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失去的那片海》 带我飞向月球 「带我飞向月球吧,让我在群星之间嬉戏~」 「让我看看木星与火星上有怎样的春天~」 广播电台里已经是第四次放这歌了,我都快会唱了。 我倒在吧台上,脸上一拳接一拳挨着揍,鼻血倒灌进鼻腔和喉咙里,天花板上的灯光直射进眼里,闭着眼都能在眼皮里看到圆圆的残影。 我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这么倒霉。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没法停下来了,如同多米诺骨牌那样一块接一块倒下,最后势不可挡。 “啪” 左脸的颧骨又重重挨了一下,头晕地嗡嗡叫。 我今晚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昔日的画面像电影里的蒙太奇一样在眼皮里飞闪着。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这天我和往常一样放学去接我那小邻居回家。那家伙上车后又说不想回家。 我说那我走了,你自己走回去吧。结果那家伙变本加厉说要去玩,拽着我要我也一起去。我拗不过就问她想去哪,她回答不上来,最后我俩丢一枚硬币,如果丢出来是字的那面,那就去山上公园里看星星,如果是花的那面,就去海岸公路的酒吧喝酒。 硬币最后丢出哪一面想必你也猜到了,毕竟天上的星星可不会打人,但酒吧里的醉汉会!只是这个挨打的理由实在是过于奇妙,且待我慢慢道来。 那家酒吧开在公路上,正门对面就是大海。 酒吧正门口是个大大的架空层,用来停车遮雨,入口在更里面一些,架空层上面是二楼的露天花园,不知道的人也许会以为这是加油站吧,因为外形像极了加油站。 我们停好车直奔二楼柜台,美好的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我这邻居名字叫秋,是大一的新生,严格来说她还没有成年是不能喝酒的。不过她也不是一次两次来了,以前也都是她带着我来,逼着我喝酒。 她开了瓶威士忌倒在冰块杯里,一根手指伸进杯里搅了搅,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夹出一块沾满酒的冰块丢进嘴里咔哧咔哧嚼碎,这是我们这儿最挑衅的喝法,挑衅程度相当于向对方宣战。我也不甘示弱,把整杯冰块混着酒全倒进嘴里大口大口嚼,冰得我下巴都是麻的。老实说这酒挺贵的这样喝我还挺心疼。 我们就这么斗气般地一人一杯相互喝着,这酒确实是一分钱一分货,价格高度数也要高。小姑娘只喝了两杯就都开始晃悠了,但还是我更胜一筹,毕竟我是个成年人。 她脸上泛着红晕,拽着我的手帮我看手相,说些乱七八糟的胡话,什么大限将至啊,人生转折啊,桃花将至啊,血光之灾啊之类的。 我都懒着理她,自己喝自己的随她怎么摆弄。她又开始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为了什么而活啊之类的久违的话题,我想起小的时候我也对着路边的狗问过人生的含义是什么,那是个非常炎热的大夏天,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路边阴凉处趴一条没有精神的狗,还吐着舌头。 我随便敷衍了她几句,接着忽悠着给她又灌了几杯酒下去。没一会儿她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我摇着酒杯独自享受着这美妙的夜晚,杯子里浸着酒的冰球也如同墙上画报里的满月一般金黄圆润,酒吧里阵阵碰杯声与欢笑声围绕着,我一声不吭地就像是一个人来酒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身后一群年轻人坐在较远的坐席上吵的热火朝天。我索性转过身背靠着吧台。那群人张牙舞爪在吵些什么我是一点也听不清,整个酒吧都太吵了。 可能把别人吵架当戏看有些不道德,但我就是喜欢这种氛围,有一股浓浓的幸福感,像小时候新年时到老师里家过,许多哥哥姐姐和叔叔阿姨们聚在一起打牌看电视,我就躺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书,也不知道大家在聊什么,电视在播些什么,甚至自己手里在翻些什么,但那种氛围确确实实是会让我感到安心和平静。 现在亦是如此,生活真美好,人们吃饱了还有闲空吵架。 我陶醉地半闭上眼,随着音乐轻轻摇晃着身子,喧嚣嬉闹声全过滤在耳外,大脑里只剩下电台里循环的老歌。 「换言之,请握住我的手!」 「换言之,亲爱的,吻我吧!」 这时吵架的那桌有一个染金发的人突然站了起来看着这边,那边离我很远,斜斜地隔了四五桌,可我确定他是在看我。 那桌人也不再张牙舞爪了,他们围成个圈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谈论些什么,最后那个染着金发的人和同桌的人比划了几下,拿起一瓶酒朝我走来。 我吓得瞬间酒醒了大半,赶紧转过身面朝着吧台继续喝酒假装什么也不知道,那家伙手里的酒瓶可是空的呀! 我数着柜台上的酒瓶暗暗祈求他们不是来找我麻烦的。但一般来说人越是怕什么越是会来什么,尤其是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关头,不管事情变坏的可能性有多小,结局总是会导向最坏的结果,这可不是单纯的心理暗示,是有科学依据的!叫做「墨菲定律」好像?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是不太相信这个「墨菲定律」的,因为我认为「好」与「坏」都是人为定义的。我所认为的坏事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是好事呢? 好比我和秋相互掷硬币,掷出正面的人就要给对方100块钱。硬币抛向空中落下来不是正面就是反面,若每次都是我输了付钱,对我来说确实是「墨菲定律」,可对她来说就是好运的一天。而且实际去丢的话正反的概率应该都是50%,「墨菲定律」是不是也就不成立呢?想到这我皱了皱眉,一双大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从转椅上转了回去,今晚我显然摊上了大麻烦。 “杂种,你看什么看?” 我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一时间眼前有许多根金色的细线快速像前冲,像是自己眼里发射出去的激光。闭上眼又像调错台的电视机。这是眼冒金星的感觉吗?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 “不是!您误会了!您那边桌有个人很像是我朋友,我应该是认错了!” 一个完美的理由直接脱口而出,我有些出乎意料,这就是人脑面对危机时的应急本能吧! 我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啪!”的又挨了一巴掌,这次比上一巴掌还重。耳朵嗡嗡地叫个不停,恶心感混着刚喝的酒在胃里不停地翻涌着随时要涌上喉咙。 他拽着我的衣领拎起我。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第一次好好看清他,通红的面颊满是粗大的毛孔与疤痕,浓厚的酒气一口一口吐在我脸上熏得我喘不过气。一口烂牙恶狠狠地咬着,两颗鸡蛋大的眼珠盯着我,马上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 “杂种!今晚就杀了你,骨灰都给你扬咯!” 我的酒算是全醒了。眼前这人已经醉的彻底失去理智完全没办法沟通,恐惧感从心底涌了上来。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句该怎么辩解,一阵黑影从我面前闪过。 “砰!”的一声巨响。 喧闹的酒吧一点点安静下来,接着一片哗然。 我被按在吧台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贴着湿透的衬衫冻得后背发麻。强光透过眼皮刺着我的双眼。我睁不开眼,不知道刚刚闪来的是什么,听声音猜是酒瓶吧,一定都砸碎了。 我的头疼的厉害,脸也是麻的,感觉头皮都和头骨都分离了。耳朵里响着“呜~呜~~”的朦胧回声。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倒霉,明明到刚才为止都很美好。 疑惑转为愤怒,我要反击!也拿酒瓶敲碎这混蛋的脑壳!让这个不讲道理的家伙也尝尝苦头! 我试着挣脱开来,可那家伙一拳拳打在我脸上,我已经力气也没有。 他的大手掌拍在我脑壳上,拽着头发拉起我。 我吃力地撑开一只眼皮,只看见他的脸被一只拳头打得变形,嘴都咧到耳根去的那种。剧烈的冲击连带着我也一块儿飞了出去。 我们重重摔在地上,那个醉汉也倒在地上,只见一脚飞来,狠狠地踢在他的下巴上! 那一脚可真的非常非常重!把那家伙整个身体都被踢得挪位滑行了十几厘米,怕是头颅和脊柱都要脱离的吧! 电台刚好放完那首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歌,转而开始放激烈的舞曲。 我抬起头,秋举着吧台椅重重砸在醉汉的脸上和身上!接着跳上去骑在他身上朝着脸一拳又一拳,一边打一边哭。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那个醉汉跟个沙袋一样一下下挨着拳头,没有任何反应,恐怕挨的第一脚就已经失去意识了吧。 周围的酒客全都和我一样惊呆了,远远那桌醉汉的同伴也愣住了。没过几秒他们又一下醒了似的,跳起来嗷嗷冲向这边! 秋飞快地捡起地上的碎酒瓶抵在金毛醉汉的脖子上大吼。 “别过来!不然我就割开他的喉咙!” 秋的声音很小,也还是把那伙人镇住了。那伙人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流程,先是呆成木头人,过几秒又一下醒来,忙手忙脚四处搬椅子。 “不许动!!!” 秋又警告了一次,现在全酒吧的人都看过来了。她喘着气扫视着四周,喉咙里发着呜噜噜的声音,目光犀利得如同荒漠里的孤狼。我知道她是有暴力倾向,但平日里这孩子都是温柔爱撒娇的一面,如此凶狠的姿态我也是第一次见。 附近一位女士拿着手帕颤抖地走来。 那脚步声吓得秋的手用力一抽,划开了醉汉的脸,伤口不浅,绽开的皮立刻开始往外渗血。 那女士不敢再往前迈,耸着肩膀和脖子原地转了个身又颤颤巍巍地走了回去…… “妈呀…”秋被自己吓了一跳,咽了咽口水。 她看了看我,我还趴在地上像趴在战壕里一样。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好吧…不管是谁……再往前踏一步,我就刺破他的喉咙!!!我,说!到!做!到!” 她的威慑完全没效果,那群不识相的家伙完全不关心这倒霉蛋的死活抱着椅子又冲了过来! “哇!你们听不懂人话吗?!” 她大声尖叫着朝门口跑去,仿佛我们才是……不对啊,我们就是受害者啊!还趴在地上的我真的是连滚带爬地扑腾到门口。 她像兔子一样一路踩着桌椅,跑到露天花园外关上门,把我也关在了室内!我绝望地拍着玻璃门,她听到声音反应过来,回来打开门把我拉到门外继续朝花园外逃亡。 绯红色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浸在海里了,花园里并排的小路灯衬托着湛蓝的天空真是美极了!但现在没时间欣赏了,那群人撞破玻璃门追了出来,露天花园上的客人们面对突如其来的□□也吓得尖叫声四起,秋把碎酒瓶丢向那伙人,又不断地从桌上拿起杯子回头丢,那群人也朝这边丢东西,丢餐刀,丢盘子,玻璃破碎的声音混着酒客尖叫声和动作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场面真的是大骚乱! 我们跑到了花园的尽头,我抄起一把餐刀打算背水一战,这疯丫头招呼也不打就跳下去了! 这露台虽然是二楼,但实际上他妈的比三楼还要高!我往外探了一下,秋躺在地上抱着腿颤抖,闭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表情十分痛苦。 “我的天哪……” 晚风吹过冰凉的额头与后背。 我哪还有选择,一咬牙也翻过围栏跳了下去。 虽然提前做好了落地的姿势,但还是震麻了腿。我爬起身忍着痛,抱起秋就是一个百米冲刺!把她丢上车,解锁,点火,掉头,一脚油门沿着海岸公路狂飙出去。 那伙人站在露台上看着。 “来追呀!呀呼!!!” 秋在副驾上朝着露台高呼着,又挥舞着中指狂飙垃圾话,我把油门踩死,酒吧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盖过,消失在了后视镜里。 凉爽的海风吹拂着炽热的面庞,比起酒吧里温热又浑浊的空气,海风吸进肺里真是畅快无比~ 我握着方向盘一路数着路边的棕榈树,秋从车上搜刮出两瓶汽水,又打开车载电台听着音乐晃着脑袋摇了起来。电台换了一首歌没听过的歌,像是旧世代的流行乐但又不完全是。 “我刚刚帅气吧!你有没有看到?”她用手肘顶了顶我,笑容宛如晴天的向阳花般灿烂,脸上还黏着血迹。 我接过汽水一口喝光说:“那一拳力气可真大,连我也给打飞了!” “你有没有受伤?没打到你吧” “没有没有,那个人抓着我把我也一起拖下去了。”我擦了把汗,把喝完的空汽水瓶递给她:“还好你出手,不然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我醒来看到有人在打你,大脑就一片空白…嘻嘻~” 她龇牙笑着,得意地向我炫耀她的小拳头,:“哼哼!我的必杀技厉害吧~!哎,还算不上必杀技,只能算是小招,不过名字还是有的!叫…叫「蒸汽冲击波」!灵感来源于蒸汽机的爆发冲击力!” “很酷的名字!”我比了个赞。我有些后怕,现在暂时没有胆子像以前那样说过分的话嘲笑挖苦她。 “哼哼~那是自然!这可不是一般的拳击,是用助跑带上整个身体重量的决胜一拳!” “决胜一拳?不是小招吗?” “虽然是小招,但我的力量太大了所以就一拳定胜负了。想不想学?想学的话我教你!像这样…↓↘→↓↘→+拳!啊不对,因为是小招所以只要↓↘→+拳就可以放出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模有样地扭动着身姿对着空气挥拳比划。 “给翻译翻译?” “嗯……下前拳,格斗游戏玩过吗?啊不对…这样的冲拳一般是下后拳,下前拳一般是气功波,可是我不会…” 她自言自语越嘀咕越小声,然后便不再说什么,去开了瓶气泡酒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我继续开着车,也没再说什么,一马平川的直行道连个弯都没有。我俩都累了。 电台又放起了那首「带我飞向月球」,甚是应景。银蓝色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她手遮着眼睛,漆黑的短发随着海风肆意飞舞。 「让我的心灵充满歌声,并让我永远的歌唱。」 “你是我所有的渴望,我所敬仰与热爱的一切!……能把车开快些吗?我想吹风!” 她把车载电台的音量开到最大,抓着前挡风玻璃试图站起来。我一瞥,不知何时她手里拿着酒瓶,又双叒叕喝醉了。 “省省吧你!快下来!”我放慢车速抓住她的脚:“你爬那么高要是摔出去就得去海里捞尸体了!” “带我飞向月球吧!让我在群星之间嬉戏~”她用歌词回问我,不知是在逗我还是凑巧就对上了。 “行行行,我回去造个人间大炮送你上月球。” “哈哈…你什么本事呀你!”她坐下来,高举着两手在空中抓着海风说:“你要是有办法去月球!我就穿着水手服在学校操场表演倒立吃面条!” 我还想该怎么回答她,转头一看她已经躺着睡着了。 我在路边停下车,给她披上外套裹严实,喝光剩下的半瓶气泡酒。我打了个哈欠,睡意也涌了上来。 不知道我们在海边休息了多久,吹了多久的海风,打算回家时天空已经全暗了。巨大的月亮静静高挂在空中,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海面被染成闪亮的银白色,路也被照得格外明亮,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夏日院子里的流光。 远方万家灯火通明,四周寂静的只剩风声与虫鸣,电台也变成了单曲循环。我发动引擎,沿着海岸线跟着月光一路驶回家。可能是太疲惫了,也可能是喝多了。月光晃闪着我的眼,视觉像失效了一样,时而看得清道路时而什么也看不见,大脑也在思考什么,唯有耳边循环着的旋律支撑着我保存残余的清醒别睡着。 「换言之,请真心的爱我!」 「换言之,我爱你!」 ※※※※※※※※※※※※※※※※※※※※ 如果有错别字和语句不通顺的地方,欢迎大家指正! 密 和往常一样,每周一下午我都要到大学授课。 我所在的大学是一所综合理工大学,算是本地最好的大学,或者说唯一一所大学。但我对理工的东西可谓一窍不通,因为我不是教那个的。 我是一名讲师,主讲的「地理经济论」并不是理工学部的课程,而是归属在经济学部里的综合选修课程,属于填充课程,换句话说就是送学分的。 又因为是综合类的选修课程,不限制学部,所以除了经济学部的学生以外,也会有许多理工学部的学生报名来听。 除此之外,什么文学部、法学部、医学部、各种乱七八糟的学部的学生也全都跑来听我的课。因为是白领的学分呀,所以每次上课时大教室就像音乐会那样热闹,我则是舞台上的主持人,又像斗兽场里的老虎。起初学生们拿我逗乐,我都害羞得不行,到后来习惯了、胆子大了也逐渐开始说点段子什么的了。 可能是不太严厉的缘故,学生们在我的课上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肆无忌惮。有聊天的,有吃饭的,有围成圈打牌赌钱的,有谈恋爱抱着接吻的,其中睡觉的最多,因为「地理经济论」是在下午的第一限,正值吃饱午饭开始消食犯困的好时光,我的课刚好又是送学分的选修课,也没有考试,只要有出席就给学分。所以每当我上课的时候,大教室里两三百号学生全都层层围着我趴在桌上睡觉,那叫一个壮观啊! 没办法呀,人一吃饱饭嘛,大脑的血液就全流到胃里去了,大脑缺氧铁定犯困。 但我并不反感这批学弟学妹,还觉得十分亲切,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去年这时候我就每周准时趴在老教授面前睡上一整节课,还坐的第一排,一点面子也不给。我常坐的那个位置现在……啊,坐着个女生,正拿着镜子化妆呢。口红我见过,但是她为什么拿着口红在眉毛上涂呢?是涂眉毛专用的吗?是不是要叫眉毛红?…… “老师!你不要盯着人家!” 那个化妆的女生拿镜子遮住了脸。 教室里一片哗然,放眼望去,崽子们脸上都挂着熟悉的笑容,果然八卦是人类的本性,小学毕业完中学毕业,到了大学也未曾改变。 “不好意思,走神了。不闹了,准备上课!现在开始发讲义,大家传一下。那个男生!把面端出去吃完再进来!” 我把吃饭的赶出教室,人数太多了我连名都懒得点了,期末时直接用讲义来统计出勤。人群中我找到了我那个一年级邻居,秋坐在最后一排,戴着个大大的墨镜,歪着脑袋流着口水趴在桌上,生怕我不知道她在睡觉,我这还没开始上课呢。 发完讲义我回到讲台上讲课,学生们一脸认真地听着我讲黑板上的内容。但新任讲师能力有限,给的面子只够维持一会儿,没过多久教室里就倒下一大片了。 尽管如此我也非常感激,学弟学妹们真的尽力了。我是过来人所以我很清楚,上课睡觉的都是有试图去认真听课的,只是他们失败了而已。反而那些精神抖擞的才是没在听课分心分到九霄云外去的。 一个半小时的课上完累的要命,喉咙疼,水也喝完了。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我擦完黑板整理好讲台,到教室后排叫醒两个还在睡觉的学生,这时一位助教走进了教室。 “老师,你在呢。” “别叫老师,挺不好意思的。”我说。 “公爵在找你呢。” “公爵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他说让您今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我把书和讲义收进包里,抖了抖外套上的粉尘,把教室腾给下一限的教授。 走廊上两名倚在栏杆上的男孩向我问好,我也点点头微笑致意。走到长廊尽头推开门,寒冷的秋风席卷而来,像冬天刚洗完热水澡走出浴室那般,猝不及防地冻了个寒颤。 落叶在脚边刮起了小旋风,又被风推到一旁。蔚蓝的天空一片云朵也没有,巨大的月亮挂在天边。 和煦的阳光将午后广场照成一片金黄色。已经是冬天了,阳光也不再像夏天那般炎热。 再过两天就是「降临节」了。 学院里布置的已经很有节日气氛了。主干道铺上了崭新的地毯,几名女生在布置外墙的鲜花和绸带,男生在空地上搭建花车和模型,乐队在广场中央下陷式半圆舞台上排练着,三两对小情侣倚在小看台上边晒太阳边亲热着,钟楼也挂上了大幅彩旗,所有人都在为庆祝降临节做准备。 下午没课了,我坐在长椅上晒了会儿太阳。休息得舒服了些,我围上围巾搓搓手朝学院的办公大楼走去。 跨越半个学院来到办公大楼,一口气爬上五楼。拍拍身上的灰,我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公爵在和另一位老教授交谈。 他们见我走进房间,简单聊了两句就不聊了。老教授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微笑着拍拍我的肩,我们寒暄了两句,他便离开了。 老教授离开后,办公室里就只剩公爵一人。 眼前这位高瘦硬朗穿着礼服留着大胡子的老男人就是这片地区的领主,也是这所大学的校长,我的导师。大家喊他校长或是公爵。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打了许多胜仗后受了这块封地与很高的爵位,之后带领人民重建了这片废墟,也建了这所大学。 公爵起身拉开背后的窗帘,午后的阳光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威士忌可以吧?你爱喝的。” 他叼着雪茄眯着眼从柜子里抽出一瓶酒,打开倒了一杯递给我,杯子里的酒在阳光下耀着金色的光泽,只看颜色就知道是北郡产的上等大麦精酿出来的珍品。 我抿了一小口,果然是好酒。 公爵看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了线,接着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最近怎么样?当讲师还适应吗?”他问。 “马马虎虎。” 我把外套脱下挂到衣帽架上挂好。冬天的太阳晒到身上暖烘烘的,空气中的尘埃颗粒在光线里上下漂浮着,小小的办公室仿佛是用书架砌的墙,哪儿哪儿都塞满了书,排列有序的一列列书看上去格外温馨。 “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拉开座椅坐下问他。 “两件事,合起来可以当一件事说。” “嗯?您说。”我有些好奇。 “前段时间我接到一则有意思的汇报,牧民在山谷里挖出了古代先驱的飞船残骸,你可有所耳闻?” “听您提起过。后来送去研究院了对吧。”我喝了口酒继续听公爵说。 “是,残骸挖掘出来后我命人将其运往研究院,之后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哦?” “挖出来的是一艘中型战舰,年代非常非常久远,可以追溯到星球早期的开拓史。而且飞船是自然荒废的,遗留下的文物并不多,都是一些船员的私人物品。研究院的专家破译了遗留下来的文献,收集了一些有价值的内容,关于我们星系与「主文明」之间的联系,还有我们星球和隔壁海岛星球的情报。” “发掘挺顺利的不是吗。”我说。 “我原也以为到这就结束了,但其中一本船员日记里的一小段引起了我的注意。” “船员的日记?写了什么?” “上面写着「……国王因为「密」失踪了而大发雷霆,一定是谁偷走藏起来了……」” “国王是谁?” “谁知道呢?”公爵吐了口烟:“起初我也想不明白,就命人去核实这件事。最终得来的报告和另一份发掘文物联系到了一块。在舰长室的主控台下发现了一个保险舱,里面只剩一个空箱和一个文件袋。文件袋里有一份飞船押运的货物清单,上面记录了飞船里装载的大大小小资源补给,武器装载,金银珠宝,清单完整且详细,唯独有一条写的含糊不清。” “写的什么?” “「密」x4”公爵慢慢说道。 “「密」?”我听的一头雾水。“这个密是船员日记里的那个「密」吗?” 公爵站起身向窗外望了望,接着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房间一下阴暗了下来:“线索在另一个空箱子上,那个箱子上雕刻着女神的全身像。” “娜娜神?” “不是娜娜神,那时候还没有娜娜神,箱子上雕刻的是美索不达米亚的女神伊南娜,箱子内侧就用古文刻着「伊南娜的黄金沙漏」等字眼。结合起来我猜测这空箱子原本装着的很有可能就是清单上的「密」之一。” “黄金沙漏……?这个吗?”我摇了摇胸口的沙漏项坠。如果上沙漏的话,我也有一个,从小就戴着呢。 “你那又不是黄金做的。”公爵说。 “里面的可是真正的黄金沙。不过我还是没搞懂这「密」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美索不达米亚神话里恩基的宝藏。” 公爵拿起酒瓶又给我的杯子满上酒,坐下来继续说。 “在几万年前的地球时代,人类还都一起居住在同一颗星球上,地球上有一片叫「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地域,人类在那建立了最早的文明——「苏美尔文明」。苏美尔人在两河流域建立了许多城邦,后来阿卡德人统一了两河流域建立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帝国——「阿卡德帝国」,但那都是后话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实则完全没懂。 公爵喝了口酒继续说:“在阿卡德人统一苏美尔之前,苏美尔众多城邦里有个叫「埃利都」的城邦,那时的城邦都有自己的守护神,「埃利都」的守护神是智慧神与水神「恩基」。恩基是一位正直、善良、慈爱的神,也是苏美尔的主神之一、人类文明的创造者。传闻恩基拥有神圣的宝藏「密」。没人知道「密」的真面目是什么:神性、王权、智慧、法典、乐器、纹章,技术、真理……关于「密」的说法数不胜数。但神话毕竟只是神话,最后还是被人遗忘在历史的黄沙里,直到几千年后乌鲁克城邦的遗址因为战争被炸毁,坍塌的塔庙下挖掘出地宫才证实神话里的宝藏真实存在。” “乌鲁克城邦?不是埃利都吗?” “是埃利都没错。「恩基」是埃利都的守护神,乌鲁克的守护神是女神「伊南娜」。传闻恩基曾为了试探伊南娜的能耐而设局考验她,让她有机会带走「密」,却未想到真的输掉了宝藏。伊南娜灌醉恩基,把「密」从埃利都骗回了乌鲁克,恩基酒醒后派出海怪阿伯加鲁去追伊南娜,但为时已晚,伊南娜已经带着「密」安全返回乌鲁克了。最后恩基也没再计较,反而大方认输将自己的密让给了伊南娜,并支持着伊南娜和乌鲁克。从那时候起「恩基的密」就成了「伊南娜的密」。” “「恩基的黄金沙漏」就变成了「伊南娜的黄金沙漏」?” “对。之所以「密」的说法众说纷纭是因为「密」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独指代某件事物,而是许多件无上至宝的并称,这在乌鲁克遗迹里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那个遗迹是被战争炸毁才被发现的吗?人类文明的起源地最后却成了灾厄之地真是讽刺。那,您认为飞船上的4件「密」是地球上带来的文物咯?” 公爵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暂时是这么假想的,具体由来早已无从考证,合法获取也好非法盗窃也好,也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传闻恩基的密有上百件,清单上的4件应该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剩下的三件连箱子也被带走,是什么都不知道,目前所拥有的线索太少了。” “您是想找到这些文物吗?可是这都过了几千年一定早就被带走了。” “不一定。“说不定密还在这颗星球的哪个角落。三十多年前我就曾听闻闪着金色光芒的黄金沙漏的传闻。那时候我还在蹲监狱,这艘飞船一定也还埋在土里。” 恩基神的宝藏……真有意思。 我心想这种神话里的事哪有可能真实存在?几万年前的文物,即使有也多半是复制品。而且黄金做的沙漏也太扯了,早期地球文明的冶金技术连铁器都造不好,哪制作得出沙漏这种工艺品。这文物伪造的太不走心,简直侮辱人智商。 但即使是假的,过了上千年也该生出自己的价值了吧,记录下那个时期的人文技术。仿制品若是经历的岁月足够长,那倒是自己就变成文物了,某种层面上。 公爵走到墙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边翻边说:“在大学里教书很没意思吧,你既然是地理学家,对世界各地的各种奇妙事物一定很有兴趣吧。” 我已经猜到要有好事发生了!急忙回答:“是的,挺感兴趣的。我喜欢波澜壮阔的生活方式。” “我事务繁忙也不再年轻,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亲自去探险调查。你身体强壮也喜欢冒险,所以我打算派你去对挖掘出来的文献进行拓展性的地理考察,并打听剩下的密。只是我也没法确认其他三件密究竟是什么,总之你就去海岛星球上着手调查有没有这类外星来的文物的传闻。” “好的!那我…………等等,海岛星球?” 这老头说啥? 海岛星球?去月亮上? 妈的,开什么玩笑?! 我突然忘了我想说什么,话说一半就这样卡壳在嘴边,公爵转过身对我笑了笑,仿佛在对我说“没事吧?”。 看他那表情我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都这岁数了还喜欢和我开玩笑,不过真是个精彩的表演,我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了呢~ “我准备了艘小型飞船,操作是全自动的,只要有手指会按按钮猴子都能开。只不过燃料只够单程,回来的份额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我靠在椅背上淡定地抿了口威士忌。 边喝酒边看戏是我无数不多的爱好之一,看公爵像往常一样表演,把假话说的像真话一样,表情再认真些,多说两次我就信了,从小被他骗到大,十几年了永远是这一套。 他也来了兴致,拿着书在我身后来回踱步:“现阶段的你继续在学院担任讲师也会有什么太大的成长,我不单指学术方面的成长,而是指整个人的成长。” “哦?” “我年轻时出海做过水手,在学校教过书,也蹲过监狱,在战场上领导人民反抗斗争过。单论学识我定是不如正经的学者渊博,但论人生阅历则另当别论。人的阅历并不单指知识层面的博学多识,去过各种地方,经历过各种事,见过各种人,这些体验才更为宝贵。” “嗯……” “你很聪明,不应将大好青春全一头埋在图书馆里。你父母生前同我是患难之交,你又是我的得意门生,我看着你长大也一直视你为己出,才希望你脱离学院到外面的世界看看,一般人我则是不会为他考虑这么多的。” “…………” “这次的任务你也不用给自己压力,就当做出远门旅行。若研究调查实在没有成果也无妨,你自身的这番成长经历可是比任何研究成果都要宝贵的,我的孩子。” “………………” “回去好好准备一下吧,这几天就出发,飞船准备好后会去接你。” “老师,您是认真的?” 他合上书,沉默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他的目光里没有对我反应的期待,反而充满了,不舍。 “为什么是海岛星球?!” “露比这边我已经派出考察队了,你师兄也在,并非不信任你,只是现阶 “不是不是!” 我打断公爵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都几十年没和对岸联系了!飞船都造不出来不是吗?!”我有点慌,公爵是认真的。 “技术一直都有,只是没有公诸于世,政局近几年才稳定下来,并且我们也不清楚对岸的情况,两边都不明了的情况下没有沟通的必要。” “不清楚那你还去!” 他挑了挑眉耸耸肩:“所以总得搞清楚不是?” 听他说完我心跳都停了几秒。 比起担心飞船被人一炮打下来,我现在更担心月球上到底有没有氧气,有没有陆地,有没有生物。 “就让我一个去?” “你先去试探一下,其他人我不信任。” “真有这任务也找专业的去呀!我又不是军人为什么让我来?”我气得差点拍桌子。 他摇摇头说:“这就是第二件事了。” “哈?” “崽啊,都上报纸了啊。” “什么报纸?”我急忙问。 “你小子昨晚在酒吧闹事打架,警察局都来通报了。我想也你长大了,挺勇猛,很有冒险精神,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你。是时候让你出去闯闯了。” “我是,挨打的那个……” 公爵一下按住我的肩膀,伏下身在我耳边:“我19岁率领叛军打仗时也没少挨子弹。” “老师您……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对吧。” “你猜?” 破碎的夕阳 被公爵赶出办公室后我在咖啡馆发了一下午的呆,想了很多东西,屡不清思路又全抛脑后了。 无论如何,人生中最后的时光我想过得简单一些,平静一些。 回过神来,天空早已被彩霞染成一片火红,秋招着手一瘸一拐地走来。她手按着车门跳进副驾驶,我一脚油门直奔夕阳而去。 道路边上插着彩旗和火炬,等到降临节时,附近的村民会带着家人孩子一起来学院广场上欢庆,大家围在篝火边上唱歌跳舞玩上一整个晚上,以纪念先驱们从遥远的宇宙尽头降临到这颗星球上开拓扎根。按往年的流程这样的活动要持续个几天几夜。过完降临节就代表着新的一年到来,孩子们又长大一岁了。 夕阳洒在海风公路上,秋突然关掉了车载广播。 “我交了男朋友了。” 她摘下墨镜折叠好收在手中,眼瞳中映着绯红的夕阳。端正乖巧地坐着像是父母刚给她生了个小妹妹,她要当上小姐姐那般端庄。 “哦?可以的。”我说。 “那个男生亲了我。” “厉害了。我都没和女生接过吻。”我给她比了个赞。 “可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 “啊?那你不报警送他丫去吃牢饭?” 她叹了口气,趴在车门上不再搭理我了。 火烧云被扯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少女心真是难懂,就像这天上的棉絮一样。平日里我们都是有说有笑地一路哈哈哈回家,今天的风里却满是沉寂。 我继续开着车,不知要怎么开口和她交代后事。 我又把车载广播打开,希望能调出昨晚那首「带我飞向月球」试试看能否隐晦地暗示她。广播总共就3个台,一个台在转播球赛,一个台在讲黄色笑话,最后一个台在放晚间新闻。我在这3个台里切换来切换去,最后终于等到了球赛结束后播放音乐的环节。现在不是满月所以没放「带我飞向月球」,取而代之的是一首很旧的流行乐「破碎的夕阳」。这电台主持人怎么都得领三倍工资才是啊。 想了想还是直说吧。 我把今天和公爵聊的事添油加醋地给她复述了一遍,告诉她我要去月球考察,要离开这里。她很惊讶却没说什么,只是不停的点头,时而长叹气,时而低声自言自语些什么。 与我预想的不一样,她很镇静地接受了,还为我的“光明未来”鼓掌加油,祝福我早日晋升。这完全不像平日里一惊一乍的她,可以说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听说过女人谈了恋爱就会变成另一种性格,可这也太快了。昨天还在喝酒打人跳楼竖中指骂街,今天就变得比她姐姐还端庄了。 她笑着说来不及准备水手服了,问我普通的短裙成吗?我愣着反应过来也笑了,说有足够的时间给她准备,等我回来以后再看她倒立吃面条。 她又不说话了。 我就这么沿着海岸公路一直开。 天空也从灿烂的火红褪成黯淡的靛蓝色,比刚刚要昏暗许多。晚霞一点不剩地埋在了地平线下,水蓝色的海岛星球遥遥挂在天边等待着我,像玻璃珠一样辉映着淡蓝色的光。那么的邻近,又那么的遥远。 我把她送到她家正门口,她趴在车门上一点下车的意思都没有。我便把车开回车库去,反正我俩是邻居。 我拔了钥匙下车按了按她脑袋。 “我上去了,记得帮我关好车库门,别再让野猪闯进来了。” 她突然转过身吓了我一跳,不知什么时候涂的口红,戴着她那新买丝绸围巾和墨镜。 “下个月姐姐的纪念日你来吗?” “不了,这几天就走。” “那等你回来了以后能再带我出去玩吗?”她又问。 “那是自然,你想去哪?”我习惯性地回答她,心里想着真的还会有下次吗? 她听了一下又恢复精神,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要去一个一般人去不了的地方!带我…飞向月球吧~!” 带我飞向月球… 这句歌词对我来说就像魔咒一样。 揭示我的命运,为我降临灾厄,引领我告别赎罪,走向新生。 整个降临节期间我都躲在家里整理文件和书籍,也算是在露比圆满地过满了23年。 我把家抄了个遍,上至阁楼书房下到地下室,整栋房子掀了个底朝天,翻箱倒柜搜出了不少好东西。 父母留下来的旧书,没见过的老相片,妈妈的首饰。这些东西一直都放在家里,只是十几年来我一次也没好好去整理过。如果没这档事的话,这些东西应该会继续这样一直尘封下去吧。 有用的资料全都装起来带走慢慢看。带了几本感兴趣的旧书,不感兴趣的带了不看也是当摆设。 清理地下室时,我在书架下的地板上发现了个小暗格,拆下那块木板,下面藏着个木箱子,箱子上雕着我的家纹,署有妈妈的名字。打开木箱子,里面是个精美的密码盒,摇起来空荡荡的里面的东西应该是已经拿走了。不过这盒子倒是十分精美,密实的木料与精细的雕花还有这隐蔽的藏身处足以显现其贵重性。 书架上搜出一个文件袋,打开来是几张从未见过的老照片,妈妈与她的飞船的合影;父母在草原上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妈妈抱着年幼的我独自吃蛋糕的照片;父母和一个青年的合影,那个青年看着面熟,我认出是年轻时的公爵;还有一张爸爸在书桌前认真研究的照片,这一定是妈妈偷拍的。 看着这些旧照片,暖暖的安心感从心底生出。我在怀念过往时早就已经失去过往了。我把这些一起带走收藏,怎么说都是妈妈留下的遗物。 整理好的行李除了书籍衣物外尽是些零散的信物与小玩意。其余的东西不是太无聊就是不值钱,索性全都藏在家里,爬到屋顶连钥匙也一并丢进烟囱,回家的时候砸碎窗户再爬进去就好。 几天后公爵派人来接我,夜里我们乘着车秘密前往城镇几十公里外的一处荒漠营地里。 与公爵拥抱告别后,我乘上小型飞船,飞向了月球。 看着舷窗里不断变小的大地和天窗上逐渐变暗的夜空,还有那始终蔚蓝的月球,我竟然哭了出来。 飞船很快就突破大气层进入太空。 失去重力后身边的东西开始漂浮了起来,闪着光晕的星球与广阔的宇宙深深震撼到了我。 之后就是长时间的稳定航行。设定好航线后我将飞船切换为自动航行模式。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我解开头发,呲溜钻进睡袋里闭上眼睛也顾不上是死是活了。 两条腿已经全踏上贼船没有回头路了。就算飞船炸了那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知睡了多久,我在孤单的小飞船里醒来,飘荡在宇宙中。 自己置身在一片寂静里,没有人声没有海声,也没有风声。再三确认这不是梦境后我松了一口气。公爵没有坑我,至少这飞船不是那么破烂,没在发射的时候就爆炸。只是我的身体还是很疲惫,困的要命。 我趴到舷窗望着逐渐远去的露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就像一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到故乡。 几千年前,祖先们从遥远的宇宙尽头逃到这个小星系,在唯二宜居的两颗星球上降落定居。一个起名露比,一个起名莎菲雅。露比就是我的故乡,而莎菲雅,就是海岛星球的名字。 莎菲雅是露比的卫星,但由于两颗星球质量和自转速率相差无异,实际上两颗星球的关系更像是双星系统,围绕着一个共同质心相互缠绕,相互牵引。 我们和莎菲雅的距离很近,星球间光速传播连1秒都不到。可那是有多近呢?我完全没概念,只知道乘坐小型飞船要花上大概十几天。我觉得已经很快了,这可是星球与星球之间的旅行,随便坐个火车都要花上两三天,花半个月坐火车能从露比坐到莎菲雅吗?哈哈哈,即使想坐也没有宇宙列车呀。 祖先们降临到这后就再也没离开过,由于缺少关键资源和技术缺失的缘故,除了小型飞行器之外根本造不出能飞出星系的殖民母舰,祖先们就这样被放逐在这个角落几千年。两个星球间的联系也少之甚少,上次访问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资源匮乏加上宜居地区太少,两个星球的科技与人口都停滞了几千年。 因为能住人的地方实在实在是太少。露比都是干旱的荒漠,只有几片绿洲能住人,九成以上的陆地是连草都种不出的强酸性红土,强盗都懒得去圈地封王,海洋面积也十分稀薄,仅仅刚好够维持洋流和大气循环,因为水全到莎菲雅上去了。 莎菲雅和露比对着干,星球上全是海洋,就只有几座零零星星的海岛,整个星球看上去就是个蓝色的水球,因此我们也叫她「海岛星球」。既羡慕又嫉妒的称呼。 有时候我会想,若是莎菲雅的水再多分给露比一些,两颗星球就变会成天堂双子星,一定会有很多人来殖民居住。虽然实际情况不尽如人意,两个星球之间的资源就是保持着微妙的平衡的,都能勉强住人,却也不足以发展壮大。 有时候又会想如果把露比上仅剩的水全给莎菲雅了,那露比就会变成一颗干枯的岩石行星,莎菲雅那几个少得可怜的海岛说不定也会被侵蚀淹没,岂不是两个星球都变得不能住人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祖先们逃难时就不会选择降临到这个星系了吧?就像排除亿万个不宜居星球那样,很自然地错过这两颗星星,继续飞向深空。 不过历史没有如果,我们确确实实从宇宙的另一头,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在这颗星球上相遇了。 曾听酒吧老板讲过一个笑话,说是:“环境恶劣也有环境恶劣的好,太空海盗都不愿意来露比,到这儿转一圈后连返航的燃料都捞不回,只能留下来当土著陪我们一起吃苦受罪。”虽然笑话是这么说,但千百年来也没见过有什么太空海盗来露比。与其说是资源匮乏到连强盗也不愿来洗劫,倒不如说是我们所在的星系本就是宇宙里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 宇宙遥远的尽头,谁都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星云,一个不起眼的星系,两颗不起眼的小星球。 偏僻到,谁都找不着。 飞船乘着弧光在夜幕里朝海岛星球慢悠悠驶去,我不再后悔惧怕,与深空的满天繁星一起进入了梦乡。 几天的航行中,我尽可能地记录下有关两颗星球还有太空航行中所见到的所有事。我擅长的分野是地理学,天文学方面的了解很少,我只能把我所知的天文学相关内容,连同不知道是否有用的细节全都一一记录下来。希望这些资料能给对岸的科学家们提供宝贵的研究的价值。毕竟上太空是非常奢侈的事,我有义务将其价值最大化。 旅途很短暂,满打满算也只有十几天时间。离海岛星球越近,我越是要加快速度整理记录下周围的一切,即使压榨睡眠时间。 到了第九天,飞船已经航行到了海岛星球的轨道上了,我绘制好整颗星球的地图。海岛星球如同她的名字一样,整颗星球就是一颗蓝色的大水球,没有一片大陆,除了一个稍微密布一点的群岛外,剩下的全都是零零碎碎的小岛,还都特别小。 莎菲雅如果真的像文献上记载的那样有人类存活,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以前看过一部老电影,说的是月球爆炸了以后,人类族群在短短几百年里分化为两个族群,一个族群在地上生活,另一个族群钻到地底下生活了。地底下生活的人类演化得又高又壮,并且大脑退化严重,还吃人。这些演化仅仅只是短短几百年时间。 电影当然只是艺术作品,不值得参考。不过莎菲雅人和我们分隔了几千年,是否能进化出一些能适应在水里生活的器官和功能呢?是否长有鱼鳃,是否也吃人呢? 都没人听说过。 在轨道上绕了几圈,我挑了个地势平坦的小岛,选择在夜间进行降落。那是一个像树叶一样的小岛,岛屿中央有一片小平原,看颜色是猜草场,气候应该不错。 我设定好降落地点,飞船突然响起了警报,面板上的汇报弹窗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诶?” 不知道是哪里操作失误,还是不小心按到了什么。 我关掉一个弹窗,结果跳出来两个新的,把那两个弹窗关了,又跳出来四个。我不敢再乱点了,都交给自动模式去排查解决,手贱乱点只会死的更快呀! 飞船警报越来越响,控制面板上全都是警告,看不懂的参数不断飙红。我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 悄悄眯开眼一看,舷窗外全是火,整个飞船被一团火包围,哐哧哐哧摇着马上就要散架了! “妈呀…” 我想到还有紧急弹射舱,我在控制台找到按钮。可还没来得及按下,一阵剧烈的冲击把我甩到墙上。 这是我最后的记忆了。醒来以后,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飞船没了动静静悄悄的,身上压着一堆重物动弹不了。 过了好久我的双眼才充上血,逐渐适应周边的黑暗。货物和书籍七零八落散乱在地,头顶上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透过主控台的窗口垂直打在船舱内的地面上,飞船翻成什么样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透过月光望去,夜空中除了繁星外还有一颗巨大的白色星球悬在天空中,那定是露比没错,射下来的白光应该也是故乡反射的太阳光。 只是,感觉有些微妙。 船舱内很热,猜是飞船坠落中受到了剧烈的大气摩擦所造成的的。主飞船里所有设施全都关闭了。 我推开压在身上的重物从货堆里挣扎地爬起来。一瞬间大脑供不上血,我两眼发白摔在货堆上。 “呃……” 海岛星球的重力和露比略微有些不一样。真的仅仅只是轻微的不同,敏感的人体就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变化。 缓了会儿眼睛稍微能看得见东西后我爬起身摸黑找到舱门。船舱内温度太高了,无论如何先打开舱门透透气,外面又不是海洋! 我扭开舱门的把手,用力向上推开舱门。 一股暴风雪突然迎面袭来! 我脚一滑重重摔在地上,风雪吹入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暴风雪接连不断地冲击着我的面颊!刺耳的风声如同女妖尖叫一般穿刺着我的耳膜! 我意识到出大错了,还没勘察周围环境就去打开舱门。 外太空看露比明明是骇人的褐红色,可船舱里的月光确是白色的,还有轨道上看到的绿地恐怕……全都是海岛星球特殊的大气折射造成的! 好不容易在起飞和航行还有降落中活下来,却要因为这种低级失误丧命,真是最丢人的死法! 我的眼睛刺痛无比,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疼痛、寒冷,懊恼还有挫败感,伴着绝望将我身上的力气全都抽干。我试图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站起来。这时半开着的舱门滑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我的头上。 连续犯了三次致命的低级失误后,我倒在风雪里,再也站不起身…… 炸虾 “妈妈!妈妈!” “…………” “妈妈!快醒醒!别睡啦!” 我使劲摇着床上熟睡的妈妈试图唤醒她。她非但不起床还一把将我揽到怀里继续呼呼大睡,眼皮都没睁一下。不知是无视我还是根本就没听见。 “快起来!”我挣脱开她,骑到她身上使劲摇着。 “怎么了宝贝?明天再说…好不好?……” 她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谁知道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做梦?!我掀开被子,用力扯着她的耳朵一连捏了三四个鬼脸。 “啊啊啊!!!”她暴跳起来,也吓了我一跳! “啪叽”一声,两只手掌重重落在我左右耳上,就那一下,我眼里下起了星星雨。 “臭丫头!就是天塌下来我也饶不了你!!!” 她眼睛刷地一下睁开,两根食指按着我的外眼角,两根大拇指也塞在我嘴里拉着嘴角向外扯,扯得我直流口水既看不见东西也说不出话! 我岂会随便松手?!她这样扯着我,我也捏着她!我们俩就这么在床上扭打着。我把手指戳进她鼻孔里,她举着我的脖子往上推把我整个人吊起来。 可我的手臂比她短,松开手后怎么也摸不到她,只能对着空气瞎挥王八拳! “呜……呜哈……嘎呜……”我艰难地把话语和口水一起从嘴里挤出来滴到她脸上。 “哈哈哈!你嘎呜个鬼!”她仿佛识破了我的诡计,这种时候居然还在得意地狂笑!?现在哪里是打架的时候呀! “呜场……着火……!”我努力把字吐的更清晰些重复了一遍,再投以我真诚的眼神。 “嗯?……着火?什么?!” 她松开手把我抱到怀里。 “山上…砸火啦!”我揉着眼睛又重复一遍,该死!嘴唇闭不拢,说话都不利索了! “山上着火了?!”她也揉了揉眼,揉了个稍微清醒的眼神出来。“宝贝,哪里着……”她的视线被窗外的火光吸引去。 几百米外的山坡上有一颗灰色的陨石,还燃着大火。火势虽不算特别大,也绝不算小,并且火势还在一点点增长,如果不去灭掉说不定会把整片山坡烧掉! 火光微微照亮漆黑的房间,倒映在她的眼瞳中摇曳闪烁着。她望着火光愣了五六秒,随后立刻跳下床,低头光着脚在地上蹦跶着,活像刚下锅的螃蟹。 “妈妈,拖鞋在这儿!”我趴在床沿伸手从床底摸出拖鞋在她脚下摆好。她快速穿上拖鞋,还假装不小心故意踩了我的手一脚! “宝贝,你去喊爷爷和奶奶!我去灭火!” 我抬起头,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走廊外传来破门声,几秒钟后一个身穿白色睡裙披头散发的女鬼从窗前飘过,女鬼偷走了我家的灭火器,像鸭子一样左一脚右一脚朝着远方山坡飞奔去。 我跳下床去门口穿好鞋,朝着酒桶爷爷家跑去,跑了一半我猛然想起爷爷和奶奶去镇上了,没个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 我停不下奔跑,就原地小跑绕了个圈再继续往回跑,到家门口也抱起一个灭火器,追上妈妈的步伐朝向火灾现场赶去。大半夜的草场上一个人也没有,还好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僻,方圆几公里都没有人家。不然这场景准要把人吓出心脏病!午夜时分一大一小两个白衣女鬼在原野上奔驰! 从家到山坡总共几百米的路程硬是给我们跑出了几千米的感觉。灭火器真是太重了,抱着这么重的东西多跑两步腿都会断。赶到火灾现场时妈妈已经把火扑灭了,我的灭火器算是白拿了,这么重的东西还要再拎回去,气得我把它摔到地上。我累得跪在草地上趴了下去,青草刺得我脸疼,又艰难地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眼前满是闪闪发亮的星星,也不知是天上的还是我眼里的。 “我……我再多跑两步的话……可能…就要死了……”我吁吁喘着气,把话使劲吐出来。 妈妈跪在地上抱着头:“我的棚啊……我新搭的棚啊!!!” “还…还好今天晚上下过雨,火烧不起来…要不然…我们都得完蛋!哇咔咔!” “宝贝,你怎么知道山上着火了?” “用眼睛看的呀!一颗,大陨石,从天上‘咻’的一声掉下来!”我坐起身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做什么呢?!” 她责怪起我来了?她居然责怪起我来了!简直就是过河拆桥啊!我好气!“那么大的动静!就只有你睡得像死猪一样没听到!” “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而且,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陨石啊!” 她指着大石头手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仿佛是我把陨石从天上招来似的! “我不知道!别问我!问就是不知道!” 那东西确实不像是陨石,破破烂烂的灰白色大圆球,比仓库还大,立在半山坡上,不歪不正地把新搭的凉棚给压扁了,地上还冒着烟。石头上面有奇怪的纹路和线条,还有这燃烧的痕迹来看像是金属制品,比较像画报上的太空飞船。我见过的飞船可比眼前这个大圆球大上许多,款式也完全不一样。 “宝贝……这个大石头,是不是有点像…太空飞船?”妈妈靠近大圆球,放慢脚步停下来。 “我也正想说。”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说里面会不会有外星生物?” 我俩的视线交到一起同时沉默了。原野上的小草簌簌舞动,夜风吹起被汗浸湿的睡裙凉得我缩紧了肩。我整了整肩带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反应过来时妈妈已经消失在我的视线内了。 我的两只肩膀突然被紧紧抓住!!!背后传来细细的哀鸣…… “你……”我正愁找不到她呢。 “宝贝!你说……里面会不会有吃人的怪物呀!”她的声音很是颤抖,自己能被自己说的话吓到的人可不多,现在我背后就有一个。 “我也不知道啊!所以你不要抓着我!放手!放……手!” 我一根根掰开肩膀上的手指,接着用同样的迅捷步法绕到她身后,紧紧锁住她! “你怎么躲到我背后了?” “你怎么躲在我背后了!”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外……星人!” “外星人有什么好怕的?!” “不可怕不可怕,你胆子大…你先上…我在后面辅助你!”她说着又想绕到我背后,我死抓着她一点也不松手! “你平日里不是胆子可大了吗?!” “那都是假象,我实际上胆小的要命啊啊啊啊!” “我不管!长辈!长辈优先!” “也没比你大多少啊!” “闭嘴!你个老太婆!” “安妮!哪有这么对妈妈说话的!我命令…呃…………”她理直气壮又马上焉了下去。她也有知耻与良知发现的时刻?可我没带纸和笔没办法把这历史性的一刻记载进史书里,太遗憾了。 我们还在相互扯皮时,陨石飞船里传来了动静。 刹那间!妈妈用猎犬捡球的标准姿势飞扑向一旁捡起草地上的灭火器,接着顺势翻滚一周快速蹲坐起来拉开保险拴瞄准舱门。行云流水动作连贯,简直帅极了!我也跑过去捡起用完的空灭火器,手里有个东西拿着总比空手来得好呀。 “宝贝!活的!”她的目光变得犀利了起来! 我咽了咽口水,放慢呼吸静下来仔细观察前方。 飞船的舱门正对着我们,不知道对我们是有利还是不利,可能是我们先发制人,也可能死得更快。这全取决于飞船里的东西是与我们势均力敌还是压倒性的强过我们。现在这情况跑也来不及了,旷野上除了这飞船本身以外没有任何掩体可以躲藏,只能放手一搏了。说不定里面不是抱脸虫,而只是蚂蚁大小的外星人军团呢? 我抓紧空灭火器瓶,手掌心开始变得湿润,汗珠从额头滚下滴到膝盖上,夜晚的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膝盖和手肘冻得发抖,四肢和躯干都被吹得冰凉。 月光洒在草地上发着微光,飞船里没了动静,只剩阵阵呼啸的风声间隔着草动虫鸣,用万籁俱寂形容此刻再好不过了。我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我们一前一后抱着灭火器半蹲着,保持蹲姿可以有不错的反应力,而我半蹲着只是单纯为了一会儿能够拔腿就跑,我不需要跑的比异形快,只要跑的比…… 我猛地转头望向妈妈!她也几乎同时转过头惊恐地看着我!默契无比!我俩大眼瞪小眼四目对视着,她马上又快速把头转向前方。该死!她心虚了!我就知道!这女人心里在想什么我全都知道! 就在这时飞船再次传来了“吱吱嘎嘎”的声响,没等我反应又传来剧烈的气压声。我颤抖着握紧手里的空灭火器瓶咽了咽口水,揉了揉眼睛。妈妈再次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我想也没想就朝后方扭过头,她果然蹲在我身后两三米处抱着灭火器一脸委屈地看着我,眼神十分无助。 “跑这么快!我就眨个眼的功夫!”我咬牙低声骂到,这才3秒不到!不容我们反应,陨石飞船的舱门开始缓缓向上移。 声音分为两段,第一段舱门开到三分之一时停了一下,停顿了两秒后,舱门就直升到顶上固定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尖叫着冲了过来。我吓得猛一回头,结果被喷了一脸干粉,灭火器还砸了脚。 “啊!!!眼睛!眼睛!” 我的眼睛里进了好多干粉,难受地在草地上滚来滚去!但我还是强忍着痛楚睁开眼睛!这种危急时刻不把眼睛睁开的话,以后就没机会睁了! 只见妈妈对着舱门口的白色怪物一个劲儿地喷干粉,那个东西在地上不停扑腾,还试图滚到飞船底下去。我不知道那东西是章鱼人还是海星人,因为已经被喷成预备下油锅的裹面炸虾了,白白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妈妈像个疯子一样怪叫着,挥舞着灭火器到处乱喷,地上的外星人像海草一样扭动扑腾着直教人害怕! 繁星在深蓝的夜空里宁静闪耀着,山坡上的风呼呼地吹,吹起几缕发丝在眼前飘荡。一瞬间时间变得好慢,她们的动作也变得好慢,周围逐渐变得安静,只剩朦朦胧胧的风声在耳边回转萦绕。 一股绝望感从心底升起,不知所措的绝望感。 我爬起身拎起灭火器走上前去,抡起灭火器对着怪物狠狠砸下去!!! “铛”的一声。只一下,地上那怪物便不再动弹。 我的手掌被震麻了,满手心的汗抓不稳灭火器,滑落到草地上。 山坡下又一阵晚风乘着草场上波动的月光低空吹拂上来,吹开了黏在背上的睡裙,再贴上时又是刺骨的冰凉。前一秒还满是尖叫的旷野,下一秒就按了静音键,只留下吓呆了的妈妈,我,还有地上一动不动的炸虾星人。 我向后退了四五步腿一软瘫在草地上。心想总算是松了口气。那个白色的轮廓,好像是人类的形状,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好像是个人…我敲的是它的头?” 又一阵夜风吹来,吹开旷野的死寂,月光照亮了草地上的灭火干粉,如同满月时海面的波光般美丽,地上的炸虾摆着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星光下跃出水面的大翅鲸。 妈妈轻轻踩了踩地上的炸虾星人,纹丝不动。 “埋了吧……”她轻声说到,看那呆滞的目光确实是被吓坏了。 “那可不行!不能埋!” “啊…?” “万一没死呢?先确认一下!” 我跑上前也踢了地上的炸虾两脚,没有任何反应。 我扒拉开炸虾身上的灰,一起把它侧抬起来,厚厚的干粉撒了满地。翻了一面露出脸部的轮廓,看外形像是个成年人类男性,有点像大狗。 我松了口气,如果是人类的话也许还有沟通的余地,总好过异形。我稍微拍掉它脸上和身上的白灰,俯在胸膛上静静听着………… “还有心跳!” 地上的这个家伙还没死透,我们决定把它带回家去审问一番。至少要摸清来路底细,不能就这么任由它跑了。 我们回家推来了手推车,用绳子把外星人五花大绑捆起来,再费好大劲把这大家伙抬上车,推着它回家。我们还是得小心翼翼地拉着手推车一步一步慢慢走,若不小心松了手,可就要一口气滑到山坡下面去。一路上灭火干粉撒的满地都是,山谷的风一吹,闪亮亮的干粉就随风飘扬,至天际,星光照耀下给人一种这家伙躺在手推车上嗝屁了灵魂四散升天的错觉。还好这里是无人区,若让人撞见定要被误会为杀人埋尸的! 几百米的路程我们折腾了快半个小时。她推着手推车绕着房子转了两圈,让风把粉尘尽可能吹干净。 我们俩一起把这个大家伙拖进屋内横在玄关口,屋内暖和,放屋外要冻死的,再往里也抬不动了。 我端来烧好的热水和毛巾。妈妈把这人浑身上下的口袋扒了个遍。没找到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首饰倒是摸出两条,整整齐齐列在椅子上。她坐在地板上,看着门口躺着的这个人发呆,甚至没察觉到我在她身后。 “怎么了吗??”我开口叫她。 她回过头注意到我,愣了愣又嘻嘻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光着脚跑进房间。过了一会儿提着一盏油灯走出来。黑暗的走廊与客厅随着她的接近逐渐敞亮暖和起来,温暖与光亮跟随着她轻快的步伐一点点占满整个房间。 燃油灯的玻璃外罩上贴着小星星贴纸,扭动的焰火把星形的影子映在墙面、吊顶和地面上,很是好看。 她小步跑来斥责我:“你怎么把他捆起来,这就意味着我们与他为敌哦。单方面破坏和平契约,率先表露敌意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先不管他有没有敌意,醒来后发现自己被绑住手脚,即使一开始没有敌意也会对我们生出敌意的。” “你又疯了?这不是你捆的吗?!”我都想骂她。 她眨了眨眼转着眼珠子,仿佛谁眼珠子转的快谁就有理似的。看这支支吾吾的装傻样肯定是又忘了。我叹了口气问她:“要松绑吗?” “哼,算了,不要了。这个给你。” 她说着把腰间的□□解下来递给我,自己去柜子里又拿出一把□□,一边盯着玄关口的外星人一边把一颗颗子弹塞进弹巢里。 填装完子弹收好枪走到门口,将油灯放到地上自己也顺势趴了下来细细盯着眼前的炸虾,两条小腿像钟摆一样上下晃着。 她打量着这个大个子说:“怎么感觉这人这么眼熟?” “是不是有点像大狗哥哥?”我说。 “一点都不像好吧。” “大狗哥哥的亲戚之类的?” “从天上掉下来?” “也是呢。”这家伙可是个外星人。 我拧好热毛巾把这人脸擦干净。黏在衣服上的白灰不知道从哪擦起才好索性就不擦了。 这个大个子穿着帆布长裤还有大大的皮靴,下巴的胡渣也没刮干净,像酒馆里站着喝酒的人。样貌得倒是棱角分明,比镇上的乡巴佬们英俊多啦。额头上那道浅浅的伤疤应该不是我打的。微微卷的头发又有点像吟游诗人,后脑勺还扎了个低马尾,马尾上还系了颗小铃铛,这倒是算是他最明显的特征了,毕竟扎辫子的男人可不多见。谁还在发带上系铃铛啊? 我把水盆推到一旁原地靠墙坐下休息。她伸出手捏了捏这和人的鼻子,我也把手指伸到他鼻子下,呼吸有点微弱但还算均匀。 “宝贝。” “嗯?怎么了?” “没什么。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她眼瞳里闪烁着燃油灯的焰火,与刚醒来时的熊熊烈焰不同,现在的小火苗可温柔了许多。 “我去拿医药箱!”她跳起来咚咚咚跑进卧室里去。 我再次打量这个铃铛先生。皮肤并不黑,不像是渔民或农夫,打扮更像是商人或是学者。飞船里一定有这个人的线索。 “锵锵!医药箱!宝贝!” 她抱着医药箱跑了出来。两个月前念念姐来玩时摔破了膝盖,不知道是谁把辣椒酱放在医药箱里,她没注意看就真给涂到伤口上去了,自那之后念念姐闻到药味就会紧张。现在想想,除了凶手除了妈妈之外还会有谁呢? “让我找找~伤口在哪?”她抱起男人的头在后脑勺摸索着伤口的位置,我开始撕绷带。 这时,这人的肩膀抽搐了一下。 我吓得丢掉绷带掏出□□!她的双手还紧握着这人的手不放。 只见这个人眉头紧锁着一下下颤动着。我们俩都绷紧了神经,相互看了一眼对方谁都不敢说话。 接着,这个人睁开了眼睛。 雪怪 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摔进深渊,溺死在漆黑的深海里。 在我窒息即将淹死时。一双手抱住了我的脸颊,那双手冰凉又十分柔软。 我睁开眼,前方闪着淡蓝色的波光,犹如置身海里仰望海面。转过身,背后是漆黑的深渊。头顶、脚下,左边和右边也都是深蓝色的海水,唯有前方闪耀着光芒。 我使劲游向前游着,可无论怎么游都触及不到水面,身后的暗流还在不断拉扯着我,我游了多远,水面就向前涨多远。 渐渐的我开始喘不过气,越是张牙舞爪沉体力越是迅速流失。如同丢进海里的石子一样,无论怎么挣扎都只是慢慢沉下去。 在我即将精疲力尽之时,那双冰凉的手再次抓住了我。我看不到那双手,但我知道就是它在拉着我。 它拉着我朝前方的光芒拖去,我紧紧抓住它,顶着强流冲向前去。离前方的水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量的水呛到喉咙里,封住了我的呼吸。但目标就在眼前! 淡蓝的波光逐渐转为暖黄。 我在死亡跑道上一路冲刺,最后,一下冲破水面! 我把胸腔和肺叶张到最大,将空气全都贪婪地收进喉咙和胸膛里。水面上是现实世界,几颗黑色的星星微微晃着。带回我的那双手我还紧紧握着,是一双柔软的手。 我闭上眼安心地大口呼吸,强光刺地我睁不开眼。过了会儿,眼睛逐渐能接受透过眼皮射来的亮光,耳朵边也开始有了声音。 我睁开眼,一位少女跪坐在我身边。她俯在我上方,黑色长发从耳边垂下,微光照亮了她白皙的脸庞,闪闪发亮的大眼睛眉头紧锁地凝视着我,牙齿微微咬着小小的下嘴唇,小小的鼻子上沾着一丝白灰,白色的连衣裙,胸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真是个漂亮的女人,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 时间就像是停止了一样。我们这么对峙了好久,忽然间她抽开手把脸转到一旁,通红的小手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你是谁?” 她说话的声音像小精灵般清澈,焰火也随之变得更加温暖明亮。 我是已经死了吗?她是天国里的天使? 我想问她,可是嘴里干燥地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喉咙像是喝了胶水一样黏在一起,空气都通不进去。 “咳咳咳!!!” 恶心感从咽喉深处冲上来,喷了她一脸白灰。 她尖叫着一巴掌盖在我脸上,刚喷出口的白灰又被她一掌糊进喉咙和鼻孔里!呛得我窒息!刚睁开的眼睛也进了些!刺痛地难受! 我要死了一样难受地挣扎着,抬着身子却使不上力,勉强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绳子大绑起来了! 我挣扎地翻了一面,喉咙通不进空气,我憋着呼吸,用肺里最后的空气把喉咙里的粉尘喷出来,还没把喉咙里的干粉咳干净,后脑又被一个冰凉凉的顶住。 我稳住呼吸缓缓转过头,那个冰凉凉的东西又抵在了我脑门上。银白色亮光耀眼,定睛一看,那玩意是把枪。 我今晚,搞不好要交代在这里了。 我慢慢把脸转回地面以示臣服,此时后脑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又不小心把地上的干粉吸进鼻子里! “咳咳咳!” 我呛的直流眼泪难受的要命,给我个痛快吧!这几天遇上的倒霉事够多了,也不差这一桩了!让我快点死掉见真正的天使姐姐吧! 我不顾那么多了,怀着脑袋爆炸的觉悟只顾咳个舒服。 咳了好久,把鼻子里和嘴里的干粉都吐完,才真正缓了口气。我半死不活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我在一个木屋里,地上的石砖,一侧是门,另一侧是高一台阶的木地板,边上还放着几双鞋,看样子像是在玄关门口。 房内没灯光,只有地上点了一盏煤油灯。有些东西在大脑里微弱地浮现上来,我想回忆些什么,可什么也想不起来,头还疼得要命。 脸颊上突然贴了个冰凉凉的脚丫,我虽然另一面脸颊贴着地板,但还是对着地砖挤出了最友善的微笑,勉强把喉头里干燥的空气换成语言:“您好,请问您是?” “别给我卖关子!说,你是不是帝国的追兵?!还是间谍?!” “什么间谍?”一想到公爵送我来到这说是当间谍也一点不为过,我差点哭出来:“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要开枪你就开枪吧!” 这时另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你不是说不能先展示敌意吗?能不能温柔些!” 一阵晃动后,我被那个女匪拽起来靠在门上坐着。 睁开眼,就是那黑漆漆的枪口,女匪坐在我面前举着枪,她的身后冒出一个女孩,那女孩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从一侧肩膀上探出脑袋来看着我。 那个女孩留着和这女人一模一样的长发,身上穿的也是相同款式的白色连衣裙,脸庞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简直就是小号版的她。只是女孩的身材要小上许多,看上去不到十岁。可能是她妹妹。我环顾了下四周,昏暗的屋子里似乎除了眼前的两位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但肯定还有其他同伙藏在暗处! “我,我想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是强盗吗?我可以把钱都给你们,但是请你放过我!” 那女孩急忙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们不是强盗,我们……唔…唔……” 女孩话说到一半被少女捂住了嘴,她转了转眼珠子,立刻露出和善的微笑:“是这样的,我们是这里的居民,刚才我们在睡觉时被窗外的动静吵醒了,赶到现场时看到有两只雪怪在袭击您!还把您绑了起来准备扛回雪山去!我们就见义勇为冲过去一套组合拳把雪怪打跑了,最后把昏迷受伤的您带了回来!” 这女人变脸变这么快。老实说…挺让人毛骨悚然的。 “是吗?雪怪……”我努力回忆着,隐隐约约想起来是这么一回事。 少女打了个响指:“嗯…对!!!雪怪!这附近山林里常常有雪怪,它们从北峰翻山越岭过来袭击村民!…浑身白毛!……四只手!…九个脑袋!力大无比!头上的角还会喷雪……不过请放心吧!现在您平安无事了!” 她挺着胸脯,眼睛里闪耀着正义的光辉,可以把安全感传达给身边的人的那种光辉。我想再回想一些细节,却怎么也想不清了。但无论如何没有她的出手相助,我肯定就被雪怪打死了。只是,她就不能先把枪收起来再说话吗?拿在手里舞来舞去的真的挺危险的。 “您还记得些什么吗?”女孩探出头问。 “雪怪吗?会喷白色的 “不是不是!”少女打断我:“她是问您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里是莎菲雅对吧?我是从露比来的学者,来莎菲雅上做科学调研。” 在太空漂流时就我已经对着海岛星球排练模拟了各种突发状况。原本还担心语言不通,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一模一样嘛。不如说隔离了几百年语言都没有变化这点反而是个了不得的研究课题。 “露比?!”两姐妹齐刷刷地把头转向对方。 “你果然是外星人!”少女又立刻举起枪怒视着我,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吓得大喊:“先先先把枪放下!!!真的会走火的!你,你看,我还被你绑着呢,跑不掉!” 她怀疑地瞪着我,慢慢收起枪。 “说,把你的底细全都给我交代了。敢骗我的话就把你丢去喂雪怪!” 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刚刚的温柔都是假象,只是想套我话,这种精神变态的土匪最可怕了呀! 我悄悄环顾四周,一面寻找着躲在暗处的敌人一面稳住自己的情绪和她谈判:“首先,我没有敌意。不是所有外星人都是坏蛋,如果您觉得我有威胁那我离开便是 “砰”的一声,我话还没说完,左耳就震地耳鸣,我微微一瞥,旁边的门板冒烟了。 “说重点。”她吹着冒烟的枪口冷冷说着,她妹妹趴在她肩上摆着同样的表情,一点也不震撼,简直习以为常。 “我……我……呜呜呜…………我是来自露比的地理学家,来莎菲雅进行地质考察。也做一些生物学,海洋学之类的科学研究,例如观测洋流,气象等……”我只能背书了。 “科学研究?!”她们又异口同声,只是女孩是激动的语调,少女则是用质问的口气。 “你是科学家?你没骗我?!”少女怀疑地问。 这时我注意到她手藏在背后暗暗搓着,手臂是被手枪的后坐力震麻了吗? 我竖起耳朵,又一次冷静地瞥了瞥房间暗处。方才的枪声暂时没有引来其他动静和声响,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她们俩,就是她们的同伙就正在监视着我。 “没骗您。”我犹豫了一下回答她,内心哭笑不得。 我可不是什么科学家,一般来说要在某个领域达到一定造诣才能被公众称作科学家。我这种级别给人当助手都不配。但……前段时间我发表了一篇地理学论文正好被学术杂志刊登了,公爵硬是给我发了张证,把我编进了协会里分配山一样多的工作。地理学属于自然科学,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还真就是个名正言顺的科学家。 女孩激动的眼里都发着光:“您说您是科学家?” “勉强算是吧,在大学里给学生们教书。” “哇…好厉害!”她从少女背后绕出来,跑到前面和少女并排坐好,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科学家先生!我叫安妮!今年11岁,请多指教呀!您是老师的话!那我可以叫您教授吗?!” “教授就免了吧,还不够格呢,哈哈哈。” “那我就喊您博士!”她靠近了些眼里发着光。 那热情的样子就像小狗在路上遇到了喜欢的人,就小跑凑上去抱腿摇尾巴。也不知道小姑娘说的博士和露比的博士是不是一个东西。在露比不同地区也有不同的叫法,有些地区会把「硕士」称作「修士」。露比和莎菲雅上定然有许多文化差异,如果因为文化差异冒犯到她们就容易陷入不利,现在顺从着她们来就好。好在目前看来妹妹没有太大的敌意,姐姐倒是稍微有些冷漠和警惕。这女孩天真地不像是个坏人。 “安妮!别太丢人!”少女呵斥一声,女孩缩了回来。 她又举起了枪顶在我脑门上拉高了音量:“别给我胡扯,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做什么的,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自月亮 “有话好好说!万一走火了就 “你是哪里来的!” “呃,月亮上。” “嗯?” “没骗你没骗你!我真的是从对岸星球来的!” “职业!” “大学讲师。”说过了不是? “目的!” “来这里做地理研究考察。” “嗯?” ‘咔哒’一声她拨下了□□击锤! “呜哇!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女侠饶命!我真的没有骗您!求求您了!别杀我!有什么都好说!求求您别杀我!!!” 我跪着一个劲的磕头。她们仍不为所动,我又无法夺下她手里的枪,手脚被绑着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个女孩说:“妈妈你也上过学呢。” “学的东西全还给老师了。”少女叹了口气,收起了枪,双手叉在胸前皱着眉头…等一下…… 妈妈?果然这里还有其他人? 我抬起头瞄了瞄黑漆漆的四周,没有人。 小女孩正看着身边的少女说话,她们在谈论自己的母亲吗?……不对,刚刚她说的不算「妈妈」而是「妈妈你」。也或许是语法上的差别吧,发音上有细微的差别之类的。我本该缄口,好奇心又让我不由自主地开口问小安妮海岛星球上「妈妈」是什么的方言? “不是方言呀,妈妈就是妈妈呀,就是母亲的意思。” 安妮眨着闪亮亮大眼睛等待着我的回答。我看着少女,又对比了下安妮,两张脸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另一位着无论怎么看都是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我们大眼瞪小眼,她盯着逐渐急眼:“别这样盯着人家看!太失礼了!” “不好意思夫人,您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 “我确实就是18岁。” 女儿11岁妈妈18岁隔这唬小孩呢?露比和莎菲雅的公转周期几乎相同,都是四百多天公转一周,误差也不过几天。这要是真的那海岛星球上的人怕不是全都基因变异。 不过细想也并非不可能,确实是有同是智人但十岁就性成熟的族群,不管是什么物种都好,不同族群之间的性状差异都是很大的。只是人类进入太空时代之后,只要殖民的星球不是条件特别恶劣,人类没有生存压力演化就进入趋于静止的无比缓慢状态。并且,族群和族群之间可以依靠气味和直感来判别。我能感觉眼前的这两位和我的族群并没有太大差异,可以说是一样。 如果她是收养安妮的话称作姐妹会更自然。不知道莎菲雅上是什么风俗。说不定这种称呼是黑暗悍匪界的规矩呢?三教九流各有各的行规,各有各的暗语。 我正思考着,小安妮爬到我面前凑过来坏笑着说:“博士您可别信她,这老太婆都一百多岁了!哇咔咔!” “噢?莎菲雅的气候这么保鲜的吗?!”我不禁感叹到,保养的真好。 “女人都是永远的18岁好吗?18岁!”她一巴掌重重拍在地板上,吓得小安妮蹦了一跳。 “啊,不是的,大姐您先别生气……” “什么大姐?!你在说些什么?!好了好了!你给我滚出去!” 她站起身一脚踹过来! 我敏捷地侧过头闪躲掉她的攻击,但背靠的门却被踹开,我来不及反应失去平衡,整个人后仰下去。 晚风吹过发梢,眼前的天空没有雪,取而代之的是皎洁的明月和深蓝的夜空。 月光洒在远方的海面上反射着粼粼波光,远方山坡上牧草阵阵舞动着勾勒出风的轨迹。 刚刚还是暴风雪,现在已经停了?地上一点积雪都没有,化的也太快了。我像只毛毛虫一样扭着滚出门外。 房子的背后是森林和高耸的山脉,雪峰在月下清晰可见。比起一片贫瘠的故乡,这里美得就像天堂。我陷在美景中看着海和山,草场和森林,贪婪地想把这些美景全揽进眼中刻在记忆里。 “喂!博士!这边!” 一声呼喊把我拉回现实世界。 “博士!你在干嘛呀?”远处的山坡上小安妮正朝这边挥手,少女板着脸推着个手推车载着安妮慢慢向山坡上走去。 她们越走越远,我像原木一样滚了几圈到门口的草坪上。她们停了下来,又从山坡上慢悠悠地走下来,到这边解开我脚上的绳子,把我扶起来,押着我回到山坡上去。 小安妮坐在推车上,她从大土匪手里接过绳子示意让我走到最前面。风有点凉,我像活驴一样拉着手推车一步步走着。 大事不妙啊… 这和电影里枪毙犯人的场景不是一模一样吗?! 这是要把我押到野外去干掉对吧?血不会溅的到处都是,尸体还方便埋了。那我还不如让雪怪吃了呢! 我悄悄扭回头瞄一眼。 姐妹俩都举着枪。 少女冷着眼盯着我的眼睛:“看什么?继续走啊。”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只是…有些落枕。”我转回头继续拉着推车。心想一定要在这里甩掉这俩土匪! 我偷偷扫视四周,飞船就在前面不远处,森林在很远的远处,这附近全是空旷的草场,除了这户人家外只有这栋庄园外什么也没有。但空旷也有空旷的好处,只要我跑的够快,她们开枪击中我的可能性就越小!跑的时候左右扭闪的话命中率能降到更低,往山下跑会跑的更快些,如果躺下去用滚的那就更快了,也不容易被枪击中。 我留意着山坡的草地,虽没什么大石头,但实际这么做的话我还是会受伤吧。并且现在就逃也许并不是个好选择,逃走后我还得回来,飞船还在那。不及时回来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和死了也没什么差别。 或许在死亡边缘再试探一下更为好些,说不定能反过来干掉这两个土匪? 不。 还是跑吧,我可不能拿命赌啊!还有几步就上刑场了! 就是现在! 我抓准时机拔腿就跑!一口气脱离这两个土匪的控制朝着山坡下冲去!!! 跑啊!就是现在!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身上捆着绳子跑起来步伐非常难保持平衡,实际跑起来比我想象中的慢许多,没跑多远我的体力很快就透支了。 没有枪响,也没有叫喊声。我回过头想看看什么情况,结果却被自己绊了一跤,又滚出了几米。 一阵夜风吹过。山谷里静悄悄的。 我抬起头,她俩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我,像看傻子一样。 我们隔了有一百多米远。山坡上安妮对着我大声喊道:“博士,飞船在这里哦!你去下面干什么?是要去尿尿吗?” 少女手指了指飞船,又比划了些看不懂的动作。 她们不开枪吗? 我很疑惑,会不会是故意像没事人一样骗我回去好让我进入她们射程的战术?那我现在到底要不要上去? 老实说我累极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身上还捆着绳子。安妮从山坡上跑下来,什么也没说捡起地上的绳子又牵着我回到了山坡上。 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她们到了飞船边上。她们果不其然齐刷刷地拔出枪! 完了。 我简直把自己蠢哭了。 少女冷冷地开口道:“你从天上掉下来把我们新搭的棚砸烂了,你打算怎么赔?” 飞船底下压着许多烧焦了的碎木头,外面一圈的草地也被烧成焦土,地上全是白灰。飞船舱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一点光都没有。 “你们今晚是在这里救下我的吗?”我问:“我记得当时还下雪了。” 小安妮说:“现在是春天,已经不下雪了。” 飞船降落时看到的确实是一片绿地,和现在的草场是一样的。刚刚还在想是不是海岛星球上雪下的快化的快,或是这种草在某些情况下会变色,现在地上的白灰显然否定了这些可能性。那我遇到的暴风雪究竟是什么?草地上的两个灭火器引起了我的注意,地上这些白色粉末猜是灭火器的干粉。降落时多半是把撒了干粉的草地当成了雪地了。只是在太空里见到的露比是褐红色,为什么这里的却是洁白的呢? 我抬头望向天空,露比高高挂在空中散发着静谧的银辉。现在我来到月亮上,露比成了海岛星球的「月亮」了。 我究竟,是不是降落到海岛星球上了。 “你别转移话题呀。你快点赔我凉棚。”少女举着枪不满地嘟囔着,又少了刚才那番气势。 老实说我一分钱也没带。考虑到通货可能不一样就压根没带钱。并不是很指望遇到活人所以净带生存用品了。不知道公爵有没有没给我准备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 “总之,让我先进去检查一下飞船吧,如果有值钱的东西就赔给你们?”我对她说。 她仰头看着飞船良久,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邪恶的笑容。 “我看…你这飞船就不错~拿来抵凉棚刚好。”她俩相视一笑,提起燃油灯就进了飞船。 我急忙跟进去,只见她将燃油灯固定在舱内顶部,加上射进来的月光,勉强看清船舱内部。 船舱内乱得一团糟,书和行李散落得满地都是。小安妮在书堆上乱翻,少女开始摆弄着飞船里的设备。 “你们别乱翻!先给我松绑,我把值钱的给你们。” “哼,我不缺钱。” 她轻蔑一笑走到我背后,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自己悠哉悠哉地靠在壁上,诡笑着摊出一只手掌向我表示“请”。 我搞不懂这两个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直觉告诉我她们应该没有恶意,总之先检查一下飞船。 我粗略地检查了一遍,整架飞船启动不了,主控系统完全失灵,电力也耗尽了,电脑启动不了就没办法确认有其他故障。总之现在的飞船就是一颗大废铁,即使有其他故障也不会比现在的状况更糟糕了,除外会爆炸之外。 我逃不掉了,瞄了眼飞船外空荡荡的原野,或许她们并不是土匪呢? 这时小安妮拿了本书过来。 科学家 “这些书全都是博士的吗?” “现在相信我真的只是个学者了吧?” “孩…海洋…生物百科7?这些字我看的懂,和我们的字一样。” 我蹲下来,整理着一本本散落在地上的书:“我们说的语言都一样,文字一样也不足为奇不是吗?” “可博士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哦!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小安妮唰唰唰地三两下翻完一本,接着捡起另一本开始唰唰唰地翻。 我捡起她翻完的那本书整理好,说:“我也有同感,你们的口音腔调,或者说是「莎菲雅方言」在我耳里听着还挺可爱的,优雅空灵,像歌剧里的小精灵。《仙境迷踪》知道吗?那是歌剧院里的人气剧目,我一直都很喜欢。莎菲雅上也有歌剧吗?嗯……你们可能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知道你们在耳里,我的「方言」听起来是什么样的呢?” “干巴巴的,很坚硬,风吹石头的声音。有些柔和的地方像海浪。”安妮说着把手里那本递给我,从书堆里又扒拉出一本新的开始翻。 我试着发几声“啊”声,也不明白像海浪一样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形容。 “也很像宝石的声音。” 少女啪地合上手里的书蹲到我面前。她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像坚硬的钢铁,像柔韧的黄金,更像闪耀的秘银!轻如鸿毛,坚若龙鳞!”她更加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完后把书递给我,我接过书,是一本《矿石大全》。 “你喜欢石头吗?声音像石头,脑袋也像石头?”少女说。 “如果能成为石头脑袋那我可求之不得。”我的脑袋如果是石头做的那该多好,能少挨不少苦头。 “这本书有意思的,能抵一块木板钱。” “即使你中意,这书也不能给你。”我说。 她微微一笑,又捡起一本翻着:“我不了解露比的人是什么样的,我们莎菲雅的书都是诗歌,戏剧,小说,你看的那些东西,枯燥无味,都不能算作是书。” 我心里不平,只有诗歌戏剧小说之类的文艺作品才算是书,学术资料就不是书吗?虽然我知道她说的意思,只是太伤人心了。 海岛星球上一定也有学术资料这种东西,只是不被称作为「书」,而是叫其他的什么词。两个星球的文明发展方向不同,从而产生了不同的「惯性」,追求科学的愈发追求科学,追求艺术的则连书籍的定义都给改写了。是这样吧? 我不做声继续收拾着散在地上的书,她又似乎察觉到什么。 “嘛,说不算书有些过了,工具手册或说明手册也算是书,只是我们这里把这类叫称作别的。” “很独特的观点。”我心想果然是这么回事。 “不愧是石头脑袋!开心,优越,享受心情~!”她把书丢到一旁说着奇怪的话,继续去摆弄飞船里的仪器。 我整理好的书摞成一摞放在一旁。坐在地上的安妮突然问我:“地理学家就是看这种东西的吗?博士你是地理学家,那具体是研究什么呢?” 黑暗角落里那少女也停住搞破坏的手转过身来,像半夜潜进厨房偷吃东西被人发现了一样,手里还抓着一大截不知哪里扯下来的电线。安妮期待地看着我。举个例子给这群海岛星球的乡巴佬说明会比较直观。我取下挂着的燃油灯,指了指船舱顶上的密封窗。 “你看,挂在空中的那颗白色巨大的星球,是露比对吧?” 她们的视线顺着月光柱升向夜空。 “远古祖先们在故乡「地球」上的生活习惯影响了千百代的太空殖民者。把星系的恒星叫做「太阳」,把夜晚能看到的最大最明亮的星球叫做「月亮」。即使到了其他星球这种文化也保留了下来,和地球年,一小时60分钟3600秒一样成为我们观察测量这个世界的眼睛和尺子,这算是一种「惯性」。莎菲雅人管露比叫「月亮」,露比星上的我们也把莎菲雅叫做「月亮」。” “露比是莎菲雅「月亮」,而莎菲雅也是露比的「月亮」。”安妮复述道。 “也可以这么说。”我接着说:“你们可知露比在太空里看上去是一颗褐色偏红的星球?因为星球上基本都是荒漠,星球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氧化铁粉末,土壤也都是由酸性红土组成。甚至部分海域的海水因为含铁量过高,看上去也是红的。” “哇哦……” 她们仰着头望着舷窗里的月亮。 我继续说:“既然露比是一颗红褐色的星球,为什么现在看到的露比却是白色的?我猜多半是因为莎菲雅上特有的大气折射造成的。大气层像一片特殊的玻璃镜,将露比反射来的红光折散成白光,如果没猜错的话,昼间莎菲雅的天空会比露比的更加透亮许多。虽然你们也没见过露比的。” “哇……”安妮张着下巴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感觉好厉害呀!” “这就是地理学家研究的东西。这样说会明白一些吧。”我拍着安妮的肩膀微笑道。 其实我完全就是在瞎扯淡忽悠小孩子。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一旁的少女托着下巴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并没在听这边。 “博士博士!那科学家具体又是研究哪些科学呢?!”安妮又激动地问我。 “都差不多吧,科学是一个大的总称。”我想了想说:“通俗易懂地说,提问,质疑,并把不明白的东西试着弄明白就是科学。现在得出的结论在未来某一天可能也会被推翻,也会被纠错。但总会有更新的研究结论来把旧的“真理”覆盖更新掉。不要“相信”科学,而是要时常“怀疑”科学。因为科学不是一种信仰,而是一种方法,一种精神。我们追求真理的精神永恒不变的。” 说完我深邃地望向远方,等着她俩给我鼓掌。 “虽然还是听不太明白……但是也感觉好厉害呀!还有吗博士?!还有没有?!”安妮兴奋地拉着我的手。我有些小得意了,不仅保住了命,还收获了个小迷妹~ 反观另一个人还在一旁喃喃自语发呆想事情。 我整了整摞好的书堆坐在上面,手指支着额头偷偷摆了个帅气但看上去很自然的姿势。我对小安妮说:“你可知,我们现在看到的月光,是一秒前的月光?” “一秒前的月光,是什么意思?”安妮歪了歪头。 我‘啪’地打了个响指:“现在,太阳光才从月亮上反射过来,这中间的路程要花上近一秒钟时间,因为光的传播需要时间,这个时间的长短又由两颗星球之间的距离而决定。简单来说就是,你看到的月亮,并不是现在的月亮,而是上一秒的月亮。” “上一秒的……月亮?”安妮似乎没听懂。 我指了指天空中另一颗星星解释说:“你看,那边那颗很亮的星星,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托帕」,那颗星在露比上也能经常看到,我们管它叫托帕,不知道莎菲雅上叫它叫什么。托帕也是我们这个星系的星球,但距离要更远些。光线从托帕上走到这这儿需要8分钟左右。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托帕其实是八分钟前的托帕。假如它现在突然爆炸了,也必须要等到8分钟以后,我们才会知道它爆炸了。因为光的传播需要一个时间。” “就像丢出石子要在空中飞一会儿才会掉到海里。”少女向安妮比划解释着。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和她对视了一眼:“绝大多数的星星都距离我们很远,光都要走上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亿年,光飞完一个地球年的距离就叫做「光年」。” 安妮拉着下巴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感觉自己在大学里讲课,这儿的体验可比大学好太多,学生都有在认真听。 少女轻轻合上手里的书,整整齐齐地把书叠在书堆上。 我蹲下来对小安妮说:“任何奇妙的事物背后都有其本质所在,透过现象看本质,研究这些未知事物将其变为已知,再把研究成果共享给下一代,让下一代人踩着我们的肩膀再一步步向上爬。这就是科学家的职责所在。好好学习,长大当个科学家!” “嗯!安妮要好好学习,长大当个科学家!” 骗完一个孩子,我收拾好地上的书去飞船外透透气。安妮跟了出来问我之后要去哪。 远方是海洋,身后是森林和高山,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原野上什么也没有,这里比想象中的还荒凉,若没遇到这俩人我即使不死在雪怪的手里也…… 一想到雪怪我的脑袋又开始疼,老实说我真的有心理阴影了,不想再遇上雪怪了。这已经是第二条命,没有第三条命了。我踹了踹舱门,心想应该可以抵挡住雪怪吧?又恨自己为什么选了这种地方降落,原本是害怕被野人逮到吊起来烤成叉烧,现在想想还是太天真了,应该降落到有人的地方的。 “妈妈怎么说呢?博士把我们的凉棚砸扁了,可不能就让他这样跑了,要让他血赔一笔对吧。” 安妮天真无邪地说着骇人的话,海岛星球上淳朴的民风让我有些小吃惊。 “应该不会吧,这里又不是海上……”少女似乎没听到安妮的话,在一旁又开始刚才那样发呆了,眼神失焦,嘴里还碎碎念着奇怪的话。 “妈妈?” 女孩摇了摇她,她回过神,走来绕着我上下打量了两圈,接着开口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相信命运吗?” “啊?” 她的表情有些失落,又有些难为情的模样:“说出来可能很奇怪,但假设我这么问你,你要怎么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相信命运吗?” 你相信命运吗? 你相信命运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难倒我了,这是什么暗号吗?如此郑重的发问肯定不能只简单地回答「信」或「不信」。 我问她:“你所说的命运是指什么?” “…………哎…”她眼里一下子失去了光彩,似乎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没什么,是我想多了。”她又叹了口气。 我连忙追问:“我相信命运,可该由谁来告知我的命运呢?” “谁知道呢?倒是你把我的凉棚砸烂了要拿什么来赔?” 她的态度又立刻变得冷淡起来。 我注意着她叉在腰间的手,暂时没有摸到□□上。我有种不妙的预感,一边悄悄往飞船边上退。这人别是在打飞船的主意吧?住在荒郊野岭的不是隐士就是职业强盗。 我提议说:“要不,我们明天再说吧?今晚太迟了。” “你想在这里过夜?!别开玩笑了,你不知道晚上有多冷,会冻死人的!”她一步跟上来:“你不是要做科学研究吗?” “是。” “那正好,我来做你的助手。” “什么?” “可别小瞧我,我曾经也是学校里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基本的科学素养的我还是有的。你做研究的话一定需要助手吧,我姑且算是给人当过助手。” “这……这不太好吧?不太好,不太好。”我摇摇头拒绝她。这女人刚刚还拿枪抵在我脑门上现在又主动要当我的助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这你放心好了,整个岛上都找不到几个比我聪明的。”她进船舱抱出一摞书放到手推车上:“你看,我给你提供免费的住所和食物,书房和研究室也能提供。你呢,看着块头也挺大,农场里正好缺一个帮手,你就帮我干些活。我女儿也很喜欢你,你平时再教她一些科学知识来报答我救你一命的恩情和砸坏凉棚的赔偿,如何?” 我看了眼安妮,她正摇摇晃晃地抱着个大箱子从飞船里出来,未经我允许就擅自把我的财产搬走准备运回家。 少女摇了摇我:“所以你还在犹豫什么?这可是白吃饭!天底下哪里还会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你再不做决定的话就算你后悔求我收留你我也不会答应了哦!雪怪来了也不开门的。” 看她的态度并非是真的打算要我的性命,如果想杀我的话早就杀了,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这个交易对我是完全有利的,荒郊野岭的能活命就很不错了,还有敌方住。说不定海岛星球上除了这家人外,再也没人愿意接纳我这外星人了。我若是再不领情,待到走投无路时再回来求人家就太失尊严了。 “听着不错,只是我一个大男人住进你家会不会不太妥。” “有什么不妥?哦,我家只有我和我女儿两个人住,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同伙? “好,我接受。我当你女儿的家庭教师,你当我的助手,这很公平。” “所以说我不会刁难你的。”她挑眉笑着:“如果想害你的话早就把你干掉了,拖到森林里埋在不知哪颗树下,再把这堆破铜烂铁卖了换钱~” 这番话我听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第一艘贼船已经坠毁了,现在登上第二艘。 她哼着小调钻进飞船里和安妮俩人一里一外搬着书和货物,三下五除二就搬空了大半个船舱,轻车熟路专业的很。 看着飞船一点点被搬空,我有种遇上了骗子和强盗的错觉。她们是不是经常干这行? 我傻站在飞船里清点着行李,这些可都是我的财产。仔细一想又不太对劲啊?难道不应该是我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她们收留我,然后她们翘起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看我搬个满头大汗吗? 为了打消这违和感,我也开始卖力地搬运货物,希望能搬的能比她们多一些,只是我若是真的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话那就真的太糟糕了。 一想到这些心里五味杂陈,我便继续埋头搬停止了思考。 坠落地点距离房子大约七八百米远,飞船里的书和行李来回搬了两趟。她领着我到二楼走廊边上挑了个房间,这个房间有通往三楼阁楼的楼梯,她说我可以把阁楼作为研究室。 卧室的面积刚好够一个人住,床铺,书桌,书架,衣柜这类家具也配套齐全。我爬上阁楼,银月照进小小的阁楼里,光线充足,一张写作用的桌椅整整齐齐嵌进两排狭窄的书架之间很是温馨,十分适合阅读写作。推开窗可以看到大海,可以说是非常满意了。 搬完行李十分疲惫,她丢了我个桶给我,反手把我锁在屋外,自己和安妮去浴室洗澡。 我拎着空桶溜达到后面的花园。看到有个喷泉,里面还有水就跳了进去,那水冷地一激灵差点让我心脏麻痹冻死在池子里。 洗干净身上的白灰后爬出来才发现没有毛巾,就只好尽可能地抖干身上的水,山里的冷风呼呼个不停倒是很快就干了。我的牙磕个不停,洗个澡差点没给我冻死,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体温在流失的那种,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喷泉里还飘着浮萍。 总之体验很差,难受。 我洗完澡换上新的衬衫和短裤。大门还锁着,听里面的淋浴声应该是还没好。我又到花园里四处逛了逛,才发现有个水塔,里面有干净的水。 溜达的差不多,回屋时我在门口撞见她。 她“嘘”地对我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安妮玩了一晚上累了已经睡下了。她接过我手里脏衣服让我稍等,转身走进黑暗的走廊里。 过了会儿她拿了一双新拖鞋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瓶酒,问我要不要一起喝? 借着月光我才察觉到她洗完澡也换了套新衣服。宽松到几乎是挂在肩上的白t恤,短到大腿根的牛仔短裤,湿漉漉的长发全都束起扎了个高马尾。与方才的白睡裙截然不同的风格,如果刚刚是仙女的话现在就是都市女孩,四百年前曾短暂流行过一阵子的「摩登村姑风」。 我接过她递来的崭新拖鞋,还装着包装袋呢。 “老板娘以前是开旅馆的吗?”我笑着问她。 “安妮妈妈。”她伸出手,月光照在她恬静的笑颜上:“请多多关照~博士~” 就这样,我住进了安妮妈妈的家里。 我们绕过小树林,一路漫步到后山坡上。 到了一处宽阔的草坪上,我大字躺下,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舒服得差点直接睡着。 巨大的月亮不知何时悄悄移到了我们的正前方,照亮了山下的海岸线与海面。她在我身边坐下,抱着膝盖望着眼前的大海与月亮,又解开头绳,任由海风吹着湿漉漉的长发。 午夜的山谷里除了牧草和月光之外只剩下阵阵微风与草地上的我们。我闭上眼回想着两周前在教室里给学生们授课的场景,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太空上慢悠悠地绕着这颗星球转圈圈,现在躺在这里简直不可思议。 夜风从山坡下掠上来,海风的盐味被青草过滤后留下淡淡的植物清香。风吹着她那巨大的t恤一鼓一鼓地舞动着,有如夏日午后吹进房间里的凉空气,鼓起窗帘后又滑开流走。湿漉漉的散发随风飞舞,连带着香水味一起拂面而来。 孤零零的山谷真的就只有这一户人家,我不禁好奇问她:“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是哦,我也是刚搬进来不久。这栋房子是我从一位老先生手里买来的。这里以前是老先生度假用的别墅,他年事已高不方便两地来往就把房子挂了出去,最后被我买下。怎么样,不错的庄园吧?~” 我点点头:“换来的宁静最有价值。”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酒,喝完递给我问我喝不喝。我接过酒,是一瓶四十几度的威士忌。 “真巧,我就爱喝这个。”我灌了一大口下去,瓶里就没剩下多少酒了。 她眨眼笑着说:“我这是便宜货,不是什么好酒。” 我又倒下吹着山谷的风,只一会儿酒劲就涌了上来,再去拿酒瓶发现已经空了,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剩下的最后一点也喝完了。 细细回味着,我还是不明白她什么要信任我,为什么要让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家里,真的就只是为了请个家庭教师吗?难道就不怕危险? 我刚想开口问,发现她一直看着这边。 “博士。” “嗯?” “和我讲讲外面世界的故事吧~就是那种奇妙的,有趣的,不可思议的事儿!” “外面的世界?” “嗯,外面的世界!” “露比没什么特别好玩的,若你是说在 “不不不。” 她红着脸摇摇头:“我不是指露比星的事,而是指「外面的世界」。” “呃……宇宙里的其他星系吗?” “不……就是…外面的世界……哎……就是外面…” 她失落地低下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望着山下的海面不做声了。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草与风的声音。 皎洁的月光照亮她的侧颜,低垂的黛眉下失焦的目光望着海平面的尽头,感觉她已经被囚禁在这里几万年之久了。 海岛星球上的安妮妈妈 住了十几天我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房子的一楼是客厅主卧浴室厨房餐厅。我住在二楼边上的卧室,其他几间房间是空着的。三楼有个小阳台,安妮妈妈会在上面晒太阳看书,阳台边的阁楼只有从我的房间才能上去。地下室也有一层,里面堆满了杂物。屋子旁边有个车库,屋子后面有个大花园。 花园的面积比房子本身还大上几倍,中间一个喷泉,两侧有三两个储物间水塔之类的设施,后半场有一个一滴水也没有的荒废泳池。 花园外围种了一圈小树林把整个花园和房屋半包起来,内圈种着一些灌木花丛,隔着层层大理石造型墙。石墙上也爬满了藤蔓,藤蔓顺着一条花桥隧道通向小树林里。一条小道穿过小树林通往外面。 安妮妈妈和我说过她的生活作息:早上将安妮送到山脚下,在公路边上的站台等候去学校的巴士,上午做一些农活,下午看一些书或者继续干活,傍晚去山脚接安妮回家,晚上陪安妮读书玩耍。周末的时候去镇上或者在家休息,偶尔也会去郊游。 听起来还算有序对吧,然而实际完全不是这样的。现在是春假安妮不用上学,俩个人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有时甚至连饭也不吃一口气睡到下午,醒来以后要么来我房间里打扰我,要么跑去山谷里撒欢,或是继续睡午觉。一开始我去叫醒她却引得她大发雷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打扰她睡觉了。 她也根本就不劳动,牧场里什么动物也没有养,她说才搬进来还没想好要养什么。至于田地则交给了邻居的老夫妻在打理,自己最多帮忙送点货物什么的。几天下来我算真正弄明白了,她是个完完全全的大小姐,平日里的工作就是混水摸鱼。有时甚至连摸鱼也不摸,光睡觉就能睡上一整天。醒来的时候也多是在阳台上画画看书,发呆,再发呆。 我也并不需要帮她做些什么,毕竟根本就没有什么农活。我只负责做午餐,剩下的家务事全由安妮妈妈她自己负责。我有了更多时间来做研究,观察与记录海岛星球上的地理环境和气候。 有时候我也会教她们一些简单的自然科学。关于科学知识方面安妮妈妈比我预想的懂的要多,原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村妇,实际上她的学识一点也不比我教的大学生差。 但说到底安妮妈妈绝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卧室里睡觉,我一天中能和她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我能感觉到她生活的很孤单,是自己把自己包起来的那种孤单。她常常哄安妮睡下后会独自跑去屋顶看月亮发呆到很迟。有时我也会上去陪着她,从三楼阳台爬到屋顶上,或去后山坡上看星星看月亮聊一些各自星球的有趣事。可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她和我,甚至和安妮之间都有一层隔阂。她很容易接近,甚至是她主动靠近过来找你玩,但当你想再靠近一步更加接近她时,却变得非常困难,有一层无形的墙隔着使你永远无法靠近她。即使她就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冲着你笑,但就是有距离。 比起安妮妈妈,反倒是安妮和我的关系处的不错。其中有一件有意思的小插曲。 那是在一个天气挺好的午后,安妮妈妈在房间里睡午觉,她其实是从前一天晚上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压根就没醒过,我在满是杂草的后院锯木头,打算做一个气象百叶箱。就见安妮拿着她的电脑跑来要我帮她看一下。 我以为她是遇到了不会做的题目,接过一看原来是电脑游戏,她在游戏里敌不过她的朋友,想让我帮帮她。我稍微看了下,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角色扮演对战游戏,我中学时都玩吐了。 当我还在研究游戏规则时,敌方发来了一条语音。 “安妮怎么不动了?没你在真没劲。” 安妮一把夺过电脑对着里边说:“哎~真不好意思,因为太无聊所以不小心睡着了~”说完又把电脑塞回我手里,还叫我不要说话。 她手舞足蹈气急败坏的样子活脱脱一个网瘾少女。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试着帮帮她,这游戏我没玩过,不过因为玩过类型的游戏所以很快就上手了,大约十多分钟,对面就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安妮抱起电脑满脸喜悦地嘲讽了起来。 “哎~真是的,稍微一认真就把桃子给赢了呢~脚都按酸了呢~” 她婊里婊气的样子一定是和安妮妈妈学的。 安妮又阴阳怪气地妙语连珠了一番,一点也不给机会,电脑另一头的小女孩不停被打断,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气得下线了。 我说:“你这不是作弊吗?” “只要没被发现就不算作弊~” “刚刚那些话,你朋友听了不会生气吗?” “就是她先占着等级优势欺负我,我这只是把欠的还回给她而已。”她骄傲的样子像极了安妮妈妈,这架势估计也是和安妮妈妈学的。 真羡慕十多岁的孩子,天真纯粹,吵完架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若是再长大一些可就没法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和朋友吵架了吧。我所认识的女生都是吵不得架的,遇到矛盾就是冷战,若真吵一架十有八九要闹绝交,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两边的朋友劝的回来也许还能再继续当朋友,若劝不回来甚至会波及到身边的人,教自己的朋友也不要和那个女生玩之类的。不明白这能不能用星球间的文化差异来解释,莎菲雅人个性就是直率天真? 通过安妮我了解到了许多关于海岛星球的事,也听安妮说了许多她自己的事。她出生时就失去了父亲,在小岛上一个叫做虎鲸港的地方长大,半年前和十年没见的妈妈一起搬进了栋大房子里。把她抚养长大的老夫妻也跟着安妮妈妈一起搬到这里,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亲人。 她说安妮妈妈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建筑连带着一大圈土地一并用篱笆围了起来,围了很大一圈但只有半米高,抬个腿就能跨过去。那时候她就怀疑安妮妈妈的脑子有问题。而且这个山谷本来叫「水坑山」,因为后面的森林里有个小湖。安妮妈妈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就给这里起了个新地名叫「银月谷」,还拉上安妮一起半夜偷偷下山,把村子里路牌上的「水坑山」全都改成「银月谷」,上山的路牌太高了够不到,索性就被她们用喷漆给涂掉了。 我很怀疑这种损害公道的做法究竟能不能成功,但安妮信誓旦旦地说一定可以。安妮妈妈除了银月谷的房子之外,在小岛东海岸还有一个别墅,那边是她的老家,也是个无人区,名字更恐怖,叫「断头崖」,因为海岸是一个一百多名高的悬崖。安妮妈妈也是觉得那个地方名字不好听,就把那边改名为「灵风谷」。十几年下来居然真的在小镇中扩大影响力,把那地名给改掉了! 我怎么想都觉得是因为这些地方是没人关心的无人区,改个从来不去的路牌,大家也懒得去改回来。 安妮和我聊起在虎鲸港里的趣事,一聊到虎鲸,她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说个没完。安妮很喜欢虎鲸,她说虎鲸虽然是凶猛的海上霸主,可对人类非常友好也不攻击人类。她小时候常常骑着虎鲸在海上冲浪,还有一只叫做「菲儿」的虎鲸闺蜜,年龄比她小几岁身材却比她大上许多。 菲儿很聪明能听得懂她的话,也只听安妮的。每当她聊起她与她那只虎鲸闺蜜的故事时我都接不上话,只能微笑着默默听她一个劲的说,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说的虎鲸究竟长啥样。 她说她想带我见见菲儿,想把我介绍给菲儿做男朋友。看她比划的大小,菲儿估计能一口把我当点心吞了。 她还说安妮妈妈有个好朋友在海边开船,也懂得修船。 我说我的飞船是在天上飞的又不是在海里游的,哪能一样。 但我对机械这些玩意儿一窍不通,自己不敢修,就怕把还能抢救一下的飞船彻底敲报废了,只能寄希望于岛上有人懂得修理。无论是修飞船还是地理人文的研究,甚至是打听密的下落,去虎鲸港看看总是会有收获的,大城市嘛。 这种日复一日生活虽然乏味也清闲且惬意。 当我还在睡梦中盘算着这种生活会继续持续多久的时候,几声敲门声结束了这短暂的宁静。 我打开窗户,一个男人提着个篮子站在家门口。 蜂蜜烤肉和蔬菜沙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到中午了。我的作息也成功地被带偏了。 窗外艳阳高照,此时此刻女主人还正沉浸在梦乡里。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楼时,只见那人把篮子放在家门口就转身离开了。我悄悄下楼去把篮子拿进屋内,篮子上盖着一层很薄的布,还有一张便签。 「都是您爱吃的」 我掀开布,是一篮新鲜的水果。 安妮穿着睡衣披头散发揉着睡眼出来。 “刚才有个人把这篮水果放在门口。” 我把水果篮子递给她。她打了个哈欠眯着一只眼接过便签条 “是酒桶爷爷,他们回来了。” “是住在附近的老先生吗?” “前一阵子他们家去镇上了,现在终于回来了。”她放下篮子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博士,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他们,新住户应当拜访一下邻居,不然太不礼貌了。” “这也是莎菲雅的传统吗?” “您怎么知道?”她莞尔一笑:“快去准备一下,我们一会儿去爷爷家吃午饭。” 我也想见见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 一个小时后,安妮跑来喊我下去。我到玄关的梳妆镜前简单收拾了下我的新行头,扎了头发,刮了胡子。换上白t恤和宽松的短裤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海岛星球上的原住民。脖子上挂了个天文球戒指,以点缀我“地理学家”的属性。脚上再踩上一双拖鞋更有了大海的味道。 安妮妈妈已经事先过去了。安妮说酒桶爷爷的家就在不远处,她向我指了指远方的房子,完后就独自跑过去。 这周围全是空荡荡的山谷不是草就是树,这房子以外的建筑也只有那个,不明白带路的意义何在,难不成再近的地方也要为人带路也是海岛星球上的风俗习惯吗。 我关好门跟上安妮的步伐,远处的房门敞开着,早上那个大叔从里边走了出来,安妮加速冲过去,一下跳到大叔身上。大叔接起安妮原地转了几个圈,再和坐在他手臂上的安妮击了个掌,仿佛那是他俩的固定招呼方式。 大叔注意到走来的我,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他把安妮放到地上,此时一个戴着烤炉手套的妇女也走了出来,看到我显得有些紧张。 安妮妈妈也跑了出来,看到我们几个站着面面相觑,就跑到我身后把我推进屋内,拍了拍我我的肩:“由我来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新朋友,来自远方的大科学家!你们要喊他博士,现在博士住在我家,由我担任他的助手。” 老夫妻对视了一眼,妇女就把安妮妈妈带到后厨去,男人端来了茶水让我坐在沙发上用茶点稍作休息,接着也走到房间里去了。 我悄悄问安妮是不是我有哪些举动不礼貌?安妮让我别多虑,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块饼干要喂我:“嘻嘻~刚烤的,好吃的要和好朋友分享!”。我接过热乎的小饼干,浓浓的蜂蜜与鲜奶的香味。 过了一会儿他们出来向我寒暄了几句,做了个自我介绍。这对老夫妻看上去有四五十岁,安妮就是他们带大的。男的是安妮妈妈常常提到的酒桶大叔,因为胖胖的体型像酿酒的橡木桶所以被起了这个外号,原先的名字反倒没人记得了。女的是酒桶大叔的妻子香草阿姨。她的本名就叫香草却常常被人以为是昵称。 酒桶大叔真的是的是刻板到不能再刻板的农夫形象,胖胖的身材,大胡子,皮靴、马甲、背带裤,还戴着一顶牛仔帽。相比之下香草阿姨则是高高瘦瘦的身材,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手上戴着烤炉手套,腰上围着个白色围裙。虽然脸上和手上有一些大大的褶皱,但也掩盖不掉行为举止里透出的知性和气质。 总而言之,在安妮妈妈的介绍下,这对老夫妻接纳了我这个陌生人。 我们握了手以示友好,两夫妻又进后厨叮叮当当忙了起来。 安妮在木制长桌上摆放餐具,左右各两份,中间也摆了一份。安妮妈妈从后厨出来,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又出门拿了一份书报进来。 她把书报递给我:“可有兴趣?” 我接过手,那是岛上的周报,上面记载了海岛星球上的人文轶事,有岛上月供电量和天气预报之类的民生新闻,也有谁家和谁家又吵架了的鸡毛蒜皮小事,还有笑话、谜语和数独游戏。 我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她坐在我边上也拿了一份周报装模作样看了起来。 我看完第一页的时间她就翻完整份周报了。她悄悄挪了过来,摊开周报高高遮住脸小声说。 “我今天这件衣服,可好看?” 我放下报纸仔细打量她。宽松的大t恤和牛仔短裤,她平日里一直都是这风格。 “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衣服!衣服!” 白t恤上印着一直大大的黑白鱼印在胸口。 “挺可爱的。” “嘻嘻,有眼光!这件我超级喜欢!你看你看!这只虎鲸可爱吧!”她指了指胸口的黑白鱼,原来这就是虎鲸啊,还是第一次见。我凑近了些仔细看,她也提起胸口的图案贴的更近些。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又赶紧退了回来。 “你知道吗,这款衣服是港口商业街五十周年限定款,我平时都舍不得穿呢。” 乡巴佬……我没什么特别想评论的。 “你不是平时都这样穿吗。”我随口说完继续翻着周报,下一页的头版新闻是本周星光镇的一个醉汉脱光了衣服爬到邻居家屋顶跳舞,结果掉从楼上掉下去摔伤的新闻。 我又翻了一页,却渐渐感到一阵压迫感,一双大眼睛在旁边斜斜盯着我。 “老实说,你觉得我这么穿怎么样?”她把声音压的更低。 “你的衣服太大,裤子又太短,衣服像裙子一样把裤子全遮住了,远远看上去像只穿了件衣服没穿裤子似的。” “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这样的吗?觉得这样更~性~感~?” “至少配条长一点的裤子或者穿条裙子吧,或者把衣服上的布料剪裁掉一些。” “我是有很多长裤和裙子啦,尺寸合身的衣服也有很多。终归结底,还是不好看?不穿成这样比较好?” 她情绪有些失落,全写在了脸上。我合上手里的周报:“穿什么是你的自由,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好,又何必去取悦别人在乎别人的看法?喏,你看。”我摇了摇头甩了甩自己后脑勺上的低马尾辫。 “在我们那儿男人很少留长发,会被人家以为是流氓混混。学生都是普通大众的老实发型。可我偏偏就喜欢这个发型。当时抉择真是痛苦,到哪里都要被人用异样的阳光对待。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坚持留了长头发。结果你猜怎么着?现在这发辫反倒成为了我的特色标签,成了我与众不同的魅力所在。所以你自己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不要让其他人影响了你自己的风格,影响了你从「其他人」转变为「自己」的道路。” 我虽是长发,可与刻板印象里的长发男子稍有不同,我的发型从前面看去普通人完全一样,只是在普通人发型的基础上再加了条辫子,倒不是把全部头发连刘海都一起梳到后面扎起来的那种大背头,我可很不喜欢那种发型。 她摸着我发辫上的铃铛。 “哇……这要留好久的吧。” “上大学时开始留的,那时的我还真就打扮的像个混混,虽然我很少干混混干的那些勾当。但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扮得像个混混?那可不适合你!” “你想想,一个喝醉的小流氓踢翻了路上的垃圾桶,和一个背着包的学生踢翻了路上的垃圾桶,同样的事,是不是学生做出这种行为会更奇怪更引人注目?” “是。” “一个小混混和一个的学生,是不是小混混留长发看起来比较自然?” “好像是这样。” “所以说呀,我也是一样的。 “踢垃圾桶?”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勇气把自己与他人不同的「怪异点」完完全全地展示出去,只好用一个自己稍微能接受的「虚伪身份」、一个「既定人设」来掩盖真正的自己,不管它是好是坏,至少看上去显得自然就行。” “用一个既定人设,来掩盖真正的自己吗……”她自言自语着,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 她又犯了发呆的老毛病,我摇了摇她把她拉回来:“你不用掩盖,你做你自己就好,只要你心里喜欢就会有自信,那样的话任何事都会做的很出色的。” 她回过神,眼睛重放光彩。 “所以说!我这件衣服到底好看不好看?不管那些别的,你觉得好不好看。” 我靠到沙发上想了想。 “好看。” “啧啧啧,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好这口。” 她吐了个舌头蹦跶进了后厨,安妮也过来对着我摇摇头走了,留我一个人傻坐在沙发上。 她是不是在耍我? 很快到了午餐时间,一道道菜肴摆上餐桌,香味飘满了客厅。蜂蜜烤肉、烤鱼、蔬菜沙拉和奶油炖菜,还有烤麸、苹果馅饼、蔬菜汤。全都是我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安妮妈妈和大叔聊起了镇上的事,他们聊的那些内容我全听不懂。无非是一些进货,农作物,捕鱼之类的话题。我没什么兴趣,就继续吃着我的蔬菜沙拉和奶油炖菜。 吃完饭后安妮妈妈要带我去虎鲸港,安妮就留在爷爷奶奶家里。 安妮妈妈从仓库里开出一艘喷气飞船。小飞船外形像充气艇,敞篷四人座没有轮子,用的太阳能电池,旧世代科技的产物。发动后船下喷出强烈的气流把飞船悬浮到离地一米高的空中。安妮妈妈说这艘飞船是她爸爸留给她的。 “准备好了吗?博士!”她拿出一个护目镜戴上,啪嗒啪嗒快速按着仪表盘上的按钮启动了喷气飞船。她推下拉杆,扎进森林里的山间公路一路冲下山,再沿着公路一路向东,朝着小岛东南方的虎鲸港出发。 大狗念念雪原狼 快到港口时飞船放慢了速度。高高的公路上可以俯瞰整个港口。 港口的山顶上有一座巨大的灯塔,山上密密麻麻建满了房子,山下也是城区,沿海外一圈是码头,造船厂还有商业街。几个码头上停靠着大大小小几百艘渔船,人头攒动的商业街依稀可见。 这里确实是繁华的大城市,比我住的城区都要热闹。 安妮妈妈说现在外海刮着强台风和暴风雨,渔船没办法出海作业全都歇在港口,近海看似是一片风和日丽,出了远海可就是地狱了。海上那几艘渡轮和货船平日里只沿着海岸线在星光镇和虎鲸港之间来回航运,是不远洋的。莎菲雅的海洋气候十分恶劣,想去这个星球上的其他岛屿也只能在每年的某个风浪比较小的特定时节才能出航。 安妮妈妈在一家杂货铺边的空地上停好飞船。杂货铺的老爷爷说自己的孙女在码头的渔船上。我们又去了码头,找到了那艘船。 那是一艘大型渔船,甲板上的舱室就有三层楼,船身后半段还吊着两根巨大的机械吊臂,白色的铁皮船身被阳光照得闪亮,上面用油漆刷着「屁股债券交易中心」几个大字。 我爬着扶梯登上船,等着她上来时伸手拉她一把。她慢慢爬着扶梯海风又呼呼吹着她那宽松的t恤,领口里的好风景全看光了。我尴尬地转开头,正好看到甲板上有一个影子窜过。 她爬上来后也没察觉到什么,说让我在甲板上稍等一下,自己就咚咚咚跑到楼上去了。 一下子,空旷的甲板上就剩我一人。 我循着刚刚那影子的位置走到船的另一侧,另一侧的走道上什么也没有。我正纳闷是不是错觉时,脚下的铁皮盖突然打开了! 这一顶让我突然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后仰翻进了海里。 我呛了一口水慌忙往前游,结果一头撞在了船身的铁皮上。我在水里翻了个跟斗,踩着船身用力一蹬掉头往外游了一段距离才从水里探出头。 船上有两个人趴在海边看着这里,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和一个戴着大草帽的女孩。 安妮妈妈在二楼也看到了这一幕,朝下面大喊。 “大狗!你干什么呢!” 被骂的似乎是那个少年,那女孩也狠狠拍着少年的肩膀重复同样的话:“大狗你干什么呢!” 我游到岸边,白衣少年跑来将我拉上岸。 我注意到这个少年包括膝盖以下装的是义体,两条机械腿看上去是十分精密的高级货。 我甩了甩身上的水仔细端详少年,他的身高与我一般高,穿着面容也与我相近,短裤拖鞋,白色的短袖衬衫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胸肌与腹肌。 “喂!” 那个小姑娘在船上朝着喊了一声,然后噔噔噔跑来翻过围栏跳了下来! 少年反应迅速,瞬间冲过去接住了她。那高度可比两层楼还高呀。 小姑娘狠狠拍着少年的头,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少年垂着头什么也不敢说,就像一条被主人责罚的小狗一样,但体型差距上来说可不是小狗,应该是大狗才对。而且小姑娘的身高比安妮妈妈还要矮上一截,只到少年的胸口高。 我脱下上衣拧着衣服上的水,小姑娘摘下草帽热情地迎上来在我身边转着圈打量我。 她穿着红色背带裙和白衬衣,有绑带的红凉鞋和大大的圆草帽,还长着一张特别可爱的娃娃脸,身高比安妮高一些,说话声音奶声奶气的比安妮更像小孩子。并且她的皮肤特别白,白到不像住在海边的人。 她靠近过来盯着我胸口的家纹看,还用手指摸了摸,我有些招架不住她。 “这是哪里来的帅哥呀?大狗!你快看,他和你长的好像!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安妮妈妈一个箭步迈过来挡在我和小姑娘之间。 “博士可是大学教授!大科学家!你们可要尊重他!顺便一提,我现在是博士的助手哦~” 她昂头挺胸的样子仿佛是她含辛茹苦把我培育成才似的。 “哇!大学教授!” 小姑娘抓着我的手上下用力甩:“教授你好呀,我叫念念!请多指教呀!” “你好,不过我只是讲师还不是教 “教!授!呀!”她完全没在听我说话,更加用力地甩着,莎菲雅人能尊重学者固然是件好事…… 我刚想说些什么,这个叫念念的女孩又跑到安妮妈妈身边趴在她耳边叽里咕噜:“好啊你!居然背着我偷吃!你怎么回事?究竟怎么搞到这个的?!不是本地的吧?外乡仔?虽然没我们家大狗帅……” 并不小声的悄悄话全传了过来,我假装没听到。 她一会儿到我跟前打量着,一会儿又跑到安妮妈妈身边说悄悄话,在人群中闪来闪去活像一只闪电貂,更像小麻雀或小松鼠。 “师父!……太近了……”那个少年支支吾吾地对着这个叫念念的女孩说。女孩暴跳起来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什么太近了,我还轮得到你来教训!?你知不知道第一印象很重要,要是我之后和教授发生了什么爱恨情仇,到时候就会怀念现在初见的情形了,这叫人生若只如初见!学会了吗?” 少年被拍了脑袋有些不高兴,女孩训完他又将他拽过来:“教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徒弟!大狗!雪裔哦!” “大狗?” 念念“嗯嗯”地点点头,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哪有人会叫这个名字的?不过还真是符合这个少年,各个层面上。 安妮妈妈向我解释说:“雪裔是岛上另一个民族,住在山脉以北的雪原里,人口并不多。他们的祖先从北方的岛屿迁徙到岛上定居下来,现在绝大多数都跑到山脉南侧这边生活了。” 在飞船上就注意到了,这座岛的北边确实是被白雪覆盖着的。 念念说:“事先说明,大狗可不叫大狗哦,大狗有自己的名字的,但是他的名字太长了,念都要念七八秒,因为雪裔的人名字都很长。” “那这个名字是?” “我起的!” 我没问完念念就抢先回答。“我徒弟嘛~!当然是我起名!”她朝着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嚣张无比。 “当初捡到他的时候,他骑着那么大的一条狗,我就叫他大狗啦~” “那是雪原狼!”沉默的少年开口了。 念念用手肘支了支少年:“教授你看,大狗看上去内向,实际上他超级外向的,因为他很慢热只对熟人外向,实际上我们一聊起天他的话匣子就关不上,有时候比我还话痨!哈哈哈” 我摸不着头脑,念念又继续说。 “当时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看到他骑着那么大的一条雪原狼好惊讶。就情不自禁地:‘哇!好大的狗!大狗!’他立刻反驳我说‘这不是什么大狗!是雪原狼,名字叫「银」!’,我就问‘那你的名字叫什么?’他回答说‘大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妮妈妈和念念爆出了轮船发动机般的笑声。 “所…所以我就叫他大狗啦!”念念抱着肚子笑到大喘气。安妮妈妈笑哑了声,闭着眼一下又一下拍着念念的背。说真的,我是第一次见安妮妈妈笑成这个样子,她平日里再怎么活跃也不会到这个份上的,今天算是见到了她的另一面。 “我那是一时口误!”少年一脸焦急。 安妮妈妈缓下笑,有气无力地问他:“大狗,你…你的名字叫什么?能…能再说一遍吗?” “每次都问,每次都记不住!是在让我表演节目吗?!” “你可别把教授吓着!哎哟喂……”念念斥责一半又开始笑,少年转向我羞涩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我安慰他说:“没事,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嗷呜,还是叫我大狗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两个人又开始狂笑,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有些不尊重人。 “大狗!你!你太逗了!”安妮妈妈扯着念念的背带一下把她撂倒在地。念念捂着肚皮笑个不停也没力气反抗。就任由安妮妈妈爬到她身上压着,两个人叠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安妮妈妈可能是不想弄脏她的虎鲸t恤吧。 “嗷呜,让您见怪了博士,我们这儿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大狗看着地上的两位淑女表情都僵硬了。 “她们俩感情真好。” “离远一点比较好,会被传染的!” 说着大狗引着我快步离开。 我们上到了码头边的堤坝上坐着,一旁树荫下有一只……狼?卧在那边休息。它似乎是听到我们的动静,动了动耳朵睁开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闭上继续休息着。 大狗走到那只巨大的狼身边坐下。 “教授,她就是我的雪原狼。” “我不是教……哎,和他们一样叫我博士吧。”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这只雪原狼。它闭着眼睛趴着休息,即使是趴着也十分高,站起来的话一定能有两层楼高。不过它身上既没有牵绳也没上鞍,就是一匹光溜溜的狼。浑身上下的毛发都是银白色的,一两条黑色与灰色的条纹从头部延伸至背部,脸上和腿上也有黑色和灰色的条纹,海风吹着它脊背和尾巴上的毛发丝滑柔动着,就像草原上的芒草随着风浪并排起伏。身上没有野兽的异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松脂香。 “她的名字叫「银」,是个女孩子哦。”大狗摸了摸雪原狼的毛发。银睁开眼舔了舔大狗的脸颊,动作轻盈优雅,毫无家犬的急躁。 “会咬人吗?” “不会咬人,您可以再靠近些,她很听话不会攻击您。您可以摸一摸她。” 我靠近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银的毛发,冰凉丝滑的毛发摸着很舒服。它的头都快有我整个人的身躯大了,毛绒绒的大尾巴都可以藏进一个安妮。说实话面对这么大的巨兽还是会有些压迫感的。 大狗温柔地抚摸着它轻声说:“gin,这位是博士,是师父和安妮妈妈的好朋友,也是同伴。记住了吗?” 银轻轻舔了舔我的手指尖,似乎在和我行礼。 “好乖!真聪明!” “如果您想呼唤她,要用雪裔的语言喊「gin」她才会回应您。” “gin。真羡慕呀,又干净又漂亮。”我轻轻摸着银的毛发,又问他:“只有在北方才有雪原狼吗?只有你们族人驯养?” “嗷呜,算是吧,但也不全是。这种通灵巨兽能嗅到人的情绪和气场,理解人脑子里想的什么,只要猎手一有杀意,它们马上就会嗅到杀意来自哪个方位,所以根本就捕捉不了驯服不了。雪原狼的族群很庞大,整片雪原都是他们的地盘,人类完全不是对手。所以我们将雪原狼奉为神明的化身与民族图腾,崇拜他们,追随他们,千百年间与他们和平相处。并且有很少一小部分的雪原狼个体会愿意追随人类,拥有雪原狼的人会被视为勇士中的勇士。银就是这么一只雪原狼,她是我的骄傲,我们心灵相通。” “原来你是雪裔的勇士吗!”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大狗抱着银的脖子温柔地蹭了蹭,在她耳边轻语着。 “海神大人让她降临到我身边。小时候我在雪松林里采药迷了路,晕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她的身边,她用自己的体温救了我,那时候银的身材还没有我大也还只是个幼年的宝宝,自那以后她就一直跟着我了。” “这孩子应该是喜欢上你了吧。” “不知道。” 大狗望向码头远方,海鸥在天上滑翔着,成片的船舶静静停靠在岸边,工人推着货物来来往往,两位淑女在货箱之间玩跑跑抓。 “那个孩子,念念…是你的师父?”我问。 “嗷呜,算是吧。”他挠挠后脑挤出一个笑容。 “那时候,我从雪原来南方在星光镇遇上了师父。当时我饿得快死了,师父请我大吃了一顿,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除了银之外也没有其他亲人,去哪是都一样。就跟着师父去了虎鲸港。师父她住在虎鲸港和唯一的爷爷相依为命。当时她的船上正好缺个帮手。师父就让我拜她为师学习开船捕鱼并在船上打工,我就答应她了。”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说你是她徒弟。” “实际上师父比我还小一岁呢,我18她17。” “是吗?