千块钱给他,谁知道那个卖蛤蜊的不是个善茬子,掏出一根扛包用的铁钩子就钩在他肚子上了,这小子当场就挂了……真他妈惨啊,尸体躺大院里晒了老长时间也没人管,有几个老人还在旁边放鞭炮庆祝呢……这傻逼混的。” “杀人的抓住了吗?”这一刻,广胜觉得这短暂的欣喜犹如黑夜里的闪电,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抓个屁抓?东北的,人家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无头案一个……行,你也算报仇了。” “好了,改天我找你玩儿去,好好请你喝一顿。”广胜感觉自己的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谢谢胜哥,”老七很受感动,压低声音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也得表现表现啊,跟你汇报个情况。” “别说什么汇报,应该叫‘透露’,”广胜摇着头笑了笑,“说吧,我听着。” “胜哥认识一个南方人叫阿德的不?”老七的声音很是诡秘。 “阿德?认识啊,你不是知道的吗?最近你见过他?”广胜有些吃惊,他很想跟阿德见上一面,顺便问问阿菊的情况。 “没见过,可是我真真切切地听一个跟我玩儿的小伙计说过,他说那个叫阿德的人想杀了你。” “又他妈来了!你他妈唠叨过多少遍了……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广胜皱了皱眉头,心里很不舒坦。 “反正你得注意着点儿,咬人的狗不露齿啊……还有,常青这几天抓关凯都抓疯了,你少跟关凯联系。” “我知道了。”广胜闷闷地关了电话。阿德难道真的有这个想法? 广胜正在瞅着墙角发愣,朱胜利扛着一箱易拉罐啤酒上来了:“我发财啦哥们儿!” 广胜很疑惑:“喝这么好的酒,像个发财的样子,哪来的钱?” 朱胜利把酒“嘭”地墩在地下:“楼下一个‘膘子’倒车的时候压了我的脚一下,我赖上他了。” 朱胜利的表情兴奋得仿佛一条狗捡了一根极粗的肉骨头。 第二十四章 孙明有了外遇 广胜和朱胜利从万里香酒厂大院里出来,两个人低着头,样子十分沮丧,一路无话。 他们从上午来了就一头扎进了酒厂,找到厂长,广胜几乎把嘴皮子磨破,人家还是不做广告,嫌位置不好,人气不旺,价格还贵。 路上,朱胜利似乎看上了厂长的母亲,一个劲地念叨要跟老人家睡觉。 回到宾馆,广胜连饭都不想吃,躺在床上叹了一阵气,拿出从酒厂带回来的两瓶白酒,两个人就着一包榨菜喝上了。 “**,我琢磨着我跟孙明的关系快要完蛋了,”喝了一会儿酒,广胜瞪着醉眼对朱胜利说,“真的,我怀疑她又找上人了。” “戴绿帽子了?很正常,很正常。你想想,你整天这么胡混,哪个女人受得了?我要是孙明,我也跟你玩别的。别难受了,没事儿想想乌龟王八什么的,你就好受多了……哎,你还别跟我瞪眼,女人就那么回事儿罢了,谁玩还不是玩?完了怎么了?完了就完了,女人到处都是。想当年我也曾经被一个娘们儿‘拿’得不轻,后来还不是一脚蹬了?”朱胜利“咔嚓咔嚓”地咬着一根榨菜,嘴里胡言乱语。 “我舍不得她啊,”广胜摇着头嘟囔,“你不知道,我跟她相处很多年了,有感情了,我觉得我一时半会儿离不开她,确实有感情了。” “感情?这年头感情值几个钱?你满马路扫听扫听,现在除了感情和良心没涨价,你还买得起啥……”朱胜利在一旁絮叨。 广胜不吭声了,想哭没有眼泪,想笑咧不开嘴,闷闷地喝自己的酒。 外面不知是谁在唱歌:“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 一把火,操,一百把火顶个屁用?广胜哼了一声,烧自己吧,谁你也烧不着,瞎忙活……广胜凑到窗前,把两条胳膊搁到窗台上,下巴抵在胳膊上看对面的一堵墙壁。这面墙壁似乎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出了不少碧绿的青草,这些草被风一吹,簌簌乱晃。这番景象让广胜感觉很童年。那里面不会有蛐蛐或者蚂蚱什么的吧?抓起你们来——强奸!这么胡思乱想着,趴在那里微微笑起来,胳膊也忍不住扭了几下。 女人这玩意儿可真有意思,跟男人不一样呢,她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广胜大睁着双眼看天花板,那里正在一点一点的变暗,一点一点地模糊。 旁边,朱胜利在厚颜无耻地打呼噜,“呼哈!呼——哈!” 从酒厂回来以后,广胜大病了一场。他没有回家,在朱胜利家住了一个多礼拜。 病好了,广胜也不愿意回家,他害怕回到那个没有孙明,没有生气的清冷的家。 朱胜利分析说:“孙明恐怕是真的想跟你拉倒了,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没有。” 广胜不让他说了,脑子乱得像被人直接灌了一瓢蒙汗药。是啊,孙明为什么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难道她竟然会如此无情无义? 孙明的身影一直在广胜的脑海里盘桓,挥之不去。广胜住不下去了,他要回家,哪怕是看一看孙明留下的痕迹也好。 雨后的夜晚很凉爽,天上有几颗星星在眨眼。酒后的广胜和朱胜利拎着一袋子剩菜踯躅在夜色里。 一个漂亮女孩优雅地飘过,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路蜿蜒。 朱胜利打着酒嗝站在门口招手打车,广胜过去拉了他一把:“你发财了?穷得快要尿血了还打车呀?” 朱胜利推开他,继续招手:“你懂个屁,越是困难越是应该扎起架子来。毛主席曾经曰过,我们的同志,在最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提高自己的勇气……”突然停住说话,一把将广胜拉到黑影里,用手指着一家饭店的门口,声音都走了调,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看,孙明!”孙明?孙明怎么会在这里?广胜一愣,一把将朱胜利拽到身后,顺着他的手指定睛看去——果然,孙明依偎在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身边,边细声说着话,边往门口停着的一辆红色轿车走去。广胜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好啊,果然证实了我的判断,她的背后还真的有人了。 朱胜利生怕广胜失去理智,紧紧地抱住广胜的腰,促声说:“别冲动,看看他们要去哪里再说。” 广胜猛地跺了他的脚面子一脚:“撒手,谁冲动了?我就是想看看他们要去哪里。” 广胜掸着被菜汤弄脏了的裤腿,心想:还他妈冲动呢,我早就过了冲动的年龄了。 孙明被那个人搀着进了轿车。广胜几乎要站不住了,不停地推朱胜利:“快去打个车,跟着她。” 朱胜利把盛菜的袋子往地下一丢,像条狗一样,“嗖”地蹿到了路中间。 广胜抬脚将袋子踢出去老远,鞋子灌满了菜汤,一踩,“咕唧咕唧”响。 “跟上前面的那辆车!”朱胜利坐在出租车的前座,不住地催促司机。 很失望,前面的那辆车拐了几个弯,在广胜家的楼下停住了。 广胜的心情很是复杂,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沮丧,轻声嘟囔:“她回家了,她回家了。”声音飘忽,如同融化了的冰块。 “是啊,她回家了,”朱胜利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什么意思嘛。这事儿以后再说吧,车牌我记下了。” 广胜表情木讷地把头靠在了后座上:“你先别急着下车,跟着那辆车,看看开车的住在哪里?然后去我家,我在家等你。” 下了出租车,广胜空着脑袋走进了黑暗的楼道。楼梯口的一个破筐子绊了他一下,让他险些跌倒。 广胜倚在墙上,没来由地“嘿嘿”起来。这几声“嘿嘿”类似通俗唱法的气声,异常压抑。 广胜几乎站不住了,试着往下蹲了蹲,两条腿竟然面条似的软。他索性坐在地下,两手撑地,尝试着一下一下地往上站,站着站着就听见了楼上有人唱歌的声音。广胜停下手,侧耳来听这些缠绵的歌声……广胜听出来了,这歌声没有什么曲调,是一种非常压抑的哭泣。 是孙明在哭!她为什么要哭?广胜像狗那样立起了耳朵,两只手也撑在了地上,这个动作令他看起来十分荒唐,半人半兽。 哭泣还在继续,低得像蚊子在脸上飞来飞去地叫。广胜听得入了迷,小时候奶奶也经常边摇晃着怀里的广胜边这样哭泣。 四周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这样一种声音如同穿越时空,在楼道里转来转去。她怎么了?她为什么要哭? 广胜想站起来,站了一半的时候,腿一软,竟然跪在了地上。 半夜三更悄悄地起床 来到了窗前我瞭望着家乡 向这座城市亲切地问候 祝福我爹娘身体健康 我从家中来到了牢房 劳改队的生活是又苦又长 眼泪在腮边滚滚地流淌…… 广胜听到了自己唱歌的声音。这不是我在劳改队里经常唱的歌吗?是我在唱歌吗? 广胜打了一个激灵:我现在唱这种混账歌干什么?脸一热,用足力气站了起来。 不对!我没有唱歌,是孙明在放我以前的录音……广胜箭步冲上楼去。 “明明,开门!”广胜用力地按着门铃。里面的歌声戛然停住,孙明“哗”地打开了门,不等广胜说话,一头扎进了广胜的怀里。 音响里的电流声“沙沙”响,屋里没有别的声音,广胜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孙明的脑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没命地往广胜的胸脯里钻,仿佛要钻进去躲藏起来。 广胜以为她哭了,一种无以言表的柔情,潮水般涌上心头。广胜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生怕一不小心,她会像小鸟一样地飞走。 两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搂抱在一起,躲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躲在寂静里。 在一片静谧当中,广胜分明听到了两个人骨骼发出的声音——“喀嚓、喀嚓!” 不管她干了什么,我都要原谅她,因为我离不开她……广胜这样想着,就把她抱离了地面,慢慢往床边挪去。 “不,我不想这样,放开我……”孙明喘息着,挣脱下来,定定地看着广胜,目光清澈。 “别误会,我只是想要好好抱抱你,”广胜摊开手,翻动两下,“过来,过来,让我好好抱抱你。” 孙明垂下头,想要退后几步,停了停,突然抬起泪光闪烁的眼睛,猛地把身子往前一倾。 广胜就势将她搂进怀里,如同搂住一团软软的棉花。 广胜太用力了,孙明挣扎了两下,想要喘一口气,可是广胜的胳膊更加用力了。孙明一下子安静下来,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广胜嗅着她发际沁出的淡淡香味,心中柔情似水……我还需要什么呢?没有了她,我定生活将是一个什么样子? 挂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很均匀,就如广胜此刻的心情。灯光也是那么柔和,就像广胜看着孙明的眼睛。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屋子的中央,如同圆规扎出来的一个点儿。 “明明,你还想我吗?”过了很长时间,广胜松开了酸麻的手臂。 “想……”孙明把脑袋又往广胜的胸口钻了钻,“我很想你。” “咱们以后再也不吵了好吗?”广胜完全沉下心来,拥着她坐到床上,摸着她的腮说。 孙明低着头,抓着广胜的一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腿上:“不吵了,真的,我再也不跟你吵了……我听话。” 广胜用嘴唇轻轻触了她的额头一下:“让咱们重新开始,相信我,我会好好对你的。” 孙明歪过身子,像一条蛇似的绕住广胜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广胜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问:“刚才你哭什么?” 孙明仰起了脸:“我哭了吗?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哭?你别老是这么神经兮兮的,我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 广胜觉得她是在撒谎,不由得一皱眉头:“你刚回来?” 孙明站起来,解开绑住头发的一条丝带,左右甩了两下脑袋,让头发垂在自己的肩上:“是,我刚回来。” 广胜看着亭亭玉立的孙明,心不由得一痛:“有人送你回来吗?你这么漂亮,我害怕让人给欺负了。” “算了吧,我都快要变成老太婆了,除了你谁还稀罕我?没人送我。”孙明转了一下身子,扭头看自己玲珑的腰身。 她为什么不说实话?广胜皱紧了眉头:“……以后单独走夜路最好打个车,外面很乱的。” 孙明冲镜子里扮个鬼脸,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很乱,乱得我都快要不是我自己了。” 这叫什么话?又要开始吵架!广胜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算了,我不问了。蔫蔫地点了一根烟。 见广胜吹着烟雾不说话,孙明开始喋喋不休:“又哑巴了?我这么忙着工作,还不是因为你那个破公司不好?人就应该有点抱负,你就说我吧,我才上任四个月,就干出了这么好的成绩,别看现在我个人没什么太大的经济利益,我敢保证,不出三个月我就又提拔了。将来我要当商场的总经理,让那些膘子、傻瓜、缺心眼儿的全听我的。我要大把大把地挣钱,大把大把地花钱,让你跟着我享清福……” “够了!”广胜突然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污辱,腾地站了起来,“我陈广胜用得着你来养吗?你以为你是谁?” 话音刚落,电话铃突然响了。 广胜抓起听筒,里面刚开口,广胜就不耐烦了:“打住打住!操你妈的,你以为老子耳朵‘瘸’是不是?凯子,要来你就来,废什么话?” “嘭嘭,嘭嘭!”朱胜利在外面拼命地砸门。 广胜摔下电话一个箭步跨过去,猛力拉开了门:“砸什么门?我家没有门铃吗?” 朱胜利讪笑一声,闷着头刚要往里挤,就被孙明撞了个趔趄。 朱胜利一愣神,慌忙上前挡住孙明:“小嫂,这么晚了还是别出去了,外面在下雨。” 广胜推开朱胜利,揪住孙明的胳膊,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想跑?没那么容易!既然这样,有些事情我得整明白了再说!” 朱胜利提溜着两塑料袋炒好的菜,尴尬地冲孙明笑:“小嫂,看来我来的还真不是个时候……” 孙明把眼睛瞪成了京剧刀马旦那样,尖声叫道:“你来的是时候,陈广胜要审问我啦!” 看着怒目圆睁的广胜,朱胜利提着袋子的胳膊扎煞成了稻草人:“广胜,你疯了?” “你他妈的才疯了呢,我没疯,我没疯!孙明,回答我,今晚你到底跟谁在一起?”广胜挡在门口,沉声问孙明。 “滚开!你没有这个权力问我!”孙明的声音尖利如裂帛。 “我没有权力?我有!”广胜跨前一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我是流氓!” 孙明一怔,不相信似的盯紧了广胜,突然发疯般拉开门冲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屋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电话铃响了,朱胜利拿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是关凯的声音:“胜哥,兄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想去你那儿住两天。” 朱胜利默默地把听筒递给了广胜。广胜听也没听,有气无力地说:“凯子,你来吧。” 第二十五章 身处旋涡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从中午就开始下,一直下到了傍晚。天上、街道上全是雪,人走在路上,看到的几乎只是影子。 广胜和关凯缩着脖子往广胜家的方向走,路上的积雪不时将他们滑个趔趄,弄得两人都有些狼狈。 关凯在广胜家已经住了将近一个月了,两个人几乎天天都要喝酒。 关凯好像受了刺激,常常边喝酒边唠叨广胜的不是,说广胜现在的状态不像个男人,自己当年的地盘不明不白地被人抢走了,连句话都不敢说;广胜自己的老婆被人拐跑了,也不知道找人抢回来;自己作为广胜的好兄弟,出了麻烦,广胜袖手旁观,甚至幸灾乐祸……关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时而悲愤交集,时而义愤填膺,好像被人**过。广胜一般会傻笑两声,任由他絮叨。 这时候的广胜瘦得像个猴子,手里提溜着两瓶劣质白酒,一言不发,闷头走路。 关凯的怀里揣着一只滚烫的烧鸡,不时唠叨一句:“胜哥,你得出山。” 广胜装做没听见,嘴巴里“呼呼”地往外吹白色的气。热气融化了落在脸上的雪花,变成清水,挂在几天没刮的胡子上,像零散的鼻涕。 孙明打从那天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广胜打了无数次电话,她就是不接,去商场找她,她一见广胜来了,就像兔子见了狼,撒腿跑了个没影儿。无奈,广胜就去找贾静。贾静把广胜好一顿数落,答应帮他说说,尽量缓解两个人的关系,最后嘱咐广胜不要再说那些伤人心的话了,孙明不是那样的人。广胜唯唯称是。从贾静那里回来的路上,广胜低着头,忿忿地想:她怎么不是那样的人?我都亲眼看见了。 广胜的脑子麻木得像装了一脑瓜糨糊,不知道跟孙明的路应该怎样走下去,只知道孙明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他不能没有她。 有时候,广胜让关凯唠叨烦了,会大叫一声:“关机!” “胜哥,听说这几天派出所在招聘联防队员,干联防也不错啊。你没去找找金林说说?”有一次关凯这样问他。 “派出所是你家开的呀?”广胜一想起金林殷切的目光心里就难受,他觉得自己对不起金林。 “这叫什么话?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关凯似乎很伤心,笑容讪讪的。 “你别为我好,我受不了。”广胜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转话说,“金林不是有一阵到处抓你吗?漏网了?” “什么话嘛,没事儿他抓我干什么?上次打死的那个人不是我干的。” “那你整天提心吊胆的干什么?装的?”广胜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装的,装的……”关凯讪笑着住了嘴。 海岸广告公司在上个月初彻底倒闭了。 解散的那天,张屐哭得一塌糊涂,把广胜给他发的工资扬了个满天飞,像个疯子一样高唱京剧,扬长而去。 王彩娥没有参加那天的“散伙宴”,听说她老早就被赵玉明领走了。 老牛那天倒是去了,带着一个企鹅体型的姑娘。 赵玉明很有意思,喝酒的间隙,不时跟老牛拥抱一把,仿佛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反倒是老牛显得很不自在,一个劲地喝酒掩饰,甚至让自己带来的那位姑娘跟赵玉明干了几个交杯酒,惹得广胜直想将他们拖出去开批斗会。广胜打算好了,将来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公司卖了,兴许能卖个万儿八千的维持一下生计,下一步的打算以后再说。就这样,广胜像条冬眠的蛇一样回家卧起来了。 广胜家的门口有一个露天的走廊,积满了厚厚的一堆雪。和关凯上来以后,广胜把两瓶酒插在雪堆里,从裤带上解下钥匙开门。钥匙在锁眼里刚转了一圈儿,广胜就停住了,心里猛然一懔:孙明回来过!广胜知道孙明有这个习惯,关门的时候肯定要将门再锁上一圈,她认为那样会更安全一些。此刻,广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怀揣着一个期待已久的希望,快速地打开了门。 果然,屋里明显收拾过了,以前没有收拾的碗筷、酒瓶子全都没有了,屋子里洁净如宾馆。 明明,你终于回来了……心跳几乎让他窒息,顾不得在垫子上蹭蹭鞋底,疾步冲进了卧室:“明明!明明!”声音像摔在地上的一面锣。 关凯关好门,仰面躺到了床上:“想老婆想成膘子了?家里臭得要命,哪像个有女人的样子。” 广胜挨个房间看了看,确信没人,这才沮丧地回来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点了一根烟。 广胜确信孙明回来过,因为屋子被人清扫过,做这事儿的不会是别人,只有孙明。 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广胜坚持不住了,用手机给孙明拨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广胜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来摸床头上的电话,突然发觉自己不知道要打给谁,一下子怔在那里。 关凯鞋也没脱,直接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扒拉开广胜的手,来摸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 广胜回过神来,忿忿地斜了他一眼:“我说兄弟,以后打电话最好用你自己的,你自己没有吗?我说过多少遍了,你跟常青的事情我不想掺合,你老是用我的电话跟你的伙计联系,这不是害我吗?不是我小气,你联系的那些人里面没有他妈的一个好鸟。” 关凯没皮没脸地拍了一下脑门:“哦哦哦,ok,ok!我错了……”翻身跳下床,一步蹿出门去,“亲哥哥,酒还忘拿进来了呢。” 广胜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哧了一下鼻子:“你想的是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把我也拉进来呢。去你娘的,老子不傻。” 关凯站在门口,边用牙齿咬着酒瓶盖边笑:“不傻不傻,你一点儿也不傻啊,谁说你傻,我跟他翻脸。” 广胜站起来,用力把他往外屋推:“出去出去!在外面喝,这是我跟我老婆的卧室。” 广胜去厨房找了一个干净点儿的盘子,把烧鸡一块一块的往盘子里撕。关凯又在电话里跟谁唠上了:“我知道了,你给我盯好了就算完成任务了,我在哪儿千万别告诉别人。跟谁在一起?胜哥啊,你连胜哥都不知道?以前的小广哥,现在大名鼎鼎的陈总经理……” 广胜听不下去了,劈手夺过他的手机,“啪”地给他关了。 关凯伸脚把手机踢出去老远,“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给你‘造’名声嘛。好好,不说了,喝酒喝酒。” 广胜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心里一个劲地自责:我怎么把这么个家伙给弄回家里来了呢?不行,过去这一阵子,赶紧让他滚蛋。 前几天广胜在蝴蝶那里喝酒,蝴蝶貌似无意地问他:“听说关凯最近住在你那里?” 广胜知道关凯跟蝴蝶有些过节,好像在蝴蝶没进监狱之前关凯带人在济南绑架过他。听说这事儿很好玩儿,关凯他们不但没有绑架成蝴蝶,反倒让蝴蝶抓了他们的一个伙计,直接砍残废了,这事儿差点没把关凯给吓死。后来蝴蝶进了监狱,这事儿就暂时放下了。 广胜明白蝴蝶的意思,蝴蝶是想让广胜不要插手关凯和常青的事情,他想让常青好好折腾一下关凯,于是打个哈哈岔开了这个话题。 蝴蝶好像知道广胜现在的难处,不说话,冷眼看着广胜,若有所思地笑。 广胜被酒呛了一下,痨病鬼似的咳嗽起来,腰都弯了,肩膀夹住脑袋,整个人像一只大虾。 蝴蝶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风水轮流转,现在,常青开始扎出翅膀来了。” 广胜忽地直起腰板,瞪着蝴蝶的眼睛跟他较真:“我知道你跟常青的关系不错,我也曾经想通过你去劝劝常青,可是你了解我的脾气,我是不会向他示弱的……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在路上碰见他,这小子威胁我,怎么说的我就不跟你重复了……他拿我陈广胜当什么人对待了?一个屎孩子……操,他越是这样,我偏要看看他的本事,我陈广胜从来没有害怕过谁。蝴蝶,我喝多了点儿,别笑话。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蝴蝶打断他道,“你的意思是,你偏要留关凯在你那儿住,是不是这样?” “就是,”广胜猛地顿了一下杯子,“我明白关凯是个什么玩意儿,本来我还想让他走,可是因为常青这样,我偏要……” “别说了广哥,这事儿我得劝你两句,不值得啊,关凯那种杂碎,根本不值得你这样保护他,让他去死。” “不行,”广胜斩钉截铁地说,“我做不来那样的事情!我等着常青,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人家常青根本就不是针对你的,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你还是不了解我,”广胜敲了敲桌子,“我不是为了关凯,我是为了我自己。” 蝴蝶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按住广胜的手说:“你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你想想,咱们这路人,本来就活得累,再去捡这些不关自己的事儿有什么意思?给自己添堵?好了,你别怪我多管闲事,这事儿我来处理。这样好了,我这就把常青喊过来,让他当面给你赔个不是。”广胜急了,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你这不是帮我,你这是害我!你这么办,我成什么了?在背后跟人家讲和?不行,我不能干这样的事儿。” 蝴蝶不由分说地抓起了手机:“那我就在电话里跟他说,”快速地拨了一个号码,直接发话,“你找到关凯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常青的声音:“不用找,我知道他藏在陈广胜家里。” “常青,听哥哥一句,这事儿暂时一放……” “我想放,可是关凯不想放。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召集了不少人,天天侦察我呢。” “让他侦察,过了年再找他算帐。” “他会让我过了这个年吗?你不了解关凯,他简直就是一头饿狼!”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蝴蝶说着,冲广胜眨巴了一下眼。 电话那头的常青很激动,一字一顿地说:“这几天我就办他,既然陈广胜不知足,我也就不管了,连他一遭办了。” 这话被广胜听得一清二楚,眼睛瞪得几乎都要胀出来了:“蝴蝶,把电话给我。” 蝴蝶躲开广胜伸过来的手,慢慢走到墙角:“非这么着急不行?” 常青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砬过:“非这么着急不行,我不着急他着急,谁下手快谁沾光,就这么个道理。” 蝴蝶阴着脸说:“好吧,你自己酌量着来,但是我要告诉你,别动陈广胜,道理我就不跟你讲了。” 挂了电话,蝴蝶走回来坐下,冲广胜摊了摊手:“广哥,这小子太倔了,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广胜感觉有些受伤:“这叫什么话?瞧你这意思,好象是我让你帮我跟他讲和似的,我没那个意思啊,你得弄明白了。” 蝴蝶给他倒上酒,讪笑道:“广哥是个有趣的人……呵呵,来,喝酒。” 广胜喝了一口酒,瞥一眼矜持地笑着的蝴蝶,刚才还挺直着的腰板,一下子就塌了:“呵,现在的我还是堂堂的小广大哥吗?你就说李长法这个混蛋吧,前天我跟关凯去我们楼下烧鸡铺里买烧鸡,他跟几个伙计在那里吃饭。本来我想跟他拿个派头,因为十几年前他在我的眼里是个屁,我就昂着头进去了。你猜他怎么了,他把一条腿搭在椅子上,嗷地吐了一口痰。他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在跟我叫板。我装做没看见,买了烧鸡就走。你猜他在后面干什么?他先是轰的一声笑了,妈的,震得我耳朵到现在还疼呢,这还不算,接着他又在后面大声喊,快看啊,刚才出去一个装逼犯……当时我那个难受啊。怎么回的家都记不起来了。后来我跟关凯要他的枪,我说我要下去喷了这个混蛋,关凯不给我,他怕我真的把李长法给‘办’了,快要过年了,出这样的事情不好,我想想也是,就忍了……你说我现在混的还是个人吗?” 蝴蝶笑笑,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长法,我告诉你,陈广胜是我的哥们儿,以后你见了他给我放尊重点儿!” 没等那边回话,蝴蝶就关了手机:“好了小广哥,现在你还是大哥。” 广胜乜他一眼,怏怏地把身子仰到靠背上,笑了:“哈,没想到我陈广胜连这种小事儿都处理不了。完蛋了,完蛋啦……来吧,让我再给你朗诵一首诗,”翻一下眼皮,清清嗓子,张口就来,“我比一个**幸运,只出卖一部分肉体,譬如脸部的肌肉,貌似勤快的脚步,僵硬的手指,以及麻木的舌头;我比一个乞丐幸运,只向一小部分人乞讨,那些不得不恭维的人,不得不忍住愤怒的小丑……” 声情并茂的诗朗诵,让蝴蝶这个不喜欢喝酒的人也喝成了烂泥。 在这件事情上,蝴蝶确实是在帮我,广胜蔫蔫地嘟囔了一句:“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关凯“嘿嘿”笑着接话:“现在的你,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你。” 广胜不想跟他斗嘴,哼一声,不说话了。喝着酒,关凯又唠叨上了,无非就是让广胜帮他拉几个弟兄,再亲自出面找找胡四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别管,他要跟常青拼个你死我活,将失去的地盘夺回来,然后让广胜当老大,他给广胜跟班,弟兄们大干一场云云…… 广胜想,去你的吧,当初还不是因为你跟常青合伙掂对我,我才落了个灰头土脸的下场?当初我让你帮帮老杜,你干什么去了? 广胜越想越不是滋味,干脆拿了一只鸡翅一杯酒,自各儿倚到墙根上喝去了。 关凯见他闷闷不乐,怏怏地笑了笑,“咕咚咕咚”猛灌酒,偶尔来上一句:“杀你个人仰马翻!”这句话让广胜冷不丁会想起孙明。 广胜喝得很慢,喝着喝着就晕乎起来……他依稀看见孙明迈着轻捷的步伐向他走来。他想去抱她,她轻叫一声,一下子闪开了。广胜急了,撒腿就去追赶。孙明小鸟一样地飞远了。广胜怅然若失,呆呆地站在漫天大雪之中。仰起脸,广胜看见了满天飞着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鸟,看见天上的云彩棉絮一样地飘……孙明又出现了,她反复地冲广胜嚷:“快领我回家,快领我回家!” 广胜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拼命想要醒过来看个分明,可他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 孙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你不知道我的心都要碎了吗? “哥哥,哼唧什么哪,跟我玩儿煽情的?好嘛,做梦了是不?”关凯举着一条硬梆梆的鸡腿在推他。 “做梦了……”广胜的眼前没有了孙明,映入眼帘的是关凯那张扁平的饼子脸,“梦见你了,你在梦里打我了。” “看来你对我是没有什么好印象了,做梦都把我当成了恶人。”关凯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 “少来这套,你忘了你是怎么跟别人说的了?死了也要拉我垫背。”一想起这句话,广胜就上火。 “那不是说着玩儿的嘛。谁死?谁死还不一定呢……”关凯一顿,咧咧嘴不说话了。 滚你的吧,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早晚得死。广胜不想跟他啰嗦这些没用的,裹紧大衣倚回了墙角。 关凯没趣地甩了一下脑袋,攥着那条鸡腿摇晃上了,像一个沉浸在音乐里的乐队指挥。 广胜重新闭上了眼睛,孙明的影子老是在他的脑子里晃悠。 第二十六章 孙明来了电话 广胜两眼朝天不说话,关凯觉得自己似乎是一个人在喝闷酒,很不高兴,悻悻地哼了一声,把一个鸡屁股抛起来,抻着脖子来接,没接着,鸡屁股擦了他的腮帮子一下,“骨碌骨碌”滚到了门边。广胜看见了,像一个气管炎患者喘气那样,“沙沙”地笑了起来。 关凯灌了一口酒,起身来找他的鸡屁股,结果起得快了一点儿,把握不住身子,一头往广胜的身上撞来。 广胜端着酒杯往旁边一闪,关凯“咔”的一声把脑袋扎在墙上挂的一面镜子上,镜子的碎片“哗”地散落一地。 关凯扑拉着头发,有点儿难堪地瞅着广胜,好像要说声对不起。广胜瞅着地上的镜片里自己支离破碎的脸,撇撇嘴,没有放声。 关凯愣在那里发傻。广胜直接蹲到了门口。 寒风从门缝里“嗖嗖”地钻进来,吹在广胜露出半截的腰上,让他感觉很清爽。可是这样清爽了一阵,他的心里就结了冰,又麻又疼。 广胜想站起来离开那里,起了起,没有成功。他突然发觉自己老了,连自己的身体都指挥不动了。半年前我还不是这样呢,广胜蔫蔫地想,难道真的像古语说的那样,人老只在一瞬间?我不想这么快就老去,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办,我要坚强起来。 关凯看着广胜,抬起袖口擦了两下鼻子,腮帮子耷拉得像两溜鼻涕:“你老是这样跟死了没埋似的……我不想喝了。” 你想不想喝关我屁事!广胜怏怏地扭了扭脖子:“你很懂养生之道嘛。来,把酒给我拿过来,我喝。” 关凯拖着凳子坐过来:“胜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呀。” 广胜扶住关凯的大腿,用力站了起来:“是吗?我不是个事儿,你呢?” 关凯站起来扶住了他:“你跟我犟这个有什么意思?我一直在努力,你呢?” 广胜怔住了。是啊,人家在忙着争财产、夺地位,我在干什么?看着关凯充满野性的眼睛,广胜无言以对。 桌子上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关凯斜着身子往前冲,广胜一伸腿绊了他个趔趄:“别动,我的电话。” “喂,是谁?说话呀。”广胜稳住嗓音。他觉得对方肯定是孙明,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脸也感觉发麻。 “是我,传杰。”那边的声音很沉稳。 “传杰?不认识,你打错电话了……”广胜沮丧地摇了摇头,想挂电话。 “你是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呀,你是小广……不,你是陈广胜,胜哥。”那边不温不火地说。 这肯定又是关凯的朋友!广胜有些恼火,将电话递给关凯,气哼哼地坐下瞪着他。 关凯腆着脸接过电话,回头冲广胜抱歉地笑了笑:“又给胜哥添麻烦了……传杰,是我,说话。”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半个钟头,关凯老是“唔唔”,广胜没听出来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放下电话,关凯“嘿嘿”笑着过来抱了广胜一下:“哥哥,咱们要脱贫了。我朋友帮我把那辆奔驰车卖了,卖了十一万,这下子咱们有钱了,可以吃点好的,喝点好的了。我想这样,你不是这阵子特别困难吗?我给你五万,你先拿着应急,等以后你有了再还我……当然,你要是实在困难的话,这钱就不用还了。哥哥,你千万别以为我这是在收买你,要知道这五万块钱我找个民工就可以买常青的脑袋。” 广胜突然就想笑:给我五万?好啊,我正缺钱呢……这个人还算不错,还知道个人情往还的。 “凯子,不用了,”广胜这样说着,脸上绷紧的肌肉还是松弛下来,“钱你先拿着,等我实在揭不开锅了再找你要。” “你就不要跟我推辞了,一会儿传杰就把钱送过来了,”关凯开始穿大衣,“走,找个好地方我请你喝点儿。” 这时候,广胜的脑子反倒异常清醒,一把拉住了他:“凯子,这个当口你哪里也不要去。” 关凯握住广胜的手,畅快地笑了:“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怕公安和常青抓我是吧?” 见广胜点头,关凯笑得更放肆了:“所以嘛,我就说了,你还是我的大哥!实话告诉你吧,上次我跟常青开仗,在后海打死的那个人不关我的事儿,打死人的伙计已经投案了。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反正公安是不会找我的了。至于常青嘛,我还真得防备着他点儿,命要紧啊……对!你等等,”把大衣扔给广胜,过去拨了个电话,“传杰,我改主意了。这样,你带着钱到长途总站西大门等我,我十分钟就过去。” 广胜给他打开门,一阵风裹挟着碎雪忽地砸了进来,广胜不由得倒退了两步。 关凯掀开褥子,把他那支擦得油亮的***猎枪掖到裤腰上,来回扳了两下腰带,冲广胜点点头,野狼似的钻出门去。 关上门,广胜按开了音响,一个沙哑的女声在里面唱得缠绵悱恻。 为了什么说走就走离开我身边 也不说声再见 就这样分手 你这样辜负了我一片情感 叫我为你黯然…… 广胜站在角落里静静地听了一阵,把剩下的酒倒在一个大杯子里,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拎着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摇摇晃晃进了里间。 里间的灯光很亮,刺得广胜有点儿睁不开眼睛。 广胜倚在门边闭了一会儿眼,慢慢睁开。窗帘被风吹散,裹在广胜的脸上,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蒙面大盗。 广胜扯开窗帘,孙明的一张大照片正好撞在他的眼上。孙明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似乎是在不停地念叨:“广胜,你还好吗?广胜你还好吗?”广胜不由得一阵心悸,掉转脑袋不敢再看了,孙明,你住哪里?他懒得去关窗户,任由寒风刺痛着他的脸。 电话铃又响了,广胜猛喝了一口酒,走过去抓起了电话。还没等开口,那边先说话了:“我是孙明。” 广胜几乎要窒息了,“当”的一声把酒杯搁在桌子上,溢出的酒洒了广胜一手背:“哦……” 孙明的声音很激动:“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在听。”广胜缓过劲来,嗓子跟压瘪的铁桶似的,“你快回来吧,我想你……” “我知道你想我,你想我想得变态了!”孙明突然爆发,尖利的声音连珠炮似的向他打来,“你这个不要脸的臭流氓,你不得好死!你凭什么打我哥哥?你凭什么骂我妈?我不是已经跟你散了吗?你赖着我干什么?你说!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这个不要脸的……” 她这是说了些什么?我什么时候打他的哥哥、骂她妈了?广胜彻底懵了,两条腿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广胜把话筒拿到眼前,眼睛直冒火,紧盯着话筒,似乎要从话筒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孙明骂着骂着就哭开了:“死不要脸的你呀……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哪点儿对不住你了?打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一心一意地想要跟你好好过,可是你呢?你不是喝酒就是跟人打架……算了,不说了。我今天回去过,本来打算跟你和好的,谁知道我妈来找我,我妈伤心透了,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闺女……陈广胜,你还是个人吗?从今往后,咱们一刀两断!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傻了……” “明明,消消气,听我说,”广胜咽一口唾沫,尽量让声音沉静一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广胜……”孙明似乎筋疲力尽了,说话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好了,我知道你喝醉酒容易忘事儿,可你这事儿办得也太……”孙明又哽咽了,“你知道吗?你昨天半夜和健平两个人去砸我妈家的门……把我妈吓坏了。你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明天我让贾静过去拿。” 放下电话的刹那,广胜感觉万念俱灰,头顶好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猛地压了下来。 音响的声音骤然放大了: 谁来保护我或是伤害我 带着我逃到黑暗的尽头 带着我逃到黑暗的尽头等着他 我在午夜时候回来 带着忧伤的歌把回忆敲开 我在这里手提着沉沉的行李 迷失在我和你未完成的旅行…… 广胜呆呆地站在卧室中央,滂沱的孤独感犹如海啸,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顷刻间将他淹没。 