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至南庭[修真]》 第一章 初露锋芒 距离恶魂彻底消失已经过了将近十六年了。 冬日,昨晚下了一场大雪,高墙深院,青砖瓦黛,遍地皆是白雪相覆,放眼望去,天地之间,银装素裹,庭院内的几株梅花开得正艳,还有几段木棉枯枝承受不住白雪的重量,折断掉落。 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踩雪声,庭院外,脚印初现。 到了庭院门口,来者将手搭在大门之上,有些迟疑,最后还是缓缓推开沈家大院的门。 碎发飘零,胡茬微现,面容清隽,看模样依旧是少年之感,可又平添超乎常人的成熟和稳重,满天白雪,依然掩盖不住他的明眸一刹,两面惊华,依然能第一眼注意到他。 一身白衣道袍,裹着月白色斗篷,绒毛围绕在脖颈出,令人注意的是他脖颈出有白布缠绕,内里的血色若隐若现,腰间的玲珑玉佩轻摆,仔细看,上面刻着一个“季”字。 来者,似是一名修士。 他环视着寂寥无声的庭院,片刻,弯唇一笑,眉眼微挑,薄唇轻启:“要是再不下来,我可走咯!”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唿哨,青瓦摩擦之声乍现,伴随着小姑娘稚嫩的呐喊和欢快的笑声。 他转身看了一眼,随即足底一点,一跃而上,将从房檐掉落的小姑娘牢牢接住,抱在怀里,轻松落地。 小姑娘看上去约莫着六七岁,仔细瞧着,还有些慈眉善目之感,穿着单薄的里衣,脸被冻得红彤彤的,嘴里还呼呼地冒着热气,用绛色发带扎着高马尾,干净利落,发带末端镶嵌着两段玉石,相互碰撞发出了一阵清越的“钢音”。 只不过,这两段玉石有些微白色裂缝横生,似是后来修补的。 小姑娘在怀里还不好好老实,微张着圆乎的小爪子,踢着没穿鞋子的脚,撒娇说道:“师父真厉害,每次都能接住我。” 看到她这样子,他心里的火气瞬间压住了,只能无奈一笑:“又不听话,每次刚起床就跑出来,这么冷的天要是生病了该怎么办。” 一边说着,解开身上的斗篷把她包裹起来,一边抱着她往宅子里走。 “我刚刚感受到师父来了,就想着快点见到你。”小姑娘不依不饶,觉着这斗篷挡着眼睛,甚是麻烦,想起正事,还是哀求,“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轻功,我想学......”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过,抓着他的衣襟不放,还时不时地撩拨着他鬓间的碎发。 “现在正值冬日,不适合学轻功,等来年春天到了,初雪融化,就教你,如何?” “好,一言为定,师父你可不能骗我,否则我就向白叔叔和小苏姐姐他们告状。” 说罢,双手抱胸,气鼓着腮帮子,以示严肃及事情重要性。 他被小姑娘这人小鬼大的样子气的不打一处来,只能乖乖哄着:“好好好,都听你。” 沈家的丫鬟和奶娘帮小姑娘穿好衣服,打点好早饭后,就到了小姑娘的学艺时间。 沈家庭院内,冬日的第一缕暖阳散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小姑娘身穿素雪绢裙,外披着红色斗篷,成了这银色天地之间的一抹亮色。 他就站在一旁,凝视着她。 与刚刚的气势不一样,小姑娘侧身而站,周身萦绕着肃穆之气,眼眸冷却,一手持着木弓,一手抽箭搭在弦上,眼里闪过盯梢猎物之色,盯着眼前五丈外的箭靶,不容犹豫,射出。 木箭势如破竹一般,划过微风,掠过掉落的梅花,直击箭靶红心。 一瞬间,他瞧清箭矢上,还隐隐约约带有一丝红色的灵流,最后残留在箭靶上,慢慢消散。 不经意间,他垂眸深思,眼底里复杂的情绪翻涌,喉头滑动,掩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攥着,骨节分明。 小姑娘见刚刚自己的战绩,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一蹦三跃,欢呼雀跃地跑到他身边。 “师父,你看我厉害吧。” 他缓缓蹲下,帮她整理好额间的碎发,把斗篷的内扣扣上,正想说着什么。 他腰间的乾坤袋好像受到了什么灵力的感召,按奈不住地灵力涌动,最后挣脱而出,一道红光稳稳地落在地上。 等红光散去,显现而出的是一头幼年形态的犬系灵兽,红白相间的毛发,尾巴还坠着一串火星子,头顶上的一撮红毛随风飘扬。 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兴奋得很,看到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地冲过去。 小姑娘再次见到这小灵兽,分外惊喜,连忙将它抱起:“棉儿,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棉儿在怀里倒腾着它的爪子,为表示高兴还用舌头舔着小姑娘的脸颊。 她觉着痒得很,止不住地笑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主人和灵兽玩得甚欢,只能无声叹息:“早知道就不把这小家伙给带来了。” 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仇怨的凝视,棉儿反应机敏,随即向他吐了吐舌头,以示得意。 他白眼都要翻上去了,一声冷哼后,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还真是天选之犬啊!” 那一整日,小姑娘都在训练弓射之术,箭无虚发,直击红心,甚至在三箭一发的强化训练中,也颇有成果。 晚饭过后,又开始下着细雪,冷风微寒,吹拂着纸糊的窗户,只听见呼呼风声,还有地龙和火盆燃起来的星火迸溅声。 沈家宅子里,小姑娘趴伏在窗口,欣赏着雪景,还时不时地探出手想要抓些细雪来玩,最后都暖化成一滩水渍在自己的手上。 他跪坐在案桌旁,煮水烹茶,没一会儿,香竹炉子的水烧开了,发出了“咕噜咕噜”响声。 小姑娘闻到一阵茶香,就知茶已经煮好了,便乖乖地合上窗户,坐到他身旁。 毕竟几天前玩打雪仗和堆雪人不小心染上了风寒,还被爹爹和师父教训了一顿。 小姑娘喝了杯热茶,拿了一块龙须酥吃着,目光忍不住落在了他腰间的玲珑玉佩,眼珠转动,似在思考。 这块玉佩,这个“季”字,每次看到都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发现自己的小徒弟在看着自己,转而抬眸,对上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小姑娘嚼着龙须酥,有些心虚,又有些好奇:“师父,他们都说你是南庭山尊主的弟弟——季暮雨,这是真的吗?” 听到她这么喊自己,顿时内心一颤,手里的茶杯一抖,溢出来了些茶水。 小姑娘连忙抬手擦拭着,心乱如麻,内心腹诽:“不会说错什么了吧?” 不料,他反问小姑娘:“那你知道我的名吗?” 小姑娘一惊,这算间接承认了吗?我的师父居然是南庭山尊主的弟弟......这也太厉害了吧...... 陡然间,小姑娘的崇拜和敬佩之情溢出言表,听到他这么问,不解地摇摇头。 他喉头滑动,尝试抚平自己的呼吸,眼眸微闪,继而转头,庄严肃穆地看着他的“小徒弟”,沉声说道:“季暄,我的名。” 说到这,他垂下眼眸,睫毛簌簌,眼帘下的情绪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 他顿了顿,复又道:“一定要记住了。” 语气中,哀求带着命令,奢望带着决绝。 窗扉外的冷风凛冽吹入,让这烧着地龙的房间散去了一丝闷热,冷风吹拂着小姑娘发间绛色发带末端镶嵌着的玉石,“钢音”的清越悠悠回荡在房内。 小姑娘一怔,不禁紧咬着嘴唇,莫名的心慌和哀愁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还是以鼻音回应“嗯”了一声。 思及此,小姑娘的眼前已蒙上一层水汽,睫毛沾湿, 只不过,他们二人都未察觉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季暮雨思绪复回,打破沉静:“昨天布置的练字功课做完了吗?” 小姑娘眨了几下眼睛,吸了下鼻子,怔怔地应着:“写完了。” 随后嘴角微扬,心想着:“今天都练习射箭都已经一天了,没想到还要检查练字的功课,还真是师父。” 虽然心里埋怨着,小姑娘还是乖乖地跑向书案旁,在一堆诗词典章中抽出一沓泛黄的宣纸,上面龙飞凤舞,笔墨成章。 季暮雨抬眸看着被冷风吹开的窗扉,手一抬,指尖运灵,窗户就合上了。 小姑娘小跑过来,一把摊开,趴伏在案桌上,托着腮摇头晃脑,一副得意等待夸奖的样子。 “怎么样?师父,像不像你的字,我可是有认真学的,而且每一张落款处都写了我的名字。” 季暮雨随手挑了一张《离骚》的笔墨来看,自上而下,眼波流转,紧抿着嘴,手上紧握宣纸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似是颤动。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季暮雨没有答话,只是轻抚着左下角落款处的名字——沈轻尘。 随后望向小姑娘,饶有趣味地点了点头,怕她骄傲,坦言道:“写的不错。” 季暮雨弯唇一笑,垂眸深思,眼中不乏温柔缱绻。 笨蛋沈晗,这字本来就是你教我写的。 ※※※※※※※※※※※※※※※※※※※※ 这一章其实是个楔子,是从第二章开始才是正文,是十六年前的故事,再次强调:不是重生文! 新人开文,求个收藏!mua~~ 预收文:古言《吾妻将军》 【一句话文案:是两情相悦,还是蓄谋已久?】 一场战事阴谋,让驰骋沙场的女将军身中剧毒,落下病疾,痛失父兄,丢了兵权,家族没落。 一道天降圣旨,让曾经名扬上京的将门嫡女嫁给双腿残疾的三殿下——沈清辞。 本无求生之念,对这位残疾夫君也是冷漠以对,可后来,却鬼使神差地在这条护夫之路越走越远。 他生活不便时,对他公主抱送至床榻。 他被下人嚼舌根时,替他好好管教一番。他受太子冷嘲热讽时,出面维护。 他喜欢海棠,便替他折来...... 不料,战事再起,林长缨奉旨以军师身份出征。在一次先锋突围中,突遇埋伏,险些丧命,幸得一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出手相救,当摘下面纱,看清他的样貌时。 “殿......殿下!你的腿!” “要是再晚来一刻,我可要变鳏夫了!” 到那一刻林长缨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纯情无辜小白兔,明明就是腹黑心机大灰狼。 *** 沈清辞早就在六岁那年死过一次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永远要在黑暗中苟且偷生。 直到在漫天白雪的皇宫中出现一个穿着红斗篷的小姑娘,还大言不惭地叫他“小瘸子”,至此才有了那么一点光。 辗转二十年,看似阴晴不定,闲散无权的三殿下,却成为朝堂风云背后的“下棋之人”,但那场战事阴谋告诉他,还是会有下错棋的时候,还是不能悔的。 天道酬勤,王府种的花还是开了,花是西府海棠,花语是......苦恋...... 【小剧场】 沈清辞:长缨,你先听我解释,我不是要故意瞒你...... 林长缨:选一个吧! 沈清辞:选?选一个? 林长缨:喏!那边!是跪榴莲呢?还是跪仙人球?任殿下选择...... 沈清辞:!!!(他这腿估计真得废了!) 【英姿飒爽中二缺根筋女将军vs深沉内敛表面小白兔实则大灰狼腹黑王爷】 ☆看似女强男弱,实则双强。 ☆1v1 甜文 ☆会涉及权谋 双向救赎奔赴治愈 ☆sc 架空 第二章 各忙各的 一朵红如鲜血的木棉花缓缓飘落。 一袭黑衣,木棉泣血。 “木棉花开了,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她把束在发上的在末端镶有木棉翡翠玉的绛色发带扯下来,墨发散落,手中紧握住那两块翡翠玉,一脸视死如归,咬牙拼死一试,向灵阵中心掷出。 在准备施咒之时,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后而来。 “沈晗,不要!” 但似乎她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仍然双手结印,向灵阵中心输送自己的灵力。 “以灵为契” “以血为祭” “舍我血躯” “共筑渡魂” 等等!这是什么鬼呀!怎么又梦到了! 一场噩梦让沈轻尘猛地清醒过来,睁大眼睛,伴随着沉重的呼吸,眼前的事物逐渐清晰。 聒噪的知了叫让她慢慢心定下来,还有身后发带镶嵌的木棉翡翠玉相撞发出的叮铃脆响,如今已是七月流火之际,可她在大下午的还隐隐冒着虚汗,微风一吹,觉着冷意寒心。 四周环视,还是在她熟悉的青城山木棉花林处,幽幽木棉香飘来,微风裹挟着碎花袭来,轻抚着她汗湿的碎发,凉意清爽。 幸好。 她怔了一怔,随后侧个身子,才惊觉正躺在一棵木棉花树树干上,始料未及,伴随着一声惨叫,最后毫无疑问“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惊得花林处一同小憩的云雀纷纷出林飞走,落花纷飞。 “嘶~~”一声呻/吟,沈轻尘扶树艰难起身,不满抱怨嘟囔着:“真是的,只是练习一气化三箭后小憩一会儿,怎么又梦到这个见鬼的梦。” 习惯使然,拍拍身上弟子服落下的尘土,微蹙着眉头给自己揉揉肩。 这木棉花林就是在青城山的射箭场旁边,平时都有很多主教射箭的石阡长老弟子来到这里练习射箭。 果然,从射箭场处传来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想来,应该是到了他们的训练时间。 思及此,沈轻尘垂下了眼眸,睫毛簌簌,眼底下的情绪翻起云涌,手指不禁抠着一旁树干的木屑,似要嵌入进去。 最后,她长叹一声,鬼使神差地走到射箭场的山坡上,俯视着四方沙土的射箭场上景象,都身穿雪白弟子服,衣襟胸前绣有木棉花纹,下摆还绣有云雀暗纹,以绛色发带束发。 有些独来独往,自己一个靶子的练习,有些群聚一起探讨技术,有些则不学无术,在一旁有说有笑。 沈轻尘微怔,干脆盘腿而坐,一手托腮,眼神空洞地凝视着眼前之景。 她听力极好,听到了离自己较近弟子的谈话。 “阿雪师兄,你真厉害,这次修真大会肯定能拿到个好名次。” 修真大会! 听到关键词,沈轻尘微抬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悸动,随后又垂眸而下,轻咬着嘴唇,似是不甘。 说话的,是今年入门的女弟子,头盘双条髻,绿色发带缠绕着青丝,面颊红润,瞳水清澈,从眉眼间能看出她的崇拜敬佩之情。 口中的阿雪师兄,便是他面前的瘦细条高的弟子,长得尖嘴猴腮的,机灵得很,他身边还有一个胖子跟班,圆不隆冬的,也跟着附和吹嘘。 沈轻尘看着这一唱一和的情景,便知道他们又在新入门弟子面前装腔作势,还不好好利用场地和时间,好好训练。 思及此,沈轻尘冷哼了一声:“无聊。” 说罢,又一阵风从一旁的木棉花林深处吹来,席卷而来的木棉花瓣,带来幽幽清香,吹起沈轻尘的绛色发带,两段翡翠玉相撞的“钢音”,清越动人。 射箭场的弟子被这一阵莫名其妙的吹拂得以以衣袖掩面,不禁面露难色。 阿雪向漫天木棉花瓣吹来的方向看去,依稀看到坐在山坡上瞧着他们的沈轻尘,有些意外,随即嘴角微扬,想到些好玩的。 不过准确来说是馊主意,还把自己给作死了。 “哟!我瞧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沈大尊主的女儿吗?怎么,来视察我们训练的吗?” 语气中讥讽哀婉又带着尖酸刻薄,沈轻尘不禁翻了个白眼,她自始至终都认为这家伙上辈子莫不是深宫怨妇,明明是个大男人,怎会如此谄媚。 此话一出,引来了周围弟子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训练,在交头接耳探讨着,眼神还往沈轻尘这边瞥过来。 “这是谁?” “你不知道吗?我们青城山沈知行的女儿,沈轻尘,沈晗啊!” “啊!那岂不是沈无言的妹妹,之前入派前也没听说过她呀?”这女弟子说起沈无言,忍不住面泛红晕,垂眸以衣袖掩面。 “这你有所不知,咱们的尊主夫人就是因为生她才难产而去的,这十八年来,咱们尊主就特不待见她,不准她出青城山,还不准她学武艺,只让她学些不痛不痒的防御和灵阵之术,这名义上虽然是少主,可这待遇可不如我们。” “也难怪,克死自己娘亲......” 一瞬间,有关沈轻尘的传言就在这小小的射箭场上炸开了锅,今天多是新入门弟子的试炼,可让他们好好八卦一次。 沈轻尘微蹙着眉头,紧攥着拳头,似要嵌入进掌心,红白相间。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是还是接受不了。 阿雪眉眼一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直接仰头叫嚣:“可惜啊!我们沈小姐不习武艺,整日于清心阁修习静心,不像我们,整天打打杀杀的,还要去参加修真大会......” 名义上是修习静心,但谁都知道是沈知行罚她抄家训和礼义典章,修身养性,还要学一堆琴棋书画乱七八糟的东西。 虽然......罚抄家训一事并不能怪沈知行...... 沈轻尘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没给他一个好脸色,直接起身转头离去。 不料刚走几步,就听到后头一阵喧哗:“你干什么!小心!” 倏地,沈轻尘感觉到一股灵力朝她袭来,她侧身抬眸,一支蕴含着灵流的羽箭,越过微风,穿透飘落的花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她背后射来。 卑鄙小人! 沈轻尘咬着后槽牙,转念间,额间一紧,眼眸中透着凌厉的肃杀,抬手便将欲刺中他眼睛的羽箭赤手握住,掌心运灵,瞬间变换了灵流,手指捻转,向外掷出。 这一击比刚刚射来的来得更加迅猛,撕裂着风,卷起周身飘零的花瓣,以旋风的姿态向她的目标射去。 阿雪始料未及,看着这灵力汹涌的箭射来,被吓得连连后退,发出惨叫,不慎被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绊倒在地,箭就直接插中了他的大腿之间。 差点!断子绝孙! 周遭的众人看到眼前的一幕,眼神呆滞,面目一顿,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阿雪的五官似要拧巴在一起,双目睁大,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惊魂未定,额间上的冷汗直冒,流到了眼睑,急促的呼吸声不绝于耳,似是劫后余生。 眼前这支羽箭末端上的灵流,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花瓣也纷纷而落,趋于平静,又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花瓣又开始随风飘零。 恍惚间,阿雪余光瞥到了白衣一角。 来者,便是沈轻尘。 沈轻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上不悲不喜,沉声说道:“背后偷袭,非君子所为,在我们自己门派耍些小性子也就算了,可别到时候在修真大会上,在各世家门派前,丢我们青城山的脸。” “你!你!”阿雪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身旁的胖子跟班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 他收拾思绪,淹没在众人看戏嘲笑的眼光中,简直无地自容,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好啊!沈轻尘,你私学武功,还灵力运箭,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沈轻尘干脆双手抱胸,一脸坦然地质问他。 “......” “你要告,便告吧,不过在这之前,你最好担心一下你床柜下面的酒,枕头底下的《龙凤榻上游》......” 听着沈轻尘的侃侃而谈,爆料他的私下黑事,阿雪连连喊停阻止。 周遭一部分对他知根知底的人低头忍笑,另一部分新入门的弟子惊呼新奇,这回可算是把他的面子摁在地上摩擦个好几回。 二人僵持不下,一番对战在所难免,阿雪气红了眼眼睛,急忙捡起地上掉落的弓箭和羽箭朝沈轻尘射去。 沈轻尘眉眼一挑,一个旋身便轻松躲过,但是她忘了身后还围着一群弟子。 不好! 余光间,她神色突变,还未站稳就一步越过去,掌心运灵幻化出红色灵流的灵箭,朝羽箭投掷过去。 但是她知道,这不是灵弓射出的,根本来不及。 身后的弟子惊恐得不敢动弹,在羽箭即将射中一个小弟子肩膀之时,从它的反方向不远处射来了一道蓝色灵光,看不清它的形状,只见它一击就将羽箭击个粉碎,随即迸发出蓝色灵流光芒,缕缕寒气扑面而来,地面上的落叶随着旋风散去,吓得弟子往后一退,以手掩面。 沈轻尘见此状,弯唇一笑,直接抬手一扬,自己投出去的灵箭也就跟着消散了。 这家伙回来得也太慢了吧! 思及此,不远处就传来掷地有声的沉声叫唤:“都围着干嘛呢?不训练吗?” 众人往声源处一看,见到来者,纷纷抬手行礼道:“非同大师姐。” 只有沈轻尘一人懒洋洋地双手抱胸,不以为意,饶有兴趣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幕。 李非同的牌面还真大!要不是爹不准我拜师,我也是他们的大师姐啊! 来者李非同便是青城山主教射箭的石阡长老座下的首席弟子,擅长灵力化箭,还有石阡长老为她亲手做的玄雪弓,可谓是至阴至寒,冷气逼人。 李非同一步三跃的轻功走过来,一身玄色常服,木簪束发,肩上还搭着玄雪弓,一脸肃穆坦然,惹得众弟子低头不敢看她,奈何玄雪弓萦绕的灵流旺盛,他们又十分好奇地忍不住看了几眼,羡慕钦佩之意昭然若揭。 阿雪自知大祸临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李非同走过来和沈轻尘擦肩而过,一瞬间,二人向对方瞥了一眼,眼神汇聚之处,了然于心,心照不宣。 “阿雪,怎么又是你!尽惹事。” “师姐!我!我!明明是沈轻尘先挑事的。” “你确定?这羽箭上的灵流一看就知道是你的,还跟我狡辩!” “可!可刚刚我明明亲眼见到她用灵力化箭,看她趾高气扬的态度,还以为她比当年的木青华师叔还......” 提及此人,众人脸色一变,面露惊恐,纷纷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还窃窃私语起来。 沈轻尘神色一沉,垂眸不语。 木青华,在二十年前是青城一名以射箭之术而闻名修真界的女弟子,就是她开创了一气化三箭的先例,和沈知行还有石阡长老是同辈的师兄弟姐妹,可是后来□□控恶魂的许怀天掳走,最后在各仙门世家联合之下将其逼上血岭,将许怀天铲除,但木青华也在血岭被寻得尸首,而且灵核已被挖。 很多人这么多年来,各仙门百家内部都严令禁止谈当年事,因为这可是仙门百家的耻辱,毕竟各门派为消灭许怀天等人,可谓是损失惨重,有损仙家颜面。况且由其炼制的虚冥印,诡异邪魅,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恐将祸害苍生。 恍惚间,沈轻尘听到一声惨叫,李非同持着玄雪弓手一扬就击中阿雪的膝盖,他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身体前倾,双肩发抖。 沈轻尘一愣,在场众人都吓傻了,没想到李非同下手还真是毫不留情,颇有当家做主的风范。 “去戒律阁领罚吧!” “师姐,我!” “还不快去!” 这一声倒是连沈轻尘都被吓着了,还真是气沉丹田,由内而发,她眨了几下眼,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着阿雪,默默为他祈祷。 如此僵局之下,阿雪只好和扶着他的胖子跟班悻悻离去,众弟子也跟着散去,做好自己的训练。 沈轻尘一脸憋笑,走来一把搭住她的肩膀,故作说道:“哟!这不是我们非同大师姐吗?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尽。” 李非同无奈扶额,转头道:“我才走那么一会儿,你就惹祸了!” “明明就是你的小师弟先找茬的。”沈轻尘故作委屈,噘着嘴嘟囔,眼神落到她的脖颈处,见玄色高领缠绕,心生疑惑。 这十几年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大热天的,她怎么还穿着领子的衣服,不怕热吗? 神思恍惚中,李非同问道:“一气化三箭练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运灵那会儿不太稳定,还得再练练。”沈轻尘百无聊赖地抓着空中飘零的碎花来玩,“这一趟和师兄们出青城山怎么样,遇到些什么好玩的?” 说着说着,二人就往木棉花林走去,打算去找石阡长老。 木棉花林里,幽静安谧,遮蔽了烈日,从树叶和花朵的细缝中,金色的光芒撒着余晖而入,还飘着幽香,令人心旷神怡。 “还行,抓了些山野精怪。” “那有恶魂吗?我还挺好奇恶魂长什么样的?” 李非同一顿,有些迟疑:“......那很难遇到的,再说了,遇到了,就必须得......消灭。” 沈轻尘“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她并未见识过外面是怎样的,不过后来又想起什么,令她打起精神:“昨天十五碧峰镇青石桥的酒肆廉平,一坛价钱能买两坛,可惜你不在。” “你又偷偷跑下山玩去了,小心尊主又要罚你抄家训。” “反正都习惯了,要淡定!” “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 木棉花林深处,一黑一白的身影走着,亲密无间。 不远处的树下,有位一袭青衫的男子,坐在轮椅上,观望着刚刚的一幕。 树影摇曳,阳光透着树叶间的缝隙撒在地面上,虚影照拂在他身上,光影浮掠,掩映着姣好的面容,无悲无喜,即使如此,却掩盖不住他嘴角的一抹惔笑。 ※※※※※※※※※※※※※※※※※※※※ 两个重要人物登场!这章正文开始,故事线是第一章所说的十六年前! 第三章 何以患得 何以患失 君之一诺 定不负卿 夜黑风高,知了的叫声隐匿了沈轻尘的轻功脚步声。 沈轻尘又偷偷跑到山下碧峰镇,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两坛剑南春。 这剑南春是蜀中名酒,素有“酒窖初开香满城”,“浅尝辄止人未醒”的美誉。 可惜青城山弟子禁酒,沈轻尘只能偷偷从山下带来,如此娴熟的身法可见她对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 “谁?” 在准备□□而入时,她听到另一边的草丛堆里发出声响,露出头的是一卷红白相间的绒毛,轻微晃动,还有灵力迸发的火光预兆。 “等等,这不会是!” 一个快速的身影一闪而过,遮挡了月光,影子渡在她脸上,从月光下的光晕来看,是一只狗,不过更准确来说,是一只灵兽。 随后稳当当地落到一旁的青石砖上。 “棉儿!” 棉儿是沈轻尘养的一只枫雪犬灵兽,红白相间的绒毛,额头上还有一揪赤毛,红的地方如枫似火,白的地方如雪似银。 现在是幼兽状态,若是作战状态则可以幻化成大型灵兽。 “棉儿,你怎么来了!吓我一跳!” 棉儿似乎头撇过一边在赌气,撅起它的小嘴巴,枫雪犬的个性傲娇任性,生气起来比人的火气还大,一脸不理人的样子。 “怎么了!是不是我最近没有陪你玩,你生气了?” 最近沈轻尘一直想要参加修真大会,无论是在想怎么劝服沈知行这方面,还是怎么提高自己的射箭之术这方面。 等等,这小家伙可记仇了,它这次在这里一直等着不会是想要...... 果不其然,一阵不绝于耳的犬吠声响起。 “等等!棉儿,别叫了。” 现在想逃也来不及了,好几个守门弟子纷纷赶来,指尖点火一照,就知道夜归者是沈轻尘,手里还拿了......两坛酒。 “嗨!大家晚上好呀!”沈轻尘尴尬地挥挥手,还不忘蹙眉瞪了一下棉儿。 你这小家伙,不会是常青爷爷派来的吧! ...... 竹楠室庭院,没有其他人,只有跪着的沈轻尘,还有站于台阶之上的沈知行,还有......两坛剑南春。 气氛极度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这里又听不了知了叫,周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 沈轻尘按奈不住了:“爹,我......” 本想着要以什么理由解释下山干嘛,却没想到沈知行却抢在她前头说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下山都干了些什么。” 沈轻尘低头不语,紧抿着嘴,一脸生无可恋地在地上画着圈,还时不时地瞥一下沈知行。 沈知行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沉声说着:“你这样子做,又能救得了多少,帮到几时。” 其实这个问题沈轻尘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又不能不做。 “尽我所能,救一个是一个,帮到几时算几时,反正这些钱和东西我在山上又用不到,放在那发霉还不如做点实用的。” 沈知行听到她的反驳之言,冷哼一声甩袖,转身不理。 沈轻尘顿时泄气了,一巴掌拍在脑门上,暗自苦恼:“完了完了,爹又生气了。” 沉默几许,沈知行睨了身后之人一眼,看似不经意问道:“那两坛酒?” 沈轻尘反应很快,应答道:“我是拿来孝敬石阡长老和常青爷爷的。” 虽然青城山禁酒,但也只是规束弟子而已,法不及长老,更别说千年古树了。 石阡长老嗜酒人尽皆知,如今拿来当一下挡箭牌也并无不可吧! 沈知行听了,攥紧了拳头,心里很不是滋味,五味杂陈。 沈轻尘从小便和石阡长老较为亲近,如今还给他带酒,让他这个爹有一丝不爽,也有一丝不悦。 “下去吧!老规矩,去戒律堂领罚吧!” 沈轻尘听闻,暗自欣喜,眉眼一挑,毕竟这对她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 在这十八年里,沈轻尘不知被抓了多少次夜归带酒,甚至十二岁那年还和同门同姓的子弟打起来。 他们不识好歹在青厨堂公开叫嚣,说沈轻尘是克死自己娘亲的瘟神。 以沈轻尘的脾性和和武力当然是直接冲上去把他们打的爹娘都不认得,整个青厨堂的景象可谓是壮观不已,热闹非凡。 随后因私自斗殴,伤害同门,沈轻尘受五十戒尺,关禁闭七天,还要罚抄家训。 不过时间过了那么久,她认为沈知行肯定已经忘了。 两个堂兄弟也因出言不逊,中伤同门受到处罚,但很奇怪的是那他们居然在沈轻尘关完禁闭后向她郑重诚恳地道歉,还每天送来龙须酥。 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沈轻尘实在受不了他们的殷勤就接受了,还让他们为故去的母亲抄写祈福文即可。 ...... 沈轻尘向沈知行行礼后就转身退下了。 沈知行转身,抬头凝望着这一轮明月,无声叹息。 怎会不记得,直到现在他站在竹楠室外的台阶上看着这庭院都会回想起六年前。 知道沈轻尘打架搞得青厨堂翻天覆地时,他盛怒不已,直接夺过戒律长老的戒尺就往沈轻尘背上打。 就是在这里,在一众弟子的围观之下。 “知错了吗!” “女儿没错,是他们的错。” 可是后来沈知行知道:“是自己错了。” 当时沈无言外出修行游历,事后回来争论才发现沈知行他其实也是有悔的。 大多弟子和沈轻尘交好,在当众处罚之时,本来想上前说明情况,可沈知行的脸色实在是过于难看,让人不敢靠近。 李非同也知道以沈轻尘的性格是不会说的,也不想让旁人说,所以她只能在一旁看着,等着。 沈知行担心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性,只会意气用事,脾气越来越暴虐,容不下他人。 越想到这里,他就越气愤,也越害怕,不由得加重了手中的力度,一条条戒尺打在沈轻尘的身上。 凭借沈轻尘不服输打脱牙活血吞的性格自然不会吭声,更不会在众人尤其是父亲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 很快,那张红润的脸煞白如纸,皱着眉头紧咬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的轮廓滴落到青石板上,双手紧紧揪着膝盖边上的衣服。 原本雪白的弟子服渗出了血渍,五十戒尺也罚完了。 沈知行握着戒尺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看着背上满是血的沈轻尘离开。 “无论爹怎么罚我,这件事我没有错就是没有错。” 这是沈轻尘在离开前留给沈知行的最后一句话。 在李非同的搀扶下,沈轻尘回到了木离阁。 李非同替她清理伤口,掀开衣服时不由得惊恐,血痕皮肉与里衣相连镶嵌,腐肉横生。 没想到沈知行真的下得去手。 沈轻尘见她动作停下了,知道她在想什么,故作轻松安慰道:“没事,反正这些戒尺都是木质的,疤痕很快就会褪下的。” 李非同听闻冷哼了一声:“怎么,难不成你还想尝试一下那把玄冰戒尺!” 沈轻尘背躺在床上,叹息摇头,双手撑着下巴,打趣道:“别!我可没那本事能被那把戒尺罚。” 听说那把玄冰戒尺和普通的木质戒尺不一样,打在身上那疤痕可是永不消退的,这可以说是钉在了耻辱柱上,而且那一尺下去疼痛感可是普通的十倍还不止。 不过有传言说上一个被这把戒尺罚的人还是木青华,好像也是打了五十尺,可无人得知其中缘由何在。 不过对于沈轻尘来说,这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木青华乃清修正派之人,怎么会犯那种能罚五十玄冰尺的罪过,肯定有人嫉妒天赋异禀的她才散布谣言,毁她名声。 ...... “轻尘,轻尘,快醒醒!” 沈轻尘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沈无言。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的阳光,原来自己抄着家训就睡着了,还在梦里回想起六年前被罚的最惨的一个场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抄家训很无聊?” “哥,难不成很有趣吗?” 清心阁是可是青城山的抄家训圣地,这个地方就在射箭场旁边,甚是偏远,周围人烟稀少,安静的很,背靠险峻山峰,木棉花林在侧,欣赏一番美景倒是不错。 每次沈轻尘被罚来抄家训沈无言都会带着他的松声琴过来,给他弹奏清心曲,亦或是由沈轻尘点曲子,两兄妹保持着这样的相处方式持续了十八年,似乎他们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人抚琴,一人笔墨,香薰烟气袅袅,木棉花随风而落至案桌,无疑最是风景好时光。 沈轻尘一边抄着家训,准确来说不是抄,是默家训。 如果青城山要举行家训知识问答大会绝对没有人比得过沈轻尘。 倒背如流,明确知道哪条家训在第几册第几页第几条,就算是挖空都能填出来,也正是因为她多年的“丰功伟绩”,使得清心阁有一处柜子是专门存放她的罚抄,还刻有“沈轻尘专属罚抄柜”的小楷。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沈无言现在弹到了“阳春白雪”,余音袅袅,如鸣佩环,琴音似乎穿过了风,穿过了树,穿过了山,直至听者心泉。 良久,也许是默家训过于无聊,沈轻尘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其实沈轻尘看上去神经大条,很多事情都不显在意,其实内心都记得。 尤其是六年前的那一次处罚,是她内心的痛,也正是那一次她开始怀疑,怀疑沈知行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甚至还联想到最可怕的这一种情况:她不是亲生的。 沈无言和沈轻尘的确是完全不像兄妹的两个人,一个冷如白雪,一个烈如骄阳,而且长老们都说娘亲温柔似水,端庄贤淑,自己和这几个字完全不搭边。 更何况,长辈们都说娘亲本身身子弱,患有咳疾,所以在生她的时候没有挺过来,但是看自己这能打老虎的架势,怎么看也不像呀! 一想到这,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摇了摇头。 沈无言见状,一边抚琴,一边轻声问道:“是累了吗?可以先休息。” 沈轻尘心虚,但是这个问题实在是困惑自己太久了。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的勇气,居然问出口了:“哥,我真的是你妹妹吗?” 那双抚琴的手突然一怔,琴声戛然而止,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沈轻尘马上就后悔了,她不敢望过去对视沈无言,手摩挲着案桌,喉咙攒动,眼神飘忽。 沈无言神情肃穆,双唇紧闭,抬眼看向自己的妹妹。 “轻尘。” 这一声轻唤如同冰窖的青莲初开一般,无情似动人。 沈无言平时待人温和,很少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即使是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他都会以礼相待。 完了,这下子更加不敢往那边看了,沈轻尘不由得吓得一身冷汗。 半晌,沈无言起身走到沈轻尘的案桌前,他双手捧起她的脸,四目相对。 沈轻尘第一次这么近看着沈无言,他的眼里光影流动,瞳水像是无边的银河一般深邃。 “看着我的眼睛,轻尘。” “......” “你永远都是我沈无言的妹妹,我也会护你周全。” 沈轻尘一怔,垂下眼眸,不知为何,知晓了,也就松了一口气。 何以患得,何以患失,君之一诺,定不负卿。 外面的微风吹拂进来,使她本来覆有冷汗的额头有了一丝凉意。 沈轻尘低下头,哽咽道:“我错了,哥。” 沈无言长叹,把沈轻尘抱到怀里,把她的头抵在自己的下巴,温和地说道:“错不在你,在我,而且你要相信,父亲爱你的心可一点都不比哥哥少。” “爹!” “对,我们的爹,我们的父亲都是爱我们的,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而已。” 沈轻尘不知为什么听到沈无言说这句话,内心是五味杂陈的,瞬间个中滋味涌上心头,眼眶湿润泛红。 不知何解,也许是她真的困惑太久了,也等太久了。 其实她从来没有忘,六年前那个被父亲罚了五十戒尺的那个晚上,她原以为没有关系的,原以为不在意的。 可是在众人面前罚她的可是她的父亲,她的爹呀! 李非同走后,她再也忍不住了,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直都把害死娘亲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对父亲,对哥哥都心怀愧疚,可是她又何尝想娘亲因她而死,何尝想没有娘亲。 沈无言何尝不知沈轻尘内心的困惑和痛苦,六年前在外游历时知道沈轻尘出事后,火急火燎地用传送灵阵赶回来,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木离阁。 窗外的他看到的是李非同为沈轻尘处理伤口,那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还有她躲在被子里撕心裂肺的哭喊,这一件件无不在撕扯沈无言的心。 从那之后,沈无言不愿再束缚沈轻尘,看得出她对射箭之术感兴趣且极有天赋就暗中和石阡长老商量为其引荐,知道她不喜学琴便自己弹给她听,剑术和近身战术也是自己亲自教,就是希望将来能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沈无言清晰的记得,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口气说道: “一定要护着你妹妹。” 当年沈无言回来后除了找沈知行外,还找了那两个堂兄弟。 “你们在青厨堂对轻尘说的话我已经知道了。” “堂哥!!!”他们恭敬地鞠躬行礼,浑身都在止不住发抖。 沈无言的表情冷如寒霜,缓缓而道:“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若是没有求得她原谅,你们的《九尾龟》和《梦花想》将会出现在叔父面前。” 两堂兄弟一惊,连忙慌乱说道:“知......道,知道。” “还有,轻尘喜欢吃龙须酥。”随即沈无言振袖拂过,扬长而去。 在大家眼里温润如玉的沈无言护起短来也能变得腹黑冷淡,当然这得多亏季家大公子季月白。 往事回忆一下子涌入沈无言的脑海,纷至沓来,饶不过他自己的内心。 沈轻尘此时此刻都自顾不暇,也没有发现沈无言的异样。 沈无言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和木棉花香,有种莫名的安心,沈轻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道:“哥,我会记住的。” ※※※※※※※※※※※※※※※※※※※※ 沈轻尘:我真的是你妹妹吗? 沈无言:真的! 沈轻尘:真的吗? 沈无言:真的! 沈轻尘:真的? 沈无言:真的!os:傻瓜,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不会变的。 第四章 十八年前讨伐血岭之战 这一次四年一度的修真大会由青城山主办,往届都是各门派根据自己的地域和经济情况,再决定自己是否申请修真大会的举办权利。 修真大会的隆重之举,损耗财力人力之最,一般有能力承办的都是白鹿,青城,南庭这些富饶之地,亦或是家大业大,有权势之族,又或者是像虚怀谷这样处于剑宗中立的天下第一药宗。 最近因为要筹备修真大会,青城上下都忙里忙外,各司其职。 最近石阡长老要对座下选择射箭的弟子进行突击集训,沈轻尘也并没有去打扰石阡长老,毕竟自己连能不能参加修真大会都不知道,更何况还得拿到父亲大人的首肯。 至于沈无言,作为青城山的二把手自然也是为沈知行排忧解难,分担事宜,最近都很少见到他。 此时此刻的沈轻尘,正坐在木离阁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名叫《灵阵通法》的书,怀里还躺着正在熟睡的棉儿,这此起彼伏的一小撮毛,倒是别致得很。 沈轻尘一边撸着他的毛,一边按摩他的耳朵。 果然这一类灵兽都喜欢人去这样抚摸他们,这小祖宗可终于消气了。 看得入迷之时,余光,瞥到了一朵由灵力幻化而成的木棉灵花飘到自己眼前,落在书上。 这是沈无言的传音木棉。 各大门派都有自己代表的传音术,比如青城山用的是木棉花,南庭山用的是兰花,白鹿城用的是桂花,虚怀谷用的是蔷薇,还有其他门派有用水仙,紫罗兰等等,好像还有一个是用幽兰的。 用此传音术可以传到指定的人手上,只有遇到指定的人灵力才会显现,防止有心之人窃取,但这也有个弊端就是不能远距离使用,只有两人距离较近时才会使用。 沈轻尘将此木棉灵花捧在手中,手中掌心灵力输入,木棉花渐渐开了。 大致就是问了一下秦亦怜要到青城山来,看她是否需要什么白鹿城的东西,沈轻尘思虑片刻,说了些玉女桃花粉和一些青团小吃就没了,毕竟她这人平时要的东西并不多,现在有的也足够了。 沈轻尘轻轻一吹,这朵木棉灵花便慢慢消散了,随即沉思片刻,掐指一算,突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去安宁草堂了. 回到房内,把棉儿放到它的小窝后,然后收拾一番,便匆匆下山了。 最近因为举办修真大会,碧峰镇也变得热闹起来。 很多酒肆住店的商家都变着法的宣传自己,有在大街上吆喝的,甚至摆出自家的酒和招牌小菜,供过路人试吃。 而住店的商家还推出温泉洗浴、住店、吃饭为一体的一条龙服务,这小二不停地在街上吆喝:“背靠青城山,沐天然绝境汤泉,饮名酒佳酿剑南春,品蜀中至辣古董羹,享修仙世家生活。” 沈轻尘忍不住白了一眼,嘀咕着:“他们是不是对修仙世家的生活有什么误解?” 去完安宁草堂后沈轻尘像往常一样来到清泉酒肆,也习惯性地坐到和平时一样的位置。 “沈小姐,您来了,还是老规矩吗?” 连小二都还是那个小二,沈轻尘笑着点头默认,小二随即下去准备了。 其实这里并无人知道她的身份,毕竟姓沈的那么多。 这家酒肆的剑南春最纯正,不像一些无良商家还偷偷兑水,最重要的是这里有说书先生,平时碧峰镇最近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从这里了解到。 只见说书人往正中一坐,台下的看客鼓掌吆喝以示欢迎激动。 说书的自带夸张戏剧性,如何信,信多少,沈轻尘自有考量。 说书人醒木一拍,扇子一甩,捋着下巴的胡子,清一下嗓子。 沈轻尘喝了一口刚送来的剑南春,齿颊留香,余味清甜。 想着必定又是说官府中的刑事案件谜团,每次说这一类的时候,那出众的口技和醒木一拍,都觉得他这是在讲鬼故事。 又或者是某官宦之家或富贵人家的家庭纷争,尤其是大奶二奶们之间斗争,瞬间变成家庭伦理的争论。 “今天要说的是十八年前许怀天这魔头在血岭被讨伐围剿一事。” 此言一出,沈轻尘一怔,手停在半空,转头望向案前的说书人。 可与沈轻尘不同反应的则是台下的一众看客,大家都摇头摆手,十分嫌弃道:“怎么又讲这个,听了那么多回,换一个。” 说书人见此状立刻安抚道:“放心,放心,与寻常不同,包诸位满意。” 这件事虽然在修仙门派中禁止言谈,可是在寻常百姓中却是值得津津乐道的茶余饭后谈资,满足自己八卦之余,还可以结交所谓的志同道合之友,何乐而不为呢? 沈轻尘好奇的是修仙世家在众生面前是怎样的,毕竟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关修仙世家的故事,还是曾经轰动了整个修真界的讨伐血岭之战。 “要从二十四年前的白鹿城举办的修真大会说起,许怀天当时只是一介闲散修士,并没有从属门派,也无师承何人,可他却能凭借自己研制的剑术道法和那把通体流光的浮沉剑击败一众名门望族的高阶弟子,夺得剑道比试中的魁首。” 沈轻尘不禁暗自腹诽:“原来这许怀天在此之前居然是这样的能人修士,都到了能自己研制剑术道法开宗立派的地步,那又为何突然走上了这样的邪魔外道,冒天下之大不韪。” 等等!在剑道比试上获得魁首,那为何从来没有在青城山修习课业时听到这个消息。 剑道和其他道门不一样,修真界一直以剑道为正统,其他为辅助,比如说有射箭,刀法,长/枪,长鞭之类的,所以修仙之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选择剑道,就连沈轻尘虽喜射箭之术,可是沈无言还是会让他兼修剑道,毕竟修习剑道的人居多,对战时远攻不比近战。 就连虚怀谷以药宗闻名天下而非作战实力的,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佩剑。 每一届修真大会的剑道魁首都会名扬天下,尤其是在同辈子弟中。 可是那一届的剑道魁首登录在册的明明不是许怀天,我记得好像是白鹿城的弟子。 叫什么名字来着?早知道当时就听谢言午先生好好讲了。 “可惜!临生变故,各修仙世家认为许怀天拂了他们的颜面,便指控他修非常道,并非名门正道,无真碑上也没有此剑术道法的记载,而且他背后也无门无派,也无师承何人,就被赶出了修真大会,逐出白鹿城。” 听此一言,众人不胜唏嘘。 “许怀天在走之前,还振袖一甩,指向真言山的方向,严声厉色地说道:‘来日,定毁无真,重定天下。’” 此言一出,众人一惊。 沈轻尘以为她之前在谢言午先生堂上讲的那一番言语已经够大逆不道了,没想到这许怀天居然还要重新定义天下修真。 不知是否出于叛逆,还是好奇,她似乎对这位许怀天颇感兴趣。 “后来呢?”有人问到。 说书人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后来许是对修仙正道的不满厌恶,也不知为何他就弃了剑道,还想出了用血来喂养并操控恶魂的办法。” 沈轻尘正喝着一口酒突然被呛到,龇牙咧嘴一般,难以置信。 原来他是靠自己的血来喂养恶魂,果真是诡异邪魅,可怕至极。 “其实后来有人想找找他有没有留下一些剑术秘籍还有那把旷世灵剑——浮沉剑,可最后都无疾而终,也许在血岭的时候就毁于殆尽了吧!” 说罢,说书人都禁不住哀叹惋惜! 可惜当年那个“浮沉仗剑走尘世,云袖一振拂落叶”的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少年却成了如今人人喊打喊杀,仙门世家被明令禁言的魔头。 如果当时许怀天在修真大会上得到众世家的肯定支持,顺利开宗立派,现在应该也成为一代宗师,名扬天下,更有可能成为和各世家尊主并驾齐驱之人,天下剑术道法又多了一门修炼之术。 沈轻尘不禁感慨命运捉弄,世家无情。 说起恶魂,其实也是有刻在无真碑上的:恶魂必恶,遇之必除。 人死后,魂魄离开身体,一开始皆为生魂,随后应尽快冥界根据生死簿的功绩来定夺下一世投胎转世的机缘。可是有些生魂贪恋人间,不忍离去,看看这尘世几眼倒还是无所谓,可是待久了,执念深了,不愿离去,将会成为执魂,这时候会冥界的功绩就大打折扣了。 有些执魂就是不愿离去,宁愿魂飞魄散也要陪在尘世依恋之人身边。 若是心怀不甘,心存怨念则容易被妖鬼精怪利用,劝诱他们吧魂魄交予自己,定下契约,幻化成人,为害世间,这时想要除掉他们就必须连同魂魄一起铲除,魂飞魄散,无法再入轮回,彻彻底底的从世间消失。 若是能控制恶魂,让其不再为恶,这也未必是邪术。 可拿血喂养实在是...... 说书人缓缓而道:“许怀天喂养了一批恶魂,为自己所用,甚至还造了虚冥印打开了冥界的大门。” “冥界!” “那不是死人的魂魄才能进去的地方吗?” “他去干嘛?” 一时间众说纷纭,这信息量实在是多的难以接受,还个个劲爆。 沈轻尘神色凝重,避而不语。 “当时各修仙世家可是倾尽半数才将他消灭。也不想想许怀天再厉害也只是一介修士,就算操纵恶魂,也不会让那些修仙世家这样损失惨重,所以,当时有个消息是他和冥王签下了契约,让冥王帮他,这才如虎添翼。” 众人难以想象当年血岭到底是怎样的浴血奋战,血流漂杵,哀鸿遍野。 至于为什么起名叫血岭,本来那只是个荒野山头,人烟稀少,也正因为那一战,血流成河,久久不能散去的血腥味,人们起名为血岭,方圆百里,无人居住。 “可许怀天最终还是做了件善事,不至于让自己的功绩簿上罪名累累,罄竹难书——他最后以自己的魂灵封印了虚冥印,除了他自己,封印不可能从外解除。” 也就是说虚冥印不会再为祸人间,也算是他功德一件了。 如今许怀天用自己的魂灵镇压虚冥印,绝无重生可能,更何况各修仙世家还在血岭下了禁魂咒这种专治至阴至邪之魂的符咒,防止虚冥印此等法器自生魂识,由内而出,破解封印。 许怀天,应该不会再从世间出现了吧! “那我听说我们青城山上的木青华是被许怀天掳走了吧!掳走她干嘛?” 听到木青华的名字着实让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那说书人戏谑一笑,缓缓而道:“这木青华才不是被掳走的,她是自愿跟许怀天走的。”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沈轻尘不由得睁大瞳孔,心想道:就算说书也不能瞎掰吧!这可太离谱了。 说书人很满意座下人的反应,用一种鄙夷的口吻的说道:“一个女子自愿跟着一名男子走,还能因为什么?” “哇!” 单凭这句话就可以脑补出一万字的修炼邪术的魔头和清修正派的女弟子厮混的低俗戏文,有辱斯文,有辱青城山。 沈轻尘听后盛怒,把酒杯掷到桌子上,剑南春被洋洋洒洒地撒出了一半,站起怒言:“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沈轻尘自幼崇拜木青华,尊她敬她,无论是当做前辈还是长辈,她甚至还自私想过许怀天为何选择用她来温养虚冥印,明明这世间灵核强大,善于木灵系法的大有人在,如若不然,说不定木青华就不用死,她可以见到木青华,由木青华教她射箭之术。 众人见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出言不逊,立刻指责而论:“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当年你恐怕还在吃奶吧!” “你怎么知道是胡说八道,一派胡言,难不成你知晓当年真相。” “否则你怎么解释许怀天为何要掳走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弟子?” “......” 有一个荒唐的结果,难道必然会有一个荒唐的原因吗? 以此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荒唐的想法,从而忽略其中诸多影响,这才是最荒唐的吧! 还真是“声高理就高”! 沈轻尘一人怎可敌十几个男子的咄咄逼人,便干脆直接看向那案上的说书人,指其严声厉色道: “你这老头,你可知道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书人正襟危坐,毫无畏缩之举,嘴唇一弯,淡定地拢着发丝,似乎正握着什么王牌,准备将沈轻尘一军。 他缓缓而道:“那......这位姑娘可知,当年木青华曾被青城罚五十玄冰戒尺。” 沈轻尘一惊,她的确被问住了。 木青华被罚五十玄冰戒尺一事早已在青城山弟子之间传开,可是这也只是据说,无人相信到底是何等罪过让一向清明正修的木青华挨了这五十玄冰戒尺。 说书人继续说道:“当年为她入殓的女修有说过她身上可是有玄冰尺的伤痕,而且——她早不是清白之身了。” “!!!” 全场哗然。 底下众人立刻露出猥琐,戏谑,暧昧,意味深长,不怀好意的笑容,在窃窃私语。 “我听说木青华修炼的可是清修之法,万万不能破身的。” “看来修仙世家也不过如此,也没多干净。” “女人嘛!终究还是逃脱不了男人的。” “你们说那些恶魂会不会也尝一下木青华的味道。” “别乱说,太恶心了!你说会不会是木青华甘愿做身下人劝许怀天回头吧。” “那这也太惨了吧!如果是我有这样的美人天天被我做,早就从良了哈哈。” “......” 荒淫至极,不知羞耻。 沈轻尘攥紧拳头,指节分明,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想把他们全杀了,他们都该死! 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丢下银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酒肆。 ※※※※※※※※※※※※※※※※※※※※ 沈轻尘:这是你们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_, ̄ ) 第五章 我能参加修真大会了! 沈轻尘一路御剑至青城山,到了结界守门处,她一跃而下,直接足底一点,轻功进去,一路疾行到竹楠室。 沿途看到她的其他弟子,见她匆匆而过,纷纷回头,问道:“这是怎么了?那么急。” “沈晗的性子本来就这样火急火燎的。” “轻功倒是一流的。” “否则怎么当夜归被罚最多次抄家训的弟子。” “......” 沈轻尘跑进竹楠室,大声喊道:“爹。”气喘吁吁,碎发飘零,额间汗湿。 随即打量了四周,发现无人应答。 现在是申时,沈知行应该在清修殿和众长老商议修真大会事宜,现在过去应该就结束了。 正当沈轻尘跑出竹楠室时和沈无言撞了个满怀。 沈无言反应很快一把搂住沈轻尘的腰,扶住她站好。 “什么事这么着急?”沈无言虽然经常见她这副风风火火地模样,可是却很少见她主动来到沈知行的所居之处。 沈轻尘正是心烦意乱之时,看到沈无言她倒是安心很多,而且以沈知行的脾性又怎会告知当年真相,说不定还会惹来一顿痛骂又要去抄家训。 虽然沈无言当年不过六七岁孩童,但说不定还是知道一二的。 “哥。”沈轻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绪,“木青华师叔当年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沈无言有些一怔,内心一紧,道:“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沈轻尘怎么可能把刚刚听来的荒唐之事说给沈无言听。 “没有了,毕竟她是爹娘的同门师兄妹,而且射箭这么厉害,我挺崇拜的,自然想多了解一点。” 说罢,沈轻尘感到一阵心虚,喉头阻梗,手不经意地揉搓着衣衫。 沈无言并没有注意她的小动作,反而内心松了一口气,恢复神色,又故作轻松地回忆道: “我记得小时候木师叔经常带我去后山的清泉池捉鱼,然后烤鱼吃,还为我做了个秋千,不过那个秋千在你出生之前就坏了,木师叔经常和娘亲一起一个弹琴一个舞剑,我就在一旁看着,我在射箭上的启蒙老师也是她,反正是一个顶好的人,也是一名敢爱敢恨,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那......她当年被罚玄冰戒尺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同门弟子之间很早之前就已经传开了,只是很少人相信,都把它当谣言而已。” “传开了?” “嗯!哥,不会是......” 沈无言见她如此执着,只能叹息默认道:“是真的。” “为什么?是犯了什么罪吗?”沈轻尘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有了心爱之人。” “所以是......” “木师叔本身修清修之法,若是破身则会有损修为,不利于修行,违反我派门规,要罚五十玄冰戒尺,逐出青城山。” “所以她被罚了五十玄冰戒尺后叛出了青城山就去嫁给了心爱之人!” “这件事怎么说也是对我派形象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当时先尊主,也就是我们的爷爷,就对外说她出去修行了。” “但是这也太......” “当时一开始各位长老和爷爷都是特别生气,父亲和石阡长老还有娘亲他们也十分反对,可既然是木师叔的选择,我们就当尊重,而且......” 沈无言顿了顿,道:“清修之法本就残忍,需要断情绝爱,人生在世,若有所爱之人,还是珍惜为好。” 可惜木青华下山后遇上了许怀天这档子事。 沈轻尘不禁惋惜,但说实话内心又松了一口气,刚刚万分焦虑之事终于豁然开朗,道:“我知道了,哥,那我先回去了。” 在准备要走时,沈无言叫住了她,转述沈知行找她。 看着她轻功疾行远去的背影,沈无言面色凝重起来,左手紧握骨节分明,喃喃道:“怎么可能就传开了?” ...... 沈轻尘一路轻功到了清修殿的殿前。 清修殿是青城山的正殿,专门用来接见外来宾客或是举办家宴。 “晗儿。”沈知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轻尘看到他从偏殿出来,作揖行礼道:“爹,找我何事?” 沈知行清了清嗓子,神色复杂,眼神飘向别处,似乎这件事特别难说。 沈轻尘微微低头,眼瞳不由得转动,内心还是敬畏这个父亲的。 沈知行看到她穿着一身便服,随意扎个马尾,头发凌乱,满头大汗的样子就知道她又跑下山去了,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无奈,说道:“这次修真大会你去参加吧。” 沈轻尘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睁大眼睛看着沈知行,一脸难以置信。 沈知行见她这个反应,无声叹息,缓缓而道:“是真的,不骗你。” 片刻,沈轻尘冲上去抱住沈知行,又惊又喜,道:“太棒啦!谢谢爹。”而后她自知不得体就立刻就松开了。 “都多大个人了。”沈知行拂袖,虽然脸上有点不悦,但是内心是高兴的,毕竟父女两很少有肢体接触。 等一下!沈轻尘后知后觉:“爹,你......” 沈知行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道:“箭射的不错。” 原来沈知行早就知道了,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有要求,不准用灵力化箭。” “没问题。” “不准用木帛长弓” “没问题。” “答得倒是挺爽快。” “因为我知道我会赢啊!” “这没来由的自信倒是像极了你娘。” “......” 这是第一次,父女两交谈谈及故去的“爱妻”,故去的“娘亲”。 “如果拿不了魁首,以后就不要碰射箭了。” “啊?!”沈轻尘没想到沈知行会这么狠。 “你不是很有自信会赢嘛?”沈知行见她这副模样,放下了尊主的架子,倒像个寻常的父亲,打趣着自己的女儿。 “但爹你也太狠了吧。”沈轻尘虽然嘴上表达出不满,可是脸上的喜悦是遮挡不住的。 上一件糟心事豁然开朗,现在又来个绝顶的好消息,沈轻尘有种要得道飞升后躺在云端的快感。 在回木离阁的路上,她哼着小曲,步调轻盈,甚是欢快。 远处木棉花树下,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穿着青衣的身影,好似熟悉。 是李非同! 一番谈话,才知李非同是辞别来的,家人生病,需要告假回家一趟。 说来李非同老家在禹杭,父亲是普通的白陶商人,她因想拜师学武,自小就被送到了青城山。 二人由此认识,从小一起长大。 “但我听说尊主准许你参加了,我等着你在射箭的比试中得夺魁!”李非同打趣道。 “好,不过你练功的时候要注意点,这手上怎么老是受伤!” 说罢,沈轻尘拉过李非同的手臂仔细瞧了瞧,这干裂的血渍和结疤可见伤口,虽好得差不多,但也可以想象到刚受伤时有多痛。 李非同挣脱开沈轻尘的手,眼神飘忽,无所谓笑着说道:“这不是很正常嘛!说的好像你受的伤就少一样,你小时练轻功,都不知多少次从树上摔了下来,这背上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哎呀!好了好了,太丢人了!不要再说了!” 沈轻尘见她又提起不为人所知的丢人过往,连忙制止她,最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两人互提糗事的互损,谁也不愿意让着谁。 当两人分别之时,李非同对沈轻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保重!轻尘。” 惊落木棉,饱含情意。 傍晚时分,云雾遮月,那若有似无的朦胧感使得这夜色带了一点迷离之感。 依旧是竹楠室内,依旧是屏风内,依旧是一人沏茶,一人深思,依旧是沈知行和沈无言。 沈无言沏了一杯茶递到沈知行面前。 “父亲,当年知道木师叔被罚之人,只有长老们,还有您,爷爷,母亲,石阡长老,还有我。” “你觉得是我们之中?” 沈无言叹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是,我总感觉是外面进来的脏东西。” “藏了那么久的牌,早该用了。” “可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很是被动。” “这次修真大会,估计他们会有所行动。” “那轻尘岂不是......” “我已经叮嘱她了,不准用灵箭和木帛长弓。” “可我不知为何,我心里很不安。” “怎么,你不是一向很相信你的宝贝妹妹吗?”似乎有一丝打趣的意味。 “父亲,你明明比我更紧张,这么多年来在青城山布了阻挡恶魂的结界,今天还亲自去探查那家清泉酒肆。” 沈知行思虑片刻,阖眸长叹道:“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什么?” “这么多年来,我交代过他们,不准在晗儿面前提起当年事,可那说书的确是故意而为之,而且他说的有很多都是经历当年讨伐血岭之人才知道的,尤其是白鹿修真大会那件事。” “所以他是被人灭了口!那些在场听说书的人?” “他们倒是真的听书人,不过我给他们下了七天的禁言咒。” “......” 不愧是两父子。 沈知行轻揉着额头,似是苦恼,缓缓说道:“要不是太多不应该有嘴的人有了嘴,很多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 ※※※※※※※※※※※※※※※※※※※※ 这两父子怎么老是 第六章 木师叔的心上人 清心阁外,清风吹拂,木棉花落,青草幽幽,蝴蝶飞,蜻蜓行。 虽然现在正值七月流火,燥热得很,可常青树那枝繁叶茂正是遮蔽烈日的好地方。 最近大家都忙着准备修真大会,接待宾客,可是沈轻尘自幼不喜这样的严肃的场合,更受不了和不熟悉的长辈同辈嘘寒问暖,有种过年时被迫认亲认人的窘迫感,所以沈无言就不让她待在清修殿,反正知道沈知行有女儿的人少之又少,她也落得清闲。 如今沈轻尘悠闲地躺在常青树的粗壮的枝干上,翘着二郎腿,叼着狗尾巴草,翻阅最近这段时间研习的《灵阵通法》。 棉儿自然又在树下跟它的蝴蝶好朋友,蜻蜓小伙伴玩耍,说是玩耍,明明就是把人家吓得半死,害得它们飞来飞去,避之不及。 刚好沈轻尘看到《灵阵通法》上的木锁阵这一栏。 “于木灵充沛之地,指尖运灵,画其图阵,念咒,便可祭出木灵仙锁,暂困入阵之人。” 看到这,沈轻尘忍不住动了小心思,眼神瞥向正在玩得开心的棉儿。 “木锁,召来”。 沈轻尘直接按照书上的来做,双手结印,祭出木锁阵。 瞬间,棉儿脚下显现出了一道竹青色的灵阵,把棉儿吓了一跳,疯狂乱窜,只见从灵阵的地下突然破土而出的木灵藤条把棉儿捆住,蝴蝶和蜻蜓被吓得纷纷而逃,四处乱飞。 木锁阵本来就是普通的困锁阵,并不会伤害阵中之人,一炷香的时间即可解开。 可棉儿这暴躁的火系灵兽又怎会乖乖束手就擒。 眉眼闪过暴戾之色,额上那一撮红毛发出火光,直接从口中喷出滚滚业火,那些木灵藤条很快就解开它并乖乖缩回地里。 “别生气,棉儿,我只是试一下而已。”沈轻尘贱兮兮地笑着,屡试不爽地惹棉儿生气。 棉儿把头撇过一边,傲娇地直接跑走,摇晃着它的小尾巴。 沈轻尘无奈地摇摇头,将狗尾巴草放至自己刚好看到的那一页并合上书,双手托着后脑勺,享受着自己的午后休闲慵懒时光。 “轻尘。”一声轻唤出自常青树,“这小棉儿的火气可越来越大了,哈哈哈哈哈哈” “常青爷爷,它本来就这样,不过您可别怪我叨扰您,青城山那么多棵树,你这躺的比较舒服,而且我还可以陪您说说话。” 常青的笑声既有慈祥老爷爷的和蔼,又有中年人气沉丹田的爽朗。 “不错不错,够孝顺,上次带的剑南春也不错。” “那是自然。” 说罢,常青又伸长带有繁茂枝叶的枝干扫了扫树下的衣冠冢的碑上的落叶。 沈轻尘微偏着头,看着常青树熟练的动作,回想起之前沈无言对自己说的。 “常青爷爷,木师叔的心上人你见过吗?” “没见过,但她跟我说过,和你一样喜欢这样躺在我的枝干上。” “那位心上人是个怎样的人?” 沈轻尘着实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让木青华放弃了自己的清修多年的心法,还离开了自己生活二十多年的青城山。 “青华说,他一脸悲天悯人的菩萨相,而且心怀天下,救百姓于危难之中,也是个心有所向之人,坚守自己的心中之路,不愿受缚于人,武功高强,剑术精湛。”说罢,他又顿了顿,“和青华,的确是天作之合呀。” 如果他们仍存于世的话,定是锄强扶弱,惩恶除奸,游历山水,过着逍遥生活的神仙眷侣,成为说书人口中的美谈佳话。 “可惜,出了许怀天那件事。”沈轻尘不禁感慨,甚至还有一丝埋怨。 “怎么,轻尘你也认为许怀天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虽然在此之前他是个能自行研制剑术道法的能人志士,我也很佩服他那番毁无字,定天下的言论,终归在那次修真大会上是修仙世家墨守成规,丧失了一个剑术人才,可是他用的方法不对,还用血去喂养这十恶不赦的恶魂。”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自己想象的鲜血淋漓的诡异画面,沈轻尘打了个寒颤。 “那你也认为恶魂真的魂如其名,是恶的?” “其实......其实我并没有见过,爹一直不让我出青城山,山周围又一直有我们护城大阵,可是下山历练的师兄都说恶魂会吃人血肉,蚕食人魂识,说书人不也经常说因恶魂而遭灭门的惨案。” “轻尘,你知道蚕吗? 沈轻尘被这没来由的问题问懵了。 “蚕?吐丝的那种?我记得广府南庭挺多人养蚕的。” “蚕吐丝把自己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没有人知道里面是怎样的,当有人把外面那一层茧剥出来,人们会认为那是它原本的样子,可殊不知,那也还只是它的表面而已,若是把茧全部剥掉,当蛹体露于表面时,它就死了。” 真相背后是复杂的,也是残忍的。 沈轻尘不愿仔细去想常青的那一番话,她又何尝不知,在这滚滚红尘之间,又有谁能说真真切切地了解过一个人,又有谁能说自己是一直以真面目示人。 可沈轻尘也知道常青不会对她说明真相,对于它来说,早已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光景,剩下的只有时间了,早已看淡了尘世。 常青见她神色凝重,用小树枝戳戳她的后脑勺,安慰道:“不要想太多,活得简单点,相信自己的心就好。” 陡然间,风起云涌,繁花落叶,簌簌而落,落在了两座衣冠冢之上。 ...... 四年一度的修真大会终于要开始了。 今天第一天是接见宾客以及举办会前誓约,晚上要举办家宴。 青城山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热闹了,天下修真家族的能人修士齐聚一堂,共同切磋,就算不参加比试,也是结交好友,拉拢人脉的好机会。 沈轻尘走在沿途的山间小路上,听到别的门派结伴到木棉花林赏花时谈论:“这花骄阳似火,真好看,不过太红了,又有点像血的感觉。” “这是木棉花,还可以用来泡茶清热解暑。” 沈轻尘听此言,忍不住停驻回头看,毕竟很少人知道木棉花,更少人知道它有药用的功效。 她定晴一看,此人穿着竹青襕衫,肩上有用金丝绣有蔷薇纹,下摆和腰间还绣有凤蝶暗纹,窄袖上绑着竹青色丝带,金玉发冠束发贵气十足,高马尾显得干净利落,身形修长。 手中的那把剑,通透碧绿,似是以玄竹为材料,在灵气聚集的竹林里吸收着天地精华,此剑有灵,灵气十足。 好剑呀!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他便回头一看,这一看,把沈轻尘吓到了。 那双凤眼眉宇间似有两刃寒霜,凌厉又刚强,虽无杀气,但可以说是寒气十足,寒气萦绕。 沈轻尘被吓得后退了两步,自知自己盯着人家很不礼貌,便马上怂了,心虚地笑了笑,摆摆手悻悻地离开了。 竹青绿,凤蝶蔷薇,金玉发冠,看来是天下第一药宗虚怀谷的弟子了,只是我听说虚怀谷很多都是精通岐黄之术的行医之人,怀有神农之心,不应该和善一点的嘛!刚刚那位仁兄的样子确定不会把病人吓到吗? 长得还挺好看的,却那么冷,和谢言午那老头到是同一挂的,可惜!可惜! 想着想着,沈轻尘就到了射箭场了。 明天就是射箭的比试了,今天就来保持一下手感。 沈轻尘收集了一堆木棉花的花瓣,每次运转灵力使它们在空中随风飘扬,然后自己再用木箭射出,有时一次用三箭。 几个回合下来,沈轻尘已经开始喘气,里衣薄衫早已湿透,汗如雨下。 现在正值大暑,烈日毫不留情的烘烤着大地,使得眼前事物都有一层红晕。 木箭全部用完了,花瓣也被她全部射中,说实话,木棉花瓣形态较小,木箭的箭头虽是锥形形态,可比不上灵箭细小,要射中还真是不容易。 沈轻尘练完后心满意足地躺在一颗木棉花树下乘凉休息,心静下来,听着夏蝉聒噪的声音,也觉得在听乐曲,甚是欣喜,迷糊中,便小睡了一下。 但是很不幸,这样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季暮雨,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娘不过一介浣纱女,你凭什么赢我。” 沈轻尘突然被阴险又刺耳的声音惊醒,长叹一口气,哪个家伙敢扰了我的白日梦! 虽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可听语气就知道来者不善。 “不许辱我娘!”这个声音听着倒是挺义正辞严的,不过怒气也不小,而且......怎么有点耳熟。 说完,一阵拳打脚踢的功夫声传到了沈轻尘的耳朵里,不看也知道,开始打起来了。 但是沈轻尘知道,听声音来看,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听到了另一人嗷嗷的惨叫声,季暮雨把他摁倒在地上,手紧紧被掰到后面。 季暮雨的脚步刚健有力,身法矫健,基本功扎实,拳拳到肉。 而另外一个人倒像是花拳绣腿的初学者,脾性语气也更像小孩一般。 “季暮雨,你个狗东西,你敢这么对我,我去告诉我爹去。” “这都多大的人了,被人欺负还去找爹娘哭诉。”沈轻尘无奈地摇摇头,而后干脆一跃而下,想要去看看情况。 季暮雨顺势松开他的手,然后又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让他的脸稳稳地撞到树上,他顿时嗷嗷大叫,可回应他的只有几片被他撞的那棵树的落叶而已。 季暮雨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转身微仰着头,双手抱胸,冷冷说道:“你要告便告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能打你,现在也能打你,以后照样还能打你。” 哦哟!够狠,我喜欢! ※※※※※※※※※※※※※※※※※※※※ 我严重怀疑女鹅第一眼就看上小凤凰了! 沈轻尘:颜控的自觉φ(≧w≦*) 第七章 和小凤凰的赌约 此时的沈轻尘已经躲到了一座假山后,探出个头旁观着这场好戏。 却没想到被打那人还不死心,居然从身后掏出三枚梅花镖,想从季暮雨身后偷袭。 在梅花镖掷出那一瞬间。 “木帛,召来。” 木帛长弓立刻跟着灵力显现与沈轻尘手中,指尖捻转灵力,三箭齐发,射出。 季暮雨转身,便看到了那三只灵箭直击梅花镖,迸发出红色灵流,瞬间梅花镖焚身消散。 此情此景,季暮雨有点错愕,能用灵箭的人本来就少,还能用三只灵箭发挥到如此威力的更是少之又少,在青城山,他知道的只有李非同一人有如此实力,但是听说她因家事不能参加此次修真大会,没想到还有一个人。 季暮雨顺着箭射过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沈轻尘从木棉花树后面走出来,把弓搭在肩后,双手抱胸,似是胸有成竹。一袭白衣,胸前还绣有木棉花纹,下摆绣有云雀暗纹,窄袖腕上缠着红色丝带,马尾用绛色发带束着,好像还有两段玉石类的东西坠着。 “你们——吵到我了,这里是射箭场,后面是清心阁,都禁止喧哗打架。”沈轻尘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故作正经。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刚刚在睡觉。 “你!你!你!”那人早被吓得说不出话,又羞又愤,被沈轻尘射出的灵箭吓得两个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般大,冷汗直流,汗毛竖起。 沈轻尘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穿的都是靛青云衫,肩上和下摆都用暗线印花绣着兰花纹,袖口还用银线绣有游鱼暗纹,游鱼戏兰花,看来是南庭山的弟子。 只不过被吓得要死的那个人穿着的是云袖长衫,身型也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季暮雨穿着的是窄袖束腰的弟子服,身形魁梧,更像是练功之人。 两人一对比,那人就是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而季暮雨倒像是比较成熟稳重的大师兄。 沈轻尘直接威胁,放话道:“怎么,你想直接中我一箭吗?” 果然,他被这样一吓,马上就屁滚尿流地跑了,嘴里还喊着爹娘。 那人一走,季暮雨冷哼了一下,偏过头去,说道:“多管闲事” 哦哟!那么傲娇呢!不过沈轻尘也知道就算没有自己,那梅花镖也伤不了他。只不过他觉得此人甚是有趣,想与他结交。 沈轻尘把弓从肩拿下来,想要走近,继续和他说话。 没想到季暮雨脸上却闪过了一丝阴狠之色,直接唤:“惜华,召来。” 只见他手中瞬间灵力显现,一把碧蓝晶莹的剑体隐现在他手中。 随即直接向沈轻尘劈来,还厉声厉色问道:“你和木青华是什么关系?” 刀光剑影间,沈轻尘被他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瞳孔一怔,身体本能地往后躲。 等回过神来他的问题,沈轻尘算是被问懵了,怎么话题转那么快,而且,这算什么问题啊! 几个回合下来,只见灵流碰撞迸发出的灵光乍现,惊落木棉,在花叶飞舞中,只看到两个白衣的身影交缠 季暮雨攻势很猛,沈轻尘一直防守,无奈之下,她将木帛弓隐去,也召剑对决。 这把剑是沈无言寻来让她日常练习用的,虽然比不上季暮雨这把历史已久,灵气旺盛的灵剑,但怎么说也是一把不错的有灵之剑。 沈轻尘不喜剑术,两把剑相互碰撞的声音实在是刺耳难听,可对于从小善习剑术的季暮雨来说这声音无疑是愉悦的。 两人近战交锋间,她瞧清季暮雨的样子,五官深邃,眉目漆黑,这剑眉星目的长相虽然很对自己的胃口,可这脾气还真不怎么样。 季暮雨微蹙着眉,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惜华剑,再抬眸看向沈轻尘,沉声说道:“你那把长弓,和木青华的一模一样。” !? “真的!” 许是石阡长老作为木青华的师哥,作了一把一样的弓给自己也无可厚非,而且说实话这把弓也挺适合自己的,可问题是这家伙和木师叔又有什么恩怨。 “木师叔的师哥算是我师父,作了一把一样的弓给我又怎样!”沈轻尘对他的傲娇狂拽的态度很是不满。 季暮雨停下了攻势,两人立于两座假山之上,他神情稍作缓和:“原来如此。” 随后他又低头瞪了一眼他手中的惜华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呀!平时都不是这样的! 相对而立的沈轻尘心生不爽,就这么无缘无故被攻击了一番。 “你这小凤凰,欺人太甚,我帮你你居然还这样对我。” 一听到小凤凰之称,季暮雨也像个小孩子生气起来:“你叫谁小凤凰!” “难道不是吗?我没叫你金孔雀算好的了。” 沈轻尘看着季暮雨这番张扬舞爪的样子,活像暴走的孔雀,躁怒的凤凰。 一瞬间,本来是上痒之中旗鼓相当的两人互相较量演变成了下痒之徒的互殴对骂。 周边的树林都被两股灵流的相撞激得簌簌而落,更是乘着灵力随风卷起了落叶的小漩涡,所行之处,一触而散,最惨的不过是两人相对而立的假山,皆有磕破磨坏之象,还残存着些许灵气。 两人之间的对战很快引来周围弟子的注意,既有同门的,也有其他门派的。 沈轻尘的剑术本就不如自己的射箭之术,而且之前自己已经练过一个时辰的射箭了,更何况季暮雨的剑术真的是上乘的,几个回合下来,她有点招架不住了。 那些围观的弟子看着眼前这精彩绝伦的对决,连连赞叹,没想到修真大会还未开始,就已经能欣赏到这样的比赛。 人群中,有位穿竹青襕衫的公子凝望着这一场对决,淡淡的语气中有一丝鄙薄:“胡闹。” 自然是因为他们两个的对决不仅仅是剑术上的对决,还有那骂人功夫的对决。 “箭是射的不错,可这剑术就差了点。” 沈轻尘知他在用激将法,便反其道行之。 “那你敢不敢来明天的射箭比试,还是说,你怕输给我。” “比就比,谁怕谁,可千万别两样都输给我了。” “要是明天输给我,你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 沈轻尘突然心生一计,玩心一起。 “答应我一个要求,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季暮雨脑子一热,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 很快,他两引起了各位尊主和长老们的注意,而正在激斗的两人自然也看到了两位父亲那一脸被气到猪肝色的脸色,有种吓死人不偿命的感觉。 “爹。” “父亲。” 两人立即停止,一跃而下,到两位父亲的面前。 “胡闹。”沈知行严声厉色,些许斑白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一旁还有穿着深蓝色光面绸缎,腰上还挂有兰玲玉佩的老翁,一脸严肃鄙夷之态,此人无疑是南庭山的尊主——季浦深。 两人经过这一番对决,早已大汗淋漓,沈轻尘的头发微散,碎发凌乱夹杂着汗贴在额间,微微喘气。 沉浮在天边的那颗鸭蛋黄已缓缓落下,林间的鸟儿匆匆飞往后山寻栖息地,烤了一日的山间也被微风轻轻拂过,有一丝清凉之意。 “晗儿,这像什么话,快回去换身衣服,等一下宴席要开始了。” “是。”沈轻尘自知让沈知行不悦,便匆匆退下。 “暮雨,你也下去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季浦深责令季暮雨,季暮雨也乖乖退下了。 季浦深深感抱歉,欠着身子,轻声说道:“沈兄,犬子冒失了,得罪。” “哪里,是小女失礼了。” 沈轻尘一路气冲冲的回到了木离阁。 第一次见到如此胆大妄为的家伙,但也不得不说,剑术的确够精湛,要是再跟他不下去,肯定得输。 长得也挺好看的,怎么性格也不怎么样,难道长得好看,性格又好的人只有自己的哥哥了吗? 果然是兄控。 这边刚刚结束了一场骄阳炽热的对战,另一边则开始了风花雪月的暗自对峙。 沁竹园内,一人抚琴,一人吹笛,双人合奏,颇有高山流水之风。 假山流水,雾气袅袅,音韵展千华,风吹房檐青铃响。 松声奏鸣,抒怀和音,曲罢,云雾过,月光现,纸鹤来。 这才看清两人的脸。 是沈无言和季月白,而演奏的乐器自然是松声琴和抒怀笛。 季月白半倚在门边,纸鹤飞落在他的掌心中,化成灵力涌进,随后神情像是看戏般兴奋,道: “刚刚我的纸鹤说,他两打起来了。” “是吗?”沈无言有些意外的笑着。 “不过很快被我们的父亲阻止了,所以并没有分出胜负。” “那你这个弟弟得吃点苦头了。” “那么自信呢!” “轻尘本就古灵精怪,经此一战,自知剑术上比不过,便不会让他再有比剑的机会。” “我看她的身形和剑法认出她的剑术——是你教的。” 此言一出,似有挑衅的意味。 “月白,既然我妹妹的剑术比不过你弟弟,那不如......” 季月白马上认怂,摆手连连说道:“别别别!我可比不过你,还真是护犊子。” 说罢,又长叹一息摇头,一脸劫后余生。 要是被姑娘们看到这番认怂,肯定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让大半个修真界着迷的风流花花公子——南庭山的大公子,季月白,季明。 出入于烟花之地,不是他找快乐,对于女子来说反而是她们找快乐,甚至还有人为见一面而花重金,真可谓是迷倒万千少女。 不仅仅是少女,上至八十八老奶奶说小季是个好孩子,我挺喜欢她的,下至八岁孩童把嫁给季月白当成人生理想。 如果可以的话,季月白完全可以写本书叫《论如何迷倒大半修真界女子》,定能畅销,千古流传,甚至还可以开宗立派,广纳弟子,就不会有这么多适婚男子还没有娶到媳妇。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得长一张蓝颜祸水的脸。 一双桃花眼,眼睛似梦又迷离,眼尾处还有一抹绯红,眼形像是绽放的桃花,长长的睫毛,瞳仁如黑珍珠,瞳水里光影流动,眼神缱绻,有说不尽的温柔,再微微一笑,令人如痴如醉,魂牵梦萦。 此等风流人物又怎会和清修板正的沈无言成知己之交呢? 这得说起六年前沈轻尘被罚的很惨的那一次,沈无言外出游历听闻一小镇遭遇一只名叫比思水怪的侵扰,就想出手除之,可谁曾想到,那水怪体型庞大,异常凶猛,加上沈无言当时年纪尚小,修为不足,但又不想用佩剑。 在危难时刻,季月白出手相助,两人共同制服了比思水怪,便就此认识,结交游历,也成为了人们口口相传的美谈佳话,俗称松怀双绝。 而他们的佩剑的名字更是天作之合,沈无言的名叫残阳,季月白的名叫霁月,当然这也只是个意外,在他们两个认识之前,他们就有自己的佩剑了,兴许只是缘分。 不过要怪也只能怪那水怪的名字取的实在不吉利,但促成了这两人成为知己之交,留下佳话,也算是它功德一件。 “好了,宴席快开始了,我们快去吧!”沈无言起身向庭院门口走去。 “来了。”季月白转着笛子哼着小曲跟上。 ※※※※※※※※※※※※※※※※※※※※ 狗子,十赌九输呀!还是和自己媳妇,你好好想清楚┑( ̄Д  ̄)┍ 是自觉认输呢?还是放海呢? 沈轻尘:使出全力也照样是我手下败将(ˉ▽ ̄~) 切~~ 第八章 三人互看 清修殿外,晚风拂过殿外的竹林,簌簌而动,似有一丝清凉之意,夜色沉沉,只听见声声知了鸣叫。 清修殿内,果盘点心,八珍玉食,清茶淡酒,现于案上,黑漆圈椅,木棉雕花,简约又不俗气。 沈轻尘知道这样的场合严肃及其重要性,为了不给沈知行丢脸,给自己化了眉,打上一抹腮红,淡妆相宜,穿上了女眷服,素白云袖着地,红艳裙摆拖长,线条优美的脖颈和隐隐约约的锁骨,显得娇俏动人。 不再是平时的高马尾,用绛色发带绑在几缕青丝之上,发带由木棉翡翠玉垂直而落,两段玉石相撞发出的“钢音”清脆空灵。 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来,每次听到这个这个声音,总会有种安心的感觉。 沈轻尘步入清修殿中,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投掷而来,她缓缓走到正殿之中,要放在平时她肯定会直接跑过来,但是现在正以一种对于她来说是龟速的速度走路,虽然她故作镇定,但也是很不自然。 沈无言坐于沈知行旁座,忍俊不禁。 真是太为难他这个妹妹了。 沈轻尘站立做了个全礼,以表对宴会的尊重程度。 作为青城的罚抄家训达人,家训上有一则详细讲解了女子男子的礼仪篇章,真的细致到令人发指,甚至还配图详解,所以就算平时不按规矩来,在这种场合逢场作戏糊弄过去还是完全没问题。 沈知行点了点头,示意沈轻尘在另一侧落座。 然后是白鹿城,以白鹿城的尊主秦南安为首,不愧是秦氏,放眼修真门派,秦氏可说是金钱、势力、武功剑术都集于一身的门派,明明可以穿金戴银以显富贵之气,但是却搞起了上行下效,勤俭节约的规束规约,连弟子的衣服都是竹子布,蕉布来做的。 身为尊主的秦南安也看得出是个惜旧之人,身上那件紫丝布华服起了些毛球,可即使穿着再普通,也抵挡不住他们自带的贵气和俯视天下,俗人勿近的的清新脱俗之感。 可是沈轻尘不知为何自小就是不喜欢秦南安,就算是她喜欢的嫂嫂的父亲。 秦南安左右逢源,结交甚广,面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慈眉善目。 也是修真界上到仙门世家,下到平民百姓都认为的矜贫救厄,乐于助人的秦尊主,很多小门派之所以能存活发展到至今,都是在他的扶持之下。 “秦兄,怎么不见亦怜?”沈知行问道。 “沈兄,怜儿她有急事回趟外祖母家,明日便到。”秦南安应到。 沈无言也起身给这位未来岳父行礼鞠了一躬,秦南安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鹿城的尊主秦南安行了个平礼,沈知行回礼示意落座。 接着是南庭山一行人入殿,季暮雨自然也是规规矩矩,可当目光落到另一侧的沈轻尘时,她恰巧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像是自己欠了她千万银两似的。 然而季暮雨并没有控制自己的惊异之举。 因为他被吓到的不是沈轻尘的眼神。 而是...... “你是女的!” “......” “......” “......” 此言一出,静默几许,季月白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强忍着笑,他傻弟弟的一番言论可要引来沈氏三人的仇恨目光。 果不其然,沈轻尘正咬牙切齿,像饿狼扑食一般。 沈无言看似平静似水,可手里的筷子都被他掰断了。 而沈知行的脸色更是难看,他这女儿虽然平时不着边幅,行为举止也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不笑的时候眉宇间英气十足,笑的时候又有点慈眉善目的佛相感,可也不至于连是女的都看不出来吧。 这真不能怪季暮雨,这样傻狗不像季月白那般懂女人。 季浦深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对沈知行行了个平礼,而后落座。 宴席就这样开始了。 沈轻尘本就对这种宴会不感兴趣,所以就自己喝着酒,吃着那盘龙须酥,百无聊赖地端详着宴会的热闹繁荣景象,呆呆地望向一个方向,并没有故意在看谁,只是在放空,在发呆。 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在众人欢愉谈笑间,他显得格格不入,是今日看到的那座冰山! 他在干嘛? 把青菜豆腐里的芫荽夹出来放在另一个碟子里,整齐划一地给它们排好位置,然后一口豆腐,一口青菜,一口饭。 吃得那么素,其他的荤菜都不动的吗?还是因为其他菜太辣了? 沈轻尘就这样一直看着他按照这个顺序把一人份的青菜豆腐吃完,她甚至想让他跟司康长老比比谁更强迫症。 可他吃饭姿势过于优雅端正,面无表情,沈轻尘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教经书的谢言午先生做的机甲人再披张人皮。 那座冰山早就发现沈轻尘在看着他,只不过他要看看打算看他到何时。 与此同时,季暮雨也在看着沈轻尘,冥思苦想。 当时怎么没认出她是个女的,那时没仔细看,现在看,倒是...... 等等!那我岂不是跟一个女人用剑打了那么久。 一想到这里,季暮雨愤懑之感涌上心头,把筷子紧紧攥在手里,仍没有挪开目光。 她在看着谁? 季暮雨望向沈轻尘的那个方向看,眉眼微挑,幽怨之意涌上心头。 那座冰山像机甲人那般有什么好看的。 冰山喝了口热茶,倏地抬眸,眼神凌厉地往沈轻尘那个方向看。 没有什么比你偷看别人然后又被别人发现更尴尬的了。 沈轻尘连忙收回眼神,手忙脚乱地喝了口酒,在她抬眼的时候又刚好对上季暮雨的目光,四目相对。 这一次尴尬的是季暮雨了。 季暮雨缓缓把眼神移开,眼神呆滞,一脸故作淡定,手却止不住颤抖寻着茶杯,内心早就是心慌意乱,又羞又愤。 沈轻尘眯了眯眼,并未察觉出季暮雨的异样,但她也并未打算放过他,拿了颗花生米,指尖用灵力运转,弹向季暮雨的腿。 季暮雨知道是沈轻尘,微蹙着眉头,看向她。 沈轻尘作个口型:“射箭比试。”一脸得意。 季暮雨心里一惊,妈的,居然忘记了,当时就一气之下答应了。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她是故意以射箭和自己一决高下的吗! 看着季暮雨这悔恨如初的样子,沈轻尘有种“奸计得逞”的满足感。 ...... 第二天巳时,通灵钟撞钟已响,射箭比试即将开始,众弟子云集在射箭场内,有参加比试的,也有围观比试的。 到访的还有青城的长老尊主,落座于射箭场一旁的高座,饮茶谈话,甚是惬意,讨论今年是哪家弟子会胜出。 一旁的沈知行却有不安之感,沈无言也在台下看着沈轻尘的第一次比试。 不过让众弟子厌烦受不了的是这走过场的比试前的比试说明,过于官方,还说很多比试武学所需精神,“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实在过于废话。 如今正值七月流火,这烈日过于毒辣,把人烤的似有熟透之感。 沈轻尘在台下的人群中看到季暮雨拿着木弓严阵以待,额头和脸颊都有汗珠渗出,可他仍然岿然不动的双手抱胸站在那里,一种闲人勿近的感觉。 居然还真的来了。 沈轻尘又忍不住上前去跟他搭话,虽然她知道,他肯定会没给自己好脸色看。 “哟!小凤凰来了呀。” “不准叫我小凤凰!”季暮雨果然上当了。 “难不成让我叫你——季暮雨!” 季暮雨一脸愤慨地把脸别过去,不想说话。 可没过多久,他虽然心怀不甘,背对着沈轻尘,但还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季暄,我的名。” 沈轻尘没想到他会自己主动说自己的名,当她想问是哪个暄时。 季暮雨帮她解答了:“‘雪消冰又释,景和风复暄’的暄。” 看来他出生在早春啊!暮雨,傍晚下雨时分,好名字啊! 沈轻尘也难得正经回应道:“沈晗,天初明。” 晗的字义本就是天初明,世家子弟念过学的自然知道。 季暮雨没有应答,也没回头看她,抿嘴凝视前方,紧握着木弓,而后走开。 沈轻尘不禁感慨道:“还真是只傲娇的小凤凰,本来还想问一下他和木师叔的事......” 正当沈轻尘准备回头时,却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旁边,转身就差点撞上了。 沈轻尘一惊,是那座冰山,他走路难道没有声音的吗? 沈轻尘不知为何,面对他总有一种敬畏之感,明明是同辈,年纪相仿,可这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老灵魂的感觉。 她如临大敌一般,想要默默走掉,当做没看见。 “昨天那一战,打得不错。” 沈轻尘先是一怔,知道逃不掉,只好硬着头皮,下意识说道:“冰山!啊!不是!你当时也在场?” 沈轻尘心直口快居然把内心想法给他起的外号直接说出来了,喉咙攒动,手掌汗湿,一脸大祸临头之样。 那座冰山自然知道沈轻尘是如何想他,毕竟从小到大,不只一个人暗地里对他这么称呼的。 他并不介意,反而冷冷地莞尔道:“虚怀谷,白若,字亦舒。” 今天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两个怎么都自报家门? 等等!白亦舒,那不是天下第一药宗虚怀谷谷主白观复的独子吗? 自小天资卓越,胆魄惊人,十岁就已经敢以身尝百草,著作《尝百草集》,震撼药宗,十五岁就练得浮玄针,用灵力运针,破解了灵力无法精细融进血脉的难题,而且他不似其他药宗之人不善武学。 自幼拜竹山仙人为师,修得碧玉剑,学得独传剑法,怪不得有那把好剑。 除此之外,就连在管理门派上也是一把好手,果决干脆,绝不姑息,不留情面,而他的父亲白观复,现今的虚怀谷谷主,因年事已高,早已不管门派之事,所以虚怀谷真正掌权的是白亦舒。 怪不得白观复没有来修真大会,而是白亦舒带领门派子弟来的。 白亦舒可是个狠角色,沈轻尘不禁打了个冷战,心虚地笑道:“久仰,白公子。” “唤我白若便好。”连说话的声音都冷到极点,干脆简洁。 看到这里,远处站在树下的季暮雨看着这两人的交谈,神情难以预测。 不过沈轻尘又心生小九九:“突然很想看小凤凰和这座冰山要是来个剑术对决会是怎么样的,必定是难得一见,激动人心的名场面。” 几声嘘寒问暖的客套话后,沈轻尘就拜别了白亦舒。 白亦舒看着沈轻尘这离去的背影,回想起了昨夜之事,不禁看向远方。 思绪悠长,连绵不绝。 ※※※※※※※※※※※※※※※※※※※※ 季暮雨:你看那块冰山干嘛? 沈轻尘:你看我干嘛? 季暮雨:我!┌(。Д。)┐ 冰山:我招谁惹谁了━┳━ ━┳━ 作者:emmmmm,我发誓,绝对不是三角恋的关系! 说明:“雪消冰又释,景和风复暄。”摘自《早春》——白居易。 第九章 虚冥印初现 沈轻尘想在比试前找口水喝,弟子众多,在人头攒中,她不小心撞到了一名男子,害得他的木弓也掉了。 沈轻尘下意识地扶着他的手,说抱歉。 这名男子穿着淡黄色长衫,梳着高马尾,素色发带显得从简和干净利落。 “没事。”他淡淡地说道。 等沈轻尘回来时,说明规则情况的石阡长老终于说完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这可算结束了,期待已久的射箭比试大会终于要开始了。 “请参加比试的弟子到台上来。” 沈轻尘和季暮雨一干人等拿着弓箭上台,烈日骄阳,眼睛刺痛,热汗淋漓。 参加比试的弟子需要在木箭上灌入自己灵力,在消灭邪物时便可根据灵流来判断到底是何人射中,随即记录于排行榜。 沈轻尘拿着木弓站在台前,和几个同门自己窃窃私语,大概都是一些互相鼓励,交流经验的话语。 季暮雨看着沈轻尘拿着木弓羽箭,不禁心生疑惑:“这家伙为什么不用那把灵弓,也不打算用灵箭?” 石阡长老环视四周,确认一切准备就绪,随即施法布幻境,并在台中上方显示排行榜以及众弟子的名字和所属门派。 石阡长老瞥了一眼沈轻尘,心想道:“也不知这沈知行是怎么一回事,居然不准轻尘用灵箭和灵弓。” 随即,石阡长老缓缓而道:“以一个时辰为准,一个时辰后,射中邪物最多者,则得魁首,不得使用除弓箭外的其他武器,若是羽箭用完则需到东南方的主阵领取。” 一瞬间,台上的弟子发现周围的事物逐渐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又一团的黑雾云绕,随后慢慢消散,慢慢显现的是一片树林,准确来说是暗夜的树林。 本来树林里就不利于施展轻功和射箭之术,夜色更不利于看清目标,邪物本身运动速度极快,又有这树林和夜色做遮挡,想要射中更是难上加难。 随即,邪物流窜,黑影晃动,各弟子都蓄势待发,然后各自拿着弓箭,背着箭筒和箭跑向树林中去射中邪物。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离结束还剩下一炷香的时间,沈轻尘已经气喘不已,汗湿额头,碎发凌乱,喃喃道:“奇怪?这体力怎么比平时差那么多。” 准头的确是百发百中,可在追逐邪物和集中注意力上实在是太耗神了,许多弟子也是也遇到了这样的难题,已经体力不支了。 季暮雨的体力似乎很好,至今仍然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只是准头差了点,有点操之过急。 沈知行和沈无言看到排行榜上的成绩,不约而同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一丝欣慰。 幻境内的沈轻尘抬头,看了一眼排行榜。 第一是自己,一百三十二。 第二是季暮雨,九十六。 第三是秦无双,九十。 秦无双? 是秦亦怜的哥哥,名字过于霸气才印象深刻,但沈轻尘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哥哥。 秦无双平时负责管理白鹿城的斩恶堂,很少出现在大家面前,没想到他居然参加这次修真大会。 正当沈轻尘神思迷离之际,一只邪物从树后突然偷袭,她一回头就看到一只蕴含蓝色灵流的羽箭从某处射来,将邪物消灭。 沈轻尘从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季暮雨正坐在一棵树的树干上,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你能不能专心一点。”语气中带有一些斥责。 沈轻尘心虚地轻咳了几声,不甘示弱,眼神示意排行榜,说道:“别忘了,你要是输给我可要答应我一件事的。” 季暮雨一提这事就略感不爽,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那么快就认输了!” “你!” 可是季暮雨也清楚,邪物越来越少,而且只剩下一炷香时间,是很难赶超她的,而且现在箭也快用完了,再去主阵那里取时间也来不及了。 不过两人的对话很快被几只行动迅速的邪物打断,似有挑衅之意,认为能从他们面前直接经过。 季暮雨出手射箭,可是邪物移动太快,这一箭并没有射中。 一刹那,邪物被显现在地上灵阵中拔土而出的木灵藤条捆住,一团黑雾在嚎啕大叫,带有几分幽暗的绿光,最后被沈轻尘射出的木箭射中消灭。 季暮雨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奇,问道:“你居然用灵阵?”。 沈轻尘把弓搭到肩后,摊手挑眉说道:“虽然说武器只能用弓箭,但也没说其他的法术不可以啊!” 幻境外的沈知行听此言,无奈扶额,心想道:“这孩子还真是,怎么那么多鬼心思!” 季月白噗嗤一笑:“无言,你这妹妹可真有趣,说起来,这还是暮雨第一次吃姑娘的亏。” “你呢!一直让姑娘吃你的亏。” “不敢当!不敢当!你要不是自小有婚约,这追求者肯定比我还多。” 沈无言笑而不语,喝了口茶。 此时的幻境,季暮雨沉思着,有一丝不悦。 不是因为沈轻尘使用了些小聪明,准确来说这不能叫小聪明,的确是沈轻尘自己的实力。 其他弟子何尝没想过用其他法术,甚至有人用符咒想要禁锢邪物,可是奈何邪物过于狡猾,寻常符咒灵阵乱用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动,反而还浪费灵力,所以很多人还是乖乖的用弓箭。 可是她却...... 沈轻尘走过去蹲下,看着从木锁阵出来的木灵藤条又缩回去了,思索感慨道:“没想到这么好运,真的猜中会经过这里。” 好运!? 季暮雨冷笑,拂袖不理。 就在此时,一声声惨叫和哭喊的稚嫩童声划破天际。 季暮雨和沈轻尘为之一振,面露惊恐之色。 这幻境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惨叫声和哭喊声,令人不寒而栗。 场外的弟子和长老们都大为一惊。 “石阡,怎么回事?”沈知行起身大声问道。 身处幻境玄阵中的石阡并无应答,依旧认为一切照常,潜心打坐,似乎听不到幻境内和幻境外的声音,更像是被人操控一般。 幻境内的季暮雨和沈轻尘快速疾行到声音源头。 一个高阶邪物已幻化成大型巨人像的模样,手臂上还紧紧禁锢着三个小孩子的脖颈,快要喘不过气来,魂识也逐渐被吸走。 沈知行慌了,直接唤剑向幻境中掷出,却有一道光罩显现,保护着这幻境,将沈知行的剑弹了回来。 这光罩的光晕似曾相识,可其他长老和尊主似乎不为所动。 “沈兄,放轻松点,就算是高阶邪物这些孩子也能解决。”有位长老劝慰道,“说不定是石阡准备的加试。” 幻境外的经验老道的长老们自然看得出来这三个孩子是幻境中幻化的。 可季暮雨和沈轻尘在幻境中的五感如此真实,再加上经验不足,看不出破绽。 季暮雨见状,立刻扔掉手中的弓箭和箭筒,召唤出惜华剑,足底一点,想要一剑刺过去解决它。 这邪物可一点脸都不要,直接拿小孩子来当挡箭牌,季暮雨立刻收回惜华,往回后退。 “呵呵!”邪物似乎奸计得逞特别满意。 胶着之下,沈轻尘突然心生一计,对季暮雨说道:“继续攻击他。” 季暮雨当下就立刻明白沈轻尘的意思,直接一跃过去,几道月华从闪过,在保证不伤到孩子的情况下,打得那个邪物措手不及,邪物只顾着防御,没法进攻,一直被牵制住。 幻境外的人又怎会不知沈轻尘打算做什么,沈知行的脸色很难看,而沈无言的神情也很凝重。 像这种高阶邪物,用普通的羽箭根本不起作用。 只有...... 沈轻尘丢掉手里木弓,召唤出木帛长弓。 指尖捻转灵力,一道灵箭划过,拉弦,射出。 一道红色光华的灵箭从空中划过,快到瞧不清箭的形状,掠过落叶,直击邪物的头。 他抱头惨叫,三个小孩从他的手臂滑落,失去意识地晕过去躺在草地上。 邪物到处乱打乱吼,最后身体伴随着几道光痕,分裂成一团团黑雾四处乱窜。 季暮雨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只见惜华一出,几道月华将几团黑雾直接击散,然后消弭殆尽。 剩下三团,直接被沈轻尘射出的“一气化三箭”消灭。 幻境外的众人直接拍手叫好,而众长老也满意地点点头,一脸后生可畏的样子。 “沈兄,你这就很没意思了,令爱有如此射箭之术和智谋,你却一直把她藏着掖着。”南庭的一位长老打趣道。 “是呀!沈兄,我看令爱颇有你师妹木青华的风采呀!就连灵流也很像啊!”秦南安也跟着凑热闹。 沈知行沉默不语,面色凝重,大家以为沈知行想起他小师妹的死便连忙噤声。 秦南安也颇感抱歉地挠了挠头,习惯性地摸了下鼻子。 季暮雨和沈轻尘连忙收起武器跑去看那三个孩子,将他们扶起,发现脖子上都有明显的勒痕。 当季暮雨想去探测他们的脉搏时,他们的身体居然随风消散了。 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幻象,是假的。 此时他们的身后有一个黑影在树后躲着,观察着这一切。 随之而来的,幻境变得光影迷离,周围树林渐渐消散。 时空交错中,周围景象逐渐变成一片荒芜之地,地上的土壤是红色的,红得触目惊心,还嗅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天空如落日晚霞一般染成血红色,就像是战火纷飞后血流成河,血流漂杵之象。 处于幻境的季暮雨和沈轻尘深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射箭比试大会,提起十分精神警惕着周边,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这不是血岭吗?” “怎么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坐在高座上的一些长老和瞬间一副惊恐惊慌之色,瞪大眼睛,手指颤抖指着眼前的幻境。 另外几位长老包括三位尊主神情肃穆,抿嘴不语。 台下来观看比试的弟子第一次见长老们这样的慌乱之景,纷纷私下讨论。 “这是怎么回事?看长老们那个样子。” “血岭?好像在哪里听过。” 有些一知半解的弟子就会直接说道:“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操控恶魂为己所用的许怀天那魔头的葬身之地。” “啊?”周围听到的弟子闻之色变。 就算一下子不记得血岭,但是对怎会不记得许怀天这一名号人物,那可是开创了以血喂养恶魂先例,造出虚冥印,祸害人间的大魔头。 同在弟子之间的白亦舒也叹了口气,眉间微蹙,无奈地看着此情此景。 幻境里。 空中突然闪现一抹暗绿色幽光,随之呈现的是一个符印,圆形轮廓,中间似有月牙形状雕刻形状。 幽暗的绿光看得人浑身不舒服,就算不是修仙之人,只是普通凡人都知道这是至阴至邪之物。 除了这一抹绿色的幽暗之光,围绕着它的还有一条条符咒,金色绚烂之光似是在与那一抹幽光抗衡。 是禁魂咒! “这是!虚冥印!”幻境外有长老惊呼道。 “不好!快救他们!”沈知行立刻反应到,首当其冲。 可是他们的攻击全部被一道红色的光罩反弹在外,是虚冥印的防御结界。 幽暗的绿光倒影在沈轻尘的眼眸中,须臾,她体内的灵核躁动,心脏吃痛,双腿一软,跪下撑着地,这硕大的汗珠渗出到额间,脸色瞬间白皙如纸,一抹苍白之色乍现。 季暮雨见状,立刻上前扶住她,惊慌问道:“喂!你这是怎么了?” 约莫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渐渐地,沈轻尘放松了颤抖的身躯,恢复如初。 正当季暮雨松了一口气之时,回神一看,瞳孔睁大,呆滞震惊:“你......你怎么了!” 沈轻尘神色平静如水,眼神空洞,没有回应季暮雨,反而掠过他,往虚冥印的方向走去,伸手想要触碰它。 幻境外的人惊恐连连。 “快住手!” “她要干嘛?” ...... 虚冥印似乎和沈轻尘有某种联系,受虚冥印的指引。 季暮雨惊觉事情不妙,想要上前阻止,可当他靠近时,沈轻尘直接向后轻轻一挥手,暗绿月华光波显现,将他震开了有五丈之远。 季暮雨重重摔倒在地上,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抬头看向沈轻尘,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沈轻尘一袭白衣,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邪气,眉宇间邪魅戾气萦绕,赤瞳闪现,全无平时爱笑玩闹,一脸正气和英气并存的风流恣意之感,反而阴森鬼魅,令人忧惧。 沈轻尘没有管他,而是转身双手结印,往虚冥印输送自己的灵力,禁魂咒慢慢开始消散,而那一抹幽暗绿光逐渐增强。 眼看着禁魂咒快要解开,危急时刻,沈轻尘的绛色发带随灵力漂动起来,发带上的木棉翡翠玉灵力涌现,迸发出青色灵流,相互碰撞发出的“钢音”似有空谷幽鸣,唤回心性之感。 沈轻尘听到了熟悉的定心之音,瞬间恢复神智,赤瞳也变回了黑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输送的灵力也渐渐消散,神情恍惚,似是茫然无措。 季暮雨见沈轻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准了机会,直接一跃疾步上前,向沈轻尘的颈后一劈。 沈轻尘眼前一黑,重心不稳倒下,他连忙扶住,神色凝重地看着她这不省人事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季暮雨:你黑化了? 沈轻尘:哼!我白着呢( ﹁ ﹁ ) ~→(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 第十章 木青华和沈轻尘的“关系”! “晗儿,晗儿......”一声声熟悉而又陌生的叫唤声让沈轻尘从睡梦中逐渐清醒过来。 一瞬间幻境中发生的事情时空交错般闪现在她的脑海里,还有虚冥印,不知为何,看到那虚冥印,内心居然会有前所未有的恐惧、忧虑、担心、暴躁。 没来由的心慌迫使她猛地睁开眼睛。 沉重的呼吸声,额间的汗珠,沁人心脾的花香,袅袅的香薰,她慢慢冷静下来,看着眼前的熟悉之景,逐渐让她安心冷静下来。 沈轻尘如今躺在自己的住处,木离阁的床上。 用香木而制的雕花镂空床榻,简单低调,白纱为帘幕,帐上还用银丝绣有木棉花纹,风起绡动,床边临着窗,窗扉半掩着,有光亮透进房间里。 沈轻尘坐起,呆呆地看着眼前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知为何。 幸好。 神思恍惚中,听闻开门的嘎吱声。 沈无言推门而入,手里拿着瓷盏托,承盘上还有几道沈轻尘喜欢吃的小菜,有嫩菱莴苣,冬笋火腿汤,麻婆豆腐,还有一碗晶莹饱满的白米饭。 “哥!” 沈轻尘不知为何,醒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也许是睡得太久,也许是太累了,脑子中的混沌仍然还不清醒,让她有种迷离之感。 沈无言走过来,把菜放到桌子上,轻声说道:“醒来就来吃点东西吧!都已经一天了。” 沈轻尘一听,惊觉道:“我睡了一天了!”然后忍不住扶额,似有眩晕之感,而后她又焦急地问道“哥,那幻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沈无言准备说些什么时,有一个身影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个黑漆雕花镂空的食盒。 一身湘妃色翠烟衫,裙摆用金丝绣有桂花形状,栩栩如生,发髻是未出阁女子的双条髻,发髻上还别有青绿碧玉簪,无其他头饰,腰间还有桂花花纹的玲珑佩玉,富有婉约温柔的清冷气质,笑起来月牙形的眼睛,泛起涟漪。 “怜儿!” “嫂嫂!” 两兄妹呈现惊讶之色。 秦亦怜本就脸皮薄,见眼前这两人对自己的亲密称呼,耳根呈现一抹绯红之色。 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坐在沈轻尘的床边,柔声细语道:“我一来就听闻轻尘出了事,便赶过来看看,看样子,气色恢复了些。” 沈轻尘不知为何内心一股暖意涌动,也许是太久没见秦亦怜了,情不自禁地抱住她的腰,像小孩一般,闻到一股白芷、川芎中药的香料味,觉着安神。 秦亦怜娴熟地抚摸着她的头,看来三年不见,真的长大许多。 沈无言见她两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便很识趣地出了木离阁,回到了沁竹园。 与此同时,季暮雨和季浦深站在清修殿外,两个人的神情都沉重万分,似是意见看法相悖,互相在交谈什么。 “暮雨,当时你就在幻境内,你怎么看?” “似是有人布下了这个幻境,扰乱修真大会。” “那这沈轻尘......” “她......”一提起沈轻尘,季暮雨回想起当时在幻境内沈轻尘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不禁脊背发凉。 “这丫头肯定与那虚冥印有什么联系,否则不可能会有此反应。” “那父亲你怀疑她与许怀天有关系?” “看她年纪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父亲!”季暮雨又怎会不知道季浦深在想什么,连忙制止,一直以来季浦深都按自己意愿和想法处事对人,无论是对季月白,还是对自己,使得他早有叛逆之感,握剑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季暮雨一直隐忍着,沉声说道:“先不说她是青城山的女儿,许怀天是个作恶多端,杀人成性的魔头,他们两个之间怎么可能会有关系,难不成你怀疑沈尊主包藏祸心。” 看季暮雨难得为他人而反驳自己,季浦深冷哼了一声,转身说道:“看来你还挺欣赏她的,相信她的为人。” 半晌,季暮雨低头沉思,应答道:“她的确是个值得较量的对手,也是个值得深交的......” “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季浦深有点意外,毕竟他这小儿子不似大儿子那般受人欢迎,八面玲珑,懂得变通,一向独来独往,冲动任性。 不知为何,季浦深内心有种不安之感。 正当他想继续问时,清修殿内的青城弟子从正殿出来,对季浦深行礼,说道:“季尊主,我家尊主说,请季尊主和季小公子进清修殿议事。” 不一会儿,殿内各门派的掌权人和长老都落座于清修殿各处,弟子站于身旁。 正中台上,便是沈知行,面色凝重,双眉紧蹙,若有所思。 “沈尊主。”突然有一位长老起身行礼说道,“不知你对幻境内的令爱与虚冥印之间的关系有何解释。” 此人看来有备而来,毫不留情。 “是啊!而且她居然用木帛长弓,还会用灵箭,就和那个谁来着一样......” “木青华。” “哦!对对对!就是木青华。” 一时间,各位长老在台下窃窃私语起来。 季暮雨和白亦舒看着这场景,两人呈现不同之神色,一人紧张,一人淡定。 只不过季暮雨多了几分复杂的愁绪。 良久,沈知行道:“各位,可知我派弟子木青华被许怀天掳走一事。” “知道。” “当然知道,而且还是许怀天公告天下,十分嚣张。” “许怀天还扬言道用木青华灵核温养虚冥印,实在是血腥残忍,可恶至极。” 台下又开始骚动了,长老们纷纷斥责当年许怀天的恶行,而周围弟子则默不作声,耐心听着。 沈知行沉思几许,叹息道“许怀天用木青华师妹的灵核温养虚冥印,用她的身躯做媒介把灵流输入到虚冥印中,无法保护我派弟子,沈某的师妹,实在是痛心疾首。” 台下众人低头沉默不语,长老们大多经历过当年的血岭讨伐的血战,知道以灵魂身躯喂养虚冥印此等至阴至邪之物是有多心狠手辣,还是用在女弟子身上。 大多人深感惋惜,毕竟木青华在射箭上的天纵奇才大家也是早有耳闻的。 见大家沉默不语,沈知行继而说道:“小女与虚冥印有关系也正是因为木师妹。” 众人听闻一惊,就等着沈知行说出那个秘密。 与此同时,季暮雨紧握惜华剑的手出了汗,还微微颤抖。 “当年内人怀有身孕之时,身子骨较差,胎灵不稳,大夫说很难保住,如果想要保住就必须要有木灵灵流去安抚胎灵。” “所以......” “木师妹当时是我派修习木灵系法中灵流最为强悍之人,年事已高的长老又不适合,所以木师妹就自愿舍去一半灵流保住小女。” 此言一出,台下之人不甚唏嘘。 惋惜如此天资卓越,心存仁善的巾帼之人会落得如此下场,感叹苍天不公。 季暮雨皱了皱眉头,启唇用极其微小的声音咬牙说出:“木青华!” “所以,小女和虚冥印有某种感应联系想必也是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季浦深似是有点失落,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没想到竟会是如此。 秦南安坐在季浦深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向他看去,惋惜叹道:“季兄,没想到这木青华竟然是如此心怀大义之人,可惜,当年对她并不熟识,否则我还真想认识一下这样的奇女子。” 季浦深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正当沈知行松了一口气时。 外面有一道剑光闪现,直接冲进清修殿,众人大惊失色。 来者是白鹿城的一位长老。 这位长老一袭白衣,云袖和下摆呈淡黄色,可衣衫早已染上斑驳血迹,他一到一道清修殿就体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明修,你怎么了!”秦南安一见是自家长老,连忙上前扶住,周围的同门弟子也立刻围了上去。 “虚——虚冥印的封印,有一半——被——被破了!”明修长老口中含血,口齿不清地说着。 大家纷纷热切讨论,惊慌不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幻境里的事变成真的了!” 正在此时,有一名长老从人群中走出,举起他手中的玄镜,施法,空中出现了一道幻影,是如今的血岭之景。 “是玄天长老,他的玄镜可以看到修真界的任何一处境况。” 众人围观看着血岭的虚影,只见神坛上的虚冥印萦绕的幽暗绿光更甚从前,周围的禁魂咒的咒印也少了一半,且灵力涌现十分微弱。 “封印的确被破除了一半,而且......”玄天长老沉着地说道。 “而且什么......” “那个幻境里的虚冥印是真的!” “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这么多年来,虚冥印养成了自己的魂识,幻境里的,是它的分/身!” “分/身!没想到法器也有自己的分/身!” “此乃至阴至邪之物,有自己的分/身也不奇怪,只是这还真是百年难得一遇,早知如此当年就该销毁掉!” “销毁掉!当年许怀天作为制印之人都无法控制,最后还害得自己魂飞魄散才镇压住了他。毁掉它!那不是天方夜谭吗!现在有谁有这个能力。” 有些长老呈现惊恐之色与旁人窃窃私语,有些则保持沉默自行思索。 “玄天长老,您说该怎么办?禁魂咒是您研制的,您肯定有办法的。”一名在他身旁的弟子问道。 玄天长老在这时成了众望所归,寄予厚望,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微微仰头,思索说道:“需要寻找四只至阴至邪的恶魂,然后......” 说罢,玄天长老向沈知行行礼鞠了一躬。 沈知行一怔,深感不妙,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沈尊主,需要令爱的帮忙。” 沈知行早知此劫不会这样躲过,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玄天长老继续说道:“令爱有两股灵流,其中有一股灵流与木青华的本为一体,同根通脉,想要破除当下困境,则需要收服四只至阴至邪的恶魂,并让令爱注入这股灵流,然后到血岭施法则可用这四只恶魂镇压虚冥印。” “不行,这太危险了,晗儿她只是个孩子。”沈知行转身拂袖怒道。 “沈尊主,我听闻令爱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下山游历修行过,这可不失为一个好机会。”玄天长老劝慰道。 “那为何不能由长老们去收服这四只恶魂,再不济,我去也行。” “万万不可,这恶魂至阴至邪,若是手上沾染过恶魂之血的人靠近,则会引起其警惕戒备,必须找至纯至善,从未沾染过恶魂之血的后生才行,而后生中修为上乘的人,不就是像令爱这样的,我们这样的,早就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人。” 沈知行冷哼一声,不语。 我还没你那么老,反正就听你这意思就一定要晗儿非去不可。 ...... “这可关乎天下苍生的安危,作为青城子弟,又怎可袖手旁观。” “是啊!是啊!大不了我们可以帮忙的嘛!” “这可是难得能拯救天下苍生的事,还能名扬天下,这多好。” “这沈尊主是不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让她去冒险。” “这么自私,还怎么做修真界青城山的尊主啊!” ...... 一时间,各种揣度人心的蜚语泛起,如破土而出的竹笋,堤坝坍塌的洪水,挡也挡不住。 季暮雨见此状,不由心烦,怒喝道:“别吵了!” 季浦深也知道自己管不住这个儿子,双手抱胸,只能作罢。 众弟子知道季暮雨的脾气,便不敢再多言,噤若寒蝉。 随即,季暮雨向玄天长老鞠躬行了个礼,言语间颇有质问之意:“玄天长老,既然禁魂咒为您所创,那为何不能由您去把这一半的禁魂咒补上,封印虚冥印。” “季暮雨!”季浦深有些愠怒。 玄天长老摆摆手,示意无碍,回答道:“老夫年事已高,已无力再去修补禁魂咒,只能交给你们后生了。” 对此回应,底下人又开始议论了。 有感慨斯人已老的,也有不满季暮雨态度的,也有人好奇沈知行会作何表态。 此时的沈知行深知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也知道幕后之人正想看到这一幕,说不定就在这清修殿内暗暗自喜呢! 正在此时,人群中有一个声音惊现于人群中,不喜不怒,听不出任何感情。 “既然如此,我也去。” 是白亦舒! 他周围的弟子一听,连忙遏制道:“等一下,师兄,这件事还是和老谷主商量一下吧。” 更多的,其实还有小声议论着白亦舒一向冷酷无情,不理剑道门派之事,何故会主动前去。 白亦舒没有理会,深鞠一躬行礼道:“沈尊主,玄天长老,白某也没有外出游历修行的经验,趁此机会,白某也想与沈晗同行。” 玄天长老道:“亦舒啊!你现在管理虚怀谷的事务,怎可长时间不在门派里。” “无妨,反正很多人不是说药宗就是抓抓药,开开药方而已,这些事交给门派中其他善权之人也可以。” 这句话很是云淡风轻,无任何挑拨之意,也无任何揶揄之情。 周围人无论是弟子还是长老都噤声不言,眼神示意,羞愧不已。 在修真界尤其是名门正派中始终是以剑道为主,而在许多年前药宗是并不被人看好的。 白观复深知此理,决心改变,自小拜访医师,勤学医术,长大后创立虚怀谷,十年如一日的苦心经营着。 在二十三年前水灾和瘟疫横行之时,白观复带领虚怀谷众弟子和长老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受到百姓推崇,虚怀谷才有今日天下第一药宗之名号,连成立千百年的修仙世家都得礼让三分。 白亦舒从小不仅苦心钻研自家的药学医术,还拜竹山仙人为师,苦学剑法,也是此理。 白亦舒又望向众人,似是试探询问道:“不知在场是否有还未外出游历修行的同辈愿与白某一起?” ...... “有谁愿意去啊!这也太危险了!” “这可是虚冥印!十八年前,都不知道有多少高人死于讨伐血岭之战。” “这白亦舒可别拉别人下水啊!” ...... 在众人窃窃私语中,有一人举剑示意,道:“我去。” 是季暮雨! 季暮雨把剑搭在肩上,微仰着头,沉声说道: “我没斩杀过恶魂,更没有外出游历修行,至于我的实力,你们很多人上次也看到我和沈晗打的那一场,惊为天人,所以我挺合适的。” 虽然那一场对决的确是精彩绝伦,可也不会有人这么自恋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实力惊为天人吧! 季浦深一脸快要被他这失控又自恋的儿子给气晕的样子。 “那季公子,往后请多指教了。”白亦舒走上前,示意握手。 白亦舒心想道:“有胆魄,真想好好以剑道较量一番。” 季暮雨对白亦舒自然也是有看不穿,窥不破的畏惧感,但还是强装镇定,不露出异样。 两人握手之际,能感觉到有灵力涌动,握着的这两只手逐渐颤抖,骨节分明,似是在相互较量,真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令人难以看透。 沈知行在人群之外,蹙紧的眉头慢慢放松下来,紧握出红血丝的手也慢慢松弛下来,舒颜展开,叹息无奈,仰头感慨道:“这难道就是命吗?” ※※※※※※※※※※※※※※※※※※※※ 沈知行:我宝贝女鹅就要走了(ノへ ̄、) 沈轻尘:爹地(老豆)!不哭!抱抱! 季浦深:儿大不由爹啊! 季暮雨:父亲,那是你来之不易的儿媳Σ( ° △°|||)︴ 第十一章 该来的,躲不掉 沁竹园内。 季月白坐在庭院的一棵树上,倚着树干,又是一只熟悉的纸鹤。 通晓灵力后,季月白已经知晓刚刚在清修殿发生的一切,而沈无言则在树下悠闲地看着书。 “无言,你就不担心你的宝贝妹妹吗?” “该来的,躲不掉的。” 沈无言与沈知行不同,沈知行想用自己的方式强行保护沈轻尘,不想让外人得知,可沈无言又不想泯灭她的天性,把她禁锢起来,便随她学自己想学的东西。 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受人保护,而是在天地间长成参天大树保护他人,所以他只好暗地里把阻碍她的人,伤害她的人都默默除掉。 “上次你让我帮你查的事,已经查到了,她的确有问题。” 沈无言一怔,手中的茶杯停滞在半空中,神情平静如水,淡淡说道:“果然。” “你打算怎么做?” “按兵不动,先查探一番。”沈无言随后合上了书,起身将它摆放于书橱之上,背对着季月白,无人知道他此刻的神情。 “那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 沉默了片刻,沈无言叹息,缓缓说道:“还未有确凿的证据,我怕她接受不了。” 季月白听此言无奈地摇摇头,随意用灵力幻化出几朵兰花吹着玩,心想道:“无言呀!无言!你可千万别和我一样。” 清修殿和沁竹园那边正在发生“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而木离阁这边似乎倒是一切岁月静好的模样。 秦亦怜以温和亲善的目光看着沈轻尘吃饭,心有欣慰之感,也有一丝愧疚。 “嫂嫂,说起来,还有三个月就要和哥哥完婚了吧!”沈轻尘见到许久未见的秦亦怜自然不忘要打趣一番。 果不其然,秦亦怜含羞低头,但也掩盖不住笑意,还有喜欢之情。 沈轻尘忍不住摇摇头,一脸唏嘘,不禁暗自感慨:“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羡慕谁”。 说起沈无言和秦亦怜在修真界的人眼里可是不输松怀双绝名号的神仙眷侣。 秦亦怜是白鹿城的嫡女,他上头还有个哥哥,也就是秦无双,因自小失去娘亲,所以自幼被秦南安就视为掌上明珠,说宠上天都不过分。 秦亦怜也和其母一样,温和待人,笑庵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不善也不喜武学,可是作为世家女子也是值得学习的典范楷模。 之所以会和沈无言有婚约也是因为两人的母亲一同拜琴山仙人为师,学习琴艺,私交甚好,就连怀孕都是差不多同一时间的,于是两人就决定双女则义结金兰,双子则结拜为兄弟,一儿一女则结为夫妻,于是两人的缘分就这样定下了。 以前每年的处暑和立冬时分,秦亦怜由家中带来青城山游玩,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 秦亦怜甚至还教正处在牙牙学语的沈轻尘说话,扶着她教她走路,还给她做好吃的青团,小时候的沈轻尘连牙都还没长齐,手都还没有青团大,就两只肉球般的小手抓着大青团啃得不亦乐乎,馅料弄得满嘴都是。 而沈无言和秦亦怜除了带孩子,还会一起学习经书伦理,写诗作画。 在青城山上,经常可以看到舞勺之年的沈无言和豆蔻年华的秦亦怜一人舞剑,一人弹琴之景,着实是一对璧人呀! 尤其是沈无言在琴诗会上对秦亦怜表明自己心意的那句:卿似花似水似凰,吾似蝶似鱼似凤。 还真是蝶恋花,鱼依水,凤求凰。 这句话已然成为修真界人人赞颂的罄露名句,他们也成为鄙夷家族联姻无爱情的反面教材。 沈轻尘不禁摇摇头,自小就吃着他们的狗粮,看着他们秀恩爱。 每次在碧峰镇偶遇新人喜结连理之时,听到他们互表心意用的就是二人的那句罄露名句,她都忍不住龇牙咧嘴,实在是太肉麻了! 沈轻尘不禁打了个冷战,心想道:“幸好娘比较晚生我,否则就要和秦家公子结亲了。” 以她的性格还没玩够呢! 不过神思恍惚中,秦亦怜的神态举止总让她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心生异样,只是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见沈轻尘吃完了,秦亦怜便拿起手边的食盒,打算打开它。 “等等!嫂嫂!让我来猜一下这是什么?” “轻尘肯定知道。” “我敢肯定——是青团!” 果然,食盒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油绿如玉,碧透饱满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白鹿有名的小吃,多在上巳和清明时分吃,分为甜,咸两种馅料,沈轻尘虽是蜀中人,可在青团这一方面却尤爱甜馅,还有一个是广府南庭的雪晶糖葫芦。 沈轻尘夹起一个就咬了一口,香软顺滑,糯绵质劲,甜而不腻,黏而不粘,齿留余香,回味无穷。 美食总有忘记忧虑的神奇力量。 “还是嫂嫂做的好吃,我们青厨堂师傅做的都不是正宗的禹杭口味。” “以后你想吃都做给你吃。”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来者似是故人。 秦亦怜过去开门,惊呼道:“哥!” 来者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秦家公子,秦亦怜的哥哥——秦无双。 一个温润如细雨的男声从门那边响起:“是我。” 沈轻尘身处屏风内,看不清他们二人的神情,她便披上外衣想出去瞧一瞧,见到的便是秦无双拿着个大箱子进来,放到桌子上。 沈轻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秦无双,此人并不像其名以及传说中那般高大魁梧,凶神恶煞,虽比一般女子高可是身形修长,在男子中肩宽略窄,可腰却比一般女子的还细,柔发漆黑,金发冠还镶有碧玉翡翠,柔发漆黑,面相轮廓分明,唇红齿白,眉目紧蹙透露着一股肃穆之气令人不敢靠近,不愧是白鹿是负责斩恶堂的。 还真是人如其名,公子世无双。 而与他一同闻名于世家中的则是他的佩剑——染雪。 沈无言曾经和沈轻尘说过这个人...... “哥,为什么要叫染雪?” “听说秦尊主赐予他这把剑时,他还未想好名字,再然后去了幽都执行任务,适逢大雪,还遇到了恶魂阻拦,便一一将其斩杀,血染雪,便取名为染雪。” 沈轻尘当时还小,不禁发抖:“这到底是染雪,还是染血啊!” 沈无言淡淡说道:“总之,它和残阳一样,都是杀伐之刃,不可小觑。” 沈轻尘回忆起沈无言的叮嘱,仍心有防备,虽然不知该如何与此人相处,可还是以礼相待,抬手行礼,沉声说道:“原来是秦公子。” 秦无双放下箱子后,也对沈轻尘抬手行礼,眉目间似乎舒展看来,说道:“沈小姐见外了,我们见过的。” “啊!?”沈轻尘一惊。 再仔细看看秦无双的样子,今日他穿的是比较正式的衣冠所以没认出来。 “昨日,在射箭场外。” 原来秦无双便是昨日沈轻尘不小心撞到之人,而且在射箭比试中也有不错的成绩。 “哦!原来如此,秦公子真是幸会幸会。” 即使如此,沈轻尘仍然保持警戒和提防,他与秦亦怜不同。 沈知行说过,秦无双自小被当做秦氏的继承人培养,自小在父亲和师父的严格管教下成长,小小年纪就成为斩恶堂的掌权人,杀伐果断,对手下的人更是严厉心狠,若是不能受管教就要罚重刑逐出,若是敢叛出,必定杀之。 秦氏的斩恶堂在修真界也是享有盛名却又不敢公然讨论的,他们会用自己的秘术去暗访查探妖魔鬼怪,奸邪恶魂,然后再卖情报给各世家门派,这也是为什么白鹿城能成为修真界第一大富庶家族。 白鹿城成为天下第一富饶之地,不仅依靠地理位置优势,北马南水,接连南北,还因为白鹿人经商有道,基本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家庭作坊亦或是产业。 听说白鹿城的先祖也是家道中落的富商子弟因不能忍受欺压而拜师学剑,在白鹿开宗立派,更是以其致富之道得到了白鹿的百姓的推崇,使得一开始积贫积弱的白鹿城有了如今此番盛名。 见此状,秦亦怜没由来地手心渗出了汗,走过来抓着秦无双的手臂说:“哥哥,你怎么来了?这些东西让其他人带过来也是一样的。” “无妨,我过来也是顺便探望一下沈小姐。” 沈轻尘听此番言论居然有受宠若惊之感,经不住一哆嗦。 “沈小姐在比试场上弦无虚发,颇有贵派木青华前辈的风采,令秦某好生佩服,望来日有机会较量一番。” 沈轻尘虽不喜官方言论,可也恭敬又心虚地笑道:“哪里!秦公子谬赞了。” “那我先走了,你也记得别太晚回去,父亲会担心的。” “是。” 秦无双叮嘱了秦亦怜一番就走了。 沈轻尘松了一口气,而秦亦怜也跟着长叹一气。 “嫂嫂,这是什么?”沈轻尘指着箱子问道。 “上次我不是让你哥哥帮我问一下你需要带什么东西嘛,我就想着女孩子总得置办多点东西,就各式样的都准备了点。” 沈轻尘嘴角微抽,心想道:“这叫准备了点?那么大个箱子?” 这箱子通体黑漆发亮,边上还有金粉装饰镶嵌成桂花的模样,箱子上的锁也是金锁还有鹿角暗纹,连个装东西的箱子都如此奢华,虽然秦家一直主张低调节约,可从小到大,秦亦怜送她和沈无言的东西却从未吝啬过,都是白鹿城最好的。 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清淡素雅的衣裳,晶莹剔透的珠钗碧玉,还有一角是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 这衣裳粗略看一眼都能看出有素雪绢裙、云雁细锦衣、月华锦衫等名贵衣裳,珠钗碧玉多以白玉雕花为主,其中的白兰簪和红石榴耳环倒是引起了沈轻尘的注意。 “知道你不喜欢过于华丽的东西,所以发钗大多是玉钗和小簪,还有衣裳也是素色的较多,到时等你成亲的时候还要准备凤冠霞帔和添置嫁妆。” 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还真是两口子。 “嫂嫂,这八字连个点都还没有!” “女大不中留,迟早要准备的。” 沈轻尘看着秦亦怜低眉含笑的模样不禁想起若是娘亲还在世的话应该也会对她这么说吧,内心默默发酸。 说罢,秦亦怜挑了一件素雪绢裙想给沈轻尘试一下。 “现在就试?”沈轻尘没想到秦亦怜会这么主动,可自己也不反感就没拒绝。 经过秦亦怜一番描眉画眼,搽脂抹粉,不一会儿,木离阁铜镜面前出现的沈轻尘少了几分以往穿着弟子服的英气逼人,放荡不羁,多了几分女子红颜,娇俏。 “怎么样?喜欢吗?我们轻尘真的长成大姑娘了!”说罢,秦亦怜忍不住像小时候逗沈轻尘一般刮了刮她的鼻子。 沈轻尘的内心很复杂,一直以来,都没有人会为她做这样的女子闺中之事,很多时候都是靠自己摸索,就连一同长大的李非同也是糙汉子一个,上一次被季暮雨那家伙认成是男子更是令她气愤不已。 现在看,好像长得也没那么差呀! 沈轻尘认为做发饰太麻烦了,便让秦亦怜帮自己绑了个马尾就算了。 从窗外飘来了一朵木棉灵花,是沈知行给她的的传音木棉:速去竹楠室。 沈轻尘便拜别了秦亦怜,一阵轻功,匆匆来到了竹楠室。 沈知行正在竹楠庭院的柳树下等着沈轻尘,见她不同以往的模样有点惊讶。 “爹,这是嫂嫂给我准备的。”沈轻尘有点心虚。 “总该有点女子该有的样子。”沈知行说这话十分淡然,眼神飘忽,脑海里禁不住想起往事。 想起上次季暮雨把她认成男子实在是令沈知行下不来台的事,沈轻尘忍不住手揉搓着衣裳。 “爹,您找我何事?” 沈知行把清修殿的事给她说了一遍。 “真的!我能下山游历修行了!”沈轻尘似乎很是兴奋。 “此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爹,如若我不去,虚冥印形成的魂识冲破封印,危害人间,那木师叔的牺牲岂不白费。” “......” “既然木师叔当年以一半灵流保我性命,如若不然,她也不会这么轻易被许怀天抓去,更不会牺牲。” “当年之事,非你所愿,莫要自责。” “我知道,若是木师叔还在世,她肯定不愿我对此事袖手旁观。” “......” 见沈知行还未吱声,沈轻尘急了:“爹,我想去。” 沈轻尘不知何时已经跪在地上,当沈知行回头看着眼前的一幕之时,好似当年故人归。 半晌,或者也不知过了多久。 “去吧,去吧!”沈知行摆摆手,似是欣慰,似是不舍,似是哀愁。 青华啊!青华!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吧! 柳树被微风吹拂,随风摇曳,有几片柳叶经受不住吹拂,便离了枝叶,飘落在地上。 是在留她吗?还是想让她离? ※※※※※※※※※※※※※※※※※※※※ 柳树:勿cue我,不关我事,是那该死的风ㄟ( ▔, ▔ )ㄏ 风:明明是你这破树太残了!怎么不见其他的叶子掉(~ ̄(oo) ̄)ブ 第十二章 三人行 青河街 古董羹 放河灯 沈轻尘从竹楠室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远处还有乌鸦的叫唤声,迎着这晚霞,每个人的脸都是通红通红的。 经历这些,沈轻尘有个很想去的地方,便一路轻功来到了常青树下。 微风轻拂,发梢轻动,裙角随风而动,那绛色发带上的木棉翡翠玉发出的“钢音”清灵脆响。 沈轻尘两座衣冠冢前跪下,一直以来都由沈家三人照看着,更有常青在旁陪着,即使过去十八年,也如当年刚落成的模样。 左边的衣冠冢的碑上拓印着:顾陌桑衣冠冢。 陌上桑已落,顾氏人已去。 “娘,女儿此去,路途凶险,请您一定要保佑我们,顺利完成任务。” 随即又看向右边的衣冠冢:木青华衣冠冢。 沈轻尘不禁想起沈知行回忆往昔时说道的,一袭青衣,执弓拉弦,发带飘动,回眸一笑的英姿飒爽,巾帼之模样。 沈轻尘不知该说什么,一直以来,对木青华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想了许久她仍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磕头拜礼。 今天还是她的忌日,十八年前的今天,她离开了人世。 突然,一个身影从常青树后面闪现把沈轻尘扑到在地,不用想也知道是棉儿,许久未见,这小家伙似乎想念便不断用舌头舔沈轻尘的脸。 “痒!痒!你这小棉儿!”沈轻尘没忍住笑出声。 “轻尘。” “常青爷爷!”常青树的眼睛缓缓睁开,颇有慈眉善目之意。 “你是打算要启程了吗?” “还真是瞒不了常青爷爷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年轻人嘛!就该多出去闯闯,见识见识。” “我不在您身边,您可千万别感觉寂寞!” “的确没有你来吵着我,我就闲得慌,只能陪她们说说话。” 她们自然指的是顾陌桑和木青华。 没多久,常青耸动了一下身躯,四周的枝叶都散发着木灵的光芒,千万片叶子在空中随风飘动,呈现陀螺形状,最后慢慢变小,合成了一片叶子,缓缓落入沈轻尘的手中。 “这片灵叶收好了,总会用到的。” 沈轻尘看着这片散发着金光的灵叶,上面的支脉纹路如白丝一般布满,能感受到它灵力的涌动而来,还有一阵清香。 沈轻尘虽然不知常青树为何会给自己这样的一片叶子,可是她也知常青树作为活了千百年的树精,如今以修炼成神木,有些东西,它是能窥探天机的,只是不便说出,便谢过一番辞别。 在临走之时,常青对她说道:“去射箭场看看吧!” “啊!?” “那小子吵得我不能安生!帮我管管他。” 沈轻尘有点懵,她明明没听到什么声音啊! 可最后她还是来到了射箭场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等沈轻尘和棉儿快来到了射箭场,她和棉儿一同跃到一棵树上。 射箭场看样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动,只有一个人在练习射箭。 只见他一手持木弓,一手抵三只箭,拉弦,射出,齐发,直中红心,而且是三支箭都是紧挨着中的,箭靶因为箭的威力还差点倒地。 漂亮!无论是准头还是威力都是上乘啊! 等等,这人的身法和侧脸怎么这么熟悉,沈轻尘再眯眯眼一看,才惊觉。 是季暮雨! 当沈轻尘反应过来时,季暮雨也察觉了有人在偷看他,便毫不犹豫地往沈轻尘的那个方向射了一箭。 “等等!” 这箭势如破竹一般朝她射来,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往身后一仰,才发现身后并没有可靠之物,而棉儿想咬住她,不敌重量,所以这一人一狗华丽丽地重重摔倒在地上。 “季暄!”沈轻尘坐起,生气地喊着他的名字,就算在偷看他也不用这么狠直接一箭射过来吧。 “沈晗!”季暮雨有点木讷,因为此时的沈轻尘的穿着打扮与平常不一样,暗生莫名的情愫。 随即,季暮雨注意到了沈轻尘一旁的棉儿,咬牙切齿,蓄势待发,浑身的毛发散发着业火,灵力涌动,似是如临大敌之样。 这......这是狗!不对!看样子,像是灵兽,还是火系灵兽,不过怎么看起来还有点生气的样子...... 下一刻,棉儿就怒气冲冲地向季暮雨扑去,嘴里还喷着业火,一脸誓不罢休的样子。 “等!等等!干嘛追我啊!我也没干什么啊!” 季暮雨被棉儿的业火喷涌,奋力追赶吓得到处乱窜,还伴随着一声声怒气汹涌的叫唤声。 于是,在射箭场上有一番奇异之景。 一向傲娇蛮横,对人冷漠的南庭季小公子现在居然被狗追着围着整个射箭场跑,发出连连惨叫,这叫喊声大到连在林子里栖息修养的鸟都被吓得到处乱飞,还有棉儿的犬吠声。 沈轻尘见状,一脸目瞪口呆,怎么好像看到了棉儿以前追同门师兄弟的景象,其实它只是想要弄点坏心思,吓一吓第一次见它的“小伙伴”,不过这次好像比之前要躁动许多。 等季暮雨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样子着实丢脸,就干脆足底一点,跃到一棵常青树上,唤出惜华剑。 棉儿作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枫雪犬,自然是不惧季暮雨的灵剑,相反士气还更胜一筹,拼命在下面叫唤,赤瞳怒火。 听着这犬吠声,季暮雨的心还是会被吓得抽搐,心生胆怯。 他一手扶树,一手举剑,神色慌张说道:“你......你别叫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凶猛的小灵兽,可是又不能出手。 沈轻尘也恢复了神思,连忙起身,想要把棉儿叫回来,突然两根银针飞过,掠过落叶,一根插进了季暮雨的脖颈,另一根插进了棉儿的头部,随即银针便慢慢消散了,往内注入灵力。 季暮雨被这根针的突然袭击吓得摔下了树,而棉儿也瘫倒在地上。 沈轻尘连忙跑上去查看他们的情况,在抱起棉儿时,惊觉这是睡着了。 与此同时,瞥见了一角青白素衣,沈轻尘抬头一看。 是白亦舒! 他神色淡然,依然是毫无表情,平静无波澜,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刚刚的银针难道就是白亦舒自创的浮玄针? 沈轻尘正想问是怎么一回事时。 白亦舒直接回复:“此类灵兽正处于躁动期,应让他多休息,否则很容易灵力有损。” 的确,每年这个时候,沈轻尘都会让棉儿吃些清心丹,让它不要那么躁动,可最近沈轻尘诸事缠身,就将此事忘了。 沈轻尘内心不免愧疚之感,抚摸着背上那红白相间的绒毛。 季暮雨从树上摔下来,一阵吃痛,可没想到的是居然说不出话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季暮雨认为一定是白亦舒干的好事,想要上前找他理论。 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让沈轻尘觉得虽心里愧疚,可也不免有憋笑之感。 “你太吵了。”白亦舒看了一眼季暮雨,用十分冷漠平淡的语气说道。 ...... 想必是白亦舒正在不远处的清心阁看书,却听闻了射箭场的躁动,便过来查看。 沈轻尘先是忍不住戏谑一笑,而后突然想到自己可不比季暮雨安静,会不会不爽时也扎自己几针,不禁背脊发凉。 “静心,一炷香的时间便好了,还是,你想变成两炷香的时间。” 这句话既有劝慰,又有威胁,季暮雨果然乖乖安静下来,虽然脸已经气得像个包子,双手抱胸跺着脚。 白亦舒,你给我等着!!! 正当白亦舒准备走时,沈轻尘叫住了他,抱着棉儿起身问道:“那个,白公子,不是,白若,我想请你们吃顿饭,你们有空吗?” 你们!?季暮雨一脸疑惑地望向沈轻尘。 沈轻尘转头对季暮雨理所当然地说道:“对!还有你!” 她认为他们三个很快就要去收服恶魂和封印虚冥印,路途险恶,自然要搞好三人的关系。 季暮雨和白亦舒自然也知道沈轻尘的目的,所以也没有拒绝,而是应允。 沈轻尘把棉儿放到木离阁的小窝里后,三人就这样一路下山,走过青城山的山间小路。 一炷香很快就过去,季暮雨终于能说话了。 “为什么不御剑?” “下山的路又不远,而且这山上的风景看看也不错嘛!走得太快,岂不错过!” 青城天下幽,古树常青环绕,苍翠欲滴。 除了普通的常青树长得茂盛,其余最多的自然是木棉花树,火红一片,红的艳丽,令人向往。 可季暮雨看到眼前的火红的一片木棉花树似乎有一丝阴郁和不满,还有一丝烦躁不安。 三人到达碧峰镇之时,已是夜幕降临,明月悬挂,漫天星辰,繁星点点,令人欣赏如此夜色之意。 华灯初上,人来人往,青河主街,繁荣安乐。 街道两边的木柱青瓦建筑,茶楼,酒馆,小贩,瓦舍,作坊甚是闹腾喧嚣,往来的人多是结伴而行,有一家人的,也有一对佳偶的,有说有笑,甚是甜蜜。 在远处甚至还有卖艺表演,小贩吆喝,所卖商品各式各样,小巧精致,还有铸糖人的担子,卖风车的草把子。 在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景象中,似有最好人间的幸福之感。 “最近是有什么盛典吗?怎会如此热闹?”白亦舒不解问着。 “是我们蜀中的灯会,每逢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男女老少都会结伴出游,逛花街,看灯会,放烟花,猜灯谜大会,当然其实这个灯会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写信条,放河灯。” “写信条,放河灯?”这次是季暮雨问道。 “碧峰镇有条河叫青河,传说那条河可通往冥界,人们为了寄托对故去之人的思念,便举办了这样的灯会,在河灯上写信条说些自己想对故去之人说的话,然后随河流去冥界,传递给他。” “那肯定是假的,最终都会入海的。”季暮雨不以为然地说道。 沈轻尘不喜这莫名其妙地坏气氛,说道:“无论真也好,假也罢!都是心理安慰嘛!再说这人走了,其实最痛苦的是留在这世上之人,借这样的机会缓解内心的痛苦也未尝不可。” “如此思念,只怕会越陷越深。”白亦舒在一旁沉静地说道,不过这倒是说的在理。 “我倒不觉得,有时正是因为思念,才有了活下去的信念!毕竟那已故之人自然也不希望仍在这世上之人为自己自暴自弃下去。”沈轻尘倒是一脸轻松,还习惯性地转身面对着他们说这。 随后白亦舒居然嘴角微微上扬了,像是一缕清风吹向冰窖里的冰山雪莲。 这一幕倒是被沈轻尘捕捉到:原来你是会笑的呀! ※※※※※※※※※※※※※※※※※※※※ 棉儿:同宗同源怕啥(ーー゛) 季暮雨:谁跟你同宗同源(#`o′) 第十三章 善意是自愿的,但也是需要平等的 没一会儿就经过了清泉酒肆,沈轻尘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往里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的说书人却换了另外一个老先生。 “那老头居然不在,不会是因为造谣被人报复了吧!”沈轻尘一边嘟囔着。 “你在看什么?怎么还不走?”走在前面的季暮雨转身喊着她。 “来了!” “我们去哪里?” “自然是秋枫轩,带你们去尝古董羹。” 秋风送爽,枫停至轩。 一进到秋枫轩,木门上雕刻着漆黑雕花形状的镂空样式栩栩如生,一打开门的嘎吱声足以见得秋枫轩已经历经多年,美食的味道中还有历史的韵味. 一家大小,男女老少,知己结伴,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中,有在打叶子牌的,也有在摇骰子的,还有在吆喝划拳罚酒的. 在古董羹上看到热气缭绕,浓浓的川蜀风味的和底料和辣酱,旁边还有鲜嫩肥美的肥牛,肉,酥肉,还有清脆葱绿的蔬菜,大家一起把筷子伸到同一个锅里,一边说着笑,一边涮着肉,光闻着这个味,看这色就已经垂涎欲滴了。 可季暮雨却有点为难地皱了皱眉头,到吸了一口冷气,有点苦恼。 一个肩上搭着暗灰色毛巾,穿着朴素的小二过来点头哈腰,似乎熟识沈轻尘,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问道:“沈小姐,你来了,照样是麻辣锅吗?” 季暮雨心惊暗道:“麻辣锅!!!” “哦!不是,鸳鸯锅。” 季暮雨松了一口气,白亦舒仍然是一脸淡定。 “哦!好的,请跟我来。” 一楼人太多了,小二便带他们来到了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欣赏月色夜景,也可以看这川流不息的人群,感受这热闹非凡的灯会。 小二很快拿来了三个青瓷杯子,还有一壶峨眉毛峰茶上来,帮他们沏茶,一边沏茶还一边打趣拉拢问道:“沈小姐,平时都带一群孩子来,怎么今天带两位这么风华绝代的公子过来。” “从外地来的朋友,带他们来尝尝你们的古董羹。” 沏好茶后,小二退了下去。 “孩子?”白亦舒似乎有点兴趣。 “等一下我还有事要拜托你们帮我,会见到他们的。” 季暮雨喝了一口茶,问道:“帮什么。” “你不是说输给我就答应我一件事吗?就是这个!” 季暮雨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输给沈轻尘而要帮她做一件事,一脸抿嘴不悦。 就像是小狗被抢了骨头那般委屈,可又要像小凤凰那般装作傲娇扭过头去冷哼一声。 “怎么这副表情,又不是让你卖身。”沈轻尘故作劝慰打趣。 季暮雨吃瘪,明明就是自己答应的,又怎可违背,只能吃着黄连内心说苦,表面还要装作满不在意。 沈轻尘若无其事地喝着茶,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不过......说起来,你们应该算是半个老乡吧!” 季暮雨一愣,望向白亦舒。 白亦舒知道沈轻尘在说什么,便解释道:“家母是广府人。” 季暮雨有些意外,问道:“不知是广府哪里。” “季华乡。” “好地方......”说罢,沉思冥想,盯着自己的茶。 就在这时,小二端着红白分明的鸳鸯锅上来,放到桌子的正中间,似是楚河汉界一般,锅子热气腾腾,咕噜咕噜地沸腾着,随之而来的还有鲜嫩肥美的肥牛,酥肉,羊肉卷,肉丸,鱼片,配菜还有一些鲜笋,豆腐,生菜等,看到如此美食盛况,就算是有烦恼阴霾也一扫而空。 季暮雨似乎是第一次吃古董羹,看到这样的吃法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内心有种暖意涌动。 白亦舒从小就博览群书,当然对《食珍录》《山家清供》等美食杂汇自然也有涉猎。 “这边这个清汤锅是菌菇清汤锅,你们可以试一下,香甜鲜嫩!” 白亦舒道:“有心了,这么照顾我们口味。” 白亦舒是海西虚怀人,季暮雨是广府南庭人,这两个地方的人都忌辣嗜甜,沈轻尘自然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会照顾他们口味。 “应该的,再说了我也有私心的,这边这个麻辣汤底的我可以一个人独占。” 季暮雨涮着一片牛肉夹到自己的酱料碗里,道:“你到还挺有良心。” 沈轻尘吃了一口酥肉,道:“当然,哪像你,狗嘴吐不吃象牙。” 季暮雨马上就像小孩子斗气一般给沈轻尘使了个眼色。 沈轻尘自然不会放过,抖了抖眉毛,使个眼色盯着他。 两人的明争暗斗又开始了! 白亦舒故意咳了一声,淡淡地说道:“吃饭。” 果然,两个人一听白亦舒说话,马上就静默吃饭。 明明是同辈,可白亦舒却有超乎同辈的成熟,实力和见识,莫名其妙地有种威慑力。 他们两个担心的自然是怕白亦舒嫌他们吵又会拿针扎他们,不寒而栗...... 三人很快就吃完饭,在人群涌动的街道上走着。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季暮雨在后头问道。 “很快就到了!”沈轻尘应答道。 走着走着,街边一个买兰花手链的老妪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这位老妪已经是斑驳白发,皮肉松弛,手脚还有点颤颤巍巍的在那里编织着兰花手链,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布衣,面色清秀的总角在玩着小风车,想来应该是她的孙子。 兰花花瓣晒干后有种天然的清香,编织成手链带在手上时常能闻到沁人心脾的余香,还能有效驱赶蚊虫,深受年轻女子的喜欢。 刚好有一为年轻女子和她的小郎君正在这位老妪面前,想买这手链。 “喜欢吗?喜欢就买一个吧!”那位年轻男子问道。 “好,我挺喜欢的!” 说罢,那位年轻男人就从怀里拿出几个铜板交给那位老妪,而地上摆着的还剩下十几只手链。 老妪双手摊开怕接不住钱有点颤抖地说道:“谢谢公子。” 季暮雨看在眼里,内心在意,便在那对情侣走后走了上去,蹲下仔细瞧着地上的兰花手链。 白亦舒和沈轻尘见状也跟了上去。 “婆婆,这兰花手链怎么卖?” “三文钱一个。” “那剩下的我全要了。”说着,季暮雨从怀里拿出了一两银子。 小孩一听这番话高兴地连蹦三跳,用稚嫩的童声喊道:“太棒了!奶奶,这些卖完了,我现在回家把剩下的那些拿出来卖。” 身后二人也意识到了季暮雨为什么这么做,沈轻尘突然心生一计。 她走过去摸着小孩的头说:“小朋友,你家里还有多少兰花手链都拿出来,我们全要了。” 小孩一听,拍掌称快,兴冲冲地跑进巷子里,估计是回家取兰花手链了。 “这位姑娘,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没事,婆婆,正好我也需要这么多的。” 季暮雨不解问道:“你要那么多干嘛?” “自有用处。”沈轻尘一脸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的计策实在是妙啊! 说着,沈轻尘去摸自己的钱袋,惊觉这钱袋居然差不多空了,出来钱带的少,刚刚吃的那一顿都差不多用完了,现在居然只剩下几个铜板了。 真是尴尬!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半晌,沈轻尘快眨了几下眼睛,轻咳了几声,又瞥向季暮雨试探问道:“季暄,你还有没有钱,我回去还你。” 季暮雨也尴尬地咳了两下,看向远方说道:“我没有带钱袋的习惯。” 言下之意他也只有刚刚那一两银子。 这时就只好拜托白亦舒了。 两人还没开口,白亦舒便从青绿色的蔷薇纹钱袋中拿出了三两银子给沈轻尘,道:“给。” “谢谢!我回去还你!” “不用!你刚刚也请我们吃饭了。” 还真是想的清楚,不愿意欠着。 那个孩子很快从巷子里出来,手里还拖着他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的布袋,脸气鼓红彤,还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沈轻尘把三人的钱交到那位老妪手上,老妪从怀里找出一个缝满补丁的小布袋,并从中拿出几个碎银子想找钱给她。 “婆婆,不用找给我了。” “应该的,姑娘你还是收着吧!善意是自愿的,但也是需要平等的。” 沈轻尘知道这个婆婆倔强便收下了,把那几个碎银子先给了白亦舒,毕竟他出的最多,而且是他们二人想买的。 白亦舒淡淡地说道:“你收着吧!有钱在身上总是方便的。” 这是在吐槽自己刚刚那尴尬的遭遇吗? 见沈轻尘手停在半空中,他又补了一句:“我钱袋里没试过有碎银!” 这言下之意是他钱袋只有银子,没有碎银和铜板吗?不愧是白亦舒,还真是是财大气粗,不拘小节。 沈轻尘便递给季暮雨,他直接狂摇头:“我又不用钱袋,这些带着麻烦,你拿着吧!。” 沈轻尘一脸无语,妈的,都那么嫌弃钱吗?还是瞧不起那几个碎银子。 于是她就干脆利落地把钱放进了自己的朱丹色钱袋里。 季暮雨倒还是挺主动的,直接拿起那一袋兰花手链。 虽然那孩子拿着有些吃力,可对于一个成年男子来说一只手就能拿起来,数量也不多,实在是再轻松不过了。 ※※※※※※※※※※※※※※※※※※※※ 怎么能瞧不起钱呢?你不爱钱,小心钱不爱你!但是我们的白亦舒到最后依然做到了把有钱贯彻到底!当然,都是帮他们收拾烂摊子的。 从此我们的白少谷主过上了和钱过不去的日子,详情请期待后续(论这几个人是如何败家的!) 第十四章 安宁草堂 三人继续在这条青河街道上走着,拐个弯就来到了目的地——安宁草堂。 古木色的牌匾周围有些划痕,看来有些岁月了,用墨青色的笔墨在牌匾上题字正楷式的安宁草堂。 位于主街的巷子拐角处,既有一份热闹,也有一份安宁。 季暮雨和白亦舒来到安宁草堂门口,有些默然和疑惑。 突然有几个总角模样的孩童从门口冲出来直接抱住沈轻尘的腰,还扭捏着,用稚嫩的童声喊道:“沈姐姐,你终于来了,我好久没见你了。” 季暮雨许是被眼前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景象吓到,有些怔住了。 白亦舒似乎有种豁然开朗的舒然。 沈轻尘笑了笑,直接接过季暮雨手中的那一袋兰花手链走进去,还对他们说道:“别站在门口了,快进来吧。” 沈轻尘径直走到屋内的一张大方桌前,把兰花手链摊开在桌子上,那些小家伙自然也跟着她走进去,对桌子上的小玩意产生了兴趣,互相玩了起来。 季暮雨和白亦舒走进房子里才发现,这房内类似于一个作坊,简易的大方木制房屋,横梁上有些花纹雕刻,角落处还挂有几个黄灯笼,显得屋内光彩温暖。 里面还有一群穿着暗沉色陈旧的长袖和开襟短衫的孩童,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他们干净整洁,面色红润,看来生活虽然不富裕,可还是会有人悉心照料。 还有几个妇女在孩童之间,看着散落在几张桌子上的绣线和针,看来这些孩童在跟着这几个妇女学刺绣。 “最近天气热,蚊虫多,这些兰花手链可以自己留一些,然后剩下的你们可以明天拿出去卖,至于怎么卖,卖多少,你们决定,不过要注意,大孩子要带着小孩子,日落前必须回来。” 这从群孩子中突然伸出一只圆手,是一个十岁的男孩子,圆不隆冬的,看来比同龄的孩子要长得好。 “沈姐姐,我想到了,明天去绣坊的时候可以带上,那里女孩子多,都喜欢这些小玩意儿,而且我们可以去青石桥那里,有很多相会的男女,劝小郎君给小娘子买一个,他肯定不会拒绝的。” 沈轻尘会心一笑,看来又是这孩子,每次卖东西都是他鬼主意最多也最实用,看来长大之后适合走从商之道。 “不错,那就交给你了!” 那个孩子得到了肯定,害羞憨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这时有个大娘持着瓷盏托,上面有一青绿茶壶和几个青绿茶杯,笑着走过来招呼着:“轻尘,你都还久没来了!这次还带着朋友过来,小伙子,快过来坐吧。” 他们二人被招呼到一张方桌坐着,沈轻尘也跟着坐过来。 “对啊!刘嫂!近来的确是有些事在忙,所以就一直没来看你们。” “最近我知道青城山上在举办修真大会,街上好多那些修仙世家的修士,穿着素衣,那白压压一大片,看得人心悸。” 想来这刘嫂只是普通的市井妇人,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修士,有些不知所然。 正喝着茶的沈轻尘瞥了一眼他们二人,刚好他们也在看着自己,一阵心虚,幸好今天都穿着自己常服,不是穿弟子服。 沈轻尘故作轻松地说道:“对啊!不过他们很快就走了。” 反正现在修真大会也因为禁魂咒的封印要被解除了,也办不成了。 这些孩子和妇人知道沈轻尘的名字及却不知其身份还得多亏于沈知行把她藏的太好了,除了十几年前带她去过南庭就没让她出过青城山,连一些普通修仙门派也只知道沈知行有个儿子叫沈无言,却不知还有个女儿叫沈轻尘,更何况是这些普通的平民百姓。 “哥哥。” 这时有个稚嫩圆乎的小手过来拉了拉白亦舒的衣袖,是一个约莫着七八岁的孩童,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而纯洁,还有那圆乎乎的小脸蛋,咧嘴笑还是层次不齐的牙口。 白亦舒低头看他,有些愕然,看来他不知该如何和小孩子相处。 “哥哥,你是大夫吗?” 这下子,白亦舒内心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孩认出自己是学岐黄之术的。 “因为你身上有苦菜,鬼针草,当归,党参,天麻,川贝还有很多那些中草药的味道。”在他身边的另一个孩子补充道。 白亦舒虽然表情上毫无波澜,可是内心是有点错愕的,这几个应该连字都还没认全的稚童却能说出那么多种自己身上的中草药的成分。 一旁的沈轻尘脸上藏不住骄傲,撑着下巴,笑着说:“他们在旁边的保安堂当学童,所以一些药材上的认识他还是懂的。” 白亦舒心中疑惑得解,眼底里有一丝少有温柔,摸了摸这个孩子的头,好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沈轻尘喝了一口茶,似有似无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饶有趣味地问道:“白若,你能带着这个孩子去旁边保安堂瞧上一瞧吗?” 果然沈轻尘是另有目的的。 白亦舒刚好想探访一下青城山的药铺,毕竟修真界有三分之二的药材都是来自于虚怀谷,而经营药铺的或在药铺里当大夫的也大多是虚怀谷的弟子学成后入世的。 白亦舒就和几个在药铺当学童的孩子出去了,孩子们还一路牵着他的手。 季暮雨见此景,有些惊叹,居然会在白亦舒这座冰山上看到少有的温柔和和善。 季暮雨回过神来,直接问道:“所以,你找我我来干嘛!” “我听我哥说,你们经常会教南庭的百姓一些武术,用来正当防卫,制服对手以自保,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忙教一下我们这里这些大孩子。” 季暮雨一听教武术,这着实勾起了一段令他不堪回首的回忆。 每隔一段时间,南庭山的弟子都会下山教附近的镇民一些防身之法,这也是历代的规矩。 打拳是最简单方便的。有好几次季暮雨跟着季月白和一众弟子下山,随行的还有几个女修,但有些女修都不是来干正经事的,反而还缠着自己说三道四,嫌累嫌热,实在是麻烦得很。 季暮雨将思绪拉回,轻咳了几声,临危不乱,镇定自若。 “但我听说青城的近身武功更是一绝,你哥哥少年游历的时候不就是靠赤手空拳打倒了一众妖兽,你怎么不自己教?” “我们青城的身法过于激进,攻势过猛,要严格训练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杀气太重我本来就没想让他们学会打架,只是自保而已,再说了我哥没那么夸张赤手空拳就敢外出游历,都是那些人夸大其词。” “所以是那把残阳剑?” 沈轻尘一愣,看来还是逃不过。 季暮雨的剑术如此精湛,胜负欲又强,自然想挑战各路剑术上颇有造诣之人。 沈无言自小以剑术和琴技名扬修真界,尤其是那把杀伐之刃残阳剑,是在他降服一只龙妖时获得的,可是因为杀气太重沈无言从来不用,一般问题用松声琴也能解决,而且也没什么人敢找他挑战。 沈轻尘一脸无语,好生劝道:“你别想了,那把剑连我都没有见过。” “哦吼!”季暮雨似乎有点意外,之前就从季月白那听说过沈无言护犊子这一特质,没想到连她都没见过。 “现在太平盛世,哪还需要用到那把杀伐之刃!” “也是。” 说罢,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大孩子纷纷扰扰地从后院的门口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弓,一哄而上涌到沈轻尘和季暮雨的桌子边上。 “沈姐姐,你来了!” “这个大哥哥是谁!” “我知道!是沈姐姐的小郎君!”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吗!真的吗!” 果然,这叽叽喳喳的场面着实聒噪。 季暮雨一开始有点不知所措,第一次被那么多孩子围上来,天真无邪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喜悦的小表情,肉嘟嘟的小脸让人想要啵叽一口。 听闻此言,蹭的一下,季暮雨耳根泛起了绯红,可是场面过于闹腾,无人注意。 “好啦好啦!都安静一下,这个大哥哥呢?是姐姐的朋友,来教你们一套拳法。” “好啊好啊!沈姐姐,我最近都有乖乖练习射箭!” “是吗!那等一下我可要好好检查啦!” “射箭?这里?”季暮雨疑惑不解。 “这里有个后院,是刘嫂和几位大娘一起请师傅过来做的射箭场,就是希望孩子们能在上面学武功,练习射箭。” 其实季暮雨到这里就已经想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些孩子估计是因战乱或是妖鬼邪物作乱使得他们失去父母而流落至此,几位妇人便一起收留了这些孩子,教会他们一技之长,将来得以谋生,而沈轻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过来一起帮忙。 不知为何,季暮雨虽有落寞之感,可是此情此景,终归是令他感到温暖的。 在孩子们的热情带领下,他们硬拉狂拽季暮雨一路走到后院。 原来后院有那么大一块空地,四方沙土之地,周围还有一些杂草,地上还有一些用黑粉末标注的界限。 另一边有几个用了很久已成枯黄色的箭靶,中心的红心看来已经被射中过很多次,箭洞的痕迹斑驳缕缕,四周还挂有壶形灯,虽然烛光微弱,但是足以看清。 孩子们纷纷的排队站好,列好方针队形,面对着季暮雨,还对他作揖行礼,异口同声地道:“请先生指教。” 季暮雨其实有点为难心虚,毕竟从来没有教过别人,还是一群小孩子,但也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不自然,便还是故作正经。 他内心不禁暗骂:“怎么一遇上沈晗就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 另一边沈轻尘在细心指导几个孩子射箭。 “脚再张开点,腰身稳住,肩膀也是,看准了。” 几个回合下来,他们的动作,气势还有准头也越来越好了,沈轻尘甚是满意。 季暮雨不经意间抬头往她的那个方向看过去,微风习习,月光迷离,微弱的烛光在闪闪摇曳,映照在她的脸上,睫毛簌簌。 沈轻尘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了自己腰身的孩子,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眼尾溢出来的笑意看得出内心的欢快。 “大哥哥,你在笑什么啊!”一孩子注意到这个平时目光凌厉的季暮雨居然笑了,便忍不住问。 “没什么!”季暮雨眼神飘忽,转身偏头,故作正经说着。 然后这孩子还玩心不死,拉着季暮雨的衣袖,想让他蹲下,他也顺应蹲下与她平视。 这孩子在他耳边掩面,轻声说道:“大哥哥是不是喜欢沈姐姐!” 季暮雨内心一惊,连忙否认:“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说罢还偏过头去,一掩饰自己的心虚。 “刚刚那眼神明明就喜欢嘛!”这孩子似乎是因为自己被反驳了,脸气鼓鼓的,语气十分委屈。 “没有!” “明明就有!” “没有!” “有!” “没有!” ...... ※※※※※※※※※※※※※※※※※※※※ 狗子居然跟一个孩子置气,放弃吧!孩子的眼睛是雪亮雪亮滴! 第十五章 一颗未经世俗戾气所染指的赤子之心 沈轻尘见孩子们已经可以轻车熟路地自己练习起来,便回到了安宁草堂,正巧白亦舒带着那几个孩子回来了。 想必是在保安堂已经搞定了吧。 “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还没等白亦舒回答,那几个孩子便兴冲冲地跑过来围着沈轻尘说话。 她便蹲下为他们擦擦有点灰的小脸蛋,听着他们慢慢说。 “沈姐姐,这个哥哥好厉害,药铺里的柜手先生好像很怕他。” “哦!是吗!” 沈轻尘止不住的笑意,这保安堂的柜手早就让她心生不爽,一向只注重金钱利益,不仅暗地里抬高要价,给患者开药方取药时还偷工减料,在煎药时掺水,诓骗百姓,别人不知道,却被那几个孩子瞧见回来偷偷告诉沈轻尘。 对在他那里当学童的这几个孩子一直不友好,只把他们当苦力来用,若不是保安堂的大夫喜欢这几个孩子便私下教他们岐黄之术,沈轻尘早想带走他们。 “那个柜手,是从虚怀谷出去的弟子。” 说这话时,沈轻尘很明显的觉察到白亦舒的愠怒,那双凌厉的凤眼有一股寒气,看来白亦舒已经知道了那个柜手背后里的勾当。 已经能想象到那个柜手看到白亦舒时那惊慌失措,做贼心虚的样子。 沈轻尘之所以让他带孩子们去瞧上一趟,不仅是想让他威慑一番那柜手,也是想让他知道白亦舒和那些孩子的关系,凭借虚怀谷天下第一药宗的名号,往后又怎敢亏待几个孩子。 白亦舒在去后回来的路上,自然也能想到沈轻尘的目的何在。 “你也别太生气,碧峰镇的药铺就他一家着实令人看不下去,其他的,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我再去别的药铺看看。”白亦舒不放心。 “等一下!其实不用,那保安堂的柜手可是出了名的大喇叭,像你这样的大人物光临他药铺简直是蓬荜生辉,肯定得在同行里到处说。” 白亦舒不语,但沈轻尘看出了他的不甘与担忧。 看来这白亦舒还真未入过世,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世态炎凉,各行各业都有自己背后的那一套潜规则,就连治病救人的大夫也要经历谋生之苦,金钱之诱。 自小身怀神农之心,善修岐黄之术,悬壶济世,兼济天下,这也是虚怀谷的家训。 一想到这里,白亦舒就更加生气,更何况还是昔日自己门派的弟子,有辱虚怀谷,不禁紧握拳头,骨节分明,似乎有关节咯咯响。 “算了,你去吧!” 沈轻尘自知拗不过就不再阻拦他了,而白亦舒自然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看来世人皆认为冷漠无情的白亦舒,内心却有一颗未经世俗戾气所染指的赤子之心,尤其是在自己坚守的神农岐黄之道,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信念。 沈轻尘忍不住回想起第一次看到白亦舒对他的臆测,内心忍不住心虚。 看来看人不仅不能仅凭听他人之语,自己所见的也不能全盘相信啊! 不胜唏嘘!!! “他走了吗?”季暮雨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嗯!他有事要做。” 这时,刘嫂从一旁的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几包纸包着的点心。 沈轻尘知道这是龙须酥,孩子们都很喜欢吃,所以刘嫂经常做。 “年轻人,辛苦了,这是我们蜀中的龙须酥,香甜酥软,可好吃了!快拿着吧!” “这......”季暮雨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就拿着吧!这龙须酥挺和你的口味的。”沈轻尘在一旁说道。 “好!”季暮雨便收下了。 “唉!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啊!”刘嫂一脸热情。 果然长得好看的小伙子都讨人喜欢。 “我姓季,禾子季,名暮雨,字暄。” 沈轻尘居然从二十多岁的傲娇蛮横的季小公子脸上看到了露怯害羞之意,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不错不错,好名字,小季,下次再和轻尘来玩啊!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们呢!” 这一幕宛如过年到亲戚家拜年时,面对热盛情难却的长辈时所表现出来的窘迫感。 “好好好,刘嫂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记得让他们早点睡觉。” 沈轻尘看不下去了,替他回答道,一把拉着他,一边向刘嫂挥手示意拜别,走出了安宁草堂。 依旧是走在人群涌动的青河街上,不过这次是两个人,而不是三个人。 季暮雨和沈轻尘都并排走着,各怀心事。 沈轻尘心想道:“不会对那些药铺怎么样吧!不过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担心自己也不用担心他。” 季暮雨则呆呆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拿几包龙须酥,神思恍惚。 年少时期,季月白总是会拿着椰汁鲜奶冻、榴莲戟那些甜食来挑逗他,季暮雨每次都故作正经,收好佩剑,挺直腰板,用小大人的语气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喜欢。” “胡说,你明明很喜欢的。”季月白又怎会放过他,自然会继续撩拨他。 “没有!” “吃一个嘛!” “不吃!” “吃一个嘛!我好不容易下山给你买的。” “不吃!” ...... 季暮雨心情很复杂,就像是原本毫无波澜的死水,被人丢进了一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而石子也永远沉入水底。 周围人头攒动,小贩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高,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如雷贯耳一般。 “来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猜灯谜,赢河灯咯!有蔷薇灯,兰花灯,各式各样的河灯都有!” 沈轻尘一听就提来了兴趣,直接抓着季暮雨的手腕就跑过去。 “你干嘛!” “赢河灯呀!” “干嘛不直接买?” “物得之不艰,则不惜嘛!而且猜灯谜也挺好玩的。” 季暮雨似乎已经习惯沈轻尘随时给他带来的各种惊喜和惊吓。 沈轻尘往小摊上一看,蔷薇灯,兰花灯,鸢尾灯,杏花灯,等等!怎么就没有青城应有的木棉花灯呢? “老板,你这怎么会没有木棉花灯?” “小姑娘,你来晚了,这木棉花灯早就被人赢走了,连存货都没有了。” 看来过来光顾的人很多,这老板的嘴角都要和月亮肩并肩了,得意洋洋。 “那没事!那我要兰花灯好了。” 季暮雨看了一眼沈轻尘,有点愕然。 “好!那姑娘听好了!舍前兰花独飘香,打一成语。” “......一日三秋。” “好!下一个!兰花质地本清幽,卖与人间不自由,打一药材。” “嗯......”沈轻尘对药材并不熟识,如果白亦舒在就好了。 “使君子,沉香。”这次,是季暮雨回答。 沈轻尘有点错然,没想到还挺行的! “最后一个,不过就得作一首诗!” “老板,你怎么能耍赖,不是说了要猜灯谜的吗?” 诗词歌赋这些对于沈轻尘来说简直就是灾难,从小沈无言就教她题诗作画,练字弹琴,沈无言是很耐心教,可是她无耐心学,连练字都是在“抄家训”的千锤百炼之下练成的,其他的,一窍不通。 “刚刚姑娘不是说‘物得之不艰,则不惜’嘛!” 沈轻尘无奈,戳了戳季暮雨的手臂,小声道:“这得教交给你了!我连背诗都难,还要作诗?!” 季暮雨更无奈:“你看我像是会作诗的样子吗?!” 沈轻尘有点惊讶:“没想到一向自傲的季小公子也会自损自黑,可惜白若又不在这里,他看上去就很会作诗的样子。” 沈轻尘这来来回回地走着,走出了七步成诗的步伐,一脸自信感慨自己所做的千古绝唱: “兰花开,蝴蝶来,兰花谢,蝴蝶去,去去留留不复回,花开花谢终不负。” 季暮雨则无奈扶额沉思,嘟囔道:“这家伙作的算是哪门子的诗?!童谣吗!” 老板本来就是想乐呵一番,自然不会刁难沈轻尘。 “哈哈哈哈哈哈!小姑娘果然厉害,这盏灯就给你们了!” 沈轻尘一脸欢喜地接过兰花灯,道:“谢谢!生意兴隆啊!” “好好好!承姑娘吉言!” 两人一路穿过人群来到了青石桥上,俯瞰这青河,在月亮和繁星的映照下,青河波光粼粼,随风掀起缕缕微波。 河岸上,有小孩在一边激荡地拍打着水面,一边让河灯随河流飘去,也有女子在一旁一人默默地祈愿后放下河灯,任由飘去,神色凝重,也有一对老夫妻历尽沧海桑田,脸色平淡如水,似乎这样的放河灯已经是习以为常,更准确的来说是已经习惯那人的离去吧! 只见他们在河岸上,用颤颤巍巍的手拿毛笔在信条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甚是平静,甚是庄严,然后折起来,放到两盏蔷薇灯上,手轻轻拂过水面,就飘走了,带着他们的思念,飘走了。 河面上,早已经是五彩斑斓,各式各样的河灯无不彰显着这场蜀中河灯盛宴,烛光似夜色的繁星点点,绚烂夺目,同时也相互争艳,可相同的是他们都带着对某个故去之人的思念,希望能把人间的一点念想传递给冥界的那位故人。 涓涓细流,繁星点点,烛光闪烁,信条呈上,思君念故,遥寄相思。 季暮雨看着眼前的灯会盛宴,垂下了眼眸,漆黑的眼眸里在思索,可是他的思绪并不在这里,准确来说,是跨越了时空。 “季暄!” “嗯?” “给你!”沈轻尘把手中的兰花灯递给他。 “干嘛给我?那是你赢的。” “但这是为你赢的。” 什么!? ※※※※※※※※※※※※※※※※※※※※ 沈轻尘:你们南庭不是老说,喜欢吃甜食的男人疼媳妇吗? 季暮雨:...... 沈轻尘:不过你这家伙也没媳妇,肯定不...... 季暮雨: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 作者:有出息了呀! 第十六章 初心萌动 季暮雨怔了怔,别过脸去,撇嘴嘟囔着:“我才没有想写的,也没有,没有......” 没有思念的人。 “正所谓,来者是客,入乡随俗,志在参与嘛!”沈轻尘为了让他放松,就给了这样的一个理由,“或者是可以写‘愿终有一天成为剑术的大宗师都可以’。” “那明明得靠自己,哪是祈愿!”季暮雨放松了下心情,收住自己早已露出的马脚。 果然够现实主义,宁愿相信自己,也不信神佛鬼怪。 “反正你拿着去放了它吧!我想喝剑南春了,要去买。” 说罢,沈轻尘就把兰花灯塞到季暮雨手中,自己却好像做错事一般,一溜烟拔腿就跑。 季暮雨站在桥中间,看着人来人往,可是这世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怎么可能会没有思念的人! 十八年了,已经整整十八年了! 今天又刚好是她的忌日。 这十八年来,在无数个夜晚,他都习惯仰望夜空,回忆往昔,思念娘亲。 不知不觉中,季暮雨下到了河岸边,四周观望了一下,没有认识的人。 他w微蹙着眉头,叹了口气,指尖稍稍灵力运转,生出了火焰,点燃了那根黄蜡,烛光闪闪,映照在自己脸上,麦色的脸上有了一丝温暖和红润。 他展开信条,用娘亲生前最喜欢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饱含深情,寄托思念,写下八个字:“暄儿安好,娘亲勿念。” 还在右下角用小字写下了娘亲的闺名。 这一幕,早就被去又折返,坐在桥边的沈轻尘看到。 季暮雨太过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并没有注意上方正在看着自己的人。 “还说没有思念的人!这个傻瓜!” 看到此番景象,不禁摇头感慨,怪不得季大公子非要让我带你出来一趟......。 季月白自知这几天刚好到季暮雨娘亲的死忌,便拜托沈轻尘带他出来散心,也知蜀中灯会的意义,不想让他再憋着,想让他趁此机会打开自己的心结。 作为娘亲因自己难产而死的沈轻尘当然也知道这种无助,就像自己每次有烦心事,或者被沈知行批评的时候她都会到衣冠冢前去和顾陌桑说说话。 虽然她知道,回应她的只有常青树,亦或是纷纷落叶和木棉花。 季暮雨把兰花灯放到河面上,任由它随水流缓缓飘走,目送着它远走,看到它被其他河灯撞了一下时,内心还咯噔一下,担心它到不了自己所想的目的地。 沈轻尘见他放完河灯,想逗他开心一下,心生一计,指尖运转灵力幻化出几朵传音木棉,让灵花飘落到季暮雨身后,当灵花慢慢消散时,便会发出声音。 “季暄!” “季暄!” “季暄!” “季暄!” 季暮雨被从好几个方位传来的声音弄得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怎么回事! “季暄!这里这里” 这次季暮雨听清楚了,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 惊鸿一瞥,恍如一梦。 一袭素雪绢裙,风吹拂着她的素纱裙摆,在月光的萦绕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晕,脸颊间的碎发和马尾也是随风飘拂,绛色发带在凌乱摇曳着,两段木棉翡翠玉相撞发出的“钢音”清脆悦耳,就像是山泉泉水的伶仃。 有一抹月华照拂在她的脸上,又掩盖不住面色红润,睫毛簌簌而动,眼眸里隐藏不住的温柔和笑意,瞳水像是银河那般有繁星闪动。 沈轻尘向他挥挥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季暮雨赶紧收回眼神,转过身去,脸颊有一抹绯红。 沈轻尘以为是撞破他放了河灯,觉得丢脸,才不愿理会自己。 于是她直接一跃而下,走到他身边,安慰道:“其实我也才刚到,我经常去的那家青石桥的酒肆打烊了,所以就回来了。” 沈轻尘知道她这个理由有点蹩脚,但毕竟小时候也经常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的,应该看不出来吧! “沈晗。”季暮雨喊了沈轻尘的名字,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那么正经地喊她的名字,喉咙间的沙哑显而易听,但是简单二字所包含的感情是复杂的。 “嗯?” “我......你......”季暮雨久久说不出,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嗯?什么?”沈轻尘见他迟迟不说,自己也好奇起来,“是不是高兴,我带你来看这么好看的河灯夜景。” 良久,季暮雨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眸,攥紧拳头,看着岸边漆黑的江水,可是眼眸却是清澈光亮的,他缓缓而道:“没有......而且......你很烦人......” 令人心烦,心烦意乱。 沈轻尘本来脸皮就厚,知道季暮雨现在心情不好,自然不会多想什么,而且从小说自己烦的同门也数不胜数,所以更不会在意。 反而还在心里委屈着自怨自艾起来:“难道不嫌弃我烦的人只有哥哥和非同吗?连爹有时都不想见到我”。 沈轻尘还是带着哄小孩的语气对他说道:“好好好,我的确挺烦的,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挺烦的,那我们现在去吃冰粉怎么样!甜的,你肯定喜欢的,吃了对心情好。” “我没有心情不好。”季暮雨有点恼羞成怒了。 喔唷!小凤凰还生气了!现在得顺着他来! “没有就没有,我想吃,要不你陪我吧!而且,我还得感谢你帮我教孩子们呢!” 季暮雨平复了一下心情,松开拳头,有些许汗湿,没有说话,表示默认,赶紧向前走了几步,只是怎么还同手同脚起来! 没走几步,季暮雨突然停下转身,害得后面跟来的沈轻尘一头撞到他胸口。 沈轻尘向后退了几步,吃痛地扶着额小声问道:“怎么停下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季暮雨那慌乱的神色,眼神飘忽,鼻息加重。 只闻他直接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说道:“你带路!” “哦!” 沈轻尘听闻走上前去带路,睡意来了还打了个哈欠。 现在已是亥时,平时这个时间点街上应该没什么人才对,但现在一览过去,仍然是门庭若市,夜市开始闹起来了,看来下半夜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现在门派里的那些长老们都在想办法怎么加强对虚冥印的封印,延长禁魂咒的时效,又不能把消息透露出去,怕会引起恐慌甚至天下大乱,所以宵禁这种东西根本无人管,更何况就算有宵禁,平时沈轻尘也照出不误,照回不误。 季暮雨和沈轻尘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一个“赵记小摊”上,看这个小摊上吃夜宵的人很多,老板操着一口浓重的蜀中口音,一听就知道是蜀中本地人,在这里摆了很久的摊子,味道肯定可以。 他们选了最角落上的位置坐着,招待的小二很快就拿了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过来。 沈轻尘看了看挂在柱子上的木板,上面有些菜的样式还有酒水。 “你们这还有酒!” “那是自然,很多客人逛灯会久了都想来到这小酌一口。” 沈轻尘看这上面的居然有竹叶清,寒潭香,秋露白,桃花酿,瞬间眼前一亮,酒瘾就上来了。 “你要什么口味的冰粉?” 季暮雨看了一下那个木板,有三鲜冰粉、红糖冰粉、糍粑冰粉、鸳鸯冰粉,若有所思道:“红糖冰粉。” “好,小二,来碗红糖冰粉,还有上面的酒各来一壶。” “要那么多酒干嘛?” “我很久没喝了,酒瘾上来了。”说到这,沈轻尘忍不住挑眉眨眼以表示自己的喜悦。 季暮雨冷哼了一声,沉声说着:“酒鬼。” “你喝过酒吗?” “我不喝酒。” 季暮雨虽然一脸淡定,但是脑子里忍不住回想小时候试过被季月白灌过酒,后来自己居然在南庭山上疯玩了一晚还唱了一晚上的歌,实在是不堪,不忍回首。 季月白不仅是烟花之地的风流公子,也是能自己酿的一手好酒的酒匠,各地的酿酒作坊若是研制出新酒必定会请他去品尝,他也是贪图新鲜好玩,必然过去玩闹一番,和那些酿酒人好好研究一番。 酿酒作坊出新酒的时候都会加一句吆喝:“南庭山大公子到此一品。”若是拿出季月白的名号,不管姑娘家是否喝酒,都会去抢上一抢,自然是生意火爆。 季月白不仅会改善他人的酿酒之法,自己也有一套独创的酿酒法,闻名南庭至天下的晚枫殇就是出自他手,听说喝了此酒会忆往昔,恨别离,苦情伤,哀怨仇。 沈轻尘听闻就觉得夸张了,酒难道不是开心才要喝吗? 当然,此酒得取自南庭原汁原味的当地材料而制,所以在其他地方做不出来这个味道,因此晚枫殇也成了南庭的一大招牌,很多人都慕名而来,只为尝一尝这晚枫殇。 没过多久,四壶酒和一碗用笠式碗装着的冰粉端了上来。 这冰粉晶莹剔透,还有那晶亮的碎冰与软糯有嚼劲的葡萄干和酸甜酸甜的酸梅粉,上面还有一层花生仁和蜜汁红豆,周围撒了一圈红糖粉,看着都觉得要在这炎热的夏天消暑了半分,更何况是尝起来那口感细腻,酸甜冰爽,令人不禁生津止渴。 季暮雨不禁眼前一亮,看来这冰粉很对他的胃口。 沈轻尘把刘嫂给的龙须酥打开摊在桌子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刚刚在安宁草堂折腾了那么久她自己也饿了。 季暮雨嗜甜,对龙须酥和冰粉甚是满意,甚至还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沈轻尘现在喝着桃花酿,入口甘洌醇厚,回味甘甜,齿颊留香,不一会儿就有种飘飘然的幸福感。 看着季暮雨这喜上眉梢的神情,沈轻尘突然想起一事,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 “季暄。” “嗯?” “......你和木青华师叔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季暮雨一怔,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语气有点沉重。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为什么?”其实沈轻尘现在有点醉的感觉,并没有看出季暮雨的异样。 “我知道木青华救了你命,你还是......而且......我也越来越不确定了。” 季暮雨对这件事早就疑云重重,但又不知道要从哪里知道事情真相,毕竟木青华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就说一下嘛!别忘了,你可是因为这件事才和我第一次见面就打起来的。” 沉默了一阵,季暮雨也早就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了,这憋在他心里已经十几年了。 “木青华......她......” “......” “她杀了我娘......” ! ※※※※※※※※※※※※※※※※※※※※ 狗子!你给我有点出息! 季暮雨:修炼脱离单身大法ing。 一百多章过去了!loading! 季暮雨:emmmmm中间出了点意外! 第十七章 我哥哥 我哥 沈轻尘一开始还有点醉意,可是一听这句话,慢慢懂它其中意思,缓缓睁大了眼睛。 沈轻尘一骨碌起身,惊慌说道:“怎么可能!木师叔怎么会杀你娘!” 季暮雨早就料到她会是这副反应,他自己也越来越不确定,尤其一早听闻木青华为人正义,一路行侠仗义,有仙家风骨,是青城的得意门生,开创了“一气化三箭”。 自己娘亲只是南庭的一介浣纱的普通女子,又怎会和远在蜀中青城的木青华有仇怨。 灵流这种东西,是维持灵核运转的重要来源,若是灵流舍去一半,修为得掉好几个境界,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恢复,对身体也是大大有损的。 若是要杀人,灵流这种东西明明可以...... 季暮雨也是越来越想不通,放下手中正在吃冰粉的勺子,双眉紧蹙,沉声说道:“当年我娘死的时候,在她的心脏处发现了木青华的灵流。” 不经意间,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看到母亲身死的场面。 木棉花香,木棉泣血。 沈轻尘一听,神情凝重,陷入沉思,她知道灵流这种东西是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要探查某个人因谁而死,都会检查身上是否有灵流,有谁的灵流,但是正常来说事后都会隐去,消灭是自己杀的证据。 难道木青华是故意不隐去,让别人发现是自己杀的?还是另有原因? 这下子两个人都懵了。 季暮雨没来由的心烦,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一把夺过沈轻尘的碗,把酒一饮而尽,一滴不剩,最后把碗重重摔在桌子上。 “喂!你干嘛!不是说不喝酒嘛!” 酒过喉咙,就有一种刺痛火辣之感,季暮雨连连咳嗽了几番,脸瞬间就涨红了,伴随着沉重的喘/息,有点在云里雾里的感觉。 沈轻尘见他这神情,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不会这就醉了吧!?” 说罢,瞥见了一朵传音木棉飘到面前。 是沈无言传来的。 沈轻尘将灵花捻入掌心中,由它慢慢消散。 “轻尘,你在哪里?太晚了,该回来了。” 沈轻尘知道今晚的确是太晚了,现在又是特殊时期,不免心中愧疚,就告诉沈无言自己的方位并告知很快回去。 看着传音木棉远远飘去,沈轻尘松了一口气。 可她一回头,却看到季暮雨又拿酒碗喝了起来,一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沈轻尘一把夺过,道:“不会喝酒就不要喝。” 随即,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只不过在一瞬间,这异样的酒味漫过喉咙,伴随着连连咳嗽,她一把扶住桌子,衣袖擦着嘴,喃喃说道:“怎么回事?这酒的味道怎么这么奇怪,为什么有点竹叶清的味道,又有点像秋露白的味道,还有点像......” 沈轻尘抬眼一看,这四个酒壶的盖子都打开了!!! 沈轻尘恼羞成怒:“你!你不会是把四种酒都混在一起吧!” 不一会儿,一阵眩晕感让她有点恍惚迷离,她一倒瘫坐着,头疼扶额。 靠!我不会喝醉了吧!我可从来没有醉过!居然就栽在季暄这家伙上了! 而一旁的季暮雨早就有种得道飞升之象,麦色的皮肤也浮现面红,颇有微醺之感,眯着眼睛,还自话自说起来。 “沈晗......” “干嘛!” “没想到你能赢过我!我当时居然还拿剑和你打了那么久!” “你这不是废话嘛!我的剑术可是我哥教的。” “明明是我哥比较厉害!” “胡说八道,明明是我哥比较厉害!” “我哥。” “我哥哥。” “我哥。” “我哥哥。” ...... 果然两个人的对话极其幼稚,极其无聊,极其无语,极其没意思,就像是两个总角在互斗嘴皮子,维护自己的哥哥. 等沈无言和季月白赶到时,这两个人居然还互掐起来,旁人一脸看戏的表情,着实丢人。 沈无言赶紧上前分开他们,扶住沈轻尘。 季月白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一旁捧腹大笑。 沈轻尘见沈无言来了,一脸傻笑,但是又站不稳。 见她这醉醺醺的样子,沈无言长眉紧促,轻声斥责:“你酒量一向极好,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喝醉?” 说罢,瞥向被季月白扶住的季暮雨,凌厉初现,不满之意涌上。 以季月白对沈无言的了解程度,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忙不迭辩解道:“无言,你可别误会,我这弟弟可是自从小时候被我灌了一次酒之后打死再也不喝酒的,没想到,你妹妹可真有本事,居然让他喝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月白似乎要对沈轻尘另眼相待了。 沈无言还是一脸不悦,看着桌子上的四壶酒,他们随即也想明白了,居然敢混酒喝,这两个小家伙也太大本事了吧。 “哥......”沈轻尘嗫嚅着。 沈无言一脸担心,轻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沈轻尘摇摇头,慵懒地说道:“你肯定比季大公子厉害,是不是......” 他们二人顿时懵了,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季暮雨倒是先反应过来,反驳道:“胡说!明明是我哥比较厉害。” 眼看着季暮雨又不安分起来,季月白连忙按住他说道:“我的好弟弟,我的确打不过无言啊!” 没想到季暮雨摇摇头,撒娇说道:“哪里!你去烟花之地和酿酒的功夫就比他厉害!” 此话一出,季月白忍不住笑起来,承认道:“说的也是,不过说道这酒上的功夫嘛,无言并不比我差,至于这姑娘嘛!可惜!人家有秦家小姐啦!” 说完,又是一脸贱兮兮没心没肺地笑着。 沈轻尘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起来,自顾自地点头。 沈无言率先打断,冷静地说道:“太晚了,我们快带他们回去吧!” 在那一晚上,沈无言和季月白这一对松怀双绝就带着自己的妹妹弟弟一路从碧峰镇回到了青城山。 在沿途上,还能听到季暮雨掷地有声的高喊:“我哥最厉害,季月白最厉害......” 真是响彻云霄,整座山好像都有回声一样,乘着疾风,附和着他。 如果白亦舒在场,早就拿浮玄针扎晕他了。 季月白一开始很高兴在哈哈大笑,而沈轻尘早累了就睡过去了。 只剩下沈无言一脸无语:“真不愧是亲兄弟!一样的闹腾!” 后来实在是有点吵,为了不打扰别人休息,季月白就从怀中取了条手帕把他的嘴堵上了。 好不容易将它们安顿好后,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沈无言和季月白两人并肩走在青城山的山间小路上,经过他们这么一闹腾,睡意全无。 季月白一边沉思着,一边转着抒怀笛,笛上的玉佩叮铃作响。 半晌,他突然扑哧一笑。 “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妹妹太有趣了!我可太喜欢她了。” “少打她的主意。” “肯定不会是我呀!那自然是——” “还有你弟弟!”沈无言很少抢话,就算是相熟的季月白也是一样。 “怎么这副表情,我觉得他们挺合适的呀!” “我听说,季小公子可是要被季尊主培养成下一代继承人的。” “嗯......那也没办法啊!我本来就不喜门派里那些正经严肃的事情,而且我爹早就对我失望透顶了,更何况我弟的确挺适合当这个继承人的,和你妹妹不正好是门当户对嘛!” “就是因为门当户对才麻烦!我家的规矩她都嫌麻烦,更何况还是你们家的。” 沈无言自知沈轻尘的性子,肯定不会受缚于修仙世家之中,也不希望她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 季月白倒是觉得可惜,挺喜欢沈轻尘这跳脱的性子的。 “也是!轻尘!这名字取得好,看轻天下尘世,自然不会受缚于这些世家规矩中,不过,沈尊主给你妹妹取这个名字还挺有野心的。” 季月白嬉皮笑脸在蹦跶着,沈无言则沉思不语,凝眉长促。 两人就这样,季月白在前面转身反着走,和沈无言说话。 他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月色正浓,皎皎如水,青城山间,静谧无声,只感到一阵风缓缓而拂过。 清晨一缕阳光透着窗纱撒向沈无言的沁竹园,庭院里有一丝竹子的清新略过,阳光渡在沈无言那洁白无瑕的脸上,显得有点无力和苍白,他呜咽一声发现自己的喉咙哑了。 扶着床板起床时,一阵头痛和眩晕感袭来,让他皱了皱眉头。 一向晨昏定省,昨晚居然和季月白喝了一晚上的酒,许是最近的糟心事实在是太多了。 倏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温柔熟悉的女声。 “无言,你起来了吗?” 是秦亦怜。 沈无言内心的焦虑与不堪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虽然和秦亦怜是青梅竹马,但从小到大他向来镇定自若,从来都是别人的依靠,也不喜让旁人见到这副黯然失神的样子。 沈无言速速披上外袍,整理好头发,跑过去,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来缓和自己紧张的神情,随即开了门。 依然是和善体贴的笑容,沈无言内心的不安又少了几分。 看到眼前人这个样子,又怎会瞒得了秦亦怜,但她也选择不拆穿,心照不宣。 “我来给你过早。”秦亦怜手上拿着漆黑枫木的食盒,说罢,便走到桌子上把食盒打开,把食盒的菜一一摆出。 菠菜炒豆腐丝,芦笋肉丝,还有一碗小米粥,既然是过早那自然得是清淡一些,虽然知道沈无言是蜀中人,喜欢吃辣。 “过早!现在什么时辰了?”沈无言听到过早,似乎有点惊讶。 “已经午时啦!”秦亦怜无奈,甚至有一丝宠溺。 “我居然睡了那么久!”沈无言有点不敢相信,走过来坐下,无声叹息。 “许是无言最近太累了,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 沈无言不语,喝了一口粥,紧锁的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秦亦怜沉思片刻,缓缓而道:“无言做事一向有把握,怎的怀疑起自己来。” “怜儿!” “我与无言自幼一同长大,你在想什么,我又怎会不知。” “......” 秦亦怜握住沈无言的手,淡淡说道:“无论怎样,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卿之一诺,不负君意,不负君情,自当践行。 沈无言内心那紧促的眉头渐渐舒展起来,心头的一颗石头落了下来,便握住秦亦怜的另外一只手,去感受她手中的温度。 秦亦怜一抹轻笑,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也因由窗外而来的阳光渐渐消散了。 晨光熹微,微风从窗棂处徐徐而来,细碎的木棉花瓣被吹落至檀木方桌上,莫不静好。 ※※※※※※※※※※※※※※※※※※※※ 季暮雨:这就是传说中的社会性死亡吗? 作者:是的。 季暮雨:我媳妇呢?她有见到吗? 作者:没有,看我多好! 季暮雨:哼!就因为你,我才等了那么多年o(≧口≦)o 作者:中年大叔vs可爱萝莉不好吗? 季暮雨:???我!是中年大叔! 众人:是的,你媳妇是你养成的。 第十八章 一个拥抱 正当沈无言和秦亦怜承诺此生之时,沈轻尘和棉儿已在石阡长老的居所——青石轩。 此处假山林立,清泉涌进,涓涓细流随假山流入清泉,清水伶仃的声音使人轻快愉悦,青石亭上的青石雕刻都是石阡长老亲手而制,富有韵味,还真是个有闲暇之心的人。 太阳正烈,庭轩中的假山还会从窟窿出漫出薄雾,有清凉之感。 棉儿饶有兴趣地和那些薄雾玩起了捉迷藏,一爪子拍散似乎有趣的很,玩累了还在草地上打滚。 石阡长老泡了一壶雪山冷茶,倒入青石杯中,递给了沈轻尘,沈轻尘颔首双手接过以表示尊敬。 “石阡长老,我来找您是想了解一下当时射箭比试中的情况。” 石阡长老知道沈轻尘是为此事而来,听闻便叹了一口气,说道:“说来,惭愧!当时居然好像被人控制一般,魔怔了!根本不知道幻境里和幻境外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是有人故意而为之而且还有备而来。” 连石阡长老这样修为雄厚之人居然也会被控制,可见此人非同寻常人。 “有人想要虚冥印解开封印,为己所用。” “可是不是说许怀天用自己魂灵封印了虚冥印,除了他自己不可能再解开的。” “所以......” “您怀疑是许怀天?!” “不是,他是不可能从内冲破封印,禁魂咒封印被毁,肯定是外面的人,而且说不定我们认识。” 沈轻尘瞬间毛骨悚人,禁魂咒这类法术肯定是我们这些修仙世家较为熟知,尤其是创制此法术的玄天长老,但是禁魂咒一旦被解,施咒者本人也会受重伤,若是如此,应该不会是他,否则当年他也不会这样提议。 那到底是谁?! “轻尘,这个人,肯定会阻止你们接下来的行动,可要万事小心。” “是。” ...... “棉儿!我们走吧!” 沈轻尘拜别了石阡长老,和棉儿一同走在这青城山间的树林中,沈轻尘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青城山,很快出一趟远门,不由得感慨:“今天就要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一旁的棉儿像打钢珠球那般,用雪白的爪子拍掉落下的树叶,一拍一个准。 正当沈轻尘置身于美景之时,棉儿却突然向前方的一棵树狂吠了起来,吓得她一哆嗦,可更大反应的是躲在前面那棵树后面的人。 沈轻尘看到熟悉的衣角便知道此人是季暮雨。 “季暄!”沈轻尘侧头,试探轻唤。 棉儿看到季暮雨已然蓄势待发,咬牙切齿地想冲上去。 季暮雨还是躲在树后,探了个头出来,对棉儿仍心有余悸,又不想让人看到这副窘态,迟迟不敢出来,也不敢露脸。 沈轻尘怕又出现上次的荒唐事,喊住了棉儿,道:“棉儿,别闹,你站在这别动。” 说罢棉儿就失了兴趣,自个儿玩自个儿去了。 沈轻尘走过去,看着被吓出冷汗的季暮雨,如果按照平常的来肯定会好好嘲笑一番的,但她自知这实在是有点缺德,便收住了。 “来找我干嘛!” “才不是来找你的,路过!”季暮雨收住自己的窘迫,强装淡定。 沈轻尘看出他还没说完话,便盯着他,等他说完。 季暮雨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敢看着她,问道:“昨天晚上,我......” “昨天晚上?” “嗯?” “你喝醉了!” “然后呢?” 沈轻尘肯定不会说自己也喝醉了,完全不记得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实在是太丢脸,被季暮雨知道肯定又得说不是经常说酒量好,怎么会喝醉呢?那明明是你混酒喝,那谁受得住啊! 在沈轻尘的脑海里脑补了一场对话大戏。 季暮雨则回想起小时候唯一一次喝酒的惨痛经历,如果昨天晚上被小摊上那么多人看到自己喝醉酒的样子,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钻到地下去。 “你喝醉......直接睡了呀!”沈轻尘说谎还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季暮雨很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不自觉地看向正在自娱自乐的棉儿,微皱眉头,问道:“你的狗叫棉儿?” 沈轻尘看出了他的神情,听出他的语气有一丝的嫌弃,还有一丝的不可思议。 “对呀!不好听吗?软绵绵的,身上那红白相间的毛发很像又像木棉花那样红,所以就叫棉儿啊!虽然它是跟枫叶有关的。” 季暮雨无语,心想着:“软绵绵!这从哪里看出来的!” 沈轻尘说完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补充道:“等等,它虽然是犬类灵兽,但也不是普通的狗啊!棉儿可是有着高贵血统的枫雪犬,看看它的蓬松柔软的毛发,红如枫的毛色,一看就是非比寻常的天选之狗。” 季暮雨一回想道棉儿追着咬自己还围着整个射箭场跑的画面实在是觉得不堪入目,差点翻了白眼,无奈冷笑地说道:“对!还真是天选之狗!” “那当然!”沈轻尘居然没有听出来季暮雨的另一层意思。 沈轻尘望向在一旁与落叶和木棉花瓣玩得不亦乐乎的棉儿,眼神间都传递着和善和温柔,注视着一旁的棉儿,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 起风了,落在地上的花瓣和树叶随风飘扬,有的还卷起小旋风,两人的衣摆随风而动,有些木棉花的花瓣不胜风拂纷纷落下,季暮雨感受到沈轻尘的发丝吹拂在自己的眼前,熟悉的沉香味扑面而来。 那随风摇曳的两段裴翠玉所发出的清亮让他居然鬼使神差地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它,好像只要抓住它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解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疑虑。 沈轻尘就在这时突然回头了,四目相对,仿佛在那一刻时间静止了一般。 季暮雨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的眼睛,不似普通女子那般缱绻温柔,更多的是英气与锋利,可瞳水里的光影却尽显干净澄澈,眉宇间又有慈眉善目的安心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变成幻境里的那个样子? 尽是胡扯,尽是瞎想。 季暮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气氛甚是尴尬。 后来他眼疾手快地拂落在沈轻尘的肩头上的花瓣,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说道:“走吧!沈尊主他们正在找我们。”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竟有一丝落寞,孤寂,无奈。 许是践行吧!或者还要交待一些事情。 沈轻尘看着这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 季暮雨在前面走着,踩着这遍地的落叶和木棉花瓣,听着脚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后面的人儿会跟上来,却没想到突然觉得右手的手臂一紧,好像被人拉住的感觉,而且力气很大,挣脱不开。 也不知是挣脱不开,还是不想挣脱。 反正下一秒,季暮雨就被沈轻尘揽入怀中,她自然是不比他高,于是她踮起脚尖,把下巴抵到季暮雨的肩头,像摸棉儿的背一样轻抚着他的背,缓缓而道:“没事的,还有很多人陪着你,有你哥哥,有你父亲,将来还会遇到很多陪在你身边的人,你母亲在天上看着你呢!” 语气甚是平静,毫无波澜,可有说不尽的温暖和关心。 原来沈轻尘一直认为季暮雨还沉浸在思念亡母的忧愁中,可是对于季暮雨来说的确有一部分是,但更多的是暗生莫名情愫的恐惧。 季暮雨的内心有触动,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说不尽的感慨,似是洪水决堤,他差点绷不住自己,想要抬手去抱住她时,怀里的人儿突然按住他的肩头推开,吓得他赶紧收住自己的情绪,强忍镇定,可惜收不回眼尾潮红。 沈轻尘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郑重又很没正经地说道:“好了!已经没事了,接下来我罩着你。” 季暮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自信戳中笑点,轻笑道:“你!别到时候还要让我来帮你。” “哪有的事,刚刚不就是我在帮你,每次非同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抱抱她,安慰她,还有棉儿也是,每次他躁动期,我都会帮它梳毛,还有帮它按摩一下背,轻轻地抚摸它。” 沈轻尘一边说,还一边摆出娴熟的手势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季暮雨一开始不以为意,可是后来又突然反应道:“等等,你的意思是刚刚把我当狗那样!” “嗯......差不多!” 说着说着,沈轻尘就背着手,活蹦乱跳地往前面走。 “你!沈晗!”只留季暮雨真的像只被撩拨完又躁怒的小狗在那张牙舞爪地生气,可最后还是要乖乖地,默默地跟上。 这一幕早就被半倚在清心阁楼台的季月白看的一清二楚。 季月白不甚唏嘘:“本来来这想来找些关于各门派先祖起源的书,没想到却被我看到这么有趣的一幕,原来我这弟弟吃硬不吃软啊!早知道小时候就对他凶一点,不该对他那么好。” 说完他又啧啧称赞。 转身看向那刻有“沈轻尘专属罚抄柜”的柜子,转了几把手中的抒怀笛,玉笛上系着的兰纹玲珑玉佩发出一阵伶仃脆响。 季月白则是一脸看戏又八卦的表情,活像那些日日泡在瓦子闻曲听书之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沈晗,我可还真是太喜欢了!” 少顷,一声寂寥平淡的声音响起:“父亲,看来是你输了。” 季月白缓缓抬头,眺望远方,眼底尽是神秘和忧伤。 又起风了,白衣胜雪,衣袂飘飘。 清修殿上,他们三人拜别众人,各位长老自然是说一些走过场的客气话,听听也就罢了。 反而沈无言和季浦深却是一脸严肃,果然,无论是谁,都不忍心自己的子女离开自己去冒险,可是他们也知道,终归是要放手的。 鳄鱼会把在岸上扑腾的小鳄鱼含在嘴里送回水里,母鸟会在地上的猫狗想要吃掉小鸟时下来恐吓猫狗,母亲会把摔倒的孩子扶起来拍拍他衣服上的尘土安慰说没事,可终归鳄鱼还是要自己学会爬回水里,小鸟还是要自己挣脱开危险,孩子还是要自己站起来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并自我安慰亦或是不理会。 还有一种另类,便是和白亦舒同行的弟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嘱咐白亦舒: “大师兄,你可千万要小心啊!” “凡是都要量力而行,千万不要莽撞。” “我们都等着你回家呢!” ...... 一下子,这清修殿的上的氛围真的可以用诡异至极来形容。 白亦舒实在受不住同门师弟的叨扰,咬牙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道:“谁再多说一个字,说多少字就回去抄多少遍家训。” 虚怀谷的弟子听闻一惊,便立刻乖乖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这时,沈无言走到沈轻尘的面前,神情凝重。 她以为沈无言肯定也要亲口交待几句话,便低头宁心听着。 沈无言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不忍,还有少见的温柔,随即跨了一步,抱住了她。 沈轻尘一惊,连一旁的沈无言也惊到了。 沈无言宽大的衣袖落在沈轻尘的肩背上,把她窄小的身形几乎完全遮挡住,就像是父亲如山一般,隐忍,沉稳,严厉。 碧蓝色光面绸缎的面料轻轻摩擦着沈轻尘的脸庞,沈轻尘能感受到沈无言胸口均匀浮动的呼吸声,还有淡淡的檀香味,和沈无言一样。 片刻,一个沉着又郑重的声音响起:“早点回来。” 简短四字,铿锵有力,寄托着无限思念和期望。 沈轻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只会说“嗯。” 每次面对这两父子的突如其来沈轻尘总是不知所措,不知所言,觉得自己脑子一直处于混沌状态,神思恍惚。 季暮雨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内心有悸动,有抚慰,还有一丝羡慕与不甘。 随即又看了一眼季浦深,不为所动,在和秦南安交谈,不理会自己,有一丝气恼,但更多的是坦然。 一堆的嘘寒问暖和过场话后,他们三人终于下山了。 沈轻尘知道棉儿和季暮雨相处不睦,只好把棉儿放进乾坤袋里,刚好棉儿也不想看到他,在乾坤袋里也可以自己玩。 可第一时间,白亦舒却问哪里有布庄,沈轻尘也不多问来由,直接带他们来到了碧峰镇物美价廉的“郝记布庄”。 一进门,就有伙计上来恭敬地招呼道:“三位仙师,有什么需要?” 他们身着都是代表自己门派的弟子服,多为仙气飘飘之感,与市井小民中实在是有点违和之感,只不过称为仙师还是有点尴尬。 白亦舒道:“帮我们三人寻些轻便好掩饰的衣裳,有劳。” “好的,好的。” 随即又有两人闻声赶来,帮他们三人寻找合适自己的衣裳。 沈轻尘在挑选衣裳的时候,看着这些绫罗绸缎,不禁感慨,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正经地自己买过衣服,很多衣服都是门派里面给的,更多的是秦亦怜送的。 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听到旁边的伙计在悄悄讨论起来。 “你不是说要去抓药吗?怎么空着手回来?” “别提了,前面那条街的宁远堂居然给查封了!” “查封了?!他们不是在这里开了很久吗?怎么会突然被查封?” “好像是有人向官府寄了匿名信件说宁远堂卖假药,官府就突击审查,就被查出来然后查封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宁远堂的柜手看起来挺温善的,没想到是个奸商。” “何止啊!我听说今天各家药铺都有虚怀谷弟子去探查,连地窖都要查。” “谁敢得罪他们啊!毕竟这修真界三分之二的药草都是来源于他们,看来这些药铺早就该整顿一番,真是天道轮回啊!” 沈轻尘听着他们这一番窃窃私语,心道:“不愧是白若,还真有掌权人的风范,做事雷厉风行,难怪看他今早脸色不太好,这事估计得气坏!不过没想到这么多药铺都存在大大小小的问题,还以为只有那保安堂有问题呢!” 沈轻尘想着想着,却突然听到有人唤她。 “小姐,您觉得这件怎么样?” 沈轻尘过去一看,是一件黑色云袖罗裙,上衣锈有暗纹蝴蝶,下摆绣有银丝海棠,可衣袖并不宽大,日常可穿,但是...... “我不喜欢黑色,这件不太适合我,我还是比较喜欢素色的衣裳。” “好好好,小的这就为您挑几件简单的素衣。” ...... 季暮雨听着那段对话,怔了一怔,抚摸着一件素色衣裳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沈轻尘不经意回想起自己许久之前做的那个梦,不禁脊背发凉,汗毛竖起。 一袭黑衣,甚是寂寥。 ※※※※※※※※※※※※※※※※※※※※ 沈轻尘:狗狗,乖乖的哦! 季暮雨:无能狂怒!!! 第十九章 石楠花的味道 人都挑了自己最满意的衣裳,各自付完账后就离开了。 以白亦舒那财大气粗,不拘小节的性子,本来是直接一锭白银就可搞定的,但是沈轻尘和季暮雨怎么允许他这样,肯定是各付各的。 白亦舒依旧是选了自己喜欢的蟹壳青和鸦青的衣衫,可是沈轻尘还是忍不住想吐槽,明明刚过弱冠没多久,怎么就是喜欢这样老成的颜色,就像个小老头一般。 季暮雨自然是选自己最喜欢的靛青和碧蓝色,颜色还比平时衣着的都要深,这小凤凰看来是想要自己看起来成熟点! 她自己呢自然是选择平常穿的素衣常服,多为湘妃色和姜黄色, 三人出了碧峰镇,走在郊外的山间小路中,日昳时辰,太阳正是毒辣,周围丛林的夏蝉已经急不可耐了地鸣叫着。 沈轻尘至今没忘那天季暮雨说的木青华杀了他母亲的话,但并不知道当年事情原委,他也明显不想提当年事,两人只好心照不宣。 沈轻尘也打算解决好虚冥印的事后再好好调查一番。 白亦舒走在前面,用探魂术在探测周围有没有至阴至邪的恶魂,希望能指引方向。 探魂术是仙门百家经常用来探测恶魂所在位置的法术,此术还是千百年前由白鹿的秦家研制而来,此等法术可帮了修仙世家一个大忙,不再是像无头苍蝇那般随缘捉恶魂,杀恶魂,也可以随时为自己探测附近的危险。 “有反应了。” “真的吗?” 只见白亦舒把刚刚双手结印的阵法用灵力传送至前方的一块空地,金黄色的法阵在地上显现,法阵上是八卦阵图的模样,法阵中心由地面衍生出了一股邪气,幻化成一束花的模样,是密生的花白色,花瓣宽圆而小巧,绿叶扁宽修长,周边还有绒毛细齿,看起来是挺赏心悦目的,可是为什么还散发着一股子不言而喻的味道。 季暮雨的闻到这个味道似有些难堪之象,把头别过去用手掩住鼻子。 沈轻尘忍不住皱着眉头:“这是什么花,这味道也太奇怪了吧!” 只见这束花在显现没多久之后,慢慢消散往法阵的东北方向而去,在法阵提示了方位的同时也慢慢消散了,化成一缕青烟。 白亦舒的脸色很不好看,没想到第一个任务竟是如此,但作为善修岐黄之术之人,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也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便转过身去,一脸淡定,沉声说道:“是石楠花!” 看来这次的恶魂和石楠花精有关。 “石楠花?这是什么花?”这触及道了沈轻尘的知识盲区了。 白亦舒不想解释过多,便总结陈词:“总之,你要小心点。” “啊!?为什么?” 季暮雨虽然也不知道石楠花是什么,可是闻到这熟悉的味道,他也明白了几分白亦舒说的话,便一脸不耐烦地对沈轻尘说道:“叫你小心点就小心点,哪来那么多话。” “你!”沈轻尘看着他不耐烦的样子以为他又要吵架,开口伊始,发现白亦舒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自己也只好作罢。 他们两个跟上去之时,季暮雨突然叫了一下沈轻尘。 “沈晗。” “干嘛!” “反正这一次交给我们就好,让你不要动就不要动。” 说完季暮雨就直接往前面走跟上白亦舒,撂下沈轻尘一人在云里雾里。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都不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你还小!” ??? 季暮雨也没比沈轻尘大几岁就敢说出这样的言论,怎能让她信服,一头雾水地盯着前面二人,心想着:“难不成他们有了什么小秘密?” 可是季暮雨不知道的是这次真正有危险的不是沈轻尘,而是他自己。 总之,两人又这样叽叽喳喳吵了一路,白亦舒一开始走到前头想着静心凝神,可后来实在受不住了还是用浮玄针让他俩安静一会儿,自己也落个清净。 三人感到杏坛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日暮降临,乌鸦在日暮前纷纷划过,清风拂过有了一丝凉意,日落而息的务农的人们也披着晚霞一路闲谈而归,讨论自己家的老婆子今晚会做什么,几个孩子在追着蜻蜓跑,一路欢声笑语,还有务农人提醒孩子小心不要摔跤的关心。 晚霞照拂在他们脸上,甚是温馨。 看来是个挺太平安谧的小镇,镇上的人们也是平凡朴实那般。 来的时候正是饭点,走在街上准备去下馆子的人自然是也多了起来,这里夜幕时分的繁荣安乐也不输碧峰镇。 三人一个下午都在赶路,早就已经饥肠辘辘,很快随便选了家人比较多的梅南酒楼落脚和吃饭。 酒楼内人声鼎沸,一片嘻嘻哈哈,还有美食浓郁的香味袭来,赏心悦目之景也让人消除了一天的疲劳,大家就在此处谈心吃饭,结伴交友。 酒楼外,小贩的吆喝声层出不穷,一声还比一声高,似是在互相较劲,有卖糖果蜜饯的,有卖竹蜻蜓那些小孩爱玩的小玩意,还有卖胭脂水粉,金银发簪的,都想着夜市逛街游玩的人多,想要趁此赚一笔。 三人一路被一个衣着布衫的小二领到二楼,因为一楼人太多了,而且一楼人声嘈杂,还有浓厚的烈酒味和烟草味,令他们三个年轻人实在是不胜其扰。 二楼的人较少,有的只是几个文人在你来我往的喝茶作诗,姑娘家的谈心说笑,还有一家人温馨对话,这样恬静的环境倒是让人舒服不少。 三人挑了个拐角处坐下,既可以看到木楼梯,也可以看清窗外街景。 这时有个穿青莲色翠烟衫,裙摆之下还用银丝绣有幽兰暗纹,看似及笄年华的女子走近来。 身形纤细,腰间还系有用青莲色绣线缝的花纹模样的锦囊,像是脚步生莲那般,她走得很小心翼翼,双手捧着瓷盏托,看上去还有点紧张,托上还有三个茶瓯,一个香竹风炉,看来这里煮茶倒是挺讲究的。 沈轻尘并没有注意的她的异样,全被她的容貌所吸引了。 这个女孩子——长得也太可爱了吧! 让沈轻尘的母爱又开始泛滥了! 那名走过来的女子面带桃花,脸色红润,脸型不似标准审美的鹅子脸,而是仍保持着婴儿那般的婴儿肥,脸上肉肉的,皮肤像是开水煮过的鸡蛋一般,让人好想戳一下,粉嫩的樱桃小嘴,还有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得令人怜爱。 小姑娘把茶具摆好,并一一为他们三人沏茶。 白亦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兰香,不禁心生疑惑,这女孩的长相和气质还有穿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这样一个酒楼打下手的,还有那个系在腰间的锦囊让他好生在意。 季暮雨压根就没有往那边看,一只手撑着脑袋向窗外望去发呆。 沈轻尘看得入迷,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小姑娘长得真可爱! 这句话要是放在一个糙汉上,指不定会被人误会大叔觊觎小姑娘,而沈轻尘自然也不避讳,说出自己的心声。 季暮雨一脸无语扶额,心道:“醉了!这家伙连个小姑娘都要撩拨一番吗!” 小姑娘听到沈轻尘这一番撩拨似乎有点被吓到了,连茶具都打翻了,着急地一边摆正,一边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耳面通红,不敢抬头。 沈轻尘也知是自己的错,深感愧疚,连忙摆手然后帮她收拾残局:“没有,没有,是我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不过小姑娘一开口,倒是让人的心田似有一壶琼露浸润浇灌,令人心旷神怡,不似牙牙学语的稚嫩童声,也不像二十好几的成熟女子的黄莺声,而是像涓涓细流一般,沁人心脾。 白亦舒居然有难得的温柔,安慰:“别紧张,是我们不对。” 小姑娘抿了抿嘴唇,表示感谢看了看白亦舒并害羞地点了点头。 “小苏,怎么那么磨蹭,否则等一下没饭吃。” 这家酒楼的掌柜上来巡查刚好看到这一幕,虽是苛责之意,但面目还算和善,并没有很凶。 小苏一听到没有饭吃就十分着急,应声道:“来了!来了!” 然后拎着瓷盏托,小碎步地跑了过去,纱裙也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让看着她离去的人泛起一阵涟漪。 沈轻尘又忍不住痴汉笑,季暮雨不耐烦地制止道:“真是够了呀!连人家小姑娘都不放过。” “干嘛呀!人家长得可爱,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沈轻尘还有一丝委屈。 “人家是长得可爱,也不看看你自己!”季暮雨却丝毫不留情面。 “你!说起来,第一次你把我认成男的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难道不像吗?看看你刚刚那花痴样!” “你说什么!” ...... 果然两个人又开始了,白亦舒观望四周并没有理会他们,还直接去店小二那里点菜,在点菜的时候,他的余光忍不住看向正在忙里忙外接待来访者的小苏。 “小苏,这个帮忙拿到九号桌。”一个大汉肩上还有一条用了很久的毛巾,手里拿着一碟凤梨酥,面上倒是和善的笑容,额间有汗便一边拿着毛巾擦汗。 “好!”自然也是小苏甜美的嗓音。 “小苏,你也累了,先去吃饭吧!” “好,等帮完大家就去。” ...... 厅堂里倒是一片欢声笑语,看来大家都喜欢她。 除此之外,白亦舒还特地询问了店小二当地有没有发生什么灵异神怪之事,他大致了解后,三思之下,打算今晚休整一番明天再和他们好好说明一番。 三人吃完饭就在梅南酒楼歇下,今天赶路辛苦,他们也早早睡下,但是各怀心事,难以入睡。 白亦舒躺在床榻上,侧着翻了个身,头搭在手臂上,凝望着从窗外泻进来的月光,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撒向底面,还折射到桌子和椅子上,使得桌上的茶杯有缕缕荧光。 他的神思还在回忆今日之事。 小苏!幽兰香!青莲色!总感觉在书上哪里见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向自负学富五车的白亦舒如今却因自己忘记了曾经看过的书上的内容而心生烦躁起来,毕竟这似是而非的朦胧感任谁都十分讨厌,快要接近真相之时,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感觉,真是挠心烧肝。 沈轻尘倒是乐呵得很,躺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发呆,似是黑洞一般令人有种压迫之感,随时要将她吞灭。 一旁的棉儿倒是不愿意睡了,不知是不是在乾坤袋里睡太久了,沈轻尘让他出来自己倒是先闹腾起来,上蹿下跳的。 许是也是第一次出青城山,对周边的一切事物都十分的好奇,显得十分兴奋激动,而沈轻尘再三叮嘱太晚了,不可以出去,只能在房间里玩,棉儿也只能作罢。 这天花板盯久了,觉得十分瘆人,沈轻尘干脆也翻个身,拿着镶着木棉翡翠玉的绛色发带来逗地上的棉儿玩,这月华渡过棉儿的红白毛发,使得白毛像月光般皎洁,而红毛也不似平常那般看的绚丽,多了一丝柔和。 随着这翡翠玉逐渐升高降低,棉儿也扑腾起来,似是乐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 沈轻尘无奈:“怎么那么像在逗猫呢!” 不过有一件事沈轻尘倒是十分在意,这石楠花到底是什么?他们两个干嘛都不愿说,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挠人心智,让她心生不爽。 “棉儿,你说这石楠花到底是什么花?”沈轻尘趴在床边,问着床下的棉儿。 棉儿又怎会知道,只能呜咽一声然后摇摇头。 “算了!今天也累了,先睡了!” 说罢,便把棉儿托起来揽入怀中,帮它盖好被子,很快就睡过去了。 在另一间房的季暮雨翻来覆去,怎么样也睡不着,当然他不像前两位那般心事重重,他就是单纯的认床,认生,然后睡不着。 “咻!啪!”这已经是季暮雨用灵力打的第二十七只蚊子了。 季暮雨沉重地长叹一声,既然睡不着,那就肯定会胡思乱想。 想想自从来了这次修真大会后,遇上了多少奇葩事! 跟沈晗用剑在众人面前打了那么久,还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参加射箭比试,没想到她居然是个女的,还有那一次幻境她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还遇到了白若那样不可理喻的人,后来居然还和他们去碧峰镇吃饭,买了老婆婆的兰花手链,去了安宁草堂,遇到了那一群小孩子,后面还放了河灯,更可怕的是自己居然喝醉了酒,然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还有那次木棉花林也是! 真是......真是见鬼了!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有几朵花瓣从窗外缓缓飘落进来,还伴随着一股熟悉又令人尴尬的味道,此时的季暮雨并没有意识到外面持续有花瓣的飘落,反而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使他脊背一凉,猛地起身,掀开被子往身下去看。 居然...... ※※※※※※※※※※※※※※※※※※※※ 白亦舒:我的媳妇终于出场了!不用在吃狗粮了! 季暮雨:以后多的是!(得意ing) 白亦舒:来pk呀! 季暮雨:不服来战! 两人媳妇一脸看弱智的神情:有病~~( ﹁ ﹁ ) ~~~ 第二十章 石楠花恶魂 幸好! 不是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季暮雨松了一口气,可没一会儿立刻涨红了脸,一巴掌拍到脑门上。 心生无限的懊恼和羞愤:“妈的,季暮雨,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他很快就发现的这种不同寻常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季暮雨不禁皱起眉头,抬眼一看,发现有无数花瓣凋零一般胡乱纷飞飘进房间。 这是!石楠花! 季暮雨深知事情不对劲,便立刻起身穿好外袍想要出去探查一番。 现在已是子时,家家户户都已闭门歇息,街上的小摊和商铺都已关门歇业。 云雾遮月,街道只能凭借街上的灯笼和微弱的光晕才能看清楚,风簌簌吹过,卷起了几番落叶和花瓣,拂过房檐上的灯笼和青铃,只听得到打更人在不远处敲着锣夜巡,还一边喊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风拂过季暮雨的脸庞,吹起面颊间的几缕碎发,迎面而来的则是浓郁的石楠花香。 季暮雨向四处张望了一下,仅凭感官无法判定这花香具体来自哪个方位,所以他决定用探魂术,双手结印便默咒语,随即在金黄色的法阵中,显现的石楠花是在东南方向消散的。 东南?那个方向不是一片郊外的空地吗? 今天他们三人才从那里经过进入这个杏坛镇。 要不要去叫醒他们?算了,自己先去探查一番,回来再告诉他们好了。 季暮雨并没有多想,便足底一点,轻功快速疾行往东南方而去。 可季暮雨不知道,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全被躲在巷子口的一个女孩看到,她的脚边还有一只十分娇小的灰白绒毛的猫咪,猫咪的脖子上还挂有一个铃铛,可铃铛并不会随着移动而响起来,因为它是一只灵兽,可以用灵力控制铃铛而且铃铛还散发出一股清香的幽兰香。 与寻常猫咪不一样的是那条粗壮柔软的尾巴,乍看之下还以为是狐狸的尾巴,灰白相间在那里摇摆着。而最迷离的当属它的眼睛,那一双碧眼,在暗夜中发出幽暗的光,像一块琥珀一般。从它的眼里,好像能看到另一个幽冥世界,令人浮想联翩。 猫咪用小脑袋蹭了蹭女孩的脚,示意季暮雨已经走远了。 云雾渐渐散开,那一层月华渡在那个女孩的脸上,月华略过睫毛好似寒霜在上,黑色的眸子像是淬进碎银一般在月光的余韵下闪闪发亮,可与之前的干净澄澈不一样,还带有一丝忧虑。 片刻,她对正在舔着自己脚踝的猫咪讲道:“小幽,我们快跟上去看一看。” 季暮雨的轻功本就一流,没一会儿就已经出了城镇来到一片郊外之地。 与白天看到的不同,白天这里明明是一片四处荒芜的空地,可是现在在自己眼前的居然是一处庭院,庭院之上的牌匾用墨青色笔墨写的三个字昭然若揭:慕初居。 慕初居?什么时候有的?明明白天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还没有? 向庭院外的城墙看了看,象牙白的墙体显得朴实而有格调,青瓦堆砌,苔藓蔓生,有一种世外桃源的幻象之感。 此时,在庭院外已经是白雾弥漫,只能隐隐约约看清眼前的事物,这种迷离的朦胧感令人心生不悦,更何况还有这令人难堪的气味。 即使如此,季暮雨还是带着“艺高人胆大”的心境进入了这个慕初居。 进到里面去后,这层迷雾更重了,让人只看清楚距离自己一丈以内的事物。 季暮雨清楚自己正在草地上,草地上绿油油的草像是春雨过后破土而出,还带着水滴一般的青葱翠绿,望眼过去还有几朵野生小黄花立在其中,不知是不是因为初春的草味,他觉得石楠花香没那么重了,听着有竹筒敲打着清泉的伶仃声,居然还让人放松心情,放下戒备的感觉。 没过多久,眼前看到了有一座小桥,桥身很短,能够看到另一边,中间的那条小河涓涓流淌着,缓缓的水声洗刷着听着的心灵,清可见底,底下的鹅卵石各色各样沉浸着,而河边的灰白色岩石更是围着清流,提醒人们这里有条河。 水流石不动。 此情此景,看者应是心情愉悦之感,可所处之中的季暮雨的眼神变了,忍不住蹙紧眉头,不知从何时起,额间,脸颊,脖颈还有后被都渗满了汗,那不是进入到未知领域因为担心害怕的冷汗,身上的气力好像被抽走一般。 那是被欲/火焚身之时所流出的汗。 好热!怎么会这么热! 就在此时,有一个人熟悉的身影从桥的另一边出现,慢慢向自己走过来,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聚焦,看清楚眼前这个人,可当他看清楚时,他的瞳孔慢慢扩大。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 沈晗! 和平常不同的是,沈轻尘身着一身红衣,上裳衣领和胸前绣有金丝兰花纹,下摆和腰间还有金丝蝴蝶的暗纹,袖口的暗扣是游鱼戏水的纹饰,发饰上别有白兰簪子,金玉步摇随着步伐发出清脆悦耳之声,还有挂在耳垂晶莹红透的红石榴耳坠。 这......这......怎么那么像婚服?! “沈轻尘”向季暮雨走过来,他怔住不动,脑中一片混沌。 走近了,才能看得清沈轻尘的脸,脸颊因涂抹了胭脂有浅浅的一抹绯红,点点晕染而开,花钿被点在眉心之中悄然绽开,朱唇皓齿,令人心之向往。 眼神中充满了怜爱和爱欲,还有浓浓的污浊,这是之前从所未有的,季暮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沈轻尘拿出怀里绣有兰花纹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季暮雨脸上的汗,浓浓的胭脂水粉的味道侵入他的脑颅,似有醍醐灌顶之感,却又有没来由的恶心。 “沈轻尘”捧着他的脸,自上而下俯身凝视着他,用从未有过的娇媚妖娆的语气说道: “暮雨,想要我吗?” 这一声好像山间空谷那般的回声不断在季暮雨的脑海里余音绕梁,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轻尘”慢慢低下头,想要吻住他,不仅如此,还一边解他的腰带,拨开他的衣服,就在四唇要贴上之际,季暮雨用最后一丝清明推开她的肩膀,压制住自己内心的那一股邪/欲之火,他也知道他的头顶都快要冒烟了,但他还是哑着声喊道: “不......不.....你不是她......” “你在说什么,暮雨!看清楚,我可是轻尘,你最想要的沈轻尘啊!” 这声音实在是妖媚婉转,像是毛绒绒的小爪子在挠你心,若是寻常男子面对如此早就欲罢不能,沉浸在温柔乡里。 可是季暮雨不同,作为修仙的世家子弟,清心咒乃第一要义,残存的清明自然要比常人多,更重要的是,眼前之人,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言语,她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恶心。 她......她根本不是这样的...... 季暮雨想逃,可腿脚却不听使唤,酥软感蹭的侵袭着全身,想要用灵力也发现没有了气力。 “沈轻尘”见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只好作罢,若不是他主动心甘情愿的话就没办法吸取他的精/气。 可恶!多少个男人都躺在我的温柔乡里无法自拔,居然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没意思!本来还想看一下雏儿是怎么样的!没想到......” 眼前之人万分无奈地感慨着,随即一团黑雾伴随着石楠花瓣的落花纷飞把她包裹起来,还有一股邪气萦绕,她脚下的法阵也发出这幽暗的绿光,图案是石楠花纹的图案,还能够看到从石楠花花蕊中流出滴滴□□。 短暂思索之下,季暮雨知道这就是他们此次要收服的至阴至邪的恶魂,可是他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更料想不到这次和石楠花精签订契约的执魂居然是名女子。 石楠花被称为“最污花”,但它同时也象征着爱情。 此前以为是男子还想让沈轻尘多小心,没想到真正中招的是自己,居然就这么落入她的圈套,实在是耻辱至极,不经意地,眼尾潮红,掺杂着羞愤。 脑海里在胡思乱想,懊悔如初,石楠花精的真身也逐渐显现,一袭黑衣素纱,袖口还有石楠花点缀,浑身都散发着石楠花香。 可引人注意的是她右手手腕上的飘花玉镯,细腻通透,质感淳厚,那在夜色的一抹清绿倒是成了唯一的一点光。 奇怪!她一个恶魂,邪气缠身,怎么会戴着飘花玉镯这类辟邪的东西。 石楠花精站在河边的岩石上,俯视着一身狼狈的季暮雨,啧啧摇头,调侃道:“看来,小朋友修为不错呀!定力那么好!面对自己喜欢的人都能忍住不下手。” “你在说什么......”沉重的呼吸声伴随着泉水丁零不绝于耳,季暮雨的意识早就进入混沌空间,不知所云,靠自己的本能来做出反应。 抬眼间季暮雨才看清楚她的样貌,不像想象中那般娇媚艳丽,反而一脸清素妆容,反而有小家碧玉之感,那勾人的眼神,邪魅的笑容倒像是故意作态,声音仔细一听也是温婉清淡,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倒是邪魅狎/昵。 “怎么?你还没发现吗?凡是进入我慕初居的人,无论你是个普通凡人,还是修仙世家,都会被我的石楠花香所迷惑,进入我的石楠幻境,在幻境中,会出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想要——与她欢/爱的那个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唔......嗯......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对沈晗有那种龌/龊的思想!怎么可能! 季暮雨知道此消息那一刻比刚刚羞愤的泄欲来的更有打击,霎时间,他就像是翻江倒海的海浪中的一片浮萍,找不到自己,随浪漂流,即使是铜墙铁壁也在瞬间瓦解了,如洪水决堤那般,不可挽回。 浑身的冷汗浸透着他的身躯,沉重的呼吸微颤,难以言喻的气息都在提醒着刚刚的自己是有多么的污秽、恶浊、腌臜。 “怎么?看来你不信啊!那就让你看看真正的石楠幻境中,圣人是如何变欲兽的!” 又是一阵划破夜空的尖锐笑声,只见她右手一挥,石楠花瓣从她掌心因灵力涌现,纷纷吹向空中,像是旋风那般在空中立刻幻化出一个个幻境,幽暗绿光灵力的涌现,幻境中的画面显得更加迷离,更加梦幻,更加暧昧,更加不可言喻。 各式各样的女子嗓音在一瞬间层出不穷,丝丝入耳,先声夺人,有娇媚的烟花女子的嗓音,清纯的大家闺秀的嗓音,成熟的御姐嗓音,可爱的碧玉年华女子的嗓音...... 虽然嗓音各不相同,可她们都在说着相似的话,还有相似的语气,都在求饶,都是沙哑的,哽咽的,还带着细微的抽泣声和哭喊声。 他们的嗓音很多都是喑哑的,还伴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味道。 甚至有人似乎还欲求不满,引诱着:“快!叫哥哥!” 可随即,那个幻境却变成一团石楠花瓣消失了。 鱼水之欢,巫山云雨,朝云暮雨,此情此景,令人叹服! 但其实在幻境外的人看来,与那些男子欢爱的都是同一个人,就是站在河边岩石上的石楠恶魂,只不过在幻境那些人的眼里,与他们欢爱的,是自己所爱之人,亦或者可以说是自己所欲之人,欲望与爱抚的争斗,在他们那里,都是欲望胜出。 这些男子,有达官显赫的高官贵人,有弱不禁风的书生,有酩酊大醉的糙汉,有初入红尘的少年郎,甚至还有穿着修士服的修士,兴许是哪个不出众的门派,还有很多,很多...... 可是他们到最后,都败给了欲望,败给那一团邪火,败给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器物,最后沦为恶魂的养分,成为她咀嚼的食物。 季暮雨已经全身瘫软在草地上,他对眼前这一番污浊之景,,心生厌恶,只能别过脸去不看,闭着眼睛,默念清心咒,紧握拳头,骨节分明,发出咯咯的声响。 听着这污言秽语,闻着这令人作呕的石楠花的腥气和草地上油绿绿的草香味,他都要觉着自己濒临灭顶之界。 草尖虽然扎人,可是也得亏这样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没有慌,在想着怎么恢复体力,恢复灵力,想办法逃出去。 那个石楠花精的恶魂似乎在享受这一番盛景,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贪婪地吸收着那些男人因纵欲而无处安放的精/气。 石楠恶魂虽吸足了精气,但是心中的疑惑仍是不减,这只是一个□□而已,幻境里面的也是,不过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被她吸引来着慕初居的男人居然越来越少,搞得她吸收的精/气也越来越少,以前都是直接一队人马来到慕初居,然后一起做,如此盛况美景,现在再也欣赏不到了,实在是可惜可叹啊! 想着想着,不禁无奈摇头。 与此同时,隐忍难耐的又何止季暮雨一个。 ※※※※※※※※※※※※※※※※※※※※ 助攻一(石楠恶魂):我来凑cp了! 助攻二(花司仪):你当我死的吗? 石楠恶魂:先来后到懂不懂! 花司仪:明明我贡献最大,不信你让他两评评理! 暮尘:溜了溜了,让他们pk去吧! 第二十一章 我被猫叼走了? 在慕初居的深处闺阁中,与庭院惨不忍睹的难堪之景不同,这里倒是清明得很,能够像寻常房屋那般,抬头望向窗扉,看到明月高悬,时而云雾胧月,时而云雾散去,月色浮现,静谧安宁之景使人心旷神怡。 不仅如此,屋内的陈设虽简单但一一俱全,屏风上绣着长青不败,枝细叶嫩,高洁不俗的竹子,与散发着腥气的石楠花截然不同,这所房屋内的正中心也种着一株竹子,土壤周围用玉石堆砌着,青翠欲滴,高风亮节,风呼呼而过,竹子的枝干都不胜其扰,疯狂摇曳,簌簌而落。 除了令人安神的沉香味,床榻旁和书案旁都有放置香炉,烟气袅袅,还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在房屋床榻的另一旁,是类似于书房的设置,靠在墙壁的壁柜,是用沉香木而做的。 细碎的雕花浮雕摸起来质感极好,也使得看似死沉的书柜有了一丝生活气息,书柜上也整整齐齐地摆有深靛青色书皮的书籍,看来书页经常被人翻过,都有点破损泛黄的迹象。 在木漆雕花的书案上,有几本诗集摊开在案上,看来是经常用这几本诗集,除了几本诗集,还有基本的笔墨纸砚,一旁日常练字的宣纸,微微泛黄,笔墨也有经久晕染的痕迹,看来使用之人经常练字。 在最上层的宣纸落成一句诗:“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 有一个人躺在床榻上,双手被灵锁捆住,虚弱得不能动弹,连皱眉头的气力都没有,喉咙沙哑,只能发出呜咽,面如白皙,嘴唇发白,唇皮皲裂,毫无生气。 仔细一看,他的眉宇柔和温善,眉心还有一颗要近看才能看清的痣,鼻梁高挺,黑色的眸子本来是银河般璀璨,可如今却如死水一般沉寂,毫无光彩,俊朗的面容如今已清瘦地可见颧骨,削肩柳腰,下摆还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的一角,风韵十足,正因为如此,抵挡不住由内而发的风姿,就连男子看了也会动心怜爱。 石楠花精贪婪、妩媚地汲取着精/气之后,低头瞧了瞧躺在地上宁死不屈的季暮雨,突然心生一计,狡黠一笑,毕竟她认为这世间并没有自己降服不了的男人。 她走近到季暮雨身边,想要挑弄一下这俊俏的脸庞,季暮雨凶狠地瞪了她一眼,第一次对付恶魂就这样出师不利,还是栽在一个变态失心疯的女人手上。 现在的灵力已经慢慢恢复到半程了,他要找准机会才能下手。 石楠花精幻化出沈轻尘的模样,神情与语气与季暮雨心里想的相差地十万八千里远。 “......暮雨,刚刚那一番云雨之景好看吗?不如我们也来尝试一下吧。” 这声音哀转婉叹,空谷幽幽,妩媚至极。 “呸!就凭你还敢用她的样子和声音,你不配!”季暮雨暴怒吼着,一开始被她勾住下巴,他不忿,脸快速抽开,不想看见她。 “哎呀~~”石楠花精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男人如此不待见,“不过你心上人的这张脸又好像有点眼熟。” 啊?!沈晗之前都没出过青城山,怎么可能见过她!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石楠花精没有理会他直接凑过去,忽用鼻子仔细嗅了嗅季暮雨身上的味道,忽然惊喜,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很是兴奋。 “我在你身上......闻到她的味道,看来......你们是一起同行的。” 季暮雨内心腹诽:“妈的,你是狗鼻子吗?” “你说她会不会来救你?” “不需要,我自己也能收服你。” 这种恶心的地方,都不知道他们两个踏进来会是什么表情。 石楠花精没有理会他的豪言壮语,她认为季暮雨已经毫无招架之力,对她造不成威胁,便干脆在一旁盘坐着,一手撑着着脑袋,玩弄着手腕上的飘花玉镯,轻笑道: “如果她进来,我也可以变成男人来伺候她。” 虽然女人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可说不定也挺好玩的! 随即嘴角微扬,这笑容甚是邪魅,轻佻,试探,挑衅,威胁。 季暮雨心下一惊,如惊雷一劈,瞬间暴怒,吼道:“你敢!你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你要是敢动她......” “就怎么样!” 石楠花精俯身,轻轻按住他的肩,在要慢慢把他扑倒,覆在他身上。 “不如,你来替她受着吧!” 季暮雨一愣,石楠花精一手抚着他的脸庞,另一只手抚摸过他掌心长茧的手,掌心贴合,十指交缠,那张脸越来越近,要失去聚焦,在唇瓣准备要贴上之时,他眼睛一睁,凶狠四起,透着一股杀气。 “惜华,召来。” 召令一出,一股灵流从右手掌心突现,一把碧蓝晶莹的剑体灵光乍现,握于季暮雨手中,季暮雨一剑砍去,石楠花精瞬间化作一团黑雾四处窜动,周边的石楠花树被这团黑雾所带起来的风疯狂吹动着,花瓣也随之而去,就像龙卷风那般世间万物都要靠着风眼而去。 季暮雨勉强用剑站起,本能地用手挡着眼睛和脸颊,不胜吹拂。 石楠花瓣很快和黑雾融为一体并化成一个人形的模样,石楠花精再次显现,但能明确的感受到,她灵力和邪气的暴增,这个才是她的真身! “哟!看来不赖嘛!南庭山的子弟,那把剑也不错呀!” “少说废话,今天我就替□□道!” 说罢,足底一点,一跃而上,几道月华空中乍现,可那石楠花精移动迅速,很快就略过季暮雨,跃到庭院的一座假山之上。 “看来,你还没恢复好!” 若是平时,她不可能躲过季暮雨那几剑,可是现在他已是达到虚脱的地步,全凭意念在撑着,头疼炸裂,额间的冷汗冒出。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个黑影从空中在季暮雨眼前闪过,体型庞大,甚至可以遮蔽季暮雨眼前的月色,霎时间眼前一黑。 这是一只猫的身形。 来的不是别的猫,就是小苏身边的猫——小幽! 不过现在已经用自己的灵力幻化成成年型的形态,本来是可爱幼小的萌宠,如今眼瞳杀气突现,蓝瞳闪现出一抹精光,尖牙利嘴嘶吼着,灰白的大尾巴四处晃动,好像很兴奋这次能够作战一番。 除此之外,最令人在意的还是它脖子上的铃铛,用灵力操控它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伶仃声,还散发出的悠悠幽兰香。 很神奇,这幽兰清香似是静心凝神的作用,使人的内心清明多了几分,季暮雨的头痛欲裂的感觉减轻了很多。 那石楠花精见到如此凶猛的灵兽,深感事情不妙。 小幽怒吼了一声,一脸蓄势待发的状态,尖牙淬炼着唾液,向前一扑,想要咬住她。 石楠花精直接往后一退,顺手摘下一束石楠花,用灵力幻化成无数花瓣向小幽袭去,小幽见状,直接向侧边躲过。 眼看着僵持不下的局面,一声清脆而又熟悉的女声从另一边响起: “小幽,不要恋战,救人要紧。” 季暮雨一惊:“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难道是......” 小幽得令,立刻跃到季暮雨身边,叼起了他的后背的衣服,让他俯身在自己的背上,然后直接一跳三跃地跑走了。 石楠花精见此状,心口一疼,几滴鲜血从嘴角流出。 刚刚季暮雨那几剑虽然没有实着此到她,可是在那样情况下,惜华剑的剑气和灵力还是伤到她了。 这小子,要是真刀实枪来一场恐怕是胜负难分了。 她没有心怀不甘,破口大骂,怨天尤人,反而是一种释然,她甩了甩衣袖,突然笑起来,一开始是轻蔑自己一笑,到后来是发狂一般大笑。 “看来......该来的还是要来......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回应她的只有寥寥几片石楠花瓣,还有一阵寒冷刺骨的微风。 笑着笑着,她居然......哭了...... 哭声凄厉惨叫,不绝于耳,好似划破了这漫长的夜空,哭着哭着,她留下了眼泪,可是这眼泪却似一滴滴□□,还掺杂着血。 不知为何,任何人看到此情此景,都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慕初居深闺处,同样也是一阵寒冷刺骨的微风,床上的男人早就习惯了听着这恶浊之语,看着这污秽之景,可是他听到庭院外的那个女人凄厉的哭喊,他惋惜,他遗憾,他痛心,他后悔,他怨恨,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心底的防线一层又一层地被突破。 就算这种生活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他早就习惯淡然自若,可是如今的他也跟庭院外的那个女人一样,悲戚,无光,一直在眼珠里打转的泪水终究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世间没有一处能容纳他,能容纳他们。 他只能看着她一直错下去。 神啊!我求求您,可我求的不是您能宽恕原谅她,如果她要下地狱,我只求,能和着她一起,陪着她,守着她。 季暮雨心中虽已恢复清明,可是体力早已耗尽,只能感受到自己伏在小幽这只猫系灵兽的背上,绒毛好柔软,还有清淡的幽兰香。 小幽很快就出到了慕初居外,小苏已经在外面已经等了很久,只见她双手结印,脚下显现着青莲色的法阵,是幽兰形状的法阵,野蛮生长一般还注入了紫色灵流,在她结印的双手前,有一个和小苏脖颈上一样的铃铛,铃铛之下还系着一个小巧的长命锁,长命锁周身还镶有青莲玉珠,印有幽兰花的暗纹,散发着幽幽紫光,在月色的浮现下显得光风霁月。 小苏见小幽已经救了人出来,收了幽兰铃,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季暮雨。 “大哥哥,没事吧!” 季暮雨的眼皮好像有千斤重一样,早已抬不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神思恍惚。 这不是今晚在酒楼遇到的那个女孩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没等多想,他就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春望词》,薛涛。 第二十二章 娇羞少男的心事 慕初居深闺的房门打开了,他知道是她回来了,别过头去,收拾一下思绪,稳定自己的情绪,不想让她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石楠花精看到躺在自己面前床榻上的人,月华撒在他的身上,对她来说,眼前人,刺激着她内心的欲望,点燃她内心的邪火。 虽然她刚刚尝够了□□焚身的快感,后来还被一个修仙的小兔崽子被摆了一道,可是见到他,就像由湿木变成干柴,甚至泼上一层松油,被人丢了点星火,燃烧起来。 还没细想,就发现自己已经跑过去扑在他身上,扣住他的手腕抵在床上。 灵锁锁得他不能动弹,灵锁锁住之处还有清晰可见的青紫红痕,还深深烙印在身体各处,点点星星的痕迹似是桃花形状,让人无法想象此人之前到底承受了怎样的□□。 “唔......嗯......” 纠缠了许久才慢慢放开,他额间面颊上有几缕汗湿的碎发,耳根泛红,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覆上一层水雾,令人怜爱。 紧紧相握的手早已渗出了汗,搓红了手,骨节分明,关节处还有点白皙。 “韵儿......” 他无法从心里接受,觉得羞耻,不可理喻,况且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他别过头去,不敢看,也不忍看。 睫毛不仅在颤抖,还有一丝沾湿的水汽,月色下亮晶晶的。 “楚郎......” 这声音不似刚刚那般妩媚娇弱,相反,那好像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原本的声音,没有一点杂质,像无知少女般清脆动听,质朴纯真。 可是好像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声音的异样,却仍然操着那污言秽语,对眼前人永无止境地摧毁着。 “我刚刚已经和十几个男人做过了,本来已经很累了,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嘛!”不知为何,语气竟还有点委屈。 他皱了皱眉头,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见他没有说话,石楠花精很是不悦,瞬时间脸上好像被黑雾笼罩,阴狠绝厉闪现,破口而出: “楚子清,我知道你一直嫌我脏,嫌我配不上你,你一直觉得你如皎皎明月那般高洁,可是现在呢?那么多年了,不也还是要臣服于我,被我玩弄,被我玷污,看看你身上的,不都是被我撕咬的,你早就脏了,还是说你一直惦记的,都是你那所谓的温婉贤淑的刘氏。” 说着说着,手上的动作更是发狠。 “不......不是这样的,韵儿,你本来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说着说着,想要用手去抚摸她的头,奈何有灵锁捆住,只能用颤抖的手去轻抚她的头发,眼角含着泪,然后又好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石楠花精看到这一幕,内心着急了,心疼了,立刻俯身吻住他的眼角,舔着他的泪,捧着他的脸,用一种柔弱,委屈,娇嗔,天真,哀求的语气和与他四目相对的人说道: “子清哥哥,陪我下地狱吧,十八层的那种。” 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是,说的内容竟是如此毒辣,极恶诅咒一般。 若是一般人,听到都会惊恐,反抗,随即咒骂,逃跑。 可是楚子清却好像早已做好准备,像是自愿赴死的将士一般,愿意陪着她沉沦,蹉跎此生,愿意在功绩簿上恶行累累,罄竹难书,只希望能守着她,陪着她。 那一晚,满园春色,活色生香。 在熟悉的呜咽和啜泣中,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语气虚弱如缥缈,可许下的承诺却是沉重如泰山:“好!我陪着你,守着你,无论在哪!” 树欲停而风不止,外面清风沿着石楠花香吹过,吹进这闺阁中,竹叶不胜其扰,纷纷落下,只是,平时的竹叶又怎会如此轻易被风吹落。 竹叶速落不止,落在木板上的竹叶都已渐渐泛黄,甚至有些已全部泛黄,就像是经历岁月的摧残,曾经是花容月貌的少女如今已被黄斑皱纹侵蚀一般,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庭院的小河小溪里的鱼儿似是欢快的游玩着,一会儿蹦跶跃出水面,一会儿沉入水底四处游动,一会儿和自己的小伙伴相交互相追尾,在水面转起小旋风的模样。 竹筒敲打着清泉,伶仃清脆,白雾弥漫,假山林立,阁楼四起,月光皎洁,花林密生,其实,若是没有那股石楠花的腥气,还挺像桃源仙境的。 窗外的石楠花又有许多开了,花团锦簇,小巧精致,洁白注目,与那不可言喻的味道不一样,其实直接从外形看,很像洁白清新的小花,可是附着在洁白清新之上的却是一股腥气。 ...... 这是哪里? 季暮雨还在昏迷的睡梦中。 只能感觉自己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一点光。 只有那可怖邪魅又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荡漾回肠。 “暮雨,你不想要我吗?” “不......不......你不是她!” “你明明就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 “不......不......我......我没......” “你看,你明明都说不出口!” “不......不是这样的!” ....... 这声音像梦魇一般缠着自己,缠着自己不可脱身,无论跑多快都甩不掉,就像困在渔网里的游鱼,这一辈子,再也逃不出,睁不开,撕不掉能一层网,要么成为待宰的鱼肉,要么因无水等着死亡。 季暮雨就像涸辙之鲋一般,等待着救赎。 “季暄!” “季暄!” “季暄!” ...... 明明声音和刚刚的是一样的,可是又是完全大相径庭的! 温柔的,焦急的,担心的。 这是...... 他猛地张开眼睛,沉重的喘息声让他感到迷惘,冷汗直冒。 这是在慕初居,还是在哪里...... 好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被救上来之时,急需贪婪地汲取氧气,也不管自己需不需要,能不能吸收。 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眼前人的模样也渐渐瞧清楚,可不知是不是梦魇缠着他太久,眼前的熟悉之人,在混沌的情绪中,令他释然之外,更多的是警戒,害怕,抗拒,羞耻。 季暮雨一骨碌起身,把眼前的沈轻尘一推,本能地起身往后退。 “啊!” 沈轻尘被他一推推下了床,撞到了床边的椅子,吃痛地摸着后脑勺,一股怒火蹭的往上涨。 “季暄!你有病吗!我跟你有仇啊!一醒来就推我。” 季暮雨定了一下心神,周围看了看,发现是自己住的酒楼厢房,而眼前之人正是如假包换的沈轻尘。 季暮雨一愣,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一想到慕初居幻境里的事,哪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她,幸亏他现在喉咙沙哑,也说不清楚话。 沈轻尘知道他昨晚经历此一劫,心绪不定,是无心之举,所以表面上发发小脾气,还是乖乖地给他倒了杯水。 “喏!喝水!” 这动作还是有点粗鲁和语气不情愿。 季暮雨接过,可在触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刹那,触电那般的酥麻感窜进全身,他直接一把把水接过,还有些水洋洋洒洒地洒了出来。 沈轻尘一惊,心道:“这家伙莫不是中邪了!还是赶紧让白若来瞧瞧吧!” 说时迟那时快,走路带一阵风的青衫公子白亦舒马上就推门进来了。 季暮雨见到白亦舒倒是松了一口气,起码现在和沈轻尘单独待在一起那种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 沈轻尘起身对白亦舒往季暮雨那个方向摆摆手说:“白若,你来的正好,这家伙好像被昨晚那恶魂下了邪咒了,快给他瞧瞧吧!” 季暮雨一急:“哪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白亦舒瞧了瞧二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季暮雨床边,为他把着脉,淡然地说道:“中邪倒不至于,毕竟是南庭的子弟,不过......” 白亦舒似乎话里有话,顿了顿。 对于季暮雨来说,昨晚的确是比中邪更可怕! “昨晚真的辛苦你了!” 季暮雨一怔,以白亦舒的医术又怎会不知道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反而沈轻尘就云里雾里,问季暮雨:“说实话,你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干嘛要单独行动?” 季暮雨心烦气躁,怎么会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他不耐烦撇过脸去:“没什么,昨晚发现了点情况,见你们都睡了,就想着自己先回去探查一番......没想到.......” 反而是自己被摆了一道。 说起昨晚,季暮雨好像突然想起什么! “昨晚,是.....那个女孩......” “哦!昨晚是小苏带你回来的,她敲我们房门的时候我们都被吓到了!然后手忙脚乱地照顾你,白若还要帮你洗澡换衣服。” 季暮雨不可思议地看着白亦舒。 白亦舒一脸无语难堪,无奈扶额,对于他来说昨晚应该也是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白亦舒!白亦舒这座冰山居然这样照顾我!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拿针扎人的白亦舒吗? “那也没办法!昨晚身上的味道实在是太奇怪了,而且还留了好多汗,其他人都睡了!只有他一个男的,只能他帮你了!” 季暮雨啊!季暮雨!你就知足吧!人家虚怀谷的实际掌权人贴身照顾你,这恐怕对人家来说可是人生第一次。 白亦舒咳了一声,耳根还有些泛红,把两人的思绪给拉回来。 片刻,他薄唇轻启:“此事,莫让他人知。” 也是,若是让虚怀谷的弟子知道他们清冷孤傲,比冰山还冰的大师兄居然会这样照顾人,恐怕都得认为是传闻中的传闻,控诉造谣生事。 季暮雨表情一脸复杂。 “当然当然,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沈轻尘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心虚,总感觉这里的气氛不太适合自己待着,“我先去找小苏了,你们先聊。” 然后沈轻尘掩唇打个哈欠,就悻悻地推门出去了,刚好白亦舒也有赶她出去的意思。 沈轻尘在帮忙关门的时候,还鬼马地往他们两人的方向探了探。 见沈轻尘出去了,季暮雨松了一口气,可是面对白亦舒,他的心情也很复杂呀!昨晚遭遇了什么事都一清二楚。 白亦舒先开了口:“你不用不好意思,我知道是石楠花精那恶魂搞的鬼,而且......” 白亦舒顿了顿,继续淡定地道:“我是个医者,医过缺阳补肾的患者,而贴身照顾本来就是医者之责,你不用多想,也不用有负担。” 缺阳!? 补肾!? 季暮雨忍不住嘴角颤抖。 在他眼里,自己不会就是这样的吧! 似是察觉出季暮雨的异样,白亦舒知道其原因,咳了两声,便安慰道:“不是你,你身体挺好的,季尊主......也必定能儿孙满堂。” 毕竟江湖上关于季月白的传闻和名号可不是盖的,其弟自然也不差! 可这季月白的......倒是......有待考证的...... 季暮雨一听到季浦深,就心生不爽:“他才不会管这些。” 白亦舒见他此状,便转移话题:“看来那石楠花精和执魂签订契约,建了慕初居那样的庭院,白天不会出现,只有晚上,夜深人静之时,诱惑男子到那里,吸取其精气,助长自己的灵力。” “嗯!”季暮雨有意无意地答着,只是昨晚之事实在是心有余悸。 片刻,白亦舒似是愧疚,有悔,说道:“是我不对,昨晚我询问过店小二,这里经常会有成年男子无故失踪,本来想今天再好好探查一番的,却没想到让你踏进了圈套。” 季暮雨没想到白亦舒竟是会在自己面前认错之人,但他还是冷静地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冲动了!” 不该自负,不该认为自己什么事都能做好。 “......” “反倒是我,昨晚有劳照顾了。” “其实还好,我只是检查看你有没有受伤,帮你换身衣服,后面都是沈晗守着你,否则这么一大早也不会这样精神不济。” “是她!” 完了!昨晚应该没说错什么梦话吧! 季暮雨陷入自己的沉思,不由得脊背发凉,捏紧了被角 白亦舒见他不妥,还以为身体不适,便想继续帮他探脉。 季暮雨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昨晚的确耗费了些气力罢了。” 许是在石楠花的幻境里待太久,时常觉得头晕犯浑。 “定力倒是挺好,要知道,据说进了慕初居,可没一个能活着走出来的。” “......” “看来,昨晚不仅身体上,精神上的打击也很大呀!” 季暮雨心中腹诽:“你这家伙是会读心术吗!” “总之,这一次,我打算我们去对付她好了。” “我们?为何!先不说之前判断错误认为这和石楠花精有关的恶魂是男子,可这次是女子,沈晗出面岂不是更好。” 季暮雨知道白亦舒已经猜出了自己昨晚被迷惑之事,可是他并不知道与沈轻尘有关。 如果沈轻尘和他们一起去的话,那石楠花精肯定会捅破昨晚的事,季暮雨又有何颜面面对他们。 陡然间陷入两难的境地,沉默不语。 白亦舒察觉出他的异样,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不会是和沈晗有关吧?” 季暮雨的耳根瞬间通红,头疼地拍着自己的脑袋:“哎呀!”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难的事啊!世道不易啊! 说完又把头埋进被子里不想见人,打了个滚,拳打脚踢一般。 白亦舒没想到季暮雨竟会有如此模样,与自己看到的清修殿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一个像是意气风发的胆大少年,一个像是被人撞破心事的娇羞少男,不过也正好印证自己的猜想是没错的。 正当白亦舒想要安慰他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第二十三章 九龙谷 苏木 字空青 ...... “吃饭啦!” 房间里的门却被推开了,两个人都被吓得一机灵。 只不过季暮雨反应迅速明显,差点从床上跳起来,白亦舒的表面则永远都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内心着实也是吓了一跳。 果然是沈轻尘,不过从后头跟来的还有小苏。 沈轻尘和小苏各拿着一个瓷盏托,托上还有各色各样约莫着五个菜还有一个汤,米饭有四份,还有四双木筷。 沈轻尘和小苏一一把菜摆在桌子上,季暮雨从床上下来走过来,却发现这些菜竟出奇的合自己的胃口。 黑木耳炒莴笋,清脆爽口,口感舒爽,清淡怡人。 冬瓜鱼头汤,现在正值夏日,鲜甜肥美的鱼头汤再配上冬瓜消暑解渴。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碟自己最喜欢的菠萝咕噜肉,炸香酥劲脆的猪肉,再配以彩椒,菠萝,洋葱还有番茄,口感酥脆,颜色清新赏心悦目,酸甜味十足,生津止渴,胃口大开。 然后还有两碟是拍黄瓜和麻婆豆腐,不管是营养搭配还是膳食均衡,口味抉择的个人喜好上,对经历昨晚那场噩梦的季暮雨来说都足以让他享受这一顿饭。 可沈轻尘貌似没有放过他意思。 “怎么样?这个咕噜肉的味道有广府口味吗?” “还行!”季暮雨已经吃得飘飘然,满意地点着头,果然没有什么比劫后余生吃顿自己喜欢的更来得慰藉了。 可是季暮雨知道从白亦舒那里知道沈轻尘一直照料自己,又想到刚刚醒来时居然还推了她,把她当做那个变态失心疯的女人,内心不免有些愧疚。 “沈......沈晗。”季暮雨咳了两声,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嗯?” “昨晚!有劳照顾了!” “这个倒没什么,白若比较辛苦,而且是小苏救你回来的,只不过你昏迷时一直在说梦话!” “啊!有吗?” 季暮雨心虚,果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完了,这下子真的无颜面对了! 沈轻尘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不过也没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是她’‘不要’‘走开’之类的!估计那幻境会让人暂时迷失心境,幻化出人最恐惧的东西。” 白亦舒扫了一眼季暮雨,只能祝他好运。 小苏虽然也很想知道昨晚季暮雨在幻境里遭遇了什么,可是看他昨晚那狼狈的样子估计对他来说是个噩梦吧!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 “那沈姐姐若是在幻境里,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小苏有意转开话题。 “我啊!” 沈轻尘喝了口鱼汤,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 季暮雨和白亦舒似乎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应该是抄家训吧!”沈轻尘一脸没心没肺地笑着,“还有很多,比如青厨堂去晚了,没有麻婆豆腐了,还有谢言午先生经常突然随堂小考,一点准备都没有,哦!还有还有!上次棉儿居然打碎了一坛我偷偷珍藏的竹叶清,害得我心疼了好久......” 果然这个回答很有沈轻尘的风格。 季暮雨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就知道这家伙会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答案。 小苏似乎也被她这滔滔不绝的自白给逗笑了,觉得这个姐姐甚是有趣。 白亦舒吃了一口莴笋,从容不变,但似乎听到了什么,睫毛微微颤动,无人瞧见。 关于抄家训应该可以说是沈轻尘最恐惧之最,沈轻尘一回想起从小到大都不知抄了多少次家训,日日夜夜被困在清心阁与家训笔墨为伴的日子,才炼造出能默家训的本领,这实在是对自己来说是噩梦中的噩梦,要不是有沈无言陪着绝对坚持不下去这么多年。 若是那恶魂敢在幻境里让我抄家训,她死定了! 可沈轻尘不知道,这石楠花的幻境并非如此,这世界上多得是比抄家训更可怕,更令人恐惧的事。 ...... 通过吃饭的交流中,终于得知,这位小苏姑娘的真实身份。 苏木,字空青,是九龙谷谷主郁幽然的独女,九龙谷盛产幽兰花,便以此作为标志,而九龙谷之人并不擅长武功,擅长岐黄之术和灵阵之术,再加上早已不理俗世,不睬江湖,便隐居到九龙谷,在修真界中只留下一个传说——空谷幽兰,不问世事。 至于为什么郁幽然的独女姓苏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听说这九龙谷内森林密布,虫鸟鸣叫,大门上攀有九条龙而得名,空谷内大雾弥漫,似有世外桃源的仙境之感,而谷内有一潭名叫九龙潭,潭水清澈见底,鱼虾青石清晰可见,而最重要的便是镇谷之宝——观音显圣。 在谷内的瀑布前有一座观音石像,据说是九龙谷的守护者,慈眉善目,令人心生敬畏之心,擅闯者都会被挡回去,因为很少外来人的侵略,谷内的生灵得以繁衍,尤其是灵兽一类。 小幽也就是苏空青的那只猫咪,就是传说中的稀有灵兽——黛兰猫,尾巴似狐狸,灰白相间,瞳孔在黑夜发出幽暗绿光,有通灵之感,会使用自己的灵力而幻化出不同形态,日常看到的则是幼猫形态,像巴掌大小,幻化成成人形态可以在空中飞,和棉儿这类枫雪犬一样,属于可驯服的稀有灵兽。 苏空青和小幽到了这杏坛镇后,因为某种不可言喻的原因,留在了杏坛镇上的梅南酒楼做帮手,很快他们也注意到了慕初居的异样,可以苏空青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对付这样修炼了二十多年的恶魂。 之后只能用九龙谷的安眠术让夜里众人沉睡,不受石楠花的侵扰,可没想到季暮雨昨天晚上根本没有睡,反而还故意跑去慕初居,苏空青早已察觉到季暮雨非寻常之人,可是还是担心他中计落入圈套,便跟了上去,只不过他轻功太好,追了很久才追上。 白亦舒早就发现苏空青的身份不简单,尤其是当时他看到她腰间那个锦囊时就觉得很像专门寄养灵兽的锦囊,只不过没想到居然是九龙谷之人。 想来自己之前博览群书,在典籍上看到过九龙谷人隐居于世的传说,可至于原因何在,典籍上并没有详细记载,只寥寥数语道:“有愧于世人,遂隐居于世。” “等等,你们家既然隐居了,你怎么跑出来了!”季暮雨知道了苏空青的身份后,自然想知道她一个及笄之年的小姑娘为何要跑出来,还差点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苏空青知道怎么绕都绕不开这个问题,可是把原因说出来又觉得好丢脸,便低头支支吾吾起来,一旁在桌上的小幽用水悠悠的大眼睛望着她,还发出了一声猫叫。 “我......其实......” 另外三人似乎都很期待这个答案。 苏空青的脸已经涨红了,焦急地搓着手指,便一鼓作气,一气呵成:“其实是因为我觉得空谷里太无聊了,听说外面更好玩,还有......还有很多好吃的.” 说完,她不由得鼓起了脸,怕被自己因为这么无聊的缘由跑出来而遭到嘲笑。 他们三人首先是怔了怔,没想到这孩子看起来年龄小,长得人畜无害的样子,这胆子倒是挺大的。 首先是沈轻尘反应了过来,拍手称赞,感慨道: “小苏,你厉害啊!十五岁就敢偷跑出来,早知道之前我爹不让我下青城山,我十五岁也应该跑出来。” 白亦舒一脸无奈,喝了口茶。 而季暮雨更是抛了个白眼,一脸无语,道:“你要是敢偷跑出来,沈尊主得把你抓回去打断腿吧!” “没事,我有我哥!”沈轻尘倒是少有的恃宠生娇。 说实话,从小到大,沈知行和沈无言在她的成长里所扮演的角色的确是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沈轻尘也早就摸清楚他们的套路,明白如何保自己不“死”。 “当你哥哥都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我觉得我挺乖的。” “你确定!!!” “又不是你当我哥,你怎么那么多意见......” ...... 苏空青见此景忍不住掩面笑起来:“还真是挺像......” 沈轻尘懒得和季暮雨吵,转头问苏空青:“小苏,你说像什么?” 季暮雨也自然如此,还不如好好喝自己喜欢的鱼汤。 “琴瑟和鸣啊!” 此言一出,季暮雨一口鱼汤都要喷出来,呛到自己喉咙。 白亦舒也忍不住嘴角微扬,控制好自己的反应。 苏空青见此反应,奇怪问道:“不是吗?教我治愈之术的长老的就经常和他夫人吵架,可是又很快和好了,然后师兄们都在说他们这是琴瑟和鸣。” 沈轻尘无奈扶额:“小苏啊!你们就没有教念书的长老或先生吗?” “有的!只不过我实在背不下那些诗词典故,娘亲还老是说我用错,就不让我学了。” 沈轻尘汗颜,不用学了也是正确的,不过要是小苏让谢言午那老头来教就不知道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是他教学生涯中的一道坎了,如果...... 沈轻尘有些得意的笑了,果然她觉得什么好玩的事都得想一想。 “不对吗?那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杵臼之交,还有......” 苏空青急了,好像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把自己能说的,觉得对的成语都说出来。 季暮雨已经放弃垂死挣扎了,要是平时早就盛怒而去,可是如果是现在,面对的是他们,实在是太丢脸了,还不如装作淡然自若。 沈轻尘对苏空青着急的样子心生怜惜:“前两个呢?和琴瑟和鸣倒是没什么区别,都是形容夫妻的,不过杵臼之交嘛?它说的是吴佑不计公沙穆贫贱愿意与他结交朋友,感情倒是对的,只是季暄现在可是南庭山的二公子,自然不能这么说。” “哦!原来是这样!” 沈轻尘一定也没想到平时罚抄诗集典章,小考老是不过关的她居然也会有可以教别人文学的时候,谢言午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喜极而泣。 此时此刻在沈轻尘脑子里正演绎着一出大戏。 而一旁的季暮雨沉思不语,垂下眼眸,心想道:“杵臼之交!南庭山二公子!其实不是的,在十二岁之前,的确是个贫贱的人,如果不是得人相救,也不会活着进南庭山,说起来杵臼之交之前还一直以为是那种关系,等等!” 昨晚在慕初居看到的石楠幻境又浮现在脑海里,不禁耳根通红。 白亦舒察觉出他慌乱的神色,轻哼咳了一示意他注意。 季暮雨装作无事别过头心虚地望向窗外。 苏空青叹了一口气:“果然,成语真的好难!” 白亦舒难得地宽慰着:“无妨,人生在世,没有谁说一定要会成语的。” 沈轻尘应和着:“不错不错,有句话说得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白亦舒解释着:“意思就是说每个人的出生都一定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就算黄金千两一挥而尽,它也还是能够再得来。” 季暮雨也附和道:“是你的就是你的,跑不了。” 苏空青本来就是如此,受到他人的鼓励的就会信心倍增,自然心中欢喜得很。 不过果然还是还是逃不了自己最想回避的问题。 “那你为何会在这里做帮手,做着这些端茶倒水的活。” “......至于这个......”苏空青没好意思说下去。 这个,恐怕得问梅南酒楼的店小二了,他最清楚此事。 ...... 梅南酒楼内。 “什么!十两!都吃完了!”季暮雨和沈轻尘都震惊了! 二人一脸惊恐地转过头看向苏空青,苏空青抱着小幽,心虚地笑了笑,低着头,抚摸着小幽的小脑袋。 “是呀!小苏她当时把店里的菜都点了一遍,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吃完了,后来因为发现钱袋被偷了,只好留在这里打工还债了!”看来,店小二对于这件事也觉得是奇闻,如果非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真不会这样说出口。 季暮雨和沈轻尘惊叹的不是他能点十两一顿的饭菜,毕竟他们两个在有头有脸的修仙门派长大,即使是再勤俭节约的门派都抵不过在吃饭上的铺张浪费,十两一顿饭没什么问题,而是她一个小不点她那惊人的食量,居然把价值十两的一桌菜全吃了!!! 沈轻尘和季暮雨忍不住带有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正在苏空青怀里的小幽。 确定不是因为这只灵兽?! 苏空青知道他们二人的眼神意味深长,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小幽平时只吃点果子糕点,那些菜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白亦舒没有说话,从钱袋里拿出了十两银子交给店小二,店小二有点吃惊。 其实意思很明白,苏空青的在这欠的钱白亦舒替她来还,她不用再留在这里当帮手打工还债。 “等......等一下,白大哥,这样不符合规矩,这样不好,我可以......” “不碍事。”白亦舒这三个字还真是够云淡风轻的。 沈轻尘向店小二点了点头,示意他赶紧把钱收起来。 店小二也够聪明,把钱收进钱柜,然后记账。 沈轻尘搭着苏空青的肩,安慰道:“没事的,小苏,这位白公子呢可是连个碎银都不想收的人,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自从上次兰花手链一事,沈轻尘就觉得白亦舒出手阔绰,财大气粗这几个字深深的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可是......可是......” 苏空青还是过意不去。 白亦舒帮她付这十两银子如果放在平时他也会这么做的,但现如今,他的确有事要找苏空青帮忙。 “其实,我们有事想请你帮忙。” 沈轻尘和季暮雨其实也想到了,这次对付石楠花精最危险的就是石楠花幻境,而苏空青的幽兰铃能够让他们保持清醒,便不会中计。 苏空青知晓后自然也是愿意的,毕竟她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石楠花精的事情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来想请求家族帮忙铲除,可是依照他们避世隐居的家规肯定不想管外面的事,甚至还会把她捉回家。 不过沈轻尘似乎想起了什么,刚刚吃中饭时怪不得苏空青还意犹未尽,她肯定没吃饱,就想着拉着她的手,道:“你刚刚肯定没吃饱吧!我带你去吃些东西吧!” 苏空青摆摆手,认为自己已经够给他们添麻烦了,想要拒绝。 没想到季暮雨倒是先开口了:“这次的确是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而且......昨晚多谢了!所以......想吃什么都可以。” 季暮雨也许从小到大都没试过这样和一个女孩讲话,不过苏空青这样的女孩也很难有人会不喜欢。 态度很诚恳,这个理由也足够了。 “听到了吗?反正都是他请客,不吃白不吃,吃完了,今晚我们就去那慕初居收拾那恶魂。” 沈轻尘一边附和着,一边拉着苏空青往外走。 季暮雨和白亦舒对视了一眼,似有一种默契,心照不宣。 ※※※※※※※※※※※※※※※※※※※※ 小剧场:沈轻尘和苏空青点菜 “沈姐姐!你说该点些什么好呢?” “季暄这家伙遭此劫难,那就顺着他的口味来点吧!趁此安慰一下他。” “那鱼头汤呢?” “这个可以,他肯定喜欢。”说着说着,在广府菜那一栏看到了招牌推荐的咕噜肉,“老板,你们这的咕噜肉怎么样?是广府口味吗?” “放心,客官!我们这的庖人是地地道道的广府南庭人,那做的菜自然也是一流的地道广府味。” “好!就要个这个,再要个拍黄瓜和黑木耳炒莴笋。” 第二十四章 楚刘两家灭门 现在已是申时,许多人趁着夕食也开始摆起小摊,为晚上开市做好准备。 沈轻尘活像带着自己女儿或妹妹一般,一路上买了串串,糖油果果,蒸蒸糕,叶儿粑,龙须酥各种蜀中小吃去喂饱苏空青,而苏空青自从来到蜀中后,因为没有钱其实也没好好尝尝这些蜀中小吃,自然是沉浸在美味里无法自拔,照单全收,可见这食量是如此之大。 季暮雨和白亦舒就在后面跟着,看着前面闹得跟小孩的两个人,时不时地苏空青还会跑来塞给他们一些荷花酥,红糖糍粑这样的点心,这些都是符合他们胃口的小吃,自然也乐意收着。 当然,后面好像愈演愈烈,变成了陪小孩逛街一般,还买了当地的一些小孩子玩的小玩意,胭脂水粉,簪花玉钗等等适合苏空青用的东西。 这沈轻尘是真的母爱泛滥了吧...... 季暮雨和白亦舒拎着他们买的东西,吃着龙须酥,一脸无奈。 “所以,你打算今晚不让沈晗过去!” “我们两个联手,还有什么搞不定的,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男人来比较好。” 季暮雨好像不仅对自己很自信,对白亦舒也很有信心。 白亦舒扫了一眼季暮雨,明明你是不想让她过去捅破你的事吧。 “以她的性子要是知道我们瞒着她,到时候可别推给我。” 白亦舒的语气很冷,但是表情又好像是一脸看好戏的感觉,呈作壁上观的姿态,当好他的清君侧。 “诶!白若,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要是去了那慕初居你就知道,那个恶心的鬼地方,她们两个都不适合去,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哦!”白亦舒听到这里似乎提起了兴趣,毕竟他之前一直在虚怀谷,没有外出游历,也没有遇到过恶魂,听到一直骄傲自负的季暮雨遭此精神打击,也是很好奇这次的对手到底得可怕到那个程度。 “反正苏木刚刚已经把幽兰铃交给我们了,还教会我们使用她的方法,让她拖着沈晗,我们去速战速决就好。” 季暮雨一脸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表情,对自己的计划倒是信心满满,吃了一口手中的龙须酥。 白亦舒默认,看着这热闹繁华的街道,还有这眼前玩得不亦乐乎的女孩,看了一眼季暮雨,叹了口气,嘴角一弯。 季暄啊!季暄!你也太小看沈晗了吧!再说了,苏木像是会骗人的样子吗? ...... 接近日落时分,天边的那一层晚霞和街边的楼房连接渲染,整个杏坛镇像是被披上了晚霞的衣裳,时而绚烂,时而暗沉,最后慢慢的迎接夜幕的到来。 “沈晗!” “嗯?”沈轻尘听到季暮雨在身后叫她,便回过头看。 没想到刚刚买了那么多东西,看着白亦舒和季暮雨两手都是一摞高的东西,沈轻尘和苏空青笑了笑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东西太多了,我们先回去放下,你们先找地方吃晚饭,再用传音术告诉我们地方。” “好。” 沈轻尘应声,牵着苏空青往前面走。 她们二人走在杏坛镇的石桥上,看着天边的明月悄然升起,散发着微弱的光晕,静谧安宁。 一路上苏空青很是闹腾。 “沈姐姐,我们去河边看看吧。” “沈姐姐,这个挺好玩的。” “沈姐姐,我们去哪里吃饭?” ...... 沈轻尘凝视着这闹腾的的苏空青,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在河边放着河灯的人,几盏河灯在河面上摇摇晃晃地随随水流飘着,河灯上的烛光熠熠生辉着,甚是明亮。 “沈姐姐,我们......” “小苏!” “嗯!” 苏空青一脸心虚,季暮雨交给她这个任务对她来说实在是过于艰难了。 “是他们让你这么干的吧!” “我......”苏空青紧张的时候习惯性攥紧自己的小手,睫毛在簌簌颤抖着,在她肩上的小幽又叫唤了一声,蹭着她的脸颊,没一会儿就通红了。 沈轻尘见她这个反应就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怪不得这一路上苏空青都顺着自己来,引开自己的注意,可是她真的不适合说谎,很快就会被看出来。 沈轻尘双手抱胸,有些赌气:“这两个家伙!季暄也就算了,白若居然也跟着一起。” 随即把手搭在苏空青的肩上,安慰道:“我没有怪你,要怪就怪那两个缺德又缺心眼儿的哥哥。” 苏空青听到沈轻尘吐槽季暮雨和白亦舒,好像戳中笑点一般,萦绕在头上的阴霾也很快消散,笑了起来。 “好了,我们快点去找他们吧!”沈轻尘得意轻笑,“说不定是去救他们。” 他们先找了一处无人的小树林。 沈轻尘把棉儿从乾坤袋里放出来,放出来的棉儿自然是高兴终于能大展拳脚了,一脸兴奋的样子,头上的赤毛和那小尾巴都摇晃的厉害,幻化出大型灵兽。 只不过棉儿又用那圆咕噜的眼睛盯着小幽,小幽有点被吓到了,钻进苏空青的怀里,瑟瑟发抖,不停地叫唤。 “棉儿,你别吓到人家了。” 想到自古以来的猫狗大战,很怕他们会打起来,不过黛兰猫生性温顺,枫雪犬又生性暴躁,恐怕小幽只有被欺负的份。 棉儿连忙无辜地摆摆爪子,蹭蹭自己的脑袋,然后又指了指小幽。 “不是!”沈轻尘知道了棉儿的心思,指了指小幽,“你是喜欢小幽的?” 棉儿连连点头。 苏空青把小幽从自己怀里抱出来,用手心捧着它,棉儿居然收起它的利爪,用雪绒绒的爪子在小幽的脑袋上点了一下,表示自己很温柔,喜欢它。 沈轻尘有点惊奇,这狂妄不待见人的棉儿居然会喜欢小幽,这家伙原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就喜欢软萌的。 小幽的戒备心也放下了,用灵力摇了摇幽兰铃,表示自己很高兴,幽兰香缓缓散发,沁人心脾。 苏空青不会轻功,所以两人一猫都骑在棉儿的背上,一路疾行,目的地是慕初居。 在她们之前,季暮雨和白亦舒早早地赶到了镇外的那一片郊外,那将会是慕初居出现之地。 可是他们赶到的时候,还正是落日之景,慕初居还并没有出现,路边倒是有许多赶路的行人,趁着还没天黑想要赶紧到杏坛镇,还有些零零散散或是成群结队的农夫,一路扛着锄头还有可收成的农作物,一路上欢声笑语,草长莺飞,晚霞绚烂。 郊外离杏坛镇的牌坊还挺近,牌坊之下又刚好支了个茶摊,只不过现在没什么人,在茶摊上忙活的是位老伯,他应该是忙着准备收摊了。 季暮雨似乎想到了什么。 “走,我们去喝口茶。” 白亦舒不解:“这个档口了,怎么还去喝茶。” “不还没到时间嘛!快走啦!” 说完,就紧着跑过去茶摊的方向。 白亦舒也只好跟上去。 这里通常会设置茶摊给过路人还有在郊外耕田种地的农民晌午休憩用的。 茶摊很简陋,几张木质有些破旧虫洞的桌椅,残破的布条支着帐篷,阻挡些许烈阳,不过现在只剩下落日的余温,还有一个灶台和锅炉,看来是煮茶的。 虽然布置装置都十分简易,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整洁,可见老伯在这里摆摊已经很久了,煮茶的手艺看着也十分娴熟,虽看着有些苍老无力,可是精神面容还是很好,精神焕发。 老伯一边招呼着季暮雨和白亦舒,一边手里煮着最后几碗茶: “二位公子,快请坐,我也快收摊了,刚好还剩下两碗茶。” 季暮雨似乎很熟络这样的茶摊便很自然的坐下来,见白亦舒打量了一下茶摊,有些许踌躇与不知所措,便问他:“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地方吗?” 白亦舒本身就出身名门药宗,没有如此亲近接受过这样荒郊的市井之气,但也不好拂了季暮雨和老伯的面子,所以也还是坐下了。 在这之前他从未来过这样的茶摊,就算要喝茶也是去茶楼,他是真搞不懂季暮雨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来这茶摊。 “没事。”白亦舒连宽慰人都是简洁明了,惜字如金。 ...... “茶来咯!二位公子,你们请慢用。” 说着说着,老伯把用两个漆黑陶瓷碗装着的清茶端了过来,因为是漆黑陶瓷碗,看不出茶的色泽,可是光闻那浓浓的茶香,看着袅袅热气萦绕在茶碗上方,就知道这茶煮得好。 入口时,一开始有些许苦涩侵入味蕾,可是再细细回味之时,便是唇齿余香,沁润心脾,并不比那些名贵的茶楼差,反而还多了几分纯粹。 “老伯!我昨天经过这里时,还看到了你家夫人,她今天怎么没在?” 季暮雨喝了一口茶,转向老伯问道。 老伯先是笑了一下,似乎很喜欢季暮雨这样的自来熟,白亦舒也有点惊奇,没想到他在这之前就注意到这个茶摊了。 “我家那老婆子最近天热,镇里的柳絮又满天飞,害得她的咳疾又犯了,我就让她在家里歇着。”老伯操着沉稳又平淡的嗓音说着,似乎已经很多次和别人解释过了,但这也不乏察觉出语气里的心疼。 “是吗!那还真是辛苦您了!” “看二位公子衣着不俗,器宇不凡,英俊潇洒,许是从大地方来的世家公子吧!我劝你们,入夜之后千万不要到这郊外来,那可是危险的很!尤其是长成你们这样的。” 老伯像是劝告自己的孩子一般,带有怜惜又有劝诫的意味。 季暮雨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这事,没想到老伯还自己开口了。 “这个其实我早就听说了,这里有吸男人精气的恶魂!” 季暮雨说的很小心翼翼,但是又表现出对自己的好奇心。 听到这,老伯也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洗锅的动作,扶着案桌,感慨道:“还真是造化弄人啊!可惜那楚家和刘家了!” “楚家和刘家?”季暮雨有意引导他,而白亦舒也在一旁静静听着。 老伯见季暮雨感兴趣,时下无人光临,便走过来坐下想和他们说道说道。 “二位公子已经到过杏坛镇,应该已经知道杏坛镇最名贵的酒楼就是那梅南酒楼了吧!” 二人默认。 “其实这梅南酒楼原来是二十多年前的楚家的,而楚家在二十多年前却不幸被人灭了满门!” “灭了满门!” “不仅如此,还有跟楚家旗鼓相当的刘家,当时楚家是杏坛镇集书香门第和商贾之家美誉的大家族,楚家的家主楚云轩虽然一直身体不好可也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而刘家也是不输楚家,两家家主本来就是多年挚友,于是就给自家的孩子定了亲,楚家少爷高节清风,刘家小姐温婉贤淑,本来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侣,却没想到在二人大婚之日时,有恶魂闹事,灭了楚刘两家,那一晚真的是尸山血海,两家共计上百口人都死了。” “什么!?”他们二人没想到坊间流传的传说竟是真的。 “何止啊!听说那刘家小姐死得更惨,身上的剑伤刀刀不致命,那恶魂吊着她的一口气,让她慢慢血流而死的,被发现尸体时,身上连块好肉都看不到了。” 白亦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可季暮雨却陷入了沉思,说实话,见到那恶魂的真身时,她明明是个及笄少女的样貌......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的是......” “什么地方奇怪?” “并没有发现那楚少爷的遗体!唉!恐怕早已不存于世了吧!唉!可怜老爷连最后一点血脉都没有留下。” “......” 当年的惨案对于久居杏坛镇的人来说可是个噩梦,他们清楚的记得,自那以后,整个小镇上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和石楠花香,久久不能散去,直到楚刘两家慢慢淡出大家的视线,人们慢慢忘记他们。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只恶魂要这么做,和楚刘两家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比起这个原因,他们早已被楚刘灭门的事实侵占了头脑,更会直接谴责这手段残忍的凶手。 片刻,三人都未能冷静下来。 “那为何......没有修士来斩杀她。”白亦舒还是问道。 “其实有的,二十多年前有个白衣修士还带着个少年路过这里,可是他并没有斩杀她,而只是收服了她,可又不知为何,后来她又出现了。” “......” “我们这里怎么说地处偏僻,不像碧峰镇那般直接由青城山来管,再加上那恶魂至阴至邪,普通修士真不敢直接来,我们呢?也只好叮嘱这里的人晚上不要出城镇,可至于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不想明说,怕吓到从外地来的人,可是还是会有些晚上赶路的行人来自外地从郊外经过,然后就中圈套了。” 说完,老伯又无奈地摇摇头,感慨命运多舛,世事无常。 “老伯,所以你就在这里支个茶摊,提醒过往的路人?” “唉!能多做点就多做点吧!反正在家里待着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你对楚家的事很是了解啊!” “我们镇上的人,大多受过楚老爷的恩惠,我家老婆子的咳疾就是他介绍的大夫治好了许多,鲜少复发,他还经常来我这喝茶,可惜!” “看来楚家家主还真是个大善人啊!” “那是自然!” 老伯没有再多说,似是不想勾出当年事,便沉默不言。 “季暄,你怎么看?” 季暮雨毕竟是唯一见过那恶魂的。 “怎么说呢?我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唉!这楚刘两家被灭门那是铁板钉钉上的事,真言山上的无真碑不也说道‘恶魂必恶,遇之必除’的真理嘛!”老伯活了这把年纪了,估计楚刘两家被灭门的事对他的打击可不小。 “说的也是。”季暮雨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老伯见眼前这两位少年听闻此事还是如此镇定,毕竟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能感觉到他们并非常人。 “二位公子,你们不会是来铲除那恶魂的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们可得小心啊!长成你们这样的,她肯定喜欢得不得了!” 不知为何,这老伯突然又有点可爱,岁月的皱纹布上他的脸面,微咧开笑容。 第二十五章 石楠花 青梅酒 红穗子 今天这四人组历经一番风雨,而慕初居内又何尝不是呢! 这夏日的烈阳纵使是令人焦灼万分,可是在慕初居内,在石楠花林的拥簇之下,荫蔽秋初,甚是阴凉。 闺阁中的那一株竹子,现在在没有风烦扰的情况下,也禁不住落叶凋零。 “又在练字呢!这《楚辞》你都抄了多少遍了!” 楚子清正在案桌前执笔练字,这笔墨矫若惊龙,力透纸背,行云流水,可见执笔人练习书法多年,才能如此流利纯熟,一副日常的练习笔墨却颇有大家风范。 “过来吧!”语气云淡风轻,似乎已经习以为常,经常出现这样的情景。 楚子清一如既往地起身让座,韵儿也一如往常地坐过去坐下。 换了张竹纸,韵儿握住毛笔,楚子清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徽州墨,一笔一划地在竹纸上勾勒着。 窗扉半开,寥寥碎花芬芳飞入,清风吹拂着她面颊间的碎发,楚子清身上淡淡地檀香香薰的味道微微散开,似是岁月安好的模样。 很多人看到此情此景,想必都会认为是夫妻之间琴瑟和鸣、赌书泼茶的相敬如宾之景。 “哥哥!”这一声轻轻的叫唤,恍如从前,恍如总角之年。 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总角垂髫,还有白发耄耋吧。 “静心,凝神!”还是像以前一样带着宠溺的责怪。 还没反应过来,石楠花精就狠狠地将他的双手扣在地上。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唔......嗯......”一阵阵呻/吟/喘/息从嘶哑的喉咙传出。 “韵儿......” 石楠花精知道他受不住,在他多年的静心凝神的熏陶之下,只能说自己好像以前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要是放在二十多年前,可是能一口气幻化出□□来夜御百人,连干数日,可是最近御的人越来越少,做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好像对别人也越来越没有兴趣,反而对楚子清的欲望倒是只增不减。 石楠花精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躺在他的怀里,闭眼,感受着他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闻着这熟悉的药味。 楚子清双手搭在她的背上和后脑,似是轻轻地抚摸。 “哥哥!” “嗯?” “一月以前酿的的青梅酒,已经可以喝了!” “好!不如我们今晚尝尝,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好。” “你也累了,睡一觉吧!” “哥哥陪我。” “我陪着。” 就像以前一样。 醒来后,二人先是抚琴了两炷香时间,从凤求凰到长相思,从归去来辞到湘妃怨,一词一曲,诉说着局外不知局中知的情愫。 眼瞧着西山落日,慕初居内也难得的一番晚霞笼罩,二人似是因为午休小憩和抚琴静心后,精神较好,石楠花精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平添几分喜悦之色,少了几分狠戾之色。 一坛青梅酒已呈上桌,还有几个下酒小菜。 琉璃杯晶莹剔透,青梅酒倒入其中,色泽似清茶般碧绿,香味似青梅般清香,还有点微涩之意,生津之感涌上喉头,令人想要一饮而尽,酒香醇厚,与剑南春的烈酒不同,青梅酒是别俱一味,适合小酌。 可几番下来两人似乎都有一番醉意。 “哥哥,你喜欢我吗?” 如今的她不是石楠花精而是楚子清眼前的韵儿,她似乎就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问自己心上人,是否喜欢自己,表明心意。 一抹红晕悄然浮现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楚子清。 楚子清头脑倒是保持清明,用指腹轻轻蹭着她的脸,那双眸子柔情似水。 “喜欢!哪有哥哥不喜欢妹妹的道理。” 听到这个令她心满意足的答案,她傻笑起来,一头扎进楚子清的怀里,趴在他的腿上,闭起了眼睛,用撒娇又慵懒的语气地问道:“哥哥,你说说你喜欢我哪里?” 楚子清笑了笑,帮她捋了捋耳旁的碎发:“你啊,从小字老是练不好字,到现在还要手把手抓着你来练,至于琴呢!也是我教你的,这个倒是学得挺好,从小就怕黑,怕打雷闪电,怕狗怕蟑螂怕老鼠,还老是不会拒绝别人拜托你可你又不愿做的事,心里有什么事又老是一人闷着,遇到自己喜欢的又不敢说出来......” 听着楚子清平淡无色写地说着两人的回忆,尽是宠溺的责怪,语气里丝毫没有忆往昔,恨今朝的感觉,倒像是老老垂矣的老翁在回忆自己的往生,可是眼前人明明仍是清秀俊郎的模样,只是身子孱弱了些,脸色苍白了些。 说着说着,楚子清的语气并无起伏,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眼眶里早已浸满了泪水,后来眼前的人儿早已模糊看不清,可是她因为侧身躺着,思绪有点迷离,所以并没有察觉到。 楚子清很快地拭去了眼泪,不让怀中人发现,努力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和声音。 “哥哥说的怎么都是我的缺点......”怀中人似乎有些委屈,掩面嘟囔着,还顺势把玩着右手的飘花玉镯。 “即使是缺点,哥哥也是喜欢的。” “说起来,以前我老是怕黑,怕下雨打雷,可是有哥哥陪着,我就不怕了!” “......” “韵儿!” 说着说着,就从桌旁的小匣子里拿出一把红木梳,为她梳着头发,三千青丝,有些许萦绕在脖颈处,有些许散落在肩后,缕缕青丝,滑过指尖,一如往昔。 一抹夕阳悄悄探出伸进了闺阁中,轻轻撒在韵儿苍白的脸上,似乎因为一丝醉意和一缕暖意,韵儿有了几分睡意,有点半梦半醒的状态。 “哥哥!” “嗯?” “我好喜欢你,可是又做了好多让你失望的事,对不起,我真的怕你离开我,讨厌我......” 说着说着,习惯性地抓紧了楚子清的衣袖。 许是在睡梦中,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也正因为没有意识,这恰巧说明那才是最想说的真心话吧! “不是你的错......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温声细语的安慰,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有些微颤的身躯渐渐放松了下来。 夜幕悄悄降临,楚子清也撑着头小憩了一番,怀中的人儿也睡得安稳, 可好景不长,庭院外的石楠花林簌簌而动,有疾风吹过,似是不祥之兆。 石楠花精猛地惊醒,眉宇和眼神都有一丝狠戾闪过。 “怎么了!”楚子清问。 “有人冲破了结界!” 说完直接起身从闺阁中跑了出去,可楚子清也是出不去的,这闺阁本身就有石楠花精设下的另一处结界,不让他出去。 而冲破结界的自然是季暮雨和白亦舒,他们两个见入夜了居然还没动静,便想着直接冲破。 季暮雨回到这个噩梦之地,心里仍然犯着怵,不过白亦舒用灵力运转着幽兰铃,铃中还微微散发着幽兰清香,使得他们在阴沉迷离的石楠花林中仍然保持清醒,闻不到石楠花香,但是这诡异邪魅的环境看得也着实让人不舒服。 在他们正在徘徊,时刻警惕周围情况之时,一朵木棉灵花从空中缓缓飘落,飘落到他们面前。 季暮雨一惊:“为什么这里会有木棉花!难不成!” 果然木棉灵花飘到他们的面前就慢慢灵力散开了:“你们两个居然敢骗我,你们死定了!” 沈轻尘的声音悠悠回荡在这庭院里,就像是她在耳旁说的一般。 白亦舒叹了一口气:“比我预想中快,看来她在来的路上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和她解释吧!” “反正在她来之前解决就好!” 说完,季暮雨直接一挥惜华剑把好几棵石楠花树纷纷砍下,应声而倒,花瓣飞扬。 “别装神弄鬼的,有本事就快点出来!” 季暮雨公开挑衅,想要逼石楠花精出来。 白亦舒在花林中四处观察,说来作为医者对石楠花自然是了如指掌,有镇静解热的作用,在解决泌尿、消化、美白、风湿等问题上都有自己的效用,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片石楠花林。 随即,他注意在一片石楠花林深处居然有几棵异于旁树的树木,这些树木上还挂着一条条红绸,上面好像都还写了字,红色布带下还挂着朱丹穗子,这也他们使得在树林深处里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几棵青梅树,枝干比石楠花树要壮很多,没有小白绒花,枝条也像荆棘生长一般随意伸展,枝条上每一处点缀的青梅叶子都有一串青梅果,青葱翠绿,星状绒毛,靠近了还能闻到青梅的清香可是又略微有些许苦涩,这样色泽的青梅对土壤、排水、光照、修剪都有极高的要求,可见栽种着的费了很多心力。 正当白亦舒想要看红绸上的字的时候,一缕琴音将他拉回了思绪,他以最快的速度的轻功回到了前处的庭院,季暮雨一脸肃穆之模样。 往前看,这浓浓白雾竟慢慢散开,有种守得明月云终开之感,而在云雾中的明月则是一个女子在庭院前的走廊处抚琴,一身黑衣,无发饰,无妆容,苍白如月的脸显得和衣着倒是天差地别,让看到的人心生恐惧忌惮之感,唯有右手手腕上的飘花玉镯令她有了那么一点光彩。 石楠花精没有理会他们两个,只是在一旁抚琴,玉指轻抚,袅袅琴音,珠落玉盘,泉水叮咚,心声入耳,毫无攻伐摧毁之意,反而倒像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琵琶女与司马青衫互诉心事之感。 季暮雨蹙紧了眉头,想要上前与她一决高下,却被白亦舒拦下了。 “先等等,看看情况再说!” “.......” 可谁曾想,这石楠花精不仅一边抚琴,竟还唱了起来,薄唇轻启: 第二十六章 诱人的鲜血 “适总角,家和睦,天不怜,遇劫匪,亡双亲,流落外,凄凄切切。 遇楚门,得相救,有一家,有一餐,有一友,有一树,万分感恩。 适始龀,青梅树,储佳酿,救稚鸟,险摔落,得楚救,幸甚至哉。” 季暮雨和白亦舒一直在庭院的石楠花林前看着眼前这女子,唱调哀转婉叹,词句精炼扼要,可是一开始她在唱到得楚家相救之时,明明嘴角有一抹笑意,可是在唱到下一句的“得楚救”之时,笑着笑着......居然......就哭了...... 滴滴珠泪,洒落琴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般。 季暮雨一惊,不由得睁大了瞳孔,这与他昨晚所见之人完全判若两人。 一个放荡邪魅。 一个凄凉悲怆。 白亦舒虽表面上平静如水可是内心早已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一直以为恶魂就是如传言中和那无真碑上刻着的那般厉鬼邪神,可是如今在他们眼前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正当他们以为她会继续唱下去之时,以为就要解开谜底知晓她为何会变成这样之时,她却停下了手中抚琴的动作。 一脸死寂淡然的神情看着季暮雨,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小朋友,你的心上人看来已经到了。” 本来季暮雨对石楠花精的认知正处于混沌状态,但没想到她一开口就直接让自己吃瘪。 白亦舒眼皮颤抖,瞥了一眼季暮雨,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她抓中了命脉。 “哦!还来了另外一位公子,现在的小朋友还真是后生可畏,风华绝代呀!” 似乎带有一丝玩弄的趣味。 季暮雨心道:“这女人还是没有变!” 说时迟那时快,心上人果然就来了,只不过是和苏空青骑着一只狗来的,啊!不是!是灵兽! 棉儿一声应下,落地可以说是有平地惊雷,地崩山摧之势。 季暮雨看着眼前这一庞然大物赤毛耸立,如一团火一般,尖牙利嘴,眼瞳里还有一丝阴狠之色。 原来这还是能幻化成巨型成年的灵兽。 季暮雨身躯一僵,不由自主地闪到白亦舒的背后,探头观望。 棉儿现在正处于躁动期,而且本身对味道就极为敏感,沈轻尘也没想到这里的味道如此之重,棉儿很快就被熏晕了过去,恢复成幼兽形态,被沈轻尘放入乾坤袋里。 沈轻尘咳了两声,似有歉意:“不好意思,事急从权,想赶紧过来就让棉儿带我们过来了!” 季暮雨还是心有余悸,可还是强装镇定,不想让大家瞧见他失态的样子。 苏空青倒是心生有趣,没想到这个大哥哥居然还有这一面。 白亦舒把幽兰铃交到她手上,毕竟还是由最熟悉之人来运转灵力使用更为合适,苏空青也并没有说话,知道此行何意,便接过了幽兰铃指尖运转灵力催动。 这边四人倒是正常,可唯有石楠花精见到沈轻尘之时却生出异样之感! 沈轻尘觉得这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很不好受,便直接开口:“你就是与那石楠花精签订契约的恶魂,好好一姑娘,为什么不去冥界转世投胎,还偏偏要走条不归路!” 石楠花精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因为多年来想来斩杀她的修士都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可是至于为什么,也没有想过,好像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你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 季暮雨倒像是个实干派,想要速战速决,只见他手持惜华剑,足底一点,一跃到石楠花精面前,几缕月华闪过,石楠花精居然是直接化作一团黑雾消失了! 看来不打算和他们正面硬刚。 “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暮雨听见苏空青的声音,一转头惊觉这石楠花林居然移动了,还是向他们的方向移动的。 轰隆响声,万千花林,连根拔起,花瓣纷飞,甚是有万马齐喑之景的感觉。 沈轻尘见状把苏空青拉过来,季暮雨也速速过来查看情况,四人背向而对,围成了一个圈的模样。 可是这如同千军万马之势的石楠花林好像并无恶意,还绕开他们,围成了一个圈,离他们还算远。 这下也搞不懂那石楠花精想做什么了? 明明知道他们四人在幽兰铃相护之下是不会再中石楠花的幻境了。 四处静谧,只闻风吹,只见花落。 可谁知,空中突然出现一个个白玉色的镜子模样的幻境,折射出来让他们四人看到的自然是季暮雨先前看到的巫山盛况。 一个个衣不蔽体白花花的身影坦露于面前,还有那磨人挠人心智的呻/吟/喘/息,与其交相辉映的鲜红被褥,最重要的是还有他们那欲生欲死的神情,使得未经□□的沈轻尘瞳孔睁大,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神情,冷汗直冒,无语凝噎,可是在幻境显现的那一霎的视觉冲击和听觉冲击很快就被几缕月华消去。 白亦舒刚刚就召出自己的碧玉剑了,剑体晶莹透绿,散发着幽幽青光,剑柄上还有竹叶的雕刻,栩栩如生。 “你不准看!”季暮雨剑落,人立住,向沈轻尘怒喝道。 沈轻尘惊醒过来,心里甚是心虚:“又不是我想看的,再说了,小苏更小,她更不应该看。” 苏空青的反应自然也是和沈轻尘那般如出一辙。 白亦舒刚刚出招,一跃直接到了一棵石楠花树的树干上。 “你们两个都不许看!” 只见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咬紧牙关,耳根通红,那一双凤眸还有一缕眼尾红,握剑之手还微微颤抖,骨节分明,第一次看白亦舒这么生气,对清正高洁的他来说此情此景真是荒淫至极,不知羞耻,终于明白为什么季暮雨要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了。 随后,白亦舒双手结印,向空中布阵,青光乍现,灵力运转。 “破幻,召来!” “这是......破幻之阵。” 沈轻尘曾经在《灵阵通法》上看到过,可以破除幻境,破幻所至,绝无幻境,只是此阵需要定力极强之人不易受环境迷惑之人才能布展,否则就很容易遭到反噬。 看来白亦舒是铁了心不想让刚刚那荒谬见鬼的幻境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第二次。 石楠花精知道空中不能用幻境,便转向地下攻击,原本安定无异的石楠花树竟然此时开始动起来了,棵棵花树连根拔起,像人的脚一般快速走动,而枝条也变得和手一般柔软,和藤条一样能伸能屈,那花枝上的小树干也变得像手指一样晃动,呈现奇怪的模样。 这时在苏空青的脚底下有一处土壤松动,一根藤条破土而出,向她袭去。 “小心!” 沈轻尘一把将她拉过,指尖捻转,手中直接幻化出灵箭,向它扎去,被扎入灵箭的藤条像是被电击一样怂了,搅动几次便乖乖退回到土里。 “还能这样!?” 季暮雨在砍去几条向他袭来的枝条后看到这一幕有点惊喜! “那当然了!我反应快嘛!” 可是在石楠花林的暗处,石楠花精看着这一幕,神情复杂。 灵箭?!怎么总感觉...... 如今在石楠花林呈现了何其慌乱之景,石楠花树随意暴动还有那时不时向你袭来的藤条枝干,使得他们四人措手不及,分散开来。 沈轻尘已经召唤出木帛弓,可是再多灵箭也射不完这千百藤条的围攻,还要保护身边不会武功的苏空青。 白亦舒喊道:“不行,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得想办法逼出她的真身。” 季暮雨应声道:“如果这样的话,干脆用火攻!” “好!” 眼瞧着两人拿出随身携带的火符咒,想要运转灵力焚了这一片石楠花林。 石楠花精深感不妙,摘下一片石楠花瓣捻在之间灵力运转,黯色灵流显现,整个石楠花林的花瓣好像得到召唤一般也脱落离树,变换形态居然化成花落雨箭那般向他们二人袭去。 二人为躲避攻击只好先行作罢。 可在落地那一刹那却听到另一边传来的叫喊:“小心!” 可见刚刚那波攻势不仅仅是朝着他们来的,还有沈轻尘那边。 等他们二人赶到之时,她被藤条禁锢绑住了,石楠花精就在眼前紧紧掐着她的脖子。 沈轻尘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开始无光黑暗的眸子,不知为何居然有了些许光亮,可是神情还是狠戾邪魅。 刚刚因为多次争斗,沈轻尘脸上有了一些细微的擦伤,淡抹的鲜血覆在白皙的脸颊上,可是因为被掐着脖子又表现出痛苦狰狞的表情。 “沈姐姐!” “别过去!” 白亦舒一把拉住苏空青不让她过去。 “你这疯女人快放开她!” 季暮雨盛怒想要上前阻止,却没想到这石楠花精的手劲更大了,掐的沈轻尘差点昏过去,本来面色红润的脸现在已是苍白如纸,脖颈早已通红显现指痕,喉咙中还时不时地发出呜咽声。 “你要是敢过来,她马上就死在你面前。” 现在沈轻尘的命就被掐在她手中,其余三人哪还敢动,即使是内心焦灼,有恐惧,有担忧,可也只能退避,不敢轻举妄动。 石楠花精的威胁幽幽响起,毫无感情,可是在她自己心里是泛起一阵涟漪。 看着她脸上被摩擦地有些模糊的血迹,那滴滴血滴似乎有一种诱惑力,让她内心饥渴,有了渴望。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能感觉到......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对于一个被紧紧掐住喉咙的人来说,能说出这句话实属不易,声音中有颤抖,有无助,有悲伤,有安慰。 沈轻尘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明明之前一直耳濡目染无论是旁人所言,还是书中所记都说恶魂杀人如麻,蚕食魂识,凶残至极,可是当自己亲眼看到时却发现这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有痛苦,有欲望,有难过,看到她眼睑的泪痕,刚刚应该哭过吧!掐着自己脖子的这只手也是有温度的。 听到沈轻尘问她的问题,不同以往想要来斩杀的修士那般斥责,那般狂妄义正辞严地说要除害为民,居然是问她为何如此,虽然表面依然是狠戾邪魅,可其实内心早已是像清泉涌入心头,浇灭她狂躁的欲望。 在以前,也是有人这么问过她的,只是,她忘了! 不知是不是心里残存的唯一一丝清明涌动,磨灭了最后一点理智,下一秒她的所作所为令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石楠花精居然俯身亲吻了沈轻尘的脸颊的伤处,掐住她的脖子的手早已失了气力,还用舌头去舔舐脸上的血迹,温润的热气萦绕在脸上,尽显爱抚。 沈轻尘在被放开脖子之时,恍如新生,像是溺水之人找到了一块浮木让她有了生的希望,猛烈的咳嗽和喘/息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可石楠花精的下一步动作好像又把她拉回了深渊,永不复生。 第二十七章 不知姑娘芳名 未经世事的沈轻尘哪里试过这般爱抚刺激,酥麻感和羞耻感蹭的涌入头顶显现在在脸上,想要挣脱开却发现身体根本动不了。 季暮雨想到之前石楠花精的那一番扬言对沈轻尘调戏拨弄的话语,没想到这女人这么恬不知耻。 季暮雨的脸色早已变成铁青色,这视觉冲击令他觉得他下一秒都觉得要像猛兽那般狂怒而去,杀了这恶魂,除了他之外,自然还有白亦舒,这石楠花精真可以说一步又一步地踩中自己的底线。 可是正当两人伺机而动出手之时,石楠花精却突然崩溃,发出划破夜空的惨叫,双手扶着头,跪在地上拼命撕扯,在场人的心都被眼前所见,耳旁所听被吓到了。 季暮雨和白亦舒一开始也被吓到了,但很快恢复镇定不管发生了什么这可是个好机会,便冲上前砍去了绑在沈轻尘的藤条,推开那石楠花精。 苏空青连忙上前扶住沈轻尘,轻声焦急,又带有自责语气地唤她: “沈姐姐,快醒醒,快醒醒!” 沈轻尘在意识模糊下听到了熟悉的叫唤声,微微睁开双眼,看到眼前人,令她安心许多,可除此之外,她还听到了石楠花精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她不禁蹙了蹙眉头,头疼欲裂。 苏空青连忙拿手帕帮她擦拭着脸上的伤处,随后用指尖轻轻抚摸,青莲色的灵力流动,绽开的伤口居然慢慢愈合了。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九龙谷的治愈之法。 苏空青身上的幽兰香让沈轻尘恢复了一丝清明,身上的疼痛感也渐渐消去。 白亦舒收了佩剑,过来替沈轻尘诊脉,再用灵力探测她的灵核。 “怎么样!”季暮雨有些焦急。 白亦舒将灵力收回,抬眸看他,缓缓而道:“无事,只是受了点惊吓。” 季暮雨长舒一气,面色清冷,望向沈轻尘,轻声说道:“还能站起来吗?” 沈轻尘微怔,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回过神来,还是点了点头。 苏空青扶着初醒的沈轻尘站起来,看着这眼前正在发狂的石楠花精,闪过一丝迷惘和震惊。 “公子......夫人......我错了......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快杀了我吧......” 石楠花精双手颤抖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还捂着自己的脸,好像没脸见人一般,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在月光的晕染下如露珠一般流落滑过皙白的脸颊,落在草地上。 白亦舒和季暮雨看着眼前这碎碎念自责的石楠花精,神色复杂,可内心更多的是疑惑,想到之前那个茶摊老伯说她灭了楚刘两家,就可想而知她与那楚刘两家必有联系,尤其是当时连尸体都没找到的楚子清。 还有,她口中的公子和夫人又是谁? 太多的疑问涌入心头,使得这四人始终停留在云里雾里之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轻尘刚刚劫后余生,可是现在不知现在为何更多的是痛心和不忍,心脏跟着灵核隐隐抽动,好像此情此景,她之前也看到过,也是一样的心境。 微风习习,只能听到两段翡翠玉相撞的“钢音”,石楠花精的颤抖的抽泣声,花瓣纷落,似是在慰藉它们的主人,这个可怜的女人。 “韵儿!”一声虚弱又温润的嗓音从另一边响起。 许是石楠花精刚刚发狂时心神不稳,灵力暴走,闺阁的结界破了之后,楚子清有不详之感便赶紧跑了出来,看到了这番景象。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看到韵儿这般崩溃的模样,心焦万分,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将她拥入怀中,不停地叫唤,一脸心痛不忍地擦拭着她眼角的眼泪。 “韵儿,韵儿,快醒醒!” 石楠花精有些半梦半醒的状态,有些分不清现下是什么时候,也不知眼前人是真是假,还是自己的幻想。 “哥哥......” 喊出了自己朝思暮想,早已铭刻入骨的称呼后,就晕了过去。 “韵儿!韵儿!” 白亦舒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前查看,用浮玄针施在百会穴、四神聪穴、神门穴上再运转灵力注入其中,使得原本在楚子清怀里躁动不安、昏迷不醒的石楠花精渐渐安抚下来,沉睡过去。 楚子清见怀里的人儿安然无恙,可眉头还依然蹙着,就轻轻用指腹抚摸着,轻声说道:“别老蹙着眉头了,这样子,会变得不好看的。”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安慰,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和药味,她便舒展了眉头,似是有了安全感,呼吸也变得轻缓匀称。 “在下,谢谢各位道长了!” 楚子清虽然料到这一天很快就来,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但是也不快了,毕竟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你就是楚少爷吧!”季暮雨见此人对石楠花精如此关心,便想到了他的身份,只可能会是与当年楚刘灭门之事的当事人。 “看来各位道长已经清楚当年事了!在下便是当年楚家的楚子清。” 虽然是抱着怀里的人,可是礼数依然尽到,与众生想象中的痛恶万分恶魂不同,眼前人似乎散发着清冷孤傲的气息,虽不是修仙之人可能感觉到他萦绕在侧的仙气,就像那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若是拿他和白亦舒沈无言相比,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破碎的往昔在他的脸上只剩下倦怠和哀愁。 “我们只知道当年楚刘两家被灭门之事,并不知道其缘由”白亦舒向他解释。 “是吗!”楚子清居然笑了,但是有点在自嘲,还有一丝感慨,“也是,因为当时在场的人,都死了!” 众人一惊,亲口听当事人这么说出当年残忍灭门之事,还是会觉得惊悚和不可思议,而第一次听到的沈轻尘和苏空青也是无法相信,在书中和别人口中的恶魂灭其满门之事居然就如此血淋淋地坦露在自己的面前,任谁也是难以接受。 “各位道长,请随我来吧!” 楚子清倒像是主人那般娴熟地招呼来到自己家中的客人那般,没有等他们回答,便抱着石楠花精向闺阁走去。 “白若,你怎么看!”季暮雨还是心怀戒备。 “这位楚少爷他是个真的人,这点倒不用担心!” “也是,我看他的身体病恹恹的,也不像是个会武功的人!” “准确来说......”白亦舒顿了顿,叹了口气,“他是个将死之人!” “什么!”三人听白亦舒下这样的定论,脸上闪现诧异的神色,凝视着眼前身穿白衣薄衫之人。 他的背像是巍峨山岭那般宽厚给予人安心之感,怀里还抱着一身黑衣的人儿,在他的腰侧,有一只手垂下,手腕上冰清玉润、流光溢彩的飘花玉镯在月晕的渲染下,发出幽幽暗光,晶莹剔透。 其实白亦舒在见到楚子清就隐隐感觉到,如果不是心里还有着牵挂,只怕他是撑不到这一天的。 眼前的人已经是如同活死人一般,被人硬生生吊着一口气,不让他走。 他们来到石楠花林深处的闺阁中,看到这里周围小桥流水人家的安宁静谧之景,竟心生隐居避世的桃源仙境之感,他们也没想到走过石楠花林竟是如此一番景象。 楚子清把怀里的人放到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扶着她的头,帮她理好头发,盖好被子,再好好把手放到被窝里。 此情此景任谁看到都会认为好像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一样。 楚子清招呼他们四人到偏房中落座,为他们沏茶,准备点心,趴在苏空青肩上的小幽早就饥肠辘辘了,对呈上的点心百合酥也甚是欢喜,在一旁一边玩着百合酥一边吃着。 楚子清先开口了,对沈轻尘颇有愧疚之意,垂眸轻声叹道:“这位姑娘,刚刚真是对不住了!” 说罢,居然还向沈轻尘行礼以示歉意。 许是看到沈轻尘脖子上刚刚被掐的差点出血的红痕,虽未亲眼见到,但也明白石楠花精对她做了什么。 沈轻尘哪里受过这样的重礼,还是一个陌生人,连忙心虚地摆手说没事。 可没想到楚子清下一句竟然问:“不知姑娘芳名?” 此言一出,四人一愣,心生疑惑,为什么会突然问到沈轻尘的名字。 沈轻尘很快也反应过来,抬手行礼,礼貌回应道:“在下青城山,沈晗,字轻尘。” 不知为何,楚子清似乎有点惊诧和失落之意,看来和他想的并不太一样,可他还是回复道:“原来是我们蜀中的青城中人,真是后生可畏,失礼了!” 沈轻尘最受不了这种明晃晃的客套话,可是还是毕恭毕敬地笑着回答道:“哪里哪里!” 可心下的疑惑仍未停止,何以进到这闺阁时总有隐隐不安之感,总有些什么东西要靠近。 眼前的楚子清在她心里可是和初见的白亦舒同一挂的人,令人捉摸不透! 可是楚子清接下来和他们讲的故事令在座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感慨感叹,世事无常。 第二十八章 年少承诺,至死不渝 “柳韵,你在干什么!”一句稚嫩可又带有斥责的声音响起,约莫着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穿着浅碧莲色的罗裙,可是衣袖挽起,显得很是干练,手里还拿着一个大红风车,风簌簌吹动着,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这两只小鸟都掉下来了,我想把它们送回树上的鸟巢里。” 名叫柳韵的则是一个正值始龀之年的垂髫小姑娘,衣着朴素简单,可也不失整洁干净,红润的小脸蛋好生可爱,头上别着一支碧绿簪花,是家里的大总管在她生辰时送她的,竹青色发带也随风而飘,碎发汗湿。 “那总管交待你酿的青梅酒酿好了吗?” “酿好了,一月以前的我已经交给总管了!” “那你别管他们了,既然事情已经做好,总管准我们半天假,我们和大家一起去玩吧!”她走过来拉着柳韵,想要劝解她。 “可是把他们放在这里很容易被大狗狗叼走啊!” “那也没办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让他们不小心掉下来,而且你这样很容易会让别人以为是你把他们捅下来的,再说了,你不是很怕狗的吗?不怕它来咬你!你还是跟我们去玩吧!” 毕竟年长几岁就是不一样,用一种早已看破红尘的小老头的语气半劝慰半威胁着柳韵。 柳韵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幼鸟,还没有她自己的小手大,心生怜惜。 “不了,天气太热,我想温习一下功课,你们去玩吧!” 这还是柳韵少有的拒绝她,这大孩子似乎有些不满,可以说是直接跺着脚气呼呼地走了,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哼!就你会用功,再努力不也还是个酿酒的!” 其实天气是太热没错,柳韵素来不喜与他人同玩,准确来说是不敢,毕竟幸得楚家相救,让自己有了这样的一个家,这样寄人篱下不想给别人惹麻烦,他们上次出去玩就已经和别家的孩子打起来了,害得楚家家主要出面解决,但楚家家主本来就和善,并没有责怪之意。 这里是楚家的后院,清泉流淌,白石为栏,木石为桥,雕花锦簇,泉底可见,白雾迷绕,假山从立,林木围绕,竹筒轻敲,伶仃脆响,这番园林之景使得正值三伏天时期的人们有了一处荫蔽凉意的避暑圣地。 而在庭院中心的则是一棵青梅树,青翠饱满,白露微渗,使观者有垂涎欲滴之感,这是逝去多年的楚家夫人最爱的果树,而楚家夫人也是酿的青梅酒的一把好手,楚家家主楚云轩经常会在这棵树下怀念亡妻。 不过说来也奇怪,楚云轩好像向来只喝青梅酒,其他的酒可以说是一滴未沾,便有很多人猜测是对亡妻唯一的眷恋。 “李叔,你能帮我把它们送回鸟巢上吗!” “韵儿,李叔现在走不开,等一下先!” “王姨,能帮我送他们回窝里吗?” “诶哟喂!小韵啊!你看我这胳膊腿的,哪上的去树啊!” ...... 家里的大孩子都跑出去玩了,听说今晚要迎接在黎山修养的少爷回来,所以总管他们倒是挺忙的,都没有空管柳韵的请求。 日暮时分,柳韵还没有把它们送回鸟巢里,只好先找个碗让它们喝着水,幼鸟还会舔着水梳洗一下自己的毛,红润的尖嘴倒是与青褐的羽毛显得格格不入,而柳韵也在闲暇时间背好了先生交待的诗词,打算自己把它们送回去。 “嘿咻!嘿咻!嘿咻!” 用着稚嫩的童声给自己加油打气,把幼鸟塞到自己的怀里,两只圆润粉嫩的小手在粗糙木屑多的树木上磨蹭着,感觉连腮帮子都使上了劲。 一个披着发扎了个发髻插上碧玉簪的白衣少年正注视着这一幕,大约是十二岁的模样,眉毛似柳叶,眼睛似明月,只是久病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也因为如此本来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寒气袭人,像个小大人一般,腰间还配有翡翠竹子的玉佩,药香味正浓。 可他对柳韵的此举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这孩子......是在爬树吗! 正当他想要继续看时,没想到楚家的看门犬突然跑了进来,在树下对着柳韵狂吠,柳韵一下子就被吓到了,两手早就没了气力,在即将摔下之时,他一跃出手接住了她,这时才看清楚她怀里的幼鸟,得知她想送幼鸟回巢。 平稳落地,看门犬仍不停歇地狂吠,怀里的柳韵被吓得不敢睁开眼睛,他摆摆手想要赶走看门犬,看门犬看到他眉宇间的寒气与眼瞳里的愠怒瞬间就焉了,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赶紧逃走。 他把柳韵放下来,咳了两声,可是一抬头,对上柳韵那明亮清澈的双眼,他身躯一僵。 长得好生好看的一双眼睛! 柳韵眨了眨这双好看的眼睛,杏眼清亮干净,眼里映照着也是一个生的好看的白衣少年,瞳水里的明亮如清泉浇灌干涸之地一般,给予人生的希望。 “哥哥!谢谢你救了我!”说着说着,柳韵还拉起他冰冷的手,摇晃着,想给他一点温暖。 哥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称呼他,也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抓着手,这小手还没有他的大,软糯圆乎的,只能抓住其中三根手指晃了晃。 眉宇似有一丝舒展,他叹了口气,蹲下与柳韵平视:“不用谢!你是想送它们回家吗?” 他指了指怀中正在嗷嗷待哺的幼鸟,眼瞧着这个时间,母鸟应该快回来了。 柳韵点了点头,笑咧着嘴,露出掉了几颗幼齿的牙口,软糯糯地哀求:“嗯嗯!哥哥能帮我吗!我刚刚看你飞觉得好厉害啊!” 其实那只不过是习武之人都会的轻功。 “好!”他轻声应到,便把两只幼鸟接入怀中,足底一点跃到树干上,将它们轻轻放回鸟巢里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再一跃落下站稳。 柳韵像海豹一样拍掌称赞,还一边欢呼雀跃:“哇!大哥哥真厉害!” 他似乎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称赞觉得有些脸红,耳根有一丝绯红,又咳了两声,摩挲着衣角,蹲下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姓柳名韵!”这是她最熟悉的一句话,每当有人问起她,她都会这么回答,这可是逝去的双亲替自己取的,也是留下给她的唯一的记忆。 说罢,柳韵就拉着他的手用她稚嫩短小的小手指在他的手心上笔划起来,红润的指甲在他白皙的手指比划着,如温润的暖流袭来,指腹触及,有一丝暖意。 柳韵写着写着,闻到了楚子清身上的浓浓的药草味。 “大哥哥,你生病了吗?你身上有好浓的药草味。” “是吗!”这味道围绕在自己身上好久了,久到连自己都习惯了,可是在他身边服侍的人还是不习惯,想着柳韵可能不喜欢,便想挣脱开她的手,离得远一点。 可没想到柳韵紧紧抓住她的手,笑着露出掉了几颗乳牙的两排牙齿:“可是很好闻啊!我阿娘和我外公就是经营医馆的,他们身上也有很浓的药香味!感觉闻到了,很安心。” 他一怔,还是第一次有人不嫌弃自己身上这股药味,还说安心。 正当他想要说什么时,李总管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恭敬地说道:“少爷啊!您怎么在这,让我好找啊!” 柳韵的眼睛瞬时间瞪得像个铜铃一般大,这就是那个从黎山修养回来的少爷,那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叫他哥哥,还麻烦他帮自己,怎么会这样! 他又咳了两声,摆摆手道:“李叔,你先去告诉父亲,我随后就到。” “是!”李总管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知道他有些许不悦,便不敢再说话,回去楚老爷那里复命。 李总管走后,柳韵吓得两腿直哆嗦跪下哭着说:“对不起,少爷,是韵儿有眼无珠,不知您的身份,还让您......” 柳韵被吓得不知所言,语气里皆是颤抖和恐惧。 可他丝毫没有责怪之意,而是蹲下扶她起身,用怀里绣着竹子的样式的手帕替她擦拭着眼泪,轻声安慰道:“别哭了!” “少爷!韵儿知错了!”豆粒大的眼泪不停地往外流,语气里尽是委屈,还不停地抽泣。 “既然知错了,那我就要罚你!”语气还是很平静,可也不乏温柔。 “什么!”柳韵紧张到小手都在不停地揉搓着,自知自己来到楚家后一直安分守己,从来没有受过责罚,竟没想到楚家少爷回来的第一天就罚了自己。 “只有我们两人时,可以叫我哥哥!” “啊!”柳韵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抬起头,用迷惑的大眼睛看着他。 “还有,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柳韵像拨浪鼓那般摇了摇头,可眼里还是充满了期待,虽然经常听大家谈及楚家少爷,但是自己也从未关心这些事情,所以了解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姓楚,名钰,字子清。”楚子清娓娓道来。 说罢,也像她一样在她的手心里比划着这几个字,可这几个字对于当时的柳韵来说还不太熟识,可也只能乖乖看着楚子清写。 “记住了吗?以后可不能忘了!”楚子清温声说道,最后顿了顿,薄唇轻启,“韵儿!” 微风拂过,吹起他的白衣,还有她的发带。 衣袂飘飘,发带簌簌。 “嗯!知道了!哥哥!” 年少承诺,至死不渝。 那一年,他十二岁,她七岁。 第二十九章 和她成亲吧 往后的八年,春夏秋冬,他们一起看过春雨绵绵,春花烂漫,在炎炎夏日里酿青梅酒,做冰糕,在落叶知秋的季节里,欣赏红如胜枫的枫林繁华,在漫天飞雪里,围炉取暖,谈天说地。 楚家与其他家族不一样,即使是婢女也可以在楚家学堂上学,要学会最起码的读书写字和欣赏简单的诗词歌赋,而不是仅仅只会听从总管吩咐,负责洗衣洒扫等家务事。 听说楚家家主楚云轩在做生意前也是个文人,所以对文学这一方面极为注重,就连家中负责做饭的王婶也能熟记《楚辞》《诗经》,而楚家的房檐上经常挂有记录这两本诗集的誊抄的木牌,供经过之人赏读,所以虽然楚家是以商业起家,但其实更注重书香教育。 这天日升刚好是先生的随堂小考,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大孩子就想叫柳韵帮他们作弊,传递小纸条,柳韵本不答应,可奈何在威逼利诱之下只好屈就,却没想到当场被先生抓住,柳韵自然被推出来成为罪魁祸首,被先生处罚誊抄诗集并挂到秋初轩的房檐上。 秋初轩内,柳韵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手上这本《楚辞》的诗句,其实柳韵并没有埋怨和不服,反而内心还有点小庆幸,今天刚好是十二月二十四日,需要放孔明灯,日仄时,大家就会一起热热闹闹地做孔明灯,可是自己又不喜欢这样人多嘈杂的场面,刚好在秋初轩里安静练字也是好的。 柳韵练字誊抄有个习惯,就是一边抄就会一边默默念出来,即使这本《楚辞》早就能倒背如流,可是每次再念一次,再抄一次都有新的意味。 刚好抄到《九歌.湘夫人》时,柳韵就自然而然地念了出来: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可没想到后头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温润如玉,细腻如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柳韵一回头,才发现楚子清已经站到他后面,居高临下,舞勺之年的楚子清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风华绝代,一身白衣,肩上还披着雪绒斗篷,若是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形容也不为过,不过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寒气逼人的气场。 柳韵见楚子清便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少爷!” 楚子清叹了一口气,脱下斗篷,咳了好几声,走到在柳韵旁边坐下:“不是说过,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用这么称呼我。” 虽然语气还是冷若冰霜,让人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可是柳韵知道他并没有生气。 柳韵很快一改往常,坐回原来的位置上,连忙倒了杯热茶给楚子清,笑着问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楚子清喝了口茶,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是眼睛难掩笑意“我来看看你这个傻丫头替别人受罚还那么开心!” 楚子清今天也在课上,怎会不知其背后真相,他也知道柳韵也决计不会做这样的事。 “模仿的还挺像!”楚子清知道柳韵在模仿自己的笔迹,毕竟她的练字是自己私底下一笔一划教的。 其实柳韵之前比较熟练的是簪花小楷,可是看到楚子清练字的颜体后,便也跟着想学,看来在练字这方面还挺有毅力的。 “那是自然,不过要模样子清哥哥的字,韵儿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无妨,已经□□分像了。” “刚刚哥哥说的那句诗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听到你刚刚念出来的《九歌.湘夫人》突然想起那一句而已,你还小,可能要以后才能学到。” “好!那哥哥以后教我!” “好!” 本来柳韵就快誊抄完了,楚子清一来帮忙两人很快就完成了。 “哥哥,再高点!” “再往左一点!” “好!就是这里!” ....... 在两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终于挂完了秋初轩的楚辞木牌,算来时辰已是酉时了。 正当柳韵收拾好笔墨时,抬头看到已是无月无星的夜空突然有一盏盏孔明灯升起,烛光闪烁,在薄纸的遮掩下显得朦胧迷离,让人心生梦幻之象,在薄纸上用心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祈愿,不会写字的孩童则会在上面作画,希望的天上的神官能够明白自己所愿。 这也是柳韵第一次见这么多孔明灯齐放,没想到这么绚丽夺目,心驰神往,孩子遇到了自己高兴的事情自然会着急与人分享。 “哥哥!你看!是孔明灯!” 柳韵欢呼雀跃地指着天生的孔明灯盛况,拉着楚子清的衣襟,可他依然是镇定自若的模样。 “你有想祈愿的吗?可以去李叔那里看看,那里还有孔明灯。” 柳韵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因为已经拥有的很多了,已经足够了。 楚子清倒是有些惊讶,一个小孩子明明应该会有更多简单的祈愿,比如说有好吃的,能出去玩,课业进步,甚至有些已到及笄之年的女孩还会偷偷为自己求一段好姻缘。 房檐上挂着的壶形灯微微闪烁,映照在柳韵的脸上倒是有了些许暖意,毕竟刚过冬至,这小脸蛋都被冻得有些苍白了,那双杏眼倒是映射着眼前闪烁的天灯,如星火一般,层层暖流袭来。 楚子清和柳韵坐在秋初轩的石凳上,欣赏着天灯祈愿的盛况,看来今年的神官有的忙的了。 柳韵见此情此景,不免心动,还是跟着双手抱拳,闭目冥想暗念自己的愿望。 楚子清有些意外,也好奇地问道:“许了什么心愿?” 柳韵嘴角微微上扬:“不告诉哥哥!” 不过这个心愿已经实现了,只是希望能维持下去而已。 楚子清见状,也难得的笑了笑,两刃冰霜慢慢消融。 寒风虽冷,人心却暖。 那一年,他十五岁,她十岁。 可是这一切都在五年后被打破了。 楚家念善堂位于楚家大堂内,平时作为主厅经常用来接见客人,也是楚家唯一可以表现商贾富商身份特征的地方,碧玉铺设的地面微微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四方都有檀香木雕刻而桂花花式的桌椅,还有各色各样的桂花被摆放在大堂周围。 悄然展开,浮窗上也是用玉石堆砌的墙板,还有金玉香薰炉散发着袅袅白烟,而在念善堂的东正方位,还摆着杨柳观音菩萨像,手持净瓶杨枝,睫若月牙,眸似辉星。慈心善相面,眉心点开光。 楚云轩一向信奉佛教,还经常请法师来诵经祈福,希望保佑楚家,光耀门楣。 楚云轩穿着一身碧蓝色华服,手戴玉扳指,头戴金黄发冠,虽是雍容华贵,可仔细一看,这些服饰配饰都已经历岁月的洗礼,爱意的沉淀,因为那是自己的爱妻在自己年轻时张罗的。 而岁月不仅在死物留下了痕迹,还有楚云轩的面容上,慈祥和蔼的眉目,斑白的胡子和发丝,褶皱的面颊,虽然因为常年用药嘴唇经常发白,可是依然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一个身穿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头饰别有金银簪花的女子走近大堂,毕恭毕敬地向楚云轩行礼,而楚子清也站在自己的父亲的旁边。 众人一见进来的女子,颇为惊叹,没想到当年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娃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一般,更准确来说像是莲池的白莲一般,鲜嫩柔韧,出淤泥而不染,一双桃花眼,魅惑众生,使人看的流连忘返,可是眼里又饱含着温柔和笑意,这样的女子着实与楚子清是绝配。 “楚叔叔,昭信回来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回来就好。”楚云轩许是见到了未来儿媳,甚是欢喜,忍不住大笑起来,随后吩咐道,“韵儿,你带昭信去我们的庭院逛一逛,庭院里的桂花都开了,去看一看吧!” 柳韵自是听话带着刘昭信去庭院,一早听说早年楚子清在黎山修养之时,便是刘昭信陪着的,两人情投意合,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众人口中的才子佳人,成就一段良缘。 柳韵当时还是十五岁,自然对待楚子清的心上人也是心存敬意,不敢有怠慢,而且刘昭信待人温和,一颦一笑都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柳韵也是打心底喜欢这位姐姐。 李总管散去了在大堂的楚家家仆和婢女,留楚云轩和楚子清父子两。 楚子清为他沏了杯茶,可是楚云轩随即又是猛烈的咳嗽,喘不过气来。 楚子清连忙帮楚云轩拿出随身携带的药喂他吃药,一边被轻抚着后背,一边喝了口热水,楚云轩才稍稍缓过来。 “你爹这身子不知能撑到何时?”楚云轩已过知命之年,再加上身体一直不好,免不了悲观之情,“不过吃了你给的药,最近的确身体好多了,睡觉也睡得安慰,吃也吃得多了。” 说完还有点欣慰,认为是老天爷看在他做了那么多善事的份上可怜他让他多活些日子。 “爹,你会长命百岁的。”楚子清虽然表情冷漠可是面对自己的父亲还是心怀敬畏和孝敬的。 “呵呵呵!”楚云轩自嘲了两声,摆摆手说着,“等一下和老李说一下,我们在梅南酒楼摆宴,也算为昭信和你刘叔叔接风洗尘了。” “好,我等一下就和李叔说。” “要记得,临安风味的菜,想来爹也好久没吃家乡菜了,也很久没见他们了。” 楚子清沉默不语,只是在为楚云轩揉肩按背。 “昭信回来了,你就赶紧和她完婚吧!爹也想快点抱孙子。” 说罢,楚子清的手一顿,转瞬,继续恢复如初,默不作声。 “你呀!也是随我,出生后身体也不好,爹也是怕这楚家后继无人,才想着你早点成亲,也能早点安心。” 楚子清又何尝不知自己的身体,刚出生就气虚体弱,大夫诊断不会活过三十岁,这么多年来药从未离身,就因如此楚云轩才送他去黎山休养,还在黎山学了一点基本的武艺,强健体魄,可是这么多年了,自己身体还是没有好转,连他自己都觉得活不过三十岁。 “爹,孩儿明白!” 一句承诺重过千言万语,他自己也知道多年埋藏在心底的情愫,恐怕等自己身死还得要带进棺材里,不被任何人得知。 第三十章 命运的转折 一个月后的七月初八,楚子清就要和刘昭信完婚,杏坛镇上许多户人家都受过楚家的恩惠,自然都想带着自己的贺礼来真心的祝贺。 楚家和刘家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忙的不可开交,尤其是李总管,就差把一天的时间掰成两份来用了,可脸上自然也是福气得很,四处交待要准备好婚礼事宜。 依然是寻常的艳阳天,柳韵兴冲冲地跑去秋初轩找楚子清,因为楚子清经常这是时辰都会去秋初轩练琴。 一路小跑到秋初轩,看着熟悉的人仍然在娴熟的练琴,琴音袅袅,声声入耳,自然是心生欢喜。 “哥哥!”柳韵还想要躲在他身后吓一下他。 可是楚子清早就知道她来了,沉默不语,熟练地拿出手帕帮她擦拭着额头的汗,温柔又带有责备的语气说道:“今天是你的十五岁生辰,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么莽撞!” “原来哥哥记得!” “哪年不记得的!” 说罢,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锦盒,交到柳韵的手里。 柳韵不知何物便将它打开一看,是一只飘花玉镯,质地细腻通透,翡翠的底子上还很明显的飘有云彩的图案,使观者心生清新怡人,古典灵韵之感。就算柳韵从来不识玉石金银这些玩意,也知道此物的贵重,连忙合上摇摇头说道: “哥哥,这个不行,太贵重了!” “这个是父亲说给你的。” “老爷给我的!” “这么多年,父亲说你酿的青梅酒才能入他的口,外面的他都不想喝。” “是吗!”柳韵心生狂喜,毕竟这是逝去的父亲交给她的手艺。 “所以,十五岁成年了,自然得要隆重些。” 柳韵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好拒绝楚云轩的,便收下了这份礼物,只是她没注意楚子清见她收好锦盒后,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我之前教你弹的‘浔阳月夜’练得怎么样?” 柳韵一脸无奈,怎么生辰还要抽查功课,但幸好自己早就练熟了,便很有自信地想要在楚子清面前展示一番,可没想到楚子清却起身从一旁拿出了一把长剑。 “哥哥这是?” “还没看过我舞剑吧!” 在柳韵的认知里,楚子清虽会武功,但是因为身体孱弱很少施展,更别说舞剑了。 “你弹吧!我想给你看看。”说罢,就足底一点,一跃跃到了庭院的空地上,柳韵也连忙反应过来,开始抚琴。 白衣翩跹,翩若惊鸿,铭刻于心。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当天晚饭后,楚云轩把楚子清叫到秋初轩的庭院中来。 良久,楚云轩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楚子清问: “钰儿,你是不是不喜欢昭信啊!我看你对她一直都是以礼相待,看不出你对她的情意。” “昭信她......”楚子清藏在袖袍里的手紧攥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出,“她很好。” 楚子清不敢说出真相,若是父亲知道......那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楚云轩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这三个字就足以说明她对刘昭信并无那方面的情意。 楚云轩咳了两声,缓缓而道:“是韵儿吧!” 楚子清一怔,心生惶恐,立马跪下:“父亲!”。 可就在不远处,夜巡完后的柳韵却看到了这一幕,甚是惊奇何以一向父慈子孝的楚家父子为何如今楚子清却下跪在地,还低着头,好像犯了什么错一般,使得她心生好奇,便躲在假山后面观望着这一切。 “其实韵儿这个姑娘我也很喜欢,她像你娘一样,酿的一手好青梅酒。” “......” 柳韵见楚云轩夸赞自己,心中狂喜,看来得多酿一点了,可还是牵挂着正跪在地上的楚子清。 夜色很暗,云雾遮月,只有房檐上的壶形灯能微微照亮,看不清楚子清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黑暗中低垂的眸子和颤动的睫毛,好像还有一层水雾。 可是没想到接下来的楚云轩接下来说的话令她五雷轰顶。 “不如,等你和昭信完婚后,就纳她做侍妾吧!以昭信的性子肯定不会介意的......” 什么!?柳韵完全不敢相信楚云轩说的话,自己不是一直都叫楚子清哥哥的嘛!一直都认为是兄妹之情,可是他们又的确不是兄妹啊!也根本没敢往那方面去想,而且,这岂不是破坏他们二人的感情。 在柳韵的心里,爱情就应该像自己的阿爹阿娘,对方都是唯一的,怎么能够共侍一夫,更何况,怎么对得起刘昭信。 现在柳韵心里乱的跟麻绳一样,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涌入脑海里,这些都是自己从前未曾想过,也从来不敢想的,这种心烦意乱害得青春懵懂的十五岁少女不知所措。 对于楚云轩的话,震惊到无法接受的又何止她一个人,还有楚子清。 楚子清连忙制止楚云轩再说下去,喊道:“父亲!” “怎么?你不愿意!?” 楚子清把脸别过去,这下柳韵完全不能看到他的脸了,只能看清他头上的白玉发冠和月白色的衣裳的背影,可是他的身躯似乎在颤抖着,隐忍着。 “不愿意。”这几个字要是用心听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躲在假山后的柳韵听到楚子清说的,立刻松了一口气,可是随之涌上心头的却是巨大的失落感,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是应该感到庆幸吗? 楚云轩皱着眉头,显然不相信自己儿子刚刚那一番话语,正想要说什么,可楚子清先开了口。 “我对韵儿好,是觉得她像母亲,也觉得她那么小的一个姑娘,父母双亡,在楚家不容易,便想着多照料一下。”说这话的语气不知为何有那么一丝心如死灰,孤独寂寥之感。 “......” “我想......”楚子清攥紧了双手,薄汗已渗出了额间和脖颈,“为她寻户好人家,把她嫁出去。” 楚云轩有些意外楚子清这个回答。 可是一旁的柳韵又何止是意外,这内心的防线就像堤坝一样,可如今早已是堤坝倒塌,洪水涌出,洪水决堤。 难道楚子清对自己好只是因为可怜自己吗?难道楚子清只是思念亡母吗?难道楚子清就那么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吗?才刚十五岁就想着为自己找人家。 柳韵没办法接受,冷汗直冒,毛骨悚然,一股寒意涌上指尖,还有心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逃开那个地方的,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跑出了楚家。 来到了刘家的后街,刘家和楚家本来就只隔了两条街而已,她扶着后街的墙,半弯着身子,大口地喘气,面颊的汗珠滴落到地上,柳韵不知该如何面对楚家,正当自己心神不安之时,却发现后面有伶仃细碎的脚步声,柳韵不想被人看见,便赶紧躲了起来,暗中观察。 这是......刘昭信和他的父亲刘巨君。 “父亲。” “怎么样?” “楚云轩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他活不过今年的。” “很好,楚云轩,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要不是你......。” ...... 接下来的一番对话,让柳韵知晓了一场酝酿了二十多年的阴谋。 原来刘巨君与楚云轩在年少时期是同窗好友,一同考科举,可最后,楚云轩高中状元,而刘巨君落榜了,楚云轩甚至还迎娶了两人教书先生的女儿,而那位女子也是刘巨君的爱慕之人。 他认为是楚云轩夺走了他的爱人和前途,便设计报复,没想到楚云轩在一路平步青云的官途之下,却突然推辞归隐,来到杏坛镇做起了生意,过起了隐居避世的生活,所以他便也来到这里,计划了这场复仇。 楚云轩身体不好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这么多年来,刘巨君都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手,在他们的吃食中放入少许九毒散,无色无味,就算是大夫诊治也根本不会发现什么,只能发现是气虚体弱之症,可是日积月累毒入五脏六腑,便回天无力,甚至还祸害到了通连血脉的楚子清,使得他自娘胎就有了这毛病。 怎么会这样!柳韵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明明看上去宽厚和善的刘巨君和温婉贤淑的刘昭信怎么会是这样的人,还欺骗了楚家二十多年。 “不过这楚子清也是蠢,居然认为用这场联姻就可以化解这番仇恨,甚至还以为我们针对的只是他们父子两而已。” 刘昭信一改以往贤良淑德的模样,露出不屑阴狠之色,竟还有点委屈。 柳韵一惊:难道楚子清早就知道了! “也是辛苦你了,昭信。”刘巨君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还玩弄了一下手中的铃铛。 “他长得也不错,就当是给我玩玩,不过可惜就算吃了我给他的解药,楚云轩也无力回天,顶多多撑些时日,而他楚子清自娘胎带来的毛病更加不可能有解药,决计活不过三十岁。哼!还真是有点可惜!” 这一段话用她那矫揉造作的语气说着,好像人命在她眼里就如蝼蚁一般。 “他楚子清的确是有情有义,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我们要的可不仅是他们两个的命,我要他们身败名裂。” 柳韵听着这段话,紧扣着墙壁,墙壁上的石灰都要被她抠掉了,这一段真相实在令她无法接受,她该怎么办,不行,得立刻回去告诉楚家父子。 可柳韵没想到,当自己后退一步时,撞到了一个人,当她回头一看。 这是......刘巨君的护卫!不知为何,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坠入了深渊的泥潭,越是挣脱,陷得越深,永不复生。 甚至还拉着自己最爱的人。 共沉沦。 ...... 第三十一章 柳韵之死 平旦时分,楠木居室,茶香氤氲,玉杯雕花,热气袅袅,接过之人玉指纤细,皮肤白皙,指节分明。 可是不知为何,下一刻却忽然手一颤,玉杯洒落而至,粉身碎骨,茶泼满地。 “少爷,您没事吧!”李总管弯腰问候道。 楚子清放下左手拿着正在研读的诗集,有些头疼扶额,心脏抽动,皱着眉头,久久不能舒缓,抿嘴不语。 也不知为何,就是突然心悸,有不详的预感。 李总管看出楚子清深感不适,便小心试探性问道:“要不要吃一颗护心丸?” 楚子清叹了一口气,摆摆手道:“那种东西也不能经常吃。” 要是真的需要救心的时候没用该怎么办?脸色比之前的更苍白了,嘴唇也是毫无血色。 楚子清心想估计是昨晚没睡好,父亲让我好好考虑考虑,不要那么快做决定,可是他又怎么可能让韵儿来当侍妾,都活不过三十岁,而且还得想办法对付刘家,太多的愁绪涌入心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前面好像只有万丈深渊等着他...... 如果刘家反悔,那也只好采取非正常手段了。 “少爷,少爷,不好了!出事了!”一个家丁沿着外面的走廊一路狂奔到楠木居室门口,最后还被门槛撞到跌了进来。 李总管见状连忙拦住他骂道:“你这小子,出了什么事啊!火急火燎的。” 那家丁腿软直接爬过来一脸惶恐道:“少爷,出事了。” 楚子清不知为何,在一刹那,他不敢问出了什么事,只能用空洞无望的眼神看着眼前那个家丁,等着他说出真相。 ...... 杏坛镇的义庄。 外面,聚集着来看热闹的镇民,在那里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时不时还用手指着,现在正值辰时,许多镇民正值出工下田的时候,路过这里见许多人聚集便都来看一下热闹,甚至还揣测起来。 “这是在干嘛?这地方也太晦气了吧!” “你不知道吗?今天在郊外的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什么!女尸!怎么死的?溺死!?” “要是溺死还好一点,可是我听他们说这捞上来的女尸衣服都被撕烂了,手脚满是伤痕,看来......唉!而且听说还是个小姑娘!” “估计是被人毁了清白投河死的吧!” “可是这也不至于投河吧!死了就是一条命啊!” “女人的贞洁可重要得很,没有了清白,有哪个男人会要。” ...... 义庄外一群有恃无恐的群众热烈的讨论着无关己身的事情。 义庄内一群愁绪万分的当事人却对眼前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命案不知所措。 “少爷......你还是不要看了......”李总管带着颤抖地哭腔几乎是哀求着楚子清,拦着他。 可是楚子清已是濒临崩溃,他忘了那个家丁说了什么,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浑身颤抖着,双眼通红,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一块白布,白布底下似有一具人形的模样。 并没有盖全,还露出了垂在空中的一只手,满是血痕,可是手腕上还带着一只熟悉的玉镯,月白通透,纯洁无瑕,是自己之前送她的那只飘花玉镯,他希望是看错了,不是原先送的那只。 “少爷!”李总管知道他的苦楚,想要拦住他,却没想到一向冷若冰霜,轻声细语的楚子清却盛怒推开李总管,吼道:“让开!” 楚子清踱到她身边执意要掀开那一块白布,白布之下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眼前面色惨白,毫无生气,湿发缠绕在脖颈处,身上还沾了许多杂草和污泥,嘴唇被咬破了,脖颈和胸口满是红印,看得出生前遭受了何等□□,楚子清不敢往下看。 依然是昨天她生辰时穿着的那套衣裳,明明昨天自己还送了他生辰礼物,还和他抚琴舞剑,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子清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耳旁居然响起了柳韵的声音,不绝于耳,挥之不去。 “哥哥......救我......” “不要......” ...... 求饶、哀求、抽泣、无助。 楚子清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旁长鸣,头晕目眩,腿软无力,跪在跟前,颤抖蜷缩着,汗珠如雨下,胸腔有有一股怨怒之火喷涌而出。 很快,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口,染红了胸前的衣襟,还有眼前的地面,还有那一块令他绝望的白布。 “少爷!”李总管被眼前之景吓得连忙上前扶住楚子清,从怀里掏出装有护心丹的药瓶,可是楚子清连咽下药丸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眼神逐渐迷离起来,眼神涣散,他第一次觉得他的人生如浮萍一般,任激流飘荡,什么都抓不住,毒蛇噬心,眼前的事物逐渐模糊,只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眼角有滚烫的泪珠滑落,耳旁回响的只有李总管的啜泣的声音; “快叫大夫来,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呜呜呜呜呜......” 还有.......柳韵的声音。 “哥哥!我酿的青梅酒好喝吗?” “哥哥!我怕黑......还怕打雷!” “哥哥!你觉得我的字练得像你的吗?” ...... 韵儿......对不起......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苦香花开初逢卿,卿之颦笑触吾心,心生情愫藏棺木,不言情意只愿卿,平安喜乐长作伴,奈何情深终祸卿,弃吾残躯独留世。 楚子清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就像落网之鱼,挣脱不开,回忆饶不了他,与柳韵相识的八年的记忆,一点一滴的,侵蚀着他的内心,永不超生。 等他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可是她能感受到眼神目光传递而来的狠戾、残忍、邪魅、鄙夷。 可是楚子清刚睁开眼又闭上了,不想看她,他知道她是谁。 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全拜她所赐——刘昭信! “醒了!害得我可费了不少好药材。”语气里终是不满与心疼,但是估计不满的是他,心疼的是她的好药材。 “......” “怎么刚醒来看到我就是这副模样,你从小对我就这么冷漠无情,薄凉至极,还是说,她死了,你就那么伤心!” 语气哀转婉叹,娇媚惑人,手也没歇着,轻轻抚摸着他俊俏苍白的脸庞。 楚子清觉得恶心,想要撇过头去,可是他发现自己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子清,你要是肯从了我,我便有办法让你活久一点。” 不知为何,这句话与刚刚的不一样,似有祈求和期待,还有一丝孤寂。 楚子清哪有心思去想这些,良久,他干哑的喉咙发出呜咽声,最后挤出了几个模糊不全的几个音,可是足以听清。 “是你干的吧!” 刘昭信并不意外,她早就猜到了以楚子清之所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他认为是自己害死了那个丫头,要不是自己及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怕是早就气血身亡。 “我没想要杀她的,谁让她听到了我和父亲的谈话,而且你这么喜欢她让我还真是——有点不爽呢!还有我的一个护卫挺喜欢她的,所以我就当回月老,给他们这个机会,可没想到那小姑娘这么不经操,就这么□□死了,我真的——没有想要杀她的。” 话语倒是诚恳真挚,可是语气却是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楚子清没办法再听下去,紧闭着双眼,蹙着眉头,睫毛颤动,咬牙切齿,紧握着拳头,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眶里早已噙满了泪水,不想让它流下来。 刘昭信见他不理会自己,也不想再说柳韵的事,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云淡风轻地说道:“楚郎,今天可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要是你这副模样,让大家如何看我们?” 什么?! 楚子清不敢相信,猛地睁开眼,眼里布满了血丝和泪水。 难道今天是七月初八! 说来,楚子清现在才认真看清房间里的布置摆设,双喜贴于窗,就连两座金玉香炉都要贴着,正中的案桌还摆着红烛,下面还有几盘花生果仁瓜子,地上是红锦的地毯,地毯上还有鲜红的花瓣。 沉香木床的旁边还有鲜红的喜服,腰间和下摆都用金丝绣有牡丹和金蝶,袖口有用玲珑翡翠玉镶嵌的袖扣,立领还有金粉暗纹装饰,华贵绚丽,光彩夺目。 可是这些红晃到了楚子清的眼睛,扎进他的内心。 刘昭信见他这番苦楚,心有不满,可更多的是爽快,便走过去,俯在他身上,抬起他的下巴,紧紧扣住他的手。 “子清哥哥,今晚我会好好对你的。” 楚子清一怔,那两个字对自己来说就像魔咒一样,禁锢着自己的一生。 “你......别这么叫我......唔......”楚子清吃痛,想要挣脱开。 刘昭信并没有生气,在他眉心吻了一下,满意地笑道:“没事,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说罢,就帮楚子清理好被子,步调轻盈地出了房门。 可刘昭信不知道的是,今天不是她的好日子,而是她的忌日。 第三十二章 石楠花精——柳韵 黄昏时分,戌时已至,吉时将到。 云雀金蝶舫,金车玉珠镶,流苏翡翠坠,风车随风转。红鬃弛缓行,金鞍镶翡翠,绸缎三百匹,金银三百万。蜀中杏坛人,万民聚其街,郁郁观盛景。火树银花开,爆竹声声响,欢声附笑语。 楚子清没办法反抗,若是把刘氏父女逼急了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更何况,在刘昭信药物的驱使下,自己也只能乖乖听她的话,本来想要调动府里身手好的护卫,可没想到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居然将他们遣散了,还换了自己的人。 早知道自己当时就应该狠下杀手,也不会害得...... 楚家念善堂内,一片喜庆,红的扎眼,也扎心。 “一拜天地......” 司仪的一声高喊,对于他来说,都不知是第几对新人了,自然是司空见惯的正正高声,可是听在楚子清耳里却是如此刺耳。 刘昭信在红盖头的遮掩下,嘴角微扬,轻蔑一笑,因为好戏要上场了。 楚家和刘家的人齐聚,楚府上下,热热闹闹,锣鼓喧天,爆竹烟花声甚是夺耳绚烂,杏坛镇的镇民也因此得以欣赏平时节日盛典才能欣赏到的火树齐放,千花绽开。 在楚府的房檐上,有一人半倚在青瓦上凝视着眼前的喜事之景,一袭黑衣,青丝飘飘,手上还拿着一根花枝,花枝上的密生小碎花,甚是好看,可是花周围还萦绕着邪气和幽暗的灵流,甚至还有滴滴□□流露,此人一抹微笑,将花枝凑近,贪婪地闻着花香,吮吸着□□,慵懒地声音回响: “还真是热闹啊!” 说罢,又一束烟花从她身后升起,这时才看清她的面容,虽是一脸素妆少女的模样,可眉宇间却是娇媚邪戾,虽然是大圆可爱的杏眼,可干净清澈的眼眸,如今已是混沌浊气缠绕,毫无光彩,若是唯一一处有光的,恐怕就是她右手手腕上的飘花玉镯了。 冰体翡翠,蓝绿飘花,晶莹玉润,叙说着他们的故事。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刘巨君和楚云轩呈现截然不同的面相神情,一个奸邪狠戾,一个慈善温和,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喜事相迎。 楚云轩心想:“虽然韵儿的事很不幸,可是该做的都做了,好好安葬她,为她祈福烧香,希望这孩子有个好的转世吧!跟那个孩子一样,至于他们两终归还是成亲了,昭信医术惊人,肯定也能照顾好钰儿,韵儿的遗憾也会随着岁月的消逝而磨平吧!” 刘巨君心想:“楚云轩,整整二十多年了,精心策划这一场复仇,花了我二十多年时间,一直以来,你都是先生的好学生,阿青的好丈夫,人民称颂的父母官,就连辞退后你还能做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仅如此,你还是杏坛的大善人,明明就是你伪善,你虚伪,还敢给自己大厅取名念善堂!凭什么你获得一切,而我一无所有。” 想着想着,刘巨君乖戾的笑容显现在黄蜡无血气,布满皱纹的面容上。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跪,缓缓俯身,头贴地面,一个忍辱负重,一个心满意足。 众人拍掌欢呼,恭贺着这对新人,脸上的红润自是喜事萦绕,希望能沾沾新人的福气。 “礼成......” 楚子清直起身板,望着眼前自己的“妻子”,神色复杂,内心愤懑,眼尾潮红,隐忍屈辱,骨节分明,可是又无能为力。 刘昭信似乎察觉出他的异样,知道眼前之人即使是再不甘心也必须要屈服自己,内心狂喜,在众人的喧闹下,说出了一句只能让楚子清听清楚话: “他们今晚都会死!” 一字一顿,振振有词,轻声细语,讥笑讽刺,狠辣阴毒。 楚子清一惊,忍着膝盖的痛麻艰难起身向厅堂外的众人喊道:“快跑!!!” 丹唇轻启:“太晚了!” 只见刘巨君猛地起身,摔下手中茶杯,杯碎信号出,一个个潜伏在楚府内的刘府杀手掏出利刃尖刀,还有些专门围住楚府出口。 一瞬间,哀嚎遍野,□□呼号,都湮灭在繁华银花,纷乱爆竹中,与楚府外街的众人欢声笑语,载懽载笑交织相错,貌合神离。 刀剑无眼,血溅桂花,老弱妇孺,闻声而倒,舞勺豆蔻,不及大敌,死于血泊。 “巨君,你!”楚云轩见此番血腥残忍之景出现在自己面前,哪受得住刺激,可是看着自己府中的人就这么死在面前,却无力回天,心中自是盛怒,疑惑,痛恨,千万思绪涌入心头,不知所言,不知所措,只能近乎哀求道: “不要!不要!你究竟要干什么!”这一句怒吼几乎用尽自己毕生的气力。 楚子清连忙扶住楚云轩,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没有想到刘氏父女的目标不仅仅是他们楚家父子,竟丧心病狂到还要连累整个楚府的人,他甚至疯狂的想如果刚开始知道他们计划的时候就对他们痛下杀手会不会就不会有今日,是太小看刘氏父女,还是太看得起自己! “你疯了,杀那么多的人,你觉得你的罪行还可以被掩盖过去吗” 这句话,近乎是颤抖着,毫无底气,质问刘巨君。 刘巨君闲庭信步一般,踱着步子,走到自己的一个护卫身边,抽出他的剑,剑体一出,指着楚子清,可是被指之人全无惶恐之色,依然是怒目而视,横眉竖眼。 “我也没想着掩盖!” “你说什么?!” “因为这些人——都是你父亲杀的。” 他在说什么?! 说完刘巨君狂笑大吼起来:“楚云轩,你不是一向慈悲为怀,兼济天下吗?人人口中的大善人,菩萨转世,活佛投胎,我呸!那明明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而做的虚假伪善,惺惺作态!”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楚子清怒了,一直以来,父亲在他心目中都是清正修雅的读书人,心怀天下的大善人,不像自己那般冷漠无情,不理世事。 “哟!楚子清!你还不知道你父亲曾经干过什么吧!” “你......”楚云轩躺在楚子清怀里,神思恍惚,气虚无力,可是他知道刘巨君说的正是自己最不想触碰的往事。 “你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一路青云直上的楚云轩会突然辞退官位吗?” “这......”楚子清说不出口,他一直以为是楚云轩不喜官场相斗,才来杏坛镇隐居避世。 “你喜欢的那名女子是叫柳韵吧!” 楚子清没想到刘巨君会在这时提起那个自己不敢触碰的名字,他睁大了瞳孔,眼神迷离,不敢细想。 “她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最清楚吧!” 这一击发问让楚子清避无可避,随后的清明让他恍然大悟。 难道!父亲也!不!这不可能! 刘巨君似乎很满意楚子清的反应,又是发狂大笑,站在一旁的刘昭信神色复杂,终究是要知道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云轩,这就是报应,你儿子也是惨,居然有你这么人面兽心的爹,报应还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父亲!”楚子清第一次这么无助,看着这个怀中奄奄一息的楚云轩,他想要知道答案,只要他说不是,就肯定不是,可是如今楚云轩已无力再说一句话,而且也终究默认了。 “你父亲......” “别说了!” “我偏要说,他当年在众官会晤之后,一时兴起喝了很多烈酒,然后喝醉了就□□了一名及笄渔女,那名女子不堪受辱,投河自尽,听说那名女子本来就有心慕之人,而且都要成亲的了,却没想到,全被楚云轩给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边狂笑一边把那把长剑扔到地上,恍珰一声,回荡在楚子清的脑海里。 “你这种人,凭什么娶阿青,最后还没有好好照顾好她,楚云轩,我要你身败名裂,被后世唾骂!” 说罢,取出了一个铃铛在空中摇晃,叮咛当当,深沉浑厚,邪气萦绕,蛊惑人心。 在暗处的人看到此情此景,神情凝重。 楚子清听着这铃声不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这铃声其实针对的却是怀中的楚云轩,还没等楚子清反应过来,楚云轩竟突然发狂,拿起地上的长剑就是乱砍一通,全无平时的和善慈祥之象,张口怒喊,只是受人驱使的傀儡。 “父亲!你说过,楚子清是要留给我的。”刘昭信冷冷地提醒着,想要劝止。 “放心,女儿,我不会杀他的。”刘巨君一边笑着,一边玩弄着手里的铃铛,“楚云轩,去,挑断你儿子的脚筋。” 刘昭信怔了一怔,想要阻止,但是看刘巨君现在已经疯魔的样子只好作罢,再说了,楚子清残废就更加离不开自己了。 “父亲!”楚子清想要唤醒他,可在铃铛的控制下,又怎会听得到自己儿子的呼唤,刚刚开始几剑楚子清还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躲避,可没想到一向体虚孱弱的楚云轩如今就像是个武功高手一般,每一剑都直逼自己的要害。 