看着像个小孩子。”我向码头望去,远处的两个人不知道为何在地上扯着头发打了起来,是吵架了吗?女人的友谊真的很奇怪。 “18岁呀……安妮妈妈也只有18岁。明明和安妮才差7岁为什么非要以母女相称而不以姐妹相称?” 露比上是有类似的风俗的。在大陆西侧的国家那里有许多零散破碎的小国家,由于常年战争所以女多男少。因为常年战乱中生活困难,女子出嫁时都是连带着自己的姐妹一起出嫁,以此让家人也能混口饭吃。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夫多妻的局面。有的家庭里丈夫出征死了之后家里没有人当家了,这时「长妻」就会担起一家之主的名号,将丈夫的其他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姊妹全部收为干女儿,以养母和养女的关系继续将家庭维持下去。除去战乱地区,在公爵的领地以南的一个郡里,也有同性恋关系对外用父子、母女、兄弟、姐妹来相称的风俗。 “姐妹?安妮是安妮妈妈的亲生女儿啊,为什么要用姐妹相称?”大狗说。 “安妮不是收养的养女吗?” “不是养女,安妮是安妮妈妈的亲骨肉啊。” 啊?这该怎么解释?! 雪原狼突然睁开了眼也把我也吓了一跳。 “不,那怎么可能,总不会安妮妈妈6岁就怀上了安妮吧?” “6岁?!……博士您可不能乱说话。” “呃…………” 我突然想到「女人都是永远的18岁」这个梗。我可能太较真了,安妮妈妈说18岁我还真信,自己把自己绕进去简直蠢到没边了。 倒常常会有这种事,明明很简单的道理你就是想不通。就好像你在桌子上找钥匙,明明钥匙就摆在你眼前可你却怎么也看不见。 我想了想真是好笑:“哈哈,也对。是我太认真了。安妮妈妈说她18我还真信了。” “安妮妈妈确实只有18岁。”大狗转过来一脸认真地说:“关于这个,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秘密?……” “嗯!秘密!还有一个秘密也偷偷告诉您。您还是知道一下比较好,但是您可不能告诉别人!” “我保证不说。”我啄木鸟式地点点头。 大狗探着脑袋四处望了望,确定没人后缩过来小声说:“就是……师父她……这里有点问题。” 大狗说着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一脸难为情。 我正惊讶,身旁趴着的银动了动耳朵睁开了眼,堤岸下面的淑女朝这边跑来。 “大狗!你要带着教授到哪里去!”念念踩着堤坝的石头直线冲上来。 “回头再聊。”大狗止住谈话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念念跑上来像瓢虫一样四脚跳到大狗身上抱着,三两下爬爬爬到他肩上。大狗将她放到雪原狼背上坐好,自己也翻上去骑好。 雪原狼慢慢站起身,那背高比我的身高都高上许多。 “走吧!教授!今晚去我家吃饭!”念念骑在雪原狼上开心地向我招手,大狗坐在她身后伸出食指抵住嘴做了个静音手势,然后骑着银走掉了。 也不知道他要我保密的是哪个秘密,我想应该是没什么人知道的那个吧… 海之女神 我和安妮妈妈开着小飞船去了念念家。 念念家住在虎鲸港东北部的山上,大狗也住在她家,楼上有他的房间。 到她家时他们俩正忙里忙外准备晚餐,安妮妈妈让我随便转转,自己也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我逛荡到屋顶,坐在长凳上望向远方。 方才荡漾在海面上的夕阳已经沉入海底。天空暗成了深蓝色,山上民居与港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湿气和海风温柔地拥裹着我。我开始想家了。 这里建筑很有特色,都是三四层的独栋房子。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缝隙很小,屋顶还都用木板搭出桥梁连在一起,有的直接用石砖盖住路巷,砌成一个大平台,有高低差的屋顶则是架了□□,更有甚者砌了楼梯和斜坡出来。你可以直接在屋顶上迈到其他家房顶。 这倒是我从未见过的民俗,也想不出个形成的缘由。 很多人家都在屋顶上种了花,搭了藤蔓架子。放眼望去,就像连成一片的空中大花园。念念家的屋顶也种了很多花花草草,单个的花盆摆的尤其多,比其他邻居多上两三倍。正欣赏时,念念刚好上到楼顶来,说是要摘几株香料做料理用。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她向我介绍说这些花都是她自己喜欢才种的。楼顶摆着的这些木桌长凳摇椅则是大狗修好的。雨棚里黑布罩着的是架子鼓和乐器,朋友的朋友不要了,就通知她捡漏白拿回家。 我掀开黑布一角,乐器还是新的。 她说自己不会玩这个,收了之后空占地方,东西挺贵的又舍不得丢,就一直放置着,偶尔天气好、心情也好的时候推出来一顿乱敲。 届时邻居的小伙伴们也会响应她,带着乐器跑来她家屋顶临时组成一个乐队,想怎么弹就怎么弹,旨在制造噪音中争取创作出一丝悦耳的旋律,有时玩脱了会抱着琴在楼和楼之间跑来跑去,跃过一户又一户人家。 真是快乐的生活。光是听她描述我就忍不住也想一起参加。 安妮妈妈在楼下喊她,念念快速在花圃摘了几粒香料,又拔了一株不知什么的草下了楼。 到了饭点,念念的爷爷从市场带了许多食材回来,还拿出上好的美酒招待我们。她爷爷的性格和她很像,热情开朗,两束胡子卷成了巨大的甜甜圈挂在鼻子下面,大家都叫他卷胡子爷爷。 晚饭时爷孙俩在饭桌上一唱一和,牛皮吹上了天。念念喝了两杯酒差点爬到桌子上跳舞,她说她酒量其实很好,因为今天交了新朋友所以高兴。 丰盛的款待过后,我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一边翻着她家的藏书。安妮妈妈说今晚是礼拜夜要去海神殿祈祷,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大明白那是什么,但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以接触更多海岛星球上的居民,了解当地文化,便跟着他们风风火火地往附近的海神殿散步去,念念的爷爷和银留在家里。 安妮妈妈说岛上有许多栋海神殿,「海之女神」是海岛星球上人们普遍信仰的神明,祈祷是在每周末和每个月的月初,整颗星球的人都会参加。届时人们会在家中、或是广场上、殿堂里进行祈祷和祝福。 穿过几条街区后我们到了附近的海神殿。 海神殿的外广场有一尊巨大的白色石像,一个上半身□□的女人,下半身是鲸鱼尾巴,尾巴下还有两条虎鲸和海浪状的石雕造型衬托着整尊雕像。 石雕面容姣好,表情祥和恬静,微微卷曲的长发,耳朵是三片刺刺的鱼鳍,一手拿着鱼叉,一手托着个珍珠贝,贝壳里还有一颗发光的珍珠,用通了电的电灯泡充的。 安妮妈妈说这位就是海之女神。 我们走进神殿。海神殿和露比上的一些教堂的设计差不多。走进门一条主通道通向讲台,走道两侧是十几排长桌和靠背长椅,坐满估计能容纳一百多人。主讲台后的墙面装饰富丽堂皇。巨大的海神像摆在讲台后面,精美的浮雕和壁画从主墙面一直延伸到神殿穹顶。 一进门,他们就直奔殿堂中央跪着祈祷。我被晾在门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居然也鬼使神差地跟过去一起跪在他们旁边,装模作样地祈祷起来。 他们简单祈祷完,就开始和村民们寒暄问好。 我向安妮妈妈借来电脑,拍照记录下这些海岛星球历史和文化的凝聚结晶。 安妮妈妈似乎很有人气,大家都认识她,围过来向她打招呼,亲吻她的手背。念念把我拉进人堆里向大家介绍我。当然,是以外地学者的身份介绍的我。 村民们都很热情。我全程保持友善的微笑,只说几巨简单的问候词尽量不让自己的口音露馅。 她们和村民没聊多久祈祷时间就到了,差不多要准备开始了。 我们在第一排中央的位子坐下。讲台后面巨大的壁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问安妮妈妈那是什么。 “也是海神大人,画的比较抽象罢了。” 我看了半天,终于看出一点端倪。 “这也太抽象了罢,外面的石像还是白色的,为什么这里要涂成蓝色条纹?” “一开始就是那样的,石像会褪色呀。”她说。 “哦。” 她趴在桌上转过头来:“博士你知道吗?人的眼睛里有三种视锥细胞,可以辨别红色,蓝色,和绿色。而虾蛄却有16种视锥细胞,可以辨别16种颜色呢!我们眼里一块蓝色的玻璃在虾蛄眼里一定是多彩斑斓的!” “真羡慕呢。” “可想变成皮皮虾?” “不想,你想吗?”我问她。 “如果只是眼里的视锥细胞变的话,那可巴不得哩。” “可以看到更加美丽的世界。”我想了想:“你想增加几种细胞?” “嘻嘻~越多越好~” 很快,礼拜开始了。 我们在长凳上坐好。主教上台念了几句经文,大家也跟着念。念完他开始播放音乐,大家全都站起来一起唱歌。我不会唱,就混在人群里光动嘴不发声。安妮妈妈在我左边,大狗和念念在我右边,倒没人注意我,只是我们坐在第一排,那个光头主教似乎对我这个新面孔有些陌生,老是偷偷瞄着我看。 唱完歌,大光头就开始讲故事,讲莎菲雅上的海神的故事。 我小时候也信神,但长大就不信了。活了这么多年祈祷了那么多次也没见神露过面,就渐渐地不信了。我一边听着台上主教讲着海神圣徒们的光辉事迹,一边翻着钉在桌上的《海神启示录》,权当故事书看得也津津有味。 露比也有神,和莎菲雅只有一个「海之女神」不同的是,露比有很多个神。 我们露比的主神是大地女神。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很好奇为什么主神不是天空之神,树木之神或是海洋之神呢?现在怎么想都是因为露比全是旱地和荒漠,海洋比重太少的缘故吧。 话说,全是荒漠的露比上其实也有海神,不过不是美丽的女神而是一个老头的形象。并且海神地位很低,只是大地女神的小儿子,在神话故事里常常遭受其他神的戏弄和欺压,不是忍气吞声就是去找母亲哭诉,悲惨的背景板角色,要比的话定是不如海岛星球上的海之女神啦。 海岛星球上的海之女神若是到露比来一定很可怜,因为露比整颗星球都没有多少水,全是荒漠,一定会被我们的大地女神按在地上打得不成神样。大地女神会用神力把那少得可怜的海水全抽到天上去,这样海神就只能在泥潭里瞎扑腾着,大地女神再架起巨大的锅,掐起海神的脖子就往锅里丢,盖上岩板锅盖然后点火煮鱼。 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很有趣。 抛开这些趣闻不谈。我认为世上也许真的有「神」这种东西存在也说不定。没有证据能否认有超越人类的高级生物,或是进化到更高级进而游离在宇宙间的意识体存在。 原始观念里的「神」并不单指凌驾在人类之上的存在,也包括具有创世能力的「主宰」,或是和「创世神」有关系的神。 换言之只有创世神级别的神才能称之为神。这涉及到早期人类的世界观。 后来随着文明的发展,神的概念也随之改变,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是神,作为人死了之后也有机会成为神。 人们也不再去较真了。真就随随便便相信世界是有好几个神共存,被好几种方式创造出来的。 但我可不乐意。 毕竟,我们人类已经是某些低等动物眼里的「神」了,比如蚂蚁,比如龙虾。我们嘲笑龙虾没有痛觉神经,活活切成两半丢进锅里煮也不会觉得疼。嘲笑牠们没有感情,嘲笑牠们没有自我意识,我们肆意主宰那些低等生物的生杀予夺,这已经和神话里人类与神的层级关系一模一样了。对于牠们而言人类就是「神」。捏死一只蚂蚁何其简单?甚至都谈不上残忍,它们没有痛觉神经,挣扎只是刺激反应。如同在睡梦中一样。 但对于比人类更高级的生物来说,人类在它们眼里一定也是充满缺陷的「低级生物」吧?无法感受波动,看不到磁场和引力,无法理解四维空间。它们若是能够轻易创造生命,轻易满足人类的欲望,主宰人类的生死与命运,随意改写人类文明的走向,那对于人类来说,它们何尝不能称之为「神」呢? 传统意义上倒也可以称作是神,但我就是不乐意。 毕竟都同是从宇宙里被创造出来的,凭什么“那些外星人”只是比我们早一些进化,我们就要管它们叫神,管它们叫爸爸呢? 说白了,给我们人类点时间,再给我们几十万年,我们能进化的比它们更优秀,发展的比它们更好!知道更多它们所不知道的!理解更多它们所不理解的! 人类自己也期望着有一天能够演化成为更高级的生物,有些科幻作家甚至幻想过人类有一天会进化为纯能量生命体。我无法断言这是否合理,也无法证伪否定这一可能性,毕竟这个概念太过超前距离现在太遥远。但我盼望着有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不断探索世界,发现这个世界并非几千几万前的古人类所认为的样子,山川河流,世界不是有边界的平面,而是无限循环的球体;斗转星移,恒星并不围绕着行星转,而是行星绕着恒星转。 我们不断寻找神的足迹,却发现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神。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天堂和地狱;神的长相和名字究竟是什么?人头还是狗头? 神说的什么语言?也用现代人的语言吗?还是说这古代语? 最讽刺的是我们这些科学家不信神却在「追求着成为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想解释这一矛盾就只能从「神」这个单词上去咬文嚼字了,剔除掉「造物主」或是「主宰」的那层含义,重新定义「神」的概念与能力范围。————我们不相信的是「旧世界的古人类所定义的神」,我们想成为「新世界的现代人所理解的神」。但我知道无论到了什么境界人类都不会满足,人类依旧会想要向上爬的,即使成为「造物主」后也是如此。 “喂!博士!” “嗯?!”我回过神。 “快!打开茶杯!”安妮妈妈惊慌失措地用手肘捅了捅我。 桌上摆着一杯茶,茶碟里还有两块小饼干。我左右桌快速张望了下,把桌上的茶杯盖打开。 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特别可爱的修女,她抱着茶壶对我笑了一眼,把我面前的茶杯倒满。 大狗也打开了茶杯,修女在大狗的杯子里也倒了茶,大狗端端正正地点点头道谢,然后是念念的茶杯、其他村民的茶杯…… “博士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呀?主教大人在讲圣徒的事迹呢。”安妮妈妈小声说。 “哈哈,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有什么感想?” “那个修女真可爱呀……”我转回头望着那个给我倒茶的女孩,她已经走到后排了。 “你都没在听!!!”她手肘用力顶了一下我,还挺生气。 茉莉花开 “抱歉,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不小心就走神了。” 光头主教在讲台上叽里咕噜讲着,单词我都听得懂但串在一起真的不明白是啥意思,我猜大概和桌上的茶点有关吧,圣餐之类的?也可能是在介绍食材的产地和料理方法,反正不能是成人笑话,家长里短也不合适,如果讲这周彩票开什么会不会更有意思些? 一想到这,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我真是个天生的渎神家,我一定上不了莎菲雅的天堂…” “嗯?”安妮妈妈盯过来。 “没什么。” 我锤了锤胸,毕竟是那么多人珍视的信仰,我一个外人开这种玩笑还是不太好。幸亏只是心里想想,若真说出口今晚怕是要被吊起来丢到海里祭神咯。 还未等我发难,台上的光头主教自己说着说着就开始哭起来:“主啊!您为什么要抛弃我们?!我们知错了,我们盼望着您回来接我们!” 这整的哪一出? 台下的村民也跟着开始哭,我身后的妇女拿着手帕擦眼泪,大狗闭着眼默默流泪,念念更是特别大声的哇哇大哭。四处望去,大家都哭得很认真。 “哎,这是什么意思啊?”我用手肘顶了顶安妮妈妈。 安妮妈妈也揉着红红的眼眶:“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主啊!您为什么要抛弃我们?!」这个。” “就是字面意思啊,海神大人离开了我们……” “离开?”我满头问号。 “嗯,二十多年前。” “能说的详细些吗?”我压低了些声音问。 她也小声回答我:“二十多年前,慈爱的海神大人不知为何突然离我们远去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听不到主的教诲了。” “为什么呀?” “主……主不要我们了!”安妮妈妈说着又开始惨兮兮地哭起来,像拔走小婴儿嘴里的棒棒糖那样,前一秒还没事,下一秒就变脸,下下秒就开始哭。 “喂,你别哭呀!我可没弄哭你啊…”我急忙帮她揩掉眼角的泪。 她的脸好小,我一只手就可以盖住,我情不自禁把手掌盖在她脸上,又捏了捏她的脸蛋。 “哩在噶森莫?”她瞬间停止了哭泣斜视着我。 我赶紧抽回手坐正好,唰唰翻着桌上的经文。 变脸真快。 台上的主教哭完了,又开始引领着众人祈祷,大致意思就是祈祷海神回到我们身边,让海浪平静下来。因为现在正值风暴期,远洋船只全部停航,渔船也只能在近海捞鱼,并且今年的风暴期意外的长,所以祈祷海神大人能眷顾我们,让大海早点进入相对平稳的静风季。 主教祈祷结束匆匆走下讲台小跑出去,我猜是小便憋不住了。 神殿里一下喧哗起来,就像老师喊下课,教室一下子哗啦起来那样。村民们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一些聚在一起聊天,有说有笑地喝着茶吃着小饼干,每个人都有一份。看来礼拜是结束了。 我学着其他人的模样优雅地吃小饼干喝茶,茶和小饼干都是咸的,味道还不错。大狗把他的一块饼干也分给了我,另一块分给了念念。安妮妈妈去讲台上的募捐箱里丢了几枚硬币。她教我说这是茶点钱,不强制收,金额也不固定,给不给、给多少全看心意。 刚才那位修女走过来。安妮妈妈抢在我面前向她介绍起了我,还是老一套:岛外来的大科学家,目前她在担任我的助手。 修女见了我有些惊讶,微微张着嘴“哦,哦!”地听安妮妈妈胡说八道。 “博士也向你介绍一下,她叫茉莉,是我的同胞哦~” “您好,我叫茉莉,是这所海神殿的修女,很高兴认识你,博士。”她友善地伸出手,说话声可比安妮妈妈还细小软糯些。 我同她握手,又问安妮妈妈同胞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俩身上流着差不多的血。”她笑着绕到茉莉身后搭在她肩上。 “是姐妹吗?” “不是,就是同胞,同族的同胞。” 茉莉有些腼腆,向我致了个提裙礼:“博士。你相信命运吗?我们能在这里相遇都是命运的指引。” 安妮妈妈听了愣住。 看安妮妈妈的反应,这个问题应该不属于海岛星球的民俗客套话范畴里。 茉莉问了一个安妮妈妈同样问过的问题。 而我似乎也没有好好回答过安妮妈妈这个问题。 你相信命运吗? 对我来说问题点不在于「相不相信」,而在于「命运」是什么?我得先知道命运是什么,才能选择去相信、或是不相信。我连我的命运都不了解谈何信或不信呢? 修女说来到这都是命运的指引,那么我不经意间的决定也是命运里的一环吗?要是我不去酒吧,乃至去了酒吧不看那组客人的热闹,现在应该也还继续在大学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吧。没那档破事我就不回来到这。虽然,也不一定就是了。 若是我死在了发射途中,死在了太空,死在了降落的时候,死在了雪怪手里。或者飞船降落时我选了其他小岛,甚至我再降落歪一些被其他岛民救助…………这其中变量太多,事件的「可能性」就像树干分出树枝一样层层分叉出去,稍有一点变动就会引发严重的蝴蝶效应,在十字路口将只有一次的命运引向某条不归路,从而断绝掉其他所有的支线和可能性。 “命运啊……我姑且相信吧。但什么是命运呢?” 我委婉地把这个疑问留给她。茉莉甜美地笑着,细细说:“命运就是把我们牵引到一起的引力。你相信引力吗?人与人之间是有引力的。” “啊,对,是这样的!”大狗一拍手掌帮我接过这个话题。念念从人群中钻出,二话不说扯着大狗的后领把他拎到另一堆人群里。 空气再次凝结住。 安妮妈妈喝完杯子里的茶,茉莉说了声失陪便匆匆离开。念念在人堆里给村民讲最近发生的趣事,声音很大声,却没见到她人。 没过多久,茉莉端着盘子走来,不仅有一壶茶还有一盘小饼干和其他什么的。那个咸咸的小饼干真挺好吃的。 她脱了帽子和外套,乌黑柔顺的秀发披在肩上,闪着锦缎一样的光泽。 她放下盘子,点了一小蛊香,又帮我们倒了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是上好的幻海香,有助于消除疲劳和促进睡眠。这壶赤青茶是用新鲜的红浆果榨汁加上炮制好的蓝星草一起调和的果茶,能帮您缓解疲劳。” 我闻了闻,和刚才喝的是不同的茶,现在这茶香味更浓郁,明明是热茶,喝到嘴里却十分清凉。 我又让茉莉再给我倒了一杯。瞥了眼,安妮妈妈倒是一口也不喝。 茉莉抿了一口茶,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香水,滴了两滴在手心搓开,并让我伸出手在我手心也滴了两滴,帮着涂抹在我的额头和两边太阳穴上。这估计又是海岛星球上什么奇怪的仪式,这香水冰凉凉还怪舒服的。 “博士您信神吗?” 她突如其来的一问戳到了我。 “小时候信,长大后就不信了。” “为什么呢?”她收起香水,拖来一张小椅子捋了捋长裙在我对面坐下。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些书上写的东西不经推敲,感觉都是假的,就不信了。”我有点尴尬。这女孩很友善,我打心里感觉得到。可她的提问又是我嗤之以鼻的。我不想撒谎,如果附和她的话岂不是会让她以为我是她同类,然后拉着我讲更多? 我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就是自己心里不想信吧。” 我给安妮妈妈使了个眼色,安妮妈妈坐在我身边托着腮听我们对话,一声也不吭,还时不时眯一眯眼,兴许是困了吧。 茉莉又给我倒了杯茶:“神是存在的哦。海神大人就是我们的主。” “嗯……比如说?要怎么证明呢?你见过你的主吗?”我问。 她眨了眨眼,亮着黑珍珠般的明眸,嫣然一笑,温柔细语:“海神的启示呀。” “海神的启示?那是什么?” 安妮妈妈插了一嘴:“因为博士刚来到这所以还没有听过,女神的轻语。”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拿起一块小饼干丢到嘴里咔哧咔哧嚼起来:“其实,我也没怎么听过,主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去问问三十岁以上的人可能听过。” “对对,博士您问问身边长辈,一定都有听过的。” 我没听懂她们两个说的什么,也跟着拿块饼干丢嘴里。 茉莉翻着桌上的经书,翻到一页摆到我面前。 “「海之女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我们,我们都是海之女神的子民。不能忘了那一天海之女神离我们而去,女神为了拯救我们而使自己陷入危难,只把警句和教诲留在海浪与微风中,我们应当去追寻海之女神的轻语。祈祷并等待慈爱的海神大人回来接我们的那天,届时我们将一同回归到根源。」”她念着书上的文字,手指着让我看。 “博士您看!这就是证明!” “一本书?” “这可是《海神启示录》” “一本……《海神启示录》?” “嗯嗯!写的清清楚楚呢。” “呃…原来如此。”我瞄了眼安妮妈妈,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指了指桌上趴着的人:“有些迟了,我该送她回去休息了。” 大狗和念念没了踪影,我摇醒了安妮妈妈牵着她出去,神殿门口的小广场上,聚着跳双人舞的村民们,俨然变成了舞池。 修女向我挥手道别:“今天和您聊天很开心!希望下次您也能来!” “我也期待。” 和修女道别之后,我牵着半睡半醒的安妮妈妈回念念家。 回想在神殿内和修女的对话。我意识到,仅仅只是一番交谈,我们俨然已经成了好朋友。 圣母颂 睁开眼,窗外蓝天白云。安妮妈妈坐在摇椅上翘着腿看书。 大狗和念念去码头干活了,念念的爷爷也去杂货铺了。 安妮妈妈在餐桌上陪我一起吃完早饭,之后锁好门一起向海边漫步去。 一路上她和我介绍了很多周边邻里和镇上的趣闻,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的姑娘以前是她的跟班,书店里卖的漫画书,球场里喷的油漆字,挂了二十多年都没换的广告牌。 凡是路过见到的所有能勾起她回忆的地方,她全都和我说了个遍,说这些点点滴滴都是她在这里活过的证明。 我们路过了念念爷爷的杂货铺,打了招呼还免费拿了两个苹果吃。 念念的爷爷以前是渔民,半年前老伴死了,他就卖掉了船接手妻子的杂货铺继续经营。买船的买家留了念念在船上继续工作。昨天那艘船原先就是念念她爷爷的船。 我们一路逛一路聊。安妮妈妈指着各个建筑说曾经怎么了,还问我想起来没有。她说话真有趣,我第一次来这里要回忆什么? 我问了她小时候的时,她说自己小时候是孩子王,骑着虎鲸乘风破浪,还和我说了段以前骑摩托摔伤的事,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的伙伴现在一个都没联系了,唯独念念这个小迷妹还记得她。 我们漫步到了一条十字路口,安妮妈妈给了我三枚小金币,她说今天有些事不能陪我,让我自己随便逛逛,买些好吃的,太阳下山时到昨天的码头碰面。 我允允答应,她笑着说以后再带我去一家很有特色的雨中餐厅,说完便挥挥手朝山城区走去。 望着缓缓离去的背影,她还是穿着昨天的衣服,巨大宽松的虎鲸t恤和短得没边的牛仔短裤。 我摸了摸手里的三枚小金币。 我其实,并不需要她陪的。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自己,又不是小孩子。 我向海岸的城区方向去。时间还没到中午,商业街里有些店铺都还没开门。 我逛到了一家烤鱼摊前。这个老板很有意思,体型又高又壮一句话也不说,我怀疑他是个哑巴。我也不大敢说话怕暴露口音,便对他用眼神和下巴点了份烤鱼。之后我俩就这么用男人的眼神默默交流着。鱼快烤好了我拿出一枚金币给老板,他收到钱后就像时间静止了一样看着手里的硬币足足愣了五六秒,然后瞥了我一眼,从抽屉里找了一大把零钱给我。50的银币一枚,4枚10面额的铜币,5元的1枚,1元的3枚,合计着这么大一串烤鱼只要2块钱。 我啃着烤鱼瞎逛着到另一家摊位上买了杯生啤酒,给了老板1元铜币,他果然找了一堆没见过的更小面额的钱给我。 在商业街里逛到尽头,我吃完烤鱼喝完啤酒,慢悠悠地踱步到公园里休息,摸摸肚子心想午饭都给解决了。 吃饱躺在长椅上完全失去了动力,散碎的阳光透过树荫晒在脸上很是舒服。 我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反着阳光玩。硬币都是统一样式,一面是面额数字的浮雕,另一面是各种图案。1元的是虎鲸,5元的是船锚和鱼叉交错着的图案,10元的是灯塔,50元的银币是一艘大船。100元的金币和剩下所有比1元小的分币统一都是女子侧面头像的浮雕。我想应该是海之女神的头像吧,面庞温柔又祥和,耳朵是像海妖那样的尖刺鱼鳍。 海岛星球上的海之女神…… “哼,不会是和恩基神的密有关联吧。”我捏着手里的金币琢磨着。 得想办法找个路径了解一下海神的传说,说不定能找到一丝线索呢?但不是现在,这段时间太折腾人了,在修好飞船联系上公爵之前就先好好度个假吧。难得天气这么好,不休息真是可惜了。 我翻个身趴着舒服地眯上眼,港口上阳光明媚,远处海面上也是一片风和日丽,怎么看也看不出外海是暴风雨地狱。太阳稍微移位了一些,风吹着更凉快了。 没过多久我感觉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大狗的雪原狼遮住了树叶和天空盖在我眼前。 我吓得整个人滚下长椅。银舔了舔我的脸,优雅地走到远处回过头看着我。 “你要带我去什么吗?” 她没理我,又向前慢慢走了一段距离。 我爬起来跟着她,一路跟到了海边。 海岸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睡了有点久。天上的云带点粉红色,薄薄的浪花一层层冲上岸,将沙子混着泡沫留在拖鞋上。 她回到干燥的沙子上静静地趴下来。对着大海“嗷呜~”地狼嚎了几声。 “你的主人呢?” 她继续对着大海狼嚎没有理我。 我想她只是单纯地带我来这个好地方吧。 我也惬意地闭上眼,微微热的阳光柔着清爽的海风拍打在脸上,海鸥的叫声与阵阵呼啸的风浪声在耳边回转着,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呼唤着我。 “!” 我睁开眼四下望了望。 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除了身边这头比车还大的雪原狼。 “刚刚是你在叫我吗?gin?” 她摇了摇头,又对着大海狼嚎了一声。 我试着再次闭上眼,果然又听到了那个女声。是从海上传来的。 “救救我” 那女声空灵地像山谷里的回声,不断重复着这句哀求。我闭上眼睛朝向着大海喊去:“你是谁呀!” “我?我是念念呀。” 我睁开眼,念念的脸贴在面前吓了我一跳。 “教授你睡傻了吗?” 树上传来清脆的鸟叫,我还躺在长椅上,远处的码头也响着机械声和人声。我看了看时间,并没有过多久。 “我刚刚,做了个梦。梦到有个女人在我耳边说话。” “女人?我说了什么!教授!” 念念激动地抓住我的肩膀使劲甩! “慢点慢点慢点!!!救命!” “救命?我为什么要求救?” “我可没说梦到的是你!”她能接上这句话还真厉害。 “什么嘛。” 我坐起身扫了眼四周,只有念念在这儿,银并不在身边。有没可能是雪原狼通灵成精了?不过只认识一天的动物能和我有什么交集。 念念拉着我去了码头,大狗在地上摆满了东西在修理着什么。雪原狼趴在他身边闭着眼睛休息,平静地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念念说要去城里送文件就骑上银离开了。我蹲在大狗身边看他摆弄那些机械。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并拜托他去安妮妈妈家看看飞船的状况,他答应说这次跟我们一起去。 我在甲板上闭上眼,试着看看能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可怎么试都听不到那个女声,倒是听到一个男声。 “大狗,有客人怎么不带上来?” 我抬头望去,船上有个穿着花衬衫戴墨镜的大叔趴在三楼的阳台栏杆上望着下面。 “不好意思!我修完这个就上去!”大狗朝楼上喊去,又转头对我说:“博士,这位是这艘船的船长,杜朗先生,也就是买了念念爷爷船的那个人。另一位是老船长,安妮妈妈的老朋友,有些老年痴呆。” 这时我才注意到阳台上还有一个人躺在躺椅上。 大狗三两下拧完手里的螺丝,便带着我进入船舱,上到船楼的三楼观景台上。 阳台上两个人都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戴帽子的老人注意到了我们,拿拐杖捅了捅身旁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摘下墨镜回过头来。 这个穿着短裤花衬衫戴墨镜的中年男人就是大狗说的杜朗船长。看上去四五十岁,黝黑的皮肤被海风吹打得粗糙不堪,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虽然头发已经有些苍白,但感觉依旧很有活力。另一位老船长看上去就苍老许多。戴着草帽遮着脸,柱着拐杖的手全是薄薄的皮肤褶皱。动作迟缓估摸着有八九十岁。他直直盯着我怪恐怖的,我脸上又没有东西。 “小子,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那个老船长盯着我许久终于蹦出一句。 杜朗先生轻轻拍了他脑袋一掌:“你喝的比我还高。” 大狗向他介绍我说是安妮妈妈的朋友,他似乎有了兴趣,便和我握手致意。 握完手后他把大狗支下去继续干活,留我在这儿陪他们晒太阳。 他从冰柜里拿出酒给自己倒上,又拿了个空杯问我喝不喝,我礼貌回绝,他也没再强求。 那个老爷爷问我是怎么认识安妮妈妈的,我随便编了个理由糊弄他们,说自己是岛外来的对这里不太熟悉。他听了吁了口气,用拐杖指着阴凉处的躺椅让我别光站着,搬一把椅子过来一起晒太阳。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杜朗船长边喝酒边和我搭话。 “小子第一次来吧,怎么样?我的船气派吧!和其他的船都不一样,是不是很特别!” “名字是挺特别的。” “哈哈哈哈哈哈!当时在交易所我一眼就相中了这船。大!漂亮!豪华!立刻就想买!不过我的钱包不答应,就东拼西凑找这老头借钱买下了这艘船。买完船之后就欠下了一屁股债,我就是卖屁股也还不清这些债,索性就把船起名叫「屁股债券交易中心」!” “精彩。”我鼓了鼓掌。 杜朗先生很开心,猛了杯酒开始说更多事。说念念有多可爱,想收念念做孙女但念念就是不肯。大狗有多么任劳任怨,念念总欺负大狗,真怕有天大狗受不了跑路了会很困扰。 话题聊到捕鱼,他说捕鱼捕一整年还不如「静风季」那几十天出去跑贸易单赚的钱多。他抱怨今年风暴期时间又长又剧烈,休渔太久,船的电池钱都快付不起了。 不知道我陪他们聊了多久。 总之杜朗先生喝完酒就开始呼呼大睡,一旁的老船长也是在睡,莎菲雅人是不是都很爱睡? 我就这样一个人躺着晒太阳,直到安妮妈妈来摇醒我,才明白我也睡了一下午。 天边的太阳都只剩一半了,我伸了个懒腰心想又稀里糊涂地混了一天。 只见安妮妈妈气冲冲地拿着酒瓶瞪眼:“大白天就喝酒,没别的事做了吗?” “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外面刮着暴风雨呢。随便一个海浪都能把船掀个底朝天!”杜朗先生半跪下,平托起安妮妈妈的几根纤纤玉指在手背上亲吻了一下。 安妮妈妈缩回手:“那也不能喝成这个样啊。” “我没醉,你看我哪里醉了?我还能喝呢。” 杜朗船长趁安妮妈妈不注意一把夺过酒瓶,一口气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全喝完。 “我有说你喝醉了吗?” “可是公主……” “好了好了别说了,反正我每次说的话你们全都当耳边风,半句也不会听,我也没办法一次又一次地和你们唠叨。小船我要开走,是来和你们说一声。” “现在?”杜朗船长呛了一口酒。 “就在近海转转,不去外海。”安妮妈妈说完就转身走,我也跟上去。她进舰长室里拿了一串钥匙,下了船走到附近另一艘船边上。那是一艘不大但是挺新的快艇。 “上来吧。” 安妮妈妈发动了引擎,一个拐弯开到了几百米外的海面上。 太阳只剩一丁点了,海面一点点失去金红色的辉耀,半边天空也已经褪成深蓝色了。我回望港口,虎鲸港山上的灯塔已经亮起,千百盏灯火烘托出归家的气氛。 “今天去哪忙了?”我问她。 “图书馆。” 海风吹着她的刘海簌簌舞动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前方认真地驾驶着快艇。 “忙到现在?” “回来的路上和一条恶狗斗智斗勇周旋费了些时间,对了,你前面的冰柜打开,里边有冰镇汽水哦。”她说着伸出一只手在副驾驶的面板上摸索着,按下开关,弹开来果然有冰镇汽水。 我开了一瓶汽水,冰凉凉的汽水滚到喉咙里舒爽极了。 我递过去给她,她接过一口喝完:“哇哦~!苹果味,我的最爱!开心,优越,享受心情~!”她终于浮出畅快的笑容,在快艇上按着放了首轻快的音乐。 “刚刚杜朗船长喊你公主?”我问她。 “因为我是公主呀!~”她嘻嘻笑着,眼睛依旧盯着前方,也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哪。 “真的假的?” “哎,公主是莎菲雅上的一个童话传说里的人物啦。” “哦?那是什么典故?” “不清楚。”她转过脸微笑着轻轻晃了晃头:“可能是,夸我可爱吧~” 她放慢了船速,开了一小段后最终关掉引擎。 虎鲸港在视野里已经变得很小,我们就这样停在海中央。 “看到前方黑色的风暴了吗?莎菲雅一年四季基本都是这种天气。只有固定的特定时间段风暴才会有所减弱。莎菲雅上每个岛屿的制造业都各不相同。小岛和小岛之间会在风暴弱的季节进行通航贸易,我们称之为「静风季」,虽然叫静风季但风浪其实还是很大啦。” “有听说过。” “但今年的暴风期比以往都长,从去年持续到了现在了,程度上也更剧烈,不知道海上发生了什么异变。如果博士是地理学家的话,对这些说不定会有研究?” “嗯。”我凝重地望着海面,默默点头。 我虽是研究地理的,可是我对海洋根本不了解呀!露比的海洋像样吗?! 几只虎鲸围了过来绕着船转圈圈。安妮妈妈伸手去摸虎鲸,和虎鲸说着听不懂的话语,又兴高采烈地举着衣服给虎鲸们看自己胸口上的印花。 虽知道它们不会攻击人,但这些家伙实在是太大了,应该能轻易把船掀翻。我暂时还接受不了这些巨大的动物。瞧着远方的港口逐渐模糊下来,外海的风暴也融入了昏暗的天空。黑漆漆的大海让我有些不安。天色已经十分暗了。 “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呢?我以为你要带我去哪个小岛,结果我们只是停在海上?” “对啊!就在海上!”她停下抚摸虎鲸,转过来激动地凝视着我。 “在海上…?做什么?” “哎,你不记得了吗。”她在快艇的面板上唰唰点着:“嗯,也许已经说过了,也许说出来会很奇怪,但我一定要再说一次。” “你相信命运吗?”我试探地问。 她耷拉着下巴,眼珠不可思议地左右转了转,接着如获至宝似的搭住我的肩兴奋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 我真搞不懂她这是玩的哪一出? 她那模样几乎是按奈不住内心的喜悦,在快艇的面板上快速点着,播放了一首音乐,听前奏我认出了是《圣母颂》。我在露比上也听过这歌,一点喜欢也一点讨厌,喜欢是因为旋律挺好听,讨厌是因为有压抑感。表面上是圣洁的歌颂,实际则饱含了对生的无奈与担忧,和面对孤独与死亡的恐惧。 不同人听有不同人的感悟吧。反正我也只是听旋律联想到,并不清楚这歌曲背后有什么故事。 接着,安妮妈妈在海面上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那歌声清脆悦耳,好听极了!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歌声,一下被她惊艳到了。甚至都没想象过人类的歌声能如此悦耳。真不是我夸张!第一次听她唱歌,就这一次,就刷新了我对她的认知。可不是所有人唱歌都这么好听的! 我的意思是,假如给所认识的人都贴上一个大标签和小标签的话。公爵给我最大的印象首先是个老智者,小标签是领主、白胡子、高瘦、疼爱我、喜欢瞎安排、父母的旧交。对念念的大标签就是活泼好动的小麻雀,小标签是安妮妈妈的闺蜜、欺负大狗、背带裙、船上工作。大狗的话,大标签就是念念的徒弟,小标签是银的主人、机械义体、和我相似、温柔大男孩。至于安妮妈妈。我原先对她的印象首先是漂亮开朗,小标签是安妮的妈妈、混水摸鱼、有钱的大小姐、睡觉、神秘等等等等。然而现在,又刷新了一条「歌声悦耳」的新标签,并且这能变成大标签,能变成我对这个人最深刻的印象! 我静静听她温柔的歌声,能够洗涤内心杂质的歌声。 我以为像她这种又漂亮又可爱的女生,应当是要用乌鸦般的歌喉来互补一下的,也算是反差萌。可我的想法太卑劣了,她完美得犯规,一下就拉开和普通人的距离,彻底失去了平凡感。我原以为和安妮妈妈成了朋友,可现在看来,感觉自己和她的距离又彻底拉远了,我已经不够格做她的朋友了。 我发完呆,她也唱完了歌。我为她鼓了掌,她也拉着t恤的下摆回了个提裙礼。 天空暗得很快,虎鲸港山上旋转的灯塔已经能照亮夜空。 “我们回去吧?已经很迟了……”我提议着。 她没有回答我,依旧望着远方的风暴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漆黑的海面如同沥青一样粘稠地荡着,表面浮着几斑光点。如同墨水一样的大海我只是看着几乎就要吓尿裤子。如果是白天把我丢到这里不管是几海里我都能游回去,只要是蓝天白云的大海我都能使上劲。但这样漆黑的大海,我可能连水都踩不动就直直沉到海底。 “我,我们不回去吗?回去吧?怎么样?” “博士,你觉得,要怎样才能唤醒一个永远沉睡的死人?” 伪酿饮者 突如其来的奇妙发问很有她的风格。 但,“我怎么知道啊?” “博士觉得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你既然问我,想必也考虑过这问题吧,心里可有大致答案?” “我觉得可以!我也希望可以。”她说完启动引擎、操着快艇掉头往港口开回去。 我不懂她在卖什么关子,也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 她顶着风浪大声喊着:“博士,如果我有事拜托您,当然,不是随便的什么小事。我真的求您的时候,就说明我需要您的帮助,亦是我一个人搞不定对的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啊?你说啥?风浪太大我听不清!” “那时候请您一定要帮我的忙,看在我救了您的份儿上。” “啊?好!好说!我答应你!” 我没听明白,总之先上岸再说吧。 她转过脸挤出一个微笑,又加快了乘风破浪的速度。 我陷进副驾里暗暗庆幸刚才没有扑上去夺枪,要真扑上去可就尴尬地难以收场了。只是她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连“您”都用上,莫非是已经遇上什么困难了吗? 我看着她,海风吹乱着她的秀发,她驾驶着快艇目视前方,眼里仍堆满了迷茫,心事全写在脸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外海的黑色风暴是不是离港口更近了些? 船开回港口时,整片港区已经是暗红的橘色。杜朗先生的船亮着灯,只见他们还躺在阳台上。 “太阳都下班了,明天再晒吧。”安妮妈妈朝着船上喊去:“都不吃饭的吗?” 船上两个人像没听到一样不为所动。 安妮妈妈又对着上面喊:“我说——难得博士也在,一起回家吃饭吧!吃完饭去海神殿祈祷!” 船上传来杜朗先生的声音:“不吃!叫你们家的狗屁海神今晚洗好屁股来他爹房间,老子再给她生个弟弟当河神!” 老船长的拐杖也伸了出来,一下下敲着栏杆跟着一唱一和。 “多大岁数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天知道他受了什么气。”安妮妈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吧,博士,我们不管那两个老东西。” 我还想说点什么,安妮妈妈拉起我的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放心,他们一个星期有十二天不正常。” “十二天?那不是还多了两天?”我说。 她轻松一笑:“是啊,找我借的。我的份儿也借给他们拿去发疯了。” “俗语说的「吃了毒草发了疯」,对吧?” 她想了想,噘着嘴“哼”了一声:“是「喝了便宜的假酒发了疯」。博士,太便宜的酒可不能喝啊,都是用强力胶和汽油勾兑的,喝多了会变成白痴的。” 我们回到念念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电视机里滑稽的肥皂剧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的咯哴咯哴声回荡在房间内,饭菜的香味和温馨的灯光充满了客厅。大狗看到我们回来,说让我们稍等一下,马上就做好饭菜。安妮妈妈让我去沙发上休息一下,自己围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帮忙。 念念端着一个大盆子光着脚丫从厨房里蹭蹭蹭跑出来,我跟着她到屋外,她把盆子放在银的面前,里面是切好的大块去骨烤肉,两颗切好的苹果片和一颗对半切的水煮蛋。银睁开眼睛,闻着香味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真乖~我的好姑娘~” 念念轻轻抚摸着银的脑袋,小小的手掌一下下地在银的脊背上顺毛。银眯着眼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她优雅的姿态不像一匹狼,反而更像小猫。我想起学院里教工养的那条小黑狗,那疯狗每次吃饭都恨不得把盆也给吃了,同是动物教养差距还真大。 我们回到屋里,饭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有我爱吃的奶油炖菜和蔬菜沙拉。 吃饭时念念聊起了她的梦中情郎,她的「先生」。安妮妈妈听了也饶有兴致地聊起了自己的梦中情人。我问她俩怎么这么巧,都有梦中情人。念念说每个莎菲雅的女孩心里都有个「先生」。这是知识点让我务必记住。 我问大狗,那安妮是不是也有梦中情人,他说有机会他去问问安妮。 吃完饭后念念让我们在客厅休息,自己拉着大狗去厨房洗碗。 我从书架上拿了本故事书靠在炉火边上的沙发上翻着,安妮妈妈也拿了本坐到我身边。我瞄了一眼,也是一本故事书,有关探险家和宝藏的。 她看到一半挪过来问我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我把故事书递给她,她推回来说要听露比上的有意思故事。 我想了想,便和她说了遗失的古代文物——密,古堡、荒漠、丛林、大冒险家与会发光的沙漏的故事。当然,十二成都是现编的。 她听了连连称奇。我也问她岛上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传说?比如和我说的故事相近的“外地来的贵重文物”? 安妮妈妈列举了许多,什么独角兽的角,黑曜石石板,雪王的冰之镜,不灭之火,失落王者之剑,女神之泪,越说越离谱,已经超出文物的范畴了。 我揉了揉睛明:“我只在电子游戏里听说过这些,没想到现实世界里还真的有地方流传这种传说。” “可不是嘛,哪能空穴来风?有流传有这些传说搞不好是真的存在过哦!”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反倒越说越起劲。 念念从厨房里出来,在墙上用毛巾上擦了擦手又摘下围裙挂好,凑到这边:“你们在聊女神之泪的传说吗?传闻女神之泪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还能把石头变成黄金。只要一小滴哦!” 我说:“石头变成黄金不就是贤者之石吗,怎么到哪都有这种传说。” “贤者之石是什么?”安妮妈妈问。 我放下书向她解释:“贤者之石。这东西存在于早期人类文明里,那时候封建君主对这个十分着迷,他们相信世界上存在一种强大的能量增幅器。相信一种液体能把破铜烂铁变成黄金,相信有一种万能的灵药能让人延年益寿,起死回生。” “那个就是「贤者之石」吗?可以把石头变成金子的石头?”大狗走进客厅也加入对话。 “是,但也不全是。贤者之石只是一个总的称谓,在不同文化圈里有不同的叫法,有的地方叫它「贤者之石」、「哲人石」,有的地方叫它「金丹」、「天之石」、「红药液」。就像动物的趋同进化一样,人类文明发展到了特定阶段,不同文明间即使没有文化上的交流,也都会不约而同地去追求长生不死、点石成金。” 安妮妈妈问:“所以你认为女神之泪就是贤者之石?” “我没见过女神之泪,只是听起来像是贤者之石。” “果然还是存在的吧!”念念说。 “不,我不是这意思。” “吼吼~所以果然博士还是知道贤者之石的制作方法对吧!”安妮妈妈给了我个小眼神:“比如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寻找贤者之石或是制作贤者之石的原料之类的~?” 她虽然是开玩笑,但真猜对了三分之一,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寻找宝藏的,但实打实的伪造文物和子虚乌有的东西可是两码事。 我摇摇头:“谈何制作方法,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东西,都是人类臆想出来的。无数术士死在了寻找贤者之石的路上,仅为了那谁也没见过的传说之物。有多少帝王服下炼丹术炼出的重金属金丹后中毒死去,仅为了从古至今都未有过一例的长生不老。” 念念说:“那些帝王会追求长生不老也是可以理解的。生命只有一次,也没有来生,不去找一找的话,可是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呀。” “正是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才要好好珍惜当下的所有,向前看才是,不要像那些帝王术士一样轻视了现有的世界而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说的可真好听。”念念接过我手里的书翻着:“如果女神之泪就摆在眼前,那教授可别拿。我还想要呢。” “说到底也只是传说。女神之泪的真相是什么也无人得知不是吗。”大狗说。 我点点头。安妮妈妈和念念相互看了一眼。卷胡子爷爷来客厅说洗澡水烧好了,让安妮妈妈先去洗澡。我们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醒来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大狗和念念还有她爷爷已经去干活了。桌上备好了早餐和一张纸条,用两枚5元铜币压着。 我拿起纸条,上面是安妮妈妈的字迹。 「午餐就去外面吃吧。」 “又去图书馆。”我收起纸条,吃完饭关好门,沿着昨天的记忆到了较为繁华的路口。 我在报刊亭买了把笔和一份地图,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摸到了图书馆里。 图书馆建在山上,对市民开放。但到了图书馆门口我突然又不想进去了。想了想最终掉头离开,在山上的城区街道上随处逛着。 太阳晒的热烈,我躲到一处晒不到太阳的地方去,坐在长椅上一个人发着呆。 宁静的街道上都没什么人,只偶尔见到一两个家庭主妇提着东西经过以外就再也没见到其他行人了。我感觉海岛星球上的人不如露比的多,大家是不是都躲在家里呢。 过了半饷,行人开始变多了些,太阳也升到了头顶正中央。 我看着地图回到昨天去过的海边商业街上随便吃了个午饭,又去公园像流浪汉一样瘫在长椅上小睡了一会儿,反正公园里都没人。 我又梦到了那个海滩,但这次没有声音了。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拉回现实。 并没有人叫醒我,只有吹来的风,和摇动的树叶飒飒响。午睡醒来后一阵空虚,我跑去午后的商业街上买了点吃的去海边。 走到堤坝上大老远就听到“大——狗——!”的斥责声。远远望去念念又爬在大狗头上。我绕过他们从船的尾侧扶梯爬上船,直奔三楼阳台。 昨天两位今天依旧躺在阳台上晒太阳。他们注意到脚步声纷纷转过身来。 “哟!你小子这么客气?还带礼物来?” 我把烤鱼和啤酒放到桌上,拉来椅子坐下。 “说吧,有什么事来找我们?”杜朗先生拉下墨镜。 “有些事想找问问老船长。”我开了瓶啤酒,倒了两杯放到桌上:“我对岛上的民俗挺感兴趣的。呃,想问问,珍珠公主是什么典故?” 老船长听了咬了咬牙,杜朗先生不慌不忙拿起酒喝了一口,啃了口烤鱼淡定地问:“念念那丫头说的?” “不是。” “那一定是大狗。” “也不是。” “唔。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去直接问安妮妈妈?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关于安妮妈妈的…秘密?”我故作吃惊:“安妮妈妈有什么秘密吗?” 杜朗先生冷笑一声继续吃着烤鱼,老船长颤抖地举起手指着我:“我倒要问问你,为什么公主会和你这个陌生人走的这么近?!和以前那混球一样!怪不得总觉得在哪见过你!” 他的话我听的一头雾水。 “您说的公主是指……?安妮妈妈?” 昨晚提起「珍珠公主」这典故时,她的模样也有些反常,像是刻意要回避那话题。 老船长皱巴巴的眼睛盯着我沉默着,过了半天吐出一句:“公主不喜欢别人提起从前。” “你一口一个公主还想瞒着什么?你要是想告诉他,这样婆婆妈妈地卖关子他可听不懂。”杜朗先生从盒子里拿出一串烤鱼塞到老船长手里:“后生带了烤鱼来孝敬你,你只管闭嘴吃就得了。” 杜朗先生把吃完的竹签丢进海里,擦了擦手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小子,你既然是安妮妈妈的朋友,那你是有权力知道的。这样,我讲个童话故事给你听吧。” 亡国公主的安妮妈妈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有一个小小的王国,王国的领土虽不大,也资源富足,和平安宁,人们过着繁荣祥和的生活。 星球上有一个不断壮大的帝国,帝国四处征战吞并了许多国家,最终也入侵了王国,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国军节节败退,三位王子先后战死。 在帝国的铁蹄踏入王国首都城堡的那个夜晚,老国王命自己的近卫队带着仅剩的两位公主和王族侍女们乘着飞船逃离这颗星球。自己和王后死在了城堡的大火里。 王国在那天晚上覆灭,百姓们纷纷向帝国投降,几经年岁后便再没人记得这个小国家。 亡国当夜飞船载着的那两位王国遗孤朝着宇宙深处漫无目的地流浪,他们没有方向,也没有希望。 船长提议让船员们都进入低温休眠舱,王国的长公主芙蕾雅准许了船长的提议。芙蕾雅长公主下令所有人都进入低温休眠舱进行休眠,每次只留三名船员看守,每十年一轮换一次。 后来考虑到食物储备量的因素,剩下的两名船员也进了低温休眠舱,只由船长一人看守飞船,且不再轮换。 年仅5岁的艾露妲小公主被哄进低温休眠舱后就再也没出来过,这一睡就是122年。 芙蕾雅长公主的决定是明智的,谁也没想过飞船会流浪那么久。 飞船在太空里不断地流浪,飞过一颗又一颗风暴,一颗又一颗炼狱。最终在流浪了122年后终于找到一颗适合居住的星球。 那就是莎菲雅。 飞船在小岛东北部的山崖上迫降。 老船长将尘封百年的低温休眠舱一一打开。由于休眠时间过久,超过半数的船员死在了休眠舱里,就连芙蕾雅长公主也未能从休眠中醒来,永远留在了20岁。但艾露妲小公主却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可怜的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问母后在哪里,父王和姐姐在哪里。 幸存下来的船员们都有患有不同程度的「低温休眠后遗症」。侍女尤其严重,有的失忆,有的变得疯疯癫癫。艾露妲公主也患有轻微的低温休眠后遗症,她逐渐失去了对国家的记忆,开始不记得自己是谁。 日月更替,沧海桑田,可怜的亡国公主一觉醒来已是百年之后。她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中,再也无法和姐姐在花园里玩耍。 船长将艾露妲小公主化名为「珍珠」,希望她能当一个普通的女孩,快乐地度过她才刚刚开始的后半生。 幸存下来的近卫和侍女们就在小岛上扎根下来,去虎鲸港里各自讨生活,有的捕鱼,有的开店,他们都作为普通岛民默默陪伴在小公主身边,将她奉为掌上明珠,照顾她的生活中一点一滴,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这个亡国公主就安妮妈妈?” “如你所想。我就是飞船的船长。”躺椅上老船长抬了抬帽子。 “您在宇宙里飞了122年?!” “我们星球的人寿命都比较长,两百多岁才死。”老船长用拐杖捅了捅地板:“公主也是。” “安妮妈妈知道这些事吗?” “公主当然知道。”杜朗先生说。 “你们没有打算瞒着她吗?” 老船长指着杜朗先生骂道:“全怪你,都是你干的好事。” 一旁杜朗先生宛如被训斥的老狗,满脸犯错求饶样。我对他皱了皱眉,他摇摇头抽了口烟长叹道:“这都是后面的事了。” 自那以后,艾露妲公主作为海岛上的平民女孩珍珠,在这座小岛上长大。 我们教她读书识字,劳动与生活。公主一天天成长,渐渐忘掉了从前的事,就连性格也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从原先的文静内向变得外向开朗,倒有几分芙蕾雅长公主小时候的影子,毕竟是两姐妹。 那时候珍珠公主她最喜欢光着脚丫在海滩上奔跑,晚上偷溜出去骑着虎鲸在海上冲浪驱赶鱼群,爬树掏鸟蛋,从高高的悬崖上跳到海里,和男生打架,活像个野孩子。公主能安全走到今天没出意外夭折掉真是万幸。 老船长揉着眼睛,杜朗船长拿起一张擦过嘴的纸巾递给老船长,拍了拍他的肩安慰着。 “成长轨迹是有点曲折,那之后呢?” 5岁到16岁这11年公主还算比较乖,只是调皮爱玩,但到后来我们就渐渐管不住她了。她常常和那群狐朋狗友一起到酒吧酗酒,在公路上飙车,去山上露营夜不归宿。 公主的本性是善良的,她只是爱玩。虽然做的事都很疯狂可从未影响到别人,更未伤害过他人。平时也依然谦虚礼貌,温柔可亲,即使背地里总是做那么疯狂的事。 再后来,公主认识了一个男孩,天天和他黏在一起,公主恋爱了,最后怀上了他的孩子。 “是你?!” 我一把揪起杜朗的领子! “你看我像男孩吗?!你看我像吗?!用点脑子!用点脑子!怎么可能是我?!”他着急辩解着,手一抖洒得自己满脸都是酒。 我消了些气松开了手,说:“那人应该就是安妮的爸爸了。” 老船长唉叹一声:“女孩到了那个年龄自然会有喜欢的人,我们也没理由干涉,公主终究是长大了……”他抹了抹眼角,泪水挤进眼角的皱纹里扩散开来:“眼睛有点辣…” “安妮的父亲现如今在哪?我从未听安妮妈妈提起过。” 杜朗先生说:“公主17岁那年生下了安妮殿下,之后一年里母女俩还算过的幸福,但也就到那为止了。” 老船长接过话:“一年之后,也就是公主18岁那年,我永远也忘不了,帝国的追兵居然追到这儿了!我们国家都灭亡一百多年了还有追兵!这群螃蟹的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牌子的浆糊!” 老船长愤怒地盯着杜朗先生。 杜朗先生急了:“这真不关我事!我们飞船设定的是自动追踪驾驶,全员都进了低温休眠舱。按那船速本该很快就追上,谁能想到跟了一百多年?发生这种事换谁也没办法预料到!” “别狡辩!都是你这引起的!瞎眼鱼!癞□□!”老船长竖起中指对杜朗先生挑衅着。 杜朗先生也不服输,举起两手竖起两根中指回敬给老船长:“省省吧老东西,我一脚就能把你这老骨头踢进棺材里!” “你!你这个逃兵!我要把你炖了!”老船长愤怒地举起拐杖要打人的架势,动作虽颤颤巍巍,气势可一点也不输。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 “逃兵!逃兵!!!我说两次!” “不准你用词这个侮辱我!垃圾桶!” “行了行了!别吵了!”我打断两位:“先让我把故事听完吧!” “哼!看在博士的份上放过你这老不死。”杜朗先生对着老船长又比了个中指。 “王国灭亡的十几年后,有小道消息传到帝国元首的耳边,说是有幸存下来的王国遗孤乘着飞船逃走了,现在正在暗地里筹划着复国计划。于是元首派人追查那段时间里的一切可疑船只,并派出多支搜查队前去追击。我们的小队跟踪的那艘正好就是芙蕾雅公主的飞船。帝国的飞船比较先进,我们想很快就能追上,便设定好追踪目标后就全员躺进了低温休眠舱里,等待接近目标后自动唤醒。原以为追个一两年就能拦截到的,谁知这一睡就睡了一百多年,醒来后我们都吓傻了。”杜朗先生摇摇头继续说。 “我们在莎菲雅的轨道上被唤醒,追踪到王国的飞船具体位置后,就也在那附近降落下来。我们正愁着该从哪里开始着手搜查时,刚走出飞船我们就阴差阳错地遇上了。” “安妮妈妈?” “不是。我们遇上了一名妇女,她看到我们就慌张地要逃。看到没见过的打扮被吓跑并没什么,但那个女人嘴里还喊着“帝国的追兵来啦!”,你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我们就一路放慢速度追着那个笨女人,托那个蠢货的福,我们真找到了王国遗孤的老巢。” “说话放尊重点,我还没死呢!”老船长用拐杖捅了他一下。 “咳咳。”杜朗先生喝了杯酒继续说。 “我们一路跟过去,一直跟到了山崖上的一栋大房子里。得亏那女的没往城里跑,要是她往虎鲸港跑,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抓人呢,一定会引起当地人怀疑的,你说是吧?。 “我才不想站在你的立场帮你考虑!”老船长大声嚷嚷着。 杜朗先生没理他继续说:“我们闯进房子里,看到了那个妇女和安妮的爸爸。那个妇女见到我们又吓得大叫。安妮的爸爸还没搞清楚状况,还迎上来和我们说欢迎。我们几个上去七手八脚把两个人全都绑了,安妮妈妈听到了动静下楼也被我们逮个正着。我们押着几个人往飞船去,想着任务轻轻松松就完成了。可在押运途中安妮的爸爸突然挣脱开,还抢了一个士兵的□□,开枪打死了另外两个士兵。我反应过来马上回头朝他开枪,他眼看不对就转身一个劲跑,我们过去追,结果安妮妈妈也突然挣脱开朝着反方向跑了,我 “我说什么来着?狗头司令狗腿兵。”老船长插了一句。 “别插嘴!……安妮妈妈挣脱开跑了,我们当然是优先去抓安 “你们没手铐吗?”我问他。 “手铐有,不过都在飞船上了,毕竟原本也只是想下飞船透透气……安妮妈妈跑了,我们当然是优 “你这瞎眼鱼真是走了狗屎运!” “…………安妮妈妈跑了,我们当然是优先去抓安妮妈妈,因为名单里主要目标是「王国公主芙蕾雅-艾露妲二人」其他的卫兵优先级没那么高。但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去抓了。当时我记得是在灵风谷的草原山崖上,视野十分开阔。我的小队包括我有10人,死了2个,还剩下8个,我让1个人看着那妇女,另外4个去追安妮妈妈,还有2个跟着我去追那男的。那男人跑的飞快,我们一时间还没适应这个星球的重力和大气,根本跑不动。再加上他跑的时候左右摇摆着,还时不时回头朝我们开枪,以至于我们根本瞄不中他,还得花功夫躲子弹。” “呵~”老船长冷笑一声。 “……………………我开枪击中他的手将他的枪打落,结果他跑的更快了。就在我们快追不上的时候,我又一枪正好击中他的小腿,他放慢了速度,接着背腹也中了一枪。他被我们逼到了山崖边上,捂着肚子鲜血直流满地。我想这个男人多半也是个重要人物,就没打算下手杀他,先抓回去再说,谁知道那男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后转身就跳了下去。” “诶?” “山崖下面是海,我们看到海面上飘着一滩红血迹就回去了。” “那安妮的爸爸最后怎么样了?”我问杜朗先生。 “肯定是死了呀,腿打瘸了肚子还破了个大口,那种状况掉到海里还能活吗?又不是电视剧。” “哎。” 杜朗先生吸着烟叹了口气:“真可怜,肚子上那么大一个洞,血流的一路都是,也不知道是哪个士兵开的枪。” “一定是你开的枪!我知道是你!”老船长揣着拐杖用力捅着杜朗先生,被杜朗先生一手抓住僵持着。 “然后呢?”我问。 “我们押着抓回来的安妮妈妈和那妇女上了飞船,分开来严刑逼供,安妮妈妈说的语言我们都听不懂,倒是那个妇女很快就全招了。王国被攻陷那天确实是有两个公主逃了出来,一个死了十多年了,另一个就是安妮妈妈。确认身份后,我们把那个妇女杀了丢下飞船,带着活捉的公主回去邀功,设定好返航路线后,我们把公主也塞进低温休眠舱。鉴于航行时间过长,我们设定低温休眠舱每5年自动唤醒一次以便确认飞船情况,以避免再发生这种事。结果第一次醒来就出事儿了。” “出事了?” “飞船航行了5年后我们被唤醒。我做善后工作处理邮箱里成堆的邮件时才得知,原来在我们出发后的第十七年,帝国就灭亡了,帝国元首死后国家因内部夺权而分裂成四个势力,爆发了内战。在二十年内又陆陆续续被一个没听说过的国家一一摧毁吞并了。读完邮件我们所有人都不好了,这下我们全都成亡国奴了。国家没了,任务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没有家可回,茫茫宇宙,我们也不可能开着飞船去寻找新的星球,唯一的活路就是原路返航回到那颗海岛星球上。就这样又过了5年,我们再次降落到这颗星球上。回到那个小屋发现还有人居住,于是就和他们谈判:我们想过平静的生活。给我们提供食宿和工作,并且不追究过往的话,我们就交出公主。” “到这为止就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们从没想过能再见到公主。”老船长泪流满面:“我们当然答应他们的条件,我们已经失去芙蕾雅公主了,不能连艾露妲公主也失去了!” “我们也心怀愧疚,事情因我们而起,这场恩怨也该有个了结了。”杜朗先生眼角的泪珠也跟着滴到酒杯里,他一口闷下杯里的酒:“我遣散了小队,让队员们各自去岛上找工作。借钱买了这艘船雇了念念和大狗那两个孩子,开始本本分分地生活。” 老船长摇了摇头:“公主一觉醒来女儿都十岁了,对她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呀。换谁能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还停留在十年前被绑架的那一天。她再三追问,我们知道这事儿是瞒不住了,就将她的身世全都一五一十的告诉她了。” “那她是什么反应?!”我着急地问老船长。 “反应?我没什么反应。” 我回过头,安妮妈妈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我们身后。 迷失 她手里拿两串糖葫芦,其中有一串已经吃了一半了。 “吃吗?”她举起另一串递给我。 我接过咬了一颗,小小的糖果子含在嘴里非常甜。 “小时候可喜欢吃了,噢,两位就别吃了,老人糖吃多了容易生病。”她俏皮地对我一笑,又仰起脸审视着老船长和杜朗先生。她收起笑容咬下一颗糖葫芦,高高在上的目光略显傲慢:“继续说,怎么不继续了?”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聊到这些了。”我忙为两位开脱。 “哈哈哈哈哈哈你道什么歉呀~我说珍珠这名字土爆了对吧,光是虎鲸港里就有三十多个人叫珍珠,我认识的就有两个。就是因为实在太土我才要给自己起了个新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真抱歉。”我说。 她面部表情一点点僵硬,最终停下假笑。 “你为什么要道歉?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博士你又没做错任何事,哪里做错了吗?我甚至觉得杜朗先生都没做错什么事,他是军人,军人执行命令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军令如山呀。” “公主……感谢您的谅解!” 杜朗先生半跪下来低着头向安妮妈妈道谢。或出于愧疚,他的视线又移到一旁。 安妮妈妈没有伸出手让杜朗先生亲吻,杜朗先生就这么一直低头跪着。她耸了耸肩轻蔑一笑:“哎~反正也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算不上什么秘密。” “你是不想别人提起这事吧?要不然早就全告诉我了。” “你又没问过我,你如果问我,我就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知道这事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我还想多享受一会儿你那份纯真呢,呵。”她轻蔑地将眼神甩到一旁看不都看我一眼。 我接受不了现在对他,和平日里温柔的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差,也许她还有什么隐瞒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说。 她望着海面决绝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自己的心理问题。和别人无关,更怨不了别人。”说完就要转身离开,我伸手一把拉住了她。 她背对着我,举起糖葫芦一口一口吃着,越吃越快,最后赌气似的把几颗糖葫芦全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并把竹签用力一甩丢到海里。 “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安妮妈妈你好像很孤独,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呵呵~你可真够敏锐。”她用力甩开我的手走进船舱,两个老男人在一旁都不敢吱一声。 我跟了上去,周围空间变得黑暗。 “博士你回去和他们多聊聊,我去买个东西就回来。”她走在前面轻声说。 我追问她:“凡事皆事出有因,你能告诉我你还发生了什么吗?” “嗨~不就是和你听到的那样差不多吗?好了好了你别跟来了,我一会儿就带好吃的回来~” 她摆了摆手低头绕到楼梯处。 转身那一瞬间,她快速瞥了我一眼,闪亮的眼睛,眼眶泛红。 “等等!你刚刚为什么要说多享受一会儿我的「纯真」?这是什么意思?” 我快步追下楼梯却不见她的身影。跑到甲板上时发现她已经下了船到岸上很远的地方。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成心不想让我追上她。 我从甲板上翻过栏杆直接跳到码头上,也顾不上震麻了的腿一路猛追,最后一把抓住了她。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大口喘着气。商业街里人来人往,再多一个转角我或许就真的找不到她了。 她背对着我,笔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们这奇怪的举动,引得一些路人投来异样的眼光。 “请您别这样……”她转过来推着我的手小声说。 我把手抓得更紧了:“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一定要在这里把话问清楚,不然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她小声说:“请您放手……我们还没有熟到这种地步,您再这样失礼我就要大声喊出来了……” “如果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那你就大声喊吧。我就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反正我们也没有认识多久。” “你这样要挟我真的和很差劲……” 她轻缓颤抖的语气中透着酸楚,见了这我有些不忍。印象里她总是充满活力的。我松开她的手轻轻推回去,小小的手又被我捏的通红。 “我说,我有一项本领,就是可以选择性地把记忆删去,若是你不希望我知道你的过去,我就把这个记忆删除掉便是。只不过,下一秒的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也不再是真正的我了。” “…………” “怎么样,决定好要删了吗?面对虚假的我?”我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话。”说完她沉默了几秒后又开口:“还是算了,真没意思。也不差你一个…” 我想了想,也学着杜朗先生的样子,牵起她的手半跪下来哄她。 “既然不差我一个,那你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吗?” “哼!所有人知道我的事以后都不把我当正常人,不管是新交的朋友还是以前的玩伴。所有人都用看妖怪的眼神看我。十年前失踪的人十年后突然原封不动地出现,你要是遇上了这种事会不会觉得很恐怖?等你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时,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你放心,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歧视你。”我说。 她没回应,我继续说:“并不是你提醒过了、警告了、要我注意了,我才对你「抛掉偏见」。而是打一开始我就对你就「没有偏见」,而且以后也不会有偏见!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这人稀奇古怪,身上充满了谜团。这就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原先我就是认为你是个奇奇怪怪的家伙,才会对你做出那些你所熟悉的反应。今天了解了你的故事后也不会改变我对你的认知,对待你的行为方式,更不会对你有成见。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对待你,不会变。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那样认为你是个奇怪的人的。” “你可…真不会哄人呢……” “会不会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让你明白,虽然有些地方我否定了你,但那都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绝不会去欺骗你。如果我冒犯了你也请你告诉我,我会留意的。而且你要我帮忙的事我一定会支持你,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只要你真的把遇到的困难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这不仅仅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更是为了我们之间薄如纸的友谊!” 我一口气说完,她抬起小脸蛋,通红的眼眶已经被风吹干了,脸颊还留有泪痕。 “我倒也没有刻意隐瞒你……只是…没意思,真的没意思……谁没几个故事呢?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惨兮兮?大家都有自己的故事,谁又都不想花太多精力去了解别人。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另一个人,无用功,都是为了博取亲近才去了解的。而且我也说了,我也清楚博士会有知道的这一天……” “别人不想,但我想。我想了解你。” “说的简单,可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眶。他最喜欢的这件虎鲸t恤前天出门时还是干干净净的,现在已经泛黄弄脏了。 “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一开始我还对自己的过去挺感兴趣,想试着好好了解过去的自己。孩童时代的事还好,越长大的事越记不清,都是由别人告诉我。我不懂是我的大脑在抗拒排斥这些让我不愿想起,还是我真的就忘掉了。我变得不太想了解过去的事了。被绑架的那天我基本忘的差不多,抓住我的士兵的长相,保护我的侍女的长相,我甚至连那个男人的名字和样貌都想不起来。是不是很糟糕?哈哈~” “那不也挺好,重新开始…?” “是呀,所以我觉得珍珠公主、艾露妲公主,这些都不是我的名字。我要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属于我自己的名字。” “真酷,有勇气改变过去,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别挖苦我了,我其实害怕极了。过去的事即使忘了也还藏在潜意识里一点点侵蚀着我。很多事都变得很模糊,说出口时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记起了。但我已经连回忆都不愿意回忆了。” “那你到底在回避什么?” 她摇摇头继续自己说自己的:“以前的朋友断了联系,曾经的小跟班念念也一下长到了几乎和我同岁。这些我都还能接受。但昨天还在床上爬的女儿,一觉醒来就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了。那种感觉你能明白吗?博士。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怀疑身边的一切,怀疑自己。怀疑是不是有人把我的孩子偷走换掉,是不是就是眼前这个说自己叫安妮的小姑娘偷走了我的孩子?我怀疑有人把我的记忆抽走后再捏造了新的塞回来。可能我的公主身份也是假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公主?或许我是一个被绑在医院床上的有妄想症的精神病患。这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也说不定!” “这不是幻想,安妮就是你女儿。” “我懂。我能认出来。感觉不像是自己的女儿……但…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女儿……可是怎么说呢……我似乎……错过了很多关于安妮的美好回忆……错过了她成长路上的精彩片段。我可能,没有资格继续再当她的妈妈了……很对不起她……” “怎么会,你一直是她母亲。” “安妮刚回到我身边时甚至都不愿叫我一声妈妈,叫了我好久的「艾露妲小姐」。” “现在她认了,至少现在认了不是吗?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抬起头,冷眼里充满哀怨:“才没有你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这感觉能摧毁我也能摧毁你,你说的轻松只是因为没有发生在你身上而已。你不懂我的感受,最直观的感受。” “什么最直观的感受?” “那种,被放逐了的感觉,被这个世界放逐了的感觉。” 放逐 “放逐?” “小时候要在陌生人家里过夜的那种不安感。‘这里不是我的世界,不是我应该存在的时空,我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回到记忆里的那个房间里,回到……回到……回到哪,我也不记得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只是感觉这里不是自己要待的世界,一切都那么陌生。但我哪儿也去不了,还得继续待在这个牢笼里。可我已然失去了我的世界观,失去了我观察、衡量这个世界的量尺与标杆。我该用什么继续生活下去呢?……我连自己的坐标都找不到!我连自己都找不到了……” 她激动的话语引得路边的摊贩和行人注意到这。她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控,暗暗低下头,失落的脚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石砖的缝隙,咬着牙小声说:“我要找到一个……能够支撑我继续生活下去的支柱,找到一个……让我在这里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那你找到了吗?”我问。 “我原以为可以是安妮。可当有一天我开始怀疑安妮是否也是假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做她母亲的资格了。我脸最基本的信任都给不了她,连安妮的存在都否定了,我还怎么全心全意地做她的母亲。” 她说完恍恍惚惚地向前走着,我跟在她身后走走停停,竟想不出半句安慰她的话。 我确实,一点话语权也没有,没有她的经历,更没办法夸夸而谈。 我们穿越大街小巷,走了很久到了一个没人的巷子,她终于停下脚步,幽幽地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头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略带苦笑地说。 “我不是一直都在睡觉吗?半年前醒来以后,我每天都要花上很多时间来睡觉。可能因为低温休眠后遗症的缘故吧,一睡眠不足我就困得要死,多撑一会儿都不行。” 她打了个哈欠,又一脚把石子踢进墙缝里:“一感到害怕和不安我就想睡觉,睡觉时记忆就像洗牌一样,忘掉一些近期的事,想起一些以前的事,忘记一些不开心的事,想起一些幸福的事。也常常会做些奇怪的梦,有时是甜美的梦,有时是噩梦。噩梦我不怕,但我怕……” 她梗咽了一下。 “我好怕……我好怕有一天醒来世界又变了个样。”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噙着的泪水滚落下,在她的胸口划下一条细长的淡水印。 “我怕我又掉到其他不属于我的世界里去,再把自己忘个一干二净。我不想再重新来过了,我已经失去够多了,我真的不想再任何人了!我不记得曾经爱过的男人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和声音,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甚至连有这号人都不知道。” “会慢慢想起来的。” “你不懂,博士,就「连存」在这件事本身也忘得一干二净才是最可怕的。我怕有天醒来自己把安妮也忘了,还习以为常不察觉出点什么。然后再把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也忘了,把老船长和杜朗先生也忘了,把念念和大狗也忘了,把你也忘了!可是我不想忘记安妮不想忘记酒桶大叔香草阿姨不想忘记老船长杜朗先生不想忘记念念大狗不想忘记…” 她的情绪有些失控。我按着她的肩伏下身安慰她:“不会的!如果你忘了他们,我就把有关他们的事一一告诉你!如果你忘了自己,我就再把你曾经的故事一一说给你听便是!” “可现在不就是这种情况吗?!所以我才会苦恼,因为别人对我提过去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甚至还有些厌烦!如果哪天真发生这种事,我不仅会把我女儿忘了,说不定还会排斥她,不想去回忆起有关她的事!安妮从小就离开了我,现在好不容易才和她团聚,如果哪一天她醒来发现妈妈讨厌她了,妈妈不喜欢她,甚至不想记起她,那她该有多伤心呀……” 她擦着泪水摇了摇头:“你不会理解的,因为你的大脑是属于你的,而我的不是。不仅如此,我还得承受许多不属于我,却又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倘若真发生那种事,安妮那么可爱你一定会接纳她的。你现在是安妮妈妈,不是珍珠,更不是什么艾露妲公主。以前的那些回忆不喜欢的话就不要想起。重新开始,把当下过得幸福起来不就好了吗?” “到那时再像现在抛弃曾经的故人一样,把我女儿安妮也抛弃掉再重新开始新的人生吗?!这种事我可办不到!而且,我何尝不想抛掉过去的自己,用现在的新身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可我怕我以前也曾和别人说过同样的话!就像现在一样!一想到这点,虚无感就在心中散开如同梦魇一样紧紧缠着我,怎么也挥散不去!” 我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慰道:“假如你真有说过那种话,那也不是你说的呀。” “…你在说什么?” “曾经在你身体里的那个女孩,她和你共用同一份记忆,但你们并不是同一人格,要我说就是完完全全两个不同的人。你凭什么要背负别人的人生,为别人买单呢?” “别人……?”她抬起头:“那可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呀。” “那是珍珠公主,不是安妮妈妈。”我说:“假如我们俩灵魂互换了,你进到了我的身体里变成了我,我进到了你的身体里变成了你。那难道我就变成安妮的母亲了吗?即使确确实实是我操控的那个身体生下的安妮。” “那肯定不是。”她手背抹了抹眼角,情绪稳定了些。“若是我和安妮互换了身体,我也依旧是她妈妈。” “就是这个道理!”我说:“决定一个人身份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你首先要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你才有办法够证明做那件事的人是不是你。可你都不记得以前的事,要拿什么证明以前那个人是现在的你呢?假如把现在的你克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克隆人,你们俩身体相同,记忆相同,性格也相同,她甚至就在你旁边,你看着她说话,看着她走路。你会觉得你的克隆人是你自己吗?” “不会……可能会觉得熟悉,但绝对不是我自己。” “就是这样,人是会变化的,即使是在同一个身体内,不同时期也是不同的人,听过「忒修斯之船」的典故吧。” “书上看过,我明白你的意思,博士。” “嗯,随着年月不断增长,新的组件替换掉旧的组件,不单是人体细胞,学识、记忆、人格和灵魂亦是如此。面临同一件事在不同时期也会做出不同选择。小时候那个幼稚的自己和现在长大成熟的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过去的珍珠公主和现在的安妮妈妈,严格来说也是两个人,只是一起用了一个身体而已。” “你这是诡辩,那你要这么说,假如以前我杀了人,现在的我只要不记得就可以逍遥法外了吗?实际情况是我依然要为自己曾经的罪行买单!” “那我现在就摆明了告诉你,曾经的你杀过很多人,我知道你不记得,但好几条命案就摆在这里,你认罪吗?” “这……” “你又没杀过任何人。而且你也说过自己是安妮妈妈,不是珍珠,不是艾露妲公主。既然要重新开始,那就要做好觉悟和曾经的自己撇清关系才是。如果要背负过去的自己,那就堂堂正正地承认自己的过去、自己的身份,为何要躲躲藏藏!” “你可真是!哪有你这样说的!”她一把揪起我的领角,咬牙切齿瞪大了眼睛盯着我十分愤怒,随后立刻又焉了下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我的衣领真的是谁都可以揪啊… “那总有一天,我也会忘记安妮,再重新开始的……” “是的,到那时候,安妮妈妈就死了。你的这幅身躯再被另外一个女人继承走使用着。” “那曾经答应的约定,许下的诺言难道也就这么不算数了吗?” “是的,包括誓言也会消失,那个信守承诺的人死了,还活着的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 “尽是些歪理,你可…真是个差劲的男人……” 我似乎是戳到她的痛处了。 她低头撞着我的胸膛碎碎念着。 “我都不想和你说话了…” “所以!” 我调高音量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所以?” “所以几分钟前的安妮妈妈和现在的安妮妈妈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了!即使她们俩的身体、记忆、人格都很像。” “那等下的你会区别对待我吗?不承认现在的我。” “开什么玩笑?这才几分钟。” “按你的逻辑,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两个人。毕竟思想产生了变化。” 我摇摇头“从我认识你以后,你就一直都是你了,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过去发生的事你就继续背负下去吧,熊孩子长大了也不能把以前欠下的债一笔勾销啊。但面对未来,你绝不应当抱有恐惧。你认为遗忘掉曾经是被世界放逐,但在我眼里这何尝不是从旧世界的苦难里脱出的一种救赎呢?现在的你是确确实实重获新生了。你忘掉的也许正是你潜意识里想要竭力忘掉的,你要知道有多少人想甩掉不堪回首的过去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的视线飘到别处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挣脱开我退后一步。 “到此为止吧,博士,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不是在生你的气,你的好意我心里明白。只是现阶段你切身体会不了我的感受,全都是假共情,所以我们说再多都是废话。” “安妮妈妈……” “我真的没怪你,你不要以为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女人。我是很讲道理的,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理解你的好意,理解你对我的关怀。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慢慢接受这些事,好吗?” “嗯。我尊重你。” 她挤出一个微笑:“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事了,我也相信你不会对我有偏见,也相信你会像往常一样看待我。因为你这么说了,所以我一定相信。以防万一你还是答应我一句吧,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答应你,绝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我竖起手指发誓。 她开朗一笑,揉了揉眼睛。 “不说这个,越说越没劲!这才几天你就把我的底细查了个遍!有机会我也要把你的来头查个一清二楚!” 她说着向我伸出右手。 我托起她的小手单膝跪下,但一想不对啊:“我哪里需要道歉吗?” “烤鱼吃傻了吗?掌心朝上是让你伸出手来,手背朝上才是给与原谅的意思。还有,这套你可别乱学,只有身份地位很高的女性对男性才能这么用。” “嗷呜!原来如此!” “你怎么变得和大狗一样嗷呜嗷呜的了?”她有些着急拉着我的手腕就走,但不是刚才那般的歇斯底里。“这里的小巷子地形很复杂,没有我带路你自己出不去的。” 夕阳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已经是黄昏了。 我们在小巷子里绕来绕去绕了好半天,最后绕回商业街上又买了两串糖葫芦。 回到码头,大狗在甲板上修理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机械,念念在三楼阳台上陪着老船长和杜朗先生,她也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喝着果汁一晃一晃地欣赏远方的夕阳。看到我们走来她还向安妮妈妈吹口哨,全然不知自己的裙底都走光走上天了。 安妮妈妈说上去和老船长聊些事,我在甲板上看着大狗对着一个电机东敲敲西旋旋。 感情整艘船就只有大狗一个人在干活。 我捡起地上一个螺丝,邪恶的念头像枯井里冒出水一样从心底被唤醒。 中学时有个朋友家里是开修理铺的。有时候去找他玩时他正好在修东西,我就趁他不注意偷偷往他拧螺丝的盘子里丢一两颗螺丝进去,然后蹲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看着。一个简单的机械能被他反复拆装检查好几遍,修到怀疑人生。 图书馆 我们要在虎鲸港多滞留几天。 安妮妈妈带我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港区政府的院子里,走进大门后穿过树荫小道就可以看到一栋老旧的三楼建筑。谈不上特别大,也不算小。 进了馆内她让我在这随便玩,接着就不见了踪影。她就在这附近,有时候会看到她抱着书在书架间穿梭来去。 我找来了市政资料还有地图,和一堆关于这个星球与小岛的书。 我所在的这个小岛的名字叫「欧卡」岛。意思是虎鲸。 海岛星球的祖先认为海洋生物也有发展文明的可能性,而莎菲雅的海洋就是绝佳的温床。他们把大量高等海洋生物投放到莎菲雅上。其中就有一大批鲸类族群。虎鲸族群在欧卡岛的东南角被投放入大海,很快就凭借着优秀的基因与强大适应力以风卷残云之势席卷了莎菲雅海洋上的每个角落,成为莎菲雅的海洋霸主。投放虎鲸族群的那个岬口日后也被建立成岛上第二大的城镇—虎鲸港。也就是现在我所在的城镇。 地图上显示整个莎菲雅星有许多岛屿,大多都是连名字都没有直接用数字来代号的无人岛。有住人的岛屿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五十多个。欧卡岛是星球上的第六大岛,面积虽然不大历史却十分悠久。 海岛星球的主要人口与产业都聚集在星球背面的「莎菲雅群岛」上。莎菲雅群岛由几个大岛和许多星罗棋布的小岛组成,各个大的岛屿之间的间隔距离比较大,行政也相对独立。群岛容纳下了星球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光首都「莎菲尔斯」的人口就高达七百万。 现在所在的欧卡岛的外形像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树叶,叶梗在东北方。巨大的山脉从东北延展至西南,多条小山脉像叶脉一样自中央山脉朝着西边和南边展开。山脉的西北侧是雪原森林,终年覆盖着白雪,只有少部分「雪裔」族群的人居住,南侧是气候宜人水草丰盛的平原谷地。东北方是一个环形的海湾——风暴角。看上去整座小岛就是一座突起的海底山脉,风暴角就是火山口,就是不知道火山的另一截沉到哪去了。 安妮妈妈的家位于小岛中央高原下方的山谷里,那里以森林丰饶的物产闻名,季风越过东海岸的小山脉吹进山谷,又被岛屿西南侧的层层高山阻截后形成,高山对西南季风也有一定阻挡作用。顺便一提那里是无人区,离海岸线太远加之交通不便从而没能形成聚落。整个小岛的村庄都在沿海一带,内陆基本全都是无人区。 山谷向下是南海岸的村落,沿海岸往西走的半岛平原有岛上最大的城镇——星光镇,南海岸往东边则是赫赫有名的虎鲸港,98%的南部岛民都居住在星光镇-南海岸-虎鲸港这一带的平原丘陵上。我们算是那住的很偏的2%。 安妮说过安妮妈妈在东海岸也有栋别墅。那边山崖上也没人居住,地图上除了一条通向小岛东北的沿海公路外没有任何村落的标注。 我收起地图,拿过另一本书翻开,这本书讲的是星球的历史,开篇就是创世神话。 海之女神创造了这个世界,花了三天用泪水灌满了整个世界形成了海洋。挥下鲜血,点缀成巨鲸,巨鲸们托起小岛。从此有了文明。 “神他妈创世神话……都宇宙殖民时代了还有脑瘫编这种故事。” 我感到一阵寒意。抬起头,正对面坐着的秃头眼镜大叔冷冷地盯着我。我装作没看见他继续翻着书。 你说带着文明的火种逃到这星球都比这合理啊。 我正这么想着,翻到下一页,故事又来了个大转变。 外星逃难而来的先驱们受到女神庇护从而繁荣发展。逐渐的,祖先们开始变得傲慢自大,非但不懂得感恩还开始蔑视神的存在,妄想撼动神的地位。 在一次宴会上醉酒的国王玷污了海神圣女,触怒了海之女神。女神无法忍受人类的背叛,她降下天灾让火山喷发,火山灰和硫酸云笼罩了整个天空,遮住了太阳,一片片大陆在地震中沉入海底,世界陷入无尽的寒冬,海水上涨淹没土地结成冰原,人间变成一片冰狱。 成千上万的人在天灾中死去,存活下来的旧贵族反而变本加厉地继续沉浸在淫乐中。逃出的圣女生下了国王的遗腹子,小王子受尽世间苦难长大成人。他想拯救破败的国家与人民,于是向海之女神请罪,想要替犯了错的人民赎罪。慈爱的海之女神听取了小王子的祈祷。于是赐予他神力,命他重新建立女神的信仰,在各个岛屿散播女神的福音。小王子得到女神的帮助后就打起海之女神的旗号,团结起落魄的人民,领导穷人与教士们发动革命推翻了旧贵族腐朽的统治,建立了新政权。 重新建立世界秩序后,新王向女神祈祷让世界恢复原样。女神见万民身陷苦难于心不忍,可她又忌讳莎菲雅人重蹈覆辙,便惩罚莎菲雅人蜷缩在现有的小岛上重回蛮荒时代,同时派下使者引领莎菲雅人用万年祈祷来换回昔日的荣光。 畏惧女神淫威的新王将旧贵族的图书视为异端统统烧毁,毁掉了旧贵族的邪恶技术,抹平了旧贵族遗留下的一切痕迹,只留下史书上几行记录。 衰败的文明从那时起便一蹶不振。莎菲雅人放弃了昔日所拥有的的一切,往后将继续在万年赎罪的道路上走下去,直到换回女神的原谅。 到这为止,都是七千年前的事了。再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历史了。 这故事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坐我对面的大叔还在翻着书,看封面他看的是一本歌剧,感觉和他的秃头很不搭。我和大叔搭话,问他知不知道女神的宝藏。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闻。 他很认真地听我吧啦吧啦讲了一大堆后很敷衍的摇摇头接着继续看他的书,气得我真是想拿书敲他的秃头。 我去找几本新的看,正好在书架丛中撞见安妮妈妈。 她抱着一摞书,要把书一本本归类放回到原有的位置上。 我帮着她一起把书放好。她说那是最后一批要归类的,上午暂时就没什么事了,并且作为感谢要请我喝茶。 我们去机器里领了茶,拿着到二楼阳台外的栏杆上靠着。 这里是太阳刚好照不到的阴影角,楼下轻风细柳,狗趴在树荫下眯着眼。她对着太阳伸了个懒腰,说了句口头禅,又是个舒服的好天气。 图书馆的冰茶喝起来太甜了,味道比起在海神殿里喝的茶要稍微次一些。安妮妈妈说自己最近都在图书馆里帮忙。原先图书的管理员因为家人生病,请了几天假回去照顾家人。她酒杯拜托来帮忙顶几天班,分拣归放还回来的图书。 “你还真是一点公主的架子也没有。” 她害羞地笑了笑:“举手之劳,其实,我最近也在找工作。” “你还要工作吗?”我听了有些吃惊。 “当然要的!” “你不是已经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工作?” “我是很有钱,有钱到可以不用工作也能过悠闲的生活。但你可别误会,别以为我是因为闲得慌才想找份事做,这绝非是为了打发时间。我还是很享受平日里闲暇的时光,一点也舍不得呢!” “是为了发挥自我价值对吧。”我说。 “是的,正如你所说。一直在消费一直在玩,什么都没创造也不太好。算是一点自我补救吧。” 她抿了口冰茶,看着远方的蓝天大海。 “我认识念念时她还很小,她家没钱上不了学,五六岁的小孩子就成天跟着一帮十六七的青年。结果现在她只比我小一岁,哈哈,你说命运多有趣?” “是挺有趣的。” “而且,你不觉得念念很厉害吗?她像安妮这么大的时候就帮爷爷奶奶打理杂货铺,早起整理渔具出海捕鱼,进货送货,每天和那些腥臭的海鱼打交道,但博士你有在她身上有闻到味道吗?很淡吧,因为她爱干净,每次干完活必定要去洗澡换新衣服。”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 “有时候她的活明明多到干不完,却总能挤出时间来帮我的忙,保持无限精力折腾大狗。很神奇吧!” “原来是这样吗?感觉她平时看上去都挺闲。” “因为都把事情做完了。” 我把这事带入到自己身上想了想,就觉得很恐怖:“如果是我一定没办法每天都保持那样的活力。没有休息日,每天都是高强度工作的话一定很快就会变得很颓废,没有精力去好好生活了。” 安妮妈妈笑了笑没回答什么,任由海风吹着她的头发扫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到:“你也知道,我是个天生的有钱人,出生起就是公主,父王留下一大笔遗产给我,不用努力也可以过得很轻松。上一代是富人,这一代也是富人,下一代安妮也还是富人,躺着既不用愁吃也不用愁穿。” “嗯。” “对于这个,我心存感激。可有许多人出生是穷人,到死也是穷人。比如念念。我不是说他们不努力。我算是看透了,那种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下一代还是穷人的命运。修船的修一辈子的船,孩子也得跟着修船。杀鱼的每天都得埋在鱼腥味臭的要命的小作坊里,从天还没亮工作到天黑。他们因为贫困而缺乏教育,长大后也没有时间去学习,只能寄希望于孩子,可那种环境下的孩子怎么能学好?十个孩子有九个会变成小混混,长大后仍是没文化的普通人,继承父母的工作,赚的钱只够勉强维持生活,除此之外就再也存不了什么钱了。实际上还是恶性循环。” “出生决定阶级呀,我们那边也是这样。” “有钱人十个努力九个会成功,十个穷人努力能有一个能改变生活就是奇迹了。这不公平呀。虽然说世界本就不公平,但我还是想……呃……我说的话好像有些矛盾?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哈哈哈。”她尴尬地苦笑了笑:“先说好哦,博士,我这番话可不是善心大发要放弃财富全给别人,我的财富是属于我的,谁也不能夺走。只是把钱给别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我明白,把你家抄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改变不了社会结构。再者我也不算底层劳动人民,境遇和你是差不多。” “哦?你也是公主?” “我的老师,实际算半个养父吧,他是我们那块地区的领主,领地比这个岛大四五十倍。我小时候有挺长一段时间是寄居在他家里的。 “哇!你都没和我说过!一直瞒着我!”她眼睛闪闪发亮,羡慕的语气像极了女生和女生之间交流那般。我现在可以肯定安妮真的是她女儿了。 “不是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只是沾了点光。”我继续说:“小时候的生活虽谈不上奢华,但也绝不愁吃穿,接触到的人绝大多数也都是上流世家的孩子。也有和几个家里不算有钱的伙伴玩的不错。领主小时候是穷人,影响了他的教育观念,所以导致他家的家风很严厉,不怎么给孩子们零用钱。我那时候没什么钱,又偏向于被放养的状态,就常和几个哥们在城镇里闲逛,也不买东西,就单纯的手插着口袋在街道走上一个下午。有时候,有一个哥们的母亲会把他抓回去。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有时从巷子里,有时出现在下一个转角口,反正就是有办法逮到他。他的母亲可凶了,用手腕那么粗的木棍直接打在他身上!” “哇…” “但她的母亲看到我总是要对我好声细语地问候,因为我是领主家的孩子。明明她才是长辈,我应该喊她阿姨才是,可她一个大人却要反过来对我一个小孩子点头哈腰致礼。可我又不是什么公子哥,我们明明在同一环境生活。一开始我十分不自在,久了之后却逐渐习惯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人和人是有差距的,并不是生活在同一环境的。” “那后来呢?你和那个朋友还有一起玩吗?” “那家伙中学毕业后没有继续上学,回家继承家里的水果摊了。比当兵死在战场上强。” “是吗……那你们就没有联系了?” “没联系了。我和那家伙其实玩的挺好,但身份决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搬回了父母的旧房子,在城市的另一头,但即使有机会我也不太想和他碰面了。他是个开朗的家伙,会慢慢适应自己的生活的。倘若有一天兜着围裙卖水果的他看到昔日一起鬼混的伙伴如今是个抱着书的学者,那心里该多不是滋味啊?我宁愿他不要想起我,宁愿他忘掉我。那种落差感会像虫子一样在你心上挠着,让你有自己曾经是上层阶级的错觉,从而对当下的生活感到不满。” “这种想法,我,不太赞同哦,博士。”安妮妈妈一字一句轻轻说。 我喝了口茶。“我也不希望这样。谁说过他出生下层阶级就必须当一辈子下等人呢?我也和你一样矛盾,你教教我该怎么办才好?来,你来,告诉我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她失神盯着大海,摇了摇头。 她也给不出答案。这是个社会难题,困扰人类数万年了。 如果期盼着有钱人大发善心可就太天真了。即使有钱人大发善心把钱全都给穷人,穷人变成有钱人也只是立场颠倒而已,还是有穷人和富人存在。并且,有了钱的穷人可不一定会舍得播撒出自己的财富。 和中彩票是个道理,即使你不中也有别人会中,总要有一个中奖的人。大家的目光都在中奖的那个幸运儿上。羡慕他、亲近他、嫉妒他、咒骂他,但假如自己是中奖的那个人,改变的也只有自己的人生,社会的经济结构并不会有什么改变,还是会有很多穷人。 人都是自私的,这问题根源在别处。无论在何时何地,多么贫瘠孤岛,多么富裕的王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产生出分化。这是人类的天性。贫富差距是永远不可能消除的。我们只能做到努力缩减差距,让底层群体过的不那么痛苦些。 谁都愿意喊漂亮口号,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我实际上的想法则更加邪恶和反人类。我认为不公平和竞争才是人类发展的源动力。倘若真的有全面消除贫富差距,人人平等世界大同的那一天,那将会是人类文明停止发展,开始滞后走向灭亡的那一天。 我喝完冰茶,把纸杯丢到垃圾桶里。跳起来一屁股坐到栏杆上,海上的气压把舒爽的风从山下推上来,安妮妈妈的衣摆和前额的发丝被风吹地簌簌抖动着。 树荫下的狗狗挪了个位置,因为阳光挪了位置。此刻它身边多了一只小花猫陪它一起懒洋洋地趴着。 “所以你想找什么工作呢?”我问安妮妈妈。 “简单一些的,轻松一些的工作就好。”她尴尬地朝我笑了笑:“我太不中用,做不了体力活,力气小又容易累,还很容易就把自己弄伤哟,然后给人添麻烦。我觉得现在这个图书馆的兼职就不错。我又识字,很多人做不了这个的。” “你想为了别人做点什么,创造自己的价值,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其他的无需考虑过多。”我笑了笑安慰她:“你又不是什么救世主,对吧?” 我们喝完了茶去食堂吃了午饭,在餐桌上又各自聊了些小时候的事。 下午,安妮妈妈外出去派送几封信件,我则继续待在图书馆里。 我翻阅了一些莎菲雅星的地理文献,大致了解了这颗星球的气候。和先前推测的一样,海岛星球的大气构造十分复杂,星球上肆虐的风暴也深受这个天然的隔离防护罩所影响。 太旧的新闻杂志由于时效性低和库存量大的缘故全都存放仓库里不对外开放。好在那些信息都有录入到电脑里。 我翻着曾经的新闻,点到一些诗句,点着点着点到二十多年前杂志里的一个叫「女神轻语」的专题栏。上面每一期都会刊登村民们投稿来的诗句。现在这个栏目已经没有了,我突发奇想,想看看是什么时候取消的,便一份份翻阅寻找着。 「女神轻语」这个栏目从二十三年前年中的一期开始大幅度缩水,到了二十二年前就彻底取消了。 我找出栏目开始缩水前一周的杂志,头版新闻登载着《北港区圣恩修道院发生重大火灾事故》。 点开新闻,内容就如标题所报道那样,虎鲸港北部的修道院里发生了大火,死了一百六十人。一张火灾前修道院和火灾后废墟的对比照片占据了整个版面,剩下的部分则由几段简单的文字填充满。 这则新闻没什么意思,当我正想滑到下一则新闻时,目光无意扫到了边上的链接。一排下来的相关新闻里,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圣恩修道院被焚毁!上百名修女惨遭屠杀!》 奶酪蛋糕 那是一家不入流的三流杂志,专门以猎奇和标题噱头闻名,刚才找资料的时候也被他们家的标题骗过两次,题目写着很惊悚内容实则全都是唬小孩。 但这回这些尸体的照片怎么看都不像是伪造的。烧成黑炭的尸体排在地上摆了一百多具,照片的背景和头版新闻里的废墟一模一样。七十多张照片,其中不乏血淋淋的尸体特写。若是合成造假照片的话,费这么大工夫造假这么多张的理由是什么呢。 并且除了照片外,这则新闻还记载了案件详细的调查记录。 案发的圣恩修道院位于虎鲸港东北部的山林里,距离最近的村庄有8公里远。第一目击者是清晨开车给修道院运送食材的食品供应商,发现时整座修道院已经被烧成灰烬。 绝大多数受害者是被枪击致死,没有过多挣扎与反抗的痕迹,都是在逃跑时背后或后脑中枪。许多受害者死在床上,案发时间确定是深夜。 最骇人的是几乎所有尸体上都验出了致命枪伤,包括被烧成炭的。这意味着凶手是将整座修道院的人全都屠杀殆尽后才放的火毁尸灭迹。 统计名单公布遇难者总计153名,在籍修女128名,劳工17名,高阶神职6名,主教2名,失踪人员若干,其中不乏当时全社会万众瞩目的几名圣女候补。 但失踪人员里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新上任的海神圣女「多丽丝」,当时圣女去圣恩修道院讲经授课,并在那留宿了三天。直到第三天傍晚附近的村民还在修道院里听多丽丝圣女讲经,所以案发时间基本可以确定在第四天夜里。 报道到此为止,这则新闻是在案发后第三天发布在三流杂志上的,比主流的周刊新闻还要早发布两天。报道中附带的照片很难令人怀疑这是编辑为了博人眼球虚构出来的内容。 如果案件是真的,那很明显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绑架圣女。但问题点在于绑架圣女做什么呢? 二十三年前,这和人们说的海神离开的时间也相当吻合。 海神圣女失踪,圣恩修道院被毁,女神离开了莎菲雅,这不可能只是巧合,其中必然有联系,至少在时间线上已经串在一起了。 我想到公爵挖出来的飞船。 如果夸张点把密的存在也考虑进去的话,绑架圣女夺走文物则是最大的可能性,秘密就藏在修道院里。如果能搞到当时的航运记录说不定就有突破口。只是对海岛星球来说这种东西现在都没有在记录,当时怎么会有留存呢。比起找资料,向目击者打听还更实际些。 我把这则新闻打印下来收好。上午的秃头大叔已经不在了,整个阅读区就只有两个年轻人。 我挑了几本地理文献去前台找安妮妈妈做外借登记。她在柜台里也看书,一本讲宝石的书。她说可以我想的话可以多借几本,来图书馆的人很少所以借书也没有限制,前提是不损坏不遗失及时归还。 她把书登记好后我又跑去二楼随便挑了几本故事杂志,有时候这种不入流的地摊文学往往能捕捉到最真实的“影子”。 安妮妈妈说再过一个多小时就下班了,问我要不要等她。下班后带我一起去买奶酪蛋糕吃。 我望向门外,还是一片碧海蓝天。 “图书馆关闭时间比港区政府早,今天没什么人,提早些关门也不会被说的。” 我说自己去外面透透气,差不多的时候回来等她一起下班。她微笑点点头便继续看自己的书。 图书馆外树荫下的小猫和小狗还在打闹。我走出院子,看到了那天的修女,她抱着个文件袋走向市政楼走去。 我远远向她打了个招呼,她注意到这边一路小跑过来。 “博士!好巧!您这么会在这里!” “我来图书馆查些东西,你呢?” “我来办公楼送个文件。”她说。 她刚好是修女,对修道院的事一定比较了解,我就打直球直接问了她是否了解二十年前修道院的细节。 “您是说…二十三年前的大火吗?” “我不单指火灾,我指的是……难道你不明白?”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突然间吃惊地睁大眼睛:“您是说!那个?” “原来你也相信?”看她认真的模样似乎这新闻并非空穴来风,如果是捏造的新闻她应该会笑着否认吧。 “我那时候还没出生所以对这事并不清楚。我老师的老师当时是修道院里的修女,她应该会比较清楚。” “新闻上不是说全部遇难了吗,实际还有幸存者?” 她像小麻雀一样警觉地转着小脑袋左右望了望四周,靠近到我耳边小声说:“那天晚上还是有几名幸存者逃出来的。当时这事件曝出来影响太坏,大家都很害怕。为了保护逃出来的人不会被坏人追杀,新闻就全部说是火灾遇难了。博士你可不能和别人说呀!” “好的,我会保密的。” 当时没出生的你都能知道并告诉我,那多半整个港区的人早就全知道了。 “那茉莉,关于凶手的特征和行踪有线索吗?比如说是男是女,多大个?” “没听说过哟。” “问问你老师的老师,二十年前的事有没有更多回忆,任何细节都可以,例如修道院内是否有遗失什么?” “师祖她去年就过世啦,夏天的时候吃坏肚子,在床上躺了三天就死了,也许是肠胃炎,也可能是寄生虫。”她一脸认真地说。 “啊,这…” 人都没了,再清楚也没得问了。我想了下又问她:“关于那个圣女的行踪,你知道些什么吗?” “有!智慧的多丽丝圣女回到女神身边了。” “嗯?什么意思?不是被绑架了吗?难不成飞到天上去了?” 我的有点懵,她又凑近了些小声说:“对呀!就是飞到天上去了!” “也就是说圣女自己跑了?有人看到吗?” “没人看到,我猜的!” “…………” 我捂着脸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博士,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参加晚课了,下回再聊!” 她说完就跑进办公楼。 我靠在墙上思考了半天也没办法把这些事串联起来,目前获取的情报太少了。 可是,追根究底,这惨案和我半毛钱关系? 我要关心的是早点修好飞船和公爵取得联系,对海岛星球的地理环境进行深入研究,然后才是打听密的下落。如果这破事和密无关,或是再揪出个八桩恩怨十桩血案也和我无关呀。给人当侦探我又没钱拿。 倒不如直接问别人知不知道「远古地球上的美索不达米亚恩基神的密的传说」还靠谱些。 茉莉从办公楼出来,我把她拦住问她圣女住在哪? “博士您忘记了?刚刚才问过,上天了呀。” “我说的是现在的圣女,多丽丝不是二十多年前就…嗯…上天了吗?” “现在没有圣女哦,从那以后女神就离开我们了,自然也就没有圣女了。” 我听了有些吃惊。她继续说:“圣女都是女神亲自挑选的,只有一名。住在首都莎菲尔斯的神殿里。” “这不是传承了几千年的职务吗?怎么说没就没?” “是啊。传承了几千年的圣女就这样断了确实很可惜,可我们又不能擅自选一个出来,再说女神不在了,要圣女也没有意义了。海神圣女是我们与女神之间交流的桥梁,连通众生与女神的系带……” 她的话把我绕的够晕。我没听懂,也不敢重新问,只怕她把我绕得更晕。 我最后问她知不知道恩基神的密,她说不知道什么恩基神,海之女神是唯一的真神,接着吧啦吧啦给我讲了更多话。 我想从她嘴里也撬不出什么,就放她走了。我还不如回家自己翻故事书。 我回到图书馆院子里的树荫下陪小狗玩了一会儿。 图书馆白墙上的阳光有些泛黄时,安妮妈妈提着打包好的书走出来。她把图书馆的大门锁好。我接过手帮她提那一捆书,掂了掂挺重的,她说里边有几本是她自己借的。 我们沿着下山的路漫步着,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区。天边的云,远方的海,脚下的道路,路边的花。两旁的小民房是清一色有淡蓝色外墙,有几面墙刷的则是淡淡的橙色漆。 安妮妈妈说虎鲸港的居民屋顶基本都是连载一起的,这一片也不例外。从斜坡上向下建造,每家每户的阳台就和楼梯似的紧挨在一起。这一家可以从屋顶爬到另一家去。如果是银的话一定可以穿越一层又一层的露台从山上一口气奔到山下去!直接踩着纸箱和盥洗池,穿越阴凉的果藤架,钻进茂密的花丛,顶飞挂着衣服的晾衣竿!脸上顶着蓝天白云和老爷爷手里夺来的报纸,一爪子踩到石桌棋盘和藤摇椅上飞跃出去!奔向夕阳!呀呼!!!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安妮妈妈挥着手踩着圈,兴高采烈地和我形容着。 仿佛她才是银,从山上踩着万家屋顶一路奔向海边。不知是有些兴奋过度还是突然犯困,她转着圈一头撞进路边的围墙上。 我赶忙过去扶起她,扒开头发,头上擦红了几道小小的擦伤,口水都不用涂过两天就能好的那种抓痕,藏在头发里也看不出来。 她笑着说太阳太炫目了,一下没保持好平衡就撞上了。 我们漫步到了山下的小店去买奶酪蛋糕吃。刚出炉的热蛋糕还烘着奶香,口感很松软,甜甜的奶酪蛋糕上撒了一层细细的海盐,味道十分好。价格也实惠1块钱可以买4个。安妮妈妈吃了半块就说不吃了,把剩下的半块蛋糕塞进我嘴里。我吃完了自己的,把安妮妈妈吃剩的半块也吃了,但还是意犹未尽。想来想去最后干脆返回去店里又买了一份打包带走,在路上边走边品尝剩下的两块,打包的4块带回去给大狗尝尝。 我们又买了两块大面包,几棵蔬菜,一罐蜂蜜,还有一大瓶果酒。悠哉悠哉地回家。 安妮妈妈在堤坝上一步步跳着走,我提着袋子在下面跟着。一路上只有海上盘旋着几只海鸟,还有一波波海浪声。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得真快。 她说等到冬天的时候,港口会降下厚厚的大雪,一脚踩下去,雪可以埋到膝盖。在山上望下去,整个小镇都被绵延到天边的白雪覆盖,一望无际的雪白。 身处在那广阔的白雪之中,你会分不清哪里是雪地,哪里是结了冰的海岸,哪里是白雾天空。 “冬天的时候天空也是一片雪白,天气好的时候空中的云会像冻成冰块那样亮白一团,还透着阳光。就是那气温真的冻死人,可以看到嘴里呼出的热气,往空中泼一杯水,掉下来的都是粉碎的冰屑。海边全结了冰不能出海,学校也都停摆。小镇的大家就全都去工厂里帮忙,孩子们则躲在屋子里烧着暖暖的炉火放上一整个冬天的假!到那时候港口的后山会开辟出一块滑雪场,等天气好,我们就带上滑雪板和护具一起去滑雪!从山上一口气滑到山下去!” 听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我对海岛星球的冬天也愈发期待。 我知道雪。看过图片,但从未亲眼见过。露比不下雪,也没有春夏秋冬,只有旱季和雨季,雨也只在雨季的时候下。真正的雪是什么形态我想象不大出来。 “我醒来时是在冬天。看着窗外飘着大雪,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哦?” “我梦见自己穿越时空见到了长大的女儿,会说话,有自己的性格和情绪,会开心,会生气,就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我怕这个梦醒了,怕她消失,就想快点把安妮的模样记下来,画在脑海里。结果谁知道消失的不是面前的小姑娘,而是昨日还在摇篮里的安妮。我再怎么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也不得不相信,安妮长大了,变不回去了。” “会很遗憾吧。”我说。 安妮妈妈跑到前面地上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丢向大海。 小石子‘扑通’一声坠入波光粼粼的海面溅起金色的皇冠。巨大的太阳挂在眼前,不知不觉天空已经转成一片金红,岸边一排排棕榈树和远处虎鲸港的山上全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红纱。即使闭上眼,那耀眼的金红色的光也能透过眼皮传达来,把整个身躯紧紧包裹在光芒中。 “开心,优越,享受心情~!”她伸了个懒腰转过身说。 “过去的全都已经过去了,只要现在的日子还能让我喘口气,我就一点也不抱怨。比起很多不幸的人我算是非常幸运的了,失去小宝贝换了个大宝贝。虽然感觉有些陌生,但我可喜欢现在的安妮了!既聪明又乖巧,我对她的爱真切到心里,给我多少钱我都不换!” “你还挺乐观的。”我说。 “还抱有着希望呢,不是吗?”她像安妮那样莞尔一笑。 我问她:“若是把婴儿时期的安妮还给你,和现在的安妮互换,你愿意吗?” “换肯定是不会换,但我好想念她……” 她望向海面,笑容一点点平和下来。也许打心里还是把婴儿时期的安妮与现在的安妮看作两人吧。 太明白招致的烦恼。 网瘾少女 图书馆事务繁忙安妮妈妈暂时脱不开身,她让我先先回银月谷,顺便把大狗也带上,叫他帮我看看飞船怎么修理。 我们把飞船的操作面板卸下来,里边线头乱成一团,靠近一闻还有淡淡的烧焦味。 大狗把扳手递给我,从拆开的电脑墙里迈出脚来。 “电池烧坏了,修不了只能换个新的。”他擦着脸上的汗,黑乎乎的手一糊,把脸糊得一团黑。 “其他地方呢?”我问。 “嗷呜…其他硬件暂时没排查出问题,电脑有没有坏就要等换上新电池才能知道。” “就只有电池烧坏了?”我有些吃惊。 “嗷呜,现在看来是这样的。您要知道飞船都很结实没那么容易坏,并且,我看电池也不全是在降落时烧坏的,猜是太久没用老化了,使得电池的实际蓄电量大幅度缩减,再突然高负荷运作,就爆了。”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没充满电。” “也有这种可能哦,博士。” 我听了脊背不由地发凉。 大狗修完把散落在地的工具收拾好,我们一起把拆下来的面板抬起来装了回去。大狗指着飞船内另一侧嵌在墙上的工具箱,问我那是什么。 我表示也不清楚,只知道是登陆用的东西。 大狗对那个挺好奇的,我也挺好奇的。我俩就一起把那面墙上的工具箱拆下来,拿到草坪上研究。 箱子打开来里边收纳着好几件小袋子。最大的一包拆开来是一件「抗高压宇航服」,说明书上写的挺唬人:「在环境恶劣的地方活动,可以抵抗超高强度的压强,不管是在真空、深海、还是暴露在宇宙射线里,穿上宇航服都能安全活动。」 我读完说明书的功夫,大狗就已经穿上宇航服了。 他笨重地原地跑了两圈,回过头手舞足蹈,跑来摇我的肩甩我的脑浆。嘴巴动个不停,说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见。 我把他头盔摘了,捡出另一个袋子躺在草地上慢慢研究着,袋子拆开里面是一个叫「引力增幅器」的东西。听都没听过,引力还能增幅的吗?说明书上写了简易的安装方法,也确实清清楚楚标明了功能:「把对象物品放入增幅器内,启动开关即可增幅引力。」 “所以引力究竟要怎么增幅…?” “引力是什么?” 大狗接过我手里的圆柱体匣子,一面问一面把眼睛贴在上面。那东西上下两端是机器,中间是透明的外壳。外形像一颗巨大的胶囊,也像个小型灭火器、大水壶。 “引力啊,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我有听茉莉说过。” “这个引力和茉莉说的恐怕不是一个东西。”我打断他:“我们平时所说的‘引力’和她说的‘引力’是两码事,这里的引力增幅恐怕说的又是第三种概念了,我猜更像是力场。你知道力场吗?就是一块地区,上面存在一种力。”我半猜半比划着解释给大狗听,实则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他指了指趴在一旁的银。 “是类似结界吗?通灵的雪原狼也能展开结界哦。” “应该不是。”我摇了摇头:“我们说的东西可能不在一个频道上,电视频道不一样。” 我拿回那匣子细细端详着,上面有许多旋钮,有调节功率的,设定增幅次数的,调整增幅时长的,还有自动模式,延时启动,甚至有每次增幅时间间隔的按钮,里面还有灯光功能,整的跟微波炉似的,设计这东西的人脑子一定有问题。 但也许,这东西就是用来加热食物的便携微波炉呢?加热事物就是它的设计初衷也说不定呢? 我打开匣子丢了一枚硬币进去盖好,再打开增幅器的电源,把功率调到最小,设置增幅30秒,延时30秒启动,然后丢到草地上拉着大狗拔腿就跑! 我们跑到很远处伏在草地上,静静观察着那匣子。 没有等来爆炸,也没有吵闹。 透过玻璃望去,里面的硬币在圆柱体匣子里慢慢地浮了起来,在匣子中间呼呼旋转着。 大狗见了惊呼不可思议。只是很普通的超导反应吧。 我们趴在原地观察着,那枚硬币就这么悬在空中转着。设定好的增幅时间结束后,硬币就像失去磁性一样掉了下去,什么也没发生。 我跑回去关掉增幅器取出硬币,触到的瞬间手指还被电了一下。取出的硬币摸起来可以明显感觉到和刚刚比起体积变小了些,重量稍微重了些,还有些粘手。 “我想,这可能是来采样分析用的,放一颗石子、一抔土进去,来分析不同引力下会发生什么变化,或是计算物质的质量。” “嗷呜,不明白。” “我也不太明白,我的研究也许还用不到这个。要不看看这个?” 我说着随便捡起一个盒子丢给大狗,自己也拿起另一个小袋子。他接过盒子后挠了挠后脑面露难色。我见状问:“怎么?这东西怎么了吗?” “博士,我不识字。” “呃。” 我们像土拨鼠一样对视着愣了几秒,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原来,如此。那让我来看看。”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大大的绑带,绑带上连着许多插孔和插头,绑的背面整齐排布着许许多多圆铁片,应该是治疗腰酸背痛的护腰。 打开另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把剑柄,拿起来挺轻的。 一按开关,高速弹出的螺旋光柱从我的鼻尖擦身而过!差点没把我自己戳死! 我吓得赶紧关掉那东西丢开! 要不是拿的时候手腕比较向外一些,我恐怕就没命了! 我还心有余悸之时,大狗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纸条,我抢过一看,上面画了个骷髅头,居然还是手绘的。 「《便携式生物电发电机》把感应片包裹在身体上即可吸取生物电进行无线发电,配合等离子链剑使用。ps:等离子链剑的早期版本需要砍掉整个手臂才能安装,感谢科学,科学万岁。」 “他妈的宇宙海盗才用这玩意吧!”我把说明书摔到草地上。公爵从哪搞来的这种东西的?这纸条是公爵的字迹,他给我这些武器是想让我来海岛星球干什么?!搏命???血拼??? 看着地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大包小包。我一口气给它全拆了,整理出的东西可真是琳琅满目。 压缩口粮,高效止痛兴奋剂,心灵翻译器,低温探照灯,净化水的过滤器和净化空气的净化器,多功能伸缩撬棍,装备在腰上可以喷射出钢索像猴子荡藤条一样的高空牵引作业用机动装置。一套像样的矿石采集工具,烧杯温度计夹子之类的。还有整整一盒的迷你炸弹,就比一般骰子大一些的正十二面体,还有不同颜色,我看了看说明书:高爆、铝热、液氮、电磁脉冲,随便哪颗都好,在飞船航行时突然下班那我也得跟着下班。最不解的是还有一杠手持的迷你离子炮,跟水管一样,这个东西我搬都搬不动,带上是要做什么? 我想问问公爵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因为打了一辈子仗所以想法多少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他是不是想让我来海岛星球扛起大炮爆杀土著当猛男? “总之,大狗。我想先把飞船上的传讯机修好。这是我当下最紧急的事了。” 我拿着撬棍回过头,大狗拿着颗迷你炸弹正疑惑地看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炸弹塞进嘴里用牙齿咬! 只听见“咔哒”一声…… 我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时间也跟着停止了。 “@!¥#…%” 我立刻伸手从他嘴里抠出炸弹用力朝山坡下丢去! 我的速度很快,也丢的很远,可迷你炸弹飞到半空中就爆炸了。 一声巨响推着狂风压过来! 我和大狗被爆炸的冲击波吹飞出去!摔着跌着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 整个山坡上的小草被爆风压向一边,而后渐渐平复。我的耳朵感觉嗡嗡的,世界也变得好安静,就是有些胸闷。 睁开眼,大狗整个人正正压在我身上,不沾地的。我把他推开,他像只熊一样从我身上滚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你在搞什么鬼!!!”我真想给他来一拳,又担心打不过他。 “嗷呜…真对不起,博士!” “你难道……”我本想斥责他为什么不看说明书,可一想到他不识字……哎…… 我略微瞄了眼,我们至少有被吹飞了二十多米远!他穿着宇航服皮糙肉厚一点事没有。我感觉我的背要断了,内脏不知道有没有受损。但如果没有他护着我,我可能当场就嗝屁了吧。 “那个东西是迷你炸弹,你按下后马上就要丢出去,威力就如你所见,很危险的。” “我明白了!” 香草阿姨从山坡下赶过来,身上挂着围裙,手里拿着平底锅。她说听到了山谷上一声巨响就跑来,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和大狗一起放了个屁,已经没关系了,让她放心回去。她忧心忡忡地走了,还让我们差不多时间就回去吃午饭。 大狗从宇航服外壳里爬出来,他那双机械义肢再次引起我的注意。 那是一双看上去和这颗星球格格不入的东西,光看样子就觉得很昂贵,不管是设计还是做工都是一流的别致,膝关节部位可能比人类的都要灵活结实。 “大狗你是赛博格呀。”我说。 “赛博格是什么?” “赛博格就是有机械义体的改造人类,你的两条钢铁机械腿腿应该是连着神经的,理论上你也可以称作赛博格。” “真的吗?这个词听起来很酷!老实说这双腿比自己的腿还好用呢!” 他笑地十分开心,一扫刚刚爆炸的自责阴霾。 “厉害,什么时候改造的,”我问。 “两年前左右吧。” “那个时候受的伤?” “嗷呜,不是,脚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被猛兽袭击残疾了。这是两年前新换的机械腿。那时候我才刚认识师父没多久,她说我的假肢太丑了,就用自己的积蓄给我换了现在这双机械腿。” “保养的像新的一样。” “那当然!这双机械腿的每个部件都是最好的配置,花光了师父全部的积蓄!” 听她这语气好像很自豪。我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钢铁机械腿,镜面用钢十分有质感。 “这和我认识的念念不太一样,我的印象里她经常欺负你。”我说。 “师父就是那种性格,对了博士!如果师父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您可别太较真哦。” “为什么?” “师父她……这里有点问题。”大狗用食指敲了敲自己脑壳,表情十分难为情。 “噗~” 这是在一本正经的和我说笑呢,和我认识的认认真真的大狗又些不同。他也噗嗤笑出来,拉着我将我扶起来。 我想了想:“刚刚说到哪里来着的,飞船的电池要拿去换新的对吧。” “嗷呜,是这样。可是这电池的型号我从没见过,岛上铁定没有。要去岛外问问有没有,没有的话就要去定做,要多加些钱,并且现在下了订单也要等弱风季的时候才能和其他小岛通航贸易。” “最快什么时候可以通航?” “晚秋的时候吧,现在还是春天呢。” “那就是还有半年吗?” “嗯”他点点头。 “是吗。”我躺到草地上,淡淡的露比高高挂在蓝天上。 从春天到晚秋要跨越大半年。倒不是等不了,就算要等三年五年,也很快就能过去。我是原以为永远也修不好飞船的,现在飞船什么都没坏我反倒有些失落。为什么呢。是害怕公爵说我吗,责备我调查一点进展有没有。一想到这我顿时就没了希望。 懒洋洋地晒了会儿太阳后,时间差不多到正午了。 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大狗拿走了那一整盒迷你炸弹说要拿去海上炸鱼玩,多功能撬棍和烧杯那套工具箱我带走了,剩下的被我们收好塞回箱子,装到飞船墙上安好。 回到酒桶大叔家,香草阿姨正端着热腾腾的烤饼放到桌上。安妮穿着睡裙坐在餐桌边,看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样子,刚刚的爆炸都没把她吵醒吗? 我们去虎鲸港的这段时间,安妮都是来这里吃饭,晚上回家一个人睡也不会害怕。 今天大叔不在家,家里就只有她和阿姨。安妮一见到我进屋,就跳下椅子抱着电脑跑来要我看。 “博士你可得帮帮我!” 我接过电脑,还是那个角色扮演的电脑游戏。 “这回又怎么了?” “桃子她居然如此卑鄙无耻!她用作弊软件赢我!我揭发她,她嘴硬非说没有。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太不要脸了!” 大狗接进来:“会不会是人家运气好?” “不!可!能!” 安妮气得直跺脚,一脚踩到到大狗跟前:“我把她的生命值打空,她就开始一直闪避我的攻击,连着闪避了十几下,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气?那分明就是用了作弊软件!” 香菜阿姨端着一盆热汤从后厨出来:“博士您就帮忙看看吧,这孩子昨天晚上就开始闹了。” 我点开安妮的好友列表,她的宿敌并不在线。 “不如你也用那个什么作弊软件还回去怎么样?大家都不要脸的话你应该可以打赢的吧。”大狗说。 “所以我才让博士帮我呀!快,给我也整一个!整一个比她的还厉害的作弊软件!”安妮一蹦一跳嚷嚷着。 我鼓捣了一番,看了又看,最后把电脑退到主界面还给她。 “建议长按卸载。” “别!别!!!” 她又把电脑塞回到我手里焦急地蹦跶着:“再帮我想想办法呀!博士!” 我划拉两下屏幕,实在不懂怎么装作弊软件:“我帮不了你,并且我也不太赞同这种做法,如果你和她一样用了作弊软件,那你的行为岂不就和她一样卑劣下作了吗?” “我!不!在!乎!!!哼!” 她很生气地一个字一个字冲我大声喊着,估计厨房里都能听到。我向大狗投去求救的目光,大狗一个劲的摇头,吱都不吱一声。 安妮用力拽着我的手再次质问我:“所以博士你是真的不打算帮我咯?!” “不是我不想帮,我压根不 “好!不帮就算了,你们看着吧!我会自己想办法收拾那个贱人!” 安妮一把夺回电脑回到餐桌上。 大狗一个迈步靠到我耳边小声说。 “博士,安妮骂人了。” “我也听到了。”我也靠在大狗耳边捂着嘴小声说。 “女人真可怕。” “真可怕。”我拍拍大狗肩膀。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太失礼了!”安妮像猫鼬一样“唰”地转过头朝这边大吼,头顶上和眼睛里都冒着火。 我们被斥得默默坐到餐桌上什么也不敢再说。 午餐时我和大狗把头埋在餐桌上狂吃,一句话也不敢说。吃到一半香草阿姨怕我们不够吃,进厨房又切了一盘冷切肉,装了一大盆奶油炖菜出来。 倒是安妮,坐在主人位上,坐在安妮妈妈的王座上皱着眉摆弄着她的电脑,盘子里的菜动都没动,只喝了几口蔬菜汤,全程不搭理我们。 安妮平日里虽然温柔,但较起真来完全是不会认输的类型,这件事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她是个性格坚韧的女孩,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自己解决,那短时间内想必应该不会找我们麻烦了。她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比如弄个更厉害的作弊软件以牙还牙什么的。 我原是这么想。 谁知第二天这丫头又哭着跑来找我。 气象百叶箱 “啊!!!博士!!!救救我!!!博士!!!” 我在花园仓库边正锯着木板,隔着几十米就传来哭声。 