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原名格蕾丝》 马车上的回忆 “去查令十字车站。” “八便士,先生。” 格蕾丝从口袋里拿出几枚硬币,递给站在公共马车踏板上的售票员。 至于为什么被叫做先生? 自然是因为格蕾丝现在穿着一套样式有些过时,但料子不错的男士礼服。 她轻轻扶了一下新买的黑色丝质高礼帽,上了公共马车。 视线扫视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中间的空位。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穿着得体的女士,看起来三十出头,未见脸上有生活的风霜。 对面一位穿着黑色礼服套装的男人,在格蕾丝落座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抖了抖手里的《柳叶刀》杂志(1),继续低头阅读。 格蕾丝把马口铁和硬帆布制成的手提箱放在座位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关这封介绍信,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是一个与其他日子并无不同的早晨,伦敦东区依旧弥漫着浓浓的雾霾,天空是惹人烦躁的灰色。 哩尾路的一条小巷里(2),格蕾丝于清晨从床上醒来,神情恍惚。 她这样子已经有一阵子了,她的母亲、苏格兰一位乡村牧师的小女儿——安妮·布莱克女士对此十分忧心。 自从她的丈夫康斯坦斯·克里斯蒂在一次木匠活中出了事故,摔断了左腿之后,格蕾丝就变成了这样。 实际上,这是个巧合。 格蕾丝虽然确实深爱着家人,但她从小性格开朗,并不是那种会因为挫折一蹶不振的人。 之所以这样精神恍惚,是因为她的大脑极度疲劳。 刚从床上醒过来,就觉得疲劳,这话听起来可挺奇怪的。 然而对格蕾丝来说,确实如此。 自从父亲康斯坦斯出了事故之后,格蕾丝就开始做一些怪梦。 在梦里,她是一个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女孩,被父母高度期待着,接受过不少课业之外的“全能教育”。 这奇怪的梦持续了二十五天,直到今天凌晨,梦中的那个女孩死在了二十五岁的夏天,一切才戛然而止。 不怪格蕾丝觉得疲倦,换做任何一个人,白天在大英帝国活一天,晚上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活一年什么的,怎么听都绝对是个累人的活计。 最重要的是,那些记忆、技能最终都会在醒来的时候,灌进她的大脑,让她头昏脑涨。 她有预感,那些奇怪的梦,不会再出现了。 这让格蕾丝不免松了一口气。 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对面合租房的一些女工,已经开始提着污水桶,向污水沟里倾倒昨天和今晨的废水了。 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清晨六点左右。 格蕾丝听见了隔壁父母卧室里,婴儿的哭声。 那是半个月前,母亲安妮生下的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名叫爱德华,女孩名叫艾米丽。 格蕾丝把长长的金发随意一扎,披上一条旧羊毛披肩,罩住睡裙,轻手轻脚地去了父母的卧室。 高大的父亲这会儿正茫然无措地给小女儿换尿布,娇小的母亲则刚刚醒来,想要伸手接过他的工作。 格蕾丝看了一眼父亲腿上的夹板,叹了口气,“爸爸,让我来吧!” 她熟练地给婴儿换好尿布,把换下来的尿布以及擦拭的亚麻布一起放进了洗衣用的盆子里,端了出去。 卧室里响起康斯坦斯的声音,“格蕾丝看起来好多了。” “她是个大孩子了,比我还要高出很多……”安妮声音低沉,显然心事重重。 格蕾丝就着冰凉的水,又清洁了牙齿,洗了把脸,这才开始准备早餐。 她心里十分清楚母亲在担忧什么。 虽说父亲康斯坦斯是个出色的木匠,又是经历过滑铁卢战役的退伍兵,身体素质一向很好,也比同一年龄段的男人赚得多。 但伤筋动骨的事,想要养好,需要很长时间。 在此期间,康斯坦斯只能做一些诸如小盒子、鞋架一类的小物件,这些东西并不是天天有人需要,报酬也少得可怜。 在伦敦东区,租着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养着一个五口之家,哪里又有这么容易呢? 眼下克里斯蒂一家还有些余钱,只恐过不了多久,就要捉襟见肘了。 康斯坦斯并非大手大脚,但是他十分疼爱孩子。 在工人家庭,别的人家都是壮劳力吃好的,孩子和女人们吃得就差了许多。 但这事儿在克里斯蒂家绝不可能发生。 要不是天天有肉吃,面包也管够,格蕾丝也不可能十七岁就长到了五英尺九英寸(176cm)的身高。(3) 这种身高,比工厂里大多数的男人还要高出一小块。 当然,除了营养方面,这也得益于她父亲在身高上的遗传。 同样,正因如此,克里斯蒂一家的食品开销非常大,再加上《谷物法》导致食物价格偏高,能余下的钱,也就十分少了。(4) 听着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格蕾丝赶紧把一小勺茶叶倒进去,生怕浪费了炉子里的煤。 她皱着眉头,心底有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东区是伦敦的穷人区,住在这里的人,多数都过得很紧巴,能应急的钱很少。 格蕾丝敢打包票,如果他们拖欠房租超过三天,那位吝啬的房东就会立刻翻脸,让他们全家滚蛋。 外公一家远在苏格兰,远水救不了近火。 更何况那边的乡村生活也谈不上多么富裕。 格蕾丝扫了一眼窗外,对比了一下自己比许多工人还高出不少的身高,跃跃欲试。 如果放在以前,她绝不敢如此大胆。 但自从做了那个困扰了她将近一个月的梦之后,格蕾丝的眼界就变得开阔起来了 。 既然女人的薪酬低,何不假扮成男人,出去找工作呢? 切好早餐要吃的面包,格蕾丝决定和父母一起吃早餐的时候,谈谈自己的计划。 …… “什么?不!我不同意!你一个女孩儿,这太危险了!而且一旦别人知道你扮成男人出去工作,你以后还怎么嫁人?”安妮情绪激动。 作为牧师的女儿,安妮是位保守的女士。 在现在的传统观念里,女人出去工作是极其不体面的,更别提是扮成男人出去工作。 康斯坦斯也不赞同,“格蕾丝,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也很担心这个家。但是眼前的苦难不会长久,等我的腿好了,我们的生活还会恢复如初。” “那爱德华和艾米丽呢?”格蕾丝从小被父亲宠爱着,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她的性格并不怯懦,对于一家之主的话也敢反驳,这在其他家庭是很少见的。 她放下手里质地不太好的茶杯,眉头紧锁。 “爸爸,家里多了两个孩子,我也到了十七岁,如果我再不出去工作,家里的情况会越来越差的。难道我们要搬去后几条街更不好的房子里吗?” 格蕾丝列举了很多不妥当的地方,“后面几条街连像样的排水沟都没有,污水和饮水混在一起,有时甚至有霍乱爆发。如果我们搬去了那里,也许短短几个月,就会有让人追悔莫及的事发生。” 康斯坦斯被她说得有些动摇,同时心里暗恨自己不谨慎,才会摔伤了腿。 他眼下都四十六岁了,身体不像年轻时恢复力那么好了,安妮也不许他逞强工作,怕他留下后遗症。 他也不是那种爱赌气的大男子主义者,如今是真的让他进退两难了。 “爸爸,他们多可爱呀!作为姐姐,我愿意工作,为两个小天使换来奶油和白面包。”格蕾丝走到婴儿床前,微笑着看向躺在里面吸吮手指的两个小不点。 等吃完了饭,格蕾丝拿来了剪刀,递给自己的父亲,“爸爸,帮我把头发剪短吧!” 格蕾丝长相融合了父母的优点,除开漂亮之外,还有一种与她阶级不符的高贵和精致。 她的睫毛很长,外眼角轻微下垂,不笑的时候,有种淡淡的忧郁感。 现在她披散着及腰的长发,眼神坚定地望着康斯坦斯,大有你不剪我就不走的架势。 康斯坦斯在军队里经常和战友互相理发,剪头发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真正难的是,该怎么忍心,剪掉十七岁女儿精心留长的头发。 安妮现在还在产后四十天养身体的时间,半躺在床上,看着女儿一缕一缕被剪掉的头发,默默地流眼泪。 她是那种生长在传统家庭里的女人,从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格蕾丝的决定,对她来说就像天塌了似的。 只是格蕾丝自己却没什么可伤心的,她小心地把头发收集起来,准备卖给做假发的商人。 金色的头发即使在英国也不算常见,把这些头发卖掉,也能暂时解燃眉之急。 没过多久,她的头发就变成了清爽的短发。 安妮翻找出康斯坦斯结婚时的礼服,不太情愿地递给格蕾丝。 她不是舍不得衣服,而且舍不得自己的女儿。 格蕾丝俯下身,亲吻母亲的面颊,“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几天后,当格蕾丝改好了父亲的礼服后,就立刻换了这套男装,出了门。 东区人来人往,根本没人注意她。 而格蕾丝本人,也不打算去工厂做工。 有了梦中二十五年的现代高等教育,再加上母亲是牧师的女儿,格蕾丝甚至还懂法语和拉丁语。 这样的知识储备,谁会甘心去做苦力呢? 她打算去证券交易所看看。 ※※※※※※※※※※※※※※※※※※※※ 1《柳叶刀》是英国1823年创刊的医学杂志。 2哩尾路是伦敦东区的一条主干道,东区是贫民区。 3当时英国男性工人的平均身高为167cm。 4此时《谷物法》为1828年版本:在国内小麦价格低于每夸特尔64先令时,进口小麦的关税为每夸特尔25先令8便士,但在小麦价格达到每夸特尔73先令时,进口谷物的关税就降到1先令,小麦价格在64先令和69先令之间时,关税是16先令8便士。 1夸特尔应该是12.7kg。 此处说一下英国当时的货币: 20先令= 1镑(pound)= 1沙弗林(sovereign)即1镑=20先令=240便士=960法寻。 伦敦证券交易所 此时的伦敦,是世界贸易的中心,早在1773年,就成立了伦敦证券交易所。 格蕾丝梦中所学的专业,是金融,也许并不比这一时代的人懂得更多,但不可否认,后世的学科,知识往往更加系统。 即便有一部分人比格蕾丝更专业,那也绝对不是大多数。 唯一不太好办的是,她没有能证明学历的东西。 别说是她格蕾丝,这年头,就算是伯爵的女儿,也未必会去学校念书。 更何况就算有学历,身份是个女人,她也不可能拿出来。 在1842年,任何公司,都不可能雇佣女员工——除非是清洁女工。 虽然如此,格蕾丝还是打算去碰碰运气。 “先生,要一份报纸吗?《泰晤士报》!” 证券交易所外面,报童们很懂行地推销着有关商业和政治的报纸。 格蕾丝摇了摇头,不理会这些吵吵嚷嚷的孩子,走进了证券交易所。 “霍恩先生,我们推荐您购买运河股票……” 一位衣着考究的交易员,正在大力推荐运河股票。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绅士,看起来硬朗依旧,而且身高十分惊人,保守估计有六英尺三英寸(190cm)。 交易员站在他的对面,无端显出几分卑微和矮小来。 格蕾丝没多留意,径自去了前台。 被她抛在脑后的霍恩先生,眼下正在为一件事发愁。 听着交易员喋喋不休的推销,他的内心不由升起一股烦躁。 运河!运河!每次都是老一套! 公爵大人自己就有两段运河在领土之上,又何必再买这些? 他一抬手,“也许我该看看新的股票。” 交易员心里暗骂一句老不死,面上却恭敬地引着他去了别处。 霍恩先生本人的身份说不上有多高,但他却是埃塞克斯公爵大人的总管。 不同于新式的管家,总管不单单管理着贵族们的后院,还管理着贵族们的产业。 这个古老的职业目前已不多见,更多的贵族乡绅,将总管分割成了管家和代理人两个职位。 前者管理内务,是仆人。 后者管理土地收入和商业资产,是中产阶层。 而总管就有些尴尬了,他们不完全像是仆人,但也算不上是主人。 有学位的青年才俊,往往宁可成为年薪200英镑的代理人,也不愿意成为奖金或许有500英镑的半仆人——总管。 霍恩先生现在头疼的就是这个。 他已经57岁了,年事已高,想要有个家庭了。 可主人埃塞克斯公爵却不愿意让他离开庄园。 霍恩先生好说歹说,才劝动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聘用一位新的总管,由他培养一段时间,代替他继续为艾斯比家族效力。 然而又博学又不在意社会地位的人,哪里有这么好找呢? 在这个时代,中产阶层们是绝不会自降身份,来做仆人的。 即使这个仆人在庄园里掌管一切,那也不行。 从霍恩先生开始物色人选开始,至今已有四个月了,从盛夏到秋天,他愣是没能找到一个满意的。 要么就是某家的管家自告奋勇,结果数学、金融都不过关,仅能管理家务。 要么就是某某大学的毕业生,指明要来应聘代理人一职,一听是总管就脚底抹油了。 可能有人会好奇,难道就不能革新一下庄园的制度,和其他贵族乡绅一样吗? 别说埃塞克斯公爵不愿意,霍恩先生自己作为半个长辈,也十二万个不放心。 代理人贪墨雇主财产的事,屡见不鲜。 而公爵大人本人,又是一副散漫性格。 并非说公爵大人是个败家子,而是他本人确实不擅长管钱。 如果没有一个忠诚的总管,他的家产保不齐要被别人骗走多少。 作为上一代公爵留下的老仆,霍恩先生忠心耿耿,宁可再劳累几年,也不愿意自己为艾斯比家族守下的富可敌国的产业,遭到破坏。 只是他的未婚妻已等待了太久太久。 作为仆人,很多人终身不婚,侍奉主人左右。 霍恩先生为艾斯比家族服务了四十多年,从小听差一步步成为总管,如今所求,也不过是有个自己的家罢了。 公爵大人当初听闻,如遭雷击。 “埃德温叔叔,这里就是你的家。” 年轻的公爵执意要他住在自己的领土上,还特意赠送了一个小农场,邻近庄园。 如此盛情,霍恩先生又怎能辜负呢? 在安享晚年之前,他发誓要为小主人找一个合格的总管。 就在霍恩先生神游天外之际,格蕾丝垂头丧气地从他身边经过。 果然皇家证券交易所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需要文凭。 霍恩先生看着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纤细俊美的少年,忽觉同病相怜。 “有什么烦心事吗,年轻人?” 格蕾丝诧异地看向他,发现是那位被交易员捧着的老绅士,以为是某位老贵族,连忙拿下帽子,“您好,先生。” 有礼貌的年轻人总是讨人喜欢的,更别提格蕾丝还有张让人目眩神迷的脸。 “你看起来也就十几岁,怎么会来这里?”霍恩先生示意交易员先离开,后者不太情愿地走了。 “家里出了些变故,我的父亲摔断了腿……”格蕾丝摇头叹气,“所以我要找一份工作,可我本人没有大学文凭,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霍恩先生疑惑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如果你数学不错的话,可以试试去工厂做记录员,交易员可不是简单的工作。” 格蕾丝笑得腼腆,又带着些倔强,“您或许觉得好笑,然而实际上,我对金融十分了解,只是苦于没钱上大学。” 她的话让霍恩先生眼前一亮。 有本事、没学历、工人家庭出身…… 岂不是现成的总管人选? 只是是否真的有本事,可就要好好地试探一下了。 他瞥了一眼刚才交易员推荐的几支新股票,转移话题但自己的目的上来,“你觉得这几只股票怎么样?” 格蕾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铁路公司的股票,“我推荐您选择这一只。” “哦?为什么?” “目前帝国正在大面积铺设铁路,为了加强贸易,铁路势必会成为未来最重要的运输手段。”她想起之前交易员推荐的运河股票,补充道:“想必您多年前曾经购买过运河股票,那时候的股息应该相当不错吧?至少头五年的回报应该十分丰厚。现在的铁路,也是差不多的。” 尤其在《铁路法》发布之后…… 这是两年后才有的事,格蕾丝自然不能说。 霍恩先生非常震惊,“哦,天哪!运河!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你居然也知道!” “我十分喜欢研究这些。”格蕾丝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加了个勤奋好学的标签。 有天赋,又好学,霍恩先生心里觉得很满意。 然而仅一面之缘,是不能让他完全放心的。 后来好几天,格蕾丝都耐心赴约,和他探讨了许多投资相关的事。 霍恩先生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但他本人十分好学,不然也不可能从普通仆人,成为艾斯比家族的总管。 从格蕾丝的谈吐中,他发现这是个博学多才的年轻人。 当然了,他所知的名字,是格雷厄姆·克里斯蒂。 “我时常感到好奇,格雷厄姆。你只有十七岁,怎么会懂得这么多东西?” 格蕾丝只能尽量解释得合理一些,“我的外祖父是一位牧师,所以我跟着他学习了拉丁语和法语。” “如果你出生在绅士家族,一定会有所作为。”霍恩先生感叹了一句,顺势发出邀请,“格雷厄姆,很抱歉我耽误了你这么多天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您真是太慷慨了,请允许我表达我的敬意。”格蕾丝脱帽致敬。 “我不确定你是否中意这份工作,实不相瞒,我是埃塞克斯公爵的总管,目前正在找一个接班人。” 他观察着格蕾丝的脸色,确定对方没有被冒犯到的愠怒,这才接着说道:“在伊登庄园,总管的年薪还是很丰厚的。除此之外,按照每年的盈利,年底还会有不菲的奖金,我希望你能来试试。” 格蕾丝心里早有猜测,这位老绅士会给自己提供一份工作,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份工作会这么特殊。 “我并不了解贵族礼仪……”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会教导你半年。而且伊登庄园有下级管家,你并不需要真的做仆人的活计。” 换言之,格蕾丝去了那里,会和如今的霍恩先生一样,是个只听命于公爵一人的仆人。 之所以一定要是仆人,恐怕是怕中产阶层的人不好掌控。 想明白这一点,格蕾丝和霍恩先生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既然您给出了这样的承诺,我认为我愿意尝试。” 她咬咬牙,决定为了钱而工作。 虽说仆人身份听起来不怎么样,但财帛到底动人心。 她不是个太在意脸面的人,这一点,恐怕是受了梦境的影响。 伊登庄园 眼下,格蕾丝正拿着霍恩先生所给的介绍信,坐在公共马车上。 “走开!该死的小乞丐!”车夫挥着马鞭,驱赶着挡路的贫民。 那是一群脏兮兮、衣衫褴褛的孩子,看样子是从东区那边来的。 “哦,可怜的小家伙!我前一段时间还参加了募捐舞会,但愿能帮到他们。”坐在格蕾丝旁边的女士握紧自己的手包,“我捐了三镑,肯特太太捐了足足十镑!” 对面的医生一针见血的说道:“济贫院那地方比监狱还不如。” “你怎么会这么想?”女士的语调难掩惊讶,仿佛对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也许是路上无聊,医生开始侃侃而谈。 “我去过那些地方,为病人看病。”他轻蔑地摇摇头,“说是去看病,实际上那些可怜人完全没救了。而且我当时只是见习医生,又能做什么呢?” 之前的女士发出一声惊呼,“天哪!难道是霍乱?” “并不是那回事,咳,他们体罚穷人……”车里的人纷纷侧目,医生见状,连忙闭上了嘴巴。 毕竟说当局的坏话,可不是什么好事。 即使他说的是事实。 “查令十字车站到了!”售票员喊道。 格蕾丝赶紧提着手提箱、拎着手杖下了车,对面的医生也是如此。 “切姆斯福德。”格蕾丝递给售票员一弗洛林银币(1),拿到了一张二等座车票。 当她转身去候车室的时候,身后传来医生的声音,“切姆斯福德。” 由于一前一后,两人的座位几乎百分百是相邻的了。 这时候的火车还没有宽阔的过道,减震更是感人,格蕾丝一上车,就有逃跑的冲动。 “看来我们同路,赖特·查尔斯。”医生碰了一下礼帽帽檐,自报姓名后,坐在了格蕾丝对面。 “格雷厄姆·克里斯蒂。”格蕾丝回应。 “看样子你找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查尔斯医生看着马口铁手提箱,笑容促狭。 “是的,一位慷慨的老绅士为我写了一封介绍信。”格蕾丝拍拍手提箱,想起里面那一套价值七镑的礼服,现在仍有些肉疼。 当然啦,这一切花费,都是霍恩先生做主,提供给她的。 作为伊登庄园的新总管,必须要衣着体面才行。 在到达庄园之前,格蕾丝需要在乔治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再换上昂贵的礼服,乘坐四个小时的马车,去往坐落在乡村的伊登庄园。 奇怪的是,当火车到达切姆斯福德的时候,格蕾丝发现,查尔斯医生和他预定了同一家旅馆,连房间号都是相邻的。 两个人都是一头雾水。 一切未免过于巧合了吧? 更巧的还在后面。 当两人到楼下享用晚餐的时候,不免谈及明天要去的地方。 “您也去克戈索尔镇?”格蕾丝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了。 两个人从伦敦开始就一直顺路,现在居然要去的是同一个目的地。 “确切的说,应该是克戈索尔镇邻近的一座大庄园。” “哦,该不会是伊登庄园吧!”格蕾丝面无表情地问道。 查尔斯医生惊愕地看了她一眼,“难道说……” “我也要去那里,看来我们明天要等的是同一辆马车。” 用餐期间,两人把一切都搞明白了。 “原来你就是霍恩先生苦寻了四个月的接班人!我拿到介绍信的时候,霍恩先生还愁眉苦脸的,没想到他的困难这么快就迎刃而解了。” 格蕾丝谦虚地笑笑,没有就这个话题谈下去,“您一定是要担任家庭医生一职了,不知道您是否会在伊登庄园长住?” 查尔斯医生否认道:“不,除非公爵大人生了重病,否则我不会住在庄园里。” 他调皮地眨眨眼睛,“相信霍恩先生不会希望我有机会住在伊登庄园的。” 当然了,作为家庭医生,查尔斯医生还是要先去伊登庄园拜访一下的。 第二天一早,格蕾丝换上崭新的礼服,戴上新怀表,准备前往门厅,等候艾斯比家族的马车。 格蕾丝虽然个子高,但远不如男人壮硕。 好在她的身材清瘦,曲线起伏不大,再加上男士衬衫浆得十分笔挺,只要用亚麻布在身上缠上几圈,就没人能发现她是女人。 而且男士礼服层层叠叠,衬衫、可拆卸的领子、黑色领结、纯黑丝绸马甲、丝绸薄外套,再加上最后一层,带着小斗篷的羊毛毡长大衣,配上看不出腿型的长裤,一整套下来,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又有谁能看出具体身材如何呢? 拿好手杖和手提包,格蕾丝走出了旅馆,和查尔斯医生并排等候马车。 带着盾形家徽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 格蕾丝能够确定,艾斯比家族不会用最好的马车接一个仆人和家庭医生。 即便如此,两匹马拉着的四轮马车,仍旧奢华得惊人。 坐上马车里柔软的天鹅绒和羽绒制成的坐垫,格蕾丝对伊登庄园的泼天富贵,又有了新的认知。(2) 知道她是新来的总管,车夫的态度很是热络,身份更加“高贵”的查尔斯医生,反而有些被冷落了。 “等您到了庄园,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加上我们这些车夫、马夫,还有园丁的猎场看守员,伊登庄园的仆人足有一百多人呢!” 为了不露怯,格蕾丝强装镇定,实际上心里已经有些傻眼了。 也就是说,她这个新人,一到任,就要管理一百多个仆人? 想想就头大。 “哦,听起来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计……”查尔斯医生眉头一挑。 是啊…… 固定年薪两百镑,比很多中产阶层的人赚得还要多,是轻松的工作,那才不正常呢!(3) 格蕾丝暗自吐槽,深深怀疑自己以后的生活会比宫斗剧还精彩。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和格蕾丝料想的有所不同,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强壮的马匹拉着几人,快速掠过城镇的风景,抛下那些小工厂,来到了景色怡人的乡村。 “田园风光!我就是为了这些才到乡下工作。说真的,我受够了伦敦的空气,连天空都是灰色的,简直糟糕透顶!” 一接近克戈索尔镇,查尔斯医生就开始谈论天气和风景。 嗯,典型的英伦风范…… 镇上的人纷纷盯着马车的方向,想要知道又是什么贵人,乘坐着艾斯比家族的马车。 格蕾丝一路端坐着,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又期待又担忧。 下了马车,格蕾丝下意识就要和查尔斯医生分开,往后门走,是车夫拦住了她,“霍恩先生让我提醒您,可以从正门走。”(4) 这时霍恩先生从大门走到近处,拍了拍格蕾丝的肩膀,“你终于来了,格雷厄姆。快,和我一起——”他一回头,看到了查尔斯医生,“哦!查尔斯医生,也请一起进去吧!” 三人向庄园内部走去,一路上,格蕾丝明显感到前院的仆人们,都把视线集中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别紧张,室外的仆人们只是好奇,室内的仆人才是你该操心的。”霍恩先生说了这么一句不知该不该称为安慰的话。 不可否认的是,他说得有道理。 室外的车夫、马夫、园丁等等,一辈子都不会和主人建立亲密的主仆关系,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总管、管家一类的高级仆人,自然和格蕾丝没什么利益冲突。 室内的仆人就不一样了。 至少男管家得知霍恩先生宁可在外面找一个毛头小子,也不愿意提拔他之后,心里必然是不痛快的。 尤其在看到格蕾丝本人之后。 霍恩先生安排查尔斯医生去了书房,就立刻带着格蕾丝去了仆人大厅。 仆人大厅里聚集了五十六名仆人,面容肃穆地等待着霍恩先生训话。 “这位是克里斯蒂先生,从今天起,他就是艾斯比家族的新总管。你们应当像敬重我一样敬重他,严格遵守克制、谦虚、勤劳的守则,辅助克里斯蒂先生,为艾斯比家族提供最好的服务。” 霍恩先生摆摆手,示意低级仆人退下,留下十位高级仆人,和格蕾丝一一认识。 “这是管家莱斯利先生,管理酒窖和金银器,下级男仆们也由他管理。” 莱斯利先生看起来四十出头,严肃得像个老头,闻言不太高兴地向格蕾丝扶了一下帽子。 格蕾丝倒没觉得被冒犯,空降兵压在老资格头上,换谁都不可能高兴。 当面的冷脸总比背后的冷箭要好多了。 “这位是女管家沃克太太,掌管陶瓷器和布品室,下级女仆归她管理。” “女仆长贝丝,管理家庭女仆。” “主厨埃里克和林,埃里克是法国厨师,林是英国稀缺的中国厨师。”霍恩先生说这些的时候,颇有些与有荣焉。 格蕾丝看了一眼不太对付的两位主厨,点头示意。 “这是公爵大人的侍者乔治。” “四名房间男仆,汤姆、罗伯特、乔纳森和约翰。” 很明显,年轻的男性仆人,身高和相貌都要很出挑,才能担当府邸的门面。 和高级仆人认识了之后,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接过了格蕾丝的手提箱。 “他是你的仆人。” 格蕾丝和霍恩先生走到走廊深处,才惊讶地问道:“我也有仆人吗?” “只有总管有一个仆人,怎么样,还不错吧?” ※※※※※※※※※※※※※※※※※※※※ 1弗洛林是当时的一种硬币面值,1弗洛林=2先令。 2当时有两种天鹅绒,富人穿着的是从中国传入英国的真丝制成的天鹅绒,而穷人们用的天鹅绒,往往是棉制成的,因而在许多书里,有的说天鹅绒便宜,有的说贵,本文天鹅绒指代前者,后者将被称为棉天鹅绒。 3维多利亚时期,3/4的中产阶级年收入在150-400英镑之间。 此处解释一下英镑的购买力,勒姆大学的拉纳尔德·米基教授提出,最精确的计算方法是比较1851年和现在的零售价格指数,计算结果显示,1851年的1英镑相当于现在的800英镑。 很多其他资料显示当时1英镑的购买力相当于1000-2000人民币,主要原因是当时的粮食价格偏高,平均为现在的13倍,但是在购买其他用品时,当时英镑的购买力是明显更高的。 李宝芳所著《维多利亚时期英国中产阶级婚姻家庭生活研究》里曾提到,即使当时年收入一万英镑的人,每年也会有1/4的收入花在饮食上,可见当时的食物价格确实昂贵得离谱。 4当时有钱的人家通常有两道门,前面的大门招待贵客,后面的小门给仆人和小贩使用。感谢在2020-08-24 23:15:33~2020-08-25 21:0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瓶邪是真的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草地女尸 格蕾丝默然不语。 有仆人或许能够让人感觉生活便利,但让一个孩子当仆人,对她来说有些不人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大家同病相怜,不应该这样区别对待。”霍恩先生年纪大了,看人很透彻。 他回头看向走廊里忙碌的仆人们,说道:“这个庄园,就是一个小王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如果你不让那孩子做你的仆人,等待他的,也许是更糟糕的待遇。” “这样的孩子,在这里……” “一共有二十一个,当然,这只是室内,室外可就更多了。”霍恩先生好像怀念似的叹了口气,“当初,我也是从小工开始做起的。格雷厄姆,你的学识让你免受了很多不必要的苦难。” 他打开一扇门,说道:“这里就是你的套房,总管才能有的待遇,进来看看吧!” 格蕾丝走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宽敞的工作室,里面有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一个保险箱、几个厚实的橡木柜子以及占据一面墙的书架,上面多数是实用的工具书,还有少量的文学读物。 配套的红木高背椅、单人扶手椅摆在办公桌周围,墙壁上还挂着许多装饰画。 对于一个仆人来说,这似乎过于奢华了。 她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霍恩先生逗笑了,“小子,等你去了公爵大人的书房,就知道这个房间有多平庸了。” 说着,他打开第二道门,“里面是你的居住区域,有一个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小餐厅,对了,卧室后面还有一个小盥洗室。” 格蕾丝扒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其他仆人住在哪里?” “其他仆人住在三楼,男女分开,四人一间。高级仆人都有自己的卧室,两个管家也有自己的小客厅。” “我需要做些什么?” “这些之后再说,你今天可以休息休息。” 霍恩先生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和我一起见见公爵大人。” 终于来了! 格蕾丝对着一面镜子整理了一下领结。 公爵作为仅次于君主和亲王的存在,是掌管一方的大领主,领土面积甚至可能有数十万英亩,是贵族中的贵族。 面见这样的人,由不得格蕾丝不紧张。 她一路板着脸,尽量做出严格且忠诚的样子,跟着霍恩先生去了书房。 查尔斯医生刚好要出来,见到两人,点头示意后,奔着门外去了。 “大人。”霍恩先生恭敬的向书房里的人问好。 矜贵的男人从天鹅绒扶手椅里坐直身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美的脸。 他的五官锐利深邃,如同古罗马最具艺术性的雕塑。 从他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可知他的身高也极具侵略性。 书房里昂贵的摆设,一时间竟无法与眼前的人争辉。 在格蕾丝偷偷打量着年轻公爵的同时,公爵大人也在光明正大地看着更年轻的她。 “埃德温叔叔,我没想到,你的接班人居然如此年轻。”约瑟夫·艾斯比不太满意地看着格蕾丝,“而且年纪轻轻,就板着一张脸,像个严肃的小老头。” 霍恩先生不禁扶额,低声提醒道:“公爵大人。” 不要一见面就暴露本性呀! 年轻的公爵什么都好,就是在家里经常没个正形。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呢? “咳,你叫什么名字?”约瑟夫不太自在地装了一下正经。 “格雷厄姆·克里斯蒂,大人。”格蕾丝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问一句才答一句。 大约过了一刻钟,年轻的公爵就挥手让她退下了。 至此,她才算是成为了伊登庄园的总管。 从公爵大人最后的神态来看,格蕾丝目前正处于“无功无过”的状态。 回去的路上,仆人们都向他问好。 走廊里,“克里斯蒂先生!”此起彼伏。 直到回到自己的小客厅,格蕾丝才算松了一口气。 “克里斯蒂先生,您的行李我已经放好了。”男孩的声音猛地在身后响起,差点把格蕾丝吓得从扶手椅上弹起来。 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哦,是你啊,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大家都这么叫我。”男孩觑着格蕾丝的神色,问道:“您是否要现在用餐,先生。平时大家都是十二点用午餐。” 格蕾丝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十二点过一刻了。 “好的,辛苦你了,亚当。”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格蕾丝还是能看出来,亚当此时有些沮丧。 小餐厅的餐桌上,很快就摆上了几道菜,分别是牛腰布丁、冷烤羊肉、土豆泥和红茶。 亚当用一种克制的渴望目光,看着闪闪发光的餐具,低下头伤心地摸了一下肚皮。 由于之前给格蕾丝整理衣柜,他错过了提前去厨房偷藏食物的机会。 作为总管听差,他必须侍奉总管用餐完毕,才能去吃饭。 然而等到那时候,食物早就被其他仆人吃完撤下去了。 也就是说,亚当要饿上一下午,等到晚餐之前,才能偷偷吃一点东西。 格蕾丝对着一切一无所知,正低头切着羊肉,她厌恶地瞥了一眼牛腰布丁——她最讨厌的食物之一。 想到自己作为仆人,不应该挑三拣四,她抬头对着亚当说道:“这份牛腰布丁送给你吧,亚当。第一次见面,希望我们以后可以相处愉快。” 她可不知道,自己在上任第一天,就因为一道菜,收买了一个小弟。 在这个时代,等级森严,仆人们也分三六九等,亚当作为这条鄙视链最底层的小听差,还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善意呢! “谢谢您,克里斯蒂先生!” 格蕾丝被他这感激的态度镇住了,迷茫地点点头,暗自嘀咕——看来亚当真的很喜欢牛腰布丁呢! 下午的时候,大约三点多钟,霍恩先生又一次出现了。 “我要带你去认识一下附近的农场主,以后每年的地租,都会由你来收缴。” 格蕾丝匆忙穿上里大衣和外大衣,拿起手杖,戴好礼帽,和霍恩先生坐上马车出了门。 “公爵大人在埃塞克斯郡有十几万英亩土地,除了庄园周围的林地、草地和猎场之外,还有十几处大农场和牧场,零零散散的佃户也不少,他们会定期去你的工作室交租。” 霍恩先生露出老奸巨猾的表情,“千万不要被这群老狐狸骗了,即使地租降了,他们也不会多给那些可怜的农民一口面包。” 马车驶过发黄的草地,向着金黄的麦田进发,格蕾丝看着沉甸甸的麦穗,说道:“今年会是个丰收年。” 不知想到了什么,霍恩先生忽然有些不高兴,“是啊,又到九月份了。” 在他的带领下,格蕾丝认识了十几个大农场主,一切结束时,已是傍晚。 “我该下车了,我现在住在这处小农场,不过别担心,这半年我都会去庄园指导你。” “再见,霍恩先生。” “再见,格雷厄姆。” 车夫这时询问道:“克里斯蒂先生,直接回庄园吗?” “回去吧!”格蕾丝合上自己的小笔记本,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关于今天见到的十几个农场主,她细心地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和个性,以便以后打交道。 在她闭目养神之际,马车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您还好吗,克里斯蒂先生?我想我得下去看看。” 格蕾丝的额角一片通红,刚才的颠簸,让她撞到了车壁。 “出了什么事,内特?” 外面寂静一片。 格蕾丝等了半天,也无人应答,只好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车外,内特提着一盏煤油灯,跪在地上,一张脸在月色下惨白一片。 “克、克里斯蒂先生,我想我们、我们看到了一具尸体!”内特磕磕巴巴地说完,煤油灯在他颤抖的手里晃动不止。 “什么?”格蕾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想到自己现在是仆人们的上司,于是强忍着恐惧,往前走去。 尸体不算太吓人。 一个女人趴在四轮马车的车轮中间,面部朝下,破旧的长裙上布满了污点,在煤油灯下,看不出具体颜色。 这时不远处一个人提着灯越走越近,“你们的马车出了什么问题吗?我看你们停了有一会儿了。” 是查尔斯医生。 格蕾丝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有人过来真是太好了,说实在的,格蕾丝之前还在纠结谁留下来看守尸体,现在似乎不用纠结了。 “内特,你先去通知治安官,这里有我和查尔斯医生守着。” 内特魂不守舍地走了,步伐不免跌跌撞撞。 格蕾丝这才转头和查尔斯医生说话,“恐怕我们的运气不太好,医生。才上任第一天,就碰到了命案。” 查尔斯医生听了她的话,才注意到车轮下有一个女人。 “你们……撞死了她?” “不,别误会,我想不会有哪个女人会趴在地上等着我们的马车轧过去的。很明显,在我们到这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查尔斯医生蹲下身子,被格蕾丝拦住了,“在治安官来之前,我们最好不要碰尸体。” 不然恐怕就更说不清了。 ※※※※※※※※※※※※※※※※※※※※ 这里解释一下为什么称呼男主为“大人”,仆人们称呼公爵为“your grace”,而大家常看到的my lord是侯爵和侯爵以下的称呼,通常被翻译为阁下,与之区别,本文里公爵被称为大人。 感谢在2020-08-25 21:01:20~2020-08-26 21:32: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疙瘩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治安官 查尔斯医生没有触碰尸体,但还是提着煤油灯,就近查看了一下尸体。 作为医生,他并不惧怕这些。 尸体的腰部被车夫驾驶着马车轧了过去,上半身伸出车辙之外,腿部在车身下方。 由于公爵府邸的四轮马车比较宽,故而只有一边车轮轧过了尸体。 正因如此,车身之前才会倾斜,导致格蕾丝在车里猛地撞向了车壁。 格蕾丝有些后悔自己在车里的时候摘下了礼帽,不然绝不会像现在一样,额头胀痛。 她轻轻碰了一下额角,发出“嘶”地一声痛呼。 “哦,天哪,你的头……”查尔斯医生站直身体,凑近看了一眼,“我想我该给你拿一些药油,它们就在我的药箱里。” 格蕾丝苦笑着叹了口气,“谢谢您,但我希望不是现在。”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好吧,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不过在治安官来之前,你可要忍着点疼了。” “疼痛不算什么,没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了。我发誓,我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愿治安官不会认为我是个杀人犯。” 格蕾丝对于这时候的治安队办案的效率不抱任何希望,只盼着自己不要被卷进去。(1) “这个你不需要担心,因为——”查尔斯医生看到了提灯的火光,声调一变,“来了!” 不远处五六个人影越走越近,直到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格蕾丝才惊讶的发现,领头的人居然是自己的雇主! 查尔斯医生眨眨眼,一副“我就说吧!”的样子。 原来各地的治安官、郡长等职位,都是由当地的贵族和大乡绅担任,伊登庄园附近的十几万英亩的土地,都属于公爵大人,这里的治安,自然由他负责。 之前慌慌张张的车夫内特已经镇定了下来,举着提灯为公爵大人照着前方的路。 “把马车右边的后轮拆下来,移走马车,不要碰到尸体。”约瑟夫指挥着其他人拆下了可能轧到尸体的后轮,两匹马拉着马车,离开了尸体所在的位置,尸体被前轮压住的裙子也被解救了出来。 很快,民兵们就在尸体四周支起了一顶亚麻布做成的帐篷,将提灯集中起来,又搬来了一个气罐,燃起了一盏昂贵的可携带式煤气灯。 煤气灯比煤油灯亮了许多倍,只是目前还很少有家庭选择这种光源照明。 它们的第一批使用者,是工业城市的工厂主们。 为了日夜压榨劳动力,他们选择了这种先进的光源。 棚子里明亮起来,查尔斯医生最终还是担任了验尸官的工作。 “看看这些手指印,死者脖子上的淤血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她是被掐死的。看手印的大小,凶手很可能是个男人。” “可是有些农妇的手也很大。”一个民兵提出异议。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查尔斯医生抿着嘴,对于被别人打断这点感到不太高兴,“她死了至少有七八个小时了,身上没有其他致命伤,但两侧腋下有红色的勒痕。” 约瑟夫询问这些巡逻队里的民兵,“你们有谁见过她?” “她好像是邓肯先生家的长工……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感觉我在比格斯农场见过她。” “邓肯先生家里养了几头奶牛和母羊,她应该在那里做挤奶工。” 在场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只有格蕾丝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一边,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唰唰唰地记着笔记。 “你在写什么,格雷厄姆?”约瑟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我看到您似乎没有带着侍者过来,想着也许您需要一个人来记录案情。” “霍恩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细心的年轻人。”在外面的时候,约瑟夫不会称呼霍恩先生为叔叔,因为那可能给霍恩先生带来不太好的影响。 “让我看看。”他伸出一只戴着羊皮手套的手。 格蕾丝恭谨地把笔记本双手奉上。 “死于九月三日中午十一点之前、死因为窒息、行凶手法为呃喉、凶手手掌偏大……第一作案现场或许不在发现地?”约瑟夫惊讶于眼前少年的机敏,“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说说看,格雷厄姆。” 格蕾丝指着尸体裙子上的污渍,“这些泥点集中在尸体的背后,但附近的地面却很干燥,草皮覆盖在地面上,即使摔上一跤,也不会有泥土沾在身上。” 她又指向裙子下摆,“而且她的裙子后摆磨损很严重,鞋子后跟也磨坏了一部分。这说明她极有可能是被一路拖行到这里的。” 约瑟夫认真听着,对面前的年轻人越发感兴趣。 忽然,他目光一凝,“你的头是怎么回事?” 格蕾丝把帽檐拉低,遮住受伤的地方,“只是在车里颠簸了一下。” “给他看看,这小伙子可是我的左膀右臂。”约瑟夫冲着查尔斯医生说道。 随后他又吩咐其他人,“把尸体运到停尸房,轮流守夜,不要让其他人接触尸体。” 说完,他就带着车夫,去了查尔斯医生的住所。 “还好没有伤口,不过明天起床之后,你额头上的淤青恐怕会很严重。这是药油,每天洗脸后擦一次,几天就好了。” 查尔斯医生检查了格蕾丝受伤的额头,递给她一个小药瓶。 回去的路上,格蕾丝和约瑟夫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气氛尴尬。 格蕾丝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总管”,雇主不说话的时候绝不开口,雇主说话的时候,回答也要尽量简短。 因为根据霍恩先生的说法,雇主们不喜欢存在感太强的仆人。 但公爵大人显然是个例外。 他探究地频频看向格蕾丝,最终忍不住开始和她探讨案情。 “你认为那个女人为什么会被杀?” 格蕾丝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的脸色,回答道:“也许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有趣的见解,所以你认为凶手是农场里的人?” “我并不敢这样讲,不过农场里的人和死者朝夕相处,确实更有可能被死者窥探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 约瑟夫鼓励她,“接着说下去,你比其他人聪明多了,这一点,我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 格蕾丝回想起死者的穿着,“死者穿着一件非常破旧的长裙,上面有很多补丁,款式也是早就淘汰掉的五年以前的款式。这说明她连买新衣服的余钱都没有,所以谋财害命这一点,基本可以排除了。” 格蕾丝干笑了一声,补充道:“虽然我认为她是看到了别人的秘密被杀的,但我觉得农场里的农民,应该没有那种不惜杀人灭口也要保住的秘密。” 英国的乡下没有多少秘密,这里的人不像工业城市里的居民那么忙碌,因而很喜欢传闲话。 附近有一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人尽皆知了。 格蕾丝自己今天拜访农场主们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听到这里的居民称他为“霍恩先生找来的接班人。” 显然在她到来之前,消息就已经在这里传遍了。 如果凶手就是农场里的人,恐怕不管他走到哪,都有可能遇到熟人。 这样的情况下,还敢拖着尸体远距离抛尸,不知该要有多么强大的心理素质。 “明天你跟着我一起去比格斯农场看看。” 下车的时候,约瑟夫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格蕾丝疲惫地揉揉脸,愁眉苦脸地回了自己的套房。 亚当还等在房间里。 “先生,您现在要用晚餐吗?” 格蕾丝的肚子应景地响了一声,脸色一红,“咳,可以上菜了,亚当。” 食物被盛放在盘子里,搁置在底部有热水的保温器具里,因而并不太冷。 格蕾丝看了一眼怀表,已经九点半了。 其他仆人们应该一个小时前就吃完了晚餐。 …… 简单地梳洗过后,格蕾丝钻进了柔软的棉被里,缺迟迟无法进入梦乡。 虽说经历过梦境里的二十五年,格蕾丝的人生阅历已经比同龄人丰富得多,但这并不表明,她之前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尸体,更别提这还是个凶杀案。 看公爵大人的意思,恐怕以后有了命案,是要经常带着她了。 早知道就不献殷勤去记笔记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尸体!尸体!简直就是噩梦! 作为一个只想过平静日子的小总管,格蕾丝认为自己为了这座庄园,付出得太多了。 可没听说过哪家的总管还要兼职当侦探呢。 怀着郁闷的心情,格蕾丝很晚才进入梦乡。 …… “铛!铛!铛……” 客厅里的座钟响了六声,格蕾丝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睡眼惺忪地进了盥洗室。 据她估计,她应该只睡了四个多小时。 穿好礼服,格蕾丝走出房间,开始例行巡视。 厨房里法国厨师埃里克正在为公爵烹饪早餐,一个厨房女仆在旁边帮忙处理食材。 负责为仆人做饭,以及偶尔为公爵提供英式餐点的厨娘卡米拉在另一个厨房,她一边呵斥着笨手笨脚的厨房女仆,一边支使着杂活女仆赶紧去楼上点燃壁炉。 女管家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听见这声音,女仆们就绷紧了神经,生怕被挑到错处,数落一顿。 格蕾丝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繁忙景象。 “哦,上帝!您的额头怎么了,克里斯蒂先生?需要我为您叫医生吗?”女管家沃克太太看着格蕾丝青紫一片的额角,如临大敌。 ※※※※※※※※※※※※※※※※※※※※ 1英国当时很多地方还没有警察队,而是由当地贵族担当治安官,雇佣民兵来巡查治安。不过当时苏格兰场已经成立了。感谢在2020-08-26 21:32:18~2020-08-28 06:2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橘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仆人们 格蕾丝表示伤势仅仅是看着吓人,并且昨天她已经看过了医生。 沃克太太松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男仆壮着胆子向格蕾丝提问,“克里斯蒂先生,您昨天看到了一具尸体,对吗?” 看来昨天内特跑回来报信的时候,应该是慌张得过头了,把事情嚷得人尽皆知。 格蕾丝点点头,就有仆人一边擦着摆件,一边伸长耳朵,往她的方向凑。 “您的头是和歹徒搏斗的时候伤到的吗?” “……” 格蕾丝不知自己这清瘦的身板,在仆人们心中居然有如此高大威猛的形象。 “不,我很确定,当时只有我、内特和查尔斯医生三人在场,并没有什么歹徒。” 格蕾丝打发仆人们赶紧去工作,而仆人们也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惊天大新闻,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干活去了。 有四个小男孩,穿着三排铜纽扣的制服,从三楼的仆人楼梯下来,手里还提着装满沙子的便桶。 他们是厅堂小工,每天清晨要为其他仆人清理便桶,为厨房运煤,做的都是脏活累活。 还有几个鞋靴小工,每天为其他仆人擦洗一百多双不同材质的鞋子。 这些孩子不被允许出现在主人面前,他们是仆人的仆人。 除他们之外,洗衣女仆和杂活女仆,也是地位最低的仆人。 这时,恰好一个杂活女仆提着一桶煤,走路摇摇晃晃地从格蕾丝身边经过,差一点就绊倒在地。 领班女仆贝丝严厉地训斥了她,“你走路的声音太大了,这样上楼会影响公爵大人的睡眠!如果你不想丢掉这份工作,最好把脚步放轻一些!” 发现格蕾丝看着她们,贝丝止住了继续训斥杂活女仆的念头,挥手让她走了。 杂活女仆如蒙大赦,朝格蕾丝投去感激的一瞥,提着煤去了楼上。 “您其实可以多休息半个小时的,亚当六点半的时候,会去您的房间叫早。”相比于男性仆人,女仆们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总管,因而对新上司的善意总要多一些。 格蕾丝谢过他,向前面的熨烫室走去。 侍者乔治正傲慢地越过准备熨烫报纸的亚当,为公爵大人熨烫报纸。 亚当明知道公爵大人不可能这会儿看报纸,却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清晨送来的报纸,上面的油墨还未干透,如果直接送到主人手上,就会污染主人的手指,这是十分不雅观的。 因此男仆们需要提前将报纸用熨斗烘干压平,将干燥整洁的报纸,送上餐桌,供主人早餐时阅览。 时间到了七点,格蕾丝应该上楼向自己的雇主问好了。 她走上还从未踏足过的二楼,踩在猩红的羊毛毡地毯上,沿着走廊,走进了整个庄园里最奢华的卧室。 地面上铺着充满异域风情的土耳其地毯,墙上贴满了带有菱形哥特式暗纹的天鹅绒壁纸,天花板上装饰着充满宗教色彩的壁画,最中央的一副,是抱着耶稣和初生羔羊的生母玛利亚。 在画的下方,是一盏璀璨的水晶吊灯,房间四周墙壁上,也有镶嵌着宝石的热气球形状的铁艺壁灯,里面燃着昂贵的蜂蜡蜡烛。 正对着门的,是一套桃花心木梳妆台,实际上多数时间发挥的是写字台的作用,上面摆着羽毛笔、印有女王头像的黑便士邮票、吸墨碾、黄金嵌红宝石火漆印章等等写信用的物品。 梳妆台对面,是一个桃花心木大床,上面铺着象牙色床单,和同色系的丝绸刺绣羽绒被。 床头柜上还摆着一个黄金小猎狗摆件。 就连窗户上的双层窗帘,都是精致的蕾丝和塔夫绸制成的。 格蕾丝从这些眼花缭乱的物件上移开视线,低头恭敬地对着斜靠在床上的男人问好,“日安,公爵大人。” “是你啊,格雷厄姆。”约瑟夫有些懊恼的说道,“我差点忘记了,我的总管已经换人了。” 管家莱斯利先生这时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经过格蕾丝,为公爵大人奉上茶水,“日安,公爵大人。” 问了安,两人几乎同时从房间走出来,谁也没搭理谁。 七点半的时候,仆人们才开始用早餐。 而这里唯一的主人约瑟夫,用餐的时间是九点。 亚当拿着一份熨好的报纸,送给格蕾丝。 作为总管,她每天也有报纸可看,而其他仆人想要看报,就要等主人看完以后,才能过过瘾了——这通常是厨娘的特权。 “你来念吧,不会的单词可以问我。”格蕾丝一边往面包上涂抹黄油,一边说道。 亚当喜出望外,在一小半人口都是文盲的当代,有人愿意教他读书识字,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拿起报纸,率先读起了头版头条。 “近日,伦敦东区一处棉纺厂发生了重大事故,可怜的工厂主……” “普雷斯利先生。”格蕾丝夹好一片火腿,瞥了一眼报纸。 “普雷斯利先生严重烧伤,尽管医生们竭尽全力,仍旧没能挽救他的生命。 根据苏格兰场警探所说,这场爆炸引发的大火,是由于工人……” “违禁吸烟。”格蕾丝再次提醒。 “普雷斯利先生留下了价值三万英镑的遗产,由于这位老绅士无儿无女,目前,律师正在核对……” 读完了这一篇报道,亚当语气兴奋,“三万镑!真不知道谁会是那个幸运儿!” 格蕾丝对此未置一词。 见她不感兴趣,亚当又读起了其他报道。 第二篇是有关农业的。 “英格兰南部今年迎来了丰收年,小麦价格略有下降,从每夸特尔七十二先令,下降至六十八先令。” 格蕾丝算了一下,一磅重的小麦应该需要两先令六便士,这可一点也不便宜。 要知道,像刚才报纸里提到的棉纺厂的女织工,一周的薪水也比这多不了几个便士。(1) 然而这些面粉做成白面包,也不过两磅重,只勉强够一个人吃两天。 当然了,东区那些可怜人可吃不到这些,他们往往吃的,是掺了木屑的黑麦面包,粮价便宜的时候,一便士可以买到一个,勉强能够果腹。(2) 农民们辛苦一年,只能赚到十英镑左右,剩下的,一部分归属领主,另一部分归属于农场主。 这就导致一个男人的薪水可能不够养家,妇女和儿童就不得不出来工作了——即使他们前者有繁重的家务,后者的身体还没有长成。 只是格蕾丝作为雇员,可没立场慷他人之慨,比起遗产什么的,地租才是她需要关注的。 霍恩先生说过,如果粮价下降,地租也要适当下降一点,今年的地租,农田应当收每英亩六先令,牧场和草地则相对低一些。 在公爵大人吃完早餐,准备出门之前,她要把最近的账册浏览一遍,并把昨天庄园里收到的账单统计好,从保险箱拿出足够的现金,交给女管家、厨娘等人用来支付花销。 霍恩先生八点钟的时候来了,并给了格蕾丝一串钥匙。 “最重要的是这一把。”他把那把钥匙单独提起来,指着工作室办公桌对面的一道门,“那道门后面,是庄园里平时不用的贵重物品。” “记住,任何人想要申请取出里面的任何东西,都要在你这里登记。记住,一定要经过你的眼皮底下,否则绝不可以让别人进入这道门。” 光是听这个语气,格蕾丝就觉得,自己看守的,可能是所罗门王的宝库。 “不必太紧张,仆人们应该不会如此大胆,这里随便一件宝贝,就够让他们吃一辈子牢饭的了。” “……” 听起来好像更不安全了呢…… 格蕾丝觉得后脖颈发凉。 要是真有江洋大盗来了,恐怕第一个就会干掉她。 “你的账目做得不错,一会儿——” 格蕾丝摇了摇头,“今天恐怕不行,霍恩先生。公爵大人要求我今天陪同他去比格斯农场。” 霍恩先生一脸坏笑,“哦,乔治那小子恐怕要不高兴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乔治在服侍主人约瑟夫穿衣的时候,听说他今天要带着格雷厄姆外出,脸色都白了。 作为贴身侍奉公爵的侍者,乔治认为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只是昨天他发现公爵的几件大衣需要保养了,事情耽误不得,只能暂时放下和交好的仆人吐苦水的想法,恭敬地退出了公爵的卧室。 而格蕾丝那边也结束了记账工作,打算去地下一层看看。 地下一层有一半在地上,因此光线虽然昏暗,但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那里有许多储藏室,还有一个大酒窖,她需要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地方,以便以后安排宴会。 当她端着一个小蜡烛台走在地下室的楼梯上时,无意间听到了几个男仆的对话。 “真有你的,詹妮居然帮你拿到了食品室钥匙。” “卡米拉不会注意到的,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些东西我们这些下级仆人捞不着,总管和管家倒是天天不是火腿就是羊羔肉,好面包也会送到他们那。” “可惜酒窖钥匙在莱斯利先生那里。” 格蕾丝听着这群小老鼠嘀嘀咕咕,正打算继续往下走抓个现行,一个仆人的话却让他止住了脚步。 “你们听说了吗?比格纳农场的乔死了。” ※※※※※※※※※※※※※※※※※※※※ 1当时工业城市利兹的棉纺厂女织工周薪在两先令六便士到三先令之间,这些女织工和男织工工作强度相同,薪水却只有男织工的一半,因此当时的工厂主非常愿意雇佣听话的女织工和童工。 2狄更斯的《雾都孤儿》中有所提及,鉴于奥利弗是个孤儿,所以文中的一便士面包,应当是最便宜的黑面包。 散碎的线索 “你怎么知道就是她?内特都说不认识那个女人。” “绝对是她,那个疯婆娘。内特说死得是个挤奶工,那就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她。” 几个男仆嘿嘿坏笑了两声。 “你小子艳遇不少啊,连挤奶工都认识?” “得了吧!我是被那女人吓了一跳,才会记得这么清楚,那女人疯疯癫癫的。 有一次厨房那边需要牛奶,我就去比格斯农场帮詹妮订了几桶,给她和卡米拉做奶酪用。” 格蕾丝听见了咀嚼声和吞咽声,之前的男仆又开始说话,“结果送牛奶当天,那女人一开始还好好的,一看到我进了厨房,她就猛扑过来,撕扯我的外套,嘴里还直嚷嚷‘你有什么了不起?’天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哦,我想起来了,那天你回到前厅的时候,制服丢了两枚扣子,还被莱斯利先生训斥了一顿。” “我早就说了,这些疯子就该进疯人院,留在外面准会出事。看吧,现在那个女人死了,八成是哪个被她突然袭击的人恼羞成怒,一刀把她杀了。” “内特说她是勒死的。” “没什么差别,反正她被杀了,这就说明疯子就该待在疯人院里。” “那偷吃的小老鼠们要怎么办呢?”格蕾丝这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拐进了食品储藏室,板着脸看着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仆。 刚才还神气活现的男仆们立刻变成了鹌鹑,缩着脖子,一副犯错小孩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望着格蕾丝。 总管和管家不同,格蕾丝的权柄很大,甚至可以不通知主人,直接解雇下级仆人。 “解释一下吧,你们在做什么?”格蕾丝脑子里都是刚才那些有关死者的话,面上却端出一副总管的姿态。 男仆们老实交代了自己的“犯案经过”,格蕾丝在小本本上记下了几人的行为,让他们签字画押,保证绝不再犯。 “再有下次,我就会把这件事报告给公爵大人,你们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知道了吗?” 几个男仆收拾好自己动过的食物,连连保证,这才被格蕾丝放走。 十点钟的时候,格蕾丝陪同公爵大人一起,去了比格纳农场。 比格纳农场距离庄园有七英里左右,是公爵名下地产中,比较靠近庄园的所在。 而发现尸体的位置,距离比格纳农场有十三英里左右,距离庄园也有九英里,这可是不短的一段距离。 马车里,格蕾丝提到了自己今天听到的那些话,不过男仆们偷吃的事,她遵守了诺言,只字未提。 约瑟夫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没想到邓肯先生一家如此慷慨。” 格蕾丝低眉顺眼地垂头盯着车厢地板,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公爵大人可以这样评价别人,她作为仆人,是不应该议论一位绅士的。 “前面为什么聚集了那么多人?” 格蕾丝闻言,抬头向车外望去。 金黄的麦田里,十几个农民手里拿着镰刀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内特,停下。” 车夫一勒缰绳,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格蕾丝率先下车,礼节性地扶了公爵大人一下。 农民们看到本地最大的领主埃塞克斯公爵,立刻全都安静了下来,敬畏地低下头,疑惑着这位年轻的领主有何吩咐。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格蕾丝充当传声筒,询问这里的农民。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回答道:“我们收割小麦,发现有一大片麦子被压倒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格蕾丝和约瑟夫两个人立刻看到了后面的景象。 麦田里有一条路径上的麦子都被压倒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凌乱的踩踏痕迹,把麦穗都压到了地里。 “过去看看。”约瑟夫率先向麦田走去。 旁边的农民惋惜地看着他那昂贵的尖头漆皮皮鞋,暗叹糟蹋了好东西。 约瑟夫罩着灰色羊毛毡鞋罩的皮鞋很快就沾满了尘土,只是他自己丝毫没有注意这些。 麦田里的痕迹比昨天发现的尸体宽了一些,但绝对没有女人的裙子那么宽。 痕迹两边比较浅,中间的麦子却全倒了,几乎贴在地上,这说明有重物曾被拖行着,蹭过了这些地方。 “咦?”阳光下,格蕾丝看到了有什么东西,闪过了一抹金光。 她走过去,寻找了一会儿,在倒下的麦子中间,发现了一枚金发夹。 “大人。”格蕾丝把发夹用手帕包住,递给约瑟夫。 发夹是橄榄枝形状的,脉络清晰,分量不轻,不像是农民买得起的东西。 格蕾丝猜测,应该是某个社会地位不低的女人路过了这里,遗落了这枚发夹。 “这个小东西做工不错,至少值七八个基尼。”约瑟夫皱眉思索片刻,把发夹连同手帕还给格蕾丝,“这个先带回去,也许是个线索。”(1) 他向一个在地里捡拾麦穗的男孩招手,快速写了一张便条,递给男孩一枚半沙弗林金币,“送到治安队的布雷恩手上。”(2) 男孩喜出望外地接过便条,小飞毛腿似的跑了。 格蕾丝又问农民们,“你们昨天看到有人经过这里吗?” “我们没看见,克里斯蒂先生。”一个农民手指着前面,“那里有一个小山坡,我们昨天在另一头割麦子,看不见这边。” 格蕾丝原也没指望一次能获得太多线索,压下心头淡淡的失望,向着农民们扶了一下帽檐,同他们道别,和约瑟夫一起回到了马车上。 临上车前,她听到有人嘀咕,“克里斯蒂先生一点也不像个仆人,倒像是个贵族小少爷。” 约瑟夫也听到了,转头促狭地看了她一眼,“这就说得通了,绅士的绅士,不是吗?”(3) 两人很快就到了比格纳农场。 比格纳农场占地六千英亩,每年租金就要将近两千英镑,因此没有一定财力的人,不可能租下这么大的农场。 肯特先生也算是附近少有的体面人,家里雇了很多长工,刚才那些农民,就是在为比格纳农场做事。 格蕾丝和约瑟夫一下马车,肯特先生和他的太太就立刻出来迎接了。 只是肯特夫人看起来脸色并不太好。 “公爵大人,昨天您和治安队真的发现了一具女人的、女人的尸体吗?” “恐怕是这样的,夫人。” “哦,上帝!”肯特夫人倒在贴身女仆的身上,后者连忙呼喊其他仆人去拿嗅盐瓶。(4) 带着刺鼻气味的嗅盐放到肯特夫人的鼻尖底下,不一会儿她就醒了过来。 格蕾丝在旁边憋着没敢笑。 实际上她一直觉得贵妇人们动不动就晕倒这件事,挺荒唐的。 因为她们总是在一些“令人震惊”的事发生时晕倒,好像女士们真的有一根脆弱的神经,发生一点事情就要大喊“哦,我的上帝!”,然后再恰好柔弱地倒在仆人或丈夫的身上。 上帝每天一定也很心烦。 在格蕾丝的人生当中,唯一一次看到别人因为情绪激动而晕倒的事,还是发生在梦中世界的一个患有癫痫的男孩身上。 正常人哪有几个会动不动就晕倒的? 就算是真的晕过去了,格蕾丝也觉得,多半是夫人小姐们为了让自己符合现下的病态审美,把紧身胸衣束得太紧了,导致大脑供氧不足而引起的。 不过此时此刻,她最好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才不至于失礼。 “夫人,希望您能平静下来。” 邓肯先生邀请约瑟夫进去坐,又吩咐仆人去煮茶,这才叹了口气,解释了自己夫人晕过去的原因。 “阿比盖尔担心了一宿,昨天夜里农场要锁门的时候,有仆人说乔不见了。我们派人找了她很久,结果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个仆人说听到了传言,有一个女人昨天晚上死在了野外。” 邓肯先生看着仆人送来的茶壶和茶杯,挥手说道:“你先下去吧,这里暂时不用你。” 滚烫的茶水倒进上好的东方瓷器里,再加上常温的牛奶。 据说这种“先茶后奶”的方式,是检查瓷器是否上乘的方法之一。 “阿比盖尔吓坏了,她祈祷了一上午,期望这一切都是谣言。” 邓肯先生征询地看向约瑟夫,“公爵大人,我能否派人去看看尸体,确认一下那是不是乔?” “当然,如果确认了身份,对我们查案也有帮助。”约瑟夫用他那双漂亮又锐利的眼睛,观察着肯特先生的神色,对方看起来面色如常。 他转头对格蕾丝说道:“格雷厄姆,你先出去吧!我想和肯特先生单独谈谈。” 格蕾丝恭敬地退了出去。 实际上,刚才公爵大人隐晦地冲她打了个眼色。她立刻福至心灵——这是要她去外面找找线索。 女扮男装的格蕾丝俊美得就像从油画里走出的美少年,在这幅皮囊加持下,再加上她平易近人的态度,想要套话并不难。 尤其在农场里,干活的乡下姑娘们都对她这个伊登庄园的新总管十分好奇。 格蕾丝先去了鸡舍的方向,那里有个年轻姑娘,正低头看着手臂上挎着得篮子,仔细地数着鸡蛋。 ※※※※※※※※※※※※※※※※※※※※ 1基尼:英国旧币面值,于1815年停产,但直到二十世纪初仍在流通,1基尼=21先令,这种金币通常用来计算昂贵的物品,比如文中的金首饰。 2半沙弗林:金币面值,价值10先令,沙弗林就是1镑金币。 3中世纪贵族的仆人可能由出身低于他的其他贵族担任,而总管作为仆人之首,甚至有可能迎娶领主的女儿,成为领主的继承人,因此他们的身份一般是绅士以上。后来人们就把管家和总管,称为“gentleman's gentleman”,即绅士的绅士。 4嗅盐:一种由碳酸铵和香料配置而成的药品,给人闻后有恢复或刺激作用,特别用来减轻昏迷或头痛。在维多利亚时期是一种家居常备物品。 感谢在2020-08-28 23:12:52~2020-08-30 10:24: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つw`)~ 30瓶;金疙瘩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比格纳农场 “都怪那些狗,把母鸡吓得都不下蛋了,昨天还有二十三个呢!今天却只有十五个……” 鸡舍女工嘟囔完,就看到迎面而来的格蕾丝,脸刷地一下红了。 在她看来,像格蕾丝这样衣着考究的人,都是要叫“先生”的。 “今天天气真不错。”格蕾丝用了一个经典的英式万能开场白。 “是的,先生。这对农场来说是个好天气,因为如果下雨的话,麦子就会不好收割,还容易发霉。”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格雷厄姆——” “克里斯蒂先生。”女工接着她的话说道。 “我知道,您是伊登庄园新来的总管。”她有些艳羡地看向格蕾丝,“您真年轻,是我见过最年轻的总管。” “为了公平,你难道不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它一定像你一样美丽。” “玛莎·梅。”女工的脸又红了。 格蕾丝知道这样女扮男装调戏别人很可耻,但为了查案,出卖一下“色相”未尝不可。 而且她觉得,这样一个单纯的年轻姑娘迷恋她一段时间,总比迷恋那些真的能让她未婚先孕的渣男要好。 这不是格蕾丝危言耸听。 在这个时代,劳工阶层的女孩,几乎是所有男人随意玩弄的对象。 她们像生活在狼群中的绵羊,被群狼觊觎着。 主人诱拐年轻女仆,少爷骗乡下漂亮姑娘到自己的床上去,听差们视育婴女仆为自己的外快,甚至有很多人认为家庭女教师就是陪男主人睡觉的。 到处都是对贫穷女人满满的恶意。 然而在这些女人怀孕后,那些昔日的情郎就会立刻翻脸,把她们一脚踢开。 她们不敢说出去,就只能独自承受着街坊四邻的议论,被父母视作耻辱。 她们会失去工作和名声,最终不是投河就是彻底堕落,沦为下等□□。 泰晤士河每年都能打捞出许多年轻女人的尸体,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怀有身孕。 玛莎不知道格蕾丝的心理活动,只是看着她那一身昂贵的装束,觉得她和这里格格不入。 “克里斯蒂先生,您为什么不去房子里坐着呢?” “公爵大人和邓肯先生有事要单独谈谈,让我出来走走。”格蕾丝浑不在意地走进了养鸡的地方。 这里的味道自然不太美妙,但她神色未变,不愿意让玛莎感到难堪。 “十五个鸡蛋不是很多吗?” 听见格蕾丝这样问,玛莎不太高兴地嘟起了嘴,“不,这简直太少了,农场里有二十五只母鸡,它们每天都下蛋。可是昨天夜里,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了一群狗,把鸡都吓坏了。” “夜里?是什么时候?但愿那些野狗没伤到你。”格蕾丝不动声色地套话。 “哦!那不是野狗,是猎犬,当时天色太晚了,但我能确定那是上好的猎犬,是有钱人家才能养得起的狗。” 当你想要确定一件事的时候,直接问就会显得别有用心,然而当你坚定地说出一个错误的结论的时候,别人却会毫不犹豫地纠正你,给了你正确答案的同时,还洋洋自得。 格蕾丝只是想要确认一下。 因为如果昨天真的有野狗,这些鸡就不可能都全须全尾地活着。 只有家养的狗,才会对这些鸡不屑一顾。 “哦?那可太不寻常了,猎犬都是由猎场管理员管理的,他们怎么能如此不负责任地任由猎犬乱跑呢?” 玛莎简直就像找到了同盟,“说的太对了,这些人真是不负责任!” “告诉我,那是几点钟的时候?没准我能帮你找到那个粗心的家伙,警告他一顿。你知道的,我昨天很晚才回到庄园,没准那家伙就是我在路上碰到的某个人。” 玛莎抬起头,认真地回想起来。 “应该是七点多的时候,收割麦子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晚上七点多、猎狗、女人的金发夹、麦田里的压痕…… 这些线索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但格蕾丝有种感觉,玛莎的话,也许会派上用场。 她耐心地陪着玛莎参观了下蛋最多的几只“可爱的母鸡”,这才向她告别,去了别处。 牛棚附近,有个年纪不小的胖大婶正在骂骂咧咧。 “我才不管那个下等□□去了哪里!该死的,现在我不仅要做奶酪,还要当挤奶工!” 格蕾丝只好咳嗽了一声。 胖大婶先是不悦地瞪大了眼睛,发现是惹不起的人,又不情不愿地移开了目光。 “您不该来这里,先生。” 格蕾丝观察了一周牛棚的环境,转移了话题,“你平时要给几头牛挤奶?” “一头都没有,先生。”胖大婶仍旧很不高兴,“这里一共有三头牛,外面还有五只母羊,可是这些原本就不是我该干的活。都怪那个乔四处闲逛。”胖大婶似乎不知道乔可能已经死了。 “她经常偷懒吗?”格蕾丝顺着她的话说道:“这样不勤快的仆人,邓肯夫人为什么不解雇她呢?” 大婶立刻来了劲头,“对吧?我也这样想!真想不明白,夫人为什么原因留下她!那个女人天天装疯卖傻,只会往男人怀里扑!” 这话一听就掺了水分。 邓肯夫人即使再怎么心善,也要顾及名声。如果乔真的是个四处留情、声名狼藉的女人,邓肯夫人又怎么可能收留她呢? 这个年代如此看重女人的贞洁,任何有脸面的人家,都不可能留下这样的人为他们服务。 胖大婶没有得到回应,了然地笑了一声,一副“看透了你们这些男人”的表情,“我知道,你们都喜欢漂亮姑娘,不愿意说她们的坏话。乔虽然疯疯癫癫的,实际上却长得不赖。” 格蕾丝没反驳,只是挑着眉毛,“哦,是吗?我还没见过她呢!” 胖大婶一副神秘的样子,“少爷的未婚妻,和乔有些像,她如今正借住在亲戚家的别墅里,就在这附近,昨天她还和少爷一起去骑马了。”大婶末尾还加了一句,“这一点我和夫人看法一致。” “什么?”格蕾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骑马呀!那姑娘特别喜欢骑马,这哪里是小姐们该干的事呢?” 大婶一边给奶牛挤奶,一边喋喋不休,“可是夫人拗不过少爷,况且老爷前些天已经答应了少爷的婚事。” 似乎是工作太繁重了,胖大婶对任何事都抱着愤愤不平的态度,“体面人家应该娶乡绅的女儿,或者牧师的女儿也不赖,小商人家的女儿可不够端庄。” 格蕾丝心里发笑。 这世上根本就没几个男人真的喜欢端庄的女人,他们只不过需要端庄的女人撑门面、打理家务罢了。 不过,邓肯少爷和他的未婚妻昨天骑马去了,或许她该记下来,报告给公爵大人。 毕竟这两个人有可能就是潜在的目击证人。 等她好不容易听完了胖大婶的碎碎念,从牛棚出来之后,约瑟夫也正在往外走。 “你可以派人去确认一下,如果不是农场的挤奶工,对邓肯夫人来说是好事。” “谢谢您的安慰,我想阿比盖尔会好起来的。”邓肯先生客气地将约瑟夫送至大门外。 两人上了马车,约瑟夫问起格蕾丝的收获。 “都是一些散乱的事情,鸡舍的女工告诉我,昨天夜里七点多,有猎狗闯入了农场。牛棚的厨娘则说了一些有关乔的不雅传闻,她还提到了一件事,有关邓肯家的少爷和他的未婚妻,据说昨天这两个人出去骑马了。” “骑马?”约瑟夫摩挲着下巴。 他和格蕾丝的想法往不同的方向偏离开来。 格蕾丝认为这两人是目击者,约瑟夫却觉得,他们也许没那么无辜。 麦田里那些痕迹,再加上尸体腋下的勒痕,不正像是马拖着尸体留下的痕迹吗? 两人去了治安队,死者身份已经确认,就是比格纳农场的挤奶女工,乔·卡特。 有附近的农妇,为乔擦了脸。 这让格蕾丝心里咯噔了一下,“你清理过她的手吗?” 农妇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先生。布雷恩先生只让我给她擦脸。” 怕格蕾丝责怪,农妇试探着询问,“需要我给她擦手吗,先生?” “暂时不需要,谢谢。”格蕾丝立刻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蹲下身子,视线和尸体齐平,强忍着恐惧感,无视尸体散发出来的臭味,凑近去看尸体的双手。 死者的指甲不怎么干净,但形状却很好看,指甲里面也没有血污一类的痕迹。 太可惜了,这个女人临死前,没能在凶手身上留下证据——伤口。 约瑟夫在一边,愈发觉得格雷厄姆心细如发。 难怪埃德温叔叔对格雷厄姆赞不绝口。 查尔斯医生也在这里,正在检查死者胃里的残留物。 “可怜的女人,胃里只有一点消化了一半的土豆。哦,还有些鸡肉,恐怕是她的雇主给她的。” 他对着等在一旁的布雷恩先生抱怨,“我早就说了,这个穷困的女人根本没机会服用鸦片酊一类的药物。” 他又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格蕾丝,“他和你想法一致,都认为凶手应该被死者狠狠挠上一爪子才对。” ※※※※※※※※※※※※※※※※※※※※ 感谢在2020-08-30 10:24:02~2020-08-31 09:5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桎 31瓶;风漾闲钩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死者的真实身份? “死者没有抓伤凶手,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服用了鸦片酊,而是因为凶手可能不止有一个人。”约瑟夫觉得案子有些眉目了,这是他办案的经验。 每当他抓住一些关键点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布雷恩先生拿出一块锡板,这是最早出现的相片种类之一,用化学试剂碘化银在金属板上成像,被一部分人称为锡板,实际上和锡这种金属本身却没什么关系。 也是因为本地的治安官是约瑟夫,他家产颇丰,为人又慷慨,治安队里的一切配置,都是最先进的,治安队的民兵们也干劲十足。 “这是我们搜索了方圆二十英里范围,找到的唯一一个有可能是谋杀现场的地方。” 照片是黑白灰三色,拍摄的是一片沼泽。 由于明暗关系的对比,拍摄下来的脚印是黑色的,一共有四个人的脚印,两大两小,应该是两男两女。 只不过经过了一夜,沼泽泥地质地湿软,脚印早就比实际尺寸要小一圈了,连鞋底花纹都已经不再清晰。 仅仅凭借这几个脚印,是无法判断谁是凶手的。 不过这至少说明,约瑟夫的推论是有可能的。 “我们还在附近发现了马蹄印,看来有人骑马经过了那里。”布雷恩先生又递过一块锡板,语气一沉,“或者说,也许凶手是骑马过去的。” 这时查尔斯医生检查完毕,把剖开的地方缝合起来,示意农妇可以清理尸体,准备让死者体面一点下葬。 “等等!” 在农妇把乔的鞋脱下来的时候,约瑟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死者的脚。 这一看,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作为一个贫穷的女工,这双脚也太过白嫩了。 约瑟夫也摸不清头脑,于是转头问其他人,“女工的脚,会养得这么白嫩吗?” 旁边的农妇红了脸,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格蕾丝就事论事地说道:“应该不会。” “当然不会了!”布雷恩是农民的儿子,很了解这里下层阶级的生活,“我小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双像样的鞋,我的姐姐也是。我们经常光脚去地里帮大人干活。”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我们脚底下,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冬天的时候,还会生冻疮。” 格蕾丝走过去,抬起死者的手,说道:“她的指甲形状也很漂亮,像是精心护理过的。” 挤奶算不上特别伤手的活动,虽然乔的手脏兮兮的,但手形依旧很优美。 查尔斯医生啧啧两声,“要不是看这身装束,她可真像个富家小姐。” “没准儿真是呢?”格蕾丝反问。 “很多大户人家,出现精神失常的女儿,都有可能把她们送到疯人院。” 在这个时代,家里有个疯子,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可能羞耻感会大于他们对于家人的心疼。 就连贵族的妻子也不例外。 这年头几乎不会有人离婚,家里有个疯女人,人们只会感叹男人多么倒霉。 然而被送进去的女人,才是最倒霉的。 明明是病人,却要每天承受非人的折磨。 对于见过后世精神病院的格蕾丝来说,这时候的疯人院,叫酷刑室还差不多。 “她会不会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 格蕾丝如此发问,布雷恩先生立刻就派人去附近的疯人院查消息去了。 如果乔真的是个富家小姐,这件谋杀案的诱因,可能就要全部推翻重来了。 一个富家小姐,如果她被杀了,那么会不会是有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痛下杀手呢? 一个人杀人,往往有两个最常见的诱因,一个是仇恨,一个是利益。 约瑟夫放下端详了一会儿的照片,对着布雷恩先生问道:“寻物启事发出去了吗?” “已经发出去了。” 格蕾丝凑近去看便条上的内容。 “有一位朴实的农妇捡到了一枚橄榄枝形纯金发夹,现存放在治安队,如有哪位女士丢失此物,敬请来治安队认领。” 格蕾丝:“……” 突然变成了朴实的农妇。 本地有自己的报社,刊印量并不多,主要的读者是本地的大小农场主家庭、比较富裕个体佃户家庭,以及大户人家的仆人。 如果那个未知的女人自己并不知道在哪丢失了发夹,这个寻物启事确实很有迷惑性。 或者她的仆人发现家里丢了东西,没准也会来认领。 这样一来,就能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约瑟夫按理该回家用餐了。 然而他却命令马夫往相反的方向走,送他和格蕾丝去一家叫做“三只野猪”的小酒馆。 格蕾丝在旁边小声提醒,“这有失您的身份……” 约瑟夫浑不在意,“难道我的身份还能再往上升吗?” 非王室血统的贵族,到了公爵也就顶天了,因此相比于其他贵族,他们反而是最不在意规矩的一波。 据说有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公爵,还会穿得像个乡下老头,并以此为荣。 这可能就是贵族的怪癖吧! 看格蕾丝还有些不知所措,约瑟夫解释道:“别担心,我去过那里很多次了,那绝对是个好地方。” 酒馆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有着棕色的皮肤,五官艳丽,很有异域风情。 约瑟夫告诉格蕾丝,老板娘是从印度来的,大家都叫她帕梅拉,至于她真名是不是这个,没人清楚,也没人在意。 帕梅拉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出身却很低,种姓是传说中的不可触碰者——达利特。 当年为了能够脱离这种奴隶一般的身份,她使出浑身解数,迷住了一名英国军官,让他带着她来到了英国。 在做了一段时间的情人之后,帕梅拉知道军官不会娶她,因此痛快地同意了和军官分手。 因为她这种不纠缠的态度,那名军官心中愧疚,给了她一笔不错的安置费。 帕梅拉就用那笔钱,搬来了乡下,开了这家小酒馆,生意一直不错。 两人一进到酒馆,就被帕梅拉领到了楼上。 这家酒馆只有两层,下层是大厅,上层也只有这一个隔间,其余的地方,应该是帕梅拉的住处。 酒馆也开了将近十年了,房屋老化,又是木质结构,因此隔音效果很差。 格蕾丝人在楼上,都能听到楼下的说话声。 他们之所以在楼上,并非是因为约瑟夫拿乔,而是如果他真的在楼下喝酒,恐怕“三只野猪”今天就不会有新客人了。 格蕾丝原本打算站在一边,暂时充当侍者,却被公爵大人挥手赶去了对面,“你坐在那里,不要太拘谨,现在是外出时间。” 说完这句话之后,约瑟夫的注意力就转移到楼下去了。 帕梅拉送菜过来的时候,还打趣了一句,“哦,公爵大人,难道我这里有谋杀犯吗?” 她把一盘沾满香芹末和黄油的热乎乎的小土豆放下,又端来了嫩豌豆炖羊羔肉、李子布丁、咖喱肉汤和印度奶茶,很是妖娆地单手撑在桌子上,冲着格蕾丝抛了个媚眼。 “漂亮的小家伙,你要不要喝两杯?公爵大人每次光顾,都不喝酒,我这可是酒馆呀!” 出来跟着公爵大人办事,格蕾丝哪里敢喝酒? “不了,谢谢。” 职业假笑。 帕梅拉扫兴地哼了一声,扭着水蛇腰走了。 原本以为和雇主一起用餐会十分紧张的格蕾丝,最后却发现,公爵大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饭菜上,更不在她身上,而是全神贯注地听楼下客人的醉话。 用他的话讲,这里可以听到许多平时听不到的事,醉汉们喝多了就口无遮拦,总能为他提供许多意想不到的线索。 这里的客人通常是一些游手好闲的民兵和上流社会家庭里的男仆,也只有这些人有闲钱来这里消遣。 上流社会除了约瑟夫这种异类,其他的基本都是在各种宴会、俱乐部里出现,小酒馆对他们来说档次太低。 像伊登庄园的男仆们,因为数量众多,即使是下级男仆,每过六天,也有一天休息,再加上周日是礼拜日,相当于一周休息两天。 而高级仆人则是做三休一,当然,管家和总管以及侍者除外,他们要随时准备服务主人,且同一职位只有一个人,互相不可替代,因此不存在什么换班的事。 虽然规矩多,等级森严,但像伊登庄园这样的大庄园,仆人们的报酬可能比市价高出一倍,还有假期和各种补贴,由于仆人众多,大家也能轮班工作,不至于像中产阶层家的仆人似的,每天连轴转。 这对于仆人们来说,简直可以说是事业巅峰了。 这也是从事家政服务的仆人们,渴望在大贵族家工作的原因之一。 其他乡绅虽不至于如此阔绰,倒也会给仆人们放假。 格蕾丝想起自己记账的时候,发现除了小工以外,所有的男性仆人,包括她自己,都多出一项“酒水和点心补贴”,神色古怪——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用处。 看来对于贵族家的规则,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伙计们,今天我路过比格纳农场,听里面的农夫说,农场里那个疯疯癫癫的乔死了。” “啧,怪可惜的……呃,我是说她的脸蛋儿还不错。” 