楚子清已经被楚云轩逼到了石墙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楚子清眼见着这把剑要向自己的脚踝袭去,却发现有一道碧玉光华闪现,楚云轩被震得三丈开外,就连刘氏父女都受到波及,本能地退后。 庭院内的杀手好像在这这抹光华下被定住了,纹丝不动。 楚子清也被这碧玉光华波及,再加上体力不支应声倒地,习惯性地半掩着面,可是当他放下衣袖的一瞬间,映入眼帘的让他为之一振。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她的样貌,身形,还有那右手的飘花玉镯。 陌生的是她的神情,气场,还有那萦绕全身的邪气和那股不言而喻的味道。 这是......石楠花!楚子清自小博览群书,自然知道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花。 怎么会这样?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从来没有过这副样子。 狠戾、邪魅、狂傲、骄纵、凶残...... 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韵儿......”楚子清喊出了心底的那个名字,颤抖,不可思议,恍如隔世。 第三十三章 楚刘两家灭门真相 有如此反应的又何止楚子清一人,当然还有这整场事件的罪魁祸首。 刘巨君和刘昭信。 “你......你......你不是死了吗!”刘巨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恐惧戳着扼住他的咽喉,害得他连句话都说不清楚,“你是人!还是鬼啊!” 刘昭信更是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直接跪倒在地上,双肩颤抖,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可是眼神却是迷离的,目光是涣散的。 柳韵手一挥,把掉落在地上支离破碎的铃铛囊入掌中,像是在把玩玩物一般。 这小玩意不错! 对于刘巨君问自己是人是鬼,看着这两父女的窝囊样,似是让柳韵有了一丝笑意,她也愿意满足他们的好奇心,让他们死的明明白白,说出那三个字: “都——不——是。” 不再是可爱撒娇的语气,脆若银铃的蜜嗓,而是低沉慵懒的,嘲讽讥笑的。 “那......那......” 见他们这副模样反正也肯定猜不出来,便想着给他们点提示,这样好像更好玩一点。 柳韵饶有兴趣地悠闲着走了几步,摆弄着手中的花枝,轻抚着那细碎的小白花。 “真言山上的无真碑都写着妖魔鬼怪都尽量度化为主,降伏为辅,可唯有一样,遇之必除。” 这短短一句话,说得是抑扬顿挫,千回百转,悠悠回荡。 说者淡然自若,听者如临浩劫。 “恶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没想到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刘巨君现在却如逃窜鼠辈一般拔腿就跑。 柳韵又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他,花枝一挥就让他定住了,让他动弹不得,看着昏倒在地的楚云轩,突然心生一计,嘴角微翘,直接摘下一片花瓣注入灵力打入楚云轩体内。 陡然间,楚云轩猛地一睁眼,面无表情,眼神无光,撑地站起,执剑相向。 “刘巨君!你不是精心策划了二十多年的复仇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的苦心谋划是如何被我一招摧毁的。” 说罢,花枝向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挥去,一朵朵花瓣落下,百花齐放,化成剑雨朝他们袭去,一瞬间,百剑穿心,花瓣从他们的五脏六腑穿过,扎出了数不清的血窟窿,最后血溅石楠,扎进了庭院的石墙上。 血未尽,人已死。 一群行里有手的杀手纷纷倒地,就像金楠木桩一样应声而倒。 刘昭信见此状再无法镇定下来,惊恐狂叫:“啊啊啊啊啊啊啊都......都死了......” 柳韵没有理会他,盯着刘巨君,冷冷的说道:“到你了!” 楚子清不敢想象她接下来会做什么,想要去制止她,可刚刚就已经被柳韵禁锢住了行动,还禁了声,只能发出呜呜声。 说完,花枝一挥,楚云轩得令,一剑刺向刘巨君的心脏,血染红了刘巨君和楚云轩的衣襟和脸,甚至还溅到了一旁刘昭信的脸。 “唔......嗯......”刘巨君如今只能发出最后那点呻/吟。 刘昭信被血迹模糊了双眼,浓郁的血腥味使他顿时失去了嗅觉,双手颤抖着想要擦除掉脸上的血迹,可是怎么也擦不掉,只会越擦越花,只能无助大喊:“不......不要杀我......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父亲指使我干的,跟我......没有关系,你要报仇就......找我父亲去,跟我没有关系......” 刘巨君被一剑穿心,可尚存一丝清醒,听着刘昭信刚刚那番推托之词,面容舒展,鲜血染上唇齿,他笑了,凄厉地笑了,是在自嘲吧! 柳韵连正眼都没看她,向已是奄奄一息的刘巨君讥刺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巨君!没想到吧!费尽二十多年心血想要杀尽楚家人,让楚云轩身败名裂,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死在他手上,我该说你可怜呢?还是可笑呢?” 楚子清看着眼前的柳韵悲怆凄厉地嘲笑,不敢相信. 这......这......还是当年那个会拼尽自己全力救幼鸟的那个女孩吗? 柳韵的花枝又一挥,楚云轩把剑被拔出,血随着剑体上的剑纹滴滴淬入地面,血梅盛开,艳丽夺目,从鲜红色逐渐变化成暗红色。 刘巨君应声而倒,双膝跪地,一开始全身痉挛,发出微微颤抖,到最后,侧脸贴地,一声□□,睁眼死去。 刘昭信惊惶地看着死去的刘巨君盯着自己,死不瞑目,她疯了,她癫狂了,双手颤抖地捂住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认为看不到就没有发生,双脚不断磨蹭着地面,想要逃走,可是早就被柳韵用灵锁被捆在柱子前,挣脱不开,只能发出声嘶力竭,哀恸哭嚎的声音。 柳韵将打入楚云轩体内的抽出,并让他恢复了神智,自然也解除了对楚子清的禁锢。 楚云轩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整齐的衣冠早已散乱不堪,斑白的胡子印着点点血渍,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看着自己手里这把满是血污的长剑,还有倒在血泊中的刘巨君,他吓得丢开了手中的血刃,倒在地上坐着颤颤巍巍。 “父亲!” 可是被扶着的楚云轩咿咿呀呀的发出一阵□□,可眼前所见,却是自己的一生。 被二十多年的同窗挚友背叛,亲手手刃他,看着楚家上下皆因自己而死,还有多年前埋藏在心底的罪恶被揭露,自己儿子因自己被病痛折磨了二十年,自己爱妻在逝世时早已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过便和他一起赎罪,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在吸干他的血,挖尽他的五脏六腑,更何况他全都经历过了,就在今晚,一瞬间全都灰飞烟灭了。 本来就是半身埋进土里的人了,罪孽深重,用尽一生去赎罪,可如今,好像欠的更多了,但是早已无力偿还了,如果可以,就希望到冥界后,看着自己罪行累累的功绩簿再赎罪吧。 就这样,一代清廉父母官,一代好丈夫,一代楚家家主,一代大善人。 缓缓闭上了双眼,垂下了松弛苍老的手。 与世长辞,暂却人世。 楚子清也很清楚以楚云轩的身体能撑到今日已实属不易,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知道,父亲去的并不安宁,更多的是遗憾和悔恨。 可是自己唯一能做的是陪在父亲身边,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当自己还沉浸在与父亲的辞世时,一阵阵不绝于耳的凄厉惨叫把他拉了回来。 楚子清回头时,看到的,是柳韵用灵锁绑住刘昭信的双手,用沾染她父亲血渍的那把剑一刀一刀地划开她的血肉,身上被划破的喜服很快就被鲜血浸染,两者混为一体,或者说艳丽更甚。 划开的口子并不伤及筋骨,只会让她慢慢地渗出滴滴鲜血,也不会有穿心之痛,就像平时切水果时不慎划到了个口子,只不过,这次的口子有点多,也有点深而已,否则刘昭信也不会还有力气去叫喊,任人宰割,而柳韵似乎也并没有想要杀她的想法,就是想看她痛苦,听她惨叫,被自己折磨,很享受这一过程。 楚子清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冲过去抓住她握剑的右手,手腕上的飘花玉镯触及冰凉刺骨,可除了手腕上的寒意,更多的是眼前之人所萦绕在侧的杀气,邪气,凉薄,讥讽在刺痛着他。 “韵儿!” 柳韵先是怔了怔,可是更厌恶他居然会护着这个女人,阴狠乍现,右手一挥,楚子清摔倒在地。 “怎么!?你要保她!” “不!我......”楚子清又有什么立场劝她住手,害她变成如今这样的,难道不是自己吗! 可是刚刚看着柳韵折磨着刘昭信,她每一刀下去,邪气就更甚从前,戾气更重,再这样下去,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杀戮。 柳韵见他不回答,很是不满,皱了皱眉头: “怎么!舍不得自己的贤妻被我虐待成这副模样?” “不是!你要杀她,也不必这样折磨她,你直接......” “这算折磨了吗?我只是划了她几个小伤口,让她流点血而已,再说了,这还只是个开始!” “什么!?” 刘昭信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涣散,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慢慢流走,不复往生。 柳韵把手上的剑架到刘昭信的脖子上,冷眼看她: “你不是最喜欢的你的子清哥哥吗?还说你们一起青梅竹马在黎山长大,赏月摘花,吟诗作对,练字抚琴,还真是一对令人艳羡的青梅竹马,神仙眷侣啊!” 楚子清没想到刘昭信竟然对柳韵说过这些,而这些也全是假的。 以刘昭信的八面玲珑之心和安插在楚府的眼线,又怎会不知道柳韵和楚子清的关系,在其他人看来只认为楚子清对柳韵是妹妹的疼爱,可是对于她这种容不下沙子的女人,看到楚子清望着柳韵的眼神,又怎会不知晓其中情意,便在与柳韵单独相处的时日,旁敲侧击,含沙射影地诉说着二人的虚假往事、 楚子清自小不管是对她还是手下人都是薄情多寡,又怎会和她做如此亲密之事。可是当时柳韵心思单纯并无多想,反而还认为这就是一对璧人,甚至成为柳韵心里对爱情的懵懂和雏形。 可是柳韵的下一番言论对楚子清的打击更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柳韵转身俯视着楚子清,语气平淡: “你不是说,你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你母亲吗?” “!?” “还因为可怜我失去双亲!” “不是的!” “甚至我刚过十五岁生辰就想把我嫁出去,难道这都不是你说的吗!” 说着说着,原本清纯少女的面容闪过狰狞,愤恨,全然质问,字字诛心。 怎么会!?为什么韵儿会知道,难道那晚和父亲的谈话都被她听到了,也就是那晚她才出了事,就在听了那次对话之后,她才会撞破刘家父女所谋之事,才会...... 楚子清一直认为刘昭信对柳韵下手是因为妒忌之心和撞破了他们的阴谋,可从来不知为什么一直安分守己的柳韵为何会夜出,竟是因为...... 原来......真的是自己害了她......害得她万劫不复...... 楚子清自小研读圣贤书,知晓修真规约,真言山上的无真碑对于他来说更是倒背如流,恶魂必恶,遇之必除,除之,魂飞魄散,绝无转世投胎的机会,她是带着多深的执念和怨念才变成恶魂,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苦香初盛,天灯初上,恍如昨日,今吾与卿,再无余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柳韵丢下手中血剑,将他双手扣住,推到在地上,俯身强吻住他的唇,就算柳韵现在是及笄少女之躯,娇小纤细,楚子清则弱冠少年之躯,宽肩窄腰。 可现在楚子清这副病体哪里反抗得了已是恶魂的柳韵的禁锢,他更没想到一向乖巧胆小的柳韵竟会在念善堂里,在那么多人的遗体面前,其中还包括自己父亲,还有尚且活着的刘昭信面前,在观音菩萨像面前做如此大不敬之事。 一向清正修雅的楚子清哪抵得住这一样一番攻击,就算读再多圣贤书,也无法助他逃离情网,体内的邪欲之火被眼前之人点燃。 楚子清觉得喘不过气来了,羞愤、不甘、悔恨、无助涌入心头,心情一激动,眼尾潮红,想要推开柳韵。 柳韵松开了楚子清,两人唇瓣分离之时,还有一点水丝,看着楚子清如此难堪又有一丝享受的表情,自然心中狂喜。 刘昭信的内心自是怒怨与恐惧并存,明明自己和父亲设计了二十多年的计谋,今晚就可以得到的男人,没想到一夕之间却被一个丫头片子给毁了,眼前这番翻云覆雨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可是比起怒怨,更多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她知道柳韵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想到这里剩下的只有凄凉,可那又如何! 楚子清!你不是一向喜欢她天真浪漫,单纯可爱吗?可如今她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还有那肮脏的身子,就这样把你玷污了,肯定会恨死她吧!就这么被她玩死,你还不如当年就从了我,还非要离开黎山,真是愚蠢至极! 刘昭信凭借着最后的力气挤出了那一抹倔强,鄙夷,愤怒的微笑。 “刘昭信,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人吗!如今却成了我的身/下人,感觉如何?” 柳韵语气里满是胜者复仇快的得意。 “韵儿......” 在楚子清的视线里,依稀看到摆在大堂东正处的菩萨观音像,可是上面早已溅满血污,玉洁之身,早已被玷污。 柳韵轻轻用手背蹭着楚子清惨败的脸颊,内心的邪欲又被石楠花燃起,尤其是眼前之人,对他是既有爱意,也有欲望的。 “哥哥!难道我连给你做侍妾的资格都没有吗?这么着急想把我嫁出去。” 以我对你的情意又怎会让你困在我身边,困在一个活不过三十岁的残躯身边,困在危机重重的楚府内,明明我对你是...... 可是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只能否认道:“不是的!” “那哥哥喜欢我吗?”这个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柳韵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问这个答案,明明对这种事是毫无感情的,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灵力和邪气,可是如今,她却更想知道楚子清对自己的看法。 “喜......” 还没等楚子清说完,柳韵又含住了他的唇,一切话语都湮灭在呜咽声中,内心的狂喜止不住,手上的动作便越发的凶狠,轻吟悠悠回荡在平时庄严的,诵经祈福的念善堂内,在已被血洗一空的楚府内,在府外的烟花爆竹,欢声笑语里。 低沉哀叹的哼声,沙哑干裂的喊声,痛苦舒爽的吟声。 当晚,在楚府的庭院内,几棵石楠花树悄然盛开,百花纷飞,白/浊滴露。 楚子清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楚府的,他只记得醒来时就已经在慕初居的闺阁里。在昏迷中,柳韵点了安神香,让他睡了数日,不仅如此,还请来了大夫为自己施针治疗,可自己,也永远的被困在这里。 楚子清当时不知的是,除了他当晚在楚府的所闻所见,柳韵在当晚还去血洗了刘府,其实除了男人的精气外,杀人夺命对她的灵力修为是毫无作用的,可是她就是想要这么做,怎么只能楚府的人死了呢! 当然,还有...... 第二天清晨,除了名震杏坛的楚刘两家惨遭灭门的消息骇人听闻外,还有一事,据说在杏坛集市的菜市口处,有一赤身裸体的男子尸体被吊在木杆处,脸部无伤处,似乎是故意想要大家辨认的身份,都是此男尸身上竟无一块好肉,皮开肉绽,抽筋挖骨,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被阉/割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那灭了楚刘两家的石楠花精干的,可是看这具男尸并没有被吸取精气,后来有人认出了,这具男尸原来是跟在刘昭信身边的一个护卫,可是那个护卫为什么会被单拎出来被吊在这里,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死在刘府呢? 无人知晓。 ※※※※※※※※※※※※※※※※※※※※ 柳韵:回来的我,是钮钴禄柳韵( ̄_, ̄ ) 楚子清:这还是我媳妇吗w( 第三十四章 蛊铃铛 黑衣少年 白衣修士 夜风拂过,香薰氤氲,竹叶簌簌,茶香微醺,寂静无声。 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像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可迎接它的不是新生,而是又一次的毁灭。 放在任何人听到当年往事,作为局外人都不能抚平自己的心,更何况是四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可是作为局中人的楚子清却能云淡风轻地述说着这段往事,只不过把伤疤再揭开一次而已,早就不疼了。 醒不来的永远都是局外人,而局内人早已淡然自若。 过往云烟,生死茫茫,博得看客听者一抹微笑,两行清泪,三字感叹。 “这刘家父女还真是......” 沈轻尘一脸愤懑,紧握拳头,怒气涌现。 苏空青喃喃着说:“可刘府的其他人也太过无辜......” 沈轻尘手指紧抠着案桌,骨节分明,双肩微颤,似在隐忍,字字铿锵:“就算如此,也不该让那父女俩死得那么便宜。” 抬眼间,只是一闪而过,季暮雨察觉出刚刚沈轻尘眉眼间有股莫名的杀气,还有一丝怨气,这种感觉很陌生,不禁让他身躯一僵。 “沈晗!”季暮雨唤着她的名字,这种感觉很不对,也令他很不安。 一刹间,沈轻尘抬眸眨眼,似是恢复了清明,心虚地看了眼楚子清:“不好意思,楚公子,是在下冲动了,不该妄加评论。” 事情过去那么多年,楚子清又怎会介意,安抚着说:“无妨,沈姑娘年少气盛,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 沈轻尘听此宽慰,心定下来,暗暗稳住自己颤抖的手,调整心绪。 白亦舒只觉自己手指冰凉,连忙喝了口热茶,去温暖浸润自己五脏六腑,才有了些许的缓和,恢复了镇定,认真思考着来龙去脉:“那柳姑娘她后来......” “韵儿自那以后时常受这恶魂之力的邪气侵扰,难以摆脱,一时癫狂,一时清醒,而且记忆也时常混乱错杂,我也只能平时教她练字抚琴,题诗作画,静心凝神,减轻她的杀气,放下杀念。” 楚子清与柳韵的相处就这样持续了二十多年。 沈轻尘听此一言,微眯着眼睛,撑着脑袋,轻咬下唇,指点案桌,沉思其中。 这套路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又是一番沉寂,可没想到再次开口说话的却是苏空青。 “楚公子,那个铃铛还在吗?我想看看!” 苏空青不提,恐怕大家都忘了那个铃铛的存在。 楚子清似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到窗格旁边的楠木箱柜旁边,拉出其中一个楠木柜子,取出一个银铃状模样的东西。 只是。 它已经碎了。 苏空青见过已支离破碎的铃铛,拼凑了一番,逐渐显现原有的模样。 是一朵幽兰花的模样,雕花清晰可见,只是爬上了岁月的痕迹,有些掉漆了。 “是我们家的蛊铃铛!” “什么!?” “嗯!你们看,拼出来后是幽兰花纹。” 说罢,苏空青拿出自己的幽兰铃,两者一比对,一模一样的幽兰花纹,而且两个铃铛的外观很像,但是仔细一看规格和改制是不一样的,苏空青的还有个长命锁,做工也更加精致,而且也更加清洁,看出使用者的爱护。 九龙谷当时还未避世时就以运转灵力施展治愈之术和以铃铛施展催眠之术响彻修真界,名震四方。 “蛊铃铛?”沈轻尘之前从未了解过九龙谷,自然不知。 说起蛊铃铛,苏空青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可还是得说:“蛊铃铛,是我们用了下蛊之术后操控被施术者的法器。” “你家的铃铛怎么会在二十多年前出现在刘氏的手上,你们当时不是已经避世了吗?”季暮雨问了大家最想问的。 苏空青认真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破碎铃铛,沉思着说道:“我也很奇怪,这种蛊铃铛明明当年已经被我们销毁了,怎会还在这里出现!” 白亦舒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楚公子,那刘巨君不会是......” 白亦舒想问出他的猜想,而楚子清也很清楚他想问什么。 “白公子,多虑了,刘巨君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并不会灵异术法,否则当时也不会死的那么干脆。” 苏空青佐证了楚子清这一说法。 “其实要使用我们家这种低级的蛊铃铛不需要灵力,只要提前在被施术者身体里下催眠蛊就可以,用在普通人身上,其实足够了。” 季暮雨打了个寒战:“催眠蛊!你们家还真是......的确需要避世......” 苏空青心虚抱歉地笑了笑,而后又很倔强地解释道:“其实,蛊术这门术法在我们九龙谷已经成了禁术了,所有记载蛊术的典籍已经全部封印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看到。” 说罢,又试探性地看了看楚子清,又马上收回了眼神,毕竟从某种意义来说,是自己家的铃铛害的人家这副模样,自是感到心虚抱歉,愧疚万分的。 楚子清看出了苏空青的异样,平淡如水地说道:“无事,当年之事,与你无关,早已成定局,不必挂心。” 苏空青紧紧握住手中的铃铛,点了点头,不语,另有所想。 沈轻尘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楚子清问道:“那柳姑娘口中的公子夫人是......” 楚子清叹了一口气说道:“公子应该是当时来收服她的那位白衣修士吧!夫人我就不知了。” “那位白衣修士有留下名字吗?” 楚子清摇头。 “那......和他一同来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少年?”季暮雨想起茶摊老伯说的话。 楚子清听到季暮雨所问,神情放松了许多:“说来有趣!” “嗯?!”众人不解,难得见他有这样的神情。 “说实话任外人看来都会觉得他们很像师徒,那少年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衣,只是没想到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可是脾气倒不小,对白衣公子总是大不敬,说话也是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那他居然......” 沈轻尘没想到他们竟会是如此神奇的关系。 “不过这位白衣公子脾气倒是好得很,从来不与他计较,但我觉得那名少年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人也是正直的很,做得一手好菜。” 真是个怪人! 不过这白衣修士这样都还不生气说明也是个怪人,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怪人才能和怪人志同道合吧! “那位少年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今天对于沈轻尘来说可以说是颇有收获,一直以来她都对新鲜的事物感到好奇,就像之前第一次遇到季暮雨一样,对于有趣的人自然也是想了解更多。 楚子清陷入了沉思,毕竟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久远了,印象最深刻的是他们两的衣着是一黑一白,他像在记忆海滩上寻找储藏记忆的贝壳一般,找到不对的又把它放置一旁,良久,他才回应道:“离!” “啊!” “我记得白衣公子好像称呼那位少年阿......离......好像是这样!” 沈轻尘心想:“离!估计是小字吧,看来他们关系挺亲密的,可是离这个音和字的寓意都不太好。” 沈轻尘见此状,也不好为难楚子清再为自己细想什么! 沈轻尘抬眼间发现楚子清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看来,为他们答疑解惑对于身体虚弱的的他已是耗费了大半的气力。 随即楚子清一阵猛烈地咳嗽更是搞得四个年轻人手忙脚乱,白亦舒反应很快连忙用浮玄针施针在劳宫穴、内关穴、神门穴上,并注入自己的灵力,替他稳住燥郁不安的肺腑。 楚子清本来就是凡人,并无灵核,所以很快就接受了白亦舒灵力的安抚,苏空青也在一旁抚摸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并且也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渗入进他的气管抚顺。 而对于季暮雨和沈轻尘来说,比起疗伤治愈,还是打架更适合他们,所以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白亦舒蹙眉不语,抬眼看了一下季暮雨和沈轻尘,摇了摇头。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而一旁的苏空青也是面露难色。 楚子清知道他们四个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便想着宽慰他们:“不必再劳烦诸位了,楚某命不久矣,生死已定,能活到今日也是多亏了韵儿一直帮自己吊着命,想着能陪她多一日便是一日咳咳咳咳咳咳!” 季暮雨不忍看着眼前的楚子清这副落叶黄花的模样,帮他倒了杯热茶,扶着他的手腕,将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楚子清的手里。 一口暖流下去,温润了五脏六腑,暖和了血脉气管,苍白的嘴唇也有了些许血色,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放缓,止于平息。 可是暂时的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被床上之人的呓语打破了。 “哥哥!” 楚子清本来一脸死寂沉默,可听到柳韵的叫唤,让他有了一丝生气。 他艰难起身,踱步到柳韵的床边,坐在床榻前,用指腹覆有薄茧的手摩挲这柳韵柔和的掌心,轻声唤道:“韵儿!韵儿!” 眼前的柳韵睡得并不安稳,好像在做着什么噩梦,紧蹙着眉头,一脸惊慌,嘴唇颤抖,可两唇瓣上下一碰,好像又在说着什么,可又听不清。 一旁四人站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对苦命鸳鸯,就算未经情/事也知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越尘世轮回,不禁哀叹惋惜。 “怎么办?看他们这样......”沈轻尘倒是少有的多愁善感起来。 白亦舒虽有遗憾,可还是冷静说道:“我们出来是有任务的,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们。” 沈轻尘也只好安慰自己释然,毕竟若是虚冥印的封印被解,那所造成的后果不是任何人能负得起的。 只是,不知为何? 眼前的这一幕总是让她觉得似曾相识,体内的灵核隐隐约约在颤动着,抽动着她的心脏,总感觉,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第三十五章 黑衣白面 柳韵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直逃脱不掉,挣脱不开,在虚无之境里,血光乍现,有一团黑雾萦绕在自己眼前,散发着幽幽绿光,听着梦境里的声音。 “你想复仇吗?” “想......我要复仇......” “你甘心就这么入轮回吗?” “不......我不甘心......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还有没做完的事......” “你还有牵挂之人吗?” “有......哥哥还在等我......” “很好,一定要带着你的执念,带着你的恨意,记住你的牵挂之人,做你想做的,石楠花会帮你的。” ...... 楚子清见柳韵一直醒不来,外面的那一层月晕洒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更加苍白无力,汗湿着碎发,急促的呼吸声,颤动的睫毛,转动的眼珠。 四人见情况不妙连忙穿过屏风隔间,来到柳韵的床前,站到楚子清的身后。 在过来的时候,苏空青及在腰间的幽兰铃响了几声,还顺带着长命锁的清亮,刺激着柳韵,让她的反应更加激烈,喃喃呓语变成了声声叫喊。 “铃铛!”这两字吐出来,众人哑然。 “韵儿,快醒醒!”楚子清扶住她的双肩,在一旁焦急的喊着。 白亦舒思索着来因去果,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冲上前去制止。 “楚公子,等一下!” 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知晓了白亦舒这样做的目的。 其实楚刘两家惨遭灭门之事整件事都没有什么一点,可是唯有一个疑点就是这个铃铛,为什么会有人暗中助刘巨君父女复仇,明明他们只是一介平民百姓,而且还是事关隐居避世的九龙谷一族,关乎他们的蛊术,关乎他们的铃铛,而当时已成恶魂的柳韵,为何会收着一个破碎的铃铛,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苏空青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感到惴惴不安,想要这件事解决后用幽兰传音问一下谷中的母亲,可没想到,现在就直接遇上了。 楚子清明白了他们的用意,也知他们不会伤害柳韵,便退开站到一旁。 白亦舒心里着急,直接拉着苏空青走到柳韵的床旁边,季暮雨也围了上去。只有沈轻尘靠在屏风后,一手紧扣着屏风的木板,指甲都要嵌入,不知为何,总感觉一阵心慌不安,呼吸声变得急促,嘴唇发白颤抖,可是她在努力克制住,不让他人看到她的异样。 苏空青将幽兰铃取下,凌于空中,双手结印,从幽兰铃中心发出的青莲幽暗光晕缓缓闪烁着,发出清脆悦耳的伶仃声,幽幽的暗香浮动掠影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苏空青将其中一道光华渡到柳韵的眉心间。 “可以了!”苏空青示意白亦舒。 白亦舒会意点头,望向柳韵,轻声叫唤道:“柳韵姑娘!柳韵姑娘!” 柳韵似乎听到有人在唤自己,从她合上的眼皮中能看到她的眼珠急速的转动着,看来对她的名字她是有反应的。 “柳韵姑娘,你还记得离你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白亦舒想要确定她现在这个梦境的时间。 柳韵叹了一口气,薄唇轻启,语气很平静,令众人一愣。 “我死了。” 看来这是她死后变成生魂的那一段时间,那她接下来应该去冥界轮回。 “后来呢?你没去冥界轮回吗?” “我不舍得离开,便想看看哥哥,可是哥哥一直都没醒,还有......她陪在哥哥身边。” 带着哭腔,委屈,无助,战栗,像是被丢弃的小孩一样,准确来说,应该发生过的,在父母双亡后,进入楚家前,她就是一个人流浪着。 而那个她自然就是刘昭信,可以听得出来,就算是刘昭信害死了她,柳韵对刘昭信也是恐惧的,畏怯的,即使她有石楠花的能力,以她的真实的心性,也不会做出当晚之事。 楚子清听到这番言论先是骇然,沉默过后,内心一阵抽动,紧攥着手,眉眼颤动,眼眶湿润。 没想到死后,最想的也是陪着他,而不是怨恨他。 “后来呢?”白亦舒的语气很温柔,语速很慢,像是在抚摸着一只伤痕累累,浑身颤抖的小猫咪,快了担心她受惊,拖着伤体跑了,慢了,又怕她觉着冷了。 “后来,我被抓住了,关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有个人他.......” “什么地方!什么人!” 到这一段时,柳韵好像一直在回避,不敢仔细想,神情很痛苦,紧紧拽着被角揉搓着。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那个人......他......是个少年......” 众人愕然!!! 少年!怎么会是个少年呢?! 还没等白亦舒问柳韵,柳韵先开口了:“但是......我觉得他.....他.......” 柳韵对于那段记忆也是深感困惑,当时见到他时,就觉得奇怪,可是说不出什么奇怪,总感觉哪里有不对劲,柳韵自己都说不出来,白亦舒他们又怎会知道柳韵想说的是什么。 白亦舒不忍,先是打断:“这个说不出来就先不要想了,还有别的吗?” “有......我觉得他......很悲伤......” 在零碎的记忆里,柳韵依稀记得,醒来时发现是一个漆黑昏暗的地牢,粗木的栅栏,灯火摇曳,时不时还发出火星迸溅的声响,她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清晰地闻到一股尘土味。 一开始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夜行衣,干练整洁,下摆还有些银丝暗纹,暗纹浮动,银丝浮掠,那模样好像是花,腰间系着个铃铛,手腕处还有金甲护腕,可是看脚的尺寸,发现并不是一个成年人。 嵌玉银发冠束上,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烛光掠上,虽然瞧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在微弱的灯火之下,他紧蹙着眉头,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是帘子窗幔一样,遮蔽了背后幽怨的双眸子,紧抿着唇瓣,似是不忍也不愿。 还有一阵芬芳馥郁的花香,是从那个人身上发出来的。 众人被柳韵形容那人很悲伤搞得一头雾水,也就是说那人也逼不得已吗? “花香......” “什么花香?”许多门派都会以花作为自己特别的标志,而且在门派内都会放置自己独门研制的花香香薰,以至于许多时候可以从花香上判别其从属门派。 白亦舒他们也像抓住了打开未知之门的钥匙一般,就快要解开自己的疑惑了。 柳韵后头攒动,抿了抿嘴又说道:“不止一种......还有别的花......” 不止一个人!!! 苏空青一直以高阶的法术催动着幽兰铃,运转灵力把灵流输入到柳韵的体内,可如今苏空青和柳韵精神状态都已达到了极限,不可再继续下去,而就在答案呼之欲出之时。 “好熟悉......好像是......不好......快跑......有人冲破了结界!” 什么!快跑! “快跑!有东西来了!” “沈晗!” 白亦舒和季暮雨还未反应过来柳韵说的话,只见在床栏屏风旁的沈轻尘应声倒下,跪倒在床旁边,浑身抽搐着,直冒冷汗,脸色煞白,手上抠着的屏风的雕花纹路都要被撕裂了,可见她如今心脏负荷所忍受的疼痛之剧烈。 沈轻尘在说完那句话后就撑不住了,季暮雨上前扶住她,当即触碰到她的肩背时,一阵电流的刺痛使他回想起那个时候,在修真大会的幻境时,她就是这副模样躺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变成了那副模样...... 当前的局势容不得他多想,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一道黑雾从闺阁外飞进,打破了苏空青对柳韵的施法之术,强行破术而所引发的光波把众人都震开,白亦舒顺势把苏空青护在怀里,可是好像刚刚虚耗过度,再加上夜已深到了休憩的时候,苏空青的气力早已耗尽,不省人事,昏迷不醒。 幽兰铃也因此被震开落到了地上,又是一阵清脆之声,眼下的情况,听来可一点都不悦耳。 “韵儿!” 听到是楚子清的叫喊呼唤,他们转头回去一看,楚子清已倒在屏风之下,挣扎难起,白亦舒连忙用灵力运针,先稳定住楚子清的心脉。 那黑雾仔细一看,在黑雾的遮蔽之下发出幽幽绿光,那幽幽绿光背后,竟然就是上一次在修真大会幻境中看到的虚冥印,这,难道就是它的□□吗? 白亦舒探查了一番苏空青的灵脉和灵核,发现并无损伤,只是太累了,就睡过去了,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但一旁的沈轻尘可就没这么安稳了,就和柳韵一样,陷入了自己的梦境,无法自拔,还喃喃自语着,任由季暮雨在他耳旁唤多少次,都没办法醒过来。 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外头一个黑影轻功一跃而过上了闺阁的楼台,来到了柳韵的床旁,一袭黑衣,窄袖束腕,斗篷及地,篷帽覆头,肃穆逼人。 黑衣人先是掌心运转灵力,把虚冥印召唤至自己的衣袖中,随后弯腰单膝下跪,看着躺在床上碎碎念仍困于梦境的柳韵,无人知道他是什么神情,好像听到轻声叹息,而后将她侧抱起身。 在他起身的那一刻,两道月华直击抵在他脖子前,灵力流动,灵气直逼。 季暮雨和白亦舒在刚刚就召出自己了的佩剑。 “阁下何人,何故深夜到访此地!”白亦舒的语气的语气冷如寒冬冰雪,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质问而起。 “白若,你这剑倒是把不错的剑。” 黑衣人根本没有打算回答白亦舒的问题,反而还淡然自若,讨论起他的佩剑来。 不过更令人在意的是,他的声音!用了幻音术,也就是说他不想让人听到他的真实的声音! 难道说?! 白亦舒被此人的冷言冷语,视而不见被刺痛了,不仅仅是他的语气,还有他这故意似是而非的感觉,似乎这人是有备而来的,对他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根知底,或者说,他一直都在暗处,跟着他们。 白亦舒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月光在他眉眼下似乎结成了两道寒霜。 黑衣人被两把灵剑架在脖子上却毫无畏缩之意,反而能感到他有点兴奋和激动,还有镇定,可是当他缓缓转过身时,白亦舒和季暮雨睁大了眼瞳,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 此人竟戴了副面具,通面白漆,五官处凹凸有致,可最渗人的是嘴型,咧开嘴的微笑,不是世界上说有笑都是温暖美好的,还有可怖荒厄的。 季暮雨和白亦舒被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吓到了,其实不然,与这面具完全相反的是那双唯一真实的眼睛,在杀气和邪气的围绕之下,竟是雪亮透彻的一对眼睛,目光炯炯有神,坚定不移,这势不可挡的气场即使黑衣人的身高不如他们两个青壮男子,可也使二十出头的季暮雨和白亦舒有那么一瞬间的敬畏之意。 黑衣人见白亦舒没有应答,也没有理会,略过剑影,依旧是像个受邀来访的客人一般,闲庭信步地走着,上下打量着这座闺阁,最后把目光停留到了倒在地上的苏空青,还有掉在她身旁的幽兰铃。 白亦舒觉察不妙,一个箭步拦在他跟前。 黑衣人被这来势不小的气场有点惊到了,本能的后退了几步,随后嘴角微翘。 “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一直隐居避世的九龙谷之人会出现在这里。” 说罢,黑衣人还打量了一下幽兰铃。 “放下柳韵姑娘。”白亦舒掷地有声地威胁着,眼下比起探寻九龙谷之事,柳韵的事更为急迫,而且此人来到这里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她。 黑衣人听见他提到了柳韵,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睫毛微颤,轻声说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石楠。”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一惊,他们似乎好像认识多年了,更可怕的是刚刚那句柔情似水的话语竟是出自这全身萦绕着杀气和邪气的眼前人。 令人诧异万分。 “闭嘴!她不叫石楠,她叫柳韵。” 黑衣人此言对季暮雨和白亦舒来说是惊愕之言,可对于楚子清来说可是直接戳中他的心,即使现在他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都不容许他人称之为石楠,脸上也显现出少有的厌恶凶狠之情,语气里满是威胁警告之意。 “你就是楚子清!?”黑衣人上下打量着楚子清,“怪不得,的确是值得用魂飞魄散来作为代价都要守护的风华绝代之人。” “......”楚子清半扶着地面沉默不语,深思沉重,他早就知道恶魂只有两种结果,要么为祸人间,要么被斩杀魂飞魄散,柳韵的执念就是自己,可是就算知道就这样被堂而皇之的再说一次,那也还是会直戳他的内心。 “不过你一个凡人还真有本事,花了那么多年时间,竟然还真的减缓了她的杀戮,唤起她的心性,不过可惜......” 说到此处,黑衣人似乎有些不情愿说下去。 “可惜什么......”季暮雨受不了他说话老是爱吊人胃口。 “可惜......该结束了......” 第三十六章 杀伐之刃 黑衣人低着头,垂着眼眸,轻声说着,似是在安慰,惋惜,可怜,无奈,自责。 楚子清此刻,宛如像是个罪犯,身在刑堂之下,堂上坐着的是审判之人,虽早已得知自己罪孽深重,不可饶恕,可当审判书一下,惊堂木一拍,从签筒中丢出签字,掷于地上,判处死刑的那一刻,还是会崩溃,还是会挣扎,还是会大喊着不要,可惜,错了就是错了,不可挽回,只得坠入地狱,永世不可超生。 说罢,虚冥印灵力显现,与柳韵似乎产生了某种相互吸引的联系,射出一道光华与柳韵的灵核连接着。 楚子清心脏抽搐着吃痛,额间青筋乍现,强撑在地,看着柳韵落入他人之手,任人摆布,却只能撕裂着喊着她的名字:“韵儿,不要。” 楚子清之所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柳韵用灵核之力去帮他稳住五脏六腑的毒,所里柳韵之前灵力暴走楚子清的反应才会如此之大,若是柳韵的灵核被取走,那他们两个都...... “不好,她的灵核要被吸走了!” 白亦舒和季暮雨意识到他想要干什么,执剑一跃想要斩断他们的联系。 可没想到一个白衣身影从他们眼前闪现,运用虚冥印的结印之力,扬手一挥,他们二人的的剑气就湮灭在虚冥印的灵力之下,毕竟是两把灵剑,那人也受到波及,习惯性地后退了几步,以袖拂面。 黑衣人在倚在墙边看着这眼前的一切,明明就是他来捣的乱,可是如今却像是个看戏之人,一切与他无关,他倒是很好奇昔日的三人如今变成这副局面,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不过他的目光倒是一直落在那个白衣身影上,衣决渐红,脖颈出还有依稀指痕红印。 落在顺络在那缕缕秀发间的两段翡翠玉,微风拂过玉石,虽看上去毫无波澜,可实际上暗流涌动,灵气缓现。 白亦舒和季暮雨站定,抬眼定晴一看,是沈轻尘。 季暮雨微怔,心下一惊,眉间紧蹙,暗骂道:“妈的,又像上次修真大会的幻境一样。” 如今的沈轻尘赤瞳乍现,背后邪气萦绕。 “白若!看来这下变得更糟了。” 白亦舒紧抿着嘴,思索复道:“等一下,你先拖着沈晗,我用浮玄针扎晕她,再救柳韵姑娘。” “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在这边商量着策略,互相示意点头,接着持剑一挥,足底一点,两人一左一右,疾步向前。 季暮雨手持惜华剑,一道月华掠过,直击沈轻尘。 沈轻尘直接用左手结印,幻化出结界抵挡,可是神情有些异样,眉宇间有些褶皱,那双赤瞳的颜色有些变淡。 季暮雨察觉出她的变化,轻声地,有些试探和惊喜地问道: “沈晗!你......” “季暄!把你的剑给我。” 沈轻尘也是小声地嗫嚅着,额间冷汗直冒,强忍着头疼欲裂,极力保持着一丝清明,也不想被别人发现,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季暮雨一怔,看来她另有打算,看着白亦舒从沈轻尘身后而来,便赶紧使个眼色,让他停下。 白亦舒不仅看到季暮雨的眼神示意,还看到沈轻尘的右手从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指着虚冥印和柳韵,便放下了手中运转的浮玄针,召唤出了碧玉剑。 看来三人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沈轻尘朝着他点了点头,收回了左手结印,直接让季暮雨那一剑刺过来。 一旁黑衣人似乎被她这一举动惊到了,吓得他第一反应想要上前阻止季暮雨,刚上前几步,就停止了。 白亦舒手持碧玉剑,前足一点,一道碧色光华闪现,斩断了虚冥印和柳韵之间的联系,伸出臂弯接住了坠落的柳韵。 黑衣人这一细微的举动倒是被沈轻尘注意到了,他是不想季暮雨伤到她吗? 可是黑衣人不知的是,他被骗了。 沈轻尘在剑朝自己刺过来之时,侧头转身躲过,抓住季暮雨执剑的手,他也默契地放手把惜华剑交到她手上。 说来奇怪,一般像这种灵剑都是认主的,旁人接触都会散发剑气不让人靠近,这也是自保,可是惜华剑好像从他们第一次对决时就对沈轻尘好像并不排斥,季暮雨也是因为发现这一点,才使得他接风宴当晚如此生气,回去之后甚至还和惜华剑理论了一番。 沈轻尘握着惜华剑的剑柄,能感觉到这源源不断涌入掌心的灵力。 不由得感叹,不愧是灵剑啊! 黑衣人伸出结印的手停在半空中,抬眸间,沈轻尘已挥剑朝他刺去。 黑衣人闪过一丝清明,恢复心虚,往后一跃,能近距离地感受到剑气如风的灵力,沈轻尘挥剑极快,甚至看不清剑体,只看到一道月白电光,剑体的顶端也毫不犹豫地划破了黑衣人胸口的外衣。 黑衣人连退了好几步,扶着窗格,看着胸前划破的外衣,似是自嘲的笑了笑。 真不愧是轻尘啊! 沈轻尘一路地,神色凝重地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奇怪油然而生,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沈晗,没事吧!”季暮雨上前问道。 沈轻尘虽是薄汗露于面颊和脖颈,有些倦容,可是眼睛已变回了原来的清亮澄澈,让季暮雨松了一口气。 “没事。”沈轻尘有些气喘,碎发汗湿在鬓间。 黑衣人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眸的光亮碎裂,不禁嘴角微扬,最后抬眸将目光落在萦绕着邪气的暗绿光的虚冥印,振袖一挥,收入衣袖里。 “沈晗!没想到你居然能摆脱虚冥印的控制。”语气中没有狂狷傲慢,反而像是师父看到徒弟有所长进的惊诧,还有些欣慰。 沈轻尘紧攥着拳头,微眯着眼,振振有词:“我不是那样的人,自然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是吗!”黑衣人有些意外,嘴角微泯,“也是,你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 沈轻尘被他这莫名其妙的套近乎甚是不满,随即举剑指向他,一道剑影掠过他的双眼,微亮轻洒。 “上一次修真大会是你搞的鬼吧!”沈轻尘虽然喉咙沙哑着,气喘着,可还是大声质问,她一直都有感觉,觉得有一股暗流涌动的势力在盯着他们,把他们一步步地推到今天。 面对沈轻尘的质问,黑衣人似乎也不打算否认,低着头,声音喑哑答道:“是!” 沈轻尘微怔,有那么在一瞬间,觉得他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在低头认错。 随即,他又抬头看着沈轻尘,无声叹息。 沈轻尘微偏着头,还是不习惯看这幅面具,毕竟真的怪渗人的。 “别白费力气了,柳韵的灵核之力已经被虚冥印吸收了。” 什么!? 黑衣人向他们下了最后通牒,用冷若冰霜的语气和可怖瘆人的面具直接宣布了死亡通知书。 在讶异之际,听到了一旁躺在地上的一声闷哼。 季暮雨和沈轻尘转身回头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楚子清,不敢相信。 季暮雨将其扶起,不断轻声唤他,可也能明显感觉到他已经是气若游丝之态。 柳韵没了灵核之力,不会魂飞魄散,只是一只普通的恶魂而已,没有灵力,可是没了柳韵灵核之力的维持,楚子清必死无疑,那柳韵又如何接受得了。 那可是她的命啊!!! 白亦舒先前已经用灵流探测了一番,知晓一切已无力回天,就像之前自己医治的重症患者一样,那种哀莫大于心死之感侵蚀着他。 对于一脸惊恐,不敢相信黑衣人所说之言的季暮雨和沈轻尘,他们的眼里有惊异,期待,奢望,绝望,可白亦舒也只能保持自己一向淡然自若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头,佐证黑衣人的冷言苦语。 沈轻尘深感愤懑与不甘,纵使早就知道结果会是如此,他们要收服恶魂,然后去封印虚冥印,必定也是魂飞魄散作为结果。 可是......虽然早知如此...... 当真真切切地了解他们时,又是不忍与婉叹。 “沈晗!” 黑衣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劝慰着她:“这就是他们的命!还是认命吧!” 认命! 凭什么他们一定要接受别人给予他们的命格。 任为棋子,任由其下。 沈轻尘为他们感到不值,不公,不满,应该不止她一个吧,任天下众人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今晚发生之事,都会在心里留下一道浓墨艳彩。 “你也是!” 这三个字如雷轰顶,响彻在沈轻尘的脑海里。 什么意思?! 这是在挑衅威胁她吗?还是在庄严郑重地向她下战帖! “沈晗!” 季暮雨心急之下想要拦住她,抓住她的手。 他知道沈轻尘一向正气凛然,对他人之事都会放在心上,如今连自己都被牵扯进来,知道她肯定会气不过。 沉吟片刻,沈轻尘轻声说道:“没事!” 她知道季暮雨的担心,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上,用指腹摩挲轻抚着,示意叫他安心。 沈轻尘摩挲着他的掌心,其实这种触感并不舒服,有一层厚厚的茧覆在他的掌心和指节上,便心生奇怪:就算练剑之人也不会有这样厚的茧,就像哥哥那样的也只是有一层薄茧,他这怎么还有起水泡溃烂的旧伤,就像是长期做苦工一样。 季暮雨突然意识到刚刚的动作实在是有点过于亲密了,便赶紧松开缩了回去,偏过头去,在沈轻尘看不到的地方,耳根有一抹绯红。 这些,都被后面靠窗的白亦舒和刚刚醒来的苏空青看在眼里。 可沈轻尘也没有多想,毕竟眼前的事才够棘手,心里虽是义愤填膺之感,而且对方底细尚且不知,不可轻举妄动,可是内心有个声音告诉她:她想和他打一架。 “季暄!”沈轻尘站起挺背,唤着季暮雨的名字。 季暮雨应声自下而上的仰视着她,那双明亮乌黑的双眸里,三分愠怒,三分犀利,四分至死不渝。 “你的惜华,恐怕还得再借我一用。” 果然,话刚落,沈轻尘直接手持他的惜华剑冲上前去。 季暮雨早就料想到沈轻尘还是会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自知拦不住,也只好无奈扶额看着。 黑衣人似乎也早就意料到沈轻尘会是如此,在她冲上来的那一刻,掌心运灵,结印符文显现,金黄色灵阵在他脚下运转,剑刺正中,灵流冲撞,迸发出金黄和丹朱色的灵力迸溅之象。 两人均被逼出了闺阁之外的庭院。 白亦舒知道此一战在所难免,自己也插不了手,就只好和苏空青一起安稳好柳韵,并用浮玄针注入灵力,吊住楚子清的一口气,昏迷不醒的楚子清也不愿离去,直到最后一刻也仍在坚持。 要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了,那可怎么办! 柳韵无论用什么都唤不醒,似乎在等着那个人的出现。 黑衣人被沈轻尘逼到假山一处,白雾弥漫,水滴在叶脉上滑动,因着剑气被晃得纷飞四溅。 “没想到,你用他的剑用的还挺顺手的!” 沈轻尘没有理会他,左手指尖运灵向惜华剑的剑体注入灵流,剑体上的符印受到了唤醒,剑气和剑灵瞬间力量倍增。 黑衣人见状,立刻往后一退,召唤出了他的佩剑,立于假山之上。 这是! 通体流金光晕,剑体上的符印隐隐散发着乌墨色的光芒,还未靠近都能感受到这把剑的戾气和杀气。 站在楼阁上的季暮雨看到他召唤出来的佩剑,手上握着栏杆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连忙向沈轻尘喊道:“小心!那是一把杀伐之刃。” 他本来对剑道就颇为了解,可眼前的这把剑无论是在典章书籍中还是亲身经历中他都从未见过,只知道来者不善。 是吗!和哥哥的残阳剑一样! 沈轻尘听后反而觉着有点惊喜刺激,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惜华剑的反应更为激烈,通体散发着月白灵气,流光烁烁。 沈轻尘能感觉到这源源不断的灵力和剑气散发着,此剑有灵,遇强则强。 她欣喜乍现,眉眼一挑:“惜华,看来还真是剑随主人啊!那么兴奋!” 之前和季暮雨第一次见面就打起来了可以看出他对剑道极其执着,尤其是后来谈及沈无言的残阳剑,眼神里充满着期待和好奇,虽然故作成熟,可心性还是那个少年人。 想到这,沈轻尘不禁会心一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遇到季暄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有趣起来。 黑衣人见沈轻尘这副模样,心下一怔,有些迟疑,本来以为她是不惧眼前这把杀伐之刃而表现出来的兴奋刺激之感,可仔细一看并非如此,甚至不知为何这一笑竟似曾相识。 “惜华!要上了!”沈轻尘嘴角微扬,提醒惜华剑。 向前疾步,足底一点,起于假山,几道月华乍现,与那把杀伐之刃直接相迎碰撞,这一白一黑在庭院幽幽中挥舞着身影,静谧安宁,除了剑的琅琅铮铮之声,也只能听到流水和竹筒舀水之声。 晚间露水雾气重,剑体的光影月华似是劈开斩断迷雾阻碍,脚底下沾湿的草地随这两人肆意践踏,挥剑其下,剑体甚至携着露水而过。 沈轻尘主攻,可黑衣人并无攻伐之意,一直处于防守,很多次沈轻尘的攻击都能被他预知,提前防守,可见此人对沈轻尘的出招极为熟悉,而且此人的身法用的都是普通练武之人都会习得的,难道是故意隐去? “为什么不出全力!你的实力明明不止如此!”沈轻尘因为对方消极应战使得她有些不爽起来。 “沈晗,一切都是注定的,何必做垂死挣扎!” 黑衣人竟没有直接回答自己的问题,果然他是不想被人知晓真实身份。 “你怎知是垂死挣扎而不是逆天改命!” “这其中代价,你付不起!” “你又不是我,怎知付不起!像你们这种人,只会在阴沟里玩手段,以为能够随意主宰他人命运,难道就不觉得其实是命运在主宰你们吗?” 季暮雨伏在楼阁的栏杆上,看着眼前这番唇枪舌战和精彩决斗,无奈笑着摇头。 这家伙!果然比武打架从来都不放过嘴皮子的功夫,要跟她打一架,看来不仅是武学功夫上要过硬,这嘴上功夫也不能落下,除非定力极好,不过向她这般咄咄逼人,估计修禅的也不胜其扰。 沈轻尘刚刚那一番话语似乎说到了那人的心坎上,防守动作和反应也慢了许多。 沈轻尘找准了时机,在惜华剑刺中那把剑的中心时,注入灵流,往外一挑,震开了那把剑,那把剑遭到反弹,哐的一声,金黑灵光闪现,直插于草地上。 “怎么!难道我刚刚那番话说中了!”沈轻尘试探着他,眼眸中闪过凌厉和杀气。 就算黑衣人不说话,他刚刚的反应和眼神也足以说明,此地不宜久留,本来此行的目的就是拿走柳韵的灵核之力。 “沈晗!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召回了自己的那把杀伐之刃,转身轻功而退。 “你!” 沈轻尘也知道此时穷寇莫追,他是铁了心的不合自己正面交锋。 无奈之下,只能作罢,随即抬头看着楼阁台的季暮雨,他也在看着她。 沈轻尘舒颜一笑,季暮雨倒是神色慌乱起来,眼神躲闪着,转身就走进闺阁里了。 沈轻尘疑惑地撇着嘴,这家伙怎么又生气了!难道是因为我刚刚没听他的话,还是因为我用了他的惜华! ※※※※※※※※※※※※※※※※※※※※ 季暮雨:没想到媳妇用我的剑用的还挺顺手的。 惜华剑吹嘘:你两第一次见面我就认出来了,看来我还挺有当月老的天赋的嘛! 第三十七章 君卿来世 “怎么样了!白若!”沈轻尘回到闺阁中,因为刚刚的打斗,原本清雅修正的居室现在已是一团糟。 刚刚白亦舒他们三人已经将楚子清和柳韵扶到床上,可是柳韵一直不醒,而楚子清也一直被白亦舒的浮玄针吊着一口气。 “他们两的状况都不好,试了很多方法,柳韵姑娘一直醒不来。” 白亦舒坐在床边,捏紧这被角,一脸沉思,如今他也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 沈轻尘回忆着过往种种,既然虚冥印可以操控恶魂,她的灵流又和木青华一脉相承,虚冥印也是以木青华灵核温养的,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 之前也说过收服恶魂时要把自己的灵流注入进他们体内! 思及此,沈轻尘微蹙着眉头,沉声说道:“我想试试!” 说罢,沈轻尘抬手催动灵核,指尖运灵,顺着手臂,将灵核上的灵流渡到了柳韵的眉心之中,光华源源不断,柔和之下也能感受到灵气充沛之感。 季暮雨看着眼前的灵流涌动,心情复杂,眼眸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这是木青华的灵流吗? 想着想着,眸子一沉,落到了正躺在床上的柳韵,果然,她很快就有反应了! 柳韵眼珠轻动,睫毛微扬,苍白的嘴唇微张着,手指微颤。 “柳韵姑娘!柳韵姑娘!”沈轻尘在一旁多次轻唤她,轻晃着她的肩。 没一会儿,柳韵双眼微微睁开,原是一片朦胧,而后映入眼帘之景渐渐浮现,是一双双焦急期待又带着欣喜的眼睛。 “公子......”柳韵思想混沌,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沙哑地喊着。 可这嗫嚅的两个字实在是模糊不清,四人都没有听清她说什么。 清明初复,突然想起在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楚子清,楚子清跑出了闺阁来找她,还有那焦灼万分的神情,可是她最后竟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子清哥哥!”她猛地睁眼,一骨碌起身而坐,惊觉万分。 眼前四人是当时闯进自己慕初居的少年,她还和他们打了一架。 “你们!?”现在的柳韵面容毫无之前的往日石楠花之象,身形和样貌一如十五岁死去的那一年,像个懵懂虚弱的及笄少女。 季暮雨刚想开口和她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她便很快发现躺在她旁边昏迷不醒的楚子清。 “哥哥!子清哥哥!”她惊恐万分,害怕至极,就连声音都透漏着颤抖无助,眼眸中的光亮被人碾碎揉进。 如今的她,像个迷路的小孩跟着家门前挂出的红灯笼寻找归家的路,可是突然一场大雨,打湿了这些红灯笼的烛光,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光! 不见了! 白亦舒叹了一口气,知道多说无益,只能徒添伤悲,便收回了施在楚子清心脉上的浮玄针,唤醒楚子清。 “走吧!”白亦舒轻声唤着,转身而去,青衫衣摆吹拂,只留身后人一片注目的余光。 苏空青看了看床上的两人,随后低头悻悻地一路小跑跟着白亦舒出去了。 沈轻尘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回望,柳韵跪伏在楚子清身上,拥抱着初醒的他,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还有那个只属于自己的称呼,仿佛天地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明月挂,石楠去,苦香来,晚风拂,竹叶落,檀香沉。 眼前人,心上人。 “走吧!”季暮雨在前面唤着沈轻尘,目光依旧落在不远处床边的两个身影。 沈轻尘微眯着眼,紧攥着手,下意识地紧咬着唇,虽是不舍,但也必须狠下心来决然回头走开,对于他们来说,经此一别,便是永生永世的不复相见。 柳韵必须被他们收服,去镇压虚冥印,终究是魂飞魄散,而楚子清身死后,也会化作生魂到冥界投胎转世。对于此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哥哥!哥哥!”柳韵不停地唤着楚子清,宛如当年,豆粒大眼泪忍不住落下,就像第一次见面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韵儿......”楚子清阖着双眼,微微睁开,唤着自己喊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刻在心头的名字。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柳韵自知自己已经失去了灵核之力,被自己吊着命的楚子清也是命不久矣,她一直惶恐,一直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傻瓜!我多活了十几年,都多亏了你啊!” 楚子清已无力起身,只能侧着头,抬手帮她拭去眼泪,捧着她的脸,满是心疼。 柳韵的心性很少像今晚这样恢复得彻底,回想起自己二十多年前做的所有事,害死了那么多人,还连着自己最爱的人拉下地狱,对于一个心性还是十五岁的少女而言,这哪里是她能接受的,可是如今什么都不能做,能做的便是嚎啕大哭起来。 “我......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我还逼着哥哥做那样的事......我罪无可恕......” 楚子清见柳韵这崩溃的模样,自己又何尝不是,早就是山崩地裂之势,可如今对于弥留之际的他,早已无力做出那样的神情,只能抓着柳韵的手将她拥入怀中,想着到最后,再抱抱她。 柳韵能清楚感受到楚子清的下巴抵着自己的额头,微弱的气息萦绕在自己的发丝间,还有温热的体温,逐渐起伏的胸膛,还有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别自责了!哥哥会替你赎罪的!” “......” “一世不行!就两世!两世不行!就三世!生生世世!总会有赎完的那一天。” 就算是到十八层地狱,也心甘情愿。 “哥哥......”柳韵紧紧抓着楚子清的衣袖,早就泣不成声。 她把他拉入地狱,他还要在地狱为她赎罪。 楚子清心下动容,嘴唇微张,若是这事不说清楚,恐怕以后再无可说的机会,沉吟片刻,缓缓而道:“至于哥哥,哥哥对韵儿的感情本来就是男女之情,又怎会介怀!” “什么!?”顿时间,柳韵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如惊涛骇浪般,刺向延边石头,浪花四溅。 “初慕!”楚子清轻声唤着她的字,让柳韵惊愕不已,二十多年前的一段记忆向她汹涌而来,在她十五岁生辰的那一天,抚琴舞剑之后。 “哥哥!他们说女子十五岁生辰就是大人了!可以取字了,哥哥帮我取个字,如何?”当时,柳韵行完及笄之礼,头上还插着楚子清一早准备好的碧玉青簪,在日光下映照的晶莹玉透,熠熠生辉,向楚子清撒娇着求他取字。 “取字!?” “嗯!” “那你想取什么样的字?” “都可以啊!哥哥取的,都喜欢。” “那......”楚子清陷入了沉思,柳韵坐在一旁手心撑脸,看着他思索的侧脸,微光照拂,细腻如玉瓷的肌肤,红润如樱桃的嘴唇,虽透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可乌黑深邃的眸子里,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温柔,还有药香味的余韵。 哥哥长得真好看! 可是柳韵仔细一瞧,发现楚子清的耳根逐渐有了一抹绯红,还演变成通红。 “哥哥!你是冷了吗?” 柳韵以为是楚子清刚刚舞剑完后,出了汗,吹了风,着了凉,便赶紧去拿一旁的外袍为楚子清披上,也没有察觉出刚刚的一声叫唤使得楚子清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楚子清在石凳上坐着,已是二十岁的弱冠男子,就算是常年病体拖着,可是身形也是宽肩窄腰,线条分明,气质更是风华绝代,气宇轩昂,并非阴柔娇媚那一类,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人心生怜惜吧! 柳韵站在楚子清面前,肯定也是比他坐着高的,帮他披上外袍,整理好脖颈后的绒毛,替他系上。 微风拂过,桂花花香迎面而来,还有她的几缕青丝,掠过自己的脸颊,不免撩拨心痒之意。 楚子清连忙转过头,别过脸,不敢看她,还故作轻咳,使自己镇定下来。 柳韵又以为楚子清的嗓子不舒服了,就熟练地在石桌上沏了杯热茶递到楚子清的手上。 两个人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哥哥可想好了?” “嗯,想好了。” “什么?”柳韵满是欢喜与期待。 “初慕!如何?” “初慕,柳初慕!”柳韵在一旁喃喃自语着,“好听!不愧是哥哥取的!” “喜欢便好!”楚子清也是难得的笑意盈盈,看着他的初慕。 ...... 初慕!初慕? 柳韵惊惶地想着,往事的回忆向她翻涌而来,她怎么忘了,楚子清曾经给她取的字。 只是相隔太久,也没有人这么唤过她,便忘了。 青梅树下,初识柳卿,心生倾慕。 “傻瓜!初慕也是楚慕呀!” 说着,楚子清把柳韵抱得更紧了,身躯微微颤抖,不敢松开,不甘松开。 “哥哥......你是什么时候......” 柳韵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所闻所听。 “初见,我说你可以叫我哥哥的,我也只允许你叫我哥哥的,还有,‘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之前答应过的,现在教你,虽然,晚了点。” 若是当年十岁的柳韵不知此话何意,如今历尽了将近三十年的光阴的她又怎会不知其中情意。 楚子清很平淡地述说着心生暗慕之情的往事,可是一桩桩一件件,对于柳韵来说,都像是不可思议的说辞,一阵苦涩酸楚之意涌上心头,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得紧紧抱住他,不忍松开,不愿松开。 “哥哥......”柳韵抬头看着楚子清,四目相对,一如往昔。 楚子清感到一丝欣慰,一方幸运。 在自己走之前,看到的是眼神干净澄澈的她,还能这么抱着她。 “嗯?” “当年我向天灯许愿时,许的就是能一直陪着你。” 楚子清微怔,缓缓俯身,拦住她的腰,吻着她。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楚子清少有的主动吻她,可是柳韵能清楚的感受到有一滴泪滴落到自己的鼻翼,再流入唇瓣的贴合之处。 苦!真的太苦了! 没有刺激寻欢,没有淫/糜/放/荡,没有恶语狂言,没有强制压迫。 楚子清只想抱着她,吻着她,在她唇瓣上留下自己仅有的温度。 “睡吧!我陪着你,守着你。” “就像打雷下雨那样吗?” “当然。”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触手的温度也渐渐变凉,寒上指尖。 闺阁中那株竹子,最后一片泛黄的竹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没有风力的侵扰,没有外力的摧残。 它是,自己落下的。 ...... 年少时期。 “哥哥!你说人是不是真的有来世啊!” “有吧。” “可是他们不都说转世了就不记得前一世的记忆了吗?” “有些人不仅仅是刻在记忆里的,而是是刻在灵魂里的,转世就是为了和她再续前缘。” “那哥哥希望来世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楚子清怔了怔,没有说话。 ...... 韵儿。 我只希望来世我只是个健康普通的白衣书生。 你也只是个酿青梅酒的普通酒匠女。 在赶考的路上,与你擦肩而过,拾得你的飘花玉镯。 便追过去,叫住你。 细韵知微清,青梅酝佳酿。总角相甚欢,情意藏飘花。 今生断情缘,来世续情分。魂落魄散去,独留吾转世。 ※※※※※※※※※※※※※※※※※※※※ 楚柳cp的副本终于完结了,说实话,这是四个副本中我最想拿出来另开一本的,看以后有没有机会,或是写个番外什么的。当时写的时候没想着这个副本要写那么多章,后面的会少一点。 第三十八章 爱欲 沈轻尘微怔地望着这庭楼之下的石楠花林,薄雾弥漫,白露雾迷,它们现在都是花苞状态尚未开花,所以石楠花香十分微弱,可沈轻尘也知道她望着的不是眼前的风景,思索的是过去和未来。 “还在想着他们呢?”季暮雨倚在栏杆上问着她。 “因为人的一己私念造成了当年楚刘两家的悲剧,才余下今日他们二人。” “说来,楚云轩还是太过信任刘巨君了,才使得他待在自己身边那么多年害了自己,害了自己一家都不知。” “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同窗,从小一起长大,又岂会不信任!” “所以啊!与其这样,还不如不信任,这样就不会别人钻空子伤害自己的机会。” 说罢,季暮雨垂眸沉思,这倒是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毕竟在十二岁之前他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流浪,看尽世间百态,一人千面,知道这世上唯一能全然相信的只有自己。 但是......现在...... 好像发生了改变。 季暮雨这一番话的确说到了沈轻尘的心坎上了,一直以来她对于身边人都是报以最真诚的态度,若是真的有人,像刘巨君那样,那自己会不会变成楚云轩。 一想到这,她不禁脊背发凉,指甲紧搓着木栏,神情凝重。 季暮雨看沈轻尘这副神情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知所措地挠挠头,想着说什么。 “不过......哼哼哼!”季暮雨还故意咳了两声准备好接下来说的话,神色慌乱起来。 “嗯?什么?”沈轻尘微眨着眼睛,一脸真诚地盯着他。 季暮雨被他盯得觉着心里发毛,不免尴尬,连忙转过头,目光闪烁,凝视着远方,最后缓缓说出:“你可以......信我。” 最后两个字薄如蝉翼,消失在呢喃之中。 “啊!我可以什么?”沈轻尘的确没有听到最后的两个字,向他俯身靠近,微低着头问他。 一时间,季暮雨此刻仿佛冒着青烟,真是恨铁不成钢,这种话说一次就已经耗费了他的气力,怎么可能再说第二次。 沈轻尘看着他这副低头不语,似在颤栗,似在纠结,这可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就当沈轻尘想要抬手看看他是什么状况时,余光瞥见了青莲色衣角,突然从栏杆外幽幽升起,露了个头,把他们二人吓得半死,季暮雨连连后退。 苏空青怎么会能凌空出现在这里呢? 幻化成成年形态的小幽,灰白色狐狸尾巴卷起,耳朵处有白色绒毛耷拉着,眼睛的瞳色是幽蓝深邃的,是不是伸出舌头舔舐着嘴边的毛絮。 苏空青坐在它的背上,双/腿盘坐,似在思考,更像是某个参悟人生的得道高僧。 沈轻尘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摸着栏杆,小孩子就这么爱装神弄鬼的吗? “苏木!你在这里吓人干嘛!”季暮雨现在仍心有余悸,捂着胸口。 “嗯?”苏空青有点委屈,憋着嘴,小手玩着衣角,还不满嘟囔着“季大哥刚刚不是说想让沈姐姐信你吗?沈姐姐没听清,我是来帮你的呀!” 季暮雨一时不知是该谢她还是该骂自己,语无伦次并手脚慌乱起来,一时看看苏空青,一时看看沈轻尘:“你!你在说什么!我才没有......” 还真是嘴硬! 一旁的沈轻尘看着眼前这番场景,也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苏空青自然不会说谎,那就只有...... 沈轻尘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毕竟这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的笑了。 而季暮雨这傻狗又傲娇的凤凰还以为是在笑自己,又羞又愤地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尘,怒颜又带有一丝委屈:“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吗!” 沈轻尘一边擦着自己眼角笑出的泪,一边拍着他的肩说:“傻瓜!我怎么会不信你呢?你在想什么呀!” 苏空青也跟着哈哈笑起来,只有小幽用那圆咕噜的大眼睛呆呆地用看傻子的表情盯着季暮雨,后面的大尾巴在那摇来摇去,因为自己主人很高兴,看来它也跟着愉悦起来。 季暮雨现在真是脸被气的又红又绿,但是他不知道气的是沈轻尘,还是自己,不过气自己肯定更多点。 苏空青从小幽的背上直接跃到庭楼内,沈轻尘一把接住了她。 苏空青刚好到沈轻尘的肩膀,她也习惯性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帮她擦去沾湿肩膀的露珠,甚至有时候还会饶有兴趣地玩着她头上的步摇。 “那沈姐姐信我吗?” “那是当然!你比这两个不靠谱的哥哥可信多了!” 看来沈轻尘可没忘他们二人让苏空青拖着自己一事。 季暮雨一怔,听到沈轻尘说起这事连忙转移话题:“白若呢?出来后就不见他人影。” “白大哥去石楠花林的那一边了。”苏空青应答着,手指着离这不远的一处花林。 “那我们去找他吧!”沈轻尘也挺好奇白亦舒在干什么。 就这样,三人就去寻找着单独离队的白亦舒。 可是没想到他们三人在途中所谈及的问题依然没有离开白亦舒。 “白大哥,是虚怀谷的人吗?那他爹是?” “嗯!他爹是白观复谷主,白若跟我们是同辈,可如今已经是天下第一药宗的实际掌权人了,连我爹看到他都得礼让他三分,就更别说我们了。”沈轻尘说着说着还回忆起第一次见白亦舒时所领略到寒气林立,到现在都觉得仍然萦绕在自己身边。 可季暮雨还嘴硬着:“是吗!我倒觉得没什么!” 沈轻尘扑哧一笑,故意揭他短处:“也不知道是谁被他拿针扎到连话都说不出还从树上掉下来。” “说的好像你没被他扎过一样。” “那还不是因为你!” “怎么会是因为我?” ...... 果然两人又开始了! 苏空青骑在小幽背上,若有所思着,低头轻抚着它粉嫩的猫耳:“小幽,你有没有觉得虚怀谷和白观复这两个名字有点耳熟啊?” 小幽用白乎乎的爪子呼噜着自己的脸,摇晃着它的大脑袋表示它不知道。 苏空青每次思考问题或是回忆什么的时候都习惯性地拨弄着腰间的幽兰铃,每次都会灵机一动,但显然这次并有什么灵机一动,因为她真的很快就会忘记。 ...... 白亦舒记挂的,自然是先前在这里看到的石楠花林深处的几棵青梅树,上面的几条红缨下的穗子一如昨日在树枝上垂挂着,随风飘扬着。 白亦舒走近,听着沙沙,哗哗脚下的踩草声,仔细一看,发现这几棵树的周围的草不似其他树周围长得茂盛,而且还依稀瞧清有人经常来的足迹。 “平安喜乐!” “长寿安康!” “万事胜意!” ...... 白亦舒看着红色布带上的字,看来都是柳韵写的祝福祈愿啊! 字体方中见圆,浑厚遒劲,丰腴雄浑,颇有大家风范。 正所谓字如其人,怎的二人竟会变成如此模样!? 白亦舒不甚惋惜,转了一圈,突然发现有几条红色布带上的字竟是红色的。 “不要恨我!” “不要怨我!” ...... 白亦舒微蹙着眉头,而后长叹一声。 这是!血!这是柳韵在少有的恢复心性时写的! 白亦舒指尖运灵在后面画了一道安魂符咒,红缨受到灵力的浸润,灵流闪动,飘舞飞扬,可还是乖乖跟从着布上血的主人的意愿,乖乖在树上系着。 白亦舒微怔,喃喃而道:“不愿离去吗?” 红缨没有再动了,乖乖地垂挂在树枝下。 看来是不愿的! “白大哥!” 白亦舒被苏空青清脆悠悠之声唤醒,将他从自己以往从未有过的愁绪拉出来。 白亦舒回头一看,苏空青正骑着小幽飞至,身后还有季暮雨和沈轻尘用轻功缓缓而来。 他们三人定晴一看才发现原来在白花密生的花林里,还有几棵青梅树。 季暮雨问:“白若,怎么了!” “没什么!” 白亦舒虽仍然保持一贯的云淡风轻,可是他们三人都能感受到暗藏眼底的忧愁,再看着树上红色发带上的安魂咒,也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刚刚发生了什么,所以都心照不宣地不说话。 无声,静谧,安宁,平和。 一朵缓缓飘来的石楠花打破了这悄无声息的气氛。 其中有一朵落到了沈轻尘的手上。 苏空青问:“这是?” 沈轻尘应着:“恶魂石楠花。” 季暮雨微惊:“那她?” “柳韵姑娘没事,只是没了灵核之力的她很难保持肉身,就变回了这个模样,反而真正有事的应该是他吧。” 他自然是指楚子清。 “走吧!” 突然发现每一次都是白亦舒说这句话,带领着他们,指引着他们方向。 而他们也是十分坚信着他。 薄雾散去,清晨第一缕清晖掠过,望眼正东方向,朝阳躲在了青城山的小山岭之下,像个娇羞的闺阁少女向外探了探头,发现有人在看它,便红透了半边脸。 四人将楚子清的遗体葬在那几棵青梅树下,这是他最后的遗愿,青梅作伴,红缨相随,抚慰平生。 没有石碑,没有牌位,楚子清不想让过路人知道这里埋着人,埋着的人是谁,需要知道的那个人看到这青梅红缨也知故人葬何处。 在四人出了庭院时,太阳已完全升起,不再是个遮遮掩掩的小姑娘,而是个敢于言表的大家闺秀。 慕初居,青墨浮,隐于匾,朝阳升,庭院散,渐消去,独留青梅红缨守君骨。 沈轻尘看着眼前的庭院和石楠花林化作颗粒渐渐散去,无风轻饶,无尘眷恋。 如今才发觉原来这庭院竟是有名字的。 慕初居?慕楚!思慕,仰慕,贪慕着心中那位楚家少年郎,也是羡慕,艳慕,追慕着初见的时光,初时的自己和他。 ...... 四人经过一晚的风波洗礼,身心俱疲,可是却毫无睡意,因为每个人都各怀心事,不知该如何言表排解。 苏空青心想着:当年楚刘两家被灭门事件肯定和九龙谷有关系,还有柳韵梦境中的铃铛,她到底在死后成为执魂时遇到了什么,和我们家的铃铛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偷跑出来玩一趟吃一趟,怎么会遇到这么严重的事,必须得告诉娘,事关九龙谷蛊铃铛禁术一事,可是娘要是拿出爹不理俗世的禁令,不愿理这事,直接强行找师兄把我带回去可怎么办?这也太难了吧!无论怎样都不通啊!小幽,你说该怎么办? 苏空青一脸无奈,忧愁地戳了戳伏在自己肩上的小幽,活像一个泄气的的气球。 沈轻尘自然最关心的是昨晚的黑衣人,实在是这种被人暗地关心,默默观察着自己一举一动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人头皮发麻了,而且这人好像格外关心自己,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人吧!这邪气萦绕自己平时也不可能没有发觉啊!而且那把杀伐之刃可是世间罕有,之前又没出过青城山,也认识不了这样的人物,不过那副自以为能操控他人命运的语气真是讨人厌。 一向顾全大局,心思缜密的白亦舒自然是以上两点都会想到,而且还有了私心的忧愁,想着想着,忍不住紧握着手中的碧玉剑,眼神在抬眸间变得更加凌厉起来。 季暮雨就比较尴尬了,他完全没有在想昨晚的事,主要是因为刚刚石楠花居然向他偷偷传来了传音石楠,一开始他还以为柳韵要告诉他们一些别的恶魂线索,可是又仔细想想怎么会偷偷只传给自己呢? 在千般奇怪和万般疑惑的思绪下,他将石楠灵花握于掌心,掌心灵力涌现,石楠花绽开,霜莹色的灵流涌现,石楠花精的声音在耳畔回荡。 “小朋友!” 季暮雨听此,忍不住龇牙咧嘴,一脸嫌弃,这家伙怎么还是这样。 可是石楠花精的声音却很温柔,似在抚慰,感慨,倾诉。 “爱欲这两字本来就是不可分开的,而情爱和贪欲也是生而为人的正常诉求,何来羞耻荒淫之说,不过很多人却搞混了顺序,爱欲本是爱字当头,欲为其后,可是却有很多人让自己的贪欲侵蚀着自己的情爱,从而去伤害自己所爱之人,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与他共享春宵,还硬要强上,才会被我有机可乘,吸取精气。” 等等!那为何她对自己...... “至于我为何要故意引诱你,那自然是从你踏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你是南庭的正统血脉,想试试你这小朋友的定力怎么样,要知道,你一人灵力仙骨可是能顶上百个凡夫俗子,自然也得用心一点。” 季暮雨的脸瞬间变成铁青色了,要是石楠花精在自己面前,肯定免不了又一战。 所以她才变成那个样子在诱惑自己,原来...... “不过嘛!在幻境里不是我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的,你最想看到谁,看到她什么样,我就会变成什么样。”语气又似有一些顽皮与得意。 什么?!所以我看到沈晗穿着婚服是...... 怎么可能?季暮雨你到底在干什么! “嗯......现在仔细想想那婚服还挺好看的!上面有金丝蝴蝶和兰花,还有游鱼戏兰图案的扣子,头上的白玉簪温润细腻,石榴红的耳坠小巧精致,称得她皮肤更白......” 这很明显就是在勾起季暮雨的回忆,现在他的脸真的从铁青色变成了石榴红,俗气点说,就是开水烫猪皮。 “你!”季暮雨这一喊惹得走在她前面的三人回头看他,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盯着他。 “没......没事!”季暮雨紧攥着拳头,放到身后,“刚刚被虫子吓到了!” 啊?!显然这个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可三人因为太累了也没有多管他,恶狠狠地瞪了手中的石楠灵花。 季暮雨有种冲动想直接把手中的灵花给捏碎了! “别!等......等一下,我再多说一句话!” 石楠灵花感受到了温热的手指强有力的压迫,十分有求生欲地喊着,而后故作正经地说道:“反正,小朋友啊!还是赶紧认清自己的心意吧!可不要......”说着说着,她顿了顿,“可不要像我们一样,错过了二十多年,往后,连错过的机会都没有。” 季暮雨沉思,没有说话,摊开手掌,任灵花自行消散,只余一人心泛涟漪。 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悠悠清亮的“钢音”的方向望去。 红带飘扬,白衣轻拂。 ※※※※※※※※※※※※※※※※※※※※ 季暮雨:你很啰嗦。 石楠花:活该人到中年才等来媳妇! 第三十九章 梦境的娘亲 他们四人回去酒楼里补了个觉,不过沈轻尘睡得并不安稳。 “晗儿,晗儿,晗儿!”一声声熟悉又陌生的轻唤将她带入了一个梦境。 沈轻尘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婴儿在襁褓中,肉乎粉嫩的小手抓挠着裹覆在自己身上的布兜,还咿咿呀呀地嗫嚅着,桃粉色的舌头微微吐出,流露出了点口水,圆咕噜的大眼睛盯着抱着自己的人,虽然看上去是个小光头,但其实仔细一看还有些稀疏的毛发在脑袋上飘扬着。 可是!怎么感觉那个婴儿看着的,是自己! 神思恍惚中,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就是抱着婴儿的那个人,只是身体并不由自己使唤,只是从她的角度来看这眼前的梦。 抱婴儿的人起身来回踱步,哄着婴儿睡觉,还唱起了蜀中的童谣,是地地道道的蜀中口音。 “清早起来不新鲜,心想成都耍几天,一出东门天涯石,二出南门五块砖,三桥九洞石狮子,青羊宫内会神仙。” 童谣娓娓动听,轻柔细语,余音绕梁,本来是孩子们来唱的童谣,大人唱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怀里抱着的婴儿好像并无睡意,一直咿咿呀呀地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晗儿!你怎么还不睡?是不是不想睡啊!”抱婴儿的女子似有一番苦恼,但还是宠溺欢喜。 沈轻尘一惊!晗儿!这个婴儿是她吗? 那她所处的身体难不成是顾陌桑! 沈轻尘没法知道周围的环境,因为这女子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怀中的婴儿,只能大致看到她的衣袖,青云衣裳,簪花暗纹,沉香木而制的床榻上有细碎雕花,余光还能瞥见窗外的木棉花还未开,仍处花苞状态,茶几上的香竹风炉在咕噜咕噜地煮着茶,茶香四溢。 再仔细看看眼前的婴儿,原来自己小时候长得还挺好看的嘛! 还没反应过来,那名女子在衣袖的袖口翻找着什么。 当她拿出来时,沈轻尘愣住了,这不是她从小一直佩戴的镶有两段木棉翡翠玉的绛色发带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就一定是顾陌桑了! 沈知行在她小时候就告诫过她这是娘亲留给她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离身,所以沈轻尘连沐浴都会带着,每次再思考问题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揉搓这两段翡翠玉,发出的钢音能让她豁然开朗,清明复现。 沈知行也说过顾陌桑在生完她后气力虚脱,再加上多年孱弱,旧疾缠身,气血淤堵,没几天就走了。 这是娘亲给自己托梦来了吗?可是怎么也不照照镜子,还真想看看娘亲的模样,大家都说娘亲是大家闺秀,温婉贤淑,和善亲人,可她却不是! 虽然知道是梦境,可是却有一阵苦楚酸涩涌入心头,搅乱这沈轻尘的心绪。 “晗儿!晗儿!晗儿!”抱着自己的那名女子举着那两段翡翠玉在婴儿面前晃来晃去,在逗她玩着,婴儿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眼前的翡翠玉,还要用微张的小手去抓它,抓住了还想含在嘴里,可马上就被阻止了。 虽然沈轻尘看不到顾陌桑的表情,不能以第三人的角度看这幅景象,可是能清楚地从她的语气中,婴儿的唧唧嘎嘎的笑声,窗外照着窗花的纹路洒进来,在青石板地面和床上映照着太阳碎花的模样中感受到,真是祥和安乐,甚是温暖。 ...... “沈姐姐!沈姐姐!沈姐姐!” 这次真的是自己绝对熟悉的声音了。 沈轻尘发出了一声呜咽,从梦境中将自己抽离出来,麻木的身体渐渐有了感知,可是马上就觉得浑身腰酸背痛,酥麻感袭来。 沈轻尘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刚刚一直唤着自己的苏空青。 “嗯......小苏......你来了......” 这有气无力的声音足以说明她还不想起身,喉咙干哑,可还是好累。 苏空青虽然叫醒了沈轻尘心有愧疚,但还是小声地说着:“沈姐姐!已经酉时了,该起来了。” “哦!酉时了!等等!酉时!” 这吓得沈轻尘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可是随即而来的眩晕感让她苦不堪言。 “我睡了一天!”沈轻尘不敢相信。 “嗯,我们中午就起来了,但是当时一直叫不醒你,白大哥说你太累了,就让你继续睡下去了。” 沈轻尘盘腿而坐,吃痛地揉着太阳穴:“天哪!没想到我睡了那么久。” 可随之而来的肚子咕咕叫让她知道自己饿了,该吃饭了。 苏空青掩唇而笑:“快穿好衣服,我们快去吃饭吧!季大哥和白大哥在等我们了。” “好!” ......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起床的原因,沈轻尘坐在饭桌上依然是眼神空洞,目光呆滞的样子,既然如此,就必须来点刺激的。 季暮雨和白亦舒点完了自己想吃的菜的之后把点菜的菜点交到沈轻尘手上,她接过后直接翻找蜀中菜,扫过一眼,单看名字都让她垂涎三尺。 这时苏空青探过头来,虎头虎脑地跟着看。 “小苏,想吃什么?” “我想吃辣的!” 听到这句话,季暮雨和白亦舒同时抬眼,似乎有点诧异她说的话,沈轻尘也自然觉得惊奇。 “奇怪?你不是土生土长的九龙谷人吗?应该跟白若都是海西人啊!怎么会喜欢吃辣的。” “说的不错,可我娘亲是蜀中人,只不过嫁给我爹到海西了,可是我的口味是随我我娘亲的。” 听此一言,沈轻尘甚是欣喜,终于有人陪她吃辣了,季暮雨和白亦舒都不善吃辣,甚至可以说是恐惧,这一路上吃得着实清淡了点,终于...... 不知为何她居然有种苦尽甘来之感。 “小二!这里的蜀中菜每样来一份,再来一坛剑南春。” 一旁点菜的小二听闻一惊:看来是笔大买卖啊! 兴冲冲地点头哈腰地道:“得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 季暮雨喝着茶:“这么多,你吃的完吗?” “你忘了吗?还有小苏啊!” 季暮雨看向双手撑着脸笑意盈盈看着自己的苏空青:也是!能吃光一桌子的菜这实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菜就陆陆续续上齐了,周围在同一层吃饭的人看着小二多次往那一桌送菜,都不由自主地好奇往他们四人的方向望去,这四个年轻人确定吃得了那么多吗?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铺张浪费。 现在是红绿双方对峙,一边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水煮鱼、水煮肉片、夫妻肺片、辣子鸡、麻婆豆腐、回锅肉、虎皮青椒、毛血旺、香辣虾,而另一边则是豉汁蒸排骨、清蒸鱼、菠萝咕噜肉、龙身凤尾虾、佛跳墙、醉排骨,还有两个瓦罐汤,广府和海西多为汤菜,纯美清鲜,不过依他们二人的食量估计还比不上苏空青一人。 梅南酒楼不愧是杏坛镇第一酒楼,之前就听说它广纳天下各地的庖人,就为了做出地道的家乡味,这也使得很多途径赶路经商的人在此镇歇息时都会来到这里,毕竟离家在外久了,都想尝尝家的味道,以至于就算离了楚家的支持,梅南酒楼仍然能够一家独大,让其他酒楼望尘莫及。 一边是鲜嫩脆爽,青翠晶莹,一边艳如骄阳,火辣十足,两相碰撞却产生出一种极致之美。 不过当那盘辣子鸡从季暮雨身旁经过时,他差点没背过气去:我怎么只看到一片红的辣椒,确定有鸡肉在里面?不是只吃辣椒,后来他还看到抄盘青菜都要放那么多辣椒他就释然了,真是无辣不欢。 可对面的沈轻尘和苏空青已经兴奋地搓着手掌,手持木箸,跃跃欲试起来,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就是对那一片红的渴望。 最后上的是沈轻尘垂涎已久的剑南春,可当她叫小二帮忙拿个酒碗时,没想到白亦舒却说多拿一个。 “白若,你也喝酒!” 沈轻尘有些惊奇,包括一旁的季暮雨和苏空青,毕竟虚怀谷的白亦舒可是凭清正修雅,冷漠无情,还有那一骑绝尘的岐黄之术闻名修真界,都会认为他跟酒这样的俗世之物无关系,但其实说实话那都是世人对他的刻板印象,甚至还有越传越离谱,还有说他已经断情绝爱,看破红尘,准备修仙得到飞升的。 “不用这么惊讶,你们也没问。”白亦舒的语气里似有一些得意,毕竟眼前的三人都用惊诧好奇的目光看着他,而后娓娓道来,“这有什么,酒可是“百药之首,可以用于治疗经络痉挛,去湿祛风,疏肝理气,在药宗里,酒可是门学问。” 语气平平无奇,三人似懂非懂的恍然大悟着点了点头。 “那你们平时是拿什么来做药酒呀!” “自然是。”白亦舒一说到自己喜欢擅长的领域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比如,九香虫、水蛭、蝎子、蜈蚣、蛇蜕、僵蛹、蛆、蝉蜕、地龙、白花蛇......” 白亦舒还打算继续说下去时就连忙被三人制止,神情惊恐,要是不组织他估计还能将怎么做的给说出来,正吃着饭说着这个话题实在是太需要勇气了。 “那你的酒量如何?” “自然是千杯不醉。”白亦舒无论在那一方面都有自己不愿服输的劲儿。 “哦!”沈轻尘忽然觉得受到一丝挑衅。 ※※※※※※※※※※※※※※※※※※※※ emmmmmmmm好怕他们被白若拿来试药酒! 第四十章 原来被白若看到了 坐在一旁的季暮雨和苏空青眼珠来回转动这盯着这两人,不知为何,突然闻到一股浓浓的□□味,看来这是一场无硝烟的战争。 果然,从这之后,每次小二呈上来的不再是菜,而是酒,在他们二人喝到第三坛时,白亦舒脸上闪现一丝不满:“这杏坛镇上的不如碧峰镇的味道好。” “那是自然!”沈轻尘应和着,可是又马上想到了什么,“等等!你在碧峰镇喝过剑南春?” “那晚与你们分别去完那些药铺后,就去了青石桥的那家酒肆买了剑南春,剑南春是蜀中名酒,名扬天下,自然是想尝上一尝。” 白亦舒喝了酒,心情放松许多,话也变多了,神情也没有那么冷漠,而那一双凌厉的凤眼也柔和许多,可是他接下来的话让季暮雨和沈轻尘深感尴尬。 白亦舒仔细想了想,又道:“我去买完酒后,还看到了你在放河灯。” 没错,这句话是对着季暮雨说的。 季暮雨一阵,蹭的脸上涨红,不知是被眼前这一片辣椒红的菜映红的,还是自己心里作祟,终归他是只傲娇的小凤凰,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内心柔软的一面,可是在那一瞬间,内心还是宛如兵荒马乱,铁马冰河侵略之势。 “没......没有!你在说什么!你肯定认错人了。”季暮雨当然会矢口否认。 “你在说我看错了吗?” 季暮雨突然觉得寒意涌上,手脚微颤,对上那两刃寒霜,任谁看到都会心虚,总有种感觉他下一秒就要用浮玄针来扎自己,甚至还有一度感觉白亦舒特别适合去审问犯人,光见了他的人都想要全盘托出了,更何况还有浮玄针这一利器。 可能人在危急时刻总会迸发某种潜能,他刚刚就觉得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现在那种异样破土而出,转头望向喝着酒一脸看好戏的沈轻尘。 “我怎么记得你当时跟我说那个酒肆关门了!” 沈轻尘如今就像在学堂上不认真听讲的弟子却突然被他点起来回答问题而且因为并不知道答案而表现出了不知所措,心中无数。 “嗯.......”沈轻尘不敢对上季暮雨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说的不是白若去的那家酒肆。” 正当沈轻尘以为自己想了个顶好的理由时,白亦舒却丝毫不给她留情面:“青石桥方圆一里内只有那家酒肆,也只有那家酒肆卖剑南春。” 沈轻尘彻底无语了:白若啊!白若!我知道你严谨细致,可不用买个酒都要知道把附近的酒肆调查一遍吧! 真是令人发指,人神共愤! 苏空青虽然不知实情的来龙去脉,可是能强烈的感受到其戏剧冲突性,如今置身事外做一个真正的看戏人,赞叹感慨:这就是师兄们说的三人一台戏吗?果然够精彩! 沈轻尘现在还真是进退两难,季月白和她说过千万不要告诉季暮雨与他有关,可是现在季暮雨又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说还是不说?说出来他面子岂不是更挂不住。 为什么他们两兄弟的事要把我牵扯进来?这实在是太难了! 片刻,季暮雨垂眸不语,斟茶品茗:“算了!” 三人有些意外,季暮雨继而说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沈轻尘微怔,季暮雨难得有这么正经的时候,怎么感觉他是在给自己台阶下,可为什么又有种是自己对不起他的感觉。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惹得心生烦躁起来。 后来就是季暮雨又若无其事地故意转着话题,但那的确是当务之急,大家都想知道的事。 “苏木,你们当年到底是为何隐居避世的呀!” 很明显这整件事与九龙谷当年隐居之事脱不了干系。 “嗯......我只知道我娘跟我说是因为我爹不想理会尘世凡俗,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我们也严令禁止谈论此事。” 其实苏空青了解门派里对于为何避世之说,众说纷纭,师兄们也经常各种猜测,可是没有一个可信的,反而还越传越邪乎的,而自己的娘亲也不愿与自己直说,从小乖巧的她便不会再多问。 “一般,隐居避世有两种原因,一是对世事失望,不愿再与尘世纠缠就退居山林,不问俗世,还有一种就是对人间有愧,觉得无颜面对世人,便避嫌隐退。” 白亦舒很理智地分析着当中缘由,的确,古往今来家族隐居避世在典籍上记载的大都是因为这两种原因。 苏空青沉思不语:仔细想想,娘亲虽然从来都把我当成继承人培养,可是很多事情都不愿与我说明,难道是我还没这个能力吗? 想到这,苏空青不免一阵失落,因为这个问题她之前从未想过,更何况再之前听沈轻尘说过白亦舒年纪轻轻虽未继任谷主之位,可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虚怀谷实际掌权人后,更是对比产生落差,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白亦舒见她这低头不说话的样子,活像垂头丧气的猫儿,平静地说着:“家中长辈要是不愿说,身为小辈不知也是当属正常。” 苏空青听闻,莞尔一笑,心想:白大哥真好,可为何之前沈姐姐和季大哥说他很凶还会拿针扎人? 沈轻尘撑着脑袋,眼珠转动盯着他们两个,若有所思。 季暮雨倒是并无察觉:“直到现在我们都不知柳韵姑娘梦境里的少年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抓柳韵姑娘,而那个少年和铃铛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嗯!还有那个黑衣人!他好像之前就认识柳韵姑娘,也对小苏的出现感到意外,而且......” 他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熟悉,尤其是沈轻尘。 “好难!”沈轻尘宛若泄气的皮球,总感觉眼前之事就像一块块破碎的镜片,可是又缺少了很多关键信息,无法将其拼凑完整,破镜重圆。 “现在看来,那个黑衣人是关键。”白亦舒直接点名要害。 “对!而且肯定还会见到的。”季暮雨附和,“下次可不能就这么让他逃了。” 说是这么说,可如今季暮雨仍然对黑衣人那把杀伐之刃心有余悸,不仅如此,那人的武功和灵力皆在他们四人之上。 吃饱了饭,喝完了酒,酒足饭饱的沈轻尘一身慵懒之意,惬意地掩唇打起了哈欠。 季暮雨见状,调侃着:“你可是睡到了夕食,现在又困了?” 沈轻尘无奈打着哈欠,微蹙眉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最近就是很累啊!” 也许是因为早上做的梦是在是太真实了,耗神了吧! “那我们走吧!”反正吃也吃完了,该谈论的也谈论完了,白亦舒就起身直接说着,看向沈轻尘。 苏空青也很满意他这一决定,随即四人便离开了二楼的膳厅,直接歇息去了。 只留下了两张大方木桌上的二十二道基本被横扫一空的菜碟,三坛空酒坛,自然还有周围投来诧异惊奇的目送眼神。 这一晚,沈轻尘可算是睡了个安稳的好觉,一夜无梦,可是心底还是觉得有些许惋惜:怎么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梦到娘亲,反而昨天就梦到了。 她醒来不是自然醒,跟之前一样,还是苏空青,不过这次语气有略微着急与惊慌了。 “沈姐姐!不好了!快醒醒!” “嗯......小苏,你怎么来了,再让我睡会!”沈轻尘微蹙着眉,用干哑的喉咙来撒娇求饶,想要往被窝里钻,余光瞥到了大片金光已经肆无忌惮地撒向自己的房间,映照的红木桌椅蹭蹭发亮,可想而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季大哥和白大哥打起来了!” 苏空青也没有废话,直接点明要点。 “哦......”沈轻尘一开始不以为意,在被窝里闷哼了一声,可随后清明初现,慢慢会意过来,猛地坐起,“啊!他两打起来了。” 苏空青原本以为沈轻尘应该和她一样错愕担忧,亦或是奇怪为何他们二人会突然打起来,可如今她却是一脸兴奋惊喜的模样,刚刚还对自己的被窝恋恋不舍,现在却神采奕奕地找着外衣穿上。 “他们在哪里?” “酒楼后山的竹林里。” “我们快去!” “......” “小苏,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怎么可以错过。” 南庭山与虚怀谷的对决,两大家族最被看好的继承人的决斗,此等好戏,岂可错过,本来以为在修真大会上是可以看到的,可没想到白亦舒没有参加任何比试,而且后来还出了虚冥印那档子事。 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看到,想想也是,以他们两的品性迟早要有一战,不过就是点到为止而已。 沈轻尘一路带着苏空青,二人很快就来到了酒楼后山的竹林。 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未见到他们二人,就能听到打斗的拳脚声和两剑碰撞的铛铛声,这刺耳的声音对不善剑术的沈轻尘和苏空青来说实在是令其不悦。 苏空青走在前面,转头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沈轻尘,有点犹豫,可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沈姐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 白亦舒:哼!这些年轻人,河灯约会怎么会逃得过我的法眼? 季暮雨:沈晗,都怪你! 沈轻尘:要怪怪你哥! 苏空青:小幽,他们在说什么呀? 第四十一章 竹青剑雨 “嗯?什么?” 正当苏空青薄唇轻启,想要说明时,几道金光闪现,从竹林袭来,乍看之下像是两道竹青“飞镖”。 “小心。” 沈轻尘反应很快,直接拉着苏空青一闪便躲过了,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划过自己眼前的不是飞镖,而是竹叶。 竹叶表面绿油青翠,细纹布满,可边缘如尖刀锋利,最令人在意的是那萦绕在竹叶上的灵力,就是这股灵力才使得平时微不足道的竹叶变成了令人惊颤的利器。 “哇!厉害呀!”沈轻尘忍不住惊叹,而苏空青则是一脸劫后余生,完全忘记刚刚要说的。 没想到白大哥医术精绝,这剑术也是绝的离谱呀! 二人自然也看出那股灵力是白亦舒的,先前听闻授予他剑术的是竹山仙人,可说实话并没有人见到过这位竹山仙人,自然也没见过他的剑法。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以叶为剑,以灵为介,运行有道。 沈轻尘和苏空青小心翼翼地走进竹林,行动一直都是畏畏缩缩,探查着周围的情况,生怕刚刚的情况出现误伤自己。 走动竹林深处,打斗声和刺耳声越来越近,才发现正在激斗的二人。 清晖微现,剑体如镜,映照着他们俊俏的脸庞,折射出坚毅的目光,只见汗过眉毛与下颚,些许金亮覆于脸颊,可见他们在这里打了许久。 扫过之地落叶尘土纷飞,有时剑气还会波及到周围的竹叶轻颤掉落。 不过不同的是,两人虽皆是一身白衣,可季暮雨是窄袖丝带缠绕,银冠竖起头发,下摆也是厚重银丝缠绕,防止过于飘扬。 白亦舒完全相反,雪纱整洁的云袖,还有飘逸的下摆,一转身衣决飘飘,头发散落以玉簪半束发,活脱脱的仙人打架,可是这身衣服对他行动很是不便,额间虽有薄汗,可是神色依然不慌不乱,剑法也是井然有序。 相比之下季暮雨的进攻就有些急躁了,几个回合下来,已是汗如雨下,运剑的握力也越来越重了,惜华剑甚至还发出了轻鸣。 看来他打算用力量取胜,不过的确按两人的身形来说,季暮雨的确是显得体魄健硕些,而白亦舒更显仙人之姿,削肩柳腰。 “沈姐姐!你觉得他们谁会赢?” “嗯......难说,一个胜在力量,一个胜在招法。” “还真是鹿死谁手,胜负难料啊!”苏空青双手抱胸,故作严肃沉思。 沈轻尘心想:小苏对成语还真是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执着,可怎么感觉鹿死谁手怪怪的,也没那么夸张吧! 眼前的战况也让沈轻尘很清楚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季暮雨钻研各家剑法有道,对每个门派家族的剑法都有过深入的了解,可如今眼前的白亦舒所使的剑法是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可明显白亦舒对南庭的剑法颇为了解,甚至能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对季暮雨来说,甚是不利。 白亦舒在打退季暮雨的间隙,再一次运灵以碧玉剑的剑体召来周围的竹叶,再一次瞬间形成一道道竹青“飞镖”向季暮雨袭去。 “不好!”沈轻尘神色突变。 刚刚季暮雨的一番集中攻击全被白亦舒巧妙地挡回来了,如今再来一波剑雨,稍不注意就会很容易被打中。 只见他紧蹙眉头,直盯着袭来的剑雨,一副饿狼扑食的模样,在一瞬间反手握住惜华剑,旋转相挥,让每一片竹叶击中惜华剑的剑刃,然后左手指尖捻灵,向惜华剑注入。 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刚刚那些竹叶明明萦绕着的是白亦舒的竹青灵力,可在刚刚的那一瞬间却变换成季暮雨的月白灵力。 白亦舒神情一怔,迟疑片刻,可见他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只见季暮雨右手一挥便将刚刚那一片剑雨打回,为己所用。 白亦舒也并不打算正面迎击,本来就是点到为止,随即一个旋身就躲过去了。 可怜白亦舒身后的竹子了,平白无故地遭受了不白之击,被打出了好几个洞。 “好!好一招釜底抽薪!”沈轻尘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精彩的比试了,忍不住拍手叫好。 苏空青也连忙跟着捧场拍手,虽然一脸疑惑,因为刚刚太快了,也根本没看清季暮雨是怎样打回来的。 白亦舒和季暮雨转头看了看她们二人,便收回了剑。 “不愧是南庭的季小公子,今日算是领教了。”白亦舒莞尔,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也难得在他脸上看到笑意和兴奋。 既然将都这么说了,良才自然也是欢喜得很,但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哪里!虚怀谷的少谷主也是名不虚传啊!” 沈轻尘一脸无语,忍不住抛了个白眼:这两人,明明都那么熟了,还要假正经。想着想着,便嫌弃地摇摇头。 苏空青扯了扯沈轻尘的衣袖,小声问道:“沈姐姐,刚刚是怎么一回事?” “刚刚季暄可厉害了,先用惜华剑的剑气镇住剑雨,可是剑雨上白若的剑气也很重,只能镇住一瞬间,他就在这一瞬间让每一片竹叶击中惜华剑的剑刃再灌输自己的灵力,就能让它为自己所用,这可是对反应力、准确度还有运灵术上都有很高的要求的。” 沈轻尘至今仍觉得刚刚那一幕实在是令人叹服。 季暮雨被夸的不太好意思了,眼神闪烁:“没想到你还看得听清楚的。” “那是当然!” 苏空青恍然大悟,后知后觉感慨道:“哦!原来是偷梁换柱啊!” !? 季暮雨真的是要被苏空青的成语攻击给打败了,只能当做若无其事地用衣袖擦着汗。 “小苏啊!偷梁换柱是贬义词,是不好的,应该说移花接木才对。” 沈轻尘觉得学习成语这种事情就要从小抓起,从现在开始。 白亦舒收起了碧玉剑,从内衬拿出了绣有蔷薇的手帕给自己擦汗,向季暮雨走近,缓缓而道: “刚刚你是故意引我用剑雨的吧!” “啊!?没有啊!”季暮雨收起惜华剑,以手背擦汗,一边心虚地摆手,连忙转移话题,“反倒是你,一开始那一片剑雨着实看不清样子,要破解它可是颇费心神。” 可季暮雨心里也很清楚,白亦舒没有尽全力,招招都在试探自己,包括刚刚那次破解剑雨,其实也只是侥幸而已,因为他在竹叶上并没有完全运灵,否则飞过来的速度也不会足以让他看清。 “可你刚刚做的也很好,还引来了佳人称赞。”白亦舒很自然地望向在不远处聊的不亦乐乎的两人。 季暮雨心生感叹: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为了不让自己尴尬,也正好想问这个问题,他便转移话题问道:“令师是在竹山吗?若是有缘,还真想去竹山拜访。” 白亦舒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垂眸紧抿着双唇,在季暮雨看不见的地方,眼神闪烁,随后些许惋惜:“心领了,可惜家师早就不在了。” 季暮雨微怔,拭汗的手一顿,没想到会是如此。 就在这时,沈轻尘向他们挥手喊道:“你们不会是还想要再打一架吧!” “走吧!”白亦舒收好手帕,转身走去。 不知为何,刚刚白亦舒的语气有一丝寂寥落寞,似乎不想再谈论刚刚的话题,季暮雨也没来得及多想,便连忙紧跟着。 在回梅南酒楼的路上,四人穿过竹林,晨光并未穿透竹叶,路过之人脚踩着竹影,身上也皆是竹影斑驳,微遮晨阳,还有一丝沁人心脾的竹青。 “白若,你果然厉害啊!竟然还能用到竹叶!”沈轻尘不禁惊叹。 “没什么!家师教的好,而且他不仅能用竹叶,还能用别的花,我就不行了。” 沈轻尘虽然对剑术的了解不似季暮雨那般,可也知道能教出像白亦舒这般徒弟的师父,那必定也是在武学上鹤立鸡群,凤毛麟角之人,不过修真界关乎他的传闻微乎其微,可能又是像九龙谷那般隐居避世的仙人吧! 正当沈轻尘想像季暮雨那般询问时,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此言一出,震惊三人。 沈轻尘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宛如受宠若惊,急忙摆手心虚地笑着道:“别开玩笑了,我又不是你师父的徒弟,名不正言不顺的,再说了弓箭就够我学的了,哪能像你这么厉害,什么都能学会。” 就算是自己反应快,可还是有种过意不去,做贼心虚地慌乱感。 白亦舒回过神来,微侧着脸,语气似有歉意地道:“是我唐突了。” 可他的半边脸被竹影遮住,令人看不清那两片眼帘下晦暗不明的情绪,语气中还有一丝遗憾和惋惜。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你就不怕我学了后来打败你。”沈轻尘总是有活络气氛的能力,她自己也实在受不了这个尴尬冷到极点的氛围。 白亦舒也的确被沈轻尘逗笑了:“恭候台光。” 原本紧张的他现下也渐渐放松下来。 沈轻尘也松了一口气心想着:刚刚他应该就是随口一说。 随即一把环抱苏空青的肩,问道:“小苏,你想吃什么早点?” “我听说这里的......” 白亦舒在前面走着,两个女孩在中间热火朝天地聊着,季暮雨在后面跟着,可是他这一路上一直都心神不宁,他刚刚在后面,看到了,也听出了白亦舒的神情语气,不安奇怪之感萦绕在心头。 ※※※※※※※※※※※※※※※※※※※※ 季暮雨虎视眈眈:媳妇要学剑术自然也是我来教,哪轮得到你! 白亦舒无语不屑:你家住海边的?管那么宽! 第四十二章 九龙谷谷主 四人到膳厅时已是辰时,来吃早点的客人也越来越多,真可谓是热热闹闹,如火如荼。 抄手豆腐脑,汤圆方油糕,油茶锅盔,咸淡皆有,点心主食,家常美味,世间百味,甚是清欢。 “对了!小苏,你刚刚不是有事和我说吗?” 沈轻尘突然想起她们在进竹林前苏空青有事和自己说,可是后来她自己却忘了。 季暮雨和白亦舒也在看向苏空青等着她说,她迎上三人注视的目光,马上就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低头摆弄着自己碗里的麻辣抄手,小声说道:沈姐姐,我......我想跟你们走,可以吗?” 说出这句话的自然是苏空青,她一直觉得此事和九龙谷有关系,既然如此,又怎可束手旁观,要探寻其中真相,自然是要和他们三人一起。 听此一言,他们三人微怔,一向拿她当做妹妹,甚至是女儿,而她一直都是给人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恬静安好之感,可是如今在她干净纯澈的眼神里,看到了三分憧憬期待,七分矢志不移。 见他们三人还没来得及回应,苏空青有些急了,耳骨染上一抹绯红:“我!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说罢,又垂下了眼眸,耷拉着脑袋,自己连轻功都不会,还怎么会夸下海口说不会拖累他们。 不料,苏空青还未反应过来,就感受到了一股浓重的沉香味,沈轻尘一把抱住了她,然后按住她的肩:“太好了!我本来就想跟你说这事来着,但是怕你又不愿。” 可以听出来,沈轻尘十分惊喜和兴奋,在她看来,要是这一路上都跟着季暮雨和白亦舒未免太过无聊,他们都不能吃辣,实在是太难忍了,而且她也是真心喜欢苏空青的。 一旁的白亦舒也微蹙着眉,沉默不语,而季暮雨则欣喜一笑,刚刚的心生怪异一扫而空,滋滋有味地品尝着这放满了白砂糖的豆腐脑,实在是嗜甜得可怕,对于苏空青的主动请求,心中自然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有很多她不能做的事,他们可以做,可很多苏空青能做的事,他们却不可以做。 苏空青内心得到了一丝抚慰,心中欢喜得很,昨晚的阴霾也一挥而过。 他们三人并不不知道,苏空青之所以如此坚定和确信,是因昨晚和九龙谷的谷主,也就是她娘亲,大吵了一架,这也是十五年来,他们母女两第一次争吵。 昨晚苏空青回到自己的厢房时,却发现小幽在床上睡着了。 小幽本来就是夜猫子,甚至有时候白天精神状况不好,晚上才会兴奋起来,可是如今才亥时,怎的睡着了? 更令苏空青警觉的是一股熟悉的花香。 幽兰花香,芬芳馥郁,可又迷人心智,令人放松警惕。 “娘亲,我知道是你。” 苏空青的声音幽幽响起,可是又有一丝底气不足,畏惧之意。 紫光浮现,幽兰花瓣从窗外飘进,随着紫光轻掠和幽兰花法阵旋转,幻化出一个女人虚影的模样,海棠红华服飘起,以金丝暗纹绣着金蝶和海棠,栩栩如生,雍容华贵,可看眼前人的模样,却是十分冷酷肃穆,令人心颤,远远看着都能感受到严寒之感,若是说白亦舒是寒露霜降,那眼前之人则是大寒大雪。 既然是幻化虚影,说明并不是可触真实,因为这是九龙谷独有的幻境之术,身临其境,五感真实,一般都用来迷惑他人,当然也可以与友人对话,说白了就是高阶的传音术,不仅可以传音,还可以见着人。 苏空青见到郁幽然,直接双膝跪地,沉默不语,以示歉意,可也不悔。 “娘亲。” “哼!你还知道我是你娘亲。”郁幽然不悦,一甩云袖,转身而立。 “......” “玩够了,该回去了。” “女儿还不能回去。” “你说什么!”郁幽然愕然转身,一直乖巧温顺,从来不敢忤逆自己的宝贝女儿居然会违抗自己的命令,本来以为她还小贪玩才偷偷跑出来的,怎么才几月不见就变成了这样了。 “娘亲,爹爹当时为什么要带领族人隐居避世,不问世事。” 苏空青垂下眼眸,眼中翻涌的情绪晦暗不明,她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却又不敢问的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郁幽然一时语塞,甚是错愕,看来并不愿提起。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苏空青心中的阴霾更甚从前,不愿说看来是不想让她知道,又或者说是不敢说。 沉默几许,苏空青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鬓间的冷汗已流至下巴,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喉头滑动,最后缓缓而道:“娘亲经常说九龙谷迟早要交给我打理,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知道。” 言语上义正辞严,可仔细一听,又是有些微颤抖,内心的铜墙铁壁早已不复存在。 “你还小!不需要知道。”郁幽然直接拒绝了她,语气十分冷漠平静。 苏空青仍然坚持,说出自己的猜想,比起深究自己的家族为何如此来说,这一个问题可以说是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那......恶魂和我们九龙谷有没有关系?”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显得底气不足,可郁幽然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此话要是放在以前,决计不敢相信这是出之苏空青之口。 “苏空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郁幽然已经生气到连自己爱女的全名都喊出来了,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真的问住了自己。 郁幽然此时此刻已经被气得胸膛渐渐起伏,紧攥着拳头,眼底的愤怒与不忍已经溢出眼眶。 苏空青起身,抬头望向郁幽然,黑暗无光的房间里只能看到一缕郁幽然身上幻影的光,可这也足以看出苏空青眼眸里的坚定、害怕、无措。 片刻,她还是把目光转移,不敢直接对上郁幽然肃穆凌厉的目光。 半晌,郁幽然脱口而出:“哪个混账东西跟你胡说八道?看我不......” “没有,是我自己想问的”苏空青直接否认,微侧着头,肩膀微颤,一缕墨发遮挡了她暗淡的目光,“娘亲,我还不打算回去。” “你是非让我派出你的师兄们带你回来吗?” “你们是找不到我的。”苏空青咬牙,用全身的力气挤出了这句话。 说罢,取下腰间的幽兰铃,凌于空中,施法破阵。 郁幽然还未反应过来,她的虚影就已经消散在叮当清铃声中,幽兰花也随之飘去,只留余香。 夜黑无月,所以没有月光施舍给恢复昏暗阴沉的房间,只有从外面照射进来的微弱灯笼光。 寂静无声,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外街的人声,有收摊回去的商贩,有结伴回家的酒鬼,有匆匆回家的孩童。 苏空青坐在床上轻抚着小幽的背上毛发,小心揉搓着她的小脑袋。 “......小幽,你也觉得我做的是对的吧!” “......” 苏空青当然知道熟睡的小幽不会回应自己这个问题,随即取下了幽兰铃上面的长命锁,并施法暂时封印,那是十五年来,第一次这样做。 ...... 苏空青沉思已久,而后被沈轻尘的叫唤声拉回。 “小苏,你尝尝这个!” 话音刚落,一块沾满蜀中辣酱的葱油饼被夹入苏空青的碗里,小米辣香,青葱翠绿,面饼金黄,勾着人的食欲,治愈食客的心灵。 苏空青没再多想,一口把那块葱油饼囊入口中,滋滋称赞:“好吃!” 其实这样也真的挺好的! 苏空青终是会心一笑,满心欢喜。 ...... 吃完早点后,白亦舒说要出去买点东西,刚好苏空青也要做个小玩意儿。 便是之前弄丢的钱袋锦囊,别看她一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姑娘模样,这手工活做的可够细致,都能比得上出嫁的妇道人家,可到了沈轻尘这,就画风突变了。 刚刚苏空青已经教过了她怎么穿针引线,可正所谓幻想美好,现实骨感。 在晨光的映照下,竟生出了两番景象。 一边是手法娴熟的岁月静好,一边是一窍不通的水里来火里去。 她们两人人在厢房里都倒腾着自己的事,季暮雨则在一旁拿着狗尾巴草逗着小幽玩,小幽也自然很给面子,一根狗尾巴草就让它玩得不亦乐乎,有时还会在地上滚成一个球。 最后季暮雨心生好奇,饶有兴趣地探过头去看沈轻尘绣成什么样子了,不看还好,这一看吓一跳。 “你这绣的都是什么!?” 这红线星星点点地绣在了白色竹子布上,可这针脚和纹路却是歪歪扭扭的,让人乍看之下,还以为是血滴到了上面,甚至还有晕染的效果。 沈轻尘本来要绣的自然是木棉花,可没想到手不是跟着脑子来的,它有自己的想法,最后就变成这样咯! “算了算了!我真不是做这一块的料,就当绣着玩了,等一下扔了它!” ※※※※※※※※※※※※※※※※※※※※ 没想到我们小苏乖乖女也会有忤逆母亲的一天! 第四十三章 你看我怎么样? 沈轻尘本来就是硬着头皮绣下去的,被季暮雨这一打击可算是没了心思,便习惯性地自暴自弃起来。 正在这时,苏空青欣喜地喊道:“搞定了!” 沈轻尘见苏空青已经绣完了,便凑过去看。 果不其然,都是一双手,十个手指头,但是出来的效果可谓是大相径庭。 青莲色的幽兰密生紧凑,与白色的竹子布相称显得清新脱俗,小巧精致,活灵活现,可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再系上丝绸带子一个完整的钱袋锦囊就这样完成了。 “可以啊!小苏,绣的真好。” “可我娘老是说会这些都没有用,还不如多练一些术法。” 苏空青苦涩地笑了笑,抿嘴不语,手里也攥紧了自己绣的钱袋锦囊,想起昨晚之事。 “可是我觉得你的术法已经很厉害了,别忘了,柳韵姑娘之所以能恢复意识,那可是你的功劳呢!” “是吗!” 苏空青其实对于这件事仍存着自己的疑虑,不敢确定,思虑万千之时,沈轻尘搭着她的双肩,轻声说道:“你之前不是说要跟这酒楼的师傅道别的吗?我们等一下就要走了,现在快去吧!” 三人经过他们十分熟识的杏坛牌坊,去往郊外。 可走在前头的季暮雨却看到白亦舒居然在杏坛牌坊外的他们二人曾经喝过茶的那个茶摊里坐着喝茶! 季暮雨就心生奇怪了:他之前不是不喜欢在这样的茶摊喝茶吗?上次还是自己的缘故才过来的。 既是如此,沈轻尘和苏空青不知其中缘由,也未多想,便走过去坐到白亦舒那一桌,还招呼季暮雨过去。 季暮雨也不避讳,直接问道:“白若,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等我们。” 白亦舒喝了一口碗中的清茶,莞尔道:“这里的茶不错,太阳正烈,是个休憩的好地方。” 老伯端了三碗清茶过来,听到白亦舒说的话,也应和着:“这位公子说的不错,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可几天前在郊外的那片空地,居然出现了一片枇杷林,好多小孩都跑去枇杷林去玩了。” 沈轻尘想着刚刚遇到的那个女娃娃好像就是去了郊外的枇杷林玩,还摘了几个枇杷。 “枇杷?”季暮雨觉着奇异,明明之前没看过有一大片枇杷林啊? 苏空青被一语点醒,突然来了精神,惊呼道:“对哦!” 说罢,便急急忙忙地带着小幽出去,往楼下跑。 沈轻尘忍俊不禁,感慨道:“小孩子就是好哄,这么快就能忘事。” 随即,转向一旁发呆地季暮雨说道:“走啦!发什么呆呢!” 季暮雨见沈轻尘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惊觉一下,应声附和:“哦!” 沈轻尘便随性地拾起自己的包袱往门外走,而季暮雨的目光仍停留在她绣的不堪入目的钱袋锦囊上,神思恍惚。 ...... 苏空青向酒楼内的伙计们辞别,也算是感谢了这段时间他们的照顾,不过看来苏空青在酒楼内还挺受欢迎的,尤其是那个胖胖的大汉庖丁,还做了很多她喜欢吃的凤梨酥让她带着在路上吃。 另外两人则在门口等着她。 季暮雨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狗尾巴草叼着,本来故意逗小幽玩的,没想到自己却玩上了,白亦舒也自然没闲着,趁这个空隙又跑去视察药铺了。 沈轻尘不禁暗自感慨:又不知道有多少家药铺要遭殃了。她突然觉得虚怀谷身为修真界第一大药宗,完全可以建立药铺监察局,分散在修真届各地,由各地所属的门派负责管理再视察,定期上报给虚怀谷,他们也不用这么累。 想到这,沈轻尘不禁感慨自己真是天才,到时可要和白亦舒好好说道说道。 不经意间,她抬头望向“梅南酒楼”那块招牌。 在车马粼粼,人潮汹涌的杏坛街上,这二十多年来一切都在变,就连附近的茶楼酒肆也是新开的,招牌旗帜很多都是崭新的。 可只有眼前这座被大家称作“杏坛镇第一酒楼”历尽二十多年的风雨,仍然在此处屹立不倒,口碑广为流传,即使是招牌在清辉阳光下显得积年累月的些许旧痕更加明显,可依然看得出掌权人对它的悉心照料,不舍更换。 听说这座酒楼就是楚云轩出资建立,楚子清虽是土生土长的蜀中人,可楚云轩却是土生土长的临安人,在蜀中这样重辣重味之地,自然思念家乡的临安风味,所以便想到了杏坛镇有很多人和他一样,过路旅人也更多,于是他就广纳各地名厨,建立了眼前这座梅南酒楼,希望本地人能尝到修真各地的风味,也希望过路或长居以此的外地人可以尝到家乡风味。 剪彩的那一天说不定也和今天一样,时值正午,骄阳正烈。 如果,没有刘家父女,没有恶魂石楠,楚云轩是不是可以安度晚年,弥补罪过,那楚子清和柳韵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沈轻尘不禁紧握着恶魂袋,垂眸不语,也不知道石楠在里面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被另一番景象牵引。 “哥哥,等等我嘛!”一个总角女娃娃抱着个蹴鞠追着前面穿着白衣的舞勺少年,没想到女娃娃跑得太快还摔了一跤,少年一开始头也不回地在前面走着,可听到她摔倒就连忙跑回来扶她起来,替她拍掉膝盖上的尘土。 这少年以木簪环绕青丝,颇有少年老成之感,脸上皆是满心的不忍,沉声说道“你可知错!每次督促你念书都总想着去玩。” 女娃娃的小脸蛋马上就红了,睁着圆咕噜的大眼睛,泪眼汪汪的,软糯地说道“哥哥,我错了,我刚刚只是去郊外的枇杷林玩了一下而已,我还给你摘了很多枇杷,别告诉爹爹,我下次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念书。” 说罢,她放下蹴鞠,从她的衣裳各处揪出了几个圆乎熟黄色的“金丸”,奈何手太小,只能紧紧抓着好几个,双手捧到少年面前。 沈轻尘就奇怪怎么这孩子的腰间好像塞了什么东西凹凸不平的,原来是枇杷呀! 少年微怔,对上女娃娃充满憧憬和炽热的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连忙移开,默默地帮她收好枇杷,垂眸妥协:“只陪你玩半个时辰,之后就得听我话好好念书。” “哈!一个时辰行不行啊!” “两炷香!” “三炷香嘛!” “一炷香!” “好好好!一炷香就一炷香!” 可不能再少了! 话音刚落这女娃娃就开始自己嘀咕着:“一炷香是多长来着,它好像比半个时辰还要短。”说着说着,又拿出自己还没蹴鞠大的肉乎小手算着。 很明显,她是算不明白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吃了亏的。 少年一脸得意,用衣袖掩面,难掩笑意,紧握着枇杷的力度不禁加重了几分。 沈轻尘在一旁看到这番景象不禁失笑: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古灵精怪吗? 季暮雨被她笑声吸引了,转头问:“你在笑什么?” 沈轻尘用眼神示意季暮雨看向那对小孩子,手肘戳了戳他的手臂,开玩笑道:“你看看人家,那么小就找到‘媳妇’了!” 季暮雨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屑,玩弄着手中的狗尾巴草说道:“人家还那么小,你能看出什么,只是小孩子之间玩得好罢了。” “我看人很准的。”沈轻尘倒是一脸自信地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他。 季暮雨挑眉无语:你确定? “那......你看我怎么样?”季暮雨努力做出有意无意的样子,只是顺着她的话说,应该不会察觉出什么。 话音刚落,沈轻尘突然凑近他的脸,吓得季暮雨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你挺好的!” 沈轻尘往后一侧,双手抱胸,唇角弯了弯,正经地说着。 “就这样?就一个好字?”季暮雨似乎有点不满。 “既然千言万语都说不明,道不清,那还不如简单点,用‘好与不好’来看的话,你就是好的”沈轻尘可是难得对季暮雨说起大道理,“不过虽然有点傲娇,脾气还不太好,喝不了酒,吃不了辣......” 果然,让沈轻尘吐槽一个人她这能说出一大堆来。 “停停停!”季暮雨连忙喊停,怎么说的好像都是他的缺点,便转过身去一个人闷闷不乐。 沈轻尘弯腰低头向他身旁探出头,笑着说:“但你真的挺好的。” 看似没心没肺,实则真心实意。 季暮雨神色不往她那边瞥,故意向酒楼外的两座石狮子望去,不知该说什么,耳骨通红,似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余光瞥到了一抹青莲色的身影,苏空青蹦跶着跑出来,跨过门槛,手里还拿着两盒荷花酥。 “沈姐姐,季大哥,我们走吧!”苏空青随后又向后面探了探,“白大哥呢?” “他去办些事,叫我们在郊外等他。” 当季暮雨和苏空青走向汹涌的人潮时,沈轻尘跟在后面忍不住回望那对青梅竹马,看着他们手牵手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不仅她心里有悸动,系在腰间的恶魂袋的石楠也有了些许反应,微微颤动,散发着幽幽绿光,只是无人瞧见罢了。 终是善始易,善终难。 三人经过他们十分熟识的杏坛牌坊,去往郊外。 可走在前头的季暮雨却看到白亦舒居然在杏坛牌坊外的他们二人曾经喝过茶的那个茶摊里坐着喝茶! 季暮雨就心生奇怪了:他之前不是不喜欢在这样的茶摊喝茶吗?上次还是自己的缘故才过来的。 既是如此,沈轻尘和苏空青不知其中缘由,也未多想,便走过去坐到白亦舒那一桌,还招呼季暮雨过去。 季暮雨也不避讳,直接问道:“白若,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等我们。” 白亦舒喝了一口碗中的清茶,莞尔道:“这里的茶不错,太阳正烈,是个休憩的好地方。” 老伯端了三碗清茶过来,听到白亦舒说的话,也应和着:“这位公子说的不错,这天实在是太热了,可几天前在郊外的那片空地,居然出现了一片枇杷林,好多小孩都跑去枇杷林去玩了。” 沈轻尘想着刚刚遇到的那个女娃娃好像就是去了郊外的枇杷林玩,还摘了几个枇杷。 “枇杷?”季暮雨觉着奇异,明明之前没看过有一大片枇杷林啊? 白亦舒缓缓解释道:“是石楠花。” ※※※※※※※※※※※※※※※※※※※※ 我的天!时隔几个月再来看这一章,老季也太闷骚了吧!还要女鹅来哄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四十四章 枇杷石楠 “啊!”众人不解。 “石楠花可以做枇杷的砧木,用石楠枝嫁接的枇杷寿命长,就算在郊外那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也可以生存很长时间。” “看来,她不仅留下了几棵青梅树,还留下了一片枇杷林。” 苏空青的语气里似有淡淡的忧愁。 沈轻尘轻抚着恶魂袋里的石楠花,心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们仿佛在不远处看到,一片常绿淡黄点缀的枇杷林的中间,有几棵青梅树,青梅树上的红缨布带随风飘扬,听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玩笑打闹,丰收摘枇杷。 一个身穿短衫开襟的总角抬头指着,喊着大家过来:“咦!这些红色的布带是什么?” “上面好像还写着字!” “我不认得是什么字,可是这些字写得好好看啊!” 顿时间,叽叽喳喳一大片,好生热闹,其中,有个稍微年长点的胖小孩爬到树上,伸出圆脑袋探望着:“我看看,嗯......什么有什么兮什么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也太难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不会念就不要瞎念,要是被先生知道还得被责罚。” “说得好像你会一样!” “你还真别说!下一句我还真会,你看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众人摇摇头,“要不我们下次上学堂时问问先生吧!” “说的也对!” ...... 茶摊的老板认出了是之前去过他茶摊的季暮雨和白亦舒,拉近关系,试探地试探问道:“二位公子,那个石楠花精你们......” 白亦舒就知道他要问这个,便直接回答:“她不会在杏坛镇出现了,你们放心好了。” 此言一出,老伯欣喜若狂,直接取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汗巾,拍着桌子喊道:“太好了!真是天道轮回啊!杀了那么多人,像这样罪不容诛的恶魂就该和许怀天那样,灰飞烟灭,不得善终!” 四人一时语塞,手上的动作一顿,他们,的确杀了很多人,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这么残忍地,血淋淋地裸/露在众人面前。 无法反驳,无法申辩! 只觉得碗里的茶突然不香了,舌尖残留的只有苦涩之味。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可是他们的心都像打翻了调味瓶一般,复杂难解。 老伯欣喜过后,恢复了平静,耷拉着脑袋,踱步走向灶台,用抹布若无其事地擦拭着,最后哽咽地小声说道:“楚老爷也可以安息了吧!” 随即就是长叹一声,几缕白发混在青丝里,汗衫夹杂着汗水的尽头,挽袖干练,可是仔细一看,岁月的痕迹早已爬上了他干黄的脸面,显得倦容苍老,松弛的手背在微微颤抖,眼眶湿润。 季暮雨抬眸看着这位垂垂老矣的老伯,当年之事对于他来说一直是个心结吧!本来他可以不用在这里摆着茶摊,可是还是坚持了那么多年,也许他在等,在等楚云轩像当年一样,偶然来到郊外,路过他的茶摊,进来喝茶,谈心。 可沈轻尘并不知楚云轩和老伯的关系,心中更多的是不服和不平,以为他是跟众人一样听风就是雨,听到恶魂不再出现便在此幸灾乐祸,并未察觉其中情意。 季暮雨察觉出她的蠢蠢欲动,立刻抓住沈轻尘的手,唤道:“别去!” “可是!”沈轻尘更在意的自然是其中真相,明明楚云轩的死是刘家父女一手造成的,柳韵却被世人误会了那么多年。 白亦舒倒是保持一贯的冷静,叹了口气劝慰着:“现在再说当年事已是于事无补!只会徒增伤悲。” 白亦舒毕竟掌权多年,打理着虚怀谷大大小小的事务,在人云亦云这一方面,自然比沈轻尘懂得多,他也知晓老伯对楚云轩的情意,若是让他知道当年真相,知道他一直认为和睦相处的楚刘两家是多年的表象,知道楚云轩当年犯下的罪过,知道楚云轩做的善事都与赎罪颇有联系,这任谁都接受不了吧! 沈轻尘只好作罢,心中很不是滋味,虽然明白个中道理,可是难道就因为过去的时间久了,于事无补了,便可不用再提了吗? 错误这种东西就像毒药一样,被人服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深入骨髓,漫进皮肉,一开始只是小病小痛,可到后来,毒入心脏,浸染五脏六腑,便无力回天了。 白亦舒就像是一开始替人诊断的大夫,能诊断出是中了毒,可是他也知道,此毒来得凶猛,后果不堪重负,要像拔毒根治,必须要抽筋拔骨,换血洗髓,稍有不慎,中毒之人无法扛住,一命呜呼,所以就用药吊着他的命,能过一日算一日,可中毒之人也要日益承受毒害之苦。 沈轻尘也如白亦舒那般诊断出他乃中毒之人,也知道要如何才能拔毒根治,可她不知的是,如果根除此毒,自己也会遭受毒害,陷入剧毒的泥潭,挣脱不开,永不复生。 不知为何,苏空青看着眼前的三人,恍如昨夜吃晚饭之时,不过气氛显得更加压抑恐怖,明明是大热天的热气扑来,可如今却是寒气切肤,森森然然。 四人也不想在这里久待,正准备起身离开之时。 远处依稀看到有几个孩童向这里跑来,卷起裤脚,挽起衣袖,全身上下都是灰尘泥土,可是脸上笑盈盈的,还一路有说有笑,看来刚刚玩闹的很是高兴。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怀里的一堆枇杷,用衣裳兜着,黄圆果实,露珠轻覆,令人垂涎欲滴,生津止渴。 “爷爷!爷爷!”一声声的叫唤使得刚刚仍处于忧伤中的老伯喜笑颜开,慈祥地摆手说道:“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爷爷!我们刚刚去枇杷林摘了很多枇杷,这些给您带回去,对奶奶的咳疾有好处。” 说罢,把兜里的枇杷都用从怀里掏出的布袋装好,放到灶台上。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渴了吧!外面日头正烈,快进来喝口茶吧!先洗手。” 孩子们似乎时常来到这里玩,所以也毫不客气的一哄而入,舀出拜访在摊子后的水缸水来洗手,然后排排整齐地坐在木椅上,围在木桌前,嘻嘻哈哈地谈论着刚刚在枇杷林里看到写在红布带上的诗词。 老伯煮茶熟练,很快就端上了几碗清茶给孩子们,他们许是刚刚在林里玩疯了,现在自然是口干舌燥,喉咙干哑,喝茶已经不是品茗了,而是直接灌,就为了解渴。 “慢点!慢点!不过爷爷可能以后不会在这里摆摊了!”老伯坐在一旁,和善亲切地看着他们,甚至还抚摸着其中一个孩童的头。 “啊!为什么?”孩子们不解。 “爷爷老了!也累了,相陪着奶奶,照顾奶奶。”语气很平淡,很放松,有种终于结束了一切的感觉。 孩子们虽有惋惜,可还是纷纷说道:“那好吧!我还会去爷爷家看望爷爷奶奶!” 语言诚挚真切,语气坚定不移。 “好好好!都来都来!”嘴角微扬,喜形于色。 沈轻尘四人相视而望,白亦舒把一锭银子放在了桌面上,直接说道:“走吧。” 在他们四人离开之际,老伯喊住了他们,从后面追上来。 老伯怀里揣了一些枇杷,急呼呼地走上来,有些气喘地说着: “二位公子,带些枇杷在路上吃吧,这大热天的,清凉解暑也好。” 伸出的手有些微颤,脸上是满心期待和真诚,令人无法拒绝。 白亦舒不习惯受别人的恩惠,更可况还是个比自己年长的老伯,而且这些明明是那群孩子摘给他们夫妻二人的,自己怎可收下,刚想礼貌拒绝。 季暮雨却突然略过他,直接上前接住,说道:“老伯,先谢过了。” 沈轻尘看着这黄润饱满的金丸,还是有一丝不悦,心生烦躁,便双手抱胸,别过头去,沉默不语。 不料,季暮雨走到她面前,把那一堆枇杷直接塞到她的怀里,顿时,沈轻尘不知意欲何为,茫然地看着他。 只见季暮雨从中拿出了一颗枇杷,走过去托着老伯的手掌,交到他的手心上,再合起,语重心长地说道:“老伯,这些枇杷来之不易,可要好好珍惜。” 众人一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老伯活了那么多年,历经人间风霜雨雪,自是察觉出他的话里有话,可是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随后,季暮雨平淡地说道:“有空,去枇杷林里看看吧!那挺多枇杷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有心眼儿的人都会知晓此意,老伯便不再多问了,只是微微颔首应着。 恍惚间,起风了,沙尘轻扬,吹起每个人的衣角。 这股风,不似平时的热浪滚滚,反而有股舒爽之意,轻拂着额角与面颊的汗珠,轻拂着被汗水浸透的汗衫,轻拂着过往路人的心,清凉舒心之感蔓延心头。 枇杷林里的枇杷随风摇曳着,甚至还有几个熟透的不甚吹拂,直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果烂汁流,酸甜鲜嫩的汁水慢慢渗入进土壤里,流入到君埋之处。 沈轻尘低头看了看有些许动静的恶魂袋,心想着:刚刚是你吗? 石楠溅血花香浓,今朝花散残枝留,枇杷欲代赎楠罪。 ※※※※※※※※※※※※※※※※※※※※ 终于第一个副本完了(这副本居然有十万字!)下一个副本“囍”要开始啦!(超大声) 第四十五章 金童玉女 正值日仄,火伞高张,夏日蝉鸣,两侧常青,荫蔽清凉,日影斑驳。 四人辞别茶摊老伯后便在杏坛镇的郊外的树道走着,白亦舒也还是老样子,走在前面寻找着灵气充沛,钟灵毓秀之地,来更好地发挥探魂术的威力,苏空青在拿着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在逗着小幽玩,玩得不亦乐乎。 沈轻尘怀里抱着一堆黄润的枇杷,她和苏空青都不爱吃酸甜,一旁的季暮雨都不知道这是吃的第几个了,还吃得摇头晃脑起来。 沈轻尘在后面走着,目光落到季暮雨的后背,不禁嘴角微扬。 刚刚,这家伙,选择了折中,选择了最适合的方法,反倒是自己,的确是过于冲动了。 白亦舒又何尝不是!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下一个恶魂,也不知虚冥印那边长老们能撑多久,它的分/身都如此惊人,那若是本体出世,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白亦舒在停下了脚步,看来他找到了适合施展探魂术之地,只见他掌心运灵,双手结印,前方地上就幻化出了金黄色的八卦法阵,金光闪闪,旋转探测,可是连一缕邪气都没有出现。 沈轻尘问:“是出了什么问题吗?上一次都没这么慢。” 白亦舒神情严肃道:“不是,是这个恶魂隐藏得很好,不易被察觉。” 季暮雨心生不妙,看来这次要比石楠花的棘手。 探魂术是专测恶灵魂魄之术,让他们避无可避,可有些灵力高强,灵体强健的恶魂会懂得隐藏自己,石楠花虽然历经二十多年早已练成至阴至邪的灵核,可是她却大摇大摆地直接在杏坛镇郊外建立慕初居,不做隐藏,这才被白亦舒他们很快寻得。 就在这时,有一缕暗红邪气在法阵中心萦绕,四处游动,像是无头苍蝇那般。 “这是什么?”苏空青见此诡异之景,忍不住蹙眉躲到沈轻尘身后。 不料,这缕邪气居然会幻化形态,暗红的团雾逐渐幻化成一张——红纸! 随即红纸自行裁剪,剪出了两个小人的模样,在那里转圈兴奋地跳舞,更瘆人的是还发出脆铃的笑声,与其说这是小人,还不如说是小鬼。 “你们不觉得这很像剪纸吗?”季暮雨提问。 三人无语,这有眼睛都能看出来是剪纸! 白亦舒看出了端倪:“你们看他们的样子,像是什么?” 这两个小人看着像极了寻常人家看到的总角的缩小版,不过仔细一看,一个头戴簪花扎着双花顶,身着衣裙,一个垂髫短发,身着短衫。 “这是一个男童,一个女童?”沈轻尘问着,可是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准确来说是金童玉女。”白亦舒直接说出自己的猜想。 话音刚落,这两红纸小人在他们之间幻化出一张红纸,然后两人一人一边,剪出了个字。 沈轻尘一惊:“这不是个囍字吗?” 季暮雨看着这红的刺眼的双喜字,直接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这些恶魂怎么那么无聊,这一天天的都不干些正经事,就这么喜欢给人凑对!” 白亦舒嘴角微翘,似在看好戏。 他当然知道季暮雨到底吃了石楠花的什么亏,再加上这大红双喜字,怎会不往那方面想,只不过没想到这么直接说出来,这不是唯恐天下不知嘛! 腰间的恶魂袋似乎有些不满,隐隐骚动。 沈轻尘和苏空青不解其意,转头望着他。 季暮雨迎上她两的目光连忙避开,眼神闪烁,强装镇定解释道:“那么明显的金童玉女和双喜字,不就是觉得自己是月老想给人安排姻缘的嘛!” 听上去的确看上去很是在理。 没过一会儿,这对金童玉女和双喜字就化成了几缕邪气,慢慢消散往法阵的一个方向散去,是东南方向,不仅如此,在东南方向还显现出两个字,是一个地名。 等瞧清这两个字,三人齐刷刷地望向季暮雨,因为那两个字正是他的土生土长之地——广府。 季暮雨一脸错愕,嘴角颤动,内心腹诽:“这还有完没完,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这次出来遇到的事都是在考验我! 心里早就已经是摧残崩塌之势,连连哀嚎。 苏空青倒是兴奋得很,听说广府乃是岭南水乡,农桑打渔为主,广府人更是沂水所居,更重要的是广府美食名菜享誉修真。 广府南庭八珍玉食,布衣褴褛皆重其食。 说的自然就是广府人在吃食上的注重留意,连普通的寻常人家都认为“辛苦做来自在吃。” 沈轻尘和白亦舒自然也是对南庭山充满好奇,心怀期待。 可见现在的局面是三人喜,一人忧啊! 四人约莫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到达了广府,一路上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水波粼粼,从巍峨高耸的青山俊峰到低频广阔的平原,从激湍飞流的瀑布到碧波荡漾的江河,从烈阳炎日到秋风送爽,常青俊秀的小山也披上了红枫的外衣,地面上的草坪也呈枯黄落暮之势,身边经过戏耍的孩童也换上了秋衣,农物也到了收成的时候,正是农忙丰收的世界。 落日时分,光撒江面,水光潋滟,两侧河岸,依水为居,依水为市,热闹喧嚣。 季暮雨雇了条船,四人正好坐在船舫上欣赏着这日暮晚霞的江景,江流水缓,不似蜀中那般激流勇进,远处的火烧云与江水尽头连接一色,绚烂艳丽,令人惊叹。 南庭山是广府为数不多的山中地势较高,位置偏远的山,再加上周围都是平原地势,一览无遗,很容易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南庭山在云雾缭绕之处,对普通人来说的确是心驰神往之处。 据说是季氏的先祖在开宗立派时觉得修仙之地须得静心,便选了个离南庭人流汇聚的繁华之处最远的山,很多弟子想下山偷玩都因为路途遥远,从时间上赶不及宵禁之前回去才不得已放弃,乖乖留在南庭山。 沈轻尘听到季暮雨的这一番描述,深感庆幸自己不是生在季家,青城山脚下就是碧峰镇,要是让他十年如一日地待在青城山她肯定会疯掉的,甚幸甚幸! 江面上又何止他们一条船,许多人家家里都有属于自己的船舫,时常以此代步,亦或是泛舟河上,游玩一番。 白亦舒坐在船舫的后头,几日舟车劳顿,便想着闭目养神,苏空青倒是精神得很,这几日,无论是在客栈农舍,还是荒野石洞,她都睡的极好。 小幽已经很久没游水了,便跟着船在水里玩着,漏出个小脑袋,微波泛起,兴奋得很,苏空青也只好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双手撑着脑袋,坐在白亦舒旁边,时常看看天空飞过的白鹇,欣赏眼前的晚霞,偶尔听到两岸市集的吆喝卖冰糖葫芦,糖丸糕点的就心动不已,但还是只能作罢。 现在在船上,在江上,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吃也自然吃不了。 最后苏空青无聊到盯着白亦舒,没想到这平时冷若冰霜的脸在夕阳的照拂下倒是生出了些许温度,因为合上了双眼也瞧不见那双凌厉的凤眸,盯久了,出神了,甚至还鬼使神差地想要戳一下他的脸,真是胆大包天。 白亦舒能感觉到袭来之意,便伸手抓住了苏空青准备戳向他脸的手,她一下子被吓住,深感觉得刚刚举止不妥,便立刻收回手,心急地道歉,面颊绯红:“对......不起!白大哥!我......我刚刚看到有蚊子要咬你,就......” 说完马上就后悔了,白亦舒身上自带药香味,从小尝遍百草,就连血液里含药草,一般蚊虫怎敢近他的身。 完了完了!本来就不会说谎,现在还说了个一看即破的,真是丢死人了。 苏空青急忙低下头,揉搓着衣裳,双肩微颤,就连耳根都染上一抹绯红。 没过多久,不料白亦舒淡淡说道:“岭南地区这个时节多蚊虫,有劳了。” 苏空青听闻此言,立刻松了一口气,眼眸稍动,看来白亦舒并没有多想。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是白亦舒故意给她一个台阶下的,还在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忍不住弯了弯唇。 随后便从怀中取出了一袋油纸包裹,递到苏空青的面前。 苏空青不知何物,便拆下扎绳,将包裹严实的油纸翻开,一块块牛奶白锃亮的椰奶冻糕呈现在眼前。 “这!”苏空青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之前从未见过吃过的糕点出现在眼前,自然是觉得新奇的很。 “刚刚在岸上买的,快吃吧。” 苏空青心中欢喜,随即又想起船头前的二人,喃喃提问道:“那他们。” 白亦舒一脸轻松:“沈晗不爱吃甜食,至于季暄!不要让他知道就好,况且他肯定没少吃。” 这句在理,季暮雨的确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就是椰奶冻糕,尤其是不知被季月白连哄带骗地吃了多少。 听白亦舒这一番言语,苏空青倒是心安理得了,便肆无忌惮地品尝起弹性十足,椰奶清香的椰奶冻糕,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季暮雨现在可没有心情想吃的。 船头前坐着两个身影,却毫无交流,要是被旁人看见,肯定会认为只是碰巧搭乘同一条船的访客而已。 沈轻尘无聊地盘坐在船舫前端,打着哈欠,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这永无止境的水面。 这也太慢了吧!看着船夫那慢悠悠的划船桨,好像还乐在其中的样子。 再看看季暮雨,却是一脸神情复杂,不情不愿。 奇怪!这不是要回他的家吗?怎么一脸天要我亡,判入地狱的模样。 不过很快她就摆脱了这样的疑虑,被另一番景象所吸引。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个温润细腻的男声从前面那条船舫中传来。 “嘉欣,你覺得點樣,好睇咩?” ※※※※※※※※※※※※※※※※※※※※ 副本二位置——广府南庭!——小凤凰的家。 前方粤语高能! 季暮雨,认命吧!这恶魂就是专门来克你的,不过你能取着媳妇还得多亏这次的恶魂! 第四十六章 ‘钟意你’ 沈轻尘听闻一脸懵,这个男人刚刚说的话她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可是又觉得声音好听,语调也很温柔。 季暮雨见她这副样子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解释着:“这是广府话,与官话截然不同,你是蜀中人,听不懂也很正常。” 随即还传来几声脚踩水面的声响,浪花纷纷。 沈轻尘恍然大悟,点头着道:“原来如此!” 还未反应,就传出了女子的温声细语:“家豪,你咁忙,還要帶我出嚟睇晚霞,游江景。” “呢算乜,平時你喺家,照顧兒子和娘亲阿爹,辛苦嘅很,都系應該嘅。 ” “你都唔容易,撐住成個家,我只之不過系做好媳婦該做嘅事,而且老爺和奶奶對我都很好,而且家豪,多謝你畀我呢個家。” 家豪笑了笑:“好啦咪玩水了,快點把腳伸出嚟,我幫你擦下,日落了,水很冷嘅。” 嘉欣:“......” 听到这,季暮雨忍不住嘴角微翘,虽然未看到二人,可也能想象得到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幸福之景,但沈轻尘却是一头雾水,宛在云里雾里,可是看他这沉迷其中的样子,又不好打扰。 抬眸间,仔细一瞧,夕阳微扬,踱到他脸上,使的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也变得柔和起来,眉心舒展,睫毛簌簌,碎发飘零。 沈轻尘看得出神了,明明挺好看的嘛! 家豪帮嘉欣擦完了脚,为她穿上鞋袜,在后环绕抱住了她,两人共同欣赏着这秋日晚霞。 片刻,嘉欣转头望向家豪说:“好啦,我哋快点返去吧,还要返去做晚饭呢。” 家豪叹了一口气,说着:“我和阿爹阿娘讲过,今晚唔返去食饭了” “啊!” “今晚带你去之前你讲过中意食嘅嗰家湘菜馆,很久冇食家乡菜了吧,食完带你去夜市逛逛。” 嘉欣惊异之余,更多是欢喜欣慰:“好啊!” 最后家豪在她耳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嘉欣!我钟意你。” ...... “钟意你!”沈轻尘用蹩脚的调调模仿着广府话,不过正因为口音夹杂,才显得新奇可爱,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说,她还是比较会抓重点的。 季暮雨见她脱口而出,深知此话何意,着急色变:“笨蛋!你直接说出来干嘛!” 沈轻尘却是一脸茫然,只是觉得广府话说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一样的,平齐缓和的语调,很是好听温柔,便心生好奇。 “怎么反应那么大,‘钟意你’是有别的什么意思吗!” 沈轻尘倒是一脸无辜,难得一见地勤奋好学起来。 “你!”季暮雨一时语塞,又羞又愤,脸颊涨红,正所谓不知者无罪,可是他此时此刻觉得沈轻尘就是个“罪孽深重”之人,可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顿时间,季暮雨心乱如麻,喉头阻梗,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干脆直接转过头去,自暴自弃,双手抱胸,怨气十足:“没什么。” 沈轻尘见她这模样,活像是被恶犬抢了口粮的流浪犬,可又因为打不过恶犬只能躲在角落里生闷气,愤懑不平,想着等长大后就要报仇。 季暮雨却不知道,这“恶犬”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你脸怎么红了!”沈轻尘微眯着眼睛,疑惑萦绕在心头,眉间尚未舒展。 季暮雨真是要败给她了,真是恨铁不成钢,最后还要垂死挣扎一下,便盘腿而坐,直起身子,急中生智地指着天边的晚霞,侃侃而谈:“哪有!是因为落日啦!你不也是吗?” 沈轻尘这才注意到天边的火烧云的颜色越来越艳丽通红,两侧的房屋,眼前的水面和船舫,就连自己手臂上都是夕阳的照拂。 面对此情此景,人们都会自然而然地驻足欣赏,甚至心怀感恩,能遇此良辰美景,毕竟,美景鲜少,能遇很难,发现更难。 两侧河岸上有孩童在欢呼雀跃着,手指指着天边的那一抹晚霞:“爹爹!你看!是晚霞!好漂亮!” “傻孩子!这不是每天都有吗?” “可是真的很漂亮啊!” 孩子黒沉的眼眸中倒映着晚霞的光彩,映在他们的脑海里,也映在他们心里。 ...... 白亦舒和苏空青因为坐在后头被船舫的木柱挡住瞧得不太清,便想着起身来欣赏这一抹晚霞,没想到却把二人刚刚那番景象看的清清楚楚。 苏空青把手撑在木柱上,别过头去,小声问白亦舒:“白大哥,季大哥刚刚为什么一副紧张的样子?刚刚那句‘钟意你’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没想到苏空青也跟着玩起来。 “......”白亦舒垂眸,眼神闪烁,紧握着木柱,故作淡定,“我也不懂广府话,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罢,手上握剑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紧咬着后槽牙。 “哦!广府话还真是神奇!” 白亦舒只觉得头上都快冒烟了,无奈扶额,这一个两个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都对广府话那么热切起来。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其中意思,虽不像季暮雨那样是土生土长的广府人,可毕竟自己母亲是广府人,只是后来嫁到了海西虚怀谷,他从小到大都耳濡目染着母亲和陪嫁之人说起广府话,自然是懂,甚至为了让母亲怀念乡音,母子两的交谈一直用的都是广府话。 现在的局面是两人惑,两人愁啊! 将四人看在眼里的船夫一开始沉默不语,尽收眼底后,花白的眉眼稍动,咧嘴一笑,扯着嘴角的皱纹,感慨道:“年轻真好!” 前面的沈轻尘倒是不自知,沉浸在余霞成绮,霞明玉映之中。 “真漂亮!”沈轻尘还是忍不住感慨。 季暮雨定住心神,恢复镇定,装作若无其事问道:“这和蜀中的也没什么差别啊!” 沈轻尘扑哧一笑:“肯定不一样啊!眼前之景虽似,可是看景之地不一,看景之时不一,看景之人也不一啊!” 说罢,侧头舒展笑颜。 季暮雨禁不住长叹,心想:“看个晚霞就笑成这样!” 看着眼前这番水不扬波的景象,沈轻尘思绪早已跨过这无尽的江河,随时空的长河,去了另一处。 她趴在膝头,鬓间的青丝随风从脖颈处吹起,掩住苍白的侧脸,鸦青长睫毛掩盖着的不知是怎样的情愫。 片刻,她叹了口气,沉思道:“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那个小哥哥怎么样了!早知道当时就应该问一下他名字的。 季暮雨见她少有的唉声叹气,落寞之意,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呵!不会是因为担心要去南庭山吧!他们规矩可多着呢!” 沈轻尘白眼都要翻过去了,这家伙怎么会有这么无厘头的猜想,思及此,忍不住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从小到大我都不知被我爹罚抄多少家规,还有那些仁义礼智信,还被他用戒尺打过,关过禁闭呢!再说了,‘他们’!怎么说的好像不是你家一样。” 季暮雨避重就轻,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抓住自己想问的:“挨戒尺,关禁闭,没想到沈尊主也真是下得去手啊!” 沈轻尘不以为意,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就趴在膝头上,合上双眼,喃喃地道:“就一次而已,而且......我也有错。” 季暮雨见她没有再提,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眺望远方。 她最近......怎么老觉得睡不够? 如今落暮已沉,各家各户点起了了灯笼渔火,可是越过人潮人海,翻过繁荣市集,两侧丘陵昏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南庭山幽暗的灯火。 季暮雨看着旁边已进入梦乡的人儿,给她披了件外袍。 前方的路,不再是昏暗无光了。 广府南庭山,依傍南庭江水,环绕南庭丘陵,园林广布,四季如春。 南庭山的格局大致分为三块,大园包小园,以南庭池为中心,南部由竹园、兰生画馆、君子清等小庭院组成,北部是船厅,用以待客之道,双层船式砖楼,恢弘大气,俯瞰整座南庭山,有“一览众山小”之感。 正门白石牌坊屹立,“南庭”二字拓印颇有颜筋柳骨的风范,笔走龙蛇,潇洒肆意,而走进里面就是各园区分隔相立,虽是分隔相间,可是会以回廊,甬道,牌楼,小溪,小亭小轩相互勾连,形成完整的南庭园林景象,活像一个巨大的园林迷宫,但是假山耸立,花草丛生,林木栖息,小溪流淌,就算在这样的迷宫困着,也倒是惬意得很。 与南庭山不同,南庭山就算是南庭地势最高的山,可也不及青城山高耸入云,因为地势相差大,山峰险峻,许多建筑都必须单独而立,无法紧密相连,就像沈轻尘的木离阁,沈无言的沁竹园,还有沈知行的竹楠室一般, 沈轻尘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南庭山,没想到里面布局格调竟是如此,忍不住感慨:这才是修仙之地啊! 当然,这只是停留在表象而已,看南庭山养出来的季月白和季暮雨就知道,从这出来的又岂是静如处子之人,甚至说动如猛虎都不为过。 比如面前的这一位。 一开始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实在是熟悉的张扬跋扈,尖酸刻薄。 “让你们看看我的厉害!” ※※※※※※※※※※※※※※※※※※※※ 季暮雨闭着眼凑到沈轻尘面前。 沈轻尘神情恹恹地瞪着他:你干嘛?(颇为嫌弃) 季暮雨:你刚刚不是向我表白了吗?(摇着狗尾巴? ̄?? ̄??) 沈轻尘:滚! ps:南庭山的园林以“清晖园”为原型。 第四十七章 季暮雨的哥哥——季月白 刚经过竹园之时,苏空青先是被园前的花窗吸引,窗子的棂格上的琉璃蚀刻画雕刻着一朵朵栩栩如生兰花,花蕊密生,看来还真是巧夺天工,连蝴蝶都信以为真,纷纷相拥。 正当苏空青看的入神时,却瞧见琉璃后有一道紫光乍现,晃得刺眼,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觉得脖颈处的领子被拎起来。 只见这五光十色的琉璃花窗在一瞬间被那道紫光刺穿,四分五裂,光影分散,蝴蝶被吓得纷纷逃窜。 “这!”苏空青被吓得连话都说不清了,救自己的自然是反应及时的白亦舒,还在一旁欣赏南庭池鲤鱼的季暮雨和沈轻尘也被惊到,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 竹园里的弟子纷纷立刻涌出,讨论纷纷,白压压的一大片,倒是显得他们穿着常服的四人着实注目。 “是季暄,季暄回来了。” “暮雨师兄回来了!” “哦!是他啊!” ...... 沈轻尘见此状,众说纷纭,意见不一,神态各异,看来大家对季暮雨的心目印象都大相径庭。 不过怎么女修们好像都很怕他的样子? “谁干的!”白亦舒的脸色很不好看,其他弟子见他这副神情,虽不知他是谁,但也知道非等闲之辈,都也不敢上前说明,只能在底下窃窃私语。 “怎么了!怎么了!”随即就有一个白衣身影从众弟子中推推搡搡地挤出来,还有一丝不屑,质问四方之感。 沈轻尘一看,这不是第一次见见季暮雨时被自己灵箭吓到屁滚尿流的小朋友吗! 他现在身穿南庭山弟子服,以发带扎着马尾,还没有带束腰,松松垮垮,着实放荡不羁。 “哟!这不是我们季小公子吗?在外面野完终于舍得回来了。” 季暮雨早就习惯领教着他的酸言涩语,不把它当回事,反而直接质问他:“季正仁,刚刚那梅花镖,是你掷的?” 一说到这他马上就心虚了,就支支吾吾起来:“不......不小心偏了而已!” 沈轻尘一听是他掷的,火气上涌,微蹙着眉头,沉声质问:“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要是伤到人可怎么办?” 季正仁微眯着眼睛,这不是上次在青城山拿灵箭吓唬他的家伙吗? 沈轻尘作为一个外人当众质问他,再加上之前在青城山令他很没面子的那件往事,搞得他好像也是吃了炮仗一样,咄咄逼人。 “这不是青城山沈尊主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儿吗!” 此话说的不错,沈轻尘因为修真大会一战成名,这才让修真界众人得知沈知行有个女儿,沈无言有个妹妹,之前只不过是与青城山有密切来往的门派才知道一星半点。 季正仁这话可以说到戳中沈轻尘痛处了,如果是放在十二岁那年,如果是在青城山,早就是当年食堂的一番景象,可今非昔比,眼前之人不是她所谓的堂哥堂弟,身在之处也不是青城山,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沈轻尘了,若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到时还要丢沈知行和沈无言的脸。 可没想到还没等沈轻尘反应过来,季暮雨直接把季正仁一脚踢倒在地,痛的他直哇哇大叫,甚是丢人。 “嘴巴放干净点,还有,就你那扔镖的技术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别祸害他人。” 听到这,周围弟子仍不住一笑,因为大家对季正仁的技术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不敢明言明说而已。 季正仁恼羞成怒,季暮雨也毫不退让,众弟子当然知道这二人从小到大都不知打了多少次,虽然每次都是季正仁输,可还是坚持不懈地去招惹季暮雨,光是这份恒心就值得感动,所以他们也就权当看场好戏了。 可还是有部分弟子觉得今日之事闹大说不定到时季浦深恼怒起来所有人都要被罚打扫,一脸苦不堪言,哀怨连连。 眼看着二人要再次打起来了,一声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目前的剑拔弩张的气氛,大家听到这熟悉的笑声自然是如获救星。 “是大师兄!大师兄来了!” 还真是喜形于色,众口同一。 季月白穿着一身月白泛红衣裳,从房檐上直接一跃而下,手里还玩弄着他的纸鹤,皎皎月光下,倒是称得美人如玉。 “堂哥!堂哥!你终于来了,你看看季暮雨,把我踢得可疼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季正仁拽着季月白的衣袖,活像一个在外头被人欺负然后跑回去向自己哥哥哭诉的三岁小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不过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倒是让其余沈轻尘他们三人震惊的是看得出季正仁与季暮雨多年不和,可没料到竟会如此依赖季月白。 季月白对这样的场面把控早已轻车熟路,扶起季正仁轻声说道:“来者便是客,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 季正仁的脸很快就像个熟透的虾子,原来季月白刚刚一直在房檐上,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是也是瞧得一清二楚。 “我......好吧!” 刚刚猖獗嚣张的神色一扫而空,现在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说罢,便走过去向沈轻尘和苏空青道了歉,只不过当他近距离他迎上白亦舒的目光时马上就躲开了,看来此人不好惹。 季月白见他如此听话也是心满意足,一左一右的揽过季暮雨和季正仁。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好兄弟嘛!打是亲,骂是爱,大家都要相亲相爱啊!” 这时候两人的反应倒是惊奇的一致,别过脸去嫌弃:“谁跟他是好兄弟!” 随即季月白倒是语重心长起来:“正仁啊!你这嘴上不饶人的功夫小心真有哪一天就被人割了舌头......” 既有警告也有劝诫,终于知道沈无言的腹黑是从哪学来的。 季正仁听的禁不住颤抖哆嗦:“堂哥!” “还有,你这梅花镖就先别玩了,等我教你。” “真的!好啊!”本来一脸委屈的季正仁很快就亮起了眼睛,然后又瞪了一眼季暮雨,吧唧着小嘴,“那堂哥你不准教季暮雨。” “你!再说了......我也不用哥教......”季暮雨先是侧目而视,然后偏过头去,越说越小声。 “暮雨,你这样哥哥就很伤心了,虽然从小就一直拒绝我,我也练成了铁石心肠,可是你每次这样,哥哥真的是心如刀剜......” 说着说着,季月白一番挤眉弄眼,捂住自己心口,佯装心悸。 苏空青被季月白浮夸的演技有点吓到了,没想到锋利傲娇的季暮雨的哥哥竟是如此,不过感觉挺好玩的,难怪大家都很喜欢他,也信任他。 “好了!好了!大家快散了吧!也到饭点了,都快去吃饭吧!” 不知为何,季月白这样吆喝甩袖有点像是街口卖艺的老大爷。 众人散去,季正仁也告退,虽然走之前还瞪了一眼季暮雨,不过季暮雨也司空见惯,咬牙切齿地瞪了回去。 沈轻尘倒是松了一口气,最近还真是风里来,雨里去。 不过没等她反应过来,倒是被季月白这冲过来,抱得满怀吓到,扑面而来的是清冽的兰花香,鬓间的顺滑的滑丝缭绕到她鼻子处还有些痒。 在贴近他胸膛时,沈轻尘眼神定住,依稀瞧清他肩膀处的积年已久的疤痕,血肉模糊,近看似乎仍有的干裂的血迹,令人遐想,看样子一直延伸到后背。 再等她一回神,季月白松开了她,握住她的双肩,看样子很是兴奋。 “轻尘,你可来了,我想死你了!” 季暮雨一拍脑门,一脸看不下去的无奈表情,神色复杂,早就知道他这个哥哥相当热情,可没想到竟会如此热忱。 苏空青小声向白亦舒问道:“这个哥哥好像很喜欢沈姐姐呢!” 白亦舒轻松地双手抱胸,一脸探得天机的样子,弯了弯唇:“那是自然,毕竟......” “毕竟什么?” “没什么,以后就会知道了。” 白亦舒抿嘴一笑,习惯性地摸了摸苏空青的头。 沈轻尘觉得自己够自来熟和热情了,没想到季月白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之前已经接触过了。 “季大公子。”这礼数自然还是不能少的。 季月白听闻连忙摆摆手道:“别这么见外,你直接叫我哥哥吧!暮雨这家伙从来都不喊我哥哥。” 说着说着,竟还有点委屈和埋怨起来。 沈轻尘眉眼一挑,似是受惊,不知该说什么,季暮雨连忙制止住他:“哥!” 有些警告之意,更像是狗崽子护食。 季月白看他这样难得正经的样子,便饶有趣味地松开了手,随手将手中的纸鹤幻化出来,让它远去,坦然说道: “好了好了!说正事,我来找你们是因为父亲为你们准备了接风宴,我们快去吧!别误了时间。” 季暮雨先前就把他们要回南庭山的消息传音回来,可没想到准备的那么齐全。 “快点,快点,我们快走吧!” 季月白一边催促着,一边还拉起沈轻尘的手跑进了回廊。 “不用跑那么快吧!”季暮雨都要无语死了,着实恨铁不成钢,可也只好乖乖跟上。 苏空青见前面的人都走远了,以为真的很晚了而误了什么正事,就连忙抓起白亦舒的手,喊道:“白大哥,我们也快点跟上。” 就这样,在昏暗的南庭回廊上出现了一番奇异之景,几个身影在飞快窜动,还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 季月白:我弟真的好笨,我没弟媳怎么办? 季暮雨:要你寡! 第四十八章 私生子 这......着实有点......尴尬...... 此时此刻,季暮雨他们几个晚辈正在和南庭山的众长老一起在一张大圆桌上。 吃饭...... 不止沈轻尘有这样的感觉,苏空青也是,面向一桌子的广府名菜,却仍然食不知味,可又不敢表现出来,碗里的鱼丸已经吃了好久。 最重要的不是这莫名沉重的气氛,而是长老们时不时的审视目光,尤其是对沈轻尘居多,看得他们几个脊背发凉,就连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白亦舒也禁不住长老们投来的“爱的目光”。 就像过年挨家窜户然后在人家家里吃饭,可是又被叮嘱过要有礼貌,就不敢说话,也不敢多夹菜,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基本全靠季月白来活络气氛。 季暮雨可能是从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知道与其这样,还不如吃好自己的饭,见他们都不敢夹菜,就负责帮他们夹菜,三人的碗里很快都夹满了。 季浦深见季暮雨这毫不避讳的言行着实令人头疼,没有一点该有的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看着沈轻尘的模样,总是有种似曾相识的不安,也许是因为修真大会的那一次幻境? 吃完饭,他们就去往各自安排的住处,其实在来到广府境内后,白亦舒已经用探魂术查探过恶魂,可还是毫无反应,不知是不是这恶魂警惕性太强,才导致现在查探无果。 虽然白亦舒后来去请教了南庭山的长老们,可也依旧无果,毕竟能成为恶魂的执魂是少之又少,更何况是至阴至邪的。 他们也只好先在南庭山住下来,然后再想办法,毕竟这种东西,有时候真得随缘,说不定不是你们在找他,而是他再找你们。 沈轻尘如今在自己暂居的碧兰居来回踱着歩,欣赏这室内的环境布置。 格子窗连接门扉,琉璃灯微光泛起,青砖灰瓦,显得格调高,布局大,甚至还有随处可见的兰花盆景,淡香伊人,不仅有真兰花,还有拟兰花,多数物件都刻有兰花,就连房梁上也要雕刻兰花,更可怕的是还都是细雕。 沈轻尘忍不住感慨:“这得花多少钱才能建那么大片园林,一直以为最有钱的都是秦家,可现在看来,说不定季家才是隐藏低调的富贾之家呢!” “汪!”一声熟悉的狗叫声引起沈轻尘的注意,吓得她赶紧叫它噤声。 “棉儿!不能乱叫,别吵到别人了!” 棉儿很久都没有出来透口气,现在好不容易出来沈轻尘又不理它,顾着自己欣赏起来,自然是心生不爽。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偷偷出去溜一圈怎么样。”沈轻尘也是深表歉意,自当赔罪,这小祖宗真是要输给它了。 棉儿听闻高兴地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可没想到太兴奋了脚下一滑,还摔了个跤,四脚朝天。 “没事吧!棉儿!”吓得沈轻尘赶紧抱住它,检查它头有没有事。 棉儿一脸狗生无望的样子,眼冒金星。 沈轻尘定晴一看检查地面,才发现这脚下居然是象牙白的雕花地砖,她用手轻摸着地砖,上面有阳纹图案,但奇怪的是一般地砖都要上釉,可是这些却没有,所以很容易长青苔。 “棉儿,看来在季家要小心点,你这狗爪子可要抓稳了。” 棉儿十分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沈轻尘本来想带棉儿逛一圈就回去的,可没想到一人一狗走着走着居然迷路了。 怎么条条回廊,座座假山都长得那么像,周围又全是长得一摸一样的白兰,已经完全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棉儿,都怪你,那么兴奋跑这么快,害得我们现在找不到回去的路啦!” 沈轻尘像平时一样揉搓着它头顶上那根红毛,可棉儿却不认为是它的错,一脸死不承认,冷哼一声,认为就是因为沈轻尘笨,不记路才搞的他们迷路的,自己跑去一旁又和花蝴蝶玩了起来。 沈轻尘无奈,双手抱胸,只好自己转悠着,才发现离自己不远处居然有一座围楼,四方青瓦,天井为中,房屋围绕。 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围楼,虽然之前在书上看到过这种广府建筑,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便心生好奇,想要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棉儿走来她脚踝旁边蹭了蹭,用爪子指了指里面,示意有人。 还没等沈轻尘反应过来,里面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严正肃穆,还多了几分斥责之意。 “暄儿,长大了,翅膀也硬了是吧!南庭山供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还要佛光普照众生吗!” “我没有!” 这!这不是季浦深和季暮雨吗? 沈轻尘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迈出的步子也停滞了,思索几分,还是对棉儿说道:“棉儿,我们上房顶看看。”说罢,眉眼一挑,示意青瓦房顶。 棉儿点了点头,沈轻尘就带着它一跃就上了房顶,压低身姿,趴伏在青瓦上。 季浦深身着碧澜锦服,挺胸抬背,神情庄严,虽在月华的映照下看清胡子微白,几缕皱纹和几分倦容,可气势还是不减当年,盛却少年人。 可季暮雨如今一身常服,还未换下,腰背挺直地跪在季浦深面前的,背对着沈轻尘,看不清他的神情。 皎洁的月华将他的影子斜长地映在雕花地砖上,轮廓分明的脸庞依稀瞧清,睫毛稍动。 沉吟片刻,季浦深长叹一声,愠怒道:“我之前就说过,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你就是不听,难不成还非你不可了吗?” 话音刚落,季暮雨振振有词地反驳道:“若是人人都像父亲您这般独善其身,又有谁愿意来兼济天下。” 季暮雨也不甘示弱,这一来一往,对于他们父子两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沈轻尘一听,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幸亏棉儿及时咬住她的衣袖。 要知道,沈轻尘在心中可以说是一直敬畏着沈知行,半分忤逆之感都不敢表现,没想到季暮雨这么大胆,着实是敬佩。 思及此,沈轻尘忍不住摇头啧啧称赞。 季浦深早已习惯了季暮雨的和自己顶嘴,眼眸闪动,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有些不忍,也稍显弱势: “暄儿,你是没经历过当年血岭的惨况,虚冥印的威力更是你我都无法想象的,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多修真先辈死于那场灾难,难道你忘了修真大会她被虚冥印操控的模样吗?哪天急红了眼,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浦深的语气里,既是愤懑又是痛惜。 沈轻尘大悟,嘀咕着:“怪不得今天季尊主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原来是因为这事,也是,天底下哪个父亲不担心自己的宝贝儿子!但是至于担心我会杀了季暄,这个我只能说,真的多虑了,以他的剑法和武功,我还怕死在他手里呢!” 听她脑补一场大戏,棉儿斜视了沈轻尘一眼,一脸看戏的样子。 季暮雨早就知季浦深对沈轻尘的偏见,之前也和自己强调了很多遍,但还是不以为意,现下多说无益,也只好再次重申自己的看法:“父亲,您多虑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语速放缓,只是一句轻语,听不出任何情感波动,但其分量,可想而知。 季浦深冷哼了一声,手背放身后,蹙眉不语。 季暮雨紧攥着拳头,指节分明,微蹙的眉头从未舒展,沉声说道:“父亲您别忘了,对于您来说,我是您的儿子,可对于沈尊主来说,沈晗也是他疼爱了十八年的女儿,谁愿舍得,谁又舍得!她一个女子能做到,我又为何不能!” 沈轻尘微张着嘴,似是感叹,更多是欣慰:没想到这小凤凰还挺明事理的,唉!不枉我一番真心相待。 看着她这番感动自己的样子,棉儿一脸狗生无语,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哼!你到还挺欣赏她!”季浦深盛怒拂袖,可还是心中诧异,毕竟之前一直认为季暮雨不愿和女子接触,甚至是感到反感,没想到如今却...... “况且......”季暮雨顿了顿,平静无情地说道:“我只当了您十一年的儿子。” 说罢,嘴角微扬,似是自嘲,有些凄凉哀愁。 此言一出,沈轻尘和棉儿都大吃一惊:什么叫只当了十一年的儿子! 这似乎戳中了季浦深的痛处了,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咬紧牙关,沉默不语,眼底的愤怒都要溢出眼眶,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和不知所言。 “其实季正仁说的话虽然很难听,可都是对的,我娘就是浣纱女,而我也是——私生子。” 说着说着,季暮雨竟苦涩平淡地笑起来,那么多年了,再从他口里说出来似乎早已释怀了。 再听他说出当年事,如雷轰顶的又何止季浦深一人,自然还有如今趴在屋顶上的一人一狗。 私生子!季暄和季大公子竟然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所以那次放河灯才会那样!这季大公子怎么也不和我说清楚啊!我还一直以为他思念的是和季大公子一样的母亲,所以他一直不喜季家是因为这个,怪不得...... 现在沈轻尘可以说是心乱如麻,一手紧咬着食指,回想之前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惹得他不高兴吧! 到最后季浦深也放弃挣扎,无声叹息,沉声问道:“所以你不喜欢管理门派事务,不想接我这个位子,是因为当年之事。” “我知道父亲因为当年之事对我多有愧疚,便想把尊主之位传与我,从小也是对我也是严格要求,可是您愧对的不是我,而是我娘亲。” 季暮雨之言,句句真心,字字在理,正因如此,季浦深才觉得自己多年的赎罪弥补终究是错付了,他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这辈子终究是要亏欠他们母子两的。 季暮雨随即行礼,郑重地向季浦深磕了个头,便起身离开了,只留季浦深一人,独享月色和寂寥。 ※※※※※※※※※※※※※※※※※※※※ 季暮雨:媳妇又听墙角了! 沈轻尘:死要面子活受罪! 棉儿有种成精的感觉。 第四十九章 棉儿:我吃狗粮了! 沈轻尘见季暮雨出了围楼,呆滞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棉儿,你说我们怎么办!” “......”棉儿也左右为难,但还是用尾巴指着季暮雨走远的方向。 正和沈轻尘之意,于是这一人一狗偷偷摸摸地,蹑手蹑脚地,像做贼一般跟着季暮雨,并且不得不感慨季家有钱,这地砖怎么都铺到了溪边来了! 季暮雨来到了一条小溪边,旁边还有棵常青树。 沈轻尘和棉儿躲到灌丛里,探出个头,以灌木遮挡,左看右望。 他要干嘛?不会是想要投河吧!目测那条小溪的水位那么浅,只能到膝盖,而且他也不是那么想不开的人吧!难说!他时常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行举止,甚至我觉得有时他眼神也是奇怪得很。 沈轻尘在这胡乱一通想,就连平时自己听的传奇话本也给想了个遍,等她再抬头时,季暮雨居然不见了。 我天!不会真跳河了吧! 吓得她赶紧拎着棉儿从灌丛里出来,跑向溪边,四处张望,焦急地喊道:“季暄!” 话音刚落,头顶上就传来了一声轻语。 “怎么了!”语气很淡然,也很温柔。 沈轻尘左望右望,看不见人。 季暮雨无奈叹息,直接喊道:“上面,笨蛋。” 沈轻尘应声抬头,发现季暮雨半靠在树干上,一腿屈着,一腿垂下。 他今天穿的常服是件黛蓝色的衣袍,在树枝上就显得和周围的夜色和月光融为一体,只看到那双明亮的双眼。 沈轻尘被这双眼睛吓得往后一退,若是平时肯定没什么的,可如今却在河边,脚下还是长了些许青苔的地砖。 沈轻尘一下子脚一滑,重心不稳,眼见着人狗都要变成落汤鸡,季暮雨反应很快,一跃而下,一把揽住她的腰,这才避免了一场湿身灾难。 月色正浓,清风浮掠,树影稍稍,碧波粼粼,溪水伶仃,如鸣佩环。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只能看清对方的双眼,近到对方的鼻息都能感觉到,近到连对方的心跳声都能听到,四目相对,气息环绕,心泛涟漪,情意朦胧,出神忘己。 此时此刻,虽然看上去只有两个人,但拜托能不能别忘了还有一只狗,还是一只被沈轻尘扼住命运的咽喉的狗。 棉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狂吠了一声,狂乱挣脱,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两人首先被棉儿吓得回神了,可反应最大的还是季暮雨,吓得他下意识的揽住沈轻尘往后倒。 棉儿想要挣脱开沈轻尘在那里疯狂乱动,她一时没抓住,棉儿一挣脱就顺势跳了出去,没想到下面等着它的白花花的溪流,刚好洗个澡,也洗涤一下自己的心灵。 “棉儿!” 扑通一声,直坠溪流,水漫全身,仰头寻命,手脚扑腾,狗生不易。 沈轻尘顺势扑到了季暮雨的怀里,不过还碰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害得他脸色一变,一把想要推开怀中的人。 沈轻尘趁势起身,并未多想,心心念念的自然是掉入水中的棉儿,连忙跑过去把它捞起来。 虽然棉儿本来就会游水,可谁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游水,而且入夜微凉,溪水刺骨,冷的棉儿直哆嗦,更多的是心中的愤慨。 沈轻尘将她包裹在自己的衣袍里,为它小心擦拭。 季暮雨虽然和它有过节,但还是抬手运灵说道:“我来为它烤个火,将他烘干吧!” 沈轻尘虽不忍拒绝季暮雨的一番好意,可还是小心翼翼说道:“其实不用,因为......” 她还没说完,棉儿就一激灵地跳下,离开她的膝头和衣袍,神色突变,毛发炸起,红莲业火顺着它的每一根毛发喷涌而出,很快湿漉漉的它就变回原来的样子,还顺便轻抚了一下头顶那根红毛,一脸得意,斜眼鄙视着季暮雨。 季暮雨一脸吃瘪,它就是个火系灵兽,又怎会缺火呢! “棉儿!”沈轻尘唤着它,一把托着它的前脚往自己怀里抱,“你先听话,先回乾坤袋里吧。” 毕竟现下的情况,棉儿在场也不太合适。 棉儿想起刚刚听到季暮雨的身世大秘密,便摆出一脸无奈的样子,想着看在他那么可怜的份上,便乖乖地回到了乾坤袋里。 又只剩下他们二人了,可是沈轻尘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偷听他们父子两说话,还有听到了不该听到的秘密,而季暮雨心里介怀的自然是刚刚那不言而喻的尴尬。 沈轻尘习惯了先开口:“刚刚......其实我听到了......” “啊!”季暮雨先是一怔,不过后来神情淡下来,毕竟这也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我知道。” 他刚刚早就发现有人从围楼开始跟着他,只不过没想到是沈轻尘,不过他又很快发现了什么不对劲:“你不是早就......” “啊!什么?” “没什么,是我多想了。” 不知为什么,沈轻尘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些许遗憾。 难道我又说错什么了,还是觉得我会因为他的身世而对他有偏见,这实在是...... 不行!现在就要说清楚! 沈轻尘按住季暮雨的肩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季暄,你听好了,在我们心里,不管你父亲是谁,你母亲是谁,你就是你,你可是季暄,季暮雨啊!” 季暮雨一怔,皎洁的月光撒在他们身上,他从沈轻尘的眼中能看到一弯月池,似是在银河中洒进了碎银子一般,散发着微弱的光亮,周围夏蝉的聒噪牵动着他的呼吸和心跳,他垂眸,再次陷入纷乱的思绪。 见季暮雨没有说话,她又拿自己来举例子,苦口婆心地劝着:“其实我也差不多,每次我们青城山有新弟子来之后,对我的认识都是什么沈尊主的女儿,沈大公子的妹妹,而且......” “而且什么!”季暮雨似乎提起了兴趣。 沈轻尘眼眸闪动,偏过头去,娓娓道来:“你应该知道我娘亲是怎么走的吧!” 季暮雨微怔,其实之前也听别人说起过,顾陌桑因为生沈轻尘难产而死。 “知道。” “那你肯定不知道我还试过被我堂兄弟说我是克死我娘亲的瘟神。” “什么!” “上一次我不是说我被我爹当众打戒尺,还罚关禁闭嘛,就是因为这事,而且我把他们打得连叔父都不认得。”说着说着,沈轻尘回想起他们那被自己打成猪头饼的模样,仍不住笑起来,“怎么样,我小时候就很能打的。” 可季暮雨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沈尊主?”