难道昨天半夜我真的去了孙明她妈家?我去她妈家干什么?我疯了吗? 广胜依稀记得他跟关凯喝了一天的酒……对了,晚上健平和老七也来了,好像还一起划拳来着…… 想到这里,广胜的身上开始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从胸口开始,蔓延全身。 这阵子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广胜心里像是塞了一把乱草。 打从那天跟孙明争吵过,广胜就觉得自己跟她已经产生了极深的裂痕,说不清楚具体是哪里出了毛病。 种种复杂的感觉一齐涌上了广胜的心头,让他头痛欲裂。一些纷乱的往事慢慢聚集,烟一般的在眼前飘忽…… 那天傍晚,广胜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突然感觉一阵烦闷。把车停在路边用脑袋猛砸了一阵方向盘,广胜的头脑才开始清醒起来……我要摈除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好好跟孙明谈谈,谈好了就好好过日子,明年或者后年就结婚。眼看快三十岁的人了,应该有一个正常的家了。 那天的记忆是如此清晰,广胜记得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摸出手机,拨通了孙明的电话,话说得万分温柔:“明明,你不要这么固执,你不要让我伤心,我对你是真心的。那天的事情是我错了,我在这里诚恳地向你道歉。回来吧,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孙明在那面懒洋洋地回答:“不回去了,我在家里陪我妈说话呢。” 她可能是想回她妈家住了。广胜心里小小地别扭了一下:“明明,你还是回来吧,我很想你。” 孙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模糊:“是吗?我也很想你,可是我更想我妈。” 墙上的挂钟在“咔咔”地走着,缓慢而清晰。广胜的回忆也如同这挂钟,缓慢,而且清晰得就像铺展在眼前。 广胜记得那天他还想再啰嗦两句,孙明挂了电话。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蓦然袭上广胜的心头,他不敢再去想他跟孙明的事情了,呆呆地望着窗外如水的车流,把头低下轻轻地喘息。 看来我跟孙明的关系就这样了,我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了。下一步怎么办?继续将公司支撑下去?看不到光明;变卖资产另起炉灶?没有方向;我到底能干点儿什么呢?开饭馆,上街卖菜,出门打工,或者重操旧业混迹街头?广胜陷入了沉思。 “哟,这不是陈大才子吗?”一个尖尖的手指从车窗里伸进来,似娇似嗔地戳了戳广胜的脑袋。 “婉莹?”广胜抬起头来傻笑了两声,“嘿,打扮得不赖,晚上出来打野食儿?” “打你个头啊,”婉莹绕过车头打开车门,一屁股坐在了广胜的旁边,“广哥还是那个脾气,很流氓哟。” 广胜四下看了看,打开婉莹放在他裤裆上的手:“别调戏我,让人看见还以为你是个花痴呢。” 婉莹拉开了广胜的裤子拉链:“去你的,让我看看,长大了没有。” 自从几年前广胜甩了她就再也没有跟她离得这么近过,见她这样,广胜一下子难堪起来:她拿我当什么人了? 婉蓉的嘴巴发出小猫护食般的声音,身子软绵绵地粘在广胜的身上,这个熟悉的动作越发让广胜不知所措。 广胜迟疑着,还是一把推开了她:“别这样……健平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再跟你干这事儿啦。” 婉莹抬起头,哀怨地看着广胜:“别提你那个健平兄弟了,我跟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儿。” 广胜伸手拉上了裤链,他不愿意继续跟她纠缠了,打个哈哈道:“把人家童男子玩够了就甩了?” “谁玩谁呀,他花我的钱还少吗?实话告诉你,你那个叫什么健平的兄弟根本就不像个男人,小孩子似的,老娘也就是看他长得还有个人样儿才跟他好上的……算了,”婉莹把脑袋倚到了靠背上,恨恨地说,“到现在我还摆脱不了他呢,磕粉溜冰都没钱,老‘滚’我。” “是不是你教他玩那些玩意儿的?”广胜把她从座位上拽到身边,瞪着她,“你知道他以前是一个多好的孩子吗?” “别说这个了行吗,”婉莹顺势把脑袋靠在了广胜的胸脯上,说话的声音雾一般柔和,“广哥,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想你……你知道我曾经为了去找你,让关凯给我剃了几次光头吗?广哥,我爱你。”婉莹的头发和胸口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这些香味一下子让他想起了孙明。他突然有些把持不住,推开她,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再跟你好了,以前的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咱们的缘分不到,没办法。” 一辆车忽地从对面掠过,刺眼的车灯把广胜耀得一阵眩晕。 婉莹很有力气,搂住广胜的手像一条蟒蛇,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广胜的脑子在刹那间不属于自己了……往日与婉莹在床上的一些癫狂镜头,碎片般在脑海里撒开……“嗡!”广胜发动了汽车。 那夜,如水的月色均匀地洒在婉莹**的胸脯上,让她看起来犹如一尊洁白的雕塑。 有那么一阵,广胜竟然把她当成了孙明,一声声地呼唤:“明明,明明,明明……” 躲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广胜静静地让这个幻觉不断地重复,重复来重复去,把自己搞得心乱如麻。 广胜又一次想到了无耻这个词,他突然就觉得这个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一阵凉爽的风吹进来,半掩的窗帘微微颤动了一下。广胜打了一个冷颤。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觉得自己的血管都竖起来了。 远处传来洒水车“唰唰”的声音,在广胜听来是那么的静谧…… 明明,你来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挂钟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将广胜拉回了现实。 第二十七章 悔恨交加 广胜打个激灵站了起来,那些纷乱的往事让他的心火烤一般难受。孙明,不要离开我,原谅我以前的错,咱们重新来过……广胜握一下拳头,想要开门出去找孙明,刚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耳边响起孙明那声嘶力竭的喊叫:“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这个不要脸的……” 外面的风已经停了,空气温吞吞的,雪依旧在下,广胜无力地关了门。 倚在门后低着头想了一阵,广胜轻出一口粗气,身子一软,顺势蹲在了门边。地下的一块碎镜片映出他灰暗得有些肮脏的脸,看上去十分虚幻。去找她又有什么用?弄不好越发难堪……广胜发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似乎要胀破脸皮。这种感觉好几年没有了,他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揉搓,他早已经没有了羞耻感,可是现在他突然就恢复了这种感觉,正如僵尸被火烤着被水烫着,软了,又站起来了。 孙明在电话里说的事情难道是真的?我真的会做那样没有教养的事情?热血忽地冲上脑门,广胜攥紧拳头,朝自己已经麻木的腮帮子猛击两拳,站起来,一下子扑到电话旁边,三两下拨通了健平的手机:“健平,你马上到我这里来一下,我找你有急事儿。” 健平好像没有睡醒,懒洋洋地嘟囔:“我现在脱不开身,呆会儿再去行不?” 广胜突然火了:“不行!你马上过来!”说罢,“啪”地扣了电话。 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广胜突然就有一种想要大醉一场的冲动,爬起来,战战兢兢地走到卧室,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杯酒猛然倒入了嗓子眼。这杯酒顺着广胜的嗓子眼流进了胃里,就像在井里扔了一块石头,“嘭”地向四周荡开,冲击得他蓦然摇晃了两下。 广胜抓起那半块鸡腿,像往炉膛里填柴火那样使劲地往嘴巴里塞。鸡腿的骨头在他的嘴唇上一撅一撅,就像一根正在射精的**……这种感觉让他十分不爽,更加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广胜怒火万丈,上阵的将军一般,一把拽出鸡腿,用力摔在了门后。 外面风声呼啸,屋里静如坟墓。 广胜蹲在厕所里呕吐的时候,健平来了。他似乎对广胜喊他过来很不满意,在外面打夯般的砸门。 广胜匆忙擦一把嘴,一把拽开了门。 “到底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健平风一样地扑进来,“扑通”一声坐在沙发上。沙发上的一个杯子把他的屁股硌了一下,他拿起杯子嗅了嗅:“这叫过的什么日子,穷昏了?喝这么低档的酒?”转头来找关凯,“凯子呢,没被人给砸死?” 广胜伸出一根指头在眼前摆了摆,意思是关凯不在。然后擦掉嘴角上的口水,坐在健平对面,用一条湿毛巾捂在鼻子上,用力往里吸了吸,感觉好受点儿了,这才开口说话:“别那么多废话,关凯活得很滋润。我问你,昨天晚上咱们俩干什么了?” 健平把眼睛瞪成了斗鸡勇士:“哥哥哎,我可真服了你!你不是说你没喝醉吗?好嘛,又跟我装。” 广胜把毛巾包在脑袋上,正色道:“不是装,是真的。你好好想想,咱们昨天到底干什么了?” “真不是装的?那就好。哈,你什么脑子嘛。坐稳当了,听我跟你说。”健平冲天吹了一口气,忿忿地说,“要不人家都叫你‘酒膘子’呢,就这脑子。昨天晚上我来找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孙明?孙明哭着去找我,说你要调查她跟别的男人有什么联系的事情……咳!这你都知道,我就不啰嗦了。我这不就来了?你正跟凯子喝酒呢,非劝我也喝点儿,我就坐下了。你死活不让我提孙明的名字,就这么一个劲地猛灌。过了一会儿,你就给朱胜利打电话,让他带着老七去找那个叫徐什么庆的人要钱,朱胜利不知道跟你说了什么,你破口大骂……” “有这事儿?”广胜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感觉脑子都要炸开了,“最后怎么了?他们去了没有?” “没有,人家朱胜利说,他在家里给老母亲过生日,没时间。你火了,就给老七打电话,让老七来见你。” “老七来了?”广胜的脊背开始出汗:我主动联系老七这个混蛋干什么? “来了。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好,让凯子拖进里间好一顿臭揍。活该,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种。” 听到这里,广胜的心突然就揪得很紧:坏了!老七知道关凯在我这里了,什么事情只要让老七知道就等于全世界都知道了。 广胜不敢再往下想了,都是喝酒惹的祸!关凯也没个脑子,老七来了,你露的什么头?谁不知道老七那张嘴? 广胜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 关凯是不是故意的?广胜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还有,我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找那个拉孙明吃饭的徐有庆了吗?他跟孙明是什么关系我不是不想去深究了吗?这下子全乱了,连老七都知道孙明的事儿了。孙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这个不要脸的……” 健平见广胜不说话,蔫蔫地嘟囔了一句:“完了,哥哥你完蛋了。” “原来是这样啊……”广胜如梦方醒,接了一杯自来水,“咕咚咕咚”喝了,瞪着血红的眼睛问健平,“后来呢?” “呵,后来就简单了。凯子逼着老七擦干净了脸,陪他划拳玩儿,你就把我叫出去,让我陪着你去找孙明。我拗不过你,咱们两个人直接就去了孙明她妈家。孙明不在家,你就在外面砸门。孙刚出来还没怎么说话,你就把他打倒了……后来孙明她妈出来往外推你,你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就这样,再没有什么事儿了。回来看见凯子和老七还在喝,你又把老七骂了一顿,我觉得难看,就把老七拉走了。” “当时我没骂孙明她妈?”广胜还是不放心,心虚得要死: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打了孙刚。 “没有,你老是这么一句话,大姨,我求求你,让孙明跟了我吧……就这个。” “这怎么能算骂她?这顶多算是屁话。”广胜自嘲了一句,低下脑袋不再说话,冷汗一个劲地出。 “算了算了,在这件事情上我就不‘刺挠’你了。其实人就这样,谁还没有个丢丑的时候?”健平往后仰了仰身子,捂着嘴,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继续说,“本来昨天我想劝你别去来着,你想想谁能劝得住你?你认准了的事情,谁也拉不回来。不过这也没什么,你就说我吧,前一阵我为什么跟波斯猫有那么一出?还不是因为那天喝多了?一喝多就……唉!不说也罢……胜哥,凯子真的有不少钱是吧?” 广胜依稀记得前几天关凯给了健平几千块钱,当时广胜还埋怨关凯:“给他那么多钱干什么?他磕粉,你那是在害他。” 关凯翻着白眼对广胜说:“你以为我愿意给他?我是看不下去他上了瘾的那个熊样儿。” 当时,广胜也没怎么多想,心里还替健平好一顿感激他。现在,广胜突然就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莫非关凯要利用健平干些什么勾当? “健平,他有没有钱是他的事情,你不要想那么多。”广胜递给健平一根烟,轻描淡写地说。 “我没想多……呵呵,他有了,咱们不是都能跟着沾点儿光嘛。”健平的手又开始发抖。 广胜知道这小子又犯毒瘾了,直直地看着他,内心似乎被无数蚂蚁啮咬着,心情极度沮丧,眼圈竟然也在渐渐发红。 健平哆嗦着手点烟,火苗总是对不准烟头。广胜给他点上,看着他,感觉十分郁闷,人是会变的啊。 广胜记得以前的健平很精干也很沉稳,他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广胜的不由得想起了李文,李文以前也是个很精干很沉稳的人,可是后来他神经了……脑子又飞回了三个月以前。 那天清晨,天刚放亮,王彩蛾给广胜打来了电话,抽抽搭搭地说她被老歪欺负了。 广胜吓得一哆嗦,可千万别是老歪把王彩蛾强奸了,那可就麻烦大了,老歪被抓倒是小事儿,广胜自己也说不清楚了,起码警察得啰嗦他一阵子,不等交代过去,赵玉明又得跟他翻脸了:你是怎么给我照顾的王彩蛾? 广胜顾不得多想,穿上衣服就奔了公司。王彩蛾一见广胜来了,“嘤咛”一声扭到了广胜的怀里:“俺不活了啊!” 广胜把她按在沙发上,急切地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彩蛾啜泣着说:“昨晚,那个歪脑袋的醉汉来敲门,我害怕,没敢开门,谁知道他把门砸得山响,还说,如果不开门他就去派出所告我破坏赵玉明的家庭……”广胜说:“这不是扯淡嘛,不管他,让他去告。”王彩蛾哭得更厉害了:“当时我吓坏了,就给他开了门。” “然后他就把你强奸了?”广胜问。 “那倒没有,他进来也不说话,抽了整整一盒烟,最后把烟头一扔,说‘来吧,多少钱一把?’,你说,他把俺当成什么人了?我就伸出了一个指头。他把风衣往后一甩,说‘便宜啊,来!’,我说:‘一万!’。他走了,临走还说‘有这一万块钱我还找你啊?’。陈总,你说他这不是欺负人嘛,呜呜……”广胜“啪”地一甩门走了——膘子!刚走到楼下,广胜就接了老歪的一个电话,老歪让他出来陪他喝酒。 坐在临街的一个烧烤摊上,老歪忿忿地跟他絮叨昨夜的事情,最后大声宣布王彩蛾不讲社会公德,办事不和谐。 广胜眯眼看着他,不住地摇头,感觉眼前的这个家伙下作得令人发指。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胖子,拿着几根串好的鱿鱼出来了。 “李文?”广胜惊叫一声,腾地站了起来。 胖子怔了一下,把鱿鱼递给老歪,一扭头扎进了里屋。 广胜疾步撵了进去:“李文,我可见到你了!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李文不说话,手里捏着几根铁签子,慢慢坐到了门槛上,转头看着凌乱的门口,看着风卷起尘土漫过烤炉,看着烤炉上袅袅上升的烟尘,自己对自己说:“这个世道不让人活了,人变成鬼,鬼变成人,亮着牙齿互相咬,我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我认命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溢出了眼眶。他把铁签子一根一根在地上摆成一排,然后在腿上擦擦手,再抬起来去抹眼睛,手心朝里先擦去腮上挂着的泪水,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伸出一根指头去擦眼角的泪水,动作慢得像蜗牛。阳光照在他沾满泪水的手上,那手突然就变成了一朵萎败的花。 “李文,你听我说,你必须振作起来,这个世道没你说的那么坏,”广胜退后两步,盯住李文的双眼,沉声说,“别干这个了,你忘了你学的专业了?跟着我干,马上。” 李文“哦”了一声,突然火了,瞪大眼睛指着广胜,声音大得像闷雷:“出去,出去!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滚,滚!” 广胜愣住了:“李文,你怎么了?” 李文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一个凳子:“不怎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出去!” “健平,你能不能别‘磕’那玩意儿了?”想到这里,广胜喃喃地说了一句。 “叮铃,叮铃……”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尖厉得如同警报。 “谁?”广胜一愣,一把抓起了电话。 “我,”是关凯的声音,气喘吁吁,“你赶快离开家,赶快!我被人追杀……快,他们很快就去你那儿了!” “你在哪里?”广胜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都扎煞起来了。 “你别管我在哪里,你马上到丰园小区b座楼下等我,可能的话,我五分钟就到!” “知道了。”广胜放下电话,抓起皮衣,踢了还在发呆的健平一脚,“跟我走。” 锁门的时候,广胜很镇静,他像孙明那样,拿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 天很黑,几乎看不见几个星星;地很白,满地的雪像铺了一层厚厚的银子,天地之间黑白分明。 第二十八章 逼上梁山 来不及跟健平多说,广胜拉着他飞快地蹿下楼去。蹿到楼梯口的时候,健平一个马趴摔在一个雪堆上,身体立刻佝偻成了虾米。 广胜一把拽起他,快速冲进对面的一处黑影里。 刚喘了两口气稳定了一下情绪,广胜就看见一辆车贴着墙根忽地拐了进来。 健平惊叫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广胜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车上悄无声息地下来了几个人。影影绰绰中,广胜看见老七拉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大个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花坛边上,用手指着广胜家的窗口,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哈着腰回到了车上。健平扭了几下身子,似乎想要冲过去的样子,广胜一把将他按到了身下。那几个人互相点了点头,“呼啦”一下往楼上冲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四周越发显得寂静。 “这帮家伙肯定是来找你的……妈的,谁在捣鬼?胜哥,我觉得这几个人很面熟,好像是常青的人。”健平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没错,是常青的人。”广胜抓紧了健平的腰带,生怕他一步蹿出去,“这事儿你千万别掺合进来。” 健平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掺合,也不敢……哎,我怎么觉得那个大个子像是吴振明呢?他不是蝴蝶的人吗?” 广胜皱了皱眉头:“我知道,蝴蝶以前跟常青的关系不错,他们的手下经常掺合在一起。” 健平的身子又开始哆嗦:“你是不是应该去找一下蝴蝶?我听说你跟蝴蝶在监狱的时候成了铁哥们儿,这种时候应该去找找他呀。” “闭嘴!你懂个屁,”广胜的心里一阵烦躁,“难道你不知道蝴蝶跟关凯的关系?蝴蝶不给你添乱就算不错了……这帮混黑道的,没他妈一个好玩意儿。”刚说完这话,广胜就听见楼上“嘭”的一声闷响。广胜知道,那是一支****发出的声音,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老七,老七!我操你妈!”大个子大摇大摆地带人下来了,绕过车头,把一根黑糊糊的棍子似的东西从车窗伸了进去,“你他妈的糊弄傻逼哪,他家里哪里有人?”老七在里面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大个子上火了,怪叫一声,用枪筒不停地往车窗里面捣。 健平急促地招呼广胜:“他们可能要打电话了。” 广胜把手伸进裤兜关了手机。 果然,大个子往车里捅了一阵,一把拉开了车门:“滚出来,马上给陈广胜打电话!” 老七“咕咚”一声从车里滚了下来,脸上的血污在雪地的映照下,泛出刺目的亮光。 大个子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把一部手机塞到他的衣领里:“别他妈磨蹭,打!” 老七战战兢兢地蹲在车轮边,借着月光摁号码,嘴里呼出的热气,像掀开的热锅盖。 停了好长时间,老七蹲在地下冲大个子摊手的时候,广胜脸上笑眯眯的。 这种表情让紧紧盯着他的健平很吃惊,他搞不清楚在这个当口陈广胜怎么可以笑得出来。 院子里的车在调头,车轮碾得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七跟了几步没撵上,车无声无息地驶出大门,把老七留在了空旷的院子里。 “他们走了!妈的,真惊险……胜哥,咱们把老七押到楼上去审问!”健平忽地站了起来。 “别动,”广胜重新把他按了下去,“没那么简单……”广胜觉得老七是一个大大的鱼饵。 老七绕着院子不停地转圈,四周是白的,只有他是黑的。 果然,当老七转到快要把广胜看晕了的时候,那辆车倒了回来。 老七顿了顿,一个箭步蹿上车去。 车开走了,车轮刨起积雪,状如扬场。 “走了,走了,这帮家伙又不知道要去哪里‘闹妖’了……哥,我真弄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健平的身子停止了哆嗦,“你说你跟胡四和蝴蝶的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还要跟关凯这种人交往?尽管凯子这个人也不错,可是你总不能得罪比他更厉害的人吧?” 广胜怔了怔,摸着他的脑袋笑了:“你懂的还不少嘛……呵,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我陈广胜在社会上讲究的是一个义字。关凯以前给我出过不少力,在劳改队的时候也帮过我不少忙,他现在遇到难事儿了,求到我这里,我总不能害怕得罪大人物,就丢下他不管吧?” 健平张张嘴巴,也跟着笑了:“嘿,你说的倒也是。可你也别太表扬自己了。我知道前一阵关凯找你,你理都不理他……谁知道你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跟人家装大哥?”广胜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要瞎打听,哥哥心里有数。”说完,胸口莫名地一堵,感觉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有些荒唐。健平不说话了,停了一阵,身子又哆嗦起来,整个人慢慢蜷在了广胜的怀里。 广胜推开健平,弓着身子闪到院墙后面,仔细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疾步回来,拉起健平冲出了院子。 夜色如水,马路边的黑影里踉踉跄跄地跑着两个被猎人追逐着的野物似的家伙。 十分钟后,广胜抱着瑟瑟发抖的健平,站在丰园小区b座楼下的黑暗处,瞪大眼睛盯着路灯下的入口。 健平像个病入膏肓的人,不住地打摆子:“胜哥你分析分析凯子到底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行咱们就走人。” 广胜用力抱了抱他:“没事儿,你不用担心……不关咱们的事儿,这里面有误会。” “看气势这事儿闹得挺大,不管怎么说,咱们两个也牵扯进去了……胜哥,不行咱们去找找金警官?”健平哆嗦了一阵又开始打哈欠。 “找他干什么?”广胜蓦地战栗了一下,“别想那么多,这事儿很快就会过去的,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了。” 健平点点头,边打哈欠边嘟囔:“奇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们冲你来的什么劲?” 广胜笑了笑:“你不知道,这里面可能有些你想不到的‘道道儿’。” 健平想从广胜的怀里挣脱出来,试了试没有成功,转过头来问广胜:“你是不是因为关凯的事情把常青彻底得罪透了?我知道常青的毒辣,当年他把一个老混子绑架了。那个老混子三十多个弟兄,没有一个敢靠前的,要是他跟你没完……我可不敢在里面掺合什么。” 广胜腾出一只手来,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你说得没错,那个老混子叫李长法,被常青压制得不轻。呵,你就那么怕常青?当年他绑架长法老混子,那是因为有蝴蝶给他撑腰,没有蝴蝶,他还不是一个拉拉鼻涕的屎孩子?妈的,想起他打我,我就来气……算了算了,不提这事儿了,哥哥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健平,你不要害怕,我是不会让你也牵扯进来的。老子不怕他,我会让他好看的。” “不怕他?那你拖着我跑什么?”健平嘟囔了一句,“跌了我好几跤呢。” “你没看见他们拿着枪?你一个人走在路上,我害怕让他们毙了你。” “怕我倒是不怕,”健平稳了稳神,“反正我也活够了,大不了一拼。” “你这小子很有意思啊,刚才还说你害怕常青呢。” “我那不是先探探你的口风嘛,既然你不怕他,我怕什么?不过咱们还是应该知道为什么事儿才对。” “哈,没事儿,等凯子回来问问再说吧。”广胜刚想开句玩笑安慰安慰健平,肩膀就被人轻拍了一下。 广胜连忙回头:“凯子!吓死我了!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关凯没有说话,拉起广胜就往一个楼梯口走。 到了六楼的一个门口,关凯把枪掏出来,蔽在门后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一个低沉的声音问:“凯子?” 关凯出一口气,把枪揣回裤腰,招呼广胜过来,冲里面低声说:“是我。” 这是一个没有经过装修的房子,一张很大的床搁在屋子中央,床上坐着三个身形壮实的汉子。 关上门,关凯把枪往床上一丢,指着广胜冲他们摆摆头:“这位是陈广胜大哥,叫胜哥。” 三个人站起来哈了哈腰:“胜哥好。” 广胜没有说话,脑子里悠忽浮现出自己几年前的影子。 关凯拉广胜坐下,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啪”地将瓶子摔在地下:“哥几个,生意来了,这次是咱哥儿几个东山再起的好时机!来,收拾家伙跟我走,”转身对广胜说,“让你受惊了,你跟健平呆在这里,我去找他们。” 广胜起身拉住了他:“别急,你先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凯边催促那三个人拿枪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没有经历过。本来我挺相信传杰这小子的,谁知道他竟然跟我玩邪的!他提前跟常青设计好了,想等我去拿钱的时候杀我……妈的,幸亏我临时改变了主意,去了车站,要不然我今天就死定了。我去了,刚站下等了没一会儿,传杰就来了,这小子啰里啰嗦叨叨不成个儿,被我看出端倪来了,我二话没说,直接打了他肚子一枪,撒腿就跑!常青他们都躲在车上,一看这个情况,下车就追。我是干什么的?老子一拐弯上了一幢没盖好的居民楼。奶奶的,想杀我?我还想杀他呢……我看见常青架着传杰上了另一辆车,这工夫可能在医院里躺着呢。”说着,关凯把脸猛地转向了健平,“你不是缺钱吗?跟我走,发财的机会到了,”见健平蜷在那里直哆嗦,上去猛踢了他一脚,“没出息,又他妈上毒瘾了……走,跟我一起去干活儿,回来我让你一次磕个够!” 健平的脸忽地黄了,眼巴巴地看着广胜。 广胜皱一皱眉头,横身拦住了关凯:“听我一句,今天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去了,容易出事儿。” 关凯乜了广胜一眼:“错!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没有防备,这方面我有经验,我这几年的社会不是白玩儿的。妈的,跟我斗?也不看看我是谁!呵,哥哥,你的腿怎么发抖了?难道你跟他没仇吗?你忘了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了吗?你以前的血性都跑哪儿去了?” “别说了,”健平扫了广胜一眼,猛然接过了话茬,“我跟你去!我要亲手打断常青的腿,也算是给胜哥报仇。” “难道他们刚才还真的去了你家?”关凯把枪压满子弹,抬头问广胜。 广胜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无所谓,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担心。” 关凯说声“那我就不管了”,从一个汉子的手上拿过一把锯短了枪筒的猎枪,一把塞到健平的手上,冲广胜一点头:“听我的,你在这里好好呆着,我去把常青这个王八犊子押回来,慢慢玩他。”广胜想去拉健平回来,健平已经冲出了门口。屋里只剩下了广胜一个人。 过去关门的时候,广胜突然就觉得自己万分孤单,种种复杂的感觉蓦地袭上心头。 那个时常困扰他的梦又出现了:大雪漫天,狂风肆虐……那只狼定格成了常青。 第二十九章 狗咬狗 关凯带着身边的几个人,风一般的冲到了楼下。一伙人隐蔽在一个暗处,关凯歪头示意健平到路边打车,脸色阴得如同雕塑。健平刚一离开,关凯就捂着嘴嘿嘿起来:“妈的陈广胜,你还是上了老子的套儿。”一个光头汉子不解地问:“什么意思?”关凯的声音冷森森的:“前一阵子我撺掇健平入伙,陈广胜从中使绊子,我还以为从此我就用不上他了呢。可是现在……哈哈,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健平在车上招手。 关凯前后看了看,说声“上车”,猫着腰冲出去,三条汉子“嗖”的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关凯的催促下,猎食的豹子一般窜到了医院大门口。 关凯没让大家立刻下车,警觉地四下扫了几眼,冲健平一歪头:“你去急诊室看看,有什么情况马上回来报告。” 话音刚落,健平的眼睛就直了:“常青!” 关凯“嘘”了一声,顺着健平的目光看去——常青的腋下夹着一只皮包,飞快地往停靠在一旁的一辆轿车那边走。 关凯抽出枪,低吼一声:“拿下!”车门大开,车里的人“呼啦”一下冲了出去。 关凯拍拍司机的肩膀:“你什么也没看到,懂吗?” 司机慌乱地点头。关凯冷笑一声,沉稳地下车,叉开双腿站在车下,出租车忽地不见了。 健平在一个黑影里喊:“凯哥,成了!”一个皮包当空飞来,关凯一把抓在了手里。 对面,三条汉子用枪顶着常青的脑袋,脚步凌乱地往这边走。 关凯张开嘴,嘴里发出野兽护食一样的声音:“常青,你还好吗?”常青突然一蹲身子,撒腿往后跑。三条汉子愣怔片刻,齐刷刷地追了上去。突然,健平从旁边闪出来,双手举枪,火光在健平的眼前一闪,健平被猛地震了一个趔趄。与此同时,又一声枪响,常青“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回头,用一根指头指着健平说不出话来。关凯走过去,悠然将自己的枪顶在了常青的头上:“我想让你死!”常青冷不丁一低头,就在关凯愣神的刹那,急诊室那边风一般冲过来一群人。关凯冷笑一声,一脚踢翻了常青,冲举枪站在身边的三条汉子一挥手。三条汉子呼啦一下消失在医院对面的一条胡同里。关凯拉过傻愣在身边的健平,跳到马路一侧,冷眼看着连滚带爬地往迎过来的那群人身边跑的常青,冲健平一笑,闪出黑影,直接跳上了一辆疾驶而来的卡车。健平哆嗦一下,跟着追上去,也跳了上去,身后响起一声沉闷的枪响。 黎明时分,雪又下了起来,漫天大雪鹅毛一般飘了个铺天盖地。 广胜没有一丝睡意,斜靠在床上听关凯唠叨。 关凯似乎已经喝醉了,惺忪着双眼,不停地挥舞一只酒瓶子:“**是不会一辈子不硬的,人也一样,有硬的时候也有软的时候,我硬过,也他妈软过,现在我又硬起来了!他娘的,那小子徒有虚名,一见了我,当场就吓尿裤子了!我不管,我就得往死里干他。哥哥,你别担心这事儿,你就放心吧,这里还是咱们的地盘,谁也别想骑在咱们的头上拉屎。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如影随形……对,如影随形!” 广胜搞不懂他这是如的什么影,又是随的什么形,欠欠身子,扔给他一根烟:“我觉得你这样不是个出路,早晚要出事儿。” 关凯把脑袋伸到健平那边,让健平给他点上烟,反问道:“什么叫出路?告诉你吧哥哥,咱们这号的,这就是出路。” 健平刚才过足了“粉瘾”,把猎枪横在腿上,对那三个人吹嘘道:“怎么样?我狠吧?你得会打,专打他的七寸。” 一个听起来像东北口音的汉子“嘿嘿”笑了两声:“就是,打脑袋容易整死人,我也没敢打他的脑袋。” 关凯把用信封装着的一包钱扔给健平,沉声说:“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出这间屋子了。等风声过去,咱们再风风光光的上街!拿着,这钱是你用那一枪换来的,受之无愧!以后想要‘溜冰’的话就让弟兄们帮你出去搞。小韩,以后你平哥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 那个叫小韩的东北人伸手拍拍健平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到冷笑。 健平不好意思地冲关凯呲了呲牙:“其实我也没帮你什么大忙……” 关凯仿佛还沉浸在拼杀的快感中,朝健平摆摆手,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冷峻地瞄向窗外。 广胜往床里边偎了偎,透过烟雾一动不动地看着关凯。 屋子里沉闷了一阵,广胜抬抬屁股,心怀忐忑地问关凯:“传杰和常青伤得厉害不厉害?” 关凯皱皱眉头,开口说:“估计没什么大事儿,要是有事儿,恐怕警察早就去了。其实我也不想真的打死他,我要是真那么想的话,今晚他的兄弟们就等着给他收尸吧。我不过就是想要让他知道,吃我的喝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我凯子不是任人宰割的猪。” 广胜还是不放心:“你干了这么大的事情,常青不会报案吗?” 关凯笑了:“他那是不想活了。一报案,公安得先查他是因为什么才跟我火拼的,他那不等于找死吗?不瞒你说,他不经查,一查准死。” 广胜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常青一但反过劲来,恐怕不但是你,连我都要麻烦。” 关凯不笑了:“所以,咱俩要联合起来,直接把他砸趴下,让他反不起来。就像打蛇一样,你得直接把它打死才行啊……我记得蝴蝶当年砸黄三他二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策略。蝴蝶一出手,黄老二当场报废,直接就沉底了……这个你比我会玩儿,下一步就看你的了。” 广胜明白,既然健平已经牵扯进去了,自己就脱不了身了:“我能干点儿什么?人家根本就瞧不起我,我已经没有什么杀威了。” 关凯扫了他一眼,闷声不响地用指头蘸着酒,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胡四。 广胜看着这两个字,抱着脑袋陷入了沉思……是啊,黑吃黑也得讲究个来头,总得有一股压得住场的势力。现在看来,我跟常青也结下了仇,他会轻易放过我吗?不放过,我就得自己想办法。望着漆黑的窗外,广胜的心在“嘎巴嘎巴”地结冰。 关凯摇晃着手里的香烟,斜眼看着广胜:“你不会是因为常青的人朝你家开了一枪,想去报案吧?” 广胜心不在焉地回答:“刚才我还真这么想来着。” “别拿实话糊弄我。”关凯目光炯炯地盯着广胜,神情诡秘,“来不及了你能不找金林?” 广胜有点儿上火了:“金林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去找人家?” “对不起,我说多了……”关凯的脸色开始由黄变红,讪笑着用脚把一沓钱往广胜的面前推了推,“是我给你的补偿。” 广胜按捺住情绪,大喘了一口气,把钱又给他推了回去:“这个时候我还要钱干什么?大家一起花就是了……我打算好了,既然咱们俩走到一起来了,就不能分开你我,这叫统一阵线,你说对不?哈哈……哎,我问你,你自己有地方住,还赖在我那里干什么?” 关凯眨巴了两下眼睛:“这还需要挑明了吗?” 广胜冲关凯吹一口烟:“你就这么玩我吧。”冷冷地眯起了眼,“别人知不知道你在这里还有个落脚点?” “连你都不知道,谁还会知道?”关凯对这个话题不屑一顾。 “我担心常青他们会找到这里来。”广胜不动声色。 “放心,杀了他,他也找不到这里来!因为除了这几位兄弟,连我家里的人都不知道我藏在哪里。” 广胜放下心来,指指还在埋头猛吹的健平:“抽空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躲着点儿常青。” 关凯笑了:“放心,常青就这一点好,什么事儿不牵扯家里人。” 健平斜了广胜一眼:“照你这么说,孙明也不用去上班了。” 广胜没趣地笑了笑,眯起眼不再说话。 广胜的手机突然响了。不会是孙明打来的吧?广胜的心一提,拿起手机看上面显示的号码。 关凯的眼睛亮了,紧紧盯着广胜。 广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把按开了手机:“明明,是你吗?” 那边传来孙明一阵压抑的抽泣,随即没了声息。 广胜不甘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拨那个号码,终于也没有拨通——对方关机了。 广胜颓丧地躺到了床上,心如刀铰。 关凯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低下脑袋自言自语:“伙计们都是因为我,一个个才这么提心吊胆的。” 刚才孙明是什么意思?广胜的心阵阵刺痛。他不知道孙明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找他。“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这个不要脸的……”孙明的声音念经似的在广胜的耳边盘桓。明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真的想要离我而去?难道你忘记了咱们曾经走过的风风雨雨? 关凯还在一旁喃喃自语。广胜的脑子似乎失去了思维能力,他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埋怨关凯。 这种时候什么也别说了,应该打消一切猜疑与顾虑,共同对敌!我说得没错,关凯说得也没错,现在我们是拴在一起的蚂蚱,生死都在一块儿了……想到这里,广胜直了直身子:“凯子,别乱琢磨。我只是在想,难道咱们非走这条道不成吗?这是人的活法吗?” “我真不愿意听你说这个,”健平的眼睛突然变得像黑漆一样亮,“你还想怎么活?前一阵子你活得痛快吗?” “你忘了胜哥以前是干什么的了?”