等了半天,约瑟夫终于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猫一样的灰绿色眼睛里闪过一抹光。 礼拜日 “你们可别小看她,我估计她没疯之前,还是牧师家的大小姐呢!” 其他人沉默一秒,然后哄笑出声。 “她要是牧师家的大小姐,我就是亨利八世!要不然她怎么总往我怀里扑,还说我了不起呢?” 几个人后面说的话就开始有些不堪入耳了。 不过之前发表看法的人仍旧不服气地辩解了一句,“我听见过她用拉丁语祷告!” “你怎么知道那是拉丁语?没准是那个疯女人瞎咕哝了几句呢!” “我们老爷是天主教徒,会拉丁语,我听过几句,和她那天说得很像。” 格蕾丝已经开始记笔记了,饭菜被放在一边,成了备受冷落的角色。 如果有其他人在这,肯定会啧啧称奇。 主仆二人来到酒馆,既不喝酒,也不吃饭,一个神游天外,一个在做笔记,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这时还没有圆珠笔,钢笔也极少见,格蕾丝用的是一种用铝制成的笔,这种笔的笔迹不容易被橡皮擦除,而且可以用很多年,写出来的字颜色不太深,像2h的铅笔,接触纸张时发出沙沙的书写声。(1) 约瑟夫从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看着格蕾丝的笔记,又看看旁边还没动过的饭菜,“格雷厄姆,我知道自己性格有些古怪,你可以不用如此迁就我。” “您作为治安官,做事尽职尽责,这是非常令人钦佩的事,我的贡献微不足道,又哪里称得上是迁就呢?” 格蕾丝对于公爵大人这一点,确实非常钦佩。 贵族们以不事生产为荣耀,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即使是做了一方官员,很多贵族也不过是挂个名罢了。 尤其是治安官,由于接触凶案,很多贵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愿意细查,得过且过。 像约瑟夫这样重视生命的人,在这样一群人中,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两人趁着菜还温热,简单地吃了一点,就乘着马车,往伊登庄园的方向去了。 该问的暂时已经问了,剩下的,要先等等治安队那边的调查结果,才能决定下一步的路线。 霍恩先生终于又“夺回”了自己的徒弟。 他带着格蕾丝去了庄园自带的裁缝室,那是裁缝女仆们为庄园里其他人做衣服的地方。 伊登庄园每年都为仆人们提供新制服,总管和管家则提供礼服。 不同于女仆,男仆们的服装十分奢华。 格蕾丝每年可以领三套礼服,分别是晨礼服、夜礼服以及陪同主人外出的外出服,每一套都价格高昂,为的就是不丢公爵府邸的面子。 而女仆就不同了,她们被防备也被羞辱着。 女主人们认为她们穿得光鲜会勾引男人,使自己的庄园发生丑闻,很多人家会让女仆自备工作服,且必须为黑色,不得有任何多余装饰。 伊登庄园虽不至于如此,但也只是为女仆们提供朴素的工作服,楼下是仆人们的天下,严肃的女管家认为女仆该穿成什么样子,她们就只能穿成什么样子。 霍恩先生领着格蕾丝过来,一是认识一下仆人,二是量尺寸和挑选面料。 男士礼服样式上没太多花样,版型基本一致,四个裁缝女仆几天就能做好。 “晨礼服的马甲用珍珠灰的缎子,领带用灰色真丝的,夜礼服的领结用凸纹棉的……还要联系本地的制鞋匠,做几双合脚的皮鞋……” 虽然霍恩先生按理来说已经荣退,但仆人们始终对他心存敬畏。 解决了工作服问题,霍恩先生上下端详了格蕾丝一阵子,摇了摇头,“你的怀表最好换成阿尔伯特双头表链,这样另一头就能挂一些小工具。” 根据霍恩先生的说法,公爵大人在遇到难题的时候,会想要抽一支雪茄,因此格蕾丝需要随身携带一个雪茄切割器。 这种时候,虽然不常见,但作为仆人,总要面面俱到才好。 管家莱斯利先生站在楼上,看着霍恩先生带着格蕾丝,在庄园的领地上四处游荡,细心地给她讲解着什么,内心涌起一股不甘。 如果格蕾丝是代理人,他或许不会有这种心理。 但格蕾丝现在是总管,是伊登庄园里,和他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仆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仆人们总是靠着熬资历晋升的。 反正霍恩先生从前就是管家,后来不也晋升了总管? 只是莱斯利先生忘了,霍恩先生曾经伏低做小,给前任总管当了将近十年的小跟班,才学会了这一身本事。 如今有人年纪轻轻,就掌握了这方面的知识,霍恩先生又何必舍近求远,再花十年培养一个工作寿命更短的新手呢? 莱斯利先生注重自己的利益,放到其他人身上,亦然。 霍恩先生如果想要尽快安享晚年,格蕾丝对他来说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当格蕾丝和猎场看守员、园丁、园丁学徒、车夫和马倌,一共九十余人通通见过之后,已是下午六点多了。 对霍恩先生来说,洗衣女仆级别不够,不必格蕾丝特意去见。 日子就在这种氛围下,过去了几天,很快就到了礼拜日。 仆人们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集体去教堂做礼拜。 英国的教徒们现在大多已经不推崇清教徒式的生活,转而推崇福音教。 福音教将家庭放在了十分神圣的高台之上,也把原本被教会形容得十分邪恶的妇女和儿童,转化成了天使的形象。 妇女们被认为是圣洁、贤淑的,而且天生比男人具有更高的道德水准。 她们被赋予“家庭天使”的美称,因此体面人家的主妇,应该养尊处优,不得参加那些象征着贪婪和好胜的有报酬的工作。 格蕾丝的母亲安妮之所以不赞同她外出工作,也有这个原因。 因为在这个时代,女人一旦外出工作,就显得不“金贵”了。 而各个中上阶层的家庭,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福音教徒和大家长,也会要求仆人们定期做礼拜,每天虔诚祷告。 伊登庄园也不例外。 格蕾丝穿着最好的一套新礼服,和两位管家以及女仆长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前去教堂。 为了锻炼自己的拉丁语,她随身带着一本拉丁版的圣经。 女仆长贝丝对此十分好奇,“您能看懂拉丁文,克里斯蒂先生?”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贝丝难掩羡慕,“我连英语都还没有认全呢。” 莱斯利先生冷着脸转向窗外,心里冷笑。 这小子可真能装啊! 那明明是贵族学院才能学的东西,一个平民出身的穷小子,在这里摆谱! 下一刻,格蕾丝的行动就让他脸色铁青。 她正用拉丁语,给贝丝朗读马太福音,发音与莱斯利先生在书房听公爵大人朗读圣经时说过的一样标准。 莱斯利先生不情愿地想到,也许这小子真的与其他人不同,是霍恩先生所说的那种“落难的白天鹅”。 晨间的阳光,温柔地照在格蕾丝的身上,使她的金发愈加耀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穿着男士礼服的格蕾丝,在其他人眼中俊美得不像话。 这样温柔而无攻击性的美,让人很难产生厌恶感。 至少在马车里这段时间,莱斯利先生对她的看法有了那么一点改变。 “从那时候,耶稣就传起道来,说,天国……”(2) 格蕾丝端正地坐在教堂的中排,她本人经过梦境,早已不信宗教,不过当做文学作品来听,也无不可。 女仆中有许多是本地人,基本都住在克戈索尔镇。 礼拜过后,她们寄存掉自己的帽盒,换上平时出门见人的帽子,搭乘公共马车,结伴回家。 而男仆们通常不是本地人,他们四处跳槽,寻找更好的就职机会,一般到了两年,可以拿到推荐信的时候,有了更好的工作,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跳槽。 这会儿他们也三五成群,准备出去找乐子。 只不过格蕾丝可不会和男仆们混在一起,跑去小酒馆还好说,万一他们要去什么不纯洁的地方,那可就尴尬了。 独自一人在外工作,没有朋友和家人。 此时的格蕾丝,感到格外孤单。 她叹了口气,钻进了马车。 …… “克里斯蒂先生,邮差送来了您的信和包裹。” 刚一到总管室,小听差就把一个包裹和一封信送到了格蕾丝手上。 是妈妈! 格蕾丝挥手示意小听差可以出去了,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拆信刀,打开了信封。 为了避免信件被别人看到带来风险,她与家人约定,信中要称她为“格雷”或者“我的孩子”。 任何涉及到她真实性别的话,都要尽量避免。 不过安妮显然不喜欢称她为“格雷”,于是“我的孩子”成了最好的选择。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亲爱的孩子: 日安。 伦敦最近的天气很好,不知道克戈索尔那边怎么样?希望那里不要总是下雨,即使礼服再厚,出门时你也不要觉得麻烦,一定要带上一把伞。 我和你的父亲迫切的想要知道,你现在的生活如何。” 信纸的第一页,是标准的维多利亚式开头。 ※※※※※※※※※※※※※※※※※※※※ 1维多利亚时代有很多绅士随身带着的是用金属做笔芯的笔,多数用的是金和银。 不过用铝丝确实可以写字,目前的很多号称可以用十年的笔,有的就是用铝做成的。 2取自《新约·马太福音》 金发夹的主人 安妮又写了家里的近况。 “你父亲的腿已经渐渐好转,但医生告诉我们,要想痊愈,他还需要休息两个月。 爱德华和艾米丽已经学会了如何翻身,我也养好了身体,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家务了。 邻居们一直非常好奇你的去向,对此我有些担忧。 因此,昨天我和你的父亲商量过后,决定搬到更远的衬裙巷去。(1) 在那里我们没有认识的人,不过对目前的情况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邻居史密斯太太听说我们要搬走,特意送给了我许多织染厂的碎布,用来给新家做拼布地毯。 我做了两个一英尺见方的小地毯,其中一个寄到了你那里。 等我们搬到新家,我会再次给你写信。 如果你有空闲的话,也要尽快给家里回信,我们都等着你的消息。 爱你的妈妈” 格蕾丝拆开包裹,里面正是信中提到的小地毯,看起来五颜六色的,质地柔软,给人一种温馨可爱的感觉。 她把地毯铺在卧室的床边,回到总管室,用羽毛笔蘸取墨水,开始写回信。 “亲爱的妈妈: 日安。 我在伊登庄园一切都好,请您和父亲不必为此担忧。 我的雇主埃塞克斯公爵大人,是一个宽容、温和、慷慨的可敬绅士。 说起来,我在这里的待遇好得超乎想象……” 格蕾丝列举了庄园里的种种补贴,又着重描述了自己的套房有多么大,多么舒适,以期盼着母亲安妮能够放心。 最终,她总结道: “除了仆人的身份之外,这份工作几乎无可挑剔,公爵大人得知我的情况,甚至还允许我预支这个月的薪酬。 我将其中十镑随信寄给您,希望您和爸爸能够照顾好自己。 随时期待着您的再次来信,另,请代我给爱德华以及艾米丽一个亲切的吻。 思念你的孩子,格雷厄姆” 把吸墨碾往信纸上滚上一圈,未干的墨水被上面的吸墨纸吸干,格蕾丝点燃办公桌上的小烛台,开始加热火漆。 把信封封好,用火漆印章盖上好看的图案,再贴上一枚黑便士邮票,即可等待明日清晨,和其他信件一起送出。 格蕾丝轻松愉快的心情持续了一整个上午,直到突如其来的工作,打断了她这种思乡的情绪。 厅堂小工送来了一张便条,原本是应该送到公爵大人手上的,但公爵大人不在庄园,于是他就把便条送到了格蕾丝的办公室。 便条上的署名是布雷恩先生。 原来报纸登了寻物启事好几天,金发夹的主人迟迟都没有出现。 布雷恩先生只好用最笨的办法——用放大镜观察发夹内侧的刻字。 一般在贵金属首饰上,都有金匠的姓名和首饰的完工日期。 这枚金发夹是二十六年前完成的,制作它的金匠,如今已经老眼昏花了。 治安队的人费了不少力气,才让这位老人明白他们的目的,从他那本老旧的账本上,找到了那位曾经的老顾客。 这枚金发夹并不是单独一个,而是一对,由邓肯夫人的母亲海蒂娜·希尔订购。 所以说,这枚金发夹最初的主人,应该是年轻时候的邓肯夫人,或者说希尔小姐。 …… “难怪那天你和公爵大人去了比格纳农场,那女人就一直装病!我看命案一定和她有关!没准沼泽地里的脚印里,就有一个是她的!” 布雷恩先生认为取得了重大突破,兴奋得在办公室里直嚷嚷。 “不,事情没那么简单,至少在我看来,她没必要这样做。”约瑟夫回家后听到格蕾丝的报告,就立刻带她赶了过来。 由于下午外出骑马,他现在还穿着骑马装。 “她一定是心虚,所以才会装病。”布雷恩先生就像一只闻到了罪恶气息的大狗。 约瑟夫给了格蕾丝一个眼神,示意她来说。 “布雷恩先生,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意思?” “凶手是一个能在白天,冷静地跨越十几英里抛尸的人,这样的人,会用这么拙劣的表演掩盖罪行吗?如果她不做出晕倒这样引人注目的举动,我们反而根本不会注意她,不是吗?” “可是……” 格蕾丝翻开笔记,说道:“请先听我说完,我和农场的女工们曾经聊了很久,根据鸡舍女工的说法,邓肯夫人那天为了招待我和霍恩先生,全天都在家,一点钟的时候,她还让女工用新鲜的鸡蛋准备了三杯蛋酒。” 需要招待客人的日子,女主人突然去了很远的沼泽地里,行凶杀人,即使抛尸的另有他人,邓肯夫人坐马车一个来回,也要三个多小时。 除非比格纳农场的仆人们都是瞎子,否则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 而且当天格蕾丝和霍恩先生最先去的就是近处的比格纳农场,那时候邓肯夫人还一脸平和。 如果她真的是杀人犯,刚刚杀完人没多久都能表现得如此平静无波,却在尸体被发现后,突然变得脆弱不堪、萎靡不振,那这个人的前后反差也太大了。 “可是她的东西出现在……” 约瑟夫给了布莱恩先生一个同情的微笑,“在她自己家的农田里。” 布雷恩先生泄气地往后一靠,很没体统地倚在高背椅上,“哦,这可算不上是证据……” 毕竟他们也不能确定,这枚金发夹,就是在案发当天丢的。 不过这事,还是要问一问邓肯夫人的贴身女仆才行。 贴身女仆保管着女主人的首饰,想必对此是最清楚的。 格蕾丝以仆人的身份,从比格纳农场的小门,拜访了邓肯夫人的贴身女仆。 “您是说,您捡到了夫人的金发夹?”邓肯夫人的贴身女仆好像随时要笑出声,“可是,夫人并没有丢失什么首饰呀!” 格蕾丝摊开手帕,“就是这一枚。” 女仆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不,这不可能,我今天早上还在夫人的首饰盒里看到了它,怎么会丢了呢?” 贴身女仆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受到了质疑,不信邪地跑到楼上,过了一会儿,又志得意满地走了下来。 “看吧!我就说那枚金发夹根本就没丢!” 格蕾丝对比了一下,说道:“它们看起来完全对称,应该是一对儿。” 女仆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一件事。” “洗耳恭听。”格蕾丝轻轻俯了一下身子,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女仆食指搭在下巴上,抬头思索,“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邓肯先生和夫人刚刚结婚两年多,我也只是刚刚应聘成为贴身女仆。” 她的鼻子皱了一下,“当时的女管家哈德森太太在我工作第一天,就严厉地警告了我,奉劝我千万不要对夫人的首饰起贪念。她还告诉我,夫人的前一任贴身女仆就是因为偷窃了夫人的金首饰,才被辞退的。” 说罢,她指着格蕾丝手里的金发夹说道:“我来这里的时候,金发夹确实只有一个,所以我想,没准那个女仆偷走的就是这一枚。” 这时邓肯夫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冲到了楼下的仆人大厅,猛得抓住格蕾丝的双肩,“把它还给我!哦不,我可怜的乔治亚娜!” 还没等格蕾丝做出反应,邓肯先生就带人跑了进来,迅速地架走了邓肯夫人。 “夫人一定是被那件事吓坏了,最近才会说胡话。”贴身女仆尴尬地无所适从。 楼上传来邓肯先生的怒吼声。 “阿比盖尔,如果你认为我还有身为丈夫的尊严的话,就该停止去想这件事,不要再提那个该死的名字了!” 作为一个体面的绅士,连“该死的”这种词汇都出来了,格蕾丝立刻就明白,自己应该赶紧离开。 于是他和邓肯夫人的贴身女仆道了别,飞快地离开了比格纳农场。 不过刚才那一会儿,她就看出来,邓肯夫人的气色确实不太好,只不过那种状态,倒不像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反而像是精神上的状态不怎么好。 令格蕾丝疑惑的不仅仅是这一点,还有另外一点。 乔治亚娜是谁?她的名字又为什么会涉及到邓肯先生“身为丈夫的尊严”? 这可真是让人一头雾水。 好好的礼拜日,格蕾丝却忙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彻底黑了,才回到庄园。 而且一回来,她就一头扎进了公爵大人的书房,开始汇报工作。 贴身男仆乔治已经快要嫉妒得冒烟了。 在他眼里,格蕾丝就是个擅长钻营的小人,一个礼拜的时间,就取代了他这个“公爵最器重的仆人”。 乔治十分幼稚地在书房门口“哼”了一声,气鼓鼓地通知女仆,让她把公爵大人的大衣从洗衣房拿回来,他要亲自打理。 女仆怕被骂,赶紧应了声是,一路小跑着去了外面的洗衣房。 书房里,格蕾丝拿着公爵大人写得便条,以及一枚银币,出门递给了小听差,让他送到治安队去。 他们准备查一查邓肯夫人之前的贴身女仆,看看这枚金发夹,是怎么流落到邓肯家的农田里去的。 在格蕾丝看来,这件事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凶手或者帮凶在陷害邓肯夫人。 ※※※※※※※※※※※※※※※※※※※※ 1衬裙巷是伦敦有名的旧物市场,早期因为生产衬裙而得此名。 普雷斯利小姐 由于邓肯夫人的前任贴身女仆已经被辞退了二十年之久,恐怕找起来需要一定的时间。 甚至于这位女仆还在不在人世,都是个谜。 毕竟这时候,英国城市人口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几岁,农村人口也不过三十七岁罢了。 可见工业化初期,不良的卫生条件、危险的作业环境、贫穷和饥饿,让多少人死于非命。 格蕾丝最担心的不是人不好找,而是人已经死了。 这一切急不得,好在布雷恩先生那里,有关死者的身份,又有了新的进展。 经过长达一周的搜索,治安队的民兵们随身带着死者的锡板相片,在萨塞克斯郡的各个疯人院、疗养院等等收容精神病人的地方,四处走访询问,终于在切姆斯福德郊区的一家疯人院,得到了回应。 有一个身材壮硕的女护士认出了乔的照片。 据她所说,乔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 当天疯人院的门窗锁都像平日里一样,被再三确认过后,留下一个守门的老头儿看守,护士们才各自入睡。 可是第二天一早,乔却离奇消失了。 为此,她的父亲普雷斯利先生还在疯人院的医生办公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普雷斯利先生?”格蕾丝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 布雷恩先生点点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资料,“死者的名字并不是什么乔,而是乔治亚娜·r·普雷斯利。” 听到这个,格蕾丝和约瑟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而普雷斯利先生——”布雷恩先生好像打了个大胜仗似的,甩出一张旧报纸,“就是上周二《泰晤士报》上的那个普雷斯利先生!” 经他这么一提醒,格蕾丝想起了亚当第一天给自己读报纸的情形。 这样说来,凶手谋杀乔治亚娜的动机,就变得清晰了。 工厂主普雷斯利先生死于烧伤,缠绵病榻也有一两个星期,格蕾丝估计,他是死于感染。 普雷斯利先生一死,三万镑的遗产也就没有直系亲属继承——除非已失踪三年的乔治亚娜被找回来。 也就是在他去世的同一天,他的女儿乔治亚娜被杀死在伊登庄园的领地之内。 这个凶手显然比格蕾丝这种看报纸的人,更早一步得到普雷斯利先生的死讯。 之前约瑟夫还有些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远距离把尸体丢在马车经常路过的一条路上,而不是就近丢在沼泽等隐蔽处,等待尸体腐烂,让案子变成一个无头悬案。 现在动机一目了然。 凶手是希望通过本地的报纸,把治安队发现谋杀案的事情刊登出来。 这样一来,死者乔治亚娜的照片,就会刊登在报纸上,作为一种公开的死亡证明,使凶手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普雷斯利先生的遗产。 布雷恩先生说了一下普雷斯利先生的亲属关系。 “普雷斯利先生年纪不小了,上面的兄弟姐妹基本都已经不在人世。但他有一个妹妹,嫁给了一个姓朗曼的男人,生了一儿一女。” 他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放,“朗曼是个游手好闲的赌鬼,当初全靠一张好看的脸,把普雷斯利先生的妹妹骗得晕头转向。” “如果乔治亚娜死了,那么第一受益人应该是普雷斯利先生的妹妹,也就是朗曼夫人。”格蕾丝按照事实分析。 布雷恩先生显然不这么想,“哦,不,朗曼夫人是个头脑简单的女人。这样的人没那么多坏心思,她的丈夫才更加可疑!” 维多利亚时期,已婚妇女与儿童的社会地位基本一致。 法律上,她们是丈夫的财产,丈夫可以合法支配她们的嫁妆和任何劳动所得。 虽说这是一个讲究绅士风度的时代,但无论再怎么讲究绅士风度,人群中总会有那么几个败类。 丈夫挥霍妻子的嫁妆、底层劳工甚至有人牵着绳子,把自己的妻子当成牲畜一样出售。 前者屡见不鲜,后者虽不常见,每年的报纸也时有刊登。 格蕾丝之前生活的东区,也有醉酒的男人,不敢把吝啬的雇主怎么样,反而回家殴打无辜的妻子。 如果说朗曼夫人被她的丈夫支配着,那么她得到遗产,就和她的丈夫得到遗产并无分别。 “而且邓肯少爷的未婚妻,就是朗曼家的女儿,他们一家现在正住在比格纳农场附近的乡村别墅里。”布雷恩先生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但约瑟夫对此不置一词,只是在临走前,叮嘱布雷恩先生要继续调查有关邓肯夫人的事。 实际上,格蕾丝也很好奇邓肯夫人的秘密。 比如她为什么会收留乔治亚娜,既然她知道乔治亚娜的真实身份,又为什么不送她回普雷斯利家。 而且在谋杀案发生之后,在知道死者是乔治亚娜的情况下,她也没有为治安队提供任何线索。 从时间上,邓肯夫人根本没有作案的机会,从动机上讲,乔治亚娜死了,她也无法从中获益。 格蕾丝去邓肯家的时候,邓肯夫人表现得那么伤心,既然她真的那么同情“可怜的乔治亚娜”,干嘛又不愿意帮助治安队早日缉拿真凶呢? 这时邓肯先生的怒吼声,出现在格蕾丝的脑海里。 “如果你认为我还有身为丈夫尊严,就别再提那个该死的名字!” 什么事情会让一个男人失去作为丈夫的尊严呢? 格蕾丝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飘忽…… 妻子的背叛,那个名字,代表了邓肯夫人对邓肯先生的背叛! 一个男人知道自己妻子有一个比他们的大儿子还要大的私生女,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大发雷霆的了。 如果事实真的如同格蕾丝的猜测,那么邓肯先生为什么能容忍妻子收留那个私生女两年多? 对此,还没等格蕾丝想出个所以然来,第二天上午,公爵大人就吩咐乔治安排好了马车,送他和格蕾丝,一起去切姆斯福德。 “我们要去那家疯人院看看。”约瑟夫看出了自己这位新总管的疑惑,好心地解释了一句。 不过说实话,公爵大人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让新总管做了许多额外的、与本职无关的工作。 这都要怪乔治不够聪明。 公爵大人短暂地被羞愧感包围了一秒钟,然后就迅速地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远在伊登庄园的乔治,忽然打了个喷嚏。 “哦,在过一阵子就要入冬了,也许我该换上冬天的制服了。” 无辜的乔治还不知道,他敬爱的主人,此时正在心里编排他呢。 格蕾丝坐在马车里,想得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当然知道公爵大人是想去疯人院看看,切姆斯福德唯一和案子有关的就是那家疯人院。 可是……为什么呢? 按理说,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疯人院也就发挥作用了。再多的,格蕾丝也想不到有什么可查的。 不过公爵大人觉得需要再查一查,格蕾丝自然就谨遵他的号令。 两人最后在下午两点之后,用过了午餐,才乘坐马车去了郊区的红枫叶疯人院。 英国人对事物的命名方式一直是个未解之谜,格蕾丝作为本土人士,也摸不着头脑。 毕竟红枫叶疯人院一棵枫树都没有、锡板里面也没有锡、晨访也不是清晨的拜访。(1) 一切就好像是有人把词典里的单词放进了一个罐子里,当有人想取名的时候,就随手从罐子里扯出来几个,管它是什么意思呢! 她百分之百确定,这家疯人院并无任何自然风光和田园诗意,可以匹配它的名字。 明明是郊区,一切在这里却毫无生趣。 疯人院的布局和济贫院差不多,约等于一个名字听起来不像是有罪犯的监狱。 整个院子是一个整齐的方形,四周是高耸地如同中世纪城堡似的围墙。 唯一不同的是,城堡是防止外人跑进来,疯人院是防止病人们跑出去。 围墙里还有一个四方形的楼房,中间有一大块空地,被楼房包围着。 不同于维多利亚时期的其他建筑,这里的楼房没有可乘凉的镂空走廊,所有的墙壁都被封得死死的,别说是落地窗,就连普通的小窗户,数量上也并不多。 房屋用铁灰色的漆粉刷而成,根据院长说,这可以让患有歇斯底里症的病人变得平静。 格蕾丝有理由相信,这八成是哪个不太靠谱的医生信口胡诌的,却被疯人院的建筑师和测量员们奉为圣旨。 两人走进大门的时候,约瑟夫瞥了站在门边的守门人一眼。 那是个面容丑陋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健硕,但却是个驼背。 路过他时,约瑟夫心想,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一定不会有如此污浊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守门人的眼神,让两人都十分不舒服,对格蕾丝来说尤甚。 她快速往前跨了两步,想要越过这个丑陋的老家伙,却差一点撞到公爵大人的后背。 公爵这种身份,对于整个英格兰的人来说,都是十分高贵的身份。 因此两人进入到疯人院的楼房里时,健壮的护士们排成两排列队欢迎——搞得好像公爵大人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他们路过病房的时候,格蕾丝注意到,里面的病人都表现得十分“平静”。 这种表现,让格蕾丝想起了鸦片酊。 这个时代,很多医生都会胡乱开这些有致幻和止痛效果的药,连给婴儿的也不例外。 因此英格兰因为服药过量而死去的人数,每年都是很惊人的数量。 ※※※※※※※※※※※※※※※※※※※※ 1英国人社交季 心怀恶念者蒙羞 “如果您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尽管告诉我,我院会为您保守秘密。”院长以为约瑟夫要把哪个倒霉女人送进来,不是妹妹就是妻子。 由此可见,这家疯人院应该是没做过贵族的生意,不然就算为了钱,他们也该买一本《伯氏贵族系谱》看看。(1) 埃塞克斯公爵乃是孤家寡人一个,这位院长居然并不知情。 要说公爵有什么亲属,大概就只有伯爵姑父和伯爵夫人姑妈一家了,他的姑妈还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您恐怕误会了,公爵大人来这里,是想见见乔治亚娜的主治医生。”格蕾丝代为提醒。 “乔治亚娜?哦,那个可怜的姑娘,我想起来了。不过,她可没有主治医生。” 约瑟夫皱起了眉头。 院长赶紧补救道:“她不能和男人待在一起,一看到男人,她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她被送来时就这样吗?” “呃,我想是的,她一看到男人就会大声尖叫,吓得护士们不得不把她送到拘束室里去。”院长说这话的时候,食指总是不停地蜷缩。 约瑟夫隐晦地瞥了一眼他的食指,退而求其次,“那么,能否让我看一下她的档案?” 院长那精明的眼睛转了一圈,点头答应了。 实际上,他原本有些担忧公爵大人会追究他的责任,毕竟如果不是疯人院弄丢了乔治亚娜,她也不会死在外面。 可他转念一想,档案都是自己人在记载,里面又没什么可以指摘疯人院的地方,于是就痛快地吩咐护士长去档案室,把乔治亚娜的档案找出来。 “我想过去看看,就暂时不打扰您了。”约瑟夫点头示意,跟着护士长一起去了档案室,格蕾丝紧随其后。 档案室的柜子上落了一层灰,护士长翻找了半天,才把乔治亚娜的档案抽出来。 档案上显示,乔治亚娜是1838年5月23日入院,1839年8月19日晚失踪,中间一共在疯人院待了一年零三个月。 期间,她多次用到鸦片酊这样的镇静药物,还多次被动接受了“拘束治疗”。 这是疯人院给情绪过分激动的病人的特殊待遇,即用一种限制行动的衣物,强行使病人停止剧烈地活动。 病人只要穿上这样的衣服,几乎就可以任由护士们管教了。 格蕾丝一直认真地翻阅着档案,在她又一次翻页的时候,一张账单掉了出来。 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令人惊讶的是,这是一张棉花商人发来的账单,上面显示,医院以乔治亚娜的名义,在1839年8月的中旬,买了四先令的棉花。 八月天气并不冷,乔治亚娜怎么会用这么多棉花呢?而且英国人喜欢用羊毛做保暖衣物,以乔治亚娜的家世,不至于用不起羊毛制品。 四先令,按照市价来算,已经可以买到六磅重的棉花了。 这么多的棉花,做一床被子都够了,即使是女人每个月的特殊时期,用来做卫生带的话,也绝不会用这么多。 “我能去病房看看吗?”格蕾丝询问护士长。 “请跟我来。”护士长奇怪于一个绅士为什么会对疯子的病房好奇,但到底没说什么。 这里的病人多数是商人、小地主的女儿或者妻子,因此居住环境并不太差,是两人一间。 只不过奇怪的是,这里的病人各个苍白瘦弱,看起来气色和状态都非常不好。 尤其在看到护士长出现在楼道里时,这些人明显表现得很畏惧。 “她们的脸色看起来差极了。” 护士长用一种内行人的口吻解释道:“先生,我们一般是不会给病人们吃肉的。就像孤儿院那些不服管教的孩子一样,吃肉会使她们变得不顺服,这会使治疗变得更加困难。” 典型的以“我是为你好”为借口,行虐待之事。 格蕾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从窗户向病房里看,同时问道:“医院通常使用棉被吗?” “哦!”护士长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冒犯,“那是不可能的,本院为病人提供的都是羊毛制品。” 格蕾丝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回换约瑟夫开口提问了,“乔治亚娜曾经的室友,那位名叫珍妮的女士,现在在哪里?” 护士长严厉地在楼道里喊了一声,“珍妮,公爵大人在叫你呢!” 一个女人哆哆嗦嗦地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几乎是飞扑着倒在了约瑟夫的脚下,被格蕾丝搀扶了起来。 “你还记得乔治亚娜吗?” “乔治亚娜?”珍妮神经质地往格蕾丝身后看了一眼,“不,我不记得了先生,我的、我的记性很不好。”她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 格蕾丝回头望过去,只看见了楼梯拐角处,一双带泥的男士靴子后跟。 约瑟夫了然地看了护士长一眼,带着格蕾丝离开了。 马车上,约瑟夫很突然地念了一首小诗,“四十头牛吃草,寂静无声。”(2) 四十头,却像是一头。 格蕾丝在心底补上了后半句。 很明显,这家疯人院的病人们,已经被管理者们控制住了,她们什么也不敢说。 公爵大人再怎么有威严,也不过在这待一天而已。 护士们可是长年累月地和病人们在一起,即使是精神病人,长时间遭受折磨之后,也有最基本的求生欲。 “我想不通,乔治亚娜用那么多棉花做什么?而且就在她失踪前几天,就用了那么多棉花,这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吗?” 格蕾丝跟着某人,已经逐渐染上了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侦探特质。 “你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约瑟夫看向马车窗外的风景,神色变得冷峻,“我有一个猜测,但我希望那都是我异想天开。也许……等到夜里,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吩咐内特把马车就近赶到一家小旅馆去。 付了不少小费之后,他们在旅馆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又待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夜幕降临,约瑟夫才带着格蕾丝和内特,悄无声息地赶到了疯人院的外围。 内特拿着一个可折叠的小梯子,搭在了疯人院的围墙上,几人快速爬了上去。 谁能想到一个公爵,会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带人潜入疯人院呢? 更别提内特最后一个下来的时候,还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柯尔特左轮。(3) 原本三人以为这里的夜晚会十分寂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刚一落地,就听见了一阵痛苦的哼哼声,像是一个女人被捂住嘴巴毒打似的。 紧接着,一阵粗野的咒骂声响起。 “贱人!你今天白天要告诉那个小白脸什么?我要让你知道厉害!你要和那个乔治亚娜一样,遭受夏娃的痛苦!” 格蕾丝听见了男人的咒骂声里伴随着喘息和闷哼声,忽然联想到了什么。 她推了内特一下,“快去救她,这个、这个肮脏无耻的畜生!” 三人朝着声源快速跑了过去,看到了一副十分有冲击性的画面。 珍妮跪在地上,嘴巴张开,被布条绑住,裙子被掀开。 驼背的守门人,裤子褪下去了一半,正在对着珍妮一惩兽行。 格蕾丝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种场面,捂着肚子跪倒在地,把下午茶吐了个干干净净,脸色在月光下一片惨白。 “小白脸”约瑟夫冲上前去,一把拉开守门人,对着他那丑陋的脸就是一拳,成功让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 疯人院里的人很快就听到啦动静,举着蜡烛跑了出来。 “都不许动!不然就让你们尝尝子弹的厉害!”内特强自镇定地举着左轮,威慑着其他人。 趁着这个功夫,格蕾丝擦干净嘴角,赶紧爬了起来,走到珍妮身边,把她扶起来,用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轻声安慰,“别怕,我们会保护你。” 珍妮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不!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肮脏的女人,他们、他们会把我送上绞刑架的!” “不会的,这不是你的错。”格蕾丝带着她去一边的长椅上坐下,“珍妮,你是个好姑娘,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所以在上帝面前,你仍是那个纯洁善良的孩子。” 她嫌恶地看了守门人一眼,“真正罪恶的,是那个肮脏的畜生。看着吧,他会下地狱的!” 那边约瑟夫已经把守门人捆了起来,示意其他人点燃所有的灯。 在左轮的威慑下,这些人只得听从命令。 “去把这里的治安人员叫来。”约瑟夫吩咐格蕾丝先停止安慰珍妮,并递给了她一枚嘉德勋章,“带上这个,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嘉德勋章是女王亲自授予贵族的荣誉,全国不超过二十四人,其中就包括她自己和她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 不过嘉德勋章并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一整套。 其中最经典的,就是印有“心怀恶念者蒙羞”的金字吊袜带。 约瑟夫递给格蕾丝的就是这个——因为他出门的时候,除了出席皇室的正式场合,只会戴着这个。 正如他所料,平时夜里干活极不情愿的治安队员们,这次不到一个小时就赶到了,表现得比格蕾丝还要着急。 ※※※※※※※※※※※※※※※※※※※※ 1一本记载英国有史以来所有贵族的书,维多利亚时期很多贵妇人都会参照这本书,来了解宾客们之间微妙的地位诧异,用来调整宴会座次。 2威廉·华兹华斯的《写于三月》 3柯尔特左轮最早版本是1835版,我们后来简单的经典的左轮,一般是1848年和1851年的版本。 感谢在2020-09-03 20:53:07~2020-09-05 09:2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半銀月滿京華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被排除的朗曼 “很遗憾,在英格兰的土地上,竟有如此罪恶的地方。”公爵大人语气沉重。 疯人院里的所有人,都被分开,单独审问。 包括病人们的供词,都被认真地考虑了进去。 用公爵大人的话来说,这家疯人院里,谁是真正的疯子,可还说不准呢。 这时候还没有正规的警察局制度,自然也没有明文规定,不可体罚犯人。 曾经以体罚病人们为乐的护士们,以及那些该死的守门人和男帮工,在治安队的审讯室里,也承受了不少他们早该尝试一下的苦难。 当然,这都是他们活该。 “病人的供词都在这里了,那些人狡辩也没用,在我看来,一切都简单明了。”约瑟夫把装着供词的文件袋摔在桌子上。 由不得人不生气。 红枫叶疯人院,简直就是吃人的地狱。 来到这里的病人,除了乔治亚娜这个例外,剩下的,没有任何一个,从这里活着走出去过。 然而乔治亚娜现在也死了。 这家疯人院的可怕之处在于,进来的人,要承受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折磨。 她们从进入疯人院开始,就成了所有男性成员的玩物,同时也成为了护士们随意虐待的对象。 这些男人在社会上都是一些失败者,只能在疯人院这样的地方,当帮工。 而护士们呢? 在提灯女神南丁格尔出现之前,护士一直是一个十分低贱的职业。 更何况疯人院的护士个个人高马大,如果不是穿着裙子,甚至会被误认成男人。 她们一方面在异性面前没有魅力,另一方面在社会上也没有地位。 于是这些漂亮的、原本养尊处优的女病人们,就成了她们仇恨的对象。 即使那些病人是受害者,但还是每天被护士们侮辱为“下贱的女人”。 乔治亚娜之所以在失踪前,用了那么多的棉花,是因为她在那些畜生的侵犯下,怀了孕。 而那些玷污了后世白衣天使之名的护士,用小刀粗暴地给乔治亚娜做了流产。 于是乔治亚娜开始不停地流血,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有效的止血药物,只能通过棉花一类的东西,物理止血。 乔治亚娜并不是失踪,而是被守门人和其他帮工丢出去的。 “我们19日下午才收到信件,普雷斯利在信中说,他在写完信后就会立即出发,20号上午就会到疯人院来,看望他的女儿。”守门人鼻青脸肿地坐在椅子上,交代着乔治亚娜遭受虐待的全部经过。 “当我们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出发了。可是那时候乔治亚娜刚做完流产,还在不停地流血,如果被普雷斯利看到,一切就全完了。” 后来的一切,就应该从邓肯夫人的身上调查了。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流产后一直流血不止的乔治亚娜,被扔在了荒郊野外,居然大难不死,最后阴差阳错地流落到了克戈索尔镇附近,被邓肯夫人带回了农场。 直到今年秋天,厄运再次降临在这个可怜人的身上,最终夺走了她的生命。 格蕾丝翻阅着供词,一个护士和护士长的供词引起了她的注意。 因为护士的供词中提到,乔治亚娜在疯人院被“特殊照顾”了,原因似乎是因为护士长收了一个人的钱。 而护士长的供词里,确实交代了这件事,但给钱的人是谁,她也不知道。 护士长坚持声明,她只是收到了一封夹带着十镑纸钞的匿名信,要求她让乔治亚娜吃些苦头。 “真想不明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得罪这么多人,好像周围的人都想要她的命似的。” 公爵大人和格蕾丝此刻已经回到了伊登庄园,布雷恩先生看了供词之后,忍不住发出感叹。 “怎么样,你的谋杀犯先生招供了吗?”格蕾丝打趣着布雷恩先生。 “不,没有。”一说到这个,布雷恩先生就开始愁眉苦脸,“这家伙的嘴巴很硬,而且我们目前没找到有力的证据来指控他。” 不过一会儿,他就反应了过来,“不对呀,我已经抓住了凶手,你们还大费周章地去切姆斯福德干什么?” “很简单,因为我认为朗曼不是凶手。”约瑟夫摸出一根上等雪茄,格蕾丝上前接过,剪好后递还给他,并帮忙点上了火。 霍恩先生说过,公爵大人并不常抽烟,只有遇到了难题,才会抽一支雪茄。 可见公爵大人此刻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得那么从容。 “你有没有想过,布雷恩,为什么邓肯先生收留了乔治亚娜两年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忍受这种羞辱,除非——”约瑟夫瞥向格蕾丝。 “除非他是最近才知道的真相。”格蕾丝没有让他失望,在切姆斯福德的时候,她就想通了这个问题。 “没错,如果你认真观察,就会发现,乔治亚娜和邓肯夫人长得并不像,她更像普雷斯利先生。单从长相上看,邓肯先生绝对想不到,乔治亚娜会是邓肯夫人婚前的私生女。” “您是说,最近有人向邓肯先生透露了这件事?”布雷恩先生一拍手,“没准就是朗曼……” 格蕾丝好心提醒他,“对朗曼这样的人来说,勒索邓肯夫人,远远比找邓肯先生揭穿这件事要有益处得多。” 而且前脚勒索敲诈,后脚就杀人,听起来可不像是正常人的逻辑。 更何况,如果朗曼真的知道乔治亚娜和邓肯夫人的关系,为什么不直接威胁邓肯夫人,让她永远也不要让乔治亚娜出现在公众面前呢? 那样可比杀人容易多了,毕竟乔治亚娜是个疯子,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疯子是不是富家小姐的。 邓肯夫人就算为了自己的名节,也该愿意帮助朗曼,死守这个秘密。 “对了,女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约瑟夫把雪茄熄灭在大理石烟灰缸里,拉铃叫侍者过来送茶。 “我们费了不少劲,最终发现邓肯夫人的前任女仆在伦敦的一家不怎么样的餐馆当杂活女仆。”布雷恩先生难得展现出同情,“您也知道,背上偷窃罪名的女人,很难找到像样的工作,即使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说到这,他摊开手,耸着肩膀说道:“所以她对邓肯夫人怀有恨意,言谈中还骂她是个贱人,和一个姓朗曼的男人不清不楚。但我想这都是瞎话,乔治亚娜是普雷斯利先生的孩子,和朗曼又有什么关系?” 格蕾丝这时候走向窗边,打算把窗户打开,散一散书房里的烟味儿。 她站在窗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邓肯夫人。 邓肯夫人正在和小听差说着什么,奇怪的是,通报本是仆人做的事,她却一个仆人也没带,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 乔治很快就敲响了门,“大人,邓肯夫人想要见您。” “请她进来吧,乔治。” 邓肯夫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帽子上还有一块黑纱,看起来就像是在服丧。 看着她的穿着,几人都有些意外。 “公爵大人,我有事想要单独和您谈谈。”邓肯夫人脸色苍白,神态紧张,像是防备着被人抓走似的。 布雷恩先生站了起来,“那么,我就先回治安队了,公爵大人。” 格蕾丝也一起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邓肯夫人和约瑟夫。 按理说这并不合礼数,然而公爵大人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相貌英俊,是整个英格兰都少有的黄金单身汉。 邓肯夫人已经快要五十岁了,年纪上都能当约瑟夫的母亲了,两人单独谈话,倒也不至于招致非议。 “夫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约瑟夫直视着眼前这个坐立不安的女人。 “我今天说的话,希望您不要透露给任何人。”邓肯夫人攥紧自己的手帕,紧接着说道:“乔治亚娜是我的女儿。” “这一点,我已经有所猜测。” “但是你们现在抓住的人,恐怕不是凶手。”邓肯夫人的眼里迸发出刻骨的恨意,“我知道自己是个不道德的女人,我未婚先孕,生了一个私生女,最后却装成一个纯洁的姑娘,嫁给了彼得。可是乔治亚娜是无辜的,一切都是我的罪过,她不应该受那么多苦!” “但您现在在为一个勒索犯辩护,是吗?”约瑟夫说话一针见血。 邓肯夫人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就痛快地承认了,“没错,不过我只是想抓住真正的凶手。朗曼确实勒索了我,可是他不会杀人,也没机会杀人,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你们上周一的时候见面了。” 约瑟夫的话说得十分肯定,愈发让邓肯夫人怀疑他会读心术。 “是的,在霍恩先生带着克里斯蒂先生来之前,他借着来拜访的名义,到农场来找我要钱。由于那天彼得一整天都在家,为了避开他,我等了很长的时间,直到他喝了一杯蛋酒过后一个多小时,起身去了盥洗室,我才有机会把钱塞给朗曼,打发他赶紧走。” 这样一来,朗曼虽然有罪,但也只是敲诈勒索,从时间上来讲,他根本没机会把乔治亚娜掐死。 ※※※※※※※※※※※※※※※※※※※※ 感谢在2020-09-05 09:26:39~2020-09-06 11:1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漾闲钩 5瓶;字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邓肯夫人的过去 只是这其中有一点,十分可疑。 约瑟夫垂下眼帘,轻轻咳嗽了一声,“邓肯夫人,能否请您讲一讲有关乔治亚娜的事,我前一段时间,得知她似乎是从疯人院里走失的……” 他把在疯人院调查的事情大概地讲了一下,只不过言辞相对隐晦,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邓肯夫人即使早就猜到了一些情况,仍旧忍不住红了眼眶,“那些畜生,我可怜的乔治亚娜……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瘦得不像样,裙子上都是褐色的血迹。” 约瑟夫把手帕递给她,“如果您愿意相信我,我会尽全力找到谋杀乔治亚娜的凶手。” 书房里寂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邓肯夫人的抽泣声。 等到她终于平复了情绪,这才说道:“我知道乔治亚娜为什么被关进疯人院,她是个天真的孩子,认为女人应该和男人享有一样的权利。” 无奈地摇了两下头之后,邓肯夫人长叹一口气,“这是男人的世界,她一个小姑娘又能做什么呢?我猜测,她一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一些让他父亲颜面扫地的事,才会被送进疯人院。” “普雷斯利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他?我说不上来,这个人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我怀孕的时候,是他想办法把我的事瞒了下来,没有像大多数男人对待情妇那样对我置之不理。他有家室,只是妻子一只没能生出孩子,才会诱骗我。” “那么,朗曼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勒索您的?”约瑟夫想要确定一个事实。 “两年前。”邓肯夫人冷笑了一声,“他的女儿梅丽莎发现了乔治亚娜,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结果那个坏心眼儿的小姑娘,这次却要嫁到我们家来了。” “他以前就知道您和普雷斯利先生的关系吗?” “是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说起来,我还做了一件亏心事。” 想起那个被解雇的无辜女仆,邓肯夫人有一瞬间的愧疚,但转瞬即逝。 “当时朗曼一家带着乔治亚娜来乡下小住,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的孩子。”她瞥了约瑟夫一眼,“像您这样的年轻人,不会懂这种心情,乔治亚娜那时候才六岁,还那么小,就像小天使一样,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 全天下的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可爱的,那是母爱在作祟。 “我把自己的金发夹送给她,偷偷告诉她,我是她的母亲。”邓肯夫人脸色一冷,“结果被朗曼给听到了,他从树丛里走出来,像个戏耍老鼠的猫一样质问我。女仆见了,以为乔治亚娜是我和他的私生女。” “那时候他还没有勒索您?” “是的,那时候还没有。朗曼是个无赖,但是他不喜欢为难年轻漂亮的女人,而我年轻时还算是有些姿色。他甚至还帮忙把我的女仆送回了曼彻斯特,不过我那女仆现在也已经报了一箭之仇了。” 邓肯夫人说这话完全是谦虚,即使是现在,她看起来仍旧是个有魅力的中年妇人。 “所以我和朗曼的关系不算太差,他如果不是特别缺钱的时候,也不会找我要钱。说实话,他的勒索可算不上严厉,我给他钱的时候,甚至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怜悯。” “怜悯?”约瑟夫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兴味。 邓肯夫人又变得不太高兴,“没错,他看起来是个恶棍,实际上却从没有动过妻子的嫁妆。要我说,他是个无能的男人,但算不上是坏男人。” 这种评价,几乎和布雷恩所说的完全不同。 这时邓肯夫人拿出一封匿名信,“看看吧,这就是我的女仆对我的反击。”她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就是这封信,乔治亚娜才会死。” 寄信人的地址是在曼彻斯特,约瑟夫打开信封,看到了里面的廉价信纸上,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单词。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邓肯夫人,二十年来您还好吗?是不是在您的大宅子里高枕无忧?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和那个姓朗曼的男人,生了一个小杂种!现在就在你的家里! 我发誓,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我会的!” 等约瑟夫读完写封信,邓肯夫人说道:“一定是她写的,除了她和朗曼,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就是这封信被彼得看见了,他才猜出乔治亚娜是我的私生女,把她赶了出去。我的乔治亚娜,如果她没有跑出去,她就不会死……” 约瑟夫静静地听着邓肯夫人的哭诉。 最后,邓肯夫人再三拜托了约瑟夫,希望他能捉拿真凶,才被闻讯赶来的邓肯先生带回了家。 邓肯先生当时脸色铁青,对于一个体面的绅士来说,这确实是奇耻大辱。 由此可见,邓肯夫人之所以之前没能帮上忙,应该是因为他的丈夫不希望自己名誉扫地。 他们已经有了一儿一女,现在大儿子又已经订婚,再加上英国此时的离婚难度……目测之后,这两个人会在隔阂中度过余生。 只是邓肯夫人似乎早已不在乎,她的第一个孩子死了,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个母亲疯狂。 更别提是她的丈夫,间接导致了乔治亚娜的死亡。 …… “什么?”治安队办公室里,布雷恩先生气得直拍桌子。 “朗曼那老小子既然有不在场证明,为什么一直支支吾吾!浪费了我们这么多天时间!” “我想我们该去拜访一下朗曼一家了。”约瑟夫的眼睛就像猫一样,透出一股瞄准猎物时才有的光。 朗曼先生被治安队放了回去,不过还是被警告不能离开克戈索尔镇的范围。 于是紧随而来的约瑟夫几人,立刻引起了朗曼一家的警惕。 “哦,你们不能、不能再带走他了,我的爸爸是无罪的!”朗曼家的小女儿面色不善地盯着约瑟夫,“即使您是公爵,也不能随意抓人。” “梅丽莎!不许对公爵大人无理。”朗曼夫人嗔怪地拉住了她。 格蕾丝发现,梅丽莎确实和已经死去的乔治亚娜长得有七分相似。 再看看朗曼夫人的相貌,她不得不佩服,普雷斯利家的基因很强大,凡是带有这个姓氏血液的人,都脱离不开近似的五官。 约瑟夫碰了一下帽檐,向朗曼夫人问好,“说起来,之前布雷恩实在是太失礼了。” “我们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如此巧合的事。”朗曼夫人擦了擦眼角,“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孩子就是乔治亚娜。” “可是她死了关我们什么事?”朗曼家的长子威廉嘟囔着,“那个疯子几年前就失踪了,我们只是来乡下度假。” 朗曼先生被关了两天,身体有些吃不消,此刻正萎靡地缩在沙发上,抽着烟斗。 他的身材高大,能看出来年轻时是个英俊的小伙子。 只是他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约瑟夫在心底已经有了结论。 因为朗曼先生这会儿正不停地抽烟,小腿还时不时地抽动着。 很明显,被释放出来,让他更加不安了。 他又为何如此不安? 因为在场的人,他的家人,有人没有当天的不在场证明。 “我听说,安发当天,朗曼小姐出门骑马了?” “没错,我和我的未婚夫从十二点钟出门,一直到傍晚才回来。”梅丽莎昂着骄傲的小脑袋,挑衅地看着约瑟夫,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 “那么威廉呢?”约瑟夫眯着眼睛,看向身形一下子僵直的威廉。 “我……我那天去三只野猪喝了几杯。” “是从几点开始,几点结束?” “我是三点左右去的那里,六点多回到家里。” “在此之前,你去了哪里?”约瑟夫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一直待在家里。” 屋子里一个女仆突然手一抖,茶杯应声落地,碎成了好几瓣。 “看来有人不认同这话呢。”约瑟夫笑眯眯地说道,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话就像一记重锤,“实际上,我还有一件事非常不解。据我所知,朗曼夫人,您来度假的时候,您的哥哥已经严重烧伤。作为家人,您为什么没有留在伦敦呢?” 朗曼夫人紧张地看了梅丽莎一眼,解释道:“梅丽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们想在哥哥死前,让她和邓肯少爷订婚。” 这时候女性需要为死去的家属服丧,穿黑色的丧服,这段时间,是不能谈婚论嫁的。 有的家庭确实会在赶在丧事之前,先确定好孩子的婚事,等到丧期一过,就可以结婚。 “这样说虽然很丢人,公爵大人,但我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尽快和一位年轻绅士订婚,那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朗曼夫人看向朗曼先生,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这样的家庭,她的女儿能嫁给邓肯家的少爷,已经是高攀了。 “够了!”梅丽莎激动地走上前来,“请不要再羞辱我的母亲了,公爵大人。我们也想回去为伯伯举办葬礼,是治安队的人一直拦着,不允许我们去伦敦!” 约瑟夫面带歉意地向几人告辞,“很抱歉伤害了您的自尊心,请您相信,我的本意并非如此。” 这时女仆走过来,“夫人,有一封曼彻斯特的信……” 格蕾丝明显看到威廉抬起了手,但他的妹妹先他一步,夺过了那封信,“那是我的信。” 就在威廉和梅丽莎打眉眼官司的时候,格蕾丝瞥见了信上的邮戳——和邓肯夫人收到的那封信上的邮戳一模一样。 真相 “我们应该想办法拿到那封信。”格蕾丝说完这句话,才发现公爵大人正坐在马车里发呆。 “嗯,什么?”约瑟夫回过神来,“不、不,格雷厄姆,真相已经十分明显了。” 格蕾丝:“……” 哪里明显了? 第一次体会到布雷恩先生的苦恼呢! 看她这幅表情,公爵大人莞尔一笑,“你还不明白吗,格雷厄姆?那是第二封匿名信。” “我知道,邓肯夫人不也收到了——” “不不不,我是说,那是朗曼小姐,或者说她的哥哥,收到的第二封匿名信。” 格蕾丝有些明白了。 那么第一封…… 约瑟夫想到对手的小手段,自信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三封信的内容应该一模一样。” 马车到了伊登庄园,约瑟夫下车后,立刻吩咐乔治去厨房要一碗油过来。 “您需要鲸油吗,先生?”乔治以为他不喜欢蜂蜡做的蜡烛了。 “不,乔治,只是做菜用的油,送一碗到书房来。”约瑟夫看着自己的侍者,对方一脸见鬼的表情转身走了。 不过尽职尽责的侍者还是为自己的主人拿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而格蕾丝呢? 她按照公爵大人的吩咐,去洗衣房拿来了一个洗衣女仆用的熨斗。 老式熨斗的形状一直到后世一百多年,几乎都没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加热方法了。 现在的熨斗,还是用炉子加热的,用之前还要擦一遍熨斗,以免炉灰弄脏衣服,好处是因为热度不会过高,不容易烫坏衣物。 老实说,格蕾丝现在也不知道公爵大人要做什么。 等到约瑟夫把匿名信的信纸浸泡在油里,她就忽然懂了。 很多背面有胶的东西,用油浸透之后,再完全烘干,胶的作用就会消失,从而使纸张在图案不受破坏的情况下,完全脱落下来。 格蕾丝用熨斗把信纸小心地烘干,再用小镊子把上面贴着的小块报纸一一揭了下来。 这些报纸都是从一张或几张大报纸上剪下来的,背面自然也有印刷。 “股票、铁路、接见印度……”格蕾丝把背面的字读了一遍,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涉及金融和时政的报纸,可不是普通的三流小报,而是伦敦发行的《泰晤士报》! 一个女仆怎么会看《泰晤士报》呢? 更何况曼彻斯特作为工业大城市,有自己的报纸,特意订购《泰晤士报》的人,远远比伦敦本地要少。 就算是旧报纸,女仆也完全没必要找这么难找的旧报纸来制作匿名信——上面很多专有名词她都不认识,自然也很难耐着心思找自己需要的词汇。 也就是说,匿名信并不是邓肯夫人的前任贴身女仆寄出的。 “你应该还记得布雷恩说过的话,那名女仆提起邓肯夫人的时候十分愤恨。”约瑟夫摩挲着下巴,“可是这是不对的,格雷厄姆。一个已经报复过女主人的仆人,应该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她以弱胜强,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那么送信的人……” 朗曼先生可完全没必要做这事,因为不管有没有匿名信,他都没有作案时间。 更何况他还冒着上绞刑架的风险,替自己的儿子引开了治安队的注意力。 等等! 公爵大人为什么会认为三封信的内容一致? “想明白了吗?”约瑟夫存心要考考自己的新总管。 “三封信是一起写好,按计划送出的。因为这三封信其中两封送达的地址一样,但里面的内容不可见,所以写了一样的内容。” 格蕾丝一步一步地分析着。 “送信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朗曼兄妹和邓肯先生,都知道乔治亚娜是朗曼先生和邓肯夫人的私生女,虽然这并不符合事实,但却能达到一个目的,让两家人同时恨上乔治亚娜。” “这样一来,邓肯先生就会无法忍受,把乔治亚娜赶出去,而同样收到信件的威廉,就有机会在外面杀掉乔治亚娜。” 约瑟夫接着她的话讲了下去。 “威廉是个冲动的年轻人,看到乔治亚娜从比格斯农场跑出来,就尾随在她身后到了沼泽,一怒之下杀死了她。” “这时梅丽莎骑马经过,发现了尸体。”格蕾丝发挥想象,“当时邓肯少爷就在不远处,很快就会骑马追过来。于是她灵机一动,给自己的兄长出了个主意,让他去附近的牧场偷一匹马,把乔治亚娜的尸体拖走。而她自己,则骑马引开了邓肯少爷。” 威廉应该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莽夫,完全听从妹妹的号令。 他偷了马,一路拖着乔治亚娜的尸体,在麦田和草地上奔跑。 麦田里的麦子还是没有经过后世改良的品种,麦秆很高,完美地遮盖了乔治亚娜的尸体。 当然,它同时也帮乔治亚娜藏住了一样东西——尸体上遗落的金发夹。 这个年轻人完全忘了,把乔治亚娜的尸体推进沼泽,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我们该庆幸,这里是乡下。仆人们会把废纸攒着,卖给沤肥的农场。” 约瑟夫拉铃,叫来了一名小听差,让他送一张便条到布雷恩的手上。 便条的内容如下: 去搜索朗曼家仆人的废纸桶,那里会有几张你感兴趣的报纸。再去邮局问问,朗曼小姐是否曾邮寄包裹到曼彻斯特。 治安队很快就再次包围了朗曼家,只不过这次,被带走的是威廉和梅丽莎。 梅丽莎怎么也没想到,这把火能烧到自己身上。 “你很吃惊吧,邓肯小姐。” “是的,公爵大人。”梅丽莎表现得很平静。 “你知道自己不会上绞刑架。即便如此,我还是要告诉你,你会被送进监狱。”约瑟夫冷漠地盯着这个美丽的蛇蝎少女。 “为什么,就凭您是一个公爵吗?” “不,凭我是约瑟夫·艾斯比。”约瑟夫示意布雷恩拿出报纸和邮局的记录,“匿名信是你送出去的,对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梅丽莎,“你通过匿名信,让你的哥哥威廉误以为乔治亚娜是你父亲和邓肯夫人的私生女。你利用了他的冲动,让他帮你除掉了最有资格继承普雷斯利家遗产的继承人。” “这都是您的猜测,我并不知道乔治亚娜在邓肯先生家。”到了此刻,梅丽莎还在嘴硬。 “不,你不仅知道,你还知道乔治亚娜是邓肯夫人和你舅舅的私生女。这一切,都是朗曼先生的表现告诉你的。你的父亲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从不会婚外情,他频繁地去找邓肯夫人,是在勒索。” 约瑟夫忍不住冷笑,“你打了一手好算盘,你的哥哥杀死了乔治亚娜。而你自己作为朗曼夫人的女儿,遗产的第五继承者,反而是最不受嫌疑的。” “这一点您说的没错,我为什么要害乔治亚娜呢?除非我的家人都死光了,否则不会有人把遗产给我。”梅丽莎一脸无辜。 “是啊,只是如果你的哥哥上了绞刑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约瑟夫转过头,瞪视着她,“这样一来,你的父母就会一蹶不振,而你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又马上要结婚了,他们难道不会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吗?反正唯一的儿子没有了,三万镑的遗产留给女儿,也没什么不好,对吧?” “我爸爸才不会把普雷斯利舅舅的遗产给我呢。” “不,他会,因为他从来不会动用你母亲的财产。”约瑟夫甩出一张朗曼夫人的财产清单。 朗曼先生虽然平时表现得像个欺负老婆的无赖,实际上却根本没有动他妻子的财产。 普雷斯利先生的第二继承人是朗曼夫人,这笔钱,朗曼先生也不会动用。 “你的哥哥杀了人,理应上绞刑架,但你的蛇蝎心肠,也会让你背负教唆犯罪的罪名。你的第二封信,不正是为了提醒我,你的哥哥是因此而杀人的吗?” 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约瑟夫叹息着说道:“但是你还是赢了,朗曼小姐。监狱只会关住你几年,等你出来,普雷斯利家的遗产,最终还是会落入你的手中。” 多么完美的犯罪啊! 把自己置身事外,无论别人怎么追究,梅丽莎都确确实实没有亲自动手杀人。 也许陪审团还会有很多人认为她无罪呢! 只是约瑟夫不能原谅这种行为,为了三万镑的遗产,唆使自己的哥哥杀死自己的表姐,这是全天下最恶毒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梅丽莎可以得到三万镑,但她绝不能白白得到,她必须进监狱。 在维多利亚时代,一个进过监狱的女人,会声名扫地。 而和她订婚的邓肯少爷,也必然会退婚。 梅丽莎想要嫁入好人家,同时还能盆满钵满、逍遥法外,如果换一个人,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惜,她遇到的是约瑟夫。 …… “罪犯梅丽莎·朗曼,因教唆他人犯罪,被判有罪!” 最终,梅丽莎被判了三年的牢狱,而她的哥哥,在同一天,上了绞刑架。 比格纳农场女工的命案,就此告一段落。 伊登庄园,又迎来了平静的生活。 …… “可是克里斯蒂先生,那些疯人院的恶棍怎么样了?”女仆们围在一起,追问格蕾丝。 “他们呀……我听布雷恩先生讲,切姆斯福德的法院,已经判处了那些男帮工绞刑,那些护士则是无期。听说很多疯人院,都解雇了男帮工,改用带着板球棍的女帮工了……” 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疯人院的病人们,不必再受到异性的侵害了。 “那些猎狗呢?那些吓坏母鸡的猎狗。” “那是斯卡迪牧场的马被威廉偷走了,牧场主才会放出猎狗去找。当然,它们为什么跑到比格纳农场……也许是个巧合,也有可能是威廉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和梅丽莎说了什么……” 狩猎季 时间一晃而过,九月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天,霍恩先生时隔一周,才再次来到伊登庄园。 格蕾丝已经把礼节上的东西学得差不多了,因此在没有大事的情况下,霍恩先生并不常来。 原因很简单,在新任总管上任一阵子之后,前任总管过于频繁地来到主人家,难免会给人一种印象,那就是新任总管不够称职。 虽说格蕾丝本人并未多想,但霍恩先生却总是有所顾虑的。 今天他来到庄园,也是因为一年一度的大事要发生了。 英国的贵族们不事生产,每年都会积极地参与社交。 除去春季的赛马会、夏季的宴会、再有的,就是秋冬两季的狩猎季是社交最好的场合了。 狩猎季一般从八月十二日开始,被人们成为“光荣十二日”。 然而热衷社交的贵族们,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进行狩猎。 他们往往从南部的苏格兰开始,然后一路北下。 约摸到达北部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底了。 约瑟夫作为埃塞克斯郡最大的领主,自然要为每年的狩猎会提供场所。 而他的姑姑,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也会在这段时间来到庄园,为约瑟夫打理一些原本应由女主人管辖的事务。 比如做做慈善,安排一下收容贫民和失足妇女的收容所、为当地贫穷的农民派发煤和冬衣、组织私人的消防队,应对冬季频发的火灾等等。 当然,作为贵族,伯爵夫人不必亲力亲为,只需做做样子,真正来完成这些事的,是格蕾丝这个总管的职责。 伯爵夫人会在这里待到圣诞节结束后,然后在四月份再来一次,例行关心公爵大人的婚姻状况。 如果公爵大人依旧没有自己物色到结婚人选,伯爵夫人就会以长辈的身份,半强制地把他带到伦敦,参加社交季,直到七月份的古德伍德赛马会结束,社交季也就结束了,到那时候,公爵大人才会被放回家,继续每年轻松自在的生活。(1) 当然了,这事儿伯爵夫人坚持了五年之久,直到现在,也没见公爵大人对谁动心呢! 用霍恩先生的话来讲,那就是伯爵夫人其实为人热心又真诚,只是有些贵族们才有的高傲。 这一点情有可原,毕竟出身公爵之家,成年后又嫁给了一位伯爵,伯爵夫人自然有高傲的资本。 唯一让霍恩不太高兴的是,伯爵一家都要来。 别误会,这当然不是霍恩先生小家子气,不热情好客,他只是不欢迎伯爵本人而已。 提到这位伯爵的时候,霍恩先生难得没用尊称,言谈之间也有些许不敬,这在他这种保守人士的身上,是极少发生的事。 格蕾丝原本以为,是这位伯爵为人相当吹毛求疵,才会惹得面面俱到的霍恩先生都心有不满。 事实证明并非是这个原因,霍恩先生之后的话,让格蕾丝明白,爱刁难人其实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原来在十年前,公爵大人刚刚失去双亲之时,这位伯爵曾单独“探望”过约瑟夫一次。 然而,就在他探望过后,十五岁的公爵约瑟夫,就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撒手人寰。 “我知道,这事我没有证据,听起来就像是在捕风捉影。”霍恩先生语重心长,“但是格雷厄姆,我已经五十七岁了,见过很多人。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否有恶意,是逃不过我的眼睛的。” 难怪上次格蕾丝一谈到秋收,霍恩先生就心情不佳,原来是因为这个。 无论是出于私人情谊,还是从利益的角度分析,格蕾丝都愿意相信霍恩先生的话。 毕竟霍恩先生已经基本脱离了伊登庄园,还收到公爵大人的馈赠,成了一名小乡绅。 说一个伯爵的坏话,对他本人可没什么好处。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好处,这话也合该告诉公爵大人,何必说给她格蕾丝听呢? 而从利益方面考虑,公爵大人未婚,自然也无子嗣。一旦他死了,按照贵族的继承原则,他那数百万英镑的资产,再加上公爵、伯爵、子爵三项爵位,就通通归他的表兄,也就是诺森伯兰伯爵的长子所有了。(2) 这么庞大的遗产,再加上身份上一步登天的荣誉,足以让一位伯爵动歪脑筋。 “公爵大人不愿意让伯爵夫人伤心,因此从未提起这件事。但我要请求你,盯紧那个黑心的家伙。因为我知道,只要公爵大人一天没有自己的继承人,他就不会彻底死心。” 格蕾丝点头应是,“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像您在这里时一样,全力保护公爵大人。” 即便只相处了二十几天,格蕾丝作为员工,在待遇良好的情况下,于情于理也该维护雇主的利益。 说到底,再怎么大胆,诺森伯兰伯爵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公然动手。 上一次他如此行事,已然让霍恩先生警惕,为此更换了大批不称职的仆人。 庄园里除了他之外,只有男管家和女管家是了解这件事的老资格,其他的人,基本被替换了一批,没有哪个是工作十年往上的。 格蕾丝需要格外注意的,就是公爵大人的饮食,万不可出差错。 倒不是说那位伯爵会投毒,毕竟那家伙也不会想在儿子成为公爵的同时,自己却上了绞刑架。 但是,根据霍恩先生之前的描述,伊登庄园里,曾经被公爵当做饮用水的一个水泵里,很有可能被投放了霍乱病人使用过的物品。 可真是够心狠的。 霍恩先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一点也没想着和老同事们叙叙旧。 下午的时候,猎场管理员汇报了猎场里今年统计的雉鸡数目、山鹑和雷鸟的大概数目,以及野兔和狐狸的分布情况,确定足以应付长达一个月的狩猎会之后,提出了今天来的另一个目的。 “克里斯蒂先生,今年的猎狐会,是否发放新制服?”猎场管理员有些紧张地盯着她。 人们的紧张恐惧,往往来源于未知。 正因为不了解格蕾丝,这位猎场的领班仆人才会这样紧张。 “哦,当然。”格蕾丝翻开账本,写下一张批条,“往年也都是十月初发放,今年也不例外。这是批条,拿着它去裁缝女仆长那里给大家领取新制服去吧。” 从这天以后,公爵府的仆人们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为了招待多不胜数的宾客,所有的房间都要装点一新。 伊登庄园有四百多个房间,其中一半是仆人们居住和工作的地方,还有十几个是主人私人办公和娱乐的房间,其余的一百多间客房,因为一年没有使用,都需要进行大扫除,然后重新布置一遍。 其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这事基本由女管家监督,仆人们自然都绷紧了神经,牟足了劲干活。 …… 时间终于到了伯爵一家到来的前夕,格蕾丝路过管家工作室的时候,看到里面一群听差、小听差、刀具小工在那里,跟着管家一起保养银器。 而亚当则一脸艳羡地扒着门框,看着别人龇牙咧嘴地擦着银器。 他们为什么龇牙咧嘴? 大概是因为,保养银器,需要用到一种叫做铁丹粉的东西,这东西配着氨水,用手指蘸取,按在银器上来回摩擦,就能把银器擦得闪闪发亮。(3) 然而对于小工们来说,他们的手上还没有茧子,擦银器会让他们的手磨出很多小水泡。 管家莱斯利先生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和听差们,都有一双木板一样硬的“银器手”,这可是业界标杆才有的特征。 格蕾丝对此默然无语。 这有什么可羡慕的?这得吃多少苦呀! 她看了亚当一眼,心想这傻小子志向也太不远大了。 “咳,亚当,到总管室来一趟。” 其他小工幸灾乐祸,都以为亚当这是偷懒被发现了,要去挨一顿臭骂。 实际上,一个大馅饼,正要砸在他的头上。 “克里斯蒂先生。”亚当心中忐忑,以为自己偷看别人保养银器,让总管不满了。 “砰!”格蕾丝把一本入门的数学书扔到桌子上,“把这本书看完,不会的可以在用餐时间问我。” 她末尾补了一句,“羡慕那些有什么用,十几个人也未必有一个能当管家。” 亚当听出了她的潜台词,猛得抬起了头,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我、我能跟着您学习吗,克里斯蒂先生?” “好好干,你会出人头地的,小家伙。” 这事格蕾丝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毕竟不是真的男人,现在还能说是长得显小,等十年二十年之后,成了中年人,还这么纤细,难免就要惹人怀疑了。 所以格蕾丝的想法,是尽量在三十岁之前荣退,在此期间,她要培养一个新人。 天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人要像霍恩先生一样,是一个本性善良的人。 亚当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 终于,在十月二十一日这一天,诺森伯兰伯爵一家,率先到达了伊登庄园。 格蕾丝领着仆人们在庄园大门前列队欢迎,并亲自为最尊贵的女客人、伯爵夫人打开了车门。 扶着格蕾丝的手下马车时,伯爵夫人忍不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没办法,即使是作为听差,格蕾丝都显得有点太年轻了。 ※※※※※※※※※※※※※※※※※※※※ 1伦敦社交季以二月份议会开幕为标志,原因是二月份,成年的贵族会面见国王,自动升任至上议院,但作为上议院的议员,并不一定会真的参与政事,像本文的男主,就是一个不喜欢议政的贵族。而社交季宴会最集中的时间,是五月到七月。 2英国的贵族往往有很多头衔,只是人们会默认称呼他的最高爵位,一个公爵,可能同时还是伯爵、侯爵等等,甚至有的公爵,因为世代与其他贵族联姻,因缘巧合继承了女方家的爵位,最后有五个爵位加身,公侯伯子男,一个都不落。 3铁丹:主要成分是氧化铁。 感谢在2020-09-08 08:13:08~2020-09-09 07:0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忙碌的仆人们 贵族们的家里,极少有三十岁以下的总管。像格蕾丝这样十七岁就成为总管的,整个日不落帝国恐怕也没有几个。 伯爵夫人甫一落座,就向约瑟夫询问起来,“老霍恩哪去了?” “他已经退休了,姑姑。” “哦,天哪!你别告诉我他结婚去了!我还以为他是个忠诚的好仆人呢!”伯爵夫人大惊小怪地责怪了无辜的霍恩先生一番,又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第一听差,“我的红茶要多放牛奶。” 约瑟夫笑容里带着无奈,“霍恩已经快六十岁了,一直以来他都为艾斯比家族服务,从未出过差错。我想他是时候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不该怀疑他的忠诚。” 伯爵夫人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你总是对仆人多有纵容,约瑟夫。为艾斯比家族工作,是仆人们的荣耀,可霍恩却自私地离开了他的主人,这可太不应该了。” 怕自己的姑姑喋喋不休地揪着这件事说下去,约瑟夫赶紧扯开话题。 “您刚才一定见过我的新总管了,格雷厄姆,一个非常有才干的小伙子。” “你该不会说的是那个扶我下马车的小男孩吧?他才多大?”伯爵夫人显然有着和她的出身同等级别的挑剔。 “虽然他很年轻,但我保证,他能把庄园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同时还有精力陪着我外出办案。” 约瑟夫对后一点尤为满意。 只是服侍在一旁的乔治,都快心酸地落泪了。 哦,格雷厄姆那小子不但会讨女仆的欢心,还特别会巴结公爵大人! 这个既花心又油滑的臭小鬼! 这阵子常在心底暗骂格蕾丝的乔治,词汇量简直是火箭式上升。 而且绝大多数都是诋毁别人的词汇。 “多萝西,难得和约瑟夫见面,你可不要对他太严厉了。”诺森伯兰伯爵笑着打圆场。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本性,莱斯利先生一定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觉得他是个高贵又和蔼的长辈。 只可惜,这幅亲切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一个会对十五岁少年下手的禽兽。 莱斯利先生虽然平时不苟言笑,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忠仆,这也是霍恩先生不怕他为难格蕾丝的原因。 一个希望伊登庄园越来越好的仆人,是不会长时间排斥一位好总管的。 约瑟夫神色未变,只低头喝了一口红茶。 发现茶杯被换成了纯银的,约瑟夫好笑地瞥了莱斯利先生一眼。 这一招是主厨林教他的,据说在东方,有很多贵族都用纯银餐具来避免别人下毒。 伯爵夫人并不算细心,因此没发现这些小细节,而伯爵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冷光。 当初为了泼天富贵铤而走险,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他有理由相信,自己能进入这座庄园,完全是沾了妻子的光。 而他的妻子如果知道他做过什么,恐怕这辈子都会无颜面对这个命硬的约瑟夫·艾斯比。 但他同时也明白,约瑟夫不会愿意伤害自己唯一的姑姑。 “约瑟夫表哥,我明天可以去骑马吗?”十二岁的小表妹茱莉娅希冀地望着约瑟夫。 伯爵夫人先一步否定了女儿的提议,“茱莉娅,你每个月骑马的次数已经太多了。我认为,这有损淑女的气质。” “可是妈妈,既然有人发明了侧骑马鞍,就说明女士们是可以骑马的。” 茱莉娅是个口齿伶俐的小姑娘。 作为伯爵家的小姐,表哥又是公爵这样的大领主,她说话的语气都比旁人多了许多底气。 要不是她和约瑟夫差了十三岁,没准伯爵夫人在约瑟夫五年来都没有心仪姑娘的情况下,还会想要亲上加亲呢。 当然,这种事,别说伯爵夫人现在没有这种想法,就算是有,约瑟夫也绝不会同意。 娶一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什么的,简直荒唐又禽兽。 “如果你执意要骑马的话,我明天会安排内特跟着你。”约瑟夫暗示自己的小表妹,不要表现得太兴奋了,以免惹伯爵夫人生气。 茱莉娅冲他偷偷做了个鬼脸,这才端坐在沙发上,当一个安静的美少女。 …… “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五点钟的时候,格蕾丝去了主厨的厨房。 两位外国主厨似乎闹了什么矛盾。 因为她听到法国主厨埃里克在用法语咒骂着“暴躁的东方女人”,而中国主厨林则用汉语骂着“番鬼”。 而两种语言格蕾丝刚好都能听懂,瞬间觉得空气都凝滞了。 “呃,我能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两人几乎同时冲到格蕾丝面前。 “这个狂妄的外国佬居然胆敢让我的中餐给他做配菜!他在做梦!”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她就开始诋毁法餐都是下流的小吃,这太荒谬了!” 格蕾丝仿佛看到了两个程序员,在激烈地争论c语言和python哪一个才是世界上最好的语言。 嗯,反正没英国菜什么事就对了。 沃克太太站在门口,冲着格蕾丝打手势,让她出来说话。 “每次有贵客都会这样,埃里克一直没有放弃当第一主厨的想法,而林每一次都会狠狠地给他一个教训。”沃克太太抱着手臂说道:“放心吧,分歧仅限于厨房内部,晚餐会非常完美的。” 由于这次的晚宴属于家庭聚会,因此管家莱斯利先生选择了“法式上菜”的方式,即一次性上许多道菜,主人们想吃什么,就由仆人们代为取来。 而通常的正规晚宴,还是一道一道上菜的“俄式上菜”法更加流行。 鉴于林不可能让自己精心制作的菜肴成为配菜,这次的餐点十分丰富,几乎可以说是法餐和中餐的精华。 伯爵夫人非常满意,“我现在明白你当初旅行为什么要带那个东方女人回来了,她做的菜的确十分美味。” 可想而知,埃里克想当第一主厨,恐怕是有些难度。 晚餐过后,几人又玩了一会儿象棋,这才各自回到房间休息。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格蕾丝还是没能回卧室睡觉。 她正在对照着《柏氏贵族名录》,为明天到来的三十几位贵客安排男伴和女伴。 公爵大人不用记得这些,格蕾丝会安排好一切,然后把名单交给他,让他在迎接客人的时候,提醒男宾客,进入宴会厅的时候,应该和哪位女士一起走。 蜡烛的烛泪越流越多,在就剩下一个小蜡烛头的时候,格蕾丝才伸了一个懒腰,准备收工了。 她和其他仆人一样,明天五点钟就要起床。 为了迎接各地赶来的贵族乡绅,大家都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二天一大早,莱斯利先生就带着人,开始规划餐厅的布置。 餐盘要用纯金的,上面印有艾斯比家族的家徽。 而不同的餐具,干酪勺、橄榄勺、牡蛎叉等等十几种,仆人们都要一一认全,由管家考核。 如果谁背这些的时候磕磕巴巴,就会被剥夺这次进入餐厅服侍的机会。 在主人和客人面前露脸,那可是仆人们平步青云的好机会,不够努力可不行。 除此之外,餐桌中间还要摆放分隔饰盘,里面盛放鲜花和水果,用来当做宴会的装饰品。 这次的分隔饰盘,莱斯利先生向格蕾丝申请,使用昂贵的日本漆器。 它们和那些耀眼的金盘子一起,都在贵重物品储藏室里,被格蕾丝妥善保管着。 女仆们正在用熨斗熨烫着大块的粗呢桌布,女管家领着女仆长贝丝,去布品储藏室,取来了雪白的大马士革锦缎。 长长的餐桌铺上一层粗呢桌布,再把光泽柔和的大马士革锦缎铺上去,摆好金盘和银质餐具,以及一排不同用途的酒杯。 管家莱斯利先生用尺子规定好餐具、桌椅之间的间距,听差们拿着同样规格的尺子丈量着,一丝一毫也不出差错。 园丁则带着学徒们,到庄园的温室里采摘鲜花和水果。 他们换上驼丝锦做成的莫卡辛鞋进入室内,布置分隔饰盘,这种鞋子鞋底十分柔软,不会划伤其他仆人精心擦拭过的地面。 昂贵的热带水果摆满餐桌中央的漆器盘子,中间还有一个象征着热情好客的大菠萝。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尘不染,上面燃着上好的蜂蜡蜡烛,随着水晶不同角度的折射,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被折成主教帽形状的洁白餐巾,摆放在金盘之上。 