安妮穿着睡裙披头散发,看样子是刚从床上起来。她哭得梨花带雨,脚仿佛踩在火坑上似的跳个不停。 “博士啊!!!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昨天还是‘帮’,今天就升级为‘救’了。 “又怎么了?”我揩去她脸上的泪水,小脸蛋和眼睛哭地红彤彤的。 “桃子…桃子她…不理……不理我了…”安妮咽下泪水一抽一抽地。 “唔,一起打游戏的那个女孩?你干了什么。” “她…她不是…不是用作…作弊软件…耍无赖嘛……我…我就半夜……上了她的账号,把她的密码改掉了…!” “厉害了呀,还有这一招!我都没想到。”我被安妮的机智折服,为她点了个赞。 “不是哇!!!呜呜……!!!因为这……桃子她……她不理我了!!!” “不理就不理咯。你也不理她。” “不!我不嘛!” “那,你向人道个歉,退一步好了。” “联系不上!她把我删了……把我…的好友删除了!她…再……再也不理我了!呜哇!!!” 安妮说完又开始大哭,这下怎么哄都哄不好了。 无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就是抱着电脑一个劲的哭,边哭还边绕着我哒哒哒转圈圈。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放下手里的工具陪着她,等她哭完。 过了好久她终于折腾累了。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脸蛋也是红的,表情我在安妮妈妈脸上见过同款。只是她现在抽搐着,话也说不利索。 “你说说,你为什么这么做?”我问她。 “她不是…作弊耍赖嘛,我就…半夜偷偷登上她的账号,改了密码…” “她一定很信任你吧,能把账号密码告诉你。” “呜呜……” “啊啊,我是说,你把密码改回去吧,和人家道个歉。”我慌忙改口生怕她又开始哭。 “所以不是说了吗,她把我删除了,我什么信息都发不回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密码我也改回去了。可都没有用,她是真的不理我了!” “春假快结束了吧,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是同学,到上学的时候去和人家道个歉试试?”我想了想,只能这么安慰她。 “道歉又没有用!” 她又急的满地跺脚。 “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不是吗?”我蹲下牵起她的手:“安妮,我并非敷衍你,虽然是她错在先,但你想挽回友谊的话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了。你一定要真诚,认认真真地和人家道个歉。和人家好好说,然后和好。这样一定可以的。” 她愣着看着我,擦干了眼泪:“嗯,下周就上学了,到时候我去和她好好说。” “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有预感事态铁定会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安妮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 不知道安妮妈妈在的话会怎么处理?直到两天后安妮妈妈回家时我也没和她说这事,安妮如果想说那自然会告诉她吧。 那天夜里我都已经快睡着了,听到楼下有动静吓得以为家里闯进了雪怪。我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看到安妮妈妈风尘仆仆地拖着她的大旅行箱在门口脱鞋。 我去帮她提进行李,她拿了个小盒子出来,说是带给我的礼物。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架微型通讯电脑。 “呼~这个叫做「通讯机」,只要点这里拨号就可以联系我。” “哇!原来如此,真厉害!”我鼓着掌露出吃惊的表情,装作没见过移动电话的样子。 “哼哼~这东西一天只能打3次,合计时间1个小时内是免费的。打了3次以上或者是总计时长超过1个小时就要加钱了。所以不是太紧急的情况就不要乱打电话了。超额的通讯费是按分钟计费的,很贵的!” “还要计算时间,真麻烦。” “一直都是这个规矩呀。” 我心想这通讯运营也太不厚道了,露比的通信业是国家管控的民生项目,电话都是随便打不要钱的。 她操作着移动电话向我示范着使用方法。 “我在这里装了这个软件,通话时间即将超额的时候就会立刻自动挂断,拨打3次以后也会主动禁用掉通讯功能。我不在的时候你如果想联系我最好用家里的固定电话,因为信息传输机在山上接收不到信号,必须跑到山下南海岸的村庄里去才能用,明白吗?” “那这还有什么用?” “不要钱白送的你就收着吧。”她白了我一眼把通讯机塞到我手里:“有总比没有好。” 我帮她搬好行李,她道了晚安后回房睡了整整一整天,直接睡到了第三天早上。 之后又是和往常的日子一样,睡觉看书发呆。 除此之外,她竟然开始主动帮我的忙,帮我查找资料,准备勘测工具,做气象百叶箱。 我们一共做了四个气象百叶箱。做完后一个架在花园里,剩下的去山谷间和后山的森林里架设,顺便教她如何采集温度湿度等气象数据。 她说想从我这里学习一些技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助手,这样才能真正帮上我的忙。 这天早上,她一大清早起来准备早餐,天都不怎么亮,安妮还在睡梦中。 我扛着一个气象百叶箱,她提着装着测量表的篮子,一起徒步到了家后方山坡上的森林里。 晨间山林里起了雾气,乳白色的细纱胧着高耸入云的古树,仿佛那古树就这么撑着天顶。 走进森林边境时莫名地感觉自己身体变小了,万籁俱寂、朦胧迷幻。眼前这些参天古木已经静静伫立在这里几万年之久,有些树干粗到要两三人才能抱得住。脚下的路也形成鲜明对比,凋零的落叶与新草沾着露水,老树根周围长着新开的小花,草毯从树林外一路铺展到树林边际的树根上,与新开出来的真菌作伴。 走森林里没多久,我们到了一个小小的湖。 湖被高高的树木林围住,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到。安妮妈妈建议我们选址在这附近,一来容易找,二来离家也不远,徒步二十分钟就能到。 我在湖边往里走几十米的的森林处找了块平坦的地,在那里把气象百叶箱架好。 我在箱子里安好湿度计,正想下来教安妮妈妈如何看湿度计,却没发现她也爬到□□上。 喊都来不及,一个平衡没保持好,我们俩全都摔了下去。摔的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 她抱着右脚腕轻轻揉着,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有些苍白。她哀怨地看着我。“我的脚好像崴了。” 我轻轻摸了摸她红肿的脚腕。 “嘶!!!” 我立刻缩回手,这一碰疼地她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挤出冰凉的汗水,黏着头发贴在她额头上,我有点紧张不知如何是好。 “冷静,冷静。没事的,是我脚崴了又不是你脚崴了。”安妮妈妈冲着我苦笑了下:“呼…没关系的,家里有药,你先背我起来。” 我背对着她蹲好,她趴到我背上搂住脖子,我再站起身背着她,她按着我的肩膀又爬高了些。 “先回家吧。我来给你指路,记好怎么走,不然会迷路的。” “□□先丢这儿了,下次再来拿吧。”我说。 “那是自然。但要趁早,不然会长蘑菇的。你等下就来拿吧。” 她说完就按着我的头开始指路。她说的很对,我已经完全分不清刚才是哪里来的了。若没她指路我也许会朝森林更深处走去吧? 我问她:“你常常来森林里吗?” “林子里只来过几次,小湖可是常常来。” “一个人来这里?” “一个人,发呆。” 我越过一棵又一棵大树,前方的小湖逐渐塞进视野中。 被白雾笼罩的天空,远方山脉的弧线,澄如镜面的湖水,还有微微拂过湖面打破平静的风,与空气中那淅沥沥的水汽。着实是发呆的好去处。 她指着湖边的大石头:“那颗大石头,我以前曾坐在那里冥想,后来就不再去了。”她按着我的肩膀,伸着脖子把头侧到我脸边妩媚一笑:“你可知道我在冥想什么?” “难不成是天人合一什么的?” “不对,再猜。” “那是武学秘籍?” “不对,再猜。” “唔,是关于宇宙的吗?” “已经很接近了,可你猜的都不对,让我告诉你吧。我冥想的内容……” “是什么?” 她顿了顿,笑着说:“全都忘了。” “诶?” “就是要忘了才好!冥想这种事,就是要做到心无杂念才行,把想到的事全忘了才是最好的!” “哎?……还有这种说法吗?”老实说我今天是第一次听到冥想这个词,对这个也没什么概念。 安妮妈妈逐句说到:“我曾冥想了许多事,但这些最终都化为了我的烦恼。” “果然还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类的哲学问题吧?”我说。 “是呀~正因为我的一切烦恼都是自己瞎想出来的,所以我后来也不怎么来这个地方了。” “不想再去思考了吗?” “不,因为太远了!我不管在哪里都能瞎想,在家里,在路上,在海边,既然如此就不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哈哈哈~” “我还以为是你冥想大成了。” 她开心地笑着,仿佛脚腕上的扭伤已经不疼了。笑声渐渐停下后,看着湖面慢条斯理地说:“这么美的小湖,应该要有更开心的回忆才是。” 她说完又爬高了些许,抱紧贴得更近了些。 我默默无语。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我第一次来这个森林时也崴了脚。那是在我和安妮刚搬来这边没多久的时候。那时候我一个人来这边,想探索一下家附近的环境,偶然发现了这个漂亮的小湖。我站到湖边的石头上眺望远处的风景,喏,就是那一块。结果我一站上去就不小心踩到滑溜溜的青苔,整个人就呲溜一下钻碎冰面直直扎进水里!” “哇,那可真疯狂!” “厉害吧!当时湖面可是结着冰的,我摔下去时脚踩到冰面就扭伤了,这还不够,摔的那一下,冰面被我砸碎,我整个就掉进了湖里!当时的水温那叫一个刺骨呀。摔的那一下整个人都是懵圈的,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脸朝下脚朝天倒插在湖里。冷冰冰的水冻得心脏难受,压得我根本喘不过气!我一顿扑腾回岸边,抓着石头就爬了上来,明明只花了半分钟就爬上岸,我却感觉有在水里扑腾了几分钟!而且当时下着雪不是?我穿着那么厚的裙子和裤袜,全吸满了冰冷的湖水,上岸后被寒风吹几下就硬得跟铠甲似的。鞋也丢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我在穿鞋子还是穿靴子上纠结了很久,最后选择了穿鞋子,谁知道新买的鞋子就掉进湖里?我又不能再跳到湖里捞上来。” “是…” “我上岸后在湖边冻得牙齿咔咔发抖!胸口冻的揪起来疼得难受,身子蜷缩着爬也爬不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当时好想哭,差一点就哭出来了,但是太冷了哭不出来。” “人都懵了吧。” “哈哈哈是的!大脑里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光顾着发抖了~而且一个人哭真没意思,既没有人安慰我,也没有人可怜我,光是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呀。冰天雪地一片,头顶上只有积着雪摇摇欲坠的树枝,眼前只有浮着碎冰的湖面。我当时真的,以为我会不会死在那儿了呢!但想了想又不是到绝望的境地,虽然很难受,不过趁着还有体力时回去洗个舒服的热水澡,今天到此为止就还不算太糟……可是我为什么要遭这罪啊!明明早上起来心情很好,然而现在衣服弄脏了,新鞋也丢了,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气得我把身上的湿外衣全脱了打包起来!朝天空大吼了一声!就只穿着结了冰的内衣,光着脚拖着重的要死外套和外衣在雪地里一瘸一拐地一口气暴走回家!”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高高在上扬着自信的笑容。安妮妈妈说的很轻松,仿佛这些事对她来说已经都是往日的笑谈了。 “脚指头没冻掉真是万幸,只可惜了我那件毛呢外套,最后在雪地里被我拖坏了,我还挺喜欢那一件的呢。我真傻,就应该丢在那边等回家后休息好再去拿的,这地方又不会有人来。果然是被冻傻了哈哈哈~” “这些事,你倒是挺愿意和人分享这些的。” 她平复下高昂的情绪,斟字酌句地说到:“因为,这是属于安妮妈妈的记忆,而不是珍珠的记忆,更不是艾露妲公主的记忆。” 她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深层含义吗,一定是这样吧。 虽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还有这个层面的意思,我的意思只是她挺愿意分享这些苦难往事的。 我笑了笑:“也并非这个意思,我说的分享,是指这些糗事,或倒霉的事,你居然会愿意主动和人分享。” “虽然有些出丑,但我觉得这是我的功勋。就像安妮玩的游戏那样,有成就点数,到了一个新地方会跳出一个成就,收集齐一套书籍会跳出一个成就,角色死上100次会跳出一个成就。” “能死100次那确实要发个成就呢。” 她噗嗤一笑指着前方:“看到了吧。” 远远望去已经能看到家了。 “快到家了。” 她在我背上抱紧了些,又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绷带 “上中学时有一次去山上玩,回去的时候刚好错过了末班车,朋友们就打算在车站里过夜,等第二天的早班车。” “然后你们在野外过夜了吗?” “不。我可不愿意,我想回家洗热水澡,在自己床上舒舒服服地睡觉,才不要在野外过夜!当时我好难受,山上通讯机收不到信号,我也没有勇气走回家,就坐在椅子上一直陪着她们。” “然后呢?”我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朋友们都困了,那么冰的长椅我睡不着。她们说睡一次以后就会适应了,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去适应这种事,同样是第一次的话……这里离港口20多公里,人的步行速度是每小时5公里,我如果从末班车结束时就下定决心,那我现在都走一半了,我看了下时间,这都磨叽掉两个小时了。但是从现在开始走,如果走的快的话,到深夜我就能到家。” “你不会是走回去了吧?” “那不然呢?再多犹豫一分钟就多浪费一分钟!再犹豫下去我真的会犹豫到天亮!想到这我就立刻跑出车站,往下山的公路上开始跑。” “哇……0.0” 光是听着我的腿都开始有些酸了。 “我一边跑一边想自己已经离目的地缩短一点点了,哪怕是一点点。比起下一分钟再决定出发的我,已经多赚了一分钟了!我在公路上一路奔跑着,跑累了就开始走,走了一段又有力气就再小跑一段路,毕竟每迈出一脚都离家更近了些。到后面实在没力气就只能走了。最后走了三个多月小时走到了城区里,眼睛都是花的,月亮的位置也移了。然后我正好就遇见了酒桶大叔的车。我假装没看见他悄悄绕开,他见了我立刻过来,下车抱住我,眼泪哗啦地就下来,他说大伙儿们都出发去山上找我了。他说他一点也不责怪我,只要我能安全回家就好。” “大叔也找了你一晚上。” “是啊,但我没上车,我和他说对不起,别拦着我。我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就可以破纪录,让我自己跑到家吧!我当时还很生气,非常强硬,绝不能让他坏了我的好事!我就走自己的,就随他就跟在身后。我走了半个多小时自己走回了家里。打开门那一刻感觉自己头上跳出一块「4小时徒步20公里」的牌子,整个人一下瘫软下去倒在门口,但心里是觉得很开心的!” “了不起!” “后来第二天瘸了,没去学校就在家里躺了一天,感觉脚上的肌肉都溶解了。过了好几天我的脚才恢复正常,并落了个疯子的外号。但自那以后,我就可以和别人说:‘哈!我曾在夜里的山道上独自一人徒步20公里,暴走了整整4个小时!’” 徒步20公里对我们来说虽然不算什么,但对于她来说也是个不得了的记录了。 我说:“这么说的话我也有几个了不得记录。我曾经40天不洗澡。” “啊?!为什么呀?” 她爬着凑到我脸旁,我差点没保持平衡把她也摔到草地上。 “当时动了手术不能沾水,就整整40天没洗澡。靠喷香水过活的。” “那可真是了不得的记录。我一天不洗澡都受不了,常常一天要洗两三次澡,早上起来洗一次,中午回家洗一次,晚上睡前洗一次澡。” “那我们可比不了了,我们那比较缺水。” 不知不觉我们就回到了家门口。 打开门,屋内静悄悄的。安妮还在睡觉,天空只比刚刚微微亮了一些,三两声鸟叫回荡在寂静的山谷里,外面依旧是清晨。 我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拿来医药箱和冰袋,把冰袋给她让她自己拿着敷,又打开药草油,帮她轻轻涂上。 “可能是因为我想留下点什么吧。” “啊?” 我正认真涂着药草油,她突然开口说了句奇怪的话。 “人们总说我是个疯子,我承认。我以前做了那么多疯狂的举动是因为我想留下点什么,留下特别的回忆,或美好,或辛酸。” 她揉了揉脚腕,左右两只脚并在一起对比着。两只脚的粗细不一样,扭到的那只脚腕明显更肿一些。 “博士你知道吗?我是在中学时觉醒了这种意识。有一次朋友去海边的雨中餐厅吃饭。那时我们已经差不多吃完了。我是习惯把盘子里的东西吃的一点也不剩的性格,我看到她盘子里还剩着食物就抱怨她浪费粮食,督促她把剩下的菜也吃完,一口别剩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反过来对我说:‘你怎么不把水也喝了?’我听了来气,当时就和她赌气呀!开始喝桌子上免费的水,那么大一壶的水被我一杯接着一杯喝完了。她被我逼着吃干净剩菜,吃完也开始喝水。到这还没完,服务生看到了又给我们续了一整壶水。我心想完了,但还得继续喝。说好了要把东西吃完不能浪费的。然后我们俩就一杯又一杯,喝完了又一壶水。最后我们赶在服务员发现之前撑着腰离开餐厅,抱着肚子趴在路边难受了好久。” “哈哈哈,这种事一般人干不出来吧。” “涨得难受啊!实在是太难受了!喝了这么多水,晚餐没当场吐掉就算不错了!她说和疯子在一起久了也会变成疯子,干这事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说这话不对,人生本不就是各种没意义的事情组合在一起的吗?”安妮妈妈笑了笑:“我们去那家餐厅的次数不算少,每次点的菜都差不多,时间也差不多,谈论的事也无非是生活中的琐事。很多时候记不得哪些事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在哪一年发生的也记不得。但要一提起喝水喝到撑的那一次,即使不记得具体时间,也铁定记得是我们俩在这个餐厅,干了这么一件事。” “若能因此记住这件事,吃吐了倒也有其价值。”我跟着点了点头。 “对,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这一疯狂举动,那么这次平平无奇的晚餐也将沦为众多相同聚会里的「某一次」,像一滴水滴进大海那样溶进回忆里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再也不会想起,变得毫无意义。” “嗯。” “虽然喝撑了肚子真的很难受,但我现在不难受呀。而且收获了一次很有趣的回忆,以后可以和朋友聊起这些趣事。虽然我已经记不得那个朋友的长相和名字了,但我依稀记得当时一杯又一杯地喝水,和抱着肚子扶在路边难受的惨样。” 我帮她一层层卷着绷带,听她继续说着。 “人就是由各种记忆组成的呀。就像博士你说的那样,要有一天你失忆了,忘了自己的一切,那把你骗到任何一个环境下,也都是有办法安心生活的。或者是一对双胞胎同时失忆了,再给他们对调到各自的家庭和工作环境中。他们就会在各自的家人引导下逐渐接受对方的过往和未来,学习着新的生活。并且完完全全把自己当做是对方,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我想了想点点头:“是这样。所有失忆的人就像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产品,没有过去。他们除了样貌外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甚至连性格也都是可复制的。大家每天忙忙碌碌的生活,看似自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实则只是成千上万个模板人类里的其中一种。我认识的人不算很多,也不算少。学校里社会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可我心里总是会默默把他们分门别类:这人是那种沉闷不爱说话的类型;这人是性格开朗不计较的类型;这个是狂妄自恋的类型;这个是会耍小聪明在背后说人坏话的类型。有时新认识一个人,若是相处得很糟糕我心里还会想:「你这种类型的人渣我都见过两三个了,难道还对付不了你吗?」” “我想在这世上一定还有许多和我性格相似的人存在。既然大家的性格都是可配套的模板的话,真正属于自己的,也就只有记忆了。”安妮妈妈温柔地笑了笑:“总这么看别人,但实际上自己在别人眼里也是如此:这家伙和某人很像、属于某种特定分类,特定性格。对吧?我就觉得博士和大狗有点像。博士是否也觉得我和念念的性格有些相似呢?” “是啊,从我嘴里说出来未免不太礼貌,其实我很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嘻嘻~那是自然,念念从小就跟着我混,性格自然会受我影响。” “你可是她的大姐头。” 我说罢站起身,把多余的绷带卷好。安妮妈妈抬起头望着我,两手搭在椅子上,两条腿一晃一晃得像个小女孩。 “不疼了?站起来试试看绷带会不会太紧?” 她试着站起来,身子歪歪扭扭地保持着平衡,看上去是没什么大问题。 我收拾好医药箱放回柜子里,回来时看到她拿着瓶酒,指尖夹着两支酒杯“哐哐”对敲了两下,眨眼笑了笑。 我有些吃惊:“一大清早就喝酒?” 她却显得更吃惊:“哎?治好病不是都要喝一杯庆祝一下吗?” 如果这又是海岛星球上的风俗也不是不可以。看看每天都泡在酒里的杜朗船长,真想喝酒还需要特地找理由吗? 安妮妈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我拿着酒杯不知如何是好。但一想到这杯酒在我回忆里的出镜率也许会比以往喝的每一杯酒都要高,我便闭上眼笑着点了点头。 “那这一杯就祝安妮妈妈的伤快些痊愈。” 妹妹上勾拳 山间的风渐渐没那么凉爽,晚霞一天天推迟。 初夏到了。 安妮妈妈说图书馆的馆长又委托自己去帮忙,这次不知道要在虎鲸港滞留多久。 她嘱咐我照顾好小安妮,每天要给安妮做早餐,开飞船送她上下学,晚餐就去爷爷奶奶家蹭饭就好,完了要指导她做作业,别让她总玩电脑游戏。 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是个家庭教师,一直都是安妮妈妈照顾我,现在我终于能为她做点什么。我信誓旦旦地让她放心,说包在我身上。 结果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出大事了。 我开着飞船在山脚的车站接安妮回家,可等了一车又一车也没看到安妮。 太阳都下山了,天空越来越暗,南海岸的灯塔都开始打转了。 我开始慌了,这小姑娘不会是要学她妈跑回家吧?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去学校找她时,又来了一班车。 车门打开,安妮无精打采地从车上走下来。她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浑身上下都是泥巴,衣服从领口被撕开了个大口子,裙子和腿上都是泥水脚印,鞋还丢了一只。 她抬起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被打得浮肿,泪痕划过满是泥灰的脸蛋,鼻子上和嘴角边都是风干的血迹! 我几乎要崩溃!一把紧紧抱住安妮! 司机师傅让我多关心关心孩子,和老师联系下怎么处理,随后就关上车门开走了。 悲凉的车站就只剩我们俩。 我问安妮这些伤是怎么回事!?她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哭,就耷拉着脑袋摇头。我接二连三地一直问她。她最后再也顶不住,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博士,我想回家!” 天色已经非常昏暗,远处的树林都已经和天空融为一色,看不清分界了。 我载着安妮回家。回到家后我让她先好好洗个热水澡,洗完澡以后涂药。 我正考虑着怎么处理后续的事时,门口传来了一阵拍门声,我跑到门口打开门。 深蓝的夜空下,念念站在家门口。 她问我怎么不来吃饭,刚刚看到飞船飞回家却没人来大叔家里吃饭。 我反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虎鲸港离银月谷这么远她跑来这里干什么?! 她被我乍一问,问的哑口无言,缩起肩膀露出无辜的小眼神。我揉了揉鼻根缓缓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是神经太紧绷了吧。 “你先回去吃饭吧。给我们留一份,等会儿我过去带走,今晚就不过去吃了。” “那好吧~” 念念嘟囔着嘴答应下,一蹦一跳地就往大叔家去。 我正要关门,只见她在原野上蹦跶到一半又突然停下脚步,笔直站着,又转过身朝这边一步步走来。 “又怎么了?”我问。 她两脚踩到我跟前,仰起头,皱着眉,一字一句地沉闷说到。 “教授你……该不会是什么□□吧?” “啊?你,你说什么呢?!”这丫头在胡说什么? “安妮呢?安妮在哪?我要见安妮!” “不行!唯独今天不行,你……过几天再来见安呃啊!!! 她电光石火般给我下面来了一脚!!! 我猝不及防浑身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这疯丫头踩着我的背,鞋也不脱就冲进了房间。浴室门“砰”地一声重响,朦胧的淋浴流水声变得清晰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这个禽兽兽兽兽兽兽!!!!!!!!!” “诶?” 我痛得浑身发抖,可还是努力地半爬起身,吃力地扭过头。急促的脚步声后紧迎而来的是念念的鞋尖! 刹那间时间变得十分缓慢,黑漆漆的凉鞋底一点点覆满了我的视界。 随后,是深蓝的夜空,还有我那皎洁的故乡。 刺刺的草盖到脸上,我飞出门,滚到几米开外的草地上。 鼻子…?!鼻子好像…失去了知觉?!我刚想站起身,下面又被重重踢了一脚。 “呃啊啊啊!!!!!!” “啊啊啊啊!!!!!!枉我这么喜欢你!!!你这个天杀的禽兽兽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我身上一脚又一脚踩着,每一脚都很疼到麻。我蜷缩着双手死死护着□□,除此之外也没其他力气防御了。 我想这是我出生以来挨的最重一次打了吧,比在酒吧的那次还重,但也仅局限于这一秒,下一秒可能又要破纪录了。我的头,脖子,还有背都被一脚脚用力踩着踢着。我都缩成球贴在草地上,她还绕着我,换着法子找角度踢我的脸。 “你不是人啊啊啊啊啊!!!!!!你根本不是人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宰了你!!!!!!!!” 我没了力气,她把我揪起来,对着我的脸颊和下颚一记猛烈的上勾拳…… 感觉下巴骨碎了。麻的。 这小丫头… 明明就只比安妮高一个头…… 力气…怎么会这么大啊…… 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是暖黄色的天花板。 “啊!博士醒了!” 背后垫着松松软的枕头,香草阿姨坐在床边关切地看着我,酒桶大叔站在床尾,安妮也站在边上,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湿哒哒的头发梳得整齐,应该是洗完澡了,就是脸上的伤都还在。 “安妮…药涂了吗?”我问她。 她点点头:“嗯…香草奶奶都帮我涂好了……” “那就好。” 我闭上眼。还是有点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那个……教授,您还好吗……?” 我激灵一下睁开眼。凶犯蹲在椅子上抱着膝盖啃手指,我俩目光“唰”地对到一起,她就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不要过来啊!!! 我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这个念头。 好在理性最终战胜了感性,我镇静着没喊出声,只是人抖的有点厉害,身体有点软,腿毛感觉冰冰的。 她站到大叔身后躲着,空旷的房间里原本瘦小的她在烛影里显得更小个了。现在这受了委屈的小眼神和刚刚的铁拳可十分不搭。 真的,一见她我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真的很担忧,我连女孩子的嘴都没亲过,可不想把这辈子栽在这种乌龙事上,会被人笑死的。 “那个,教授……您……还好吗?要不要吃樱桃?!”念念抱起床尾的草编筐,拿起一颗樱桃就丢到嘴里。“这是时下最新鲜的血樱桃哦!我今天是特意来给您送好吃的来的!” “谢谢你的好意……我等下吃。”我强忍着剧痛安慰她。 “啊,好,好的,您不爱吃也没关系……” 她说着又躲回大叔身后,香草阿姨把我扶起来,帮我在身上擦药,念念很积极地拿着药膏过来,配合阿姨帮我敷药,一边敷一边在我背后小声地说对不起。 “没事,我原谅你,你也不是故意的。冷静下来听我说。这件事就这么过了,比起这个当下有更重要的事,如你们所见,我想安妮可能遭受了校园霸凌。” 一瞬间,目光全聚集到安妮身上。安妮虽换了干净衣服,但脸上的浮肿还没消,左眼眼眶和嘴角还有伤痕,手臂和膝盖伤痕累累。 “安妮,你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问她。 她低着头卷着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安妮!和姐姐说你的伤是怎么了?刚才就问你呢!” “体育课上…我自己摔的……” 她把头压得更低。 “安妮!” 念念蹲到她跟前拉起她的手:“你要是再不把事情如实说出来,教授就白挨打了呀!” “诶?” 无论我们怎么哄安妮,她就是不说。到最后香草阿姨说还是先联系安妮妈妈吧,安妮听了一下激动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我命令你不准联系!谁都不准!” 为什么王族的威严要用在这种地方……但我看到了一丝突破口。“安妮,你快和我们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你不说清楚,我就打电话叫你妈妈来,你威胁不了我的。” 她又急着原地跳脚,我叫大叔把电话拿来,她才拦着大叔答应说出来。 “是在放学的时候,桃子带人来打我…” “桃子,是那个小姑娘吗?”酒桶大叔神色担忧地问:“之前有来过这里做客呢,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你们是吵架了吗。”香草阿姨说。 桃子,是一起打游戏的那个女孩吗,我想起来她们俩之前就有矛盾。 “我本来今天想和桃子道歉的,我想等她心情好的时候再和她道歉。可她笑的时候一看到我又不笑了,我想我可能是还没准备好吧,等过几天再说,然后放学时就被桃子带着几个高年级女生堵在校门口。” “然后呢?”念念焦急地催促她。 “然后她们什么也没说,就把我带到没人的小路上,然后就开始打我,扯我的书包,揪我的头发,还把我绊倒在地上,踩我…” 安妮说着又开始啜泣起来。 念念抱着安妮轻抚着她的背,一面咬牙颤抖着:“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咽不下这口气……那裙子是阿姨买给安妮的全新裙子,原来是被人踩坏了…还把我的安妮打成这样。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咽不下这口气…去把那个桃子约出来,我给她死!” “不行,我反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念念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球都迸出血丝。我的理性又被恐惧占据住,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只见念念跑到房间角落拿起通讯机边按边碎碎念着:“我要告诉安妮妈妈…我要告诉安妮妈妈…” “等一下,绝对不能让安妮妈妈看到安妮现在这模样!” 我还没说完,她就拨通了号码,安妮抓着她拦也拦不住。念念愤怒地盯着我,还把声音调成最大声的公放模式。响铃几秒后,电话另一头传来安妮妈妈的声音。 “喂?怎么啦?” “是我,你女儿被人打了怎么办?” “什么?” “你女儿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怎么办?” “安妮被打了???!!!我马上回去!!!”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安妮哭着一下下锤着念念,念念冷冷地站着纹丝不动。结果最终还是让安妮妈妈知道了。 白给 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安妮妈妈有权知道这件事,她是安妮的监护人,瞒着她反而是不负责的做法。 一个小时后,安妮妈妈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因为飞船留在银月谷里,所以她是开着船从虎鲸港开到南海岸,再从南海岸一路上山跑回家的。 进屋后,她见到安妮的反应比念念更激动更伤心。毕竟是亲骨肉,女儿被打比她自己被打了更难受更心疼。 我们和她复述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经过。 “这能忍???” 她听了立刻去衣柜里拿出□□拆开弹匣检查着。安妮见这一幕吓得急忙拦住安妮妈妈,劝阻她说这样不好,到这就结束吧。但安妮妈妈怎么也听不进去,大叔和阿姨也一起百般劝说,她才终于答应收起枪先让安妮自己解决,实在不行再插手。 “明天就去找那个小贱人算账!好吗?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她的眼睛里冒着火,态度十分强硬。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床上的我也是鼻青脸肿的。 “你也被打人了?” “不,我是自己摔的。”我坚定地回答她。不想解释了,会越说越复杂。 她没多理我,走到角落拿起固定电话就开始拨号,几声铃响后一个女声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 “您好,请问是桃子吗?”安妮妈妈礼貌回应着。 “桃子在楼上房间里哦,请问您是?” “我是她的朋友安妮的家长。”安妮妈妈听着电话转过来,嘴里说着温柔的话语,眼里却瞪着杀人的目光。 电话那头立刻回应:“您好您好,我是桃子的姐姐,是找桃子对吧,您稍等一下。” “不必了,您转告一声,明天下午放学后到学校外的公园里,安妮要和她决斗。” “您说什 没等对方说完,安妮妈妈就把电话挂了。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对方打了过来。 “您刚才说什么,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是桃子的姐姐的声音。 “我说要不是今晚太迟了,保证让你家那小贱人见不着明天的太阳!哦吼吼~不好意思,失态了呢~~能麻烦您把你们家桃子的身高体重报一下吗?我好帮她定棺材。如果方便的话,您的身高也请报一下吧~” 安妮妈妈阴阳怪气地在电话里和桃子的姐姐吵了起来。 一通友好交流后她们最终达成了共识。明天放学让孩子去学校外的公园里1v1男人对决。 我心想这不是女人打架吗?除了我和大叔以外哪有男人。而且这也早就脱离校园霸凌的范畴,已经演化成聚众斗殴了。海岛星球如此彪悍的民风是我没想到的,所以说就不该把这事告诉安妮妈妈!事情朝着未曾设想的方向恶化了。 安妮妈妈挂了电话,让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先回去。 大叔说有事就再找他,安妮妈妈听了居然对大叔发起火,说整座山上就两家住户不找他找谁。大叔看这咄咄逼人的架势不太对也不敢说什么就走了。 念念正要溜走之际被安妮妈妈叫住,她指着念念还有我说。 “你,还有你,明天都跟我来。” 她打算玩脏的,让我们几个大人一起去殴打那个小女孩。我很吃惊她居然会这么想,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我干不出,安妮不就是这样被揍的吗?!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把□□放到我手心上,给了我一个坚定的眼神:“犹豫,就会白给。” “啊?” “博士你看这里,推一下…弹巢就会弹出来,一次装6颗,这把枪是双动的,直接扣动扳机就能发射,但一般还是建议拉一下击锤,你看就像这样……拉完击锤后就只要轻轻扣动扳机就能发射了,精准度也会比直接强行稳定很多。然后这把枪是用.357马格南子弹,我还有一把是用.44马格南子弹的,两把枪用的子弹不一样,不要弄混了哦。” “哦哦哦!原来如此。” 我推出□□弹巢一只眼瞄着试试一手感,又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呜哇!不行不行!这会死人的!我不干!” 我把枪推回她手里摇头拒绝着。她接过枪反手抵在我脑壳上瞪着我。 “嗯?” 我并非不愿意为安妮出头,只是这种方式着实不太好。我认怂答应她明天跟去看情况。心想到时候不参与就行了。 第二天我们把安妮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上学,还照了张相。送安妮去车站上车后,我们到学校对面的餐厅二楼,拿望远镜窥探安妮在学校的行踪。 安妮妈妈和念念就这么一直守了一上午,像电影里的特务和侦探。我在南海岸的街道闲逛了一下午啥也没干,光等着放学的堵人打小孩了。 太阳开始落山,海面上金色的波光晃着眼睛,学校敲响了放学的钟声,时间差不多了。 我们三个人到楼下的咖啡店里坐着,两个人戴着墨镜拿着报纸半遮面。 学校大门打开,小盆友们涌出来各自投向父母的怀抱。安妮也混在人潮中。 她右手捂着胸口的蝴蝶结,右手攥着根有她一半高的球棒,无助地左右张望着。头上还戴着今早出门时念念给她戴上的新贝雷帽,身上的新衣服整整齐齐也没弄脏,看来在学校里是没起什么争执。 “嘘,先假装没看到。”安妮妈妈推了推墨镜给我一个眼神。 念念吸光瓶子里的汽水,嘻嘻一笑从靠背椅上躺了下去,把脸藏到花丛后。 “差不多可以跟了。” 两个小男生来向安妮打招呼,安妮强扭出笑容打发走他们,又愁眉苦脸地向公园方慢慢走远。 安妮走远后,我们起身远远跟在她身后。跟着她经过车站拐到另一条路上,朝公园走去。 远远望去公园里有几个放学的小学生在玩沙子。安妮背着书包坐到公园的秋千上等着,我们躲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 这附近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以至于我们不得不躲在草丛这种教科书式的掩体里。 太阳一点点下山,公园里的小学生渐渐回家去了。到最后只剩安妮一人还坐在秋千上。 这时,前方一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小女孩拎着球棒走来,身后背后跟着个比她高一截穿着马甲和牛仔裤的少女,少女身边还跟着个幼儿园小妹妹,像鸭子一样一步一步走着,手里也拖着根长长的球棒。 全家上阵?不过那么小的小孩带来打架不是当累赘吗!? 我扭头向上看,安妮妈妈和念念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两根同款球棒。 怎么海岛星球上的人打架都用球棒?这个岛上特产是球棒吗?! 走在最前面那个粉红色裙子的小姑娘朝这儿大声喊。 “安妮!!!” “桃子!!!”安妮从秋千上跳了下来,气势也一点不输迎着三人走上去。 “嚯?居然朝我走过来了,竟然不逃跑还主动上门找死吗?!看来你昨天是没挨够打!!!” “桃子!暴力不能解决一切!” “但暴力可以解决你!”粉裙子小姑娘挽起袖子举着球棒挑衅着。 这时压在我身上两人再也按捺不住,踩着我的头就跳进我的视野里。我也只好一起跟上去。全是女人打架,我一个男的上有些尴尬,搞得我走路姿势都差点变得有些妖娆起来。我望了望四周,路上没有其他行人,空旷的公园里就剩我们两帮人了。 对面三个女孩看到草丛里跳出来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吓了一大跳。 安妮妈妈挥舞着球棒站到前面叫嚣着:“说好了1对1单挑,看来你是想毁约?!无耻!下流!” 穿马甲牛仔裤的女孩走到前面来护着身后的两个人,她的身高和念念差不多高,看上去岁数可能比念念还要小,却能感觉到她十足的气场。 “我带我妹妹来帮我妹妹加油,反而你们一个个带着家伙来是什么意思?还带了个男人来?你是谁?我不记得有打过你。” 从她声音可以听出就是昨天电话里桃子的姐姐,那个粉红色裙子的女孩就是桃子了,另外那个幼儿园的小宝宝听着也像是她妹妹,她很配合地把球棒丢掉,踢了几脚沙子埋上。 安妮妈妈破口大骂:“少废话!现在是我们四个打你三个!你把我女儿打成这样,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吗?!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安妮妈妈还没嘲讽完,念念举着球棒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桃子的姐姐冷笑了一声,一个扫堂腿把念念绊倒在沙地上。 倒下的念念敏捷地翻滚躲开她后续的踩踏攻击,并顺势狠狠挥出球棒,桃子的姐姐来不及收回踢出去的脚,被念念打了个正着。 两个海岛星人谈不拢已经打起来了,看着她们一对一,安妮和安妮妈妈相互给了个眼神,安妮妈妈握紧球棒冲了上去,安妮愣了一下也举着球棒冲上前去。 桃子冲过来招架住安妮,安妮妈妈朝着桃子的姐姐攻击过去,几个人扑在一起扭打成一片。 我还正担心赤手空拳的桃子姐姐一个人打两个会不会不公平时。只见安妮妈妈手里的棍子连人都没摸到就被桃子的姐姐一记冲拳击中脸颊,整个人飞出去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白给了! 果然是会叫的狗不咬人,开打前叫嚣最凶的那个往往是战斗力最弱的。她还说念念性格像她是她的跟班,跟个屁!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滓! 我赶忙过去帮沙坑里歇菜的安妮妈妈拉扯好上衣以不至于走光的太难堪,我拍了拍她,没醒。掐了掐脸,还是没醒。她翻着一点点白眼,嘴巴还张着。 那个幼儿园小宝宝拖着球棒过来了,我招呼她在安妮妈妈身边坐着。她还挺听话,哄一哄就就乖乖坐在一边。 我四处望了望,偌大个公园,竟然一个行人都没有。就只有远处民房的楼顶上有个爷爷手里捧着瓜,一边吃一边看这几个人在沙坑里打的尘土飞扬。 这是一场试炼 念念凌厉地挥舞球棒,桃子的姐姐时而后跳,时而蹲伏,不断闪开念念的攻击,并予以拳头和膝盖的还击。念念也不是吃素的,或招架格挡,或侧身闪躲,或转身推开,顺势化解掉对方袭击而来的力量并重击对方。挨了不少打同时也狠狠揍了对方。 另外两个小姑娘则把球棒都丢了,在脏兮兮的沙坑里扭打缠斗在一起。 桃子咬住安妮的手臂,把安妮咬的哇哇叫。安妮也不服输地扯着桃子的头发,扯的她夹紧眼皮直流眼泪。两个人像下锅的鱼那样在沙地上扑腾着,着实可怕。 我原以为她们来这边最多吵吵架发生点口角,没想到是真的打架。 我印象里女生是不会打架的,至少在露比是这样。有也只见过一次,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一巴掌,仅此而已。动真格拼命的战斗在男人里都很罕见,海岛星球人未免太过性情。 桃子唔唔叫着拿头撞安妮,安妮被咬的疼得乱踢脚大叫,我忙跑过去想把她俩分开,结果没注意到那小宝宝一直抓着我的衣角,被我猛的一起身带到沙地上去了。 她一脸扎进沙坑里吃了满嘴的沙子,揉着眼睛就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我赶忙回头先安抚她,帮她吹一吹眼睛。几乎同时,另一边也传来了惨叫。 “啊!啊!!头发!头发!头发扯断了!” 桃子松开嘴惨叫着,公园里哀嚎四起,场面顿时变得十分混乱。 安妮松开手翻滚爬起来,像猴子帮同伴在头上找虱子那样抱着桃子的头一缕缕翻着头发。桃子抱着头哭个没完,一边嘶着气给安妮指着哪里疼,安妮果然还是关心那个女孩的。 桃子的姐姐可能是听到自己妹妹的哭声,她的目光扫到这边,一掌推开念念朝这边冲过来,我慌忙举起手大喊:“我没欺负她!!!先说好了我没欺负她!!!” 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她一脸疑惑:“我怎么不记得我有打过你?” “我这伤不是你打的!我不参与你们 话未说完脸上就狠狠挨了一拳! 我的头一晕,失去平衡摔倒下去。 这拳头真的硬啊,像拿石头砸脸那样。 睁开眼,绯色夕阳被桃子的姐姐遮住了大半。 我吃力地爬起身。念念在她背后举着球棒正冲过来,桃子的姐姐突然蹲了下去,球棒重重地挥在我脑壳上。 世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眼前的夕阳,天空,然后是秋千的倒影、沙子。我扑通一下直直倒下去,背上还压着一个。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爬不起来了,耳朵也嗡嗡的。也不想爬起来了。 眨了眨眼,天空的火烧云突然消失变成了满天繁星? 高高挂的明月被遮住,鼻青脸肿的念念出现在我眼前。她把我拉起来,我明明才刚倒下,原来已经躺了很久了吗。 她一边擦着鼻血一边说自己把那三个都打跑了。 “连那个小宝宝都打吗?”我问。 “怎么可能!柚子才5岁呢!就橙子能打一点,桃子饭桶一个,敲一棍就老实了。” “听这话,你认识她们?” 她呸的一下往地上吐了口鲜红的血泡。 “当然认识,橙子总和大狗勾搭在一起。” “原来你们是朋友吗?” “就到今天为止了,以后也不用做朋友啦~我们回家吧教授,今天大获全胜!” 我寻找着安妮。她揉着满是血牙印的手臂站在原地发呆,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念念和她击了个掌。她僵硬地笑了笑。今天的新衣服终究还是弄脏了,比起昨天,身上也添了几道新伤。 细细一看她手臂上的伤口被咬得挺深的,颜色一片紫,几个血牙印深深嵌在皮肉里,被咬的皮肉部分甚至有些凸出变形,若不是败下阵来那女孩会真的会把安妮的肉给咬下来吗? 安妮很勇敢,没有哭也没有流泪,只是轻轻地问我。 “博士,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和桃子道歉呢?” 念念突然来了气。手指点着安妮的额头大喝到:“道歉?事到如今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做错!那小畜生都把你咬成这样了!” “可是我们也把桃子打了一顿,扯平了不是吗?”安妮轻声说。 “对,是扯平了,所以以后和那种人绝交!互不相欠!” “啊?” 安妮听了愣住,向我投来目光。 我只冷冷看着。 安妮两只大眼睛一点点漾出泪光,颤抖地挤出几个词拼成短句。 “博士,也是,这么想吗?” 我反问她:“还有回头路吗?” 她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从眼眶里涌出,划开尘土,在小脸蛋上刷出两条弧线。一颗颗月光滑落在沙地上,她只是垂下头默默无声。 回头路当然有。有很多,千千万条。 我想我应该支持鼓励并帮助安妮去找回友谊。但我做了相反的事,我也和念念一起劝安妮和那个女孩绝交。 并非是那女孩对安妮影响不好。那孩子虽然刚才对安妮下手很重,但我对那孩子的第一印象和直觉告诉我,那是个本性不错的孩子。 只是我很明白安妮是哪类人,她的老底我一清二楚。她是那种会依赖着别人,为别人而活的人。 生活重心不在自己,而在别人身上。而我希望她能借由此事摆脱掉依赖别人的毛病,也多为了自己而活。 打个比方:想要去一个地方旅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执行力往往是很差的。倘若有个好朋友合伙加入,便能很快组织起来,执行起来。制定旅游计划,查找攻略,订车票,采购各种必备用品之类的。即使到最后这些事全都是自己一个人做,那个朋友什么都没干就只出了张嘴,自己也是开心的。因为找个人合伙并非是为了「找个帮手」,而是要「得到一个去做的理由和动力」。如果没人和自己一起合伙,那么这次旅行就会一直耽搁在脑海里,永远是计划。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情侣之间即使就只有两个人,也会愿意在休息日里忙活上一整天,就为了做出一顿半个小时内就能吃完的晚餐。若独自在家,那很可能随便煮点东西,找块面包啃啃就应付过去了。 我当然不是说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说有这么一类人存在。 同样,有很多人对待生活很精致很认真。认真过好每一天,做好每一顿饭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在休息日也把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一个人在家也穿的漂漂亮亮,不会因为访客等外来因素影响自己的作息。这些人非常值得尊敬。但这只是「自律」,而非「生活的重心」。 有的人在工作上是个碌碌无为的小职员、小工人,只为把精力投入到孩子的教育上,努力成为一位好父亲,好母亲。相反就有人牺牲了陪孩子的时间,去换取工作上晋升的机会。有的人为了爱情放弃了已有的社会地位,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有的人穷极一生不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只是为了获得父母对自己的认可。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重心,但都旨在获得不同层面的认可、安心,还有活着的理由。 把自己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奉献给最好的朋友,哪怕自己什么都不要,也希望朋友好好的。在意朋友对自己的看法,在意朋友和自己的亲密程度,生怕有一天朋友对自己发火,不和自己玩,再也不理自己。倘若朋友和自己的关系真的结束了,那简直比天塌了还可怕。因为失去了自己悉心建设的那个朋友的话,自己就什么也不剩了。 安妮就是这样性格的孩子,我很了解。因为曾经的我也是这样的人,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把自己的一切依附于某一个人。做的什么事都要告诉人家,希望人家知道,希望人家评价。和人家说很多内心话,希望人家能多多了解自己。做的一切都只是为那个人,忽略「自我认同」转而去追求「来自他人的肯定」,牺牲尊严不断去讨好人家,来换取那「滑稽的友谊」。一天天下去,到最后发现自己离不开那个朋友,变得越来越卑微。 安妮和小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像了。虽然可笑,但心智未全涉世未深的小孩确确实实就是会变成这样,很客观的事实。 这段时间的一起生活,我观察了安妮的言行。不说全部,但她做的很多事都是围绕着那个女孩,哪怕自己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自己会受伤害,她也在所不惜。她把一切付出都拿去换桃子对她的认同,以藉慰自己的内心。好在桃子是个好孩子,把当你当做朋友。若安妮依赖的是个坏孩子,甚至是个有恶习的成年人,那安妮十有八九会误入歧途。不管他利不利用安妮。 这是一场试炼。越过这场试炼,安妮才能得到成长。 她必须撕心裂肺一次,死心一次,痛失自己的“一切”,才会懂得把投资的重心放到自己身上,才会明白「人要为了自己而活」这个至关重要的道理,才会,有所成长。 桃子正好是能拿来利用的工具。 安妮甩开念念的手仍旧背对着我们一声不吭。我拉住念念让她别管。 念念缩回手有些无助,她自己也才只比安妮大个五六岁。 我四处望了望没找见安妮妈妈的身影,才发现屁股下还坐着一个。 我从坐垫上挪开,念念摇了摇她没反应,我捏住她的鼻子捂住她的嘴巴,过了会儿她挣扎着憋醒了。 她说自己做了个梦,梦到自己一个人把人全打跑了。 我说这梦确实不假,人确实都被打跑了,就是有些串味。她站起身,一大把沙子从身上哗啦泻下,洒了我满头都是。 我急忙躲开,也站起来抖着身上的沙子,摸了摸脖子发现自己的项坠不见了。 新月项坠 那是一个拇指大的沙漏项坠,做工精美。镀金的钛合金骨架,透亮无暇的玻璃里面装着用黄金磨成的细沙,在太阳下能反射出十分美丽的光芒。 项坠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从小到大一直当做护身符戴着。十多年来这个项坠就像父亲和母亲陪伴在我身边一样,在我危难的时候守护着我化险为夷,对我来说意义非比寻常。 我忍着内心的慌张在沙地里一层层翻着沙子细细寻找着,应该就在这附近。 安妮妈妈伏到我身边问我:“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我平时戴在脖子上的项坠,有看到吗?” “埋到沙子里去了吧?”念念也一起蹲下来在沙子里翻找着。 “最好是吧。” 糟糕的是我不记得是在哪里丢的,一点想不起来昼间和下午时项坠是否还挂在脖子上。最担心在白天时就弄丢了。 安妮妈妈说会不会是丢到别的地方了,我反问她们有没有印象,最后一次看到项坠是在哪? 她们摇摇头,光顾着准备打架没注意过这个。 念念说东西没了的话很快就能察觉到,现在察觉到,那就说明是短时间内丢的,东西也应该就掉在这附近哪里。 她们帮着我一起在沙子里,草丛里,路上找了半天还是什么也没有。 越是焦急就越找不着,天全黑了,肚子也咕咕叫。没辙,只好先回去包扎伤口上药,回家路上再好好找找地上有没有,没有就只能等第二天再来找了。 之后几天安妮都没去上学,安妮妈妈给她请了假,把她也带去虎鲸港的图书馆里跟在身边。 我回到公园把沙坑被我翻了个底朝天,沿途的草丛、排水沟也翻了个遍。路人也是逮到一个问一个。 念念叫了大狗来帮我一起找,找了两天还是没找到,能找的地方全找遍了。我彻底失去了耐心。画张画留下联系方式发到附近的商店,沿街贴在墙上重金悬赏,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 生活像龙卷风一样席卷而来,留下些许划痕后又像龙卷风一样过境离去。 日子又平复到了往日的宁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安妮妈妈从虎鲸港回来后,以生病为由给安妮请了长假,每天和安妮睡到下午才起。之后便是埋在房间里翻一堆书。有时甚至晚饭也不煮了,直接去邻居大叔家里吃。 我除了睡眠时间外也和她过着没什么两样的生活,记录着莎菲雅的气候、地形,研究地理环境。也从图书馆收集来的资料里研究海岛星球上的本土传说,算是有些突破。 海岛星球上曾传闻。很久以前一个小岛上莫名其妙多出一批居民,那一脉子嗣号称守护着「无比贵重的秘宝」。我不知道那个秘宝是不是就是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比密更贵重的财宝。反正收集下来写份报告给公爵交差就行了。 只是那个岛在星球的另一头,想调查只能等风暴弱一些的季节才能去。 一天夜里,念念敲开了家门,她说来山谷给安妮妈妈送东西,顺带捎了条项链给我。 她听大狗说直到最后我也没找到项坠,就让大狗做了一个,补偿我那天替安妮出头打架时丢的。 她帮我戴上项坠。小小的项坠是用两颗子弹壳焊接在一起的,形状姑且算是个沙漏。绳子一端的弹壳上开了许多细细的小孔,我摇了摇里面有清凉的花香。 她说子弹壳里面是连通的,做成了可以螺旋扭开的设计,里面装着「黄骨醒魂香」,一种用黄骨花的种子晒干后淬上风岩草精油制成的香薰剂,有助于缓解人的压力,有使人神闲气定,醒目凝神的功效。古代的水手出海时家人都会亲手为他们制作这种香料,并为他们戴上以此来为他们祈求平安。往年这个季节她的奶奶都会做很多熏香,她也有跟着学,今年她也做了不少。 我细细闻了闻,清盈的草香里饱含着春末海风的气息,心情更舒畅了许多。 “以后这就是我的新护身符了,谢啦。”我笑着摇了摇项坠。 安妮穿着睡衣从房间内走出来,她揉着眼睛拉住我的衣角说自己做了个噩梦,梦到妈妈又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要自己了,而且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吓得流泪,念念安慰她说梦都是假的,乱糟糟的没有逻辑。 “可是那个梦好真,好可怕呀。”安妮搂着念念的脖子,念念半蹲下来抱着她。月光映在草地上,山间的风似乎和以前比不那么冰凉了。 念念用可爱的娃娃音在安妮耳边轻声说:“梦一般都是没什么逻辑性的,再真的梦都是假的。你只需找到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让自己发现自己在做梦就好了哟。” “可是……可是我在梦里看到的事,做的奇怪的事,还有见到不认识的人都觉得很正常,很合逻辑呀。” “所以才叫梦嘛,不然你就不会发现自己不在现实中,也不会被噩梦第一时间吓醒呀。” “但是真的很可怕呀!!!”安妮说的抱得更紧了些。 我想了想问她们俩:“你们知道梦的起源吗?” 她们表示不知道,我解释说:“关于梦的由来有许多说法,其中有一种说法是,远古的动物祖先们为了模拟危机而演化出的能力。梦见大火,梦见地震,梦见野兽袭击,梦见洪水泥石流,让自己先在梦里体验一遍,从而锻炼自己应对危急的能力,这便是梦最早的来源。” “对!没错!就是教授说的那样!梦就是你睡觉时你的大脑给你编故事玩呢!你被你自己编的故事吓到啦~” 安妮抹掉眼角的泪。 我说:“这么想的话,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这是很客观存在的事物,并不预示着什么。梦里能梦到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事。反过来,能梦到的噩梦,也是基本上不会出现在平常生活中的事,所以才被你的大脑拿来模拟演练,你大可不必担心这种事会真的发生。” 说到这我已经纯粹是在忽悠她了。 我并不认可自己说的话,小时候妈妈和爸爸的相继离世我全都清清楚楚地梦到过,包括每个细节。那段梦境也是我为数不多记住的童年回忆。 但安妮的梦显然是模拟危急的那类。 “而且,梦也有美好的一面呀,你一定不想以后再也做不了梦了。”念念温柔地安慰着安妮,温柔的有些不像她自己。 我说:“这样,安妮,以后当你不开心或者伤心时,你就去找周围有没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想想自己叫什么,住在哪里,从以前到现在的事。这样养成习惯后,当你再做噩梦时,八成就会习惯性地去找身边不符合逻辑的地方,那样噩梦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被打破。你觉得如何?” “好麻烦呀,有没有简单的方法?” 念念说:“我刚好有个简单高效的方法,你想听吗?” “简单高效的方法?!嗯嗯!想!” “就像开灯关灯那样,把梦摧毁掉就能从睡梦中醒来呀~比如从山崖上跳下去啊,朝胸口来一刀啊,或者吞一颗枪子儿!” “哇!那要是赌输了不是梦岂不是…!” “所以很高效嘛!哈哈哈哈~~~” 安妮开心了许多,念念从自己脖子上解下项链给安妮戴上,项坠的外形是一枚新月,里面也装着用花种做的香薰剂。她捏了捏安妮的脸蛋说:“快回去睡吧,噩梦说出来就破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发生了。戴着这个睡准能做好梦!” “真的吗?” “我可曾骗过你?” “没有!” “那就好!以后再做噩梦的话就和大家说,这样噩梦里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好!” 安妮摸着胸前的项坠,嘴角咧开就再没合上过,看来是真喜欢。 “不和大家说的话梦魇可是会找上你的哦~~~!” 念念一边用恐怖的语调逗着安妮一边挠她的痒痒,两人又闹作一团。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山谷间的夜风也逐渐不再那么凉冷。 念念离开后,安妮开心地回房休息,我把安妮妈妈要的书放在她卧室的书桌上,我翻了翻,是几本魔法题材的故事书。 月光洒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她自始至终都没醒来过,今晚的事仿佛是我们的小秘密。 和安妮道过晚安后,我上楼回房继续记录今天的研究。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森林采样时,发现安妮早早就穿好衣服坐在一楼客厅的餐桌边上。 难得她今天这么早起。我转头就去厨房,从墙上取下锅想着先给她做个早饭再出门。安妮跟进了厨房,她扭扭捏捏的样子看来是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花环 “早上好,博士。” 安妮我问了声好,打开冰箱拿出三颗鸡蛋递给我。 我点开灶台的火,往锅里倒入油热着,一边把鸡蛋敲进碗里撒上盐打碎。安妮踩着小板凳到灶台另一半边操作着,我把蛋液倒入锅里散开造型,她剥开一块黄油放在另一面锅里热着,接着拿刀切下几片面包,等着黄油化开。 窗外不是很亮,还只是清晨。她盯着锅里的黄油若有心事,房间内的气氛也变得如同窗外雾气那般阴沉。 “今天起这么早?”我给鸡蛋翻了一面:“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我想去山上采点花,能陪我一起去吗?” 我望了一眼门口的走廊。安妮妈妈估计要下午才会醒吧。 安妮把两片煎好的面包从锅里铲出,我将鸡蛋铺到面包上,她从冰箱取出火腿片递给我,接着把牛奶放入热炉子里,另一手继续往锅里放入黄油重复刚才的步骤烤另外两片面包。 我把烤好的面包和火腿夹好切成小块,也不去客厅了,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就着牛奶随便吃吃,吃完后她洗了手跑去客厅,我把厨具洗净清理好灶台。 整理好后,她已经穿好皮鞋提着草篮在玄关口的镜子前试着她的新帽子,我帮她照了张相,顺便拿了件薄外套给她披上。 海岛星球的昼夜温差没露比的那么大,欧卡岛又在高纬度地区,总的来说初夏的晨间气温比春天的更舒服。 我们丢下安妮妈妈,踩着湿漉漉的草坪悄悄朝着森林去。 在森林里,我戴着非常粗糙厚实的那种工地手套,扎进灌木丛里扯了一根软藤条出来。 她说她想做一顶花环和一个手镯,还要树果。我找了棵不怎么高的小树爬上去站在枝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拿着撬棍往更高处打着树果,我一颗颗打,安妮在树下一颗颗的捡,还喊着再来几个。 安妮一路采了许多漂亮的花朵,提着满满一篮,我抱着树果和她一起去小湖边上。在湖边一颗颗清洗树果时,顺道去记录了下湖边的晨间温度和湿度。 安妮清洗完树果和藤条后,就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开始编着花环。我则在一旁草地上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着休息着。 抬头望去,高耸的树冠延伸到湖面之上,形成一个巨大的遮阳伞,湖面外沿皆被树木占据了阳光。那树看起来比学院的楼都要高,有的树还穿着枯死掉的外壳,不知这些树从出生到现在经历了多少山火,多少雷劈,在这片原野上又矗立了多少万年。 我伸了个懒腰,安妮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藤条,清澈的眼眸里闪着阳光穿过树荫射下的微光。她将几根藤条有序地螺旋扭紧定好形,打成一个圈,在自己头上试了试大小,确定没问题后再把一朵朵花编织进花环里。 她戴在头上左右转着问我好不好看,又递给我电脑要我以湖面为背景给她拍一张相片。 “怎么突然想做这个了?”我拍好照片问她。 “嘻嘻~给桃子准备的生日礼物。”她嘻嘻笑着。 我听了默不作声,没过两秒又忍不住问:“不是和那个女孩绝交了吗?为什么还这么做?你这样依赖一个人不太好哦。” 她叹了口气:“若是其他人发生了这种事那就绝交了算了,但唯独桃子,我舍不得。” “为什么?桃子她,很特别吗?” “一言难尽。” 她叹气的神态和安妮妈妈一模一样。是女孩早熟呢?还是单纯从安妮妈妈那儿学来的呢?平日里充满孩子的稚气和天真,现在认真起来又像个小大人。 我想还是和情绪有关吧。 “你还是舍不得那个女孩吧,这段时间你神不守舍我都看得出来。虽然我不理解女孩间的情谊,但我所接触到的女生都是敢爱敢恨的,要么和一个人好的不得了,要么撕破脸皮老死不相往来,像你这样翻了脸后还挂念着对方的我是头一次见,我不清楚莎菲雅的女生是怎么样的,至少我们露比那边是这种情况。” “博士不愧是科学家!这都看得出来!” “唔……我觉得,你太过依赖那个女孩了,你不应该老围着她转。你是你自己,你要为了自己而生活。” “说是依赖,也是有点。可我不想丢下这么重要的人。我真的很想挽回桃子,如果当初知道会变成这样子,我说什么也要让着她,不去为那点小事和桃子扯皮斤斤计较。”她心灰意冷。 “现在已经覆水难收了。” “其实,我和桃子认识很久了,我们算是发小。很久很久以前我在网络上认识的。那时我在游戏论坛上认识了她,玩的游戏也是另一款,不是这款。” “居然是从网络上认识的吗?” “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很熟,只说过几次话,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了。再后来,大概是两三年后吧。我在其他论坛的版块里留言时,有人给我发了条奇怪的回复「好久不见呀~天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天使?” “天使是我的网名啦!那时候我还在想这人是谁啊?我一点也不记得,就只好回复一个「好久不见!」回去。结果对方又发来回复「我们以前聊过,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在玩那款游戏~」其实我当时已经没有玩那款游戏了,翻着她的资料,隐隐约约记起好像有这么一号人。不过只是聊了几句话而已,而且那时候我才五六岁,根本记不得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定你在你认为非常重要的人眼里只是个普通朋友。相反,有些人你只当她是普通朋友,但在人家心里,你却是人家非常重要的朋友呢?” “差不多就是这种情况吧。我对不起桃子,她还记得我,可我却我完全不记得她,不把她当回事。” 安妮双目无光摇了摇头。 “后来,桃子加了我好友,要了联络方式。那之后我们也只是相互把对方晾在好友列表里,再没说过一句话。那种情况又持续了半年多吧。突然有一天桃子因为一件什么事找上我聊天,那次我们聊的很开心,然后第二天也继续交流着,后来也持续下去,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每天都聊天,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段向我打招呼问好,再后来第一次通话,第一次视频,第一次约会出去玩。回过神来,桃子已经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了。” “真好呀。” 我接过那个花环,编织地精致好看,一点也不焦躁,只在节日里的彩绘上见过这么美的花环。她是真的有诚意想要挽回这段友谊,并不是慌乱地只为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缺。和小时候因为友谊破裂而失去理智的我可不一样。 我开始动摇了。 也许,我不该用自己的意志去决定安妮的行动。我可以暗示她、引导她,但我不该用所谓的“试炼”为借口拦着她,更不该擅自替她做决定,尤其是这种我自己也拿捏不准对错的事。 她有自己的想法,只要不伤害他人,不伤害自己,那我一定会协助她到底。这才是尊重她的表现。 “现在这个游戏就是桃子拉我来玩的。而且我们原本不是住在虎鲸港嘛,半年前我搬去和妈妈一起住,学校自然也转学到南海岸,结果,结果她居然也转学过来,和我一个学校一个班。” “不会不方便吗?” “肯定会不方便啊!每天都上学都要坐那么远的车。虽然这边的学校更便宜一些,可转学是要重新交钱的,她家并不是很有钱,家里总共就三个人,除了她自己和由乡下亲戚抚养的妹妹外,家里就只有大她两岁的姐姐当家。” “哎?你说桃子的姐姐,就是那天那个女生才…” “一点也看不出来吧?橙子姐今年才13岁,为了让桃子能念上书,早早的就去工作了。” “那岂不是太为难了?” “可能人家自己也不喜欢读书吧。”安妮苦笑着。 “是吗。” 她一圈圈转着手里的花环,目光落到地上的小草上,微微笑着。 “大概是在我和桃子已经成为好朋友的时候吧。有一天我做了个非常真实的梦。我梦到我和桃子都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世界即将重启之际,濒死的我躺在桃子的怀里。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下辈子不想再当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了,只想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可是我不想忘记她,不想忘记我最好的朋友!她也紧紧拽着我的手,哭着答应我说好,好,无论如何她都会找到我。然后我们就一起消失在了光里。可我终究还是什么都忘了,连最好的朋友也忘了。但桃子还是履行了诺言,化为一个普通人,在茫茫人海中重新找到我,来到我这个「陌生人」面前,不厌其烦地每天向我问好,找我聊天,直至重新来到我面前,在生活中陪着什么都不记得的我,也不向我诉说曾经的痛苦,只是一点一滴创造我们之间新的回忆,重新和我做朋友。自己扛下一切什么都不告诉我,只为实现我想成为平凡的普通人的愿望。” 听起来单纯只是网瘾少女的幻想,可每句话都包含着安妮的真情实感。 “虽然只是个梦,但这份情感是无比真实的!我要挽回这份友谊!桃子是值得我牺牲掉尊严去挽回的人!这一次轮到我了,无论如何我都要重新找回她!” 跟着疯狂的人干疯狂的事,我留了份手信丢在桌上,启动飞船载着安妮去了虎鲸港。今天是休息日,学校不上课那孩子一定在家。 甜咖啡 桃子家在虎鲸港山上的居民区里。一栋很普通的两层小平房,门前有个小院子,种有一棵不高的树,小石子路从正门铺往马路口,外边的围墙上爬满了花蔓,一个个镂空的墙砖里摆着一个个小花盆,楼顶搭着藤蔓遮荫棚和秋千椅,通往隔壁家的楼顶。 我敲开门。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了。 “来了来了,是谁呀?” 门打开的一瞬间门又啪地关上,一闪而过的是桃子姐姐的脸,隔着门我都能听到她的喘息声。 我再次敲了敲门,门内传出沉闷的喊声。 “你们来干什么!绕了我吧!我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安妮隔着门缝喊去:“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我不信!我是不会开门的!” “您能不能让我和桃子说几句话?就几句!” “我在,你说吧什么事。”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那个女孩的声音。 安妮向我投来无奈的目光,她叹了口气,把篮子放到地上,靠近了门说。 “桃子,我们之间也许有很多误会,我有许多做的不对的地方,有些可能深深伤到了你,不知道为什么,人往往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去伤害最亲近的人,多半是因为有恃无恐,所以才肆无忌惮吧。但现在我想郑重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歉意,原谅我,回心转意,改变对我的看法。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还记得。我为你准备了你喜欢的生日礼物,还有卡片,就放在篮子里,篮子我放在门口,你害怕的话可以用棍子挑开看看……桃子,我是真的舍不得就这样和你绝交,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换做是其他人的话绝交就绝交了,可若是你,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可我也绝不会强迫你让你为难,这次换我来找回你,怎么做决定都由你。不管你今后怎么决定,再也不和我说话也好,讨厌我一辈子也好,我都会接受,接受自己做错的事,保证从今天起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的一干二净,即使看到你也会跑的远远的,绝不缠着你。只是希望你能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把你当做是她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安妮……”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 “好了!别念了!”我压着嗓音抽走安妮手里的稿子,拉着她撒腿就往门外跑!我们飞奔到街道对面的转角处,躲到墙角观察着。 桃子从门里出来,跑到到街道上左右望着,大太阳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走进院子里提起门口的花篮。 她拿起花环一动不动,又重新跑到空旷的街道外高喊。 “安妮!你在哪!!!安妮!!!” 我拦着想冲过去的安妮,正好一个提着篮子的大妈刚好路过,我锁着安妮捂住嘴的姿态像极了人贩子。 “够了,之后再等她来找你吧,今天就到这了。” 我松开安妮,带她离开街道。 我们下山去了海边的商业街里,在一家挺贵的咖啡店点了两份甜咖啡和蛋糕,等待之余我们俩一起趴在门外圆桌上晒着太阳。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地上和桌面上,地上的阴影和阳光被鲜明地分成了灰色和亮白色。来自天空和海上反射来的阳光溢满了街道的风景,安妮躲进荫凉里,就像炎炎夏日里躲在遮阳棚下卖水果的摊贩一样,和街道上明亮的行人不是一个色调的。 咖啡店里没开灯,从外面看里面昏暗一片,店长在柜台拿笔写着什么,一名漂亮姐姐在擦桌子,此外再无他人。对面桌坐着三位正在聊天的女性,整家店就我们两组客人。明明是休息日却没什么客人。 过了会儿那名漂亮姐姐推门出来把咖啡和蛋糕端到桌上,简单介绍完料理后附赠了个微笑又转身钻进店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亮晶晶的迷雾,折射了光线,滤掉了嘈杂,只留下老电影里梦幻般的度假氛围。更有些世界末日般的无言宁静感。 安妮打开糖浆倒入咖啡里,用搅棒快速搅了搅,尝了尝味道又跑进店内多拿了几包糖浆出来。她又开了几包糖浆倒进去,愉悦的笑容不由地浮上嘴角。 “都喝这么甜的呀?”我说。 “对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超甜!” 她在眼角比了个剪刀手,闭着一只眼俏皮地笑着。下一秒,脸上的欢快又一点点降下转为焦虑。 “博士,我们这种做法会不会不真诚呀?万一被抓包了可就彻底玩完了。” “这不是没被发现吗。”我心想打了人家再去道歉,这样给一巴掌给颗糖的做法本身就不厚道啊。 “可是我不想欺骗桃子!” “所以才不能随随便便的来!正是因为太重要了,才要计划好谨慎行事,即使用最卑劣的手段也要保证能够成功。” “是吗?” 安妮扶着脸颊看着远方的大海,神色依旧带着些失落。 我说:“我的母亲做事有个原则:「保持冷静,毫不犹豫,不择手段,绝不后悔。」她在对待重要事的时候总是遵从着这个原则。” “可是博士,不择手段是不好的词呀。” “也许吧,但在某些情况下,即使明知是不好的事,为了达到目的也要下定决心去做。” 安妮滴溜转了转大眼睛眨眨眼,皱起了眉头。 我补充到:“我不是让你去做坏事,你现在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后也会明白。世界上并不是除了好就是坏,有很多是介于好和坏中间的地带的。好与不好也会根据立场和实际情况不同而发生改变,不管做出什么,失败了话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呷了一口咖啡,问她:“话说你是怎么看待你妈妈的呢?” “安妮妈妈?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哦。” “我听她说你以前都不认她,只喊她的名字,她还为此很伤心呢。” “那个呀。哈哈…”安妮抱着杯子目光失去焦点:“感觉有点怪怪的。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不适应吗?” “倒也不是非常不适应,只是有些不习惯。”她笑了笑:“毕竟,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称谓,大家都有的称谓。每个人都有母亲,但我不太懂母亲是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很特别…我记得我还在虎鲸港上学时,有一天放学和朋友们在公园玩到很晚,一个男生的妈妈抄着藤条冲到公园来抓他。那个男生就说:‘不妙,我妈来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男生就被揍了,就在公园里,一边被打还一边哭着喊妈。然后他妈妈又气又笑地骂:‘你喊什么喊?你喊什么喊?我就是你妈!你喊什么?’,然后他妈打他打的更起劲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想到了中学时一起玩的那个家里开水果摊的哥们。 安妮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那种感觉挺不可思议的。母亲对我来说有点可有可无,从天而降一个亲人感觉就很奇怪,但念念姐、爷爷和奶奶、几乎所有人都希望我接受她,我也就接受了。因为艾露妲对我很好,我也知道她是生下我的人。如果喊她「艾露妲小姐」的话,艾露妲会不开心。我不想艾露妲她不开心,可我又很难学着别人那样,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喊每个人都会说的妈妈。” “原来如此。我也已经不记得我的母亲了,如果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一时半会也开不了口吧。” “原来博士您也……?哎,我一开始是很在意的,如果是别的什么称谓就好了,姐姐阿姨婆婆奶奶之类的我就可以毫无压力的喊,但为什么偏偏是每个人都有的母亲呢?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母亲的…” “我知道,但我现在已经习惯啦。一个称谓而已有那么重要吗?和艾露妲相处久了,我有一点点觉得我们之间很像,样貌、性格、喜好和生活习惯、说话方式、甚至是小毛病都很像,这种感觉很神奇,我是她生的,我可以感受到我们之间有一种联系呢,到现在也有一丝丝亲情萌渐渐生出来了呢!她对我那么好,而且她为了这个把名字都改了。” 安妮脸上晒着轻松的表情,似乎没有承受什么心理负担。我想归根结底是因为安妮心里的「母亲的概念」和别人心里的「母亲的概念」是不同的吧?包括我也一样,或者说每个人心里的「母亲的概念」都是不同的。或慈爱,或威严,或恐怖,或神秘,或像安妮这样,一个关系亲密的“好友”。 我们喝着咖啡继续聊着其他话题,待到喝完咖啡后离开时,安妮突然又转回这个话题:“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艾露妲,所以我也不觉得我失去过什么,现在她回来了,我就当生命中突然多出一个很爱我的人,突然捡了个「妈妈」。这样说您能明白吗?博士。”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我想我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想真正能明白她话中的含义,达到共情,那就十分困难了。 《洛佩斯船长异闻录》 休息日结束后安妮回到学校继续去上学。头天我们还是照常跟踪她,在学校对面的餐厅里坐上一整天,用望远镜监视着学校里头的情况。 桃子似乎原谅了安妮,同她和好。下课时见她们在阳台上有说有笑,我们也放下了心。 在家里时,安妮又开始和桃子一起玩游戏,看她玩游戏时的神情语气,二人的关系似乎更亲密了。 只希望安妮不要过分依赖桃子,别像以前那样把别人当做自己的中心,围着她人团团转。也希望,她会比以前更懂得如何珍惜一个人。 安妮妈妈一天比一天自闭了。她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除了吃饭洗澡以外都不出房间门。 有几次我在屋外路过她的房间,透过窗户看到她在书桌前认真看书。厚的薄的各类书在桌上摞得高高的,窗前还贴着几张手绘图,她一边翻着书一边拿笔记着笔记,全然没注意到我从窗外路过。 我也和她差不多,也忙不过来。海岛星球上的气候和家乡的差异太大,几乎任何方面都有新的突破,记录数据,做实验,写材料写的忙不过来,有两次还因为得到了新的离谱数据而不得不把原有的研究完全推翻掉重头来过。 手头的书籍研究得差不多,我打算去图书馆里找些新的材料。她说正好也打算把旧书还回去再借些新书,也和我一起去。 向香草阿姨委托了安妮的起居后,我们便开着飞船去了虎鲸港,并在那边滞留几天。 一到港口安妮妈妈就扎进图书馆里不出来。我去海边找了大狗,他说定制的电池已经下单了,等到风暴减弱的季节就会运来。我在海边兜了半日,也顺手教了大狗怎么记录海洋气温湿度和风向,委托他帮我记录海岸的气象数据。 又过了一天。早醒后我去早市体验了一圈海岛星球的人文风情,中午去码头边上的商业街找了家餐厅,花2块钱简单吃了午餐。吃完顺道拐去上次和安妮一起去的那家咖啡店里,点了杯茶坐在相同的位置上看书。 下午阳光最明媚时,我遇到了茉莉。 她穿着常服,背着个小小的单肩包和几个女生走在一起。 起初我以为是我认错了,直到她向我打招呼,我才确认真的是她。 其他几个女伴把她推到这边后就跑了。我稍稍打量着她,衬衣外披着件丝织网格披肩,长裙高跟鞋就和普通女孩穿的没区别,只是没穿修道服的模样一下子有些不习惯。再一看自己,短裤拖鞋邋遢的要命,好像来海岛星球后就一直这么穿,已经彻底融入进来了。 “真巧!在这儿遇见您,博士。” “真巧,你不当修女了吗?”我拉开椅子邀她坐下来,又向服务生要了杯清茶。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后双手一捋把柔顺的秀发理到背后去。 “您说笑了,今天休息呢,刚刚那几位是修道院的姐妹们。”她笑着说。 “难得休息日,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玩就浪费咯。”我说着伸了个懒腰,捏着后颈扭了扭僵硬的脖子,余光一瞥,她那三个朋友正在我身后稍远点的餐厅外坐着呢。原来修女也是有休息日的吗。 我抿了口茶继续看着书。 “博士在看什么书呢?” 我将书递给她:“《洛佩斯船长异闻录》,你看过吗?挺有意思的。” “没呢。” 她双手捧过书细细读着。 她一边看书,我一边给她讲解。 “如同书名那样,这本书是很久以前一位船长写的,记录了许多他在航海时的奇闻异事。比如有一段是船在南半球的海域航行时记录下的:夜里一个船员瞭望到风浪中有一艘船摇摇晃晃,船员报告给船长后,船长命手下呼叫那艘船。可呼叫了很久那艘船都没有人回应,就继续在风暴中飘着。于是船长下令靠近那艘船,然后亲自带着船员登船救援。登上那艘船上后,所有人整艘船搜寻一遍下来都没发现半个人影。明明船上还点着灯生着炉火,餐厅的宴会也进行到一半,桌上的菜和酒都是新鲜的,甚至汤都还没凉透。渐渐的,船员们被这诡异现象慌了阵脚,大呼这是「幽灵船」。船长是个勇敢又有谋略的人,他去到幽灵船的舰长室里把航行日记连同其他重要文件全都带走,并在幽灵船上拍了很多张照片,录了像。” “那后来呢?!这故事在第几页?”茉莉托着下巴听得入迷,随即又在书上快速翻着。 “就在前面几章,你翻翻看?”我回答她而后接着继续说着:“后来,船长回到自己船上,留了几个船员在幽灵船上想把幽灵船也一起拖走,结果这时海上起了大风浪,一个滔天巨浪把幽灵船拍到海里去了,幽灵船上的船员们也跟着全掉进海里,他顾不得那么多,只得先把船员拉上船。然后你猜怎么着?瞭望台上的船员报告说,幽灵船重新出现在远方的海面上颠簸着。” “真不可思议!这是真的,还有照片!”茉莉指着书里附带的照片大惊:“一定是女神的恩泽保佑了船员们!” “说不清哦~证据可是确确实实拍了下来,船长带走的书籍也完好无损的保留下来,上面显示时间再向前推七百年的旧船。回到城里核对了资料,七百年前确实有一艘同名的船在附近海域失踪。有人说船长造假,但航行记录里记载的确确实实就是七百年前的事,若是造假的话,做到那般细节是挺困难的事。并且船长本身没有任何造假的理由和时间上的证据。民众们争论不休,以至于变成一个未解之谜。” 我喝了口茶,把书拿来给她翻到另一章上。上面写的是由软体动物组成的海盗舰队,那些软体动物们的体型有大有小,有乌贼,有章鱼,有鱿鱼。最大的乌贼有三十多米长,可以轻易掀翻一艘小船。它们虽然是软体动物却聪明地通人性。常年在高纬度海域干着海盗的勾当,袭击过往的人类船只和鱼群。海盗的头领是一只二十多米的大章鱼。戴着一顶由轮船的船首改造而成的铁皮海盗帽,它还绑架过人类,让人类记住它的模样后放走最后一个幸存者。 “最恐怖的是……传闻它那颗巨大的独眼里装着深渊的黑暗魔法,只要和它对视就会受到诅咒,身体逐渐变成软体动物,心灵也跟着被占据,最后成为它海盗团里最疯狂的一员!因为它的海盗团里许多成员原本就是人类!” “呜哇!!!” 茉莉吓得猛地合上书。 我说书里很多故事都是添油加醋的,半真半假。毕竟这本来就是本故事书。有些更是假的不像话咧!比如会沉到海里又再浮起来的幽灵岛;在空中飞翔的巨鲸;岛上居民永远重复着同一天生活的恐怖岛;卷进去后会从南半球通往北半球的大漩涡;能发出炫目的光以夺取人眼视力的鱼;山一样大的九头蛇海怪。 她皱着脸摇摇头,把书推过来。 “还是…算了吧……” “也有可爱的地方。”我给她翻着书:“你看这,和蔼可亲的小企鹅。傻不啦叽的大头鲸。还有见人就抱,特别喜欢人的大海熊。你看这大海熊多可爱,攻击人类的记录是0起。” 她手捂着脸闭着眼不肯睁开,我又拉又哄让她看一眼,她才展开手指间露出一条缝眯着眼,再慢慢放开手,最后拿过书满眼放光地翻着。 “哈哈哈!博士你看这只傻傻的海豹好像被人欺负了一样,确实很可爱哩!” “对吧!” “我好想抱一抱这只大海熊呀~憨憨的大海熊~” 她捧着书甜甜地笑着。我说:“这几章是船长航行到极地时的见闻,你再往后翻几页,还有极光和流星雨的照片,更漂亮。” 茉莉的笑容突然僵住,她半开着嘴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啊…………我突然想起来,博士您之前不是拜托我问二十年前的事吗?” “有这事吗?”我直起背坐正。 “我后来去问了老师,老师说女神大人没有抛弃我们,她其实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女神大人被人囚禁起来了,现在还关在莎菲雅的海底。” “我,没懂你的意思。” “然后还有。二十多年前,也就是圣恩修道院大屠杀发生的前几周,有人目睹到欧卡岛上空坠下了白昼流星,此乃极端不祥的预兆,圣女来欧卡岛也正是为了查视此事。” “白昼…流星?” “对,白昼流星!这是很罕见的征兆,两件事却正好距离那么近,所以我想这些事一定有关联,圣女失踪和圣恩修道院被灭口的原因!”茉莉把书郑重地交到我手上,神情严肃无比。 我稍微思考了下完全没有头绪,总不可能是流星把修道院砸毁的吧?时间对不上,照片上也没有被流星砸的迹象。 “那茉莉,关于这个流星你有什么想法?” “我,我不知道。” 她说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眼神飘到了角落去一下又回来。 这女孩在撒谎! 她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博士,如果您有在调查这件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也请和我说,我这边也会一点点收集资料的……为了女神大人的清白和修道院一百多条冤魂!” 修道院惨案,圣女失踪,现在又挖出一个白昼流星。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但这和我要找的造假文物有什么关联呢?无非都是些岛上的私人恩怨罢了,一桩血案算得了什么大新闻,露比每天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可比这多多了。 虽然明明和我无关,我却变的有些在意。 二十多年前从天而降的火流星。 怎么想都只有那个…… 鲜奶油肉酱面 我不相信二者之间会有联系。 露比历来政局动荡,技术断了好几代,资源也严重匮乏,稀土矿物石油基本啥有用缺啥,别说大飞船,就是造架小飞船都得省着用。莎菲雅这活着就够呛的穷鬼则是把航天技术彻底丢光,铁矿全拿去造船了。 能扯上关系的,只有那个外星人了。我合上书。 “这书都看完了,意犹未尽,我想再找些类似故事书。你知道哪些有名的传闻和故事书吗?比如说,珍贵的文物?密?” 我盯着茉莉的眼睛暗示她。 “珍贵的文物?密?” 她摇摇头,那模样倒不像是在骗我。 杯里的茶喝完了,我站起身扭了扭腰和肩膀,茉莉那几个朋友还在远处喝着饮料。 “我要去一趟图书馆把这书还回去,再借几本有意思的。” “我也正要去图书馆呢,我能和博士一起去吗?” “当然。” 我付了钱,夹着书离开咖啡店,她那几个朋友齐刷刷的背过脸去,我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我买了串烤鱼拿着边走边吃,她外带了杯清茶拿在手里。出了商业街,穿过十字路口走了几分钟,再越过铁道线去了车站,我替她买了票,一起坐车到了山上。 进了图书馆,茉莉去书架上找书,我在前台没看到安妮妈妈,只有一位不认识的女性坐在里面。我办了还书手续,去楼上又找了几本故事书。 我原以为在莎菲雅的民间故事里找线索是海底捞针。但事情和我预想的完全相反,莎菲雅民间故事里奇幻的种类太多,各种千奇百怪的故事数不胜数,每一个都能超乎我的想象,严重混淆了视听,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茉莉挑好书也坐到阅读区里静静看书,一直到图书馆闭馆,我们去前台办了借了书手续,还是没看到安妮妈妈人。 离开图书馆,我们朝山下行去。 一路闲聊才得知,茉莉她家就住在念念家附近,才在附近的海神殿里工作。所谓的修道院其实也非常自由,相当于大学,而非我想象中的禁闭所。她说现在的修道院是经过改革的,以前全日制的修道院倒有几分禁闭所的样子。 我们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街道在夕阳中被染地金黄,她的影子也在地上拖得长长的。 我突然想邀请茉莉吃晚餐。 走了几家,终于找到一家有露天席位的餐厅。 我把菜单交给茉莉让她来点,她看了看菜单又推回来让我点,我只好随便点了几道料理,也不在乎吃什么,只是想坐在露天花园上看夕阳坠入地平线后的那抹深蓝,那是太阳下山后黑夜降临前最后能看到的天空。 在露比时常常在露天花园上一边看着太阳落山一边吃晚餐,亦或许,我只是想家了。 点完菜不久,服务生就上了菜。我大口吃着,茉莉则拿着叉子在盘子里卷面条玩。 “不和胃口吗?”我问她。 “不会呀,只是……感觉好奢侈呀。我可能只在有值得庆祝的事时,才会去这样的高级餐厅吃饭。真羡慕博士这样能随便在外面吃。” “只是吃顿饭而已啊。再说,我也并非经常在外面吃,更多时候是在家里吃些简单的。只有来不及回去了,或者和朋友一起在外面的时候,才图方便临时找个吃饭的地方。” “来这样的场所?” “那则完完全全是看心情咯。”我喝了一小口酒:“单按次数来说的话,正常人可能一个月去两次餐厅,三个月就去六次餐厅。我则没什么计划。可能前两个月都不去,最后一个月一口气去五六次,或者是第一个月就去了很多次,后面两个月没什么事就不去。因为都是看心情所以很不规律,但从大的时间来总的次数是差不多的。一般人平均每个月去几次或平均每年去几次,我是平均这辈子去几次。好吧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当我没说。” 我把食物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她愣了愣掩着嘴噗嗤一笑。 “博士说话真有趣~” “有趣吗?有趣吗?”我皱起眉毛眯着眼,左右瞧了瞧其他桌的客人。 “哈哈哈哈!很有趣呀!而且也很可爱!” “可爱?” “嗯!可爱呀!”茉莉笑眯了眼。她放下叉子托着腮:“那博士这辈子还打算去几次高级餐厅呢?像今天这样?” 我一边咀嚼一边想着,吞下说:“我不擅长制定这些计划。明明只是吃个饭却觉得是件不得了的事,还算准了一个月去几次,一年去几次。这股穷酸劲儿真让人感到绝望。” “呃…绝望吗?” 她眨了眨眼,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绝望……嗯……绝望。”我想了想:“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也不怎么富裕,常常羡慕别人坐在高级餐厅里。有个和我玩的不错的朋友,有一次他很高兴地来和我炫耀,说自己求父母带自己去高级餐厅里吃饭,求了很久他父母终于带他去了。我当时十分羡慕,也替他感到开心。可后来没过几天,他又跑来很失落地和我说,说他刚刚得知那一顿饭花掉了父亲一个半月的收入。他觉得自己很有罪恶感,很绝望。” “啊…” 茉莉刚卷起面条,又放了下去。 我继续说:“我有试着假设过,把自己带入到很穷的人身上去:一个母亲牵着一个孩子路过一家蛋糕店。孩子指着橱窗里很贵的蛋糕对母亲说:‘妈妈,我想吃蛋糕。’,接着这时出现两种情况。” 我在盘子上划着,把肉分成两份。 “第一种,母亲回家后偷偷把自己的嫁妆首饰拿去卖了,过了几天,孩子终于吃到了蛋糕。这是不是标准的母爱故事?是不是很伟大?但我在里面一点也看不到希望,只觉得日子一天天昏暗下去,不会再有未来了。换言之。” “绝望。”茉莉轻声念到。 “对,绝望,太绝望了。然后第二种情况则是,母亲直接‘啪叽’给了孩子一巴掌说:‘想什么蛋糕!老娘没钱!’孩子挨了打哇哇大哭,然后母亲抱起孩子帮他擦掉眼泪说:‘妈妈现在没钱,但是,等以后我们赚钱了!就给你买好多蛋糕吃好不好?!’然后孩子停止哭泣点头答应母亲。这种情况下这对母子还处在贫困的处境里,孩子明明没吃上蛋糕,但我却觉得充满了希望和光明,仿佛说完这话天空中的乌云都散开了,斜射下金色的阳光。你能理解吗?” 茉莉面露难色:“呃,您是说这对母子就这么永远困在贫困里面,再也不要出来比较好吗?” “不是,才不是。我是希望他们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我来这种高级餐厅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了…” 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我扫了眼桌上的菜单,这家店也不是很贵啊。 我安慰她:“毕竟是我请你来的嘛,你就放下心吧,这我还是承受得起的,不需要你来负担。再者,你也不能完完全全待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境地里,这样是永远也不会有突破,我的意思是,偶尔也要向上看,尝试着进到自己平时接触不到的地方。” “您说的我听不懂。” “这还不简单?我和你说说我自己的事,我刚被接到公爵家时,公爵的儿子,也就是我师兄,他经常偷偷带我去很多地方玩,又是舞厅,又是球场。我当时真的就是乡下人进城,又土又瘪,许多东西听都没听说过。但多玩了几次后我居然适应了,觉得那些玩的也不过如此。回顾过去,我才知道我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自己了。也明白了,一件事重复体验很多次的意义远不如第一次来的重要。” “公爵是您在首都的亲人吗?” 我呛了口酒,差点说漏嘴。 “算是吧,先不管那个,虽说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做事,但也要勇于去尝试,比如……比如说这个。” 我指着她的盘子,又拿起菜单在上面找着她点的料理。 “你点的这个「鲜奶油肉酱面」,38块钱对吧?这是它的售价。一般饮食店里料理的原价率在15%~40%不等,这种餐厅只会更低,就按10%来算好了。一份40块钱的面条,里面所有食材的成本加起来是4块钱,你吃进去的,无论如何,永远都只值这4块钱。但你在其他地方得到的收益是远远大于这4块钱的。体验高级餐厅里的服务,心情变好,意外听到的好听音乐,看到的美景,和朋友聊天获得的社交满足,品尝到高级餐厅的料理风味无论好坏,甚至是了解到高级餐厅的各种情报,室内设计,菜单品种,见识到来这种地方的人群。说直白了,这一切都是这份38块钱的面条为你带来的,都是以后你和朋友们聊天时的资本,丰富你人生阅历里的其中一环。” 茉莉卷起盘子里的面条,终于吃下第一口。那面估计都凉掉了吧。不过也只是价值4块钱的食材而已,凉了就凉了罢。她能得到的又不只是这4块钱。 “你每次来这里,付出同样的价值,但也不是每次都能获得同样的收益。要我看来,这份38块钱的面条,第一次吃能值70块钱,甚至能值100块钱。但第二次吃就只值38块钱,第三、第四次吃就只值4块钱了。因为我们都是第一次来,所以光是这家店巨大的露天看台就值得今天花掉的所有的钱!你既然来了,就要懂得去享受,懂得把这一切收进眼里,记到脑海里,不然永远都只是花了38块钱吃掉一堆4块钱就能买到的食材。” 吃完之后,清楚自己从这里带走了多少“财富”,再回归到平凡的生活里。 在两个世界里自如切换是一件很酷的事。但若是不能「自如」切换,而只是单纯的「频繁切换」,那就是很悲哀的事了… 人和动植物一样,从出生到长大成人,所有努力都是为了适应自己所在的环境。不管是地域冷暖,还是贫富阶层。换言之,每个人都只是去适应自己的活法。穷人学干活手艺,富人掌握社交才艺。如果某一天像我师兄那样的有钱公子哥突然家道中落,或是朝中失势。面临突如其来的剧本,他说不定会连普通人的生活都适应不了。而像我身边的穷人朋友们,若是突然暴富了,多半也还是用穷人的思想来理财,来考虑这个社会,甚至要用一辈子、甚至二三代人的时间才能学会从容的修养和创造财富的方法。 海岛星球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穷亲戚,但在贫富阶级分化问题上却一点也不逊色露比。有钱的富得流油,穷的今晚就饿死。在自己的阶层上努力跳着伸手去够自己触及不到的层面,能爬上去再好不过,但若是竭尽了全力也爬不上去,甚至是爬上去又摔下来,那真是无比悲哀。 好在人生也并非永远只有一条向上走的路,还有向前走,向左走,向右走的路。 我补充说:“即使料理不好吃,或是服务生态度差,综合体验不好。「这家餐厅没什么好去的」或是「所谓的高级餐厅不过如此」这些个情报和观点或多或少也会成为专属于你的判断和财富。毕竟,你没去过的话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地方不过如此,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地方没什么好去的。” 茉莉点了点头。 “我明白,一次和无数次的差距远不如零次和一次来的大。只要一次就好,一次就好。”她叼着面条学着我的语气。又问:“那母亲还要给孩子买蛋糕吃吗?” “这不是很简单吗?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不买,没吃过的话,可以试着尝试一次看看‘蛋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呃,感觉说起来好罪恶的话题,话说博士为什么会突然想请我吃晚餐?突如其来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笑了笑指着天边。 “你看天空多美啊。” 她望向大海,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半边脸上,甚是美丽。 “我就喜欢这样的天空,由金黄慢慢蜕成暗蓝,有时天空会是粉红色的,有时会是紫色的!特别漂亮!就像在梦里飞行!沉浸在金色与暗蓝交界的天空下吃晚餐,不觉得很浪漫吗?” “浪漫……是挺浪漫的!博士是个艺术家呢!” “艺术啊…我对那玩意过敏,合不来呀哈哈哈。” “如果您喜欢这里的话,那我还知道城里有家餐厅,您肯定喜欢。那家餐厅开在沿海山崖上,平时是普通的餐厅,暴风雨来的时候会特别营业!让客人们都在雨中就餐!” 茉莉的语调随着情绪起伏变化,和刚认识她的时候比起来有感情了许多。 “雨中餐厅,听安妮妈妈提起过,真想去一次。” 她挑着面条:“真羡慕博士这样的有钱人呀,那家餐厅好像很贵呢,比这里还贵。” 这句话戳到我痛处了。我的钱都是安妮妈妈给的,安妮妈妈才是有钱人。比起“有钱人”,“软饭男”才是我现在的真实写照。 我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上一次在你说的这种‘高级餐厅’里吃晚餐时还是在我的家乡,也是和像这样二楼是露天花园的酒吧,当时发生了大骚乱……” “哎哎?什么骚乱?” “我们在吃饭的时候,有人跑到露天花园里,拿着盘子和酒瓶砸来砸去!” “诶诶诶!”茉莉惊讶地捂住嘴。 “两伙人在天台上追逐!那群人铁了心要弄死那两个人,最后逼着那两个人跳楼!!!” 这时,天空中一个人影从茉莉背后飞越而过。 那人是桃子的姐姐,前段时间和我们打架的那个桃子的姐姐。 她从楼上飞跃而下。在空中时,我们眼神对到了一起。我吓了一跳,她注意到我也十分吃惊,瞪着我然后惯性一头扎进景观的花丛里。 “那不是……!!!” 我一下站起来,指着茉莉背后的草丛。 桃子的姐姐扑腾着脚,把身体从花丛里□□,她惊恐地望着这边!又马上跳向下一个屋顶! 一时间露台上起了骚乱,其他客人都被这从天而降的女生吓到。 紧接而来!大狗也从楼上飞下来跳到刚刚的位置! 他也留意到我,但什么也没说又快步跟着桃子的姐姐跳到了楼下去。 “像……像这样吗?” “差不多吧!” 橙子 我跑向露台边缘向下望去,下边屋顶上只剩个头顶碎花盆的大爷抱着花洒呆呆站着,撞翻的摇椅还摇的嘎吱响。 两个人在远处屋顶上窜来窜去,在楼顶间跳跃穿梭着越过一个个屋顶。 大狗紧跟着桃子姐姐的步伐,桃子的姐姐一跃跳到一家屋顶上,把晾衣架的竹竿挑飞再一个原地掉头,大狗来不及刹一头扎进被单里,桃子的姐姐敏捷地爬到另一家屋顶上跑没了影。 大狗扯下头上的被单仿佛知道她的行踪,箭似的飞速追了过去。 他们就这么跑着、跳着、追打着,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附近的屋顶。 我和茉莉下到餐厅,此时太阳已经一半沉下海面了,主干道上来来往往都是归家的行人,许多群众注目着这场骚乱。 只见桃子的姐姐逐渐体力不支越跑越慢,她朝着这边跑来。再也爬不上一下一个屋顶后,便直直跳下来到我跟前。 “和他说我往前面跑了!” 她喘着气说完就一头扎进旁边的民家里。没过几秒,大狗也从屋顶上跳下来,直接冲进民宅里,拎着桃子姐姐的后领把她从别人家里拖出来。 她坐在地上拖着两条腿任由大狗拖着,看到我又挤出个笑容,挥挥手向我打招呼。 “哟!科学家~” “你是,桃子的姐姐。名字是叫橙子对吧?” 我话音未落,她就电光石火地朝着我挥来拳头! 好在大狗拎着她的后领,她就像牵着绳子的狗一样对着空气空挥王八拳,还对我龇牙咧嘴,学着狗叫,牙齿“咔咔咔”地对着空气咬了好几嘴,甚是可怕! “我可没有出卖你!!!” 我大声呵斥她。她听了瞬间温柔地笑眯眼:“是吗?那真是不好意思呀,错怪您了。” 好可怕啊,这女人变脸好快。我还是不敢靠近她。 茉莉问大狗:“你们为什么要在屋顶上追逐?把人家的院子弄得一团糟。” “那你可要问她。”大狗说着踹了橙子的屁股一脚。橙子回过头想咬大狗的手,大狗刚好一松手,她猛地一转头把牙齿撞到了大狗的钢腿上,又捂着嘴倒在地上疼地直打滚。 大狗踢了踢地上的橙子,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起身一拳打在大狗的脚上,然后继续疼地直甩手。 “啊呜呜呜!真是的!我受够了!能不能对女孩子温柔点!!!” 大狗蹲下来揪起橙子的衣领,装出一副恶狠狠的凶相质问着:“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跑?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 橙子咬牙唬了大狗一下:“哼!明明是你突然追着我跑,我还搞不明白你安的什么心呢!”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是不是知道师父的行踪?” 她什么也不回答,专注着用力掰开大狗的手,掰不动就用牙齿去咬大狗的手。 只一口,大狗的手背瞬间出了血印,他纹丝不动。橙子看着大狗手上的血印又心疼起来,拿口水涂着伤口,不知道玩的什么战术。一边涂还一边说:“她去哪里关我屁事,我和她还有仇呢。” “念念怎么了?”我问。 “嗷呜,博士。师父今天消失了一整天,从早上起就不知道带着银上哪去了,也联系不上。刚才我去机修厂送货时,橙子看到我马上就躲起来,可疑的不得了。” 我和茉莉还有大狗三个人的目光一同聚焦到赖坐在地上的橙子。 她仰着头来回瞧着我们,一瞬间又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露出诡异的奸笑。接着托起手掌在空中闭眼用歌剧的腔调说。 “啊~~~!并非如此!我只是,我只是单纯的少女心怒放。一看到大狗大人英俊的身姿我就难以抑制住心底的爱慕之情,最终……才选择了逃避!” 大狗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你!你不要乱说!” 他会如此害羞反倒令我更加吃惊,我还以为他会面无表情地再踢她一脚呢。 “仿佛有一只小鹿在我心里不断乱撞的感觉!这让我又爱又恨!我多想快一刻见到英俊的大狗大人,可是我又害怕面对大狗大人!这就是我的末路吗?啊!女神大人!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橙子跪在地上唱起了歌剧。 “不要再说了!听了会起鸡皮疙瘩!” 大狗抱着通红的脸颊喘着气,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综合征之类的?茉莉半跪下来,一只手搭着橙子的头上开始给她做祷告。 “祈祷吧,女神大人会回应你的情感。向喜欢的人直接告白,这是主给你的教诲。” 茉莉一听到「神」这词就犯职业病,我心里直呼专业。但这女孩脑子不太正常,给神经病做祷告真的有效果吗? 这时,橙子趁大狗一个不注意,连滚带爬地又爬出十几米外。大狗反应慢了些,但还是很快就追上去擒住了她。 我们跟了过去。只见大狗的一只膝盖压在橙子的腰上把她按在地上,橙子在地上又开始说起了骚话。 “啊~~~!我不能呼吸了!大狗大人压在我身上!我的心跳的好快!我们是不是太早了些?!毕竟人家才13岁,倘若能再等人家5年的话……” “啊啊够了!你别说话,再说话我就胶带封住你的嘴!” “封……封住嘴吗?啊~~~大狗大人好大胆~~~我好喜欢大狗大人,喜欢得不得了……唔唔……!!!” 大狗说时迟那时快,一巴掌捂住了橙子的嘴,按着橙子像条鱼一样扑腾挣扎着。 “博士,能劳烦您联系下师父吗?我的通讯机今天已经把3次全打完了。” “好。” 我拨打了念念的号码,打不通。不是没接,而是不在服务区,没有信号。 我又打了安妮妈妈的号码,还是同样的情况。 我以为是我的通讯机坏了,打了下家里的号码,安妮接了。我问安妮有没有看到安妮妈妈和念念姐姐?她说她放学刚回家没多久,家里没人,也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我才想起来应该先打一通给念念家里,说不定她在家。 又一通电话过去,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我又打了念念爷爷的杂货铺的电话,卷胡子爷爷说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孙女,等回家时帮我们看看在不在家。 我挂了电话,几个人全都沉默了。 “会不会是通讯机坏了或者弄丢了?”茉莉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我才去的机修铺。老实交代!师父有没有来过!?”大狗大声呵斥着橙子,他还捂着橙子的嘴呢! 橙子扑腾了两下。 “大狗,请温柔一点…”茉莉看不下去了。 “唔……唔唔!!!哈……哈。你捂着我的嘴让我怎么说嘛!” “少废话,你一定知道师父的下落,你不说的话我就……我就……” “就?大狗大人~要对橙子……怎~?么~?样~?” “我就把你吊起来挂到桅杆上去!” “你是认真的?好啊,你要是敢这么做,以后别找我维护义体了。” “唔…” 茉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捂着脸不知说什么好。 “诶?诶?”大狗来回看着我们一脸懵。 太没品了,虽然知道大狗只是说气话不会真这么做。但把女孩子吊到桅杆上挂起来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是太没品了。 橙子甩开头闭着眼什么也不回答,就像受刑前宁死不屈的烈士那般发着光。大狗见这架势也焉了。路边聚集的那些个围观者已经看戏看很久了,这时间点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方才紫色的天空现在也已经转为昏暗的深蓝,街道上早已亮起一盏盏路灯。 “行了大狗,放她走吧。”我避开围观群众的目光说:“她不想告诉你就算了,不用勉强人家,我们自己去找吧。” 大狗眼里堆满了不甘心,最终还是放开了橙子。 橙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洋洋得意:“哼哼~大狗大人果然还是对我下不了狠心。” 我们相互给了个眼神,没理橙子转身就走了。 我说:“刚刚拨打过去并非没人接信,而是根本就没有信号。这附近有哪里是收不到信号的地方?” “如果是小镇里的话,在哪儿都可以收到信号。”茉莉指捏着下巴思考说:“但如果是出了海,或是进到山上的话,就不容易有信号了。” “山上?”大狗走前面转过身来。 “可能性不小哦。”我说。 “喂!!!”一声呼喊从背后传来。 橙子在后面朝这边喊着:“你们是不是想知道念念去了哪里?” 大狗朝橙子远远做了个鬼脸:“滚回家喝奶去吧!”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念念!你如果真想知道念念在哪里的话!”橙子高喊着一路小跑过来:“没我带路你们永远也不会找到在哪的。” “你果然知道!刚才真没白揍你!快说师父去哪了?” 橙子严肃地瞪着他:“我可以带你去找念念,但你要欠我一个人情。” 火把 橙子把我们带到虎鲸港后山郊外的一座废弃工厂里。 天空中仅存最后一抹深蓝,马上就要全黑了。我想打个电话给卷胡子爷爷问问念念回家了没,发现打不通,才意识到这里已经是收不到信号的区域了。 破碎的电线杠横在马路上,晚空下高压电塔上一根电线也没搭着,比人还高的杂草丛在道路上肆意生长着,护栏骨架老化生锈成了褐色,满地都是生了锈的废铁广告牌和铁皮油桶,宛如一个废品回收站 “到了,就是这里。” 橙子拨开草丛,走进了工厂园区,穿过一个废弃的广场,来到一个类似地铁站一样的地下入口。大狗打开手电照着下面,可手电筒的光太弱,下面仍是黑糊糊一片看不清什么。 橙子也拿出手电:“小心哦,下面是空层,走的时候扶着栏杆别掉下去了,也别扶的太紧,这一点也不牢固。” 两个手电在前方照着,前面依然是一片漆黑。 我揉了揉眼睛,不知是否是夜晚来临时的一时不适应。无论如何,我就是看不见东西,一个东西要盯上很久大脑才能分辨出是什么,眼前漆黑一片怪恐怖的。回头瞄一眼工厂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茉莉搂着我的手臂紧紧贴着我,寂静的废弃工厂里能清晰听到她小声的呜鸣,还有丝丝流动的风声与滴水声。 “话说,我们怎么就把茉莉也带来了,不如我们先把茉莉送回去吧?”我说着往工厂外走。 “我没关系的!” 茉莉一下把我拉回来,搂地更紧了:“博士!……我,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去找安妮妈妈和念念…” “我是说,不如我们明天来找?怎么样?”我小声问着他们,他们全都摇头。我没辙只好豁出去了:“好吧!进去吧!” 进了工厂沿着楼梯一路下到地下。 走到地下层时我踩到一个毛毛的东西,手电一照,发现是一只已经死了很久的猫,没有血肉,只剩下扁平风干的皮毛和碎骨。周围地面散落着肮脏的污渍和封锁用的栏杆路障,我踢开地上的塑料盒,厚厚的积灰像积雪一样明显地分出层次。 微弱的月光透过顶上灰蒙蒙的玻璃照射下来,灰尘上有杂乱的脚印,看大小和念念的差不多大。脚印绕过墙延伸到一个通道处,通道用沙袋堆了起来,有半个人高,沙袋上明显有攀爬过的痕迹。她们就是从这里爬进去的。 我们也翻过沙袋爬进了通道里,朝深处走去。通道里虽然宽敞但已经收不到自然光了。 橙子说一千年前这里是港口的发电站,后来出了泄露事故发电站就被紧急停封掉,周边的居民也全都被疏散。但后来泄露的事一直都没有解决,这里就彻底荒废了。再后来岛上的重心移到了星光镇去,虎鲸港就没落了。直到最近一两百年重启了港口。虎鲸港才一点点重新繁荣起来。 “而且这里还发生过恐怖的灵异事件!” 橙子说着突然转过身鬼叫一声!来把茉莉吓得尖叫起来! 橙子哈哈大笑小跑到前面去:“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一个夏夜,我们在神殿祈祷完,几个人聊起鬼怪,聊到港区北面的山上有千年前的鬼怪。我不信,就和4个朋友开着车来这边玩试胆大赛,当时念念也在呢。” “然后呢?”大狗听了激灵起来。 “我们开着面包车经过刚才的街道,那里原先是发电站的工人及其家属的宿舍。我们觉得到那里差不多了,就在一个摆着路障的地方把车停下。我和另外2个男生下车去寻找发电站的入口,念念和另一个女生在车上用电脑看电视剧。两个男生一个是乌鱼另一个是风车,另一个女生是海葵,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都是住在城南的那帮。乌鱼比我还矮一截,风车总是戴着帽子。” “嗷呜,海葵我知道,另外两个不认识,然后呢?继续说继续说!”大狗越听越焦急,不知道他是兴奋还是紧张。茉莉紧紧搂着我的手臂发抖,但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橙子,似乎也是很想听的样子。 橙子咽了咽口水一点点慢慢说:“因为鬼魂会钻进手电筒里,所以我们就 “什么?!”大狗吓得把手电筒关了丢开,通道里瞬间暗了许多。橙子二话不说把手电筒的光怼到自己下巴上鬼叫了一声,吓得茉莉又一声尖叫! “听我说完好吗?男生胆子也这么小!!!” 橙子捡回手电白了大狗一眼继续说:“因为手电太邪门……所以我们举着火把沿着街道往前走。就是刚刚在外面也走过的那条,旁边有一排废弃宿舍楼的主干道。我们捡了些草干树枝和茅草来生了个篝火,以决定之后的路线。我们当时拿着地图,来的时候也是沿着地图上标识的公路开车。地图显示发电站的入口就在停车下去的街道边上,理应是可以看到的。可能当时已经是晚上了吧,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入口。” “嗷呜?发电站凭空消失了?那么大一片空地不可能找不到啊。” 橙子跺着脚大声说:“对呀!!!不可能找不到,难不成还变成幽灵消失了?那可是实打实的建筑物呀!当时那两位也着急了,说好了要去发电站里拍照片的,总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吧。找不到这种借口任谁都不会相信,基本等于直接宣告自己胆小,会被朋友们笑话的!于是我们就继续笔直向前走,终于看到了一个亮光。越走近我们越害怕……” “啊啊啊!!!!!!”茉莉又吓得尖叫出来。空气中也流动着大狗颤抖的喘息声。就连橙子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 “我们…我们看到一个亮光不是?越走近越不敢相信,手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是,我们的车!” “车…车?是鬼打墙?”大狗幽幽地问。 “不可能!我们一个弯也没拐弯!就沿着废弃公路走的直线!笔直的直线!而且不存在是圆圈的情况,因为车开来时也是走的直线!” “哇啊啊!!!别说了!女神大人您在哪!主啊!!!” “这种事这比见了真鬼还恐怖。然后呢?然!”大狗听的入迷路也不看,踩到了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茉莉被这一下又吓出一声尖叫,和浴室里的橡皮鸭一样,捏一下叫一声,捏一下叫一声。 我们拐过一个弯走进一条全黑的通道,索性围在一起坐下来听橙子讲故事。 “我们……我们三个不敢确定车上的人是不是幽灵,就商量着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冷静,即使有异常,也要装作没有异常一样镇定地离开。说好了之后,我们走近后打开车门,念念和海葵还在车里看电视剧。念念问我们是不是忘带了什么东西,怎么又回来了?然后我有心地问了一句……” “问了什么?” “我问:‘我们出去多久了?’,然后念念回答……” “回答……”大狗咽了咽口水。 橙子深吸一口气,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逐字说到。 “她说:‘你不是才,刚关上车门吗?’” “哇啊啊!!!!!!别说了!别说了!!!”茉莉扑到我怀里彻底崩溃了,这回吓破了胆哭了起来。 橙子吊高了声调:“这还没完!我和乌鱼还有风车使了个眼色。我们都没说话,保持冷静假装自己确实是忘带东西了,上车随便带了瓶水走。接着我站在车门口,拿出电脑把念念和海葵也塞进背景里偷偷拍了张5个人的自拍。拍完后切换成录像模式。从坐在车上的两个女生开始录,然后转到风车和乌鱼,再翻过电脑拍了下自己的脸,接着关上车门,连手也拍进去的那种。最后向前边走边拍着道路前方,还回了几次头确认位置。我非要再拍一次刚刚遇到的事不可,只要拍到了就快点离开这鬼地方,只把这录像拿回去绝对也是超级劲爆的新闻!当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发电站了。就想快一些拍到车。我们走着走着就开始用跑的,跑了一段路程终于看到车了。我心想着这次一定要拍个劲爆的!靠近了车之后,我想再和他们强调一下要冷静。结果我自己冷静不了。” “为什么冷静不了?别卖关子!”大狗催促着橙子。 “我和他们走散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就只剩我一人了。而且要命的是我躲在车后面,还听到了车上的欢笑声,这其中也有乌鱼和风车的声音!!!” “呜哇!博士!!!”黑暗中茉莉紧紧搂住我。说实话……背后有一双手不停扒拉着,感觉也不咋地…… “我在!我在……”我轻抚着她的头,自己的手心也满是汗。我发现我另一只手早就紧紧抓着一旁的大狗,大狗认真听着也没有发觉。 我不敢多眨一眼,生怕就怕眨个眼大狗和茉莉橙子也凭空消失,就剩我一人呆在这黑暗的通道里。 橙子闭上眼悲戚地说:“我当时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好想原地自杀。但我想着临死前还是要得死明白一些才是,就还是去问问情况吧!我走到车门边上把火把放在地上,手里还拿着电脑录着像。我‘唰’地一下打开车门……!” “啊啊啊你快说!别再卖关子了!”大狗推着橙子的肩。 橙子深吸一口气,脑袋像机械玩偶一样咔咔转过来。 “车上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茉莉小声“啊”了一声,松软地滑下去没了反应。我拍了拍她的脸,这家伙晕过去了。 我把她抱到橙子怀里靠着,这家伙比橙子还大只,胆子却这么小。但橙子看似成熟其实也只比安妮大2岁而已。我顾不得那么多,和大狗一起催着橙子继续说。 “我当时真的要原地自杀了!荒郊野岭,我总不可能跑到树丛里去吧,想回家只能开着车回去,可我又不会开车!乌鱼和风车已经没影了,有没有那两个怂货其实也没差。我纠结了一会儿,想着遇害怎么的也比自杀强一点吧?我关上车门捡起火把沿着路继续向前走,看看能不能碰碰运气,说不定还会再遇到一次有人的车,这次我一定要坐车回去!走着走着我又看到了黑暗中的车灯。” 橙子停下来擦了擦头上的汗,把浸湿了的头发顺到耳后,话语中十分疲倦:“我真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绝望。我也不懂我是希望看到车,还是不希望看到车,还是想看到些别的什么的。我不知道接下来面对着我的是什么,我只是继续向前走,这时突然有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嗷呜嗷呜啊啊啊嗷呜啊啊!!!”大狗突然跳起来吓出了狗叫,他拿着手电四处舞地飞快,通道里被他用手电甩的像舞厅一样。橙子被大狗这架势也连带着吓出惨叫。 “啊啊啊啊!!!”我也感觉茉莉的手指动了一下!!! 闹腾了一会儿终于消停。大狗静下来,橙子也冷静下来,她轻声试探着问:“大狗?” “嗷呜!你别管我!你继续…” 黑暗的通道里全是大狗喘气的回音,他慢慢坐下来。还好茉莉晕的早,不然真的会被吓成精神病。我的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腿也软得没什么知觉了,只感觉酸酸的。 橙子切回幽暗紧张的语调继续说着:“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风车,他满脸鼻涕眼泪,哭着跟我说和我们走散了还撞见了鬼。我没有理他,接着乌鱼那混蛋也连滚带爬地跑来,鞋都跑丢了,火炬也没了。我那时已经不想和他们多说什么了,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是假的?我不去多想了,直接冲上去‘唰’地打开车门。结果念念和海葵不在车上,作为交换……我看到的是……乌鱼和风车…还有另一个我在车上!” 废墟 “啥?!”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瞄了眼大狗,这家伙在一旁啃着手指瑟瑟发抖,眼珠还瞪挺大。橙子继续说:“然后他们俩也过来了,我们三个汗流浃背的站在车外看着车里的三个人,车里的三个人也吓了一跳。我心想:‘兄啊,如果不是撞见鬼了那就是我变成鬼了啊!’然后车里的那个我什么也没说就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翻箱子。我心想糟了,我自己什么性格我很清楚,箱子里放着枪,那个冒牌货肯定是在找枪啊!!!我当下就把车门‘唰’地猛关上!喊那两个蠢蛋赶快跑!跑得慢被‘我’杀了就没得玩了啊!他们也算识相,两个人撒腿就跑,跑的比我还快直接冲到我前面去了!下一秒身后就传来枪响!脚边的路面也飞溅起石子!那个冒牌货她娘的一直在开枪啊!!!开了几枪后停下来装完子弹又开始第二轮枪击!我就一直跑,当时还想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就一直沿着直线跑,也不懂得拐弯躲进草丛里,乌鱼和风车跑在我前面早就跑没影了,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后面没有枪响了,我也已经精疲力竭。我发现我又回到了原点,不过这地方已经没有车了。” “他们把车开走了?” “嗯……与其说是丢下我把车开走。倒不如说是还没开来……” “诶?……诶诶?!!!”大狗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细声。娇滴滴的简直比念念的声音还要奶。他咬着手指缩成一团,我虽然明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心里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紧张地不行呀!!! “那地方黑漆漆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当时已经绝望了,这时背后有动静,我猛地转过身,远远晃来一道刺眼的光。我马上扑到路边的草丛里躲起来观察着。那是我们的车子,车上还放着开来时的摇滚乐,混着风车难听的歌声,声音特别大声。” 我听了倒吸一口凉气。 “满身大汗的我就躲在草丛里,眼睁睁地看着来时的我们一脸轻松地下车,说着刚刚说过的话,做的小动作都和来时如出一辙!我想我不是回到了过去,就是穿越到什么平行时空去了吧?我当时已经混乱了,脑海里也生出了个邪恶的念头……” “你干了什么?!” “我等那三个冒牌货走远了后,收起电脑去废墟里捡了一根生锈但还算锐利的钢筋,想着干脆把车上的念念和海葵干掉!看看那三个人回来后会有什么反应!看看会发生什么!” “不会吧!你把师父……!” 橙子没理大狗,长吁了口气后咽了咽口水,继续吐着疲惫:“我跳出草丛,把钢筋藏在手里慢慢打开车门,念念和海葵坐在车上一起抱着电脑看电视剧。她问了同样的问题:‘忘带什么东西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我就站在车外,想等她背过去的时机下手。我说我忘带水了,念念就转身去箱子里拿了,我想机会来了!却一紧张松了手滑落了钢筋,我迅速捡起钢筋准备下手!刚一抬起头,眼前就被蒙住了……念念拿着毛巾盖到我的脸上帮我擦了汗,我的心一下就软了。她一边帮我擦着脸还一边笑话我:‘怎么浑身都是汗?这么快就遇见鬼了?胆子真小~’。我当时再也撑不住,竟扑到她怀里哭了起来,说来也是不争气,我是真的被吓破胆子了,竟然会有那么坏的想法。念念那么好,我居然混乱到想杀死她…” “你和念念原来是好朋友吗…之前还打的那么凶,全都是闹着玩的?”我把茉莉的手帕递给她,她擦着红眼睛想出神,缓了会儿慢慢地说。 “那倒也不是……我当时是真的抱着和她绝交的心与她动真格的。她想必也是一样,下手那么重,我现在伤口还疼着呢。我知道我家桃子先不对,但既然安妮和桃子都和好了,我肯定不能再耿耿于怀。” “之后呢?”大狗问。 “之后呀…乌鱼和风车也回来了,他们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见了鬼似的。其实那时候距离我们停车的时间实际还不超过5分钟。然后我们也没再继续探险,就开着车回去了。回去后发现电脑里拍的照片和录像都没了,连文件序号都不占的完全不存在。我们把那天晚上的经历告诉别人传开了,就成为众多闹鬼故事里的其中一条。再后来我们白天又去了一次,摸清了废弃发电站的地址。在那之后也来过几回,但都没有再撞见鬼了。” 橙子说完最后一段,长长吐了口气,整个人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大狗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拿着手电扫了扫四周。 我们聊了太久,都忘了来这儿的目的了。我有个疑惑问橙子:“你把真实想法说给我们听,不怕我们告诉她吗?” 她愣了一下:“啊,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和她说过这事,而且她也原谅我了。她说既然我没选择那么做,那我就永远也不会那么做。不过是个醒着的噩梦罢了。”她说完抬起头对大狗说:“大狗,你师父真的很伟大,偷偷告诉你,她其实很喜欢你,背地里都喊你宝贝徒弟,说话更是三句不离大狗,你可要好好待她呀。”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急着找她。”大狗皱着眉头扫视着通道内,看也不看橙子一眼。 橙子笑了笑:“这你放心,我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我把茉莉摇醒后,带上她继续跟着橙子走,爬上一个很高的螺旋楼梯后又穿过几个大房间,最后在一个走廊处,地上的脚印分成了两路。 橙子说:“这两条走廊很长,绕到后面会通到发电厂后方的废料处理中心去,那边本来是封锁最严重的地方,现在污染已经几乎没有了。” 大狗在地上照了照,问橙子究竟走哪条。 “走哪边都可以到,走廊很长,走到尽头会有个门,基本两边的门里总有一个是开着的。我们分开走就好了,如果遇到门是关着的也没关系,等一会儿,一边的人走出去以后到外面把另一扇门从外面打开就好。” 橙子提议我们分成为两组,我原本和大狗一组,但茉莉非要和我一组,我想也就一小段路而已,就各自拿着手电朝不同的方向的行去。 这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是隧道,我打着手电在前面走,茉莉牵着我的手跟在后面。空气中一片沉寂,只有空气流动的声音和自己的脚步回音。 气氛有些瘆人,我就随便找些话题同茉莉聊天,想到她刚刚被吓晕的惨境,便拿这调侃她。 “话说你刚刚是吓晕了吧,没听到最精彩的部分真可惜。” “呀,真是难为情。” 她跟在我身后,我看不到她是什么表情,听语气算是比较轻松吧。她从下午在商业街遇到的时候就一路跟到底,跟了一整天,我说其实她没必要跟来的,为什么非要跟到现在。 她听了居然来了脾气:“我也关心安妮妈妈呀,她的下落还不明了我怎能安心?” “为什么?”我听了不解:“为什么不是关心念念而是关心安妮妈妈?” “博士您忘了?安妮妈妈可是我的同胞呀。” “你是说哪个意思的同胞?” “安妮妈妈的事您应该是知道的。其实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飞船上幸存的卫兵和侍女。我也是王国遗孤,安妮妈妈是我的公主,我自然要守护她呀。” “难以置信,我从没想到过你和安妮妈妈会有关系的。念念也是吗?” “念念不是,她是岛上的原住民哦。” “大狗呢?” “哈哈,博士您真有趣,大狗是雪裔,怎么会是我们的同胞。” “那有其他人吗?” “念念家船上的老船长,安妮妈妈邻居家的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也是,可惜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不在岛上。剩下的您可能不认识吧,医院的风信子姐姐有接触过吗?还有开药店的酒鬼叔,他是鸽子和拖鞋的父亲。” “一个都不认识。” “嗯……毕竟当年飞船里的船员本来就不多,降落后又有很多人没醒过来,实际幸存下来的就更少了呢!老一辈的我不太明白,新一辈的几个哥哥姐姐们有的在岛上有的去了岛外,加起来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吧。王室成员就只有安妮妈妈和安妮,在这我要喊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吗?” 国家都灭亡了,剩下的遗民还要继续背负旧国的王,真是一言难尽。 茉莉说着说着自己开始统计了起来,讲了两三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她专注又认真的样子,和刚认识时比起有发生一些变化,变得更健谈了。 我们走到了走廊尽头,门并没有锁。 我推开门,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吹散了身边缠绕着的浑浊。满天繁星下是一片比人还高的茅草墙,把发电站的出口围成一个半圆,这草可比来时入口的草高多了。 