其实季暮雨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沈知行好像一直不愿沈轻尘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连这么多年的修真大会也不曾带她出面。 “嗯......我爹嘛......”沈轻尘觉着累了,便干脆席地而坐,“其实我爹一直不让我学武,还比我学什么琴棋书画,静心修身,我的射箭之术都是偷偷向我们长老学的。” 不让学武,难不成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沉思其中,他又禁不住抠着指甲。 沈轻尘见季暮雨这一脸严肃的样子,故意调解气氛:“我估计我爹应该是想让我和我娘一样,做个温柔贤淑的女人。” 说着说着,竟然还比起了兰花指。 季暮雨果然被逗笑了,干脆坐下:“就你!温柔贤淑这四字估计这辈子都和你无缘了。” “瞎说什么大实话。” 季暮雨绷紧的心也终于放松下来,望着眼前这水天一色之景,觉得就算是再大的烦恼,也不过如此,不过沈轻尘接下来问的这个问题又让他忧起了心。 “你哥哥是怎么一回事?” 沈轻尘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刚刚在准备上山的时候虽然季暮雨有意避开不去山脚那一处庭轩,可是还是被她瞧见了。 那处庭轩名叫晚枫轩,看来是某个人的住处所在,只不过外观简单干净,除了一座亭子外就是一处小木屋。 说起晚枫自然联想到季月白酿的闻名修真的名酒——晚枫殇,对于沈轻尘来说,要想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难。 季暮雨没想到还是被她给发现了,只不过他一直以为沈无言和沈轻尘说过的,不过现在看来未曾说过。 更没想到的是现在把这球踢给自己了。 “这个......”季暮雨不知该如何说起,更何况其实并不愿说起,“因为一个女人。” “是吗!那我知道了。”沈轻尘一开始觉得有些意外,可后来仔细想想一切就得以解释了。 “你知道些什么?”季暮雨有些意外,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说。 “看来流连于烟花之地,风流多情的季月白公子只是浪得虚名啊!” 这一句倒是点出了精髓。 季暮雨见沈轻尘也猜得出一二,便没有继续多说,反而还嘟囔着似有不满:“所以才说女人麻烦!” “你说什么!”沈轻尘此时此刻斜视瞪着他,真不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亦或是受他哥的影响,才有仇女情结。 ※※※※※※※※※※※※※※※※※※※※ 季暮雨:媳妇以为我跳河了!!? 沈轻尘:emmmmmm怕你想不开 第五十章 琴笛合奏 季暮雨心虚地擦了擦鼻子,轻咳了几声,头别过去,结结巴巴着说道:“难......难道不是吗?每次都......这么麻烦!” 沈轻尘无从辩驳,好像的确是因为她才打破了原本平静的生活,也难怪季尊主不想让他趟这趟浑水,便想着转移话题,这番光风霁月的景色倒是值得让她感慨一番。 “不过出了青城山才知道,原来外面竟是这番景象,果然还是出来比较好玩点。” “这次结束后想做什么。” “很多呀!没去过的地方我都很想去,幽都的雪景,塞北的大漠,吴越的古镇,不过......” “不过什么?” “我最想的还是寻一繁华尽处,置一间木屋,在房檐上挂一个青铃,然后种几棵木棉花树,再挂上灯笼,方便看路,还要几个木桩,因为棉儿很喜欢跳木桩,还有......”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住下来啊!” “和谁?” “嗯......以我的性格自己住肯定很无聊,应该会带安宁草堂的孩子们过去吧。” “那你就没有想过......” 沈轻尘难得意识到他想问什么,扑哧一笑:“我知道,只不过缘分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我喜欢的应该是我哥那种类型,可谁知道呢?说不定当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的条条框框就都不见了。” 季暮雨听闻淡淡一笑;“说不定,正是那个人的出现才有了条条框框。” “哦哟!我们季小公子怎么突然有这么深的感悟,难不成......” 说罢,沈轻尘又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好奇与猜测。 “切!那......那是我哥说的。” “怪不得!季大公子的套路还真是深啊!你也好好学学!” 果然,说着说着不就来了吗?人是没见到,倒是先听到了乐声。 琴声清脆,笛声悠扬,琴笛合鸣,招蜂引蝶,岂不快哉。 季暮雨神情闪过一丝不悦,喃喃地道:“又来了。” 沈轻尘不解:“是谁在吹笛弹琴。” “我哥和季正仁。” 沈轻尘恍然大悟,可仔细一想不太对劲:“等等!你哥会吹笛这我知道,那弹琴岂不是——季正仁!” 季暮雨虽不情不愿,可还是承认:“是他!你别看他那一副张扬跋扈的世家公子模样,琴技肯定比不上你哥哥,但在南庭山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轻尘有点难以置信,看来还真是不能先入为主,一直认为他就是个无所事事、骄纵蛮横的纨绔子弟,没想到还会静下心来弹琴,还弹得这么好。 “走吧!我们去看看。”沈轻尘的好奇心作祟。 “有什么好看的,听听也就算了,你听曲子难不成还是用眼睛看的。” “就看看嘛!走啦走啦!” 沈轻尘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季暮雨的衣袖往琴笛源头处走,季暮雨没办法拒绝,只能跟着她走。 小溪尽头有一处小轩,至轩水尽,旁有兰花树,侧有假山立,兰落溪流,白衣立,青衣坐,琴笛合奏,相辅相成。 沈轻尘和季暮雨躲在假山后,她探出个头,看着他们的背影,聆听着这一场听觉盛宴。 季暮雨无语,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躲起来,直接走过去不好吗? 曲罢,玉指滞,轻叹气,回首相望。 “小轻尘,躲在后面做什么。” 沈轻尘被吓得一激灵,同手同脚地走出去,可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季月白对自己别扭的称呼。 季暮雨已经习惯了季月白的乱叫名字的套路,毕竟小时候经常听他叫什么小暄,小暮雨,宝贝弟弟,还给他起各种外号,什么小甜心,小糖饼,小傲娇,知道自己爱吃甜的还瞎说什么爱吃甜食的男人宠妻,想起来还真是把自己恶心坏了。 “哦哟!居然还有我宝贝弟弟,你们两个不会是——” 任谁听着语气都不可能听不出这狎/昵之意,沈轻尘很快就打破了季月白的幻想。 “我们两个也只是偶遇,被这美妙的琴笛合奏吸引而来。” 说罢,还看向不远处的季正仁,他却不以为意,还直接双手抱胸挑衅沈轻尘:“沈无言沈大公子的琴技精绝修真,甚至还多年蝉联琴诗会的魁首,不知他的妹妹又当如何,是否可以请教一番。” 沈轻尘一阵心虚,顿时后悔自己来这凑热闹来,从小到大,沈无言多次耐心教习她琴艺,可每次都无疾而终,一是她没耐心学,二是在乐艺这一方面她是真没天赋,一首最简单调子的哄睡童都能弹得惊天地泣鬼神。 一旁的季家两兄弟也顺理成章的认为沈轻尘起码是懂琴的,也是好奇连连。 我天!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哥!你可不要怪我!这行走江湖也太不容易了吧。 季家兄弟二人半倚靠在兰花树旁,季正仁也自当让位,坐在长亭木椅上,不过坐姿不端,竟还盘坐着,捧着脑袋。 沈轻尘这都多少年没坐在琴前面了,陌生感袭来,琴有那么多条弦的吗?好像是这里挑,这里压,然后...... 紧接着,另一场“听觉盛宴”就此展开。 众人脸色一变,难解其意,只觉得头顶上的兰花树怎么落得比刚刚多了,仔细一瞧眼前的草地土壤里还有四处逃窜的蚂蚁和蚯蚓,抬头就见蝴蝶纷乱飞舞,甚至还相互撞倒,从林中飞出的鸟儿也多了起来。 还真是惊落白兰,惊扰鸟虫! 季正仁捂住耳朵,实在受不了,大喊道:“沈轻尘,你这弹得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沈轻尘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直接一摆手,手指转和,灵箭掷出,直接从他的头顶上方穿过,射中他身后常青树的落在半空的叶子,直击树干。 季正仁被吓得直接抱头蹲在地上,虽然知道那只灵箭不会射中自己,可因为之前的阴影还是会本能的害怕。 “你!”季正仁又羞又愤可还是不得不承认被吓得腿软说不出话来,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沈轻尘虽然一副教训人的模样,可内心还是不免心虚,毕竟她还是知道自己的琴技如何震慑四方。 “不是你向我请教的吗?我又没说我一定弹得好。” 十分义正言辞,十分公道在理。 季月白见两人这闹腾的模样,有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起来,还真是爽朗清脆。 季正仁见季月白这般幸灾乐祸的模样还有季暮雨在他后面这一脸看戏的表情就着实恼火,直接一屁股站起来,拍拍尘土,气呼呼得喊道:“堂哥!” 季月白仍是止不住笑,转转笛子,甩甩衣袖,轻抚秀发,直接走过来搭着沈轻尘的肩说道:“轻尘,这世界上模仿他人技艺之人比比皆是,可真正能开山立派之人却又少之又少,像你这样,自成一派,别具一格的,实属珍稀,那也是一种本事啊!” 虽然知道季月白并无揶揄嘲笑之意,是真心安慰自己,但是自己也没有脸皮厚到以此为荣,便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季正仁撅着嘴,用手帕擦拭着古琴,一脸委屈,怒视着沈轻尘,道:“这可是把上好的古琴,真是暴殄天物!” 在沈轻尘眼里,这就像个小屁孩的威胁一般,不足为惧,反而还扬手做出要打他的动作,吓唬他。 季月白看着一旁依靠在兰花树,叼着狗尾巴草一脸若无其事,事不关己表情的季暮雨,突然心生一计,嘴角微扬。 “暮雨,不如你来吹一曲,如何?刚好让我看看你最近有没有长进。” 沈轻尘听闻,深感惊奇,望向季暮雨。 季暮雨面对季月白突然叫自己演奏一番,就着实难为情,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可他不知道的是,何止如此。 季月白十分得意,一脸欣喜地向沈轻尘说道:“轻尘,你有所不知,暮雨之前在南庭山吹笛可是能引来一众女修的围观,还会收到很多情笺呢!” “哥!”季暮雨急了,狗尾巴草都掉下来了。 沈轻尘一脸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表情,就像在茶馆酒馆听说书的客官,永远好奇想听的都是下一个章回。 季正仁倒是一脸不屑:“切!那些女修都是瞎了眼。” “诶!”季月白听闻直接制止道,“正仁,怎么能这么说女孩!小心讨不到媳妇。” 季正仁不以为意,但也绝不会反驳季月白的话。 随后又直接一步跨到沈轻尘身边,按住她的肩,小声地说道:“不过你放心,一封都没有收,全都被狠狠地拒绝了。” 季暮雨无奈扶额,毕竟季月白一旦欢脱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 沈轻尘似乎有些明白了,怪不得季暮雨一直不喜女子,可能是被烦扰多时了吧,毕竟不是谁都能像季月白这般,面对这种红颜攻势,仍然能够做到面面俱到,一碗水端平,不过,为什么要让自己放心? 正当季月白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悠扬的笛音扬起,音韵绵延回响,似在倾诉,似在自说,但肯定的是温柔地走过这个世间,不留一点痕迹。 季月白知道季暮雨是故意而为之,只好作罢。 沈轻尘倒是一副欣赏之意,看着兰花之侧,月光之下的季暮雨,玉指轻按,音韵律动,和谐有序,虽不及刚刚季月白/精湛绝伦的技巧华丽,可也是纯净打动人心,比起自己的“毁天灭地”之势,这实在是“感天动地”。 ※※※※※※※※※※※※※※※※※※※※ 沈轻尘:没想到你还挺受欢迎的嘛! 季暮雨:(超得意)一般一般! 第五十一章 “巧合”or“预谋” “你迷路了!?” 用这种嫌弃、不可思议的语气说出这种话的,四人中自然只有季正仁一人。 “干嘛!谁让你们家那么多弯弯绕绕,跟个迷宫似的。” 沈轻尘当然也不甘示弱,也直接击中要害。 说实话,要是在回廊上说话,隔一条甬道的人是能够听见你的声音,可是却又判断不出你的声音出自哪里,有种四周袭来,空灵奇异之感。 连声音都能迷路,更何况是人。 “明明就是你笨,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认路。” “好了!好了!”季月白再次主持大局,“正仁,你先送轻尘回去。” 面对季月白的指使,季正仁自当不敢违抗,抱着自己的宝贝古琴在前面走着,还一脸得意,小大人的样子说着,“还不快跟上!再找不到路了我可不管。” 沈轻尘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这怎么这么像缩小版的季暮雨都这么欠打呢?说不定让棉儿来治一下他才可以,或者直接向他撒辣椒粉...... 虽然沈轻尘一脑子鬼主意,可还是乖乖跟上。 看着他们二人消失在薄雾黑夜中的背影,兄弟二人相互斜视了一眼,只不过神态尽不相同,季暮雨一脸怨仇,季月白则一脸得意。 “多管闲事。”季暮雨直接吐出四个字,十分嘴硬。 季月白对自己弟弟的心里所想又怎会不知,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可还是故作委屈,用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老妈子语气说道:“暮雨啊!哥哥我可是为了你的终身幸福任劳任怨,费尽心血。” 季暮雨随即冷笑了一声,直接下结论:“还乐此不疲是吧!” “就你这脾性我还不知道嘛!要是等你主动估计黄花菜都凉了,只能哥哥勉为其难地在后面推你一把。” “推我一把!分明就是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吧!” 季月白一脸吃瘪,没想到季暮雨那么快就明白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季暮雨反守为攻,双手抱胸,数落起季月白来。 “我就奇怪了,怎么去青城山的第一天非要我往清心阁帮你借阅书籍,是因为要去那里一定会经过射箭场吧,然后季正仁也是听哥的话才故意过来的吧。” 一杀。 “我......只是觉得你们可能会遇到,但也绝对没有想到你们会打起来,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那后面哥还让沈晗她带我......”话到此,季暮雨都有点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带我放河灯,还让我......喝醉了酒。” 二杀。 “天地良心,我知道每年那个时候你都会闷闷不乐,我只是想让你开心开心,就拜托轻尘带你逛逛,至于喝醉酒,轻尘那晚她也喝醉了。” “啊!她也喝醉了。” “能不喝醉吗!这酒量再好,混酒喝谁人顶得住啊!” 季暮雨突然有一丝侥幸,原来她喝醉酒都不记事的...... 不过后来季月白又贱兮兮地说道:“不过得多亏轻尘,我居然听到了我的宝贝弟弟像全世界宣布‘季月白最厉害’。” 到最后竟然还模仿起他的挥臂高呼的语气和样子。 季暮雨都要晕过去了,那天晚上自己到底还干了什么蠢事,可还是强装镇定,不愿服输。 “那哥你刚刚还提哪门子的情笺!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 三杀。 可季月白听此却得意一笑:“傻弟弟,这你就不懂了吧,让轻尘知道你被很多姑娘喜欢还给你写情笺,证明你很优秀,但你又一封都不收,还直接拒绝了,这不就证明你专一嘛!” 季月白的确做了很多,想了很多,但他唯一没想到的是沈轻尘她在这一方面不可能想的那么深,那么多。 季暮雨倒是快要败下阵来,只能冷冷地说道:“她和哥遇到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怎么可能......” 季月白倒是很快发现了重点,惊喜地问道:“等等!看来你们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啊!快说来听听!” 季暮雨一顿,眼眸微闪,凝视着前方,而后直接走开,还丢下一句话:“反正......我知道该怎么做。” “暮雨!你这是要去找轻尘吗?”季月白以为他终于开窍了,在后面挥手兴奋问着。 没想到季暮雨摇臂摆摆手,轻松地反驳道:“去找白若。” “啊!你去找白若干嘛!季暮雨你清醒一点!人家都有小苏妹妹了......” 哥哥在后面焦急万分地喊着,弟弟在前面悠然自得地走着。 月华浮动,树影摇曳,半夜蝉鸣,豁然开朗,心旷神怡,幸哉,乐哉,也快哉。 ...... 亥时,沈轻尘回到自己的居所,可又全无睡意,本来想让棉儿出来玩的,可这小崽子居然经刚刚一闹,发着小脾气要睡了,不愿出来,她也只好继续拿出那本《灵阵通法》来看。 正当沈轻尘走向窗边,在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寻找《灵阵通法》时,从窗外居然飘来了一朵木棉灵花。 是沈无言的! 沈轻尘抬手接过,掌心运灵让其开花,随即温润如丝的熟悉嗓音悠悠响起。 “轻尘!” “哥!你终于记起你还有个妹妹啦!” “说什么傻话。” “和嫂嫂的婚宴还有一个月吧!怎么样!新郎官,紧不紧张!” “说起这个,怜儿最近一直念叨着你,担心你能不能赶回来。” “放心,就算到那时还没有完成任务,我也会回去一趟的,哥哥嫂嫂的好日子,我岂能错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哥......完成任务之后你能不能教我弹琴啊!” 沈轻尘都不好意思把刚刚在外面丢人现眼的情景再说一遍,这传回去估计得够他们笑一年,而且没想到季暮雨这家伙还会吹笛? 沈无言自然是感到意外,在他认知里,从小到大对沈轻尘的琴棋书画可没少下功夫,可经过一番悉心教导,也知道她不适合也不喜欢,只好作罢,怎的突然主动提出?自己教了那么久都没勾起她的兴趣,怎么会...... “怎么轻尘突然主动想要学琴了?” “......没有啦!就是突然觉得弹弹琴,修身养性一下也是挺好的嘛!” 沈轻尘十分心虚,对沈无言不说实话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沈无言知道她不愿细说,便也不好多问,但大概也猜得到一二,沈轻尘便认为蒙混过关了。 随后都是几句嘘寒问暖,甚至还不忘嘱咐沈轻尘早点睡觉,只不过现在这个时辰对于她来说还早得很呢!自然是一边乖乖应着,一边想着等一下要做什么?这对于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 木棉灵花散开后,沈轻尘悠悠哉哉地在床上躺着翘着二郎腿,看起了手里这本《灵阵通法》,床头旁也点了烛火,微弱的烛光在月光的显影下倒是显得小巫见大巫。 不过刚刚这番和沈无言的谈话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来。 算了,既然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的。 虽然一直觉得灵阵术是不痛不痒的守术,不如自己一向喜欢的攻术,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某种情况下是十分管用的,比如上次的修真大会,而且有些低阶的灵阵就算没有灵力的人也可使用,用点自己的血就可以,所以一些偏远的村庄僻壤就会用灵阵来防些小妖小魔或是低级邪物之类的。 奇怪!怎么就没有防恶魂的灵阵,难不成恶魂都已经突破了灵阵术,无法再防,所以只能将其斩杀,那如果是像自己这样收服它,也难免不会心生恻隐之心,想要驯化它,为己所用。 那岂不是和许怀天一样,可自己之所能收服恶魂也是因为自己和虚冥印的联系,那许怀天当时又是怎么做到以自己的血为媒介,去操控恶魂? 虽然众仙家当时对许怀天喊打喊杀,人家死后也依然咒其永世不得超生,但也不得不承认,剑术上已经到了开山立派的境界,还在修真大会上吊打一众弟子,在恶魂上人家做到了千百年来都从未有人实现的驯服操控恶魂,还差点毁了整个修真界。 不过可惜了那套独门自创的剑法,如果是季暄的话,肯定想要好好讨教一番,实在是命运弄人! 良久,沈轻尘都不知道自己举着眼前这本《灵阵通法》发呆了多久,只知道当从自己的思绪走出来时,已经是有人突然一把抽走自己的书。 “季暄!” 沈轻尘惊愕,眼前的季暮雨眉宇间萦绕着些许愠怒之气,双目寒人。 “这么暗,你还躺着看书,眼睛还要不要啦!” 沈轻尘一骨碌地坐起,心虚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我都敲了你多久的门了,都没有回应,只好直接进来咯!” 说罢,直接把手中的书合上,再递给她。 沈轻尘接过,问:“那你这么晚来找我干嘛?” “跟我走。” 说着说着,直接拉着沈轻尘的手臂往门外走。 “去哪里?” “下山!” “现在!那么晚!”沈轻尘微惊,但又立即灵光一闪,兴奋得很,“是不是有恶魂的消息啦!那我们现在赶紧去找白若和小苏吧!这一次肯定要......” 季暮雨一路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豪言壮语,心中倒是一片欣悦。 “好啦!不是恶魂有消息,只是想带你们去山下住去。” “怎么突然就下山住去了?” “你们在这不自在,还不如下山,在这也没什么做的。” 季暮雨心里想着:反正我要说的,要做的已经搞定了。 “那不用跟季尊主说一声吗?” “我做事从来不跟他打招呼。” 沈轻尘忍不住一笑,看来季尊主和我爹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在这之前,季暮雨就已经找了白亦舒让他带苏空青在南庭山门口等着,两人兵分两路,苏空青听到这消息自然是松了一口气,毕竟这的气氛太压抑,太正经了,一路上都蹦蹦跳跳地和白亦舒说着要去吃什么好吃的。 于是乎,他们四人在一些偷偷摸摸下山打野鸡着急赶在宵禁前回去的弟子的注目中,出了南庭山。 星月交辉,南庭古街,脚踏石板,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小贩吆喝,熙熙攘攘。 临河为界,房屋耸立。 秋风送爽花满城,胜吹绕、落如雨,欢声笑语溢满路,琴声笛音,灯彩烛亮,夜市笙歌舞迷乱。 沈轻尘没想到这南庭的夜市比碧峰镇的还有繁华纷扰,与南庭山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要是在这住下也是不错。 苏空青一入夜市,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吃起来,一路上就拉着白亦舒走街窜巷,把自己感兴趣的小摊的吃食都点了个遍,好好弥补在南庭山的那顿食不知味。 “雪晶糖葫芦!雪晶糖葫芦!来瞧一瞧,看一看,小孩吃了咔咔笑,老人吃了忆思甜,姑娘吃了郎君笑,感情甜蜜蜜,五文钱一串,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沈轻尘听到有卖雪晶糖葫芦的小车从旁边推过,掷地有声,声如洪钟,不过这口音一听就知道带有本地人乡音的官话,这调调还挺好玩。 这红润透亮的山楂球看得人垂涎欲滴,外面裹了一层雪晶糖衣,一点甜蜜点心头。 刚刚在小贩推车而过的时候,那一片红亮晶莹映入季暮雨余光,闪过一丝惊喜,这一幕被沈轻尘捕捉到了。 “老伯,等一下。”沈轻尘跑上前喊住了小贩。 “靓女,买糖葫芦吗?看你是外地来的吧!一定要来尝尝我们广府特有的雪景糖葫芦......” 沈轻尘微怔,这广府人都这样直接夸人的!也还真是够热情。 “老伯,我要四串糖葫芦。” 说着,沈轻尘就掏出了一串二十文铜钱给小贩。 后面三人也跟着上来,苏空青和白亦舒手里已经拿着各种糕点的篮子,看来收获颇丰。 季暮雨见沈轻尘买那么多糖葫芦便问道:“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但也有例外啊!这个我早就想尝尝了。” 老伯用油纸装好装好四串雪晶糖葫芦递给了沈轻尘。 “哎哟!靓仔,来买雪晶糖葫芦吗?” “老伯!他们是跟我一起的。” “好啊!好啊!是回家省亲的吗?我们广府男子怎么样,是不是很温柔体贴。” 看来老伯听出了季暮雨的广府口音,也看出了四人非比寻常的关系。 季暮雨听出了老伯的意思,便直接用地道的广府话礼貌地回应着:“唔系,老伯,你误会咗。” 说完,就直接拉着沈轻尘走了。 沈轻尘把糖葫芦分给后头白亦舒和苏空青后,还递给了季暮雨。 “喏,我刚刚看你就是一脸想吃的样子。” 季暮雨微怔,面对她递来的糖葫芦,看着亮晶晶的白糖与红润的糖衣交缠连接,甜上心头,周围的人声嘈杂仿佛静止了一般。 沈轻尘拿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瞳孔微张,连连点头,称赞道:“真的好吃,快拿着。” 灯火阑珊,斯人犹在。 “谢谢。” 这句谢意虽迟到了许久,但幸好,没有错过。 ※※※※※※※※※※※※※※※※※※※※ 季暮雨:啰嗦,胡闹,无聊! 季月白:qaq 第五十二章 月亮and鸡蛋酒 “苏木!快醒醒!”白亦舒喊着在床上昏昏欲睡的苏空青。 他们四人玩得太晚了,等找到一家客栈住下时,发现只剩下一间双人客房,刚好两张床,也没得挑,只能住下了。 另一边,沈轻尘早就背瘫倒在床上,脸摩擦着枕头,进入梦乡,呓语着,嗫嚅着:“白若,继续喝。” 她是没有醉,只是酒意上来,刚刚玩疯了,就好睡多了。 季暮雨将她翻过来,头摆正,手摆好,掖着被子,把她包的跟粽子似的。 毕竟秋季入夜微凉,这里靠着南庭江,夜露重,半夜很容易着凉的。 苏空青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白亦舒只好把她扶起来坐着。 “刚刚吃了那么多甜食,必须刷个牙才能睡。” 苏空青微睁着眼睛,眼皮似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依稀听到白亦舒的声音,转头盯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白亦舒本来想去买木柄牙刷,可太晚了,杂货铺都关门了,只好就地取材,拿出刚折的杨柳枝,泡入水中,然后咬开,杨柳纤维就像木梳齿那样支出来,接着用随身带着的口齿乌髭涂在她的牙齿上,再慢慢洗漱着。 季暮雨坐在沈轻尘床边的地上,看着白亦舒捏着苏空青的下巴,活像给小孩看牙的样子,墨发飘落,光晕浮华,动作有很温柔,眼神也很柔和。 “白若,还挺温柔贤淑的嘛!”季暮雨忍不住作死。 果然,白亦舒的那双凤眼直接冷冷地扫了一眼,明眸一刹,寒气直逼。 “你又想被扎了?” 尾音稍稍上扬,看来白亦舒清楚得很他两在私底下是怎么讨论他的。 苏空青就乖乖地被白亦舒摆弄着,刷牙,漱口,擦脸,擦手,再乖乖躺下,嘴里还依依不舍地喊着各种糕点。 “快睡吧!明天都给你买。” 白亦舒一边哄着她才消停下来,乖乖地被包成另一个粽子。 等他忙完,转身发现季暮雨居然不见了,随后转头回看,隔间的窗户大开。 季暮雨就直接坐在了房檐边的青瓦上,慵懒的坐姿,欣赏着月色夜景。 白亦舒没有多想,便拿着还剩半瓶的梅鹿液一踏窗就出去,走到季暮雨旁边坐下。 两人没有说话,白亦舒喝了一口酒,然后直接递到季暮雨面前。 “不喝一口吗?” 季暮雨笑着婉拒:“我要是喝酒怕到时苦的就是你!” 白亦舒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笑而不语,就自己继续喝起了酒。 倏地,季暮雨娓娓道来:“云雾遮月藏玄机,不知弯刀或圆盘。” 不知为何,他突然诗性大发,居然就这么作起诗了? 白亦舒转头看他,只见眼前俊俏轮廓分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月华,虽是笑意盈盈,可眼底却悠远深邃,似乎看着的不是白亦舒,而是更深一层的东西,眉目间凌厉乍现。 若是普通人见到了那估计都得抖三抖,可白亦舒却不是普通人,甚至还跟着他一起打谜语。 “那你猜是弯刀还是圆盘?” “我猜是圆盘,你呢?” 季暮雨很坦诚真挚地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他也在等着白亦舒的回答。 片刻,白亦舒莞尔道:“我也猜是圆盘。” 忽然,一阵清风掠过,云雾悄然散开,朦胧的月光较之更浓。 果然是圆盘。 季暮雨绷不住了,扑哧一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放下来了。 “白若啊白若,要是跟你这种人为敌实在是太可怕了。” 白亦舒忍不住叹了口气,白了一眼,无奈地说道:“彼此彼此。”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屋内恍珰一声把两人下了一跳,冲进去才发现,是沈轻尘一脚踢开被子,然后转身掉下床去了,可没想到这么直接摔下床都依旧岿然不动,抱着被子当靠枕睡得正香。 两人相视一笑,表示无奈。 ...... 第二天巳时,季暮雨和沈轻尘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正准备去吃早饭,苏空青仍不愿起床,白亦舒也想着继续补觉便没有跟过来。 “嘶!”沈轻尘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倒吸着冷气。 怎么头那么痛,昨天磕到哪里了吗? 季暮雨在旁边打着哈欠,扫了一眼沈轻尘,这家伙肯定忘记昨晚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踢了多少次被子,还多次差点掉下床去,真怀疑那么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这头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摔傻的吧! 走着走着,就刚好来到了季暮雨最想带他们来的早茶茶楼——伦常人家。 刚进去,就有位环肥的美女老板娘在前台招呼着他们,手带玉镯,头戴金钗,粉黛浓妆,青烟罗衫,玉指捻帕,举止投足间风韵富贵十足。 “靓仔靓女,嚟饮早茶咩?两位系唔系。” “两位。” 茶楼的小二应着他们的要求带他们来到了二楼靠窗的位子,刚好二人对坐,窗扉外还有郁郁丛生的藤蔓和兰花,香味馥郁,沁人心脾。 小二上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两个玉瓷杯,炭是乌榄核,瓦茶煲在炭火之上呼噜沸腾,泉水甘甜,茶叶选了龙井。 还有两份菜牌,说来这菜牌也是有趣,由店里人誊抄在牛皮纸上,在做成折章的形式反复使用,便携易带,只不过沈轻尘一翻开,这章节的数目有点着实惊人,估计直接坠落这些纸都能比人高。 不仅如此,上面还精细地分着大点,小点,精点。 “这......这确定只是吃个早饭,喝个茶!” 季暮雨忍不住一笑:“这是广府早茶,正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广府人极其注重食时,所以餐点种类繁多,很多人都会起一个大早来茶楼和友人家人喝个茶,一直喝到中午。” 沈轻尘环绕四周才发现,餐点直接由笼屉盛着上,各式各样,热气袅袅,茶香四溢,广府人一边叹着茶,一边聊着天,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出来只是一些想要分享的寻常小事,谈心叙情谊,其乐融融,有时还会蹦出哄堂大笑。 沈轻尘饶有兴趣地点了点头,翻阅着这繁多的菜牌。 “你比较熟悉,要不你点吧。” 季暮雨应声,然后熟练地唤着在楼梯间等着点菜的厨娘,这里的厨娘和别地的不一样,时常在厨房忙着,时常在前堂忙着。 “二位客人,想吃点什么?”说着一口纯正的官话。 “两份艇仔粥,两个水煮蛋,一份三丝炒面,排骨、叉烧包、干蒸、虾饺、春卷、煎芋丝糕、马蹄糕这些各来一份,再来一碟辣椒酱。” 沈轻尘听到有辣椒忍不住抹上笑意,虽然这的辣椒肯定不如蜀中,但有已经很不错了。 厨娘一边应着,一边记着,到最后还不忘推出今日招牌。 “二位要不要试一下小店新酿的黄酒,做成鸡蛋黄酒很是不错。” 沈轻尘一听到酒就眼前一亮,更何况还是和鸡蛋一起煮的,自然觉得新鲜。 “黄酒和鸡蛋一起煮!” 季暮雨托起茶杯,看她那兴奋样肯定知道她想尝一尝鲜,可还是打击着她:“这黄酒煮鸡蛋甜的很,你肯定不会喜欢吃的。” 可没想到这厨娘却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厨娘,丝毫不给他面子,直接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子,这鸡蛋黄酒最适合给女子补身体,要是您家夫人吃了,定能三年抱两。” 此话一出,正在喝茶的季暮雨吓了一跳,茶都要被喷出来了,连连咳嗽,脖颈上的青筋乍现,脸红得跟熟柿子似的。 沈轻尘见状,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摆摆手解释道:“大娘,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厨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有些许失落,微惊,说着:“我年轻时走遍大江南北,看人可不会看错,没想到今儿却在这马失前蹄了,实在是失策失策。” “不过大娘您还是看的没错,我们的确是关系匪浅,过命的交情。” 沈轻尘一边笑着说,还一边重新给季暮雨倒了杯茶。 季暮雨低头沉默,木讷呆滞,拿着衣袖使劲擦桌子,明明三两下就擦干了,偏偏还要使劲搓一把,都快要把桌子擦烂了。 “呵呵呵呵!”厨娘忍不住笑了起来,感慨道,“年轻真是好啊!” “大娘,这鸡蛋黄酒您还是帮我上一份吧,我没试过,想尝尝鲜。” “好,好,包姑娘你满意。” 厨娘笑着应道,收了两份菜牌就先行退下了。 季暮雨很快就恢复了头绪,镇定下来,不过沈轻尘却来了次突如其来的回忆杀。 “季暄,仔细想想,我们一见面就打起来了。” 季暮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幽怨重重,那还不是因为我哥。 见他不说话,沈轻尘还以为他为刚刚的事耿耿于怀,便问道:“干嘛!你不会是因为刚刚我占了你的便宜而生气吧!” 季暮雨长叹一声,眼神扫向窗外,郑重其事地说道:“没有的事。” “不过也是,我们两个应该是属于互相陪着孤独终老那种类型。” 他没有说话,神色难测,看她茶杯没有茶了,就直接微微起身,给她沏了杯茶。 不过沈轻尘依然作死试探道:“如果我们不是朋友,是敌人会怎么样?依我两的性子估计得拼的你死我活。” ※※※※※※※※※※※※※※※※※※※※ 我第一次发现狗子智商也不低啊!还作起诗来了! 第五十三章 季暮雨:我去求姻缘签! 季暮雨微眯着眼睛,待脑子思索清楚沈轻尘刚刚说的,都不知是应该被她气笑还是气哭,略微嫌弃道:“如果有,那绝对是个噩梦好吗?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说不定真是昨晚摔下床脑子才砸坏的,真应该让白若给她看看,说不定扎多几针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不是空穴也会来风的。 沈轻尘依然没皮没脸地笑道:“你放心,我肯定打不过你,到时直接投降。” “那最好,到时还要记得向我求饶。” “求饶求饶!一定会求饶的。” 沈轻尘单手撑着脑袋,看着眼前的季暮雨,忍不住轻笑想着:“如果求饶,你就一定会放过我吗?” 一缕晨阳撒在盛有清茶的玉瓷杯上,茶水亮晶晶的。 三言两语,清茶点心,聊表情谊。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叹完了这次早茶。 那两个水煮蛋呢自然是给沈轻尘敷头上的淤青用的,但令季暮雨比较惊奇的是那碗对他来说都有点甜的鸡蛋黄酒就全给她吃完了,还一边感慨糯米的香软甜糯,黄酒醇香甘甜,煎蛋的焦黄里嫩,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果然对酒的爱胜过了忌甜。 除了两人吃饱外,他们还给白亦舒和苏空青打包了点他们爱吃的点心和粥。 二人回去时,就见他们两已经起来了,刚好四人也有事要商量。 白亦舒喝了一口粥,沉思片刻,主动提出问:“我们来广府好几天了,这恶魂迟迟没有消息,看来我们得主动出击了。” “囍!一说到双喜字,自然回想起成亲,难不成我们要去人家的婚宴调查一番。”沈轻尘一边帮苏空青打开飘香四溢的糯米鸡,还不忘帮她把香菇挑出来,而小幽呢则在桌上玩着香芋丸,玩完了就啃起来。 季暮雨扶额揉穴,为难说道:“这可难办了,最近秋日庙会盛行,有很多新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办婚宴。” “秋日庙会?”这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秋日庙会是广府秋季举办的庙会,用来祭天祈福,祭拜先祖,也是各地寺庙香火最为旺盛的时候,有很多人会趁此求官运,求财运,求子,自然还有求姻缘安福,不过这个求姻缘大多不是无姻缘而求姻缘,反而是因为在七月七的七夕乞巧节遇见了佳人郎君,便打算成婚,来祈求婚后安康幸福的,所以在广府便有许多人在秋日庙会求得姻缘安福后才成亲。 “哦!”苏空青捧着这流汁金黄四溢的流沙包,若有所思问道,“那季大哥,这秋日庙会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 “今晚!” 众人惊愕,看样子得来全不费功夫。 虽然不是很肯定,但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沈轻尘虽然先前见识过南庭夜市的繁荣,可没想到庙会这边更是人山人海,灯火辉煌,尤其今天还是秋日庙会的第一天。 “诶!别挤!等一下!” “爹爹,这里好漂亮啊!” “我们快去祈福吧!让神仙保佑一下我们。” ...... 周围都是摩肩擦踵而迸发出的提醒抱怨声,小孩的玩闹声,友人相伴逛街出游的欢笑声,人声鼎沸,好生热闹。 “小苏,小心走散了,快抓紧我!”沈轻尘担心苏空青因身高不够被人群撞撞倒冲散。 白亦舒也受不了这样人与人之间的紧密相处,略微皱眉问季暮雨:“到祖庙正门还有很长时间,我们没有别的入口进去吗?” 季暮雨一边注意避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人群,一边思考着,而后指着左侧方的一条小路说道: “有!我记得祖庙两边有两个侧门,那里人会少点。” “好,我们直接过去吧。” 沈轻尘说着直接拉着苏空青很快穿过涌向正门的人群,后面两人也紧接着跟上,走到一旁的小路,四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刚刚实在是令人窒息。 在这条石子小路上的确人少了很多,周围灯光也昏暗了很多,只有淅淅零零的几个人拿着夜灯笼走过。 沈轻尘心生不解,问道:“为什么刚刚那些人非要从正门走过?这里明明有侧门。” “那是因为人们相传通往祖庙正门的路是有福运的,所以从正门进去就能沾福气,心想事成。”季暮雨说的只是家中长辈口口相传的,反正一年也就一次,所以很多人都宁愿受这罪走正门。 沈轻尘无奈,这规矩还真多。 四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从灌木丛林里依稀瞧见不远处的红木柱子围绕的祖庙,金粉金沙点缀,雍容华贵又不失大气,侧门前刚好是一片兰花树林,还能看到几片兰花凋零而落吹拂。 除此之外,门前还有一些小贩摊子在叫卖着蜡烛纸钱,香火供品,甚至还有一个个挂着卜卦算命的算命先生,应该是在祖庙里求完签来解签的吧,不过这算命先生怎么穿着一身桃粉云纹缎裳,手里还绑着跟红绳,样貌还挺年轻的,不像一般年过半百的卜卦之人。 门前还有两个门童来维护着进出门的秩序,不过人也少,不用做些什么。 可没想到当四人想要从侧面进去时,除了季暮雨之外,其余三人全被一个金光灵阵阻挡在外。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苏空青揉搓着被撞疼的脑袋,众人愕然地看着已经安然不恙进去的季暮雨。 这时候,门童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一个头顶着粗布灰蓝的家丁帽,身穿碧蓝粗麻衣的门童走过来向众人行礼,然后解释并问道:“门外的这三位公子小姐应该不是广府南庭人吧!” 沈轻尘点头。 见他这么问,白亦舒恍然大悟,问道:“这是地域灵阵吧!” 门童莞尔道:“不错。” 地域灵阵,怎么好像在哪见过?沈轻尘想着,在自己看过的《灵阵通法》中搜寻着记忆。 白亦舒继续帮众人解释着:“地域灵阵通常要长时间吸收了某个地方的日月精华才能使用出来,除了防御妖魔鬼怪,恶魂邪物之外,还防着外来异心之人,一般人在某个地方安稳生活久了,身上自然就会沾染该地的灵气,与灵阵相辅相成,并无异处。” “是,这位公子说的不错,千百年前举办祖庙秋日庙会的长老便定下规矩,侧门需要放置这样的地域灵阵,也只允许南庭人进入。” 这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正门那么多人进去了,因为正门沿途都有香火熏染,佛光照耀,妖魔鬼怪,恶魂邪物都不敢闯入,再说了这可是祖庙,进来那就是自投罗网,而侧门之所以严防是因为怕有人从人烟稀少的侧门盗取佛像。 季暮雨双手抱胸,蹙眉不悦,跨过门槛走出来,连自己都要吐槽起来:“你们的规矩怎么这么多?” 门童又再次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请公子见谅。” “算了算了,那我们从正门进去吧。” 说着说着,便走下阶梯,想要原路返回,可当他回头一看,三人原地不动地转身看着他。 “你们!” 三人在门口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面对着他,他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袭来。 ...... “我自己进去!” 三人齐刷刷地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白亦舒解释道:“本来祖庙里存在恶魂的可能性少之又少,你进去看一看,求个姻缘签就好。” 季暮雨急了:“难道你们就不想进去看看吗?” 苏空青直接像拨浪鼓那般摇头,为难地说道:“人太多,香火味太重,我们就不进去了。” 沈轻尘亦表示赞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季暮雨只好甩手作罢,一脸不情不愿地进去随便找了个方向走,可没想到门童在门口喊住了他。 “公子,您走错方向了,要求姻缘签的话,月老灵仙在这边。” 说罢,还一只手摊开,五指指向他走的反方向。 季暮雨一脸吃瘪,沈轻尘和苏空青忍不住捂脸讪笑。 随后就像小狗无辜被撩般怨气重重地往门童指的方向走。 也难怪他会这样,毕竟向月老灵仙求姻缘签,问姻缘的一般都是姑娘家,他一个七尺男儿,当然羞愧万分。 苏空青忍不住在门外探了探头,不过灵阵的界限,只发现这四庭五院的,由红木柱包围,发现有些人从对面的门口进来,手里都拿着香火,满脸虔诚,寻着自己想要求的神仙牌位,不过这香火味实在是太重了,苏空青很快就被呛出来了,悻悻地缩回头,一脸难以言喻。 随即便玩起了一旁灌木丛下的蚂蚁,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在那里托举着它们,朝同一个方向送。 白亦舒见她一直蹲在那里忙活着,便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想看看她在做什么。 “苏木,你在做什么?” 天气闷热,灌木周围又多蚊虫,她的额间出现微微薄汗,手上也沾了些许泥土,手臂还被咬了几个包。 “我在送它们回家,它们从那边走过来实在是太慢了,我便想着帮帮它们。” 白亦舒微惊,随后蹲下与她平视,虽有不忍,可还是直接说道:“可是,有些路总要自己走的,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能帮得了一些,帮不了它们全部的。” 可苏空青当然没有因为蚂蚁而想的这么远,反而白亦舒的这一番话却点醒了她,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不能陪着一直走下去吗?” ※※※※※※※※※※※※※※※※※※※※ 季暮雨:我来求姻缘签! 月老灵仙:这小子莫不是有病,不是已经在身边了吗? 第五十四章 季暮雨的姻缘签 苏空青问出自己心中所想,便低下了头,因为对她讲过这句话的不止白亦舒一人,还有郁幽然,经常说母亲不能陪你到最后,九龙谷要交到你手上,你是继承人,所以要学会坚强,学会本领,才能自己一人走下去,可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结识了各位,难道终有分道扬镳之日吗? 白亦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伤感弄得有点不知所措,难得见她这个年纪心性的姑娘有过这般疑虑,难道是自己说的太过深奥和残酷,可是他又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如何劝解。 既然不会说,那就只能用行动证明了。 只见白亦舒掌心灵力涌出,直接向那一队蚂蚁散去,再反手一挥,蚂蚁们就安然不恙地回到了自己的洞穴中。 苏空青不解:“白大哥,你这是?” 白亦舒佯装轻咳了几声,眼神飘忽,似不愿说明。 片刻,他还是淡淡说道:“蚂蚁归家,路远艰辛,可在路的尽头是它的家。” “所以?” 白亦舒见她这小脑袋瓜子还不开窍,忍不住淡淡一笑,解释道:“所以,有些路虽然要自己走,可在路的尽头,会有人等着你的。” 苏空青恍然大悟,喜出望外,直接抓着他的衣袖,摇晃着,问道:“那路的尽头,是白大哥在等我吗?” 白亦舒一怔,可还是诚然回道:“好!在路的尽头,等你!”...... 倚靠在红木柱的沈轻尘听到他们的这一番对话,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咿呀!没想到白若这座冰山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这难不成就是男人的本质,应该不是,毕竟季暄肯定不会说这些,若是季暄那家伙说这些那恐怕就变成噩梦了! 沈轻尘待不下去了,就向周围走了走,自然也在门口小摊周边徘徊着,不过可惜没有吃的,都是些观音佛像,香火蜡烛,但其实最令自己在意的则是这位年轻貌美的“算命先生”。 之所以说是貌美如花呢? 是因为他仔细一瞧面如凝霜,肤如凝脂,脸泛桃花,真可谓是男生女相,若是放在乐坊,那自然是不可多得的佳人一枚,引无数女子垂暮,虽然和季月白风格挺像的,但此人的脂粉气更重,少了季大公子的洒脱和豪情。 最重要的是这神态举止,也太像女人了吧! 玉指捻转墨发,簪花卷落,手握红羽扇,轻微扇风,忽而兰花花瓣飘落肩膀和案桌上的红布,若是有画师在场,此番景象定会心泛涟漪,将其画下。 许是一早发现沈轻尘在盯着自己,算命先生转头望向自己。 桃花缱绻,柳眉如月,目如春水,缠缠绵绵。 沈轻尘本来想说点什么,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姑娘,想要在下帮你算算姻缘吗?” 薄唇轻启,□□雨,暖如春风,细腻动人。 可对于沈轻尘这有时比男人还要像男人的女子来说,这声音着实有点让她受不了,甚至恐慌。 她忙不迭地摆摆手婉拒道:“不了不了!不麻烦大师了。” 可当她想要走远时,背后却有声音悠悠传来。 “姑娘是出生在大寒时节吗?”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生辰八字倒是让沈轻尘一头雾水,难不成是为了表现自己的算命的能力,不过很可惜的是,一开始他就栽了跟头。 “大师,可惜您错了,我出生在春季,并非寒冬。” 沈无言和她说过,她出生之时,恰好是青城山的木棉花开之时,清心阁的那一片花林都红彤彤一片,怎么可能是寒冬。 红衣男子似乎感到有些意外,但也不慌不乱,站起表示敬意,继续轻摇着扇子说道:“不知姑娘可否过来耽搁些时间,容在下为您卜上一卦。” 沈轻尘从来都不信这些神鬼邪说,更不信来求神拜佛便可得偿所愿,所以对于这些所谓的算命先生更觉得他们只是招摇过市的江湖骗子,可如今却又觉得盛情难却,想推脱又觉得不好意思,真是处于两难的境地。 正当自己想着怎么拒绝时,从侧门涌出的一群女子倒是救了她。 看来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头戴碧玉簪花,小巧玲珑,却又面带羞涩之意,求得了月老的灵仙的姻缘签,来求这算命先生解签。 “花旗大师!这是小女求得的签子,还有这是我二人的生辰八字,小女与郎君何时成婚好呢?” “花旗大师!还有我!这签子是何意,小女与郎君成婚后是否幸福美满?” ...... 看来这位花旗大师在这附近早就名震四方,明明正门口那么多算命先生,那群姑娘们却偏偏跑来这侧门口解签,不过都不知道是真来解签,还是另有企图。 “你说这花旗大师可有婚配?” “看他这么年轻,应该没有吧!” “他笑了!他笑了!笑得真好看!” ...... 沈轻尘无语,这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一般算命解签都要看手相,人家倒是正经地尽自己所能为求解女子解说,可偏偏这一举一动却搅得人家女子春/心荡漾。 沈轻尘看不下去了,想着回头就走,刚好季暮雨在熙熙攘攘人群中,从侧门口出来了,不过仔细一瞧,脸色却不怎么样,甚至觉得他头顶上还有一朵乌云。 “怎么样!季大哥!”苏空青上前着急地问道。 季暮雨回过神来,唯恐他们会问别的,便自己主动说道:“没什么?里面没什么异样!我还用探魂术测了好几遍。” 虽然早就料到结果会是如此,可还是不免失望。 白亦舒还意识到另外一件事,问:“那姻缘签呢?” 季暮雨心里一紧,早知道避无可避是这种结果,就打死也不进去,也不说这里有庙会,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啊! 没等季暮雨回答,沈轻尘倒是一边走过来一边说着:“那边有个专门解姻缘签的算命先生,可以问问他,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并不靠谱。” 白亦舒不解问:“从哪里看出来?” 沈轻尘笑着摇头,坦言道:“她说我出生在大寒时节,可我明明出生在春季,这生辰八字都能错,还能看出点什么!” 说着说着,还双手抱胸,略显不满。 “是吗!”白亦舒有一句每一句的应着,陷入沉思。 季暮雨顺势也跟着附和:“这些所谓满天神佛都是假的,若是人人都跑来求一求,拜一拜就能心想事成的话,那天下庙宇都不愁香火了。” 这由内而外散发的怨气都难以不让人联想他在里面都遭遇些什么。 没过多久,刚刚一哄而上的姑娘们求解完签子后,纷纷把签子交予花旗,便逐渐散去,可没等沈轻尘反应过来,白亦舒居然拉着季暮雨过去。 “白若!你干什么?”季暮雨从来没有没有被白亦舒这样过,也心生奇异。 可白亦舒不答,而是直接走到花旗的面前,说道:“大师!在下也来求解签。” 说罢,直接转向季暮雨说道:“把签子拿出来。” 虽然语气很平淡,但不乏震慑之意。 沈轻尘和苏空青也跟了过来,一探究竟。 季暮雨现在真的有种骑虎难下之意,便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堆木签子,丢到案桌上。 “喏!都在这里!” 都!在这里! 除了他本人之外,就连花旗也一脸惊异之相,看来是遇到了他算命生涯的瓶颈了,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季暮雨这家伙不仅求了一堆签,更可怕的是这些签子全是——下下签!与姑娘们留下的中上签真可谓是泾渭分明。 白亦舒也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季暮雨,又看了看沈轻尘。 花旗很快收住自己的马脚,本来是被吓到的,可还是很快一扫刚刚花容失色之象,抬手示意季暮雨请坐。 季暮雨一脸不情不愿,可还是坐下,毕竟刚刚在月老庙里就已经够丢人了,也不差这会儿了。 刚刚季暮雨可是在几乎都是姑娘家的月老庙里,硬是跪在蒲团上摇签筒摇了数十次,可每一次都不满意,每一次都奉上香火钱,甚至还引来了旁人的小声议论和讥笑,这要是让季月白知道了估计又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花旗把签子叠放在手里仔细品味着,虽然一向经验老道的他对这些姻缘签的词句早就倒背如流,知晓其意,可毕竟还是第一次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在同一个人上。 他嘴里还一边默念着,一边若有所思:“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 季暮雨一看这花旗的样子就心生不悦,先不说样貌气质自己接受不了,更觉得此人高深莫测,难以猜透,但说不定是算命之人独有的,便没有多想,可是随后他一直端详着自己,这着实看得人心里发毛。 季暮雨有些不耐烦了:“你看够了没有!到底看出些什么名堂!” 花旗用手摩挲着自己下巴,吸了一口冷气,狡黠一笑,道:“公子,你这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双妻命格啊!” ※※※※※※※※※※※※※※※※※※※※ 花旗:这桃花运还挺旺的嘛!双妻命格! 季暮雨:彼此彼此! 第五十五章 花旗解签 “双妻!”众人不可思议。 众人觉得不敢相信的就是季暮雨这性子连成婚都难,怎会还有双妻,怎么看都不像花心大萝卜,难不成是不小心和自己哥哥对调了? “嗯......”花旗点头,继续道,“不仅如此,你很快就要成第一次婚了。” 季暮雨坐不住了:“你这穿的花里胡哨的臭道士,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这不难联想到此次的恶魂与“囍”字有关,难不成这是要成婚不可! 白亦舒想要安抚他,可不得不说这花旗说的一切实在是太惊世骇人了,连自己都不能接受,更何况是季暮雨本人。 花旗倒是不慌不乱,面对这种场面倒是信手拈来。 “公子稍安勿躁!您是出生在早春吧!” 这的确说的没错,他的字就是因此而来。 季暮雨稍稍坐定,可沈轻尘却一脸不解,为何看自己却看错了。 花旗继续缓缓道来:“公子年幼丧母,生活困苦,甚至有一次遭遇性命危险,却得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在剑术上也颇有成就,在下说的可对。” 季暮雨不语,表示默认,有些事情只有他自己晓得,从未与他人说过,没想到却被这来路不明的算命先生一眼看穿,不过回神想来,一旁三人并不知道实情,觉着有点不知所措。 听到花旗的一席话,沈轻尘微怔,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有些茫然。 花旗从明面上可算扳回一局,可后来也很诚实地自砸招牌:“公子,至于这第二次成婚嘛!恕在下不才,只能知道那是很多年之后了。” 季暮雨心烦意乱,他哪里是想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成婚,想要知道自然是自己怎么会有双妻命格,还都是下下签。 白亦舒倒是帮自己问了:“那怎会都是下下签?” 花旗重整旗鼓,轻咳了几声严肃说道:“因为这桃花劫就是公子你的命中劫啊!” 身后三人听闻,不知该如何言表,没想到让他自己进去却搞成这副局面,有些事还是不知为妙,但要是知道了简直就是给心里添堵。 季暮雨倒是恢复一如的冷静问道:“那该如何化解此劫。” 花旗倒是感到有些意外眼前的少年人竟生了几分成熟之意,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羽扇掩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字: “等!” 还未等他们反应其意味,他持红羽扇的手一挥,掀起一阵狂风吹过,沙起尘扬,衣裙吹起,惹得众人衣袖掩面,花枝颤落,花瓣纷飞。 周围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叫嚷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来了阵大风!” “不会是神仙显灵了吧!” ...... 白亦舒心生一计,一手掩面,一手召唤碧玉剑,握剑挥起,一道光华击向风眼,狂风即停。 四人回过神来,整装束发,才发现眼前的红衣男子却不见了,只剩下红布案桌和几张木椅,还有一块旗子,上面还写着“花旗卜一卜,姻缘早知道。” 可没有想到随即而来的熟悉又瘆人可怕的笑声令众人幡然醒悟。 又是一对由红纸剪成的金童玉女,两人在空中转圈圈,手舞足蹈的,兴奋得很,然后又在红布案桌上随地打滚,捧腹大笑,这不就是在摆明他们四人被耍了嘛! 季暮雨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耳面通红。 “这娘娘腔!”随即一拍桌子,瞬间四分五裂,一堆签子也随之散落,那对金童玉女被吓得悻悻地飘走了,觉得惹不起惹不起,还是赶紧躲起来吧!要不然待会自己的下场也如那可怜的桌子一般了! 沈轻尘想要上前去追,却被白亦舒阻止了。 “不急,这摆明了就是来引我们过去的,不会跟丢的。” 而且这人,似乎并没有恶意,刚刚一直隐去自己的恶魂之力,所以就算是用探魂术也无济于事。 接着大家又不约而同地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签子,因为全是季暮雨所求的下下签,反而那些姑娘们的中上签都被带走了。 这......难不成是嫌弃他的下下签吗? 既然不急,而且还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他们就干脆原路返回,回客栈住一晚,等休整后,明天一早就出发。 四人顺着探魂术的法阵一路跟着花旗的灵力离开了南庭,来到了广府的一个偏远小镇,已是午时。 顺峰镇。 这顺峰牌坊可真够宏伟壮观啊! 背靠小山,面向大江,走进来不像南庭那般繁华向荣,倒是心生安定温和之感,看来是个少人宜居的小镇,看街道上的店铺多为丝绸布庄,而且老一辈人居多,经常看到小孩在街上拿着红风车到处跑,还唱着广府歌谣。 “风车转,兰花开,笑口常开,心想事成。” 苏空青见街上小孩都拿着红风车在玩,也心生动摇,想要整一个来玩玩,就刚好遇见有几家的摊子小贩在卖些红风车,竹蜻蜓的小玩意儿。 心生雀跃,便想着跟过去看看。 沈轻尘见状,便想着跟过去,却被白亦舒拦下。 “我去看看,你们先找家客栈歇脚吃饭,到时用传音术告诉我们。” 季暮雨却未解其意,直接不给面子说:“不着急,还不饿,我们先去逛逛也可以。” 沈轻尘倒是很快反应过来,直接制止住他说:“我饿了,我们先走了,到时给你们传音。” 说着说着,就一边拉着季暮雨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季暮雨也只好作罢。 另一边,苏空青倒是有沉浸在这些小玩意当中。 竹蜻蜓、拨浪鼓、红风车、陀螺、竹蛐蛐儿、瓷娃娃这些小玩意做的小巧精致,看得出来手工人的心灵手巧,经常有路过的小孩过来围观,或是有些小钱的就会拿几个铜板卖个竹蜻蜓。 “小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小贩是个年过半百的老爷爷,脸上挂满了久经沧桑的笑容,可也看得出心生慈祥之意,旁边还有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宗教,眉心还点了个腮红,小脸蛋也晒得通红,却用肉球般的小手玩着拨浪鼓玩得不亦乐乎,活像个年娃娃。 看来是这老爷爷带着自己孙子,然后做点小玩意儿出来维持家用。 白亦舒走到时看到他正好在用竹子藤条编织一个蛐蛐儿,倒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看苏空青的这欣喜又纠结的表情就知道这些她肯定都喜欢,于是就陷入了选择恐惧症当中,真是小苏苦恼,小苏烦忧,但其实就算是“花心贪心”之人,也有至爱之物,最想要的还是红风车。 可没想到白亦舒却直接在后头说了一句:“都买了吧!” “啊!真的吗!”苏空青又惊又喜,后来才反应过来,“会不会太多了!” 白亦舒倒是不以为意:“没事,沈晗也肯定喜欢这些小玩意。” ...... 另一边,沈轻尘和季暮雨随便找了家客栈,打算吃午饭,没想到在点菜的时候,沈轻尘突然打了一个大喷嚏。 “怎么了,这天挺热的?”季暮雨觉得有些奇异,毕竟即使是入秋了,广府的白天还是艳阳高照,而且午时时分也是热得很。 沈轻尘捏了捏鼻子,悠悠说道:“我觉得有人在说我坏话。” “得罪的人多,也很正常。” 季暮雨忍不住损她一顿,却没想到都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呵!我看在南庭山说你坏话的人就不少,季正仁肯定首当其冲。” 此话说的还真不假。 还没等两人新一番的唇枪舌剑,就见苏空青手持着红风车一边吹着玩,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进来,主要引人注目的还是后面一位青衫公子,青衣飘飘,犹如谪仙下凡,可仔细一瞧,还拎着个灰麻大包袱,这着实不太相称。 “这是什么?” 两人觉得震惊,毕竟从未见他拎过这么大的包袱,怎么才一会儿不见,这两人就搜罗那么多东西。 直接往桌上一放,东西渐渐散开,这些小玩意就直接呈现在众人面前。 果然沈轻尘看到这些小玩意眼睛都亮了。 “哇!陀螺,我小时候很喜欢玩这个的。” “沈姐姐,还有这个,瓷娃娃。” “等一下,我带你去玩陀螺。” ...... 两个姑娘玩着这些小东西,另外两个男人倒是心照不宣的看着。 “白若,你可真行啊!我都怕你把整条街给买下来了。” “没必要。” 这冷冷的三个字言外之意难道是他可以把整条街买下来吗? 季暮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财大气粗的白大公子总是能说些做些令他深感惊奇的言行。 随后二人就去干了点正事,这也是白亦舒一直的习惯,每到一个地方,自然都会询问当地的一些奇闻要事,尤其是这次还具体到了婚宴嫁娶之事。 “白若,你说那娘娘腔会不会和话本上面说的那样,强抢新娘,和自己成婚,才凑成个双喜字。” “不见得,看他那样子,应该在祖庙周围当算命先生很久了,而他拿走那些签子,也肯定另有用处。” 季暮雨不想再想起自己抽的一堆的惊世骇俗的下下签,而且,如果他的手升不了那么长,那么在祖庙里抽的签都是真的,那他在对自己解签时说的话不会也是...... 不敢再深思,更何况这也不是自己能想得明白的,若是抓住他,一定要好好问问他,若是不肯说,就让白若好好扎他几针,看他还说不说。 脑海里幻想着人家花旗大师落到自己手里被自己审讯的模样,居然有种大仇得报的感觉,谁让他害得自己在众人面前丢脸。 季暮雨在这边一直陷入自己的幻想中,人家白亦舒都已经在一旁问起正经事来了。 “店小二,我想跟你打听一些事。” ※※※※※※※※※※※※※※※※※※※※ 花司仪上线! 第五十六章 花司仪——花旗 正在里厅记账的店小二听闻白亦舒在叫自己,忙不迭麻利地走过去,点头哈腰问道:“客官,您是想问小店旁边的温泉沐浴吗。” “不是,我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最近这小镇上可有一些嫁娶婚宴之事发生。” 此话一出,店小二哑言,用怀疑之神态盯着他们,一般外地来的都是为了泡一下传说中的药池温泉,可他们两个大男人,却突然询问这嫁娶之事,更何况白亦舒本来就是凤眸凌厉,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样子,实在是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心生疑虑。 季暮雨注意到眼前这二位陷入僵局,从小混迹在外的他自然看出了店小二心中所想,便作死的心生一计,将手搭在白亦舒肩上,笑着说道: “小二,你不要多想,这位是我家弟弟,可是一直娶不到老婆,而且之前在祖庙参加庙会的时候被算命先生说姻缘命不好,要更改命格,就要来着顺峰镇参加喜事,沾沾喜气。” 季暮雨说完都不敢看白亦舒,只觉得他那双杀气重重的眼神快要把自己撕碎了,而后,他端正庄重地把自己搭在她肩上的手放下,狠狠地,重重地放下。 听闻如此,店小二又打量了一下白亦舒,虽长得很好看,可长得好凶,不讨人喜欢,也难怪讨不了老婆,忍不住一脸惋惜嫌弃之相,叹气说道: “最近,要说我们顺峰镇上的喜事,自当是陈员外的两个女儿七日后同嫁司仪署花司仪之事。” 两个女儿!同嫁!七日后!花司仪! 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可谓是又多又爆炸。 季暮雨也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知道店小二不易,便直接塞给他一锭银子,果然马上滔滔不绝,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这司仪署自然是每个地方都会有的官署之地,专管占卜祭祀,礼仪婚宴之事,在当地百姓心里可以说是最有威望且亲民的官署,而能任司仪之人,更是才识渊博,能说会道的天选之人。 陈员外便是靠自家土地租赁发家致富的陈泽深,是当地有名的地主豪绅,而陈泽深已过知命之年,膝下有一双孪生女儿。 听说十五年前陈夫人怀这一对双生女之时,找花司仪帮忙占卜生产的卦象,却没想到问卦的结果却是大凶大恶,也就是一尸三命,陈夫人不想,便苦求花司仪解凶化吉之法,即使自己粉身碎骨,只愿保住这一对女儿。 后来,花司仪成功了,只不过陈夫人却撒手人寰了。 再到后来,陈员外就把这一对女儿许配给花司仪,在外人看来定是认为相救之恩而结下的良缘,可在季暮雨和白亦舒心里却认为不会是以此相要挟比她把女儿嫁给他吧! 正因如此,花司仪名声大振,受到同行的赞许,各方司仪署的邀约,只是全被他婉拒了,不仅如此,他的样貌品性也属上乘,生□□玩爱闹,颇受女子欢迎。其实在陈员外许配女儿给他之时,早就有许多商贾富甲,书香门第想要嫁女于他。 这大名鼎鼎的花司仪,便是四人先前遇到的花旗。 等等!季暮雨突然觉察出什么。 “那这花司仪今年到底多少岁?” 他们二人可算是听出来了,看来这个镇上的人都不知道他是恶魂,是已死之人,所以他之前一直隐去自己的灵力,不让修士知道,就直接继续在这里生活,当做一个普通人。 店小二似乎猜出了他们二人的另有所图,便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是听闻花旗的大名,想要来找他占卜卦象的,才多次向自己打听。 可是事实证明他是真的多想了。 “花司仪今年约莫着三十五吧!” “三十五!”季暮雨一惊,他的样貌明明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难道说他是在十五年前就死了吗? 白亦舒觉得还是要当面找花旗,既然他有意引他们一行人前来,便证明是有事要找他们。 “那是不是去司仪署就可以找到这位花司仪。” 店小二以为他们正中自己的猜想,便得意的笑起来说道:“很不巧,花司仪几天前就休沐了,准备成亲呢!” “休沐?”季暮雨不解。 白亦舒先行解释:“意思就是官员休假。” “哦!”季暮雨见在他公职的地方找不见他便想问,“那他住哪里?这个知道吗?” “他不住镇内,住在小镇后山的安乐水榭中。” 店小二此时此刻忍不住脑补,没想到这二位公子有如此恒心,想要求花司仪算姻缘,这青衫公子先不说,这位穿着碧澜衣裳的公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姻缘命不好,讨不到老婆的人啊! 基本的一些情况二人都了解到了,便告别了店小二。 在回去的时候,季暮雨一路沉思着,却没想到白亦舒却突然朝他的脖颈后扎了一针,这熟悉的酥麻感袭来,还有随之而来的喉头阻梗。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季暮雨早就知道白亦舒会伺机报复,没想到这么直接了当,一刻也忍受不了,自知理亏,也只好乖乖听话。 回去到原先做的地方,菜也刚好上齐了,得了,反正都不能说话,那就乖乖吃饭吧。 沈轻尘见他们二人的氛围很快就明白了肯定是季暮雨又作死,便故意使眼色挑逗嘚瑟,他自然也不甘示弱,直接用筷子夹中沈轻尘要夹的一块酥肉,随即便是两对四只筷子之战,这两人是靠筷子都能打起来吗? 对另外两人来说,他们这副模样倒是司空见惯了,苏空青也顺手帮他们三人都倒了杯茶。 “来,季大哥,喝茶。”季暮雨示意点头,不说话。 苏空青察觉出异样,盯着他缓缓而道:“季大哥,你......” 季暮雨被她突然凑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仰,却没想到她直接指尖运灵往他脖颈后一点,注入灵力。 这一点就直接让他喉头舒畅,阻梗之感瞬间全失,居然可以说话了。 “这......”季暮雨第一次见苏空青有这本事,便惊诧到说不出话,望着白亦舒。 而白亦舒却不以为意,似乎早就知道,甚至觉得并没有什么,自若地吃着饭,沉默不语。 但糊涂的又何止他一人,还有苏空青。 “季大哥,你是被人用灵力点了穴吗?才这样说不出话来。” 沈轻尘后知后觉才发现苏空青没有见过白亦舒是怎么对待他们两个的,便往她耳边悄悄说明。 苏空青顿时间瞪大了眼睛,恍惚间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连忙着急地说道:“白大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要不......我再把季大哥点穴点哑......” 这声音越说越小声,现在是双方都不好得罪,可非要得罪一个,自然是季暮雨为首选。 “诶!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季暮雨现在就觉得是被他们二人任由摆布的小狗一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沈轻尘倒是极其不厚道地捂嘴憋笑了起来,耸肩摊手,一时得益。 这时候还是要由白亦舒出来主持大局,引回正轨,他把二人刚刚询问店小二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沈轻尘沉思片刻,问:“所以我们今晚要去后山的水榭看一遍吗?” 季暮雨点头表示赞同。 可苏空青的关注点却不同,撑着脑袋疑惑不解。 “那陈员外知道那位花司仪是恶魂吗?” “应该不知道吧,否则怎会愿意把自己女儿嫁给他,但是我又觉得......” 季暮雨总觉得这其中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一般人就算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也会以钱财或是其他东西答谢,怎会舍得自己女儿,还是两个。” 正当众人陷入凝思之时,白亦舒直接下结论道:“除非,是有什么非嫁给他不可的理由。” 此话一出,很难不会想象脑补一出强取豪夺的大戏,难不成陈员外是受了什么胁迫,逼不得已,然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送自己女儿出嫁,接着就是花旗穿着一身吉服张扬舞爪,得意洋洋的样子,这和那些地方恶霸有什么区别,敢情就是他们话本故事听多看多了。 到了晚上,秋风暗起,细微凉意,常青簌簌,枯叶轻扬,长街上只有打更和结束夜工归家的人,街边两处的人也纷纷闭门熄灯,房檐挂着残破的灯笼发出微弱的烛光。 怎么到了晚上,这里感觉比杏坛镇还要荒凉。 他们四人按照白天偷偷打听的线路,一路来到了顺峰镇的后山,直觉越近山河之地,这冷意更甚。 苏空青和沈轻尘骑在已经幻化成成年形态的小幽背上,可是它飞的越快,这冷风就更加刺骨,不过幸好后来它摆起毛绒绒的大尾巴给她们御寒,倒是瞬间就觉得暖和了。 只留季暮雨和白亦舒二人冻得耳根泛红,可是又不可能直接表现出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条江,过了这这条江便到了后山。 树林丛生,灌木密布,薄雾泛起,游鱼跳动,江边还停靠着一叶扁舟,竹排上还有一个带着斗笠的船夫,似在等什么人。 ※※※※※※※※※※※※※※※※※※※※ 季暮雨——工具人石锤! 第五十七章 花旗和老者 他们四人躲在灌木之中,沈轻尘忍不住探出头问着:“这只有一个船夫,难道我们找错地方了,不是这座山?”季暮雨直接否认:“怎么可能,这里也就一座后山,你以为是你们蜀中啊!” 白亦舒依然冷静分析道:“不过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船夫在这种地方等着?” 摇头,不解。 苏空青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直接问道:“为什么我们要躲在这里?” ...... 季暮雨鼻息加重,无声叹息着,这还用问吗?此人深不可测,对专门来对付他的四人毫无畏惧之心,反而还跑去祖庙直接挑衅,谁会知道他有什么小九九,而且要是被他拐了,直接拜堂可怎么办?更何况这花旗的说话的语气神态让他们两个大直男受不了, 白亦舒觉得这样躲着等着也不是办法,还不如直接主动出击,就算恶心顶多也就恶心一回而已。 正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却突然被一旁的苏空青拉下,差点没站稳。 “白大哥,等一下。” 白亦舒应声再抬头一看,发现薄雾之下,出现了两个身影,从一层湘妃色结界安然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几个红纸小人,是那对金童玉女。 “是花旗!另一个人是谁?”沈轻尘认出了穿着一身红衣的,手持红羽扇的花旗,可是朦胧中还看到他身旁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走得有些慢,背有些佝偻着,依稀看清身着杏色华服,银丝黑靴,是一位老者。 待他们走到岸边,花旗一挥红羽扇,迷雾渐渐散去,船夫向他们二人稍稍鞠躬行礼,然后就走到竹排的另一边背对着他们候着。 老者转过身和花旗说了几句话,这时他们才看清这位老者已是斑驳白发,皱纹黄斑密布于脸上,像一块老树皮,但是更令人胆战心惊的是他的神态,耷拉着脸,很是愁苦,眼里还噙满了泪水,眼白通红,再搭上这佝偻的背,着实是垂垂老矣之象。 季暮雨:“他们在说什么?” 沈轻尘:“离那么远哪听得见!” 苏空青:“等等!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亦舒:“......” 令他们四人震惊的是,这位老者居然双手合十跪在了花旗面前,跪在岸边的石子路上,花旗弯腰想要伸手扶他,可是到最后还是收回了手,老者布满青筋皱皮的手微微颤抖,嘴里还嗫嚅着,啜泣着。 他们四个离得远哪看得到这些细枝末节,只看到一个老者在向一位红衣男子下跪,反而更加佐证众人之前的猜想,这位老者应该就是陈员外,然后自然是花旗强取民女,老父不舍,求饶不可。 “这个家伙!”季暮雨看不得这般欺负老弱,小时候见得可算是太多了,便想从灌木丛出来,好好教训他一顿。 白亦舒一把拉住他,让他蹲下,小声怒道:“你现在轻举妄动,若是他拿人家来当人质,就更麻烦了。” 白亦舒说的有理,季暮雨便不敢再妄动,可这片灌木丛一直以来的动静,不远处的花旗又怎会不知,便轻轻摇扇,淡淡一笑。 “陈老爷,您先回去吧!答应您的,我一定会做到。” 说罢,从怀中取出了一方桃红手帕,替陈员外擦拭了眼睑的泪,轻声安慰道:“莫让安儿和乐儿见到了,否则又该担心了。” 陈员外怔了怔,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步履蹒跚地走到竹排上,船夫扶着他坐下,随后点头示意花旗离去,便撑着船桨,徐徐而去。 他们四人见着陈员外安全离开了,悬下的心可算踏实下来了。 季暮雨果然早就按奈不住了,直接起身大喊:“你这娘娘腔,居然欺负老弱,还强娶民女!” 花旗早就知道他们这帮小兔崽子躲在灌木丛中,但却唯一感到意外的是季暮雨那番措辞,没想到自己的形象在他们心目中竟是这样的,不过玩心重的他只会觉得如此更加有趣罢了! 他嘴唇弯了弯,玩弄着红羽扇上面的绒毛,眉宇间有几分娇丽之气淡淡说道:“这不就是我们恶魂一贯常做的事情嘛!你们修仙之人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你们肯定不知道的是,我要那些姑娘的签子有何用处!” 她们求的签子!说来,那天晚上他并没有带走季暮雨的众多下下签,反而把那些姑娘求的中上签给带走了。 白亦舒仔细回想,闪过一丝惊恐:“难不成他!” 花旗觉得以他们的脑洞肯定五花八门的都会想出来,还不如直接自己给他们瞎掰一个。 “中上签都会带有月老灵仙的灵气,正是我所需的灵力来源,等我吸光他们,自然也就变成毫无用处,而那些待嫁女子的婚后生活自然也变成了下下签的命运!” 说罢,还故作惋惜地叹气摇摇头,他身旁的两个红纸小人的金童玉女也跟着学他的动作,好生惟妙惟肖。 白亦舒先前在书中读到祖庙内的各位灵仙牌位都是直达天庭,所求签子都是具备他们神官的灵力,只不过这只是传说,修真界也从不会有人感觊觎神官的灵力,没想到花旗居然这么胆大包天,篡改他人姻缘命。 “你这个死娘娘腔,你还破坏他人姻缘,活该你还要逼着人家才能娶到老婆,还是两个十五岁的姑娘,你都三十五了,你这简直就是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说起年纪好像就戳到了花旗的痛处和雷点,急的直跺脚,气的脸涨通红,持着红羽扇怒道:“好你个小崽子!你看我细皮嫩肉,皮肤光滑水嫩,没有一点皱纹,哪里像是个三十五的样子,哪里像老癞□□,想嫁给我的姑娘都从广府排到蜀中去了,哪像你,一堆下下签,送给我都还不要,晦气!双妻格的命!娶了第一任妻子,然后人到中年还娶第二任!你花心!你就是个花心大菠萝!你才是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双妻格命是你说,还说很快就要结第一次婚的,结果呢?我现在还没看到我媳妇在哪呢?肯定是你学艺不精,招摇过市,诓骗他人,什么未卜先知,都是假的!” ...... 看来花旗被气得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成了恶魂了,外表是永远停留在自己死去的那个年纪。 不过另外三人看这两人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样子,活像是小凤凰与花孔雀的大战,只不过偏偏二人都不动手,明明都是大佬,却非要弄成“菜鸡互啄”的场面。 从双方的行为吐槽上升到人格操守攻击,到最后果不其然,干脆动起手来,不知为何,这局面怎的就变成了占卜卦象之人与修仙门派之人的对立,不仅互打,还得互骂。 本来三人打算加入进去的,可发现根本插入不了他们之间的话题,就只能由着他们来,就当看一场好戏呗! 只不过很容易就会看出季暮雨过于急躁激进,而花旗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使然,依然保持自己风度翩翩,优雅娇美的姿态和神情,反而还一边吐槽季暮雨是五大三粗的蛮横动武之人,而季暮雨也是被他那娇媚婉转的嗓音恶心的受不了,尤其是还是头回见到有人拿着把红色的羽扇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出剑速度就更快了,不过很明显看出,他已经开始乱了。 沈轻尘自觉不妙,得快点找到他的弱点才行,仔细一看,他一直有意避讳自己的脸蛋和头发,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自己口下无情了。 “季暄!攻击他的脸和头发!” 沈轻尘也毫不避讳,直接在下面挥手喊着。 花旗一听到沈轻尘叫攻击自己的宝贝脸蛋和秀丽长发,心生不满委屈,手舞足蹈地急跳脚,在落下的一旁树木上喊着:“嘿!你这女娃娃!咋那么心狠呢!脸蛋和秀发对女孩子来说多重要,你难道不知道吗?” 说罢,还气呼呼地双手叉腰。 沈轻尘忍不住龇牙咧嘴起来,心道:咿呀!怎么总感觉自己和他是生错了性别! 季暮雨得令,便直接向花旗这擦着胭脂水粉的脸蛋刺去。 花旗差点没反应过来,可是在他偏过脸躲过去的那一瞬间,墨发扬起,花旗还没来得及拂过,只见一道月华从自己眼前闪过,几缕墨发飘零落下。 花旗不由得睁大了瞳孔,看着自己的宝贝护养的头发就这么断了几缕像枯叶般凋零在自己眼前。 “你这臭小子!怎么那么不识好歹,不知道要怜香惜玉啊!活该没媳妇!” 季暮雨站落在岸边的石子路上,这白眼都要翻上天了,真的没眼看下去,这算哪门子的香,哪块玉啊!这恶魂怎么就没个正常的! 花旗自己呢也觉得玩够了,而且这几个小家伙要是合力一块上的话,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毕竟他们可是收服了石楠这二十多年的老恶魂。 “好啦!小崽子们,太晚了,该睡美容觉了!”一边说着,还用红羽扇掩唇打哈欠。 白亦舒意识到什么,惊觉不妙,道:“不好!他要逃!” ※※※※※※※※※※※※※※※※※※※※ 看花旗和季暮雨这架势总有种菜鸡互啄,总角互怼的感jio! 第五十八章 掉东西了 季暮雨也察觉到了,两人便直接疾步一跃上去,想要抓住他。 沈轻尘也发现花旗无心恋战,而且这毕竟是他的地盘,想要抓住他更是难上加难。 果然,花旗又轻轻挥动手中的红羽扇,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唤风,而是召水。 旁边临江的水似是皆为其用,一道水柱从江底喷涌而出,朝他们袭来。 白亦舒反应很快,设灵阵防御,但是季暮雨由于离得近,没来得及躲闪,就这样华丽地被淋成了落汤鸡。 花旗早就轻松越过结界,扬长而去,还留下了两个红纸小人看热闹。 当然,花旗还给他们留下了别的东西,因为随江水而来的,有鱼,还有草。 季暮雨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头发散落全湿,衣衫凌乱,还夹杂着几棵杂草,这后山的山谷间还幽幽回荡着花旗的声音。 “小崽子们,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进的来我这安乐水榭!等你们哦!” 更见鬼的还有那回声,听一次就算了,还要听好几次。 沈轻尘见季暮雨这副落魄样,虽然很同情,可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不定花旗就是来克他的,白亦舒倒是仍然临危不乱,甩了甩衣袖,看到季暮雨的样子也是有些愣住了,难免显露同情之色。 “这家伙!要是被我抓住了,我定要在他引以为傲的脸上画乌龟!” 季暮雨攥紧拳头,虽然怒气满满,可不知为什么却毫无威慑力,倒像是发烂杂的小屁孩。 苏空青倒是若有所思,扯了扯沈轻尘的衣袖,问道:“沈姐姐,这就是出水芙蓉吗?” 一听此言,沈轻尘再也憋不住了,捧腹狂笑,连白亦舒也没忍住。 沈轻尘挥手大喊着:“芙蓉!你这是刚刚出水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红纸小人也在地上滚来滚去哈哈大笑起来,小孩的笑声果然像铃铛那般! 季暮雨气的挥剑一道光华过去,把两个红纸小人被吓得到处乱窜,然后急冲冲地跳进结界里,毕竟对他们来说保命要紧。 寒风掠过,冷的季暮雨忍不住直哆嗦打喷嚏。 沈轻尘将外袍脱下,走过去搭在他肩上,还不忘调戏季暮雨一把。 “披上吧!芙蓉,可别冻着了。” “你!”季暮雨被气得不打一处来,可也很清楚地闻到外袍上沾染的沉香。 苏空青心虚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像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了,一旁在她肩上的小幽又一脸无辜地叫了一声,不知所云。 此时白亦舒也不忘来掺和一把,也拎着他脱下的外袍搭在季暮雨肩上,缓缓而道:“别到时惹上了风寒还要我们来照顾你。” 这句话在理,如今的季暮雨全身湿透,湿哒哒地还滴落着水滴,竟让人心生耷拉着耳朵的错觉,再加上他们两的湘妃色和碧绿色外袍,恍如莺莺燕燕之象,即使如此,他也只好乖乖收紧了衣服,却没想到白亦舒在转身正打算去查看的结界的路上又说了一句让季暮雨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的话。 “君子总要怜香惜玉的。” ...... 此次花旗设下的结界与石楠花的并不同,是用整座后山生灵的天地精华来维系,而威力也比上一次强上许多,若是从外围强势突破,不仅对自己灵力有损,对后山的鱼虫花木也是毁灭性的灾难。 看来花旗是早有准备,知道他们不会强上,只会智取,但也正因如此,才落入他的圈套,准确来说,要被戏弄的圈套。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 比如说从陈员外一家下手。 可如今天色已晚,只好明天再做打算。 回去的时候,季暮雨受不住寒,可以说是一路打着喷嚏回去的。 不过对于他来说有个好消息的则是他们所居住的客栈,临近药池温泉,宜养生养病,更有夸张者说:“疑难杂症者,泡一泡这药池温泉,保证药到病除。” 此话也并不夸张,顺峰镇虽地处偏远,繁华不算,可也落得清静怡人,吃食健康简单,所以这镇上的老人居多,年轻人都出去闯荡一番了,百岁以上的也不少,也是多亏这人杰地灵之处,从而富有“长寿之地”的美誉。 白亦舒是行家,这个说法的确有点夸张,可他看过药池温泉所用之药材,的确可以疏通经络、活血化淤、驱风散寒,其实在虚怀谷,也有专门的药浴汤池,供弟子们沐浴静心,只不过他觉得多人沐浴过于尴尬不雅,所以从来都不会在戌时人多之时去,而是过了亥时之后,人烟稀少之时才会去,没想到现在出来一趟,还是逃不过。 可另外三人倒是兴奋得很,毕竟这将近两个月以来,风餐露宿,真可谓是饱经风霜,如今有个机会能好好洗个澡,放松一下,自然是心中欢喜得很。 季暮雨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间,很快就脱下了湿衣裳,换下轻松方便的里衣,准备等一下去温泉沐浴。 可等他思绪缓过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点灯,走之前也是窗门紧闭,月光透不进来,回来亦是如此。 在他残存的与他娘亲的记忆里,依稀记得因没钱而买不起蜡烛,所以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晚上不点灯,也不点蜡,或许在这样的状况下削弱了其他感官,才使得他的嗅觉尤其灵敏。 季暮雨恍惚间不自觉地嗅了嗅自己手臂上的味道,没想到披上她的外袍才一会儿就沾染上了沈轻尘身上的沉香味,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从小到大都熏染着这沉香,使得她就算这次出趟远门没有再熏染这沉香,这由内而外散发的味道连衣服上也沾染了。 季暮雨的嗅觉一向很灵敏,除了令人感觉沉重的沉香味,他还闻到了一丝清新花香,是木棉花的花香味。 之前怎么就不觉得。 随后他起身拿起放在床边的那两件外袍,打算出去还给他们,可是在拿起的的那一刻却听见了什么东西恍珰一声掉落下来,好像是玉石的声音,然后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滚到床底尽头。 不好,不会是他们口袋装了什么东西,然后掉下来了吧! 正想着,打算掌心运灵点火,趴床底下寻找时,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来者先是敲了敲门。 “季暄,该走了,去晚了,他们该歇业了。” 白亦舒在外面敲着门叫唤,通过纸糊的窗户看到里面只有微弱的烛火闪烁着。 这是掌心运灵的火,他怎么不点灯? “哦!来了!”此时的季暮雨正脸贴着地板,真可以说碰了一鼻子灰,可由于太光线暗,找不到掉了什么东西,打算先把衣服还给他们再找。 而在另一边,沈轻尘却翻箱倒柜地找起来,还纷纷扬起了就那随身携带的几件常服,还一边嘟囔着碎碎念:“跑哪里去了,不应该啊!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 如今沈轻尘的厢房里,灯火通明,四周都摆着几个烛台,灯火摇曳,还时不时地发出星火刺裂的声音。这一向是沈轻尘的习惯,喜欢宽敞明亮的的地方,所以出来之后的落脚的每一家的客栈她都会事先寻要烛台,回来一挥手施灵力便可点亮。 可现如今,就算视野再明亮也找不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此时此刻坐在方桌旁边的苏空青撑着脑袋,晃了晃自己的脚,微微打着哈欠,眼神有些许迷离,看着沈轻尘这一番倒腾,似有一些苦恼,因为在不久之前她就说要帮沈轻尘找,可沈轻尘又不愿,说自己的东西看上去乱,可都记得在哪里,若是由旁人收拾,反而会使得她忘记在哪里,但是眼前此情此景,并不见得她记得放在哪里。 “沈姐姐,还没找到你的簪子吗?” 沈轻尘长叹一口气,把自己的一堆衣服扔到床脚一旁,看样子十分自暴自弃。 “算了!回来再找吧!我们快去洗澡吧!去晚了,他们就关门了。” “好!” 苏空青双脚跳下,以一个落地满分的姿势结束,兴冲冲地跟着沈轻尘出了厢房外,准备去往药池温泉。 刚好和在楼下等候的白亦舒和季暮雨碰面。 如今这个时辰客栈来来往往的人变少了许多,厅堂内只有几个在吃夜宵的食客,其实顺峰镇外地来人并不多,毕竟并非交通枢纽,宽长河流稀少,多小溪小湖,陆路就更不用说了,多为狭长小路,不利车马通过,所以是很难在此地发展工商业的,但还是有人会因此地“长寿之地”的美誉前来休养生息一番,尤其是这客栈旁边的温泉浴,自然也想要来享受一次。 这顺峰客栈也算聪明,和药池温泉的商人做起了联合生意,凡是在此客栈入住的客人皆可免费享受这温泉沐浴,不过这费用嘛自然也是其他小客栈的几倍,正因如此才能在这偏远小镇一家独大。 四人从客栈后面的小路顺利来到了药池温泉,只不过这入口处所设立牌,实在让他们无奈作响。 周围热气袅袅,灌木密生,稀稀落落有几个人进出,拿着香皂和浴巾有说有笑,似是很好奇难得一试的温泉沐浴。 “九泉!” 沈轻尘发现入口处这块陈年已久的立牌,写上去的墨水还有点蹭掉了,而且还是正楷字体写法,只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到底是谁起的名字,这不是赶客嘛! 这谁想去九泉啊! “原来如此。” 正当沈轻尘觉得莫名其妙之时,身后却传来白亦舒悠远深长的声音。 “此为何意?” 季暮雨知道白亦舒有独特的看法和意见,便心生好奇。 白亦舒娓娓道来:“你们看,立牌后面的假山。” 众人抬头看被青草包围的两丈高的假山,才发现假山之上,刻有字句,龙飞凤舞,颇有潇洒之意,但还是清晰可见所为何字,说不定是某位剑客临时起意,便挥剑其上。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苏空青一字一句地照着念出来,虽认其字,却不解其意。 沈轻尘看到这一句话,忍不住一笑,恍然大悟,淡淡说道:“看来,此九泉非彼九泉啊!” ※※※※※※※※※※※※※※※※※※※※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出自先秦诸子的《诸子喻山水》 叮!神秘物品即将上线! 第五十九章 青衣女子和白衣公子 季暮雨和苏空青却仍然一头雾水,一个是十二岁才开始念书,涉猎之书不如他们,另一个是两岁开始念书,奈何能力有限,自知放弃为上上策。 正当白亦舒打算解释时,不远处却传来了轻吟得意的笑声,听起来不仅上了年纪还有一丝苦涩与感怀。 “不错不错,这位姑娘说的不错啊!” 可当他们回头一看,寻着声音源头时,却让他们大吃一惊,还吓了一跳。 “陈......陈员外!”苏空青不由自主地往沈轻尘身后躲。 苏空青之所以忍不住往后躲,是因为陈员外的背佝偻得厉害,脸皮松弛,手背肌肉紧皱,白发稀疏,眼神还有些迷离,拄着檀香木拐杖,眼角竟还有些泪痕。 还真是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沈轻尘也被吓到了,倒不是因为他的样子,而是没想到打算好好调查一番的陈员外突然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出现在他们面前,还真是打得个措手不及。 “怎么办!白若,这实在来的有些突然啊!”季暮雨在白亦舒旁小声说着。 白亦舒也显然没有料到如今的局面,沉思片刻,淡淡说道:“没办法,只能见机行事了。” 陈员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眼前这四位年轻人的异样,而是自顾自地沉浸在假山的字句中。 “年轻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面对陈员外的突然发问,虽然二人知道何意,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有些迟疑。 最后还是白亦舒上前行礼答道:“观看水是有方法的,要观看它壮阔的波澜,太阳月亮也是有光辉的,不放过每条缝隙。” 陈员外听到十分满意,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 “哈哈哈!好,好!我这老头子忘了说了,老夫姓陈,是个闲散员外。” 四人似笑非笑,十分默契地点了点头,这个他们都知道了。 不过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这陈员外的房产地租遍布顺峰镇甚至还有些在南庭,而如今他们四人身处的客栈和温泉,也是陈员外名下的。 难不成这些恶魂看上的都是有钱有房产的家族豪绅,还有他们的公子小姐,那白鹿城岂不是特别的危险,尤其是秦家和秦亦怜,不过应该没什么人敢惹。 沈轻尘忍不住叹了口气,摇摇头,心想:这年头,家里有钱有地,长得好看的,看来都挺高危的。 之所以说到此九泉非彼九泉,自然是因九泉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九渊。 并非指黄泉,传说神话中有九个神泉,而这九个神泉在黄老道家中也成了达到终极圆满的九种人生境界与修道之法。 “没想到,陈员外也是崇尚黄老道家之人。” 白亦舒顺着陈员外的话附和着。 没想到陈员外却摆摆手,苦笑着说:“非也非也!并非是老夫!这上面的题字是一位姑娘所写。” “姑娘!” 此话一出,四人倒是讶异! 因为崇尚黄老道家之人在修真界本来就少,多是修为较高或是年长的长者研读,没想到竟是一位年轻女子。 知道他们几个会觉得不可思议,陈员外便缓缓而道:“这还得从二十三年前说起,老夫刚开始经营这家客栈,便看中了这里适合挖温泉,刚建成之时,不知该取什么名字,碰巧这位姑娘路过我们顺峰镇便以此词句作引,取名九泉,老夫甚是喜欢,便拜托她在上面题字,这剑法和字也是了得啊!” 说完,斑白的睫毛微微上扬,喜上眉梢,看来对于陈员外来说,倒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美好回忆。 沈轻尘情不自禁地抬头又看了一眼上面的题字,群鸿戏海,舞鹤游天,鸾飘凤泊,正所谓字如其人,又有如此高深的见解,看来此女子也绝非泛泛之辈啊! 季暮雨一听闻剑法,忍不住眼前一亮,说道:“说不定是哪个门派的女修外出游历。” 陈员外听闻也表示赞同,点点头说道:“我看也是,不过我只记得她当时穿着一身青衫常服,看不出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而且,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白衣公子,也是风度翩翩,慈眉善目,两人着实般配得很。”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两个女儿即将出嫁,想起自己回忆中十分登对的一对眷侣,就忍不住慈祥地笑着,欢喜于表。 “哦!对了,公子姑娘们看来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吧!要是再呆多几天,我家小女的婚宴打算请全镇的人到场,各位若是不介意,也可以来沾沾喜气。” 听闻陈员外主动邀请他们自己到婚宴现场,而且还是这副欣喜的样子,实在是觉得奇怪,难不成被气糊涂了,不应该是一脸愤慨惋惜吗?怎会是这番像是为女儿找到了个好夫家的样子。 “好!好!”沈轻尘木讷地点了点头,实在是匪夷所思。 说话间,一声声清亮着急的叫唤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和思绪。 “老爷!老爷!你在哪里!” 不远处的灌木小路中,有个穿着粗麻家丁服的家丁急忙跑来,还四处探头,叫喊,呼唤着。 终于看到陈员外就在自己眼前,忙不迭地跑过来,喘着气感慨道:“老爷!你可让我好找,太晚了,快回去休息吧!小姐该担心了。” 一边说着还一边扶着陈员外走。 陈员外拗不过他,只好一边住着拐杖往小路上走,还不忘回头向沈轻尘四人招手道:“各位一定要来啊!呵呵呵呵!” “你呀!我这聊得正高兴呢!” “老爷!晚睡对身体不好。” ...... 就这样,在薄雾中,简短有序的拐杖敲地声,两人的小声说话声回荡在灌木小路上间,还有窸窸窣窣的踩草声,夜半的蝉鸣声。 “我怎么觉得这个陈员外并没有我想象中抗拒这门婚事?”沈轻尘甚是疑惑,若是陈员外不抗拒这门婚事,那他为何在后山那副模样,而且,也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花旗已不是普通的凡人这件事。 季暮雨习惯思考时咬着自己的食指,若有所思,微微仰头,说道:“说不定......是被那家伙迷惑了。” 沈轻尘无语:“你别这么说人家,这也不像他的作风。” “你倒是挺清楚他的!”季暮雨一脸不屑。 “我觉得他人还不错,长得挺好看的,也挺好玩的。” 沈轻尘的评价倒是对头,可季暮雨却不这么认为,花旗所做之事对于他来说简直可以用人神共愤来形容,若是传到南庭山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季月白肯定一脸兴奋好奇自己的弟弟居然是双妻命格,而季正仁当然是借自己居然被个恶魂戏弄至此来嘲笑一番。 季暮雨冷哼一声,双手抱胸,眼神往上飘,说道:“小心到时候他换个目标,看上了你,直接拉你去拜堂!” 沈轻尘自然也不甘示弱,定要将他一军,甩着浴巾,盯着他看,说道:“那可不见得,说不定人家是看上你,才会一直来招惹你。” “你有病是吧!我是个男人!他......也是个男人!” 季暮雨脑子里忍不住回想起花旗的神态举止,着实是吓得自己一身冷汗。 “但我看书上说这修真界男风也挺盛行的。” 季暮雨都要听不下去了,便直接略过走近假山的入口。 其实等他们二人反应过来,白亦舒和苏空青不理会他们,早就进到药池温泉里了,反正他们两的骂骂咧咧也不是第一次了,也见怪不怪了。 在路上,季暮雨还不断地吐槽着,活脱脱一老父亲的心态。 “你这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能不能有个正经!” “我觉得没什么呀!喜欢就好!管他是谁呢!毕竟那人出现之前谁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样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季暮雨的心坎上了,叹了口气,沉思片刻,不语。 入口石洞昏暗潮湿,石壁上的烛光微弱,只能看清地面上的路,却瞧不清身边人的神情。 地面坑洼,凹凸不平,走过有淅淅沥沥的踩水声和水蒸气凝结成雨滴的滴落声,甚至还有些柳藤密生。 沈轻尘见他没有说话,再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心生惊奇之感。 “难不成你心中条条框框已经出现了。” “没有!”这否认得倒是挺快,但也不免心虚之感。 ...... 穿过了石洞,得见天光,没想到里面竟又是一番园林之景,假山林立,烟雾缭绕,密林丛生,台阶木制,温泉周围还栽种了几棵兰花树。 至于男女有别的问题,自然早就安排好了,出了石洞后,有两个分叉路,上面石壁上都清晰地刻有男女二字,所以沈轻尘和季暮雨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可是两人的表情都怪怪的,个中滋味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个时辰来这泡温泉的旅客已经很少了,更何况这温泉布景之大,竟生出了唯我一人之感。 迷雾漫幽境,温泉流石壁,皎皎明月照,簌簌风声过,清气绕心间。 季暮雨沿着石壁小路一路走向温泉池边,不过这脚下的石子路倒是踩得他脚底板疼痛感油然而生,不远处的温泉一边,虽在热气缭绕下看不清是谁,可他还是看出了是白亦舒。 他便直接喊了一声:“白若。” ※※※※※※※※※※※※※※※※※※※※ 这是什么直男直女的对话! 第六十章 偷听 白亦舒知道来者是季暮雨,可没想到会直接喊自己,果然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不习惯,被吓得缩着头,他坐在温泉里的石凳上,只露出自己的头,墨发由玉簪缠绕。 季暮雨倒是不以为意,并没有发现白亦舒的异样,而是熟练地脱下外袍,只剩里面那件薄如蝉翼的里衣,挽起袖子,走进温泉池里,氤氲的药香味让人顿感心旷神怡,皮肉得到放松,即使是沉重的心绪也得到了消解。 季暮雨一路走到白亦舒旁边,找了块有高石的地方坐着,背靠在假山上,石壁有一丝微凉,还把浴巾搭在头上,一脸享受之情,毕竟刚刚那一番和沈轻尘的谈话着实让自己心慌意乱。 可在白亦舒眼里,在他走过来之时,他手臂上的陈旧伤痕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有鞭痕,烫伤,刀伤,咬痕,千回百错,可能一直蔓延到肩上到背上,可这些伤早就随着岁月流逝愈合的差不多了,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只不过白亦舒的本职原因,看到伤口总是忍不住多想几分。 其实这个问题早就想问了,之前在石楠花帮他换衣服那次早就看到了他背上和肩上的伤痕,可又觉得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便多问,而在这之前他也早就调查过季暮雨,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也知他的一些往事。 只不过这些伤痕,因为年岁,到停止了皮肉生长,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微不足道,若是不认真看,还真的难以发现。 季暮雨见他没有说话,还一直往自己身上瞥,才后知后觉知道他在看什么。 “怎么!白公子难不成是看到了我身上的伤痕,又想替我疗伤一番。” 白亦舒无奈,知道他没个正经,也知道自己这副不自然的样子很难看,还不如坦率一点,便干脆直接拿外袍披上,走到他旁边坐下。 “怎么弄的?” 白亦舒的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季暮雨也看出他的关心,想来白亦舒只是虚长自己两岁,可是为人处世却比自己沉稳干练,还有那一身不可多得的武功剑法和一身药草味,倒是容易让人心神安定。 季暮雨长舒一气,淡笑道:“不太记得了,说不定是小时候在某个客栈饭馆做事时不小心弄上的,也有可能去帮人打扫马厩时被马踢到的,也有可能是遇到了几个小混混打架弄伤的......太久远了......很多我都忘了。” 说话间,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耷拉着脑袋,不经意间脚还踢着温泉水,这氤氲的药香味就更浓了,可能是此情此景让他放松下来才会如此淡然地说起这些事。 “你不恨季尊主吗?不然的话,你也不会遭遇这些。”白亦舒微仰着头,呆滞地凝视着烟雾缭绕。 季暮雨一笑而过,略微嫌弃地说道:“恨他又有什么用,我觉得他也没欠我的,而且也没你想得那么惨,白公子也不用这么悲天悯人,相反这一路上,我遇到了更多好心人,我倒觉得还挺幸运的。” 白亦舒不语,沉思其中。 季暮雨见他这一脸沉默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的话题过于沉重了,便故意缓和气氛,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肩膀,嬉笑说道:“诶!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跟沈晗说。” 须臾,白亦舒一直觉得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也不知这小子能说些什么,再说了,你的秘密,沈晗不知道的,那可不多了去,石楠花那一次就没有全盘托出。 “哦!是吗!说来听听?” “小时候我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女孩救过命,可是我又忘记她的长相,更没有问名字,所以也不知道她是谁!” 季暮雨一脸惋惜,似是遗憾,可仔细一瞧,他的耳骨又是一抹绯红,毕竟当年救他的方法对他来说有些特殊。 白亦舒心生讶异,没想到一直骄矜自傲的季暮雨居然有过这段往事,这要是传出去,的确不太符合季小公子的形象。 “有缘会再相见的。”白亦舒倒是难得的安慰人。 季暮雨扭了扭脖子,微微伸个懒腰,眺望远方,淡淡说道:“可就算见到了,我也认不出她来。” ...... “哦!原来秘密是这个啊!” 一山之隔,两人相背。 沈轻尘喃喃自语着,刚刚他们二人的对话全被坐在假山之后的她听的一清二楚,不过她对天发誓,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本来正挨着石壁泡的舒服,闭目养神,却突然听到后面他们的谈话,要怪只能怪这假山形同摆设。 不过也是经由他们两的对话,她才知道,季暮雨经历的,远比自己想的要多的多,也残酷的多。 明明小时候都已经经过了那么多磨难,为什么还要遭受这命中劫,居然还抽了一堆下下签,他命中的下下签,又是谁?还是说,真如花旗所说,双妻命格不可逆转。 不知为何,竟心生落寞和痛惜之感,看向这薄雾朦胧的远方。 朦胧得不可方物,不可方物得朦胧。 而不远处。 苏空青正在温泉边和小幽和棉儿玩的正高兴,还用香皂给它们洗澡。 沈轻尘忍不住咬牙吐槽:“这重色轻友的家伙!” 从小到大,每次给棉儿洗澡他都不乖乖听话,还跑来跑去,甚至还有好几次喷火把水盆里的水全给蒸发掉了,沈轻尘都恨不得把它丢进青城山的清泉里,让它自己洗去。 可能是因为这种暗地埋伏的刺激感,沈轻尘很好奇他们会继续说点什么,可这个好奇很快就被苏空青他们这一人一猫一狗打破了。 沈轻尘回神突然听到了自己眼前的温泉池边有水咕噜咕噜的声音,便睁眼低头一看,水光潋滟,水波炸开,没想到他们却突然从水中冒出头来。 沈轻尘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喊出了声,可随即又下意识的捂住嘴,不想让假山后的两人听见。 苏空青他们眨着他们无辜的大眼睛,墨发毛发湿透滴答着,小幽还喵了一声。 见她这稀奇古怪的举止,苏空青忍不住问道:“沈姐姐!你怎么了?” “嘘!”沈轻尘连忙做出噤声的动作,唯恐他们听到。 可又有什么用,刚刚闹出的声响,另一边的两人也早就听到了,不仅如此,季暮雨的反应和沈轻尘是一样的,反而还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一把这假山,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吧! 可人家假山又有什么错呢? 白亦舒却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内心还是却是看好戏的样子。 “苏木!”白亦舒轻声朝另一边唤着。 沈轻尘一听,无奈扶额,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苦恼,心道:“怎么还是听到了。” 苏空青听到白亦舒的声音,欣喜于表,朝着这个方向,喊道:“白大哥!” 如今这四人之局有意思得很,苏空青像个完全不知发生什么事却又时刻在推动着情节发展的重要角色,而白亦舒则一直认为自己是局中的清君侧,更准确来说是个看客,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二人早就脱不开,离不开这个局,终究是要纠葛一生。 白亦舒看着季暮雨这一言难尽的表情,忍俊不禁,估计要是这九泉之下有个地洞,他还真想钻进去吧! “太晚了!该回去睡觉了!”白亦舒说着,毕竟现在估计都亥时过两炷香的时间了。 “啊~~”苏空青看起来有点失落,抚摸着在水中游玩的棉儿的毛发,一脸不舍,十分小声说道,“我本来还想再多玩一会的。” 看来对于她来说,这里倒像是个水上乐园。 可是她又不敢直接说出来,毕竟现在的确有点晚了。 沈轻尘见她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和一旁在水里咕噜的小幽倒是如出一辙,看来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兽,但是怎么这臭棉儿和自己一点都不像,然后还在石板上疯狂抖落水珠的棉儿做了个鬼脸,而棉儿看到自然也一如既往地揉搓了自己头顶上的红毛,别过头去不理会。 恍惚间,沈轻尘惊觉:这家伙的确不像我,可现在怎么看着有点像季暮雨。 “沈姐姐!那我先和白大哥走了。” 白亦舒要送苏空青回去,她也只好乖乖听话,就打算带着棉儿和小幽一块回去,便和沈轻尘打声招呼。 “等......”沈轻尘下意识地想要叫住她,可是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不知所措,心想道:“现在走算是怎么一回事,心虚吗?怎么每一次听墙角都会被他发现,真是丢死人了,我也不是故意的,真是见鬼了每次都这么巧,这白若也是的,真不是故意而为之!” 在自己胡思乱想之时,苏空青就已经换上干净的里衣,披上外袍,抱着棉儿和小幽出去了。 现在还真是骑虎难下啊! 烟雾缭绕,喷泉伶仃,药香氤氲,寂静无声。 季暮雨现在只觉得自己身体僵硬得都要变成这喷泉口的石狮子了,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温泉池的原因,只觉得很热,若是有铜镜,肯定能看到他这张红的发烫的脸,可是明明只有自己的双脚在温泉池里。 虽然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且一般开口都是由沈轻尘先来的,可如今季暮雨却不想认输,也不愿认输。 可是心里想的,往往和嘴上说的是截然相反的。 心里胆大如虎,嘴上胆怯如猫。 “你......你冷吗?” 第六十一章 真“毁天灭地” “啊!” “啊不是!你......饿吗?” ...... 季暮雨一问完就后悔了,这问的都是什么鬼,估计他现在此时此刻都想跳进温泉池里淹死自己。 在自己纠结之余,另一边却传来一句轻声。 “你是饿了吗?我们可以去吃夜宵。” 语气很平淡,但又不失柔情似水。 “啊不是!我不饿,只是......” 季暮雨也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明明话都到嘴边了,可却一点都说不出口。 可接下来沈轻尘说出的三个字,却让季暮雨为之一怔,不由得睁大了瞳孔。 “对不起。” ......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之前还一直对你态度不好。” 沈轻尘的语气就像个认错的孩子,当年就算被沈知行的戒尺打的皮开肉绽她也不愿认错,可如今,不知为何,却满心愧疚之感,回想自己长在青城山,衣食无忧,受尽沈无言和秦亦怜的宠爱,虽然沈知行对自己总是一副严厉的样子,可也知道心里还是疼惜自己这个女儿的。 这十八年来经常和师兄弟一起调皮捣蛋,和李非同一起习武射箭,还时不时地跑去碧峰镇玩,还认识了安宁草堂的一群孩子们,也可以说用无忧无虑来形容,可季暮雨却不然。 之所以这么想,还因为沈轻尘一直没忘,季暮雨母亲的死和木青华脱离不了干系,可是当年真相如何,谁又知道?如果!他的母亲真是因木青华而死,她该怎么办?如果他母亲没死,往后的几年,他也不用这么颠沛流离,受尽这众生苦。 看来这胡思乱想对于沈轻尘来说也很是在行,不过季暮雨很快就把她骂醒了。 “你是傻子吗!这关你什么事!什么事都想往自己身上揽!” 虽话语里满是责备,还有点嫌弃,可更多的是欣喜吧! 沈轻尘现在都能想象得到季暮雨说这句的样子,肯定是翻着白眼,皱着眉头,不悦之情显露于表。 “我这可是关心你!这话我可不会对另外一个人说。” 季暮雨忍不住小声吐槽:“该多想的你就半分都没有想过,不该多想的你倒是想的淋漓尽致。”随即还忍不住踢了一脚脚下的温泉水,自己的脚踝和脚都已经泡成了血红色,于脚踝处骨节分明,白皙红润。 沈轻尘见他没有说话,不禁怀疑,他是忧虑什么吗? 不会是!? “其实你不用担心那些所谓的下下签,说不定,是月老那头子突然老糊涂了,眼睛看不清楚了,就给弄反了,说不定本来是上上签的,而且你就不应该给它那么多香火钱。” 显然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更何况,季暮雨当晚求的签子都足够拿来打叶子牌了,只在量多不在量少,月老也不至于老糊涂成这样,否则天帝估计就得贬他下凡了。 季暮雨忍不住扑哧一笑,这家伙总是能有办法来逗笑自己,这瞎掰的功夫也是一流,便饶有兴趣地问道:“那花旗说的双妻命格和命中劫呢!” 沈轻尘没想到这季暮雨还有恃无恐起来,尽给她出难题,如果是她,估计宁愿选择孤独终老也要来保命。 想着想着,她不禁叹气摇摇头。 “嗯......其实季暄啊!以我对你的了解,成亲都难,更何况是双妻。” 沈轻尘很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你......那命中劫呢!”季暮雨被气得不打一处来,难不成在她心里,自己就是所谓的独孤命格吗?那还不如双妻命格呢! “你肯定听过一句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说不定,那不是你的命中劫,也有可能是你的天上星,不过还得看你自己能不能否极泰来......” 季暮雨觉着累,习惯性横躺在假山的石壁岸上,一手撑着脑袋,听着沈轻尘这滔滔不绝,再让她说下去,估计天都能给她说个窟窿出来,可即使如此,仍愿意听着。 不经意间,他回想起了二人“初识”的青城山,放河灯的青石桥,初次拥抱木棉花林,修真大会,慕初居...... 季暮雨微闭双眸,听着她的声音,竟陷入了一种恍惚,最后喃喃地说道:“你呀!的确是命中劫......天上星......” 而且这颗天上星,便是照耀夜空的启明星。 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刚说了些什么,可下一刻令他惊醒过来的是扑通一下的水声和沈轻尘的始料未及的叫喊声。 季暮雨一骨碌地坐了起来,满脸惊恐,只觉脊背发凉,他慌了,拼命用拳头锤着面前的这座假山,朝着它大喊:“沈晗,你怎么了,快回答我!” 须臾,回应他的只有喷泉伶仃和清风拂过竹叶的簌簌声,其实只要他仔细一听,还有在水中咕噜噜的声音,可是他并没有多想,也无暇多听,只觉得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惜华,召来!” 惜华剑闻声召来,一道月白色光华从他右手显现,随即灵力涌现,通体流光溢彩,剑体的咒语也得到了响应。 他眼眸倏地闪过坚定之意,寒目星眉,没有任何犹豫之意,朝面前的假山刺去,在剑的尖端触及假山的那一刻,迸发出月白色的咒语灵阵,在以剑为中心,四周扩散约一丈的范围,假山破出了一个洞,碎石飞扬。 季暮雨顺势从破洞飞出,空中还飞扬起碎石和杂草,可当他往空中一跃,来到假山的另一边时,温泉池的一处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泡。 在他看到的一瞬间,沈轻尘从水泡处冒出头来,墨发沾湿,缠绕着红丝带,看似有些狼狈和惊慌,可当她定神一看,掠过眼前的水珠,才发现季暮雨正穿着一件里衣,手持惜华剑从空中飞过,四周还洋溢着月白色的光芒。 此情此景,若是这白亦舒可能会觉得是谪仙下凡,可是在沈轻尘眼里,竟生出了棉儿幻化成成年形态之感。 沈轻尘迎着这月白色光华,一开始睁不开眼,可随后她惊觉有飞石朝自己袭来,季暮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足底在岸边一点,朝她的方向跃过。 “小心!” 沈轻尘见他想为自己挡住飞石,千钧一发之际,她右手运灵幻化出灵箭,同时向那飞来的碎石射去,灵光乍现,瞬间化为粉末,可与此同时,二人也重重摔入了温泉池中。 波澜肆起,水花乍现,温泉水面呈现风平浪静之象,还有几个水咕噜泡子,却不知水中呈现的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幽蓝色的光彩四溢,两人都穿着白色里衣,衣袖在水中飘扬缱绻,发丝缠绕,绛色发带飘扬,还伴随着一串串水泡往水面上涌。 两人都习惯性地屏气,只是被刚刚所经之事吓到了,可不知为何,他们竟在这水中四目相对起来,恍如隔世,惜华剑也随即消散。 最后还是季暮雨回过神来,示意往上游,沈轻尘点头应允。 季暮雨揽着她的腰,两人便一路往上游出了水面。 “哇!咳咳咳咳!” 许是被这水呛到了,亦或是太久没有呼吸,沈轻尘猛地咳了几声,这温泉水怎么比中药还苦。 季暮雨见状下意识地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其实他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也是一脸狼狈,墨发凌乱,或于耳背,或于脖颈,衣衫凌乱,眼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药池的浸染有些泛红,耳鸣犯晕。 只是他们二人没回头看,不知的是在他们在水中的光景,这座巍峨林立的假山因中间破开了一个大洞,重心不稳,承受不了上部的重量,已威赫凛凛地应声而倒,沉入一边的温泉池中,波澜壮阔,水花涌岸,结束了它的使命。 当季暮雨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发现沈轻尘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因池水的浸泡显得若隐若现,锁骨分明,皮肤白皙,可能还因为泡温泉的原因,红润泛起,仔细一看,耳骨上还有一颗痣。 季暮雨哪敢继续看下去,倏地,面部涨红,喉头滑动,吓得他赶紧往后退,扑腾了几声,连呼吸声都始料未及地加重,让他又羞又愤,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关键是,这种后知后觉怎么那么熟悉! 没过多久,汤泉的小哥小娘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刚刚那么大的声响惊动了众人,犹如平地惊雷,轰动山雨一般,吓得他们涌进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地震了吗?” “我们的假山怎么没了!镇店之宝就这么毁了!” “谁干的!是他们吗?” ......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时间都静止了,落在温泉里的两人讷讷地回头看着眼前的一番惨状,突然觉着脊背一凉,脑海中已经浮现白亦舒那双愠怒的凤眸。 第六十二章 天大的误会 薄雾弥漫中,清晰看到原本应屹立在眼前的假山就此毁掉,庭院的几棵兰花树也惊得落满枝头,杂草纷乱,漫花飞舞,真是一片狼藉与一片美景的交相辉映。 季暮雨见有人进来,便自顾地挡在沈轻尘面前,神情复杂,而沈轻尘也回头看到了他的“杰作”,惊讶之余还伴随着瑟瑟发抖,心想道:要是刚刚那一剑刺的是人岂不是得五马分尸,粉身碎骨。 如今他们二人算是摊上大事了! 可季暮雨关心的则是另外一件事。 “你刚刚是怎么一回事?我叫你又不应!还以为你怎么了!” “我......”沈轻尘躲在他身后,虽不想承认,但还是不得不老实说,“我只是滑了一跤而已。” “在这都能滑倒,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季暮雨真是服气沈轻尘在这种地方都能摔倒,明明底下全是鹅卵石铺的石子路,很多温泉池都是这么设计以防滑倒,再加上刚刚突发意外真的把他吓到了,所以还带了点苛责的意味。 “你还好意思说,明明就是因为你......”沈轻尘脱口而出,可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变成了 “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办......” 季暮雨没有回头,长叹道:“还能怎样,只能赔了。” 对!赔钱! ...... “阿嚏!”白亦舒突然一个喷嚏没忍住打了出来,随后习惯性地用随身携带的鼻烟壶闻了闻才缓了过来。 不远处快到顺峰客栈的苏空青和白亦舒走在这后街的小路上,刚泡完温泉的二人自然是神清气爽,药香余韵,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声响惹得苏空青注意忍不住回头看,只不过很快就被白亦舒的喷嚏声吸引了回来。 “白大哥,是觉着冷了吗?” “没什么!始料未及罢了!” 两人走在这后街的小路上,旁边有些提着灯笼夜归的行人,而这一路上都有常青树围绕,树上还挂有周围镇民的壶形灯,引得一群飞蛾和蝴蝶附着绕飞,淅淅沥沥地还听到一些蝉鸣。 秋季的夜晚不像夏季那般燥热,反而还有一丝凉意,不过二人正泡完温泉,还披上了外袍,并不觉着冷,反而觉得身心舒爽。 苏空青并非和白亦舒并肩走着,而是稍稍跟在他的后面,听着窸窸窣窣的走路声,她不禁抬头仰望着白亦舒。 说来,她的身高连白亦舒的肩膀都还没有到,所以经常要这样仰望着他,可后来仔细想想,他本来就是这样值得仰望的人,应该从小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无论是不是比他高,都会从内心敬佩眼前的这位虚怀谷的少主。 虚怀岐黄,竹山碧玉,悬壶济世,杀伐果断。 可是真正困扰她的又是另外一件事。 苏空青的思绪已遨游到修真之外,直到白亦舒突然停下,她才意识到前方的视线已被一件鸦青色的外袍遮挡住。 “嗯?怎么了?”苏空青回过神来。 白亦舒转身,微微弯腰,与她平视,今晚无月,可还是借由街边微弱的灯光看清这对清澈如水的凤眸盯着自己,狭长尖锐,却少了平时的几分肃穆之气,倒是显得柔和了几分。 “怎么了,刚刚一直盯着我?” 苏空青内心一紧,心想道:“原来都被看到了。” 沉思片刻,她才百思不得其解地摸摸后脑勺,摆正一下自己的发髻,眼神飘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白大哥,你觉得,前人之失,后人何解?” 白亦舒微怔,这小丫头怎的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难不成是因为石楠花的蛊铃铛。 思虑了一会儿,白亦舒干脆直接蹲下,仰视着苏空青,从未想过,二人竟会以如此姿态相对视。 白亦舒伸手握住苏空青的手,指尖微凉,掌心暖和,轻声说道:“以此为鉴,悉力补之,不可再犯。” “那要是义孝两难全呢?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前面说的苏空青都懂,可如今对于苏空青来说,令自己处于两难的则是自己母亲的追查,为了这个,她还偷偷让小幽在夜里出去在远处留下自己的痕迹以混淆视听,不仅如此,还有对当年之事的迷茫不解,自己问肯定是不会得到答案的,所以也只好跟着沈轻尘一行人追寻恶魂的下落,希望以解心中之惑。 可苏空青问的不仅是自己,还有白亦舒,他垂下了眼眸,思绪万千,微风轻抚,吹起了他们外袍的下摆,有一丝凉意钻入了他们的脖颈,钻进了他们的心。 须臾,白亦舒轻蔑一笑,摸了摸苏空青的头,帮她调整好木簪的角度,淡然说道:“从本心,为是者,何错之有?” 随即起身站起,牵着苏空青的手往前走,轻声说道:“走吧!” 苏空青一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可是在其后跟着他走时,仰望此时此刻正拉着自己手的人,星星点点的灯光微微照亮着前方的路,回味着刚刚他说的那句话,扑哧一笑。 管他呢?从小到大,因为学习课业和练习术法都不知道认了多少次错了,可偏偏这个,我不想认,也不愿认。 阴霾已过,得见天光。 其实那晚,天上无月,却有繁星,在繁星中,有一颗最亮的星,吸引着欣赏夜色的目光,时而闪烁,时而朦胧。 至于白亦舒呢?也认为前方道路的阻碍,于自己而言,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可他却没有想到,这阻碍竟是自己人给的,还是如此的猝不及防,如此的惊天动地。 ....... 第二日早晨,顺风客栈,前台掌柜处,众人围观议论。 “这座山乃是从蜀中千里迢迢运来的钟乳石炼化而成,吸收天地之精华,日月之同辉,为镇店之宝,意在顺风顺水,佑我顺峰小镇,百年无忧,你们!你们居然把它给穿出了个洞,最后还塌了!” 厉声厉语,面部涨红,手指微颤,气的鼻孔都好像能喷出火怒之气。 说话者不是别人,则是顺峰客栈的副手掌柜,长得肥头圆脑,眼睛小的成了条缝,小胡子飞扬,锦服金链,扳指玉镯一样不少。 可说到底,都是自己理亏,站在副手掌柜面前的白亦舒也不好辩解,更何况他向来不会和这种人一般见识,只是,让自己承受这样怒气的季暮雨和沈轻尘可不能就这样放过。 只是让他们单独待了会儿就能闹成这样,那要是以后真在一起了岂不得毁天灭地! 随即,他转头瞥过身后的二人。 沈轻尘百无聊赖地坐在后面的圆桌,似是发呆,似是苦恼,还打着哈欠,好像昨晚没睡好似的,还在桌子上画起了圈,而坐在她对面的苏空青则正在和小幽一起吃桌上的那碟蔷薇酥,看起来正值兴起,还摇头晃脑起来。 季暮雨这家伙,则是倚靠在不远处的厅门处,双手抱胸,还叼着自己一向喜欢的狗尾巴草,眼神发呆,看向远方。 这群家伙! 他双手攥紧,青筋泛起,沉声道:“你们两个,给我过来。” 一听到白亦舒的冷怒之言,两人被吓得脊背发凉,如悬梁刺股一般被人扼住了要害,垂头丧气地走过来,像两个因为在外面惹了祸事的孩子被长辈拎住的样子,而一旁的苏空青便是乖乖听话,不惹事的小孩坐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小幽蹲坐在桌子上,不以为意,微微张口,舔起了自己的爪子和毛发,嘴边还有些荷花酥的粉末,意犹未尽。 “道歉!”白亦舒说着,望向他们二人,还不自觉地迎着周围来看热闹的人的目光,可是又很快,目光便收了回去,此情此景,着实丢人。 季暮雨和沈轻尘互看了一眼,似是埋怨,还挑了一下眉,但是都得乖乖认错, “对不起!” 二人齐齐鞠躬,双手放前,身体微倾,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而且这嗓门也是大得很,果然够真情实感,反而还把这副手掌柜给吓了一跳, 但很快,这副手掌柜很快在众目睽睽之下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摆正好金链玉镯的位置,轻咳了几声以表淡定,随后望向眼前这二人,长叹一声,眉目温和,又急又无奈,居然还苦口婆心起来。 “你说说你们现在年轻人都这么耐不住性子吗?” “......” 四人疑惑,可周遭围观的镇民尤其是昨晚去温泉看到那一幕的小哥小娘,竟掩唇笑起来,似是在看一部好戏。 这副手掌柜随后又倾侧在案桌上,朝向沈轻尘说:“姑娘啊!你这样很容易吃亏的!” “啊!”沈轻尘没想到他竟出此一言。 随即副手掌柜又向季暮雨说:“小子!打算什么时候下聘礼,这三媒六聘,三书六礼,规矩多得很,可要尽快啊!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这下他两可算明白了,原来大家是以为他们两个在这药池温泉里干些难以言喻的事,可确实如此,任谁看到昨晚那样的场景,他们二人的衣着和神情,很难不让人想歪啊! 现在就是典型的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了。 “不......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第六十三章 白若,给你银子 没想到这一直果敢决断的两人竟会在这样的场面变成了个小结巴,连忙摆摆手,矢口否认。 白亦舒倒是有些惊奇,心想道:“还以为他们昨晚是因为又吵架了才打起来的,看来并非如此。” “是我昨晚滑倒了,然后他以为我出事了,所以才造成了后来的局面。” “对对对!不是大家想的那样,大家别误会了。” 副手掌柜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下巴,若有所思,最后点头总结道:“英雄救美啊!不错不错!” 众人也跟着附和点头,还有些年轻女子投来艳羡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季暮雨,窃窃私语,当然还有几个胆大的一直盯着白亦舒,可是后来被他寒目一扫又给下了回去。 这!这怎么完全变味了呢? 难不成这些镇民都有编造传奇话本小故事的能力!现在在他们脑海中应该脑补了昨晚的药池温泉,你侬我侬,你遇险,我相救的感人涕下的美好故事。 两人都到了无可申辩的地步便干脆放弃挣扎,没想到这副手掌柜还身体前倾覆在案桌上看向沈轻尘的方向,还对季暮雨小声耳语道:“不过小子!你好福气啊!我家那口子年轻时也是这样的身材,你肯定能三年抱两,儿孙满堂的。” 季暮雨没想到他竟是说这事,耳骨泛红,气的在一瞬间掌心运灵,一拍身前的案桌,瞬间四分五裂,化为碎屑,散落于地。 “你这老流氓!你往哪看呢!” 这副手掌柜呢当然也是避之不及,干脆和这可怜无辜的案桌一块,重重地摔倒了地上,发出一声惨叫。 季暮雨显然也始料未及会是这番景象,真是冲动忘事,一下子失了分寸。 还是要白亦舒来救场,他眼疾手快,很快就扶住了摔倒于地的副手掌柜,用灵力注入他的脉搏,消除他的疼痛。 可是...... 旁边的店小二见副手掌柜摔倒在地,护主心切,连忙纷纷围上去查看情况。 “掌柜的!你怎么样!” 可副手掌柜仍然呻/吟不止,蹙紧眉头,嘴唇发白,头冒冷汗。 白亦舒仔细观察着他的症状,思虑了一会儿,随后给他把脉。 店小二本来见白亦舒气魄就知他绝非普通人,凑近还能闻到他身上这股药香味,更何况这把脉的功夫也是颇有老郎中的风范,自是对他信任得很。 “公子,我们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白亦舒没有作答,继续查看情况,翻开他的眼皮,观察眼白和眼瞳情况,还在他的虎口处施针,轻按,明明也没用多大力,副手掌柜的却反应极大。 脾胃虚,肝肾弱,冒虚汗,嘴唇发白,面色蜡黄。 白亦舒凭借他的经验也知晓是怎么一回事了,问道:“掌柜的吃食是不是经常大鱼大肉,多油多盐,还酗酒食糖,作息也是晚睡晚起。” 这话可以说是马上点到了要害,小二面面相觑,犹豫片刻。 季暮雨恍然大悟,怪不得凑近他就会闻到一股酒味很重,所以才会下意识的反感,而且这眼袋浮肿,黑眼圈也很重,目光呆滞,一看就是没有休息的好。 小二微低着头,说道:“公子,我们掌柜的经常如此,这客栈大大小小的许多事都要他操持着,所以经常饮食作息也不规律,心烦了自然也是想喝酒,不敢让自家夫人知道,也只能偷偷在外面喝......” 说话间,小二就不敢再说下去 白亦舒也见怪不怪,毕竟这样的案例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一家重担皆在自己肩上,自然是压力大得很,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承受了多少,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此时周遭人似乎也是感同身受,细细讨论起来,不免怜惜之心。 “也难为这掌柜的,平时斤斤计较,就为了那点钱。” “做的那么辛苦,把自己累垮了,到时候再多的钱也是有命赚无命享。” ...... 白亦舒收回了自己的针,嘱咐小二道:“扶上去歇息吧!以后切记,清淡饮食,时加亥寐,戒酒,糖亦少吃,无事多行,练五禽,别久坐。” 几个小二连忙应着,想要把副手掌柜扶起来,奈何他们几个都还未及弱冠,本来就体型瘦小,根本扶不起这体型庞大的副手掌柜,季暮雨见状,就赶上去帮忙。 “我来吧!” 小二可是见识过季暮雨的威力的,自然也知还是靠他帮忙的好。 可季暮雨没想到背起他可是费了一番心力的,忍不住心里吐槽道:“这也太重了吧!真该好好渐渐肥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和小二的齐心协力才把他背到自己肩上往前走,可是又不敢表现在自己差点气衰力竭的一面,只好就此忍着,一路把人往二楼的厢房送。 临走前,白亦舒还依旧冷不丁地向小二说道:“若是不想暴毙而亡,就按我说的去做。” 小二一看就是未经世事,被吓得连忙颔首应和着。 沈轻尘不禁感慨道:“白公子还真是人狠话不多啊!” 白亦舒习惯性的地抚摸着腰间玉佩的纹路,淡淡说道:“不师者多,而且,我所言非虚” 随即,又转向值守前厅小二说道:“直接说吧!赔偿多少。” 前厅小二一开始被白亦舒的突然搭话怔住了,而后反应过来,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说道:“公子,兹事体大,陈员外邀请各位公子小姐日仄时分到府上一叙。” 陈员外!也是,人家镇定之宝都毁了,身为顺峰客栈和药池温泉的东家,怎会不主动出面,但是当知道陈员外主动邀请时,对他们来说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没想到就这么误打误撞的,以这样看似荒唐其实正当的理由去陈家。 瞅着时间还没到,而且也是午时该吃饭的时候了,他们三人便想着换换口味在外头寻家店来吃米线,而至于季暮雨嘛!这家伙倒是奇怪得很,说是要买些糕点,本来苏空青也想着跟去,可没想到他却拒绝了,说不用这么麻烦,买完很快就回来,苏空青也只好作罢。 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白亦舒习惯性地走在前头,而苏空青和沈轻尘在后面跟着,一路听着周围小贩的吆喝声,似乎是秋季收成的日子,便有有许多新鲜的瓜果贩卖,大家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甚至还有些妇人互相商讨着晚上要多加几个菜,整条小街都氤氲着瓜果的清香和笑语欢声。 要是放在以前,沈轻尘肯定都会拉着苏空青到处看看,顺便买些柚子鲜枣之类的,可现在她可没这个闲心,怀里还揣着一袋子银两,愁绪万千。 可最后她还是决定迈出这一步,朝前面喊道:“白若,等一下!” 白亦舒听闻便止步转身,看向沈轻尘。 沈轻尘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竹青色的钱袋子,而且看似圆鼓鼓满满当当的,估计里面装了不少银两,她托起白亦舒的手,把钱交到他手上。 “给你,这是我和季暄凑的,不够的等我们回去再给你,要不你再算一下利息。” 沈轻尘的心虚得很,昨晚两人可是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只留下了一些碎银子,虽然知道白亦舒不会计较,可他们也没这么厚脸皮。 白亦舒接过,若有所思,目光落到碰巧搭在沈轻尘肩上的木棉翡翠玉。 沈轻尘看他的眼神所在,还以为他惦记起自己的这两段翡翠玉,连忙捂着,着急说道:“这个可不行,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苏空青见沈轻尘这信以为真的模样,忍不住一笑,揉搓了一番小幽的脑袋,说道:“不是啦!沈姐姐,是因为根本不用那么大惊小怪,那座假山也没有掌柜的说的那么神。” “啊!?” 白亦舒若无其事地解开这钱袋子,探了探,一边说着:“今早我去温泉池看过,的确是上好的钟乳石,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估计陈员外找我们也是因为这件事。” 听到白亦舒的解释,沈轻尘很快松了一口气,真的以为闯了大祸,还想着要不要拜托石阡长老寻些灵石来重新铸造一座假山。 “那!那这些钱你先替我们保管着,以备不时之需。” 白亦舒微怔,沈轻尘一边帮他系好,倒是信心满满地看着他。 “就这么相信我!” 沈轻尘听到白亦舒出此一言,倒是觉得惊奇。 “不信你信谁啊!” 白亦舒没有回答,目光仍停留在被绛色发带系着的两段翡翠玉。 说起这两段翡翠玉,季暮雨此时此刻也正在为一支白玉簪烦恼! 季暮雨顺着一路打听来到了顺峰镇的一家玉器行,说实在,要在这样的偏远小镇找到一家玉器行可不容易,虽然门面上是不如南庭的,可现在也没什么好挑的。 “公子,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一位看似过了而立之年的玉器匠人迎面招呼到,季暮雨注意到他正在把玩着受众的玉佛翡翠,笑意盈盈,似是个好东西。 门面不大,但也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几个小厮正用鸡毛掸子在打扫,只是显得有些冷清罢了。 季暮雨从衣袖中掏出一支白玉簪,呈脂肪白色,晶莹剔透,滋润细腻,在光影变换下时而泛淡青色、乳白色,雕花也是细致精巧,栩栩如生,可仔细瞧着,上面还有些许裂痕,纹路四溢。 “掌柜的,能帮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修复这个吗?” 第六十四章 双生女 掌柜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眼神闪过一丝惊喜之色,可随后又长叹道:“这可是上好的白玉灵石料子打磨的,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季暮雨心虚地挠挠后脑勺,尴尬地说道:“的确是我不小心。” 这簪子昨晚本来是没找到的,而后当季暮雨与沈轻尘在这药池温泉中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他本来是忘记的,没想到当他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回到厢房时,走到床边就刚好踩到这玩意,亮起烛灯才知道这是一支簪子。 “这应该是他们掉下来的东西吧!等等!这簪子怎么还有道裂痕!” 沈轻尘从来都不带发饰,而白亦舒却总是别着一支玉簪,季暮雨自然而然地也就会认为这是白亦舒的东西,这下可好,不仅给别人惹了个大麻烦,还把“人家”的玉簪给弄坏了,自然是心虚得很。 后来掌柜和他说这样带有灵气的玉簪他们修复不了,需要找到原料白玉灵石才可修补,这白玉灵石对于修仙世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如今出门在外,身上也没带着,季暮雨只好暂且放弃,先解决眼下的麻烦事。 季暮雨拿着这玉簪在大街上走着,盯着它出神,总感觉这玉簪怎么好像在哪见过,就在不久之前...... 后来季暮雨与三人在面店会合,自然也顺手带了盒梅花酥,吃完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来到了陈员外的府邸。 简单的四合院的外观,青瓦铺上,黑金牌匾,陈府赫然与上,门外还种有两棵兰花树和几棵大榕树,只是现在正值秋季,落叶有点多,门口还有几个家丁在扫落叶。 家丁见到四人,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什么,便迎上说道:“几位公子小姐应该是老爷邀请的客人吧!” 在家丁的引路下,白亦舒四人进到了陈府。 正好印证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典故,这四合院虽看上去规模小,但里面的回廊、甬道、厢房、庭院等布置倒是样样不少,一番园林之景也是颇具特色,并不比南庭山的差。 在经过离合苑时,庭院种的兰花树上还挂有两个鸟笼子,而鸟笼子养活的便是两只形态相似的鹦鹉,黄绿色的羽毛倒像是泼了彩墨一般,浅蓝色长尾时而立起,头顶还盯着红瑞,吉祥之意乍现。 本来他们几个是没有注意到这两个小家伙的,只是在回廊走过时他们突然双口异声地叫喊道:“小凤凰!狗!小凤凰!狗!” 季暮雨被这突如其来吓得一激灵,后来才回神是这两只鹦鹉,更没想到的是当自己走过去时它们叫的更加兴起,还兴奋跳起来,这不就是□□裸的嘲笑嘛! 后面三人就连带路的家丁也忍不住笑起来。 沈轻尘心想道:“不就是小凤凰嘛!我第一次看人的眼光还是挺准的。” 季暮雨又羞又愤,恨不得将这鸟拎回去煲汤,正好配上广府煲汤的独门秘方。 忽地,几声老迈轻笑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陈员外拄着檀香木拐杖从回廊的一边走出来,家丁见到忙不迭地上去扶住他,问道:“老爷,你怎么出来了。” “怎么,还不准我这把老骨头出来活动活动,我也想见见这些孩子。” 看来陈员外没少受这些下人的唠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陈员外老来得双生女,他的年纪其实都可以当白亦舒他们的祖辈了,所以自然会习惯亲近地称呼他们孩子。 众人来到正厅,茶水点心备上,看来早有准备,而后白亦舒出面详谈季暮雨和沈轻尘干的荒唐事,陈员外一脸满不在乎,说不用大惊小怪,他自己也早就想换掉那座假山,还得感谢季暮雨把它给打成石块比较好搬呢! 不过他们四人执意赔偿,最后陈员外也就让账房先生过来拿算盘算了一下。 只不过白亦舒并没有用他们二人给他的钱,反而拿出一只冰山翡翠的玉镯以当赔偿,这种翡翠世间罕有,陈员外也不是不识货的人,自然是拒绝的。 “陈老爷,你肝脏郁结,内含湿热火气,这只玉镯可助你祛除。” 陈员外微怔,虽看出眼前的年轻人是行医之人,却没想到仅仅凭借观其外貌便可说出他的病症,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见他执着,陈员外不再推辞便收下了。 季暮雨看到这玉镯倒像是头上乌云密布一般,心想道:“白若看上去青衫加身,两袖清风,实则玉石银两傍身,还真是富贵无双,该找个机会和他说一下玉簪的事。” 正当他思虑之时,他突然余光瞥到有两只圆润细嫩的小手,手腕上还都有红石榴手链,伸向放在他旁边的糕点瓷碟,想要抓瓷碟上荷花酥。 季暮雨定晴一看,都是左手,这是两个人! 随即他转身,却瞧见他身后的兰花屏风正躲着两个蹲下穿着湘妃翠烟衫的小姑娘,束发还插上了玲珑玉簪,最重要的是也许她们都和苏空青那般的及笄年华,他也觉得两个就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这两个小姑娘觉得季暮雨回头望他,便抬头看他,而季暮雨却被吓了一跳。 这两人不仅穿着一样,就连长相都一模一样,看来这应该是就是陈员外的那对双生女儿,长得也挺水灵。 毕竟在修真界,双生子实属难得,而且很多在生产过程中多半会夭折一个,很难两全。 这两小姑娘觉得自己偷拿点心的行为被看到了,可没想到第一时间做出的反应居然是向季暮雨扮了个鬼脸还吐舌头,满不在乎的样子。 季暮雨无奈,看来小孩子还是小孩子,但他没想到的是,他觉得还是小孩子的二人,下一秒却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季暮雨突然觉得有脊背发凉,皮肉发痒之感,习惯性地用手一挠,却揪出了一只浑身毛绒绒的青绿虫子,还清晰看到这虫子的嘴上还沾了点血,这视觉冲击吓得他倏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 伴随着季暮雨突然一跳的自然是两个小姑娘看到他这一被吓到的反应而捧腹的哈哈大笑,还笑到在地上打滚起来,还真是清脆铃铛般的笑声。 正厅上的众人自然也被吸引过去目光,本来苏空青还饶有兴趣地品尝着糕点,吃的摇头晃脑起来,而沈轻尘则打着哈欠发着呆,白亦舒倒是惊奇地居然和陈员外聊了起来。 白亦舒反应很快,见季暮雨手中的虫子,便右手运灵施针,一射过去击中虫子,本来活蹦乱跳的虫子就软趴趴地瘫倒在季暮雨的手中。 两个小姑娘见虫子倒下了,双双惋惜道:“我的小精虫!” 陈员外见两个女儿又闯祸了,还是在邀请来的客人上,为镇住场面便喊道:“安儿,乐儿!” 两个小姑娘虽有不甘,可还是不敢拂了陈员外的情面,还是乖乖地走上前,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磕头行礼道:“爹爹!” 作为第一次见她们的四人真心怀疑确定她们之间没有放块镜子吗?怎么这连动作步伐都是一样的! 陈员外长叹一口气,看来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又惹事了,快对哥哥道歉。” 两个小姑娘知道陈员外会出此一言,却还是倔强地低着头,把玩着自己的一角,似是不满。 随即其中一个说道:“什么哥哥!我心中的的哥哥只有花哥哥一人。” 另外一个也跟着义正言辞地附和:“对!花哥哥是唯一的哥哥。” 沈轻尘听闻不禁心里感慨:“这不就是传说中妥妥的傲娇蛮横的员外小姐嘛!” 等等!花哥哥! 季暮雨似乎意识到什么,惊恐问道:“你们说的花哥哥不会是——” 安儿和乐儿见季暮雨反应如此之大,虽然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可怎么还是这样一惊一乍的样子,一点都不成熟,再加上刚刚被虫子吓得那个样子,便用一种不屑地眼神看着他。 “对啊!就是即将和我们成亲的花旗,花司仪,花哥哥!” “嗯嗯!” 这两人倒是配合的天衣无缝。 “什么!我居然比不上那个娘......” 季暮雨恼羞成怒,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在陈家三人眼里,他们应该和花旗应该是没有任何交集的,殊不知前段时间他们已经交手两次了。 至于季暮雨为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自然是沈轻尘从背后掐了他一把,随即用眼神示意他。 季暮雨醒悟才噤声不语,也跟着这两小姑娘置气起来,用毫无杀伤力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可在这两小姑娘眼里,却觉得是路边小狗怨气慢慢地盯着她们,但她们也毫无畏惧,双方进行眼神交战。 沈轻尘眼瞳左右晃动,看着这波暗流涌动,怎么感觉有点似曾相识。 白亦舒走过去抓住季暮雨手中的虫,轻咳了一声,吸引大家注意,淡淡说道:“这种虫叫精虫,以人血为食,但吸食的都是人体内的淤血和污血,对人身体是有益无害的,我们也经常拿这种虫子治疗患者。” 安儿听到白亦舒这番解释,倒是得意洋洋地趾高气昂起来,投向赞许的目光,心想道:“终于有个明白人了,不像那个傻子一样,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乐儿走过去摊开手掌,示意他把虫子还给自己,还顺便又向一旁的季暮雨扮了个鬼脸。 季暮雨被气得直揪头发,可还是只能一人生闷气双手抱胸,沈轻尘和苏空青倒是很不道德地笑了,还两人互看了一下示意。 白亦舒没有多说便把虫子交到乐儿手上,乐儿倒是一脸怜惜轻抚起来。 “它只是睡着了而已。” “那它什么时候醒来?我见它最近经常很累的样子......” “......” 反正那一天下午,安儿和乐儿缠着他们玩了很久,苏空青和他们一起与棉儿还有小幽玩起来,而沈轻尘还展示了一番用灵箭射成熟果子的技能,至于白亦舒呢自然是被缠着问了很多有关小动物的东西,也不知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般人都看了白亦舒都避而不及,没想到她们还迎难而上。 不过正所谓一群人的狂欢,一个人的寂寞,独独不开心的自然是在一个下午之内既被两只鹦鹉欺负,又被两个小丫头戏弄的季暮雨。 不过他也没什么心思玩,一个人躺在房顶的青瓦片上,借着榕树的荫蔽,闭目养神起来,也在整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始终有一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他。 第六十五章 扮女装 夜幕时分,秋风萧瑟,繁星相送,大街小巷也不像夜市般繁华,稀稀散散有几人路过,还有些孩子在自己家门口玩起陀螺,伴随着猫头鹰的咕咕声,四人从陈府出来后,走在回客栈的路上。 “花哥哥......嘻嘻......这称呼还挺好听的!” 苏空青仍意犹未尽,觉得两个与她同庚的小姑娘有趣的很,当然他们几个可是花了一下午才搞清楚谁是安儿,谁是乐儿,毕竟两个人长得实在太像了,只能通过些微特征去辨别。 季暮雨冷哼了一声,白了一眼,心想道:“明明就是那两个臭丫头不识相,与其叫哥哥,还不如叫姐姐呢!” 只不过让他们几个感到惊奇的是,花旗在他们心中似乎不像那些臭名昭著,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魂,倒像是陪伴他们一同生活成长的邻家哥哥。 沈轻尘思虑几所,问道:“我怎么觉得这陈员外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白亦舒应声道:“不错,尤其是当我问道当年陈家女儿是如何度过出生劫难时,陈员外却似是不愿提及当年事。” 苏空青轻抚着小幽的背,问道:“可是他们再过几天就要大婚了,现在也来不及调查当年之事,总不能看着她们嫁出去吧!这水榭看上去总是怪怪的。” 季暮雨思虑片刻说道:“陈员外这边还好说,但是我们现在又没办法进到花旗那家伙的水榭中去,如何将他收服也是个问题。” 秋风吹起,两段翡翠玉相撞的“钢音”让沈轻尘突发奇想,灵机一动,欣喜若狂。 “等一下,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让她们两个不用出嫁,而我们也能顺利进到水榭。” “什么?” “我们代替她们啊!” !? 季暮雨愕然,转瞬间,暴跳如雷地问道:“你疯了吧!你说什么傻话!” 可白亦舒却在一旁停驻,手托下巴,若有所思,喃喃而道:“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不是,白若!你怎么也跟着胡来!” 听到白亦舒的承认,沈轻尘自然嘚瑟起来,宛如平时那般损季暮雨,说道:“你看,白若都说好,而且你总不能让那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深入虎穴吧!” 手无缚鸡之力!在季暮雨的认知里,明明是花旗遇上她们才叫倒大霉! 苏空青觉着这个办法也可以,而且她还是第一次看人家大婚,自然是好奇得很,觉着挺好玩的,也表示举手赞同,跃跃欲试。 正所谓少数服从多数,季暮雨也只好败下阵来。 经由他们一番深思熟虑,打算在大婚当日两人用换颜术假扮安儿和乐儿,而另外两人则躲到随行的嫁妆箱子里面去。 其实样貌可以不用变也没什么关系,毕竟红盖头一盖谁也不知道是谁,只是这身形和声音倒是得掩饰一下,只要撑过顺利出了陈府就好办了。 至于是谁假扮陈府女儿,谁躲到随行的嫁妆箱子里去,那自然是用这四人最独特的方法来决定。 ......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 本来白亦舒是很抗拒这种看起来不太聪明和理智的方法来决定,奈何苏空青却喜欢得很,兴冲冲地把他拉过来玩几把,而沈轻尘和季暮雨也认为这是最公平的方法,毕竟比武力或才学那就是典型的的一视不同仁。 可是这都不知道是第几个回合了,就是没有出同样的两队出现,难不成就这么没默契吗? 他们四个就这样站在大街上围着,玩着总角稚童才玩的游戏,惹得旁边在玩陀螺的孩子都围观过来,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哥哥姐姐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经历什么大战呢!这□□味可重的很。 “石头剪刀布!” 孩子们好奇地踮起脚尖,探出脑袋,想看究竟这场“殊死决斗”到底是怎样的结果。 果不其然,季暮雨和沈轻尘都出了石头,而白亦舒和苏空青都出了布,分为两两一组。 “说吧!你们想选什么!”季暮雨无奈,没想到就这么输了,不过小时候玩这个好像也没赢过。 苏空青倒是一脸兴奋想选扮新娘子觉得好玩,而且最重要的还是想试一下自己家的铃铛对恶魂到底有没有用,来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却没想到刚要开口,白亦舒就抢先一步说道:“嫁妆箱子。” “为什么!”苏空青脱口而出,有点失落。 沈轻尘长叹,无奈扶额,心想道:“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不过估计还有另一层原因......” 白亦舒半蹲弯腰对苏空青说:“不想看你季大哥穿嫁衣吗?”淡然一笑,冷若冰霜,随后瞥向季暮雨。 季暮雨一怔,咬牙切齿地心想道:“这家伙那么记仇呢!一定是故意的!” 的确,白亦舒是故意的,虽然是第一次玩石头剪刀布,可是他也很快觉察出三人出招的规律和习惯,这才扭转乾坤,快速地解决这纷乱的局面。 苏空青一开始觉得万分可惜,可仔细想想这也不亏,毕竟这“大饱眼福”也是难得一见的,而且说不定是白亦舒不想干这码子事,才把这推给季暮雨。 可沈轻尘回味过来,神情复杂,忍不住脑补,这的确有点难以想象! ...... 只不过何止是难以想象,简直就是超乎想象,一开始沈轻尘认为季暮雨怎么说也是五尺男儿,可没想到换上这嫁衣,化上这妆容,倒也正如苏空青所说出水芙蓉一般。画眉削减平时眼眸四溢的凌厉锋芒,水粉使分明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再加上身材高挑,嫁衣覆上,不就是典型的准备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嘛! 窗扉微开,微风袭来,熙阳闯入,花瓣飘落,与外面大街小巷都热热闹闹地赶去陈府贺喜喝喜酒的情景相得益彰。 花钿、口脂、胭脂、茉莉粉、螺子黛...... 琳琅满目,皆摆于窗台铜镜前,他们四个人在陈家大喜的这一天倒是准备得齐全,都是拜托客栈的小娘帮忙搜罗过来,这才一大早,他们就在自己客栈厢房捯饬起来。 白亦舒在方桌上倒是闲情逸致地喝起茶来,还借了沈轻尘随身带的《灵阵通法》悠哉地看起来,虽然小时候就研读过了,可是很多灵阵咒术自己的确也记得不是很熟练,这样做也是以备不时之需。 季暮雨就这样任由沈轻尘摆弄着,还不忘斜眼瞥过白亦舒,带有浓浓的仇怨,心想道:“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让白若这家伙也扮一下女装。” 不过季暮雨有这么危险的想法居然也不怕会被白亦舒扎成马蜂窝! 苏空青自然也没闲着,女子对这些嫁娶之物本来就心生好奇,时而在一旁玩着红盖头,时而在季暮雨周围闹着玩一下他的头发。 只不过让季暮雨真正感到惊奇的是一直以为沈轻尘不懂胭脂水粉这方面,今日一见这手法也是不赖,若是放在平时她肯定会借此好好嘲笑自己一番,今天怎么倒是正经认真起来了。 “抬头!” 沈轻尘轻声说道,从一旁拿出研磨制好的螺子黛,想要给季暮雨画眉。 季暮雨应声照做,殊不知,此时乖乖坐在站着的沈轻尘一旁的自己,在配上这轻微仰头的动作,竟像是在索吻,更不夸张地说像是忠犬半蹲在自己的主人身旁等着主人的回眸。 沈轻尘半蹲弯腰,手托着他的下巴,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眉梢,替他一笔一痕地画过去,动作轻柔,还能闻到丝丝石黛粉的味道。 不过让季暮雨注意的是,和上一次一样,距离很近,能够清楚感受到对方的鼻息,还有她身上浓浓的沉香味,头发微散,风吹过还能感受到发丝在自己的脸上的缭绕之感,发痒难耐,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敢乱动,反而万幸趁着这温和的熙阳,就算是脸红也看不出来。 窗外的暖阳拂过沈轻尘的侧脸,使得她有些许苍白的脸颊有了点血色。 只是沈轻尘一开始都是专注于帮他画眉,没想到后来却迎上了季暮雨这炙热的眼神,就很快瞥向别处,随即忍不住蹙眉,小声埋怨道:“闭眼。” 季暮雨一边应着,一边照做,不过心里却奇怪思虑起来:“画个眉为什么要闭眼!” 思虑片刻,却又不敢再细想。 可能被挡去了视线,季暮雨没由来紧张得双手忍不住去摩挲着两膝头,渗出薄汗,喉结也不自然地攒动起来。 苏空青觉着无趣了,便乖乖地坐在白亦舒旁边和小幽玩了起来,只是他抬眼间看到沈轻尘和季暮雨两人相处的这一幕。 阳光熹微,铜镜映照,岁月安好,倒是一幕相敬如宾的和谐景象。 恍惚间,苏空青想起以前在九龙谷时看到的长老和长老夫人清晨起床后的样子,只不过一般都是长老给长老夫人画眉,眼前这一幕只不过是身份互换了而已,没想到产生的效果不赖嘛! 苏空青盯着看有些出神了,没想到下一刻就被黄纸笔墨挡住了视线,她一转头,发现是白亦舒将手中的书横在她眼前。 “白大哥!?” 苏空青不解此为何意,白亦舒收回了手中的书,自己也忍不住望向窗边的一抹春色,淡淡地只说了一句话:“少儿不宜。” 第六十六章 偷龙换凤 走街窜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喜气洋洋,陈府门口空地被拿来大摆宴席,各家各户都拖家带口地跑过来沾沾喜气,可以说陈家嫁女儿的喜事,可算是顺峰镇的一大喜事。 与主街的喧嚣不一样,沈轻尘四人偷偷从静谧无人的后街小道悄悄绕道陈府的后门去。 两个红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注目,不过这矮小的身寸倒是和一旁的苏空青如出一辙,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就已经偷偷用灵力施展着换颜术,虽然只能不能维持多久,但起码撑住在上轿前是足够的。 四人躲在后街的陈府后门间,小心观察着府内的情况。 这府里上上下下自然是忙的四脚朝天,家丁和丫鬟都在各司其职,而陈府总管自然如指点江山一般指挥着他们,看似纷乱无序,实则井井有条。 到处双喜字剪纸贴于窗格,张灯结彩,红布帷幕挂起,这一片红甚至红的扎眼。 “安儿”和“乐儿”相望一眼,还是忍不住苦笑起来,都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嘲笑对方,不过更为难的应该是白亦舒和苏空青,眼前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不听他们说话或是不看他们神态举止还真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在这之前就已经偷偷来暗访过,摸清楚了这陈府大致的结构,尤其是安儿和乐儿的闺房,他们两姐妹的房间在东厢房,而且还是互相挨着,这样也好,方便好办事。 四个人偷偷穿过陈府后院的林子,来到安儿和乐儿房间的后门小道上。 从窗扉外看过去,没有其他人,只是依稀瞧见两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坐在铜镜案桌前,好像是安儿在为乐儿用红木梳梳着头发,青丝及腰,缠于指尖。 房间的陈设布置简单,只不过另一张靠近床边的案桌,倒是有许多小玩意,竹蜻蜓、拨浪鼓、陀螺、瓷娃娃,这还挺符合她们两姐妹的心性,不过令人注意的则是床帘旁还系着一个红风车,窗扉外缕缕清风吹进,红风车就一直簌簌地转着,十几年如一日的转着。 季暮雨眼神示意白亦舒现在动手? 白亦舒却却用手势提醒众人稳住,先看看情况再说。 他们这样擅闯他人别院,还是两个小姑娘的房间,本来就觉得是做贼心虚,而且周围的静谧无声与前厅的聒噪喧嚣倒是形成鲜明的对比,只是房间内的说话声差点把他们给吓住了。 “没想到,我们真的要嫁给花哥哥了!” “怎么!你不愿意吗?” “......怎会不愿意!花哥哥从小到大都对我们很好,愿意陪我们玩,教我们读书写字,还给我们买好吃的......可是如果要嫁给他的话,总感觉很奇怪......” 季暮雨躲在窗格旁,听到他们如此描述花旗,倒是没想到花旗竟会如此放长线钓大鱼,陪着他们长大,那岂不就是媳妇要从小养起,难不成他好的是这口!想着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而一旁的沈轻尘听着她们姐妹两的对话,倒是忍不住喃喃而道:“这两个小丫头看来还不懂情为何物,这花旗在她们心目中明明就是哥哥的地位嘛!” 对于从小在沈无言爱护教导下成长的沈轻尘自然对兄妹之情清楚得很。 只不过她这一番话倒是引得三人的注视,季暮雨忍不住在身后翻了个白眼,心里想道:“说得好像你懂一样!” ...... “乐儿,娘亲不在,只好我给你梳头了。” “没关系,等一下我也可以帮你梳......” 安儿没有继续应着她,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看来是出嫁前互相为对方作十梳之礼。 房间内的两人虔诚地念叨着为对方梳着头,房间外的四人就这么伫立着,听着,思索着,只觉秋风涌动,竹叶簌簌。 虽然是一幕惊奇的四个人都长得一模一样之景,有些怪异。 没想到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对梳妆打扮这一方面倒是心灵手巧得很,互相为对方理好头发,插好发簪,凤冠霞帔,也许是因为妆容的原因倒是显得成熟了几分。 白亦舒觉得时机成熟了,要是再多等一会儿来人了就不好了,便环顾三人,点头示意,其余也表示赞同。 季暮雨直接从窗口一跃而过,吓得安儿和乐儿从座位上跳起,但真正吓到他们的不是他的动作举止,而是他此时此刻正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白亦舒眼疾手快,在她们准备大喊之前使出浮玄针,刺中她们的脖颈的,随即灵力消散,她们晕倒在侧。 只不过季暮雨回头一看才知道他们几个竟是直接从房间的后门进来,只有自己跳窗而进,倒是显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一脸吃瘪地望向别处,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尴尬之意。 他们几个自然是心思也没有放到这上面,只顾着眼前的棘手之事。 沈轻尘和苏空青把她们姐妹二人扶到床上躺好,依照原计划是把她们藏好然后代替她们上花轿。 苏空青的幽兰铃有安眠之效,于是就双手结印,向在空中悬浮的幽兰铃输入灵力,青莲色灵阵乍现,只是这幽兰铃的下端少了一个一直挂在那的长命锁罢了,所以铃舌的声音也没有那么清脆。 只是白亦舒看着眼前这副施法之景,倒是思虑片刻,在身后盯着苏空青的背影,发髻上的步摇受灵力的影响微微颤动。 “白大哥,可以了,现在到你了。” 苏空青施完法后,收回幽兰铃,向正在沉思的白亦舒说着,而他也很快地回过神来,动手用灵力布阵,此阵能让毫无灵力的普通人看不到安儿和乐儿,以为这只是一张空空如也的床,来对付陈府的人也足够了。 一旁的沈轻尘和季暮雨自然是整理好自己的仪表妆容,以防等一下露馅,并仿照她们两姐妹的声线施展幻音术,虽然开口时仍然无法相信是自己的声音,可是还得硬着头皮上,只不过季暮雨的确忍不住摆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轻尘倒是毫无芥蒂地大笑起来,这不笑还好,她带着这种声音的笑声让季暮雨想起了他第一次见这两个小丫头的就栽在她们身上的惨痛经历,实在是不堪回首,最后十分丢脸地无奈怒言道:“别笑了。” 可这语气任谁听起来也能感觉到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被抢了糖果的小孩子在那里生闷气,如今季暮雨这熟悉的神情,陌生的面容实在是让沈轻尘心生怜爱,再加上现在她和自己可是一样高,忍不住调戏一番,便帮他整理好鬓角间的碎发,动作轻柔。 白亦舒此刻也已经帮她们布好灵阵,第一步也总算完成了,可没想到正当他们松了一口气之时,外面却传来了一声声叫唤,吓得他们慌乱四起。 “小姐!小姐!你们准备好了吗?老爷已经在等了。” 是陈府的总管! 季暮雨当头就被吓得踉跄,差点摔倒,被沈轻尘扶住,可如今他们两个是安儿,乐儿到还没什么关系,最有关系的自然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白亦舒和苏空青。 白亦舒反应很快,本来想拉着苏空青从后门走,现在后门的小道多一下,却没想到还未出去就发现两个家丁正在不远处挂灯笼在房檐上,怎么这个时候才挂灯笼,之前就不应该提前准备好的吗! 耳闻着陈府总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苏空青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有没有地方可以藏身,白亦舒也做好准备,运灵出浮玄针,维保万全之策也只能将总管扎晕。 陡然间,沈轻尘瞧见偌大的房室中后有一层屏风遮挡,而后是一个檀香木雕花的衣柜,瞬间喜上眉梢,随即手指着那个方向,朝白亦舒小声地喊道:“白若!” 白亦舒得到示意提醒,也瞧见了后面的衣柜。 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管推门而进,白亦舒也直接揽着苏空青的腰足底一点,一跃就到了衣柜前,刚好可以藏两个人,忙不迭地躲了进去,差点被总管看到。 季暮雨和沈轻尘长舒了一口气,坐在铜镜前,这实在是太吓人了!害得他们仍然心有余悸,习惯性地安抚这心口。 这本来就是一个不经意在普通不过的动作,可是在陈府总管眼里着实是把他吓得不轻,连忙跑过来跪在季暮雨和沈轻尘的身旁,急忙地喊道:“二位小姐,不会是心悸又犯了吧!” 本来是没有心悸的,可是如今陈府总管的言行举止倒会真的把他们的心悸给吓出来,不过看着他因为忙的焦头烂额,脑门和面颊都是汗水,眼角还有些许皱纹,眼神却充盈着怜爱与不舍。 季暮雨缓过神来,仔细回味着他刚刚说的话,心想道:“心悸!什么心悸!难不成这两个小丫头有心悸!” 沈轻尘只想着先解决好眼下的问题,便装作淡定,摆摆手道:“没什么,我没事,还是快起来吧!” 要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说错话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所以还不如先糊弄过去。 总管听到沈轻尘这么说,看神情也认为她们两个没什么事所以也松了一口气,扶着案桌,缓缓起身,喃喃说道:“二位小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出嫁离家,我实在是舍不得......” 说话间,竟忍不住啜泣起来,季暮雨看此状倏地一下站起来,不过这一站实在是不像女子的风格,随后又故作没事地整理裙摆,双手放前,故作矜持。 沈轻尘倒是显得自然很多,缓缓站起,虽然这个身高比自己原先的要矮,可是要触及总管的肩膀也不算难,她也一边抚摸着他的肩膀,一边轻声说道:“没事的,我们还可以经常回来的。” 沈轻尘也只能说着这些肯定不会错的安慰话,要是说多了就容易露出破绽了。 这边一直安慰着,季暮雨在抬眼的瞬间却瞧见屏风挡住的衣柜居然开了个小口子,苏空青和白亦舒只露出两双眼睛,观察着他们三人的一切。 季暮雨瞥了一眼总管,随后连忙眼神和手势示意,让他们躲起来,要是这时总管转身就惨了,不过仔细一瞧,他们两在衣柜的距离还真是近啊!这白若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无形中,在房室内的满满怨气油然而生! 第六十七章 嫁娶之礼 “苏木,这样会不会太近了!” 虽然白亦舒已经尽力往边上靠,可是奈何这衣柜挂着的衣服还有存放的杂物太多了,害得他们好像是紧紧挨着,抱在一起的样子。 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灵香草的味道,再加上这里空气并不流通,显得更加闷热,两人紧挨在一起,很快就额间出汗。 衣柜里很暗,只能大致看清侧边柜门缝口的微光,呼吸声也听得很清楚,白亦舒之所以这样问,毕竟他自己都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境况,更何况和他在一起的是苏空青,自然担心她会介怀,而且仔细听他的语气,其实他已经开始不淡定了,便一边蹙着眉头听着外面的说话声,一边内心暗骂道:“怎么还不出去。” 可是苏空青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疑虑,反而还小声安慰起白亦舒。 “白大哥,我没事,你也不要往那边退了,小心外面的总管叔叔发现了。” 说罢,还抓着白亦舒手臂不放,示意他不要再乱动。 这下好了,白亦舒可算是不能再乱动了,可是表面动作虽然不能再乱动,这内里可是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瞎乱动起来。 “白大哥!” “嗯怎么了!” “有你真好......” “......” “有你在身边,总感觉很安心,季大哥和沈姐姐也是这么觉得的。” 白亦舒微怔,没有说话,思绪万千,个中滋味,十分复杂,只觉手指微凉,冷汗渗出。 苏空青见他并未应答,却又看不清他的神情,黑暗之中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他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后面还有点紊乱的迹象,便想也没想直接摸索着他的手腕,摩挲着冰丝青衫,有一丝凉意,在触及他脉搏的那一刻,她用灵力运转替他把脉,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只不过白亦舒觉察到了并很快松开,强装镇定地说道:“没事。” 很明显这样的说辞并不能让苏空青信服,她仍不放弃,伸手想要摸白亦舒的额头,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大致能判断出他的声音来源,而后准确地触摸到他的额头。 白亦舒一开始身体还是往后仰,可是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也不能乱动,要是被外面的人察觉可就不妙了,只能任由宰割。 苏空青在触及的额间的那一刹那,冰凉瘆人。 “白大哥,你不舒服吗?” 白亦舒见她这关心则乱的样子,便也不好再瞒着,抬手将她的手放下来,缓缓说道:“其实实......我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那么强......”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能说出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人的心其实和手一样,要是冻着了,冻了很久,想帮它解冻,若是直接放到热水里,会把它烫着的,需要拿冷水兑一兑,耐心一点,涓涓细流,如春雨洗礼,慢慢地,这心也就捂着暖了。 “没关系,你要是累了,就休息,我保护你!” “......” “虽然这很夸大其词,很多情况下都需要白大哥来保护我,可是我会尽力的,快点走到路的尽头,不会让你等我等的太久的。” 这是!自己和她之前说过的,没想到她直到现在仍然记着。 在黑暗中,瞧不清,看不真,但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空青说这话的情意,顿时间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言表。 恍惚间,一朵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兰灵花飘落于两人之间,在黑暗的衣橱中有了一丝光亮,微微照亮着两人的眼旁。 平时散发凌厉锋芒的凤眸如今在微光的映照下倒是显得柔和许多,但也许更多的是由内而外的不经意。 苏空青对飘落的兰灵花定晴一看,惊觉道:“是季大哥的传音兰花,看来他们已经出去了。” “对!”白亦舒回过神来,恢复以往的神情,伸手将这朵灵花捻于手掌中,以灵力催动,幽幽绽放。 “白若,现在他们把随行的嫁妆放在陈府大门入口的偏道回廊上,趁着现在是结帨之礼,现下无人,你们快点进去吧!” 陈家夫人早在她们出生之时逝去,估计替她们整好丝缨,叮咛教诲的是陈员外了,不过以陈员外的脾性,估计这礼得行很久,嘱咐也得多说几句。 白亦舒和苏空青从陈家姐妹的闺房出来,通过后门的小道一路来到偏道的回廊中,果然陈府上下如今都去正厅观看结帨之礼了吧!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两位小姐要出嫁。 只不过这存放嫁妆的樟木箱也太多了吧,整条过道上都放满了,皆用龙凤金锁锁住,估计里面的彩宝臻品也是琳琅满目,多得数不清。 白亦舒选了个在后排最大的箱子,至于这金锁自然对他来说很容易打开,只不过箱子里这些金银财宝要先转移到另外一个箱子,好让他们躲进去。 苏空青则在回廊上的过道守着望风,怕有人经过就露馅了,只不过说曹操曹操到,不远处就听到了几个丫鬟的细碎说话声,好像在说这两小祖宗终于嫁出去了,她们也好有安生日子过了,看来陈家姐妹平时没少让她们头疼。 苏空青听到她们的声音,手忙脚乱地跑到白亦舒的身边,焦急地说道:“白......白大哥,有人来了,我们得快点。” 还没等白亦舒反应过来,苏空青就急急忙忙地拉着他钻到了箱子里,然后盖住,刚好那几个丫鬟也走到了拐角处。 “胭脂,你刚刚有没有听到这里有什么声音?” “有吗?这里也没人啊!肯定是你听错了吧!” “是吗!” “好了!我们赶紧去正厅吧!总管叫我们呢!” ...... 樟木箱内,只有缝中的一丝光亮,刚刚白亦舒被苏空青拉扯,头不小心撞到箱子内侧,这樟木的材质也是够坚硬的,顿时间就把他撞得眼冒金星,在头晕耳鸣之际,他才发现苏空青此时此刻正躺在他的怀里,在这个半大不小的箱子里蜷缩着,倒也不是说挤,起码比刚刚一堆杂物衣服的衣柜好,起码这箱子是空的,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勉勉强强的,如果此时季暮雨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吐槽:“你两为什么不能弄两个箱子,非得弄一个!” 只可惜,季暮雨不知道,白亦舒和苏空青也没想过这一点,至于为什么没有想到,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不过此时此刻,这边寂静无声,而另一边倒是喧嚣闹腾。 正厅之上,祠堂在前,出嫁前都需要叩拜陈家的列祖列宗,在一群家仆丫鬟的注视下,总管忍不住抹了抹眼泪,而陈员外自然也是强忍着辛酸和眼泪,对自己的两个“女儿”进行谆谆教诲,叮嘱万分。 季暮雨和沈轻尘跪在蒲团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照着总管的指引下照做,只是令他们二人没想到的是这出嫁之礼竟如此麻烦,对于不拘小节的二人来说,甚至觉得把这辈子要行的礼都行完了,不过这陈员外要是知道在自己面前行礼的并非是自己养育了十五年的女儿,估计得气到心疾都要犯了。 “乐儿!” 季暮雨这边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倒是把自己思绪都抛到九霄云外中去了,对陈员外唤自己的“名字”倒是始料未及的。 “啊!爹爹!” 季暮雨回过神来,操着自己至今都无法忍受的声音说话,余光甚至还瞥到了沈轻尘憋笑的样子。 “你从小到大都对安儿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 沈轻尘听到此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往上翘的嘴角,还对季暮雨使了个眼神,嘚瑟得很,示意你得听我的。 季暮雨虽然心里很不爽,可还是得要笑盈盈地听着陈员外的叮嘱教诲。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落幕时分已至,经历了一堆的出嫁之礼后,两人可以说已经筋疲力竭,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这厚重的嫁衣与自己平时穿的修行常服不一样,走个路都觉得几斤重的东西在拖着,实在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不过让他们二人担心的是这换颜术和幻音术的失效快要过去了,这要是不快点上花轿可就要露馅来了。 于是在行礼之时,众人可谓是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奇异之景。 “安儿”一边催着总管和陈员外快点行完出嫁之礼,一边拉着“乐儿”和自己一起做,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有新娘子这么迫不及待地上花轿的。 沈轻尘面露难色,自己也实在不想这样的,事后可得好好向陈员外赔罪,不过陈家两姐妹在众人面前可以说是骄纵惯了,陈员外也自然懂得自己女儿的脾性,经常会给他们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便也没有多想,而前来围观的镇民也只会觉得两位小姐天真烂漫,与花司仪的感情好,性情中人才会出此行为举止,便也不会觉得奇怪,反而就当看个热闹了。 一直被沈轻尘掌握于股掌中的季暮雨可不这么觉得,虽然自己也知道这术法很快就要失效,可看到她这么急的样子,还是心有不悦,心想道:“就这么不在乎这些出嫁之礼吗?可别到时候真稀里糊涂地把自己嫁出去了。” 第六十八章坐花轿 这......怎么只有一个花轿...... 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些出嫁之礼,终于能上花轿了,可没想到从陈府大门出来之时,却发现停在陈府门口的只有一顶花轿,这花旗这么小气吗?他看上去不穷,怎么两个新娘子同挤在一顶花轿? 镇民在参加完宴席后也纷纷围过来自觉地排成两队,喜笑盈盈,说着恭喜,还有些爱玩闹的小孩收集很多兰花花瓣撒在大门口通往花轿的路上,铺成了一条花路,而在花轿前后,皆有一大队人马护送,看起来都是壮士,个个人高马大,樟木箱的装饰也是花红柳绿,莺莺燕燕,金粉雕花,集显富贵。 季暮雨和沈轻尘如今都披上了红盖头,看不清眼前的路,只能看清自己的脚下,“两姐妹”握住对方的手,两人身旁也各有一个丫鬟搀扶着引路。 沈轻尘握住季暮雨的手,其实先前也试过这样,只不过从未仔细留意过,他的手其实摸起来并不舒服,还有些咯人,指节分明,薄茧密布,尤其是在指节处,可即使如此,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握得久了,两人的手还渗出了薄汗,而且因为此时此刻的华服装扮,他们走路还有些颤颤巍巍。 季暮雨突然小声问道:“你感觉到了吗?” 沈轻尘冷哼了一声,倒是有把握自信得很:“当然。” 虽然他们看不见,可是能感觉到周遭充斥着恶魂之力,不过却感觉不到杀气和攻击性,看来花旗不打算在这里动手,之所以能这么明显的感受到,自然是因为今天的新郎官,大家的花司仪派来的这一大队人——都不是人! 估计又是这位吊儿郎当的花司仪玩着他的剪纸,用恶魂之力造出来的人,怪不得一个个都长得一个型的 ,连表情都跟他很像,嬉皮笑脸,没个正经。 季暮雨和沈轻尘踩着这小孩们铺上的兰花花路,迎着他们向外撒的兰花花瓣,窸窸窣窣,一路走到花桥前面,只能姑且接受两个人同乘一座轿子的事实。 清金箔贴花,雕龙凤凰立于四方,金玉雕花沉浮,红木横于前,十里红妆,好生富贵,这金箔花轿的确是富丽堂皇,只不过就是小了点,若是容纳一个女子倒是绰绰有余,只不过现在要容纳两个人,而且还是身形待会就要变化的两个人,这就着实为难了。 “起轿!”伴随着总管的掷地有声、声嘶力竭的吆喝,壮士们得此令,应声双双抬起花桥和樟木箱的嫁妆,倒是差点吓得两个人坐不稳,毕竟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坐轿子,平时有事也是直接御剑,没事就走路,怎会受过如此待遇。 季暮雨和沈轻尘互相对坐着,其实一进来他们二人就很快掀开了盖头,实在是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们的身形当即就发生了变化,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哎哟!”季暮雨吃痛地喊了一声,沈轻尘连忙捂住他的嘴噤声。 恢复身形后季暮雨的头都直接撞到了轿子顶了,沈轻尘就担心被外面的人听到而捂住他的嘴,只不过后来自己一直忍着笑。 如今季暮雨轮廓分明的脸庞印上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胭脂水粉和口脂,而且还因为出汗的原因突兀之感更显,才惹得沈轻尘忍不住笑。 “笑什么!若不是我们输给白若哪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季暮雨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半弯着脖子,脚都不能伸直,动作十分诡异,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脱掉了那层嫁衣,对于他来说真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沈轻尘倒是不以为然,这空间对她来说刚刚好,很快脱掉外袍喜服,摘下发簪,用自己随身带的绛色发带束起了平时的马尾。 “有什么关系,说不定白若也没有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沈轻尘无论做什么都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乐观。 季暮雨不屑,心想道:“难说,这家伙肯定比我们还享受呢!” 随即干脆不坐在座椅上,直接坐到轿子的木板上,盘坐着,这样还比较舒服,受不了这胭脂水粉敷在脸上的感觉,匆忙地拿衣袖擦拭,虽然擦得好像花脸猫的样子,妆容擦拭,这才顺心起来。 不过环顾四周,发现这花桥看起来虽小,这工艺可没少花心思,座椅是用红木漆的藤子编制而成,门帘处还有踏子,内有红罗茵褥、软屏夹幔,只不过令人心生奇怪的却是怎么没有像普通轿子一般有窗格,这样岂不是只有一个门帘作入口,而且他们也不能通过窗格查探外面的情况。 季暮雨正沉思着,思虑着等一下若是顺利进到安乐水榭该怎么办,会面对怎样的境况,可是随后而来的一声清脆把他从思虑中拉了回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沈轻尘半倚在座椅上,一腿伸直,一腿弯曲,惬意自得的样子,这脸上的妆倒是仍保留的完好,不像刚刚季暮雨那般突兀,只不过真正突兀的是她在这样的境况下竟然在啃一个苹果。 沈轻尘见季暮雨看着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你不饿吗?刚刚不也给了你苹果?” 这苹果自然是女子上轿子前拿的,还要牢牢地握住,寓意平平安安,早生贵子,可如今沈轻尘却悠哉地吃起了平安果,这要是给那些嬷嬷知道了,肯定是犹如五雷轰顶,意为不吉。 季暮雨愕然,这的确是她会干出来的事,而后从怀里掏出了刚刚丫鬟给的苹果,红润透亮,光滑平实,有一丝香甜沁入心脾,上面还贴了个红双喜字的剪纸。 这实在令人难以不想起花旗,瞬间阴云密布,难以言喻之感袭来。 “你不吃吗?” 沈轻尘如今换了个姿势盘坐着,身体前倾,眼睛一直盯着季暮雨手中的苹果,很明显这是看上了。 季暮雨无奈一笑,一把撕掉上面的剪纸,习惯性地擦了擦,然后递给沈轻尘。 沈轻尘自然也不客气,心安理得地接过并吃起来,看来是真的饿了。 随着花轿的一晃一动,外面锣鼓喧天,唢呐四起,虽干扰着他们的听觉,可是也能清楚地闻到遍地清幽绿草的香味,昨晚下了一场雨,雨过后的郊外,花香,草香更为浓烈,倒是让人积攒已久的郁结一扫而空。 看来是来到郊外了! 只不过花轿的二人能感受到他们如今置身何处,却不知不远处有三人坐在树干上观察着这一切,一切皆掌握于手中。 一身桃粉红衣,衣决飘飘,玉指纤细,红羽扇轻摆,轻笑百媚众生,而坐在他旁边的却是两个长得一摸一样的小姑娘,穿着湘妃翠烟衫,发髻插着玲珑玉簪,腿还不安生地晃动起来。 “看来感情还不错嘛!”花旗看起来对两人这日常相处之景很是满意。 安儿在一旁倒是一脸不满,委屈得很:“花哥哥,你明明知道他们的计谋,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 乐儿自然和安儿的心情是一样的,也跟着附和道:“对啊对啊!要不是花哥哥刚刚赶到陈府,将我们唤醒,估计我们两个到现在都还在睡着呢!” 花旗轻咳了一声,捻转发丝,轻声说道:“我不是说了吗?要叫我姐姐!” 带有一丝无奈和宠溺,显而易见,花旗并不打算和她们解释太多,而真正在意的则是自己纠正了十几年都没改过来的称呼,可这两个小丫头还是任性地叫了他十五年的哥哥。 “我不要,哥哥就是哥哥,怎么会是姐姐呢!” 安儿一把抓住花旗的衣袖,义正言辞地说着,而乐儿也是如此,两人倒像是个左右护法,守在他身边。 这种情景都不知出现了多少遍了,花旗早已习以为常,无奈头疼地用红羽扇敲了敲自己头,长叹一声。 “算了算了,等一下你们可要注意看哦!有一场好戏就要上了!” “什么好戏!” “等一下就知道了。” 一想起自己安排的计划,花旗喜上眉梢,转了转手中的红羽扇,得意之情难以掩饰。 