用玉石做成的洗指钵里,漂浮着丝绒质地的红色玫瑰花瓣。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奢华的摆设,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迎接宾客们的到来。 管家莱斯利先生在一楼敲响了第一声锣,原本被仆人们安排在客房休息的女宾客们纷纷忙碌了起来。 在半小时后的第二声锣响起之前,她们要盛装打扮,换上自己最精美的晚礼服,艳光四射地走下楼去,挽着自己男伴的手,施施然地走进宴会厅,开始为期一个月的社交生活。 “铛!” 当第二声锣响起时,格蕾丝和管家莱斯利先生各就各位,在宴会厅里站好,一一通报着来宾的名字。 “约克公爵大人和阿斯特子爵夫人到了!” “诺森侯爵和约克公爵夫人到了!” “诺森伯兰伯爵阁下和布莱克夫人到了!”(1) …… 伊登庄园的狩猎季,开始了。 ※※※※※※※※※※※※※※※※※※※※ 1当时的宴会有一个原则,就是不安排有血缘关系或者夫妻关系的人坐在一起。 感谢在2020-09-09 07:09:12~2020-09-10 18:1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夜半銀月滿京華 10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晕倒的画家 餐桌旁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听差们则站在宾客们的身后,做一个称职的背景板,只有在宾客们需要时,才会上前帮忙。 而客人们则旁若无人地交谈着,仆人们对他们来说,仿佛真的是不存在的。 艾斯比家族没有女主人,因此大家不必根据女主人的动作来回转动,交谈上也略为自由。 只是伯爵夫人却有些不高兴。 因为诺森伯兰伯爵旁边坐着的,是那个大富豪布莱克先生的年轻妻子。 说起来可真够不庄重的。 布莱克先生今年都快五十岁了,却娶了一个二十岁的美国女人做妻子。 伯爵夫人不太希望自己的丈夫和这样没身份的人来往。 而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和她想法一致。 布莱克先生是工业革命初期的获利者,积攒了不少财产后,就退出了商业圈,买下了不少土地,过起了乡绅生活。 由此可见,英国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着顽固的阶级意识,他们呼唤自由的同时,还是向往着成为贵族乡绅这样的老派体面人。 不过布莱克先生刚刚成为乡绅没几年,对于这种上流社会的规则还不甚清楚,因而总有些被其他人排斥。 他是开工厂起家的,没有念过贵族学校,在上流社会没有同学校友一类的交情,也没接受过贵族们的素质教育,表现上确实显得不够优雅。 格蕾丝是不用侍奉客人用餐的,在确定餐厅里没什么变数之后,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单人沙发上打盹。 不能睡得太熟,因为宴会厅那边随时有需要她的可能。 而她的耳目、她的小徒弟亚当,则在宴会厅门口尽职尽责的守着,以便出了问题时,第一时间来提醒格蕾丝。 幸运的是,宴会没有出什么差错。 在用餐完毕后,仆人们端上了冰淇淋,当做餐后甜点。 伯爵夫人暂时充当女主人角色,带领女宾客们一起去了会客厅。 绅士们留在原地,开始尽情地享用波特酒和雪茄。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们甚至可以聊一些不能在女士们面前说的禁忌话题。 比如说——格雷厄姆。 “???” 格蕾丝在办公室听到亚当红着脸复述宴会厅里的话,一脑门儿的问号。 因为这群男人半开玩笑地询问约瑟夫,他的新总管是否是他的秘密情人…… 一个纤细的美少年什么的,总是让这些年轻时混迹在风月场所的老油条们,想到一些不健康的东西。 格蕾丝万万没想到,自己都扮成男人了,还是没能躲过这种职场x骚扰。 好吧,暂时还算不上。 因为公爵大人很严肃地声明,他的总管是个正派的年轻人,不应该被如此调侃。 不过在此之后的几天,伯爵夫人看向格蕾丝的目光,总是带着些探究。 可见所谓的“男人的时间”,最终还是有风声传到女宾客们的耳朵里。 “约瑟夫,我在认真的问你,你为什么要笑?” 猎场上,伯爵夫人好不容易找到了和侄子单独交谈的机会,却似乎被侄子嘲笑了。 “哦,姑姑,我很确定,格雷厄姆恐怕连您说的是什么都听不明白。他才十七岁,您这样盯着他会把他吓坏的。” “最好不是!这是我对你的最低要求了,哪怕你娶一个商人的女儿我都能考虑考虑,但男人绝对不行!”伯爵夫人盯着约瑟夫的表情,确定他并无此意,才终于放下心来。 实在是因为格蕾丝的外表过于出众,美得雌雄莫辨,连伯爵夫人这样已经年近五十的女人,看见她都时常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是其他人。 不过格蕾丝早就适应这种目光了,因为不论她走到哪里,总会有人多看几眼的,连市场卖菜的大婶都愿意多和她说几句话。 格蕾丝把这个,称作女扮男装的红利。 今天的狩猎会是猎鸟会,宾客们不用骑马,只需要在侍者装填了子弹之后,抬手射击天上的鸟类即可。 如果是纯野生的,恐怕遭不住这些人这样屠杀。 猎场看守员的作用,就是饲养这些雉鸡,让它们的种群数量,足以应付这些精力旺盛的上层人士。 布莱克先生显然不擅长这些活动,因为他花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只打到了一只雉鸡,连雷鸟的一根羽毛也没碰到。 他的侍者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跟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毕竟其他人都战果颇丰,而布莱克先生只收获了一只雉鸡什么的,怎么看都像是让人恼羞成怒的事。 “亲爱的,我感觉有些累,我们能去旁边休息一会儿,喝一杯吗?”年轻的布莱克夫人也怕丈夫生气,赶忙出来打圆场。 格蕾丝原本在听差们旁边闲聊,看见这一幕,立即派了听差过去,把布莱克先生请过来。 布莱克先生只好来野餐桌旁边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要了一杯香槟。 “我实在不擅长这些。”他本人倒是不怎么羞恼,只是觉得有些泄气。 “我明白,其实你更适合文雅一些的活动,你的钢琴就弹得很好呀!”布莱克夫人人美声甜,也难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嫁给布莱克先生这样的大富豪。 这时伯爵夫人走过来,让格蕾丝给她倒一杯罗曼尼康帝。 “说起来,这里的景色可真不错。”布莱克夫人和她搭话。 “是啊,可惜照片只有黑白灰三色,那些机械师为什么就不能做出彩色的照片呢?”伯爵夫人看着这片土地,颇为自豪。 布莱克夫人推了推自己的丈夫,示意他说些什么。 “为什么不请一个画家过来作画呢?我认识一位意大利画家,名叫尼科洛·科斯塔,他非常擅长风景画。” 伯爵夫人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他住在哪里?我们现在写信请他过来,是否还来得及?” “他住在伦敦,哈利街。” “格雷厄姆,去给我准备纸笔,我要给这位画家写一封信。”伯爵夫人雷厉风行,立刻吩咐格蕾丝行动起来。 “不过哈利街住得不都是医生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布莱恩先生回答道:“他的油画水准很高,就是身体不太好。您也知道,敬业的画家们总会患有画家病,他住在哈利街,也方便时常去看医生。” 格蕾丝虽然学过不少东西,却没有学过油画,因此不了解什么“画家病”。 但伯爵夫人似乎知道一些,“可怜的家伙,我见过一个得了画家病的人,他的脸色总是很苍白,人也很忧郁,还时常咳嗽。” 格蕾丝听得一头雾水,这症状也不像是什么职业病啊? 她还以为是腰间盘突出、颈椎病一类的那种职业病呢! 不过没几天,那位住在伦敦的意大利画家就来了。 当时宾客们正在用下午茶,管家莱斯利先生就通报说“科斯塔先生到了”。 其他人都闻声往门厅的位置看去。 一个瘦高的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一个画家帽,穿着千鸟纹的粗花呢外套,不像其他绅士那样穿得那么正式。 人们对艺术家的着装总是颇为宽容,要是其他人穿成这样,他们早就嫌弃地不得了了。 “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伦敦认识的画家朋友,名叫尼科洛·科斯塔,是一位有名的意大利画家。”布莱克先生终于有了当众发言的机会,语气有些激动。 然而科斯塔先生原本身体就不好,又坐车颠簸了许久,这会儿都快散架了。 他脸上刚想扬起一抹微笑,就突然感觉眼前一片雪花,直直地就往布莱克先生的侍者身上倒了下去。 布莱克先生的侍者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倒在自己身上的科斯塔先生,一动也不敢动。 “哦,天哪!”女士们发出惊叫,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这时候格蕾丝闻讯赶来,立刻支使仆人们稳定局面。 “汤姆,你去拿白兰地来,乔纳森,你去拿嗅盐。”她又叫来两个听差,“你们去把科斯塔先生扶到休息室的长沙发上去,记得通风。” “亚当,去找车夫,以最快的速度把查尔斯医生接过来,就说庄园里有客人患了急病。” 等科斯塔先生被听差扶走了,格蕾丝才把剩下的事交给莱斯利先生。 突发事件在几分钟内就解决了,客人们都平静了下来,各自喝了一杯仆人们奉上的白兰地,稳了稳心神,这才继续交谈起来。 格蕾丝的应急能力让大家都有些刮目相看,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突发状况却如此镇定实在是相当难得。 想到这,大家又难掩轻蔑。 商人就是商人,连仆人的素质都不行,没看见布莱克先生的侍者都吓傻了吗? 一个高级仆人却这么没有定力,可见布莱克家的其他仆人更是没眼看。 被这种轻蔑的眼神盯着,好脾气的布莱克先生也难免脸色铁青。 他的侍者苍白着脸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查尔斯医生很快就赶到了,提着医药箱在听差的引领下去了休息室。 科斯塔先生正虚弱地躺在长沙发上,一个女仆在用酒精给他擦拭额头。 画家病 格蕾丝赶过来的时候,查尔斯医生正在洗手。 “他现在非常虚弱,我建议让他卧床休息几天。房间里的通风要做好,最好再派一名护士过来照顾他。” 格蕾丝顺手把一条挂在门边的法兰绒毛巾递给他,“我不太明白,画家病具体是什么样的?” 查尔斯医生的眉毛活泼地抖动了几下,“这可不好说,实际上,医学上把画家们不知缘故的不适症状都归结为画家病,因为目前还没有人能找到这种病的真正原因。” 他把毛巾放回原位,转身对格蕾丝继续解释,“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患病的画家确实有相似的症状,而大多数的其他职业的从业者,并没有如此多类似的病症。” “那么,具体症状是什么呢?我今天听伯爵夫人说,得了画家病的人会咳嗽、脸色苍白。” “伯爵夫人?哦,你是说诺森伯兰伯爵夫人吧!她说的没错,不过病人的症状远不止这些。”查尔斯医生把自己的行医笔记翻开,递给格蕾丝,“看看吧,我认为科斯塔先生的症状已经有些严重了。” 笔记上面记载,科斯塔先生平时时常咳嗽、吃饭也没有胃口,偶尔还会出现幻觉,像今天这样眼前一黑,短暂失明和昏阙倒是第一次。 “你知道吗?我时常怀疑,这和画家用的某种染料有关,但是我并不能时常接触这些。作为医生,我首先需要让自己身体健康,才能有精力给别人看病。” 格蕾丝看向他,“让科斯塔先生这段时间不要接触染料不就好了?如果他的病情好转了,就说明你的假设是成立的。” 她相信,伯爵夫人不会反对的。 毕竟贵族们最在意名誉,伯爵夫人是不会希望有人病死在伊登庄园的。 …… 在晚宴之后,仆人们终于有时间吃个晚饭了。 不过这些仅限于高级仆人,中下级的仆人们,可还有的忙呢! 由于现在是伊登庄园待客的时节,宾客们带来的仆人,也能成为座上宾。 只不过他们当然不会坐在宴会厅里,而是在格蕾丝的总管餐厅用餐。 不论他们在雇主家地位如何,只要来做客,作为伊登庄园的仆人,格蕾丝就要拿出待客之道,让他们在总管餐厅吃饭。 布置自然没有宴会厅那么豪华,但对仆人们来说已经很好了。 格蕾丝坐在主位,旁边还有莱斯利先生和沃克太太作陪。 下午茶时发生的变故,仆人们都看到了全程,因此都有些排斥布莱克先生的侍者亨利。 上流社会总是如此,不仅主人有阶级意识,甚至仆人们的阶级意识更强。 他们以服侍高贵的雇主为荣,因此也不大看得起中产阶级家庭的仆人。 布莱克先生虽然最终做了乡绅,但他长久的商人身份,仍旧为人所诟病。 亨利坐在一群势利眼中间,愈发局促起来。 这在格蕾丝眼里简直是夸张。 这狐假虎威的样子也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都是仆人,谁又高贵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要不是为了赚钱,格蕾丝也不会觉得贵族们有多高贵。 毕竟他们大多数人,不过是出生在一个好家庭罢了。 像诺森伯兰伯爵那样的人,其品质更是和高贵八竿子打不着。 “亨利,是牛排太硬了吗?”她看亨利迟迟没有动刀叉,温和地出声询问。 “亚当,去切一些羊腿肉过来。” 关切的话给了亨利一些勇气,他的脸色终于不再那么苍白了。 用过晚餐后,仆人们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多人都会跑去后面的小门偷偷抽烟。 不过亨利似乎没这个习惯。 他忐忑地接近格蕾丝,想和这位年轻的总管说说话。 “我今天的表现实在太差劲了,布莱克先生一定很生气。” 格蕾丝被他的声音打断了思绪,转过头礼貌地安慰了一句,“布莱克先生看起来是个温和好相处的绅士。” “没错,只不过这样我反而更加愧疚了。我有一个好雇主,可我却不能为他赢得荣誉。”亨利羡慕地说道:“克里斯蒂先生,您这么年轻,却能临危不乱,真让人钦佩。” “我要怎么做,才能像你一样?” 格蕾丝被问住了。 实际上,她之所以那么淡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对上流社会的人没有感情。 应当说没有特殊的感情,她既不嫉妒他们的好出身,也不仰慕他们的高贵,更无所谓的主仆之情。 对她来说,这是一份工作。 既然是工作,就不应该掺杂太多个人情感。 可其他仆人多数不是这样。 他们看到科斯塔先生晕倒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哦,天哪!一个可怜的苍白的画家!” 而格蕾丝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麻烦来了,大家都看着,赶紧解决它。” 她总不能告诉亨利,她的诀窍就是冷血无情吧? 于是她只能给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在工作的时候,摒弃个人情感,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摒弃个人情感……”亨利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格蕾丝掐着时间,估摸着男仆们已经抽完烟了,才让亚当把人都叫过来,一起去确认门窗是否锁好。 伊登庄园的门窗多到不可思议,睡觉之前不仔细检查的话,很容易出问题。 总管的职责之一,就有带着仆人们一一确认门窗之后,才能熄灯的规矩。 一大群仆人端着蜡烛,第一层由格蕾丝带领,第二层是莱斯利先生,仆人们居住的第三层由沃克太太带领。 门窗一一锁好,格蕾丝才任由仆人们熄灭楼道里的壁灯,各自回房休息。 在狩猎季,伊登庄园的仆人们每天都会十分劳累,且睡眠不足。 但也不是没有回报。 这里的宾客非富即贵,为他们服务,可以得到不菲的小费。 尤其像格蕾丝这种级别,每次收到的,不是纸钞就是金币。 在公爵府做客,恐怕拿银币给总管当小费的人,自己都会觉得脸红。 但这种劳累,格蕾丝仅仅希望它持续一个月,再多的,恐怕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即使小费再多,也不能任由别人拖垮自己的身体。 格蕾丝端着烛台,独自往总管套房走去。 口袋里的金币和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在空旷的一楼显得有些诡异。 这时候,她眼看着一个黑影摸进了总管办公室。 “!!!” 格蕾丝吹灭了蜡烛,从一楼的枪室拿了一把带有子弹的左轮,这才蹑手蹑脚地往总管办公室走去。 她在门口站住,贴着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 “哎呀!明天不会变色吧?” “染料会不会刷得有点不均匀?要是搞砸了可就完了……” 听到这些,格蕾丝没好气地把左轮又放了回去,一把拉开总管办公室的大门,“乔治,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哦!哦!克里斯蒂先生,您吓了我一跳!”乔治作为公爵的侍者,身高有六英尺(181cm),在黑夜里看着还挺唬人。 格蕾丝:“……” 真不知道是谁吓唬谁呢。 “明天就是猎狐会了,我在为公爵大人打理粉装。” 粉装是猎狐会上的一种高级礼服。 说到这,就不得不再次提到英国人奇怪的命名规则了。 因为粉装实际上是红色的。 就像晨访是下午拜访一样,这些名称的起源简直是人类未解之谜。 不同于其他礼服,粉装讲究的,是恰到好处的老旧感。 上流社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穿着崭新的粉装参加猎狐会,还不如直接穿着黑色的克拉夫礼服去参加。 作为侍者,乔治要在猎狐会之前,亲自为公爵清洗粉装,把染色不均匀的地方,重新上色。 因为关系到公爵大人的面子,即使他自己做这事已经有好几年了,仍旧是每次都夜不能寐。 几乎是每过一个小时,就要溜过来看一眼。 要不是他提醒,格蕾丝还没注意这小子在她的办公室里晾衣服呢! 大概是总管办公室的采光好? 格蕾丝摇了摇头,不再理他,拉开办公室内部的门往自己的卧室走。 只是每当她要睡着的时候,乔治就像和她作对似的,咣当一声打开总管办公室的大门,活像一个老座钟。 “真是要疯了……”格蕾丝烦躁地用枕头捂住耳朵,如果不是穿着睡衣不方便,她都想冲出去揍乔治这小子一顿。 想来他也不敢还手。 就这样,第二天一早,看着公爵大人穿着打理得相当不错的粉装,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格蕾丝满腹怨念。 约瑟夫接收到这种目光的时候,还觉得莫名其妙,“你昨天睡得不好吗,格雷厄姆?” 乔治心虚地咳嗽了一声,“我猜可能是外面有偷猎的声音吧?您也知道,狩猎季的时候,本地总有农民浑水摸鱼。”(1) 格蕾丝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拉着脸就离开了约瑟夫的卧室。 总管也是有脾气的。 猎狐会(hunt)不同于猎鸟会(shoot),猎狐会不使用武器,而是通过骑马的方式追逐狐狸,最终由猎犬来把追到的狐狸活活咬死。 因此猎狐会结束时的场面一度十分残忍。 女士们往往不会参与,只是在场地边缘喝酒吃点心。 偶尔会有几位淑女骑几圈马,但大多数都不会真的去追狐狸。 格蕾丝在照顾女宾客们的时候,发现科斯塔先生今天也来了,只不过他没有骑马,而是和女士们坐在一起。 ※※※※※※※※※※※※※※※※※※※※ 1贵族们土地上的猎物都是贵族们的所有物,也就是说,维多利亚时期,平民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即使是在自己租住的地方抓野兔,都是违法的。不过实际情况是,大多数的贵族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感谢在2020-09-11 10:12:42~2020-09-12 08:5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颜料引发的争吵 “科斯塔先生,医生建议您最好卧床休息。”格蕾丝看到这位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画家居然还带着画具,忍不住出声劝阻。 科斯塔先生把调色盘暂时放到一边,说道:“我的健康状况我自己清楚,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我并没有感觉到不适,克里斯蒂先生。” 他此刻看起来似乎真的并无大碍,格蕾丝作为仆人,也不好对客人太强硬。 况且猎狐会是在室外,通风良好。 如果真的像查尔斯医生所说,疾病是因为什么对身体不好的染料引起的,在室外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她只好又劝了一句,“如果您感觉到劳累,请千万不要逞强,我会派人送您回房休息。” 绅士们和一部分活泼好动的淑女们已经翻身上马,准备大显身手了。 约瑟夫勒紧缰绳,控制着自己的爱马莱昂兜了个圈子,走到格蕾丝面前,“其实你完全可以参加的,格雷厄姆。” “不,公爵大人,我想绅士们不会希望猎场上多出一个骑马的仆人。”格蕾丝微笑着向盯着这里的伯爵夫人行了个脱帽礼。 如果是平时交朋友,格蕾丝当然不介意和约瑟夫这样平易近人的贵族一起骑马游玩。 但工作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和雇主有太多的交情。 格蕾丝虽然平时表现得温和无害,很好接近的样子,实际上却最无情。 因为她对大多数人都很温和,也对大多数人都不那么在意。 她有最基本的人性和正义感,但她也是一个很会拿捏分寸的人。 这样的人,有着难以接近的内心。 即使作为社会地位低下的仆人,格蕾丝也没有对英俊的公爵动心。 反而是约瑟夫这个不清楚她真实性别的人,对她越来越依赖。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不过我希望,私下里你不要如此拘谨。”公爵大人吃了个闭门羹,语气还有些委屈。 这时他的表妹茱莉娅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妈妈就是个蛮横的暴君!” 她扑通一声在藤椅上坐下,不太淑女地灌了一口红茶。 原来是伯爵夫人否决了茱莉娅小姐骑马的提议。 她今年才十二岁,远远还没有到进入社交界的年龄。 伯爵夫人之所以每年带着她来,不过是因为伊登庄园是她表哥的家。 像猎狐会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让一个十二岁小姑娘和一群男人一起骑马追赶狐狸,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即使茱莉娅这样伶牙俐齿的孩子,也只敢在亲近的人面前发发牢骚,短暂地抱怨一句,然后独自一个人生闷气。 约瑟夫可不擅长哄孩子,给了格蕾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调转马头跑了,活像身后有莉莉丝在追着他似的。 格蕾丝冲着听差挥挥手,让他去猎场的厨房,拿一些造型可爱的点心过来。 茱莉娅原本正在生闷气,一只白手套就出现在她眼前,手里还端着一些动物造型的小饼干。 作为仆人,格蕾丝不会逾越规矩,对一位贵族小姐说教。 这种沉默地讨好,反而比较容易让人消气。 “你叫什么名字?” “格雷厄姆·克里斯蒂,尊敬的小姐。” “你一定是第一次看到猎狐会吧?”茱莉娅故作成熟,“我记得去年的时候,你还不在这里。” “是的,小姐。能看到这样的盛会,是我的荣幸。” “可是我却不能去骑马。” 格蕾丝笑笑没说话。 再说下去,可就要说到伯爵夫人的不是了。 好在小姑娘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茱莉娅吃了几块饼干,在洗指钵里清洗了双手后,跑到了科斯塔先生旁边,观看他作画去了。 这时布莱克先生的侍者亨利也走了过来,和格蕾丝打招呼,“布莱克先生骑马去了,我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 “为什么不去后面喝一杯呢?”格蕾丝指了指身后的小别墅,那里的居住条件一般,但却有一个大厨房,不当班的仆人在这个日子蹭吃蹭喝,主人们也不会计较。 亨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外面的天气这么好,我不太想待在室内。” 格蕾丝想起那些看人下菜碟的仆人,心下了然。 “哦,科斯塔先生,您感觉好些了吗?”亨利看到正在作画的科斯塔先生,就有些慌乱。 昨天的突发情况,他可是一点都没帮上忙。 突然,亨利盯住了科斯塔先生带来的颜料盒。 “怎么样,这些颜色很漂亮吧?”科斯塔先生笑着说道。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他的颜料盒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反应。 因为他的颜料盒里有一种非常漂亮的绿色,名叫翡翠绿,十分适合用来调色绘制风景画。 “这些颜料看起来非常昂贵。”亨利局促地摩挲了几下手臂,“它们都是用什么做成的,科斯塔先生?” 一直关注着这里的贵妇们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让布莱克夫人涨红了脸。 “够了,亨利,我想你该去后面休息一会儿!”布莱克夫人严厉地瞪了这名不懂规矩的侍者一眼。 实际上,一个家庭的规矩,按理说是由女主人来规定的。 布莱克夫人现在来责怪亨利,实数不该。 更何况现在还有另外一个人,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茱莉娅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等着科斯塔先生讲解这些颜料的来源,现在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打断了,这让她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好了。 茱莉娅的脾气其实很像伯爵夫人,都是那种出身高贵,所以受不了委屈的人。 唯一的不同是,伯爵夫人已成年,而且已经成了女主人,所以可以管束自己的儿女。 茱莉娅虽说受着母亲的管束,可也没至于在外人面前还要忍着脾气。 “你又是谁?”她尖锐的目光直视着布莱克夫人。 “我是布莱克先生的妻子,小姐。” “哦,那个商人啊……” 在场的女士们笑得更灿烂了。 伯爵夫人发现了异常,走过来查看,也只是不太有诚意地说了一句,“小孩子说话总是这样直白,请布莱克夫人不要介意。” “直白”一词,更是点明了茱莉娅没有说错什么,只不过是说了实话。 布莱克夫人待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亨利也愈加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格蕾丝。 格蕾丝:“……”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布莱克夫人,您看起来有些疲劳,是否需要上楼休息一会儿?”她给这位可怜的女士递了个台阶。 布莱克夫人自然是求之不得,她用怨恨的眼神剜了亨利一眼,扶着格蕾丝的手臂,愤愤地走了。 格蕾丝向着别墅走去,听见身后科斯塔先生说道:“这些基本都是矿物,不过这种绿色可是需要人工合成的,至于白色,其实就是几个世纪以前,女士们化妆时很喜欢用的铅白……” 有什么东西在格蕾丝的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她却没有抓住。 等他再次下楼的时候,就看见亨利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我不应该那么多话的,克里斯蒂先生。” “有好奇心是很正常的,只是你要记得注意场合,这对一个仆人来说非常重要。” 格蕾丝不会宽慰地说什么你没有错,在社会地位不平等的时候,单论对错是没有意义的,维护自己的切实利益才最重要。 科斯塔先生已经开始为画布铺底色了,白色的颜料作为铺色的最底层,用量最多。 “它们两天后就会干透,到时候,我就可以为绅士们绘制猎狐时的英姿了。”科斯塔先生对孩子很有耐心,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被茱莉娅打扰。 绅士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红色的“粉装”,以及白色紧身马裤和黑色长靴,帽子也是为骑马特制的。 这种装束,在后世的一些骑术比赛上,经常可以看见,只不过配色略有不同。 在猎场上,绅士们中午吃饭,采用的是自助形式的野餐。 其中包括鸽肉派、种子蛋糕、苏格兰风味烤羊肉、烤鹧鸪、豌豆浓汤等等十几道菜,更有多种多样的昂贵的美酒。 在这一天,仆人们也能在后厨跟着大吃大喝,即使是最好的香槟,他们也能开怀畅饮。 相比较之下,仆人们更讨厌繁琐的宴会,但像猎狐会这样的日子,大家普遍都很悠闲,又有美食美酒,谁会不喜欢呢? “亨利去哪了?”格蕾丝看到乔治从别墅里走出来,忍不住追问。 “您干嘛总是找那小子?要我看,他现在恐怕躲在哪个仆人房哭鼻子呢!”乔治幸灾乐祸地凑近格蕾丝,“我看见了,他今天进门的时候,都要哭出来了。” 格蕾丝看着他那一身时髦的装束,手上还戴着华丽的戒指,再结合昨天他那副狗狗祟祟的样子……(1) “看来职业素养是需要用同情心来换取的。” 给了对方一个软钉子,格蕾丝走进了别墅。 倒不是她多么有共情能力,而是作为伊登庄园的总管,宾客们的仆人,就是她的贵客。 要是人家连午饭都没吃上,那可就是伊登庄园招待不周了。 “亨利!你还在别墅里吗?” “他去了楼上,好像是被布莱克夫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猎场别墅里的女仆说道。 “可怜的亨利,请给他留一份午餐吧!” “是,克里斯蒂先生。” ※※※※※※※※※※※※※※※※※※※※ 1侍者负责打理主人的衣着,所以为了表示自己有很高的职业素养,他们会在打理好主人的穿着打扮的同时,把自己也装扮得十分时髦。当时的很多侍者都会戴着是时髦的戒指,只是要注意,不能喧宾夺主。感谢在2020-09-12 08:59:56~2020-09-13 10:5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礼物 “出去,你这蠢货!” 格蕾丝听到一声女人的怒骂,紧接着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亨利十分狼狈地冲下楼梯,脸上和制服上都被沾上了很多白色的粉末。 刚才给格蕾丝报信的女仆吓了一跳,“哦,天哪……” 格蕾丝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说话。 这种时候,安慰对亨利来说,可能是更大的羞辱。 “仆人房里应该有可移动的马口铁浴缸吧,麻烦送些热水过去。”她对女仆说道。 “是,克里斯蒂先生。” 格蕾丝又转头去看亨利,“去吧,洗个澡会好一些。” 那些白色的粉末,一看就是布莱克夫人砸在亨利身上的。 估计是进别墅之前,听到了科斯塔先生有关“女士化妆用的铅白”的言论,所以拿着自己平时用的粉,羞辱了亨利一番。 好在现在女士们用的不是铅粉,而是氧化锌粉末。 这种美白剂在二十一世纪仍旧很常见,只不过并不是在粉底里,而是用来制作防晒霜。 虽然粉末没有毒,但想想亨利受到的羞辱,格蕾丝也觉得布莱克夫人太过分了。 布莱克先生一家一心想跻身上流社会,自己不去努力,却把一切怪在仆人头上。 贵族家中,主人是不会如此羞辱仆人的。 即使是下级仆人,也有高级仆人管理,绝对不可能是公爵大人亲自惩罚。 更别提是侍者这种高级仆人了。 乔治这个人说话不好听,有时候又很幼稚,也没见公爵大人把他怎么样。 这小子每天日子都过得十分滋润,连莱斯利先生也不会对他太严厉,换到亨利这里,居然还要挨打,简直不可想象。 当然,这也有性格的原因在里面。 乔治那小子不知道有多自恋,每天照照镜子,恐怕都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称职的侍者。 而亨利似乎总是自信心不足,做事畏首畏尾。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 这是人的劣根性使然。 格蕾丝一开始以为布莱克夫人不在别墅里,而是在外面和其他夫人野餐,这才在别墅里直接喊了亨利一声。 却没成想,这位年轻漂亮的夫人居然午饭时间还在生闷气。 而她的丈夫似乎对此并不知情。 …… “去把壁炉都点燃吧,客人们很快就要回来了。”格蕾丝吩咐着下级仆人们去楼上的房间点燃壁炉。 实际上,英国的壁炉虽然看起来十分温暖,却是热量利用率最低的炉子之一。 因此基本上每个卧室都要配上一个壁炉,居住的人才不会觉得冷。 格蕾丝自己在伊登庄园的卧室和办公室,都有一个大壁炉,其他的仆人房里也至少有一个小壁炉。 只是在其他人家,却是未必了。 很多仆人住在最冷的阁楼里,每天晚上只能缩在被子里,靠着热水袋取暖。 一整栋别墅里,几十个壁炉燃着,每天花费的取暖费用,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也就难怪只有上流社会才能够住得起这么大的房子了。 侍者们全都跑到门口,准备迎接主人们归来。 让他们昨天一整天坐立不安的粉装,如今又一次变得脏污不堪。 这群骑马的贵族乡绅,就像是贪玩的孩子,哪里会管别人清理衣物的时候有多辛苦呢? 门外一阵喧闹,格蕾丝闻声看去,发现公爵大人手里居然拎着一个小笼子,里面有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啊!”茱莉娅发出兴奋地尖叫,“约瑟夫表哥,可以把它给我吗?” “茱莉娅!”伯爵夫人看着人多,压着火气低声提醒她收敛一点。 “那可是狐狸呀!” 格蕾丝尽量把目光从笼子里的小嘤嘤怪身上移开,示意男仆们先把客人们都送回房间休息。 伯爵夫人带走了茱莉娅,坚决不允许她碰那只“脏兮兮的小东西”。 等格蕾丝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自己所在的门厅的时候,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以及一个小小的金属笼子。 “咳,给你的。”约瑟夫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和别人一起追赶狐狸的时候,发现了一只落单的小狐狸,就突然想把它带回来,送给自己的新管家。 格蕾丝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但还是伸手接过了。 “谢谢您的馈赠,这真是一件特别的礼物。” 她低头看着笼子里嘤嘤嘤的小狐狸,觉得自己应该给它洗个澡。 狐狸貌似是很臭的小动物…… 这只小狐狸看起来也就刚出生没多久,走路还走不稳当,只会嘤嘤嘤地乱拱。 格蕾丝把它带去了自己今天临时居住的房间,向厨房要了一碗羊奶,给这个小家伙当口粮。 只不过这么小的狐狸,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养活。 亚当双手拄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笼子里的小狐狸,“它为什么不喝,克里斯蒂先生?” “它还太小了,需要别人来喂它吃东西。”格蕾丝叹了口气,准备去找随行的查尔斯医生要一个注射器。 她现在甚至怀疑,公爵大人就是心血来潮带回了这么个小东西,然后不知道怎么办了,才会塞给她。 而且这个臭臭的小东西还太小了,不能洗澡。 此时还没到晚餐时间,绅士们换了礼服后,一起到了别墅的娱乐室里,有的打台球,有的下象棋或打桥牌。 布莱克先生不擅长桥牌,对台球倒是挺喜欢的。 约瑟夫坐在阿斯特子爵对面下象棋,余光看见布莱克先生正在用巧克粉给球杆撞头做防滑措施。 为了准头好,不打滑,绅士们每打个两三杆,就要用一块巧克粉,对着球杆撞头转圈研磨几下。 约瑟夫本人并不太喜欢这种运动,相比较之下,他更喜欢下象棋。 绅士们在娱乐室玩了一个多小时,女士们则在客厅里喝下午茶。 布莱克夫人整理好了情绪,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喝着热巧克力。 她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今天给她难堪的茱莉娅,心里松了一口气。 科斯塔先生由于身体不好,早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去了。 晚餐时分,格蕾丝正在卧室里,用注射器给小狐狸喂奶。 这个小家伙本身并不强壮,看起来似乎是被母狐狸抛弃的幼崽。 话虽如此,当格蕾丝用掰断针头的注射器给它喂奶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这小家伙强烈的求生欲。 刚出生没多久的犬科动物在长相上没太大差别,这时候的小狐狸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狗崽。 格蕾丝给它喂了一针筒的羊奶,把它放进用棉絮和碎布做成的小垫子上,一起放进一个竹篮里,放在离壁炉不远不近的地方,和她一起烤火。 会客室的淑女们正在谈着钢琴献唱,不用出去看,就能知道她们在对着哪些绅士展现魅力。 格蕾丝坐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伦敦东区,她的父母正在念叨着她。 “格蕾丝总是报喜不报忧,我很担心她。”安妮看着婴儿床里两个胖乎乎的孩子,叹了口气。 她的丈夫康斯坦斯已经基本痊愈了,格蕾丝每半个月就会寄来一笔钱,有时甚至会多于她的薪酬,让安妮的心中感到十分担忧。 “我们……能不能让格蕾丝回来?” 康斯坦斯也在想这件事,只是格蕾丝信中曾经提到,她的合同似乎是十年才到期。 这是格蕾丝到了伊登庄园之后,才写信告诉他和安妮的。 “公爵府应该不会缺一个总管的,如果格蕾丝走了,他们完全可以再找一个,对吧?”安妮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底气。 以格蕾丝每年两百榜的基础年薪,如果公爵府真的计较,违约金可不是他们能付得起的。 更何况…… “你还不明白吗,安妮?”康斯坦斯苦笑了一声,“格蕾丝根本就不想像其他女孩一样,她想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想要和男人一样,在社会上有一个健全的身份,而不是谁的附庸。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她聪明、敏锐,从小胆子就很大,和普通的孩子并不相同。 最重要的是,她的心思非常细腻,在合同上,如果她不想,就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纰漏”。 康斯坦斯言语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也觉得,我的女儿不应该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过平庸的一生。” “可是这怎么行呢?”安妮震惊地瞪大双眼,“十年之后她都二十七岁了!” “格蕾丝有自己的主见,她不愿意的事,我们不应该逼迫她。”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他们新租的房子并不比之前宽敞,但却有个小壁炉,让一家人可以在温暖中度过一整夜。 康斯坦斯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亮,在昏黄的炉火旁边,他燃起了斗志。 既然她的女儿不想过平庸的一生,那么他就要成为她的后盾。 他至少要跻身中产阶级,才能让女儿没有后顾之忧。 之前格蕾丝寄来的钱,他和安妮几乎都没有动用,现在他决定暂时动用它们,租下一家店铺,开一个家具店。 远方的格蕾丝还不知道,她很快就会从“工匠的女儿”,变成“商人的女儿”。 ※※※※※※※※※※※※※※※※※※※※ 感谢在2020-09-13 10:51:37~2020-09-15 15:2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辛小吴 6瓶;倦鸟梨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消失的铅白 格蕾丝没有睡得太熟,恰好此时小狐狸因为饥饿,正在用软软的爪子,抓着她从躺椅上垂下来的衬衫袖子。 轻微的拉扯感将格蕾丝从睡梦中惊醒,搭在腿上的外套随着她下意识地起身动作,滑落到了地毯上。 把不知什么时候爬出竹篮的小东西用手托起来,格蕾丝拨动了几下小东西的鼻子,拿起针筒,又给它喂了一次羊奶。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怀表上的时间。 才晚上十点钟,距离上一次喂奶只有一个多小时。 果然照顾没断奶的幼崽才是最麻烦的。 这难免让她感到纠结。 作为总管,格蕾丝的私人时间并不多,看顾这样一只宠物,即使是公爵大人亲自送的,耽误工作时间也绝对是不应该的。 格蕾丝和乔治的定位完全不一样。 侍者只需要让雇主一个人高兴即可,而格蕾丝的定位,或者说总管的定位,应当是仆人们的“严父”。 让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给一百多号人当“严父”什么的,可真是世事无常呀! 格蕾丝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白天的时候把小狐狸交给徒弟亚当来照顾。 她很没创意地直接给狐狸起名为“福克斯”。 可以想见,如果我们的总管有一匹马,那么它八成应该叫“霍萨”,如果是一头熊,那就叫“贝尔”,而老虎呢?自然就是“泰哥”了吧! 客人们会在猎场别墅住上三五天,然后就会陆陆续续离开了。 让格蕾丝感觉奇怪的是,晚宴过后的第二天,布莱克先生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按理说,伊登庄园附近有许多农场和牧场,提供的食物都是很好的。 仆人们在莱斯利先生的耳提面命之下,对食物上的事也十分重视,绝对没有任何疏漏。 可布莱克先生的脸色却如此苍白,这可太不符合常理了。 不过布莱克先生本人并不怎么在意,只一直说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亲爱的,你都已经三年没有这样了,我们应该去哈利街看看。”布莱克夫人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担忧。 侍者亨利也一脸紧张。 这样看起来,布莱克先生确实是有这么一个老毛病了。 格蕾丝略微放下心来——总算不是因为伊登庄园招待不周。 由于布莱克先生身体不适,今天骑马的人少了许多。 且猎狐活动已经进行了一天,即使是经常骑马的贵族们也有些疲惫。 因此大多数人选择在娱乐室和花园活动。 格蕾丝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去看看,送一些点心和酒水过去,随时注意着宾客们有没有其他需求。 当她从总管室走出来的时候,科斯塔先生也在楼道里,向着她走过去。 他看起来有些困扰,“克里斯蒂先生,这附近是否有可以订购颜料的地方?” “恐怕没有,先生。”格蕾丝询问道:“您的颜料用光了吗?” 科斯塔先生泄气地垮下肩膀,“是的,不过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意外?”格蕾丝神色一动。 “没错,我有一盒备用的铅白不见了。”他咕哝一声,“也许是哪个调皮捣蛋的小听差拿走了……” “真遗憾,公爵大人本人并不喜欢绘画。”格蕾丝爱莫能助地补充道:“您也知道,公爵府只有这么一位主人。” 格蕾丝说了谎。 她只是不想派人回伊登庄园为科斯塔先生取铅白。 因为就在刚才,她突然明白了这位画家为何长期缠绵病榻——他因为职业关系,长期接触铅白,患有慢性铅中毒。 而且他的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了。 目前的时代,并没有什么特效药可以治愈这种疾病。 即使后世有这种药物,格蕾丝没有医学知识,也不可能会懂得如何制备药物。 但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可以促进人体排铅,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想要挽救这位画家的生命,为今之计,只有让这位画家不要接触铅白,多吃蔬菜水果,才能让他逐渐康复。 如果科斯塔先生这段时间有所好转,想必查尔斯医生应当能察觉出他好转的原因。 为了健康着想,格蕾丝善意的谎言也就无伤大雅了。 但科斯塔先生之前的话,还是让格蕾丝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云。 一盒足够毒死一两个人的铅白丢了。 唯一幸运的是,用铅白下毒,需要的剂量是很大的,这么多的铅白,下到食物里,只要掌管饮食的仆人不是傻子,就不可能发现不了。 想到这,格蕾丝忍不住笑话自己。 跟着公爵大人办了一次案子,就开始疑神疑鬼了。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杀人案? 下午的时候,仆人们有一段空闲时间。 因为下午茶和午餐中间隔着四个小时左右,除了厨房需要忙碌以外,其他仆人多多少少都有机会偷懒休息一会儿。 格蕾丝坐在草坪上看新买的狄更斯的《雾都孤儿》。(1) 乔治那小子这会儿大呼小叫地就跑了过来,庄园里和他关系不错的仆人都凑了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猜我在马场那边发现了什么?”乔治一脸八卦,神秘兮兮地说道。 “金怀表?” “怎么可能会有人丢掉这么大的东西,我猜是钻石袖扣!” 乔治动作缓慢地来回摇头,显然在卖关子,“都不是。” “快点说说看啊,乔治。” “对啊,发发善心吧,我们可猜不出来。” 乔治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五指摊开。 “嘁~”一群人都很扫兴。 “一个黄铜相片吊坠,这有什么稀奇的。” 一个听差撇撇嘴,忍着没有把最直白的话说出来。 这破玩意儿看起来一点都不值钱。 乔治得意一笑,“你们太心急了……”他越过人群看向无动于衷的格蕾丝,心里有点不高兴,“克里斯蒂先生,您不过来看看吗?” 格蕾丝过了一两秒,才把目光从“奥利弗”的身上转移开,抬头看了乔治一眼,无奈地站起身,把书本合上,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乔治把相片吊坠打开,黄铜制成的小盒子里露出一张发黄的小画像。 一群仆人凑过去细看,突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布莱克夫人吗?” “虽然是侧脸,但还真是挺像的。” “这可不像是布莱克夫人会买的东西。” 一群男仆互相交换眼神,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能给我看看吗?”格蕾丝把手伸过去。 “当然。”乔治心里窃喜。 看来有些人表面正经,其实也喜欢听这种桃色新闻。 格蕾丝拿着吊坠,发现吊坠的链条虽然被人擦得很干净,但能看出来,磨损已经很严重了。 这可不像是最近新买的东西。 而且里面的画像也开始发黄了,说明这个吊坠应该已经被人带在身上有一些年头了。 黄铜制品因为价格便宜,上面没有日期、工匠一类的刻字,具体年份难以判断。 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 那就是项链的主人囊中羞涩,即使十分珍爱这张画像,却也只能用黄铜做的项链来放置。 这样一条项链,最多也就两先令左右,不会更贵了。 格蕾丝把项链还给乔治,刚想嘱咐他问问是谁丢了项链,赶紧把项链还回去,亨利就从别墅里冲了出来。 他以前所未有的疯狂态度,揪住了乔治的衣领,“把它还给我!你这个游手好闲的败类!把它还给我!畜生!该死的!” 乔治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松,项链就被亨利抢了回去。 “你不配碰它!你凭什么碰它……”亨利一边这样喊着,一边流着眼泪往回跑。 仆人们面面相觑。 “哦,该死的!那小子居然敢拿他的脏手碰我的礼服!”乔治反应过来之后,气得脸色铁青。 他漂亮的的丝绸礼服被扯得皱皱巴巴的,领口那里都有些勾丝了。 格蕾丝心里暗骂一声活该。 谁让你拿着人家心爱的东西四处展示的? 她拍拍乔治的肩膀,“先去换一套衣服吧,这样太失礼了。” 等乔治走了,一个男仆对着另一个男仆低声说道:“难怪亨利被布莱克夫人打了都不生气,原来是这样……” 大概是厨房女仆没有做好保密工作,亨利被布莱克夫人扬了一脸的粉这件事,几乎被所有仆人知道了。 而且以讹传讹地成了“亨利被布莱克夫人打了一顿”。 “都去工作,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明目张胆地议论宾客。”格蕾丝板起脸,把仆人们都打发走了。 她拿着书往回走的路上,发现布莱克先生正站在娱乐室的落地窗前,皱着眉头看向仆人们刚才聚集的方向。 格蕾丝和他对视了一眼,对方向她点了点头,拿起台球杆,回到了台球桌前。 不知为什么,格蕾丝看着猎场上方的天空,觉得天色都变得压抑起来。 第二天一早,就有几位贵族向约瑟夫辞行,准备先一步赶往切姆斯福德,乘坐火车去往更北方的庄园。 伊登庄园派出了马车,送走了他们。 “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归平静生活了。”约瑟夫站在格蕾丝旁边说道。 “您不喜欢这样的活动吗?” “确切的说,我只喜欢和真正的朋友一起骑马游玩。”约瑟夫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孩童般的迷茫。 ※※※※※※※※※※※※※※※※※※※※ 1《雾都孤儿》最初版是1838年出版的。感谢在2020-09-15 15:25:26~2020-09-19 09:5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半銀月滿京華 15瓶;倦鸟梨花、tianertf、菠萝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中毒的男仆 谁是我的朋友? 约瑟夫时常感到迷惑。 在他看来,那些因为他是公爵而和他往来的人,算不上是朋友。 因为他们在意的是他的社会地位、金钱等等诸多其他因素。 其中最不在意的,就是他本人的人品。 而霍恩先生呢? 他是个严守主仆之别的老派人,虽然他确实处处为约瑟夫考虑,但他的感情与伯爵夫人类似,他们都是以长辈的角度爱戴着他,却并不能理解他。 约瑟夫看向格蕾丝。 他的年轻总管似乎并未对他有什么特殊的看法。 这个年轻人不卑不亢,所有的尊敬似乎都基于他约瑟夫是个还不错的雇主,而不是因为他是个贵族。 因为在狩猎会这些天,这位总管并未因为想要获得更多小费而恭维过任何人,那些伪装的敬畏似乎也从未到达他的眼底。 约瑟夫心里明白,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一个仆人。 他恍然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 猎狐会刚开始的时候,他一直在劝说他的新总管一起骑马。 唔…… 或许格雷厄姆会成为他的朋友。 格蕾丝此时站在他旁边,可还从没想过成为公爵大人的朋友。 毕竟不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通常还是要讲究相当的社会地位。 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愿意总是在亲密的关系中低人一等。 而且格蕾丝最近总是有些忧虑。 冥冥之中,她总能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时间在这种压抑的平静中过了几天,一天下午,一个仆人打破了这份平静。 格蕾丝在经过提供热水的蒸馏室时,听见了剧烈的呕吐声。 有一个女仆正手足无措地站在男仆旁边,拿着一个水杯,慌里慌张地四处张望。 她看到格蕾丝,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似的,“哦,克里斯蒂先生!” 男仆还趴在水槽上呕吐,脸色带着不健康的灰白。 “出了什么事?”格蕾丝走到对面,看了一眼男仆的正脸,才认出这是房间男仆詹姆斯。 “去找一下查尔斯医生吧,就说我有事找他,他会来的。”格蕾丝接替女仆扶住了詹姆斯。 “是,先生。”女仆赶紧向楼上跑去。 …… “他……”查尔斯医生给詹姆斯看了病之后,表情有些古怪,“他的症状和科斯塔先生有些像。” “科斯塔先生这几天应该有所好转了吧?”格蕾丝顺口问了一句。 “是这样,不过他最近闷闷不乐,说是白来了一趟,铅白被人拿走了,这次没办法完成油画……”查尔斯医生一边给詹姆斯开药,一边和格蕾丝闲聊,“你也知道,哈利街的房租可不便宜。” “我想他不必担心这个。”格蕾丝想想公爵大人那找小孩子跑腿都能给金币的慷慨劲儿,必然是不可能让科斯塔先生空手而归的。 “说的也对,公爵大人一向出手大方。” 当然了,霍恩先生对此总是颇多担忧。 “不过说来也奇怪,科斯塔先生似乎非常推崇我的医术,说话的时候总是满含感激。”查尔斯先生心虚地咳嗽了一声,毕竟他实际上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让人家卧床休息罢了。 格蕾丝这时看詹姆斯好了一些,于是低声询问道:“詹姆斯,你今天吃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 “没有,先生。”詹姆斯苍白着脸躺在床上,说话有气无力的。 查尔斯医生神色一动,“你怀疑?” 嘱咐詹姆斯放心休息,格蕾丝带着查尔斯医生一起走出了仆人房。 把门关好之后,她才说出自己的怀疑。 “科斯塔先生之所以好转,很有可能是因为那盒丢失的铅白。” 查尔斯医生恍然大悟,原来科斯塔先生以为是他医术好,才让他身体好转,实际上根本不是那回事。 铅白才是真正的原因。 仔细想想,科斯塔先生之前看病总是没什么效果,唯一的差别,不就在铅白上吗? “所以你才没有派人去庄园取铅白?” “没错,总要试试看。” 说到这,查尔斯医生眉头一皱,“可是詹姆斯怎么会接触铅白呢?” “他原本是没机会接触到的,谁让科斯塔先生的铅白被盗走了呢?”格蕾丝目光一冷。 必定是有人伸出了害人的罪恶之手。 只是此时宾客都在府上,格蕾丝也不好声张,只好找来其他几名房间男仆。 “詹姆斯今天哪里也没去。”几名男仆面面相觑。 他们三个今天下午趁着空闲还去马场那边逗猎狗玩来着,詹姆斯工作做完了之后,因为身体不太舒服,没有和他们一起出去。 “你们是几点出去的?” 几名男仆交换一下眼神,“一点半左右。” 一点钟的时候客人们都去吃午餐了,房间男仆们清理了一下娱乐室,就可以空闲一段时间。 其中一名男仆说道:“詹姆斯在台球桌附近收集球袋里的台球,我们几个在清理象棋桌和牌桌。” “他当时还抱怨了一句,说布莱克先生总是把巧克粉弄得乱七八糟。” 格蕾丝的脑海里宛若响起一声惊雷。 她立刻去了娱乐室,“巧克粉在哪?” “詹姆斯把它们收拾在一起了,就在一号桌旁边的柜子里。”房间男仆解释道:“莱斯利先生说,明天客人们差不多都要走了,娱乐室今年应该不会再有人使用了。” 柜子被拉开,一股呛人的粉末扑鼻而来,让格蕾丝立刻就打了个喷嚏。 她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才低头去看里面的东西。 巧克粉是一种看起来像粉笔一类的小方块,一面有一个圆形小凹槽,用来研磨台球杆撞头,颜色有粉色、蓝色,也有白色。 格蕾丝用手蹭了蹭白色的巧克粉块,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白色。 蹭在手指上的粉末不像防滑粉那样干涩,反而很柔滑,带着一丝灰色。 忽然一只手猛地把她往后扯了一下,“格雷厄姆,你在做什么?” 约瑟夫脸色不太好,语气有些严厉,“快去把手洗干净。” 格蕾丝不明所以地被赶去了盥洗室。 “谁会把铅白放在这?”查尔斯医生过来查看了一番之后,发现白色巧克粉块上都被黏上了一层厚厚的铅白。 它们被均匀地涂在巧克粉上,只需要一宿就能干透。 这也是为什么画家喜欢用铅白做白色颜料的原因,这种颜料风干速度快,颜色也好看,唯一的缺点就是容易皲裂,所以只能用来做底色和小面积上色。 但这种缺点在巧克粉上并不算什么,毕竟防滑的粉末本身就很干涩,容易皲裂。 而且掉下来的铅白,会黏在使用者的手上,使他进一步接触铅白,加速中毒。 约瑟夫之前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格蕾丝明知道这东西有毒,还要通过亲手接触的方式来确认。 格蕾丝这会儿洗干净了手,并没有什么不适症状。 “看来詹姆斯只是受了无妄之灾,凶手的目标并不是他。” “喜欢打台球的客人只有那么几个,阿斯特子爵经常和布莱克先生打台球,还有克拉姆伯爵和肯特侯爵,其他的人倒是不会天天打台球。”莱斯利先生听说出了问题,赶紧就赶了过来。 “铅白只能下在白色巧克粉上,有谁偏爱使用白色巧克粉吗?”格蕾丝询问房间男仆。 “布莱克先生喜欢用白色的,阿斯特子爵用蓝色,克拉姆伯爵和肯特侯爵经常用粉色的。” 仆人们总是把宾客们的喜好记得很清楚。 格蕾丝和约瑟夫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疑惑。 这种下毒手法不像是要杀人,反而像是恶作剧。 毕竟科斯塔先生天天接触铅白,人到四十,还活得好好的。 在狩猎别墅这一周的时间,想要通过这种方法毒死一个人,简直毫无可能。 别说是人,就是一只小老鼠都未必会毒死。 莱斯利先生脸色一沉,率先想到了诺森伯兰伯爵。 也许那家伙只是想用别人做实验,准备以后用在公爵大人身上呢? 这种方法虽然见效慢,但几乎无声无息。 只要能让公爵大人英年早逝,他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莱斯利先生急慌慌地吩咐仆人,恨不得伊登庄园的领地里连一块铅白也不要留下。 格蕾丝却觉得他实在是多虑了。 公爵大人根本不喜欢打台球,而且粉末状的东西平时并不常用。 诺森伯兰伯爵和公爵大人的关系再怎么不好,也不可能连他的习惯都不知道。 反而是布莱克先生,才是真正被针对的那个人。 这让格蕾丝不免想起黄铜项链的事。 布莱克先生毕竟年近五十,这让人很难相信,他的妻子是真心爱他。 反正格蕾丝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一个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的。 但布莱克先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身价不菲。 能让一个人挥霍几辈子的财产,谁会不心动呢? 布莱克夫人还没有生育子女,且乡绅不受贵族继承法的管制。 换句话说,布莱克先生死了以后,他所有的遗产,恐怕都会归属于布莱克夫人。 或许…… 还有她的情夫。 格蕾丝不愿意轻易诋毁一个女人,但项链里的画像,面部特征和布莱克夫人几乎一模一样。 由不得人不怀疑。 ※※※※※※※※※※※※※※※※※※※※ 感谢在2020-09-19 09:59:29~2020-09-20 13:1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布莱克之死 约瑟夫最终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了布莱克先生。 当然,这种提醒相对隐晦。 他委婉地提到,科斯塔先生的好转和詹姆斯的中毒事件,并着重强调了铅白在其中的作用。 布莱克先生的脸上流露出了一瞬间的震惊,然后好像不敢置信似的,往后踉跄了几步,逃命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一早,他就提出了辞行。 既然布莱克先生已经有了警惕心,公爵大人也没有挽留,而且派人送他们去了克戈索尔镇。 眼见着客人只剩下了诺森伯兰伯爵一家,伊登庄园又一次平静了下来。 只是这种平静只持续了一天,第二天上午,布雷恩先生就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庄园。 听差帮他脱下长外套,挂在衣架上。 布雷恩先生不等坐下,就说明了来意,“公爵大人,昨天夜里,布雷恩先生死在了旅馆里。” 听差的手抖了一下,瓷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格蕾丝此时并不在客厅,亚当跑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里给福克斯梳毛。 听见亚当带来的消息,格蕾丝的手顿了一下,福克斯发出一声痛叫,这才把她惊醒过来。 “不应该呀……”她的手安抚地摸着福克斯软软的绒毛,难掩疑惑。 布莱克先生昨天虽然脸色有些不好,但也不至于到了旅馆就不行了。 她快速穿好了外出服,拎起手杖,赶到了客厅。 “格雷厄姆,你来得正好,和我去克戈索尔一趟。”公爵大人任由乔治帮他穿好外套,浑然没注意自己的侍者又一次脸色苍白,仿佛一颗被抛弃的小白菜。 马车上,布雷恩先生大概描述了案件经过。 “布莱克夫人今天早上派侍者亨利过来报案,说是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的丈夫呕吐不止。” 他疲惫地搓了搓脸颊,“亨利过去查看的时候,布莱克先生已经没有心跳了。” “现场被动过吗?”约瑟夫问道。 “因为布莱克夫人曾经尝试急救,现场有一些杂乱。” 一个多小时后,几人到达了旅馆。 由于在小镇里,这家旅馆并不大,装修也相对简陋。 一楼有一个接待客人的前台,还有餐厅和饮酒的小吧台。 二楼是客房,一共只有六个房间,布莱克先生的套房配有盥洗室,而亨利则住在他对面一个单独的卧室里,要去厕所就要到楼道一头的公用厕所去。 旅馆老板一脸生无可恋,很显然,店里死了人,对他的生意一定影响很大。 店里的服务生领着约瑟夫几人往楼上走,“今天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布莱克夫人冲下楼来,要了一杯白兰地,可惜那杯酒没什么用处。”(1) 房间门被打开,一股浓浓的呕吐物的酸臭味充斥着整个房间,让约瑟夫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布莱克先生早上起来的时候呕吐不止,所以他的夫人才会在睡梦中被吵醒,发现他情况不太好。” 床头柜上有一个空杯子,格蕾丝拿起来闻了闻,发现是白兰地的味道。 卧室里除了经典的圣诞配色墙纸和一个红木衣柜之外,只有两把扶手椅和一个单人小沙发。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布莱克先生晚餐是在哪里吃的?”约瑟夫询问服务生。 “他和布莱克夫人是在房里吃的,昨天晚上八点钟,布莱克先生的侍者亨利到前台为他们点了晚餐。” “晚餐是他送上楼的?” 服务生立刻摇头,“不,是我送上去的,先生。” “你回收餐具的时候,布莱克先生看起来状态如何?” 服务生没有回答,反而走到套房里的一个角落,然后才说道:“为了不打扰客人用餐,我们不会上楼回收餐具。” 他拉开墙上的一个小小的帘子,露出后面的小窗口,“这里有一个小型升降机,用链条传送。只要把餐具放在铁笼里,拉动铜铃,楼下的清洁女工就会把铁笼拉到一楼,进行清洗。” 布雷恩先生板着脸对约瑟夫说道:“我们已经询问过了,昨天的餐具已经都清洗过一遍了。” 可能存在的证据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干净了,即使那是清洁女工的工作,也难免让治安队队长感到不高兴,“有时候勤快也不是一件好事。”。 可怜的清洁女工,不干活要被老板责骂,干活又要被治安队队长埋怨。 那边格蕾丝正捂着鼻子,蹲下去查看地上的呕吐物。 布莱克先生的呕吐物里,还带着血,这说明他死前有胃出血或者内脏破裂的情况。 “布莱克夫人和亨利在哪?”格蕾丝站起身,去窗户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转回来询问布雷恩先生。 “我们暂时把他们带去了审讯室。”布雷恩先生对着他的副手伸出手,对方立刻递给了他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两个人非常可疑。”他这样说着,手上也没闲着,飞快地把文件袋打开,拿了一张厚厚的白纸出来。 这种纸的厚度比普通的纸张要高,材质看起来也非常昂贵。(2) “是遗嘱?”约瑟夫接过来,低头阅读起来。 屋子里的人神色各异。 毕竟布莱克先生虽然年近五十,但到底也没老到需要随身带着遗嘱的地步。 更何况遗嘱这东西,给律师保管不是更保险吗? 何必自己随身带着。 格蕾丝灵机一动,走去了和卧室相连的小客厅。 那里有一个不太大的办公桌,上面的蜡烛流了不少烛泪。 桌面上还摆着没盖好的墨水瓶、羽毛笔,以及写字用的挡板和吸墨纸。 她把最上面的一张吸墨纸拿下来,对着光,查看上面的凹痕和星星点点的墨迹,就能看出上一个写字的人,写了什么内容。 “我死后……我名下的……房产和现金全部归属我的……妻子,我的股票百分之七十留给我的……侍者亨利?” 遗嘱后面还有许多其他的人,比如布莱克先生的远房亲戚、教区牧师、多年的老仆人、教子教女等等。 但是这些人里,除了布莱克夫人之外,留给其他人的遗产加在一起,都没有留给侍者亨利一个人的多。 这也难怪布雷恩先生会把两人抓起来,即使是交给格蕾丝来处理,恐怕她也会率先抓住这两个人,好好审问一番。 她把这张吸墨纸拿去了卧室,交给了约瑟夫,“遗嘱应该是昨天晚上写的。” “要我说,这东西说不定就是那可怜的家伙被杀的原因。”布雷恩先生露出一抹凶恶的笑,“我可是见识过不少为了遗产拼命的人。” 他往卧室的沙发上一坐,“这么说你们可能不理解,但对于很多穷人来说,这么一笔天降横财,可是天大的诱惑。” 他的副手在旁边补充,“布莱克先生手里的股票价值价值七万多镑,每年的股息就足够一个人过得很潇洒了。” 布雷恩先生代入到杀人犯的想法中去,“要是我看到这么一个半老不老的家伙写了遗嘱,里面言明要给我五万镑,我一定也每天盼着那老家伙赶紧去见上帝!” “可是……现在还不能判定布莱克先生是被谋杀吧?”格蕾丝觉得布雷恩先生的想法太武断了。 万一布莱克先生所说的“老毛病”就是胃病呢? 反正铅中毒也会引起呕吐,布莱克先生误以为自己胃病犯了也情有可原。 而他昨天的呕吐物里有血,没准就是胃溃疡一类的病发展成了胃出血,导致了他的死亡。 如果是这样,布莱克先生的死,只能说是病死。 “要是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早点结案也没坏处。”布雷恩先生浑不在意,“如果只是病死,对于克戈索尔的治安来说,反而是好事。” 镇里的一名相对有威望的医生充当了验尸官,下午的时候,他送来了验尸报告。 “那家伙恐怕是被砒·霜毒死的。”医生还特地带来了一个手写表格,“他的症状看起来就像胃出血,这和砒·霜中毒有些像。鉴于布雷恩先生怀疑是谋杀,我做了马什实验,果然在他的胃里发现了砒·霜。”(3) 布雷恩先生对医学术语并不感兴趣,不过医生的话还是给他审问两个嫌疑犯带来了便利。 “哈!我就知道!这对贪婪的狗男女!他们可别想糊弄我!”他显然也发现了亨利随身带着的黄铜项链。 既然已经检验出了砒·霜,那些恶臭的呕吐物也就没什么用了。 服务生在治安队的监督下清理了床铺和地板,又开窗通了风,大家才得以从酸臭味中解脱出来。 只是这时候,格蕾丝轻轻耸动了一下鼻尖。 房间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大蒜味? 约瑟夫看着她东嗅嗅西嗅嗅的样子,感觉好笑,“你在找什么,格雷厄姆?” 格蕾丝连忙收回自己的幼稚行为,端庄优雅地回道:“我没有找什么,公爵大人。” 她的目光向收取餐盘的小升降机窗口看去。 英国人似乎并不喜欢吃大蒜呀? 难道说这个房间还进行过什么可笑的驱魔仪式?(4) ※※※※※※※※※※※※※※※※※※※※ 1英国人认为白兰地可以缓解昏阙、歇斯底里等病症,但具体原因,作者也没有查到。 2遗嘱用的纸张一般是特制的,有的还有暗花,做工十分精细。 3马什实验是用来检测砷的实验,使用一头敞开、另一头有个锥形喷嘴的u型玻璃管,往喷嘴里挂上一块锌,要检测的液体放在敞开的一头,然后再加入酸。当液面到达锌块的时候,哪怕只有微量的砒·霜存在,都会立刻被转化为三氢砷化气(ash3),然后在喷嘴里发生燃烧。一只冰冷的瓷碗连接在火焰的另一头,这样纯金属的砷就会凝固在瓷碗的壁上。 4西方认为大蒜可以驱除吸血鬼。 感谢在2020-09-20 13:12:38~2020-09-21 09:5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认罪的亨利 查明了死亡原因,治安队把所有可能会被布莱克先生接触过的东西都带走了。 其中就包括那个盛放过白兰地的杯子。 布雷恩先生仍旧在为清洗过的餐具感到可惜,“哎呀,女仆昨天怎么就没有偷懒呢?” “杂活女仆是全天下最不敢偷懒的仆人。”格蕾丝实事求是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好吧,在这方面你是权威。”布雷恩先生举手投降。 马车上,约瑟夫坐在两人对面,双眼望着窗外出神。 有一件事他觉得蹊跷。 既然凶手已经打算用如此激烈的毒药杀死布莱克先生,为什么之前还要用铅中毒的方式来害他呢? “遗嘱是在哪里发现的?” “是在布莱克先生的手提箱里。” “手提箱上锁了吗?” “上锁了,钥匙在布莱克先生的马甲口袋里。” 约瑟夫又一次用那种令人恼怒的目光看向了布雷恩先生,每当他这样看向布雷恩先生的时候,都会让布雷恩先生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那么,凶手为什么不把遗嘱直接藏在自己身上呢?” 这份遗嘱的指向性太明显了,布莱克夫人就算了,如果是亨利看见了,即使他不是凶手,恐怕也会害怕治安队怀疑到自己头上。 百分之七十的股票,即使是约瑟夫自己,恐怕也不会把这么多的钱给自己的侍者。 就算是照顾了他二十几年的霍恩先生,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七千镑左右的农场罢了。 即便如此,他的姑姑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仍颇有微词,认为他过于慷慨了。 而布莱克先生的财产,充其量也不到约瑟夫的十分之一。(1) 这种情况下,把价值五万镑的股票留给一个侍者,真的合情合理吗? “布莱克先生曾经在庄园里给他的朋友写过信,那确实是他的笔迹。”格蕾丝对此十分确定。 毕竟遗嘱是在写字台那里写的,无论是布莱克夫人,还是亨利,应该都很难坐在写字台上伪造遗嘱而不被布莱克先生发现。 她突然想起布莱克先生离开狩猎别墅之前的反常样子。 当布莱克先生得知自己是铅中毒的时候,他的表情十分震惊,然后就是慌张。 就好像他本人突然发现了某些不可告人的事似的。 然后,他就写下了这样一份遗嘱…… “公爵大人,审讯室到了。” 内特打断了车里几人的思绪。 或者说打断了格蕾丝和约瑟夫的思绪。 毕竟布雷恩先生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几人依次下了马车,往关押布莱克夫人的方向走去。 布莱克夫人和亨利是分开关押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两人串通口供。 不过在格蕾丝进到审讯室的时候,就觉得此事不太有必要了。 “一定是他!是亨利做的!”布莱克夫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 布雷恩先生感叹着——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这么快就抛弃了情夫。 “您为什么会认为是亨利做的呢?”格蕾丝问道。 “就是他!我看到了,他的行李箱里有半盒没用完的铅白!”布莱克夫人崩溃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可怜的欧文(布莱克先生的名字),他根本毫不知情……” 布雷恩先生刚要开口,就被格蕾丝的动作阻止住了。 格蕾丝把食指放在嘴唇前面,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约瑟夫在旁边,眉毛微微上挑。 看起来,布莱克夫人似乎以为她的丈夫是死于铅中毒。 “您是说,科斯塔先生的铅白,是亨利拿走的?” “没错。”布莱克夫人接过格蕾丝递给她的手帕,擦干净脸上的眼泪。 因为清晨起来就发现自己丈夫的惨状,布莱克夫人还没来得及梳妆打扮,素面朝天的她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年轻,就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毕竟她也不过才二十岁,和布莱克先生结婚也不过两年时间。 “您和布莱克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格蕾丝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呃……”布莱克夫人愣了一下,“我想是我十七岁那年,当时欧文病了,我应聘到他的家中做护士。” “那时候布莱克先生还是个商人吧?” 布莱克夫人闻言撇了撇嘴,“反正现在你们也认为他是个商人。” “他之前做什么生意?” “我不知道,我一个女人哪里会懂这些呢?”布莱克夫人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 “那女人明显没说实话。” 几人出来后,布雷恩先生在办公室里直转圈。 “我觉得她隐瞒这些毫无意义,布莱克先生也算是成功的商人了,他以前做什么生意,难道不是很容易查到吗?”格蕾丝坐在扶手椅上,摆弄着自己的怀表。 这时布雷恩先生的副手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走进来说道:“布莱克先生以前经营了一家非常大的制铅厂。”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有些震惊。 制铅厂…… 难怪布莱克先生当时如此震惊。 毕竟连查尔斯医生一开始也不知道铅会使人中毒,布莱克先生之前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为什么突然立下那样一个不合理的遗嘱呢? “他在愧疚。”约瑟夫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格蕾丝却听懂了。 也就是说,布莱克先生意识到,自己对不起亨利。 因为铅能使人中毒,所以布莱克先生感到对不起亨利。 可是这个因果关系,听起来可不成立呀。 毕竟铅白在亨利手上,怎么看也是亨利在给布莱克先生下毒。 虽然铅白并不是杀死布莱克先生的罪魁祸首。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又将亨利带到了审讯室。 “是我杀了他,但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死了。”亨利面无表情,“也许是他本身也在制铅厂也吸入了很多铅粉吧!” “娱乐室里的巧克粉是你做了手脚?”格蕾丝依旧没有透露布莱克先生的死因。 “是的,我本来已经打算收手了。”亨利微笑着看向格蕾丝,“克里斯蒂先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不希望在伊登庄园犯下杀人罪,那会影响你的工作。” 说完,他又叹息道:“不过看样子,我还是给你惹了麻烦。” “亨利,我们在布莱克先生的行李箱里发现了一份遗嘱。”格蕾丝观察着亨利的脸色,“他给你留了价值五万镑的股票。” 亨利猛得抬起头,难掩惊愕。 “不,这不可能!”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大笑,“他想起来了!他居然知道我是谁!” 治安队的民兵尝试按住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镇定下来。 “人是我杀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当格蕾丝和约瑟夫向外走的时候,亨利的喊声在身后响起,回荡在楼道里,仿佛迷途的羔羊。 眼看着时间到了下午,约瑟夫回到了庄园。 布雷恩先生满以为自己已经把真凶捉拿归案了。 正摩拳擦掌地,打算把亨利送上绞刑架。 “别白费力气了,凶手不是他。”格蕾丝把银制茶壶下面的酒精灯点燃,又给治安队队长泼了一盆冷水。 “你这家伙是有点小聪明,可是却自信得过分了。”布雷恩先生戏谑地说道。 “不信你问问公爵大人?”格蕾丝把茶叶倒进沸水里,头都没抬,只是往约瑟夫的方向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公爵大人手里拿着亨利的黄铜项链,端详着里面的照片,“我同意格雷厄姆的观点。” “有关这条项链,你们有什么看法吗?”他把项链递给格蕾丝。 “这上面明显就是布莱克夫人。”布雷恩先生语气斩钉截铁。 “但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格蕾丝把种子蛋糕切开,盛在碟子里,一人一块,“布莱克夫人几年前也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吗。” 十六七岁的女孩儿应该还是没有二十岁的成熟感的。 何况布莱克夫人现在看起来也说不上是成熟。 可是画像上的女人,看起来却像是二十几岁了。 这张发黄的画像,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查一查布莱克夫人的来历吧!”约瑟夫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想法。 “我也觉得谋杀案不可能是亨利一个人犯下的,布莱克夫人绝对有教唆罪!”布雷恩先生和约瑟夫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 等他急匆匆地走了,约瑟夫才长叹一口气,“我还想着明年成立埃塞克斯警察局,但我一看到布雷恩这家伙,就会觉得头疼。” 格蕾丝在旁边憋着笑。 毕竟大侦探旁边总是要有一个蠢萌的探长,标准配置,不足为奇。 而且说实在的,探长这种生物,能抓住小偷、抢劫犯一类的人才是主业,杀人犯毕竟还是少数,离奇的谋杀案又比普通的暴力杀人更少见。 维护地方治安,这种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工作的探长,才是最合适的。 格蕾丝给公爵大人倒上一杯红茶,准备静悄悄地退出书房,留给公爵大人思考的空间。 “你觉得那是谁,格雷厄姆?” 格蕾丝的动作一顿,“也许那是布莱克夫人的姐姐。” 当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公爵大人嘀咕了一声,“这小子的脑筋未免太快了……” ※※※※※※※※※※※※※※※※※※※※ 1这里解释一下布莱克先生在当时不受尊敬的原因。 在维多利亚早期,财富的主要拥有者仍是贵族,到了中后期,大约1870年左右,农业大萧条,贵族们才逐渐没落,商人们才占据主流。 据统计,在1809~1858年之间,英国拥有50万镑以上资产的人有587人,其中530人是土地拥有者,即贵族和乡绅,另外还有10人是神职和公共管理类从业者,只有47名商人成为顶级富豪,在百万富翁里,商人更是仅有寥寥8人。 感谢在2020-09-21 09:54:13~2020-09-22 09:38: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顽皮的小听差 就在格蕾丝走出书房没多久,亚当就急匆匆地跑到了总管办公室。 “克里斯蒂先生,小听差们在仆人房里打成了一团!” 格蕾丝腾得一下站起来,连室内礼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上,就跟着亚当向仆人大厅快步走去。 莱斯利先生已经先一步赶到了,此刻正板着脸训斥着这些调皮鬼。 “这里不是你们自己的家里,作为仆人,就应该恪守本分,以主人的荣耀为先。调皮捣蛋都是不允许的事,这一点从你们来到伊登庄园那一刻起,就该铭记于心……” 格蕾丝明显看到一个淘气的小听差偷偷地学着莱斯利先生的表情,对着口型无声地复述着他的话,显然早就听了很多次了,已经可以背下来了。 这群孩子现在满身狼藉,光鲜的制服上全都是彩色的颜料,有的孩子脸上都变得五颜六色的。 格蕾丝咳嗽了一声,沉声提问,“为什么要打架?” “彼得说科斯塔先生的铅白是我偷的,他在污蔑我!” “就是他拿的,这次也是他怂恿我们去拿科斯塔先生的颜料!”叫彼得的小听差满脸不服气。 之前的小听差闻言嘴巴一憋,像是随时能哭出来似的,“我没偷!是科斯塔先生冤枉人!” 他委屈地看着格蕾丝,“我听见了,克里斯蒂先生,他说铅白是小听差拿的!” 格蕾丝这才想起来,当初科斯塔先生找到她的时候,曾经顺口嘟囔了那么一句“或许是哪个淘气的小听差拿走了它”。 她好笑地看着眼前这几个脏兮兮的淘气包。 这群小鬼还挺记仇! 莱斯利先生在旁边暴跳如雷,“最严重的就是这个!” 在伊登庄园闯祸也就算了,这群臭小子居然真的偷走了科斯塔先生的颜料,而且还在仆人大厅里互相投掷,把大厅和制服都搞得一团糟! 科斯塔先生可是客人! 孩子们看到莱斯利先生真的发了火,全都变成了蔫哒哒的小白菜。 格蕾丝也板起脸,“快去把你们身上的颜料都洗干净!这次的衣服要自己洗,不许送去洗衣房!” 这里的孩子们不仅仅是孩子,还是员工,格蕾丝自然不能对他们太过放纵。 只是那些颜料可不是那么好洗的,等到小听差们换了备用制服之后,脸上仍旧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非常的“精彩”。 莱斯利先生看到之后,又发了一通脾气,勒令这群淘气鬼最近不许出现在主人面前,这才挥挥手放他们回去工作。 女仆们受了无妄之灾,任劳任怨地打扫着一片狼藉的仆人大厅。 作为补偿,格蕾丝做主给她们每人发了一先令的奖励。 虽然这个时代对女人不够友好,但在格蕾丝力所能及的地方,她还是选择对她们友好一些。 这也就难怪在别人眼里,格蕾丝是一个“讨女人喜欢的花花公子”。 只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 傍晚的时候,两个小听差突然呕吐不止,其中一个还吐了血。 这可把莱斯利先生吓坏了。 他有些慌张地向格蕾丝提问,或者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我没有体罚他们呀,为什么会生病呢?这是不是传染病?十年前这里就……” 格蕾丝镇定地安抚着他的情绪,“这不是霍乱的症状,不用害怕。” 得霍乱的人上吐下泻,吐出来的东西都是米汤状的,而两个小听差吐得都是今天吃过的点心。 “查尔斯医生已经来了。”亚当过来通报。 格蕾丝向外走去,一边叮嘱亚当,“给莱斯利先生倒一杯白兰地,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 几个小时后,查尔斯医生洗干净黑乎乎的手,从临时用作急救室的房间里走出来。 “他们暂时没什么事了,不过——”查尔斯医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说道:“这群孩子为什么会中毒?” “中毒?”格蕾丝不敢置信地说道:“这不可能啊,庄园里一直对厨房格外在意……” 而且谁会给两个孩子投毒啊? 说句不好听的,要投毒也是投给公爵大人才有利可图。 “我给他们喂了木炭,那东西可以解砒·霜的毒。幸亏你们发现的及时,如果再晚一点,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活性炭可以吸附非常多种类的毒物,只不过这种方式只有在中毒早期,毒药没有被完全吸收的情况下才有用。 这时候的人们并不知道这个原理,只以为是木炭可以解毒。 不过想想两个孩子被“恐怖”的查尔斯医生喂了好几块黑乎乎的木炭什么的…… 恐怕查尔斯医生有很长一段时间会成为孩子们噩梦里的主角。 小听差们今天吃过的东西,都被送到查尔斯医生面前,挨个检查。 可惜又万幸的是,伊登庄园的食物没有问题。 格蕾丝去看了两个孩子,盯着他们的脸看了许久。 她发现,两个孩子脸上黄绿两色的染料残留非常多。 而没有得病的孩子们,虽然脸上也是五颜六色的,但明显没有像这两个孩子,满脸都是黄绿色,看起来就像被人毒打了一顿似的。 格蕾丝找到了科斯塔先生,先是向他表达了歉意,然后才说出了目的。 “黄色和绿色的染料吗?”