关凯递给健平一瓶酒,“我不是在这里替胜哥吹,胜哥当年是一条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好汉!蝴蝶刚刚起步的时候,见了胜哥连个屁都不敢放……哈,你小子还行,原先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鬼呢。好好跟着我和胜哥干吧,将来咱们都是风云人物!我算是看透了,这个世道没有什么朋友、弟兄,有的只是患难之交,一起患过难才是真正的好兄弟!就像现在咱们这个关系……” “拉倒吧你!”广胜冷冷地打断了他,“当初你跟常青难道不是患难之交?少跟我兄弟说这些废话。” “好好好,这话算我没说……”关凯没趣地摇摇头,开火车似的抽了一阵烟,接着换了一个话题,“胜哥,听兄弟一句,这几天你也不能随便出去了,就在这里老实呆着,不然容易出事儿。如果你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让小韩帮你去办。什么孙明啊,什么朱胜利啊,都放她一放,等咱们彻底消停下来,一切都好办。不是孙明嫌你没出息吗?一个月以后,咱们让她看看,到底是谁厉害!小韩,天亮以后,你去胜哥家里看看,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情况,找个人给胜哥家收拾收拾,别让邻居们看了笑话……注意,有可疑人的话赶紧走。” “我知道了,天亮之后我就走。”小韩冲关凯点点头,转身问广胜,“胜哥还有什么事儿吗?有的话,我一遭去办。” 广胜想了想,一横脖子,开口说:“没有别的了。窗玻璃被他们给打碎了,你去找个人给我装上就可以了。把家收拾干净了,别让我妈看见担心,顺便把电话线拔下来,再把墙上挂的我老婆的照片给我拿一张来,这样就行了。邻居要是问你是谁,你就说是我表弟。” 关凯从窗台上拿过一块泛着绿光的石头,慢慢摩挲着:“不行的话,把小嫂叫过来住几天算了。” 广胜乜了他一眼:“你还想干什么?”盯着关凯手里的石头,嗓音一沉,“这块石头挺好的,哪来的?” 关凯皱皱眉头,猛拍了一下大腿:“对了,把这块石头送给四哥!他不是喜欢玩这些文人玩意儿吗?” 广胜的眼睛赫然一亮:“对,他喜欢。这是块什么石头?” 关凯说,这是别人从缅甸那边带来祝贺他夜总会开业的礼物,据说这玩意儿很吉利,避邪,他很喜欢,一直带在身边。“既然这样,一个字——送!”关凯说。广胜把石头拿到灯光下端详了许久,自言自语道:“可千万别是假的,胡四这家伙内行,眼尖着呢。” 大雪漫天,狂风肆虐,广胜飞在天上,一只狼在雪地上狂奔。飞人与狼越来越近。狼开始变化,从小到大,从模糊到清楚,慢慢变成了人的样子。广胜从天上落下来,举起枪瞄准了他,可是枪却一下子变成了一杆关老爷那样的大刀。大刀亮闪闪地放着幽冷的光,让广胜觉得自己的胆量猛然增大了……忽然,场景又变了,广胜看见自己威风凛凛地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回过头来把手往前面一推:“弟兄们给我上!”后面,关凯、健平、小韩他们“呼啦”一下往前冲去。前面是常青领着的几个手持猎枪的人……刚冲到他们队伍的前面,常青他们就开枪了——“啪啪啪,啪啪啪!”广胜的胸膛被打中了,流出了殷红的鲜血。广胜很慌张:“不能再打了,赶紧去医院!”枪声又起…… “谁的电话响?”关凯趴在床上,胡乱推着旁边的人。 广胜迷迷糊糊坐起来,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胸口一把,那里出了很多汗…… 广胜感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很不吉利的梦,摇着头来看哪里的电话在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冷冰冰的很刺眼。广胜抬手遮住眼前的阳光,光着脚下了床。 电话在一个角落里不停地叫唤,广胜走过去,弯腰拿了起来,刚要按接听键,关凯猛地扑过来:“我来接。” 广胜把手机递给了他。 关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皱着眉头按了一下:“说话。” 那边很紧张,似乎在跟关凯说昨天晚上的事情。关凯沉声说:“你不用打听了,这事儿是我干的,不牵扯陈广胜。我在哪儿你先别问,你的任务就是给我把人都准备好了,是朋友是敌人都给我分清了,我用的时候自然会通知你的。还有,常青伤得怎么样?” 那边说了一句什么,关凯回头冲广胜笑了笑:“这小子废了。” 关凯在厕所里洗脸,广胜倚在厕所门上嘟囔:“本来我不想多说,可是话我必须得跟你挑明了。我跟常青也有一点儿小过节,但那已经过去了,我没拿它当回事儿。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直接跟他站在了对立面上。我不是说我对你有什么意见,我是想让你明白,你在我身上花的心思,我全都知道,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好了,点到为止,我真正想说的是,找四哥办事儿,你得准备好了银子。” “别绕我了大哥,”关凯用一条冻得像鱼一样的毛巾擦着脸,蹭过广胜坐到了沙发上,“我跟你不是一天一日的交情了,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你也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想尽办法赖着你吧?难道常青砸了你一次,你的心里就没有一点儿委屈?杀了我,我也不信!你是没有机会报仇罢了……兄弟这是在给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呢。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应该感谢我呢。当然,你后面说的我举双手赞成。也就是我跟四哥没有交情,有交情的话我还用找你?我直接拿钱去砸晕他就是了……好了哥哥,别废话了,给四哥打电话吧。” 广胜被他这一阵嚷嚷弄得浑身燥热,怏怏地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凯子,跟我说实话,你有多少钱?” 关凯正埋头找烟,冷不丁来了一句:“说出来吓死你。” 广胜掏出烟来,伸手给他点上:“这我知道,我问的是现在,就是现在你能支配的钱。” 关凯猛吸了两口烟,把身子仰到了靠背上:“十来万吧……都给他!只要他帮我把地盘拿回来。” 广胜笑了:“不用那么多,以后长远着呢。”说着,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关凯一把将手机按在了茶几上:“别急,换个新号码。” 广胜纳闷:“怎么了?我的号码四哥还熟悉。” 关凯摇摇头:“不是那个意思,用新的好一些……这没什么道道儿,我觉得这样好。你应该明白,凡是干大事儿的人,电话号码必须经常换,不然就跟个民工一样了,”说着拿出一个新卡给广胜换上,“好了,打吧。哥哥,我再嘱咐你一下,先别告诉他咱们住在什么地方。” 广胜不理他,直接拨了胡四家的电话,他知道胡四呆在家里的机会很多。 果然,铃声刚响了没几下,那边就说话了:“哪位?” 广胜故作轻松地笑道:“四哥,我呀,你兄弟陈广胜啊……呵呵,四哥今天没出门?” 胡四把嘴巴咂得山响:“啧啧,是广胜啊,了不起!听说干总经理了?有出息。” “什么总经理,不是啊四哥,我那是帮朋友的忙罢了……”广胜扫了一眼狼一样屏声静气的关凯,轻轻摇晃了一下大拇指,回头哈哈两声接着说,“我一个朋友前几天去了一趟缅甸,带回来好大的一块缅甸玉,我看质量不错就买下来了,我带过去给你看看?” “没钱了是吧?想做我的买卖?”胡四“嘎嘎”地笑了,“过来吧,看好了我给你个好价钱。” “好嘞,我这就动身。”广胜舒一口气,轻轻挂了电话。 第三十章 不知所措 从胡四那里回来,上楼梯的时候,广胜看见楼道里隐约有几滴血迹,心里一紧:不会是又出什么事儿了吧? 广胜蔽在一个角落里,给关凯拨了一个电话:“凯子,我回来了,家里没事儿吧?” 关凯大声说:“我在楼上看见你回来了,上楼吧,屁事儿没有!” 走到门口,广胜注意到,那些点点滴滴的血迹到这里停止了。 广胜把枪掏出来,握枪的手插在腋下,用脚踢了踢门。 门“哗”地打开了,广胜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紧紧地抱住了:“广胜,你害死我了……” 怀里的枪“当”的一声掉在地下。广胜一下子怔住了:“明明,你怎么来了?!” 怀里的孙明颤抖得一塌糊涂:“别说了,别说了……让我抱抱你……” 广胜用力抱紧了她,转头瞪着站在一旁眯着眼睛傻笑的关凯,伸出舌头指指孙明,意思是:怎么回事儿? 关凯从沙发上拽起闷头抽烟的小韩,笑得满嘴都是牙花子:“有意思,有意思啊,这才叫坚贞不渝的爱情呢。小嫂有性格,堪称巾帼英雄呢,谁娶了这样的媳妇,享一辈子幸福……小韩,告诉胜哥,你是怎么把人家的老婆给抢到这里来的?胜哥,呆会再说四哥的事儿。” 小韩的胳膊包扎得像一根巨大的白萝卜,站在广胜的旁边眉飞色舞地说,他带着两个朋友一起去广胜家,刚走进胡同就看见两个人站在他家楼下,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探头探脑。小韩他们感觉不对头,就蔽在拐角处盯着他们。不一会儿,从院里走出三个人来,中间还夹着一个女的。那女的很紧张,不停地张望,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小韩登时明白——有人在绑架陈广胜的恋人!小韩没有贸然上去抢人,让一个伙计赶紧去打车,再和另一个伙计商量一下,掏出枪冲了上去。那帮人吃惊不小,一下子就乱了营。小韩架着孙明就往出租车那边跑。孙明以为是遭了绑架,大声呼救。小韩顾不了那么多,让两个伙计捂着她的嘴进了出租车。小韩刚要上车,就被冲过来的一个人照胳膊上砍了一刀。小韩慌了,上车就走。那个人扒着车门大声吆喝同伙,小韩冲外面开了一枪,车忽地蹿了出去。 “没伤人吧?”广胜抱着孙明的胳膊有些发软……这事儿闹的,连孙明也牵扯进来了。 “伤了,”小韩把受伤的胳膊抬到广胜的面前,微微一笑,“这不?” “知道了……”广胜感觉自己要哭了。他有些恨自己:孙明回到我身边是要高兴的,怎么就伤心了呢。 “胜哥很不义气啊,自己的弟兄不关心,倒关心别人受没受伤……哈哈,也难怪,这都是被金林给教育的,”关凯点上一根烟,过来给广胜插在嘴里,“哥哥,没事儿!小韩很会办事儿的,不该惹的祸他不会去惹的,也就放了个空枪。松开手吧?怪累的。” “你想我吗?”孙明在广胜的怀里幽幽地问。 “想,我很想你……”广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了眼眶,扭过头去,用力地眨眼,想把这些冰凉的东西憋回去。他想起以前跟孙明一起走过的那些岁月,以前每当两个人几天见不着面,孙明也是这样柔柔地问:“你想我吗?你想我吗?你想我吗……” “好了好了,”健平过来拉了拉孙明,“明明,你别紧张,这样的事情胜哥又不是没遇到过。” “你走开,你走开!”孙明猛地挣出头来,冲健平声嘶力竭地嚷,“都是你们害的他!” 广胜搂过她的脑袋:“明明,冷静点儿,不关别人的事儿。” 健平愣了片刻,怏怏地坐到关凯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谁害了谁?我还不知道该问谁呢。” 屋子里静得怕人,几乎听不到一丝声响,只有窗外不时掠过的寒风还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几分生气。 广胜感觉到孙明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抽出手轻轻抚摩着孙明凉凉的脸蛋,用一根手指给她擦掉眼角零散的泪水,双手捧起了她的脸:“不要难过。这不我们还在一起吗?我们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不能没有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孙明仰着脸,眼睛还是那么的清澈,那么的柔情似水,“真的,这几天我真的想了很多很多,我离不开你。刚才我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的苦,现在我理解了你……放心,我是不会离开你的,我是不会让你独自受苦的……” 广胜把大拇指按在她干燥的嘴唇上,轻声说:“没有什么苦难,前面的一切都过去了,以后老天会保佑我的。” 孙明双手贴在广胜的手上,脸上荡开了笑容,一圈一圈,如同在水面上丢了一粒石子……她在用力地点头。 “四哥那面谈妥了吗?”关凯用牙咬开一瓶啤酒,递给广胜,抬眼盯着他。 “妥了,这几天咱们都不要露头,到时候他会跟我联系的。” “那就好,胜哥和四哥的关系我最清楚。”关凯对着酒瓶灌了一口酒,“他没提别的条件?” “你少打听,现在是我在处理这件事情。”广胜把手伸进孙明柔软的腰里,不再说话。 健平放在床上的手机响了。广胜想探身去拿,关凯拉住他,冲小韩努了努嘴巴:“这个电话你来接。” 小韩抓起手机,不等说话,那边就开口了,声音很大,满屋子都能听得见:“健平,你知不知道广胜去了哪里?” 是朱胜利!这当口他找我干什么?广胜一把夺过了手机:“**,是我,我是陈广胜。” “我可找到你了,”朱胜利很兴奋,“你关着个机干什么?我都找了你整整一天啦!赶紧到云升餐馆来,有好事儿告诉你。” 广胜起身走到窗前,压低声音问:“你就不能别那么慌张?什么事儿,慢慢说。” 朱胜利在那边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能不慌张嘛我?你赶快来我这里,咱们要发大财啦!听着,老歪给咱们联系了一个大买卖,一家韩国企业要做广告,人家要一百平米的路牌!要啤酒城附近那些最贵的,价格咱说了算……不啰嗦了,你赶紧过来吧,老歪也在这里。” 广胜放下心来:“咳,刚才我还以为有人在用你‘钓’我呢……”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样吧,你先把咱们的条件跟人家谈谈,签两年的合同,回头我找赵玉明商量商量,最好你下午就去啤酒城看看,有没有别的公司闲置的牌子,我让赵玉明去跟人家协调一下,这事儿简单。” “别急着挂电话呀,”朱胜利急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不来我怎么跟人家谈?韩国人的钱不是钱呀。” “别废话了,我跟健平他们在外地办事儿,回不去。你先照我说的办,有什么情况电话联系。” “那你开着机!”朱胜利气哼哼地挂了电话。 广胜站在窗前呆了一阵,把手机丢到床上,伸手对关凯说:“把我的卡还给我,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关凯哧了一下鼻子:“不是我不给你,咱们现在这种情况,总开着机不好,万一接了不该接的电话……” 广胜感觉关凯是在他的面前装大哥,上前一步,直接把手伸到了关凯的鼻子底下:“拿来。” 关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从里面抠出广胜的卡,怏怏地递给广胜:“不熟悉的号码不要接。” 广胜瞪了他一眼:“你用我的卡了?你什么意思?” 关凯显得很慌乱,摸起酒瓶子灌了一口酒:“胜哥,别想那么多……我主要是担心别人找到这里来。” 广胜把自己的卡装到手机上,一下按开了手机:“凯子,你最好别跟我玩脑子,我不喜欢这样。” 关凯冲孙明笑了笑:“看看看看,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吧?我错了,我错了……喝酒。” 广胜盯着手机看了好一阵,自言自语道:“十几个没接的电话呢……**的,贾静的,老歪的,我妈家的……哎,这是谁的?”广胜冷冷地把手机递给了关凯,“你看看,这是谁的号码?如果不是你的那些狐朋狗友,这应该是常青新换的号码吧……打了好几遍呢。” 关凯扫一眼手机,重新把手机递给了广胜:“没错,是常青的。你想给他打回去吗?我不管了,你随便。” 广胜坐到孙明旁边,顺手抱她一下:“凯子,你也用不着这样跟我说话,我没别的意思。” 关凯横了一下脖子:“你愿意接他的电话,你就接,我随便,只要你觉得合适就行。” 广胜闷头喝了几杯酒,抓起电话按开常青的号码,一屁股坐到了床头:“常青?” 那边好像不是常青,问了好几遍“你是谁”,广胜不耐烦了,冲着手机大声嚷:“不是常青就不要问那么多!我找的是常青!” “胜哥,我是常青。”电话那头换成了常青的声音,“对不起啊哥哥,我不知道是你来了电话,我还以为是……唉,不说了。胜哥,你总是关机干什么?我找你很长时间了,是不是不愿意理我了?哈,你还在生气啊,喘气都这么大的声音……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广胜回头瞄了关凯一眼。关凯正在神色严峻地瞅着他。 “咱们可能是误会了……”常青的口气很平静,“昨天朝你家开枪的人不是我安排的。” “不是你安排的?”广胜冷笑一声,“你不会不承认那都是你的人吧?” “是我的人我承认,”常青的声音很平稳,“但是我没让他们去你家啊……你想想,我从十四岁就在社会上混,哪些事情应该做,哪些事情不应该做,我还分不清楚?跟你说实话,当初我求你不要掺和我跟关凯的事情,那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因为我跟蝴蝶的关系也出现了不好的现象……这样吧,你现在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咱俩单独谈谈。我在中心医院,到了以后你给我打电话,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谈。” 这些话仿佛被关凯听见了,冒火的眼睛直射广胜,似乎要将广胜的脸烧穿。 广胜冲关凯点点头,示意他放心,把眉头皱得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常青,我告诉你,别把陈广胜想得那么傻好吗?你想想我会去医院吗?我去医院让你直接绑架我吗?我很害怕哟,哈哈哈!我老婆也很害怕……她现在还在我怀里哆嗦呢,我操你妈的。” 那边不说话了。广胜催了好几声,常青才低沉地说:“胜哥,我很难过……我知道我办了件错事儿,绑嫂子的事儿确实是我让人干的。当时我气糊涂了,我想让你出来,我知道你肯定知道关凯藏在哪里,就想通过这事儿引你出来,当时想得就这么简单。没想到,我办了一件很傻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当初我打你,那全是关凯设计的‘口子’,他想让咱俩结仇……我将功补过可以吗?我真的错了,我也知道你找四哥了。你是知道的,我跟四哥现在说不进话去。我真没想到你跟四哥的关系这么铁,我混蛋!我以后改了还不行吗……胜哥,你说话。” 关凯想要上前夺广胜的手机,被广胜一把推到了床上。 广胜把手机拿到眼前端详了许久,骂一声“膘子”,重新接起了电话:“你不要在我面前搅浑水,老子不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不瞒你了,一句话——我想让你难看!懂了吗?至于将功补过什么的,我看就没什么必要了,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你听我说,”常青陡然提高了声音,“我还是那句话,以前的事情都是关凯指使我干的,我上了他的当!我知道你想往好路上奔,我干那些事情的时候也很难过,可那时候我全听他的……你得理解我,我就是一个炮筒子脾气,他拿我当枪使唤!这话但凡有点儿脑子的就能分析出来。这样吧,这不是老七背着我找我的弟兄朝你家开枪吗?我砸断他的腿总可以了吧?我说到做到,请你相信我。” “我会那么弱智?老七凭什么对我下黑手?我建议你找个能说得过去的替罪羊。”广胜冷笑道。 “这是真的!他以为这样干我会赏识他,所以就这么干了。我还听说关凯曾经当着你的面揍了他一顿……” “别说了,”广胜想了想,沉声说,“不管怎么样,老七都算是得罪了我,今天晚上我就想看到结果。” “放心吧胜哥,今晚我就给他出个效果……”常青还想啰嗦,广胜直接将电话扔到了床上。 “常青开始放烟幕弹了。”关凯瞥一眼广胜,喃喃自语。 广胜不接话,倚着窗台叹口气,转过身来扫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天空里没有阳光,显得很沉闷。 对面楼的窗户上粘满了棉花一样的雪,看上去十分压抑,这一切让广胜感觉极度疲惫。 风吹起一缕一缕的砂雪,呼啸而过。 孙明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广胜,她的眼睛里面全是爱怜。 广胜心里有些纳闷,他不明白她的眼神里为什么没有哀怨。 第三十一章 原来如此 广胜喝了不少酒,孙明看到他又开始扯着嗓子朗诵诗歌,就让大壮把他架到里屋的一个床垫子上,让他睡觉。 广胜攥着她的手,不住地叨念:“我要跟你结婚,我要跟你结婚……” 孙明扭着身子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给他捋着额头,捋着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害怕哭出声来,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巴,把脸别到了一边。那些珠子一样的眼泪掉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很快就被冻成了碎玻璃一样的冰粒。 外面没有一点儿声息的时候,孙明紧紧搂着死猪一样的广胜,睡得如同天使。 下半夜广胜醒了,大睁着双眼看了一阵朦胧的屋顶,轻轻把孙明搁在他脖子上的手拿回她的胸前,挪动两下屁股坐了起来。 广胜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这几天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外面一阵汽车驶过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如同老牛喘气。 广胜想找根烟抽,在床上摸索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刚撑着床垫下了地,就听见外间自己的手机在响。 广胜推门出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关凯正拿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广胜咳嗽一声,关凯抬头笑了:“你的电话响,我正犹豫该不该给你接起来呢。” 广胜过来接过了关凯递过来的手机:“喂,找谁?” “胜哥,我是常青,”常青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了呢。呵呵,事儿我给你办了,办得非常有效果!操他个奶奶的,找这个小子可真不容易,动用了我三十多个弟兄呢。你稍等,让老七跟你说话。来吧,亲爱的七哥,胜哥慰问你呢。” 那边传来老七死人一样的声音:“胜哥呀,你救救我……我快要死了,胜哥,求你啦,求你别让他们打我了……” 一种莫名的厌倦蓦然袭上广胜的心头。广胜把手机举到眼前,表情木然地盯着它,那头的声音仿佛与他毫不相干。 停了一阵,广胜舔了一下牙花子,“啪”地扣了电话,转身按亮了电灯。 关凯用手挡着刺目的灯光,急切地问:“刚才是谁的电话?” 广胜找到了烟,边点烟边回答:“没谁,一个‘缺货’。” 关凯适应了一下灯光,拿起手机看了看,含混地说:“又是他……怎么,害怕了这是?” 广胜倚着门框抽了几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关凯,不说话。 关凯没趣地披上衣服,干笑着点了一根烟:“是不是下午你接了常青一个电话,就对我有什么看法了?不要紧,说出来看,我觉得你把事情想多了……说实话,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跟你叨叨我的。常青打你那事儿确实有我的过错,当时我没有阻拦他,可是后来……告诉你吧,徐有庆找孙明的时候,我早就不跟常青联系了,以后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一点,凡是有脑子的都能考虑出来……” “你等等!”广胜一激灵,忽地从门框上弹起来,“徐有庆怎么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又开始绕我了不是?”关凯一笑,嘴巴扭成了麻花,“你会不知道?下午喝酒的时候,你又是朗诵又是唱歌,别以为那些歌词我听不出来……什么‘不管风吹雨打,爱你永不变’,什么‘为剿匪,先把土匪扮’……好了,凯子不傻。别瞪眼,先听我把话说完了再瞪。” “你说。”广胜压抑着怒火,冷眼看着关凯。 “我还是那句话,我关某人不做下三滥的事情,”关凯扔给广胜一瓶矿泉水,把手一摇,“喝点水压压肝火,听我再跟你说一遍……是这样的,孙明那阵子不是当了装潢材料部的经理吗?我一个朋友叫徐有庆,南方人,搞装潢材料的,有的是票子。有一次我跟常青一起请他吃饭,他说他认识一个美女叫孙明。我就跟他说,孙明跟一个混得不咋样的伙计谈恋爱,因为那伙计没钱,也不大珍惜她,她很苦闷,趁这机会你完全可以把她弄到手。当时我的想法就是想让你难受难受,当你找他报仇的时候,我可以借机糊弄姓徐的几个钱花花,出发点就这么简单。谁知道以后他真的去找孙明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还真的不知道,再以后我就跟常青翻脸了,这你是知道的。” 广胜的脸变得很难看,心里也像塞了一把乱草,刺痒得厉害。 关凯似乎很痛苦,把手里的烟头调个个儿,用力在手心里碾碎了,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类似烤肉串的味道:“本来下午喝酒的时候我想好好跟你说说这件事情,可是孙明在跟前我怎么说?还有,我听彬彬说,其实徐有庆根本就没靠上孙明的身,孙明也就是在玩他,想吃点儿回扣什么的。再就是,我以前为了多占点儿地盘,确实让常青出面办了一些伤害你的事儿,你应该知道这些。现在我很后悔……说实话,当初因为这些事情,我不好意思来找你,我想直接拿钱去见胡四。找人试探过了,可是胡四架子很大,他根本就不理我……算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了,一句话,原谅我。” 广胜突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麻木着脑袋刚走到厕所门口,手机又响了。 广胜回头对关凯说:“看看是谁的?如果是常青的,立马给我关死,我听见他说话就想吐。” 关凯拿起手机看了看,直接按死了:“就是他,不管了,睡觉。” 广胜踉跄进洗手间,无力地趴在洗手盆边上,用一根手指抠自己的嗓子,吐出了半盆黄颜色的酒水混合物。广胜用毛巾擦着满脸的鼻涕、泪水,抬眼来看眼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很狼狈,像一条被人追打了八条街的饿狗……广胜冲镜子啐了一口,跌跌撞撞地走出厕所。 广胜睡不着了,拿一根烟在鼻子底下来回蹭着,往日的癫狂岁月不知疲倦地从身边流过。 柔柔的月光从窗外投进来,广胜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睡在一旁的孙明,柔情如潮水般淹没了他。广胜扔掉烟,附下身子把鼻子凑到她的脸上,深深地往鼻孔里吸她脸上散发出来的香甜味道,感觉很舒服。孙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侧一下身子,把手搭上了广胜的肩膀。 窗外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广胜的欲望也一点一点升了起来。 广慢慢将孙明的身子扳平了,让她躺成了一个大字,撑起身,轻轻压在孙明温软的身体上。 孙明的嘴巴慢慢地往上翘,最后变成了一弯月亮:“老流氓……轻点儿。” “好嘛,原来你没睡?”广胜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外间一窝子光棍。” “不出声……”孙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睛紧闭着,两条腿勾住了广胜的后腰。 “怎么样?你大哥的家伙还好使吧?”广胜把她的内裤扳到一边,用力挺了一下。 “来不及了你?”孙明笑得像一个**,“把裤衩脱了……哎哟,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儿?” “这就是温柔……”广胜支起身子,侧耳听了听外屋的动静,三两下拽下了自己的内裤,边用脚往下蹬孙明的内裤边小声说,“小姐,准备好,哥们儿要拿出真功力来了,呆会儿不许**,让光棍们听见,进来‘轮’了你……咳,别拽我那儿啊,那真成扯蛋了。” 第三十三章 风口浪尖 “凯子呢?”一进门,广胜面色阴郁地盯着正在过烟瘾的健平问。 健平抬头扫了广胜一眼,用大拇指揉揉鼻子,翁声翁气地回答:“刚出门,让你回来马上给他打电话呢。” 广胜推开里间的门,孙明侧身躺在床上笑眯眯地看他。一股巨大的歉疚感几乎将广胜击倒,他坐到她的身旁,柔声问:“还没睡?” 孙明不说话,伸出双臂揽住广胜的腰,轻轻把脑袋抵在了广胜的肚子上。 广胜腮帮上麻麻痒痒的,似乎有虫子爬过的迹象。广胜觉得自己哭了。不会吧?我不会就这么脆弱吧?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巨大而冰冷的泪滴便掉在了他的手心里。不行,这样可不行,这不是我陈广胜的做派!他用力眨着眼睛,阻止了继续涌出的眼泪。 孙明的喘息声很轻柔,这让广胜心里又是一阵麻痒。 广胜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柔地摩挲着孙明的头发。沉默了许久,广胜慢慢捧起了她的脸:“想我吗?” 孙明闭上眼睛,点点头,又把脑袋贴紧了广胜的肚子。 “胜哥,凯子又来电话了,出来接一下。”健平在外屋吆喝了一声。 “不接,关机!”广胜抱着孙明的脑袋倚到了床头,心中感慨万千。 “别不接呀,”健平拿着手机进来了,“凯子很着急,本来想给**打电话,又怕你想多了。” “好了,你先出去,”广胜直直身子,伸手拿过了手机,“你没看见我在这里干什么嘛。” 健平伸手在脸上胡噜一把,讪笑道:“嘿嘿,别跟我在这儿装正经的,谁不知道谁呀。” 广胜把手机凑到耳朵上,冲健平作了一个禁声的手势,闷声道:“凯子,说话。” “胜哥,你真好意思的,连我的电话都不想接呀?” “不是,我刚回来……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我倒不急,有位朋友很急。出来吧?你到北方宾馆,到了打电话,我让小韩下去接你。” “真能闹,有什么事情在家里谈不行吗?” “咳,你不知道!赶紧过来就是了。” 就在广胜打上出租车的的同时,几条黑影幽灵似的闪进了广胜刚刚走出的楼道。 这几条黑影刚刚在底层的楼道里隐蔽好,另外三个黑影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刚刚进来的两个人将中间夹着的一个人往那几个黑影的跟前一推,一个人转身离去,另一个小个子过来,轻声对黑影嘀咕了几句。 “小子,你就是朱胜利吧?”黑暗中,一个人一把揪起刚被送来的那个人的头发,让他的脸靠近自己,冷冷地问。 “就是,我……我就是朱胜利。”朱胜利刚说了一句,脸上就挨了一个大嘴巴子:“找的就是你!” “大哥,我不认识你们啊……” “认识我们没用,”那个人猛地一刀背砍在朱胜利的脸上,“认识陈广胜就行!说,陈广胜的女人是不是在楼上?”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大哥,我跟陈广胜好长时间没联系过了……” “你不知道?”随着朱胜利一声凄惨的哀叫,朱胜利的脸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枪把,“你不会说,你连健平是谁也不知道吧?” “这都哪跟哪呀大哥……我认识健平,也认识孙明,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现在他们在哪里呀……” “他们就在楼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凑近朱胜利的耳边,“不想死是吧?” “不想,大哥我不想死……大哥,你们跟陈广胜的怨仇,为什么要拉上我?我跟陈广胜不过是一般朋友,我什么事情也没做……” “你跟他没做,可是今天你必须帮我们做事!” “行,别打了……” “打还是轻的,”刚刚送朱胜利过来的那个南方口音的小个子的声音冷森森地在一旁响起,“不照我们说的做,你就得死!” 朱胜利的腿剧烈地哆嗦起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不敢杀人……”“没那么严重,”南方口音的人提膝顶在朱胜利的肚子上,“你只要帮我们把门敲开就行了。这很简单。但是你要是露出一点儿异常声音,立马得死!”手里握着的枪又一次狠狠地砸在朱胜利的脸上。 朱胜利的一声惨叫还没叫利索,就被一只大手钳子似的捏住了嗓子:“想活命就点头!” 朱胜利剧烈地点头,窒息的感觉让他联想到了活埋这个词。 南方口音的人拉开掐住朱胜利脖子的那只手,揪着他的衣领,猛地往上提了提:“一会儿咱们一起上去,你敲门,要是里面有人问话,你就回答,陈广胜的电话没电了,让你过来通知他们去北方宾馆,就说那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请吃饭,让他们马上出来。后面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慢着!”一个铁塔一样壮实的人扯开了南方口音的人,“不能让他上去,健平这小子很精明……因为朱胜利不知道陈广胜现在住的地址。这样,让他先打电话,不行的话咱们再让他上去。朱胜利,你别跟老子说,你不知道孙明的手机号码。” “我知道,我知道……”朱胜利抖着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我这就给她打。” “知道应该怎么说了?” “知道,知道……大哥,我这就打电话?” “打。” 北方宾馆离广胜藏身的地方不远,拐了几个弯儿就到了。广胜坐在出租车里拨通了关凯的手机,没等开口,关凯就在那边笑了:“哈哈哈哈,哥哥你可真仔细啊,还不敢下车?没事儿,你往左右看看,都是自己人!”广胜没搭腔,拿下手机往左右看了看,几辆轿车停在宾馆的门口,好像里面都有人的样子。广胜皱一下眉头,重新把手机拿到了耳边:“让祥哥接电话。” “广胜,还记得老朋友龙祥吗?”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了过来。 果然是董启祥!广胜微微一笑,心里仿佛有一把雨伞,一下子撑开了。他打个响指,“啪”地扣了电话,打开车门直奔宾馆大门。 广胜刚冲过大厅,就与对面跑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司机在后面吆喝:“钱钱钱,坐车的那位朋友——你还没给车钱哪!” 被撞的人是小韩,他让开广胜,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票子,在上面啐了一口,“啪”地贴在墙上:“自己过来拿!” 广胜兴奋得像是打了兴奋剂,捂着胸口站住了:“小韩,你们在哪个房间?” 小韩拉着广胜奔楼上走:“还我们呢,别人都不让进,就他们两个。” 瞧这阵势!广胜一怔,不禁有些紧张:“今天来的再没外人了吧?” 小韩嘟囔了一句:“谁知道呢?那个大黑个儿带了不少人来,都在楼下车里呢……不知道这些算不算外人。” 广胜放心了,站在楼道里点了一根烟:“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单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只有他们两个,我跟彬彬在隔壁等着。”小韩继续走,“这阵势,搞得跟世界末日似的。” “彬彬是谁?”广胜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头皮上的伤疤也跟着一麻。 “跟凯子一起玩儿的一个伙计,好像跟大黑个儿也认识。” “我知道了……”广胜心里稍稍不爽了一下,顺手摸出了手机,“健平,看好了门,谁叫门也不准给他开。” 健平“嗯嗯”两声,在那头哈欠连天地嘟囔:“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你早点儿回来啊,我这边没事儿的。” 广胜拔脚往里走:“别没事没事的,出了事儿我拿你是问!” 站在一个单间门口,小韩敲了敲门:“二位老大,胜哥来了。” 少顷,门“哗”地打开了,董启祥像一座黑塔似的站在门口冲广胜呲牙:“哈哈哈哈,陈广胜!” 广胜倒退两步,仔细打量董启祥一眼,咧开嘴巴笑了:“好嘛,果然是祥哥!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关凯上前一步,一把将小韩推了出去,顺手把广胜拽进来,倚住门框,看看董启祥又看看广胜,摇着手笑道:“呵,好兄弟又见面啦。” 董启祥搂着广胜的脖子,把他按在靠近自己的一张椅子上:“广胜真是不重视你这个破哥哥啊,我都出来半年多啦。” 广胜定定地看着他,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祥哥,别这样说……这些年我混得不成样子,没脸见你们呀。” “怪我,这事儿怪我,”董启祥拍拍广胜的手,咧着蛤蟆似的大嘴笑道,“其实我应该早点儿告诉你我出来了的,谁知道会这么忙?老四去接我的时候,我还问过他,我说广胜怎么没来?你猜老四说什么?哈,他说你当总经理了,整天跟荣毅仁李嘉诚他们商量买卖,没空儿!哈,本来我刚出来应该去找你聚一聚的,可是老四这家伙不让,他说你现在比好人还好人呢。哈哈哈……别撇嘴呀,说着玩儿的。” 关凯给董启祥添了一杯水,低声问:“祥哥,要不我出去一下,你先跟胜哥聊会儿?” 董启祥皱了皱眉头:“你会说话吗?要不我出去?咱们干什么来了?我龙祥不干背着人的事儿。” 关凯的笑容凝固了,愣在那里,倒水的手停在半空,茶杯里溢出来的水“滴滴答答”流到了地下。 董启祥用手指蘸着桌子上的水弹了关凯的脸一下:“你没必要拿这点小破事儿当正经营生,天塌不下来。” 关凯讪讪地放下茶壶,冲广胜笑笑,转头对董启祥说:“那我就在这儿坐着,你们谈。” 董启祥用一沓餐巾纸慢慢擦着水渍,慢条斯理地说:“本来我应该再跟广胜叙叙旧的,既然你这么着急,那么你就先跟广胜说吧。” 关凯眯着眼睛拘谨地瞄了董启祥一下,把脑袋凑近了广胜:“胜哥,你没来的时候我跟祥哥聊了一会儿,祥哥基本明白了现在是怎么个情况。是这样,四哥去了外地,咱们这件事情由祥哥出面帮咱们办。祥哥刚才给常青打了电话,让他过来解决问题,常青很听话,好像是来不及了,说他一会儿就到。来了以后,咱们哥儿俩不要多说话,一切听祥哥的指挥……祥哥,别的你跟胜哥说吧。” 董启祥点点头,换了一付严肃的面孔,用手摩挲着广胜的肩膀说:“既然你们相信我,我就尽量给你们把这事儿办好了,前提是我需要知道你在这里面到底想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你不会跟凯子一样,也想……哈,广胜不愿意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有些事情我得先跟你说明白了,这几天我跟蝴蝶联系过,蝴蝶曾经对我说起过你跟常青的事情,当时我说,广胜是咱们的好兄弟,你应该帮他一下啊。蝴蝶很为难,他说,你根本就不跟他谈这事儿,好像不喜欢让他插手。常青跟蝴蝶的关系以前不错,这你是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说实话,我没有见过常青,不了解这个人,事情既然出了,我自然要帮你处理一下。言归正传,你砸他的目的是什么?说来我听。” 广胜把董启祥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盯着董启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让他重新认识我。” 董启祥笑笑,悠然啜了一口茶水,话说得有些心不在焉:“嗯嗯,呵,是男人都这样。常青打过你嘛。” 广胜的脸红了:“要是单纯因为这个,我是不会这么跟他这么干的。” “那是因为什么?女人?不会吧,你不是这样的人……”董启祥愣怔一下,暧昧地笑了,“可以理解。胡四为什么跟常青翻脸了?哈,也是为了个女人。你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当初常青戳弄别人去勾引过你的马子吗?事情过去了你再回头想想,为了个臊货不值当的。” 广胜突然想发火,一张嘴,瞪着董启祥又乐了:“你干的事情都值当的。” 董启祥递给广胜一根烟,给他点上火,来回摇晃着打火机:“咱们还是说点儿实惠的吧,常青来了你想让他干什么?” 广胜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说:“让他给我跪下,说声对不起!” 董启祥推了广胜一把:“我算真服你了……凯子,把彬彬叫进来。” 彬彬站在门口冲里面笑的时候,广胜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这小子果然就是三年前砍我一刀的那个小黄毛!