远处的门也“咔哒”一声打开,大狗和橙子从另一边走出来,他们那边的门也没锁。 “博士,这个草该不会是…!”茉莉一脸讶异,喃喃自语地朝前走去,她小跑到茅草堆前,摘下一根茅草闻了闻,然后朝这边高呼。 “没错!是克氏千穗芒!!!” 我不懂她说什么,跟过去问她:“这些草怎么了吗?” 她折下一小段递给我,又折了一段掰开茎秆放进嘴里含着。 她吐出茎秆说:“错不了,这些芒草的名字叫「克氏千穗芒」,又叫做「天堂芒」,是神殿里做熏香的重要材料哦!里面提取出来的「麦芒碱」更是宝贵的药材!” “这么厉害呀?”我闻了闻芒草,确实有一缕舒服的香味,我记得念念给我的项坠里也有一种叫「黄骨醒魂香」的香薰剂,我拿起项坠闻了闻作对比,虽然感觉很熟悉,但两种是截然不同的香味。 “博士,如果这一带有很多克氏千穗芒的话,那就说明圣恩修道院就在这不远处。传闻当年修道院就是建在虎鲸港后山有大量野生克氏千穗芒的山谷里!” 听到这词我警觉起来,四处望了望,不远处有个高高的山坡,我二话不说就朝那跑去,拨开一重重芒草,脚踏折弯的秆茎穿梭在其中,接着一口气爬到山坡顶。 放眼望去整片山谷都布满了高高的芒草丛,风一吹,芒草尖上的白穗就齐刷刷地舞动,壮观有如海面上的浪花。 山谷腹地里一团黑色困在芒草堆里,估约着有一千多米远。那大概就是修道院的废墟了。大狗他们也爬了上来,我向他指了指远方的黑色废墟,提议去那边看看。 大狗看着橙子。橙子歪着脑袋微微一笑,闭上眼点了点头,潜台词就是你猜对了的意思罢。 一声长啸回荡在山谷里。 “是银的声音。”大狗说:“她知道我来了,我们走吧,就在那里错不了。” 通往废墟的芒草丛中有一条浅浅的被踩过的道路。我们沿着这条痕迹走下山坡,向着遗址前进。芒草比我和大狗都高,站在芒草丛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个方位,实际走起来我们只能凭感觉沿着踩踏的印痕走。 一点点逼近目的地,我踢到黑色的砖石,手拨开最后一缕芒草。 前方杂草丛生的废墟里,念念坐在大石头上荡着脚,安妮妈妈拿着手枪警觉地望着这边。 秘密基地 “大狗?!” 念念从乱石上跳下气冲冲地跑过来。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不是在家里留了纸条吗?!” “纸条?” “是呀!纸条!让你乖乖待在家的!” “嗷呜……我…我没看到……” 大狗低下头缩起肩小声嘀咕着。 “好啊!你还学会顶嘴了哈?”念念跳起来往大狗脑袋狠狠拍了一巴掌大声训斥着。 安妮妈妈放下手里的枪。她皱着眉头远远望着这边一句话也没说,那眼神我是第一次见。 “师父大晚上的…来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不许问!哼!” “嗷呜,那我不问…” “问了也不回答!” 念念摆过脸,跺着脚一步步走回去不再理大狗。她走到一半又跑回来大骂橙子把她卖。橙子嬉皮笑脸地让念念饶了她。念念看橙子不好对付就回过头又把大狗骂了一通。银优雅地走过来依偎在大狗身边,一起陪着他。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黑漆漆的石砖,这些石砖经历风吹雨打全都残破的不行哦,也看不出什么火烧的痕迹。还垒着的石墙外层,砖石明显褪色,棱角处也粗糙的很。废墟里更是杂乱不堪,修道院被烧毁后剩下空壳骨架,经历多年日晒雨淋后整座建筑也终于坍塌了。 安妮妈妈依旧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这边。我上前去直接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她的目光移到一旁挑逗我:“因为,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呀~” “秘密基地?” “对,秘密基地。谁都会有秘密基地的吧?公园里,废旧的房子,家里的地下室这类的。这个山谷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之一,一般都不会有人来。” “原来如此…”这氛围不对。她在回避我,故意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是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事吧。 我不清楚她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她确实不对劲。 好奇心上来了,我思考着该用什么方式套出她的话,但不是现在。我不是很有理由直接问她来这边做什么,她只要一句「关你什么事?」我就一点办法也没有。既问不到东西还显得自以为是。 念念在和橙子聊天。我跑到远处的山坡上。 重新俯瞰一圈,修道院的规模很大,念念所在地只是个类似大门巡查亭的位置,往里面走有更大的废墟,那应该是修道院的主殿,主殿后方有三个并排连着的废墟,我猜是宿舍和生活用的建筑。外沿有一圈被烧黑的石墙,大部分坍塌着。小部分区域还有生锈的铁栏杆。除此之外,整片地区都铺着石砖,只是杂草沿着石砖缝里长出来将其他细节都掩盖住了,以至于我只看得到乱石堆。 “博士觉得如何?圣恩修道院的遗址。” 茉莉爬了上来。 “一个废墟罢了。”我没什么想评价的。 我下了山坡。念念还顾着和橙子聊天,我注意到橙子脚下的石头。她方才一直站在这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其实是一块倒下的石碑,上面还有字。 石碑裂成两半,碑文也被腐蚀的模糊不清。我勉强认出「悼念」「火灾事故」「160」「亡魂」等字眼,大概是为了悼念这场“火灾事故”里死去的亡灵吧。 等一下。 160人? 我蹲下细细摸着石碑上的凹痕辨认着,上面确确实实刻着「160名亡魂」。如果没记错的话,报道上记载的牺牲者是一百五十多个,为何这里立的石碑却标注160人。海岛星球上还有四舍五入取整的习惯吗? “博士,你跪在地上做什么?”橙子突然说。 我抬起头,他们都围着我围成一圈。唯独我的行为最怪异。 橙子拉我起来:“是闻到奇怪的味道了吗?,这里以前发生过火灾,到处都是幽灵哦!” 我故意假装不知道,问她:“什么?以前这里发生了火灾吗?”说完并给了茉莉一个眼神。她惊了一下,立刻抿住嘴唇明白我的意思。 橙子摸着下巴思考着说:“不太清楚诶,好像是发生了火灾,很久以前的事了吧?反正这里也没人来。说起火,我小时候在垃圾桶里玩火,还差点把仓库烧了呢!” “诶诶?你都没和我说过!”念念加了进来。 橙子又开始声色并茂地讲故事:“当时好可怕哟!那火烧的好快!火苗‘窜’地一下就烧得老高!我赶紧拿扫把拍火,结果把扫把给点着了!我又把垃圾桶推到外面的空地上,黑漆漆的浓烟把正在午睡的老爸呛醒!街坊邻居也都围来,最后挨了顿打,好在没闹出火灾。” “好可怕…”念念和茉莉一齐捂住嘴。 念念打了个哈欠,大狗便把念念抱起来放到银的背上坐好,然后自己也翻了上去。 “嗷呜,博士,我们边走边聊吧~” “……稍等我一下。” 我丢下话径直跑向主殿的废墟里,踩着石头跳了进去。 有件事我一定要证实,如果可以的话。 我推开一块碎石板,石板砸在另一块石头上碎成两片。我在石砖和草堆里寻找着。我想也许会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火灾才是事件的真相,屠杀血案是完完全全杜撰出来的。以那三流杂志的风评来看这种可能性反而更高。 我需要找到一个证据,什么都好,一个实物证据来证明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然我的话一切都是假设,一切都是空谈。 这是二十三年前的惨案,几乎和我一样的岁数。 时隔如此之久,想找到真相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芒草从石砖的裂缝里带着土壤破出土地,石板下的弹壳打破了我的假设,也推翻了这种可能性。 我捡起一枚弹壳。 弹壳里灌满了泥沙,但镀银外壳光洁如新,月光下银白色的光芒宛如锁住了时光,时隔二十多年还一点都没腐蚀生锈,和新闻图片上登载的子弹壳一模一样。 直到十多年前公爵的领地边缘还有和邻国的冲突和动荡发生,在公爵家里住的我自然接触了不少军火。这子弹和安妮妈妈的□□弹是完全不同的设计,要更细长许多。这子弹的底细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说白了,这种工艺的子弹连露比的军工厂都生产不出来。 我闭上眼整理着思绪。脑海里的线索始终串联不上。即使有目的性的去假设,也串联不上。 这惨案虽然与我要调查的文物无关,可事件发生的时间却很难让人不去在意。 年仅5岁的艾露妲小公主在岛上以平民女孩珍珠的身份长大,17岁那年生下了安妮殿下,1年后被帝国追兵掳走又在太空中漂流了10年…… 地上的影子逐渐逼近,我悄悄藏起弹壳。 “你在这做什么呢?” 我转回头,安妮妈妈挡住了眼前的月光。夜风吹起她的秀发,她把头发捋到耳根后,无邪地看着我。 “没干什么。” “对了博士,假如我什么时候有求于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帮我哦。” “一定。”我回答。 “开心,优越,享受心情~!”她打了个响指露出笑颜,又打了个哈欠:“博士,我困了。我们回去吧~” 我站起身,念念和大狗在废墟外远远看着这边,仿佛也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究竟什么才是信任呢? 刚刚那一瞬间我已经做好脑袋上被顶枪管的觉悟了。可一看到安妮妈妈,我又鬼使神差地答应的要求。 那些怀疑和猜测都是我的假想罢了。只是,「假如我有求于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帮我。」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意思?我不理解。 关于修道院的事更是不理解。 第二天我又去图书馆翻出那则新闻,在照片上一个个数着,白布包裹起来的尸体确确实实是160具。如果按编制的来算“在籍修女128名,劳工17名,高阶神职6名,主教2名,失踪人员若干。”来算,总计是153人。 事件往前推几周的主流新闻上提到,多丽丝圣女将要访问欧卡,出行时带了4名随身神职随从。剩下起居和出行的皆由所到之处当地的海神殿安排操办。 茉莉也说过修道院只允许村民来听讲,留宿是不被允许的。修道院里的工作人员足够满足照顾圣女的需求。153人加上失踪的圣女和她的随从才158,那“若干人”去哪了? 而且茉莉说实际上是有几名幸存者活下来的,如果整个报道是为了保护幸存者而谎报人数倒是可以理解。可事故当天拍的照片里就收拾出了160具尸体,不可能从那么早就策划好伪造的,还要伪造完故意让三流杂志拍下照片。 人数统计上有问题。人都不够死,尸体还多出来了。160名死者里有修道院以外的人。 一想到这我的头皮开始发麻,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已经断定这是一场屠杀的情况下,该怎样去推出凶手的身份,行踪,还有多出来的死者是谁?我好想放弃,可一想到这事故会和我身边的人有关我就忍不住要继续调查。 我离开座位打算去泡杯茶,路过前台时看到安妮妈妈在里面拿着剪刀卡纸和胶水修补破损的旧书,并同一位戴眼镜的女士有说有笑地聊天。 她今天穿得像个牛仔,头发也扎了起来,看她开朗的样子,仿佛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不存在。 看到我来,她向我打招呼,又从桌上端起了一盘切好水果喂了我一块,并向旁边的同事介绍着我:“这就是我说的博士。” 我嚼着嘴里的冰镇水果问:“今天心情这么好?” “怎么~?心情好还需要理由吗?”她哼着小调笑着回答,又从前台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糖果给我。 这时她开口。 “你在不是在调查二十三年前的那起事件?” 小狗和小猫 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一时间许多想法飞奔而过,我还想要不要隐瞒她时,嘴却抢在意识前直接回答了她。 “是。” “我就知道,从你借的那些书就能猜出来。”她玩着手里的叉子,咬着下唇:“不瞒你说,我也在调查此事,我们也许可以共享情报,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先听听你为什么对这感兴趣?” 她停下手里的小动作,目不转睛地盼着我的回答。那气场好强,却非强风、高温那般的压迫力,小小个的安妮妈妈站在柜台内一点威胁都没有,那是一种磁铁、重力一般的吸引力,把我内心的潜意识全都带走。 “我想调查岛上的奇闻轶事。听人说岛上原本有圣女,二十多年前突然神秘失踪,就对这个感兴趣了。” “然后就一路跟着我到了那边?” “没有,绝对没有,我发誓!我和大狗是担心你失踪了才到处找你,最后是橙子带我们去那边的。” “嗯……?” 她捏着下巴十分怀疑的样子。 “我真不骗你。” “好吧。我相信你了。因为你是关心我一路找过去,所以我才原谅你。如果你是跟着我一路到那边,那我可要真的要对你感到失望,真的会生气了哦。”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跟踪女生是很恶心的行为啊!你个笨蛋!” 她轻轻拍了我一下脑袋。 “唔,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只是觉得你这两天都怪怪的,和平时不一样也不搭理我。” “昨天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来那个了…就提不起什么劲……” “什么?” “呃…………”她撑着额头似乎有些难受:“哎……就是…就是太困了,对!太困了,你不是知道吗,我一困就必须要睡觉,不睡觉会死的。” “原来如此,休眠期是吧。” “真聪明,一点就通。总之现在休眠期结束了,又和以前一样了。开心,优越,享受心情~!”她又叉起一块水果塞到我嘴里。身后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士探了个头,用奇怪的笑容看着这边。安妮妈妈把我引导前台的角落去。台面上竖着块立牌,上面有图书馆工作人员的名牌卡,出勤那一栏加上门卫就三个人,有一块名牌是临时制作的,上面赫然写着「安妮妈妈」四个字,这居然真的叫这个。 我说:“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有种说法是,人在不同情绪下是不同的人格。开心的时候是一种人格,不开心的时候又是一种人格。” 她高兴地合上手:“虽然没听说过但有感觉呢!我一定就是这样的人,开心时是主人格,就是平时的我,休眠期是里人格,什么都不想搭理。” 此时又有两个小孩来前台办理借书。她过去搭把手。 她拿着扫描仪扫了一下小朋友的借书卡,又扫了一下书上的电子码,接着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把卡和图书都还给小朋友,全程只花了十几秒。想起来第一次去图书馆时,她怎么也扫不到书上的电子码,还一不小心扫到了其他书上去,取消都取消了好久,今天可是比当时熟练了不知多少倍。 办理完借书手续她又跑来:“刚刚聊到哪了?” “聊到你也在调查修道院的事。” 她点点头:“对,我调查到二十三年前有从天而降的流星!我怀疑是陨石把修道院砸坠毁了,目前卡在这一步,没找到陨石碎片所以暂时没法证论。” “哈?” 总觉得她调查的和我有很大的出入,她都调查了些什么玩意? 我说:“若说从天而降,二十三年前不是王国的 “嘘!”她做了个静音手势。勾勾祟祟地扭头看了看身后,又向同事打了个招呼,接着从前台出来,拉着我往走廊外走,边走边小声地说:“你在想什么呀,那个流星是白天坠落的,我们的飞船可是在晚上降落的。” “晚上降落的?”有些意外,虽然我也是挑在晚上降落。但不是那白昼流星吗? “对啊,晚上降落的。地点是东海岸那附近没错,可那遗址离我们的降落点隔了好几十公里呢。并且我们是安全降落下来的,如果是砸下来的,那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是人还是鬼?” “应该是人。” “没错!所以这种说法不成立。只是个巧合,巧合。”她严肃地和我击了个掌。我们上到二楼,绕过藏书区推门到走廊外。 走廊外四下无人,我心想安妮妈妈不是敌人,没必要瞒着她,于是就把昨天捡到的银色子弹壳亮出来给她看。她接过弹壳的同时,轻松的表情也随之消失。 “如果那场事件不仅仅是场大火,而是场屠杀,你会作何感想?”我说。 她没回答我。 我把我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所有关于修道院的事全都告诉给了安妮妈妈,包括从资料库里打印出来的照片和文稿,从茉莉处听到的说法,还有自己的推论。 她听完手双手插在胸前来回走着,皱着眉头时而看看地面时而瞄一瞄我。 栏杆外的小鸟飞下来藏进树冠里,喳喳的叫声还留在外面,树荫下的那只小狗依旧很没精神地躺着,小猫今天没陪在它身边。远方蓝天下的大海闪耀着日光,凉爽的海风时不时从山下吹上来带过宁静的街道,时节正值初夏。 那些亡者生前也一定吸着一样的空气,看着同一片海,沐浴着相同的阳光吧。 我闭上眼,年轻的修女在大火中哭喊着向我奔来,燃着火的双臂紧紧抓住我把我也点着,光是迎面袭来的风,就已经炎热地能把人点燃了,打进背后的子弹,肌肉燃烧的灼痛,□□损坏的速度如此之快,快到一秒就打破了「自己还有救」的妄想,一下就明白自己今晚会死在这里,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种感觉就是绝望吧?面对既定现状的无能为力。像被车碾成两截还活着的人,在地上吃力地爬着,还试图把露出的肠子塞进半截体内,又无力回天的那种烦躁与不快。 “其实。”她从口袋摸出同样一枚子弹壳:“我也捡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我有听过一件事,和博士你的说法也许对的上。说是圣女并非在修道院内失踪,火灾发生的后半夜,圣女她带着两名主教和几名护卫离开了修道院。所以才在哪都没找到圣女的遗体。” 我想了想:“在结果上和被绑架走差不多,但出发点可截然不同。同样结果下也许有和预想完全不同的出发点与真相,倒也算开拓了思路。” 她冷眼扫来:“所以你怀疑这场屠杀是我的人干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哦!”我举双手投降:“我怎么会妄下定论呢?我绝对信任你。” “阴阳怪气!”她白了我一眼,我又坏笑着捉弄她一句:“说不定是你姐姐干的。” “呸呸呸!!!” 她把弹壳和复印稿塞回给我:“这银色的子弹确实是我们星球的工艺,我在老船长家里就见到过。但你要知道修道院的事件发生时我们都还没降落到莎菲雅上,而且你也清楚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的性格,我们都是很热爱和平的,最没理由干这种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有比这子弹更厉害的武器,这些都是淘汰的东西。” “我也不懂,但我说了我信任你的。全凭直觉,基本看一个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对方说没说谎了。” “哦,是吗?我看人也非常准,你也让我好好看看?!”她凑近了盯着我,清澈的眸子打着转还发着亮光。突然靠这么近让我有些难以呼吸,尤其是那淡淡的香水味。我后仰拉远了些靠在栏杆上。 我说:“我所认为的最高等级的信任就是:当所有人都不相信你,眼前呈现的证据也不利于你,并且我的理性也叫我别相信你时,我转而抛弃理智去遵从自己的内心,盲目地信任你。这才是至高无上的信任。” “你说的盲目的信任有谁能做到?我也许很难做到,别说信任我女儿,我连信任自己都很困难。” “嘿,其实我也做不到。”我耸了耸肩:“都说了是最高等级的信任,何必把自己逼到绝境上让自己做那么艰难的选择呢?而且,抛弃理智的信任也是三分信任七分愚蠢。” 她听了叹了口气,趴到栏杆上望着大海沉默了。 又一阵海风从山下吹来,吹起她的头发散落在眼前。她也学着我转过身背靠栏杆,我们的目光对到了一起。 她把目光避开,如噎在喉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之所以这个样子,是因为,因为我也不是非常信任,我也开始怀疑火灾的真相究竟是不是我所设想的那样,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抢过她的话。“不需要把事情做到那么绝对,哪有绝对好和绝对坏?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你不要因为自己没办法全身心的信任谁谁谁就开始怀疑自己。” “嗯。”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我的手上,又立刻缩了回去。 “现在又开始进入休眠期了吗?” “嗯,真可惜,才刚恢复又开始休眠了。这次可能要等到下午才能恢复了。”她仰起头望着蓝天。 “有什么办法能帮安妮妈妈加快休眠期结束吗?” 她冷眼甩来,看着我忍不住笑出来,噘起下唇学着念念的语调说:“如果能吃到热腾腾的奶酪蛋糕的话,也许就能缩短一小时的休眠期吧!” 女神之泪 “这还不简单,我现在就去给你买热腾腾的奶酪蛋糕。” “哎,先别跑!”她拉住我:“昨晚你不是答应过我,当我有求于你时,你一定会帮我吗?” “确有此事,你遇到困难的话我一定帮你,不管是一次两次,还是三次四次,只要不是伤害他人的事我都答应。”我拍拍胸膛。 “嗯哼?听你这语气是要为我上天入地吗?” 我耸耸肩学着她的语气:“嗯哼~你看我这废物模样做得到吗?” “我觉得可以哦!” 她一本正经地疯狂点头,我说:“只要你觉得可以,那我就办得到。” “那可能快了哦,马上就轮到你出场表演上天入地了!” “到时候你开口便是。” “可不许反悔!” “这有什么好反悔的,我何时拒绝过你的请求。还是说……你是打算把我往火坑里推?” “呀~真聪明~这都被你猜出来了?~不过就算有火坑也是你自己往里跳,和我可没关系。”她跳到我面前:“如果今天你没告诉我有关修道院火灾的事,我永远都想不到那场火灾背后会是这样,因为我当初调查那事的初衷纯粹是为了寻宝。” “然后就找到自家的子弹壳?”我忍不出笑出来:“就算真有宝藏,那也一定早被挪走了,我建议你去老船长家里找找,搞不好宝藏就藏在自己家里。” 她用力拧住我的手臂:“可谢谢你的建议呀~休眠期又延长了!” “嘶!所以你还打算再多找几颗子弹壳吗?” “不是子弹壳,我找的是「海之女神的秘宝」!” “「海之女神的秘宝」?”你玩rpg电脑游戏呢? “对呀!”她合起手掌突然兴奋起来:“传闻!海之女神的宝藏都由历代圣女保管的,千百年来未曾更改,但恰好断在了二十多年前,女神的宝藏随着圣女多丽丝的失踪下落不明。就在我们这个时代!” “我听过类似的故事,但那是几万年前的事,换成吃的话保质期早就过了。” “所以我想呀,如果我能找到女神遗失的宝藏,岂不是美滋滋?” 遗失的宝藏……安妮妈妈是在和我找同样的东西吗?我在图书馆的系统里查过,莎菲雅上没有关于密的传闻。按道理说她是不知道这个的。如果遗失的密真的在莎菲雅,并且有人奉之为宝的话,那只能解释为密这个词在莎菲雅被称作别的具体的事物了。 “怪不得,前段时间你躲在房间里看很多书,原来就是在研究这事。” 她听了有些生气:“何止前段时间?我从冬天醒来就一直在研究了好吧。只是最近研究比较顺利,才看书看得凶一些。” “那你研究出什么成果了吗?” “当然有,不过还差一点。”她自豪地挺起胸膛。 “透露一点?” “不成。” “就一点。” “唔……那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她四处望了望,压过来扶着栏杆在我耳边小声。 “我在寻找「女神之泪」。” 我也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是历代圣女一直守护着的那个宝藏?” 她听了继续趴到我耳边说悄悄话:“对,而且女神之泪可能不止一颗。我怀疑女神之泪就是博士你说的贤者之石,关于女神之泪的故事特别多,我翻了很多书籍,记录下了女神之泪显神迹的故事,还做了表格对比,发现它们的神迹都差不多,都找得到共通点。但各个事迹之间的时间和地点跨幅都太大,有些还有明显的冲突,所以我怀疑女神之泪有很多个。并且我还对比了其他名字不叫女神之泪,但故事内容差不多的传说宝物,也发现了大量共同点。后续的还在研究中。” 轮换到我了,我贴到她耳朵上更小声地说。“你说的让我帮你,就是要我以后和你一起去探险寻找宝藏吧。” “你怎么知道?”她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着我,悄悄话都不说了。 “用屁股猜的。” “屁股还能猜东西吗?!”她一脸震惊,眼睛瞪的老大。 “你不觉得屁股和大脑的形状很像吗?”我说。 她的视线慢慢往下移,喃喃着:“露比星人的大脑 “长头上!我和你一样大脑长头上!”我打断她。“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弄得神神秘秘,我差点以为你要我帮你打仗复国。” “不,我不想复国。” 她高昂的情绪又突然平静了下来,看这熟悉的架势我就知道我又踩进雷区了。 她静静地说:“我的王国都灭亡一百多年了,我的子民一定早就遗忘我,成为别国的国民了。我如果回去,也只是挑起战争,一定会给他们添麻烦的,再说我也没那个能力。” “身为王室的荣耀呢?”我问。 她举着拳头气愤地说:“荣耀?荣耀这东西能值几个钱?!活着挂在嘴里,死了埋在土里。我有我的荣耀,可别人也有别人的荣耀啊!我不能为了我一个人的荣耀去践踏成千上万人的幸福吧。我只希望我的子民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有衣服穿,能吃饱饭,生病了有医生看病,有安全的房子住,不要再陷入战争的痛苦轮回就行。他们不必记得我们家的家事,甚至历史书上没写艾露妲公主的名字也没有关系。” “虽然我们的想法不太一致,我觉得荣耀与尊严高于生命。但你这觉悟很高尚了,倘若你的氏族知道了,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他们不骂我是卖国贼就好啦。” “我想不会的,可能几代前的祖先和自己都不是一个国家的。” “哈哈哈~”安妮妈妈听了笑出来:“这倒被你猜对了~听老船长说我家十几代以前也是举兵谋反建的国,我们这十多代人死后一定没脸见更早的先祖吧~” “那可不一定,只要对活着人民有交代就行了。”我说。 “嘎吱”一声,走廊的门被打开,戴眼镜的女士推门出来,她愣了一下,又“啪”地关上门跑了。安妮妈妈推开栏杆后退一步站好,她贴着我太近了。 “总……总之,等我研究明白以后,我要跟着你去找女神之泪!啊不对!你要跟着我去找女神之泪!” 她摸着耳朵有些语无伦次。我故作镇静,装傻能解决80%的问题,随便找了些话来分散她注意力。 “话说,你当时收留我,是看中了我飞船里的书吧?”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眨了眨眼:“啊不对,我是同情心大发收留了你!虽然也看中了你飞船里的书,但那只占了总原因的百分之10%,并非全部。 “原来如此。”我给她鼓鼓掌,又站直理了理衣服。她继续高傲地说:“不过,既然你话都放出来了,那些书也非借我看不可了。” “求之不得,爱学习的好孩子。”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没告诉她我也在寻找名为「密」的宝藏的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告诉她。现在再不回去,她的名誉就要受损了。 我去山下的小卖店里买了奶酪蛋糕,回到图书馆带到前台。 安妮妈妈在整理着借书卡。那女士看见我就笑的合不拢嘴,可能有精神病,安妮妈妈见了嫌弃地把她推开,把她连人带座椅一起滑到后面去。 我拿出现做的奶酪蛋糕和水果茶,我帮她那同事也买了一份,随便点了一份看起来味道不错的蛋糕和饮品,我也叫不上名字,反正花的都是安妮妈妈的钱。安妮妈妈说吃了这个就可以提早结束休眠期了,夸我帮了她的大忙。我心想休眠期直接去睡觉不是更舒服吗?还费这功夫?又不是没见过她趴在前台睡觉。 投喂完蛋糕后,我又去书架上找了几本地理方面的书,除此之外也帮她留意有提到「女神之泪」的书。 柚子 我们在虎鲸港又滞留了十几天。念念家里有个常备的客房,这段时间我就住那里,安妮妈妈则和念念挤一个房间。 每日无非是早上去图书馆翻阅历史地理典籍,下午去山上和海边勘测地质记录气候。偶尔也会去海边看着大狗修东西,看一下午看够了,待到傍晚时分再去山上接安妮妈妈回家,晚上继续看书,或去看星星,观测风向,有时也帮念念大狗修理渔具,计算账目。还有一天晚上办了歌会,全家都跟着念念的爷爷一起去邻居家参加,那屋里挤满了人。 安妮妈妈的代班暂时结束后,我们带着整整一箱子书回到银月谷。 我花了四天时间将迄今为止收集到的地理材料做了总结和分类,写了篇报告,收获颇丰。就期待和公爵联系了。 公爵的做法虽然粗暴,但对我确实是有帮助的,我有明显感觉到现在的自己比以后学习到了更多。摆脱现有的安逸去到一个全新的陌生环境真的很有提升。 安妮妈妈又过回了睡到下午起床的生活,安妮的上下学则全由我来接送,多少也给大叔腾出了点时间去农场里。 除了睡觉以外,安妮妈妈把以前用来发呆的时间都用到了看书上,不过她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开始在餐桌上看书,坐在庭院的藤椅上看书,跑到屋顶晒着太阳看书,有时候还会来二楼躺我床上看我的存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要找的东西和我要找的多少有些关联。我交代她如果有看到来自外星的传说就留意一下。她自然是答应我,但我也知道莎菲雅上这种故事太多了,想从一大堆线索里找到有效的那个实在是太难了。 天气也一天比一天炎热。每天中午太阳准时把房间晒成一个火炉,热气只进不出,开冷气耗电不说,开太冷又冻得骨头疼。安妮妈妈把一楼二楼三楼的窗户和门全都打开通风对流,我们则躲到花园的阴凉处避暑。她说这温度算好的了,别忘了这里是避暑用的别墅,气温还没到30°。山上的温度总是要比山下低几度,如果是在虎鲸港,中午在太阳底下挂一条鱼,下午去收下来就可以直接吃了。 我问她既然是避暑用的,为什么不直接把房子建在森林里?她抓了抓手上的包,说气温一高森林里全是瘴气和毒蚊子,毒蛇野猪之类的动物也都开始出来活动,真住进去可能活不过一周,所以只能建在森林附近瘴气覆盖不到的地方。 露比上的天然森林我一次都没去过,但我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是无人区了。细想来又没那么遭。山谷里的空气是常流动的,天气虽热,风还是凉快的。 安妮妈妈用机器把花园的杂草处理干净,我拿工具把桌椅和秋千整修了一番。花藤架上本就长着植物,倒不用费太多心事处理。 她提议把原先的废置设施利用起来,于是我们又花了一下午时间把废置的游泳池好好清洗了一番,导入山上的清泉水注满。阳光射进泳池底再反回水面,光耀漾的整个泳池都闪闪发光。 一番折腾之后,花园里也不那么炎热了。 我在给泳池边上的桌椅整修加固,她爬到跳水台上,啃着苹果眯着眼凝望远方。吃完苹果后用力一甩,把果核丢到远方树丛里。 “尝尝吗?山下带上来的。” 她说着丢了一颗水果给我,我接住咬了一口,香脆多汁。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笑指向远方:“我打算在庭院内围的树林挑一处合适的地方种几棵果树。这样以后每年夏天安妮就有果子吃了。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的想法。” “那就要麻烦你帮我物色一下哪些地方适合种好吃的水果树了。光照、水源、土壤、风向、虫害这些的都要考虑到。我把安妮喜欢吃的水果种类告诉你,你决定好哪些适合种,我就去向岛外下单,等到能通航之后,果树苗就能运来了,到时候也要拜托你帮忙种下~” 平静的日子充盈着夏日气息。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直到山谷间溢满水果的香气,晒人的烈阳,还有琉璃般的朦胧空气。 盛夏到了。 安妮把她的朋友们邀来家里玩。 我和安妮妈妈便在花园的荫凉处歇息,监护着安妮和桃子还有桃子幼儿园的妹妹在泳池边玩水。 泳池的面积很大,分有浅水区和深水区,浅水区只有80公分,还有台阶和遮阳伞,柚子就坐在浅水区的台阶上玩水,安妮和桃子喜欢爬跳台上跳水,跳台所在的深水区有3.5米深,必须要有大人看着才行。 当时刚吃完午饭没多久,躺椅上正在午睡的安妮妈妈被一通电话吵醒。 刚打开通讯机,另一头就爆出念念的声音,我在旁边都能听见。安妮妈妈给了我个微妙的眼神,然后把通讯机开成免提状态。 “什么事呀,甜心?” “安妮妈妈!我要搬去你家住!” “啊?发生什么了?” “你别问了!总之我要搬过去!” “嗯……搬来是可以,但工作怎么办?你要每天从我家跑去海边吗?” “那天杀的工作我不干了!先让我去你那里避一避再说!” “避一避?你是把人杀了还是把船凿沉了要来我家避难,究竟发生什么了嘛?” “我实在受不了大狗了!我要疯了!”念念说完就把通讯挂断了。 “发生了什么?”我问。 “八成是大狗偷看她洗澡了之类的吧?能有什么大事,随她去吧。”安妮妈妈把通讯机往桌上一丢,拿起书盖在脸上继续睡。 我听了忙问:“大狗是那种人?” 她脸上盖着的书滑了下来:“应该,不是。” 说完她又快速爬起来坐好,对我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念念偷看大狗洗澡的可能性还更大!” “念念是这种人?” 她转了转眼珠子,接着像啄木鸟一样点点头。 “听起来真叫人害怕!”我打了个寒颤:“你就不能教她点好的吗?” “我可没教她这种事!我只是……猜她会干得出这种事……以她那性格…” “你这样瞎猜可是诽谤人家。” “呃……那我收回刚刚的话。” 黄昏时。安妮妈妈接到一通电话后就匆匆开着飞船走了。不久后飞船又开了回来。念念提着大包小包笨重地从飞船上下来,她的表情像吃了□□一样难受。 我没敢多问,就默默帮她提起行李,听从安妮妈妈的指令去二楼众多客房里整理了一间出来给她住。 念念把行李往房间里一丢,也不收拾,直奔花园里。 我们在花园的长条木桌上吃晚饭。桃子低着头坐在安妮旁不敢说话,她的幼儿园妹妹更是把脸都埋到炖菜汤里去了。前段时间念念刚收拾过这两姐妹,现在就凶神恶煞地坐在她们对面。 蓝色的晚霞点着莹莹烛火本该是浪漫的气氛,可现场却安静地诡异,谁都不敢开口说话,只有刀叉碗筷的声音。 女主人倒了杯酒,向我们祝酒词:“今天,念念姐暂时要住进我们家了,让我们举杯欢迎她!” 她说话也是不经大脑,桌上一个杯子都没有,除了她自己手上的。而且这里除了我和她以外没一个能喝酒的,她也不懂得给孩子们准备些果汁饮料什么的。 桃子的妹妹颤颤巍巍地跟着把盆端起来,结果盆翻了撒的自己满身都是。还好那奶油炖菜一点也不烫,我赶紧拿来干净的毛巾帮她擦干净。安妮妈妈过来抱起柚子回屋内给她换干净的新衣服。 当她抱着柚子回来时念念已经喝高了,脚踩着椅子,手拎酒瓶一个劲吨吨吨。 她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说着大狗的坏话。说大狗最近越来越笨了,再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了,还每天找她问这问那。她哀叹自己的宝贝徒弟脑子丢了,说完又仰起脑袋灌了一大口下去。 “你!……你怎么不拦着她?”安妮妈妈瞪了我一眼,立刻就去抢念念的酒杯。第一我不知道她喝完酒是这幅德行,第二我也拦不住呀。 念念做了个鬼脸接着抱起酒瓶就跑。 她跑的还挺快,绕着桌子左闪右闪躲着,安妮妈妈追不过她,跑了几圈累得停下来扶着桌子喘气。 “你可别喝了,没到喝酒的年龄就别喝了,小心我告诉你爷爷。”安妮妈妈呵斥着喝红了脸的念念,念念则抱着酒瓶又来了两口,喝完抖着肩邪笑着挑衅她。 “你还瞧不起我?~” “你先瞧瞧自己的样子!酒量差,酒品更差!小孩子喝什么酒?” 念念又来了劲儿:“哦?你忘了?在我还是五六岁小孩子的时候,就是你给我喝的酒。要不现在给柚子也喝两口?” 我有没有听错?只见安妮妈妈避着我的目光,就像咬坏拖鞋的狗一样。看来此事不假。 安妮妈妈被揭了短,又实在理亏便开始破开大骂:“你就是老喝酒才长不高!干脆把脑子喝坏算了!” “遵命!我的殿下!”念念伸出酒瓶向她致了个酒礼,一仰头把瓶子里的全喝完了。 两个大人在桌子两头折腾把桌上的几个孩子给吓坏了。 念念喝完翻了个白眼打了个嗝,把瓶子丢到草地上,踉踉跄跄地走过来黏在我身上,抱着我用低八度的音调问:“你是我的「先生」吗?” 我说「先生」他妈的是个啥? 安妮妈妈立刻把她抓住,但念念也不反抗。就搁这继续骚扰。 安妮解释说:“「先生」就是梦中情人的意思,每个莎菲雅女孩心里都有个先生。”我想起来她说过,就转头问安妮妈妈:“你也有先生吗?” 她吐了个舌头做了个鬼脸说:“当然有,可不是你。” 我听的一头雾水感觉不是什么好词,我扶着念念郑重地说:“请叫我同志!” 她“嘁”了一声一把推开我,转而去骚扰桃子。桃子正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她的背挺的老直,眼泪“啪啪”地掉进碗里,一句话都不敢说。那天在公园里被打怕了,估计现在还怕这号人,现在这情况对桃子来说基本和在巷子里被流氓团伙搭了肩膀差不多。 我把念念的手从桃子身上掰开,她又转而去骚扰桃子的妹妹,在她身后捏着她的小脸蛋。桃子的妹妹名字叫做柚子,是个才上幼儿园5岁不到的小宝宝。 柚子也好乖,干流眼泪不出声,一个劲地往嘴里叉烤蔬菜,脑袋都不敢歪一下。 我陪着念念一杯又一遍地喝,安妮妈妈悄悄拿来麻袋,我们一起把这醉鬼擒拿下后拖进仓库锁上门。她那暴脾气在仓库里又哭又闹,一个劲撒酒疯。 安妮妈妈在门外给她做思想教育,我去收拾餐桌。到后来安妮妈妈说烦了,就跑来帮我一起收拾,收拾完后又去给几个孩子安排洗漱和休息。我以为安妮妈妈会去把念念放出来,安妮妈妈也以为我会去把念念放出来!结果到最后谁也没去,仓库离主屋又远,隔着整个花园,念念就这样被锁在仓库里关了一整夜。 总而言之,平静的日子没得过了,家里一下变得热闹了起来。少了些宁静,多了一只成天围着我们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白天还好,她会去农场帮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的忙,一到了晚上,房间里都是踩楼梯的脚步声。我都把门锁起来了,她还跑来敲门。 她折腾了一堆木头,屋子正门口架了一个漂亮的篝火架。一到晚上窗户外边就狼烟滚滚火光冲天,风往一吹,烟就跑到房间里把我呛个半死。 她这么玩下去迟早会有一天把房子给烧了。我去和安妮妈妈投诉她,安妮妈妈就支支吾吾地各种推脱。与其说她护着念念,不如说她是在纵容念念。因为我在楼上看到她自己也在火堆上撒欢撒的很开心。 她只要和念念在一起,年龄就打了个对半折,两个人把山上捡的野果丢到火堆里烧,野果一炸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他们就开始欢呼,围着火堆唱歌跳舞转圈圈,哈哈大笑的声音关着窗户都能听见。 那场景像极了古书上画的萨满和原始巫毒崇拜,玩火也能玩的这么开心真是让我不寒而栗。几千年来,海岛星球上的人在演化上终究是和智人分道扬镳了。 不过念念还没开心多久,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因为念念搬来没过一周左右,大狗也厚着脸皮搬来了。 篝火晚会 我没想到安妮妈妈真的答应大狗,让他和银也搬进来。我并非嫌弃大狗,只是怀疑安妮妈妈做事到底经不经过大脑,考不考虑后果?她难道从没想过念念来这里的目的吗? 念念质问大狗来这里做什么,大狗说他想来教我修飞船,教我改造机械。我听了真是想把他的头塞进马桶里。 这理由真是烂到不能再烂了。他就算说是来山上转职当猎人当伐木工都比这破借口合理百倍。念念一得知就来发难我,我逼急了就直接说是我求着大狗搬来。 不得不说我真佩服大狗在这种事上的勇气,我倒想看看这事儿会继续发展成什么有趣的样子。 没想到的是念念居然也没说什么。她要求大狗无论如何都不能住在她边上。安妮妈妈把大狗安排到酒桶大叔的家里,那里刚好也有空房。 本以为这事就算糊弄过去了,结果大狗真的抱着工具箱跑来教我怎么修东西。我完全没兴趣,又不好拒绝他,只能硬着头皮陪他一起拧螺丝。面对这些铁块真是痛苦,还浪费时间。 大狗说他的整修工作已经结束了,今年海上的风暴比往年强太多,没到弱风的季节就根本没办法出海,索性就不呆在海边了。 我曾暗示性地问过念念,大狗哪里奇怪,为什么烦他。她听了就只是说大狗很烦很讨厌,却也不继续说哪里烦人哪里讨厌。她被我这么一说受了影响,又是一个下午不理大狗。不过到了第二天一切又照旧了。我也不再继续问第二次。 但我最不解的是,念念来的时候表明自己有多讨厌多烦大狗,可大狗搬来没两天,她又和大狗混在了一块。 她带着银和大狗一起去森林里打猎,去河边钓鱼,有去必定拎十几条鱼或扛一头野猪回来。香草阿姨委托他们下山去南海岸的集市上买菜,他俩扛着鱼竿心心念念去海边钓鱼,结果菜忘记买了,带回来好几条海鱼倒省了买菜钱。还有一次去森林里摘野果采蘑菇,摘了一大包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点了火就往锅里丢,吃的安妮上吐下泻半夜送去医院里,还引得安妮妈妈大发雷霆。就算不出去玩,在家里自然也少不了闹腾,他们院子里钉钉子锯木头,引线一拉电锯滋儿哇啦响,吵的我没法看书。爬泳池跳水台上扑通扑通跳下水,惹得我也忍不住丢下研究一起去玩。 白天还好,要命的是晚上。大狗来了以后篝火晚会就变成了每天的固定节目。安妮和大狗也加入了进去,有时也会把大叔和阿姨也叫来。于是从就变成了安妮,安妮妈妈,念念,大狗,银,酒桶大叔,香草阿姨。 两个人的纵火狂欢演变成了7个人的篝火晚会。 安妮妈妈上来敲我房门,叫我下去一起去玩。 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再不去就显得不合群了。我丢下写一半的稿子下去陪他们一起唱歌跳舞。 安妮妈妈把屋子的灯全部关了,四周一片黑暗,星空下就只有篝火的火光和海面反来的月光。往篝火里加柴,闪闪的焰火被风吹起到天上去,那感觉棒极了。 香草阿姨带来了她秘制的蜂蜜浸蜜桔,我尝了一颗,蜜桔非常甜却一点都不腻,也许是因为用的蜂蜜而非糖蜜吧?总之就是好吃,小小一颗蜜桔含到嘴里心都甜化了。 念念尝了一颗也大呼好吃,就又吃一颗,又吃一颗,吃着吃着就抱着整罐蜜桔吃独食。安妮不乐意了就和念念吵了起来,安妮妈妈见状来做中间调解人。她用母亲的威严把安妮抢来的蜜桔骗走。接过罐子的瞬间,整个人“咻”地撒腿跑没了影,消失在了黑暗中,过了会儿回来时手里就只剩个空罐子,脸颊鼓的跟仓鼠一样甜蜜蜜地笑着。 无奈之下,香草阿姨只好回家又拿了罐来,还顺带拿了一串包着锡箔纸的生肉串,架到火上烤。 我们也各自拿来了水果和酒,在草地上铺上草席和麻纺织垫,围着篝火坐成一排。 大家围坐好后,念念有模有样地干咳了两声站起来。 “今天的主题是,每个人说一个自己的故事。从年龄小的开始吧。”说着伸手向安妮做了个‘请’的手势。 安妮摇摇头急忙地摆手说:“不行不行,我是「银月谷主人的后继者」,我有豁免权。” 水坑山大当家点点头,念念左顾右盼说不出话,脸上写满尴尬。 于是顺位自然而然地轮到了念念自己。她只好“无奈”地聊起了她的「先生」。我猜她就是自己想说故事吧?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夜,长长的石板路,路的两边是破旧的街道挂着鲜艳的彩旗。雨势越来越大,我躲到一处屋檐下避雨。周围是冷清清的。一声轻响,身后的门打开了,我转头一看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但梦里的人几乎都是看不清面容的,只是他的声音清入骨髓,好听的不得了。” “鬼……”大狗抱着银瑟瑟发抖。 他真是一点也不懂浪漫呀。 念念白了他一眼继续说:“他邀我进屋喝茶,我便点点头随他进了门。偏门内走出一个女人,是我十分熟悉的人。女人没有看向我眉头却皱了起来。那个男人穿着典雅的制式礼服,他撑着手问我:‘你认识她吗?’我摇摇头回他:‘只是姐姐生的好看’,似乎是听到了女人的一声冷哼,我看向她,她嫌弃地避开我的目光。他问我喝什么,我便向男人要了一杯热牛奶,天气太冷了。” 我犹豫片刻,问男人的名字叫什么,他说他没有名字,这里的人都叫他先生,他停顿了一下说:“你可以给我想个喜欢的名字。” 我说不了,我也叫你先生吧。说话间,女人已经回来了,她手里拿着所谓的牛奶却是暗红色的。我很想赔笑说你们这的牛奶还带色素的啊,但一打开瓶子,那是鲜红的血液,还带着腥味。 先生看了我一眼:“不喝吗?” 我把杯子推回去,压下胸口里乱跳的情绪,平稳了声音说:“我想喝热的,麻烦能不能…” 先生接过杯子递给女人。我起身想走,却被他拉住手。 “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可以住这儿的。”我心想我哪敢啊,这么阴阳怪气的地方就是梦里我也不想住啊。 “不用不用,我还赶路,谢谢。”我说着便起身,他微微一笑接过话道:“能不能走出去,你就试试看吧。” 雨停了,我出了门,不抱什么希望地向外走。一路上景色似乎都没有变过,永远是这条街道,先生和女人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 越往前走越感到寒冷,我不禁冻地抱住自己,我问他们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先生将外套解下来披在我身上:“这儿不都是人吗?你没看到吗?你旁边就有一个小女孩。” 一句话吓得我差点没跳起来:“我四处看,都是死人?!” 念念说着自己也跳了起来。我打了个哈欠,如果是鬼故事大会的话那我早就听腻了,这么多人围成一圈一点气氛都没有,根本也不恐怖。 我对鬼故事没什么兴趣,安妮妈妈倒是很认真在听,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跳动着,她静静抱膝坐在垫子上,微微皱起黛眉凝视着念念。大狗和安妮也分外安静地听念念说故事。 念念往篝火里加了一根柴火。 “我当时就一个劲的跑呀!我想着快跑远,快点醒来,我越是想快点醒来就越醒不了,仿佛就连我会萌生这想法也是梦里写好了的那样。我加快速度奔跑把那两个人甩掉,当即就逃离了那个街道来到了海边。天空里的雨已经停了,可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阴沉地像在房间里跳起来就可以伸手摸到天花板一样。海滩边也没有人,也没有灯光,只有狂风吹着棕榈树和海浪的涛声。我在海边漫步着,想找到能通往现实世界的入口。这时突然有一只黏糊糊的手抓住了我的小腿!” 安妮尖叫一声跑到安妮妈妈怀里,安妮妈妈轻抚着安妮的头,眼眸里仍闪着焰火,认真听着念念说故事。 我缓缓转过上半身,地上趴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白衣少年。他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躯干里扯出来的内脏和肠子拖的满地都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我反而镇静下来了,我看不清他的脸,我知道他是「先生」。和刚刚那个男人是不同的人,又是同一人。 他抓着我的脚说:“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离开?!” 我听了很生气:‘你抓着我,我要怎么走!’这时候他从地上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长出的脚,也许是从地里□□的。他拉着我的手就向前走,用很镇静的语气和我说:“这里很危险,随我来。”他的声音依旧清音入骨,好听的不得了。” 不知何时起身边多了许多丧尸一样的怪物向我袭来,我用力踢开它们。先生拉着我说:“他们都不是坏人,我们离开就好。” 他拉着我一直跑。一辆车开过,我跑的慢,车把我们隔了开来。那辆车很长,开了很久。车开过之后先生在我对岸,我们之间相隔着一条河。这时我有感觉我马上就要醒了,我朝他大喊:“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们之间的河越来越宽,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了大海。我再也看不到他,但他的声音仍回荡在我耳边:“总有机会再见面的。” “这就是我的梦中情人,我的故事说完了。” 念念鞠了个躬,火堆边响起一片掌声。我不知所措左右望着,也忙跟着鼓起掌。这感觉有点怪,不像鬼故事演讲,反倒像公开羞耻自曝。所以说为什么要鼓掌呢? 掌声停下之后,大狗问念念:“到最后都不记得先生长什么样吗?” “笨啊,我不是说了是看不清吗?” “可惜,如果能看到先生的长相就有办法找到他了。”大狗说。 “就是看不清才叫梦中情人嘛。高高的~帅帅的~把我从危难中救出来的温柔的先生~” 念念犯起了花痴。 大狗歪着头,还是很疑惑:“我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给你喝血?” “我哪知道?”念念冲着大狗叉起腰:“话说回来,到你了大狗!你也说点什么吧!” “嗷呜。我不知道说什么诶。” 他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那表情就差来一句“博士救救我”了。我哪敢出头,就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言外之意就是:“自求多福吧!” 我从篮子里拿了颗苹果擦了擦啃了起来,等着大狗的表演。看人好戏这种行为不太好,但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大狗看着我眼睛一亮,似乎是来了灵感:“嗷呜!我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时看到的一件事,那真的把我吓傻了!” “快说快说!”念念催促着大狗,自己坐回席子上削起了苹果。 苹果 “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去仓库送货时看到的事,那天天气很热,热的马路冒烟。有一个大叔推着三轮车在慢慢地走。那时我远远地躲在在一棵树下乘凉,那路段比较偏僻,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太阳照得地面都是发光的。那个大叔皮肤黑黑的,穿着条裤衩,光着上身,就只有肩膀上挂着条毛巾。” “讲重点讲重点!”念念啃了口苹果不耐烦地催着大狗。 “嗷呜,那个大叔推着三轮车嘛,天气又热,他就停下来用毛巾擦汗。我觉得他好辛苦,就跑过去想把水给他喝。那个大叔人很好,没有喝水,他说:‘不用不用,我有。’然后还谢谢我。我就没多想,回到马路对面的树下继续躲太阳。大叔擦完汗继续推着三轮车,牵到我正对面的树荫下停好,然后这时!” “这时!”念念学着大狗,用同样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这时!大叔把手伸进裤衩里,从□□里掏出一颗苹果,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塞进嘴里啃了起来!” 大狗一说完,空气霎时窒息,只剩噼里啪啦的柴火声。 念念的表情可以用「目瞪狗呆」四个字来形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直直愣着,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安妮妈妈也是差不多的表情,她嘴里还含着一小片苹果,和安妮一起像是拍了照片一样定格住了。 我们定格了大概有20秒左右。20秒虽然很短,但在那种情况下长的要命。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大狗。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真的很厉害。 安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呕”的一下把嚼碎了的苹果全吐了出来。安妮妈妈拿起毛巾温柔地帮安妮擦干净嘴和领口。 我哗哗地用力啃完手里的苹果想给大狗一点面子,可不知为何嘴里的苹果也有了味道。 银仰起头朝星空长长地嚎叫了一声。 念念回过神:“那…那个……下一个是谁?安妮妈妈?” 目光纷纷投向安妮妈妈。她折起毛巾指了指我,仿佛在说:“他先。”然后快步小跑进屋换了条新毛巾出来。 香草阿姨递过一盘削好的苹果片问我:“博士还吃吗?”我轻轻推了推说谢谢但还是算了。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念念从篝火对面跑来,端起草地上盘子,拿起一块苹果片就要喂我。 “好!接下来是教授!大胆的说出自己的秘密吧!□□藏水果之类也可以!” “不,我不藏水果。” “那藏别的也可以!” “我不藏!呃,我……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要不你问?” 念念听了露出诡异的表情,然后乐呵呵地绕到我背后按在我肩上,摇了摇我发辫上的铃铛。 “教授教授!您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那句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含糊地回答她:“你突然问我这个,我也不好回答呀。” 她更贴近了些,下巴靠在我肩上,柔软地贴在我后背上,故意用极具诱惑的语调吹着我的耳朵。 “喜欢漂亮的?还是性格好的?~” “这……并不冲突吧?”我缩起肩想摆脱她,她却擒着我的两条手臂,把胸口贴的更紧了。 “看来是都喜欢咯~?那喜欢聪明会读书的还是喜欢文盲笨蛋? “你这都什么问题…” “哼哼~,喜欢聪明会读书的!大眼睛?小眼睛?” “当然是大眼睛。” “胸部要不要够大?” “这个…无所谓吧……所以我说安妮还在这里呢!” 我望向安妮,她正趴在草地上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念念两只手臂搂住我的脖子,爬到我背上来贴的更紧了:“可喜欢长发女孩?比如,像安妮妈妈那样的?~” “不,我喜欢短发女孩。” “???” 她推开我拉远了脸,爆出低沉的声音:“什么!男生不是都喜欢长发女孩吗!” 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着。其实我长发短发都喜欢,只是想试试反着她的问题来回答会怎么样。 “那我可是个例外呢。” “短成什么样?!”她像猫头鹰一样来回转着头,带着慌张问。 我在脖子上随便比划了下:“到下巴或肩膀这附近?” “下巴和肩膀差很多好不好!” “你着急什么,又没有让你剪短。”我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片塞她嘴里。她一口吐掉:“呸!我才不吃!” 我迅速捡起草地上的苹果片又给她塞回嘴里,安妮妈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困了,我去休息啦。” 念念急忙跑到她面前拦着她:“先别走呀,天才刚黑下来你就困!” 她捧着念念的脸在额头吻了一下:“别闹,甜心。”接着贴着念念原地转身转了个圈,绕过念念开门进屋去了。 安妮妈妈那表情是真的困了,也曾有几次晚饭过后就去睡,我想念念也明白,可她就是拗不过开始冲着大狗撒气。她揪着大狗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他的背上和头上。 “都是你害的!搅局大师啊!我怎么教的你!你怎么都!!!学!不!会!啊!!!银都比你!!!通!人!性!啊!!!” 大狗抱头躲的远远的,念念在原地叉腰瞪他一眼,他又灰溜溜地跑回来任她打。银趴在一旁打了个哈欠,打完哈欠伸出舌头熟练地舔了一圈嘴,她扭头看一旁那俩人,无动于衷地眨了下眼,又趴下去眯着眼歇着。真怀疑大狗究竟是不是她的主人。 念念打累了终于停下来。大狗揉着通红的小手吹了吹。念念一下缩回手,停了几秒,又委屈地伸着手给大狗。 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坐在席子上倒起果酒相互喝了起来,香草阿姨把篝火里的烤肉取出来放在木板上。用刀子揭开锡箔纸,香喷喷的肉串烤的正是时候,上面还星星点点地撒着调味香料。 阿姨把烤串涂上蜂蜜又架到篝火上又过了一遍,涂了蜂蜜后烤出来的肉是金黄色的。她拿起餐刀往烤肉中间切了刀进去,烤肉的香味伴随着切开酥脆外皮的咔滋声混着酱汁流了出来。 她抓起一小撮调和好的香料粉高高举起,香料颗粒混着岩盐落到手肘上,又咕噜噜滚入烤肉盘里。 一旁的安妮直接手脚并用四脚爬了过来,张着嘴:“啊,啊”地要吃,香草阿姨切下一小块肉看了看:“烤的刚刚好,小安妮先吃第一口~”。 香草阿姨用刀尖刺起一块肉,像钓鱼一样喂给安妮,安妮满足地喵了出来,把银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念念也爬了过来巴望着香草阿姨。 “我,我,下一个是我!”她嘴角流着口水,眼里放着光。 银和大狗也摇着尾巴跑来趴好。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安妮妈妈走了出来。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视线跟着安妮妈妈的步伐慢慢平移过来。 我仿佛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念念默默把手伸到烤肉的串子上死死抓紧。 “不是去睡觉了吗?”念念问她。 “东西忘记拿了。” 安妮妈妈轻轻说着走到我们身边蹲下,快速扫了一眼烤肉,念念的手用力捏着都有些颤抖。 “神经病,干嘛都这么看着我?”安妮妈妈环视一圈皱眉抱怨了一声,随后从草地上拔了一把青草走。 门前鸦雀无声,只有篝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我们谁都没说话,默默目送安妮妈妈回屋里。那重重的摔门声和走廊上的跺脚声,我想我们应该没猜错她原本的意图…吧? 夏天 距离静风季还有很久,我暂时联系不上公爵。我和大狗从仓库里整理了一些旧木板出来,想在飞船的降落点搭一个简易的木屋。 算好时间第二天早上去邻居家,阿姨说大狗一大早就被念念叫走了。我在屋外徘徊着要怎么办时,安妮妈妈开着飞船回来了。 “哟,早上好。” 她跳下飞船,今天穿着米色的上衣和水色长裙,脚上着着运动凉鞋。 “我以为你还在屋里睡觉呢。” “今天去了镇上有些事所以提早起来了,倒是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唔…现在可有空?”我说。 “当然。” 我们去了山坡上,在草地上撒了干粉标线,拉了皮尺,测量完飞船的长度后,我们就一起蹲在草地上开始发愁。 球形的飞船长15米,估约有四层楼高,要在原地搭个四层楼高的空架子木屋太困难了。 “光是木材就要准备不少。”她拿笔在本子上勾着草稿图:“不分层的话绝对盖不起来,分层的话,先搭个脚手架,再把木板割成飞船的形状拼接进去……” 我躲在飞船阴影下避着太阳,看着她在本子上画地密密麻麻的图纸,又回头看了看背后差不多一整栋房子大的飞船,感觉难度不小。 她翻了一页又在纸上画了个球喃喃自语:“如果是用拼接的方式搭一个稳固的球形空壳…………呃呃!”她涂掉画出的圆,像风向标一样痛苦地摇头:“那个工艺我们绝对办不到!设计都设计不出来!” “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看要不算了吧,都晒了这么久了。” 她叼着笔瞥了我一眼继续沉思,又画了两页纸才转过来哀着脸摇摇头:“算了,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来。” 她把笔和本子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细细观察着飞船。 飞船外壳上的燃烧痕迹仍在,一些磨损厉害的部分有薄薄的漆皮脱落,原本外面一圈烧掉的草现在也长出了新草,原本那里是有一圈白色干粉的,现在也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飞船上一些卡槽缝隙出长绿色的青苔和小草。风一吹,小草便随之摇动,而飞船仍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我退后一步离远了些观察,飞船外壳已经被风吹日晒雨淋褪色了,倒不需要再建保护壳了。至于内部元件的话,拿个巨大的防水帆布盖一下不知道够不够保护。安妮妈妈绕着飞船转了两圈:“这可真是艘不错的飞船。就这样一个人开着它来这里的?” “嗯。”我点了点头。 “不害怕吗?” “出发的时候害怕,真飞到大气层上去之后,就慢慢平静下来了。毕竟…你懂的,害怕也没用了。” 她笑了笑。 “在太空里是什么感觉?” 我沉吟片刻。 “孤独,吧。” 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思考下一个问题,平静的目光一点点扩散到我身后的草地上,转回来时,只是微微点点头,又敲了敲飞船的外壁仰起头继续观察着飞船。 “你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猝不及防的提问,我迟疑了下,回答说:“不就是为了研究地理 “你要是真不愿意告诉我,就和我直说。” 她打断我,转过身凝视着:“说一声‘我不方便说’就好,我也不会再追问。但也请你不要编理由糊弄我。” 我举手投降笑道:“别这样,搞得好像我是间谍似的。” “难道不是?” “说来复杂,我来这里有九成是被逼迫,一成是自愿。” “还有自愿当间谍?” “那当然,若是完全被逼迫,我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她疑惑地打量着我,悄悄把手背到腰后,不会又要拔枪吧? 我慌忙向她解释:“但我可不是间谍。我们星球上挖出了一艘飞船,据考证那艘飞船上曾经携带着人类母星上古老文明里的宝藏。传说这宝藏有上百件,我的老师怀疑那艘挖出来的飞船里就携带着其中4件,便让我来莎菲雅调查这个叫做密的文物。” “我没听懂。” 她摇摇头,从背后抽出一枚硬币,转身趴在飞船上认真刮着。“为什么找地球的宝物要来莎菲雅呢?” 我把关于密的事详细地和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不为所动,仍旧拿硬币在飞船上刮着。 “可信度太低了,你真的相信?” “我不相信,但我的老师相信,所以才说我也是被逼着奉命来的。” “被逼着来也太惨了,一降落飞船就坏了,回也回不去,联系也联系不上,你不会是被你老师卖了吧?故意给飞船装了坏电池,把你这个继承人赶出他的领地?” “我猜,应该不是。”我苦笑附和着。 她咯咯坏笑着。我想了想,觉得有些瘆人,虽然总体可能性不大,但公爵也并非没理由这么干,而且以他的性格一定干得出这事。 她投来怜悯又同情的目光:“你想回家吗?可曾后悔来这里?”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反正总比三点一线的生活有意思。” “什么叫三点一线?” “就是白天去学校上课,晚上回家做研究,休息日去酒吧喝个烂醉。” 她开心地问我:“你还是个酒鬼呀。” “我可不是。”我耸耸肩。 “那你还常去酒吧。” “我喜欢喝酒,却一点酒瘾也没有,你若是要我一整年一滴不喝我也完全不在乎。” “还有你这种怪人?这样也不尊重酒呀,干脆把酒戒掉好了,对身体也没好处。” “不行不行,不能喝酒多没意思。” “不是可以一整年不喝?” “还是要留点念想才行,一辈子不喝我可不答应。” “哼~”她冷笑一声:“还说没酒瘾,像我一样乖乖承认自己是酒鬼很难吗?” “你是酒鬼?” “那当然~十里八乡鼎鼎有名的大酒鬼!”她比出大拇指对着自己:“你是三点一线的生活,我以前可是一点没线,天天泡在酒吧里不出来!” “真的?!” “我随便说,你随便信咯~” 她说着向这边走来,刚迈开腿就滑了一跤,整个人像旋钮一样横在半空中,平平摔到地上。我急忙过去扶起她。她在草丛里摸索着,摸出了一根圆木棍,她瞪了一眼用力把木棍丢到山坡下。 “草里藏着一根木头!” “可别再把脚崴了。”我检查着她的脚踝。 她揉着腰说:“脚没事,腰的骨头摔的好疼!背也咯到了!” 草地上散落着许多碎木,飞船底下也压着不少,我伸手捡起一根烂木,雨水浸泡后木头变得溃烂发黑。 “当初这里是有一个凉棚对吧。”我说。 她扶着腰连连点头:“对,是搭了一个凉棚。后来我不是让你在院子里修好秋千和藤架吗?就是作为砸坏这个的补偿。” 我不解,问她:“你为什么把凉棚建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她指着天边:“想种点安妮爱吃的甜瓜来着的,这里地势高,可以看的更远一些。” “看的更远?” 我疑惑地望向远方。 天上的云被吹开,一道道耀眼的阳光透过云朵的缝隙洒了下来,我扶她站起来。她双手背在腰后,深邃的目光望向大海,山间的风吹起她的水色长裙,裙摆像海浪一样翻滚着。 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撩到一边喃喃说到“我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过夏天。” 停留 “我记得,你小时候住在海边。” “嗯,一直以来,我都想回到山上去生活。” “现在如愿了。” “不,不算!”她极力否定:“这里是「山里」,不是「山上」,我说的「山上」是在高山之上、悬崖之巅,可以看到广阔的天空,可以俯瞰无尽的大海,一览山下的城镇和云海,而不是这满是森林的山谷里。” “嗯……不喜欢这里吗?”我想了想问她,眼见她瞪起大眼睛莫名发火。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好吧,我可喜欢这里了。这里有我和安妮许许多多的美好回忆。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好吧,我错解你的意思了。” 我举手投降,生怕她发更大的火。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变化,叹了口气静下心来:“我在东海岸的灵风谷里有个房子,严格来说那里是我的老家。高高的山崖上,一边是广阔的原野,一边是大海。我很喜欢那里。只是在那边都没有住过太久,也忘掉了太多美好回忆。” 我说:“如果现在这个山里不满意的话,就趁着夏天还在的时候,去真正的山上住,如果那边没有太多美好回忆的话,去创造个美好回忆不就行了?” 她看着我,眼里又有了神。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 “这样,用投币来决定。如果掷出的是「女神像」,那就立刻出发,搬到去山上度过这个夏天,也别嫌麻烦。若掷出的是「100」,就打消这个念头,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你最喜欢疯狂的事了,「过去」没有美好回忆没关系,「现在」就行动起来,为「将来的自己」创造一个美好回忆出来。” 我不等她反应,拇指一弹把金币高高抛到空中。 金币翻转着飞向空中,我的视线跟上去,瞬间被烈阳晃瞎了狗眼。 “啊!” 腿一软扑通倒了下去,我痛苦地捂着眼睛,眼里一片血白睁不开。我在草地上摸索着硬币,一边问安妮妈妈:“你有看到金币飞到哪里去了吗?” “没,我没看到诶。” 这太难堪了,难得说了句漂亮话却帅不过三秒。我强忍着眯开眼皮,她也跪在草地上捂着眼睛。 “博士,不用找了。” “要找的!那100元金币可以买50串烤鱼!还能买 “我说不用了!”她按住我的手:“我说不用了,博士。你丢出金币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所以不要再找了,不要再告诉我掷出来的是「100」。” 两个瞎子跪在草地上缓了会儿,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走,回去收拾收拾。” “现在?” “说走就走!!!” 她丢下这话立刻向山下跑去,我愣着反应几秒后也立刻跟下去。 她在前方嬉闹奔跑,我冲下山坡很快就超越到她前面,将她甩到身后。 我回到了记忆深处,在林间天真烂漫打闹嬉戏的时光。脚下的小草飒飒作响,山谷间的风迎面拂来。 风带走了我的视力、听觉还有绝大部分浅层意识。我听不清风在说什么,眼前的景像亦化作几驳亮晶晶的光斑。我能分辨出哪些是绿色的树;哪些是蓝色的天;哪些是脚下的鲜草;哪些是空气中飘浮着的阳光。我能看清眼前的所有事,却分辨不出方才的记忆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我走神妄想出来的。 眼睛接收到的景象,进入大脑则又要花上不少时间分析。眼前的一切都一点点消失,只有我的呼吸声还清晰且急促,双腿一步踏一步停不下来,一停下准要翻滚斗。 我们越过广阔的草地冲下斜斜的山坡。 一脚跨越矮小的篱笆,朝着小树林跑去。 我回过头大喊:“那为了给今天留下特殊的回忆!回去直接从跳台上跳进池子里吧!” “诶诶!直接?” “对,直接!” “不行!我还带着通讯机!掉到水里会坏的!” “丢了就行!” 我穿过小树林,跑进藤蔓编织的花桥小径。朦胧的阳光拓下斑驳树影落在身上与石板路上,石墙上卷起的藤蔓扑来夏日的香气。灌木的绿叶被打上一轮金边,草地上也反耀着亮到发白的阳光。 她在身后追着,我穿过花桥小径,绕过大理石外墙跑上楼梯,再绕过景观墙,花园和泳池就落入眼帘。 安妮正坐在花园的秋千椅上专心致志地玩电脑,花园里只有她一人。我踩着脚把鞋脱了,从口袋里掏出通讯机随手丢到草地上,迎着烈阳加速穿过长长的草坪,再一口气爬到两层楼高的跳台上,一跃而下! 我一头扎进水里,空气中的喧闹瞬间无声。 冰凉的水流瞬间灌满了每一寸干热的肌肤,肩上还有拍到水面上的微微刺痛感。视界变成了水蓝色,阳光穿过清澈透明的水面射到泳池底下,大块的蓝砖再和水面一起把阳光锁住,在泳池内来回闪耀得无比透亮。 我翻了个跟斗调整好上下左右,踩着池底一瞪游出水面,只见眼前的太阳光被遮暗,安妮妈妈正好飞到空中最高处遮住了太阳! 我还未来得及喘气,就又被她一下砸回池底! 我的鼻子被撞的好疼,脖子上也有痛感,睁开眼,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泡包裹着我左右抖动漂浮着。她的头发在水中散开,发根和眉毛还有几根眼睫毛都还没湿透,沾着几颗小小的气泡,上衣里的肩带浮在她光滑的肩上,裙摆如同水母一样轻轻舞动着,身上游满了柔动的亮光。 水面上放荡漾的波光透过池底反射到她脸上,她乱抓着一把抱住了我。紧闭着的眼眉跟着缓缓舒展开来。她停止了扑腾,像新生儿一样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只见她胸口微微一张,然后嘴巴也一张,接着瞬间翻了白眼,嘴里咕噜噜地滚出大颗大颗的气泡! 我搂紧她的腰蹬着池底带她冲破水面。 “呜哇!咳咳咳!” 浮到水面上,她咳着水,眼睛被海草一样的头发盖住。我刚大口喘气,又被她对着空气一把乱抓,按着我的头把我又按回了水下! 这回我是真的呛水了!嘴里残存的空气一个劲的往外跑!我忍着鼻腔里的辛辣感和窒息感,屏住呼吸推着她游到池子边上。 手摸到救命砖,我探出头趴在池子边大口呼吸着!扭头一看,她也趴在旁边大口喘气,我安心下来,放慢了喘息的速度。 她转过头,撇开湿哒哒的头发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哈…哈啊……开心,优越,享受心情~!两个能在海里游泳的人在自家泳池里溺水,传出去要让人笑话了。” “可不是吗。”我爬上岸,仰头躺下大口呼吸,她也爬了上来躺在我身边气喘吁吁。 我转过头刚想和她说点什么又立刻转回来,空中飘来一个无比巨大的安妮,遮住了太阳。 “你们俩在做什么?” “让,让今天,变得,有些不一样吧。” “变得…难忘……宝贝。” “哦?!那我也要来!” 安妮说着就“咻”一下跑开,我的眼睛又让太阳给闪了! 只听见一声“扑腾”,泳池水面上冒出咕噜咕噜的泡泡,接着安妮钻了出来,像小鸭子一样游到岸边爬上来。又像狗狗一样她快速左右甩着头,头发弯弯曲曲的把水全甩干。 我惊叹到:“不会晕吗?!这么甩!” “不会呀~这是银教我的,诀窍在「把脸向左向右转」而非「甩头」,只要脸转的够均匀,幅度不要太大就不会晕!博士也试试?” 她跑来帮我解下发带和铃铛,我按她的指示也试着甩了甩头,真的不容易晕,头发上的水很快就甩干,整个头轻盈许多。 安妮妈妈坐起身,拉了拉湿透的衣服和裙子,妩媚一笑:“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摇了摇头甩了她一脸水。只见她爬起来退后了几步,又一个冲刺起跳,完美地扎进了泳池里,溅起的水花在空中生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慢慢游过来扶在大理石边注凝着我,眼里闪着光,似乎怂恿着我也快点跳。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安妮倒兴奋起来,“呀呼!”一声抱成团也跟着砸进池子里,溅起一道小水花。 我转过身爬起来,拉了拉黏住的衣服和裤子回屋去。 “博士不来继续跳水吗?”安妮在后面喊着。 “不了,我去洗个澡。” 我不能再跳了,再跳就露馅了。 我去浴室冲了个凉,用冷水和日光填满空白的大脑。洗完澡后换了身干净衣服。盖着浴巾擦着头发回到花园,安妮还泡在水里露着颗脑袋,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们俩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聊着天。安妮妈妈看到我向我打了个招呼。 “终于好啦,我衣服都快晒干了。” “去洗个热水澡吧,不然会感冒的。”我说。 “安妮先去。”她朝着泳池喊去:“安妮,上来去洗个澡,快点洗完澡吃午饭。” 安妮撑着一跃跳上来,光脚踏着草坪向屋里跑去,鞋还留在椅子边上。 安妮妈妈和念念继续说:“我和博士要去灵风谷研究洋流和分析那个……这段时间你就帮我照顾好安妮。吃饭就去酒桶大叔家里吃,早午晚都可以,宵夜就不要去打扰人家了,你想吃什么自己做,食材去大叔家拿,但不能让安妮进厨房,刀子和火都不能碰。” “知道啦知道啦,又不是第一次照顾她。” “如果她把朋友带到家里来,你一定不能贪玩,一定要看好她们,尤其是像柚子那样的宝宝,一定要时刻盯着!” “我会把大狗也抓来一起盯着的!” “你别总是满口答应的,我听了真害怕。”安妮妈妈手插在胸口一脸担忧,念念仍旧笑眯眯的。 “哎,你就放心去玩吧~记得带点好吃的特产回来,再多拍几张漂亮的风景照~” “我可不是去玩!好吧,我知道我说的你可能做不到,大叔和阿姨最近有段时间会出远门。到时候如果你们真耐不住性子非要出去玩,那就把安妮也带上,别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而且尽量不要去危险的地方,山上,森林里都不要去。在我回来之前就请你暂时把安妮的重要性摆到大狗前面吧。” “你,你在乱说什么!大狗哪有安妮重要!大狗连银都不如,只配给我提鞋!” “那就好~我女儿还是比鞋重要的~”安妮妈妈笑眯眯地摸了摸念念的头,念念朝她做了个鬼脸。我又到房子前的篝火堆前坐着发呆。 到了饭点,我们去大叔家吃饭,安妮妈妈向香草阿姨嘱咐一番后给了她一笔钱,负责这段时间安妮还有念念和大狗的伙食费。 吃完午饭后我们坐在大叔家的沙发上休息着。她拿着周报认真翻着,我从架子上抱下一个特别大的琴随便弹着玩。 念念带着安妮下山玩去了,安妮妈妈嘱咐她俩注意安全。 待安妮她们走远后,我悄悄问安妮妈妈为什么不把安妮也带在身边? 她继续翻着周报,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说:“要是安妮在我身边,那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还要做什么吗?去玩也不带上安妮,还有比安妮更重要的事吗?” 琴 我算是明知故问,我知道她另有目的,但也却是一知半解。 她扫了我一眼,放下周报正色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安妮更重要。不过这里又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把安妮留在这里没什么不好。再说我也不是单纯地去度假,我想研究女神之泪,可不巧的是我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做好一件事,哪怕一丁点外界影响都不能有,但凡有一点吵闹我就什么也做不成。” 她说完又把周报摆上脸。我停下指间拨弹的琴弦,思来想去,她的意思是……“大狗和念念?” 她点点头:“是的,就是他们俩太吵闹了。虽然不是主要原因,却也占了很大一部分。不过与其把安妮也带走让她一个人无聊,不如丢在这里让念念和大狗陪她玩。这样更好不是吗?” “唔,如果是吵闹的话,你不去和他们说说吗?我想说清楚就好。” “我不能说。我说了,他们就会介意,会伤心的·。” “不至于伤心吧?” “会的,他们会伤心。他们虽然表面会毫无怨言地接受,但心里一定是会暗暗伤心的。并非介意我对他们「刻薄」,而是介意我「用和以前不同的方式对待他们」。他们一直以来都是这么闹腾,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我也常常参与其中。如果现在因为我要专心研究就逼他们突然静下来,他们会觉得我和他们不好了,会有落差感的。” 她把周报往桌上一丢,闭上眼揉了揉睛明:“这就好比我每天都和你说早上好,坚持个一百天。突然有一天早上,我看到你却不和你说早上好了,你一定会以为我突然不喜欢你了,认为我们之间的友谊因为什么事而产生了隔阂。” 我想了想:“是这样。如果一开始就不说早上好,就不会有这种事。” “是吧!”安妮妈妈打了个响指。“不说早上好这种事并不会影响友谊一分一毫,神经病才天天逮着人说早上好。但如果说了很久的早上好突然有一天不说了,就会深深的伤害到友谊。越是深厚的友谊,越容易被这种微小的落差凿出裂缝,往日积累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在这一刻都将化作悬崖的高度,交往了多久就叠的多高,叠了多高就摔的多疼。” “所以你就这样牺牲自己去让步吗。” “哈哈哈~怎么会!”她笑着推着我:“你不要说的好像我很委屈一样嘛!这所谓的「让步」简直莫名其妙,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牺牲呀。如果真的触碰到我的红线,我会直接和她们爽快地吵架!比如欺负了安妮,或是打扰我睡觉之类的!” “也是~”我笑了笑。 我本想说‘搞的好像我变成了坏人一样。’可想想还是算了,这种单纯吐槽的话既非我本意,说了也会有反效果。 她在茶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小口,放下继续说。 “你知道的吧,有些事情虽然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有关别人的情绪,但自己也是有主导权的。我希望看到每天欢笑的念念,如果我说了令她伤心的话语使她不开心了,那我自己也会不开心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直接损害到了我的利益。一边是吵闹,一边是好朋友难过。高下立判,我选择看到好朋友开心地叽叽喳喳,也不想感受她离我而去的孤寂。” “念念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福。岛上还有比她还快乐的人吗?身边簇拥着那么多好人。”我拨弹着琴弦弹唱着。 她无奈地摇摇头:“你可能不知道,念念小时候很可怜的。她妈妈把她遗弃了,父亲又死的早,由爷爷奶奶抚养。因为她的境遇,街道里的小孩们说她是灾星。她也没有可以交换的玩具,也不懂很多时髦玩法,别说普通人,穷孩子都嘲笑她不和她玩。这样的环境形成后,她不仅没有朋友,被人孤立欺负,自己胆子也小,就躲在奶奶的杂货铺里不敢出来。那时候我是属于有钱的阔小姐那一类,身边有不少因为我的慷慨而聚集来的人,朋友见多不怪,但唯独见到她时我同情心泛滥了。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她常常孤零零站在杂货铺里,眼巴巴地望着孩子们在街道上玩耍,自己想靠近却又不敢出去,我打听了她的事之后,就心生怜悯将她带在身边,做她唯一的朋友,带她出去玩。” “就这么,直接带去玩吗?”我听了有些吃惊。 “你也别把我想的很坏呀……哎……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和一群十几岁的少年混在一起是不好,可她依赖在你脚边的样子,换你你也拒绝不了。她当时实在是没朋友了,又总被人欺负,特别自卑。你想想看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三句话里就有一句是对不起,不觉得很有问题吗?这已经是一种病态了。” “你描述里的和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呵,我后来叫人好好收拾了街道里的臭小鬼们,让他们都知道这个小孩是我的朋友,谁也不许欺负。” “从那以后念念就走进了你的生活。”我拨了个还算有旋律的和弦,感觉自己像个吟游诗人。 安妮妈妈说:“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我很少用我的身份去压她,这会伤害到她的自尊心,并且这种伤害不是由我「夺走她的什么」造成的,而是我把她「推回深渊里」造成的。这也是我不愿见到的。” 我想,这和我在安妮妈妈家白吃白喝也是一个道理吧。她从来不拿这个事压我,也从不说出口。如果真说出来我不仅会羞愧难堪,我们之间的友谊也会变味。 想到这我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明明我什么都没给过她,却还要憎恨她,不懂得感恩,如果我真这么想,那就不是想法不够高尚、觉悟不够的问题了,而是道德糟糕且恶劣! “后来怎么了呢?”我问。 “后来呀,直到我离开莎菲雅时,也就是十年前,多亏老船长的照顾,她已经从一个极度自卑的孩子变成有自信的孩子了。打好了基础,之后的人生就变得顺风顺水。我不在时她也帮我照顾着安妮,以至不让安妮长成厌世的坏孩子。” 安妮妈妈欣慰地看着我。她满口孩子孩子的,俨然一副长辈的口吻,可她明明自己就只是个没满二十岁的孩子,却总想着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我抱着琴,随意拨弹了几下,又感慨:“念念懂得感恩呀,有多少大人都不懂得感恩。” “你知道吗博士?当我醒来看到大安妮的那一刻,我真害怕安妮会冷漠地不认我这个妈妈,这种先例很多,我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 “结果白捡个女儿。” “呃,她确实不认我。我硬是要将她带在身边,不懈努力下她最后终于能接受我了~”她开朗的笑容像极了安妮。“最让我感到欣慰的还不是安妮,而是念念,原本那个胆小孤僻的孩子,现在活得如此开朗洒脱。这是我最大的救赎。” “所以你才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打破她的自尊心。” “虽然我一次都没尝试过,但一定会很严重吧。这十多年来累积的友好都将化为重力把她拉回深渊,将她已有的世界观摧毁。” 我苦笑着:“怎么话题突然变得这么沉重了?” 她笑着拜了个不知道的手势,站起身扭扭腰活动了下筋骨,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说:“差不多回去收拾一下吧,我们下午到虎鲸港过一夜,明天早上再出发,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反悔。东海岸的家里也有不少藏书,都是老船长登陆莎菲雅时找来了解这个星球的,其中有些外星飞船的记录,说不定就有你想找的宝藏。” “宝藏?” “你不是要打听找那个外星来的文物「密」吗?我会全力协助你的。” 她虽这么说,但我其实并不关心密,也不急着打听密的下落。 不知为何,我甚至不太想找到密。 发着呆回到屋里。 我打开衣柜,原先来的时候带了不少正式的礼服,好让我看起来像个文明人或是异装怪人,也有几套军人穿的迷彩服,以应对极端环境。这些衣物刚开始还穿过,后来就收进了衣柜里。现在成天就穿着口袋巨多、裤腿宽得像裙子、能盖住膝盖的莎菲雅特产沙滩裤,还有就是什么图案都没有的最便宜的量产白t恤,脚上再踩上一双五颜六色骚到不行的拖鞋,一点学者的样子都没有,反到是和大狗的风格越来越接近。如果遮住大狗的机械义肢,和我后脑勺的低马尾辫,我连自己都分辨不出照片上哪个是我,哪个是大狗了。 我带了几套常穿的白t恤和沙滩短裤。鞋子带了双质地结实的探险用的钉靴。沙滩裤上的口袋和环扣足够我把整个箱子里的工具全捎上,也没必要带探险马甲了。 我在镜子前打量着自己一如既往的装扮,如果再戴个墨镜,脖子上挂个花环,胡子久一些不刮,手里捧个岩石杯,那就变成杜朗船长了。 倒也不是莎菲雅上的所有男人都这么穿,因为不少年轻人都爱这么穿,商店里都卖这些类型的衣服,我才也跟着这么穿,都是一点点接近后潜移默化下的成果。相比之下安妮妈妈就很厉害,并非说她奇装异服,她永远和岛上的女性不是一个穿衣风格,简单素雅,但气质非凡。 除了换洗的衣服之外,我把常看的和要研究的书也打包扎了起来,连着之前从飞船里带出来的撬棍和工具箱一起塞进行李箱里。书装了一箱半,衣服和工具装了半箱。 蝴蝶结草帽 我提着箱子下楼,安妮妈妈在玄关口坐在小皮箱上照着镜子,见了我吓了一跳。“你不用把全部家当都带上,那边什么都有。你只要带换洗的衣服和要看的书就好了!” 我回答说:“就是书带了很多。” “你筛一些留下,又不是搬家,不够看再回来拿就行。” 我看到她的小皮箱问:“你就带那么点吗?” “都说了就带书就行。” 她把我的箱子放倒扒开,挑出不重要的书留下,钉靴和工具箱也被勒令放回去,最后把她自己箱子里的行李整理好一并放进了我的大箱子里。这样只要推一个大箱子就好。我留意到她箱子里有一本书还是我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 大叔不在家,安妮妈妈把飞船的钥匙委托给香草阿姨,说是留给大叔用。 香草阿姨开着飞船载我们去山下的车站。在车站等了二十多分钟后来了一班车。安妮妈妈嘱咐了阿姨几句话后,我们便乘上开往虎鲸港的车。 一路畅聊完,我们在虎鲸港的一处商业街下了车。 广场放着风格怀旧的海岛流行乐,路上无数男男女女来来往往,过往行人的喧嚣和车来车往的鸣笛在耳边奏出一丝节奏感。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安妮妈妈身后慢慢走着,头顶上一张张广告牌划过,沿街的商家全都挂上了同样设计的旗帜。安妮妈妈说那是节日活动,每到活动的时候商家就会这样宣传。类似的节日一年有个七八次。 我不明白:“活动是什么?” 她听了反而比我更加惊讶,一脸理所当然地说:“活动是什么你不知道吗?活动就是促进销售的…………活动!” “那…活动是什么?”我问。 她皱起眉快速转着眼珠,眨了眨眼,似乎在考虑如何解释。 我想了想又说:“是不是类似货物打折?” “什么是打折?” 现在她又听不懂我的话了。 我解释着:“呃…………大概就是…便宜卖。便宜卖的意思就是!原先卖一万块钱的东西,今天居然只要卖九千块钱!甚至卖八千五。” “对对对!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她扬起眉梢点着食指:“活动就是商家们一起串通好了,每到这个时候就一起搞这个「打折」,把商品的售价压低,让居民们都来逛街买东西!” “还有这种玩法?” 我听了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她倒叉起腰振振有词:“这可是最最最基本的商业手段,你可别说露比没有这种商业促销活动啊。” “嗯…貌似没有,确实没有。是不是因为习惯不同呢?我们那边的商业街都是串通好,每个商铺都能拿到一个特定的时间段,在那个时间段里只有那一家商铺会打折,其他种类的商铺都不准打折。这样大家每次逛街都有理由,而且其他店铺的价格都很稳定,消费者也不用害怕一买完东西就降价。商家也能在自己的打折时间里好好的宣传自己的产品,” “露比人也太……独特,了吧。无论怎么说都太奇怪了,这样一定赚不到钱。” “这样才有信誉。” “这样就没人去逛街了呀!”她争辩着。 “要是都让大家在这个「活动」的时候去逛街的话,平时就没人去逛街买东西了。” “可如果没有活动刺激!都指望消费者「平时」去逛街的话,那久而久之就连平时都不会有人去了。” 我和她互不相让,她挤出一丝善意的微笑,很能让人从这微笑里感受到她的克制和忍耐。 “原来如此!有道理!”我猛地抬头拍手惊呼道。 无论如何当下先敷衍这个傻女人吧,莎菲雅人的脑袋里都是浆糊,和浆糊说不通。 我正为我的绝妙判断暗喜时,她却又叹了口气摇摇头,脸摆向一旁不再说什么。这下我读不懂了,难不成她还是觉得是我有问题?要知道露比的人口可比莎菲雅多好几倍,不可能错的。 一辆车呼啸而过,我们穿过十字路口走到马路对面。 箱子的滑轮在石板路上拖的嘎吱嘎吱响,我松散地瞧着路边的餐厅、卖衣服的店铺、工具店、杂货铺、各种店铺。广场中央的喷泉里立着一尊海之女神的雕像,我们绕过喷泉向右拐进入另一条主干道,角落的橱窗里摆着当下的流行款女装。这些店铺的时装都不入她法眼,我一路跟着,直到她在一家小店前停下脚步,注视着橱窗里面。 这家店铺的店招上也挂着商业街里的旗帜,玻璃橱窗上另外贴着一张「25%」,我猜应该是原价减去25%,而不是只卖25%吧。今天也在活动范围内,来的正是时候。 我凑到她身后。橱窗里的是一款米色的长裙,什么图案也没有,她似乎就喜欢这种简单的款式。我回头扫了眼街上的行人,当季的流行款是一种禾本科植物的交错纹路,花花绿绿的,海岛星球人似乎尤为钟爱这种图案。 裙子的材质像是棉麻,看上去不厚,但我猜夏天穿一定热的要死。腰带部位的设计很别致,只是那腰带收的太细了,除了她估计这条街上没人能穿上,怪不得拿来便宜卖。 “博士,你觉得怎么样?”她指着橱窗转过头问我。 “40块减去25%就是30块,可以买15条烤鱼,或者40杯啤酒,还可以。” “嗯?” “我是说,这款式好看,米色很适合你,腰带的设计也非常别致。” “我说的是帽子。” 她敲了敲橱窗里模特头上的帽子,一顶大大的草帽,圆圆的帽檐比锅盖还大,上面绑着一根黄色绸带系成的蝴蝶结,蝴蝶结上还有几朵花。 “好看。” “当真?” “当真。” 她投来质疑的目光。我学着她的表情还回同样的表情。 “那我去试试。”说罢,她拖起箱子。我接过箱子,她道了声谢进到店内。 我又多欣赏橱窗里的裙子几眼后,也跟进了店内。她已经戴好帽子在镜子前左右转着身子试穿,店员在她身边极力美言,夸这顶帽子有多好看。她看到我就哒哒哒跑到我面前。 “怎么样?!喜不喜欢?” 我点点头:“好看,很适合你哦。” “哇!那我就要这个了!麻烦帮我装起来。” 她开心地转了一圈,把帽子交给店员。我瞄了一眼,这帽子总共就3块钱。再打个折不是卖的更便宜吗。 我们出了小店继续逛着,拐过一个路口顿时豁然开朗,眼前广阔的蓝天和蔚蓝大海像一副巨大的油画框在墙和墙之间,也仿佛是会发光一般,地上的石砖都被照亮。 我们走进画内来到平行的沿海街道上,强劲的盐海风让人措手不及。这条街是建在山城上,高高的堤岸下是滚滚海浪拍打着岩壁。 一排排店铺建在临崖边,阳光在建筑的白墙下描出黑影,路边种着高高的棕榈树,三两个行人坐在树下的长凳上歇息。 她带我走到一家店门口,指着店铺说。 “这家就是我曾和你说过的雨中餐厅。” 我抬头望去,招牌上写着看不懂的文字,店里放着的爵士乐同样是听不懂的语言。这家店的构造很像我常去的海边餐厅,都是面朝着大海,二楼是露天花园。 她走到了门口微微推开玻璃门,只把脑袋伸进去身子还留在外面。店内没开灯昏暗一片,也没有客人,只有一名服务生在整理窗边的盆栽。 安妮妈妈打了声招呼,服务生见了便拿着笔和夹板走来,安妮妈妈留了我们的名字和电话,向服务生预约了下次暴雨,大致是下次风暴来临前夕,店家会打电话通知安妮妈妈。 我们退出店外,到道路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海风沿着山崖吹来,阳光灿烂却一点也不热。一个戴着草帽的老爷爷在远处摆摊,时而路过一两骑自行车。相对于外层嘈杂的街道,这里更是隐藏在街道里的秘密之地。 她指着边上的路灯说:“中学时就是在这里,和朋友一起抱着肚子扶着路灯难受,一想起来就想笑。哈哈哈哈哈哈~” 我指着招牌问安妮妈妈:“上面写着什么?” “「my funny valentine」” 她发着奇怪的卷舌音,我听了表示不理解。 “这家店名的意思是「我可笑的情人」,是一首被翻唱过无数次的歌曲。你听,就是现在放的这一首。这家店会放这首歌无数个翻唱的版本,但也只会放这一首歌。” “真无趣呀,那这和下雨又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老板娘回忆吧。”安妮妈妈看着招牌轻轻感慨着。又从袋子里拿出新买的草帽满心欢喜地戴上,让我坐近些笑一笑,拿着电脑以大海为背景拍了一张合影。又扭着身子以这家店为背景留了一张侧颜合影。 她说:“这家店的老板娘很多年前就去世了,现在这店由她的手下在打理。老板娘没有亲人,店铺等于是盘给了她手下。” “去世了呀。” “老板娘不是莎菲雅人,她原先是赏金猎人…呃,也不全是,后来才当的赏金猎人,最早她是警察。” “你和老板娘是朋友吗?”我问。 她摇摇头:“不是,但我听过老板娘的事,从她手下那里。老板娘本是别的星球上的人。那颗星球非常非常遥远,远到根本不知道坐标在哪里。她最早是一名菜鸟警察,和他的情人第一次认识是在一个餐厅室外的圆桌上。男的是倒卖违禁精神药物的,他以为老板娘是交易目标,便招呼她过来坐下。老板娘那天执行任务,是去找线人了解一宗绑架案的情报,她以为男的是线人,就这样,一个警察和一个罪犯阴差阳错地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浪漫的。” “是吧!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用暗语各聊各的,居然也对的上,聊了一下午聊的很开心。临走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大暴雨,街上的所有人急着躲进屋内避雨,老板娘却被男的一把按住手,她可能是心动了,却也傻傻怔住了,两个人就这么在门外淋着暴雨。此时老板娘还不知道男的身份,但男的已经猜出对方是警察了,可他不愿逃,还故意留下联系方式,说:‘希望下次还能和这位滑稽又可笑的警察小姐见面。’当时餐厅里正好放着这首歌。” “「我可笑的情人」。” “对。老板娘问男的名字叫什么,男的想了想,就告诉她叫自己瓦伦泰先生就好,这明显是个假名,可老板娘偏偏就爱上了这个名字,爱上了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瓦伦泰先生~my funny valentine~” 安妮妈妈随着餐厅里放的音乐轻轻哼起了这首歌。她一边哼一边随着节拍轻轻晃着身子。宁静的乐曲衬着阵阵浪潮,把午后的时光拖的更长更慵懒。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来~老板娘从警察局辞职,瓦伦泰先生的也洗手不干了。双双去当赏金猎人和雇佣兵去了。” “后来到这里开了这家餐厅吗?” “不是,后来瓦伦泰先生死了。” 披风斗篷 风吹过宁静的街道卷起地上的传单,安妮妈妈靠在长椅上沐浴在阳光里。 “原先的组织派人追杀他,坏人在太空中追寻到瓦伦泰先生的飞船后强行突破进去,把他们一起劫持住。瓦伦泰先生使了个小手段,他骗前来追杀的人说自己还持有大量昂贵的违禁精神药物,想进行谈判,自己交出药物换取性命。坏人答应了,他们押着瓦伦泰先生去了飞船驾驶舱。他说他偷偷录了老板娘的虹膜信息,只有老板娘能打开,并且保险箱内设置了生物感应,半径20米内不能有除了生物密钥以外的人存在,一旦靠近就会自动销毁。那些歹徒让老板娘独自去开启保险箱,老板娘自己也信以为真,去控制台里听从指示一道道操作着,按下最后一颗按钮的瞬间,飞船的舱门瞬间关闭,驾驶舱脱离飞船的本体高速弹射了出去,飞船的舱体也在30秒内被炸成了碎片。连悲伤的闲暇都没有,其他几艘黑手党飞船立刻追了上来。她十分害怕,在操作台上慌乱地开启无数个虫洞不断跳跃,每进入一个虫洞后立刻开启下一个,也不看坐标如何设定就这么跳跃进去。就这样跳跃了不知多少次之后,老板娘终于甩掉了那些黑手党。她松了一口气,飞船里放起了那首「my funny valentine」。对这世界的绝望随即涌上心头,她跪下哭了起来。她不知道这是何处,不知道这里是哪个星系哪个星云,母星的坐标轴都定位不到。她在太空中迷了路,永远也回不去了。她后悔了,她后悔自己应该和心爱的人死在一起,没了他,剩下的人生要怎样继续走下去呢?” 安妮妈妈叹了口气。 若是老板娘从一开始就没有遇到瓦伦泰先生的话,那她的人生是否会继续一帆风顺下去呢,说不定会就此失去光芒吧。 “她在绝望之际躺进了低温休眠舱,她想永远留在这艘飞船里。不知沉睡了多少年月,她被唤醒了。飞船在漂流航行中搜寻到了宜居的星球,系统将沉睡的舰长唤醒了。” “露比和莎菲雅。” “嗯,飞船在莎菲雅的欧卡岛登陆,到这为止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老板娘的这条命是他拼死保护下来的,他希望她活下去。如果自己死了,就再没有人记得瓦伦泰先生了,所以她要好好活下去,因为她是瓦伦泰先生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明。” “雨中餐厅,我可笑的情人。所以才把餐厅建在常有暴风雨的海边。” 安妮妈妈伸了个懒腰,抓着草帽檐扭了扭肩。阳光在她胸口分成一深一淡两种颜色,透过帽檐的隙孔斑斑洒在她的脸上,如同公园行道上的树影。 “这家餐厅虽然平时也有开放,但要真正品尝其韵味,就要在下大雨的时候,来边淋雨边品尝,不然就不算来过。” “那样菜和酒可全都被雨泡成稀汤了。” “所以不是有罩子嘛!贴心的可升降玻璃罩子,从地上升起包住席位,还有上菜专用的升降机。关了灯点上蜡烛,享受暴雨中的宁静~” 我冷笑了声:“呵,躲在罩子里还能叫雨中餐厅吗,还有灵魂吗?要我看,就应该开发出几道防水菜品,让顾客真的在雨中边淋雨边吃。” “那可是要感冒的,而且最早的时候餐厅就没有升降玻璃罩,那时候就是让顾客在暴雨中用餐。现在也提供这服务,喏,楼下那些室外席位就没有玻璃罩。” “那还能吃吗?” “不能,下雨时蜡烛淋灭不说,桌子上噼里啪啦拍的全是雨水,运气不好还会连人带桌一起被强风吹到马路上去玩。正常人都是躲在罩子里,一般也只有傻瓜情侣才会真的去淋雨。” “与其说是体验,更像是挑战。” “试炼,爱的试炼。”她憋不住喷了一口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嘛,有一半灵魂也好。还是生命安全要紧。” 她狠狠指着餐桌:“我可要挑战一下!强风与桌子还有我的肱二头肌哪个更厉害!” “我可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我随口应答着,继续沐浴在阳光中。 安妮妈妈趴来认真起来:“说起来比起暴风雨,下雪的时候更美呢!天上白雪纷飞,那么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卷起又飘下,落雪在玻璃罩上积上厚厚一层,脚边也一点点埋进白雪中,紧紧被挤在玻璃罩内,就像陷进棉花糖里的感觉!……哎!不说了,越说越心痒痒,下次带你来你就知道了!” “说的我都饿了。” 休息好后,我们拖着箱子沿着海岸道路继续走,路边的棕榈树越发高大,走到后面一棵棵长的都像巨人一样,那种感觉像是我们变小了,世界变大了。地上的阳光逐渐没那么亮眼,出来的海风也渐渐凉下来。差不多是午后最后的阳光了,黄昏很快就要来了。 我们走到一个t字路口回到商业街里,在一家小店买了一份便宜的鱼饼小吃和果汁,就坐在旅行箱上吃。 她喝着果汁眼睛愣着前方,突然间她打了个响指。 “既然作为一名地理学家的助手,那就要有地理学家助手的风格!” 我听了有些纳闷,咬了口鱼饼问:“什么叫地理学家助手的风格?” “就是见习学者的风格。” “见习学者又是什么风格?” 她摇了摇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着就把喝了一半的果汁塞到我手里,径直跑进了马路斜对面的服装店里。 过了一会儿,她提着个袋子跑了过来。 “又买了什么?”我问。 “这个!”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灰黑色的披肩斗篷。我接过手摊开看了看,麻纺材质、前面看像披肩、后面看像披风,还有个帽子。 她拿过披肩斗篷套上,开心地转了一圈。背后倒三角的斗篷能长到她大腿。 “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看?!” 我挠了挠头:“你这是游侠还是魔法师?” “魔法师,对!我就是爱的魔法师!” “啥?” “学者风啦!” “学者就是这种感觉,画报上都是这样画的,也很多人这么穿!”她说着从袋子内拿出一张薄薄的开页手册,上面确实是写着学者斗篷。照片上的两个模特也是戴着眼镜拿着书,站在校园背景里。 “原来如此,莎菲雅的学者,还不错,挺适合你,大方整洁。”我心想如果改成魔法师斗篷会不会卖的更好? 她听了我的敷衍更开心地转了几圈,说着她那意义不明的口头禅:“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斗篷在露比的荒漠里旅行时也会穿,再普通不过了,但设计上和莎菲雅的前披肩、后斗篷的装束不同。露比的斗篷注重实用性,可以包全身,昼能抵御风沙,遇到沙尘暴时把自己缩成一团就好,夜能保暖御寒,布料很厚实,裹紧了就不会冷。耐磨损、不怕脏、关键时刻还能撕下来编成结实的绳子来使用。我被公爵派到沙漠里当苦力时就穿这个。家里父亲也留有一条,从来就没洗过,也不显脏。 我们在商业街上逛了一会儿。她又买了条纯白的裙子、一双设计很独特的绑带凉鞋、一个白色的藤条水果篮子,一串手环,一小包发卡。我跟在后面一手拖着箱子,也帮她提几个购物袋。 念念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向念念又交代了一遍安妮的事,挂了电话后她打又给了念念的爷爷,说今晚去他家蹭饭。隔着一米多我都能听到卷胡子爷爷的大嗓门。 乘上了去港区东北方的车,我们回到念念家,她从鞋柜底下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后就去厨房忙活起来。我只会做简单的早餐,帮不上什么忙,就把行李放好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安妮妈妈在厨房里灵巧的背影。她一会儿在菜板上切着菜,又一个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三颗蛋依次敲到锅里,再从大锅里拿起勺子倒出一小碟尝了尝汤的味道,又跳回去把菜板上切好的菜下到炒锅里。动作迅捷且精准,她转身时偶尔闪过的专注眼神和她研究书籍时一样,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在背后看她。 天完全黑下来后,卷胡子爷爷带着水果和酒还有几小袋熟食回来。我们打开电视,一边看着笑话节目一边吃饭,有说有笑地聊着生活中的八卦,期间卷胡子爷爷和我说了不少大狗和念念的糗事,还让我向他们保密,装作没听过。 吃完晚饭后我帮忙洗了碗,洗完碗收拾好桌子,卷胡子爷爷带着我们俩一起去了海神殿做礼拜。 今晚又是祈祷的日子。 海神殿 社区海神殿内,不少村民围来向安妮妈妈问好,亲吻她的手背。念念的爷爷说这些村民都曾受过安妮妈妈的帮助,她自己却不记得许多了。 我注意到主殿的海神像好像是翻新过,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不少。 祈祷时间开始,仍旧是那流程,大光头上讲台开始讲经,讲完经放音乐,大家跟着一起唱。我仍旧不会唱,就混在人群里动动嘴充数。都唱完歌后大光头就开始讲故事。 今天的故事讲的久了些,这次我是真的睡着了,最后是茉莉将我摇醒。 我睁开眼,她抱着茶壶在我面前,紧张的小眼神移到一旁仿佛在说:“看那边!看那边!” 坐在我右边的安妮妈妈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坐着,脸都快埋到肚子里去了。右边念念的爷爷直接抱着肚子打呼噜。场面十分尴尬,老爷子的鼾声很大,我们又坐在第一排,大光头主教“盯”地投来锐利的眼神。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打呼噜! 我转到后排,后面几排的修女都在给村民倒茶,我忙把桌上的茶杯盖打开,茉莉笑了笑帮我倒了茶,我点头谢过又伸手去帮安妮妈妈把杯盖打开,茉莉一手拦住我,瞪大了眼睛使劲摇了摇头。 “通融一下!她就算醒了也会马上睡着的!现在这个姿势总比趴在桌子上体面!”我小声诉求着。 她迟疑了一下,怒起眉坚决摇头。我都还没来得及拦,她就去摇安妮妈妈的头!!! “完了。”我心想。她要是在这里闹起起床气,就彻底无法收场了。搞不好会当场跑去开挖掘机来把这里拆了。 只见安妮妈妈眼睛都没睁过,顺势直接趴到桌子上继续睡。 我向茉莉翻着眼珠子咧嘴吐舌头、胡乱瞎比划着打发她走。她瞪了我一眼,真就抱着茶壶生气地走开,直接跳过旁边两位睡神给下面的村民倒茶。 看她怒气冲冲的模样,我又有些心生愧疚,便悄悄把空杯子扒拉过来,将自己杯子里的茶匀一点给他们。倒的时候我手一抖,茶全沿着杯壁流下去,溢的满桌子都是。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真想把脸埋到桌子底下,不过这桌子是没有抽屉的。三四年前在大学时,我曾无聊把头塞进抽屉里,结果卡了一整节课,还因此成了学校的明星人物。茉莉撇过来脸都绿了,她拿着抹布从角落快步走来,三两下把桌子擦干净又马上走掉,看都不看我一眼。看样子真的生气了。 台上的大光头念叨完开始哭,台下的村民跟着哭。我也低着头假装很难过的样子。想着快点结束罢,自己别再睡着咯。老爷子鼾声依旧。大光头快速翻着书念念叨叨也不看我了,我猜他是尿急了,也想快点结束罢。但一码归一码,大光头此刻的心情我比谁都能理解。台上讲课,台下睡觉。 祈祷很快就结束了,大光头又憋不住尿下台后匆匆走出神殿,气氛像下课一样哗啦嘈杂起来。我摇了摇卷胡子爷爷。他眯着眼意犹未尽,砸了咂嘴又继续打起了呼噜。 我再次摇醒他,拿起他碟子里一块小饼干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吃掉。他倒一脸不在乎,推过盘子给我,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说自己回家睡觉去了,说罢便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出神殿。 我去讲台上的募捐箱里丢了一枚最小的分币,什么都买不了的那种。 这一幕刚好被茉莉看在眼里。她站在角落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我脸上邪恶的笑容也全被她看在眼里。 她的脸色有些不对,我赶紧翻着口袋摸出了一枚5元的船锚币,远远地亮给她看,然后慢慢放入募捐箱内。 我回到坐席上在安妮妈妈耳边轻轻说:“祈祷结束了,安妮妈妈回去再睡好不好?” 她没有反应。 我轻轻摇了摇她,扒了扒她的眼皮,她推开我迷迷糊糊地叽里咕噜了些不知道什么又继续睡着。我正犯愁怎么办时茉莉走了过来。 我厚起脸皮向她求援:“茉莉你来的正好!能帮忙一起把她扶回家吗?”她顿了顿便点点头:“您稍等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过了会儿她换了自己的常服出来。我已经把安妮妈妈哄好,她不开心地坐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睡着,这已经是她最温和的状态了。 我喝茉莉牵着安妮妈妈离开海神殿,她自己也强撑着精神边睡边走,就这样一路牵回了念念家,引上楼安顿好,也不用哄,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把茉莉送到楼下,向她道过谢,她突然问我要不要去散步。我看了看时间还早,想到刚刚在神殿里的那一出也该向她道个歉才是,就答应她:“也好,我送你回家吧。” 她开心地笑了,心情应当好了些。 我们一路走一路聊,她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后来父亲带着她一起去外面的岛屿生活。她在首都莎菲尔斯考上了一流的神学院,毕业前被分配回到故乡来修习。父亲则继续留在首都工作,临行前写了一封信托予老船长。老船长给茉莉安排了一个离工作地点近一些的房子,带她认识安妮还有同是王国遗孤的朋友们,每个月还自掏腰包给她200块钱以作的生活上的开销。 “一个月200块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的月收入都高了。我非常感激,不知该如何报答老船长的恩情。”她如是说道。 “你神学院毕业后会回首都吗?” “不一定!我可能会继续留在这边!这里是我的家乡,大家都待我很好,我更愿意留在这里!” “挺好的。” 我们散步到山脚下的居民区,走到了一条街区尽头。一条幽暗小径朝着山路绕去,走到后半段就是纯粹的登山道了。路边石台亮着灯火,树丛里萤火虫曳起流光环绕飞舞。 走到山道途中就到了她家,整体距离没有很远。偌大一个房子孤零零落在山道边,黑漆漆地没点着灯,一个人住的话一定很孤单吧,我一个人住的时候至少也还有几个邻居。 她查看了门口的信箱,取出一份周报,随即打开院子的铁门锁,小跑进屋打开灯。 院内被微微照亮,院内小树上绑着许多红绳,树下有个纸箱,我蹲下翻看,里面是许多可爱的铃铛。 “这些风铃是结缘铃,我前几天看杂志一时兴起买的,绑树上绑了整整一早上,下午还清凉凉,到了晚上风一吹恐怖的叫人睡不着觉!就被我连夜全卸掉了。” “只绑一个怎么样?” “也很恐怖呢!我想要不要给它改成娃娃或纸条,只要不发出声音都好说。” “那你晚上可得拉好窗帘。” “啊,我想我的卧室应该看不到树。”她把挎包挂到玄关墙上挂好,拿着报纸进了屋内。 我粗略观察四周,她家只有二层楼,院子左右两边都有房间,整体呈一个u形回廊。屋内探了探,窄窄的一条走廊,走廊上铺着厚实的毛绒地毯,右边是墙和门,左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有用纸条折起的纸星星穿起来的门帘,玄关柜子上摆着可爱的大翅鲸毛绒玩偶和几个布发圈。 她穿了件外套从楼上下来。 “我是去年春天搬回来的,住了一年多了。这么一想,我离开家乡也快十年了呢。” “回来真好。”我说。 “是呢。” 这座宅院建在沿山道的公路上,院子门口就是山路,一眼望去就是虎鲸港的万家灯火,我差点忘了念念家所在的村子本身就位于山上,所以再上山到这里也没花多久时间。再往上的山顶上是虎鲸港顶部的巨大灯塔,从这去港区政府办事想必也非常近。 “博士想去灯塔上看一看吗?”她唤回我的思绪。 “可以吗?会不会不让进?” “不会的,没有人会去灯塔。反倒是我有时候会去上面独享整个港区呢~” “那太棒了。” 她笑着从玄关口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蜡烛,点燃后捧在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用克氏千穗芒做成的香薰烛!我后来回去采了一些!是不是很香!” “哦哦!是之前在遗迹里找到的那个!” 我闻了闻,沁人心脾的香味,着实让人很着迷。 “我只是单纯把芒草剪碎了混入精油,再融了蜡调着玩的,并不是真正的熏香配方。要想把芒草里的麦芒碱提取出来需要很多专业的工序呢。以后去图书馆查阅一下,能不能找到配方,再用神殿里的旧机器试试看能不能做。” “加油呀。” 她把香薰蜡烛扑灭放回到玄关的架子上,关上门甩了甩长发:“走吧,我们去灯塔上面看看,那可是整个岛上最大的灯塔!您一定没见过这么大的!” 灯塔 我们顺着山道一路漫步到山顶。凉爽的风吹拂过脸颊,巨大的灯塔伫立在眼前广阔的平台上。与在山下远远看不同,只有走近了才能感受这种震撼。 白色灯塔十分巨大,高得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部。要想环抱住灯塔不知道要多少人。灯塔外沿地面上有一圈绿色的地射灯,一颗颗射灯围住灯塔打在塔身上,给人的感觉像是进了外星堡垒。 茉莉指着灯塔顶部:“来都来了,上去看看吧?” 说着便引我到灯塔下,打开一个铁门,里面还有电梯。我们乘上电梯到了灯塔顶层,外面是一圈环形的露天平台,整个港口的制高点。 深蓝的夜空与大海融为一色,远方海平线上一缕银光将天空与海一分为二,月亮与繁星们静静悬挂在天边,海面上被倒满牛奶一样的月光,时而随海风翻腾,溅起粼粼星光洒向空中,而后星星点点地消融在深蓝里,无影无踪。 港口内灯火静谧,我感觉自己站在灯塔上在拥抱整个小镇,拥抱整片大海,拥抱整颗星球。在这不怎么听得见海浪声的地方,唯独头顶上方的灯塔牵引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扫过山面、扫过岬角、扫过深海一般寂静的小镇。 我靠在栏杆上享受着迎面拂来的海风。茉莉手背在身后靠着墙在我正对面。海风吹起她的秀发,银色的月华洒在她恬静的脸上。此刻的她静静地凝视着我,与我刚认识她时的感觉大不一样。 “博士,是从露比星来的?” 我微微一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嘻嘻~从念念哪里听说的。”她尴尬一笑,我就猜是念念那个大嘴巴。 “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来这里也是一场意外,说起来就长了。” “很复杂吗。” 露比静静挂在海上,散发着薄薄的朦胧光晕,虽不如往日清晰,却也甚是美丽。 我指着海面上的月亮:“看,那就是我的故乡。” 她视线遥望向天边,看的出神:“月亮模模糊糊的,可能要起风了。”说完目光又移回,眼里闪着欣喜的亮光:“博士!在露比星上关于月亮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关于月亮的趣事? 我想了想:“关于月亮的话,露比和莎菲雅是双星系统,相互环绕相互牵引,所以它们各自是对方的月亮。露比星上看莎菲雅,也是像现在一样高高挂在空中,我们也称其为月亮。而到了这里露比则成了莎菲雅的月亮。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莎菲雅是露比的月亮…” 我打了个响指唤回她:“顺带一提,我们那个地区的人都把莎菲雅叫做「海岛星球」。” “「海岛星球」……哎!海岛星球!真是形象,那露比就是「陆地星球」吧!” “哈哈哈,这种说法确实很符合!露比上全都是荒漠,说不出你可能不信,露比其实是红褐色的,不是现在看到的这样银白色!那是因为莎菲雅上特殊的大气折射所…造, 成, 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不是,和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博士?” “啊?”我些许犹豫,又换了个话题:“若说关于月亮趣事也还有不少。露比民间神话传说里至高无上的主神是大地女神,大地女神的 “还有其他的神?” “啊?” 被她打断的瞬间我竟忘了自己说到了哪。我像一个被老师逮了正着的学生,用最木讷的表情掩盖住飞速运转的大脑。我在记忆里疯狂寻找着刚刚的话题,可我越是想说出嘴边的话,却越摸不到那丝踪迹。 是因为心声不宁吧。 “抱歉,我以为世上只有一位海神大人的。博士请您继续。” “唔,主神,主神是大地女神对吧……对!主神是大地女神,她的妹妹月神也是非常重要的神祇,主掌潮汐与丰收还有爱情。故在露比上有一种「我爱你」的隐晦表达方式,是用歌颂月神的方式来委婉表达。忘记带确实是叫……「今夜月色真美」。当一方在月下和另一方说「今夜的月色真美」,就相当于和对方说「我爱你」。” “哇哦!不可思议!” “有意思吧~” 我转回身趴在栏杆上,望着深海夜空中衬着的那轮银白。我不敢说露比上也有海神,还是个在月神手下办事常常被欺负的老头。 茉莉也走到栏杆边上扶着。月光照亮她的长发和笑颜。这女孩好可爱。不知为何冷风吹在头上感觉更热了。 我们谁也没说话,就一起静静看着远方的大海和天空,直到许久后她开口打破沉默。 “之前就有发现…博士,是不太信神吗?” 她这个问题简直把我底裤都扒了。 我不仅是个无神论者,还十分热衷于亵渎神灵。小时候往路边神像脑袋上撒尿这种事几乎天天都干。我自认为品性还算善良,这真是我为数不多的恶习之一。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问了我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我不敢看她,也不想回答。她追问着我,我便含糊地回避掉这个问题,却怎知她仍不罢休。 “海之女神可是我们的主。博士,这可不容马虎哦!” 她眼里毫无恶意,这又使我十分难办。 “认主吗……我不想当奴隶。我是说,我不想被束缚住。” “不不不,您误解了。此主非彼主。我们的自由不会受限,万物皆有主,这不是束缚,而是指引,就像太阳温暖地照耀着我们,就像我们站在大地上,女神大人的恩泽也像母亲一样指引守护着我们。” “但如今神的恩泽却消失了不是吗?” 话刚说出口,我就意识到说了不得了的话。 “女神大人会回来的!只要我们的信仰心足够!” “但我是露比人……又不是莎菲雅人。” “没关系!女神大人是博爱的,一定会接纳您的。” “哎,还是感觉不太科学吧……”我就不该提起月亮的话题。 茉莉一听更来劲了。 “博士!信仰女神大人和科学并不冲突呀!有很多科学界的名人们都信仰者女神大人。比如德高望重的天文学家霍穆尔教授,著名的物理学家何塞先生,学术界首席海洋学家夏克,他也是莎菲雅理工大学的校长。他们都信仰海之女神。” 我尴尬地快把头发薅秃了,她说的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但实话实说,真要让我反驳我也没办法反驳,德高望重的人信仰什么我又管不着。 但这并无大碍呀,因为不需要什么成本。研究学术的同时信仰神,就像一边吃烤鱼一边喝啤酒一样轻松。没被逼到极端条件就没有必要去深刻思考。这种东西不需要你太动脑子。相反还更希望你不带脑子去信仰。毕竟一旦深究起来,这些没一个符合逻辑的。 只是,我要是和茉莉挑明了话她会很难过吧。还是委婉一些暗示她比较好。 我说:“那假如……不信的话会怎么样呢?” 她压着嗓子用唬小孩的恐怖语调说:“不信海之女神大人的话……死后就会下「冰狱」万劫不复哦!” “冰狱……”我望向海面。 冰狱是个啥?没听说过呀…… 她又念念有词地说道:“《海神启示录》第7章第6节第4小节里说,「主会惩罚邪恶的罪犯和愚蠢无知又傲慢的不信者,教他们在冰狱里永远承受彻骨的寒冬,骨与血皆冻成霜岩,泡在永冻的海底撕裂□□永世冻结。」” 不愧是神学院的学生,居然能背出来,我心里直呼专业。 “听着是挺可怕的。” 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开。“我觉得博士是个挺好的人,所以才想拯救博士,不想看到博士被主抛弃!我希望博士能上天堂而不是下冰狱。所以请博士信仰我们的主,海之女神大人吧!” 她刚刚说不想看到我被「主」抛弃? 我沉默良久,盯着眼前的空气陷入沉思。 赌徒 上个世纪,邻国的军队偶然在露比西大陆的沙漠里发现了大型古代遗迹,后来沙漠里又陆陆续续发现了多处遗迹。两代考古学家几十年的发掘工作下来终于揭开了沙漠里的秘密。七千年前那片沙漠曾是一片富裕的绿洲,先驱们登陆后在那里建立了数亿人口级别的国家,成为了整颗星球的中心,繁极一时。 后来发生了地质巨变,整个国家一夜之间被埋在厚厚的火山灰下,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当时那数亿人共同信仰着一位叫做「娜娜」的女神。文献上记载她是一位法力超群,德才兼备的创世神级别的主神。可讽刺的是随着国家的覆灭,时代的变迁,露比的文明断代了,娜娜□□字也就这么被掩埋在黄沙之下,被人遗忘了数千年。再也没有人歌颂她,没有人知道她,没有人记得她。若不是遗迹被打井的士兵偶然挖出,恐怕这位神将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小时候听了老师的讲解我就在想。 究竟是神肯定了人,还是人肯定了神? 究竟是神创造了人,还是人创造了神? 究竟是神需要人,还是人需要神? 假如现在一颗巨大的陨星从天外飞来把露比星砸爆,所有知道、所有信仰大地女神的人全都死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再也没有人颂念大地女神的尊名,再也没有人记得大地女神的事迹。那露比星上的大地女神和那一票的神是不是也跟着就此消失在世上? 我看不尽然,假如真的有神,那她一定会保佑星球不被砸爆吧。 她想留住露比星,那是否就意味着……神需要人类呢? 如果星球被砸爆,神是否就失势了呢?孤单又无助。有可能会飞去外星找新的信徒。抑或者就懒得理人类,自己过自己的,和被人遗忘的娜娜神欢笑碰杯。 要这么看来,那些巴着脸来人类社会里寻找存在感的神也太过于没品了,一定会被其他高傲的神鄙视的吧? 但若按茉莉所说,世上只有一个神的话,那么多星球,那么多国家,那么多民族,那么多神,究竟谁才是创造这个宇宙、创造这个世界的神?究竟谁信仰的才是真正的神呢?大家都说自己的信仰是正确的,就没个统一口径,还为此打的不可开交。搞笑的是每过千年还要冒出一批新的「创世神」。 也说不定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只不过信仰真神的人早就在几万年前的地球母星上死光了。几万年间各个殖民星系,各个星球上的人们信仰的全是不存在的玩意。反而神真正的名字和事迹毁灭在了一场名不见经传的小战争里,铁蹄踏过后再没一人记得。 这就好像商店抽奖箱里唯一那颗特等奖从一开始就被人摸走了,后面来的顾客还不知情,全都傻傻地把手伸进抽奖箱里挑三拣四,还坚信着自己一定能摸中特等奖。 又或者,世间万物主宰的真名和真面目,到现在为止还没被人类所知晓。 愚蠢的人类猜了几万年也没猜出个头来。宇宙之主的真名和姿态预计要在未来几千万乃至几亿年后,才会在更高维度的空间里呈现在人类眼前。现在的人类就像当年还未走出地球母星的原始人那般,所信仰的一切“真理”都是用偶然到可笑的物理现象归纳猜测出来的假信条。 也很像抽奖箱里唯一的那个特等奖,每个人都摸走了一颗「白球」,都说自己手上的是「红球」特等奖。还都试图在自己的「白球」上找到一点可以证明是独一无二的瑕疵,并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却不知真正的「红球」特等奖要么早就被人摸走了,要么还埋在箱底,甚至还未放入这个抽奖箱。 抑或,根本就没有特等奖。 我问茉莉:“信或不信有什么意义吗?只要信了海神大人就能上天堂?” “嗯!当然可以上天堂!” 她的直白出乎我的意料,但细想也都在情理之中,她是位虔诚的神职人员,这么回答理所应当。 “那不信呢?必定下冰狱,没有任何余地?” “嗯…对,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上这么写你就这么信?我本想这么斥责她,可转念一想我一点说她的资格也没有。我所拥有的的知识和世界观也皆是从书上的来的,我们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人们总是时刻准备为自己的信仰而献身,前提是他们对自己的信仰不太清楚。”我这番话虽是嘲笑自己,但在她身上也同样受用。这女孩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信的什么,说是信仰,搞不好她根本就没用脑子好好思考过。 “博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人云亦云吧。假如我来莎菲雅的时候还没去虎鲸港见过大家,安妮妈妈和你开玩笑说:‘家里来了一位红头发的客人。’然后你也和别人说:‘安妮妈妈家里来了一位红头发的客人。’之后传开了,整个小镇的人都相信安妮妈妈家里来了一位红头发的客人。那我这满头黑发就真的就会变成红色的吗?” “怎么会?您一直是黑发呀。” 答非所问,她没理解我想表达的意思。可我要是不和她拐弯抹角,同她直说的话,就等于直接打她的脸。 我吹着风沉思片刻,还是换一个方式拒绝她好了。 “茉莉,我的父母还在露比,爸爸是科学家,妈妈是战场指挥官,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但我们家乡并没有海神的传说,他们也不认识海神,他们是不是也要下冰狱受罚呢?” “这个没关系的!只要您把真理传播给令尊与令堂,女神大人会拯救他们的!” “可我也没有勇气能百分百说服他们皈依海神大人。” “这个也没问题!只要家里有一个人信了海神大人。就不至于全家下冰狱,日后也还是有机会一起上天堂的!把真理传播给身边的亲人就是您的职责!博士!” 开什么玩笑? “太迟了,我的父母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先后去世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冰狱里受了十多年苦,再也出不来了吧。” “这……” “我不能丢下他们独自上天堂,我想去陪他们。” “您,您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海神呢?”她蹙起眉头,语气有些着急。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也许是为了科学家的荣耀与尊严吧。” “科学家的荣耀与尊严?我不是说过有许多科学家也都 “你知道帕斯卡赌注吗?茉莉。” 我打断她的话语。她摇摇头问:“那是什么?” “帕斯卡赌注是几万年前一位叫「帕斯卡」的数学家提出的。大意是:「我不知道神是否存在,如果不存在,作为无神论者的我没有任何好处,但是如果神存在,作为无神论者的我将有很大的坏处。所以,我宁愿相信神存在。」海之女神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帕斯卡赌注,谁都没死过,谁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天堂和冰狱、有没有海之女神。假如有,那么信神的你就会获救,无神论者的我就尴尬了;假如没有,那我们死了以后将什么都感知不到,我也捞不到任何好处。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让利益最大化。肯定是信个神比较好。低成本低风险高回报嘛。” “没错!就是这样!”茉莉听了眼睛一亮,握紧我的手:“那博士您是愿意皈依女神大人,认海之女神大人为主咯?!” “哎……” 海风吹的头疼,我摁着前额揉了揉,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是没理解。我不和她兜圈子了,即使冒犯她也不该欺骗她,这也算是对她的尊重,亦是回报她对我投以的真诚吧。 “我真的没法为了一己私利做这种背叛内心的事。我们费尽毕生心血追求真理,早就做好了为真理牺牲的觉悟。如果海之女神出现在我面前,我看见了,感受到了,了解知晓了,那我会承认她的客观存在,她也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我所认知的事物。说不定我还会像骑士一样向她宣誓,献上我的忠诚与生命捍卫她。但若仅仅只是因为怕死和畏惧惩罚而去做信仰赌注,去做…风险对冲?这种事对我而言无异于上了战场却在铠甲里偷偷穿一件敌军的军装,或是打了败仗还向敌军跪地求饶的行径。” “博士……” “我即使赌输了,也想像个愚者英雄一样坚持自己的固执、引颈就戮结束自己短暂的一生,而不是背叛自己的荣耀与自豪,去换取那拴狗链般的安稳。” “您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赌,这真的值得吗?” “当然值!我是个赌徒,虽然从不赌钱。但我的老师是从一介阶下囚起家,一路上不断赌上自己的全部,最后赌赢了整场战争,赌赢了国家的和平与百姓的安稳生活。所以我多少也沾染上了点赌徒气息吧?” “可,可这事不关赌呀!这是真理!”她的语气里充满克制,脸上挂满焦虑,唯独渴求的眼神清澈如泉水,不带有半丝杂念与恶意。 “我知道!我知道博士您很固执,可是您不信海神大人的话,海神就会惩罚您的!茉莉真的很为博士担心!” “惩罚?说真的茉莉,如果我是神,我不会惩罚任何人,我一定会把爱洒满世界,不管是信我的,不信我的,甚至是亵渎我的人,我都会全部拯救,而不是让「相信我」成为我爱世人的前提与被我拯救的船票。” 说到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是神,会不会也有个小男孩每天准时把尿撒在我头上呢?反正我是不会生气的啦。 “博士,这您就不懂了,女神大人是博爱的,而且有打算拯救全部人。现在只是在给我们一些小小的考验,考验我们有没有感恩的心。就好像有人受了您的帮助,却一声谢谢都不说,您或多或少会有些不高兴吧。” “所以才说没有格局啊……这个神太小气了。”我嘀咕一声。 永恒与幸福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变得严厉起来:“神也是需要人们感恩的!您如果是救世主拯救了世界,世界上的人却一点都不感激您,反而诋毁您,否定您,您是不是会很生气?!因为古代的先民受了女神的恩惠还诋毁女神大人,所以博爱的女神大人才改变了方针,要考验现在的人,用言传身教来教会人们如何感恩,正是因为您一点历史都不懂,才会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言论!” 我被喝得往后退,再说下去我俩真要吵起来了。 “好吧,我想我的言论可能有些不妥……” “不,您得说清楚才行。不准敷衍我!我可一点也不傻!”她气冲冲地瞪着我,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但凡有点神力,我都会无条件拯救所有人。包括那些否定我的、污蔑我的、憎恨我的人,我都会从一而终,就算捅我刀子的强盗我也会拯救他。只救自己信徒的行为也太小气了,这他妈也敢叫救世主?谁给她的脸跑来我们人类的地盘来撒野?要这个要那个,还救世主嘞,救村主都谈不上!” “您……!” “感情你家的海神大人是来这世界拉票的,只救那些付过钱买了上天堂船票的人,其他人就这么见死不救。这种有条件的爱我不要也罢!我可太了解人性了!这根本不是发自内心的信仰,是因为怕死而屈服于神的淫威!还有你一直说相信海神相信海神,究竟是相信什么?存在吗?好吧,我相信你口中说的海神是存在的,毕竟也有许多德高望重的智者甚至整个星球的人都相信是吧?但那又如何?!肆意创造出这种混乱世界,还在其中戏谑淫乐的神是我的敌人!” “您……您……!!!您太不礼貌了!怎么……怎么能这样说女神大人的坏话!无知!傲慢!” “傲慢我承认,我是很傲慢,但无知的是你吧!”我指着她的鼻子骂。 她憋红着脸接不上话,攥紧拳头笔直站着,急促的呼吸简直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可我吃她这套吗?我是谁?我欺负过的女生还少? 我不等她反应继续说。“我有一点很好奇呀,为什么要有天堂和冰狱之分呢?大家不都是海神的孩子吗?把人类分类,一部分上天堂,一部分下冰狱。冰狱里的就全是坏人吗?冰狱里一定也有后悔的人吧,他们该多么渴望被拯救呀?只是百年不到的时间里做了错事,就要遭受亿万年永无止境的惩罚。这未免也有些太严厉了。茉莉,到时候你在天堂上看到冰狱下面的坏人们的处境时,你是会怜悯一下,然后庆幸自己身处天堂再假装没看见,还是会嘲笑坏人活该然后啐一口唾沫下去,继续独善其身享受自己的福音呢?” “我,我没有!” “那你说,人之初性本善,如果让冰狱里的坏蛋们变回婴儿,给他们不同的成长环境和命运,他们还会是这样子吗?还会因为百年之过而遭受亿万年的惩罚吗?” 她怒视挤着泪花,没有回答。 “我看是不会吧。既定好了的人生轨迹,抽到下下签……不,都不能算抽,抽签还有随机性呢。这是被分配好了的剧本罢。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命运的话,不管信不信都没意义了,上天堂还是下冰狱都是注定好了的,无法改变。正是因为无法改变,所以才叫命运。对吧?” 我冷眼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嘴巴微微颤抖着:“全知全能的海神大人是慈爱的……也会拯救冰狱里的所有人……我相信她一定会给冰狱里的人一个救赎的机会,只要大家听从海神大人的教诲……” “救赎?