科斯塔先生现在脸色好多了,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因此在伊登庄园遇到的一些小麻烦,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都在这里了,虽然被那群小淘气鬼拿走了不少,但还剩了许多。”他拿起一小块黄色的矿石,“如果你说的是黄色染料的话,我这里有一种叫做雌黄的矿石,是黄色的。” 雌黄? 格蕾丝突然想起了和它对应的另一样东西——雄黄。 东方端午节有喝雄黄酒的习惯,不过后来的科学证明,雄黄酒是一种毒酒。 这是因为雄黄是一种砷化物,用雄黄泡酒,自然也就是有毒的。 那么雌黄呢? 格蕾丝向科斯塔先生讨要了一些小块的颜料,准备一一拿去做马什实验。 查尔斯医生对于新型的仪器也很有兴趣,两个人去附近最大的药铺买来了玻璃器皿,准备做实验。 “已经可以确定了,雌黄里的砷含量非常高,那两个孩子应该是洗脸的时候把颜料吃进嘴里去了。” 即使找到了罪魁祸首,格蕾丝仍旧没有停下来。 反正颜料都拿来了,不如都试验一下。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除了雌黄,还有一种名叫翡翠绿的颜料里,有非常多的砷。 “幸亏它们只是颜料。”查尔斯医生把这些东西记下来,还有心思开玩笑,“我相信,不会有哪个傻子会去舔自己家的油画的!” 格蕾丝想得却是另一回事。 既然砷这么容易获得,会不会是布莱克先生误服了什么东西呢? 就像今天一样,大家之前都不知道一样东西有毒,因此也完全不会注意这东西能不能入口。 不过像布莱克先生这样的成年人,总归不会像孩子似的,把颜料往嘴里塞。 想必是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她的眼睛往实验装置上一瞥,冷凝器里,砷凝结成了白色的小颗粒,看起来就像一小撮甜美的糖霜。 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把格蕾丝惊了一下。 她匆匆离开了查尔斯医生的小实验室,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公爵大人。 正在书房和约瑟夫讨论案情的布雷恩先生眼睛一亮。 “真有你的,格雷厄姆!” 他把两只粗糙的手拍得发红,“这下子作案手法不就很明显了吗?就是有人把砒·霜当成糖霜混在了糕点里!” “那你又要怎么解释,其他人没死,只有布莱克先生死了呢?”约瑟夫“关切”地看向耿直的治安队队长。 “无论是亨利还是布莱克夫人,恐怕都没机会去厨房下毒吧?” “也许砒·霜是下在了咖啡里?” “布莱克先生不喝咖啡,而且那家小旅馆也不会提供像样的咖啡。”格蕾丝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摊开给布雷恩先生看,“还记得布莱克先生那天的饮食清单吗?晚餐只有汤可能会被下毒,但汤是服务生亲手送到餐桌上的。” 晚餐的时候,男主人和女主人面对面坐着,汤盘都在各自的面前,中间隔着一整张长桌的距离。 布莱克夫人要有一双十英尺长的手,才有可能往布莱克先生的汤里下毒。 布雷恩先生又一次被否决,整个人都处在崩溃边缘。 “哦,上帝!你们难道就不着急吗?” 约瑟夫脸上还带着笑,“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布莱克夫人身份调查的结果。” 看着布雷恩先生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他无奈地劝导道:“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布雷恩。在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的推断都不能算是推理。” “那是什么?”布雷恩先生抱怨道:“证据不可能总是那么充足。” “是瞎猜。” 约瑟夫伸出一双长腿,坐在华贵的金色镶边红丝绒单人沙发上,右手摩挲着下巴。 “证据总是充足的,只是有的地方需要你用头脑来勾画。但是我们目前得到的证据,一定还不全面。” ※※※※※※※※※※※※※※※※※※※※ 感谢在2020-09-22 09:38:17~2020-09-23 09:0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陈年往事 “我们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三天后,布雷恩先生又一次拿着资料上了门。 “我们把项链里的画像复制了很多份,还在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他从皮质大手提包里掏出一沓信件,“有不少人写信到报社,他们有的说画像像自己的远房侄女,还有说像某某家的家庭女教师……” 约瑟夫耐心地听他炫耀一般地说完了自己调查的全过程,总算等到了重头戏。 “结果我们发现了一封非常有趣的信!” 布雷恩先生把信展开,拿腔拿调地朗读起来:“这封信来自兰开夏的考曼太太: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寻人启事,上面的女人似乎是我已故的朋友海伦娜·格林。 我们曾在兰开夏最大的制铅厂工作,只是后来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家人们劝说我辞去了这份工作。 不久之后,我就听闻了海伦娜去世的噩耗。 她的家人现在已经举家搬迁,想要找到他们,想必会非常困难。 希望我的信能给您提供帮助。 诚恳的玛德琳·考曼” 念完信,布雷恩先生看看约瑟夫,又看看格蕾丝,想要从他们的脸上看到震惊一类的情绪。 然而约瑟夫又开始摩挲他的下巴,脸上除了沉思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 而格蕾丝呢? 她就站在约瑟夫身后,像一个漂亮的雕塑,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泄露任何情绪。 “也许您可以写信问问,格林家有几个女儿。”格蕾丝给布雷恩先生提了个建议。 现在有一点已经十分明确了。 布莱克夫人应该根本不是什么美国人,而是海伦娜的妹妹。 这也是她和画像上的人长相相似,年龄却对不上的原因。 而亨利根本不是和她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他是海伦娜的未婚夫。 当然,这些还都是根据现有消息的猜测,具体的验证,还需要布雷恩先生去跑一跑。 布雷恩先生看着这两个人没几分钟就一脸“我明白了”的样子,额头上青筋直跳。 这种每次都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是让人不爽。 “我们该去审讯室看看了。”约瑟夫突然站起身,没有拉铃叫乔治过来。 格蕾丝很有眼色地把他的外套拿起来,站在身后帮他穿好,这才赶回办公室穿好外套,急匆匆地坐上马车。 …… “亨利,她是你的爱人,对吗?”约瑟夫拿出黄铜项链,递给亨利,“我会把它还给你,但你要保证对我说实话。” 黄铜项链对于亨利来说,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我可以告诉您实话,不过……我已经注定要上绞刑架了,您还想从我的身上了解什么呢?” “不,也许你并不需要上绞刑架。”约瑟夫终于说出了布莱克先生的死因,“你的雇主,是死于砒·霜中毒。” “什么?”亨利瞳孔一缩,突然改口道:“是的,没错,那确实是我下得毒,就在他的红茶里,哦,不,是在汤里。” “布莱克夫人是海伦娜的妹妹,对吗?” 亨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住了,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是——哦,不,不是的,她们只是长得有些相似,布莱克夫人可是美国人。” “哦,原来是这样吗?”约瑟夫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把黄铜项链塞进亨利的手里,“亨利,有时候,事情并不像你想象得那样糟糕。” 他带着格蕾丝离开了审讯室,却没有第一时间上马车,而是选择在外面的街道上散散步。 “你怎么看,格雷厄姆?” “亨利应该是在维护布莱克夫人,他以为是布莱克夫人下得毒,但又不希望海伦娜的妹妹被绞死。”格蕾丝的眼睛有一瞬间地放空,“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指证凶手的有力线索。” 因为没有服务生在场,布莱克夫人和亨利又是嫌疑人,他们所说的话并不完全可信。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不可能下在面包、饼干一类的东西里。 而其他的食物,如果想要下毒,只有两次机会。 一次是在服务生上菜的路上,但显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餐盘往里倒毒药的可能性不大。 第二个机会,就是布莱克先生离开餐桌的时候。 可是布莱克先生用餐期间有没有离开餐桌,无人能够给出有力证明。 离开餐桌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用餐的只有布莱克夫妻二人,两人用餐时边吃边聊,且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的话,布莱克先生应该不会离开餐桌。 但如果是布莱克夫人想要寻找机会下毒,那么对她来说,用某种借口支开布莱克先生一小会儿,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了,餐盘早就被清理干净了。 即使布莱克夫人真的下了毒,他们也没办法拿出有力证据。 除非布莱克夫人亲口承认。 在他们去见布莱克夫人之前,验尸官找到了两人。 “我在布莱克先生的随身小药箱里发现了一瓶可疑的药品。” 验尸官把一个棕色的玻璃药瓶拿了出来,“这是福勒氏溶液。” “有人在药品里下毒了吗?”格蕾丝不太清楚这是什么药品。 她对现在的药品了解得并不多。 “哦,不,是这种药品本身就有毒。”验尸官解释道:“这种药实际上就是小剂量的砒·霜。” 格蕾丝:“……” 砒·霜也能治病吗? “这种药主要是用来治疗疟疾的,既然布莱克先生早年经常会呕吐,那么他配备这类药品的可能性很高。”(1) “您的意思是说,有可能是布莱克先生自己服药过量?”格蕾丝有些怀疑。 “不排除这个可能。”验尸官叹了口气,“其实福勒氏溶液的副作用很大,经常会有人出现轻微的药物中毒,但像布莱克先生这样致死的,却是从来没出现过的。” “既然副作用这么大,为什么还会有人使用呢?” “因为和它同一功效的奎宁实在是太苦了。” 以格蕾丝半个现代人的思想来看,为了不吃苦药就吃毒药什么的,简直是脑回路清奇。 然而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们,却经常这样。 甚至有的人会因为服用砒·霜中毒时会脸色红润,而去长期服用砒·霜,让自己始终维持慢性中毒的状态。 梦中的时代,总有人批评亚洲人过度追求苗条是病态的。 殊不知,论病态美,二十一世纪的人玩的,都是维多利亚人玩剩下的…… 验尸官告知了这些之后,就离开了审讯处。 他的本职工作是医生,平时看诊非常忙。 格蕾丝根据药瓶里的药液的高度,计算了布雷恩先生最多服用了多少砒·霜。 药瓶的标签上有各种成分的浓度,计算起来并不难。 她把结果记在了笔记本上,准备回去和查尔斯医生一起用小鼠做实验。 等到他们去见布莱克夫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布莱克夫人的头发有些凌乱,“这次出门我连贴身女仆都没带。” 她的脸上有焦急,却没有一丝害怕。 格蕾丝看着阴冷潮湿的牢房,猜测这里晚上还会有老鼠一类的东西。 可是布莱克夫人似乎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兰开夏的工人家庭,和伦敦东区差不多,甚至更加贫穷。 “布莱克夫人,您结婚前的姓氏是什么?” “呃……凯莉。” “我还以为您姓格林呢。”格蕾丝笑眯眯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我的闲话吗?” “哦,不,只是我发现,您和一位名叫海伦娜·格林的女士非常像。” 布莱克夫人重重地往后一靠,“你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您其实并不是美国人,而是兰开夏一位工人的女儿,对吗?” “没错。”布莱克夫人冷着脸,“可那又怎么样?因为我是工人的女儿,所以不能嫁给一位富商吗?” “当然不是,只是……如果您的姐姐是在布莱克先生名下的制铅厂中毒而死的话……” 格蕾丝还没有说完,就被布莱克夫人大声打断,“够了!”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不应该嫁给欧文?他根本不知道铅会使人中毒!他自己也中毒了!”布莱克夫人的眼眶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通红,“就因为海伦娜死了,所以我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了吗?” 她把脸埋进掌心,“是亨利毁掉了我的生活,他杀死了我的丈夫!你们根本不知道,当欧文知道铅会使人中毒的时候,他的内心有多痛苦!他从没有故意伤害过别人,他是无辜的。” “您的姐姐当初是怎么死掉的?”在格蕾丝停下的时候,约瑟夫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铁石心肠,继续对着布莱克夫人发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布莱克夫人用袖子擦着眼泪,气愤地躲过格蕾丝的手帕,继续说道:“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但是家里的钱总是不够花,所以她一直也没有辞掉这份工作。直到有一天,她走在路上,突然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那时我在棉纺厂当童工,有其他孩子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当我们把她送到家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行了。” ※※※※※※※※※※※※※※※※※※※※ 1疟疾患者也会经常呕吐,和铅中毒、砷中毒都有重合的症状。 雨过天晴 “亨利当时就和你的姐姐订婚了吗?” 布莱克夫人的眼中闪过恨意,但还是不情愿地说道:“是的,他们的感情非常好,是那种贫穷无法击败的感情。海伦娜死后,他就再也没有爱上过任何人。” 她陷入回忆当中,声音变得悠远又空灵,“亨利帮忙给海伦娜举行了葬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代替海伦娜在金钱上支持着格林家……” 后来,亨利来到了布莱克家,成为了布莱克先生的侍者,无意间发现布莱克先生似乎也和海伦娜得了一样的病。 这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决定调查清楚这件事。 一开始的时候,年轻的布莱克夫人只是想要过来帮忙做事,补贴家用。 然而布莱克先生的温和,布莱克家的富庶,逐渐让她忘记了她的本意。 最终,身为护士的她因为和布莱克先生朝夕相处,坠入爱河,最终结为夫妻。 亨利反而成了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布莱克夫人不希望他继续追究海伦娜的死,两人常常发生口角。 而布莱克先生只是觉得他的夫人太年轻,因此总是和亨利起冲突。 这一切在三人来到伊登庄园之后,发生了变化。 科斯塔先生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亨利埋藏已久的仇恨。 他倒下的时候,几乎与海伦娜死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格蕾丝当时看到的“吓呆”的亨利,不如说是“震惊”的亨利。 亨利急于知道科斯塔先生患病的原因,因此才反常地凑到了科斯塔先生的面前,像个好奇心强烈的乡下人似的问东问西。 布莱克夫人立刻发现了他的目的,当着众人的面,以女主人的身份阻止他继续问下去。 但是,当他们即将进入别墅的时候,亨利还是听到了科斯塔先生给出的答案。 是铅白。 得知真相的亨利把这件事告诉了布莱克夫人,希望她能够离开害死她姐姐的仇人,而他自己,准备让布莱克先生也尝尝被铅白慢慢毒死的滋味,就算上绞刑架也在所不惜。 就在当天中午,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布莱克夫人冲动一下随手抓起梳妆台的粉盒砸向了亨利。 亨利索性扮演起懦夫的形象,顺势去科斯塔先生的卧室拿走了铅白。 下楼时,因为他形象狼狈,为了保全他的颜面,格蕾丝和女仆当然不会一直盯着他看。 就这样,他用并不怎么高明的手法,堂而皇之地拿走了一盒铅白,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是这一切,都被趴在门缝偷看的布莱克夫人看在眼里。 她一方面害怕亨利揭穿她的真实身份,一方面又害怕布莱克先生被害,这段时间一直过得提心吊胆。 审讯中,她一再强调,布莱克先生的饮食她都非常警惕地注意着,即使是亨利,下毒的机会也不多。 “但是人总是不能做到十全十美,我也不能确定,我是否全都注意到了,也许亨利有其他机会下毒也说不定。” 布莱克夫人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所有我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们了。虽然隐瞒身份的行为并不光彩,但我并没有伤害别人。” 约瑟夫冲她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格蕾丝和他一起到外面去。 “她应该真的以为布莱克先生是因为铅中毒死亡的。”格蕾丝坐在约瑟夫对面,看向车窗外。 外面阴云密布,看起来是要下雨了。 最近总是下雨,大家都换上了更加保暖的羊毛毡大衣。 “的确,如果她知道她的丈夫是死于砒·霜,恐怕她就不会承认他所有的饮食都是在她的监控之下了。” 这样的供词,简直就是在直接申明,她下毒的机会多不胜数。 布莱克夫人和亨利两个人,都有杀死布莱克先生的动机。 布莱克夫人正值青春貌美,布莱克先生毕竟都年近五十了。 如果得到他的遗产,布莱克夫人就会成为一名富有又美貌的年轻寡妇,又没有孩子,想要再嫁一个她满意的年轻男人不成问题。 而亨利的未婚妻是因为铅中毒死亡的,他痛失所爱,想要杀死布莱克先生这个“罪魁祸首”也在格蕾丝想象之中。 但这两个人,居然都用无意间的行为,证明了他们谁都不知道布莱克先生的真正死因。 约瑟夫灰绿色的眼睛看向天边的乌云,“亨利已经停手了。” 他曾看过布雷恩先生交上来的物品清单,里面并没有铅白。 而布莱克夫人所说的半盒铅白,实际上是在亨利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看到的。 除此之外,约瑟夫想不出一位夫人有什么机会去看侍者的行李箱。 也就是说,亨利在离开伊登庄园的前一天,看到了布莱克先生的失魂落魄,意识到他确实不清楚铅白的害处。 虽然亨利因为失去爱人而痛苦着,但他本人并不算是一个坏人。 他丢掉了那半盒铅白,决定收手。 而布莱克先生因为心底的愧疚,决定任由亨利慢慢地毒害自己,并写下了遗书,把自己的遗产留给他和海伦娜的妹妹。 所以在他毒发身亡的时候,他才没有留下任何指证他人的话。 砒·霜的作用效果并不快,如果布莱克先生想要指认凶手,无论他说得是不是真的,他都能喊出他所认为的凶手的名字。 可布莱克先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这说明他认可凶手的做法,他满心愧疚,认为自己该死。 …… “有没有可能是自杀呢?”布雷恩先生听了两人的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是……”约瑟夫向布雷恩先生提问,“布雷恩,如果是你想要自杀,你会选在什么地方?” “在我自己的家里,温暖又舒服的床上,然后再拿一把左轮,那是最痛快的死法。”布雷恩先生转着眼珠儿,“不过我可干不来这事儿,我这人恨不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 “布莱恩先生怎么说也是个体面人。”格蕾丝代入到角色当中,“如果注定要死,为什么不等到回家呢?那样至少不用死在那家潮湿老旧的小旅馆里,空气里还到处弥漫着蒜味。而且布莱克先生写了遗嘱并没有立刻寄给律师,这说明他当时并不认为自己立刻就会死。”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约瑟夫的脸色突然变得认真。 “我是说,他的遗嘱……” “不,上一句。” “旅馆里都是蒜味……” “对,就是这一句。”约瑟夫转头问布雷恩先生,“旅馆的厨房在哪?” “在一楼。” “我们再去旅馆看看!” 公爵大人用行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雷厉风行。 布雷恩先生有些怜悯地看向格蕾丝那单薄的小身板,心想着,大概只有乔治那个傻大个才会每天盼望着跟在公爵大人身后四处跑。 几人冒着大雨,坐着马车又一次去了小旅馆。 这里实际上已经不再戒严了,然而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镇,旅馆里死了人,或许会有人来看热闹,或者有报社记者过来四处找小道新闻,可真正想要住在这里的人,恐怕少之又少。 好在记者们过来参观的时候,也会付一些小费,旅馆老板总算勉强挽回一些损失。 在又一次看到布雷恩先生的时候,老板简直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布雷恩先生,我的旅馆最近很安全,没有发生任何案子!” “我们只是想去二楼看看。”格蕾丝塞给旅馆老板一枚半沙弗林金币。 看在黄金的份上,这位旅馆老板总算没有再上蹿下跳地惹人心烦。 约瑟夫得以安然地走上了楼梯。 他们走在楼道里的时候,并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只有雨水味和老房子常有的霉味儿。 只是当他们打开布莱克先生居住的那间套房的门时,一股蒜味扑鼻而来。 “哦,天哪!我以前怎么没闻到?这实在是太臭了!”布雷恩先生非常讨厌蒜味。 格蕾丝也挑起眉毛,“我记得前几天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的味道。” “那是因为呕吐物的味道太大了,服务生又开窗通了风。”约瑟夫看着墙上圣诞配色的壁纸上,因为雨天,上面有许多毛绒绒的霉菌,在红绿相间的壁纸上不算特别显眼。 “这里难道闹过吸血鬼吗?到处都是蒜味!”布雷恩先生一把扯开通往升降机的小窗帘,探究地闻了一下,表情一顿,“多奇怪呀,这里居然没有蒜味。” 他们又打开了其他房间的房门。 奇怪的是,其他的房间,并没有那股闻了让人感到头晕的蒜味。 他们找了很久,却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东西。 布雷克先生甚至怀疑是这间套房的水管里被谁塞了一头大蒜进去。 几人一头雾水、两手空空地坐着马车往回赶,途中路过查尔斯医生的家。 他正冒着毛毛细雨,端着一个纸箱,戴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奇怪面罩,往外扔什么东西。 看到格蕾丝打开车窗,他还打了个招呼。 “嘿!格雷厄姆!” 内特拉紧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公爵大人,布雷克先生。” 格蕾丝问道:“你在做什么,查尔斯医生?” “哦,你说那个……别提了!今天我去三只野猪喝了一杯,回来的时候去实验室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有一扇小窗户没关紧!” “你的药品一定都遭了殃。”布雷克先生同情地说道。 “没错!而且它们很多都发霉了,产生了许多可怕的气味!我根本不敢保证那些气体有没有毒,于是就用木炭做了这个!”查尔斯医生展示了一下他用手帕和木炭做成的“维多利亚版口罩”。 “你们根本无法想象,那些东西的可怕气味,相信我的实验室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吸血鬼。” 圣诞夜 “哦,天哪,别再提那个了!”布雷恩先生一脸嫌弃,“我是治安队队长,又不是驱魔师……” 格蕾丝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凝重地向查尔斯医生问道:“您在实验室里闻到了大蒜味,是吗?” “没错!就是那些该死的颜料,当初做完实验我就该把它们扔掉!我现在还有一些头晕,我怀疑那是一种毒气!”查尔斯医生为自己当初一时偷懒而感到懊悔不已。 “我想我知道布莱克先生的死因了。” 格蕾丝话音刚落,约瑟夫就说道:“那些绿色的墙纸。” …… 旅馆老板再次被找了麻烦。 面对布雷恩先生审问犯人时特有的扑克脸,他简直欲哭无泪。 “我不知道那东西是有毒的!我和布莱克先生之前根本就不认识……” 旅馆老板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绞刑架上的惨状了。 格蕾丝:“……” 这个人是不是有受迫害妄想症? “咳,您恐怕误会了。我们是想问问您,这些墙纸是在哪里买的?” 旅馆老板原本都已经酝酿好眼泪了,听格蕾丝这么一问,两泡眼泪又憋了回去,“你们……你们真的不会把我抓进监狱?” “如果你执意要试试,我可以满足你。”布雷恩先生面色不善地把手铐晃荡了几下。 旅馆老板吓得脖子一缩,“那些墙纸是去年圣诞节买的,就在小镇东边的弗里曼杂货铺。” “以后这种绿色的壁纸,不要再用了。” 临走时,格蕾丝这样提醒了一句。 旅馆老板当然不再用了。 出了这种事,别说绿色的,什么颜色的壁纸,恐怕这家旅馆都不会再用了。 旅馆老板对于布莱克先生的死深感愧疚,又怀疑那间屋子里有布莱克先生的鬼魂,从此再也没有用那间屋子做过生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公爵大人带着人,顺藤摸瓜,找到了生产这类壁纸的工厂,从他们生产壁纸的染料间里,发现了一种叫做翡翠绿的染料。 而这种染料,又是由一种叫做“勒舍绿”的颜料调配成的。 勒舍绿是一个名叫勒舍的男人用砷化物矿石和酸合成的颜料。 由于这次出了命案,这种颜料被整个埃塞克斯郡明令禁止使用在室内环境当中。 在临近圣诞节的日子,埃塞克斯郡少了一种鲜艳的绿色。 不过这对于人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毕竟,再也不会有人像布莱克先生那样无故惨死了。 由于旅馆老板确实对墙纸的毒性毫不知情,法庭只对他处以了一定的罚款。 亨利由于确实有对布莱克先生下毒的前科,即使最终导致布莱克先生死亡的并不是铅,他仍旧被法官判了几个月的□□。 布莱克夫人则被布莱克家府邸的仆人们接回了伦敦,成为了伦敦城里最有钱的几个寡妇之一。 出人意料的是,亨利并没有接受布莱克先生的遗产,而是把它转赠给了布莱克夫人。 “我不需要那些钱。”亨利摩挲着手里的黄铜项链。 对他来说,未婚妻留给她的定情信物,是他最珍贵的宝物。 “等出了监狱,你有什么打算吗?”格蕾丝这次是单独来的,以朋友的身份探望亨利。 “我想去美国。”亨利低头微笑着看向手里的项链,“海伦娜一直很想去那里看看。” “别为我担心,克里斯蒂先生。做了这么多年侍者,我自己也有点积蓄。”没有了仇人,亨利的神经骤然放松,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格蕾丝透过现在的他,就可以想象出来,曾经的他应该也是个活泼的年轻人,一心只想着和心爱的人共度余生。 临走时,格蕾丝向亨利说了布莱克夫人的近况。 听说那位夫人成立了制铅厂女工救济会,还和查尔斯医生合作,开设了一个活性炭口罩厂。 归根结底,布莱克夫人还是对姐姐的死心有愧疚。 只是她和亨利之间,横亘着海伦娜和布莱克先生两条人命。 这两个人,恐怕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什么联络了。 辞别了亨利,格蕾丝又一次回归了总管那忙碌却祥和的生活。 仆人们忙着去庄园的林地寻找合适的小松树。 后世的人们常以为装饰圣诞树是英国的传统,殊不知,这种传统,是1840年时,阿尔伯特亲王从他的故乡德国带来的。 眼下,这还是一种很新潮的活动。 “左边那一棵!” “哦不,我觉得后面那个更好一些!” “不行,它的形状看起来不够完美!” 男仆们咋咋呼呼地,当起了松树选美大赛的评委。 最终,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挑好了一颗小松树,用锯子锯断之后,带回了庄园。 女仆们会用丝绸彩带、金铃铛、拐杖形的糖果等等装饰这些圣诞树。 庄园的房间里挂满了冬青树枝和檞寄生,上面点缀着红色的浆果。 红色和绿色,是圣诞节的标准配色。 这一天,是厨娘卡米拉扬眉吐气的日子。 圣诞节的晚餐,吃得基本都是英国的传统食物。 所以圣诞节当天,卡米拉才是伊登庄园当之无愧的大厨。 福克斯已经可以开始吃一些肉了,因为厨房的女仆们都很喜欢它,导致它的身材大有横向发展的趋势。 圣诞节当天,当格蕾丝带着它来到厨房的时候,卡米拉正在和几个厨房女仆一起做圣诞布丁。 圣诞布丁与其说是布丁,还不如说是一种充满果干和坚果的大蛋糕。 和中国过年吃饺子包硬币有异曲同工之妙,卡米拉也会在主人的授意下,在圣诞布丁里放一些好彩头。 比如一基尼金币、代表好运的紫水晶等等。 厨房一整天都会处在忙碌当中,不过到了晚上,仆人们也可以在仆人大厅狂欢。 作为一位慷慨的雇主,每年的圣诞节晚宴,约瑟夫几乎都选择自助形式。 这样仆人们把菜端上来以后,就可以有自己的时间庆祝圣诞节。 然而前一段时间的案子,已经把莱斯利先生吓破了胆。 当他和其他仆人听了格蕾丝讲述的破案过程之后,简直对投毒、不知名的毒药等等词汇深恶痛绝。 投毒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大概率事件,因此今天的晚宴,他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餐厅,坚持要在这里等待公爵大人用餐完毕。 伯爵夫人对此很满意,认为莱斯利先生是个勤劳的忠仆。 然而诺森伯兰伯爵却知道他留在这里的原因,气得脸色铁青。 约瑟夫虽然没有追究十年前的事,到底也不会以德报怨替他解围。 用过晚餐后,他召集了所有的仆人。 在圣诞夜,作为雇主,公爵大人要给自己的仆人们派发圣诞礼物。 他给的圣诞礼物很实惠——一个装着纸钞的信封。 下级仆人们能得到五到十镑不等的年终奖金,高级仆人们则更多,通常为三十到五十镑。 轮到格蕾丝的时候,她捏着自己的信封,明显迟疑了一下。 因为她的信封比其他人的要薄,但仆人们却明显一脸羡慕。 这种反应让她有些摸不到头脑。 等到和仆人们一起回到仆人大厅用餐的时候,女仆长贝丝偷偷凑过来,和格蕾丝碰了碰杯。 他们今天喝得是圣诞节非常受欢迎的潘趣酒。 “该吃圣诞布丁啦!” 小听差们欢呼一声,唱起圣诞颂歌。 厨娘卡米拉端着一个巨大的圣诞布丁,走了进来。 圣诞布丁上装饰着冬青枝,卡米拉在布丁顶端倒上白兰地,用火柴点燃。 浓郁的酒香味散发出来,小听差们都兴奋地搓着手,随时准备开动。 “今年我一定要吃到紫水晶!” “我想要一基尼金币!” “今天的布丁里还有一颗红宝石呢!” 在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中,卡米拉切开了布丁,给每个人分了一大块。 每个人都飞快地吃着布丁,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到那些幸运的彩头。 “唔……”格蕾丝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牙齿。 她把东西吐到手心里,发现是一颗红宝石。 “哇!”贝丝凑过来,羡慕地说道:“克里斯蒂先生,新的一年您一定会非常走运的!” 格蕾丝把红宝石用手帕擦干净,对着蜡烛看了一眼。 这是一颗非常漂亮的宝石,应该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包括格蕾丝自己。 等到大家终于散开,各自回房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格蕾丝在蜡烛前打开了今天收到的信封,终于明白了其他人羡慕的原因。 那是一张一千镑纸钞。(1) 根据霍恩先生所说的年终奖金算法,格蕾丝这次的奖金应该在四百到五百镑。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除去土地的盈利,即使她真的很精通理财,一个季度为伊登庄园做投资理财的纯利润,应该也远远达不到能拿一千镑奖金的程度。 公爵大人给她这样一比巨款,恐怕是有协助破案的原因在内的。 格蕾丝小心翼翼地把这张抵得上她五年薪水的钞票锁进抽屉,准备找时间去一趟银行。 实际上,其他仆人之所以羡慕,是因为他们觉得那里应该是格蕾丝这个季度的奖金。 在他们的想法里,霍恩先生一年的奖金有五百镑,克里斯蒂先生今年刚来,一个季度应该有一百镑。 如果他们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小信封里放着一千镑巨款,恐怕流露出来的就不是羡慕,而是羡慕嫉妒恨了。 ※※※※※※※※※※※※※※※※※※※※ 1当时英国的纸币有1、5、10、20、100、1000六种面值,印花是单面的,主体为白色,看起来更像是支票。 只不过1000英镑的钞票用起来并不方便,且面额巨大,容易遭遇劫匪,在二战结束后,这种面额就全面停用了。 豪华列车 轰隆隆的声音随着冒着黑烟的火车,涌进了火车站。 豪华列车史蒂芬号的车厢里,列车员们用手上的钥匙,打开了车门。 格蕾丝指挥着一众仆人,把行李放进车厢里。 为了方便服侍,除了格蕾丝和乔治以外,其他仆人们住在与豪华车厢相连的普通卧铺车厢里,两人一间。 管家莱斯利先生被留在了埃塞克斯郡打理庄园,这次跟过来的,只有格蕾丝、侍者乔治、两名房间男仆乔纳森和罗伯特、三名听差以及格蕾丝的仆人兼徒弟亚当。 当然了,车里还有一位不用买票的特殊来宾——福克斯。 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安检措施,也并无宠物不得上车的规定。 而这次之所以带这么多仆人,是因为行李太多了。 身为普通人的格蕾丝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贵族们出门旅行都是多么高的规格。 之前的狩猎季都是别人前往伊登庄园,如今是公爵大人和伯爵夫人一起前往伦敦,格蕾丝的感受自然也就更加直观了。 譬如说——伯爵夫人的七十九个德国产的大皮箱。(1) 要不是火车站、码头这样的地方有搬运工可以雇佣,格蕾丝怀疑自己还要再带上十几个仆人才够用。 女士们的礼服总是华丽繁复的,因此也格外占地方。 为了这次的社交季,伯爵夫人准备了四十几套不同风格的礼服,再配上匹配的首饰、帽子、鞋子、手套、假发髻等等,七十九箱还是女仆们充分发挥了收纳能力,才勉强塞进去的。 为此,当格蕾丝听到乔治说“公爵大人仅有二十箱行李”的时候,几乎都要感激地痛哭流涕了。 二十箱! 天使一般的数字! 乔治也与有荣焉,声称公爵大人是全天下最体谅仆人的好雇主。 实际上这还是伯爵夫人再三敦促的结果。 在男女之事上从未表现出兴趣的公爵大人,自认为带上五个箱子就足够了。 他本人并不喜欢应酬,即使在伦敦,那也是能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伯爵夫人绝不会让他如此悠闲。 不把整个伦敦适龄的淑女都给约瑟夫介绍个遍,她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而且公爵大人在伦敦的房产、奢华的巴洛克式建筑、大名鼎鼎的丹尼尔斯别墅,可是一个很好的大型宴会举办场所。 伯爵夫人每年都要在这里举办数次宴会,为自己的侄子和淑女们的会面,提供最合适的机会。 这不,才刚刚上火车,公爵大人就有些情绪外露了。 格蕾丝可是难得见他如此愁眉苦脸——相亲对于公爵大人来说,比杀人案还要可怕。 “格雷厄姆,你应该帮我偷偷丢掉几个行李箱的,这样我就可以少几套礼服了。” 没有合适的礼服,就不必出门应酬。 约瑟夫自欺欺人地想着,浑然忘了伊登庄园有自己的裁缝室,赶制几套礼服轻而易举。 对于公爵大人此等暴殄天物的想法,格蕾丝不置可否。 眼看着仆人们已经把行李箱都分门别类放在了不同的车厢里,她这才把目光转向自己所在的豪华车厢。 现在是白天,且两个车厢都是公爵府邸的人,列车员并没有把车厢之间的门关上。 只是这一道门的距离,就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 豪华车厢里的卧铺都是一人一间,里面十分宽敞,沙发、象棋桌、床头柜、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配备了盥洗室。 而仆人们住的普通车厢里,只不过有一个行李架,和两个窄窄的单人床罢了。 要论舒适程度,仆人们的车厢和后世的硬卧差别不大。 而豪华车厢,则是二十一世纪难以想象的豪华了。 工业飞速发展,仅仅不到半年的时间,铁路已经延伸到了伊登庄园附近的小村庄。 他们只需要在火车上休息四五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繁华的伦敦城。 对此,乔治总是心向往之。 他是一个典型的维多利亚式的侍者,向往代表着荣誉和地位的高级宴会。 格蕾丝觉得,让他给诺森伯兰伯爵这样的人当事者,倒是恰到好处。 然而给公爵大人这种不热衷社交的人当事者,就不大合适了。 乔治在日常生活中总是感到失落,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他一心想要当一个好侍者,却总是不明白自己的雇主想要什么。 “我已经开始感到不安了,格雷厄姆。”公爵大人面色不快地望向车窗外。 伯爵夫人已经心满意足地到自己房间睡美容觉去了,眼下只有格蕾丝和约瑟夫在他的套房里。 乔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确认行李有没有丢失。 “说实话,我还没有准备好结婚。”约瑟夫并不在意自家总管的沉默,自顾自地抱怨起来,“我想我至少要有一个志同道合的妻子才行,可是哪有几个贵族淑女会喜欢当侦探呀?” 约瑟夫苦难地揪了一下他黑色的鬈发,“可是让我天天听别人讨论礼服样式、首饰、哪家的夫人和哪家的小姐拌嘴……这些东西我光是听姑姑一个人说就足够了。”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公爵大人给人的感觉还是赏心悦目的。 他黑色的头发,被认为是高贵的象征。 这是由于英国曾是古罗马的殖民地,因此他们常常认为古罗马人的黑色头发是高贵的,而黑头发的英国人,往往也是古罗马人的后代。 而象征着维京人的红棕色头发,则在鄙视链的最底端。 但红棕色的头发,其实才是英国乃至欧洲最常见的发色。 格蕾丝虽然听着公爵大人的抱怨,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现在的状态,可以称得上是归心似箭。 毕竟之后的几个月时间,她都会停留在伦敦。 除开要安排宴会事宜之外,格蕾丝还要去证券交易所,决定哪些股票抛出,哪些买进,公爵大人在伦敦的一些小块的封地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商铺,需要她去收取租金。 当然,这些都不是她高兴的理由。 让她高兴的是,五个月的分别之后,她终于有机会回家看看了。 每次外出办理业务的日子,她都有机会顺道回家看看。 原本公爵大人也不必二月份就立刻来到伦敦的。 只是埃塞克斯郡一个男爵在去年冬天与世长辞,他的长子继承爵位,需要有一个介绍人。 介绍人会把他带到国王面前,接受册封。 而公爵大人,这次就是要充当这个介绍人的。 上议院是贵族院,每年的新晋贵族,都会自动升任为议员。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要先继承长辈的爵位。 要继承爵位,就需要到圣詹姆斯宫参加“谒见会”。(2) 他们会在介绍人的带领下,穿着军装,接受国王的亲封。 贵族们不仅仅是上议院的议员,同时还是高官和军官。 在战争时期,贵族们也被要求身先士卒。 当然了,公爵大人由于家里实在是人丁不旺(只有他一个人),即使是再怎么激进的人,恐怕也不会选择让他去参战。 英国又不是没有贵族了,派人家家里唯一的独苗上战场,弄不好就绝户了什么的,这么缺德的事,一向对贵族宽容的大英帝国可做不出来。 因此公爵大人在军中的军衔并不高,只是一种贵族的荣誉象征罢了。 不过做一个男爵的介绍人,总算是绰绰有余的。 有一件约瑟夫没有提过的事,格蕾丝倒是在霍恩先生那里有所了解。 据说他的父亲——上一任埃塞克斯公爵就是死在战场上的,因此约瑟夫不上战场,倒是没什么人会置喙。 只是对于公爵夫人的死,似乎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格蕾丝对此非常好奇,但事关隐私,倒也不好对着别人打听。 霍恩先生唯一向她透露的一件事,就是公爵大人的动产,基本都是从他母亲的手里继承来的。 这样一算,公爵夫人自己的财产,就有三百多万英镑。 细数英国的贵族淑女,格蕾丝可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这么多的嫁妆。 简直可以说是富可敌国了。 “所以我应该按照自己的想法找一个妻子,你说对吧,格雷厄姆?” 格蕾丝被公爵大人从发呆中打断,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是的,公爵大人。” “我就说你一定会认同我的看法的。”公爵大人认为他的总管是一个有主见的年轻人。 殊不知,格蕾丝其实刚才根本什么内容都没听见,只听见了“对吧,格雷厄姆?”。 陪着公爵大人下了一会儿象棋,在列车到了新站台的时候,格蕾丝找到了列车员,为公爵大人和伯爵夫人点了下午茶。 “非常抱歉,因为昨天下了大雪,前面的一段铁路需要清理,列车恐怕要晚上七点多才能到站。”列车员记下了点单,面带愧色地向格蕾丝解释。 听到这些,格蕾丝打开车窗向外张望,才发现前方的铁轨已经被积雪覆盖住了。 “快把窗户关上吧,克里斯蒂先生,可怜的乔治快要冻死了!”,坐在吧台椅上喝着威士忌的乔治不失俏皮地说道。 “趁着伯爵夫人还没醒,我劝你喝完这一杯赶紧回你的房间去。”格蕾丝把车窗关好,“关爱”了乔治一句,转身回到公爵大人的房间,通知他火车晚点的事。 就在这个寒冷的夜里,当约瑟夫和仆人们匆匆上了马车,赶往丹尼尔斯别墅的时候,卡姆登镇的一户人家里,一个黑影从双层联排屋的窗户里跳了出来,消失在夜色当中。(3) ※※※※※※※※※※※※※※※※※※※※ 1这不是一个夸张数字,有的仆人的回忆录里,英国贵族出行,可能会带着一百多个大号的路易威登皮箱。 2谒见会是男性贵族觐见君主的活动,而贵族夫人或者淑女们,则是在女王的客厅里,谒见女王,两者是分开进行的。 3卡姆登镇位于伦敦郊区,居民多数都是比较贫穷的职员。 安德森夫妇 四天后…… 卡姆登镇的一条主干道上,几位女邻居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安德森先生和他的太太出门旅游了吗?” “别扯了,住在这条街上的人,有几个会外出旅行?而且安德森太太向来节俭,不像是会花钱出去旅行的人呀!” “可是牛奶瓶已经放在那里两天了。” 女邻居话音刚落,大家就看见一个戴着贝雷帽的男孩又拿着一瓶牛奶,放在了安德森家的门口。 男孩的脸上也有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不过卖牛奶是牧场的事,他只负责送牛奶以及每周收一次牛奶钱,其他的可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男孩好奇地向着窗户里望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等他走了,女邻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其中一个忍不住说道:“我们还是去看一看吧?万一安德森太太生病了呢?” 几人拿定主意,一起向着街对面走去,拉动门上的细绳,里面的门铃响了起来。 几分钟过后,仍旧没人来应门。 “看来他们确实不在家?”一位太太的脸上带着迟疑说道。 这时一名戴着黑色高筒盔的男人走了过来,女士们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苏格兰场此时还并未受到民众们的信任,警察局的警察们在大众的眼里还是“条子”。 低级警探们都是穿着的制服的,身着便衣的往往警衔更高。 眼下这名低级警探注意到了街头的骚动,赶紧跑过来一探究竟。 “你们在做什么?” 一位太太不情愿地回答道:“我们发现邻居安德森先生家的牛奶已经摆在门口好几天了,想来确认一下安德森先生家是否有人生病了。” 警察抬头往二楼看去,发现窗帘是紧闭的,二楼的一切都被遮挡了起来。 “哦,上帝!那、那是什么?”一位太太指着一楼的天花板,吓得语无伦次。 透过一楼的窗户,几人看到天花板的一条细小的裂缝里,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深红色的液体。 由于夜里天气寒冷,天花板上还有几个红色的小冰柱,因为接触了白天的阳光,正在缓慢地融化着。 那名警察立刻叫来一起巡街的同事,撞开了这栋联排屋的大门。 原本在外面的时候还没有觉出什么,一进到屋里,他就闻到了一股尸体轻微腐败的臭味。 屋子里由于三天没有烧煤,冷得像个冰窖,几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两名警察迅速冲上二楼,在主卧找到了臭味的源头——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苏格兰场的弗格斯探长迅速带着人包围了这里,开始了全面封锁。 “把那些该死的记者赶走!这群只会制造恐慌的家伙就像秃鹫,闻到尸体的味道就会第一时间跑过来!”弗格斯探长心情不佳地命令手下的警探赶紧把外面蹲守的小报记者都打发走。 他最近实在是霉运当头。 作为一个没什么后台的警察,弗格斯探长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只是个警长。 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局里有了一个低级警督的空缺,却被一个男爵家的小儿子顶替了。 因此他这段时间很是灰心丧气。 用心办案有什么用?只要老爹不是贵族和高官,想升任警督难如登天! 验尸官正在向旁边的记录员口述自己的发现。 “尸体一男一女,分别是安德森先生和他的太太,死因是刀伤,其中安德森先生身中十四刀,安德森太太身中十七刀……” 记录员拿着一根金属笔,刷刷刷地写着,等他记录完毕,几个人抬着一架硕大的银版照相机上了二楼。(1) 给尸体拍了几张特写之后,底片就被装进底片盒,由专人带走,等待使用水银进行显像。 “整栋房子里一张纸钞都没有,只有几枚半皇冠银币和散碎的铜币。”几名警探搜索了房屋里的财物,发现值钱的东西一样也没有。 很明显,这些东西和大面额的现金都被凶手拿走了。 “询问周围的住户,看看有没有人看到过可疑人事出入这里。”弗格斯探长说完,又快步走到验尸官旁边,问道:“怎么样?” “人已经死了三天了……不,应该说,是四天前的夜里死的。”验尸官摘下自己的丝质医用手套,借用房子里的盥洗室清洗双手,“嘶……可真够凉的。” 他掏出手帕把手擦干净,继续说道:“原本尸体不会保存得这么好,但是前几天下了大雪,伦敦这几天一直很冷,这间屋子又没有烧煤,所以尸体才腐烂得很慢。” “嗯?”弗格斯探长向着浴缸看去,“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有些生锈的马口铁浴缸里,一个亮晶晶的小东西引起了弗格斯探长的注意。 他走过去,把那个小东西捡了起来。 “女人的耳环?” 耳环很小,是银制的,上面还有一小块海蓝宝石。 这东西看起来并不如何值钱,但却很精致,戴着它的人一定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 弗格斯先生叫来手下,把这个小耳环放进了证物袋里。 “你还是老样子,任何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东西都不放过。”验尸官一脸揶揄。 “相信我的话,很多案子的真相,都藏在细节里。”弗格斯探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 卡姆登镇的警察们还在忙碌,而格蕾丝呢? 她在忙着给别墅里的仆人们安排工作。 丹尼尔斯别墅里其实也有管家,只不过不同于伊登庄园,丹尼尔斯别墅仅仅是公爵大人小住一段时间的地方,因此仆人们通常只在五到七月之间忙着筹备宴会,其他时候不过是打理别墅罢了。 这座别墅之所以叫丹尼尔斯别墅,而不叫约瑟夫别墅,是因为这是约瑟夫的祖父,第十一代埃塞克斯公爵为自己的长子丹尼尔斯建造的别墅。 而丹尼尔斯也不是约瑟夫的父亲,而是他的大伯。 这位爵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年少夭折,爵位才轮到了约瑟夫的父亲身上。 今年由于公爵大人是二月份来的,可能要在这里居住五个月之久,且格蕾丝到了这里,管家自然就成了第二小提琴手了。 对于这个过分年轻的新总管,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轻视的态度的。 然而仅仅三天时间,这群别墅里的“老仆人”们,就被格蕾丝收拾地服服帖帖。 就连管家贝克先生,现在都对格蕾丝俯首称臣。 原本格蕾丝是不想给别人什么下马威的,只是她并没有和这群人长期合作,培养感情的条件。 于是对待他们,格蕾丝采用了和在伊登庄园时的怀柔政策截然不同的雷霆手段,快速地掌管了这里。 为了公爵大人能过得舒心,年轻的总管可是操碎了心。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格蕾丝安排了工作之后,就从总管室的扶手椅上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更衣室走去。 今天下午,她要去证券交易所看看,余下的时间还可以偷偷回一趟家。 这几天被别墅里的事束缚住了,格蕾丝早已归心似箭。 早在圣诞节之前,她就收到了来自父亲的信件,得知他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具店,成了一名勉强可以跻身中产阶级的小店主。 这次时间不太充裕,格蕾丝打算去店里看看,等到礼拜日再去衬裙巷的新家去。 不想别墅里的仆人过多知道自己的私事,格蕾丝没有用艾斯比家族的马车,而是在路上随手拦了一辆双轮马车。(2) “去证券交易所。” 马车哒哒地跑了起来。 作为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格蕾丝托了梦境的福,比其他人更加了解经济的走向。 虽然有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有所偏差,但总体来说,格蕾丝做的投资,几乎可以说是稳赚不赔。 譬如她刚刚认识霍恩先生时推荐对方购买的铁路股票,现在已经涨了很多。 等到《铁路法》发布以后,这支股票会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增长好几年,直到铁路股票出现泡沫破裂的迹象。 在此之前,这支股票简直就是一棵摇钱树,格蕾丝自己手里的钱,几乎也都用来购买了这支股票。 在交易员那震惊的眼神之下,格蕾丝统计好抛出股票得到的收益,又买进了几支股票,这才又一次坐进马车,朝着“格雷”家具店的方向去了。 负责招待他的交易员看着她买进和抛出的股票,偷偷地也买进了一些。 对他来说,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灵异事件了。 这么多年来,他就没见过哪个人能买一股赚一股,简直就像有预知能力一样! …… “咳,我想定制一把桃心木扶手椅。”格蕾丝故意用自己平时伪装的少年音,对着正在忙碌的父亲说道。 他的父亲康斯坦斯连忙抬起头,瞬间瞪大了眼睛,丢下手里的尺子,跨过木料,磕磕绊绊地冲了过来。 “格蕾……格雷厄姆!”康斯坦斯看到店里的其他客人,赶紧收住脱口而出的名字。 “爸爸。”格蕾丝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哦,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老父亲激动得脸色通红,仍旧不忘了把脏兮兮的双手避开女儿的礼服。 他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女儿的脸色,又看看她的胳膊,确定她没有消瘦,这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 1银版照相机是1839年申请的专利,原理是在研磨过的银版表面形成碘化银的感光膜,于30分钟曝光之后,靠汞升华显影。 2双轮马车有点类似于黄包车,前面是敞开的,只不过车斗更大,通常只能坐两个人。车夫的座位在车斗后面,高于乘客的位置,双轮马车相对颠簸,没有四轮马车舒适,租金也更低。 感谢在2020-09-27 16:20:37~2020-09-28 11:2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半銀月滿京華 10瓶;中原中也后援会会长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荒唐的招数 “在伊登庄园过得怎么样?和我好好说说吧!” 送走了店里的客人,康斯坦斯把门口的挂牌调转,将“休息中”对着门外,和格蕾丝面对面坐在自制的扶手椅上。 他的腿现在已经全好了。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格蕾丝。 毕竟作为家里的经济来源,如果没有格蕾丝,康斯坦斯最终可能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拖着病体工作。 很多劳工阶层的人,就是因为类似的原因,身体一步一步地垮了下去。 这种舍本逐末的行为并非因为短视,而是因为这些可怜人根本没有能力在不工作的情况下,平安地活到所谓的“长远考虑”的时间。 格蕾丝以一种波澜不惊地语气,讲了许多在庄园里发生的大事。 连两起命案也在她的谈话内容当中。 “这些事可千万不要告诉妈妈呀,她听了一定会吓坏的。”格蕾丝这样说出了结束语。 殊不知,她的老父亲都快被吓出心脏病了。 哦,天哪! 他的宝贝女儿刚上任第一天,就在路上发现了一具尸体! 埃塞克斯郡是怎么回事? 短短几个月就有两起命案! 所谓关心则乱,康斯坦斯作为父亲,自然觉得发生的命案实在太多了。 然而实际上,小半年的时间发生两起命案,其中一个还是意外引起的,这简直是很多治安官不敢奢求的好事了。 想想伦敦东区,可能每天都会有不少穷人因为各种意外情况而死去,说埃塞克斯治安不好什么的…… 格蕾丝憋着笑,“放心吧,爸爸。公爵大人只是带着我查案,抓人的事情可是有治安队呢!”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格蕾丝需要在晚餐之前赶回别墅。 答应了礼拜日要回家看看之后,格蕾丝就戴好礼帽,辞别了父亲,坐上马车,向着丹尼尔斯别墅的方向去了。 …… 被冷风吹得脸色发白的格蕾丝递给车夫一枚银币,揉了揉脸颊,缓解了面部的僵硬,这才走进了别墅。 乔治早就等在门口,非常大声地喊了一句,“克里斯蒂先生回来了!” 格蕾丝:“……” 这小子抽什么风? “哦,您终于回来了,克里斯蒂先生,短短四个小时,我的中间名差点变成了格雷厄姆!”乔治低声抱怨了一句。 鉴于格蕾丝最近把别墅里的仆人们收拾得很惨,乔治也被她的雷霆手段吓了一跳,因此只敢这样调侃一句,不敢太过放肆。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格蕾丝一头雾水。 还是抱着福克斯的亚当给她解了惑,“公爵大人今天下午两点半就从俱乐部回来了。” 一个经常被乔治训斥的听差幸灾乐祸地说道:“公爵大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找您。” 他绘声绘色地学着约瑟夫的语气。 “乔治,格雷厄姆去哪啦?” 亚当充当了乔治的角色。 “我想他去了证券交易所,大人。” 又过了一个小时。 “乔治,格雷厄姆还没有回来吗?” “恐怕还没有,大人。” “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他是几点出门的?” “听亚当说,是一点钟,大人。” “哦,那就是快三个小时了。” 这样的对话几乎一个小时就要上演一次,如果不是知道总管先生只是出去了一个下午,仆人们恐怕都要以为总管先生实际上已经失踪了一个月呢…… 然而格蕾丝内心可没什么欣喜。 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假期岌岌可危。 像总管、管家、侍者这类不可替代的仆人,平时没办法像听差们一样换班,假期也相对少得多。 作为弥补,他们每年会有半个月的长假,回乡探亲。 当然,时间上并不自由,只能挑选庄园不忙的时候,才能申请休假。 乔治那小子恨不得天天跟在公爵大人背后,他的假期基本都折算成了奖金。 可格蕾丝是想回家的呀! 要是公爵大人离开她一天,哦不,半天就变成这样,她的假期岂不是要泡汤了? 格蕾丝·断情绝爱·只想放假·克里斯蒂脑子里全都是十五天长假和家人的其乐融融。 像她这种把仆人的身份完全当成工作的人,自然是不想错过任何假期的。 白领们还天天盼着国庆黄金周呢! 哪个社畜不想休假? 然而再怎么想,她似乎也不能改变公爵大人的意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忧心忡忡地走进书房。 “你终于回来了,格雷厄姆。” 不知为什么,格蕾丝从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幽怨? 她打了个激灵,把这种不靠谱的想法甩出脑海。 “是的,公爵大人,这是本季度的股票收益。”格蕾丝把银行流水和证券交易所的记录交给公爵大人查看。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存款票据,就是好像比霍恩先生那时候多了一个数位。 就连平时不注重金钱的公爵大人都吃了一惊。 股票在他的产业里一直不算大头,英格兰大多数的贵族都是这样。 土地和矿产以及运河、店铺等等这些可以收取租金的不动产,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们高人一等的底气。 像商人一样做投机生意,一直以来都是贵族们看不上眼的事情。 当然,这事儿在几十年后就会逆转过来。 只不过在当下,贵族乡绅们虽然偶有涉猎,却很少有人把股票作为主要产业。 然而今年小半年,格蕾丝利用投资股票所赚取的金额,已经要超过霍恩先生在时一年的收益了。 众所周知,作为大英帝国的黄金单身汉,埃塞克斯公爵的领地面积也是数一数二的。 他每年依靠地租,譬如店铺租金、农场牧场等等,一年的租金收入也有六万多英镑。 除此之外,领地上的矿产,一年也有两万多英镑,再加上建在领地上的运河和收费公路的约两万镑,即使不购买股票,他每年也有十一万左右的固定收入。 以往霍恩先生每年还能靠着股票年息给他赚上一万镑左右。 毕竟霍恩先生也算有几十年的总管经验,再加上公爵府邸充足的本金,保证每年赚上一万镑,已经让公爵大人非常知足了。 然而格蕾丝来了之后,这五个月的股票收益,已经可以和矿产五个月的收益持平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圣诞节的一千镑,让格蕾丝有些拿人手短,所以才更加拼命地帮公爵府敛财。 “铁路股票我没有抛出,它目前还有很大的潜力。” 格蕾丝美滋滋地想着,我的一千镑很快就能变成两千镑,然后变成更多更多! 而公爵大人则想着,是不是应该给他的总管多发一些奖金。 但是总是给钞票什么的,会不会有点太庸俗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账目递回去,决定有时间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眼下,还有更加重要的事。 比如说…… 一个小时后,格蕾丝站在摄政街的一家高级会所门口,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因为公爵大人声称自己找到了躲避相亲的好办法,结果就是格蕾丝稀里糊涂地被他带到了这里。 所以…… 这个好办法就是逛窑·子吗? 虽然高级会所里确实都是定期检查身体的美貌交际花,但是本质差别并不大呀! 面对格蕾丝怀疑人生的目光,公爵大人摸了摸鼻尖,尴尬地解释道:“这是俱乐部里的一位朋友出的主意,他说只要我经常出入这种高级会所,很快就会在淑女圈子里变得臭名昭著。” “当然,我不会真的做荒唐事的。”公爵大人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家高级会所名叫金雀花,里面的交际花们,打扮得也非常复古,似乎在模仿金雀花王朝时的风格。 在这种销金窟里,自然都是游走在上流人士中间的高级交际花。 她们个个美貌非常,且情商极高。 格蕾丝一进去,就被美人的衣香鬓影、温香软玉晃得眼花缭乱。 她和约瑟夫穿着考究,而且会所的“妈妈”一向眼光毒辣,几乎是一打眼,她就看出了两人身份不凡。 不过格蕾丝完全是狐假虎威。 即使有了一千镑,在会所的客人里,她也只能算是一个穷光蛋。 好在格蕾丝本身不可能对这里的美女们有什么非分之想。 将两人热情地迎进去过后,就有几位美人跃跃欲试地向两人走来。 她们多数是奔着约瑟夫去的,不过其中有一个,倒是对格蕾丝更感兴趣。 格蕾丝:“!!!” 不约,姐姐我们不约! 面对美女贴在她手臂上的白花花的小半个胸·脯,格蕾丝尴尬地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这种时候,该怎么装得像个男人? 格蕾丝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实际上这些交际花的穿着不算特别暴露,毕竟贵族淑女们的晚礼服也没有比她们现在穿得保守到哪里去。 而且高级会所毕竟是上流人士娱乐的地方,不至于表现得那么露骨下流。 但作为一个24k纯直女,被另一个大美人儿抱着胳膊,贴在耳朵边说一些调情的话什么的,真的是让人接受不良。 她求助地看向约瑟夫,结果发现对方比自己还要手足无措。 约瑟夫现在也是满心后悔。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要想不开来这里? 哦,天哪!谁能把我旁边的女人拉开,为什么高级会所的女人这么可怕? 下次我再也不相信这种馊主意了! 一对难兄难“弟”的目光在此刻交汇。 好在这里的人很会察言观色,发现两人的不自在之后,她们的热情就变得有所收敛,格蕾丝终于可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观察一下四周了。 这家会所的一楼都是娱乐性质的房间,他们坐在半开放的包厢里,正对着一个舞台,上面有人表演着浪漫的法国歌剧。 这时格蕾丝旁边的交际花格尔达轻哼了一声,“洛丽丝也太爱出风头了,最近的舞台表演,女主角都是她!” 格蕾丝看向舞台中央的女人。 那确实是个美女,一头海藻般的金棕色头发,双眼是淡淡的琥珀色,左眼的眼角下还有一颗妩媚的泪痣。 她现在饰演得是《巴黎圣母院》中的吉普赛女郎爱斯梅拉达,指挥着她的小羊进行算数表演。 弗格斯的邀请 等一幕剧结束了,洛丽丝矜持地向后台走去。 从帘幕的缝隙,格蕾丝能看到有几位绅士正殷切地等待着她。 实际上,在正规剧院,这些幕布是不太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缝隙的。 而会所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想让别人看看,洛丽丝有多么受欢迎。 人都是有攀比心理的,越是这样众星捧月的交际花,越是会呈滚雪球的态势,越来越受欢迎。 直到出尽风头,达到巅峰,其后大多数人都会急转直下,仅有少数人能够继续维持这样的高人气,成为会所里的头牌。 洛丽丝看起来态度并不算热络,用格尔达的话来说,那就是“装模作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总让格蕾丝想起梦里的一句经典台词——贱人就是矫情。 “真不知道她在矜持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哪个修道院出来的修女呢!”格尔达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她的眼睛非常漂亮。 成年人的眼白里往往掺杂着红血丝,有的地方还有淡淡的发黄的迹象。 格尔达的眼睛却不是这样,她的眼白像孩子一样,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蓝,这使她的眼睛看起来清澈明亮,就像不谙世事的少女。 这大概是她的特色,因此她表现出来的性格,常常带着少女的骄矜。 很明显,有很大一部分客人是很吃这一套的。 何况格蕾丝这种看起来没有攻击性的长相,一看就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格尔达在她面前,表现得有些放肆。 约瑟夫听了她的话,心底对洛丽丝有了一丝向往。 哦,要是坐在我旁边的是这样一位冷淡矜持的女士该多好啊! 现在的这一位简直令人害怕! “要去后台看看吗,先生?”格蕾丝及时把自己的雇主解救了出来,同时隐瞒了他的身份。 等两人去了后台,格尔达和旁边的几个小姐妹抱怨了起来,“我真不明白,现在的绅士们都喜欢这样虚伪的女人吗?” “男人总是渴望征服一切,越是难得的才越渴望。”其中一位女士说了这样一句富含哲理的话。 当然了,这句话显然不适合公爵大人和总管先生。 “我们就去看一眼,然后趁机脱身,怎么样?”公爵大人已经急慌慌地把羊皮小钱包拿出来了。 格蕾丝看着他手里扯出来的一大卷钞票,抽了抽嘴角。 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往后台那里看了一眼。 洛丽丝坐在化妆台前,旁边有五六位绅士围着她,热络地说着什么。 趁着“妈妈”路过的功夫,约瑟夫把一大卷钞票塞给她,拉上格蕾丝,转身就走,活像后面有洪水猛兽。 直到出了会所大门,他才长舒一口气,“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我怎么会相信那种鬼话?” 格蕾丝为那位出馊主意的先生默哀了一秒,毕竟过了今天,那位先生恐怕就要被公爵大人列入拒绝往来黑名单了。 这时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路过,顺手把一张名片塞进了格蕾丝的口袋。 格蕾丝一件莫名地看着这位女士,在对方满含深意的眼神下,拿出名片看了一眼。 卡片上面写着“你愿意送我回家吗?”,背面还带着住址。(1) 发现她看完了名片,那位女士登上了马车,徒留格蕾丝一人风中凌乱。 摄政街不仅仅有面向男士的会所,也有面向女士的沙龙,只不过更加隐晦罢了。 那位女士少说也有四十岁了,给她这张名片是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小伙子,不想努力了就来找阿姨吧! “哈哈哈……”约瑟夫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 “哦,给我看看,格雷厄姆,没准儿我还认识她的丈夫呢!” 格蕾丝默不作声地把名片丢掉了。 一天到晚都是些什么事呀! 为什么她不把名片给公爵大人? 格蕾丝看看自己的身板,觉得自己应该不符合富婆的标准。 难道说自己长得比较缺钱? 伸手拦住一辆四轮马车,两人鬼鬼祟祟地回到了别墅。 一夜好眠。 第二天,当格蕾丝在仆人大厅和其他人一起用餐的时候,亚当把熨好的报纸递给她。 由于丹尼尔斯别墅仆人不是特别多,因此大家都在同一个地方吃饭。 作为仆人里的一把手,格蕾丝每天要带头祷告,然后开始用餐。 在这个朴素的餐厅里,仆人们的座位严格地按照等级排列,甚至比主人们的餐桌还要森严。 格蕾丝也是在第一天的时候发现的。 有她在的时候,下级仆人是不敢说话的,只有在上级仆人点名的时候,他们才会紧张地回应一两句。 而当格蕾丝放下刀叉的时候,其他仆人就会立刻停止进食,就好像他们的消化系统长在格蕾丝的肚子里似的…… 为此,格蕾丝用餐的速度总是很慢。 此时她已经吃了半饱,为了给亚当留出用餐时间,她顺势拿起了报纸,阅读了起来。 餐厅里只有刀叉碰撞时的声音,仆人们都静悄悄地用着早餐。 受公爵大人的影响,格蕾丝对命案很敏感。 当看到“入室抢劫杀人案”的时候,她的目光就汇聚到了一起。 “昨日上午八点,卡姆登镇主街的几位女士发现了邻居安德森家的异常,两位巡街警察撞开大门,发现了死在家中的安德森夫妇。 苏格兰场的弗格斯探长迅速赶往现场。 据悉,安德森先生家中被洗劫一空,警察局初步判定,这是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 根据街坊反映,安德森先生是一位勤恳的银行办事员,他的妻子安德森太太,是一名家庭女教师……” 在报道中,还印了一张铜版画,蒙面凶手拿着一把滴血的尖刀,安德森夫妇浑身是血地躺在卧室的地板上。(2) 不过既然是抢劫案,想必这件案子也没什么悬念。 格蕾丝这样想着,兴致缺缺地放下了报纸,开始吃盘子里的培根煎蛋。 然而当她用餐完毕,来到雇主的餐厅时,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因为公爵大人现在两眼放光,神情和昨天别无二致。 不用想,他一定又找到了逃避相亲的借口。 “这件案子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约瑟夫煞有介事地冲着伯爵夫人说道。 “可这是苏格兰场的事。”伯爵夫人并不接招。 “不,作为一名治安官,我有义务对同行的错误判断进行纠正,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抢劫案。” 约瑟夫再三坚持,伯爵夫人只好同意他最近可以忙自己的事。 要放在往年,伯爵夫人绝对没有这么好说话。 而今年之所以这么好说话,是因为眼下还没到四月份,很多淑女还没有回到伦敦,伯爵夫人暂时还不急。 公爵大人如蒙大赦,冲着格蕾丝使了个眼色,两人就匆匆外出了。 马车上,格蕾丝反复阅读那篇报道,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格蕾丝:“……” 所以公爵大人就是在找借口…… “别误会。”约瑟夫察觉她的目光,拿出一个信封,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和弗格斯探长合作过一次,这次真的是他要求我帮忙的。” 格蕾丝接过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内容非常简短: “来卡姆登镇看看,这个案子远比晚宴有趣得多。” 看起来这位弗格斯探长的确对约瑟夫有所了解。 当两人来到卡姆登镇的时候,死者的尸体早就被抬走了,只剩下地上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线,标注着死者倒地的位置。 “乔治那小子哪去了?你把他解雇了?”弗格斯探长好奇地看了格蕾丝一眼。 这位探长说话相当不好听,而且对待贵族也不怎么使用敬语,因而他的升迁也格外困难。 “这是格雷厄姆,我的新总管,这位是弗格斯探长。” 约瑟夫介绍完毕,格蕾丝对着弗格斯探长扶了下帽檐,两人就算见过了。 弗格斯探长穿着一身厚重的箱型外套,头上戴着一个半旧的高礼帽,单从着装上看,还没有伊登庄园的马夫体面。 不过来的一路上,约瑟夫也说了不少和他有关的事。 这位探长虽然情商不太高,办案倒是很有一手,是个不错的警察。 “尸体已经运走了,明天带你去局里看看。这是照片,先看看吧!”弗格斯探长把几张银版照片递给约瑟夫。 这些照片被相框包裹着,上面还覆盖了一层玻璃。 之所以这些保护着,是因为这时候还没有底片一说,同一画面的相片就仅此一张。 且银版相片表面非常容易磨损,如果用手指刮擦几下,图像就会被擦掉一小块。 进了室内,把帽子挂好,格蕾丝凑过去,和公爵大人一起看照片。 照片里的死者表情都有些狰狞,想必临死前,面对凶手的时候,两人都曾怀着恐惧往外逃,但最终都失败了。 其中男主人安德森先生身上穿着的是快到膝盖的男士长衬衫,以及一条亚麻睡裤。 这种长衬衫通常被当做男士睡衣。 他身上的伤口集中在上半身,衬衫也几乎完全被血浸透。 安德森先生死亡时的位置,是在卧室门口。 而他的妻子安德森太太,则仰卧在窗边。 这对夫妻在逃命的时候,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 1实际上这句话是当时的一种约p暗示,并不一定是真的要送谁回家,这种名片在当时风月场所非常常见。 2铜版画:是用蜡涂在铜板上,用针刻出来的画,这种画在刻画完毕后,要把铜板浸泡在酸性溶液里,这样被针划过的地方,就会被腐蚀,等到浸泡完毕,清洗掉蜡层,就会留下一个带有画面的铜印章。现代的很多纸钞上面的图画,就是用铜版画技术做成的,不过防伪标识什么的,就是另一层技术了。 感谢在2020-09-29 11:43:02~2020-09-30 12:00: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谨慎又冒失的凶手 门口有几个带血的手印,还有拖行的血迹。 “手印是安德森先生的,他临死前向前爬了一段距离。”弗格斯探长看着地上狼藉的血迹,有些苦恼地说道:“说实话,我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凶手的特征,是男是女?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熟人作案还是劫匪临时起意?我们都不知道。” “凶手是个很谨慎的人,没有留下脚印,也没有留下凶器,我手下的两名巡警破门而入之前,这里的门窗都是紧紧关闭的。” 弗格斯先生苦恼地揪着自己鬓角上的头发。 这个时候很流行留那种长长的鬓发,和胡子一起,留成紧紧相连、不分彼此的连毛胡子。 说实话,格蕾丝欣赏不来这种“阳刚又文雅”的形象。 幸运的是,公爵大人也同往欣赏不来。 不过按照伯爵夫人的观点来说,她的侄子什么都好,就是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1) “如果门窗都是关闭的,难道不是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吗?”格蕾丝问道。 “可是这栋房子的钥匙就在卧室梳妆台的抽屉里,我们也问过房东,房东太太声称备用钥匙一直在她手上,从未丢失。” 弗格斯先生走过去,打开抽屉,“看看,就是这个,这是最近几年才出的安全锁,我可没见过哪个小贼能把它撬开。更何况,能撬开这种锁的人,干嘛不去有钱人家捞一笔呢?” 这时约瑟夫走到窗前,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被子里有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 格蕾丝看到了被单上的可疑痕迹,右手半握着拳头,食指横向顶在鼻尖上,把脑袋转到了反方向。 这一幕让约瑟夫忍不住想笑。 他的总管还是太年轻了,因而一遇到什么桃色话题,总是会表现出这种下意识地回避态度。 弗格斯先生却来了话题。 “哦,这也是我要说的,这对夫妻实在太可怜了!安德森太太是一名家庭女教师,在金融街的一位富商家工作,上个礼拜天这位富商带着家人去比利时旅行去了,给安德森太太放了两个月的有薪长假。” “那家人应该很喜欢安德森太太。” 格蕾丝自己就是仆人,虽然家庭女教师不在仆人范围内,然而实际上,她们的地位和女管家差不太多。 因为在上流社会,家庭女教师也算是仆人的管理者,她们管理着一个独特的仆人分支——保姆和育婴女仆。 如果不是出于爱戴,相信没有哪个雇主会白给一位女教师两个月的薪水的。 很明显,他们在暗示安德森太太,等他们回来后,她要继续在他们家里任职。 “当天安德森先生也是刚刚出差回来,安德森太太去火车站迎接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家里。你们应该明白,这对年轻夫妻小别胜新婚,晚上的时候正在卧室里做着亲密的事,下一秒却丢了命。” 这样听起来,确实格外可怜。 一对勤恳工作,却并不怎么富裕的夫妻,总是节假日才能小聚。 然而劫匪却偏偏挑在他们相聚的日子,入室抢劫,不仅拿走了钱,还取走了他们的命。 约瑟夫注意到的却不是这些,他在枕头和床头的墙壁上,发现了几个很小的血迹。 “你们是否注意过尸体的后脑……” 银版相片只有黑白灰三色,从照片上看,约瑟夫根本看不出男主人的后脑有没有伤。 “你这样提起来,确实有一个,在安德森先生的脑后有一块淤血,不过验尸官认为这不是致命伤。” 约瑟夫没再说话,而是坐在卧室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闭目沉思。 弗格斯探长的嘴角向两边撇,脸颊鼓起来像一只大青蛙。 “哦,我就说这家伙只能当当治安官。看吧!他只能坐在屋子里思考,脏活累活都是咱们这样的人来干。” 格蕾丝对此表示认同。 毕竟以她有限的想象力,是很难想象公爵大人这种无一处不透露着高贵的男人,是怎么做脏活累活的。 “这对夫妻可没有你说得那么恩爱呀,弗格斯探长。”约瑟夫骤然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还没能判断出凶手的特点,但凶手是如何解决了这对夫妻,我倒是全明白了。” 约瑟夫从房间走出去,又走回门口,打开了房门,“现在,把我想象成凶手。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安德森先生和他的太太正在……”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总之安德森先生背对着我,而安德森太太却可以看见我。” “这时候她恐怕要尖叫了。”弗格斯探长说道。 “没错,不过我是个身手敏捷的凶手,所以我拿起烛台,狠狠地打在安德森先生的后脑上,让他晕了过去。”约瑟夫又把人带去楼下,“然后我在厨房里,挑了一把趁手的刀,又回到了楼上。” “等等,为什么是厨房?凶手完全可以自己带刀。”弗格斯探长说完,就发现自己说了蠢话。 如果凶手带刀了,为什么不直接先砍死安德森先生这个大块头呢? 格蕾丝在梳妆台上看见过一张包装着精美相框的银版相片,应该是两个人在结婚纪念日时去照相馆拍摄的。 银版相片非常昂贵,像安德森先生家这样的收入,自然不可能经常去拍。 照片是很经典的维多利亚式夫妻照,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姿态闲适,没有穿外套,上身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营造出一种和妻子在家相处的温馨氛围。 而女人则站在男人旁边,或是正面,或是侧身,一只手扶在椅子上,好像正在和丈夫说着悄悄话。 这种摆拍的照片在这时非常常见,连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都有一张类似的照片流传后世。 安德森夫妇的照片就是这样,安德森太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娇小,但她的丈夫坐在扶手椅上,头顶居然能够到她的胸口那么高。 这样的身高,在人群里已经是很显眼了。 “不过从另一方面讲,这个凶手可是个冒失鬼,居然连武器都没带,就闯进了别人家里,看到了男女主人,才想起来杀人灭口。” 弗格斯探长听了公爵大人的话,看向厨房里摆放整齐的一套餐具,“啊!我明白了!凶器就在这里!” 不过明白也没什么用,血迹都被洗掉了…… “凶手快速找了一把趁手的刀,回到了楼上,这时候安德森太太抛弃了她的丈夫,打算从窗口跳下去逃跑,却被赶回来的凶手抓住,连着砍了十七刀。” 几人又一次回到了卧室。 “安德森先生缓缓醒转,但头痛使得他没办法反抗,只能悄悄地爬下床,想从门口逃跑……” “疯狂的凶手再次抓住了猎物,任凭安德森先生求生意志多么强烈,也抵挡不住十五刀呀!”弗格斯探长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发现格蕾丝正半跪在地上,翻找什么东西。 只见她在床底下摸索着翻开了一块地板,用手在里面来来回回地摸了个遍。 “我想应该是熟人作案吧,弗格斯探长。”格蕾丝摸了一手的灰,拍拍双手站了起来。 看着约瑟夫不解的样子,她解释道:“有的不太富裕的家庭,都用这种方法藏钱,不是在床底,就是在柜子底下的某块地板下面。” 公爵大人有总管,还有银行和保险箱,当然不用担心自己的钱是否安全。 但普通人,尤其是不太富裕的普通人,往往喜欢把大面额的钞票和金币,藏在自认为保险的地方。 可是这个凶手,能如此精准地把现金和值钱的物品都带走,只剩下某件挂在衣柜的衣服口袋里的几个银币留在现场,说明他或者她可能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甚至连这对夫妻藏钱的地方都一清二楚。 “可是这个人也应该明白,安德森夫妇没有多少钱,为了几十镑现金杀两个人,这太疯狂了!”弗格斯探长瞪大了眼睛。 “也许安德森先生并没有把钱存进银行的习惯?”格蕾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相信。 银行办事员没有把钱存进银行的习惯,就像女教师说自己不喜欢看书一样,荒诞可笑。 “我想见见安德森先生的几位邻居。”房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约瑟夫立刻就转移了目标。 不过见到那几位女邻居的时候,弗格斯探长顿时忿忿不平。 “哦,这群肤浅的女人,看见我的时候她们可没这么热情!” 格蕾丝看着被女士们包围住的公爵大人,再看看一脸横肉的弗格斯探长…… 嗯,女士们的选择是对的。 至少公爵大人不会对女士们凶巴巴地说话,而弗格斯探长的嗓门儿,却会让普通的问题变得像是审问犯人。 “他们是礼拜一下午六点钟左右回来的,当时我刚好买菜回来,还和他们聊了几句。”一位姓克莱夫的太太说道。 “我能有幸知道你们谈话的内容吗?” “当然,都是很平常的话。我问他们从哪里回来,安德森太太说自己从卡姆登火车站迎接了安德森先生,然后一起徒步回家。”克莱夫太太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他们那天应该是想要庆祝一下,我看到他们从丽兹饭店打包了一些东西,而且那天安德森太太打扮地很时髦。” “哦?那天安德森太太是什么样子的?” “她戴了一顶装饰着羽毛和黑色蕾丝的帽子,以及一副精致的海蓝宝石小耳环,身上披着一件精梳长羊毛披肩,还穿了一双法式刺绣布靴。我敢打赌,她那天把自己最好的衣服都穿上了。” “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礼拜一回来吗?我记得女教师只有礼拜日才有假期。” “我想没有,她只告诉我这次是庆祝她的丈夫出差结束。” 这时候,有一个小男孩推着一个手推车,路过这里,旁边还跟着成群的猫。 ※※※※※※※※※※※※※※※※※※※※ 1十八世纪的时候,花花公子喜欢把自己的胡子剃光,整张脸光溜溜的,而十九世纪的绅士们往往不喜欢这种轻浮的打扮,反而喜欢留着鬓发和胡子。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今天晚上还会有一更送上~ 感谢在2020-09-30 12:00:24~2020-10-01 11:1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欢有味 30瓶;浮生无妄 20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喂猫人 “停下来,孩子。”弗格斯先生拦住了他,“你经常来这里吗?” 男孩恐惧地咽了一口口水,“是的,先生。” 格蕾丝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约书亚,大家都这么叫我。” 年龄更小,面部线条柔和的格蕾丝显然能让约书亚放松下来。 “好的,约书亚。”格蕾丝指着小推车,“你在售卖什么小商品吗?” “不,先生。”约书亚掀开小推车上的布,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 这样的纸包推车上有很多,都是用旧报纸做的。 他把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碎肉,“我是过来喂猫的,附近的几条街都由我负责,喂一只猫可以拿到一个便士。” 