夜幕时分,月色正浓,繁星稀少,江河微波粼粼,秋风瑟瑟,枝叶簌簌,郊外的林间还时不时地传出猫头鹰的咕咕声,铜鼓唢呐声也悄然而逝,只能感受到夜色郊外的肃穆之气,凛冽之意乍现。 季暮雨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脊背一凉,寒意涌上,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再回头看向沈轻尘时,发现她的头靠在了花轿内壁上,闭目睡着了。 第六十九章 侧翻的花轿 说起来,这花轿是用香樟木做的,这味道的确有安神凝气的效果,再加上这一晃一动的感觉很难不让人产生困意,只不过让季暮雨心生奇怪的是她最近好像经常有疲惫之感,脸色也不好。 不经意间,季暮雨缓缓向她靠近,半蹲着弯腰,沉香味缓缓袭来,花轿内很暗,只能透过门帘上微弱的月光依稀看清她安睡的模样,睫毛帘子宽长,眼眉似弯月,朱唇似红梅,面目和善,没有沉鱼落雁般惊艳,也没有闭月羞花般腼腆,实则像是荆棘玫瑰一般,带着刺,独自盛开着,若是想要靠近,甚至摘取,必定要披荆斩棘,搞不好,命丧其中,难以复生。 对于季暮雨来说,好像这一刻就此停滞了,无外乎众生,无外乎天地,了然于心,介于其中,捧一抔清泉,浅尝辄止,过于喉咙,流于血肉,暖其于心间。 许是季暮雨的目光太过炙热,眼前之人也并未熟睡,在炽热的注视目光之下,沈轻尘缓缓张开双眼,吓得季暮雨突然站起,可随即砰的一声撞到了花轿顶,令他苦不堪言,深蹲在地上,忍痛倒吸一口冷气。 季暮雨的反应很快,所以沈轻尘其实并未迎上他的目光,看清他眼神里的千万种复杂滋味,而且这始料未及的意外也让他们二人措手不及。 花桥突然向后而倒,害得季暮雨重重地摔在茵褥内壁之上,幸亏质地柔软,否则肯定得撞晕不可。 只不过这体位发生了点变化,本来花轿内部空间就小,他们二人经由这么折腾,沈轻尘毫无意外地撞到了季暮雨的怀中,再加上这硬朗的身躯,着实不比香樟木的坚韧木质效果差。 沈轻尘突觉头目眩晕,再加上刚刚醒来的惊吓之意,使她久久不能回神。 “没事吧!” 季暮雨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还有点沙哑颤抖,却又不乏温柔关心。 沈轻尘半起身,轻揉着太阳穴,面露难色地轻声应着:“没事。” 只不过如今这二人的姿势着实有点奇怪,以季暮雨的身形躺在翻转后的花轿里就已经够勉强的了,在加上沈轻尘就只能覆在他上面,倒像是...... 正常来说他两应该换一换! 随后,花轿的摆动不像是认为抬着的晃动,倒像是半程在水面上,随水波轻轻晃动,水流涌动的声响也不绝于耳,上方的门帘随风摇摆,依稀看清这夜幕月色,看来他们是正途经安乐水榭前的那片江河,怪不得这花轿没有窗格,看来一切都是花旗安排好的。 沈轻尘一手撑在茵褥之上,微微起身,别过脸去,眼神飘忽,不敢看向身下的季暮雨,这静谧的气氛着实有点尴尬。 良久,季暮雨问道:“你手不累吗?” 沈轻尘忍不住向上翻了个白眼,内心暗骂道:“你这不废话吗!当然累了!换你来试试。” ...... 安乐水榭,灯火通明,正厅静室,桃香芬芳,锦绣地毯,檀香桌椅,摆于其中,红风车多挂于房檐之上,青铃相伴,簌簌随叮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顿时间清亮铃铛般的笑声响彻整个安乐水榭,熟悉的笑声,熟悉的动作,安儿和乐儿笑的在地上打滚,不仅如此,身旁还有几个红纸小人也跟着捧腹大笑,着实热闹非凡。 花旗坐于水榭的正厅中,无奈长叹一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这种时候居然还能问出‘你手不累吗’这种问题!” 安儿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放声说道:“这家伙本来就看起来不聪明,没想到这么不聪明。” 乐儿艰难起身,坐于檀香座椅上,喝了口茶缓缓心,定定神,说道:“也是苦了这位姐姐了!”说完,还忍不住摇摇头。 此时此刻,他们三人正坐在安乐水榭的正厅中,花旗用幻境直接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不看还好,这一看倒是把自己气的半死,还以为刚刚开窍了,没想到都是昙花一现。 安儿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吃着眼前瓷碟的荷花酥,问花旗:“花哥哥,你恐怕要遇到了司仪生涯的瓶颈了吧!” 安儿倒是一语中的,说到了花旗的心坎上。 花旗用红木梳梳着肩膀上的秀发,沉思片刻,最后自暴自弃地跺起脚来,置气地说道:“算了,我也有我做司仪的操守,这可是最后一回了。” 说罢,手持红羽扇轻轻一挥,这效果还真是立竿见影。 ...... “还好,不累。”沈轻尘虽然心里怨气慢慢,可还是嘴硬,毕竟这是在江河之上,若是他们两个乱动花轿出现侧翻,掉到水里那就前功尽弃了,而且......还有一件更尴尬的事她不知该如何说,思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不过......”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啊?!” 季暮雨转头才惊觉自己的肩膀压着沈轻尘的头发,才使得她刚扎好的马尾有些许凌乱,头发微散,他连忙微微抬起,呼吸几乎一瞬,也不敢多乱动。 可没想到好不容易解决了头发的问题,下一刻花轿不稳侧翻了一下,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沈轻尘手臂酸麻,支撑不住就如伊始,又撞到了季暮雨的怀里。 季暮雨只觉心口遭到重击,忍不住蹙眉吃痛,随即手覆在她的背上,艰难地说道:“好了,就这样吧,不要动了!” 不知为何,这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祈求之意。 沈轻尘没有应答,可是再也没有乱动,像只猫儿一般乖乖地躺在季暮雨的怀里,顺着他的呼吸声,感受此起彼伏的胸膛。 季暮雨下巴抵着沈轻尘的头,思绪万千,时至今日才发现她的身躯虽然不似一般女子娇小,但一手足以环抱于怀中,自己怎么会在一见面就认成是男子呢! 不经意间,季暮雨摸到了沈轻尘缠于发间的两段翡翠玉,握于手中,触及冰凉温润之意侵入掌心,原本焦躁难耐的心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只不过,这冷静冷静着,居然冷静到两人都睡着了...... “花哥哥,怎么他们都睡着了?” 安儿坐在檀木座椅的横栏上,晃着小腿,双手撑着脸,一脸疑惑。 乐儿也是也是如出一辙,侧着脑袋,打起了哈欠,眼泪轻含,慵懒地说道:“该到了睡觉就寝的时辰吧!” 虽然现在已是亥时一刻,可对于他们来说,平时也不是这个点睡觉的呀! 花旗轻哼着小曲,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口清茶,又轻摇着红羽扇,手轻敲着方桌,轻声说道:“以他们的脾性,一到这安乐水榭,估计得搅翻天,还是让他们睡一觉好了。” “哦!原来都是花哥哥的计谋,花哥哥好聪明啊!” 安儿恍然大悟,欣喜激动地拍起掌来,乐儿也紧随其后,一旁的红纸小人也纷纷捧场,在空中飞舞旋转,清脆铃铛般的笑声响起。 花旗得意地笑起来,随后双手摊开,安抚道:“小意思,谬赞了,此乃本司仪之职责所在......” 随后都是一些冠冕堂皇、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废话。 只是让花旗不解的是,虽然这顶金箔花轿由香樟木制成,还用安神香熏了七天七夜,但是这效果未免也来得太快了吧,不打算干点别的!还是说,是别的什么,居然让他们在这样的境况下,安下心来,还睡着了。 但是让花旗真正觉得头疼棘手的不是这一对,而是另外一对! 白亦舒本身就是行医之人,多年尝百草,常年药香味萦绕于侧,这安神香对他可是毫无用处,而苏空青更是有幽兰铃护身,就连灵力药物都没什么效果,更何况是这寻常的安神香。 白亦舒可没季暮雨那么好糊弄,这小子可精着呢! 果不其然,那些装着嫁妆的香樟木箱子被“壮士们”运到安乐水榭之时,花旗手一挥一同全部打开之后,其中后面的一个箱子竟然是空的。 安儿和乐儿也跟着凑过来,他们本身对金银财宝就没多大兴趣,反而这空空如也的箱子倒是引起他们的注意。 “咦!为什么爹爹会送来一个空的箱子?” “不会是忘了放进去吧?” ...... 花旗甩了甩衣袖,玩弄着红羽扇的羽毛,宛转悠扬地说道:“不是忘了放进去,而是自己跑出来了。” “花哥哥,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小孩子就不要管大人的事了,快回房睡觉了!都那么晚了!晚睡会变丑哦!” “那花哥哥要给我们讲故事。” “好好好!” “还要唱歌!” “都答应你们,我的小祖宗!” ...... 安乐水榭的一处房室,烛火摇曳,残影依稀,静谧安宁,风车呼呼,青铃叮叮,唯有洋洋盈耳的歌声像一池清泉,滴滴沁人心脾,解人焦躁干渴。 “风车转,兰花开,笑口常开,心想事成......” 这是广府的童谣,也是花旗从小到大哄她们入睡的必备安眠曲,每次都嚷嚷着让花旗唱这首童谣他们才肯入睡,有时还会拿着红羽扇替她们扇风。 安儿和乐儿躺在檀香木制的床榻上,看着坐在她们床旁边的花旗,十几年如一日,皆是如此。 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他的残影于白墙之上,孤寂难解。 安儿微怔,便抬手做了个手势,让烛光将自己做的手势影子映照在白墙之上,残影之旁。 “安儿,怎么了?” “花哥哥,你看,我做的这个像不像一只小鸟陪在你身边。” 说罢,还不停地晃动手指,佯装小鸟的翅膀,栩栩如生,生动活泼。 花旗转头一看后扑哧一笑,说道:“像,真的像。” 乐儿见此状,不经意地撅起了小嘴,似有委屈,喃喃说道:“可惜,我们就快要飞走了。” 花旗愣住了,随后替她们捏好被子,不让她们着凉,轻声说道:“不会的,不会让你们飞走的。” 区区一言,或轻于尘埃,或重于泰山。 好不容易哄睡了这两个小祖宗,虽然仍然睡得不安稳,但总好过前段时间一直失眠闹腾,花旗也总算松了一口气,熄了烛火,走到房室之外的回廊中,刚好迎上安乐水榭外的江河夜景,水天一色,圆月倒影,微波粼粼,树影摇曳,落花纷扬,忍不住感慨道:“还真是镜中花,水底月啊!” 随即,无奈地摇摇头,眼神向外一瞥,意味深远悠长,而后走进甬道里,衣决飘扬,还伴随着一阵寒人凛冽的笑声,不知是喜是忧,是甜是苦,也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 第七十章 你脸怎么红了! 不远处,另一座庭院的青瓦之上,一立一坐,鸦青色的下摆随风吹起,腰间的雕花玉佩纹丝不动,两人的目光正注视着这一切。 苏空青双手撑着脑袋,问道:“白大哥,我们不去找沈姐姐和季大哥他们吗?” “无妨,他们不会有事的。” 白亦舒长叹一声,看向不远处的安儿和乐儿的休憩之处,愁绪泛起。 见人未必识人,识人也未必识心。 ...... “晗儿......晗儿......” 恍惚间,沈轻尘听到这一声声熟悉又陌生的叫唤,是一名女子的声音,怎么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随即清脆悦耳的“钢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回荡,顿感清醒,猛地一睁眼,沉重的喘息声不绝于耳,可初见天光又觉得刺眼,随后微眯着眼睛,只觉有一缕朝阳撒在自己身上,渡到自己的脸上,甚是温暖。 “沈晗!沈晗!” 还没等自己回过神来,季暮雨的声音倒让自己先定下神来,不经意间往声音源头一看,刚开始视线还依稀模糊,头疼欲裂,后来才发现这是安乐水榭的正厅,而站在自己眼前的自然是轻摇着红羽扇,悠闲自在地喝着茶于正堂之上的花旗,陈家女儿口中的花哥哥,顺峰镇镇民敬爱的花司仪,季暮雨恨得牙痒痒的娘娘腔。 沈轻尘转头仔细一看还发现了季暮雨正站在自己的不远处,眼神飘忽,面露难色,难以言喻之感悄然来袭。 “你醒了,睡得可够久的。” 季暮雨的语气里不乏责怪之意,可准确来说,他责怪的是自己,怎么当时就那么容易就大意睡着了,她睡着也就算了,连自己也...... 现在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 “现在什么时候了。” 沈轻尘现如今好像仍处于混沌之间,习惯性地问着平常会问到可在现下的情况却不适宜问出的问题。 季暮雨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花旗倒是一旁轻笑,觉得有趣的很,回答道:“现在已是巳时三刻了。” “哦!”沈轻尘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可是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后,惊呼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季暮雨都要败给她了,难不成对昨晚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花旗看着眼前这两人的互动,莫名觉得好笑,随即控制不住自己,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起来,还断断续续地说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好玩,小崽子们,难道忘了昨日你们可是上了本司仪的花轿的。” 季暮雨醒来后就发现他和沈轻尘在这里了,手上还绑着困灵锁,一旦被这玩意捆住得有段时间丧失灵力,如同凡人一般,无法挣脱,只好就此作罢,只不过在沈轻尘醒来之前,他们两个人又凭着嘴上功夫大战了八百回合,真是谁也不绕过谁,甚至到最后二人都觉得惊奇,他们那么吵,沈轻尘还能睡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这是有多能睡! 季暮雨见花旗都要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冷哼道:“说起那花轿,我还以为大名鼎鼎的花司仪有多厉害,没想到是个小气鬼,只派来了一顶花轿,还那么小。” 花旗听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幽怨四起,内心暗骂道:“那顶花轿可是金箔花轿,而且要不是本司仪,你这小崽子还能占人家姑娘便宜吗?真是太难了......太难了......终于能明白为什么这月老灵仙都熬成了个老头子了!不过......之前没仔细看,这姑娘怎么看起来这么......” 想着想着,居然忍不住蹲下身,慢慢凑近她的脸看。 沈轻尘见他盯着自己,而且脸还越来越近,这毛骨悚然的感觉太不好了,更神奇的是,耳骨泛红,面颊微烫竟是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 毕竟她也不得不承认,花旗是长得好看,非常好看,被这样的人盯着看,连男子都很难心如止水,而且不知为何,从她看他的第一眼开始,总感觉此人虽然吊儿郎当,可是眼底的温柔却是如一江春水温润人的心,可是仔细一看,温柔之下,却是坚毅不屈的炙热,这与她看到的石楠花柳韵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如若不是他身上的恶魂之力来确定他是恶魂,沈轻尘是断然不敢相信如此身上毫无戾气,毫无邪气之人,竟是臭名昭著刻于真言山无真碑上的恶魂! 季暮雨一直斜眼盯着花旗,怨气满满,想看看这家伙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真的看上了沈晗,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花旗参,你在干什么呢?” 花旗参!? 这三字可以说踩中了花旗的小尾巴,犹如五雷轰顶,就好像吃了□□一般暴躁,用红羽扇指着季暮雨,责问道:“你这臭小子,什么花旗参,本司仪叫花旗,‘花枝招展’的花,‘旗开得胜’的旗,怎么可能是又老又干巴巴的难闻人参。” 说着说着,想跑过去找季暮雨理论,却发现自己的身高和他差了一截,气势上从身高就已经差了一大截,心中愤懑,便挥手让两红纸小人搬来檀香座椅,直接一迈步,站在上面,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用挑衅的眼神瞪着他。 至于为什么花旗参戳中他内心的痛点,自然是小时候父母老是拿这种人参煲汤给他喝,从乌鸡白鸽,到胡萝卜土豆,都要放点花旗参下去,长大后一闻到这个味道都要吐了,至于自己的名字嘛?奈何出生的时候父母太懒,那一天刚好药草堂的花旗参半价,花旗父亲便买了很多,再加上也姓花,就干脆起名叫花旗了,也是够随便的。 沈轻尘见花旗暴躁狂怒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看到了第一次见面的季暮雨,忍不住笑起来,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笑什么,你脸怎么红了!” 季暮雨见到沈轻尘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出来觉得心还真大,更何况刚刚花旗盯着她看的时候居然见到从未有过的羞涩,内心的怒火莫名其妙地就燃了起来,焦躁难耐。 “哪有!是因为朝阳啦!” 沈轻尘别过头去,朝阳半撒在自己的面颊上,倒是庆幸有这一缕阳光,不过也的确因为被季暮雨撞破了自己刚刚的掩饰的情绪而感到些微难堪,眼神望向别处,嘴里嘟囔着,只是这正厅的琳琅满目的红风车倒是引起了自己注意。 季暮雨一怔,怎么感觉这话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花旗见这两人一唱一和,自己这么耀眼的大人物在他们中间,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着实不满和委屈,可有件事却值得令自己更加关心。 随即跳下檀香座椅,一步并做两步,冲到沈轻尘旁,在她的脖颈间仔细地嗅了嗅。 这突如其来的举措可以说震惊了季暮雨和沈轻尘两人。 沈轻尘因为这困灵锁不得动弹,只能睁大眼睛,一脸惊恐之相,只不过他身上的玉女桃花粉的香味倒还真的挺好闻的,而季暮雨自然是怒气冲天,在那里暴躁挣脱地叫喊道:“你这臭流氓,你这娘娘腔,你想干什么......” 活像一开始棉儿幻化成成年形态的灵兽,追着他在射箭场跑的模样。 花旗倒是丝毫不会理会季暮雨这等在他心目中算是粗鲁野蛮的人,思虑片刻,把手抵在手掌上,盯着沈轻尘说:“你的血好像很香的样子......” 其中滋味千回百转,婉转动人,此言一出,令人不寒而栗。 这下连季暮雨都安静下来,的确是被此言吓住了。 沈轻尘日常听到的神鬼传说,看的灵异话本可不少,这很难不让她联想到那些传说中拿童男童女,少男少女来炼丹的恶魂,还有些以囚禁为乐趣,要把他们折磨致死,臣服于自己,享受这种君临天下的快感,正因如此,恶魂十恶不赦的名号千百年来在修真界仍然生生不息,多半和这些编造话本和说书的老先生脱不了干系,而大人也经常拿来吓唬小孩,叫他们乖乖听话,否则就有恶魂来吃小孩。 沈轻尘万万没想到,难不成这家伙和陈府家结亲目的就是为了拿她们来做什么,可这又何苦在身边埋伏这么多年,而且当年不是他救了尚在腹中的陈家姐妹吗? 千万种诡异猜想瞬间从沈轻尘的脑海中迸发出来,后知后觉的惊悚感让人脊背发凉,额间冒汗,神思恍惚。 花旗见他们二人这样被吓住的样子,用红羽扇掩面忍俊不禁,最后插着腰甩甩衣袖,得意地说道:“不过呢?还是没我长得好看......” 沈轻尘苦涩一笑,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地喃喃说道:“对,对,没你长得好看。” “那你们这些小崽子们找我来干嘛!难不成是想收服我?” 季暮雨一惊,原来他早就知道,那又为何故意在祖庙门口引他们前去? “你知道!?” “当然,石楠花柳韵被你们几个小家伙收服的消息都在我们这传开了,有些老恶魂呢就摩拳擦掌想要会一会你们,而有些小恶魂呢看到你们都得绕路走,当然平时他们看到修仙世家的人都会躲着。” “那你呢!你怎么自己还主动送上门来了!” “我嘛!自然是觉得无聊,想要找点乐子,本来我还很好奇你们会怎么进我这安乐水榭呢!没想到居然是上我的花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沈轻尘蹙眉不语,本来觉得自己的这个计划挺天衣无缝的,没想到全在花旗的掌控之中,还真是失策啊! “等等!那我们的另外两个朋友呢?” ※※※※※※※※※※※※※※※※※※※※ 天哪!这个副本当时写的时候觉得很短,现在发出来怎么那么长!!!比第一个还长(笑哭) 第七十一章 三人成亲 “朋友!什么朋友,我没见过啊!”花旗摊开手,故作疑问,不知所言。 季暮雨和沈轻尘都松了一口气,白亦舒为人做事周全,许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就提前逃出,这样也好,幸亏没有全军覆没。 花旗见他们这放松警惕的样子,捻转发丝,突然灵光一闪,狡黠一笑。 “哎呀!可惜啊!你们千方百计要保护的陈家姐妹还是落到我手中。” “什么!?” 花旗见他们一脸难以相信的模样,随即挥手,在空中显现出淡红色的幻境之象,陈家姐妹正躺在床榻之上,就在他的安乐水榭之中。 “她们只是两个十五岁的姑娘,你又何必......” 季暮雨惊现不安神色,若是和楚子清一样,他们无法救陈家姐妹,那该如何是好! “可当年是我救了他们,陈员外也答应将她们嫁与我,有何不可?” “可你已经不是人了,这一点你比我们都明白。” 沈轻尘直接一锤定音,说出要害,她担心与石楠花一样,花旗的执念放不下,往后若是迷了心性,做出违背本心之事,恐怕连他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但是他们二人却错了,花旗与其他恶魂,与石楠花都不一样。 花旗听闻沈轻尘说出这个事实,淡然一笑,用红木梳梳着自己的秀发,缓缓抬眼,轻声说道:“此事我自然是了解于心。” 无悲无喜,无忧无痛。 沈轻尘微怔,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不知何意,不知何解。 花旗见他们这愁绪万分的样子,心生狂喜,看来自己这演得还不错,不愧是经常看戏的,随后整装待发,朝季暮雨走过去,踩上他身旁的檀香座椅,一手撑在他的红木柱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沈轻尘嘴角微颤,等等!怎么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花旗一手托住季暮雨的下巴,俯身正视他的眼睛,淡然笑着轻声说道:“既然不想她们嫁与我,不如你娶我吧!” !? 沈轻尘此时此刻的神情宛如上次在石楠幻境看到巫山云雨之景一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等等!我好像之前说过这个!不会这么乌鸦嘴被我说中了吧!难不成花旗真的看上了季暄!不对啊!之前他两不是水火不容吗?季暄现在估计连撞墙的心都有了吧!难不成我之前的嘴是开过光的! 千万种可以替季暮雨想到的沈轻尘都替他想到了,可她以为自己是个局外人在看热闹,不知的却是花旗怎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花旗如今对于二人的惊异之相甚是满意,不得不感慨自己真是个天才,这戏班子应该找他写戏文才对!绝对是起承转合,扣人心弦,耐人寻味,让人终身难忘。 “你这家伙,你知不知道在说什么!”季暮雨被吓得舌头都捋不直来说话了,这绝对比季月白逼他喝酒都来得惊悚。 花旗没有理会他,甩了甩衣袖,一跃而下,又跑到沈轻尘面前,蹲下试探问道:“怎么?你不同意!” 不同意!如今我又以什么立场来说不同意,而且难不成我说不同意,你就适可而止,可最后沈轻尘还是迎上他的目光,吐出三个字:“不同意!” 花旗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抿嘴,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如此,我来娶你吧!” 这还有完没完了!? 可没等沈轻尘反应过来,季暮雨首先发表自己意见,喊道:“不行!” 沈轻尘没想到季暮雨也如此乌鸦嘴,说什么灵什么,要是在去那些大旱的沙漠之地说降大雨说不定雷公电母亦或是龙王都得给他个面子。 如今花旗左看看沈轻尘,又看看季暮雨,睁着自己迷惑的小眼睛,丢出自己想问的,直接试探道:“你两是一对!?” “不是!” 这下子两个人都反应的很快,异口同声地朝花旗喊着,吓得他差点摔倒在地,还真是如雷贯耳,平地惊雷。 可是花司仪怎么说也是见过世面的,当然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阵脚,恢复镇定,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随即摆摆手,不屑地说道:“算了算了,问你们做什么,这里可是本司仪的地盘,自然是本司仪说了算,不如这样,今晚,我们三人成亲,你娶我,你嫁我!” 什么!? “就这么决定了,孩子们,把他们带下去吧!” 说罢,就挥挥手变出了几个红纸小人把他们带下去,自己则回到座位上,慵懒地打着哈欠,着实像个青天大老爷处理了一件棘手的大案子,悠哉悠哉地休憩着。 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红纸小人拖着走,任人摆布,别看这小不点弱不禁风,实则力大如牛。 “什么!你不是司仪吗?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三人拜堂成亲的道理!你这可是有悖纲常伦理,你就不怕成为你们业界的笑话吗!” “就是就是,这里离祖庙也不远,你就不怕月老灵仙下凡来逮你吗!这太离谱了......” 纵使二人都不喜繁文缛节,想来不守规矩,可是三人成亲拜堂实在是太惊天地,泣鬼神了,这肯定会遭雷劈的,史无前例的婚书上竟有三人的名字,这月老灵仙一把年纪了要是看到估计得气的背过气去,后生竟如此胆大妄为。 这两人实在是太能喊了,不止安乐水榭,还有整座后山竟然都响起了回声,花旗也照样不理会,翻了个白眼,哀转婉叹地说道:“现在的小家伙都这么不识抬举吗?” 最后伸出手掐指一算,眉头紧蹙,眺望着远方,看向庭院外那棵花瓣落得差不多的兰花树,只剩下残枝枯叶,叹息喃喃说道:“我可是在走之前帮了你这臭小子一把......也不知结这亲到底有没有用?关键是那小姑娘的......除了生辰八字,其他都......” 名震四方的花司仪居然也会因算不准姻缘而万分苦恼的时候,这要是让司仪署的人知道,估计这得载入史册,成为经典案例之一。 “哎呀!怎么这么难啊!”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干脆跺起脚来,双手抱胸,愁绪满满,“到底是哪位大神给她下的屏障,如果可以,我还真想讨教一番,难不成和那位有关系吧,不对不对,若是这样,也不可能活得那么久......” 花旗就这样在熹微和风的光景之下,蹲在那兰花树下,摆弄着兰花花瓣,试着把它们拼摆出双喜字的图案,还碎碎念,一边说着难道,一边说着不对,在自我猜测与批判之间徘徊,这也是他每次有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常会做的一件事,一般来说每次拼摆完后都会想出来,可这一次,拼摆出不知多少个双喜字也没有想出答案,就干脆手一挥让他们随风而去。 “算了算了,后人的事留着后人去愁,我这前人都已经栽好树等着他们了,若是还傻乎乎地不来乘凉,那便是玉皇大帝也无力回天咯!” 说罢,轻拍着手掌,从怀中拿出桃粉手帕擦拭着,扬长而去。 ...... 沈轻尘和季暮雨被分别安排在了两个庭院中,仍然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以及今晚准备发生的事,虽然解了这困灵锁,可是在短时间内还是无法使用灵力,连想传音给白亦舒都不行,而棉儿也被花旗一早察觉,收走了锁灵囊,这下可真是毫无出路可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都是简单的檀香木制家具,花旗的品味倒是不错,挑选的都是雕花木漆边的,不易受潮,也简单耐看,室内还放了几盆草兰,叶子青绿,花瓣呈淡褐色,还散发着阵阵清香。 只不过,这绿得实在是令人糟心......绿得晃眼了...... 季暮雨想尽快定住自己的心绪,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下来,可是......怎么可能冷静下来..... 他忍不住一手垂在了方桌上,震得桌子嘎吱作响,没想到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也能如此,还真是...... 细细想来,若是当初自己求得下下签的这码事他无法操控,那他在祖庙门口和自己说的也没必要欺骗自己,还有他说的第一次成亲很快就到,看来就是这次了,难不成他那时就早有预谋要搞这种荒唐事了! 可这跟沈晗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刚刚她说不同意,是不是证明她内心也有点不愿自己......否则怎么会...... 季暮雨头疼的抓耳挠腮,苦恼喊道:“这怎么比练剑还难!想不明白......” 最后干脆一屁股地坐到床榻上,直接躺下,盯着这桃红粉的床帘,心烦意乱...... ...... 安乐水榭的另外一处,安儿和乐儿睡到日上三竿都还未起来,之所以如此,那得归功于一旁的青衫公子。 白亦舒坐在床头旁,用指尖运灵施展浮玄针,分别在她们两姐妹的首穴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末穴少冲这九个穴位施针,并运灵注入灵力,护住心脉。 苏空青倒坐在椅子的靠背上,双手撑着白亦舒施展针灸,若有所思,还时不时地拿自己腰间的幽兰铃出来晃悠,幽兰清香四溢。 “白大哥,这世上真的有可能一颗心脏能一分为二放在两个人身上吗?” 第七十二章 花司仪之幽兰铃体验 苏空青至今仍然无法相信白亦舒刚刚所说的诊断结果,毕竟这在她之前所看的医书案例,听过的长老讲习,这是从未有过的,实在是匪夷所思,不可思议。 觉得此事惊奇的何止是苏空青,白亦舒也只是保持一贯遇事不惊的态度罢了,他也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可在幼儿仍在母胎的情况下,将相连的一颗心脏一分为二,最后还存活至今,而这一切,正是在恶魂之力的催动之下完成的。 他好像明白了花旗引他们前来的原因了...... 突然间,房间的门被推开,苏空青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是花旗,吓得连忙躲到正在床旁边的白亦舒的后面,毕竟对于花旗她还是心存畏惧之意。 白亦舒将苏空青挡在身后,起身与花旗正面相对,说起来除却祖庙侧门那一次,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会面。 花旗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安儿和乐儿,酣睡的样子甚是可爱,这粉嘟嘟的小脸蛋,小手微张,匀称缓缓而来的呼吸声,说不定此刻正做着什么美梦,他轻笑,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下了。 “不愧是虚怀谷的白亦舒公子!真是后生可畏啊!” “花公子谬赞了。”白亦舒宠辱不惊,回应得滴水不漏,只不过沉思片刻,而后开口问道,“不过在下仍有一二还未想明白。” 花旗淡然一笑,说道:“白公子请讲。” “花公子成了恶魂,可与陈家两位小姐有关?” 花旗听闻,忍俊不禁,直接坦言道:“你是想问我是怎么死的吧!” 苏空青紧抓着白亦舒的衣袖,躲在他的身后,探出个头,没想到这花旗竟如此直白的说道着生死,当真是无所畏惧? “至于我是怎么死的,可以说和她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许这就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吧!” 经过一番详谈,白亦舒和苏空青这才知道原来花旗从小患有心疾,体质虚弱,花旗父母对他也是百般呵护,再加上本身底子好,唇红齿白,便活脱脱地被当成了闺女来养,这才变成如今的心性,纵使如此,这也不妨碍他在占卜卦象之术的天分施展。不仅从小钻研《易经杂说》等卜卦奇书,还受到了祖庙长老的赏识,收做徒弟,教习卜卦之术,学成之后便也顺利地在顺峰镇的司仪署任职。 本来一切如涓涓细流般顺水推舟地发展,可没想到老天爷同他开了个玩笑,在一次外出游历修行之时,心疾突犯,药石无用,就这样,作为人的花司仪花旗离开了人世,等归来之时便是恶魂花旗。 只不过,这还只是第一劫,随后帮怀有身孕的陈夫人占卜卦象之时,他惊觉窥探了天机,她们二人便是自己的命中劫,陈夫人腹中的双生女按冥界的功绩簿来说,只有一个心脏,是无法安全出生的,而且还要连累自己的母亲,至于自己,是有能力救的,只是就与不救,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老天爷让他成了恶魂,便是让他来应劫的。 至于陈员外,自然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可那又如何,花旗是他看着长大的,无论是死前,还是死后,无论是人,还是恶魂,其实他一点都没变。 最后的最后,就变成了今日的局势,其实这和石楠花柳韵都是一样的,“换汤不换药”,将修炼多年的灵核融进她们二人的心脏便可让她们各自有完整健康的心脏,不用再受心悸之苦,心悸之险。 而要做到这个地步,也只有与虚冥印紧密相连的沈轻尘才能做到。 听完花旗的自述苏空青和白亦舒沉默良久,思虑万千,反而是这当事人倒是一脸淡然,看着他们疑虑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内心嘀咕着:“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多愁善感的吗?果然,还是少了些我当年的气魄!” 说罢,还情不自禁地慨叹摇头。 而一旁的苏空青也是沉思许久,抬眼看向自己之前一直不敢直视的花旗,却不经意间盯久了也就出神了,不得不在内心感慨:“这个哥哥的确长得很好看啊!” 花旗注意到了苏空青一直盯着自己,便饶有趣味地调侃道:“这位小姑娘,怎么刚刚一直在盯着我,难道是我长得太好看了吗?” 这声音哀转婉叹,勾人魂魄,引人欲念。 苏空青一下子脸就红了,语塞不知所言,尴尬之感乍现,可还是硬着头皮说:“花......花司仪是长得好看.......” 花旗听闻,欣喜于表,十分真挚诚恳地点了点头,表示真理般的赞同,一旁同坐于檀香座椅的白亦舒虽表面上波澜不惊,可是托起茶杯的手明显用力了几分,骨节分明。 苏空青轻咳了几声,觉得还是得要说正经事,以证自己多时的思虑是否属实。 “花......花司仪......”苏空青一开始试探性地问着,“你能先闭上眼睛吗?” 花旗听闻先是表现疑虑,这喝茶的姿势也停驻了半分。 “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是想看一下我们家的铃铛对你有没有效果。” 看来这件事在她心里积虑已久,想趁此查的一个真相。 花旗用红羽扇掩面,眼神飘向白亦舒,白亦舒便稍微点了点头,凤眸的凌厉之感悄然逝去,似有温善求和之意。 “好吧好吧,量你们这群小崽子也不敢对本司仪做什么,来吧来吧!我闭眼啦!” 话说的倒是挺爽快,随即收起了红羽扇,乖乖双手放在檀香方桌上,闭上眼睛,像只等着受人爱抚的小猫一样,只不过仔细一看发现他的双手是攥紧的,难掩紧张之意。 苏空青松了一口气,看来花旗还挺配合的,她幽兰铃取下,凌于空中,双手结印,从幽兰铃中心发出的青莲幽暗光晕缓缓闪烁着,发出清脆悦耳的伶仃声,随即有一道光华渡到他的眉心之间。 光华的四溢带动了周围的风,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漩涡,使得挂于床头的红风车簌簌转动,床帘微摆,穗子晃动。 花旗一开始还挺紧张的,虽然先前早就查清苏空青事九龙谷中人,对攻伐之术并不擅长,可是也听说过蛊铃铛的大名,不会是想要控制自己做什么吧! 可随即他很快打消了自己的疑虑,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自己的眉心注入,沁人心脾的幽兰花香萦绕于侧,令人心旷神怡,心驰神往,负重紧绷感一扫而空,这铃铛声也挺好听的,还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戏时看到摇铃铛的那一幕。 苏空青倒是一直在观察花旗的状态,怎么是一脸享受舒颜之象,与柳韵痛苦苍白之象截然相反。 等她收回幽兰铃,花旗一脸意犹未尽,缓缓张开他那双明眸,睫毛帘子也随之拉开,回神良久。 苏空青侧头,想要迎上他的目光,问道:“花司仪可有想起什么?” “嗯......”花旗撑着下巴,转动了一下眼珠子,缓缓而道,“没有!” “啊!?” “你这铃铛倒是做工挺精细的,雕的幽兰花也挺像模像样的,只不过这里应该加个穗子装饰一下会更好看的......味道也很好闻,搞得我也想要一个来玩玩......” 苏空青愕然,怎么到最后还评论起这体验感出来了,甚至还特别负责然地说出了修改意见,不过这让苏空青可深陷于一头雾水的状态,难道她多想了,柳韵回忆中所说的铃铛和九龙谷没关系,只是碰巧而已? 白亦舒没有说话,手指轻敲着桌面,似在思考,神情也比刚刚要放松许多。 花旗见他们这副比刚刚更加愁绪万千的模样更是懵了,难道刚刚自己说错话了,而后从门缝中飘来了两个红纸小人,在他耳边叮咛了几句,在告诉他什么消息。 “好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安儿和乐儿就先拜托二位照顾了,啊!对了!这个小家伙就交给你们照顾好了!” 花旗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乾坤袋,交到苏空青的手中,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棉儿,只不过至于它的主人嘛...... 苏空青开口想问他们二人的状况,没想到却被白亦舒抢先一步。 “等一下,那季暄和沈晗他们......” 花旗这才想起还没与他们说明白,扑哧一笑,用手轻拍了一下额头,嬉笑道:“怪我怪我,竟然忘了说了,他们两个倒不用担心,我还挺喜欢他们的。” 可随即,笑容凝固,眼神突变,多了几分沉稳,缓缓而道:“不过这姑娘......看起来并不简单啊!不知和那位是否有关系......” 白亦舒微怔,看来花旗真的和别的恶魂不一样,他紧蹙眉头,肃杀之气乍现,正视着花旗,虽然花旗比白亦舒矮一截,可胜在年长,自然多了几分势气,但白亦舒作为虚怀谷少谷主又岂会甘于下风。 苏空青惊觉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突然觉得周围杀气重重,左看看花旗,右看看白亦舒,顿感两人虽无明争,可暗斗汹涌澎湃,甚至觉得这眼神之战都上升到听见金光乍现的刀剑相撞迸发出的咣当声。 片刻之后,白亦舒把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向低处,叹息,随后薄唇轻启:“你想的没有错。” 第七十三章 娘子和夫君 “果然。”花旗双手抱胸,头微仰着,得意地笑了一下。 “可你这么做,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你有把握吗?” 白亦舒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一个问题,纵使命运使然,任其发展,可他还是无法接受...... 花旗淡然一笑,毕竟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心性啊! 恍惚间,白亦舒抬眼看向花旗,却发现花旗的食指抵在他红润的嘴唇上,笑颜渐开,碎发飘零,半开的长门透进一丝光亮,渡在他的玉润的脸颊上,竟生出了天人之姿。 “天机不可泄露!”他语重心长地说着,似有教导,似有抚慰,“白公子,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而有些人的命运从出生就注定纠葛在一起,又岂会是我们能改变的。” 说罢,便从半开的长门走出,扬长而去,只留衣决飘扬,令人遐想万分。 苏空青不经意地抬头看向白亦舒,喉咙攒动,鼻息渐渐加重,攥紧的拳头也渐渐松开了,闭眼冥想。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花旗这边刚从长门出来,本来洋洋洒洒地出来走了几步,一脸自信迸发,没想到却神色突变,弓起了背而后直起来,手捂嘴,嘶哑咧嘴地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气势都这么盛的吗?刚刚我都觉得他要冲上来和我决一死战了,好险好险,幸好不是与他为敌,否则应该会死的挺惨的,真是的,一点都不尊老,不吃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一边碎碎念,还一边安抚着心口,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刚刚自己已经是冷汗乍现,流露于鬓角之间,长舒一口气稳定心性,还幻化出红羽扇不停地给自己扇风,缕着汗湿的秀发,一脸心疼之意,无奈摇头。 但问题是不是谁都能理解默默无闻的良苦用心的...... 沈轻尘如今正和囚禁自己在房内的低阶灵阵较劲,无论试了多少遍,这灵力还是聚不起来,遇之消散,连指尖点火都不能更何况是召出木帛长弓,使用灵箭。 最后她干脆放弃了,一屁股坐于房内的锦绣地毯之上,盘坐置气,双手抱胸,而且这满屋春色着实看得人心烦,毫无慰藉之意。 沉默如斯,寂静难耐,到最后还是肚子的咕咕叫打破了宁静,飘过一丝尴尬。 沈轻尘垂头叹气,昨天折腾了一天,就吃了两个苹果,这成个亲怎么那么麻烦,不过季暄昨天可是什么都没吃,他肯定也饿了吧!但对于他来说,眼下的情况让他都顾不得饥困之感了吧! 想着想着,沈轻尘习惯性地掏了掏怀中衣袖的东西,却惊奇地发现有昨日季暮雨留在她这里的几块荷花酥,用油皮纸包裹着,仍保留完好,桃粉色的酥皮松脆,内里清甜四溢,勾人食欲,尤其对如今饥肠辘辘地沈轻尘来说,诱惑之大,可想而知。 可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包起来,系上细绳。 算了算了,还是留给他吧,反正我又不爱吃甜的。 除了发现自己藏着的几块荷花酥,沈轻尘还发现自己居然带着一个木漆雕花镂空的小匣子。 等一下!这不是那个...... 锁扣拉开,匣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红润透亮的红石榴耳坠,顶端有桂花雕纹连接着银耳钩,连银耳钩上面也是细纹雕刻,可见巧匠做工精细。 沈轻尘禁不住叹气,可惜那白兰簪好像被我弄丢了,还是嫂嫂送的呢!也不知道她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应该在准备婚宴吧!算来也差不多到了,约莫着还有十天! 陡然间,离家思乡的愁绪越来越重,眼前蒙上一层水汽,她抱着双膝,垂眸沉思。 这算怎么一回事,当时不是自己嚷嚷着要出来的吗? 当沈轻尘深陷自己难以言喻的情绪之时,眼前的门突然被推开,外面的光亮在一瞬间洒了进来,光亮扎眼,使得她不由得微眯着双眼。 恍然间,桃粉色的衣裙飞扬,仿佛身后萦绕着仙人之气,可此人手中的红羽扇又狠狠地把她拉入现实,不就是把他困在这里的花旗参。 “你怎么来了!” 沈轻尘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双手抱胸半倚在方桌上,没好生也没好气,很明显花旗就是那他们两个开涮,寻开心的,才会做出此等荒唐事。 “我来看看我新娘子,有何不可!” 沈轻尘忍不住眼神往上看,活脱脱的一个大白眼,脑子里还幻想出若是花旗去季暮雨那走一遭,说‘来看看我的夫君’,估计能让他眼前一黑,虽然很不道德,可她还是忍不住轻笑。 花旗见她这被人困住了还强迫成亲,居然还能笑出来的样子,感到有些意外,还真是苦中作乐,逆境而生。 可即使如此,还是想要逗逗她:“怎么!嫁给我那么高兴啊!不是不愿意嘛......” 沈轻尘冷哼了一声,捻转鬓间的发丝,偏头而视,满不在乎,气势上也不愿输。 “你敢娶,我就敢嫁!” 反正到了今晚灵力就恢复,看到时不得好好教训你这家伙。 花旗用红羽扇掩面,遮挡笑意,定情一看,看到她手中的木漆匣子,许是来装首饰的,正好这次来就是...... 花旗便走过去一手夺过沈轻尘手中的匣子,而后闪到床边。 “哎!你干什么呀!快还给我!” 沈轻尘想要过去追,越追,花旗就越跑,两人就在这六丈大的房间里上演了一场追逐大戏。 “让我看看这是什么!居然是一对红石榴耳坠,还不错嘛!这不正好和大红喜服相配。” “配你个头啊!快还给我。” 没一会儿,两人就在房屋内中心的一张檀香方桌周旋起来,左右互不相让,犹如猫捉老鼠,你追我赶,不过让花旗没想到的是,沈轻尘虽然没了灵力,可武功还在,尤其是他本来就不善武艺的情况下,可以说是完全占下风的。 沈轻尘见两人僵持下去毫无结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脚把挡在二人中间方桌给踢得四分五裂,残垣木屑皆散落四处,还有些飞出窗格,划破窗纸,吓得在外面巡逻的红纸小人四处逃窜,哇哇大哭,有些灵力较弱的化成星星点点,随风消散。 花旗瞬间傻眼,这......这谁敢娶......确定不会家暴...... 他忍不住想起自己之前在司仪署不仅要帮人家牵红线,还要帮顺峰镇的镇民解决夫妻双方矛盾以示调解,可最后吃亏的是自己,还差点让他们夫妻二人把自己给打了一顿,而且到最后他们居然就这样和好了! 这司仪不好当啊! 沈轻尘见他失神开小差了,直接捉住空隙,一踩旁边的檀香座椅,一跃到花旗的身旁想要抢回来,没想到他眼疾手快,指尖运灵幻化出一个红纸小人,粘在她的肩上。 沈轻尘惊觉自己居然不能动了,也不能说话了,只能狠狠地瞪着花旗。 这怎么比白亦舒的浮玄针还要可怕! 花旗见她这一动不动的样子,再配上这怨气满满的眼神,花旗深感有趣,随她周围转了几圈,环顾着她。 “嘿嘿!这是我的傀儡术,觉得怎么样?”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如今这不能说话不能动想让她说什么,做什么。 沈轻尘只觉得自己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花旗轻咳了一声,蓄势待发,又幻化出了一个红纸小人,不过没想到的是这红纸小人居然在红色灵力的迸发之下裁剪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沈轻尘仔细一看,这不是自己的样子吗!就连发带之下的两段翡翠玉也模仿得如此之像。 可下一秒,沈轻尘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般,手脚都由他人控制,竟不自觉地走到座位上安分坐好,便是由与自己相貌相似的红纸小人驱使的,他做什么,她也要跟着做什么,没想到花旗居然还会这一招! 花旗忍俊不禁,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就先歇着准备今晚的大婚吧!” 随后便拿着沈轻尘的一对红石榴耳坠走了,只留她一人恨得牙痒痒,她甚至怀疑自己是遇到了一株奇葩吗! 花旗走在回廊间惊呼一口气,复杂心情难以言表。 一边走着,还一边碎碎念:“现在的姑娘怎么这么粗鲁,还没我温柔待人,他两还真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念着念着,很快走到了拐角处来到了季暮雨的房间,因为受到刚刚的惊吓,他现在门窗外探了探头,先观察一下情况,将耳朵贴于墙边,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宛如做贼一般,都忘了这安乐水榭明明是自己的府邸。 能听到里面毫无声响,安静如斯,他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弯着腰,屏住呼吸,先探出个头,四处张望,没见季暮雨人! 这家伙怎么可能从这里逃出去,不是毫无灵力吗!?又怎么破得了阵法! 第七十四章 一拜天地 花旗干脆直接闯进来,环顾四周,才发现原来季暮雨这家伙在床榻上睡着了,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怎么一个比一个心还大,都无所畏惧吗? 这可是要成亲啊!此乃人生第一大事,能不能重视一点!别到最后孤独终老了才苦苦哀求人家月老灵仙赐段姻缘给,早就为时已晚了!真是的,怪不得这月老灵仙在天庭上地位不如那些战斗力强的武神,这些小崽子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都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好好考虑! 花旗在床榻前双手抱胸,气汹汹地狠狠跺起脚来。 不过......仔细瞧瞧......这家伙安分下来的模样还挺顺眼的...... 但是这床那么大,为什么偏偏要睡在床的一角,蜷缩着自己还抱着枕头来睡觉,这样睡得舒服吗!? 如今季暮雨身着乌黛常服,虽显成熟之气,可脸庞上的稚气仍未消散,眉眼间的锋利英气也因酣睡放松的模样变得柔和许多,令人心生怜爱之意。 像只温顺呆毛地狗狗躲在繁荣街道的一个角落,裹紧蜷缩来取暖。 花旗在一旁蹲下,撑着下巴看向熟睡的季暮雨,不过又有一处值得他注意的是腰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鼓起来,在窗外光亮的映照下,还露出白玉光影的样子。 这是...... 花旗伸手想要一探究竟,唯恐他醒来,轻轻取出,发现居然是一只白玉簪,仔细端详着还发现有些许裂痕,却也无法抹去它的纯净透亮,温润细腻。 这家伙也不像是戴玉簪的人啊! 花旗这边一本正经地思考着此为何意,竟忽略了另一处虎视眈眈的杀气来袭。 一只刚健有力的手在一瞬间抓住了花旗拿白玉簪的玉手,在窗外射进来的光影映衬之下,蜜色白皙,相得益彰,界限分明。 花旗瞬间傻眼了,这家伙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醒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而且这眼神也太...... 季暮雨如今睁开眼盯着花旗,双眸中的凌厉之感乍现,甚至还有杀气萦绕,刚刚明明还是温顺乖巧的小狗狗,如今却像是护犊子的大狼狗,有即将扑食厮杀的冲动欲望,抓住花旗手腕的劲越来越大,还有些微晃动,但最后他也只冷冷地说道:“还给我。” 花旗顿感毛骨悚然,脊背冒出冷汗,不过幸亏反应敏捷,在他另一只手准备夺过白玉簪时,花旗就眼疾手快地指尖运灵幻化出红纸小人,贴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动弹不得。 随即花旗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只不过季暮雨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这表情和沈轻尘倒是有得一比。 季暮雨也没想到花旗这家伙还有这一招,只能任其摆布,实在是丢人现眼。 花旗也懒得在一旁调侃他,要是积怨深了,这家伙以后恢复正常岂不得活剐了自己,顿时间不寒而栗,所以也只是让他乖乖躺好便出了房间。 走着走着还禁不住感慨:“嗯......看来有场好戏要看了......” ...... 月色正浓,竹影摇曳,秋风簌簌,江河的游鱼还时不时地探出了头,来欣赏一下这江河月色。 此时此刻,恐怕是要月下无人,美景无人赏的境界咯! 安乐水榭的正厅,张灯结彩,红布挂于房檐,红灯笼挂于青铃旁,红风车簌簌转动,而庭院通往正厅的路上,有一条铺满兰花花瓣的花路,芬香四溢,正厅之上,红烛摇曳,烛泪滴落,瓜子花生糖果皆摆于案桌之上,窗格贴上双喜字,安卓前还有两个蒲团。 这些都还得归功于这忙里忙外的红纸小人,他们本身无意识,因喜气而生,由花旗的灵力运转而作,看到这喜气洋洋的一片,自然欢喜得很。 现在这算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的沈轻尘站立于正厅之前,但仍然无法相信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在红纸小人的操控下,居然自己换上了花旗送来的婚服,上裳衣领和胸前绣有金丝兰花纹,下摆和腰间还有金丝蝴蝶的暗纹,袖口的暗扣是游鱼戏水的纹饰扣子,是传统的广府嫁衣样式,然后还自己戴上了金玉步摇和花钿,甚至还自己对着铜镜用起了胭脂水粉,口脂石黛,这不和之前一样嘛! 只不过让她觉得奇怪的是这红纸小人怎么什么都懂,就连这上妆的手势都比自己专业的多,不愧是花旗一手□□出来的,自己还学到了一些小技巧。 但是结帨之礼竟是由花旗亲自来做,为自己编织好丝缨,挂在头发之上,这也不符合规矩呀!算了,他连三人拜堂的鬼玩意都能想出来,更别说这些普通小事的繁文缛节了。 至于三人成婚要怎么成呢? 以花旗的说法就是他辛苦一点,分开两次拜堂,先娶妻后嫁人,真是见鬼了,这月老灵仙怎么还不下凡来收了他,关键是穿着这一身婚服还要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等着实对她这爱动玩闹的性子一点都不友好。 沈轻尘一边在这里自怨自艾,唉声叹气,连欣赏一番庭院之景的机会都不给,这厚重的红盖头让她的眼前一片红铛铛,只得瞧见自己身上的婚服和地上。 而另一边的季暮雨也是在红纸小人的指导下换上配套款式的婚服,只不过他觉得这红纸小人不会原本是个老妈子吧!穿个衣服都磨磨唧唧地,平时自己一起床穿个衣服就能直接出去,现在还磨蹭了两刻钟才出的了门。 其实不是人家红纸小人磨叽,明明就是季暮雨平常从来不捯饬自己,做事一向风风火火,才使得他觉得人家磨叽! 而我们的花司仪自然也要在今天换上自己的司仪服,红袍加身,发冠束上,好久没有主持婚宴,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啊! 但是花旗不知的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正伺机而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准确来说,来者,并非是人。 为了不让他们二人察觉,花旗还用换颜术换了另外一幅面孔,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他周围的红纸小人也是合着他激动的心情在飞来飞去,欢呼雀跃,几个金童玉女的红纸小人还相伴跳起舞来。 花旗整理好自己所佩戴的红玉簪花,正气浩荡地大步走向正厅之内,而此时季暮雨也在红纸小人的指引下来到了正厅的庭院门口,站在沈轻尘的旁边。 沈轻尘叹息,暗骂道:“哼!这花旗居然还真的敢来!” 花旗清一下嗓子,要换自己平时主持婚宴的声音,而且还不能让他们认出来,甩了甩衣袖,放于身前,头摆正,表情严肃,跟着他的红纸小人也分布在各处,有些正襟危坐,有些立正站好。 “戌时已至,吉时将到,请新郎新娘入场。” 两人操控他们的红纸小人牵住了对方的手,季暮雨和沈轻尘也跟着照做,虽然身体不受控制,十分的不情愿,可还是得任其摆布。 可沈轻尘在握住对方手的那一刻,惊异之感乍现。 这!这手的触感怎么那么熟悉,这厚茧所处之处,所触之感,无论怎样都不像是花旗这般极度爱护自己容颜脸面的手啊! 可季暮雨却不这么认为,更没那么细心多虑,一直认为自己牵手的都是与自己苦大仇深的花旗,还想着回去得用多少香皂洗手,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手摸起来还挺软的,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处还有些薄茧,好像长期都要用到这两根手指。 随即,季暮雨心生不爽,尝试用力紧紧握住沈轻尘的手,以表示威。 沈轻尘很快就感受到了对方的握力,这家伙怎么这么无聊,是在向我挑衅吗!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增强了自己手中的握力,两人的交合之处微微颤抖,骨节分明,指节煞白,看来这是两练武之人的明争暗斗。 他们二人的心里都想着:“可以呀!花司仪,没想到看上去弱不禁风,柳条纤细,这握力也不赖啊!说不定还能去练一下剑术。” 两人都竭力摆脱红纸小人的控制,可仍然无济于事,只不过这对两红纸小人来说应该是有史以来最难完成的艰巨任务,没有之一,受二人的影响,它们的手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有些微摇晃。 位于正厅之内的花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都被气的耳朵和鼻孔都要出气,头顶冒烟。 这两个家伙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给他们置办的婚宴,能让我来亲手操办,那可是三生有幸,更何况这月老灵仙的牌位在此,他老人家可在天上看着呢! 沈轻尘和季暮雨牵手走在兰花花路之上,花瓣飞扬,与旁边落得只剩枯枝的兰花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这些都是红纸小人撒的,也是尽心尽力,煞费苦心。 听着窸窸窣窣的踩花声,闻着芳香四溢的兰花香,虽无热闹非凡的宾客到场盛宴,可也不乏静谧安好之意,然而,这对新人俨然没有心情享受这些,更乐于这力量上的较量。 这短短三丈的路他们竟然走了一刻钟,可把两个红纸小人累坏了。 最后走进正厅,来到牌位之前,才舍得松手。 花旗忍不住向上白了一眼,早知道就不让他们牵手了。 花旗站在他们和案桌的旁边,再次清了清嗓子,严正声色说道:“一拜天地!” 第七十五章 再渡气 两人转身面向庭院外,跪下在蒲团之上,弯腰,跪拜。 花旗见此祥和喜气之景,还是忍不住欢笑,没有什么比牵红线,成人之美更加爽快有成就感的事了,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往后的命运会怎样......我也只能送他们到这里...... “二拜高堂!” 两人再转身,面向月老灵仙的牌位,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相对而跪,这已经是三拜之礼的最后一拜了,可她们二人还不死心,还在垂死挣扎,死活不肯弯腰拜对方。 正厅之上,竟发生了两人颤颤巍巍不愿受控制之景,最后还得多亏于红纸小人力大,直接一头撞到地上,才使他们完成这一拜。 砰的一声,两人这砸地的声音可不小,可由于不能说话出声,都只能忍着,平白无故受了怨气,都怪罪于花旗身上。 接下来就到了念誓婚词的步骤了。 “舍红尘,恋黄泉,拒碧落,忆紫陌,生前相知不互倾,死后追忆无魂念。” ...... 这誓婚词被花旗掷地有声地念了足足三次! 季暮雨听着这誓婚词眉头紧蹙,鼻息加重,内心暗骂道:“这破司仪念的都是什么誓婚词,哪有誓婚词是这样的,确定不是哀悼词?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是花旗那家伙,听不听都没什么,现在只愿灵力快点恢复,不过白若这家伙又在搞什么,以他的能力,不可能到现在都还不出现,不会出了什么事了吧!” 一旁的沈轻尘何尝不是这样想,担心白亦舒和苏空青不能及时赶到,会不会遇上了什么危险。 可惜的是,他们都错了,如今白亦舒可是坐于正厅之上的青瓦房檐处,观看着这一对新人礼成,只不过,神色复杂,难以言表。 白亦舒神色平稳,神情淡漠,无悲无喜,无忧无虑。 而苏空青也被自己劝服在安儿和乐儿的身旁看护,谎称自己出来查探一下情况,她也不便再多问。 “情难断,青丝绕,天地心,寻魂念。”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 季暮雨在红纸小人的操控下微微起身,亲手解下落在肩膀,系在发间的许婚之缨,再剪下一束头发,交于司仪手上。 花旗也顺势剪下季暮雨的一束头发,当然还要迎着季暮雨愤恨不满的眼神,也许如今是换了一副面孔,花旗也无所畏惧,反正这种面孔是自己司仪署的同僚,借来用用也可以的吧!反正都是同行,都是来主持婚宴的。 花旗将他们二人的两束头发以红缨梳结在一起,两缕青丝缠绕,红缨交结,放于自己之前为他们准备好的锦绣金丝锦囊中。 “请新郎收好锦囊!” 新郎!? 此言一出,着实让沈轻尘一头雾水,一般夫妻二人结发不是交予新娘保管的吗? 虽然未仔细了解婚宴过程如何,可之前在碧峰镇上也是因为各种机缘巧合,看到过别人拜堂成亲,明明结发都是交给新娘的,难不成这是广府与蜀中不同的婚礼习俗?还是说花旗这家伙怕我用他的头发来做什么?也不对,恶魂的头发也没什么用,又不是人的血肉之躯。 沈轻尘这边一头雾水,季暮雨这边却不以为意,他之前并未出席过他人婚宴,觉得嘈杂闹腾,在红纸小人的控制下也乖乖收好锦囊于怀中。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互换信物,以此为念。” 信物!?什么信物? 如今二人就像是任人操控摆弄的木偶,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自己会经历什么! 随即有两个红纸小人屁颠屁颠地拿了两个锦绣盒子走上前来,分别交给季暮雨和沈轻尘,二人就想着这不会是花旗玩的什么鬼把戏,这信物是高阶的傀儡术? 思绪万千,但还是收好入怀中。 沈轻尘无奈叹息:“怎么还没完,看你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花旗在一旁一脸憋笑,又不想让季暮雨看出破绽,只能忍着,心想道:“接下来就是合卺酒和沃盥之礼啦!” 旁边的红纸小人都已经跃跃欲试,兴奋不已地准备好沃盥和合卺酒了,一切准备就绪,正等花司仪一声令下,可当花旗准备端正姿态,脱口而出之时,一声轰隆震惊众人,安乐水榭中每个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这......这是怎么了...... 花旗瞬间傻眼了,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自己的设的灵阵屏障居然在一瞬间分崩离析,安乐水榭前的江河如千军万马之势一般排江倒海地涌入安乐水榭,白浪花朵朵盛开,冲塌了一座又一座的庭院,淹没了层层房顶,在外巡逻的红纸小人被吓得四处乱窜,纷纷而逃,可最后还是逃不过被洪水覆灭的命运。 路过顺峰镇后山的鸟儿被吓得惊慌乱飞,长鸣一空,凄厉痛觉,山脚下下的一片常青林也遭遇江河的冲刷,有些扎根深的百年老树无事,可惜有些半高不矮的小树就此结束自己的为树生长生涯。 白亦舒虽内心震慑,可回神过来想到仍在房室的三个手无寸铁,不会武功的十五岁姑娘,便立刻召剑前往,经不住眉头紧皱,呼吸加重。 至于白亦舒为什么不担心正厅下的三人,那自然是因为正厅下的三人的武功灵力高强,根本不用担心多疑,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花旗自己都被此时此景吓得会不过神来,更何况还是□□控的季暮雨和沈轻尘,他们两个的灵力都还未恢复,也无法转身知晓后面来势汹汹的究竟为何物。 在一瞬间洪水涌进了正厅,三人随翻江倒海的洪水冲刷到四处,淹没入江河之中,花瓣卷入,喜字飘零,正厅的庭院很快在洪水猛兽的攻势下肢解分离,只剩残片残骸漂于水面。 季暮雨和沈轻尘一开始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分别卷入了漩涡当中,但也因祸得福不再受红纸小人的操控,沈轻尘凭借着练武所学的水下屏气很快就定下神来,精心打扮的发髻妆容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狼狈不堪。 如今身处于幽蓝汪洋中,周围的压迫感犹如黑洞一般将人蚕食殆尽,从自己身边飘过的还有几张檀香座椅、檀香案桌、沉香香炉......还有瓜子花生,不过最惊奇的其中还有一个月老灵仙的牌位。 沈轻尘可没空闲管那么多东西,当务之急就是先游上水面,也不知自己能屏气多久,可惜灵力还未恢复,否则还可以御剑上去。 正当自己拼命往上游之时,不经意间向下一看,底下有个红衣身影在苦苦挣扎着,好像在尝试挣脱什么,等沈轻尘定晴一看,惊觉是季暮雨!而他挣脱的则是压住自己脚的红木圆柱,若是平时,大可向之前的药池温泉那样,直接召出惜华剑将其劈碎,可现在没有灵力,连传音都不行,更何况是召出灵剑。 沈轻尘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往下游助他脱困。 季暮雨拼命地想要拔出自己脚,推开红木圆柱,奈何水下阻力大,自己的力气有限,再加上自己在漩涡中被一些檀香座椅撞得差点昏过去,如今已是筋疲力竭,屏气都要昏过去。 在几近迷糊昏迷之际,季暮雨微眯着眼睛,却瞧见有个红衣身影朝自己游过来,在她背后,似是月光照映在水面的光影,暗影粼粼,水泡上涌。 是沈晗!这是幻觉吗?只不过她穿的这身婚服怎么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还有,这头发怎么乱糟糟的......也太丑了吧...... 没想到季暮雨这家伙在意识模糊之际都还不忘调侃一番! 沈轻尘没想那么多,一心救人,在没有灵力情况下他们就如同凡人,在水下久了可是会溺死的,她游到季暮雨的身旁,不断摇晃着他的肩,想要唤醒他,若是直接在这水下昏过去,那就别想再醒过来了。 可季暮雨还是毫无反应,他脸上除了有些淤青划伤,其他无异,头发散乱,眉眼依旧,就像睡着了一般。 沈轻尘一脸惊恐,心慌意乱,在一瞬间,她竟生出从未有过的孤寂无助,如今在这茫茫洪荒之中,谁又能来找他们,谁又能来救他们! 众生皆苦,苦于皆为滚滚红尘的一缕尘埃,众生皆幸,幸于虽为尘埃仍被掌于手中,存于心间。 沈轻尘思虑片刻,微蹙眉头,便暗下了决心,一手揪住季暮雨的衣领扯过来,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吻住他的唇瓣,含住他的双唇,尝试为他渡气,甚至为了让渡气更加准确,她还狠下心来咬住他的唇,虽属无奈之举,可还是深感羞愧万分,自己也忍不住紧闭双眼,不去看,不去想。 神思恍惚之际,季暮雨在沈轻尘的渡气之下,渐渐恢复了意识,缓缓睁开眼睛,可眼前的这一刻令他瞬间清醒了,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无法动弹。 她......她这是在给自己渡气!这种感觉,怎么那么熟悉! 季暮雨可不敢想出“她在吻住自己”这种想法。 ※※※※※※※※※※※※※※※※※※※※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诗经》 这一章也埋了伏笔! 第七十六章 花旗欠钱 季暮雨修长的睫毛帘子剐蹭着沈轻尘的眼皮,她知道季暮雨醒了便松开了他,也不敢迎上他惊奇的目光,直接解决当下要紧事,先助他脱困。 二人也分清时下场合孰轻孰重,合力将这块巨型红木圆柱推开,也幸亏是圆柱比较好推,要是方形的他们可没那么大的力气。 终于脱困之后,季暮雨拉着沈轻尘竭力往上游,许是眼前的突发状况让二人都慌了神,竟未察觉,此时此刻握住对方手的触觉,和刚刚是一样的。 “咳咳咳咳咳咳......” 两人终于游出水面,得以呼吸之时,都本能地猛地咳嗽,再加上秋风瑟瑟,江水冰冷,所过之处寒冷刺骨,寒气瘆人。 此时二人周围一片狼藉,多为浮于水面的木屑木板、小树枝,还有一堆生活杂物飘于其上,四顾才发现竟然随着这个洪水飘到了后山的常青林,幽暗阴森,借着微弱的月光才能瞧见彼此,还时不时地听到乌鸦的叫唤声。 许久,在微波荡漾下,才缓过神来,伴随着沉重地喘息,不知何言,只觉喉头阻梗,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二人的眉间,发间,额间都残留着水珠,厚重的婚服在浸泡下显得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季暮雨定下神来,双唇的红肿胀痛,微微渗血让他止不住回想二人刚刚的水下之景,这家伙咬的还真狠! 可是他不知道,如今自己的耳骨已是红的可以滴血染梅,面颊滚烫可于冬日暖手御寒。 “我......”沈轻尘微微抬头,因江水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脸色煞白,头发凌乱可迎上季暮雨的目光,还想着该怎么和季暮雨说,虽然是为了救人,可对他来说应该很接受不了吧! 随后沈轻尘稀里糊涂,断断续续地说着:“刚刚也是事急从权,我小时候也试过这样救人,你不要放在心上,毕竟命比较重要,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沈轻尘却不知他两的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什么!”季暮雨本来还被江水灌入耳朵有点耳鸣眩晕,可听沈轻尘此言就瞬间清醒过来,“你......你难不成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这样子救......” 季暮雨也不知自己无缘无故的火气从何而来,可随即心里又暗骂道:“到底是哪个旱鸭子还要小时候的她去救,丢不丢人,真是......” 沈轻尘以为他生气了,刚想说什么,没想到一阵冷风一刮,瞬间汗毛竖起,她连连打了几个哈欠都不带停的。 季暮雨微蹙着眉头,拉着她沉声说道:“好了,我们快上岸,生个火,这天太容易着凉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寒水冰冷刺骨失去知觉,再加上心思完全在别处,他丝毫未察觉自己身上和脸上的伤,可这一切沈轻尘都看在眼里。 她拉住他,干哑地说道:“等一下!” 季暮雨转身回头,还以为她脱力游不动了,或是哪里受伤了。 说罢,沈轻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睑和颧骨,示意他那里有伤。 季暮雨微怔,伸手触摸了一下,痛感袭来,才发现自己受伤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起来。 沈轻尘见他这副模样,强忍着笑,心想道:“这家伙真的感觉不到疼吗?” 季暮雨不敢直视着她,定晴于这幽暗的江河深渊处,粼粼微光映照在他的瞳水里,光影流转,随后嘟囔着:“没事!小伤!” 沉默之际,一声熟悉的叫喊令他们回过神来,这个声音他们两个怎会忘记,不就是把他们害得如此地步的伟大而深明大义,娇艳而清新脱俗的花司仪——花旗嘛! “喂——你们还好吗?” 花旗许是不会游泳,紧紧地抱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神色慌张,担心自己掉下去又像刚刚一样呛得半死,红纸小人纷纷在水下托举着他不让他掉,当然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已无灵力运转的红纸小人,看来已达成它们的光荣使命,光辉殉葬。 花旗一身红衣在月光的映衬下倒是显得娇丽动人,这应该才是真正的出水芙蓉,而对于季暮雨和沈轻尘来说,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呢!他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花旗,你给我站住!” “你这娘娘腔,看我这次不教训你,我要剪光你头发!” “啊!等等!干嘛要剪光我头发,你们这些小崽子,你们还得感谢我......” 以沈轻尘和季暮雨的速度很快就游过去,逮住花旗,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 “你说说,你设的这是个什么破结界,破灵阵,还感谢你!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刚刚没有灵力差点就死在你这破水榭里了......” 想起刚刚季暮雨命悬一线,沈轻尘就心有余悸 “我......我也不知道啊......”花旗落在他们手里再加上自己不习水性,一脸委屈苦恼,娇滴滴地说着,“我也不知道怎么这好端端的结界就被破了!” 这千回百转的细腻之声让拎着他后衣领的季暮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把松开他,他便十分委屈,一脸惜命的样子紧紧抱住木板,红纸小人也跟着他停驻在周围,垂头丧气地乖乖坐着。 季暮雨和沈轻尘都双手抱胸,以审判的眼神虎视眈眈地盯着花旗,实属怨气满满。 “沈晗!” 一声轻唤,熟悉且平静,温柔且强大。 沈轻尘抬头一看,发现是御剑而上的白亦舒,青衫的衣决在微弱的光晕下更显朦胧,碧玉剑通体流光使得周遭的树林贪婪地吸取着些许灵力,还真是谪仙下凡啊! 身旁还有幻化成成年形态的小幽和棉儿,苏空青坐在小幽身上,只不过陈家女儿仍在沉睡中,趴伏在棉儿身上。 花旗刚刚一直在担心安儿和乐儿,不过也知白亦舒的能力,做事周全,无需自己担心,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远不止于此...... 白亦舒拿出腰间的月白乾坤袋,打开让里面蠢蠢欲动的东西自己出来。 一道光影从乾坤袋内汹涌飞出,幻化成小老头的模样稳稳当当地站立于木板之上,八字白胡须,光头如圆月,映衬着身后的月亮,檀香木拐杖比自己的身高还高,上面还有两个酒葫芦,一身粗布麻衣,光着脚,简直风流随性。 季暮雨和沈轻尘一看这灵力显现的模样,原来是一只老精怪了! 可怎么就被白亦舒抓来了? 花旗见来者此人,瞬间傻眼了,脱口而出:“这不是光蛋嘛!” 本来小老头还是一脸严肃正经的样子,毕竟这里还挺多年轻人在此的,还是得要维护自己的高冷形象,但是花旗这一言把自己给彻底点炸了,瞬间涨红了点,鼻子出气地握紧小拳头说:“你这臭花旗,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老夫有名字,叫戒色。” 花旗自然也被戳穿了痛处,誓不罢休,大声嚷嚷道:“什么臭!粗鲁鄙俗,本司仪叫花旗,‘花枝招展’的花,‘旗开得胜’的旗,还有,我香的很......” 也是,怎么说接受过一番洪水的洗礼,也不太可能“臭”! 一旁的沈轻尘和季暮雨十分有默契地同步翻白眼,这花旗难不成每次自我介绍都要说这么一句,这恐怕是花枝招展和旗开得胜最无辜的一次! “快点把钱还给老夫,否则还要你好看!” “钱!”花旗一刹间脑子转不过弯来,后来惊觉道,“好啊!你这秃驴,原来是你干的啊!你居然敢毁了本司仪的府邸,看不教训你。” 说罢,花旗还干脆一鼓作气爬上去,摇摇晃晃地站在木板上,沈轻尘和季暮雨唯恐他摔下来,想要抬手扶住他。 在他身旁的红纸小人也跟着闹腾兴奋起来,以为又要好好教训一番这戒色老头。 看来对于它们来说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沈轻尘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就他现在这样子还要跟别人打一架,直接一拍木板,问道:“诶!你欠人家钱了!” 这一拍吓得花旗差点摔下去,幸亏平衡力好就站稳了,不过他被闻得一脸心虚,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欠多少!” 花旗的重点不是在欠了多少之上,而是不敢说这钱到底是因何而欠,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不说,自会有人帮他说。 戒色一说起欠钱就来气,没想到自己上门讨债还要费那么大劲,浪费自己那么多灵力,还差点受伤,不过早就想好好教训一把花旗了,见花旗好像很怕沈轻尘,便打算告状,义正言辞地说道:“好你个花旗,还说没欠多少,我花费了七天的心血帮你打造那顶金箔轿子,你却迟迟不给我钱,你说我要怎么去逛花楼,买酒喝,你还诸多要求,让我把安神香用灵力融进花轿里去,还真是头一次见人提出这种见鬼的要求!” 越说越来气,还不停地用拐杖隆隆地敲着木板,可他平衡力极好仍保持站稳,说完还双手抱胸,头撇过一边去,撅起嘴巴,好生委屈。 “安神香!花轿!” 第七十七章 花旗下线 沈轻尘和季暮雨恍然大悟,一左一右皆瞪着位于中间,站在木板上摇摇晃晃的花司仪,花旗现在可以说是欲哭无泪,骑虎难下,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反正就是不敢乱动。 不过要是被其他恶魂知道这花旗居然被一只老精怪追债追得连自家府邸都没了,估计得算是恶魂耻辱之最。 白亦舒见此状僵持不下,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苏空青斜眼瞥了一下白亦舒,内心感慨道:“看来,白大哥又要破财了!” 果不其然,白亦舒直接从怀中拿出了一块青山玉佩丢给戒色,戒色看到如此上好的玉,高兴地不得了,在月光下看了看,还仔细地擦了擦,揣在自己的兜里,心满意足地走了,过来闹腾一番,拿了一块玉佩就走了。 这也算是给花旗一个教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反正自己都要走了,这些也就变成了虚无。 ...... 经过一番闹腾,如今已是子时,夜已深,他们几人便在后山的荒郊里生火露宿,但着实令人尴尬的是现在什么都没了,就算湿哒哒地也无衣服可换,而他们三人都穿着广府传统喜服,只是花旗这件样式不太一样,而其他人并不知道这是司仪服,可若是在外人看来,真的很像以花旗为中心跟季暮雨和沈轻尘结亲。 三人坐于篝火较近之处,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苏空青倒是一脸好奇地盯着这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先前看过他们两人穿过喜服,可如今又何以换了另外一套,而且季暮雨身上这套,明显就是新郎官的衣服。 白亦舒作为一个知道一切的人也保持沉默寡言,毕竟他从小谨言慎行,守规遵律,更何况是成亲这种人生大事,自然需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花旗的所作所为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可以归于闹剧。 只不过有些事自是不能保持沉默了,更可以说是是当务之急。 “花司仪,你说还是我说?” 白亦舒不留情面,也不拐弯抹角。 花旗透过火星四溅、星火摇曳、纷纷扰扰的篝火,抬眼看向白亦舒。 白亦舒也平静如水,危坐如山地看向花旗,寒气萦绕。 花旗双手抱膝,微微低头,尽显可怜委屈之态,忍不住嘟囔道:“这么冷的一座冰山,真搞不明白怎么会有那么好的姻缘命。” 随即还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河边替小幽和棉儿洗澡的苏空青。 季暮雨和沈轻尘见此时非同小可,相互对视一眼,又转而看向花旗。 花旗就把陈家姐妹出生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如何成为恶魂大致简单说明了一下。 季暮雨和沈轻尘恍然大悟,这么一来陈员外的奇异之举就得到了解释,原来竟是如此,不过沈轻尘后来仔细想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你倒是厉害,那么早就算出了自己的命中劫,才不愿离开这人世,想要救她们?” 花旗听沈轻尘此一眼,扑哧一笑,莞尔道:“你错了,我算出来她们是我的命中劫是在陈夫人怀有身孕之时,并非在我死之前。” 季暮雨微惊,问道:“那你为何当时要变成恶魂,不投胎转世,这个,你还记得吗?” 他认为仍然要像上次石楠花一般,要恢复自己的心性,免于恶魂之力的操控,可如今看来,花旗的思绪倒是清晰的很,不像是不受掌控的样子。 花旗沉思片刻,眼神缱绻缠绵地望着眼前的篝火,篝火在他眼眸中映现,星火摇曳,希望仍在,缓缓而道:“人间美,花旗更美,我不想让他就这样离开人世。” 沈轻尘一怔,原来他和柳韵不同之处便在这,柳韵的执念是要为自己报仇,而他的执念并非是恨怨之念,若说相同,那大概就是不舍吧!柳韵不舍的是楚子清,而花旗不舍的便是这美好人间,不舍这人间失去美好的花旗。 虽然听上去十分自恋,可沈轻尘却觉得更多是苦涩,这家伙,总是能给人各种出人意料的惊喜,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便是。 “所以你想什么时候?” “就现在吧!你们不也赶着完成任务吗?” 花旗淡然一笑,似是内心的重担终于放下了,自己的使命也得以了结。 不过成了恶魂的这十五年来,他也撮合了不少有情人,甚至还会出席为他们当司仪,不知为何有情人终成眷属,新娘娇媚羞涩,新郎英气诚挚,礼成之时,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涌现,身边的红纸小人也很兴奋地活蹦乱跳,这也许就是喜事的魅力吧! 随即禁不住想要再看看那两个自己看着长大,用命换来的两个姑娘。 她们被半倚在石壁之上,受花旗所托,苏空青在前一晚就对她们用了安眠术,如今也睡得很安稳,花旗也嘱托过不要告诉她们真相,就说他外出游历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轻尘到最后还问了花旗一个问题。 “若有来世,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花旗听闻,温尔一笑,幻化出红羽扇轻扇,半倚在地上,以显美人的娇艳之姿,哀转婉叹地说道:“自然是修真第一美人!” 话音刚落,全场寂静,只有干柴烈火的噼里啪啦脆裂声,林间猫头鹰的咕咕声,江河溪流的流水声,还有......安儿和乐儿酣睡的呼吸声和呓语...... 嘴里念叨着的是想让她们的花哥哥带她们出去玩。 那一晚,夜黑无月,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中,只有一处圆月散发着微弱的光晕,而那一颗最亮的启明星也悄然而逝。 散落在四处还有红风车的残骸木屑,如同儿时花旗拿红风车来逗她们玩一般,迎着风,簌簌转动,随风而去,还哼着广府歌谣: “风车转,兰花开,笑口常开,心想事成......” 在弥留之际,花旗将自己发髻上的红玉簪花插于沈轻尘的发间,轻声说道:“我的好娘子,我给你们留了个惊喜?” 沈轻尘微蹙眉,没想到这个家伙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调侃自己,不过眼见着自己双手结印输送的灵流很快就要完成,他的灵核也即将被分成两半注入安儿和乐儿的体内,他也将要失去肉身,恢复本体,她也只好照着他的意思,沉声问道:“是什么?” 却没想到花旗一脸和善之意,将修长的玉指抵于苍白无血丝的双唇,一字一句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若是放在平时沈轻尘无端被这么戏弄肯定是要翻白眼,接着跟这人理论,可是还没等自己做出反应,花旗的柳眉星目,花容月貌就渐渐散去了,随着他平生挚爱的那一套大红司仪服也化作颗粒,变成微弱松散的灵力聚集于花旗交予沈轻尘的红玉簪花上。 随之凌空流转的湘妃色灵核也自觉地裂开两半缓缓飞到安儿和乐儿的身旁,微弱的光华渡在她们圆润姣好的面容上,随即两半灵核融进她们的心脏处,与原本的心脏合二为一。 原本在花旗周围的红纸小人随着花旗的离去,也渐渐萎靡于地,变回一张普通的剪纸小人。 沈轻尘不语,将红玉簪花取下,仔细用指腹摩挲着簪花的纹路,红润透亮,金箔缠绕,倒还挺符合他的审美的,可沈轻尘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句话:“什么破天机,谁想知道啊!” 苏空青此时正躺在小幽的怀里睡得正香,而安儿和乐儿也躺在棉儿的怀里,还时不时地揪住它的毛,似乎因为很温暖,而棉儿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吵到她们。 而后望向不远处站于江边迎风的季暮雨和白亦舒,一坐一立,一青衫,一红衣,他们好像是故意躲开,不太喜欢这样分别的情景,纵使萍水相逢...... 白亦舒好像真的只是在那站着,沉思发呆,刚刚好像有人给他用蔷薇传音,许是家中事务的商讨,而季暮雨则捡起周边的小石子,神色不惊,干脆利落地往江面上一扔,咕咚咕咚地一跃三连跳,最后沉入江河。 不过沈轻尘也知道他的状态不对劲,平时都不止三连跳的,看来...... 不过没多久,他又起身往树林里走去,不知要做什么? 沈轻尘从怀中摸索出恶魂袋,幸好这个都是自己随身带着放进里衣的,可当自己想要将这簪花放于其中时,石楠花却猛地动了动,看来表示反抗很是激烈。 这......这难不成还就是传说中的先来后到,新人欺负旧人?! 果然花旗也不示弱,这簪花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亮,以表不服气。 沈轻尘干脆一声令下,威慑道:“都给我听话!” 这招果然管用,这两个家伙很快就不闹了,既然都是一家人,自然得要相亲相爱在一起! 沈轻尘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在管教两倒霉孩子一样。 不过打算放好恶魂袋时还发现了藏于自己中衣内层的狭长锦绣盒子,镂空雕花,质地朴实,还散发着又有檀香气息。 这不是花旗送与自己的信物吗?不会这就是他说的惊喜吧!看形状像是个放簪子类的东西,这种盒子不是翻盖式,而是推拉式的,她往上一推,惊觉万分。 这......这不是自己之前找了很久的白玉簪吗? 怎么会在他手上?而且......这怎么这上面还有裂纹...... 第七十八章 白玉簪与红石榴耳坠 季暮雨走进一旁的小树林,没人知道他想干嘛,可没走一会儿,他就突然瘫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强忍着□□和疼痛,额间的薄汗乍现,微蹙着眉头,将喜服沉重的衣袖甩了甩,掀开下摆,雪白的亵裤渗着血,血迹斑驳,许是刚刚被红木圆柱砸到了才受伤,但是又不想表现出来,才强忍到至今。 季暮雨叹息,直接一甩下摆,将其掩盖住。 沉思片刻,近来的回忆纷至沓来,季暮雨经不住头疼扶额,喃喃地说道:“最近是怎么了,怎么事情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了......” 我居然跟一个男人拜堂成亲,这都算什么,不过根本就不可以算数,反正都是一场闹剧,反正就我们三个人知道,没有别人,你不说我不说,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且应该是我先拜堂就发生了这事,沈晗应该还没有...... 沈晗!刚刚在水下...... 思及此,唇上的酥麻感再次唤回他的记忆,倏地呼吸一瞬,耳骨绯红,最后啪的一声脆响,微红的印子在他的脸颊上显现,随即紧攥着双拳,指甲嵌入掌心,红白相间。 季暮雨,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人家又没那意思,自己在这里自作多情。 想着想着,忍不住一拳锤到他坐在上面石头上,却没想到有一股灵力涌于掌心,石头瞬间就四分五裂,季暮雨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下一刻随着石块的零碎散落也华丽地一屁股摔在地上。 季暮雨倒吸一口冷气,习惯忍着伤痛不叫唤,等他回过神来,也顾不得自己躺在泥泞的土地上,惊呼道:“灵力恢复了!” 惊喜之余,季暮雨定晴一看,发现刚刚摔倒时,从自己怀中飞出锦绣盒子,盒子周边由金粉粉饰,印出兰花初绽放的模样,花蕊点于其中,倒是精巧得很。 这不是,花旗那家伙交予我的信物吗? 可奈何季暮雨一开始不知从何打开,使劲摇晃,只能听见里面的恍珰声,又没有锁扣,等他想要用灵力震碎它之时,却惊奇地发现原来一推上去就可以。 幸好,这里没有旁人......要不丢死个人。 他回过神来,定晴一看盒中之物。 这......这是一对耳坠,还挺好看的,挺符合这家伙的风格...... 季暮雨将这对红石榴耳坠拎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再微弱的月光光晕下能瞧见耳坠中的流彩光亮。 思虑良久,怎么总觉得这对耳坠在哪里见过,就在不久前...... 等等!除了这对耳坠好像还有...... 随即,他才在自己怀中的内衬掏了掏,顺利摸到了一个锦绣锦囊,将其系在上面的红绳结解开,果不其然是刚刚结发的两缕青丝,还用红缨交结在一处,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湿再加上季暮雨的鼻子本来就灵,他好像依稀闻到了熟悉的沉香味。 这......我要是留着一个男人给我的信物和结发是不是太奇怪了! 明明没有风吹过,季暮雨却觉得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算了算了,看在你救了陈家姐妹,也没做什么坏事的份上,我就给你立个衣冠冢吧! 花旗要是听到估计能从恶魂袋里跳出来打人。 说做就做,季暮雨在周围找了块半大不小的木板,用衣袖擦了擦,应该是受洪水冲刷变成四分五裂的檀香方桌的其中一块,而后在指尖运灵,在木板上刻到“花旗衣冠冢”。 虽然字和狗爬似的,但是起码还能看出来是什么字。 随后将锦绣盒子和锦绣锦囊埋在了一棵常青树下,并把衣冠冢的牌位立于其上,怎么说这棵常青树也是棵百年古树,就当来陪花旗的,也不会感到寂寞,而且还能受到他的荫蔽。 季暮雨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就像个乖孩子一样,乐于助人,善解人意,立好了衣冠冢,还在牌位前深鞠躬以示尊敬,鞠躬了三次。 待他认为已经搞定之时,准备走出小树林之时,一阵狂风吹过,牌位之上的常青树簌簌而动,落叶纷飞,似在抗议着什么。 临走的季暮雨被风吹起了衣袖,习惯性地衣袖掩面,疑虑地喃喃说道:“难道是花旗这家伙显灵了,不过也不用这么感谢我吧!” ...... 季暮雨走出小树林后,强忍着伤痛,不想被他们知道,所以走路也是有点慢,比起平时平常火急火燎的他可谓是慢如蜗牛。 沈轻尘坐在篝火前端详了手中这支白玉簪许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家伙怎会有我弄丢的白玉簪,难不成是他偷的,也不对啊!他也没必要啊!而且这上面的裂纹又怎么来的,这家伙拿了我的耳坠,现在又给回我玉簪,这算什么,以物换物? 算了算了,裂纹到时还能寻些灵石修补,别再弄丢就是了,至于耳坠,我又没有耳洞,花旗喜欢就拿去吧,现在这样也找不回来了。 随即一声叹息,望向江河之上飘过的废墟残骸,将头发缠绕在白玉簪上,以防自己再弄丢了。 不远处,沈轻尘还依稀瞧见季暮雨从小树林走出来的身影,忍不住疑惑心想道:“这家伙去小树林里干嘛,而且,怎么走路看起来比平时慢了许多?” 季暮雨看向坐在篝火旁的沈轻尘,正在拿着树枝在火上烤红薯,她从哪里找来的红薯? 只不过烤红薯倒是没什么,惊奇的是沈轻尘穿着这一身华袍喜服烤红薯,在这一片狼藉的荒郊之处,倒是突兀得很。 红衣飘拂,金丝掠起,下摆处的兰纹显得栩栩如生,似要随风飘去,火光渡在她脸上倒是让她些许苍白的面颊有了些许血色。 沈轻尘看到季暮雨朝自己走过来,还拿烤红薯的树枝朝他挥了挥,示意让他过来,,他走过去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了眼正熟睡的三个姑娘,不想惊扰她们。 而沈轻尘也自然心照不宣,取出其中一个红薯,递给季暮雨。 在抬眼接过红薯的时候,季暮雨却发现沈轻尘的头发用一支玉簪扎了起来,显得干净利落,但令他在意的不是这支玉簪,毕竟相似的素色玉簪很多,可在火光的映照下却依稀瞧见与自己之前捡到的以为是白亦舒的玉簪有着一模一样的裂纹,这就显然不是一个巧合。 “你......你头上这簪子!” 沈轻尘见他问道自己,习惯性地摸了一下簪子,缓缓而道:“这个呀!我嫂嫂送的,只不过之前丢了,后来花旗又给找回来了,但是这家伙还拿了我一对红石榴耳坠没有还给我,也不知弄哪里去了!” 说罢,还委屈地冷哼一声,表示不满。 恍惚间,所有以往的回忆细节纷涌而来,无不在敲打着自己心间的铜墙铁壁,瞬间指尖微凉,耳骨通红,即使在饥肠辘辘的情况下,也觉着手中的红薯不香了。 下一刻,他没有多想,直接握住沈轻尘的右手。 沈轻尘身子一僵,瞳孔微张,被他这样的突然袭击弄得一头雾水。 这家伙莫不是魔怔了!? “怎!怎么了?” 季暮雨只觉手中温热柔软之感袭来,在中指和无名指处有薄茧,和他之前拜堂的时候感觉是一样的,怎么就没有想到,她是练弓箭的,这两指自会如此。 霎时间,心中复杂之感涌上心头,侵蚀他的心,是欣喜,是庆幸,还是遗憾,可是怎么更多的是不安。 良久,他沉声问道:“......你怎么看这次成亲。” 沈轻尘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懵了,这对于他来说不应该是不堪回首吗?怎么就突然主动问起来了。 “还能怎么样?反正都不是真的。”沈轻尘以为他至今仍受刺激,想要安慰他,毕竟对他来说,被强娶一名男子,着实太难,“放宽心啦!现在就我们两个知道,白若他们又肯定不会问。” 说罢,眉眼一挑,拍拍自己的胸脯,以示她的诚意和意气。 季暮雨一听,垂下了眼眸,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翻涌而起。 她不知道,在她心中,一直认为这些所谓的繁文缛节束缚不了她,她也毫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如此,在她心里不就一直当是一场闹剧吗?可能还算是新鲜来着! 倏地,酸涩苦楚之意涌上心头,喉头阻梗他不禁嘴角微扬,似在自嘲,随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不知所言,不知所云。 “你!你怎么了!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沈轻尘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脸上还有些伤口虽让白亦舒治疗过可也并未消去,更何况她在他脸上看到的尽是失望与落寞。 不由得,她想要覆手试探他额间的温度。 季暮雨连忙往后一仰,撇过头去,抚平自己的呼吸,强装镇定,喑哑说道:“没什么,我身体好得很,只是太饿了!” 沈轻尘一听,连忙把自己手中剥好的红薯怼到他面前,急忙说道:“那......那这个也给你吃,我刚刚已经吃了一个,你不用想着白若,我刚刚问过他了,他说不吃。” 季暮雨看着她这番着急的样子,淡然一笑,将自己红薯交予她手上,轻声说道:“不用了,你吃吧,都给你。” 说话间,火堆里的火星迸溅,弥漫着浅浅的烧焦味。 沈轻尘一愣,有些错愕,季暮雨眼眸里的瞳水,光影流转,倒影着燃火渐渐消弭殆尽,漫成星星点点,不乏温柔缱绻。 未等沈轻尘说什么,季暮雨便起身扬长而去。 沈轻尘错愕之余,更多的是一头雾水,心里空落落的,她掰开红薯,金黄的果肉乍现,伴随着甜丝,清甜四溢,尝起来软糯可口,甜而不腻。 沈轻尘一边吃着,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带着遗憾抱怨道:“真是的,本来还想着你爱吃甜的就留给你吃,没想到居然还不要了,和白若一样,都变得奇奇怪怪的。” 她却不知,恶魂袋里的红玉簪花在隐隐约约地发着幽幽红光。 第七十九章 主持婚礼的司仪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行人便离开了后山的荒郊,而在一旁的小树林里,布谷鸟飞过,有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檀香木板所散发的檀香味吸引着它,它便立在那块木板上咚咚啄起来,随即因木板下的土壤过于松软,很快应声而倒,惊得它飞起。 那块木板上刻有:花旗衣冠冢。 而它之下的木板之所以过于松软,因为被人挖开过两次。 木板之上的常青树似乎受到清晨阳光洗礼,微风吹拂而凝聚在叶脉之上的露珠滴落,甚有树叶不甚吹拂,缓缓落于木板之上,似在抚慰。 ...... 他们将陈家女儿带回至陈府,向陈员外说明了真实情况并告知花旗的嘱托,他也了然于心,当年自己将女儿托付给他也是因为自己老来得女,年弱体虚,恐不久于人世,只不过现在看来,自己欠他的情,终究是偿还不了。 如今他还是遵从了命运的安排,既是他的劫数,也不打算逃避,便来应劫了。 四人回到了顺峰客栈,打算先休整一番,但是众人的目光都盯着穿喜服的沈轻尘和季暮雨,从眼神中就可以知道大家又开始浮想联翩了,可随后也没有多管,毕竟都要走了,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早知道从后门的窗户跳进来的好。 换回常服后,沈轻尘也很自觉地去店小二处点几个小菜,再加几碗粥想要送到他们的厢房处,却没想到在季暮雨的厢房外却听见了...... “白若!等一下!嘶——” “痛也忍着!” “你这手法也太狠了吧!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的确,挺少人受得住!” ...... 沈轻尘将耳朵紧贴于窗格之上,神情十分复杂,眉头紧蹙,一脸可想不可说的表情。 不可思议,难以言喻。 这两个人在干嘛?什么手法!怎么会受不住?! “沈姐姐,你在做什么?” 苏空青没由来的一声叫唤把沈轻尘吓得七魂出窍,差点喊出来,不过幸亏自己的自制力强,回过神来赶紧示意她噤声。 苏空青睁着她圆咕噜的大眼睛一脸懵懂,心想道:“为什么沈姐姐端着菜不进去,这样端着不累吗?” 想着想着,就干脆接过沈轻尘的瓷盏托直接推门进去。 “等一下,小苏,先别进......” 沈轻尘没想到苏木那么干脆,想要赶紧阻止她,可还是为时已晚,她就干脆直接进去了,为了不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也只好强装镇定悻悻地跟着进去。 不过事实证明,是真的自己想多了。 季暮雨受的伤可比自己表面上看的要重,背上很多淤青和划痕,可以说和小时候所受的旧伤交替而生,最严重的的应该是他的小腿,血肉模糊,淤血留痕,甚至还有些木屑扎在里面,再加上江水浸泡,伤口溃烂,可费了白亦舒好大的劲才清洗干净,只不过这排淤血的手法的确够狠,一般人还真受不住,而苏空青也是受白亦舒所托去找些止血化瘀的草药回来。 这让沈轻尘倒是觉得惊奇,怎么昨晚她却一点事都没有? 季暮雨没想到沈轻尘也跟着进来了,下意识地钻进被子里以挡住伤口自己这副虚弱的模样。 沈轻尘却会错了意,直接搬来了旁边金丝楠木的小桌子。 “你做什么?!” “你不是想要在床上吃吗?” 此言一出,季暮雨又不知该如何回应,是该拒绝呢还是应允呢?甚至觉得沈轻尘不会是傻吧!这么明显都看不出来? 可也只能乖乖地任由摆布,像个小媳妇一样,沈轻尘清楚他的口味,所以过早准备的都是一些菠菜炒豆腐丝,芦笋肉丝这些可口清淡小菜,还有一碗艇仔粥。 而其他三人就在厢房的圆桌上吃着早饭,只不过大家好像都很累的样子,于是都没有说话,倒是苏空青觉得奇怪,有一丝不自在,毕竟在场的除她之外都各怀心事,不知如何言表。 可对于苏空青来说,经由此事,倒是让她放宽了心,看花旗的状态对幽兰铃并没有反应,认为当年恶魂之事和九龙谷并无关系,毕竟在修真界拿铃铛当法器的又不止他们一家,只是因为他们首当其冲才会被人们第一反应的想到。 过了一个时辰,四人便打算起身收拾,离开顺峰镇。 在店小二处结算的时候,季暮雨惊觉没想到之前的副手掌柜居然回来了,而且气色也好了许多,一身精神气爽,气沉丹田,中气十足。 副手掌柜见到白亦舒时犹如见到救命恩人一般,不断地道谢行礼,着实让他承受不堪,更何况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副手掌柜因为先前没有准备厚礼道谢,便急急忙忙地想要把自己身上的玉镯金器送予白亦舒,被果断拒绝,而后他还送了很多荷花酥桃花酥这些点心给苏空青。 白亦舒看他这番坚持,再加上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他们也需要买,就让苏空青收下了。 而季暮雨也照样在一旁双手抱胸叼着狗尾巴草等候,无所事事,准确来说,他在梳理自己的心绪,他觉着有些问题再搞不明白自己可就要陷进无尽深渊里了,可是他担心的更多的是自明己意,他人不明,又该如何是好。 等他回过神来,瞧见副手掌柜拿了很多点心盒子给他们,便想上去帮忙,却不经意间不小心撞到了来客栈吃食的客人,他下意识地道歉,对方也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声音温润厚实,还有点耳熟,仔细一看此人身着紫黑华服,下摆银丝纹银蝶,手腕还带有金镶玉镯,雍容华贵也不失非凡气度。 可等季暮雨抬眼看清对方长相时,一脸惊奇地睁大瞳孔,不知所言,支支吾吾地说道: “你......你不是......” 此人墨发由紫黑丝带缠绕,剑眉倒竖,锋芒毕露,气势汹涌,在此人的注视下,觉得一切隐匿于阳光背后的皆要袒露而出,只不过这套衣裳和他的气质总感觉不太符合。 “公子!您认识在下?” “你不是那司仪吗?” 季暮雨未仔细想,喃喃说着,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眼前之人,不就是昨晚主持自己婚宴的司仪嘛! 此人听闻却惊现了一丝疑虑,问道:“在下的确是顺峰镇司仪署的司仪,难不成在下曾经主持过公子的婚宴?可在下怎么对公子完全没有印象?” “不不不......你没有主持过我的婚宴......我只是认错人了。” 慌乱之中,他连忙摆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而还引起了在柜身交予好钥匙银两的三人的注意。 随后也被季暮雨巧妙地糊弄了过去,拜别了这位穿着紫黑华服的公子,吓得他惊心胆战,恍如渡劫。 看来是花旗那家伙在昨晚用了换颜术和幻音术才把自己和沈轻尘耍得团团转,真是有够记仇的,还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临出客栈门的时候,沈轻尘忍不住回头一看,奇异之感萦绕心间,总感觉这位公子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季暮雨转身回看她时,发现沈轻尘仍站在门口处盯着人家看,唯恐他想起一星半点儿,忙不迭地拉着她走。 如今已是巳时时分,街道上虽算不上热闹,可出来摆摊的小贩也多了起来,熙熙攘攘,好生热闹,甚至在少客人的摊位上,他们还互相聊起了家常。 沈轻尘看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倒是心生有趣,不过之前也和苏空青玩过了,便也没有跑过去看。 可在不远拐角箱子处,却有个用白色粗麻布支起来的小摊,案桌上摆满了经笥万卷,古色古香的韵味与其他小摊倒是显得格格不入,清新脱俗。 这里居然还有个卖书的摊子。 “来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修真界独一无二的奇书杂谈,由我们的戏文先生走访各路修仙世家,亲身所见,苦修几十年的长篇巨制,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这吆喝的小贩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过虽然声音稚气,但是干劲十足,掷地有声,长得也机灵,一身粗布麻衣,可也显得干净利落,不过那满头的麻花辫倒是引人注意,颇有安宁草堂卖兰花手链的胖小孩的风范。 沈轻尘觉得有趣的很,便拉着苏空青走到小摊面前。 季暮雨无奈,知道她对新奇的玩意都感兴趣,只好跟在其后,只是刚刚白亦舒说要去买点东西便走开了,也不知他要买什么? “二位姐姐,你们要买点什么?” 没想到这小孩嘴还挺甜的。 沈轻尘大致扫了一眼,都是些修真界的话本趣闻,还有些低阶的灵阵术法和防御之术,这些倒是挺适合无慧根但又执着于修炼的平民百姓。 季暮雨看过去发现都是些杂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一脸不屑,心想道:“怎么会有这么无理取闹、招摇过市的骗人玩意儿,沈晗这家伙就不能有点正经吗?别把苏木给带坏了。” 一旁的苏空青倒是觉得新奇,随手抽了基本翻了翻,瞬间眼前一亮,自己之前认为的书都是些经书和修炼之法,无论是行文结构还是用字措辞都极富深意,对她来说过于冗杂,提不起兴趣。 沈轻尘道:“小少年,不如你来推荐一下,最近都有些什么新书?” 第八十章 修真界的那点事儿 沈轻尘本来就没想着买些潜心修炼的典籍,这些青城山多了去了,她也只是好奇如今这些修仙世家在众生的形象如何,亦或是别的门派发生了什么自己是不知道的。 “这位姐姐问得好!” 看他紧搓着手掌的样子,估计他早就想跃跃欲试了。 “我们这里有最近新出的《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修真男子》,《修真界的那点小事儿》,《一起来看修真届的那点破事》,《论如何攻略一百零八个修真家族》......” 沈轻尘听着他一边热情四溢地介绍着,看着他一边还躲闪季暮雨瞪他的眼光,神情复杂,似有怜惜,心想道:“这名字倒是取得不错,只不过这后面这幅画......” 在少年的身后,还挂有几幅卷轴人像画,其中一幅倒是引起自己的注意,是名男子,仙衣飘飘,面容姣好,高挑显瘦,凤眸凌厉,执剑站立,颇有仙人之姿,只不过这神情有点凶,而且美中不足的是这怎么是个光头...... 不仅是沈轻尘,季暮雨也注意到他身后的那一幅画,便开口问道:“小孩!那幅画画的是谁啊!” 说罢,还用手指示意他向后看。 少年见季暮雨并无敌意,如获新生,转身冲到画旁边,这画挂起来比他还高了半截,看他严肃站立,一手放前,一手五指指画,故作小大人的口吻说道:“公子好眼光,此乃本摊的镇摊之宝,这位便是虚怀谷的少谷主,白亦舒,白若。” 什么!?这......这确定是白若,我们认识的白若不会是假的吧! 三人一脸惊恐,这得有多离谱! 而少年并未察觉三人的异样,转而侃侃而谈:“看他这番肃穆凌厉的杀气,妖魔鬼怪见了都得退避三舍,最适合拿来镇宅,必能驱鬼辟邪,而且虚怀谷以岐黄之术名震修真,这还能保全家安康无虞......” “等等!”季暮雨赶紧伸手叫停,再听下去说不定什么神鬼邪说都能跑出来了,“为什么......是光头?” 这问题可问出了三人的疑惑,但从画像上看这大致的形象气质倒是挺符合的,唯一这光头倒是令人意料不到。 少年低头吟笑,忍不住用手捂脸,似有羞涩,而后挡脸小声说道:“听说看破红尘,要得道飞升了!” 沈轻尘只觉得自己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幸亏白亦舒不在这,否则这少年和这摊子都得遭殃,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空青却直接拿起案桌上的毛笔踩上去一跃到画前。 “苏木,你做什么?”显然季暮雨也被她吓到了,下一刻苏空青就在画像上画了起来。 “这位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呀!这画可是请大师画的!老贵啦!快住手!” 少年看自己的镇摊之宝被搞成这副模样,一脸欲哭无泪,苦苦哀求,想要上前阻止,却没想到苏空青却能一只手困住她两只手,然后另一只手自己就画了起来。 沈轻尘惊奇挑眉,惊呼道:“看来平时的饭没白吃啊!” 季暮雨斜眼瞥过去,说道:“你倒好,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彼此彼此。” 苏空青在他们的印象中难得像这样自作主张,他们倒还挺好奇会变成什么样子,反正这画都得买下来,要是让他本人看到估计就没那么简单了。 没多久,苏空青完成自己的“绝世之作”,气鼓鼓地对着少年义正言辞地说道:“白大哥有头发的,不能说他没有头发!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苏空青的关注点就是清奇,难道不应该是“看破红尘”吗! 说罢,沈轻尘和季暮雨同步望过去,这左看右看,有头发是不错,可怎么这头发有点粗,有点歪,活像八爪鱼扣在头上之感,甚至还有点墨水晕染让他的脸上多了几颗“痣”。 这确定......是他本来的样子!? 沈轻尘和季暮雨强忍着笑,不敢说,也不敢表态,却未想到,本尊正逐步向他们靠近。 “你们在做什么?” 二人一脸惊愕,回头望向站在他们身后的白若,竟无端生出被审问之感。 见他们二人没有回应,随后望向前方不远处的苏空青,微蹙眉,沉声说道:“苏木,快下来,怎么把脸弄得那么脏!” 刚刚在争抢之余墨水四溅,苏空青的脸上和衣裳上都沾染了点点墨迹,她还随手擦了几下真成花脸猫了,见白亦舒来了,也不敢像刚刚那样造次,乖乖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兴冲冲地一路小跑到白亦舒跟前。 一旁的少年撅起嘴巴满脸委屈,双手抱胸,怨气满满,心里盘算到:“这几个真是怪人,到时候肯定要叫他们赔钱。” 白亦舒不语,直接从衣袖中拿出蔷薇手帕替她小心擦拭着脸上的墨水渍,沈轻尘和季暮雨相望了一眼,互相挑着眉,心照不宣。 却没想到苏空青倒是兴冲冲地急着想和白亦舒分享。 “白大哥,你看......” 沈轻尘反应极快,连忙叫喊住:“啊!小少年,刚刚不好意思啊!这幅画和你刚刚说的那几本书我们都要了。” 说罢,连忙收起眼前这副不堪入目的画像,而季暮雨回过神来也随意摸索着掏出金子交到少年的手中,急冲冲和沈轻尘地拉着他们正处于云里雾里的二人走了。 少年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疑虑几分,一边抛着手中的金子,一边揪着自己麻花辫,嘟囔说道:“还真是人傻钱多,这金子都够买我整个摊子了。” 随即咬了一下金子,心满意足地放进自己的靴子里,又翻了一下旁边的箩筐里的画卷,喃喃说道:“不过......有那么不喜欢光头吗?正所谓‘十个光头九个富’,也是财气的象征啊!而且这个也是光头啊!” 说话间,取出箩筐的其中一幅画卷挂起,一身黑衣,光蛋秃驴,凶神恶煞,横眉怒目,似有火光从口中喷出。 而一旁的落款有一行小字:南庭山,季二公子,季暮雨,季暄。 *** 过林间,乘秋风,红枫黄花,落地纷繁,似火似阳似晚霞。 小幽看到这一片红叶繁华激动得绕树而攀,而后一跃而过,有时还冲进红叶堆里拨弄。 只不过没想到这顺峰镇的江河尽头居然是一座红叶山林。 “沈姐姐,你在看什么?” 一路上,沈轻尘都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刚刚买来的几本杂书,觉得有趣的很,甚至还有奇奇怪怪的排行榜,什么花容月貌榜,富贵荣华榜,才气学识榜,这些都还不算奇怪的,更奇怪的是还有什么五官评比榜,将修真界中长得好看的人的五官分别画出,再随意拼凑,便于善于用换颜术的人照着模子来,还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喏!也给你一本看看!” 沈轻尘从中随便拿了一本给苏空青看,而走在前面的白亦舒和季暮雨不知为何总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也许只是渐入寒冬了,从山谷缝隙吹出来的风,都觉得冷人凉心,寒到了心坎里。 苏空青拿的那一本一翻开,便是各修仙门派的详细介绍,这些比较无聊,干脆直接翻过,而后便是各尊主和其子弟的介绍,上到生辰八字,身高体重,下到还有一些生活的小习惯,难不成他们每日的生活都受人监视的吗? 沈轻尘心想道:“说不定像一个谍网一样,分散人至修真门派观察,再汇报消息于上线中,然后再由戏文先生整理编纂成册,贩卖给各处平民百姓,还真是智慧无极限啊!”想着想着,还忍不住摇摇头。 “沈姐姐!你看看这个!” 苏空青踮起脚尖偷偷在沈轻尘耳旁说着,还手指着自己翻到的这一页。 居然是季暮雨的个人介绍! “季暮雨十二进南庭山,是季浦深之次,闻五岁失母,其母为浣纱女,遮门诟辱子,遂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八解惜尘山之灵阵,斩其守剑兽,由是得惜华灵剑,而性悍傲娇,暴非理,不喜色,无亲无友,为下一任尊主之人。 所以不喜色,是以闻其体魄健硕,惹得一些女修欲窃视,是以不甚其扰,乃杜与女子交。” 沈轻尘看后神情复杂,嘴角抽搐,谁那么大胆居然敢这么对他......不过没想到南庭山和青城山一样,都有女修之扰,应该没被看到吧......等一下!看没看到好像也不关我的事...... 随即,没由来的心虚不爽惹着沈轻尘沉思抿嘴,微蹙眉头,鼻息加重,干脆合上书选择不看。 苏空青先前就隐隐约约听说过季暮雨的家中之事,虽未历经世事,可也知道他人家事,不可过多舆论,视为不礼不敬,而且这书上说他‘性悍傲娇,暴非理,不喜色,无亲无友’,在她心目中觉得没一个对的,反而有时觉得季暮雨和棉儿倒是挺像的,有时暴躁得可爱,有时傻的真诚,有时又需要人去哄哄...... 在看人这方面,她倒是觉着不难,可唯一能难住她的自然是这要命的成语典故。 “沈姐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是意思啊!” 季暮雨和白亦舒不知为何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她们刚刚在看什么,也不知刚刚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心慌。 “其实是说一个人勤奋练习,无论是三九这样最冷的时候,还是三伏这种最热的时候。” “那体魄健硕呢?” “体魄健硕应该是指一个人的身强力壮,身体硬朗之类的吧!”沈 轻尘思索着,忽然想起之前在花轿的情形,惊觉道,“说实话,我可是亲身体验过的,的确挺硬的,撞得我挺疼的。” 季暮雨:“......” 第八十一章 回青城 沈轻尘说罢,还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毕竟那一晚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好像身体状态本来就不好,还无端端睡着了,然后这花轿也不知怎的就侧翻过去了,撞得她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的,说不定就是花旗这家伙搞的鬼。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情形下自然有不同的解读,更何况世界上最可怕的自然是这偏生的处子之心撞上了虎狼之心。 季暮雨听她们这样有头无尾地聊着,都不知道她们在看些什么不该看的,这脸很快都要被气绿了,咬唇皱眉,双手紧攥,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最后还是转身,压制自己的怨气怒火,沉声问道:“你的《灵阵通法》看完没有,别老是看这些闲书杂书......” 沈轻尘不知为何刚刚季暮雨说的这句话竟有种沈知行教训自己的风范,这家伙看来还挺适合当这尊主的继承人,这范马上就起来了呀! 可苏空青随后又看了看白亦舒的脸色,好像也不太好看,便心生奇怪,心想道:“难道我们刚刚说错什么话了吗?” 沈轻尘自觉地把这些书往身后一藏,轻咳了几声,眼神飘忽,活脱小时候在沈知行面前藏酒的模样,心虚地说道:“看一下而已嘛!又没不认真修炼。” 毕竟这两人刚刚看的可是季暮雨的小道消息,自然是自知理亏,便不敢像往常一样,互相顶嘴。 而且......刚刚好像是季暮雨付钱买的...... 季暮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走过去,摊手,点头示意。 沈轻尘见他如此执着只能乖乖把书交到他手上,反正都是些没头没脑又无聊的小道消息,有些自己很早就听过了。 苏空青看了一眼白亦舒也很快把书上交,还睁着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诚心诚意地点点头,以肯定他的做法。 沈轻尘双手抱胸,一脸闷闷不乐地嘟囔道:“算了,反正等一下都要走一趟?” 季暮雨感到有些意外,问道:“走?你要去哪?” 白亦舒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坦然解释说道:“明天沈公子大婚。” 苏空青也跟着附和点头。 “你们怎么都知道?” 季暮雨虽然知道沈无言近期要成亲了,却没想到居然就在明天,而且沈轻尘要回去一趟,自己却不知道! “刚刚在店小二结算时说的,但是季大哥好像在和穿着紫黑衣裳的哥哥交朋友。”苏空青替大家回答着,而季暮雨一时语塞,心想道:“交朋友?苏木真的想多了!” 最后还得稳住自己乱套的阵脚,看向别处,眼神瞥了一下沈轻尘,装作一脸无所谓地打探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啊!后天!你们先用探魂术查到下一个地点,再用灵鸽告诉我,我用传送灵阵就可以赶上你们。” 季暮雨刚想开口说什么,但到最后还是叹息说道:“快去快回。” 这家伙,知不知道传送灵阵很耗灵力,若是中途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可是季暮雨也知道沈无言在沈轻尘的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也只能作罢放手。 沈轻尘带着棉儿回到青城山,还未上山就已经看到了青城山上下张灯结彩,披红戴绿,热闹非凡,就连碧峰镇也因为青城山的喜事展开酬宾活动,以庆贺沈秦两家联姻。 在途经山下的山林之时,沈轻尘瞧见每棵常青树上都挂着红缨穗子,而这红缨所结的模样便是双喜字。 棉儿看到这些新奇玩意儿自然是欢喜得很,一蹦三连跳去用它的狗爪子去拍它,可是沈轻尘却觉得额间有一丝阴霾挥之不去,毕竟自己刚刚怎么说也是经历了出嫁之礼和拜堂之礼,这一览无余的大红着实让她有点犯晕。 绵绵青城山,连连喜事迎。 按照修真世家千百年的规矩,两家联姻女方应于成婚当日在所属门派中行出嫁之礼后再由传送灵阵至男方家行拜堂之礼。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有一丝疑虑和忧愁,心想道:“这普通平民百姓的出嫁之礼都已经如此繁琐隆重,更何况是修真界极富盛名的白鹿城,这要等多久啊!” 想着想着,顺着山间小路的台阶往上走,以青天石壁为中心,旋转石阶直通青城山上,石阶还是由灵力堆砌而成,适合温养灵力,再加上这样钟灵毓秀之地,也可以说此处是个极富灵气之地。 露水重,湿气重,薄雾弥漫,青林在侧,寂静之时都能听到露珠从叶子顶端流经叶脉再往下而落,无风,只觉颤动。 棉儿每次行到此处都喜欢钻进石壁上的小洞口玩闹,然后吸取天地之精华,弄得浑身湿漉漉地才肯出来。 “棉儿别闹了,玩的脏兮兮的我可不替你洗澡!” 没想到刚训斥完棉儿,在转头往前走,却于薄雾中与某人撞得个满怀,不慎往后一仰,眼见就要摔下台阶,此人眼疾手快,抓住沈轻尘的胳膊,扶住了她。 抬眼间,距离很近,看清此人的样貌,只是沈轻尘没想到自己回来见到的第一个相识之人居然是准备做自己嫂嫂的哥哥——秦无双。 秦无双仍保持镇定之色,眉眼的杀气依旧凌人,可仔细一瞧,却瞧见眼底的些许柔和之色,不知为何沈轻尘却觉得在令人闻风丧胆的秦无双面前没有一丝害怕和胆怯,反而有一种没由来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可她心里一直认为也许是因他的样貌与秦亦怜有几分相似才会有此之感。 “没事吧!”他沉声问道,这嗓音沉着平静,还真是是处事不惊的斩恶堂的掌权人。 “没事!”沈轻尘忙不迭摆摆手,莞尔笑道,“是我没看清路,刚刚还得多亏秦公子了。” “第一次外出游历,感觉怎么样?都瘦了!” 秦无双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沈轻尘却觉得惊奇,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这难不成是套近乎?而且连自己瘦没瘦都知道,上一次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而已,难不成是即将成为亲戚,所以想多亲近亲近,可这也不太像我所认知的他做事风格啊! 沈轻尘如实回答,挑一个自己觉得中规中矩的答案:“还不错,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意外?” “嗯!我觉得这恶魂好像并没有世人所说那般,十恶不赦,反而,都是因其未化去的执念,被一些妖鬼精怪利用,才会如此祸害众生,更何况还有一些根本没有害人......” 说起花旗,复杂滋味再次涌上心头,可具体如何三言两语又无法说清楚,沈轻尘只好直观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如果......”秦无双顿了顿,眼神向下,沉思说道,“恶魂之事,侵扰修真上千年,如若能妥善解决,的确......的确不枉......” 不知为何,沈轻尘从秦无双的语气中听到一丝寂寥,好生沉重的心思,不过也是,肩负家族荣辱,负重前行又岂会是像我这般整天只顾着去哪里潇洒快活。 “你呢?” “啊!?” “如果你能解决此事,你会怎么做?” “那就做呗!如果能解决恶魂之事,这世上便少了一些杀戮,多了可入冥界轮回的魂魄,更多人能弥补前世的遗憾,再续前缘,不过嘛......” “不过什么?” “我也没这能力呀!这千百年来,各大修仙世家都想尽办法解决恶魂侵扰之事,最后都不得而终,像我这样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自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见沈轻尘这般双手叉腰,一本正经地托着下巴严肃分析的样子,秦无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沈轻尘惊觉心想道:“这家伙居然笑了,难道我刚刚说的让他觉得很好笑吗?还是觉得很丢脸?” 秦无双是提前用传送灵阵过来的,自然是先来看看准备情况,等一下都还要再回去一趟出席自己妹妹的出嫁之礼,沈轻尘不得不佩服他的灵力之强大,居然能短时间内来回两次传送灵阵。 沈轻尘和他又聊了几句,就辞别于他了。 棉儿也乖乖地不玩了,玩累了还老是让自己抱抱它,没多久就在自己的怀中睡着了,撒娇的时候这么可爱,不理人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可爱。 不过一路上沈轻尘倒是疑惑不解,扶额沉思,喃喃嘀咕道:“怎么撞季暄那家伙都要把我撞晕了,可刚刚不小心撞到秦公子却一点事都没有?” 不过这种愁绪很快就被她抛诸脑后了,自然是看到了能让自己满心欢喜的哥哥沈无言。 本来清冷素雅的沁竹园如今装饰一番竟然多了几分喜色之气,竹园里挂着的木棉灯笼随风摇曳着,有些小竹子还有点不堪重负了,红缨缠绕,簌簌而落。 可她并不打算从正门进去,直接足底一点,轻功一跃,便很轻松地来到了沁竹园的青瓦之上,他蹑手蹑脚地缓步走着,走到窗户所对应的房檐上,伸头试探着,知道沈无言如今正在房中,而且是在窗边的案桌边,便想和小时候一样,吓唬他。 “轻尘。” 第八十二章 明年之约,今时之梦 没想到随即而来的一声熟悉轻唤,吓得她差点没站稳,不过幸好经过此次外出,自己的定力好了许多,这才没有被他吓到。 沈轻尘干脆趴在房檐上,伸出自己头,倒看着沈无言。 沈无言如今仍是一副平时装扮,淡雅清正,不远处的屏风后还放着自己的松声琴,木棉泣露,兰花轻落。 “又调皮了,快下来!”沈无言每一次见到沈轻尘上房顶,都会这样轻声苛责着,而每一次她都会乖乖下来,直接从窗外一跃而进,抱住他。 “让我看看,怎么瘦了那么多?” 沈无言自上而下俯视着沈轻尘,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着,眼底的缱绻温柔显露无疑,多了几分疼惜,和从前一样,和往后也一样,喜欢捏她的脸。 沈轻尘伸手握住沈无言捧着她脸的两个大拇指,反驳道:“哪有!怎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沈无言松开了他,疑虑问道:“我们?还有谁?” 在沈无言心目中,沈轻尘回来的第一时刻应该是来见自己亦或是沈知行,可沈知行如今正和众长老商讨事宜,不会见到,那还有谁...... “秦无双,秦公子啊!” 沈无言听闻此人一怔,神色突变,眉头微微蹙着,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你以后,不要和他往来。” “啊?为什么?” “因为......”沈无言差点脱口而出,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最后只好恢复自己以往镇定自若的神情,握住她的双肩,缓缓而道,“他执掌斩恶堂,隐匿于黑暗之中,背后不知干过什么,杀气太重,你以后还是不要和这种人接触了!” 沈轻尘哑然,怎么说秦无双也是秦亦怜的亲哥哥,而且还比他大十几岁,没想到沈无言竟会如此评价,这倒是让她意想不到。 但是令自己更加困惑的是自己哥哥所言和自己刚刚所见,仍是相差甚大。 自小便不敢忤逆沈无言的她也只好应声答应着,而且刚刚沈无言的脸色的确是不同往常,让沈轻尘有些意外。 这一对兄妹如今在沁竹园内重逢相谈,而另外一对兄妹则在白鹿城的正厅祠堂上。 正厅之上,红烛滴落,双喜贴窗,众人围观,热闹非凡。 白鹿城种植的桂花树皆在灵力的催动下开花了,花香四溢,花落满城,白鹿城众人皆知今日秦南安尊主之喜事,也知桂花开满城是他与大家一起共享喜事。 出嫁之礼所需时间长,所以需要提前准备,若是误了晚上的吉时,也不好。 白鹿城上下子弟皆来此观礼,毕竟秦亦怜无论是作为师姐,还是师妹,都因其和善待人,才学过人而深受弟子们的喜爱和尊敬。 秦南安坐于高堂之上,一脸笑语盈盈地看着自己女儿的出嫁,脸上都要笑出了褶子,可即使如此,难掩他的慈祥之意,令人心向神往。 可一旁的秦无双可不是如此,一脸心绪复杂的表情看了一眼秦南安,而后一直看着秦亦怜,不知是不舍,还是不安,令人捉摸不透。 如今他是背对着众人,大家自然是看不到他的神情,可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他萦绕在侧的沉重杀气,这么多年来大师兄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似神似鬼一般的人物,不敢靠近,不敢亵渎,甚至没有人知道他到这个年纪了为什么还不娶妻,自己的妹妹都已经嫁出去了。 到了叮嘱新妇的时候,秦南安无非说的就是什么要勤俭持家,体恤夫家之类的话,还说了很多沈无言的好话,说到此处,秦亦怜自然是羞涩低头,抿嘴微笑,宁心听着。 秦无双微怔,这莫名其妙的情愫翻涌而来,好像在带领着他回忆某一段往事,一段当时想不通,如今却恍然大悟的往事。 原来如此,怜儿,和她是一样的...... 婚宴之后,沈轻尘回到自己住处木离阁,指尖运灵,点燃了烛台的蜡烛,一瞬之间,灯火通明,木离阁本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才可瞧得清,如今由内而外所散发的明亮烛光倒是照亮了周围的林木山峰。跟以前一样,她就是喜欢身边亮堂堂的。 沈轻尘揉搓按摩着自己的后颈,还掐一下自己的腰,哀叹感慨道:“救命啊!成亲真的好累!” 自己光在那里接待到访贺喜的其他门派门客已经累得不行,更何况是沈无言和秦亦怜二人还要一个个向他们所属门派道谢,撒花给喜糖以示谢意。 正当自己打算瘫倒在床上,抱着小棉儿想要直接睡过去时,门外却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沈轻尘走过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素色常服的女子,以木簪绕发,整洁利落,眉眼间英气十足,狭长的眼睛凌厉乍现,更令人在意的是她右手所持的玄雪弓,通体寒气萦绕,于炎热夏日都可以感到沁心凉意。 沈轻尘看清了来着此人的样貌,自然欣喜于表,直接冲上去拥抱,说道:“非同!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李非同一愣,淡然如以往,抬手覆到她的背上,轻抚着,柔声道:“嗯,回来了。” 沈轻尘离开青城山之时,李非同还没有回来,这次回来后也因忙于沈无言的婚事而忘记问了,不免心生愧疚。 许久未见的朋友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可对于她们来说更多的自然是想比试一番,沈轻尘原本的乏困嗜睡之意也瞬间一扫而空。 寂寥无人的射箭场上,一轮弯月高空悬挂,还有一角被一朵乌云遮挡,隐隐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李非同箭无虚发,沈轻尘自然也不会甘拜下风,紧随其后。 恍惚间,一阵秋风掠过便轻轻把那片乌云给吹走了,原本微弱的月光似是得到了解放,通体发亮,光晕十足,沈轻尘不经意间凝望着夜空中的无星残月。 “这月亮这么亮,我还以为今天是十五呢!” 李非同本来箭在弦上,可听到沈轻尘的一番话,神情微怔,手中的灵箭就这么射出去,无意外华丽丽地脱靶了,直击一旁的常青树,随后月青色灵力渐渐消散。 “哦~~”沈轻尘还以为抓住了李非同的小辫子,意外喊着,毕竟李非同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做事沉着冷静,比起自己毛躁的性子可以说是做事周全,细心考虑,这也是石阡长老如此信任她并从小把她当做首席大弟子来培养的重要原因。 “刚刚是不是开小差了!” 沈轻尘用手肘撞了撞她胳膊,一脸坏笑,挑眉示意。 李非同露出苦笑之意,把弓搭在自己肩上,微仰着头,轻声责问道:“别忘了每年的中秋十五你都会把我的那份月饼吃掉,抢走你哥哥的也就算了,还要抢我的!” 沈轻尘听出李非同并无不满之意,反倒像是故意翻旧账,回忆往昔之举。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没抢我哥哥的,都是我哥主动给我的,而且谁让你每次中秋十五都要跑去练功,要不就有任务要下山去,要不就回家探亲,所以啊!怎么能让青厨堂师傅刚做的新鲜出炉的月饼无人问津呢?肯定是要怀着虔诚的心,双手捧着它,再细细品尝它......” 说话间,还十分形象生动地做起了手势,让人联想万分。 李非同无奈叹息,觉着自己又要翻白眼了,自小到大她可是领略过沈轻尘这瞎编胡造的能力,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能把活的说成死的,没想到这一趟出去,这功力渐长。 在思绪悠远间,沈轻尘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将她的神绪拉了回来。 “今年中秋已经过了,不如我们约好明年赏月吃月饼吧!到时你别又给我放鸽子不知道跑哪去,我也绝对不跟你抢,把这么多年欠你的月饼都还给你,让你吃个够,怎么样?” 沈轻尘这边自顾自地替李非同做决定,还一边自己细细考虑着要买什么月饼,要选哪个地方赏月好。 明年之约,今时之梦。 “好!”李非同只道出了一个字,承诺应允着,习惯间,帮她拨开鬓角间乱糟糟的碎发,忍不住抱怨道:“这么大个人了,扎个头发都不会。” “那你想吃什么馅的,禹杭人我听说都比较喜欢月季豆沙馅,或者绿豆桂花馅......我听说前不久中秋碧峰镇出了款辣椒月饼,我一直想尝尝......” 李非同忍不住紧皱着眉头,嫌弃说道:“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这很黑暗料理!” “这不算黑暗了,我听说他们还有韭菜馅儿的,酸菜馅儿的,菊花白菜馅儿的......” “打住,赶紧给我打住,别给我吃这些奇奇怪怪的月饼!” “人生是需要尝试的嘛!还有些是用竹炭粉来做外皮的,外表看起来黑不溜秋的,不过吃起来的口感倒是不错的,还有还有......” “......” 沈轻尘一边搭着李非同的肩一边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唠叨着,惊鸟醒蝉,落叶打枝,李非同也一如往常一般听着。 身后的一轮弯月本来有一层月华渡在两个素色常服的背影上,微微照亮她们的前方的路,可没多久,又有一片乌云来袭,这一次,遮挡的是一整个月亮的光辉。 霎时间,青城山陷入了无月光华之景,靠着微弱的红灯笼烛光隐约照亮着。 前方的路,是暗是明,无人知晓。 第八十三章 谢言午先生 虽然沈轻尘很怀念在青城山生活的日子,可如今肩上负起重担,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般,小孩子心性。之前一直耳濡目染很多古往今来各大修仙世家的能人修士于修真各处行侠仗义,拯救苍生的光辉事迹,便一直把要在外闯荡天下,兼济天下作为自己的终身目标,可如今这才短短几个月就经历了多次生死劫难,终于明白说出容易,做好很难。 棉儿正百无聊赖地瘫在自己的怀中昏昏欲睡,好像每次在自己的怀里都会如此好睡,这少见的安分乖巧让沈轻尘忍不住使劲薅它的头尤其是头顶上的那一撮毛,但它也不觉得厌烦,反而还一脸享受,好像按摩一般。 此次她打算从清泉的那条路下山,那条路灵气充沛,更是有灵树包围,使用传送灵阵更为方便准确。 虽已是巳时,可在清泉附近仍觉着阴森可怖,雾气弥漫,被密林稀释的阳光像镂空一般射进来,树影斑驳映照与稀松的土壤上。 喷泉叮咛,瀑布丛生,游鱼一跃,周遭还要似有似无的青草香味。 这里也可以说是青城山众弟子的欢乐之地,这里离各位长老的住处甚远,属于偏僻之处,所以他们经常会来结伴而游,有时摘野果,有时抓鱼来烤,当然有些比较清奇的是来抄功课的,因为谢言午先生有时留的课业真的过于刁钻难懂,还有很多人在其他长老的课业上得学得风生水起,可一到他的课就会马失前蹄,有些弟子过不去这道坎,还会到这来痛哭流涕着实令众弟子闻风丧胆。 沈轻尘一路轻功疾行,从灵鸽的消息来说他们找到下一处恶魂所在,只不过现在按兵不动,先探查消息等自己会合。 “你说谢言午先生为什么这么生气嘛!我觉得我没说错呀!” 一声稚嫩带着哭喊叫喊着,年纪应该挺小的,好像受到了什么委屈。 这倒是吸引了沈轻尘的注意,随即站落在一棵常青树粗壮的树枝上,寻着声音的源头,好像是从清泉石壁后面传来的。 “好了!不要哭了!谢言午先生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对呀对呀!他本来就是这样,你管那么多干嘛!” 另外两个声音沉声安慰着,听起来应该是两个男孩安慰一个女孩。 沈轻尘趁着溪水声的遮掩,踩着窸窸窣窣的草地,躲在石壁后面探听着,反正这听墙角对她来说都已经轻车熟路了,也不差这一回了。 经过这只言片语也大致知道肯定是在谢言午的课业上受了委屈才在这里哭诉,沈轻尘忍不住双手抱胸,叹息摇头心想道:“果然,还是太年轻,要是经历多几次随堂小考,罚抄几柜子的书就知道这些都实属正常,脸皮还是需要厚点。” “这恶魂在无真碑上都说是十恶不赦咯!这许怀天自然也是穷凶极恶的大魔头,否则怎么可能会同流合污,驯服恶魂,为自己所用?” 沈轻尘一惊:“诶唷!原来是因为说了这事,怪不得,这事无论是不是谢言午先生,放在任何一个长老的堂上都会被骂啊!这姑娘可长点心吧!” 另一个男声响起:“不过我听说虽然这许怀天驯服恶魂,可在血岭决一死战之时,他并未出动恶魂,都是自己杀了当年的修真弟子!” “不会吧!那他驯服这些恶魂来干嘛?自己吃饱撑着来玩的吗?而且我还真不信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打败我们这么多修真弟子?” 沈轻尘好像知道了什么惊天消息一般,微微张口,一脸不可思议,心想道:“难道现在又有一个版本流传出来了!这戏文先生写文的灵感和速度还真是令人叹服。” 棉儿伏在沈轻尘的怀里倒是一脸惬意,微微打着哈欠,一身慵懒,十分闲心,甚至觉得此时此刻它应该来盘瓜子,她鄙夷地看着棉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重了那么多,你是不是最近吃多了,还是太少动了?” “就是就是!不就是借着恶魂修炼邪术的魔头嘛!难道还不能说出来让众弟子引以为戒,切莫误入歧途!这糟老头子真是奇怪!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成家,谁想嫁给他。” 沈轻尘哑然:“真是有胆,我都不敢骂先生是糟老头子,而且.....其实......其实先生还好吧!就是严格了点,不过后者的确还没成家我之前的确有过猜测......还听说了哥哥说的三大传闻,至今想想,相比起来好像都不太可信。” 随即向下瞥了一下棉儿,戳了一下它圆咕噜的大脑袋,小声说道:“哟!该你出场了!大胖棉!” 棉儿把头埋进她的手臂之间,表示不知道,不想动。 “好啊!你现在给我装聋作哑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 仍然岿然不动,稳如泰山。 这家伙是吃软不吃硬的,看来得要用连骗带哄的! “你要是答应,出场费就是让你和小苏还有小幽一起洗澡睡觉!” 此话一出,棉儿瞬间眼前一亮,头上那撮红毛陡然竖起,以示激动兴奋,还没等沈轻尘反应过来,它就挣脱开她的怀抱直接一跃而下,四爪并用,摇着它那毛绒绒的小尾巴而去。 沈轻尘一脸不屑,一手扶着石壁,一手叉腰嘀咕道:“该出家的怎么会是白亦舒呢?明明应该是你吧!要是光头的话,应该把你头上那撮引以为傲,到处勾引无知小灵兽的毛给剃掉!” 果不其然,那三个小弟子被棉儿的几声叫唤吓得魂飞魄散,一时腿软,瘫坐在草地上。 这下该沈轻尘出场了。 “棉儿,谁让你跑出来的,你看,吓到人家了!” 沈轻尘从石壁后快步走出想要抱住它,装作十分慌张焦急的样子,还带着指责语气叫停同样装作怒气冲冲的棉儿,它听到喊停后便很快就乖顺地躺下。 沈轻尘将棉儿抱入怀中,顺手抚摸着它的背,刚想开口说什么,没想到被吓得颤抖的三个小弟子倒是率先开口了。 “你......你是......沈晗,沈轻尘!”其中一个穿着月青色弟子服的男弟子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我。 沈轻尘有点意外,因为这三人看起来应该是近三个月新收的一批弟子,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才对。 “你认得我?” 而后另一个用月青色发带扎着头发的男弟子立刻拍掉他伸出的手,小声喝道:“要叫师姐!” 随即三个小弟子纷纷拉着对方起立站好,同时深鞠躬,掷地有声地喊道:“对不起,沈晗师姐!” 这一声问候响彻山林,石壁回音萦绕耳旁,着实把沈轻尘吓了一跳,嘴角颤抖,心想道:“明明是我要来吓他们的,怎么反倒是自己被吓了!” 随后沈轻尘装作无事甩了甩衣袖,轻咳了几声,以表镇定,沉声说道:“没事!你们回去好好念书吧!未经之事,未感之情,还是不要随意评价的好。” 这句话不仅是在提醒他们,也是在警戒自己。 毕竟当时的自己也是和他们一般,年少气盛,嫉恶如仇,可其实连辨是非,明真假,晓对错,分黑白的能力都没有。 这样子不好......真的很不好...... 三位小弟子辞别沈轻尘后便离去了,她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无奈苦涩之意涌上心头。 这世上的是是非非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当年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经历之人才能亲身有感,至于我们这些后人,总是习惯性地捕风捉影,抓到一些边角料就擅作主张地将其拼织成衣,供他人赏阅。 沈轻尘一边哄着棉儿,一边想着该赶着下山了,可没想到却在转身之后瞧见一个人,吓得自己毫不留情地叫了出来:“哦吼吼!” 差点被吓得把怀中的棉儿给扔出去。 颜面全无! 而眼前之人坐在轮椅上凝视着自己,一身月白素衣,青丝飘扬,眉眼轻柔,似笑非笑。 “先......先生......” 沈轻尘此时此刻嘴角微颤,瞳孔地震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谢言午如今就坐在自己的眼前,他什么时候来的?难道刚刚全都听见了! 而后沈轻尘才回想起因为谢言午的常年身体患有沉疴旧疾,现在又是准备入冬之时,所以经常会到这来做清泉疗愈,可是怎么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一个弟子陪他来。 “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要下山找你的小伙伴吗?” 神色平和,言语轻缓,和平时教书的严厉肃穆截然相反,难不成这是他私底下都是这样?不过即使如此他依然有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凌厉和傲气,这样的人,让他接受自己这番病体,坐于轮椅之上,又要受别人照顾,恐怕是不愿的吧! 谢言午倒是先开口了,可却没有提及刚才之事,不过这也让沈轻尘觉着好险。 “嗯......现在就去,先生您是来这清泉疗愈的吗?” “不错,刚做完!” “那我先送您回去吧!” 说罢,棉儿也乖乖地跳下来自己走,而沈轻尘也径直地走过去绕到谢言午的身后,拉住轮椅的靠背,却瞧见他微微仰头向后望,轻声说道:“不用了,你有要事在身就先走吧!” 沈轻尘却不愿意,要事放任他自己回去不知要何时才能回到自己的住处,而且要找季暮雨他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谢言午见沈轻尘执意如此,只好作罢,只是内心似有一丝颤动,呼吸也变得有点乱,搭在膝头上的一只手不自觉地磨蹭着衣裳,仔细一瞧手掌的厚茧摩挲。 两人刚开始一路上什么都没说,无从说起,这么多年的交流也多于学堂之上,很少私下碰面,而沈轻尘想起自己儿时的肆意妄为,时常出口顶撞谢言午,还不好好听话用功,也不免愧疚之情。 甚至......还想起有关他的三大传言。 第八十四章 谢言午先生的传闻 *** 修真大会前的一次学课。 “砰”的一声把沈轻尘从梦中吓得醒了过来。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谢言午先生的那三问戒尺打在案桌上的声音,可还真是“清脆悦耳”“扣人心弦”! 随着一机灵从梦中惊醒,抬头看到着一袭青衫的谢言午那愠怒的神情,沈轻尘不由得心虚,内心为之一振,但不知为何又有点好笑,果不其然,其他学生见此状已然哄堂大笑,不知道笑的是惊恐心虚且在憋笑沈轻尘,还是笑本来神情平静如水如今却瞧见在眉宇间覆有两刃寒霜的谢言午。 “先生。”沈轻尘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便立刻站起低头,等待处罚。 这谢言午先生果然人如其名,只要上他的课就别想着想要逃离他的视线,主教弟子我族家训,四书五经,外加山野精怪及仙侠修真的书本知识,真可谓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 可惜这位先生从来注重理论而非实践,思想迂腐保守,气质上又是清冷如冰山一般,导致课上讲习实在是无聊透顶,想不睡觉都难,想必这次后排的很多同门都睡着了,作为青城山尊主的女儿自然就被拿来当“标杆”了。 当然不睡觉的大多是来垂涎谢言午美色的女修们,除了沈轻尘。 “咳咳......”谢言午咳了几声,“既然如此,看来你都会了,那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果不其然,每次先生抓住上课神游的学生都是以这种提问的方式来处罚。 “不陷于荣,不惶于诬,端正己身,坦然己心,此为何意?” “不因荣誉而沉陷,不因诬蔑而惶恐,端正自己的行为,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奇怪,这句话不像是这老头的能说出来的话呀!他不是一直都坚信着众生为重,公理在民,居然会说出这种不在意他人看法,执意走自己的路的话。 几个回合下来,沈轻尘都对答如流,镇定自若。 “不错,这些本来就是要铭记于心的东西。” 正当沈轻尘以为谢言午先生会放过自己时,他却说道: “那——如何辨是非,明真假,晓对错,分黑白?” 不知为什么谢言午先生那一声拉长的音问这个问题似乎是准备已久,而且还另有意味。 没想到这老头居然会问她这种“开放性”问题,但与其说这是开放性问题,还不如说是有唯一正解的问题。因为在修真界,修仙世家处于上层阶级,为众生所仰慕,好像从千百年开始,由白鹿城的尊主和一众长老带领各修仙世家联合商讨一起在真言山上的无真碑刻下了修真规约,名门正统,何为恶,何为善,甚至还有整个修真界一百零八个门派的名号,在修真界内无论是仙门百家还是平民百姓,一切价值行为准则都以此为标准。 不过说来也奇怪,干嘛非要在无真碑上刻,那它到底是真是假?再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变,世道变,可这碑可不会变。 只不过现在这尊无真碑是重新修的,之前的在十八年前被毁过一次。 半晌,沈轻尘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是非对错,真假黑白,自在于人,不在于碑,问心无愧。” 此言一出,震惊一堂。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番反应,身边的同门可奇怪的是谢言午却不为所动,坐在堂上,闲散地用扇子扇了扇,扇子上四字昭然若揭:以何定命。 谢言午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眼前这一番景象。 奇怪!这老头若是按平时来说肯定会勃然大怒,大骂“胡闹”“出言不逊”“去罚抄家训”......可为何? 就在此时,通灵钟响了,咚咚的敲钟声响彻了整座青城山,看来酉时已到,这堂课结束了。 可比起准备下课的喜悦,弟子们似乎更好奇谢言午会对此作何反应。 谢言午先生转了转手里的扇子,轻声说道:“今日毕课!” 可弟子们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怎么?还想我布置多一些课业?还是下堂课想小考?”谢言午带有一丝威胁的意味,顿了顿,而后轻声说着,“轻尘留下。” 一听到这句话,没有弟子会不明白其中意味,便陆陆续续悻悻地离开了。 沈轻尘心道:“不会是想要私下训我一顿吧! ”谢言午先生向沈轻尘走近。 “先生。”沈轻尘作揖低头表示尊敬。 其实沈轻尘对谢言午的敬畏和对父亲是一样的,只是谢言午对畏惧感更深,因为她总感觉不要说看不透他,好像从未认识过他的感觉,令人捉摸不透。 “轻尘,刚刚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啊!”沈轻尘没想到他把自己留下来居然问的是这个。 “在这世间,要坚守自己心中之路,做到问心无愧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沈轻尘不知为何,突然感觉眼前这个自己一直敬畏又捉摸不透的男人现在竟然会有如此苍凉落寞之感,他深黑的眼眸里似乎是一望无尽的黑洞,而眼眸里的瞳水光影流转。 沈轻尘深知此事并非那么简单,遂深鞠一躬,抬头看着谢言午先生。 “既已下定决心,便绝不回头。” “好一个绝不回头”谢言午先生难得的微微一笑,随即像云袖拂雪一般振袖,转身背手。 “去吧!” 沈轻尘被这没来由的你问我答弄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作揖以表尊敬,而后出了学堂。 谢言午紧握手中扇,一甩掷出,另一扇面上的字昭然若揭:命由我定。 随后淡然一笑,叹息说道:“轻尘还真是像极了您啊!” 沈轻尘是在雾里云里的状态下从学堂走到了青厨堂,刚好也到了晚饭用膳的时间。 这老头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沈轻尘虽然一直在心里称谢言午为老头,但他其实也不过不惑之年而已,只是谢言午平时的故步自封,迂腐保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让她觉得谢言午心里住着一个六十岁的小老头,而且明明长相俊美,虽然岁月留下了一些皱纹,可仍然看出是极有书香气自华气质的感觉,但是眉宇间的英气又与他孱弱的身体格格不入。 想必年轻的时候就算不是潘安再世,那走在街头肯定让少女们掷果盈车的,怎么到现在还是孤身一人,一定是这人过于闷骚,没得情趣,怎么会有姑娘喜欢。 想到这里,沈轻尘不禁啧啧摇头以表示可惜。 “轻尘!”熟悉的叫唤声从身后响起。 “哥。” “今天课业如何?” 沈轻尘一想到谢言午那怪异之象,实在是不知说还是不说,说的话要怎么说。 沈无言察觉出了沈轻尘异样。 “怎么了?” “哥,谢言午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怎么,先生教了你这么久,还未有答案吗?” “就是因为那么久都看不透他才有疑问啊!而且我就不信哥哥你难道就没有这样的疑惑吗” 虽然说谢言午是在沈轻尘十岁的时候来到青城山教书当先生的,可是从来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只知道是爹请过来的,总不能去问爹吧。 “每个人都有秘密。” “算了算了!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而已!” “怎么,我还以为你这小灵通知道这些传闻。” “啊!什么传闻我不知道。” 沈轻尘是公认的青城小灵通,山上门派的消息没有她不知道的,就连山下碧峰镇的消息她也大致知道,怎么会连谢言午这焦点人物的传闻都会不知道。 “据说,谢言午先生是因心爱女子为自己而死,日日寡欢,便终日投入到汗牛充栋的书卷中,才有今天这番成就见识。” “哈?!” 怎么可能?这就是为什么他至今未娶的原因吗?可是先生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为情所困的样子,他那么清冷孤傲,不近女色,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自负无女子能配得上他呢! “还有一个传闻是,谢言午先生本是剑术高超的宗师级人物,可因为一次对战受了重伤才变成这个样子。” “哈?!” 比起上一个来说这个更令人惊悚,因为谢言午犯有咳疾,而且很怕冷,还未到冬天就要生起火盆和地龙,平时也是一副羸弱的样子,走个路都会平地摔,甚至有时候刮风下雨,他就会风湿骨痛,不过幸好他擅长机甲术,给自己做了个四轮车,由弟子推着,可实在是看不出之前会武功,更别说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谢言午从来不提有关武学上的事,更别说是剑术了,以至于沈轻尘一直觉得他鄙视武学,更喜经书伦理。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据说谢言午先生是为了报恩。” “报恩?” “尚且年幼的他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流离失所,几经辗转,却不料在路途上遇到狼狗,险些被狼狗吃掉,幸得一好心人相助,而且那位好心人剑法了得,为了报恩,也为了追赶他,谢言午先生便苦学剑术。” 失去双亲!孤儿!流离失所!报恩! “哥,我怎么觉得这一个比一个不靠谱,谢言午先生他身上自带贵气,看人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虽然身体孱弱可从未露出狼狈的样子,我一直觉得他是与家族不和而逃出的书香门第之人,要我把他和失去双亲流离失所的孤儿联系在一起,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才说传闻呀!”看着自己的傻妹妹这震惊又不解的样子,沈无言忍俊不禁。 “算了算了!传闻这种东西多不可信,就像那些戏文里说书的,而且怎么说也是谢言午先生的私事,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再提好像也没什么用了,哥,我们去吃饭吧!” 也不知是不是暗中窥探谢言午之事使得她油然而生的愧疚感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 沈轻尘回忆沈无言先前说过的相关传闻,在身后推着谢言午的轮椅,低头一直讷讷地看着他头上的木簪,有些恍惚,忽地停下,唤道:“先生。” “怎么了?”他的声音幽幽响起。 待沈轻尘回过神来,她连忙咽了咽口水,回复道:“没什么。” 怎么会有莫名其妙的心慌...... 第八十五章 阴森密林之幻镜 清泉附近的树林清幽静谧,时不时还有啄木鸟凿木之声,这倒是新奇的很。 “先生,以后还是叫弟子陪您过来吧!要是您一个人出了什么事该如何是好!” 谢言午微怔,而后缓缓而道:“以前都是你哥哥,可现在他也是个成家之人了。”随后一声叹息,似是在感怀! “没事,我以后可以陪先生过来,棉儿也跟着一起。” 沈轻尘倒是回答得爽快,棉儿在一旁直接斜眼瞪着她,毕竟清泉的阴气和湿气都很重,与火系灵兽相悖,所以一进到这里就会有嗜睡之意,提不起精神。 谢言午听闻轻笑一声,调侃道:“什么时候那么听话了?” 沈轻尘一时语塞,心虚地快眨眼睛,小声嘟囔道:“我一直都很听话,白若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看来和白少谷主相处的不错!”语气中颇有试探之意。 说起白亦舒,沈轻尘想起谢言午自从八年前来到青城山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便认为他对于其他门派之人和事肯定不够了解。 “对了,先生,我看过白若的剑法,真的出神入化,没想到他一个药宗之人这剑也使得这么好!而且那一套剑法,我第一次看有人能拿竹叶来当利器!” 沈轻尘对于当时看到白亦舒和季暮雨的剑术对决,至今仍觉得回味无穷。 可谢言午却沉默不语,沈轻尘走在身后推着四轮车,不知他的神情如何,突觉也许是不喜剑术道法才作此反应,于是便没有说下去,反而还责怪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半晌,清风拂过,吹起他的发丝,掠过沈轻尘的手背,她才发现已经开始有些泛白了,而缠绕发丝的木簪也有了些许划痕,看起来年岁已久,镂空雕花看似工艺精巧,可仔细一瞧在边缘处还有些木屑尚未处理完好,倒像是新手学着做的,手法还有点笨拙。 “那么你想学吗?” 此话一出,沈轻尘不明所以,不敢相信所闻之语,这句话怎么那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先生,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怎么说也是白若的师父,竹山仙人所授的独门剑术,怎么可能教给我,再说了,我的灵箭都还没练好!” 沈轻尘直接说出自己的心里所想,不仅如此,这与自己不想听剑体碰撞所产生的“恍珰”声和也有很大关系,实在是过于刺耳,可能只有像白亦舒和季暮雨那样热衷剑术之人,才会觉得兴奋刺激,而且近身交战也不是自身所愿。 谢言午听闻无奈轻笑,叹息道:“你呀!” 经过这一番交流,两人一路上无话可说的尴尬之情倒是缓和了许多,沈轻尘在送完谢言午回去后,轻功原路折回,一路上都在思考先生临走时留给自己的那一句话。 “无论做什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违背自己的本心!”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觉得这事再简单不过,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难道不是全凭自己说了算吗?又怎会做出违背自己本心之事! 可现如今却觉得这件事太难了,柳韵本无心伤人,却因自己的恨意成了石楠恶魂,罪孽深重;花旗本无心救人,却因太爱这个尘世,太爱自己,成了双喜恶魂,最后还遵照命运的安排,应劫。 在自己陷入沉思之际,被身旁棉儿的一声叫喊回过了神,一只散发着月白色灵力的灵鸽正往自己飞来。 这是季暄唤的灵鸽,可是前不久白若不是已经传过了一次嘛!怎么这次又...... 不容的细想,沈轻尘直接伸手示意灵鸽停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在朱红色的眼瞳上,她清晰看到这是一个旋转的八卦阵图,以表示他们所处方位。 这位置倒是和之前的发的差不多,只不过出现了点偏移,难不成他们有到了别的地方,或是有什么发现? 棉儿却不知为何,赤瞳闪现凶厉之色,恶狠狠地盯着眼前肥美,扑朔着翅膀的灵鸽,在冲上去张开利爪扑上去的一刻,灵鸽反应敏捷便很快扑腾地飞走了。 “棉儿,你现在不会连只鸽子都不放过了吧!” 棉儿干脆别过头去不理会沈轻尘,自己在一棵树上较劲乱划,她突然惊觉回想起棉儿在小时候曾经受到过几只灵鸽的围攻,奈何当时太小,灵力低微,连喷火都不会,最后还是自己帮它赶跑了那群灵鸽,也是从那之后,棉儿也就成了自己的灵兽,怪不得对灵鸽的反应那么大。 沈轻尘忍不住轻笑,伸手抱着它的前爪,晃了几下,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们快去找季暄他们吧!” 就这样,沈轻尘抱着棉儿根据八卦所显示之方位施行传送灵阵。 却没想到当自己用传送灵阵过去之后,眼前所见之景让自己深觉愕然,这......这是哪里啊! 深山密林处,落叶满地,不见天日,灰蒙蒙一片,阴森可怖,一丈之外瞧不清,明明无风,却觉着有什么从身旁经过,侵蚀着自己每一寸毛孔。 沈轻尘深感不妥,难不成是刚刚的灵鸽有问题,如今她四面环顾,警惕周围的一切,就连棉儿眼神也闪现沉着防备之色,幻化成成年灵兽的形态,头上的那撮赤毛灵力乍现,火光四起,以现它做好万全准备之态。 “既然阁下有意引在下过来,就必定是有要事相找,可如今又何必躲躲藏藏,不敢露脸!” 沈轻尘主动搭话,虽然表面镇定,但其实内心不免害怕和担忧,指尖微凉,双手握拳,喉咙攒动,眼神飘忽。 此人既然能模仿季暮雨的所唤灵鸽,绝非泛泛之辈,更何况还是针对自己并引过来,故意避开白亦舒他们。 等等,不会是!白亦舒之前曾传唤过灵鸽过来,说探测到至阴至恶之魂的消息,可是来者不善,便先在附近暗访消息,等沈轻尘过去商讨再说,可如今没想到自己就先落入他的圈套里了。 等沈轻尘开口叫唤了几声,回应她的只有几片落叶和几声不远处的乌鸦叫声。 “好啊!居然敢不搭理我!”沈轻尘觉得自己是被戏弄了,心生不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棉儿,该你了,这阴森森的,恐怕你也很讨厌吧!” 棉儿嘴角弯了弯,兴奋之色乍现,正好自己在灵鸽上受的气没处可撒,需要一个发泄的地方,随即它一爪触地,火红灵阵显现,四周的符文灵力乍现,火光四射,赤瞳一睁,灵火从口中如岩浆奔流一般释放而出,所行之处无一生灵幸存,化为灰烬,熊熊烈火炙烤这这片阴森密林,本来觉着寒气逼人,可如今却有了一丝暖意,火光映照在一狗一人的脸上,本来是欣喜得意之情,毕竟看样子棉儿的灵力又强劲了不少。 可没想到这燃起的熊熊烈火自己却慢慢消退,最后还熄灭了,原本化为灰烬的树却自己长回来了!这重生的速度实在是过于惊人。 随后无论棉儿试了多少次,结果都是如此! “棉儿,等一下!”沈轻尘喊停了棉儿,再这样下去也只是浪费无畏的灵力罢了。 棉儿得令也深知此理便停下了攻势,恢复变回了原来的幼兽形态,还顺势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似在抚慰。 沈轻尘紧蹙眉,神色严肃,心想道这家伙不会是吃软不吃硬的吧!既然在暗中偷偷摸摸地看自己被耍觉着很好玩,若是用激将法的话会不会不一样! “嘿!我还以为有多厉害,不就是守着一堆破树在这破林子里永不见天日嘛!这烧掉了还能再长回来,可这命丢了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阁下又何必像个小屁孩一样,躲在暗中来发小脾气,还不如直接爽快点,现出真身,来痛痛快快的决一死战......” 沈轻尘这嘴皮子功夫还真是厉害,来回踱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絮絮叨叨地唠了好一阵子,就连棉儿也自顾自地趴下来,打着哈欠,毕竟这里阴森森的,的确很容易让人感到乏困之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瞧见空中一道灵光乍现,黑雾萦绕。 沈轻尘欣喜之意涌现,心想道:“难不成是给自己说烦了,终于肯理会自己了?” 随后,一道稚嫩平和又带有责问的声音响起:“你!在害怕吗?” “害......害怕!?”沈轻尘嘴角微颤,的确,一开始陷入这种未知的诡异之境确实挺害怕的,可是现在其实内心不悦不爽更多一点,无端端地引自己过来,却又不说干嘛,还吊着自己,浪费时间! 等等!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个大人的声音,倒像是个十一二岁孩子的声音,难不成这次的恶魂,是个孩子?! 见沈轻尘没有回答,他便继续沉声问道:“我能感受到,你害怕的东西很多!” 这种被人自以为是的看透并直接下定论的感觉着实不好受,她干脆双手抱胸,微仰着头,厉声道:“害怕?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害怕不是很正常吗?重点不是害怕,而是应该如何直面自己的恐惧吧!” 沈轻尘也不知为何,居然会像谢言午一样说起这些大道理。 随即,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这道灵光的光芒更甚从前,竟然幻化成一块铜镜,可令沈轻尘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铜镜所呈现之人的模样......居然是自己! 第八十六章 梦魇 可是,模样是一样的,但是一袭黑衣,赤瞳凌厉,红唇猎艳,完全不像此时此刻一袭素衣,素面朝天的自己。 令人不寒而栗,匪夷所思。 一瞬间,阴森密林出现了一幕奇异之景:沈轻尘照着镜子,可镜子里显现的又不是如今的模样,一黑一白,两者看似对立,实则一致。 片刻,黑衣女子一抹戏谑显现,幽幽说道:“那如果我说,你的心爱之人因自己而死,你又该如何直面啊!” 这嗓音和自己是一模一样,可这哀转婉叹,阴狠毒辣之意却让她本人都感到恶心反胃。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说罢,沈轻尘感到脑子一阵轰鸣,心跳加快,薄汗突现于额间,流落于鬓角处,呼吸声沉重。 这算什么!这是诅咒吗!那这诅咒也太狠毒了吧!还咒别人死! 随即她不愿面子上过不去,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意,嘶哑地喊道:“什么心爱之人,我怎么会让他因我而死,更何况,我又没有......” 又没有什么......难道我就这么落入他这个小鬼的圈套,还顺着他的话说! “你看,你都说不出来!”黑衣女子轻缕着秀发,淡漠说道,“不过算了,就让你去好好感受一番兴许你就会知道这种害怕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了!” 说罢,黑衣女子的身影消散,可幻镜中却呈现出星河深渊的景象,而后刮起了一阵风,周围的落叶都要往幻镜中吹去,好像漩涡的风口,所有东西都要往那而去。 “不好,棉儿,我们快走!” 沈轻尘惊觉周遭的落叶涌动,忙不迭抓起棉儿往反方向跑,可是奈何这早已是人家计划好引她过来的预谋,又岂会这样让她轻易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果不其然,还没等跑到一段路,沈轻尘和棉儿就一同被吸进了幻镜中,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掌心运灵幻化出一朵木棉灵花,向外抛去,随即灵力隐没。 不知这朵灵花能否带到他身边...... *** “白大哥,季大哥已经坐那一上午了,怎么还不下来?” 此时此刻,白亦舒一行三人在沈轻尘刚刚所处的阴森密林旁边的小镇客栈里,而季暮雨则在他们所处的厢房外的一棵常青大树上坐了许久,一腿垂下,一腿弯着,双手抱胸,背靠在树干上,嘴里依然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晃悠悠的,看神情似在苦恼什么,思虑许久。 白亦舒坐在案桌边上,正研读翻阅着自己虚怀谷的医书典籍,寻查着这十几年的诊疗记录,但似乎都没有自己想要寻找的,可越是如此,内心就更为不安,这几天传送灵鸽回去让师兄弟在藏书室寻查,也无迹可寻。 听到一旁正与小幽玩的苏空青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出了个客观事实:“沈晗,还没回来。” 苏空青用手帕小心擦拭着小幽的爪子,灰不溜秋的,还夹杂着一些刚刚吃剩的荷花酥的碎屑,头上的步摇时不时地发出清脆声。 “可是,沈姐姐才走了两天啊!而且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嘛!” 白亦舒忍不住轻笑一声,每次苏空青的惊喜发言,总是能让自己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希望这一次只是自己想多了吧! 随即,一道笛声悠悠而来,音韵绵延回响,不用想也知道季暮雨觉着无聊吹起了自己的笛子,竹笛简易,划痕很多,甚至没有过多装饰,有些地方还有些干裂的痕迹,似是年岁久远,看起来像旧物。 秋日正午时分,依然烈日高照,季暮雨在常青树上乘凉,树影摇曳,刚好安抚一下自己焦躁不安的内心,还忍不住嘟囔道:“这家伙怎么还不回来,不会还要留在那吃中饭吧!还是说出了什么事?灵鸽明明也到了!” 随即就是沉重的叹息,见在自己眼前不停摇晃的树枝,似在撩拨自己本来就紧绷的心弦,忍不住伸手像个委屈的小孩打了一下,树枝乱颤。 无聊之时,盘腿而坐,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过往的街道人群时,抬眼间却有一抹红闯入眼帘,是一朵熟悉的红花在自己眼前灵力显现。 这是......木棉灵花! 季暮雨将她捧于掌心,用灵力催动,可木棉灵花绽放等来的不是沈轻尘的声音,而是萦绕在花蕊之上的黑雾! 这是!恶魂之力! 不好! *** 夜幕沉沉,明月高挂,星河满天,幽蓝深邃的夜空中,有一颗星划破了整个夜空,星光灿烂,似在指引披星戴月之人归家的路. 可如今,却有两个人,迷路了...... 沈轻尘在恍惚中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倚靠在树干上,依稀看清这是在暗生密林中,还有隐隐约约在草地上的树叶光影,微微颤动,可是怎么天就突然黑了,难道我睡了一下午?可是怎么...... 正当她打算抬一下自己的手时,却发现如今自己毫无知觉,手脚僵硬,完全动不了了,身体痉挛抽搐,五脏六腑负荷不了,似有一口血堵在了喉咙间,声音喉咙嘶哑,尽力只能发出阵阵□□,而且随即令她感到陷入深渊般恐惧的是周围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这......尸横遍野...... 垂下眼眸,借着微弱的亮光看到自己如今一袭黑衣,和刚刚的镜子里面出现的“自己”是一样的衣裳。 我去!这算什么!难不成这小屁孩把我丢在这幻境就是为了看笑话!可就算要看自己厮杀,也起码是在大战之前吧!怎么转瞬即逝,就到了大战之后!依我的能力就算在幻境中也应该是把别人打趴下的,怎么可能是这样,而且......这死状也太残忍了吧!真不会晚上做噩梦吗? 自己内心这般疯狂鄙夷鄙视,可不得不说随即而来的疼痛感让她苦不堪言,还是无法动弹,双眸逐渐失焦涣散。 正当朦胧迷茫之际,有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身后走来,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沈轻尘以为来者不善,想要起身反抗,不料身子仍然不得动弹。 须臾间,沈轻尘以为自己将要在幻境中命丧他手,不料来者从身后将她横抱起身,在这密林中走着,只听到窸窸窣窣的踩草声。 此人......似乎是友非敌。 以星河为背,夜空为幕,向密林深处走去。 沈轻尘如今躺在此人的怀里,满心疑惑与不解,只得瞧见此人身后的星河,还有他身上的血腥味,手中的血痕还有些沾到自己衣服上,为了不让自己看清,而后有意手抱住她的后脑勺往怀中里安抚。 在黑夜之中,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快速的心跳声,嘶哑般的喘息,不过他好像在隐忍,这胸口上的血都已经滴落在她手臂上,想要挣脱开,可还是动不了,就好像上次花旗那次一样,被施了咒法,不能动弹。 他......是谁啊...... 这素色白衣都已染上了厚重暗沉的鲜血,如血墨般晕染而开,在微弱的光晕下,夹杂着血污,时红时暗。 可是走着走着,他浑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脚步跌跌撞撞地,多次险些摔倒,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到了一处树下,将沈轻尘放下。 云雾渐散,暗影渐去,她才看清眼前之人。 眉眼如初,睫毛随着颤栗簌簌而动,眼眸里含着一滩融雪,悲戚不失温柔,哀默不失缱绻。 季......暄...... 沈轻尘一愣,不由得睁大瞳孔,嘴里喃喃着,却因干涸发不出声音。 季暮雨面色苍白,嘴唇皲裂,嘴角渗血,目光汇聚的中心是如碎银倾注星河一般,光影流动,但星河之下的尽是永无止境的悲伤和决绝。 之前从未见过他这样,在自己心目中,季暮雨一直都如青城山初遇之时,意气风发,骄纵蛮横,还爱和自己顶嘴,还把自己认成男子,放个河灯都死要面子,明明是个大男人却嗜甜,还真是...... 可是过往的这些回忆印象都被抛诸脑后,余下的只有眼前这个弥留之际的季暮雨,在光影的映照下,沈轻尘发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竟逐渐消散,化为颗粒。 沈轻尘见此状,一脸惊恐,眼眶突红,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他会是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吗? 随即,季暮雨忍痛蹙眉,呻/吟了一声,捂住沈轻尘的眼睛,嘶哑地说道:“轻尘......别看......” 说话间,还扯下了沈轻尘的发带,墨发散落,覆于她的眼前,黑暗侵蚀着她的眼睛,也在腐蚀着她的心。 指尖微凉触碰上她温热的面颊,一股寒意瘆人,寒透入心。 沈轻尘此时的内心如雷霆紫电攻伐,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眼尾染红,含满了泪。 沈轻尘又微微张嘴,竭力发出声音,好不容易从喉咙蹦出了“季”字之时,温润的触感从唇上涌来,锁住她的嘴,封住了她的喉。 季暮雨吻住了她,没有唇齿交缠,没有缠绵悱恻,只是轻轻贴了上去,将最后一丝温热留在冰冷发抖的唇面上,从眼角流落的是一滴泪。 沈轻尘能感受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的触感慢慢消失,还有唇部上仅存的温热。 耳边还传来他的一句轻语:“轻尘,我 第八十七章 脸丢大了 季暄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怎么会喜欢......难不成真如那个小屁孩所说的,这是预知,他会死在我眼前! 沈轻尘一开始是不信的,可现在不得不承认,前所未有的恐惧漫上心间,她没办法直面,也不愿直面,刚刚信誓旦旦所说的一切都化为泡影,化为虚无。 她如今陷入了绝望的沼泽中,慢慢把自己淹没,眼前的光亮渐渐消失,无法呼救,伸出的手也无法任何抓到一棵救命的稻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拉住了她的手 “沈晗!沈晗!沈晗!” 一声一声焦急心乱的呼喊换回了她的意识,恍如隔世,魂魄好像被人拎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心脏的失重感顿时让她清醒过来,瞳孔放大,沉重的喘息似是溺水之人突然被救起得以呼吸一样,脖颈和后背都渗着冷汗。 “你没事吧!” 季暮雨握着沈轻尘的双肩,摇晃几下,确认她是否恢复了意识。 等她再仔细瞧清周围的幻境,朦胧之初,发现这是自己刚刚用传送灵阵而来的阴森密林,不过不比刚才那番阴森可怖,现在倒是有了些许光明。 抬眼间,迎上了他们三人焦急关切的目光,尤其是季暮雨,和自己在刚刚那见鬼的幻境里看的不一样,他还是像以前一样...... 失而复得就容易怅然若失...... 还没等季暮雨反应过来,沈轻尘直接扑过去,抱住正半蹲的他,嚎啕大哭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第一次袒露自己的脆弱,很丢脸,很难看,像个小孩被抢了糖果一般委屈,紧紧扣住他的后脖颈,还把眼泪鼻涕擦在他的衣裳上,反正他现在穿的是件深蓝色常服,也看不出来。 三人一开始是惊恐茫然,可见她这般生活的反应,也知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好像遭受了什么打击,而且现在有事的应该算是季暮雨,被紧紧扣住了命运的后脖颈的他。 季暮雨先是一愣,差点没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手足无措,任由她扒拉着自己的衣服,等回过神来,停在半空的手也只能笨拙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 他知道这种时候问发生什么事都无济于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倒不如直接安慰来的效果更好,可心中的焦急难耐更是愈来愈深,不免疼惜怜爱之情。 “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的,无论未来的路怎么走,总有一个人在后面默默跟着你,看着你,守护着你,支持着你,等你回头,就看到他了。 *** 他们三人在来到这座小镇之前,就打听到前面那一片阴森密林对于他们来说是禁地之处,走进那片密林的,没有一个人回来过,是会吃人的,自那以后,小镇的镇民便把那片密林围了起来,不让人闯入,也不让靠近,警示过路的行人和旅客,可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自负为名除恶的修士要来斩杀恶魂,最后很遗憾都丢掉了自己的性命,还有很多人说,在靠近密林的时候,时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小孩的哭喊声,还有那一句“冤有头,债有主。” 正因如此,现在镇上的许多有人家的小孩都会以此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说他们若是不听话,就要把他们丢到树林里面去喂恶魂。 沈轻尘被他们带回来后,此时正躺在小镇客栈厢房里的一张床上,另外三人都认为她需要好好睡一觉,见她在房内沉睡便出了房间,在帮她关门的一瞬,季暮雨的目光仍停留在床上的人,沉默几分,轻缓地合上了门。 他们为沈轻尘点了安睡的沉香,想让她睡得安稳点儿,不料她对沉香味早已麻木,可以说是毫无作用,更何况她根本毫无睡意,知道他们走了,缓缓睁开双眼,轻叹一声,刚刚的幻境又再一次呈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哎呀!这也太难了!真是见鬼了!” 这恶魂比鬼还可怕! 随着一声哀嚎,沈轻尘钻入被子里,打了个滚然后又拳打脚踢一番。 “这世道也太难了吧!” 檀木床被晃得嘎吱响,床边的鸟儿也被她的这一番动静惊得向外而飞,就连窗外的常青树也也被惊得落了几片叶子,再随风而去。 她干脆一骨碌地坐起,头发散乱,一脸生无可恋,眼睛向上看,有种泛鱼肚白之象,最后直接瘫倒在床上,又一声哀叹,睡成个“大”字模样,挂在床边的脚指还忍不住晃动几下,可见其主人正愁绪万千着,不得脱身。 沈轻尘拎着两段翡翠玉在自己面前摇晃,相撞所碰触的“钢音”虽然让人清醒凝神,可如今眼下的情况这醒也清不了,这神也凝不了。 季暄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做出那样的事!果然......这是个噩梦...... 想着想着,竟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这种触觉好真实啊! 随后瞬间耳面通红,一掌向眼前的金缕枕劈去,心想道:“沈轻尘,你就这点出息!” “这小屁孩!居然敢耍我,害我这么丢脸!” 这一字一句充满着幽怨之气,势必下次见面要好好教育他,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让这样的一个小孩,有如此深的执念,成了恶魂。 未时时分,二楼膳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热气袅袅,香飘十里。 三人早已饥肠辘辘,先前也是为了等沈轻尘回来一直没吃午饭,没想到后来出了这档子事,等他们赶到阴森密林之时,就发现半倚在树干前的沈轻尘,一直冒着冷汗,说话呓语,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这也迫使季暮雨在吃饭时一直心神不宁,愁绪萦绕心头,还不停往自己一旁的瓷盏托上的空碟夹菜,水煮肉片,辣子鸡,麻婆豆腐......都来一点,而且居然还摆盘出了花样,沉浸其中。 白亦舒此时却无从下筷,看着眼前的的一片红,只能无声叹息,装作淡漠自若,眉心微蹙,随即瞪了一眼季暮雨。 季暮雨这家伙居然点了一桌子的蜀中菜,这辣味闻着都嫌呛,不过看到旁边的苏空青吃着欢快,还摇头晃脑起来,也只好认栽了,自己拿了碗清水,涮着吃。 可随后经过他身旁的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他面子上挂不住,也全无胃口,只好说自己有事出去,就先行离去了。 在离去之际,还丢下了一声冷哼,花红柳绿,莺莺燕燕,有荤有素,营养均衡,再摆下去传世名画都要给弄出来了,可显然坐于座椅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充满杀气的怒视,专心致志,两耳不闻窗外事,两眼不见旁边人。 正好,师父传来的消息也快到了! 白亦舒绕到客栈后面的庭院,无人之处,所闻所见,令人震惊。 他双拳紧攥,额间的青筋乍现,咬紧牙关,鼻息加重,似是愠怒之气萦绕心头,最后一拳打到街上的石墙上,自控没用灵力,但指背也摩擦渗血。 “怎么会这样,这世上竟然真的有此事!” 白亦舒听后依然不敢相信,喃喃自语着。 直到他回去的时候,神情依然恍惚,沈轻尘也来到了膳厅,吃着季暮雨为她留下的“摆盘花样”,看到他进来,还招手示意。 他如今自己心焦如麻,不知该对他们从何说起,其实自己也无法确定此次所遇之恶魂是否与自己刚刚所闻之事是一致的,便强装镇定,说要小憩一番回厢房,临上楼时,还在店小二处点了一壶酒。 苏空青察觉出他的不对劲,还有掩饰的那一只右手,便一路偷偷跟着他上去了厢房。 白亦舒半倚在窗格外,阳光温和,常青簌簌,看着街道人来人往,欢声笑语,还有些秋风送爽之意,绿叶的清香,梅子酒的酸甜,屋内檀香氤氲,倒是让自己平静了许多。 “咚咚!” 屋外传来了一声轻敲房门的声音,伴随苏空青的清脆平和的试探声:“白大哥,你歇息了吗?” 白亦舒眼神向窗外瞟了几下,叹气以调整自己的神情情绪,对门外轻声喊了一句:“进来吧!” 苏空青推门而入,看见白亦舒这静坐在窗格旁的模样,清风拂过他的发丝,衣决飘飘,腰间的竹山玉佩垂落,手持木质酒壶,倒是一副“陌上人如玉”的绝佳美图。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坐吧!” 白亦舒一声轻唤唤醒了游离于神外的苏空青的意识,她忙不迭地应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向往常自己的习惯一般,背坐在椅子上,还能靠椅子后背来撑着自己的手。 “白大哥,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白亦舒一时语塞,没想到苏空青眼光如此毒辣,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神不宁,季暮雨老是认为在自己的凌厉目光的注视下,很多暗藏的真相都会无处遁形。 可是其实在自己心里,真正可怕的是像苏空青这般心思单纯、直言不讳之人,一点肮脏邪恶都会□□裸地袒露于前,想遮也遮不住,想逃也逃不了,反而会觉得愧疚不堪,嫌弃不已。 白亦舒一股脑地喝了一口酒,嘴角仍残留就香,喉咙攒动,沉重地叹息道:“因为我在害怕。” 第八十八章 谈心 在她面前,就是这么直接,不加掩饰,露于声表,无处可逃。 苏空青微怔,没想到一向被修真界认为掌握自己和他人命运的白亦舒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语气很平静,也很无助,寂寥难耐。 见她没有说话,白亦舒又缓缓而道:“你之前问过,‘前人之失,后人何解’,而如今,我也遭遇这样的问题,可是‘以此为鉴,悉力补之,不可再犯’,前后都可以做到,却唯独‘悉力补之’恐自己无能以补。” 苏空青听他说这一番话,忍不住微蹙眉,紧抿嘴,手扶脸,神思凝重,不是因为他说的这一番话有多令人沉重,而是对经书伦理尚欠的她来说,要理解这一段长话,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她敢肯定的是他肩上所扛之事,很重,重到他缓不过气,也很贵重,怕自己扛不住,把着自己压垮了先不说,还把这东西给摔碎了。 怕拿得起,放不下! 如果这样的话,那不如...... 还没等白亦舒反应过来,苏空青就走到了他的身边,用双手抵住他的双肩。 他一怔,有点惊慌失措,神色哑然,问道:“苏木,你这是做什么?” 苏空青自顾自地用手量了一下白亦舒肩膀的身寸宽度,在凌空中做了一个比划的手势,呈现在他眼前,说道:“白大哥,你看,你的肩也没这么宽嘛!看上去还没有季大哥的宽,何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会把你压死的,就像那些背伏行李的骆驼、马、骡子,被行李压垮,最后就这么死掉......” 白亦舒被苏空青这一番言语气的不打一处来,拿他跟季暮雨比也就算了,怎么还跟骆驼、马、骡子给相比起来了,阳光熹微,听她在这打开话匣子一般地说着,自己喝了口酒,然而中间还听她说到“还有牛,不过牛好像是耕田的”,着实令自己差点把酒给喷出来了。 最后干脆替她总结陈词:“你是想说,量力而行吧!” 苏空青这说话间比划的手势突然停下,恍然大悟,惊喜说道:“哦!对对对!这个上次沈姐姐还教过我来着,我又给忘了!” “这个也挺适合你的,既然不想学,又何必逼自己,量力而行吧!” 怎么反过来倒是白亦舒安慰劝服苏空青,可显而易见她不买这个账,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我想学的,以前觉得很无聊,可现在就觉得还挺有趣的!” 白亦舒忍不住轻笑,没想到沈轻尘还如此教学有方,自己都是个半吊子。 苏空青清了一下嗓子,恢复刚刚严肃劝说的表情,双手叉腰,说道:“你是人,又不是神,很多事情其实量力而行,尽力而为就可以了!” 白亦舒听闻,干脆把自己酒壶里剩的那点酒一饮而尽,倒是少有的酣畅淋漓,快意恩仇,真不知道这嘴皮子功夫是不是跟着沈轻尘学的,如今这么能说会道。 “苏木你说的对,我是人......”他长叹一气,垂眸看向远处,可眼眸里的思绪似乎并不在此时,随后,复又道,“不是神......” 纵使修真界仍流传着他白亦舒,白若的传说,有人说他是神医,神农转世,没有他医不好的病,也有人说他看破红尘,不日将得道飞升,还有人说他少年便执掌天下第一药宗虚怀谷,受得竹山仙人独门剑法,左手浮玄针,右手碧玉剑,左岐黄,右剑道,两道并行,可显其野心勃勃。 “哦!对了,白大哥!我给你看样东西,这个季大哥和沈姐姐上次说绝对不能给你看见,可我还是偷偷给你藏起来,放进乾坤袋了。” 说罢,苏空青兴冲冲地跑去她的厢房内而后折返。 白亦舒倒是一头雾水,有什么是他们两个一块儿瞒着我的? 没过多久,苏空青回来时,手里还有一幅画卷,说这是在小摊上买的自己的画像,这倒是让他感到惊奇,自己很少出虚怀谷,见过自己的一般都是修真世家来往的人,居然还能在小镇的镇面上有人卖自己的画像? 可当画卷的卷轴一落于地时,白亦舒手中的酒壶怕不是都要被捏的粉碎,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一晚,传送回虚怀谷的灵鸽消息中,除了告诉师兄弟们会妥善处理好此事外,还叫人彻查此事,尽快回复。 不知有多少修仙望族在这些戏文画师先生手里变成看破尘世的光头和尚,凶神恶煞的驱鬼门神,嗜酒爱美人的浪荡子...... 一盈圆月,两身白衣,三缕清风,四簇锦花。 青瓦窗格,清零叮咛,月白清风共赏月,繁花似锦饮佳酿。 “这满月真好看!”