等一下哦。为什么全知全能的海神大人是把人打下冰狱后再给予「救赎」,而不是在一开始就试着改变人性,教化人民,直接用神力消除人性恶的一面,让人类友好互助共同成长呢?你说过古代先民受了女神的恩惠还诋毁神,所以女神才要求现在的人类赎罪对吧。” “嗯…” “所以惩罚自己造出来的愚蠢又无知的失败品很好玩吗?在我看来这是自己无能的体现。和管教不好自己孩子,然后生孩子的气,最后用暴力来体罚殴打孩子的失败父母有什么区别呢?”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 “不是吗?果然……人性的恶是有需要才被神创造出来的…………对吧?造出像我这样天生的恶魔,再打入冰狱……这是在耍我吗?玩弄我的命运,践踏我身为人类的尊严!?” “不,不是的!不管人性的恶是不是天生的,女神大人都是在引导我们,教导我们不能一直像孩子一样向父母伸手要这个要那个,我们也要主动奉献才是呀!博士!如果上不了天堂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胡说八道!人活一世宝贵的东西还有很多,没有一样和那狗屁天堂沾边!” “您在逃避!实际上就是什么也不剩!”她踩前一步气势汹汹:“上不了天堂的话,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永恒的幸福才是人类最宝贵的追求!” “哎?…” 听到这,我无言以对了。 大脑瞬间松开紧绷,胸膛的呼吸也逐渐放缓。我词穷了,她赢了。 “可能,我们俩从一开始追求的就不是一个东西吧……说再多也没意义了……茉莉。” “为什么?”她舒开紧锁的眉心,惊讶之余更多是失望。“您为什么说没意义?” “很简单呀。”我笑了笑:“你追求的是永恒的幸福,觉得人类永恒的目的是追求幸福对不对?” 她点点头。 “这想法我能理解。可是我追求的并不是幸福。” 如同我说了非常不该说的话一样。她惊讶地耷拉着下巴。我想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仔细一想并不是。头顶的满天繁星还静静闪烁着,见证着灯塔之上的我们。 我转身靠到栏杆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人世间沧海一粟,太遥远的事我根本管不到。茉莉你看天上,茫茫星海里有多少颗星球,又有多少人在遭受着苦难。让所有人都幸福这个课题太困难了。不是说不可行,而是说这课题太过理想化,理想到脱离现实变得不切实际,真的太困难了。” “您不可就这样气馁!这是一条很长的道理。” “我不是说这个,我们之间有一个核心的分歧。就是你追求永恒的幸福,但我却不相信永恒,抑或是我完全不追求永恒。” “不相信永恒……” “嗯,我个人认为世上没有永恒。一个事物,万物只要有开始,就必然会有结束。不可能有东西只有开端却没有结局,这种东西不存在。能理解吗?就像线一样,要么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一直存在那里。要么无论诞生在多古老的过去,未来也势必面临终结。”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博士您会认为开始和结束是矛盾的呢?我觉得完全可以有事物只有开端,没有完结。” 我笑着摊了摊手:“我也拿不出论证~所以我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单纯只是自己这么想、自己这么相信,也很少去和人分享这个观点。一是没什么说服力,二是有些难以理解。永恒的事物如果存在,那就必须是连开端都没有,始终存在于那边的概念。可既然有存在,就意味着会被毁灭,既然是会被毁灭的东西,那自然要有一个开端。我也只能空想到这里,再往下我也想不出个头了。” “博士,您的想法有误!永恒之所以叫永恒,就是因为它的永恒性呀!永恒这个词,这个概念就是永恒的。博士您觉得永恒不存在,是因为您不相信永恒、您打心里不愿意去相信,只要您不相信,那无论拿出什么证据您都会否认的对吧!即使把一个真正客观存在的永恒事物摆在您面前,您也会想方设法的用修改「永恒」这词的定义来诡辩的,对吧!” 这番话有如在我脸上火辣辣地摔了一巴掌。 我迟疑了:“也许是这样吧。我和你一样,并非不相信,而是不愿相信。不愿敲碎已有的世界观,再去相信新的、去重筑新的世界观。那样会很难受,很没安全感。” 她一拍栏杆:“正因为永恒捉摸不定,千万年来人类才不断地在追求。追求永恒的幸福是我们人类的宿命,是我们终其一生的追求,即使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都值得!” 我听得愤恨直咬牙,多少混蛋正是用「永恒的幸福」这块大鱼饵钓到无数空虚的灵魂。只用一张空头支票就叫让无数人甘心赴死献出一切。 再继续下去我也只能是用偷换概念之类的方式继续诡辩了。我辩不过她,我们从价值观上就有分歧,一道题有两个不同的“标准答案”。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聊的呢? 我深吸一肺的冷空气,吐出寒气凉到每一寸毛孔里,我再也无法用血液加热体温了。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隔阂。茉莉,听好了,我并非挑衅你,这番话可能你听了会不开心,但无论如何都请你听完之后再反驳我,因为我很容易被人打断。” 她闭上眼点了点头。我飞速整理着乱成毛线团的思绪:“首先,永恒这个概念太过复杂,我们俩再怎么讨论都是一己之见,并不能触及到世界的真相。” 她再次点点头。 “其次我们的价值观不同。我不觉得上不了天堂就什么都不剩。换言之,我并不在乎、也不追求所谓的上天堂。因为不管到哪里我都有比上天堂更宝贵的东西。这是我的个人观点。” 她听了大惊:“主啊!难道博士您认为还有比幸福更宝贵的东西存在吗?!” “若说比幸福更宝贵,自然是希望呀。比起遥遥无期的幸福,希望可比舒适、安全、公平、自由都要宝贵,是激励人不断前进的源动力。” “希望?为什么?” “即使世上没有温饱、没有和平、没有幸福、没有未来和明天,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人类就能在逆境中存活下去。今天没饭吃,还期盼着明天有饭吃。今天关进牢里打断了腿,也还期盼着以后能有放出去的一天。今天重病不起,仅是祈祷明天能痊愈就能够安抚你入睡。今天陷入黑暗,也总希望着有一天正义能得到伸张。即使到最后真的什么都得不到,希望也能像麻醉剂一样支撑着我们走下去,走完这充满苦难的一生。” 今天就要死了,便希望死后有灵魂存于世间,希望死后还能有来生。 自欺欺人罢了。 月亮力场 上天堂完全不算什么,小时候也盼望着长大,长大后习惯了也就习以为常不知满足。就算真上了天堂,没过多长时间也会腻烦,然后再眼红别人那更加幸福的天堂。 反到是没了希望我们才是什么都不剩。若不能弥补那份落差,即使身处别人所未有的幸福中也会全然不知眼前味。毕竟,人就算一辈子都在走上坡路,也终有个尽头,终不会获得真正的满足。 实际上,我们已经处于多少动物都梦寐以求的「没有被捕食的生命危险的天堂」里了,却也觉得是理所应当,完全不入法眼,还成日唉声叹气生活困难。那是因为我们身边的同类和自己是在同一水平上,只要劣于其他人,那就是悲惨和苦难。要我看,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天堂里,看着其他倒霉蛋去冰狱里玩一亿年,那才算是真正的天堂吧。 “不不不,您这是偷换概念!若说这个「希望」,我们所有人心里都有,我也认为「希望」对人是很重要的东西。但「希望」和「天堂」是两个并不相关的平行线。您所追求的希望毕竟不是一个明确的目标,简直就是哄小孩子的糖果!吊在驴眼前的胡萝卜!让人阶段性地前进却永远也得不到手。您应该追求一些更具体的目标!不该如此虚度神赐予您的生命!” 我心里有一万句反驳的话,可此刻全卡在嘴里。要说这女孩在挑衅我吧?倒也不像。只能说她天真什么都不懂,说她蠢的恰到好处,可转念一想,也许我在她心中也是一样固执又愚蠢吧?没有慧根。 不知道她在心里会不会试着和我互换立场思考对方? 我苦笑着回答她。 “差不多吧。某种意义上,你所说的「天堂」和「希望」是同一性质的东西吧。只是一个更虚无缥缈一些,一个更具现一些。我们只是一介凡人,终有一死。不存在什么天堂冰狱现世来生,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搞不好连灵魂都不剩地就和这个世界切断联系。不断追求永恒的人类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自己骗自己,愣是骗了几万年。” “有天堂的!您不要因为没有亲眼见过就否认天堂的客观存在!就好像没出过海去过大洋彼岸,就说世界只有这一个小岛一样!这种想法非常愚蠢!” “哈哈,既然大家都没见过。希望死后有天堂不正是因为自己有需求才引出的单方面妄想,充满正面意义的妄想。怎么没人想过死后是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经历生前的痛苦呢?” 我嘴上虽这么反驳她,可心里也认为她说的并不无道理。明知道天堂是假的却没办法证伪,这正是这一理论的无赖之处。对于她来说我也是一样的「无赖」:明明天堂是存在的,却因为暂时拿不出证据证明,眼前这个流氓就硬要嘴硬说是不存在的。 人是很脆弱的,身处深渊的人即使精神意志再怎么强大不屈,也有崩塌的一天。内心被注入恐惧和混乱的那一刻,真正的绝望来临的那一刻。换谁都会舍弃掉尊严去乞求哪怕是一丁点的喘息。所谓的神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在人内心最脆弱的时刻捕捉住一个又一个弱小的灵魂。像浑身疼痛的病人随便找个江湖郎中都能当做救命稻草,提出一切无理要求都能言听计从。 就算真的有天堂,得到救赎上了天堂的人也只会为自己庆幸,把其他没上天堂的倒霉蛋抛诸脑后,不再怜悯他人在意他人,空口说那是倒霉蛋们未完成的试炼,再没有人会为世界哭泣。每个人都祈祷着神能让自己上天堂,能让自己得到救赎,满足自己的私欲,拯救自己。 不仅人类如此,神也一样。 毕竟神只让信她的自己人上天堂,却不主动去拯救当下的痛苦世界,不去改变世界。不是无能不关心,就是故意。神一定也怕人们遗忘自己吧?就像被露比星数亿先民遗忘了几千年的娜娜神一样。如果遗迹没被挖掘出来,娜娜神该继续在孤独的黑暗里沉睡多少个日月呀? 当磁带机被光碟机取代,磁带修复师这职业就不再被需要了。当犯罪彻底消失后,防暴警察也该失业了。当人类能够靠自己的力量面对□□、靠自己的双手吃饱穿暖获得物质上的满足之后,神也会被逐渐遗忘吧。 所以神是靠着吸食人的感恩与铭记来实现自我价值的吗?这样想未免太狭隘,我也觉得不妥。又回到了这个话题,我不是神,也不知道神是怎么想的。只是说如果我是神,即使没有一个信徒我也会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世人,不计后果,不求回报。 这才是真正的爱。就像一个普通的人类母亲爱自己的孩子那样,愿意献出一切不计后果,却又不求一分回报。 我伸手擦掉她眼角挤出的一汪泪花。一半心疼,一半愧疚,她刚刚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我顾着自己发呆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种争论涉及到两个人不同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处于不同位面的平台上,只要两个人不是在同一考场做同一张试卷,那就永远也不能统一答案。可她脾气真好,我若是被这般触红线冒犯早就抄起椅子和人干起来了吧。虽然不一定打得过。 “先向你道个歉,茉莉。我刚才也是脑子一热说了过分的话,诋毁了你的神。也许我对你的神没有诚心,但我对你的歉意是真心的。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更不该用那样的态度指着你。” 她揉了揉眼睛笑着摇了摇头。 “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许多孩子和平凡人在痛苦中死去,我们来不及传教的。不过没关系,上不了天堂也没关系。我不愿去那个冷冰冰的天堂,日复一日地一边听着刺耳的福音,一边听着下界恶鬼的哀嚎。你自己去吧,我还是……不去了。我要坚守自己的愚蠢,痛痛快快地去接受这个从未出现在我人生中的陌生神的责罚。我要去冰狱里陪那些遭神遗弃的恶棍生灵,和同我一样的不信者。即使永世都无法救赎也没关系,这是我的愚蠢、傲慢和偏执所应当受到的惩罚。我这番话绝不是在敷衍你,这是我内心最真诚的想法。” “虽然您这么说,但我还是会救您的!博士!我一定会带您上天堂的!” “谢了。”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恐怖。 我知道自己没能说服她,她只是在顾及我的感受妥协讨好我。可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月亮在空中比起来的时候已经移位了不少,远方的天空和大海依旧是静谧的深蓝,灯塔顶上的航标灯仍随着心跳的节奏脉动着。 “差不多了,回家吧。” 我护着她下了灯塔。沿着山道回到了她家门口。她想领我进屋泡茶给我喝。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就站在门口陪她聊了一会儿天。院子里再冷,也多少会比灯塔顶上暖和一些。 聊了一会儿她让我稍等一下便跑进房间,过来一会儿端着两杯热腾腾的清茶出来,可爱的圆玻璃杯里倒了七分满的淡红色清茶,闻起来是淡淡的药草味。 我靠着门框一边喝着茶一边听她说小时候的故事。听她小时候跟着安妮妈妈去厮混,在山上滑雪的趣事,夏天野营时的奇遇,在首都上学时的见闻,回到欧卡岛上和安妮还有她的虎鲸伙伴菲儿一起玩耍的故事。 她比刚才变得更健谈,更多地与我透露心扉。回想刚才,我确实是抱着和她绝交的打算和她认真说那些的。她能接纳尊重我,终是个好结局。 我站在门口听她说了很多,反而比刚刚在灯塔上还聊了更长时间。聊到最后,我随口问她在首都有没有听说过外星来的文物的故事。 “外星来的话,据说海神的秘宝好像是外星来的。” “海神的秘宝是什么?”安妮妈妈也提到过这个。 “海神秘宝的名字叫做「海神之眼」,是历代海神圣女所保管的蓝宝石。相传那颗蓝宝石能与女神大人进行心灵沟通,世间独有一块,被做成项坠由圣女佩戴,那即是女神大人与圣女的象征。”她说着伸出食指与拇指捏在一起,比划出一个椭圆形大小。差不多也确实是一颗眼睛的大小。 超级大块的蓝宝石。听起来挺有意思。这会是密吗?还是和密有关系? 原始人有能力打磨蓝宝石吗?不过沙漏这种东西都伪造出来了,蓝宝石终归不过是氧化铝罢了,有炉子我也能做一个。 “你见过那个海神之眼吗?”我问。 “没有,海神之眼在二十年前圣多丽丝圣女失踪的时候就一并失传了。” 怎么又绕回到那宗惨案去了。不过却和我当初设想的绑架圣女夺走文物的版本对上了。 “之前都没有听你说过。” 她警惕地瞧了瞧门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圣女的职位空了二十多年,很多资料也跟着没了。” 如果能打听到圣女的下落,就有机会一堵这宝石的芳容。 “那好,有消息再联系我。” “好……”她摸着手里的玩偶吞吞吐吐地说:“博士,那个,我可能要走了。等到静风季来的时候,我说不定要调回首都去。” “是吗。” “但毕业后我一定能回到这里来!也就一年的事!” “我也要走了。” “诶?!” 我把茶一饮而尽,将茶杯塞到她手里握好,指了指院子大门外。 “我要回家睡觉了。” “噢!回去呀!” 我退出门向院子外走去,她急急忙忙踩着拖鞋也跟了出来。到了大门口,一阵寒风吹来,她冻地打了个哆嗦。 “我还以为您要回露比呢!真吓着了,如果您真的回去那我会很难过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应该暂时回不去。” 我乐呵笑着转身离开,手却突然被拉住。 “怎么了?茉莉?”我回过头。只见她惊喜地向上指着夜空。 我抬头望去,啥也没有啊。 “博士您看!今晚的月色很漂亮呢!” “啊?………………哈哈…是吗。月亮在哪呢?我怎么都没看到。” “那可能是您身上的月亮力场感染到了我!” “………………………………嗯。” 献给你的罗曼蒂克 我都把饮料买回来了,安妮妈妈还在那儿和售票处的大叔争论。 “小妹妹,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去风暴角的车早就停航了。” “不可能啊!我老家在那边的!” 大叔挖了挖鼻孔一脸嫌弃道:“你家住风暴角里?” “不是,是沿途的东海岸,有去东海岸的车吗?” “去东海岸的车站也停了十多年了。” “不是吧…………那有去风暴角的车吗?” “小妹妹,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去风暴角的车早就停航了。” “打住!” 我冲上去打断他们的对话。 “博士!没车了怎么办!” 我把饮料塞到她手里,向售票窗里的大叔要了份交通地图。她接走饮料,愁眉苦脸瞬间消散:“呼!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地图上显示除了港区内的几班车外,有出城的就只有一班向西的,也就是我们来时乘坐的「星光镇—南海岸—虎鲸港」的那班长途车。还有一班是港区内循环的车,在虎鲸港北部有开出城。可也只到城郊就返回。 开船的话倒是能去东海岸,但要想办法从礁石上登陆,再爬上近百米高的悬崖。我正发愁,她叼着吸管凑过来下巴靠在我肩上,我把地图挪给她看,她又摇摇头推回来。 “怎么办?”我问她:“回家开飞船来吗?” 她摇摇头:“不行,飞船要留给大叔用的,去农场,下山买菜、办事都要用到的。” “难不成要走过去?地图上看可有七十多公里。” “一天不到就能走完了。” “你是认真的吗?!” 她一口喝光饮料,远远地朝垃圾桶丢去,丢了个正中。 “这样吧,博士。我们先把行李放回去,再空手骑自行车去东海岸。那边还有一艘飞船,我们到了之后就开着那艘飞船回来拿行李。” 我再次翻看地图确认了一遍。从虎鲸港市区绕过小岛东南方的岬角,沿着东海岸的沿海公路一路向北。 “太远了吧,要骑一天。”我说。 “不就一天而已,你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干脆,投个币决定吧。”我伸进口袋摸索着,又被她按住手。 “别投币了,就问你敢不敢?” “可是没什么意义啊。” “我知道没意义,就问你敢不敢?!” 她瞪着大眼睛盯着,看表情这回是来真的了。我接过她脚边的行李箱:“好,骑就骑!骑自行车去!”说罢就掉头回去。 我们回到念念家,她从仓库里牵出一辆堆满厚厚积灰的自行车,又牵来水管让我洗一洗,自己提着两大箱行李噔噔噔箱跑到楼上去了。 我打开水枪把车上的灰尘都冲干净,顺便浇了浇门口的花和屋顶上的花,隔壁家屋顶的花和被单也一起浇了。难得的好天气。 洗干净的自行车在太阳底下很快就晒干了水迹。她放完行李从楼上下来,还换了套行头,白色连衣裙和绑带凉鞋,顶着昨天新买的大草帽,手里提着昨天新买的藤条水果篮子。 “另一辆呢?”我关掉水枪问她。她蹦跶过来,我伸手揭开篮子上盖着的布,里面装着几颗水果和一盒三明治,还有两瓶牛奶。 “还带了午饭。” “去野餐不好吗~?”她笑眯眯地把藤条篮子放到自行车前篮。“这么好的天气不去野餐就太可惜了。” “原来如此。” 我大概猜出她的意思了,带上东西去野外吃对吧,这种行为叫郊游。我们那儿的野餐是带着刀子斧子绳子还有打火石。去山丘上,去荒漠里,抓野生动物来现杀现剥皮,然后烤了吃。战乱地区的流民和穷人这么干居多。 “这个给我玩一下。”她拿走水枪朝门外花丛捏紧扳机,阳光下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地面上照的透亮的石板左一朵右一朵开出一片片小水花,乐的她开心高呼起来。 彩虹落下,滋了我一脸水,我又问了遍:“另一辆呢?” “什么另一辆?” “自行车呀。我们不是两个人。” 她摊了摊手:“就只有这一辆自行车哦。”说着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 “就一辆吗?”我忍着笑明知故问。 “我坐后座就好啦。”她说完丢下水枪,撩起裙子坐到后座上。 “好吧。” 我差不多也猜到是这么一回事。只是若自己擅下的决定和她的意思不太一样的话就比较尴尬。 我关好院子的门,藏好钥匙。跨上自行车朝早上去过的车站骑去。自行车还挺好骑,踩起来不怎么费劲,还跑的飞快。 到车站后,她跳下车翻开地图到面前和我一起仔细研究。 车站位于港区的边缘,有一条环整个小岛东海岸的沿海公路。小岛东北角,也就是叶片的叶梗部位有一个叫做「风暴角」的景点。传闻女神就住在风暴角里,随着信仰在星球上的没落,那里的祭祀场所和观光景点也最终被荒废掉。 风暴角以西是雪原山脉,那里是无人区,没有人居住。雪裔的村落位于虎鲸港正对角的小岛西北方。风暴角以南是连绵的高山与森林,中段有一片高原,就是安妮妈妈的老家,因为临海是悬崖没办法建港,所以也没有大规模村落。虎鲸港本身的用地都住不满人,自然也不会有人跑到那么远去住。毕竟岛上的居民基本只聚集在南方沿海一带。 顺便一提,「星光镇」的「星光」是人名,开拓建立那个城镇的舰长的姓氏是「星光」。和真的「星光」倒是半点关系没有。但大狗在雪裔部落的故乡——「极光港」,是真的可以看到极光。 “我们沿着这条路进入山上,拐这里,这里,再走这里,然后一条路走到底就好。” 她指着地图和我比划,我摇摇头表示看不懂,说让她坐后面指路不就好了?她转着眼珠思考着,点点头,随后跳上车在后面指着一处方向。 我朝着她指的路骑去,越骑到后面越荒凉,路旁的建筑多是破烂不堪,也没人住。越往后住宅越少,有些关着门,有些敞开着大门里面是被搬地空荡荡的空房,有些房子甚至破落坍塌。 骑到后面街边就没有房子了。我们一点点爬上山,车道是双向单车道,道路两旁的树木遮挡住烈阳,只留下少部分散碎的光斜斜洒在路上,好像蔬菜汤上的香料碎。 耀眼的阳光衰减到刚好能被肉眼接受,自行车骑得飞快,光芒时不时穿过树叶缝隙晃荡过双眼。眼前的一切鲜艳明亮又清晰,明暗有致的光感甚是美丽,好似风景画一样,光是看着就叫人觉得舒服。 偶尔骑过外沿的弯道时可以看到山下的风景,大海看上去像水池一样。山路不断拔高,港湾内的建筑逐渐变得小且模糊。暖阳晒在身上酥酥麻麻的,晒到刚刚好有些燥热时,转个弯又一头钻进荫凉的森林里。 如此骑过几个岔口,我绕过了整个岛东南方的岬角,绕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 公路有些破旧,好在一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对自行车来说已经非常宽阔了,只是这种破路无论如何都太容易出事故了,有些路段都开裂了。 绕过了岬角,虎鲸港渐渐被山遮盖住消失在视线里,眼前只剩下孤零零的沿海公路和右边蔚蓝的大海。 “接下来就只有一条路,一直前进就好。”她收起地图搂紧我:“你要小心些骑,尤其是在临崖的弯道,一定不能太快。要是骑太快翻车了或是飞出去,我们可就连人带车一起去海里玩咯。” “不怕,我会游泳。” 我笑着回答她,继续悠哉悠哉蹬着。路上她唱起了莎菲雅的歌谣,有几首是我没听过的语言,沉醉地让人很自然地放空了思绪,只印下一张张电影胶片般的风景。 公路也并非笔直一线,而是像叶片的锯齿一样有许多弯路,其中不乏跨幅非常大的急转弯和层层叠叠的多重发卡弯道。时而钻出森林被刺眼的强光占据视野,时而钻进隧道,让冰凉的冷空气掠进背部。让我吃惊的是路上还遇上了一辆对向开来的车。 在一些路段,路边修了弯向山上的小路,也有的是树丛中开辟出的小小步行山道。安妮妈妈说这些小路和山道上大多是私人庄园,许多到现在为止都是有人住的。 不知骑了多久,我们到了一个荒废的车站,停下来稍作休息。 牛奶三明治 车站设立在道路边的一块空地上,还有三两家紧闭着门的废弃小卖店。有一家门店的柜台没上封板,透过柜台向内敲了敲,里面除了散落一地的建筑垃圾外什么也没有。店门口外立着一根站牌,生锈的圆铁牌上写着32。 安妮妈妈说我们距离虎鲸港有32公里了,大概骑了三个小时左右。我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和刚刚比起已经朝头顶上移位了不少。 肚子咕噜叫了声,我们到前面一处地势较高的路段上,外沿车道外还有一片向外拓展的小山崖,我们丢下自行车翻过公路护栏,提着篮子到小空地上准备在这吃午餐。 这里是山崖上突出的一部分,就在废弃车站的斜对面,风还特别大。 我拿出电脑递给她:“帮我也拍一张海的照片如何?” “海有什么好拍的?除了水还是水。” “我带回去给朋友们看。” “你,要回去吗?”她铺好野餐布,从篮子里取出盒子打开递了一块三明治给我。 “飞船不是还没修好呢吗。”我接过三明治一口吃掉。她面朝大海坐下,拿起水果便不再说话。 海风吹着她的衣袖,吹起她的秀发,吹下她的草帽滑落到背上。她把帽子重新戴好,一手撑着地,一手按着帽子,任凭海风吹着。 “我是因为没见过这么大的海才想拍的。”我向她解释着,又从盒子里又拿出一块三明治丢进嘴里。 她斜过头颦蹙一笑:“可喜欢大海?” “喜欢。” 望着看不到尽头的大海,我一边吹着海风一边慢慢嚼着面包:“以前我住的城市周围全是荒漠和山,我以为世界就是那样了。一次偶然下,我翻到父亲的相册,里面有几张大海的照片。那时我就深深的迷恋上了,即使一次都没去过。” “初恋呀?哈哈哈~”我清朗一笑,定是在挖苦我。 “唉,算是吧。长大后我也终于如愿搬到了有海的地方。你可能不相信,露比也有海,只是非常小,有些地方的海小的就像咸水湖,站在高处都能看到对岸,虽然名字上也叫作海。” “湖怎么能算?” “即使是湖也满意咯。也许是小时候一直都没见过海的原因。长大了很久也依旧非常喜欢,喜欢冰凉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那种风和荒漠里干燥的风是不一样的。” 她把草帽往背后一推,从篮子里拿出一瓶牛奶递给我,自己也开了一瓶。 “听起来还算不错。我没在荒漠生活过也不了解你的渴求。说出来你也许不信,最开始的时候我还特别害怕海呢!因为我不会游泳,总害怕海底有东西。” “住在海边的人却不会游泳?” “是呀,想不到吧!一开始我是不会游泳的,反倒是你会游泳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你说露比都是荒漠,我想露比人按理来说是不会游泳的呢。” 我喝了口牛奶:“我们那边的人确实基本都是旱鸭子,想游泳也没地方去。我的游泳也是在考古队临时培训的。” 她露出优越又诡异的笑容。 “那我就不一样咯~我很小的时候呛过一次水,自那之后就很怕水了。有和朋友们一起去海边,我也都是穿着衣服坐在沙滩上堆沙子玩,海水连踩都不踩。我还清楚地记得大概是六岁时被几个年龄大的姐姐们带去海滩玩,她们说我穿着衣服玩沙子太奇怪,看不惯,就怂恿着我至少换上泳衣把身体弄湿了再玩堆沙子。我当时真就傻傻地被她们骗去换了泳衣,拉着下海!当她们在水里往我身上套泳圈时我就发现不太对劲了。六个人围着我一直和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问我这个问我那个的。我分了心,被她们半推半哄地一点点‘护送’到海里去,直到我发现脚怎么也踏不到底时,我才心想:完了。” “你这帮朋友有够损的啊。” 安妮妈妈也忍不住笑喷了牛奶。 “当时我不是,你别笑~!当时,当时我已经暗暗察觉出她们的诡计了,我真是急的要哭出来。可我还得忍着装作没发现,我怕说破了就真的会被丢到海里。就强忍着恐慌和她们交涉:‘衣服够湿了,我们该回去了。’然后两只手死死抓着其中两人不放,一个也别想跑!她们也不好意思和我说破,却也游不走,我们7个人就这么围成一团飘在海面上‘嗯,嗯’地相互挤着假笑,然后一点点飘到海外面去。”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表面姐妹」?” “哈哈哈对~这个词形容的太恰当了!”安妮妈妈打了个响指:“我看穿了她们的诡计,她们多半也知道了我看穿了她们的诡计,全写在脸上了!然后这时有个大叔过来,大叔以为我们7个人全都溺水了。我急忙向大叔求救说脚好疼没力气快救我上去,话刚说完脚我就真的抽筋了!疼地我一松手,整个人‘呲溜’地从救生圈里滑下去沉进了海底!” “沉下去了?” “对!沉下去了!之后我也不太清楚了,反正就是被捞上来了。后来才知道其实我们一直都在浅水,只有我一个人腿短踩不到底,她们几个都站着呢。但不管怎么样,从那次起我就死活都不下水了。” 她说了大半篇给我讲了个溺水的故事,我还以为她是要讲如何学会游泳的故事。 我从篮子里随便拿起一个没见过的果塞到嘴里啃起来,虽然没见过这水果,但也应该不至于吃死吧。 “那你之后是怎么学会游泳的呢?”我问安妮妈妈。 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额嗯……说来巧,也是被骗的,良性的骗。自那大概两年后吧。又有一次我们去海边玩的时候,一个男生邀我下了水。” “安妮的爸爸?” “嗯。不过当时我还太小,并没有对他有什么好感,只是朋友们起哄推着他来见我,把我们一起拉到水里,最后又笑嘻嘻地四散跑开。你知道的,总有这种人,想着帮朋友“撮合成一对”,实则只是自己享受这种八卦的快感,而全然不顾“被撮合”的那两个人是什么感受。” “我懂。我也曾莫名其妙地被女生们拉着骗到一个空教室里和一个女孩见面,实际上我和那女孩一点都不熟。” 我捡起一块石头压住被风呼呼吹起的布巾。喝了口牛奶又拿起一块三明治,边嚼边听她说以前的故事。扫了一眼盒子,三明治都快被我吃完了。 “我们当时在水里好尴尬呀,两个人也不敢看对方,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呢,话也说不上。当时我的脚已经踩不到底了,很慌,可是我又不好意思抱他,就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身子浮在水上。他一动不动站着应该是能踩到底,不然早被我按下去了。只是我一想到我被她们用差不多的方式再次骗到水里就很生气,就想着快点…………不对!” 她突然爆出一声吓得我把三明治的果酱糊到嘴边去了。 “我记错了!安妮的爸爸是我在16岁生日晚会上认识的!他跟着一个朋友一起来生日晚会上玩,我清楚记得我一个转身不小心撞到他,还洒了他一身汽水。他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看到是个很帅的男生就有一点点心动。那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啊?你记错了?” “是,我记错了!” “那么那个教你游泳的男生是谁?” “对啊,那是谁呢……?” 我拿起餐巾擦着嘴角,她自说自话比划着,又逐渐沉思起来,最后一拍掌。 “哎呀想不起来了,反正是我记错了。因为明明是姐姐教的我游泳。” “哪个姐姐?芙蕾雅?” “对呀!” 她摇着食指在空中转了两圈,眉飞色舞地打了个响指。 “当时姐姐可厉害了,她带着我去海边,把那些来搭讪的小男生统统踢开,开辟出一片只属于我的水域。然后牵着我的双手一点点教我游,先学闭气和踢腿,再学换气。可我太不争气怎么也学不会,呛了几次水之后就再也不敢下水了。姐姐心软了,便换了一种方式教我。她自己骑着虎鲸去外海玩耍,留我一人独自在海边玩水,并派了一个人悄悄看着我保护我的安全。我玩了几天水之后就不那么怕水,逐渐对水产生了亲和性。” “…………” “对水产生亲和性之后,我就开始玩一些不同的花样!比如在水里睁开眼睛,用手掌拍出各种又高又远的水花,闭住呼吸潜到水里挖贝壳,捏着鼻子在水里前空翻、后空翻,把肺里的气排光自然沉到水底装死~~~哈哈哈哈哈!因为是在能站到脚的浅水区,所以我一点也不怕会溺水。不怕水了,人在水中反而自然而然的就浮起来了,可以在水中浮起来之后,就能在水面上换气和呼吸,自然也就很快就能学会游泳啦~是不是很神奇?” 她打开牛奶瓶盖,仰头喝着得意地看着我,似乎一点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问她。 “我说,芙蕾雅殿下不是一开始就死了吗?” 她举着牛奶慢慢僵住,惊讶的眼神一点一点堕向恐惧。 最后的琴弦 我又向她确认了一遍:“我记得杜朗船长说,芙蕾雅殿下降落到莎菲雅上就没醒过来。原来其实是有醒来过的吗?” “不,姐姐她,从来就没醒来过…”她双目无神,痴痴地摇了摇头。 手臂上的毛孔瞬间像发豆芽一样全竖了起来,明明是晴空白日的正午却感到一丝阴寒。 “那……那,你还记得是谁教的你游泳吗?” “对呀……记忆里教我游泳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会不会有可能是你把其他的大姐姐记错成芙蕾雅殿下了?也会不会是芙蕾雅殿下曾经醒来过后来又离开了,只是你醒来后忘了这事?问问其他人,你的记忆不是很混乱吗?说不定是这样。” “不!” 她决绝地喊出:“姐姐确实是死了,打一开始就没从低温休眠舱里醒来过!” “……” “可是为什么…这突然翻涌而上的情感……我的姐姐……”她捂着胸口缩成一团,垂下头呆呆睁着双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不断往下掉。但她绝不是在哭,倒像是泪水自己从泪腺里一个劲儿冒出,因为她的神情怎么看都是困惑,而非悲伤。 “这些事我都清楚地记得,不管是姐姐教我游泳还是那个男生教我游泳,这些事我都清楚记得。如果是混乱产生的幻觉也太说不过去了,因为那些记忆简直就像是我亲身体验过的一样。” “简直就像是平行时空里的记忆串了过来。”我说。 “如果有平行时空的话,我多希望能见到姐姐。”她擦着眼角里擅自流出的泪水,又反倒是因泪水而生出了丝丝情绪。 “我好希望能见到姐姐一面,记忆里的她好温柔,好喜欢我。哎……我真的好想见她一面……”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她。这事既古怪又无奈,低温休眠后遗症影响了她的记忆,给她大脑里塞了一团完全不存在,却让她误以为是真实的新记忆。要说,我也曾有过这样的体验。 真遇上这种事,谁能有办法确定哪些是梦境,哪些是真实呢?就像「既视感」一样。曾梦到过自己来过这条街道,曾梦到过在这里发生了现在正发生的事,曾梦到过自己说的这句话。 归根结底,这些都不过是大脑的临场反应罢。 其实你是第一次来到这条街道,由于大脑对信息的时间差上处理失误,大脑在你来到这条街道之后,才给你发出「你来到这条街道」的判断,并且由于大脑排序的处理错误,这份两秒前的新记忆被错误地归进了多年前的记忆组里。从而造成「现在的大脑」临时生成出了「曾经来到过这里」的误感。 所有人都信以为真,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的记得清清楚楚,所以肯定不会错,殊不知问题恰恰就出在他们抱以信任的记忆本身。 那么当下这一刻,对不久将来的她来说,是会成为真实存在过的记忆呢?还是会成为被她怀疑的记忆呢?……我或多或少能理解她先前对此事的焦虑了。 安妮妈妈沉重地靠在我肩上,风声混杂着她疲惫的细语。 “我想回家,博士。带我回灵风谷的山崖上。” 霎时,世界安静下来,不再有风声和海浪声。 我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放到自行车篮里。她跳上后座,戴好大草帽冲我灿烂一笑。 闪耀的阳光在海面上闪闪亮着,空气中漂浮着梦里才会有的晶莹的气泡,穹顶和瞳孔都蒙上了一层粉紫色的滤纸。 太阳光像一颗颗钻石洒在公路上,但又一点也不热,不仅没出汗,反而感觉吹来的风都变得凉爽。 我踩着自行车,她在后面搂着,唱起清脆的歌声。 我记不住她唱的旋律,只记得这声音。为了听清一些还放慢了脚步。 天边孤零零的云,粼粼波光的海面,模糊又凉爽的空气,低矮的护栏,高高的结晶岩壁,路边摇曳的杂草,看不到转角另一头的山路弯道,略带弧度的海平线,永远骑不完的废旧公路,还有变慢了的时间,和除了我们以外一个人也没有的世界。 这些全化作真实的记忆深深刻进了脑海里。 “博士!这种感觉真棒!”她在后座上顶着风大喊:“仿佛今天就是世界末日,此刻就是时间的尽头,我们微笑着道别,不会再有明天。” “为什么是世界末日?!” “如果有世界末日,那一定是在99999年最后一天夜晚的海上!宁静的大海上,星星和以往一样静静地闪烁,海面上没有什么波浪,只飘着一艘几百人的小游轮,那是全世界最后的人类了。大家穿着漂亮的晚礼服在船内享受着最后的晚宴,乐队在甲板上奏着优雅的古典乐,一定要有一位拉小提琴的女士,和一个留着两瓣大胡子的吹萨克斯的胖大叔!甲板上没开灯,由月光和星光负责照亮。然后一个穿着礼服的很温柔的大光头黑人司仪站到甲板的小舞台上向人们致辞。几十个人走出船舱围在甲板和二楼看台上听司仪致辞,也有的人不理他,就继续在船舱内或是看台上吃着晚餐,聊着天,跳着舞。司仪说了一句逗乐的开场词,大家都被逗得哄堂大笑,致完辞后,大家鼓起了掌,掌声没有响很久,也没有雷鸣般吵闹,三两声掌声像海浪一样干净清脆,像乐队的演奏一样。大家由衷地为自己鼓掌,为人类鼓掌,为自己的最后一天鼓掌。所有人都欣赏地目视着他人,也有一两个青年是轻佻和不屑的自信笑容,但场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没有哭泣,大家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后,都从容地勇敢面对死亡。开心,优雅地享受最后一刻,然后离别~” “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家伙。我以前怎么都没发现?” “对吧!是不是发现我是宝藏女孩?!!!” “哈哈哈~那你可不知道其实我也是宝藏男孩?” 一说到这,我想起小时候和朋友们整的那些活儿,用鞭炮钓青蛙,朝空心的神像里撒完尿再把底座密封好,半夜溜到老师家把老师养的宠物狗的毛全剃光,晚上翻进人家果园里以不摘下苹果为前提把树上的苹果全吃光挂得满树都是核。 想到这我傻笑摇摇头,怎么想都离宝藏两个字有些遥远。 她继续说:“还是小女孩的我靠在栏杆边上吹着海风,把写好的遗书撕碎,随风散到黑夜的海上化作星光泡沫。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们,我觉得这场晚宴没什么意思。一个少年来到我身边,我们相视一笑,他拉着我的手穿过层层人群,带我来到游轮后方一个人也没有的甲板上。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对我比了个‘嘘’的静音手势,然后扶着我的双臂,轻轻推着我靠在栏杆上吻我。闭上眼,化作海风,睁开眼,皆是星月。时间在那一刻停止,没有下一秒了。” “世界结束了。” “嗯,对。刚好就在那一刻。” 我骑着车微微扭回头。 胶片滚轮般传动的公路上,她正偏着同一方向探头望着我。草帽荫影下的明眸闪闪发亮,笑容如向阳花那般灿烂。 “你还,挺浪漫的。”我继续骑着。 “我是打心里希望这样的世界末日。不是说晦气话,这宇宙是一定有末日的,即使宇宙没有人类也会有。比起在地狱里痛苦地被毁灭,我希望最后一刻来临时人们能从容一些,体面一些,宁静一些,浪漫一些。至少不要带着绝望离去。” “还没活明白就想着死的事。” “这叫向死而生!哼哼~”说完,她搂地更紧了些。 我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只觉得心窝里暖暖的,继续踩着我的自行车在梦幻朦胧的空气中前行。我明白她的意思,也只是在调侃她,并且我在内心深处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从容地面对一定会发生的事嘛。 如果现在就是世界末日的话,当下这条件已经很完美了,只需一颗陨石砸下来就行,除此之外,就再也不需要什么了。 灵风谷 从小岛南方一路向北,快接近黄昏时我们终于骑到了灵风谷山下。 白色崖壁平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犹如将整座山像切蛋糕一样竖切而下。明显是因为地质运动,另一半山崖沉到了海底并把这一边山托高造成了这种地势,叫「断头崖」一点也不为过。 打开地图,整个东海岸也基本上是一片平。 高高的崖壁上竖立着一座灯塔,那是最好认的标识。路旁开辟出一条山道,穿过蜿蜒的林荫小道,爬上高坡,强劲的风瞬间压来,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上是广阔的草原,不算平坦。小山丘连绵不断,后面是山峰和森林,整体构造和银月谷很像。灯塔建在悬崖边上,大约十来米高,虽不算小但和虎鲸港的大灯塔也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悬崖下方的公路应该通进了隧道里,灯塔边上还有几座不大不小的风车呼呼地转着,看样子是发电用的。一圈木头护栏把风车和灯塔围了起来,装饰意义更大一些。 安妮妈妈的别墅在悬崖里距离灯塔大约一千多米远的小山包上。和银月谷里的庄园不同,那只是一栋孤零零的房子立在原野上。 我重新跨上自行车。车轮滚着青草,途经一小段斜坡加速冲下去。她在后座高呼,指着房子说那就是那儿。三层楼的独栋房子,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没有围墙没有院子,但也可以说整片原野都是院子。建在这种地方真的不会被风吹跑吗? 我骑到房子前。房屋外墙的木板破旧不堪,被风吹雨打晒的褪色。钉在墙上铁钉也早已沾满红锈,繁茂的藤蔓与干枯的藤蔓交织在墙上。房子的门窗都紧闭着,门口的花盆只剩个盆。 她跳下车验证了密码推开门。房间内弥漫着浑浊的空气。呛的她咳了两下立刻跳出来。 “简单介绍一下,小时候我就是住在这里。这里算是我的老家~” “在这么偏远的地方生活吗?” “大家要去山下讨生活,一方面又担心我的安全。就去后面的树林里就地取材建了这栋房子,留几个人在这里照顾年幼的我。虽然没住多久我也去虎鲸港生活了就是,只有偶尔度假才回这边玩。” “这里的环境和那边很像。” “银月谷吗?是很像呢。我喜欢住在山上嘛~这里的悬崖可是那边比不了的,可以直接看到大海呢。你看你看!”她说着兴奋地指向山另一边的大海。“现在习惯了倒还好,小时候可喜欢海了,醒来时看到大海兴奋的不得了。” “天天看也看不腻吗?真是个奇怪的人。我在绿洲里生活十多年,天天看那风景都看吐了。” 她掩嘴一笑:“呼呼~是不是像小鸟那样呢?对刚出壳时见到的东西总是保持喜爱。” “从休眠仓里?” “是呀。话说第二次从休眠仓醒来时也是在这里。大家都围在床边,香草阿姨很激动地抱住我。关于以前的事老实说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刚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混乱的,话也卡在嘴边说不出,组织语言都困难。最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回来了。’看一旁的酒桶大叔和阿姨们感动地落泪,我居然喊了他们一声爸妈。真是闹笑话~” “哈哈,换我的话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呀。” 她继续说:“然后香草阿姨推着安妮到我面前,说她是我女儿,我还以为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是我妹妹来着的。看着安妮的脸,一点点零碎的记忆才开始从脑海底浮现上来。接着我开始崩溃。我拿来镜子照着,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昨天还抱在怀里的安妮……” 我点点头,听她继续回忆。 “哎……这些听着似乎很遥远,其实就是去年冬天时发生的事。再往前追叙,就是十多年前的回忆了。我整个人就像拔了牙的牙洞一样,空荡荡的。” “变化很大吧。这半年。” 她沉吟片刻,回过头无奈地苦笑:“一直在变化。找不到曾经的自己倒也没什么好比对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鼓着腮帮子跑进屋内。 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楼上楼下的每个窗户都被打开通风,也没看到她说的飞船。 她说把先房子晾在这边通风,然后带着我去了山崖边的灯塔,白色的灯塔用石砖砌成,外面的铁门紧闭着。验证了密码,铁门缓缓打开,飞船就停在灯塔里面。 我注意到灯塔的墙格外的厚,安妮妈妈说灯塔建造里外建了两层墙,这种构造是她们星球上的技艺,为了稳固和保温。 安妮妈妈领着我进了灯塔内。内部的阶梯贴在墙面上螺旋延伸上楼,塔的最底层停靠着飞船,二层是会客厅,摆着沙发和椅子电视,三层是厨房,四层是书房,五层是卧室,五层上面还有个狭小的顶楼,是放航标灯和警报钟的。此外还有个地下室,是酒窖和仓库。透过瞭望窗看下去,灯塔后面有一个水塔和两个小屋。一个是卫浴,一个是仓库。 安妮妈妈说灯塔里住着一位守望者,也是亡国公主的旧部,一百多年前跟着飞船来到这颗星球,醒来后就一直守护着她。我们在四层楼梯口见到了那名守望者。一个和杜朗船长年纪相仿的高个子中年男人,衣着破旧胡子邋遢、戴着眼镜、不怎么说话。 我们上到四层,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房间里墙上装满书架,书架上全是书,桌子上和地上也堆满了书,很像公爵的办公室。 对于我的到来他似乎有些警惕,看了看安妮妈妈又看了看我。安妮妈妈用老一套说辞向她简单介绍了我,他便来同我握手,简单问了声好。 比起山下的闹市,这位守望者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独居,老船长让他负责守卫安妮妈妈的家和这座灯塔。即使最后所有人都搬走了,他也依然继续守护在这里,除了下山买书和食材外,平日里都住在灯塔里。生活费全由老船长支给,他一个人开销也不大。 天色逐渐暗下来。 安妮妈妈去灯塔三层的厨房,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晚餐,我们一起吃完,她命守望者大叔明天起采购三人份的食材,今晚先去房子里协助她进行大扫除。 有干活自然逃不掉我,我们花了一整个晚上把房子从上到下清洁了一遍,工夫大多花在清理积灰和擦桌椅柜架地板上。 清理完已是深夜。莎菲雅上有奇怪风俗,刚做过大扫除的房子头三天是不能住人的。安妮妈妈洗完澡穿上睡衣,抱着被子和枕头要去远处的「哨所」上睡,还把房门锁了也坚决不让我在屋里睡。我跟着她一路走到平原深处,大概离屋子一千多米远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棵灯塔那么高的枯树笔直又孤零零地立在空荡荡的原野中。 粗壮的树干上钉着螺旋而上的木阶梯,树顶有一个小木屋,很像儿童画里住在森林的小熊住的树屋。只是这棵树是棵枯树,光秃秃的树干上没有树叶。 她爬上树梢,打开门铺好床,然后让我站出去,接着“唰”地关上门。 时下万籁俱寂,海上传来的月光比反射到草地上的更耀眼,站在这可以看到鸟瞰到整个灵风谷,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南方虎鲸港灯塔的光。树屋的门突然打开,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抽了我一巴掌,骂我变态又让我赶紧滚。 我莫名其妙挨了打,也不知道哪招惹到她。就生气地下树回到灯塔那找守望人大叔借飞船。 这个守望者似乎很不信任我,无论我和他怎么说,他总是用很不礼貌的怀疑眼神看我,而且干哑巴着一句话都不回,着实让人很不爽。 最后我也没了耐心,直接要了钥匙把飞船开走。反正这家伙也什么都不说。 飞船的速度飙到最快,一个小时不到就回到了虎鲸港了。去念念家先过一夜,顺便拿个行李。好一个战术换家。 夜里我辗转反侧,怎么也想不到我要受这般气,会狼狈到没地方睡。我看那什么大扫除完的房子不能住人只是她随口编的借口。她只是单纯想睡在树上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又去港口逛了一圈。 「屁股债券交易中心」被很多根铁链系着拴在码头边。老船长不在,杜朗先生和往常一样躺在躺椅上喝酒晒太阳,今天他穿得花花绿绿的,身边还多了两名年轻女子。 我上去打了个招呼,和他随便聊了几句,说我见到了守望者,杜朗先生反而还问我守望者是谁。 两位女孩拉着我聊天,问了些有的没的。我只觉得没趣,杜朗船长在旁边喝酒起哄,一直在说下流的笑话。 正午,我随便吃了餐,又去念念爷爷的杂货店里买了点水果,他给了我一封信和一个包裹,要我帮忙送给他住在东海岸的朋友,还画了张地图给我。我拿了信和包裹,回去把行李搬到飞船上。临走前给安妮打了通电话,她说家里一切安好,自己春天时种下的花等静风季到来,新水果上市之时就会开了。 帮卷胡子爷爷送完信,我开着飞船回到灵风谷继续原先的生活。 在没人打扰的安静环境里做研究十分有效率。每天都能看半本书,有时候三天可以看两本,还不算上去户外取材调研的时间。这里的洋流活动与地貌和书上记录的有不少差距,正好又给我增添了新的研究课题和挑战。 安妮妈妈把她的书和研究材料全都搬到高高的哨所里,把自己关在树上。我去过几次那里,树屋里有书桌有椅子,有书架有地铺,隔热做的也不错,到了晚上还挺暖和。 我们就这么相隔两地互不打扰地各自做着自己的研究。偶尔也会粗浅地相互交流一些心得,基本是鸡同鸭讲,各讲各的。 封闭研究了半个月。一天晚上,都洗完澡差不多是要睡觉的前一小段时间。我瘫倒在客厅沙发上昏昏欲睡。她不在树屋,而是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瞎折腾。 突然一声大喊把我激灵醒。 我跑进书房,满地散堆着杂物。她坐在地上挥舞着一张卡片满目欣喜。 “博士你看这个!”她拍着身边的机器,一个长方体匣子。 卡带机 “这是什么?” “卡带机!” “卡带机又是什么?” “放卡带的机器,跟我来。” 她拾起几盒卡片,抱起积灰的机器跑到屋外的草地上调试着。 “这几盘卡带是电影的录像带,这个机器是卡带机,专门用来播放这种卡带的。莎菲雅上的电视接口和这不匹配,并且莎菲雅上也根本不用卡带,用的是另一种磁盘,所以也找不到能读取这种卡带的机器。” “不匹配?那岂不是没办法播放了?” “放心,还是有办法播放的。这台卡带机本身就是投影机,倒不如说投影的效果最佳,其次才是外接其他端口媒体。”说着,她从机器里抽出一条线递给我。“博士,帮忙把这根电源线接到房间里,客厅地板上应该有改造过的插孔。” 我按她指挥把线拉进屋里,在地上找到插座接上。出来时,卡带机已经放出强光,在白色外墙上显示出清晰的图像。 安妮妈妈调整着投影的大小和明暗使它完美匹配白墙,又插入卡带,读取了两秒,墙面一下变黑,接着慢慢浮现出了标题文字。 “成功了!” 我们击了个掌。她按了暂停便跑进屋内。 被她这么一折腾我也不困了,盘腿坐下捡起卡带的盒子。封面是一个红头发的男人站在荒漠里的背影,他回过头露出一只犀利的眼神,身边停着一辆造型酷炫的摩托车,图片底下写着没见过的文字,只看荒漠就知道这电影绝不是在莎菲雅上拍的。 安妮妈妈拿了瓶威士忌,指尖夹着两支空杯,另一手端着一小盘切好的生火腿片和奶酪笑眯眯地跑出来。 她在草地上摆好盘子,又进屋拿了两个坐垫,提了一小桶冰块出来。她铺好裙子坐下,迫不及待地按下顶上的播放键。 她看看墙面上的投影,又看看我,兴奋不已:“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小时候看过好多遍呢!哎,现在再看可能看不懂了,我已经不记得太多家乡话,电影又没有字幕。” “那你今天再看一遍。多少能回想起一些内容吧?”我倒了杯酒递给她。 “但愿!” 她接过酒,佯装妩媚地与我碰杯,抿一小口,脸上很快就浮出淡淡的嫣红。 “主角,是一个失忆的人,像我一样。” “你失忆了?” “差一点就。” 我拿起卡带的盒子细细品味上面的海报,又问:“这是什么类型的故事?” “故事一开始,一个光着屁股浑身□□的男人从瀑布上游冲到河滩上,被一个女孩撞见。” 我喷了一口酒。墙面上的投影转到一个舞会上,一个男人和女人在对话。 “唔……搞错了…”安妮妈妈急忙拔了卡带,换了一盘塞进去。 “老实讲,我一开始看都不知道那电影演的是什么呢。”她换好卡带,墙上投影的短暂黑屏结束后,果然是荒漠里的瀑布镜头。 白墙投影上,瀑布的风景一镜到底,底部的演职名单播放完毕后,瀑布的风景一转,一个光着屁股的裸男从瀑布上冲下来,浮尸在河面上。 “男主角一开始失去了记忆,像我一样” 我盯着投影,伸手拿起一小块奶酪丢进嘴,就着威士忌小口嚼着:“你觉得自己和他有相似之处吗?” “小时候我可没失忆,只是单纯喜欢这个酷酷的故事。不过现在嘛,的确是有点像了。我有一小部分记忆缺失,没有像他那样完全失忆。真是神奇对吧!” “和喜欢的电影角色变得相似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失忆可是小说和电影里才会有的桥段,多少人想抛弃过去却办不到,在我眼里看来简直酷毙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失忆酷毙了啦。” “我是说你酷毙了,独一无二的你。” “果然只有你才理解我~” 我把目光从墙上偷偷挪开,她的笑容正对着我,从一开始就不朝着墙。我们碰了一杯后,她继续解说着:“故事一开头,一个少女在河滩边上捡到了一具尸体。发现尸体还有气息。” 投影上刚好演到这一幕,一个水色衣服的少女在风中飘着黄沙的废墟城镇里一路穿梭着,她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喘着气。这时河里飘来一具尸体,并给了个尸体抽动的特写。这个上注意到了这个人还活着,便找了根竹竿把尸体拨到岸边拖上岸来。她面露慌张的神情,自言自语地说着听不懂的台词,还踹了踹尸体,马赛克也不打,接着那具尸体开始咳嗽,睁开眼睛。 一边看着电影,安妮妈妈一边向我解说:“少女问男主角为什么赤身裸体躺在河里,男主角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时他们背后的墙被一炮轰开,一辆坦克碾着倒塌的土墙开过来。战车上跳下一个雇佣兵模样的人,他好像是要求男主角交出少女,少女和男主角说自己救了他一命,他也有义务保护自己。男主角答应了她便把少女护在身后。那个雇佣兵上前挑衅男主角,男主角一个霸气爷们拳把那雇佣兵一拳干翻在地,还扒光了他的衣服换上。少女觉得男主角很强,想要男主角保护她,男主角觉得这女人神经病,对她伸了个中指然后扭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笑地直拍大腿。 电影里光屁股男一拳把那个雇佣兵抡飞好几米远,镜头一拉,给了个面无表情的超大特写。 “很逗吧!!!哈哈哈!!!”安妮妈妈笑地前仰后翻,一下下拍着我的肩膀,从开始解说时就没停过。“拍摄手法很夸张,说不出的有趣。场景很有戏剧感!特别是这个情节。” “总算穿上衣服了。” “他救下这个少女后就离开了,顺着瀑布逆流而上,去了另一个村庄里,刚好发生一起小事故,然后一个飞扑从危险中救下另一个金发女孩。” “真老套。”我说。 “就是喜欢这种老套的故事。用老式卡带机播放绝版卡带看狗血剧情,多有韵味!”安妮妈妈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那个女孩是个住在山洞里的贫民,女孩对男主角一见钟情,女孩的爸爸还为此生男主角的气。我甚至以为这个住在山洞里的乞丐女孩才是女主角哩!真命天女一样的存在,因为主角对她也有好感嘛。” “啊?她不是女主角吗?” 投影上红毛男主角贴在金发乞丐女孩的耳边,用性感的低音说着听不懂的台词。但他压在人家身上那姿势完完全全就是在耍流氓。 “不是哦,一开始那个本该像路人甲一样过场的水色裙子少女才是女主角。” “那个人明明脾气那么差。” 安妮妈妈摊手耸了耸肩,又倒了杯酒和我碰了杯。“随着故事推进,男主角凭着自己一身本领当了赏金猎人暂时混口饭吃。他去了一个巨大要塞里接了一份雇佣兵的工作,工作内容是护送要塞里的公主出嫁到远方的势力。” 男主角骑着电影封面上那辆酷炫的摩托车,领着一众雇佣兵在堡垒门口等待。卫兵们押着新娘从堡垒里出来,男主角见了略微惊讶,那个穿着婚纱的新娘正是在河滩上救下他的少女。 “我当时看了可是大吃一惊呢!”安妮妈妈指着投影的白墙激动地嚷嚷着。 我淡定地喝了口酒:“经典的桥段,倒也不惊奇。” 她也不争辩继续解说:“然后新娘护送队就护送着公主出发,一路上打倒那些来袭击的生化怪物,电影背景是末世嘛。夜晚到了一个检查站,护送队一行人将在这个检查站过夜。公主为了逃出要塞,逃离她父亲的掌控,便利用了男主角,用美□□惑他,要求男主角夜晚悄悄带着她逃离检查站远走高飞。结果你猜怎么着?男主角嫌麻烦就懒得理她。” 新娘在月下对深情地男主角说了一堆台词,表演生动,可男主角始终是一副嫌麻烦不耐烦的死鱼眼。 安妮妈妈说指着投影:“我当时可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主角呢!” “我还好。”这种脾气的女生也不是没见过。 “一夜过去无事发生。第二天护送队继续出发,路过一个峡谷时天空中刮起了沙尘暴。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到!接着四周响起了枪声!新娘护送队遭到了□□的埋伏。暴徒们开着十多辆装着尖刺的恐怖卡车和摩托车,车上装载着机枪导弹喷火器激光射线这些武器!子弹突突突,导弹咻咻咻,激光biubiubiu!车呀爆炸,人呀脑袋爆炸!这里爆炸那也爆炸,死的死伤的伤,打的热火朝天! 一个断肢从远处砸向镜头,吓得我把奶酪卷火腿丢进嘴里。看着精彩的爆炸打斗场面,完全无暇回她的话。她从小就看这么血腥的东西? 护送队身处沙尘暴的暴风眼里,根本看不到沙尘暴外面的远景,也看不清四面八方冲进暴风眼的战车。感觉黄沙和尘土都要从屏幕里漫出来了。 男主角穿着帅气的风衣靴子皮手套,开着他那造型独特的摩托车在高速追逐的战车之间拉扯穿梭着。 这时前方卡车里冷不丁地钻出一个扛着火箭筒的暴徒吓了我一跳。 接着是一个手指扣动扳机的特写,火箭筒暴徒朝着这边发射了一枚□□! 宿敌 男主角摆开车头,敏捷地闪躲开迎面飞来的□□。□□击中他身后的另一辆暴徒卡车,瞬间将其炸的四分五裂火花四溅。 爆炸的气浪从身后压迫涌来,也波及到男主角的摩托车。他加满油门,超到前方一辆战车旁躲避来自侧面的机枪扫射。 此时身后另一个方向上又冒出一名扛着火箭筒的暴徒。这次,那杆火箭筒瞄准的可不是男主角,而是追逐战最前线、护送着新娘的那辆卡车。 一个眼神特写,男主角甩出□□开枪射杀了那个暴徒。车头一摆,又斜着闪躲开另一枚来自其他方向射来的□□!他低下头舒了一口气,然而那枚不要命的□□却继续直直飞向那辆暴徒战车! 一瞬间!猛烈的爆炸在沙尘暴中炸出巨大的尘雾。焰浪冲至好几米高,残肢和战车零部件夹着血雾漫天飞舞。 尘雾中他高高跃起,从腰间抽出六颗骰子夹在每根手指之间,紧接着一个螺旋甩身,整个人像旋风一样将六颗迷你炸弹全数掷向底下的暴徒卡车。弹指挥间,几辆高速行驶的战车全被炸的爆炸翻滚! “酷毙了!我最喜欢这种充满男子气概的男人了!” 看的正精彩时安妮妈妈高呼起来。我说那个骰子炸弹我也有同款,她似乎没听见,继续看地津津有味。我悄悄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没多少肉,叹了口气继续看电影。 男主角在空中丢完炸弹后落到一辆暴徒卡车上,脚尖刚着地就一个后空翻,夺下身后那名暴徒的枪,突突死了其他车上的几名暴徒。 他单手掰开战车顶上的盖子,往脚下丢了颗迷你炸弹后又盖上盖子,一跃跳到另一辆高速行驶的战车上。这时一发流弹射中了他的左臂,一名暴徒从车后斗迎来。 他转身一个侧踢踢飞了暴徒手中的□□,另一条腿顺势一个回身扫堂腿绊倒那个胖子暴徒,蹲伏躲避着头上飞过的枪林弹雨,同时迅速从小腿上抽出匕首干净利落地抹了那个暴徒的脖子。匕首一甩,鲜血四溅,他又猛地一回身用力甩手,飞出匕首的直直插在远处一个暴徒的喉咙上。 那名暴徒瞪着鸡蛋大的眼珠口喷鲜血,后仰着从卡车上翻下去,消失在滚滚黄沙之中。 此时沙尘暴里只剩下男主角脚下这辆战车,和前方出嫁团的卡车在一对一追逐着。 他捡起机枪,给了脚下的胖子暴徒脑袋几枪,又一脚把尸体踢下车,打开车顶盖准备下去干掉驾驶员。 这时镜头一转!背景音乐变得恐怖起来!黄沙里隐出一辆更大更恐怖的四轮越野战车!履带下碾着暴徒杂兵的血肉和搅碎的残肢。一个钢铁面具里邪笑的特写,巨大的履带战车发射了一枚导弹,把前方正在追逐的两辆车一炮轰飞!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飞舞的黄沙也跟着安静下来,只剩下沙尘与狂风无声地呼啸着。 死寂中一点点传来脚踩在砂石上的沙沙声,暴徒首领一步步走来,对着卡车铁皮一阵扫射。 甚至没有伤者的□□,新娘护送队的二十几号雇佣兵全部战死,来洗劫的□□也只剩下暴徒首领一人存活。 安妮妈妈触着我的手吓我一跳,低头一看,我们在拿着同一小块奶酪,我抽回手把奶酪让给她,她愣了下,又仰起头聚精会神盯着墙上。 投影的光在她脸颊上一下下闪烁着,她咽了咽口水显得有些紧张。我心想这就是安妮妈妈最喜欢的电影?小孩子看了这么血腥的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新娘护送队的卡车翻在沙地上着火。卡车门突然打开,几个雇佣兵惨叫着逃出来,几声连续又沉闷的机枪声,逃命的雇佣兵扑倒下去,沙暴里又重归宁静。暴徒首领扛着重机枪一步一步走来,他徒手掰下卡车的车门丢到一旁,钻进去一只手把公主从车里拎出来。恶心的一阵狂笑,猥琐的声线说着一大串台词。 “他说的什么?”我问安妮妈妈。 安妮妈妈专注地盯着投影,摇了摇头无暇顾及我。 那个暴徒首领穿着铠甲戴着面具,身材魁梧似巨人,拎着公主在面前就像拎小孩。他把肩上的针刺肩甲卸去一边,将公主扛在肩上慢慢往回走。公主在他肩上扑腾挣扎着大叫,重复着一个词,不知道是喊救命还是喊其他什么。 这时一块战车残骸被推开,红毛男主角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灰头土脸,头上还流着鲜血到脸上,脚边的战车残骸熊熊燃烧着,目光中充满了怒火。 暴徒首领听到身后的动静也停下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说了一串听不懂的台词。肩上的公主也抹着眼泪对男主角用极快语速说了几句话。暴徒首领提起重机枪扫射过来。男主角敏捷地翻身滚到路边的岩石后。 重机枪如暴雨点打在纸上那般,将岩石摧得稀烂。男主角丢出一颗石子,把暴徒首领扫射的枪口引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则迅速翻滚到另一块巨岩后方。暴徒首领察觉到一闪而过的人影,就丢下重机枪从背上卸下火箭筒,一炮把巨岩炸得粉碎。爆炸后尘埃四起,男主角从空中跃下,一脚踢在暴徒首领脸上将他踢倒在地,落地瞬间抱走公主,又一闪不知躲到哪块岩石背后去了。 暴徒首领刚翻起身就又挨了几枪。面具被高高打飞,一头恐怖的蓝毛散落出来。紧接着脸上头上又连中几枪,可他却像一点事也没有,只是躲着子弹像躲石头那样。 镜头转到特写,子弹自己从伤口里慢慢挤了出来,然后伤口马上就愈合了。 公主见这怪物打不死又吓得缩回岩石下,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男主角则在一旁冷静地填装□□弹药,一个翻滚出去打完六颗子弹,滚到对面石头后,再次填装时却发现最后的子弹刚好用完了。 “啧!”,男主角掏出一颗骰子炸弹在默默数着数,算好时间后丢向暴徒首领起爆当做□□。 炸弹炸出一片黄沙,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双手拉起公主。 然而也就在他刚抓住公主的手时,却停下了脚步。 黄沙随风散去,镜头一转是他的特写,他惊讶地怒着眉,缓缓低下头看,自己肚子上被开了个大洞。透过肚子上的大洞,暴徒首领手里拿着一把激光小□□,暴徒首领又开了一枪,这回打在了男主角的胸口上,激光剜出一个大洞,击碎了肋骨和脊柱,也击穿了心脏。 “呃!” 男主角咬着牙颤抖地回头怒视着,随后倒了下去。 “哈?”我捡起草地上的盒子,封面上的红毛确实是男主角啊?难道这电影就到这里了?这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呀。 安妮妈妈拿着包好奶酪的火腿片,举在嘴边愣愣地看着电影。 公主崩溃了,趴在他尸体上呼喊着,流着泪亲吻他。 蓝毛暴徒首领走过来把公主从男主角尸体上扯开,拖着继续往回走,任凭她肆意嚎哭。 这时传来一声虎啸,暴徒首领再次停下脚步。 男主角失去高光的眼球一点点被浸红,他身体开始变异,打碎的骨头重新长回来并且更加厚实,胸口空腔内断成两截的脊柱生长着,最后完整地拼接到一块,骨骼完后是肌肉和皮肤的高速再生,那膨胀的速度极快,十秒不到就重新站起一个狮子一样强壮的半兽人! 火红的毛发,长长的獠牙,血红色的眼睛,肌肉膨胀特化,身高长了一倍,手变成了粗壮的锐爪,脸也变成了剑齿虎的脸,呼吸中亦散着钢铁般的蒸汽和虎啸。 公主看到他似乎想起什么,背景一黑,转到电影开头酒吧墙上贴着的通缉令,那个被干掉了的悬赏十万的赏金怪物和男主角现在的姿态一模一样! “男主角是被干掉了的□□首领no.3,不知什么原因被人认为已经死掉,赏金也被人冒领走了。”安妮妈妈解释说。 “就是这个□□的大哥吗?” “不。”安妮妈妈摇摇头:“这个蓝毛只是一个地方掠夺小队长,男主角是整个组织的no.3干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这个组织是雄踞整片地区的黑手党,没人敌得过他们。” 电影的背景音乐变得激昂起来。暴徒首领看到男主角瞬间惊慌失措,完全丢失了刚才的气场。他说了一堆台词,捡起重机枪对着半兽人男主角一通扫射,半兽人男主角只用一只手就唰唰唰把射来的子弹全接下。大手掌松开,子弹壳咔铃咯哴掉在地上。蓝毛暴徒首领见这一幕直接丢了重机枪吓得屁滚尿流。 男主角虎啸一声一跃而起没了踪影,画面一黑,一道红影从上至下撕裂黑暗。 黑暗的屏幕重新亮起,只见男主角将公主夺走,连同暴徒首领的那只手臂也一并卸下。 蓝毛暴徒首被斩下的手也不要了,惨叫着骑上战车落荒而逃,没两下就消失在了沙尘暴里。半兽人男主角把公主护在怀里跳到大石头上,朝远方的沙尘暴又是一声虎啸,随后失去意识倒在地上又变回了光屁股男孩。 然后画面就这么定格在光屁股上,片尾曲的音乐开始响起,屏幕底下开始流动字幕。 “没了?这就没了?”我问安妮妈妈:“才看到正精彩的地方呢!” “哼哼~”她在草地上挑着其他卡带说:“故事可以说是结束了,也可以说是还没结束。” 白日梦 “什么意思?”我问。 “这是电视剧呀,这只是第一集,后面应该还有很多集的,只可惜我只有这一张卡带,后续的卡带从一开始就没带到这颗星球上来,想看都不知该去哪颗星星上找呢,所以干脆就把这仅剩的一集当电影来看咯。” “太可惜了,我还想看后面的剧情。” “没得看哦,虽然这电视剧并没有从这世界上消失掉,但我估计咱们这辈子都看不到了。你觉得呢?”她捡起一盘卡带吹了吹递给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哎,我还挺喜欢这故事的说,难得不狗血,公主遇到的不是王子,而是漫步荒野的赏金猎人,失忆前还是个大反派。” “你不也是吗?公主。”我接过卡带。 “呃?……对哦!我也是公主!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呀!我都忘了呀哈哈哈!” 她得意时的表情和安妮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哎说反了,应该说是安妮是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拿起酒杯附和地笑着,其实我是想调侃她失忆前也是个大反派来着的。 我们碰了一杯,她继续在草地上挑着卡带:“虽然没有后面的集数,但不也挺好的吗?主角打跑了坏人,故事就到此结束啦。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至少到这为止都挺好的~” “说不定结局是悲剧呢?” “不管啦~哪管得了那么多?”她捡起一张卡带用指甲轻轻抠了抠卡带盒子上的小字,轻松地说:“我也曾幻想过后续的故事,男主人公又遇上了哪些人?是不是有新同伴加入?是否找回了失去的记忆?也许公主其实是个配角过两集就死,也许男主人公之后又爱上了其他女孩,也许到最后会死,也许回去继续当反派?各种可能性都有。这种既定的可能性,比未知的可能性更令人在意。” “「既定的可能性」?「未知的可能性」?” 她笑着摆摆手:“哎呀,我随口说的词,不是什么专有名词,不用太较真。大概意思就是……一张白纸,我在上面写上一个数字,然后盖上让你来猜。我把这个叫「既定的可能性」。” 我没听懂。 “那「未知的可能性」又是什么意思?” “「未知的可能性」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写,盖上,让你来猜。” “这还怎么猜?” “所以没法猜呀!但也因此包含了无限的可能性。既定可能性是已经有客观存在的结局,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未知可能性就是还没有客观存在的结局,一切皆有可能。这是二者之间的区别。但对于尚未悉知结果的个体,对于我,对于你!”她手指着我,加重语气强调着:“来说都是一样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着有些绕,但我大致明白她的意思了。 换个例子来解释会更好理解:在碗里摇骰子,「既定可能性」是已经有结果了,无论你猜大还是猜小都不会改变结局。而「未知可能性」就是碗里的骰子还在摇,没停下来,这样不论你猜大还是猜小,哪种点数都有可能摇出来。 这个课题的核心意义在于观测者,如何判断目前的事物是已经有了既定结果,还是尚未有既定结果。如何得知这电影是已经拍完一整部了,还是这电影真的只拍了第一集,后续的集数尚未问世?如果只拍了第一集,那后续的剧情朝着任何走向都有其可能性。 但客观来说,自己究竟是以「观测者」的身份在「观察事物」,还是以「创造者」的身份在「创造历史」,这就又不得而知了。我们可以从上帝视角很清楚地界定「既定可能性」与「未知可能性」,却无法判断身在未知中的自己——究竟是探寻「已知」的历史学家,还是见证「未知」的吟游诗人。 我把盘子里那块她不吃的火腿包奶酪抓了嗷呜丢进嘴里,又问:“你是希望这部电影只有第一集吗?还是希望已经拍完了?” 她愣着耸了耸肩:“都希望吧。如果电影已经完结,即使我这辈子都找不到剩下的几集电影卡带,心里也仍会念想着,仍会去幻想后面的故事。如果才只拍了一集,那后面就有无限的可能性,就像当下这一刻!明天有可能发生任何事。倘若一件事已经发生,已经有后续结果了,那就算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也只是在一个「已有的结果」为基础上去做修改。” “在「已有的结果」上做修改…” 她若有所思,朝我坐正了:“这么说吧,比如昨天家里着火了,你今天穿越时空回去,拼了命的排查火灾原因,试图阻止火灾。即使没找到火灾原因,你也可以继续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去排查火灾。这样,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这一切都有「无限可能性」,反正失败了还可以再重来。” “是。” “可你却忽略了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已经固定下来的。” “目的?” “对,目的。你来这里的目的是排除火灾。就算你失败再多次,穿越时空回来无数次,你始终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的回来,阻止什么、挽回什么。你不是回来排除电路爆炸,排除盗窃风险,更不是回来度假的。若你仅仅只是因为可以一次又一次的试错,就觉得自己有无线的可能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的主观意愿、你回到这里的目的,早就在你的潜意识里生根发芽了,你抱着一个目的回到这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算是「无限」的可能性了。” 安妮妈妈突然说起这番深刻的话题着实让我刮目相看,我才想起她确实说过自己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终归还是因为我一直都把她当个村姑轻视她吧。 我细细品味她的那番话:“是不同,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是……被写进了大脑里吧。” 她叹了口气:“你如果不告诉我这是电视剧,那我会很开心,但你一旦告诉我这是电视剧,我就很难不去在意原本的结局是什么了。人本来就是由记忆构成,我想要的是100%的期待,而不是有目的性的期望,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充满未知的明天的理由所在,也是我的人生信条之一,真真正正的无限的可能性。” “就像礼物盒子。” “比起礼物盒子,更像是连会收到礼物这件事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会丢东西,还是会受伤。” “完完全全的…充满未知的可能性。” “正确~你还真了解我~” 她开心地浮起笑容:“虽然人们常说恐惧来源于未知,可我并不那么想。恐惧是来源于「未知的威胁」而非「未知本身」。我并不认为未知的就全是威胁,每一天都是一样过,没理由明天就非得比今天危险多少。同样的,今天也不一定都比昨天更危险。” “所以你觉得完完全全的未知更加值得期待咯?” “是的!” 她关了卡带投影机严肃正色道。 “我是几乎不会后悔的类型,不管是丢了钱,还是受了伤,只要不是非常大的损失,只要不是缺胳膊断腿这类,我都不会后悔。因为这些损失看似是损失,却也在一点点的改变着我。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是所有人都受用,毕竟我是个生活富裕没什么压力的人,更多人是遭受着我所未经历过的不幸和苦难,从出生起就不幸,到死也没办法翻身……但正因为有这些损失和挫折,我才会成长。这些幸运与不幸,也成为了构筑我灵魂的一部分。就拿刚刚的火灾举例,房子被一把火烧没肯定是毋庸置疑的损失,说不得风凉话。但也许我会就此找个新房子,就此搬家到其他城镇,认识了不同的朋友,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我失去了小安妮,得到了大安妮亦是如此。这些挫折无论大小,只要暂时没把你击垮,没把你弄死。就会有其无限的可能性。” “蝴蝶效应。” “对!就是这个词!”她打了个响指。 “我能理解你说的意思。” “哦?难道博士是有亲身经历?” “唔……也算不上亲身经历吧,只是能够想象得到。我的父母去世的早,如果父母还在的话我也许就不会寄到老师家里,也不会去大学当讲师。说不定我会追随父亲的脚步去做科研,或者跟着母亲去军队。也许我会遇上非常好的知己,也许我会体验到精彩刺激的人生,我不敢说哪种人生对我来说是更好的,只能大概猜到哪种人生是更顺利更有钱的,不过单以获得的财富来衡量人生的价值未免太狭隘。” “其他人生里的博士,也不是博士你啊。” “嗯,我懂,我懂你的意思。”喝了口酒,我轻轻摇着杯子里的故乡。 “你知道吗?我的母亲是战场的指挥官,军衔是准将,很厉害的。假如我的父母还健在,我八成会跟着妈妈去军队,从小在军队里长大。也许我会变成一个性格雷厉风行的军官。也许收入会很高,住大房子、有仆人伺候、过富裕的生活。可若是让现在的我和那个平行时空的我见上一面,我们也许不会有共同话题,毕竟性格都不一样了。他虽然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社会身份也一模一样,但我们并不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成长环境造就了不同的性格。假如我和他交换身份,看上去是理所当然,自己交换自己没什么不妥。但实则完全行不通,我们谁都驾驭不了对方的生活,谁都不习惯对方的生活。” “毕竟连认识的朋友都不一样嘛。”安妮妈妈抱着膝盖温柔地说。 我放下酒杯伸了个懒腰躺到草地上。望着满天繁星,仍和昨夜一样静静闪烁着,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未知的可能性……我也和你一样追寻着这个,幻想着这个。我来莎菲雅时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带着试一试改变自己人生轨迹的心态,赌上性命……乘上飞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 “嗯……如果博士当时没决定来的话,就不会认识大狗和念念了,但作为交换,说不定又会在故乡认识其他你现在不认识的人呢。” “我看更多是继续着从前的枯燥生活哦。” “仍旧是蝴蝶效应的话题。”她温柔笑着,挑了盘卡带插进卡带投影机里,再次打开投影机。 标题跳过后是一部动画片。一只狗追一只猫追来追去,没有台词,动作极其浮夸搞笑。安妮妈妈看的乐在其中。大约十多分钟一集,我们看了两集结束她按了暂停,拿着盘子起身去屋里又切了一小盘生火腿片和奶酪出来,捎带了一瓶新未开封的酒。 她跪在垫子上倒了杯酒一口闷下去,红着脸又拿起其他几盘卡带比对着。“这几盘卡带在我们星球的任何一台电视上都可以播放,但到了莎菲雅却没有一台机器可以读取,因为莎菲雅全都是用磁盘机。” “你刚刚介绍过了。” “我的意思是!”她拍了拍机子:“这台卡带机在我们星球上也是量产货,除了这几盘卡带外还能播很多片子,但流落到这孤岛之后,他们就相互成了对方存在的唯一意义。” “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呀,机器坏了想修可不容易。下手轻点。” “修理应该还是有办法修的吧。”她又倒了一杯酒在手里轻轻摇着,又问我:“那你赌赢了吗?” “赌什么?” “来这颗星球。” “这……要怎么说赌赢不赌赢呢……” 脸上肌肉僵硬地笑不出来,她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 我拿起瓶子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完,又拿过新酒开封,倒了一大杯灌下去,喝完感觉整个脸都在烧。 “我和你一样,也是很少后悔的人,只是我的想法比你要更消极一些。你很少后悔是因为你期盼着明天,我是对过去与未来抱有的期望值很低,怎么样都无所谓。” 虽说是在赌,但我并不对赌注本身抱有什么期望。我只想逃离那一成不变的生活,即使死了,也算是有个交代,也算是一种结局,就像已经拍完的电影,既定的可能性那样,我做的只是把那张纸揭开,而并不是去改写纸上的内容。因为「选择」本身就是写在剧本里的。 “嗯。”她呆呆看着前方的草地,似懂非懂又乖巧地点点头:“我能理解呢,我搬家也是一时兴起。” “期待着未知的变化对吧。”我说。 “倒也没什么好期待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分支都是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也许博士没来莎菲雅,而在故乡遇到了更要好的朋友,或是直接娶妻生子了也说不定!也许只这短短半年时间,平行时空的你因为遭遇某个事故而性情大变,导致现在的你和那边的他已经形同陌路无话可说了…也说不定。” “那你可曾后悔搬家?”我问。 “我不后悔!因为我到这里遇见了个比自己更好的朋友!” “至少当下的生活还算满意~”我一笑举杯,她会了意也妩媚地与我碰一杯。 烈酒入喉,她喝完伸手摸着我的发辫,摇着发辫上的铃铛玩。 “博士你这么可爱,在露比星上一定有很多个女朋友吧~?” “…………没有,我只谈过一次恋爱。” “嗯?”她歪着嫣红的脸颊眨了眨眼不笑了。 “我并没你想的那么好那么干净。我以前,出轨过。” 色彩 闷了一晚上的气全吐出胸膛,感觉整个人一下子轻了几斤。 我伸了个懒腰,对她说:“因为我们之间不了解,时刻保持着距离,也没有相互透露太多过往的事,所以你会把我想的稍微美好一些,但随着我们之间交往的深入,你会发现我很多的缺点,发现我其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美好。可能把这些说出来会让你对我的印象大打折扣,会让你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友谊,但我不想欺骗你,我再怎么回避也掩盖不掉我真正干过的事,欺骗你也是对你的不尊重。你说对吗?” 她仍像刚才那样凝视着我,仿佛没在听似的一点也不为所动。 我不敢直视她,低头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上大学前,我搬回了以前父母家,认识了隔壁邻居家的女儿。我们算是一见钟情,那时我们无话不谈,我很喜欢她,她也很喜欢我,很快我们就在一起了。一开始还处的很开心,但逐渐地,她开始向我抱怨生活中的不如意,诸如和人吵架了,路上遇到倒霉不开心的事之类。我那时候脾气也不好,又恰好是听不得负能量的类型,打心里反感她来和我倾诉这些。每每遇到这种时刻我都随便敷衍她,可她却变本加厉来向我倾诉更多。我们之间的谈话逐渐僵硬,久而久之我便对她不怎么喜爱了。” “怎么能这样……”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呀,刚上大学,因为生的好看又和领主有点关系,追求我的女孩可不在少数。可能是有恃无恐吧,我对春变心了,爱上了别的女孩。我抛弃了她,和她分手转而去追求别的女孩。又或许是报应吧,我未能如愿追求到心仪的女孩,春也不再同我说话,她身体不好,没多久就病死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好好和女孩相处过,就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专心研究学术,麻痹自己。即使有女孩追求,我也避而远之。” “后来再没有其他人了吗?” “难免也会有心动的时刻,但每当我一想到如果接受了面前这女孩,之后我再对她感到反感,再变心爱上其他人的话……岂不是又负了人家?所以还是算了,我暂时还没准备好,还不配爱一个人。” 我仰头喝完杯里的威士忌,她拿着瓶子又帮我倒了一杯。 “你这么盘算半天,人家等不及就都离开你。” “哈哈哈~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我举起酒杯和她碰杯,她却也不拿杯子,独自愁在那儿。或许是对我的看法产生改变了吧? 没办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独自喝下杯里的酒,冰凉的威士忌滑到喉咙里变得滚烫,再流到胸膛蔓延开化作新的惆怅。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女孩子要温柔对待,是需要呵护的。她向你抱怨生活上的不如意,不是来找你讲道理、而是来向你倾诉、向你寻求慰藉。就像小猫和小狗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腹部对人表示亲近一样,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示给他人正是对其信任的体现。这一点无关男女,男人也是一样的。” “嗯,是这样的。”她点点头。 “很多年后,我虽然还是听不了负能量的性格,但多少学会怎么和女生相处了,只是春也不在了。” “说说,怎么和女生相处?” “当她们找你抱怨时,你只要闭上嘴竖起耳朵听就好。左耳进,右耳出,筛出几个关键词,再随便应上几句、问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好让对方能够继续说更多。” “嘁,油嘴滑舌。” “只要能把话听完对方就会很开心了,即使我有多不想听,耐着性子听十句也比提出一句实际对策更有效。她们缺的不是解决方法,而是倾听、认同和安慰。我前女友那端庄又刚烈的性格可以用敢爱敢恨来形容,她和我分手时十分干脆。以至于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她也不喜欢我了?这让我没了心理负担,直到后来我才一点点才明白,她确确实实是爱过我的,那些女孩们抱怨时的口吻与抱怨完欣喜的神态和当年的春如出一辙。我就想到她与我分手时一定非常难过。” “那你还喜欢那个女生吗?” “其实我一直都是爱她的,现在想想,当初我只是急着离开她,并没有多喜欢见异思迁的那个女孩。可是春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我纵然再对不起她也该和她撇清关系才是,她当时分手时给我一个晚上考虑,说让我再考虑清楚,明天给她一个正式的答复,如果不分手,那她就当做是一场闹剧。当时其实我后悔了,结果第二天去找她的时候她却不再给我变卦的机会了。她关着门不愿见我,在门另一侧和我说:「求求你不要来找我,不要喜欢我、不要挂念我、不要记住我,拜托你从我的人生里消失。」” “那是气话…” “人都气死了。我明明不断地在羞辱她,可心里却想着她快点回来…快点回来!” 我拿起瓶子又倒了杯威士忌,安妮妈妈拦住我,我轻轻推开她,继续倒了杯抿了一小口。 “那算是她的遗言,她非常想和我撇清关系。就好比你十分讨厌一个人,不仅不想再见到他,甚至希望对方也不要再见到你。巴不得冲到他家里把有关你的一切全拉出来烧光。我如果再这么假惺惺的对她念念不忘,也是对她的不尊重,对她的侮辱。她是非常要强、非常有尊严的女人。我的人生能染上她的色彩就已十分知足了,还多奢求什么?” “色彩……” “你从出生时是一张白纸,迎接你的是王宫里的金碧辉煌,你被赋予「皇室王族」的鲜章,后来遭遇战乱亡国,逃到莎菲雅上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成长,你又上了一层「海岛平民女孩」的油墨,再后来,你遇上了安妮的爸爸,你们相爱,生下了安妮,你就染上安妮的爸爸和安妮的色彩。” “我……” 她缩回伸出的手,触动的嘴唇欲言又止,眉目间尽是失落。我是踩到她的雷区了吗? 我想了想,换一个对象来说:“小时候有人骂我「孤儿」,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我的外号之一。虽不打架也不干坏事,可终日游荡在街上定是要被喊「市井小混混」的。被接到公爵家里上学后,我摇身一变成了「城里人」,也当了一段时间的「纨绔子弟」,现在的我则是「地理学家」。可你要知道,我出生时可没说长大了一定要当学者。我出生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一张白纸,在成长道路上发生过那些事,遇见过那些人,被泼上许许多多道多姿多彩的颜料,才造就了现在的我。当然,现在我这张纸上,也有一道名为「安妮妈妈」的色彩。” “我也是…” “「相遇时只是一瞬,相遇后便是一生。」这句话是春教我的。意思说,一辈子会见到许多人,不管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一旦遇上了,就难免沾染上对方的色彩。相对的,你也会在对方的人生中留下痕迹,怎么洗也洗不掉。即使遇上讨厌的家伙,再怎么想撇清关系、尽力遗忘,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已经在你的人生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你觉得他肮脏,恶心,下贱,龌龊,可越是痛恨越忘不掉,越是在意越脱不开干系,反而让这恶心的东西一直在你的脑海里打转,时不时出来恶心你一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大胆承认它,接受它,再淡化掉,让它变成很多年之后一声轻蔑的冷笑。所以我这么做也是在帮她呀。” “那你忘掉她了吗?” “她若是这么随随便便就能被人遗忘的女人,那岂不是很没价值吗?而且不应当是我忘记她,而是要她忘记这个肮脏龌龊,无耻下流的我才是。” “哼!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安妮妈妈双手叉在胸前,眉心和下唇挤着嫌弃,看她那表情我不知为何想笑~也居然真的笑了出来。 我没品地笑着,一边说:“我真希望她能从坟墓里爬出来,然后我俩打上一架,我会狠狠地打得她满地捡骨头!惹火她,她再扑过来用力掐我的脖子,骷髅头咔咔地啃我的脑袋,然后我假装敌不过她,可是要演的很逼真才行。最后我被她打的头破血流落荒而逃,临走前还要学小流氓一样朝她叫嚣:‘你等着!我回去找人打你!’然后逃跑路上再故意跌上一跤摔到泥坑里,浑身沾着泥像个卑劣的混球一样灰溜溜地逃走!这样,我们的孽缘就算两清了~” 安妮妈妈噗嗤一笑。 “如果做到这么彻底,说不定真的可以两清呢~” 我们相视一笑碰了个杯,低空中一阵凉风迎面推来。 放下酒杯远远望去,山风在草原上吹出一排排细细的月光浪花一路延向远处的山丘,今夜的明月也仍旧高高挂在天边,散发着温柔的辉耀。为何我对莎菲雅的记忆从来都是夜晚居多呢?是因为白天总躲在屋子里转笔翻书吗? 安妮妈妈把卡带机上暂停许久的动画片□□,换上了另一张卡带。那是一张音乐欣赏卡带,没有对白,夕阳下钢琴家坐在屋顶上静静地弹着舒缓的钢琴曲,身边站着一位穿着礼服的女士在拉小提琴与他合奏。曲子轻缓悠扬,悦耳空灵。 我们倒了酒又碰了一杯,我开口问她:“也谈谈他吧,他是什么样的人?从没听你提起过。” “谁?” “安妮的爸爸。” “这……” 她僵硬地笑了下将脸侧到一旁,摸着耳朵有些难为情的模样。 呃…我是不是又问了不该问的? 但过了些许,她还是缓缓开口。 “说起来可能很没良心…关于他的事我是一点也想不起,绝非因为反感不愿提起。简直像那部分记忆文件被抽走、被删除了一样。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一个人,想不起他的名字和样貌,只有部分很模糊的零碎片段。香草阿姨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普通的年轻人’。我怀上安妮到被抓走的两年间他都一直在出海,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他。其实我也只带他回过一次家,刚好就是被杜朗船长抓走的那一天。听说大家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出卖了我,直到我回来后,杜朗船长亲自向大家解释,才洗清他的冤屈。” “那你不去找他吗。”我问。 星空的记忆 安妮妈妈愣了愣,又摇了摇头。 “我和他完全不熟。即使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出,更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去面对他了。是该拥抱他?还是给他一巴掌?抑或是普通地打个招呼?我不知道,只能指望见到以后能想起点什么吧。” 她摸着后颈比刚刚更加难为情。 “杜朗先生说他可能是死了。”我说。 “我明白。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山崖上掉下去,只有小说和电视剧里才死不了。所以我也完全没在期盼什么,毕竟,根本就不熟。说出来可能也很没良心,那是珍珠认识的人,又不是我认识的人,我是安妮妈妈呀。” 唔,和安妮完全不同的做法。 安妮面对一个从不认识的母亲,最终选择的是去接纳。而安妮妈妈对故人的态度却是选择排斥与逃避。但我也没办法斥责她。因为如果是我,也许也会和她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把自己放在一种被动的姿态上。 先看对方的态度,倘若对方特别有耐心,我会试着让自己去接纳。若对方迟迟不出现,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不管是有血缘的亲人,还是没血缘的朋友,都注重一个情字。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我的。”她静静地说:“假如他还活着,像个路人一样擦肩而过,偷偷观察着我的生活;或者是死了,变成幽灵飘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心情,什么看法来看现在的我。” 她摇着酒杯,目光失了神呢喃自语:“我感觉很对不起那个人。我连他的名字和样貌都不记得,要不是有人提起,我甚至根本都不记得有这号人存在。” “这怨不得你,要换做是我,日子过的好好的突然空降一两个女友或是父母过来,那我也挺苦恼的。这就好比你好端端的突然被人告知在哪里欠了一大笔债,你还从没听说过。” 安妮妈妈沉默着,点了点头又伤感地叹了声气。 “哎……可惜他把我看做是他的命中注定,他的真爱呢……家里还留着他以前给我写的情书,我看了,还挺肉麻的……” “呵~” 听到这我不禁冷笑:“这世界上哪有什么真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似乎有些不满?我摇了摇酒杯,盯着里面半融化的冰块说:“如果你清楚人类的繁殖战略,你就会明白,这世界上不存在什么真爱。原因在于人类的天性本就是很混乱的相处模式。” “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这就要从…” 话在嘴边欲言又止。我要说的那些生物学知识太过粗犷,直接说出口基本就等同于性骚扰,更别说内容本就生硬,说了她也不一定听得懂。 我苦思着如何委婉地向她解释,却死活想不出个思路。愁得我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全喝完。放下酒杯摆了摆手,换个方式糊弄她:“总之,根本不存在什么命中注定,不存在。你想啊……嗝…假如,某个人的真爱,生活在南半球,从不出门旅行的她是不是就此失去了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她歪着脑袋一副没听懂的模样。 “假如我的唯一生活在七百年前的露比星?或是几千年后的莎菲雅星?也可能是生活在几万年前地球母星上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苏美尔人,或是遥远宇宙另一端的人工智能ai?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我们,是不是就此失去了爱上一个人的能力呢?并不是,只要基因差异够大,两人之间能诞下强壮的后代,身体就会引导我们相互吸引,喜欢对方的长相,喜欢对方的声音,喜欢对方的气味,爱上对方!爱情完完全全就是受大脑里产生的荷尔蒙所控制的东西,在命运面前更是不堪一击。你,安妮妈妈,会和许许多多、千千万万个人有千千万万种可能性。但这一切都受你的「活动地区」和「活跃年代」所限制。我和春在一起不是因为我俩是命中注定,而是因为她是我邻居,如果她小时候搬家走,或是我没搬回去遇上她,那我到了十几岁就会和其他女孩‘命中注定’到一块儿去的。” “嗯……也不能这么说吧。”她凝望草地细声轻语道:“生活在哪里本身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因为你们是命中注定,所以她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才会跨越时空从茫茫人海中来到你的面前。是这么个因果关系才是。” “若要这么解释,我们分开也是命运里注定好了的事。” 她轻叹一声,抱着膝盖沉默了。 还会再重逢吗?她会这么说吗?呵,谁知道呢……我继续喝着酒。 过了片刻,她细声开口:“我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那番话,「光从莎菲雅走到露比要花上近一秒的时间。绝大多数星星都距离我们很遥远,光要走上几千年几万年甚至几亿年。」我觉得距离还是太远了,身为人类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到达宇宙对岸,永远也不能。离去的人就像擦肩而过的光子,在你人生中划过一道轨迹,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所谓的无限种可能性在这里也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实际上不能就是不能,我们最终还是受地域和年代的限制,被囚禁在这个牢笼里。” “宇宙不是牢笼,宇宙就是宇宙,一直都在那里。你应当翻过来看待才是。” 或许是酒精作用,我略微有些不满。 “翻过来看待?” “对,把手提袋的内里给翻到外面那样来重新审视。宇宙的中心点是你自己,以你为圆心的有限空间和千年时光才是可观测宇宙的意义所在。”我抬起头指着夜空:“你看那些星星,它们有的可距离我们几百亿光年远,它们发出的光被同一角度叠加的星体尘埃层层过滤,再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型天体和黑洞给捕捉着扭曲了方向,最后只有极少数的光子能够越过虚空避开尘埃,来到这一刻与你相遇。也许你觉得这是幸存者偏差,无数的光,总会有几颗会逃离到这里,像千万个人买彩票总该有一个中奖;也许你会想,自己不是这些光的终点站,只是它们旅途中的过客,就如同其他遮挡路线的天体一样碰巧被你捕捉住了,但 “呵!反正每个人都有以自己为核心的可观测宇宙!划过的流星就算再也见不到了,今后也还会遇见其他流星。何必大费周张地去理解得那么感性?什么流星费劲了千般努力出现在你面前……最后不还是从夜空中‘咻’地划过消失不见吗?多么讽刺!” “所以反过来说呀!你也是那颗翱翔太空穿越星际间的流星能遇到的极少数人呀。就算你再怎么否认‘唯一性’,他就是确确实实穿越了一切障碍,从宇宙的另一头来到了这里,被你遇见,成为了你记忆中的一部分。因为你自己本身也是翱翔在太空中不断邂逅离别各种各样人的那颗流星,无论穿越多少虚空,你最终还是从宇宙尽头来到了这里。” “………………即使……,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即使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安妮妈妈注视着我,眼瞳里闪着穹顶的月光。 “你这是不是表示有命中注定?” “这是两码事,没有命中注定。但是有被筛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和为了一个个体不断去努力的可能性。” “比如穿越平行时空什么的?” “更像是努力躲开无数个星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引力抽丝剥茧,又被尘埃撞地千疮百孔四分五裂,在即将分崩离析之前带着最后一丝微光来到你面前。” “呵,油嘴滑舌。” “这可是很基础的天文知识!” 我拿起酒瓶,却被她一把抢走。 我和她赌气般抢着酒喝,瓶子里的酒很快又要喝完了,我把剩下的酒分了,刚好一人满满一杯。她迷迷糊糊地举起杯子又要喝,我赶紧拦下她,说这杯要留着慢慢喝。她不满地推开我,举杯一口全灌下去。 这人是真的猛啊… 我悄悄把自己那杯藏到身后,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挡着,她没发现。 安妮妈妈随着卡带机里的音乐陶醉地晃着。夜风翩翩吹起她的头发。温柔的月光洒在身上,她跟着音乐一起哼起来,哼着悠扬的小调,越过遥远的大海,越过天边。 她像突然察觉到身边有个人似的,被半步没挪过位的我吓了一跳,又爬过来在我耳边轻轻细语着,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你说的,是什么?” “我故乡的语言~” “是什么意思?” “嗯……骂人的,哈哈哈!” 她红着脸笑的咧出小虎牙,抽出一杯满满的威士忌,仰头一饮而尽。 我急忙转过身一看,藏在身后的酒居然被她偷走了! 我在脑海里搜寻着有没有她听不懂的家乡话,想了想似乎没有,便作了罢。突发奇想又问她:“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搞明白。” “嗯?什…什么问题?” “安妮妈妈到底多大了?” “啊?这个?我算算啊……” 她放下酒杯掰出手指认真算着。 “搭上飞船的时候我刚过完5岁生日没多久…在太空中低温休眠了122年,这是已经换算过飞船速度的时间……来莎菲雅时5岁,18岁的时候被帝国追兵的杜朗船长抓走,5到18就是13年,在莎菲雅住了13年……太空中往返各5年,合计又低温休眠了10年。这些加起来的话……………………大概是150岁!” “哇!” 我大吃一惊:“这么算的话……哎!你差不多是我出生的那年来到海岛星球的!我今年23岁,算实际年龄的话却是比你还大5岁呢!” “可是……当你呱呱坠地降生到这个世界时,我早已独自在这等待了一百二十七年了呀…” “对哦,要这么算确实是你比较大!” 我突然想起来女人的年龄可不能问。不过安妮妈妈似乎没有生气,她抱在膝盖上侧着胭红的脸看向这边,而后慢慢沉上双眼。 世界之树 我们在这山崖上度过了整个盛夏。 我写了篇关于洋流的论文,大体内容基本已经完成,正在做最后的修改。 安妮妈妈似乎也在研究着什么,她成天把自己关在树屋上。有时夜深了干脆就不回来,直接在树上过夜。还有一次看书看到睡着,忘了关房门,第二天醒来时连被窝都被风吹走,还要我陪她去原野上捡。 久而久之,她居然也习惯得了,每晚都把自己挂在高高的树屋上过夜。 她说这样可以防海啸,我说海水要是能涨到这里那基本也玩完了。 期间还发生了太多有趣的事,说都说不完。偶尔念念带着大狗和安妮来这边玩,三人又是上蹿下跳拆家般闹腾,什么旧东西都翻出来,晚上变成电影晚会,篝火也搭了一个,但过我也乐在其中,也一起玩的挺开心就是。 我们也并非全在这边,还有一次我们去虎鲸港,念念在自家楼顶开音乐会,把周围的邻居也调动了起来,玩着玩着跑到别人家屋顶去了。 到了天气转凉的时候。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在屋外观测星星,只见原野上安妮妈妈穿着睡衣狂奔而来,她跑来招呼我上了树屋,拿出一叠文稿要我看。 文稿上是她从各个书籍里收集而来的有关贤者之石的传闻。她总结归纳了上百例,还以时间、地点、形态、功效、故事种类等做了分类表格。表格做的十分详细,每项都一一标注了出处。一百多个贤者之石的传闻故事里有九成以上被她证伪否定掉。只留下6个疑似是贤者之石的传闻故事。 其中只有2个传闻是在欧卡岛附近。一个是「世界树的露水」另一个就是遗失的海神秘宝——「海神之眼」。 “海神之眼是找不到了,跟着圣女一同消失了太久一点线索也没有。但这个世界树的露水我想是有希望的!岛上11个传闻中严格来说仅剩这1个有探索的价值。我们接下来就从北方雪原部落出海去寻找世界之树。”她说着翻出一份地图,在地图上比划着路线。 我拿起地图问她:“世界树的露水是什么?” “传闻在欧卡岛北方有一座小岛,那个小岛上只有一棵参天大树,唤名「世界之树」。世界树有整个岛那么高大,支撑着这颗星球。” 她又拿起一本书翻开摆到我面前。 「……女神悲伤的泪水滴落到这株死去的小树苗上,枯木受女神之泪灌溉起死回生,女神见了欢喜,又落下欣喜的泪水,树生出魂魄并开始茁壮成长,转眼间便冲上云霄。女神见了生命的伟大又流下感动的泪水,滴落在树根的土地上,巨树便开花结果。遂女神教万民来取食以获永生。……」 她又拿过另一边,翻开一页摆在我面前。 「……世界之树坐落于极北的神秘小岛上,由海之女神的使者昼夜不停地看守。小岛在海上出没无常,常年笼罩在海洋的迷雾里,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遇到。世界之树千年一开花,万年一结果。世界之树的露水能让人起死回生。世界树的枝叶能让人洗髓换骨、青春永驻、不死永生。世界树的花朵能教人超凡入圣,获取无穷的智慧。世界树的果实则能使人拥有夺舍他人肉身,悉识他人灵魂的能力。……」 □□爆了啊这个。 她几个月以来就净研究这玩意?我还以为她开窍了是要做点什么正经研究。亏我还对她的认真刮目相看! 我气得想笑,她正得意洋洋等着我给她一个吃惊的表情呢! “太……太蠢了。我不信。太过时了。” 我控制不住面部肌肉,背过去试图捏出一个普通的表情回来,再用看傻子的眼光鄙视她。 “理由是什么?” 她一个大变脸瞪起眼睛质问我。这是来真的了? “理由……你问我理由……好吧,世界树这个概念呢,最早起源于人类母星上的古老传说。和贤者之石一样,当时地球上许多文明都有类似的传闻,后来到了太空时代,一部分贫困殖民星上也依旧流传着世界之树或生命之树的传闻。每次还都是那一套,千篇一律,屡见不鲜。如果你提出一个新的概念,例如发现了个传送门?那我也许还会稍感兴趣,可你搬出这种老掉牙的儿童故事,就相当于你去一颗无人登陆过的星球上开垦,没挖到矿石反而挖到了一箱电视连续剧卡带一样无厘头!” “我不明白,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过时了呢?” 她一脸傻样看来是没听明白,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首先你想清楚。树,是什么?木本植物,一根木头,上面有分叉的树枝,树枝上有叶子,能开花,能结果,能茂密成树冠,对不对?”那为什么不能是世界仙人掌呢?或者世界之小麦,一根高耸入云的小麦,上面结的麦子够全人类吃。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这有什么问题吗?世界树本来就是世界树啊,为什么非要是世界仙人掌,如果是仙人掌的形态,那我们就叫它世界仙人掌了,水母的形态就叫世界水母了。” 他妈的听着还挺有道理。 “那问题又来了,每个星球上都会自然进化出木本植物的树吗?” “趋同进化呀,为什么不可能?你当我没文化哦?”她手指着自己的脸:“如果连树都演化不出来那不就说明环境不适合生存,不算是宜居星球。” 我被她绕进去了,居然不好反驳她。 “唔…我换个说法!我们从根源说起!人类起源于室女星团银河系太阳系的地球。智人在几万年前末次冰期结束后开始放弃狩猎采集的生活转而步入农耕时代,文明从那个时候开始爆发性增长。因为早期人类都聚居在河流沿岸,并且时值冰川消融之际,人类聚居地常常发生大洪水。所以早期的文明里无一例外的都有大洪水的传说。这个,才叫趋同性。” “很合理啊。” “那请安妮妈妈同学分析一下,世界之树这个传说,时隔几万年在不同星球多次形成的趋同性是什么?” “这当然是因为树啊!因为树……” 她说到一半卡住。眨了眨眼,傻在原地憋了半天憋不出来。又拿起稿子不甘心地翻着:“我不知道,反正你说每个文明都有这样的传闻,正是如此才可信。” “传闻是指……整个岛那么大,支撑整个世界的世界之树?” “嗯!” “所以到底有几棵树?” 她又翻了翻稿子,愣着支支吾吾:“这,这不冲突嘛!也许每个星球都会演化出一株超级巨大的木本植物。你忘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棵树就是世界之树的种子种出来的小世界之树,摆在你面前你也不信!” “不如我们先削点树皮下来泡水喝,看看功效如何。” “不用了。我,试过了…” “感觉如何?” “没效果,还挺苦。” “这光秃秃的树和书上画的参天大树是同一种树吗?” “是。” “你自己说的话自己信吗?” 她巴着眼委屈地摇了摇头。 “哈…啊…”我努力遏制着嘴角边一下下的抽搐,可最后还是无济于事。我再也忍耐不住爆笑出来,她愤怒地暴起搬起书就敲我的头 “我要把你从树上踢下去!” 那势头就比吵醒她睡觉好一丁点,几个月来的努力被人三言两语否定,还被讥讽一番确实不是滋味呀。 我死死抱着桌子腿,她抓着我要把我从桌子底下拖出来!可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拖走呢? “别再笑了!你给我出来!” “出去了我就回不来了!” “我们不找世界树了!” “啊?”她这么快就放弃了吗? “我们去找一棵像这样同样的树总行了吧!这个星球上存在的,和这颗一模一样的。” “与其费那么大功夫出海去找,倒不如多给现在这棵树浇浇水。” “你还是给我下去吧!” 我几乎惨叫出来:“我在认真问你呢!” “你傻吗?这是颗死树,死树有什么用。我要去找活树。静风季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就出海去北方寻找。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如果我有需求你一定会帮我,现在就是你履行诺言的时候!”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这破树?那些都是骗人的。”我把桌腿抱得更紧。 “哎,我当然知道那些都是鼓吹夸大的。可只要世界之树、乃至女神之泪的传闻有一丝真实的可能性,我就必须去寻找。” “这可能性太低了!找条龙都比这个简单。” “……………………哎……如果你实在不支持我,那我就自己去找。不会勉强你。” “你问我支持不支持,我是支持的。我就明确地告诉你这一点。” “当真支持?” “你现在是这里的主人,我怎么能不支持主人?只不过我想听一下必须的理由是?” “这个暂时保密,总要留点惊喜嘛。” 她虽温柔地说着这话,但手却还不肯松开一丝,用力抓着我不放。 “我先说一下哦,我虽然会游泳,可其实游的不是很好,你也知道露比人都是旱鸭子,你以前带我去一次外海,我当时已经吓的腿软了。深海对我来说挺恐怖的。” “男人这么怕死?那么近的海域根本不算外海好吧?再说了,风暴有什么好怕的?最糟糕最糟糕也就是海难和沉船,抱着泳圈游回来就好,又不会被海怪吃了?” 风暴?! 海难??!! 吃人的海怪???!!! 我听了脊背一凉:“嗯…算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太勉强了,太困难了。找一个不存在的树。还是你自己去吧,我在家帮你照顾安妮。” 她瞪大了眼睛突然变卦!用力拽着我的衣服要把我连桌子一起丢到树下去!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是男人就给我干脆一点!你到底去不去?不去就直接拒绝我!” “好好好!我去我去我去!我答应你!跟着你出海!”我紧紧抱着桌子腿大喊! “诶?” “我跟你去!” “这么干脆啊…” 她松了手,我从桌底爬出来,她脸上居然还有一丝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一切的开端,是偶然还是必然。我居然真的答应了她。 极光港 两天后,安妮妈妈邀请念念和大狗来,并在晚宴上,摊开地图挑明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从小岛西南的星光镇出发,沿着西海岸线一路北上至雪裔部落,大狗这里是你老家,你比较熟。” “嗷呜,我可能不太方便回去。” 念念也有些犹豫:“我们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因为!世界之树的地点在极光港以北的海域里!!!”安妮妈妈说着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我们到极光港租一艘船出海,西北直上去寻找独角巨鲸,独角巨鲸会在静风季的时候浮出海面。” “独角巨鲸?” “嗯,独角巨鲸!虽然这是传闻中的巨兽,但有记载的目击事例非常多,所以我想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某种新演化出来的鲸类族群。若拍到照片或录像就再好不过了。回来时绕到雪峰上调查雪王的宝藏和纯净的极冰。极冰也是传闻中女神之泪的候补之一,虽然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即使无功而返也权当旅游,如何?” 念念拿起计划书又看了看,和大狗面面相觑,沉默犹豫着,最后一拍桌子:“好吧!如果必须去的话,我和大狗就去!” 安妮妈妈在地图上又画了个圈。“博士,我也有帮你留意你要找的,传闻古代的北方部落首领有一件历代传承的宝物,宝物在部落灭亡后就放进了博物馆里,「雪王的冰镜」和「水晶球」可能会是你想要找的文物。我们第一天在极光港落脚,我去租船,你就抽空去参观参观博物馆打听一下。” 她不提我都忘了这事。 “还有,我要把安妮也带上,也让她见见世面。我这个做母亲的给安妮的关爱太少了,今后我想尽可能把她带在身边,有好玩的绝不能少了她。” 念念掰着手指清点着人数:“安妮妈妈,安妮,教授,还有我和大狗,银,这就有六个人了。” “也叫上杜朗船长吧”我说。 “叫不动哟。”念念说:“静风季马上就要来了,接下来整个港区就会进入全年最忙的时候,所有渔船都会变成货船去和外岛通航。我们想出海航运也会变的很贵。” 安妮妈妈接过话:“多花一些钱没事,因为只能在静风季才有办法去外海,女神之泪我势在必得。” “我支持您!”大狗举起杯敬安妮妈妈,我们也一同举杯为即将出发的旅途干杯。 第二天她和守望者交代好出发的事,我也把论文最后一点修改完。 三天后,我们出发去虎鲸港集合。 我去海边见到大狗时,橙子在给他做义体维护,更换机械义体内的磨损部件,检查内部元件是否老化,还有上防水润滑油,和调整驱动芯片与神经连接的同步率,最后是充电,充一次电可以用两年,保险起见还是充满了,并带了两块备用电池。 她维护好后把工具整齐收进工具箱,看着大狗的机械腿许久,拍了拍说:“你这双义体比我家房子都贵,一定要好好珍惜呀。” “嗷呜,我会的。” 橙子眯眼微微一笑,便提起工具箱低头走了。 念念骑着银来到港口边,她给大狗带了双结实的新凉鞋,几袋银吃的压缩口粮,自己拉着个小小的行李箱。 老船长说安妮妈妈早就已经和他交代过要出门的事了,他也爽快答应,放了念念和大狗的假。以前静风季时都会请很多人来帮忙,所以放他们假让他们玩也不会有压力,只可惜缺少了学习的机会。 等到安妮妈妈回来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她把一袭长发剪了,只留下截到脖颈的短发。 念念扑上去摸着头发甚至哭了出来。“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您为什么要剪掉留了那么久的长发!” “想换个心情,别哭啦~你若不喜欢我再留长便是,很快又能长回来嘛~” 她温柔地抚慰着念念,此刻念念真像个孩子一样揉着红眼。 “那你一定要快点长回来!” “嗯!” 这感觉和以往变得不一样,怎么看都不适应。 我们开着飞船回银月谷接安妮,她已经事先得知要出门旅行,早已经准备好等着出发了。可她并没得知安妮妈妈会把头发剪了,也是和念念一样的反应。并且她对旅行的理解似乎有误,穿着全套的工作服,戴着个探险帽,宛如电影里古墓探险家,指南针,望远镜,绳子,匕首更是一应俱全。 我进屋换了双靴子,整理了几套衣服。安妮妈妈穿上了她的披肩斗篷。安妮给了我一把□□和一盒子弹。 向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交代好以后,我们朝着小岛西南风的星光镇出发了。到达之后,在旅馆留宿了一夜,翌日一早从西海岸的公路直直北上。 西海岸的公路和东海岸的公路近似,但和东海岸的荒凉不同,路上偶尔能见到一些来往的大货车。大狗说平时公路上的车辆要更少,现在因为马上就要忙碌起来的缘故车辆才变多。随着欧卡岛的没落,北方部落的雪裔渐渐南迁到星光镇上与岛外,极光港已经很少有人居住,更多是作为补给港和枢纽站的存在。 顺便一提,雪裔这个外号也是南方的人起的简称,因为他们住的地方常年下雪,故称为雪裔,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雪裔称呼自己民族的名称也很长,外人根本背不下来,不得不起简称,却不想这个草草起的简称却一直沿用至今。 我们在一个破旧的休息站停下让银休息一会儿,买了杯茶喝,简单休息后又继续上路。一路上空气越变越凉,我不太理解气候变化如此明显的缘故是由于什么,从地图上看欧卡岛所在的纬度虽然很高,但岛屿本身只是个非常小的岛屿,从南到北也跨越不了多远。 银越跑越快,快到我们都要跟不上她了。 中午,我们到了北方的极光港。 这里并不如传闻中所说的冰天雪地,远处连绵的山脉上确实是积着白雪,但城镇只是普通的城镇,除了冷了些。 大狗说差不多从现在这个季节起,这里就会开始一点点降雪,到了冬天整个岛屿都将被厚厚的大雪覆盖。按传统,雪裔部落的人会躲到山洞里去过冬。直到来年春末快入夏时,这里的雪才会开始消融。 安妮妈妈跑去租船,念念和大狗去订旅馆,就让安妮领着我随处逛逛。 这里远不如虎鲸港繁华,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街道上都没什么行人和车辆,只偶尔见到散步的老奶奶和几个来去匆匆的工人和水手。 市区里的广场倒是挺大,空荡荡的。标牌上的地图显示了这个城市的全貌,通过广场在地图上的比例就能看出极光港的规模并不大,估约只有虎鲸港的十分之一不到。但这已经 是北方唯一的城市了,剩下的都是些夹在山和海之间的村镇聚落。 不仅如此,整个城市看上去就很小,走在路上高低起伏的上下坡和虎鲸港很像,但所见到的建筑都不高,熙熙攘攘的,给人一种很不发达的感觉,但我喜欢道路尽头的连绵雪山上覆盖着那一层薄薄的阳光,让天空看上去更加透蓝,让雪山显得格外神圣。 我和安妮漫步到港区的纪念馆,只有门卫和馆长两个人在保安亭聊天。 馆长是一个很和蔼的雪裔大叔,穿着朴素的旧礼服。纪念馆还在开放时间,但除了我们之外也没有其他客人,馆长便带着我们一路参观解说。 其实在最早是没有雪裔的。七千年前莎菲雅上文明崩塌后,难民们又过上了原始人般的生活,北方的人躲进了山洞里,重新开始狩猎采集的生活,这一断,就是几千年。与世隔离久了便演化出了雪裔。 直到后来莎菲雅的气候环境逐渐好转一些,星球的文明开始慢慢复苏,各个封闭的地域逐渐又有了联系,其中就包括了欧卡岛北方的族群。 南方势力入侵再加上欧卡岛自身的没落使得原本生活就困难的雪裔陆续离开家乡到外岛讨生活,外岛的雪裔们赚了钱,团结起来组建了同乡会,回到家乡集资建了这所纪念馆,以保留这个族群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印记。 纪念馆里多是雪裔部落以前的老照片和影像。遗留下来的物品,毛皮大衣、纹章、□□、草鞋、鲸骨架、还有一只雪原狼的标本,眼睛是用玻璃珠充的。 这些文物的震撼程度非比寻常,真不敢相信只是一场天灾就能让人类文明倒退回几万年前蛮荒的石器时代。 纪念馆的顶楼展览着「镇馆之宝」,也就是安妮妈妈提到的「雪王的冰镜」和「水晶球」,放在一个冷气玻璃展柜里。水晶球就是普通的水晶球,仔细瞧还有车床加工出来的痕迹。镜子看上去也很普通。 我把这些‘宝物’的故事详细记录下来,拍了照,和馆长合了影,打算就这么拿回去和公爵交差。想到以后要回去我又有些舍不得,复杂的情感在心里相互冲击着,可谓百感交集。 临走时馆长送了安妮一个特别可爱的雪原狼毛绒玩偶纪念品,安妮乐疯了,一路上抱着又蹦又跳,爱不释手。 我给念念打了个电话,要到了旅馆的地址。步行十多分钟到达旅店。他们已经把行李存放好,坐在旅店大堂里研究海图了。大狗给我倒了杯当地特产的热茶,腾了个暖和的位置给我,拉来海图让我一起看。 欧卡岛的地形像一片叶子,刚好装进一张地图里。雪裔们的极光港位于小岛西北部,也就是地图左上方,附近还标有几个零碎的礁屿,多是船只的避风港和渔民的歇息地。但我们真正要去的地点不在这张地图里,而是在地图外快接近北极圈的地方。 念念拿出安妮妈妈画的海图,在小岛西北方六百多公里的海域上空画了个圈。距离间隔三个欧卡岛那么长,中间空了两张地图的空缺。 我看了差点吓得尿裤子。 女巫 跑那么远的海上去?!这女人是疯子吧! 我一个没忍住在差点在旅店大堂暴走! 前台的大妈投来了异样的眼光。大狗按着我让我冷静下来。 我稳着呼吸看了看海图,那距离光是开船就要开上一天一夜。我本以为是在能看到岛的外海呢。这么远的距离,游回去? “我游不了那么远啊!大狗!” “博士!冷静!冷静……我们开船。” “呼……呼……”我擦了擦汗,确实有点失态了。一想又不对劲。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人,不过是平时不喜怒形于色,才让学生们误认为我是个正经的人。其实我只不是懒得表达自己的情绪。 我指着海图上的红圈问他们那里是什么,他们俩齐刷刷地摇着头。 大狗说:“安妮妈妈只说要去这里,海图上没标有什么岛屿,我们还不知道要拿什么来作参考。” 念念接过话:“那个神秘的世界之树说不定就是因为太神秘了才没在地图上标出来。比如说平时隐藏在雾里,还经常改变位置。” 他们俩一人说了一句废话,我抱着头努力回想着当初在飞船上画地图时有没有画到这个。一点印象也没有,记性太差了。 如果想不起来的话,那就是没有特别的印象,就是没画。 这时安妮妈妈进到旅店大堂,她急匆匆地跑来:“出了点意外,一艘船也租不到。今年的风暴期太长了,船只调度不出来,比我预想的要棘手。” “嗷呜,船的话,我想想办法,说不定可以借到。” “大狗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可能有。” 大狗扛起念念跑出大堂,骑上银就跑了。我们一路跟到居民区的一间民宅,一位女士打开了门。大狗用自己的语言和她交流,我能听懂其中部分单词。船,姊妹,海这类的。见我们几个守在门外,她便邀我们进屋,自己去准备茶点。 期间大狗向我们简单介绍了情况。 这位女士是大狗的姐姐,之所以不欢迎他是因为大狗已经被逐出家门了。这里是姐姐的家还好,本家族则是绝对不能回的,现在的当家主是他的哥哥。雪裔传统是只有长子才能继承家族的财产,剩下的孩子年龄到了就得离家出去自己想办法谋生。大狗是三男,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自己排行很低,再加上是残疾人就更不怎么受待见。 不仅如此,偏偏一个残疾的三子却受到了雪原狼的青睐,成为了无比荣耀的勇士。这无异于否定羞辱了即将成为一家之主的长子,更变相地让整个家族蒙羞。于是大狗被提早赶了出去,还是姐姐偷偷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南方的领地谋生,在那里没有人认识他。虽然他姐姐看上去很冷淡,实际上还是关心大狗的。 大狗的姐姐端来好茶和小饼干。坐在沙发上和大狗继续聊着听不懂的对话。 大狗与她力争着什么,姐姐闭眼听着,点了点头,大狗也露出喜悦,我们就知道有戏了。 姐姐带着我们去到了一个码头的仓库里,和管事的老头交代了几句便离开。管事的老头又带我们到了一个船坞,里面停着四五艘旧船。大狗说这几艘是旧船,起码还能用。 船要换电池、设备整修和试航都需要一点时间,至少也得等到明天才能出航。他和银留在码头边,让我们回港区随便逛逛。说罢又和管事的老头开始交谈起来。 安妮拉着安妮妈妈和念念要再去看一次纪念馆,她多半是想再拿一个雪原狼的毛绒玩偶。 我自己去小摊上买了些吃的,边走边吃漫步在山城里。逛到了办公区,逛到个很小的图书馆。我把吃完的烤鱼骨头丢到草丛里,路上半天也没见着一个垃圾桶。 看板上写着这是极光港唯一的图书馆,距离闭馆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图书馆的规模比虎鲸港的小一些,没什么藏书,还有不少是小孩子看的连环画、早教书之类。和刚刚的纪念馆一样,这里也冷冷清清,只有管理员老奶奶一个人打理。阅读区的8台电脑只开了1台,其他7台都拿布罩着,布上还吃着灰。 我突然想起或许可以用这边的电脑查查看有没有关于那个火灾案的新闻,便去前台和老奶奶打了个招呼问声好,借用一下电脑。 资料库里的内容和虎鲸港的基本一致,两者的网络应该是互通的。 “是在查什么吗?”老奶奶走到我背后慈祥地问,图书馆里除了我也没有其他客人了。 “我想查查看,有没有关于二十多年前虎鲸港北部的火灾的新闻。” “火灾…?老人家记性不好,不记得有什么火灾。”她慢吞吞地说完,拉开椅子坐下。 我提高音量逐字复述:“不是极光港的火灾,是虎鲸港的火灾。二十年前,虎鲸港北部的圣恩修道院,发生的火灾。您有听说过吗?” 我找了个火灾案的报道,点开给她看。编了个理由说有亲戚在那场火灾中去世了,想了解一下。 老奶奶看完新闻似乎是想起什么,颤颤巍巍地搭在我手上略显激动:“这上面的新闻都是假的,不是火灾,不是真相!” 我听了装作十分吃惊的样子。 “海神大人的低语告诉过我!女巫掳走了圣多丽丝圣女,并从圣女那抢走了海神秘宝,想将女神大人取而代之!” “女巫?” 又是我从未听过的全新版本。 “对!邪恶的女巫「芙蕾雅」!” 沧海鲸歌 “新闻都是谎言,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晚上许多人走到街上。我们做了同一个梦,梦见女神大人向我们求救!女巫袭击了她的化身,掳走了圣女,将女神大人封印起来!后来修道院火灾的消息就传来了,港区派了搜救队上山去寻找,什么也都没找到。再后来大家就全都着了魔把这件事给忘了,我也忘记了。很多年后我偶尔在自己的日记本里读到才想起来,我从不在日记本上乱写,我的笔迹记录下的一定是真实的事。” 我听了心生一阵寒意。二十多年前的屠杀惨案又出现了新的解释。若没记错的话,「芙蕾雅」是安妮妈妈的姐姐的名字。 “关于那个女巫,还有没有详细情报?”我问老奶奶。 老奶奶咬着牙止不住颤抖:“外星来的邪恶女巫芙蕾雅,她派恶魔袭击了修道院,杀死了里面的所有人,把修道院烧成废墟。梦里的那场大火就像地狱一样,到处都是死人,地上流满了沸腾的鲜血。小伙子你的亲人也在那场灾难中丧生了是吗?我会为你的亲人祈祷的!” “啊,谢谢您……那个女巫叫什么?”以防万一我又问了一遍,但得到的答复仍旧不变。 “芙蕾雅。” 我谢过老奶奶后离开了图书馆。 先不说老奶奶梦到的东西是否真实。我自己都怀疑是不是那个人。安妮妈妈也承认了修道院遗址挖出来的子弹壳是她们星球上的东西。 只是这老奶奶的信息源太过奇妙,不禁让人好奇。 芙蕾雅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是从外星来的。 似乎也只有碰巧乱想到重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除此之外我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去设想。也或许是我不愿意朝那个方面去想吧。 在路上光顾想这事,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旅店,安妮抱着一个更大的雪原狼布偶,银趴在一边,摇着尾巴逗着另一个没拆包装的大玩偶。安妮妈妈见我回来便要拉着我们上街去吃好吃的。 念念把安妮妈妈的大草帽给大狗带上。他的义体太引人注目,我早有准备,准备了条长裤给他。念念调侃说大狗和我穿了一条裤子,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了。 步行十多分钟到了一家海边餐厅。大狗的焦虑是多余的,并没有人认出他,反倒是他身后跟着那么大一匹雪原狼引来了不少小朋友。女孩们摸着银的脸和鼻子,拿着电脑和银自拍合影。男孩们骑到她背上,银也一点不介意,舔了舔孩子们的脸,大舌头“唰啦”一下逗得孩子们到处跑,满街都是欢笑声,继而也引来许多老人驻足。 我原以为在北方满街都是雪原狼,大狗很不好意思地说像他这样拥有雪原狼的勇士,不包括他在内整个城镇里就只有三到四个人。 “怪不得孩子们对雪原狼这么感兴趣。” 安妮饭也不吃了。加入进去,向那些孩子宣告自己的勇士身份,说银是她的雪原狼,然后威风凛凛地骑上银,后面跟着一队童子军昂首阔步地走着。 安妮妈妈也跑了出去。我可管不了这些,只顾吃我的饭。 晚霞很快沉入海面,月亮从群山中升起。我们吃了很好吃的本地料理,又去了没有灯光的广场上踩着月光散步玩耍了一阵。回去后在旅店大堂看了一部电影,最后回房休息。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睡的很舒服的自然醒。清晨的空气都是凉凉的、甜甜的。宁静的山脚小镇,远处码头只已经有劳动的人影。 安妮妈妈换上了她的披肩斗篷,戴了一顶海盗帽。念念和安妮换上了海员穿的水手服,戴上了水兵帽。这一套是昨天新买的行头吗?大狗头上也顶着一顶水兵帽,也拿出一顶也给我戴上。安妮妈妈见了也像装饰圣诞树一样脱了自己的披肩斗篷给我套上,轻轻拍着我的脑袋说送给我了。这披肩斗篷我穿着正合身,她是买大了挂不住吧。 吃过早饭出发去海边。 在路上我开始慌了。那种感觉像极了你不会游泳,还被朋友带去海边学游泳的感觉。怕的要死还不能表达出来。脚上每迈一步都让自己离危险更进一步,离审判更近一秒。 海边风和日丽,天气预报显示近几天都会是好天气。我们六个登了船,大狗发动引擎把船开离码头,码头一点点离我们越来越远,直到变成视野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点。 船舱内,安妮妈妈在桌上摆出地图再次确认目标。 “我们的目的地位于欧卡岛西北偏北方向,约六百五十公里的海域上,按这个船速到达时都天黑了,还得在海面上过夜。所以我打算让船慢些开,花个一天一夜到那边。等明天早上到达以后,直接开始搜寻。” “我赞成!谁反对?”安妮站起来扫视了一圈。 “别这样,给人感觉上了贼船一样。”我说 “博士是不是很害怕出海?我早就看出来了,哇咔咔~” “没有吧?我也并不是很怕,我会游泳。”我摸着下巴、微微皱眉故作思考状:“明明都是在海上,为什么飘在海面上要让人更没安全感。还是安妮妈妈的决定好,让船慢一点前进。” 他们几个纷纷背过身去,我也看得出来是在憋笑。怪难受的。 船首乘风破浪,我扶着栏杆闭上眼,冰凉的细水点卷着海风拍打在脸上很是舒服。脸和头发也变得有些粘,那是海的味道。 莎菲雅上海洋平均盐度大约在7~9‰之间,而露比上的海洋盐度高达59‰,有的地区海洋盐度能达到230‰。这样的海洋盐水浓度使得露比的海洋除了耐盐的小生物外基本没有什么大型的海洋动物和鱼类。只有一种铁红藻能在海水里生存,占据整片海洋。好在铁红藻加工完能吃,沿海的人基本全靠吃海藻养活。 沿海的红藻被人薅秃了,可这并不能解决土地盐碱化的问题。我们那一片还好,首都的地下水因为过量开采,导致海水倒灌渗透进地下水,挖上来的都是咸水。 安妮妈妈来到我身边,摇了摇头让我举起手来,把我身上套着的游泳圈卸下来。 “没必要,真没必要。” 这时离船只非常近的海面,一只巨大的大翅鲸从海里跃出,在空中翻了半圈后重重拍在海面上,溅来雨点般的浪花唱着鲸歌缓缓离去。 “哇哦!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她被溅的身上全是海水,却还开心地尖叫起来。安妮闻声跑来,那只大翅鲸已经游远了,她什么都没看到。 真羡慕莎菲雅上清澈的海水。 一路上的航行大多是这种风景。我爬到船顶吹着海风,念念和安妮妈妈在甲板上下棋,大狗和安妮还有银坐在旁边观战,他们俩七嘴八舌地帮忙出谋划策,时不时帮两个棋手作弊,偷个棋子什么的,我坐在顶上看的是一清二楚。 吃过午餐后,我拿了本书去船舱内的软床上躺着,看书的时候一不小心砸到脸上,再拿起书时,船舱内已经昏暗一片,墙上只有一条金色光柱连到地面上。门外火红的夕阳挂在天边,一天又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我走出船舱外伸了个懒腰,和新鲜空气一起吸进来的还有浓浓的烟味。 吟游诗人先生 我顺着烟味赶到船尾,只见他们聚在一块,一个拿夹子一个拿叉子,一个拿着鱼,一个拿着扇子站在炉子前生火烤鱼。 安妮端着盘子走过来,嘴里咕咕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大狗的注意力回到烧烤架上,继续扇着他的小扇子。 “教授您稍等~”念念从地上抓起一条鱼,抽出匕首在鱼尾处细细环切一刀,再沿着切口划上去麻利破开鱼腹,一刀切开鱼头,抓起鱼头扯下带鳞的鱼皮,再向破开的鱼腹里更进一刀,刀尖挑出整排鱼骨,勾出鱼腹里的内脏连同鱼头和鱼骨一起包在鱼皮里丢到海中,半分钟不到就得到一片完整的白身鱼。 “锵锵~” 念念高高抛出鱼,飞向空中的鱼被大狗拿两片铁网夹住,架到烤架上刷上一种红色的酱汁,再撒上各种调料粉,翻个面重复同样的步骤。念念接过小扇子扇着烤架里的炭火,烤鱼的香味跟着浓烟一同飘出,熏得旁边两人直咽口水。 鱼很快就烤好了。大狗把烤好鱼切成长条装盘,抓了把盐高高撒在鱼肉上,用叉子刺起一块鱼“啊”地让我张开嘴。 鱼肉外壳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每一寸都饱含香料的刺激,却又不失鱼肉本身的风味。 “好吃!为什么中午不吃这个?”我端起盘子又抓一块,刚烤好的鱼肉还有些烫手,丝毫不影响这份鲜美感动我。“你俩真该去开个烤鱼店!” 念念得意洋洋地说:“不一样不一样,这是魔法鱼,一般的鱼哪能比得上的?” “魔法鱼?” “就是有魔法的鱼!” “让自己变得好吃的魔法对吧。” “错,这不是菜名,这种鱼的名字就叫魔法鱼,是真的有魔法的。昼间和夜间时这种鱼会在海里消失,白天和晚上是捕捉不到的,只有在清晨与黄昏才会现身,才能被鱼网捞到。” “在海里还有伪装。” “不是,就是魔法!您不明白?不是变得看不见,是直接消失了!”念念说着又抓起一条鱼开始处理。 安妮抓起一块热乎乎的鱼喂给银:“直接消失,消失。” “得了吧,哪有什么魔法”我说。 “你不相信的事物可多了,这大海上处处充满了神秘的魔法。”安妮妈妈走过来倒了一小杯果汁递给我:“为何不试着去相信那些自己不曾相信的事呢?” “像你那样真的行动去寻找传说中的世界之树?” “不仅是世界之树,我们还要去找独角巨鲸呢。身躯庞大无比,从海里腾起时掀的海浪比山还高,大海就是它的澡盆。”她说着又在远方比划着。 “算了,安妮妈妈,教授只要没亲眼见过,你再怎么和他说他都不会相信的。比起这些无聊的话题,还是快点在这些鱼消失之前加工好吧。” 他们不管我又自顾忙碌起来。太阳很快就下山了,我们在甲板上围坐一起,中间摆着烤鱼大餐,微弱的煤油灯搭着星光,海浪推着船一晃一晃的,气氛浪漫极了。 “书上说在这个季节,独角巨鲸就会在这片海域出没,如果运气好,我们就爬上去切一根角下来,回去向世人证实它的真实存在!” 安妮妈妈吃着烤鱼又开始吹牛,念念和大狗听的眼里发光满是憧憬。 怪不得念念能当她的跟班,她吹牛一直可以的。但在我看来这简直如同儿戏。探险,打造秘密基地,寻找宝藏,她就喜欢这些小孩子爱玩的事,虽然我也被她忽悠上了船。 “巨鲸呀,啊~我好想念菲儿,好久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的还好吗?” 念念也跟着安妮一起感慨起来,大狗也点点头。安妮说的是她的虎鲸朋友吧?我默默啃着烤鱼继续听她们聊天,聊一半安妮突然话锋一转,把话题移到我身上。 “博士相不相信世上有魔法?” “怎…怎么又问我这种奇怪的问题?” “相不相信嘛!快回答!” “唔……我认为这要看如何定义魔法这个词。”我说:“魔法一般是指传说中的神秘力量对吧?” 她们点点头。 “博士你会魔法?” “不会。” “我会哦!!!”安妮妈妈举起手高喊。大家齐刷刷转向她。 “我是魔法师!……爱的魔法……”她用手在胸口比了个心,尴尬一笑。 “呜哇!好老的梗!!!呕!”念念嫌弃地呕着舌头。 我继续说:“如果魔法指传说中的神秘力量的话,那魔法这个词本身就包含着「未知、神秘」的词性对不对?如果研究清楚其基本原理,分析其成分,那这一层「神秘、未知」的词性就被破除了,研究出来的具体内容也就被归类进科学的一部分,不管是浮在空中,还是凭空召唤火球。” “嗷呜,好像有点道理。” “若单纯只是人为以讹传讹出来的事,「传说」中的魔法,传说中的岛那么大的巨鲸,我则是不会相信的。”我说着瞥了一眼安妮妈妈。 安妮妈妈不甘心地瞪着我:“如果非要亲眼见到才信的话,那所有人干脆都别相信他人说的话了。” 我反驳她:“至少要留有证据。总不能别人随便说一句你就真信了吧?” “要是有些东西没办法留下证据呢?譬如死后骨头很快就融化掉的生物,形成不了化石!” “你们想不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安妮插进来打断我们:“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真实故事!” 我们俩相视一眼,就都闭上嘴听她说。 “咳咳!”安妮擦了擦手坐好,把煤油灯拉近到自己身前:“很久很久以前,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有一位年轻的吟游诗人路过学校,那个吟游诗人和博士一样头发也是翘翘,留着马尾辫,但比博士还要帅,还穿着裙子。校长邀请吟游诗人先生为小朋友们表演魔术。到我们这边时,吟游诗人先生给我们中班的小朋友表演了一个能把苹果变消失的魔术。” “嗷呜!能变出苹果的魔术!” “对,变魔术!”安妮学着安妮妈妈的模样擦了一个根本不响的响指。 “那时候中班的同学们都不知道魔术是什么,但我知道,魔术就是用巧妙的手法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再偷偷施展障眼法将观众骗过去的小把戏。我当时正好有在看一本关于小魔术解密的书。吟游诗人把苹果放在铺了蓝色桌布的桌子上,盖上一个玻璃罩,然后在玻璃罩上又盖了一块红色的布。准备到此完成,他就开始摸着水晶球故弄玄虚地念着咒语。念完咒语之后,他把罩子上的红色的布揭开,里面的苹果真的没了。” “哇!真的消失了吗?”大狗比谁都激动。 “对,苹果真的消失了。同学们看到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老师也十分吃惊,还去桌上摸了摸,罩子里真的什么也没有。 我们喊着要再表演一遍,吟游诗人先生拗不过我们,就问我们谁还想试试?我们都高高举手,一个举的比一个高,连老师也期待地举着手。那我自然也是高高举着手,想着一定要上台把这个江湖骗子的真面目揭!让他出丑,在变到最关键的时刻!” “魔术表演让观众开心就好了。”我说。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揭穿他。看老师的眼神就知道,他是和老师串通好了,苹果一定是从桌子底下的洞口或是哪里被偷偷拿走了,再让老师表演出很吃惊的样子带动大家的情绪!我站起来把手举的更高,他选中了我,像骑士一样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教室前。” “我有幸当他的魔术助手,帮他检查桌子和罩子。我仔细检查了一遍,桌子,布,玻璃罩都没有任何问题。我正纳闷时,他给我一个苹果要我来放,我又检查了一下道具,还是没有问题,就把苹果放好,盖上玻璃罩和布准备让他施法。施法前我还在思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他弯下腰,在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悄悄话,” 「接下来可要看仔细咯,小安妮,这可不是魔术,而是真真正正的魔法。」 螺旋尖塔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当时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他很快就开始摸着水晶球念咒语。但我在盖红布时做了一点手脚,留了一个缝隙让我站的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玻璃罩里。但我从红布的缝隙里看到的是苹果一点点在分解!眼睁睁地看着果皮消失,果肉也凭空消失,接着露出里面的苹果核!我抢先把红布揭下!玻璃罩里空无一物,大家一阵欢呼。” “啊…这…”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举起我的手,大家为我鼓掌欢呼。大家的焦点一时间全都推到我身上来了,看着台下的老师,我这才明白老师看吟游诗人先生那眼神不是在打暗号,而是完全被迷住了的眼神。班里一个女孩站出来,我和她分享过小魔术揭秘的书,所以她刚好也知道一点魔术。她和大家说我是吟游诗人的托。我极力向大家辩解说自己不是帮腔者,这是真的魔法!可大家却一股浪反来埋怨我,说因为我的原因而白举了那么久的手,早知道会内定安妮上去表演就不用那么费劲举手了。我当时真是百口莫辩,当即就气得跑下去拉那女孩上台来,叫吟游诗人再给她也表演一次‘魔术’。但我把她拉上台的那一瞬间,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即使让她也体验一次魔法也无济于事。当吟游诗人故技重施,让她也实地亲身地知晓这个魔法时,她在别人眼里又成为和我串通好表演吵闹戏份的托了,就算再怎么解释,也洗不清自己。” 安妮妈妈扫了我一眼,拿起烤鱼继续听安妮说。 “我说再多也没意义了。同学们不会因为多了几个托就相信我们,多几个托只会让魔术表演变得更精彩。吟游诗人也没有再给那个女生变魔术了,他让大家再次为我们鼓掌,感谢我们的精彩演出,老师和同学们就跟着鼓得热烈。” “真是莫名其妙!之后呢?”念念气愤地问。 “之后他跪下亲吻了我的手,说感谢我,表演就到这里。然后就走掉了。我想去找他问个究竟,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可我刚追出教室,就见不到他的踪影了,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 “真是奇妙呀。”大狗长吁一口气。仿佛在为安妮人身安全放下心。 “所以说,博士,这不是存不存在的问题,而是信任的问题!我虽然当时年龄很小,但我清楚我的记忆没有偏差。您没见过魔法,但是我真的见过魔法。我和您说这件事您不相信,但等到您真的见识过后,再和别人说,就该轮到别人不相信了。” “信任的成本太高了。”大狗插了一句。“如果人人都非要亲眼见识到才相信,那世界就很没效率。” “我就完全相反。”安妮妈妈嚼着烤鱼:“我就愿意相信别人。我还觉得越孤立的信任越有价值!如果大家都信任你,我这一份信任就显得可有可无。如果大家都不信任你,我却信任你,是不是就觉得很难能可贵?” “是呀!”念念听了眼里充满期待。 安妮妈妈开了一罐果汁和念念干了一杯。“我所认为的最高等级的信任就是当所有人都不信任你,摆在眼前的证据也全不站在你那边,甚至连我自己看了证据都有些动摇,开始怀疑时,我还遵循着直觉,盲目地、无条件地相信你,这才是至高等级的信任。” “哇……那太残酷了!您何必做到那么绝呢。” “患难见真情嘛!哈哈哈哈” 安妮妈妈和念念笑着又干了一杯果汁。我稍微有些理解为什么大狗和念念都愿意追随安妮妈妈了,她也不是只会吹牛啊。 海上响起一声鲸歌,月光下,一只大翅鲸冲破海面腾空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倩影。砸向海面的水花很快就没入了波涛之中,船只在风浪里上下起伏的厉害。 我从盘子里叉了一块鱼肉蘸着酱吃。软糯的口感依在,只是鱼肉已经凉掉了。 主观上我也是希望这世界上存在神和魔法的,因为这会让这世界有趣许多。但没有证据能让我相信这世界上有神和魔法的存在。我相信安妮的话,绝对相信。若非要对这奇妙的事进行解释的话,就只能去怀疑安妮所接触到的事件的真实性了。 她们吃完饭又铺了棋盘在甲板上下棋,大狗在船顶整理那破破烂烂的绳子,我帮忙收好烤架后在船头借着点月光看书,正好又翻到了一则神话故事,讲述的是女神召请凡人进入她的神殿的故事。 看的正精彩的时候银一声狼嚎打断了我。 我这才注意到环境光线比起刚才暗淡了许多。抬头望去,不知何时月亮已悄然藏进乌云城堡里。海上一片漆黑,像是船上盖了一张黑布下来,又像是涂了一层墨水,黑得看不见远方,甚至难以分清哪边是海水哪边是天空。 我合上书。也就在短短半分钟内,海上的风浪也越来越大。 海面抖起墨汁,晃得船只随波涛上下起伏。那幅度夸张的不得了,简直比学院的办公楼还高!海浪降到深处时,船像掉进了井里,被周围同样六七层高的水墙包围住。 “这种风暴不要紧吧?” 我指着海上的风暴故作镇静,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没法让我安心。似乎,世事常不如意。也总是事与愿违。 一道雷电将天空闪得发白,海上有一瞬间变成白天。闪耀消失,接着留下满天的白色脉络。 紧接着一声雷霆巨响!震的整个海域都有回音!一道距离我们非常近的闪电从天而降,劈在远处的海面上。 包围我们的水墙落下,周围的海水也像退潮似地不断沉下,我们的船只被涌起的海水高高托起! 船只在浪尖上摇摇晃晃,像山巅的孤堡,又像踩在黑暗中的田野里。 前方海域上一个闪光的东西从海水里穿出来。 我扶稳了栏杆,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安妮妈妈神色凝重地走到船头遥望远方的发光物。那个闪光物目测比虎鲸港山顶的灯塔还大,黑云下一座闪着雷光的螺旋的尖塔…… “那是…………独角巨鲸!!!”大狗在船顶大喊:“那是独角巨鲸的角!我们在巨鲸背上!” 我向护栏下望去,借着一闪而过的雷光,这场景几乎要我窒息! 发光的螺旋塔在海中犹如一座灯塔,外面一圈的海水被抽干似的沉下一圈大坑,拱出一圈海水把船只像座孤岛一样托着顶到百米高空的浪尖上! 巨鲸的轮廓隐隐现在水下,大小有整座山头那么大! 一声震天鲸吼。 远方海面划出遮天的巨大胸鳍,一盖遮住半片天空,巨翅连着倾不尽的海水拍到海里。山崩般的低吼震得船身都咔咔抖动。 海水托着船向上涨,升到顶点时慢慢停止了。接着整座孤岛开始下落! “博士!巨鲸要跃出海面了!” 大狗还没说完,船只失重般地下落! 这时我却无比冷静。船只落下又砸回浪尖上剧烈晃动着。 一时间船上尖叫四起。念念和安妮趴在甲板上一点点下滑,大狗更是从船顶直接摔了下来。 我和安妮妈妈都紧紧抓着栏杆。只见安妮和念念一点点滑到船的一侧边上!安妮她想站起来却一个打滑撞到了念念,两个人双双滚了下去! “安妮!!!” 念念挂在栏杆边上,她紧紧抓着安妮的手。我正要赶过去时一道巨大的海浪溅过来,拍打在船身上!那一下把念念和安妮都被甩飞到天上去,接着掉进了海里! “哇!!!” “安妮!!!!!!” 安妮妈妈喊破喉咙的声音被海浪盖过,大量海水迎头盖在甲板上,整艘船瞬间变成一片汪洋。 甲板上的水甚至来不及流光,天空又被闪电闪地发白,海上两个落水者的轮廓清晰可见。 “大狗!快去把安妮救回来!” 安妮妈妈朝大狗喊去。她想试图站起来,可是船身越来越斜,甲板上的海水还在不断冲刷着,根本就没地方站了!我不抓着她的话她也要掉进海里! “糟了!念念呛水了!gin!快去救念念!我去救安妮!” 银飞扑进海里,接着连水花都不见地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大狗扯下一个泳圈,踩着护栏爬起身保持着平衡。他回头扫了一眼安妮妈妈,什么都没说又立刻跳进海中。 “大狗!!!” 安妮妈妈绝望的嘶喊再次被雷声盖住,她仰起头近乎带着哭腔快速对我说。 “博士,如果有来生的话我们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这里?海上?!” “对!海上!” 她说完立刻挣脱开我,冲着海水滑到船沿,扯下一个游泳圈后踩着护栏一跃跳进海中。 几秒不到的时间内船上就只剩我一人了。天空中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该怎么办。似乎是船底的水都被沥干了似的,船只彻底失去平衡从巨浪城墙上一路打着滚翻下去!我也在翻滚中被巨力甩了出去。 震天的鲸吼下,一道闪电劈在巨鲸发光的螺旋角上,天旋地转中的那一瞬间,巨鲸睁开那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像深渊一般凝视着我,仿佛能剥夺走我的意识一般。不容我思考,迎接着我的冰冷刺骨又漆黑的海水。 在海里我分不清上下左右,周围漆黑一片,既恐惧又窒息。我停滞着不敢乱动,生怕游往海底更深处!便屏住呼吸让自己自然上浮。 刚刚那些不过是被狂风吹起的“雨点”罢了。探出水面后,等待着我的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能让整艘船瞬间沉到几十米海面下的滔天巨浪。它遮住了乌云里的雷光,连着影子一起劈头盖下来。 翡翠月亮 我摔进深渊,溺死在漆黑的深海里。 再睁开眼,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之上。 远处的夕阳将巨大的云朵城堡染成粉红色,其中点缀着亮闪闪的星星,一切都蒙上了迷雾般,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通透的云朵美得让人迷离,我想再靠近些却一脚踏空掉了下去。 一眨眼睛的功夫,自己又漂浮在湛蓝的深海里。 无数星星从海底升起,坠入天空之海。由星光连线构成的大翅鲸从头顶缓缓游过,遮住了整片天空。海面上的光一点不剩地全被遮盖住,星光巨鲸巨大的翅膀拖着整片天空帷幕,犹如收起画卷般,过境之后留下一片璀璨斑斓的星空。 绚丽的星河贯穿天穹,脚底下巨大的月牙闪耀着亮晶晶的玫红色光芒,上方是七彩斑斓的星云,里面还孕育着两颗小恒星。恒星的内核像心脏那样脉动着,脉动着,最后爆发!闪耀出无尽的光芒,再而化为纯白,什么都看不到的纯白。 我伸出手去触摸,但却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手,看不见鼻子,看不见自己的身体。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角落也没有线条。别说东南西北,连上下左右都辨别不出。再怎么转头转身,看到的也只有一片纯白。 很小的时候曾经梦到过这一幕,尘封多年的记忆现在又被重新唤醒。 “喂!有人吗?” 我本想这么喊,但我连声音也发不出来。我连自己的嘴巴都摸不到,不是没有触觉,而是因为我现在既没有手,也没有嘴巴。 我是死了吗? 算了,无所谓了。 世界慢慢变暗,最后变得漆黑一片,我眨了几下眼,闭眼和睁眼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分不清上下左右里外天地的漆黑。 但也好,纯白的世界太闷热了,黑暗更能让人平静下来。我放缓呼吸,弯起腿像小婴儿一样蜷缩起来想休息一下。 这时一双手抱住了我的脸颊,那双手冰凉又柔软,还十分熟悉。 我睁开眼在一片虚无中不断摸索着,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个能让我感受到触觉的东西。就像漆黑的仓库里照进一丝光亮,重新激活了视觉。长久的孤寂中听到一丝声响,重新激活了听觉。 我拼死抓着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穿越了漆黑和纯白,海上汹涌的波涛和静谧的天堂云端。我仍旧看不见,但我知道我抓住了。它正拉着我顶着冲击朝前方飞去,冲破最后一层壁障! 我睁开眼,我紧紧抓着的,是安妮妈妈的手腕,她正趴在沙滩上不省人事。 夜空中确实闪耀着繁星,月亮也悄悄出来了。亮堂堂的海滩上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一波波冲刷上来的浪花声。 我爬起身把安妮妈妈翻了个面。她脸色苍白,另一只手腕上还紧紧缠绕着游泳圈的绳子,泳圈早已不见踪影。 她还有体温,我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如何施救,却一点也想不出该用什么急救方法,只记得溺水了是要用膝盖顶住肚子来着的?等等,这是正确范例还是错误范例!?我有没有记混? 我抹掉她脸上粘着的沙子,扒了扒她眼皮,捏着她的脸蛋使劲摇了摇。抬起手正打算给她一巴掌时,她一皱眉睁开了眼。 “还好你没死!”不过要死的话也早就死了吧。 她躺着瞪起死鱼眼愣愣地盯着我,仿佛没睡醒。眨了眨眼突然蹦出一句。“你在干吗?” “你醒了!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名字叫安妮妈妈,你有一个女儿名字叫安妮,你家住在 “神经病,我又没失忆。“安妮呢?安妮在哪?!” “不知道。” 我把她拉起来坐好,一波浪潮冲上来没过腰部又褪下去,我们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她抬头愣住,我顺着她的视线跟去,一棵巨大的参天大树映入眼帘。如果刚刚见到的巨鲸比一整座山还大的话。那这颗树就是外星飞来的陨石,直直插在这颗星球上。那强有力的压迫感。 安妮妈妈仰着额头喃喃自语:“这就是……世界之树……吗?” 恐怕安妮妈妈自己都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翻江倒海的独角巨鲸,这棵树和安妮妈妈的哨所那棵绝对不是一个品种,我敢肯定,绝对不是。 眼前这棵才是真正的世界之树。 粗壮的树干高耸到天上去,我的视力甚至看不清树冠,只看得见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整个岛上就只有这一棵树,占据了整个岛屿,不如说整个岛屿就是这棵树生长在海中所连带出来的泥土形成的。 “传闻世界之树上一次结果是七千年前,这辈子是没戏了。可我想即使是现在开花结果,我们可能也连一片树叶都摘不到。露水也许还能争取一下,世界之树是用女神的泪水灌溉的,露水也有同样的效果。” “收集完又要怎么带回去” 她没回答,心不守舍地看着我,又踩着沙子跑远四处张望着,她的两只鞋都丢没了,在沙滩上四处张望着,很快又跑了回来。 “安妮呢?” “……” “安妮呢?你有看到安妮吗?” “…………” “说话呀!有看到还是没看到?” 她瞪大眼睛质问我,泪水瞬间滑出眼眶。 “噢!耳朵进水了没听清你说什么!你说安妮吗?大狗去救安妮了,我有看到他把救生圈套在安妮身上,爬回船边,他们现在一定开着船到处 “你骗我!你骗我!船明明沉了!!!” “没沉呢。” “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再也支撑不住,像小孩子一样焦急地一蹦一跳尖声哭闹着。腿一软跪到沙地上撒泼,彻底崩溃了。“早知道我就不出海!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安妮没了她一定要后悔一辈子,早知道说什么我也要极力阻止她。我抵着反抗把将她紧紧抱到怀里,摸着她的头安慰她。 “没事的,我们和她一起掉到海里,他们一定也顺着海浪飘到这里了。我们在附近找找。说不定他们正躲在哪个角落偷偷看你的笑话呢?” 现在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如果能知道安妮在哪,即使是在海底我也要潜下去把安妮拉上来。一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想到安妮绕着我要我帮她打游戏作弊时坏坏的样子。 想到她和桃子打架被咬着她的手她哇哇大叫时的狼狈样。 想到她在森林里认真编花环,去桃子家道歉后躲在墙角的紧张神情。 想到她在泳池边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回到山谷里继续渡过那悠长的夏天。 安妮妈妈悲惨的哭声也隐隐催动着我,我不去多想这些,我怕我也被躲在哪个角落的安妮看笑话。 过了很久她终于累了,眼睛全红了,话也没办法好好讲,说一句话要抽搐好几下。 我还没听明白她说的什么,她就倒下休克了过去。我把她拖到一块离海滩远一些的石头边上靠着。海风吹得骨头发凉,岛屿深处黑暗一片,只有外沿的沙滩能照到一些月光。 如果有望远镜的话还能看看海面上的情况。我不敢走到太里面,万一这岛上还有动物,离海岸近一些的话还能逃到海里去。 我把披肩斗篷脱下来拧干水,铺在大石头上晾着,打算去找些干草生火,才想起打火机放在船舱里,电脑和通讯机也是,包括安妮妈妈的那些书籍和辛苦做的笔记、海图全都跟着船一起沉到了海底。 掏空了口袋也只摸出几枚硬币和一本泡烂了的手账。另一个口袋里的子弹盒也被泡烂了,子弹全散落在口袋里。 仿佛一瞬间,身上的力气像漏气的气球那样全跑出我体内,我靠着大石头坐下去,什么也不想管了。 不懂我是一直发呆了很久,还是睡着了一遍又醒过来。一阵寒意激地我回复了些意识,摸了摸手臂,冻的跟冰块似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塞进弹巢里,想试试开枪能不能点燃干草堆生火。 扣下扳机后,“砰”地一声震天枪响回荡在小岛中,还能听到一点点回音。火没生出来反而把我手臂震麻了,也把身边的安妮妈妈给吵醒了。 她爬起来靠在石头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好好休息吧,别消耗太多体力,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糟糕。”我说。 “我要去找安妮。” “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要去,我现在一定要找到她。” “别乱来。你已经消耗太多体力了。等我找点吃的东西。” “我没乱来,我会保存体力的。无论如何我得先找到我女儿才行。” 我继续鼓捣着干草没理她。 她手搭在我手上,用极慢的语气说:“你放心,我现在很冷静。我认为你说的有道理,我们在同一片海上遇难,很大几率也会飘到同一个地方,我想只要沿着海岸搜寻就一定能找到安妮。现在是最宝贵的时机了,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谁也不敢说。” “……” “而且我刚刚梦到安妮了,她和大狗在沙滩上烤鱼。那和一般的梦不同,是很强力的心灵感应!我有预感,预感安妮还活着!” 炎与永远 安妮妈妈赤红的眼神非常坚决。我拗不过她,我也想快点找到安妮。 “这个给你,把头发扎好,披头散发的真难看。” 我这才注意到扎头发的发圈不见了。我接过她从大绳子上拆下的小绳子,在后脑折腾了半天也扎不上,其实我并不会扎,平时都用的橡皮圈。 “转过去。”她拿走绳子三两下帮我把头发扎好。捡起干草堆里的柴枝看了看,指着灌木丛要我去扯几根藤条、折几根结实的树枝来。 捡来树枝后,她把披肩斗篷做成一面简易的旗帜,撑好牢牢固定在地面上。若安妮也在寻找我们,看到这个的话多少能安心些。 我们投币挑了一个方向,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海上已经没有风暴了,深蓝色的夜空下海平线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她捡了根树枝,光着脚丫一步步脚印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时不时靠近灌木丛观察下黑暗中的情况,再跑回来。银白色的浪花冲上岸,冲刷没过她的脚踝,她踢着浪花,海浪褪去后带走脚印,而在沙滩上留下点点繁星。 我在后头朝她喊:“喂,如果这不是一个岛,是个半岛该怎么办?走到陆地深处绕不回来。” “你是觉得另一个方向可能性更大吗?”她煞有介事地回头,脚还继续向前走。 “那没有,我是在想回去的话会很花时间吧。” “回去做什么?” “不回去吗?”我问。 “不回去了,我想飘到岛上哪个地方都是一样大的几率吧。” “可是披肩斗篷还挂在那边呢。” “那破斗篷不要也罢。” “哎,那可是你送我的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跟了上去。 “回去吗?”我问她。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丢到一个灌木丛里,没有任何反应。接着什么也没说就继续转回去继续向前走着。 看着模样,她的情绪要是突然变成□□桶的话可就麻烦了。我只好继续在她后面跟着,也观察着沙滩上是否有脚印。只是远远望去一整条海滩都是光秃秃的,至少前面的一大段路是不太可能会有他们登陆的痕迹了。 “有些话,现在可能不适合说。” 走在前面她突然开口。 “我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我女儿。这种话…不适合现在说。但我一想到安妮今天下午还好好的,现在却不见了。我才明白也许不是所有的话都要留在最佳场合说,说不定等会儿我一转身连你也不见了,所以我就当这是我们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瞎说什么呢,我还能去哪?” 她一把夺过我的手牵着,继续朝前迈步走。 “我现在很没安全感。我已经找不到安妮了,要是你也消失再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会很困扰的。你可,别被海浪冲走了,也别被海上的鬼火,幽灵船什么的吸引走。还有会说话的鱿鱼,关在泡泡里的海青蛙,尤其是不穿衣服的美人鱼,唱歌还特别好听的那种,全都是诱惑人的海妖,跟着走就要被吃掉。你是露比人,不懂莎菲雅的险恶。” “啊?” “所以我今天就吃了大亏,因为轻视了这片海。” “你就不要再自责了,你不是坚信安妮还活着吗?我们当下先找到安妮再说。再者,你说的那些我见都没见过,又岂会相信?” “不是……” “如果你只是想和我说这个的话,那你就白操心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啊” 她惊了一声停住,却也没回头继续向前走着。 “跑题了,我不是要说这个。” “那你要说什么?”我问。 她叹了口气:“让我回忆一下。” 沉默着又走了段路后,她开口说:除了梦见安妮之外,我还做了另一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梦到过的东西。与其说是梦见,更像是重新回忆起吧,因为这个梦比平时做的梦都更有真实感。” “真实的……梦?” 安妮妈妈牵着我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半干的上衣在银月光下被海风吹起又落下,飘飘的短发也随着脚步节奏一下下跳动着。 “那时候我是个穷人家的孩子,父母早早就去世了。孤零零的我暂住在大学教授的舅舅家,并跟着舅舅在大学里打零工。然后有一天,他接到了外国一所大学的申请。” “外国?” “地点不是在莎菲雅,是梦里的一个不知道的国度。有一个外国的学者来访,暂住在我们家。我正好我有在学习那个国家的语言,便分配由我担任那个外国博士的助手。” 这个梦…… “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她回过头苦笑着:“梦里和现实正好相反,学者先生出生尊贵,而我地位卑微。但学者先生不计较我卑微的身份,暂住在我家,和我一起生活学习,教我做研究。努力学习我们的语言,他为了尊重我,常常用蹩脚的语言和我沟通,也教了我许多他们国家的语言和我不懂的知识。他和你很像,头发有点卷,扎着个可爱的辫子,只是我现在也记不清他的声音和脸了。名字也不知道,只记得我喊他博士。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做研究。在没有天花板的教室里交谈。乘坐破旧的列车前往旧照片里的小乡村。在停电的寒冷雨夜里相拥。在漆黑的海角里守望长夜。我们一起度过了快乐又难忘的时光。中间发生的内容记不太清了,但梦境的最后我依然清晰记得。我们乘着船,在夜晚的海上,遇上了暴风雨……” ! “不记得我们是为了测量什么而到海上去,总之我们夜里开着船到海上遇上了暴风雨。船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我有预感这个世界会在今晚结束,不知如何解释,反正梦里就是莫名其妙地得知了这个信息,我就是知道。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哭着对他说。” 「博士!只要能再见到你,我就什么都不怕!即使另外的14个时空里我失去了你,即使我们之间的可能性只有15分之1!我们也还会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遇,我的箔膜就在这里哟!」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害怕,即使我们的结局注定分开。他听了以后很惊讶地问我:「这里?海上?!」那语气就和你一模一样。我当时坚定地回答他:「是的!海上!」” “可我们不是在海上相遇的啊。” “是的,所以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迟疑过,后来想想可能只是个巧合吧。毕竟你也不是他。我也常常不太记得有这个梦,常常记不起。不是忘记内容,是没人提醒的话我会想不起来曾经做过这个梦。” “那十五分之一又是什么?箔膜又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苦笑着摇摇头。 “后来呢?” “后来啊,天空中乌云密布雷雨交加,一个大浪把船打翻,我们俩都双双沉到海里。再接着梦就醒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撑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所以我一开始问博士你,「你相信命运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对我说的话,他伸出手与我握手,笑着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在梦里你是怎么回答的?” “在梦里……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只是教授的助手,没什么文化。所以后来我也问了你这个问题,想看看你的回答能不能让我想起什么。只是你的回答很普通,我以为不是博士你,就没多想。” “那你为何又要主动收留我?” “………………也许,纯粹是因为寂寞吧……我想让你像梦里的博士那样对我,所以才主动当你的助手,想找回那种感觉哪怕只是一丁点。” 她低下了头。是为自己的做法卑劣而感到愧疚吗? 海浪声带着冰凉的海水漫过来,没过她的脚丫和我的靴子,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银光泡沫,与映在海面的星光交相辉映。 “你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是现在的话,我想我有答案了。”我对安妮妈妈说:“我相信命运,相信人和人之间被无形的线连接起来,被命运牵引着相互吸引。这条无形的线连接着过去、现在、未来,连接着平行时空的我们。即使看上去毫无关联,但无形中也深深影响着对方。” “嗯…” 她点点头,又侧开脸避着我的目光。红红的大眼睛里闪着海面上的月光和她心中的悲凉。 念念说过每个莎菲雅女孩心里都有一个“先生”,她以为我会是她的先生,但实际上并不是。无论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都不会满意,我都不会是她心里的那个「博士」。 我也避开她不再说话。松开了手,她却,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没放开。 她或许真的很没安全感。 我能成为她的安全感来源之一亦是无比荣幸。 可是为什么呢?莫名的愧疚感压着我的胸口,难受的几乎让我喘不上气。 她继续朝前走,一手舞着树枝,一手牵着我,海风莎拉莎拉地吹着她脖子上的短发,好似这番对话就到此为止。 “轮到你了,你也讲几个有趣的梦吧,博士。” “梦,让我想想。确实有几个常做的重复的梦。”我饶有兴趣地说。 “说说?” “嗯……那算是十分清晰的梦了。” 我在脑海里一点点勾出陈旧的回忆。 罗斯林教堂地下室 “那时我住在海边的公寓里,梦里的海和露比的咸水湾不同,是真正的大海,没有尽头。也许更像莎菲雅这边的大海。” 我一点点回想曾经的梦境。 “海不都是没有尽头吗?” “不一样,莎菲雅追根究底是个圆形的星球,不管怎么绕总能找到岸边。梦里的世界则不是这样,海岸对面是无尽的大海。” “没有尽头?” “嗯。没有尽头。” 我继续说。 “在梦里我有一辆很酷的敞篷跑车,我常常开去海边的小酒吧。那个酒吧的特色是不开灯,全靠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和微弱的彩色灯球照明,在里面的感觉就像停电。酒吧的客人也不多,尽是只有外形和棱角的黑影。小舞台上有乐队奏爵士乐,有时三个人,有时两人,有时只有一个人。” “有一天,在酒吧里,我遇上了我的老同学。我压根不记得有这号人,但她亲近我和我很熟的样子,使我也隐隐约约觉得小时候应该有这一号人吧?小时候的印象模糊不清,如今的她穿着性感打扮成熟、十分有女人味,这让我避而远之。” “你喜欢这样有女人的人吗?” “哼,不讨厌,也没有多喜欢。” “然后呢?” “我们喝了几杯酒,没聊什么话,只知道她很多年后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孤身一人。夜半时分,我们喝完之后打算回家。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只有满月的光洒在海面上,照亮马路。远景里覆满半片天空的高楼像是其他星球上的建筑,她坐在副驾上,我们就这么吹着海风一路开回家。” “真浪漫啊,迷幻地让人想睡觉。” “迷幻吗?” “嗯,迷幻。是艺术风格的那种迷幻,例如,迷幻摇滚~”安妮妈妈的视线落在自己肩上,疲惫又惬意。 “这个梦没有很强的故事性,只是一个场景。不过我后来真的攒钱买了一辆二手的敞篷跑车,也常常在深夜的时候去没车的海岸公路飙车。真感谢我是住在海边不是住在山里,有条件还原梦里的场景好让我能触及到梦境和现实交汇处的那层壁。只是露比没有像山一样的高外星城市,没有飞向云端的立体公路,也没有清凉的海边小公寓。” “你还是实践派,真的去追求梦中的事。” “你不也是吗?”我说。 她回过头,我们相视一笑。我继续说:“这个梦还有后续,但那是另外一次做梦的内容,我猜可能是衔接这个梦的吧。” “说说?” “我开着车,载着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我就记得月光下海风吹起她前额的碎发,棕榈树的影子一下下划过她的脸庞。空荡荡的街公路上见不到一个人,仿佛整个世界的人都死光了。和你一样,我感觉那是世界末日了,那一天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后一天,不会再有未来了。我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对她说:「唱首歌吧?」” “她似乎心情不好,说:「为什么要唱?你让我唱我就非得唱?」” “这时我想起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也曾坐在副驾驶上。我也对她说唱首歌吧?我能感到她也是有点不愿意,但她没有直接拒绝我,而是用可爱的姿态假装思考着、半开玩笑地说:「嗯……唱一首?真的要唱一首?唱什么好呢?一起唱怎么样?!~~~」。对比之下,眼前这个女人真是无趣,我和她一点也对不上频道。” “之后呢?” “之后就没了,记不清了。” “真是个奇怪的梦。” “奇怪吧。” 我和安妮妈妈互相说着没有实际意义的话,之后便是沉默,继续一前一后在沙滩上搜寻岸上的痕迹。 这岛上什么也没有。我们走了好久也没找到一点人类的痕迹。 她走路的速度渐渐放慢,一瘸一拐地走向一块石头。 我低头一看吓坏了,银色的沙滩上一个个脚印里浸着血印。 她坐到石头上,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揉着脚。柔软的皮肤已经被磨破变得粗糙不堪,许多细小的割痕和创口渗出鲜血染红整个脚底板。 我看了好心疼。我怎么这么笨,光顾着观察岛内部的情况没注意到这点。她没有鞋,我早该把我的鞋给她穿才是。我背起她继续绕小岛一边走一边搜寻。 我们走了好久好久,绕回了原地。披风斗篷在风中摇曳着,沙滩上还留有我们出发时的脚印。 她在我背上睡着了,不知是耗尽体力太过疲劳还是像往常那样一犯困就睡觉。我把她放到一块能挡住海风的大石头后面,取下披肩斗篷给她盖上,护着她在海浪的呼啸中也闭眼休息一会儿。 仿佛关闭引擎拔出钥匙那样,我的体力也在吐出胸膛里最后一口气后消散殆尽。 「对不起,我很自私,只想抓住眼前的一切。」 在梦里我听到了这句痛苦的声音。这是她内心里的声音吗?又是对谁说呢? 我看到了她,但她看不到我,也听不见我的喊话。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明明就离得非常近,我却走不过去,也触及不到她。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安妮妈妈还在熟睡,脚丫上爬着几只小螃蟹。 我把靴子脱了挂树枝上晒着,去海边洗了个脚。远处的海水和这里的颜色不一样,抬起头才发现整个岛包括外边一小圈海域都笼罩在树荫下。隐隐约约能看到天顶的树冠。 这棵树大的惊人,给人感觉完全就是在森林里,又像在顶部无限高的室内。 我爬到了一颗大石头上勘察岛屿内部,外圈的土地泥泞不堪,再往里边一些是沼泽,长着许多巨大的蘑菇和彩色的花草,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芳香味使我不敢接近。世界树的树干像城墙一样宽广平整,裸露出地面的树根像山脉一样蔓延开,树根底盘着一圈漆黑的蛇骨,那骨架的大小恐怕比昨夜在海上见到的巨鲸还大。 “我这是见着幻觉了?”我揉了揉眼睛,昨天晚上已经绕着这个小岛转了一圈了,没有安妮他们的踪影,也没看见船只的残骸。 当下是先找些吃的?还是先想办法生火?还是给自己两巴掌让自己先睡醒?能吃的只有那些没见过的蘑菇和花草,难得来了这神奇的地方真的见到了世界树,突然也想去抠几块树皮下来泡泡水喝,只是想到达树根处就要越过沼泽。 我给自己来了一巴掌。感受片刻后还是决定去搞点吃的。去海里抓食物是一种方法,但即使抓到了鱼或小螃蟹这类的也没办法生吃,结果还是必须要先生火才行。可如何生火又难倒了我。 正筹算着该怎么办、为之犯难时,树冠顶上传来了巨大的动静。 云端上飞出一个黑影遮住了太阳! 一瞬间浑身的毛孔全竖了起来!我慌忙跑回去摇醒安妮妈妈,她迷迷糊糊给了我一巴掌重重拍在我的鼻子上。树冠上一声划破长空的锐利尖叫,天空中的黑影俯冲到远方的海上,在海面上盘旋着。 安妮妈妈揉着眼睛爬起来,我把她拉下来躲在大石头后面。 “别探头!看影子那好像是一头巨龙……!” “龙?哪有龙?” “先别露头!露头就得死!” 我按着她的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海岛星球空气的含氧量不比露比的高多少,凭什么来支撑体型这么庞大的生物?!又是巨鲸又是巨树又是巨龙? 我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真不是做梦,又掐了掐安妮妈妈的手臂。 “啊啊啊!你干嘛!” “喂!别出去!” 我拉都来不及,她就趴到石头上望向海岸外,惊讶的脸就像被女妖的魔法定成石像。 反正莎菲雅上的狗都比正常的要大一号,还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的世界观已经彻底崩坏,再看见什么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我迅速给□□装满子弹,靠在巨石上,抓准呼吸的间隙迅速转身趴在石头上瞄着海面。 那个大家伙正从远方朝这边袭来,那不是龙,是一只大鸟。身躯轻闪着金色与红色交错的微光,身后拖着美丽的火红色尾羽,双翼扇动着在阳光中倾洒着粼粼金粉,脊背上的绒毛在风中犹如燃烧的火焰。 这只大鸟虽然大的惊人,却没有太多压迫感。就和银一样,身躯虽庞大让人的感觉却是平静又从容。它缓缓飞来一脚踩进海水里,收起羽翼站在海滩上。 “这是……传说中的不死鸟……” 飞向高空 传说中的不死鸟? 安妮妈妈翻过石头朝着大鸟靠近。我急忙跟上她的步伐。 “这也在你的狩猎范围之内吗?”我问。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怪物,摇摇头。“不……不死鸟的传说太过荒谬,我一开始我就排除掉了。而且我以为不死鸟只有鸽子那么大的。” 我想到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性是我们变小了?转念细想又觉得不靠谱。并不是所有东西都变大了,目前见到的只有海上的巨鲸和岛上世界之树,还有眼前这只不死鸟是巨大的。其他的花花草草小鱼螃蟹都还是正常尺寸。 不死鸟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看上去暂时没有攻击性。安妮妈妈慢慢走近了些,向不死鸟伸出手臂,不死鸟注意到,也低下头靠近她。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不死鸟的喙,慢慢走向眼睑下方抱着亲近它。 刚见面就能这么快地亲近别的生物,小时候和我街道里的狗敌对了整整三年也没和好过。就在刚刚我还把这只鸟当做假想敌,即使是现在,我也还在担心它会不会突然一口把安妮妈妈吃掉。 不死鸟巨大的眼珠转向我,距离这么近它应该是看不清我的,但那平和的眼神仿佛是有摄魂魔力一般,平抚人心,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宁静。 我收起了枪。不死鸟仰起脖子朝天空长啸一声。 尖锐的叫声直冲云霄,风的流动也为之改变。鸣叫完,它低下头将脖子贴在沙地上。 “你是……要我乘上去吗?”安妮妈妈一下下摸着不死鸟的绒毛。 不死鸟温柔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应答她的疑问。 “博士,它似乎是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如果带我们去树顶怎么办?到上面就下不来了。” “反正我们也已经被困在这里了,为何不试试?说不定她遇到了安妮,要带我们去?!” “由你来决定吧。”我没有其他想法了。 她眨了眨眼略作思考,抓着绒毛三两脚爬到不死鸟的脖子上。我推着她的脚托起她,但也只能推一小段,光一根鸟脖子就起码有三层楼高。 她坐在上面吹着海风。低头看着我,我也仰望着她。 接着脸上露出安妮同款的邪恶笑容。 “喂!” 我慌忙抓住一团绒毛向上爬!鸟绒毛还很光滑不是很好抓,靴子还挂在灌木丛的树枝上,也没空拿了! 脖子抬了起来,脚底一下远离了地面! “博士~我先去探探路,你在这里等我,回来接你哦~” “不要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我用力瞪着脚,不死鸟仿佛明白我的意思,脖子向一侧微微倾斜。我三两下爬上鸟颈躲到它背后的羽毛里。 不死鸟一声长啸直破长空。 它绕着世界之树盘旋,优雅地扇动翅膀,向天顶的树梢飞去。在这个高度都可以看到海岛星球的弧形轮廓。 还未来得及欣赏天空的美景,阳光又一下被遮蔽住。它飞进了世界之树的树冠里,停在一根树枝上。 安妮妈妈踩着鸟羽跳到树枝上,树枝比马路还宽,“道路”前方还叉着另一根垂下来的树枝,树叶比床铺都大。 安妮妈妈拿出一个小瓶子,跑过去举着瓶子够树叶上的露水。我见她够不着,跳起来抓住树叶,这一拉扯把树叶上的露水泼了她一身。 “哎!抱歉。” “这下我无敌了,哈哈~”她甩了甩头上的水,盖上装满露水的瓶子开心地晃了晃。 我再次跳起扯住树叶,用力撕下一大块来,掰了一小块丢到嘴里嚼着,也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来都来了,难吃也尝尝看。” 她接过树叶碎片在手里踌躇。 “怎么?不是你要来找这树叶吃的吗?怎么又不吃了?” “明明是你太奇怪才让我起疑心。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呀,你就不怕毒死?” “我这不是在帮你试毒吗?”我又掰下一块丢到嘴里,假装吃的很香的样子,其实就是树叶的苦涩味。 她将信将疑地把树叶碎片丢进嘴里嚼,接着瞬间皱起脸。 “呸!真难吃!” “你们莎菲雅人不喜欢吃树叶的味道吗?~” 她把树叶吞了下去,又要求我摘一片完整的下来。我跳起来拉下一片,她用匕首把叶片割断。 “剩下这些留给大家,安妮大狗念念银,大叔和阿姨,茉莉,还有老船长…” 这叶片大的跟床一样,怎么分都够吃。重量还不轻,小沙袋那么重呢。还不知道吃了有没有书上说的那么神奇。 安妮妈妈打了个响指,不死鸟好像和她串通好了似的,优雅地挪到我们正下方。安妮妈妈和我一起把树叶推下树枝,掉到它背上。自己也跳下来,藏在鸟背后的绒毛里。 不死鸟梳理了两下脖子上的羽毛,长啸一声,跃下树滑翔到有阳光的海面上,挥动翅膀乘着上升气流飞向更高处。 趁着它盘旋之际我想观察小岛外沿,可它飞的太快,高度也太高,以至于我根本无法看清小岛外沿是否有脚印。遥望远方,一圈的海洋上看不到一片陆地。 我想我们一定是飘到了比目的地还要远很多的海域。我不知道现在的时间,也没办法依靠太阳的位置判断方向。 也不知道它要带我们去哪里,只能听天由命。 安妮妈妈躺在羽毛里身上盖着树叶很快便睡着了。我在她身边也渐渐产生困意。 小睡一会儿醒来时已经能看到大片陆地和雪山,下方的城镇是极光港的码头。 “我们到了!” 我摇了摇熟睡的安妮妈妈,她睡的很死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死鸟飞到极光港附近一处礁石滩上空,海面上有一个移动的点。我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大狗的雪原狼! 盘旋几圈,不死鸟降落在了海滩上。我抱起仍在熟睡的安妮妈妈一脚踩到了久违的大地上。 不死鸟仰天长啸一声,挥着翅膀撒着金粉飞走了。我把安妮妈妈放到一块平滑的石头上躺平,她翻了个身继续睡。海上,银正朝着海岸一点点游来。 她游到浅海滩后漫步走来。驮在她背上的是念念。念念缓缓抬起头看到我,虚弱地笑了下,接着从银的背上摔下来砸进海水里。 “念念!” 我立刻上前将她从浅滩里捞出来,抱到石头边上靠着。她披头散发的模样狼狈不堪,嘴唇发白,眼皮里充着血丝,虚弱地没有生气。 她半睁开眼问我:“教授……大……大狗呢?” “他…他很快就回来了,你放心。” 她微笑着点点头,随即闭上眼。 我观察着四周,身后是大海和礁石滩,前边是乱石堆成的小山坡,在空中看到这后面是一片森林,这里距离极光港不远,那怎么大只的鸟一定会引起港口的人注意,虽然它飞走的时候一定也会被人注意到,但还是有人会来这附近的可能性。 爬上这个乱石堆绰绰有余,但保险起见还是勘察一下森林为好。 我正要起身,却被念念拉住。 “不准走……回来……” 她小小的手紧紧拽着我的衣角不放,紧闭着双眼,干枯的嘴唇里断断续续挤出几声微弱的话语。 “回来……大狗……我不准你……离开我……” 我喊了念念两声没反应,轻轻摇了摇她,仍旧闭着眼。我猛地一抬头,银也是一副狼狈的狗样,她眼眶里噙着泪水,一下下舔着念念的脸颊,仰起头朝向天空悲鸣着。 我突然有一种很糟的预感!念念可能快死了! 我想到世界树的树叶,可四处望了望却发现树叶不见了!我跑到海滩上四处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回想了下似乎从不死鸟的背上下来时就没有,那么大一片树叶肯定是在空中被风吹走了! 念念靠在大石头上一动不动,我真害怕再也叫不醒她了!没了树叶我动起了世界树露水的主意。偷偷给念念喝一点安妮妈妈应该不会发现吧?一定不会!我想她甚至会主动把露水给念念喝。 不过安妮妈妈的状态也不好,也许要给她也留一点?我捏了捏安妮妈妈的脸蛋,迅速抽回手躲开那重重拍在她脸上的一巴掌。 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我把她腰间的瓶子取下来。 打开一看。 傻眼了。 瓶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这又是什么诡异的情况??? 我摸了摸瓶里,并不是一滴也没有,而是瓶子内部根本就是干燥的? 瓶子漏光了?安妮妈妈醒来自己喝了?我们见到的是幽灵岛,遇到的都是幻觉?一时间脑海里转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无论哪种可能性我都没有决定性的依据。 大脑一瞬间超负荷运转,我有些头晕。 念念又虚弱地喊了几声,我的大脑随即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再去想,拿了瓶子四脚并用爬上乱石堆,再一口气跑到森林里,找到一条小溪,装满清泉水带回来给念念喝下。 念念半清醒半昏迷着把水全部喝完,我又跑去装了一大瓶回来。她喝完水状态好了些但依然很虚弱。我又跑了几趟,最后还把瓶子装满偷偷还回去给安妮妈妈。 我最后回去时,海滩边聚集着好多只身材庞大的雪原狼,好几只都比银更大。我点了一下包括银一共有7只,它们围成一圈,看到我来便让了条道出来。 雪原狼们嘴里叼着果子围着念念和安妮妈妈,安妮妈妈还在睡觉,念念已经醒了,靠在大石头上发呆,虚弱且恍惚。 “这些都是银的朋友吗?”我问念念。 她摇了摇头看向银。银贴在念念身边跪坐下来,用舌头梳理着自己的毛发。其他几只雪原狼低下头把叼着的水果放到地上,相互狼嚎了几声便慢慢各自离去。银也对着天空一声长长的嚎叫,一定是在表达谢意吧。 念念捡起一个果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嗷嗷嗷三两口吃完,那吃相比学院里的狗还凶,巴不得连果核也吃了。她吃完一个马上捡起另一个果子,放到嘴巴前却停住了,犹豫着又放下。 她收起散落的果子,摸着银幽幽地说:“好姑娘,能不能再帮我找些吃的来?” “这地上还有5个呢?不新鲜吗?”我正疑惑着俯下身捡起一个果子。刚一捡起就被念念一把夺走。 她抱着果子含泪猛摇头:“不行!!!这是留给大狗的!你自己去找东西吃吧!!!……对不起……大狗饭量大,没有这么多吃不饱!教授您自己去找食物吧…” “啊,没事,我还不是很饿……” 我往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身退后一步。 “那你吃一个就饱了吗?我也去看看上哪去帮你找点吃的回来。” 她低下头把所有果子都揽在胸前抱着。 “怎么会……我都四天没吃饭了……” “四……四天?” 晴天 看着眼前狼狈的念念,莫名的恐惧感从心底冒上来。 “银也是一样,我和银一直在海上漂都没东西吃,海水也不能喝。” “那……那你有看见安妮和大狗吗?” 我压住心底的波澜强作平静问她。 她抬起头两眼无神,又失落地低下头:“银的水性好,大狗就让银来救我,自己去救安妮。银捞起我之后,就一眨眼的功夫,海上就竖起比山还高的波涛和能吹死人的风浪!别说人了,连船的影子都没了。大狗和安妮……如果银救的是安妮该多好……大狗那个蠢货为什么要让银来救我!” 她扑到银身上失声哭了起来:“那个蠢货……我恨死他了!如果安妮出了什么差错我绝对饶不了他!” 四天,念念在海上飘了四天。 明明昨天晚上才发生的海难,她却说在海上漂了四个日夜。 我现在终于能理解安妮妈妈从休眠中醒来的感受了。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现在也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念念究竟是真是假了。 暂且不说独角巨鲸、世界之树、传说中的不死鸟这些还都是客观存在的事物。空了的水瓶,对不上的日期要怎么解释?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恐惧源于未知,如果去了解它,接受它,那就没有什么好恐惧的。存在即合理,回去以后核对一下日期就好,不是我记错了就是念念记错了,安妮妈妈也是我的目击证人,也会察觉到有问题。但我真希望是我错了,如果是念念错了她可承受不了这些。 念念的鞋也没了,我们三个人全都光着脚丫。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还有一个躺在石头上睡的正香,看她那模样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时念念转了过来! 这简直和在葬礼上想起搞笑的事忍不出笑出来一样糟糕!我立刻撇开脸,大脑里飞速编辑着理由。 可念念并不是在看我。远方海面上一个影子正高速逼近。银甩了安妮妈妈一尾巴,踏进海滩朝着海上吼着。安妮妈妈的脸被银踩了一脚醒了,揉着眼睛随时要揍人。 没人理她,海上那影子越来越近,我睁大了眼睛,看清是大狗和安妮!他们正骑着一只虎鲸! 那只虎鲸像快艇一样游到近海的海滩。 大狗跳下来向岸边跑来。念念的果子洒落一地,肩膀和手止不住地颤抖。 “大狗!!!” 她再也遏制不住情感,奔跑上前,冲到海滩上跳起一下抱住大狗。 水深没过了念念的腰,她紧紧抱着大狗不放手,对他又是打又是责怪。银也跑向海滩,引着那只虎鲸游到浅海。 安妮妈妈也激动跑向海里抱住安妮。那只虎鲸仿佛有人类的感情,绕着他们游,用气孔模仿着人类的笑声。 可爱又烦人虎鲸向我们告别离开后,念念逼着大狗把那些水果都吃下去。安妮说她和大狗飘到了一座孤岛上,在岛上吃了几天的烤鱼,今天早上打鱼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只路过的虎鲸。那只虎鲸徘徊着久久不愿离去,她便猜那只虎鲸可能认识她,说不定是菲儿的好朋友,从菲儿那里听说过她的事。虎鲸带了一只更大的大翅鲸伙伴过来围观。 她以为那只大翅鲸是虎鲸的伙伴,然而那只虎鲸只是被那只大翅鲸一路追杀到这。那只虎鲸啾啾啾啾叫着好烦人,安妮就乘上了那只大翅鲸,跟着大翅鲸出海去了。在鲸背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就到了极光港外海,再进浅滩的话大翅鲸会搁浅,于是那只烦人的虎鲸就又“恰好”出现了。 听安妮绘声绘色地描述,我感到有些瘆人。 且不提时间对不上,鲸类这种海洋哺乳动物,背部是很容易被太阳晒伤,不可能长时间浮在水面上,在海面上滞留几个小时就会被晒伤。既然如此安妮和大狗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这童话故事一样的展开真的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吗?谁说我所经历的事又何尝不也是奇妙到离谱。 大狗和安妮一点也没有察觉出有什么问题,倒是安妮妈妈紧张的神情,把自己的不安全写在脸上了。我悄悄告诉她说是她低温休眠后遗症发作了,在不死鸟身上一连睡了好几天。她点点头相信了,又四处张望着,问我世界之树的树叶在哪。 我编了个被不死鸟吃了的说法。我把树叶压在身下,醒来时看到不死鸟从我身下抽走树叶全吃了。 她听了很失望,但还是相信了我。 “得不到也是命运吧。”我安慰她说。 她从腰间取下水瓶打开看了看,终于露出一点欣喜,举着瓶子神神秘秘地对大家说。 “猜猜我得到了什么?世界树的露水!” “噢!”念念捂着嘴喊了出来,安妮也兴奋地要抢:“这真的!是世界树的露水吗?!” “那还能有假?!有了这个就能复活姐姐啦~” 复活……姐姐? “你是指,芙蕾雅殿下?”我问。 “是呀!世界之树是用女神的泪水灌溉的,世界之树的露水也有和女神之泪相同的功效。女神之泪就是贤者之石的话,自然也能复活姐姐!” “可…□□都堙灭了该怎么复活?” “谁说□□堙灭了,我们又没埋了她。严格上来说,姐姐都还没死,在低温休眠舱里冻着呢!” “从没听你提起过!” “你又没问!”她收起瓶子背过身去:“这姑且算是秘密,你们可不要到处乱说哦。” “保证不说。” 我若是把瓶子里的真相告诉她,她肯定会气晕过去吧。 最终还是没有人来这片礁石滩,我们徒步进到森林里,穿过林间小路回到极光港的旅店里,什么也不干地睡完吃,吃完睡休息了两天。 通讯机和电脑连着那艘旧船全沉到海底去了,仅有一台备用的电脑在旅店房间里的行李里。除此之外只剩下换洗的衣物和一些笔记和书籍。好在钱包没丢,出发时因为害怕丢失最后就决定放在箱子里。 我核对了日期,我们离出发时确实是隔了四天,念念的时间是正确的。既然如此,有出入的时间段就只有三个。第一是我们在飘到世界之树的小岛海滩上醒来之前,第二是在岛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入眠后,第三就是在大鸟的背上睡的那一觉。 首先排除掉在水里泡三天的情况。其次,一般来说人不会昏迷超过三天,昏迷一天都算是挺严重的情况了。我和安妮妈妈的身体状况都没有太大不适,不太可能两个人同时昏迷,昏迷了同样时长后再同时清醒。 都排除掉之后,我想到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中间在岛上清醒地度过了几天,只是没有留下记忆。 第一天晚上和最后一天早上的记忆被完美拼接到一起了。 如果不计较背后的原理,只考虑动机,带入到传统的神话传说里,这倒是最有可能的。神话里人类若是穿越到仙界,仙人款待一番后,总是要把他的记忆给抹去的。世界之树的保护机制让来的人不带走一切,不管是摘下的树叶,还是装着走的露水,抑或是在岛上度过的记忆,全都抹消殆尽不给人留下。 这个设想比较合理,只不过为什么不连着把第一天和最后一天的记忆也删除呢?直接变成「发生了海难后,飘回到了欧卡岛」。 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考虑这些也没意义了,把命捡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跟着安妮妈妈出海瞎折腾了。要是这一次安妮或是大狗念念其中有一人死于海难,我也会内疚一辈子。 我们在极光港又多驻留了几天,安妮妈妈赔了一笔钱给船坞的负责人。我们买了新鞋子,换上了厚实的衣服,修整之后朝着雪山出发。 安妮妈妈想要的东西……算是到手了,接下来的旅途差不多就是观光了。一路上比较轻松,路都是修好的,雪山上也有村落,雪王的宫殿修成了类似博物馆一样的建筑,完全谈不上探险。 安妮妈妈想找的「纯净的极冰」更是被开发成量产的纪念品,1块钱一瓶,谈不上贵。我们一人买了一瓶喝,我感觉和普通的饮用水差别不大,喝不出有什么区别。但这确实是那传闻中的「纯净的极冰」。广告牌上记载了雪王保护的原种,甚至刊登着古代文献的记录,和安妮妈妈从书上看到的是一个典故出处。 那种感觉就像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动物园,你万分期待,休息日早早起床,换上新衣服坐车去动物园里。结果发现冷冷清清根本就没有游客,园里关满了狗,也没其他动物。 原种的极冰在展厅里一块玻璃墙后面,和安妮妈妈从书上临摹下来的插画一模一样。在我看来就是个非常大的菱形冰块,除了大以外看上去并无特别之处。 我们和展厅里的极冰合了影,又买了几瓶「极冰」带回去。感觉像是在修学旅行,公爵差不多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大狗说山上的森林里有一片圣地。到了夜晚能见到美丽的极光刚好这个季节就是看极光最好的季节,既然来了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大家自然赞同,我们在雪山上的村落里找了个民家借宿,吃过晚饭后去往雪山上的森林。念念和安妮骑在银身上,我和安妮妈妈还有大狗则徒步慢行。 透过森林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天空中的星星和极光。雪裔们把极光奉为神明的启示,靠极光来占卜大大小小的事。雪王的宫殿最早也是建在祭祀台的附近。 大狗指着前方更广阔的地方:“看到下面那个小房子了吗?传说很久以前那里住着一个穷苦的老太婆,有一次她去圣地祈祷,她的虔诚感动了神,很多人都看到她的屋子闪着金光呢。” 安妮听了很兴奋:“在这里祈祷的话,雪山的神明一定能听到吧!” “嗷呜,应该不会吧。我们的神已经不在了。雪王下令让我们放弃旧神,转而去信仰海之女神,自那以后雪山神就不再灵验了。” 走出森林豁然开朗。我们到了山顶上一片广阔的看台上。地上撒着一层薄薄的新雪,碧绿的帷幕牵来满天繁星,像窗帘,像烟影,又像火焰那般时隐时现,在夜空中舞动回卷着。 “哇!好漂亮!” 念念和安妮俩叽叽喳喳跑到平台上,银也仰着头欣赏天上的极光。 大狗介绍说:“这里是雪裔的圣地之一,关于这个圣地还有一个传说,在这里结合的恋人都会幸福地在一起,永世不分离。” “真的吗?!”念念的眼里闪着光芒。 “那还有假?”大狗把念念和安妮从银的背上抱下来。“我和安妮流落到海岛上的时候,我久违地做了个梦。” “大狗梦到了什么?”安妮问他。 “我梦到在一个好热好热的夏天,热到天空和院子的地面都是亮白色的,热到空气都是模糊的,但是吹来的风又是凉凉的。” “哇!梦幻的感觉!然后呢?” “然后,那是在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好像是一个神殿的外广场。亮到发白的小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家全在神殿里参加安妮妈妈的婚礼,安妮是小伴娘哦!” “诶诶!等等!我的婚礼?!”安妮妈妈捧着通红的脸急忙打断大狗:“那…那新郎是谁?!” “嗷呜…………我,不知道…也可能不是安妮妈妈?嗷呜!我可能记错了,我没看清!这不是重点,婚礼很长很繁琐,我参加倒一半觉得好没意思就偷偷溜到外面来。念念也在远处的大树底下躲着太阳休息呢。” “我吗?” “嗯嗯!”大狗转过来对念念说。 “那天下午可能是休息日,也可能是因为太阳太大了。除了神殿里参加婚礼的人以外,广场和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也很安静。你笑着递给我一颗苹果,问我吃不吃。我接过苹果连核也吃了。” “哈哈哈~” “然后你爬起来要离开,我急忙拉住你的手问。”大狗牵起念念的双手。 「安妮妈妈都结婚了,还要多久你才会嫁给我呢?」 冰之神殿 “我还牵着你的手,你对我灿烂地笑,什么也没说。” “够了。” 念念垂着头冷冷地打断大狗。我和安妮妈妈都惊呆了。 “念念,我真的好喜欢你,我想娶你为妻,你能不能嫁给我?” “到此为止吧,别说了。” “我在荒岛上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才知道原来我那么喜欢你!见不到你我的心脏痛的要死,难过的要死,只有看到你我才会开心,才会有安全感,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念念使劲抽回被大狗牵着的手:“你可……真让我……感到恶心……!” 大狗脸上的欣喜逐渐僵硬消失,他仍不依不饶地重新牵回念念的手,又被她用力甩开。 “首先,谈恋爱我只喜欢教授,第二,我一直把你当徒弟,从来没对你有过那种想法。” “所以你没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叫你师父了吗……” “哼~”念念冷笑一声,无情地让人不寒而栗。“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说什么让我嫁给你……你太让我恶心了!恶心地让我想吐!我再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念念说完拉起我的手就走,把大狗孤零零留在原地。 她越走越快,然后开始跑起来。我紧跟着她,回头远远望去,安妮妈妈给了大狗脑袋一巴掌教训着大狗,并抽空给了我个手势让我先送念念回去。 不知为何,此刻我是能共情大狗的,我也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或许是换位到了自己身上去想,又或许是念念的话太过绝情震慑到了我。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那一定痛苦地会死吧?大狗。 念念在前面快步跑着,我们很快就看不到安妮她们。天上虽有星光和极光,但山道一点也没被照亮。四周漆黑一片。我们一口气跑下山,到了一个休息路口时念念停了下来。 “好了,教授您可以回去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下山。” “别跟着我!!!!!” 她朝我大吼出来,把树上的积雪都给震了下来。 我也丝毫不退让:“不行,安妮妈妈让我送你回去。” “嘁!” 她扭头气冲冲地不再理我,我在后面跟着一路下山到民宿。她进房间“啪”地关上门锁上,我在外头耳朵贴着房门听着房间里的动静,活像个变态。 我怕她从阳台溜走,又怕她干点别的什么。要是真没了动静我该怎么办?去楼下正门蹲她?万一她又从这里的门跑了怎么办? 想到这我犯了难,这时房门突然打开,我差点失去平衡摔进房间里。念念换好了衣服拎着手提箱冷眼看着我。被她逮个正着实属有些尴尬。 我爬起来堵住门框:“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 “你走了,大狗怎么办?” “哈?能不能别再把我和那个人扯上关系了好吗?我喜欢的是你,你娶我吗?!” 我摇摇头。 “那正好~咱俩也玩完儿了!” 她冷笑一声,敏捷地从我的手臂下面钻了出去,我一伸脚将她绊倒,死死抱住她的手提箱不放! “别闹!大晚上的你想去哪!” “我爱去哪去哪!你管不着!” 她踹了我两脚!夺走箱子爬起一溜烟就跑!这丫头力气不小跑的也快。我四脚爬起来跟在她身后冲到楼梯下,一个没刹住直直撞到她。 她站在门口停住了。 天空中下起了小雪,银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几个孩子们围着她,银打了个哈欠缓缓走来。 “是…是大狗让你来的?” 念念上前摸着银的下巴,话语里有些颤抖。 银凝视着她然后慢慢趴下来。 “不行…我爬不上去……你太高了。” 银又扫了扫尾巴,把身子压的更低了些,明明已经只到念念肩膀的位置了。 “大狗还在山上呢。”我拉着她轻声说。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翻到了银的背上。我索性连东西也不要了,也骑到银的背上,行李就留着安妮妈妈收拾吧。 念念指挥着银下了山到了极光港,我提议在旅店留宿一晚。她理都不理我,让银加快速度继续朝着城外跑去。 我只能任由她脾气来,就算跳下去要挟她也不好使,只会被她当傻子丢在路上。 我们乘着海面的星光在西海岸的公路上一路向南。 不知跑了多久旅行箱突然掉了下去,念念垂着脑袋趴在了银的背上睡着了。我停下回去捡起散落的箱子,里面除了念念自己的衣物外,也有一两件大狗的衣物,还有一张他们的合照。,寂静的公路上只有海浪和风的声音。 我收拾好箱子,继续朝着星光镇出发。银的速度很快,我们到达星光镇时已是深夜,街道如深海般寂静,一个人也没有。 我找了间旅店把念念扛上楼,又花了三块钱拜托前台去后厨搞了点银能吃的食物喂给银吃,自己则要了一杯咖啡,在旅店大堂一边喝一边和前台的姐姐聊天,聊小镇趣事,聊静风季到来时港口的繁荣景象。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一阵吵闹惊醒。许多只穿着裤衩的水手从楼上下来,他们冲出门外,街道上聚集着许多居民,穿着睡衣提着灯聚在一起在讨论着什么。 前台姐姐也在外面,她说就在我睡着时发生了震感强烈的地震。我听闻后立刻跑到楼上把还在熟睡的念念抱到楼下。她揉着眼问我发生了什么,还未等我解释又睡着了。 还不确定接下来会不会有余震,总之先在外面比较好。 我要了被褥把念念安顿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夜过去没有发生余震,但我也一晚没睡,守着念念直到黑夜一点点被黎明点亮。 银不知道跑到哪去了,街上研究聚集着许多人在讨论昨晚的地震。 念念醒了后我去旅店拿了行李,再去了一家便宜的小店简单吃了份早茶。 我有点心慌,我担心安妮她们是否还安全,通讯机全到海里去了也联系不上。一方面我的身体很疲乏,也有一点困,但又不至于能困到让人睡着。手脚松松垮垮的没什么力气,嘴巴干干的,眼睛也是辣的,脸上的皮肤也没什么水分的感觉。 念念捧着咖啡杯发呆也没什么精神。我猜这和半夜的骚乱应该没什么关系,昨晚她睡的还挺香。 “你昨天对大狗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是故意的吧?” 我试探地再向她提起那件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毫无神采,也不像昨晚那么排斥谈论此事了。 “和教授您没关系。” “你不是喜欢大狗吗?至少在我一个旁人眼里看来是。” “那是你觉得,我和他玩得好不代表我喜欢他。” “那就是不喜欢大狗咯?大狗可是真的喜欢你呢。” 她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又躲开我的目光叹了口气,表情也随即变得悲伤起来。 “不介意的话,说说你和大狗是怎么认识的?我也想听听。” 她不做声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愣了许久缓缓开口。“我和他……就是在星光镇认识的。那是一个清晨,我到这边的送完货,下山的路上看到公路上有一只巨大的雪原狼,背上还驮着一个昏迷的人。” “就是银和大狗对吧。” “嗯。银注意到我,就过来向我求救,我注意到她背上那个人没有脚的时真的吓坏了,假肢是折断的,伤口部位也是血淋淋的。我把他摇醒,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些听不大明白的话又晕了过去。我当时就带着他去医院包扎伤口。他恢复的很快,早上送进医院,中午就清醒过来能出院了。” 念念对着空气甜甜地笑着。 “他那时候走路都走不利索,一瘸一拐的。我带他出院去吃好吃的,你不知道他有多能吃,钱包差点被他吃空了!不过也算做了件好事,心里还是挺开心的,救助了一个有困难的人,还请人家吃了一顿~我想就到这吧,就和他告别。谁知他一直跟在我身后!就像你在路上遇到一只饥饿的小狗,你买了点东西喂它,它就黏上你,赶也赶不走!你说大狗他只看脸明明会让人觉得是非常聪明的人,可为什么实际性格有点二呢?可惜了这张聪明脸。我警告他别再跟着我了,再跟着我我就要报警了!他居然反问我:「抱紧是什么?」这野人那把我气得呀!” “我记得我在极光港有看到警察局,难道是最近新修的?” “不是不是,”她急忙摆摆手否认。 “我们语言不同。那时他说的话一般人都听不懂,只有我还能听懂一些,这也他一直跟着我的原因。” “你还懂这个?” “呵。”念念冷笑一声,露出与以往天真可爱浑然不同的不屑。 “我没和您说过吧?我的父亲也是雪裔的族人,我懂一些也不奇怪。” “你和大狗一样也是雪裔?” “不全是,我是混血,我的生母是南岛的人。” “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母亲。” 她“嘁”了一声,咬着牙说道:“别提了,那个女人不是我妈,我根本就不认她。她在生下我之后就抛弃了我和爸爸,跑去雪山上找另一个男人过日子,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为什么?” “当初她和爸爸在一起的原因就是喜欢高大的雪裔男子,之后又去找了新的男人也不足为奇,可好死不死爸爸偏偏对那个女人着了迷,落得最后生了郁病死掉。” 她愤恨地咬着牙,手指一用力不小心把杯子的把手抠了下来。 “雪裔的男子和南岛的女子……所以你拒绝大狗是因为这个?” “我自己是什么性格我自己清楚!”她用力拍着餐桌大吼:“我是宁愿孤独到死也不会向现实妥协的类型!我体内就是流着这种混账野女人的血脉,就是天生的轻浮女基因,我可以骗得了别人但我骗得了自己吗?我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我自己比谁都清楚!可大狗怎么办?让他也经历一次爸爸的剧本?让我也跟着走上那女人的命运,步她的后尘?大狗不是我梦里的先生我不愿将就!即使大狗和我在一起了,我也会很快就对他腻掉,然后再去找我梦里的先生。只要一天等不到我的先生我就一天不会罢休!一直等不到就会一直想。” 无数记忆残片在我眼前闪过,我想象着她的生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父亲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几个月间相处过的回忆,印象里念念总是笑颜常开,如今这幅泪流满面的伤心样倒真是少见。 念念往日的笑容并非虚假,她和大狗在一起时是发自内心的开心。更有别于同安妮她们在一起时的开心。为何她现在这么痛苦?明明大狗才是被拒绝的那一个。 “你说着像是在保护大狗,可你所谓的恐慌都是毫无逻辑的,和大狗在一起的时光是开心的就足够了。为何你不听从内心里的想法反而却担忧这些无聊的事?” “我……”她咽着喉咙里的泪水低沉着声:“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性格…” 说罢摇摇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打算离去。 我拉住她轻声说:“你看,多失态呀,周围的人都在看你呢。” “我不在乎……” “那你真的做好决定今后再也不见大狗了?” “……………………我需要……一点时间…………好了就到这吧。我自己坐车先回去,下次会把好心情带给您。” 她丢下这两句就头也不回地走远,独留我一人坐在原位看她的背影一点点离去。 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他们扛着奇怪的旗子喊着口号,老板娘从店里跑出来,三两下收好桌上的空碟,在围裙上抹着手就跑出去跟在□□部队后面。 远处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水手们忙碌之余也停下来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有的船只连装卸货工作都停了下来,跟着加入了□□。 我感觉有些疲惫,就趴在桌子上闭目小憩着。渐渐地四周只剩下街道上的嘈杂声与自己的呼吸心跳声。 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把我从梦境中唤醒,不祥的焦虑跟着萌生出来,没有比那个更古老的回忆了。 这突然翻涌而上的感情是…… 我从未见过面的母亲…… 混乱 身体疲乏又困顿,想睡觉却又睡不着。我向服务生又点了份早餐,没吃两口就恶心地扑到草丛里连刚才吃的份也全吐了。那团黑绿的呕吐物还散发着浑浊又沉闷的腐臭气息,恶心地真叫我怀疑这究竟是不是自己刚吃过的东西。逆流上来的胃酸把食道烧地灼痛,吐空了的胃时不时收缩痉挛,一丝丝剥夺着我的体力。 这种感觉像换季时犯的肠胃炎。我难受得不自主地急喘气。捂着肚子也没能舒服些,服务生急忙赶来向我道歉,撤走桌上未吃完的早餐后又端了杯清水过来,并退了我的早餐钱,接着跑到街道上混进□□队伍里去了。 “这他妈……都什么玩意儿……?” 我扫了眼四周,其他桌的客人全都没了踪影,回过头,空荡荡的店里连店员都没了。 □□的群众越聚越多,浩浩荡荡地从我面前行军而过。其中还有□□者眼神空洞地盯着我。 两旁街道上,不管是店铺里的店员还是顾客全都丢下手中的活儿跑进来加入□□队伍。人员之多,声势之浩大,领队的人奏着乐器,后面的几个壮汉扛着巨大的神龛。剩下的□□者举着旗子和火把,火把上冒着浓厚的紫红色烟雾,在队伍上方聚成一团紫色的云。 这时又一阵恶心涌上来!我难受地把胆汁给吐了出来! 这简直难受的要命!我撑起来从桌上摸来杯子,喝些清水缓和着。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摇摇晃晃地跟在人群里走着了。 明明挤在人堆中里三重外三重地挤着全是人,可我的手臂和脖子却都是冰凉凉的。旁边那水手的叫喊声实在吵闹,他的眼睛瞪的像豆荚上爆开的豌豆似的,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把整颗眼球挤出眼眶。前面那个矮子像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大部队异口同声地重复着咒语一样的口号。那些字词和话语我全都听得懂,但结合在一起就是解析不出是什么意思。好像睡梦刚醒来时急着用文字把自己的梦境记录下来,自以为把梦境全数记录下来了,可等到下午再翻开看时却发现根本读不懂自己写的文字,也回想不起来所记录的场景及情节,还有自己记录时的心情。 人潮推着我一步步往前进,恶心、晕眩、心慌之余还有焦虑。心痒痒的十分不快!想狠狠用力把脚重重踩在大地上,用力踩下去,再用力踩!十根手指头莫名地发痒,颤抖着用力捏紧成拳,肘关节也在发抖,想要抓个人来狠狠揍上两拳!我扫视着左右两侧,年轻的水手和瘦弱的老妪,激昂地如同饿了多日的猛兽。我往□□里一颗颗填满子弹,塞子弹亦能满足我此刻的暴力倾向!给弹巢塞满子弹……拉出击锤上膛……只要轻轻一碰扳机就能开出一枪! “这是在做什么?”我问旁边的水手。 人群的口号声盖过了我的声音,他没有听到,仍旧跟着人群高吼着。我摇了摇他,他回过头注意到我,又很快被人潮挤到前面去。 “该死!” 我又抓了一个男子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还用问?迎接女神大人归来的庆祝!” “归来?” “昨天晚上你有听到女神的轻语吧!海之女神大人回来了!女神大人回来接我们了!” “昨晚…不是地震吗?” “女神大人苏醒的颤抖,归来的启示 他话说到一半也被人潮推到前面的队伍去了。 我物色着合适人选,想再抓一个问话。可是这群人只顾着向前走,空气也变得浑浊,呼吸都不畅快! 我钻出人群,奋力跑到街道外。 仰起头痛饮着从天而降的日光,世界霎时清净了。日照当空,时间已经到了正午了吗?马路晒的亮白,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旁的商铺还停留在晨间的状态,阴影里未收拾的餐盘和半敞开着的店门。仿佛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外星人洗劫走了一样。 额头的汗滴到地上滋滋作响,手里紧握着的枪,扳机也弹了出来。我弹出弹巢检查了下,四发子弹只剩弹壳,第五、第六颗子弹正抵在待发射的位置。 我把两颗子弹从弹巢里取出,丢了剩下的空弹壳,收起枪藏在腰间,拐进街角的阴影里。 这里的人不是聚在码头就是在去往码头的路上。一路上细细品味刚刚和路人说的那几句对话,却是一点也理解不出是什么含义。 码头旗杆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狂舞着,一个老头站在广场高台上,底下的人密密麻麻围的水泄不通。 “正义终将属于我们!” 那老头激昂澎湃地说完这句,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我来的不是时候,他刚演讲完。 我抓了一个青年问他:“这是在做什么?选镇长吗?” 那人白了我眼便不理我,我又抓着他不依不饶的问,他才回答我说:“选圣女。” “什么圣女?海神圣女?” “知道老兄你开心,但也范不着这样逗我吧。”他说着把我的手掰开:“今晚女神大人就能回来,期待吧!” “女神?海之女神?” 他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就等同于把「揍我」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好吧!若不是我脾气好…… “你是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哦…”他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没听到女神的轻语?蠢蛋是听不到的,哎,没有慧根的可怜虫。现在镇子里正在筹备挑选合适的人选,今晚女神大人就要在众多候选女孩里挑出一名降灵为圣女了。” 台上那老头又开始澎湃激昂地演讲,底下的人也听的入迷。我对这种宗教迷信也没什么兴趣,就放了那个人,转身离开会场。 路过了一家诊所,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墙上挂着地图,我记下地图凭着记忆走到了一家大医院门口。 医院里也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好在还有几个值班的医生。我挂了号拜托医生帮我开副药。医生检查过后说我很健康没有什么问题,就叫实习的护士拿了几颗定心安神的糖果给我。 不知不觉又变成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游荡,只是现在嘴里含着糖果。我走到车站,,坐在长条椅上休息一下。平时处在这种宽阔的公共场所我总能安下心,但今天例外。我已吃了医生给的糖果,却也没有太多好转。内心依旧惶惶不安,却也道不出个缘由。 我又开始莫名地焦虑起来。 急得我捏起拳头一拳拳打在地面上,用力踢飞路上的石头,又跑去捡起石头重重摔在地上! 简直像个疯子一样,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我坐回长椅上抱着脸颤抖地吸气。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这么不爽!浑身不自在,像个歇斯底里的神经病! 一辆公共汽车路过停下。车门打开,我头也不抬就直接上了车。 这趟车是环城的公交车,再开三站就开到城郊的总站,休息半个小时后会转换成环岛的长途巴士。长途巴士一天开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这就是下午那班。 一路上车子晃晃悠悠地压着长长的影子,穿过一条条无人的街道。 星光镇的建筑是清一色的贝壳白漆墙和粉刷成天蓝色的屋顶,很有大海的浪漫气息。若是身处海边,闪闪波动海水还会投影到白墙上,很有波动的水面感。 我一路呼吸着温热的太阳光,到终点站后车上只剩一个戴礼帽的老奶奶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过了大约十几分钟车子再度出发,载着我们几个慢慢悠悠地开向东边。先经过一些城郊村庄,再经过南海岸,最后到达虎鲸港。 长途车开到一个叫「鱼尾」的村庄,老奶奶下了车,上来一名男子和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 我靠在车窗上数着山路下一栋栋房子,车子开过了三个村庄,停了四五站也没人上下车,直到停到一个叫「半月」的站,才上来一个人。又过了很久,到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站,车上的人全“哗啦”地下了车,作为交换一个拄着拐杖的老爷爷上了车。 又过了很久,车不晃了,司机大叔走过来摇了摇我。 “小伙子,你到站了。” 我迷迷糊糊地下了车。眼前是一个从没来过的陌生地方。牌子上写这里是南海岸,也就是安妮家山下的村庄。 奇怪的是南海岸的街道上也没什么人,我走进镇子里想找几个活人。南海岸也并非变成一个人都没有的鬼城,街道上还是有几个人的,但全都是要匆匆离去的模样。 我拦住一个牵着孩子的妇女。女人说镇子上的居民都去了虎鲸港,今晚有热闹的节日举办,让我也务必去玩。 我谢过她的好意放她离开。老实说我对节日没有什么兴趣,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稍微睡一觉。 只是眯了眯眼,出现在眼前的又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闪着金光的海滩,橙色的夕阳挂在天边。不知不觉又到了黄昏时刻。 我脱下鞋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凉的海水冲刷没过脚踝,脚底的细沙在海水中更加松软。 我沿着海岸线漫步着,海鸟排成一列在空中飞着,远处的山上一群□□者举着火把匆匆而过。 沙滩边上有一座小小的神殿,走近之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茉莉拿着湿抹布擦着神殿大门上的浮雕。 “茉莉,你怎么在这里?” “啊!博士!居然在这里遇见您!”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边呀!被调派到这里实习!” “你有看到安妮妈妈吗?” “大家都去集会了,今天晚上可热闹了!是海神降临的日子!您知道吗?” “我问你有看到安妮妈妈吗?” “啊……” 她一下哑了音,神色变得有些担忧。 “那看来是没看到。抱歉茉莉,我现在人有些不舒服,我想快点找到安妮妈妈,我找不到她了。你知道她在哪吗?我没有通讯机,我想她可能还有备用的一台通讯机,你有办法联系她吗?” “博士,您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是太紧张了吗?”她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整整齐齐铺在水桶沿上,提起桶推开了神殿的门。 “请您先进来休息一下吧。” 她领着我进去。这座神殿的规模很小,中间一个讲台,下面五六排长椅,没有桌子,长椅只够坐七八个人。也没有后台,讲台两侧堆满了杂物。唯一不同的是讲台后的主墙壁画前立着的那尊巨大的海神像,比念念家附近的社区神殿外广场的神像还要大上一号,这尊神像紧挨着屋顶,几乎快填满整个屋子。 仔细观察,这个神殿的建造地点也很奇怪,为什么建在海滩附近?如果潮水涨高些就很容易被海浪淹没。 夕阳的光斜射进昏暗的神殿内,茉莉领我坐到第一排的长椅上。她让我闭上眼,然后对着我念着一些听不懂的经文,说是驱邪的咒语。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歇息着,过了会儿茉莉端着个盘子走来,她让我在长椅上平躺下,然后点燃一小盒香薰蜡烛放在椅子上,又拧开一个瓶子倒了一点精油,在手心搓开涂抹在我额头和两边太阳穴上。 “这是用克氏千穗芒提炼的精油,我后来在图书馆里找到了提炼方法,就用旧机器试着加工了一下,居然真的提炼出来了!” “挺舒服的。” 闻着精油清凉的香气呼吸顺畅许多,肩膀和腰背上紧绷了一天的肌肉也舒缓缓展开,全身上下的疲劳一点点开始消散。 擦完精油后,她在我脸上敷了一条热毛巾,让我自己歇息一会儿。热毛巾也有精油的香味,但愿别是刚刚那条擦墙的抹布。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外头逐渐开始吵闹,动静还不小。 我从长椅上爬起。走到神殿外,天空中乌云密布,夕阳早没了踪影。 远海的云里闪着雷电,海水迅猛地拍打沙滩,像装满水的盆子,似乎下一秒就要溢到陆地上似的。远处一群人聚在海滩上,大概有三十几号人。 他们全都面朝着大海,有的跪着的,有的站着,对着黑色的天空和乌云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祈祷,其中也有安妮妈妈的身影。 “安妮妈妈!!!” 她回过头但似乎没看到我,又转了回去继续祈祷。此时整个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 我没站稳扑到了沙地上,只见远方的海平面正咕噜噜地冒着巨大的泡泡,村民们更加疯狂地朝大海跪拜着,齐声高喊听不懂的咒语。 强烈的余震紧随而来,海上的泡泡咕噜噜越冒越大! 摇晃了十多秒后余震停止了。 海面上窜出一道一百多米高的的冲天水柱! “女神大人……!” 水柱落下,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海上! 母亲 碎裂开的水柱如雨点般倾塌泄下,狂风夹杂着冰汽从海上压迫而来,不知何时乌云已布满天空,直至失去最后一丝阳光。 “母亲大人!!!” 沙滩上所有人都跪下整齐地高呼,唯独安妮妈妈呆呆站着,仰头望着海里升上来的巨人。 海里那女巨人像山峰一样高大。她身着轻纱,皙白的肌肤,卷曲的长发像盘蛇一样扭动着,脸颊旁两片三角形的尖刺鱼鳍与钱币上的海之女神一模一样……海…之女神…… 海神…? 这是海神?! 二十多年前消失了的海之女神? 开什么玩笑,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神?! 我揉了揉眼,确认眼前的东西不是幻觉。远海的风暴正肉眼可见地一点点逼近,我想回忆些什么,但思路却像卡住的齿轮,要回想的关键词和关键点怎么也回想不出,更无法将事物符合逻辑地联系串起。 一时间大量的信息在我眼前飞速闪过。北海暴风雨中遇见的独角巨鲸,冲上云霄的世界之树,身披金羽的不死鸟。实话说这些东西我在海岛星球上已经见怪不怪了,再见到什么奇怪的生物我也不会吃惊了。可唯独这个!可唯独眼前这个……直击我的世界观,我是怎么也不愿相信! 眼前的女巨人透露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压抑又难受。她俯视着海滩上的众人,我却总觉着她时不时在偷偷瞄我!这种诡异的感觉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爬起来,可身体却不受控制!两条腿早就被吓得发软动弹不得! 「汝以吾为虚,谓吾不存乎?」 这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以为我是虚假的……认为我不存在吗…? 它…它能读取我的思想! 女巨人微微侧过脸,然后眼珠“唰啦”地一下转过来,眼里还闪出幽暗的紫色的邪光。 “啊…………啊…!!!” 她在看我! 她在看我! 她的嘴巴明明没有动,那个声音我也没有用耳朵听到,完完全全就是侵入我的脑海,在我脑中响起来的啊!!! 啊啊…… 我想把脸埋进沙子里,可是我在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下来。这个女巨人还在看着这边!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看不到她的脸!? 那个是眼睛……鼻子在那里……那是嘴巴……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分辨不清她的面容?!!! 五官都分辨得清,为什么大脑就是解析不出她的脸?!我看不到她的脸!我看不到她的脸!在我眼里她的脸一片模糊! “母亲!母亲啊!!!” “母亲!!!请带我们回去吧!!!回到根源!!!” 村民们高举双手哀嚎着自己的诉求,要母亲带自己回家。 可是回家是回到哪里去啊!根源又是哪呀?我是不是也要学着村民们一起做?!跟着他们一起跟着喊是不是会安全一些?! 我想试着调节紊乱的呼吸,观察村民们的姿势和说的话,可我办不到!我一秒钟都集中不了! 最原始的恐惧感从心底的深渊里被勾上来。 如同割断填满空气的潜水艇钩索,恐惧像炮弹一样从黑暗的深渊底直冲上来。又像是深渊里伸出了触手,卷住我的双腿,缠满我的背腹,拉紧我的四肢,包覆我的口鼻,把我拉进漆黑一片、没有一丝空气的深水里。挤压、黑暗还有恐惧,正一点点侵蚀我的全身! 我跪在沙子上撑着身子大口喘着气!越是大口呼吸就越是感到窒息,气管开的越打就被封锁地越紧!!! 明明已经把冰凉的海风大口大口吸进肺里了!却一点也缓不过来!!! “啊啊啊!!!” 为什么会这样!我好难受!难受地在沙地上打滚,也没能让自己好受些。 心脏像被捏住了一样沉闷地跳不起来,止不住的眼泪和涕水浑浊地黏住眼睛和喉咙,像胶水一样粘得我眼睛睁不开!肩膀上的力量和勇气被抽丝剥茧般一丝丝剥离走,只剩盲目的迷失和恐慌的骨架。 「汝之所思,吾尽数皆知。汝之愚行,吾定重惩。」 啊!!!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了!你所想的事,我全都知道…!你愚蠢的举动,我一定会重重惩罚你……! “女神……大人……宽恕…我…………” 我抹掉糊在眼睫毛上的泪水,向着海里的巨人跪拜祈求宽恕。 在我把脸从沙子里挖出抬起时。一道闪电撕开乌云,像擦火柴棒一样,把整片天空划地雪亮。 雷电扩张的那一瞬… 就那半秒不到的时间………………海上的女巨人像电影剪辑一样直接换成了骇人的龙蛇首!!!电光消失之瞬,龙蛇首又立刻切换回女神的姿态! 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我还是看的一清二楚!!! 那龙蛇首和女神一样高,像高塔一样高高矗立。脖颈上覆满大块的环节和紫黑色的鳞片,脸上粗糙的褶皱,尖锐的细牙,眼里燃着紫色火焰般的幽冥暗光,脸颊两旁扇着两片三角形尖刺鱼鳍,和钱币上的海之女神一模一样…… 海之女神俯下身贴到安妮妈妈面前诡异一笑。又一道闪电划下!龙蛇首扯开尖牙吐着丝丝邪气和诡笑!安妮妈妈被慑地退后了两步。 “把这女人连同她的外星同伴一并抓来献予我!你们应当将劣等的不信者逐出莎菲雅,净化自己的家园!” 话音刚落,远海的风暴龙袭卷到浅海滩上,巨大的水龙卷带着海之女神回到黑暗的风暴中…… 眼前这一切我还是难以相信,那个龙蛇首居然开口说话了!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海滩上一片喧哗骚乱! “把那个外星人也一起抓了献予海神大人!!!” “处死那些不信者!!!” “把安妮妈妈抓起来!” “把亡国公主抓起来!!!” 一个□□的村民抓住安妮妈妈,安妮妈妈吓得尖叫甩开那只手。她敏捷地左右闪过人群逃跑着,其他人纷纷爬起身追上去,我也跃起身冲过去!可我们之间距离一点也不近,我还没来得及赶过去,安妮妈妈就已经被几个村民追上七手八脚抓住了! “你们干什么!!!” 我冲上去抓住安妮妈妈的手,却又马上被人推开! 挡在我前面的几个人目中无神,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地直视着正前方,嘴里还念念有词。 其他几个村民也仿佛没看见我似的,像钢铁机器人一样只顾向前,硬是用肩膀把我撞开,那力气大得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力气! 我被挤进人群里打转,又被推又被绊,最后摔在地上。无数只脚踩在我身上践踏而过。人群中了邪似的头也不回继续走远,安妮妈妈被他们拖在地上拼了命地尖叫挣扎!!我如何能眼睁睁地就看着她被这样拖走?!!! 我立刻拔出□□,对准一个村民的大腿扣动扳机! 枪响划过,几只海鸟飞出树林,金色的夕阳刺破散开的乌云照亮海面。安妮妈妈的尖叫声和村民的怒吼声瞬间消散不见,她绝望的面庞和拖着她的人群也化作一团烟影。 我跪在原地持枪举着,金色的沙滩上连个脚印也没有。我的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博士?您怎么在外面?” 茉莉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她端着脸盆和毛巾,领口上 却是那个龙蛇首!!! 伯伽特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博士!博士您怎么了!!!” 我差点朝她开枪!要不是茉莉使劲按着我……!!! 盆里的水被我打翻,茉莉按着我的肩抚慰着,仔细一看她还是原来的她,那可爱的女孩面庞… “呼……” “博士?您怎么了?博士?” “呼……哈……” “您是不是神经太紧绷了?” “茉莉…………刚刚地震时…你在哪?” “地震?没有地震呀,您是不是工作太劳累了?” “不是……” 我屏住呼吸,海滩上还是和平日里没两样的夕阳,太阳快下山了。 刚刚的村民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这里除了我和她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但我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也许是真的产生幻觉吧……现在看什么都像那个龙头,海面上的水波阴影像,泼到沙子上的水渍也像,海神殿墙上那浮雕,现在细看也确是那个龙头!真是一模一样,那个浮雕的形象。尤其是它的眼珠子…………转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博士!!!您冷静些!!!” “啊啊!!啊啊啊啊!!!!不!!!!!!不要!!!!!!”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来了!和先前一样!!听得懂是什么词却没办法读懂它!!! 可恶!我没法把它的意思串联起来!但那种威胁感直压内心,正夺走心中能看到的一切!我没办法思考,脑海里全是那个声音啊! “神怒???博士!老实交代您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女神大人知晓世上所有人的思想,也能与所有人心灵沟通。您是不是对女神大人说了什么不敬的话冒犯了女神大人?!” “我没有啊!茉莉!” “您在撒谎!即使您没有冒犯也请您快向女神大人祈求宽恕!” 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折磨了呀!…… “对不起!海神大人!对不起!请您原谅我的无知!请您原谅我的越界!海神大人!请您原谅我!!!” 我哭喊着一个劲地把头撞向沙地!这是真的神!神真的存在呀!我居然真的触怒了神!!! “愿慈爱的海之女神宽恕你,迷途的凡人。”茉莉怀抱住我的头轻抚着我的头发……我有点耳鸣,然后渐渐的……脑海里的回声一点点消失了…… “呼……呵哈,消失了……消失了……” “太好了!博士!女神大人原谅您了!” 她开心地握着我的手。可我…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我好害怕!我再也撑不住扑到茉莉怀里大哭起来。 上一次这么嚎啕大哭还是在孩提时代吧…? 我已经没有方向了,从小到大坚信不存在的东西,如今告诉你是真实存在的! 这滑稽程度堪比公爵那老滑头告诉我他其实才是我的亲生父亲,或是告诉我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更好比一直以来坚信自己才是战争中正义一方,有一天却发现自己的祖国才是无恶不作的侵略屠夫! 这换谁能接受?换谁能相信?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让我不得不相信! 帕斯卡赌注已不再是赌注,覆盖着的牌面此刻已经翻了过来,明明白白告诉了我正确答案。但此刻我却失去了方向…… “博士,您如果太疲劳的话,就试试这个,对缓解压力很有帮助的。”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摊开手掌,是她做的熏香蜡烛和安神精油。 我收下她的礼物,胆战心惊地缓缓抬起头……还好……还是那个可爱的女孩面庞…还好…… 我略微平静下喘息,稍微安了心。 “你有看到安妮妈妈?” 她摇摇头,目光飘到一边:“海神大人要选新一届的圣女,安妮妈妈作为候选人之一去参加选秀了。” “是吗。” 我揉了揉跪的发软的膝盖骨,锤了锤抽筋到疼的小腿肚,撑起身站稳后双腿还在颤抖,步伐也是踉踉跄跄的。 “您去哪?” “我想回家…” “……太迟了…” 我笑了笑,背过身摆了摆手,沿着海滩向前走。 脚踩到了一块锐利的小石头,低头一看,我正光着两只脚踩在沙子上呢。我想不起鞋丢到哪去了,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丢的了。只记起安妮妈妈前几天也光脚在沙滩上走,到最后把脚底磨的全是伤口。 我靠近大海,刺骨的海水没过脚踝。闭上眼,绯色残阳透过眼皮染红了黑暗。我松开紧绷的肩膀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活着真好。 还活着真好… 曾经傲慢的我不相信神的存在,却不知世上真的有神。 我心里想的,神真的都知道吧。您好,女神大人。您听得到吗?能回答我吗? 我颤动嘴唇呢喃着,空气中并没有什么反应,血红的海面依旧一片平静,寂静地可怕。 欧卡岛的岛民们翘首期盼的海神如今回来了。 但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像噩梦一样挥散不去,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静风季到了,飞船的电池应该能搞到吧,我想家了。 双脚浸在海水里冻得失去知觉,我恍恍惚惚走着,前方海滩上,安妮妈妈正坐在长椅上,靠着椅背,迎着风,微笑地望着大海,她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是我们初见时…… 我知道那是幻觉,可还是忍不住偷偷加快脚步。 越靠近越害怕这幻觉会消失不见,又纠结地放慢脚步。当我决定迈下最后一步就停下时,安妮妈妈连那长椅一并消失在沙滩上! “不——————!!!!!!” 我冲过去!海滩上只有沙子! 我抓着那些细沙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这是神啊!!! 我招惹了神!谁能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救!救救我啊!………… 还有哪条路是我的救赎呀!!! 我完蛋了呀………!!!可是我好怕死!!!我的性命只有一条!死了就再也醒不了,死了就什么都不剩,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我那么小心翼翼地活到现在,这一刻死亡却与我如此接近!!说不定下一秒,我就会和这个世界彻底切断联系。 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连灵魂也没有,像断电拉闸一样停止思考和感受!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比起这个,海神说过它要带走安妮妈妈。 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让我遇上这种事!!!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我!!! 为什么呀!海神大人?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该做什么才能让女神大人您回心转意?!!! 求求您了!惩罚我就好,但唯独不要带走她!!! 唯独不要带走安妮妈妈!!! 啊啊啊啊啊啊!!!!!! 我推开沙子猛地抬起头,眼前晃动的是她昔日的笑颜,风中飘荡的是她颤抖的声音。 她欢笑着召喊着我,就在眼前! 脸上盖着书躺在躺椅上睡觉, 嫣红着脸举起酒杯, 挥舞球棒冲锋陷阵, 靠在我背上和我细细诉说她曾经的故事。 安妮妈妈轻搂着我的脖子飘到面前,一转身又俏皮地跳到图书馆走廊上靠着栏杆吹风,拖着行李箱在服装店门口驻足,又打了个喷嚏在树屋里裹着被子叼笔犯难,闭上眼,她牵起我的手领着我漫步到星空下的海滩上…… 世界一点点在泪水中消融的模糊不清……她就在眼前……可我却怎么也触及不到她!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能不能…不要离开我……安妮妈妈…………安妮妈妈…………” 伸出的指尖穿过了她的面庞,她微微皱眉,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化为一泡烟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好恨!!!我好恨啊!!!!!! 咬着牙撕心裂肺地锤着沙地!把头一下下撞在沙子上发恨!!!这些都不足以消除我一丝愤怒!!!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愤怒过了!!! 可是,我无能为力啊!安妮妈妈!我该怎么办啊啊啊!!! 我难受地翻身一滚埋进浅滩里,任由冻入骨髓的海水将我淹没。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在街头巷尾和好哥们一起鬼混的时候,他妈妈逮到他时常常警告他说再出来鬼混就打断他的腿。天呐,那——么粗的棍子!挥下去一点情面也不留!我光是看都吓个半死。 但不管他每次被打得有多惨,最后还是会不知好歹地继续溜出来和我一起鬼混。 毕竟,好了伤疤忘了疼,得寸进尺是人类的本性呀。 只要能保住点什么,就会不知满足,想要再伸手夺取点什么。 马上就快死的人许的愿基本只想活命,活了命的想吃饱饭,吃饱饭的想赚钱,赚了钱的想出名,出了名的想谋权。 不过我不一样,我是非常懂得满足的人。即使能考80分,我也是只考60分及格就能满足。毕竟我的命都是捡来的,其他东西都是额外附加的赠品,家庭也好,社会地位也好。本都是不属于我的东西,多白享受一天是一天。要真算起来,我本该在小时候生的那场大病中就死去的。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珍惜生命,珍惜我这条在各种大灾小病里好不容易活到今天的这条生命。 只是,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好害怕,我从小就深深体会过死亡离我的距离是多么的近,那么温柔的父亲有一天早上起床后突然就不在了?!不能和他说话,不能再见到他! 我害怕死亡,害怕离别。我比谁都明白死亡的可怕,比谁都明白! 因为我真的好怕死!!! 可是失去安妮妈妈却比死更加可怕!!! 没有她我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这不是得寸进尺,这是在争取活下去的基本条件!我可以不要多余出来的一切,但唯独这个!唯独这个比活下去更重要的存在,我无论如何都要竭尽全力去争取回来! 我才不管什么圣女不圣女!!! 即使触犯莎菲雅的法律,即便背弃一切成为整座岛的罪人,我也要夺回我的一切! 即使是与神为敌!!! 我曾和茉莉说过,人们总是时刻准备为自己的信仰而献身,前提是他们对自己的信仰不太清楚。但现在不一样,我清楚我的信仰!也决定为之献身!反抗神的下场,最坏最坏也不过是堕入冰狱万劫不复。可我想不到有什么事是比失去安妮妈妈更让我不能接受的了! 衡量万物的天平已经失衡! 山坡上燃起二三十颗火种,远远望去,二三十个村民举着火把野兽一样盯着这边,下一秒就从山坡上迅速冲下来。 “就是他。” “不信者。” “杀死他。” 他们一点点围过来,手里除了火把还有斧头锯刀鱼叉这些武器,有的锯刀和斧头上还淋淋滴着鲜血。前排四五个人手里还有□□! 我二话不说退到海里,拔出□□冷眼盯着他们快速填装子弹。 远山上一声狼啸响彻海滩。 “gin!” 我高呼她的名字! 一道银色闪电从几百米远的森林上蹿下来。银撞飞几个村民冲进人群,还未待那些村民反应,她就扑倒一个手拿锯刀的村民,一口咬住那人的脖颈用力抖了抖,那人便不再动弹。 银拔出尖牙,血柱高高喷溅起染红了她的毛发。她撕扯下那个村民的头颅丢到其他人脚下,踢开后腿伏下身,竖起耳朵,喉咙里涌出威慑的低吼。 那些村民被吓退一步,面面相觑,很快又挥舞着火把逼近,其中一个村民举起□□朝银开了一枪! 银如闪电般闪开子弹,又扬起沙子扑倒一个袭击而来的村民,在目标挣扎抵抗之前就干净利落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再一甩尾拍翻了另一个从背后举着斧子袭来的村民,并在那人滑倒落地之前闪电般回身横咬住他的半颗脑袋和两个肩膀,一侧牙齿里的两颗小獠牙正好嵌入两个眼窝,那村民惨叫挣扎着。又一声枪响,银歪开头避开弹道,同时一用力啃碎了那个村民的头骨。哭嚎声戛然而止,空挥着的两只手也随之垂落下。 “gin!!!我在这边!” 我填装好子弹,一边向人群开枪,一边趟着漫腰的海水向她走去。她朝这边飞跃入海,湛红的鲜血在水面溶散开消没进夕阳里。 她潜进水下托起我到她背上,躲开射来的□□子弹,迅速游上岸后又飞扑踩倒一个,尾巴甩飞一个,后踢扬起更多沙子向围来的人群。我紧紧抱在她背上保证自己不被甩出去,同时寻找着突围的机会。 那些村民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举着火把和武器,包围住海岸越靠越近。 银低吼警告着,闪电一跃闪开子弹,顺势一个猛扑又灭掉一根火把。又一口撕咬,将另一团火焰染印到沙地上。 她紧紧咬着那个村民的身躯,咬碎的胸膛里溢出鲜血浸满她的牙槽。她脚踩住那人的腰,连带脊柱一起扯下整块撕裂的上半身。 又猛地一甩,把粘稠的血液连带半个残躯一股甩到围上来的人群上。那剧烈的幅度差点把我也甩到地上去,我摸了摸脸颊,也沾着几滴飞溅而来的温热血液。 那些村民被喷溅上身的鲜血挡了前进的路线,相互看了两眼又不屈不挠地包围了上来。我开枪射杀了一个举枪瞄着银的村民,又连开数枪击碎其他几名村民的头。 这些人不知死亡为何物吗?一点撤退的意思也没有!连动物都有的最基本的恐惧本能都没有?! 我快速填装着子弹同时驱使银后撤准备突围。她猛地向一侧平移跳开,躲开枪响,同时后脚踢飞一个,又一转身咬住身后另一个村民的头肩,挥舞着那人的身体暴力甩飞围上来的人群。 我们撞开人群突围出一条血路,脚下不断“砰砰”地溅起湿沙和弹坑,银左右来回闪躲着同时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此时山上又冒出几十颗游荡的火把,我们冲进浅滩将身后的村民甩掉不见后,再一扭头闪进树林里,上山朝着银月谷疾驰去。 银跑的很快,我们一路穿梭树林来到山上。 眼前见到的这一幕让银也吓地放慢脚步。 山谷里火光冲天,安妮妈妈的房子燃着熊熊大火,漆黑的房屋骨架在火焰中倾然崩塌。 萨尔玛 酒桶大叔的房子也燃着大火,门前地上倒着十多具血淋淋的尸体,大叔也倒在其中,我上前检查了下,他的头颅和身躯被剧烈地撕扯了开来,只连着半层皮。 附近传来颤抖的呜咽。我扭头一看,香草阿姨正蜷缩在花园的角落里。她满头是血,怀抱着瑟瑟发抖的安妮瘫坐在地上。飘离的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惊吓地尖叫了出来。 “您不要害怕!是我!……有我在…好吗?有我在呢……”我停下接近的脚步擦了擦脸上的血,问她是怎么回事? “和……和当时一模一样…” 香草阿姨左眼眶肿的非常严重,右眼无神直直盯着前方的山坡颤抖地说:“和当时一模一样……我没能保护好公主,又让公主被人抓走了……因为我懦弱怕死……那些人手里有武器!我敌不过他们……能做的只有把安妮殿下藏好……我有罪!” “先不说这个,安妮,妈妈去哪了?” 我摇了摇呆滞的安妮,她像木偶般扭过头来,眼睛完全死了,问什么也答不上来。但初步判断她没受太大的伤。香草阿姨把失神的安妮护在怀里。 “刚刚又一群人拿着武器和火把从山下上来,那些人都是住在山下的普通村民,有几个我还认识,市场里卖鱼的乔。但他们今天很奇怪,突然袭击我们。我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还挨了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公主抓走。他们走之前还放火烧了房子!还好我先把安妮殿下藏在地下室里保住了她……不然安妮殿下也要被抓走!” 被村民?抓了?来的时候怎么都没看见。 理由是什么啊?莫非…… 那个幻觉是真的…! “那群恶魔把大叔也……”我气不过一拳打在地上。 “……”香草阿姨吓地缩起来。 “不,老伴是银杀死的…” ! “银?!” 我不敢相信,猛地回头,银满口鲜血疲惫地站着。 “不是银的错……不是银的错!老伴带那些人上山时也和他们协商过,但那些村民暴动起来把老伴也打了,一切都是为了服从海之女神大人的旨令…” “就出卖了自己人?” “因为是女神大人的指旨令!” 香草阿姨泣不成声,我看着门外散着的尸体不寒而栗。 “那……那大狗呢?!那家伙搞什么鬼?!为什么不保护好安妮妈妈?!大狗应该在安妮妈妈身边的,他现在在哪!…大狗……” 我转回身,银受了许多伤,颈部和背部都有割伤,腿部也有烧伤的创口,躯干上的弹孔还流着鲜血。 大狗…… 几乎连心跳也跟着呼吸一起停住,我扫了眼花园里停着的飞船。想了想,扶起香草阿姨。“这里不能待下去了。”我扶着她们到飞船边:“奶奶也会开飞船吧。带安妮去东海岸找守望者藏起来。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安妮妈妈、大狗还有酒桶大叔的下落,问什么都是不知道!就算是念念问也是不知道!明白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了!!!” 我翻身骑上银指着飞船:“绕开人多的大道走小路,看到有人拦截就立刻掉头换一条路藏起来,即使走去相反的方向也不可以暴露自己的路线!快点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博士您怎么办?!” “你们先去那边安顿好,我随后就到!” 我丢下这话便驱着银向山坡上熊熊燃烧着的安妮妈妈家奔去。 冲天的火光照亮整个昏暗的山谷,甚至亮过远海上那半颗夕阳。 浓烟熏得四周的空气浑浊又呛人,成片的天空和草地褪成了同一种灰暗的麦芽色。除了噼里啪啦烧燃烧声和呼呼的热焰声,山谷里出了奇的死寂,宛如置身在地狱里,下一秒就要敲响丧钟、响彻哀嚎。 大火没有一丝停下来的意思,光是靠近一些,喷涌而来的热浪就逼得银停下脚步。我亦不敢靠近,只得在十几米开外的外沿保持距离,即使离那么远也像置身在火场里一样,炎炎的高温炙烤着每一寸皮肤。 安妮妈妈的家已经被烧的差不多了,家具漆黑的残骸在大火中依稀可见。房子外墙烧的发黑,透过窗户看去安妮妈妈的卧室和我的房间里只剩下鲜红的烈火。门前堆着的篝火也燃烧倒塌了。窗台上花盆里的花已经烧没了,那是安妮亲手种的。 花园里也燃着大火,大片草地已经全烧没了。泳池里的水漾着红色的火光,围住花园的大理石造型墙烧的半黑,外沿种的花圃和小树林更是燃着比房子还大的火势。远远望去,我做的秋千一下下荡着火焰,摇椅和长桌也燃着火,还有花藤架,那可是我和安妮一起花了一下午才修好的,银最喜欢躲在下面休息了。 银咕噜噜啜泣着,眼角的毛发被泪水粘到了一起,湿润的眼珠里映着火光。我抱住她轻抚着她的额头和耳朵。她一甩头朝山上飞奔去。 顺着地上的血迹,我们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找到了大狗。 大狗已经死了,没在高高的草丛中。浑身上下都是血,嘴巴微微张着,失去光泽的眼球直愣愣地望着血色的天空。 银向天空一声悲戚的狼啸。她伏在大狗身上哭了出来,像人类那样眼里淌着泪水,一抽一抽地呜咽啜泣着。 我伏下草地仔细观察,大狗的腹部被人刺穿,颈椎也被人劈开,身上有好几处致命伤。 “喂。” 我拍了拍他的脸。 “大狗,你,快醒醒。” 都快到晚饭时间了,还躺在地上装死。 “大狗你醒醒,我想帮你报仇来着的,可是想了想还是觉得太麻烦,所以还是请你醒来帮我省省事吧!只要你能醒来,我也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使劲摇着他。 可不管我再怎么摇再怎么喊他,他都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家伙明明昨天晚上还故弄玄虚嬉皮笑脸地带着我们去雪山上只为了和念念表白吃瘪,现在却躺在这里,睁着眼睛,什么反应都没有。 “喂,你醒一醒……哦哦!你看!念念来了!” 我虚指向空无一人的原野,燃烧的房子又应声坍塌下一片,我的眼泪也忍不住了。 为何我会和死人说半天话,我明明是……我明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牙床根咬到发软,耳朵嗡嗡地响,胸肺也颤抖地吸不进空气! 我一定!我一定要把害死大狗的凶手揪出来!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十倍百倍奉!!!将他一点点折磨虐杀至死!!!!!! 我把大狗的尸体拖到银的背上驮好,一颗蓝宝石掉了下来。我捡起细细端详,却看不出什么端倪。香草阿姨已经开着飞船带安妮离开了。我回到安妮妈妈家前,燃烧的房梁坍塌了下来,银快速转到我面前用身躯挡住飞溅来的碎屑和火星。 一瞬间,火场中一道金色的光芒晃过我的眼睛。那光芒十分强烈,能照亮整片山谷的那种光芒。 那光芒……那光芒确实是从废墟里发出来的。 我咽了咽口水停下脚步,靠近燃烧的房子。安妮妈妈的家已经塌的不成样了,各种烧废的家具堆着已是一片废墟。定睛望去,火场里一根木头下滚着一个漆黑的球体。 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心里浮现出来。我觉得那个东西很重要,并且那是属于我的。 可我从没见过那个东西,也没听安妮妈妈提到过有类似的东西。那个黑球所在方位…似乎是我房间还有阁楼的位置。 我不知道是什么念头在驱使着我,我竟然冲进火场里去捡出那个东西。 我屏住呼吸从倒塌的墙壁边快速跃进火场捡起那个东西跳出来,接着立刻扑到地上打滚灭掉身上的火。即使短短数秒,我还是把自己全身都烧伤了。 与其说是烧伤,不如说是被高温空气灼伤的。身上的皮肤全都游离出薄薄一层,手臂、腿部全蜕了一层刺痛的皮,背部感觉也是皮肉分离,光着脚直接踩进火热的地上烫了厚厚的一层皮更是难受。 我忍着全身的剧痛仔细端详这个捡出来的黑球。它摸上去一点也不烫,还有些冰凉,而且这东西几乎没有重量,富有弹性并十分柔软,捏起来的手感有点像……像…像灌了水的气球吧……它的颜色也在不断变化,从黑色一点点变浅,变成灰色,又从灰色渐变为古铜色,再一点点变成黄色,最后变成半透明的金色气泡。 而气泡里的是一个悬浮着的是一个… 黄金沙漏…… “「伊南娜的黄金沙漏」……!!!” 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个了。这会是公爵要找的「密」吗?还是说只是看着像但实际完全不相干的东西? 我细细观察气泡,里面的黄金沙漏只有一个拳头大小,刚好能抓在手里的样子。摇了摇气泡,或把泡泡捏变形,可无论我怎么转怎么摇,怎么上下左右挪来挪去,里面的沙漏都一动不动,像稳定器一样悬浮在泡泡中心保持着空间相对位置。 我原以为密是一批伪造文物,原始文明能有这种工艺水平我打死也不信。但我的世界观已经崩坏,世上连神都有,能有一两件传说宝藏也不再稀奇了。只是为什么这东西会在安妮妈妈的家里?!莫非她早就已经收集到了? 一时间千百种可能性在我脑海里闪过,我似乎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我松开手,黄金沙漏浮在空中,无数根流动的金色细线织成川流将晚霞牵进沙漏里。 我伸手慢慢握住它。 一瞬间,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跟着灌进我的脑海里。 前面的太过混乱难以记清,只记得最后是两个小女孩跪在沙漠里仰起头望着高悬在天空中闪闪发光的黄金沙漏。光芒过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外星都市的雪夜里,一个少女在血泊中抱着一个青年放声哭泣,她抓起黄金沙漏用力甩着,一下下狠狠往地上砸,砸碎飞出的碎片映出两个男人在为了黄金沙漏决斗。最后,一名少女在海滩边上捡起黄金沙漏,她把黄金沙漏托向高高的空中,黄金沙漏在空中旋转着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辉,那少女缓缓回过头,是安妮妈妈! 我猛地回过神。手里的黄金沙漏发着微微的亮光,外层的泡泡也早已由半透明的金色变成完全透明的肥皂泡。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密才不是什么文物,而是货真价实的宝藏。 “恩基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请出现在我眼前让我亲眼见证吧……” 我祈祷着托起泡泡,它慢慢浮向空中,在最高处停了下来。 外层气泡“啪嗒”地破碎散开,化进空气消失无踪。黄金沙漏悬停在空中缓慢翻转过来。 刹那间!落日的余晖被点燃,海平线尽头爆出辉光!沙漏吸走最后一丝晚霞,将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染成金红色! 无法泯灭的过去(上) “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说什么让我嫁给你……你太让我恶心了!恶心地让我想吐!我再也不想再见到你了!” “念念……” 怎么会这样…… “嘿!你是不是傻!” 安妮妈妈莫名其妙拍我的头,好凶的。 “嗷呜!你干嘛打我的头。” “快去追啊!嗷呜什么嗷呜!” “念念说过她喜欢博士,不喜欢我的……” “我呸!博士哪轮得到念念姐?!”安妮也踢我一脚,好用力。 “哎……小孩子让开!”安妮妈妈捂住安妮的嘴把她揽到身后去。她气势汹汹一脚踩到我跟前:“她说不喜欢你,你就不去追吗?!你脑壳里装的是过期狗粮吗?!” “银不是狗……” “闭嘴!我骂的是你!别带上银!” 安妮妈妈又拍了我的头一巴掌。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也想去找她,可是我怕这会让她更讨厌我!”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蹩脚的家伙!你想你就去啊,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追上去?” “gin!快去找念念!” 我催着她,银趴在原地白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我使劲挥了挥手让她跑起来,她才爬起身慢悠悠地离开了。这孩子今天怎么不听话?明明喂过晚饭了的说。 安妮妈妈突然揪住我的领口恶狠狠地咬着牙:“你小子在耍我吗?!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嗷呜?怎……怎么了?安妮妈妈?” “妈妈让你亲自去追,你请了个代步?” 安妮在一旁起哄,还一个劲儿地用力踩着我的脚,不过……一点都不疼~ “这个…我和银是一体的。我去和银去是一样的,我还得保护你们,不能把你们两个女孩子留在雪山里呀,万一迷路了就不好办了。” 安妮妈妈一下推开我。“哼!你干脆和狗过一辈子好了!” “银不是狗!是雪原狼!” “别带上银!我骂的是你!我是让你滚去和野狗过一辈子!”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然后牵着安妮乘上飞船。 “你们去哪?” “回家!” “雪山上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地方还没去哦!” “回家!!!!!!” 安妮妈妈看起来有些歇斯里地,猜是来生理期了吧?不过,飞船怎么开走了? “等等我!我还没上去!” 飞船一溜烟就没影了,我在雪地里一路喊一路跑,过了一会儿她们俩又开着飞船回来。安妮妈妈坐在飞船上高高俯视着。 “现在知道追了?” “我们现在去找念念吗?我想她了。” “现在去我看也是白给。就应该多吊着你几天让你见不到她,这样你才能说点人话。” “嗷呜…真抱歉,偏偏在今天扫了您的兴致。” “哎……”安妮妈妈叹了口气:“算了,上来吧。” 安妮指了指飞船后座让我上去。 我以为她带我去找念念,但在我们到民宿里时,念念已经走了。博士也不在,安妮妈妈就收拾了行李下山,也不在极光港停留,直接绕着小岛北沿一路开回家。 路上我们遇上了暴风雪,安妮按了颗按钮关上了飞船的顶棚,外面的暴风雪啪塔啪塔地打在透明的盖子上,飞船里依旧很安全,也不会冷。我们穿越满是风雪的山路,路过风暴角时已经很迟,路途也经过大概有七成。 安妮妈妈说她驾驶的太久了,需要休息一下,就停下飞船出去透透气。安妮也已经睡着了。 风暴角在欧卡岛的东北角,博士说过这里以前是个火山口,后来岛屿下沉,海水倒灌进火山口才形成了现在的圆形港湾。 圆形的火山口三分之二被高山包围住,还有三分之一通向大海。我走到外沿向下探了探头,底下是个黑漆漆的巨大深水湾,内侧还有一些山涧。除了本身地貌很奇特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安妮妈妈给我了一瓶很好喝的汽水,喝完后她招呼我上飞船继续行驶,没过多久就看到了原野上的灯塔和风车,时间刚好到午夜。 安妮妈妈把熟睡的安妮抱到屋子安顿好,让我自己去休息。我回到楼上房间时听到楼下有开门的声响,透过窗户看到安妮妈妈一个人出门去了。 “安妮妈妈!您去哪?!”我朝她喊。 她停下回头看上来:“大狗你不去休息吗?” “这么晚了您去哪?” “呃……” 她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要不你也跟来吧!” 嗷?一定是有好吃的! 我听了立刻从窗户跳下楼跟着她,她手里抱着一个瓶子,一蹦一跳地向山崖边上的灯塔走去。到了灯塔,她让我在塔下等着,自己上去了。过了会儿她领着守望者大叔一同下来,又原路返回到小别墅里。 进屋后安妮妈妈让我们小声点别吵醒安妮。我和她一起跟着守望者大叔悄悄进到仓库,守望者大叔搬开柜子,掀开地毯,在地上打开一个桌面那么大的铁皮盖子。然后弹出一个电脑操控面板。 没想到安妮妈妈家里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守望者大叔吹了吹面板上的灰,激活了那个电脑面板。面板发出淡淡的荧光,上面全是没见过的文字!他摘下手套输入密码后,整个电脑面板像抽屉一样收进了木地板下面的夹层里去,下面的钢板弹了进去,露处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来,进去。”安妮妈妈让我跟着她一起爬下楼梯。 楼梯下是一个通道,还挺宽敞,一路上都有蓝绿色的荧光,看上去好高级。 通道尽头还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比从仓库下来那个要长不少,楼梯到中途拐了一个弯后又继续向下走一段,楼梯下去是一个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大门。 守望者大叔在大门前按了密码,验证了掌纹、虹膜和声音,接着等待着面板上的进度条读取完,大概有花了两三分种左右。 他们全程都不说话,安妮妈妈抱着瓶子看上去也有些紧张。门后面究竟是什么呢? 进度条读取完后大门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操控中心。简直就像大型船只的驾驶室一样,比家附近的小广场还大,可能比房屋都大。 我猜这一定是安妮妈妈的飞船!这里面的布局和博士的小飞船有些像,但好多东西都没见过。里面的空气冰凉又清新,刚才等待的步骤说不定是在流通这里面的空气,怪不得房子要建在小山丘上,这样雨水才不会流进去。 他们还是不说话,快步走到一个舱门前,又唰唰唰打开一道门,里面的房间更大,地上和墙上摆满了很多…… “嗷呜,这些是什么?” “大狗,这是低温休眠舱呀。”安妮妈妈笑眯眯地摇了摇手里的瓶子:“只要有了这个,就能复活姐姐了~” “这是什么?” “世界树露水。你应该不知道吧,抱歉呀大狗,没有留给你的份儿了。” “嗷呜,没关系,我不渴。”我摇摇头。 安妮妈妈温柔地笑了笑,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道,我注意到走道两侧的低温休眠舱里都是空着的。它们一个接一个排成两排,排到最后面排成一个半圆,安妮妈妈走到房间最里面正中间的低温休眠舱处停了下来。 正中间的低温休眠舱里,一位和安妮妈妈长得非常像的女性在里面静静沉睡着,她悬浮在低温休眠舱内,两手攥紧在胸口,衣服和手上还有脸上沾着陈旧的血迹。想必她就是安妮妈妈的姐姐「芙蕾雅公主」了吧。 “146年了……姐姐…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效……”安妮妈妈旋开手里的瓶子,里面晃动着水声。 “打开。” 她一声令下,守望者大叔在休眠舱的面板上一通操作,按下按钮,短暂地等待进度条读取完毕后。“嘀嘀嘀”的提示音响起,上层透明护罩和舱体的缝隙间“飒~”地泄出大量寒气,随后护罩收到了一旁。 寒气散去,芙蕾雅殿下仍静静躺着。守望者大叔托起芙蕾雅殿下的背坐起,安妮妈妈为她喂下了瓶子里的水。 我看了有些害怕,那简直就是在喂死人喝水,那么一大瓶水全都灌到肚子里不会起反应吗?我也帮忙扶着芙蕾雅殿下,虽然肩膀摸起来还是有肌肉的弹性和触感,可是却冰凉的可怕。 喂完水,安妮妈妈收起瓶子,她皱眉焦急等待着,不安地望向守望者大叔,也看了看我。我还想向她问点什么,这时芙蕾雅殿下颤动了一下! “咳咳咳!!!” “姐姐!!!” 芙蕾雅殿下紧闭着眼剧烈地咳嗽,护在胸前的双手里滑落下一个东西。我伸手去捡起,她突然抓住我伸出的手! “嗷嗷嗷呜呜!!!” 那力气好大!我吓得全身紧绷用力往回扯!她却越抓越紧! 我正要掰开她时,她抓着的手又瞬间没了力气松开来。 “哈啊啊……啊啊!” 我差点吓死了!手都被她捏的好疼!安妮妈妈关切地望着芙蕾雅殿下,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我身上。天呐!别是尸变什么的吧? 芙蕾雅殿下慢慢睁开眼,她左右看了看,最后停在了安妮妈妈身上。 “%#@¥&…*?” 她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看安妮妈妈和守望者大叔那一脸吃惊的样子,应该,不是在骂我们吧? “=$^¥?&*@…%)#%!!!” 芙蕾雅殿下又怒吼了一句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倒了下去失去意识,守望者大叔扶住她。我们几个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妮妈妈问守望者大叔:“姐姐刚刚说什么?” 守望者大叔瞪着大眼睛,我从没想到他还能把眼睛睁得这么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安妮妈妈,最后拉着下巴摇摇头。 “太久没说母语,忘了。” “哎…!” 安妮妈妈一巴掌盖在自己脸上。 她摇摇头笑了出来:“算了,先把姐姐带回去再说吧~” 守望者大叔小心地把芙蕾雅殿下从低温休眠舱里抱出来。我们关了舱门离开地下室回到房间上面,安妮还在熟睡着呢。 安妮妈妈把芙蕾雅殿下安顿在她隔壁房间的空卧室里。然后开始打电话,打给酒桶大叔、打给老船长他们,看她现在激动的样子,一定是件开心的不得的了事吧!仔细一看,芙蕾雅殿下长的和安妮妈妈真的好像呀,如果她也把长发剪短,再打扮打扮,那我可真的分不出谁是谁了。 仔细瞧瞧,芙蕾雅殿下的衣服也是没见过的款式,就是为什么脸上和手上还有衣服上都沾着的血印呢。而且她力气真大,刚才被她抓伤的手腕可以说是皮开肉绽,就那短短几秒。 安妮妈妈还在打电话,我就自己去客厅里找药敷。才想起来刚刚还捡了个东西,从兜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瞧了瞧。是一块宝石,一大块水滴形状的蓝宝石。 无法泯灭的过去(下) “大狗?大狗?” 我睁开眼,安妮妈妈弯着腰伏在我面前。 “嗷呜!我看到了!”我立刻遮住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像马达一样扒拉扒拉转着头。 安妮妈妈直起腰站好:“我找了你半天了,你怎么睡在这里?不怕着凉吗?” 我四处望了望,草地山丘,我躺在原野上。 “这是哪?” “我倒要问你呢,昨晚就找不见你人,原来你是跑来这里睡觉了。昨晚那么大的地震你居然还睡得着。” “地震?