原来小男孩是附近的喂猫人。 他们每天从屠宰场低价收走昨天剩下的边角料,然后整理出可以用的部分,用报纸包好,推着推车走街串巷,喂养宠物猫。 这对于劳工阶级家庭的男孩来说,是非常不错的工作。 因为这份工作比在工厂做童工轻松,而且十分安全。 最重要的是,这份工作远远比童工赚得多。 一般来说,不满十周岁的男孩,在棉纺厂工作,周薪不会超过两个先令。 而约书亚很有可能比他的父亲赚得还要多。 “告诉我,约书亚,礼拜一那天,你有没有看见安德森先生和他的太太?” 约书亚把手里的肉分给那些围着他直蹭的猫咪,歪着头回想了一会儿,“我想我那天看到了安德森太太,但没看到安德森先生。” 之前和公爵大人聊天的克莱夫太太走过来,说道:“这不可能啊,安德森太太是和安德森先生一起回来的,就在六点多的时候。” “我是晚上八点多看到她的。”约书亚坚持说道:“那就是她的背影,附近可没有第二个女教师。当时我刚喂完最后一只淘气的猫,叫玛姬,为了找到它,我可花了不少功夫,安德森太太就是那个时候走进家门的。” “当时安德森先生家还亮着灯吗?” “我想没有,先生。当时只有路灯亮着,要不是安德森太太走路有声音,我甚至都不可能看到她。”约书亚嘟起嘴巴,“她穿着女教师那种古板的黑裙子。” “谢谢你,约书亚。”格蕾丝把一枚一先令银币塞给他,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继续工作了。 邻居们毕竟不可能人人都看见了安德森夫妇,大家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哪里会有时间一直盯着别人呢? 在问过一圈之后,没能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邻居们就被弗格斯先生打发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公爵大人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总管,“格雷厄姆,你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说话了。” 说实话,格蕾丝完全不知道,公爵大人连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都要做个计时。 “哦,没什么,只是一句不经意的话,让我有些在意。” “那个喂猫男孩说的话吗?”弗格斯探长问道。 “算是吧!”格蕾丝看了一眼车外路过的女人,“他的话和克莱夫太太的话有所冲突。” “不,我想没什么冲突。”弗格斯探长和约瑟夫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似乎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他和克莱夫太太见到安德森太太的时间可是差了两个小时,安德森先生当时不在场也没什么可疑的吧?” 这两个大男人当然不会注意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女人的穿着打扮。 “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安德森太太的雇主家看看?”格蕾丝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怀疑。 “那恐怕要明天了。”弗格斯先生越发觉得格蕾丝有些古怪,“而且那家人外出旅行了,家里只剩下几个仆人,我不认为有什么可调查的。” “我们当然可以去看看,格雷厄姆,但你要告诉我,你想调查什么呢?”约瑟夫震惊于总管先生的敏锐。 毕竟格蕾丝目前的态度,表明她发现了某个他没有发现的疑点。 “我只是想知道安德森太太离开雇主家时的穿着打扮,最重要的是她的发型。” “啊,我想我明白了。” 可怜的弗格斯探长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你们两个在对暗号吗?比如说女人的头发代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很确定,世界上没有那种奇怪的暗号,弗格斯探长。”在女士的打扮方面,格蕾丝对这位不解风情的硬汉探长不抱什么希望,“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去银行看看,我们没有在安德森先生家找到银行存单。他在巴林银行工作,我想也许他会把钱存在那里?”弗格斯探长又一次犯了个错误。 “但那是不可能的。”格蕾丝自己来往于各个银行,办理存款、买进和抛出股票证券,对于各家银行的规则都很了解。 “巴林银行根本没有普通用户,资产不超过一万镑的人,几乎不可能在那里开户。” 简而言之,巴林银行是给富商巨贾、贵族等等提供存款与贷款服务的地方,如果一个人没有一个有名望的担保人和丰厚的不动产,是不可能在那里享受服务的。 话虽如此,几人还是去了巴林银行。 这里是安德森先生工作的地方,有着他熟悉的人脉关系,也许他的哪位朋友兼同事,会给他们一些有用的线索。 “安德森?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银行经理一脸警惕地看着弗格斯探长,“我想他是个谨慎的年轻人,不会和犯罪扯上关系。” “恐怕他已经和犯罪扯上关系了——以受害者的身份。”弗格斯探长欣赏了一会儿银行经理惊疑不定的表情,说出了真相,“安德森先生周一晚上死在了家中,不过我们是昨天发现的尸体。” “天哪……”银行经理难以接受这个消息,“这太突然了……他、他一直是个很上进的年轻人,这次他好几天没来上班,我还以为他得了重病。” 经理说着,掏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你们也知道,去沿海城市是会这样,那里到处都是带着疾病的外国人,我以为他可能得了疟疾,需要休息几天。” “很遗憾,他再也不需要休息了。” “可怜的年轻人,愿他能去天堂。” “我们可以和这里的职员们谈谈吗?也许这会对找出凶手有所帮助。”约瑟夫问道。 “当然,不过他们需要工作,不能离开岗位太久,你们最好一个一个询问。” 尽管会耽误生意,这位经理仍旧愿意为安德森的案子提供帮助。 光是这一点,就不难看出,安德森先生在巴林银行的工作做的十分出色。 格蕾丝率先将与安德森先生座位相邻的办事员请到了办公室。 “请问怎么称呼?”约瑟夫问道。 格蕾丝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开始做记录。 “马尔斯·英格索普。” 单纯从面相来看,英格索普先生是个稳重的中年人。 “英格索普先生,您平时和安德森先生相处得怎么样?” “安德森先生?我想我们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您也看到了,我已经快四十岁了,和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待在一起会让我有点不自在。” “他工作的时候也像其他年轻人一样毛躁吗?” “不,虽然我不太喜欢现在的年轻人,但是我得承认,安德森先生工作非常认真,银行的每一笔记录,只要是经过他办理的,就从不会出错。”英格索普先生很看好他的同事。 当然,以他目前的态度来看,他并不知道他的好同事已经去世了。 “在您看来,银行里有哪位办事员和他的关系不太融洽吗?” “我想没有,安德森先生是个有魅力的年轻人,大家都很喜欢他。每天中午的时候,都会有同事和他结伴去用餐,偶尔还会有一位漂亮的女士来找他,我猜测那是他的妻子。” “他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吗?” “有一个,罗德尼先生。他们两个是校友,因此总有很多共同话题。” 罗德尼先生很快就被叫到了办公室。 “罗德尼先生,您最近是否拜访过您的朋友,安德森先生?” “没有,先生。”罗德尼是个长相普通的年轻人,远远没有死者安德森先生英俊。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您就不担心他吗?” 罗德尼先生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在他出差之前,我们因为一些不愉快的小事吵了一架,所以我最近都没有去看他。” 说完,他瞪着一旁的弗格斯探长,“这家伙一看就是个警察,你们来这干什么?要把我抓走吗?” 他这种暴躁的态度让弗格斯探长警惕起来,“这要取决于你做过什么。” “我做过什么?你怎么敢如此无端职责我?安德森和你说了什么?他在撒谎,他没有证据!我也有他的把柄!” 弗格斯探长立刻拿出手铐,逮捕了这个可疑的年轻人。 “你们无权这么做!”到了马车上,罗德尼先生还在挣扎。 “那就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那笔钱不是我挪用的,是有人偷用了我的印章!” 车上的其他三个人骤然一静。 “挪用公款?” “难道安德森告诉你们的不是这件事?”罗德尼先生露出绝望的表情。 “咳,我想他确实没告诉过我们这件事。” 尸体当然没办法告密。 格蕾丝在心里补充道。 ※※※※※※※※※※※※※※※※※※※※ 感谢在2020-10-01 11:19:42~2020-10-01 20:2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神出鬼没的安德森太太 哦,可怜的罗德尼先生! 格蕾丝已经要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虽说这件事算是个乌龙事件,但挪用公款这种事,弗格斯探长不知情也就算了,一旦他知道了,出于职责,他也该过问一下。 所以,罗德尼先生的挣扎非但没有任何效果,还把他反向推进了审讯室。 …… “谁知道那小子有没有撒谎?” 审问过后,弗格斯探长的怀疑更深了。 原因是,近期安德森先生核对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笔被挪用的资金,多达三千镑。 而这三千镑上面的审核人,正是罗德尼先生。 但罗德尼先生坚持声称是别人偷用了他的印章,并且因为安德森先生的质问态度,和他大吵了一架。 之后就是安德森先生出差,一周多的时间没有回家。 “我该带人去搜一搜他的住处,没准儿就能发现那三千镑纸钞!”弗格斯探长性格多疑,“要是这样,谁能保证他不会为了封口,杀掉安德森先生呢?而且这小子喜欢赌马,一定非常缺钱。”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公爵大人和格蕾丝登上了回别墅的马车。 街边的路灯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它们当然不是电灯,而是油灯,每天由路灯工人定时点燃、熄灭、加油、擦拭。 即便如此,这种灯的亮度,也远远比不上煤气灯,而煤气灯又比电灯差得更远。 与其说这种路灯是照明物,倒不如说它们是路标。 尤其在雾霾天气的时候,这种灯能见度就更差了。 说实话,格蕾丝也很怀疑喂猫男孩说的话是否真实。 在夜晚昏暗的路灯下,看到一个女教师打扮的女人的背影,就一定能确定那是安德森太太了吗? 没准凶手正是想要别人产生这种误会呢? 女教师的形象实在太好模仿了。 她们几乎都梳着一样的朴素发型,穿着几乎没有装饰的黑色长裙,戴着有白色荷叶边的碎花帽子。 这样的女教师,在英国一抓一大把,就像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似的。 但有一点,对于格蕾丝来说,又有些说不通。 她坐在车里发起呆来,心里盼着明天能早点把心中的疑惑解开。 后天就是礼拜日了,格蕾丝希望那天可以空出来。 毕竟她已经答应了父亲,礼拜日会回家看看。 想到这,她忍不住瞥了一眼对面的公爵大人,祈祷着这位年轻的公爵千万不要在那天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回到别墅的时候,乔治对于公爵大人再次丢下他的行为十分不满。 当然,这种不满是对着格蕾丝的。 在乔治眼里,一个总管总是抢他这个侍者的工作,是非常不自重的行为。 即使这种行为是雇主要求的,不能规劝雇主的总管也是不合格的。 于是格蕾丝在脱掉落了几片雪花的外套时,还被正在给公爵大人脱下外套的乔治瞪了一眼。 格蕾丝:“……” 这小子的眼睛是不是出毛病了? 她从亚当手里接过哼哼唧唧的福克斯,抱在怀里,一边往总管室走,一边询问亚当,“今天的书看完了吗?别墅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都看完了,先生。但我有几个问题……” 两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仆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像亚当这样,从十三岁就开始接受总管亲自指导的人,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 而且看公爵大人的态度,似乎是默许了这件事。 不过也有人幸灾乐祸。 因为只要稍微想想总管克里斯蒂先生的年龄,恐怕亚当就永无出头之日。 两个人只差了四岁。 要是按照霍恩先生的工作年限来看,等克里斯蒂先生退休了,亚当不也成了老头子了吗? 仆人们普遍都羡慕着格蕾丝的薪酬,因此也断定,这位深受器重的总管,一定会像霍恩先生一样,为艾斯比家族奉献一生。 连公爵大人本人,也从来没考虑过,这位年轻的总管会离开他。 他甚至觉得,比自己小了八岁的总管,也许会陪伴他到寿终正寝。 贵族们的家里往往都是这样的,底下的仆人也许一年就有更换很多个,高级仆人却往往能够为一个家族服务一生。 他们并不知道,格蕾丝自己打算在三十岁前就退休,然后靠着自己的薪酬和股票,过上不错的中产阶层小资生活。 如果公爵大人知道她的打算,恐怕会直接从客厅的沙发上跳起来。 …… 第二天,约瑟夫带着格蕾丝去往了苏格兰场,由弗格斯探长带领他们去了停尸房。(1) 两具尸体被放在金属制成的床上,身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连衣服都没穿,只盖了一块白布。 尸体,尤其是命案现场发现的尸体,已经很大程度不能算作一个人,而是一件证物了。 格蕾丝立刻去了安德森太太的尸体旁,开始观察她的头发。 安德森太太脸颊两边的头发,还残留着半散开的螺纹状的卷,这是目前非常流行的淑女发型的标志。 这种发型将头发分了前后两部分,后面的头发以麻花辫的形式低低地盘成脑后,而前面的头发,则用湿润的亚麻布做成紧密的螺纹形状卷发,从中间分开发缝,分布在两颊,卷起的头发长度刚好到耳垂或下巴。 这种发型十分精致,需要在前一天睡前把头发用白色的布条固定好,第二天才能呈现出漂亮的卷发。 而安德森太太平时的发型,可就简单的多了,只需要把后半部分头发盘起,前面的头发中分,绕在丸子头上固定好就行了。 这种发型相对庄重,正是是个教师的发型。 只是现如今,安德森太太已然失去了庄重的权利。 她的尸体光溜溜地躺在一层薄薄的遮羞布下,原本温柔美丽的脸蛋,被狠狠地砍了两刀,一刀从太阳穴到鼻梁,一刀从鼻梁到苹果肌。 如果不是右半张脸还完好的话,恐怕警方都没办法辨认出她是谁。 “让我疑惑的是这个……”弗格斯探长走过来,指着安德森太太的脸,“验尸官告诉我,她脸上这两刀,是死后补上去的。这让我有些怀疑凶手是个女人,她这么做可能是出于对安德森太太的嫉妒。” 反而是安德森先生的尸体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就像他们昨天分析的一样,安德森先生先被敲晕,然后被砍死。 看完了尸体,他们按照昨天的约定,去了安德森太太的雇主家。 安德森太太的雇主家在金融街,主人是一位姓珀西的蔗糖商人。 几人到门口的时候,是房间女仆开的门。 据说这是因为珀西一家的行李太多,因此把几名男仆都带上了。 现在这栋小别墅里,除了男管家以外,全都是女仆。 “安德森太太是礼拜一那天下午四点钟离开的。”负责清理客厅的女仆说道。 “她离开的时候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吗?”格蕾丝盯着女仆的头发,问道。 “我想没有,先生。她和平时一样,穿着严肃又端庄的黑裙子,提着一个小小的刺绣钱包,去了附近的公共马车站。” “她的发型是什么样的?” “发型?”女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奇怪于一位绅士怎么会在意已婚女士的发型,“我想和我的发型一致,先生。” “你当时看到她的正脸了吗?” 女仆回忆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道:“我不知道,先生。我需要工作,所以有时候只是能感觉到经过的人是谁就行了。我当时和她打了招呼,她也回应了我。” “我明白了,谢谢你。” 弗格斯探长一头雾水地跟着她和约瑟夫离开了。 “我们来了一趟,你就问了这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有人说了假话。”格蕾丝敲了敲自己的笔记本。 目前几个在礼拜一那天见过安德森太太的人,肯定有人说了假消息。 或者说,他们之中有人被假冒的安德森太太、实际上的凶手蒙骗了。 女邻居声称六点多看到了安德森先生和安德森太太,期间还和安德森太太说过话。 而且她能详细地复述安德森太太当天的穿着打扮,这代表着她当天和安德森太太有着近距离的接触,足够她把安德森太太打量一番。 安德森太太死前的发型,也符合女邻居的说法,那种精致的卷发,可以把耳垂露出来,让邻居看到她的小耳环。 再加上弗格斯探长发现的那个小耳环,足以证明女邻居说的是真的。 而女仆所说的话,却和女邻居说的互相矛盾。 首先,安德森太太离开时穿着朴素,梳得是不露耳朵的发型。 她四点钟离开别墅,如果想要在六点多时和女邻居碰上,而且还符合女邻居的描述的话…… 那么安德森太太就必须在两个小时之内完成换装、重做发型、去火车站接自己的丈夫、去餐厅订餐、然后徒步走回住处这一连串的行为。 从时间上来讲,这是不可能的。 再想想喂猫男孩的话——安德森太太八点多进家门的时候,还是一副女教师打扮。 这说明三个人至少看见了两个不同的安德森太太。 如果女仆和喂猫男孩看到的是同一个,那么中间四个小时,这个安德森太太一定去了什么地方。 如果女仆和喂猫男孩看到的不是同一个,那么情况就会更加复杂。 ※※※※※※※※※※※※※※※※※※※※ 苏格兰场本身既不是位于苏格兰,也更不负责苏格兰的警备。苏格兰场这个名字源自1829年,当时首都警务处位处旧苏格兰王室宫殿的遗迹,因而得名。 感谢在2020-10-01 20:23:03~2020-10-02 11:0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白教堂 时间到了礼拜日,格蕾丝早上很早就醒了,期望能在向公爵大人问好之后,离开别墅,和家人一起享用早餐。 然而事实总是和设想背道而驰。 “你今天不忙吧,格雷厄姆。弗格斯探长邀请我们去参加安德森夫妇的葬礼,在那里我们应该可以见到很多和他们有关的人。”公爵大人一边任由乔治帮忙穿上黑色丝绸马甲,一边看着镜子里的格蕾丝说道。 格蕾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哦,今天是礼拜日,我想你有自己的私事要办?”公爵大人满含歉意地看着她,随后略带嫌弃地说道:“那么就让乔治陪我去吧!” 乔治:“……” 作为第二选择真是一件令人不爽的事。 实际上,弗格斯探长选的日子并不好。 目前全国几乎都是新教徒,礼拜日去做礼拜是必然的。 而礼拜后的闲暇时光,几乎是所有人,尤其是劳工阶层和下层中产阶级人士,十分珍惜的休闲时间。 让别人这个时候去参加葬礼,绝对算是一种令人厌恶的行为。 更别提到场的人,还要在二月的冷风中观看下葬,为死者默哀。 男士们倒是没什么,反正他们日常的穿着也是黑色居多。 银行、律师事务所这些地方来来往往的职员,远远看去,就像殡仪馆送葬队。 而女士们则要穿着黑色长裙,戴着黑色的外出帽和面纱,连配饰都要是黑色的。她们甚至还要根据和逝者的关系,选择不同样式的丧服,总体来说比男士们麻烦多了。 诚然,上流社会有妇女不参加葬礼的习俗,但这一习俗显然不适合安德森夫妇。 弗格斯探长之所以这么做,也是想一次性把安德森夫妇的亲友聚在一起,方便询问。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格蕾丝都不想参加这个能够破坏她回家大计的葬礼。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礼拜日! 与家人团聚的礼拜日! 格蕾丝登上双轮马车,“去衬裙巷。” “您确定吗,先生?” “我非常确定。”格蕾丝深深怀疑,自己刚刚说的不是去衬裙巷,而是下地狱。 要不然车夫为什么会用这种见了鬼的语气说话?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管车夫多么不情愿,最终他还是把车赶到了衬裙巷。 接过格蕾丝递给他的车资后,这家伙活像背后有一只地狱三头犬似的,赶着马车逃命似的走了。 看看吧,有的时候,劳工阶级比上流社会的人更注重“阶级”。 格蕾丝无奈地摇了摇头,找到了自己家的门牌号,恶作剧地连敲了两下门。 “亲爱的,去门口看看,我想应该是有我们的信件。”(1) 母亲安妮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 紧接着,格蕾丝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 门开了。 “安妮,快来看看是谁回来了?”康斯坦斯笑着和门口的格蕾丝挤眼睛。 安妮这才从厨房走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抬起头向门口看。 “哦!”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的孩子!快、快进来!”安妮急切地把格蕾丝拉进屋里,上下打量她,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久久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得站起来,“炉子上的汤!” 格蕾丝难得见母亲这样慌张鲜活的一面,“需要帮忙吗?”,她脱下外套,随手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不,别进来,厨房里的煤烟会弄脏你的衣服。” 礼拜日要穿着最体面的衣服去教堂,所以格蕾丝穿着自己最好的礼服,回到了家里。 克里斯蒂一家现在住在衬裙巷的一栋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格蕾丝的父母住在较大的卧室里,爱德华和艾米丽的婴儿床也摆在这里。 另一个小卧室,是他们留给格蕾丝的。 虽然这样会让租金高出一些,他们仍旧选择为女儿保留一个房间。 除此之外,这里只有一个小客厅以及一个小厨房。 在伊登庄园住习惯了之后,这栋还没有总管套房大的房子,在格蕾丝看来,就有些拥挤了。 然而自从父亲开店以后,他就坚决地拒绝了格蕾丝的后续资助。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还没有老到需要年轻人供养的地步”。 格蕾丝抱着胖嘟嘟的弟弟妹妹,亲昵了一会儿,吃过早餐,这才和家人一起去了教堂。 ……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阿门。” 在礼拜快要结束的时候,格蕾丝听见了这样一句话,让她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在离开教堂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群穿着黑衣的绅士。 “……” 这个时候,只需要凝神静气、目不斜视、堂堂正正…… 格蕾丝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打算当一个睁眼瞎子,若无其事地从这群人身边路过。 没错,公爵大人此刻正背对着他,和弗格斯探长交谈。 只要跨过这段距离,就可以…… 这时乔治突然回了头,和她对视了一眼。 “克里斯蒂先生!” 哦!shi……t! 格蕾丝的父亲,真正的克里斯蒂先生茫然地回过头来。 “啊,格雷厄姆,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公爵大人听见“克里斯蒂”的时候,就像雷达一样转过了头。 格蕾丝脸上带着职业假笑,“多么巧合啊,看来这是上帝的安排。” 乔治,你这小子死定了! 康斯坦斯和安妮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尤其两人怀里还各自抱着一个小婴儿。 “不为我介绍一下吗?”约瑟夫探究地看着格蕾丝。 内心已然生无可恋的格蕾丝只好伸出手,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人,“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我的父亲以及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弟弟妹妹。” “克里斯蒂先生,克里斯蒂夫人。”约瑟夫十分平易近人地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这位是我的雇主,埃塞克斯公爵大人。”格蕾丝为父母解惑。 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实际上,他们完全不明白,一位公爵为什么会来白教堂附近参加葬礼。 白教堂通常是给办不起葬礼的人,以慈善的名义举办葬礼的地方。 场面一度很尴尬。 以格蕾丝自己的内心想法来看,她是不愿意邀请公爵大人去她的家的。 但是现在碰面了,就这么干巴巴地和自己的雇主来一个“你好,再见。”,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弗格斯探长可不管这些,他现在拿到了所有葬礼参与者的联系方式,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嘿,格雷厄姆,你家就在这附近吗?” “是的,弗格斯探长。” 暗示得如此明显,安妮作为家庭主妇,怎么还会不明白? “两位有没有空,去家里喝一杯茶?” “当然。”约瑟夫和弗格斯探长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回去的路上,他们乘坐着艾斯比家族的四轮马车,在衬裙巷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格蕾丝一路上脸色说不上好。 诚恳地讲,她并不想把公爵大人带到这里。 虽然她个人并不认为眼下的贫穷可耻,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家人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 即使是埃塞克斯公爵也不行。 这里的一切和伦敦其他繁华的区域有着天壤之别。 道路上到处都是没有清理干净的马粪、胡乱倾倒的排泄物、腐烂的果子、空酒瓶…… 街上有仅仅十岁出头,就迫于生计,不得不出来搔首弄姿的雏·妓,也有眼珠子四处乱转,随时准备着偷取钱包和丝绸手帕的流浪儿。 彻夜未归的醉鬼敲响家门,把自己的老婆从房门揍到承重墙,再从承重墙揍回来。 还有流浪汉在垃圾堆里翻找可以吃的东西。 一幕又一幕的丑陋画面,让东区看起来就像是被撒旦控制的地方。 就连同为仆人的乔治,都忍不住长大了嘴巴。 格蕾丝心情不佳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到了。”康斯坦斯向着车夫喊道。 他们停在了一段相对干净的路上。 这里的房子比路途人的房子要体面一些。 当然,也体面不到哪里去,最多只是干净整洁罢了。 康斯坦斯走下车,打开房门,先把怀里的艾米丽放进了婴儿床。 紧接着下来的是安妮和格蕾丝。 乔治有些嫌弃地站在一块看起来没什么垃圾的石板路面上,向着公爵大人伸出了手。 但是公爵大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的身上。 他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他的总管先生似乎生气了。 “格蕾丝,不要这样,显得我们太不好客了。”趁着其他人还没进来,安妮拍拍女儿的手臂,示意她不要闹脾气。 如果是在平时,格蕾丝当然不会这样。 但现在,她是在自己的家里。 英国有一句老话,一个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即使国王来了,也绝不退让。 格蕾丝生气地想着,如果今天谁胆敢羞辱她的家人,她是绝对不会原谅那个人的。 门外,弗格斯探长看着约瑟夫,“你为什么站着不动?动作快点,外面冷得要命!” 说着,他率先走进了克里斯蒂家的家门。 “我给他的薪水是不是有点少了,乔治?”约瑟夫看着这栋矮小的“房子”,迟疑地问道。 他旁边的乔治感觉膝盖中了一箭。 公爵大人可从来没这么体贴过他呢…… ※※※※※※※※※※※※※※※※※※※※ 1英国邮差送信的时候,习惯连敲两下门。 感谢在2020-10-02 11:00:39~2020-10-03 11:4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倦鸟梨花、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知所措的公爵大人 乔治光是想想克里斯蒂先生那两百镑的年薪,就觉得,如果自己胆敢表露出任何同情的情绪,那么自己绝对是全世界最自不量力的人。 更别提前任总管霍恩先生那令人眼红的“退休金”——一个农场。 公爵大人,也请给我这么“少”的薪水吧! 乔治默默地腹诽了一句,跟着公爵大人一起走进了克里斯蒂家的小屋。 说实话,这栋小房子从外面看绝对算得上破旧。 然而进到房子里,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安妮是一个懂得如何把自己的家布置得温馨的女人,再加上康斯坦斯是一个木匠,他们的家里有许多实用又不占地方的家具,还有许多可爱的编织挂毯和小地毯,把小小的家分割出不同的功能区,又不显得杂乱无章。 看到公爵大人走进来,两夫妻难免有些局促。 “请坐吧,公爵大人。”康斯坦斯说道。 弗格斯探长早就已经占领了壁炉旁边的扶手椅。 这家伙之所以没有到躺椅那去,是因为躺椅上放着安妮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披肩。 安妮冲着几人笑笑,去厨房烧水去了。 “呃……”康斯坦斯看着乔治,不知道该不该请他坐下。 眼下他终于知道格蕾丝为什么不高兴了。 既然他都能纠结乔治应不应该坐下,那么格蕾丝呢?以及他自己还有安妮,他们都该不该坐下? 约瑟夫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冲着乔治挥挥手,“坐下来吧,乔治,我想你也算是格雷厄姆的朋友吧?” 谁和他是朋友…… 乔治不太自在地坐在了椅子上,还特意往后挪了一点,以便公爵大人需要什么的时候,他能随时站起来。 于是坐在壁炉旁烤火的弗格斯探长,几乎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不明所以的公爵大人、拘谨的乔治、脸色突然变得难看的格蕾丝、面容僵硬的康斯坦斯…… 以及端着生姜蛋糕观察着客人的安妮。(1) 格蕾丝突然站起来,“妈妈,我去拿茶壶吧!” “只是我自己烤得生姜蛋糕,请不要嫌弃。” 安妮放下盛放点心的盘子,回到厨房去取茶具。 他们只有一套不太好的瓷器茶具,是国内的手工作坊生产的。 以他们目前的状态,买昂贵的中国瓷器实在是太奢侈了。 格蕾丝端着这套图案粗糙、质量不怎么好的茶具,面不改色地走进了客厅。 这种英国本土生产的瓷器,因为技术不过关,烧制的瓷器釉彩拙劣,且容易开裂,不能直接倒入滚烫的茶水,要先用冷牛奶进行缓冲。 因此在人们眼中,“先茶后奶”代表着富人,“先奶后茶”则是穷人的标志。 格蕾丝开始有些后悔,今天带回来的礼物不是一套新茶具。 虽然她的父亲不接受她的金钱资助,但家人之间的礼物,他当然没有理由推辞。 好在公爵大人本人并没有在意这种细节,而乔治本身出身和格蕾丝也差不多,自然没有笑话她的心态。 而弗格斯探长这个钢铁直男,根本不会在意自己喝的茶是先加奶还是先加糖,或者先加任何其他玩意儿。 这让时刻担心着父母自尊心被伤害的格蕾丝的心情勉强好了一点。 “你猜我今天发现了什么,格雷厄姆?”弗格斯探长放下茶杯。 来的路上,安妮和康斯坦斯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无非就是安德森夫妇的亲友……”格蕾丝提起了点兴趣,“怎么,他们当中有谁很可疑吗?” “有一个女人,应该说是安德森太太的表妹。”弗格斯探长拿出她的名片,冲着格蕾丝促狭地笑了一声,“我猜你肯定见过她。” “洛丽丝……”格蕾丝有一瞬间的心虚,“我确实见过她。” 因为有安妮在,几个知情人都没有点破洛丽丝的身份。 “她和安德森夫人长得非常像。” “哦,是吗?”格蕾丝回忆了一下当天的场景。 只可惜舞台上表演歌剧的人都画着浓妆,实在没法和素颜的安德森太太联系在一起。 “我们已经约好明天和她谈谈。”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安妮的脸色一直不太对劲。 一个警察局的探长,为什么会把探案的细节告诉她的女儿? 安妮是牧师的女儿,小时候也接触过不少贵族,知道这些贵族会担任什么官职。 她几乎是转念一想,就猜到了公爵大人是个治安官。 终于熬到几人拜访完毕,把公爵大人和弗格斯探长送上马车后,安妮就严肃了脸色。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孩子?” 本就对今天的拜访十分不情愿的格蕾丝,又给乔治记上了一笔。 …… “阿嚏!” 坐在马车里的乔治突然打了个喷嚏。 而公爵大人呢? 他此刻正对着衬裙巷乱哄哄的景色发呆。 “你还没想明白吗?”弗格斯探长说道:“格雷厄姆为什么不高兴?” “你知道?”约瑟夫严肃地看向他,仿佛这是个世纪难题。 “天哪!你也有这么愚笨的时候!”弗格斯探长指着外面,“看看这里都是什么人?” 没等约瑟夫回答,他就自顾自说道:“在这里,治安就是个笑话。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好人,但是,这里的人太多了,也太穷了。” “你恐怕难以想象,伦敦七成的人,住在面积不足伦敦城十分之一的区域里。这里拥挤、肮脏、贫穷,到处都是妓·女、小偷、醉鬼和流浪汉。”弗格斯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约瑟夫一眼,“如果是你生活在这里,你会希望一个贵族来参观你的家吗?” 仅仅共事了几天,弗格斯探长就对格蕾丝的印象很好。 这个聪明又敏锐的年轻人,有着常人没有的细腻心思。 或许正是这份细腻,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你的身份注定了你不会受平民欢迎,公爵大人。” 他想起之前在壁炉边上看到的场景,说道:“因为一个平民在自己的家里是否应该落座,都要看看你的脸色。格雷厄姆自己是个仆人,但不代表他希望他的家人也在别人面前低人一等。尤其像克里斯蒂家这样温馨的家庭,格雷厄姆绝对会拼尽全力保护自己的家人。” 约瑟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所以说…… 他让格雷厄姆在自己的家里如坐针毡了? 约瑟夫非常了解那种感受。 毕竟每当社交季的时候,他就会被姑姑强硬地带去各种名媛举办的沙龙、晚宴、舞会等等。 那时候,他就要像个交际花似的坐在一群贵妇淑女中间,严密地斟酌自己的措辞,既不能显得无礼,也不能让别的女士误会他给了什么暧昧的暗示。 那种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的感觉…… 哦,天哪! 约瑟夫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简直是一次极其失败的拜访! 年轻的公爵大人此刻还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一个总管的心情。 “别太放在心上,我想格雷厄姆回到别墅之后,依旧会是一名合格的总管。”弗格斯探长在银街下了车。 一直到回到别墅,公爵大人都没有再说话。 眼看着他一头扎进书房,伯爵夫人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乔治,只得到了乔治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就在约瑟夫陷入痛苦的这个下午,格蕾丝在“妈妈牌审讯室”交代了自己的全部“作案经过”。 审讯官安妮表示十分痛心疾首。 “妈妈,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我只是不想您担心。” 安妮茫然地说着无意义的话,“你的合同应该更短一些的,十年真是太长了……” 终于到了告别的时间,格蕾丝安慰着母亲,“公爵大人会在这里停留五个月,在此期间,每个礼拜日我都能回来看您。” 一直到她走到巷子口,招手上了一辆马车,克里斯蒂家的房门才缓缓关闭。 …… “克里斯蒂先生回来了!” 格蕾丝一下马车,就听见了一声大叫。 乔治那小子简直成了传声筒,恨不得整个别墅都知道她的行踪。 当然,这主要是为了通知公爵大人。 只不过他们都多虑了。 工作就是工作,当格蕾丝回到工作岗位的时候,她在家里的那些小脾气就全部消失了。 于是正斟酌着怎么表达歉意的约瑟夫一下子卡了壳。 他的总管先生,此刻正恭敬地站在他的面前,带着最得体的微笑,向他表达了问候,并且非常善解人意地表示,他明天愿意和他一起去拜访洛丽丝。 上午的一切不愉快,仿佛是一场幻觉。 等她走后,约瑟夫颓然地靠在扶手椅上,把准备好的纸钞扔回了抽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格雷厄姆对他的态度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们的公爵大人自然不会明白,对于格蕾丝这样务实的女孩子来说,最好的避免雇主来家里拜访的方式,就是让他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把她当做一个仆人。 格蕾丝目前正在做着这种努力。 而往后的时间也会让她明白,这种努力完全就是白费功夫。 因为当她在马车下发现了一具女尸之后,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 1一种用姜汁和黑糖作为调味的蛋糕,不会特别松软,是英国的一种传统的平民糕点。 感谢在2020-10-03 11:49:11~2020-10-04 11:42: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扑朔迷离 第二天,公爵大人与格蕾丝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一家咖啡厅。 之所以约在这里,是因为今天的主角洛丽丝还没有吃早餐。 由于职业的特殊性,洛丽丝只有上午十点多到下午三点之前这段时间是有空的。 至于其他时间为什么没空? 问问亚当和夏娃吧,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两人就坐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洛丽丝的眉眼中带着困倦。 当然,这种困倦是很赏心悦目的。 作为会所里最受欢迎的交际花之一,洛丽丝的美貌无可非议。 “洛丽丝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谈谈,对吗?”弗格斯探长的眼睛,就像一匹盯上猎物的狼。 “当然。”洛丽丝自顾自地吃下最后一口涂了黄油的白面包,用餐巾抿了抿嘴角。 “一名探长找一个交际花还能有什么事呢?”她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暧昧笑容,“反正您又不会想去我的闺房看看,对吧?” 调戏了一下人到中年的探长,洛丽丝这才收起玩笑,脸色变得正经了一些,“您一定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我会和安德森太太长得如此相像。她的邻居们看到我参加葬礼,应该也会很惊讶。” “您和安德森太太的关系不太好吗?”格蕾丝问道。 “不,我们的关系可比不太好差多了。”洛丽丝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像我这样为了金钱而堕落的女人,怎么能和一位端庄自持的女教师相提并论呢?” “也就是说,您并不常去拜访她?” “我们在三年前就已经断绝了关系,就在我刚刚做这一行的时候。”洛丽丝点燃了一支细细的俄国香烟,姿态优雅地吸了一口。 她的动作拿捏得很到位,既不显得粗鲁,又带着一股吸引人的魅力。 “那么……上个礼拜一那天,你都去了哪里?”弗格斯探长没空再听女人之间的恩怨,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礼拜一?让我看看……”她翻开自己的象牙笔记本,那个精致的笔记本上,还有用蓝色贝壳拼成的玫瑰花图案。 就像一位经理翻看自己的会议安排一样,洛丽丝查阅着她的“交易记录”。 “哦,那天有一位非常富有的先生想要请我出去消遣一下。”她把笔记本推给弗格斯探长,“喏,就是这位,阿诺德·特纳先生。” “那位巴林银行的经理?” “对,他是这样说的。”洛丽丝笑着说道:“他给的报酬很丰厚,虽然年纪有些大了……” 弗格斯探长啧了一声,因为他看到那个小小的象牙笔记本上,特纳先生的名字后面,写着七个基尼。 的确是难得的高价了。 “恐怕要麻烦你跟我去审讯室一趟。” 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弗格斯探长立刻解释道:“别害怕,我是想让你和审讯室的一位绅士谈谈,但是你要保证,不说出自己的身份。” “您想让我假扮成安德森太太?”洛丽丝扭着腰说道:“我这样看起来像个女教师吗?” 洛丽丝穿着一件香槟色的塔夫绸长裙,上面还点缀着层层叠叠如同奶油一样轻柔的薄纱,她的帽子是华丽的女式礼帽,装饰着丝绸缎带和大小不一的珍珠。 这样精致的打扮,哪里会像一个女教师呢? 弗格斯探长以自己的直男审美,在商店里挑了一条驼色的羊毛大围巾,让洛丽丝披在身上,勉强遮挡住了她礼服上的装饰。 就这样,洛丽丝摘下了那顶华丽的帽子,被带到了审讯室,以“安德森太太”的身份,帮助警方套取罗德尼先生一直不肯说的“安德森先生的把柄”。 罗德尼先生一直被关在这里,因此并不知道安德森夫妇已经死了。 当然,如果他知道,那么今天的探视会让他受到一定程度的惊吓。 “安德森太太……” 听到有人探望的时候,罗德尼先生也很纳闷,见到洛丽丝后,他就更纳闷了。 安德森太太为什么要来探望他? “什么?安德森、安德森他死了?” 洛丽丝和探长说好了,只透露安德森先生已经去世的消息。 “是的,”洛丽丝是个很好的戏剧演员,她真情实感地用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我那可怜的丈夫,真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他。” 躲在隔壁偷听的格蕾丝几人,听见洛丽丝用哀求的语气说道:“罗德尼先生,请帮帮我吧,弗格斯探长告诉我,您一直保守着一些有关我丈夫的秘密。我能否知道那些事?也许这有助于破案。” 过了一会儿,她又哀求道:“如果您害怕有人偷听,写在纸上也可以。” “不,我不能说,既然安德森没有告密,我也不应该泄露他的隐私。我想我知道的事和杀人案没什么关系,请您离开吧,安德森太太。” 不知为什么,罗德尼先生的态度突变得暴躁。 被赶出来的洛丽丝茫然地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他应该没有看到前面的内容,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写。” 弗格斯探长仍旧不死心地带着洛丽丝去了卡姆登镇,见了几位女邻居。 几位女士都表示,虽然很像,但是安德森太太举止端庄,而且脸上没有痣,她们不可能会认错。 而会所的人则表示,洛丽丝的脸上一直都有那么一颗泪痣,就是因为这颗漂亮的泪痣,男士们才对她格外偏爱。 最终,弗格斯探长只好不情愿地把洛丽丝放回了会所。 当然,他仍旧没有忘了确认她的行踪。 可惜的是,礼拜一那天,巴林银行的经理特纳先生确实带走了洛丽丝,并在某个旅馆和她春宵一度。 弗格斯探长还因为在这件事上刨根问底,彻底得罪了那位好说话的经理。 毕竟在这个时代,上流社会的男人,只要不包养情人,偶尔去会所玩一玩,都是非常“情有可原”的——反正那些被养在家里的主妇们不能也不敢置喙。 “我非要知道那小子知道了什么把柄不可!”弗格斯探长这会儿也很火大。 因为罗德尼先生一开始还只是吞吞吐吐不肯说的态度,自从洛丽丝来找了他一趟之后,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无礼且固执。 “这小子就是个让人无处下口的乌龟!”弗格斯探长纳闷地和约瑟夫讨论,“我很确定洛丽丝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他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情绪激动?” “而且他不肯提供不在场证明。”格蕾丝觉得这一点才是最匪夷所思的。 一个明显被怀疑是杀人犯的人,不愿意为自己提供不在场证明,哪怕说自己在家睡觉,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要好太多了。 “他也许是恼羞成怒了吧。”弗格斯探长叹了口气,“我不应该这么莽撞,让洛丽丝过去套话,他很有可能发现了洛丽丝的身份。” “那个象牙笔记本?” “对呀,一个女教师怎么会用那么贵的笔记本?” “我想这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理由。”约瑟夫看着苏格兰场的警察们说道:“被一群凶狠的警察审问,他都没有发火,却在见了洛丽丝之后变得怒不可遏,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审讯室里一定还有其他事情发生。” “可是审讯室里并没有其他的东西,他们两个甚至连用纸条交流的机会都没有。” 象牙笔记本的纸页也是用象牙薄片制成的,根本不可能从笔记本上撕下来。 然而他们没有纠结多久,罗德尼先生的杀人嫌疑就被解除了。 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来到了警察局,保释了他。 “我叫艾略特,是罗德尼先生的合租室友,我们在牛津街合租了一栋两室公寓,因为那里的房租太贵了,很多和我一样的人都是这样合租的。” 艾略特有一种诗人一般的浪漫气质,他的头发比一般的绅士要长,几乎快到肩膀。 但是这种非常考验五官和脸型的发型,却被他演绎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我依靠写作短篇小说为生,因此几乎总是在家,有时甚至会写作到深夜。” “您的意思是说,礼拜一那天晚上,罗德尼先生一直在家?” “是的,他七点下班,差不多七点半的时候就到家了,我们一起吃过晚餐后,就已经快九点钟了。之后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到第二天都没有出来。”(1) “您那天晚上写作到什么时候?” “我想是半夜一点多。” 艾略特最后带着罗德尼先生离开了警局,不过弗格斯探长还是警告了罗德尼先生,最近不得离开伦敦,如果苏格兰场有需要,他必须要接受调查。 原本弗格斯探长不应该对一个目前无罪的人这么不客气,但罗德尼先生之前的态度,让他在这次的杀人案中增大了嫌疑。 回想起临走前,艾略特那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弗格斯探长就气不打一出来,“要是我有这么一个坏脾气的室友,我才不在乎他在牢里关多久呢!” 现如今,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 因为两个可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而那个假扮成安德森太太的女人,他们至今也没有头绪。 根本原因在于,三个目击者里,除了克莱夫太太,谁也没有看到“安德森太太”的正脸。 这样一来,假扮成安德森太太的人,可就不一定是和她极其相像的洛丽丝了。 任何一个身材相似的女人,都可以做出这种女教师打扮。 最重要的是,那个假扮成安德森太太的女人,事先一定不知道安德森太太当天的穿着。 不然就不会出现这种服装上的穿帮了。 但真正的安德森太太是什么时候离开雇主家的? 这真是个天大的谜团。 ※※※※※※※※※※※※※※※※※※※※ 1维多利亚时期,银行的营业时间是按照上流社会绅士的工作时间来的,因此是上午十点开业,但在此之前,业务员就需要上岗核对项目和金库。 在当时,上流社会的绅士们即使有自己的事业,也是在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之间工作。 而下层职员往往是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七点下班。 因此上层绅士们往往住在更远的郊区别墅,乘坐马车去工作,而文中的罗德尼先生,只能住在更近的市区里,付着很贵的房租,住着很小的房子,就像现在一线城市的我们一样。 感谢在2020-10-04 11:42:20~2020-10-04 18:2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三千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游荡的鬼魂 “说起来,那栋房子里的警力也该撤走了,房子里面已经被搜遍了。”弗格斯探长用手蹭了蹭下巴上的胡子,“最近伦敦城区的治安必须要抓得很严,这个时间来伦敦的,多半都是贵族,人手有些不够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人当回事。 然而时间到了夜里,可就不一样了。 …… “啊!!!” 当天夜里,起夜的女邻居想要拉开窗帘透透气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声惨叫,然后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这个人正是礼拜一遇到安德森夫妇的克莱夫太太。 尽管她的丈夫体贴地在旁边看护了她一夜,也尽可能地让她喝下了一些白兰地,当弗格斯探长赶到的时候,她仍旧精神恍惚,语无伦次。 “她一直说自己看见了鬼魂。”克莱夫先生也很尴尬,“我当时听见她的惨叫就冲了过去,可是外面什么也没有,我猜测她最近被命案吓坏了,所以产生了幻觉。” “那不是幻觉!不是!”克莱夫太太情绪激动,“我看见了!安德森太太的鬼魂在她的家门口游荡……啊!” 这位被吓坏的女邻居想起了当时的场景,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 弗格斯探长不太想管这些事。 毕竟以男人的观点来看,女士们的神经总是很脆弱。 更何况看见鬼魂这种无稽之谈,又有谁会相信呢? 不过当他想起那个假冒安德森太太的可疑人时,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于是,弗格斯探长写了一张便条,想要请公爵大人过来看看。 “唔……恐怕我今天得去收取租金,不如让乔治陪您去看看?”格蕾丝一脸为难地站在书房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前,头一次拒绝了公爵大人的要求。 这让公爵大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呃……我想这次、这次一定是有了非常重要的进展,弗格斯探长是这么说的。格雷厄姆,你去了一定能帮上不少忙的……” 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公爵大人站起身,走到衣架前,示意格蕾丝帮他穿上外套,“至于收租金,我想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顺便看看那些店铺需不需要修缮。” 格蕾丝还能说什么? 作为仆人,她可是天然地站在不利地位呀! 如果她一直推三阻四,可就太不称职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坐上了艾斯比家族的四轮马车,陪同公爵大人一起,来到了卡姆登镇。 “上午好啊,弗格斯探长,听公爵大人说,您的案子取得了重大突破?”格蕾丝一下车就和等在门口的弗格斯探长打了个招呼。 她身后的公爵大人一脸心虚。 而弗格斯探长则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盯着这位说瞎话的贵族。 你不对劲。 “实际上,昨天晚上克莱夫太太看到了安德森太太的鬼魂在附近游荡……”面对格蕾丝震惊的表情,弗格斯探长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她是这样说的。” 格蕾丝:“……” 所以这就是重大突破? 找我干嘛?我又不是驱魔师! 已经下车的公爵大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的眼睛四处逡巡,期待着能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来补救一下自己今天丧失的威信。 “说实在的,我们的人早就已经把这栋房子里里外外地翻了个遍,任何可能落在地上的东西,都被收集了起来。”弗格斯探长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这时约瑟夫,我们的公爵大人那猫一样的灰绿色眼睛盯住了门口那个敞开的信箱。 “这里之前就是空的吗?” 一名低级警探涨红着脸走过来,紧张地看了弗格斯探长一眼,“我想那之前不是空的,不过里面都是商店寄过来的账单之类的东西……” 弗格斯探长顿时暴跳如雷,“也就是说,确实有东西被拿走了?” 警探也很委屈,谁又能想到凶手会给死者写信呢? 难道杀人之前还要跟受害者预约一下? “问一问这里的邮差吧!”公爵大人暂时扳回一局。 顶着总管先生半信半疑地目光,约瑟夫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对面的房子,也就是克莱夫太太的家。 这位可怜的主妇现如今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明显吓得不轻。 好在休息了这么久,现在又是安全的大白天,在喝下一杯白兰地之后,她终于可以把昨天的场景完整地描述出来了。 “我拉开窗帘,想要透一透气……然后、然后我就看到楼下的马路上,安德森太太的鬼魂在她的房门前游荡!” “您是怎么看出那是安德森太太的?”约瑟夫和格蕾丝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打开了笔记。 “她穿着安德森太太平时最爱穿的那套黑色长裙,披着灰色方格纹的披肩。” 弗格斯探长示意手下把安德森家衣柜里的女装都拿过来。 “不,不是这件。” “也不是这件,这件是我礼拜一见过的那一件。” “不是。” …… 一番展示之后,直到最后一条裙子,克莱夫太太依旧给了否定答案。 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穿走了那条裙子。 而现在,这个人又来偷走了整个信箱的信。 随后,他们又去了附近的邮局,找到了负责送信的邮差。 “有什么特别的信?”邮差听了弗格斯探长的问题,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没有。安德森先生一个多礼拜都没回家,安德森太太也没有回去,他们的信箱都快塞满了……不过多数都是账单。哦,对了,安德森太太写了一封信,是礼拜日那天送过去的。” 邮差天天送信,自然知道安德森家发生了命案,他为这两个可怜人叹息了一声,“就在命案的前一天。” “不过你们干嘛不直接打开信箱看看呢?” 回答他的,是弗格斯探长绝情的背影。 “这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等走远了,弗格斯探长开始抱怨出声,“现在信件都丢了,我要去哪里看!” 格蕾丝看了看周围,说道:“看来凶手想拿走的是安德森太太的信,可是安德森太太为什么要这时候给家里写信呢?” “对啊,太奇怪了,明明第二天就回家了,她为什么还要写一封信回去?” “这封信一定和命案有关。”约瑟夫开始怀疑凶手的身份了,“不知道这次,洛丽丝小姐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 由于这次是和弗格斯探长一起来到会所,交际花们以及她们的“妈妈”明显没有上次热情。 约瑟夫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 当他们说明了来意之后,这些美貌的姑娘们全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洛丽丝昨天一整晚都在会所里,有一个英俊的作家和她在房间里整整待了两个小时……” 活泼的格尔达一边说着带颜色的话题,一边冲着格蕾丝眨眼睛。 “妈妈”解释道:“当然,您不能指望高级会所里的男人会像去霍克斯的醉汉一样急色,这里的男人都是真的绅士。”(1) “那么这位绅士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想应该是夜里一点多的时候,具体的时间我们也不会太清楚。”鸨母招手让一个干粗活的女仆过来,“你昨天是几点去整理床铺的?” “是夜里一点四十五分,夫人。” “那位先生一定是一点半左右离开的,客人们从大门进来,离开的时候却会走卧室后面楼梯连接的小门。” “小门没有人看守吗?” 鸨母摇了摇头,“请您体谅,警长。很多客人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都有些不体面。只要他们付了足够的钱,我们是无权管他们如何离开的。” 更何况不会有一个嫖客希望看到,另一个嫖客从自己喜欢的交际花的卧室里走出来。 虽然他们明白交际花不可能只有一个金主,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的。 “我们能否知道这位先生的姓名?” 听到格蕾丝的问题,格尔达从身后抽出一份昂贵的彩色杂志。 “就是这个作家,他的短篇小说很受欢迎。他的笔名叫艾略特,有趣的是,报社每次刊登他的文章,都会在那一页印上一支蓝色妖姬。” 格蕾丝的瞳孔一缩。 蓝色的玫瑰花? 趁着其他人还在讨论洛丽丝的行踪问题,格蕾丝悄悄地跟着格尔达去了角落里,“蓝色的玫瑰花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格尔达用扇子挡住脸,冲着她笑,“那位客人今天还会来,您为什么不问问他自己呢?” 她似乎对上次格蕾丝不告而别还怀恨在心,于是用暧昧的语气说道:“如果下次您以客人的身份来,我就会告诉你,它的含义。” 这事可真够让人犯愁的。 虽说格蕾丝并不介意来这里和小姐姐说说话,但问题是,她可没有能到别人卧室里待上两个小时的本事呀! 如果被格尔达发现她是个女人,恐怕她的愤怒还会更上一层楼呢…… 只不过,对于洛丽丝又多了一名裙下之臣这件事,格尔达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离开会所后,格蕾丝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公爵大人。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了,那就是罗德尼先生那天态度突变,应该和今天所说的蓝色妖姬有关。 只要找到这个图案的含义,或许就可以解开谜团。 ※※※※※※※※※※※※※※※※※※※※ 1霍克斯代表廉价妓·院,在当时每个城市都有对应的介绍妓·女的桃色杂志,一般名字是《xx娱乐指南》,其中有很多行话,比如“猪蹄部分”代表站街女,中腰位置代表中等消费的交际花等等。如果大家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米歇尔·法柏的《绛红雪白的花瓣》。 泪痣 但是约瑟夫坚决不同意格蕾丝以客人的身份再次到金雀花会所做客。 天知道那些女人会做出什么事! 他的总管会被带坏的! 为此,公爵大人甚至还坏心眼儿地撺掇弗格斯探长去审问格尔达一番,不过被对方拒绝了。 “这些交际花平时能知道很多上流社会的消息,得罪他们并不是个好的选择。”弗格斯探长粗中有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们完全可以自己调查。”公爵大人仍旧不同意让格蕾丝出卖色相去勾搭交际花。 “我真不明白了,格雷厄姆一个大男人,在那里难道还会吃亏吗?” “哦,不行!他还是个孩子!” 弗格斯探长看着眼前五英尺九英寸的“孩子”,神色复杂,“你们这些贵族不是十三四岁就出入这种地方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伊顿公学不知道有多少在校生干过这种事!” “我想我们应该去花店或者报社去看看。”公爵大人堪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姓克里斯蒂呢。”弗格斯探长在后面向着格蕾丝吐槽了一句。 一位雇主把总管看得比儿子还严,真是生平仅见。 三人很快到了一家花店。 店里的店员很热情。 因为往往是这种穿着考究的单身汉,才会在花店里花大钱。 格蕾丝指着被精心打理的蓝色玫瑰说道:“这种花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蓝色玫瑰代表着奇迹,也代表着永远得不到的珍宝。”店员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在格蕾丝和约瑟夫之间来回逡巡。 说实话,这目光让人挺不舒服的。 但格蕾丝还是谢过了店员,随手买了一束百合,送给了一位路过的老夫人。 紧接着,他们又去了艾略特时常投稿的报社。 根据报社工作人员的说法,艾略特是一个非常受女性读者欢迎的作家,报社里收到的反馈多数都是给他的。 作为一个深受女读者爱戴的作家,艾略特文笔细腻又浪漫,而且非常擅长为女士们塑造梦中情人般的男性主人公。 换言之,他在书里,为广大的女读者们实现了爱情梦想。 “艾略特的稿酬是如何计算的?” “我们是按照作家的名气进行约稿的,艾略特的短篇一般在十二镑左右,如果是连载的长篇小说,每期我们会给八镑的稿费。艾略特的长篇小说在报纸上连载,一个礼拜会发两期,短篇小说则是一个礼拜一篇,发布在彩印杂志上。” 这样一算,艾略特每周的收入是二十八镑,年收入在一千四百镑左右。 “你知道蓝色玫瑰的含义吗?” “我不清楚,这应该是艾略特的个人习惯吧?”工作人员被问得一愣。 离开报社之后,弗格斯探长还有工作,暂时回了苏格兰场。 格蕾丝和公爵大人则去了他在伦敦市区的一小块领地,收取店铺租金。 “这太奇怪了,一千四百镑的年收入,却要和别人合租。”格蕾丝下马车的时候还没有想通这件事。 她身后的公爵大人不以为然。 毕竟格蕾丝的收入加上奖金和小费,应该比艾略特还高出一点,结果他的家人不还是住在…… “年收入一千镑的人租住一个三层小别墅都够了,这不符合常理。”格蕾丝的话让公爵大人更加迷惑了。 “可是……衬裙巷的房子……” 有那么贵吗? 意识到他的疑惑,格蕾丝恍然大悟,“哦,不,公爵大人,我的父亲一直在依靠自己养家。他痊愈之后,就一直拒绝我用自己的薪水补贴家用。他希望我自己能把钱攒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约瑟夫连续好几天的沉重心情突然消失了。 太好了! 克里斯蒂家的那栋房子,不是因为他不够慷慨造成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公爵大人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 连带着整条街的商户,都感觉受宠若惊。 因为这位公爵不仅仅面对他们时态度平易近人,而且还十分贴心地询问,店铺是否有设施年久失修,需要修缮。 格蕾丝无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好心情,只以为他对这次的案子又有了新的见解。 两人逛到一间首饰店的时候,格蕾丝在玻璃橱窗前,驻足了一会儿。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能看见一枚造型别致的胸针。 这家店算不上特别高档,里面的饰品也并不贵重。 格蕾丝盯着的这枚胸针,是用绿色的彩绘玻璃做成的,上面点缀着便宜的巴洛克珍珠。 只是珠宝匠人的心思非常巧妙,如此廉价的材料,被他做成了一株铃兰的形状,看起来可爱又优雅。 发现总管先生一直盯着这样一枚胸针,约瑟夫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临走前,格蕾丝买下了这枚胸针,将包装盒珍重地放在了收款用的羊皮手提箱里。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吗,格雷厄姆?”公爵大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几乎不受理智的控制。 格蕾丝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样,我们的公爵大人心情大起大落,苦着一张脸回到了别墅。 虽然他自己暂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失落。 他在心底向自己解释,一定是因为格雷厄姆的年纪太小了,在这个年纪是很难找到相伴一生的恋人的。 他自己这么紧张,完全是在担心格雷厄姆被坏女人骗了。 毕竟格雷厄姆在普通人里算得上年轻有为…… 而且今天对比那个所谓的有名的作家,格雷厄姆也完全不差不是吗? 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专注事业,等到事业有成之后,再考虑、考虑…… 哦,不! 格雷厄姆是他的总管,如果他结了婚,就会像霍恩先生一样离开伊登庄园! 绝对不行! 原本正在娱乐室心不在焉地陪着伯爵夫人下象棋的公爵大人猛得站起来,吓坏了一屋子的仆人。 “您有什么需要吗,公爵大人?” “哦,不、不……”约瑟夫向他的姑姑告罪,“我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恐怕不能陪您下棋了,姑姑。” “你有正事就去办吧,不用担心我,约瑟夫。”伯爵夫人看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自然也不可能在这种小事上苛责他。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约瑟夫急急忙忙地跑去书房,是为了写信给弗格斯探长。 而信的内容也让弗格斯探长摸不着头脑: “请留意金雀花的格尔达小姐,如果她的胸前有一枚铃兰胸针,请一定及时告知我。” 弗格斯探长看到信的时候,忍不住对着旁边的手下抱怨:“怎么又变成铃兰了,不是蓝色玫瑰花吗?为什么是格尔达,不是洛丽丝吗?” 下属:“……” 您在说什么奇怪的谜语? 接下来的时间里,弗格斯探长一直在追查着有关蓝色玫瑰花的事,甚至还找到了艾略特本人。 只不过艾略特坚称,蓝色玫瑰花只是他喜欢的花卉而已,并无什么特殊含义。 至于格尔达嘛…… 她最近总是感觉弗格斯探长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胸口。 哼!老色鬼! 周四下午,格蕾丝再次外出,去了巴林银行。 “格雷厄姆去哪了?”公爵大人叫来了亚当,脸色严肃得不得了。 “克里斯蒂先生去银行了,他说要把最近收到的租金存到银行里。” 亚当内心对格蕾丝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瞧瞧! 谁才是最受公爵大人器重的人? 他敬爱的老师——刚刚来到伊登庄园半年的克里斯蒂先生! 已经赶到巴林银行的格蕾丝对此一无所知。 由于公爵大人在伦敦的领地处在昂贵的商业街,黄金地段的店铺生意红火,租金也相当高昂。 几条街的租金,金币和纸钞塞满了整个手提箱。 这么多的钱,放在临时居住的丹尼尔斯别墅多有不便,而且有被盗走的风险。 于是格蕾丝趁着刚收完所有的租金,赶忙统计了钱数,只留下一部分金币,其余的都被她带到了巴林银行,准备存进公爵大人的账户。 就在业务员忙着核对金额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经理办公室走出来,神色冷厉中还带着些自得。 由于走得急,这位女士并没有看到柜台边的格蕾丝。 是洛丽丝。 在她身后,经理特纳先生追了出来,脸色涨红,显然处在气愤当中。 只是在看见格蕾丝的一瞬间,他的气愤突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和尴尬。 特纳先生在原地顿了一下,转回身去,恶狠狠地甩上了门。 在旁边数钱的英格索普先生把五十枚沙弗林金币用牛皮纸卷成一捆,放在一边,对着格蕾丝说道:“自从特纳先生去……那种地方的事被弗格斯探长追问了之后,他就被那个漂亮的交际花缠上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交际花和安德森太太长得太像了,连眼睛下面的痣都一模一样。” 格蕾丝凝视着他的眼睛,缓慢但吐字清晰地问道:“您认为安德森太太的眼睛下面有一颗痣?” “是啊,我看见过很多次了,就是安德森太太穿得可比这个交际花朴素多了。要我说,像安德森太太那样端庄的女人,才是做家庭主妇的料,外面的女人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英格索普先生并不知道自己在格蕾丝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仍旧自顾自地数着手提箱里的金币。 一个多小时之后,公爵大人的账户上又多了一笔巨额存款。 格蕾丝核对之后,就火急火燎地坐上了马车,回到了丹尼尔斯别墅。 ※※※※※※※※※※※※※※※※※※※※ 感谢在2020-10-05 17:16:47~2020-10-06 19:5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等啊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世所不容的感情 丹尼尔斯别墅,书房内,约瑟夫正对着书架,翻找一本他从前根本不会去看的书——《花语大全》。 作为一个被迫在社交圈里摸爬滚打多年,但从未和任何未婚女士有过瓜葛的年轻贵族,公爵大人对扇语和花语都不感兴趣。 然而扇语是在和女士们交谈时必备的技能,出于礼貌,约瑟夫不可能不去学习。 但花语就不同了。 在约瑟夫的心底里,几乎从未考虑过要送花给哪位女士。 这位务实的公爵,深知知识是无限的,而生命却是有限的,无用的东西,他很少关注。 现如今,他却因为总管先生疑似有了心上人,而开始研究花语了。 在书架最上层的角落里,那本介绍花语的书终于扬眉吐气,被公爵大人那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抽了出来。 涉及到男女双方的社交活动,礼仪的介绍总是复杂又冗长。 这本书里甚至还规定了用左手送花和右手送花的不同含义与规则。 当然,约瑟夫此刻并不想了解这些。 他粗略地看了几眼,然后快速向后翻阅,直到书页里出现了花卉的彩色插图,旁边的注解上带着每种花的含义。 龙舌兰代表着苦恼、悲伤…… 不,不是这个。 紫花罗勒代表着憎恨,这个当然也不是他要找的。 铃兰代表着……坚定不移! 坚定不移的什么? 坚定不移的爱? 如果要贴切地描述公爵大人此刻的心情,那么就要用一种残忍的比喻。 此时此刻,公爵大人的感觉,就像有人用一杯浓硫酸,泼洒在了他的心上。 强烈的灼热感腐蚀着他的心脏,然后带动着血脉,让人忍不住想要缩成一团,随着酸液碳化成一块乌黑的不明物体。 与此同时,格蕾丝正从马车上下来,走向别墅。 “公爵大人在找您呢,克里斯蒂先生。”亚当看到她回来,连忙说道。 由于公爵大人上次陪同格蕾丝一起去店铺收取租金,外套沾上了某家店铺的油漆,是以乔治那小子今天并不在前厅,格蕾丝回来的消息也就没有第一时间传到公爵大人的耳朵里。 “哦,是吗?那真是太巧了,我刚好也有事向公爵大人汇报。”格蕾丝手里拿着账册,将空下来的手提箱递给亚当,向着书房去了。 亚当面无表情地目送着自己的老师,然后低头对着福克斯小声说话。 “啊,如果一位公爵二十四小时都在找他的总管,那么他的总管恰巧有事找他就是必然事件,这是离散概率的正确结论,对吧,福克斯?” 逐渐变得博学的亚当,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看法了。 仅仅几个月时间,他就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说“是的,先生。不是,先生。整整三袋,先生。”的小傻瓜了。(1) 格蕾丝走到书房门口,敲响了房门。 “进来。” 当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敲门者另有其人的公爵大人猛得合上了自己手上的书。 《花语大全》? “您还在查蓝色玫瑰的含义吗?” 公爵大人的喉结可疑地滚动了一下,“咳,是的,不过没什么有用的收获。你已经去过银行了是吗,格雷厄姆?”心虚的公爵大人巧妙地绕过了这个话题,看向格蕾丝手里的账本。 “是的,大人。我需要向您汇报一下这个季度的盈利……”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格蕾丝打算先把最近的入账说完,再讨论银行里发生的怪事。 然而她面前的公爵大人,此刻感觉双耳轰鸣,仿佛失聪。 他的眼睛盯着那形状优美的嘴唇,却对那张嘴吐出来的内容充耳不闻。 渐渐的,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格蕾丝偶尔露出来的洁白的牙齿上。 这些洁白整齐的牙齿逐渐变形,最终变成了一颗颗巴洛克珍珠。 为什么是巴洛克珍珠? 公爵大人恍惚中询问自己。 铃兰!那些巴洛克珍珠组成了一串铃兰,然后变成了一枚精致的胸针。 谁会戴上它? 那个代表着坚定不移的情感的胸针? 格雷厄姆会把它送给谁? 是那个交际花格尔达,亦或是别墅里的某个平庸的女仆? 是女仆长贝丝,还是比格纳农场那个长着小雀斑的鸡舍女工? 不论是谁,那必然是个名不副实的、德不配位的、企图把一个大好青年拖入深渊的、邪恶的女人。 因为在他眼里,谁也配不上这个像小鹿一样聪慧温和的年轻人。 公爵大人的灵魂分割成了两个小人。 其中白色的说道:“别这样,约瑟夫。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结婚生子,即使是总管也不能陪你一辈子。” 而黑色的那个这时候跳出来反驳,“别听他的,约瑟夫。他是你的总管,总管是什么?是服务于你一个人的!他不能结婚,结婚会分散他的精力。” 是啊,结了婚的人就会变得顾家。 约瑟夫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格雷厄姆把时间都留给了那个充满心机的女人…… 他会在周末回到自己的家里,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坐在壁炉旁,吃着司康饼,看着杂志,听着旁边织毛衣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说着没营养的废话…… 哦,多么可耻的女人啊! 她何以拥有了格雷厄姆的陪伴? 那这时间,那些本该陪着他一起办案、拜访、去俱乐部、下象棋……做一切有趣的事的时间,都会被这个女人抢走! 然后他约瑟夫就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格雷厄姆在哪呀?他为什么不陪我去探案了?格雷厄姆结婚去了! “不行!我不同意!”愤怒充斥着公爵大人的胸腔,让他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正在说起一支新股票的格蕾丝愕然地停了下来。 “呃,如果您不看好这支股票的话,我们当然可以再换一支……” “不,不必在意我,我只是……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呃……和这次的案子有关。”公爵大人为自己刚才的粗鲁态度感到羞愧,涨红着脸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说起案子,今天我去巴林银行的时候,倒是遇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事……” 格蕾丝并没有把刚才的突发状况放在心上,而是顺势谈起了早就想要告诉公爵大人的事。 “安德森太太的邻居没必要集体撒谎,也就是说,经常去银行附近找安德森先生的,不是他的太太?” “英格索普先生曾经多次看到那个女人去找安德森先生,我想他应该能够记住那个女人的样子。”格蕾丝眉头紧锁,“这样一来,符合说法的女人,恐怕就只有洛丽丝了。” 约瑟夫平缓下心情,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说道:“这个安德森先生居然得到了一对姐妹花,姐姐做妻子,妹妹做情妇。” “然而洛丽丝隐瞒了这段关系,她或许以为我们不会发现她和安德森先生的不伦之恋。” “是啊,如果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都穿着朴素的衣服,又有谁会怀疑那不是安德森太太呢?”公爵大人拿起了羽毛笔,开始给弗格斯探长写信,“这样一来,可就要好好调查一下洛丽丝了。” 最重要的是,要重新查证她的不在场证明。 虽然情妇怒杀原配,听起来简直逻辑混乱,但能做自己姐夫情妇的女人,又怎能用正常的观点来看待呢? 最让人觉得可疑的,是她的不在场证明。有两位社会地位远高于洛丽丝的男士,分别在不同的日子为她作证。 假设洛丽丝真的杀了人,又是什么让这两位在中产阶层占据上游的绅士,冒着坐牢的风险,为她做假证呢? 很难想象一个交际花能有这样的手腕。 诚然,交际花们美丽迷人,有无数男士愿意为她们一掷千金。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这群男士非常有钱。 也就是说,钱也许是他们最不珍贵的东西。 这种付出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收入。 一旦要把付出变成“损失名誉和地位”,这群绅士恐怕立刻就会撇清关系。 要让他们真的为一个交际花赴汤蹈火,那么这种行为的背后,必然有巨大的利益。 或者说,洛丽丝手中握着这两个人的把柄。 最终,公爵大人和弗格斯探长兵分两路,弗格斯探长负责调查银行经理特纳先生,公爵大人带着格蕾丝调查艾略特。 铃兰胸针的事,暂时被公爵大人抛在了脑后。 因为此时此刻,忙碌的格雷厄姆一定也没工夫想这些。 两人偷偷租下了艾略特公寓对面的房子,紧盯着对面的动向。 这一天,就在格蕾丝去盥洗室的空档,公爵大人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那个艾略特! 他居然在……和罗德尼接吻? 窗帘缝隙一闪而过的画面宛如一声惊雷,把公爵大人吓得不轻。 蓝色玫瑰,代表着无法得到的珍宝——不能公之于众的感情。 一切都说得通了。 富有的艾略特为什么会与一个小职员合租?他又为什么会在信件丢失的那天晚上到金雀花会所? 在监狱里的罗德尼为什么突然变得暴躁,却三缄其口,不肯说出安德森先生的秘密? 因为洛丽丝用笔记本封面上的蓝色玫瑰花威胁了他们。 不许把我和安德森的秘密说出去,按我说的做!不然就等着和你的情人上绞刑架吧!(2) ※※※※※※※※※※※※※※※※※※※※ 1选自《鹅妈妈童谣》中的《黑羊咩咩叫》 baa, baa, black sheep, have you any wool ? yes, sir, yes, sir, three bags full; one for the master, and one for the dame, and one for the little boy who lives down the lane. 咩,咩,黑羊, 你有羊毛吗?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 三袋满满的 一袋给主人 一袋给夫人 还有一袋给那个 住在街尾的小男孩 这首童谣实际上是在讽刺英国贵族对平民的压迫,其中主人代表国王,夫人代表贵族,小男孩代表平民。 2当时的法律规定,男同性恋之间的x行为将被处以绞刑。此条例为亨利八世在位时提出,直至1861年才由绞刑改为□□。 感谢在2020-10-06 19:51:59~2020-10-07 18:4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啾 4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罪恶之花 这时格蕾丝刚好拿着一条法兰绒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 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约瑟夫猛得拉上窗帘,将对面挡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转过身来。 实际上,对面的窗帘也不过是一时不谨慎,才留下了一个小空隙罢了。 即使现在格蕾丝有心去看,估计也看不到什么。 但是约瑟夫就是下意识地不想他的总管先生看到这些,甚至连那微薄的一丁点风险都不愿意冒。 “对面发现我们了吗?”格蕾丝语气凝重。 “恰恰相反,我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但是……呃……他们要做的事或许、或许不太雅观,我认为你还是不要看为妙。” “他们是同性恋人?” 这个想法一秒福至心灵。 再怎么说,格蕾丝也接受过不少二十一世纪文化的熏陶,对这种事的接受程度是远远比这些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要高的。 在这个年代,几乎没人胆敢公开宣称自己是同性恋,而人们也很难把两个男人想象成一对恋人。 这也是他们的调查一直毫无进展的原因——即使知道蓝色玫瑰花含义的人,为了避嫌也不会真的告诉他们,蓝色玫瑰花真正代表着什么。 公爵大人却被她的敏锐吓了一跳,莫名地感觉到了心虚。 “这件事是否该告诉弗格斯探长呢?”格蕾丝询问道。 以弗格斯探长的脾气,但凡违反法律的事,被他碰上了,他都不可能不管。 然而格蕾丝本人,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调查,导致两个无辜的人被送上绞刑架。 “即使我们不告诉他,洛丽丝最后也会告诉他的。” 这个女人既然用这件事威胁,就说明她本人对艾略特和罗德尼的关系十分清楚。 一旦她自己暴露了,她也必然会报复这两个人。 “你在同情他们。”公爵大人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窗帘还没有被拉开,现在又是大白天,房间里没有点燃蜡烛。 只有微弱的光,透过深灰色的窗帘,勉强让人的眼睛可以看到周围的环境。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的距离已然非常之近,近到格蕾丝可以感受到公爵大人呼吸时产生的气流。 女人的第六感,让格蕾丝察觉到了一丝不可知的危险,她偏转了方向,快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我想,任何真挚的、却不能公之于众的感情,都是值得同情的。” 温暖的阳光照进来,把公爵大人心里微微萌芽的某种不可见光的心思,又按了回去。 但总管先生的话,又让他的心情变得好了一些。 “洛丽丝不可能有实质上的证据,只要我们找到罗德尼和艾略特的房东,在法庭上为他们作证,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公爵大人的声音回归冷静,“当然,流言蜚语是少不了的。” 