几年不见他也长大了。董启祥把他叫进来是什么意思?广胜沉住气,冷眼看着彬彬,靠在椅背上没动。彬彬似乎也认出了广胜,冲广胜点了点头:“胜哥好。” 董启祥低下脑袋,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呵呵,好玩儿。”抬起头来对广胜眨巴眼,“你真行,哈哈,你真行。你说你这些年怎么就变得这么‘抗造’了呢?呵呵,服了服了,彻底服了……彬彬,过来给你胜哥赔个不是。哈哈哈,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算了算了,”广胜摸了摸脑袋上的刀疤,记不清哪一条是彬彬砍的了,“以后别再砍我就行了。” “哪敢呢?”彬彬上前两步想跟广胜握握手,见广胜纹丝不动便站住了,“哥哥原谅我,那时候我不懂事儿。” “算了吧。”董启祥冲彬彬摆了摆手,“事儿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除了几个死党,我全给他离间了!”彬彬这话说得胸有成竹。 “他的死党是几个人?” “三个,全在常青身边呢。” “好,再嘱咐一遍路口的兄弟,如果常青往外跑,直接用车撞他!” “他不会跑的,”关凯接过话头,“他的腿断了,最不好的结局是,他坐车……” “坐车?撞他的车!”董启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变成了狼。 看着彬彬出去了,董启祥把手伸向了广胜:“把枪给我。” 广胜边掏枪边嘟囔了一句:“至于吗?” 董启祥接过广胜的枪,把子弹退出来装到裤兜里,斜了广胜一眼:“别想多了,我这是为你好,怕你冲动,一冲动就容易出麻烦,”把枪还给广胜,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咱们年龄都不小了,凡事多动点脑子吧,不然熬不出个好老头儿来。话就说到这儿吧……凯子,招呼小姐上菜。”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抓起桌子上的手机,面色严峻地走到窗前。天上繁星点点。董启祥“哗”地拉上了窗帘。 我这样干有什么具体的目的?看着董启祥晃来晃去的身影,广胜的心跳莫名地急促起来,意识也在逐渐模糊…… 广胜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在漫天的大雪里疲惫而孤独地走着,四周一片沉寂,微弱的阳光把他的身体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飘带。我在忙什么呢?广胜突然觉得自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所包围。他奋力往外冲,可怎么也冲不出去,犹如一只被网住了的兔子。 董启祥出来半年多了,难道他真的没有接触过常青吗?广胜有些糊涂了。 这边,董启祥拨通了常青的手机:“喂,我是龙祥,让常青接电话。”矜着鼻子听了两句,哈哈笑了,“呵,常青啊,怎么还没到?陈广胜也来了,你赶快过来吧……什么意思?你别想那么多,男人嘛!这是早晚的事情,躲是躲不过去的。你可以打听打听,我龙祥如果那么不上讲究,也不用在这个地面上混了!想解决问题就马上过来,不想解决,我以后就不跟你谈了。你得理解呀,是不是兄弟?好,我等你。” “祥哥,他带人来也让他进来吗?”关凯显得很兴奋,两只眼睛射出幽蓝的光。 “不用担心,他也是在社会上混的,不会那么傻的,”董启祥把手机放回桌面,坐下伸了一个懒腰,“他妈的,我以为这次出来能够消停点儿,谁知道……操,我想喝酒了,”把头转向广胜,笑道,“还记得咱们在劳改队喝酒的事儿吗?那时候想喝酒可真不容易啊。” 广胜回过神来,讪笑着冲董启祥呲了呲牙:“别提了,你们倒好,喝了就睡;我兴奋,差点儿越狱了呢。我记得那天是蝴蝶请的酒,他的酒量可真差啊,喝了不到一瓶就开始念叨他爹和他的傻弟弟,后来他还真的越狱了,结果没成功,差点儿被武警给打死。他能活到现在,真是万幸啊……”话锋一转,闷声道,“蝴蝶跟常青的关系不错,坐牢的时候常青经常去看望他。你出来以后就没见过常青?” 董启祥皱了一下眉头:“你什么意思?”一顿,仰起头笑了,“哈,别问那么多了,没意思。” 正说着,董启祥的手机响了。广胜注意到,手机的铃声音乐是《茉莉花》,温柔得十分荒唐。 董启祥瞟了手机屏幕一眼,慢慢打开了:“出来了?好,跟着他!他到了你再给我打电话。”放下手机,把胳膊抱在胸前,皱着眉头想了一阵,突然笑了:“这就对了嘛,”斜眼瞄着关凯,一撇嘴巴,“我是怎么说的?这小子一点儿也不‘膘’啊,一个人都没带,就一个女的搀着他上了出租车……所以我说,这种人不好对付。” “这小子又玩邪的,”关凯哧了一下鼻子,“我跟他在一块儿那么长时间,我还不了解他?有两种可能,一是来了就讲和、装孙子,啥也不要了,等待机会东山再起;再就是,这小子把枪绑在裤腿上想干点儿什么,以前我们跟别人谈判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干。” “是吗?你这么有脑子还请我来干什么?”董启祥舔着参差的牙齿,扫视着关凯,面目凶狠。 “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关凯的脸涨成了关公。 《茉莉花》的旋律又响起来了。董启祥按开手机静听了一阵,沉声说:“没你的事儿了,让他们上来。”挂了电话,对关凯说,“来了,一点儿不错,就他一个人。你去跟彬彬说一下,让扶他来的那个女的到他们房间去呆着,客气着点儿,好好伺候着,别吓着人家。” 关凯刚出门,董启祥一把抓住广胜的胳膊,沉声道:“瞪起眼来,少说话,这里面没你什么事儿。” 广胜想开口说点儿什么,董启祥把一根指头横在他的嘴上:“千万不要冲动!听我的不吃亏,兄弟,世上没有那么简单的事情。我和老四是冲你们给的那六万块钱来的。第一步我给你们摆平了,以后就看你们的了。当然,这个‘你们’不一定包括你……这件事情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不愿意看到你还在跟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人掺合在一起,那样很掉底子。好好活着吧,感到寂寞了,就来找我和老四。” 听了这话,广胜的思绪有些乱,感觉自己是处在一个漩涡里面,恍恍惚惚地拿起茶杯碰了董启祥的茶杯一下:“干了。” 外面隐约传来一阵说话声,是彬彬的声音:“青哥你放心,让嫂子在我们那屋,你们在那里谈事儿还方便。” 一个女声很温柔地说:“什么事情非得半夜谈?真是的……常青你去吧,我跟彬彬在那屋等着你。” “嘭!嘭!”门响了两下。关凯的脸突然变得煞白,两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董启祥顿了顿眼前的茶杯:“坐稳了。” 门又响了两下,彬彬在外面吆喝:“祥哥,常青来了。” 董启祥摸了一把脸,面孔立刻变成了一副慈祥的样子,站起来迎着门走了过去:“哈哈,我兄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门一开,常青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广胜注意到,他站得很僵硬,肩膀是靠在门框上的。 董启祥过去握了握他的手:“兄弟很守信用嘛。” 常青木然点了点头:“祥哥好。” 彬彬搀着他往里走的时候,常青的眼睛直射着关凯的后脑勺。关凯似乎是用尽了耐力,纹丝不动。 董启祥招呼彬彬把常青搀到自己的旁边坐下,挥手示意彬彬出去。 彬彬倒退着冲董启祥做了一个手枪的手势,然后摇了摇头。 “胜哥好。”常青隔着桌子向广胜伸出手来,笑得十分丑陋。 广胜抱着膀子没动,冲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弟兄们,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先说两句。”董启祥拍了拍桌子,“今天谁也不准‘毛楞’,谁‘毛楞’就是不给我面子。这话虽然丑了一点儿,但我说的是实话,哪个觉得我这话不对,请他说出来,我立马走人,这事儿爱谁管谁管。”伸手拍拍常青的肩膀,换了一副关切的口气,“兄弟,首先我得向你道歉,前天去你店里砸场子是我带人干的,当时我还不了解情况,损失我会赔偿给你的。当然了,这是后话。” 常青有点儿坐不住了,红着脸,伸手来握董启祥的手。 董启祥用靠近常青的那只手拿起湿巾擦了嘴巴一下,接着说:“至于关凯和广胜这两位,我就不多说你们了,咱们在号子里也都互相了解……总之,今晚咱们以喝酒为主,还有什么事情在酒席上解决不了的?都不用那么瞪眼扒皮的,没意思。我先说这些,开始吧。” 冷场了,屋里没有一丝响声,连一直在外面放着的音乐,此刻也模糊起来,时断时续,仿佛来自天外。 广胜大口地抽烟,透过烟雾,广胜仿佛看见常青挥舞着酒瓶子,一下一下地往自己的头上砸,血光四溅。 眼前,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盘旋,渐渐的,这缕青烟化成了一只黑色的大鸟。这只大鸟从天而降,异常迅疾……老杜?老杜化作了一只大鸟,这只大鸟又化作了一缕青烟,袅然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健平,给我拿把刀去,我要杀了他……”广胜听见了自己几个月前的声音,瞪着常青的眼睛,慢慢变得凶悍无比,脸也开始变形,逐渐破裂成碎片。 第三十四章 你死我活 上了几个菜,董启祥微笑着站了起来:“来来来,大家别这么干坐着了,举杯,干了。” 干了这杯酒,广胜感觉胸闷得越发厉害,放在桌子上的手开始剧烈抖动。 常青似乎不敢看广胜,低着脑袋不停地转动空了的酒杯。 关凯拿起酒瓶,伸手给常青添满了酒,溢出的泡沫像鼻涕一样沿着杯沿往桌子上淌。 常青摇了摇头,把脸转向董启祥,语气安详:“我不喝啤酒,来点儿白的怎么样?” “随便,”董启祥横了关凯一眼,端起常青的杯子一饮而尽,一手擦着嘴巴,一手拿过了白酒,“我给兄弟添上。” “慢着!”广胜劈手夺过瓶子,“当”的一声墩在常青的眼前,“自己添。” 常青抬起头来,冲广胜笑了笑:“我本来就没打算让祥哥给我添,”边倒酒边问,“你想让我添多少呢?” “指挥老子不是?”广胜的脑子逐渐发热,往日的一些镜头如同早年的无声电影,一幕一幕地快速闪现。这些镜头刺激着他的神经,激荡着他的血管,令他的眼睛逐渐发红……“我要打死你!”广胜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叫着跳起来,摸起一只酒瓶,“嘭”的一声在桌子上磕碎了,挥舞向常青扑去。常青本能地往后一躲,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下,广胜的手同时被董启祥死死地抓住了。 关凯迅速绕过桌子,用手在常青的腿上来回摸了几下,然后把常青扶到了另一张椅子上。 “不用摸,没有枪,”常青扫了关凯一眼,坐正了,哆嗦着嘴唇对广胜说,“你这是何苦呢?” 董启祥用另一只手拽出广胜的酒瓶子,轻轻放在桌子中间的火锅里,破碎的瓶子茬朝上,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我说了,谁再‘毛楞’我对谁不客气,”董启祥松开手,顺势掸了掸广胜的衣袖,“刚才想什么去了,走神了?”转向常青,厉声喝道,“看什么看?喝你的酒!” 常青摇摇头,默默地给自己倒满白酒,端起酒杯,猛吸一口气,一仰脖子全干了,放下酒杯,很仔细地把它摆正,吧嗒一下嘴巴,冲广胜笑了笑:“胜哥,别这样,我觉得我还不至于让你恨到这种程度吧?有人恨不得我赶快死,你还不至于这么想吧?说实话,今天我既然敢到这里来,就抱着一个必死的念头……祥哥,对不起,这话没别的意思,我在跟胜哥谈事儿呢。胜哥,我不想啰嗦了,既然你这么冲动,我也跟你来点儿痛快的吧!你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说出来,我全答应你。” 关凯用拿杯的手指着常青,另一只手往地下一指:“给胜哥跪下!” “跪下?好啊,这很简单。”常青轻蔑地扫了关凯一眼,用双手撑住那条没受伤的腿,站起来,然后扶着桌子朝广胜跪了下来,受伤的那条腿别到后面,像一根木桩,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另一条腿上。这个姿势类似百米运动员的起跑动作,扒住桌沿的那只手抖得让桌子上的酒瓶乱晃,这番景象使他看起来很是悲壮。 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广胜的心剧烈地抖了一下,头脑刹时一片空白,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常青,不知所措。 董启祥舒一口气,伸出手来拍了拍广胜的后背,冲常青努努嘴:“你不说点儿什么?” 广胜一激灵,下意识地拉了常青一把。 常青仰起脸来,满脸的泪水犹如被人摔了一个雪球:“胜哥,以前都是我错了!对不起。” “你哭什么?”关凯站到常青的身后,“啪啪”地踢着他的屁股,“装你妈的什么犊子?你他妈的是为胜哥哭的吗?你他妈的是在哭你自己吧?你觉得你开始倒霉了是不是?你觉得你这样一条好汉竟然像条狗似的给别人下跪,心里难受了是不是?来呀,继续哭呀,给老子大声点儿!操你妈的,你怎么不哭了?要不要我陪你来上两声?呜呜呜……你他妈压根就是一条欺软怕硬的狗!” 一个服务小姐推门进来,刚一站住,惊叫一声掩着嘴退了出去。 广胜突然感觉一阵巨大的空虚向他袭来,眼泪莫名其妙地流了出来:“起来……常青,起来呀。” 常青用了用力想要站起来,没有成功,索性趴在地下,大口地喘气。 董启祥站起来,绕过广胜,揪着常青的后领把他提到了椅子上。 “说吧,你跟关凯的事情怎么处理?”董启祥啜了一口酒,眯着眼睛问还在流泪的常青。 “祥哥,我听你的。”常青拿起一块餐巾纸满脸划拉了两下,残留在脸上的纸屑让他看上去十分滑稽。 “既然你听我的,那我就给你们做个主,”董启祥把半杯酒倒进嘴里,沉声说,“首先我要声明,我这是帮你们这几位我能够看在眼里的兄弟处理事儿,我本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我已经打听过了,常青你现在的夜总会是关凯的,这你得还给人家,同意了?三部车也是关凯的,你也得给人家,也同意了?这就好。最后呢,你把你在广业、贵龙和天骄的人全撤出来,你自己另找地盘玩儿,这些地盘是我龙祥的了。还有,陈广胜是我的铁哥们儿,你以后不许打扰他!凯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说出来,让哥哥帮你们参谋参谋。” 关凯凑近常青,轻声说:“你从这座城市消失吧,我不愿意再看到你,行不?” 常青愣了一下,拿起酒杯给自己倒满了酒,冲关凯晃了晃:“行,凯子,祝你顺利。” 关凯满足地掏出手机,放在桌子上往常青面前一推:“现在就给夜总会打电话,就说我的人马上就回去接班。” 常青垂下眼皮扫了关凯一眼,悻悻地拿起了手机。 董启祥端起酒杯转了一圈:“好,都是好兄弟,这才叫男人,全体干杯。” 常青用关凯的手机通完了话,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逐个碰杯:“哥哥们,这杯酒算是我给大家赔罪。我对不起广胜大哥,对不起胡四和蝴蝶大哥,也对不起……”扫一眼关凯,继续说,“以前就算我做了一个梦,哥哥们喝了这杯,就算接受我的道歉了。” 董启祥哈哈大笑:“有机会我跟常青交朋友,这伙计不赖。” 常青舒一口气,艰难地坐下,看董启祥的眼神有些异样:“会有机会的……”说着拿出自己的手机,颤抖着手拨了一个号码,“老黑,完事儿了吗?”话音未落,董启祥一把抓过手机,猛地贴在自己的耳朵上,听着听着脸色就严峻起来。那边在催着回音,董启祥“啪”地扣了电话,双眼像两把锥子直刺常青:“怎么回事儿?” 常青不敢看董启祥的眼睛,猛地把脸转向了广胜:“胜哥,我对不起你!” 广胜懵了,一把将董启祥拉到座位上:“祥哥别冲动,让常青说。” 常青很紧张,嘴唇变成了紫颜色,近乎哀求地望着董启祥:“把电话给我,让我说两句……” 董启祥把常青的手机在手里玩得像风车:“别耍什么花招,要知道你的马子还在这里。” 常青一把抢过手机,迅速按开了刚才的那个号码:“老黑,你马上把那个女的给我送过来,地点你知道,北方宾馆,我还在这里……为什么?这是你该问的事情吗?马上!我这边你不用担心,都办好了,别的你该怎么办还怎么办,送到门口你就走,呆会儿我会联系你的。” 挂了电话,常青长舒了一口气,抬起胳膊擦了一下满脸的冷汗,冲广胜笑了笑:“我又犯**病了……我没想到哥哥你这么重感情。来之前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你对我竟然是这样……哥哥,我做了一次不该做的事情,你没往心里去,可是我又一次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这些话广胜一句也没听见,他的心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是不是孙明被他们控制起来了?双耳“轰轰”鸣响,心脏似乎在刹那之间碎裂了,鲜血四溅……广胜全身的血液冲上了头顶,探过身子一把揪住常青的衣领,桌子上的瓶子、酒杯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你到底干了什么?” 常青把手扎煞成缴枪的样子,来回摇晃着脑袋:“胜哥,愿意打你就打我一顿吧,我受着。” 关凯忽地站起来,掏出手机奔了墙角。 门被轻轻推开了,彬彬把手插在腋下直直地望着关凯。关凯一脚踹关了门。 “大壮!”关凯像条疯狗一样,握着手机满屋子打转,“你在哪儿?” 那边反应很慢,关凯将墙壁拍得“啪啪”作响:“什么?你为什么不看住了他?我是怎么嘱咐的你?全给我起来,离开那里!” 广胜攥着常青的衣领猛地抖了几下。常青不停地念叨:“打吧打吧,打死我你就舒服了……” 广胜屏住呼吸,脸上的肌肉逐渐凝固,表情冷得如同冰块。他的喉咙发出蛇一样“嘶嘶”的响声,慢慢松开手,把脸靠近常青,用力咽了一口干唾沫:“你行,你有种!”转身问关凯:“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凯盯着广胜看了一会,张大鼻孔没有说话,坐回来,“啪”地将一把乌黑的手枪拍在桌子上,冲常青闷声说:“听好了,我再等你一会儿,如果孙明出一点儿问题,你就出不了这个门!” 董启祥伸手过去,把枪拿在自己手上把玩着,斜眼看着歪在椅子上的常青,口气满是不屑:“常青,我真没想到你还会玩这一手,既然你这么干了,还后悔什么?” 果然是孙明出事儿了!广胜一把抓住了董启祥的手:“他是不是把我老婆绑架了?!” 董启祥浅笑一声:“没那么严重,他让人领着你马子在外面兜风呢……常青,我在问你话呢。” 广胜直接把董启祥手里的枪抓在自己手上,猛地顶在常青的脑门上:“说,到底怎么了?” 常青歪了歪脑袋,垂下眼皮,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我真糊涂了……来之前,我让老黑去找了你那个叫朱胜利的朋友,然后就办了这样的事情……我,我把嫂子绑架了,现在她就在我兄弟老黑的手上。胜哥,我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饶我了,所以现在我就想,我就想不再打扰你了,我跟你的恩怨就在祥哥的这个酒桌上解决了算完。你是了解我的,我容易冲动,其实我真没想跟你过不去。我很后悔,我不该做这么下作的事情……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大度。我通知老黑了,这你也听见了……小嫂一会儿就来了,哥哥,我真的很后悔。” 广胜颤做一团,扔下枪,箭步冲出门去,门上的把手将他的衣服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一溜白花花的排骨。 楼下的风很大,刮得树枝“呜呜”作响,听起来像无数野兽在叫。 广胜站在大门外的风口上,瞪着狼一样的眼睛四下打量。 四周全是雪,特别晃眼,让广胜看不清楚眼前的一切。寒风阵阵袭来,残雪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坚硬。 明明你快来吧,明明你快来吧……广胜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这些声音几乎冲破了他的胸膛。 小韩跑过来,从身后给广胜披上一件大衣,悄声说:“凯哥让我过来陪着你……别担心,嫂子一会儿就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车就擦着广胜的身边停下了。 “广胜,三更半夜的,叫我来干什么?”孙明从车上下来。车“呼”地开走了。 “明明!”广胜扑过去,一把抱紧了孙明,“明明,你可来了……” “怎么了?”孙明伸手摸着广胜冰冷的脸,“你怎么发抖了?出什么事儿了?” 广胜脱下大衣包住孙明,搂紧她往大厅里走:“没什么,是我朋友祥哥想见见你,一直在等着呢。” 小韩跟在后面拍了拍孙明的胳膊:“嫂子,没事儿,我们都在这儿。胜哥有点儿醉,直念叨你。” 孙明用一根手指戳了广胜的额头一下,娇嗔道:“没出息,人家正睡觉呢。” 进到单间,广胜发现常青不在这里,轻声问关凯:“常青呢?” 关凯一边冲孙明傻笑一边回答:“放心,我是不会轻易放他走的,他就在隔壁。哈哈,小嫂真有福气,你看看你看看,咱们广胜哥一刻也离不开你呢。”“我也离不开他,我们俩其实就是一个人。”孙明把脑袋靠到广胜的肩膀上,仰起脸瞟了广胜一眼,很幸福的样子。 董启祥吩咐服务小姐给孙明倒满酒,大大咧咧地站起来:“在监狱的时候我就说过,广胜这小子将来有艳福,果然不假!来来来,我敬你们两口子一杯,祝你们永结同心……”广胜听不进去这些话,机械地干了一杯,颤抖着手,不停地摩挲孙明的肩膀,心里异样的痛。 关凯离开座位,站到门口打了一个电话,回来附在董启祥耳边说:“我的人去了,一切正常。” 董启祥点点头:“常青是个混社会的人。让他走吧……呵呵,弟妹,再来一杯?” 关凯刚要动身,广胜一把将他拽到椅子上,回身拍拍孙明的脑袋:“你陪祥哥喝几杯,我出去一下。” 坐在灯光昏暗的隔壁,广胜瞪着沮丧地坐在角落里的常青说:“我真不理解你,你干这事儿感觉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胜哥,”常青摇了摇头,“我太冲动了。没吓着嫂子吧?” “那倒没有……”广胜的心里很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金林的影子又开始在广胜的眼前晃……广胜停顿了一会儿,喃喃地说:“好了,这事儿就先这样了,以后咱们还是好兄弟。你也别太难受了,人嘛,就这样。其实你也不对,你前面做的那些事情……” “别说了,”常青抬起头来,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凶光,“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自己的心里清楚。” “清楚就好,”广胜递给他一根烟,边给他点烟边说,“别的我不想多说,我只奉劝你一句,做什么事情要拍拍自己的良心。” “我记住了,以后看我的表现……”常青猛吸了一口烟,剧烈的咳嗽令他语不成句,“胜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放心好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抬起头,泪光闪烁,“胜哥,你太实在了,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比如刚才……”突然打住,用力拧了自己的嘴唇一把,“我不想多说了,我真的不希望你吃亏。也许你会说我是在胡说八道,可是以前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个好人……唉,不说了不说了。” “常青,你还是别在街面儿上玩了,哪怕暂时离开一阵也好,你树敌太多。” “胜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跟你想的不一样。” “你不听我的就算了……但你以后做事儿最好收敛一些。” “这我知道。胜哥,我可以走了吗?” “你走吧,我也不希望你呆在这里,毕竟你跟关凯已经成了死对头。”广胜站起来,对站在门口的小韩说,“让他老婆过来扶他,”伸出手搀起正艰难地想要站起来的常青,“常青,记住我这句话,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想过几年安稳日子。” “不会了胜哥,”常青的声音有点儿发抖,泪汪汪地盯着广胜,“你真让我感动。哥哥,我真想把里面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了,现在我不想知道那么多……”广胜感觉有些疲惫,脑子里混乱得很,“以前我比你还混帐,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通了,混社会不是一条光明的路,走下去就是监狱的大门,我准备安安生生地度过下半辈子。咱们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就不要接触了。” 常青的女人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搀着浑身痉挛的常青,不住地埋怨:“又喝多了,整天喝、喝、喝。” 常青似乎急于迈出这间屋子,用力揪着女人的肩膀,急促地说:“少叨叨……没喝多,”回头瞄了广胜一眼,“胜哥多保重。” 经过董启祥的房间时,广胜听到里面传出孙明的声音:“凯子,给你大姐添酒!” 广胜弯下腰笑了:好家伙,又开始了。 回过身,看着常青佝偻的背影,广胜一时陷入了沉思:难道这也是一种生活? “大哥你站在那里想什么?跟个贼似的……”关凯推门出来,把广胜的手机往他的手里一杵,“你的电话。常青走了?” “嗯。我怎么觉得常青挺可怜的?”广胜接过电话,把眉头皱成了一座小山包。 “谁不可怜?”关凯嘬一下牙花子,“噗”地吐出一块肉渣,“还是那句话,输不起就别出来混!谁可怜谁呀,这年头。” “说的也是……”广胜感觉身上蓦然起了一股寒意,讪笑着接起了电话,“谁?” “我,**啊……”朱胜利凄惨的声音传了过来,“广胜,你在哪里?” “你哭什么?难道我死了吗?”广胜说着,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我是死不了的……发生了什么事情?”朱胜利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听着听着,广胜的眼睛就冒出了火光:“你在那儿等着,别动,我马上过去,”一把揪过还站在一旁发愣的小韩,“快去追常青!” 关凯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把抓住了广胜的手腕:“怎么了?” 广胜拉着关凯离开门口,喃喃地说:“健平被常青的人给拉走了。” 不一会儿,小韩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广胜一看他的表情,明白他没有追上常青,心一沉,不由得蹲在了地下。 关凯上前推了小韩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再去追呀!” 小韩摊摊手:“追什么追?早没影儿了。” 关凯猛地朝墙捣了一拳,回身抓紧广胜发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别担心。这事儿跟你无关,健平是因为我才被人家这样的,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松开手,抓过广胜的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林子,夜总会那边安顿好了吗?好,你马上带人出来,凡是常青可能落脚的地方,都给我派人盯着!见到他,马上给我控制住,别动手,先通知我,这事儿我来处理……好了,去吧。” 广胜盯着关凯,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犹如困兽:“凯子,你听着,健平出了一点儿差错,我跟你没完。” 关凯苦笑了一声:“别那么紧张,也许是健平自己愿意跟他们走的呢,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一个大烟鬼……” 广胜斜着眼睛瞄了关凯一阵,扭头就走。 外面的空气万分清爽,广胜发觉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月亮是蓝色的,蓝色的月亮把天空映照得像宁静的深海。 广胜沉稳地走到一辆桑塔纳旁边,抬手敲了敲车窗。里面下来一个人,警觉地问广胜想干什么? 广胜说:“我是陈广胜。” 那个人一惊:“呦!原来你就是小广大哥!”马上招呼车上的人下来,对广胜说:“哥哥是不是要用车?” 广胜没有说话,直接坐进了驾驶室。 在财经学校门口一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箱旁边,广胜找到了躲在树后瑟瑟发抖的朱胜利。 广胜过去拉他的时候,朱胜利仿佛穷苦百姓见到了八路军,一把搂住广胜放声大哭:“我活不得啦……” 广胜一阵烦躁,一晃身子把他甩了个趔趄:“告诉我,你是怎么把孙明和健平给叫出来的?” 朱胜利的腿哆嗦得不成样子,后退几步抱住了一棵树干:“我受不了了啊……你打我一顿吧。” “健平呢?”广胜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拎一袋子垃圾似的把朱胜利拎到了眼前。 “不知道……可能还跟孙明在一块儿吧?是我打电话让他带孙明一起出来的。我该死,我他妈的真该死……” “好啊,你行啊,你他妈真行啊……”广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耳“嗡嗡”作响。 “我让他们给打怕了啊!你不知道那个阵势!枪,乌黑的枪啊……他们用枪把子砸我的脑袋,用刀子顶着我的脸,砍我的脖子!最后还说要去我妈那里杀人。他们说,如果我不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要让我家灭门……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呀,我听他们的了,我给孙明打了电话,孙明相信了我……我是个杂碎,我骗了孙明,我骗了一个单纯的女人……”朱胜利的声音时断时续,像被滚烫的稀饭烫着了嗓子眼。 借着微弱的灯光,广胜发现朱胜利的腮帮子扭曲成了一个倭瓜,不由得一阵心酸。他知道,朱胜利没有受到折磨是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 广胜把嘴里的烟头“噗”地吐到朱胜利的脸上:“跟我走。” 朱胜利躲在树后,迟迟不敢移动脚步:“广胜,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翻脸吧?” 广胜慢慢走上前,拉过朱胜利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别想那么多……走吧,我请你喝点儿。” 朱胜利牵着广胜的衣袖,磨磨蹭蹭地从树后转出来:“孙明呢?她没事儿吧?我,我真不是人……” 车开得飞快,寒风从车窗扑进来,直刺广胜的脖颈。广胜没有感觉到冷,他把脖子挺得很直,犹如一尊雕塑。 朱胜利摸着肿胀的脸,不停地念叨:“很狠啊……真狠啊,他们可真狠啊……我到底做了什么?” 广胜没有说话,嘴角上的冷意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狼。 寒风将广胜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脑子似乎也在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往日情景在他的脑海里急速闪过。 饭店走廊上,一个服务员见广胜领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上来,轻叫一声,掩着嘴巴贴到了墙上。广胜走过去,顺手从她的大襟上抽出一条手绢,给朱胜利擦两把脸,拽着朱胜利进了洗手间。 朱胜利弯着腰在那里洗脸的时候,广胜倚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慢慢抽了两口,踱过来拍了拍朱胜利的后背:“别难过,这事儿我不怪你,我理解你当时的处境。唉,没想到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放心,孙明没事儿,她在这儿喝酒呢。” 朱胜利忽地直起腰来:“谢天谢地!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担心……我害怕,我还后悔!是这么回事儿……” 广胜抬起袖口给他擦了几下脸:“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没事儿,这事儿摊在谁身上也这样,我不怨你。” 出了洗手间,广胜敲了敲小韩的房门。小韩出来,广胜问:“你嫂子没找我吧?” “还找呢,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跟祥哥他们拼上酒了。” “那就好。陪你朱哥喝几杯,呆会儿我过来跟你们喝。” “别走,”朱胜利可怜巴巴地拉住广胜,嘴唇乱颤,“我是真的吓傻了,你先陪我喝点儿,我害怕,我害怕!” “你怎么学人家王彩娥说话?”广胜笑了,甩开手,“多喝两杯,呆会儿我过来审问你。” 孙明喝醉了,见广胜回来,笑容一闪,像是累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广胜朝董启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把事情都跟孙明说了? 董启祥笑着摇了摇头:“她很有脑子。” 广胜脱下上衣给孙明披在身上,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小声说:“我那朋友确实是让他们给弄走了。” 董启祥坐到广胜这边,问广胜那个叫健平的跟常青之间发生过什么? 广胜简单跟董启祥说了一下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董启祥转着酒杯沉吟了半晌,蓦地把脸拉长了:“常青敢这样办,肯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事儿估计没完,他们想牵着你的鼻子走呢。如果今晚找不着他,有可能会出事儿……你这个叫健平的兄弟好像顶不住事儿,我怕以后他会出什么毛病。这样吧,你再发动你的弟兄四处找找,实在找不着的话我就跟公安那边的伙计们说说,让他们想办法。” 广胜的心一紧,一把抓住了董启祥的手:“找公安干什么?那不乱套了吗?” 董启祥把手抽回去,轻声笑了:“你的脑子还停留在五年前啊……呵呵,不跟你说了。” 关凯插话道:“祥哥,最好你先别走这一步,我尽量想办法找到他。” 董启祥乜了关凯一眼:“也是,人家是为你惹的麻烦嘛。” 广胜掏出手机给常青拨电话,那边关机。 关凯一把按住广胜的腿:“别担心,我估计常青还不至于马上就对健平下手,很可能是想利用健平再跟咱们谈点儿什么条件。” 广胜猛地把腿伸直了。关凯闪了一下,下巴差点儿磕在桌子上,抬起头尴尬地笑了:“胜哥别这样啊,咱们不是都在想办法吗?” 广胜不再搭理他,转头望着董启祥。 董启祥有点儿厌烦了,怏怏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紧张什么?在社会上混,什么事情都要沉得住气,天是塌不下来的。凯子说的有个屁道理?谈什么条件?人家这就是要报仇呢。谈条件的话,他就不到这里来了。好了,不是我说你们的,就你们这点儿‘抻头’还他妈玩社会呢,趁早收拾铺盖回家看孩子去……”垂下头摩挲着头皮,自言自语,“也怪了,常青这小子也太大胆了,我还在这儿呢,他就敢弄这个,就这脑子也能混得起来?”抬起头问关凯,“常青不会是个一根筋似的‘猛子将’吧?”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关凯苦笑一声,回答得有些无奈,“这个人基本算是个畜生。上次在后海开仗,我被常青的人堵在一个死胡同里,常青过来了,这小子拿枪顶着一个小伙计,非让人家用刀捅我的肚子,那伙计吓得直往后退,他竟然朝人家的大腿上开了一枪……” “然后你就打死人了?”董启祥斜了他一眼,“你们这些人呐……不说这个了,以后多动点儿脑子吧。” 关凯偷偷看了广胜一眼,转脸对董启祥说:“我害怕常青来不及了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儿来,他知道不少内幕。” 听了这话,广胜的脑海蓦然闪过黄三狰狞的脸,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住口!没有什么可怕的!” 关凯笑得很是暧昧:“我说过害怕了吗?我没打死人,打死人的早进了监狱了,我怕什么?你说呢胜哥?” 董启祥撑着桌子站起来:“说这些没意思。今天就这样了,以后有什么问题再说吧,我走了。” 关凯绕过广胜,拉董启祥坐下,腆着脸,样子有些无赖:“别急呀祥哥,这事儿我还得再请教请教你。你说我把常青赶跑了,下一步是不是应该跟张队、李所他们打个招呼?适当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坐坐?要知道这半年来,我跟他们生疏得很呢。” “兄弟,记住这个道理,”董启祥开始穿衣服,“平衡战术你懂不懂?这帮人最善于搞平衡,一旦平衡打破了,他们就找软柿子捏,三捏两捏就又捏出事儿来了,要不他们吃什么。”说完,从裤兜里摸出广胜枪里的那两颗子弹,轻轻放在桌子上,眼睛闪过一丝寒光,“广胜,枪。” 广胜把子弹压回**,抓起酒杯干了,掂着枪问关凯:“把枪送给我行吗?” 关凯没有说话,接过枪给广胜掖进裤带。 董启祥微微一笑:“前路凶险,遍布荆棘,是狼是虎,上天明鉴。” 广胜一怔,张口笑了:“祥哥是个诗人。” 送走董启祥,广胜拉着关凯去了隔壁。朱胜利平静了许多,边喝酒边把事情经过对广胜说了一遍:一个小时前,朱胜利从老歪那里喝酒回来,走到自己家门口,刚打开门就被两个人推了进去……关凯盯着朱胜利看了一阵,面色阴郁地问:“他们两个长什么样儿?” 朱胜利搓着头皮好一顿寻思,方才开口:“两个长得都挺凶,拿枪的那个是个黑大个儿,呲着一口大板牙,拿刀的那个好像是个独眼,让我仔细想想……对了,那个人有一只眼睛是个玻璃球。他们俩押我去你们住的地方,把我交给了另外几个人,玻璃眼留下了……” 关凯抓起一个酒杯“啪”地摔在地下:这个杂碎! 广胜问:“这两个人是谁?” 关凯把手里的烟头猛地戳进一盘菜里:“你不认识,那是两个杂碎。” “咱们一定要找到健平,”想起健平,广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里,“不然我跟自己的良心交代不过去。” “你放心,健平出了一点儿事情,我就亲手杀了常青!”声音很大,但听不出关凯惯有的豪气。 “别赌那么大的咒,这话我听了难受。”广胜斜了关凯一眼: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广胜百无聊赖,起身走到窗前。夜已经很深了,外面黑糊糊的就像一块巨大的坟地,明净的玻璃映出他朦胧的脸,像一个偶尔显形的幽灵。昏黄的月亮孤独地挂在西天,惨淡的月光尽头,路灯像惺忪的醉眼,照出一团团屎一样的黄光。 一辆看不出牌子的轿车贴着夜风刀子般划过街道,旋即无影无踪,黑夜立时显得空洞起来,死一样的沉寂让世界变得煞是狰狞。 第三十五章 无处容身 将近一个月了,一直没有健平的消息。常青的手机变成了空号,人仿佛从地球上蒸发了。 广胜不甘心,联系了以前的朋友,叮嘱他们多多留意常青的动向,但是毫无音讯。 广胜几乎都要崩溃了,深深的自责如蚂蚁一般咬啮着他的心脏,让他夜不能寐。 好几次,广胜半夜爬起来揩着一身的冷汗,心乱如麻:健平到底在哪里?他是不是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每每想到这里,广胜都要下意识地按开常青那个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然后颓然倚上床帮。刹那间,无数点滴的回忆汇集成江河,在脑子里奔流直下,冲击得他颤作一团。他想到了跟健平共同度过的那些癫狂岁月,想到了健平时而羞涩,时而狂暴的性情,看到了健平那张苍白灰暗的脸。 有几次,他鼓起勇气想要报案,但一想到黄三便悄然打住。是呀,如果警察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将会是一个什么结局?看着身边睡姿恬静的孙明,广胜的心隐隐作痛,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到底应该如何走下去。突然就有一种想要再犯一次事儿,让自己去监狱反思的冲动。 一天傍晚,广胜正呆坐在家里,双眼空洞地瞅电视机,金林风尘仆仆地来了。 广胜不敢去看金林那双深邃的眼睛,低着头说自己现在的生活又开始乱了。 金林好像知道这些事情,安慰他不要着急,自己会在适当的时候帮他再找一份工作的。 广胜愧疚地说,我总是这样麻烦你,怎么好意思的? 金林的口气似乎有些自责:“我曾经发过誓,要让你变成一个全新的人。