沈轻尘双手向后撑着,作出享受的姿势,看着这近在咫尺的明月,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季暮雨则坐在身后的窗格上,倚着窗框,撑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心想道:“这月亮不是每天都见嘛!顶多满月一个月都有一次,怎么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 随后,沈轻尘拿着手边的梅子酒饮了一大口,这酸甜津口,齿颊留香,秋收的梅子酸软齿牙,香甜肥美,沁入心脾,她忍不住啧啧称赞,爽啊!美酒伴,明月赏。 随即闭眼,摇头感慨道:“可惜!非同不在这里,否则就可以一起赏这月亮!” 季暮雨又忍不住向上翻白眼,沉重叹息,怨气满满,咬牙切齿地小声说道:“嘿!这家伙!什么意思!这是在嫌弃我!” 而后朝沈轻尘说道:“诶!等一下就要走了,你还喝那么多酒!” 自沈轻尘回来后,约莫着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不知为何,白亦舒说要行动也最好在满月的子时,他们都以为是白少谷主是有什么独门的法子才这么说的,却没想到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怕什么,这不就是果酒而已,又不会醉。”沈轻尘倒是无畏不惧,反而转身把酒壶想递给他,“要不你也来点儿,真的很好喝的!” 一个大拇指竖起,表示称赞梅子酒,鼓励季暮雨,对于自己喜欢的,自然也想和他分享。 季暮雨双手抱胸,眼神看向别处,冷冷地置气说道:“不喝,误事!” “哦!那我自己喝!” 沈轻尘回想起他两第一次喝酒时,可是那一次自己也意外喝醉了,她倒是挺好奇季暮雨喝醉时到底是什么模样的,还想着不如问问季月白,他肯定知道。 不过,沈轻尘将手弯着,像看万花筒一般对着圆月,抵在右眼前,说道:“还真的像块月饼!会不会有人出一款月亮月饼!” 季暮雨摩挲着下巴,微蹙眉头,思索几分,喃喃说道:“这家伙这一天天的,除了喝酒,吃东西,练弓箭,收服恶魂......难不成就不打算想些别的......” “诶!沈晗,你不打算先睡会儿!现在离子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别到时候关键时刻打瞌睡了。” 沈轻尘听闻,觉着说的有理,干脆双手背着后脑勺躺下,感慨说道:“不错,是该好好休整一番!” “喂!躺那干嘛,回房睡啊!在这多容易着凉!” “没事没事,就闭目养神一会儿。” 沈轻尘慵懒地应着,想着等一下就要会一会那小屁孩恶魂了,忍不住回想起半个月之前的那一场噩梦。 “季暄!你还记得在青城山的时候,我说过,我会帮你的吗?” 季暮雨习惯性地咬着拇指指甲,眼眸一垂,心想道:“当然记得,这家伙还敢擅作主张地抱我,把我当狗一样‘顺毛’!” 想着想着,紧搓着手指,咬牙切齿,沉重叹息,眼神幽怨。 沈轻尘见季暮雨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抱怨道:“切!就你这破记性,肯定不记得了,还是我来记着吧!” 说话间,还无奈摇摇头,看似自怨自艾,翘着二郎腿,脚还忍不住晃动。 季暮雨沉默不语,一抹淡笑,心想道:“的确,你帮了我很多。” 不经意间,看到撒在自己身上的月光,忍不住用手盛着,或者说想去抓住它,可是最后却发现,抓不住,它很无情,只能让人们远远地观望着它,欣赏着它。 月白风清花锦簇,观者有情月无情,皎皎正浓繁星稀。 阴森密林之前,明月照亮,寒气森森,衣决飘飘,乌鸦惊飞,蛇虫惊鸣,这些小动物都不敢靠近,可显危机四伏。 “你们......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嘛?”沈轻尘试探地问着。 苏空青十分认真地思考沈轻尘问的问题,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有啊!不能吃好吃的,不能和小幽玩,不能......” 沈轻尘无奈轻笑,果然,这个回答的确很有苏空青的风格。 听到沈轻尘这样的问题,白亦舒自然也会想到她在阴森密林里到底遇到了什么,探问道:“沈晗,那你......” 沈轻尘此时才发现自己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轻咳了几声,刚好迎上季暮雨的目光又很快闪过,还眨巴了几下。 苏空青对这方面的记忆里一向很好,恍然大悟惊觉:“哦——之前沈姐姐说过,最怕抄家书!” 沈轻尘在一瞬间觉得苏空青就是来拯救她的,心虚附和着说道:“对对对,抄家书抄到哭了,可惨了!”,随后一脸苦相,表示自己当初那段“惨绝人寰”的经历。 季暮雨听闻,禁不住习惯性地咬着大拇指,而后不屑地嘟囔着:“抄家书有什么可怕的!”还哭成那样!我还以为...... 最后一句,他没有说出口,还以为她那天遇到了什么,本来想事后找个机会问一下的,没想到还真是抄家书! 第八十九章 “自相残杀” 这一次不同于上一次的石楠幻境,与气味无关,自然苏空青的幽兰铃也不起作用,不过白亦舒看样子倒是疑虑万千的样子。 这密林里,不仅是小镇上居民所说那般阴森可怖,还有传说中的长生之树,听说是一棵存活了上千年的老树精,和青城山的常青爷爷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若能寻得此树,便可以获得长生不老,而许多来密林里冒险的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有名的修士,多半也是为了这棵长生不老树。 为了长生不老而丢掉自己的性命,说来也是讽刺。 四人在密林里走着,警惕性极强,四周环顾,背对着背,以防偷袭,而这夜空中的满月倒是亮堂得很,他们在里面也根部不用火也可以瞧得清楚,可是如今除了阴风瑟瑟,他们什么都没遇上,安静如斯。 “白若,为什么选在满月来,你不打算说一下吗?” 季暮雨突然在每个人都高度警惕之时,冷不丁地来了这一句,着实让白亦舒有些许烦躁,他便怒嗔道:“季暮雨,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好啊!居然还叫起我的全名来了,我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是不是想到时候完成任务,回去好邀功,光耀你门楣啊!” 季暮雨二话不说直接上去揪着白亦舒的领子,狠狠地逼退撞到树干上。 一旁的苏空青和沈轻尘一脸惊恐地看着这番突如其来又很莫名其妙的冲突。 “你是不是有病,之前若不是我三番四次救你,你还有命活到今日!” 白亦舒也自然不堪受辱,面目狰狞,抓住季暮雨的衣领,一脚踢过去,他也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呈现了秋风扫落叶之势。 随即二人干脆直接唤剑决斗,在这阴森密林里打了起来,刀光剑影之间,他们不分伯仲,互不退让,在双剑碰撞交合之处,迸发出火光四溅和光影月华,令旁人睁不开眼睛,在幽暗的密林中,像是一道光辉闪闪发光。 突然,一道火红灵箭以迅猛之势精准地射到他们的碰撞交合之处,将二人乘势分开,季暮雨愤懑不堪,怒喝质问道:“沈晗,你......” 还没等他说完,又一支灵箭射出,直中他的腹部,他应声而倒,伴随着一声呻/吟,倒地不起。 接下来,便演变成了白亦舒和沈轻尘二人之间对决,苏空青不会武功,只能在下面焦急大喊,急的眼睛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一青一白的对决,一开始是白亦舒占上风,可他出招一直都中规中矩,不会算计他人,但沈轻尘却不会墨守成规,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小计,在两人执剑相向之时,她趁机右手运灵幻化出灵箭,向他的脖颈处刺去。 白亦舒神色突变,向后捂住脖颈处,直接用碧玉剑化出一道光华向沈轻尘刺去,奈何脖颈处的伤痛让他体力不支,只能呜咽一声,就地而倒。 沈轻尘稳当地落到地上,将木帛灵弓搭在肩上,一脸得意洋洋,喜形于色,大笑道:“切!两个废物,最后不还是输在我的手里,这样一来,收服恶魂的功劳就全是我的了!” 说话间,还忍不住掌心运灵,火光四起,映照得她的脸庞通红,轻蔑之笑乍现,却没想到,下一刻,腹部中剧烈的疼痛感使她痛苦不堪,全身痉挛抽搐不已,待她转身才发现,是苏空青拿匕首刺中自己,手捂住伤口和刀柄,鲜血源源不断喷洒四溅,最后瘫倒扶树,手垂而下。 “我......我不想杀你的......谁让你杀了白大哥......我也不想这样的......” 苏空青双手颤抖,满脸泪痕,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害怕极了,脚一软跪在地上,胡言乱语着,苦苦哀求着。 此处的阴森密林中,呈现的肃杀凛冽之气,伴随着苏空青的抽泣和嗫嚅,微风淅淅沥沥而过,树叶惊落,御风飞行,凌空中旋转形成了一个树叶漩涡,幻镜显现,从幻镜中踏出了一只脚,随后缓缓走出,像是一个即将出生的婴儿从母体中出来,经过树叶的漩涡,树叶伴随着灵气和黑雾飘到了他身上,似是衣裳覆于其上。 苏空青一怔,眼前的这个小孩约莫着十岁的模样,还扎着孩童的双发髻,眉间还点了小孩经常点的朱砂,皮肤细嫩,红润透亮,面颊圆乎,赤脚踩着窸窸窣窣的落叶而过。 仔细一看,这小孩的手臂上竟然显现透明的的血管,随着他的呼吸若隐若现,这血管竟然连到了他的脖子处,还有几处血痕抓伤。 “你在害怕吗?” 小孩的声音幽幽响起,朝苏空青走来,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掩面,啜泣不止,说道:“我......” 小孩眉心微蹙,咬唇沉思,而后缓缓说道:“奇怪?怎么会有如此心灵纯净之人,为什么竟丝毫无害怕之意?” “阿嚏!”随即苏空青冷不丁的一个喷嚏把小孩吓了一跳,她还意犹未尽地擦了擦鼻子。 “这......这是......辣椒面......” 小孩突然惊觉,不好,这是陷阱! 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了,两条困灵锁掷出,绕着他的脖颈再锁紧,纵使挣扎万分也挣脱不开,从咬牙切齿间发出呜咽声,最后仰天呼喊,划破天际。 从困灵锁而来的袭来的灵力刺激着他身上的灵流,手脚不听使唤被捆住,最后安安分分地坐于地上,地上的落叶也只能洋洋洒洒地给予哀悼。 掷出困灵锁的自然是季暮雨和白亦舒,他们二人齐心协力,同时向金锁链注入灵力,启动锁链上的符咒,将其制服。 沈轻尘也一脸苦相从地上爬起,将刀□□,看着这满手血渍,还忍不住舔了一口,意犹未尽,饶有滋味,还不忘点头,以示称赞。 小孩恍然,睁大眼睛,问道:“你......你不是被刀捅死了吗?怎么还这样安然无恙!还有你们两个,明明躺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怎么还可以......” 小孩知道自己被耍了,十分委屈,像是被众多大孩子欺负一般,手指晃悠,咬紧嘴唇,泪眼汪汪,还不死心在乱动挣扎。 沈轻尘还是动摇了,无奈摇头,解释道:“首先,自然得靠我惊天地泣鬼神的演艺,我都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戏班子的,其次,这得靠道具的帮助,看好了,小孩!” 季暮雨见她这一脸坑蒙拐骗无知小孩的自信模样忍不住无奈扶额,叹息道:“这家伙的鬼点子怎么那么多!” 随即,她将刀拿出,按住开关,刀体居然会自动伸缩进刀柄里,而后说道:“至于这血嘛,自然是当季盛产的梅子所熬出的梅子酱,酸甜可口,甘甜回味。” 看来她十分满意这梅子酱的味道。 这刀具自然是沈轻尘从平时看的书上学来然后试着做了一把玩,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和苏空青配合的天衣无缝。 “你!”小孩被气得不打一出来,面色通红,头顶至冒烟,这头上的小揪揪都要被他扯掉了,却只能无能狂怒。 清醒过后,季暮雨捂着胸口,一脸忍痛之相,不得不心里感慨:“刚刚白若这一脚可踢得真狠啊!” 抬眸间,他走到沈轻尘的身后,见她这沾满手心手背的梅子酱,就从怀中掏了块手帕递给她,嫌弃地说道:“快擦擦,像什么样子!” 沈轻尘微怔,看着他,他见她这副不为所动的样子,说道:“怎么,你不会还还想着舔几口吧!” 一脸不可思议,说出惊人之语。 听此一言,她无奈接过,说道:“不是,我只是比较奇怪你居然会随身带手帕,你之前都没有这个习惯的!” “我......”季暮雨一时语塞,自己的确在之前是没有这个习惯的,也不知抽什么风,刚来到这个小镇时,路过街市看到合适就买了。 沈轻尘定晴一看,发现在手帕一角绣有三朵红花再以金丝银线修饰点缀的图案,和那天苏空青所绣用的方法和针脚都还挺像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惊喜,转身说道:“这海棠倒是绣的不错!” “这是海棠?”季暮雨似乎有些意外。 “对啊!五瓣卵形花瓣,而且这绣工还真精细!” 说罢,还拿着它在月光下凑近了看,发现花瓣周围还多绣了一层红线。 “还以为......”季暮雨站在一旁的树下,隐匿于暗影中,喃喃说着,似乎有些遗憾。 “不过早知道今天就不穿白的了!”沈轻尘环顾了一下自己这身素衣,可谓是在宣纸上洒了红墨水晕染一般,苏空青今日也穿了一身素服,好不到哪里去,甚至这隐隐约约散发的梅子酱的香甜味也够人馋的了。 白亦舒站在不远处,叹息一声道:“回去替你们买。”随后从树下的暗影中走出。 苏空青一骨碌站起,并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说道:“好啊!” 白亦舒向她走去,拿出手帕替她擦拭着眼泪,还有辣椒面,不免愧疚,轻声说道:“抱歉,我都还未向你们说明,就让你们这么配合。” 苏空青忙不迭地摇摇头,安慰说道:“没事,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理由。” 沈轻尘附和说道:“而且,你现在不也打算告诉我们了吗?” 白亦舒沉默不语,转身对着双腿盘坐,双手抱胸,闭眼气鼓鼓的小孩,眼眸低垂,尤其是看到他手臂上几近透明的血管似有犹豫,可还是继续问道:“陈悦,你还记得我吗?” 第九十章 返老还童之药 什么!?众人哑言!他们两之前认识的吗?这小孩叫陈悦? 陈悦见他这么问,先是诧异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最后斜眼瞥了一下,蹬了一下腿,置气说:“不认识!” 白亦舒听到他说不认识自己,脸上却多了几分失落之情,随后沉声说道: “我是白若,字亦舒,是虚怀谷中人。” 听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陈悦猛的睁开了眼睛,一脸惊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而后暴戾凶狠之色闪现,想挣脱开困灵锁的禁锢,朝他嘶吼狂叫:“白若!原来是你啊!你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我眼前,你那老不死的爹白观复呢!是他让你来的吗?也不怕我撕碎你!” 厉声恶语,撕破夜空,震动满月。 若不是季暮雨一旁拉住金锁链,说不定就要被他挣脱开朝白亦舒扑去,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不要看他约莫十岁这小不点模样,这力气可大得很。 白亦舒不想让他因为想蛮力挣脱困灵锁而伤到了自己,便用浮玄针施针让他安分了下来。 可是随后他们听到的,令他们三人讶异,简直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白观复在十二年前,研制过返老还童的药,那便是在这片密林中寻得长生不老之树,取其灵根,还要...... “还要做什么......”沈轻尘不敢问下去,见白亦舒在这停下,可见这才是和这个小孩恶魂息息相关的,他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也打定和虚怀谷脱不了关系。 白亦舒额间渗出薄汗,双手紧攥着,骨节分明,嘴唇似有颤抖,不忍说下去,苏空青见他异样,伸手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抚,可是触及冰凉入心,也知他自己至今也无法接受。 小孩见他这副模样,冷哼了一声,虽然手脚不能动,可面部表情极显嫌弃之意,嗤之以鼻,冷冷说道:“还要找一个极具有木灵系法慧根的孩童,将其与长生不老树的灵根融在一起!” “等等!这怎么可能做到,不会是!”季暮雨起初茫然,随即想到一丝可能,愕然不止,看向白亦舒。 白亦舒叹息,松开了紧攥的手,似是一种解脱,反手握住苏空青的手,说道:“对!让这孩子食其灵根,修炼灵核,结成灵核之时,便将其挖出,而这灵核便是返老还童的长生不老之药。” “这......”沈轻尘哑然,不知从何说起,从何问起,灵核对于修炼之人来说是和生命等同之物,一个人这一生只能结成灵核一次,若是灵核破碎,或被挖掉,便无法再结灵核,也就说明他这辈子都和修仙无缘,与芸芸众生一样,无法再有参悟得到飞升的机会,终其一生,只能做一个普通平凡之人。 话说到如此,也知道这孩子就是当年拿来炼药的孩子,可让他们感到哑然之外,更多的是惋惜,要知道,结成灵核之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到,有些无缘修仙之人,直至死去之时都无法做到,正常的修仙世家的子弟也是需要十几岁才可以,可若是十岁便能做到,就证明此人具有修仙天命,是注定要位列仙班之人,却没想到居然遭此横祸...... 至于怎么死的,他们也能猜到一二,一个功法深厚,灵核强劲的长老若被挖出灵核也性命堪忧,这也是最多人推测认定当年木青华死亡真相的原因,而如今更何况还是一个十岁刚结成灵核的孩童,说不定,还未挖出,这剧烈的疼痛就能让他先丢掉小命。 众人缄默不言,垂下眼眸,神情复杂,愁绪万千。 当年沉痛往事再度被挖出,□□裸,血淋淋地袒露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面前,陈悦觉得眼眶湿热,喉咙攒动,嘴角颤抖,说道:“白若,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说好的,一起修炼,一起学医,一起参加修真大会......” 白亦舒缓缓垂下了眼眸,这修长的睫毛帘子让大家都看不清这背后晦暗不明的情绪,紧抿着嘴,神色平静,跪坐着的他,还时不时用指腹揉搓着膝头的衣裳。 不过令大家没想到的是他们两的关系好像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甚至可能是交情很深,是知心之交。 “不过到头来,还是你更狠,为了天下苍生,参与收服恶魂,对我,你也算计好要在满月的子时来。”说话间,阴狠笑容显露无疑,只不过更多的是凄厉和悲痛,“也是,你可是谨遵虚怀谷‘虚怀若谷,悬壶济世,兼济天下’的家训!” 说罢,又是一阵凄凉苦楚的笑。 后句,无疑是嘲讽与耻笑,若是让修真界知道,他们一直公认的天下第一药宗虚怀谷竟曾经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之药,如此戕害人命,拿人来做实验,恐怕白观复花费半辈子心血一手建立的虚怀谷也将毁于一旦,这对修真界的药宗也是极大的重创,恐怕到时的药铺药局都会陷入崩溃。 季暮雨沉默了半分,左右扫了一眼白亦舒和陈悦随后试探地问道:“为什么......要在满月的子时?” 说到这个,陈悦就更加来劲了,毕竟他看得出他们三人很信任看重白亦舒,这可是好好打击他的好机会。 在他残留的在世的记忆中,从小到大,白亦舒作为虚怀谷的少谷主,自小傲睨一世,天资绝人,做事沉稳,是同门师兄弟的楷模榜样,好像从小就拥有了一切...... “那还用说,当然是白观复那老头子做的药是有问题的,可以令人返老还童,但不能令人长生不老,而且......每个月的十五满月之际,都会遭受噬心焚身之痛,像我一样!” 说罢,声音逐渐变得很虚弱,还展现自己露于表皮,几近透明的血管,脖颈上的血痕指印也知道肯定是满月时受不了这种痛,自己抓伤。 沈轻尘不忍直视,微侧着头,把脸别过去,正当她收回眼神的那一瞬间,凄厉的惨叫惊醒了仍心有余悸的她,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满月已经到了夜空的正中央,无情的散发着它的光辉,肆虐地让普罗大众接受它神圣的馈赠,这撒向陈悦的月光无疑像红莲业火一般吞噬着他的心,焚烧着他仍是孩童的身躯,他不堪受痛,疯狂捂耳砸头,拼命抓破自己的手臂,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 白亦舒以为子时到了,但没想到反应竟会如此激烈,立刻解了他的困灵锁,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随着陈悦的轻蔑一笑,白亦舒才在一瞬间发觉这是早已算计好的预谋。 季暮雨突然惊觉脚下的这块土地在剧烈晃动,小石子也跟着碰撞作响。 陡然间,地面崩塌轰动,有什么东西如地崩山摧之势纷涌而来,毁天灭地,地上的石块瞬间化为粉末,土地四分五裂,落叶洋洋洒洒随风飘去,无处可去。 这地面裂痕很快就到了他们四人的脚下,刹那崩塌使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峡谷深渊,而苏空青所踏之处很快陷落,伴随着一声惨叫,随着轰隆石块跌落滚入深渊中。 白亦舒眼疾手快,直接跳下,似是化作一段青烟消失在石块洪流中,与此同时,沈轻尘眼见着二人如此境遇,没有多想,心急如焚地跑去裂痕的崖边,却被季暮雨拦了下来。 他紧攥着她的手臂说道:“别去,这是幻境!他们不是真的掉落悬崖中!” “什么?!” 沈轻尘刚刚在一瞬间的奇异之感也得到了解释,怪不得刚刚白亦舒的神情一如往常般镇定自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悦就在他们对话放松警惕之时,便暗中施策将他们所处之境置换成幻境。 陈悦像是看了一场好戏一般,特别给面子地鼓起了掌,戏谑地感慨道:“不错不错,这位公子好眼力啊!这幸亏是幻境,若不是幻境那可就不一定咯!” 季暮雨听他这番说话,觉着恶心得很,紧皱着眉头,将沈轻尘拉至身后,义正言辞地说道:“不,你错了,纵使不是幻境,他也会去救苏木。” 陈悦冷哼了一句,似是不信与不屑,随后正色直视着季暮雨说道:“不愧是为了心爱之人愿意魂飞魄散之人啊!” 此言一出,季暮雨倒是一头雾水起来,思虑万千,这到底是在说白亦舒还是在说自己,可是这魂飞魄散又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身后的沈轻尘听到这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抓着季暮雨的手臂的力道忍不住加重,随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唤出灵弓,射出灵箭。 陈悦眼见着灵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自己射来,以小孩的身躯和敏捷的身手一跃一躲便到了树干上,内心惊呼道:“这箭要是再快点,或是我反应再慢点真的要被射中了!” 不过,她上次还未仔细看沈轻尘,如今却觉得...... “这位姐姐!你的血好像还挺好闻的,不知尝起来会是怎么样的!” 小孩模样,乖戾之笑,让人不寒而栗,更何况他还用手舔了舔手指,以表自己的好吃之意。 沈轻尘一脸鄙夷,已经被他的调戏威胁恐吓被弄得恶心吓住,不为所动,没想到这长得挺好看的一小孩竟然会是如此病态,怎么可能曾经是白亦舒的知心之交?而且这话怎么好像在哪听过!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季暮雨一手唤出了惜华剑朝他刺去,这道月白光华如满月光辉一般让陈悦感到恐惧,好像这十多年来已经成了个习惯,他被吓得从树上掉下来,惜华得令也折返回到了的手中,厉声厉色地怒喝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陈悦一骨碌爬起,拍掉自己身上树叶的尘土和头顶的残叶,见季暮雨这般恼火的样子,不敢直视,既然惹不起那就做躲得起的,向空中一挥手幻化出一块幻镜,侧身向着他们,一脸不满地说道:“切!反正我的目标又不是你们,你们就在这个幻境好好玩吧!” 说罢,就跳入了幻镜中,而后幻镜缩小直至化为虚有。 第九十一章 破除幻境 沈轻尘见这唯一的线索都断了,不免垂头丧气,抬头问道季暮雨:“现在可怎么办?” 季暮雨思虑片刻,叹息不止,沉声说道:“说实话,这毕竟是他们虚怀谷的事,是他们二人的心结,我们作为局外人,不了解当时事,也不好插手!” 其实他们更担心的是无故受牵连的苏空青,以陈悦的脾性,若是有意报复白亦舒,他们对决一番还好,但若是以苏空青作要挟,那可就不妙了! 如今沈轻尘头上可谓是“阴云密布”,她都想要找花旗算一下是不是最近犯太岁才会如此诸多不顺,不过想来这家伙好像只会算姻缘也没得什么用。 “不过......我可算知道这破幻境为什么这么讨人厌了,就像你上次陷入石楠幻境一般,怪不得这后劲的反应如此之大。” 这不提还好,这一提就让他想起了见鬼的巫山云雨之景,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忙不迭摆手说道:“好了好了!我们快想想怎么出这个幻境吧!白若还等着我们呢!” “幻境即为虚无,这密林里的万千棵树其实都是假的,都是由一棵真树幻化而成,它藏在这里面,我们必须就要找出那一棵真的树!” “火攻呢!火克木,干脆把这片林子都烧了!” 沈轻尘无奈,表示:“这个方法我上次就试过了,就算是棉儿这样火系灵兽所喷的业火都会自己熄灭,根本不管用。” 一般这种密林幻境,表面上都是群林相互,实际上是通过一棵老树的树根衍生而出,上次棉儿之所以使用业火都不管用,自然是并未伤其树根,不得要领,反而会使它们重生。 季暮雨沉思片刻,思虑道:“那既然如此,不如......” “不如什么......”沈轻尘看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想必是想出了什么鬼点子。 果不其然,群林而生都由一棵老树是不假,可如果这些树开始自己窝里横,这老树精自己脑子不清醒说不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确定行吗?”沈轻尘仍抱有一丝怀疑。 “这个阵法你可比我还熟悉!怎么就自我怀疑起来!” 看来季暮雨一点没忘自己之前在修真大会上因为木锁阵而吃的亏,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此处虽是幻境,可也是蕴含着木灵精华的钟灵毓秀之地,使用木锁阵能暂时引诱它底下的树根听命自己,破其幻象,可是之前也没试过啊! 反正二人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勉强一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根据八卦图的阵法显示,二人分别在生,死,伤,杜,惊,开,杜,景这八门布上了木锁阵,并在所处的八个方位的树干上贴上了火符咒。 这灰蒙蒙的雾渐渐加重了,只能依稀看清一丈外的东西,就连叶子上都铺上了一层雾,随即凝结化水滴落,只不过滴落的水在月光的光辉下却是乌黑色的。 再回到密林中心,二人点头示意,便双手结印布阵,命令所处阵法之下的木灵,脚下碧色灵阵显现,符文光辉乍现,他们源源不断地向灵阵输送灵力。 “你这是第一次用这种木灵系法的灵阵?”沈轻尘见他在输送灵力之时并非与此阵相悖,反而是相辅相成的,可见其灵流是蕴含着木灵,善温养之法。 “嗯,怎么了?” “哦!没事,只是发现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沈轻尘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还时不时地抬眼瞥一下他,可最后还是悻悻地收回来。 季暮雨被她这突如其来又不同以往的夸赞倒是感到有些意外,居然没趁机损自己一把! 四处的木锁阵应灵而现,以灵力催动其运作,地上的木灵树根破土而出,歪曲扭着,攀爬上所属的树干,最后包围殆尽,拧成一股麻绳,活生生地给捏碎了,就在一瞬间,周围的树木不堪重负渐渐化成颗粒随风而去,最后灵力消散。 沈轻尘看着眼前所发生的的一切,惊喜万分,灵阵散去后,一激动抱住了季暮雨,称赞说:“没想到你这脑袋瓜还挺灵的嘛!这方法不错,这么快就解决了!” 季暮雨被他这突然之举感到不知所措,耳骨通红,扶住她肩的手缓缓落下,眼神飘忽,佯装平时说话的语气说道:“我本来就一直比你聪明的。” 正当两人欢喜之际,却突然有一粗壮的树根朝他们中间袭来,沈轻尘余光瞥到,察觉到危机,便一把推开了季暮雨,临危之际,二人眼神示意。 看来来着这就是操纵这个幻境的老树精了,没有周围的幻化而出的树木做屏障,也只能自己出手了。 刚刚众多树木被破土而出的树根消灭,地上也留下了各种各样坑坑洼洼的洞,泥土松软,纷飞四溅,更可怕的是陡然间黑云遮月,电闪雷鸣,似有要下暴雨的预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一望无际,只有一片荒芜之地和一棵老树精。 “这......这难不成在幻境里也能下雨!?” 果不其然,季暮雨这“乌鸦嘴”真不是说假的,还没一会儿,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到身上如冰刀入骨,就连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隐隐约约看到一棵树的影子。 树干粗壮,藤条飞舞,受过雨水的滋润后更显兴奋,拼命生长和摇晃,在树干上所幻化出的人脸也在哈哈大笑。 这老树精故意安排这一场雨,对自己大有益处,可对他们二人来说那就是极为不利的,行动受阻,视线模糊,在这一旷无际的荒地上,无任何遮蔽,他们就如待宰的羔羊一般。 朝他们袭来的藤条一开始都能以灵箭和灵剑砍断消灭,但是很快它们又会自己长出来,不擒贼先擒王的话,这只是在浪费过多的体力。 季暮雨向后一退,惜华剑挥出的几道月华将袭来的藤条消灭殆尽,在泥泞的地面上站稳,沉声说道:“这样也不是办法,沈晗,老规矩。” 说罢,便直接踩上藤蔓疾行而去。 沈轻尘刚想叫他小心,没想到一眨间就到那了,在把自己周围的藤条都用灵箭消灭后,朝着季暮雨的方向,拉弓,一气化三箭,同时射出,将从他四周袭去的藤条都一一除掉,让他一路畅通无助。 其实由于视线受阻的原因,季暮雨能感受到沈轻尘刚刚拉弓对准的速度变慢了,就连沈轻尘自己都极为不满意,看来以后得要加强一下雨天射箭的训练。 老树精见季暮雨向自己步步逼近,大慌失措,都忘了牵制住远处的沈轻尘,纷纷用藤条迅疾一般朝他攻击而去,可是全被沈轻尘的灵箭化解,纵使在短时间内复生,也抵挡不住二人联合起来攻击的速度。 季暮雨足底一点,向上一跃,同时向惜华剑注入灵力,剑体上的符文受到灵力召唤,月白色光辉显现,乘着下垂的重量,朝他树干上的老脸刺去。 老树精看着季暮雨这杀气重重,势在必得的神情,一脸惊慌失措,欲哭无泪,可最后还是未能逃脱出被狠狠刺伤一剑的命运,伴随着一声惨叫,在月白色的灵力催动攻势下,树干内乳白色的树浆喷洒四溅,树叶惊落,树枝萎靡。 沈轻尘用轻功赶到,不过在落地的时候,因雨水泥泞,差点滑了一跤,幸好没被季暮雨察觉到,否则得丢死人,不过等她再定晴一看眼前的这一幕,叹为观止,都要忍不住拍手称绝了,还要顺带怜惜一下这老树精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 老树精轰隆一声,连根拔起,倒地死状,还伴随着一声声呻/吟。 季暮雨一手拂去脸上的雨水,呼吸沉重,一手将惜华剑拔出,剑体上残留着树浆的汁液,不过很快就被它化为灵力吸收而入,剑体上的符文也索索发亮,萦绕着灵力光辉。 沈轻尘蹲下,双手合十,闭目凝神,以示悼念。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轻尘睁眼,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说道:“毕竟都是生灵!” 季暮雨默认不语,似有疑虑,可二人还未从刚刚的作战中反应过来,就被这闷雷滚动给下了一跳,这雨看起来并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伴随来的是惊涛骇浪和狂风海啸。 这幻境里明明没有海,却有海啸从远处席卷而来,浪花四起,奔腾翻卷,甚至与灰蒙蒙的天空形成水天一色之景,上次在花旗的安乐水榭所遇的江河翻腾与这眼前之景相比,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 可在二人惊觉此等灾难袭来之际,没想到这老树精还未死透,扬起颤抖细小的小树枝化为动物利爪一般,想要朝季暮雨的后背袭去。 等季暮雨察觉之时,为时已晚,只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沈轻尘挡在她的身后,伴随着一声“小心。” 树枝直接穿透了沈轻尘的肩膀,伴随着一声隐忍吃痛,她的视线变得虚影模糊起来。 季暮雨在回眸的一刹那,清晰地看到这树枝渗血在自己眼前挥舞,听到穿过皮肉的声音和她的呻/吟吃痛,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甚至这四溅的血还朝自己的脸和脖颈袭来,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季暮雨一脸惊恐,眼瞳睁大,随即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一手扶住沈轻尘,一手举起惜华剑砍掉树枝,还给它最后一击,干脆一命呜呼,而后顺势抱住了昏迷不醒的她,不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这大雨无情地拍打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侵袭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如今已是进退两难的境地,前有沈轻尘重伤,后有狂风巨浪袭来,容不得思考,最后两人都淹没在雪白的浪花之下,不见踪影,可在巨浪之下,能依稀瞧清有两双手紧紧攥着,不管在怎样的侵袭阻隔之下,都不会松开。 第九十二章 真是个大麻烦 黑云渐渐散去,满月没了黑云迷雾的遮蔽,再次将她的光辉普度众生。 荒岛岸边,灌木丛生,不远处有一处密林,蛇虫经过暴雨潮水的洗礼纷纷逃避进洞里,浪花朵朵,涌上岸边,岸边纷纷杂乱,沙子横飞,石块堆砌,似是暴风雨后的生灵残喘,在洪水面前,任何生灵都显得如此渺小。 有两个白衣的身影落在岸上的白沙上,远远望去,浑身狼狈不堪,沉重喘息不绝于耳,虚弱难耐。 季暮雨在被冲上岸边后惊觉清醒,发现躺在身边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沈轻尘,连忙将她抱上岸,磕磕绊绊地走着,而后放于沙地上。 “沈晗!沈晗!沈晗!” 一声声焦急痛惜的哭腔叫唤,眼眶里充斥着红血丝,海水的冰冷再加上冷风无情的吹拂,让他浑身哆嗦,这海水的咸味和鱼腥味也是够呛,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寂。 季暮雨见此状微蹙着眉头,紧攥着双拳,虽有一丝犹豫,可又容不得。 人命关天,反正和上次一样,又不是没亲过。 随即便俯身吻住了沈轻尘的双唇,学着她上次给自己渡气一样,给她渡气,两人的双唇都很凉,甚至还有些微颤,虽然很笨拙,但季暮雨依然坚持不懈地轮番为她渡气,同时也掌心运灵,向沈轻尘的掌心输送灵力。 试了几次后,沈轻尘明显有了反应,刚刚呛进去的水也吐了出来,随后就是猛地咳嗽,压在季暮雨心上的石头也总算落下,又一次次呼喊着她的名字,咳嗽恢复平稳气息之后,她意识模糊,眼前之人朦胧得又不真实。 “季暄......”沈轻尘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眼眸没法聚焦,空洞无助。 “ 你感觉怎么样?”季暮雨喘着气,低声询问她的情况,奈何当她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眉间紧蹙,紧咬着嘴唇,喉咙发出一声闷哼,而后因伤痛侧头晕了过去。 沈轻尘的鼻息微弱,嘴里不停地嗫嚅着,说着细细碎碎的话,面色苍白如纸,嘴唇皲裂惨白,凌乱的发丝和止不住的抽搐,肩胛处血肉模糊,让人不敢直视,这些都说明她情况很不好,也不容乐观。 季暮雨向四周环顾,确定此处安全无意外之后,便将她抱到岸上的密林旁,这短短的一段路,又不敢碰到她的伤口,又想查看她的伤势,可谓是焦灼万分。 棉儿也受到因刚刚剧烈的冲击有了反应,在沈轻尘腰间的乾坤袋里蠢蠢欲动,最后挣脱而开封口,直接跑了出来,容不得查探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的造成视觉冲击的便是这二人的狼狈状态,尤其是看到奄奄一息的主人之时,既是惊慌又是愤怒。 季暮雨见棉儿出来,全然忘却他们一人一狗过往的“恩怨情仇”,垂下眼眸,不敢看着它眼睛,沙哑地说道:“棉儿,帮我去寻些树枝来生火吧!” 棉儿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虽然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忍住了,便一跑一跃钻进了灌木密林中。 季暮雨环顾四周,寻了一处树下将她放下,刚好棉儿也叼了些树枝回来,在他们面前生起了火,暖意袭来,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颊,有了些许血色,他单膝跪在一旁,揉搓着手指,低头沉思,似有疑虑。 出了这种事,现在偏偏最擅长治愈之术的两人都不在身边,但估计他们也自身难保。 怎么会变成这样?季暮雨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回想刚刚的场景,心中的无力和怒火涌上心头,一拳打到干涸的树干上,几片落叶不堪其扰,纷纷落下。 季暮雨随即望向偏头昏迷的沈轻尘,肩上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棉儿唤了一声,拉回了季暮雨的思绪,他暗下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将沈轻尘覆在膝头上,拿出随身带的匕首,仰头向这满月看了一眼,又低头叹息道:“沈晗,得罪了。” 喉头攒动,手指微颤,呼吸都禁不住放慢。 说罢,便拿匕首割开她肩上的衣裳,这一层层素衣都被血染透染红了,似是白花溅血,娇艳又可怖。 再往下,割至里衣之时,季暮雨才发现这伤可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在海水的浸泡之下,伤口化脓,淤血流出,腐肉增生,甚至还连着里衣,皮肉嵌入,撕扯着筋脉,鲜血如烟霞一般浸染着白衣斑驳,呈现了血红暗红交替之象,依稀可见肩背上的森森白骨。 这......这哪还有一块好肉...... 陡然间,季暮雨觉着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眼眶红了,但他也没有犹豫,匕首用烈火淬过之后,便决然地替她割去里衣,剜去这些腐肉。 火光四溅,在隐隐约约的火堆幻影中,雨后的天气闷热,没有一丝微风,浑身湿透的季暮雨在上岸后也自顾不暇,如今还要一心替沈轻尘处理伤口,早就大汗淋漓,心揪在一起,而一旁的棉儿只能干着急,不断维持着这熊熊烈火,给予他们足够的温暖,最后闲不住还多生了几个火堆。 恍惚间,昏迷不醒的沈轻尘被这剧烈的疼痛给疼醒了,五指摩挲着地面,眉头紧蹙,咬紧牙关,即使再疼,她还是潜意识里习惯忍着,不爱表现出来,气若游丝的她,仍说不清楚话。 随之而来的忍痛喘息□□让季暮雨觉得心中的阴霾更甚,眉头都快拧到一块去,神情阴郁不忍,喉咙滑动,手上的动作也有了些微颤抖,更多的是决绝。 “觉着疼了,就喊出来,别忍着!” 季暮雨咬着后槽牙说出,看似无情无怨,可字字都刻着隐忍二字。 沈轻尘疼得失去了知觉,神志不清中,十分委屈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比生孩子还要疼!” 季暮雨都不知道要被她气笑还是气哭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说出这种鬼话,心里抑制不住地颤动,可还是时刻提醒自己要稳住,随后苦笑道:“说得好像你生过孩子一样!” 之后沈轻尘又迷迷糊糊地说了些话,季暮雨专注帮她处理伤口,便没有听清,棉儿看着自己主人这番苦不堪言,只能呆在她身边,眼泛泪光,抚慰地舔了舔她的手,或是用头蹭一蹭,有时还会用头顶那撮毛燃起业火来暖和一下她。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终于把伤口清洗干净,压在季暮雨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不及查看自己的伤势,就紧接着到密林中寻些寻常的止血化瘀的草药来应急一下,淬炼成药粉状敷于伤口之处,而后将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扯下角来绑住伤口,外袍也干得差不多了,便脱下将沈轻尘包住,抱在怀里。 忙完这些,季暮雨的头抵在树干上,总算松了口气,草药的清香,沉香的安抚,雨后的微甘,燃火的焦味...... 一瞬间,千万种滋味涌入心头,过往种种隐现在脑海中,眼眶湿热,习惯性地仰头,还用手覆于眼前,即使没有旁人,也不愿被瞧见,却还是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顺着轮廓,流于地面,和顺着头上的树叶滴落而下的雨露混在了一起。 最后从牙关中狠狠地挤出了一句话:“沈轻尘......沈晗......你真是个......麻烦......一个大麻烦!” 和放河灯一般,当时说她很烦人,令人心烦,心烦意乱,可如今又说她是个麻烦,还是个大麻烦,恐怕这沈轻尘在季暮雨的心里终究逃不出一个“烦”字! 怀中熟睡的沈轻尘又怎会知道季暮雨这番“暗骂”自己,还觉着睡得安稳,模糊中,觉得季暮雨的怀中温暖柔软,恍惚间还像只乖巧的猫儿往里使劲蹭了蹭,还时不时地磨牙呓语着。 季暮雨却毫无睡意,还要沉下心来冷静思考着如何破了这幻境,如今白亦舒还没有出现,可见他那边也变得棘手了,却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与他联络,看来必须得要制服这幻镜之主——陈悦才可以。 随即不经意间望向皎皎光辉的满月,看得有些入迷了,被满月之景所吸引,而后联想起刚才提到的满月子时会受噬心焚身之苦,虽然很不道德,但这说不定是唯一的机会了,也不知道白亦舒能不能把握。 微风拂过,经历海水浸透,湿衣相敷,冷风侵袭,季暮雨这才想起自己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在密林中,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在一瞬间又赶紧用手捂住,怕吵醒沈轻尘,见她依然这雷打不动的样子,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最后替她捻好外袍,连脖子都围起来,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那一晚,知道他哭过的可能只有这皎皎满月,密林灌木,蛇虫撺掇,岸边浪花,金色沙地,还有......乖乖地呆坐在他们旁边的棉儿...... ※※※※※※※※※※※※※※※※※※※※ 其实,这一段算是这篇文的起源了! 第九十三章 清晖云崖 云舒翻卷,青天白鹭,朝霞盈彩,山崖戈壁,常青摇曳,青石在侧。 放眼望去,的确是看到仙境那般心旷神怡,可如今在这戈壁之上,一青衫公子在断崖前伫立,神情复杂,注视凝望。 而离断崖最近的则是十一二岁的小孩和一棵千年古树,古树一端还用藤条绑着一素衣女子,凌空于崖边,脚下便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白亦舒手持碧玉剑,剑体符文光辉显现,蓄势待发,眉眼间闪现前所未有的肃穆之气,他沉声说道:“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没必要牵连无辜之人。” 苏空青如今被绑在悬崖的边上,只要陈悦一下令,藤条一松开,她便马上坠入深渊,落入云端,虽然现在是一念生死之间,但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美景的宏伟壮丽有在震撼自己,若是来到此处来欣赏,便是心中阴霾也能消散殆尽,然而悬崖边上的两人却不这么认为。 陈悦冷哼了一声,答非所问,手扬起环顾四周,一副主人之姿态,得意说道:“记不记得这是哪里!” 白亦舒沉默不语,这地方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可是虚怀谷的清晖云崖,也是他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也是经常练功之处。 “白亦舒!亦舒!‘亦卷亦舒,亦云亦崖’,还真是好字,可惜!我活不过二十岁,连个字都没有。” 陈悦一边故作冷笑和轻蔑,手抵在树干上,佯装轻松之态。 可这一字一句无不都在扎着白亦舒的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陈悦初识,便是因为在此处偶然看到他练剑,明明同门师兄弟需要练上半年的身法和招式,他只要七天便可练成,这也自然引起在剑术上有着卓越天资的白亦舒的注意,只不过当时的陈悦还一直嘲笑白亦舒老是一副“小老头”的样子,过于沉闷假正经,甚至有些讨厌他对他人冷言冷语的模样,觉得这人就是一座冰山,捂也捂不热。 现在苏空青在陈悦手里,纵然白亦舒盛气凌人,可也敌不过软肋胁迫。 “你想怎么样?”他清楚,如今的他就跟当时的石楠柳韵一样,被仇恨报复蒙蔽了双眼,若是不能了结陈悦当年的执念,他便不会罢手,这不仅关系到他们四人任务是否能完成,也关乎着虚冥印的出现是否会为祸天下苍生。 见白亦舒这么问,陈悦冷哼一声,玩弄着自己头上的小揪揪,说道:“我想怎么样!正所谓有始有终,我想看看天下第一药宗的虚怀谷的少谷主究竟会不会一如往日,慷慨他人,以成全自己‘兼济天下’的美德!” 随即又是一声声放肆大笑,似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与舒坦。 “跪下!”冷冷的二字无不在扼杀着往日的情分。 苏空青深感不妙,可是挣脱无果,使劲晃着腿,艰难地说道:“不行!白大哥!我娘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从来只跪天地跪祖先跪父母,怎么能跪这种无耻小人!” “我无耻!?”苏空青的话倒是引起了陈悦的注意,转身饶有趣味地问着。 若是放平时,苏空青被恶魂这样绑着还威胁着,而且还要正面和他说话的话肯定被吓得浑身发抖,可这一次不知怎的,居然如此大胆,骂起人来还一点都不带怯意,甚至怀疑是沈轻尘附身了。 “对!你就是无耻!想报仇的话直接单挑就是了,耍这种手段算什么本事......”就连怀中的小幽也被吓了一跳。 陈悦的心性也像个孩子一样,虽然身躯是个十一二岁的,但其实经历的年岁却比苏空青要长得多,被小自己那么多岁的小丫头如此说道,自然激发了自己的胜负欲。 “你这小丫头,那你们还四打一呢!欺负我一个‘小孩子’算什么!” “那你还用你那‘破镜子’来作幻境,只敢在背地里耍手段,不敢直接出来......” “......” 白亦舒看着这番“总角互怼”,“菜鸡互啄”的场面,心想道:“以后还是让苏木少点和沈晗待在一块!” 随即,无需多虑,一手将碧玉剑插于地中而后下摆一甩,直接双膝跪于地上。 苏空青当即就停下了,猛地瞳孔睁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她一直敬仰的白亦舒如今却对一个恶魂双膝跪地,可看神情,毫无屈辱之意,更多的是愧疚之情。 “白大哥......” 白亦舒正视着苏空青,沉声说道:“苏木,听话!” “......”每一次都这样,叫自己听话,可他又什么时候听过自己的话。 陈悦亦是如此,走到他身前,这身高居然刚好和他平视,全无刚刚的小孩之气,问道:“没想到,你居然为了她......” 还没等陈悦说完,白亦舒却截住了他的话。 “你错了,是因为你。”依然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如水,而后缓缓说道,“对不起!” 陈悦听闻这三个字竟是从他口中说出,一脸错愕,对他的话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这个当时不可一世的白亦舒竟会对自己下跪,甚至道歉! “当时如果不是我在竹山修炼,根本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白亦舒双手紧攥,眼眸低垂,当时的他已被竹山仙人收为徒弟,便要在竹山修炼多年,可当自己中途回一趟虚怀谷之时,看到的却是陈悦的墓碑。 陈悦冷笑一声,也不知道白亦舒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是怎么来的,说得好像他要是在的话,就能救得了自己一样。 “那老头子怎么跟你说的?” “突发恶疾。” “哼!的确是他的风格。”陈悦别过脸去,双手抱胸,一脸不满,而后片头戏谑说道:“不过白若!你一直都是这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可若是她今天死了,我还真好奇你会怎样!” 白亦舒听此一番话,抬眼间,竟看到远处绑在空中的苏空青上的藤条竟渐渐松开,他陡然一瞬,左手握住剑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在过去的一瞬间,恰好藤条松开,伴随着小幽的一声叫唤,他们一人一猫掉入了悬崖,落下云端。 陈悦转身无奈摇头,咬着手指,一脸不屑,摊手说道:“真是的!难得看你着急的样子竟然是如此,真是没意思。” 白亦舒也趁此御剑飞行,在直线下坠的同时,抓住了苏空青的手,拉她回剑上。 “没事吧!”白亦舒沉声问道,但眉宇间这杀气也是昭然若揭,抓住她肩的手也是暗暗用力,这暗自咬紧牙关的样子让她觉得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 苏空青想说其实小幽会飞,所以就算掉下去也不用担心,但是还没等她说完,白亦舒就带她回到了云崖上,直接冲上去揍了陈悦一拳。 这眼前之景倒是让她一怔,无论什么样的情况,白亦舒依然会保持这番翩翩君子的姿态,是从来不会如此气急败坏去打人的。 陈悦也明明可以躲开,却偏偏不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脸上还挂着笑意,似是故意而为之,他重重的摔倒地上,用指腹擦了下嘴角渗出的血,心想道:“若是他用全力的话,估计我这牙能给打崩掉!” 随即满不在意,麻利地站起,熟练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说道:“还真是让我意外啊!白若!今晚你的表现好像让我从未认识过你一般,不过......”他顿了顿,继续说着,“这都能让你揍我一拳的话,估计待会你知道后得把我往死里打了!” 白亦舒又怎会不明白此话之意,猛然想起处在另外一个幻境沈轻尘和季暮雨,心下一沉,脱口而出问道:“你把他们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哼!还能怎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奄奄一息,都快要去见冥王啦!我故意让擅长岐黄之术的你们困在这里,自然是要逐个击破!” 说罢,陈悦还一边玩着掌心幻化而出的树叶,饶有趣味地笑着,似是他人的生死都与他无关一般。 怎样!白若,他们都是因为你才会遭此劫难,你这个皎皎如月的正人君子还有何脸面面对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不过知道你一直崇拜敬重的父亲竟是这种下流之人,这也够你受了吧! 陈悦没有灵核,和其他恶魂不一样,否则以他的怨恨执念想要复仇报复的话,一早就攻上了虚怀谷,也不会被困在这片阴森密林这么多年,与这些他认为的破树相伴,还有个老头子...... 此时此刻的白亦舒双眼俯视着眼前的陈悦,紧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乍现,眼眸中的情绪翻涌而起,晦暗不明,不知是怨悔还是释然,最后他长舒一气,淡淡说道:“若是将过往欠你的还给你,你可会收手?” 陈悦听他这般“夸下海口”,又是轻蔑一笑,侃侃而谈说道:“好啊!这得看你......” 还没等他说完,白亦舒上前一边抓住他的手,一边指尖运灵将灵力注入他的眉心,瞬间二人脚下青色灵阵显现,符文的灵光涌动。 “这......白若!你要做什么!快放开我!”陈悦深感不妙,想要挣脱开,奈何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像个七八岁的孩童一般,无论怎样摆脱不了。 远处的苏空青的看到这灵阵和符文,刹那间了然于心,麻痹寒意涌上心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可是又下意识的跑过去,喊道:“白大哥,你疯了吗?这可是移伤之术,难道你要替他受这噬心焚身之苦吗?” 第九十四章 转伤之术 陈悦听到苏空青此言,知道她不会在这个时候说谎,可还是无法相信她所说的一切,怎么可能!他怎会愿意以这种办法来救自己! 这返老还童的副作用十几年来一直折磨着自己,承受着会在每个月的满月之时感受到身体发肤有烧灼发痒之感,还有万蚁噬心之痛,可是表面上却看不出有什么伤痛,所以很多只能自己承受,而有时受不了他就会把自己泡到冰泉里,还会挠出血痕来,可结果一点缓解效果都没有,只能默默忍受着。 “白若,你放开我!你凭什么这么救我,给你老子扛下罪过。”陈悦拼命挣脱,还想着运灵,却发现白亦舒所施灵阵自己根本就是灵力全无,还能感受到这强大的灵力涌入自己的身体,在为自己治愈身上的血痕,最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大骂道,“白亦舒,你这算什么,有本事拿你的灵核来换!” 白亦舒在疾风之下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嘴唇发抖,可眼神依然一如往常地坚定不移,听到陈悦这般叫唤,他还能苦中作乐,苦笑道:“我是想,但我的灵核不属于我一个人,我不能私做主张,只能......” 陈悦恍然,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然而他们二人都没发现的是,这周围的幻境在逐步消散,而原本朝霞溢彩的天空,却有一盘圆月正步步显现紧逼。 陈悦突觉内心一紧,倒地忍痛,蜷缩颤抖不止,原本淡定自若的白亦舒也深感疼痛,内心抽搐,半跪在地上,手掌撑地,嘴角血渍显现,冷汗直冒。 小幽在灵阵的结界外多次尝试突破可都无疾而终,若是要破解眼前的灵阵结界,必须要有力量及灵力兼具强大的法器才可。 苏空青一开始只顾着灵阵内的二人,却未发现周边幻境的逐渐消散,等她抬眼发现这一盘满月之时,惊觉现在居然就这么刚好歪打正着地撞上了子时,而不远处脚下的地面也渐渐分崩离析,崖边上的石块也随之而落。 大雁惊飞,云彩已逝。 等她再回头之时,看到的已是一人半跪,一人倒地之景,都好像不省人事的样子,可这灵阵结界却是半分都没有减弱的意思,她焦急地拍打着结界,问道:“陈悦!陈悦!你这幻境是怎么一回事!” 陈悦瘫倒在地上,身上不觉得疼痛,只是力气被抽空了一样,视线越来越模糊,依稀看清苏空青那在结界外焦急难耐的样子还有她身后的地面消散,恍惚中嘟囔道:“没想到这小姑娘一开始看着挺乖的,这着急生气起来的样子还挺可怕的。” 白亦舒则在一旁强忍着疼痛,冷汗直冒,落于地面,不绝于耳的喘息呻/吟,浑身止不住的抽搐颤抖,见幻境消散,想做些什么,可是却发现手如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哼!没想到这噬心焚身之痛竟是如此,也不知是谁非要这种药来找罪受,还要连累当年的陈悦,难不成是有什么非要返老还童的理由吗? 正当苏空青陷入两难之际,在空中突然显现了一个幻镜,季暮雨从中一跃跳出,直接手持惜华剑向他们的结界砍去,两股强大的灵力对峙迸发出灵力汇集溢彩之景,结界出现了裂缝,随即散落成碎片,在满月光辉之下映出了青白色的光辉,两人也因这股冲击被弹开两边,苏空青被已幻化成成年形态的小幽保护,免受冲击。 风刮而至,拂袖掩面。 其实若是他们再多留意一点就会发现此刻突然出现的季暮雨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等众人回过神来,这地面消散都已经临近到他们的脚下,慌乱之中,小幽接住了苏空青,季暮雨御剑接住了白亦舒,而后回头一看,却瞧见陈悦在远处直线下坠之势,速度快到像是白色模糊的影子。 小幽和季暮雨都极力向下俯冲想要接住他却没有想到这距离越来越远,恍惚中,陈悦瞧清自己所处之势,无病无痛,觉得自己是大限将至,可是眼前的满月着实是看得不顺眼,这十几年来每次发作之时他都恨不得把这该死又讨人厌的月亮给射下来。 看来是看多了后羿射日,他自己也想来个射月。 眼前的景象逐渐雾化,在漫无止境的下坠中突然有一个红白的身影快速闪过,随后自己的衣领被狠狠地扯住,停下了下坠的趋势,他在空中颠了颠。 猛地睁眼之时,映入眼帘的是飘扬的绛色发带,沈轻尘面色惨白如纸,眼神肃穆凌厉,眉头紧皱,不过身上的伤口又在撕扯着她,令她一时使不上力。 她身下骑着的便是枫雪犬棉儿。 衣决飘扬,可明显这件白色外袍比她的身型要大很多,倒像是男子的衣物。 “这......” 还没等陈悦反应过来,就瞧见沈轻尘的右肩部位逐渐被血染红,滴滴鲜血从手臂流至手腕再到他的衣领还有脸上,随即她吃痛咬牙干脆一鼓作气把他提到棉儿的背上,微颤叹息说道:“没想到你这小屁孩还挺重的。” 说罢,她就指尖运灵封住自己的血脉,止住了血,不以为意。 “我......”陈悦一脸茫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可这她的血又落到了自己的脸颊上,香甜的气味充斥着自己的脑海,让自己瞬间清醒之际,心旷神怡之感萦绕心头,一丝清明了然于心,是过往的十几年间从未有过的。 而后不由自主地想要舔一口,却瞧见不远处有道月华向自己袭来,被吓得连忙低头回避,再次抬眼就刚好撞上了季暮雨这如恶犬扑食的眼神,阴沉满满,怎么此时此刻,他比自己还要更像恶魂。 季暮雨扶着白亦舒的肩,知道他不好受,便想着赶紧出了这幻境,沉声问道:“小子,还不快带我们出了这幻境。” 陈悦的目光始终落在一旁的白亦舒身上,他如今半弯着腰,基本全靠季暮雨才能在御剑之上站稳,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情如何,似是痛苦万分,也隐忍万分。 陈悦别过脸去,慌乱中擦掉自己脸上的血渍,虽是不愿意认输的神情,可还是掌心运灵向下方输送灵力,便凌空幻化出一块幻镜,通过此处,就可以回到现实的阴森密林里。 众人回到了现实世界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幻境什么的可求放过吧! 白亦舒被季暮雨安抚在树下,他便坐下潜心运功幻灵来尽力稳住自己的内伤,还眼神示意苏空青去看一下沈轻尘。 苏空青可因为刚刚白亦舒的意气用事还在生着闷气,便转身先用灵力帮沈轻尘止痛,可具体情况怎样,现下又不方便脱衣查看,只是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小伤小痛,估计得伤筋动骨。 “你怎么也跟着来了!不是让你和棉儿好好待着的吗?” 沈轻尘早就知道逃不了季暮雨的质问,现在还搞得伤口裂开了,实在是有点麻烦,苏空青觉着这二人现下的气氛着实有点微妙,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哼哼!”沈轻尘故作轻松,轻咳了两声,左手摸了摸后脑勺,嬉笑道“这不是怕你一人搞不定嘛!” 季暮雨见她伤成这样还能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着实郁闷气结,心想道:“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陈悦眼睛不自觉瞥向一旁的白亦舒,白皙的脖颈和手臂上有几条乍现的血痕,和几近透明的血管倒是显得相得益彰,而自己身上的伤却早就消失殆尽,看着他强劲的灵力护体,与面上的惨白,爆裂的青筋倒是截然不同。 他如今双腿盘坐,双手抱胸,衣领上的血渍晕开倒像是绽放的血花,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自己置身于满月之下,看着这满月光辉撒在自己身上还能如此安然处之,他知道这一切的苦痛都由白亦舒承受着,可即使如此,面对此情此景,他仍不忘挖苦,说道:“我一小孩子身躯都能承受得住,怎么白少谷主就这一次都承受不住了!” 白亦舒闭目凝神,灵力涌动,听陈悦一言,只缓缓说出两个字:“还行。” 还......还行!!! 把自己折磨的死去活来,想死都死不了的噬心焚身之痛他居然轻描淡写地只说出两个字——还行!!! 这家伙怎么还是老样子,那么爱面子。 还真是要脸不要命。 正当陈悦陷入沉思之时,白亦舒凤眸微张,正视着他,幽蓝深邃的眼瞳里诉说着自己坚定不移的信念,他缓缓说道:“别忘了,我是名医者。” 听闻,陈悦冷笑了一声,不自觉地揉搓着手指,直接说道:“那你肯定也知道,‘医者难自医’的道理吧!” 白亦舒沉默了片刻,继而缓缓道来:“古籍医书有言‘以高尚情操,秉神农之心,行仁爱之术’......” “停!停!停!”陈悦以为他又要像小时候那样像个小老头那般给他讲大道理,实在受不住连忙喊停,而后向季暮雨他们扬手喊道,“你们是怎么做到能和这种人待一起那么久的!” 第九十五章 跟我们走吧! 沈轻尘靠在成年形态的棉儿身上,望着眼前这对星火,若有所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道:“看来这家伙是不知道白若浮玄针的厉害。” 季暮雨在一旁拨弄着这堆火的树枝,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看不知道的是你吧!早知道就让白若把你扎晕好了,这么不让人省心。” 说话间,狠狠地折断树枝,十分有意见地丢到火堆里,语气中充斥着满满的幽怨之气,更像是小孩子般置气。 沈轻尘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不知所措地挠挠后脑勺,但听季暮雨的语气,总有一种他要是会浮玄针的话肯定会现在、立刻、马上将她扎晕,乖乖呆着。 她干脆祭出“我不知道,我累了,我受伤,我是病人”大法,挨在树干上,闭眼睡过去,装作看不见听不见。 思及此,她不禁蹙着眉头,嘴角微颤,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不知是不是夜深露重,在火堆旁仍觉着冷的很,似是冰渣扎进滚烫的血肉一般。 季暮雨看到她这副样子,在火光的掩映下仍然是面色苍白,随即将身边的树枝都折断通通丢入火堆中,让它烧得更旺些,不时还迸溅出爆蕊声。 苏空青神情微怔,喉咙微动,热得她直流汗,此时此刻,她突然觉着这氛围有些诧异,于是向左瞥了一下沈轻尘,向右瞥了一下季暮雨。 若是放在平时,沈轻尘肯定会不服气地起来和季暮雨再吵个八百回合,可如今怎会好像整个人都软下来一般,听话了许多。 最后,苏空青抖动着眉毛示意小幽,小幽无辜地喵了一声,表示:“小幽不知道,莫挨小幽。” 这边三人洋溢着“两人愁一人惑”的气氛,另一边本该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局面,如今却是平静如水,甚至还有点礼尚往来的感觉。 陈悦靠在树下翘着个二郎腿,一副没个正行的样子,满不在乎地“欣赏”着眼前的月色,可眼神还是会不经意地瞥向一旁的白亦舒。 良久,白亦舒缓缓睁眼,周围以灵力的运行的灵阵渐渐消散,他偏头对上陈悦的目光,吓得他连忙别过脸去,双手抱胸,神色慌乱中闪过不安,还以鼻息哼了一声。 不料,白亦舒的一声轻语钻到他的耳朵里。 “陈悦,跟我们走吧!” “走!”陈悦起初微惊,随后回过神来冷笑一声,“白少谷主还真是悬壶济世,心怀苍生,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依然大义凛然,不能放过我。” 话语中尽是满满的嘲讽讥笑之意,一字一句都砸到了白亦舒的心坎里,可面目神情依然毫无变化,淡漠自若。 许久,他垂下了眼眸,淡淡说道:“这一世,你断不会有生还可能,但是......” 虽然陈悦偏过头去,百无聊刘地玩着随风飘落的树叶,可是耳畔还是偏向于白亦舒,想要听清楚他的一字一句。 白亦舒顿了顿,眼帘下遮掩的情绪晦暗不明,令人难以捉摸,他复又道:“你还有下一世。” 下一世!? 陈悦的转头望向白亦舒,依旧是不悲不喜,毫无生气的样子,他瞳孔缩了缩,似在消化短短的三个字,在一瞬间像嗜血的蚂蚁爬上他的筋脉,蚕食着他的心脏。 “下一世!?”陈悦嗤笑一声,“白少谷主莫不是贵人多忘事,忘了我们从小学的,恶魂是不可能有......” “有的。” 还未等他说完,白亦舒少有地打断了他人说话。 陈悦嘴巴微张,惊恐之色停留几许,随后眯了眯眼睛,沉声问道:“你们收服恶魂,不仅仅是为了镇压虚冥印吧!” “是。” 答复的话言简意赅,不过这一句应承让他手中持着落叶的手突然一抖,一片枯黄残败的落叶失了重心,摇晃落下。 恍惚间,他侧头望向远处的三人,隔着明灭不定的篝火,随时迸溅而出的火星子,依稀瞧清他们的几分虚影,想起刚刚白亦舒有意隔开三人同自己说话,他便心生疑惑,随即思前想后,今晚种种交叠在一起令他心中莫名的思绪涌上心头,有什么东西抽丝剥茧一般缠绕着他。 思及此,他一时顿悟,眼眸中闪过不可思议,怔怔问道:“他们......不会并不知道此行真正目的吧?” 白亦舒从衣袖中拿出手帕,擦拭着额间的冷汗,有意拢了拢衣襟,遮住脖颈处的血痕,但听到陈悦这么一问,手上的动作还是滞住了。 看到白亦舒这么个反应,答案昭然若揭。 他低头吟笑了几声,稚嫩的面容上尽是戏谑与不屑:“白若,你还真是没有变,什么事都藏在心底,跟个愣头青似的。” 白亦舒搭在膝盖上的手有些颤抖,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随即低头不语,看来是默认了。 陈悦抬头看向天边的一盈满月,肆无忌惮地沐浴着月光,嘴角微扬,露出浅浅的梨涡,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依旧是当年在离断崖读书练剑的少年,载着意气风发,乘着年少气盛。 但没过一会儿,陈悦便恢复了往常面如死水的脸色,叹息一声,沉声问道:“那三个家伙可是真心待你的,你这么骗他们,我都替他们寒心。” 语气透露出少有的期期艾艾,倒是显得他好像十分真心。 陈悦以为抓住了白亦舒的小辫子,能让自己在他面前好好呈一回口舌之快,不料他直接冷冷地丢过来四个字: “不用你管。” 你! 陈悦顿时语塞,只觉捏在手心摆弄的树枝都要被自己掐断了,噎在喉咙里的话一时又说不出口,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最后只能愤愤地瞪一下腿,双手抱胸,此时此刻的神情姿态倒有几分像他这副六七岁的躯壳,像个赌气的小孩。 又是一阵沉默,夜风拂过,吹起他们鬓间散乱的发丝,青丝之下,陈悦眼底的情绪复杂滚烫,有件事,他早就想问了,可是又一直问不出口,如今难得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那个......有件事......我......” 白亦舒原本是闭着眼睛调息片刻,听他少有的捋不直舌头说话,心下也明白一二,缓缓而道:“你母亲和妹妹,一切安好。” 陈悦一愣,拂过脸上的青丝觉着瘙痒难耐,同时也在拂动着他悸动的心,不知不觉间,眼前蒙上一层水汽,哽咽都湮灭在喉咙里。 白亦舒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扶着腰,步履缓慢地向他走过去。 陈悦见他这么大个人突然走过来,挡去自己眼前的一半光辉,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连连蹬着腿后退,面露惊恐之色。 “你......你,白若,你要干嘛,我告诉你,我还没答应你......” 长成这个样子,露出这副表情,才算是让人相信他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陈悦如今心里就一团乱麻,不知为何,这么多年来,脾气暴虐,嗜血,残忍的他却在今晚有前所未有的平心气和,是躲过了满月的酷刑,还是因为别的...... 思及此,只见白亦舒从怀中摸索这,似在寻找什么东西,他定晴一看,拿出来的是一块手帕包裹着的,等掀开来看,才发现这是一块长命锁。 金丝镶边,祥云暗纹用金粉粉饰着,轮廓用红玉石点缀镶嵌,末端还挂着一排金铃铛,轻晃一下,就会发出清脆的笑声。 时至今年,依旧光辉如初,可见保存完好。 白亦舒将长命锁递到他面前,平日凌厉的凤眸难得多了几分柔情,淡淡说道:“物归原主。” 陈悦快眨了几下眼睛,还尝试揉搓着眼角,确定自己眼前所见非虚。 这是他娘亲在他出生时找人当地的玉器行师傅做的,还由普陀寺的高僧开光,以期保佑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不过在去虚怀谷修炼之后,机缘巧合,结识了白亦舒,他当时可不像现在这样武功高强,是个剑术奇才,反而是个病秧子,老是泡在药罐子里,浑身一股又浓又苦的中药味。 小时候一次病重,发烧至昏迷状态,危在旦夕,众长老和白观复都束手无策,陈悦便将自己的长命锁送给他,也不知是不是借了高僧的光,白亦舒竟在第二天一早醒了,脱离了生命危险。 十几年过去,往日侃侃而谈说要保护白亦舒的陈悦却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恶魂,当年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如今却成了修真世人皆称赞的药宗新秀,剑宗奇才,还是虚怀谷的实际掌权人。 说是世道无情,还是讽刺众生,恐怕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陈悦将长命锁攥紧在手里,轻抚着上面的暗纹,不禁戏谑一笑,难不成这长命锁真有这么灵! 白亦舒见他这般脸上复杂的情绪,没有多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沉声说道:“你母亲现在身体安好,你妹妹嫁给了一个药商,夫妻和睦,年初还生了个儿子,不过......” 话说至此,白亦舒止住了。 陈悦抬眸看向他,月色的余晖落在他清隽的面颊上,月光照拂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子落下了一侧虚影,血色褪尽之下显得更加苍白,与脖颈上的血痕交相辉映,衬托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们很想你。” 他缓缓说出这几个字,落在陈悦的心尖上,似是触动他的某条神经,睫毛沾湿,眼尾泛红,极力克制的某种情绪似在一瞬间决堤崩塌,溃不成军。 陈悦紧咬着唇扭过头去,隐忍着自己愈加沉重的呼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白亦舒也很识趣,起身而去,只留青衣一角拂过草地。 不料,他身后响起喑哑的一句轻问:“你的灵核,是怎么结成的?” 第九十六章 苏空青生气 白亦舒一怔,刚迈出的脚步顿时停住,握拳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指节分明,喉咙滑动,似是被人勒住了命运的咽喉。 没想到居然有一天白亦舒也会被人用话噎住的时候。 陈悦见他没有反应,微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一身青衣,显瘦高挑,以此他紧锁的眉头从未舒展。 白亦舒儿时身体羸弱,结成灵核更是难于登天,当时的白观复本想着让他专心学习岐黄之术,不用修习剑修武功之道,反正行医之人也无需像剑宗之人那般整天打打杀杀的。 正是如此,陈悦才会夸下“以后会罩着他”的海口。 不料,这一切,自他去了竹山修习后,都改变了。 更何况,刚刚白亦舒实行转伤术之时说“灵核不是他一个人”的,这更令陈悦心生怀疑。 “诶!干嘛不说话!”陈悦有点不耐烦了,有点像小时候催促他那般。 话音刚落,白亦舒微侧着身子,偏头一笑,月光撒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扬撒着盈盈光辉,甚是好看,随即他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猜!” 陈悦面色一顿,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你!我去他娘的,你个冬腌菜,你耍我呢?” 白亦舒不由得长叹一声,果然略施小计就能让这家伙露出原型,明明这十几年自己都没变,还好意思吐槽他。 反正白亦舒自小就习以为常了,对他并没有多加理会,便洋洋洒洒地扬长而去,只留陈悦一人骂骂咧咧地爆粗,活像大街小巷里的称霸一方的恶童头头。 陈悦气吁吁地双手抱胸盘腿坐在树下,不断用起吹着额间的碎发来玩,以示自己波澜动荡的心情,手里紧攥着长命锁,连声哼哼。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瞥到了一根树枝在它面前垂直落下,才想起来这阴森密林的另一号人物。 陈悦将长命锁揣回兜里,顺势拍了几下,随后身体一仰挨到了树干上,扬声道:“老家伙,你来了,可惜!你我都败在了这几个难缠的小家伙上。” 身后的树自发地簌簌而动,树叶相互挥扫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几片树叶不胜其扰纷纷落下。 陈悦侧目而视,向后睨了一眼,略微嫌弃地道:“长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说罢,干裂花纹的树上灵力涌现,跟着树脉细细涌上树枝,发出幽幽灵光,伴随着支脉生长的抽芽声,树干上显出了一张两眉毛,两眼睛,一嘴巴的人脸,还带着点笑意。 “你是要和他们走吗?” 声音有些干哑,似有穿越时空的空灵之感,语气也很平静,无悲无喜。 陈悦一听长生的问话,顿时面泛猪肝色,噘着嘴,气急败坏地连连否认:“谁要和他们走,谁原谅白若了,谁要有......” 思及此,陈悦顿了顿,神情平复,复又道:“下一世。”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十几年暗无天地的日子他再也受不了了,每次有人闯进来,他都会利用幻境将其迷惑,让他们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心,每次看到那些凡人在幻境里崩溃大哭大喊的样子,他就会在密林里打滚放肆大笑,可是时常,他笑着笑着就哭了,陪伴他的,只有这棵千年古树,还是被人挖了灵根。 陈悦没有灵核,同时也受到了千年古树的限制,他无法出这片林子,否则以他的性格,早就血洗虚怀谷了,怎会容他成为天下第一药宗。 然而今晚,他好像尝试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 长生幽幽笑了起来,感慨道:“明明你是高兴的,却还是不承认,死要面子活受罪。” “哪有!”陈悦的眼眸中一直倒映着不远处的篝火,橘黄色的火焰在他眼里闪烁着,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了沈轻尘几近苍白的脸色,身上的外袍显然不合适她的身寸,被外袍裹着,倒像是个娇弱女子。 倏地,他淡淡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怜香惜玉,没想到下手还挺重的。” 他的脑海里回想起刚刚在幻境里沈轻尘接住他的情景,鲜血展露,腥甜顺滑。 思及此,陈悦突觉喉咙干涩,习惯性地咽了咽口水,直勾勾盯着她,不自觉地紧攥着膝头的衣料。 长生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答复道:“她身上有常青树的灵叶,一下子没忍住哈哈哈。” 从语气中能感觉出好像有那么一点愧疚。 陈悦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信你个糟老头子!” ...... 陈悦这边的事算是处理完了,白亦舒走到他们一行人面前,不知为何,心里倒是有点感怀。 季暮雨和沈轻尘纷纷起身,投来关切的目光,眼神中无不在透露着“你没事吧”“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苏空青本来就是站着的,看到白亦舒走过来,不像以往面露欢喜地找他搭话,和他说一堆有的没的,反而少有的一脸肃然,目光一直落在他脖颈和手上的血痕。 脚下的小幽坐看看这边,右看看那边,眼瞳在灵活地转动,定晴落在苏空青脸上时,禁不住打了一下寒战,便慢吞吞地挪到苏空青的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脚踝,软糯糯地喵呜一声。 上一次看到苏空青这种表情,还是在与九龙谷谷主也就是她母亲对峙之时。 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一人说话,白亦舒倒是先开了口,低吟一笑,淡淡说道:“已经没事了,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一声歉意,是为今晚之事,也是为将来打个底吧! 沈轻尘的神色也稍微平缓了一下,长舒一气,嘴唇一弯,点头以示回应,季暮雨则更加直接,将手搭到他肩上,扫了一眼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血痕上,安慰问道:“没事吧!” 白亦舒见季暮雨难得挑战他的权威,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手臂,看向沈轻尘说:“我是名医者,这点伤算什么,倒是你们两个,搞得那么狼狈。” 白亦舒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沈轻尘的宽大外袍上,肩上的伤口包扎完好,看来处理得当,具体情况相信苏空青也看过了,他也不用过于担心了。 随后他转头狐疑地看了一下季暮雨,自下而上,一脸看穿一切的表情。 季暮雨被他盯得发毛,搭在他肩上的手突然一抖,放了下来,眼神飘忽,望向一旁,不由得双手抱胸,满不在乎的样子,希望别人忽略他只穿了一件中衣。 唯有一个人,他不敢对上她的目光。 不料,未等他反应过来,脖颈上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背脊一僵,浑身就动不了了。 “小苏!”沈轻尘轻唤了一下。 苏空青拿了根银针刺入白亦舒的百会穴,并注入灵力,让他暂时动不了。 苏空青微仰着头,长叹一息,沉声说道:“白大哥也别忘了,我也是一名医者。” 白亦舒眨了几下眼睛,喉头滑动,额间有冷汗直冒出来,他当然知道,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医者。 其实,以白亦舒的强劲灵力,大可将银针逼出,可他没这么做,毕竟反抗的后果会更加糟糕。 思及此,脖颈处传来了一股暖意,灵力充沛,源源不断,他觉着身上的血痕伤口有酸麻酥痛之感,是愈合之效。 季暮雨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空青如此严肃正经的样子,浑身上下萦绕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他紧抿着嘴,慢慢地挪动着,撤离这个与他无关的战场,避免伤及无辜,期间还看向沈轻尘。 沈轻尘正朝他挤眉弄眼着,随后眉毛抖动往他们二人方向看,着实是看好戏。 苏空青不及白亦舒高,抬手为他治疗脖子的伤害得她脖子酸痛,看着他脖子上的血痕渐渐愈合,她不禁微蹙着眉头。 这余下身上的血痕伤势过重,和沈轻尘肩上的一样,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了的。 恍惚中,四周静谧无声,无人说话,只有夜风呼呼而过吹着草地的声音,窸窸窣窣。 不远处,陈悦翘着二郎腿看着这一行四人的大戏,面露无奈,连连哀叹:“正所谓一物降一物,没想到这家伙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说罢,不禁摇头,啧啧称赞。 沉默了许久,苏空青突然轻声问道:“痛吗?” 白亦舒一愣,紧张的神色稍作缓和,眨了几下眼睛,讷讷说道:“还......还行!” 坐在树下的沈轻尘和季暮雨在二人的脸上来回撺掇,如今将目光落到苏空青,很好奇她会作何解答。 只见苏空青抬眸间,闪过怀疑和无奈,运灵的手指微动,捏住银针顺势拔出,嘟囔道:“还行?痛死你得了......” 白亦舒下意识地闷哼一声,扶着自己的脖子,能感觉到原本渗血的伤口如今已然痊愈,皮肤变回原来的光滑细腻。 苏空青虽然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还是显而易见地能看到鼓起嘴,脸上气得红彤彤的,更映得她的皮肤红润水嫩,粉扑扑的,像个生气的小团子,惹人怜爱,头上的青簪步摇随着她怒气冲冲的步伐叮铃作响。 白亦舒不由得低头浅笑,长叹一声。 这家伙,连生气都不会。 第九十七章 长生寂灭 白亦舒向他们说了大致的前因后果,当然,该说与不该说的,他心里有分寸,陈悦知道他不想说,自然也不会多嘴。 不过在他心里可是幸灾乐祸着,想着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本来还想看一下白亦舒这一行人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却见不到了。 沈轻尘他们相信他,也不会多问。 这五人在无形当中都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时此刻,五人围坐在长生树下,眼观鼻鼻观心,面面相觑地不知作何说法。 如今这种情况,本来以沈轻尘的性格肯定会先行开口打破尴尬气氛,可现下她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气若游丝一般,但又不想旁人瞧见,只能强打起精神来,想着要赶紧解决此事。 季暮雨坐在沈轻尘身侧偏后,目光一直落在她肩上若隐若现的血色,这眉间的阴霾一整晚都没有散去,随即转头盯着陈悦,看起来并不太友善。 陈悦被他瞪得心里发毛,连忙偏头过去狂眨这眼睛,莫名的心虚涌上来,嘴里不满地嘟囔着:“这家伙,怎么比那条红毛狗还要像狗,感觉下一秒都要扑上来把我咬死。” 说罢,还满不情愿地把这草地里的草,揉搓一把然后丢到一边,把一人的闷闷不乐发挥到极致。 沈轻尘并没有注意到二人你来我往的无声争斗,反倒是一直上下打量这陈悦,孩子的身形,皮肤白皙,体型瘦弱,身上有着和白亦舒一样的伤痕,不过时间过去久了,只留下血痂的疤痕,有的浅些的伤口已变成淡粉色划痕。 若是单纯凭样子看,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十岁孩子,应该像他们在街道巷子口看到玩闹嬉戏的孩子一样,总是被父母在落日时分拎着回去,亦或是像他们幼年入修仙门派的小弟子一样,整天跟在师兄师姐后面喊着学习术法和武艺。 不料,却遇到这样的事,世事难为都不为过了。 思及此,她垂下了眼眸,收回怜惜的目光,眉目紧蹙,未得舒展。 陈悦被他们二人这莫名其妙的关注搞得浑身不自在,上下打量着沈轻尘,尤其注意肩膀上的一抹血色,双手抱胸,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就是那个和木青华同宗同源灵流的人!” 沈轻尘复抬头,没有说话,只是鼻音轻声应着。 陈悦咬着嘴唇,看上去在思考,原本盘腿而坐的身子向前微倾,离沈轻尘又近了几分,他的鼻子轻动,似在嗅着什么味道。 沈轻尘下意识地往后回避:“干什么!” 目光也变得不友善起来,甚是凌厉。 陈悦什么风雨没见过,倏地眼眸一亮,睫毛煽动,欣喜试探道:“我觉着你的血挺好闻的,不如......” 语气颇有点逛窑子轻浮的感觉。 不料,他话还没说完,瞬间觉着脖子一凉,似有什么利器抵在他的脖子上,紧紧贴着他的脖颈,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灵力源源不断袭来,符文灵力涌现,在暗夜中散发着比满月还要耀眼的光辉,稍有不慎,估计得血溅当场。 陈悦的余光瞥到了沈轻尘身后的季暮雨,正手持着惜华剑,搭在他肩膀上,寒目中似要放出冷箭,只听他冷冷说道:“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此话一出,旁边的白亦舒和苏空青几乎同时间眉眼一抬,露出些许诧异之色。 不知为何,从刚刚季暮雨的话语中,他们真的感受到起了杀心,这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 陈悦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杀气给吓得一脸吃瘪,咽了咽口水,抬手用两指稍稍推开惜华剑,苦笑道:“别紧张,就是说一下笑而已,没别的意思。” 沈轻尘也觉得这实在不妥,连忙用手肘推了一下身后季暮雨的胳膊,示意他别闹。 季暮雨看了一眼她便顺势收回了惜华剑。 沈轻尘将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几声,喉咙干哑,轻声问道:“陈公子,你准备好了吗?” 陈悦一愣,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呼,面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一抹绯红,头上的小辫子都要翘起来,讷讷地点头,“嗯”了一声。 季暮雨此时双手抱胸,盘腿坐着,见他这副样子,眉头都要拧到一块了。 这家伙莫名其妙地脸红什么? 沈轻尘伸出手指抵在他的额头上,另一手结印催动着体内的灵核,没一会儿,青色灵流便在撺掇在二人全身。 陈悦能感受到沈轻尘指腹的凉意,目光触及,是他苍白无血色的脸,但面目又具有神性般的平和,眉目舒展,竟有种悲天悯人的菩萨相。 忽地,起风了,拂过树叶草地,只闻簌簌而动的窸窸窣窣之声,月光之下,有几片落叶划过天际,随风而来的,还有沈轻尘身后的两段木棉翡翠玉,两段玉石相互碰撞的钢音清越动听,让人觉着清明复现,心中焦躁难安之感被压下。 季暮雨坐在她身后,瞧着她这两根绛色发带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轻抚而动,目光往下,他陡然一震。 两段玉石相撞发出的不仅是清脆钢音,还有萦绕在她身侧的灵力! 看到这,季暮雨的呼吸几乎一瞬停滞,玉石上怎么会有灵力?而且这灵力...... 陈悦听着这从未听过的玉石声,不像以前似的,听到鸟叫烦他想要杀光它们,只有杀掉进入林子的人他才能安静下来,可如今反而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舒缓。 他不由得嘴唇一弯,鬓间的碎发飘零,轻抚着面庞,有些痒,又觉得有些好笑。 想来,这十五年过去了,他被困在这昏天黑地的林子里,毫无生气,那又为何当初要做这个恶魂,不是专门来找罪受吗? 但是关于这一切的初始,他好像忘了,他只记得死去时最后一眼见到的是白观复痛心疾首的模样,在他眼里假仁假义,令人作呕,成为恶魂后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长生,还有这片林子。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全然不得而知。 说不定,真的是被人当棋子使了。 思及此,他苦涩一笑,眼尾通红,睫毛沾湿,他抑制住自己不要流眼泪,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受到木青华灵流的灌注,陈悦的恶魂之力慢慢消散,难以维持原本的身体,渐渐地,他的身体化为风沙般颗粒,随风吹散。 白亦舒看着他残破不堪的身躯,紧攥的手掌指节分明,指甲都要嵌入进去,呼吸声也渐渐加重,即将溢出的泪也被他死命咬牙绷着,不流出来。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直至一片黑暗降临。 苏空青站在他身后,垫着脚尖,双手抬着覆在他眼前。 白亦舒神色一愣,喑哑地问道:“小苏!?” 苏空青的身高着实不够高,她必须要垫着脚才能抵在他耳朵旁,在靠近他之时,她能闻到一股浓厚的药草香,可即使如此也覆盖不了他身上的隐隐散发的血腥气,还感受到他的两连睫毛在自己手心上轻轻滑动。 苏空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眸,沉声说道:“白大哥,不忍心看,就不要看了。” 说罢,她自己也别过头去。 亲眼看到一个看似活生生的人以这种方式在自己眼前消失着实无法接受。 白亦舒微张着嘴,双肩颤抖,终是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苏空青说这话时,他能感受到到耳边温润的气流滑过,倏地喉头阻梗,整个晚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还是断掉了。 在满月的光辉下,亮晶晶的泪珠滑过白亦舒的脸庞,熠熠生辉,指缝间,他能看到逐渐化为虚影的陈悦,脑海里浮现的终是儿时的两人相处的情景。 “白若,你这么闷,以后谁会喜欢你啊!” “谁敢再说你活不长的,我撕烂他的嘴。” “明明长得像根小白菜,可这性子却像棵冬腌菜,真是没意思。” ...... 陈悦的说这些话的样子和语气白亦舒仍觉着就在昨日,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至于白少谷主那一晚的落泪,恐怕也只有苏空青一人得知。 另外两人,正各怀心事,无法自拔,对在旁的一切,并无注意。 沈轻尘自刚刚开始就神情肃然,目光一直落在陈悦身上没有离开,眼神忽闪,不敢看他,不知是不是因为肩膀上的伤,这还是第一次,她觉着这股灵流无法控制,清明流逝,完全靠着潜意识在支撑着。 “看来,你有事要问我?”陈悦的手已化为虚影,面上的笑几近可怖。 沈轻尘微怔,下意识地紧咬着嘴唇,血味腥甜,清明复回,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偏头,余光瞥向身后之人。 陈悦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低头轻笑,复又抬头,缓缓而道:“这只是一个预知而已,未来的事会是怎样的轨迹,无人敢断定,不过......” 沈轻尘听到她这一番话,稍稍抬眸,盯住了他,不敢漏下任何一个字。 身后的季暮雨倒是一头雾水起来,说的话尽是他听不懂的。 陈悦长叹一息,转头望向长生树,复又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幻境发生之事,是你极为恐惧之事。” 第九十八章 长生树之毒 话音刚落,又起风了,这次的风来的更猛烈,卷起了草地上的枯枝败叶,在空中形成小漩涡,随着灵力的涌动,来到了陈悦身边,将他包围住。 几乎一息,落叶消散,灵力消逝,掉落在草地上的是一叶枯枝。 沈轻尘在听到答案的一瞬,脱力扶着地,额间的冷汗直冒,流到眼尾,如今她只觉冷热交替,表里被风一吹,冷得直哆嗦,内里的五脏六腑热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沈晗。”季暮雨在灵力消散的一刻,立刻上前扶住了她,触及她的手腕,一股寒意涌了上来,像电击一般,酥麻软痛撺掇全身,“你,你怎么了?” 沈轻尘长舒一气,咽了咽口水,在他的搀扶下起身,喑哑说道:“我没事。” 随即,偏头将目光落在陈悦化形的枯树枝上,仔细一看,枯枝的尖端还有细嫩的枝芽在吐露。 白亦舒缓缓走来,将他捡起,捏在手心上,没有人知道他是作何神情。 季暮雨在旁侧身看她,前思后想,刚刚沈轻尘与陈悦的一番对话令他很不安,沉默半许,他开口问道:“你是在之前的幻境里看到什么了吗?” 自沈轻尘那次抱着他大哭以来,这件事一直都是他的心坎,没办法过去,可也不知道该如何问,眼下这样的情况,竟让他鬼使神差地问出来了。 沈轻尘扶着他手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季暮雨的背后,是一圆满月,朦胧的光亮称得他整个人愈显光风霁月,身后繁星点点,落在他月白色的中衣上,在风的拂动下,碎发飘零,划过他紧蹙的眉眼。 有那么一瞬间,他如今的模样和幻境里虚影重叠,让沈轻尘不禁眯着眼。 这家伙,皱眉头的样子也太难看了吧! 不过还好,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季小公子,不是幻境里几近衰落的模样。 沈轻尘摆摆手,本想说“没什么”,不料话到嘴边,只觉着一股血腥涌上喉咙,伴随着抽动的心肺,连连咳了出来,捂着嘴的手掌满是鲜血,无情地喷洒在草地上。 “沈晗!” “沈姐姐!” 耳边一阵轰鸣,几近刺破耳膜,但还是能听清楚他们三人焦急的叫喊,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着,似要搅碎再度重组,疼得她生理性眼泪都要流下来。 眼皮似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季暮雨眼眶突红的那双眼睛,布满着血丝,还充盈着缕缕水汽。 一时间,不知模糊双眼的是自己,还是他,浓郁刺鼻的血腥浸染着他,迷离之际,还看到了身上的外袍和他的中衣都附着着触目惊心的血渍。 真是的,这下还弄脏了他两件衣服! ***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对他们四人有仇,还是陈悦是他们的克星,经此一役,沈轻尘和白亦舒都受了重伤。 白亦舒还好,都是皮外伤,可沈轻尘却迟迟昏迷不醒,发着高烧,一直嘴里念叨着什么,两个专攻医术的医者连番上阵都查不出缘由何在。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客栈的厢房内,青石砖伴着溅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发出亮晶晶的光影,阳光啃食着季暮雨的背影在白墙留下了些许痕迹,有些迟疑,有些佝偻。 季暮雨将搭在沈轻尘额头帕子取下,放进铜盆里搓洗一番,滴滴答答的水声打破了原有的静谧,随即就是长叹一声。 可算是不烧了。 沉吟半许,季暮雨抬头看向床上沉睡的人,神情有些木讷,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似是重叠呈现光影之态。 窗外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还时不时飞进来炫耀一番,可季暮雨权当看不见,只是看着,亦或是抬手帮她拨开鬓间凌乱的碎发,替她捏好被角。 须臾间,季暮雨的目光落到她床边的两段发带和翡翠玉,回想起昨晚见到的翡翠玉灵力涌动之象,最让她心有余悸的,是倒在血泊中的她。 思及此,直勾勾地盯着一处,咬牙紧攥着拳头,指节分明,咯咯作响。 “咚咚!” 门外传来了一声敲门,季暮雨回头,见到苏空青推门而入,手里拿着针灸包,身后跟着棉儿和小幽。 这两个小家伙警惕性还挺重的,先是在门边探个头环视一圈,才敢进来,不过见到床上的沈轻尘,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上,只不过被季暮雨及时制止才没闹出动静。 “季大哥,你先回去歇着吧!换我来就好,刚好我想替沈姐姐施针。” 昨晚他们刚带回沈轻尘之时,一群人手忙脚乱的,不解病因,只能先行用灵力压制着,季暮雨就让他们两人先回去了,自己守着,可以说是一夜无眠。 季暮雨微眨着眼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下床上的人儿,点头应着。 “白若怎么样了?” “昨晚已经敷过药了,不过今天一早不知道去哪了!” 说这话的语气很淡,听上去无悲无喜,可季暮雨能够感受到,她这小屁孩心里的无奈和不满,尤其是对于白若不辞而别,自作主张的性格。 不过经过这件事,季暮雨倒是对苏空青有了新的一番认识,这小姑娘原来还有这一面,也难怪是未来九龙谷的当家人。 “那这里就教给你了。”季暮雨轻声吩咐着,向床上又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了。 刚准备出去一打开门就一片青色闯入眼眸中,再抬头一看,便是白亦舒那张平淡如水的脸,好整以暇,与昨晚的稍显狼狈着实大相径庭。 季暮雨刚想说什么,白亦舒就把手指抵在他唇上,示意噤声。 季暮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苏空青并未察觉,便松了一口气踏出门槛小心翼翼地关好了门。 “你去哪了?”一上来,季暮雨就是小声责问着,毕竟这小祖宗生气还连累他一起不自在。 白亦舒并没有说话,眨了几下眼睛,示意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让季暮雨跟上。 “你!”季暮雨看着他的背影,气得不打一处来,原本一夜未眠的混沌如今清明乍现,便双手抱胸地跟上去,步伐有些不爽。 时值卯时,正好是人们起床劳作,共用早餐的时候,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看上去大家都睡了个好觉,精神气十足,到处都是寒暄问话,欢声笑语,显得面容倦怠,眼睑浮肿的二人有些格格不入。 季暮雨终于忍不住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肆无忌惮地发出声响,随即还习惯性地擦了下眼角,看上去仪态很是随意,下巴的胡茬微现,碎发凌乱,这身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根本没有换,靠近仔细一闻,还能闻到难以言喻的味道。 白亦舒忍不住蹙了下眉头,季暮雨还真是不管不顾。 “看样子,昨晚辛苦了。”白亦舒瞥了他一眼,声音喑哑。 季暮雨不以为意,吹着眼前的碎发来玩,无所谓似地道:“还好,我又没受伤,重要的是你和......沈晗!” 季暮雨很明显在说道沈晗时,神情一顿,眼眸微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白亦舒也垂下了眸子,不语,眼神空洞得望向远处,如今他这副平日凌厉的凤眸倒是温和了许多。 “诶!你的伤怎么样了!”季暮雨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气氛。 “死不了。” 季暮雨一时语塞,这白少谷主的要求还真低,活着就好。 还未等季暮雨想要继续说什么,白亦先开口问道:“沈晗的伤,是和那棵长生不老树有关?” 季暮雨一愣,讷讷地点了点头,要不是昨晚情况紧急,他还真想一把火将那片林子给烧掉的。 “果然。”白亦舒紧攥着衣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自己一个人喃喃地说着,“可是这恶魂之力她应该可以......” “什么!?”最后一句话有些轻微,季暮雨并未听清楚。 “没什么。”白亦舒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中拿出一瓶玉瓷瓶交到他手上,“这药用沸水煮开放一粒进去,给她试一下。” “试一下?”季暮雨颇为不解。 “没有人中过长生树的毒,所以我也只能根据他昨晚的情况和医书来配药,具体情况怎么样,也只能观察一段时间,不过估计会有一段时间失去记忆。” 季暮雨一愣,原来这家伙这么一大早不见是去配药了,他突然有点心疼白亦舒了,被苏空青一番误会。 等等!他忽然想到什么不对劲! “试一下,也就是说你也不敢保证这药会出什么问题,那岂不是拿沈晗当小白鼠,而且什么叫会有一段时间失去记忆。” 季暮雨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白亦舒一时被问懵了,不想回答,连忙自顾自地走着。 白亦舒当然也知晓其中利害,他回想起今日收到的传音之时,自己也是这番想法。 “师父,您确定要用这药吗?” 灵鸽叼来了一朵传音花,花苞悄然绽开,花瓣和花蕊上都点缀着灵力晕染,沉默了一会儿,传来空灵幽幽之声:“若儿,你是医者,可这长生树上的恶魂之力并不是你能消除得了的,不早日除掉,它会侵蚀掉轻尘的,虽然有点副作用,但也只是暂时的。” “是,徒儿知道了。” “这兰因寺就由他们去好了,正所谓兰因絮果,总归要回去的。” 白亦舒一听,也只能应允,但还是思虑万千,满脸愁绪。 一番争论不休,二人来到了一家茶楼,这个时候,茶楼人声鼎沸,弥漫着早茶的清香,还有咿咿呀呀的戏曲之声,可见其生意兴隆。 季暮雨根据他们的口味点了些寻常的早点,再加一壶茶。 茶上来后,白亦舒就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地喝茶,季暮雨时不时扫了他一眼,思量几所,还是说道:“你回去,还是和苏木好好说说,别看她昨晚那样,其实都快急哭了,一直忍着眼泪。” 白亦舒听到苏空青的名字,忍不住一愣,回过神来鼻音应着。 看着他这番心事重重,出神不想理自己的这番模样,感觉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九十九章 少主 思及此,由笼屉装着的糕点呈了上来,还有两碗艇仔粥。 炸的干脆的油条丝打个旋扑在粥面上,香甜软糯的米粒掩映在其中,青葱娇嫩的葱粒漂浮在粥水上,旁边还佐以花生、瘦肉、生鱼片、海蜇丝、烧鸭丝等,粥底绵滑,食材丰富,两相碰撞刺激着味蕾。 季暮雨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就算是昏昏欲睡也很快清醒过来,食物的香甜总是会让人忘却暂时的烦恼,让人心情愉悦。 店小二顺道还送来了个桤木食盒,里面装着季暮雨打包的东西,送回去给他们吃。 季暮雨半掩着盖子打开瞅了一眼,复又合上。 “难得一见你居然没有点辣的菜。”白亦舒虽然没有看到,但也能闻到食盒里并无辛辣刺激的食物。 “那当然,她们这一大早的还是吃点清淡的好,而且......”季暮雨一顿,垂下了眼眸,“沈晗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醒来估计又得喊饿。” “放心,吃了这药很快就会醒的。”白亦舒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季暮雨不禁皱起眉头,放下汤匙,沉声问道:“白若,这药你不是没试过,怎么会......” 白亦舒用汤匙搅着粥的手突然一顿,平时说话滴水不漏,没想到这次却露出破绽。 白亦舒抬眸对上季暮雨的目光,在阳光熹微的光影拂动下,他睫毛煽动,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眼眸中怀疑所触发的凌厉之感。 白亦舒轻咳了几声,喝了一口清茶,没想到季暮雨却突然来了一句:“你不会是和你父亲白谷主一样......” 还未听全,他的意识如平地惊雷般跳起,吓得他被呛得连连咳嗽。 白亦舒忍不住嗔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道:“你有病吧!” 季暮雨嘴角微颤,眼神飘忽,看起来稍显尴尬,只好帮他擦拭着桌面,嘴里还不满地嘟囔着:“明明就是你前言不搭后语......” 话音刚落,季暮雨就听到了对坐之人“嗯”了一声,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只觉寒风簌簌,唯恐他下一刻就要祭出浮玄针。 这白亦舒在他眼里一直都是看不透,窥不破的存在,自上次挑明身份问话后,也依然感觉他骨子里透着亦正亦邪。 也不知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从远处飘来了一朵蔷薇灵花,落到了白亦舒的手心上,他指尖运灵,花瓣随着周遭的灵力涌动缓缓绽放,从花蕊处汇集的灵力形成一束光散落到半空中,组成了一段字: “带上九龙谷谷主之女,速回虚怀谷。” 季暮雨微惊:“这是白谷主的手令。” 说话间,余光瞥了一下白亦舒,观察着他的神色。 白亦舒冷哼了一声,抬手散去了灵力,沉声说着:“刚好,的确是该回去一趟了。” 说着说着,握着茶杯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季暮雨依稀瞧见茶水上漂浮汇聚的灵力,忍不住一哆嗦。 这家伙,怎么一脸要去砍人的样子! 与此同时,阴森密林外,一身着玄色高领窄袖的人伫立着,凝视着眼前这片林子,时值太阳正烈,大片的金光撒在他瘦削的脸颊上,剑眉星目中透着几分肃杀的戾气,却掩盖不住目若繁星的柔情。 倏地,风一吹,空中的一片云彩遮挡了烈日,密林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片灰蒙蒙的沉寂,他沉默不语,而后神色稍动,叹息一气,习惯性地用指腹揉搓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痕,经年累月,早就化成了淡淡的痕迹,不过每月都会新旧伤交替。 正在这时,突然有一道虚晃的光影从他身后闪过,一身黑衣斗篷,白面掩饰,手持弯刀,周身萦绕着同样的肃杀之气。 来者上前福了福身子,抱拳沉声说道:“少主,您站这,已经一晚上了,要注意身子。” 说罢,他直起身子,从旁人来看,才发现二人的身量相差无几,被称为少主之人更为肩窄腰细,身材纤细。 少主淡淡地“嗯”了一声,复又问道:“他们怎么样了?” “属下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他们,白亦舒虽深受重伤,不过都是外伤并无大碍,”还有...... “还有什么!”这少主似乎很讨厌属下说话慢吞吞的样子。 “据属下的人来报,好像是白观复给白亦舒送去了谷主手令,敕令他带苏空青速回虚怀谷。” “哦!”少主轻声应着,语气中玩转哀叹,有了几番玩味的欣赏,“看来虚怀谷有一番热闹要看了。” 说着说着,嘴角微微扬起,清风拂过,鬓间的碎发掠过他浅浅的梨涡,仔细一看,又觉着有几分的淡雅清新的意味。 沉默几许,少主复又问道:“那沈晗呢?” “她......似乎因为中了长生树之毒,现在还没有醒来,不过白亦舒后来拿了瓶药给季暮雨,似是解药。” 少主一边听着,一边微蹙着眉头,暗卫一说完,不由得冷哼一声:“长生树哪来的什么毒,这白亦舒,难不成知道些什么......看来这白少谷主并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话说至此,暗卫不敢应答。 “去查一下,白亦舒在虚怀谷身边的人,尤其是那个竹山仙人。” 暗卫一愣:“少主,那个竹山仙人不是已经传闻死了吗?” “都说是传闻了,岂敢相信,不可能不留下什么蛛丝马迹的。” “是!”暗卫一声应下,正欲转身,又被少主的“等一下”叫了回来。 少主从衣袖中取出一包金丝手帕包裹着的东西,翻开来看,是一把长命锁,周遭还镶嵌着金玉灵石,锁面上的暗纹以祥云为主,还雕以花纹,金粉点缀。 少主轻抚着长命锁,玉指拂过周遭的小铃铛,清脆悦耳之声幽幽回荡,随即他又包了起来,递出去复又道:“今年她生了孩子,这个就给孩子吧!和以前一样,不要被人发现了。” 暗卫熟稔地接过,就退下了。 伴随着他的脚步,又起风了,眼前的落叶还在空中打了个旋,随风而去,有些枯枝落叶承受不了风的撕扯,竟在半空中粉身碎骨,只余残骸。 约莫半个时辰,他们二人从茶楼吃完早饭回来,苏空青也刚好替沈轻尘做好针灸,不过他们还不能进去,苏空青还要帮她再换一次药 苏空青回想起昨晚,帮沈轻尘脱下里衣的时候,这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差点让她惊呼一声,虽然先前在九龙谷遇到过师兄受重伤的情况,可断没有削皮挫骨这般严重,难怪会高烧不退。 倏地,眼前泛起了一片薄雾,她几乎是眉头紧皱着替沈轻尘处理伤口,时不时还倒吸一口冷气。 也不知是不是昏迷太深,好几次苏空青割掉重生的腐肉时,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和平时睡觉一般,毫无反应。 苏空青干脆利落地换好药,将浸染着血渍的纱布丢到床边,自己在铜盆上洗手,入水的瞬间,铜盆的水就被血色浸染弥漫,不经意间,她的目光落到了床旁椅子上的血衣。 那是昨晚搭在沈轻尘身上的外袍,本来是穿在季暮雨身上的,想到这,她眼眸闪动,拿过一旁的面巾擦了一下手。 任她再不谙世事,恐怕也不会察觉不出其中的端倪。 昨晚,他们应该发生了什么别的,季暮雨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可苏空青还是注意到了,他眼睑处淡淡的泪痕。 思及此,又是一声长叹。 一旁的小幽见她少有的愁绪,忍不住喵呜一声,苏空青露出一抹惔笑,用指腹勾着它的下巴,以示安抚。 小幽伸出爪子指向门外,苏空青才想起他们还在外面等着,连忙起身跑过去开门。 一开门,季暮雨差点就要冲上来,苏空青忙不迭抬手阻止,思虑几所,还是决定说出来:“季大哥,要不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季暮雨一愣,转头看向白亦舒,他也在打量着自己,点头同意苏空的说法,其实他一早就想说了。 他如今乍看之下虽然挺正常的,只是神色憔悴,可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穿的依旧是昨晚的里衣,脖颈和衣袖处还有淡淡血渍,今日还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袍,让人看了都不敢说这是南庭山的季小公子。 季暮雨轻咳了几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应了一声“哦”,就把食盒递给了苏空青,朝屋内看了一眼,叮嘱道:“你们别吵着她啊!” 苏空青不禁长叹一息,睨了他一眼:“我到还真希望沈姐姐能被我们吵醒起来,刚刚我换药割腐肉时,她完全没有反应。” 听到苏空青这般回应,季暮雨愁绪加重了几分:“没事,白若已经配好解药了,我们等一下可以试一下。” 苏空青眉眼一挑,有些惊奇地看向白亦舒。 白亦舒回神没有作答,对季暮雨说:“你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吧!你回来后,我们就启程,你就留下来照顾沈晗。” 季暮雨应着扬手就走,毕竟现在这种情况跟他们两个待在一起,就真是里外都不是人了。 “我们?启程?”苏空青突然觉得不太妙,抬头看向白亦舒,这才一个时辰,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白亦舒轻“嗯”了一声,打算说什么,苏空青先是轻声打断说道:“白大哥,进来再说。” 第一百章 温馨日常的开始 一坐下来,白亦舒先是看了沈轻尘一眼,苏空青替他倒了杯热茶,知道他想问什么,便直接开口说道:“沈姐姐外伤太重,伤筋动骨一百天,估计得养很久,否则肯定得落下病根。” 苏空青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白亦舒的神色,只见他沉心下来喝茶,还以鼻音应了一下,看上去似是预料之内,亦或是在想别的事。 苏空青打开食盒,粥香悄然散开,倒是让她稍显紧张的神色有了一丝缓和:“不过白大哥你说配好了解药,是怎么一回事,沈姐姐明明不像中毒,反而我在用给她注入灵力时,觉得她体内有股别的力量一直在排斥,和长生之树是同一灵脉......” 白亦舒一直凝心听着,抿了一口茶,虽表面平静如水,无悲无喜,可心里早就乱得和拨浪鼓似的,心想道:“看来一直都太小看这小家伙了,都忘了九龙谷的医术和秘术在当年可谓是天下一绝。” 在虚怀谷成立名震修真界之前,一直都是九龙谷维持药宗在修真界的地位,让大家还记得,修真界还有药宗的一席之位。 “嗯!”白亦舒应了一声,指腹摩挲着杯沿,似在深思,眼波流转中想到了对策,沉声应着,“这个药只是初步的猜测,具体怎么样,还要等用药的情况。” 苏空青一愣,汤勺划着碗的边沿发出咯吱声,眼睛止不住地加快眨眼的频率,眼眶逐渐泛红,渐渐地,她垂下了眸子,不多时,白亦舒就听到了抽泣和呜咽声。 这回白亦舒先是懵了,顿时有点茫然无措,看着眼前的苏空青在机械地搅拌着手里这碗粥,睫毛帘子遮挡住她的一双杏眼,可还是能清楚看到睫毛沾湿,微泛着光亮。 “苏木,你.......别哭啊!”难得见白亦舒着急起来,平时喜怒交加的凤眸里尽是慌张和不解,甚至还向一旁的小幽投去求助性的目光。 小幽一连三蹦越上了方桌上,耷拉着毛绒绒的脑袋,在她手边蹭着,还时不时拉着她的衣袖,让她理一下。 白亦舒思虑之下,拿出手帕替她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可到底是没经验,笨手笨脚地把人家弄成个大花猫。 抬眸一瞬,苏空青平时湿润的一双杏眼如今更是水蒙蒙一片,泛起涟漪,在波光粼粼的眼眸中,白亦舒也好像懂了几分意思。 “昨晚,吓坏了吧!” 苏空青喉头滑动,嗫嚅了一声,干脆一把趴在桌子上,着实太过丢人,还是在白亦舒面前,随即耳垂泛起了一抹绯红,嘴里还呜咽着,止都止不住,头上的青翠步摇随着窗外吹来的风发出清越之声。 白亦舒从来没有单独遇到这种情况,上次沈轻尘这般失态也是针对季暮雨,如今一个不省人事,一个又不在这,他也只好按着感觉来,硬着头皮上。 思虑了一会儿,的确,昨晚的一些做法,不太妥当。 白亦舒轻抚着苏空青的颤抖的肩,轻声细语说着:“是我的错,不该自作主张。” 苏空青一听这话,连忙摇摇头,含糊不清地说着:“是我没用,昨晚我什么也做不了。” 恍惚间,白亦舒眼神呆滞,回忆起昨晚的种种,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和自责涌上心头,良久,他淡淡说着:“哪里,我们都很需要你。” “真的吗?” “真的。” “那......那个我们启程要去哪里,沈姐姐和季大哥不去吗?” “这事......” ...... 足足一个时辰,苏空青问一句,白亦舒就答一句,乐此不疲。 床上躺着的沈轻尘浑然不知,外面等着的季暮雨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他不由得双手抚着自己双臂,龇牙咧嘴地对一旁的棉儿说道:“咿呀!这白若怎么变得跟另外一个人一样,莫不是被夺舍了!” 此时此刻,季暮雨完全想不到现在轻语哄着苏空青的白亦舒,和平时拿浮玄针扎他的是同一个人。 棉儿趴伏在门槛上,时不时舔着自己脚,亦或是吹着气玩头上的一撮小毛,听到他这番吐槽,忍不住斜视瞥了他一眼,一切了然于心,貌似在说:“说得好像你不是一样。” 如今沈轻尘昏迷不醒,虚怀谷事态紧急,只能先行解决眼下之事,刚好也给她好好养伤的时间。 苏空青和白亦舒走后,就只剩下季暮雨一人照顾她,小镇上的客栈正值旺季,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多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和经商走江湖的人居多,未免有点鱼龙混杂,嘈杂烦扰。 他们二人此次去虚怀谷,还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季暮雨干脆当天就带着沈轻尘到了小镇郊外的一处竹屋休养。 竹屋是当地的一个名叫赵员外的商户在郊外盘的房子,时不时会让外地来的亲戚居住,现下空着,见季暮雨急需,也给了钱,想着他这小伙子看上去一身正气,颇有仙家风骨,还带着昏迷不醒的姑娘,心生怜惜,就让他们暂住了一段时间。 交易达成后,赵员外还忍不住对季暮雨感慨一声:“小伙子,你对你夫人还真是情深义重啊!正所谓久病床前无贤夫,实属难得啊!” 季暮雨一时语塞,随后说出来的话都变成支支吾吾,不知该从何说起。 脚下的棉儿还特别应景地朝陈员外犬吠了一声,眼眸里的火气似要溢出来,赵员外被这一声叫唤吓得连连后退,捂着自己的小心脏,大喘口气好久才缓过来。 “你家这狗也是挺精神气十足的啊!” 一听到“狗”,棉儿更是火气冲天,冲上去就想咬他,季暮雨眼疾手快,连忙一把将它抱起,捂着嘴巴,连连向陈员外点头致歉,随即拿起钥匙拔腿就跑。 回客栈的途中棉儿气不过咬了他一口,随后就变成了一人一狗互相追打。 黄昏时分,季暮雨一人终于收拾好行李带着沈轻尘来到了竹屋,因为他要抱着沈轻尘,其余的行李只好由棉儿叼着,以至于这一整天它都怨气满满,头顶的阴霾从未消散。 日落西山,远处的山水虚影重叠,漫天皆是晕染的烟霞,勾着来往的风,山间还时不时有乌鸦飞出,惊鸟叫唤,伴随着青铃的叮铃脆响,也倒是一幅静谧安宁的景象。 竹屋是以清山慕竹为原材料,双排并列而开,舒适精致,冬暖夏凉,旁边长有一片野生竹林,门口有一片空地,倒是适合练武,棉儿一来到这里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到处乱窜,追着人家蝴蝶蜻蜓好生烦扰。 季暮雨没有多管它,把沈轻尘放到楠木躺椅上,替她盖好毯子,点好了房檐上挂着的壶形灯,自己就在一旁的厨房熬药。 不多时,山后的那颗咸蛋黄只露出一个弯弯的弧度,壶形灯微弱的灯光掩映着季暮雨的影子在地上,少年轮廓分明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越加明显。 没多久,空气中弥漫着不言而喻的味道。 陶瓷瓦罐正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熬着药,火光四溅,氤氲着柴火的清冽,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 季暮雨拿出白亦舒给的玉瓷瓶,警惕性地闻了闻,没想到这一闻,差点把他熏得头晕目眩,惹得他禁不住龇牙咧嘴起来:“这味道也太......” 以季暮雨一向贫瘠的文学储备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能说出:“这味道也太丧尽天良了吧!” 突然回想起白亦舒之前说过泡药酒的方法,陡然间脊背一凉,似有千万只蚂蚁攀附在身上,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忍不住一哆嗦。 “沈晗,你要是再不醒来......” 若是当时受伤的是他,如今躺着的,要喝这药的,估计就是他了...... 思及此,一声叹息,转头望向仍睡得安稳的沈轻尘,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熬他的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味道过于“不经人道”,周遭的鸟禽动乱不止。 棉儿作为灵兽也注意到了异常,和它的“蝴蝶姐姐”“蜻蜓妹妹”道别后急冲冲地跑回竹屋,见到的恰好是季暮雨正在给沈轻尘喂一碗黑漆漆的鬼东西,它冲上去就是叫唤了几声,这味道似乎勾起了它的戾气。 “你!”季暮雨差点被它吓了一跳,汤碗都要打翻在手里,看到棉儿这样子,心里了然一二,劝慰道,“这是白若的药,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害沈晗吗?” 棉儿的鼻息加重,发出龇牙咧嘴的低吼声,最后别过头去,不愿看他,径直地跑到沈轻尘的手边,熟稔地舔了舔她的手,刚刚凶恶的面容消失殆尽,头上的那撮毛也焉了下来。 恍惚间,季暮雨拿着汤匙的手一顿,垂眸看着这碗药,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漆黑发亮的汤药逐渐显影着他的脸,上面还漂浮着气泡。 害她变成这样的,不就是他吗? 一旁的棉儿见他动作停滞,忍不住又叫唤了一声,好像在埋怨:“你在发什么呆。” 季暮雨回过神来,神色平复,没有说什么,依旧是动作轻缓地喂她喝药,他不敢直接掰开她的嘴,只能分量去喂,他记得小时候母亲说过,要是直接灌药,就算是昏迷不醒的人也容易呛到食管,导致窒息,所以他不会这样做。 正因如此,青瓷碗大小的汤药,他足足喂了半个时辰才搞定,棉儿在一旁无聊又不想走开就干脆原地打转,还喷着火来玩,掩映着二人的面容。 季暮雨一晃神,神色无奈,在暗夜中有这么明亮的一团火扑朔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焰火表演。 季暮雨将沈轻尘安置在房内的沉香木床上,自己和棉儿随便弄了点吃的,闲暇无事,练完剑洗完澡后又回到了房内,沈轻尘依然神色不变地在床上躺着。 季暮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落寞,早知道就好好问一下这药什么时候才能起效果,百无聊赖之下他拿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还看起了她日常看的《灵阵通法》。 ※※※※※※※※※※※※※※※※※※※※ 一百章啦 (≧▽≦)/!纪念一下!请大家珍惜这点糖!不写作话是因为觉得自己写的小剧场有点无聊,又怕聒噪 ╰( ̄▽ ̄)╭再加上这是部正剧(正经ing) 初醒 他很少会用到灵阵,所以平常也很少看这些书籍,不过更准确来说,他是很少看书,十几岁才回归南庭山的他,比起繁琐枯燥的书文,他更喜欢实在的剑术斗法,可现下来看,也觉得蛮不错的。 这本书显然沈轻尘时常翻阅,褶皱多起,书页泛黄,书中还有多处批注,圈圈点点,乍看之下,字体清秀怡丽,可仔细一看,笔锋回转间,皆是毫不分说的决绝,甚至有些还印到了后页上,可见其入木三分。 看来真是个认死理,一条路走到底的人。 “这字还挺好看的嘛!” 棉儿趴伏在床脚,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投来异样的目光,似乎在提醒:“别忘了你的狗爬字!” 翻着翻着,季暮雨还发现右下角处有她画的一些小人,其中有一页,画着一个小男孩,圆不隆冬的脸,鼓着腮帮子,一身窄袖长衫,头束发冠,手里还拿着雪晶糖葫芦在津津有味地吃着,眼里居然还冒着星星。 这......这怎么有点眼熟! 没想到一翻到后面就发现有个箭头标注,落下一行字:“笨蛋季暄。” 季暮雨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向床上的沈轻尘,轻摇着头,颇显无奈:“幼稚!” 上面有很多沈轻尘的日常作画,几乎她身边的每个人都不能幸免,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出来游历,最多的还是他们几个,有他们一块吃古董羹的,逛夜市的,甚至连柳韵和花旗也有,季暮雨都忍不住怀疑这家伙平常拿着这书来看不是来学习的而是来画画的。 思及此,他一翻,看到上面的内容由不得心一惊。 【骨血化箭,灵阵驱使】 “骨血怎么能化箭呢?”季暮雨喃喃说着,内心莫名的烦躁与不安,这不会是什么邪术吧! 倏地,窗外飘来一阵寒风,树枝摇曳,发出沙沙响声,屋内的烛火突然虚影一晃,不经意间,季暮雨的余光感觉到有一窜黑影闪过,神色突变,喊了一声,便立刻跑过去窗扉一看,发现是棉儿跑到外面去了,在玩着树叶。 他长叹一息,手搭在窗扉上,忍不住埋怨道:“真是吓死了,还以为是......” 棉儿见他这番神情,没好气地做了个鬼脸。 季暮雨也不和他计较:“玩累了就快点回来,我先关窗了。” 说罢,合上窗户,回到床旁边的椅子上,继续看书,上面详细记载着以骨血化箭,设置灵阵,若是灵力强劲霸道者则可通过灵力感应来驱使灵阵,灵阵中心就会自动射出灵箭。 季暮雨不由得感叹一声:“还能这样!?” 但这可想而知其法之凶险,更需要灵力高强之人,否则可能连灵箭都化不了。 想着想着,季暮雨的目光往下,看到一行注释,瞬间瞳孔一怔。 【一气化三箭——木青华】 看到这熟悉的名字,他手上捏着书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思虑几所,还是不愿多想,便翻过了这几页,刚好看到几个木系灵阵,用以修生养息、温养灵核。 季暮雨突然想起之前使用木锁阵说过的,他的灵流中蕴含着木灵,善温养之法,思及此,他尝试手心幻灵,淡蓝色的灵力涌动,在他的眼眸中倒影成蓝色焰火,在强劲灵力的源头中,有几点青色灵光微微闪动。 季暮雨一手抵着下巴摩挲着,咬唇沉思,而后呢喃着:“这灵阵说不定将来会用上。” 说罢,他就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了笔墨和竹纸过来,他之前并不熟悉灵阵,剑术的术法口诀早就烂熟于心,可这灵阵的......他还是得下一番功夫,打算先摘抄一遍,带在身上。 说实话,这和小考做小抄没啥区别。 季暮雨浑然不知,少有的安安静静坐着持以笔墨,看他聚精会神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酝酿着什么大作,殊不知,这上面所书恐怕只有他一人能看懂。 月半下沉,夜深露重,郊外的风裹挟着水汽袭来,带着几分寒意,让人不禁一哆嗦,屋内的季暮雨浑然不觉,一边做着摘抄,一边默念了几遍,尝试双手结印。 太过沉浸于其中,以至于他忘却周遭还有身后之人。 忽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季暮雨一愣,突觉遍生寒意,缓缓转头,余光瞥见那双白皙细长的手,神色稍变,喊出她的名字:“沈......沈晗!” 沈轻尘醒了,她微眯着眼睛,似乎在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双唇上下张合,在喃喃说着什么。 “沈晗!你醒了!”季暮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喜形于色,随即他俯身问道,“你说什么?” 沈轻尘听到熟悉的声音,神色稍动,声音喑哑地说道:“水......” “好!我现在就给你拿水来!”季暮雨回过神来,立刻转身给她倒了杯水,一把托着她的背起身。 季暮雨将水送到她嘴边,沈轻尘如离了水的鱼儿寻找水源一般,一股脑地喝了下去,还有些水溅到了她的衣服上。 “慢点!没人和你抢。” 沈轻尘喝完水后,抬眸看向季暮雨,嘴角微扬,连眉眼都带着勾人的意味,眼眸中得到光亮逐渐碎成点点星光,撒向一眸黑沉,还不时像个小孩子那般傻呵呵地笑着。 季暮雨微怔,她之前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而且这面色红润,泛起一抹绯红,怎么那么像是喝醉了酒。 他突然觉着事情不太妙! 不料,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肩膀被一推,上身不稳,就“砰”的一声后脑勺摔到了床沿上,随即心口遭到猛地一撞,差点让他喊出来。 季暮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没呛出一口气来,哑声道:“沈晗,你头还真铁!” 沈轻尘嗫嚅了一声,趴在他胸口上,还使劲抱着她蹭了蹭,一脸心满意足。 “你......你干嘛!别扒拉我!小心你伤口裂开!” 好不容易苏空青用灵针给缝上了,若是再裂开了就麻烦了。 季暮雨急的头上都快要冒烟了,想要推开她,但她这边肩膀又受伤,另一边的手还被她钳制住,根本无从下手。 沈轻尘不以为意,眼皮抬了抬,指腹划着他身上的衣料,神色慵懒,嗫嚅着说道:“好热,你身上好舒服,冰冰凉凉的。” 季暮雨一惊,抬手覆在她额头上:“我看看,是不是发烧了。” 要是再像昨晚一样高烧不醒,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下又只有他一人。 触及额头,只觉微凉,沈轻尘鬓间还发了些虚汗,并没有发烧,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 正当他想要叫沈轻尘起来时,不料门外忽然吹来一阵风,将桌子上的烛火一下子吹灭了,陡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黑暗中。 季暮雨真觉得今年是不是他犯太岁了,才会诸事不顺。 思及此,伏在他身上的沈轻尘抬头看着他,四目相对,从纸糊的窗户透进了些许月亮的银辉,撒在床榻上,照着他们二人的身影,斜长的影子映在地上,令人浮想联翩。 沈轻尘抬手,指腹轻轻滑过他的眼尾,触感温热,还有些颤动,随即她淡淡地说道:“你眼睛真好看!” 季暮雨对上沈轻尘的眸子,一弯月池内氤氲着水汽,在月光的掩映下,他清晰看到这层光影中映着他的面容,神色微怔,有点茫然。 听到她这句话,深感不妙,连忙抬手覆上她的眼睛,顿时喉头阻梗,声音暗哑:“别......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随后清明复回,他咽了咽口水,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低语着:“沈晗,你......先起来吧!” 嘴上十分示弱,心里已经把白亦舒骂得百八十遍了:“白亦舒,你这什么破药,还拿沈晗试药,等你回来跟你没完。” 沈轻尘听到他这番言语,噘着嘴,似是委屈之意,沉声说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季暮雨顿时懵了,怎么突然这么问,而且这算什么问题! 见季暮雨不说话,沈轻尘鼓起腮帮子,脸顿时就涨红了,直接朝他心口来了一拳:“我就知道。” 这一拳让季暮雨差点气都没喘过去,没想到这家伙手劲那么重,等缓过神来,抬眸对上她正盘坐着,双手抱胸,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一笑,轻声问着:“为什么会这么想?” 听他这么问,她顿时泄了气,耷拉着肩,似乎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问,嘟囔着:“没有,就是......就是感觉......” 她先是断断续续地说着,然后突然想到什么,甩手正色道:“你刚刚还拒绝我了!” 似乎很在理,也很有道理。 季暮雨一愣,刚刚那种情况不拒绝是不可能的,不过他还是抓着她的手腕,正视着她,说道:“你的感觉是错的,没有讨厌你,真的。” 沈轻尘的眼眸中顿时闪过欣喜的光亮,一把将他抱个满怀:“真的。” 季暮雨这次长教训了,后手一撑,才不至于又摔一次,可随后想到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了,瞬间耳根飘红,连忙别过脸去,声音喑哑地说道“你还是先穿上衣服吧!别着凉了!” 说罢,停在半空中的手暗暗紧攥着。 这睡了一整天估计精气神够足,他早就精疲力尽,昨晚一夜未眠守着她,今天又忙里忙外地到了这里。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站起来,动作轻摆,脚步虚浮,一度像是喝醉酒那般,乖乖穿上放在床头的衣服。 季暮雨如获新生,长舒一气,一抬手运灵就把桌子上的灯烛点燃了。 正当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打算用灵鸽告诉白亦舒情况时,不料听到沈轻尘惊呼一声:“你在抄什么?” 突袭 季暮雨一惊,连忙一步三跨过去,可那张竹纸还是被沈轻尘一把拿起,好好端详一番,而后面露嫌弃,感慨道:“这字......真是丑到我了!” “你!”季暮雨听得气都喘不上来一句,没想到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还能这么数落他,这本性依然没变啊! 季暮雨冷哼了一声,随意说道:“那你教我!”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沈轻尘真的一把将他拉下按在椅子上,似乎很是兴奋:“好啊!我教你!” “等......等一下,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这怎么行,正所谓字如其人,你长得这么好看,字也要好看才行。” 说罢,沈轻尘就拿起一旁的笔墨写着,想要给他做个示范。 季暮雨似乎抓住了什么重点,抬眸看着她的侧脸:“你觉得我长得好看?” 沈轻尘听到他这么问,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神情很是诚恳,不骗人。 他心里暗想:“要是恢复意识后像喝醉酒那样不记得还好,要是记得估计撞墙的心都有。”思及此,忍不住低头一笑。 看他这般出神的样子,沈轻尘啧了一声,忍不住抬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拖长尾音:“专心一点,你要是在我爹手里,肯定又得挨罚。” 说罢,就抓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一脸认真。 季暮雨神色微怔:“沈尊主小时候经常经常罚你吗?” 沈轻尘瘪了瘪嘴:“我觉得我爹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毕竟看到我,就会想起我娘因生我而死,所以小时候能不去烦他就不去。” 季暮雨抿着唇,看向沈轻尘教她写字的手,两手交叠,色差明显,这手都没他的大,手心握在关节处,能感觉到她指腹关节的薄茧,仔细一看还有很多细小的伤口。 思及此,他垂下了眼眸,将目光落在案桌上的竹纸,行云流水的书写风格,正所谓落子无悔,无下转回,与自己一旁的两行狗爬字形成鲜明的对比,恐怕还得多亏抄了那么多年的家训。 “怎么样!好看吗?”沈轻尘松开了他的手,一脸小孩子邀功的样子,希望得到肯定。 季暮雨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这亮晶晶的眼睛真是让他脊背发麻,简直就是让人不能拒绝。 “好看好看!”季暮雨耐心哄着,“以后我就照着你的来写,怎么样,满意了吗?” 季暮雨一手撑着脑袋,侧身看着她。 也不知是季暮雨懒,还是节省,这偌大的竹屋竟然只点了一盏灯烛,只有卧床这一边才有了一些光亮,还不如外面的映月光辉。 竹屋外的秋蝉叫声此起彼伏,不似夏蝉那般聒噪不安,敲在人心间上倒像是软绵绵的棉花,还有点抒情之意。 恍惚间,季暮雨突然想到什么,亮黑的眸子中逐渐多了几分暗沉。 “沈晗。”季暮雨尝试身子坐正,腰板挺直,好像准备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嗯?”沈轻尘盘坐在一旁,手指捻转着发带上的玉石来玩,这莫名的清越之音惹得季暮雨不禁回想昨晚之事,脑海里不断浮现倒在血泊中的她,仍然心有余悸。 季暮雨长舒一气:“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记得,但还是有件事还是要说出来。” “什么?”沈轻尘会心一笑,摇头晃脑得好像没心没肺的样子。 季暮雨见她这般仍然傻愣愣的样子,这心中的压抑更是涌上心头,双手抚着她的手臂,正色道:“以后不要再......” 他话还没说完,余光瞥向窗外看到了一抹光影朝他们刺来,下意识地推了一把沈轻尘,喊了一声:“小心!” 仅在须臾之间,季暮雨回望就看到了一击梅花镖从他们之间穿过,稳当当地刺入案桌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从窗外就进来了两个黑衣的身影,朝沈轻尘的方向袭去,由于灯烛太暗,他们一身夜行衣,又带着面具,根本看不到来人的面容。 季暮雨瞳孔一缩,不会是和上次在慕初居碰到的是一伙的吧!未仔细想,他就立刻幻化出惜华剑朝他们掷去。 在昏暗的环境下,惜华剑通透银辉的灵流像一把刺破黑暗虚伪的剑,以不可抵挡之势挡在他们两个面前,刺进木柱上。 由于两相灵流汇聚碰撞,剑体上的符文灵力涌现,化为点点星光散在黑暗中,所迸发而出的灵气惹得周遭人不禁以袖拂面,眼睛都睁不开。 季暮雨抓住机会,顺势一跃就上前,和沈轻尘说了一句:“待着别动。” 随即上前来了一番赤手空拳的对打,不料在他看清两人的面具时,差点没忍住笑,这两人都带着年画娃娃的面具,一个女娃娃,一个男娃娃,令人甚至有点不忍心下手的感觉。 这难道是传说中新的攻心术!?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神色有些迷茫,思绪似乎游离在情况之外,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这番激战,不禁微蹙着眉头,看样子并不喜欢这般打打杀杀。 南庭山先祖本身是靠拳法起家,后来为了融入修真剑宗,才主攻剑术,可即使如此,这几百年来,都没有丢掉先祖留下来的东西,每个弟子在入南庭山时都要学会拳法,还作为最基本的重要考核。 季暮雨自到了南庭山后,除了剑术外,也没有落下拳法,毕竟在这之前,就是靠着七零八落的野路子拳法才能活到今日,以至于他都现在出拳都是招招制敌,毫不留情,他本身觉着是很有胜算的,不料这两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恋战之心。 带着男娃娃面具的人更是退至一旁观战起来,由带着女娃娃面具的人来迎战看身姿还特别的悠闲。 季暮雨每出一拳,此人都能猜中他的落点与招式,但他却不会回击,反而还有意耍他,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给他看,就像是在大街上大摇大摆,还不要脸地叫街上的人“来打我呀!” 陡然间,季暮雨觉着自己好像被人当猴耍一般,瞬间手背上的青筋乍现,眼尾一红,来了个假动作,此人轻松躲过,他就顺势以膝盖为中点,扬脚一踢,直击下怀,害得人家被踢倒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回。 猝不及防地,此人在地上发出阵阵“诶哟喂!”的哀嚎,季暮雨一愣,虽然这声音事先用过幻音术的,可怎么感觉...... 当季暮雨陷入沉思中时,一道剑影闪过,汹涌的灵气朝他袭来,他顺势往后一仰,想要轻功躲过,他知道动手的是刚刚一直站着带着男娃娃面具的人。 不料,这人穷追猛打不舍,直接一个旋身把他的退路给截住了,季暮雨额间一紧,掌心运灵,心中默念咒语想要召唤不远处的惜华。 不料还未念完,又一道熟悉的灵光从他眼前闪过,将这人的剑影截断,逼得他连连后退。 季暮雨一愣,抬眸映入眼帘的便是沈轻尘的背影,一袭白衣,手持惜华剑挡在他面前,刚刚笑意盈盈的样子荡然无存,眼眸中的精光乍现,微弱的烛火打在她脸上,虽是红润的面色,却透着缕缕寒气。 被她击退之人看到她这副模样手中的剑停止一顿,尤其是目光落在沈轻尘手中的惜华剑时,眼皮一颤,似是困惑和惊讶交加。 刚刚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黑衣人呻/吟哀嚎了几声后,半起着身子,恰好看到眼前的一幕,这反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似乎也是意料之外。 季暮雨并未察觉到二人的异样,想要抬手将她手中的惜华剑抽出,不料沈轻尘并未理会,直接踩着案桌一跃而上朝对面之人刺去。 季暮雨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急得都快要头顶冒烟了,这受伤还要跑出来,真是不让人省心,不经意间,他拳头紧攥,咬牙切齿地喊出:“沈晗!惜华!” 这人不听话,剑也不听话! 沈轻尘指尖运灵输入到惜华剑中,灵力相互弥补,并不互斥,几个旋身后就朝对立之人刺去。 等他回过神来,很快作出反应,抬手向剑注入灵流,以此相抵,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沈轻尘,感觉有些陌生。 两股灵流相互排斥迸溅出灵光星点,使得他们不由得往后一退,周遭的博古架被灵气击倒在地,架子上的物件散落在木板上,发出丁零咣当的声响,放眼望去,这作战的竹屋内,竹纸纷飞,在月光和烛光的交相辉映间,有几道灵流时不时地发出光亮 季暮雨抓住机会,上前将沈轻尘一把拉到后面,一个回神顺势将她手中的惜华剑夺过,剑体上的符文灵流流光溢彩,与之前相比更能感觉到强劲灵力,眉眼一挑,狠绝之意昭然若揭。 躺在地上之人深感不妙,向“同伙”喊了一声:“小心!” 不料话音刚落,季暮雨挥手划过一道剑影,这剑气相逼,虽然他侥幸逃过,但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撕裂成一条缝,露出里面的白衣。 待他站稳,自知再打下去无益,眼神示意地上之人,随即二人就匆匆离去。 “唉!别跑!”沈轻尘还想要继续往前追,看样子誓不罢休,亦或是她对二人产生极大的兴趣。 季暮雨一把将她拉回来,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回来,不要再去追了!” 沈轻尘瘪了瘪嘴,泄了气一般,低头嘟囔着:“如果是和上次那人是一伙的呢?” 季暮雨眼眸稍动,抿了抿嘴,顺道帮她整理好额间的碎发,耐心解释道:“应该不是,这两人并没有杀气,也没有下杀招,更像是......” 沈轻尘抬头看向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好奇,干净澄澈,与平时无异,与刚刚有异。 季暮雨还是不习惯迎上这样的目光,连忙别过脸去,在昏暗的环境下,微不可见地,耳垂泛红,他低头垂眸,沉声补充道:“更像是来试探我们的。” 相信没有哪个反派人物会带着那么滑稽的面具来袭击人。 笨蛋 “阿嚏!”两个“落荒而逃”的反派在竹林间穿梭,带着女娃娃面具的人忽然停下,手扶膝盖不停的喘着气,还打了个喷嚏,连连哀叹道,“无言!别跑了,快歇会,他们没有追上来!” 说罢,他抬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脱下身上这套夜行衣,月白衣裳显露而出,在盈月的映照下,似是蓝色,似是白色。 此人,便是季月白。 他从怀中掏出纸扇,一刷而开,拼命地扇风吐槽:“这两个小家伙看来功力渐长啊!没想到打得我措手不及的。” 说话间,还忍不住抚着自己的腹部,可见刚刚那一脚还真是不留情面。 沈无言也脱下衣服和面具,姣好的面容显露无疑,披着身后的月光,眉间似是染上了一层霜,着实光风霁月,可这阴沉的脸色着实让旁人不敢靠近。 季月白见他这番不说话,上前打趣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刚刚在我弟那吃了什么亏吧!” 他纸扇掩面,一脸试探作死之意,看起来就像是故意引火上身。 沈无言抬手拂袖,冷哼了一声,向不远处的竹子走去,背靠而立,双手抱胸,闭眼沉思,并没有说话。 季月白已经习以为常,平时就是沈无言不说话,然后他一人在那自话自说,叽叽喳喳的,和这竹林里的秋蝉倒是有的一拼。 沉吟半许,沈无言先是开了口:“轻尘他怎么会能用季暄的剑?” 这是他从刚刚开始一直想不通的。 季月白刚刚打累了,没管地上脏不脏,直接一屁股坐下,托着下巴深思,听到沈无言这么问,他顺势将纸扇合起,抵着下巴,一头雾水的样子,可他找谁问去。 惜华不是普通的佩剑,是认主的灵剑,其他人想要使用,会遭到反噬,可刚刚,沈轻尘不仅可以将它拿在手里,还可以用自己灵力注入,并不排斥,而且看起来用得很顺手。 思及此,沈无言脸上的阴霾更甚一层。 季月白嘴角微颤,一骨碌地起身在他头上用纸扇挥了挥,没想到也有他想不明白的事。 “干嘛!” “你这头上的乌云太多,帮你赶走啊!” 沈无言无奈抿嘴,别过脸去,紧皱的眉头从未舒展开来,季月白老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惯了。 季月白见他没有说话,反而还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想着继续安慰:“别多想了,这说不定是他们两个心意相通。” “心意相通!”沈无言眉眼一挑,“不知季大公子那么有眼界,什么时候看过心意相通就能用同一把灵剑。” “嗯......”季月白一愣,眨了几下眼睛,这的确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无论是从理论还是实践上,不过他能感觉到,刚刚那句话沈无言抓住的重点并非是用同一把灵剑,而是心意相通。 想到这,季月白不禁心里暗暗叹气,他这宝贝弟弟真的太难了! 沈无言眸光微闪,刚刚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可想到一个口子又觉着不太可能,甚至不敢开口问。 “季暄......” “嗯?怎么了?”季月白内心一紧,就怕沈无言对他这宝贝弟弟有什么意见。 沈无言顿了顿,还是沉声问着:“他......真的是你弟弟?” “啊!”季月白姣好的面容几近裂开,惊恐不已,下意识地否认道,“沈曦!你瞎说什么呢?” 他很少直呼沈无言的名,如今可见事情的严重性,这都已经上升到质疑季暮雨的身世了。 随后他神色稍缓,正色道:“他学的术法可是只有我们季氏血脉之人才能习得,怎么可能不是我弟弟!这不可能有假的。” 沈无言“嗯”了一声,垂眸长叹,他当然知道这事不可能,可若是不往这方面想,实在解释不通他两不同灵流的情况下何以能用同一把灵剑的缘故。 倏地,二人都陷入了沉思,着实是碰到了大难题,前人未有先例,今时不知何解。 他们二人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当时在修真大会设下幻境,破坏虚冥印禁魂咒的背后之人,一路到了这座小镇上,线索又断了,还听到了灵鸽回报沈轻尘受伤的消息,更是火急火燎地赶来,尤其是两个擅长医术的白亦舒和苏空青又不在,只不过没想到一过来就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良久,沈无言也不想再深究这个问题,毕竟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做,随即摆摆手,叹道:“我们快走吧!被他们发现就不好了。” 季月白眼神飘忽,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问:“无言,你真的要去?” 沈无言一愣,衣袖中攥紧了拳头,“嗯”了一声,声音薄如蝉翼,尽数湮灭在蝉声中,但季月白还是听清楚了,更清楚他不可挽回的决心。 沈无言见他没有再说话,就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季月白刚想喊住他,沈无言停了下来,复又道:“在这之前,我要先回趟青城山,看一下怜儿。” 听到他这么说,季月白紧张的神色终于稍缓,走上去搭话:“对啊!秦姑娘都怀有身孕了,你还是回去看一下吧!” 一提起秦亦怜,沈无言的这神色更加沉闷,半个身子都掩映在竹影中,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随后缓缓而道:“说实话,我总感觉有点不安。” “不安?不安在哪里?”他们二人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沈无言这番神情,说这般话。 “我总感觉她已经知道些什么。” 季月白有些错愕,不过还是轻拍着他肩膀,安慰道:“只是你太敏感了吧!秦姑娘要是知道怎会瞒着不说,我们又怎会如此顺利。” “算了,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吧!”沈无言揉了揉眉心,内心暗想着:但愿如此吧! 此时此刻,在他们暗处,有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仔细一听,还能听到轻微的喘声,它趴伏在竹影下,头上的一撮红毛伴随着喘息的幅度一摇一摆。 *** “你!沈晗!”季暮雨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惊得紧挨窗扉的茨竹都落下了几片叶子,趴在门缝的壁虎都吓得到处乱窜。 竹屋内经刚刚一战,博古架倒了,东西散落,纸张到处乱飞,他们打算好好收拾一番,不料季暮雨刚用灵力点亮了屋内四处的灯盏时,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害的正拿着博古架上的物件把玩的沈轻尘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下来。 沈轻尘一脸茫然无措地看向季暮雨,难道她又做错了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季暮雨走下台阶,气得眼眶都红了,直接抓起她的左手臂,愠怒喊道:“你自己看看!” 一边说着,鼻息加重,胸口起伏加大,他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即将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控制不住。 沈轻尘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可又看他这么生气又不敢表现出来反抗,朝着他的目光所落之处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猩红,她的右肩已经染红了一片,层层交叠,还夹杂着血腥的甜腻,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一阵痛麻之意瞬间窜上全身,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嘶!好痛哦!” 季暮雨都要怀疑这药难不成让她连知觉都变得迟钝了吗? 倏地,内心的悲愤与愧疚交加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燃烧着他压抑已久的怒火,渐渐地鼻息加重,眼睛里的血丝攀上进他的眼眶,正当他准备又要说什么的时候,目光恰好对上了沈轻尘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 与以往不同,周围的烛火倒映在她的眸子里,这充盈在眼眶的泪水愈加明显,季暮雨内心一紧,这泪水在烛火的掩映下燃烧得像松油,将他焚得尸骨无存,化为灰烬。 沈轻尘低下了头,肩膀耷拉着,像是躲在角落里的小猫儿认错,她鼻子一酸,就带着略显哭腔的声音说道:“对不起。” 亦或是有种错觉,一瞬间,这心中的怒火被她的两眸泪水,一声道歉,浇灭得淋漓尽致,只余袅袅残烟。 “沈晗!”季暮雨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喉咙干哑,名字的轻唤往包裹着不同的情感,这一声,带有歉意、愧疚、不甘、痛心、愤懑、或者是别的什么连他都察觉不到的情绪。 平时的沈轻尘绝对不会如此反应,唯一一次失态哭还是第一次在阴森密林的幻境里,刚受伤替她割去腐肉她都一直忍着,甚至还开玩笑说比生孩子还疼,这一次,竟然是因为他。 若是放在平时,季暮雨要是敢这么对沈轻尘说话,估计两人又得唇枪舌剑一番,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打一架完事。 季暮雨喉头攒动,一时间如鲠在喉,眼角的湿热灼烧着他的眼眶,不知要说什么,不过他还是挥手一抬,灭去了周围的烛火,整个竹屋又陷入了如初的黑暗,只余窗扉外的一抹月色。 季暮雨牵着她到床边,轻声唤道:“坐下。”随后他就去外面取来了热水和纱布,床柜的抽屉里放着之前白亦舒留下来的药,他来到这里后就收拾好了。 沈轻尘盘坐在床榻上,背对着他,自己勾着手指来玩,听着叮铃桄榔的声音,神色慌乱,看上去有些紧张。 季暮雨准备好一切后,坐在她身后,眼眸闪动,随后又偏向另一处,沉声说着:“把衣服拉下来,我给你上药。” 沈轻尘“哦”了一声,就不假思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季暮雨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都快要把它看穿了,不料月色莽撞,刺破了纸糊的窗户,穿透而入,将沈轻尘的身子动作映成剪影落在地面上,伴随着衣料摩挲的声音,季暮雨的呼吸渐渐放慢,紧攥着拳头,带着些许颤抖,似要嵌入进皮肉里。 在他神思迷离之际,沈轻尘唤了一句:“季暄?” 季暮雨下意识地回应着,抬头一看,沈轻尘半裸着的后背闯进他的视线里,吓得他连忙别过头去,伸手拉起她的衣服,恼羞成怒地说着:“笨......笨蛋!我让你拉下来,没让你脱掉。” 说罢,还将身旁的被褥搭在她身上,颤着声:“夜深露重,别着凉了。” 随即他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暗骂道:“你在瞎想什么?” 告白 季暮雨将原先苏空青给她包扎的纱布取下,见伤口已是大好之势,不再有腐肉增生,不愧是九龙谷的治愈之术。 幸亏针线没有断开,针线上苏空青的灵力还在温养着肩上的伤口,有些地方已经结痂愈合,有些伤口血肉模糊,连着筋脉层层交叠 看到这,季暮雨的眉头都快要皱成一个川字,莫名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沈轻尘的眼神一直不安分地飘向别处,还时不时玩着挨着窗扉的茨竹,却又不敢说话,觉得现下的气氛压抑得很,还不自觉地瘪了瘪嘴。 倏地,她突然觉着有一阵温润的灵流刺激着她右肩的伤口,酥麻痛软之意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肩膀下意识地抬了抬。 季暮雨一手按着她的左肩,一手掌心运灵给她输送,还沉声说着:“你再乱动就干脆把你打晕好了!” 这人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总是不让人省心。 “我!”沈轻尘一时不知如何言表,只能鼓起腮帮子,自己一人在生闷气,随后她嘟囔着问了一句:“我让你很生气吗?” 季暮雨直接坦言:“对啊!要是我有一天死了,绝对是被你气死的。” 一说到“死”字,似乎触及到了沈轻尘某条神经,她立刻反应道:“不死不死,不想让你死。” 季暮雨微怔,即使屋内昏暗无光,可窗外的月色笼罩下,还是能看清她涨红的侧脸,红得能滴血的耳垂,刹那间,眼眸里的精光都碎得淋漓尽致,化作点点繁星,尘落在黒沉的眸子中,温柔缱绻之意缭绕与心。 “嗯!不会死的。”季暮雨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似在跟沈轻尘说,也是在和自己说,“所以,以后不要轻举妄动,你没事,我就没事。” 说话间,把准备的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沈轻尘吓得一哆嗦:“好凉!” 季暮雨抬眸看了她一眼,心想道:“幸好没让她醒着的时候喝那碗药,估计得吐出来。” 思及此,他的目光落在案桌上的竹纸,是刚刚沈轻尘教她所书之字,心中莫名的思绪挑动着他之前从未敢想过的情愫,深埋已久的种子似是受到什么触动抽芽而出,无法抑制。 良久,他哑声叹道:“沈晗......” “嗯” “我真是对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千般忧愁,万般无奈,尽在一声喟叹之间,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季暮雨就注定要缴械投降,踏上这条不归路。 须臾间,外面的丝丝夜风裹挟着寒气吹进来,让他早已汗湿的额头有了些许凉意,原本灼烧的喉咙也如清冽的甘泉浸润,有了些许缓和。 何不趁此机会,好好问一问。 “你有没有想过......” 对于他来说,他真的忍不了,想要迫切知道答案,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向想自己的,可问完过后,他就后悔了,如同即将接受审判。 要是被拒绝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那可怎么办...... 季暮雨的鼻息逐渐加重,替她拿纱布抚着伤口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最后他还是极力控制自己,沉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的关系更进一步。” “啊!?”沈轻尘下意识地转头,眨了几下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季暮雨马上就后悔了,受不了这样的目光,此时此刻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无奈之下,只能哀嚎一声,苦恼地抱头沉思,脑海中想过一万个她的回答,却独独没想到最清奇的一个。 “可是我有哥哥了呀!” “啊!”季暮雨顿时愣住了,说石化都不为过,嘴角微颤,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沈轻尘继续补充试探道:“你不会是和我义结金兰吧!不行的,我已经有......”她说着说着,竟还挥起她的手,以示拒绝抗议。 “哎呀!”季暮雨如今正是羞愤交加,又恨铁不成钢,这二十三年来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场面,他一骨碌地站起来,有点自暴自弃地说道,“行了行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快睡吧!” 说着说着,胸口抑制不住地起伏厉害,后槽牙几乎都要咬碎了。 沈轻尘似乎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又惹他生气了,紧抿着嘴,随后“哦”了一声,就穿好衣服躺下了。 季暮雨现在与其说是在生她的气,还不如说是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不敢在她意识清醒的时候说,偏偏要这个时候说,难不成她真的只是把他当做要好的朋友,过命之情的生死之交? 他一边替沈轻尘盖好被子,一边胡思乱想,后来竟没发现这被子直接把她的头给蒙住了,差点无法呼吸。 季暮雨极力稳住自己的阵脚,最后整理好一切,想要赶紧逃离,丢下一句话:“睡吧!” 说罢,就打算往外走,不料沈轻尘一把抓住他手腕:“等一下。” “你!我的小祖宗,又怎么了?”季暮雨见她又用受伤的那只手乱动,实在是急得头上冒烟。 沈轻尘倒是不以为意,向他眨了眨眼睛,笑着恳求道:“我睡不着,季暄,给我讲故事吧!”一边说着,还不忘一边用小手指勾着他的手背。 “讲故事!?”季暮雨一时语塞,他哪会讲什么故事,小时候压根都没听过什么故事。 “给我讲一个嘛!”沈轻尘倒是少有的“撒泼打滚”,你不买账,我就不放你走,季暮雨突然有点体会到沈无言是什么感受了。 无奈之下,只能坐在床边,把她的手塞回被褥里。 “那你想听什么故事?” “都可以!” “那......”季暮雨眼眸闪动,心里似是打定了主意,“我给你讲一个医者与修士的故事。” “嗯嗯。”沈轻尘似乎很满意,兴奋地点了点头,眼眸里的光亮止不住。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小镇上,东家巷有一药商之女,家里世代经营医馆和买卖药材,她自己呢,也是名医者,自小随父亲钻研岐黄之术,还经常在寺庙前行善施粥,进行义诊,镇上的人对她都很是喜欢,说她肯定会好人有好报,福泽一生。” 沈轻尘眯着眼睛,嘴角微扬地思索着:“那她肯定长得很好看吧!人美心善,对不对!” 季暮雨先是沉默不语,垂眸沉思着,说实话,她现在具体长什么样子,他都记不太清了。 沈轻尘见他这番沉默,摇了摇他的手臂,问道:“然后呢?” 季暮雨回过神来,咳了几声,神色平复,复又道:“然后有一天她去小镇旁边的山上采药时,遇到了一个深受重伤的修士,她救了他,还把他安置在自己平时在山下住的一间小木屋里。” 沈轻尘的眼睛噌的一下亮了:“我知道了,肯定是那种医者救了修士,她芳心暗许,他以身相许,二人终成眷侣,最后行走江湖的故事,对不对,话本里经常这样写的。” 说罢,还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一大串话说下来都不带喘口气,倒是挺顺溜的。 季暮雨一时失笑,弹了一下她脑门:“你这脑袋瓜一天天都在装些什么,以后不准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杂书。” 沈轻尘眉眼一挑,早知道还不如不说了,不过随后她扯开话题:“然后呢?他们两个人怎么样了?” 季暮雨继而说着:“和你想的差不多,那名修士在小木屋养病,和医者共度了两个月的时光,白天上山采药研究医术,晚上一起做饭制药,还时不时地去街上义诊,那段时光,对于他们来说应该都算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季暮雨以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某处,可思绪并不在那,听语气说起来,倒像是早已淡然。 “不过好景不长,修士家里修书一封让他赶紧回去,修士说很快就会回来,回来娶她,医者答应了,他们二人就分开了,后来......” “啊?!”沈轻尘有点失望,听上去有点不太妙,“后来怎么样了?” “医者怀孕了。”季暮雨淡淡说着。 沈轻尘瞳孔一怔:“不会吧!” “所以有时候说是戏如人生,现实往往比话本还要精彩。”季暮雨淡然一笑,“医者发现自己怀孕后,想要快点告诉修士,并按照之前他们二人相处的细枝末节,他大概能猜到了修士的家在哪里,于是她就去找他了,后来没想到那名修士居然是一剑宗的少主。” 沈轻尘一愣:“这人我不会认识吧!” “你猜!”季暮雨难得打趣,很快他又垂下眸子,“不过......让医者无法接受的是修士原来已经娶妻,还育有一子。” 沈轻尘一骨碌地坐起来,垂床喊道:“坏蛋!混账!他怎么能欺骗人家姑娘呢!” 季暮雨连忙安抚着她,让她躺下,安慰道:“快躺下,的确,自始至终,我都觉得他是个坏蛋。” “医者知道真相后,很快就过去找他。” “我知道了,是不是要去打他。” “我倒是想让她打他,可是并没有。”季暮雨歪着头,看向窗扉外的茨竹,眼眸里沉浸着一抹月色,“修士说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个夫人,是家族的长辈让他娶的,他真正喜欢的,是医者。” 沈轻尘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不喜欢人家干嘛要娶,还生了个孩子。” 季暮雨继续沉声说着:“所以以医者性子根本无法接受,就和他一刀两断的,此生永不复相见,但是修士不让她走,想去追回她。” “别追了,好聚好散吧!” 季暮雨叹了一口气:“医者好不容易摆脱了他,就想着赶紧回到自己的家乡小镇,没想到的是......小镇周围突然迎来了百年难得一遇的洪灾,房屋倒塌,人在洪水面前如蝼蚁一般,很快就湮灭在洪荒当中,遍地流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医者回去后,看到的不过是一片废墟,自己的家人早就不在了。” 说到这,季暮雨有些微不可听的哽咽了。 “那她不就只有一个人了!”沈轻尘嗫嚅着,有些忧伤。 “她......”季暮雨顿了顿,“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不过为了灾后重建,也为了逃离那名修士,她一个人就带着孩子,过着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的生活,最后还在浣衣局,当浣纱女,每天起早贪黑,食不果腹,连油灯都没有钱买,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愿去找修士,也许就是骨子里一直认着死理吧!再到后来,她死了。” 沈轻尘一愣,抓住他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怎么一回事?” ※※※※※※※※※※※※※※※※※※※※ 终于不是个棒槌啦!奈何女鹅不给力啊! 回溯 这下倒是季暮雨愣住了,许久,他缓缓而道:“不确定。” 这三个字,足以可见他心里的纠结。 不知过了多久,季暮雨清了清嗓子,平复神色,起身帮她捏好被子:“好了,快睡吧!受了伤,自得好好养着。” 季暮雨想挣脱开她的手,不料沈轻尘一直紧紧抓着,死都不放,她咬了咬嘴唇,看样子有些怀疑。 “那个孩子呢?现在怎么样了?” 季暮雨眸光微闪,随即淡然一笑:“不太清楚......” “那......”沈轻尘看起来毫无睡意,还想问些什么,就见季暮雨突然俯身两手撑在她耳侧,用几近威胁的目光盯着她,说道:“要是再不睡觉,就让你抄书好了。” 抄书!? “别!别!我睡,我睡还不行嘛!”沈轻尘连忙侧过身去,躲开季暮雨的目光,把半张脸都淹没在被子里。 果然,她的弱点也就那些。季暮雨见她听话睡觉了,就起身走出门,只留沈轻尘一人躲在被窝里,脸颊隐隐发烫,还不满地踢了一脚被子,忿忿地暗想道:“真是的,还想问一下那个孩子,是不是你?” 季暮雨关上门背靠着墙,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额间的虚汗有了稍许缓和,突然觉着身子一软,挨着墙蹲下,脑海里浮现的尽是过往,忍不住嘴角微扬,苦涩浸润着梨涡。 夜晚静谧,竹屋安宁,终是过往云烟皆散去,现在的他,的确已经拥有的够多的了,不敢再奢望。 第二天一早,季暮雨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昨晚棉儿带回来的龙须酥,想着在广府吃不到,沈轻尘如今肯定馋着这一口,就想给她带来。 不料,一进门就发现空无一人,被褥还随意地摊在床上,没有叠好。 “这一大早跑哪里去了?”季暮雨嘟囔着,有些不安,正想出门寻找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季暮雨一愣,回过头一看,就发现被子蠕动了几下。 难不成躲被子里!? 正当季暮雨打算过去掀开被子一看时,冒出头来的竟是——一个小孩!? 季暮雨瞳孔一怔,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嘴角微颤,可谓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 小孩穿着一身不符合她身形的里衣,衣服松松垮垮的,半露着白皙的肩膀,内里的锁骨愈演愈现,几乎可见一抹春色。 她见来者是季暮雨,揉搓着惺惺松松的睡眼,神情恹恹地埋怨道:“季暄你醒的可真早,不会又要练剑吧!”一边说着还肆无忌惮地打哈欠。 说出来的话几近童声,落在季暮雨的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她本人倒是没察觉一样。 “你是......沈......沈晗?”季暮雨的声音几乎颤抖,手里的一碟龙须酥差点没拿稳,不过看她的神色倒是可以看出来她恢复平日的意识了。 沈轻尘紧皱着眉头,正想起身之时却发现自己身子浑身无力,再抬手一看发现是两只小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也...... “我去,我怎么!变小了!” 一个时辰后。 “白若!”二人一声怒吼,吓得传送消息的灵鸽吓得满屋子的乱飞,扑朔着翅膀,最后悻悻地落在窗扉上,朱红色的眼睛有点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大一小瞪着自己,显然很无辜,很不幸。 白亦舒长叹一声,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这师父可真是把他坑惨了,没想到这副作用来得这么快,无奈之下,他只能劝慰道:“这只是药物的副作用,依情况而定,不日就可恢复过来。” “什么时候才能......”沈轻尘双手抱胸地盘坐在床榻上,一脸气呼呼的样子,雪白的肌肤多了几分愠色,跟个包子似的。 季暮雨瞧见了,忍不住扑哧一声,虽然憋着,还是被她余光瞥见了。 沈轻尘直接一手拿起身旁的枕头砸给他,嗔了他一眼:“你还笑!” 另一头的苏空青眉眼一挑,眼球转动,示意一下趴在她肩膀的小幽:“他们两个又来了。” 白亦舒这次说话跟打太极似的:“还要看你的身体恢复情况而定,什么时候长生树的余毒消除了,便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这!”沈轻尘被气得不打一处来,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她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季暮雨见白亦舒着实为难,而且估计他们这次回去估计是有要事要做,便放过了那只可怜的小灵鸽,竹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没想到白若也会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沈轻尘咬了咬嘴唇,他们一行人当中最信任最靠谱的莫过于白亦舒,而且以他的性子来说居然会用他没有把握的药,着实令人难以相信。 思及此,沈轻尘不由得捏了捏下巴,陷入沉思。 季暮雨看着她这副苦大仇深的神情,和她如今这小孩模样着实不符,有些感慨,无奈摇头,不过随后注意到她身上毫不符合身形的衣裳,似乎打定了主意。 沈轻尘一大早起床就觉得头晕耳鸣,脑海里还闪回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一些根本不可能是她做出来的事。 什么直接推倒季暄,还拼命往他身上蹭,后来不知怎的还教他写字,明明回过神来看到案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本《灵阵通法》,再后来好像还莫名其妙跟谁打了一架,然后...... 想到这,她手抵在太阳穴上,紧皱着眉头思考,似乎这样就能将一些蛛丝马迹的回忆回想起来,然后是什么来着...... 倏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抽丝剥茧,看到茧里的软肉,脑袋里如有一束烟花升起,瞬间炸开。 “你有没有想过,和我的关系更进一步。”这句话像魔咒一般,顺着回音,回荡在她的脑海里,裹挟着血液,侵袭进她五脏六腑里。 这声音......是季暄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沈轻尘拼命地摇头,试图把这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还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几声清脆,想办法让自己清醒一下,不料刚触及面颊,皆是滚烫温热。 随即她一头埋进被窝里,发出一声呜咽,明明脑海中没有他说这话的神情,却一直想着,难不成她走火入魔了,还是说是做梦?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难不成她对他...... “沈晗!” “诶!”季暮雨的一声平常再日常不过的轻唤如今却吓得她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抬头一看,只见季暮雨从门口走来,手里拿了几件衣裳,其中还有一件红色的斗篷引人注意。 “怎么了?一惊一乍。”季暮雨不以为意,并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走到楠木衣柜旁,叠起了收回来的衣裳。 “嗯......没什么!”沈轻尘咽了咽口水,极其不自然地抚着鬓间碎发,眼神飘向某处,落在他叠的衣服上。 “那不是我的衣服吗?” “我替你洗干净了,给你放这了。”季暮雨抬手扬了扬,看上去手法娴熟,习以为常,不过他后来睨了一眼床上的沈轻尘,“不过看样子,你现在应该也穿不上了。” 沈轻尘一时语塞,脖子里好像有滚滚热气冒出,脸红得跟蒸螃蟹似的,暗藏在宽大里衣的手不由得捏紧了几分,她紧咬着后槽牙,从齿缝蹦出几个字:“这家伙。” 正当沈轻尘心烦气躁之时,并未察觉有人向她靠近,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是突然脚下腾空,吓得她差点惊呼一声,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抹红色裹在她身上。 已经变成小孩子的沈轻尘,对于季暮雨来说,自然是单手抱起也毫不费力,他臂膀一抄,就稳稳当当地将她抱在怀里,裹上斗篷倒像是在襁褓的婴儿。 “你干嘛!快放我下来!”沈轻尘别过脸去,一手扯着他的衣襟,脸上皆是又羞又愤,气息都调整不过来,恨不得直接跳下去。 “别乱动!”季暮雨手一抬又将她拉了回来,耐心解释着,“你现在变成这样子,这哪里有合适你的衣裳穿,我带你去我们之前待过的小镇上做几件。” 沈轻尘喉头微动,他说的也没错,随即垂下了眼眸,紧攥着他衣襟的手也放开了,还习惯性地抚平褶皱,嗫嚅着:“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确定现在这样,你能走?”季暮雨好不容易抓着机会能好好打趣她一番,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嘴角微扬,直勾勾地盯着她,眉眼也弯着一个弧度。 沈轻尘触及他炙热的目光,下意识地后仰,别过脸去,想要躲闪,无奈如今的她倒像是找不到地洞钻的地鼠,简直无地自容。 的确,是一双生的好看的眼睛。 眼睛!?等等,这句话她好像在哪里说过。 季暮雨见她并未拒绝,反而是一脸羞赧的样子,他突然冒出一个从不敢想的想法,她会不会也...... 想到此处,他不敢再往深处去想,前方似有万丈深渊,对面是断崖,若跨不过去,迎接他的,将会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两人的思绪都游离在外,忽地被熟悉的犬吠声唤醒。 二人一愣,沈轻尘低头一看,竟是棉儿在摇着尾巴抬头看她,它嘴里叼着的还是季暮雨刚刚打包好的龙须酥。 季暮雨一手将龙须酥提起,放到她面前:“给你的。” “龙须酥?!”沈轻尘打开一看,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这里是广府,怎么会有龙须酥?” “这小家伙找来的。”季暮雨对昨晚二人已经能猜到□□分,他也不明说,反正沈轻尘也不记得,他就干脆将这锅推给棉儿。 棉儿又吠了几声,头上的一撮红毛抖了几下,看上去很是兴奋,看到沈轻尘醒来,虽然变小了,但它也知道其中缘由。 就这样,这一大人,一小孩,一狗的神奇组合就出了这竹屋,走在郊外的小路上,如今已临近初冬,即使是早上,吹过来的风卷席着河边的蒲公英绒花,在熹微的阳光下,化作尘落,飘向远方。 真话 一路上,沈轻尘大致了解了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知道苏空青和白亦舒二人去了虚怀谷,不由得为他们担心起来,苏空青可以说是偷跑出来的,白观复又怎会知道她在,而这一次白亦舒知道了他父亲的当年事,以他的性子,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沈轻尘咬了一块龙须酥,紧皱的眉头从未舒展。 季暮雨看着她明明吃着自己最喜欢的龙须酥,却是这番食不知味的样子,惊讶之余,回过神来,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就抚着她的眉心,谈笑道:“怎么这番心绪不宁的样子,在担心他们吗?” “嗯!”沈轻尘以鼻音回应了一声,还拂开他的手,略微嫌弃道,“你身上太热了。” “热!?”季暮雨一怔,昨天晚上到底是谁死命在他身上蹭,占尽了便宜,而且这季节明明应该还觉着冷才对,她身上穿着单薄的里衣,再裹着一身斗篷,穿得也不算多。 沈轻尘见他没反应,继续盯着前方看,冷冷地说道:“你不累吗?要不放我下来吧!” 沈轻尘现在虽然是一小孩的模样,但抱着她走这么一段路还是挺辛苦的,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总感觉路过的行人一直在看他们。 “不累,就这么抱着你也挺好的。”季暮雨一边笑着,还顺势颠了颠,让她换个姿势躺着。 沈轻尘抓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攥紧了几分,头侧在他肩膀上,神色迟疑,看着他们刚刚走过的路,清风拂过,金色的麦浪风起云涌,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还时不时有玩耍的孩童经过,拿着糖葫芦,玩着风筝,一路嬉笑打闹,看上去和她这身形的年纪相仿,有些还会看她一眼,对着身旁的农户说道:“爹爹,我也要抱。” 听到这样的话,沈轻尘忍不住以他的肩膀挡着自己的半张脸,觉着甚是丢人,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眼球转动。 “沈晗。” “嗯?” “以后......”季暮雨顿了顿,抬手覆上她的后背,一只手足以遮挡她的身形,余光还瞥见她肩膀上若隐若现的纱布,“以后不要再挡在我面前了,若是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那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沈轻尘猛地一睁眼,这家伙是怎么了?以前说话跟个棒槌似的,现在怎么还一套一套的,莫不是被人夺舍了。 若是放在以前,说不定会吐槽抱怨道照顾人太麻烦,害得大家那么担心,做事冲动不计较后果等等,可如今怎么却...... 等回过神来,沈轻尘“嗯”了一声,有些不满:“没什么,换成小苏和白若,我也会这么做的。” 季暮雨沉默不语,随后的须臾间,待沈轻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只闻他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沈轻尘眸光微闪,还慌乱地眨了几下眼睛,怎么听语气有点愠怒和落寞,随即她向地上走的棉儿做了个“他怎么了”的口型,还背着他指了指。 棉儿微眯着眼睛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沈轻尘只好作罢,没再说什么,后来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安心,还是小孩子的身形就习惯多睡觉,这一路走着走着,她竟然睡着了。 “沈晗......沈晗......” 沈轻尘睁开惺忪的睡眼,耳畔回荡的尽是熟悉的轻唤,她半眯着眼睛,眼前原本一阵虚影,不多时渐渐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季暮雨的侧脸,再微微侧头,发现她如今趴伏在他的肩膀上,周遭皆是人声鼎沸的嘈杂声,还弥漫着雪晶糖葫芦的香甜。 沈轻尘倏地惊醒,环视一周,还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发现季暮雨竟然把内扣全给她扣上了,怪不得闷热得很。 季暮雨忍不住打趣:“你这一路,睡得可真够香的,那么吵的环境都没醒。”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有意无意地应着,抬眸就刚好看到他们正站在布庄前:“到了是吧!快进去吧!” 再不赶紧从他身上下来,估计得要疯掉。 季暮雨抱着她进到了小镇上的“郝记布庄”,迎面就走来了店小二招呼着,想是如今正是晌午时分,没什么人来买布匹,店里的人也不多。 这店小二长了一张猴脸,皮肤黝黑,笑起来一排白牙格外明显,身形精瘦,看起来像是个聪明伶俐,左右逢源之人。 “公子,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小二,帮忙挑几件合适她的衣裳。”季暮雨说着,而后侧头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随便,反正都穿不久,得变回来的。”沈轻尘不以为意,无所谓地说着。 店小二见季暮雨穿着气质不俗,怀里小姑娘身上这件红色斗篷还是上好的火狐轻裘,便知道不是普通市井之人,连忙恭维道:“放心,公子,定会为令爱挑选满意的衣裳。” “令爱!”沈轻尘一怔,直接否认道,“我不是她女儿!” 店小二愣住了,两人一大一小,举止亲密地抱着,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父女俩,不过这小孩的脾气如此蛮横倒是有点吓住他了,这大户人家出来的果然娇生惯养,不由得心生唏嘘。 不知是季暮雨断了哪根弦,还低头憋笑起来,随后连忙为店小二解围:“好了,快去吧!我们着急要。” “哦!好好好......”店小二讷讷地回应着,如获新生,就悻悻地退了下去。 只留沈轻尘一人在闷闷不乐,季暮雨臂膀稍动,示意问道:“怎么?看上去很不情愿,乖女儿。” 沈轻尘冷笑了一声:“尽占便宜,我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削你。” 说着说着,连蜀中口音都跑出来了,季暮雨仍乐此不疲:“明明吃亏的是我,我才二十三,怎么就有这么大个闺女,以后走在路上,哪家姑娘敢过来同我说话。” 沈轻尘眉眼微颤,瞪着他,你不是不喜欢女子吗?还嫌麻烦,难不成隐藏在他体内的季月白的本性被挖掘了!? 沈轻尘推了他一把,这力度跟打在棉花上似的,不痛也不痒。 “那你别抱我!坏了你季小公子的好姻缘!毕竟你可是要娶双妻的人,艳福可不浅啊!” 季暮雨一时语塞,见她乱动连忙把她拉回来,怕她摔着,可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他们二人之前拜堂的情景。 那对红石榴耳坠,他一直留着,藏着,不敢让人看见。 她也不知道,那日同她成亲的,是他。 思及此,他不由得无声长叹,垂眸深思,沈轻尘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眉眼一挑,试探问道:“不会在路上真的遇到喜欢的吧!” 季暮雨觉着自己白眼都要翻上天了:“瞎说什么!不会给你找娘亲的。” 说罢,就抱着她径直地往阁楼上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轻尘有意报复,挑的全是最贵的衣裳,可谓是狠狠地宰了他一笔,幸亏之前白亦舒在陈员外那一次没有收他的银子,否则真要卖艺抵债。 沈轻尘换上素色的常服后,特意站在铜镜前好好端详了一把,还转了几圈,看上去还挺满意的,季暮雨倒吸一口冷气,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真是酸痛软麻。 不过看她这样就知道,明明终归是个小姑娘,喜欢漂亮衣裳,却又不说,真是有够别扭的,不过这样的颜色,虽符合她的性子,可小孩子穿,未免又太过老成。 季暮雨坐在窗边的楠木椅上,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饶有兴趣地问着:“挑好了吗? 沈轻尘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季暮雨在自己身后,稍显尴尬,有意无意回头应了一声,说道:“快点回去吧!我饿了!” “好。”季暮雨应着,先前早已付过了钱,他便带着沈轻尘出去了。 不知不觉间已是黄昏时分,向窗外望去,烟霞笼罩,晕染着街道尽处的高楼房檐,换上了新色。 回去的一路上,经过今早走过的小路,看着远方躲在山峰后的落日,放出的余晖撒向江河和和草地坡,照拂在脸上,也不觉得疼,反而还带着些许暖意。 “你在发什么呆?”沈轻尘走在前头,发现身后的季暮雨一直站在那不动看向江边,难不成是在欣赏黄昏。 “哦!没什么。”季暮雨沉声应着,便跟了上来。 不料沈轻尘一回头,迎上来的是几个稚气的面孔,估计是附近村庄的孩子在河边玩耍,便冲上来想跟着她一块玩,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明亮,沈轻尘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之感。 没想到季暮雨从中跟了上来,蹲下俯身,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要回家吃饭了,所以不能跟你们一块玩了。” 他一边说着,还拿出手帕替身旁一个圆不隆冬的小胖子擦着脸,估计这一个下午都在河边的草地疯玩,这脸到处都是泥点和水渍,季暮雨替他小心擦拭着,还不忘叮嘱打趣道:“小胖墩,没想到玩得还挺疯的嘛!本来张的就是一帅小伙,如今却搞成这样子,小心回去你爹娘看到你这个样子就要藤条焖猪肉了!” 沈轻尘微惊,没想到他和小孩子相处倒是挺有一套的。 季暮雨一说完,孩子们都纷纷乐呵起来,肆无忌惮地嬉笑起来,小胖墩顿时脸红了,还扫了一眼沈轻尘,但又很快就低下头来,随即他下意识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并抚平,走到沈轻尘面前,递出了自己手中的红风车,支支吾吾地说道:“那......