格蕾丝和公爵大人在房间里等待着,在滞留了一段绝对“安全”的时长之后,他们才上门打扰。 对于公爵大人来说,等待的这段时间相当煎熬。 即使已经知道了一部分真相,他仍旧对两个男人做那档子事接受不良。 这种感觉相当奇怪,两种冲突的观念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原来还可以这样! 他们怎么能这样? 好不容易挨过了这段时间,公爵大人对于要面对的人,还有些躲躲闪闪。 我不会在那间狭窄的小公寓里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吧? 他们最好已经把衣服穿好了! 实际上…… 对面公寓的两个人只是在拥吻过后,吃了一个平静的下午茶。 这对可怜的恋人,只有在房东太太长时间不在家的时候,才有可能做一些出格的事。 不过可以想见,对于一个依靠房租度日,并且需要为租客提供餐饮和卫生服务的寡妇来说,出门,尤其是离开家超过两个小时的机会是不多的。 当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艾略特还感觉到奇怪,“谁会这个时候来?” 走去开门的罗德尼先生一脸不耐烦,“我们不会购买任何……” 廉价的小商品。 后半句话被罗德尼先生吞回了肚子里。 “怎么是你们?” 作为被审问的对象,罗德尼先生根本不知道两人的身份,只以为他们是弗格斯探长的同事,某个警督什么的。 艾略特从后面冒出头来,眼中闪过一抹戒备,“请问,两位有什么事吗?” 格蕾丝拿出一本杂志,将有蓝色玫瑰花的一页展示给艾略特,“您不会希望在门口谈的。” “好吧,有什么话请进来说吧!”三番五次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即使是温和的艾略特也开始懊恼了。 几人就坐后,罗德尼先生破罐破摔地靠在扶手椅上,面色不善地嚷嚷:“你们到底想干嘛?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就是上绞刑架!” 艾略特在旁边猛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冲动。 他的警示并没有起到作用,罗德尼先生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不要再畏首畏尾了,艾略特!” 说完这句,罗德尼先生转过头,对着约瑟夫说道:“你这家伙是那群条子的头儿吧?我要揭发那个女人!她是安德森的情妇!” “伯蒂!”艾略特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得了吧!难道你真的要受那个女人的威胁,做她名义上的丈夫?”罗德尼先生瞪圆了眼睛,“我不会让你做她的丈夫,如果你执意要向她妥协,我会让你成为她的鳏夫!” 听着两个男人用这种恐怖的杀人威胁秀恩爱,可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格蕾丝轻咳了一声,“我想两位把这件事想象得太严重了,一个臭名昭著的杀人犯的指控,法院是不会相信的。”(1) “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在很长一段时间,流言都会围绕着你们的生活。”约瑟夫在旁补充。 “我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不过你们真的不打算把我抓走?”罗德尼先生仍旧不信任面前的这两个疑似条子的家伙。 公爵大人连忙摆手,“别担心,我可不是苏格兰场的人,当然,我的的确确是一名治安官,不过伦敦的事可不归我管啊!”他眯了眯眼睛,“现在轮到你们拿出诚意了,你们刚才说的成为某个女人的丈夫是怎么回事?” “由我来讲吧。”艾略特拍拍罗德尼先生的手背,对方堪称乖巧地坐到了壁炉旁,双手捧着一杯咖啡安静地待着,像一只被驯化的棕熊。 “这事说来话长……前段时间,也就是伯蒂被关进警局的时候,相信那天你们也在场,洛丽丝小姐被弗格斯探长请到了警局,假冒成安德森太太……” 当他礼貌地说到“洛丽丝小姐”的时候,壁炉边的“棕熊”先生十分不屑地哼了一声。 “但是当她用那本象牙笔记本的封面暗示伯蒂的时候,伯蒂立刻意识到那不是安德森太太。” 罗德尼先生插了句嘴,“安德森太太为人正直到了刻板的程度,安德森是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她的。”他不高兴地耷拉着嘴角,“实际上,我也没有告诉安德森,但是这家伙实在是聪明得吓人,仅仅是来这里做了几次客,他就把我完全看穿了。” 约瑟夫示意被打断的艾略特继续讲。 “伯蒂立刻明白她就是安德森太太那个被送到姨妈家寄养的双胞胎妹妹,安德森先生的情妇。这件事还是安德森先生主动告诉我们的,因为他发现了我和伯蒂的关系时,伯蒂曾经凶狠地恐吓了他。” 艾略特尴尬地笑了两声,“安德森先生应该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于是吐露了一些自己的秘密。洛丽丝小姐威胁伯蒂,只有可能是因为这件事。” “那么您后来为什么又去了金雀花会所呢?”格蕾丝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是她写信威胁我,让我一定要在那天到金雀花会所一趟。”艾略特开始惴惴不安,“她只是让我在她的卧室里待了两个小时,期间她从后门出去了,至于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说实话,我为此担忧了好几天,生怕她用这两个小时做了什么害人的事。” “她确实做了一些害人的事,一位太太差点被她吓得见了上帝。”约瑟夫和格蕾丝对视一眼,已经确认了盗走信件的人就是洛丽丝。 “可是结婚又是怎么一回事?”格蕾丝追问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昨天上午的时候,她趁着伯蒂不在,到这里来找我,要求我礼拜天的时候和她去教堂举办婚礼。” 艾略特瞥了罗德尼先生一眼,没有发现对方有暴走的倾向后,庆幸地舒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她并不是想和我做夫妻。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不知道。” “据我所知,交际花并不是自由之身,她要怎么和你结婚呢?” “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不过她当时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倒是让我相信她在礼拜日之前,绝对能获得自由。” 这让格蕾丝想起在银行时的那一幕。 要给这样一个高级交际花赎身,少说也要有几千镑,这笔钱来自于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 1当时的司法机关还相当不完备,有很多案子都是在十几分钟内草草了结,很多法官会对被告有主观上的不信任,陪审团也十分不专业,以至于很多案子里被告都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导致当时有很多站在被告席上的人被错判。 恶果 这次的拜访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二十分钟的谈话后,格蕾丝从窗户看到了他们租下的小公寓门前有邮差驻足。 信件被顺着门缝放了进去。 能寄信到这里的人,恐怕只有弗格斯探长了。 两人辞别了艾略特和罗德尼先生,回到了公寓,打开了信封。 寄信人果然是弗格斯探长。 他在信中提到,警署经过多天调查发现,特纳先生曾挪用公款多达几万镑。 而替他做假账的人,正是死者安德森先生。 除此之外,在礼拜四的时候,特纳先生还给了洛丽丝一张两千镑的支票。 这些钱,足以让洛丽丝重获自由。 “不好!”约瑟夫突然站起来,“这是个障眼法!快!去码头!” 他和格蕾丝以一种不太体面的速度飞奔出去,吓坏了正巧路过的四轮马车夫。 到了外面,格蕾丝快速写好一张便条,给了一个小男孩一先令,让他送到警察局去。 直到两人坐上马车,约瑟夫才有空确认她写了什么。 “我通知了弗格斯探长,让他带人堵住任何可能让洛丽丝逃跑的路线。 洛丽丝应该早已知道自己暴露了身份,她给艾略特寄这封信,是想让我们误以为她礼拜日的时候还在伦敦。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和艾略特结婚的必要。”格蕾丝已经想通了所有的事。 她和约瑟夫相视一笑。 不对…… 等等! 我不是要疏远他吗? 格蕾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不动声色地把脸转向窗外,好像伦敦那灰蒙蒙的天空很有看头似的。 就在他们赶往码头的时候,弗格斯探长也带着三路人马,一路来到金雀花会所搜查洛丽丝的房间,一路来到码头,阻止洛丽丝坐船渡海去到最近的法国,最后一路则去了就近的几个火车站。 傍晚时分,他们在码头抓住了一副女教师打扮的洛丽丝。 格蕾丝对她的称呼,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晚上好啊,安德森太太。” “你这小子在说什么鬼话?”弗格斯探长的眼睛瞪得溜圆。 最终,所有人,包括艾略特、罗德尼以及银行经理特纳先生,都被聚集在了一起。 “现在,该说说这次的案情了。”约瑟夫坐在扶手椅上,不过却并没有坐在主位,“我想大家恐怕还一头雾水。因为除了我和格雷厄姆,以及安德森太太本人以外,在座的各位恐怕都以为你们眼前的女人是交际花洛丽丝。” 他示意弗格斯探长说话,“弗格斯探长,能麻烦你说一下你的调查结果吗?” “当然,咳,我们调查了巴林银行的账目,发现了很多不寻常的地方。”弗格斯探长看了一眼格蕾丝,“实际上,这次的发现还要多亏格雷厄姆。他在银行办理业务的时候,发现了特纳先生和洛丽丝的不正当关系。” 格蕾丝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那天的事,堪称一大奇景。在我短暂的十几年生活中,还从没见过哪个交际花会对自己的顾客趾高气昂。” 说着,她开始分析案情。 “事情还要从特纳先生挪用公款说起。根据弗格斯探长的调查,特纳先生从三年前就开始了这种贪婪罪恶的举动。而他的下属,聪明能干的安德森先生,成为了他贪污行为的帮凶。” 格蕾丝转向罗德尼先生,“罗德尼先生,您一定非常好奇是谁动用了您的印章吧?” “是的,我至今仍旧摸不着头脑。” “动用您印章的人,正是您的朋友,安德森先生。说起来真是讽刺,这个案子里,撒谎最多的人,居然是两位死者。” 格蕾丝侃侃而谈的样子,为她增添了一分从容的魅力。 “安德森先生之所以和您吵了一架,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认为您挪用了公款,而是因为他和特纳先生分赃不均。 他为特纳先生服务多年,特纳先生却不愿意把他提拔到更高的位置去。安德森先生在通过您暗示特纳先生,他能拿到做假账的证据。” 格蕾丝又转向神色萎靡的特纳先生,说道:“而你,特纳先生,你被安德森的威胁激怒了。于是你在安德森出差期间,找到了他的情妇洛丽丝,说服她为你办事。” 弗格斯探长适时拿出洛丽丝的日记本,“这是在洛丽丝的卧室拿到的,上面记录了安德森做假账的收入,以及特纳先生和她的交易。” 他又拿出一个文件袋,“同时,我们还搜到了一些不利于安德森的证据。” 特纳先生依旧一言不发。 他被警局发现了挪用公款的事,早已在劫难逃。 “特纳先生,你收买了洛丽丝,让她在礼拜一的时候,恳求安德森先生,和他一起回家去,然后把那些不利证据藏在安德森先生的家里,对吗?” 特纳先生无力地点了点头,“但是我没想到她会杀人。” 格蕾丝伸出食指,缓慢地晃动着,“不不不,洛丽丝自始至终都没有杀人。真正杀人的,是安德森太太。” “可是我当天见过安德森太太呀?我还和她说话了!”克莱夫太太尤其难以置信。 “正是因为您和她说的话,我才判断出死去的正是洛丽丝。”格蕾丝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走到公爵大人身旁,“说来也巧,礼拜一,也就是命案发生的那一天,我和公爵大人恰好就在开往伦敦的火车上。当天下午,铁路被大雪掩埋,工人们清理了好几个小时,等我们到达伦敦,也就是卡姆登站的下一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说到这,格蕾丝话锋一转,“可是克莱夫太太遇到安德森夫妇的时候,是六点钟,期间他们还去饭店订购了食物。也就是说,安德森先生那天五点左右,在铁路还没有清理出来的时候,就到了卡姆登站。” “这么说,他们撒了谎?”弗格斯探长若有所思,“真正的安德森太太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是不必说谎的。”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被手铐铐住的“洛丽丝”。 “洛丽丝”,或者说安德森太太,此刻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怨愤。 “是啊,没错!”她的眼睛里带着仇恨的火焰,“当时我不确定他是礼拜日回来,还是礼拜一回来。但我的雇主一家在旅行前邀请我共进晚餐,还额外付了两个月的薪酬,盛情难却。于是我就写了一封信回去,让他去俱乐部或者餐馆吃个晚饭,等我第二天回去……” 然而巧合的是,礼拜日和情妇放浪了一天的安德森先生并没有机会看到这封信,还满心以为自己的妻子周一仍在工作,于是就带着假扮成妻子的情人,光明正大地往家里走。 热心的邻居克莱夫太太还和他们攀谈了几句,浑然不知自己被演技过人的洛丽丝给骗了。 于是四点多从雇主家出发,买了些小礼物之后才回家的、真正的安德森太太回来时,恰巧被喂猫男孩看到了背影。 可想而知,满心欢喜的安德森太太用自家的钥匙打开房门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个足以击垮她的秘密。 她的丈夫和她的孪生妹妹,就在她的卧室、她的床上偷情! “你们知道当时他们在说什么吗?”安德森太太恶狠狠地瞪着眼睛,“我的好丈夫说:‘洛丽丝,我们的安德森太太如果在床上有你一半的本事,我都要谢天谢地了!你不知道,她在床上那副样子,僵硬得像个锯木工!’。” “他们两个在床笫间大肆地嘲笑着,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安德森太太伸出自己的手,“我多么想清清白白地活着,可是我不能!” 她直勾勾地看向罗德尼先生,“罗德尼先生,你曾多次来我的家里做客,吃着我做的点心,和我的丈夫谈天说地。可是你对那个热情招待你的可怜妇人没有丝毫怜悯!你明明知道她的丈夫和她的妹妹偷情,可你却袖手旁观!” “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杀人!”弗格斯探长严厉地训斥了一句。 “不!我只是代替上帝杀了他们的躯壳!他们的灵魂早就死了!当我妹妹对着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分开双腿的时候,她就死了!当我的丈夫背叛了他忠诚的妻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安德森太太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颤抖,“我能怎么做?我要冲到他们面前,软弱地大哭一场?然后呢?对于偷情的男人来说,人们只会说他是花心,再没有更坏的形容词。只要他悔改,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可是凭什么?我每个礼拜日不辞辛苦地回来为他熨烫衣服,擦洗鞋子,跪在地上擦拭地板!我节约着每一个便士,甚至不舍得买一块有香味的肥皂!他却用他那些不法钱财作为筹码,占有了洛丽丝肮脏的身体,再用同样肮脏的身体玷污我,而我不能有丝毫的反抗!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是他的财产!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 “我不会原谅他们,所以我拿起了烛台,狠狠地敲晕了他!然后找出厨房里最趁手的菜刀,一人砍了十五刀!十五刀!这是他们应得的!” 话虽如此,安德森太太仍有求生欲。她毁掉了洛丽丝脸上的痣,自己点上了泪痣,假扮成洛丽丝,回到了金雀花会所,最终奇迹般地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日记——一本能让她逃出生天的日记。 她用洛丽丝所没有的矜持姿态,吊足了那些喜爱新鲜感的客人们的胃口,把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最后却选择了不敢把她怎么样的特纳先生和艾略特,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就这样,她维持住了清白。 参加葬礼的时候,她无意间听到了邻居克莱夫太太的话,发现她居然和当天的洛丽丝说过话。 而那些话,会使得她之前写的信,存在暴露她身份的危险。 于是安德森太太利用了艾略特,偷回了那封信。 交代了一切之后,洛丽丝转向罗德尼先生,冷笑着说道:“至于你们,我只是想让你们提心吊胆几天,也算是对你们袖手旁观的惩罚。” 这时格蕾丝翻开了洛丽丝的日记,发现其中有几页被撕毁了。 结合安德森太太的话,她立刻明白,被撕毁的,是记载着罗德尼和艾略特关系的部分。 …… 一个礼拜后,安德森太太被判了绞刑,特纳先生则因为挪用巨额公款,被判了终身监·禁。 又过了两个礼拜,安德森太太被送上了绞刑架。 出乎意料的是,原本应该被草草下葬,或者直接送给医生做解剖实验的安德森太太的尸体,却被艾略特买了下来,在一块墓地里体面地安葬了。 葬礼的地点仍在白教堂,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罗德尼先生和艾略特、格蕾丝和约瑟夫,以及谁也没想到的弗格斯探长。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人来之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阿门。” 一样的话,一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伦敦上演。 小克里斯蒂先生 时间到了四月。 这一天,格蕾丝接到了一张拜访名片。 奇怪的是,名片上的夫人,指明要拜访的人是她,而非公爵大人。 名片上的署名是珀西夫人,在格蕾丝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和哪位珀西先生或他的夫人打过交道。 不过她还是在总管室接见了这位夫人。 眼下,这位夫人正坐在她的对面,帽子上蒙着一层蕾丝面纱,身后还站着一名贴身女仆。 “冒昧前来拜访,您一定很惊讶。”珀西夫人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副白皙的、养尊处优的面容。 紧接着,她说道:“虽然您不认识我,但您应该知道,安德森太太有一位去比利时旅行的雇主。” 格蕾丝不太明白,距离安德森太太的绞刑时隔一个月,这位夫人找上她能有什么事。 “很遗憾,您恐怕要找一位新的女教师了。” “是啊,临走前,我满心以为四月份我仍能见到她……”珀西夫人哀伤的表情令人动容。 原本格蕾丝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留意一位女教师的死活,事实却远远出乎她的意料。 这个冰冷的时代,被阶级和规则束缚着,却仍旧有许多开明的人。 从破案的角度讲,安德森太太触犯了法律,杀害了两个人,她被判处绞刑是无可厚非的。 但从女性视角来看,格蕾丝很难说,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同情。 而且葬礼那天,仅从弗格斯探长特意过去参加葬礼的事,就不难看出,即便是男人当中,也有人是同情安德森太太的。 虽然弗格斯探长出于职业的立场,绝不会吐露出对一个女谋杀犯的同情。 法律就是法律,不得触犯。 “安德森太太临死前,也曾感叹过,觉得非常愧对于您。我想,她也不会想到,自己会遇到那样的事。” 珀西夫人的眼眶开始泛红,却克制着没有流泪,“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她从贴身女仆那里拿过一盒巧克力,“请帮我把这个,放到安德森太太的墓前吧!我……我的丈夫恐怕不会愿意让我亲自去看她……” 珀西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出发之前,我问过安德森太太,需不需要什么礼物。她当时红着脸说,自己还没有吃过比利时的巧克力。我能看出来,她当时是希望能和丈夫一起吃的……她是一个非常好的女教师,从未教过我的女儿任何不好的东西。” 珀西夫人对安德森太太的评价,与那些大力抨击犯罪和“恶毒的女人”的报道完全不同。 “夫人……”贴身女仆忍不住提醒她注意时间。 于是珀西夫人赶忙站起身,戴上了帽子,“请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现在必须要回到马车上了。” “愿意为您效劳,夫人。”格蕾丝将她从后门送了出去,就好像别墅里从未有过这位访客一样。 到了下午,格蕾丝便带着这盒巧克力出了门,坐上马车,一路到了东区的一个墓园。 安德森太太的坟墓并不在那种密集的小坟墓里,那些是给没有钱办葬礼的人的公共墓地。 艾略特出了一些钱,买了一块相对宽敞的墓地,用来安置长眠不起的安德森太太。 如今一个月过去,春天来了,安德森太太的墓前已经长了一层绿莹莹的青草。 格蕾丝把顺路买来的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又把那盒巧克力也放在花束旁边。 她看着安德森太太的墓志铭——你的灵魂重归洁净,一如新生。 “珀西夫人托付我来探望你,希望你能喜欢比利时的巧克力。” 那些巧克力最终会落入流浪儿的肚子,但格蕾丝相信,安德森太太不会介意与那些可怜人共同分享难得的甜美。 …… “咳,格雷厄姆最近有没有寄信啊?” 别墅的书房里,公爵大人以权谋私,向日常跑腿送信的小听差打听着格蕾丝的事。 “克里斯蒂先生每天都会寄信,大人。” “我是说,以他的私人名义。” “唔……我想没有,大人。克里斯蒂先生每天都是以您的名义寄信。” 公爵大人心情颇好地给了小听差一枚金币,“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你可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啊。” “遵命,公爵大人。” 小听差心里也很纳闷,但是每周一个金币的外快,谁又会不喜欢呢? 所以我们可以合理推测,公爵大人在仆人当中,有了一个小间谍。 而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枚铃兰胸针并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他所知道的女人的胸前。 为了排除铃兰胸针被寄给某个人的嫌疑,公爵大人最近堪称疑神疑鬼。 如果不是需要维持一个贵族的体面,他可能已经摸进总管卧室,当一次江洋大盗,看一看铃兰胸针还在不在了。 可想而知,这么一枚小小的胸针,已经成为了公爵大人的心病。 就在当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的总管先生,穿着一套象牙色礼服,胸前别着那枚铃兰胸针。 然后,周围突然变得寂静。 格雷厄姆摘下那枚胸针,走到他的面前,伸出了手。 “给,您不是一直都想要它吗?” “我……” 我只是不希望你送给别人。 梦里的人忍不住伸出了手。 画面突然一变。 公爵大人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玫瑰花田当中。 周围来来往往的工人正在剪下含苞待放的玫瑰,用蓝色的染料进行染色。 “为什么要染成蓝色的?”公爵大人询问其中一个工人。 那位工人抬起头,露出的居然是格雷厄姆的脸。 他微笑着说道:“您不知道为什么吗?” 蓝色的玫瑰…… 公爵大人靠近眼前的人,越来越近…… 下一秒,他站在了法庭的被告席。 “我们宣判,被告埃塞克斯公爵有罪!” “绞死他!” “绞死他!” 公爵大人猛得睁开眼睛,坐起身子,大口地喘息。 他的手摸向床头柜,忽然想起现在是半夜,那里并没有准备好的茶水。 只是他现在不想惊动任何人。 公爵大人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来缓和一下那个离奇的梦带给他的震动。 “我其实并没想……” 他为自己辩解。 然而在梦中,那个自己不受控制地伸出了手。 那个不值钱的铃兰胸针。 那个珍贵的铃兰胸针。 事到如今,公爵大人已经不得不承认。 他已然犯了罪。 七宗罪里的贪婪。 他想要得到的,远比一个总管能给他的要多得多。 公爵大人点亮了提灯,向着与主卧连通的另一个卧室走去。 几乎所有的大型住宅,都是这样的设计。 男主人的卧室,连通着女主人的卧室。 为什么格雷厄姆不能住在这里呢? 公爵大人头一次觉得,这样的主卧,有点空荡荡的。 …… 礼拜日下午,衬裙巷的克里斯蒂一家,正在翻阅女主人安妮制作的剪报册。 由于弗格斯探长在上一次的晋升机会中,没能如愿以偿。 讨好了几年的老上司被他抛在了脑后。 于是在安德森太太的案子告破以后,他难得的没有在记者面前替老上司吹嘘他不存在的功绩,反而把真正的办案经过和盘托出。 格蕾丝和公爵大人意外地上了那几天的头版头条。 泰晤士报、卫报、苏格兰人报、观察家报,甚至是宪章派的北极星报都轮番报道了“埃塞克斯公爵和他机敏的总管”。(1) 两人甚至还成为了最新一期《笨拙》当中的一则漫画。(2) 这一切都让安妮与有荣焉。 有关格蕾丝的一切报道,都被她特意剪了下来,做成了一个小册子。 不过有些小报上的报道却让人啼笑皆非。 在这些捕风捉影的报纸上,格蕾丝时而要和持刀的安德森太太搏斗,时而要趴在地上用放大镜寻找安德森太太的脚印,甚至还要在火车上进行惊险的追杀…… 然而安德森太太逃跑走得是水路,并且没有带刀,放大镜也不是用来看脚印那么大的线索的。 就在一家人一边看着剪报一边聊天的时候,他们的家门被敲响了。 格蕾丝走去开门。 “请问是克里斯蒂家吗?我想找小克里斯蒂先生。”一位穿着蓝色长裙的女士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前,问道。 “我就是。”格蕾丝猜测这是哪位看了报纸的女士,“请进来坐坐吧。” 这位女士走了进来,在格蕾丝的引导下,在一把椅子上就坐。 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一看到安妮,她就一把抱住了她,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夫人,请您一定要帮帮我!” 一家人被她的行为打了个措手不及,安妮在被抱住的前一个瞬间,还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可惜没躲开。 这位陌生的女士抱着可怜的安妮足足哭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她接过格蕾丝递过来的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实际上,在她开口之前,格蕾丝就觉得,自己恐怕碰上了一个大麻烦。 因为不麻烦的事,别人完全没必要先在她的面前大哭一气。 想想之前珀西夫人的端庄,就不难看出,对于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女人,尤其是中产阶级以上的女人来说,能够让她们舍弃体面的事,无异于天崩地裂。 果然,这位女士在介绍了自己夫家的姓氏“瓦伦”之后,就说出了她的处境。 “我的丈夫,威廉·瓦伦失踪了。” ※※※※※※※※※※※※※※※※※※※※ 1《卫报》(the guardian)是英国的全国性综合内容日报。与《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被合称为英国三大报。由约翰·爱德华·泰勒创办于1821年5月5日。因总部设于曼彻斯特而称为《曼彻斯特卫报》。 要提一嘴的是,《每日电讯报》在书中的时间点还未创办。 《观察家报》是英国创刊最早的星期日报纸。1791年创刊,该报是政治文艺综合性报纸,着重政治、经济和文艺方面的长篇评论。 《北极星报》是英国宪章派的中央机关报。周报。1837年在里兹创刊,为宪章派里兹工人协会机关报,名《北极星报,里兹新闻》,后里兹工人协会改组为北方大同盟,1844年11月移至伦敦出版。1843年至1850年恩格斯曾经常为该报撰稿,担任过该报正式通讯员,共为它撰稿40余篇。 《苏格兰人报》,英国一家历史悠久的报纸。1817年创刊,在爱丁堡出版。开始是一家周报,宣称不充当党派或小集团的工具,而要反映普通英国人利益,成为一家“献身自由主义的报纸”。由于该报广泛的政治报道和充实的图书、文学评论,在读者中初步建立了声誉。1885年,改为日报,4开8版,售价一便士。 2《笨拙》,是1841年7月17日创办的刊物,里面有很多讽刺时事的漫画,维多利亚女王和历届首相都曾多次在该刊物中出现。 感谢在2020-10-09 22:10:23~2020-10-11 07:09: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kull 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凭空消失的记者 格蕾丝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疑惑。 “这样说您可能会觉得我冷血无情,但是找一个失踪的人,警察局明显有更加充足的人手,以及更高的效率。” 而且我也不是一名私家侦探呀! 格蕾丝很想像塞巴斯酱一样,说一句自己“只是个总管罢了”。 她看着瓦伦太太那条沾着泥点和可疑污物的蓝色裙子,心头涌上一股怜悯。 这位可怜的女士一定走得很急,甚至连东区道路上那些可怕的污渍都没能躲开。 “也许……您在报警的时候遇到了什么麻烦?” 瓦伦太太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哦,没错!就是这样!” 她拿出一张火车票,“我从利兹过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当我到达伦敦的时候,我告诉一个马车夫,我想要去警察局一趟,于是他就把我送到了鲍街。”(1) 她用那个擦过眼泪的手帕,又擦了擦眼角,“但是那里的警察并不想管我的事,他们说既然我的丈夫是利兹人,那么他失踪了,就该由利兹的警察局来管。” “我想您来伦敦报案,必然有您的原因。”格蕾丝体贴地说道。 “是的,我的丈夫是在伦敦失踪的。”瓦伦太太气愤地拧紧了帕子,“可那群警察根本不听我的辩解,一直在说他们很忙,没空管利兹的案子。” “您的丈夫是生意人吗?” 虽说有了火车,从北方的利兹来到南方的伦敦,也需要十二小时左右的颠簸。 大多数的工作并不需要在这么远的距离之间奔波。 “不,他是一名记者。”瓦伦太太仔细地观察着克里斯蒂一家,殷切地期盼着他们不要露出鄙夷的表情。 好在克里斯蒂一家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确切的说,他还报道过您的事迹。他是北极星报的记者,这段时间他们的主编把他派到了伦敦,似乎想要报道一些和工人相关的事。”瓦伦太太回忆起丈夫离开家时说的话,“真实,他说要向北极星报的读者们展示出真实的工人生活。” “利兹的工厂难道不是更多吗?”(2) “是这样,没错,但利兹的工厂……不能全面地概括工人的现状,我的丈夫是这么说的。” 瓦伦太太又局促起来,因为她一直以来受得都是传统的淑女教育,认识的字并不太多,很多专有名词,以及绅士们会读的严肃报道,她几乎从来都不会去看。 所以她也不知道工人的现状有什么重要的,为什么写了利兹的工人还不够,还要再去看看伦敦的工人。 想到这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把埋怨的话吞了下去。 一个体面家庭的主妇,是不应该过多干涉丈夫的工作的。 尤其她的丈夫是个上进的年轻人,这让她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备受尊敬。 只是现在,这种尊敬变成了同情。 那些布满了收入不足两百镑的家庭会租住的二层联排屋的街道,周围的街坊邻居似乎都知道她的丈夫失踪了。 瓦伦太太觉得,这些人私下里都在怜悯着她,甚至于她自己都能幻想出这些人看到她时的窃窃私语。 不过这一切都是她在丈夫失踪后产生的幻觉。 “所以,您的丈夫是在什么时候失踪的呢?”格蕾丝的询问声打断了瓦伦太太的胡思乱想。 “具体的时间我也说不出来,但是他以前每天都会写一封信给我。”瓦伦太太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收到的最后一封,就在上个礼拜五。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给我寄过信。” 懊悔的表情在瓦伦太太的脸上浮现,“我本该早点发现的……但我当时在犹豫,我猜测、猜测他礼拜日的时候也许会去某些娱乐的地方和他在伦敦认识的朋友小酌一杯,所以没能得空给我写信……” 那可怜兮兮的最后一封信已经变得不太平整了。 这并非是因为瓦伦太太揉皱了它,而是因为它曾多次被泪水沾湿,然后晾干,使得纸面变得凹凸不平。 她的火车票还在茶几上,格蕾丝瞟了一眼,是这个礼拜五晚上到达伦敦的。 也就是说,瓦伦太太在礼拜四的时候,就从利兹出发了。 对于一个家庭主妇来说,独自一人坐在女士车厢里,横跨将近两百英里来到陌生的伦敦寻找丈夫,想必需要极大的勇气。 更别提这位可怜的女士还被车夫敲了竹杠。 因为苏格兰场总部就在查令十字街的四条街道中的一条——苏格兰场街,几乎是几步路就能到的距离。 可是这个贪婪的家伙一眼就看出了瓦伦太太是个外来户,于是他带着这位人生地不熟的夫人,绕过了圣詹姆士宫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一路绕远去了滑铁卢桥,然后又上了威灵顿街,整个路程几乎绕过了半个伦敦城区,来到了苏格兰场在鲍街的一个分局。 保守估计,这家伙至少讹诈了瓦伦太太十个先令。 这些钱足以抵上一个棉纺厂男监工一个礼拜的薪水。 当然,这个家伙最大的罪责不是绕了远路,而是带着瓦伦太太去了错误的警局。 从民众对英格兰警察的态度来看,格蕾丝有理由相信,像弗格斯探长这样负责任的警探并不多。(3) 而弗格斯探长本人,正是在苏格兰场总部工作。 格蕾丝出于好心,提醒了瓦伦太太,“如果您去苏格兰场找弗格斯探长的话,情况会有所不同。” 瓦伦太太的脸红了,“您恐怕不明白,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能见到普通警员……而且我丈夫的失踪,堪称离奇,这让我很难相信,那些头脑一般的警察可以找到他。” 像是怕格蕾丝误会似的,瓦伦太太欲盖弥彰地说道:“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您也许比其他人更加平易近人。” 对比去找她连面都不太可能见到的埃塞克斯公爵,以及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的弗格斯探长,通过丈夫的朋友,找到一位有探案经验的总管已经算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而且瓦伦太太不确定自己能否负担得起找一位全职侦探。 格蕾丝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么,能否请您说说,瓦伦先生的失踪有什么离奇古怪的地方?” “那是当然的,不告诉您我还能告诉谁呢?”瓦伦太太仔细回忆着这些天的事,力求做到准确无误地重现当时的场景。 “上个礼拜五,当我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嗯……我想我该和您说一下信的内容,或者您亲自看看。” 她把展开的信递给格蕾丝。 实际上,这封信的信纸就是信封本身。 写信的人用了一种非常廉价的纸张折了一个信封,把信的内容叠在里面,在外面写上了地址,并贴上了一张邮票。 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米娅,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这或许会对我这次的新文章有所帮助。 我的新朋友来自东区,他承诺会带我去白教堂区看看。 多么让人心潮澎湃的冒险啊,相信有了这次机会,我将能写出一篇惊世骇俗的好文章。 请不要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 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待在我们温暖的家里,在合适的时机,为我的归来准备一份丰盛的晚餐。 永远守护你的 威廉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了。我曾按照信中说的,在家里等待他。万一他已经在火车上,而我错过了,那不就太遗憾了吗?” 瓦伦太太对自己的迟钝感到后悔,不过在错过最好时机之后为自己开脱,也是人之常情。 “是什么让您决定来伦敦的?”格蕾丝已经翻开了她的笔记。 她的第一本笔记已经写满了各种需要记录的东西,现在换成了另一本崭新的日记本。 “是威廉在伦敦的一个朋友,库克先生,他特地来到了我家,向我求证威廉是否已经回到了利兹。”瓦伦太太无助地望向格蕾丝,“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回家呀!” “库克先生为什么会认为瓦伦先生回家了呢?” 瓦伦太太为难地看了一眼康斯坦丁和安妮,前者摸出了烟斗,“咳,我先去外面抽会烟。” 安妮则起身去了厨房,准备再烧一些热水,用来泡茶。 “实在太感谢了,您的家人就像天使一样善良。”瓦伦太太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让她为难的部分,“实际上,库克先生看到威廉进了一家廉价妓·院,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格蕾丝的脸上露出一丝凉意。 “哦,不,请您别误会。”瓦伦太太连忙解释道:“我很清楚,威廉他不是那种人。” 像是急于撇清似的,她连自己的家庭收入都说了出来,即使这对于体面人来说,并不是应该公开谈论的话题。 “威廉每个月的薪酬都会原封不动地交给我,他自己每个月只会向我要两镑作为平时的花销,剩下的十四镑全权由我支配。” “虽然这次出门旅行,他也没有从我这里多拿一个便士,而是用报社拨给他的资金。不过您应该也能看出来,报社是不会给他太多钱,让他在伦敦过得太奢侈的。我甚至可以说,那些钱只够他住宿和吃饭……而且我们还有四个孩子要养,威廉是不可能去外面挥霍的。” 瓦伦太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却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4) 留给她细说的时间并不多。 因为她把孩子们暂时托付给了亲戚,但这种托付显然不能持续太久。 最终,格蕾丝扛不住一位母亲兼妻子的哀求,答应帮忙查一查她丈夫的行踪。 瓦伦太太千恩万谢地留下了那位库克先生的地址之后,就匆匆地离开了。 这位女士恐怕要赶傍晚的火车,才能在明天一早回到利兹,把她的孩子们接回来。 ※※※※※※※※※※※※※※※※※※※※ 1当时的鲍街(bow street)上有苏格兰场的一个警署,还有一个地方法庭,两者均于2006年关闭。 但是这个警署实际上离苏格兰场总部并不远,文中那位缺德的马夫带着瓦伦太太在查令十字街以东兜了个大圈子,来敲上一大笔。当时有很多车夫都曾利用过家庭妇女不认识路这一点,谋取不义之财。 2当时英国北方的工业城市很多,而南方则以农业为主,利兹是北方比较重要的工业城市之一。具体的如果大家想要了解,可以看看《南方与北方》,个人比较推荐2004版的bbc同名电视剧。 3当时英国确实有许多警察喜欢欺压穷人,而且一部分警察穿便衣办案的行为被人们认为鬼鬼祟祟、不够磊落。在苏格兰场成立初期,还有民众因为不满警察制度,在街头袭击警察,引发了暴·乱,导致多名警察在暴·乱中受伤甚至失明。 4维多利亚时期,有三分之一的家庭生育了八个以上的孩子,三分之一的家庭育有四到七个孩子,最后三分之一的上流社会和富裕家庭,有三个以下的孩子。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生育了这么多孩子不代表这些孩子都能活到成年,他们当中有一半甚至活不到五岁就会夭折。 感谢在2020-10-11 07:09:38~2020-10-11 21:05: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跟踪 格蕾丝回到别墅以后,就开始陷入到苦恼当中。 今天是礼拜日,瓦伦先生最后一次给瓦伦太太写信是在上个礼拜五,而他的朋友库克先生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礼拜六的傍晚。 这样算起来,瓦伦先生失踪已有八天。 八天时间,足够一个杀人犯毁尸灭迹了。 尤其库克先生最后见到瓦伦先生的地方,还是在一家廉价妓·院。 而廉价妓·院集中的地方,正是东区里的一大区域——白教堂区。 当然,人们不会在教堂里做伤风败俗的事,但是在出了白教堂之外的白教堂区,那可就不一定了。 如果仅仅是听着这个名字,估计很多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这是一个神圣的地方。 然而事实上,住在这个区域的人,或许三教九流应有尽有,就是和神圣一词毫无关联。 东区整体就是一个贫穷、肮脏、犯罪与暴力不断的地方,白教堂区更是堪称其中之最。 这里的治安乱到任何一个自诩文明人的人士来到这里,都会被这里的景象吓得半死。 格蕾丝几乎可以确定,白教堂区每天非正常死亡的人数可能比其他区一年的都多。 因为白教堂区几乎没有哪个人可以寿终正寝,他们的死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体面。 看着手里的纸条,格蕾丝思索着,该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库克先生。 最好是在礼拜一。 不过礼拜一就开始处理私人事务会不会不太好啊? 想着这些,格蕾丝回到卧室,脱下笔挺但却算不上舒适的礼服,换上了长及膝盖的长衬衫,从被子下面抽出形状像是长柄平底锅的暖床器,钻进被窝。(1) 温暖的被子让她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随后,她轻轻吹灭了蜡烛,彻底陷入到黑暗当中。 第二天一早,格蕾丝遇到了一个难题。 由于昨天被瓦伦先生的事困扰着,她忘记了一件事。 每个月固定的“夏娃的苦难”到了,而她没有提前准备好一切。 现在,她的被单和衬衣上,染上了红色的痕迹。 格蕾丝拖着疲惫的身体,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拿着床单和换下来的衬衣,进了盥洗室。 要说她女扮男装遇到过什么麻烦,这事儿恐怕就是头号难题。 每当此时,她都要庆幸,英格兰所有的雇主都不会进仆人的房间,而她的侍者亚当,还是个孩子。 其实格蕾丝不知道,亚当虽然不明白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但也并非全无察觉。 亚当其实早就发现了,他的老师,每个月月中,总会有一两天时间食欲不振。 确切的说,应该是对固体食物不感兴趣。 相对的,像是热可可、热牛奶这种香甜的饮料,会在这两天格外受到偏爱。 不但如此,克里斯蒂先生还会偶尔往嘴里塞一颗小糖球,或者找时间偷偷懒,跑到壁炉边小憩一会儿。 这种细节上的事,除了亚当,谁也不知道。 因为无论是在别墅还是在庄园,除了亚当以外,谁也没有机会天天跟着克里斯蒂先生。 亚当自己也非常愿意保守这个秘密。 在他看来,克里斯蒂先生一直非常勤奋,在庄园的时候甚至礼拜日都在工作。 如此勤奋的人偶尔有些疲劳是多么情有可原的事呀! 于是亚当打定主意,绝不让其他人知道克里斯蒂先生开小差的事,连公爵大人也不行。 眼下亚当只有十四岁,对于女人的事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而公爵大人,也因此错过了猜测出格蕾丝真正性别的大好时机。 等到亚当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以后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格蕾丝正心情不佳地拧干手里的衬衫,搭在毛巾架上等着它自然风干。 案子迫在眉睫,她却迎来了每个月最虚弱的一天。 瓦伦先生可真是命苦啊! 格蕾丝苦中作乐地想。 话虽如此,总管先生却仍旧没有偷懒。 在向心不在焉的公爵大人问安之后,她安排好了今天的工作,终于在下午的时候,有了点外出时间。 趁着这个时间,她想要去见一见库克先生。 就在格蕾丝外出没多久,我们神游天外的公爵大人终于“回魂”了。 他这几天之所以精神恍惚,完全是因为那个离奇的梦。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同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的总管。 应该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若无其事地接近他,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一步步把他拉入甜蜜的陷阱。 唔…… 那样的话就不能住在英国了。 也许他可以把英国的产业托付给代理人,然后去外国定居? 等公爵大人想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就猛然发现,格雷厄姆不在别墅里。 亚当几乎是一被叫到书房,就脱口而出一句话,“克里斯蒂先生去银街了。” 以他的经验来看,只要说出一个相对具体的地点,焦虑的公爵大人就能平静下来。 于是…… 一个小时后,弗格斯探长被从警局里拎了出来。 公爵大人声称有重要的事需要他帮忙,而他此刻也确实算不上忙。 倒也不是说没有案子,只是多数都是日常就有的案子,没什么特殊的奇案发生。 两人一路向着弗格斯探长家所在的银街去了。 就在半路,公爵大人忽然目光一凝,终于看见了格蕾丝。 “格雷厄姆怎么来……”弗格斯探长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跟踪自己的总管?” 由于格蕾丝旁边还有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公爵大人决定让马车先缀在两人身后,慢悠悠地跟着。 “你不明白,我这几天对他有点冷漠,我想格雷厄姆会不会生气了。” 弗格斯探长审视了他几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几乎要气笑了。 “我觉得格雷厄姆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你。早知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我还不如回去看看那些无聊的案子呢!”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你猜今天泰晤士河捞上来了几具尸体?还有白教堂区,每天都有醉鬼倒在路边,然后再也醒不过来……” 公爵大人的脑袋往车窗位置偏,有些恼怒于自己坐得是四轮马车,司机的位置完美地挡住了正前方的视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并肩走在前面的两人,嘴上敷衍着弗格斯探长,“难道这几天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啊,那确实有一个,不过算不上案子。前阵子我在大街上被一个流浪汉拦住了,对方声称自己的朋友被两个奇怪的男人带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弗格斯探长办案这么久,还没遇到过哪个流浪汉敢当街拦住警察呢。 这事儿一般都得反过来。(2) “我还耐心问了一句,结果那家伙的朋友果然也是个流浪汉,我觉得他八成是在耍我。不过我那天心情还不错,所以没有为难他。” “万一那个流浪汉真的失踪了呢?” “每天都有流浪汉失踪,但他们不可能被绑架,因为绑架他们也没有钱拿。比起这个,我倒是觉得,那家伙应该是管不住自己的脚,去了富人区,然后被哪个巡警抓紧监狱吃牢饭去了。” 随着弗格斯探长絮絮叨叨地说完了流浪汉的故事,马车跟着格蕾丝两人,拐进了白教堂区。 再往里,马车夫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公爵大人为了隐蔽,并没有用自家的马车。 他付了车钱,一转眼的功夫,就发现格蕾丝和那个陌生男人不见了。 “!!!” 他惊恐地看向弗格斯探长,“他们去哪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 弗格斯探长认命地带着他往里走,“要我说,你就不该跟过来,这里到处都是小巷,走路都能跟丢。不过我可帮你留意了,跟我来吧!” 警长那张扑克脸完美地吓住了周围隐没在废墟一般建筑中的人,没有人轻举妄动。 但公爵大人仍能看见一些脏兮兮的孩子,在不远的位置蠢蠢欲动。 还有胆大的女人,向着公爵大人伸出手,说着露骨的话。 “要找点乐子吗,先生?” “只要两个先令,您做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不和我去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呢?我又不会咬人。” 这些堕落的人,嘴里说着引人遐想的话,脸上却毫无羞愧感。 她们的嘴里散发着杜松子酒的味道,由于吃得不好,牙齿的边缘已经变成了棕色,玫瑰色的牙龈有时甚至会溢血。 最让人震惊的是,这些女人的身体,居然只值两个先令。 任何有两先令的男人,都可以对她们为所欲为。 “仁慈的先生,行行好吧。” 公爵大人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是弗格斯探长拦住了他。 “别给。” 他瞪了周围的人一眼,“你,站住,我认为你犯了流浪罪。” 发现他确实是个“条子”之后,人群一哄而散。 “你的钱应该给真正的乞丐,而不是一群醉鬼。” 两人离格蕾丝越来越近,然后发现,那个陌生男人带她来到了一家廉价妓·院。 “我还当这小子不好色呢,原来是格尔达太贵了。”弗格斯探长小声嘀咕了一句。 当他看向公爵大人的时候,却发现对方一脸平静,“格雷厄姆一定有其他的事。” “来妓院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告诉我他在找人。” “就是这。”这时候库克先生开口了,“威廉就是进了这里才不见的。” 还他妈真的是找人。 弗格斯探长很没面子地暗骂了一句。 ※※※※※※※※※※※※※※※※※※※※ 1暖床器原理上其实就是有长柄的大手炉,里面装的是热煤渣。 2当时有一个罪名为“流浪罪”,衣衫褴褛的人在繁华区行走,很容易被警察拦住,如果发现他们在乞讨,或者身上只有几个便士,就会被当成流浪汉抓起来。 感谢在2020-10-11 21:05:02~2020-10-13 07:1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露馅 就在这时候,公爵大人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一个小小的黑影从他身边飞奔而过。 “站住!你这卑劣的小偷!”弗格斯探长反应很快,几乎立刻就冲了出去,一把揪住了那个摸走公爵大人钱包的小坏蛋。 原本还呆立在角落里的公爵大人长叹一声,认命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因为弗格斯探长已经从小飞贼的手里拿回了他的鳄鱼皮钱包。 那只昂贵的鳄鱼皮钱包,格雷厄姆不知道该有多熟悉…… 他甚至不敢去看格雷厄姆的表情。 公爵大人觉得,命运不该如此,既然那几千镑纸钞以及一小堆金灿灿的小硬币已经被摸走,那么它们就不应该被拿回来。 至少那样他就不用如此尴尬地站在格雷厄姆面前,如同等待审判一样等待着他的“审问”。 但他不能责怪弗格斯探长,毕竟弗格斯探长做这一切完全是出于好意。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道谢。 不过眼下可不是道谢的好时机。 弗格斯探长可还揪着那个脏兮兮的小坏蛋的衣领呢! 这小子看起来连十岁都没有,却已经养成了这样的品性,未来堪忧。 公爵大人无奈地说道:“既然钱包拿回来了,就放他走吧。” 想想自己身上没带手铐,又不能领着这小鬼四处溜达,弗格斯探长在这小子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威胁道:“下次我可就送你吃牢饭了!” 小男孩在逃走之际,龇牙咧嘴地冲着弗格斯探长做了个鬼脸,顺手还偷走了公爵大人的丝绸手帕。 “喂!妈的!”弗格斯探长骂了一句,“这群毛贼手脚比猫还快!” 这次他的运气没那么好,让那小飞贼跑远了。 等小男孩走了之后,气氛就开始变得尴尬了。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库克先生忍不住了,“我能继续说了吗,克里斯蒂先生?” 格蕾丝不动声色地看了公爵大人一眼,然后冲着库克先生点了点头。 原本公爵大人还十分忐忑地等待着被“拷问”,结果格蕾丝什么都没说。 格蕾丝对自己的地位有着清晰的认知,或者说她对一个总管应有的地位有着清晰的认知。 作为仆人,难道她还会过问雇主的隐私吗? 当然不可能。 更何况她自己现在还心虚着呢! 而本来该松一口气的公爵大人,发现总管先生对他的行踪没有任何质疑之后,反而更加失落了。 与古板的霍恩先生相比,格雷厄姆居然更加不会逾越规矩。这个惊人的事实,昭示着他约瑟夫在新总管的眼里,仅仅只是个付钱的雇主罢了。 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公爵大人心底叹了一句。 多么狠心又不自知的小东西! 让人又爱又恨! 格蕾丝对此一无所知,她向库克先生表明了弗格斯探长的身份,打消他的疑虑,同时刚好也省去了再去一次苏格兰场的事。 这事最终必然还是需要警局帮忙的。 介绍了大概的情况之后,格蕾丝歉意地看了公爵大人一眼,示意库克先生继续说。 “咳,说来是个巧合。礼拜六那天,威廉和我根本没有约好要见面,可我从银街的住所出来之后没多久,就看见威廉行色匆匆地从我身边路过。” 库克先生的手小幅度地挥动了一下,“但是你们知道吗?我这么大一个活人,他却根本就没看见。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就跟在他后面,想要看个究竟。” “后来他就来了这里?” “他确实来了这里,不过他最先去的地方可不是这。”库克先生回想着,“他那天先是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令我惊讶的是,这两个人还说了会话,然后一起往白教堂这边走。” “你还记得他们谈话的内容吗?” 库克先生压低声音,仿佛对面的廉价妓·院里有那流浪汉的同伙似的。 “我当时离得有点远,只听见他说什么‘准备好了’,‘那女人很有一手’,其他的我也没听见。” “后面的我想我已经知道了,你亲眼看着瓦伦先生进去,却没有看到他出来。不知道你当天在这里观察了多久呢?” 问这话的时候,格蕾丝去建筑后看了一眼。 这里只有二层楼,而且十分破旧,除了前门之外,后面还有一个连通外楼梯的后门开在二楼。 “我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期间一直在后门那边转悠。”库克先生知道自己这样鬼鬼祟祟于理不合,脸色涨红着解释道:“我和威廉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误入歧途。” 格蕾丝想起瓦伦太太的话。 威廉他不是那种人。 我们有四个孩子,他不会胡乱挥霍的。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您怎么确定他一直没有出来呢?” 库克先生的眉头皱紧了,“因为我那天在后门转悠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于是决定冲进去把他揪出来。” 说着,他挥了挥自己的防身手杖。(1) 那东西在空气中发出阵阵破空声,架势还挺吓人的。 “我当时觉得,自己带了武器,即使里面有某个凶神恶煞的老门房,我也能把他打趴下,然后把威廉从深渊里救出来。” 他的表情带出几分要打架似的野蛮,“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我早就不耐烦了。我一头冲了进去,挥舞着手杖,威胁老鸨赶紧把我的兄弟放出来,不然我就让她变得更‘好看’。” “看来这个办法奏效了。” “没错,那里根本没有老门房,只有一个打杂的男孩。” 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之后,库克先生羞愧地说道:“我真不该为难一群可怜的女人,但是她们会把威廉带坏的,不是吗?而且她们当中必然有人做贼心虚,因为我上楼的时候,听见了有人在翻箱倒柜。那声音又大又急,肯定是在藏东西。” 这时廉价妓·院里的打杂男孩打开门,往他们的方向阴郁地看了一眼。 几人往隐蔽的地方挪了挪。 “可是奇怪的就在这。当我冲上去之后,立刻就开始挨个房间看,甚至还拉开了房间的衣柜搜查,期间还被一些房间里的男人骂了几句,可是威廉却不见踪影。” “万一他是害怕面对你,从后门逃走了呢?”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瓦伦先生不会不知道库克先生的声音。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于是我跑了出去,却连他的影子都没发现。” “那个流浪汉呢?” “流浪汉?哦,他和另一个流浪汉汇合之后就走了。我以前可从不知道流浪汉也会去妓·院找乐子。” 弗格斯探长出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要我说,现在站在这也没什么用,人都失踪八天了。我们干嘛不去咖啡馆坐坐呢?” 公爵大人看着自己变脏的皮鞋,感觉鞋底粘了一堆不明黏液。 白教堂的环境简直令人发指,人们流露出的也是最原始的、本能驱使的欲·望。 由于之前注意力全在总管先生的身上,公爵大人压根就没注意脚下。 现在他看到了自己那狼藉的鞋子,才开始觉得无法忍受。 几人快速地逃离了这里。 终于坐进银街的一家咖啡馆之后,几人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格蕾丝趁机向公爵大人道歉,表明自己有错在先,不应该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事。 而公爵大人顺势堂而皇之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格雷厄姆,你的工作一直完成得很出色,但是艾斯比家族也有自己的规矩。以后你如果有私事要办,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只是你可一定得跟我说一声啊!” 这样就能和你一起办案了。 公爵大人又一次以权谋私。 “这是当然的,公爵大人。”格蕾丝恭敬地回答道。 只不过她本人认为,这次之所以接手了一个案子,完全是个意外。 公爵大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放下了杯子,再也没有动桌子上的任何东西。 银街毕竟不是富人区,咖啡馆里提供的食物很一般。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弗格斯探长可不会说,高贵的公爵大人在克里斯蒂家做客的时候,喝了两杯“很一般”的红茶,还吃了三块“粗糙的”小蛋糕。 天知道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说说看吧,你是怎么发现瓦伦先生失踪的?”公爵大人问道。 “是这样的,之前我也说了,我进那家妓·院大闹了一场,却根本没发现威廉在哪。我想着,也许是他从后门逃跑了,我刚好没发现。只是当时天都已经要黑了,白教堂那种地方,晚上一个人在外面闲逛可不是明智之选。” 库克先生的眼睛泄露了他懊悔的情绪,“我决定第二天去他在伦敦的临时住所去找他,以朋友的身份劝诫他一番,不然他恐怕不会明白,一个温馨的家庭是多么难得。结果……” 结果库克先生礼拜日去的时候,房东太太说瓦伦先生没回来,礼拜一礼拜二依旧如此。 就这样,当礼拜三那天又一次得到了同样的回复之后,库克先生终于忍不住买了去利兹的火车票,大清早赶去了瓦伦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瓦伦太太。 “我原本想瞒下这件事的,毕竟事情已经发生,让瓦伦太太知道威廉去了那种地方反而更加伤心。可是我越回想,越觉得不对劲。虽然我当时冲了进去,但我并没有搜索一楼啊!威廉完全有可能被藏在那里!” ※※※※※※※※※※※※※※※※※※※※ 1防身手杖(life-reserver)英文字面与“救生用具”相同,是一种用于自卫的短手杖,通常比较沉重。 当时的绅士们通常在不带热武器的情况下,把手杖当做防身武器,据说当时还有以手杖为兵器的格斗术。 感谢在2020-10-13 07:15:11~2020-10-14 10:29: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东区见闻 格蕾丝竖起右掌,打断了库克先生的话,“我猜瓦伦先生进去之前,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吧?” 库克先生瞪大了眼睛,惊讶万分地说道:“可真是神了,难道那天您也在场吗?” “我只是根据您的话合理推测而已。” “威廉那天确实带了一个小手提箱,我以为他出来之后可能会去火车站,不然后来我也不会想去利兹找他。” 公爵大人这时插话说道:“你既然之前到那家妓·院的楼上找过人,应该还记得那里有多少个房间吧?” “当然,那里有七个房间,中间有一个走廊,南边四个小卧室,北边三个稍微大一点,其中一个靠着后门的位置。”库克先生想起当时的场景仍觉得尴尬,“靠近楼梯的两个房间里都有男人,靠近后门的那个房间也有,另外四个房间里,一个在收拾床铺更换床单,一个在化妆,还有两个躲在被子里睡觉。” “您当时一定在收拾床铺的那个女人的房间里仔细搜索了一番吧?”格蕾丝一脸了然。 “没错,不过那女人看起来可比我还生气呢!她浑身都是酒味,嘴里直嚷嚷,说我是不花钱就往妓·女房里跑的混蛋,让我赶紧滚。”库克先生摸了摸鼻尖,“不过说起来,确实是我理亏。因为我把她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发现。” “您一定知道瓦伦先生的身高吧?” “威廉比我高一点,有五英尺九英寸,和您差不多高。” 这话是对着格蕾丝说的。 “那个流浪汉呢?” “他比威廉还要高一点,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一个流浪汉是怎么长到那么高的,他们明明连饭都吃不上。” “想必后来和他汇合的那个流浪汉和瓦伦先生差不多高吧?”格蕾丝已经想明白妓·院里发生的事了,现如今需要的,就是求证。 而库克先生此时,已经开始怀疑格蕾丝是不是能掐会算了。 不过既然瓦伦先生确实已经失踪八天之久,弗格斯探长又亲耳听到了事情的经过,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准备向上级申请一张搜捕令,去白教堂区那家廉价妓·院彻底搜索一番。 是公爵大人拦住了他。 “弗格斯探长,您其实完全不必浪费时间。如果我猜的没错,只要您说出您的身份,并告诉老鸨,有一位绅士失踪了,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告诉你,那里发生了什么。” “要是她们真的绑架了瓦伦先生,又怎么可能告诉我一切呢?”弗格斯探长大摇其头。 “您说的没错,前提是她们真的绑架了瓦伦先生。”格蕾丝头头是道地分析着,“以瓦伦太太和库克先生的说法来看,瓦伦先生应该是第一次出入妓·院这种地方。那么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应该和妓·女们没有仇怨。” 她摊开双手,“如此一来,我想不出那些女孩有什么理由残害既不富裕又和她们初次见面的瓦伦先生。”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库克先生,您恐怕还不知道,您的朋友曾大摇大摆地从您面前走过吧?” 在库克先生迷惑不解的时候,格蕾丝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那个从后门走出来的流浪汉。” “不可能!那个流浪汉脸上有一块疤,嘴巴往外凸出来,看起来丑陋可憎,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汗臭味,威廉怎么可能会突然变成那样!”库克先生坚决不相信和之前那个高个流浪汉汇合的家伙是自己的好朋友。 “让弗格斯探长去问问不就行了?”说着,格蕾丝把之前瓦伦太太给她的那封信递给其他人看。 “瓦伦先生认识的那位新朋友,八成就是这个流浪汉。” 要不然一个有体面工作的职员,干嘛要和流浪汉走在一起呢? 事实确实如格蕾丝所说。 当几人去了那里之后,根本就没有人表现出绑架犯或者杀人犯的负隅顽抗。 反而是有一名妓·女,主动承认自己藏了威廉的衣服。 这个女人,正是库克先生所说的化妆的那一个,名叫露茜。 “我可没有绑架他啊!他的衣服还是他自己要求我藏起来的。”露茜连忙撇清自己。 按照她的说法,之前的流浪汉名叫凯文,曾是她的老主顾,是他带着威廉来找她,要她给威廉乔装打扮。 “他们为什么找你?”弗格斯探长问道。 露茜冷笑一声,“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可是马戏团里最有名的杂技演员呢!” 想到了悲惨的遭遇,她恨恨地说道:“可是马戏团里的道具出了问题,我从高空摔下来以后,就再也没办法登台表演了。” 说着,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向一个不大的木箱。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她的腿一瘸一拐的,有一条腿的骨头已然畸形。 “我们在马戏团的时候,需要自己化妆,所以我喜欢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化妆方法。”露茜把木箱打开,里面就是威廉之前的装束。 “他给了我两个先令,让我帮忙保管他的衣服,等他回来取走衣服的时候,还要再给我两个先令。” 库克先生仍有疑虑,于是问道:“那么你给他化了什么妆呢?” “我在他的脸上加了一道疤,皮肤上加了一些红点和雀斑,还涂黑了几颗牙齿。除此之外,我还让他在牙龈和嘴唇之间塞了点棉花,那样看起来就像个凸嘴,整个人就会格外不一样。” 她说的内容,和库克先生看到的完全吻合。 库克先生花了两个先令,拿回了瓦伦先生的衣服。 “瓦伦先生来的路上,手提箱里应该是他买来的二手衣服。我们不如去衬裙巷问问,看看他去了哪家店。”格蕾丝提议道。 由于衬裙巷就在东区,根本不可能有出租马车愿意过来,他们只好走过去。 一路上,公爵大人愈发觉得,自己应该规劝格雷厄姆的家人赶紧离开这里。 瞧瞧这里都是些什么! 巷子里的孩子们,完全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天真可爱,他们的眼中流露出的是不怀好意,以及野兽一般的贪婪。 公爵大人当然不知道,这里的孩子们,在十岁的时候就被当成“成年人”了。 他们有的在工厂做工,一天工作十七个小时,男孩能拿到六个先令,而女孩最多只能拿到两个先令。 所以一般的家庭,都是男人出去工作,女人在家做针线活和家务。 当然,这是较为温馨的家庭。 还有很多家庭,把家里的女孩卖给妓·院,让那些可怜的女孩堕入深渊。 即便是半路出家的露茜,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而她已经在霍尔太太手下工作四年了。 很多其他女孩,比她入行的时间还要早,年龄却比她还小。(1) 所以当公爵大人看到一些站街女孩那稚嫩的脸时,他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这是违法的,她看起来绝对不到十三岁!” 弗格斯探长拉长着脸,“放心吧,她的出生证明上绝对有十三岁,你以为我以前没有查过吗?” 这当然不是说她们真的有十三岁,而是说她们的年龄做了假。 但弗格斯探长又能怎么样呢? 要说东区的人里,反而是妓·女们是最无害的。 她们既不会像小偷一样摸走别人的钱包,也不会在晚上敲别人的闷棍。 她们唯一获得金钱的方法,也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 路过了站街女孩密集的区域,再往前走,他们又碰到了一群醉鬼。 这些人有男有女,全无风度与尊严,嘴巴像苍蝇的虹吸管一样,包住瓶口,大口吮着手里的廉价酒。 情况到了衬裙巷,才稍微好了一些。 不过仍旧偶尔有粗鄙的话从远处传来。 “来啊!该死的母猪,我不怕你!” “是吗?” “是!” “你死定了!我会打烂你的头!” “嗷!该死的!下地狱吧!” 然后就是一阵惨叫。 明显是两人把言语付诸了行动。 公爵大人觉得这两个人不用等着下地狱,她们应该本来就活在地狱里。 “那是什么?”弗格斯探长眼尖地看到了一堆“蠕动的衣服”。 他们走进一个荒废的小院里。 院子里的房屋已经坍塌,又没有人修缮,只剩下不大的一小块院子,无人看顾。 格蕾丝蹲下去查看的时候,听见了一声微弱的气音在说“救命”。 发现有人靠近,那堆破烂衣服里的人才抬起头来,刚一张嘴,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约瑟夫眼疾手快地把格蕾丝拽向身后,自己却不可避免地被呕吐物喷溅到了裤腿。 在他身后的格蕾丝一脸探究地看向自己的雇主。 如果说之前公爵大人对她的态度是出于一个宽容雇主的仁慈的话,此刻明显已经不是了。 没有哪个雇主会为了仆人挺身而出。 那么…… 格蕾丝合理分析。 会不会是因为公爵大人没有亲兄弟呢? 可别提伯爵家的那两个,他们两个可能巴不得艾斯比家族赶紧绝户,好把遗产都搬到自己家里呢。 于是格蕾丝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原来公爵大人把我当成了亲弟弟! ※※※※※※※※※※※※※※※※※※※※ 公爵大人回忆录: 当我以为爱情在我老婆的心中萌芽的时候,她却想和我拜把子。 1此时的法律规定,雏·妓最低年龄应为十三岁,1885年,年龄下限提高到了十六岁。 但实际情况是,很多女孩的父母会把自己十岁左右的女儿当成十三岁卖掉。 感谢在2020-10-14 10:29:29~2020-10-15 09:27: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少女病 152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流浪汉凯文 流浪汉还趴在地上,吐着酸水。 不过看起来这人应该是肚子里没什么存货了。 格蕾丝看着公爵大人的裤子,想到他的手帕被小扒手偷走了,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公爵大人把手帕拿在手里,擦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擦第二下。 因为他在手帕的一角,看到了一株刺绣的铃兰。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帕。 一旁的库克先生慌乱地说道:“我们现在怎么办?这家伙看起来可不太好啊!” 正说着话,他突然目光一凝,指着流浪汉大喊了一声,“怎么是你?” “他就是那个带走威廉的流浪汉!”库克先生告状似的转向弗格斯探长。 “你把他带哪……” 话说到一半,几人就看到,流浪汉晕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里。 人都已经看到了,自然不可能见死不救,何况这家伙可能还知道瓦伦先生的行踪。 库克先生和弗格斯探长去了街上,准备跑到东区之外,找个医生过来。 格蕾丝和公爵大人被留在原地,守着这个流浪汉。 “手帕……”公爵大人忍住自己的嫉妒心,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我看这个手帕的图案挺别致的,是特别订做的吗?” 格蕾丝摇了摇头,“这是我母亲绣的,她的针线活一向不错。” 听了她的话,公爵大人立刻觉得,裤子上的污渍都不讨人厌了。 他的眼睛闪过一抹亮光,“这么说,克里斯蒂夫人很喜欢铃兰了?” 格蕾丝抿嘴微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对面的公爵大人不自觉地咧开了嘴,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啊! 是格雷厄姆自己喜欢! 那个胸针不是要送给别人! 是送给他自己的! 要不是场合不对,公爵大人简直就要和着音乐跳一支舞了。 与此同时,巷子斜对面的一家二手服装店里,穿着半旧礼服的店主正趴在柜台上,聚精会神地往两人的方向看。 因为都住在衬裙巷,小店主们互相之间也见过几面。 是以这位店主模糊地认出了格蕾丝,猜测她就是克里斯蒂家那个颇有出息的长子。 十八岁,就是公爵府的总管。 对于衬裙巷的人来说,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 不过旁边那个高个子是谁? 看起来可挺有派头的。 店主看着两人说话的时候态度相当温和,只以为那是格蕾丝的某个朋友。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格蕾丝向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店主猛得从柜台后窜了出来,打开了房门,“您就是小克里斯蒂先生吧?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格蕾丝碰了下帽檐,说道:“请问您的店里有毛巾和热水吗?如果有肥皂的话就更好了。” 说话的同时,她还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弗罗林银币。 旧毛巾和肥皂当然不值两先令,如此划算的买卖,店主又怎么可能不做呢? 他快步走到后面的房间,招呼他的妻子赶紧准备毛巾和热水。 等东西准备好了,他才和格蕾丝回到流浪汉躺倒的位置,把他安置到干燥的地面上,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 不过这家伙实在是太脏了,等到他的脸清理干净的时候,铜盆里的水都快变成黑水了。 没过几分钟,弗格斯探长也领着一名医生赶了过来。 看医生的表情,那可是相当不情愿。 格蕾丝估计,弗格斯探长恐怕用了点不那么光彩的恐吓手段,才把这位医生带到了这里。 “他不会有什么传染病吧?”库克先生在一边担心得要命。 医生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我想除了有跳蚤之外,他应该没什么传染病。” 然后这位倒霉的医生斜着眼睛瞥了一眼自己周围的几个人,目光锁定了二手服装店的店主,“你们就不能把他抬进屋里吗?难道要我趴在地上看诊?” 被弗格斯探长连吼带吓地拎过来,医生的心里十二分的不爽。 要不是这群人里还有那么两个人看起来衣着考究,他甚至都担心这次出诊能不能拿到诊费。 店主站在原地没动,那眼神分明在说,那两先令可不包括住宿啊! 公爵大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英镑的白色纸钞,“如果你能给他提供一个房间,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当然!像您这样慷慨的绅士可不多见啊!”店主飞快地抽走了钞票,谨慎地塞进马甲口袋里。 似乎发现自己的举动过于急切,他笑嘻嘻地补救道:“您可以放心,我那栋小房子虽然不宽敞,但也有一个多余的卧室,我这就让人收拾一下。” 金钱鞭策着人的劳动效率,仅仅几分钟,这位店主就又一次冲了出来,和店里的一个伙计把流浪汉抬了进去。 这个流浪汉不是别人,正是露茜之前提到的老主顾凯文。 “可怜的家伙。”医生给他做了检查,然后收起他的小听诊器说道:“不知道他得罪了谁,脖子都快被人掐断了,万幸的是他的喉骨完好无损。”(1) “他受了惊吓,这几天可能会有点精神恍惚。另外,你们最好给他准备一些流质食物,面包饼干什么的就算了,这家伙饿了好几天,可不能一上来就吃这些啊!” 叮嘱了注意事项,又收到一笔丰厚的诊费,医生提着医药箱,悠哉悠哉地走了。 他走后,二手店的店主还和伙计帮凯文简单清洁了一下身体,换了一套二手旧衣服。 此举多半是为了不毁掉他自己家的房间,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没过多久,凯文就醒了过来。 温暖干燥的床铺让他充满了安全感,只是周围的陌生人却让他格外警惕。 “喂!我说你小子这样可太不应该了!怎么说我们也救了你!”弗格斯探长被这种机警的眼神刺伤了。 他的话让凯文放下心来。 然而一旁的库克先生更不客气。 “你把威廉藏哪去了?你这个绑架犯!” “威廉?你是说那个记者?我上个礼拜天就和他分开了。不,应该说我是被迫和他分开的。”凯文现在饿得厉害,但还是为自己辩解了几句。 店主的妻子送了麦片粥过来,让他补充一□□力。 “你们原本打算做什么呢?”格蕾丝取出自己的日记本。 “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他的朋友,他已经失踪八天了。” “八天!”凯文惊疑不定地说道:“那他岂不是和我分开后就不见了?” 咽下一口燕麦粥,凯文开始把自己所知的东西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差不多十几天前,我们和几个流浪汉在我们平时睡觉的地方,看见威廉在那里转悠。” 见其他人不明白,他又解释了一句,“那群条子不让我们夜里在街上睡觉,所以我们只能白天去找地方睡。” “他在那转悠了许多天,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还拿了纸和笔,不知道在记录什么。” 说到这,凯文还看了格蕾丝一眼,“于是我就斗胆上去问他在做什么,他告诉我,他是个记者,北极星报的,我以前没出事之前,看过那个报纸,那是写给工人的。” “出事?”库克先生看着人高马大的凯文,“你这个体格,可不像找不到工作的人啊!” “以前是这样,那时候我还是个铁路工,周薪是普通工人的两倍还多,一个礼拜就能赚一镑金币。但是有一天,老板让我抗的东西实在太重了,我一下子倒在地上,再醒过来人就在医院里了。那个医生告诉我,我身体里有个东西裂开了,以后再也不能干体力活了。” 格蕾丝猜测,裂开的应该是他的脾脏。 “威廉告诉我,他想写一篇文章,告诉人们工人的处境。他想去济贫院里面看看,但别人一看他的打扮,不是把他拒之门外,就是给他看一些虚假的东西。 于是我给他出主意,让他扮成我这样的流浪汉,兴许能混进济贫院待两天。 我带他去了露茜那里,等他乔装打扮一番之后和我汇合。” 前面的东西都和格蕾丝设想的没有出入。 只是在两人快到济贫院的时候,出了差错。 威廉身上还带着他妻子给他的两枚一镑金币。 “去济贫院怎么能带钱呢?别说两镑了,就算你口袋里只有两便士都不行。你必须一贫如洗,人家才会放你进去。”凯文痛心疾首地说道,好像威廉不知道济贫院的规矩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 但是两小块黄金,谁又舍得扔掉呢? “所以我和威廉决定暂时分开,他把自己的一先令七便士零钱给了我,自己带着金币走了,我猜他是要找人把金币缝在衬衫里面。 我们原本约定第二天上午汇合,但是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遇见了两个恶棍。 别误会,我当时可不知道他们是恶棍,还以为他们真的摄影师哩!” “就是他们把你绑走了?”格蕾丝心底一沉。 要是这样,恐怕眼前这个凯文也不知道威廉去了哪。 “没错,就是这样!那两个人自称是摄影师,要寻找模特,对,就是模特,应该是这么说吧?”凯文放下粥碗,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说我长得高,非常符合他们的标准,还说只要配合他们拍几张相片,就给我半镑金币。” 凯文满心以为,自己一个流浪汉,别人还能从他这谋夺什么呢? 于是也没多想,就跟着两人走了。 结果一到隐蔽的地方,他就看见一辆四轮马车,紧接着,马车夫就跳了下来,和另外两个人把他绑了起来,塞着嘴巴丢进了马车里。 “就这样,我和威廉没能再见面。” ※※※※※※※※※※※※※※※※※※※※ 1维多利亚时期医生们用的多数是单耳的便携听诊器,比现在我们看到的要小很多。 感谢在2020-10-15 09:27:50~2020-10-16 09:1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海德公园 有一瞬间,格蕾丝几乎想转身就走。 线索又一次断了,让她说自己并不沮丧,那完全是在撒谎。 好在,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善心,使得她没有做出这种失礼的举动。 而且瓦伦先生失踪这么久,期望在一天之内找到他,希望未免太渺茫了。 于是格蕾丝索性就待在原地,等着凯文把话说完。 “那群人的马车车窗糊了好几层报纸,除了太阳透过来的一点点亮光以外,我什么也看不见。” 凯文想起之前的遭遇,还心有余悸。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上了马车之后的遭遇,远比上车之前更加恐怖。 “他们带着我走了一段路,下车前用一块布把我的眼睛蒙住了。要不是我大声地呜呜了几声,我都怀疑他们会把我的眼珠勒爆。当然了,因为我发出的声音太大了,他们狠狠给了我几下,好让我涨涨教训。” 弗格斯探长已经从开始的漫不经心,慢慢变得聚精会神。 因为这明显是一场犯罪,而且作案的人数还不少。 “他们后来把你怎么样了?” 凯文在被子里蹭了蹭手心的汗,“一开始,他们只是把我关在一个房间里,蒙着眼睛,除了吃饭以外,他们从不会把我们嘴里的布团拿掉。就算是吃饭,他们也只给我们吃个半饱。” “我们?” “我也是第二天发现的,那个屋子里有不少人。” 噩梦般的经历恍如昨日,凯文告诉其他人,“因为我听见那里有人每天都在向另一个人提要求。” “第一天,他们是这么说的: ‘今天要一个女人。’ ‘老的还是年轻的?’ ‘老的。’”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 ‘要一个男人,三十岁的最好。’” 就这样,凯文在那里忐忑地待了五天时间,每天都会有一个人,前来索要一个人,男人、女人、婴儿、处·女等等,有时候一天还会带走两个甚至更多。 礼拜五的时候,终于轮到了凯文。 两个男人把他架到了一个空房间,并且“仁慈”地摘下了他的眼罩。 因为对这几个人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了。 “没办法啊,兄弟,今天需要一个大块头。” 其中一个人说了这话,之后就猛得掐住了凯文的脖子。 房间里另外两个人上前按住凯文,防止他挣扎。 说到这,凯文还有些得意,“我和露茜学过几招,当时刚好派上用场。我看他们一心想让我死,就赶紧摆出一副不中用的样子,两眼一翻,双腿乱蹬,吐出舌头,然后屏住呼吸。” 凯文的方法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虽然他最后依然因为缺氧而昏阙了,但却还有微弱的气息。 这些凶恶的罪犯以为他死了,便把他抬上一辆运送尸体的黑色马车,准备运到某个地方。 最终,凯文在半路上醒了过来。 他趁着前面的车夫不注意,偷偷从车上滚了下来。 只不过他当时奄奄一息,拼尽全力爬到一个废弃院落里以后,就晕了过去。 要不是弗格斯探长发现了他,可能再过上一两天,他就得去见上帝了。 凯文在格蕾丝的日记本上写下一串地址,“你们去找这个地方,也许会有人见过威廉,我当时和他约定好了,就在这个地方汇合。” 