前些日子我忙,抽不出时间来……我应该时常过去看看你的。” 广胜连连摇手:“别这样,别这样。你一个警察,经常过去看我,那成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犯事儿了呢。” 金林笑笑,话锋一转:“你知道常青被人用枪打伤的这件事情吗?” 广胜的心蓦地紧了一下,难道是常青报案了?来不及多想,广胜做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茫然地望着金林,嘴里胡言乱语:“这些‘小哥’(混混)们也真是的,怎么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仇恨?这叫什么素质?还讲不讲江湖道义了?没有这么玩儿的嘛。” 金林不动声色地看着广胜,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失望:“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就不问了,但你不能像以前一样玩世不恭。” 内疚的感觉让广胜的头皮阵阵发麻,话也说不利索了:“没有,我没有那样啊……我最近心情不好,不知道应该怎么走下去……” 金林打断他道:“经历过这么多的坎坎坷坷,你不应该消沉,应该向前看。这样,明天你去我那儿,看我能不能帮你重新找个工作。” 广胜的心又是一紧,派出所那样的地方让他感到恐惧:“不用了,先这么支撑一阵,以后做点儿小买卖凑合着过吧。” 金林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看得广胜的心里直发毛,说不上来是惭愧还是害怕,心乱得要死…… 金林似乎理解广胜此刻的心情,摸着他的手,开导他振奋起来,并引经据典地讲述了很多浪子回头的故事,听得广胜热血沸腾。 最后,金林转话说他正在调查常青的问题,如果有常青的消息随时通知他。广胜一下子蔫了,心想,通知个屁,抓完了他就好抓我了。 送走金林,广胜直接躺下了,感觉自己是坐在一个碾盘上,整个身体悠悠地转。 孙明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以前的事情仿佛没有发生过。这让广胜颇感安慰,时不时自豪一下:看看,我的老婆随我呢,好忘事儿。 有一天孙明喝多了,掐着广胜的脖子,死活让他交代他跟阿菊的事儿。广胜不敢说话,直接把她掀到了床上:“就跟她干这个啦!” 孙明挣脱开广胜, 不知是撒娇还是真的恼了,尖着嗓子喊:“你是个流氓,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啦——” 广胜扑过去,紧紧地搂住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他跟阿菊之间根本就没发生那样的事情,那只是一场误会。 孙明开始在广胜的怀里挣扎,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木头一样地任他抱着。 广胜亲吻她冰凉的脸,亲吻她没有热度的嘴唇,孙明的脑袋躲闪着,身体却越来越紧地粘住了广胜。 那一刻,广胜觉得自己跟孙明就像两株长在一起的草,一起青,一起黄,谁也离不开谁。 一番癫狂过后,孙明跳下床,蜷缩在墙角“嘤嘤”地哭了。 广胜问她,这又是因为什么? 孙明说,她经常回忆起那天晚上被朱胜利骗出来时的情景,心里很后怕,总是感觉今后的日子会不踏实。 广胜安慰她说,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没有必要再去回忆,今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孙明眼泪汪汪地望着广胜,摇摇头又开始哭,让广胜感觉她哭得毫无由头,甚至有故作矫情的意思。 广胜不说话了,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哄她。 孙明独自哭了一会儿,抬起眼皮对广胜说:“你这个不要脸的……” 广胜还是不说话,心想,是啊,我比较不要脸,是个臭流氓呢。 孙明静静地瞅着广胜看了一会儿,说声“你就是不要脸”,甩手走了出去。 广胜没有过去栏她,他似乎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广胜记得公司还没倒闭的某一天下午,他跟王彩娥一起去工商局办完事儿,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马路对过有人尖声喊:“陈总!”广胜回头一看,贾静好像是喝酒了,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冲王彩娥的背影嚷:“这个女的是谁?我要去告诉孙明!”广胜笑道:“告吧,我不怕,那是我刚挂的马子,玩够了,刚把她甩了。”贾静撇一下嘴,粘上来想抱广胜,广胜往旁边闪了闪:“别勾引我啊,我可扛不住。” 贾静后退两步,不小心碰在一辆自行车上,“哗啦”一声连人带车倒在了路边。 广胜把她扶起来,趁机拍她圆鼓鼓的屁股:“我的魅力实在是好吧?激动得你都把持不住自己了。” 贾静一把打开广胜的手,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拉着广胜走到拐角处:“你跟孙明最近还好吧?” 广胜叹了一口气:“还好。不过她经常使小性子,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相处了。” 贾静剜了广胜一眼:“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了?孙明在我面前哭过好几回呢……”广胜摇摇手不让贾静说了,他的脑子乱得像一锅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贾静把手在眼前摆了一下:“算了,我问这个干什么?胜哥,我觉得你算不上是一个好男人……你知道她的心里有多苦吗?哭得浑身哆嗦,站都站不稳当……一个小姑娘这样做为了什么?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呀,多少人都替她难过……”“你闭嘴!”广胜突然发火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劳改犯!我是穷光蛋!你回去告诉她,当年的陈广胜已经死了!”“胜哥,你怎么这样?”贾静瞪着疑惑的眼睛看广胜,“你怎么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呢?”广胜一甩手,转身往楼上走去:“我陈广胜从来没欠过谁的!无所谓!” 三楼的楼梯口,两个姑娘抬着一面很大的镜子正要拐弯,广胜冲过来险些撞在镜子上。 姑娘嗔怪地横了广胜一眼:“看着点儿!“ 广胜歉意地笑了笑,抬眼打量她们抬的东西——镜子里一个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家伙正在瞪着他发呆。 打起精神往上走的时候,广胜还在想着那个憔悴黑瘦的家伙,这就是我陈广胜吗?是谁把我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想起这些,广胜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对,贾静说得很对,我跟孙明就是缺乏沟通呢。 广胜打定了主意,这次孙明回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她耍脾气了,好好谈谈,必要的话直接去见孙明她妈。 自从那天被打了以后,朱胜利就再也没敢回家住,一直跟老歪住在一起。 那天在老歪家,广胜问起跟韩国人签合同的事情。朱胜利说:“能不签吗?签了,签了你的名字,出了事儿别怨我。” 广胜的心情又暗淡下来,感觉这次生意恐怕要黄。 说到健平,朱胜利的脸上显出惶恐的样子,嘴里直念叨:“那帮人凶着呢,健平怕是凶多吉少。” 广胜说:“健平的脑子不比谁差,也许是逃出来了,正在外地躲着呢。” 这话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替健平祈祷。 广胜的手机响了,电话是老七打来的。老七在电话里神秘兮兮地说,吴振明拉着几个兄弟离开了蝴蝶,好象是因为董启祥的事情。董启祥前几天不知道因为什么,狠狠地揍了吴振明一顿,扬言他是一个吃里扒外的杂碎,要剁了他。广胜问,吴振明是谁?老七好像很恼火,在电话里大声嚷嚷:“你什么脑子啊?你忘了那天晚上他逼着我去你家,你不在,然后他朝你家放了一枪,再然后他用**打了我……还有,去你家绑架孙明的人里面就有他!活该啊这是,董启祥怎么不真的剁了他呢?白白地让这小子给溜了……胜哥,这事儿不能跟他拉倒!” “说完了没有?”这小子又在我的面前装大个的,广胜不耐烦了,冷冷地问。 “说完了……那什么,胜哥,本来我不敢给你打电话了,可是……胜哥,你是知道的,我打这个电话的目的是……” “目的是想要告诉我,你还活得好好的是不是?” “胜哥,你能原谅我吗?” “那得看你以后的表现。”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广胜的胸口,广胜忍不住吐了一口浓痰。 “我这就是在表现啊哥哥……哥哥你说,类似吴振明这样的人,你是不是应该教训教训他?” 广胜不说话,老七在那边着急:“你说是不是呀哥哥?” 广胜拍着脑门想了想,开口说:“这事儿过去了,我没那么小心眼儿。”说完,用力咬了咬牙,脸色十分难看。 老七“哟呵”一声,哼唧着说:“你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君子不跟小人斗,兄弟实在是太佩服你的度量了。” 广胜冷笑一声:“你是不是真的活够了?告诉你,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对我说,管好自己的嘴,不然你的舌头会被人割掉。” 老七说声“割我的舌头不要紧,别割你的脑袋就好”,忿忿地挂了电话。 朱胜利瞥一眼皱着眉头看手机的广胜,摇摇头,拧开一瓶白酒,对着嘴喝了一口,怏怏地叹气。 健平苍白的脸在眼前不停地晃,广胜坐不住了,灌了一口酒站起来,像个虚弱的老人那样围着茶几转圈,感觉自己轻得如同一粒灰尘。 天阴了,外面有一闪一闪的车灯不时地晃过窗户,客厅里显得黑糊糊一片,像是一座坟墓。广胜踱到窗前,百无聊赖地往外看。零零散散的雪花被风吹得像一片片鸡毛,附近街上的行人面无表情,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朱胜利被酒呛了一下,捏着嗓子吹唢呐似的干咳。 广胜斜了他一眼,走过来拍打着他的后背揶揄道:“咳嗽什么?是不是给小姐干**染上淋病了?” 朱胜利像只鸭子那样“沙沙”地笑:“**?有可能……来不及了我什么都干。” 广胜推了他的脑袋一把:“你连老牛都不如……哎,没听到老牛的消息吗?” 朱胜利喝口水润了润嗓子,用手捋一把脸,正色道:“听说过他的近况,他活得很滋润。人家老牛可不比咱们,有人说他发啦!不对,不是听说,是我亲眼看见过。前几天我在路上碰到过他,这小子开着一辆崭新的小昌河面包车,满大街兜风。我问他最近干什么买卖?他美滋滋地说,没干什么大买卖,也就糊弄着发点儿小财……你猜人家干什么了?专干房顶处理的活儿!什么三油两粘啦,什么sbs啦……” 广胜讪笑着摇了摇头:“呵呵,都忙啊……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路数。” 朱胜利搓搓手,把搓热了的手贴在脸上,忿忿地说:“这叫什么世道?‘膘子’都比咱们混得好。” 广胜摸起酒杯灌了一口,把酒杯“当”地墩在桌子上:“别说这个了。” 朱胜利往沙发上躺了躺,伸脚按开了电视。电视里一个半老徐娘正冲他使飞眼儿,像是要跳出来咬他的舌头。 闷坐了一气,广胜掏出电话,稍一犹豫,直接拨通了关凯的手机:“凯子,这两天有没有常青的消息?” 关凯在那头很不耐烦:“你怎么老是沉不住气?不就是健平的事儿吗?我一直在帮你找。” 帮我?广胜皱紧了眉头:那我帮谁?一时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笑笑:“我的意思是咱们都上上紧。” “我不上紧吗?我专门腾出两个人来四处瞄着呢……你没必要那么紧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怎么回事儿?很明显,我兄弟被人绑架啦!”广胜开始激动,鼻孔不停地扇动。 “你就那么肯定?”关凯跟广胜比赛似的,也提高了声音,“健平一个抽大烟的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我还觉得他跟人家跑了呢。” “你他妈少跟我玩这个,有他这么个跑法的吗?”广胜的眼睛似乎要冒出火来。 “呵,又生气了……”关凯放低声音,笑得很是无奈,“胜哥,我知道你这个人讲义气,可我真的是尽了全力了。” “好吧,”广胜屏了一下呼吸,“咱们也别犟这些没用的了……你的生意还好吧?” “好极了!”关凯的声音又高起来,笑声大得像驴叫,广胜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一点,哼道:“你他妈活得够舒坦。” “那是。哥哥,有时间吗?过来吧,我找几个美女好好伺候你。” 关凯的话被朱胜利听见了,这小子眼珠子一亮,忽地站起来,眼眶里似乎伸出了一根瓦亮的**:“好事儿,好事儿呀!” 广胜推着他的脑袋按他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这很好啊,我正想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呢。凯子,别说什么伺候不伺候的,我听着别扭。咱哥儿俩谁跟谁?好了,你在那儿等着,我这就过去见你。”挂了电话,广胜沉吟半晌,抬头对朱胜利笑道:“你敢出门吗?不怕再挨揍?” 朱胜利把眼波收回去,脸色有些发红:“怎么不敢?不是有你在嘛,我怕什么。” 广胜笑笑,从沙发上拿起一个垫子将皮鞋擦得铮亮,把垫子“噗”地摔到朱胜利的脑袋上:“准备亮你的舌头吧。” 第三十六章 定计 “又瘦了啊,我的亲哥哥。”关凯坐在他那张宽大又土气的桌子角上,像看陌生人那样眯着眼看广胜。 “还不是让你给折腾的?”广胜打量着他装饰得像暴发户一样的办公室,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关凯捏着下巴,“嘿嘿”地笑:“说什么呐,咱们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胜哥,最近过得怎么样?” 广胜没接茬儿,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巨大的“虎”字,“啧啧”称赞:“好字儿,跟我写的差不多。” 关凯从桌子上跳下来,凑近那幅字看了一会儿,把广胜推到沙发上,笑道:“你可真能表扬自己。” “什么意思?”广胜不解:老子的字儿本来就写得不错嘛。 “忘了?这不是你在劳改队写给我的吗?”关凯笑得很暧昧。 “是吗?”广胜跳起来,盯着那幅字看了片刻,讪笑着摇摇头,“可不是嘛……当年我还真是个人物呢。” “对啊,你本来就不是一般人物嘛……”关凯嘟囔一句,从古董架上拿下一瓶洋酒,给广胜倒了一杯,递给他,讪笑道,“你还没回答我呢,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我过得好与坏能随便告诉你吗?广胜把酒送到鼻子底下,晃着脑袋来回嗅着,没有搭理他。 朱胜利在一旁插话道:“广胜过得还行,就是活得很没劲,生活中没有那些精彩的内容,太平淡。” 关凯用一根指头在朱胜利眼前晃动了两下:“嗳,话可不能这么说,胜哥追求的就是平淡生活。” “我不这么认为,”朱胜利走近广胜,捏着他的肩膀,语气暧昧地说,“至少得经常找几个美女陪陪是不是?” 关凯突然拉长了脸,一手拖着朱胜利,一手拉开了门:“出去!你他妈够级别在这里说话吗?” 广胜回过神来,拉回朱胜利,一脚踹关了门:“凯子,你这么跟我兄弟说话合适吗?” 关凯笑得很尴尬:“哥哥,别这样……主要是我想跟你单独谈点儿事情,他在这里不大方便。” 朱胜利的小脸变得蜡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广胜犹豫片刻,冲朱胜利点点头,一摇手:“要不你先出去吧,呆会儿我再找你。” 关凯按了一下电话:“小韩,你来一下。” 朱胜利还在发呆,小韩进来了,没等说话,关凯就把朱胜利往他的身边一推:“陪你朱哥找个地方玩玩。” 广胜坐回沙发,继续嗅他的洋酒。 关凯在广胜的身边踱了几步,拖了一把椅子坐过来:“健平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广胜没有抬头,伸出舌头像狗那样“呱唧呱唧”舔着杯里的酒。 关凯等了一阵,见广胜不搭腔,没趣地在眼前挥了一下手:“事情是我引起的,我有责任处理……你不说话,我说吧。是这样,老七回来了,在我这儿干。上次那个电话是我让他打给你的,我想让他探探你的口风,呵呵。现在我有这么个想法,这不是咱们都找不着健平吗?让老七找!这几天我一直在忽悠这个膘子,这小子还以为我真的对他好呢,像一条狗,整天惦记着想要报答我呢。我寻思着咱们这么办,给他来个苦肉计!一会儿我当着大家的面砸他一顿,把他撵出去,给外界造成误解,然后我再给他点儿钱,让他想方设法跟常青联系……” 广胜猛地抬起头来:“好办法!不过,他能联系上常青吗?常青也很有脑子的。” 关凯笑得很疯狂:“他有个屁脑子!通过最近这些事情你没看出来那是个没长脑子的二百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报复、报复!除了这个他还能想些什么?你想想,他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把生意拱手让给我吗?他肯定是躲在哪个鳖窝里打我的主意呢。再说,即便他暂时不显像,他不是还有几个铁秆吗?我早就想好‘加工’他的办法了……没错,就让老七先钓他的铁秆,然后引蛇出洞,最终一网打尽。” “对,来它个外围突破,直捣黄龙!哈哈哈……你跟老七说过这些吗?”广胜把手上的那杯酒喝了,转头来找酒瓶子。 “还没有,”关凯拿过酒给他倒上,踌躇满志地说,“那还不容易?老七认钱不认人,他才不管那些二十四孝呢。” “那好,他在这里吗?”广胜的急脾气又上来了。 “在,”关凯拍拍广胜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激动,从桌子上拿过一个对讲机,“老七,到我这里来一下。” 门开了。你不得不佩服老七的风度,这小子猛地一看像个电影明星,还是偶像型的。只见他,瓦亮的头发齐刷刷地背向脑后,眉毛好像精心修理过,直直地插向两鬓,一只耳朵上挂着厚厚的一打耳环,像金龟子壳一样闪闪发光,一条金黄的领带在脖子上紧得像是在上吊。 关凯的眼睛斜向老七,话却是对广胜说的:“傻逼青年半头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老七汉奸一样紧着屁股站在门口,一声“凯哥我来了”还没说利索,猛抬头看见广胜,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恐惧:“胜哥,你在这里啊。” 广胜坐着没动,拿眼紧紧地盯着他:“你活得很滋润嘛。” 老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局促地用脚搓地板:“胜哥,别笑话……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 关凯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在椅子上:“别废话了,胜哥早把那事儿忘了。来,先喝口酒。” 老七双手捧着酒杯,不停地偷眼睃着广胜,耳朵上的金龟子振翅欲飞。 关凯绕到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沓钞票,“嗖”地扔给老七:“先拿着钱,然后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老七的两条腿像是被很多股绳子缠住了,直挺挺地杵在地上:“大哥您吩咐,谈不上商量。” 恶心的感觉又泛上了广胜的嗓子眼,广胜剧烈地咳嗽起来。 关凯跟老七耳语着。广胜走到门口拉开了门,一阵狼嚎“哗”地扑进门来: 哎呀哎呀我要要,哎呀哎呀我操操! 一二三四五,使劲往里杵! 三四五六七,我操你妈个x! **爽不爽啊,没有摇头爽啊…… 一起出门的时候,老七像是踩上了滑板,来回拖动脚步:“凯子,一会儿轻点打我呀。” 关凯一把推了他个趔趄:“花我的钱就得给我卖命。” 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广胜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行走在云端。整个走廊灯火通明,五彩的灯光映照得这条长长的走廊像一条深邃的迷宫,嘈杂的音乐与声嘶力竭的歌声夹杂在一起,铺天盖地一般涌过来,显得疯狂而浮躁,空气里到处漂浮着华丽与放荡的气息。 关凯这小子还真是块干这个的材料,这地方确实不错!广胜作了一个深呼吸,似乎嗅到了一股股浓郁的铜臭与荷尔蒙交织的味道。 关凯边搂着广胜的肩膀往前走边说:“胜哥,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喜欢的话你就过来接手,我去别的地方发展。” 广胜笑了:“你别害我了,我是干这个的材料吗?不出三天就死在这里了。” “你还是不想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你这是瞧不起我呢……”关凯站住,脸色就像一个到了大修期的电视屏幕,白一阵黑一阵,有些即将黑屏的意思,“废话什么呢?我知道你想干点儿正经营生,可我这不是正经营生吗?我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干。” 小子,你就这么干下去,早晚有你难看的。广胜扫了他一眼,忿忿地想:你那叫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干?你这些所谓的“营生”里面都是干净的?***怎么来的?**怎么来的?什么金刚丸、苍蝇水、印度油、脱衣粉……这还不说你私藏枪支呢。 想到枪,广胜的心又抽了一下:关凯的枪还在我的手里呢,还给他?隐约的,广胜觉得有件事藏在脑海深处……暂时还不能给他。 “我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关凯悻悻地瞥了广胜一眼,“我是真的想让你过来啊。” “我知道你的意思,情我领了,可是我真的不能过来。”广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完蛋了。”关凯冲闪在一旁颔胸站着的一个小姐嚷道,“找小韩去,让他过来见我!”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包房,一面巨大的投影电视像一堵墙一样贴在墙上,四周是一圈毛绒绒的沙发。 一进门,老七的腿就开始哆嗦:“二位大哥,能不能少叫几个人来?这事儿很难看的。” 关凯用力抱了抱他,然后把两只手撑在他的肩上,阴森森地说:“七哥,你可得想好了,这事儿不是我勉强你的。” 老七不敢看关凯狼一般阴冷的眼睛,把头低下瞅着脚面子,期期艾艾地回答:“那就这么着吧。” “嗳,这就对了嘛,”关凯冲广胜眨巴了两下眼睛,用手掸着老七的衣领,神情暧昧地说,“放心吧兄弟,哥哥是不会亏待你的,只要你帮我打听到常青在哪里,你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在这期间,我随时会跟你联系的,如果缺钱了,你就言语一声,哥哥我有的是钱。” 老七的表情很奇怪,似哭非笑,皱眉嘬嘴,类似一只踩着**的狐狸。关凯抱紧他,样子就像大灰狼叔叔抱着白兔小朋友。 广胜咳嗽一声,丢给老七一根烟:“没什么问题吧?” 老七挺起胸膛,刚想表一下决心,小韩进来了。关凯挥挥手让他出去:“你懂不懂规矩?去把咱这里最好的几个妞儿找来陪大哥!” “别听他的。”广胜叫住了小韩。 关凯冲小韩一瞪眼:“去。” 广胜想了想,摇摇手说:“好吧,让你朱哥也过来,我要看看他是怎么‘舔盘子’的。” “二位大哥,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去准备着?”见关凯和广胜不说话,老七弓着身子要走。 “慢着,”广胜冲他勾了勾指头,“你过来。” “胜哥还有什么吩咐?”老七躲躲闪闪地凑过来,好像生怕广胜冷不丁踹他一脚。 “你在电话里说,吴振明被董启祥揍了一顿,他跑了,这事儿是真的?” “胜哥你又来了……”老七想调侃一下广胜,看看广胜冷峻的脸,又没敢,扮个鬼脸说,“是真的,以前跟着我混的那个老疤对我说的。” “老疤是怎么知道的?”广胜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七,仿佛要把他看穿。 “老疤现在跟着吴振明玩……具体里面是什么道道儿我也不清楚。胜哥,你是不是真的要收拾一下吴振明?” “你他妈是不是地下工作者托生的?不问那么多你会死吗?滚吧。”广胜明白了,忽然有些厌倦。 “我就知道你不会告诉我,那我走了,”老七走到门口,冲广胜吐了个舌头,“有什么消息我还是会多嘴的。” 老七刚一出去,小韩就推着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姐进来了。广胜的眼前一亮:“胡姑娘,过来陪哥哥!” 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疑惑不解:哪位是胡姑娘? 朱胜利“吃吃”笑着从小姐身后扭了出来。这小子似乎是喝多了,不住地打着酒嗝:“呃……呃,俺来月经了,不陪客。” 关凯走过来拍拍他的脸:“**,醒醒酒,刚才胜哥说,一会儿让你‘舔盘子’玩儿。” 朱胜利转过身,一把抱住一位胖乎乎的小姐,伸出舌头照脸舔了一下。关凯扒拉开朱胜利,把一位身材高挑的小姐推到了广胜的怀里。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老七的确是一位出色的演员,满面春风,插科打诨,神采飞扬。 关凯斜眼看着他,不住地冷笑。他的眼前一定是浮现出老七鞍前马后地伺候常青的样子。 关凯给他们介绍广胜的时候,广胜看出来了,敢情这帮人他大都认识。 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朝广胜点头哈腰,似乎跟他是一百年没见过面的亲戚。 看着这些人的做派,广胜直在心里冷笑:你们以前见了我可不是这样,怎么现在都成孙子了? 伴着轻柔的音乐,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地敬广胜酒。广胜感觉很是惬意,在心里直接把他们当成了孙子。 “老七,”关凯装作喝多了,用一把酒瓶子指着老七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还有脸敬胜哥酒?” “凯哥,我没做对不起胜哥的事儿呀……”老七很快便进入了状态,“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犟嘴?你没领人往胜哥家开枪吗?”关凯的声音开始高起来。 “我没有!”老七忽地站了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开枪的那是吴振明,我不过是在一旁看着……” “操你妈的,怎么跟凯哥说话呐?”小韩猛扑过去,掐住老七的脖子将他顶在墙上。 “别动手,听我解释……”后面的话老七来不及说了,脑袋直接扎在沙发底下,随即响起阵阵惨叫。 第三十七章 走投无路 这个冬天的雪没下几场,空气十分干燥,喘口气都像是吸进了无数尖利的小刀,刺得肺叶生疼。眼看就要过年了,天气越发地寒冷起来。街道上寒风凛冽,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树杈光秃秃的,如同一部部枯黄的落腮胡子,漫天飞舞的全是灰尘和落叶。 广胜几乎不想出门了,除了偶尔下楼买买菜,整个人好像蛰伏起来。他的屋子没有暖气,没有空调,以至于他时常躺在被窝里,犹如一具僵尸。巨大的空虚时刻笼罩着他,偶尔转动眼珠看着窗玻璃上朦胧的冰花,脑子像是正在结冰,“咔咔”作响。 孙明似乎彻底想通了,她不再跟广胜闹别扭了,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让广胜怀疑她是不是又在变换花样折磨他。 广胜的日子平淡如水,他不知道今后的路应该怎样走下去。 孙明的工作很顺心,每次回来都像小鸟一样地哼着歌,然后换下衣服在厨房里忙碌。这样的景象让广胜感到温暖,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原来幸福竟然如此简单,如此平常。可是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广胜的心里就不是滋味:我一个大男人混得还不如一个小女人。 孙明跟他唠叨商场里的事情,广胜有一搭没一搭地支吾着,内心刺痛,面上却装作心不在焉。 见广胜爱理不理的样子,孙明不吭声了,死死地瞪着广胜,嘴巴撅得像含着一根胡萝卜。 此时的广胜心如止水,往日的一切在他的心里如同一缕袅然飘过的轻烟。 “广胜,跟我回家见见我妈吧?”这天,孙明又这样问广胜,孙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这样的要求了。 “这事儿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过了年我一定去,现在去了那不是找事儿?上次那件事情你妈还没消火呢,我不去找这个刺挠。”说实话,广胜实在是不敢去见孙明她妈,曾经去她家闹事儿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广胜觉得自己现在混得不成样子,实在没有脸面去面对未来的岳母。 “我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孙明喃喃地说,“你别想那么多好不好……这是早晚的事情。” “我想哪么多?”广胜脆弱的神经被刺了一下,心里感觉很不舒服,“你才想多了呢。” “看看看看,又来了!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好像我还得处处让着你……” “不是谁让谁的问题,以前你妈对我那个样儿,我一时半会还转不过弯儿来呢。”广胜的情绪又开始激动。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孙明的眼睛里又泛出了泪花,“你做的就全对吗?你是怎么对待我家里人的?” “别废话,我不就是打了你哥哥几下吗?”广胜不耐烦了,牙呲得像是要咬人。 “我是说这个吗?”孙明“哇”地哭出声来,嗓音也高了起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哥哥的店是被谁砸的?” “别胡说八道!谁砸你哥哥的店了?”广胜有些茫然,脖颈挺得像驴。 “健平!难道你没指使健平去砸我哥哥的店吗?”孙明的眼眶里已经流出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一提健平,广胜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一下子呆在那里,脑子乱得几乎让他站不住了,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来扶孙明的肩膀,感觉她的肩膀是那样的柔弱,禁不住地心疼起来。孙明抖动肩膀把他甩到一边,眼泪汪汪地瞪他,一脸怨气。 “你好好想想吧,”孙明一扭头,穿好衣服,忽地往门口扑去,“谁离了谁都照样过。” “别走,你听我解释!”广胜起身过去拉她,孙明已经冲出门去,闪得广胜的心空落落的。 广胜呆立在门口不知所措,一阵风兜头吹过来,广胜忍不住抖了抖。她怎么又开始了?广胜觉得自己就像孙明的一个玩具。 孙明走了两步,回回头看了看广胜,猛然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就开始跑,一下子就没影儿了。 刺骨的寒风一阵一阵扑打在广胜的脸上,广胜感觉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的碎裂,疼痛难当。 他妈的,这阵子我到底是怎么了?这完全就是一个神经病的表现嘛……我为什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到底是谁伤害了我?是谁在掐着我的脖子,压迫我的神经?广胜在心里大声地质问自己。现在的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一个毫无教养的混子一样不讲道理? 寒风穿透广胜单薄的衣裳,刀子似的猛扎他的胸膛。他硬硬地站在那里,没有感觉到寒冷,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无望的悲怆与羞耻,一种无以复加的孤独。站在寒风里,站在浪潮一样的空虚里,广胜回想着与孙明一起走过的那些日日夜夜,心痛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涌上心头。 “兄弟,傻啦?站在那里发什么愣?”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站在走廊那头高声冲广胜嚷道。 “大亮!”广胜回过神来,疾步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一年多没看见你了。” 大亮嘻嘻哈哈地往里推着广胜:“我来看看你不好吗?你瞧瞧,我要是不来,你站在门口兴许就冻死了。” 广胜进门披了一件大衣,把大亮按在沙发上:“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有事儿是吧?” “聪明,没事儿我来干什么?”大亮摸起桌子上的烟,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歪头看着广胜,“怎么,跟孙明又闹意见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广胜忽然感觉有些冷,用力紧了紧大衣。 大亮说:“刚才我在楼下看见孙明了,小姑娘跑着出去了,眼圈通红,叫都叫不回来……唉,你呀。” 广胜的心蓦地痛了一下,皱皱眉压住了痛感,苦笑一声:“没事儿,她就那样,经常耍小孩子脾气。” 大亮撇撇嘴笑道:“不是我说你,人家比你小那么多,你要让着人家点儿才是啊……” “咱们还是说点正事儿吧,”广胜紧紧大衣,一屁股坐在大亮的对面,“你来找我是不是为健平的事情?” 大亮一翻眼皮:“这还用说吗?”表情很严肃。 “我就估计你是为这事儿来的……听我说,”广胜咽了一口唾沫,嗓音发颤,“事情是这样的,上次健平来我这里找我闲聊,我俩一起喝了点儿酒,晚上他就走了……当时他喝多了点儿,我要去送他,他不让,就那么一个人走了,看上去很正常。后来我也没往心里去,我还以为他回歌厅上班去了呢。没几天,你小姨就来找我,问我健平去了哪里,你想想我怎么知道?你小姨知道健平磕粉,念叨了几句就走了,临走说,权算我没养这个儿子,去了哪里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还安慰她,没事儿的,也许健平是跟人家做大买卖去了呢。” “广胜,你说的都是实话?我怎么感觉你吞吞吐吐的?”大亮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定定地瞅着广胜。 “你还不了解我吗?”广胜尽量把语气放松一点,伸手拍了拍大亮的肩膀,“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不对吧?这几年他可是一直跟着你混,他要去办什么事情能不跟你打声招呼?”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广胜沉下心来,“我一直反对他磕粉,也许他心里早烦我了。” “唉……我是真的没有咒念了,”大亮的目光黯淡下来,“你说他到底去了哪里?” “别担心,健平老大不小的人了,不会出什么事情的。也许过年就回来了,说不定这次回来的是一个大款呢。” “我倒是希望这样……”大亮站起来,“还得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儿,一有健平的消息,马上通知我。” 广胜巴不得他赶紧走,伸手给他把包塞在手里:“你就放心吧,健平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是不会不管他的。” 大亮边往外走边回头说:“那就麻烦你了。哥哥再嘱咐你一句,对人家孙明好一点儿,小姑娘多可怜!” 广胜一把将他推了出去:“你少掺合我的性事,憋不住就找跟电线秆子蹭着玩儿去。” 送走大亮,广胜茫然地倚在门边,幽灵一般一声不响,内心深处似乎有一只手在紧紧地捏他。 健平在他的脑海里闪了一下,悠忽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孙明那双充满哀怨的眼睛……我再也不能跟她继续这样下去了,我要摆脱开她,为了她,也为了我,我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姑娘,她跟了我只会过一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我不能再耽搁她了。 广胜的脑子很乱,乱到想不起来以前与孙明发生过的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她,离开她,让她过一种安稳的生活! 窗外,肆虐的寒风一阵阵呼啸而过,远处轰然一声闷响,好像是有一扇窗户砸在了楼下。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广胜慢慢走过去打开了手机,一个声音在那边喊:“胜哥吗?我是老七!” “别慌!”一听老七的声音,广胜很紧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是不是有健平的消息了?” “基本打听到了,可我还吃不准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你能不能出来一下?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有,我找到吴振明住的地方了……” “别唠叨这些没用的!现在我只想找到健平,其他事情在我的眼里都不是事情!” “可是吴振明在你的身上做了不该做的事情,难道你……算了,没我什么事儿,我不管了。” “你在哪里?”广胜犹豫了一下,“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我还能在哪里?”老七的口气有些不忿,“就我现在这个熊样,敢随便出去吗?我在我自己的家里。” “要不你到我家里来?”刚说完这话,广胜就后悔了:操,神经了,我让一个杂碎到我家里来干什么。看着曾经被枪击过的窗户,广胜的心情一阵烦乱,吴振明,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口气变得生硬起来:“你别来了,赶紧穿衣服,去云升餐馆等我,我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广胜在床上闷坐了一气,忽地冲到了厕所。 厕所一角的管子后面藏着关凯的那枝***猎枪。 外面寒风凛冽,街道上行人稀少,到处都是闪亮的冰雪。 没等在云升餐馆的门口站稳,广胜就冲里面吆喝了一声:“七哥!” 旁边的门打开了,老七探出头来冲广胜傻笑。广胜没让他说话,一把将他推了回去。 进门坐下,广胜上下打量着老七,笑道:“好家伙,你是越来越标致了,跟唱歌的孙楠差不多。” “兄弟我历来是很讲究个人形象的,”老七回过身,眼睛朝墙上的镜子里扫了扫,“你说孙楠?他有我长得好看吗?嗯,不错,我这造型还行,”坐回来,用一根指头拨拉着耳环,不紧不慢地说,“胜哥,不是我说你的,你看我的眼神很不地道啊,像看一泡狗屎……唉,啥也别说了,我混得也就是一泡臭狗屎了。别笑啊,你心里想什么我有数,罢了,咱们还是说点正事儿吧。健平可能是真的出事了,估计是死了。” 广胜下意识地把手插到腰里,握紧了那把枪,心跳加速,眼睛也开始泛红:“你听谁说的?” 老七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到广胜的手上:“这个人你见过吗?”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老七,另一个很面熟,是一个铁塔般的黑汉子。 广胜拿着照片端相了一阵,冲老七摇了摇头:“不认识。” 老七收起照片,暧昧地瞅着广胜:“再想想?” 广胜还是记不起来,又摇了摇头:“想不起来……快说,他是谁?跟健平有什么关系?” “又着急了不是?”老七蔫蔫地笑了,“还记得这个人在老杜店里闹事儿,被你吓得差点儿尿了裤子?” “好嘛,是这个‘膘子’,”广胜猛然记起来了,“他不是你的伙计吗?” “就是他,”老七吐了个烟圈,用手扑拉着,忿忿地说,“你知道这个杂碎现在混成什么样了?” 