那这个送给你!” 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看上去满是羞赧。 试探 沈轻尘一愣,看着眼前随风转动的红风车,不由得想起了花旗,红色彩纸通过裁剪,以金箔为中心点缀,定在小竹竿上,便能随着风转动,象征着永恒的希望。 思及此,她腰间恶魂袋似乎蠢蠢欲动,闪烁着红色的光亮。 沈轻尘不禁嘴角微扬,既然人家都送了,她也不好拒绝,便欣然接受了:“谢谢啊!小朋友!” 她这“小朋友”称呼一出,围着的孩子都面露惊讶之色,微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沈轻尘。 季暮雨轻咳了几声,示意她说错话了,沈轻尘回过神来连忙找补:“没事没事,你们听错了,好朋友呵呵!” “你是最近搬来的吗?我能找你去玩吗?”小胖墩还继续锲而不舍。 沈轻尘突然觉着有点不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季暮雨倒是抢先回答:“我们只是途中至此,很快就要走了。” “啊!”小胖墩脸上尽是失望,连眉眼都黯然失色起来,沈轻尘拍了一下季暮雨,睨了他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不料不远处就有个身着湖蓝色常服的妇人在坡上喊着:“快回家吃饭了,孩子们。” 孩子们应声蜂拥而散,小胖墩也跟着他们走了几步,不过似乎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沈轻尘干脆向他笑着挥手,喃喃说着:“果然小孩子就是好啊!” “为什么?”季暮雨起身,看着孩子们的背影问着。 “自然是因为不会说谎啊!什么都会表现在脸上,不像我们,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更不想被在乎自己的人担心。” “懂得还挺多的嘛!”季暮雨都怀疑她最近是不是参透人生,看破红尘了。 “那你呢?你有没有事瞒着我!”沈轻尘看似无意地问着,转身仰头看着他,手里的红风车随风簌簌而动,她身后的两段翡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钢音,叮铃脆响,陡然入心,敲打着二人的心绪,刺穿二人试探的心虚。 季暮雨微怔,迎上沈轻尘的目光,竟有种莫名被扒光衣服的感觉,他虽受不了这种审视的目光,但还是不愿躲避,如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季暮雨俯身半蹲而下,与沈轻尘平视,眉眼弯弯,眼眸中丢了几分往日的犀利和肃杀,多了几分少有的温柔和缱绻。 他的身后,是南庭江的尽头,如今落日余晖,似是大片的金箔撒在江面上,熠熠生辉,他微微侧脸,放了身后的余晖而入,任由其拂过沈轻尘的面颊,给眉间染上一抹亮色。 明明提出问题的是她,可如今她却被这样炙热的目光烫到了,竟生出无地自容之感。 季暮雨弯唇一笑,手搭在膝盖上,沉声说着:“我的确有事瞒着你。” 沈轻尘一愣,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就承认了,她刚想说些什么之时,季暮雨复又道:“不过......等虚冥印这事处理好后,我就告诉你。” 和你坦白。 风过林梢,大片的金色麦浪在两侧随风发出沙沙响声,天地之间,似是唯他们存在,沉默半许,沈轻尘收回目光,的确是想翻个白眼。 正所谓礼尚往来,季暮雨走怎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便开口问道:“那你呢?我还真的挺好奇,你在陈悦的幻境到底看到了什么?” 沈轻尘本来低头玩着手中的红风车,听他这么一问,突然手中一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俨然已演变成二人的对峙,别看身形一大一小,可实际势均力敌,分毫不让。 沈轻尘睫毛颤动,出神似地盯着季暮雨,从他的眼眸中,依稀看到自己的神色,犹豫,逃避,慌乱。 她咬了咬后槽牙,看向他身后的景色,强装无所谓道:“没什么!不就是多抄些......家训罢了!” “哦!”季暮雨似有似无地应着,身后一仰。 沈轻尘的眉头都要皱成一个“川”字,这家伙分明就是不信嘛!居然还来试探她,她嘴唇微张,刚想到什么反驳他,不料又被他抢先了。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他庄严而郑重、温柔而缱绻地凝视着她。 倏地,风停了,两段玉石停止了相撞,与发带一起交缠卷着发丝,风车也渐渐停止了转动。 沈轻尘呼吸一滞,讷讷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撕扯着她的心,寸断在即。 季暮雨看着她这番木讷,傻傻发呆的样子,看样子是得不到回应的,突然有些自怜,只好无奈起身,向身后坡下的江边走去。 “诶!你干嘛?”看着他离自己远去,没来由的心慌搅乱着沈轻尘的思绪。 季暮雨直接指了指江边,坦言而道:“抓鱼啊!否则今晚吃什么?” 沈轻尘一时语塞,为自己刚刚过大的反应感到莫名的羞耻,随后平复神色,轻咳了几声,也跟着走了上去。 季暮雨一跃而下,稳当当地落到下面,随即转身张开手:“下来,我接着你。” 沈轻尘睨了一眼下方的他,没有说话,直接掀起衣角一跃而下,落到他身旁。 “我虽然变回小时候的模样,但还是会武功的。” 沈轻尘颇感无奈,不知是不是她变小了,总感觉季暮雨和以前不一样了,醒了这么久,居然都没和她吵过架,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季暮雨看她拒绝了自己,也没生气,倒是故意打趣道:“那......说不定我们可以比试一回。” 沈轻尘侧目而视:“你故意的吧!”这家伙居然还来劲了。 季暮雨不以为意,直接向江边走着,朝身后摆摆手:“好了,‘乖女儿’,等着我给你抓鱼吃啊!” “你明知道我最不爱吃鱼。” “不是不爱吃吧!是不会吃吧!” “你!”的确,因为小时候老是吃鱼被鱼刺呛到,她就干脆不吃了。 “吃鱼对身体好,我教你吃,南庭人最会吃鱼了。” 一边说着,季暮雨就已经脱好了鞋袜和外衣,只剩里衣,随后跳入水中,溅起了纷纷扬扬的水花,沈轻尘盘坐在河边,下意识地以手掩面,怕水溅到,还皱了皱眉头。 “真希望他一条都抓不着。” 真心地,诚挚地。 沈轻尘啧了一声,不由得长叹一声,最近怎么有种接连阴沟里翻船的感觉,是不是需要去好好拜一下佛,真是......见鬼了。 思及此,她抬眸望向金灿灿的江河,波光粼粼,水泊潋滟的虚影掩映在脸上,一闪一晃,有些刺眼。 眼前的这番景象怎么还有点眼熟...... “爹爹,你给买糖葫芦了!”一声清脆的童声从后方响起。 沈轻尘转头一看,发现有个穿着红色袄子,扎着双条髻的小姑娘快步小跑到拿着锄头的农户身上,农户一身布兰短衫,卷着袖子和裤腿,皮肤黝黑,还有些皱纹,看到自家小女儿,咧开嘴不亦乐乎,一把将小姑娘抱起,还扬了扬手中的糖葫芦。 “看吧!爹爹早就说会给你买雪晶糖葫芦的,这可是小镇上有名的蜜饯糖果铺做的,倍儿甜!” “雪晶糖葫芦!”沈轻尘喃喃说着,“不会是......” 沈轻尘手攥着红风车的力道又加重了好几分,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看向幽幽江河,水天接连一色,倒映在她清澈眼眸里,似是带着她翻涌着从前那段回忆。 也是在这里,也是这个时候...... 倏地,江面的某一处突然冒着几个咕噜泡,不多时就从中冒出了一个“黑色海带”的玩意。 不用想,这肯定是季暮雨。 季暮雨拂开凌乱的头发,干脆将束发的发冠摘下,任由其披在身后,擦去眉间的水渍,扬起自己手中抓着活蹦乱跳的鱼,似乎还有些的得意。 “怎么样?我就说我能抓到吧!” 这混沌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打乱,愁苦万分的沈轻尘看向他,本是有点不耐烦,可抬眸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水中的季暮雨。 身上洁白的里衣在江水的浸染下几近透明,携着水渍覆在身上,线条分明,肌肉紧致,蜜色的肤色显得整个人在余晖中交相映衬,目光落在相连的江面上,若隐若现地见到他的腰线和腰窝,后背盈着水汽,水滴随着耸动的肌肉缓缓滑落,一直滴落。 这肩宽窄腰,的确是很好的身段,难怪书上都说有女修想要偷看他洗澡,当年估计还是未到及冠之年。 真是便宜她们了...... 沈轻尘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季暮雨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想,熟稔地游到岸边,双臂借力轻松地一跃上岸,走了过来。 沈轻尘忽地瞳孔一怔,连忙望向别处,随手拿起身旁他脱下的衣服丢到他怀里,哑声说道:“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 在不可察觉之处,耳垂泛红,脖子里氤氲着热气,熏得她面颊发烫,多亏落日的余晖,才不至于被看出来,可还是微乎其微地,胸膛逐渐起伏,幅度增大,慌乱地搓着衣角。 季暮雨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忍不住哆嗦一下,如今已是秋风瑟瑟,的确凉的很,他将鱼用草绳绑着放到一旁,利落地穿上衣服,打趣道:“怎么?关心我。” “你!”还得寸进尺了是吧! 沈轻尘低头揪着眼前的青草,嘟囔着:“少来,你要是染了风寒,我也得跟着遭殃。” “也是,毕竟现在是小孩子,容易生病。” 季暮雨顺势在她身旁盘腿坐下,顺势摸了摸她头顶,沈轻尘啧了一声,面露嫌弃地拂开他的手:“你手上都是水。” 季暮雨难得不逗她,坐下后瞄了她一眼,她自小,就不似一般女子那般出落得十足女相,眉眼的英气,瘦削的轮廓,利落的装束,再加上这行为举止不拘小节,很容易认为是身形娇小,长得唇红齿白的小少年。 而且......他第一次也是这么认错了。 回忆 沈轻尘斜视了他一眼,真是要命,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这样相处实在是太别扭了,不过她也懒得跟他贫嘴,毕竟现在心上挂念的,是另一件事。 “这里......是南庭江的尽头吗?” “对啊!这一路到那边会有几个岔口,流经海西,然后到东海。”季暮雨对这边小镇颇为了解,还热心地指着这处那处给她解答,“对了,雪晶糖葫芦就是这小镇上的老匠人做的,然后传到南庭,我们可以去试一下。” 果然......兜兜转转居然又来到了这! 思及此,沈轻尘不禁垂下了眼眸,沉声说道:“不用了,我很久之前吃过了。” “很久之前?你什么时候......”季暮雨不甚疑惑,她不是从来没有出过青城山,出过蜀中吗? 沈轻尘忍不住扑哧一笑,坦言道:“其实我出来过一次,还记得十一年前在南庭山举办的修真大会吗?” 季暮雨一愣,眸光微闪,回应着:“记得,那一次还是因为南庭出了瘟疫,所以迫不得已破例推迟了一年举行。” 不过说到这,他呆呆地看向江河,似乎也是一脸的心不在焉。 沈轻尘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眉眼一挑,怎么回事,怎么看上去比她还要苦瓜脸,莫名地,她心生大发慈悲之感,干脆同他一道分享。 “就是那一次,我缠着爹和哥哥,他们才肯带我出来一趟,也是唯一一次,出了青城山,来到这里,说来,那年我才七岁。” 季暮雨思索几分,回忆当年事,的确,修真大会各一百零八个门派皆会与此,当时南庭的客栈住所容纳不了那么多外来的修真子弟,所以有些是被安排到了这座小镇上。 “那后来呢?看你的样子,好像发生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季暮雨很少见她这般敞开心扉,除了昨晚,倒是挺难得的。 “其实并不有趣,反而有点凄惨。”沈轻尘稍显尴尬,似乎有点难为情,“就是在这条河,我看到有个比我大的哥哥被狗追,然后......他掉水里了。” 想必当年的小少年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俊俏公子,若是早成家立业,估计孩子都有了,这段往事想必会成为他羞于启齿的一段往事,亦或是谈笑风生的自嘲。 季暮雨不禁失笑,紧抿着嘴,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以衣袖擦了擦水发尾,不以为意地说道:“谁啊!那么惨,被狗追还掉水里了,对他来说估计真得要不堪回首了。” “就是不知道啊!”沈轻尘摊手,“不过我才算惨的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当年的身形模样和现在一样,救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少年不知得多费劲,我还把好不容易买来只吃了一个的雪晶糖葫芦留给他,回去还因为衣服湿透了又被我爹罚抄家训......” 一说到往事,沈轻尘就忍不住大倒苦水,季暮雨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耐心听着,可一听到雪晶糖葫芦时,他手中的动作一顿,眼眸瞬间失色,虚影重叠,讷讷地低头看着地下的草坪。 忽地,又一阵秋风拂过,刺穿他的皮肤,侵袭他的血肉,搅得他的血液翻涌滚烫,脑海轰的一声,随即耳畔响起阵阵鸣声,指尖微凉。 十一年前!比他年龄大的哥哥!被狗追!掉到水里!雪晶糖葫芦! 突然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涌来,回忆如泉流,其中有一瓢水悄然涌入他的心泉,那一段回忆的每一个细节纷至沓来,让季暮雨瞬间心烦意乱起来,不知所措。 犹如,洪水决堤,铜墙铁壁被冲破,千军万马踏过他的心房。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季暮雨五岁那年,母亲身死,他便流落在外,其实在其母临死前,告诉了他的身世,让他去找季浦深,毕竟没有哪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可即使如此,季暮雨还是不愿去找自己所谓的父亲,便开始了七年的流浪生活。 一个小孩子,在外生存已是艰难,十一年前听说这里小镇因修真大会需要招收童工,可保温饱,他便来到了这里,有时小贩收摊或门店关门时就会把多余的食物分给有需要的人。季暮雨当时虽已十二岁,但因为生活困苦,居无定所,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使得他的身躯还是像个七八岁的孩童,同庚的女孩子都要比他高。 有一次下了工,领了赏钱后,还有幸分得包子铺剩下的肉包,他紧紧地揣在怀里不料在路上遇到了几只狼狗,长相凶横,黑毛油亮,毒牙似有唾液垂涎着,不知它们盯上的是季暮雨怀里的肉包还是他自己,随后一路狂奔逃命,被逼无奈只得跳入水中逃生却忘了自己并不会水,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有了这次的教训,在回到南庭山后,他逼着自己去习水性,每每想起当时的落水时的恐惧,他都会想起救命之人,一个小女孩都尚且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退缩,久而久之,他便不再惧怕靠近水边,反而还时常想起过往的经历。 他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激动,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喉头阻梗,嗓音沙哑,许久才恢复过来,最后扶额轻笑一声,缓缓而道: “你啊!从小就是这样做事不计后果的性子,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在水里出了什么事,估计连自己的命都得搭进去。” 扶额的手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嘴角的轻笑盈着浅浅的梨涡,既甜蜜又苦涩,既无奈又酸楚。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突然觉得不太妙,早知道就不说了,又有把柄让他说道说道,为了缓和微妙的气氛,她舔了舔嘴唇,抬手摸了下后脑勺。 “其实也没什么,我水性本来就好,他在水里也没乱动,只不过救上岸后,还费了一番功夫而已。”沈轻尘一边说着,一边伸个懒腰,顺带了打了个哈欠。 季暮雨鼻音应了一声,淡淡地说着:“是啊!还渡了口气吧!” “咳咳咳!”沈轻尘被吓得干咳了几声,诧异地看向他,一脸“你怎么知道?”的样子,而且这语气听上去还不太友善。 季暮雨长叹一息,看向远方:“没什么,你上次说过。” 上次!花旗府邸被毁那一次!? 沈轻尘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这家伙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她连忙摆手解释道:“正所谓人命关天,关键时刻自然要用......” 沈轻尘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着急想要和他解释此事,明明无需解释,亦或是自己是占理的这一方,可怎么心里的就是一阵心虚。 不料,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左手腕一紧,就被拉入了一个温暖紧实的怀抱,手臂紧紧圈住她的后背,小孩子的身形完全淹没在他的衣袖间,从外人来看根本看不出有两人。 沈轻尘下意识地抬手按在他胸膛上,想要挣脱开:“你干嘛!你身上都是湿的!” 虽然是面上是这么说,可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严丝合缝地拥抱着,沈轻尘的头顶都快要冒烟了,季暮雨完全没有打算要将她放开的意思,反而力道还加重了几分。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此言一出,沈轻尘一怔,他沙哑的声音如涓涓细流,落入到她的心尖上,可怎么听上去,似是落寞,更像是祈求。 季暮雨心里又疼又痒,原来......原来兜兜转转,一直都是你,现在看来,她现在这副模样,和当时是相差无二的。 这一段回忆,不仅仅是属于她的,还有他。 季暮雨侧着头,趴伏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沉香味扑鼻而来,她身后是随风飘扬的发带,两端镶着木棉翡翠玉相撞而发出伶仃脆响,他忍不住将这两段翡翠玉捻在手心里,温润沁入掌心,让他想起那一天也像今天那样,夕阳西下,有风,江面波光粼粼。 她为了救季暮雨,救上岸后渡气了好几回,还费了不少灵力,才使得他把积水吐出来,恍惚间,季暮雨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根绛色发带和木棉翡翠玉,她的脸附着着水珠,浑身冷得发抖,面色苍白,那一日的江水比今日要冷,冷得刺骨,冷得寒心。 他怎么能忘! 本来木棉翡翠玉就稀少,更何况想她那样镶在发带上更是少之又少,第一眼看到就应该想起来的。 还是说,他只记得别的了。 他只记得母亲因木青华而死,那一朵木棉泣血。 从那以后,他只要一看到木棉就想起那一段母亲身死的惨痛记忆,被仇恨占据了内心,却忘记内心深处那一段最可贵的回忆。 她是世上除了母亲外,第一个给予自己温暖的人。 何故忘卿恩,何故念仇怨。 她说得不错,走得太快就很容易错过身边本该属于自己的美景。 还有传音木棉。 当年沈轻尘救了季暮雨确定他相安无事后,准备把那串雪晶糖葫芦给他时,沈无言传来木棉灵花,唤她速速回去,沈尊主寻她。 传音木棉是青城山独有的传音术,后来他是知道的。 这样抱着,沈轻尘未能看到季暮雨此时神态,他极力压制住眼底翻涌而起的复杂情绪,眼角的温热灼烧着他的眼眶,早就潮红一片,若不是使劲咬牙忍着,恐怕早就一发不可收拾,神色失态,鼻息渐重,齿缝时不时发出低吼呜咽。 心里如惊涛骇浪拍打着海边细沙,刺穿了礁石炸裂而开,双肩止不住颤抖,原本刚出水还有些凉意,如今却觉得热浪翻滚,久久不能平息。 沈轻尘见他这般死活不肯松开的异样,便不好再乱动,忍不住长叹一声,抬眸看向几近入夜的天空,点点繁星已探出了头,一弯月亮已勾着云雾而至。 心里五味杂陈,想要开口问,可是话到嘴边,不知该说什么,准确来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沈轻尘只能讷讷地喊着他的名字,小手覆在他宽厚的背上。 第一次觉着,竟有点看不透他,不知他因何心事重重,因何有着如此深的执念,也许这些,真的如他所说,真的要到虚冥印这事解决后他才会说出来。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等着了。 虚怀 不知过了多久,季暮雨长舒一气,睫毛闪动,喉头微动,稍稍平复了自己混沌的思绪。 在她面前这样......真的不好...... “走吧!这里风大,染上风寒就不好了。”季暮雨松开了她,起身将捉到的鱼带上。 沈轻尘见他没事了,没有多问,打了个哈欠,也顺势起身,不料一起来突然腿一软差点摔到地上。 季暮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才不至于让她来个与大地亲密接触。 沈轻尘倒吸一口冷气,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季暮雨,要不是刚刚维持那个姿势太久她也不至于这样腿麻,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她的小腿。 季暮雨也意识到了,了然于心,没说什么,直接一手抱着她的腰,像拔萝卜似的托了起来,轻松抱起。 “既然走不动了,我抱你回去吧!”季暮雨轻声说着,仰头看着她,由于他抱得高,沈轻尘比他还高了半个头,她对上他的目光,竟错生他臣服仰视之感。 “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走得动,快放我下来。”沈轻尘真觉得季暮雨最近是不是讨打,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三番四次都这样,可偏偏自己最后都妥协了。 “别动,就你这小短腿得走多久,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坡上走去,还扬了扬手里的鱼,示意这是今晚的大餐。 如今入夜时分,周遭的村庄都点起了房檐上的壶形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亮,但也足以看清眼前的路,季暮雨还是有点感谢老天爷,弯月被云雾遮住,无暇月华,晦暗不明的光不足以让沈轻尘看出他的神情。 加之季暮雨逗着她,她便心思往别的地方去了。 “小短腿!?你放我下来,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沈轻尘这不服输的心思一旦上了头可是八匹马都难追回来,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得意的轻功上,不知是不是如今变成这副小孩子的模样缘故,他更不想被季暮雨看扁。 “行了行了,我的小祖宗,你还受着伤,就别让人操心了,我输了,我认输还不行,你跑得快,怎么样?” “你!”每次季暮雨一服软,沈轻尘就无话可说了,再说下去,就感觉变成了无理取闹,她干脆撇过头去,手里紧攥着他肩膀的衣裳,咬了咬嘴唇,似是赌气。 “谁是你祖宗!”想了半天,只从嘴里蹦出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 季暮雨见沈轻尘还有闲心和他开玩笑,就知道她没有生气,忍不住弯唇一笑,看向前方幽幽灯火,轻声说着:“走咯!回家!” 沈轻尘和季暮雨这小日子过得倒是挺顺心,可苏空青和白亦舒这边可谓是水深火热。 他们二人一开始御剑飞行,中途白亦舒借口灵力不宜消耗过多,便提议骑马和走水路,花了大半个月时间才到虚怀谷,可即使如此,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他也好几次差点抑制不了灵核的躁动,只不过都被他用浮玄针压了下去,又不能被苏空青知道,整个人都日渐消瘦许多,还生出了几分病态的脆弱感。 苏空青这一路上无暇顾及,心中焦虑,尤其是知道虚怀谷的谷主白观复点名道姓地让她一同和白亦舒回去,可见事情可大可小,可又为何他会知道此事,还不得而知,她甚至怀疑是否这一路上他们都被人监视。 思及此,她不由得脊背发凉,冷汗入骨。 他们到时已接近立冬,海西虚怀的初冬算不上冷,只因靠近东海,生了几分凉意,他们便想买件斗篷御寒。 苏空青和白亦舒走在虚怀谷紧邻的怀旭镇,这个小镇可以说是去虚怀谷的必经之处,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多都穿上了袄子,多为圆润饱满的之态,可见其富庶康乐之民生。 因着靠近虚怀谷,从商的多为经营药铺,买卖药材,正所谓近水楼台,还可以减少路途上的运输费用,更何况还时常有虚怀谷弟子到此处义诊,传授寻常医术,因而成了广大医者的交流探讨疑难杂症之地。 走在街道上,也能闻到淡淡的药草香,说不定是哪家又在研制新药。 “阿嚏!”苏空青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搓着鼻子,也不知是哪家的药在煮鱼腥草,这味也太浓了。 肩膀上的小幽也是扁着嘴,还时不时用毛绒绒的爪子搓着粉嫩的鼻子,看起来也不好受,还以为从小在九龙谷闻的奇奇怪怪的药味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这里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冷吗?”一旁的白亦舒见苏空青这般反应,还以为她适应不了虚怀这边的入冬的天气。 “没有没有,我只是一时不适应这里的药味,毕竟和我们九龙谷的不太一样。” 九龙谷多为以术法灵力为主要医治方法,药物辅助,这也是为何九龙谷一脉区别于其他药宗的最大不同之处,只不过隐居多年,渐渐被人遗忘了。 苏空青连忙摆手摇头,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毕竟这段时间赶路着实有点累,不过她抬头看着白亦舒时,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白大哥......”她端详着,犹豫了几分,“我觉得,有事的是你。” 白亦舒一愣,凤眸微怔,心跳不免加快了几分,还以为她觉察出什么。 说罢,苏空青上前握住他的手,触及指尖冷意涌上,差点以为她摸着的是冰块,以白亦舒的反应本可以及时缩回来,不料苏空青还死死抓住,不让他松手。 “白大哥,你看你脸色不太好,而且这手也太冷了吧!” 一边说着,一边掌心运灵给他输送灵力,几近一息,暖意随着手上的脉络走遍全身,涌上心头。 苏空青紧蹙着眉头,语气中皆是担忧和疑惑,明明按道理来说,那些外伤应该大致痊愈了,难不成是还有什么内伤她之前没觉察出来的。 思及此,苏空青手指微动,向上想要用灵力替白亦舒把脉。 白亦舒深觉不妙,连忙将手抽了回来,除了眼眸闪动,神态依然平静如水,看不出变化,可近看就会发现他鼻息逐渐加重。 “我没事,我们到了。”白亦舒长舒一气,淡淡地说着,幸好他们刚好走到布庄门口了,救了他一命。 苏空青眉眼一挑,回头就看到了身后的“郝记布庄”,现在是未时,虽然大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人潮汹涌,可大多都不是闲逛的,多为赶集务农和考学,所以来布庄挑衣裳的人也比较少。 里头的店小二见他们二人在门口站着,心知肯定是来挑换季的衣裳的,而且看上去穿着不俗,气度不凡,想必是哪家世家公子小姐,想着出手阔绰,可要好好交待一番,便主动迎上来,一脸笑意盈盈:“二位,是想要挑衣裳吗?里面请,外面有些冷。” 这店小二看上去圆头团脑的,可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还不时的观察着周围的来人,可见是个会察言观色之人。 白亦舒虽为虚怀谷少谷主,可平日很少来怀旭镇,更何况今日一身常服,并非弟子服,旁人更是看不出来。 苏空青刚刚还在想着白亦舒的事,如今被店小二打断了思绪,不好不理会,便一下子暂却脑后了,她礼貌地笑了笑,转头说道:“白大哥,我们进去看看吧!得赶紧给你买件斗篷。” 说罢,就拉着白亦舒进去了。 铺面虽然不大,但是好在分布合理,各式各样的衣裳皆有,如今入冬,多为棉芯袄子和毛绒斗篷,颜色多彩,绚丽夺目,甚至还有一处摆放着衣裳挂饰,金玉珠宝,纽扣簪花,琳琅满目,惹得人眼前一亮。 苏空青毕竟还是小姑娘家,看到眼前这番景象,不禁眼睛一亮,心生欢喜之情,到处这看看那看看。 白亦舒站在身后瞧着,果然小孩子还是小孩子,想到这,他忍不住回想起之前苏空青生气强硬的样子,低头忍笑。 店小二见苏空青这模样,想必是满意他们家的衣裳的,不由得心下一喜,上前说道:“这位姑娘,我们隔间还有很多符合姑娘年纪的冬装,可以随我们一道前去挑选。” 苏空青手里抚着一件碧蓝色绒毛斗篷,转头看向白亦舒,似是在征得同意。 白亦舒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去吧!想买什么都可以。” 得到白亦舒的同意,苏空青便跟着店里的小娘子到了隔间,白亦舒环视了一下,走了几圈,掠过众多斗篷,想着挑一件偏暗素色的,可这里多为鲜亮色的斗篷,思索之下,他选了件还过得去的沉碧色的斗篷,衣襟上的毛绒环绕,裙摆还绣着银丝凤蝶暗纹,正合他意。 不料,在这一侧衣裳的之外,他听到了几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而且,还有点来者不善。 “冷死了冷死了!大师兄!这也太冷了。”一个身穿青丝窄袖的男子小步快走到布庄门口,忍不住哆嗦了几下,面色苍白,看上去一张猴脸,天庭窄小,眼睛细小,似是阴险狡猾之人。 店小二看来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面部的肌肉都要挤到一块,面露惊恐抗拒之意,还下意识地回头看看布庄里的其他小二,同样如临大祸。 来者转身咧嘴而笑,微微弯着腰,向身后之人恭维道:“灵霄师兄!您小心门槛,今日您挑什么都可以,都记我账上!”一边说着,还一边拍拍胸脯。 不多时,从他身后跟来了了一个和他穿着同样款式衣裳的男子进来,只不过更显华丽,裙摆绣有金丝蔷薇花暗纹,身形更加高大强健,腰佩灵剑,灵气四溢,眼眸中隐隐发出冷箭,肃杀凛冽,诡秘阴森,旁人看之,皆退避三舍。 白亦舒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禁微微蹙起眉头,攥着斗篷衣摆的力道又隐隐加重了几分,咬牙说出:“灵霄!?” 来者两人,便是虚怀谷的弟子。 考验 店小二隐隐发着虚汗,硬着头皮,只能迎难而上,讪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灵霄道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一来,我们小店都蓬荜生辉了。” 一边说着,还下意识地以衣袖擦了下额角的虚汗,轻呼一口气,心想道:“这两个小祖宗怎么又来了,这下再赊账掌柜的回来估计得要没完没了。” 灵霄环视打量了一番店铺内部,面露不耐烦:”大村,怎么又是这里。” 大村指的就是旁边那长的猴脸瘦长的弟子,活像灵霄的小跟班,还时常拍着他的马屁,劝慰道:“师兄,没办法,前头东明巷的布庄暂时歇业了,这家到还算过得去的,其他的,不太符合你的身份。” 灵霄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踏过门槛,进到店铺,见到店小二还是一如往前的畏畏缩缩,不免心生趣味,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没被吓得晕过去,可还是强撑着,踱步挪了过去。 灵霄一把扣着他后脖颈往下带,他俯身贴近下方人发颤的耳垂,眼眸中闪现缕缕精光,嘴角微扬,冷冷地说道:“若是再敢拿上次丑的要死的衣裳给我,你就给我好好小心你家中病重的老母亲。” 话音刚落,店小二双肩一抖,直接被吓得跪倒在地上,站在身后柜台的小娘子和店小二纷纷以衣袖负面,惊恐之色中透着同情无奈,没人敢上前。 “是......是......我知道了......” 白亦舒在衣服的遮挡下透过缝隙露出一双凌厉的凤眸,观察着这一切,手里已然尝试灵力捻转,无奈灵力根本无法聚集,散成点点灵光。 “可恶。”白亦舒的眼尾染上了一抹绯色,愠怒且狠戾,紧攥着拳头,指甲似要嵌入进皮肉里,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怨自己。 额间的虚汗浸染着他的睫毛,顺着眼眶流到眼睛里,火辣痛痒,可再如此,也比不上心下悲怆,死到临头之感。 一旁的大村仿佛看好戏一般,手里攥着配件,抱胸依靠在门边上,见店小二走到衣裳前,为他挑选着衣裳,便跟了上去,随口说了句:“师兄,听说......少谷主要回来了。” 看似无心的一句闲话,却透露着试探之味。 灵霄正捻转着一件玄色斗篷的穗子,听到白亦舒,神色慵懒,冷笑道:“我知道,这病秧子居然还能安全无恙地回来,还以为他会在外面被恶魂撕得粉碎,真是便宜他了。“ “对呀对呀!他不过就是占了投胎的好处,出生就是少谷主,除此之外,哪点能比得上灵霄师兄您啊!“语气哀叹婉转,皆是靡靡之音,听得人心生恶心之意,可落在灵霄的耳朵里估计还觉得心生舒爽。 “师兄不用担心,谷主那老头子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他虽明面上手握虚怀谷实权,可长老们有谁服气被这么一个晚辈管束着,还是一个做事不留情面的晚辈,若不是他彻查各地药铺也不会......” 大村说着,灵霄倏地抬眸,冷眼看他,示意话说的太多了,大村一愣,立刻紧闭着嘴,讷讷地望向远处,面露尴尬。 店小二佝偻着背,把当地最好的新衣款式拿出来,供一一挑选,这些修仙门派的背后鱼龙混杂,岂是他普通百姓可以干涉的,恨不得此刻如耳聋之人一般,什么也听不到,便不会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灵霄见他这一脸胆小怕死的样子,微微侧着头,心生玩味,随即讥笑一声:“蠢货。” 不料,他抬眸的瞬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隔间有一束光影以势如破竹之势朝他袭来,他瞳孔一怔,一个旋身就此躲过,待他站稳,又是几束光影愈发凌厉,蕴含着肃杀之气袭来。 灵霄直接一脚踩上柜台,前空翻一跃躲过,在空中的一刹那,他看清楚了那几束光影便是他虚怀谷最熟悉之物——银针。 只不过速度过快,已模糊成虚影,除此之外,他还感受到了银针通体萦绕着青莲色灵力,强劲而霸道,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 这是哪派弟子! 银针从灵霄的腰间和发间穿梭而过,直接刺穿了案桌和柜台,落下了几个细小的窟窿。 大村和店小二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见这突然袭击,和店里的人吓得纷纷蹲下抱头,惊恐连连,如大祸临头,还想着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着实应该去好好烧香拜佛一下。 “谁!搞背后偷袭,快滚出来!”灵霄朝隔间大吼了一声,脸都成了猪肝色,看来被气的不轻,这怎么说临近虚怀谷,也算是他地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挑衅他。 白亦舒从缝隙间看到了这一幕,一看到熟悉的银针,便知肯定是苏空青搞的鬼,看来和沈轻尘待一块久了,真的会被同化,做事越来越大胆,也越来越沉不住气。 思及此,不由得长叹一息,宛如操心的老父亲。 正当他打算走出去之时,听到门嘎吱一声开了,伴随而来的是轻盈的脚步声和动物的低声嘶吼。 苏空青推门而出,头上的青簪步摇发出叮铃脆响,她一脸肃穆,神色冷漠,不过纵使如此,姣好的面容和肉嘟嘟的脸蛋,总是让人觉得是不足为惧的小孩子,如今看来,只是在生着闷气,构不成威胁。 苏空青看清眼前之人,就差脑门上写着“我不好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指尖微颤,虽然表面镇定,但其实内心慌乱不已,尤其是看到一旁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店小二和小娘子,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白大哥不知道去哪了!这家伙要是在这里发难那就麻烦了! 小幽已然落到地面上,前爪一倾,不再是平时温顺乖巧的模样,浑身的毛发竖起,嘶哑咧嘴,蓄势待发,缕缕毛发都散着灵力光点。 灵霄见来者竟是这般生的水灵的小姑娘,不免心下一动,更多的是庆幸,还以为是哪派修为强劲的修士子弟,没想到只是个小屁孩。 “哟!原来是个小姑娘呀!看来这运灵银针的功夫学得不错呀!不过......”灵霄朝她走去,把灵剑放到胸前,得意之情显露无疑,“这力道还不太足,不如......让哥哥教教你吧!” “喵!”小幽早见他不爽了,看他走上来,便朝他吼了一声,灵霄吓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不知是太久没变换形态了,还是太久没打架了,它身上的灵力似流光溢彩般闪烁着。 苏空青察觉它的异样,若是在这市井之地变换形态估计得引发更大的骚乱,那可就不妙了。 “小幽!”她低声喝道。 小幽得令,立刻收起了锋芒,灵力悄然散去。 白亦舒站在陈列斗篷的架子后,眼眸稍动,观察着这一切,看似并不打算有动作,身后皆是躲到木梯脚下的小二。 他们看着白亦舒这般面色平静如水的样子,毫无恐慌焦虑之样,不免心生疑惑。 “公子,那不是和您同行的姑娘吗?您不打算......” 一般来说,作为同行之人,姑娘家遇到这样的难事,都会出面相助,但看上去白亦舒并无此意,反而还躲在一旁看着,让他们不禁浮想联翩。 “这公子不会是胆小,不敢惹灵霄那家伙吧!” “谁敢惹,灵霄这家伙这几年都欺行霸市,还有他师父上元长老给他作保,可谓是有恃无恐,听说,连虚怀谷的少谷主都要矮他一头......” 一聊起修仙世家的权谋争斗八卦,他们瞬间燃起了好奇心,刚刚劫后余生之感荡然无存。 白亦舒额间一紧,神色稍变,没想到坊间的传闻竟是如此五花八门,不过也算是半真半假,思及此,他偏头看向对峙的二人,忍不住紧咬着后槽牙,眉头似要拧成一股麻绳。 苏木,你会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 苏空青上下打量着他,虽然之前从未见过虚怀谷的弟子服,可之前在翻阅书籍上有看到过,约莫就是这个样子,而且从他们刚刚对话,也足以证明了。 “你......是虚怀谷的弟子!?” 灵霄眼尾向上勾了勾,稍显惊喜,看上去很得意:“你知道!没错!我就是虚怀谷上元长老首席弟子——灵霄,敢问姑娘是......” 苏空青眼眸闪动,似是打定了主意,说道:“我只是一名行走江湖的医者,不足挂齿,途经此处,听闻阁下是虚怀谷中人,便想着试探一二,果然厉害。” 苏空青面上说话滴水不漏,语气平缓,心里却是咚咚打响,要不是之前沈轻尘给她买过话本,还给她演示一番,否则还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如何说道,手里还习惯性地紧攥着腰间的幽兰铃,暗暗指尖运灵,借以催动,散发着幽幽暗香。 打是肯定打不过他的,既然如此,只好用自己最擅长的。 白亦舒注意到她的动作,眉眼一挑,唇角微微上扬,还真是临危不乱,有进步。 “不敢当,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造诣,也是天降之才。”灵霄还没傻到会相信她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郎中,便也好生恭维着,欲上前不料小幽却一直拦着,只好作罢。 苏空青睨了一眼大村,问道:“我听闻阁下刚刚提到虚怀谷的少谷主,似乎......和江湖传闻不太一样。” 说罢,轻盈一笑,眼眸中盛着盈月的光辉,看上去纯良无辜,人畜无害,对此事只是表现好奇罢了。 白亦舒心下一惊,没想到还把自己给卖出去了。 知错 一说到白亦舒,灵霄面露鄙夷,嗤笑一声,故意压低身姿,小声说道:“姑娘有所不知,白亦舒表面上君子如兰,光风霁月,不过就是个道貌岸然,利用少谷主身份徇私牟利的小人,他小时候就体弱多病,难以结成灵核,怎的当时去了趟竹山修养,拜那个什么竹山仙人为师,回来后就结成了灵核,还练得那一番出神入化的剑术,很多人都说是他习得了什么邪魔外道,否则一个人的进步怎会如此之快......” 苏空气听着这诋毁白亦舒之言,白眼都快要翻上去了,这幽兰暗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氤氲充斥着整个郝记布庄,他们并无发现,殊不知已然落入了她的圈套之中。 灵霄一边说着,一边借机靠近,苏空青也没有躲闪,任由他走过来,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 灵霄见她没有拒绝,不由得心生喜动,龌龊的念头一闪而过,在他的手即将搭上苏空青的肩膀时,突然觉着脖子一凉,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清风,还散发着幽幽竹子清香。 倏地,她瞳孔一怔,这熟悉的味道,难道是...... 心下一惊,随之而来的是愤懑欲与不堪,他微微侧头,对上了白亦舒无悲无喜的面容,准确来说,还多了几分厌恶。 灵霄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顿时无地自容,这双凤眸,是他从小最憎恨的,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这番凌厉决绝,毫无人情,一切罪恶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无论多少次,灵霄都会觉着永远矮他一头,这下意识的沮丧更是让他又羞又愤,更何况还是碧玉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剑体上的灵力随着符文涌现,要是他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上面的灵流已经出现了断裂之象。 不过以他的本事,在那样的环境和心境之下,也看不出来。 他轻蔑一笑:“我还以为是谁,这不是我们虚怀谷的少谷主吗?外出历练,可还顺利。” 白亦舒看了一眼身后的苏空青,见她无事也算放心了,苏空青也向他打了个万事搞定的手势,看上去自信满满。 灵霄哑然,这两人难不成认识!? “自然顺利,毕竟有人盼着我死在外头,那我还真要好好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气死的模样。” 白亦舒缓缓而道,听上去是在说着生死的事,但语气上甚是平淡,神色尤其冷漠,似乎并不是在说有关于他的事。 “你!”灵霄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看来这家伙从刚刚开始就在这里躲着听他们说话,卑鄙小人。 他回头一看大村,却发现人已经倒在一旁呼呼大睡起来,而自己也用不了灵力,浑身使不上力。 “白亦舒!是你!你又用了什么......” 灵霄已然气急败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间的冷汗已经足以证明他已经被苏空青的术法控制住了,只不过他灵力强劲费了些时间罢了。 苏空青拎着手中的幽兰铃在空中摇了几声,发出丁玲脆响,走上前去,横在二人中间。 “诶!你可别误会白大哥啊!这都是我干的。”说罢,又摇了几声,灵霄腿一软,半跪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 “白大哥,怎么样?我厉害吧!”苏空青一脸邀功的样子,好像自己干了件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白亦舒收回了碧玉剑,紧攥的掌心间极力抑制着迸溅的灵力,以此来稳住脆弱躁动的灵核,脸色愈加苍白了几分,不过在布庄内并不会过于明显而觉察到。 “嗯!看来最近灵力渐长。”白亦舒也不吝啬夸她,看来这九龙谷还真是最擅长“蛊惑人心”啊! 一旁跪倒在地上的灵霄都已经急红了双眼,死死地瞪着眼前两个人,内心恐怕一万句污言秽语的脏话都轮番骂了个遍,无奈眼下手脚都被人控制着。 “然后呢?白大哥,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白亦舒看了一眼灵霄,思虑了一会儿,本以为之前严肃查处一番,他们会有所消停,没想到反而还变着法地变本加厉,看来这次回来没有他想得那么顺利。 “先让他们回虚怀谷,再行处置。” “好!” 说罢,苏空青打了个响指,幽兰铃散发着幽幽灵力,灵霄和大村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应,倏地两颗圆不隆冬的眼睛向眉心偏移,神色淡漠,眼神空洞,形成一副斗鸡眼的样子。 “你们先回虚怀谷吧!”苏空青给他们下了道命令,他们肃然起敬,二人便排排站,接着走了出去。 作为虚怀谷的少谷主,白亦舒自然要解决眼下的麻烦,不仅帮他们还掉了之前欠下的费用,还给他们留了几朵传音蔷薇,若是他们再敢来找麻烦,便可直接通知他。 郝记布庄的人也算是脱离了苦海,稍稍心定,纷纷致谢。 搞定了这件麻烦事,白亦舒松了一口气,和苏空青走在依旧繁华的街道上,忽地,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白大哥?” 白亦舒眼神飘忽,长舒一口气,似在尝试调整自己的心律,而后缓缓而道:“苏木,你帮我买点桃花酥吧!之前有师兄弟叫我帮忙带一份。” “桃花酥......”苏空青喃喃地应着,不甚困惑,之前一早听闻白亦舒治风严谨,和一众师兄弟虽为同辈,但大多不敢与他接近,怎么可能会有人敢拜托他带桃花酥这种东西。 白亦舒被这样审视的目光弄得不知所措,果然他真的不会撒谎。压抑不住的灵核差点让他身形一晃,全靠潜意识支撑着,才不致看出破绽。 “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见他这番执拗,苏空青也只好讷讷地点了点头,乖乖应着:“哦!那我很快,去去就回。” 说罢,苏空青转身向拥挤的人群走去,只留下一抹青莲色的衣裙身影。 她一走,白亦舒再也坚持不下去,掠过了行人,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巷子口内侧,时下无人,不知是是不是染坊的后门,刚好以染布遮掩,雪纱遮掩下,借着熹微的阳光,映着一个佝偻的的身影。 白亦舒背靠这青石灰墙,双眼布满血丝,面色逐渐苍白,手紧攥着衣袖似要将其撕扯开来,豆粒大的汗珠顺着他姣好的面容滴落到地上。 思量之下,他扶着墙壁盘腿而坐,用残存的灵力幻化出浮玄针刺于自己的百会穴和神门穴,微弱的灵力在熙阳下散发着点点灵光,灵力顺着血脉,流入灵核处,稍稍定神,才有了些许缓和,一开始粗重的呼吸声也渐渐趋于平缓。 他咽了咽口水,清明复回,突然一声咕咕叫落入他的耳中,抬眸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用来传讯的灵鸽。 灵鸽通灵,朱红色的眸子将白亦舒刚刚的一番苦楚倒映得清清楚楚,它神色微动,向周围看了看,感知周围无人,便微张着嘴吐出了一片竹叶,竹叶的叶脉上上蕴含着温润的灵流。 他将竹叶接过,心下了然,将其握在掌心,竹叶顺着灵力的涌动化作灵流渗透而入,白亦舒再行运功,情况大好,苍白的脸色也多了几分血色,微风吹拂着覆在额间的虚汗,倒还觉得有了些许凉意。 白亦舒运功完后,耳畔就回响着熟悉的声音,似有千里传音,通透明理之感。 “若儿,这件事,你着实是冲动了呀!” 白亦舒神色微变,抬手向西边行礼,颔首道:“师父教训的是,亦舒知错......” 沉吟半许,他复又道:“可也不悔。” 师父长叹一息,苦笑道:“罢了罢了!你和轻尘那孩子还真是一个性子,不过好歹你还会认错,她说不定还会讲出一大堆歪理来说服。” 语气中透着无奈,但并无不满。 白亦舒并无回应,只是耐心听着,挺直着身板,衣角依旧纤尘不染。 师父又多加唠叨叮嘱了几句,蔷薇灵花便散了,灵鸽也乖乖飞走,到他该去的地方。 白亦舒起身,从容地拿出衣袖的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渍,试图将刚刚的狼狈一并抹去,随即向顺着甬道,向主街走去。 苏木也该回来了,以前老是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但从近日来看,还真是不能小瞧她了。 不料,刚到主街的巷子口,在来往的人群中,白亦舒依稀瞧清一抹青莲色的身影,头上的青玉簪花随着拂动发出叮铃脆响之声,手上还拿着几个油纸包裹,她不像平常那番和巷口处的孩童玩跳格子,只是乖乖站在街边的草把子旁,似在沉思。 注意到有人靠近,苏空青抬眼一看,刚好对上白亦舒的目光,忽而莞尔一笑,抬手扬了扬手中的包裹:“白大哥,你要的桃花酥我给你买来了。” 白亦舒一怔,神色错愕,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木讷地接过她递过来的桃花酥,还未反应过来,苏空青就拉着他的衣袖走,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山峰。 “我记得虚怀谷在那里是吧!” “嗯......对!” “那我们快走吧!别让你爹爹等久了。” 苏空青头也不回地直接拉着他的衣袖跑,连地上趴伏着的小幽都始料未及,拔腿跟上,扬着它狐狸大的尾巴,搞得行人有点惊慌失措。 “苏木......”白亦舒在身后喃喃地唤着她,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截的小姑娘,腰间的幽兰铃似有似无地散着幽香。 这一次,她没有牵他的手,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些什么...... 师妹 只不过,苏空青这次想的没有错的是,这次连带着叫她一同回去的,不是虚怀谷谷主白观复,而是另有其人,亦或是,她最担心最害怕见到之人。 虚怀谷和九龙谷一样,都位于海西,东朝东海,西临西山,三面形成山群环抱之势,一年四季,树木常青,天下虚怀绿幽幽,是木系术法修炼的聚宝之地,灵力充沛,因而许多稀有草木丛生,多为药草,当年白观复选择此处落户也多半于此。 一到山脚下,行人愈来愈少,还时不时地看到奇珍异兽撺掇,其中多为火狐,为了准备冬眠,出来寻些食物,一路上,小幽和他们玩得不亦乐乎。 秋风瑟瑟,顺风而下,皆为落叶不复清秋,苏空青哆嗦了一下,顺势拢了拢肩上的斗篷。 果然......一到山谷里,就变得更冷了...... 他们顺着修葺好的石阶走上去,石阶皆用灵石堆砌而成,五颜六色的,还和一旁的灵木灵草互相感应着,有温养灵力之效,侧边的石阶还有清泉流淌,不远处便能听到泉水丁零的声音。 山谷内薄雾弥漫,氤氲着水汽,仿佛仙人之境。 苏空青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喜欢到处左看看右看看,还时不时发出阵阵赞叹,宛若一旁跳脱的小幽一般。 这虚怀谷也太有钱了吧! “苏木!”白亦舒走在前头,回头唤了她一声。 “啊!” “看路,别摔着了!”白亦舒有些无奈,山谷内虽然地势不高,但这灵石长阶打造得弯绕曲折,这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空青紧抿着嘴,心虚地笑了笑,还轻咳了几声,看向长阶下的小幽,抖了抖眉眼,示意它也要听话。 小幽玩得浑身上下都是泥点子,黑白相间的毛发几乎看不出,嘴里还叼着狗尾巴草,见苏空青勒令,只好喵呜一声,扬起的大狐狸尾巴,也顺势垂下。 白亦舒眸光微闪,刚想说些什么,没想到他身后的假山就有一青衣的身影走出来,看身形应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得周正,头上束着竹青发带,服饰和灵霄大村为同一款式,只不过这个较为素色简单,没什么花纹,看上去应该是个守门的弟子。 他面色看不出神情,颔首弯腰道:“少谷主,谷主派弟子来山下接应,还命您立刻前往青云殿。” 白亦舒听闻,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怎会如此着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一般来说,两父子见面都会在白观复休憩的寝殿,青云殿都是接待外客的地方,日常也很少用。 守门弟子见他没有说话,心下一紧,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双肩有了些许颤抖,连呼吸都放缓下来。 苏空青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两黑眼珠子左右转动,还带着些许怜惜的目光看向这噤若寒蝉的守门弟子。 几乎一息间,白亦舒回过神来,将手中的桃花酥递给他,沉声说道:“你们下去分了吧!” 说罢,就带着苏空青往上走,只留这守门弟子一脸懵懂,神色诧异,呆呆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桃花酥。 这......确定还是少谷主吗? 白亦舒一路带着苏空青来到了青云殿,穿花而过,夕阳熹微,浮光掠影中,映得他明眸一刹,周身萦绕着肃杀之气。 红墙青瓦间,三步一景,亭台楼阁,围绕而坐,簇拥着繁花,携着蝴蝶蜻蜓,倒是一片温和放松之景。 苏空青并没有察觉向他们靠近的杀气,倒是被眼前的一番美景所吸引,想着这和九龙谷的相差无几,竟差点让她错生回家之感。 小幽趴伏在肩膀上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时而抽了抽粉红的鼻子,摇着垂下的大尾巴。 倏地,白亦舒踩中青石小路上的残枝,嘎吱一声,再抬眸就看到薄雾中有一束紫光愈隐愈现,划破水雾,刺破飘零在空中的落叶,落叶瞬间四分五裂,边沿还渗着残存的灵力,隐隐散发着青莲色灵流。 苏空青神色突变,往后一退,迎着这扑面而来的幽兰香,这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不由得让她脊背一凉,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过往的十五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可来者似乎不是针对她,而是白亦舒。 “白大哥!小心!” 话音刚落,那道灵光冲破了水雾,才看清是一道鞭子,弯绕曲折地如同蛇信子一般,淬着凌厉强劲的灵流,朝白亦舒袭来。 白亦舒一个旋身轻松躲过,顺势唤出碧玉剑应敌,电光火石间,迸溅着灵流相撞的流光溢彩,四周的蝴蝶蜻蜓被吓得到处乱飞,花瓣掩映着这光彩,忽明忽暗。 又一击甩鞭,鞭子卷中碧玉剑的剑体,剑体如镜,泛着青色,倒映着白亦舒的面容,一如往常的凤眸,决绝与不容放过,看来来者似乎想要把他的剑抽回去。 鞭子闪烁着青莲色的灵流,顺着鞭子朝源源不断地输入到碧玉剑上的符文上,剑体上的灵流渐渐消散,白亦舒额间一紧,紧咬着牙,这连着心脉的灵核受到青莲色灵流的波动又开始躁动,渐衰渐弱,几近平息。 苏空青并没有出手,这横在自己面前的屏障不是她能破的,可见那人是故意而为之,不让她出手。 白亦舒闷哼一声,暗下决心,一甩衣袖间手指转动运灵,催动周遭花灵的灵力,将其运灵在手中,往剑体上输入。 似是孤注一掷,折手挥剑,破开鞭子的纠缠,一击而去,灵光闪烁间,一道法阵在地面显现转动,屏障腾空而现,抵挡了他的攻击,屏障也顺势碎裂,化成点点灵光散落在空中,成了周遭灵花的养分。 苏空青面前的屏障渐渐消散,她小跑到白亦舒身边,神色不安,询问道:“白大哥,没事吧!” 白亦舒把碧玉剑收回,身形一晃,立刻以内力调息才不至于露出狼狈之样,沉声应着:“我没事,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复又道:“看来,你母亲还是来了。” 以郁幽然的能力怎会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些什么,估计纵容她疯惯了,也该收收心了,这下,还跑到虚怀谷来要人了,不过,怎会是虚怀谷?而不是直接拦住他们四人。 苏空青“嗯”了一声,看向与之对立的一方,早就应该料到会这样。 薄雾渐散,不远处逐渐显现一个穿着海棠暗红衣裳的身影,空中幽幽回荡着熟悉的幽兰铃的丁零响声,还散发着幽幽兰香,盖住了原本的灵花香味。 苏空青稍定神色,待完全看清来者容貌之时,她上前抬手行礼,颔首道:“母亲。” 郁幽然神色肃穆,眉间的紧蹙的眉头从未舒展,锋利的眉眼处是一双丹凤眼,眼观四方,以居高临下之态看着眼前的小辈,颇有怀疑。 白亦舒向来礼数周全,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郁幽然,他强忍着不适,抬手行了一礼。 不多时,还未等这三人开口,身后就传来舒朗的笑声,单听上去还有点得意畅快之感。 “怎么样?我这儿子没让你失望吧!” 一听到这熟悉的笑声,手中紧攥着的拳头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似要嵌入进皮肉里,眼尾染上一层愠色。 苏空青注意到了一旁白亦舒的异样,还以为是来者不善。 她转头一看,便看到了一位花甲老者推着自己的楠木轮椅徐徐而来,轮椅碾过的落叶枯枝发出嘎吱脆响。 他一袭碧澜对襟常服,裹着火狐斗篷,膝盖上盖着一层毯子,头发花白,面部松弛,脸上还有点斑白暗点浮沉,虽尽显花甲之态,可任人来看,都会觉得他老当益壮,依旧中气十足。 这位......想必是虚怀谷谷主......白观复吧! 思虑尔尔,苏空青很快就明白了为何白亦舒会是这番神情,世人皆传,白亦舒虽待人处事冷漠无情,但是和其父亲相处也可以说是和气恭敬,对白观复也甚是敬重,若是突然知道自己的父亲竟做出这般人神共愤之事,任谁都无法释怀。 白观复掌心运灵搭在轮椅的把手上,以灵力催动着它的方向,到了他们二人跟前,看向白亦舒,不禁微眯着眼睛。 “若儿,你怎么瘦了那么多,而且这脸色也不好。” 白亦舒别过脸去,眼下并非二人独处,不好说明,思忖片刻,他淡淡回复道:“没什么。” 白观复一愣,之前白亦舒从未对他这个样子,以往每次练功归来,都会按照礼数问安,有空还会替他煮茶念书,这次怎的...... 陡然间,白观复突觉一阵寒意入心,手指微颤,四肢冰凉,有种不祥的预感。 郁幽然双手抱胸,观摩着眼前这对父子的奇异之景,这莫名其妙的氛围令她浑身不适,她直接打断道:“白谷主,你这儿子,的确是可塑之才......” 不过走到今天这一日,恐怕也不容易。 白观复眨了几下眼睛,向后一仰,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挤出一抹淡笑:“师妹谬赞了。” 师妹!!! 苏空青和白亦舒一怔,纷纷看向他们一坐一立的二人。 商讨 青云殿内的庭院,在灵石台阶的一旁栽种了一些灵花药草,相互丛生,互相汲取对方的养分,在落日的余晖下交相辉映,不知小幽是不是被棉儿带坏了,也闹腾起来,在花丛中和虚怀谷特有的金蝶玩的不亦乐乎。 不过与小幽这边欢快跳脱气氛大相径庭的便是凉亭的压抑重重。 红泥小火炉上的焰火忽明忽闪,烧开的水咕噜咕噜地沸腾着,周遭氤氲着花香,茶香,泥土的清香,即使是在如此温和明朗的氛围下,也抵挡不住这山雨欲摧的压抑氛围。 苏空青咽了咽口水,抬眸看向周围的三人,心里一咯噔,又马上垂眸,咕噜咕噜地喝起自己眼前的清茶,味苦甘甜,看来是用药草泡过的茶。 白亦舒依旧神色淡漠,作为小辈,作为虚怀谷的少谷主,在这四人中应当沏茶招待来客,他也不慌不忙地煮茶,洗茶,泡茶,仿如置身事外,与他无关。 白观复看了一眼眼前的三人,见郁幽然不打算开口,也只好自己先来。 “若儿,这事以前没和你提起过,爹年轻时曾是九龙谷的弟子,后来九龙谷要隐居避世,爹也就出世,来到了虚怀谷。” 白亦舒以鼻音应了一声,其实他早该想到,虚怀谷和九龙谷同在海西,遇到苏空青后发觉二人所学治愈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除了九龙谷直系血脉所拥有的治愈术法,其他的,的确是同出一脉。 苏空青咬了咬嘴唇,思虑了一会儿看向郁幽然:“娘没和我说过。” 郁幽然冷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你要是不偷跑出来,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碰到虚怀谷的人,既是如此,又何必说。” 苏空青顿时焉了,耷拉着脑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想道:“早知道就不说话了,还要被揭短处。 郁幽然偏头上下打量一番自己的女儿,眉眼一挑,沉声说道:”没想到出来一段时间,胖了不少。“ ”啊!”苏空青一愣,下意识地叉腰衡量一番,带着些许委屈,嘀咕着,“哪有!我也没吃多少。” 看着氛围有了些许缓和,白观复也稍稍放松下来,和平时一样,爽朗的哈哈笑起来,若是让旁人来看,想必定会认为这是平民百姓中儿孙满堂,安享晚年的老者,不会想到这可是天下第一药宗的谷主。 白亦舒微微起身,给大家添茶,听着苏空青地委屈倾诉之语,微不可见地嘴唇弯了个弧度,这一幕,被白观复捕捉到了,不免心下一怔,这么多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大,从未见过他有这番神情,他还担心白亦舒相比同龄人过于老成冷漠,与大家相处不睦,除了多年前的那个孩子。看来这次出行游历,他好像有些...... 思及此,他的眉眼冷了几分,缓缓垂下了眸子,忍不住长叹一息,手里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似在沉思。 郁幽然将饮了一口清茶,饶有趣味地端详着手中的茶,随后放下,正色道:“好了,苏木,这茶也喝过了,玩够了,该跟我回去了。” “我!”苏空青一时语塞,神色慌张地看了一眼白亦舒,但随后触及郁幽然的目光瞬间就焉了,只能小声嘀咕着,“娘,我还不想回去。” “你说什么!?”郁幽然神色倏地阴冷下来,她自己的宝贝女儿自从出了九龙谷后就全然不受她掌控,还三番四次地挑战她的权威,如今还是在两个外人面前,她手里握紧茶杯的手不禁暗暗加重了几分,清润细腻的青石杯几乎都要出现裂痕。 “师妹!你......冷静一下,别对孩子这么凶。”白观复连忙打圆场,头上隐隐发着虚汗,没想到几十年不见,她这小师妹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脾气。 一听到白观复说自己凶,她的火气噌的一下又冒上来了,尤其是看到白亦舒依旧气定神闲喝茶的时候,想起自己女儿就是和他出去鬼混一番才会变成这样,实在是怒火中烧。 郁幽然一骨碌地站了起来,冷哼一声说道:“白谷主,你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叛出师门,师妹二字,着实不敢当,倒是你的儿子,不仅剑术了得,连蛊惑人心都值得讨教一番。” 苏空青一愣,蛊惑人心!?这词虽然怪怪的,但好像也并无道理。 白亦舒并没有立刻回应,给在座各位添了茶后,微微起身,抬手向郁幽然行李道:“郁谷主谬赞了,晚辈只是一名医者,只会医治人,不会蛊惑人心,更不会......” 说到此处,他垂下了眼眸,看向自己眼前的一杯清茶,复又道:“杀人。” 最后二字,他加重了几分咬字。 话音刚落,只听得瓷片碎裂之声,抬眼望去,便是白观复手中的那杯茶掉落在他轮椅的一旁,茶水四溅,还冒着袅袅热气,可惜了这上好的药草清茶,只得任由其沐浴在夕阳余晖下,散发着晶晶亮光,反正没多久,都会蒸发掉,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摔落过一杯清茶。 白观复腾在半空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知道对坐这两母女正看着自己,连忙神色平复,眨了几下眼睛,手收回在衣袖里,抱歉说道:“不好意思啊!人老了,就容易手抖,现在连个茶杯都握不住了。” 说罢,还笑了几声,以缓和尴尬,随后复又道:“师.....郁谷主,这天色已晚,就算九龙谷同在海西,可此时上路并非良策,不如在虚怀谷暂住一宿,明早再启程也不迟。” 苏空青一听,如临大幸,连忙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对啊!娘,白谷主说的有道理,我们就在这里先住一晚吧!我刚好也饿了。” 说罢,苏空青一手握着郁幽然的手腕晃了几下,还摸了一下肚子,微屈着身子,一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眼眸里充斥着恳求和希望,一脸殷切之意。 郁幽然看着她这番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怎么又饿了,这可是别人家里头,不过不得不承认此话说得并没有错,九龙谷不善武艺,更不会剑术,所以最基本的御剑飞行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传送灵阵需要耗费大量灵力,更何况九龙谷设有灵阵屏障,也不可能使用。 思量之下,郁幽然只能勉强答应,苏空青高兴得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就连小幽也晃着它大狐狸尾巴一蹦三连高。 郁幽然长叹一声,头疼得揉了揉太阳穴,还真是恨铁不成钢,尽给她丢人。 这一边阳光灿烂,另一边则阴雨绵绵。 白亦舒抬眸看向白观复,二人四目相对,也没有说话,白亦舒依旧神色淡漠,只是眼眸中多了点别的东西,或是审视,或是失望,或是后悔,但绝对没有恨意,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格。 白观复被这样的目光伤到了,连忙躲开,这简直无地自容,他能感觉到即将要在这样的目光里燃烧殆尽,他想过,若是白亦舒知道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不就是现在这样吗? *** 白观复的卧房处,窗外月白风清,窗内烛光昏暗,后院的几棵竹树的叶子已掉的差不多了,壁虎趴伏在窗边,茶褐色的眼珠子转动一圈,凝视着卧房内发生的一切。 白观复与白亦舒于屏风内对立而坐,二人瘦削的身影爬上屏风的薄纱,恰好落在屏风的竹树花纹上, 茶香四溢,檀香氤氲,静谧无声,只有外头秋蝉的鸣叫,撼动听者心魂。 “若儿......你......”白观复率先开口了,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亦舒沉默几许,而后淡淡说道:“父亲,你还记得陈悦吗?” 白观复神色一怔,抬手扶着额头,低头不敢看对坐之人:“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父亲,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吗?” 白观复没有作答,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他所做之事,终有一日会被人知道,被人唾弃,被人不可原谅,尤其是自己的儿子。 白亦舒看了一眼白观复,目光落到他须白的头发上,随后望向他身后窗外的竹子。 “他......成了恶魂。” “什么!?”白观复嘴角微颤,“怎么可能,这孩子......” 倏地,他向后一仰,双手抚着地面,有几缕白发垂在他鬓间,窗外吹来一丝凉风,并不冷,反而散去了房内的闷热,可白观复忽然觉得冷的刺骨,冰寒入心。 这孩子竟有如此深的恨意和决心! “那他为何不来......不来寻仇。” 以他的心性和实力,绝对不会放过虚怀谷,虚怀谷也将会难逃此劫,可这十多年来,依旧是平安和乐,并无异样。 “他没了灵核,与长生之树共生同源,没有办法离开那片阴森密林。” 听此处,白观复的第一反应竟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一愣,他被这种下意识的反应惊到了,瞬间涌上了羞愤和自恨,侵蚀着他的内心,忽地面颊滚烫,手紧握着桌子边缘。 白观复啊!白观复!没想到你竟会如此狠心,这二十多年过去了,依旧是如此可恨,可憎。 原谅 思及此,他睫毛沾湿,灼烧着他的眼眶,眼尾一片绯红染上,喉咙攒动,本事凄苦之意,他却嘴角微微上扬,扶额摇头,手背上已是几近透明的血管,暴露的青筋,似是千年古树的老树皮,干裂粗糙。 “若儿,我知道你若是知道这件事是不会原谅父亲的。”白观复沉声说道,嗓音竟还有点摩挲的颗粒感,“可是......若是再给一次为父选择的机会,为父也依旧会这样做,不后悔。” 白亦舒一怔,呼吸几乎一滞,脑海里回荡着的终是白观复的那一句“依旧会这样做”“不后悔”,浮现的画面是陈悦离去之时的残破一面,终不入轮回,再无还生之机。 “为什么,父亲,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白亦舒急红了眼款,一拍桌子挺直着身子前倾,质问着白观复,桌面上的茶点和被震得晃动。 这还是白亦舒第一次如此在白观复面前失态,以前无论是练习剑道术法,还是钻研歧黄之术,过程之艰难他从来都不会吭一声,就连尝百草隐着药性也一言不发,依旧保持他淡然自若的样子。 白观复手指颤动,抬眸正视白亦舒,问道:“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南庭瘟疫吗?” 白亦舒向后一倾,双肩松弛,有点佝偻,他平复自己的气息,沉声回答道:“记得,当年我虽然还小,可也从后来的卷宗上了解到当时情况之惨烈,虚怀谷也正是因为这一次危机得修真界民心,并跻身众药宗成为天下第一大药宗,远扬盛名。” 说罢,嘴角一勾,似是自嘲。从小他就熟读家规家法,将“悬壶济世,兼济天下”家训铭记在心,未敢忘却,不料为之敬仰的父亲却做出这种事。 没有什么比信仰被授予之人亲手摧毁来得更令人绝望。 白观复瞧他这副神情,很快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继而说道:“当年南庭百姓流离失所,疫情横生,死伤无数,南庭山召集广大药宗子弟都无法挽回,是以药材药草空虚不够,对于药宗子弟来讲不像九龙谷一般有天生的治愈术法,没有药,根本无计可施。” “没有药材和药草?!”白亦舒一晃,“怎么可能,当年就算没有和现今一样,各地建立完整的药局、药铺、药商、药农一体化格局,可怎么说向修真界各处征集药材药草再运送过来,除了时间上的花费,依旧可以解当时的困局?” 白观复听他这一通分析,笑了几声,无奈摇头,回复道:“因为那不是意外!” “什么!?” “在当时水涝之灾发生前,有人在修真各界广买药材药草,尤其是专治灾后突发疫情葶苈,皆被人买断,使得后期药农补给根本补不上来,更何况葶苈还是南庭特有的药草,水涝过后,哪还能有种植的机会。” 若是在此言之后,白亦舒还不明白此人意图,他就枉为白少谷主了。 “父亲是说,当年南庭瘟疫,是有人故意而为之,故意囤积药材药草,发灾难财。” “一半一半”白观复看向门扉上停留的蝴蝶,眼神空洞,似乎看到的是别的东西,“但他们真正的目的便是返老还童的药。” “返老还童......” “在建立虚怀谷之前,我学成于九龙谷,又恰逢九龙谷隐居避世的消息传遍修真各界,我不愿困在那里,便叛出了师门,和江湖的几位医者朋友想创立自己的门派,便是你知道的诸位长老,可后来,有人找我们研制返老还童之药,你也知道,身为医者,自知生死有命,应当顺其自然,更何况返老还童本身就是邪术,不料......后来竟出了南庭瘟疫一事,那人又上门来以葶苈为交换,所以......” 白亦舒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茶过喉咙,直入肺腑,早已感觉不到凉意,他面如死灰,脸色早已苍白得和对坐之人相差无几。 “所以......父亲还是答应了。” “是。”白观复有些哽咽了,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可白亦舒都自顾不暇,并未察觉。 白观复再次长叹一声:“所以,为父......不后悔当年的决定,纵然我知道那是罪无可恕,天理难容。” 白亦舒没有说话,如今的他心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清,根本看不透,随之而来的灵核躁动,灵力流逝更是让他茫然,又隐忍压制着不想让旁人知道。 白观复见他没有说话,复又道:“若儿,从小你就有一颗未经世俗浸染的赤子之心,这是你的可贵之处,可也是你最大的弱点,正因如此,我迟迟不将谷主之位交予你,还准许你此去外出历练,这世上,远没有非黑即白,不对就错那么简单,我已是古稀之年,罪责难恕,本来想着将来入冥界地狱归来,要好好还清欠那孩子的债,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天爷连这点念想都不给我,终究......这罪过是要刻入我的魂灵,终归炼狱。” 白观复一边说着,还肆意地自嘲着,看向门外庭院簌簌而落的竹叶,泛黄枯败,又被夜风吹散,四处飘零,居无定所,眼眸里尽是蒙蒙水汽,迟迟不敢凝结落下。 白亦舒双手紧握着桌子边缘,止不住地抽搐颤抖,好几次都点穴用银针强行压制住,末了,他必须赶紧逃离这里,便起身拜别白观复,沉默不语。 临走到门前,身后传来一句凄哀之语,父亲向往常一样唤着儿子的名字。 “若儿......” “......”白亦舒停下了脚步,半身已抵在门边。 房内只有屏风内方桌上的一豆孤灯在忽明忽闪着,映着坐落之人的佝偻身影,而对坐之人,已然不见。 “你......”白观复的双腿不得动弹,只能身子稍稍前倾,嘴角微颤着,一张一合,“你能原谅父亲吗?父亲......真的不想这样的。” 白亦舒手指紧扣着窗扉缝隙,一手按着心口的灵核,风又起,吹拂着他青衫常服的衣角,他眼眶通红,眼前早已朦胧一片,不知是以灵核躁动还是心痛苦楚,思及此,他轻蔑一笑,发须抵在他鬓间随风而过。 他生生被挖出灵核恐怕比这还要疼百倍千倍吧。 良久,他不敢回头,只是缓缓而道:“原谅!?父亲,我不是陈悦,也不是他的家人,谈何配上原谅二字,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将心比心,更何况......细细想来,我有今日这番成就,在修真界有虚怀谷少谷主之名,这一切的一切,起源都与他有关,不得不承认,我......也在享用因他的死而结出的果实。” 诛心之言,不过如此。 白观复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白亦舒会说出这一番话。 他最不能原谅的......原来是自己。 白观复嘴巴微张,刚想开口什么,眼前之人便走了,不留下任何弥留的意思。 只留他一人被黑暗吞噬。 白亦舒一路跌跌撞撞走出了卧房,来到庭院前厅,却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定晴一看,对上她的目光,看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恍惚道:“苏木......” 苏空青紧咬着嘴唇,她身边还残留着幽兰灵花消散的痕迹,白亦舒不由得一愣,真是大意了,被监听了居然都不知道。 “白大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很担心你们。”苏空青有些慌了神,连忙摆手解释着。 小幽趴伏在她肩膀上,委屈地喵呜了一声,暗绿色的眸子转动,表示不喜欢现下的氛围。 白亦舒自然没有责怪之意,只是竟第一次,有了无地自容之感,他垂眸而道:“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啊!”苏空青原本耷拉着头,紧攥着手指不敢抬头看她,不料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等她再一抬头,并无对上他的目光,白亦舒身子一晃,腿一软就支撑不住倒下了。 “白大哥!” *** 竹屋外。 “季暄!你快把风车给我拿下来。”沈轻尘站在庭院里,看着挂在柱子顶端的红风车,一蹦三连高地都够不到。 季暮雨故意将红风车放在一棵单竹上,无其他竹子的借力,就凭沈轻尘的现今的身高和轻功,着实够不着。 季暮雨在不远处的厨房忙活着,听着沈轻尘这番嚷嚷,没个正行地回复道:“风车这红东西自然要放在高处才有风吹着,否则有什么好看的。” 沈轻尘白眼都要翻上去了,这家伙好好地怎么跟个风车过不去了。 “这红风车怎么说也是人家孩子的一番心意,你放那风吹日晒的没多久就坏了怎么办。” 季暮雨在一旁不慌不忙地听着,手里也没闲着,烧好热油淋上蒸鱼上,最后一道菜就大功告成了,随后他转身放在身后的方桌上,向沈轻尘走去。 八卦 月半下沉,藏在竹林边上,皎皎余晖在竹叶的掩映下细细碎碎地散落在地面上,看着沈轻尘这气呼呼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形的变幻让她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孩子的心性,跟以往相比更爱闹脾气,如今她这副模样自认为很有威慑力和杀伤力,可在旁人看来,活脱脱一小气包的模样。 季暮雨走到她面前,抬头看了一眼绑在竹子上的风车,随着夜风簌簌而动,呼啦呼啦地转着,在夜中倒是成了那一点红。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她拉过来抱起,耐心解释着:“这南庭的风车都是用楠木而制,楠木树皮坚韧,不易腐坏,在加上上面的红漆都是丹砂研磨而成,会放入砂砾,所以即使是风吹日晒,它也不会剥落,这难道就不是风车的用途吗?” “这样......”沈轻尘一脸又学到了奇奇怪怪的知识一般,会意过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季暮雨一愣,偏过头去,心虚地说着,“没什么,我哥之前做过。” 总不能说小时候在外流浪的那段时间,去过风车坊替人干过活吧,这太丢人了。 季暮雨将她放到长椅上,不料以现在的身高她的视线只能与方桌的边缘平视,小手扒拉着压根不够长,去够到桌上的菜。 沈轻尘不由得长叹,心想道:“这身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啊!” 思及此,突觉双肩一晃被人拎起,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复又将她放下,坐到软垫上去。 季暮雨一早知道以她这小身板肯定坐不上去,便提前准备好了好几张软垫垫着,刚好来凑身高。 沈轻尘晃了晃离地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腿,颇为尴尬,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嗫嚅着:“谢谢。” “什么!”季暮雨恰好装了两碗米饭过来,只听到沈轻尘如蚊子般的嗡嗡声,并未听清具体说什么。 沈轻尘接过米饭,神色平复说道:“没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抛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想好好吃一顿饭时,放眼望去,眼前这七道菜居然都是——鱼! 就连汤都是鱼汤,热气袅袅,浓香四溢,青翠欲滴,看起来都是清淡为主,说全鱼宴都不为过。 倏地,这头上的阴霾愈加沉重了几分,她都忘了,季暮雨今晚抓回了好几条鱼,就一直在厨房忙活着,出来这么久,这还是他第一次做菜,没想到还像模像样的。 对于一个不善吃鱼,喜好吃辣的蜀中人来说,这无疑是场灾难,思及此,沈轻尘微不可见地长叹一声。 季暮雨一直在关注她的神情,忍不住嘴角一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随即他拿起木筷挑开葱花和姜丝,夹了一块鱼腩放入她的碗中。 “伤筋动骨一百天,为了伤口愈合,这段时间都你得饮食清淡,鱼肉最好。” “一百天!!!” 沈轻尘一惊,手上本握不稳的筷子都掉了下来,神色突变,也就是说她要吃这些三月有余,她突觉眼前一黑,生无可恋。 “你放心,这段时间我变着花样给你做,不会觉着腻的,而且也不一定都是鱼,只要避开那些发物,清淡点便好。” 的确,这一眼看过去,清蒸桂鱼、鲫鱼萝卜汤、豆腐煎鱼饼......花样挺多,就是素了点。 无可奈何,沈轻尘只好认命,便拿起筷子,看似食之无味,可早已饥肠辘辘。 “白若和小苏那边,你传灵鸽回去了吗?”沈轻尘说到底还是挺担心他们的情况的。 季暮雨挑开了鱼刺,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回应道:“传了,估计现在也快到了吧!” 说罢,抬眸看向房檐的青铃,铃舌之下绑着的长缨随风拂动,发出叮铃脆响之声,他手指稍稍捻转灵力,心下了然。 估计今晚就会到了...... 青河秋谷,幽幽夜风,顺着灵鸽张开的翅膀,直俯而下,穿过海西的层层叠叠的红树林,冲破沉寂的浓雾,放眼望去,就看到了几座坐落在虚怀谷的庭院小屋。 苏空青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小幽把白亦舒抬回到自己的卧房里去,一路上,他虽浑身无力,可神志还算迷迷糊糊地醒着。 白亦舒在她耳边呢喃着不可让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要从小路回去,苏空青只好在他的指引下带他穿花而过,走过虚怀谷的灌木密林,来到他所居住的竹青小苑。 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这竹青小苑,就一普通的别居小苑,以檀木搭建为主,可看上去似是陈旧多年,但也看得出来居住之人爱护有加,捯饬得也算是清雅别致,门外有一小凉亭,石凳上有些残破落叶,不远处的草坪还有几个簸箕层叠着,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药草。 这看上去虽然不太符合虚怀谷少谷主的身份,但还挺符合白亦舒倒是真的。 苏空青将他扶回床,让他平躺着,明显刚刚急促的呼吸声稍见平缓,起伏的胸膛也得到了缓和,额间渗出的冷汗也被挥散而去。 苏空青咬了咬嘴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手指运灵输送灵力到他的灵核处,青莲色的灵力随着灵流波动传送,探测一番灵核情况,不料她的手腕一紧,灵力的输送也就停止了。 白亦舒抓住她的手,睁眼偏头看着她,神色平静,声音沙哑,淡淡地说道:“不用探测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苏空青一愣,松开他的手,坐到床旁边的檀香座椅上,说道:“今天探脉的时候,只是怀疑,刚刚才算确认。” 白亦舒没有回答,面上毫无血色,只是长舒一气,转头看向房梁,似是在凝望着深渊。 苏空青见他这般不打算解释,心中又悲又愤,脱口而出:“白大哥,你的灵力强劲,可是你的灵核......”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愿意说,自己一个人扛着,就连季暮雨和沈轻尘二人也怪怪的,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四人竟变成这样。 苏空青一边说说着,随后顿了顿,握紧了座椅的把手,低头而去,语气减弱:“怎么可能比筑基的弟子还要弱?”就算苏空青术业有专攻,在九龙谷阅览修真界岐黄群书,通晓治愈灵术,可如今的状况,却是她从未在书上看过的,更何况还是亲眼所见。 说罢,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屋内没有点灯,只是靠着窗边而来的微弱月光在掩映着,苏空青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瞧见停留在窗扉上的灵鸽,正看着二人。 片刻,苏空青只听闻一句:“那自然是因为我本来不能修炼成灵核。” 倏地,苏空青搭在膝头上的手指一头,抬头看向侧边,看向床上的人,神色微怔:“怎么可能,你明明......” “苏木。”他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唤着她的名字,截断了她的话,苏空青一怔,没再说下去。 “和你母亲回九龙谷去吧!”白亦舒的声音如青石相撞,钢音微鸣,“我保证,此事结束之后便和你解释清楚,绝不保留。” 沉默半晌,苏空青紧攥的拳头忽地松开,沉声应着:“好。” 苏空青如此反应,愣着的反而是白亦舒了,没想到会那么快作罢,本来他还头疼该如何解释劝阻,不料仅凭这一句就...... 想到这,他刚想说什么,门外就传来了咚咚敲门声,白亦舒刚想扶床起身,苏空青已然跑过去开门了,拦都拦不住。 “这性子怎么越火急火燎了......”一番无奈后,不由得叹息。 伴随着木门的嘎吱声,看清来者是两名虚怀谷的弟子,他们看到开门的是苏空青,神色一怔,不免疑惑,但更多的是警觉,问道:“你是何人?怎么会在少谷主的房内。” 白亦舒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眸一瞬,刚想开口让他们进来,可眼下要是被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估计明日又有各种各样的虚言妄语传遍虚怀谷了,随即便沉默不说话。 苏空青眸光微闪,瞥了一眼床上的白亦舒,对上他的目光,他摇头以示不妥,她心下了然,就知道该怎么做。 “我是九龙谷之人,苏空青。”苏空青直接坦白自己身份。 “九龙谷?”其中一个身形颀长看起来不过十六五岁的小弟子摩挲着下巴思索着,突然眼放光亮,指着苏空青口齿不清地说着,“你!你!你不就是九龙谷的少谷主吗?就是郁谷主的女儿!” “啊!?”另一名矮墩墩的弟子似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傻啊!今日来了个贵客,就是谷主先前学医的师妹,我去送卷宗的时候刚好偷听到的,很多人都在说这个......” 随即,二人开始了如火如荼的交谈。 半倚在床栏的白亦舒如坐针毡,恨不得直接拿浮玄针直接扎哑他们好了,可如今连灵力都开始稀释了。 真是太丢虚怀谷的脸了...... 名字 苏空青连忙佯装咳了几声,神色颇为尴尬,示意他们注意一下当事人的存在,不过还是面带微笑,说道:“二位,不知你们来找白大哥有什么事?” 二位弟子立刻噤声,才想起来过来找白亦舒的正事。 “小师妹,是有关灵霄和大村的问题,我们查出他们二人经常到怀旭镇各店面赊账,甚至收受钱财,在义诊之时,以他人性命要挟,获取不义之财,所以我们想来问一下他们二人该如何处置。” 一说起他们两个,苏空青很快就回想起今日在“郝记布庄”遇到的事,还有灵霄说的那些狂妄之语,不由得眉眼的阴霾加重了几分。 白亦舒听到是有关他们两个的问题,刚想做口型示意苏空青时,她便抢先说道:“今夜太晚了,白大哥已经睡下,这件事明早再说吧!” “睡......睡下了!”两个弟子一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苏空青肩上的小幽喵呜一声,她见他们好像并未有要走的意思,心中不免烦躁,忍不住问道:“你们......难道就没有戒律阁之类以谨记家法的地方,这种问题为什么还要......” 九龙谷不像虚怀谷,已有将近五百年的历史,九龙苏氏是当年最早一批在各药宗脱颖而出的门派,只不过近二十多年来虚怀谷崛起,九龙谷隐居避世,便渐渐淡出修真界视线,虽然不习剑术,不善武艺,可家法森严,各处严惩机制完善,这也是为何苏空青不敢回去的原因,这次回去,估计被各长老杖刑都不为过。 “怎么那么吵?”还未等她说完,身后便传来了清越之音,再等苏空青回头一看,白亦舒已然站在他身后,不过以房门挡着半身,只露出肩膀以上。 灯光昏暗,加之房门掩着,他们并未看清白亦舒几近苍白的面容,二位弟子一听到白亦舒的声音立刻低头抬手行礼:“少谷主!”随后又不敢将头抬起,听从号令。 白亦舒扶着门,垂眸看向他们,几近气若游丝,苏空青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为他传送灵力。 “灵霄和大村之事,明日我会和上元长老商议再行决定,还有,将我不在谷里这些日子的账本一并交上来,明早我便要看到。” 一提起账本,他们二人似乎双肩一颤,可还是战战兢兢地应着:“是!弟子知道。” 随即,二人落荒而逃。 “终于把他们打发走了。”苏空青长舒一气,还是忍不住埋怨,“这些事何以都要来劳烦你,这本来没病的,也被累出病来。” 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他心口蠢蠢欲动的灵核,似是为他打抱不平。 白亦舒轻笑一声,解释道:“上元长老是他们的师尊,要惩戒他的弟子,还是得和他商量一下。” 听到他这番话,苏空青有些怔住了:“可是若是放在以前,你估计都不会通知他们长老,直接将他们拎到众弟子面前受罚,以儆效尤,可如今......” “可如今我的顾虑多了。”白亦舒直接一锤定音,说出她心中所想,不过深思熟虑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随后像以往一样,抚着她的头,说道“放心,对他们这欺软欺善的恶行,我不会姑息的。” “我知道你不会。” 白亦舒沉思之下,转头看向停在窗扉边上的灵鸽,指尖稍稍运灵,有点点星光落到灵鸽的眼眸里,灵鸽得令,便扑朔着翅膀向外飞去。 “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赶到。” 传讯给季暮雨后,白亦舒的眸子再次暗沉下来,抚着心口沉思,以沈晗的伤势和他们的速度,应该还没那么快到兰因寺,这灵核这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事,那该如何是好...... 思及此,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面露愁思。 和他有一样愁思的,又何止他一人,自然还有收到来信的季暮雨。 竹影掩映着月光,夜风一过,残败的竹叶禁不住吹拂,簌簌而落,郊外竹屋,挂在房檐上的灯笼闪烁着微弱的烛火,与灌木丛间的萤火交相辉映,四周静谧,只有红风车的呼啦呼啦之声。 季暮雨半倚在门扉旁,旁边台阶停留着刚飞来送消息的灵鸽,受季暮雨触唇示意,让它噤声,灵鸽朱红色的眸子忽然显得有点无辜。 蓦地,不远处传来了一句嗫嚅和翻身的摩挲声,吓得他一跳,转头看向正熟睡的沈轻尘,见她睡得正香,季暮雨松了一口气。 沈轻尘吃完饭后又困了,等他收拾完厨房回来时,她就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那本《灵阵通法》,恰好是那天他翻过的内容,自然也多了她的一幅画作。 这次画的是一个女子的背影,怀里还抱着个婴儿,在哄她睡觉,季暮雨并未认出女子是谁,一袭青衣,看不到样子,倒是怀里的婴儿引起他的注意,手里好像紧紧攥着类似于丝带的东西,而且丝带还绑着什么,不过画到此处便没有了后续。 这家伙莫不是又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将它画出来吧! 思及此,季暮雨不由得叹息,将书合上,便抱着她送到床上盖好被子,如今变成小时候的模样,倒像是软乎乎的糯米团子,看着她难得安静的样子,有些恍惚。 小时候倒还挺遭人喜欢的,长大后挺讨人......烦...... 恰好,灵鸽的咕咕声拉回他的思绪,他便晓得,是白亦舒传来的消息。 大致知道了苏空青母亲去虚怀谷之事,还让他们先行,不过季暮雨总觉得白亦舒并说的有点欲盖弥彰,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传音的灵力,与他平时强劲的灵力不一样,如今却好像有点稀释的感觉。 想着想着,手中捻转的灵力就渐渐消散了,隐匿在幽幽烛火中,忽闪忽灭。 他们两个,不会出什么事吧! 与忧愁的季暮雨不同,床上的沈轻尘倒是沉浸在自己的梦中,一脚踢开被子,四仰八叉地又翻了个身,嘴里呓语着:“娘......” 距离稍远,季暮雨并未听清,只是走过去和上次一样,拿被子把她包的像个粽子似的,顺势关上了床边的窗扉,月光隐去,屋内又暗了几分。 季暮雨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沈轻尘床边的木棉翡翠玉,回想起当时在阴森密林间看到玉石上的灵力涌动,心下疑惑,随后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将它拿起,捻在手心里,温润冰凉,稍稍运转灵力灵流就随着玉石的纹路溢出,在昏暗的屋内,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季暮雨微蹙着眉头,眼眸掩映着这繁星烁烁的灵光,心中更是存疑,竟然不排斥自己的灵流...... 不料,一旁的沈轻尘却躁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她额间冒着虚汗,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呓语,看上去睡得并不安稳。 “沈晗!沈晗!”季暮雨唤了她两声,无奈沈轻尘跟没听到似的,紧攥着拳头,双肩发颤,紧锁的眉头从未舒展,似乎被魇住一般。 在她的梦里,有好几个人虚影的重叠不断闪现在脑海里,时空的转换致使天地各为一方,一瞬间分崩离析,不知今夕何夕,往日何为。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沉寂,刺破了重叠的虚影,映入眼帘的是粉嘟嘟的小拳头,还有几缕墨发掩映,青丝缠绕,不过有点刺眼的是从窗外照进来的一抹朝阳,在和煦熹微的阳光之下,空气中弥漫着无所遁形的尘埃,似有清晨万物复苏之感。 “晗,这个名如何,天初明......这小家伙一出生就刚好天亮了。” “晗儿,晗儿......” 耳边回荡穿插交错的是年轻男女的声音,女子的声音还有些耳熟,之前听过,男子的声音倒是陌生,不过听上去温润清冽,想必也是翩翩君子之态。 “哥哥取了名,再取个表字如何?” “轻尘如何?人生在世,本来就轻如尘埃,归于尘土” “轻尘,轻尘,好字......” 沈轻尘紧闭着双眼,不愿醒来,想要极力看清梦中人的面容,可惜,只是几个虚影,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晗,轻尘......这难道这就是她名字的由来吗? 沈轻尘嗫嚅着这短短的八个字,看似简单,却承载着尽是思念的牵挂,谈何容易,不知为何,悲恸涌入心头。梦中人的虚影顷刻消散而去,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们不曾回头,只余她一人,留在这个世间。 沈轻尘想追上去,不料,又有人唤她名字,熟悉且急切,迫使她抽离而出,蓦地睁开眼,额间的虚汗浸染着她的眼眶,不绝于耳的喘息声幽幽回荡在屋内。 视线逐渐清晰,对上的,恰好是季暮雨的目光,屋内很暗,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靠着门扉倾斜而出的月光,看得出,他忧愁不失殷切的眼神。 “做噩梦了吗?”他开口问道。 来信 沈轻尘嗫嚅着这短短的八个字,看似简单,却承载着尽是思念的牵挂,谈何容易,不知为何,悲恸涌入心头。梦中人的虚影顷刻消散而去,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们不曾回头,只余她一人,留在这个世间。 沈轻尘想追上去,不料,又有人唤她名字,熟悉且急切,迫使她抽离而出,蓦地睁开眼,额间的虚汗浸染着她的眼眶,不绝于耳的喘息声幽幽回荡在屋内。 视线逐渐清晰,对上的,恰好是季暮雨的目光,屋内很暗,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靠着门扉倾斜而出的月光,看得出,他忧愁不失殷切的眼神。 “做噩梦了吗?”他开口问道。 沈轻尘怔了怔,思绪烦乱,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讷讷地看着他,随后偏过头去,虚心道:“没有。”声音沙哑,似是鱼骨头卡着喉咙,难以言语。 沈轻尘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想着以他的性子肯定得追问下去,不免心乱,不料沉寂了几分,只听季暮雨说:“睡吧!我就在隔间,有事喊我。” 说罢,他还往上拉了拉她的被子,起身要走。 倏地,他手腕一紧,被沈轻尘一把拉住。 “不准走。” 话音刚落,沈轻尘就后悔了,怎么就跟见鬼似的拉住了他的手还说出这样的话,对上季暮雨一愣的神情,可见他被自己的异样吓住了,可眼下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搪塞。 “反正......就是......不准走。”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小,眼尾绯红,犟得跟驴似的,头半掩在被子里,不敢探出来。 又沉寂了几分,沈轻尘几乎能清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面颊烧得火辣辣地疼,掌心渗出了汗。 末了,季暮雨复又坐下,说道:“好,我不走,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听到这句话,沈轻尘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追问。 但沈轻尘不知道的是,季暮雨见他这番窘迫脸红的模样,忍不住往不正经的方面想。 不会是变回了小孩子的身形,梦到妖魔鬼怪什么的,都怕了吧! 思及此,季暮雨忽地回想起之前和沈轻尘的一番较量,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妖魔鬼怪遇到她该绕道走的场景,不由得嘴角一弯。 沈轻尘的神色稍显平复,转过身去面对着墙,眼眸闪动,有些迟疑。 “季暄......” “嗯......” 沈轻尘捏紧了被子,呼吸几乎停滞:“你还记得你娘亲长什么样子吗?” 季暮雨一愣,但还是回过神来,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我的生辰和我娘的忌日都是差不多时候的,可是我却从未见过她的样子。” 季暮雨垂眸,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沈轻尘,只能依稀瞧清她簌簌而动的睫毛,并不知她此时神色,随即长叹一息,说道:“说实话,不太记得了,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只能模糊的记得某些和她相处的情景,可具体什么样子,我连幅画像都没有,自然......也不愿和父亲说起她......” 季暮雨知道沈轻尘睡不着,便想找人说说话,和之前睡前听故事是一样的,他便难得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他记得的与母亲相关的往事,有如何教他辨认药草的,有带他逛夜市的,那段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了点,但有母亲陪着,怎么说也成了年少的他唯二的一点温存。 自然,最难以忘怀的是母亲身死的一幕,十八年前的春天,当他发现时,身体已经冷透了,毫无鲜活之气,除此之外,能看到的只有心口上的一点木青华的灵流,还有泣血的木棉花。 不过季暮雨自然不会和沈轻尘说这些,自己都想逃避的事,又怎会让她徒增烦恼,更何况她与木青华这千丝万缕的关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季暮雨轻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并未得到应答,他俯身探头一看,发现她气韵绵长,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他有那么啰嗦吗?这听着听着都睡着了,回想几天前,她还吵着嚷嚷着不想睡觉,还要听故事。 季暮雨起身走出竹屋,夜风一吹,冷得他直哆嗦,不由得搓着掌心,抬头看向一轮明月,不禁喃喃自语:“看来,大寒快到了。” 他不知道,床上的沈轻尘缓缓睁开眼睛,拢了拢被子,半掩着脸,即使如此,在昏暗的屋内,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她沾湿的睫毛。 *** 沈轻尘养伤期间,灵鸽也将修真界四处的消息打探而来,交到季暮雨手上。 前段时间就听说了白观复病重的消息,各修真界的门派纷纷表示探望,他们二人对于此事的原因也略知一二,以白亦舒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不过具体当年缘由为何,他也并未明说,他们也不会多嘴去问,更何况听说他一回去,诸多事务缠身,整肃门派纲纪,估计......这少谷主又得清一下藏污纳垢的脏东西了,只不过这次手法不太一样。 苏空青虽心有不甘,可在白亦舒的劝阻之下,遵循母命,回了九龙谷,临走前,还不忘写了一封信给他们二人。 一番研究后,大概意思是有关沈轻尘养伤所须注意事项以及一些温养灵力的法子,当然也不忘说一堆肺腑之言,不过在他们二人看来,苏空青与其说是思念他们几个,还不如说是思念九龙谷外的美食和玩物,他们也就当一笑而过,除此之外,自然还有要好好念书学成语的豪言壮语,说再次见面时肯定会大有长进,还要去对对子。 季暮雨看着这明明能浓缩成一张纸上的内容,如今却被飘洒肆意的字,不吐不快的思绪扩充成十几张纸,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医家写的字,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沈轻尘盘坐半躺在庭院的躺椅上,一摇一晃,这张躺椅刚好能容纳小孩子的全身,近段时间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皇家般的待遇。 养伤的时候,吃完就睡,睡完就吃,其他事都是季暮雨来干,他还顺便给棉儿做了几个木桩子来玩,闲暇时看他练剑,看棉儿跳木桩,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已是入夜,饭都做好了。 沈轻尘从未想过不练武,不射箭,不收服恶魂的日子竟是这样的,有时无聊还会偷偷托附近的小孩,尤其是之前认识的小胖墩,帮忙在小镇上买些闲书来看看,结果自然是被季暮雨抓包,没收了一堆书,如今这身子,打也打不过,她也不可能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就连棉儿也叛变了,他们两个关系什么是这么好了......从上次叫它帮忙拿风车下来,这大胖棉装作听不见就可以看出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错生被季暮雨牢牢掌握在手心里的错觉,这段时间以来,季暮雨不再像以前那般,说一句就顶一句,反而有时会发呆地看着她,神思恍惚,以至于她有时觉得自己生气就跟打棉花似的,他的从容不迫,一笑纳之都让她生出无理取闹之感。 如今听着季暮雨琢磨苏空青的信,还埋怨人家的字,忍不住护犊子损他一顿:“还敢说小苏的字,别忘了自己的狗爬字。” 说罢,眉毛稍动,似是挑衅之意。 季暮雨顿时语塞,回想起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教自己练字,如今倒好,那药性一过,醒来就忘事了,还真是......“始乱终弃”...... 沈轻尘眉眼一挑,凝眉沉思,这家伙居然没顶嘴,反而还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随即轻咳了几声,端正坐姿。 “没别的消息了吗?我的小侄子怎么样了?” 前不久沈无言就已经传来了消息说秦亦怜生了个儿子,但具体情况怎样,沈轻尘也无从知晓。 季暮雨回过神来,指尖运灵,手一挥,停落在不远处竹子的灵鸽扑朔着翅膀飞来,停在石桌上,眼睛一愣一愣的,看似很无辜,正对着他们二人。 灵鸽眼眸中闪动的灵力伴随着季暮雨的召唤飘落在他的手心,融入灵脉间,随即他便心下了然。 “没什么异样,母子平安,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哥好像因为外事繁忙,经常不在青城。” “外事!?”沈轻尘不禁心生起疑,若是放在以前,青城山的少主,帮沈知行处理门派事务而外出也无可厚非,但如今他已成家立业,而且秦亦怜才生完孩子没多久,是什么外事要他频频外出。 季暮雨知道她心中的疑虑,自己又何尝不是,分派在回南庭山的灵鸽传来消息季月白也经常不在,难不成这二人跑去做什么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上次穿黑衣来的那两人估计真是他们,不是巧合...... 季暮雨覆手托着,习惯性地咬着拇指沉思,不料却被沈轻尘一个响指给打断思绪。 “发什么呆?!” 他思绪回笼,坦言道:“具体什么外事不得而知,毕竟青城山的事不便继续打听,可你也知道你哥,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听他这一番话,沈轻尘往后一仰,长叹道:“你说的没错,而且......我现在自己都一堆问题。” 说着说着,抬着自己的小手一张一合,任由熙阳穿过指缝,残影落在她红润透粉的脸蛋上。 这一堆问题,有何时才能恢复身形的,有何时才能完成任务的,也有有关季暮雨的...... 思及此,不由得心生烦乱,还未等季暮雨开口,她便直接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要是安于现状,什么问题都得不到解决。 季暮雨一愣,有些迟疑,他将苏空青的书信收好,缓缓而道:“你觉得自己伤好了吗?能幻出灵箭吗?” 这段时间,都是她自己上药,修复灵脉的,季暮雨也不便查看,更不好意思问,不过看她最近还偷偷练起轻功和灵阵,就知道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了呀!”一边说着,一边挑起肩上的长衫瞄了一眼,“都已经差不多结痂了。” 季暮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偏头扶额,揉着眉心,颇为无奈,还是这么不避嫌...... 虚冥印从以前开始就由各门派派高阶弟子轮流看守,还有玄天长老亲自坐镇,最为异动的还是修真大会之时,现在反而还安分了许多,这也无疑给他们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去探测下一个恶魂所在地。 这段时间季暮雨也趁机用探魂术尝试过,可都是无告而终,并未找到足以镇压得住虚冥印的恶魂,直到有一次白亦舒派灵鸽传来了消息说让他用香火试一下。 以香火为介,于法阵中心探灵,寻到了位于正东方向的怀玉镇,直指兰因寺。 兰因寺...... 季暮雨一想到这点还是存疑,白若怎么知道用香火,难不成是他之前也探测过? 在他沉思之际,并未发现周遭的异动,余光瞥见了一抹红色的灵光闪烁,朝自己袭来,待他回过神已来不及躲避,灵光瞬间化作星星点点,直逼他的眼瞳。 有那么一瞬间,他脊背一凉,全身发麻,似是被下了定身术一般,无法动弹。 星星点点的幻影之下,他对上沈轻尘的目光,凌厉且决绝,丝毫没有因其小孩子的身形而感到半分气势弱,反而让人遍体生寒。 手握灵箭,直指他。 忽地风一吹,扫过了地上的落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目光所及,青丝飘扬。 “沈晗......你......” 鬼使神差地,他竟生出了沈轻尘要杀他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早春 话音刚落,沈轻尘手中的灵箭便随着掌心的运灵散去了,化作尘埃,随风而落。 “怎么样?我都说了我的灵力恢复了。”她调整坐姿,往后一仰,听语气还有点小得意。 季暮雨的呼吸有点紊乱,仍没有从刚刚的错觉回过神来,只觉喉头阻梗,声音沙哑,讷讷地回了一句:“嗯......那就好......” 一边说着,就起身往后走。 沈轻尘微眯着眼,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甚是疑惑,怎么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感觉,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她唯一能想到解释的通的是说不定季暮雨近来操劳过多,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思及此,她深觉有道理,便开口问道:“是要做饭吗?” “是......中午想吃什么?” 沈轻尘的手一撑,她便一跃就跳到了地上,双手叉腰道:“我来帮你。” “你!”季暮雨有些惊奇,“就你这小身板连灶台都上不去吧!就别添乱了。” “我说认真的,起码帮你摘菜洗菜还是可以的。”沈轻尘也没有斗气,反而难得的苦口婆心。 季暮雨一愣,稍显迟疑,没有答话,只是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往厨房走,神色放松,好像还有点欣慰:“那就过来吧!我教你怎么做?” “不用,这么简单的事我还是会做的。” “是吗?”季暮雨眉眼一挑,垂眸用一种甚是怀疑的目光看着她,“我怎么听说,你小时候嚷嚷着要和秦姑娘学做饭,最后把青城山的青厨堂给烧了,害得沈尊主在重建青厨堂之后还加了水系灵术的阵法。” 沈轻尘顿时语塞,回过神来脸都被气红了,鼓起腮帮子脱口而出:“你听谁胡说八道的,哪里有的事......”每次遇到这难以启齿的事,底气都会不足,最后越来越小声。 “李非同啊!你跟她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四年前的修真大会刚好遇到,就聊了几句,不过她并未说是谁,后来认识你之后也能猜得到。”季暮雨将今天一早在郊外小贩买的菜花取出来。 沈轻尘在背后双手抱胸,听他说是李非同不由得一惊,嘀咕道:“非同!这家伙居然敢出卖我......不会还有别的吧!” 沈轻尘一边嘟囔着,以为季暮雨听不到,没想到他从水缸舀了一勺水到盆里,有点打趣的意味,随口说道:“也没什么,说你小时候偷跑下山过了宵禁才回,还经常带回一堆杂书给师兄弟看,经史防御咒法的小考老是不过,被沈尊主罚抄家规抄的晚上都睡不了觉还哭起来......” “停!停!可以了啊!这些我都知道的。”沈轻尘连忙让他停止揭自己的短处。 这李非同是故意的吧!要是说给不认识的人也就算了,反正又不知道是她,可怎么偏偏是季暮雨,他们二人又凑巧在修真大会上认识,这实在是......丢死人了...... 季暮雨见她这般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一弯,以前还能没脸没皮地炫耀自己在清心阁的专属罚抄柜,如今倒是难得一见的羞耻脸红。 “快说吧!要我做什么?”沈轻尘想着赶紧跳过这个话题,等一下得让灵鸽回去好好问一下李非同。 “把桌子上那篮子拿过来。”季暮雨在锅里放了米,顺势舀水。 “哦!”季暮雨让她做什么,她也照做,脑子里仍不断浮现自己小时候闯祸把青城山弄得鸡飞狗跳的情景,不禁嘴角微颤,这都是报应...... 趴伏在木桩上的棉儿看着这一大一小忙碌的背影,耷拉着耳朵,撑着惺忪的睡眼,顺势舔了舔自己的毛发,最近显而易见地变胖了,自己也懒得动了,看他两的相处估计都饱了,可惜冬天都没有蝴蝶蜻蜓出来玩,只能落得它一狗孤独寂寞难耐。 思及此,棉儿不由得长叹一声,头上的一撮小红毛都焉了,老天爷估计为了衬托一下它悲凉的心境,倏地一阵风拂过,它一哆嗦还打了个喷嚏,汗毛都竖起来了。 棉儿只能悻悻地拖着笨重的身子走回竹屋内,还顺带打了个哈欠,只余房檐上的青铃叮铃脆响,院落一旁还有锅碗瓢盆的相撞的声音。 微不可听地,还有落在庭院里的竹林,似有什么顶撞着土壤抽芽而出,鲜嫩欲滴的叶芽躲藏在不显眼之处。 看来,早春要到了。 *** 三月春岁,冰雪消融,化成雪水,于山谷间如涓涓溪流般顺着瀑布飞流而下,经过山野间的礁石,蜿蜒曲折地流落到山谷各处。 春雨绵绵,虽有万物复苏之感,可山谷不见光,大雾弥漫,昏暗潮湿,弄得人犯春困,完全提不起精神,觉得黏糊糊的。 “哦啊!”这都不知道是沈轻尘打的第几个哈欠了,伴随着沉重的呼吸,额间绵密的汗珠从未停过,从面颊滑过,滴落到草丛间。 沈轻尘和季暮雨走在去往怀玉镇的路上,这怀玉镇从地图上看靠近禹杭,临近东海,梅雨更是繁密,不甚自扰。 季暮雨跟在她后面,坦言道:“我都说抱着你走好了,这山路湿滑,这要是摔下去可怎么办?” 沈轻尘着实自行惭愧,明明所有东西都是他来拿,自己两手空空,可偏偏他一脸轻松,她却累的半死,难道是养伤期间没有好好练轻功,亦或是吃胖了,还是真的是因为这小短腿...... 棉儿刚刚也是累得直吐舌头,识趣地钻回乾坤袋里。 季暮雨见她没搭话,估计也是累坏了,便向她走过去。 “等等,不......不用你抱我,我自己......能走啊!”沈轻尘见他走过来,连忙抬手拒绝,舌头都捋不直了,回想起这几天一路上自己累得不行的时候都是他抱着走的,这一路上可不少经商从文的百姓经过,有的还会打趣称赞季暮雨是好父亲好哥哥之类的。 真是见鬼了......这次她可算是下定决心了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季暮雨见她一脸英勇就义,绝不屈服的样子还以为她刚刚经历了什么生死抉择,仍不住一笑:“什么时候口吃的!既然累了,就过来休息会儿,按我们的速度,天黑之前也差不多能赶到。” 说罢,还拉着她到小溪边坐下,他就掏出手帕在溪边清洗。 沈轻尘顿时吃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这可以理解为自作多情吗?思及此,忍不住向上看了看,翻了个白眼。 不料,脸上突然一阵冰凉袭来,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躲避,回头才发现是季暮雨拿着湿手帕贴在她脸上。 “脸上那么多汗,擦擦吧!” “我自己来......”沈轻尘接过手帕,连忙收回眼神,看向远方,机械性地擦着额头,神情木讷,指尖触及肌肤,才觉滚烫之意。 一定是这闷热潮湿天气惹的祸...... 思及此,她不由得轻抚着手帕上的海棠花纹,与上次在阴森密林递给她的那一块是一样的。 “这怀玉镇你调查清楚了吗?”沈轻尘故意找话题问起。 季暮雨从怀中拿出一包油纸包裹,里面是在小镇上买来的桃花酥,他递给了沈轻尘一块,说着:“查清楚了,但是我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这怀玉镇......”季暮雨思索着,“居然是以贩售香火蜡烛为生的小镇,也是整个修真界最多求神拜佛寺庙的小镇,家家户户都尊神求佛,要是见到满大街穿着袈裟的秃驴和尚也不足为奇,尤其是兰因寺,还被称为天下第一大寺,而且小镇最近因开春要举办一场祭祀盛典,很多周遭的百姓都趁着空闲,慕名而去,想要烧香拜佛,听说一向清修不露面的怀玉大师都会出面为众人念经祈福。” “求神拜佛......怀玉大师......”沈轻尘以手掌抵着下巴,同样是觉得奇怪。 这恶魂可谓是至恶至邪,平时都恨不得离这些佛门子弟远一点,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的佛光撕碎地魂飞魄散,这也是他们之前不信花旗在祖庙的缘故,更何况还是到处为寺庙香火的小镇,而且这小镇竟是以这位大师的名字命名,可见小镇上的人对他可以说是极为崇敬的。 季暮雨不由得长叹,神色凝重,狭长的睫毛下掩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令人遐想万分,这一切都被沈轻尘尽收眼底。 “怎么?不会是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在祖庙吃的亏了吧!” 毕竟这一堆的下下签也是无人能及啊......这月老灵仙莫不是和他有仇,亦或是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人姻缘的事...... 话音刚落,季暮雨被吓得连连咳了几声,脖子上的青筋显露无疑,沈轻尘连忙将水壶递给他,替他顺气。 怎么反应这么大,难不成是说错什么了吗? 季暮雨清了清嗓子,神色平复:“我早就忘了,那根本都是假的,就连......就连花旗说的也肯定是假的,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说罢,手握瓶颈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节分明,带着些许颤抖。 怎么可能.....都是下下签......而且还娶了一妻又一妻......难不成这玩意还有遗传不可...... 这未经之事,怎会甘心由他人来定。 抢夺 沈轻尘一愣,怎么突然还解释起来了,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地溪流缓慢,听着耳畔的叮铃脆响,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他们二人并不知道,系在沈轻尘腰间的恶魂袋泛着微亮红光,似是不满,似是控诉。 “你呢?你信神佛的吗?” “嗯......”沈轻尘眉眼一挑,看样子的确有在认真思考,“也不能说不信吧!只是半信半疑吧,这段时间,不知为何,我老是会梦见一些不属于我该记得的东西,可是我又觉得是真实存在的,说不定,这就是托梦啊!” “托梦?谁......”季暮雨刚问完就止住了,要论如今这世上她念着的,她想托梦的,除了已故的顾陌桑,还会有谁。 “我娘吧!但好像又不是我娘。” 季暮雨忍不住扑哧一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轻尘干脆自暴自弃,一骨碌站起,“我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说不定是我的生辰快到了,就给我托梦了。” 说罢,就往小路上走。 “快点,要不然天黑之前就到不了怀玉镇了。” 季暮雨连忙收拾好跟上,不过仍然没忘记动坏心思,一把将沈轻尘抱起。 “你干嘛!快放下,我都说我能走。” “你不是说要天黑前赶到吗?只有我抱着你走才能快点,否则以你这小短腿,走个三里路就得歇一歇,半夜都走不到。” “真的?”沈轻尘半信半疑,转动着眼珠子。 “嗯,真的,所以就让我抱着你吧!” “早知道就御剑了,还更快点。” “惜华最近灵力受损,不便御剑,我还要找点灵石好好温养一下它的灵力。” “惜华什么时候灵力受损的,之前你练剑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季暮雨一怔,眼神躲闪,最后找补道:“就是因为......因为最近频繁练剑,才灵力受损的。” “哦!那好吧!”沈轻尘只好就此作罢,顺带打了个哈欠,刚好她也的确累了,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迷糊中,她好像看到了身后小溪边的灌丛林在簌簌而动,只是一晃神又恢复原样,他便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山间多雨,没一会儿就下起雨来了,幸好季暮雨提前准备了伞,伞骨撑开,迷雾山谷间,一抹亮红色显得格外注目。 沈轻尘没多久就头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还肆无忌惮地流着哈喇子,悠悠绵长的呼吸声可见其酣睡,倒是季暮雨不禁心生疑惑。 怎么最近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莫不是得了什么嗜睡症?等白若来,得让他好好瞧一瞧。 *** 日落西山,春雨已歇,不远处的丛林飞来几只乌鸦,发出不明觉厉的叫声,似在连连哀怨,季暮雨忍不住皱了皱眉,刚一出山谷就来到了去往怀玉镇的主路上,一路上行人颇多,有一家老小的,有友人结伴的,还有一对夫妻的,看样子都是想要到怀玉镇求心中所欲。 看到这,他忍不住嘀咕:“没想到这兰因寺竟如此大受欢迎,以前怎么不觉得......” 他一路上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自己,可回头一看又并无察觉异样,想着可能是近来敏感多疑的缘由。 沈轻尘倒是睡得香,还在梦中说些奇奇怪怪又听不清的胡话,留他一人抱着她手臂酸麻,又不敢动弹,怕吵醒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季暮雨走到了怀玉镇的镇门口,抬头望去,天边的眼下晕染落下,与眼前的天怀牌坊相得益彰,虽然与顺峰牌坊相比还稍有不足,可从质地来看可见其门面恢宏。 季暮雨将她鬓间的碎发掠过,轻唤道:“沈晗,沈晗......” 沈轻尘蹙了下眉头,睫毛轻动,嗫嚅了几声,似乎很不满有人将她吵醒。 “今日睡了这么久,小心晚上睡不着了。” 待她听清楚是季暮雨的声音时,睁开惺忪的睡眼,有些迷茫,对上他的目光,稍缓几许,神色突变:“嗯......到了......” 话音刚落,沈轻尘的目光落到了他肩上的一滩不明何物的水渍时,顿时语塞,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尴尬地笑了几声,转过头去,想要装作没看见。 “到了就快进去吧!” 季暮雨今日刚好穿了一身碧蓝色常服,显得这一滩不明物体格外显眼。 啊呀!真是要命...... 季暮雨将她这醒来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从很久以前就发现她睡觉有流口水的习惯,没想到变回小孩子后这还发挥得淋漓尽致,不过他也没打算放过她。 随即取出海棠手帕,递给她。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耳根泛起了一片红晕,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我......我回去帮你洗......” 季暮雨一愣,自己都还没开口,她倒先主动认罪了,随后把他放下,松了松筋骨,蹲下和她平时,掩藏不住笑意道:“不用,我自己能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说罢,就往牌坊走,沈轻尘一人思索刚刚那一番话,带她回过神来,她匆匆跟上。 “不是第一次!难不成我经常这样?” “有什么关系,睡觉流口水不是很正常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沈轻尘突然觉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已毁于一旦......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身后跟来了几个穿着开襟短衫的孩童,扎着奇行怪异的双条髻,神态举止皆不同,似有其性格,随即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郑重地点点头,看样子胸有成竹,要干一番大事业。 季暮雨和沈轻尘一进到这怀玉镇差点吓了一跳,的确与寻常小镇不一样,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佛像和红烛香火祭拜,不远处的半山腰上还有一处金殿,金碧辉煌,似有佛光笼罩,放眼望去,街道上还有穿着麻衣的光头和尚在转悠,诵经祈福,耳畔尽是念经声和他们的手持古铃相撞的声音。 与山谷间的迷雾不同,这里的弥漫着香火的浓烟,这浓重的沉香木的香火味,差点没把季暮雨熏晕过去,面露不悦,有些恶心想要作呕之感。 沈轻尘察觉出他的异样:“怎么了?” 季暮雨尝试调理内息以安抚自己心绪:“没什么,只是我不太喜欢闻这种沉香木的香火味。” “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沈轻尘仰头还仔细地嗅了嗅。 “你应该是从小房间内就点有沉香的香薰,早就习惯了,殊不知,自己身上就沾染了这种沉香味。” 沈轻尘微惊,这沉香味的香薰是从小到大沈无言下令吩咐让放的,一开始她也不喜欢,可是她这哥哥竟对此没有让步,她也只好作罢,后来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甚至还忘记了原本的沉香味是怎样的。 随即她连忙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裳和手臂,还是什么都闻不到,这么久以来他都没说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这个味道。 季暮雨看出她心中所想,才回想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蹲下解释道:“只是这里味道太重了,还有一些烟熏的感觉,你身上的味道,挺好闻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她的脸忽地泛起一圈红晕,随即连忙避开他的目光,偏头看向别处,咬了咬嘴唇,嘀咕着:“哪有什么味道......” 季暮雨见她这番死不承认又硬要倔强的模样,就没再逗她了,说起正事。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说罢,看向周围映入眼帘一片白的光头和尚,一脸肃穆,眼眸中不失凌厉和警惕。 沈轻尘也正色道:“嗯,看出来了,自我们一进这小镇起,他们的眼神总是瞥向我们这边,难不成是在提防我们。” “可我刚刚用探魂术试过了,他们都是普通的和尚,修为浅薄,看样子,与恶魂并无关系。” 沈轻尘双手抱胸,咬唇思虑着,沉声说道:“他们既然还未出手,我们也不便主动挑事,毕竟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去兰因寺一探究竟。” 季暮雨垂眸沉思,听她这一番话,也点头表示赞同。 恍惚之际,不料有几个孩童从小巷里突然窜出来,嘻嘻哈哈地跑向他们二人,沈轻尘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背后一撞,一个踉跄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 季暮雨反应很快,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将她扶住,蹙眉不悦,抬头就想要找那几个小孩算账,没想到沈轻尘惊呼一声:“不好,恶魂袋。” “什么?!” 果不其然,抢走恶魂袋的这几个小家伙在一旁欢呼雀跃地向他们做鬼脸,还嚷嚷着:“坏蛋,你们都是坏蛋,小心我让了缺哥哥来收拾你们。” “这几个小屁孩。”沈轻尘咬牙切齿地喊着,随即便要挣脱季暮雨冲上去。 不料还未等季暮雨开口,眼前突然有一片扎眼的苍白闯入,刚刚还在若无其事诵经念佛的和尚小跑过来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周边的香客及本地聚客纷纷退居到一旁,窃窃私语着,不敢上前,都在看热闹。 一瞬间,这十几个如圆月一般的脑袋团团围上来,再配上披麻戴孝似的麻衣,神情严肃,任谁看都心里发憷。 沈轻尘攥紧了拳头,眼眸闪过一丝红光,冷冷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你们出家人还要帮助一群孩子来盗取他人之物吗?” 这神情语气,毫无七岁孩童该有的稚气,任所见之人遍体生寒,尤其是不远处搞事情的四个孩童,宛若拉帮结派一般,忍不住连连后退。 “沈晗。”季暮雨从身后走上来,手搭在她肩膀上。 恍然一瞬,沈轻尘的眼眸忽地恢复清澈如初,侧头对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沉稳且自信。 “先不要着急,看看情况再说。” 说罢,他复又站起,走上前去。 沈轻尘极力平复自己沉重的呼吸,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意识一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这种感觉,没来由地令她后怕,额间隐隐发着虚汗。 季暮雨虽然不喜和尚,更不喜他们假正经的样子,但奈何如今是别人的地盘,自己尚不了解,也不好轻举妄动。 他抬手行礼道:“各位大师,不知意欲何为?” 位于正北方位的和尚似乎是他们的头头,他上前覆手,微微鞠躬,仍面色不变:“阿弥陀佛,施主,莫要见怪,是了缺大师兄的吩咐。” “了缺?!”季暮雨喃喃说着,不料从远处传来了几声惊呼的童声。 “是了缺哥哥!” “了缺大师来了。” “都说了了缺哥哥回来。” “了缺哥哥这么厉害,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一边说着,那几个孩童还蹦蹦跳跳地向沈轻尘做鬼脸。 沈轻尘气的不打一处来,若是真放小时候,铁定把他们打成猪头饼,亲爹亲妈都认不得,和那两堂兄弟一样的下场。 随着周围百姓纷纷抬头惊呼,沈轻尘一抬眸就看到了在漫天烟霞照拂中,有一道佛光熠熠生辉从不远处飘来,顺着烟云而来,从中还有似有似无的身影,依稀瞧清身穿金色袈裟的身影。 沈轻尘忍不住嘴角微颤,白眼都要翻上天:“这装模作样的,还真腾云驾雾。” 说罢,还啧了几声,连连摇头。 烟云渐散,金丝飘扬,伴随而来的是若有似无的沉香味,他脚步稳健地落到房檐上,凌波而来,随后轻轻落到地上,大家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除了一如既往地光辉透亮后脑勺,这位了缺先生从长相来说的确是仙人之姿,眼角还有一点泪痣,明眸朱唇,肤若凝脂,手持紫香檀木佛珠,若是还俗,估计又是被未出阁女子掷果盈车的一号人物。 可沈轻尘依旧是恶狠狠地盯着他,尤其是刚刚无端被一群小屁孩嘲笑玩弄,还是与他有关使的,自然是心生不爽,算在他头上。 了缺大师正视着沈轻尘充满杀气的目光,依旧是神色淡漠,喜怒不显,毫无露怯之意,相反这眉眼间溢出来的凌厉让周遭旁人不敢接近。 沈轻尘走到季暮雨身旁,沉声说着:“季暄,看来来了个对手。” 冲突 季暮雨也是不敢放松,应着:“不错,这家伙的修为不在你我之下,而且很明显他是冲着你手中的恶魂来的。” 横在面前的弟子心照不宣地两侧让开,了缺也是顺势闲庭信步地走过来,步履稳健,吐息缓慢,他们二人也感受到是内力强劲之人,看来武功也不低。 了缺走上前来,一抹惔笑如冰窖的青莲初开,高岭之花,纤尘不染,却又让人觉着和善亲切之感,随即他覆手捻转佛珠,微微弯腰点头,说道:“二位施主,贫僧法号了缺,是兰因寺的副住持。” 沈轻尘双手抱胸,微仰着头向上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季暮雨依旧是礼数照旧:“在下南庭山季暮雨。” “南庭山!?”一说明来处,周围人似乎都吓了一跳,纷纷议论起来,“那不是季氏家族修仙之处吗?跑来怀玉镇做什么?难不成这里有什么山野精怪吗?” 修真界的佛道修炼和剑宗修炼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会有交合之处,更何况此处并非剑宗管辖之处,二者也很少来往,更别说有冲突了,如今却在这样的佛道盛行的小镇出现,着实令人猜疑。 了缺依旧面色平淡,微眯着眼睛看向沈轻尘。 季暮雨反应过来,便想着介绍:“这位是......” “恶魂......” 季暮雨还未说完,了缺先是回答了,可语气中又似乎带着那么一点不确定,与探魂术不同,佛家也有探测恶魂的方法,他一看沈轻尘,便生出了不明所以的意味。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一愣,面露惊恐之色,纷纷后退。 “那不是无真碑上说的,至恶至邪的恶魂吗?” “刚刚了缺大师还说那小孩是恶魂,怎么看也不像啊!” “可你看她那样子,除了身形像小孩,其他哪里还像的。” ...... 一瞬间,他们二人陷入了众说纷纭中,估计都能被口水给淹死。 沈轻尘微眯着眼,瞪着眼前这穿金丝袈裟的和尚,心里不免慌乱:“没想到我给石楠他们下了屏障还能被看出来,更何况他们早已恢复真身,理应用探魂术都无法探到,这家伙是怎么做到......” 还未等她开口,了缺又上前走了一步,被季暮雨伸手拦着,他们二人近在咫尺,他偏头瞥了了缺一眼。 “大师,说话做事得讲究证据,那乾坤袋里不过是我给我家小妹收服的一些灵物罢了,怎么可能是十恶不赦的恶魂。” 沈轻尘眼角一颤,心想道:“小......小妹......” 不过令她更加在意的是,季暄怎么会这么肯定那臭和尚看不出来? “哦!是吗?”了缺嘴角微扬,稍稍点头,语调微微上扬,听上去完全不信。 忽地风一吹,吹起季暮雨的发梢,和了缺光溜溜的脑袋可谓是大相径庭,二人对上的目光似有雷霆万钧地对决,双方都凌厉的杀气十足,谁也不让着谁。 沈轻尘再也看不下去了,轻咳了几声,随即指尖运灵,手一挥,轻声道:“柳韵,花旗,陈悦。” 一声应下,恶魂袋似乎得到了召唤,闪烁着灵光。 抓着恶魂袋的麻花辫小孩一愣,被这灵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随后手腕一紧,恶魂袋就挣脱开小孩的禁锢,直接回到了沈轻尘的手中。 众人看着她一波操作,不由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就连季暮雨也闪过惊诧之色,似乎也没料到还能这样。 沈轻尘将恶魂袋系在自己腰间,轻拍了下衣裙,微仰着头,毫不示弱地说道:“了缺大师,看到了吗?这只是普通的灵物,哪里有恶魂之力,哪里是恶魂。” 这对旁人说谎的确是脸不红心不跳。 这一幕看在众人眼里,有本地百姓,也有慕名而来的香客,的确是了缺稍显理亏,私下议论:“不会是了缺大师看错了吧!” “不至于吧!了缺大师经常除山野精怪,不过这怎么看都是小孩子,与那至恶至邪的恶魂怎么会有关系?” “说不定了缺大师是不如他师父怀玉大师道行高深,难免会有疏漏。” ...... 了缺听着有关众人对自己的猜测,不慌不忙地捻转着佛珠,淡淡说道:“贫僧真正要说的并不是这乾坤袋。” 倏地,季暮雨一晃神,转头看向沈轻尘,难不成,说的是...... 了缺趁着季暮雨恍惚之际,直接略过他,步履虚浮地走上来,半蹲在沈轻尘面前,抬手运灵,散发着幽幽青色灵力,轻点在她的眉心间。 季暮雨瞳孔一怔,回过神来暗骂道:“你这秃驴!” 随即召唤惜华剑朝他刺去,不料这剑的的尖端所指之处竟被他所设的屏障挡了回来,似是金光色的佛光屏障,两股灵流所迸发之处,屏障出现了些许裂痕,裂纹声直击顶端。 季暮雨被震得往后一退,惜华流光剑体上的符文也出现了灵力紊乱的迹象。 二人同为震惊:“他灵力竟强到如此地步......” 不知是不是两股灵流相撞发出的灵流汇聚形成了风眼漩涡,周遭的风被聚在一起,忽地一起,飞沙走石,落叶卷起,房檐的灯笼被纷纷吹落,惹得众人连连抬手以衣袖掩面,沙尘飞扬。 沈轻尘在感受他的灵力之时,突然没来由的心慌,如毒蛇噬心,一路窜到脑仁,头欲炸裂一般,眼前闪过一些虚无缥缈的幻影,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些是她之前梦见过的,还有一些回荡在耳旁的话语,有撕心裂肺的叫喊,有温润轻柔的呢喃...... 陡然间,莫名其妙的烦躁涌上心头,充斥在耳畔的嘶吼呢喃无不在撕扯着他的血肉,随之而来的,还有杀意......几抹猩红萦绕在眼眶,眼尾一片潮红。 了缺神色一变:“这是......谁给她下的屏障......” “沈晗......”季暮雨在风的侵袭下,喃喃唤着她的名字,脊背发凉,此情此景,如同修真大会一般,阴森鬼魅,令人不寒而栗。 在万千言语中,忽然有熟悉的清音涌入她心泉。 发带飘扬,末端还系着两段木棉翡翠玉,两者相撞发出的钢音叮铃脆响,闪烁着点点星光,也在敲打着她紊乱的思绪,将那些扰乱心智的幻象散去。 季暮雨心意已决,抬手指尖运灵,默念一段咒语,输送到惜华剑的剑体上,剑体上的符文遍体通灵,恍然间灵光乍现。 了缺的余光瞥到了这一抹光亮,顿时愣住了,暗想道:“他居然......” 还未等他细想,季暮雨足底一点,挥手朝他的光罩一劈,在触及的一瞬间,光罩碎得四分五裂,在烟霞夕阳的映照下,通体透亮,映着五彩斑斓,似是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反衬着每个观者的目瞪口呆的表情。 今日一来,能看到这样的盛况,也不枉此行。 了缺在这样的冲击下,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躲开了季暮雨的直逼的剑灵,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剑气逼人,不由得按住了心口的灵核,有些许颤抖,嘴角隐隐渗血。 始作俑者的四个小孩纷纷上前询问:“了缺哥哥,没事吧!” 了缺站稳后立马运灵在自己心口上点穴,安抚道:“没事。” 风停了,两段木棉翡翠玉也停止了拂动,灵光淡淡隐去,无人知晓,沈轻尘身子一软就半跪在地上,额间冒着隐隐虚汗,不绝于耳的喘息声萦绕在耳畔,久久不能平息。 “沈晗,你怎么样?”季暮雨隐去了惜华剑,上前扶着她。 沈轻尘有些恍惚,眼前尽是虚幻重叠的幻影,稍缓几许,定晴一看,这血丝爬满他的眼眶,面色苍白,该有事的人应该是他吧!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思绪混沌。 季暮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了缺,依旧是如来时那般淡然自若,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这无端被挑事的不爽涌上心头,势必要好好教训一下这秃驴。 不料刚起身就被沈轻尘制止了:“等一下......” 还未等季暮雨反应过来,他一偏头,对上的正是沈轻尘泛红充盈着泪的一双眸子,潮红的脸蛋,显得楚楚可怜。 季暮雨一惊,她不会是又想到什么鬼点子了吧!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轻尘就扑到他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道:“哥哥,吓死我了,这臭和尚居然这么欺负我,把我都吓坏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周遭围观的香客百姓越来越多,纷纷指手画脚地私语着,似乎各持一方,各有所见。 霎时间,季暮雨悬空的两只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对大家的反应,稍显迟疑,只能笨拙地抚着她的背安慰,拿出手帕替她擦拭着鼻涕眼泪。 虽然是陪她把戏演完,但听着这哭喊声,眉间上的阴霾未减半分。 了缺眉眼一挑,似乎也没料到这沈轻尘带给他的意外,一向维护他的几个孩子自然坐不住,其中一个约莫十岁身形算是高大的小胖墩上前,气势汹汹地说道:“胡说,明明就是你们来怀玉镇不怀好意,我都在山谷里听到了,那个家伙说和尚哥哥们是秃驴,还不信神佛,那跑来干嘛?” 二人微惊,没想到在山谷里察觉的异样就是他们几个小屁孩一直跟踪的。 入住 沈轻尘自然也丝毫不示弱,挂着两串鼻涕还没擦就跑上前,扬言道:“明明就是你们先欺人太甚,派人围攻我们,还抢我们东西,至于信与不信,自然是是要来瞧一瞧才能决定信与不信啊!我今天就把话撂这了,要是真能圆我心愿,我就来还愿,捐一座佛堂。” 说罢,要把手覆在眼前,喉咙哽咽,胸膛一起一伏地哭喊着,有点喘不过气来,泪珠又如银丝一般滚落,哭得人心疼不已,尤其是围观的人群还有许多带着孩子的母亲。 “你不讲理!明明就是你们来者不善!” “对啊对啊!” ...... 剩余的三个孩子也跟着上来凑热闹,霎时间本来空前绝后的武艺对决就变成了几个总角的下庠互殴。 季暮雨一看,怕沈轻尘寡不敌众,又是一群不知轻重的男孩,想要上前阻止,不料还没等他走过去,沈轻尘一推就将他们四人推开了好几步,他们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惹得旁人一瞬惊呼,宛如看好戏一般。 就连季暮雨也被吓了一跳,突然看见了小时候被她打的那两堂兄弟的结局了,他是真信会打得爹娘都不认识。 这四个孩子被当众欺负了,还是被一个比他们小好几岁的女娃娃,顿时觉得羞愤难当,眼里含着热泪,又觉得丢脸紧咬着嘴唇不哭出来。 惹得众人就像小门小巷的街坊邻居来看热闹一般,妇人们纷纷掩唇轻笑,还叮嘱自己家的孩子好好看看,不能这么欺负女孩子。 其中就有一位老妇人直上前来,身着淡色云纹素服,头戴玉簪,面容和善,她从衣袖里取出手帕,半蹲下来替沈轻尘擦着眼泪,一边耐心地哄着不哭,一边低喝道:“大虎,哪有这么向小姑娘说话的,以后娶不着媳妇。” “林姨!我!”看上去应是认识的街坊邻居,一有长辈教训,他就马上焉了似的,气势顿时减弱。 “不哭了,眼睛都哭肿了,就不好看了......姑娘几岁了?”林姨朝身后的小贩买来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沈轻尘。 沈轻尘扁着嘴,接过糖葫芦,嗫嚅着:“七岁。” “好好好,长得真水灵。”林姨一边满意地应着,打量着沈轻尘,此时了缺正好走上前来。 季暮雨也跟上来,沈轻尘顺势慌乱地小跑到他身后,紧攥着他衣袖,紧咬着嘴唇,看似不甘与害怕。 季暮雨看了她一眼,还真是做戏做全套,随即便将她一把抱起,安抚着。 “怎么?了缺大师,还不肯放过我们兄妹二人。” 了缺自知理亏,不知如何言表,林姨连忙上前,说道:“了缺大师,这来者都是客,若是这样行事,恐怕有损我怀玉镇名声。” 季暮雨和沈轻尘稍稍一愣,这林姨说话不卑不亢,虽然温声细语,可能感觉到对了缺是有莫名的疏远和敌意。 了缺神色平淡,覆手作揖,沉声说道:“的确是贫僧冒犯了二位施主,了缺在这里给二位赔不是了。” “哼!”沈轻尘冷哼了一声转头,不愿看到他。 林姨见他们几个也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了,也算是放心了,随即张罗各位围观的人群:“别看了,别看了,都回去吧!要是有外来的客人自可住我家林苑客栈,要是我们怀玉镇的人,就各回各家吧!” 了缺见一番无果,只能就此作罢,便让众师弟随他回去,在他转身往后走时,季暮雨在身后冷冷地说道:“今日之事,我季暮雨来日必定讨回。” 了缺停住了脚步,嘴角微扬,微偏着头说道:“贫僧恭候台光。” 周遭一哄而散的人群嘈杂声也并未湮灭他这一句轻语,看来他们二人是将对方当对手了。 说罢,了缺便和众弟子远去,只余下一抹苍白渐去渐远。 季暮雨长舒一口气,额间冒着的虚汗被凉风一吹竟忍不住一颤,刚刚的确是把他吓坏了,还以为真的要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随即她转头看向怀中的沈轻尘,没想到这家伙竟像看好戏一般的神情,舔了一口手指,随后吃了一颗糖葫芦,肿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 “你!”季暮雨不知为何,这莫名其妙地不甘与不爽涌了上来,敢情就只有他一人在瞎操心。 “怎么了?”沈轻尘有点无辜,这糖葫芦似乎还吃得津津有味的,“你要不要尝尝这糖葫芦,虽然没有你们南庭做的好吃。” 季暮雨将她的手掰开,凑近仔细闻了闻:“辣椒面!!!” “对啊!否则我怎么哭得出来,上次对付陈悦这招没想到还挺好用的。”沈轻尘一脸看上去理所应当的样子,这辣椒面抹在眼睑上没多久就热泪狂飙了。 季暮雨真的是想把她脑袋撬开好好看看,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低声道:“你这伤才刚好,还吃上辛辣,而且这手多脏,还舔上去。” 季暮雨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帕替她擦着,没想到把她手心和衣袖里的辣椒面全给抖下来,洋洋洒洒地,风一吹,惹得路过的行人连连打喷嚏。 她这是藏了多少...... “没事,已经结痂了,快要拆纱布了,而且他们觉得我才七岁,舔手指不丢人。” 看上去还很得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干了什么大事,季暮雨嘴角微颤,她难不成当小孩子当上瘾了吗? 一时语塞到不知该如何作答,这还是第一次把话堵到这份上的,无奈之下,一把抢过她的糖葫芦。 “糖葫芦也不准吃,这上面的芝麻炒过的,上火。” “你不讲道理,这明明是人家给我的,凭什么抢了去。”沈轻尘喊着,搭着他的肩就伸手要抢回来,无奈她手短,小爪子只能扬了扬,季暮雨怕她摔着一直抱着她的腿,不让她动。 “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轻叹。 他们一听便知道了是替他们解围的林姨,连忙停下往日的争执,恢复以往兄友妹恭的样子。 “还要多谢夫人替我们解围。”季暮雨礼数周全。 林姨捻着手帕轻笑着:“无碍,小事一桩,和他们一样叫我林姨便好,二位到怀玉镇所来何事?是求官运还是财运,还是姻缘亦或是平安。” 这倒是问倒他们二人了,又不可能说出真实的目的。 沉默几许,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平安。” 话音刚落,他两偏头看了对方一眼,四目相对,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既然撒谎撒到底了,季暮雨干脆坦言了:“我们外出游历一番,听闻怀玉镇的兰因寺乃佛门净地,便想着顺道来祈愿一番,也算是护佑家人平安康乐。” 林姨喜上眉梢:“没想到修仙之人也会信我们佛法......” 二人闲聊了几句,恰好二人也要寻落脚的地方,再加上已是入夜,便来到了林姨的林苑客栈。 林苑客栈在主街的街尾,西有山峰在侧,东有林江在旁,虽然规模不大,但也算是宜居小苑,半围楼的样式,冬暖夏凉,东西齐全,人来人往,看上去好生热闹,应是怀玉镇的热门客栈。 季暮雨跟着她上楼梯,半旋转的围梯,雕花扶手,做工精致,惹得被抱着的沈轻尘好奇心泛滥,左看看又看看,就连房梁上的挂着的珠帘也要碰一碰。 到柜台取牌入住时,林姨问道:“老身斗胆多问一句,公子贵庚?” “二十三。”季暮雨回应着。 “二十三......”林姨思索着,上下打量着季暮雨,看上去很是满意,嘴角微扬,点了点头,“这个年纪,家中父母应给你定下纳征婚配了吧!” 季暮雨一愣,看了一眼沈轻尘,随即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家父还未提及此事。” 沈轻尘微眯着眼,心想道:“怎么有种不太祥的预感。” 林姨在账本上盖章签字,连连点头:“也对,听说这修仙世家啊!应以修炼为主,怎会被这凡尘俗世所扰。” 说罢,就从店小二手里接过对牌递给季暮雨:“最近来住店的客人多,只剩下一间房了,二位既是兄妹,妹妹又小需要照顾,想必正合你们意。” “一......一间房......”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不想和你哥哥睡吗?难不成还想和我这老婆子睡......”林姨拉着她的小手,打趣小孩一般。 沈轻尘下意识地往后仰,忙不迭甩开她的手,手环在季暮雨的脖子上,连连摇头:“我不要,我就要和我哥哥睡。” 这一勒,他差点喘不过气来,接过对牌,想要从怀里掏出钱袋给钱,不料这一手抱着沈轻尘,一手拿着包袱对牌,稍显不便。 沈轻尘扫了一眼,这外袍内衬间一点红引起她的注意,便想都没想想要帮他掏出来,这一举动把季暮雨吓得不轻,直接上手阻止,脸上顿时一青一红:“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老天祝愿,他顺利地掏出了一个月白色的兰纹钱袋,这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沈轻尘眉眼一挑,这家伙那么大反应干嘛?而且她刚刚好像看到还有另一个钱袋,而且......这家伙什么时候用钱袋了! 在她思虑不得其解时,季暮雨如神速一般进行行云流水的操作,给钱签字,随即答谢道:“谢谢林姨,我们先上去了,对了,劳烦让小二帮我们送些铁观音和手帕上来。” 说罢,就一溜烟地跑上阁楼的厢房去。 一路穿过来往的客人,找到厢房,一关上门,归于沉寂,二人才松了一口气,这演戏还真累...... 待二人回过神来,沈轻尘拍了一下季暮雨的肩,沉声说着:“快放我下来。” 睡床 虽然依旧是孩子的童声,但很明显语调冷了几分,更像是个小大人在说话,与刚刚娇滴滴的撒娇可谓是着实不一。 “哦......”季暮雨反应有些迟钝,将她放下,手扶着门栓,喉咙攒动,呼吸有点沉重。 厢房内对窗恰好是面对着林江湖畔这样的钟灵毓秀之地,又位于林苑尽头,四处静谧,不像刚刚膳厅那般嘈杂鼎沸,沈轻尘走过去,半跪在檀香木椅上,打开窗便是扑鼻而来的泥土气息,与浓重的香火味不同,让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今日是满月,无乌云,它便肆无忌惮地将它的光辉撒向大地,普度众生,林江旁有一片常青林,如今春意正浓,恰好是生长之际,空气中弥漫着幽幽清香。 “怎么不点灯?”沈轻尘见季暮雨不为所动,有些疑惑,但还是试探问着。 “哦......对!”季暮雨轻咳了几声,嗓音多了几分喑哑。 一边应着,季暮雨一边指尖运灵点燃了烛台,屋内顿时明亮了几分,灯火的浮动若隐若现地掩映着二人的面容,门上的纸糊窗户映着两段斜长的影子。 “还有烛台吗?”沈轻尘打开窗后,转头问着他。 “有,怎么了?”季暮雨不解,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烛台,上面还剩余灯油。 “因为我喜欢亮堂一点的。” 沈轻尘一跃而下,走过去顺势指尖运灵点火,季暮雨倏地一怔,伸手将她手腕握住:“等......先别点......” 抬眸间,对上沈轻尘的目光,季暮雨慌乱避开,微微起身,想要转身而去:“我先去膳厅拿一些吃食上来。” 说罢,就往门外走。 “季暄,给我站住。”沈轻尘的眉头快要拧到一块去了,语气加重了几分,似是不容挑战的权威。 季暮雨跟没听见似的,抚着心口,还是决绝地往外走,沈轻尘干脆惨叫一声,推倒椅子,砰的一声,瘫倒在地上。 季暮雨一怔,转身快步走上去,看她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恍若那次在密林,不由得呼吸一滞,晃了下她的肩膀,焦急喊道:“沈晗!沈晗!沈晗!” 第三声沈晗刚落,沈轻尘突然睁眼,季暮雨往后一仰,心生不妙,没想到中计了,可此刻想要逃也再无机会了,如困在渔网的游鱼,注定挣脱不开。 沈轻尘二话不说抬手指尖运灵,往他心口点穴。 还未等以手遮掩之下,季暮雨伴随着一声吃痛的闷哼,鲜血从口中喷洒四溅,在盈盈月光和昏黄的烛火交替掩映下显得星光点点,坠落在木椅的缝隙上,血滴连成一线,缓缓滴落,就连一旁的灯烛都颤抖晃动了几下,明灭不定。 他紧握着木桌边缘,似要将其木屑都抠下来,伴随着连连咳嗽,额间的青筋乍现抽动,共鸣的咳嗽声似是金石相撞之声。 “你可真能忍!这口血气要是再憋着,恐怕就要灵力倒流了。” 沈轻尘面色阴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但还是动作轻柔,掌心运灵在他背后传送,温养着他的灵脉,幸亏之前看过的《灵阵通法》上有治愈的灵阵,现下刚好用上。 她回忆着咒法,默念了几声,双手结印之下,地上灵阵突现,周边的符文随着灵力的强弱散发着熠熠光辉,些许点点灵光散发到屋内角落,似是萤火的光。 季暮雨擦拭着嘴角残余的血渍,垂眸看着这地上的符文,思虑几分,说道:“咒法有些错了。” “啊!”沈轻尘一愣,还未想明白他的话。 季暮雨摊开手稍稍运灵以指尖在灵阵上画着,青色灵力的符文在他的稍稍改动下连成一线,灵光更甚从前,细细灵流缓缓流入他的灵脉,发挥其最大的作用。 “哦......”沈轻尘睨了他一眼,有点失落地低下头。 “还看不看那些闲书......”季暮雨趁机苦笑打趣道。 沈轻尘倒吸一口冷气,真是要命了,没想到还趁机被抓了小辫子,怎么连咒法都能记错,思及此,真想拍拍自己脑门。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季暮雨抬手散去灵阵,微侧着身子,放下她结印的手,劝慰道:“好了,只是小伤而已,别浪费灵力了。” “小伤!?我要是不拦着你,是不是还要跟那和尚斗个你死我活的。”沈轻尘眉眼一挑,盘腿而坐在地上,审视着他,尽是无奈和埋怨,回想起那和尚设的金光屏障都碎得精光,可见他肯定负荷用灵力运转灵核,那和尚估计也伤得不轻。 “怎么?担心我!”季暮雨故意打趣着,也在试探。 沈轻尘抬眸,忽明忽暗的烛光也隐藏不住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她有些迟疑,手攥着膝上的衣裙,最后只能认栽:“在这里不担心你担心谁啊!难不成还担心那臭和尚啊!?” 这一番话倒是把他逗笑了,垂眸之下,狭长浓密的睫毛也掩盖不住她眼底下翻涌而来的情绪,随即他抬头,难掩笑意,轻声道:“你现在的心情,就和我当时看到你受伤是一样的。” 忽地,沈轻尘搭在膝头上的手指一颤,任她平时再迟钝,再木头也不可能察觉不出此话的情意,可情急之下,她第一反应竟是逃避。 “咳咳!”眸光微闪间,她轻咳了几声,摸了摸自己马尾上的发带,“那个......惜......” 她本想问问惜华的情况,毕竟了缺那和尚所设屏障就算是惜华山的灵剑肯定也会灵力有损,更何况季暮雨今日还提到过惜华本身灵力有损。 不料他却抢先喊道她名字。 “沈晗......”季暮雨手心摩挲着衣裳,看上去有些紧张。 “啊......”沈轻尘木木地应了一声,有些慌乱。 不知是不是环境使然,这周围过于安静,连二人由平缓变急促的呼吸变化都显而易见地落入对方耳畔。 不知是不是氤氲在屋内的血腥味助长了他的血气和决心,本想等事情解决之后再说的,可现下的环境氛围又莫名其妙地勾起他心里那点小九九,趁热一番年少气盛,季暮雨便想着誓不回头地说出来。 “沈晗,其实我......” “咚咚咚!” 天不遂人愿,人不遂天愿。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纸糊的窗户上映着一个店小二的影子,片刻便传来一声清越:“客官,您要的铁观音和手帕准备好了。” 恍然间,两人一开始都未反应过来,还是沈轻尘回过神来一骨碌地起身前去开门。 门一开,店小二探出个头来,却只见不远处起身坐在木椅上的季暮雨,未曾低头看自给自己开门的小孩模样的沈轻尘。 也不知是不是临近东海日头烈,这的人皮肤显黑,露出一口大白牙,显得憨态可亲。 沈轻尘仰头,伸着手说道:“给我吧!” “哦吼!”店小二似乎有点被吓到了,差点把手中的瓷盏托脱落出手,幸好沈轻尘反应极快,一把稳当当地接过。 “辛苦了。”沈轻尘顺势道谢,还让他送些吃食上来。 “清淡点的好。”季暮雨还不忘补充。 店小二一边应着,关上门,长舒一气,似乎劫后余生,毕竟刚刚季暮雨看他那眼神可一点都不友善,这难不成就是修仙世家出来的人都有的肃杀之气,不过这妹妹倒是长得挺水灵的,就是眼睛有点肿。 沈轻尘将青玉茶壶放到檀香桌上,手帕摆好,不过心中还是有疑惑:“这大晚上你确定要喝茶,不怕睡不着,而且你要喝茶也应该喝普洱啊!绿茶比较伤胃。” “不是喝的。”季暮雨一笑,将手帕摊在手心上,把茶倒到手帕上,没一会儿就晕染而开了,袅袅热气萦绕,“你自己没感觉的吗?也不看看这眼睛肿的有多厉害。” “肿”沈轻尘讷讷地,挪了几步到窗台边的铜镜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估计自己都要被吓倒了,这眼皮和眼睑肿的跟两个鹌鹑蛋似的,面上似乎还泛了些红疹的迹象。 “快过来。”季暮雨唤了一声,沈轻尘应声转头,手腕一紧被拉了过去,还未吭声一股热气就朝她面颊袭去,手帕覆在她眼睛上,只觉热气如暖暖细流渗入,消去了辣椒面的辛辣和肿痛。 “舒服吗?” 沈轻尘嗫嚅地应了一声,扶好手帕,爬上檀香座椅坐好,虽然桌子有点高,可也足以撑着。 季暮雨趁着她看不见的空隙凝视了她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心想道:“还是心急了,不该这么冲动的。” 随即又用手帕擦着渗在地面和椅子上的血渍,回想今日了缺这家伙不告而战,尤其是对沈轻尘做的那些事绝对不能就此放过,可思及此,他又觉着这人深不可测,今日未动手可能是碍于众人围观,倘若真到了兰因寺内那岂不是任人宰割...... “季暄。”沈轻尘的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了?饿了吗?” 沈轻尘无奈地加重了鼻息:“不是啦!我刚刚说,你睡床。” “哦!”季暮雨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又觉着不对,“我睡床!?那你怎么办?” 沈轻尘双手隔着手帕覆在眼前,轻咳了几声,有些尴尬道:“我不睡,这几天你也辛苦了,我要是再睡下去估计都要长睡不醒了,而且......今晚我好好把《灵阵通法》上的咒法记一记,以防像今天这样能用上。” 这一边说着,还一边想着:“今日他还在倒好,若是他不在。” “可是......” 季暮雨刚想说什么,沈轻尘又把他给堵回去:“这事听我的,没得商量。” 季暮雨顿时语塞,只好作罢,她要是决定做什么,若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依着她好。 回忆 兰因寺内,亭台阁楼,三步一景,佛像皆是慈悲淡笑之象,令所看之人不禁心生敬意,位于主殿的金佛雍容华贵又不失精致大气,几个穿着麻衣的僧侣进进出出,有念佛诵经的,也有整理香火的,倒是一片祥和。 飞檐上挂着的壶形灯忽明忽闪,寺庙的小道满路间,只见一打眼的穿着金色袈裟的僧侣匆匆走过,路上遇到的小和尚都对他颔首行礼,称其为“副住持”。 了缺依旧面色不改地回应过往师弟的问好,可脚步却忍不住加快几步,额间的虚汗不停冒出,若不是夜间昏暗,还能瞧清他苍白的面色。 穿林而过,路过灌丛,来到一处居室,不料还未进去,他身子一软便半跪在门扉处,佛珠掉落在地面上,伴随着激烈的咳嗽,鲜血倾泻而出,喷洒在门扉上,迸溅成娇艳的血花。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脑海里浮现的是今日所遇二人,尤其是季暮雨冲破他金光屏障的那一刻,那时他的神情,和师兄是一样,决绝且凌厉,誓不回头之色。 “砰”的一声,他一拳锤在地面上,手背渗血。 “情义,又是情义......”了缺喃喃地说着,还带着几声轻蔑的笑声,整个人脱了力靠在门扉上,面颊早已被汗水洗礼一番。 抬眼望去,朦胧的盈月散发着一轮光辉渡在他脸上,姣好的面容平添多了几分柔和,一贯正经守礼的他在嘴角渗血的衬托之下,倒是愈发邪魅。 凉风一吹,吹起他金色袈裟的衣角,散去他脖颈的虚汗,他讷讷地凝视着庭院的槐花树,细碎的花瓣不甚吹拂,纷纷而落,在月光的照拂下,晶莹剔透可观其容。 他的思绪,却不在此,在耳畔回荡的尽是自己幼时的童声,脑海里浮现的也是当时之景,晚风习习,槐花树下,皎皎如月。 “师兄,你真的要走吗?山下太危险了,你还是和我,和师父在山上吧!” 穿着短衫的小和尚垫着脚,仰着头,不断拽着眼前人的衣服,祈求他,不想让他走。 可已经过去三十三年了,了缺已然记不住眼前人的模样,只记得他一身白衣,天生就是慈眉善目,嘴角一弯,似有佛相感。 风又起,木簪环绕其上,吹散了他微卷的青丝,随后他微微弯着身子,手轻抚着了缺光秃秃的小脑袋,神色淡然。 “了缺,师兄......本来就不属于兰因寺,此次一去,是为情义,你要好好听师父的话,莫让他忧神。” 话音刚落,风一吹,青丝缭绕在眼前,发尾稍卷,几重虚影散去,了缺神思复明,定晴一看,依旧是当年之景,繁花似锦,可当年之人,早已不复。 他缓缓扶门起身,向屋内走去,并无灯火。 *** 林苑。 二人吃了饭后,季暮雨就去了后山的浴池沐浴,沈轻尘便坐在案桌间,点着油灯,摘抄起《灵阵通法》的阵法口诀来,可到了后面的治愈灵阵术法时,总感觉自己在哪里也同样摘抄过,却又不思其解。 思及此,无奈地拍了拍脑门,嘀咕着:“真是要命,最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一边想着,捻转狼毫笔,蘸着徽州墨在竹纸上游刃有余地默抄,还不忘一边抄,一边念着,这总有种每次小考前临急抱佛脚之感。 忽地,门开了,季暮雨披着外袍进来,氤氲着水汽,本来今日面上还觉着神思疲倦,如今泡了个澡,倒觉得稍显容光焕发起来。 沈轻尘抬眸看了他一眼:“洗完了,觉着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人太多,还是有点不太习惯。”一声喟叹,好像有点无奈,还顺带揉着脖颈的穴位。 随即他坐到床榻上,将衣服叠好,沈轻尘瞥了一眼,失笑想着:“倒还挺贤惠。” 不过她突然想到,这好几个月来,在竹屋的操持,的确都是他一人料理的。 “快睡吧!今日我守夜。”说罢,沈轻尘将狼毫笔放下,侧着身子,撑头看过去。 季暮雨呼吸一滞,怎么这么着急啊!可对上她的目光,坚定且固执,甚是不容置疑,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无奈叹道:“我睡,我睡!” 说罢,就钻进被窝里,还扬了下被子,轻叹一声,他的确也是累了。 沉吟半许,季暮雨偏头一看,因着微弱扑朔的烛光,沈轻尘映在墙上的影子模糊虚浮,可依然能看清她端坐守静,专注摘抄的样子,倏地,他好像看到儿时沈轻尘被关在清心阁罚抄家规的景象,时不时一声哀叹何时才能抄完,亦或是来口龙须酥,亦或是干脆倒头就睡,亦或是又画起小公仔...... 月辉越过雕花镂空的窗扉,照着花样泄落在地,寂静无声,只听得烛火时不时地迸溅爆蕊声。 忽地,她幽幽问道:“季暄,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和尚肯定看不出柳韵他们的。” 季暮雨先是一愣,不知是不是最近疲倦殆尽,导致洗完澡后他有点神思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问的问题。 “哦......这个啊!白若说的,他先前叮嘱过,恶魂袋是玄天长老以禁魂咒缝制,与普通的乾坤袋不同,更何况他们已恢复原本的真身,并无恶魂之力,所以是不可能看出来的,除非本来就知道他们是恶魂。” 沈轻尘咬着笔杆,眼珠转动,似在思索,嘀咕着:“看来我设个屏障还是多此一举了。” 季暮雨将手搭在后脑勺,闭上眼睛养神,神色慵懒:“不多,禁魂咒虽然很少人见过,可是若被有心之人看出,难免被猜疑,你下屏障是对的。” 听到此举非虚,沈轻尘忽然坐正了身子,抿嘴点头以示赞同,看着这幽幽烛火,眼泛泪花,不由得打个哈欠,困意袭来。 “我就说过肯定会困的。”语气中颇为无奈,还有点未卜先知的小得意。 沈轻尘翻了几页书,传来簌簌而落的书卷声,还一边揉着眉心,强装镇定道:“哪有!只是因为看这类灵阵术法的书有点无聊,就很容易犯困罢了,若是看话本,那我能一夜不眠,看十本。” “是啊......既然没话本看,只能画小人啦!”说罢,偏头瞥了她一眼,恰好对上她稍显惊诧的目光。 “你居然看过我的书!”话音刚落,他才惊觉季暮雨教她画灵阵的做派,还以为凑巧,搞了半天还真是在这书上看的。 季暮雨转过身来,一手抵着后脑勺,眼神躲闪但还是解释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无聊,就......随便看了看。” 一时间,自己在这本书上所画内容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耳骨染上一抹绯红,但是又万分庆幸,没有画什么过分内容,否则估计又得被他笑话一番。 思及此,与他意味深长的目光相对,沈轻尘这不甘与羞愤就涌上心头,干脆一跃而笑,小跑到床前,还未等能他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的枕头朝他丢过去。 “睡你的觉去吧!” 季暮雨一把接过枕头,不依不饶地说着:“怎么还打起我来了,今日又是谁在林姨面前使劲勒着我脖子说要和哥哥睡觉。” 这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沈轻尘就来气,这父亲和哥哥都做了个遍,还真是让他够嘚瑟的,想来,提起枕头就要打他。 季暮雨连忙伸手喊停,神色慌张中,还带点有恃无恐:“等一下!别忘了我有伤啊!” 现在倒还主动说自己有伤了,刚刚是谁轻描淡写地说小伤的,但是听他这么说,沈轻尘只能冷哼一句,把枕头丢到他一旁,转身就爬上檀香座椅,一屁股坐下,还顺势将头发一把甩到身后。 “既是有伤,那就赶紧睡,别到时遇事了,还要我......我们担心你。” 一边说着,沈轻尘复又拿起狼毫笔蘸墨水写着,只不过胸膛略微起伏,气息紊乱,腮帮子还鼓鼓的,手上写字的动作还肆意潇洒起来。 听她这一番话,季暮雨明亮的眸子瞬间冷了几分,没有说话,伴随着衣料被褥的摩挲声,他盖好被子,听话睡觉。 虽然沈轻尘虽然面上有点置气,但终归松了一口气,这压在心口的碎石又少了一些,之前她还总担心觉着近来与季暮雨的相处不同往日,令她莫名焦躁与不安,可刚刚二人倒是与以往别无二致,终是幸好,还是不幸,她拿不准。 末了,她不愿多想,只能寄托于笔墨以消去她的顾虑和多想。 不知过了多久,月半下沉,窗花月影散落在地面上的位置稍稍移了几分,鞋落在她晃在半空中的腿上。 想来,已过三更天。 待最后一字写完,她不由得长舒一气,揉了下肩胛和脖颈,出来大半年了,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坐在案桌前用功,再抬眸定晴一看,灯油已消去大半,可即使如此,依旧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昏黄的暗光倒映在自己漆黑的眸子里,牵动着她的思绪。 她想多点灯时,他沙哑地说了句,别点。 她并未看清他说这话时的神情,也未敢细想。 思及此,沈轻尘偏头看向已入睡的季暮雨,有点恍惚,还未思索明白,就轻手轻脚地落到地上,行动缓慢得像个老妇人似的,踱步挪到床边。 床榻的光线昏暗,但还是能依稀瞧清他的面容,眼睑泛黑,下巴还有些青茬,这人就算是睡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不敢放松。 沈轻尘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指腹触及他的眉心,尝试将其抚平,舒朗眉眼。 忽地,她耳朵轻动,捕捉到了向他们靠近的异动,抬眸间闪现凌厉与肃杀之气,随即抬手就是一挥,运灵施展了除音术,这还是石阡长老每年夏天午睡时经常用的,否则他得被青城山的夏蝉吵死。 可是再仔细一听,来者吐息紊乱,虽然明显蹑手蹑脚的姿态走着,可从不加控制步履,感觉上不像是习武之人,更像是一群小孩子。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嘴角微颤,不会是...... 试探 她看了一眼季暮雨,随后一跃而下,熄了灯火,走到门后面,向门缝隙睨了一眼,身高不够,否则还能偷瞄一下木门上纸糊的窗户。 能感觉到道他们的步步紧逼,而且还有一股子似有似无的香薰味,临近还听到一些戏言碎语,捂嘴偷笑的,沈轻尘不禁眉眼一挑,这难不成有什么好玩的吗? 果然,她往头顶一看,就看到了纸糊的窗户被一只圆不隆冬的小手捅了个小洞,而后伸进来一根香烛,袅袅余烟,没一会儿就氤氲在厢房内。 这不会是她看话本里面经常出现的迷烟吧...... 一声轻叹,无奈摇头,沈轻尘干脆将门打开,随着始料未及的“诶哟喂”,门外一下子扑来了四个小孩,重重地摔倒地上,形成了叠罗汉。 香烛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星火迸溅,也自行熄灭了。 其中一个叫“大虎”的孩子发出了几声吃痛的闷哼,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待他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角白纱衣裙,再往上看,刚好与沈轻尘四目相对,居然不是生气,反而还带着那么点玩味。 沈轻尘双手抱胸,微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而后俯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玩吗?” 此话一出,落在这几个孩子的耳畔,通通脸色一变,转瞬煞白,莫名其妙的战栗感袭来,怎么有种不太祥的预感...... *** “救命啊——有人欺负弱小——残害孩童啊——” 一声声划破天际的哭喊刺破下面观赏几人的耳膜。 沈轻尘在附近设了灵阵的屏障,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现下三更天已过也没什么人会到这片江林来。 棉儿幻化成成年形态遨游在在夜空中,大虎趴伏在它背上,挂着鼻涕,紧闭着眼睛哭喊,它周遭还有棉儿设的灵力光罩,防止他掉下来,不过看他紧紧抓着棉儿毛发的样子,也难掉下来。 经过盈月,熠熠生辉的月辉渡在它火红的毛发上,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站在沈轻尘一旁的剩余三个孩子都吓呆了,讷讷地看着自己小伙伴就这么在空中逛了好几圈,喊破喉咙都无人答应的场面。 沈轻尘无奈轻叹,摇了摇头,想当年,刚入门的小师弟老是欺负不谙世事的小师妹,当时石阡长老作为管事长老就把他们挂在他的灵兽身上,环绕青城山一圈,回来后不知安分了多少。 “好了,棉儿快下来。”沈轻尘喊了一句,顺势打了个响指,点点灵力就散到了棉儿的那一小撮红毛上。 棉儿得令就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伴随着周围的砂石抖动,树叶轻拂,灵力散去后,棉儿变回了幼兽形态,打着哈欠,端着骄矜的样子走到沈轻尘身后。 沈轻尘不免生疑,看来这大胖棉真的胖了好多。 三个孩子连忙上去扶住早已腿软的大虎,大虎的鼻涕眼泪飞溅到他脸上脖子处,眼神空洞,双肩颤抖,似是灵魂抽空一般。 “怎么样!上面凉快吗?”沈轻尘一边说着走过去,一边拿出手帕替他擦拭着。 可等大虎回过神来,纷纷退后,如遇鬼怪一般,吓得口吃说不清楚话:“你......你我警告你别过来啊!我......我要回去找阿娘。” 苍白的面色逐渐转为赤红,豆粒大的泪珠从眼眶溢出,划过面颊,哽咽不止。 作为这一带的小霸王,还是第一次栽在比自己小的女孩手上,对他来说,着实丢人,不过也幸好,这里没有别的人,否则真得打地洞钻进去。 身旁的三个孩子见他痛哭不已,也跟着哭,这喧嚣之势,撕扯着沈轻尘的耳膜,耳畔嗡嗡微鸣。 沈轻尘额间一紧,想要从怀中掏出什么,这一举动吓得他们连连后退:“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里佛寺众多,又有官府管辖,杀人是要偿命的!” 沈轻尘眉眼一挑,这孩子莫不是吓傻了吧! 随即她不慌不忙地取出钱袋,从中拿出一锭银子,抛给一个孩子手中。 “去买些吃的回来,我对这不熟......” 拿银子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小孩,一脸精猴样,看上去挺会做事的,比起其他几个,算是遇事比较镇定的了。 一听到买吃的,他们木讷地看向沈轻尘,不敢相信她所言。 “怎么!你们折腾到三更天不饿的,你们不饿我还饿呢!”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他们的肚子就开始喧宾夺主了,发出咕咕声,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林子还飞出几只乌鸦,传来呀呀声,两者相得益彰。 沉默了一会儿,三个孩子乖乖攥着银子而去,沈轻尘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停他们,吓得他们一哆嗦,还以为不愿放过他们。 沈轻尘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们这有酒吗?” 此话一出,四人纷纷看向沈轻尘,神色一愣,“小孩子不可饮酒”这可以说是家家不成文的规定,可偏偏在他们眼里七岁的她却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够他们为之一振。 “有......梨花白。” “梨花白不错,就它了,快去快回。” 沈轻尘一听到终于能有酒喝,自然兴奋,还向他们挥了挥手,以示路上小心,一旁的棉儿打了个哈欠,斜视看了她一眼。 宛若在说:“要是被季暮雨知道了看你怎么办!” 三个孩子匆匆而去,大虎也想跟着,在他起身之时,沈轻尘叫住了他,他不由得一颤。 沈轻尘走过去俯身替她擦拭着脸,汗水,泪水,鼻涕糅杂在一起,着实有点惨不忍睹,不仅如此,她还嘴上不饶人。 “看看,明明长得挺好看的一小伙子变成这样,以后恐怕要叫别人笑话了。” 大虎盘腿而坐,立刻偏脸而过,嘴巴嘟起来,置气道:“走开。” 微不可见地,大虎耳骨染上一片红,透着白皙的皮肉,可见是养得极好的一个孩子。 “林姨说,你老是在街坊里调皮捣蛋,还老是欺负周围的女孩,这以后小心娶不了媳妇。” 一听到娶媳妇,唰的一声整张脸都红了嘀咕着:“什么娶媳妇,我才不要呢?女孩麻烦,一看到有虫子就叽叽喳喳地叫,还不敢晚上回家,真是胆小鬼。” 沈轻尘顿时语塞,这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想法,而且......这句话怎么好像有点似曾相识...... 大虎听她没有说话,忍不住瞥了她一眼,上下打量着她,眸光微闪,沈轻尘反应过来,刚好看向他,吓得连忙撇过头去,耳垂又红了几分。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都要搞不懂现在小孩子心里的小九九了,思及此,她垂眸认真看了下手中的手帕,眼瞳一怔,差点被吓得背过气去。 这是季暮雨的手帕,今日本想着洗干净再还给他了,可她竟然还私下拿来给一个孩子擦脸,幸好他没看到,一边想着,连忙收回手帕到怀里,面色不变。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小不点就屁颠屁颠地从夜市里买来了夜宵和酒。 两只刚出炉的烤鸡,油纸一开,外焦里嫩的鸡肉洋溢着馋死人的香味,外层的酥皮与甜辣的酱汁称得金黄酥脆,可谓香飘至千里。 一面对这烤鸡,几个孩子的本性便显露无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沈轻尘盘坐在石头墩上,凭着她好几个月都不曾沾染的佳酿,“泵”的一声,酒塞子一开,梨花的香味萦绕而开,原本昏沉睡意了然全无,皆臣服于这梨花白中。 沈轻尘半倚在石墩上,举起酒壶应一大口,随后连连赞叹。 “诶!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我问你们一些事,你们必须老实回答。” “我警告你,别想打了缺大师的主意,我们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一听到那个臭和尚,沈轻尘连连咳了几声,差点浪费了这壶好酒。 “谁管他!”她直起身子,神色颇为不满,“我是问你们,你们叫什么名字?” 大虎刚好啃完一个鸡腿,不妨事把满手沾油的手往衣襟上蹭,还顺势以衣袖擦了下嘴,嗫嚅着:“我叫大虎,家里专做香烛,阿娘经常叫我虎子。” 说罢,他又指了指一旁细嚼慢咽的瘦猴:“这是二猴,家里开钱庄的。” 沈轻尘往后一仰,神色难测,看来她这看人的功夫不赖嘛!还真是管钱的! “这是三猫,平日最喜欢说些听不懂的话,家里开私塾的。” 介绍到他时,三猫的耷拉着耳朵,瞄了沈轻尘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又收回目光,战战兢兢地不说话,性格的确像猫儿,礼数也周全。 “这是四鼠,家就住在那个山谷里,家里做砍卖竹子的,不过最近在私塾读书,我就让他住我家里。” 沈轻尘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孩子,果然他应该是年纪最小的,身形瘦弱,面颊微凹,穿的衣服也明显是竹子布,不如其他三个孩子所穿。 说罢,大虎掰了一个鸡腿塞到四鼠手里,低喝道:“别老是吃鸡屁股,鸡屁股有什么好吃的,鸡腿才好吃。” 四鼠抿了抿嘴,最后还是结果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心中感叹:“这四个小家伙还真是性格各异啊!” 恍惚之际,大虎突然来了一句:“你呢!” “我!”沈轻尘指了指自己,似乎有点意外。 “对啊!你不说,否则我们叫你什么啊!” “也对。”沈轻尘起身稍稍端坐,来了一句,“沈晗,字......” 刚想脱口而出,才回想起她现在应该还未满十五岁,哪来的字!复又道:“沈晗,七岁。”还忍不住笑了几声,都十八了还说七岁着实有点尴尬。 回归正题,她真正想问的自然是有关怀玉镇的事,本来想明天好好问问林姨的,既然这几个小家伙送上门来,自然不能放过,而且就凭他们鬼马八卦的样子,说不定知道的比大人要多。 “怀玉镇近这段时间以来有发生过什么灭门惨案,鬼魂作祟之类的事情?” 活祭 一听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小孩先是愣了一下,大虎连忙反驳:“你在说些什么!我们兰因寺民风淳朴,路不拾遗,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更何况佛祖脚下,妖魔鬼怪哪敢来......” 沈轻尘托下巴,掐脸颊,一脸生无可恋地听着他头头是道,她自然知道这些道理,可探魂术又不可能会有错,直指兰因寺。 “算了算了,我换个问法,大事呢?有没有发生什么轰动整个小镇的大事!” “大事......”大虎干脆席地而坐,摩挲着下巴,似在思考,“也没听阿娘说过有什么大事......每天过得都差不多,上学堂打鸟斗蛐蛐......” 沈轻尘白眼都想翻过去了,真是失策才会问这个家伙的。 在他嘀咕期间,身后的四鼠颤颤巍巍地举着小手,但好像又不太敢说。 “四鼠,你有想到什么!?”沈轻尘一跃而下,在他们周围坐着,还顺便拔来一根狗尾巴草玩着。 “那个......”四鼠的小鹿眼又大又圆,令人怜爱,好像随时都会受到惊恐一般,“我想起我阿爹和我说过的,说二十五年小镇遭遇东海海啸,闹了瘟疫和饥荒,现在小镇上的人,其实都是之后搬过来的。” 二十三年前?东海海啸? 沈轻尘挠了挠头发,似有疑虑,这灾情和恶魂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无辜受天灾所以心生怨恨,可也不足以至阴至邪...... 大虎听到二十三年前之事,恍然大悟,记忆回溯。 “哦......这件事!我也听我阿娘说过,说当时东海的海啸还引发了南岭各地的洪水,南庭尤为严重,南庭山都急疯了,各剑宗药宗支援,却顾不上怀玉镇,后来小镇上都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况,就连当时怀玉镇的李氏,林氏,周氏的几大家族都出现了争端活不下去,要逃也不知道逃哪里去!” “易子而食......”沈轻尘的心不由得一颤,难以想象当年的怀玉镇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大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哥不就说是南庭山的吗?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呀!不过......你怎么跟你哥不同姓?” “嗯......表的......”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转不过弯,不过面对他们这一双双清澈明亮的双眼,总感觉撒谎着实罪过。 “哦!”大虎应了一声,无所谓似的说着,“你倒是不错,你哥哥看起来不怎样!”说罢,还扁了扁嘴。 “哪有!我看不错!”沈轻尘下意识地立刻反驳,还冷哼一声,不过思索之际,回想到季暮雨今年正好二十三岁,她母亲在那种情况下生下他,带着他活下去,着实不易。 思及此,眸子冷沉了几分,指腹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衣料。 沉默几分,三猫忽然点头覆手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说实在,还真有今日僧侣之风范,可见耳濡目染之严重。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有意拉出话题:“不过这兰因寺也属实厉害啊!灾后建立才多长时间就已经成为修真界第一大寺了。” “不是!兰因寺是一早就在这的,现在的住持和副住持,也就是怀玉大师和了缺大师,都是见证了当年那场灾难的,不过其他弟子就好像都不在了......”二猴上钩了,马上就反驳沈轻尘。 怀玉大师......了缺大师......看来问题还是出现在他们身上...... 沈轻尘揉着眉心,神色凝重了几分,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分困倦,思来想去,干脆将剩余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些许酒渍滴落到衣襟上。 这一来一往的谈话,怯生的几个孩子很明显放松下来,甚至还聊起来了。 “大虎!你还记得吗?兰因寺有一处祠堂,牌位上面供奉着的,就是当年在灾害中逝世的兰因寺弟子。” “嗯......不过我也就偷偷去过一次,那个地方不容外人参观的,怀玉大师经常在那里诵经念佛,不希望外人打扰。” “不过怀玉大师不是早已完成活祭,得到佛祖点拨,为什么不直接为他们超度?” “你傻啊!怀玉大师按年纪来说早已过了百岁,遁入空门,诵经念佛肯定不仅仅为了安抚魂灵,也是为了不忘佛法。” 沈轻尘本来有点困,打着哈欠几乎要睡过去,可是一听到活祭二字她被吓得一哆嗦。 “活......活祭!”沈轻尘的嘴角抽搐几分,耳边阵阵微鸣,似是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这个你们修真界可能不太了解。”大虎举起随身携带的水壶饮了一口,看样子要准备好好说一通,“当时怀玉大师已经是怀玉镇的住持了,东海海啸致使边海居民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而且当时小镇上流传着是以小镇渔民过度捕捞,引发上天不满,所以天罚才会降临,于是有些人走投无路就请愿希望怀玉大师能想办法消去天怒,解救苍生,怀玉大师只得以殁自身,来抵挡天灾。” “所以就活祭!!!”沈轻尘一脸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是轻描淡写地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她甚至怀疑难不成是她理解的活祭是别的意思! 大虎伸了个懒腰,少有的端坐着,慨叹道:“那也没办法,兰因寺成立之初就是为了保怀玉镇的平安,千百年来又受着镇民供奉的香火,小镇有难,自然要首当其冲,这难道不是他们应该做的吗?” “这......” 沈轻尘顿时语塞,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无从辩驳,到底是生长环境,所学不同,沈轻尘先前从未了解过佛法,可如今看来,这说不定在众人心里已是几近成神之地位,十岁小孩都这么理所应当,这足以证明小镇上,甚至可以说信奉佛法的人都是这么认为,认为他们理应是为之牺牲的! 这若是心甘情愿的也就罢了,旁人无权干涉他人生死之意,倘若是不愿被迫的,甚至临时后悔的,那岂不是...... “你们刚刚说,怀玉大师还活着?” 二猴思索了一会儿,腆着嗓子道:“要是活着的话已经过百岁了,可我阿娘说准确应该不是还活着,是长生不老了,得到了佛祖的点拨,作为佛祖的信使来与众生传话来了。” 沈轻尘咬着拇指思索,脸色阴沉了几分,眉间的阴霾更甚。 如果活祭是真的,那回来的,说不定已经不是人了...... 思及此,他忽而想起花旗,也是此类情况相似,花旗当时在祖庙前都已使用了恶魂之力可仍然不受任何损伤,那是不是可以说明心存仁善,并无作恶,就不会受佛光影响? “有可能。”沈轻尘自己一人嘀咕着,点点头。 不料,却突然听到大虎的一句惊呼:“你!” 沈轻尘一抬头,对上几个孩子惊恐万分的神情,他们还手指着她背后,指尖微颤,嘴里半天都说不清楚一句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见鬼了。 沈轻尘甚是困惑,这大半夜难不成还有谁敢闯她设下的屏障,随即一转头,顿时被吓得一口气都提到头顶。 季暮雨就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上搭着碧蓝色外袍,头发有些乱,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脸要砍人的样子。 “啊!”几个孩子纷纷落荒而逃,还有的被吓得鞋都掉了来不及捡的。 