有吗?” “你睡的那么死当然感觉不到啦。”她伸手拉我起来:“现在都下午了,老船长今晚才能回港,我们待会儿先去接酒桶大叔和香草阿姨过来。” “接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姐姐啦。” “嗷!芙蕾雅殿下状态还好吗?” “姐姐她还没醒来,但一切生命体征都还良好,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莎菲雅的引力气压之类的吧…?嘻嘻~如果是博士的话肯定会这么说~” “嗷呜,我听不懂啦…” “哼哼~多读点书吧~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安妮妈妈扭头一蹦一跳地走了,我跟在她后面。 话说,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什么我全忘了,但那确实是很长的梦。我的意思是,并不是白白睡大觉不做梦,而是确实有梦到东西,而且还很充实地填充满整个睡觉的过程,只是我把梦到的东西忘记了。虽然这基本等同于没做梦啦,就觉得怪可惜的。 可转念一想那个梦似乎又不值得可惜,不好解释。 我打了个哈欠,明明睡了这么久,却还是感觉很疲劳。 “有这么困吗?你也得了低温休眠后遗症?哈哈哈哈~”安妮妈妈回头笑我。 我听不太懂,又打了个哈欠:“什么…什么症?” “低温休眠后遗症。”她逐字逐句说:“就是低温休眠太久,醒来后人体机能下降,大脑和身体难以同步的一系列后遗症,主要症状有精神失常,痴呆,失忆这些,你是不会得啦。” “嗷呜,那就好。” 今天也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安妮妈妈启动飞船载着安妮和我去了虎鲸港。在飞船上我又睡了一觉,似乎又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但醒来还是不记得。 安妮妈妈说她今天醒来时就已经下午了,所以连带安妮一起到现在都还什么都没吃。虎鲸港的餐厅甚至已经结束午餐时间了,而且好多店家都没人,也许是为庆祝静风季来临的特别假期呢。 我们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吃了顿丰盛的“下午茶”。安妮妈妈点了很多菜,还把菜单递给我让我随便点,说是今天要特别照顾我。 我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一点食欲也没有,安妮妈妈点了那么多菜我也不好意思推脱,怕坏了她的好心情,就还是装作很好吃的样子全塞进肚子里了。 吃完饭后安妮妈妈带着安妮去商业街逛街,我跟在后面提东西。她给安妮买了几套好看的新衣服,小孩穿的。还买了亲子装,说是要穿着这个向芙蕾雅殿下介绍安妮。一路上走走停停实在没什么精神还困得要命。提着好几袋东西一眨眼就站在另一条街上,再一眨眼,又跟到一家新店里。 “大狗!别睡啦!我们都逛完啦!” “嗷呜?!”我一扭头,安妮正拉着我的耳朵喊着。 “抱歉,今天实在是太困了。” 安妮妈妈接走我手上的一袋袋放到飞船上。 “昨晚真是难为你了,你要是实在困的话,最好去休息一下哦。” “啊,我没有…” “你放心,我没有生气,我自己就是最讨厌别人打搅我睡觉,自然理解你困的时候有多难受啦。放心吧,快去休息一下吧,这几天这么劳累真是辛苦你啦。” 安妮妈妈乘上飞船,安妮趴在飞船门上朝我眨眨眼:“大狗,傍晚我们来接你,今晚我们吃大餐哦~!” “嗷呜,好。” 我点点头,看着她们开飞船走了。 我本想跟着她们一起去,但我暂时去不了了。 我梦到了不得了的东西,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是什么事呢……怎么也想不起来。” 再去睡一觉? 不行!我绝对不能睡着,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我就是不能睡着! 街道上的行人一点点减少,反倒是刚刚经过的商业街热闹无比,还有□□队伍。 我原路返回刚才的商业街,走到一半想起帮博士订的电池应该到了,又一路跑到机电铺里。 我招呼伙计叫那坑货出来,伙计说橙子上午还在,中午时就跑没影了,不过我要的东西已经委托好了,说着便叫另一个伙计带我去仓库拿货。 到了仓库那边,领班把电池搬出来却没有要给我的意思,意思是要我额外付钱? 我明明在订货时就已经付过钱了!而且这家伙光着膀子叼着根烟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提到橙子时满口下流话实在是不礼貌。 我越看越不顺眼,便一拳干翻他,再给了几脚好好教训了一顿。我不喜欢打人,但这都是为了帮好朋友出气! 把那混球收拾一顿后我抱着电池大摇大摆地走了。 可这, 并不是我要做的事。 我还有比拿电池更重要的,非做不可的事。 并且从刚刚起就有个声音一直在喊我。我观察了挺久,没人跟踪我,那声音是直接灌进我耳朵的。并且感觉那东西越逼越近。 我想去医院看看脑子,但再三决定还是先回到机电铺让伙计打电话把橙子叫回来。没过多久那家伙就屁颠地跑回来,身上穿着奇怪的衣服,脸上抹着油彩,头上绑着头巾,手里还举着紫色的火把。看样子是去参加街上的□□了。 “找我干嘛?正玩到热闹的部分呢!” “玩的可开心?” “开心极了!大狗你也来参加!” “我暂时去不了。” “来嘛~!很热闹的!” “橙子,我有件事拜托你……” 店里的伙计正看着我们,我把她单独拉进休息室里关上门。 “啊…这么突然?在这种地方会不会不太合适?我还没有经验……” “听好了。”我放下电池坐到椅子上,让她坐在我身边。“我现在困的要死,一刻也撑不住了,接下来我要睡觉,你要观察好我的情况,我会努力在梦中大声说话,如果我有说梦话,你就把我说的梦话全部用纸笔记下来,好吗?如果我的反应比较激烈,你就在我反应最激烈的时候把我叫醒,打我也可以!明白了吗?” “喂,等一下!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和我解释清楚!” 我握住她的手恳求:“求求你了,结束以后再和你解释,现在情况非常紧急。” “你宁愿省时间也不想和我多说吗…” “我现在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你,只有你能帮我,所以才来找你。” “………………好吧!你去睡吧!”她拿过桌上的笔和本子鼓起了干劲。 “谢谢。” 我闭上眼,疲劳像海浪一样盖过我的头,将我淹没。 当橙子把我摇醒时,老实说我依旧什么都记不清。 但光看橙子那颤抖发憷的恍惚模样,我就知道事态有多严重了。 我问她话,她全都像个痴儿一样答不上来,呆滞的眼里没了光,根本听不进话,叫她盯着我的眼睛都困难。 她手里的笔记本上面写的…………我看不懂…… 我丢下她跑到外头让识字的伙计帮我念一下。他们接过笔记本支支吾吾半天也念不出来,接着全都像橙子那样如同受了巨大惊吓一样,语无伦次,惊恐地瞪大着眼睛。 没办法,我只能去隔壁商铺另找他人,我抓了个小哥,用手遮住笔记本,一点一点露出一个个文字让他念出来。 只听了一句我就觉得说不出的恐惧,恶心地头脑发昏。 说真的,那些文字都不是咒语,全都是莎菲雅的文字,每个单字、每个词语都是日常生活中会用到的,但一串联起来,却完全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 并且越是听不懂那句子,就越想去钻研,仿佛有一股魔力让我想要去理解其中的含义,想要尝试用自己的思维逻辑去拼凑、去连接起词语与词语间的意思,最后思路就被带入到那连接词语与词语间的关系陷阱里。 并且,我终于想起来一点点梦里的内容:一个梦魇支配着我,只要当我入睡,就会被那梦魇完全支配。 还有梦中出现的人……确确实实是博士和安妮妈妈……安妮妈妈掐着博士的脖子,接着博士朝安妮妈妈开枪。但又好像是安妮妈妈朝博士开枪,博士掐安妮妈妈脖子。 我记不清了,也不敢再让人念下去,我害怕手上的这几个词。 我撕下笔记本的这一页折叠好收进口袋里。回到机电铺的休息室,橙子还窝在墙角里发抖,见我进来,双眼就直勾勾地盯着我,咬紧牙关发着抖。 “抱歉。” 我向她道了个歉,抱起电池出门去,不知她能不能听到。 博士可能还在极光港,我要先发制人,至少把这事情告诉安妮妈妈。看天边彩霞的颜色,这时间应该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南海岸的车。 我一路跑到车站,时间刚好是末班车时间。可别说车辆了,街上都没看到什么行人。以往这个时间点是会有很多人乘车的,今天却反常的不行,来车站的路上也没见到什么车辆行人。 我等了一会儿估计是等不到了,想着该怎么办才好时。公路尽头一个白点一点点朝这边过来。 “gin!!!” 银飞扑过来将我扑倒在地,舔起了我的脸。我没空陪她玩耍,一翻身跨到她背上。 “gin,我们去安妮妈妈家!快!” 银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银月谷。 我敲了门,安妮妈妈在洗澡。 酒桶大叔不在家,只有香草阿姨在陪安妮。 我必须先把手里这大家伙解决掉,我到博士的飞船里三下五除二更换了飞船的电池。试着启动之后,飞船的指示灯全数亮起。略微调试了下基本参数,各项稳定,飞船没有其他问题。 回到安妮妈妈家中时,她已经洗完澡了。她见到我打了个招呼,说身上穿的是新买的衣服。t恤热裤,和以前有什么分别?大的跟被单一样的衣服是要演话剧扮幽灵吗?还拉着安妮也穿成这副模样。 此时又一股强烈的睡意再次席卷来。 我打断与她的闲聊,直接一股脑直白地向她说明了我的梦魇,并拿出橙子的笔记遮着只给她看了几个单词。 她看完也着了魔,但好在比较浅。还在能控制的范围。 她推开我手里的纸条,十分担忧:“你是说,博士很危险?” “对!” “他要杀我?” “不是不是,我是说博士自己很危险。嗷呜,他要不要杀您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把这些事情告诉您而已,若只是我的噩梦那无可厚非。但这梦太过诡异,并且记录下来的东西您也看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犹豫地伸出手。 “再让我看看那个纸条可好?” “不。”我回绝她:“还是不要看的为好。” 她缩回手托着下巴思考着。 “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好?我不知道博士在哪,我们该去找他吗?” “我不知道。” 这时银突然朝着山下低嚎,那是她感到杀气和威胁才会有的反应!远远望去,山谷下一队人举着火把进到山谷里来。 那些人在酒桶大叔家门口停留住。 “我感觉不太妙,安妮妈妈,请您快躲起来。” 我催安妮妈妈进屋,那些人分了一队朝着这边来了。一个个举着火把,拿着武器。 我上前向他们询问情况,可还没开口问就狠狠挨了一棒子!带队的那人不由分说地叫其他人攻击我! “处死不信者!!!” “抓走外星人献给海之女神大人!!!” “把亡国公主交出来!!!” 他们整齐地喊着口号。银护到我面前扑开攻击过来的人!可却被捕网枪射来的捕兽网缠住! 我迅速抽出匕首同他们反击!护着银把我们身上的捕兽网割开。 那些人全都发了疯似的围过来!银刚从网里挣脱出来后背上又挨了电击棍,我踢开扑在银身上的两人,顺势夺过那疯子手里的斧头和他们死斗! 他们人多势众我完全敌不过。这时远处酒桶大叔家也着了火,另一帮举着火把的人冲进大叔家!安妮还在里面! “gin!快去保护安妮!” 我对银下了命令,她一甩尾横飞一个人,又咬住另一个人在地上拖着,突围后飞速冲向大叔家。 我躲开劈来的斧子筹划着向庭院跑,最后在树林里引开他们。可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重重推到墙上。低头一看,一根鱼叉刺穿了我的肚子把我钉在墙上。 我用力往外拔,却怎么也拔不出来,每拔一下力气就小一分。再一眨眼,不知何时架在肩上的锯刀割开了我的左颈。 冰凉凉的锯刀抽走时喷出了好多血,肚子上的鱼叉也被同时拔了出去。 我靠在墙上,看着肚子上的血流一地,感觉脖子有些温热,又伸手摸了摸脖子,鲜血在我指尖像打开汽水瓶一样咕噜咕噜喷涌着。 匕首松手掉到了地上,我正要去捡,后脑又被一个锋利的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我终于摸到了匕首,想再爬起来,但可惜手脚已经根本不听使唤了。他们踩着我的手破开房门,里面传来安妮妈妈的尖叫声。 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我,而是安妮妈妈! 「gin,快去找博士,这是命令…」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迷迷糊糊中,我又见到了那个梦魇…… 伊南娜的黄金沙漏 伴随着包围来的光,周围的时间也跟着变得很慢。黄金沙漏落回我手中,接着沿来时的残影翻滚倒退着跌回火场里。烧成灰烬的黑炭重新聚合起来飞回原位,恢复为崭新的家具。 反应过来时我也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个小盒子。没记错的话,那是我从家里地下室翻出来的密码盒! 盒子缝隙里的最后一丝光散去,地板猛然开始震动!我敏捷地翻出窗外跳出去。 整个二楼坍塌下来!眼看着一根木头砸过来!一道白色影子闪过,拽着我拉出火场。 燃着火的木头砸进废墟溅起火花和浓烟,我掩着鼻子爬远。缓过神来,眼前这一幕……该用什么解释才好…………?! 安妮妈妈的家仍熊熊燃烧着,但我在二楼的房间的一小部分却奇迹般地复原了。宛如用冰淇淋圆勺在大蛋糕边缘完好地挖出一块球体。以我刚刚站着的那块地方为圆心范围内全是崭新的。地板、半个柜子、桌子、小部分床,还有一楼的一部分吊顶和厨柜,全都崭新如初,歪在火里噼里啪啦燃烧着。 黄金沙漏把物品修复了……?! 不对! 是时间! 它让时间倒流了! 但……这不可能吧?!我不太懂物理学,但超光速是不可能的这种基础知识我还是了解的。因为自己永远处于绝对静止,所以相对的时间是不可能倒流的。 倘若时间没有被回溯,那黄金沙漏是引发的逆熵吗?关于这个我也不太懂。最好的解释,恐怕还是这个东西侵扰了我的大脑,伪造了眼前的幻觉吧……? 一声咆哮唤醒我,我回过头,心跳差点停止。银正朝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低吼。 “大狗!?” “别过来!!!”他转过身捂着胸口大声防备着,脸上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我再说一遍!我是认真的,博士,您别过来!!!” 草地上大狗的尸体失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浑身受伤正要离去的…………大狗。 银冲着他警惕地低吼。眼前的大狗是冒牌货? 又或许大狗根本就没死,我找到他尸体的那个记忆才是幻觉?眼前的他身上还留有伤口,伤口的大致方位也和刚才检查的尸体身上的伤口一致。并且被黑色的血凝固着,那是真的受过伤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后背,崭新如初。刚刚冲进火场里的烧伤完全痊愈了。 “这……”我没理由不相信时间真的倒流了。 可说实话…我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就算身上受的伤痊愈也是幻觉也好,刚刚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幻觉也好,在这幻觉中行进,只要能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来就有价值! “大狗,你究竟怎么了?” 原先快哭的苦脸突然笑了出来:“哈哈哈~没什么呢,我和你开玩笑呢!”说着,他直起背朝我走来。 “站住,别过来!” 我大声喝退他的脚步。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带着许多不满:“你这是认真了?我不是说了和你开玩笑吗?” “不管是不是开玩笑,你这样捉弄我已经冒犯了我!你先说出你的名字!” 他不假思索地叽里呱啦说出一大串,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又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是哪里人” “露比星人。” “你家住在哪?!” “虎鲸港。” “最喜欢的人!” “念念。” “那条狗叫什么!” “银。” 他笑着蹲下朝银拍着手掌:“来~银,到这边来~” 银压低身位低吼着,那是她最后的警告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大狗。虽然他知道大狗的信息,长得也和大狗一模一样,但他不是大狗!大狗一般会用敬语称呼我,而且他很反感别人说银是狗。 我把手背到身后,摸到腰间的□□悄悄拉下击锤。果不其然,他笑着一步步朝我走来,我一步步向后退。没走两步他又抱住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掐住自己的脖子颤抖发狂地怪叫。 “博士!!!您快跑!我已经被侵蚀了!您快跑!!!不要睡觉!不要睡觉!!不要睡觉!!!” 这下我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大狗一直重复着那句话语,看上去十分痛苦却又一直警告我不要靠近。突然,他像中邪了似的一阵抽搐,那场面着实让人害怕! 他停止了颤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挂上骇人的笑容向我走来。 “你不是大狗。”我拔出枪指着他。 “我是啊。” “你不是!”我朝他耳边空放一枪。枪声响彻山谷,他却不为所动,全无半点惧怕。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反应。 他也应该不完全是冒牌货,刚才在地上挣扎时,有一小会儿是真的大狗在和我说话。现在这家伙多半是在操控着大狗的身体,或者是大狗的另一个人格之类的。总而言之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大狗! 我拉下□□击锤,如果他是冒牌货还好说,我直接开枪杀了他了事。但这副身躯是大狗的话,我就真不好下手。同时我也有些担忧,若又是在自己的幻觉中,乱开枪真打中了什么可不太好。 天色越来越暗,他一步步逼近,我和银也一点点与他拉开更多距离。直到他突然朝我加速! 我也撒腿就跑!但他跑的好快!我们直接明明有一段距离他立刻就追上来了! 我奔跑着回过头正打算开枪,只见他紧闭着双眼飞奔着,两条腿突然在奔跑中脱落,整个人摔了出去。 和他拉开距离后我慢慢停下脚步。 大狗喘着气跪在原地,两条小腿落在他身后的草地上。 “哈…哈…想不到吧?我还有这招!”他颤抖的手指停在膝关节的旋钮上。 接着缓缓抬起头:“博士,女神…女神大人回来了。” “海神…” “无论您信不信,海 “我信,我已经见过了。” “嗯。”他坚定地点点头:“女神大人的目标是安妮妈妈!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安妮妈妈,然后带着她离开莎菲雅,再也不要回来!飞船的电池我已经帮您换好了。安妮妈妈复活了芙蕾雅殿下,您有困难也可以找她帮忙。” “芙蕾雅……复活了?” “对,安妮妈妈复活了芙蕾雅公主。” “复活?怎么复活?拿世界树露水?” “是的。”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您要相信奇迹。” “这不是奇迹不奇迹的问题!那瓶世界树的露水是……!” “您先别靠近我!站在那儿!站在原地!听我说!我已经被侵蚀了,您靠近的话说不定也会被侵蚀。我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总之博士您千万不能睡着,一旦入睡,精神就会被侵蚀,这是我唯一知道的事。” “好…我明白了。” 他舒了口气笑了:“然后我的银行密码是123456,卡在我房间抽屉里,床底下有个盒子不要打开帮我直接拿去烧掉。银每周都要洗澡,不要给她吃太咸,如果她挑食不吃饭就给她喂6号宠物粮,商店里都有卖,她喜欢原味和 “等等,你先别说这种话。” “还有。”他的语气突然温柔地让人害怕:“还有…如果念念问起我的下落,您就说我出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娶别的岛上的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告诉她我很讨厌她,让她不要来找我。” “你等一下!你等一下……你先撑着,我带你去医院…” “太迟了……” 大狗咬着牙轻蔑笑着,接着吼出来:“太迟了!!!你逃不掉的!我会让你失去一切!!!” 海平线上最后一丝光明埋进海中,他一声怒吼冲破天际,伤口上的黑色血痂化作黑色的蒸汽散到空中,鲜红的血液从伤口中爆喷了出来。 黑色蒸汽消散后,大狗扑通倒下。 银哀嚎着上前一下下舔大狗的脸,双眼泪汪汪地滚着泪花,一下下啜泣着。 大狗颤抖地举起手抚摸着她的脸,无比温柔。 “抱歉啦,好姑娘,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了……” 手松了下去,埋进高高的草丛中。 悲戚的哀嚎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开什么玩笑啊…… 大狗究竟做错了什么……又不是演电视剧…… 我瞬间想到那个从火场里抱出来的密码盒! 黄金沙漏一定就在里面!有了那个就可以复活大狗! 我飞奔回去捡来密码盒。八位数的密码,我去你妈的!我掏出匕首用力插进缝隙把这密码盒暴力撬开! 里面一坨黑漆漆的不明物体,上面盖着的……是一层丝绸? 一条纯黑且一点光也不反的丝绸,仔细看,上面还整齐地纹着我的家纹。丝绸下包裹着的是,正是那颗黑色的冰凉肥皂泡! 我拿出肥皂泡一把将它丢上天! 没有反应… 我再次丢上天,也只是像石头一样直直落下来。一连丢了好几次都没用。我又拽着外层的泡泡用力捏,明明都捏成橡皮糖了却怎么捏都捏不碎。 话说这泡泡和刚才的样子就不太一样,刚才是透明的泡泡,现在则是黑灰色的泡泡。并且泡泡周围有一圈绒毛一样的微弱光晕。 仔细观察下,空气中有很少量的细线连着泡泡,随着时间的变化,黑色泡泡的颜色稍微变得浅了一些,比起刚拿出来的纯黑,现在隐隐约约也能看到里面的沙漏了。 抬头望去,深海般的天穹下,月亮躲在云层后发出淡淡的光。 “莫不是…………” 我拿着泡泡靠近还在燃烧着的房子。 无效。 “可恶!”这东西只能吸收太阳光,火光没用! 我捡起撬坏的木盒,抽出那条纯黑色的丝绸,没找到使用说明书,却从盒子里抖出一封信,上面有妈妈的纹章和签名。 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老照片。父母在草原上和一个少女的合影,背景像是东海岸那边的山崖,父亲身上穿的那条披肩斗篷和我现在身上这条一模一样,那个少女的脸庞像极了安妮。 ………… 大狗埋在高高的草丛中一动不动,双眼在夜色中失去了光芒。 没有时间了。 我捡起黄金沙漏一路飞奔到山坡上的飞船处。飞船里的灯全亮着,如大狗所说已经换好了电池。 我把黄金沙漏丢到草地外让它晒点月光吸收光芒,一面打开无线电呼叫露比的控制台。 接通之后,无线电另一头爆发出一阵雀跃欢呼。 接着,是公爵的声音。 荣耀与尊严 “你小子还活着?我葬礼都给你办了!浪费我的眼泪!你这臭小子!” 公爵仍像以前那般严厉,他的语气确是很开心的。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的鼻子也忍不住泛出酸楚。 “我,我这不是还活的好好的吗?” “老实交代你这大半年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没和我联系,别是去和莎菲雅的姑娘结婚生孩子去了吧!?” “哪有!飞船坏了不是?这才刚修好。” 无线电另一头的语气变的舒缓:“修好就好,修好了就好啊。你如果想回来也可以先回来,研究没成不要紧。先回来看看,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研究成果不少。但我现在有些紧急的事要先处理,详细的回头和您细聊。关于现在,我想请教老师您一些事。” “你问,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公爵这么热情我反倒有些不习惯,印象中他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关于七千年前海岛星球上的古神,您有多少了解呢?” “酒又喝多了还是上课都在睡觉?” “怎么了吗?” “莎菲雅的历史只有两千年。哪来的七千年?” “不……不是七千年吗?” “分明只有两千年。” “是我记错了?先驱们不是一起降临到露比和莎菲雅上的吗?” 我瞄了眼舱门口的银,她趴在黄金沙漏边上一抽一抽地哭泣。黄金沙漏,并没有收集多少月光。 公爵说:“两千多年前就是我们国家这里,有一批人移民到莎菲雅上,成了莎菲雅人。严格来说,我们和莎菲雅人是同一个祖先。” “那海洋动物呢?!” “什么海洋动物?”公爵反问我。 我大脑乱的不行。 “先不说这个,您对神学有了解吗?” “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居然信起鬼神了?!” 公爵破口大骂,我急忙向他解释。 “不是不是!我没有信仰!但是,我似乎亲眼见到了类似的东西,所以想向您确认一下。” 无线电那头沉寂了,缓缓说到:“我前段时间刚好有你的小师妹聊过,有提到其他殖民星的开拓者遇见星球本土神的事例。她刚从你师兄的考察队里回来,对这个也比较有研究。你等一下,那个……嗯?!上我的课也敢睡觉?你,去把阿莉莎给我叫醒……!” 公爵的声音变得小声,似乎在和人交谈。 “本土神?” 莎菲雅上的海之女神也是这样的一个本土神吗?所以说世界上真的有神? “咳。”无线电那头公爵又回来了:“说法不同,你理解为你以前说过的古神就好。某些质量不大环境奇异的星球演化出一种皮肤和躯体可以承受真空压强的生物。它们飞出星球游荡在太空中,以吞噬小行星带上的岩石为食。也有的能直接吸收恒星的热量。” “怎么会有这种生物!?” 公爵没回答继续说:“古代的先驱们称他们为古神,也有的叫旧日支配者。” “嗷呜,很久以前那个克苏鲁小说对吧,我有听说过呢。”我说。 “借用了个典故做名字罢。小说是小说,不管这是不是神,都是真实客观存在的生物。” “嗯。”我点点头望向银,她还趴在草地上泪流不止,是在后悔离开大狗身边跑来救我吗…… “有一些古神会寄居到星球上,它们不喜欢大气层带来的强烈阳光,常年躲在地底,吸取着星球内核的能源和养分。有些古神有着超越常人的智慧,能阅读人的思想,有预知未来和操纵人心的深渊之力。更有甚者靠吸食人类的精魄和灵魂作为能量来源,被吸食的人会融合进古神,作为古神的寄生躯壳之一继续存活,随时会□□控。” “这也太扯了。”我听了都要笑出来,无线电另一头公爵倒是自己先把自己说笑了。 笑到一半,我笑不出来了。 我继续问:“老师,我想认真的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世界上有神吗?” 无线电另一头又爆出一阵爆笑,我猜应该围了不少人吧。公爵破口大骂:“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不,您误会了……我……” 我真是百口莫辩。 “城里不是还有神殿什么的吗?里面应该挺多……哦,阿莉莎来了,让她和你聊聊,她对这个课题比较感兴趣。” “师兄!久仰大名了!” “你好,你认识我?” “您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哦!在狗尾巴上绑鞭炮冲垮了警局正门的守卫,那可是不得了的战绩!” “不提这个,直接切入正题吧。” “哈哈哈~师兄您刚刚是在问世界上有没有神?” “对,关于这个我,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我说。 “神早期是由人类创造出来满足精神寄 “不是不是。”我打断她:“你误会了,我更想探讨的是,「神」本身。” 无线电那头短暂地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咳了两声:“我觉得这得把问题切开分为两个课题。一个课题是「何为神?」,另一个课题是「我们应对神保持怎样的态度?」。这两个课题相辅相成,我们先从第一个课题入手——什么是神?” “什么是神?” “传统意义上的「神」都是超越人类的存在。有着厉害的神力,能降下雨水,能平息瘟疫,能改变世界地形,能庇护人类丰收,助人战无不胜。因为神能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所以人们向神祈祷,祈求得到神的帮助。也有许多神话故事里的神与人类是敌对的状态,常常给人类添麻烦,其实把魔鬼恶魔归到这一类里也未尝不可。不管是帮助人的还是祸害人的,这种单纯只是‘能力超越人类’的神,我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统称叫「唯物神」,或者「外星人」。” “唯物…神?” “只是借用了唯物主义的名字啦,意思是,我们承认这种神的客观存在,把它们归到一个分类里。虽然叫做‘神’但也只是名字这么称呼,就好比鲸鱼不是鱼类,单纯只是名字这么叫。相对应的还有一种神,在神话故事里常常以创世神的身份出现,这涉及到了人的世界观的构造,比如人是从哪里来的,时间的开始,宇宙的创造。如果肯定这种神,就要全盘否定我们迄今为止物理学构架下的太空宇宙世界观了。我把这种创世神叫做「主宰」,或者是「真神」。意思就是整个宇宙的创造者。” “哦……我理解了,其实我和你想的是一样的。一般人们提到的神可能都更偏向于「主宰」吧。” “是!然而,真正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基本都是「唯物神」或者「外星人」。这就要回到我提出的第二个课题:「我们应对神保持怎样的态度?」上了。我们对于昆虫那些低等生物而言基本就是神的存在,能力超凡、任意支配、掌管生死。但假如有更高级的生物,更高级的外星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以神的姿态降临。我们是要投降臣服呢?还是奋起反抗呢?” “…………………………宁愿身死灭绝,也绝不为奴。其他人的想法我左右不了,我个人是这种观点。” “好孩子!”公爵无线电里插了一句,小师妹银铃般笑了声:“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世间万物不过沧海一粟,有诞生就有终结。不灭之物从不存在,若是有东西不会毁灭,那它则必须是连诞生都没有,自始至终存在那里的概念才行。若是只有诞生却没有灭亡,那么‘线’就连不上了。我们人类的母星地球从46亿年前就诞生了,中间有无数物种诞生灭绝,我们智人的历史不到30万年,非常乐观的说,我并不认为我们人类能存活一百万年以上,几十万后我们最终还是会灭亡,甚至存在的岁月都比不上许多我们认为是低级生物的小动物,但我们人类存于世间亦有我们的意义和追求,我们也有不同于动物的东西,那就是智慧、荣耀与尊严。” “尊严…” “师兄,假如小时候的你在公园的沙坑里堆沙子玩,高年级的小孩过来,他们有水桶和铲子,还有塑料模具和图纸。用磨具比你用手堆的好太多,他们想要插手你堆的沙堡,要你都要听他们的指挥,你答应吗?” “也许,也许会吧。” “那么师兄,敌国大军压境,敌人兵强马壮、粮草富足。他们要求我们开城投降,若开城投降,城中百姓保全性命,而后世代为奴。若拒绝投降,则破门屠城,男女老幼一个不留!你会怎么做?” “若是投降后还能为民,那我会选择投降,但投降后要作奴隶的话,还不如拼死血战到底。” “那再假如,现在有一个任何方面都凌驾于人类的外星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会飞,他们长生不死,他们可以操控天气,能隔空抓石头,拥有能够毁灭星球的兵器,外星人要求我们拱手让出文明成果与历史荣耀,要我们认他们为宗主,臣服于他们,不再记住自己生而为人,我们是要臣服吗?!” “不,我只接受帮助,绝不接受掠夺和支配。” “现在!某个其他次元的高等生物个体,落魄逃离到我们这里。它要我们上供,要我们认它为主人,称之为神。让我们信仰他们,围着他们转,开了张空头支票,告诉我们只要一切言听计,生命湮灭之际就会得到幸福。我们要怎么做?” “即使不是空头支票而是真的能兑现到奖励,我也觉得这种事很掉价。仿佛是拿着一块肉逗狗玩,嬉笑高高举着肉,狗在下面张着嘴一跳一跳,别说最后吃不到肉,就算能吃到肉,这种行为也毫无尊严可言。” “因为幸福从来不是由别人施舍而来,一直都是由我们亲手创造出来的。” 尊严不能当饭吃,但人的追求总只是吃饭的话就太可悲了。 吃饭谁不会啊?狗也会吃饭,老鼠也会吃饭,亿万遍重复的短暂一生,应当还是要追求一些动物所没有的东西才是。 师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其实打一开始就是这么想。 我这是怎么了… 我这是怎么了? 早就明白的道理为何现在却又迷茫了呢…… 如此不自信,变得不像我。难道说我的思想已经被海神侵蚀了吗……? 我说:“若是几千万年后,我们也进化成其他次元的生物时,回过头来看现在的自己该有多可笑呀。一切幸福都是靠我们自己争取的,即使高年级的小孩有铲子和水桶,但那并不会真的永远给我们用,始终还是把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也许敌国疆域辽阔、先进富裕,自己的小国家注定是要灭亡,但总有更强大的国家在等着吞并他们,成为奴隶并不会让自己活的更好。至于外星人和神,就算真的存在也是来掠夺的。如同落魄的海盗逃到原始人岛屿上称王称霸那般。即使我们在他们眼里就和拿木棍的原始人一样愚昧不堪,也好过作为奴隶苟活在外星人的利刃之下。” “哈哈哈!是的!” 阿莉莎英气地笑了声:“可惜的是,纵观历史,人类面对这种抉择时几乎都是选择了依附强权,崇拜外来的入侵者,就像某些家畜选择自我驯化依附人类,以谋求在险恶的自然环境里一隅安宁。可如果人类灭亡了,这些毫无野性的动物不回到最初起点的话,也很快就会灭亡的吧?” “拥有毁灭整颗星球力量的外星人降临了,人类也只能是选择臣服。再一步步渗透,筹划反攻。这也算是人类的根性吧,不服软的早就灭亡了,服软也是为了学习先进的技术,丰满自己的羽毛,获取更强大的力量。只是这,真是个困难的抉择……” 我不禁叹了口气。 小师妹继续说:“对策是对策,态度是态度。表面上可以认怂,但膝盖骨真软了可就没药救了哦。人类像敬爱自己的君王那样敬畏着神的时候,神又真的有像父母疼爱孩子那般对人类倾其所有吗?师兄,以前还是您在演讲上和我们说的不是吗?真正的神是不会和人类斤斤计较的,能干涉到人类世界里的‘神’都是有求于人的,不是希望获取人类的物质资源,就是想要追求人类的精神支持,跑来刷存在感的。这么一想,你不觉得这些神就像来要饭的骗子吗?如果我是神,我绝对不想理爬进我家里的蟑螂蚂蚁老鼠蜘蛛!就算他们摆好垃圾腐肉这些贡品在我面前跳舞,我也会非常厌恶的!更别提出手帮助那些低贱的生物!巴不得一脚踩死!” “是呀,如果不是想要索取一些什么的话,谁会去主动理蟑螂和老鼠呢……” “所以,既然已经解决了「我们应对神保持怎样的态度?」这个课题,就算世上真的存在「神」,也没什么意义了。创世神的「主宰」才懒得干涉我们这些意外产生的苔藓,反正很快就会自己灭亡了,亿万年来兴衰荣枯见的太多了。任何觉得神爱世人,神在关心着自己的人都是自作多情。至于「唯物神」和「外星人」则是和我们同级别,有求于我们、来我们这儿骗吃骗喝的掠夺者。这种落单的个体更是下贱无比,能合作就合作,能利用就利用,利用完就丢了,抛下尊严认贼作父者实在不可取,像狗一样巴望着对方空口许下的谎言的家伙,则更是连人类都不配当!” “气势真绝呀…但你所说的我全都认同。” “嘻嘻~话说,师兄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 “你说” “你知道大过滤器吧?” “知道哦。” “您有没有想过,我们所在的千亿光年可观测宇宙有一百多亿年历史,可观测宇宙外面一定更大,历史一定也更久远。如果我是星际开拓者,到了一颗星球上殖民,发现这颗星球上生活着马上要进化出高等智慧的生物的话,一定会赶尽杀绝的,对吧。” “是。” “假如有鱼啊,昆虫啊这些低等生物的话,就随它去了。” “毕竟构不成威胁嘛。” “咳咳,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宇宙初期,第一批外星人,最早的文明就已经花了短短数亿年进化到了无与伦比的形态,接着散步到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占据了每一寸空间,并且改写了宇宙的物理法则,锁死了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两端的大门,将任何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存在抹杀在襁褓里?” 我听了不由的冒冷汗,四处警惕地望了望。 “你是说…………星球?” “对!!!宇宙里到处都有的是什么?!恒星!!!我认为恒星就是最早诞生的一批宇宙生物和文明!它们像大脑里的神经突触网络一样各自相连着,组成星系和星云!光子在其中传递着无穷无尽的信息,将它们连接至整个宇宙!甚至再大胆一些,填充空间的暗物质就是最早的的生命进化后的模样,甚至空间和时间本身就是生命进化后的最终产物!” “哇!阿莉莎!!!”无线电里传来欢呼与掌声。 十分大胆的观点,我很中意。 星球进化到脱离生物的范畴、超越生物的存在,自然就不能称为生物。 但这课题本质仍旧不变。 西大陆沙漠里的沙漠猪身上有一种叫“哒哒虫”的寄生昆虫,藏在沙漠猪的毛发里吸血维生。有意思的是这种寄生昆虫的身上也有寄生虫,它们把卵产在哒哒虫的身上,孵化的幼虫吸食哒哒虫身上的养分,成年后钻入哒哒虫的大脑里,控制这具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继续行动繁衍。唯物神也是一样,一切有□□,乃至有形象的古神,都是‘宇宙长子’——星球,的寄生虫。他们妄自菲薄,称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宇宙唯一真神。但实际上都和我们一样,星球已经是宇宙的寄生虫了,我们就是寄生虫身上的寄生虫。我们和那些所谓的“古神”只有个体强弱之分,无格位高低之别。 “谢谢你,我已经有答案了。” 古神的真面目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的态度不会改变。 “师兄加油!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爱你哟~!” 她说这话的口气简直像幼儿园小朋友,后面还跟着一群“嘿哟”附和的弟弟妹妹们。无线电里传来下课铃声,公爵真的抱着无线电去上课呀? 我望了望飞船外头,背景已经全黑。银趴在地上睡着了,微微发亮的草地上,黄金沙漏已经变成半透明的奶白色。夜幕降临,明月高悬在天边,如果我视力够好的话,应该可以直接看到公爵吧。 “老师,您等下还有课吗?”我对着无线电里喊去。 “下一限没有,再过一限要去处理政务,之后就没空了。” “好,请您稍微等我一下。我待会儿还有问题想请教您。” 我跃出舱门,捡起黄金沙漏一路跑到大狗挺尸的地方。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大片大片的银光洒在草场上照亮大地。我拿出黄金沙漏托在手心。 月光钻进黄金沙漏勾起流动的金沙融转着,金沙亦夹杂着月光散出萤火,犹如天河里的星尘般绚丽。 我着迷地欣赏着掌心上的小星河。 银被我吵醒也跟了过来,看到大狗曝尸荒野她又忍不住对月哀嚎起来。 我站到大狗身边,命令银跑到远处的山坡上。 自然界再怎么演化都是不会创造出沙漏这种工艺品的,既然是人造的,那就说明遵循的是人类的法则,一定也听得到人类的祈祷吧! 看着地上大狗的尸体,我撕碎了黄金沙漏的泡泡,抓住黄金沙漏倒转过来。 黄金沙漏里的光不断流失,生出一层发光的球形结界不断向外推展。 那道光很快将我包围住。 接着时间停止了流动,我的意识也被冻结,只见到自己的身影循着来时的轨迹飞回到飞船的控制台前。 黄金、秘银、魔法水晶 黄金沙漏静静置在草地上,外层的泡泡虽仍是透明,里面的光却暗淡了许多。 想必是消耗了方才吸收的能量吧,只是…为何我回到了飞船这里……? 我抓起黄金沙漏朝山坡下冲去。银还乖乖坐在远处等待我的命令。 一股很坏的预感从心里浮出,还未多想,就看到大狗仍躺在原野上。 “不可能吧……” 我再次撕碎了黄金沙漏的泡泡。 刹那间,我回到了奔跑下山的路上,手中黄金沙漏仅剩的一丝星光也黯淡下去。 晚风吹着小草,吹动着大狗的头发。他倒在草里一动不动,眼球浑浊且失去光芒,草地上渗开的血液亦早已凝固住。他身上的伤非常重,好几道全是致命伤,即使让时间回溯到他还活着的时候多半也救不好。 我这么安慰自己。 “可你这不是在推卸责任吗?如果昨晚我拦着念念不让我们几个分开,那大狗就不会出事!” 男人动不动就哭真没出息,可我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地往下掉。这一切真的都是我的责任。银走过来舔起我的脸颊,被她看到这丑态真难堪。 干脆明天吸收一整天太阳光,看看能不能让时间回溯一个两三天! “谢谢你。”我搓了搓她的头回到飞船控制台前重新呼叫。 “老师还在吗?”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无线电另一头传来点火的声音,公爵一定又在抽烟。我想了想还是先试探性地问:“您不是拜托我寻找恩基神的密吗?”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线索?” “有收集到一些信息,冰块、镜子、玻璃球之类的,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你自己都觉得不是的话就不用向我报告了。” 公爵一如既往的严厉,我有些忐忑,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好了。 “您找的那个「伊南娜的黄金沙漏」找到了吗?” “还没有。” “哦,那大概长什么样呢?” “不知道,还是说你找到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才想问问您,这唯一一个有线索的密的情报。”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面对公爵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机智呀。 “伊南娜的黄金沙漏啊,你等一下。”他顿了顿,那边传来开抽屉和翻书的声音。“我后来也有托人去好好调查。书上说「黄金沙漏的框架由上等的秘银打造而成,轻如鸿毛,坚若龙鳞。秘银外镀了一层纯金,将秘银的光泽遮盖住。」” “秘银啊……” 我仔细端详手里的黄金沙漏,金色的外壳看不到里面的秘银。等下再扯破一次泡泡刮刮看好了。 “秘银是一种比黄金珍贵重上数十倍的矿石,拥有优秀的延展性,比钢铁更坚硬,重量却不及钢铁的四分之一,美丽的光泽胜过白银,并且有良好的魔法亲和性,永远也不会褪色…” “够了够了够了,还有呢?” “呃,我瞧瞧,「沙漏本体用魔法水晶打磨制造,魔法水晶质地坚硬,晶莹剔透,清澈透明,光滑无痕,清凉如冰。」怎么一大串修饰词,哦?这里还有一行注释,「施加魔法后的人造水晶比钢铁还坚硬,壁面虽薄也绝不会破碎」。” 什么东西都比钢铁坚硬,钢铁也太没牌面了。 “「黄金沙漏里装满金沙,闪耀似烈阳,细腻如石粉。人造水晶的魔法镀层保护了金沙不受外部侵蚀,但金沙自身的魔法气息远比魔法水晶强烈许多。」……哦?这里也有注释「强到能把人从地上揪起来的那种。」是谁在图书馆的书上乱涂鸦!!!” “别生气别生气!先念完再说。” “唔,「黄金沙漏闪着一圈金色光晕,那是它强大魔力生成的结界。只需靠近,魔法便会牵引压迫人的心跳,使心脏随着金沙流动的节奏跳动。」没了,哦,这里还有一句,「根据不同文献的记载,一些细节也有所出入。部分史诗中记载黄金沙漏里装的并非金沙,而是伊南娜女神的泪水,故此注释。」” “黄金沙漏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金沙,也不是什么女神之泪,而是星尘啊……” “嗯哼?你有新的看法?” “呃?啊!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 手里的黄金沙漏此刻又吸收了一些月华,无数银色细线从天而降连接着沙漏。星光闪耀,流光回转,有如天上的星河倾倒进水晶里。那些由光组成的细线摸也摸不着,比拉到不能再细的特产麦芽糖还细,妙曼舞动的姿态又像安妮妈妈散在水中的长发… “话说,伊南娜神是怎样一个神呢?” “嗯?”公爵冷冷地说:“她是苏美尔神话中的爱神和战争女神,阿佛洛狄忒和雅典娜的原型。” “没听说过。” “这个流氓女神可不得了,平时在乌鲁克城里勾引年轻男子随处交欢。有关她的故事除了风流韵事就基本是在给人添麻烦,骗走恩基的密,拔了幼发拉底河的生命之树,勾引乌鲁克的国王,为了夺取姐姐的权力坠入冥界经历试炼。” “怎么是这种神啊?”我听了大失所望:“和我想象的出入太大了,我原以为是贤惠善良的女神呢!” “哈哈哈,若是个正经的家伙就不会把恩基的宝藏全数骗走了。但伊南娜也谈不上邪恶,她在巴比伦的地位非常高,古代巴比伦人可十分崇拜这位女神。” 巴比伦又是哪…? 我没兴趣继续深究了,直接问公爵另一件关心的事,那张照片里的内容。 “老师,我还有个疑问,我的父母曾经到过海岛星球吗?” 话音落下,无线电另一头沉默了。十几秒过后,公爵竟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你这艘飞船就是你父母曾经开过的。”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委托他们去海岛星球上进行科学勘察和渗入,试想着能不能获取一些尖端科技回来。他们最后则是无功而返,我只能告诉你这个,其他的就别问了。” 母亲生下我不久后就去世了,或许她和海岛星球上曾发生过些什么。 船舱外银打了个喷嚏,吹动小草轻轻摇起。远远望去,安妮妈妈家的火势也减小了许多,房子被烧得黑漆漆的。 “我明白了。谢谢您,先到这里吧,我现在有不得不去做的重要事,之后再联系您。” “大胆去吧我的孩子,你有可以为之燃起热情的事我真替你高兴,能找到生命的意义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我真是感动地说不出话,公爵一直都是关心我的。安妮妈妈那坏家伙以前还给我洗脑说公爵不要我了才故意让我开上这艘坏飞船。 简单寒暄后,正打算挂断无线电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老师,最后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说人死后会到哪里去呢?”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傻瓜,人死了就没了!” “不会下冰狱吗?” “冰狱?那是什么?” 我笑了笑。 “没什么~我明白了。” 我挂断了无线电,去山坡下和银一起把大狗搬到飞船里藏好。 一股困意袭来,大狗叫我不要睡觉,可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困得要命,仔细算已经一天半没睡觉了。 公爵说邪恶的古神靠吸食人类的精魄作为能量来源,被吸食的人会融合进古神,作为古神的躯壳之一继续活着,并且随时会□□控。 大狗身上出现的那个人想必就是海神的□□,如此看来我说不定也已经被感染了。一睡就就会被侵蚀。 我摸了摸胸口,心脏依旧照常跳动,又拿匕首在手指上割开了一道小口,鲜血滴落,没有凝结出大狗身上那种紫色的血痂。 我从飞船上拆下应急工具箱,除了宇航服和重的要死的大炮外,我把所有能用的不能用的全装进包里带走。接着骑着银下了山。 南海沿岸的村庄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门上都插着同一种图案的旗帜,街道全暗着灯火,寂静地宛如午夜。 海岸边焰火冲天,村民们全聚在一起狂欢,唱歌,祈祷,相互祝福,气氛像往日一样祥和地可怕。 我潜进无人的街道,踏着月光在海岸公路上驰骋。 银跑的非常快,安妮妈妈送我的披风斗篷还穿在身上,在风中呼呼飘着像个游侠。到虎鲸港时码头边聚集了很多人,但杜朗船长的船不在,念念家也暗着灯没人。 困意再次袭来,我强撑着刺辣的眼皮一路北上进灵风谷。迎接我的是安妮,她的情况好了些,她说守望者爷爷已经安顿好她们,也帮香草奶奶包扎好了伤口,晚饭也吃过了。 安妮说芙蕾雅公主情况暂时良好,醒来后又睡下去了。我和安妮又打听了一些情报,老船长的船在今夜会回港。我让她留心那个守望者,我不是很信任他,酒桶大叔都会为了海神背叛安妮妈妈,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 安妮点了点头,领我到芙蕾雅的房间里。 刚进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躺在床上的是安妮妈妈呢,又想到安妮妈妈已经不在了。 不大的房间里亮着微弱的灯光,芙蕾雅静静躺在床上睡着,香草阿姨和守望者聚集在床边,他们三个都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沉寂与绝望。 我不太是一个能接受负能量的人,没办法在这种没有光亮的屋子里继续待下去。 我三言两语委托香草阿姨帮银取出子弹包扎伤口,准备一下她的晚饭,自己则拎着大包到楼上一头钻进房间里。 ※※※※※※※※※※※※※※※※※※※※ 恭喜小说总点击量破千!!! 维 打开背包,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散到地上。压缩口粮,引力增幅器,生物发电机,心灵翻译器,离子链剑,止痛兴奋剂,低温探照灯,滤水器,空气净化器,伸缩撬棍,喷射钢索机动装置。 这些玩意儿就翻译器看上去有点作用,等下可以给芙蕾雅试试。不过我最最在意的果然还是这个「引力增幅器」,如果把伊南娜的黄金沙漏放进去会怎么样呢?若是能成功把时间回调到前一天,说不定可以复活大狗? 我喝了杯提神饮料,拿起螺丝刀拆开「引力增幅器」。 拆的正起兴致时念念敲门进了房间。她端着一盘蔬菜沙拉和烤鱼,小脸上挂满焦虑。 “教授,您还没吃饭呢。” 实话说,我的肚子饿的瘪瘪的。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早餐把胃吐空了,午餐晚餐全都没吃,但直到现在还是一点胃口没有,她手里那些料理我看着甚至有些反胃。 “我等下吃,你先出去吧。” 我打发她走,继续我的研究。说不定可以试着把生物发电机和引力增幅器结合起来。起身去拿工具时发现她还站着,眼神失落,像我欠她钱似的。 “大狗呢?教授您有看到他吗?” 我沉默着摇了摇头,从架子上取了工具默默坐回桌子前,也忍不住反问她一句:“你知道安妮妈妈的下落吗?” 她在床边坐下,闷闷地说:“安妮妈妈被选中成为海神圣女候选人,今天晚上在虎鲸港举行仪式,明天应该就能回来了。” “呵呵。”我继续摆弄手里的机械。旋开低温探照灯后里面的构造把我难倒了,我做不了太复杂的操作,大狗只教了我最基础的,如果此刻他还在就好办了…… “您摆弄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一个零件,我一把夺下。 “把安妮妈妈救出来” “救?” “从它手里,夺回来。”我不由地用力捏住零件。 “您要从海之女神大人手里?!” “海神?你说它是神?它才不是什么海神!它是吃人的海兽!”我推开椅子起身大吼出来!“它从未给予过我什么,还掠夺走我最重要的人!你怎能称它为神?!!!” 我的胸腔里抑闷地喘不过气。念念的眼里失去了光彩,讶异后是失落,不再有昔日的活力和小脾气。 “女神大人会保佑我们的……” “不会的,它不会保佑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怒视着我,在这种事上反而又有脾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就算真的有神,那也是高高在上不会在乎人类想法的,也不屑与人类打交道,更不会想要获取人类的认同感。神一旦有了‘人性’出现在人的面前,愿意和人斤斤计较,在乎人类的喜怒哀热,在乎星球上小小的人类对它的看法,热衷于从人类那获得认同感,把自己和人类放在同一水平的,和人生活在同一世界,还想带点什么走的,那样的就不能再被称之为神!神爱世人什么的都是放狗屁!尤其是你们莎菲雅人的「海之女神」!” “不…我们的不一样!!!女神大人是通人性的!你这个露比人没有资格对我们莎菲雅人的神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她还挺冒火,就差一句让我滚回露比了。海岛星球上的人都是这样吗?不知道和安妮妈妈认真聊这种话题是否也会倍起冲突。 我又冷冷重复一遍:“神是不会通人性的,通人性的就不叫神了。” “你的价值观有问题!” “呵!是呀,我的价值观是有问题。要是一个神不再保护你,而是在掠夺你的财富,剥夺你的幸福,占据你的生命,毁掉你的一切时,这样的神还有信奉的必要吗?!” 念念大声起来:“所以才说你的价值观有问题,教授你从来都只想着自己,却不主动去奉献,当然忽视了牺牲的必要性,而且这和你总爱提的「等价交换」原则也相违背了不是吗。只想要神的眷恋,却一点都不想付出,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 明明总感觉她在瞎掰,可我竟然说不过她。 我泄气了,一屁股坐下,愣了愣拿起螺丝刀继续我的研究。 “所以教授您这是什么态度?您在逃避什么?” “对不起念念,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我说服不了你。你从小到大生活在海神的世界里,我怎能三言两语就轻易破坏你构筑了十多年的世界观?如果现在有人告诉我外太空的星球都是假的,告诉我万物是神捏出来的,我一时之间肯定也无法接受。所以我理解你。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去,这是我唯一要做的事了……”我望着窗外的灯火,树屋静静地伫立在夜空下。“我只求你别来干涉我这个木头脑袋。这与世界观无关,幸福和糖果一样不会从天而降,只能由自己去争取,失去后也是一样,光靠等是等不回来,只能由自己亲手夺回。” “教授您……要与海神为敌?” 我笑了笑把伊南娜的黄金沙漏递到她手里:“你知道可观测宇宙的意义吗?只要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就一定有其弱点,就算不是伪神,真神也并非完美。我能耍无赖的一点就是至高无上的神是不会回应人类这种低维度生物的,即使存在对人类也毫无意义。” “低维度是什么?” “呃,维度是数学和物理学上的用词。这……长宽高你知道吧?” 我拿出一张白纸在图上画出一个点,让念念靠近一些认真听:“这个点就是零维,点的延伸,就是一维” 我拿尺子画了一条直线穿过原点,又在直线上画了许多原点。 “无论你用颜料把这个原点内填充的有多满,它也永远到不了这条线上的其他点上。但你以为这些原点就是一切吗?并不是。” 我从抽屉里翻出刷子,沾上墨水,贴着直线把它刷了一排下来。 “刚刚那个直线是长,现在有了宽,无数条同样长的直线并列起来。” “再画很多张纸叠起来就有了高?” “聪明。”我打了个响指。 “那么教授您拐弯抹角地讲这个‘维度’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高维度的能轻易打败低维度。呃,不单指空间上的维度?格位?阶层?我想不到一个好词,总之大概是这么一个意思。” 念念摇摇头:“我不明白,你究竟要怎么打败?” 我把画纸一揉抽一张新的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个卡通小人。 “再举个例子,我现在虚构了一个角色,乔尼。” “好可爱。” “接着乔尼宣布,他是这个世界的神。”我说着在乔尼的头上勾勒出一个对话框,在对话框里逐字逐句写上「我是这个世界的神」。 “然后乔尼就是这个世界的神了,有异议吗?” “至少在这张纸上是。” “对。接着乔尼说,我要宰了创造我的人。” 说着我又在乔尼的头上画出另一个对话框,在里面写上「我要宰了创造我的人」。 “…………” 念念歪着头眯起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敲着纸问:“你觉得乔尼有办法杀死我吗?答案肯定是不行的,他不仅没办法从纸里跳出来杀死我。甚至连他想要杀死我的这一想法和言行,都是我赋予他的。就是因为我的维……呃,换个词?我的……格位比他高?虽然我觉得维度会比较适合一些,但容易起歧义。” “然后呢?” “然后乔尼死了,咔!”我在乔尼的脖子上划了一横,把草稿纸撕碎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 “我刚刚说过什么?神一旦通人性了,那就是其弱点,就比如原本站着走路的你,趴到地上观察地上蚂蚁们的举动一样。倘若你把注意力放在蚂蚁身上,试图与蚂蚁沟通并获取反馈,那么傲视蚂蚁的同时你也已经把自己的地位和档次拉到和蚂蚁同样的位置了。万能的海神大人试图从愚蠢的人类这里得到什么?满足?尊重?我不知道,但可以确认的事,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她已经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不再触不可及了。” “你是想把女神大人拉到和自己一个维度?” “不不不,它自始至终就是和我们同一维度……换个词吧,层面?而且我还有办法比她再高上一个维度。” “你又不可能把女神大人像纸一样撕碎。” 我笑了笑:“方法总比困难多。你还记得安妮和桃子之间的矛盾吗?起初桃子邀请安妮玩一款电脑游戏。桃子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了安妮。后来安妮找我帮她,我便把桃子打的落花流水。桃子输了以后就用了作弊软件打败安妮,这下谁都打不赢她了,却没想到安妮直接半夜偷偷把桃子的账号密码给改了。接着桃子更狠,带着几个姐妹在学校把安妮本人打了一顿。到这里已经超出电脑游戏的范畴了。当然,最后桃子也被我们好好收拾了一顿。如果你仔细回想就会明白,这期间双方的每一次反扑都不是对等的对抗,完全都是上层对下层的碾压。” 我拿起黄金沙漏,里面充盈的星尘优雅地流动着。 “这,就是我带回安妮妈妈唯一的希望。” “这是什么?” “「伊南娜的黄金沙漏」。” “伊南娜是谁?” “一个流氓女神。” “…………您是想说您有绝对的把握碾压女神吗?!” 老实说,我完全没有,但我必须去。 “当然有,凡人是战胜不了神的,但我有凌驾于神之上的力量。我这么说你可理解?”我笑了笑摸了摸念念的头却被她一手甩开。反过来拍着桌子大吼我。 “太狂妄了!我可没心情陪您开玩笑!” 我耸耸肩:“换做是你,你也可以轻松战胜,只要神与你交涉,与你接触,那就必然是你可以触及得到,否定得了的级别。” “凭什么?!” 我托起黄金沙漏,凝视着流转的星尘淡淡道:“我说可以就是可以,没有为什么,我甚至连你也可以一起否定掉,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维度就比你高,你不过是我梦中的一个泡影而已。” 屋外的风摇着窗户碎碎念着,老旧木地板上的人影被风吹散,念念惊恐的脸庞逐渐化作一团烟影,消散在风中。我从桌上坐起身,揉了揉后颈和酸痛的肩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明月同往日一样静谧地辉耀着山谷,冰凉的晚风吹进窗内,已经是深秋初入冬的季节了。远方的树屋孤零零地没在黑暗的原野上,我的胸口开始发痛,认床的我已经习惯了在窗外的灯火陪伴下入睡的。 我把改造好的装备收进包里。下楼梯时,念念正端着一盘蔬菜沙拉和烤鱼。 “教授,您还没吃饭呢。” “啊,我不饿。” “大狗呢?您有看到他吗?” “大狗……我不知道呀。” 她垂下头,再没往日的生气。 我绕开她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卧室,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吓了我一跳! 守望者打开了门:“长公主殿下传唤你。” 他领着我进去,芙蕾雅坐在床上靠着,香草阿姨也坐在边上。 她端庄地对我微笑了下,又转而对香草阿姨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守望者给了我个‘你自己理解’的眼神,我理解半天也理解不上来,憋了半天那哑巴终于搬来椅子说:“长公主殿下赐坐。” “少他妈跟我来这套,我赶时间。”我卸下背包拿出翻译机器给芙蕾雅戴上耳机,自己也戴上另一个,短暂配对后居然真的接通了。 “你好,我是艾露妲的姐姐——芙蕾雅。” 她的声音很小声,也很虚弱,但语气十分稳重坚定。 “你好,我是她的朋友。” “能让我看一下那个吗?”她指里指背包里的光。我扫了扫四周,背后还站着那个哑巴。我拿出黄金沙漏在手里,她接过泡泡,温暖的光映在脸庞上。 “真是怀念。这是你的东西吗?你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个吗?” “我知道。”我夺回黄金沙漏收好。她礼貌地微微一笑,仔细打量着我。 “仔细一看你长得可真像我的一位老朋友。我听说了,你是对岸星球来的,世事还真是奇妙呢。” “如果没什么事只是闲聊的话我就失陪了,我现在真的有些忙。”我不耐烦地摘下耳机推开门去。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转回头,芙蕾雅静静坐在床上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把艾露妲带回来。她绝不能去参选海神圣女。” “你……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她温柔一笑:“为什么不会呢?” 梦境奥德赛(上)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莎菲雅上空坠下一颗火流星。一艘飞船在欧卡岛东北部的山崖上降落。 安全降落后,船长打开了船员们的低温休眠舱。在太空流浪了122年,超过半数的船员没能在休眠舱中醒来。尽管如此,王国的两位公主都幸存了下来,这为船员们重建家园重新带来了信心。 当时正在莎菲雅友好访问的露比科学家与军官——克洛诺斯夫妇,陪同着时任莎菲雅海神圣女多丽丝出行巡访讲经,并留宿在欧卡岛虎鲸港北部的圣恩修道院。 夜里,修道院的人们全都入睡之际,侍从向海神圣女报告了天降火球的消息。 圣女与几名高阶神职还有科学家夫妇商议一番后决定去一探究竟。带上几名武装侍从向北部的群山出发,第一时间去调查那颗陨石。 到达坠落地点时,摆在一行人眼前的是从未见过的场景。广阔的草原上停着一艘前所未见的巨大飞船。并且外星人已经出舱登陆了。 科学家夫妇上前试图与飞船的首领芙蕾雅公主进行友好的交涉,但语言不通无果。多丽丝圣女发动神力,让双方都能够理解各自的语言。 他们与落难而来的船员们十分融洽地进行了短暂的交涉,并表示欢迎。但当圣女以外来者的飞船踏入圣域为由,要求芙蕾雅公主交出飞船并皈依海神时,局面开始变得僵持。 飞船的船长提议说自己再停留几天,整备结束后便会离开。此举却遭到了圣女的拒绝,圣女再三强调自己也十分欢迎外来者,但踏入了圣域则是没有任何谈判空间,一、必须交出飞船,二、全员皈依海神。 船长亦接受不了如此无礼的要求,双方谈不拢,僵持不下。圣女多丽丝十分恼火,随即对落难而来的船员们下达了最后通牒。 “圣女即是海神的化身,我有权进行决定。这是最后的警告,你们已经冒犯了海神,要么交出飞船并且皈依海神,要么留下性命血祭海之女神,没有被驱逐的第三选项。” “你说什么?!!!”一名船员被圣女的言行激怒,船长拦住他,并让侍女们先带着艾露妲小公主回到飞船里,接着到芙蕾雅长公主边上细细耳语。 可这一举动又引起了圣女的愤怒:“你们在商量什么?!卫兵!抓住他们!” 圣女刚下达命令,几名船员就从背后擒拿下圣女和科学家夫妇,并要挟同行的侍从和神职人员解除武装退下。 “全把武器丢到地上!手抱着头退到十步之外跪下!” 船长一声大喝,几名侍从和神职也照做了。 可这时被擒拿在地上的圣女却发出瘆人的冷笑。 “很好,看来你们已经做出了选择。” 瘦弱的圣女突然间犹如身附神力一般,一手甩开了擒拿着她的船员,她站起身,眼里闪着紫色的幽光,纤细的手臂像挤爆香肠的肠衣那样,右臂的皮肤爆开,里面的骨骼和肌肉膨化作一根满是紫色疮瘤的坚硬肉刺,一挥斩断身边两个船员。 “现在选择已经来不及了,做好觉悟血祭献与海神大人吧!” 话音未落,高高举着的触须瞬间挥下,又将身边三名船员拦腰斩断。又一道黑光闪过,另一面站着的两名船员也在空中被切成两段。被斩成两截的船员痛苦地在地上爬着,短短几秒不到,切口处便溃烂出紫色流脓,紫色流脓冒着高温蒸汽,里面还跳动着许多蛆虫一样扭动的小触手。 军官克洛诺斯小姐见到这一幕直冒冷汗,前几天还有说有笑陪同他们一起游学讲经的海神圣女,一转眼竟然成了这幅模样。身边的科学家虽然内心惊讶,但表面上也倒还显得镇定,眼前的生物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过去曾在书上读到过这类记录。 突然一道银色光束闪过,圣女肩膀上的头瞬间化为乌有。船长扛着激光炮对着圣女又开了一炮,圣女的胸膛被轰出一个真空的圆洞,两边腋下仅剩的的一丝皮肉完全无法支撑两条粗大肉刺手臂,一下便折了下去。 无头的尸骸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同时躯壳自燃起了紫色的火焰。 船长谨慎上前一步观察。突然间!尸体腹部的大洞中飞出一摊乌黑的肉泥射到船长的脸上紧紧抱着! 船长抓着脸上的黑泥怎么也扯不开!退后了几步摔倒在地。 黑泥钻进他的耳洞和鼻孔里直冲脑干,船长痛苦地哀鸣,黑泥则又趁机填满了他的咽喉和气管。船长像泥鳅一样翻滚着,越是用力撕扯,黑泥就沾地越紧。一阵窒息的痉挛之后,他没了气息,也不再动弹。脸上的黑泥也随之风化脱落,溶解在草地上滋滋作响。 几名神职和侍从们见到圣女这副模样吓得尖叫四起撒腿就跑。船长从地上爬起,冷笑一声,朝着逃跑的人举起右手。五根手指化作长长的肉刺,刺穿了几名逃跑的神职。他抽回手指,又再一次用同样的攻击处死二十多米外的逃兵。 船长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沾满血的手指,扭了扭脖颈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飞船一侧的芙蕾雅公主。 芙蕾雅公主见势不妙正要逃跑。船长伸出藤蔓一般的肉刺缠住芙蕾雅,另一只粗糙的手掌像吸盘一样一下拍在芙蕾雅公主的下巴上捏着,拉近到身前仔细打量。 “不错的躯壳~” “你!………………你想做什么?”芙蕾雅故作镇定,她知道眼前的船长已经不是船长本人,自己也是跑不掉的。 “哦……名字叫…芙蕾雅是吧……逃难来的亡国公主…三个弟弟全都战死了,父亲的国王和王后也……哦~原来飞船里面是这种构造…” 海神一点点读取着船长的记忆,手臂再次幻化成满是疮瘤的紫色肉刺将芙蕾雅举到高空中。 芙蕾雅空踩着双脚,两只手用力掰着掐住下巴的手。 “我姑且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愿意将自己献给我吗?我需要你的知识,我想知道更多,你的全部!~” 船长大笑出来。 又一道银光从空中一闪而下,擒着芙蕾雅的肉刺被切成两段,科学家接住掉下来的芙蕾雅跑远,并扯下捏在芙蕾雅脸上的手。 克洛诺斯小姐从空中跳下,手持着激光链剑护在前方。 “快撤退!亲爱的!”她甩了甩链剑上沾染的黑气,冲上前去再次迎战。 但只是眨眼睛,远处甩来的肉刺如同长鞭一般将她破成两截…… “啊……” 克洛诺斯小姐翻滚着摔到地上散成两截。 “亲爱的!!!” 又是几道激光射来击碎了触手,五名船员各自扛着激光炮冲向船长,他们一连开了几炮都被船长敏捷地闪躲开来。 船长高高跃向空中。 “狂妄自大的爬虫!” 一道黑色闪电从空中俯冲到地面上,一瞬间,五名船员同时被切成两截。 船长一甩肉刺上沾着的血,回头一瞥角落仅剩的两名船员。那两名船员吓得尖叫逃跑。他站在原地举起手,化作肉刺的手臂刺穿了二十多米外的船员,尖叫声戛然而止。 手臂从船员的身体上“噗嗤”拔出,并像长蛇卷尺一样“呲溜”地收回来。 “还剩几个呢?”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巨大的飞船,里面应该还藏着不少人。 “亲爱的!”科学家跑到妻子身旁,芙蕾雅公主也跟了上来。 克洛诺斯小姐口吐鲜血,下半身已经被完全切断,肚子里成型的胎儿也滑了出来,一并生出紫色的流脓触手。她颤抖地伸进怀中取出黄金沙漏。看着丈夫,她满是鲜血的嘴角温柔一笑。 “回溯…” 黄金沙漏放出金色光球包裹住三人,紧接着刺眼的亮光淹没了世界。黄金沙漏的魔法使时间的运动的方向发生逆转,倒流了整个宇宙的绝对时间。 但,光球范围内的三人保留住了记忆。 克洛诺斯小姐再次睁开眼,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修道院的床上,窗外的月光静静辉耀着。冰冷的手被丈夫温暖地紧紧握住,科学家还在他身边。他们对视一眼坚定点头,假借着夫妻夜间散步的理由溜出修道院朝北方赶去。刚翻过一座山,那颗火陨石就出现在夜空中,划向远方。 他们加快脚步赶到现场向船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与事件经过。 船长相信了他们,带着他们打开了芙蕾雅的低温休眠舱。 休眠舱里,芙蕾雅公主像溺水者探出水面那样坐起身大口喘着气,见到来访的克洛诺斯夫妇,她瞬间松了一口气,讶异的脸庞又浮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船长,飞船还能再启动吗?”她开口第一句问的是这个。前面控制台的船员大声回答道:“公主殿下!飞船冷却还需要不少时间。!” “多少?” “至少三个小时!” “光学迷彩呢?” “准备也要半个小时!” “没时间了。”科学家抢过话:“如果跑不掉,我们就先发制人!” 芙蕾雅公主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立刻下令:“全员进入备战状态,见到有来犯者格杀勿论!” 船长和船员们把其他能战斗的船员全部唤醒,一一分配了激光炮,并强调了接下来敌人的攻击方式,安排了船员在各个点位警戒着山下,见到任何目标不问原因当场狙杀。 船员们刚部署好点位没多久,漆黑的山下就已经出现了一团团幽兰色的火光。 克洛诺斯小姐也守着一个点。她对射击十分拿手,也向船长要了把激光炮躲在暗处瞄着山下的蓝火一点点逼近…… “等再近一些……” 那些火炬更近些后,飞船处射来许多道激光,几根火炬皆被杀个猝不及防掉到地上,唯独其中一根火炬反倒说突然提高速度从山坡下冲上来! “我的天!没打中?” 克洛诺斯小姐给自己打了打起,立刻冷静下来对着冲来的火炬又连开三炮,可每一炮都恰好被目标闪避开。 圣女丢掉蓝焰火炬潜入黑暗中。紧接着前方一个船员突然被凌空掀翻,重重摔在地上扭断了脖子。几道银光照亮山坡,圣女闪开激光炮,另一手化作长长的肉刺挥舞着将远方另外一名船员自上而下劈成两半,接着再次潜入黑暗中。 船长着急下令让船员去开探照灯。圣女可不等时间,她很快一路杀上来至飞船前。克洛诺斯小姐的位置离圣女多丽丝很近,下一枪不管中没中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没有第二次了。」她心想。 一道银色闪光划破天际。多丽丝的胸膛再次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克洛诺斯小姐乘胜追击,又开了一枪击碎了多丽丝挥舞着的巨大的触手,再对着她的腿补了一枪,轰飞了两条腿。 当她想再开几枪时,激光炮却显示进入冷却需要再次蓄能。她不由多想丢下激光炮冲了上去,死掉的船员手上也有激光炮,还能再打几发! 圣多丽丝跌倒在地,两只眼睛变得全黑。嘴里和眼里都渗出紫黑色的血液流得满脸都是。她伸着颤抖的手死死盯着克洛诺斯小姐,嘴巴扭曲大开,丑陋地嘶吼出来。 “我要诅咒你们!诅咒你们这帮异教徒和后代永无止境地痛苦!” 见到这骇人的姿态,克洛诺斯小姐不禁犹豫了下,可她还是立刻捡起激光炮,对着圣多丽丝的头轰了下去。 草地上轰出一个黑漆漆的大洞。她又补了几炮把地上两个船员的尸体也轰成灰烬,直至激光炮提示进入冷却。 “呼……” 她松了口气退到后面。飞船的门打开,芙蕾雅看见地上的惨样不禁打了个寒颤。 地上轰出的大坑里闪出一道光,一个船员见了走上去检查。 “先别过去!” 芙蕾雅话音刚落,那船员就已经在大坑里捡起了一个黑漆漆的石头,他看了看,又在自己衣角上擦了擦。石头在月光下亮出海蓝色的光泽。 “报告!这里发现一块宝石!” 船员转回身,脸上爬着几斑黑泥,但那名船员自己还一点都没察觉。芙蕾雅见了这一幕几乎要窒息,可现在的情况也别无其他选择了。 她指着远处给那名年轻的船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你,去山坡下侦查一下。” 船员站直敬了个礼:“遵命!公主殿下!可是…………就这么丢下我不太好吧?!!!” ! 刹那间!船员箭步一跃扑到飞船门口的芙蕾雅身上!克洛诺斯小姐快速拔出□□击爆了那名年轻船员的头。 枪声响起,血花四溅,刚扣下扳机她就明白来不及了,尸体还是扑到了芙蕾雅身上。 船长和几名船员迅速上前将船员的尸体拖下来。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聚集到芙蕾雅公主身上,她捧着那块冒着黑气的海蓝宝石,紫黑色的斑纹从她手指上一点点侵蚀到手臂上、脖颈上。 梦境奥德赛(下)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芙蕾雅绝望地望着众人,她的视界一点点被黑泥侵占,动作一点点僵硬扭曲,身体在短短几秒内麻痹到失去知觉,接着失去了控制权。 “公主!” 船长的注意力移到了举着枪瞄准的指挥官小姐身上。可她早已放下了枪,不知所措,眼前的局势不是再杀一两个人就能解决的事了,大家身上都沾染上了船员溅出的血,包括她自己。 克洛诺斯小姐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液,指尖拉出一条细细的浊又粘稠的紫黑色粘液。 芙蕾雅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控制着自己的手臂,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像打了麻醉剂那般全身酥麻,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亲爱的……让我再回溯一次!”克洛诺斯小姐说着手伸进怀中要取处黄金沙漏,却被科学家一把制止住。科学家对妻子做了个静音手势,在她耳边压低了音量:“这怪物比你想象中的更难对付,下一次可不一定会有现在这样的优势局面。别浪费了这么好机会。” 科学家说完便冲上去一拳打在芙蕾雅脸上,将她干翻在地。又立刻朝芙蕾雅的下巴狠狠来了一脚,抓起一条腿,把几乎昏厥的芙蕾雅朝飞船里面暴力拖去。 “所有人都别进来!”科学家朝飞船外怒吼着。 不说还好,这一说所有船员们都跟进了飞船,跟着地上的血迹来到休眠室中,只见他们俩在休眠舱边上僵持着,科学家咬着牙对着芙蕾雅的鼻子一拳又一拳,用力把芙蕾雅公主往休眠舱里按。近乎昏厥的芙蕾雅则颤抖地向外挣扎。 船员们纷纷冲上去,又被科学家一声喝退。船长眼见公主受难,但他此刻却动摇了,理性战胜了感性,他只是站在舱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 “啊啊啊!!!” 休眠舱内闪出紫色邪光!芙蕾雅一声怒吼,左手化作肉刺刺穿了科学家的右肩,科学家捂着血淋淋的肩膀后退了几步,又立刻上前一个膝击遏制住被侵蚀的公主,又把公主用力往休眠舱里按,同时警告身后的众人:“全都退出去关闭舱门!” “不!我绝不同意!”船长犹豫再三还是冲上前拉住科学家:“这里还有其他人没从低温休眠舱里出来!” “我&*@#¥%!有空玩这种说教桥段不如像个男人一样决断点听我指挥!!!”科学家踢开船长,却被船长拿枪顶了脑袋。 不得已,他放低嗓门冷静地复述了一遍:“这个怪物比你们想象中的要恐怖的多,但它只能侵蚀单个个体,我负责解决她,等门内没动静了你们再开门收尸,所以现在不想增加额外的牺牲者的话,就全部人都给我出去!” “不!亲爱的我不准你死!”克洛诺斯小姐哭着跑了上去。 “一边儿去!现在不是缠绵的时候!”科学家一脚踢在妻子脸上,又一次下令其他船员都退到主控台去关上了隔断舱门! 芙蕾雅公主突然减弱了许多力气,她颤抖着抬起自己的脚,一脚跨进低温休眠舱,同时抓着自己的脸,扭曲着身体,艰难地吐着字词。 “全部人…听令………退出去……!船长……在……山下……有一个修道院……把…把里面的人……全部…屠杀殆尽!…………不,你不能这么做!……船长!杀光那里的人!不!不能!” 芙蕾雅的两条手臂已经发黑,脖子和脸部也一点点被黑斑侵蚀,她掐着自己的脖子扭曲着,踉跄跌进低温休眠舱里。 “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唤醒我!永远也!…………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诅咒你们!!!诅咒你们失去一切!永世 话音未落,科学家关上了休眠舱罩子。他按下开关,休眠舱瞬间放出大量催眠冷气,一阵剧烈的摇晃后,便再没动静。 后脑顶着子弹上膛音,科学家喘着气转过身,苦笑着挪到一旁举手投降。船长和船员们持枪瞄着他,几名船员警惕地走上前查看。休眠舱里,芙蕾雅公主双手交叉在胸前安详地沉睡着。 船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眼汗水颜色没有发黑才安下心。他回头向外面控制台船员们下令:“全员换上白银枪弹,去山下找到那个修道院,把里面的人杀光,一个也别放过。” “什么?!”克洛诺斯小姐听了尖叫起来:“不,不能!你不能这么做!修道院里的民众都是无辜的!” “抱歉,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船长冷冷地说。 “不!你不能!”克洛诺斯小姐叫唤着从怀中掏出黄金沙漏,船长一抬手把她劈晕,科学家同一时间也被身后的船员用电击棒制服晕过去。黄金沙漏滚到地上,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船员们抱起克洛诺斯小姐到休息室的床上躺好,船长捡来黄金沙漏塞到她手中。 “抱歉了,公主殿下这么命令一定有其原因……” 当天夜里,几名船员潜入虎鲸港北部的圣恩修道院,将修道院连同附近的草场尽数点燃。熊熊大火中,他们闯进修道院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上百名遇害者里也包括了几名全社会万众瞩目的圣女候补。 只是不知为何,那几名船员却没能回来。 翌日事件曝光后,港区派遣了调查队上山去烧毁的废墟上调查。海神圣女失踪,多家新闻社同时报道了这轰动整个星球的大新闻。由于露比星人来访此事自始至终就从未对外公开过,一直以记者身份陪同的科学家夫妇反而阴差阳错地逃离了嫌疑,被算进了那若干失踪人员名单里。 船长处理好现场和尸体,并在后半夜启动飞船低空飞行到了几十公里外的北部高山上,以防万一还开启了光学迷彩防止有人来调查取证。 圣恩修道院事件被港区的新闻媒体“敲定”为火灾案后,很快便跟着海神一起消失在了大众的视线里。之后船员们在飞船原地修建了防空洞,并且在上面埋上了厚厚的泥土,种上花草。在山坡顶上盖了一栋小房子,在附近的山崖上修建了一座灯塔,几架风车。 王国旧部们在此守望着飞船和芙蕾雅长公主,其他人则带着年幼的艾露妲小公主去南部的港口生活。 也许是受了海神的诅咒的影响,又或许是命运中本就不该继续活着,两三年内许多船员都相继去世。 事件几周后,克洛诺斯夫妇回到了露比。克洛诺斯小姐生下肚里的孩子,不久就因诅咒死去。父亲在妈妈死去的几年后也紧随其后。 也是自那以后,莎菲雅星的民众再也听不到海神的轻语。 女神抛弃人们离开了莎菲雅,人们冒犯了女神,世界末日马上就来。各种谣言阴谋论一时四起,但无论如何,随着时间的流逝,拥有千年历史的海神信仰最终也还是一点点分崩离析,消散而去。除了一小部分地区的少数信徒仍坚持信仰以外,绝大多数地区的人们皆不再信仰离去了的旧神,更有甚者创造了一个新的神,转而全身心地相信。 在被封印前,芙蕾雅用灵魂拉扯住海神,让她无法夺舍科学家。被封印后,芙蕾雅在永恒的长眠中无时不刻地与海神对抗着。她们相互读取对方的记忆,相互占据对方灵魂的主导权。 海神读取了芙蕾雅的全部记忆,灭亡的祖国,莎菲雅之外的世界,那艘大飞船,与克洛诺斯夫妇的计划,还有他们手中那个黄金沙漏的秘密……全数知晓。 芙蕾雅也读取了海神的全部记忆。数百万年前在太空中飘荡,纯粹地吸食一颗颗小行星的能源。后来寄生到这颗星球上,又有一天陆地上来了一批殖民者,孤单的它卑微地想要获取陆地上这些生物的认可。 她们相互理解,相互抗争,她们曾经因为寂寞而成为好朋友,为了争夺主导权大打出手也是家常便饭。因为共用一个灵体,消磨掉对方也意味着消磨掉自己。 漫长的岁月里,芙蕾雅听了海神不少谗言和蛊惑,她的部下如何背叛她,那对夫妻如何利用她,她也曾为自己的举动后悔过,憎恨所有人。海神也曾被芙蕾雅说服过,教导过。中间有几年她们一度融为一体,后来又相互排斥游离开。 海神读取了芙蕾雅的记忆后,开始一点点了解这个世界的真面目。 当它在外太空飘荡时,它还像一个婴孩一样,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生命体在不断进食。直到降临这颗星球后,偶然间吸食了几个落水者的记忆,才逐渐进化出自我意识。 她学会操控人类的身体在星球上游荡玩耍,融入人类社会博取人类的认可。 但她对这世界的所有了解也仅局限于这颗星球,虽然数百万间都一直在太空飘荡,但有意识、会思考的记忆也仅在莎菲雅的海洋里开始,再遥远一些的记忆是那么的模糊不堪,且意义不明。 只记得自己在一个夜晚降落莎菲雅,它害怕阳光,也没有离开过深海。 读取了芙蕾雅的记忆后,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得知了在天空的上面还有它儿时记忆中模糊的太空。再外面些,还有许许多多有趣的星球,有趣的生命故事。它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回到自己真正的故乡去。 她的世界观被芙蕾雅同化,但却没将芙蕾雅的价值观一并刻印下来。吞噬的本性限制了她知道更多后,浮现出的欲望依旧只是单纯地想要吞噬更多。 分析着吸收到的新知识,她想到一个可以一劳永逸、比在海底吸食地热能更有意思的事。 一个邪恶自私,又‘十分智慧’的念头。 那就是控制这颗星球上的人,让他们一个个跳进海里,让自己把这颗海岛星球上所有人类的灵能全数吸取走,使自己进化,变得更聪慧,更强大。进化出耐干旱的身躯后,再以这里的海洋作为跳板降临对岸的那颗星球,轻松地渗透进人心里,轻而易举地吸食掉整颗星球的灵魂与精魄。 接着再一次进化出能直接吸收利用光能的身躯,继续飞向那些人类记忆里的其他殖民星去。 雪夜 “她即是我,我即是她,我与她相伴二十余年再清楚不过,她的目标不仅是艾露妲,更是要整颗星球的生命!这颗星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请您务必在今晚把艾露妲带回来!我这边会命人重启飞船,你带回艾露妲后我们就立刻逃离这个星系!” “我又该去哪里找回安妮妈妈呢……?” “她的本体潜藏在这座岛屿东北角的火山口里,因为灵体只能在单个个体上活动,即使附身多人也只能操控一人。她虚弱的本体一直沉寂在海底,现在的她一定附身在某个人身上,等待时机前往火山口。” 果然是这样,所以目的地是在风暴角。不过……“你刚刚说,她只能操控一个人?” “对。”芙蕾雅坚定地点点头:“灵体只能在单个个体上行动,附身再多也只能同时操控一个。目前为止还是这样,要是让她进化了,就不好说了。” 只能操控一个人……那么袭击我和安妮妈妈的村民,都是自发的…… 袭击我们时那些村民并没有被剥夺心智,还全都留有自我意识!?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这简直比□□控了还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拿出从大狗身上捡到的那块蓝宝石递给芙蕾雅:“所以海神附身是根据自己的意志来的,和这个东西其实没关系是吗?” 她接过蓝宝石若有所思:“原来这在你这里。这是「海神之眼」,历代海神圣女守护着的蓝宝石,我也原以为这是她的本体,后来才知这只是一颗普通的魔法石。” “魔法石,真的有魔力吗?”我拿回宝石贴到眼前透过灯光观察着,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又放进嘴里咬了咬,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虽说现在的我也见识到世上有魔法了,但若真遇上有魔法的东西还是挺好奇的。总的来说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冲击,客观出现在我面前,我也客观接受就好。 “噗~你这个样子真像那个有趣的科学家~克洛诺斯小姐当时怀着身孕,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吧。” “哦?也许吧。” 我翻出那张从黄金沙漏的盒子里掉出来的照片。现在看来,照片上这个和安妮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朋友就是安妮妈妈吧。 芙蕾雅摸着照片看得出神。 “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了吗…对我来说仿佛还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呢……令尊可还安好?” “已经离世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妈妈一起离开了。” “是吗。”她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她说父亲是个有趣的人,但我对父亲的印象不多,只记得他很温柔,带我去哪里做任何事都是用「邀请」的方式邀请我,先征求我的同意,问我愿不愿意、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哪里玩,一起吃什么。当时我太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就只是什么都答应着,什么都跟着他去。幼年时期还记在脑海里的事情不多,印象比较深刻的只记得他带我去种花,去公园玩,在天台上看星星、看月亮。他说妈妈就在月亮上。我问他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说妈妈是个很可爱的女人,当时我还不明白可爱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是这么个词。 “这照片就送你了。故事听太久了,回来再闲聊吧。再不去你妹妹真成海神圣女了。” 我说着拎起包起身出门去。 “请您,一定,一定把艾露妲带回来。” 芙蕾雅在床上垂下头向我行了个礼。 “我会的,我向你起誓,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说罢,我离开房间上楼重新整理了下背包,取出一些无用的东西。屋外的草地被月光照得亮堂堂,念念和安妮蹲在草地上不知在干什么。远方一片漆黑,只有沿岸有些光亮。 我关好窗户换了件新衣服,套上那件沾满血渍的披风斗篷。 二十三年前的血案现已水落石出。事件发生几周前的白昼流星多半是母亲的飞船。虽说我自始至终都不怎么关心这件事,但事件的真相竟和我最初的无厘头瞎想吻合了,真就是芙蕾雅干的好事。 下楼时守望者突然拦住了我,还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当年公主也是像现在这样把男人带回家,她自己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你就像安妮殿下父亲的复制。” 我冷了他一眼没理睬他便擦肩穿过走道。 这人不是很讨人喜欢,也不会说话。但我现在又觉得他只是死脑筋,并不是坏人。这种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给你来一刀的人说不定意外的忠诚呢。 我换上结实的靴子,蹲在草地上的两个人忧郁地转过头。 “妈妈呢?”安妮走来幽幽地问我。 “放心,我这就,去把安妮妈妈带回家!”我穿好鞋子搓了搓安妮的脑袋。念念拍了拍裤子朝我走来,一脸不开心。 “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苦笑着问:“我瞒什么?我有什么好瞒着你的?” “你知道大狗的下落对不对?那个笨蛋是不是讨厌我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干嘛这样不辞而别?!” “别别别,我还什么都没说。” 她这样气势汹汹的我真有些招架不住。但说到大狗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从口袋中摸出茉莉给我的香薰蜡烛和精油。我把精油涂抹在银的额头上,又点燃了熏香举到她面前给她闻。 银闻了蜡烛后眯起眼睛打了个喷嚏,接着呼呼摇起尾巴,对着空气一阵狂吠。 “果然。” 千百年来的信仰控制,修道院大火中消失了的船员,橙子和她朋友遇到的灵异事件,海滩边看到的那幻觉,现在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想不到这小岛上的岛民全都是瘾君子! 这也太疯狂了! 念念一脸不爽地瞪着我,她趁我不注意一把夺走精油,我立刻又抢回来,往手掌上倒了点精油“啪叽”一掌拍到她太阳穴上。 “啊啊啊!这是什么!” “好东西~” 念念闭着眼大叫,摇摇晃晃着又朝我打了个喷嚏,我敏捷闪开,翻滚爬起身擦掉银额头上的精油,举起脖子上的项坠给她闻了闻,若没猜错的话,项坠里面的黄骨醒魂香是可以解掉这个精油效果的。 “你给我站住!” 我抓住银的尾巴翻到她身上撒腿就跑,遛着念念绕着房子兜了个圈后又回到门前,把香薰蜡烛和剩下的精油丢到安妮跟前。 “省着点玩,一次只能闻一点,别玩的太过火!” 说完我下了山再次踏上月光,在海岸公路上奔向虎鲸港。 到了港口时天空下起了薄薄的雪。 街道上寂静一片,每家每户都暗着灯,一路上只有道路拐角的火炬才能勉强照亮街道。如果天上有烟花,广场上有歌舞会,那氛围就相当于露比的降临节了。 我顺着光源来到虎鲸港的主码头,这里是整个城镇最大的广场,月牙形的海湾灯火通明,周边一排的山上全亮着火光,像斗兽场又像歌剧院。大广场上人挤人,道路围的水泄不通,屋顶上也坐满了围观的人,仿佛今夜整个宇宙幸存的人类全聚到了这里,堆成了这座山。 大多数人穿着莎菲雅独特的礼服,叽叽喳喳的、有聊天的有唱歌的,有打牌喝酒的有小孩子哭闹的,像逛庙会一样热闹的很。 大广场的主舞台上一群舞者戴着面具在跳奇怪的舞蹈,左右两侧也加盖了两个副舞台,同样有乐队和舞者在演奏跳舞,后面则停着一艘不大的三层花船,一眼能看出是用旧轮船临时装饰打扮的。 舞蹈持续了很久。结束后,一个主教上台发表又臭又长的演讲。 内容无非是救赎啊,赎罪,海神归来之类的。 演讲结束后是祷告环节,喧闹的港区霎时安静下来。这一静倒把我从半睡半醒中拉了回来。 祷告结束后,放眼望去港口的屋顶上已经积满了白雪,孩子们甚至揉起了雪球丢来丢去。 几句简单的祝词后,一位位圣女候选人们躺在手术床一样的推车上被推上舞台。她们已经事先被“催眠”,祭司为她们洒圣水祈福,进行了类似通灵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那些圣女候选人便被护卫一个个推上天桥,推进主舞台后的花船里。 确认了下月相,时间差不多了。我拉上披风的帽子,离开喧闹的人堆潜入黑暗。 今晚会发生月食,月全食那一刻,载着六十多名圣女候选人的花船就会开进风暴角。没猜错的话这些圣女候选人届时会连同那艘花船一起沉入海底沦为海兽的饵食。我只要在船开进风暴角之前将其拦截下来,就能救出船上的活祭。 我绕过街角潜入港口另一侧,银紧紧跟在我身后,到了码头附近,黑暗中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修女服的茉莉在展望台上吹着海风。似乎是在等我一样,她见了我也不惊讶,只摘了帽子径直朝我走来,乌黑的秀发在海风中跟着妙曼的步伐轻一下下舞着。 我也摘下斗篷的帽子,海风带来了远处那不怎么清晰的喧闹声,这里还是安静的。再无他人的海岸上我们相顾无言,唯有风和明月静静照亮着沙滩。 十多秒沉默后,她率先开口。 “您还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我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些恩怨就留到最后再清算吧,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敷衍一句,绕开她继续向前。 “我喜欢你!” “…………” “你能不能…不要去找那个女人?” 烈阳不再 不知此刻茉莉是什么表情,是悲伤吗?还是不舍?我只从她恳求的语气里听出了卑微,乞讨一般的卑微。 我轻轻掰开她挽着的手。 “抱歉。我真的要走了。” “不!” 寒冷的双臂从背后抱住了我。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只要那个女人消失了我可以陪在你身边了!” 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冒出,我掰开腰上的手愤怒地转回身。 “「那个女人」?你管你们的公主叫「那个女人」?” “我讨厌她!十年前都是因为救她,母亲才会死!” “所以你就向那个海兽出卖了你母亲拼死救下的安妮妈妈?它害死了你的女王!你为了一个外来的神背叛自己的族人!背叛自己的祖国,现在还要背叛自己民族的公主,反认那个海兽为自己的‘主’?!你这个数典忘祖的混蛋!” “海神大人是唯一的主!!!唯一的主……” “噢……天呐…别开玩笑了,茉莉。算我求求你…” 我揉着眉心气不打一处来,如果眼前是个男人我早就动手了。“求求你别这样有教无国…” “我有教无国?明明是你亵渎神灵!你必须对神明心存畏惧才是!并且这也是为了大义!为了莎菲雅的人民!岛上不能没有信仰,人民不能没有神。若是神离开了我们,文明就会倒退,社会就会崩坏!” 社会崩坏?“呵!海神早都没了二十多年了!没它日子不也一样过的好好的?” “所以欧卡岛才会没落!” “你说反了,正是因为文明没落才让那层虚假的空架子再也维持不下去。” “住口!” “呵,你满口仁义道德,海岛人民,其实心里只想着自己罢了。只想着自己接近神,得到神的青睐,全然不顾其他人死活,就这么把无辜的人绑着丢到海里去!她们可都是和你一样年龄的普通人!” “这件事不是我决定的!而且,为了绝大多数人的幸福,少数人的牺牲和奉献是必要的!船上的人也会谅解的!她们已经做好觉悟了!” “你又不在船上,你怎么会知道船上的人有多绝望!” …! 她被我一声呵斥住。眼里噙着的泪水咕碌碌滚下,嘴里堆出一大串听不懂的宗教用语冲我极力争辩着。在这种事上她总是很积极,从我认识起就是这样。 “你再怎么辩解也掩盖不了这件事完完全全的绑架性质。并且你的牺牲毫无作用,摆明了是白白浪费无辜者的性命。” “会有用的,因为你不相信,所以你不明白。只要海神大人再次降临,莎菲雅的就能回归昔日的荣光!” 昔日的荣光? 我听了满头问号。 你那个「昔日的荣光」很厉害吗?据我所知,千年前海岛星球穷的不能再穷了好吧。饭也吃不饱,生活也艰苦。 这群蠢货渔民不懂得去展望未来,反而眼里只有过去。说这话的意思仿佛是只要讨好了那个海兽,它就会爬上岸帮人种田修路盖房子似的? 再说,人类为什么要讨好它?创造奇迹的从来都是凡人。纵观人类历史,我们文明所拥有的一切,不管是物质还精神都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包括「神」也是人类创造的。 对人类来说没有任何一样是从天而降,无中生有的。 我了很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海风吹的脸上黏黏的,我似乎,对眼前这修女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哀怨地瞪着我,“哼”了一声:“我很清楚,博士你打心里就不相信海神的存在,你从一开始就有偏见,不管我再怎么和你说,你也不会改变你那固执的想法的。你自诩无神论的科学家,总是用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打压我、嘲笑我,却又拿不出证据。一边说着「科学是态度」,等女神大人出现在你面前你就承认她,将她也纳入科学客观存在的一部分,可你明明什么都不能证伪,却还要阻碍我的信仰!空口无凭地劝说我放弃我十多年来的信仰!你这不是双重标准是什么?!” “不,茉莉。我相信海神的存在。” “诶?这…………您……相信了?” 是啊,我相信,我当然相信。现在想想,我逼迫茉莉的那副嘴脸也确实丑恶。无知又傲慢的,其实是我自己。 “谁说我不相信海之女神的存在?我相信。但现在也不是相信存在与否的问题了。我们的世界观一样了,但价值观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导致现在立场也不一样。我不再强求能改变你,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觉悟。只希望你能问心无愧,有信念为自己的正确选择而骄傲,有勇气为自己的错误选择承担代价。不要在夜深人静独处时不敢面对自己虚假的内心。” 如果我们不相互理解,那么就是与人类的价值观相差异的敌人。 说罢我转身离开,她又把我拉住。 “价值观不同没关系,可您能不能不要走…博士!我是真心喜欢你!” “你若是真心喜欢我,为何又教那些村民袭击我?” 我冷冷地质问她,她瞪大眼睛愣着,惊恐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发狂袭击您了?” “果然是你出卖了我…” “那都是女神大人的指令…我不得不遵从!而且…!而且女神大人允诺过我,只要我满足她的召唤,她就许我当海神圣女!只要我当上了圣女,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得到幸福了!” 那船上那些女孩就这么…… 我哑口无言。 刺骨的海风吹得我脊背发麻,手臂的汗毛都不由地全竖起来。 人类的贪婪和自私不过如此。直到刚才,她还在满口大义欺骗我,欺骗自己。 海风吹在身上有点冷,精神上更是心灰意冷,我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以前那个茉莉再也回不来了。 只是我细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透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为何如今会变成这幅模样。 我彻底放弃去说服茉莉。也是那一瞬间,我如开窍了一样突然醒悟。 也许,并不是海神在蛊惑这个女孩。 而是这个女孩在渴求着海神。 不是海神在利用茉莉,而是茉莉在主动迎合海神。 宗教信仰自早期智人的想象力而生。它为幼小的人类文明带来了稳定,带来了秩序,带来了社会凝聚力,带来了光明和道路。它就像人类的胎盘,婴孩早期在母体里迷茫之际,胎盘给予的养分起了极大的帮助,谁也不能否认胎盘对人类的重要性。但婴儿出生后就不能继续牵着脐带、拖着那块腐败坏死的胎盘,否则就会引发炎症。 这也像母亲。孩子总是要离开母亲的身边独立成长的。 早期人类为了接近心中的神,耗费巨大人力财力开始修建通天塔。天神得知后不仅不感动不称赞,反而降下天罚狠狠地惩罚了人类。就像主人拿鞭子抽打仆人,警告下人奴隶永远是奴隶,永远不要想着越界一样。从那以后我们就对神有了隔阂,明白了神对人类的看法不过是父母对待孩子,主人对待宠物那般,慈爱,但绝对不容许逾越。 得不到神的青睐,人们自然选择抛弃了神。几万年间人类凭借自己的努力发展科技,让自己站到与神比肩高的境界,上天、入地、辟海、化生,人类轻易做到神话故事里神能做的事,最后再将旧神踩在脚底,超越它们。 人类与神诀别的这一天我以为在我们飞向太空脱离地球母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到了。然而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一天还没有真正来临。只要人类失去和主文明的联系,被孤立在荒岛上,一旦品尝到孤独的滋味,品尝到来自世界的威胁,就势必想要回到母亲的怀抱,藉以安心。 像在外受挫的游子想归家一样。 经济衰退,生产力低下,让海岛星球的这些岛民们重拾原始人走的老路。 放弃思考,放弃解决办法,优先满足精神上的需求和麻醉。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海神钻了空子。这些岛民和几万年前的原始人比起来一点长进也没有,从不思考,只是像羊羔一样跟着盲从身边的人,信仰那从未兑现过诺言的神,只为了那从未有人中过奖的空头支票。对于这些没有条件接受高等教育的群体,还有什么比简单粗暴易理解的宗教信仰更能支撑着他们在苦难中继续活下去呢? 老太婆的虔诚感动了神。但老太婆发光的院子又能做什么?能喂饱肚子吗,还是能治病?也许还能给人带来心境的超脱,填补内心的黑暗和空白。但更多的恐怕是帮助人更高质量地死去,去赌死后有没有另外一个世界。 造成现在这局面也算是莎菲雅人咎由自取吧,自己把自己陷进去了。即使没了海神,也会有其他天神,山神替代掉海神的位置。 毕竟,并不是海神创造了人类。而是人类创造了海神。 因为有被需求才被创造出来,就像数学上为了解决难题而虚设的x。更像幻想中那张中了超级大奖的彩票。没有什么快乐比幻想自己发财更低成本了,死后上天堂也是同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帕斯卡赌注亦是同理。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没有神的假设基础上。 我拿出蓝宝石交到她的手里。 “这个是「海神之眼」,历代海神圣女守护的那个,真品。你有了它就是名副其实的海神圣女了。我现在把它送给你,成全你继续完成你的大义。” 她呆呆接过蓝宝石,脸上的惊讶一瞬间转为欣喜,又立刻拉为愤怒。 “博士!您这样是不会有救赎的!” “救赎?我不需要救赎。” 她抹掉泪水避开我的视线颤抖着:“您的目光变得邪恶……您越陷越深了。” “邪恶?我才不管什么正义还是邪恶,人类愚蠢几万年了,争斗几万年了,那就让我们继续愚蠢下去,继续争斗下去吧。我和你一样,回不了头了。” “您还可以回头的!博士!” 我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将她拉近到身前狠狠盯着。 “如你所见,我这个外来者正在摧毁你们的信仰,而你,又该如何阻止我的犯罪行径呢?老实说我并不在乎你们岛上的人失去信仰会发生什么样的动乱,现在的我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你心知肚明。赢的人才有话语权。” 我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银还在前方暗着的路灯下等着我。 做好觉悟很难吗?如她所说,想要有回报就必然要有付出。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还偏偏让我遇上了。 我跟着银遁入黑夜,来到小镇另一侧平时常去的商业街附近的码头。 疾风骤雨 山上的主灯塔依旧亮着。今夜没有渔船出海。 去外岛的贸易船和捕鱼作业船全静静拴在岸边,只有偶尔一两艘不听话的贸易船悄悄从黑暗中归港驶回。 一排排船里,屁股债券交易中心的灯还亮着。 “喂?!在不在啊!”我朝上面喊去。我本想找个□□爬上去的,奈何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即使离主会场那么远,这片区也只有几十米一盏的路灯有被允许点亮。 突然一个亮光的东西闪下,我下意识地避让开。 “砰”地一声。 一盏玻璃花清脆地开在脚边,吓了我一跳!黑暗中射来一道光,头顶上杜朗船长正拿着手电筒。 “是你?我还以为是来要糖果的小鬼。” “如果我问你要糖果,你会给吗?” “我这里只有酒,没有糖果!想吃糖果的话去祭典上要吧,你不去参加那个祭典吗?” “你怎么不去呢?”我笑着反问他。我俩相视一笑,都明白各自的意思。 他说着跑到甲板上放下□□,自己也下到码头来。一手拎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手都不扶也能从□□上稳稳当当地下来,活脱脱一个老酒鬼。不过看他现在应该喝的还不多,至少脸不是很红,走路也不歪。 他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倒了一杯酒举着:“既然来了就喝一杯,祝我们…新年快乐!” “嗯哼?今天是新年吗?” “今天是安妮妈妈的生日,公主重获新生的日子即是我们这群亡国奴的新年!哈哈哈哈哈嗝~” “原来今天是安妮妈妈的生日吗…?”大狗大晚上的带我们去山上,说不定也是为了给安妮妈妈庆生。 杜朗船长一口喝完杯里的酒,又满满倒了一杯举着,意思让我也喝一口。 雪花飘进酒杯里将明月打散成波纹。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浓浓的麦芽味和酒精味冲上来,人倒不那么困了。 “怎么就您一个人,老船长呢?在上面吗?怎么船上也不开灯?” “他这段时间在外岛监督。我也就回来拉个货,明天就要出去。” “坏了。”我收起僵硬的笑容:“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来找您借船的。” “坏了。”杜朗先生也学着我的口气说:“我的船刚好在靠岸时被其他小鬼撞坏了。” “能开吗,我就借用一晚?” “听不懂人话吗?我明天就要走。” “我保证明天日出之前还你。” “嗯………………”他思考着拿走酒杯给自己又满满倒上一杯,一仰头,干了下去。喝完把空杯扣在瓶口,腾出一只手摸银的毛发。鼻子虽变红了些,但那犀利的眼神却和刚刚不同,完全是清醒的目光。 “借船可以,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清楚。”我回答他。 “好。理由我就不多问了。你们年轻人大半夜的来借东西一定有非借不可的原因。” 杜朗先生爬上船,过了会儿拿了一张钥匙卡片下来。 “这是快艇的钥匙。大船我不能借你,明天还要修船拉货,但小的你可以开走。” “谢了”我接过卡片。 弥留之际,他把一瓶新酒交到我手里。 “这是我的珍藏,送你喝了暖暖身子。大狗那傻小子把我的酒全藏起来还以为我不知道,嘿嘿~” 我接过酒,什么珍藏,不就是安妮妈妈常喝的那种威士忌吗。 “谢咯。” “客气。”杜朗先生摸着银身上的伤口若有所思:“小子,你知道吗?真正的海神已经死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杜朗先生为何突然说起这个?我可什么都没提起。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他:“海之女神死了吗?” “哦?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对这感兴趣。” “是挺感兴趣的。” “嗝~海之女神二十多年前死了,至少在其他岛上是这样。” “您为什么说其他岛?” “因为欧卡岛上的少数人还遵循着旧信仰。” “旧信仰?这意思是还有新信仰?”我不解。 “你不知道吧?莎菲雅的海之女神死后,各个岛屿爆炸性地产生了许多新兴宗教。人们把死掉的真神从神殿里剔除,砸毁她的雕像,烧掉她的典籍,说她是伪神,然后又新编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名字,错误的文法,扭曲的发音,修改的故事。并说真正的海神另有其人,然后自发地继续维护这个系统。” 他撸了撸银身上的毛发,给了我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继续说。 “有意思的是,许多教派的信仰内容与信仰对象还各不一样。但也有的教派明明教义相似,信奉的也是同一个神,却还相互为敌。他们指责对方的信仰是错误的,还为此打的不可开交。以前这在南半球的莎菲雅群岛那边尤为严重。”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欧卡岛的人还坚持守望着旧神。” “那也不算,比起其他岛的人,这个岛的人又是另一种奇葩。二十多年前他们以为海神的离去意味着审判日即将来临,就大肆准备祈祷和祭祀。可白等了一段时间直到那个‘审判日’来临那天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猜怎么?他们反而变本加厉地更加疯狂地信仰海神,认为是海神牺牲了自己拯救了莎菲雅。不过嘛~嗝…啥都架不住时间的洗礼,海之女神在欧卡岛最终还是没落了。” “哈哈哈~真的假的?那他们今天晚上还有脸搞祭祀?都忘了自己曾经干过什么。” 杜朗先生拧开酒瓶倒了杯酒又喝上了。 “小子,你不明白。那群傻卵并不是真正信仰那个海神,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海神,不管是改头换面成什么样。只要心里那个神能够接受自己的软弱,能够包容生而为人活在这世间脆弱的自己的一切,能够帮忙主宰自己的命运,能够让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时、面对无法承受的灾厄时有一个自我原谅欣然接受的借口。神对于人的意义也基本就是如此。你懂吗?” 我点点头。我当然明白。 当自己坚信的信念遇上外部截然相反的证据时,人会因为无法接受新证据而产生强烈的挫败感和不适感。要让这种挫败感消失,只有将一切从新合理化,所以人们选择无视,否决自己看到的证据,盲目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一切,从而消除掉内心的不适感,修复自己崩坏的世界观。 我和茉莉皆是如此,我们都坚持自己所相信的,并对异于己见的观点表示傲慢与优越,正是这一优越感使得我们从未去反思,从未去尝试思考和了解反对的言论,也让我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简单地说,就是把头埋在土里,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不过,船长。我很疑惑。既然他们也知道真正的海神已经死了,那在打倒旧神拥护新神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对曾经祈祷过无数次的神心里是抱着怎样的情感呢?他们在祈祷、祈求自己的主保佑自己的时候,究竟是向谁祈祷呢?新认识的新神?被否认的那个完全不存在的旧神?还是自己?”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又不信那个狗屁海神。” 杜朗先生打了个嗝:“反正……他们肯定能习惯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就有先例。这个岛最早最早的神是雪裔的神,就是大狗他们一族的。后来海神的信仰入侵了这个岛屿,不仅压迫雪裔的领地还渗透雪裔的精神。排挤的排挤,杀的杀,最后雪裔的族人被赶到了北方的雪山上修建金字塔,以亲近风雪和雷霆,成为了现在的雪裔。但入侵者根本容不下他们,几百年间两个族群冲突不断,迫害也没停过。雪裔节节败退,最终逼得末代雪王下令让自己的子民改信,两个族群间的关系才有所好转,基本算是雪裔们彻底投降才了的事吧。” “呵,一丘之貉……” “嘿~在我眼里都是狗咬狗。”杜朗先生摇了摇酒瓶子:“反正按这趋势,现在人们所坚信的「正确信仰」到几千年后也会被人推平重修吧。信了也是白信,信什么都不好使。你说是吧~?” “这保质期简直比坟里的人骨还短。”我说。 “创世神也是要不断淘汰和退休的。” 我们俩忍不住讥笑起来,杜朗先生端着酒杯,甩来一个我们俩都心知肚明的眼神。 他又倒了一杯强行要给银喂酒,我拦着他把银支开。 他不高兴就自己一口把酒闷了。喝完打了个嗝就爬着□□上船去,收起□□,在船上露出一个头来。 “小子,我不懂你大半夜拎个包要去做什么,上了年纪的人喝了酒就是爱多说两句,你也别不爱听,人这一生非常短暂,有些决定如果第一时间不去做选择可是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你也别因为害怕承担不起后果就不去做选择,别忘了干等着事情自己发展下去不作为也是你的一种选择。面对多条困难的抉择时,如果你看不清后果,就去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吧。” 杜朗先生说完静静凝视着我。我摸着手里的钥匙,轻薄的卡片温润细腻,却又是我承受不起的分量。 “船长,您可真值得尊敬。” “你客气什么呢?换一个,重来!” “老色鬼!你说的全是废话!我早就知道!”我朝船上大喊过去。 “你小子可真逗,我一个逃兵有什么好尊敬?你有心说漂亮话奉承我还不如多带点好吃的来孝敬我,或者叫几个漂亮姑娘来也成~” 说完他就扭头不见了人影,随后甲板上又传来他的声音。 “代我向安妮妈妈说声生日快乐,礼物以后带给她!” “你自己和她说去!” 我朝着船上喊去。杜朗先生没有回应。 我打着手电筒在一排停靠着的船只里找到了那艘快艇,启动了引擎,调试了一下仪表盘,电池是满的够开很久,电子海图也能正确显示,探照灯也能亮。 月食已经开始,再过一会儿主广场那边就会把港口的灯光全暗掉,届时花船就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出海。绕过虎鲸港,沿着东海岸直达小岛东北方的风暴角,到达的时间就刚好是月全食。 果不其然,没蹲多久,山上的亮光就“唰唰”暗了一截。 时间到了。 我轻抚着银和她道别,她垂下头温柔地蹭着我的脸。我解下发辫上的铃铛,串了个绳子系在银的脖子上,亲吻了她。 “差不多了,gin,我们就此道别吧。从现在起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了,你的新主人是念念,回到念念那儿替大狗陪伴在她身边吧。” 她轻轻抽泣着粘住我舍不得走,泪水打糊了眼眶的细绒。我也好心疼,这孩子才半天不到就又被新主人抛弃了。 我担心她在我离开后跳着追到海里,就催着她快点离开。她的小脾气还挺倔,哄也哄不走,轰也轰不走。我只好骗她说让她先回到念念那边等我消息,她才对着海面嗷呜几声,慢慢离去。 我开到外海,关掉引擎浮在漆黑的海上远远观察着港口内。外海的风浪很大,小船在风浪中非常难把握平衡,就基本介于立刻翻船和马上翻船之间了。 港口放起了漂亮的烟火,花船在热闹的音乐声中开离码头,绕过岬角后,我便关掉所有灯光全速接近,在船身后较远的距离偷偷跟着。 到了小岛东面的海域,外海的风浪越来越大,一个接一个的波涛卷来,小船承受不了这种程度的起伏,我不得不潜入到船后面的波流中。 花船上有六十四名沉睡的姑娘,都是从虎鲸港和星光镇还有南海岸的村落里选择出来的十六至十八岁的少女。祭典上也有家属祝福的环节,有的父亲无比荣耀,有的母亲哭的稀里哗啦,有的女孩甚至公开说自己嫉妒自己的姐妹。每个海神圣女候补都有家属告别祝福,但唯独有一个圣女候补没有家属到场,由海神殿的老修女代为祝福。 我顶着风浪仰望着疾驶的花船。 懵懂的你从百年沉睡中苏醒,现如今却再次孤独一人陷入长眠。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但无论如何都请你再等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一路跟在花船后面,直到可以见到风暴角的火山口时,天空中月亮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压在头顶上的厚厚乌云。 我停下前进,等着花船一点点开进风暴角里。 海面上电闪雷鸣,满天耀目的闪亮过后,树根状的闪电藤印在眼皮里,一道震天巨响紧接而来,连着海面一起剧烈摇晃。 “海底地震?!” 岸上的山峦开始摇动!巨响震地海面上下波动着。 我猛地回头,明明只是一眨眼的片刻,远海上已经掀起了好几层楼高的巨浪!抬起头,瓢泼大雨从乌云里倾盖下来,又哗啦啦地在海面上溅起无数颗跳动的水珠,遮地看不清眼前! 我开着快艇在左摇右晃的浪潮中躲避着,可还眼睁睁地看着远处排山倒海的巨浪一点点靠近! 暴雨中又一道雷劈下,风暴角中,一只巨大的龙头从海底伸出来! 那龙蛇首和在海岸边见到的幻觉一模一样!可大小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这怪兽头顶快顶到火山口上,目测足有一百多米高!海底又陆陆续续冒出了许多长长的龙蛇首!和那条同样巨大,数了数一共有九条,龙头上长着蜥蜴鳞片一般的铠甲。尖锐的牙齿,冒着紫光的眼睛,头上长长的一对尖角,两耳边贴着巨大的三角鳍。 不等我反应,海湾中央的海平面一点点抬高,闪着雷电发着光的背脊从海里抬起,巨大的身躯连着抬高的海平面一起升上来。整个身躯大小目测和北海的独角巨鲸是一个级别。形象和古书中描绘的九头海怪一模一样…… 古老的恐惧再次占据我的理智。 “莎菲雅人啊……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自己千百年来一直崇拜的是一个邪神……你们会怎么办……?” 今夜将有无数颗星星死去 我调试了下身上的装备,这些在上船时就已经装备好了。 引力增幅器被我稍微改造了一下装在腰后,我把黄金沙漏放在里面,只要一抽出拉索就能击碎泡泡增幅引力,进行一次时空回溯。 等离子链剑也已经充满了电,这武器好使的很,一按按钮就弹射出闪着光的压缩火焰一样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我拿码头边拴船的铁锭试过了,就和切豆腐一样。以防万一甚至像宇宙海盗那样穿了生物能发电机在身上备用,就是不知道靠不靠谱。探照灯和钩索机动装置我也安装在腰上了,背上一起绑了配套的背带,有了这就不至于让脊柱在高速移动中被拉扯断。 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这些破铜烂铁,霎时间羞愧难当。我本想会一会这个海兽,还故意放花船引它出来。却从没想到它是这种怪物。 现在我甚至想要退缩… 一道闪电劈下,那个海怪朝天空吼了一声,整座山、整片海被它震得动荡。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你来了」 又一道闪电将天空闪的如白昼般透亮,风暴角里那个庞大的九头龙海怪正看着这边! 我开着快艇偷偷躲到花船后面,同时让自己的大脑放空什么都不去想。 「害羞什么?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吗?」 脑海里那声音开始狂笑!怎么也消散不掉!!! 我拧开杜朗先生送给我的酒,一口气干了半瓶下去。温热的酒顺着咽喉一路暖到胃里,浓浓的酒气直冲大脑,像发动机里混了油气的汽缸一样,混着喉咙里的空气推出鼻腔。 我依然十分清醒。 依然…… 清醒的理智这是我仅剩不多的东西了。 也是我为数不多要全力留存的东西了。 做好准备后。我绕出花船,把引擎功率开到最大,油门踩到满,顶着暴雨以最高速度冲向火山口内。 山一样巨大的九头龙海怪在电闪雷鸣中舞动着几根瘆人的龙头,那声音又开始在脑海里回荡。 「你是来向我皈依信仰,还是来获取我的支持?」 雨水打在海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隆隆雷声交响着,我指着那怪兽破口大骂:“如果你能把衣服脱光跪在地上学三声狗叫!我就勉强考虑一下!哦?我忘了,你好像根本就没穿衣服呢!” 「你胆敢侮辱万能的神?!」 “神?哈哈哈哈哈哈!!!如果你是万能的神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消灭我!?消灭这颗星球上这些苔藓!吞噬掉整颗星球!为何却窝在这老鼠洞里吃这些虫子当祭品?!”我说罢射出钢索,长长的钢索精准地刺进它一根脖子上的甲胄缝隙里,我收起钢索将自己牵引上去,冲到最高速时完全收走钢索,顺势将自己甩到它头上。 “如果你真是万能的神就直接用心灵冲击向岛上的人宣告呀!为何还要让这些没脑子的蝼蚁来跪拜你?!就这点出息吗?!你这个伪神!海兽!” 百米高空中,我瞄准它的脖子按下腰间的喷气装置,那威力猛地把我像陀螺一样甩出去! 我直冲砸进它的脖子。 这个机动装置我也是第一次用,没把自己砸死,没把自己的脊柱甩断真是万幸。 我拉开等离子链剑用力砍在甲胄上,可它那甲胄是实在太厚了,虽然劈出了一道裂口,但远远不能穿透它的装甲。 我骑在它头上一连砍了十几刀,却没办法砍地更深。并且这等离子链剑的功率正在一点点变小,才转了两下就没电了! “该死的便宜货!” 我把它连上发电机,这破烂链剑才开始重新缓缓转动起来。此时又一道闪电下来,第六感牵起我的神经,我猛地回头,才注意到身后正有另一条龙头在看我! 「加油~」 它凑近了过来,那一个头比安妮妈妈的一整栋房子都大!我甚至可以钻进它的鼻孔里。 那龙头张开嘴,熏臭腐烂的风压几乎要把我吹走! 我想不如趁此机会刺瞎它的眼睛,给它点颜色瞧瞧! 一使劲却发现脚动不了,右腿不知何时陷到砍开的裂口里,而且明明是角质层的裂口居然自己愈合了! 我立刻拉开等离子链剑刺进脚边的甲胄上,重新破了个开口出来抽出卡住的脚。但还没站稳!脚下这条龙头却突然猛地升了起来! 说是“升”其实不准确。准确地说是“甩”。我被那龙头高高甩到空中。借着闪电的光和暴雨的流向,我很快在空中找准了上下左右,重整姿态后我瞄准另一个龙头射出钢索牵引过去。 一道雷光闪亮天空。 突然一个龙头张着血盆大口从我身后绕出来!并以极快的速度从右下方斜冲上来! 我急忙挥起链剑斩断钢索!可猛烈的惯性还是将我继续向前方甩去! “啊啊啊啊啊啊!!!!” 「可惜~」 能把人震耳聋的震天雷响,连同剧烈的痛觉跟着神经传进大脑,还有那声音一起。 我听不明白它在说什么,但我知道它是在嘲讽我。雨水噼里啪啦地拍在脸上,再睁开眼时,我趴在海兽的牙床上,跟着它的头一起向着海面高速俯冲下去。 我想再向前爬一些,下半身却感觉空荡荡的。回头一看,身后是海兽肮脏污秽的牙齿和看不见底的黑洞。我的腰部以下已经消失不见了,脊柱连着皮肉和肠子在高速下坠中狂舞。引力增幅器也被咬碎成一半,好在黄金沙漏还在。 我伸手摸索着抓出黄金沙漏。 只要有这个在,一切困境对我来说都不成问题。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会赢的理由。 “时空撕裂,回溯…!” 强大的力量拉扯着我包裹进耀眼的光芒中。下一秒,我完好无损地坐在快艇上。我吓得回过身,黄金沙漏安然无损,光芒丝毫未减。 我取出黄金沙漏仔细端详着,流动的星尘一点也没有黯淡。即使是狂风暴雨,也没有任何一滴雨水能淋湿它。雨水在接触到外层的泡泡时就神奇地避开了沙漏,简直就像是有一层力场推着外部的物质。 可是,这和我理解的不一样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黄金沙漏里的星尘没有变暗?难道这个东西还有我不了解的秘密? 不容我多想,花船和快艇已经开进了风暴角里。 「你来了」那个声音又传进了脑海里。 你来了?莫非……?! 「莫非?」 “你死到临头了!”我收好黄金沙漏,开着快艇绕到花船前面,向着那海怪全速前进。同时也让自己大脑放空,不去回想刚刚的事,尽量用眼睛来判断,来直感来随机应变。 「你那是什么?!腰上那个黄金沙漏!」脑海里那声音又喊了出来。 不行。 做不到。 我还是做不到! 我现在的状态就如同把大脑打开展示给它看一样,越是在意就越会去想!哪怕只是稍微带过也等同于复述了一遍给它! 船开到龙头底下,我闪开遇见过的海浪流向,向它的脊背上发射钢索牵引着跳到它背上,两排城墙高的蓝色荧光的背鳍挡在面前。我拉开链剑用力割开一块,发着荧光的□□夹杂着高温气流像蒸汽喷雾一样喷涌而出! 我敏捷地闪躲到远处,但还是溅了几滴到衣服上,烧的滋滋作响。 一道雷闪亮天空,乌云下几只大眼睛正垂在头顶盯着我,如同夜晚森林里的梦魇。 「这可不是礼貌的招呼方式。」 “你若是懂礼貌就不该来打搅我的生活!” 我躲开自上而下袭来的龙头。它喷出炽热的液体火焰和强酸液在自己背上,自己却一点也不受影响。 我在它的脊背上左右闪躲飞奔,跑不够快就用钢索牵引。但它似乎是读懂了我所想的一切,让整个背部一点点向海里沉。 我拉扯着跑到尽头,等待着我的是一个巨大的龙头。 我停下脚步,喘着大气死死盯着眼前的海兽。 又一道闪电劈下唤醒了我的记忆。 莫名熟悉的……恐怖回忆…… 我刚刚确实……就是死在这道闪电这里。 若没记错的话,马上就会有一道更大的闪电紧随其后。 它也停了下来,降下更多龙头悬停在我面前。龙头露出了锋利的锯齿,眼里发出摄魂的幽光。我有点困,只见张着血盆大口的龙头朝这边猛袭而来!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必须要找到他的一个弱点才行,海兽身上的甲胄我根本切不开,就算砍断它后背的背鳍似乎也不痛不痒。早知道就把飞船上那刚杆离子大炮带来了!我拧开威士忌喝了一口,检查了下身后的黄金沙漏,光芒丝毫不减。我虽然有重来的机会,可不知道这样无用功下去我的精神还能持续多久。 这回我想试着找一个隐秘的路线突袭。等花船接近一些后沿着火山口内部的圆弧绕到它的背后,再射出钢索把自己牵引着甩到高空中,瞄准它的一只眼睛! 在我落下去马上要接近目标时,一只龙头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我面前撞上我。 我重重摔在它的脸上动弹不得,内脏和肋骨肯定摔碎了。可比这还难受的是我的腹部被它眼睑下“细小”的角质刺给刺穿了,整个人被固定在它脸上。 雨水冲刷着身下令人反胃的硬皮质。那道熟悉的雷光再次闪下,一下,那巨大的眼睛正盯着我,还快速闭合了两下瞬膜,仿佛在挑衅我。 我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第二道雷光刚好闪下,只见吐的那滩血也开始发黑发紫,还带着机制活蹦乱跳的蛆虫,黏在海兽脸上的血滋滋冒着黑气,连暴雨都冲刷不掉。 我撑着用力爬起,把自己从角质刺上拔出,顺势翻滚摔下去,在空中我拉动了引力增幅器的拉索,黄金沙漏再次将我回溯到快艇上。 这一次我吃下更多的止痛兴奋剂。手臂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壮,精神反应也变得高度敏感。但我要更加注意自己的情况,因为痛觉已经开始变得不那么灵敏了。 这一次被踩进了海水里,即使最长的一次缠斗我也坚持不过三分钟。古神的龙头太多,速度也极快,我根本提防不过来。 我一旦占据下风,无论是伤口还是精神都会遭到古神的侵蚀。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它的弱点,找到一条最搞笑、最完美的进攻路线,一击制胜。 我打开快艇上的电子海图,海图里蓝色的线段标明了当前所在的位置和附近的地形。 我能从风暴角中心,回到风暴角外面的船上,而不是掉到海里,说明黄金沙漏的作用范围包括了整个风暴角和外面一圈的海域。古神没有保留记忆,说明黄金沙漏是针对使用者的「魔法」,并不是单纯的「范围内物理作用」。 并且,虽然黄金沙漏的光芒不变,但我每次回溯的地点都比上一次要更接近海神一些,包括花船和快艇也是,每一次都比上次更加靠近风暴角。如此看来,我每次回溯的时间都不是完美回溯,都会回到「上一次回溯之后开始的一小段时间」内。 这样持续下去总有一次我会以受伤的姿态回溯回来……等等,为何我称这个海兽为海神? 总不会是潜意识里已经认输了吧! 我咬了咬牙,想法还是太幼稚了,我们之间力量差距悬殊,就算重复再多次都无济于事,倒不如去船上只带走安妮妈妈逃跑算了。 可转念一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家都让人放火烧没了,整个岛已经陷入疯狂,这些女孩回去以后也是没办法继续在社会上立足的。像芙蕾雅说的那样,放任这海兽吞噬掉海岛星球的人们,总有一天露比星也会遭殃。 “你可以的……你有伊南娜的黄金沙漏!你所在的维度远远比这爬虫高!不要因为几次失利就放弃!” 我牵着钩索顶着大雨一点点爬到山上。在火山口上一边跑着一边观察着港湾内正从海底冒出的海兽。 黑暗的原野上闪过一道雪白的光,我跟过目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一点点逼近! “gin!!!”我朝暴雨大声喊去! 纠缠 银踏着泥水飞奔过来,上面还载着念念!她很快就到我面前,银都还没趴下来,念念就直接从银的背上高高跳了下来! 我一把接住她:“你怎么来了?!” “银带我来的。” 念念左右甩了甩头上的雨水,样子比我更生气。 “我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来观光?售票处都找不到!快回家去找安 “别给老娘废话!”她重重踩在我脚上疼的我直吸气!“我要找大狗,那家伙一天没回家了!” 她瞪起怒目上下打量着我,搞得好像是我把大狗藏起来似的! 我其实比她还着急:“你快回家去!这里除了我哪还有半个人?!” “你骗人!” “哇,真聪明!不愧是你!”我给她鼓鼓掌:“算我骗你,乖,快回去,你只要安全回去我就告诉你大狗的下落,决不食言。反正他肯定不在这儿,你再逗留也没用。” “自作多情!我才没打算求你!我自己找!” “你找他做什么?你不是不喜欢他吗?难道又回心转意了?” “嘁!那王八蛋欠我一屁股债我还得找他要钱呢!!!你知道他的义体有多贵吗?!把它整个人卖了都还不起!我要拿回我的钱,再把他切了把内脏和器官卖到黑市上!” 念念一下拔高了八个声调,这泼妇骂街的神态和话语不知道是从哪新学来的。 我词穷了,更没法反驳她,只能像个哑巴一样硬拦着她不让过,同时催她快回家。她咬着牙冲我假笑着,然后“哼”了一声突然给我下面来了一脚! “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我疼地跪到地上。她“咻”地就跑到身后去,随即传来一声尖叫。 我忍痛爬起跟过去,只见海怪正在伸出一只巨大的触须,卷着花船吞进肚子里! 也正是站在这里,我才仔细观察到它的九个头大小并不是一样的。每个龙头的样貌都有各自的特征,中间那个头最大,吞船的时候它的下颚像蟒蛇那样可以卸下扩展开来,比较好辨认的就是头上有一根漆黑的独角,外加上下两对耳鳍,其他的龙头只有一对耳鳍。 我想也不想直接拉动引力增幅器的拉索。 再次睁开眼,海兽已经从海里伸出长长的触须卷住花船了!而我的快艇则开过头了,直线冲到了风暴角的另一头! 这回是哪里出错了?! 为什么这一次回溯的时间差这么短?我看了看腰间的黄金沙漏。 黄金沙漏似乎,变得有些黯淡…… 是爬山和在山顶上浪费的时间太久了吗?不应该呀…并没有花特别多时间。 我立刻掉头冲向海怪,最大的那个头正卸开面部甲胄张着大嘴要吞花船,它嘴里说不定有它的弱点! 老实说,这一次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猜是连人带引力增幅器一起被咬成粉碎,触发了回溯的效果。总之再睁开眼时还是这一幕,我甚至怀疑这海怪是不是其实也保留着记忆,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来戏弄我。 又一次冲锋失败。一次接一次。每一次回溯的时间都要向后拖一些,到后面每次回溯时花船都已经是悬空的了。 我渐渐有些焦急,生怕把机会一次次浪费掉。我躲开海兽袭来的攻击,劈砍着最大的那个头。一道白影闪过把我拖到走。 一瞬间,又一条龙头从视觉盲区里冲过来咬向我刚才站着的位置,它扑了个空,接着缓缓转过脸来。 “找到弱点了吗?教授。” 我抬起头,念念正拎着我在空中滑翔着。 老实说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拉着我跳到了海兽的背上,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念念……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离开?!” 不知是我的声音被雨浪声盖过了,还是眼前的念念是我的幻觉。她的眼睛仍死死盯着天上的海兽左右扫视着,嘴里用极快的语速对我说:“别攻击头和背了,还有脚、一切面部、脖子,这些部位都坚硬无比,接下来我要试试从眼睛切入。” 我仔细打量她,面部表情饱经风霜,衣服被雨淋地湿透,手里抓着两把等离子链剑,腰上挂着喷气装置和黄金沙漏。 “你……!”