广胜觉得健平跟他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急急地催促:“痛快点儿说!” 老七说话还是不紧不慢:“这个人以前跟着我玩儿,胆子小的像兔子。谁知道跟了常青以后,这小子突然就变了,变成了一个猛张飞。关凯在后海跟常青开仗的时候,这小子冲在最前面,当时凯子也没拿他当人待,拉开衣服让他朝胸脯上开枪,谁知道这小子真的就开枪了,幸亏凯子反应快,一脚把枪给他踢歪了,结果这一枪打在了旁边一个伙计的脑袋上,当场挂了!为这事儿公安到处抓人。这不,凯子跑了,后来公安调查清楚了,就开始抓这小子,上哪儿抓去?常青给他备足了银子,他一直流窜在外地。这次,常青把他给招呼回来了,为什么?给常青报仇!对了,忘了告诉你他叫什么了——老黑,你知道他叫老黑了吧?老黑一回来就领着一个叫玻璃花的独眼哥们儿,揣着枪到处找凯子,没找着,就朝你的朋友,就是那个叫胡里干的伙计先下了家伙,让胡里干把健平给钓出来了,这事儿我不说你也清楚……” “我知道了,照这么说,你跟他联系上了?”广胜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联系上了,”老七顿了顿,冲门口吆喝了一声,“老转,转老板,上菜!”把头转回来,接着说,“上次咱们在凯子那里演完了戏,我就装作受了伤,在家里躺下了,正琢磨着怎么给你们完成任务呢,当天晚上就接了个电话,是老黑打来的。老黑在电话里先安慰了我一番,接着就开始骂凯子,我也跟着骂。然后他就约我出去喝点儿,我就去了。喝着喝着,我就套他的话,常青在哪里?这小子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主儿,楞是不说。喝完了酒,我就把他领到一个歌厅,好一顿拉拢他,结果拉拢得这小子认了我是个好人,以后经常跟我吃吃喝喝的。” 广胜的心情稳定了一些,把手放回桌上,问:“他是怎么跟你谈起健平的?” “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老七接着说,“我俩在海景花园喝酒,我又开始套他的话,我问他,你们把那个吸毒的伙计给弄到哪儿去了?他把眼一瞪,‘咣’地摔了一个杯子——让我杀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敢再问下去了。你是知道的,这种事情知道的多了等于引火上身,我不能犯傻。回家以后,我琢磨了一阵,感觉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你不知道,这小子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脑子比常青还一根筋!你想想,常青对他那么好,这不是他报答常青的一个机会?我还隐约记得,喝酒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说,等他把关凯也收拾了就走,永远也不在这边呆了,要跟着常青浪迹天涯去。这事儿我不敢跟凯子说……胜哥,其实我很害怕。” 李老师上菜的时候,广胜攥着汗淋淋的手站在窗前,定定地看着窗外。 外面开始下雪,雪花是很大的那种,一片一片地往下晃悠。 广胜的眼前老是飘忽着健平苍白的脸,这张脸时哭时笑,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影影绰绰挥之不去。 难道健平真的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也见不着他了吗? 广胜仿佛看见了学生时代的健平,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满面阳光,笑嘻嘻地站在广胜的床前:“胜哥,起床啦,我给你买了好吃的。” 广胜看见,烈日下健平呆呆地站在拘留所的院子里,等着接广胜出来,阳光把他晒成了烫猪色;他看见健平英气勃勃地走在路上,手里提着给广胜买的酒菜;他还看见健平蜷缩一隅,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瞪着空洞的双眼大叫:“哥哥快来,我要‘打k’……” 一片很大的雪花“呼”地贴在眼前的玻璃上,这片雪花好像要拼命地钻进来。广胜往后退了两步,他看见这片雪花依稀变成了健平苍白的脸,表情僵直,目光黯淡,枯草一样的头发在空中飘舞,犹如一面被撕裂了的旗子。 老七端着一杯滚烫的黄酒,“滋溜”喝了一口,一脸媚态:“胜哥,你说我这算不算死完成任务了?” 广胜一激灵,转回身盯着老七看了一会儿,坐过来抓起老七的手拍了两下:“没找到常青这不算。” 老七苦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我的……说吧,下一步我再干点儿什么?” 广胜把双臂抱在胸前想了一阵,轻声说:“你继续缠着老黑,直到他告诉你常青的去向。” “饶了我吧大哥,万一健平真的死了,你们通过我找到常青,谁知道你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老七表情夸张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干脆变成了朗诵,“万一你们出了事儿,我怎么办?陪你们进去坐牢去?我知道前几天龙祥也帮你出面了,还知道他帮关凯要回了属于他的那份资产,还教训过常青。但是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帮混江湖的根本就靠不住啊……”见广胜狠狠地瞪他,老七摇摇头,笑了,“反正关于凯子我得劝你最后一句,凯子那种人根本就靠不得,他现在也就是在你面前装装样子,他会因为健平去干犯法的事情?杀了我我也不相信!所以呀,替健平报仇的只有你一个人,最终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再说,老黑也不是个‘膘子’,你想想,有些话他能告诉我吗?” 广胜耐着性子听他絮叨完,猛喝一口酒,使劲拽了拽他的耳环:“听这意思,你是不想干了?” 老七把嘴咧得像只蛤蟆:“我不是已经干完了吗?好好好,别瞪眼扒皮的,你接着吩咐。” 广胜的眼睛像两支阴冷的箭,直刺老七的心窝:“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少跟我玩心眼儿!听着,你只要给我打听到常青在哪里,我再给你两千。撇什么嘴?你不是这样的人吗?再就是,我警告你:这事儿除了你、我和关凯,我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听清楚了没有?别害怕,我是个什么人老七你也知道,凡是我想要办的事情,谁也别想阻拦!当然,我是不会干很出格的事情的,这一点请你放心。” 老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在放幻灯片:“我知道胜哥你的脾气,可是常青现在躲在什么地方真的很难打听……得,既然我在你的眼里就是这么个见利忘义的小人,那我就不跟你解释了。看我的吧,我尽量把常青的消息提供给你,然后我就走,我不敢再跟你们掺合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广胜阴着脸点点头,冷不丁揪过了老七的耳朵,“告诉我,吴振明现在住在哪里?” “你怎么突然就提起他来了?你不是说不管他了吗?” “回我的话。” “你真的想要收拾他?” “回我的话。”广胜又重复了一遍。 “这……”老七神情诡秘地看着广胜,“你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不会,我只是想要见见他,有些事情我要问个明白。” 老七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对,有些事情必须弄明白了,不然心里不痛快。吴振明其实是蝴蝶在监狱里面结识的兄弟,他比蝴蝶出来的要早,出来以后经常去监狱里看望蝴蝶。后来蝴蝶出来了,就把他笼络到了身边。可是这小子不行,别看样子长得挺吓人,可是他根本就不是个混社会的料。很早以前,蝴蝶让他带人去抓一个鱼贩子,这小子不但人没抓到,还编了好多理由糊弄蝴蝶的钱。后来蝴蝶就不太搭理他了,让他跟着常青混。常青那阵子跟蝴蝶的关系不错,就带着他‘玩’……这不,后来就发生了往你家开枪的那件事情。这次他玩失踪,据说是得罪了董启祥,我听一个哥们儿说,他骗了董启祥的钱,还在兄弟们里面乱说话,董启祥要修理他,他害怕了,带着几个兄弟……” “这些你都跟我说过,”广胜打断他道,“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我只想知道现在他住在哪里。” “让我想想……” “不用想,你知道的。” “嘿嘿,胜哥这次的记性好……等等,我打个电话。”老七讪笑着摸出手机,快速地拨了一个号码,“喂,老疤,问你个事儿,现在你还跟吴大个子在一起吗?”那边的声音很清晰:“不是‘还’,是整天在一起。怎么,七哥也想过来‘入伙’吗?实话告诉你啊,我们哥儿几个小日子过得真舒坦,天天有饭店过来送好吃好喝的。不瞒你说,老吴的本事大大的,比你强多了,一瞪眼,那些老板就得尿裤子。” 老七的脸色有些难看:“你行啊,攀上高枝了。换句话说,这叫苍蝇趴在驴**上,你落在大头上了。” 那边的声音显得很无耻:“那是,那是,不管什么**,有钱花,有饭吃就是好**,你说呢七哥。” 见老七想要发怒,广胜冲他“嘘”了一声。 老七立马变了一种柔和的腔调:“老疤,我真的想要跟着老吴混,你能告诉我,他现在住在哪里吗?我想过去见见他。” 老疤的声音蓦地变粗了:“老七,你是个什么破x玩意儿我还不清楚?少他妈的跟爷们儿玩这套!你现在是不是跟董启祥在一起?是董启祥让你打听这事儿的吧?”“操你妈的老疤,你说哪儿去了,”老七冲广胜眨巴两下眼,慢声细语地说,“兄弟,你也不想想,你七哥我什么级别,人家董启祥那种档次的人怎么会跟我在一起?说实话,人家那种人,连利用我一下都不想,人家有的是人……”“我不管!”那边的嗓子又尖了起来,“老吴说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在哪里,谁也不能知道!”说完,直接挂了电话,闪得老七直倒气,眼睛凸得像蛤蟆。 广胜研究古董似的眯着眼睛看老七:“你在跟我耍心眼儿是不是?” 老七忿忿地拍了一把大腿:“你都看到了!心眼儿有这么耍的吗?” 广胜冷冷地一笑:“我没冤枉你。你害怕出事儿,想让这个叫老疤的承担责任,可是你的愿望没有实现……好了,你不要跟我解释了,我记得那天你很有信心地给我打电话,说你知道吴振明住在什么地方。我很了解你,那阵子我想‘办’你,你是想要利用这个来化解跟我的矛盾。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他妈又‘扎煞’起来了。这一套在我这儿不好使,明白不?”说完,一把拎起了老七的衣领,“带我走。” “你记错了啊我的亲哥哥,当时我不是那么说的……”老七哭丧着脸还想解释,被广胜一掌拍出了房间。 坐上出租车,老七悄声对广胜说:“我先过去探探风声,然后出来招呼你,别直接跟他们打起来。” 广胜“嗯”了一声:“我不是去跟他打架的。” 老七不放心:“那你去找他干什么?” 广胜貌似安慰地捏了捏老七的胳膊:“别担心,我只是想要知道健平的下落,或许吴振明知道。” 老七拍着脑门嘟囔:“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咳,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带着枪,要去‘喷’了他呢。” 出租车在一条僻静的胡同口停下了。 广胜没有下车,老七缩着脖子钻了出来,回头冲广胜点了一下头,老鼠似的钻进了那条胡同。 不大一会儿,广胜的手机响了。广胜接起手机,老七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吴振明发现我了,正往万隆商场那边跑!” “他带着几个人?”广胜的心一凉,这小子鼠兔子的? “就两个,他跟老疤……快,你绕到前面去堵着他!” “你马上回来……不,你不用回来了,去云升餐馆等我!”广胜说完,指挥出租车直奔万隆商场的方向。 出租车一路鸣笛,飞快地穿过几条马路,迅速接近了万隆商场。 天有些擦黑,街上的行人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广胜猎豹一样的眼睛直瞪着前方,突然发现人行道上有两个高大的人影急匆匆地钻进了商场后面的一条胡同。广胜让车停下,打开车门,风一般冲了出去。冲进那条胡同,广胜从腰后摸出枪,贴紧墙根,疾步追赶前方两个模糊的人影。那两个人影在另一条胡同口一顿,一下子就不见了。广胜冲过去,四下打量。一辆摩托车忽地从胡同那头掠过,随机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祥哥,我知道你在抓我,可是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好嘛,这小子把我当成董启祥了,广胜揣起枪,懊丧地摇了摇头。 广胜重新返回餐馆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七还在那个房间里,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酒杯,木乃伊一般安静。 广胜悄悄坐到他的对面,抬手摸了他的脸一把:“吴大个子跑了。” 老七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翻着眼皮哼了一声:“他是个鼠兔子的。” “其实我这么做,可以减轻你的负担。”广胜端起酒喝了一口,“因为我直接打听到常青和健平的下落,你基本就没什么事儿了。” “是这话……”老七说着,突然哆嗦了一下,“我还知道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 “我还知道吴振明另外一个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说来我听。” 老七抓起那杯已经没有了沫子的啤酒,一仰脖子灌进了嗓子,顿一下酒杯,指着南边的窗户说:“我知道老疤的一个表弟住在对面的那条胡同里!你想,吴振明现在跟老疤在一起,如果走投无路了,他是不是有可能在那儿藏几天?”“嗯,有可能……”广胜自言自语,“刚才他把我当成董启祥了,他绝对不敢再回原来的那个地方了,很有可能会到这边来躲一阵子……”说着,广胜站了起来,“这就过去看看?” “没有那么傻的人,”老七拉了广胜一把,“你想,他刚刚受了惊吓,不跑个远一点儿的地方躲着,怎么可能再返回来?” “那倒也是,”广胜重新坐下了,“这事儿暂时搁一搁。继续咱们的话题。” “哪个话题?”老七似乎厌倦了,起身想走。 “就是你帮我打听常青和健平下落的那个问题。”广胜一把按下了老七。 “不是有吴振明嘛……” “暂时抓不到他,不算,”广胜笑咪咪地瞅着老七那张时红时白的脸,“难道你不喜欢钱吗?我可是答应要给你报酬的。” “先别提什么报酬,”老七的样子很受伤,怏怏地哼道,“我继续‘开展工作’就是了。” “这就对了嘛,”广胜站起来敬了老七一杯,“我是很守信用的,你办事儿我给钱。” “我知道,”老七岔开了话题,“你说这事儿我应不应该跟凯子说一下?” 跟他说个屁!广胜皱紧了眉头,老七说的一点儿不错,关凯也就是在我面前装装样子罢了,你能指望他干什么?不过,让他吐点儿血倒是真的,健平还不是因为你才出的事情?想到这里,广胜摸出手机,三两下拨通了关凯的电话,直接说:“凯子,借我一万块钱用用。” “咳,说什么借?”关凯一听是广胜,爽朗地笑了,“本来我就应该给你点儿钱的。” “别这么说,有了我就还你。”广胜想:你变得可真快呀,这就想撤出来了? “胜哥,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好了,咱说点儿别的吧,”广胜压低了声音,“凯子,你也得注意点儿安全,那个叫老黑的小子在盯着你呢。” “没事儿,我早就防备着他了,”关凯不屑一顾,“他在我眼里就跟一只臭虫差不多!嘿,胜哥很关心我嘛。” “关心个屁!我还不是怕你被人杀了,我没有地方玩儿了?”广胜胡乱敷衍道。 “呵,杀我的还没生出来呢……”关凯犹豫了一下,“胜哥,我也得跟你说个事儿。” “说吧,我听着。”广胜觉得他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那个玻璃花眼睛的家伙叫刘成德。”关凯说完就沉默下来。 “刘成德?”广胜的心猛地抽紧了:那不是阿德吗?他怎么会跟常青掺和到一起? “凯子,你告诉我,刘成德怎么了?”广胜的心提得老高。 “他可能也在打你的主意。”关凯轻描淡写地说。 “哦……我知道了。”广胜出了一身冷汗,手机几乎被他攥裂了。 “胜哥,怎么不说话了?”关凯嘟囔了一句,见这边没有动静,接着说,“我跟你说,刘成德从看守所出来以后,我的一个朋友对我介绍他,说这伙计挺能干,当时我缺人手,就收留他在店里干服务生。我知道你跟他有点儿过节,我还不止一次地听他酒后说要杀了你。当初我不在意,以为那么个‘木逼’式的人物没什么可怕的,再说当时……你也明白当时我的想法,所以一直没告诉你。哥哥,你得注意他点儿。” “你跟他是怎么结的仇?”广胜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些猫腻。 关凯一顿,陡然提高了声音:“知道他的眼睛吗?那是被我砸的!这小子偷我的钱……好了胜哥,不说这些了。” 广胜的眼前又浮现出阿菊桃花般的脸来,神情开始恍惚,说话像是在呢喃:“挂电话吧,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广胜随手给朱胜利打了一个电话。 朱胜利从关凯那里拿着钱找到广胜的时候,广胜正醉眼惺忪地抱着老七唱歌: 美丽的姑娘见过万千, 唯有你最可爱, 你像冲出朝霞的太阳, 无比的新鲜——姑娘啊! 老七光秃秃的脑袋扎在广胜的怀里乱摇晃,像一只漂在水里的大白葫芦。 广胜唱得如痴如醉,不时用一把勺子挑着老七的假发套转两下,像是在耍东北二人转里的一个绝活儿。 这小子原来是个秃子啊……朱胜利大吃一惊,手里的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第三十八章 苦苦思索 夜色深沉,狂风呼号。 起初还大如鹅毛的雪花,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粒粒坚硬的沙子,随风穿越寂静的街道,犹如穿越无人的旷野,一阵阵呼啸而过。 躺在床上,广胜不敢入睡,他总担心一觉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健平迈着飘忽的步伐,不可阻挡地向他走来,面目逐渐清晰、变大。他在尖叫:“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 广胜惊恐万状,狼狈地往后退去:“别过来,你别靠近我!”脚下是万丈深渊。他想要飞过去,可是他抬不起腿来,两只脚像是被水泥浇注在地里……广胜突然发觉自己是在做梦,发疯似的想要醒来,可他的全身仿佛被沉在一个幽深的峡谷中,无论如何动弹不了。他奋力挣扎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是在醒着,眼前是窗外那轮银盘一样的月亮。 广胜摸索着点上一根烟,刚抽了一口就开始剧烈咳嗽,心一阵阵地紧缩。他无力地挥舞着双手,烟上的火划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圈,犹如不停跳动着的鬼火。窗外,狂风还在呼啸,月亮似乎要被风刮下来,颤颤巍巍地晃着。 难道健平真的死了吗?广胜不停地问自己:他厌倦这个世界了吗?他为什么要死?这个世界多么美妙啊,有明媚的阳光,有盛开的鲜花,有天仙一般艳丽的美女……是谁让他死的?谁?是他自己吗?不是!是你,是你陈广胜让他走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广胜大汗淋漓。黑暗中,他看到健平忽隐忽现的眼睛在阴冷地注视着自己。 他死了,我还活着,我还没心没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有什么理由不随他而去?我有什么理由不给他报仇? 广胜躺不住了,猛地将烟头摔向那轮半死不活的月亮,一骨碌爬起来,伸手捞过了手机:“老七,你马上过来一趟。” “亲哥哥啊,又犯迷糊了?”老七好像还没有消酒,含含混混地嘟囔道,“哥哥哎,杀人不过头点地啊。你可累死我了,把你弄回家差点儿要了我的老命……他娘的,假发套都被你给踩烂了呢……睡吧睡吧,我是不能再跟你纠缠了,饶命吧。” “不听话?”广胜赤身站在地上,没有一丝寒冷的感觉,“你还想不想要钱了?马上给我过来。” “你干脆杀了我吧,”听口气,老七是真的坚持不住了,“我都要散架子了,你还折腾我干什么?” “你必须马上过来,”广胜缓和了一下口气,“有些事情我还得问问你。” “我不是都跟你交代明白了吗?不去,要去我明天再去。” “好吧,”广胜放弃了,“这样吧,你再帮我打听打听老黑住在什么地方。” “我打听这个干什么?我的任务就是给你找出常青来,你知道老黑在哪里住有什么意思?”老七想扣电话。 “别乱想,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相信我是吧?你想跟他单独见面是吧?”老七不乐意了,哼道,“那我就不管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找他。” “对不起……”广胜的脑子忽然有点乱,不知道自己刚才这个想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是太着急了啊。” “谁不着急?”老七又蔫了,“说实话,你即便是找着老黑也没啥用处,你狠不过他的。” “对……”广胜不再言语,轻轻关了手机。 是啊,我这是要主动去跟人家斗狠吗?就算找到了老黑,我能达到一个什么目的?万一冲突起来,我敢杀人吗?再说,健平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不能光听老七的一面之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准儿健平正躺在某个角落里,笑眯眯地抽着大烟呢…… 这样想了一阵,广胜感觉轻松了许多,随即又开始笑话自己:既然这样,你慌张什么? 广胜把手撑在墙上,无声地笑了。可能是隔壁取暖炉的烟道经过那里,这面墙很温暖。 这样撑着墙壁呆立了一阵,广胜的脑子又开始混乱起来,大脑像深海里的暗流一样,不停地旋转,而那个潜藏在最深的痛处终于不可救药地被旋了上来——阿德!双耳蜂鸣,广胜有点儿站立不稳……我不能就这么等下去,我要找到他,连同健平的事儿一起处理掉。 “老七,你醒醒。”广胜又拨通了老七的手机,虚弱的手几乎拿不稳听筒了。 “我的亲哥哥哎……又怎么了这是?”老七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刘成德的南方人?”广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刘成德?不就是跟老黑在一起的那个玻璃花吗?你问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原先给你跟班的那个光头是不是跟他很熟?” “我明白了,”老七清醒了许多,“原来玻璃花就是前一阵子想杀你的阿德呀?我还真不知道呢。” “他一直跟老黑在一起?”广胜开始感觉到冷,把脊梁贴近了墙壁。 “不是,他跟常青在一起……不对,我什么也不知道!”老七突然停住了,像吃食的狗被谁踢了一脚。 “哦,是这样啊……没事儿了。”广胜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嘬一下牙花子不说话了。 寒风从窗缝透进一缕,广胜打了一串冷战,扣上电话钻进了被窝。 一股焦糊的味道钻入鼻孔。原来是那个烟头正拼命地往被子里拱,广胜抓起一杯水倒了上去。 仰望着窗外那块巴掌大的天空,广胜感觉自己很渺小,渺小得如同一粒灰尘。收回目光,广胜把眼睛投向暗影浮动的天花板,头脑逐渐清晰,人也逐渐坚强起来……荒原,万木枯萎,虎狼穿行。咫尺处,阳光灿烂,花草葱茏。广胜大喊着冲过去,突然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眼前赫然出现一道深壑,这道深壑骤然扩张,迅疾皱裂……阳光依然明媚,可望而不可及。广胜想爬起来,赫然看见一头没有脑袋的猛兽站在他的面前。“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广胜拼命躲闪,可它越靠越近,直到血红的喉管染红了广胜的眼睛。 噩梦,这是一个可怕的噩梦!醒来,快醒来……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啊——!”广胜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一声,猛地弹了起来。绚丽的阳光像无数锋利的刀子,直刺广胜的双眼,广胜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低着脑袋,用力揉了揉发木的眼皮,广胜睁眼推开了窗户。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街上阳光清冽,人们在阳光下流水般地穿梭。 也不知道老七起床了没有?广胜穿好衣服傻乎乎地坐在床帮上想。 老七这小子到底是不是个办实事的?他真的联系上老黑了吗?万一他说的都是假话,我这里忙活的什么劲?慢慢地回忆着老七以往的举动,广胜又觉得不太像。他应该清楚,拿了钱瞎编得厉害了,起码关凯是不会饶过他的。那么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健平果真上被老黑给杀死了吗?什么时候杀的?在什么地方杀的?尸体在哪里?常青在里面又扮演着什么角色?阿德当时在干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缠在广胜的脑子里,让他坐立不安……不行,我必须找到那个叫老黑的,我要追查个明白。 广胜下意识地把枪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看着乌黑油亮的枪筒,广胜冷不丁打了一个寒战:我要干什么?我要去杀人吗? 我老了,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冷酷而从容地对付这些事情了…… 冷汗从广胜的脑袋上一层一层地沁出,广胜开始颤栗。 我根本不可能正面跟他们接触!一阵恶心从小腹猛然涌到嗓子眼,广胜“哇”地干呕了一口,嘴里冲出一股恶臭,仿佛吃了过量的咸鱼。 广胜一手擦着嘴巴,一手掂着枪,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该怎么办?继续过我平淡的生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那样,那样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杂碎。想尽办法找到他们,然后像一条狗那样摇尾乞怜,最后趴在地下哀告:告诉我,健平到底在哪里?死了?死了好哇,不关我的事啊,弟弟们请继续,继续杀,杀完了健平再杀我……啊?难道我也应该去死?不行,这不是我陈广胜的死法。对,我必须让关凯也牵扯进来。 有那么一阵,广胜竟然想给金林打电话,将所有的污水一齐泼向关凯,可是此念刚起,广胜就笑了,我神经了? 孙明在外面敲门,喊了好几声“广胜开门”,广胜也没有听见,呆呆地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电话出神。 孙明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猛地将手里提的几根油条丢到桌子上:“我真的不明白,这几天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每次回来你都不在家,你到底在忙些什么?”广胜“啊”了一声,上前几步,一把抱住了她。他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婴儿,孙明就像是这个婴儿的妈妈。 孙明推了几下,没有推开,任由广胜抱着,心里发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广胜,你想我吗?” 广胜不说话,抱着她的胳膊越发用力,尽管他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难受,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委屈得即将崩溃。 “广胜,别这样,你说话呀……”孙明的嗓音哽咽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离开你。” “别说话,让我好好抱抱你。”广胜的心都要碎了。 “那天我走了以后去找了芳子,”孙明把下巴抵在广胜的肩头,嗓音软软的,“我们谈了很多……” “你又去找她干什么?”广胜的脑子一乱,“你没有把我最近的情况告诉她吧?”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是担心芳子把这些事情告诉蝴蝶是吧?” 广胜松开手,稳了稳精神,伸出一只手捏捏孙明的肩膀,淡然一笑:“是啊,有些事情我不想让蝴蝶知道,这里面的关系很复杂的。” 孙明拿起广胜的手,让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来回滑动:“广胜,你不要太爱面子了,自己有了难处,多跟朋友们说说是应该的。”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广胜,“你的事儿我没有告诉芳子,可是她已经知道了。她对我说,明明,你不要再让广胜伤心了,他最近有很多棘手的事情,他的处境很不好。后来她说,蝴蝶知道你跟常青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你不希望蝴蝶插手,蝴蝶不好去管。” 广胜把手从孙明的脸上抽回来,顺势挥了一下:“别说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需要他的帮助。” 孙明抬头看了看挂钟,脑袋又靠上了广胜的胸脯:“我要上班了,你好好保重自己,早饭一定要吃。” 广胜看着桌子上的油条,脸红了:“我现在可真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了,早饭还需要你来送。” 孙明移开脑袋,甩了一下头发:“以后不送了,我天天回来陪你。” 广胜推着她走到了门口:“先上班去吧,这几天我不一定在家,有可能我会出去几天。” 孙明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酌量着来,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广胜的心头一热,想要把她拽回来拥进怀里,刚伸出手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这样缠绵下去了,继续下去只会伤害她更深。 广胜打个机灵,伸出去的手轻轻关了门。 广胜觉得自己现在与孙明的关系就像皮肤与疥疮,外人看来亲密无间,当事者却痒在心头,一时不知道今后应该怎样下去。 疲惫地在门后闭了一会儿眼,广胜把心一横,猛地摸出了手机:“蝴蝶吗?我是陈广胜。” 蝴蝶“咦”了一声,口气十分冷淡:“有事儿?” 广胜皱着眉头,狠劲一咬牙:“关于常青的事情我得跟你谈谈。” 蝴蝶在那头心不在焉地笑:“你不是不需要我吗?” 广胜忍受着羞辱,轻描淡写地说:“不需要归不需要,可是我得告诉你这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不是?是这么回事儿……” 蝴蝶停住了笑声:“我不是一件工具,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甩。以后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管不了这事儿。” 手机那端传来一阵静音,刺激得广胜猛地跳了起来,一时感觉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十分荒唐。 找金林吧,告诉他健平被常青绑架了,让派出所去找他。此念一起,广胜当即就蔫了:那是找死啊。 妈的,蝴蝶这个混蛋,他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正郁闷着,手机响了,广胜随手打开了:“谁?” 那边传来朱胜利忿忿的叫嚷:“你忙晕了?两个电话都占线。” “唉,别提了,都是倒霉催的……”广胜倒退回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大清早的,找我干什么?” “干什么?出事儿啦!”朱胜利的嗓音突然提高了,像一只被夹住的老鼠,唧哇乱叫,“啤酒城的牌子让人家给拆了!” “为什么?不是刚刚画上去的吗?”广胜一愣。 “还为什么呢,被人家那个公司发现了,幸亏赵玉明跟商广科的人熟悉,不然人家要告咱们呢。” “我知道了,你赶紧去找老歪,趁韩国人还不知道,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拿个屁,老韩贼精,早知道啦!这事儿还是他们通知老歪的呢。” “操他妈妈的……”广胜仰面躺到了床上,一时间感觉万念俱灰。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找你,喷绘公司的人到处找你呢。你欠了人家多少钱?” “别过来了,我要出去办个事儿。” “这就是最大的事儿!搞不好人家要起诉你哪……等着,我马上过去。” 这阵子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干什么事情都不顺心?放下手机,广胜大睁着双眼看屋顶,那里有一挂沾满灰尘的蜘蛛网,一只干瘦的蜘蛛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冬眠,粘在蛛网中间一动不动,偶尔从门缝吹进来的风,将它刮得一颤一颤,像一块晒干了的鼻涕。 管你起不起诉呢,老子豁出去啦!广胜恼怒万分。我就是不给你钱你又能把我怎么样?老子也没挣到钱呀!不管了,正经事儿我还没办完呢……这样想着,广胜竟然发现自己走到了门口。我出来干什么?广胜哆嗦了一下,对,我应该出来,我不能瞎子一样地呆在家里。 清晨的风很硬,硬得像一把一把斜刺过来的刀子。 广胜裹紧大衣,顶着风往关凯的夜总会方向走,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杆迎风而上的枪。 关凯的夜总会门前静悄悄的,几辆轿车冬眠的熊一样趴在那里。 广胜站在夜总会对面的一丛冬青后面,摸出手机给关凯打电话,关机。 广胜站在那里静静地想了想,贴着墙根走到那丛冬青尽头的一个拐角处,贴着墙根望应该是关凯办公室的那个房间。房间的窗帘是拉上的,看上去死气沉沉。这小子还在里面睡觉吧?广胜想,我先不上去打扰你,看看你小子这边到底有什么动静,观察好了,老子直接上去把你按在被窝里,掐住你的脖子,命令你跟我一起去找健平,不然老子就跟你死在一起……广胜这里刚嘿嘿了一声,突然发现路西口急速地驶来了一辆出租车。那辆出租车“刷”地掠过广胜的眼前,在夜总会北边的一条胡同口停住了,尖利的刹车声就像厉鬼被车轮碾过。 广胜感觉纳闷,大清早的,这车开得也太猛了点儿吧,难道有什么事情要出? 就在广胜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想要看个究竟的时候,出租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 年轻汉子站在车旁整理一下衣服,弯下腰对着出租车说了一句什么,出租车忽地开走了。 年轻汉子四下打量一眼,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右手**左肋,偏着头往夜总会的方向走,脚步沉稳。 广胜看清楚了,这个人是老黑。尽管照片里的他跟现实中的他不太一样,可是那股沉郁的杀气还是让广胜认准了他就是老黑。 老黑来这里干什么?广胜的脑子突然打了一个闪电——他是来找关凯复仇的! 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出来引走他?这个念头刚起,广胜就呸了自己一声,我在这里显摆什么,这里有我什么事情吗? 广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黑的背影,心情出奇地平静,好,坐山观虎斗的时刻到来了。 老黑走近夜总会的大门,在门口点上烟,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迎着晨曦晃了两下,轻轻戴在了鼻梁上。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小子真的想要对关凯下手,不然他是不会这么谨慎的,广胜在心里替关凯捏了一把汗,凯子,当心着点儿。 老黑迈步上了几层台阶,忽然停住脚步,一步一步地倒退了回来。 这小子改变主意了?广胜刚想抬头仔细看看,老黑就闪到了一辆车的后面。与此同时,夜总会的旋转门开了,小韩打着哈欠走出来,后面跟着同样打着哈欠的关凯。广胜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小韩拍着嘴巴往一辆车的旁边走,手还没触到车门,身体就被横空撞过来的老黑撞到了一边。说时迟那时快,关凯刚一愣神,脑袋就被老黑手里的枪顶住了。关凯仿佛吓傻了,眼睛瞪着老黑,嘴巴大张。 老黑低吼一声:“去死吧!”猛地一搂枪机——没响!老黑丢掉枪,反手从腰后拽出一把大砍刀,劈头砍向关凯,关凯应声倒地。 老黑上前一步,挥刀又砍。关凯翻滚一下,猛然掏出了自己的枪,一声铁器相撞的声音撕裂空气——枪被刀砍飞了。 关凯腾身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旋转门那边跑,老黑箭步跟上,随着一声惨叫,关凯重重地跌在了夜总会的台阶上。 老黑突然将砍刀倒握在手上,拼尽全力,猛地往下一扎,身体一下子就被扑过来的小韩撞倒在台阶下面。 老黑嘶叫一声,砍刀再次举起,小韩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血泊里。 旋转门的巨大玻璃突然碎裂,一群手提消防斧的人泼水一样地冲向了老黑。 老黑迎着这群人扑了上去,身子一硬,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头顶上赫然立着一柄斧头。 一个人站在老黑的跟前,反手接过后面递过来一把猎枪,对准老黑的脑袋,猛地扣动了扳机——轰! 就在关凯被老黑砍倒地时候,广胜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是那些刺激眼球的场面让广胜下意识地离开了。 广胜摸着胸口坐在自己的床上,一时搞不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是真的还是在梦境里。 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广胜迟疑了一下,猛地抓起了电话:“谁?” “胜哥,你在家里吗?快说话!”一个急促的声音几乎刺穿广胜的耳膜。 “你是谁?”广胜皱紧了眉头。 “还能是谁?我是老七!在家呆着,我马上过去!”老七的声音在发颤。 “出什么事儿了?” “出大事儿啦!”老七好像是在路上跑着,“关凯被老黑砍了!老黑也被关凯手下的人打伤了……不对,他好像已经死了!” 广胜一下子呆在那里,恍惚中,自己看见的镜头清晰再现:关凯被老黑一刀砍翻在地,氤氲的晨雾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一阵寒风“唰”地吹开房门,几乎把广胜掀倒。 老黑死了……关凯,你是不是也已经死了?广胜觉得关凯在离自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粒轻飘飘的灰尘。 老七,你快来吧,我需要弄清楚这里面发生的事情…… 广胜心急火燎地等待老七,可是首先等来的竟然是样子像死了爹又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朱胜利。 朱胜利脸色焦黄,进门就开始咋呼:“刚才我走在路上看见警车一辆接一辆的,听说凯子的夜总会出事儿了。” 广胜将他拽进来,一脚踢关了门:“你就不能稳当着点儿?” 朱胜利倚在门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除了警车,我还看见街上的小混混像过年似的,涨潮一样地往盛天夜总会的那个方向跑。” 广胜递给朱胜利一根烟,冷笑道:“不该你管的事儿你不要乱叨叨,自己还顾不过来呢。” 