他叹了口气,“但愿他没事,也希望他没有把我当成戏耍他的混蛋。” 格蕾丝看了一眼地址,上面甚至具体到了路边的第几棵树。 不过也情有可原,这些流浪汉居无定所,聚集的地点当然不可能是一所房子。 凯文告诉她,要在下午三点后去。 因为上午的时候,那群一宿没睡的家伙在不同的地方补眠,然后中午就会去济贫院排队。 只有没被济贫院接收的人才会在那里聚集。 济贫院差不多每天三点钟就会人满。 而眼下天已经黑了,流浪汉们一定已经被巡警驱赶得四处乱窜了。 库克先生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安慰自己,也许威廉只是扮演流浪汉太投入了,又或者他发现了什么秘密,正在调查,不方便回到住所,以及写信。 从二手店主的房子走出来的时候,弗格斯探长半开玩笑地说道:“从这种小房子里走出来以后,我感觉自己的家比肯特郡还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发现公爵大人像眼睛抽筋了似的,疯狂地冲他打眼色。 弗格斯探长转念想到在场的格蕾丝,再一次为自己的心直口快感到懊悔。 反而是格蕾丝没什么反应。 毕竟东区的住宅大多数都不配称为房子,就像二十一世纪那些无良房东,把一栋三室一厅改成十个卧室租给别人,还妄称那是“房子”…… 房子风评被害! 而弗格斯探长呢? 他很快就来了现世报。 “糟了!我老婆让我出门的时候买些香肠回去的!” 弗格斯探长丢下几人,火急火燎地跑了,“我先走了啊!” 在他走后,公爵大人毫无友爱之情地揭了他的老底。 “弗格斯太太是肯特郡一位乡绅的小女儿,当初嫁给弗格斯探长的时候,他还是个小警员。因为这事,那位乡绅非常生气,一便士嫁妆都没有给弗格斯太太。” 换言之,弗格斯太太和弗格斯探长在一起,属于阶级下降,初期应当也吃了不少苦。 但弗格斯探长和她的感情应该相当好。 因为回忆起之前探案的一些细节,就不难发现弗格斯探长总是在傍晚的时候,还“有公务在身”。 格蕾丝猜测,他八成是有“妻子的嘱托”在身,跑去买菜了。 眼下天已经黑了,几人警惕地走出小巷,在临近的火车站附近,打了一辆出租马车,先把库克先生送回家之后,再转头回了西区的丹尼尔斯别墅。(1) 晚餐时分,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也就是公爵大人的姑姑,催促他明早去海德公园骑马。 “已经四月份了,宴会请柬越来越多,我们自己的请柬也发出去了。约瑟夫,你可得去海德公园露露脸啊!” 真正的社交季从五月份开始。 届时几乎每天都有宴会。 而这些宴会,需要提前一个月发出请柬,以便客人们能够合理安排自己的时间,选择性地参加宴会,不至于太过忙乱。 在此之前的四月,未婚的年轻淑女们会在清晨去海德公园的一条小径骑马。 很多今年才进入社交界的年轻姑娘会在这个时候提前露露脸,以免到了宴会集中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 伯爵夫人想要公爵大人去海德公园骑马,就是希望他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当然了,她可不知道,自己的侄子现在都误以为自己不喜欢女人了,又哪里还有心思去看什么姑娘? 不过鉴于公爵大人这两个月不是办案就是去俱乐部,根本没有按照姑姑的想法和淑女们接触,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推诿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格蕾丝七点钟过来问安的时候,就被公爵大人告知,一会儿要和他一起去海德公园。 “抱歉啊大人,我想我并没有骑马装。” “别担心,格雷厄姆,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乔治!” 乔治心不甘情不愿地捧出了一套骑马装。 哦,该死的! 这套骑马装可是值三十个基尼!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按照你的尺寸做的,别人穿不了。”公爵大人已经打定主意展开攻势,就断断没有退缩的可能。 现在好了,格蕾丝的借口被完全堵死,只能匆匆回去,换了骑马装。 不过她今天是真的不想骑马。 相信任何一个在“大出血”阶段的人,都不想骑马。 只是这个理由,格蕾丝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 好在两人一路骑着马聊天,慢悠悠地闲逛,倒也不算颠簸。 等到一路行至海德公园,已经是七点过三刻了。 接下来的路上,格蕾丝一直避免和别人有目光接触。 因为她的阶级与这些人想象得不太一样,而她又不能一路高喊“其实我是个总管”,所以只好保持距离,避免与其他人说话。 话虽如此,她还是“偶遇”了非常多的年轻淑女。 这些淑女大半是冲着公爵大人来的,还有一部分对她非常感兴趣。 只是淑女们必定要败兴而归了。 因为公爵大人自以为灭绝了喜欢一个女人的可能性,而他的总管,则因为自己并不是真的男人,所以决定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发现自己并不能引起两人的注意之后,矜持的淑女们离开了。 反而是有一些和公爵大人在同一个俱乐部的绅士们凑了过来,开始搭话。 其中有一位有名的顾问医生,名叫弗朗西斯·沃克。(2) 据说这位医生在哈利街有一套三层别墅,偶尔还为王室成员看诊。 “最近我在研究解剖学,很多医生都开始研究这个了,自从有了氯·仿麻醉,有不少同行都认为外科手术以后会成为重要的医疗手段。” 谈到自己的职业,人们总是难免喋喋不休。 即使格蕾丝和公爵大人听得昏昏欲睡,沃克医生仍旧滔滔不绝地讲着肺和肾脏的病变原理、氯·仿麻醉的危险性,有哪位女性曾经难产时接受了氯·仿麻醉,但最终失败一尸两命等等。 总之,这位医生彻底毁掉了公爵大人自以为的“晨间约会”。 ※※※※※※※※※※※※※※※※※※※※ 1伦敦西区是富人区。 2当时的顾问医生是医生里威望最高,收入最多的群体。 感谢在2020-10-16 09:15:20~2020-10-17 08:5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平克顿医生 公爵大人面无表情,心想着这人怎么这么啰嗦,马道都快走完了,也没见他停下来。 不过沃克医生早就猜出了格蕾丝总管的身份,因此觉得公爵大人这会儿反正也没见什么重要的人,和他聊天不是正好吗? 格蕾丝听了一会儿,倒是对沃克医生说的东西有了点兴趣。 毕竟顾问医生在整个伦敦也没有多少,他们对于医学的见解,几乎代表了目前医学的最高水平。 有了格蕾丝搭话,话题就逐渐引到了最近的医学成果上面。 他们谈到了医学杂志《柳叶刀》上的一篇论文。 “这篇有关解剖学的文章,是我的大学同学平克顿撰写的。” 想起大学时光,沃克先生露出怀念的神色,那副医生惯有的冷静面孔有了一丝变化。 “平克顿和我都是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毕业的,毕业之后,我留在了国王学院医院实习,平克顿则回到了他远在苏格兰的老家。”(1) 说到这,他叹了口气,“平克顿在学校的时候,各方面都比我优秀。可惜他的运气不好,听说他一回到家乡,就生了一场大病。要我说,咱们英国人可是对医生最无情的,但凡医生自己的身体不够健康,人们就认为他的医术不好。” “平克顿医生那时候应该过得不太好吧?” “是啊,人一旦被当地的舆论影响了,就很容易一蹶不振。他那边有威望的人家很少找他看病,导致他想开个诊所的愿望一直没有达成。” “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很快就能有自己的诊所了,不是吗?” 沃克医生摆了摆手,“并不是那么回事,平克顿现在在卡文迪许广场附近就有一家诊所。去年的时候,他的一个亲戚、一个还算富裕的老人去世了,留给他一些遗产,让他可以在伦敦开一家诊所。”(2) “那您应该经常可以和老同学见面了。” “唉!我去过他的诊所几次。这家伙一直很忙,倒不是说他总是在给人看病,多数时间,他都在实验室里做解剖学实验,要不然他也不可能最先在《柳叶刀》上发表相关的论文。” 沃克医生这时控制自己的马,往格蕾丝近处凑了凑,用一副说悄悄话的口吻说道:“说起这些,最近实验材料可不好找啊!” 格蕾丝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实验材料”是什么,原本身体就有些不舒服的她,此刻只觉得周身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见她反应这么大,沃克医生好笑地安慰道:“你可别想歪了啊?那些人本来就死了,我是医生,又不是杀人狂。” “不过平克顿可是下了血本了,我听一位同行说,最近在黑市购买一具尸体,已经要十三英镑了。” 十三英镑,就让一个人的遗体不得安息。 然而听沃克先生的口气,这还是难得的高价。 “那些……那些尸体都从哪里来呢?” “这我可不知道,我的实验材料是那些死刑犯,有一所监狱的狱长和我还挺熟的,所以总是优先给我送来。 不过其他同行可就没这种好运气了。 我猜测,黑市的那些,应该是从东区送过来的,那边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在街头。可是看看这价格,恐怕还是供不应求啊!” 医生们提起尸体、生死一类的话题,语气总是稀松平常,然而普通人可没办法这么毫无芥蒂地谈这些事。 好在时间快到九点钟了,格蕾丝和公爵大人总算要回到别墅那边去了。 这个恐怖的话题就此打住,两人告别了沃克医生,开始往回走。 只不过,有关流浪汉凯文的遭遇,两人的心中已然有所猜测。 一具尸体十三镑,东区的流浪者们,对于贩卖尸体的人来说,就是现成的摇钱树,几乎可以说是无本买卖。 像公爵大人这样的人,可能无法理解一个人是怎么因为十三镑去杀人的。 那甚至都不够他一天的花销。 可是对于东区的大多数人来说,十三镑,可能是需要在工厂里勤勤恳恳工作将近一年的薪水。 流浪者作为被整个社会抛弃的群体,根本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如果不是这次他们恰好救下了凯文,或许除了医生们之外,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么一条肮脏的产业链。 格蕾丝毫不怀疑,这些医生里,有一部分人是知道真相的。 不然凯文也不可能听到那些“订制”业务。 退一万步讲,一名医生去黑市的时候,说了自己要一具年长女性的尸体,当天就有人把他要求的货送到他的家门口,难道这名医生就不会有所怀疑吗? 他们只不过在自欺欺人罢了。 想到这些,回去的路上,公爵大人和总管先生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不过在他们和沃克医生分别的时候,沃克医生的一句话,引起了公爵大人更多的注意。 因为分开前,这位医生叮嘱他的总管格雷厄姆“该多吃一些好牛肉了”。(3) 在公爵大人的观察之下,他发现,格雷厄姆今天的脸色十分苍白。 虽说在他的印象里,格雷厄姆的肤色一向很白,但却不会像今天一样毫无血色。 因此他怀疑,格雷厄姆最近恐怕是健康状况堪忧。 听小听差说,来了别墅之后,格雷厄姆就一直在仆人大厅吃饭。 会不会是仆人的伙食太差了? 早餐过后,他叫来了别墅的管家贝克先生,询问他仆人们平时都吃什么。 “今天有羊腿肉和莴苣,还有牛油布丁,面包和黄油都是常备的。” 在贝克先生看来,别墅里仆人们的饮食已经非常好了。 仆人们顿顿有肉吃,白面包和黄油也管够,每天下午茶还有一小块奶酪和布丁,除了公爵府邸,还有什么人家能天天给仆人们提供这么好的伙食? “格雷厄姆最近是不是食欲不太好啊?”公爵大人认为管家所说的菜单实在是单调乏味。 他这样一说,贝克先生才回忆了一下,说道:“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克里斯蒂先生今天早上的时候,只吃了一小片面包。” “只有一片面包?”公爵大人的声音猛得提高了一个八度。 哦,天哪! 格雷厄姆一定是生病了! 公爵大人慌乱地想着。 会不会是平时的工作太忙了? 而且他还总是带着格雷厄姆去探案! 他一定是累病了。 念及此,公爵大人立刻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哈利街,询问沃克医生,格雷厄姆到底得了什么病。 而话题的主人公格蕾丝,此时正坐在总管室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杂志。 她的肚子上还趴着一个毛绒绒的暖宝宝——福克斯。 旁边的高脚茶几上,摆着一杯热巧克力,以及一碟焦糖饼干。 她手里的杂志,正是今天沃克先生提到的那一本《柳叶刀》。 平克顿的文章在上面占据了非常大的版面,上面不仅仅有文字描述,还有许多逼真的手绘解剖图。 这些图片从婴儿到老人,从男到女,十分全面。 文章着重描述了人们的器官随着年龄的老化,以及女性的子·宫是否会随着结婚和生育产生一些不可逆的变化。 其中唯一一个让格蕾丝认同的观点,那就是“女性的子·宫并不会随着日常运动而移位,紧身胸衣也不能起到保护内脏的作用,排除职业病之后,劳工阶级的女性甚至比中产阶层的女性健康得多。”(4) 平克顿或许是个职业素养很高的医生,但从他能够收集到如此多的论据来看,他的人品必然不会太好。 因为仅仅是去年才来到伦敦,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把解剖学研究得如此透彻,光是这件事,就透着一股可疑。 更别说沃克医生还信誓旦旦地声称,平克顿日常总是泡在他那个阴冷的实验室里。 以平克顿初来乍到的人脉,必然不可能像沃克医生那样,有特殊且合法的途径获得解剖所需的尸体。 那么他的实验材料,极有可能就是从黑市买来的。 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能查到不少恐怖的真相。 格蕾丝决定给弗格斯探长写个便条,让他去破获这起大案。 而她自己,依旧要去完成瓦伦太太的委托,把瓦伦先生的行踪查出来。 总体来说,她现在还算是一无所获呢,所以今天下午一定要好好查一查! 想通了这些,格蕾丝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打起了盹。 等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却在出门这个问题上,遭到了阻拦。 别墅里的仆人们都对她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关切? “克里斯蒂先生,您应该多休息,不能太劳累了。”一名女仆担忧地说道。 仅仅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就成了仆人们眼中的病人。 起因是送信的小听差在厨房提到,“公爵大人为了克里斯蒂先生的病情,特地给哈利街的沃克医生写了信。” 于是仆人们全都炸开了锅,纷纷猜测克里斯蒂先生是积劳成疾。 厨娘是这样说的,“我有一次让艾拉去给克里斯蒂先生送下午茶,他面前的文件……有这么高!” 保守估计,厨娘比划的高度,足有两英尺高。 仆人们似乎找到了话题,纷纷为这个观点提供例证。 比如“总管室的蜡烛总是十一点多才熄灭”、“据说克里斯蒂先生为艾斯比家族赚的钱需要用箱子来装”、“克里斯蒂先生在伊登庄园的时候几乎从不休假”等等。 一时间,仆人们的同情几乎要把格蕾丝淹没了。 只是作为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格蕾丝觉得自己应该去凯文所给的地址去看看,早点把瓦伦先生找出来。 更何况她本人并不希望别人认为她身体不适,那会增加她暴露身份的危险。 是以她最终不顾仆人们的劝解,登上了外出的马车。 ※※※※※※※※※※※※※※※※※※※※ 11836年,原本的伦敦大学“london university”改名为伦敦大学学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因为它和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合并组成了伦敦大学“universtiy of london”。“国王学院医院”(king's college hospital)附属于国王学院,当时是该学院惟一的附属医院。 2卡文迪许广场(cavendish square)周围当时是医生聚集的地方,广场附近的维姆珀尔街和哈利街、布鲁克街(brook street)有很多医生以及私人诊所。 3维多利亚时期的人们认为牛肉是一种滋养身体的食物。 4当时的中上阶层普遍认为,女人的身体是柔弱的,需要通过紧身胸衣才能保持身姿挺拔。他们甚至还认为,奔跑一类的运动,会伤害女性的子·宫。 感谢在2020-10-17 08:57:13~2020-10-17 20:16: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谜一样的黑市 天生演员 冷血医生 意外的真相 一便士侦探 各有特色的客人们 克拉克男爵的健康问题 格蕾丝看了邓恩先生一眼, 总觉得这个人的状态十分令人担忧。 一般这种神情恍惚的人,是有很大几率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的。 不过很快,格蕾丝就没有时间注意他了。 因为又有三个人前来赴约。 “我在路上碰到了雷克斯医生和他的夫人。”一位面容颇具古典美的女士一边熟络地把帽子递给女仆, 一边说道。 她身旁有一对夫妻,正是雷克斯夫妇。 雷克斯医生的职责和查尔斯医生一样,都是贵族的私人医生, 住在宅邸附近。 他的妻子则是一个沉迷侦探小说的家庭主妇,一听说客人里有公爵大人和他的总管,就非常热络地和两人聊了起来, 颇有些喋喋不休的架势。 而之前那位说话的美女,名叫比阿特丽斯·艾略特, 是一位歌剧演员。 大概是美女之间气场不和, 格蕾丝作为女性的第六感,察觉到艾略特小姐和巴克兰小姐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敌意。 但这两个人都是那种笑脸迎人的类型,因此在表面上看不出她们有什么矛盾。 雷克斯太太对此也有所察觉,因此眼神里有些戏谑。 在下午茶用完之后, 已经快要六点了。 而晚餐是在九点钟开始。 趁着这个时间, 克拉克男爵和雷克斯医生去了楼上。 由于年轻时确实在美国吃了不少苦, 克拉克男爵患有胃病和风湿, 因此一到雨季就会疼痛难忍。 这次他想让雷克斯医生给他看看,并开一些可以止痛的搽剂。 雷克斯医生提着自己的医药箱,和克拉克男爵去了楼上的主卧。 管家霍金斯先生跟在自己主人的身旁,进行看护。 “人老了就会这样,想想年轻的时候,我能在美洲的沼泽地带追踪鳄鱼一整天!那个鳄鱼标本现在还在我的陈列室里摆着!”克拉克男爵确实老了, 已经变成了频频提到当年勇的好汉。 他的听众倒是很买账。 “您已经比大多数同龄人强壮了, 主人。”霍金斯先生低声安慰他。 雷克斯医生相对比较理性, 只说“生病是人人都会经历的事”。 就在他打开医药箱之后,他突然一拍前额,“哎呀!看看我的记性,我把听诊器落在家里了!请您稍微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雷克斯医生的家就在别墅附近,一来一回只需要十几分钟。 克拉克男爵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也不能提出什么其他建设性意见,只好点了点头。 雷克斯医生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被其他客人们问起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回去拿听诊器”。 这时艾略特小姐微笑着说道:“应该是我耽误了雷克斯医生看病,我最近胃不太舒服,所以找他看了看,开了些小药片。估计他的听诊器就是那个时候落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的。” 说这话的时候,艾略特小姐似乎很高兴。 而巴克兰小姐则拉住了托马斯,很关切地问道:“我们去看看你叔叔吧,他生病了一定很需要你的关心。” 托马斯顺从地点点头,任由未婚妻牵着自己的手往楼上去了。 艾略特小姐咬了咬牙,也跟着去了楼上。 趁着他们几个走了,雷克斯夫人低声告诉格蕾丝,其实艾略特小姐是克拉克男爵的情人。 虽然克拉克男爵夫人才去世三年,但比阿特丽斯·艾略特可是从八年前就和男爵有了不正当关系,那时候她才二十岁。 “你可能觉得我危言耸听,但我总是有一种预感。”雷克斯夫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艾略特小姐和巴克兰小姐都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她们两个很有可能做出不利对方的事。” 当然,这话只是和格蕾丝在房间的角落里说的,其他人没有听见——格蕾丝的女人缘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而且大概是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年长的女性总是把她当成晚辈,年轻的女性则总是把她当成“男闺蜜”。 但从男士们的角度看,格蕾丝这种吸引女人的类型,就像一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 公爵大人非常有失公允地认为,格雷厄姆天性善良,所以总是容易被坏女人诱骗。 好在雷克斯夫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已婚妇人,所以公爵大人并不担心她有什么不雅的心思。 因此格蕾丝和她聊的火热,在场倒是没有人想歪。 “可是情人也没办法——” 格蕾丝的话还没说完,雷克斯夫人就用一种“你们年轻人还真是天真”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 “艾略特小姐当然不甘心只做个情人,自从克拉克男爵夫人死后,她就有了其他的心思。” 说到这,雷克斯夫人脸色红了一瞬,在格蕾丝耳边轻轻说道:“我丈夫经常给克拉克男爵看病,他说克拉克男爵的体质很难有孩子。当然,这是他私底下告诉我的。” 也就是说,克拉克夫人之所以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完全是克拉克男爵的问题…… 之前格蕾丝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得了血友病的人不能生孩子。 毕竟女王本人也有血友病,她一生可是生了九个孩子,成为了欧洲的祖母。 怎么到克拉克男爵夫人这里,血友病就变成不孕不育症了? 却没想到症结原来在克拉克男爵身上。 不过这也表明,艾略特小姐想用“母凭子贵”的方式成为克拉克男爵的续弦,恐怕是不太可能的。 以克拉克男爵这种急需继承人的贵族身份来看,他才不会管孩子是不是情人生的。 反正正牌妻子一副病殃殃的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去世。 身为情人的比阿特丽斯·艾略特恐怕根本无需避孕。 即便如此,八年时间她也没能怀孕,可见这件事有多么艰难。 于此同时,楼上房间里,三个人围着克拉克男爵,关切地问他身体怎么样。 “你是不是又开始腿疼了,亲爱的?我已经开始向雷克斯夫人学习按摩了,她说这可以减缓疼痛。”艾略特小姐在情人面前是个温顺的小女人。 虽然从身材来看,她个子高挑纤细,面容又古典优雅,并不像是那种小鸟依人的小女人。 在他们关心着克拉克男爵的时候,雷克斯医生的医药箱就那么大敞四开地放在一边,惹得巴克兰小姐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 几人又待了几分钟之后,雷克斯医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看诊不宜打扰,几人都非常识趣地退了出去,去了楼下。 “您的胃病有些严重,最近要控制一下饮食,不要吃太油腻的食物,也不要喝酒。” 听了这话,克拉克男爵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 不吃烤肉也不能喝酒? 那怎么行? 雷克斯医生看了克拉克男爵的双腿后,再一次老生常谈地叮嘱他注意保暖,然后给他开了一瓶搽剂。 “还是老样子,不过还请您再容我唠叨唠叨,这搽剂里面有稀释过的乌头·碱,所以可千万要和口服药分开放。”(1) “放心吧,我一向把它放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口服药都在第一个抽屉,不会有错的。”克拉克男爵在雷克顿医生的眼皮底下,把药瓶放进了第二个抽屉,以证明自己还没老糊涂。 放完药瓶,克拉克男爵没由来地一阵灰心丧气,“唉!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一到阴雨天就只能待在屋里,而英国的阴雨天还多得要命。我年轻的时候,绝对不会想到,到老了我会成为这样的废人。” 雷克斯医生欲言又止。 他其实多次奉劝过这位男爵,最好去一些炎热干燥的国家定居,进行疗养。 埃及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克拉克男爵这个人控制欲很强,他的地产、股票、基金都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运作。 而周围协助他,或者和他合作的人,必须要听从他的指挥。 尤其是可怜的邓恩先生,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只会勤勤恳恳地埋头做事。 克拉克男爵却太过苛求完美,总是对这个年轻人颇多苛责。 总是怀着这样暴躁的心情,这当然是不利于病情的。 更何况任何男人都有自尊心,雷克斯医生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克拉克男爵的所作所为很不认同。 要是一个人因为自己的优势地位,就总是要求下属十全十美,那可就太刻薄了。 不过邓恩先生自己都没有怨言,雷克斯医生更加不可能越俎代庖说什么没有边际的话。 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劝说克拉克男爵到埃及去疗养。 要是他能说动他,恐怕三年前就说动了,哪里至于等到现在呢? 雷克斯医生收拾好自己的医药箱,跟着管家下了楼。 其他人不管是否出自真心,也都关切地问了两句克拉克男爵的病情。 雷克斯医生表示这都是老毛病了,即便一时半会儿不会好转,倒也不至于恶化。 更何况克拉克男爵今天生龙活虎的,只要不是阴雨天,他其实还算是个很有活力的小老头。 做客的几人都放下了心,一直等到九点钟,管家敲响了第二声锣,众人才结伴往宴会厅走去。 ※※※※※※※※※※※※※※※※※※※※ 1乌头·碱是一种激动剂,会与钠离子通道发生结合并激活它。通道打开后,钠离子会大量涌入,这会造成神经的剧烈冲动和心脏细胞的收缩。 中毒者常会感觉到一种烧灼感,感觉就像舌头舔到了一根滚烫的拨火棍。嘴巴和喉咙里会残留一种麻木感,另外还会发觉喉咙肿起。有些病例还会感觉到眩晕和肌肉乏力。瞳孔出现扩张,皮肤变得冰凉,脉搏开始微弱,呼吸也变得困难,以及“死神降临前的恐怖感”。 死亡一般会出现在中毒后的2到6小时之间,死因为心脏或呼吸的瘫痪,但如果是超大剂量的中毒,则会速死。只要用1到2毫克的低剂量就会致命,可以说这种毒药的威力不容小觑。 其中最毒的是从印度乌头里提取出来的乌头·碱。 不过微量的毒药可以治病,乌头·碱稀释剂当时也经常会被当做外用止痛剂,为风湿病人缓解疼痛。 感谢在2020-10-22 21:38:29~2020-10-23 08:4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花开半夏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まことの夏の眠り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开半夏 104瓶;颂言 48瓶;只喝鱼汤的喵酱、pm迷、喵喵 30瓶;花蕊石、不回消息就是在扣jio 20瓶;净焱、河堤的荷 10瓶;宁宁宁宁宁、少年拔剑 3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圆桌晚宴 由于这次的宾客多数出身算不上高, 因此克拉克男爵没有选择严肃正经的长桌宴席,反而选择了能够烘托亲密氛围的圆桌。 十个人围坐在圆桌前,桌子正中央摆放着蜡烛和果盘, 上方的几个吊灯上燃着几百根蜡烛,使得宴会厅里闪着柔和的光晕。 格蕾丝由于是宾客的仆人,因此不必在宴会厅侍奉。 不过在宴会中途的时候, 管家霍金斯先生找到了她。 “克里斯蒂先生,我的主人克拉克男爵阁下想请您去宴会厅一趟。” 格蕾丝露出一丝诧异,但还是点点头, 表示自己马上就会过去。 等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就听到克拉克男爵的年轻情人艾略特小姐说道:“公爵大人, 您担任治安官, 一定见过很多凶杀案吧?” 雷克斯夫人也来了兴趣,“克里斯蒂先生只和我说了一个毒杀案,而且还没有成功,难道你们就没有碰到过成功的毒杀案吗?” 她指的是布莱克先生的死因。 从事实上讲, 他的死确实算不上蓄意谋杀。 谋杀这种话题自带噱头, 几乎是人人都会好奇的东西, 大家嘴上不说, 目光里却透着浓浓的求知欲。 尤其是侦探的经历,对于普通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精彩。 公爵大人停下了刀叉,“格雷厄姆确实没有碰到过那种案子,不过他才到伊登庄园八个多月的时间。在他来之前,我倒是碰到过几起这样的案子。” “那可要请您快说说了, 我们可都等不及了。正好克里斯蒂先生也来了, 不如我们一会儿玩个游戏。”雷克斯夫人提议道。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游戏, 但是大家都没有扫兴。 公爵大人则简略地说了一些案子。 比如某个想和情人结婚的男人,用含砒·霜的老鼠药毒死了自己的妻子。 破产的医生在制药过程中故意写错了小数点,放了十倍剂量的马钱子提取物,导致多人死亡。 再或者富商的小儿子为了继承巨额家产,把颠茄溶液加到酒里给其他兄弟姐妹一人一杯,直接送他们去见了上帝,等等。 当一个人想要犯罪的时候,那么他的恶毒程度绝不会是普通人可以估量的。 公爵大人说完这些的时候,圆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凝滞,客人们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在。 是巴克兰小姐打破了沉默,“雷克斯夫人,您不是要玩一个游戏吗?游戏规则是怎样的?” “咳,我想了一下,决定这样玩游戏。我们这群人,应该以二十六个字母的顺序,最开始以a为首字母,说一种毒药,下一个人则以b为首字母,再说一种毒药,以此类推。说不出来的人,就要罚一杯酒。” 宴会的话题朝着危险的方向越走越远,而餐桌旁的人们却不以为然。 这时斯格林斯比先生懊恼地说道:“那我们可就惨了,因为谁也没有雷克斯医生知道的多啊!” “不如这样吧!我们大家不一定要按照字母顺序来,但一定要保证下一个毒药的首字母在上一个的后面。这样一来,雷克斯医生也不能提前推测出到他的时候该说哪一个字母,我们的机会不就更大了吗?”艾略特小姐提出的意见得到了大家的一直认同,于是第一个就由她开始了。 她转着眼睛想了想,说道:“我知道了,砒·霜。(arsenic)” 雷克斯医生点评道:“这种毒药最早可以追溯到埃及,埃及艳后克里奥佩特拉晚年曾想过使用砒·霜进行安乐死,但因为这会让人死得很痛苦,最终她放弃了砒·霜,转而选择了蝰蛇蛇毒。” “要我说,被毒蛇咬死也不算是什么好方法吧?”托马斯不赞同地说道。 从猎场回来之后就很安静的小老头布莱特先生又露出了那不怀好意地冷笑,“啊,说得简单,难道那个时候的人也能拿出一把左轮吗?” 这种明晃晃地嘲笑激怒了托马斯,“是啊!我该庆幸我刚好有一把!可以随时解决任何人!” 他那眼神明明是在说,“你这老东西再敢冒犯我,我就打烂你那肮脏的脑袋瓜!” “托马斯!”克拉克男爵用威胁的语气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使得这个年轻人憋着气喝下了一大口红酒。 布莱特先生则很不雅观地直接喝掉了一整杯香槟,然后挑衅地冲着托马斯笑了一下。 管家霍克斯先生此时刚好端着一盘蔬菜沙拉上来,摆在了克拉克男爵的面前。 他爱莫能助地看了男爵一眼,又立刻看向雷克斯医生,用行动表示“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您需要多吃一些蔬菜,太油腻的食物会让您的胃更加难受。”雷克斯医生铁面无私地叮嘱厨房,给克拉克男爵做了一盘他最讨厌的“菜叶子们”。 他还提到了里面的一种蔬菜——秋葵。 “我听说这种蔬菜的种子是巴克兰小姐从印度带过来的,没想到在英国也能长得这么好。” 克拉克男爵本来就不喜欢吃蔬菜,一听说这是印度来的,就更加不高兴了。 “这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种邪恶的植物。” “说起邪恶,这东西还确实和一种邪恶的东西很像。”雷克斯医生看到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才不再卖关子,“那就是乌头根。” “这可不是我瞎编的,英国真的有把乌头根当成秋葵吃掉的案例。当然了,他们最后都死了。” 雷克斯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在格蕾丝旁边帮助客人们切烤肉的霍金斯先生突然手抖了一下,差点切到自己的手。 发现格蕾丝在看着他,霍金斯先生还掩耳盗铃地侧了一下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邓恩先生,该轮到您了。”艾略特小姐小声提醒旁边的邓恩先生,语气温柔得像是怕吓着他似的。 “嗯……颠茄(belladonna)。”邓恩先生的声音比其他宾客低得多,就像个逆来顺受的小绵羊。 他弱弱地补充道:“一位医生给我开过含有颠茄的眼药水。” 接下来,宾客们都纷纷说出自己所知道的毒药。 不过除了雷克斯医生,其他人毕竟都不是学医出身。 没过多久,游戏就走到了穷途末路,成了雷克斯医生的专场。 最终,他向着一同用餐的众人说道:“虽然说了这么多,但我希望你们永远没有用到这些知识的一天。” 被拦住没能喝上酒的克拉克男爵找准机会,调侃了自己的医生一句。 “要我说,我可是找到了整个英国最谨慎的医生。”他的话有几分发自肺腑,“雷克斯可是让我保持健康的不二人选,这个老伙计从不会做错任何事。” 想起今天晚餐前的事,克拉克男爵笑着说道:“你们恐怕想象不出来,雷克斯已经给我开过几十次搽剂了,但是他还是每次都会提醒我,那东西里面有一种叫乌头·碱的东西,让我千万和口服药分开放。” “即便您觉得我啰嗦,下次我也还是要说的,男爵阁下。”雷克斯医生在自己的职业面前,丝毫不退让,“因为失误的代价是我们谁都付不起的,生命只有一次,可不能拿它开玩笑。” 就这样,一次危险的游戏就以这种严肃的氛围结束了。 晚餐过后,绅士们在宴会厅又喝了一会陈年波特酒,抽了些雪茄,三位女士则邀请格蕾丝到客厅去,又缠着她讲了讲她遇到的第一起案子。 等大家各自散开,准备去休息的时候,托马斯独自去了书房,和克拉克男爵单独谈了些什么。 在格蕾丝打算去仆人准备的单人仆从客房休息的时候,托马斯正好气冲冲地从书房里出来,差点把格蕾丝手里的烛台撞飞。 这个急脾气的年轻人没有任何表示,就快步往楼上走去,显然处在愤怒的情绪当中。 克拉克男爵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啊啊啊!这小子一天不气我就难受!他休想!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无意间听到了别人夹杂着秘密的、歇斯底里的怒吼,格蕾丝赶紧端着烛台往仆人房的走廊方向走去,离开了这一小块是非之地。 至于克拉克男爵是什么时候回房休息的,格蕾丝不得而知。 只不过第二天一早,看到这位男爵疲惫的神色,格蕾丝猜测,他回卧室休息的时间,绝对不会早于半夜一点。 昨夜和他发生争执的托马斯也一脸菜色,僵硬着表情不愿意先低头。 只是在早餐之前,这个年轻人接到了一封信,使得他对自家叔叔的态度突变。 经过一早上的糖衣炮弹,克拉克男爵轻易地就原谅了自己的侄子,因此整个上午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快到午餐时间的时候,克拉克男爵宣布了今天的重头戏——日本料理。 “我花高价雇来了一个日本厨子。”克拉克男爵言谈间不无得意,“你们可不知道,那些矮个子秃脑门的亚洲人有多固执,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么一个!” “我知道,那些天天拿着刀互相乱砍的家伙是吧?”布莱特先生嗤笑着,“要是那些破铜烂铁有用,还要枪干什么?” “那边的幕府武士还在反抗,垂死挣扎。” 大家心里都明白,冷兵器主宰的文明,已经走向末路了。 ※※※※※※※※※※※※※※※※※※※※ 感谢在2020-10-23 08:47:04~2020-10-23 21:5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920760、在下周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糯米团子 61瓶;总是爱懒 60瓶;你说的都对 18瓶;数字化学习与创新、刺猬爱吃红枣、叫我女王大人、努力改掉拖延症 10瓶;拾级而上 6瓶;河堤的荷、生的菊、拆西墙的小酒馆 5瓶;独蜀无哀、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无形的刻耳柏洛斯 嘲笑归嘲笑, 晚宴之前的时候,仆人们还是把宴会厅布置得很有大和民族的风情。 在维多利亚女王统治的年代,大英帝国的殖民地占据了世界将近四分之一的领土。 这种侵略成性的行为, 导致英国的平民开始迷恋异国文化。 比如伊登庄园就有很多土耳其风格的装饰物、又有日本漆器、印度摆件等等。 伯爵夫人在茶会上还喜欢穿希腊式的茶礼服。 而今天晚上,在场的客人要吃日本料理。 下午的时候,克拉克男爵带着大家参观了别墅里的画廊。 这种画廊一般体面的人家都会有一个,即使是不那么有钱的中产阶级,也会在家里保留一小块走廊, 挂上用于展示的油画。 雷克斯夫人在一幅油画前驻足。 “哦, 天哪!多么可怕啊, 那上面的东西!” 其他人也聚了过来。 女士们都对油画上的内容有些不适。 油画上画着一个希腊式的美男子, 正用手扼住一只怪物的头颅。 那东西有三颗脑袋,张开的大嘴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口水。 “这是希腊神话里的大英雄赫拉克勒斯的故事。” 格蕾丝站在旁边, 向雷克斯夫人讲解, “传说宙斯和他的情妇阿尔克墨涅育有一个孩子, 名为赫拉克勒斯。这个孩子按理说该是珀尔修斯的第一个孙子,可以做迈肯尼的国王。” “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一个国王。”巴克兰小姐对格蕾丝讲的故事很有兴趣。 “您说的没错, 他最后没有当上国王。因为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不愿意情妇的孩子当国王, 于是就设法让珀尔修斯的另一个孙子提早出生了。这个人就是欧律斯透斯,他后来成了迈肯尼的国王,而赫拉克勒斯成了他的臣子。” “这位国王嫉妒兄弟的好名声, 于是给他布置了一大堆困难的任务, 我们眼前的这幅画,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也成就了赫拉克勒斯的丰功伟绩。” “好格雷厄姆, 快别卖关子了!”雷克斯夫人催促她说下去。 “画上的这只狗, 是冥府的看门狗,刻耳柏洛斯。这条狗天生有三个头颅,还能喷出剧毒的口水,十分凶残。赫拉克勒斯拎起它的尾巴之后,这条狗就变成了一条蛇,打算回头咬住赫拉克勒斯的手臂,赫拉克勒斯掐住它的脖子,最终制服了它。” “后来……”格蕾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她和公爵大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这栋别墅里的诡异事件。 乌头出现的次数太多了。 这时斯格林斯比先生说道:“克里斯蒂先生,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啊!” “非常抱歉,我的记性太差了,后面的故事被我给忘了。” “那可太巧了,后面的我刚好记得。”斯格林斯比先生整理了一下领结,决定代替格蕾丝出这个风头。 “后来,赫拉克勒斯把刻耳柏洛斯带到了阳间世界,刻耳柏洛斯一见到阳光,就开始滴下剧毒的口水,那些口水落在地上,就变成了毒草乌头草。” 格蕾丝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一整个下午,她和公爵大人都忧心忡忡。 与其他毒药相比,乌头·碱并没有解药,即使提前知道了别人要下毒,恐怕也于事无补。 这种毒药频频被提及,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这几天的聊天内容来讲,似乎谁也没有去刻意提起这种毒药。 但“乌头”这个词就像有魔力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冒了出来。 而且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下午格外不平静。 先是艾略特小姐进了书房,然后不太高兴地走了出来,她出来后,就是紧随其后的巴克兰小姐。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和男爵阁下说了什么,巴克兰小姐面色铁青地出了书房。 再之后,托马斯又进了书房,没过多久就和克拉克男爵吵了起来,情形几乎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布莱特先生去了书房的时候,倒是没有吵闹声传出来,不但如此,这家伙出来后还一脸得意。 而倒霉的邓恩先生,则在克拉克男爵心情不佳的时候,被叫到书房里骂了一顿。 这个鸡飞狗跳的下午格外漫长,所有人都是好不容易才挨到了晚宴时分。 格蕾丝这次不必再去宴会厅,于是就去了厨房,和仆人们聊天。 当然,她去的不是那位日本厨师的厨房,毕竟她的日语还停留在“你好、再见、混蛋”的水平。 别墅里的英国厨娘玛丽正十分不高兴地边切菜边嘟囔。 “我真是不明白,那有什么好吃的?” 她看到格蕾丝走过来,发泄似的放下刀,说道:“克里斯蒂先生,您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那家伙把一条胖鱼切成薄片之后,就那么让男仆端上了桌!” 玛丽对刺身的形容相当生动。 “哦,那家伙还说这东西叫什么‘弗狗’,听起来就像德鲁伊法师手下的鱼人在说话。”(1) 这话让格蕾丝困惑了很久。 那是什么? 刺身不应该是“sashimi”吗? 一般日料店的服务员都会说几句日语,格蕾丝在梦中世界也不是没去过日料店,对于刺身怎么读还是知道的。 她猜测日语可能在这时与后世有所不同,也就暂时放过了这件事,没再细想。 厨娘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别墅多了一个外国厨师,让她感觉到了危机。 这一点,倒也不怪克拉克男爵。 因为本国厨师的厨艺参差不齐,再加上很多厨娘并不擅长做宴会菜肴,雇佣外国厨师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像玛丽这种会做宴会菜肴的,被称为专业厨师,实际上已经比大多数的厨娘厉害多了。 伊登庄园的卡米拉其实也不过是不会做宴会餐的外行厨娘罢了。 只是通常来讲,英国厨师的年薪低于外国厨师,而男厨师的薪资高于厨娘,这是男尊女卑思想下的必然产物。(2) 那位日本厨师占据了两项优势地位,自然待遇要比玛丽好的多。 就这样,在玛丽的唠叨声中,仆人大厅的仆人越来越多。 看起来应该是宴会厅那边的人已经用完了晚餐。 格蕾丝过去的时候,一群人正在喝香槟。 巴克兰小姐手里拿着两杯酒,顺便给了艾略特小姐一杯。 艾略特小姐看着酒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隔着人群和克拉克男爵相视一笑,然后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这时托马斯走了过来,对巴克兰小姐说道:“艾米丽,我们去那边下象棋吧?” 巴克兰小姐笑着被他拉走了。 雷克斯医生此时紧盯着克拉克男爵,生怕他喝酒。 他的夫人拍了拍他,使得他低下头凑到夫人的嘴边听她说话。 雷克斯夫人低声说道:“别这样,亚伯,我知道你是好意,但男爵阁下会觉得你多管闲事的。” “不行,他的胃病已经有些严重了。比起让他厌恶我,被别人质疑我的医术才让我更加痛苦。” 两人就这样小声争论了一会儿。 等到雷克斯医生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发现男仆们端着空杯子下去了。 而周围的宾客们则一脸躲闪,仿佛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似的。 这让雷克斯医生不由扶额。 很明显,在他被夫人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这群宾客纵容地让克拉克男爵喝了不少酒。 就在此时,公爵大人忽然把手搭在了格蕾丝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向着格蕾丝压过来。 他用压低的声线,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快!格雷厄姆!扶我去盥洗室!” “公爵大人好像喝醉了!我先送他去休息。”格蕾丝不动声色地对着其他人说道。 她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扶着公爵大人到了盥洗室,对方强撑着到了这里之后,立刻扶着水池呕吐起来。 “我去叫医生——” 公爵大人虚弱地抬起手,“不,别去,格雷厄姆。中毒这个话题已经被提起太多次了。” “可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当我感觉难受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好在我吃的不多,格雷厄姆。”公爵大人接过格蕾丝递过来的水杯,漱了漱口。 “只有我和克拉克男爵吃了那盘东西,从现在开始,我们要随时注意他的动向。我很确定,有人想要他的命。” 在这栋洛可可别墅里,无形的刻耳柏洛斯,正准备着撕烂自己的猎物。 格蕾丝脑中想起厨娘玛丽的话。 “一条胖鱼”不就是河豚吗?(3) 看来那位日本厨师的手艺也不怎么样…… 多亏了在场的宾客都不喜欢吃生食,不然恐怕就要出大事。 不过克拉克男爵为什么看起来没事? 格蕾丝把公爵大人扶到卧室。 之后……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好像要帮眼前的病号换睡衣? 那边公爵大人已经伸开双臂,准备好脱外套了。 格蕾丝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帮他脱掉礼服。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公爵大人摇摇欲坠的身体总是往她的方向倒,以至于格蕾丝不止一次接触到了他温热的肌肉。 居高临下地看着总管先生的公爵大人,敏锐地察觉到——总管先生的耳朵红了。 ※※※※※※※※※※※※※※※※※※※※ 1在罗马入侵之前,英国人信奉的是德鲁伊教,而且在维多利亚时期,德鲁伊教曾在异教徒中风行了一段时间。 2当时贵族们家里薪水最高的一般是外国男厨师,业余厨娘(kok)的薪水则非常低,比女仆长还要低上一些。 3河豚刺身英文是fugu,应属日文音译。 河鲀鱼体内含毒量在不同部位有差异。一般来说,卵巢含量最多,肝脏次之,血液、眼睛、鳃、皮肤都含少许,肌肉中不含河豚毒素。但鱼死后内脏中的毒素可以渗入肌肉,此时肌肉中也含有少量的河豚毒素。 感谢在2020-10-23 21:52:58~2020-10-24 09:0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啾 10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克拉克男爵之死 不要小看孩子 弗格斯探长这会儿才注意到公爵大人的脸色,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公爵大人摇了摇头,“先查案吧。现场的东西都没有动,仆人和宾客也都集中在一楼的起居室里。” 起居室一般被当做娱乐房间, 属于女主人的地盘。 但克拉克男爵夫人三年前就死了,因此这个房间只有宾客们想要下象棋或者打桥牌的时候才会来。 这间起居室面积很大,宾客们待在这里也不觉得拥挤。 只是今天发生的命案, 难免令人心焦。 别墅里的仆人也都待在这里,只有小听差和小工被单独留在了仆人大厅。 这些孩子平时没什么机会接触雇主,下毒的事自然也轮不到他们。 弗格斯探长挥手示意手下的警探分散开去收集证据, 又叫来了雷克顿医生,询问死者的具体信息。 雷克顿医生在三点半过后曾经回了一趟家, 换了一身像样的衣服。 不过他回家的路上,还是难免被人围观。 毕竟他之前那个形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疯人院的病人跑出来了。 “我很确定克拉克男爵是死于乌头·碱中毒,而且这东西没必要做化验。” 他的语气让弗格斯探长误以为这是轻率的表现,“尸检当然要做化学检验!” “您恐怕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 乌头·碱这种毒药通过化学方法根本检验不出来。如果不是我经常接触药品, 恐怕我也没办法判断出他中了什么毒。”雷克斯医生无奈地解释道。 实际上, 乌头·碱即使在二十一世纪也没办法通过化学方法检验出来,不过二十一世纪有其他的手段,这个时候却是没有的。 警方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召集几个有经验的医生, 根据行医经验来验证一下,雷克斯医生的结论是否正确。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我希望您手下的警察能去克拉克男爵的卧室看看。我前天傍晚的时候, 曾经给他开了一瓶含有乌头·碱的搽剂, 用来治疗风湿。” 雷克斯医生不得不承认,这种危险的搽剂可能就是克拉克男爵丧命的根源所在,“这种搽剂是稀释过的,但是乌头·碱的药用剂量和致命剂量相差并不大,原本外用还没什么,一旦被人下到食物里……可就难说了。” 一个机灵的年轻警察听了他的话,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楼梯,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棕色药瓶走了下来。 这名警察戴着白色手套,手掌托着瓶底,非常小心地避开了可能有指纹的地方。 药瓶里的液体确实少了一些,这究竟是克拉克男爵外敷的时候自己用了,还是被别人倒走了一小部分,暂时还无从判断。 “这东西吃下去多久会毒发?”弗格斯探长询问道。 雷克斯医生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如果是致死剂量,恐怕十几分钟就会发作。即使是被包在某种糖果里,最多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这样一来,作案的时间可就很紧凑了。 在证据不充足的情况下,空想无益,于是几人又来到了书房。 克拉克男爵的尸体已经被搬走,放在了一楼的一个空房间里,妥善保管着。 此时此刻,书房里还保留着克拉克男爵去世时的样子。 对于死者的身份,弗格斯探长难免抱怨。 “这种贵族的案子最难办!他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太高,上司一定会勒令我三天之内破案!三天,听起来就像在开玩笑!要是贫民窟死了一个人,恐怕三十年都不会有人催我破案!” 不但如此,和贵族有牵扯的宾客们往往也很高傲,审问的时候态度都是十二分的不配合。 正抱怨着,弗格斯探长的目光突然一凝,眼睛像猎犬盯上了猎物一样,盯着书房大办公桌上的两个咖啡杯。 其中一个咖啡杯在克拉克男爵座位的那一侧,还是满当当的。 另一杯咖啡则在对面客人的位置那一侧,已经只剩下一点杯底。 “那是这里的听差詹姆斯送过来的,我当时就在仆人房,亲眼看着他冲了咖啡送过来。” 弗格斯探长有点扫兴。 既然是格雷厄姆全程看着的话,那个詹姆斯应该没什么机会下毒吧? “不过,为什么是两杯咖啡?” “克拉克男爵当时好像要见布莱特先生,詹姆斯还特地上楼找了一趟,结果却发现他不在卧室。” 格蕾丝想起布莱特先生之前的穿着,思索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弗格斯探长。 “你是说,那个叫布莱特的老头儿还穿着夜礼服?” “没错,小克拉克先生和斯格林斯比先生也仅仅是脱了礼服外套,身上还穿着硬质衬衫和马甲。”格蕾丝顺便指出了不合理之处,“问题是,当时他们三个几乎和别人同时来到书房门口,其他人可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呢!” “这三个家伙一点四十分的时候还没睡觉……”弗格斯探长砸吧着嘴,用手摸着鼻子下面的八字胡,一副嗅到阴谋气息的样子。 雷克斯医生这时走到咖啡杯前,拿起空杯子嗅了嗅,接着又拿起另一个杯子,用手指蘸着咖啡,用舌头舔了一小点儿。 他的眉头一瞬间就皱了起来,“这杯咖啡里有浓度很高的鸦片。” 鸦片有淡淡的苦味,用咖啡来掩盖的确是很好的方法,但用这种方法来欺骗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明显是白费心思。 但另一杯被喝下的咖啡是否含有鸦片,就要带回去用化学仪器进行检验了。 弗格斯探长稍微使了一下眼色,之前那个机灵的年轻人就把咖啡杯底的残渣刮了下来,用一个小纸袋包好,收了起来。 几人又走到落地窗前,在地板上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泥土。 由于这两天没有下雨,地上没留下脚印。 一个小男孩蹲下外面的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弗格斯探长拉开落地窗的窗户,无视窗户吱呀吱呀的响声,冲着那孩子大喊:“赶快回房间去,你这小鬼!这段时间不许四处乱跑!”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噔噔噔地跑开了。 等他走了,弗格斯探长又嚷嚷了两句,“这个年纪的孩子就会给大人添乱!房子里死了人他们也不能老实一会儿!” 很快,小男孩就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弗格斯探长的话实数偏见。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弗格斯探长、公爵大人、格蕾丝以及雷克斯医生在查看完书房之后,就暂时去了餐厅,和其他暂时被放出来的宾客们一起用了一顿让人食不知味的早餐。 在用餐后,格蕾丝建议公爵大人先上楼休息一会儿,下午的时候再和弗格斯探长一起对别墅里的人进行调查。 弗格斯探长也需要先派人把现场找到的一些可能有毒的食物送到警局的法医那里进行化验。 这时候的法医一般都由全科医生担任,因此水平参差不齐。 为此弗格斯探长离开了几个小时,跑去叮嘱其中一位颇有名望的医生,一定要亲力亲为。 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早上的那个小男孩找到了格蕾丝,表示自己有“重要的线索”。 小男孩名叫尤利安,是男爵府的油灯小工。 因为每天晚上都要把当天用过的油灯拿回工作室进行擦拭、修剪灯芯、灌油等工作,尤利安每天都要工作到很晚,昨天也不例外。 与弗格斯探长不同,格蕾丝对小孩子总是格外有耐心,她带着尤利安去了花园,坐在长椅上听他说话。 “我昨天把那些油灯都清理干净之后,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受到尊重的尤利安语气变得轻快了许多。 “就在我打算回小工宿舍睡觉的时候,我看到窗外有一个黑影正在往别墅的方向跑。我当时吓了一跳,就赶紧从工作室逃了出去,躲进了走廊。”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向着格蕾丝辩解,以表明并不是自己胆小,“很多罪犯闯进别人家里的时候,都会先杀死还醒着的人,不是吗?” “你很谨慎,尤利安。”格蕾丝安抚着他。 尤利安不自在地转了转脖子,继续说道:“然后我就听到书房落地窗打开的声音……书房的窗户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所以我一听就知道是那个窗户开了。” 说完,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物件,“我从那些大人那里听说,男爵阁下死了,这是真的吗?” “虽然事实很残酷,但那确实是真的,尤利安。” 尤利安把那个金属物件递给格蕾丝,“这个也许对你们有用,我今天早上在落地窗外捡到的。我见过这东西,这是布莱特先生靴子上的鞋扣。” “好孩子,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别人,那会给你带来麻烦的,知道吗?”格蕾丝奖励了他一个先令,让他不要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毕竟布莱特先生那种人,一看就是个靠敲诈勒索为生的无赖,要是被他知道尤利安向侦探告他的密,身份低微的尤利安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 感谢在2020-10-24 11:57:19~2020-10-24 15:59: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萬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仔 25瓶;萬鄉 20瓶;河堤的荷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布莱特先生的自白 格蕾丝把尤利安提供的消息告诉了赶回来的弗格斯探长, 同时把那枚鞋扣交了出去。 从弗格斯探长精彩的脸色来看,这种对某个群体先入为主的偏见终于给了他一点教训。 痛定思痛的弗格斯探长立刻就找到了自己的出气筒——嫌疑很大的布莱特先生。 他宣称自己的警探在书房的落地窗搜到了一枚鞋扣,和布莱特先生脚上这双靴子的鞋扣非常吻合, 并请布莱特先生到临时充当审讯室的报纸熨烫室去解释解释。 布莱特先生显然对此事非常心虚,但还是抵死不承认自己在半夜一点多的时候去过书房。 “这太荒谬了!我的鞋扣是白天丢的,你们怎么能这样诋毁我?” 像布莱特先生这种无赖, 根本不知道廉耻为何物,让他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你能否解释解释, 为什么克拉克男爵毒发的时候,你穿戴得那么整齐?据我所知,在十一点钟的时候, 你就不在一楼了。詹姆斯去二楼的卧室也没找到你的踪影, 你那段时间去哪了?” 弗格斯探长平时办案,见多了这种厚脸皮的老无赖, 因此在言语之间对布莱特先生很不客气。 在他看来,像布莱特先生这样的人,既没身份又不富有, 同时也不是美女, 更不是克拉克男爵的亲戚, 他能住进男爵家的别墅,简直就是人生一大奇迹。 “克拉克男爵既然是中毒死的,那么我外出的时候去了哪您可没权利过问。难道我还能隔着几英里在他的饮料里投毒吗?”布莱特先生满脸不高兴,“要我说,像我这种外出的人才最没有嫌疑。” 即使他这样说了, 弗格斯探长仍旧坚持让他说出自己去了哪。 “但那需要在你昨晚彻夜未归的前提下才成立。”弗格斯探长冷酷地反驳道。 结果布莱特先生支支吾吾, 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让弗格斯探长越发怀疑他就是投毒者。 “你和克拉克男爵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邀请你到别墅来?” “我是他在美国时候就认识的老朋友,那时候他还不是克拉克男爵呢!”布莱特先生又露出了那种让人厌烦的笑容,“哎呀!我来到英国之后,才知道他现在已经一步登天啦!” “所以你就过来敲竹杠了?”弗格斯探长面色不善地噎了他一句。 “您这样说话可就太刻薄了,探长。这可不仅仅是在贬低我,也是在贬低男爵阁下呀!”布莱特先生啧啧两声,“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老朋友,像他这么慷慨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老朋友视而不见呢?” “要是你能说说你昨天去了哪,又是几点回来的,我倒是可以相信你们两个是老朋友。” 在追查行踪这件事上,弗格斯探长一贯刨根问底,就算再怎么能打岔的人,恐怕也没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是十二点回来的。” “我怎么听见有人说,昨天一点多看到你进了书房啊?” “谁说的?我要和他当面对质!”布莱特先生信誓旦旦地说道,末尾还加了一句,“别墅的大门十二点就会关闭,要是我是一点多钟才回来的,我又是怎么和大家一起出现在书房门口的?” 看他这个样子,好像真的不怕别人揭穿似的,搞得弗格斯探长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的偏见太大了。 “听别墅的仆人们说,你昨天下午去了克拉克男爵的书房,你们谈了些什么?” “他资助了我一笔钱,支票是他自己给我的,一共五百镑。” “资助?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弗格斯探长收回了刚才的想法。 “这对克拉克男爵来说可不算什么,据我所知,他的财产少说也有十万英镑。” 布莱特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贪婪简直一览无余。 沉默了许久的公爵大人这时开口说道:“我就直说了吧,布莱特先生,你的手里有克拉克男爵的把柄,对吗?” 在对方回答之前,公爵大人就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你不用反驳我,因为那一定是撒谎。从我来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发现这一点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克拉克男爵作为一位贵族,有什么理由对着你这样一个贫穷矮小的平民卑躬屈膝。” 他直接得出结论,“你一直在威胁他,向他勒索钱财。这一点,只要通过你的信件,向和你来往的人调查一下,恐怕就能看出端倪。要是我猜的没错,昨天晚上你应该是去找女人了吧?也许你昨天无意间向她炫耀了一些事情?” 公爵大人也是在前两次办案的过程中发现,很多男人喜欢向妓·女炫耀自己的一些不那么正当的行为。 比如安德森先生曾向妻子的妹妹洛丽丝炫耀自己帮助上司做假账,连每一笔有多少钱都说得十分清楚,以至于洛丽丝死后的日记,几乎可以当做供述他罪行的账本。 果然经过公爵大人这么一诈,布莱特先生那幅无所畏惧的表情开始龟裂了。 “那……那只不过是对妓·女说的瞎话,这怎么能当成证据呢?” “哦?看来你确实说了不少东西,弗格斯探长,我想你可以带人去盘问一下克拉伯姆那些——” “啊!是我勒索了他!可那又怎么样!”布莱特先生开始破罐破摔,“我勒索他不代表我杀了人!要我说,乔治想杀了我还差不多!昨天下午他刚给了我五百镑,我出去找乐子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想着给他下毒!” “再说了,我和托马斯那小子一向不对付,要是乔治死了,那小子以后才不会给我一便士!反正我又没抓着他的把柄!” “你所说的这个把柄是什么?” “事到如今,告诉你们也没什么。乔治那小子在美国的时候就有了一个妻子,那女人是我的同乡。只不过为了迎娶伯爵家的女儿,他骗了那个善良的女人,把她藏到了她乡下老家的一栋小房子里,那时我还在船上当水手,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结果这小子几个月后就带着新妻子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美国。” 布莱特先生讥讽地笑了一声,“你们恐怕还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人吧?说起来真是可笑,我回到美国的时候,就有邻居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结果等我坐船来到英国,想要闯荡一番的时候,居然在伦敦的一条路上看到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乔治·克拉克。” 狡猾的神色爬上了他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我立刻凑了上去,问他还认不认识我,还说了他之前那位妻子的教名。他看到我的时候,脸色就吓得煞白煞白的,二话不说就把我拉上了马车,一路上求着我不要把他从前的丑事说出去。” “从那以后,你就一直靠着勒索克拉克男爵为生?” “是啊,他可是我的摇钱树,只要我不是傻瓜,就不可能会给他下毒。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公爵大人?” 就这样,布莱特先生交代了自己和克拉克男爵的关系,但却坚持声称自己绝对没有在一点多的时候去过书房。 弗格斯探长以勒索罪逮捕了他,暂时把他关进了警局的临时监狱。 为了验证他的话到底是否完全属实,弗格斯探长又叫来了除管家霍金斯以外的仆人。 鉴于霍金斯先生疑似和雇主发生过矛盾,同时又是仆人们的上司,有他在场的话,其他仆人说话时可能会有所顾虑,因而这次谈话单独绕开了他。 第一听差詹姆斯听说咖啡有毒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 “克里斯蒂先生,您一定要为我作证啊!那两杯咖啡我可是在您面前冲好的!” “你大可放心,詹姆斯。这一点我已经向弗格斯探长解释过了。现在他要问你的是,昨天晚上你在离开书房之后,有没有确认过门窗?” 詹姆斯摇了摇头,“我们确认了,但是大门我们没锁。因为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发现布莱特先生不在别墅里,所以就没有锁上大门。男爵阁下似乎对布莱特先生很是退让,所以我们这些仆人也不敢惹他不高兴。” 格蕾丝又问厨娘,“玛丽,你晚上的时候是否给克拉克男爵送过点心?” “没有,先生。男爵阁下在十点钟之后就不会吃点心了,而且昨天晚上宴会过后,我一直在看着蒸馏室女仆清洗餐具,根本没注意仆人房的铃声。” 紧接着,来到了最让人头疼的部分——日本厨师。 格蕾丝费了半天劲,和他来了一段烫嘴的日式英语对话,结果鸡同鸭讲。 不过从他的言谈里,她还是听到了点有用的东西。 这位日本厨师说自己昨天下午看到一个女黑人去了后厨。 不用想,这个女“黑人”必定就是巴克兰小姐。 只是从时间上来讲,这个时间跑到厨房去,就算是真的下了毒,恐怕也和克拉克男爵的中毒联系不到一起去。 毕竟从毒发时间来讲,下午投毒的话,克拉克男爵晚上的时候恐怕尸体都凉透了。 仆人们没能再提供什么有用的消息,弗格斯探长也只好暂时把他们放回去了。 这时负责搜索别墅的警察敲门之后走了进来,递给了弗格斯探长一份清单。 ※※※※※※※※※※※※※※※※※※※※ 感谢在2020-10-24 15:59:58~2020-10-24 21:2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女巫悉达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artaraus 15瓶;女巫悉达多、添加、夜半銀月滿京華、叫什么名字好呢? 10瓶;faye 8瓶;西班牙橙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艾略特小姐的自白 该清单如下: 比阿特丽斯·艾略特的卧室:发现一瓶小药片, 上面有手写标签“乌头·碱”字样,并注明用法为:以1:100比例稀释后外用; 托马斯·克拉克的卧室:发现两条皱巴巴的床单,女仆声称昨天中午该房间还十分整洁; 艾米丽·巴克兰的卧室:发现一金属小盒的精致鸦片, 中间有一块崭新的挖空痕迹; 查尔斯·邓恩的卧室:发现一小瓶不明液体,液体体积与克拉克男爵药瓶里消失的部分刚好对得上; 霍金斯先生的工作室:发现一小堆名酒酒塞。 另:二楼楼道的窗台上,发现了花园里的泥土。 具体的情况就是这样。 目前持有乌头·碱的人是艾略特小姐,而邓恩先生也疑似持有乌头·碱,只是并未动用。 警方当然优先调查目前嫌疑最大的人——艾略特小姐。 被请到房间里审讯的时候, 艾略特小姐的双眼已经肿得像两枚桃子。 从克拉克男爵死后, 她的眼泪就一直没有停过。 “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探长。我现在觉得生活已经没有了希望, 乔治……他就是我的一切。”艾略特小姐的嗓子因为哭泣变得沙哑。 她这幅样子,倒不像克拉克男爵的情人, 反而像他的妻子。 弗格斯探长把药瓶的标签对着自己, 另一面对着艾略特小姐,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艾略特小姐愣了一下,摇头说道:“不好意思, 我对药品不太了解,这也许是雷克斯医生开的药?” “可是这是从您房间的衣柜里发现的。” “这不可能!”艾略特小姐的声音猛得拔高。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迅速冷静下来,说道:“弗格斯探长,我知道您是苏格兰场最厉害的探长之一, 这恐怕是您诈我的手段吧?可惜即使您用这种方法, 也是没用的,因为我根本没有买过什么小药片。” 这时格蕾丝插嘴问道:“可是前天傍晚的时候, 您还声称因为身体不舒服去找了雷克斯医生, 还说他给您开了一些小药片。” 艾略特小姐错愕地看着房间里其他三个人, 神色无助,“我当时确实说了谎,雷克斯医生并没有给我开药,这一点你们可以向他求证。” 紧接着,她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我去雷克斯医生的家里,是想检查自己有没有怀孕。而且雷克斯医生告诉我,我确实怀孕大概八周了。” 她红着脸解释道:“我和乔治在一起八年了,但一直没有怀孕。所以这次虽然我有所怀疑,但还是没敢声张。直到雷克斯医生确定我怀孕了之后,我才打算偷偷告诉乔治。前天傍晚的时候我一时冲动,想要当众说出来,但开口之后我又反悔了,所以就撒了个谎。” “所以昨天下午,您去书房是告诉克拉克男爵这件事?”格蕾丝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没错,乔治当时很高兴,但又有些忧虑。”艾略特小姐意有所指,“毕竟他之前已经把托马斯当成继承人培养三年了,如果我生了男孩的话,托马斯可能会和乔治反目成仇的。” “但是仆人们说您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似乎不太高兴。” “我当然不高兴了,我已经怀孕了,乔治的心里却总是想着他的侄子。侄子再怎么好,毕竟也不是乔治的亲生孩子,不是吗?” “您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巴克兰小姐,你们两个当时说过话吗?走出书房之后那一小会儿,您有没有听到什么?” “哦!我可没和她说话,更不可能听到什么!”艾略特小姐感觉受到了冒犯,“我根本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谈话的人。不过巴克兰小姐看到我的时候,表情确实有点惊讶。” “您觉得她在惊讶什么?” 一种女人们互相蔑视时会露出的隐晦表情爬上了艾略特小姐的眼角眉梢,稍瞬即逝。 在场的两个男人毫无所觉,格蕾丝却看出来了一点苗头。 “我想她是在惊讶我会发火吧?人都是这样的,以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她以为我也是对男人逆来顺受的那种女人呢!” 弗格斯探长和公爵大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这么说来,您认为巴克兰小姐一直对小克拉克先生逆来顺受?” “没错!” 每个女人讲八卦的时候,声调都会变高,语气也难掩兴奋,“托马斯其实和乔治还是有点像的,他们都很喜欢对别人发号施令。只不过乔治比我大了二十五岁,所以一直拿我当小孩子。” 她停顿了一下,开始丢出转折,“可是托马斯对巴克兰小姐可不是这样,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昨天原本巴克兰小姐都走上楼梯了,还说自己有点牙疼,想去吃点药。结果托马斯却让她吃完药赶紧下来,和我们一起打牌。” 从她的说法来看,托马斯确实有点太不怜香惜玉了。 自己的未婚妻牙疼,他却只想着打牌。 “昨天晚宴结束的时候,你和谁在一起?”弗格斯探长又开始盘问。 “我当然和乔治在一起,我们晚宴之前就和好了,后来晚餐吃完了以后,我还和乔治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当时邓恩先生、斯格林斯比先生还有布莱特先生都在,雷克斯医生还在不远处看着乔治,不让他喝酒呢。” 弗格斯探长向格蕾丝确认。 格蕾丝却摇头说道:“那时候我发现公爵大人脸色苍白,似乎身体不适,所以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并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动向。” “格雷厄姆一靠近我的时候,我就感觉已经快支撑不住了,所以就让他赶紧带我去盥洗室。”公爵大人这时候才说了自己中毒的事,“其实我应该是中了河豚毒素,但是当时在场的人都没事,只有我一个人强撑着。” “我当时怀疑是有人想要诱导别人犯罪,所以就隐瞒了自己中毒的事。” 回想起几次和克拉克男爵的客人们聚在一起的场景,公爵大人就感到不寒而栗。 艾略特小姐听了他的话,也感觉十分诧异。 紧接着,弗格斯探长又问艾略特小姐,“你昨天是几点回房休息的?”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们才回房休息。” 艾略特小姐回忆昨天的场景,一边回忆一边语速缓慢地说道:“昨天十点半左右的时候,公爵大人被克里斯蒂先生扶回了房间,在那之后没多久我们就各自散开了。” “雷克斯医生带着夫人回了家,布莱特先生去了外面,斯格林斯比先生说他感觉有点头疼,想先回房休息……” 格蕾丝打断了她的思绪,“斯格林斯比先生不到十一点钟就回到了楼上?” “是的,托马斯说想打惠斯特,都被他拒绝了。我原本也想回楼上休息,但是当时楼下就剩下四个人了,如果我也走了,惠斯特就打不成了。”(1) “你们一直打牌到十二点?” “是的。” 这时弗格斯探长把药瓶转了过去,“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艾略特小姐惊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哦!不!这绝对不是我的东西!我绝对不会给乔治下毒的!” “这是我手下的警察亲手从您的房间里搜出来的,这一点我很确定。” “这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因为我的孩子挡了他的路!” 弗格斯探长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孕妇,说道:“由于您的身体状况,我们暂时不会逮捕您,但是您的自由需要受到限制。直到本案查清之前,您都不能离开这栋别墅。” 等艾略特小姐被带回她的卧室单独关押之后,房间里的几人才开始仔细讨论前几天的细节。 “你那天为什么会中毒?”弗格斯探长这时候才明白公爵大人为什么脸色苍白,“这群人应该和你都不熟吧?” “确切的说,两天前,我和这些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公爵大人的身体还有些没恢复过来,声音也比平时小了一些,“所以中毒这件事,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整栋别墅里,只有我一个人中毒了,昨天晚上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克拉克男爵的情况。克拉克男爵吃的河豚肉少说也有四五片,可是他当时脸色红润,我甚至还看见他偷偷从斯格林斯比先生手里接过一杯酒,喝了下去。”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我当时以为,是别墅里的某个人,想要通过屡次提起毒药来诱导别人犯罪,如果我中毒了,那么一定会给别墅里的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或许就会有人忍不住下手。” “你们为什么要在宴会上提起毒药?”弗格斯探长没好气地嚷嚷着,“这群有钱人就是闲着没事干!” 回想起这几天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氛,再结合克拉克男爵的死,公爵大人就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什么后悔来到了这里。 因为这里除了雷克斯夫妇以及他以外,剩下的六个客人,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和克拉克男爵有利益纠葛或者感情矛盾。 而这群人在克拉克男爵去世的前一天晚上,还在餐桌上进行了一场“毒物教学”游戏。 最诡异的是,其中被提到次数最多的乌头·碱,最后真的成为了杀死克拉克男爵的致命毒药。 ※※※※※※※※※※※※※※※※※※※※ 1惠斯特是桥牌的前身,也是需要四个人两两一组打牌的。 感谢在2020-10-24 21:29:15~2020-10-25 09:0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失莫忘 15瓶;凉嵌 5瓶;细细绵绵 4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托马斯的自白 巴克兰小姐的自白 巴克兰小姐很快就被带到了审讯室。 有关于她的疑点似乎比其他人要多。 对此, 巴克兰小姐似乎并不吃惊。 “克拉克男爵府的仆人们都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个外国人,而且不太懂贵族礼仪。” “你是指他们说谎了?”弗格斯探长冷笑了一声, “但是你去厨房的事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不,我可没说他们说谎了。但是他们因为不喜欢我,说话的时候总是颇多暗示。” 巴克兰小姐毫无愧色地说道:“我确实去了厨房, 但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厨房的仆人,也可以去问托马斯。” “你去厨房和他有什么关系?” “托马斯昨天下午说想喝罗曼尼康帝,但是却找不到管家去了哪里, 所以我才会到厨房去。” 格蕾丝原本正在做记录,闻言抬起头, 说道:“据我所知, 厨房是仆人们才会去的地方。” “我可不在乎这个!”巴克兰小姐飞快地反驳道:“你们这些英国人根本不明白,印度女人在家里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只要托马斯愿意娶我,让我做仆人的事我也没有怨言。” 回忆起自己在印度生活时的所见所闻,巴克兰小姐就一阵后怕,“印度的男人打老婆就像家常便饭,我母亲因为没能把我父亲留在印度,每天都要被我的外公和她的兄弟们责骂。” “她告诉我, 只要能留住一个男人的心, 尊严也可以不要。因为一旦一个妻子不能留住丈夫,她就更没有尊严可言了。” 巴克兰小姐倔强地看着在场的几人, “你们是男人, 又生在英国, 所以根本不能理解我的痛苦。能和托马斯在一起, 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那么您为什么会去厨房找霍金斯先生呢?” “我当时问了一个名叫芭芭拉的女仆, 她告诉我, 霍金斯先生去了厨房。” 说到这,巴克兰小姐还有点不高兴,“结果我找到的是那位日本厨师的厨房,他一看见我就冲着我喊了几句,但我实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想象了一下巴克兰小姐所说的场景,格蕾丝莫名有些想笑。 毕竟…… 咖喱味的英语和烫嘴的日式英语两相比较,几乎没有人会觉得他们说得是同一种语言。 “你去厨房的时候,厨师正在做什么?” “他正在观察一只可怕的胖鱼,那东西浑身都是刺,看起来就像是地狱生物。” 巴克兰小姐把话题转回到自己之前所说的事上,“我被那个日本小个子吓了一跳,于是就赶紧跑了出去,在走廊的另一头找到了玛丽的厨房。玛丽告诉我霍金斯先生回了他的工作室……”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就这样,我又去工作室找他,结果却看见他打开了一瓶罗曼尼康帝,倒在高脚杯里,自己偷喝了一杯!” “你是说他偷喝了克拉克男爵收藏的好酒?”弗格斯探长若有所思地摆弄着他的胡子。 “对,就是这样。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他手边摆着的就是罗曼尼康帝的红酒塞。” 巴克兰小姐挺起胸脯,很有些扬眉吐气的意思,“说到这,我就不得不解释一下有关偷听的事了。我发现霍金斯先生偷喝酒以后,就想去提醒克拉克男爵。不过我得承认,我确实是想报复一下那个看人下菜碟的老管家。只是如果他自己没做亏心事,又怎么会害怕别人揭发他呢?” 按照巴克兰小姐的说法,她并不是鬼鬼祟祟地去了厨房,而是光明正大地去的。 并且有女仆、厨娘以及她的未婚夫托马斯作证。 弗格斯探长对着一个警员做了个手势,对方立刻走出了审讯室,去找仆人们核对真伪去了。 “我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发现书房里有说话声,所以就转身离开了,转身的时候我碰到了詹姆斯。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污蔑我偷听,就一个转身的功夫,我又能听到什么呢?”巴克兰小姐忿忿不平地为自己辩护。 格蕾丝按照记录继续询问:“你后来又一次去了书房,在门口见到了走出来的艾略特小姐。听她说,你看见她的时候有些惊讶?” 巴克兰小姐的脸上也流露出一瞬间的不屑,“是啊,我当时很惊讶。因为虽然我没有刻意偷听,但我还是听到了一点东西。艾略特小姐似乎说了‘怀孕’,克拉克男爵当时的笑声很大,我猜他一定很高兴。所以我才惊讶,为什么艾略特小姐离开书房的时候脸色那么不好。” “她的孩子有可能是未来的男爵,她却觉得不高兴,多么奇怪呀!” 弗格斯探长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就不怕小克拉克先生继承不了爵位?” 巴克兰小姐摇了摇头:“托马斯不擅长打理财产,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比起把整个男爵府留给他,我更希望克拉克男爵留给他一些信托基金。这样,他就没办法提前支取那些钱,同时我们每年还能有钱花。如果男爵府到了他手里,恐怕我们破产的速度会更快。” 察觉失言,巴克兰小姐连忙请求房间里的几位男士,“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托马斯我的想法,我在他面前一直很听话,也从不发表什么有主见的看法,他一向喜欢温顺乖巧的女孩儿。” “你觉得艾略特小姐当时为什么会生气呢?” 巴克兰小姐露出尴尬的神色,“我猜……可能是男爵阁下并不想和她结婚吧?” “为什么这么说?那可是克拉克男爵唯一的孩子。” “克拉克男爵很在意女人的出身,这一点从我的身上就已经体现得非常清楚了。