我摸了摸身后的黄金沙漏,还在,但她腰上的那个绝对是伊南娜的黄金沙漏!那星尘我绝不会看走眼! “念念!为什么你会有黄金沙漏?!还有那把链剑!有两…三把……” 我吃惊地问她。她听了反而转来更加恐惧的目光:“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说着她一把拎起我,射出腰间的钢索飞向另一个龙头上,刚刚站着的地方“轰”地一下爆出巨响,又一条龙头撞在背脊上引发了爆炸! 钢索牵引着快接近龙头时,作为跳板,念念再次喷射钢索刺向最大的那个主龙头。那个主龙头张着大嘴正要吞下花船,念念这一次喷射出去的钢索直接刺进了海兽的眼睛。 整个风暴角响起海兽震彻天际的哀嚎。它松开了触须捂着被刺中的眼球,花船坠落下去重重落到海面上!正好浮在水上没有沉! 那龙头痛苦地上下扭动着,在暴雨中甩着刺进眼球里的钢索! 我们被它甩到空中最高点时,念念收回了喷射出的钢索,跟着抽回来的紫黑色污血也甩了我们一脸,她坚定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忌惮。 “抓紧了,教授。” 在空中我紧紧抱着她的腰,在我们失去支撑即将落入海兽那血盆大口之时!她朝海兽张开的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进去,随即再次射出钢索刺进海兽另一条处在低处的脖子上,同时按下腰间的喷气装置。 一声轰天的巨响! 那条张着嘴的主龙头脖子处发生大爆炸,接着嘴里冒出滚滚浓烟! 那龙头一声悲鸣后仰着倒了下去。念念在空中收回钩索,我们像炮弹一样直直扎进海里。 我被卷进水里的暗流呛了一大口水,漆黑的海水中我慌乱地摸索着,抓到的是念念的手。 小小的手迸发出大大的力量,她拉着我奋力游向水面上泛着的微光。 我屏住呼吸穿出水面! 豆大的雨点“哗啦啦”地拍在脸上和水面上,我放空肺部大口吸着空气。 “抱紧了!” 还不容我反应,念念射出钢索钉在高高花船上,抓着我把我也一起抛到花船的甲板上。 我还没从甲板上爬起就被她拉着跑,她一面向前跑一面头也不回地顶着雷雨声说:“这里很危险,随我来!我们去驾驶室把船开走!” 风浪声太大,我听了个一知半解。情急之下我只能跟着她,转过一个转角冲进船舱里。 我跟在身后问她:“你为什么会有黄金沙漏?” 她不耐烦地大喊:“你不是问过了吗!怎么一直问?!我还想问你这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我问过了?” “你上一次就是问一样的问题呀!再问几次也是一样,你要我回答多少次?当时你被蛇头咬掉了脑袋,我带着银跳到海里捡走了你腰上的机动装置和沙漏!天上的蛇头要咬下来的时候,银一口咬碎了黄金沙漏,连着外面的罩子。” “然后你就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对不对?!” “是呀!你知道还问!” 我又向她打听了下。原来在她的记忆里我一开始就死了,她捡了那些装备也开始回溯,去同叼着花船的海兽缠斗。并且她每一次都目睹了我的死亡,有几次则是见到了还活着的我,与和我合作着一起寻找海兽的弱点。 这一次可能是各自错乱的时间线干涉到一起了。 但她遇见的有完全没有现在记忆的我。那么我还是主时间线的我吗?还是说我只是其中一条支线呢? 我们快步爬上楼梯上到二楼。念念拧着门把手却拧不开,便退后了两步一脚踹在门上,门纹丝未动,她急了又拉开等离子链剑直接把门锁给锯了。 我撞开门进去,宽阔的大厅内一片狼藉,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海水,顶上的照明走线垂挂着,六十四个胶囊舱排成八乘八的方阵固定在地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活人。 我们跑向主控台打开电脑面板快速调试了几下。这艘船是锁定航线的无人驾驶,没有设定返航时间和路线。念念在操控面板上又点了几下,接着皱起眉一拳锤在面板。 “该死!权限被锁定了!没有密码就没办法操控这艘船!”她看过来:“教授您会破译密码吗?” 我摇摇头:“有没有办法切成紧急模式或是手动操作这类的?!” “我试试!”念念给了个拒绝手势,我便不再打扰她,转而到下面一堆胶囊舱里寻找安妮妈妈。 这些胶囊舱上都装有监测生命体征的仪表,透明罩里,女孩们头上戴着连着线的头盔静静沉睡着,身上则缠着皮带固定在胶囊舱内,而胶囊舱则又固定在地面上。所以船如此晃动也不会散乱。 一想到这么多人醒来只会把局面弄得更加手忙脚乱,还是让她们继续睡着比较好,等开到安全地带再把她们唤醒也不迟。我在胶囊舱方阵里寻找着安妮妈妈。 明明昨晚才和她分离,却总感觉有很久没见到她了。 “教授!您过来一下!” 念念在控制台上喊我,我才刚下去她又喊我过去。 我赶过去,她十根手指在电脑面板上噼哩啪啦快速操作着,眼睛也专注地盯着面板。 “教授,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回不去了,请您帮我照顾好爷爷,然后 “说什么胡话!”我一巴掌轻轻拍在她脑袋上:“电影里说这种话的一般都活不过两集,不说还能活,说了想活也活不成了!” “哎!我又不会死!我是说如果!如果!!!真是的…一点默契也没有!”她嘟着嘴怒目瞪了我一眼:“哎,反正您如果有见到大狗就和她说我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不回来了,叫他不要再等,找肯定是找不到我滴。还要和他说徒弟向师父求婚真是恶心死我了,呕!我没他这个徒弟,我恨死他。” “嗷呜,他听了会很伤心的吧?” 她得意看过来,傲娇地歪着嘴:“哼,伤心才好呢。就是要他死心,要他狠我、讨厌我。大狗不是会记仇的人,他如果讨厌一个人的话就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把那个人忘掉。我给他留下不开心的回忆,应该也会被他很快忘掉。” “真羡慕这种性格的人。”我说。 她得意一笑,又快速在面板上操纵着,然后敲下按钮,一声提示音后,船的引擎突然启动,随后向前疾驰。 “哇!成功了!”念念开心地欢呼。 她转过身笑着举起双手,一瞬间脸上的笑容却又变得僵硬。 她解开腰上系着的小布袋,从里面倒出几个小玩具骰子一样的小炸弹,那是大狗拿走玩的那个。 “这个给你,这是很厉害的炸弹,每个都有不同的效果,就跟糖果一样!你只要按下这个按钮之后在五秒内丢出去就可以了。别看这个东西还没拇指大,威力可非常恐怖!你刚刚也看见了,用的时候可要丢远一些呀!”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个?” “大狗送我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说是要和我一起去炸鱼玩。你说哪有送女孩子炸药的?笑死我了~不过今天倒是派上用场了。我自己剩的也不多,喏,分你几个。你可要省着点用呀。哎,我带少了,早知道一盒全带来了。” 念念把小炸弹全部倒在手上,像小孩子分糖果一样每种颜色的挑了一个给我,一共给了我六个。这最早还很嫌弃这东西呢,结果兜兜转转最终又回到我手里,真是奇妙。 「不管到哪里,是你的总会回来,这就是命运啊~」 ! 船上一阵猛烈的震动,念念尖叫着直接被甩出主控台撞碎玻璃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之中我想抓住点什么却找不到方位,当我还在判断上下左右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飞出了窗口。 整艘船的船头是垂直朝下的! 剧烈的冲击下,头一晕,我直直扎进深水里。屏住呼吸快速挺出海面,只见花船又被触须高高卷起! 「多么~不甘心呀~」 “不,不!!!!!!” 它张开血盆大口把整艘花船咬的粉碎,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我怒吼着拉动引力增幅器的拉索!光芒混着水涡,下一秒,我又湿漉漉地出现在快艇上。远方的花船正被海怪的触须卷起,快艇这边的海水下也搅动出一根触须! 可是,可是我明明是在离花船很远的相反方向的啊!!! 错误的曾经 “啊啊啊!!!!!!” 我拉满油门在暴风雨中全速开向花船。 或许是为了给自己鼓气助威,也许只是单纯的无能狂怒。我现在已经连思考和判断的空间都没有了。 细数手心里的六颗小炸弹,红黄蓝黑白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个歪点子在脑中生出。 我只要跳进船上把安妮妈妈从睡梦里揪出来,抱着她启动黄金沙漏。能不能把她也一起带回来?最坏再咬上她一口,把牙齿咬进她的皮肉里。 毕竟这东西是真真正正的魔法,是对人使用,而不是让某个空间的东西回去。 我射出钢索推出喷气装置把自己拉向高空,这一次没见到念念的身影,我学着她刚才的操作收回钢索再次射向海怪的眼睛。可我的思想又被读取了一样,海怪的头轻轻一歪,钢索射了个空! 海水下抽出另一条触须在海上拉出一条高湧的海浪,把我的快艇打翻在海里! 我游出水面索性直接把钢索射向花船上。飞上去朝海怪丢了颗炸弹,短暂等待后世界一片纯白! “别吧!怎么是颗□□!” 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密密麻麻的雨点拍打在脸上,还有胸口传来的割裂感…… 八成又是致命伤吧。 我拉下引力增幅器的拉索启动黄金沙漏。 这一次的回溯,时间又往后推了一些,触须缠着花船举的更高了。我绕过拍击而来的海浪,调整了方向,精准地射出钢索飞到龙头上,拉开等离子链剑用力刺下去! 紫黑色的污血四散喷溅,像高温的沥青一样黏在我的皮肤上,大雨也冲刷不掉这些污泥。但我可没工夫管它们,只是一个劲用力把链锯劈的更深。 触须松开,花船掉下去了。可这次的角度有些歪,尖的那头扎进了海里,摇晃了两下,最后侧翻在海上一点点沉下去。 我在考虑是否要重新来过一次,才注意到污泥把我的皮肉全腐蚀掉了,毫无痛觉,明明左臂关节处已经露出骨头了。在右手失去功能之前,我再次拉动腰后的拉索。 我的机会不多了,甚至连思考战术的时间都不是很够,再多回溯几次海怪就真的要把船吃掉了。 我必须尽快改变战局,然后维持久一点的时间才能有重新来过试错的机会。 想起来是简单,可是做起来难,但我知道我一定能成功,因为我们已经找到了它的死穴,柔软的体内就是突破口。 只要我还有机会重来…… 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四次、五次、六次, 七次、八次、九次……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回溯了,黄金沙漏的光芒已经变得非常暗淡了。海上仍旧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暴风雨。但是这一次,我的胜机来了,我一回溯回来时,花船就已经停在海上飘着了,海怪的脖子裂了个口软趴趴地倒在自己的背上,其他八个头有的望着船又的看着背上的头。 我不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现在要做的只有夺下船,然后一路开走就好了! 我开着快艇到花船下面跳上去,一路冲到楼上的主控台去。 门是被破开的状态,走进去见到念念倒在主控台的地上。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赶忙过去扶起她。她见到我好像得救了一样欣慰地笑了,可没两秒又哭了出来。 “教授……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衰老?……脸上还有皱纹……头发的都白了!” 她摸着我的脸潸然泪下。我把发辫拽到耳边瞄了一眼,头发已是白灰相交的颜色。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也变得消瘦,手背上生着一些细细的油光褶子,这分明是老人手上才会有的。 “难不成!是海神的诅咒?!” 我摸着自己脸上粗糙的皱纹不敢相信…… 不会是把那污泥也一起带回来了吧?!我快速检查着手臂和肩膀,并没有沾着海兽的血,精神上也不觉得有被侵蚀的感受。 念念哭着摇摇头说:“教授,三计划行不通了…我们执行四计划吧!” 我听了更是一头雾水:“四计划是什么?三计划又是什么?!” 她讶异地睁大了眼,失望一瞬间转变为绝望。她合上眼挤出泪水,脸侧到一旁小声啜泣着:“说起来太费劲,我不想再解释了。” “念念,你说清楚呀!” “你给我走!我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和你复述了!费那么大力气算告诉你,你也只会马上就死掉!!!你给我走!求求你了,让我遇上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教授吧!” 她像小孩子一样哭闹起来。 都会耗费巨大的能量,这其中的原理我不太了解,但知道的是每次时间回溯都不是完美的,随着回溯的次数增加,每次回溯的时间间隔会越来越短。而且也没办法回到上一次回溯以前的时间,更没办法连续使用黄金沙漏来达到真正回到过去的效果,因为它需要充能的时间。” “这你和我说过了,我现在只能回到大约三五分钟前了。” “那若是我带着你回去呢?”我笑着告诉她。念念却哭着摇头。 “我试过了,我抱着你的尸体试过了,只有自己才能回去!” “不不不,说不定我其实也跟着回去了!只是和你在不同的位置呢!” 我胡诌着才想起我第一次就是在大狗身边回溯,成功把大狗带回到死之前的状态。若抓着安妮妈妈一起回溯,她应该也是继续在回到休眠舱里沉睡着吧。只是念念这番话仔细想想就越发觉得恐怖,她和我的时间线已经完全错乱,她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历经了好几次我的死亡,我却一点也不知情。那么她所见到的我是虚假的我,还是真实的我呢? 按这逻辑,说不定我也已经复制出好几个我了,那现在的「我自己」是本体?还是被复制出来的□□呢…… 我望着她,怀里的念念摸着我的脸泣不成声。 “教授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还,还有,还有希望呢…不是吗?我有办法绝地反击的。故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先陷入绝境的一方必定获得最终的胜……胜利,你说是吗?” “不……教授,您这不是反击,您完完全全就是去送死啊……当您踏入风暴角的第一次就是……” 念念已经失去战意彻底崩溃了。我让她自己休息缓一缓,都忘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把船开出风暴角。 我去主控台上找到她之前按的那几个按钮,切换成手动模式后拉动下拉杆,将马力加到最大,花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风暴角外。海风呼呼地涌进破碎的窗口,我大口吸着新鲜空气。今夜发生的事就像噩梦一样,心跳到现在都难以平复下来,手臂和胸口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 现在要重新计划战略,退而求其次。 让芙蕾雅带着安妮妈妈和念念一起去露比也不是不可以。我和公爵说一声就可以解决外交上的问题。 只是后续这个海怪要是再进化了,露比该如何迎击这个怪物呢…… 说到底,芙蕾雅所说的一切究竟是正确的吗? 这个海怪真的只要吃了整个星球的人就能进化成那么恐怖的模样? 她有没有在骗我?这真值得怀疑。 念念哭累睡着了。我托起她,她直接一头砸在地上,背后流出一滩紫黑色的血。 “念念?” 我抱起她,手摸着背后全是血,指尖突然触到一条滑滑的东西,我一把抓出来,是一条手指粗的蛆虫。 那蛆虫见了我又“呲溜”地钻进地上的血污,速度非常快!我摸着寻找却抓出了更多条,几条小的从指缝间挤出掉落,又钻进了念念的体内。 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念念已经死了,眼前抱着的这姑娘是个死人。 碎窗外的雨停了,月光从乌云中探出来。 船已经开出了风暴角,海兽也没有追上来,我回望身后那一排排静静排列着的胶囊舱。 我把念念平躺好,取下她腰间满是划痕的引力增幅器,打开来拿出黄金沙漏凝视着里面的星尘…… 如果念念死了,我实在没办法向安妮还有她爷爷交代。 不管是念念还是大狗,还是安妮妈妈抑或是这一整船的祭品,我全都要! “时间撕裂!回溯!!!” 我抱起念念,将两个黄金沙漏的气泡同时捏碎! 须臾之间,我伸手抓住浮空着的黄金沙漏,用力掰扯着将其颠倒转动过来。沙漏里的金沙倒流,黄金沙漏悬浮在手心高速转动起来。闪耀的光芒逐渐将我们包围,很快便将这艘船,将整个世界淹没。 一道惊雷劈下,雨点哗啦啦地洒在甲板上。头顶上仍是狂风暴雨,还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一次,我出现在船的甲板上。我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鬼事,我明明没在甲板上停留过。手上除了系在手腕上的等离子链剑的剑柄之外什么也没有,腰间的黄金沙漏倒安好放着。 身后的甲板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念念拿着两把等离子链剑冲刺过来,拉着我就跑。 “教授,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了!再这样下去会发生反噬的!” “反噬?” “您刚刚说风暴角这个力场里的相对时间已经被改变了,火山口外的时间还是不变。我按您说的去山崖外探查了一下,真的发现风暴角里的时间已经和外面严重扭曲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她在说什么?! 暴雨冲刷走面前的空气,压迫得我吸不上空气。闪电照亮这片潮湿的天与海。念念停下脚步回过头惊恐地看着我,我与她面面相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该不会又是…………”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丝丝迟钝的哀鸣。 雨水失落地从她头发沥出流到脸颊上,她绝望地望着我,咬着牙痛苦闭上双眼:“好吧…我不想再解释了……海神大人的九个头,脖子,四肢,几条触须,背鳍,尾巴都是没有弱点的,记住了!我现在要去攻击眼睛,您保重!” “等一下!眼睛不是弱点!弱点在喉咙里面!” 我还未来得及叫停她,她就已经顶着暴雨和闪电射出钢索推动喷气飞向高空。 “念念!!!!!!!” 我永远也不会再跳舞了 只见念念被一根横打而来的触须甩进海里,爆起的浪花中射出两根钢索,缠到一个处于低空的龙头上。 念念破海而出跃至高空,一刀斩断钢索,再次射出新的钢索缠绕到最大的主龙头上,挥着两把等离子链剑向海神的眼睛斩去。 海神眼睛的瞬膜快速闭合上,又稍微扭了个头,念念那一刀劈歪在了它头顶坚硬的甲壳上。又一个龙头横过来将她撞翻。她垂直落下,落到一个龙头的尖刺上刺穿了腹部。 那龙头向上一甩抛起念念,另一条龙头横接过来叼走尸体嚼碎吃下去。接着其他龙头一起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这边。 「你还想见证多少次同伴的死亡?」 “你又可知自己被我玩弄了多少次?”我回敬它。 「愚昧无知的凡人触及到神圣的领 “你可给爷闭嘴吧!!!神圣这个单词还是我们人类发明、我们人类定义的,你算个屁!有本事自己带一批人创造文字去!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你这是在挑衅神?你可知 “省省吧你!!!你连我一个普~~~~~~通人都搞不死还有脸跑来人群中谎称自己是神?!看我把你从你搭的茅草天堂里拉到深渊来!到时候我要你跪在地上承认我才是你的神!” 一道惊雷劈下,响应着四面八方的龙蛇首全部向我猛袭来。我嘲讽了个爽,拉动引力增幅器的拉索再次回溯。 爬起身,自己还是在船的甲板上,雨水噼里啪啦地溅着,一道闪电划过,巨大的九头海怪像山一样出现在我头顶上。 「欢迎回来」 这东西怎么阴魂不散,我差点忘了它能读取我的思想。直到现在我才察觉,脑海里的这个声音是我自己的声源。 简直就和诅咒一样,早知道就早点上船抢回安妮妈妈,带着她开着飞船飞回露比的。现在这个境地已经回不去了。 花船又被触须缠到空中,我在掉入海里时先缠到了海怪身上。 我不去多想,想再多都会被它读心。只凭借着肌肉记忆去同它战斗,一次次跌进海里,一次次摔在岩壁上,死在海兽的甲胄上。一次又一次回溯。只要我不死就总会找到突破口,因为就在刚刚海兽已经暴露了它的弱点了,我只要充分利用好它的那个弱点就行。 随着回溯次数的增加,海兽叠加在我身上的诅咒也一点一点加剧。我明显感到动作反应变慢,力气变小,知觉也有所衰退。 我明明已经把整包止痛兴奋剂全吃了,难不成是药效已经退了,现在是后遗症在发作吗?而且我的精神也被海兽钻了空子,脑海里那声音越来越烦,它蛊惑我,劝我退缩,有些话听起来居然还挺有道理。 丢完了炸弹,正好见到念念的尸体还能拿走她剩余的炸弹。我终于抓住一次机会,射出钢索朝着它张开的嘴里丢进炸弹。 但和我想象的不同,炸弹并不能炸穿它的喉咙。 「如何?要我把嘴张的更大些吗?」 ………… 它肯定是知道我的想法,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我却在这里玩弄我。 但说不定有极其微小的可能是它并不能侵蚀我,所以才迟迟不操控我。 羞辱和挫败又算什么?我只是没炸到点,只要再来一次……一次就好!让我找到那块最柔软的部分,让船安全落到水面,我再毫不犹豫地开走船就好! 不知回溯了多少次,我又见到了念念。她整条左臂已经没了,伤口上结着紫色的疮痂,头发散乱衣服破破烂烂,眼里充着紫黑色的血丝。 见到我的一瞬她便崩溃了,扑到我身上痛哭起来,仿佛在荒野里孤身一人走了几万年才见到了一个人类。 我挽着她,轻轻安抚着她的背。大雨冲刷着她脸上的血,她摸着我的脸哭着问我怎么头发都白了。 问我们还有几次机会。 问我难道这真是不可对抗的命运吗? 她这番提问戳中了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雨点也因念念的提问而不再冰冷,舒服地能让人舒开全身的毛孔,有如回到午后花园里懒洋洋地躺着晒太阳那般。 这种感觉好熟悉,很小的时候我就在童话书上见过这个词——「命运」。 命运是什么,这真是个很深远的话题。 我那时抱着书问父亲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父亲抱起我亲了一口,回答了我。回答的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的注意力全在花园里停着的那只蓝蝴蝶上。 多年来孤独的成长,我终于或多或少有了自己的答案。或从哲理书中得知,或与友人讨论得出,或从观察世间百态的喜怒哀乐里悟出,更多的是自己独自坐在星空下,思考宇宙和人生的意义时得到答案。 “命运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用来反抗的吗?”我对念念说:“正因为无法改变,所以才会被叫做命运。但有谁知道了自己命运还会乖乖顺从呢?就算是安稳富裕的王子和公主,也不会甘心遵循自己的命运。” 我还想再多说些点什么,但我感觉很累。我没有更多精力像以前那样竭力安慰她了。她搭在我身上泣不成声,呛地咳了几声把我的铃铛交到我手里。 “教授!银死了!我们回不去了!”她挣脱开我,向着头顶上的海神在甲板上跪拜哭嚎起来。 “海神大人啊!请您宽恕我这个叛信者吧!我多年来虔诚的信仰现如今毁于一旦,我有罪!我是个背叛者,是个罪人!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请您宽恕我吧!请您原谅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还很年轻!我还想继续活下去!可是没有大狗的话我就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目标了!” 她转过身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教授!我见不到他了,请您转告大狗,我好喜欢他!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我想要他娶我为妻,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大狗不是我的梦中情人,但比起梦里的‘先生’我更喜欢陪在我身边的大狗!我不能没有大狗,没有他的话我什么也做不成!我想要他紧紧抱住我,亲吻我!没有他我会孤单的死掉!他是我的灵魂支柱,是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来源!” “这些话你回去自己和他说去!” 念念没理会我,恍惚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交给我:“教授,请您把这个转交给大狗,这是他送给我的礼物。告诉大狗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他!之前说的所有不喜欢都是骗他的,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他!这才是我的本心!” 她把一整袋炸弹全塞给我,自己只留了两颗,又从脖子上解下项链交到我手里,小小的项坠背面拙劣地划有「念念」两个字,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清。 她这模样吓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你……你别说这种话,我们一起出去,出去后我一定带他来见你!” 念念停下颤抖的小身躯,痴痴地摇着头,鲜红又悲伤的眼中充满绝望。 “没有大狗了……没有大狗了…!” 念念一口污血吐在甲板上,瞬间就被雨水冲刷散开,里面蹦跶着蚯蚓一样蛆虫。花船此时已经被平平举到高空上,巨大的眼睛正盯着我们。 「情感戏结束了吗?」 念念喷射出钢索缠到海兽的龙头上,丢出一颗炸弹把横袭来的一个龙头冻成冰块,接着轻盈一踏。踩着冻结的龙头喷射钢索飞向更高。另一条龙头喷来压缩火焰,那冻僵的龙头很快便重新活动起来。念念闪躲开两条龙头的攻击,正下方却又钻出一条龙头向她喷出大量腐蚀液,念念来不及闪躲,在空中和钢索一起直接被融成了血化…… 船尾突然发生了爆炸!我还没来得及抓到拉索就被身后的冲击波吹飞了出去! 眼前天旋地转,混乱之中我抓住了一根栏杆。 下方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海兽的触须卷着花船。它张着大大的嘴巴,把倾斜着的船慢慢往嘴里送! 我伸手摸着身后,手指一阵剧痛下本能地抽回手。手指划破流了血,并且眼前不远处的甲板上滚着一个透明的泡泡! 我扭头一看,引力增幅器在撞击中被压碎成两截,罩子里面空荡荡的! 都不容我反应,黄金沙漏就滚到船尾,再磕磕碰碰地掉进了海兽的喉咙里……! 眼前的深渊越张越大,四周的光也越来越暗。 我掏出一颗炸弹向它光亮处丢去,上方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海兽摇晃着身躯,喉管内壁的肉刺不断绞压着我! 我拔出等离子链剑刺进它的喉咙里,松开另一只手。 花船掉了下去,我插在海兽的喉咙内挂着。我按下剑柄上的开关,高速转动的链剑沿着海兽的喉管一整条划拉下来,紧接而来的是又一整剧烈的摇晃, 我打开腰上的探照灯,看准了下面的花船甲板射出钢索。 落地后我急忙关了探照灯,在黑暗中寻着黄金沙漏那微弱的光。可是关了灯就如同闭上眼睛一样,黑暗地一点光亮也没有。 我打开探照灯跑到楼上,打开了船只的全部灯光,船舶的航行灯和彩色射灯勉强照亮控制台窗外。这里是个巨大的球形空间,我猜是海兽的一个胃,船底荡着浓稠的液体,顶上壁膜闪着微弱的红光。 我必须快点找到黄金沙漏,兴许念念还有救。 我到胶囊舱群里快速寻找,很快就找到安妮妈妈的胶囊舱。下开关开启罩子,一股浓浓的药草味扑鼻而来…… 夕阳下的麦田 “爸爸,这个词怎么念呀?” “这个词吗?「命运」。” “是什么意思?” ! 我睁开眼,自己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父亲在走廊上抱着年幼的我亲了一口,接着我们俩静静躺进了照片里。 我放下手中的照片。我这是又被那海怪侵蚀了吗。是出现幻觉了还是睡着了?我爬起身四周望了望,雨停了。 深蓝色的夜空中繁星闪烁,走廊外虫子在花丛里鸣叫着,这里是小时候的自家后院。 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在海兽肚子里的船上。所以事到如今还在和我玩这种烂把戏吗?!我拉下引力增幅器的拉索。 却没有任何反应。回过身,一个小男孩站在花丛边抱着黄金沙漏。 突然出现个人吓了我一跳。仔细端详面容,那确实是小时候的我。看来此刻我还是在梦里或是幻觉中。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上前去,打算趁机夺走黄金沙漏,可他倒主动献上黄金沙漏。 “给。” 我警惕地接过黄金沙漏。这家伙身上没有杀气,可我也不清楚他有何目的。 “你是谁?”我问。 “我就是你……这种回答已经太老套了对吧?”他笑了笑:“并且小时候的你也不是这种性格,我这么故弄玄虚也没什么意思。” 他说完化为泡影,消失在了花丛中。 我下意识地转回身后。 一个一模一样的我坐在庭院的走廊上,背靠着墙,身上的装束也和我一样,手腕上挂着等离子链剑的剑柄,腰间绑着机动装置和引力增幅器。满头的白发,脸上和手上贴满衰老的皱纹,破破烂烂的衣物浸着雨水,湿哒哒地浸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别这样,这种试炼情节以后再来玩吧?我现在真有急事。”我哀叹一声想要离去,他却慌忙跑到我面前来拦到我。 “别急呀。我又不是你的敌人,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况且你想跑哪去,你又离不开这里。解谜游戏还要和关键npc对话才能进行剧情呢,难道你要我在头上标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捏紧拳头,深吸一气遏制住心中的怒火:“好吧,你说。” “你认识我吗?” “没兴趣。”我冷冷说到。虽然我内心是挺好奇的,可我担心暴露对他的兴趣会成为对方谈判的筹码。因为他找我倒像是真的有什么事。 “唔……你没兴趣我就不说了,反正我用的是你的身体,你的样貌,你的记忆,你的性格,甚至是你的思考方式,说话方式,全都是载入你的。” “哦,怪不得。”我想了想又问:“你既然连性格都是载入我的,岂不是欲望和所求也和我一样了?那你还是你自己吗?” “这……” 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看上去不是很有信心地点了点头:“是……吧?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但我想我应该还是我自己。” “原来你还有自我啊。” 我再次仔细地打量这家伙,八成又是海神造出来的幻觉。 他摊着双手苦笑着道:“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即使!我是你的幻觉,你的梦境,你也不能抹杀掉我的客观存在,对不对?不管我是不是那海兽的伎俩,现在我就是出现在你面前,在和你说话,你否定不掉我。对不对?” 我点点头,是有点道理。就算是幻觉,也是真实存在着的幻觉。 “对嘛~”他笑了笑:“如果每个人见到了自己的复制都想捅对方一刀取而代之的话,那就真没意思了。我知道我们俩是见了面会试图和对方友好合作的性格,所以我才有胆量出现在你面前。” “所以这里是哪里,你来找我做什么呢?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说这些无用的废话吧?”我有些急了问他。 他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消失在风中。 我跟随流逝的气流转回身后,此刻安妮妈妈就站在我面前!并且深蓝的星空庭院也变成黄昏下广袤无垠的金色小麦田。 太阳卡在山和山之间,远处两位穿着长裙的女子抱着陶罐在田埂上说笑着路过。 “这里是……专属于我的世界。” 她轻轻托出空荡荡的纤纤玉手。我愣愣地把黄金沙漏递给她。 轻抚着黄金沙漏,她合上双眼。浑浊的泡泡发出炫目的光芒顿时变得清澈无比,黄金沙漏内的干枯的沙土又重新绽放出星尘的光芒流动起来! 她睁开眼,微笑地把黄金沙漏递还给我。 “现在,这个可以任你使用了。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过去,未来,还是…永恒?” “呃?什么意思?” “…………算了,我帮你选好了,反正我们脑子里想的一样。你要去救出安妮妈妈对不对?” 我点点头。 “沙漏给你,你有什么东西可以换的吗?” “换什么?” “等价交换啊。这你都不知道!” “哦哦哦!等价交换呀。”我想了想:“那就时间吧,用同等的时间换时间可以吗?把时间回调到昨天下午,但是请你保留我和安妮妈妈的记忆。” “你要用时间换时间?” 她皱了皱眉头看上去有些生气,是觉得不合理吗?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用两倍或者三倍的时间换也可以,从我的寿命里扣掉一个星期都成。” 她瞪大眼珠,突然变回我自己冲过来揪起我的领子!咬牙切齿恶狠狠地冲我吼道!“你在和你自己打马虎眼呢?!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你来这里是想用时间换时间?!!!” “难…难道不是吗?”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眼里燃满了怒火真是莫名其妙。时间换时间不是很合理吗?难道要我用锅碗瓢盆来换她的黄金沙漏?从刚刚开始这家伙就一直在说奇怪到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也有些生气,用力扯开他的手:“你学我也学的像一些!我可不会这么傲慢,更不会对自己动手动脚!” “傲慢?我的傲慢全源自于你呀,傲慢地看待一切,既想要别人尊重你,全按着你的性子来。又听不得别人的建议和话语。” 我想反驳,可一想这不是正中下怀吗,变相承认自己傲慢。 我细细打量眼前这个我,退一步,只要他不攻击我,我觉得和自己打交道是不会那么累的。 趁我思考间,他突然夺走我手里的黄金沙漏!又变成了安妮妈妈的模样。 我伸手去夺,可她的动作十分敏捷,脚也不挪地站在原地不断躲着我,最后向上一抛,黄金沙漏被高高抛向空中,就那样停在了空中。 她食指轻轻一点我的额头,把我推倒在小麦田里。 “你也别糊弄我了,你不能单纯地用时间去换时间。我把时间抽走一天直接从现在跳跃到后天,之后再还你一天新的怎么样?!你肯定不愿意吧?想欺骗我,然后再捡个便宜?这种可没那么容易。你这可不叫等价交换,你用时间换取的可不只是时间,是安妮妈妈的安全和性命,是换取自己内心那份安心感。我说的对吗?” 我同意她的话。 她继续说:“所以,你想要保全安妮妈妈的性命,想要报复这个恶心的海怪,你就要获取和「成功后内心的满足感」相当分量的「挫败感」。这才是等价交换!” “等分量的挫败感……那不就等于给我一张体验卡吗?给我很多钱让我挥霍,挥霍完再收走等量的财富。救出安妮妈妈之后……再把她带走?” “所以才叫等价交换嘛~” “要这样那还是算了吧。” 我拍拍屁股爬起身四处张望,打算想办法离开这个无聊的梦。她又急忙跑来拉住我:“哎,别走呀!那我再加一些东西给你好不好?” “加什么?”我有些怀疑:“你不是遵守等价交换原则吗?这多出来的地方又打算悄悄从我身上哪里扣走?” “不扣走不扣走,我这不是没伺候好你吗?” 伺候这词用的…可真随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了。她这样子像个卖不出去产品的推销员,反倒比我还急。 我说:“如果救出安妮妈妈后还要带走她的话,那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没意义了。” “你这什么理解?当然不是这样的。而且,就算你不想和我做交易,你白用了这么久沙漏难道就不该付出点代价吗?” 我听了咽了咽口水。 果然还是来找我算总账的。又四处望了望,一望无际的小麦田,太阳丝毫没有挪一下的意思。我想不到办法离开这里,又不敢吱声,只好静静等着它判决。 她叉起腰,皱起怪眉讥笑:“哼,算了算了~看你这一副输不起的窝囊样就不和你计较了。还以为你是个爽快的家伙呢。跟我来吧。” 她让我跟着她,在小麦田埂上向着夕阳走去。 我们穿梭在拦腰高的麦田里。走了一小段路程,她突然开口感叹。 “哎,很久了。” “什么很久?” “很久都没人用过沙漏了,总之就很无聊呀~好不容易现在有人使用,我就很好奇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好奇吗?” “嗯!很好奇呀!我一直在观察,观察这些人会利用这份力量做出什么事。是牟取?还是挽回?是飞向未来?还是回到过去?不同的人会用不同的密做出不同的事,这些都非常有趣呢!只是他们最后都被自己的欲望给吞噬了,没有一个人落得好下场。从第一个偷走密的女孩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多萨尔,其间经历的欢笑与痛苦,分别与重逢,我都感同身受…………不过嘛!玩的开心就好了!既然你不知情,之前那些就当白送你试用了。至于这些代价…我想你也明白,事物的价值都是人为赋予的。就像沙漠里的一袋水也值得奉上所有的财产做交换。只要我开心,我乐意,我说符合就符合。” 我随手拽下一株田里的小麦,对比着金色的夕阳。风吹过,她停下脚步转过来等待着我的回答。 “即使你这么说,给我那些力量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好好利用。我并没有特别想回到非常遥远的过去,也没有特别想去未来,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就摆在眼前,就是救回我的朋友。” “其他的就没有了?你应该还要想些什么才是。” “想什么?”我问她。 她微微张着的嘴边卡着未说出的话,迷离的眼神望穿了我发愣,接着双手一叉就开始脱上衣!我赶忙按着她:“有话好好说,别脱衣服!” 她没理我继续用力向上脱!我拽着衣服也僵持着使劲往下扯!两个来回后她终于松了手。 “你不想吗?我觉得你应该想的。” “饶了我吧!求求您了!” “嗯……行吧,有些失望就是了。我也并非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威胁你或是捉弄你什么的,我只是在邀请你,满足我的好奇心。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我不会给你过去、未来、和永恒了,但我也什么都不夺走,并且任由你继续使用我的沙漏,怎么样?” “这公平吗?”我问。 “刚说的你就忘啦?只要我愿意这么做就算公平。缺省的物资全反馈到我精神层面的满足上了。开心,愉悦,享受心情~!对不对?” “是这个道理。” 她笑着继续向前走。 风吹过一望无际的小麦田,也拂过她的白裙和长发。大约又走了十多步,她转过身面向我,乖巧地退后一步,双手束在身后。 “偷偷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无法穿越到光锥之外,因为你永远是静止的。” “啊?” “感谢你陪我玩了这么久,彷徨的旅行者,希望你短暂的余生能过得开心并有意义。” 她静静合上眼,零零散成金色的粉末随风飘向天际。 天空顿时暗了下来。周围的小麦田,还有远方的河流与塔庙也跟着消失不见。场景像熔化的蜡烛一样流进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 不,这其实就是一个清醒的梦吧。 房间内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是我手中的黄金沙漏。 我托着黄金沙漏照亮前方,循着声音一步步向前,只见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哭泣。 血污长矛 “安妮?” 我走上前,那女孩不是安妮,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我想去牵她的手,可伸出的手却穿过了她的身子。 是幽灵吗? 正疑惑是我变成了幽灵还是这个女孩是幽灵时,黑暗中亮出了一道光之门,几名侍女打扮的人穿越光门进来抱起小女孩。 房间内逐渐变的敞亮,设计富丽堂皇。外边也逐渐有了吵闹声。 几名侍女抱起小女孩推出门跑出去,我也跟着走到外面。呛人的烟雾和火红的高温空气扑面而来! 走廊上燃着熊熊大火,四处都是尖叫声。 我跑到窗户边上,山下也是一片火海,高高的城堡被战车包围的水泄不通,夜空中也悬停着无数战舰。 慌乱的人群中,一名侍女拉住我的手,带我一起跟着人群跑。兜帽下跑动的侧脸…… 是安妮妈妈! “你……?你这么会在这里?” 她“嘘”了一声:“别你啊你的了,你知道自己在梦里吗?一惊一乍的。” “啊……”我想起来了:“是的!我知道,我在梦里!” “知道的话就说明你差不多快醒了。”她回头顺手帮我把披肩斗篷的帽子也一起戴上:“但也常有嘴巴上说着自己知道在梦里,实际上还是睡得一塌糊涂的情况在。” 我们跟着逃难的人群绕过一个转角。她说:“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当然知道!”我有些兴奋:“比如,从这里跳下去!” 说着,逃难的侍女们四散逃开,走廊尽头的道路变成城堡山顶的平台。 山下是包围着城堡的大军,高低落差几百米,一座山那么高。我正想继续向前跑往下跳的时候,安妮妈妈拉住我给了我一巴掌! “你疯了?又说胡话又干蠢事,假如这不是梦呢?你跳下去岂不是白死了?” 我看了看脚下,那么高的山崖,掉下去都要好几秒呢,不体验一下实在可惜,我刚想说些什么她又给了我一巴掌。冷冷地说。 “你也差不多该醒了。” 我痴痴地看着她的脸,总感觉,安妮妈妈的脸看上去有些陌生。我真的认识这个叫做安妮妈妈的人吗?我真的,有这个朋友吗? 她一皱眉一把将我推下去! “啊啊啊啊啊!!!” 我在空中疯狂扑腾着手脚,再一眨眼,我不再掉落了,感觉既温暖又柔软。 我睁开眼,鼻子上还贴着一个鼻子,两颗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手里毛茸茸的,我伸手一抓扯下一个东西,一看是个发卡,有些眼熟。 我撑起身想看个究竟,脸上只感觉火辣辣的刺痛。 “你……你要做什么?!” 这声音是安妮妈妈。突然又一阵摇晃,我又扑了下去,这一次撞到了鼻子,牙也嗑到了! “唔!” 我捂着嘴撑起身,才发现身下还压着个垫背的,跟木乃伊叠叠乐似的。一定是开舱的时候翻了进去。 我急忙爬起来,她捂着嘴坐起身又给我来了一巴掌! 真是没完没了,话也不问就动手。我急了翻出舱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无意冒犯,回去后我去警局自首并给您写道歉信!” “博……博士?是博士?!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她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我瞄了眼垂下的白发。 “海神的诅咒。”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船舱内昏暗一片,吊顶上的灯坏得只剩一盏,忽闪忽闪得跟闹鬼似的。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腐臭味,还有浓厚的药草味,这药草味确实是克氏千穗芒的气味没错。 那种植物在燃烧中会释放出令人致幻的成分,研磨成药物也有严重的麻醉和致幻效果。那些狂暴的村民们手里举着的冒紫色浓烟的火把多半就是掺杂了这种芒草做燃料。那用这种致幻剂控制圣女候选人也不足为奇。 我拿起脖子上的沙漏项坠,闻了闻里面的香薰剂,大脑即刻清醒了些。并把项坠解下给安妮妈妈也闻一闻。 我到主控台处向外粗略扫视一圈,看不见黄金沙漏的踪影。天顶上的肉膜没什么太大的动静,海神应该是在休息吧。 “博士,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走到主控台来把项坠还我。 “来救你。你被人抓走后,被麻醉了绑架到这艘船上,连同六十多名村民一起,被海神吃进了肚子里。” “吃进去了?!” “对。”我点点头:“你们莎菲雅人的海神复活了,现在我们就在它的肚子里。” 我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而且现在不能轻易的死去了,丢了黄金沙漏,我再也没有回溯的机会了。但即使有黄金沙漏我也不太愿意再使用了,念念死了,我本该再次回溯把她找回来,可我回溯了太多次,我害怕往后遇见的情况皆非我愿,我害怕我如果错过眼前,就再也见不到安妮妈妈了。 我牵起小小的手握在掌心,细细端详着这久违的面容。现在我的要求已经降到最低,只要能把她带出去就足够了。 我打开电脑,在面板上回忆方才的步骤试着启动船只,并对安妮妈妈解释说:“其他详情回去再同你细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这里没有大动静,我猜海兽现在潜入海底睡着了。我想试试用等离子链剑和迷你炸弹破开它的肚皮,只是我还不确定外面的情况,如果刨开来是在海底,被倒灌进来的海水冲回来就不妙了。” “但是,我们为什么非要爆破出去呢?” “啊?”我回过头:“不爆破出去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离开这里吗?” “我是说,这里不是挺好的吗?” 她鬼魅一笑,眼冒凶光向我袭来!!! 我来不及闪躲被她一掌打出窗外!摔到黑暗的甲板上! 她也应声从楼上跳下来,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翻滚到一旁蹲起身防备着,体内残余的兴奋剂作用下,我很快就让双眼适应周边黑暗的环境。 静静伏击着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一阵杂乱踢踏后忽然又停了下来。 我迅速翻滚到另一个远一些的安全角落,翻滚隙间,我看到安妮妈妈抱着头蹲在地上颤抖,表情痛苦又狰狞。 “博士……你……快走……” 未说完,她又一个猛烈的飞扑过来!我迅速闪躲开!那一侧的甲板被她打出个大洞!一点停歇喘息空间也不给,又一个回身爪击甩回来! 我几乎闪躲不急!这速度和力量都惊人的夸张,完全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级别! 我再次闪开她的攻势,她压过来一拳打穿甲板!肮脏的坚硬肉刺从甲板里拔出,又化作她的纤纤玉手。 几条细细的紫黑色脉路从她袖子里延伸出,一点点向手上蔓延,脖子和脸上也有从领口蔓延而上的脉路。她的瞳孔逐渐扩大,很快便覆盖住整个虹膜,眼白部分渗着血,几秒不到就彻底染成猩红。 我翻滚开与她保持距离。她邪魅一笑:“好久不见~外星人,我们可是老相识~” “肮脏的海兽!别用安妮妈妈的声音说话!” “海兽?哈哈哈哈哈哈~~~你应当尊称我一声,「莎菲雅母亲」,才是。” “呵!莎菲雅是这颗星球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你就连名字都是偷来的吗?!” “我即是这颗星球的意志。” “笑死人了,我可不会去蛊惑我肚子里的寄生虫。” “所以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不是我蛊惑人类,而是人类需要我。” 她高高跃至船顶,站在顶端俯视着我,可接下来一秒又开始抱着头颤抖起来。 “你捞不捞啊!一个女人都控制不了还妄自称神?!” 我指着上空破口大骂。可刚嘲讽出口我就后悔了,在激怒她之前应该再多套些情报的。我急忙又补充:“你被海兽侵蚀了吗?!你的名字叫什么?艾露妲?珍珠?!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说出来!” 安妮妈妈挣扎着没有理会我,哀嚎一声又一跃跳向更高的肉壁上。她伸手插进肉壁,从肉壁里搅动着拔出一根肮脏无比的紫黑色肉刺,比她用手臂化作的肉刺更加污秽恶心! 我预感不妙,立刻回身闪向船舱内! 可那一瞬间。 真的就只是一瞬间。她一甩手,把肉刺像长矛一样向我投来,闪电般射中我的左小腿! 当即一股热流融了进来,融进了小腿的皮肤和肌肉里。 那根尖刺长矛融化成一滩肉泥,小腿瞬间肿胀膨大成树根一样的组织,并紧紧缠在甲板上蔓延开来。 我怎么也拔不动左脚,扭曲成团块的脚腕上鼓起一块大肉瘤,还像心脏一样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那奇怪的跳动幅度和心跳完全搭不上节奏,极其令人恶心又范围。我挣脱不开,只见那颗小心脏跳动的速率越来越快,最后裂开一条缝,睁出一只吓人的大眼睛!左右转了转,突然直直盯着我! 我早就因为吃了太多神经药物而致使精神高度兴奋,可那一瞪还是差点被夺走意识。炫目的邪光直教人恶心想吐! 安妮妈妈从天上跳下,漫步到跟前。 她伸出手,左脚腕上的眼球爆成血水吸到她手中化作一颗浑浊不堪的污泥血球悬浮在掌心上。接着一甩手,污泥血球化为一根紫黑色的肉刺。 一挥斩断了我的双腿!!! “啊啊啊啊啊啊!!!” 无尽彷徨 我摔到地上挣扎着回过头,两条小腿连着膝盖被分离开来,一条黏在地上的肉毯上,另一条小腿被她一脚踢开,顺着船的倾斜滑到了甲板后面。 完了。 我习惯性地想要再次回溯,可是没有黄金沙漏!现在我被她拉到同一个维度上来了! 她举起肉刺将我的左手刺穿固定在甲板上! 又绕到我面前,右手化作一根长触手通向远方的消化液湖里,随即捞出一个发光的东西抽回来。 那个是……是伊南娜的黄金沙漏!!! “你在找这个是吧” “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抱着肚子抽搐笑着,整张脸笑得扭曲发狂! 下巴像蟒蛇的口一样卸了下来!她仰起头张开大嘴,触手卷着黄金沙漏送至嘴边。无比轻蔑地瞟了我一眼,“咕咚”一下将黄金沙漏吞了下去! “喂!” 她拍了拍脸颊,将脸给扭回正常模样,两只手也化为安妮妈妈的小手,装模作样地擦了擦嘴,舔着手指间的污泥,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顺手将肮脏的血污擦在白衣上! “开心,愉悦,享受心情?~” 说完她一抬脚把我暴力地踩进甲板里!!! 破碎的木片划破了脸和眼眶。剧烈撞击之下我的头晕的不行,也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造成的吧。耳朵嗡嗡的,睁开眼也是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是血液流到了眼眶里,还是眼球本身破裂渗血了,总之两颗眼球里肯定有一颗出问题了。 兴奋剂残留的效果很快又奏效起来。我清醒了些,只是感觉自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我挣扎着爬出来,扭过头忍着剧痛使劲睁开眼。 大腿上的切口已经被腐烂的肉泥覆盖住,倒把血止住了。插在甲板上的那根肉刺上爬满了运动速度极快的紫色蛆虫,一点点搬运我大腿上的腐肉和浑浊的污血。 脸上突然重重挨了一脚!她半跪下来托起我的脸。 “来吧,克洛诺斯氏!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从遥远的对岸星球来到这里吗?我来告诉你答案。一切,都是因为命运。引力让我们相互吸引,你的母亲背叛了我最终死在我的诅咒下,她肚子里怀着的你也一并受到了我的诅咒,所以我才说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你从露比开着飞船不远万里独自来到莎菲雅,降落到这岛上,爱上艾露妲,再和她一起唤醒我和芙蕾雅,你以为这些是阴差阳错的偶然事件吗?不,无论重来多少次,你总会因为各种理由用各种方法来到这里将我唤醒。因为唤醒我就是卑劣的你活在世间的全部意义和职责所在!这就是你的命运~如此奇妙对吧?芙蕾雅那个凡人也是,自大地以为能将我永远封印起来,却想不到最终是她唯一的亲人亲手将我唤醒!哈哈哈哈哈哈!!!现在再问你这个问题你又会怎么回答呢?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啊……我虽然…不是很了解…这东西……但我大致是相信命运的……” 她得意地狂笑起来。 我吐出嘴里的污血又补充一句。 “可是很抱歉,我不相信别人告知的我的命运,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来!” “然而你不得不信,你的人生价值现在已经达成了。我很满意,剩下的使命就是代替你短命的父母继续经受苦难~星球上的这些背信者也是,千百年来服侍着我,却在即将圆满之际晚节不保。” 她抓住我的左肩,手指化作坚硬的尖刺刺了进去!一阵灼烧感和困意侵袭而来。 “高呼吾名,臣服于吾吧!若汝愿认吾为唯一的主。吾便赐汝安息长眠。” 这说话方式怎么还换了一套呢……好,很有精神。 “我还是那句话。”我说。 “什么?” “如果你能把衣服脱光跪下来给我嗑三个响头,那我就考虑一下。” “混账!” 她揪起我!一把将我重重摔在甲板上! 我肋骨感觉摔断了几根,头晕目眩。我真的要不行了。搞不好今晚要交代在这里。 我又被她拎起来,不过这次她没有摔我。 我挣扎着睁开一只眼。只见她盯着我,眉心扭曲可怖,尖锐的眼瞳里闪着摄魂的幽光。 “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嘴硬?你这模样和你父母一样可笑,若少管些闲事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可你又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本自大与神为敌!看见你的脸就恶心!下等生物就该有下等生物的样子!” “可是…你已经…输了呀………海神大人……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 我混着血液吐出最后的倔强。现在跪地求饶已经没有用了。虽说如果向它求饶它真的肯放过我的话我一定会投降… 我还有最后的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办法了。利用她的傲慢,让我再夺回一次黄金沙漏,只要一次就好…… 这次我会毫不犹豫…… 她掐住我的脖子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怎么输?你是说这个?”她摸了摸小腹:“来,刨开这女人的肚子取出那东西重来一次如何?” “不错的主意…” 逃避困难是人的本能,我原本已经彻底放弃了。但…最后再让我赌一把吧! 我伸手夺走安妮妈妈腰间的□□,敏锐地朝她的头扣动扳机! 枪响之际血肉横飞,安妮妈妈的整条左臂被轰飞了出去。 “疯子!你来这的目的不是为了救出这个女人吗?!” “现在不是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舍弃不了的吗?!我不由分说朝着安妮妈妈的头再次扣动扳机! 同归于尽吧! 扣下扳机的同时,她也用力推开了我。子弹打偏到顶上的肉壁上,她站起身退后两步,右手一甩化作长长的肉刺! 所以说你输了。 从你沾染上人性,出现在我们面前,学着人的逻辑去思考,吸收人类的价值观时,你就已经输了。太像人类、太通人性就是你最大的弱点。千百年来我们千方百计想要剔除人性中的贪婪与傲慢,你倒好,主动上门学习,上门索取。 终归只是个孤独的可怜虫,成不了气候。直到现在脑袋里还只想着如何在人类面前作威作福,毫无半点格局。如果我是你,早就一点道理不讲地把整个星球的人全吃了,才懒得在食物面前装神弄鬼求生求死求信仰。 说到底还是无能。 我再次扣下扳机,这次瞄准的是她的胸口! 她疾速挥着触手侧身挡下子弹,子弹瞬间将坚硬的触手轰成碎片。她哀嚎一声,随后像失去意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触手也化作污血“哗啦”泄了一地。 赌赢了! 我急忙爬过去抱起昏迷的安妮妈妈。她胸口的白衣上一点点绽放出鲜红的血花,拉开衣服检查,右侧胸腔上一颗不深也不浅的弹孔。子弹击穿海兽的触手后最终还是射中了她。 几滴污泥滴落到脸上,抬头望去,顶上的肉壁又开始亮出血光,一下下跳动起来宛如重新活动的心脏。 海兽又开始活动了。果不其然,大狗说的没错,这怪物附身只能附身一个,附身到谁身上的话就和目标绑定了,若目标有危险则自己也会有危险。 和我一个快死的人废话这么久却不直接侵蚀我的大脑也正是这个原因吧。附身在安妮妈妈身上时,这幅大躯壳就是个空架子,所以才没有动静。现在它回到自己身上了……那安妮妈妈就一定是安妮妈妈自己了! “论傲慢我们人类是专业的!你这爬虫还排不上名次,根本不够格!”我朝着天顶大骂:“你就算是杀了我,吃了岛上的全部人,也终究只是一条爬虫!你的价值观和行为动机决定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神!下贱的爬虫从出生起就是下贱的爬虫!永远也别想翻身!!!” 仿佛是回应我的嘲讽一般,整个空腔更加剧烈地震动起来。 如同地震海啸般剧烈的晃动把花船甩到了胃球边缘。我腰间还绑着机动装置,便向胃球另一端的洞□□出钢索,攀爬到晃动的洞口附近。 我拿出念念给我的那一整袋炸弹,把全部炸弹都丢进小布袋。借着微弱的血光,我注意到小布袋上工工整整地绣着「大狗」两个字,还有银的可爱头像。 我把全部炸弹都装进小布袋里系好绳子,再摸着布袋按下一两颗炸弹的按钮,并连着袋子一起丢进那那深不见底的管道里丢去。 管道内发生了爆炸,紧接着接二连三地引发出连环大爆炸! 头顶上传来海兽痛苦的悲鸣。我喷射出钢索回到花船上刚抱起昏迷的安妮妈妈,花船在消化液中晃得厉害。整个胃球里翻江倒海,消化液如同海潮般涌出越涨越高,几秒不到的时间内就把花船挤进海兽狭长的食道。 不到三秒,消化液冲着花船和其他杂物一起被海兽呕吐喷射到高空中。凉爽的空气驱散身上的闷热,也见到了那久违的光亮。 我们被再次被甩到空中,下方的海兽体内不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响。 它的几个头痛苦地哀嚎着,脊背上的闪光棘片尽数破裂,紧接而来的是更大的爆炸! 剧烈的冲击波把我们推向更高空,之后迎面而来的是冰冷的海水。 秋冬 从那之后几个月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安妮妈妈的消息。 当时我被渔船从海里捞起,又转送到了星光镇的大医院去抢救。 医生说我被送来时一度没了心跳和脉搏,医院紧急调来了岛上最好的几名外科医生做了整整两天手术才把我抢救回来。手术之后我昏迷了好几天,之后又去岛外请来了首都的专家帮我做了几场后续的手术。 医生送来一副机械腿帮我装上作义肢,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大狗的机械腿,装在脚上刚好合适,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合适。我问医生这机械义肢是从哪里来的,医生只说是匿名捐献者,并且指明要捐献给我。 我翻了新闻,送出海神圣女的当天夜里,欧卡岛东北部发生了海底地震,护送圣女的花船落难了,好在六十多名圣女候选人被路过的渔船救了回来,平安无事。 民众起初怀疑是女神大人不满意这一批的圣女候补,觉得素质太低要求退货。但圣女候选人们都说自己梦到了海之女神,都听见了女神的轻语。 这种情况史无前例,于是镇长破天荒地决定用人气投票的方式来选出一名海神圣女。六十四名圣女候选人有一半以上不识字,剩下的有一名是聋哑人,有三名变卦了不愿意,还有十多名因为隐瞒了不是处女的身份也被刷掉。还有一名更过分的被爆出生过孩子,民众怀疑她是贿赂了镇长走关系入选,虽然镇长极力否认,但舆论压力之下那名圣女候选人还是被挂上小岛周报点名批评。 费劲千辛选上了新的海神圣女,可自海底地震之后民众一次也没听到过海神的低语。 大家纷纷怀疑是不是新上任的海神圣女业务能力不行?就琢磨着把她送去神殿进修一番临时补补课。一个月的集训下来,民众依旧听不到海神的低语。 反对声越来越大,神殿方决定把海神圣女撤了换其他人上。可惜的是,其他圣女上任后依旧唤不回海神。如此几轮下来,岛民们也渐渐不再关注这场闹剧了。 沉寂了几周后主教最后宣布,「女神对我们送出的圣女感到不满又离我们而去了,依此次经验,我们要等到二十年后才有机会重新迎来女神降临。」 如此, 才得以草草收场。 虽然那主教全是胡说八道。 后续我也没再关注这事了,我一直都呆在医院里。 有一次我在医院的门诊大厅里见到一个长得非常像茉莉的女孩,她在远处匆匆走过,我不确定是不是她。当时护士正推着轮椅送我去院子里散步,也走的匆忙。除了那次之外我也再有过她的消息。也没有人来医院看望过我。 后续的手术都做完之后,我被转移到了相对安静的疗养院里。 就在在同一家医院内,走路不到五分钟。病房是独立的单间,医生说这种单间病房是最好的待遇,可我多希望能有个病友能一起聊聊天什么的呢。 但一想到万一来了个怪人整天敲锣打鼓叽叽喳喳,那我可要疯。如此看来一个人清净也还不错,得了便宜就不要卖乖了。 几个月来我就一直在医院里疗伤,复健,练习如何使用机械腿走路。 像大狗那样做出和正常人一样甚至超越常人的行动真的很困难。失去了双腿,但令我意外的是海神的诅咒一点点消退了,皱巴巴的皮肤一层层脱皮蜕去,揭开死皮底下新长出的全是饱满的正常皮肤。只是不知为何头发黑不回来了,老头一样的苍苍白发。 有时候下了雨,我也不想看书,就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的落叶,看着窗户上爬着的雨滴发呆。 我不喜欢下雨的小房间,我想回到那个充满午后阳光的大房间。慵懒,舒适,温馨。有书,有笔,有阳光。没有嘈杂的人来人往,只有清爽的山谷凉风。没有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暖暖的阳光晒在木地板上散发出的木头香味。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去森林里摘毒蘑菇,去湖边冥想,和安妮去小溪边钓鱼。到了晚上也有人陪着,或围在篝火下讲故事,或去山坡上喝酒看星星,或者和大伙儿在房间里酗酒打闹,或是整理旧东西瞎折腾些什么,吵了架就漫山遍野地跑、撒野。怎么的都比现在一个人在病房里早早关灯休息来得好。 逝去的就像落花和流水,不再回来。 好在我也认识了新朋友。在康复训练室里复健时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小护士,名字叫酥酥。年龄和念念差不多大也就十六七岁,身高会比念念高一些。大大的眼睛,俏皮开朗的性格,齐肩的柔顺短发里藏着一小撮挑染的蓝毛,喜欢画画。 她是楼上病房的护士,并不负责我所在的楼层。但她似乎很喜欢我,认识之后就常常溜到我病房里找我聊天,问我这儿问我那儿的。 也常常给我带书,带水果,带好吃的,有时候也抱着画板来我房间里偷懒。楼层的值班护士来抓人,她就躲进柜子里,我帮忙打发走后她再偷偷溜出门去。还不忘夸我值得信赖,以后要多来光顾。 我自然是开心,有人陪那是再好不过,一个人关禁闭可是会疯掉的。艰难地下床去拿书,回过神来,才发现柜子里不知不觉已经塞满了她的画板、颜料还有画笔了。 她说她喜欢我的白发,像雪一样独一无二。 她靠在背上问我这白发是天生的吗?问这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只苦笑着说这白发是用命换来的。 “用命换的?” “是哟。” “怎么用命换?说说,说说~莫非是生了场奇怪的大病什么的?” “唔……你猜?这病还能好吗?” “你如果是在设套捉弄我的话,我就希望你的病永远也不要好!哼!”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冬天来了,我竟亲眼看见了雪! 漫山的大雪。 雪真的很美,一片片白白的雪花从天空中慢慢飘下来,伸手去接,便能观察到真正的六边形雪花。一个不注意,窗外的雪就越积越多。盖过灌木丛,盖过座椅,到最后把树根都埋起来。一眼望去,能见到的所有景色都被皑皑大雪覆盖住,整个世界全都是雪白的。 冬天的时候几乎每天每夜都下雪,听酥酥说最寒冷的时候还封锁了街道。 疗养院里。望着窗外,雪大的时候能把去其他楼的道路都堵住。尽管楼和楼之间临时隔上了挡板墙,可护工每天早上还是要在积雪中铲出一条道来,真辛苦。 我真是每天都在欣赏窗外的雪景,怎么也欣赏不腻,露比那干旱的气候是永远也不会下雪的。一想到现在的状态又有些沮丧,因为我很想去滑一次雪,去虎鲸港的山上。 有好几次我偷偷跑去楼下踩雪玩。 其实我是不允许随便外出的,也独自外出不了,都是托了酥酥的福,才能偷偷溜出去玩雪。 第一次亲眼见到眼前的雪地时我简直要乐疯了。雪比我想象的要柔软许多,我第一脚就踏了个空,整个人扑进厚厚的积雪里爬不出来。酥酥拉不动我,无奈下她只能去喊其他人一起帮忙把我挖出来。最后就是被护士长关了一下午禁闭,我帮她求情也不管用。 雪小一些的时候,她就借着散步的名义推着轮椅带我在公园里飙轮椅,她在后面推着使劲跑,我在前面尖叫欢呼着。到了拐弯处就来一个急刹车,非常考验驾驶员的技术。漂移讲究的是一个「拉手刹」,左转弯就拉左边轮子的刹车,这样左轮紧急制动,右轮还在前进,就能以停滞的左轮为轴心来一个大回旋左急转弯。停止转动的左轮一面起到刹车的作用,一面摩擦着地面继续向前滑行,做出漂移的动作。考虑到酥酥控制不住轮椅的重量,她就把我紧紧绑在轮椅上,这样就不会因为急刹车或者转弯而飞出去,除非连人带轮椅一起翻车。虽然也不是没翻过… 有时她会帮我画画,画肖像画。 说真的,她的画技十分了得,再稍加磨炼完全可以当职业画家。她说她原本只是为了攒钱才来医院打一份工,但现在觉得做护士也挺好,因为每天都很开心。 有时候她会把不知道从哪偷来的饼干糖果之类的点心藏在我的柜子里。美其名曰和我分享,但到最后都是她自己吃。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仓鼠,她很生气,不许我叫她仓鼠,我便不那么叫了。 因为经常来我这边串门,后来护士长索性让她来负责照顾我,给我配药、送餐、还有康复锻炼和定期复诊之类的杂项,全权由她来负责,出了什么事就找她。她一脸严肃地敬了个军礼,喊着遵命。我其实挺害怕的,但她打理的意外好? 还有一次,窗户外飞进一只大虫子落在她肩上,前一秒还笑嘻嘻的她下一秒就吓的大哭大叫,跳到床上又蹦又闹,又像撞见了凶杀现场一样夺门而出“呲溜”跑没影。引得其他病房的病人都举着吊瓶来围观,一个个全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也有夜晚她值班的时候。她照例巡查完之后,在空档期到我的房间里,让我按她给的时间段设好闹钟,时不时提醒她,接着就趴在床边很快睡着了。我是病人,白天也可以睡觉,于是就帮她的忙。她值班的日子我晚上就不睡觉,拿本书借着月光看书,等闹钟响了再把她叫醒,她巡查完再回来继续睡,如此循环。 期间还发生了许许多多十分有趣的事,每一件事都记忆犹新,数都数不过来。这些事像肥皂泡一样蒙上了七彩色的透镜,也像褪色的旧广告牌一样,模糊、泛黄、被定格住、失去色彩,但仍然鲜艳着。 总而言之,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这个漫长的秋冬。 春天来临时,路上的积雪一点点消融成雪水,路边的花圃也重新长出绿草,开出小小的花。 满打满算我也在医院住了快半年,能用脚自己走路了,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一天早上酥酥拿着一封信跑进来。 “先生,有一位特殊的客人送了一封信给您哦!” “特殊的客人?”我接过信。 她跳起来在空气中比划着说:“是一只好大好大的大狗狗!身材比床还大!比我人都高,可以塞满整个房间!” ! 我急忙打开信封取出信。 「博士,见信安。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半年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没能去看望您,十分抱歉。去年就是在这个季节您降落到我们家。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我们知道,我在此感谢您。我听了您的事,您的父母是英雄,我认为博士也是我们的英雄! 安妮 」 信封里只有这封短短的信。安妮在信中用「英雄」称呼我。 英雄…… 我不喜欢这个词。安妮这么称呼对我来说讽刺意味太强了。 我不是英雄,也不愿当英雄。 儿时看的漫画故事里,仿佛英雄只要打败了凶恶的坏蛋就能给世界带来和平,就能让人民安居乐业,让世界富裕,公平,变得美好。 可现实呢?并没有拆房子的怪兽,也没有总想着毁灭世界的大反派。给人类带来灾祸带来麻烦的永远是人类自己,“无辜”的人民群众自己。 我们那几个邻国从一百年前一直打到现在,直到现在还在战争状态中。数以万计的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每天在饥饿和炮火下苟延残喘。还有更多因为贫富差距分化造成的剥削,压迫,恶性犯罪。 就算某一天真的来了个外星怪兽拆房子,或是无中生有跳出一个大反派,再由“正义的英雄”将其打败。但打败坏蛋后还得清理废墟,修好房子后还是要回归以往的生活,现状并不会被改变,世界并不会因此变好。 因为人类的敌人永远不是什么反派怪兽外星人,而是人类本身。 把一个个敌对势力排挤消灭掉,总还会有新的对象被树立为人类公敌。就像大狗的同胞们被迫害那样。 我干掉了海兽,让两颗星球的人民免于灾祸。 可是呢?日子还是照样过,和半年前比起一点长进也没有。 哎……我算是放弃了。即使现在的人们看清海之女神的真面目后立即醒悟,谁能保准百年之后不会又为了什么河神溪神之类的争个头破血流白白送命呢? 我叫酥酥带我去见那个特殊的客人。果不其然,银静静地趴在医院外的树荫下眯着眼休息,头上和背上骑满了孩子。 奥菲莉娅 酥酥丢下我三两步跑去骑到银的背上。 银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她见到我站起身缓缓走来。看了看我的脚,低下头在我脸上轻轻蹭着。久违的淡淡松脂香气,柔顺又冰凉。 “这只大狗狗是先生的宠物吗?!”酥酥见银亲近我,有些惊讶。 “她的名字叫「银」,是我的朋友。”我伏到银的耳朵上轻轻问她:“gin,是安妮让你来接我的吗?” 她点点头,晃得酥酥和孩子们在上面东倒西歪。 酥酥伸着手要我抱她下来,我拜托她帮我办理出院。她听了一愣,就自己高高跳下来跑走了。 下午时,医生们和护士长来病房里探望我,一番交流后他们批准了我的出院手续。文书上显示治疗费和住院期间的费用已经有人帮我垫付过了。 简单收拾了行李,入院时的衣服破烂到不能穿早就丢了。 我披上那件仅存的披风斗篷。有些破口,好在酥酥把它洗的很新的。 一上午不见人影的她红着眼眶跑来。胸前抱着张画,是她帮我画的肖像画。 她希望我能带上这张画。我知道她舍不得,便向她保证很快就来看她,也许两天后,也许三天后,说不定明天就回来。到时候把我的朋友们也带上,介绍给她。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她又问我家在哪,我想告诉她在南海岸山上的银月谷,也想告诉她在星球的彼岸,在月亮上面,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没有家,等之后安定下来再告诉你吧。” 踏出医院大门。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竟觉得有些陌生。 毕竟躺了快半年。 阳光耀眼却一点也不燥热,晒在身上暖暖的。春天的风中飘散着鲜花的香气,几丝清凉的风钻进肺内搜刮一通,带走身上的浑浊与沉重,留下冰凉和畅快感。 酥酥送我出医院,一直送了好几条街。我让她快回去,她急哭了说不当护士了,又苦又累还没钱赚,气得把护士帽都摘下来摔在地上。 我帮她把帽子捡起来戴好,劝说做事要有责任心,要有始有终,至少要把这个月做完。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和先生分开!你说过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干嘛说这种丧气话。” “我知道的!先生现在离开了就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以后我就找不到先生了!” “哎,真傻。怎么会呢……” 我帮她擦去眼泪。她拿出笔,在画纸的背后写上自己的通讯机号码和住址。并再次强调要我一定来看她。 我笑着收下画,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明天就回来看她,带她认识新朋友。毕竟小岛就这么大,我也不是去岛外呀。 在十字路口告别之后,银载着我奔向南海岸。 我试着自己徒步上山,让银知道大狗的义体装在我身上也有很好地继续使用着。 银月谷里,安妮妈妈的家没有重建,时间仿佛停在了半年前。 坍塌的废墟,残垣断壁。 烧毁的黑墙在日晒风吹雨淋下褪成灰白色,绿色的藤蔓星星点缀着杂乱的砖石。 废墟后面枯白的小树林,时过半年直至早春之际,也开始长出新的嫩芽枝条。 家门前和后院倒是先一步长满小腿高的杂草,茂盛的杂草间还开着各式小花。 游泳池里的水早已晒干,只剩薄薄一层新降的雨,滋养着池底绿油油的浮游植物。烧黑的秋千和坍塌的遮阳藤架上也重新绕满了藤蔓,倒是比之前还旺盛。桌子和椅子腐烂地长出了许多蘑菇。外圈熏黑的造型墙也缠满了翠绿的藤蔓。 我们常常一起看星星的山坡上竖着两块石碑。 我和银一起漫步到山坡上。两块石碑并排在一起。一块刻着我看不懂的语言,小号的字体刻了整整两列半,长的要命,另一块墓碑上刻着「爱妻知念之墓」。 “原来念念的名字叫知念呀?叫了那么久居然是个昵称。” 风吹着银的毛发,她平静地凝视着墓碑,我欣慰地笑了,摸摸她:“大狗的名字果然很长,你说是吧~gin~” 我去后院里扯了几根藤条试着编个花环,编了半天也编不出个圈便放弃了,就又去摘了几束好看的鲜花,简简单单献在大狗和念念的墓前,又在两块碑中间的缝隙里刨了一个坑,把念念交给我的项链埋在里面,压好。 山谷依旧宁静如往昔,飞船伫立在远方的山坡上。我望向远方的大海,和以前一样的风景,明明一年前也是这个的季节来到这里,却总感觉失去了很多。 爬上山坡,飞船还是老样子停在草地上。里面杂草丛生,杂物散落一团,是谁走的时候舱门没帮我关好。 我在控制台调试了一下,飞船的电量还很满。我接通无线电呼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公爵可能在忙吧,或是在睡觉?也不知道露比现在是什么时间段。 走出舱外,我突然想到去年那件事,于是便去附近的草地上细细搜寻着。 找了很久终于找到那枚硬币,它半埋在土里闪着金光,是「虎鲸」的那一面朝上。 我捡起那枚金币,终于安下了心。 我已经没办法判断自己做的选择是对还是错了。我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告诉我自己的选择有没有错。因为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后山森林里的湖水刚化不久,如明镜般清澈,气象百叶箱长满了青苔静静立在深林里。 我不忍多驻留,让银带我离开这里。 我去了虎鲸港,去了卷胡子爷爷的杂货铺。那家杂货铺还开着,爷爷他还像以前那样坐在杂货铺里看书,门口水果箱的影子在地上拉地长长的。 看到这些可真让我安心,甚至是感到一丝救赎。如果爷爷的杂货铺关了或是换了面孔。我会很难过的。 我想了想还是要上去打个招呼才是。他见了我甚是喜悦,说还以为我回故乡去了。我说一直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头发是染的,最新的流行发色。 我们笑着寒暄了几句,我本打算绝口不提她孙女的事,但,怎么可能呢……那么大一只银就在我身边,我身上也装着大狗的义肢。 爷爷爽朗地哈哈大笑,又一点点停歇下来,转变为深沉的微笑,也是失去活力的无奈微笑。他摸着银的毛发问我。 “你去看望过念念了吧,她在那边和大狗一起还开心吗?” “嗯,很开心。”我点点头。 “念念这孩子不像她妈妈,倒是和她爸爸一样。我常惯着她,在屋顶种花、捡一堆破烂回家,想做这个想做那个全都由着她,只要她开心就好。”爷爷拿起一个水果喂给银,又拿起一个开始削皮。 “尝尝这个水果,新上市的。” 我差点习惯性地拒绝,迟钝的反应又让我多了一两秒时间思考。我现在真的好希望接受他的好意,好想感受久违的温暖,即使稍稍给爷爷添麻烦。 一想到这,眼皮里就有些刺刺的… 卷胡子爷爷三两下削好水果,我接过大口啃着。他欣慰地看着我,他少了以前的豪气,也比以前苍老了些。 我吃完水果,这时刚好来了一个客人,爷爷叫我一会儿回他家吃晚饭,我答应后便离开杂货铺。 继续和银一起漫步在虎鲸港的街道上。我路过商业街,路过服装店,路过雨中餐厅。街道上的商家们又在一起打折,那场闹剧就和没发生过一样,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 一路绕绕绕,绕到了常去的码头。 夕阳西下,船只们正在回港靠岸,远远就看到屁股债券交易中心正好停在岸边,不知不觉身后也跟了一队小朋友。 我跑去码头,船上有两个年轻的青年在干活,我不认识他们。 “先生您有事吗?”其中一个开口问。 “我找船长。”我说。 他们对视一眼,便去把楼上的老酒鬼喊下来。杜朗先生见了我热情地从船上跳下来拥抱了我,他见了我一点都不惊讶,一问才知道我的手术费和住院费就是老船长垫付的。 杜朗先生说这两个是他新招没多久的伙计,老船长准备一个起外号叫「二狗」,一个叫「小狗」。叫二狗小狗他没意见,但他想给其中一个起外号叫「奶粉」,因为那伙计不爱说话,他怀疑那孩子可能是喝了假奶粉长大的。 他收起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臂,上下打量着我,声调也放低了几度:“怎么样,这机械腿用的还习惯不?别看是大狗用剩的,这可是好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好用着呢,比我自己的腿都好用。再说我又不会嫌弃大狗。” “怎么都比坐轮椅强啊哈哈!!!”他笑着踢了踢我的机械腿,抓了抓我的头发问:“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还没长回来吗?可不是染的吧?” “我也不清楚,应该是生病了吧。” “那没啥,整点脱毛膏给薅秃了先,再长出来就是黑色的了。” 他又用力搓了搓我的头,眼睛笑成了月牙。 “就怕长不出来咯。话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其他人还好吗?” “你是想问安妮妈妈是吧。她去了岛外,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 “是吗。” “最近海上的风暴小了很多,最近刚好是静风季,可以通航。你想去岛外看看吗?洛曼群岛的果酒,飞鱼岛的烤章鱼,莎菲尔斯的姑娘一级棒!你想的话随时来找我,我也想带你去岛外转转。” “谢谢您的好意,杜朗先生。我想好了就来找您。” 我谢过杜朗船长,离开码头,顺道去附近商业街上给孩子们买点东西吃。街道上的摊位和店面大多还是老样子,小摊贩比以前多了些,多了些新面孔,热闹了不少。 烤鱼摊前,我留意到边上一个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老爷爷。 细细的竹签串起五六颗圆圆的甜果子,外面裹上红色的糖浆制成的零食。以前她还在岛上的时候好像常常买这个吃。 老爷爷眯起笑眼:“糖葫芦很好吃哦,小朋友和女孩们都喜欢吃。小哥要买几串?30分一串,一块钱4串。” “啊?呃,没有。只是以前的一个朋友很喜欢吃这个。” “尝一尝吧,不尝尝怎么知道不好吃呢~”老爷爷用牙签从盒子里刺出一瓣切成四分之一的糖葫芦递给我。我接过尝了尝,甜果子非常甜,一点也不腻。也许是我也喜欢吃甜的缘故吧。 孩子们抱着我的腿嚷嚷闹了起来。脚上抱着三个,银的背上还骑着四个孩子。 我付给老爷爷2块钱,给孩子们一人买了一串,自己也摘下一串糖葫芦握在手里,感觉此刻自己也像她一样。光滑的糖衣在夕阳下映出橙红色,甜果子整整齐齐串在一起完美地让人舍不得下口。 “她的口头禅怎么说来着的……开心……愉悦……”时隔太久,我竟有些忘了。 “开心,优越,享受心情~”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回过头,发现伊人就在身边。 ※※※※※※※※※※※※※※※※※※※※ 因为我把前半本写的非常无聊,所以这部小说基本不可能累积到自然读者,但看到这里的你除外,如果你也 静谧的情感 “好久不见,博士。” 她还是留着短发,头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猫耳天线。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是我们第一次骑自行车去东海岸时穿的。左臂装着崭新的机械义体,灰白色磨砂外壳,纤细的尺寸很适合她。 “好久不见,安妮妈妈。” 她微微一笑:“恢复的怎么样?还适应吗?” “你是说这个?”我抬了抬脚:“好用,比我自己的都好用。” “嘻嘻~我也是呀。原先我用不了手枪的,后坐力太大,开一枪手臂都能震麻,但现在却可以轻松使用了,你看!” 说着,她左手闪电般从腰间“唰”地拔出□□,速度之快半秒钟都不到。 “哦哦哦!!!厉害!”我吃惊地拍拍手。 “还有这个!你看!小狐狸!” 她转过身摇了摇腰后毛茸茸的大尾巴,一个女孩子伸手就去抓她的大尾巴,红红的小手还沾着黏糊糊的糖浆呢。 “我去装了机械尾巴和配套的芯片,可以完全根据自己大脑的意志来摇尾巴!现在这是狐狸样式的,还可以更换成小猫样式的,小狗样式的。并且这是完全防水的,完全防水的意思是内部元件全暴露在水中也能照常通电运作。” “真不可思议呀…” 我向老爷爷又买了一串糖葫芦分给她。熊孩子见了也嚷嚷着要吃,安妮妈妈就又帮孩子们一人买了两串。孩子们嘴上粘着红红的糖浆开心地接过糖葫芦,小手往嘴上一抹直接就擦在银的背上,银倒是慢悠悠的一点也不介意。 我们拿着糖葫芦在商业街上一边走一边聊。 “你这半年去哪了?”我问她。 “我去了外面的岛屿,见了见世面。义体手臂和尾巴都是在莎菲尔斯的大医院装的。我本来是右撇子的,但是新的左手太好用了,不知不觉竟变成了左撇子!拔枪瞄准是,拿东西也是,你说神奇吧!” “看上去很适合你哦。” “嗯嗯!” 我们继续穿梭在街道上,话题到这里也戛然而止。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即使我明白我随便问什么她都会回答,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再问些什么、再同她聊些什么了。想必她也是一样吧,对我们曾经的相处方式已经开始生疏了。 太久没见是会有这些,隔阂吧。 是否这就叫「时过境迁,渐行渐远。」…呢? 我把糖葫芦给她,自己买了串烤鱼一路吃着。吃完一串又买了好几个煎饼分给孩子们,自己留一个慢慢啃,一口嚼个七八十下好让嘴巴忙起来。 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逛着,绕过一个又一个街道,最后到了一个海边公园。 紫色的夕阳映在成排的棕榈树上,海上的粼粼波光也无比耀眼。 远处海滩上三两个孩子在玩耍,孩子们见了,便拽着银的尾巴硬生生把她也拖了过去。 远海连着天空一齐映成紫色,我们躲在□□树荫下。她指着远处的海滩问我要不要下去坐坐。我欣然接受,跟着她一起到了堤坝下面。 她脱了鞋,光着脚踩在紫色的沙滩上。海浪轻轻拍来,没过她的脚丫。她说小时候珍珠公主最喜欢光着脚丫在海滩上奔跑,晚上常偷溜出来一个人在海边听海。 我对她微微一笑,不知道回她什么好,这些事她已经和我说过好几次了。 她踏着浪花朝大海跑去,像个孩子一样踩水撒欢,水没过她的膝盖,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背着光,紫色的夕阳下只能看到她的剪影。我想再靠近一些,却不敢。并非害怕细沙与海水进到义体里,而是因为时隔半年,我们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熟了。 她远远地在浪潮里接了个电话,完后欣喜地向我跑来,拉起我的手也要我一起去海里:“不去踩一踩海水吗?” “你都玩不腻吗?住在海边这么久还能玩的这么开心。”我说。 她倾着头幸福地笑眯了眼:“玩不腻哦~!可一直玩都玩不腻哦~” “真羡慕。” “唔,其实并非玩水玩不腻,而是只有我一人玩不腻。” “哦?” “因为我是个懂得满足的人。愿意在生活中偶尔停下脚步的人才能抓住生活中的美,抓住流经手里的幸福。” 我凝视着她点点头,又顿了顿。 她长吁一气,转头望向远方的海面念道:“幸福也是有保质期的,它会在你不经意间流到你手里,再从你没发觉的时刻悄悄溜走,待到它离开之后才会让你察觉到你曾经拥有过它,不及时抓住的话事后再怎么后悔再怎么念想,也盼不回将幸福握在手中的时光。有句话不是说:「有些人其实你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只是你还不知道。」吗,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还挺有哲理的。” 她听了得意地牵起我的手,拉着我一步步踩进海浪漫步在海滩上。海水淹没过义体,也复制了一份冰凉凉的触感传到大脑上来,舒服又真实。 她在前面领着我,说:“小时候学校不是有布置作业吗?我是学习成绩不错的那类好学生,但实际上我也并不怎么喜欢做作业,每天回家都被作业烦的不行,就期盼着快点长大,快点长大。” “长大成人后的生活更加苦恼吧。” “长大了不用再上学,也不用写作业了,换来的是更加辛苦的生活。我们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我去学校接安妮放学时,校门口的家长们脸上的疲惫和辛劳确实是这样写着的。” “嗯。”我点点头。 “但是…”她转过身,微微皱着眉坏笑着说:“看到孩子们背着书包开心地从校门口跑出来时那天真无邪毫不知情的模样,我时常会想,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书包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回到家等待着他们的又是些什么……?” “噗~” 我忍不出笑出来。安妮妈妈也一起一下下“咯咯”笑着:“等待着他们的是成堆的作业!哈哈哈!做不完的作业!再看看身边的大人,我当时就感觉:哇~~~长大了!不用做作业!真好!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再做作业了~真好!” 我笑了笑,这也是我所想的。 我说:“要说到这个,我也有类似的经历。” “嗯嗯!” “我们那边的商店里有一种用蜂蜜泡的药果子零食,小时候我很喜欢吃那个。那时我没什么钱买,更多时候只能看着别人吃,自己干流口水。后来长大了,有钱了,反倒不再对那零食感兴趣了。” “诶…” “儿时的最爱就渐渐被遗忘掉,直至有一天,我在商店看到有个小朋友站在货架前踌躇着。我走过去,发现货架上摆着的正是小时候很喜欢的药果子。当时我就陷入沉思,以前那么爱吃的东西因为没钱买落得遗憾,现在有钱了为什么却再也不买了呢?是零食变味了吗?还是自己不爱吃了?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就把货架上的零食全扫了下来。” “全部?” “对。当着那个孩子的面,看着他的眼睛,把零食一个~~~一个~~~地从货架上拿下来,慢慢放进购物车里。他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却又不能拿我怎么样,他多半是没钱买,不过我有钱呀~!” “哈哈哈!好坏呀你!那买回家后呢?!”安妮妈妈期待地睁着大眼睛。 “依旧很好吃!” “哇哦!太棒了!” 人们总说小孩子活的轻松,大人生活困难,要我看啊,都差不多。 小孩子的生活确实轻松,但也并不比大人轻松多少。人的烦恼都是来源于没有能够满足欲望的能力。但即使满足了欲望,又会浮生出新的欲望。能力的增长速度总是跟不上欲望的膨胀速度。 小时候没有大的能力,却也没有大的欲望和大的烦恼。长大之后有了更大的欲望,但能力却没有多大提升。 我问安妮妈妈:“你觉得,人生究竟是幸福多,还是苦难多呢?” “我想我是最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人了。” 她松开手,停下脚步。 转过身微微低下头,笑颜也逐渐平缓:“我觉得是幸福多,实际则是苦难更多。不管是谁都一样。你看渔民们每天起早贪黑干那么多重活累活,只为了多赚一点钱。他们赚的那点小钱,镇上的老爷们根本都看不上眼。老爷们明明已经很有钱了,却还一点都不懂得满足,成天搞得自己生活马上就要过不下去似的。我觉得人不管是什么阶层都好,一定要清楚自己拥有什么,并要好好珍惜。既然抗争是无法避免的,那就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反正是早就看清了!看的一清二楚。我过的日子比很多人都好,我要好好珍惜才是。” “嗯……算是纳入参考吧?”我苦笑到。 “在我看来博士你也很富有呀~有双眼可以看见这美丽的世界,可以听到美妙的音乐,脖子上没有拴着铁链姑且还是自由之身,人身安全也不受威胁。肚子饿了可以搞到东西吃,也可以去想去的地方,有朋友、被人认识、被人尊重,寿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而不是小猫小狗那样短暂的十年,更不是蜉蝣那样的一日光阴。 “你的要求还真低。” “这些要求低吗?这些已经很难得了好吧!有多少人渴求这些却做不到。你觉得是「低要求」的事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是高要求呢。就单说在海边玩水这种简单的事,不也是你们办不到的吗?” “啊…” 她说的确实不错,在干净的海水里玩水可真的是很舒畅的事,露比的海咸的可以,没什么好玩的。 安妮妈妈认真地说:“不仅如此,我们身边很多觉得习以为常的事,说不定也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呢。和平,自由,家人,健康,没生病,有手有脚…………总之,我是觉得我们眼里除了所欲所追求之事物外,应当也要包含我们已经拥有的事物,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握自己。幸福是有保质期的,偶尔亦该驻足回头,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嗯……” 是呀,幸福很容易就会从手中流走,不主动抓住的话就会沦为遗憾,追悔莫及。 她一点点收起笑容,侧过身望着紫色的天空不再开口。 我也接不上话了。 仿佛是用完了所有的虚伪和热情,久违的对话到这里再次戛然而止。 我们俩谁都不愿意再主动开口,或者说,我们俩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了。 也许友谊到这里就是极限,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又或许,早就已经破裂了也说不定。 ※※※※※※※※※※※※※※※※※※※※ 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们失去的那片海 银带着孩子们不知道跑到哪里玩耍去了。我们俩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海滩上听着涨潮,吹着海风,看着夕阳一点点浸到海里,将天空一点点染成深色。 她捡起一个贝壳丢向海面,小小的贝壳没在浪花中,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她的大尾巴不再摇动,脸静静转向我,眼瞳里映着金色的夕阳,温柔,又无奈。 “博士,你还记得这里吗?” “这里?是哪?” “这里是……” 她闭上眼仰起头,迎着海面拂来的微风。 掠过发梢的风一下下抬着她的秀发和裙摆,睁开眼,笑容僵硬又遗憾。 “我们失去的那片海。” ………… 她退到身后干燥的沙地上,抱着膝静静坐下。 不断褪去的夕阳余晖将她的脸庞褪成旧胶片般的粉紫色。大尾巴一下下轻轻扫着身后的细沙。那是潜意识反馈到义体上的动作。 我与她并排坐着,像我们曾经坐在山坡上看星星那样,隔着三四个身位,并没有离的很近。 她遥遥指着海面:“我们以前也是在这里的海滩上,也是像现在这样的黄昏,我本以为是晴天,以为博士就是我梦中的先生呢。” 我听了心头微微一颤。 她用最舒缓的语气说着最让人难为情的话,言语间的逻辑我也不甚理解,只觉得突如其来、大胆。我急忙在脑海中搜索着,终于找到一串模糊记忆将它拉上来。 “你是说你开着快艇载我去海上的那一次?” “想起来了?我当时以为就是你,所以想再现一次梦里的场景。” “可惜我当时不理解。”我说。 “哈哈哈,是的。当时是我想多了,我们那时候明明才刚认识不久呢。” “到现在为止也过了快一年吧。” “是快一年了呢……话说,其实在你住院的时候我有偷偷去探望过你几次哦。” “哎?”我脊背一凉。“有吗?什么时候?我怎么都没发现?” “哼哼~你肯定发现不了啦。我在其他楼的走廊上偷偷看你的病房,还是单透玻璃,你看不到我的。” “这样。”我舒了口气:“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当时是这样的。” ………… 欢快的语调慢慢降下来,她轻声说:“女神在我体内时,我通过她的手窥探到了你的内心。你当时是真心想杀了我,开枪时没有半点犹豫。” “我……” 海风吹个不停,吹得我好冷。 “如果我不那么做,今天整个岛的人都会沦为海兽的饵食。” “我理解,我全都理解。” 她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崩不住的嘴角很快又懈下来,转眼间满是忧伤:“你当时,可真让我感到害怕…” 她捂着胸口悲伤地低下眉,目光落在紫色沙滩上失去了焦点。 “我想逃避。逃离你,逃离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岛。我带着安妮去了外面的世界,去了许多地方,遇见了许多人。可无论我逃去哪里也始终甩不掉你的阴影。你一直在这里,我怎么可能逃得掉。” 她握紧拳头点在自己胸膛上,表情痛苦又哀伤。眼睛仍目不转睛地看着海面。 实则,只是单纯在逃避我的视线。 我哑口无言,悄悄挪向一旁背对着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觉得目光不在她身上会让她好受一些吧。 “后来我才明白博士你当时所说的那番话,切身体会地明白。你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中了,不管我们的未来如何。曾经如同白纸一样的我染上了你的色彩,即使我再怎么洗,再怎么熨烫,再怎么试图遗忘。也都抹消不去你在我生命中留下的那层痕迹,改写不掉你存在过的事实。” “抱歉……如果你感到痛苦,从今往后我会从你的人生里消失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讨厌这层印记,这段时光我很开心,我很感谢你能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成为组成「我」的一道色彩。”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我都不后悔!因为我已经抓住了现在,找回了失去的你!只要时间的箭头还在继续向前,只要命运的齿轮仍在转动!我们此刻的微小的举动就会产生无比强烈的蝴蝶效应,从而带我们走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安妮妈妈。。。” 薄薄一层海浪漫过我的脚跟。涨潮了,太阳完全下山了,天空也转变为梦幻般的深紫色。身后的海滩上出现一个人影向这边奔跑着。 “妈妈!” 安妮喊着从远处跑向这里。 “好久不见!博士!!!” “好久不见。” 安妮扶着胸口气喘吁吁地对安妮妈妈说:“博士,博士能…借我一下吗?我有些悄悄话要和博士说,请教一下博士。” 安妮妈妈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静静凝望海面。 安妮拉起我,神神秘秘地把我带离到不远处的海滩上。 “什么事这么神秘呀?安妮。”我问。 她松开我,向海滩上跨了一步,转过身来背着海浪和夕阳,笑眯眯地从背后拿出伊南娜的黄金沙漏! 我急忙接过黄金沙漏举在夕阳下观察着。黄金沙漏已经失去了外层的泡泡,黯淡的星尘也不再闪耀光芒。水晶自上而下裂开几道裂痕,沙漏本体的镀金表层氧化发黑,有些部位的镀金层甚至已经脱落,露出的秘银上也附着乱糟糟的划痕。 “你是怎么搞到这个的?!安妮妈妈肚子里取出来的吗?” “你猜?嘿嘿~这个送给你好啦~” 安妮得意地叉起腰:“博士你知道吗?我最近去做了生物观察!” “生物观察?” 她闪着大眼睛点点头:“嗯嗯!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哦!我做了毛毛虫的生物观察。” “哈哈哈,毛毛虫吗。” “对,毛毛虫。我观察它吃东西,睡觉,结茧,成虫。” “有什么感想吗?”我问。 安妮噘着嘴皱起眉,手托脸颊翻了翻眼珠思考着:“感想嘛……一开始我觉得虫子好可怕呀。”她缩着肩打了个寒颤。 “呃……那你研究的时候可要戴上手套呀,有些虫子的□□沾到手上是会过敏的,要痒上好几天呢。” 她用力摇摇头:“不,我不是说这个方面的可怕,我是说虫子的命运好可怕呀。” “虫子的命运?” “对呀,虫子的命运好可怕呀!博士你不觉得吗?没人教它们怎么做,更没人告诉它们要那么做,它们只是觉得该结蛹了,就吐丝把自己包裹起来,窒息地和外面的世界隔绝,一刻也不磨蹭,一刻也不耽搁。结了蛹之后便是沉睡,破蛹化为成虫之后很快就会死亡。” “这就是虫子一生的正常轨迹呀,有什么好怕的。” 她跺着脚更加用力地摇着头说:“不呀!我就是觉得好可怕呀!难道你不觉得吗?莫名其妙地听从本能的驱使,受命运的摆布!整天吃喝拉撒睡就是为了时候到了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埋起来等死?我才不要这样稀里糊涂地去死,我要努力活下去!创造有价值的东西,留住美丽的事物,做动物做不到的事,做我必须要做的事!” “坦然地面对死亡、面对自己的命运是多么困难的事呀。”我想了想,对安妮说:“你还小,这些课题对你来说太过沉重,等长大以后再说吧~” “那博士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命运吗?” 她退后一步踩进海水里,双手背到身后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博士,一开始我觉得虫子遵循自己的命运走向死亡好可怕。但后来又想,说不定虫子是期盼着成虫才结蛹的呢?它们终其一生的努力就是为了结蛹之后破蛹化蝶的那一瞬,那才是它们奋斗一生的终极意义。即使成虫后的寿命非常短暂,也值得它们去燃烧自己,值得去献出生命,对吗?” “也许吧?”我犹豫了:“「向死而生」。只要能达到目标,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包括为了遵循命运而牺牲掉很多?” 波涛冲碎海里的月亮,升到空中化为满天繁星,最后像烟花般散开,散落在深蓝的夜空中静静闪烁着。 这些星星们亘古至今闪耀了亿万年,再过数亿年也仍会闪耀着吧。 安妮拉着我的手摇着:“你会遵循自己的命运吗?” 我闭上眼静静听着海浪波涛。 “博士,这样逃避下去是不行的哦!” “安妮,命运是用来反抗的,不是用来遵循的。” “那你就反抗呀。有些地方不及时离开的话可就出不去了哦。” “可是安妮……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别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啦。”她踩着我的脚:“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同等的代价去等价交换!现在的你就像进了很贵的高级餐厅,只顾着进去坐下来吃好吃的,等你收到账单时就太晚了!” “能不能……不要告诉我这个?”我难受地几乎快哭出来了… “不行哦~后续的代价可大到你偿还不起呢~哼!” “求你了……安妮,拜托别这样好吗?”我哀求她:“我不想再重新来过了,我已经失去够多了,我真的不想失去再任何人了……就让我继续在这里徘徊好吗?就一次!就这一次……” 她慢慢合上眼,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不行呀。人生总是充满遗憾……不是吗?” “我真的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一切。就这一次!求你了,哪怕仅剩多么小的幸福我都会珍惜。” 她睁开眼温柔地望着我。 “那你,可要好好珍惜安妮妈妈呀~” 我向她点点头。 她凝视着我沉默了,又要走我手中的黄金沙漏。 然后抛向了大海! 我慌忙向着海滩跑去!却被她一把拉住! “你不再需要这个了。” 漆黑的海面连水花都看不清!我急得暴跳:“那可是恩基神的密!!!” “不,你不需要了。你留那破烂做什么?你真正的宝物是你自己的勇气,心不畏死、敢于挑战一切的勇气!”她握拳在胸向我极力争辩:“我相信你会明白的!因为你是我们的英雄!” “你找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个胆小怕事的普通人。” “不!任何普通人都可以成为英雄!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英雄!”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现在这一切只有你才能办得到,再无其他人!虽然博士你一直说自己是个自私的理想主义者,但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一个善良勇敢又富有责任心的人,绝不会见死不救。所以我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这虽是我个人单方面的请求,却也是非常非常非常强烈的请求!请你像个男人一样挺身而出不要再逃避了!放弃你个人的情爱!牺牲你的信仰!摧毁你的梦想!献出你的一切!为了欧卡岛,为了莎菲雅,为了露比星的人民,为了大义!!!” 她坚定的目光让我惭愧地无地自容。我不敢直视她,我甚至不如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明事理。 人总是会为了自己的信仰献出一切,前提是他们对自己的信仰不太了解。我费尽千辛,好不容易在碌碌二十载之后终于找到自己真正的渴求和信仰,现在却又被她一语喝醒。让我开始质疑自己的信仰是否正确,是否值得。 冰凉的海风把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下些。 辉月散着银色的月华洒在静谧的海上。 我迷茫四顾,这里是哪?我想家了,但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终结的先兆 安妮仰着头等待着我最后的回答。 一双明眸里转动着月光,坚定之余还游离着一丝丝悲伤,那是对我的悲伤。 我半跪下牵起她的小手,轻轻吻在手背上。 “安妮,你可真是我的天使。” “才不是哩~安妮是桃子的天使,安妮妈妈才是博士的天使哦!” 说完,她从身后拿出一支□□交到我手里。 “这是我的枪,作为黄金沙漏的补偿现在它归你了。这可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宝贝,博士可要好好爱惜呀。上面还有桃子送我的贴纸呢,不准撕掉。” 我默默接过□□,,□□被她保养的崭新如初。 “再给你变个魔术!” 她伸手在我胸口一抓,接着抽回拳头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两颗子弹。 “这两颗子弹一颗是我的,另一颗是安妮妈妈的。拜托了!博士!为我们报仇!” 安妮推出□□的转轮,把两颗子弹一一塞进弹巢里,对准枪膛合上弹巢后又拉下击锤,最后把枪塞到我手中紧紧握好。 “听好了,博士。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一般来说只要你破除这层未知,对眼前事物有所了解后你就能战胜这份恐惧。可若是你不幸坠入绝望的深渊,失去了理性和冷静,就无法去用分析、理解、接受眼前未知恐惧的办法来挽回心智和自我了。这种时候就请消耗掉你仅剩的意志力去主动拥抱黑暗吧!直面这份能将你身心尽数摧毁的恐惧!当迷失的灵魂被绝望和恐惧吞噬殆尽后再狂乱地反过来将其吞噬掉!使它们融进你的体内,成为你灵魂的寄生虫,你则要成为它们的宿主,占据主导地位,像操纵奴隶般驱使它们!被黑暗侵蚀、与黑暗融为一体、最后成为黑暗本身之后就再没什么好怕的了。手握绝望之力再次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时,你将变得无比强大!” 坚定的双眼回转着一斑泪光,她两只小手抓过枪口抵在自己下巴上严肃正色道:“还记不记得念念姐以前教过我们简单高效的办法?” “记得。” “那,一定要救出安妮妈妈哦!” “嗯,约定好了的。” 安妮像向阳花那样温柔灿烂地笑了,接着扣动了扳机。 震天枪响过后,安妮应声倒地。 炸裂开的头颅洒在沙地上泼出一斑斑小血坑,白色连衣裙被飞溅的血液泼地鲜红,我的脸、双手、还有身上全溅满了她的鲜血。 “安妮!!!” 安妮妈妈听到枪响冲过来。 见到沙地上的女儿,她尖叫出声,两腿一软瞬间撒泼似地自己摔到月光上赖着,又抱起女儿的尸体哀嚎起来。 “啊啊啊!!!安妮!安妮!安妮!我的安妮!我的安妮!!!” 母亲失去孩子后瞬间崩溃绝望的场面,我这是第二次见了。 她简直就像突然被夹了手的小宝宝那样,一秒之内就哭哑了音,悲悯地锤着沙地仿佛比她自己中弹要还绝望。可不管她再怎么哭喊,小安妮软趴趴的手臂再也不会举起来帮妈妈拭去眼泪了。 我举起枪抵着安妮妈妈的头。 若是掉进什么都看不见的深渊里,那就请闭上双眼放松身体,主动去拥抱黑暗,直面这与生俱来的的恐惧。 让自己漂浮在黑暗中缓缓下坠,跌进什么也看不见的无尽深渊。展开双臂让未知的威胁紧紧包裹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任由绝望的梦魇袭来将自己的□□撕成碎片吃掉。□□消亡后精神也会随之消亡,最后的念想和希望也随风而逝,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样回归到虚无中,与黑暗融为一体,成为黑暗本身。 就像把堆的完美无瑕的积木塔一把推倒那样。 自己把自己摧毁后反倒会有一丝安全感。平静下来,发现再也没有可以害怕的事物之后,恐惧也随之消失。再睁开眼,自己便能在黑暗中游刃有余,甚至还有明镜止水的宁静和丝许喜悦感。只可惜原先强烈的「愿望」最终会烧剩成单纯又随意的「想法」。 我试图调节紊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一些,可我做不到,我根本做不到,我颤抖地喘不过气,甚至不敢看安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我的安妮啊啊啊!!!” 她扑过来,我松开手任由她夺走手里的枪。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声音颤抖又喑哑,双眼已被泪水泡得通红。我上前一步踩住她的影子。 “来,杀了我。”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举起黏满鲜血的□□,惊恐的眼神和丝丝悲鸣早已暴露她被恐惧侵占的全身心。 “开枪啊!!!!!!” “砰!” 地又一声枪响。 子弹射穿了我的左肩,射击的后坐力把她震翻在地,□□也甩了出去。 肩膀上喷出难以忍受的剧痛,我略微瞄了一眼,左臂完全断了,只剩些皮肉连着摇摇欲坠地挂在肩上,手臂的知觉已经消失了。 她慌忙爬过去够到沙地上的□□,转回来怒视着我又立刻扣下扳机。 □□里没有子弹。 连开几枪发现没子弹后她慌乱地把□□丢掉,迅速从腰间拔出自己的□□对着我又连环扣动扳机。她的□□里同样没有填装子弹。 海浪载着繁星冲上岸来,浅浅没过安妮,再拖走她玫瑰色的灵魂回归大海。安妮妈妈彻底泄了气,□□滑落,掩面哭了起来。 “为什么……呜呜呜……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我半跪下将她搂进怀里安抚着。 “你曾说过,命运指引着我们在此相遇。可我多么希望我们当初如果没认识该多好?没有降落在你家,没有选择这个岛,甚至没有乘上飞船,没有去酒吧里打架。但我现在看清了,这些都是美好的空谈,即使改变了过程,也改变不了结果,我们最终还是会以其他的方式相遇、相识。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期盼着一切都结束之后还会有「写好的既定命运」外的「崭新的未来」在脚下等着我。但现在看来,我想这里是不会有了。” “啊啊啊…!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啊……” 幽幽的哭声还在丝丝颤抖着,这悲悯的哭泣真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绝望的声音。 我捧起她的脸拭去脸颊上的泪痕:“乖,不哭了不哭了。让我,最后…再看一看你吧……”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的女儿!安妮她做错了什么啊啊啊啊!” “抱歉,我要走了。” 她扯住我的衣领无力地摇着,锤着我的胸口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呜呜呜……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 “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你要怎么离开?!这里是你的梦!安妮妈妈是你的梦!!!你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残忍!亲手摧毁自己的梦!把梦想都摧毁了还怎么得到救赎啊!……” “救赎?” 突如其来的酸楚润湿了我的双眼。 “我不需要救赎。也已经…不会再有救赎了。” 我一把掐住安妮妈妈的喉咙,狠狠拧住她整根脖子。 “我会抛弃你和安妮。” “我要……诅咒你…!” 她愤恨地瞪大双眼窒息地挣扎着,鲜血随之从眼角渗出流下。 “独自一人从这里逃出去。” “要你……永远失去……挚爱……像…你的……父母一样…” 强健的义体手指刺进我手腕的皮肉里捏碎了块骨头,她脖子上一点点浮出的黑斑脉路也顺着手指侵染到我的手臂上。 “我!” 泪水噎住喉咙里的话,眼眶里的泪珠也随之滚落润湿风干的面庞。刺进手骨里的指节一点点失去力气,最后松开弹出。我咬着牙咽下泪水,忍着剧痛愈加用力掐紧她的脖子! “我会杀了你,” 她瞪大通红的眼珠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古老的诅咒:“灵魂……堙灭……在虚无…中…!” “摧毁我的一切,” “无尽…的……绝望!…” “拯救…” “永世………轮……回的…” “世界!” “…痛……苦!” 残破的风带走耳畔的哀嚎。 万物悄然声息。最后的热泪如清泉般涌出,洗刷去她脸上的血印。安妮妈妈停止了呼吸,最后的意识化为轻语飘散到风中。 「再见,博士。永别了,我的爱。」 再见…安妮妈妈! 「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这里的一切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比起甜美的梦境!!!…………我选择残酷的真实…!” 博士用力拧断了安妮妈妈的脖子。身后闪耀着满天繁星的静谧夜空像点燃的纸一样烧却褪去,露出鲜红燃烧的血海。 ※※※※※※※※※※※※※※※※※※※※ 致敬,全他妈是致敬。——乡秀树 绝望之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迫着心脏。 我睁开眼,四五根手腕粗的触手吊在面前。它们相互连接成大脑突触的形状,一端连接着我的身体,另一端连接着眼前的肉壁。 肉壁上连出许多触手和吸盘缠满我全身上下。左右转了转,我被包裹在一个由肉壁组成「肉茧」里。与其说是「茧」不如说更像是卵泡或者胎盘吧。 眼前那血红色的肉壁微微亮着红光,肉壁被许多蜂巢状的不规则间隔隔开,每个间隔都有触手伸出,有的间隔还像心脏一样一下下跳动着。 脸颊和两侧太阳穴还蠕动着温热的吸盘。我一把扯下。那些个触手像被触碰到的蜗牛眼睛一样迅速收缩了回去,缩进肉壁里一个个属于它们自己的间隔里,它们的举动也影响牵动着其他在空气中四处搜嗅的触手。 我拔掉胸口和腰腹部的几根刺管。拔出的一瞬间,大量污秽脓液也跟着刺管一并被带出创口。 身上那些部位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光躺着都觉得体重轻了不少。我摸索着在后颈椎上拔出那根刺管,凉风吹进空洞里还挺沉醉的。 一瞬间,我又回到了那片星空下。 眨了眨眼,也不知道我只走了一秒钟的神,还是又过了几个小时。 我还舍不得刚才的美梦,仍在渴求着、细细回味着。 所以说我真的回到了现实中了吗?幻觉和记忆根本难以叫人分清。 任何事都有它发生的理由。即使是分辨不了真伪的缸中之脑,也有分辨身边不合常理的能力。这个世界过于完美,宛如是为了我而打造的一般。而神特地为我准备这些,一定也有其背后的原因,不管是爱我,还是想加害我,甚至是有求于我。只要一颗小石子,就能在水面上当初巨大的波纹。而神特地设了个圈套来对付我,就一定有其目的。 如果只是像毒蛇给猎物注入神经毒素,纯粹只是为了使其麻痹的话。那倒还能解释的清楚。 我把手臂还有大腿上剩下的刺管和吸盘逐一拔光,这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体力。倒在肉泥上全身酥麻发软,一点劲也使不上。 我攒好力气拿起念念拜托大狗帮我沙漏项链,闻了闻里面的醒魂香,又有了一丝力气。 我破开肉茧硬撑着爬出去,拖着瘫痪的两条腿爬到主控台。 映入眼帘的是地狱般的血海。 整艘船倾斜地半扎进血湖里,头顶上方的船顶已经被掀翻变形,高高的顶部是空旷的肉壁。 船头浸在污秽发臭的消化液湖里一点点腐蚀。念念腐烂的尸体钩在破碎的船顶,猩红的骨架上没了头和一条腿,手里还紧紧握着等离子链剑,发着光呼呼转着。 船舱内漆黑又阴暗,借着几盏还没坏的彩灯我看清了船舱内部。放眼望去整个船舱地面都铺满了肉毯,就像处在一个立体的蜘蛛网内,到处都黏满了蜘蛛丝一样的肉刺,上下纵横交错,随处是跳动着的肉瘤和四处转动的眼球。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到安妮妈妈身边去,甚至都没有爬上船,只是刚好摔进了主控台里。那些休眠舱一个个全被肉膜紧紧包裹住,有些休眠舱已经被打开了,几名沉睡中的女孩被触须倒吊起缠在肉网上,从后颈处刺穿脊柱吸食着。地上横着许多干瘪瘪的没有头的尸体,应该是已经被吃掉了的「海神圣女」。那些尚未被打开的休眠舱里,海神圣女们此刻应该正沉浸在海神为她们量身打造的美梦里吧…… 我本以为我能利用黄金沙漏从维度上作弊打败海神,结果却完完全全着了它的道,被它从更高层面上打败。最讽刺的是我唯一的胜利还是它赐给我的美梦。 想到这我颤抖着生出一阵寒意。也许连现在这里都是梦境也说不定,为了打垮我的意志而创造的梦境。一层层套娃套下去,究竟哪一层才是真实的世界…… 主控台下,念念毛茸茸的头颅浮在血海上慢慢飘过来。 我究竟要怎样… 才能逃出这个恐怖轮回呢…… 我没了脾气,我输的太彻底,毫无悬念的力量差距。 不甘和愤怒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卑劣的安心感。 因为一点获胜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此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 像老师发错了试卷,发了高年级的,学生考不及格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也像掷硬币,不是正面就是反面,还有立在中间站着,除了这三种以外不存在第四种情况了。 人类是不可能战胜得了神的,就像蚂蚁是敌不过人类一样。就算人类趴到地上把自己拉到和蚂蚁同等水平的地位,蚂蚁敌不过人类就是敌不过。 先前许下的誓言亦被我无耻地抛到脑后。 已经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或许这就叫绝望吧?呵,字面意义上的「绝望」,断绝了一切希望,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并不教人难以接受。 我吐空肺里浑浊的空气,再没力气吸入下一口。体力一点点在流失,注意力也跟着变得迟缓,大脑内也开始蒙白。 我脱下满是粘液的上衣,卸下黏糊糊的生物发电机。胸膛和腹部的肌肉已经干枯萎缩,发黄的皱皮衬着一根根肋骨,像活干尸一样。 枯萎自胸口蔓延开来,到手臂和腿上才有些减缓。明明大腿都被刺管掏空了,可胸腹部却比脚上要枯萎更多。 见到此景我有些疑惑。此时船只又摇晃了起来,整个空腔上方传来海神满足的咕噜声,稍稍晃动过后又重归深海般寂静,只剩念念手握着等离子链剑还在呼呼转着。 念念的身体已经死了,可手中握着的剑还在运转。原先还嫌嘈杂的机械音现在倒成了这空洞里唯一能听到的乐章。 我盯着等离子链剑旋转的剑刃看的入迷,看着它永不停歇地旋转着…… 旋转着…… 就这么盯着, 很久, 很久…… 为何我的等离子链剑很快就没电了,而念念手里的剑还在永不停歇地转动着? 她明明没有装备生物发电机。这里的念念已经死了,其他时空里的念念此刻是否仍在战斗着呢?如果是这样,她们的能量又是缠绕自哪? 我抬起自己枯萎的手细细端详。 “也许…… 这份衰老,不是来源于海神的诅咒呢?……” 黑暗中闪来微弱的星光,黄金沙漏悬浮在血海上现出光芒。 “光…” 神啊…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无法反抗的命运……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拧下喷气装置、射出钢索把自己拉到船沿。将身上装备全数卸下后跳入血湖,忍着消化液腐蚀的剧痛和烈火般的灼烧感,我向着湖心游去。 剧痛激活了我的一些身体感知,反倒让我有一种又活过来的感觉。 一口气游了几十米游到湖中央,抓到黄金沙漏的瞬间我再次握住了胜机! 真的是活命了想吃饱,吃饱了想发财。得寸进尺果然是人类的美德,我永远也不会满足,我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满足。 我曾发誓要救回你。最终却选择放弃你,转而用你的性命去换取海岛星球众生。下定决心后,却又因为无能而再次放弃。 我早已是个无耻下贱的不义之徒。既然如此我干脆再背信弃义一次!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错失这次机会! 而且, 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就绝不会再失去你第二次。 所以还请你再忍耐一下,再多忍耐一小会儿就好……! 我奋力游回花船。短短几分钟不到的时间内,身上浸过消化液部位的皮肤就已被全数烧毁。灼热的血液和组织液覆在滑滑的肌肉上,手指也脱落了几根,腰腹上的肌肉则溶解地更厉害,脚踝和膝盖处已经能看见骨骼了。 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手中的星尘静静闪耀着微光。 没多少时间了。 我射出钢索牵引至船顶。从念念手中接过等离子链剑,取下她腰间的引力增幅器调试着。增幅器的容器碎了个大口,但勉强还能用。 把黯淡的黄金沙漏放进引力增幅器中,再抱着它飞向肉壁边缘。 船身的后半部分已经融进海神的肉壁里。无需判断我都知道这一侧是靠近心脏的部位。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心脏的方位在哪里。 我拉动链剑在的肉壁上切出最后的创口。 一时间地动山摇,顶上传来海兽的鸣叫,同时哗啦啦地降下一滩滩血雨,滴到船顶的铁皮上滋滋作响,全都是沥青那样又黏又烧人的强酸。 我强忍着滴到肩上的黏液继续切着厚厚的肉壁,创口处不断涌出滚烫的血液泼到裸露的肌肉上,拥裹而来的高温空气激起了人体的本能抗拒,即使早已对痛觉麻木,我也还是忍受不了这沸水一样的高温。 和梦里一切就开的皮肤不同,这里的海兽肌肉组织硬的不行,光是切开体内这柔软的肌肉就已十分费劲,触碰到坚硬的组织时链剑的转速都被迫减慢不少。并且海神的伤口愈合速度非常快,几乎是向前推进多少后面的创口就愈合多少。切着切着,我整个人竟几乎半埋进去。 费了一番功夫总算切到深一点的位置。 我将生物发电机解下来整齐地平铺进切开的创口里埋好,连接上外面的引力增幅器。紧接着在创口愈合之前抓紧爬出去。 可是爬出去时,我的腿还是被高速愈合的创口卡住了。 我咬牙用力挣脱出来。回过头一看,两条腿连着融烂的盆骨一起从脊柱上扯下,撕裂开的背腹里流出稀散的肠子,连着卡在肉壁的下半身上。 “天呐…” 我开启引力增幅器将它调成自动循环模式,每次启动的时间间隔设为最小,增幅的强度拉到最大。又拉动链剑在肉壁上锯开一道浅一些的创口,把引力增幅器塞进去固定好。 海兽的伤口愈合速度很快,引力增幅器不到几秒就被埋入其中,只留下一根拉索在外头。 我拉下拉索,启动引力增幅器。 金色的光芒透过薄薄的肉壁照亮胸前。黄金沙漏在增幅器里高速旋转起来,将我们卷进一次又一次的无限回旋中。 安妮妈妈,我发誓要救回你,即使无数次都是这种结果我也会继续重来,直至我的生命终结。 感谢如此美好的你出现在我的人生中,是你让我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是你让我从当初那个担心付出没有回报的懦夫成长为如今这般有勇气为自己做出选择的人。你教会了我那么多,与你相遇的我明明已经改变了那么多…… 可我现在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我只记得要将你救回,这便是我还拖着这具尸体继续行走下去的风向标,便是我还活着的证明。 伊南娜的黄金沙漏啊,请您重新焕发光彩、再次充满力量吧! 我允许你夺走我的一切来做交换!即使将筹码扭曲到负数也没有关系!但除了这份祈愿本身以外。 这是我仅剩的最后一份祈愿了, 还请! 还请不要消失…… ※※※※※※※※※※※※※※※※※※※※ 呜呜呜,看来确实没什么当作家的天赋,成不了带文豪。还是老老实实打工去了,不写了不写了,全都给爷死。 曾有你的森林 破晓的烈阳从海上升起,风将乌云吹散无影无踪。 山一样庞大的尸骸搁浅堆积在海湾内,几根龙头交错叠加在一起,皮肤和肌肉全数枯萎腐烂干净,只剩一根根高大的肋骨像海门一样架在海上。 花船沉到了海底。一颗颗胶囊舱浮在海面上,有些胶囊舱已经打开,呼吸着初生的朝阳。 海湾内侧的冲击山涧里。在一块大岩石上,安妮妈妈抱起虚弱的博士。 博士缓缓睁开眼,久违的阳光将他的世界再次照亮。 他颤抖地抬起枯朽的手,轻轻抚摸着安妮妈妈的脸庞,欣慰地笑了。 安妮妈妈被黏到脸上的温血吓得不敢动弹。 怀中这血淋淋的男人干瘪地像一具干尸。温热溃烂的肌肉,裸露的内脏和刺破皮肉的沾血白骨;肮脏的灰白发,脖子以下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若不是那熟悉的眼睛,她绝认不出眼前这具活死人是自己的好友。 两片干枯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他仿佛是想要说些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两人之间突然凭空出现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同暴风一般将濒死的博士再次拖进虚空。 一瞬间。连尸体也没留下,只留下浅浅一滩血水和血泊中的黄金沙漏。 安妮妈妈瘫坐在地,呆呆地吓出了神。 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黏着的血,伸出指尖摸了摸,还热乎着。 看着半浸在血水中的黄金沙漏,她若有所思。亦是一瞬间,她仿佛彻底明白了一切,连忙捡起黄金沙漏高高抛向空中! 无数金丝细线将海平面上的太阳光芒一颗颗牵进黄金沙漏内。外层的透明泡泡也印下阳光中的彩虹,就像真的肥皂泡那样。磨损的框架和魔法水晶在太阳光的编织下瞬间修复地崭新如初,流动的星尘亦重新闪耀出绚丽的光芒。 黄金沙漏旋转着飞向高空,被抛到最高点处却没有停下,而是,直直落下摔在地上。 安妮妈妈焦急地捡起黄金沙漏再次将它抛向空中。 一次。 又一次。 无论她将黄金沙漏高高抛向空中多少次……奇迹都没有发生。 明明已经吸收了那么多的太阳能量,明明已经绽放出了闪耀无比的温暖光芒。 “不……怎么会这样……” 她跪在地上捂住脸痛哭起来。 她无法接受好友的离去,试图用哭泣把现在这一幕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她理解不了当下的情况,解释不清自己的行为,唯有这份情感是真的。 “我好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不想忘记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安妮妈妈痛苦地朝着眼前的空气呐喊。如同大梦初醒试图记下梦境那般。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自己越是清醒,就越记不住他的脸。她努力回想着与好友一起度过的山川湖海、春夏秋冬。 可全都是无用功。回忆最终还是无情地离她而去,如流逝的水、吹散的烟,消失地无影无踪。 无论她如何一遍遍把真心说出口录进听觉,也全都无济于事。她甚至连好友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她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难受。她恨自己的指甲不能在石头上写字画画,恨自己脑海里的画面不能像打印机一样印到纸上。她恨自己忘记了绝不能忘的事,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重要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一点点消失。 ……………… “哎?” 她停下歇斯底里,眨了眨眼,又对自己的举动有些好奇。 刚才,是为什么想哭来着的? 想不起来了,为什么呢?…… 地上的黄金沙漏进入她的视线。她哀起眉目,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失了魂似地站起身,黄金沙漏也跟着悬浮起来浮游在她身边。 望着海上冉冉升起的朝阳,胶囊舱里出来的女孩们相互帮助唤醒其他还在胶囊舱内沉睡的人。一声狼嚎响彻港湾,远处一艘渔船正乘着朝阳朝这边开来,女孩们便朝着渔船招手大喊。 救援的渔船回到了虎鲸港。银在港口等待着安妮妈妈。 她气喘吁吁狼狈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见到安妮妈妈,她眼里滚着热泪小跑上去像孩子一样蹭着安妮妈妈撒娇,她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一个朋友了。 安妮妈妈呆滞地抱住银安抚着。她不知道银为什么伤心,只是银感到悲伤所以她也觉得难过。摸着银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她疲惫在银的耳边轻语着。 “gin,我想回家。” 银载着安妮妈妈回到了东海岸的灵风谷里。 见到母亲的身影,小安妮冲出门奔向原野,远远一跃跳起紧紧抱住母亲。安妮妈妈抱着女儿笑了,可她依旧心不守舍。 她回到家凭着直觉走上楼梯来到那个房间门口。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房间。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尘埃在金色的光柱里上下浮游着。几叠书摞在桌角,书桌的毯子上还散落着螺丝刀和量尺之类的工具。 安妮妈妈凭借直觉打开抽屉,取出博士留给她的信。 信封上赫然写着:「谁都不准看!快把这个转交给安妮妈妈!」 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 「 当你看到这份信的时候我多半已经不在了。我写的论文装在抽屉底下的纸袋里,可以用你的名字发表,也可以用我们俩的名字一起发表。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我本想这么写,但我始终没有勇气。 如果我有十足的把握活着回来的话就不会留下这封信了。就算真活着回来了也不会让你看到这封信,而是转用漫长的陪伴来告诉你——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事。 我喜欢你 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 你那么美丽、可爱、活力、热情、自信。 那时候你拿着枪指着我,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说着奇怪的话。之后我们似乎一下子就成为了好朋友。 你带着我认识这个世界,结识你的朋友们,同我说许多交心的话语。我们一起逛商店街,一起去森林装气象箱,开快艇去海上兜风,躺在花园看书晒太阳,在山坡上一起喝酒看星星,去学校门口揍小朋友,在图书馆闲聊,围在篝火下听故事。还有在海岸公路上骑自行车,去森林里采样调查,在星空下的草地上看电影,出海冒险流落荒岛上…… 短短半年,我们就经历了这么多美好的回忆。每当回想起和你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我就会不由自己地颤抖。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你。 我已经习惯了在你身边的日子,我想象不到没有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太过沉重,这使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距离,生怕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那样我可接受不了。 明明每次都盘算好了要控制自己的情感,可一旦站到你面前,我的大脑就立刻变得一片空白,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如此喜欢你了。我再也遏制不住自己,我想了解你的更多,想要占有你的一切,将你据为己有!…… 没有你我就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该走哪条路。 我好想和你一起去滑雪,一起去雨中餐厅,一起乘船去海上看星星,一起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可是,对不起, 我不能继续陪在你身边了。 」 崖上的凉风牵着窗帘悄悄吹进房间,安妮躲在门外偷偷瞄着屋内。 安妮妈妈放下手中的信纸,秋风托起信纸飘出窗外,黄金沙漏从她身后缓缓飞到她面前。 她轻轻将黄金沙漏揽入怀中,闭上眼感受着。有关博士的回忆一点点回流进她心里,安妮妈妈仿佛得到了救赎一样幸福。 我们失去的那片海——完 ※※※※※※※※※※※※※※※※※※※※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能耐着性子读完全书!这真不是客套话,感谢!非常感谢!浪费这么多时间看这又臭又长的文,真的是由衷的感谢!我在此致以最崇高的礼!各位读者大大若有什么想吐槽或想评论的,欢迎在书友圈内热热闹闹地评论吐槽!我虽然是玻璃心,但写都写完了也不怕被喷断更了! 《我们失去的那片海》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