朱胜利闷头抽了两口烟,情绪开始稳定:“你也别怪我慌张,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警察把他们都抓起来……” 广胜抬腿踢了他一脚:“还说!这里面没我什么事儿!” 朱胜利疑惑地瞅了广胜一眼:“没你什么事儿你紧张什么?呵,脸都黄了。” “是吗?”广胜凑到大衣橱镜子前,摸着下巴笑了,“嘿,还真有点儿发黄呢。说,广告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朱胜利歪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完了,全他妈完了……咱们的发财梦彻底破裂了。今天一大早老歪就跟我发火了,说是韩国人找过他了……我就知道这事儿彻底完蛋了,立马就赶去了老歪到单位。老歪告诉我,人家韩国人本来想去验收验收,验收完了以后就跟咱们结帐。结果到了那块牌子那边以后,正碰上一帮人在拆那个牌子。韩国人一打听,人家当场就明白了,二话不说,扯身就走!我慌了,连忙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关着,电话占线!没办法我就和老歪一起去找赵玉明,赵玉明一听,赶紧领着我们去了商广科……” 朱胜利唾沫横飞地连比划带说,广胜在他的面前不停地走动。此刻,他的精神已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听朱胜利说话,一半飞到了盛天夜总会。广胜依稀看到了前景——警察拘留了所有与关凯有牵连的人,然后展开了大规模的调查,广胜甚至看见自己失魂落魄地奔跑在大街上,奔跑在胡同里,身后是一群提着手铐的警察……眼前一下子出现金林严峻的目光,广胜的手心开始出汗,两条腿也软得直想蹲下。 “你老是在我的眼前晃荡什么,你在听我说话吗?”朱胜利瞪眼看着广胜,口气很是沮丧。 “在听在听,”广胜回过神来,尴尬地搓着脸,傻笑起来,“呵,这倒好,偷鸡不成反倒蚀了一把米。” “还笑呢,怎么办?总不能把前期的投入全扔到大海里去吧?”朱胜利的脸黄得像泡屎。 “你说怎么办,你还能把韩国人绑架了?你有那个胆量我叫你爷爷。”广胜不再想盛天的事了,等老七来了再说吧。 “惹急了我,你以为我干不出来?”朱胜利面目扭曲,转瞬把俩眼弄成了牛睾丸的样子。 广胜站起来,绕着屋子转了几圈,走过来靠近朱胜利坐下,慢慢说道:“我是没有办法啦,随他去。” 朱胜利皱着眉头往旁边移了移:“你这么说,我就更不管了,反正起诉又起诉不着我。” 广胜拍着他的肩膀笑:“你可真好玩儿……就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儿要办。” 朱胜利恼怒地站起来,广胜以为他要走,想起来送送他,朱胜利“嗖”地闪到一边,姿势优美,像个西班牙斗牛士。 这是干什么?他以为我要跟他亲个嘴是吗?广胜忿忿地说:“走吧走吧,有事儿电话联系。” “不走,”朱胜利站着不动,面相十分无赖,“今天我无论如何得‘滚’你个酒喝。” 广胜摇着头嘟囔:“兄弟之间不要说那个‘滚’字。”从裤兜里摸出五十块钱拍到他的手里。 “就这么点儿呀?”朱胜利将钱丢到茶几上,“昨天我从关凯那里拿回来的一万块呢?” 广胜无奈,掀开褥子抽出那沓钱,“唰唰”扳了两下:“你不知道,这钱有用呢,我要拿它去办件大事儿啊。” 朱胜利坐下,昂着脑袋乜了广胜一眼:“办啥大事儿?挂马子,嫖娼?” 广胜从那沓钱里拽出两张递给朱胜利:“我还有心思干那个?给,出去买点儿实惠的,咱哥儿俩喝个痛快。” 朱胜利刚走了两步又折转回来,一脸惶恐:“不好!老七领着不少人上来了。” 这就来抓我了?广胜的心一下子抽紧了,猛地将朱胜利拽回来,关上门把脸贴到窗户上。 楼下,老七满头大汗地往楼上走,后面唧唧喳喳跟了四五个人。 广胜双目如炬,定定地瞅着这几个人。好嘛,走在前面的那不是喷绘公司的老梁嘛。 广胜松了一口气,转身对朱胜利说:“吓了我一大跳……没事儿,是来找我要工钱的。” 朱胜利推开广胜往下看了一眼,纳闷道:“要工钱还领那么多人来?” “你说得很对,先避一下再说。”广胜关紧房门,拽着朱胜利躲到了厕所。 朱胜利一屁股坐在厕所里一条湿漉漉的凳子上,咬牙切齿地说:“管他娘的怎么着呢,要钱没有,要命……要命他找不着!哎哟,怎么回事儿这是?”朱胜利烫着似的从凳子上弹起来,狗咬尾巴一般转着圈儿揪自己的屁股,“全湿了,全湿了,我是彻底没有形象了……” 广胜想笑又怕惊动外面,捧着肚子蹲在了地下:嘿,这小子吓尿裤子了。 外面,老七将门擂得山响。砸了足有十分钟,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老七嘟囔道:“奇怪,真奇怪,刚才我还跟他通过你电话呢。让派出所给叫走了?不能这么快吧?对了,盛天夜总会出事儿了,可能是我家老大赶去处理事情了,各位还是下次再来吧,他现在顾不上你们了。” 那几个人嘀咕了一气,闹哄哄地走了。 老七又在外面按了几下门铃,“咣”地朝门踢了一脚,转身就走:“真他妈会玩儿,人家一出事儿,他先颠道儿了,还他妈社会大哥呢,屁。” 广胜舒了一口气,轻轻推了朱胜利一把:“你从后窗看看他们走远了没有,走远了我给老七打电话。” 朱胜利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广胜苦笑着横了一下脖子:老七,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嘛。 朱胜利回来冲广胜摆摆手:“走了,没影儿了。” 广胜边往外走,边拨通了老七的手机。 第四十章 惊弓之鸟 这是莱州城郊外一个荒凉的小镇。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田野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隐约可见几株嫩绿的麦苗钻出积雪,在寒风中瑟瑟地抖着,像是要挣扎出来与严寒抗争的样子。积雪融化的街道泥泞不堪,路上没有几个行人,偶尔驶过的农用车将大块的泥浆甩向身后,像一只巨大的鸡在刨食。几个嘴巴里哈着白雾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各自的摩托车上等待拉客,见有人走过,连手都懒得招,只是乱抛着飞眼。在一片灰黑色的背景下,广胜和老七耸肩缩脖地进了镇里。 “这就是你说的山清水秀?没看出来!”老七从鞋底抠下一块粘满泥浆的冰块,“嗖”地砸向远方。 “这话我说过吗?”广胜缩着脖子“嘿嘿”笑了,“不管别的,反正螃蟹是有的。” “别拿大**糊弄小孩啦!刚才我在车上还寻思这事儿呢,这都什么季节了,还有那么大的螃蟹?” “你还别不信,现在的渔民也钻研科技呢,不管什么季节,螃蟹照样肥得像猪屁股。” “得,别耍我了!”老七站住了,“我说人家出租车咋都不愿意往这儿跑了呢,敢情这里比埃塞俄比亚还荒凉。” “埋怨什么?咱们来的不是时候,春秋两季你来来试试?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吹吧你就,”老七撇撇嘴巴,“你不是说赶巧了吗?你一个兄弟就是这里的人,赶紧给他打电话,找个地方吃饭,饿死我了。” “这就到了,还打个屁电话。”广胜兜紧上衣,快步向一个门口挂着“修摩托”三个字的铁皮房走去。 铁皮房里坐着一个满脸油污体格健壮的人,见有人进门,连忙站起来打招呼:“修车吗?” 广胜站在门口没动,直直地看着他。 “出了什么毛病?”那个人以为车在外面,问着话就要出门。 “大刚,是我。”广胜横身挡住了他。 “你是谁?”那人一愣,退后两步仔细打量广胜,看着看着眼睛突然放了光,“胜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来?”广胜当胸擂了他一拳,“哈哈哈,想我吗?” “怎么不想?”大刚似乎很害羞,局促地用一只油脂麻花的手套擦着手,傻笑着看广胜。 广胜瞪了站在门口吐着白气的老七一眼:“别傻站着,叫刚哥。” 老七似乎是来不及了,一声“刚哥”刚叫完,接着就嚷上了:“刚哥刚哥,你行行好,赶紧带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我都要饿死了。” 大刚闷声不响地脱下身上的工作服,顺手从墙上扯下一件同样脏的军大衣披在身上,转过身来冲广胜憨厚地笑了笑:“走,咱们回家吃去。” “别回家,”广胜摇着手说,“我怕麻烦你家里的人。”见大刚点头,广胜问:“你不把门关上再走?” “关什么关?除了几把钳子,啥也没有。走吧,先吃饭。”大刚想过来拉广胜,看看自己满是油污的手又缩了回去。 “大刚,出来以后你一直就这样干着?”广胜边走边问。 “一直这样。”大刚瓮声瓮气地回答。 “这样也好……”广胜叹了一口气,“人呀,活着都不容易。” “谁说的不是?尤其是咱们这号人。” “你没算算出来多长时间了?”广胜随口问道。 “三年多了。”大刚很寡言,说完,闷头疾走。 这是一家雾气蒸腾的小羊肉馆。广胜三人挑了个避眼的单间坐下了。 “胜哥,我知道你出事儿了,脸上带着呢。”大刚坐下,眯眼看着广胜,沉稳地说。 广胜转头想找面镜子看看,没找着,回头讪笑道:“你真了解我。” “能不了解吗?”大刚直直地瞅了广胜一会儿,摸着嘴巴笑了,“咱哥儿俩在一个锅里摸勺子好几年呢。” “那是,”广胜仿佛回到了坐牢的日子,眼睛开始散光,“大刚,还记得咱俩商量着要越狱的事儿吗?” “咋不记得?”大刚笑得像个山贼,心情似乎一下子开朗起来,“你还拿着个电池按上灯泡,试验电网上有没有电呢。” “幸亏没跑,”广胜心有余悸,“咱们万一往墙上一爬,人家当兵的看见了,就那么一下——‘啪!’哥儿俩完蛋了。” “嗯……不说这个了,你惹啥麻烦了?”大刚拖拖凳子,靠近广胜,眼睛又盯紧了广胜的脸。 广胜往门口瞄了一眼,老七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根胡萝卜,倚着门框嚼得如同一只机械兔子。 广胜示意他注意点儿外面,低声把发生的事情跟大刚说了一遍。最后笑道:“当时吴振明跟我说出莱州这两个字,我还以为这小子是在试探我呢,心里一下子打了一个问号。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前些日子我还想,如果真的有必要,我还想来你这儿躲几天呢。呵呵,这不,不来也得来了,这就叫做缘分哪。现在,你来事儿了,这件事情你必须帮我,因为这边没有别人可以帮我。有办法先让我躲几天吗?” “这么麻烦?看来这还真是个事儿呢……”大刚把耳朵捻得通红,“看样子你是真的不能露面了,警察不是好对付的。” “躲一时算一时吧,这事儿早晚得出。”广胜点上两根烟,反手递给大刚一根,“这次出来也不光是为了这个,主要是找健平。” “废话。”老七喷着满嘴萝卜渣,哼了一声。 大刚还在沉思,眼睛盯着一个地方没有说话。 广胜推推他的胳膊,笑道:“怎么不说话了,不想给我找地方住吗?” 大刚回过神来,讪讪地笑了:“我是那种人吗?如果你觉得住家里不方便,我带你去我哥们儿家,他家没人,光棍儿。” “好啊。”广胜放下心来,轻轻捏了大刚的手一把以示感谢。 “如果那个叫老黑的果真死了,这个叫常青的兄弟还真不好找了呢。”大刚摇着脑袋,轻声说。 “麻烦就在这儿呢,”广胜瞟了还在“呱唧呱唧”啃萝卜的老七一眼,“看见那伙计了吗?他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这伙计不大稳当,”大刚凑近广胜,压低了声音,“利用完了得赶紧让他走。我看出来了,这种人容易坏事儿。” “我知道,不是为了找我的兄弟,谁愿意搭理他?” “嗯,有些事情还是得靠咱们自己的人……胡四和祥哥那边怎么样?” “再没联系,这事儿我不想麻烦他们,还没到那个时候。” “先喝酒,喝完了再说这事儿。”大刚把手捂在广胜的手上,用力攥了两下。 三杯滚烫的老酒下肚,广胜感觉身上阵阵发热,看着身边的大刚,心里涌出一股热浪: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大刚发觉广胜在端详他,“嘿嘿”一笑:“胜哥,想什么呢?” 广胜收回目光,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几年前咱们在监狱时发过的那些誓言呢。记得吗?我说我出来以后要当大款。” 大刚被酒烫了一下,捏着嗓子大笑:“可不是嘛!那时候都这样,以为世界是咱们的。” “世界不是咱们的吗?”老七这一顿猛喝,已经上了酒劲,嚷得脸红脖子粗,“咱们遭了那么多罪,这个世界不应该补偿补偿咱们?” “补偿什么?这个世界欠你的?”广胜给他斟满酒,笑道,“七哥呀,老实活你的吧,老天爷性子倔,他不听你乱叫唤的。” “不听我叫唤,我他妈天天骂他!”老七猛地把那杯酒倒入嗓子,突然揪着胸口蹲在了地下。 呵,这小子烫着了。广胜低头看着他,揶揄道:“过瘾了吧?知道了吧?老天爷不是那么好骂的吧?” 老七不服气,站起来将一瓶白酒“咕咚咕咚”倒进黄酒里,摇晃了两下盛酒的钵子,瞪眼看着广胜:“我全喝了它你信不信?” 广胜怕他喝多了惹麻烦,拉他坐下,边将钵子移到一旁边笑:“我信我信,慢点儿喝。” 大刚用脚踩了踩广胜的脚,意思是让他喝。 广胜不解,斜眼看着他。 大刚把手挡在嘴边,轻声说:“他有心事,让他喝。” 广胜不再管他,把身子靠到椅背上,悠然地瞄他。 老七喝着喝着,脸色就变得怪异起来,目光突然一呆,猛地掀开衣服,抽出一本电话簿拍在桌子上:“还是不啰嗦了吧!胜、胜哥,我全跟你交代了吧!我……我知道常青藏在哪里!”血红的眼珠子凸得像是要掉出来,“当初你去抓吴振明,我就想劝你,可是你那态度……” “停一下,停一下……”广胜的脑子瞬间乱了,老七这个混蛋难道真的知道常青的下落?一愣,如同电影里的定格,一下子呆在那里,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狂喜让他几乎跳起来,用手转动着酒杯努力使自己保持镇静,故作轻松地看着老七,“别急,慢慢说。” “能不急吗?尽管我跟健平不是什么好哥们儿,可是我也想早一天完成任务啊。好,我慢慢说……”老七灌口酒,稳定了一下情绪,“前几天我跟老黑不是经常在一起吗?有一次我跟他在你老师的饭店里喝酒,老黑接了一个电话,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那是常青打来的。我故意装作不在意,出去上厕所了。等我回来的时候,老黑刚好接完那个电话,顺手把手机搁在桌子上。我动了心思,就开始没命地灌他喝酒,最后这小子醉了,趴在桌子上迷糊过去,我偷偷拿过手机把那个号码记下了。回家以后,我找了大结巴他们,让他们去打听这个号码到底在什么位置。大结巴家楼下有个发廊,那个开发廊的小姐是莱州前面那个城市即墨凤城镇的,离这里不远,如果那边有熟悉人,我们可以找到她,说远了……后来,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常青应该在那儿。当时我想了很多,可就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你,我怕你找到他火拼起来,万一事情闹大了会牵扯到我,到那时我怎么办?现在我明白了,混社会想要脚踩两只船没个正经立场,一辈子也别想混起来!所以……” 看来吴振明没有跟我说实话,或者他说的是实话,那是老黑没有跟他说实话,可是这一趟我还真的没白来!这两个地方相隔不是很远,基本上算是一个地方呢……老七还在不停地絮叨,广胜已经不在听了,他只记住了老七前面的话,那就是他基本掌握了常青的下落。 好啊,我终于发现你了,广胜的胸口膨胀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常青,好好等着我,我来了。 大刚冷冷地盯着老七,目光像两片锋利的刀刃:“兄弟,别说那么多了,我就问你一句,这都是真的?” 老七点头:“绝对真的!胜哥过去抓吴振明的时候我就在想,吴振明肯定会交代这件事情……” 广胜拦住了话头:“别说这些了!你告诉我,你还掌握一些什么情况?全都说出来。比如你看到的那个电话号码。” 老七“哗”地从电话簿里撕下一页纸:“没问题!看吧,就是这个号码。” 大刚接过那张纸,扫了两眼,顺手拿过广胜的手机,直接开始拨电话。 广胜一把按住他的手:“干什么?你想打草惊蛇?” 老七也愣了,嘴唇哆嗦得像挂在电风扇上的一片纸条:“刚哥,还不到时候吧?” 大刚说:“我不会那么没脑子的。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个叫吴振明的看来没有跟你说实话。也不对,他说的地方基本也差不多,也许当初他被那把枪给吓傻了。不管怎么说,你们还真的是来着了,”把手机举到眼前,麻利地拨了一个号码,“喂,麻辣烫吗?是我,大刚!哈哈,还在家睡着?好嘛,有钱人就是潇洒……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有点儿想你。你在家等我,我想去见见你,顺便给你联系个买卖。” 放下电话,大刚顺手捞起酒杯啜了一口,抹着嘴巴说:“我凤城的一个战友,当年在部队的时候我俩是铁哥们儿。走吧。” “你就不要去了,”广胜感到很过意不去,“干脆你再给他打个电话嘱咐一下,我跟老七去就得了。” “你怎么这样?”大刚有点儿上火了,“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吗?当年在劳改队你对我的关照……” “别说了,”广胜打断他道,“别总是把那点儿事情挂在心上……好,咱们一起走。” “急早不急晚!”老七抓起一根不小的羊腿,用窗台上的一张报纸包了,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就在大刚出去结帐的时候,广胜的手机响了。广胜拿起来一看,一下子愣住了,是金林! 这个电话接不接?脑海里一下子闪出金林那双深邃的眼睛,这双眼睛似乎在问他:“你都干了些什么?常青去了哪里?健平去了哪里?关凯为什么被砍了?黄三是怎么死的?”广胜的心里很乱,他不敢确定金林在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的确切意图。 手机铃声坚持不懈地鸣响,广胜的手好像被锁住了,一丝也动弹不了…… 想到金林在他身上所付出的一切,想到自己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慢慢上升,顷刻将他淹没。 手机不响了,广胜在庆幸的同时又在犹豫:我到底应不应该给他打回去? 老七好像知道那是金林打来的电话,凑到广胜的耳边低声说:“派出所的电话不要接,他们有监控。” “你杀了人?警察为什么要监控你?”广胜貌似无意地问。 老七哼一声,蔫了。广胜在心里哼了一声,没准儿警察还真的在监控你呢,因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混混。 广胜正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关机,大刚回来了,在门口把头一摆:“走吧。” 广胜走着走着突然掏出手机站住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这个电话号码太熟悉了,是董启祥的。 大刚不解地问:“怎么了,还有啥心事?” 广胜扫了手机屏幕一眼,扳回他的身子,轻声说:“祥哥来电话了……回去,接完了电话再走。” “广胜啊,这阵子你过得还好吗?”董启祥似乎不知道广胜现在的处境,说话的语气十分平常。 “还好,跟原来一样。”广胜的脑子急速地转着:我是否应该给他透露一下关于黄三的消息呢? “那就好。”董启祥的声音听不出确切的意思,“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你现在过得不好,呵呵。” “多谢祥哥关心啊,我真的挺好。”说完,广胜顿了一下,不行!我得套套他的话,万一黄三的事儿有朝一日抖搂出来,我得知道胡四和董启祥的意思……想到这里,广胜打了个哈哈:“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个世界多好,谁不想好好过日子?祥哥,四哥最近在忙些什么?” “很忙很忙,哈哈,确实很忙,”董启祥“扑哧”一声笑了,“这家伙玩儿得潇洒,整天游山玩水,这不,又去了西双版纳。” “那他真的很忙……”广胜顿了顿,索性照直说了,“几个月前我去找过四哥,是为黄三的事情。” “黄三?哈哈,我知道,你忘了你来找老四的时候我也在场?咱哥儿俩还好一顿拉呱呢。” “这……”什么?当时你也在场,还拉呱了?广胜糊涂了:我怎么不记得你也在场呢?茫然地盯着手机,一下子怔住了:难道我的脑子真的完蛋了?这件事情在我的记忆里出现了偏差?人物、时间、地点等等一切都从我的脑子里剥落,只剩下事件了?不会吧,我的脑子还没被折腾到如此不堪的境地吧?一些纷杂的往事闪电一般掠过广胜的脑子,广胜哆嗦一下,机械地问:“是吗?我怎么有点儿忘了。” “唉,你呀……”董启祥埋怨道,“你只记得你四哥,我在你的心里像个屁一样。可也是,这些年我不在社会上,也没跟你接触过,你不重视我,这也有情可原。可是,这件事情你忘了,我可记得清楚着呐。你给胡四拿了两万块钱来是不?你说让老四给你找个人教训教训黄三是不?当时我在场,我还劝你,我说兄弟你不能这样啊,老大不小的人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当时还是挺听我的话嘛,二话没说,拿着钱就走了……呵,这就对了嘛,喝醉了酒吃点儿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谁没吃过亏?后来听说那个叫黄三的被一个卖蛤蜊的给杀了,我还跟老四开玩笑说,看看吧看看吧,老天爷长眼呢,坏人不长寿呢。当时老四还想跟你说说这事儿呢,我没让他说,人都死了还说什么……” 广胜的脑子仿佛穿进了一根线,这根线牵引着他走到了一个充满光明的所在:这是一个“筐儿”,这个筐儿对大家没有坏处。 广胜“啊哈”一声,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想起来了,那天就是这么个情况。” 董启祥在那头啧啧地咂巴嘴:“我说什么来着?广胜就是聪明,绝顶聪明!比如说,那阵子咱们一起在监狱劳改,因为中队送水的伙计罢工,有人要闹事儿,那时候我是中队的‘大值星’(犯人头),出了事儿不好交代,你直接替我出手了,揍得那几个家伙嗷嗷叫……这些我就不罗嗦了,谁也不愿意提那段半人半鬼的生活不是?反正这事儿你好好想想,你去找胡四的时候,我是不是确实在场……” 广胜打断了还在喋喋不休的董启祥:“我真的记起来了。是这么回事儿,好像我还要啰嗦,你跟四哥把我给推走了……对,就是这样。” “我说嘛,广胜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差,天生神算子嘛。”董启祥的语气中颇有调侃的味道。 “嗯,这都是小时候背课文练的。”娘的,这可真是个老狐狸!广胜蔫蔫地想。 “好了,没事儿了,”董启祥的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好好过日子,有机会我去找你玩儿。” “好的祥哥,等我回去一定去找你玩儿。”刚说完,广胜就后悔了:这不是透露出我在外地吗? “那就这样吧,”董启祥好像没有听出别的意思来,笑着说,“等你回来就来找我,挂了啊。” 收起电话,广胜哧了一下鼻子:呵,听这意思你还是知道我在外地……这个老油条。 大刚见广胜接完了电话,拽起广胜就走:“快点儿走,天黑之前没准儿能赶到。” 第四十一章 一路狂奔 相距莱州城四十公里的即墨凤城镇朱家庄村,夜幕正在降临,云层一忽亮一忽暗,一些光线在挣扎。 一整天也没见太阳出来,傍晚时分它倒出来了,如血的残阳把这个僻静的村庄染成了红色。 两条瘦骨嶙嶙的狗在争夺一根同样瘦的骨头,“嗷嗷”叫着穿过泥泞的街道。 大刚闷声不响地在前面推着摩托车,广胜和老七跟在后面,踩着积雪“呱唧呱唧”地走。 几个老人站在街口,好奇地打量这三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 走过大街西首,大刚在一个清冷的小卖部门前停住脚步,说声“到了”,把摩托车靠到墙角,大步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从里面出来一位长相憨实的汉子。这条汉子风风火火地撞过来,呲着一口焦黄的牙齿冲广胜他们笑:“哈,你们可来了,”一把拉住老七的手,“这位就是胜哥吧?大刚经常跟我念叨起你来呢,这次可见着真人了!不容易不容易……果然好风度啊胜哥。” 老七茫然地倒退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广胜上前握了握这个人的手:“是麻辣烫兄弟吧?我是陈广胜。” 麻辣烫愣一下,忽地红了脸:“呦!错了错了,你看看我这眼神儿……先进屋吧,酒都给你们烫好了。” 大刚过来吩咐老七帮他把摩托车抬进小卖部,几个人绕过柜台进了后院。 雾气腾腾的堂屋里,一个女人蹲在灶下,羞羞答答地瞟了广胜他们一眼,局促地回过身往锅灶里填柴火。 麻辣烫推了她的脑袋一把:“傻娘们儿,就知道干活儿,跟哥哥们打个招呼呀。” 女人仰起脸冲大家憨憨地笑了一下,随即垂下头,继续忙自己的,样子显得很腼腆。 麻辣烫不理她了,拉着广胜直接往东间走:“胜哥别笑话,庄户老婆怕见生人呢。” 东间的一铺大炕上摆满了酒菜。一个话白头发的老人端坐在热腾腾的炕上,见广胜他们进来,连忙伸出手挨个地拉:“快上炕快上炕。哎呀,这么冷的天……脱鞋脱鞋。眼看就要过年了,年轻人出趟远门不容易……哎,文堂,还站着干什么?快招呼客人上炕啊。” 广胜的心里暖洋洋的:这才是温暖的家庭生活啊……脱了鞋,挨着老人坐下,神情不觉有些恍惚。 坐好后,麻辣烫就开始给大家敬酒。老人不喝,用一种慈祥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们。 说着话,广胜得知麻辣烫名叫马文堂,几年前跟大刚一起在甘肃某部服役,是个侦察兵。大刚说,马文堂在部队的时候管理枪械,有一次跟地方上的几个朋友喝多了酒,因为一个朋友说他被一个混混欺负,马文堂二话没说,冲进枪械库,抓了一杆半自动步枪就跟那个朋友去了一个地方。找到朋友说的那个混混,马文堂冲他的脚底就是一个点射。那个混混当场就尿了裤子。因为这事儿,马文堂被部队开除了。 广胜笑着对大刚说,这真是什么人交往什么样的朋友,你的脾气跟小马也差不多。 大刚摇摇头说,我跟他不一样,我只帮那些值得我帮的人。 广胜不接茬儿,微笑着看马文堂。马文堂好像没听见刚才大刚跟广胜说的话,一个劲地给大家添酒。 大刚拉着广胜喝了几杯,把身子倚到墙面上,面无表情地看一旁猛吃猛喝的老七。 麻辣烫看样子是个性急的人,抓住大刚的手问大刚到底给他联系了一个什么样的买卖。 大刚瞟了老人一眼,麻辣烫似乎明白了,把老婆招呼进来,让老婆挨个菜夹了一些,搀着老人去了里间。 听听那屋没有了动静,大刚压低声音把广胜的来意跟麻辣烫说了一遍。 麻辣烫听着听着眼睛就放了光:“明白了,明白了……这可是个大事儿!你们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胜哥,看样子麻辣烫知道这件事情。”大刚眯着眼想了一阵,抬头对广胜说。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广胜不大明白,心里一忽悠。 “我了解他,”大刚给广胜添满酒,轻声说,“我跟他在一个连队里呆了两年多,他的脾气我知道,心思全在那双眼睛里。” “哦……他会去找谁呢?”广胜不太放心,“不会走漏风声吧?常青很精明的。” “咱们马哥更精明,”大刚笑笑,瞥了一眼门外,“别担心,我有数。来,喝酒。” 说着话,麻辣烫搓着冻得通红的脸回来了:“胜哥,我打听到了。” 广胜连忙将他拉到身边:“他们在那里?” “在镇上,”麻辣烫端起酒杯干了一杯,边给广胜夹菜边说,“刚才大刚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就有点儿纳闷:怎么会这么巧呢?这几个人我曾经听我的一个兄弟说起过。当时我还在想呢,这是帮什么鸟人,他们来这里干什么?果然让我给猜着了。我这个弟兄在镇上开饭店,消息相当灵通。刚才我去找了他,正好他在家,我就套他的话……过程我就不跟你细讲了。他说,上个月他就发现,几个操外地口音的人经常去他的店里吃饭。他端详着这几个人来头不善,来去匆忙,说话也老是低声低气的,而且一看就是混社会的‘小哥’……” “他们有几个人?”广胜沉不住气了,大声问。 “嘘——”麻辣烫把一根手指横在嘴巴上,斜了里间一眼,接着说,“五个。我兄弟说,来的人一般都是五个,最显眼的是一个呲着大板牙的黑大个儿,不过那个黑大个老是听一个长相凶恶的年轻人的吩咐,年轻人说话的时候,黑大个总是点头,像个跟班的。另外一个家伙像个病人,脸色焦黄,样子像没睡醒,无精打采的。还有一个安着一只玻璃球眼的南方人,小个子,脸阴沉得想只鞋底子,我兄弟说这个人很奇怪,从来不说话,好像是个哑巴。另外一个年纪不小了,得有三十好几了吧,好像是个打杂的,跑前颠后地伺候他们……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拿着手机,可从来不用手机打电话,都是在外面打公用电话。我那个兄弟怀疑这些人是背着案子出来躲事儿的,我猜不假。” “确实不假!”广胜明白了:五个人——常青、老黑、阿德、健平!现在老黑已经死了,可是另外一个人是谁呢? “后来呢?”老七急了,一扒拉头发,直接把中分变成了四六开,“不是健平已经死了吗?” “别打岔,小马你接着说。”大刚按稳了坐立不安的老七。 “后来的事儿跟你们说的差不多,就是少了一个人,”麻辣烫的脸色凝重起来,“那个病秧子可能真的出事儿了,或者病死了,或者被他们给打死了。几天前,去我兄弟那里吃饭的这帮人里面突然少了一个,就是那个病秧子……有一次我兄弟多了一句嘴,问他们那个白面书生怎么没来,结果屁股上挨了黑大个一脚。再后来那个黑大个也不见了,有人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打扮得想要出远门的样子……去吃饭的人里面只剩下了打杂的、年轻人和那个南方哑巴。奇怪的是,这几天,这三个人也不见了。我琢磨着,这帮人里肯定出了什么事情。” “你朋友知道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吗?”广胜听得浑身燥热,巴不得马上找到常青。 “这……喝酒吧胜哥。”麻辣烫欲言又止。 “呵呵,又卖关子了。”大刚笑着给麻辣烫添了一杯酒。 “哥哥,你就饶了我们吧,快说不行吗?”老七瞪着麻辣烫的脸涨得就像鸡冠子。 “喝酒喝酒,”麻辣烫憨厚地笑了,“地点我是知道的,可是天到了这般时候……” “那行,”广胜决定稳一下再说,“休息一宿,明天再去找他。” “他们没走远吧?”大刚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估计没走远。人家也得有几个哥们儿不是?”麻辣烫端起酒杯下了炕,“你们喝着,我去孝敬孝敬老爹。” 夜深了,广胜躺在滚烫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健平真的死了吗?他死了我该怎么办?找到常青杀了他给他报仇?这个念头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汹涌的海浪永不停歇。 报仇?难道这真的是我目前唯一能够做的吗?除了报仇我还能干点儿什么?彻底放弃这件事情,然后把手举过头顶,乖乖地走进公安局的大门?那么我这阵子忙碌是为了什么,我在拿自己开玩笑吗?不能莽撞,我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将自己的后半生毁了。 找别人替健平报仇?找谁?歪头看看睡得像一头放干血的死猪般的老七,找他?广胜凄然一笑,忍不住就想照脸上啐他一口,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一个人。恰在此时,老七放了一个震天响的屁,他好像被自己的屁熏着了,揪着被子角把脑袋往上拱了拱。月光照在他没戴发套的惨白的脑袋上,这个脑袋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从包皮里脱颖而出的**。广胜感觉恶心,真想上去一把掐死他。 “吧唧、吧唧……”老七似乎是在梦里吃奶,“姊妹,你过来,让哥哥抱抱……来吧,姊妹儿……” “来喽,”广胜把嗓子捏紧了,学女人那样娇声勾引他,“哥哥,来嘛,妹妹受不了啦,来嘛……” “咳,”老七猛地睁开了眼,“干什么啊你?好端端的一个梦让你给搅和了。” “老实睡你的吧。”广胜翻个身闭上了眼睛。 敢情老七的呼噜声是一付很好的催眠药,这次广胜是真的睡过去了……梦里,广胜变成了孙悟空,驾着祥云飞在天上。广胜这里正美孜孜地忽悠着,健平来了,拖着广胜就走:“哥哥跟我来,我给你找了个美女,嘿,真漂亮。”“孙悟空”掉转云头就跟他去了,美女转过身来——老天,是老七!老七的大白葫芦脑袋晃得广胜直发晕:“滚开滚开!”这样一嚷,广胜就醒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嘛,我怎么梦见他了呢。 重新闭眼想要将老七换成健平说的那个美女,可这一次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眼睛闪闪发亮,在月光映照下如同不停闪烁的霓虹。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尖利的犬吠,夜空显得愈加静谧。犬吠消失,夜更深邃,孤独也随之而来…… 透过漆黑的夜色,广胜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尽头,悲哀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让他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凉意。大雪漫天,狂风肆虐……那个关于狼的噩梦又出现了。难道上苍真的是在暗示我什么?随着一声声高亢的鸡鸣,恐惧与悲哀就这样一次次地冲上来包围着广胜。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苍白的阳光被窗玻璃上的冰花切割成细碎的长条,一根一根地洒在炕上。 广胜支起上身,用手挡住耀目的光线,打量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土炕……我真懒啊,大家都起床了呢。 一阵炒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广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昨晚吃得太多了,到现在还闻不得饭味呢。 这就又开始伺候上了?广胜感动得几乎落泪。 “大刚!”广胜边穿衣服边喊了一声。 “起来了?”大刚进来,一根手指在嘴里来回拖拉着,大米渣一样的牙膏蹭在嘴唇上像是暴了一层皮。 “大刚很讲卫生啊,就这样刷牙?”广胜穿好衣服,开始下炕,“老七呢?” “在那屋‘上神’(**)呢,这个‘膘子’。”大刚轻蔑地瞟了门外一眼,“这个家伙真奇怪,好像不属于人类一样,夜里睡得呼呼的,天不亮就醒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叹气声跟他妈打雷似的。这小子好像是害怕了,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蹲在堂屋一个劲地抽烟。我起来上厕所没看清,差点儿绊了个趔趄。我问他怎么不睡了?他说他想家了,还抹眼泪呢。你说这小子还有句实话没有,这才出来一天他就想家了?我琢磨着这小子想撤了,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这不是一个干事儿的人,整个一个胆小鬼。这不?又跑那屋装神仙去了。” 堂屋的锅灶前,麻辣烫站在烟雾里用力搅动锅里的菜,老婆往灶头里填柴,不时瞟一眼丈夫,很甜蜜的样子。 广胜一阵感动,从烟雾里一把拽出了麻辣烫:“兄弟,别忙活了,一点儿吃不下去了。” 麻辣烫挣开广胜,重新扑向锅台:“应该的,吃不下也得吃点儿,不然伤身体。” 广胜刚想说点儿什么,老人手里拎着几瓶老酒进来了,不由分说拖着广胜进了里间。 老七正在里间摆“思想者”的造型,猛回头,傻笑一声,将“思想者”变成了“蒙娜丽莎”。 要不就喝点儿吧……广胜无奈地笑了笑,脱鞋上炕。 老七一改往日的多嘴,一直摆着那个温柔的造型,不言不语。 广胜也不理他,酒菜上来,只管自己吃喝。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被掩埋在云层后面,天地之间一片灰黄。 麻辣烫有一辆三轮摩托,他拿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把车身擦得像一只绿油油的蚂蚱。 老人佝偻着身子从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拿出两块木版铺在车斗里的铁架子上,不放心地左右推了两下,转身冲大刚笑了笑:“中了,上去坐吧……办完事儿就早点儿来家。”广胜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推一把老七,自己悄悄上了车。老七说声“好的”,也跟了上来。 摩托车“突突”地开上了泥泞的街道,老人一下子就被拉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原野上白雪茫茫。广胜这才察觉到,昨夜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远处的树枝纹丝不动,没有风,也没有人在雪地上行走。 孤单的三轮摩托跑在一片银色里,就像蒜臼里一只奔突的蚂蚁。 第四十二章 抓到了老松 “老松,知道这几位是谁吗?”在一家肮脏的小旅店里,麻辣烫拍着刚被从麻将桌上拖出来的一个中年人问道。 “文堂,别这样……”这个叫老松的中年人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我真不知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你‘坐蜡’啦!”麻辣烫猛地推了他的脑袋一把。 “你别吓唬我……我坐的什么蜡?”老松用双手挡住脑袋,老鼠般的目光“唰”地扫了广胜他们一眼。 “吓唬你?闲得没事干了我?”麻辣烫将老松一把提到眼前,“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吧?没事儿我会找你?” “文堂,好歹你也提醒我一下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那好,我也不跟你啰嗦了,你收留了几个外地人住在家里是不是?” “是呀,这有什么?”老松期期艾艾地说,“你不知道,那是我表弟的几个朋友,他们来这里采购虾米……” “跟我撒谎是不是?”麻辣烫用一根指头挑起老松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我问你,谁是你表弟?” “这谁不知道,张兴呀,”老松不敢将下巴移开,仰着脸吃力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从小是在我家长大的,不少人都认识他呢。” 张兴?广胜豁然开朗,原来是这个小子,这不就是花痴波斯猫的老公吗?当初就是因为健平跟他老婆的一些糟烂事儿,才把我给牵扯进关凯和常青的圈子里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请自来地进入了广胜的脑海。原来张兴这小子一直在跟常青掺合着呢…… 广胜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当初关凯没有替张兴出气,张兴肯定心有不甘,这次机会终于来了,张兴能不借机复仇?人活得要仔细啊,不定哪个环节出了毛病就得出大事儿。女人是祸水……广胜被这个感叹吓了一跳:对,色字头上一把刀啊,阿菊的影子忽悠忽悠地飘过脑海。 “好,别的我不打听了,我就问你一句,他们现在还住在你家里吗?”麻辣烫把老松的下巴勾得更高了。 “文堂,你撒手,我好好跟你说……”老松踮着脚尖,声音近乎哀求。 大刚拉下麻辣烫的手,一歪头:“让他说。” 老松长吁了一口气,摸摸索索地找烟。 老七把自己手上的烟给他插到嘴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赶紧说,不说实话,我他妈踩死你。” 老松猛吸了两口烟,战战兢兢地嗫嚅道:“我说实话,可是你们千万别打我啊……他们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广胜忽地站起来,剧烈跳动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如同一只关在铁笼里的野兔。 “你他妈的又跟我玩二八毛!”老七猛地从腰里抽出一把蒙古刀,一下子顶在他的脖子上。 麻辣烫拍拍老松的脸,阴森森地说:“这帮哥们儿身上都背着命案,不说实话你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广胜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仰成了上吊的羊:“说吧,什么时候走的?” 老松的两条腿猛烈战抖,几乎要跪下了:“走了得有三四天了,不信我现在就可以领你们回家看看。” 大刚拉了有些冲动的广胜一把,接着问:“为什么走的,总不会是你撵他们走的吧?” 老松磨磨蹭蹭地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睛开始交代:一个多月前,张兴领着常青他们找到了老松,对老松说他们是来收购海米的,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见他们带了不少钱来,老松满口答应。