艾略特小姐虽然年轻貌美,做情人绰绰有余,可是克拉克男爵这么保守的人,应该是不会想娶一个歌剧演员为妻的。”巴克兰小姐又一次流露出不屑的情绪,“从出身来看,我至少还是职员的女儿,不用外出工作。” 言外之意,像艾略特小姐这样自己在外讨生活的女人,社会地位其实还不如她。 格蕾丝之前的感觉确实没错,艾略特小姐和巴克兰小姐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但两个人都是那种擅长交际的笑面虎,因而没有被男士们看出来。 这时弗格斯探长拿出了从巴克兰小姐房间里发现的那盒鸦片,“这个是你的,对吗?你买这个是干嘛用的?” 弗格斯探长可没忘了书房那杯放了鸦片的咖啡,那么多的鸦片,可是会直接让喝咖啡的人去见上帝的! “这是在药店买的,我有时候会牙疼,用这个止痛效果很好。昨天晚上我还用它兑了一杯白兰地,用来止痛。”(1) 弗格斯探长把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药膏,一字一顿地说道:“啊,是吗?喝一杯白兰地居然需要这么多的鸦片吗?” 盒子中间空了一大块,即使是对瘾君子来说,这个剂量也明显是过量了。 巴克兰小姐错愕地看着盒子中间挖空的部分,好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 “这……这不是我用的,昨天它明明还是满的,我只用了非常小的一块,不仔细看的话几乎看不出来……” “昨天晚上你是否去过书房?” 巴克兰小姐摇摇头,否认道:“我没去过,昨天晚上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和克拉克男爵说上一句话,就被托马斯拉去下棋去了。后来我们又一直打牌到十二点,十二点一到我就上楼休息了。我的房间就在艾略特小姐对面,如果我半夜跑出去,她应该能听到。” 交代完了这些,巴克兰小姐也被允许离开了审讯室。 “那杯有鸦片的咖啡到底是谁下的?虽然克拉克男爵没有喝,但是很明显是有人要害他。”弗格斯探长越发觉得案子匪夷所思。 因为这群人各怀鬼胎,他很难完全信任其中某一个,也就无从判断谁在撒谎。 之前去问话的警员回来向他复命,表示巴克兰小姐所说的都属实。 而且日本厨师所在的厨房里,两个厨房女仆都表示,巴克兰小姐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望了一眼,就被厨房里那位暴躁的日本厨师吓跑了。 负责搜索别墅的警员也回来报告了新的进展。 他们在玛丽所在厨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昨天吃剩下的河豚刺身。 厨房的仆人们声称,因为玛丽平时管着他们的饮食,而且后者对于克拉克男爵雇佣外国厨师的事颇有微词,所以坚决勒令他们不许吃那位日本主厨做的菜。 仆人们害怕以后的饮食被克扣,所以也就都没有尝试宴会厅上撤下来的那些东西,而且把它们都倒进了垃圾桶。 找到河豚刺身的警察立刻用家鼠做了实验,食用了刺身的家鼠很快就死了,而且症状和公爵大人所说的非常相似。 这说明河豚刺身确实是有毒的,并没有人特意去给公爵大人一个人单独下毒。 而且用餐时负责分菜的人是管家霍金斯先生,在一堆外观没什么差别的生鱼片里,找出唯一一片有毒的分给公爵大人,这件事的难度也有点过分的高了。 但是让人不解的是,同样食用了有毒的河豚肉的两个人里,克拉克男爵当时毫发无损,公爵大人却仅仅因为一小片鱼肉就几乎要倒地不起了。 按理说,二十六岁年富力强的公爵大人要比克拉克男爵的身体好多了。 他都忍受不了的毒药,克拉克男爵吃了五倍的量,却能安然无恙,这绝对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 1当时很多医生会给病人开鸦片或者鸦片酊,连婴儿都不例外。据传维多利亚女王本人都因为用药的关系,染上了瘾。 不过作为口服药来讲,鸦片里的吗·啡确实有镇痛作用,而且口服的成瘾性要远远比吸食和注射的成瘾性要低很多。 感谢在2020-10-25 14:47:18~2020-10-25 18:2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来去匆匆的雷克斯医生 就在一群人各自思索着这件案子的诡异之处的时候, 雷克斯医生冲了进来。 “弗格斯探长!我的——” 他的视线扫过桌子上的玻璃瓶,一下子扑了过去,“啊!它果然在这!这是我丢失的毒药瓶!” 弗格斯探长没好气儿地问他, “毒药瓶这种东西你为什么没有保管好?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艾略特小姐的衣柜里?” “居然在她那里?”雷克斯医生惊疑不定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说道:“难怪……” “什么意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毒药瓶丢了的?” 雷克斯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今天回去才发现毒药瓶不见了。”他摊开手, “说来这也是个巧合。” “前天下午的时候,我妻子提醒我,别忘了给克拉克男爵带上治疗风湿的搽剂。结果我打开医药箱的时候, 发现搽剂用完了,于是只好拿着乌头·碱片剂现配了一瓶。” 巧合的是,就在他刚配好搽剂的时候, 艾略特小姐去了他的家里。 急于接待病人的雷克斯医生顺手就把毒药瓶放进了医药箱里, 而没有放到更远处药品室的架子上。 他给艾略特小姐做了检查,发现她已经怀了快两个月的身孕。 检查过后, 雷克斯夫妇就和艾略特小姐一起来到了克拉克男爵的别墅。 在那之后,雷克斯医生就把这瓶顺手放进去的药瓶忘在了脑后。 期间雷克斯医生除了看病的时候,医药箱一直放在平时克拉克男爵留给他的一间卧室里。 一直到今天下午, 雷克斯医生才想起医药箱里还有一瓶乌头·碱药片没有拿出来, 于是想要拿出来放回自己的小药房去。他打开医药箱一看, 却发现瓶子不翼而飞了。 被这一变故吓坏了的雷克斯医生立刻就冲到了别墅这里,想要报告情况。 后来的事,弗格斯探长自然就全都知道了。 “你的医药箱都不上锁吗?” “我上锁了,但我一共打开过两次。” 第一次是给艾略特小姐做检查的时候,第二次是给克拉克男爵看病的时候。 这两次艾略特小姐都在场。 但第二次的时候, 在场的人除了她之外, 还有管家、巴克兰小姐和托马斯。 “我也不清楚毒药瓶是第一次就丢了, 还是第二次丢的,因为这期间我一直很忙碌,压根就没想起这瓶乌头·碱。” “你还记得里面还剩几片吧!”弗格斯探长问道。 他的话让雷克斯医生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可能!” “不过我使用它配药时,我都会做记录,你们等一会儿,我要回去查一下。” 雷克斯医生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走了,就像他上次去取听诊器一样。 没过多久,他就拿着一个小账本回来了。 “这个药片里每片有一格令(约64.8毫克)乌头·碱,是我去年的时候买的,一次买了五十片。其中给克拉克男爵制作搽剂一共用了十三片,两片给郊区的农民做了点搽剂,分成小瓶卖给他们,还有一片给一个头疼的小男孩做了点滴剂。所以一共还剩下三十四片。”(1) 药瓶里的小药片被倒出来仔细数了两遍,确确实实少了一片。 “雷克斯医生,昨天晚上的时候,我和公爵大人曾离开过宴会厅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能请您向我复述一下吗?除了您之外,我们实在想不到还能信任谁。” 在场的那些人里,恐怕只有雷克斯夫妇和克拉克男爵既无矛盾,也无利益纠葛。 这件事,通过列举一下克拉克男爵的死能给其他人带来的好处,就十分明显了。 首先,克拉克男爵死了,托马斯会继承爵位,巴克兰小姐会成为男爵夫人,这是最明显的利益。 其次,如果克拉克男爵不愿意娶艾略特小姐,那么艾略特小姐因为曲意逢迎了八年,却没有达到目的,一怒之下起了杀心也未可知。 当然,这对她没什么物质上的好处,但却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而斯格林斯比先生呢? 只要克拉克男爵一死,继承爵位的托马斯又不擅长理财,那么怎么投资,还不是他说了算? 邓恩先生如果杀了克拉克男爵,那么可能就是因为心理上长期的压抑。 布莱特先生没有明显动机,但从其他人的口供来讲,他应该的的确确在克拉克男爵死前进过书房。 管家霍金斯先生,也是可疑的人之一。 原因在于,他工作了这么多年,都快五十岁了,却因为偷喝酒的事被雇主解雇,拿不到介绍信。 一旦他真的要离开这栋别墅的事成真了,那么他就要面临失业或者重新去当小工的境地。 这两种情况,恐怕都不是他愿意承受的。 只有雷克斯医生是个例外,因为克拉克男爵死了,除了会让他少一笔收入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影响。 雷克斯医生听了格蕾丝的话,皱着眉头思索起来。 “我记得之前巴克兰小姐被小克拉克先生拉去起居室下棋去了,然后艾略特小姐拿着酒杯到了男士们那里。当时斯格林斯比先生、布莱特先生和邓恩先生都在。你当时也在,不过我记得你好像站在宴会厅另一头,离我挺远的。公爵大人在离克拉克男爵不远的位置,半靠在窗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个时候我在和詹姆斯聊天,之后没多久就发现公爵大人身体不适。” “啊,我明白。我老婆和我聊天的时候,你好像就往他的方向走了。” 说到这,雷克斯医生就有些来气,“你们不知道,我和我老婆就聊了几分钟的时间,结果再一抬头,克拉克男爵的脸都红了!那群宾客完全不敢看我,眼神鬼鬼祟祟的!我当时数了一下空杯子,估摸着克拉克男爵至少喝了三四杯!” 他开始抱怨,“病人就是这样,你越拦着他,他就越要和你对着干!可是他却不知道我这么做完全是好意!他们都以为我没看见,实际上我都知道了!连霍金斯那老小子都会偷偷背着我给克拉克男爵送酒喝!那老小子下午的时候蹑手蹑脚的,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死盯着克拉克男爵,他才没机会喝酒。其他人又各自喝了几杯,就说要上楼休息了,我也就带着我老婆回了家。” “期间巴克兰小姐和小克拉克先生一直没出现吗?” “人都要散了他们才过来,当时巴克兰小姐一从起居室出来就要上楼,说是牙疼,小克拉克先生却嚷嚷着非要打牌。” 雷克斯医生说完这些,脸色狐疑地盯着公爵大人,“都已经快一天时间了,您的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需不需要我给您看看?” “这家伙中了河豚毒,反正就是中毒了,虽然我以前也没见过这玩意儿。”弗格斯探长大嗓门地嚷嚷了出来。 “什么?”雷克斯医生惊疑不定地说道:“你们确定那盘鱼肉是河豚?” “当然,我们都拿老鼠做实验了。” “恐怕我得回去一趟!” 雷克斯医生丢下这句话就跑了。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动作却迅捷得像个年轻人。 几个人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想干嘛,不过格蕾丝隐隐约约想到了“以毒攻毒”这个成语。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也许凶手动手的时间就要比他们之前预计的要早得多了。 雷克斯医生走后,格蕾丝看了一眼表,发现已经五点钟了。 恐怕再审问一个嫌疑人,他们就得安排晚饭。 起居室那一屋子人又惊又怕,平时还要吃下午茶,今天却什么都没有,再不吃饭恐怕就要饿坏了。 一名警察敲响了审讯室的门,表示送去给法医进行检验的报告单有一部分已经出来了。 其中邓恩先生的那瓶不明液体,被确认来自克拉克男爵的那瓶搽剂,两者成分、浓度都相同。 这说明邓恩虽然手里有乌头·碱,但却还没来得及动用。 而送去的那一小堆咖啡残渣里,则是什么有毒成分都没有。 也就是说,只有放在克拉克男爵座位边上的那一杯里,才有过量的鸦片。 从时间上看,有机会下毒的只有两个人。 布莱特先生和斯格林斯比先生。 而且他们其中一个人还喝下了另一杯咖啡。 克拉克男爵等到半夜,还亲自打开了落地窗,说明他等的就是他认识的人。 但斯格林斯比先生明显是从书房正门走进去的。 至于他什么时候离开,这一点目前并没有人注意到。 会不会是他们两个当中谁偷了巴克兰小姐的牙疼药,然后跑来给克拉克男爵的咖啡下毒呢? 斯格林斯比先生明显有这个时间。 因为他十一点就上楼了,一点多时却还衣着整齐,说明他一直没睡。 期间巴克兰小姐十一点上楼服用了白兰地和少量牙疼药之后,一直到十二点才上楼,这中间一个小时,楼上只有斯格林斯比先生一个人。 他想要偷点什么东西,自然轻而易举。 而且一旦克拉克男爵因为喝了那杯咖啡死了,巴克兰小姐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想到这些,弗格斯探长决定下一个审讯的目标是斯格林斯比先生。 ※※※※※※※※※※※※※※※※※※※※ 1因为公制是十进制,当时都是人工配药,很容易记错小数点导致医疗事故,所以大多数药剂师对传统的药衡制更为熟悉,药衡制是用一种叫作“格令”的单位来计算药物剂量的。这样虽然计算麻烦,但不容易出错。 感谢在2020-10-25 18:23:47~2020-10-26 06:3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秉楠、alsii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邹卿 140瓶;申海 20瓶;markweiqi_5 10瓶;塑料杯 2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斯格林斯比先生的自白 或许是在生意场上沉浮多年, 又或者真的问心无愧,接受审讯的时候,斯格林斯比先生的姿态非常闲适轻松。 他甚至无所畏惧地表示, 克拉克男爵的死在他的意料当中。 “我可以这么说,老克拉克男爵每天的工作,就是四处得罪人。他对我还算可以了,对邓恩那家伙实在不像话。” 斯格林斯比先生恶意地咧开嘴发出两声沙哑的冷笑,“我要是邓恩, 工作第一年我就会忍不住干掉他!” 他话锋一转, “不过可惜我不是。克拉克男爵其实很知道差别对待, 他清楚我不是那种好欺负的人, 所以对我态度总要好一点。而且我是他的合伙人,虽然持股比他少, 但我并不是给他打工的。” 对于他的话,弗格斯探长不置可否, 只是开门见山地问了他昨晚的行踪。 “昨天晚上十二点一刻的时候, 有人看到你下楼进了书房, 你和克拉克男爵谈了什么?” 斯格林斯比先生并未否认自己去过书房,“我确实去了书房,想要再找克拉克男爵谈谈, 我们谈了十几分钟, 之后我就回房间了。” “我看中了一个生意, 但是克拉克男爵并不同意。出于商业利益考虑, 我不能透露生意的细节。当然, 我可以保证, 这是合法的生意, 只是相比于传统的生意, 它的风险更大,利润也更高。” “克拉克男爵后来同意了吗?” 斯格林斯比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他这个人性格很固执,别人都得按照他的意愿来。不过我昨天晚上找他聊天的时候,他的态度还不错。当时他的桌子上有个托盘,上面有两杯咖啡,他还请我喝了一杯。” “不过我可不该喝那杯咖啡,喝了那东西我一直到后半夜都精神抖擞,根本睡不着。”斯格林斯比先生苦恼地说道。 “那么你一点钟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响动?” “我当然听见了。” 斯格林斯比先生凑近弗格斯探长,一副告密者的样子,“托马斯昨天晚上不知道约了谁,半夜一点一刻的时候,我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他的名字。那声音不太大,不过当时夜深人静,我又睡不着,当然是能听见的。” “我有些好奇,所以就拉开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托马斯拿着一根奇怪的绳子,正要往楼道里的窗户上捆。他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听起来像是玻璃珠互相击打的那种声音。” 斯格林斯比先生的描述生动无比,就像亲眼看见一样。 加上他并不知道警察都搜到了什么样的证物,自然不可能依据这些东西信口胡诌。 也就是说,托马斯昨天晚上确实到了楼下,传递了什么值钱的小物件。 而且这些小物件应该不禁摔,不然托马斯直接从二楼扔下去也就可以了,根本不用自己亲自爬下去。 斯格林斯比所说的奇怪的绳子,自然就是那两个皱巴巴的床单了。 这两个半夜还没睡的男人,不单单互相在不同的时间看到了对方,还同时看到了另一个人——布莱特先生。 “托马斯把那根奇怪的绳子收起来没多久,就有人顺着外墙的水管往上爬。我估计他也觉得好奇,因为我没听见他房间的关门声,这说明他还留了个门缝。” 紧接着,这两个人就看到月光下的布莱特先生,从走廊的窗户爬了进来,鬼鬼祟祟地回了房间。 之后没几分钟,克拉克男爵就毒发了。 后面的事自然就是别墅里所有人一起见证的了。 弗格斯探长问完了这些的时候,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克拉克男爵平时有没有什么恶习,比如吸食鸦片?” 他的问题一问出口,斯格林斯比先生就立刻否定了他的看法,“克拉克男爵除了喜欢喝酒以外,并没有其他不好的习惯。你如果是因为他的风湿这样问的话,那就更是大错特错。第一天晚宴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他在用什么药,雷克斯医生说他用的止痛药是乌头·碱,并不是鸦片。” “哦,那就奇怪了,他的咖啡杯里怎么会有鸦片呢?”弗格斯探长探究地看着斯格林斯比先生,不确定他是真坦荡还是装坦荡。 结果斯格林斯比先生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脸色煞白。 “那杯咖啡不会原本是给我的吧?” 他的嘴唇颤抖着,“哦,天哪!难怪当时他还犹豫了一下!” 要说这是演戏,斯格林斯比的演技未免太过精湛了。 “你怀疑克拉克男爵想要杀你?” “我一开始并没有这种怀疑!”斯格林斯比先生失态地咆哮了一声。 他神经质地在房间里来回逡巡,“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他昨天晚上对我的态度简直算得上是和蔼可亲。也许……也许就是为了哄我喝下那杯咖啡……” “但他递给你的咖啡根本没毒。”弗格斯探长板着脸提醒他。 这个人是不是有妄想症? 还是说他演技太好了,投了毒还要倒打死者一耙? “你们晚宴之后也聊过很久吧?如果他想害你,总该露出点端倪吧?” “我那时候哪有空注意这个。”斯格林斯比先生摆摆手,“他当时的样子太好笑了!雷克斯医生一低头,他就开始疯狂地像我们做手势,让我们这些人给他打掩护。我手里的酒、布莱特先生的酒、艾略特的酒都被他趁机给喝了,霍金斯先生还趁机帮他续了一杯。只有邓恩先生在原地发愣,没把酒给他,还被他瞪了一眼。” 看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斯格林斯比先生确认似的问道:“依你们看,我就仅仅是在投资上和男爵阁下有分歧……他应该、应该不至于要除掉我吧?” 弗格斯探长听了他的话,心里直犯嘀咕。 恐怕是你更想干掉他吧…… 可从没有哪个想害人的人会把毒药留给自己。 不过这话弗格斯探长没有明说。 眼看着斯格林斯比先生开始疑神疑鬼地胡乱分析,审讯室里的人都觉得应该先让他回去冷静一下。 就这样,斯格林斯比先生被送了回去。 在晚餐开始之前,一名警察回来报告,“我去那个俱乐部问了一下,找到了昨天夜里来过别墅的人。他声称小克拉克先生下午曾写信给他,让他半夜一点的时候去别墅的窗下等他。那人急着要回自己的一千多镑,所以就去赴约了。” 警察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给其他人看,“我和他说明了情况,他害怕自己沾上命案,就赶紧把东西还了回来。” 盒子里是一套非常精致的中式古董鼻烟壶,一共有四个,上面雕着素雅的梅兰竹菊四君子,看雕功,似乎还是出自大师之手。 鼻烟壶是用鸡血石、羊脂玉、帝王绿翡翠和黄色和田玉做成的,分别对应着四君子的颜色。 光是从用料上看,就能明白这一套鼻烟壶有多值钱。 托马斯的那位“朋友”要是真的拿走了这套鼻烟壶,兴许不仅能填补之前借出去的钱,还能大赚一笔。 “这么值钱的东西丢了,别墅里的仆人们却都没发现,这也太奇怪了!”弗格斯探长盯着这些值钱的小石头,迷惑不解。 格蕾丝因为在伊登庄园工作,倒是能想明白其中原因。 “这种贵重的古董,如果平时不摆在书房做展示的话,应该会被霍金斯先生收起来,其他仆人不清楚这东西丢了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时一名女仆过来敲门,表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由于女仆们在宴会上根本不会露脸,体面的人家都是用男仆来送酒水饮料。 克拉克男爵中毒的事,怎么扯也扯不到她们身上。 是以女仆们以及后厨的厨师被暂时允许在别墅里自由活动。 不过鉴于那位日本厨师有过差点毒死宾客的前科,同时又不会做英国菜,弗格斯探长当然不敢把做晚饭的事交到他的手上。 因此厨娘玛丽再一次扬眉吐气,得以重掌厨房大权。 只不过一想到雇主克拉克男爵的死,这位厨娘就忍不住忧心忡忡。 因为即使是个几乎不识字的中年妇女,她也明白最浅显的道理,那就是正常人杀人的动机无外乎两种,利益和仇恨。 女仆们私底下嘀嘀咕咕,都认为小克拉克先生最符合以上特征。 这些“业余女侦探”虽然没什么证据,但还是聊得火热。 她们都有同一种担忧,那就是万一凶手真的是小克拉克先生,她们这些女仆还能够继续留在这栋别墅里工作吗? 要是她们最终都要离开,谁能给她们写介绍信? 想到这些之后,女仆们工作时就开始心不在焉。 她们有的已经收拾好了行李,随时准备离开去找下一份工作,有的则偷偷拿走一两件克拉克男爵的丝绸衬衫,想要捞上一笔。 毕竟克拉克男爵已经死了,他的侄子和他的体型又不一样,这些衣服早晚也要便宜管家霍金斯和听差们。 她们这些女仆勤勤恳恳工作,却只能拿男仆们六成的薪水,现在又面临失业的风险,总得想办法弄点钱渡过难关才行。 于是格蕾丝几人来到餐厅的时候,就发现今天的晚餐大失水准。 不过在场的宾客们也没什么心情大吃大喝,食不下咽地吃了几口之后,大家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弗格斯探长留下两名巡警守在二楼的楼道里,又派了几个人守在别墅外面。 这样一来,既可以防止宾客们串供,又可以防止他们逃跑。 ※※※※※※※※※※※※※※※※※※※※ 感谢在2020-10-26 06:30:48~2020-10-26 12:40: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半支碎冰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刺猬爱吃红枣 20瓶;阿边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管家的自白 邓恩先生的自白 撒谎精们 三个谋杀犯 威名远播下的惨淡现实 巴贝特太太的疑虑 突如其来的惨剧 “他是这么说的?” 书房里, 公爵大人正在听小听差亚度尼斯报告总管办公室的进展。 格蕾丝在听了巴贝特太太的困扰之后,决定在三天后,也就是下个礼拜一, 假扮成巴贝特太太的远房亲戚,去郁金香别墅一趟。 借着帮忙搬行李的借口,或许她能在那栋房子里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至于为什么不是劝告巴贝特太太不要答应这份工作? 格蕾丝觉得自己没权利让一个已经穷困潦倒的老人放弃赚钱的机会。 她收了这笔钱, 就能尽快把还没治好的烫伤治好,目前来看,这比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阴谋重要多了。 巴贝特太太得到了承诺之后, 就再次系好帽带,把下巴缩在帽子下面,像个土拨鼠一样离开了伊登庄园。 就在公爵大人正琢磨着这份委托的反常之处的时候, 格蕾丝敲响了书房的门。 她向公爵大人告假, 表明自己礼拜一需要外出一趟。 由于萨里郡和埃塞克斯郡分别在伦敦的两个相反的方向上,因此从克戈索尔镇到勒瑟海德, 坐火车要花上四个小时左右。 这还是因为对应线路的火车车速比较快,如果是时速低于三十英里的火车,恐怕还要更长时间。 公爵大人对于这个案子实际上兴趣不大, 但是能和总管先生一起办案这一点, 对他的吸引力可就很大了。 于是两人决定, 一个假扮成热爱旅行的年轻人,在小镇里打探消息,一个跟着巴贝特太太,假扮成她的远房亲戚,双管齐下。 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 计划没有变化快, 惨剧来得如此突然。 就在礼拜日的晚上, 弗格斯探长找上了门。 这位探长一进书房,就追问道:“格雷厄姆去哪了?” 公爵大人眉头一跳,“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呢,弗格斯探长。” 弗格斯探长摆摆手,“别提了,发生命案了。” “案子很棘手吗?” “棘手不棘手,我现在是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案子的被害人,和格雷厄姆见过面。” 公爵大人终于收起了那副懒散模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严肃地看向弗格斯探长,“据我所知,格雷厄姆最近没有离开过埃塞克斯郡。” 弗格斯探长心里开始吐槽。 你当然知道了! 你小子天天跟在总管屁股后头,他去哪儿你会不知道? “格雷厄姆确实没必要离开埃塞克斯郡,因为死者前天来到了伊登庄园,拜访了格雷厄姆。” “你是说巴贝特太太?” “你果然知道。” 这小子到底盯自己的总管盯得有多紧? 难为老霍恩能忍受这家伙十几年! “你们是在哪发现了她的尸体?”格蕾丝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弗格斯探长身后。 她现在的脸色非常难看。 之前她还满心想着,明天和巴贝特太太汇合之后,就尽快调查郁金香别墅,为这位无依无靠的老人解决后顾之忧。 结果就在今天,弗格斯探长却说巴贝特太太死了! 想起巴贝特太太临走前留下得那一枚一便士银币,以及她多次因为不安,想要送给格蕾丝一张纸钞的态度,格蕾丝就开始为这个可怜的老人感到难过。 她的烫伤还没来得及医治、一百五十镑纸钞还没来得及花,也没来得及赴和格蕾丝的约,就这么突然地死了。 “我们是在勒瑟海德发现的尸体。”弗格斯探长沉着脸说道:“因为巴贝特太太是伦敦居民,所以这次的案子,由苏格兰场和萨里郡警察署联合调查。” 格蕾丝和公爵大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带着惊异。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勒瑟海德?”公爵大人疑惑地看向弗格斯探长。 “这就怪了,我们在她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信里确实是让她礼拜日那天到勒瑟海德的郁金香别墅去啊?你为什么会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那?” 格蕾丝立刻反驳道:“不可能!我看过那封信,信里是让她礼拜一到郁金香别墅去。” 弗格斯探长拿出一个证物袋,递给格蕾丝,“你自己看吧,这上面明明写得是礼拜日。” 公爵大人走过来,和格蕾丝凑在一起,把那封信读了一遍。 结果格蕾丝发现,这封信的措辞和她礼拜五看到的那一封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上面所写的到任日期是礼拜日。 格蕾丝在信纸上发现了一滴白色的蜡油。 这让她愈发确定,她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巴贝特太太曾经给她看过的那封信,并不是眼前的这一封。 由于格蕾丝坚持自己的看法,再加上她平时做事一向谨慎,弗格斯探长只得将信将疑地把这条线索记在了心里。 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夜里十点,格蕾丝原本打算和公爵大人道一声晚安,就安排仆人关闭门窗,回房休息。 自从回到伊登庄园之后,为了让公爵大人恢复健康,庄园的宵禁时间就提前了一小时。 现在弗格斯探长来了,格蕾丝自然要先给他安排一间客房,让他休息一晚。 第二天一早,在伊登庄园用过一顿丰盛的早餐过后,三人踏上了去往勒瑟海德的路。 火车上,三个人坐在一等车厢的包间里讨论案情。 弗格斯探长说了一下发现尸体的时间和初步情况。 “我们是在昨天中午的时候接到萨里郡警察署的通知,说是有一个老太太死在了郁金香别墅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 “最早发现她的人是谁?”格蕾丝在这件事上追问得一直很积极。 坐在她旁边的公爵大人看着她的表情,暗自担忧。 他能明显感觉到,格雷厄姆这次绝对是被凶手猖狂的行为激怒了。 我必须要紧紧跟着他。 公爵大人这样想着。 一个在别人找到侦探之后,仍旧毫不收敛,甚至迫不及待地提前犯案的凶犯,可不是像上个案子里巴克兰小姐那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巴贝特太太是死在野外,这表明她不是被当场暴力杀死,就是死后被抛尸。 无论是哪一种,都证明犯案的人要么就是身强体壮,要么就是人多势众。 他必须要顾及总管先生的安全。 想到这,公爵大人庆幸自己出门前带上了一把左轮。 “是一个定期给郁金香别墅送货的杂货店店员发现的。那个小伙子当时赶着一辆拉货马车,走在小镇通往郁金香别墅的那一段路上。结果他往路边的树林一看,就看见巴贝特太太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上还插着一把刀。” 弗格斯探长绘声绘色地说着当时的场景,“这年轻人可吓坏了,连货都没送,就赶着马车掉头往警察局的方向跑,把情况报告给了当地的警署。 郁金香别墅里的人自然立刻就被调查了。 他们都一致认为死者是别墅里曾经的管家巴贝特太太。 只是罗内因先生一再否认自己曾经给巴贝特太太写过信,还声称返聘一事完全是无稽之谈。” “就这样,萨里郡警察署确认了死者身份,并且得知她此前半年都住在伦敦,因此就通知了我们,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调查。” “你们检查过罗内因先生的笔迹吗?”格蕾丝在日记本上飞快地记下线索,头也不抬地提问道。 “我们当然检查过了,信的笔迹和罗内因先生完全吻合。不过单纯从笔迹来判断写信的人是谁,这种方法并不可靠。在我办过的案子里,至少有五个杀人犯模仿过别人的笔迹,其中三个还模仿地非常像。” 弗格斯探长的话确实没错,但郁金香别墅里的人,对于目前的格蕾丝来说,的的确确是最可疑的。 三人就这样以一问一答方式,度过了在火车上的几个小时。 最终,格蕾丝总结出了以下几条线索: 第一,巴贝特太太是死于心脏破裂,凶器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厨刀。 第二,巴贝特太太死在郁金香别墅半英里外的树林里,身上还穿着礼拜五去拜访格蕾丝的那套衣服,死亡时间根据验尸官所说,是在礼拜日那天清晨六点到七点之间。 第三,巴贝特太太口袋里的信被换掉了。 第四,巴贝特太太的家里,以及她的银行账户里都没有多出一百五十镑。在死者被发现的现场,也没有任何纸钞出现。 第五,巴贝特太太的尸体上没有体现出打斗和反抗的痕迹,凶手手法利落,一刀毙命,但下刀的角度似乎和常人不太相同。 没有去现场调查,格蕾丝目前知道的只有这些。 下了火车之后,三人就直奔郁金香别墅的方向去了。 至于发现巴贝特太太的地点,正如弗格斯探长所说,那里除了尸体倒地的地方以外,其他地方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痕迹。 而脚印方面,由于那个小树林里经常有孩子和抓野兔的年轻人路过,所以根本无从分辨哪些脚印是巴贝特太太的,哪些是凶手的。 在郁金香别墅的外面,他们见到了萨里郡的一位姓塞西尔的探长。 不同于喜欢大吼大叫恐吓嫌疑人的弗格斯探长,塞西尔探长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夹鼻眼镜。 见面之前,弗格斯探长就告诉格蕾丝,萨里郡的这名探长和他们不是一路人,这家伙只想着赶紧结案,根本没想过要找真正的凶手。 ※※※※※※※※※※※※※※※※※※※※ 感谢在2020-10-28 17:32:54~2020-10-28 21:4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eugen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菲泽莉努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意外来宾 格蕾丝象征性地和塞西尔探长打了个招呼, 就匆匆进了别墅所在的院落,把其他人丢在了身后。 她的行为,惹得塞西尔探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又探究地看向公爵大人。 原本在格蕾丝身后没多远的弗格斯探长偷偷放慢脚步,凑到公爵大人身边,鬼鬼祟祟地问道:“报纸上的广告是你登的吧?” “你为什么认为是我登的?”公爵大人还想挣扎一下。 “格雷厄姆做不出这么不体面的事。” 面容英俊, 出身高贵的公爵大人不敢置信地看了一下自己的今天的穿着打扮,确定没有任何失礼之处,然后控诉地瞪了弗格斯探长一眼。 我堂堂公爵居然还算不上是个体面人? 大概是他的肢体和表情语言太强烈了, 以至于弗格斯探长这种老直男都看出了他的内心台词。 “你少做点不体面的事,比穿三百件三十基尼的礼服都强。” 最好下次跟踪格雷厄姆的时候别叫上我。 一向只喜欢跟踪罪犯的弗格斯探长,可不喜欢对着一个好人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而且看格雷厄姆那个样子, 恐怕还对雇主的行为一无所知呢! 眼看着距离格蕾丝越来越远, 弗格斯探长追了过去,末尾他小声补了一句, “那句广告词也就只能上上小报了。” 两人重新跟上格蕾丝的脚步的时候,公爵大人还十分不服气。 什么叫“只能上上小报了”? 他为了面向大众,才想出来的通俗易懂的广告词, 居然被说的一文不值! 一定是弗格斯这老家伙不懂欣赏。 而且他自己还不是看了这种“不体面”的报纸?不然又怎么可能看到他登的广告? 不过他不会向格雷厄姆告密吧? 公爵大人紧张地看了弗格斯探长一眼, 收到了对方一个促狭的笑。 这时格蕾丝注意到, 院子里的车夫似乎正在查看马车的车轮,嘴里还嚷嚷着,“别让我发现是谁干的,让我发现他就死定了”。 这家伙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脸上还有很多雀斑, 身高不算特别高, 但有一种劳工阶级的力量感。 从他那张平庸甚至有些丑陋的脸上, 格蕾丝看到了流氓地痞身上常有的、动物一般的凶残特质。 而且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张赌马时会留下来的票根,昭示着他的赌徒身份。 格蕾丝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那上面古德伍德赛马场的标志,这种老牌赛马场,除了贵族以外,通常都是一些嗜赌成性的男人才会去的地方。(1) 因为在这里比赛的都是很有名的马,有的甚至是一些贵族的爱马,赌注一般不会低。 以眼前男人这种身份,特意跑去看古德伍德赛马场的赛马会,恐怕长此以往,经济上会出现很大的危机。 “他是这里的车夫,名叫卡特,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了。”塞西尔探长说道。 虽然他心里很想敷衍了事,但随行的人里有一位公爵,使得他不敢怠慢。 不过让他觉得惊奇的是,这位公爵似乎和他的总管相处的相当好,以至于让他觉得,那个金发年轻人并不是他的仆人,而是他的友人。 毕竟把雇主丢在身后的仆人,尤其是把一位公爵丢在身后的仆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鉴于弗格斯探长昨天声称要去找“一便士侦探”,塞西尔探长对于这位金发年轻人的身份自然不做他想。 几人只在外面大概地转了一圈,然后就有女仆过来开门,请他们进到别墅里去。 郁金香别墅是一栋很老的房子,陈旧的气息在整栋房子里弥漫,使得这栋房子已经与原本的名字并不匹配了。 这栋房子还是乔治亚时期的风格,保守估计已有四十年的历史。 几人从正门进去,先要经过一个圆形的门厅,门厅后面是起居室,中央摆着一架旧钢琴,似乎很久没有人弹奏过了。 起居室右手边,就是一楼的客厅,一个一头棕发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表情略显烦躁。 这人看起来和公爵大人差不多高,但面容看起来更加柔和。 不同于公爵大人那张拒人千里之外的“高贵脸”,这个人虽然长相不算出众,但却有一种女人们喜欢的温柔特质。 即使是在心烦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也说得上是温和无害。 “哦,你们好,我……”男人叹了口气,“我是一名律师,名叫爱德华·伦纳德。” “律师?您是受罗内因先生雇佣吗?”格蕾丝看向这个意料之外的成员,问道。 伦纳德先生闻言摇了摇头,“我其实最近几天才回到英国,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有两份遗嘱需要宣读。” 他的视线往楼上瞟了一眼,暗示道:“其中一份是有关罗内因上尉的,另一份并非在此宣读,出于职业原因,请恕我不能透露。” “也就是说,远在印度的罗内因上尉——罗内因先生的儿子去世了?” 格蕾丝说着话,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公爵大人在她旁边落座,面对着年轻律师。 两位探长则分别在茶几两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女仆艾琳娜端着一个银托盘进来,倒了一些茶水后就退了出去。 艾琳娜的确如格蕾丝预料中的那样年轻貌美,而且身材凹凸有致,是那种上了岁数的老男人会喜欢的年轻有活力的体型。 不过倒茶的时候,格蕾丝注意到她和律师有一两秒的时间在眉来眼去。 这种行为十分不庄重,而且堪称明目张胆。 等她走后,律师才继续说道:“罗内因上尉在印度患上了肺痨,临死前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我受到他的嘱托,来郁金香别墅宣读遗嘱。只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伦纳德先生作为律师,十分爱惜羽毛,对于沾染上和命案有关的绯闻的事,他表现出了深恶痛绝的态度。 “说实话,我是礼拜六那天晚上才赶到的,罗内因先生似乎对我的到来十分意外,他说他和罗内因上尉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联络了。”他从旁边的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原本我是打算昨天上午宣读这份遗嘱的,只是出了这样的事,遗嘱也就没来得及拿出来。” “您之前一直待在印度吗?”格蕾丝问道:“或许您知道罗内因家的矛盾?” “哦,不,不是的。”伦纳德先生赶紧否认,“我是一年前去印度的,原本想在东印度公司谋一份差事,结果却阴差阳错地成了罗内因先生的律师。” “他的遗嘱内容,您方便透露吗?” “原本是不方便的,但是现在已经过了遗嘱应该宣读的时间,也就无所谓了。” 他撕开那份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份遗嘱。 “遗嘱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但是有一点倒是挺奇怪的。罗内因上尉决定把自己在印度攒下的三千英镑遗产全部留给他的姐姐,可是当我问他,是否需要罗内因先生到场的时候,他却要求我先到罗内因先生的别墅里宣读遗嘱,然后再去往澳大利亚他姐姐的家里,将遗嘱再次宣读一遍。” 财产全部留给姐姐,却要父亲先听到这个消息,可见罗内因上尉应该至死都没有原谅他的父亲。 “罗内因上尉在临死前就没有交代过您其他的话吗?” 伦纳德先生闻言,撇清似的说道:“如果您要问罗内因家族的矛盾,这一点我实在知道得不多。我唯一知道的那么一小点传闻,还是这里的女仆艾琳娜告诉我的。不过我得说,艾琳娜她本人也才十九岁,我认为她不可能知道整件事的实情。” 公爵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位律师并无好感,于是打断他的废话,问道:“那么,礼拜六晚上到礼拜日清晨这段时间,您在别墅里见过其他拜访者吗?” 如果公爵大人来到二十一世纪,那么他就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讨厌伦纳德先生。 因为几乎所有男人都讨厌同胞里的“中央空调”。 “我想我没见过其他人来到这,至少前门是没有的。” 他的言语里饱含暗示,但同时又像所有律师一样,精明地避开了任何需要担负责任的句子。 “您似乎认为有人去过后门?”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艾琳娜似乎知道些什么。她昨天下午的时候,曾和我说过,她认为厨娘珍妮偷偷从后门出去过。” 接下来的时间,伦纳德先生一直在静静地喝茶。 他也不过刚来到别墅一天两宿,对于这里的情况了解得不多。 不过他这个人似乎很讨女人喜欢,不仅仅艾琳娜表现得热情,连厨娘都会亲自过来问问点心合不合口味。 当然,以伦纳德先生这种性格,“不合口味”绝对是不可能出现的答案。 但是他们来了这么久,这里的主人罗内因先生却一直没有出现,这一点倒是挺让人吃惊的。 就在弗格斯探长询问罗内因先生的去向的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塞西尔探长一脸尴尬地说道:“罗内因先生今天早上的时候,就被女仆发现患了中风。” “什么?”弗格斯探长腾地一下站起来,“这也太巧了,我仅仅离开了一个晚上,他就中风了?有医生来看过吗?” “镇里的医生来看过,说他的情况很严重,以后可能都没办法说话了。” ※※※※※※※※※※※※※※※※※※※※ 1德比大赛、爱斯科赛马会和古德伍德赛马会是英国历史最悠久的正统赛马会,这三个赛马场也十分豪华,不是普通赛马场可以相提并论的。 感谢在2020-10-28 21:40:41~2020-10-29 16:3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季永 176瓶;每天都在 56瓶;英俊 20瓶;只吃糖的独步、大头啊、嘿凤梨 10瓶;细雨轻飘 5瓶;吃了吗 3瓶;海风风光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一件帝政裙 可疑的厨娘 往事 怀疑的种子 尘封的档案 偷听 意见相左的两个男人 月光光心慌慌 硫化橡胶 头等舱的乘客们 南辕北辙的两位夫人 行李房前的争吵 孤舟 侦探游戏 魔术师 花言巧语的古德温夫人 掉马危机 深夜审问 “经济舱和下等客舱都找过了, 没有发现古德温夫人。”船长说道。 格蕾丝眉头紧锁,又看了一眼惶惶不安的乘务员,问道:“你确定没听到其他的落水声或者争执的声音吗?” 乘务员摇了摇头, “我没听见, 先生。确切的说, 我当时知道古德温夫人外出了, 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整艘邮轮一百多个乘客, 经济舱又有人和头等舱的人认识,即使是经济舱的人, 在普通人里也算是有钱人,毕竟这年头有钱坐船横跨大西洋的人可不多。 更何况英国人非常注重隐私,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乘务员也不可能对乘客的行踪问东问西。 “也就是说,你看到她外出,但没看到她回来,对吗?” “哦,不,不是那样的。”乘务员解释道:“我在走廊巡视的时候, 无意间听到了古德温先生和雪莱先生的谈话,当时古德温先生告诉雪莱先生,说是古德温夫人不在套房里,而是去见了霍布利先生。” “他在撒谎!”霍布利先生立刻反驳道。 “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霍布利先生现在简直欲哭无泪。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但那个女扮男装的小总管一定是知道的! 现在发生命案了,这要怎么解释? 他明显能感觉到格蕾丝看向他的目光非常严厉, 那眼神明晃晃的, 分明是在怀疑他。 格蕾丝这种类型完全是霍布利先生最害怕的女人, 因为她做事非常有原则, 即使女扮男装的事被霍布利先生发现了,在必要情况下,她也完全不怕被揭穿。 因为对于格蕾丝来说,人命关天的事,远远比她自己失业要来得重要得多。 甚至有可能,一旦格蕾丝发现霍布利先生就是凶手,她会自己揭穿自己,以换来把凶手绳之以法的证据。 “我也知道这件事。”雪莱小姐的眼睛还红着,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抽噎两声。 但她还是把今天在格蕾丝卧室里偷听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格蕾丝。 当然,与之相对应的,格蕾丝也瞬间就想明白了,为什么霍布利先生会慌不择路地闯进她的房间。 因为这群小姑娘忘记挂上窗栓了。 她忍不住扶额,长叹了一口气。 眼下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所有的乘客都很疲惫。 格蕾丝想了想,决定明天再问。 于是大家就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只不过这一次,走廊里多了一名乘务员,外走廊也有另外的水手轮流巡逻。 公爵大人看着格蕾丝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回了房间。 等到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格蕾丝打开了一个大手提箱。 一堆零部件在她的手中咔咔作响,没一会儿功夫,就组装成了一个造型华丽又别致的手杖。 这根手杖上布满了复杂的哥特式花纹,花哨得不像是格蕾丝会用的东西。 然而这些花纹,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它的零件接口罢了。 这根手杖,其实是一把威力巨大的气·枪。 格蕾丝之所以带上这种危险的东西,是因为现在的美国还相对蛮荒,所以她这次出行,才有了防备。 让她想不到的是,这把武器现如今派上了其他用场。 她要趁着其他人都睡下的时候,单独去审问霍布利。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杀人凶手,那么以他的身手,格蕾丝必须要有所倚仗。 最重要的是,要出其不意。 毕竟之前的那把左轮就被抢走了。 想到这,格蕾丝忍不住咬了咬牙。 她轻轻拉开门,示意乘务员不要出声,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三号房的门口。 还没等敲门,里面的霍布利先生就把门打开了。 等格蕾丝走进去之后,霍布利先生说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会来找我。” 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格蕾丝手里还拿着那把从甲板上拿来的小餐刀。 两人分别坐在门厅附近的扶手椅上,期间格蕾丝一直把玩着那把餐刀,偶尔向着霍布利先生投去不怀好意地一瞥。 这一举动让霍布利先生感觉后颈发凉。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杀人了吧?” 他看着在格蕾丝手里转来转去的那把小刀,咽了一口口水,说道:“我可以发誓,那真的是个意外,我绝对不是有意闯进你房间里去的。” “包括你那天看到的事也是事出有因。” 霍布利先生整理了一下衣领,观察了一下格蕾丝的表情,发现这个金发小甜心简直是油盐不进。 他只好继续往下讲,以求洗脱自己的嫌疑,“你那天看到我和碧翠丝聊天之后,一定以为我是个欺负女人的混蛋,但是我得为自己辩解一下,我可从来不为难女人,除非那个女人做了坏事。” “哦?”格蕾丝挑起一边眉毛,发出一声半是怀疑半是挑衅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这些侦探自诩聪明。说实话,探案我的确不敢和您相比,但是说到对女人的了解……”他又看了一眼格蕾丝的脸色,“你可别误会啊,我说的是性格,不是身体!” “没有必要的废话就不要讲了,说重点。”格蕾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里的小刀又转了一个方向。 “咳,好吧。”霍布利先生脸色尴尬,人生第一次,有女人这么不买他的账。 “我发现那个女仆形迹可疑,实际上,我当时就怀疑那条项链是她监守自盗。” 格蕾丝回想起女仆的话。 “就算是给夫人十万英镑,夫人也不会把项链交给别人的!” 但是如果反过来想呢? 罗斯夫人想要把那条项链赎回来,就算是十万英镑也在所不惜。 罗斯夫人的珠宝那么多,盗贼却偏偏偷走了对她最有纪念意义的那一条。 格蕾丝内心有所松动,脸上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昨天我用了点小手段,让她告诉了我实情。但是她不愿意把项链亲手放回去,因为她夜里一般会回经济舱的房间,突然回到主人的房间会有点可疑,所以我只好自己来了。”霍布利先生摊开双手,“你看,即使我知道她偷了东西,同时还背叛了对她非常好的女主人,我也依旧没有为难她。” 所以你也完全不必担心我会为难你。 “说下去。” “碧翠丝告诉我,她把那条项链藏在了罗斯夫人的帽盒里。那个帽盒就在行李房,上面还贴着标签。昨天中午我就去行李房把它拿回来了,准备找机会把它放回罗斯夫人的珠宝盒,这样她就不用成天偷偷地哭了。”霍布利先生的脸难得一红,“我这个人完全看不了女人流眼泪,我总不能看着罗斯夫人天天以泪洗面吧?” 回想起三个女孩的恶作剧,霍布利先生只能感叹自己运气不好,“我马上就要把那条项链放进珠宝盒了,却没想到那时候外面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结果罗斯夫人立刻就醒了,然后就看到了黑夜里的我。” “你为什么不从门的方向跑?” “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所以没办法考虑得那么周全,而且我习惯从窗户逃跑。”霍布利先生的话暴露了他的身份似乎不太寻常。 “我跳出去的时候,发现里奇小姐晕倒在地,那个乘务员就在她不远处,所以我只能顺着外走廊跑。但是,如果我想回到我的房间,我必然还要穿过内走廊。就在我发愁的时候……” 后面的也就不必说了。 霍布利先生发现格蕾丝房间的窗户没关,于是就慌不择路地钻进了格蕾丝的卧室。 “当然,我知道你怀疑是我自己偷了那条项链,不过我会证明的。” 霍布利先生站起身,发现格蕾丝警惕地抓住了手杖,不由失笑,“放心吧,我可不会对女人动粗,之前我只不过是怕那把枪走火。” 说着,他从柜子里拿出来了一个小手提箱,用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 箱子向两边分开,里面宝石和小型古董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这些东西几乎各个价值连城,每一个都要比罗斯夫人的那条项链值钱的多。 “如果你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就看看这些。”他浑不在意地抓起几颗硕大的宝石,“我其实确实是以此为生,但我不是普通小偷,而是个江洋大盗,我只拿恶棍的东西。” “这颗黄色钻石,就是一个乡绅家的传家宝。但是那一家子简直十恶不赦,他儿子诱骗女仆,让女仆怀了孕,最后却甩手不管了,他老婆没去责怪他儿子,反而把女仆辞退了。”霍布利先生把那颗看起来有将近五十克拉的宝石往上一抛,“那个可怜的姑娘流落街头,没钱可花,我给了她五百英镑。当然了,为了赚回这笔钱,我只能把那家人的传家宝拿走了。” 格蕾丝:“……” 你那副表情看着我干嘛? 难道还指望我夸赞你吗? “哦,看来等大不列颠号登陆之后,我的确要联系一下当地警局。” “你不是认真的吧……”霍布利先生立刻往后躲了一下,“我真的没有约那个女人出来见面,说实话,她虽然漂亮,但算不上迷人。” 他看着格蕾丝手里那把小刀,忍住没说出什么出格的话。 因为他很确定,如果他再敢拿“漂亮”这种轻佻的词来形容她的话,这个姑娘很有可能直接在他身上扎个窟窿出来。 ※※※※※※※※※※※※※※※※※※※※ 感谢在2020-11-03 22:30:34~2020-11-04 12:39: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半支碎冰冰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薄荷荷 20瓶;大头啊 10瓶;澄枫 5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杀人魔术 他人即地狱 雪莱先生的苦恼 格蕾丝等着古德温先生的情绪平复了, 又问:“雪莱先生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过来找您的?” “他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过来的,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找我会有什么事。我们两个闲聊了一会儿,期间他一直吞吞吐吐的, 好像在等人的样子。等到十二点的时候, 他才告诉我, 他想和伊丽莎白谈谈。” “乘务员在巡逻的时候, 似乎听到您和雪莱先生吵架了。” 古德温先生解释道:“我原本不想和别人发生冲突, 可是克里斯蒂先生,如果有一个男人, 平时就纠缠你的妻子,今天却突然半夜过来找你, 说想和你的妻子‘谈谈’,我想任何人都不能容忍这种事。那个霍布利至少还知道偷偷写信,他却居然胆敢当着我的面……” 眼看着古德温先生的情绪又开始变得不对劲, 格蕾丝赶忙停止了这个话题。 “昨天晚上十一点过一刻之后,您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吗?” “是的,我根本睡不着,想等着伊丽莎白回来, 我一直很担心她。” 格蕾丝怀疑,古德温先生所说的“担心”, 是担心古德温夫人偷情。 “既然您这么担心, 为什么不去甲板上看看呢?” “哦,不行!那样伊丽莎白看到了会生气的!”古德温先生高声说完这句话之后, 突然意识到妻子已经死了, 之后就变得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难过得说道:“是啊, 她再也不会生我的气了……” “乘务员在第一声尖叫后, 看到过一个黑影跑进了内走廊,当时您在房间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比如说脚步声什么的。” 古德温先生摇了摇头,“实际上,一开始我和雪莱先生以为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毕竟发生命案……”他瞥了格蕾丝和公爵大人一眼,“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那声尖叫明显不是我妻子发出来的,所以我根本就没多想。倒是后来罗斯夫人的那声尖叫把我和雪莱先生吓了一跳,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近了。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楼道里的门已经基本都打开了。” 格蕾丝记下了所有的口供,站了起来,“很抱歉打扰了您的休息,古德温先生。” 三人叮嘱古德温先生保重身体之后,就离开了五号房。 紧接着,他们就将雪莱先生请了过来,进行询问。 雪莱先生对于自己昨天晚上的行踪问题,显得有些犹豫。 他不断地往格蕾丝和公爵大人的身上扫视,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可以告诉您我为什么半夜去找五号房古德温夫人,但是还请您帮我保守秘密。” “如果这个秘密和杀人案无关,我可以保证绝对不说出去。”格蕾丝承诺道。 公爵大人也跟着点头同意了。 “好吧,我现在必须要说了。”雪莱先生深吸一口气,“我昨天去找古德温夫人,实际上是想从她的手里赎回一封信。” 他双手交握,手指烦躁地拧在一起。 “我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荒唐事,你们应该也明白,人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做事总是欠缺考虑。我不能告诉您那封信具体的内容,但是它明显非常有指向性,如果那封信被我的竞争对手拿到了,将会对我的声誉产生非常恶劣的影响。” 这时公爵大人发出了疑问,“据我所知,古德温夫人并不缺钱,她为什么会攥着那封信不放呢?” 雪莱先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红着脸解释道:“实际上,我们这群人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确切的说,是罗斯先生、罗斯夫人、我、古德温夫人、以及她的前夫,我们五个人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 “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古德温夫人那时还没有嫁人,我们这群人互相之间就认识了。” 陷入回忆的雪莱先生断断续续地把从前的事全都告诉了格蕾丝。 按照他的说法,十一年前的时候,罗斯先生还没有结婚。 那个时候的罗斯先生风靡社交界,很多上流社会的淑女都对他非常有好感。 当然,以罗斯先生商人的身份,即使已经是最顶层的富商巨贾,一般来说,也不会有贵族会考虑将女儿嫁给他。 但是英国与美国的乡绅、富豪,很多人都有意和他交好。 这些人家里,有两个女孩儿最有竞争力,她们分别是美国乡绅格里芬先生的女儿,十八岁的伊丽莎白,以及一位教区长的女儿,二十二岁的莉迪亚,也就是后来的罗斯夫人。 其中伊丽莎白个性张扬、年轻貌美,在当时可以称得上是风头无两。 她在同一个社交圈里几乎是出身最好的姑娘,又是格里芬先生的独生女。 格里芬先生曾公开声称,自己的遗产将全部留给她的女儿伊丽莎白,这使得伊丽莎白有了更多的潜在追求者。 与伊丽莎白相比,莉迪亚的长相稍稍逊色,但气质上却比伊丽莎白高雅,因此两人的外在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莉迪亚的父亲是一位教区长,收入也算得上不少,虽然比不上那些富商巨贾,但他因为有着神职人员的身份,所以十分受人尊敬。 在一位教区长父亲的教导之下,莉迪亚在女孩儿当中实属学识渊博、谈吐不俗。 正因如此,罗斯先生和她有着非常多的共同语言。 “其实除了伊丽莎白,我们都很明白,罗斯先生当时已经和莉迪亚坠入爱河了。只是伊丽莎白太骄傲了,一直以为罗斯先生爱的人是她。罗斯先生当时已经三十九岁,伊丽莎白又一直是一副小孩子脾气,他对她好完全是因为把她当成了孩子。” “但莉迪亚就不一样了,莉迪亚当时虽然也很年轻,但她举止温柔得体,已然是一个妻子该有的样子了。” 紧接着,他开始说起了几人的矛盾。 当时迟迟没有等到罗斯先生求婚的伊丽莎白,内心十分苦闷。 于是她就对着当时已婚的雪莱先生抱怨了这件事。 “我当时非常尴尬,因为我已经知道罗斯先生的计划,他过不了几天就要向莉迪亚求婚了。”雪莱先生叹了口气,“但是您不知道,伊丽莎白十八岁的时候有多美,她简直就像是无意间坠落到人间的天使,我怎么忍心告诉她这些呢?” “后来……后来伊丽莎白拉着我不放,我们在宴会里喝了很多酒,当时一起喝酒的人里,还包括他的前夫沃克先生。” 说到这雪莱先生的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凑近格蕾丝和公爵大人。 “这么说一个已经过世的人或许不好,但是在我看来,当时沃克先生已经对伊丽莎白迷恋到了极致,我们那群人里,有不少男人都对伊丽莎白非常迷恋。我后来回想起来,一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他抛出一个惊人的丑闻,“那天我们喝醉之后,很多人都非常不清醒,所以有几个人其实晚上都睡错了房间。但是,其他人都是男人,这种事倒也没什么。只有伊丽莎白,她居然莫名其妙地和沃克先生睡在了一个房间里!” 后来,被仆人们发现了此等荒唐丑闻的伊丽莎白自然无法再和罗斯先生谈婚论嫁,只能嫁给当时已经四十二岁的沃克先生。 可以想象,当时的伊丽莎白有多么绝望,又有多么厌恶她的前夫沃克先生。 “但是沃克那家伙对这事完全是装傻的态度,他一直声称,他也不知道伊丽莎白是怎么到他房里去的。这家伙甚至还往我的身上泼脏水,暗示伊丽莎白,那天晚上我似乎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 雪莱先生现在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还能感觉到当时的头疼。 “伊丽莎白因此认定是我嫉妒罗斯先生,不想让他能娶到一个对他事业有助力的妻子,所以才会用下药的方式,卑鄙地暗算她。” 说到这,他摊开双手,“但是我对此完全是莫名其妙!后来她一直在宴会上针对我,我也没有和她一般见识。可是伊丽莎白这个人做事完全不计后果,只想着自己痛快。我猜她应该是在私家侦探身上花了一大笔钱,才拿到了那封可以威胁我的信。” 就这样,古德温夫人有了那封信,时不时就要拿出来威胁一下雪莱先生。 这次在大不列颠号上,她更是直接以此为要挟,让雪莱先生假装和她有私情,破坏他和家人的关系。 “我刚登船没多久的时候,就和她谈过一次。我告诉她,只要她能把那封信给我,条件可以随便提,但是她拒绝了我。我以为她正在气头上,所以又等了几天,想着她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了,昨天晚上才又去找她。” “您为什么一定要晚上找她呢?如果您白天想和她单独谈谈,应该也是完全有可能的。”格蕾丝问道。 “不,我不想让多萝西看见,她之前已经开始怀疑我和伊丽莎白有私情了,我不想让她担心。”雪莱先生提起妻子的时候,眼底涌起无限温柔,“我等她睡着了,才偷偷从房间走出去的。” ※※※※※※※※※※※※※※※※※※※※ 感谢在2020-11-04 21:19:50~2020-11-05 11:0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brmj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brmj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者也 10瓶;jirafa不是长颈鹿 5瓶;心檀 4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动机不足 “您的夫人是几点入睡的呢?” 雪莱先生立刻说道:“是十一点四十左右, 我其实一直在等着她睡着。不过因为我半夜偷偷出去,多萝西直到现在还很不高兴。” 格蕾丝和公爵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道:“昨天您和古德温先生吵了一架, 对吗?” “是的。”雪莱先生叹了口气, “我原本以为那么晚了, 伊丽莎白会在她的套房里, 所以才过去的。如果她在那, 我就可以直接和她说,让她和我出去单独谈谈。” 雪莱先生的表情里带着两分不屑, “但是只有古德温先生一个人在那,他那个人总是对伊丽莎白缺乏信任。只要一说到伊丽莎白, 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我一开始原本想在那里等等,也许过一会儿伊丽莎白就回来了呢?” 结果雪莱先生等了二十分钟,古德温夫人依旧没有回来。 于是他忍不住说了自己的目的, 这才和古德温先生争吵了起来。 “那家伙像个疯子似的,大吼大叫地指责我,可是伊丽莎白出门又不是去见我,这可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你们争吵中, 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吗?乘务员认为你们当时是站在窗前聊天的。” “不,我想我没看见什么。尖叫声响起来的时候, 我和古德温先生都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了。不过我认为我本来也不可能看到什么, 那个声音离我们的位置并不近,我猜测凶手可能是顺着另一边的外走廊逃跑了吧?” 格蕾丝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放下手中的笔, 站起身对着雪莱先生扶了一下帽檐, “我认为今天问得已经够多了, 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雪莱先生。” “难怪古德温夫人每天都怨气冲天的,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等雪莱先生走了,查尔斯医生才嘀咕了这么一句,“不过她也太不谨慎了。” “一位体面的男士不应该趁人之危,古德温夫人当时明显情绪不佳,甚至可以说是失去了理智。雪莱先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的朋友,却完全没有规劝她少喝点酒……”公爵大人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讽刺,“对我来说,即使是不太熟悉的女士,本着绅士风度,也应该规劝她少喝一点,毕竟女士们在舆论上面总是占据劣势。一旦发生丑闻,别人可不会管那位女士是不是自甘堕落。” 公爵大人的言论堪称一针见血。 雪莱先生之前的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不过有一点应该是真的,那就是古德温夫人手里确实有一封可以威胁到他的信。 毕竟雪莱小姐之前在复述恶作剧计划的时候,曾经解释过她们把古德温夫人设定为凶手的原因——她认为古德温夫人在用一封信勒索她的父亲。 这显然是孩子气的看法。 毕竟古德温夫人已经足够富有,根本不缺钱。 但她拿着这封信威胁雪莱先生,倒是完全有可能。 “没准儿他就是故意这样说,以显得自己行为坦荡。”查尔斯医生很怀疑雪莱先生的人品,“有的凶手就是喜欢这样反着来,因为聪明人总是很多疑,你越是隐藏自己的动机,他就越怀疑你。当你反过来的时候,他反而就不怀疑你了。” 房间里的两个“聪明人”对这个观点持保留态度。 格蕾丝这时候站起身,拉开门吩咐侍者送几杯咖啡过来。 由于昨晚缺乏睡眠,她现在难免有些困倦。 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之后,格蕾丝向着查尔斯医生分析雪莱先生的动机。 “我承认确实会有人因为这种事杀人,但是这次和平时的案子有所不同。” 格蕾丝伸开双臂,示意查尔斯医生看看周围,“我们现在是在大西洋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查尔斯医生面色古怪,“难道在大西洋上,被威胁的男人就不会怒下杀手吗?” “好吧!我想我还是要解释一下。”格蕾丝无奈地叹了口气。 “首先,如果雪莱先生要杀人,他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让那封信永远不能出现在人们的眼前。” “是啊!”格蕾丝赞同地点头,说道:“那么他一定是想拿回那封信吧?” 公爵大人这时插嘴道:“如果古德温夫人够聪明的话,她一定不会把那封信带上船。只有让那封信在安全的地方,她才能一直控制雪莱先生,发泄自己的愤怒。” “退一万步讲,就算古德温夫人真的把那封信带上了大不列颠号,也一定会把那封信锁在一个结实的箱子里。” 格蕾丝提醒查尔斯医生,“而且你别忘了,古德温先生和古德温夫人共同看到的那封信,署名是霍布利先生。从雪莱小姐和玛格丽特偷听的内容来看,不管写信的是谁,古德温夫人当时也确实以为自己要见的人是霍布利先生。” “那么,她去见霍布利先生的时候,身上为什么要带着威胁雪莱先生的信呢?”格蕾丝没等查尔斯医生回答,就下定结论,“这根本说不通。” 查尔斯医生接受了这个说法,“这么说来,即使雪莱先生杀了古德温夫人,也拿不到那封信,除非古德温夫人恰好带上了那封信。但是雪莱先生也没办法未卜先知,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确定古德温夫人会不会带上那封信。” “是啊,而且古德温先生一向对和他妻子来往密切的男人没有好感。如果他以后整理古德温夫人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封信……” 雪莱先生杀人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威胁他的人依旧存在,只不过是换了个人罢了。 在这种结果完全不确定的情况下,铤而走险去杀人,对于雪莱先生这种精明的商人来说,实在是一笔风险过大的买卖。 如果雪莱先生真的是杀害古德温夫人的凶手,那么他当时八成是失去理智了。 又或者事情真的那么巧合,古德温夫人真的就是一个傻子,选择把随时可能被偷走的东西放在自己身上,而且还被雪莱先生知道了。 暂时把雪莱先生的事放在了一边,格蕾丝找到乘务员,希望他能去经济舱把里奇小姐请过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里奇小姐晕倒前有没有看到乘务员所说的那个“黑影”。 格蕾丝其实也有些怀疑里奇小姐。 因为里奇小姐出现的时间实在是太巧合了,而且经济舱的人远远比头等舱多,如果她半夜溜出去做了什么,恐怕乘务员也很难注意得到。 爱丽丝尖叫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慌乱,乘务员感觉到有黑影从身后闪过,也许就是在恐怖氛围下产生的幻觉。 这和人们走夜路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人尾随,几乎是一样的道理。 万一那个黑影实数子虚乌有,那么里奇小姐就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杀死古德温夫人,然后在若无其事地去找乘务员聊天,趁乱被不存在的“黑影”吓晕,就可以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毕竟凶手不可能分裂成两个人,自己把自己吓晕。 里奇小姐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疑惑。 格蕾丝请她在对面坐下之后,她就反客为主地询问道:“您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克里斯蒂先生?我想我把该说的都说了。” “不,里奇小姐,我想我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您回答。我问过乘务员,他认为尖叫声响起之后,有一个黑影从他身后跑了过去。那个时候,您看到那个黑影了吗?” “是的,我注意到有一个人影跑过去了,然后就听见了罗斯夫人的尖叫。当时的场景对我来说实在太吓人了,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恐怖的事。” “看来您的神经有些脆弱。”格蕾丝意味不明地说道。 里奇小姐听了这话,立刻就摆了摆手,“我的确是有些胆小,但我可一点都不脆弱。说实话,古德温夫人脾气算不上好,她总是对我冷嘲热讽,但我从来也没昏倒过。昨天晚上完全是因为那是半夜,突然的尖叫,又有黑影飘过去……” 她的表情带着尴尬,“我这个人有点害怕鬼魂一类的东西……” “乘务员已经帮您更换过提灯了吗?” “当然!他们今天早上就给我换了一盏灯,但我不确定那个好不好用,因为天还没有黑。” “昨天你站在外走廊的时候,五号房有什么声音传出来吗?” “没有,当时窗户显然是关着的。古德温先生情绪很激动,雪莱先生却完全无动于衷,我从地上的影子就能看出来。” 说到这,她同情地说道:“可怜的古德温先生,他和我一样,是个不被重视的家伙。他长得不够高大也不够英俊,而且也不怎么具有男子气概,我猜这和他在马戏团待过有关。” 她一边说一边摆动着身子,“但是那个场面真是太可怜了!头等舱其他的男士们完全不把他当回事,即使他大发脾气,那些人也完全不为所动。我猜测雪莱先生当时一定把他当成了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当然了,我猜测别人也经常这样看待我。”她的嘴角垮了下来,露出一丝平日里见不到的阴郁。 ※※※※※※※※※※※※※※※※※※※※ 感谢在2020-11-05 11:03:00~2020-11-05 17:11: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疏雨梧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家白在哪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酒精瓶 魔术的秘密 五点区的畸形秀 惊人的犯罪率 贾尔斯夫妇 约翰叔叔 惨死的贾尔斯夫妇 马戏团 狗脸男孩 小小福克斯 集市 停尸房 约翰叔叔的末日 公爵的名字 七个寻宝者 藏宝图 条条大路通罗马 羽蛇神的头冠 阿兹特克的财宝 “哦!上帝!” 就在大家都注意着新通道的时候, 马修被一个像是板球棍的武器击倒在地,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都看向他。 马修皱着眉头,捂着肩膀说道:“这东西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自己也低头看去, 看到的东西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谢天谢地,幸亏这东西有刀刃的那一面并没有正对着我!” 格蕾丝抬头向棚顶望去,然而这一间墓室的棚顶高得出奇,仅仅靠着提灯的光, 很难看清棚顶有什么东西。 学者大卫这时蹲了下去, 拿起那把像是板球棍的武器, 说道:“这是印第安人的一种武器, 名叫马夸威特。” 根据大卫所说,马夸威特是美洲一个叫做阿兹特克的部族习惯使用的近战武器。 这种武器主体是木质的, 看起来就像一个板球棍,然而武器两侧还有黑曜石磨制而成的刀片, 使得这种武器既可以拍击, 也适合挥砍, 威力不俗。 “我们得把它带上,没准儿还有什么用呢。”牧师詹姆斯把马修扶起来,一群人继续向着下一个墓室走去。 这一次, 墓室的壁画集中在了四周的墙壁而非棚顶。 而且画的内容和特点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带着浓浓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 也就是说, 这些壁画很有可能, 代表着十四到十六世纪之间的故事。 从之前的墓室来分析, 不难看出, 整个墓穴里的故事, 都是围绕着西班牙和印第安的。 壁画上画着几艘双桅帆船, 遥远的海岸上,站着一群惊恐的印第安土著居民,手指着帆船,似乎在惊奇美洲大陆之外,居然还有更加神奇的文明。 不过很快,他们就没有功夫惊奇了。 第二幅画面,帆船上的人已经登陆,是一群留着大胡子,戴着钢铁盔甲的士兵。 这些人里不乏步兵和火·枪·手,甚至还有十几名骑兵。 帆船上也配备了青铜炮和加农炮,单就武器先进程度而言,印第安人与这些西班牙强盗相比,简直与原始人无异。 在这些骑兵登陆美洲大陆之前,美洲的印第安人从来没有见过马匹。 事实上,比起那些威力惊人的热武器,反而是战马更令这些印第安人畏惧。 看到这,格蕾丝已经基本猜出这是谁的故事了。 这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二有名的“强盗”科尔特斯登陆阿兹特克帝国的故事。(1) 之所以称之为第二有名的强盗,大概是因为科尔特斯虽然到了美洲也是使用暴力大肆抢掠,但他本人怎么说也是通过武力正面抢夺的。 论起阴谋诡计与卑鄙无耻,这位可完全不是他的远方亲戚皮萨罗的对手。 正因如此,由科尔特斯掠夺的宝藏数目,是远远不能与皮萨罗相比的。 紧接着,格蕾丝就看到了墓穴的机关。 在四周的墙壁上,有几块可以拿下来的小石砖。 这几块石砖上,分别画着一个头戴羽毛头盔的西班牙士兵、一个戴着金饰与斗篷的印第安中年男人、一个被锁链锁住的印第安男人,以及一艘双桅帆船。 四块墙砖被拿了下来,格蕾丝把墙砖翻过去,果然看到了后面雕刻的复杂纹路。 这些东西,似乎是一种像迷宫一样的复杂机关,只有把背后的线路正确对接,机关才能顺利启动。 格蕾丝先是看向缺失一块墙砖的第一幅壁画。 画面上,西班牙士兵与阿兹特克本土居民相处融洽,一群人把酒言欢,载歌载舞。 科尔特斯本人则坐在上首,和另一个身上挂满金饰的男人交谈着什么,两人身边围绕着许多印第安美女。 那个身上挂满金饰的男人,在石砖上也曾出现。 托马斯这时说道:“这不太可能吧?印第安人为什么要欢迎这些西班牙强盗?” 安德烈则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西班牙人想要怎么扭曲事实都可以。” 他的嘴撇向一边,“反正那群印第安人又没机会反驳。” 学者大卫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因为他们很快就会明白,事实并非是他们想的那样。 “这应该是蒙特祖玛二世。”格蕾丝指向壁画上那个看起来就很尊贵的印第安人,也就是石砖上那个佩戴斗篷和金饰的男人。 说完,格蕾丝从四块石砖里找到了那个戴着五毛头盔的士兵,然后把他嵌进了壁画当中。 格蕾丝笑着说道:“这是一个有些荒诞的故事,不过历史上确实有这么一件巧合的事。” 之前的壁画,描述了科尔特斯刚刚登陆美洲大陆时的画面。 然而现在这一幅,则是他到达阿兹特克帝国时,发生的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的士兵当中,也就是那个戴着羽毛头盔的士兵,被当地的居民认为是战神维特西洛波奇特利。 因为在他们的神话故事中,维特西洛波奇特利曾说过,自己终将回归人间。 于是淳朴的当地人,就把这些西班牙强盗当成了神的使者…… 后面的事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阿兹特克帝国因此引狼入室,之后再也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而且壁画上还记载了一些西班牙人做过的缺德事。 比如说……用玻璃珠子冒充宝石,和当地人交换黄金。 对此,公爵大人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因为他很确信,在侵略和殖民的过程当中,英国人也绝对做过这种无耻的事,甚至可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群人接着往下走,到了下一幅壁画前面。 这一次,阿兹特克人已经和西班牙人兵戎相见。 在王城的巷道之中,西班牙人的武器和战马变得无处发挥,战争僵持不下。 武器水平仅仅停留在青铜时代的印第安人,竟然能和身着盔甲的西班牙士兵平分秋色。 这一次的壁画缺失的墙砖依旧在西班牙士兵这一方。 缺失的一块,在画面当中的城墙之上。 公爵大人将其中一块递给了格蕾丝——正是绘有蒙特祖玛二世的那一块。 “这里的故事,讲得是西班牙人挟持蒙特祖玛二世,希望得到更多的赎金,结果阿兹特克人直接推选出了新的皇帝。”学者大卫说道。 于是沦为弃子的蒙特祖玛二世,在城墙之上,被自己的子民用石弹和弓箭射杀了。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 西班牙人派来了双桅帆船进行支援,最后科尔特斯活捉了阿兹特克帝国的末代皇帝,使得那里彻底沦为了西班牙的殖民地。 在最后一块石砖安装完毕之后,有一面墙轰然倒塌。 在墙的后面,是一个祭台,上面一个黄金雕像单膝跪地,双手高举。 彼得走上前来,把之前的那把武器马夸威特放到雕像的双手之上,缓缓转动雕像。 一个向下的台阶出现在众人的眼帘。 几人沿着台阶向下走去,还没走到台阶尽头,就被眼前的一切晃花了眼睛。 墓室里铺满了金币,就像一片金色的沙漠。 成堆成堆的金币当中,还混杂着宝石和珍珠,如同巨龙的宝藏。 然而格蕾丝的第一反应,是拽着公爵大人往后退了一截,另一只手飞快地按上了口袋里的左轮。 她警惕地观察着其他人,整个人身体紧绷,像一只随时会发动攻击的猫。 她身后的公爵大人,注意力却完全在另一件事上。 手…… 格雷厄姆的手就抓在我的手腕上! 走在他们前面的几人里,安德烈一下子就扑进了黄金的海洋。 紧接着,彼得和托马斯也像两只小动物一样,扑了进去。 而马修则拿出一个卷尺,开始测量房间的体积,想要粗略估算一下有多少黄金。 牧师詹姆斯和律师西蒙则站在一起讨论,这些金银珠宝要怎么带出去。 大卫回过头,看向格蕾丝和公爵大人,说道:“我们一会儿恐怕还要回去,我记得当时墓室里还打开了另一道门。” 安德烈这会儿兴冲冲地跑过来,“马诺阿之心应该不在这里,不过我也没想到,这里居然真的有这么多黄金!” 他看向格蕾丝和公爵大人握在一起的手,眼中闪过一抹戏谑,“啊,这样加上老约翰,我们每个人能分到的黄金,少说也能装满三辆马车!我们肯定要先找一艘船才行!” 格蕾丝此时还没有完全失去警惕。 之前她之所以认为这群人温和无害,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正见到可以让人为止拼命的财富。 这么多的黄金,格蕾丝自己都很难说不动心。 要是分黄金的人能少两个…… 想到这,格蕾丝更加警惕了。 她面上笑得相当和气,“这么多黄金,恐怕没办法运出港口吧?” 真当西班牙政府完全不管偷渡吗? 安德烈神秘兮兮地往两人身边凑了凑,“我们有船队,来往英国和西班牙,金子完全可以混进去,不会有人发现。” 这番话更加让人确定,他们这群人来头不小。 不过目前来看,虽然大家对于找到了黄金都很高兴,但似乎每个人都还维持着理智,谁也没有和其他人发生争执。 律师西蒙在财宝分配上有绝对的权威,在他宣布了每个人分得的黄金的大概体积之后,所有人都没有提出异议。 大家原路折回之前的墓室,来到了一扇新的门前。 在他们离开之后,藏有黄金的墓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像,真像啊。” ※※※※※※※※※※※※※※※※※※※※ 1科尔特斯是当时西班牙在古巴的总督贝拉斯克斯的女婿。感谢在2020-11-11 22:56:43~2020-11-12 14:0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2333037 6瓶;tianertf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胡安娜夫人 胡安娜夫人小传(上) 胡安娜夫人小传(中) 胡安娜夫人小传(下) 约瑟夫的礼物 女慈善家的来信 死者的身份 不详传闻 黑小丑俱乐部 恶毒的生意 白磷火柴 亨特先生与伯德先生 无名女尸 侍者的证词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鲁莽的正义人士 无证之罪 旅行者俱乐部 七个登山者 亡者日记 玛丽安的秘密 医生的秘密 缺失的日记 第二名死者 沉睡的阿诺德上校 五页日记 上校的诡计 接连死去的三人 他们全军覆没 谁是凶手 凶手的自述 他们吃着珍馐美味 马铃薯饥荒 尤利西斯的苦恼 失败的晚宴 可疑的土豆 家庭矛盾 富商加尔斯 凶手的目的 恶毒的计谋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土著乐队 匿名信 遇害的酒吧老板 不老实的酒保 语言学家 第二封信 混血小男孩 继父 会说话的鼓 迷茫的公爵大人 葬礼 下棋的人 欧文夫人 亡者的低语 贻害 格雷厄姆的短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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