刚开始的几天,老松没觉察出他们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一直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在家里吃饭。一天深夜,老松突然被一阵惨叫声惊醒了,蔽在门后一听,当场就吓傻了:他们在拷打那个叫健平的病秧子。他们一直在说开枪、杀人什么的,病秧子起初还嘴硬,后来就没了声息……老松很纳闷,觉得这帮人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弄不好要惹麻烦,就把这事儿跟他老婆说了。两口子一商量,干脆搬到父母家住去了,再也没敢照面。半个月以前,老松不放心,半夜溜达到家门口,想看看他们在干些什么,结果看见那几个人用一只面口袋套着病秧子的头,悄无声息地押着他往村南的河滩走去。老松不敢露面,就找了个隐蔽处听声儿,结果时间不长他们就回来了,病秧子不见了。吓得老松再也没敢回去。“哥儿几个,”老松说完,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就这些。” “你接完电话回家看了吗?”大刚问得不动声色。 “看了,家里收拾得挺干净,炕上放着两千块钱……”老松说完,如释重负,“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撒谎不少人。” “你没去河滩看看?”广胜感觉阵阵绝望,心在慢慢变冷。 “去看了,有几块石头上粘着血迹,我怕惹麻烦就把石头丢到河里去了。” “还有什么痕迹?”大刚问得像个侦察员。 “还有,还有,让我想想……对,河滩里还有一些点点滴滴的血迹,上了河沿血迹就没有了……当时我很慌张,觉得他们肯定是把那个病秧子给杀了,如果真是那样可就麻烦了,没准儿我掰扯不明白了。当时我吓得几乎尿了裤子,想跑又怕被别人发现,那就更解释不清了。我就到处找埋人的坑儿,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我估摸着他们把他埋到别处去了,或者是他们狠狠地打了他一顿,然后放他走了,反正我再也没敢在那里转悠,用脚把那些血迹划拉干净就跑回家了……这事儿我谁也没敢告诉。”老松的冷汗淌得满脸都是,腿也颤得一塌糊涂。 “老松,让你受惊了。”广胜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拍拍老松的肩膀,“你回去吧,这事儿不要告诉别人。” “万一有人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你的麻烦可就大了,明白吗?”麻辣烫又勾起了老松的下巴。 “明白,明白……”老松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慢着,你现在还不能走,”大刚把一条腿横在门框上,直直地盯着老松,“你和你老婆搬回去住了吗?” “还没呢,我怕他们冷不丁再回去……”老松不解地看着目光深邃的大刚,“你问这个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们几个也想在你家住几天,”大刚收回腿,转头问广胜,“怎么样胜哥?” “好主意!”广胜猛捶了大刚一拳,“真有你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也没想到……嘿,嘿嘿,”老松茫然地苦笑了一声,“亲兄弟,我算是摊上了。” “走吧,你不亏,哥们儿给你住店钱。”老七上前一步,一把搂上了老松的脖子。 第四十三章 不归之路 走在去老松家的路上,广胜的手机突然响了 从裤兜里往外掏手机的时候,广胜就有预感,这一定是孙明打来的。果然,手机上显示的果然是孙明的号码。 广胜犹豫了:该不该回这个电话呢?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孙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广胜晃了一下身子,冷不丁出了一身冷汗。我该如何回答她?告诉她我在找健平吗?告诉她我现在又开始走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了吗?不能,那样我真的会永远失去她…… 大刚拉拉广胜,放慢了脚步:“我猜想他们很有可能再回来。你想想,如果他们真的把健平给杀了,就那么放心拍拍屁股走了?起码应该派个人回来探探风声吧?即便是不派人回来,总应该给老松打个电话侦察一番吧?所以,这阵子咱们只要看住了老松,走哪儿跟到哪儿,就一定能有所收获。还有,我记得你说过,你亲眼看见那个叫老黑的家伙被人用枪打爆了脑袋,看来这里面的文章大了。” 孙明的影子一下子从广胜的眼前消失了。广胜猛地挥了一下手:“不管了,我要先办好自己的事情!” 大刚一愣:“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广胜关了手机,敷衍道:“你当然听不明白。可是你刚才的话我听明白了,有道理啊。” 大刚斜着眼睛瞥了广胜一眼:“那么咱们是不是应该跟着老松?” 广胜盯着老松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笑道:“这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给他点儿钱,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得出来。” 大刚点了点头:“差不多,不过这小子贼眉鼠眼的,心眼儿不能少了,咱们也得防备他点儿。” 广胜不屑地横了一下脖子:“有什么可防备的?时刻盯着他就是了。” “你觉得健平真的死了吗?”大刚换了个话题。 一提健平,广胜的神情就有些恍惚:“现在还不敢肯定。” 大刚沉吟了半晌,开口说:“我发现我的预感很灵验,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来找我不是一般的事情,这次我又要说我的预感了,我老是感觉健平还没死。你想想,他不就是把常青的腿打断了吗?常青在江湖上混的时间也不短了,他有必要为这个去杀人吗?” 广胜摇了摇头:“你这话就不对了,有些人为屁大点的事情就可以杀人。” 大刚愣怔片刻,瞅着广胜的脸笑了:“对。” 广胜的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提示音。广胜打开一看,短信是孙明发来的,很简短,上面写着:我知道我控制不了你,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要做,请放心,今后我不会打扰你了。广胜觉得孙明的这个短信里面在表达着一种模糊的意思,他忽然感觉疲惫,随手回了几个字:爱情和友情都是情。发出这个短信,广胜想,我说的这两个“情”,到底哪一个更重要一些呢?一时有些茫然。 走上大街的时候,老松掉头走回来,献媚似的对广胜说:“这位兄弟辛苦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走胡同?” 广胜站住想了想,把麻辣烫叫了回来:“小马,都上你的车,让老松指路。” 广胜手机里的短信提示音又响了一下,还是孙明发来的,打开,上面显示三个字:我爱你。 广胜的脸热辣辣的,怕人看见似的揣起了手机。 在车上,麻辣烫直骂老松:“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嘛!按说你这么大的年纪了,也应该明白哪些人可以交往,哪些人应该离得远一点儿,可是你……你他娘的什么时候学会仔细了?上次那帮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仔细?你但凡仔细点儿我们能找到你的头上?你这个二百五。” “你这都说了些什么话呀……”老松的声音尖尖的,好像要哭了,“文堂兄弟啊,你不了解我,我哪里是个二百五啊,你不知道他们那帮人是什么气势啊,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唉,幸亏你们这些人讲点儿道理,不然我这顿臭揍算是挨上了……唉,不仔细着点儿能行吗?过几天你们抬腚一走,备不住他们又回来了,让他们知道我还伺候你们在我家里住过,还不得把我给吃了呀?俺是真草鸡了。” 麻辣烫踹了他的屁股一脚:“你他妈长得就对不起观众,不吃你吃谁?” 这是一个很大的农家院,里面显得很杂乱,像一个垃圾场。天井中央是一块脏兮兮的水泥台,台上摆放着一些枯萎的花草,南面栽着一片叫不出名堂的蔬菜,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像一堆起伏的山峦。 老松帮麻辣烫将摩托车推进来,在墙角停好,然后缩着脖子像一只老鼠那样在门口打量了一番,快步走到房门边,从门框上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鼻而来,广胜意识到,这里的确有些日子没人住过了。 大刚一进门就往里间奔,老松一把拉住了他:“这位兄弟,他们没在那间住啊,当时他们住的是西间呢。” “那我们也在西间住好了。”大刚推开他,拉着广胜进了西间。 炕上的被褥码放得十分整齐,让人联想到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人非常热爱生活。 大刚跳上炕,抖搂被褥。广胜随手掀开了炕席,炕席下面静静地躺着几本书,广胜拿起来随意地翻看,翻着翻着就笑了:好家伙,常青这小子还很文明呢,全是菜谱。心中不由得就想起了自己跟孙明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日子,做饭是广胜的基本工作,厨艺精进。 老松见广胜看菜谱看得津津有味,站在一旁傻笑了两声:“这位兄弟也喜欢炒菜?好好好,会享受生活。你不知道,住家过日子,男人要是不会做饭,那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哈,不说这些了,这事儿,女人也一样。兄弟们稍等片刻,我去把我老婆叫回来,让他给兄弟们炒几个菜,我老婆的手艺好着呢。”话音未落,老松裤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老松连忙掏出手机,神色慌乱地瞄着屏幕。 广胜劈手夺过了手机:“是谁打来的电话?” 老松翻个白眼装糊涂:“没谁,可能是一起打麻将的伙计找我回去。” 广胜把手机递给他,闷声道:“接!” “喂,是谁?”老松无奈,哭丧着脸按开了手机。 “表哥,是我,张兴!”那边说话的声音很急促,“你赶紧出去躲躲,有人可能要去找你……” “我知道了,”老松偷眼瞟了广胜一下,广胜正举着一沓钞票在他的眼前晃悠,“那什么……我注意点儿就是了,你们在哪里?” “你就别打听了,有事儿我会找你的。”那边“啪”地挂了电话。 大刚拿过手机,把那个号码记在了老七的那张纸条上。 广胜微笑着将钱重新装回了自己的口袋:“钱我先给你保存着,完成了任务我再给你。” 老松的眼里似乎伸出一只手,晃了两晃又缩了回去:“不急不急,以后再说。” 大刚站在暗处,定定地瞅着老松,若有所思。 下午又起风了,飞舞的狂风将残雪裹挟起来,一层一层地掠过这个寂静的小院。 老松从地窖里拿出一棵白菜,用一把虾皮拌了拌,又找出三瓶栈桥白酒,招呼广胜他们上了炕。 太劳累了……广胜喝着喝着就迷糊了过去。 外面响起一阵发动摩托车的声音。迷糊当中广胜吆喝了一声:“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大刚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地冲广胜抱了抱拳:“哥哥,我去把常青给你抓回来——走喽!”广胜想爬起来拉他回来一起去,大刚一骑快马,呼哨一声绝尘而去…… 我是不是又在做梦?妈的,我是什么时候染上做梦这个毛病的?真不是个男人……广胜提醒自己:快点儿醒来,快点儿醒来,这种时候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可是广胜指挥不了自己,双腿死沉死沉的,仿佛行走在一架跑步机上,总是在原地忙活。 “胜哥,胜哥,”老七在推他的脑袋,“胜哥快醒醒,大刚出事儿啦!” 广胜努力想让自己醒过来,他知道自己陷在一个荒唐的梦中,可他还是没有办到。 “你怎么了?快醒醒!”老七直接揪住了广胜的头发,那股力道好像要将广胜的脑袋也变成大白葫芦。 “怎么了?”这一次广胜彻底醒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出什么事儿了?” “麻辣烫打来电话,大刚被常青开枪放倒了!” “稳住!”广胜跳下炕,头发全都竖起来了,“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老松呢?”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哥哥,咱们光知道睡觉去了……” “别说了,赶紧走!”广胜抓起炕上的皮衣,拉着老七就要往外冲。 “别慌,”老七反倒镇静下来,“往哪儿走?回家?” “先别想那么多,赶快离开这里。”广胜已经冲出了房门。 老七回身扑到炕上,从广胜用过的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枝***,追上广胜将枪塞到他手里。 两个人冲出院子的时候,风已经停了,一勾残月高高地挂在西天。 月光下,广胜手提***猎枪,拖着老七匆匆穿行在狭窄的胡同里,偶尔惊起一两只野猫,“嗖”地窜过墙头,像早年无声电影里的一个片段。风兜起广胜的皮衣,发出猎猎的声音,这些声音刺激着广胜的大脑,让他的思路逐渐清晰……我这是要奔向哪里?回家?不能!大刚被伤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我不能就这样把他丢下。万一大刚死了,我永远也别想解释清楚这件事情,不能丢下他!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想起老七刚才说过的话,广胜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感到了一种彻骨的恐惧,难道这一切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怎样才能全身而退?不禁将脚步慢了下来。惯性将老七忽地摔向前方,老七像一辆追尾的汽车那样顿了一下,回头大叫:“快跑!” 广胜倚着墙角站住了,眼前闪动着大刚血肉模糊的脸,健平悲伤的声音刹那间也在耳边响起:“哥哥,快来救救我,快来救救我……” 一阵风吹过来,头顶上的梧桐树“沙沙”地颤了一下。广胜蓦然打了一个冷战,他觉得全身的血管都悚竖了起来。 老七不敢靠过来,站在黑影里不住地催促:“快跑,快跑!” 跑?往哪儿跑?这个世界还有我存身的地方吗?没来由地广胜就想哭,仰脸看着天,脑袋里装满了月光般的银色。 老七仿佛用尽了最后的耐力,盯了广胜一眼,撒腿向前蹿去。 广胜把枪猛地对准了老七的背影:“站住!” 老七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晃悠两下,木然站下了。 广胜双手端着枪,径直向他走过去。 老七被吓傻了,定定地看着广胜乌黑的枪口,张大嘴巴一动不动。 广胜掐着他的脖子将他顶到一个更加黑暗的角落,声音像被砂纸搓过似的:“想跑是吧?什么都没干成,你就想跑?你他妈的连一条狗都不如!从跟着蝴蝶开始,到跟着我,再到跟着关凯,你他妈的做过一件男人事情没有?你他妈的忘了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了?报仇!报仇!” 老七似乎刚刚反应过来,像烫着一样,一把打开了广胜顶到他鼻子上的枪:“哥哥,你疯了?” 我疯了吗?广胜摇晃两下脑袋。我没疯,刚才的那些话是在说给我自己听呢。 广胜把枪调个头,反握在手里,嗓音渐渐平静下来:“几点了?” 老七将手腕举到月光下快速地瞄了一眼:“八点半。” 广胜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事儿发生的时间不长,不一定惊动很多人。 “告诉我,麻辣烫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沉默片刻,广胜的声音一下子沉稳起来。 “我也说不明白,当时我正起来上厕所,你的手机响了,我就接起来了……”老七眨巴着眼睛极力回忆,“电话是麻辣烫打来的,他第一句话就说大刚被常青开枪打中了脑袋。我懵了,顾不得问那么多,就去推你,后来电话就不响了……再后来咱们就跑出来了。” 边听老七说,广胜边拨通了大刚的手机,一个陌生人“喂”了一声,广胜连忙关了机,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不通话?”老七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狰狞,“是不是警察已经知道了?” “估计是。别怕,一时半会儿他们还找不到咱俩的头上。”广胜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我害怕……我害怕,我真的很害怕。”老七几乎站不稳了。 “怕什么怕?是个爷们儿就给我挺起来!”他娘的,你怎么也学王彩娥?你有人家那么娇弱吗? “我不但害怕,我他妈的还紧张呢。”老七“唰”地抽出了蒙古刀,“我害怕有人杀我!” “杀你干什么?当务之急是找到老松……”话音未落,路口的明亮处“唰”地闪出一个人影。 “老松?追他!快!”广胜猛地推了老七一把,自己也同时往前扑去。 老松没有发现黑暗处还有两个人,忽地蹿进了这条胡同。 广胜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让过他,刚想转身,就听见“噗”的一声闷响。 广胜猛一回头,只见老松扑在老七身上,像一砣棉花那样慢慢滑了下来。他怎么了? 没等广胜走过去,老七一把将老松推开,伴着重物扑地的声音,老七“嗷”地叫了起来:“老天爷呀,你救救我,快来救救我——我杀人啦!我杀人啦!我终于杀人啦——我他妈的终于杀人啦!”月光下,挥舞着的匕首划出道道刺目的光线,犹如旱天里的闪电。 广胜顾不得去堵老七的嘴巴,疾步赶上去试探老松的心跳,摸到的竟然是一把沥青般粘稠的血。坏了……广胜的脑子里顿时空了。此时突然起风了,寒风犹如一把尖利的小刀刺穿了广胜的心脏。这一次我是彻底完蛋了……带着这个念头,广胜昏昏然站了起来。 一条黑影从广胜的身边掠过,四周随即鸦雀无声,一片污秽的玉米皮“哗啦哗啦”滚过。 老七终于走了……广胜知道,老七这一走就不可能再回来了——他整个给吓傻了,他会像个傻子一样地奔跑在路上或者田野里,高声呼喊:“我杀人了……”然后呢?被抓,自首,被暴怒的村民打死?广胜不敢往下想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了? “快!陈广胜在那儿!”一个狼嚎般的声音猛然在胡同口炸响——是常青。 “在哪儿?哈哈!看见了,他妈的站在那里像个等媳妇的‘膘子’!”是张兴尖厉的声音。 “胜哥,咱们终于又见面了啊。”常青坐在一辆摩托车后面,忽悠忽悠地晃过来。 “其实我不想见到你……”广胜漠然站在那里,嘴里仿佛说着呓语,脑子仿佛也同时处于空白当中。常青出终于现了,难道他们也在找我?他们找我干什么?杀我?接我回家?往事如潮,“哗”地涌进了广胜的脑子……想起来了,不是他们在找我,是我一直在找他们!对,我要杀了他们,我要为我兄弟报仇,然后静静地走向天国,那里才是我的容身之地……“杀呀!”广胜狂叫着冲向胡同口——“轰!” “胜哥……你开枪了?”常青坐在一辆漆黑的摩托车上,不解地瞪着广胜,慢慢偎到粘满泥浆的车轮底下。 “对,我开枪了。”广胜的眼前闪现着健平苍白的脸,拿枪的手臂伸直,一步一步向常青走过去。 “先送我去医院……我慢慢跟你说……”袅袅上升的硝烟里,常青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想去医院?我送你去火葬场。”广胜把枪直接顶上了常青的脑袋。 “张兴……拿枪!我的手不听使唤,快帮我拿枪……”常青用肘部挣扎着拐住了摩托车后座。 “别动!”广胜一把从常青怀里拽出了他的枪,把枪口对准了张兴,“说,阿德在哪里?” “好啊,你真的打了我……”常青似乎好受了一点儿,冲广胜悠然地摇着鲜血淋漓的手,“你就等着去死吧。” “说,阿德在哪里?”广胜不理常青,枪口直接塞进了张兴的嘴巴。 “呕、呕、呕……”张兴慌乱地摆动着脸,“胜哥,不关我的事儿……” “张兴,你告诉他……阿德在找他!阿德会给我报仇的……”常青又开始往地下出溜。 “那好,我让你死个痛快,”广胜猛地掉转枪口,“来,把你的脑袋伸过来。” 张兴惊恐万状,一把将常青提到后座上,摩托车“嗡”地没入幽深的胡同。 广胜的脑子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像一只野狼,长啸一声追了上去——“轰!”枪声又起。 天上的月亮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摩托车没影了,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汽油与硝烟交织的味道弥漫在这条狭窄的胡同里。 第四十四章 疲于奔命 刚才这一枪没打着?广胜冲摩托车远去的方向又搂了一下扳机。没响!脑子一阵烦乱。他把卡了壳的***猎枪猛地戳到身旁的一个草垛里,提着常青的枪往幽深处追去。风从耳边猎猎穿过,脸被吹得如同一张钢板,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前面,是很小的那么一截。 广胜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踏着自己的影子,大步向前。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广胜的脑子似乎被一支利箭穿透,所有的思维跟随这支箭冲向前去,义无反顾。影子变了,变细了变黑了,它被抛向了脑后,越拉越长。 天亮了?眼前一片光明,广胜猛地站住了。“要车吗?”一个声音在招呼。广胜打了一个激灵,迅速地把枪揣进怀里。 顺着声音,广胜看到三五个跨在摩托车上的人,在一片耀眼的路灯下朝他招手。广胜顿时明白自己这是跑到了大路上。 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深邃而悠远,月亮在云层里露出一角,几颗很大的星星在向他眨眼。 站在静谧的夜空下,广胜感到极度的空虚与失落,思维似乎变成了一缕轻烟。刚才我干了什么?我在这个遥远的异乡狂奔什么?我为什么不在家里?这个时间,人们大都进入了梦乡,我也应该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啊……“轰!”脑子被一声巨大的枪响炸开了,常青扭曲的脸异常清晰地出现在广胜的眼前……我杀人了,赶快离开这个地方!顾不得多想,广胜冲那帮人高声嚷了一声:“打车!” “小哥,去哪里?”一辆摩托车在广胜的身边停下了。 “跟我走就是了,”广胜不由分说,抬腿跨上了摩托车后座,“快走,我有急事儿。” “好嘞!”摩托车手似乎怕别人抢他的生意,“嗡”地扎向前方。 广胜把衣领竖起来用手紧紧捏着,挡住刀子般锋利的冷风,不住地催促司机。摩托车驶过镇中心街道的时候,广胜看见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忽地掠过身边。这事儿“炸”了!不是老七被抓了,就是常青报了案……广胜的脑子迅速闪过这样一幅画面:老七蹲在派出所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瑟瑟抖着对警察不停地念叨:“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医院嘈杂的急诊室里,警察用力拍着常青因为失血而变得苍白的脸,一声接一声地问:“你是谁?是谁打伤了你?那个人在哪里?”常青的呼吸逐渐微弱,一缕白烟般的灵魂悠然飘离了他的身体。 疾弛的摩托车让广胜感到自己离天国越来越近。 我应该先去哪里?往日的好友走马灯似的穿过广胜的脑海……朱胜利!现在他是我唯一能够相信的人了。 “小哥,你不是本地人吧?”摩托车驶上国道的时候,司机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广胜不想回答。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司机放慢了车速,“你得再加点儿钱。” 坏了,这小子可能分析出我是干什么的了。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广胜的脑子里:我要用枪顶着他的脑袋——少废话,开车!此念一起随即打消,不能冲动,我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钱算什么?我身上带的全都给你也无所谓。 “老哥很精明啊,”广胜装做很无奈的样子,讪笑道,“刚上国道就开始敲诈了?那好,只要安全到达,我给你一千。” “真的?”司机吃了一惊,“你说话可得算数啊。” 广胜捏了捏他的胳膊:“算数,你尽管走!碰到警察查车,立马给我绕开,顺利到了我再给你加点儿。” 司机说声“好嘞”,“轰”的加大了油门。 在靠近市区的一个立交桥下面,广胜让司机停了车,从钱包里抓出一沓钞票递给司机:“够了吧?” 司机一把抢过钱,数都不数,发动车子一溜烟地走了。 我回来了,我活着回来了!一种死里逃生的快感悄悄在广胜的心里滋生。 广胜蔽在一个桥墩子下面拨通了朱胜利的手机。朱胜利好像在醉着酒,但声音里透着一股吃惊:“啊?你在哪里?” “你那里说话方便吗?”广胜狼一样的眼四下打量着,这种动作很像前一阵子的关凯。 “方便,我在老歪家。”手机里面的声音很嘈杂,似乎还有老歪唱歌的声音。 说了一下自己的方位,广胜关了手机,抬头看天,月亮已经斜下去了,摇摇欲坠。 这时候孙明在哪里呢?广胜把两只手抄进袖管,倚着桥墩慢慢蹲了下来。她是不是在想我?她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在见不到对方的时候回忆那些模糊的往事?那些或喜或悲的往事是否能够让她看清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会知道现在我已经成了一个逃犯吧? 想到这里,广胜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脑子在刹那间恍惚起来,恍惚中他竟然想到了已经快要从他脑海里消失的玲子……玲子趴在夜晚来临前的饭店吧台上,眼波一闪一闪地望着广胜,她似乎是在一声一声地问,胜哥,这些日子你过得还好吗? 朱胜利找到广胜的时候,广胜正蹲在桥下望天。 朱胜利哆哆嗦嗦地站在广胜的对面,他几乎认不出广胜来了。广胜的头发像一堆枯草一样在头顶上扎煞着,月光映照下的脸泛着铁青色的光,像裹了一层厚厚的牛皮,敞开的胸口,一条挂着耶稣受难十字架的项链,随着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左右摇晃。 头顶上“沙沙”驶过的汽车不时碾起一些细碎的雪粒,悠然飘荡在惨淡的路灯周围,让这块幽暗之处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广胜扑拉两下头发,凄然一笑:“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朱胜利没有说话,拉起广胜就走。 广胜的腿软得厉害,挪动几步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你想领我去哪儿?” 朱胜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广胜……回家,咱们回家。” 回家?我有家可回吗?广胜漠然地盯着朱胜利:“我不想,也不能回家。” 朱胜利一把抱住广胜,像电影里的同性恋那样,用满是泪水的脸猛蹭广胜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广胜没想到朱胜利哭起来竟然像个三岁大的孩子,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猛地一推:“你,你他妈少调戏我。” 朱胜利被广胜推了个趔趄,猛然觉醒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儿过,胡噜一把脸,退到桥墩下站住了。 广胜的脑子里似乎灌满了水,一摇晃“咣当”作响。他把脸仰向天空,让自己清醒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拉朱胜利蹲下了。 两只明明灭灭的烟头,在漆黑的桥洞下犹如两点鬼火。 从朱胜利的眼神里,广胜明白,朱胜利肯定是在猜想他到底干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我不应该让他知道这些事情,万一我落网了,很容易给他造成麻烦……是不是应该给大刚打个电话呢?广胜想,不管现在是谁接电话,我起码要打听到常青伤到了什么程度,有可能的话我还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再作我下一步的打算……打不打这个电话?恰在此时,广胜裤兜里手机响了。 “胜哥,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大刚,”麻辣烫在电话那头伤心地哭了,“你离开了吗?” “别慌,”广胜沉声道,“我离开了。” 麻辣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离开了就好。我太担心了……是这样,下午你喝醉了,我跟大刚也在打盹。老松躲在东间接了一个电话,大刚听见了就拉我躺在炕上装睡。老松回来看了一下就偷偷溜了出去。我跟大刚就跟在他的后面出了大门。胜哥,当初我想把你喊起来,可是大刚不让,他说他要自己去办这件事情,他要报答你……”说着,又开始抽泣,“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大刚被人一枪……” “小马,你别难过,慢点儿说……”广胜的嗓音有些哽咽,他以为自己掉眼泪了,摸一把脸竟摸下了一把泥浆。 “好,我慢点儿说……老松走得急匆匆的,大刚说,老松肯定是接了他表弟的电话,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常青。结果,我俩跟到镇西头的时候就发现老松进了一家院子,”麻辣烫的声音沉静了许多,“我和大刚就藏在一个草垛后面等他出来。等了一个来小时,看见老松跟两个人推着一辆摩托车出来了。我听见他们说要到老松家去找你,直接就冲过去了。本来大刚想从后面袭击他们,见我一冲上去,他也慌了,提着菜刀就扑那个身材壮的人去了……那个人二话不说,直接就开枪了!大刚‘扑通’倒在了雪地里……那两个人一看不好,把老松丢下,骑着摩托车就颠了。我追了几步又不放心大刚,连忙把他送进了医院,然后就给你打电话。等我再回抢救室的时候就看见警察来了……” 广胜打断他道:“你没回去看看大刚怎么样了?” 麻辣烫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开口说:“我回去过。我回家拿了钱,装成大刚的亲属,给他交上抢救费,问大夫那个受伤的人死了没有?大夫说他刚刚缓过来了……刚想给你打个电话,老松又被人抬了进来。他死了,是刀伤。胜哥,不知这话我该不该问,老松是怎么死的?” “你还是别问了。”广胜的脑子又陷入了混乱状态。老松死了?他在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嘛。 “那我就不问了,”麻辣烫惊魂未定,“你得赶紧躲躲,我看见警察押着老七去认大刚……” “老七没走?”广胜糊涂了。 “我也搞不清楚……胜哥,我得赶紧走了,我也得出去躲一阵子,有机会我再跟你联系。” “别急,”广胜突然清醒过来,“你马上去医院一趟,看看常青去没去。” “常青?他不是跑了吗?” “没跑,他被我打伤了!你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我等你的回信。”广胜“啪”地关了手机。 朱胜利呢?广胜的心猛然一紧,站起来四处打量。难道这小子跑了?刚想吆喝两声,朱胜利提着裤子从一个桥墩后面转了出来。 “你这泡尿来得可真及时。”广胜迎着他走了过去。 朱胜利心知肚明,讪笑一声,把两条胳膊架起来,用一只手摸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我想好了,你去我表哥那儿住,他那里宽敞。” 广胜拔脚就走:“行,我这百十来斤就此交给你了。” 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广胜问:“谁是你表哥?” 朱胜利推了他一把:“老歪呀,连老歪你都不认识了?” 广胜往后退:“不去,他那里‘亲戚’多。” 朱胜利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你这么长时间不去他家了,哪个‘亲戚’知道你能去他家里住?上车吧。” 说得也是啊,谁会想到我躲在老歪家呢?歪哥,那就麻烦你了……躲在暗处的广胜凄然一笑。 凛冽的寒风夹着细小而坚硬的雪粒,“唰”地扑向飞驰的出租车。 尾声 殊途同归 看守所前走廊四号监室厚重的铁门打开了,一个面色阴郁的管理员冲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广胜一歪头:“招呼放茅!” 广胜“呼”地站起来,凛然扫视着对面几个瓦亮的脑袋:“小的们听令啦,搬马桶,放茅!” 经过厕所旁边一个大门时,广胜侧脸往外瞄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晨曦穿透氤氲的雾气,放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摆放在门口的几株看起来像野草的花儿,迎着晨曦昂首怒放。 广胜莫名地笑了起来:“哈,我终于又回来了。”他发现,人生就如一场室内长跑,无论你怎样努力,终归还是要回到起点。呵呵,我这不是又回来了吗?看来这里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他觉得,前面发生过的一切犹如一个绵长的梦,曾经活生生的影像如烟雾一般飘渺。 摸着腹部那条蛇一样的刀口,广胜想,现在我需要的是在这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舔拭自己的伤口,静静地解剖自己的灵魂。 广胜是年初出的院,过了年时间不长就被押到了这里。广胜来到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让他清醒了许多。 金林以提审的名义来过两次,每次来都要盯着广胜看上半天,然后感叹一番,有一次甚至还难过得流下了眼泪。广胜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感觉自己欠他的实在太多了。金林每次临走的时候,都会在出门的刹那,转回头来给他一个坚定的目光,这种目光让广胜感觉很踏实。 被刺的那天是孙明将他送到医院的。广胜被抬进手术室的时候,孙明蜷在地上哭成了一个泪人。 广胜的伤势不算严重,那一刀是捅在肚子上的,肠子被切断了…… 因为看守所里不让接见,广胜不知道孙明现在的处境,心时不时地会紧缩一阵。 这些事情就像被拉松的弹簧,再也不能复原了,广胜想。 广胜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在外面整日惶恐不安,来到这里反倒轻松起来,就连那个时时困扰他的噩梦也不来纠缠他了。 往事里灰暗的一面仿佛已经从他的脑子里剔除,只剩下明媚的阳光。只有在那些月色非常好的夜晚,广胜才会记起自己曾经在这样的一些夜晚经历过那么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眼前偶尔会走马灯似的穿梭着蝴蝶、胡四、董启祥、朱胜利、关凯、常青、老七、大刚,这些模糊不清的人影。但这些人影似乎都很匆忙,急速地穿过,急速地走远,一刻也不多停留,就像一缕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雾。 铁门再次被打开,随着“咣当”一下摔门声,管理员推着一个浑身灰土的年轻人进来了。 小韩?广胜差点儿喊出声来,他怎么也来了?接过小韩的铺盖,脑子一时恍惚得厉害。 所长一走,小韩一把抱住了广胜,嗓子颤得像刚刚跑过马拉松的羊:“胜……胜哥,我可见到你了!” 广胜推开他,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机械地把他拉到自己的铺位上,望着他茫然的双眼,百感交集。 几个无聊得浑身痒痒的光头,瞪着小韩,齐刷刷地凑了过来:“说说说说,卖什么果木的?” 广胜陡然光火,挨个用脚踹他们:“滚,滚,滚!” “胜哥,你这里有没有烟?”小韩好像被连轴审了好长时间,脸色灰黑,眼皮浮肿。 “抽吧,”广胜拿出一盒烟,给他点了一根烟,“你是为什么事情进来的?” “还能为什么?为砍老黑的事儿呗。”小韩急促地抽着烟,眼神空洞。广胜忽然就觉得无聊,有什么可问的?还不就是那些破事儿嘛。猛吸了一阵烟,小韩开始说话……老黑死了以后,全市就开始了大追捕,所有跟关凯有联系的人全在被追捕之列。小韩逃回了东北老家,在一个亲戚家住了一阵,呆不住,就开始到外面找工作。结果,工作没找着反倒被人给举报了,当场被抓,是昨天半夜被押回来的。 广胜不想听这些没用的,他想听的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你没听说常青的下落吗?” “你怎么问我?好家伙,看来你太不关心自己的事情了……常青不是早已经进来了吗?”小韩以为广胜是在跟他开玩笑,见广胜正襟危坐又不太像,摇了摇头,讪讪地嘟囔,“知道了。真没想到里面的消息这么闭锁……是这样,你把常青打伤以后,他直接让张兴用摩托车带着他奔了市区的一家医院,结果还没开始做手术就让警察给‘捂’在那儿了。有人说他的案子不少,弄不好要‘打眼儿’(枪毙)呢。” 原来常青早已经进来了。广胜点点头,示意小韩继续说。 “别的我就不大清楚了,”小韩说,“反正我只知道凯子没事儿,他活过来了,你没见过他?” “见过,就在斜对门,我经常听见他在那边唱摇滚呢。这小子没心没肺的,到了哪里都知道娱乐,要不能开夜总会吗?业精于勤啊。” “那倒也是……”小韩讪笑一声,接着说,“胡四和祥哥全回来了,都没事儿。这次越发厉害了,买卖做得大起天!” “别提他们。”广胜的心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气都不顺畅了。 “他们跟黄三的死没有关系吧?”小韩悄声问。 “黄三该死。起初我还以为是胡四的人把黄三给弄死的,现在我才清楚,敢情他是关门挤了蛋子——赶巧了。”广胜无端地笑了。 小韩见广胜笑得蹊跷,摸着脑袋问:“难道是胡四在玩你?” 广胜蹬了他一脚:“废话,接着说你的。” “有什么可说的?你被人给捅了的事儿我听说了,当初我还以为你就这样死了呢……”小韩哼唧一声不说话了。 “死了还好呢,”广胜没趣地摸了一把脸,“死了我就发挥余热,给大家提供鞭尸服务,不收费。” “哈,你行……对了,我在哈尔滨火车站看见胡里干了。呵!这家伙可真有意思,明明看见我了,装作不认识,扭头走了。” “那就对了,”广胜学外国人那样耸耸肩膀摊摊手,“人家朱胜利现在是俄国公民,认识你这个难民干什么?” “**子更穷,”小韩忿忿地说,“当年我跟他们做过生意,一个个傻不拉叽的像蠢驴……” “你是在说我吧?”广胜蔫蔫地笑了。 “你也是个蠢驴?”小韩坏笑一声,随即沉默。 广胜把脑袋转向了窗外。窗外的一棵树上站着一只洁白的鸽子,冲广胜一颤一颤地点头。 广胜试图透过窗户看到未来,可是那棵树遮掩着他的目光。 阳光越来越鲜艳,越来越明亮。 有那么一瞬,广胜突然觉得这阳光强烈得犹如闪电,这些闪电带着他飞越往日的一切,带着他飞向遥远的未来。 他看到,未来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天空是那种透明的瓦蓝,云朵是那种棉花样的雪白。温暖的风一片一片扫过碧绿的原野,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悠闲地溜达,一行大雁翩然飘过低空,飘过山峦,飘过一层一层的云朵,在天边拉出一个大大的人字。无垠的草原上只有广胜和孙明两个人,他们共同骑在一匹洁白的马上,悠扬地唱歌,歌声在轻风的鼓动下逐渐嘹亮,响彻无际天宇。 温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一阵一阵拂过广胜被阳光涂抹得有些虚幻的脸。 一阵“哗啦哗啦”的镣铐声传来,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有人在僻静的走廊尽头唱歌:“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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