沈轻尘也顺势想要跟着逃,没想到脚下瞬时腾空,身后一紧,可见被人拎了起来,小手和小脚只能瞎晃悠。 对上季暮雨审视的目光,沈轻尘露出十足的微笑,还挥了挥小手:“晚上好,出来散步啊!”说话都带着几分颤音。 季暮雨沉默,目光落在她左手的酒壶上,沈轻尘惊觉不妙,一把抓着瓶颈上的穗子往后一藏,呵呵笑了几声,掩饰罪行。 这下完了...... 季暮雨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依旧没有说话,反手将她抱入怀中,外袍裹在她身上,顺势瞄了一眼趴坐在石墩旁早已进入梦乡的棉儿,另一手将它拎起,虽然有点重。 其中还淡淡地说着:“夜里凉,早点回去。” 就这样,这一人一狗的外逃者就被季暮雨抓回去了。 以季暮雨的轻功,无需走林苑的正门便可直接回到阁楼的厢房,关上窗,他把沈轻尘放到床上去,自己正襟危坐在一旁的檀香座椅上,点了灯,看上去特别像审讯的感觉。 沈轻尘解开宽大的外袍,坐在床上难得的不自在,手里搓着素纱的裙子,眼神飘忽,似在等着季暮雨开口。 “说。”季暮雨不冷不淡地说了一句。 脱!? 沈轻尘一愣,她肩膀上的伤明明也快好了,不知是不是刚刚风太大,吹得耳朵生疼,在听没听错之间她神思恍惚地看着季暮雨。 季暮雨以为她喝酒喝得脑子不清醒了,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他知道沈轻尘能和孩子们聊起来肯定是为他们来到怀玉镇之事。 哦......原来是说! 沈轻尘慌乱地眨了几下眼睛,长舒一气,为自己最近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羞耻,未察觉之下,面颊滚烫,耳垂红得似是血滴子。 季暮雨看她这脸红的模样,心想着不会是喝酒喝多了伤口复发就发烧了吧!随即走过去想要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不料他一过去,沈轻尘下意识地往后仰躲避,半倚躺在床上。 “你干嘛?”说话间的颤音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早饭 偏叫季暮雨此时生得处子之心,并未多想,坦言道:“你也不看看你脸红成什么样,不会是吃酒吃多了吧!” 沈轻尘下意识地以掌心贴着脸颊,触及滚烫,嗫嚅道:“没什么!别忘了我酒量一向很好,怎会喝醉,只是......” “只是什么......”季暮雨稍显无奈,坐到床边,看她这样子不太对劲,平白无故多了几分寂寥。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被强制架上神坛,剥夺人性,是件及其残忍的事。”沈轻尘说这话的语气及其平淡,似在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无悲无喜。 季暮雨抬眸一怔:“沈晗......” 这是怎么一回事,跟那几个还在挂着鼻涕的小屁孩聊了几句怎会有这样的见解...... 沈轻尘便和季暮雨说了当年怀玉镇和兰因寺所发生之事,季暮雨才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随后轻叹道:“的确,若是在活祭时,心有偏薄,或是不甘后悔,很有可能会怨念增生,走火入魔,毕竟,最煎熬绝望的,莫过于已知地等待死亡,看来这个怀玉大师应该就是我们所要寻找的恶魂。” 沈轻尘又莫名其妙地长叹一声,瘫倒在床上,感慨道:“算了,这些可能根本不是我们修真之人所能理解的,我现在一听到‘阿弥陀佛’都头疼。” 说罢,还揉了揉眉心,面容倦怠。 “你倒是宽心,当时各派长老都请愿让你去收服恶魂,你怎么就爽快答应了呢?” 沈轻尘一听,一骨碌地坐起来,盘腿而坐,看上去要好好和他解释一番:“这不一样啊!我是有私心的,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哪知道恶魂是个什么样子的,再说了好不容易能出来,岂能放过,说不定这次完了之后,我爹直接把我锁在青城山都有可能。” 听到她这么绘声绘色的一番解释,季暮雨掩藏不住浅笑,只是眸子愈发深邃凝重,她不知道,在面对各派长老弟子的压迫下,沈知行气得脸都红差点要上去和他们打一架,说不定,还真会干出把她锁在青城山这种事。 沈轻尘呆呆地凝视了一会儿桌上的油灯,自嘲道:“要是哪天,真让我为天下人做出牺牲,我还真做不到像怀玉大师那般,下这个决心。” 季暮雨无奈地嗔了她一眼,掀起被子扑到她身上,低喝道:“行了行了,胡说八道什么,快睡吧!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先睡会儿,而且就你这样,难不成还能救天下人。” 沈轻尘顺势躺下,将被子捏到脖颈,嘀咕着:“也是,我也没这本事,我还挺怕死的,修真界还有很多地方我都还没去呢......” 絮絮叨叨地,季暮雨听着她一人念叨着要去找苏空青和白亦舒,都还没去过海西,还想去禹杭,看一下天下第一富城白鹿城是何等荣华,还想去幽都,听说那冬季大雪纷飞,雪厚到能埋人,还能堆雪人打雪仗...... 这要去的地方,要干的事可真多。 季暮雨坐在一旁以灵力调整内息,也多亏昨晚的灵阵,这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耳边已经习惯了沈轻尘的话痨,待他调息完后回头一看,床上的人已经进入梦乡,呼噜呼噜地睡着,小脸因着饮酒后的微醺粉嫩嫩的,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嘴角流下的哈喇子。 目光所及,他忍不住扑哧一笑,这要是被那些专写世家闲书的先生看到,估计又得好好添油加醋地写上一笔,这沈尊主的脸可往哪搁...... 思及此,季暮雨本想拿手帕给她擦一擦,后来才想起手帕在她身上还未还,他也只好以衣袖给她擦拭着。 虽然屋内灯火昏暗,可也足以看清心中所想。 清晨时分,季暮雨由着她睡,自己去后山练剑练功,回来时已是已是辰时,到了朝食之际,膳厅也变得热闹起来,住客来来往往穿梭,在方桌上饮茶谈笑,包子、煎饼果子、面食等皆摆于其上,膳食丰富,唤醒人早晨初醒的脾胃。 季暮雨一路弯弯绕绕,幸好还记得厢房所在,否则以这林苑的回廊甬道所建,很可能会迷路不可。 待她走到尽头,却见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房门外,看样子有些踌躇和烦恼。 “林姨!你怎么在这?”季暮雨见她站在门外挺久了,敲了几下门却不见回应,难不成是有什么急事。 林姨一看他来了,如获救星,这藏不住的笑意显露于表:“小季,我还以为你去哪了,在门外敲门又没人听,小二又说你没出去。” 季暮雨为了方便直接以轻功从阁楼出去的,没走门,小二自然看不到。 “我去练剑了,可能他们太忙了,就没注意吧!”说罢,还抱歉地笑了几声。 “你家小妹呢?不会这个点还在睡吧!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快叫她起来,林姨已经准备好早膳了,是我女儿做的,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一边说着捻转着手帕谈笑,这一举一动颇像街坊邻居里到处串场的三姑六婆。 正所谓盛情难却,可季暮雨着实有点被这热情的待客之道给吓到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也只能先应着,他们也正好要去用早膳。 林姨得到应允,欢喜不已,大步流星地下了阁楼。 季暮雨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回过神来开门进去,沈轻尘果然还在睡着,而且从床的这头睡到床的那头去了,被子和枕头都歪的七零八碎的。 季暮雨走过去,俯身而下,轻拍着她的肩,轻声说着:“沈晗,快起来,你这也睡得太晚了。” 沈轻尘听到了他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闷哼一声,紧皱着眉头,转过身去,以示不满。 季暮雨把她从被窝里掏出来,依旧耐心劝着:“林姨说已经做好了早膳等我们,要是让别人久等了,就不好了。” 他虽然不喜繁文缛节,但待人处事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沈轻尘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发作起床气拒绝,只能以鼻音应着,睁开惺忪的睡眼,小手还使劲揉了揉,又打了好几个哈欠,依旧是神思困倦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深夜喝酒的缘故,原本好了的眼睛今日一起就又肿了几分,还带着一抹绯红,不知道的还以为涂了丹紫。 季暮雨将她抱到铜镜前让她坐好,自己开始笨拙地替她打理头发,她头发松软细腻,发尾还带着微卷,不是乌黑亮丽的色泽,反而倒像是绵密的青丝,风一吹,就散了。 “你会扎头发吗?”沈轻尘已醒大半,看着季暮雨这有些犹豫不决地手势,忍不住发问。 “不至于连个马尾都不会扎。”季暮雨这被人一挑好胜心的毛病还是没有变,说罢,发带划过指缝,一手攥着她束好的头发,发带交叠,缠绕,拉紧,坠在末端处的两段翡翠玉石相撞发出叮铃脆响的钢音,他的指腹摩挲着,愈显灵力萦绕。 窗扉上停留着两只喜鹊,沉浸在熹微的阳光中,地面上掩映着他们的影子,黑亮的眸子呆呆地看着屋内所发生的的一切,随即面面相觑,不知所言,只能发出鸣声,随后摇头晃脑起来,你逗逗我,我逗逗你。 倏地,风又起了,窗外的林子如波浪翻滚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绿浪滚滚,惊得林子中停歇的燕子纷纷而逃。 沈轻尘似在神思恍惚地盯着铜镜上的季暮雨,他依旧是专注且平静,浓密狭长的睫毛掩藏着眼底翻涌而来的情意。 忽地,鬓间的碎发不甚吹拂,闯入眼帘,扰乱她无端的心弦,回过神来,没来由的不自在让她莫名的焦躁。 “快一点。”沈轻尘低下头催促着,指腹摩挲着膝间的衣料,揉的拧巴。 “快了,你做事老是这么火急火燎的,一刻都不能停。” 季暮雨带着几分感慨,并无责怪之意,捻转的指尖,顺着发丝系上发扣。 “好了,可以了。” 一听可以了,沈轻尘连忙跳下椅子,匆匆穿上外袍就想着一路小跑出门,头也不回,留下季暮雨一人不甚疑惑。 有这么饿吗? 他不知,沈轻尘碎发飘零间掩映着微红的耳骨,似是初开的木棉花。 他们更不知,他们即将要去的,是一场鸿门宴。 在聊得如火如荼的膳厅内,角落的一处位置的气氛显得格外的阴沉诡异,围坐在一起的人,都看似和和气气地吃着饭,却不知背地里的暗流汹涌。 阴沉的自然是沈轻尘的脸色,她坐在季暮雨旁边,对面坐着的自然是林姨的女儿,名叫林霜儿。 沈轻尘上下打量这的确像是水乡养出来的女儿,二十出头,一身素雪纱裙,肤白貌美,明眸皓齿,一双杏仁眼湿漉漉的,映着看者面容,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意气,举止神态间都风韵十足,温婉可人,实在是我见犹怜,只不过这样子看上去有点别扭,似乎并非她本意。 倏地,沈轻尘向上瞄了一眼,觉着自己头顶上有好几片乌云飘过,还在轰隆轰隆地发着电闪雷鸣,马上就要暴雨倾泻,回过神来,她再偏头瞥了一眼窗外,风和日丽,春风伊人,着实是天堂地狱,楚河汉界。 季暮雨未免尴尬,下意识地以指腹摩挲了一下鼻尖,都不敢抬眸,毕竟这林姨的女儿一直打量着他,这目光过于盛情难却,还是躲避为妙。 不料,一直在介绍怀玉镇的林姨突然话锋一转,向季暮雨提议道:“最近兰因寺要举行祭祀盛典,不如,让霜儿带你们两个去兰因寺住几天,她经常去那里发放膳粥,熟得很,也好带带你们。” 吵架 “那怎么行!”二人下意识地异口同声喊着,着实比林氏母女都给吓得一跳。 季暮雨和沈轻尘都是带着任务去的,可不是来踏青游玩的,而且还是带个弱不禁风的普通女子。 林霜儿一听两人如此反应激烈地拒绝,偏生的面子薄,实在羞愧难当,没一会儿就脸红了,还以手帕装模作样地擦拭着眼角,楚楚可怜,令人怜爱。 “想必霜儿肯定是打扰季公子了,本是一番好意,没想到还给公子您平添烦忧了。”看似粘着嗓子,娇嗔中带着几分哽咽抽泣,可手帕擦拭时,却掩藏不住嘴角微扬的笑意。 “哎呀!霜儿,季公子哪里是这样的人,人家只是不想麻烦你而已.......”林姨连忙劝慰着。 季暮雨一时语塞,若是放到以前估计干脆都不理,然后季月白自作主张地跑过去劝慰人家,还顺带指责他一番,可如今偏偏林姨在旁边,有恩于他们二人,季月白也不在,更不晓得如何应付。 沈轻尘咬了一口灌汤包,汤汁浓稠,皮薄馅多,入口即化,不由得连连点头以示赞赏,当她吃完面前这一笼屉最后一个灌汤包时,恰好对上季暮雨求助的目光,她耸了一下肩表示无奈,还气定神闲地喝了口铁观音,看着饭桌上的三个“大人”,不禁心中感慨: “这茶还挺香的。” 可即使如此,沈轻尘的心中似乎有了一个主意。 季暮雨放下筷子,神色肃然,本来练完剑早就饿坏了,可如今一桌的早点对他来说都索然无味。 “林姨,这次我们兄妹二人来是为家人祈福,在兰因寺内诵经念佛,可能需要花上一段时间,着实太劳烦林姑娘了,还是......” “有什么关系,我还挺喜欢这位姐姐的,有这位姐姐带路说不定减少很多麻烦呢!” 此话一出,林霜儿握着茶杯的手一抖,一杯刚泡好的上好春茶差点就要被她糟蹋了,这孩子还真是能给惊吓...... 沈轻尘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听上去语气平静,毫无波动。 正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这话落在季暮雨耳畔,如平地惊雷,随即他侧头看向沈轻尘,睫毛簌簌,紧抿着嘴,看不到她此时神情。 这家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对对对!小妹说得对,季公子,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有知根知底的人跟着会更好点,今日十五,霜儿正好要去礼佛,一道前去有个照应更好。” “这......”两相劝说下,季暮雨只得答应,但心里介怀的是沈轻尘怎么就突然应允了,还是这么淡然的语气。 思及此,心里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垂眸看向沈轻尘,眼眸中多了几分寂寥。 在人声喧闹的膳厅,没有人会注意一个眼神,林姨继续张罗着让小二送点点心和送些春茶来,还招呼各位来吃早点的街坊邻居,一片欢声笑语,沈轻尘和季暮雨同坐一处,都在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可看上去两人都好像食之无味。 同样安静的还有林霜儿,她的目光落在对坐的二人,同时也捕捉到了二人异样的情绪。 玉指捻转着茶杯,茶水上倒映着自己姣好的面容,不禁蹙眉沉思。 刚刚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哥哥看自己妹妹应该有的眼神。 用完早膳,二人回到厢房内准备收拾东西,一关上门,季暮雨就憋不住了:“沈晗,你怎么能答应她跟我们去呢!” 趴坐在窗边,懒洋洋晒着太阳的棉儿突然被二人的动静惊醒过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沈轻尘吃饱喝足就直接瘫倒在床上,闭目养神,叹息道:“有什么关系,这多个当地的人与我们同行,我们也好多了解了解情况。” 这话把季暮雨堵得无话可说,只能自己一人生闷气坐在椅子上,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呼吸紊乱间,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坦言:“你不跟我商量就直接答应了,我们此去凶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人家因我们而出了什么事,欠下了人情,日后可怎么还......” 沈轻尘被这么莫名其妙的质问弄得心生烦躁,迟到的起床气也跟着上来了,一骨碌坐起来。 “兰因寺那么多人,不都是拜神求佛的吗?到时出事又何止她一人,更何况人家看上的是你,又不是我!” “你!”这最后一句话的确是季暮雨最担心之处,林姨的目的几乎是昭然若揭,否则昨天初识也不会这么问他。 沈轻尘盘坐在床上,双手抱胸,眼神透露而出的尽是怨气,只不过这小孩身形模样终究是削弱她的威慑力,让人觉着倒像是赌气的小孩子。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偏过头去死活都不看对方。 棉儿左看看沈轻尘,右看看季暮雨,最后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房梁空空,并无解决之法。 正当它打算跳下去,跑到床边安慰沈轻尘时,季暮雨先行站起来,坐到她旁边,终是服了软。 沈轻尘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一下,执拗且固执,他每过来一步,她就挪一步,最后从床头挪到了床尾,季暮雨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别退了。” 语气中不免祈求之意。 沈轻尘就干脆拂开他的手,没转过头来,嗫嚅着:“明明就是你笨,她和那臭和尚关系匪浅,跟着她去,自然是会省下不少麻烦。” 这句话中微不可见地带着几分哽咽,气势也明显弱了下来。 “她......和了缺!”季暮雨还未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沈轻尘便转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 季暮雨一怔,沈轻尘的眼眶微红,还有几缕血丝充盈着,平时凌厉肃然的眸子如今却透着屈辱与不满。 沈轻尘受不了这样被季暮雨注视着,回头跳下了床,从怀中掏了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和一个油纸包裹直接丢给他,就气冲冲地推门而出。 只留季暮雨一人坐在那,如石化一般懵了,棉儿也一样。 良久,棉儿犬吠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讷讷地看着她丢过来的东西。 手帕他是熟识的,就是先前自己的海棠手帕,可当他掀开帕子才发现里面竟然包着一块灵力充沛的灵石,将其握在手心,稍稍运灵,灵石上的青色纹路就泛着星光点点,触感温润细腻,安抚灵脉。 竟然还是符合他灵流的灵石,想来是给惜华补灵力受损用的。 落到此处,季暮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垂下了眸子,稍显暗沉。 而一旁眼熟的油纸包裹,自然是他们四人平常都会买来吃的桃花酥点心,她知道季暮雨因刚刚林霜儿之事都没有好好吃早膳,所以才买来给他的,至于那快灵石,估计就是昨晚逮到他们几个的那片林子里找的。 思及此,季暮雨长叹一声,蹙眉扶额,揉着眉心,看上去很是头疼。 “季暮雨,你这干的都是些什么混账事......” 随即一声哀叹,坐在床边的棉儿瞥了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好像在说:的确挺混账的...... 窗外还非常合时宜地飞来两只看热闹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甚是烦扰,到最后又不知什么原因,这两个小家伙竟然互啄起来了,其中一只尖嘴有一点红的燕子扑朔着翅膀飞走了,留下另一只燕子讷讷地傻站着,不知所措。 十分应景。 *** 林苑的一处院落。 “霜儿,你换衣服这是干什么?”林姨从屋外端着一盆富贵竹进来,竹叶青葱翠绿,叶脉清晰,叶尖还渗着点清晨的露珠。 “这衣服过于麻烦。”林霜儿脱下纱裙,换了一身行动方便的常服,娟纱银丝绣花长裙,灵动不失沉稳,除此之外她还拿着手帕对着铜镜擦拭原本的妆容。 林姨将花放置在博古架上,眼神似是有点不满,她这女儿一向如此,今天还不容易劝服她打扮一下,没想到吃个饭的时间就想换了,但她如今却顾不及这些,更想问点别的。 “霜儿,今日的季公子你觉得怎么样?我可打听过了,人家可是南庭山尊主的公子,将来要是......” 林霜儿就知道她娘要问这些,有些不耐烦,直接略过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来喝,打断道:“他对我没意思,我对他也没意思。” 一听这话,林姨就急了,连忙拉开椅子坐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心切道:“怎么就没意思,女儿啊!这都不知道第几个了,你要什么样的男子你才满意啊!?” “我根本不想成亲。”林霜儿拂开她的手,侧身而坐,“再说了,这兰因寺那么多事要忙,了缺哥哥肯定忙不过来” 说罢,忍不住嘴角微扬,一脸欣赏慨叹之意,手里还不忘收拾自己的包袱。 “胡闹!”林姨一听就来气了,这么从小到大这么久了都还没有纠正过来,“人家是兰因寺的副住持,人家是大师,怎会......” “我知道,娘,你怎么一直不待见了缺哥哥,我小时候贪玩人家还救了我呢......” 每次林姨一谈这事都会被相救之事所噎住,但深思忧虑中又不知该如何言表,最后捏紧拳头,锤了一下桌子,置气道:“娘不是不待见人家,人家是修佛之人,与我们终究不同,而且,娘总感觉他心思太重,心里藏了事,不可靠太近......” 林霜儿一听林姨这么说,忍不住扶额,眼皮朝上抬了抬,随即放下自己包袱走到林姨背后替她捶背,安慰道:“娘,人家了缺哥哥心思重也很正常,毕竟他们修佛之人心怀天下,担着普度众生的责任呢!” 林姨顿时语塞,她这女儿怎么犟成这样,说什么都不听,思及此,眉间的阴霾更甚从前,揉了揉眉心,眼角的细纹也随之抽动。 林霜儿探了探头,加重了揉肩的力道,试探劝着:“娘!你放心,我只是欣赏佩服喜欢了缺哥哥的好生之德,而且平时在和兰因寺的小师父还有大虎他们行善施粥,超写佛经我觉得也是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更何况这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要是不喜欢我的男子,何必强求,我才不吃这碗夹生的饭。” 林姨对自己这女儿还是有信心的,及笄以来,小镇上有许多户人家都上门说媒,高官大户,富商大豪,文人才子,可偏偏她从来都不看一眼,还一股脑地往兰因寺里跑,整日跟在了缺大师身边抄经书,行善施粥,乐此不疲,她都怀疑不会是要去尼姑庵当尼姑子吧!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你!?” “那自然是......”话说至此,林霜儿回想起刚刚在膳厅看到的那一幕,季暮雨的眼神着实令她心生疑惑,更多的是勾起她的好奇心...... “阿娘,他们二人真是兄妹!” “啊......”林姨没想到她竟然会问这个,随后嘀咕着,“自然是啊!我昨日刚见的时候他们自己说的,不过是表兄妹,所以不同姓,不过你突然这么一说,我觉得他们两个的确......” 还没等林姨反应过来,林霜儿就穿好外袍,提起桌上的食盒匆匆出去了。 “娘,我先走了,莫让人家等急了!” 院落而过,林霜儿所到之处,刮起了一阵风,吹散了灌丛间的落叶,她身后还传来林姨的高声叮嘱:“霜儿,别再任性了,要好好对人家......” 奈何人早就一溜烟地没影了。 叩问 怀玉镇的主街上,春日怡人,槐花初开,小贩吆喝声,诵经念佛声,敲打木鱼声两相杂糅,似是春日踏青游玩的好去处春日怡人,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和槐花香,冲淡了来往人的春困之感。 可于林霜儿而言,她总感觉还多了点似有似无的硝烟味,尤其是左右看看走在自己身边的二人,夹在中间甚是诡异。 沈轻尘和季暮雨都没有说话,林霜儿也不知该说什么,三人就这么走在路上,与周围一家老小结伴去兰因寺求神拜佛之景显得格格不入。 实在受不了这要命的氛围,林霜儿小声问季暮雨:“你和你妹妹吵架了?” 季暮雨矢口否认:“没有。” 虽是嘴上这么说,可眼神还是忍不住落在沈轻尘身上,偏偏她神情淡漠,一脸“我不好惹”的样子,让旁人不敢靠近,甚至还有点吓到同龄的孩子。 林霜儿翻了个白眼,看来这向导可不好当,就当带他们兰因寺一日游好了,思及此,看了眼手中的食盒,才有了些许安慰。 随即轻咳了两声,似要宣布什么严肃的事情。 “你们两个这样子,还怎么通过叩问石的考验。” “叩问石?” 林霜儿见两人终于理会自己了,稍显得意:“叩问石传说是佛祖所赐之石,叩问人心,诚实之言,不打诳语,通过叩问石的考验,心诚执信之人才可进入兰因寺,这项要求主要针对外乡人,所以我自然是不用啦!你们第一次来,还是外乡人,小心会被电死。” “电死?”沈轻尘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连季暮雨也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怀玉镇还能有什么令他大开眼界的东西。 林霜儿捻转着手帕,眼神中带了几分玩味,耐心解释着:“那自然是惩罚,叩问石听说与上天雷公电母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来者将手放到叩问石上,每问一个问题,若是说谎了,掌心会感到电流撺掇全身的麻痹之感,之前就有心怀叵测之人想要到寺里偷金佛和香火钱被测出来了,结果被电得全身麻痹,几近瘫痪。” 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也太诡异了吧......” 这玩意儿是真实存在的吗? 初次听到的两个外乡人忍不住一哆嗦,似乎现在就有电流撺掇全身的酥麻感,不经意间两人转头对视,触及目光所在,沈轻尘还是置气地偏头而过,生着闷气。 季暮雨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前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随之而来的,是追悔莫及的落寞,不该这么冲动点,也怪自己没有多想,他突然觉着季月白整日在他耳边唠叨的,也许是对的。 “到了!”林霜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纷杂的思绪。 抬眸看去,就是一览无遗的长阶,长阶之上,山腰之中,便是兰因寺,两侧常青林环抱,红墙青瓦,浮屠高塔,长阶的扶手侧边还刻有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路过的僧侣皆会捻转着佛珠一边闭眼默念,一边上台阶,似乎对于他们来说是常有的事。 位于长阶半中央的则是一块屹立于其上的叩问石,棱角凹凸不平,金丝纹路千回路转,似是在勾勒着什么图案,脉络青丝,纹路上的灵力交相辉映,散发着星星点点的光亮,落在看者的眼里,勾起向往和敬意。 大殿之后,便是一尊金佛镶嵌在山中间,以团环抱的形式守护着兰因寺,低眉敛目,慈善祥和,低低地俯视着怀玉镇,这一眼,似是将怀玉镇上的每个角落尽收眼底,温柔以待。 长阶之上,红木牌匾,“兰因寺”题字飘洒肆意,首尾方正,红木上依旧是留有陈年岁月的痕迹,风化老干,但更令人在意的是牌匾一角有烧焦的残痕,显然与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兰因寺......”沈轻尘喃喃念着寺庙的名字,眼眸似是化成一抹泡影,浸在其中。 “哦!对了,说到兰因寺名字的缘由你们可能不太理解。”林霜儿面对着他们,扬手指向兰因寺,一副做东之人作介绍的样子,细说道,“兰因,是佛家用语,在于因果二字,也就是像兰花一样美好的前因,告诫世人要忘却世间的烦恼,通透明理......” 林霜儿这一人比划转圈,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想到一回头,就是一群香客在看着她,突然有种卖艺街坊邻居都跑过来看的窘迫,顿时这脸上一红一白。 回过神来,沈轻尘和季暮雨已经朝台阶上走去,她连忙跟上喊道:“你们两个也真是的,老是自己乱跑,到时候进了寺庙可得乖乖听指挥,里面可是有很多禁地的......” 林霜儿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对于他们二人来说就是左耳进右耳出,虽然修真界鲜少有与佛家的东西相关,但是兰因絮果这词典籍上还是有记载的。 不过当听到禁地之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眉眼一挑,可见真正感兴趣的,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站在叩问石旁边的是两个小和尚,日常引导来者和施幻阵做好叩问石的核验,见到林霜儿来了,其中一个小和尚小跑而来,覆手行礼道:“林施主,您来了。” 林霜儿点了点头应着:“介怀小师父,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毕竟半个月后不是要办祭祀盛典嘛!你们应该也挺忙的。” 两人回想起叩问石之事,顿时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思绪已游离到九霄云外,回想起刚刚说的那人的下场,不由得脊背一凉,冷汗直冒,他们两个也的确是另有目的才来兰因寺,不得不说也算是居心叵测之人。 介怀小和尚举止沉稳,不似浮躁多动的十几岁少年,声音也如崆峒玉石的钢音好听,沈轻尘甚至还看到了白亦舒的影子。 随即他浅浅一笑,欠身以致谢意:“来恩师兄正好在偏殿内誊抄《妙色王求法偈》的木牌,想要挂在房檐上,施主可以去那瞧瞧。” 一边说着,最后顿了顿,复又道:“了缺师兄也在。” 看来对于他来说,已是常态。 林霜儿一听到了缺,眼睛顿时一亮,欣喜掩藏不住,便想着拔腿就跑,还不忘交代:“对了,这是我阿娘托我照顾的两位客人,先让他们通过叩问石的考验,然后再来找我。” 随即示意季暮雨完事之后去偏殿找他。 还未等季暮雨回应,她就风风火火地提着裙子走上去,只留他二人丢给两位小师父。 二人的神色一言难尽,颇有深入龙潭虎穴的无措和死到临头之感。 介怀小和尚双手合十,欠身行礼,沉声说着:“二位施主,随贫僧来吧!” 二人难得忘记刚刚的不愉快,对视了一眼,似是相依为命,但也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嗯,有劳小师父帮忙带路了。” 每踏一步,沈轻尘觉着脚步似有千斤重,这短短的百步长阶却错生千步之感,真是要命,季暮雨也是几乎呼吸一滞,面色凝重。 早知道就让白亦舒来了,他看上去不像是会说谎的人。 到了叩问石前,介怀小和尚与另一位小和尚双手合十,捻转着佛珠,默念了几句咒语,稍过片刻,沈轻尘和季暮雨脚底下有一道金光幻阵出现,以经文勾勒,灵力显现,周围的一切渐入虚影,陷入虚境。 他们二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佛法中的虚境,心里有着未知的恐惧,更多的是对虚境的好奇,放眼望去,尽是金灿灿的一片,无边无际,顿时令人心胸开阔。 另一位小和尚上前说道:“请二位施主将手放在叩问石上面,自会出现问题,答允便是。” 二人应了一声,又对视了一眼,上前几步,将手放到叩问石上,触及微凉,可依然能感受到源源不断入掌心的温润灵力。 似是受到了什么感应,叩问石顿时金光乍现,光束四起,着实刺眼,等季暮雨和沈轻尘睁眼,回过神来,叩问石上就凌空出现了一行小篆。 “来者何人?” “沈轻尘。” “季暮雨。” “年方几何?” “十......” “二十三。” 季暮雨下意识地回答了自己的年龄,沈轻尘倒是纠结起来,她到底是回答七岁好,还是十八岁好,想到此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小和尚,面色平静,闭目念经,似是身外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七岁......”听上去语气颇为不足,季暮雨也为她捏了一把汗。 不料话音刚落,沈轻尘就觉着有一阵刺痛酥麻感钻入掌心,顺着掌纹直流手臂,她叫喊了一声,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被电得连连甩手,倒吸一口冷气。 季暮雨连忙蹲下来,拉过她的手:“我看看。” 他掰开一看,并没有伤痕,看来是像注入内力一般,以灵力的方式刺激着身体了筋脉,才会有如此反应,这才让他放心下来。 沈轻尘“啧”了一声,拂开他的手,嗫嚅着:“没事。”随即瞪了一眼比她两丈的石头。 这破石头还真是什么都知道,连她中毒变小的原本年龄也知道,看来真的不可诓骗,不能瞒着。 为了进去,二人只好继续作答,复又将手放在叩问石上,不过很明显他们的警惕性比以往更高,额间冒着虚汗,另一手不由自主地摩挲着衣料,喉头微动,不知道这叩问石还会出什么问题。 只是他们二人不知道,这叩问石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想。 “婚否。” “否。”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这在他们二人心里都是下意识的,不料话音刚落,酥麻的电流感再次撺掇到手臂,吓得他们吃痛地闷哼几声,连忙松开。 沈轻尘额间一紧,几近怒气涌上:“我什么时候......” 待清明复回,似有什么东西抽芽而出,往事的记忆回溯,慢慢地浮现在脑海里。 安乐水榭,大红吉服,一拜天地,誓婚词,青丝结发,交换信物...... 司仪念誓婚词的声音幽幽回荡在脑海里:“舍红尘,恋黄泉,拒碧落,忆紫陌,生前相知不互倾,死后追忆无魂念。” 沈轻尘一阵恍惚而过,几重虚影相叠,分不清真假,待视线聚焦,落到她眼里的是季暮雨。 季暮雨的双肩放松下来,眉目并未舒展,也没有说话,他都差点忘了,那次在安乐水榭可以被称之为胡闹的成亲。 可两人唯一不同的是,季暮雨是知道成亲的是他们二人,只有沈轻尘还以为自己是与花旗结亲,要是这叩问石再问下去,此事估计得露馅...... 沈轻尘将他肃然无奈的神情尽收眼底,还以为他是不愿再回忆当日往事,便没有说什么,毕竟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不堪回首。 二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都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复又将手放到上面去,心里都忍不住打鼓咚咚作响。 季暮雨咽了咽口水,指尖微颤,讷讷地盯着眼前的石头好一会儿,金华的纹路斑点显得深邃朦胧,似是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灭,更像是要给他最后的审判。 真话 在季暮雨胡思乱想之际,叩问石上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信我佛否?” 幸好...... 季暮雨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紧皱的眉头也得到了舒展,这一幕落在沈轻尘眼里不由得生疑,他的样子怎么好像在害怕什么...... 这下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得好好思考一番。 沈轻尘甚至还忍不住踢了它一脚,嘀咕着:“这破石头怎么老是问些这么刁钻的问题。” 这要是遵从本心,不信神佛,何以到这兰因寺来,上香请愿,岂不可笑,若说信,可免不了一番雷击之苦,最后还得说真话才能过,看来这兰因寺还真不是人人能来,怪不得能成为天下第一大寺,可怎么偏偏在二十三年前的海啸中差点覆灭,只剩怀玉大师和了缺大师二人...... 思及此,季暮雨垂眸而下,眸子暗沉了几分,随后神情肃穆,回复道:“不信。” 沈轻尘的答案如是。 佛祖他老人家应该就管诚信与否,是否信他以他的气量应该不会管那么多的吧....... 沉默了片刻,叩问石并无异常,看来这问题是过了,二人长舒一气,这要是再问下去,估计心疾都得犯。 随即二人又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沈轻尘连忙转过头去,这气对于她来说可还没消呢!季暮雨见她这番神情,一时语塞,还真是不知如何开口,如今二人之间这气氛相处,那可怎么行! 不知是不是佛祖他老人家怜惜季暮雨的认错之心,还是他的真诚感动了上苍,没一会儿,叩问石上的就浮现了一道金光,隐隐约约出现了一行小篆。 “气否?” 沈轻尘顿时懵了,这叩问石莫不是有什么毛病,好端端地问人家生不生气干嘛?而且它怎么知道她现在在生气? 随即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故意转头看向季暮雨,微仰着下巴,置气道:“气!” 季暮雨长叹一僧,只能老实回答:“不气......” 不料他话音刚落,沈轻尘似是虫子上身被吓得收回了手,嘴不停地呼着气去吹掌心,看上去手都要麻痹得抬不起来了。 季暮雨一愣,她原来不气...... 沈轻尘触及他的目光,似是恍然大悟,被人看穿了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羞愤难当,恨不得劈开这破石头,大喊道:“我气!我现在要气死了!怎么会有这么流氓的玩意的存在,这确定是合理的吗?谁定的规矩......” 几乎咬碎后槽牙,眼尾一片潮红,心里面都把佛祖他老人家骂得千八百回了,可到最后还是只能跺了一下脚,冷哼一声,乖乖走上去又把手放上去。 “咳咳......”季暮雨强忍着笑意,最后只能佯装咳几声,以衣袖掩面不让她看到,知道她不喜欢别人揭穿她,他便顺着她的意。 沈轻尘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看向在法阵一旁念经的小和尚,扬声问道:“小师父,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 介怀小师父上前欠身覆手,平淡地说道:“施主莫急,佛祖自有定数。” 沈轻尘顿时焉了,他不像是心里有数的,倒像是来八卦的。 果不其然,这说曹操曹操到,八卦真的来了。 “行过最羞之事何为?”这一行字随着金色的灵光浅浅的散落在叩问石之上,小篆的字体飘逸飞洒,似是金沙顺着凹槽流动。 做过最丢人的事!?这算什么问题!? 这一行字落在他们二人眼中,他们都不由得歪头讷讷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问题。 “介怀小师父,这......这不会是开玩笑的吧!”季暮雨指着叩问石上、,回头看向正念着经的小和尚。 介怀小和尚从灵阵上走来,颔首行礼,莞尔道:“二位施主,以诚心面对自己的过去,也不失为一种释怀。” 沈轻尘扯了扯嘴角,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心想道:“肯定是佛祖他老人家没有人陪他聊天,便来向我们找乐子。” 思及此,忍不住摇头,啧啧几声,随即对上季暮雨的目光,很快躲闪开来,两个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不开口,亦或是等着对方开口。 这虚境顿时陷入了沉寂,只余两个小和尚的轻柔的念经声,敲打着他们紊乱的思绪,就连覆在叩问石上的掌心都渗出了汗。 “你先说......”沈轻尘偏着头,嘟囔了一句,落在耳畔里微不可听,可一旁的季暮雨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季暮雨一番思想挣扎下,只好束手就擒,“好吧......” 脑海里浮现出来做过丢脸的事可不少,但若说道最丢脸的,自然与季月白有关,沈轻尘似乎也很好奇季暮雨认为做过最丢脸的事是什么,不过仔细一想,应该让白亦舒过来的,毕竟这位虚怀谷的少谷主看上去与丢脸二字着实是没什么关系。 季暮雨感受到沈轻尘投来的目光,不由得长叹一息,要是被这家伙知道肯定得笑一年。 沈轻尘眉眼一挑,有那么难吗?与此同时,她还在思索着自己等一下该说什么?这丢人的事是干过不少,但能令她觉得丢脸的,那可得仔细想想。 季暮雨快眨了几下眼睛,最后沉声说道:“小时候......的一次生辰,被我哥逼着灌酒......” “然后呢!”沈轻尘似乎还听着来劲了,不免好奇八卦,上次他们喝醉还是在碧峰镇那会儿。 季暮雨低头看了眼沈轻尘,随即抬眸瞪了一眼叩问石,嘀咕道:“然后在南庭山的一处屋顶上唱了一晚上的歌。” 话音刚落,周围似是顿时安静下来,周围只有飘着佛经佛语的符文流动,不料却被一声哄笑突然打破了宁静。 沈轻尘倏地半蹲在地上,捧腹大笑,还忍不住擦着眼角的泪花,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过这样的经历,酒量这种东西本来就得练,别担心,到时候我帮你......” 话说至此,沈轻尘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有些怔住了,瞬间闭口,二人四目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言而喻的气氛。 回神过来,二人下意识地挪开了目光,不约而同地回头背向对方。 沈轻尘的眸光微闪,顺势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刚刚脸都笑酸了,不过清明复回,她又觉着刚刚自己的反应甚是不妥,轻咳了几下嗓子,瞄了一眼身后的叩问石。 这叩问石没反应,看来季暮雨刚刚也没有说谎。 “到我了......”沈轻尘扯了扯嘴角,又把手放回到叩问石上。 季暮雨抖了抖眉毛,脸上不免小得意,“嗯”了一声,恍若在说“风水轮流转”。 “也没什么......”沈轻尘嗫嚅着,一手攥着衣角的裙摆,“就是小时候和堂兄弟打了一架,被爹在众弟子面前罚了。”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不由得低垂着眼眸,睫毛簌簌而动,掩映着些许落寞的情绪。 季暮雨一怔,讷讷地站在旁边,不知如何言表。 末了,叩问石没有反应,可见说得也是真话。 沈轻尘啧了一声,心里不免咚咚打鼓,这事她印象里可没和季暮雨说过,如今却因形势所迫说出来,而她又得不到一点反应,不由得焦躁烦闷涌上,面颊滚烫。 思及此,她干脆一脱手,二话不说地抬头看向季暮雨,脱口而出:“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话还没说完,不料一回头,闯入眼帘的却是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容,依旧是如初见那般刀削凛冽的眉峰,眉目山河,皆在其眸中宁静万分,小麦色的皮肤映着浅浅的梨涡,坚定且温柔,周围金光漫漫,似是在他身上染上一抹光。 沈轻尘被这突如其来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忍不住嘴角微颤,他是什么时候蹲在她身后的,竟毫无察觉,连吐息声都不易察觉。 初时的错愕惊吓,回过神来的不可思议,这一系列的神态举措都落在季暮雨的眼里,先是眸光暗沉了几分,随即嘴角微扬,轻声说道:“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沈轻尘一愣,他要说的是这个! 不过随后她又想到,这事当年青城山众弟子和长老都知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更何况,那么多年过去了,谁还会记得,恐怕连沈知行都忘了...... 想到此处,沈轻尘思忖着,难掩失落无措,恍惚地应了几声。 季暮雨有些意外,似乎她的心思不在刚刚的问题上,心生一计,故意说道:“刚刚是不是说好要教我练酒量的......” “嗯?”沈轻尘双手抱胸,饶有趣味地看着季暮雨,似乎有些意外,很难想象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是最不喜欢喝酒的吗? 蓦地,她回想起当时和他回南庭山之时,季浦深对她的有所忌惮与不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汗毛竖起。 这季尊主要是知道我教他这宝贝儿子喝酒,这没个正行岂不得把他给气得胡子都竖起来,而季大公子肯定得高兴的到处宣扬。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季浦深有点可怜。 想着想着,脑海里忍不住浮现这些场景,但还是下意识地抑制上扬的嘴角,刚刚的愁绪似乎都一扫而空了。 就算如此,她还是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后面的介怀小和尚就走了上来,手里还双手托着瓷盏托,上面则是竹纸和笔墨。 这难不成是要写什么东西! “二位施主,叩问石的考验已经通过了,请二位在纸上写上自己的祈愿,交予小僧,佛祖自有定数。” 说话不偏不倚,就将瓷盏托交到季暮雨手上。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摩挲着下巴说道:“祈愿......难不成这上面写的,佛祖都能实现。” 介怀小师父似乎对这样的提问早就了然于心,淡笑道:“人定胜天,冥冥中自有因果,若是祈愿成真,无论多久,施主自可到兰因寺还愿,取回竹纸。” 能听出来,这已经成为了这一问题的官方标准答案。 敢情兰因寺就是替香客保存祈愿的地方,看看多年以后是否有人真的实现来到寺庙里还愿,不过既是如此,又怎会说出人定胜天的道理...... 季暮雨并没有多想,只是沉声应着,介怀小师父也应声退至一旁,和一同的小师父小声念着经。 沈轻尘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就当来兰因寺留个纪念好了。 这期间二人活像在小考上互不让抄答案的学生,有意护着自己的宝贝答案,亦或是心里的小九九不想让被得知。 终于通过了惊心动魄的叩问石考验,二人欲准备离开虚境。 不料季暮雨却突然来了一句:“以后要是我们有矛盾,不如直接打一架来讲道理吧!别冷战了!太冷了......” 和好 “沈晗!沈晗!”季暮雨匆匆跟在沈轻尘身后喊着,还试图拉她的手让她停下,不料她直接拂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台阶上走。 季暮雨顿时哑口无言,这软的不行只好来硬的,幸亏她现在还是小孩子,他三两步就能跟上,随即他一把将她抱起,不让她乱动。 “快放我下来,这里可是佛门重地。” 两人虽然在一条去往偏殿的羊肠小道上,周遭没什么人,只有几棵初生的小树,几片灌丛,对鸟儿来说并无遮蔽,更别说人了。 “别闹了。”季暮雨扶住她的腿和肩,她就乱动不了了,以前的他从没抱过小孩,现在却摸索出了一套制服的方法来。 沈轻尘僵持不下,只好作罢,头扭过去,不看他。 “我错了,今天......”季暮雨低头注视着她,语气温和,“不该这样。” 季暮雨这二十三年从未服过软,即使在回到南庭山之前的那段流浪的日子,饿得快要晕过去,也从未去乞讨,或是求助他人,硬是靠着自己撑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回到南庭山后,在同门排挤,季浦深严苛要求之下,他也从未屈服。 沈轻尘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抖,抬眸看向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是真没料到季暮雨居然会向她道歉,这下倒好,反而显得自己理亏,她本来就没生气,可不知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思及此,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生别扭......一点都不像以前...... 倏地,她眸光微闪,眼眶微红,攥着他肩上的衣料摩挲着,似是急促,还有点无措和慌乱。 季暮雨见她没有反应,晃了一下,复又道:“好了,刚刚佛祖他老人家都说你没生气,你还不承认。” “嗯......”沈轻尘垂眸,想了好一会儿又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嗫嚅着,“是我没事先跟你说明,就自作主张了。” 越说到后面,沈轻尘的头越低,声音也越小,几近蚊子的嗡嗡声。 这一切的神态眼神变化落在季暮雨眼里,心里有股暖意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酥软心疼,密密麻麻地撺掇全身,令他无法挣脱。 忽地,风又起,漫过林梢,溢出灌丛,捎了几片落叶而过,拂着他们的衣裙,青丝缭绕,玉石相撞发出的钢音叮铃脆响,隐约中,绿肥红瘦,相得益彰。 “不过有件事我倒挺好奇的。”季暮雨轻声问着。 沈轻尘一开始不以为意,难不成她还有什么瞒着他的吗?不会是密林幻境那事吧! 想到这,她不由得心一颤,呼吸几乎停止,讷讷地问道:“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们二人关系匪浅?。” 一听到这问题,沈轻尘顿时松了口气,眼神飘忽,幸好...... “自然是我问那几个孩子林姨有没有及笄的亲戚,他们和我说林霜儿小时候闹腾的厉害,在兰因寺还差点上房揭瓦了,有一次不小心从房檐上掉下来了,被了缺大师救了,然后她就经常去找了缺大师,而且我们昨天刚来时那和尚不是叫林姨吗?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应该都挺熟的。” 沈轻尘这边掰着手指头,头头是道地给他分析一番,听上去很是在理。 季暮雨耐心听着,一开始没觉着什么,可后来思索了一会儿,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道:“你怎么突然问林姨有没有及笄的亲戚?” !!! 沈轻尘顿时语塞:“我......” 对上季暮雨审视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似是做错了什么,讷讷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裳,耳骨染上一抹绯红。 她急了,刚刚叩问石上不信神佛的她如今却恨不得有大罗神仙来告诉一下她该怎么回答,自然是因昨天林姨对季暮雨的问话和眼神让她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她才心生起疑,顺便问了一下那几个孩子,不料反而挖出林霜儿和了缺关系。 季暮雨看着她这般无措踌躇的样子,难掩笑意,心里又酥又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逗她也成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沈轻尘内心默念的“大罗神仙”果然来救她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 不远处的灌丛传来熟悉的声音,抬眼望去,林霜儿拎着几个木牌子和穗子走过来,似乎是特意来找他们的。 刚刚沈轻尘都没注意看,如今她换了这一身素雅的长裙,褪去繁琐的妆容,倒是小家碧玉般动人,言行举止也落落大方,的确是个好相与的,遭人喜欢的。 思及此,沈轻尘垂眸,眸子暗沉了几分,眼底里的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季暮雨并未察觉怀中人异样的情绪,向走过来的林霜儿解释道:“我们也是刚刚才进来,有些迷路了,就耽搁了。” 林霜儿会心一笑:“就是猜到你们肯定会迷路,我才来接你们的。” 一边说着她注意到了沈轻尘似是落寞的神色,不免生疑:“你妹妹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季暮雨反应过来,坦言道:“没事,她走累了,我抱着她走一会儿。”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看样子她应该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沈轻尘额间一紧,觉得如今的氛围十分不自在,便什么都没说,趁着不注意,一把挣脱开他的怀抱,一跃而下,稳当当地落到地上,沉声说着:“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说罢,就往林霜儿来的那个方向走去。 林霜儿有点看傻眼了,小声对季暮雨说:“我怎么觉得你妹妹好像个小大人一般,一点都不像是个七岁的小孩。” 季暮雨轻咳了几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烦请林姑娘带路。” 越是这样多加掩饰,林霜儿越是好奇,心里暗下决心,坚定自己的第一感觉,他们两个绝对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想着想着,等她回过神来,季暮雨和沈轻尘都已经走远了,害得她连忙跟上:“你们两个怎么就走了,应该是我带路才对......” *** 兰因寺的内院祠堂处。 挂在四处的香烛散发着袅袅余烟,萦绕在祠堂里,掠过案桌上摆放着的上百张牌位,浓厚的沉香味让所在之人的心里多了几分沉重,即使已经过了二十三年。 末了,敲打着木鱼的声音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了缺。”一声嘶哑从身后响起,了缺回过神来,向后对来者行了一礼。 随即将身后的蒲团,俯身恭敬地摆放在来者面前,面色从容不迫,沉声说着:“师父,您来了。” 看样子,了缺大师从偏殿出来就到了祠堂。 怀玉大师一身大袖宽摆的袈裟,看上去已至古稀,干裂的皮肤似是粗糙的树皮经络交织,挂在嘴边和下巴的须白胡子随风而动,看似风烛残年,可目光依旧炽热如炬,锐利明亮,神态举止间清平风和,让观者感到海清河晏般的宁静。 但最令人在意的,还是他腰间系着的一块佛玉,晶莹剔透中含着飘蓝绿花游荡,似是随着一摆一摇轻缓流动。 怀玉大师虽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稳重矫健,最后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地拜了拜,捻转佛珠,呢喃着:“阿弥陀佛。” 复又起身,抬眸看向案桌上的牌位,无论看了多少年,都想一一记在心里,不由得面色多了几分凝重,似是回想当年之景。 “师父。”了缺唤了一声怀玉大师。 怀玉大师清明复回,眼眸闪动,发出了一声喟叹:“已经过去二十三年了。” “师父,师兄若是还在,定不想看到您这个样子。” 一提到故人,怀玉大师怔了怔,眸子愈发深邃不可测,继而缓缓道来:“那个孩子......的确是个好孩子,是师父对不住他......” 说话间,顿时喉头阻梗,嘶哑哽咽,无论过去了多少年,他都依然无法忘怀,有时候他都分不清,他如今到底是人,还是...... “师父......”了缺掌心贴地,俯身跪在怀玉大师一旁,语气少有的急促。 怀玉大师见他这般样子,肯定又在为他担心了,为了放松气氛,他发出了几声谈笑:“无碍,只是回想起三十三年前,这孩子走时说的一句话。” 了缺一愣,对于他这位师兄的回忆,当时还太小,他只记得零星半点的碎片记忆,甚至连什么模样都十分模糊了。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能强烈的感觉到,这个人是除了师父以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怀玉大师知道他肯定记不得了,自顾自地慨叹道:“他说,世人都在渡己渡人渡世,却无人渡魂,尤其是恶灵之魂。” 此话一出,了缺恍惚怔住,思虑之下,而后垂眸,淡淡地说道:“这的确像是师兄会说的话。” 怀玉大师在了缺的搀扶下起了身子,向祠堂外走去,了缺也跟在后头。 走到台阶上时,怀玉大师注视着庭院的槐花树,神思恍惚,叹道:“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坚定且决绝,誓不回头......要是......他没有这番执拗,说不定事情也不会到了这番不可转圜的余地。” “师父,若是师兄不是这样执着之人,恐怕您也不会......” 了缺的一番话似乎点醒了怀玉大师,轻笑了几声,揉了揉眉心,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之前听小弟子们说,你遇到了个孩子,还不避嫌出手了,难不成那个孩子有什么令你在意的地方?” 帮忙 了缺记忆回溯,一想到季暮雨和沈轻尘二人昨日之景,他就不免心生烦忧,但为了不表现出来,还是神色平静地说着:“她不是个孩子,应该是受了什么影响,变成了孩子的模样,但令我在意的是,不知何人给她设下的屏障,屏障之下,好像是恶魂之力。” 恶魂之力...... 一听这四个字,怀玉大师的手一颤,捻在手中的佛珠直坠而下,摔落到台阶上,不知是经年已久,还是摔得太重,串联着佛珠的棉绳一断,佛珠洋洋洒洒地掉落在台阶上,顺势而下,发出清脆叮咚的声音。 怀玉大师的身子一偏,趔趄之下,差点摔了一跤,了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师父!” “你!你可看清楚了!”怀玉大师紧攥着他的手腕,嘴巴一张一合,努力说清楚每一个。 了缺长舒一气,眉头似要拧到一块,沉声说着:“给她布下屏障的人灵力高强,甚至还不惜以灵核为介,以徒儿的法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只是猜测。” 听到还未有准信,怀玉大师稍缓神色,尝试调整自己的内息,思绪复回,喃喃说着:“你先好好留意那孩子,不可轻举妄动。”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心里更加担心血岭的情况,思索着说不定是修真剑宗出了什么事。 了缺沉声应着便退下了。 只余怀玉大师在台阶上呆呆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腰间的佛玉握在手心,玉石上似有天然形成的雕花纹路,触及温凉,安抚了心中的烦忧和焦躁。 随即天空渐渐地乌云密布,还伴随着几声轰鸣,将初升的太阳遮掩了几分,不一会儿放眼望去,皆是阴沉灰蒙一片。 怀玉大师抬头看去,喃喃叹道:“又要下雨了吗?” 这次的雨恐怕要比上次大得多...... *** “快走!快走!” “怎么突然下了那么大的雨!” “还以为这几天都放晴了......” 身边的人匆匆而过,跑上台阶的房檐下,站在门前躲雨,还不忘念叨着这天公不作美,本想着心怀诚意来寺庙祈福,如今却被这一场雨搞得心情不悦,似是触了霉头。 季暮雨三人在快到偏殿时就下起雨来了,反应过来林霜儿已经跑在前面让他们两个一起躲雨,约莫一刻的时间,他们一同来到偏殿,匆匆忙忙地擦拭身上的雨水,发尾沾湿,睫毛似有一层雾气覆盖。 山间天气瞬息万变,再加上春季,下雨也不足为奇,下过一盏茶的功夫,自上而下看,就会发现半山腰已经云雾缭绕,烟雨蒙蒙,林江湖畔而至的那片林子已经在迷雾的笼罩下,看不见踪影。 春雨微凉,与冬天刺骨寒不同,更像是密密麻麻渗入肌肤的寒,一开始不以为意,稍有不慎,便会连连打喷嚏。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沈轻尘就猝不及防地打了好几个喷嚏,缓过神来只觉鼻子痒得很,脑子也晕乎乎的。 不料,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抬眸间就看到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出现在自己眼前,姜茶的香甜冲散了她一瞬的困倦与疲乏。 沈轻尘偏头一看,发现递给她姜茶的是林霜儿,她浅浅一笑:“这是寺庙里的小师父煮的,发给来上香的客人,快喝吧!小孩子在这种天气是很容易受风寒的。” 言语中颇有哄着小孩子的感觉,神态举止间和林姨还挺像的。 沈轻尘没有多说,接过姜茶,神色平静,嗫嚅着:“谢谢。” 林霜儿在她身旁蹲下,微眯着眼,也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沈轻尘,左看右看之下,惹得她发髻上的青玉簪子叮铃作响,与这雨声点点相得益彰。 沈轻尘将姜茶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随后饮了一口,注意到了林霜儿异样的目光,忍不住嗔了她一眼:“你干嘛!” 林霜儿双肩一抖,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着实是被她的眼眸中的凌厉给吓到了,最后半天都说不上话来,只能勉强吐出一句:“你!你这小孩一点都不可爱。” 喝过姜茶的沈轻尘只觉暖意涌上,脾胃舒适,也没有多在意什么,也不想在她面前伪装什么,嘀咕着:“我本来就这样。” 从小到大,比起女弟子来说,她和男弟子的关系更好,行为处事也更为直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李非同亦是如此,如今面对这样的大家闺秀,沈轻尘倒是少有的局促,不知如何相处。 林霜儿托着下巴,听到她这样回复,再配合老成的神色,忍不住向上翻了个白眼,吹了口气,拂过额头的碎发,好像有点伤心,嘟囔着: “还没有小孩不喜欢我的,你倒还真是个例外。” “咳咳......”沈轻尘喝着姜茶都要被她呛到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自恋了,没想到这还有个对自己更自信的,再说了也没说不喜欢她。 季暮雨刚刚一上来就发现有位老太太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和几个小师父扶着她到殿内安顿下来了,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林姑娘。”季暮雨唤了一声,有意走过去挡在沈轻尘面前。 林霜儿站起来,颇为无奈,甚至有些嫌弃:“你们两兄妹还真是奇奇怪怪的。” 季暮雨和沈轻尘对视了一眼,神色难测。 随即林霜儿双手抱胸,正色道:“我现在在帮来恩师兄写佛经语,你们要来看看吗?等一会再带你们去寮房安顿。”说罢,还扬了扬手中的木牌,发出丁零桄榔的声响。 沈轻尘眉眼一挑,现在兰因寺人员繁杂,还有很多来来往往的平民,不宜行动,转头看了一眼季暮雨,他也是眼神示意默认。 二人来到偏殿处,有位长老正在讲经,说话声娓娓道来,悦耳动听,嗓音间似有摩挲的颗粒感,与这外面的雨声叮铃脆响搭配甚合。 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也没有打破偏殿内法堂讲经的事宜,香客皆对坐于长老面前的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耐心听讲,初次来的还会带本佛经专注查阅。 沈轻尘一进到这样的地方,不免倒吸一口冷气,心生压迫,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正所谓触景生情,她回想到以往谢言午的学堂上也是如此,听得让人神思困倦,如梦周公,可不知为何,现在出来这么久,还有点怀念。 林霜儿以手势向外面指了指,带他们到了偏殿角门旁的一处庭院,有几个小和尚和一位掌事长老正在石桌上抄写着什么,旁边稍大一点的小和尚就踮着脚尖到将写好的木牌挂在房檐的棉绳上。 林霜儿将手中的木牌交给他们挂上去,随后便走到掌事长老跟前。 “来恩师父,还有没写完的吗?”林霜儿上前行了一礼,关切问着。 来恩大师一身灰蓝麻衣,领口似乎还有浅浅的菜汤水渍,身形偏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面相敦厚老实,眼睛似是眯成一条缝,还有浅浅的酒窝,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和尚,不像是传闻中的老古板和尚。 他先是笑了笑,无奈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后脑勺,说道:“临近盛典事太多了,各长老的弟子都忙得不可开交,大虎他们也嚷嚷着要来,奈何要上学堂,估计得晚些时候,还真是劳烦林施主来帮忙了。” 沈轻尘在站在季暮雨身后四处观望着,普通的寺庙院落,并未察觉一场,反倒是滴滴答答的水声溅落在院落犄角旮旯的淤泥处,有些年久失修的瓦房都长满了青苔和杂草,与在寺外看上去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 说罢,来恩大师注意到随后跟来的季暮雨和沈轻尘,问道:“这两位是?” 林霜儿回过神来,介绍道:“这两位是我娘林苑里住店的客人,这位是南庭山的季暮雨,这位是他的妹妹沈晗,我娘托我帮忙照顾,到时候还还希望来恩大师能为他们安排一下寮房。” “好说好说,这是应该的。”来恩大师搓了几下手,眼睛又眯成一条缝笑着。 沈轻尘注意到石桌上摊开的佛经以及等着誊抄的木牌,心生一计,抬手掐了掐季暮雨的掌心,示意了一下石桌方向。 季暮雨眉眼一挑,有些迟疑,她难不成是想要...... 果不其然,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沈轻尘就直接掠过他们,爬上了石凳上,似乎很是乖巧:“既然大师那么忙,刚好我们也有空,我们就帮大师誊抄如何。” 来恩大师一愣:“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关系!”沈轻尘捻转着毛笔,翻开石桌上的佛经,对林霜儿笑了笑,“反正林姐姐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林霜儿顿时语塞,有点不知所措,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本来可以先带他们去寮房安置的,但正好来恩大师这边缺人手,可以让他们来帮一下忙,本想着自己顺水推舟和季暮雨说一下,没想到当场就被沈轻尘揭穿。 思及此,一丝幽怨之气涌上心头,更多的是无奈,随即紧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心想着:“这哪里来的破小孩。” 字迹 她微眯着眼,虎视眈眈地盯了一会儿沈轻尘。 沈轻尘也不甘示弱,向她挑了挑眉,示意反将她一军,旁边的小和尚似乎也被她的气场吓到了,不禁面面相觑,缩了缩脑袋。 季暮雨轻咳了几声,怎么突然觉着这硝烟味那么重,随后他出来解围缓和了一下气氛:“没事,来恩大师,我们也正好闲着,现在佛堂还比较多人,晚点去也不迟,正好抄经书也可静心。” 季暮雨都这样说,来恩大师自然是乐意接受,求之不得。 小和尚们有些年纪小,读的书不多,写的字也不大好,来恩大师就干脆让他们去吃斋的后厨帮忙了,他们面上虽然隐忍着激动,可很明显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加快速度,毕竟对于他们这么小的年纪来说,这抄佛经着实要命,就算是已入佛门,还是按奈不住多动想玩的心。 但相比之下,看上去同庚的沈轻尘却显得成熟稳重许多。 沈轻尘拿起毛笔,沾了沾墨,指腹在佛经的书页上摩挲回转着,似乎有些迟疑。 “我很好奇,你会写字吗?”林霜儿在一旁写着字,见她这般迟疑,还以为是不会写字,毕竟七岁的年纪不要说写字,认全字都难。 季暮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要是按沈轻尘以前的脾性,估计就得闹得不可开交了,而且他总感觉,林霜儿是故意而为之...... 沈轻尘不甘示弱地嗔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来证明,指腹捻转着笔肚,手腕稍稍用力,下笔不疑,绝不回头,回旋之间,稍过片刻就在木牌上落成了一句:“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要说这琴棋书画非要有一样要拿出手的话,对于沈轻尘来说肯定是书写,毕竟这可是十年如一日抄家训千锤百炼而来的技能。 林霜儿不由得赞叹,连连点头:“没想到写得还不赖嘛?难不成你们修仙世家对你这么小年纪的小孩都有练字要求吗?” 沈轻尘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总不能说这是被罚出来的吧! 季暮雨坐在对面也在誊抄者佛经,抬头看到沈轻尘这一脸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捂嘴忍笑,点头也表示赞同。 这一幕落到沈轻尘眼里,忍不住“啧”了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林霜儿随后也一脸好奇地凑过去看一下季暮雨写的,又凑过去看一下沈轻尘写的,来回看了好几眼。 季暮雨忍不住往后一仰,蹙眉问道:“怎么了?” 林霜儿身上这股自小在佛堂沾染的香火味令他不由得心生烦闷,还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 林霜儿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感叹道:“你们两个的字还挺像的,应该是你这好哥哥教的吧!” 此话一出,眼前的两人一怔,似是被人定了定身术一般。 沈轻尘反应过来,俯身就将季暮雨所写的木牌拿过来看,他始料未及,本想按住,没想到她手太快,一把就抢了过去。 几乎一瞬,季暮雨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沈轻尘将两块木牌比对了一下,的确是挺像的,以前她还真没见过季暮雨的字,如今一看写得还不赖嘛,随即她抬眸一瞬,对上他的目光。 季暮雨慌乱地眨了几下眼,随即眼神飘忽,将木牌夺过来,对林霜儿说道:“嗯......我教她写的。” 沈轻尘忍不住向上翻了个白眼,这顺着杆往上爬可还行,她这字明明是小时候沈无言一笔一划教她写的,没想到最后这功劳倒成了季暮雨的了。 这事还不容易过了,季暮雨长舒一气,掌心摩挲着膝盖的衣料,眼眸闪动。 近几个月来,沈轻尘多半都在睡觉,棉儿又只顾着和他的蜻蜓蝴蝶和木桩子玩,他自己一人练完剑和武功后闲来无聊,竟鬼使神差地开始练字了。 从孩童学的《三字经》《千字文》到一些文人墨客诵读的诗句典章,本来只是想趁机静心一下,不料写着写着,脑子里浮现的都是沈轻尘那晚教他所写的咒语术法,到最后练着练着,竟还真的练成了有七八分像。 沈轻尘自然不会想到这一点,时间过去已久,她也并没有多加注意,能想到的说不定是季月白也教过他练字,再加上他们二人的哥哥本就相交匪浅,字有点像也不出奇。 雨滴滴答答地下着,空气中氤氲着泥土新芽的清香,靠墙的水缸早已盛满了水,稀稀落落地溅洒出来一些,角落边的青蛙不停地蹦跶着,想找片叶子来躲一下雨都不成,忍不住发出呱呱叫。 沈轻尘不由得蹙了蹙眉,有意问道:“没想到兰因寺这样的清修之地竟然也会有蛙声的叨扰。” 林霜儿在砚台上磨墨,听到沈轻尘这么问,随口答了一句:“那也没办法,二十三年前的那场水灾,兰因寺差点被毁,几近覆灭,后来小镇上逐渐搬来了人,重修了主殿和法堂,但这些偏僻院落的地方,大家觉得没什么必要,也不愿众筹,怀玉大师也觉得节俭才好,所以才会年久失修,林江湖畔那边经常有些青蛙蛇虫跑过来,但也无害,也就当个乐呵。” 差点被毁......几近覆灭...... 季暮雨抬眸与沈轻尘对视了一眼,心下了然。 季暮雨开口问道:“怎么会被毁,兰因寺在山上,离东海又相较甚远,按理来说应该是不会受海啸的影响。” 林霜儿被他两的夹击问烦了,自暴自弃地说道:“我也是听说,当年我还没出生呢?我阿娘也是十二年前才来到这小镇上的,这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当年小镇上的人早已不在,自然大家也不会去追究,不过......” “不过什么?”沈轻尘手一顿。 林霜儿坏笑了几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俯身靠近沈轻尘,弯弯的月牙眼带着点勾人的意味。 “你们要是真好奇,可以去问问怀玉大师或者了缺哥哥,反正当年小镇上的人只剩下他们了。” 沈轻尘睨了一眼林霜儿,要是能问还来问你干嘛...... 林霜儿就是知道他们不敢去找德高望重的怀玉和了缺,有意试探刁难一下他们,没想到随后季暮雨写完木牌起身,淡淡地说道:“没什么,只是一时好奇,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我先去把他们挂起来。” 说罢,就丁零桄榔地拿着那些木牌到各庭院的房檐挂起来。 这很明显就是偏不如她的意,林霜儿没一会儿就泄气了,忍不住瘪了瘪嘴,这两兄妹都不讨人喜欢。 沈轻尘看着她这只能自己生闷气的模样,掩藏不住嘴角的笑意,眉眼挑了挑,就又回到自己专注抄写的佛经。 已过黄昏,她翻着这本佛学著作,看样子已是经年已久的书,书页泛黄,有些褶皱,上面还有各式各样的批注,字体笔迹不一,看来是被人传阅多时。 《妙色王求法偈》她已经抄了一大半,有些的确是耐人寻味,令人深省,有些却枯燥难懂,不解其意,这为人处世的道理,对于她一个入世未深的人来说,大抵都是一样的。 随即沈轻尘翻了一页,映入眼帘的一句话让她有些迟疑。 “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的手摩挲轻抚着书页上的字,喃喃轻语着上面的语句。 林霜儿注意到她的异样,蹭过去一看,发现她刚好抄到这句,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句啊!我告诉你,这句话我小时候念的时候就觉得奇奇怪怪的,长大之后更是不能认同,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怎么会没爱!” 沈轻尘眸光微闪,调侃道:“还以为你们小镇上的人自小熟读佛经佛学,受佛法圣贤熏陶,应该会赞同才对。” 林霜儿思索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下巴,叹道:“佛法礼教皆是他人所定,而自己也应该学会思考是否合宜,否则一昧听书言,那不就行尸走肉一般。” 说罢,双手抱胸地冷哼几声,她回想起这些年林姨不断为她安排相亲,想尽办法求个好人家让她好好嫁人的经历,不由得眉间的阴霾多了几分,毕竟她这个年纪的普通人家女子,有的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亲了,再这样下去,林姨担心她嫁不出去,没人要。 沈轻尘一怔,讷讷地回看书上的这句话。 林霜儿见她这般不理会,忍不住问道:“你不会是以为我们这的人都是些整日只知道念经礼佛的老古板吧!” “外界传言......的确挺像的!”沈轻尘扑哧一笑,要不是怀玉镇不如个修仙世家在修真界的名气盛,还真不知会让戏文先生写成什么样子。 林霜儿一脸无奈,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出去见识一番。 “跟我说一下吧!释迦牟尼为什么要这么说?”沈轻尘难得好奇他老人家何以有这样的见解。 林霜儿蹙了蹙眉,微眯着眼怀疑道:“你这半大不点的小屁孩知道什么是爱吗?这句话太深奥,你理解不来的。” 说罢,往后一仰,连忙摆摆手,一脸拒绝不相信的样子。 沈轻尘心中有了主意,直接跳下石凳,坦然道:“没意思,那我去找我哥了!” “诶!等等!”林霜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说我说还不行嘛?真是的......你这小孩怎么脾气那么犟呢......” 随后还抑制不住几句抱怨。 沈轻尘嘴角一弯,她算是摸清楚这林霜儿的性格了,只要用激将法,很难不就范。 分房 沈轻尘坐回原位,林霜儿的鼻息渐渐加重,抬手摸了摸鼻子,似在思考什么,最后轻咳了几声,长叹道:“我也只是大概记得小时候在法堂听讲经大师说的,记得不太清楚,这本是一段摩柯迦叶和释尊的对话,释尊说因为爱所以产生忧虑,由爱故生恐怖,如果离开了爱的,无忧也无恐惧,迦叶说人有八苦,怎会无欲无求,释尊就说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说着,她喝了口桌上的苦茶,坦言道:“虽然我不得不承认,人走这一世的确是苦难多过欢乐,但这样行云流水般的磨炼,也不失为一种经历嘛!而且他后面这句话我还挺赞同的。” 随即将这本书翻了一页,指着最后一句话说道:“这句‘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不就是在说只要你的心不变,这世间也就不变嘛......” 沈轻尘乖坐在石凳上,一手撑着脑袋,看着她,听着她的滔滔不绝,绘声绘色的解释,可思绪已悄然游离在外。 若真的能做到无欲无求,那便不会有执念,更不会有恶魂了。 柳韵太爱楚子清,太恨刘昭信,执着于楚刘两家灭门之事,更没办法原谅自己的无能为力,才成了石楠。 花旗太爱自己,留念世间的美好,不愿离去,听从卜卦之说,应承劫数之命,更不愿陈家姐妹就此丧命,才成了安乐水榭之主。 陈悦更不用说了,小小年纪天赋异禀,若顺利长大成人,定能有一番作为,奈何飞来横祸,人心叵测,成了不入冥界的恶魂,在阴森密林里变成玩弄人心的恶童,饱受满月侵蚀之痛。 要是真能释迦牟尼所说,把人生八苦,生、老、病、死、行、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这些都看作虚幻,满眼空花,度化欲求,这世间也就不会这么复杂了。 可于他们而言,若是让他们无欲无求,再选一次,恐怕也是不愿的吧! 她的眸子稍冷几分,莫名多了几分寂寥,陡然间,突然有一个念头蹦出来:“这千百年来,难道就没有人尝试过去渡化他们吗?” 思及此,她回想到刚刚在佛堂听大师讲经念经的情形,不由得嘴角抽搐,听光头和尚这么念叨下去,说不定还能真磨得没脾气了。 “小不点!小不点!”林霜儿拍了一下她的肩,打断她的思绪。 沈轻尘原本就神思恍惚,不料林霜儿一拍她的肩,突觉一阵刺痛,酸软酥麻之意蹭的撺掇到全身,她不由得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林霜儿有些迟疑:“你......你怎么了!” 沈轻尘咽了咽口水,偏头看了一下肩膀受伤的位置,心下不妙,面色凝重,不会是...... “没什么。”沈轻尘稍缓神色,将桌子上的木牌交到她手上,“这些都写好了,去挂了吧!而且......我有些饿了......” 林霜儿接过后,听到沈轻尘说饿了,眼睛一亮:“你饿了,刚好我等一下带你们去吃斋饭,这的斋饭都是他们新鲜做的,虽然简单了点,可味道确是原汁原味的,让你们尝尝鲜。” 沈轻尘有意无意地应着,让她过去。 待她走了之后,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忍了一声闷哼的吃痛,随即她轻按一下肩膀,层次不齐的疤痕有些微肿胀,似是有淤血残留。 雨水渐大,淅淅沥沥地打在瓦片和台阶上,风一吹,裹挟着水汽中的春寒而至,钻进人的皮层,只觉一股冷意入心。 这段时间都是自己处理伤口,难免会有看不到的地方,灵脉温养好了,但后背有些地方连药都没有抹到,就连绑纱布她一个人也是勉勉强强,季暮雨看沈轻尘平时虽睡得多,但醒着时还是精神十足的,便以为她都好了。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迷迷糊糊的,沈轻尘也以为自己好了,没想到这春雨乍寒,又将这伤痛给刺激出来了。 沈轻尘长叹一息,动作轻缓地坐回石凳上,恍惚之际,又一阵风刮起,摊开的书页被吹得呼呼声,稍顿一刻,风停,书止。 沈轻尘的目光落到书页上,依旧是那句无忧无怖之言,回想林霜儿所说。 随即神色淡漠,攥紧了拳头,喃喃道:“人非木石,岂能无爱。” 末了,风雨交加,愈加淅沥。 晚膳时,林霜儿带他们去吃了寺里斋饭。 季暮雨一向胃口好,也不挑食,林霜儿本来对这里的斋饭赞誉有加,反倒是沈轻尘无论吃什么都看起来索然无味的,吃了几口就没再吃了。 一旁的季暮雨注意到她的异样,小声询问道:“不会是想吃肉了吧!这段时间估计都得忍着点。” 沈轻尘心知她这不是因为馋嘴,坦言道:“我知道,佛门重地,禁荤腥,毕竟人家的地方,自然要入乡随俗。” 季暮雨心生怀疑,思付之下,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没事吧!怎么面色那么难看。” 沈轻尘下意识地往后一退,拂开他的手,眼神飘忽:“没什么,就是有些困了。” “又困了!”季暮雨似乎有些意外,可随后反应过来又觉着见怪不怪,她最近的确是睡得挺多的。 林霜儿坐在对侧,一边观察着眼前二人交往举措,不经意间,目光落到自己所带的食盒,眸光渐暗,表现出少有的落寞。 季暮雨看向窗外,圆月隐匿在云雾中,散发着微弱的亮光,春雨已歇,微风一过,送来些许凉意,让往来的人忍不住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用完晚膳后,林霜儿带他们去到来恩大师替他们准备好的寮房。 小路泥泞,周遭常青树的叶脉氤氲着水珠,缓缓连成一线,滴落成水珠,寺庙内的寮房设于一处庭院内,甬道回廊穿梭,庭院角落的水沟倒映着圆月的虚影,挂在房檐的壶形灯稍稍微动,小火苗忽闪忽烁。 林霜儿一路走着,跟他们介绍这寺庙环境和日常作息,晨昏定省间,可见兰因寺对弟子们的严格要求,不仅如此,除了日常的念经礼佛,他们还需要练习武学,以定心神,以保己命。 季暮雨耐心听着,回想起和了缺的一战,竟有后知后觉的兴奋感和后怕交织错生,兴奋感自然是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后怕的自然是来者的不明敌意,尤其是针对沈轻尘这一点。 随即他暗暗记下这里寺庙的布局,尤其是怀玉大师所居之处,想着入夜好好探查一番,虽然听说怀玉大师经常神出鬼没,很少有弟子会见到他。 沈轻尘跟在身后,绵密的汗珠附着在额头上,鼻息也渐渐加重,只觉肩膀后背的疼痛酥麻之意越来越重,刚刚差点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思及此,她不由得蹙眉,嘀咕着:“这得什么时候才能讲完啊!” 说曹操曹操到,林霜儿到拐角处转身指向回廊尽头,说道:“那边是你的房间,我和小不点住一屋,离这里隔了条道,就在后面。” 他们二人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季暮雨:“我们两个分开住!” 沈轻尘:“我跟你住!” 两人的关注点似乎都不太一样。 林霜儿迎着二人迟迟还未或过神来的目光,双手叉腰,感慨道:“你们虽然是兄妹,但毕竟男女有别,按照寺院规定,自然不能同住,而且小不点!你和我住有意见吗?” 沈轻尘翻了个白眼,稍稍站定:“你不回林苑?” 林霜儿似乎被问到了,忍不住轻咳了几声以掩饰心虚,她好不容易才拿他们二人当借口求得林姨让她在这住,可不能让他们发现。 “兰因寺最近要举行浴佛节,我当然要留下帮忙,否则了缺哥哥得忙死不可。” 说罢,走过去拉沈轻尘过来,面对着季暮雨。 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肩膀传来的抽搐疼痛越加激烈,忍不住咬了咬牙,面色不变,跟她住还不如和季暮雨住,把他们两个分开还怎么进行下一步行动。 林霜儿不会是上天派来阻止他们的吧...... “这......”季暮雨刚踏出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说什么,只好作罢。 随即抬眸间,对上沈轻尘的目光,她挑了一下眉,示意什么时候行动。 不料季暮雨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先别轻举妄动,沈轻尘微眯着眼睛,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生疑惑,正想要说些什么时。 林霜儿正与来往的小徒弟打了下招呼,回头便看到了他们在“暗送秋波”,毫不犹豫地直言道:“诶!你们两个不会在酝酿着什么吧......” 二人顿时一怔,背后一凉,似在被人揭穿后下意识地心虚。 “没什么,你们早点休息吧!”季暮雨很干脆地回应,转身就想走,不料刚迈出腿又退回来,叮嘱着,“她......” “她夜里经常踢被子,你看着点......” 说完,看了沈轻尘一眼,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句话气得沈轻尘不打一处来,这家伙这么说明显就是让林霜儿看着她,晚上不能乱跑,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估计也难单独行动。 思及此,她不由得长叹。 林霜儿看她一脸抵死不从的委屈样,心生不爽:“喂!小不点,你难道这么不情愿和我住吗?” 沈轻尘睨了她一眼,沉声说道:“没什么,只是不习惯而已。” 说罢,就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理会她,但很明显脚步也比刚刚明显快了几分。 林霜儿连忙跟上,在身后嘀咕着:“你知道在哪里吗?老是自顾自地往前走,你们两兄妹怎么都有这臭毛病......” 一路上,都在吐槽他们二人的与众不同,尤其是沈轻尘的非比寻常。 沈轻尘觉着自己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她怎么比自己还要啰嗦和聒噪,而且这数落人还不带重复和粗话的,让人也挑不出这其中的毛病。 复发 来到了离季暮雨所住的庭院隔着两条甬道的寮房,沈轻尘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里虽然布局简单,简陋了点,但也一应俱全,住着也是舒服的。 每个寮房都点有沉香香薰,墙上皆可有佛法心经,在入门的案桌上摆有佛像上香供奉,也是十足的寺庙风格。 沈轻尘坐到其中一张床上,看着林霜儿点起了油灯,开始忙里忙外打扫的身影,这一来二去,惹得她有点心慌和扎眼,尤其是目光落到她拎来放到方桌上的食盒时,心下了然,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手边的被褥,心里打定了一个主意。 “那个......”沈轻尘开口,林霜儿也基本完成了打扫,坐到自己床上,两人相对而视。 沈轻尘示意了一下方桌上的食盒:“那个是什么?” 一听到沈轻尘如小孩子般好奇,忍不住嘴角一扬,有些得意,随即跳下床,将食盒的盖子推开,像是在展示自己什么得意的作品一般。 “这是我做的麻薯,我们这边到了春季就会经常做的一种吃食,特别是小孩子都很爱吃,有月季红豆馅的,桂花绿豆馅的,槐花芝麻馅的......” 沈轻尘听到吃的,眼睛一亮,不顾不适走到方桌前,探头看了看,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做糕点,这普通人家养出来的闺女都那么贤惠能干的吗? 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青厨堂的一番作为,与苏空青做钱袋时那没眼看的图案,难免尴尬无奈,这也怪不得沈知行老是说她没有女孩子家家的样子。 在微弱的烛火下,糯米粉包裹的麻薯显得冰润透亮,隐隐约约能看清潜藏在麻糍皮里的甜馅,估计内里的馅料也和糕点一样,甜腻顺滑,软糯适中,入口即化,不同的是,一打开食盒,沈轻尘凑过去就能闻到这扑鼻而来的甜腻香味,对于她这样不爱吃甜食的人来说,的确是有点腻味。 微不可见地,沈轻尘皱了皱眉,她这么拿来兰因寺,估计这心里的小九九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会是拿给......”沈轻尘本想说‘臭和尚’的,可到最后还是改了口,“了缺大师的吧!” 林霜儿一愣,似乎有些意外她怎么会知道的。 沈轻尘与此同时也在打量着她的反应,很好奇她会怎么回答。 寂静了几分,油灯的灯火发出迸溅的爆蕊声,敲醒了思绪游离的二人。 林霜儿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会心一笑:“对呀!” 这回怔住的倒变成了沈轻尘,方桌上的烛火忽明忽闪,倒映在她眸子的月池里,微波吹拂,蒙上一层水雾,盛着的尽是欢喜与温柔,还有坚定和羞涩。 就这么承认了...... 林霜儿并没有察觉到沈轻尘的异样,直接将食盒推过来,坦然道:“等一下我就拿去给了缺哥哥,看在你是小孩应该喜欢吃甜食的份上,就让你挑三个!只能挑三个哦!否则......” 林霜儿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油纸,摊在桌面上。 沈轻尘看了一眼躺在食盒里香甜可口的麻薯,微蹙着眉,刚想下意识地说不用,她不爱吃这类甜食时,随即闪出一个下意识的念头,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向远处,刚想抬起右手,但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抬起左手指了指,嗫嚅着: “这个,这个,和这个......” 林霜儿看她这一番死不承认的模样,觉得这才有了几分小孩子该有的样子,以前感觉非要端着,她甚至怀疑,沈轻尘体内住着的不会是大人的灵魂吧...... 思及此,林霜儿忍不住呵呵笑了几声。 “干嘛!”沈轻尘扫了她一眼,虽无杀气和灵力,可多了几分威慑,毕竟这样被盯着,总感觉她心里是不是又说了自己什么坏话。 “你还不快点去找了缺大师,这都入夜了,说不定人家已经歇息了。” 经沈轻尘这么一提醒,林霜儿转头一看窗外已经是挂满繁星,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好!我得赶紧走了,今天见面才说了几句话,现在了缺哥哥要是去祠堂念经就来不及了。” 说罢,她就提上食盒往外走,扬言道:“我很快就回来,你不要乱走哦!小心在这里迷路,兰因寺还是有很多禁地的,千万不要乱跑,你要是想出去,记得找一个小师父跟着你,否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那宝贝哥哥肯定是饶不了我......” 林霜儿罗里吧嗦地交待了一堆,最后才放心地走,而且这出门的速度堪比兔子,一溜烟就跑了,只余下一抹背影。 沈轻尘捏紧的拳头倏地松开了,长舒一气,终于把这家伙支开了...... 恍惚间,沈轻尘的目光定格在油纸上的麻薯,甜腻的香味依旧氤氲在春雨初歇的房内,其中还混杂着不为人知的情愫。 沈轻尘咬了咬唇,将它包好塞到自己的衣袖里,神色淡漠,鬓间的汗珠再也掩藏不住,顺着面颊的轮廓流落到衣襟,打湿一大片,一丈二尺宽的寮房幽幽回荡着沉重的呼吸声和鼻息。 沈轻尘踱步回到了床上盘坐,动作有些缓慢,左手慢慢悠悠地解开衣带,脱下外袍,这期间右手及右肩只能僵硬地挪动位置,待脱下里衣时,露出半裸着的后背,拆下纱布,她偏头瞄了一眼。 月辉之下,右肩已结痂的疤痕愈显狰狞可怖,蜿蜒曲折的火痕攀爬在她的肩上,几近肩胛和胸口,啃食着娇嫩白皙的皮肤,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向周围环视一周,这寮房竟没有铜镜...... *** 兰因寺祠堂处。 了缺大师捻转佛珠,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佛语,步履有些急地走在林间小道,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习惯性地去祠堂静心打坐,今日也不例外,不过不同的是,今日多了个跟着他的人。 他眉眼间的两刃寒霜即使在春雨初歇的季节也不见消融半分,明眸一刹,如冰窖里初开的青莲,氤氲着缕缕寒气,令人退避三舍,心生敬畏。 忽地,他停下了脚步,沉声说着:“林姑娘,快出来吧!”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躲在墙后的林霜儿就探出了个头,眼睛眨巴几下,有些迟疑,但还是挤出了一抹笑意,走过来。 “了缺哥哥,我就知道你会发现我。” 了缺大师默默叹息几声,这么多年来,她这称呼还是没有改过来,他也就渐渐习惯了。 他也清楚,林霜儿是个认死理的人,她认定的事,认定的人,若不是境遇大变,恐怕是不会变的。 注意到她手边的食盒,也明白她来此处的目的何在,但还是会口头问一句:“林姑娘,深夜至此,有何事来寻贫僧。” 林霜儿顿时泄气了,瘪了瘪嘴,有些不满:“你明知道我是来给你送些吃的,还故意这么问。” 了缺大师缓缓低下了头,眸光微闪,再次捻转着佛珠,似在思索。 林霜儿见他没有说话,她这么多年来习惯了,每次都是自己先开口。 “这是我今早做的麻薯,本来早上到时就想给你的,只是今日一直忙着,就没给你。” 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心里还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其实就是想趁此机会好好和他说说话。 思及此,她不由自主地双手紧搓着檀木食盒的手柄。 沉默了一会儿,了缺大师转身而过,语气不平不淡地说道:“走吧!” 话音刚落,他就往前走了,步履轻缓,多了几分沉稳和思虑。 林霜儿反应过来,眼神一亮,兴冲冲地跟上去,又像小时候一样,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了缺哥哥,以后我给你的东西得先好好自己吃,否则又要跟上次一样,大虎吵着找你要,你就给了,自己都没吃,以后你就直接让他们来找我,我来给他们,明明你就是喜欢吃我做的东西......” 月辉肆无忌惮地撒向大地,似是佛光那般普度众生,踱到二人的身上,影子蔓延到青石砖上,随着步伐轻动,一个长发飘扬,青簪步摇晃动发出叮铃脆响,另一个如天上的圆月,漆黑且圆润。 同一片天地下,抬头相望的,是同一轮盈月,奈何所看之人,心境不一。 沈轻尘探手尝试摩挲着后背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了,但有些已经几近化脓,形成脓包,渗透着滴滴血水,晕染着一旁的里衣,每轻按一下,都觉得是连着筋脉的疼,抑制不住抽动。 她咽了咽口水,似在尝试调整自己的气息。 半掩着的窗户飘来丝丝携着水汽的阴凉,吹散沈轻尘额间的虚汗,尝试抚平了她焦躁难耐的心。 思虑之下,脖颈的青筋乍现,抽动着她的神经,终是心火难消,随即她左手一拳捶到了墙上,经年已久的寮房房顶微不可见地颤动了几下,伴随着些许粉末垂落。 可恶,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复发,本来小孩子的身形就受限良多,再伤病复发,跟个废人有什么有什么区别! 她能感觉到,此次他们遇到的恶魂与之前的都大不一样,要是在这个时候突然...... 莫名其妙的心烦气躁涌上心头,恍然间,眼眶逐渐微红,眼眸泛起红光,在昏暗无光中多了一丝光亮。 倏地,沈轻尘耳尖轻动,回过神来之时她下意识地披上里衣,猛地回头一看。 “谁!” 来者轻轻推开了门,似乎因沈轻尘的激烈反应有点吓到了,站在门边身体僵住。 沈轻尘定晴一看,她携月辉而来,稍稍一动,放入月辉散进,房内顿时亮堂起来,等看清来者面貌之时,她眼里的红光顿时湮灭殆尽。 林霜儿...... 萌生 “怎么门都不敲!?”沈轻尘连忙转过身来,掀起一旁的被褥,退到床角处。 可惊吓之余,回过神来的是懊恼和踌躇,怎么自己的警觉性连林霜儿这样丝毫不会武功之人走进到并未察觉。 真是在各方面都不尽人意...... 虽然沈轻尘动作很快,可在视觉冲击下,林霜儿还是在一瞬间捕捉到了刚刚的一幕,有点不知所措。 “你......你受伤了?” 这伤痕过于狰狞可怖,无论怎样都无法想象这是发生在一个七岁小女孩的身上,林霜儿讷讷地看着床角处的沈轻尘,心生怜惜,如同躲在角落舔舐着伤口的幼崽,可对周边的环境事物却有着极强的敌意,不像人别人靠近,也不想让人发现。 沈轻尘的眼神飘向别处,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着点点红印。 “没什么......只是小伤,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还瞄了几眼林霜儿,有些心虚。 思虑之下,林霜儿关上了门,平复了一下吐息,走到沈轻尘的床边。 “我来帮你吧!” “不用!”沈轻尘下意识地拒绝,没想到林霜儿手劲还挺大的,直接掀起她的被褥,沈轻尘不堪重负,手一松,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本来已是就模糊的,这可是生生地给疼清醒了。 无奈之下,沈轻尘只好就此作罢,乖乖任她摆布。 林霜儿的目光落到她后背的伤痕,大多已经结痂了,但有些她够不到的地方还有些脓肿,要把血水挤出来,才能长好皮肉。 看到此处,她不禁眉头紧皱,将小刀淬火,轻声问道:“怎么弄的?” “没什么,在外抓山野精怪时不小心弄到的。” 林霜儿一愣:“没想到你们这些世家子弟也会有如此危险的时候。” 随即淬火小刀,手上有些犹豫,甚至还有些抖,毕竟她之前也只是看过镇上的医馆郎中是这么处理,可自己却从未尝试。 “要不......”林霜儿咽了咽口水,还带了几分颤音,“还是叫你哥来吧!我不太确定......” “别!”沈轻尘当即打断她,“别告诉他,你要是不行,我自己来就好。” 说罢,就抬手想要夺过她手中的小刀。 “算了算了,我来吧!”林霜儿下意识地后仰,按着她的左肩,让她别动,“就你现在这样,要是再继续下去,肯定得发烧,也还真是佩服你,能坚持那么久。” 沈轻尘稍稍坐正,放松下来:“没什么,本来就快好了,哪想得这场雨下得那么久......嘶!” 林霜儿这一刀可还真是果断决绝,血水迸溅而出,她连忙拿旁边的纱布按住并擦拭着,挤出血水。 沈轻尘紧攥着衣裙,身体忍不住疼痛而抽搐抖动,豆粒大的汗珠垂落而下,流到她的眼眶,房内幽幽回荡着她吃痛的闷哼声。 “那桌子上放着的,是药膏,拿着涂上再绑好纱布就可以了。” 沈轻尘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珊瑚色小瓶子。 “行了行了,别动了,我来做就好。”林霜儿将她乱动的手挡下按住。 “你说说你,哪有一点小孩子的模样,还有你那哥哥,怎么都不知道要好好保护你,居然让你一个女孩子身上留下这么重的疤痕,这疤痕估计得跟你一辈子,幸好在身上,不是脸上,要不然以后你可怎么嫁人,你娘亲看到了得多心疼......” 林霜儿一边将药膏抹到她的伤口处,一边像个老母亲般唠叨,可谓是继承了林姨的衣钵,毫不逊色,同时喋喋不休的语气中又多了几分试探。 神思恍惚中,沈轻尘受不了她的唠叨,下意识地反驳道:“我才不是什么小......” 话音刚落,林霜儿眉眼一挑,眼眸中投射出精光。 沈轻尘反应过来,立刻改口:“没什么!除魔卫道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分年龄,不论男女。” 林霜儿的眼神冷了冷,还真是有够警惕。 随后替沈轻尘小心翼翼地绑好纱布,打好结,穿上里衣就大功告成了,她不由得长舒一气,似乎对这种人生新体验别有一番感想。 沈轻尘顺势躺下,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思忖之下,嗫嚅着:“谢谢。” “你说什么?”林霜儿似乎故意挑弄,嘴角微扬。 沈轻尘“啧”了一声,转过身去,面对着墙,有些赌气:“没什么。” 林霜儿忍不住做了个鬼脸,以示无奈,但手上还是捏好了被角,怕夜里更深露重而着凉了,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的床上去,一屁股躺下,盖好被子,呆呆地盯着房梁,有些发愣,回想今晚之事,似乎愁绪万千。 沈轻尘依旧如是,心里乱糟糟的,堵得慌,盯着房梁都快要将它看穿了。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几乎能听清对方的呼吸声,末了,林霜儿突然重重地长叹一声。 沈轻尘拢了拢被子,忍不住问道:“看样子,有烦心事?” 又是一声长叹,随即说道:“小不点,你有喜欢过人吗?” 沈轻尘:“......” 见她这番沉默不语,林霜儿笑了笑,将手交叉放到后脑勺,晃了晃腿,戏说道:“也对,你还这么小,肯定没有。” 沈轻尘翻了个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这家伙说的肯定是那臭和尚,真不明白,那和尚除了长得好看,武功法力高强之外,其他都一言难尽,冰山脸,不讲道理,还老是装模作样的,一想到上次他们刚来怀玉镇就无端端在众人面前针对一番她就来气,忍不住踢了踢被子。 “那你说说,你喜欢谁?”沈轻尘倒像是个倾听者,也挺好奇她到底怎么会喜欢一个和尚,难不成真的如民间流传的话本子一样,救命之恩,定当以身相许! 思及此,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林霜儿抿了抿嘴,思忖道:“这个应该挺多人都知道的,我喜欢的是了缺哥哥,小时候他救了我一命,我就觉得他好厉害,轻功一跃就能到很高很远的地方,还会各种各样的佛法心经,没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还总是乐善好施,去各地行善,虽然我没去过外面,他还能讲很多故事,我觉得遇上他以后很多事就变得有趣起来,想和他待在一起,对他与其他人的感觉不同......” 林霜儿是个藏不住话的,而且这种心里话她一直都不知和谁说去,难得有沈轻尘在旁,外来人,还是个小孩子,以她的心性也不会告诉他人,自然要好好表露一番。 不料,沈轻尘在听到一半就已经思绪游离在外了。 有趣......想和他待在一起......对他与其他人感觉不同...... “小不点!小不点!”林霜儿的几句轻唤拉回她的思绪,让她顿时惊醒,随即偏头看向她。 “你有在认真听吗?”林霜儿有些赌气,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不会是想起自己的什么经历来吧!”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掩饰尴尬:“哪有什么经历,别胡说了。”说罢,又转身而过,只留一个背影给她。 “没意思,还是去问你哥哥好了。”林霜儿带了几分威胁的语气。 这一听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沈轻尘一骨碌地以左手撑着床起身:“你还来劲了是吧!” “好了好了!别生气。”林霜儿发现只要一提起季暮雨,她的情绪就会莫名其妙地被牵引,便安抚着她,“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的情义好像和别的兄妹不太一样,就比如说我第一次见你们的时候就觉得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可不想一个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沈轻尘有些神思恍惚,喃喃说着:“我和他的情义的确和旁人不太一样......” 说着,眼眸闪动,眼底的迟疑似碎银般淬入眼眸,于只余一抹月辉的房内闪烁而动,不过随后见她这话痨的毛病又犯了,沈轻尘回过神来,干脆侧身躺下,听着她的念叨,心想道:“本来就不是两兄妹,怎么可能会用看妹妹的眼神来看我......” 思及此,她不禁揪着头发,回想起沈无言,心生疑惑,这难不成看人的眼神就能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 可见,沈轻尘在为人处世的还不如林霜儿那般世故,也难怪直至今日都还未看清心中所想,真真叫人捉急! *** 兰因寺旁边所处寮房的房檐上。 季暮雨盘坐在青瓦上,手里的惜华剑灵光乍现,通体晶莹,甚至与头上的盈月所熠熠生辉的月辉相差无几,争夺黑夜中的那点光。 季暮雨将沈轻尘给他的灵石捻在掌心间,运灵散发着幽幽竹青色光亮,与惜华剑的月白光辉相得益彰,融合无暇,剑体上的符文原本暗淡无光,如今在灵石的溶解下再次灵力显现,撺掇于剑体间。 流光溢彩倒映在他的眼眸中,他讷讷地凝视着自己的灵剑,不由得长叹:“惜华啊!惜华,你跟她还真是一样,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惜华剑似乎听懂了季暮雨所说,光亮暗淡下来,表示自己很不赞同主人所说。 季暮雨一愣,只得投降:“好吧好吧!真是败给你们了。” 说罢,惜华剑化作一股灵力涌入季暮雨的掌心,将其收回,随即他站起来,神色放松,伸了个懒腰,嘴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欣赏着今晚的盈月。 忽地一阵风飘过,吹来几片不甚吹拂的落叶,凌于月光之下,扬起他的衣角。 沉寂了一会儿,他幽幽说道:“了缺大师,藏了那么久,该出来了吧!” 再战 季暮雨话音刚落,突然咻的一声,不远处的角门有一处虚影划过灌丛和庭院,隐现在空中,轻踏于青瓦,不露声色,待他回过神来之时,来者已然站于他身后,立于对面的房檐上。 季暮雨转身,与他对立而视,初次见面之时,并未仔细端详他的容貌,如今一看,还是会忍不住震撼,若不是之前就听林霜儿和孩子们说过,难以想象眼前这个肤如凝脂、朱唇皓齿的白面和尚已过而立之年,看来和尚会保养的传闻并非虚言妄语,即使是个秃子,也改变不了他惊为天人的容貌,难怪林霜儿会如此执着...... 不过令季暮雨犯怵的是,他这看人的眼神却不太友善,不知是对他,还是对其他人都这样,狭长的凤眸间掩映这簌簌而动的睫毛,勾着散落在侧的月辉,恍若佛光,但即使如此,依旧掩藏不住眼底翻涌而来的肃杀之气,看上去很不好惹。 之前季暮雨就说过昨日之事必要讨回,如今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他为了不露怯,下意识地双手抱胸,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抬了抬下巴,说道:“从进到这寺庙开始,你就让林霜儿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吧!” 这整整一天,林霜儿都缠在他们身边,有时意有所指地引起他们注意,旁敲侧击,也很难不让多心的季暮雨怀疑,但是他也知道林霜儿不会对她做什么,反而是了缺,肯定会暗中探查一番,他也就在这等着。 了缺大师蹙了蹙眉,紧抿着唇,似乎有点意外季暮雨的谨小慎微,随即沉默了一会儿,薄唇轻启:“你走吧!” “啊!?”季暮雨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让他走,这是怎么一回事? 还未等季暮雨说什么,了缺大师缓缓说道:“离开这里,离开她,你知道的,她很危险......” 季暮雨微眯着眼睛,总算是明白他何出此言,可似乎并没有在意他所说的内容,而是正色打断道:“看来你早就知道我们来这的目的,既然如此,就请把怀玉大师交出来吧!” 了缺大师瞳孔一怔,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锁定了目标,随之而来的是,对后生不知好歹的怨堵,脑海里浮现的皆是过往种种,手上捻转的佛珠似要将其扯断,眼底闪过一抹猩红,呼吸也渐渐加重。 “为什么?!明知是死局不可破,可偏要为了那么点虚无缥缈的情义白白葬送掉性命,真是愚不可及,纵使佛祖一心度化,也无可奈何。” 季暮雨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后头攒动,似乎有点惊讶了缺大师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失态,目光落到青石砖上,如今他们二人站在九尺高的房檐上,天地间,似乎只有头上的一满月陪伴着他们。 待他回过神来,了缺大师足底一点,脚底生出金色符文法阵,掌心灵力强盛,向他袭去,看气势,是想要好好教训一下不听劝的后生。 季暮雨往后一仰,顺势躲过他劈下来的一掌,不料随即他的手如流水般柔软轻抚,滑过身上麻衣的衣料,发出摩挲的沙沙声,再次朝他腰间一击。 季暮雨未来得及躲避,顺势退后了几步,紧紧捂住腰部,发出吃痛的闷哼声,刚刚那套掌法,他竟然只看到几抹虚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击中了,这速度之快,着实可怕。 听说这了缺大师是怀玉大师的关门弟子,也是兰因寺下一任住持,这当徒弟都如此了得,师父得到什么程度,不经意间,油然而生恐惧和无措化成鸡皮疙瘩蔓延至他的头顶。 还未等他细想,了缺大师又足底一点,轻飘飘地落到他面前,手里竟还幻化出了剑,金色细沙顺着剑体的符文凹槽流动,似乎顺着他掌心的灵力不断闪烁。 目光至此,没来由的少年气盛的好胜心燃起,季暮雨一咬牙,指尖捻转着灵力,默念口诀,就幻化出惜华剑侧身一挡。 季暮雨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搞得心烦气躁,更何况他一向不信神佛,了缺大师身上常年累积的香火味也让他心生不爽,和昨日如出一辙, “你这臭和尚莫不是吃斋念佛久了,为人处世都不会了,人与人之间相处,怎会没有情义,先不说其他人的,你和你师父难不成就无情义可言吗?” 也不知是不是受沈轻尘影响,这打斗时手脚并行,嘴上功夫也不耽误,依旧是刁钻十足,更何况当时的兰因寺只余他们二人,怀玉大师能隐藏至今,他也是知道的,二人的师徒之情就算旁人不说,季暮雨也能料想到。 了缺大师一个旋身跳到了庭院旁的一棵常青树干上,紧握着剑柄,被季暮雨的这一番逼问弄得顿时哑口无言,只能加重几分力道和灵力,额间的青筋抽搐着。 “狡言善辩!” 剑体相撞的灵力光华迸溅,肆意渐染在青瓦之上,晕染而开,瓦墙边寸生的杂草被惊得纷纷脱土而倒,甚至有些躲闪不及的在火光四溅中被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两人死死盯着对方,似乎眼神之间的对决也毫不示弱,灵力的光亮流动倒映在二人的眼眸中,碎成精光。 “昨日,你强行破我屏障,不仅灵剑受损,灵脉更是重创,恐怕她还不知道吧!何苦!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情义把自己害成这样,明明可以好好活下去,偏偏要不自量力去送死。” 说罢,了缺大师右手运灵输送到剑上,灵力更甚从前。 季暮雨一怔,满眼金光朝自己袭来,未能抵挡,随着金石相撞的哐当声,他被逼退至房檐角落,身子一软半跪在地,嘴角微微渗血。 额间的冷汗浸湿着他鬓间的碎发,胸膛起伏逐渐加快,抬眸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麻衣的了缺大师,恍若仙人之姿的救世主,手持金剑,散发着灵力逼人的剑气。 季暮雨以手背擦拭着嘴角的血,持剑而起,毫不避讳退让地与他对视,散落入眼眸的尽是决绝与凌厉。 夜风飘过,吹起他们二人的衣角,季暮雨的发带簌簌而动,头发散乱,青丝飘扬间有些迷糊了他的视线,还湮灭了他豆粒大的汗珠。 了缺大师微眯着眼,倒想看看他还能坚持多久,刚想说些什么,不料季暮雨抢先一步,沉声说着:“我与她的情义,无需旁人来置喙。” 一字一顿地,清晰无比,敲打在了缺大师的心间,似乎也敲落在剑体的佛经符文上。 话音刚落,季暮雨一挥剑,惜华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应,灵力顺着符文流动,汲取月辉的光芒,散发着月白色的光亮,惹得周遭树林小道的青蛙蝴蝶纷纷而逃,甚至猫头鹰也扑朔着翅膀向远处飞去,发出咕咕叫声。 了缺大师一怔,回过神来,季暮雨已一剑朝他劈来。 还真是小瞧他了...... 腰间稍动,便是往后一仰,被剑气所逼,快步退至房檐角落,发出淅沥的踩踏青瓦声,最后始料未及中,差点掉下去,惹得几块青瓦摔碎落在地上。 了缺大师长舒一气,抬头看向他,紧握着手中的剑,咬牙心道:“冥顽不灵,看来不教育一下你是不行了。” 随即稍稍站定,再次对视而立,二人这气势,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晚分出个胜负,周围已是一片寂静,连猫头鹰的咕咕声到悄然而去。 电光火石间,已是刺裂的灵力迸溅声。 在千钧一发之际,二人打算再战一回合之时,远处飘来一道传声符。 是给了缺大师的。 他将其捻转在掌心里,心下了然,转身看了一眼季暮雨,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剑,似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离去,没有来说一句话,只留季暮雨一人。 恍惚间,季暮雨瘫坐在青瓦上,久久才能回过神来,鼻息渐渐加重,不绝于耳。 末了,他指尖运灵点了心口的几个穴位,将惜华剑收回,讷讷地抬头看向远方的盈月,心中从未动摇。 怎么可能,会离她而去...... 能让了缺大师收手的自然只有怀玉大师的传音符——速来祠堂。 一开始还以为那边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不料当他感到时,他的师父依旧一如往常跪在蒲团上念经,神色淡然,看上去并没有出什么事。 了缺大师有点惘然,走到后面,喃喃道:“师父。” 祠堂内只有一盏孤灯簌簌而动,庭外的月光撒入,怀玉大师身着的金色袈裟上的金丝散着颗粒般的金光,从背后还能看到挂在他嘴边花白的胡须,随着念经时嘴巴的一张一合,轻轻晃动。 在他面前的,是陈列在层层案桌之上的牌位,是在二十三年前死去的师兄弟。 沉默几分,怀玉大师停止了诵经念佛,缓缓睁开双眼,即使历经百年沧桑,也依旧目光如炬,眼底的清明翻涌来之不易。 他捻转着佛珠,手背已如树皮枯槁,褶皱的皮肤牵连这细小的筋脉,渗着血斑,似是一碰即破,犹如酥皮。 “了缺......”怀玉大师幽幽唤了一声,似是感慨,但无责备之言。 了缺大师抬眸一愣,倏地跪地而下:“师父。” “你心魔执念太重,再这样下去,会害了你自己,也会害了你在乎的人的。” “师父!”怀玉大师头贴在地上,呼吸加重,似是思虑繁重,但还是直言道,“是!徒儿是想不明白,世间的罪孽皆由情字而生,所以佛祖才想着度化,为何他们不能就此放下,师兄......师兄也是为了这个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了缺大师眼眸微闪,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故人,呢喃着:“天儿......没想到都快过去十九年了,若不是他,为师早就灰飞烟灭了。” “师父......”了缺大师起身,神色怆然,语气中带着少有的颤意。 末了,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一切都是命啊! 怀玉扶着地缓缓起身:“你知道的,为师本身就是个罪人,早在二十三年前就死了。” 牌位 了缺大师伸出想要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垂眸不语,没有说话,这么多年来,怀玉大师经常说起此事,似乎在强调终将会离去的事实,可偏偏了缺大师不愿面对,每每提及此事总是沉默寡言。 怀玉大师见他不说话,神色淡漠,继续说道:“你还记得当年你的师兄弟是怎么死的吗?” 了缺大师指尖一颤,随后紧攥着拳头,咬牙说道:“记得,要不是他们那杀了师兄弟们,师父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怀玉大师凝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处半截的徒弟,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般,若不是当年他外出礼佛游历,恐怕也会成为这牌位之上的亡魂,无法幸免。 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而道:“你师兄在度化为师时,曾有一言......” 了缺大师先是抬眸一怔,随后微微屈着身子低头,以示聆听。 怀玉大师:“我非逝者,不足以为之原谅,彼若见我为此满地生怨,何以安息,既已离于世,但活于我心。” 了缺大师身形一顿,祠堂案桌上的一豆孤灯掩映在他复杂翻涌的眼眸中,眼眶微红,捏紧佛珠的棉绳,似要将其扯断。 怀玉大师微偏着头,昏暗之下,只能看清他狭长浓密的睫毛,并未看到他眼底里晦暗不明的情绪,更无察觉在他心底悄然而生的异念。 了缺大师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谦恭。 随即怀玉大师心底一颤,恍若看到以往的自己,也是这般执拗不屈,不由得微蹙着眉头,神色倦怠,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先回去吧!但你要答应为师,切莫轻举妄动,也不可再找他们麻烦......还有......” 怀玉大师顿了顿,了缺大师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找个机会,带他们二人来见我。” “师父!”了缺大师脱口而出,还未会意过来他刚刚所说。 “修真剑宗与我佛门弟子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贸然前来,恐有事相告血岭出事,与其由着他们遮遮掩掩在寺里行事,还不如直明。” 怀玉大师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额间的青筋乍现抽动,胸膛起伏逐渐加剧,可见所说之事不容迟疑,也不许反驳。 无奈之下,了缺大师只得应允,便退下了,可依旧掩藏不住些许不甘的情绪。 目送着了缺大师离去的背影,怀玉大师不由得神色烦忧,纵使是披星戴月,也仍然能感受到萦绕在他身侧的肃杀之气,他心里这块石头终究还是放不下。 末了,几缕枯叶随风飘过,闯入他的眼帘,枯叶随着微风在凌空中打了个旋,随后缓缓飘落到灌丛中,落入初生的枝芽中,其枯黄老旧显得格外明显。 此景落入眸中,了缺大师须白的眉毛稍动,垂挂在脸上,划过脸颊鼻尖,有些痒,但他并未感受到,只是佝偻着背缓缓转身,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灵符,手轻轻一挥,灵符飘到墙面上。 顷刻间,陈列在案桌之上的牌位颤动着,可依旧无一倒下,房梁上有些许灰尘簌簌而落,落于案桌之上,后墙逐渐显出一道划痕,随后似是机关一般墙自动后退,案桌上的牌位纷纷后移,随之显现出来的是,是被推出来的牌位。 但这些牌位,并非原先师兄弟的牌位,似是另有其人。 抬眼望去,牌位不像许久未见光的,反而倒像是常年祭拜的,檀木依旧光亮依旧,题字的笔墨也丝毫不减色半分。 李氏、林氏、周氏...... 怀玉大师稍稍抬头,将眼前的每一个牌位都看在眼里,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当年之景,撕裂低吼的惨叫声回荡在耳畔,猩红迸溅在脸上,眼前皆是火光滔天,哀怨载道之景,仍觉得血腥腐臭味萦绕在鼻尖,久久不能散去。 怀玉大师复又跪坐在蒲团上,捻转着佛珠念经,位于牌位前的香烛依旧不减,在夜晚中簌簌而动。 若是被这孩子看到这些牌位,恐怕又得和自己过不去了。 *** 第二日天光大亮,原本熟睡的沈轻尘觉着鼻尖有些痒,好像又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划过她的鼻尖,随即不由得微蹙着眉头,嗫嚅了一声,好不容易不再梦到那些奇奇怪怪的梦了,难得睡一觉,怎么这么难啊! 沈轻尘缓缓睁开差点要黏在一起的双眼,金光刺眼,朝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扫春雨连绵的湿气沉重,但还是忍不住以手背挡着双眸,嘀咕一些有的没的。 不料,待她清明复回,从指间的缝隙中依瞧清眼前之人,竟是林霜儿拿着根狗尾巴草不依不饶地捉弄着自己,还时不时凑近过来瞪大双眼,偏着头查看自己情况。 “啊!”沈轻尘被吓得失声叫喊,一骨碌地坐起来,连连后退,神色慌张,“你干嘛!” 林霜儿神色无奈,跨坐在床边,晃了晃手中的狗尾巴草,说道:“小不点,赖床也不是这么赖的吧!你都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都快午时了。” 沈轻尘一脸茫然,头发有些凌乱,没有回过神来她说的话,午时......这么晚了...... 原本是不相信的,奈何如今天光乍现,太阳真要晒屁股了,而且从窗外飘来似有似无的饭菜香也在提醒着她的——真的到午时了! “哦......”沈轻尘有些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这么晚了。” 林霜儿微眯着眼,观察着她几分,随后起身坐到桌子旁,开始拿摆在桌子上的针线活来做,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半成品的香囊,锦绣针线中勾勒着雪白的槐花,银针在她的指间回环中一针一线地如女娲造人一般绣出心中所想之物。 “你哥哥一大早就来看过你了,但见你睡得正香就没有叫你,不过他有吩咐过,若是你午时还未醒,就要叫醒你。” 沈轻尘耸动了一下右肩,疼痛感减轻不少,果然白亦舒给的药膏就是有治愈奇效,不过一晚上都压着左肩睡,难免会有些麻,她有些动作迟缓,穿上外袍系好衣带。 “他......他过来了......”沈轻尘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在一旁准备的好的铜盆上洗脸,神色复杂。 林霜儿抬头思索一番,停下手中的动作:“嗯......不过看他脸色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应该是没睡好吧!” 沈轻尘拿面巾擦着手一顿,随后回过神来将面巾丢入铜盆里搓洗着,手上也没闲着,趁着林霜儿没注意,指尖运灵在往窗外射出一道灵光。 没睡好?不应该啊......以他小时候的经历,也不像是认床的人。 思及此,沈轻尘的眸光顿时冷了几分,手上的动作缓了几分,目光往下,荡漾的水波倒映着自己的面容,不比昨晚,精气神倒是好了许多。 林霜儿嘀咕了几句,目光落到桌上的食盒,才突然想起什么:“别发愣了,洗漱完快过来吃饭吧,我刚刚替你去拿了点斋饭过来,你这也是厉害,直接略过早饭,吃起午饭来了。” 沈轻尘回过神来,将面巾搭在铜盆上,走过去熟稔地爬到椅子上坐着,一听到斋饭就头疼发晕。 她作为一个蜀中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吃过辣了,那日的辣椒面都才舔了几口而已,如今还要吃寡淡无味的斋饭,只觉眼前一黑,心想着,不知苏空青来到这里会怎样,不过以她这顾着别人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说什么,反而会将它全部吃完,再夸赞一番。 “你在绣什么?”沈轻尘拿过食盒,将它推开,注意到她手上绣的香囊,看样子已经绣了很久了。 “哦!这个呀!”林霜儿在她面前扬了扬,想要在她面前展示一番,“好看吗?最近不知是不是要筹备这浴佛节的盛典,了缺哥哥好像很累的样子,我就想让他晚上睡好点,绣个香囊,放点安神香,挂在床边有助于睡眠。” 沈轻尘夹了些木耳和莴笋来吃,有点神色呆滞,讷讷地看着她递过来的香囊,这穿针引线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能基本看出个花样来,让她不甚怀疑,难不成这世上女子都会做针线不成,按自己认识的,苏空青和秦亦怜就不用说了,就连李非同也绣过香囊送给她,而且每每门中有女弟子想表露心意都会绣香囊或钱袋,有时还会托她从碧峰镇带些针线款式回去。 思及此,她不禁感慨摇头,回想到自己先前绣的那“惊天地泣鬼神”的花样,自己都不好意思看下去,就更别说送人了。 倏地,门外传来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沈轻尘的思绪。 林霜儿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想要去开门,嘀咕着:“会是谁啊!” 不料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一句叫喊:“霜儿姐姐,快开门,是我!” 来者一说完,又有几个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还有我们。” 这短短几句话把沈轻尘吓得差点被饭呛到,这声音还能有谁,自然是之前调皮捣蛋然后又被她教训了一顿的小屁孩。 他们怎么突然过来了!? 林霜儿一听是大虎他们过来了,林霜儿眸光一凉,欣喜之情显露于表,兴冲冲地跑过去开门:“哟!大虎子,是你们呀!” 门一开,几个圆不隆冬的小脑袋像叠罗汉似的抵在门边,似是在观察屋内的情况。 沈轻尘自然也毫不示弱,一手托着下巴,毫不示弱地盯着他们,虎视眈眈,似是饿狼扑食,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空气中似有似无地弥漫着硝烟。 不妙啊!这几个孩子怎么也跟来了。 道歉 对上这样的目光,四个小孩顿时脊背一凉,寒毛竖起,面露惊恐之色,想要进去的脚步都停滞了,有些迟疑。 林霜儿觉得有些奇怪:“你们怎么过来了,那么快就下学了吗?” 大虎肉嘟嘟的脸倏地染上一抹绯红,紧攥着手里的檀木食盒,还不忘搓了搓衣裳,低着头,有些踌躇。 林霜儿闻了闻,感慨道:“好香啊!大虎带了什么,你阿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轻尘也闻了闻,顿时眼前一亮,目放精光,这熟悉的味道不会是...... 大虎嗫嚅了几句,二猴难得见他这般羞赧和磨磨蹭蹭,便干脆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三猫冷冷地说了一句:“来送饭。” 四鼠也管管点头附和着:“嗯嗯......大虎的阿娘做了炒辣椒,可香了,整条巷子的人都闻到了。” 大虎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向他们睨了一眼:“你们!” 不过随后干脆自暴自弃起来,跑到桌子前,身高不够,只能举着食盒送到桌上,不敢对上沈轻尘的目光,耳尖通红,但还是一鼓作气地说出来:“我阿娘让我向你道歉,男孩子不应该抢女孩子的东西,这样太没有风度了,刚好知道你们在这里,我阿娘就让我过来。” 说罢,后面的几个孩子也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 林霜儿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指腹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还有些疑惑,这小家伙以前就算是他阿娘让他去道歉都是不情不愿的被逼而去,可怎么如今倒像是迫不及待,反而一改以往这小霸王的气势,在这小不点面前就跟焉了似的,果然不简单...... 想着想着,觉着甚是有理,点了点头。 沈轻尘眼角一弯,微眯着眼睛,看不透她目前的情绪,可也显而易见的地看到她直勾勾盯着食盒,喉咙攒动,咽了咽口水,可见她也是馋了很久。 见沈轻尘未作出表态,大虎有些急了:“我阿娘以前是厨娘,做饭可好吃了,寺庙里不能吃荤腥,也没法做荤菜,你要是不喜欢......” 扑哧一声,沈轻尘再也忍不住笑了几声,轻摇着头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 说罢,就接过食盒打开它,下面一层有好几碗米饭,上面的则是炒辣椒酱,青红辣椒交缠相连,大豆热油浇淋在上面,还有些洋葱和香菇以佐,再加以食醋和白糖翻炒,这要是配上米饭真是绝了,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碟桃花酥和凉拌黄瓜。 “大家还没吃饭吧!快过来尝尝!” 沈轻尘说着,摆好了碗筷在桌上,还顺带装上了饭,招呼着。 一听到她这么说,几个孩子瞬间舒颜展笑,僵住的肩膀也瞬间放松下来,冲上来拉着林霜儿一同坐着,大虎也屁颠屁颠地爬到木椅上坐着。 林霜儿虽然已经用过饭了,可她自小就喜欢吃大虎阿娘做的菜,如今怎能错过,于是乎,在这午时的闲暇时光,六个人坐在一张桌上用饭,倒也是难得一见的神奇之事。 沈轻尘一边吃着一边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不得不说,这以前一天不吃辣就难受,如今能坚持好几个月已是破天荒了,难得季暮雨不在没人管着她。 思及此,正所谓说到就到,没一会儿,沈轻尘的灵核突然感应到了什么,抬眸一睁,顿时凌厉乍现,可稍过片刻,变成了大祸临头的惊慌失措。 “不好!”她倏地放下碗筷。 众人被沈轻尘的突然之举吓了一跳,纷纷望向她,大虎的嘴角还黏了一粒米饭,咀嚼着饭菜。 “怎么了?” “季......”沈轻尘一边说着,一边将饭菜收回食盒里,尽显慌张之色,仔细想想,称呼又不对,立刻改口,“我哥来了!不能让他看到这些。” “什么!?”四个孩子顿时张大了口,还未反应过来,只有林霜儿被他们几个的叫喊吓了一跳,左看看右瞧瞧,怎么是这个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瘟神来了。 回过神来,几个孩子连忙也跟着慌慌张张地收拾。 “快把桌子上的油渍擦干净。” “食盒放哪里!” “直接放床底下。” 林霜儿算是懵了:“你们怎么......” 还未说完,大虎直接打断:“霜儿姐姐,快点藏起来才行。”接着一把抢过碗筷放到另一个食盒里,趴伏在地,推到床底下去。 屋内俨然一番慌乱紧张之色,颇有学堂查寝的模样,沈轻尘也再熟悉不过,小时候是和大家一起住一屋,谢言午先生就老是半夜拎着个灯笼来查寝,有时还带着沈无言,正因如此,老是抓到他们说悄悄话,或者进行枕头大战。 沈轻尘手一挥,技术火光将橱柜上的几个香薰都点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弥漫着浓浓的沉香味,掩盖住了勾人食欲的香辣味。 林霜儿顿时睁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不愧是修真之人,点个香薰手一挥就行,不用像他们一样还得用火折子,可回想过来,怎么这几个孩子也那么怕...... 待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沈轻尘的目光突然落到她床头的药膏,才回想起昨晚让林霜儿擦完药后自己忘记放回去了。 余光已经瞥到了门扉被推开,就在刹那间,沈轻尘一骨碌坐到床上,以身形挡住那罐药膏,抬眸间,恰好对上季暮雨的目光。 看上去,的确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几个小孩也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正襟危坐,一脸乖巧。 季暮雨一愣,下意识地往后一仰,这屋里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人,而且怎么刚刚从回廊过来时就已经听到这屋内丁零桄榔的声音,现在怎么安静下来了。 一时间,七个人互相对视,不知谁先开口。 一般这个时候,林霜儿先是出面热气氛:“季公子,你怎么来了,我们刚吃完饭,你吃了没。” 这神态动作颇像走街串巷的七大姑八大姨日常唠嗑的开场白。 季暮雨见沈轻尘已经醒了,还想着问她要不要去吃饭,没想到已经吃了,想着想着,走进来坐下,捕捉到了空气中夹杂似有似无的辣油味。 “我吃了,就想着过来看她起床了没。”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手也没闲着,把药罐塞到枕头底下,但随后又觉着现在的乖巧坐姿实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副做亏心事的样子,连忙盘腿而坐,稍稍放松姿态。 “嗯......他们几个孩子是下学后来探望我们的!”沈轻尘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指间划过头发,绕了几圈,眼神飘忽。 季暮雨并没有坐下,而是走过来,向面前的几个孩子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有劳了。” 几个孩子一愣,似乎有点意外季暮雨竟是这样的反应,连忙摸了摸后脑勺,轻笑道:“没什么,来者是客。” 随即,季暮雨说道:“走吧!了缺大师说,怀玉大师要见我们。” “什么!?” 此话一出,沈轻尘悬在凌空中的手一顿,并未回过神来他说的话,脑海里顿时浮现无数个猜想。 连在座的怀玉镇的人都觉得甚是惊奇,怀玉大师很少出面,本地人都很难见到,更何况是外来人,一般也只有浴佛节或是祭祀盛典时才能看到,可怎么却点名道姓地让他们二人去。 思及此,林霜儿摩挲着脸颊,沉思其中。 怪不得,了缺哥哥让我好好注意他们二人,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怀玉大师一早认识,这次是专门来找他的,怪不得还旁敲侧击问有关大师的情况,不过他们肯定不知道了缺哥哥一早就看出他们的异样,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想着想着,觉着自己所想甚是有理,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轻尘忍不住神色呆滞,面露不可思议之情,季暮雨朝她点了点头,示意这是真的。 “哦!那我们走吧!”沈轻尘一跳跃到地上,走到他面前。 话音刚落,大虎似乎有些迟疑,立刻跳下椅子,想要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变成了对林霜儿说:“霜儿姐姐,我们去找来恩大师玩吧!” 沈轻尘见他们孩子几个有林霜儿护着,去找来恩大师,想来也不会出些什么事,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怀玉大师叫他们前往,不知目的何为,若是有心反抗,估计会像一开始的柳韵和石楠一般,牵连他人就不好了。 “在发什么呆,走了。” 季暮雨在前面唤她,说罢,就牵着她的手推门而出。 沈轻尘还不忘打了个哈欠,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吃得半肚子饱,可依旧回味刚刚那碟炒辣椒和凉拌青瓜,甚至觉着嘴角还有一丝辣油味。 大虎看着他们而去,目光落到他们牵着的手,似乎有些失落,耷拉着脑袋,像是泄气一般,也难得没有听林霜儿和其他三个孩子分享的近来趣事。 香囊 季暮雨和沈轻尘走在弯弯绕绕的回廊中,路上遇到的几个小师父依旧是保持礼数周全。 春雨初歇,槐花初开,旭日初升,散去了昨日阴湿潮气,晒得人暖洋洋的,扫去眉间的阴霾。 空气中弥漫着槐花的淡香,有些不甚微风吹拂,簌簌落到地上,再由风吹起,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一些无槐花的角落里,提醒着人们:槐花开了! 沈轻尘一路被他牵着,心却没有安分下来,小脑袋瓜忍不住左看看右瞧瞧,昨日太晚,也没有心情好好观赏一番,今日一看,这寺庙还算是一回事,能住能看,否则凭借着昨日偏殿的那一处小庭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破烂废弃的寺庙,怎敢说是天下第一大寺。 抬眸间,一抹雪白映入眼帘,几片槐花在她眼前兜转着,似乎要引起她的注意,沈轻尘也很给面子,抬手接住了花瓣,捻在手心里,凑近一闻,果然香味宜人。 “季暄!”沈轻尘晃了晃他的手,示意他停下。 季暮雨应声蹲下:“怎么了。” “你闻闻,好不好闻。”说着,摊开她的小手,将几片槐花递到他面前,眉眼微弯,一脸想要和他分享什么新鲜有趣之事的表情。 季暮雨神色一怔,但还是凑近鼻子闻了闻,嘴角微扬:“好闻。” “那是自然,你不喜欢这香火味,可这花香就不同了,有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季暮雨有些迟疑:“怎么这么说?” 沈轻尘指了指他有些许红丝的眼睛,还有眼睑下的黑眼圈,嗫嚅着:“应该去好好照照镜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昨夜一晚没睡,去当贼了呢!” 沈轻尘在千思百绪中,只能想到他是因为这寺庙浓重的香火味才睡不着,其他的,着实太为难她了。 “哪有!”季暮雨顿时语塞,这让他如何回答,他明明是去“抓贼”的。 沈轻尘见他不承认也早就习以为常,便干脆掰开他的手将槐花放到他掌心上:“我刚刚看到林姑娘在做香囊,要不我帮你要一个,放点槐花进去,挂在你床边,也好改善一下你的睡眠。” “不用!”季暮雨下意识地拒绝,他一大男人还不至于这样,更何况还是林霜儿做的,非亲非故,可不好接受别人的东西。 可偏偏沈轻尘这般直来直去,不拘小节的人不懂其中道理,便没有多想。 沈轻尘歪着脑袋,似乎有些意外季暮雨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甚至还错生保其忠贞不渝之感,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眉眼一挑: “你......难不成要我给你做。” “啊!”季暮雨听见都不知是要被她气笑还是气哭了,忍不住戳着她的眉心,调侃道,“你说你这变成小孩子后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别忘了自己当时在杏坛镇的杰作。” “放开!”沈轻尘拂开他的手,偏过头去,有些赌气,“那我就是做不到像她们那般贤惠持家,什么都会做,我就反而还闹了一堆笑话。” 季暮雨怔了怔,看她这神情语气,怎么那么像那晚问“你是不是讨厌我”的样子,咽了咽口水,这酸涩苦楚涌上心头,嘴巴微张,刚想说什么。 沈轻尘就直接截断,放下手嘀咕着:“算了,本来就不可强求的。” 随后正色道:“你怎么看这次他们主动叫我们前去?” 季暮雨晃了晃神,清明复回,起身望向庭院的槐花树,分析道:“其实在这之前我一直奇怪为何探魂术找不到怀玉大师,要用香火才可以,而且至今为止都没有感受到恶魂之力的存在,最要紧的是,和以往不同,这么多年来,小镇一直都是祥和安乐,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连打架都很少有,更何况还是索命作乱等邪祟怪事。” 沈轻尘双手抱胸,摩挲着下巴,似在沉思,连连点头,以示赞同:“说的不错,我也向林姑娘和兰因寺的小和尚问过,都说这怀玉大师明明已过百岁,但看上去顶多就是位七十古稀的老人家,待人谦和,宽厚仁义,若是小镇上有丧事,都会亲自为其念佛超度,其他时间都待在寺庙的祠堂里,反倒是这了缺大师......” 一提到他,季暮雨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不得不说,昨晚还真是一番苦战,若不是他被召回,恐怕真的要输。 沈轻尘没有注意到季暮雨的神情,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来恩大师和几个小和尚说他太过严厉,做事果断决绝,不留情面,甚至还有些偏激,这师徒二人,的确是有够让人捉摸不透。” 说罢,感慨似地摇了摇头。 季暮雨眉眼一挑:“没想到了解到还挺多的嘛!我还以为你只会问人家林姑娘。” 沈轻尘应了一声,一把跳到回廊上的石凳坐下,晃着脚:“林姑娘喜欢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若是只问她的看法,难免会不公不允。” 喜欢......这家伙知道喜欢是什么吗?难不成又从那些害人不浅的话本瓦子里看来听来的悟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道理吧!又或者是这古灵精怪的林霜儿和她说了什么...... 思及此,忍不住啧啧哀叹几声。 “想什么呢?”沈轻尘打了个响指,示意他回过神来,随即跳到地上,玉石撞击发出钢音伶仃,向前面走着,“这次都不知道是场鸿门宴还是亲和宴?” 季暮雨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有意调侃道:“怎么?害怕了!” 说话间,余光瞥到一只白鸽在青瓦屋檐上东张西望,随后扑朔着翅膀在槐花树下叼花瓣。 不由得心想道:“白若也快到了吧!” 沈轻尘揉了揉肩,坦言道:“谁怕了,只是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轻举妄动,谁也帮不了你......” “难不成你忍心扔下我不管!?”季暮雨跟在身后喋喋不休着,似乎还偏要讨个说法。 “不!管!”沈轻尘在前面一字一顿地说着,步伐也逐渐加快,“我又不是白若和小苏,哪救得了人......” “怎么不行!你这么急干嘛!这小短腿跑得还挺快的,我都跟不上你了。” 沈轻尘白眼都想翻上去,这家伙以前说话跟个二愣子似的,现在怎么说话都一套一套的。 不过到最后还是要季暮雨带着,毕竟沈轻尘压根不知道路在哪,只有他记得。 午时已过,这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远去,大片金光散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只留下浅浅虚影,一只咕咕叫的鸽子围绕着槐花树打转,朱红眼眸闪烁着灵光,停落到树干上,花瓣不甚其重,只得簌簌而落,再随风飘去。 *** 兰因寺祠堂。 季暮雨和沈轻尘在回廊处走着,前面有是介怀小和尚在带路,在叩问石的工作似乎是轮流,今日他恰好负责站岗带路。 不远处便能听到房檐处的青铃作响,只不过这青铃似乎不是寻常青铃,更像是铃铎,金石脆响间,和鸣雅韵敲打着心间,这清雅之乐惊醒着周遭鸟禽,以达护花之效,其庄严宁静,似在警醒听者修身养性,不可过执,更似在引领着逝者亡魂通往冥界,归家路途。 不过这声音落在沈轻尘的耳畔,倒让她有点犯怵,这铃铛声还不如苏空青般悦耳动听,庄重严肃得很,而且这地本来就比寺庙其他地方静谧阴森了点,要是再时不时有铃铛作响,着实吓人的很。 季暮雨也有同样的心境,忍不住问道:“小师父,你们这铃铛有什么用?” 介怀小和尚比季暮雨还矮半截,但他依然谦卑地微弯着身子,神色淡然,回答道:“听说这是了缺师叔的师兄所做的,在风铃上刻咒,可祈福辟邪,也可超度引领逝者亡魂。” 季暮雨仔细一看,路过途中的房檐上,挂着几个铃铎,上面的确篆刻着细条符文,不过这线条有些歪歪扭扭,还有些粗糙,看上去好像雕工不太好。 “师兄......”沈轻尘嘀咕着,一直以为了缺才是大弟子,没想到在他之前居然还有师兄,不过现在不在,恐怕早已命丧于二十三年前的灾祸。 思及此,走到拐角处,介怀小师父突然停下来,害得沈轻尘始料未及,要不是季暮雨一把拉住她,就给撞上了。 介怀小师父连忙转头欠身道:“二位施主,对不住,小僧带错路了。” !? 没想到看上去成熟稳重的介怀小师父都会有带错路的时候,受不了他们注视的目光,介怀小师父难得地神色慌张,赶忙指着另外一条小道说:“这边,更近点。” 说罢,就走在前面。 沈轻尘走在后面一直忍着憋笑,还不自觉地耸了耸肩。 季暮雨拍了拍她的肩,挑眉示意她正经点,沈轻尘只好揉了揉她的肩,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小道没有铺青石砖,只是一条泥泞小路,周边都是单支的矮竹,还有些窸窸窣窣的灌丛,红墙边上青瓦掉落,墙角还有些小洞和裂纹,看上去像是后门。 沈轻尘习惯性地对周遭新环境保持一向的好奇心,这左看看右瞧瞧的毛病也没改,还时不时地跳上去多手拍一拍,后院有些阴湿泛謿,不见日头,竹叶上还滴着早间参与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出生的泥土清香。 季暮雨倒是不同以往,警觉着周围环境的异动,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不料一回头,就见沈轻尘蹲在一处角门的角落边上,伸长脖子在看些什么。 “你!”季暮雨被气的不打一处来,连忙跟上去,“别乱跑,人家这地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介怀小师父也跟了上来,淡笑安慰道:“既是孩子,难免跳脱了一些。” 季暮雨顿时语塞,她才不是什么孩子呢...... 血迹 沈轻尘歪着脑袋,看着朱墙上似乎有一滩更为艳色的东西覆于其上,喷洒溅,化作星点,铺在朱墙角落,似是印证,不过最令人在意的是,镶嵌在墙角下的插孔,散落在插孔周围的零碎的香灰,像是被人清扫过,不想让人看到,但还是会难免留下痕迹。 恍惚间,她不由自主地以手抚摸着墙,只觉颗粒磨砂感,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其中的纹路,还一边嘟囔着:“这是什么呀?” 介怀小师父也跟着俯下身瞧了瞧,思索了一会儿:“小僧觉着,估计是哪个调皮的小师弟在这里偷偷玩彩墨吧!近来浴佛节的盛典挺多需要作画的地方。” “玩彩墨......”沈轻尘嘀咕着,一直盯着。 季暮雨左右看了下两人,轻咳了几声,说道:“好了,沈晗,怀玉大师还在等我们。” “哦......”沈轻尘应了一声,还不忘再瞧上一眼,看上去很是在意。 说罢,就跟在季暮雨身后,介怀小师父走在前面带路。 季暮雨拉着她的手,捏了一下掌心,眉眼一挑,示意什么情况。 沈轻尘看了眼前面的介怀小师父,并无在意他们,便拉下季暮雨,在他耳畔说道:“刚刚那些......是血......” “什么!?”季暮雨顿时抓紧了她,神色一怔。 “诶唷!”沈轻尘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冷气,想要将手抽出,却又被他抓得死死的,“我说真的,而且我还感觉到上面有恶魂之力......” 倏地,季暮雨抬眸一瞬,与她目光对视。 二人这后知后觉地怪异之感涌上心头,似是对太多未知的疑惑与不解,这兰因寺,果然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二位施主,怎么了?”介怀小师父在前面问着。 “哦......来了!”沈轻尘应着,拍了下季暮雨的肩示意他回过神来。 季暮雨直起身子,缓了缓神,就一把抱起沈轻尘跟在他后面,小声道:“我看这血迹应该是很久之前的吧!” 刚刚季暮雨也观察了一会儿,很明显,这个地方很少人来,兰因寺四处墙角都有裂痕,是以二十多年前的一场灾祸,但这些血迹经年已久,似是风干淡化,在裂痕交合之处并无血迹,而是随之裂开,可见是在出事前就已经落上的。 沈轻尘的手搭在季暮雨肩上,看向他们逐渐远离的那个角门,沉声说着:“看上去,起码有三十年以上了。” 说罢,还不经意地咬着大拇指,似在沉思。 季暮雨思忖着,突然想到,有些惊喜:“没想到你还懂这些。” 一说起这,沈轻尘就忍不住嘴角微扬,似乎有些得意,戳了戳他的肩膀:“这可是你最不待见的那些闲书上写的。” 季暮雨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目光落到介怀小师父的背影,还是有些怀疑:“看来你的涉猎范围真广啊......” 沈轻尘饶有兴趣地一伸手摘了片竹叶来玩,坦言道:“这也没什么,多亏我之前在碧峰镇偷偷去的一个酒肆,那的说书先生经常会说一些官府所遇的案件,自然会讲到如何解谜办案。” 不过这说书先生竟然到后面还弄虚作假,搬弄是非,坏木青华名声,沈轻尘一想到这,还是会忍不住一肚子气。 不过随后冷静一想,问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季暮雨一怔,刚想解释什么,沈轻尘又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了,你母亲是位医者,是她告诉你的吧!” “你......”季暮雨一晃神,她怎么会记得那晚讲过的故事。 不过话音刚落,沈轻尘就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咬着手指:“不对呀......你什么告诉我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幸好......季暮雨又松了一口气,喉咙攒动,讷讷地看向远处。 无奈只剩沈轻尘一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风嗖嗖一刮,这荒凉的后院竹林发出沙沙响声,卷起衣袍,猎猎翻飞,鬓间的碎发飘拂,也害得季暮雨一不注意,差点被她的头发打了一大耳刮子。 季暮雨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感慨道:“这风可真大......” 沈轻尘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顺势扎好头发。 日光熹微,竹叶轻拂,远远地就能听到铃铎闷闷的铃声,庄严肃静,似是敲打着听者心间,恍神间,细碎的阳光隔着沈轻尘飘零缭绕的青丝,发尾卷曲,散落在季暮雨的脸上,还闻到熟悉的沉香,与寺庙的香火不一样。 过了泥泞小路,走回到回廊,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祠堂的庭院处,远远看到两个背影,就看到了缺大师站在蒲团旁,正襟危立着,而一旁的蒲团之上,还有一位跪坐在其上的老者,身形佝偻,一身金色袈裟。 想必那就是怀玉大师。 “你觉得有什么异常吗?”沈轻尘在他耳畔小声说着。 “没有。”季暮雨环视着周围的一切,“而且这地方看上去很少有人来,有点荒凉,但也不失朴素雅致,倒像是个清修的地方。” 沈轻尘无奈地摇摇头,轻叹几声,要是她肯定受不了,在这处小庭院住着,每日对着一墙的牌位礼佛念经,终日高座。 最重要的是还只有自己一个人...... 了缺大师注意到了他们,对怀玉大师小声说道:“师父,他们来了。” 怀玉大师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目光灼灼,眼眸清澈干净,倒映着祠堂内的一豆孤灯,刚刚似在闭目养神,他稍稍缓过神来,点了点头。 介怀小师父将他们带到了门口,替他们放好蒲团,就先行退下了。 沈轻尘顺势坐下,还是忍不住环视着周围环境,尤其是上面的春樟木牌位,看上去应是当年逝世弟子的法号,四处虽有点古朴沉寂,但还是纤尘不染,看来是很看重这个地方,经常打扫,周遭的墙上还篆刻着佛经条文,庄重而肃穆。 沈轻尘只觉着呼吸都要停滞了,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紧张地搓了搓衣角,相反季暮雨倒是一脸淡定,举止稳重,看上去好像挺熟悉这种地方的。 怀玉大师在了缺大师的扶持下,起了身子,转身一瞬,回头的刹那,抬眸间,恰好对上沈轻尘的目光,看到她的面容。 倏地,手上捻转的佛转怦然落地,棉绳一段,佛珠四分五裂的碎落在地上,滴滴答答,一起一落,敲打着地面,也在敲打着在座的各位,最后滚落到四处。 小辈的三人皆是一怔,看向怀玉大师,嘴巴微张,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师父......”了缺大师在一旁喊道。 只见怀玉大师顿时眼眶微红,眼角皱纹抽动着,整张枯槁的脸都在随着情绪波动而抽搐着,手伸到半空中,指尖微颤,似要抓些什么东西,嘴里也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突然砰的一声,他就跪在地上,紧紧抱着沈轻尘,宽大的袈裟已挡住沈轻尘的小孩身形,随之而来的是不绝于耳的抽噎声。 这一举动把另外三人给吓愣住了,就连一向神色淡漠的了缺大师也不知所然,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保持同一姿势。 等季暮雨反应过来,他想上前分开二人,就担心他们会使什么诡计,不料一伸手就被了缺大师拦住了,只见他自己都余魂未定,却又故作淡定地说道:“师父他早已灵力散尽,现与常人无异。” 沈轻尘原本捏紧在膝头的拳头更紧了几分,似是嵌入了掌心,眼前一片黑,但能感觉到温热,一丝若即若离的沉香味萦绕再鼻尖,与一般沉香香薰不一样,顿时觉着神思清朗,耳畔伴随着阵阵□□。 “天儿......”他喃喃地低语着。 这一声轻唤旁人没听到,只落到沈轻尘的耳畔,猛地抬眸一怔,映入眼帘的只有怀玉大师须白的胡子,她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但也能感觉得到。 如今在他们眼前的,似乎不是德高望重的怀玉大师,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百岁老人,即将灰飞烟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怀玉大师缓过神来,松开了沈轻尘,茫然慌神中,还是让了缺大师先行退下。 了缺大师原本不愿,两方胶着之下,终是徒弟妥协了,只好行礼退下,离开前,还不忘看向他们二人,肃杀之气虽不减,但更多的是疑惑与忧虑。 季暮雨复又坐到沈轻尘旁边,低声问道:“没事吧!” 话音一落,他看向沈轻尘,却发现她现如今情况不太对,一个人讷讷地跪坐在蒲团上,眼睛望向前方,却无法聚焦,更令他在意的是,眼眸越发晶莹,似是蒙上了一层水汽,使得祠堂内的灯火呈现了几重虚影倒映在他眸子里。 “沈晗!”季暮雨将手搭在她肩上。 “嗯!”沈轻尘好像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向他,随后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连忙咳了几声,神色平复,轻声说着,“没什么,我没事......” 这一说话,只觉喉咙哽住了,嗓音还有些嘶哑。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涌上来,她明明,不认识这位大师,而且,他口中说的那个人,难不成和她有关...... 师兄 一声惊雷炸响,似乎要将天地劈开,没过多久,刚刚还晴空万里的怡人春景瞬间蒙上一层山间雨雾,抬头望去,天边之际那颗金灿灿的咸蛋黄也毫无疑问被这乌皮盖住,不见日头。 风一过,小道上的竹子被吹得沙沙作响。 了缺大师站立在寺庙后院的角门处,正是刚刚三人所经之处,他看到这不深不浅的杂乱脚印,忍不住微眯着眼睛,眉头似要紧皱一起,眼瞳里的精光却更甚从前,溢出眼眶。 原本一如往常地捻转着佛珠,可如今,却将它紧紧地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思虑之下,额间的冷汗流到他的眼睛里,清明复回,只听见轻轻一叹,随手幻化出三根香烛,将其点燃后,没有多想,只是放到墙边上的插孔。 看上去思虑很重,但心思俨然不在如今祭拜之人身上,仿佛只是在牵扯着另一位故人。 末了,只听见幽幽一声轻叹:“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逐渐变换成虚影,原本残败不堪的后院角门却在虚影之后,变成了如新如往的样子,青瓦青苔不在,墙角裂纹散去,枯枝败叶的小单主也变成了枝繁叶茂的竹林排,放眼望去,还有几只白鸽在房檐上咕咕叫。 三十五年前。 “师兄!师兄!快点,快来嘛?” 不远处的拐角处传来稚嫩的童声,还带了几分尾音上调,蜜嗓有点撒娇拜托的意味。 只见一个穿着短衫的光头小和尚,硬拉带拽着将一个穿着白纱素衣的少年从尽头处的回廊拉到小道上来,这少年仔细一看也不过舞勺之年,但依然生出稳重脱俗之感,举止大方,眉目间似有清风朗月,但青丝飘扬,又不像寺中子弟。 “了缺!”少年一把将了缺按住,让他乖乖不乱动,神色有些正经严肃,更多的是无奈,便耐心劝说着,“师父说过,不可以出去,最近外面很危险。” 孩童时期的了缺顶着颗圆头菇般大的脑袋,晃来晃去,听到少年这么一说,有些失望了,眼里的闪烁的眸光荡然无存,缓缓低下了头,嗫嚅着:“师兄......我只是......我只是想看看我阿爹回来没有?” 少年一听到他说起父亲,神色一愣。 了缺看到了他的迟疑,重燃希望,便继续劝说:“我阿爹暂时离家经商去了,我想看一下他回来没有,为什么还没有来接我......” “了缺......”少年唤着他的法号,似是忧思存虑,尤其是对上他清澈无暇的目光时,更是说不出口。 他该怎么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父亲是个做东海特色糕点的庖厨,不过在他母亲病重时在外面有了新欢,甚至还有了孩子,母亲病逝后,便将不过五岁的他狠心丢到兰因寺,只留下几个碎银子就举家迁移了。 “师兄......”了缺见他没有反应,唤了一声,复又道,“师兄没事,后院的路我熟,偷偷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还未等少年反应,他便小跑过去,踮起脚尖推开木栓。 “了缺!等一下。” 话音刚落,了缺就推门而出,跨到了台阶上。 倏地,台阶边上的灌丛嗖嗖而动,不是风,而是......一阵虚影快速闪过。 待他回神之际,抬眸看向了缺,只见他身后已经有一团黑影笼罩,从中还放出两抹红光,杀气深重。 “趴下!”少年厉声喝着。 了缺转眸一看,顿时瞪大眼睛,待在原地似被怔住了,一动都不敢动,他已经跨出了寺庙,没有寺庙的护城大阵保护,如今就像待宰的羔羊,落入虎口。 少年一咬牙,毫不犹豫地手中幻化出一把金剑,足底一点,持剑刺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刺中黑影心口,顺势将了缺往后拉。 金面红墨的符咒飘零在空中,在风穴中形成了漩涡散去,衣袍猎猎,灌风而入,所经之处,残影已逝,逐渐形成了一道金色光罩将黑影罩了起来。 待风波稍停,落入耳畔的,只剩下黑影撕心裂肺的低吼声,渐渐地,黑影随风而去,留下残败不堪的虚影,掩映着一张人脸。 少年定晴一看,顿时愣住了,在黑影散去的瞬间,他听到了剑入血肉的闷哼低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四溢喷溅的热血,白衣染上了血花,诡异且灿烂。 就连一旁的了缺也不能幸免于难,脑袋上也印上了几个血点。 少年握剑的手逐渐颤抖,这......这是个人...... 他能感觉到这血是热的,是鲜活的,他能听到痛苦的呐喊,但映入眼帘的,却是残缺不堪的身躯,瞧不清面容,但应该能猜测出,是个瘦弱的小少年,萦绕在他身侧的却是一团鬼魅至极的邪气,之前从未见过。 “好饿......我太久没吃人了......” 这一字一顿,敲打在少年和了缺的耳畔。 趁二人未回神之时,黑影抓住了机会,将贴在身上的符咒燃烧殆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杀过去,这杀气必要将其拆骨入腹。 少年躲闪不及,只得将了缺护在怀里,濒临死亡之际,只听身后一阵撕裂长空的惨叫,睁眼望去,便是散落在地上的金光点点,还有几缕乌黑的残烟,星星点点间,有几缕魂魄交缠相会,掩映着一个小少年的模样。 二人回头一看,只见怀玉大师捻着佛珠站立,虽年过六十,但依然身板挺直,盛却少年人,嘴里还念着经语,似是超度。 “师父......” 少年回神之际,看向台阶,刺入眼眸的,是一滩血,周围的一切仿若静止一般,他就这么看着,这一摊血渍,缓缓流下台阶,还清晰地听到血滴声。 这......难道就是书中记载的恶魂吗? 末了,风又起,吹起他的衣角,拂去他们二人的冷汗,只听见了缺喃喃的一声:“师兄......” 一声熟悉的轻唤,唤回了缺的意识,他缓缓睁开眼睛,香烛已燃烧殆尽,虽是同样的地方,奈何经年以往,故人已去。 了缺大师神色淡漠,低着头,讷讷地看着香灰散落的角门,狭长的睫毛簌簌而动,无人知道这眼底深处掩藏着何种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唤回了他,准确来说,是惊醒了他。 抬眸一瞬,杀气显现,映入眼帘的是坐在青瓦之上的一名男子,一身玄衣,金丝绣边,窄袖干练,雍容华贵又不失沉稳肃穆,身形纤细,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是女子,但浑身的杀气却又让看者打消这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令人更在意的是,他手里还拎着一只铃铛,铃铛镂空花纹精细雕琢,乃上成品,不过花纹奇异,又不禁让人心生好奇。 来者见他这番幡然不动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果然和尚还真是喜怒不显随即晃了晃手中的铃铛,抬手行礼道:“了缺大师,久仰久仰。” 了缺微眯着眼睛,鼻息渐渐加重,但不得不承认,心里还多了几分诧异与不解,此人内力深厚,灵力强劲,吐息平缓,否则他接近绝对不会浑然不觉,而且既然已经过了寺庙所设护城大阵,可想而知并非妖魔鬼邪,是人。 思忖之下,了缺大师沉声说道:“来者何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人不仅脸是假的,声音也是假的,看来是不想让人认出真面目。 男子眉眼一挑,看上去有点意外竟然一眼就被看穿了,便稍稍直起身子,换了个姿势来坐,身体前倾,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淡淡地说道:“不知了缺大师可还记得,二十三年前在白鹿城发生的一起全家灭门惨案,其家主正好在东巷经营好几家糕点铺,可是当地有名的食商。” 话音刚落,刺裂一声,了缺大师手中的佛珠被捏碎了,抬眸看向来者的男子,眼眶微红,红丝密布。 来者的男子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所吓倒,依旧气定神闲地说道:“而且......到现在......凶手还没被找到。” “你是谁!”了缺大师以往淡漠的脸逐渐碎裂,檀香木而至的佛珠在他手里逐渐碾碎成粉末,随风而散,似乎也在跟着他心里最后仅存的那点信仰而消散。 男子往后稍稍一仰,轻摇着手中的铃铛,似是灵力的催动,铃铛发出幽幽暗香,顺着镂空花纹的纹路,溢出点点灵力。 末了,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了缺大师,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怀玉大师要将你支出来吗?” 了缺大师一愣,怀玉大师刚刚所为,的确是令在场人瞠目结舌,他之前也从未如此失态,可令他更心生起疑的是自己的师父有意将他支开,只留从未见过的二人。 男子看到他的迟疑,不由得嘴角一弯,多了几分得意,晃了晃手中的铃铛,继续说道:“了缺大师,不如,让我来帮你吧!” 谈话 祠堂内,季暮雨和沈轻尘跪坐在蒲团上,面对着怀玉大师,有些不知所措,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就静止了。 第一次见到怀玉大师,便察觉到他与常人不同之处。听说已过百岁,却看上去不过古稀,面容枯槁,但是目光如炬,眼眸清澈,一举一动都静若禅佛,慈眉善目,怎么看都不像是大奸大恶的恶魂。 但是他们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死了,如今不过是用香火重塑的肉身,与常人无异,至于为何没有恶魂之力,那就不得而知了。 思虑之下,两个小辈都不敢先行开口。 祠堂案桌上的油灯时不时发出迸溅淬炼声,敲打着他们的思绪复回,季暮雨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没想到这的香火味更重,实在是令人头疼。 “施主......”怀玉大师微微弯着身子,行了一礼。 沈轻尘反应过来,连忙也点头示意,但是看出来浑身不自在,肢体僵硬。 怀玉大师眼眸闪动,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小心问道:“老衲冒昧问一句,施主贵姓,家住何方,令尊为谁。” 沈轻尘一愣,这问名字和家世倒是不足为奇,可看他的样子,怎么好像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还有点期许。 “晚辈沈晗,字轻尘,家住青城,家父沈知行。” 青城山...... 怀玉大师呢喃着,思虑之下,捻转着佛珠,原本带着点眸光的眼睛突然暗了几分,似乎有点失望。 “大师......”沈轻尘歪着头,唤了他一声。 怀玉大师反应过来,稍稍直起身子,神色平复:“是老衲唐突了,施主莫要见怪。” 季暮雨左看看右瞧瞧着二人,尤其是沈轻尘刚刚奇怪的反应,甚至让他误以为二人先前是认识的,可仔细一想,这又怎么可能! “大师,找我们二人所为何事?”季暮雨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展开主题。 怀玉大师上下端详了一番季暮雨,平淡的神色多了几抹笑意,看来还真是个直来直去的年轻人啊...... 既是如此,出家人也就明说了。 “老衲已知,血岭的情况。” 季暮雨微惊:“大师已经知道了!?” 毕竟这次各大修真世家都已经封锁消息,以防天下动乱,滋生祸端,没想到远在怀玉镇的大师已经知晓情况了。 沈轻尘蹙了蹙眉,小心询问道:“所以,大师真的是......”虽然已经确认了,但还是想要听他承认,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怨重的执念 “不错......”怀玉大师幽幽应着,微微弯着身子,又行了一礼,“二位施主要找的恶魂,便是老衲。” “可是......”季暮雨提出疑问,后觉自己的唐突,先行一礼,“大师,晚辈并没有发现在您身上的恶魂之力,而且这怀玉镇也没有发生什么鬼魅邪术之说。” 其实想来也是不可能的,有兰因寺坐镇,一般的小妖小鬼根本不可能靠近,就算是灵力强劲的鬼魅也势必会被削弱。 怀玉大师听到他这么问,不由得笑了几声,可是笑着笑着,沈轻尘察觉到了笑意中浸润着苦涩。 “自然是因为......老衲已经被度化了。” “度......度化......”沈轻尘瞬间傻眼了,这怎么可能,这世上竟还有能度化恶魂的道理。 怀玉大师垂下了眼眸,抿了一口刚刚泡的麦仔茶,随即摩挲着茶杯杯沿,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具体情况如何,老衲也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二位施主想必已经知道二十三年前,老衲活祭以安天命的事了吧!” 比起这事,怀玉大师有意避开当年度化一事,看来不愿他人知道,此事既然真的无法逆转,再多说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徒增这两个孩子烦恼,本来就与他们无关。 “嗯......”沈轻尘点了点头,看向季暮雨,她先前已经从大虎他们那里听说过了,也告诉了他。 二十三年前,东海海啸涝灾严重,引得海边小镇遭到重创,海啸侵袭,死伤无数,流离失所,其中最为严重的当属怀玉镇,在万民请愿之下,怀玉大师只得以身殉道,不料,灾情并未得到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从而引起民愤。 在怀玉大师逝世的三个月后,剩余的镇民为求一线生机竟杀上兰因寺,将寺内弟子残忍杀害,抢夺金佛,随后直接一把火将兰因寺给烧了,而当时,了缺大师恰好外出游历礼佛,逃过一劫。 “大师......”季暮雨一脸惘然,似乎所听之言令人无法相信,原来这寺庙里的原先弟子都是死于怀玉镇民之手,而非死于灾祸,再回想之前知道的当时怀玉镇上的人都已死去,已经能猜到七/八分。 沈轻尘:“大师,所以是您......” 怀玉大师垂眸,点了点头,沉声说道:“老衲早已是罪人之身,已无颜再去见佛祖。” 果然......怀玉大师死后,魂魄并没有离开人世间,本想着等天灾过去,不料却看到自己门中弟子死于非命,怎能不心生怨念。 遁入空门之人,穷其一生,都想度化世间的恶,怎会想过,自己却成了无真碑上的极恶之魂,恐怕难以释怀,又何谈原谅。 局外人听之,都忍不住叹息感怀。 季暮雨以指腹摩挲着下巴,似乎另有所思:“怀玉大师,我想问您一句,兰因寺的弟子从以前开始都是会武功的吗?” 沈轻尘一愣,忍不住偏头看向他,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怀玉大师虽有些迟疑,但还是沉声回答着:“自然是会的,修道者自当万物自化,以武学练其心性,方可参悟修禅之道。”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倏地扯了扯嘴角,他不会是想要找这寺里的和尚过招比武吧......以他的性子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季暮雨轻咳了几声,受到他们投射来的目光,突然觉得自己这么问的确是有些不妥,便行了一礼,沉声说着:“是晚辈唐突了。” “无妨。”怀玉大师应道,转身而过,点起了案桌上的香烛,随后说道,“二位施主,老衲可以和你们走,但有个不情之请。” 就这么答应了...... 沈轻尘他们有些意料不到:“大师请讲。” 怀玉大师再一次用符咒贴于墙面之上,墙面上的牌位又像之前一般,呈递而上,交换过来的,便是当年杀上兰因寺镇民的牌位。 沈轻尘和季暮雨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但心中还是免不了愕然二字,怀玉大师竟然将他们的牌位供奉于其上。 “请二位施主,不要告诉了缺,老衲会和他说出去游历一番。”怀玉大师一边说着,一边再次点燃香烛,朝他们拜了拜。 “大师,以了缺大师的性子恐怕无法接受,您还是......”季暮雨劝着,他能看得出来,了缺他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还是很看重他这个师父的。 “没用的......”怀玉大师长叹着,摇了摇头,“这孩子对以前的事执念太深,若是让他知道,恐陷入心魔,我已灵力尽失,若是出事,便无挽回的余地了......” 话说至此,季暮雨也只好作罢,他们只是当年事的局外人,当下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又有什么立场可以多说。 “不过......”怀玉大师顿了顿,捻转着佛珠,嘴角微微一扬,有些欣慰,“这么多年来,老衲一直都苟活于世,就算是礼佛普渡,也终究无法减轻自己的罪孽,如今总算有个结果了。” 季暮雨和沈轻尘对视一眼,便心照不宣地朝怀玉大师行了一礼,怀玉大师亦是如此回礼。 堂内的人不知,门外的风吹至此,庭院的一处槐花树簌簌而落,花瓣纷飞,站在红木柱旁,有一熟悉的穿着麻衣身影,衣袍猎猎,他似乎知道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脚步后退一顿,指尖颤抖。 师父他这么多年来原来一直都在祭拜他们,怎会如此,他们明明才是罪无可恕之人,明明......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玄衣的男子,手持花纹铃铛,他讷讷地看着身前人的背影,不由得暗了几分,随即抬眸看向远处祠堂内的沈轻尘,更是寂寥落寞,将铃铛攥进在手心里。 “施主,老衲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怀玉大师这么一提,沈轻尘也猜到了什么事,但还是恭敬地应着:“大师,您说。” “约莫半月过后,便是浴佛节啦......”怀玉大师似乎有些感慨。 季暮雨也沉声应道:“晚辈明白,大师自然可以等过了浴佛节再行。” 听到这么说,怀玉大师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下了,讷讷地点了点头,嘴里嗫嚅着,似乎在想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还有一事......”怀玉大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季暮雨正视着。 季暮雨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身后一仰,但还是保持镇定:“大师请讲。” 不得不说,不愧是活过百岁的大师,就算是灵力尽失,可这看人的感觉还是一眼把人看穿似的,思及此,他忍不住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明明是穿了衣裳的。 “这位施主......”怀玉大师看向他,眼眸里的深邃令人看不透,但眼神里的干净清澈又令人信服。 怀玉大师顿了顿,复又道:“似乎与我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此话一出,沈轻尘一愣,晃着脑袋看向他们二人,忍不住微蹙着眉头,似是疑虑,按理说,这修真之人和佛家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会有关系。 这么一问,季暮雨喉头攒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思虑之下,又极力平复自己呼吸,若说有关系,那的确是有关系的,不过这是他不曾说明的过往。 信佛 “季暄,季暄......” 沈轻尘熟悉的轻唤打断了他乱糟糟的思绪,有点惘然,神思复回间,反应过来,沉声回复着:“嗯......大师,儿时的确是与佛法有段不解之缘。” 怀玉大师须白的眉毛稍动,嘴角微扬,不语,但在季暮雨一晃神间,耳畔却回荡着:“施主,似乎不信我佛。” 先是神色一愣,季暮雨看了看旁边的沈轻尘,她眨了眨眼,似乎不解之惑仍萦绕在心头,不知这眼前的二人要干什么。 看来,这应是佛法中他不知晓的秘术,只有他一人能知道怀玉大师说的话。 末了,季暮雨正视着怀玉大师,心里默念着:“大师,我的确是向来只信自己,不信神佛。” 听到这样的话,怀玉大师眉眼一弯,嘴角的胡子也跟着抖动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心道:“看来还是年轻人,未经事,自然不信神佛,佛祖不会怪罪的。” “不是的,大师。”季暮雨当即否认,神色肃穆,“正是因为历经苦楚,尝过酸涩,才会知道到最后唯一能信的,可以信的,只有自己一人。” 怀玉大师似乎有些意外,手里捻转的佛珠不由得握紧了几分,眼前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竟会有如此决绝的见解。 季暮雨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摩挲着膝盖的衣料,有些迟疑,但还是心道道:“大师,其实有一事我的确是不解。” “我母亲出身医家,心怀神农之心,自小受长辈的影响,经常礼佛念经,和寺庙的僧人行善义诊,待人亲和,可是结果,遇人不淑,遭遇天灾,家破人亡,最后还毫无征兆地去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但我还记得,无论到了怎样的境遇,她依然教导我,需常怀悲悯之心,有恩必报,不可坑蒙拐骗,不可贪淫妒懒,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明白的是,出家人不是经常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她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命数,偏偏那些罪无可恕之人,却依然快意潇洒地活在这个世上......” 儿时的他,看过这世间太多的腌臜污浊,酒楼掌柜将在他那做事的流浪孩子失手打死,最后丢到乱葬岗就此了事;作坊东家克扣工钱,害得他们无法拿钱回去医治家中病父,错过了挽回生机的时间;纨绔子弟当街抢夺民女,最后轻描淡写的一句玩死了,买通官府封锁了一切民女父母伸冤门路...... 到最后,季暮雨的眼眶有些红了:“可能是佛祖他老人家太忙,无法洗净这世间的恶,既是如此,又何必给人希望。” 怀玉大师耐心听着,一直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末了,他回复道:“的确......要渡世,真的太难了......我佛慈悲,渡人渡世,皆是毕生所尽,可老衲活了这百年,也终究无法参悟此理,甚至还犯下滔天大罪,施主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解,练得这番心性,可谓至诚,老衲佩服。” 季暮雨垂下了眼眸,冷冽的眸中又暗了几分,他又何尝不知造化弄人,命有定数的道理,可有些事在心里也就,它就形成了一道坎,越是不去理会,终会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甚至成为吞没自己的万丈深渊。 怀玉大师似乎看出了仍旧心事重重的样子,叹息道:“人世间的牵挂,对生者来说是思念,但对死者来说,便是负担了,施主若是不能释怀,往后,可能还会重蹈覆辙。” 此话一出,字字敲在他心尖上,回荡在他耳畔里,似是耳尖微鸣,还未仔细知会此意,却再次被熟悉的轻唤唤醒,打断了原来烦躁的思绪。 待他回过神来之时,映入眼帘的,则是沈轻尘蹙着眉头的样子,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似乎在试探是否看得见,恢复过来意识。 “你怎么了?怎么眼睛都红了。”她轻声询问着,语气中不免担忧。 随即又转头看向怀玉大师,甚是不解:“你们两个刚刚一直都不说话,就只看着对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干嘛呢......” 沈轻尘这歪着脑袋的样子落到怀玉大师眼里,不由得呵呵笑起来,神色也松弛下来,脸上的笑意亦是掩盖不住,思索着,眉眼还真的有几分像。 “无事,刚刚老衲只是看了下施主的面相。” “面相!?”沈轻尘微惊,询问着,“那大师,能看出点什么来......” 一说到这类好玩的事,她似乎就来劲了,连忙盘腿而坐,没想到这怀玉大师还有这看人的本事,面相的话说不定还能和花旗较量较量。 季暮雨反应过来,不想她在继续问下去,连忙拍了一下沈轻尘:“大师德高望重,不该如此。” “无妨......”怀玉大师又笑了几声,声音似有崆峒清泉之声,仿佛这几十年来,很久都没有像今日这般高兴,这般放松,对上沈轻尘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眸子,又忍不住回想到过去。 也不知是不是大限将至,总是想起故人。 思及此,他微眯着眼睛,神色祥和,沉声道:“老衲想到了一句话——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沈轻尘顿时语塞,这好好的怎么扯上诗了。 “古木.......”思及此,她神色无奈地瞥向季暮雨,这句诗不就是说去踏青的人把船停在了岸边的树荫下,拄着拐杖到桥东恣意观赏春色。 难不成这是在预示他的晚年生活...... 以沈轻尘看多话本的经验,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过了一遍。 季暮雨眉眼一挑,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不过说到底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怀玉大师有意没有让沈轻尘知道。 怀玉大师看着眼前这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似乎有些老顽童般的得意,随即对季暮雨沉声说道:“施主,一个人的出生,总是会承载着期许,而你,自然也与他人不同,将来,定能如你所愿。” “真的!”沈轻尘的眼睛亮了亮,还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季暮雨,“听到没,大师说你肯定能成为剑宗的大宗师的。” 随即又向怀玉大师说:“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您可不许骗人哦......” 季暮雨看着她这番因一句话而有点兴奋和激动的样子,的确是像个七岁的孩子,心底不免涌上了一股暖意,有了一丝慰藉。 与此同时,他也能感受到怀玉大师所言非虚,其分量之重也让他将此话牢记在心,随即抬手作揖,以示敬意。 “那我呢!大师!”沈轻尘又往前凑了凑,指着自己。 “你......”怀玉大师鼓吹着自己的胡子,又呵呵笑了几声,“你这......” 说着,忍不住微眯着眼睛,摩挲下巴的胡子,须白的眉毛都随着脸部抽动晚上扬了扬。 这孩子果真如了缺所说,不知什么人给她下了屏障...... 良久,二人这番对视了好久,怀玉大师一时不知该如何解答,问她看样子也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屏障,若是这样,恐怕也只有其父母晓得。 “施主此番外出游历恐离家多时,还是早些回去才好。” 沈轻尘一怔,怎么突然说到要回家,不过说到回家,她又何尝不想,第一次离家那么久,以前想破脑袋都想要逃出来,如今却是千般不舍,万般思念,尤其是早就想看看自己的小侄子长得如何。 怀玉大师默默地点了点头,揉了揉眉心,就连眼皮都呈张合的趋势,季暮雨看出他有些累了,便把沈轻尘拉过来说:“大师累了,我们还是先走吧!” 沈轻尘复又看了一眼,又观望了下四周,觉得他说的有理,也只好作罢。 在二人走出门之际,季暮雨倏地转身向怀玉大师颔首行礼,看上去一脸肃穆,心事重重,怀玉大师也点头回礼,舒颜展眉,尽是和蔼慈祥之意。 沈轻尘倒是懵了,这两人怎么感觉关系非比寻常了,而且刚刚季暮雨不对劲的状态令她也很是在意,不会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季暮雨就牵着她出了祠堂。 二人不知,这一出祠堂,天地再次变化风云,乌云笼罩着穿日灿阳,满眼望去,皆是灰蒙蒙的山雾,风一吹,初生的槐花不堪吹拂,簌簌而落,又被无情肆意地散落各处,铃铎也跟着叮铃作响,穗子飘扬。 沈轻尘见此情形,一扫刚刚的疑惑不解,这眉间的阴霾愈加从前,原本大好的天气,现在估计又得下雨,忍不住埋怨着:“这山里的天气还真是多变,又要下雨了......” 季暮雨微眯着眼睛,向四周观望一番,随即安慰道:“不见得,说不定这老天爷只是做个样子,不会下雨的。” 沈轻尘眉眼一挑,还挺行的......没想到还会看天气!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不偏不倚地咕咕声,幽幽回荡在这回廊间,可谓是与这风声雷神铃铛声交相辉映,却清晰地落入听者的耳畔。 “饿了......”季暮雨抖了抖眉毛,明知故问。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偏过头去,嘀咕着:“谁让你在我吃饭吃了一半的时候过来,我都没吃饱......” “你说什么?”季暮雨故意俯身试探着。 沈轻尘啧了一声,往前快步走着:“反正现在也到了酉时,还不如早点去吃。” “慢点,看着台阶。”季暮雨在身后喊着,也跟上去,没想到这小短腿还倒腾的挺快。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他们不知的是,回廊尽头的墙角,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穿着玄衣的男子摩挲着自己脖颈间的伤痕,多年如此,早已习以为常,新旧交替,血渍干裂,摸着有点扎手,有些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不是今晚是月圆之夜的原因。 思绪混乱中,随即他又把领子拢了拢加以掩饰,抬头望去,狭长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他眼底暗流涌动的情绪,天边几抹刺破乌云的光影撒入兰因寺,照拂在他脸上,姣好白皙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暖。 沈轻尘如今小孩的身形落入他的眼眸,经此一眼,眸光闪烁,看来回忆往昔的,不只怀玉大师一人。 生辰 话说这山间天气变化多端,季暮雨果然所言非虚,这到了日落时分,乌云散去,漫天的云霞笼罩着兰因寺,天边的火烧云正似是一步步逼近,触手可得。 这天气变好也让沈轻尘胃口大开,虽然吃的都是些素菜但依然津津有味,本想着吃完饭后和林霜儿大虎他们去放天灯,没想到季暮雨却回绝了,她也只好就此作罢。 夜幕已至,月朗星稀间,显得这圆月的光辉格外耀眼,化作光影般的星星点点散落寺庙各个角落,普罗大众都似要受惠于其光辉,微风一过,伴随着树叶轻摆,林子灌丛里的猫头鹰发出咕咕叫声。 沈轻尘盘腿坐在一处房檐的青瓦上,欣赏这难得的静谧月色。 沈轻尘双手托着脸,有些神思迷离,眼皮一抬一合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果然吃饱了就想睡,想来不去放天灯也挺好的,那群孩子也是够闹腾的,更何况还有个比他们更闹腾的林霜儿。 “话说回来,这季暄叫我在这等着,人怎么还没来,不过,此情此景,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她一边不依不饶地嘀咕着,一边拿着随手捻来的狗尾巴草和猫头鹰玩起来了。 这猫头鹰像是没睡好似的,脑袋一直耷拉着,眼睑处都黑了一圈,鼻子尖还有个小红点,圆不隆冬的大眼珠子盯着她,似乎有些无辜无害。 沈轻尘拿着跟狗尾巴草和她一进一退间,互相试探,乐此不疲。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沈轻尘听到身旁的一句轻唤,才知季暮雨已经走到他身旁,手里还拿着个食盒。 季暮雨一过来,猫头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可招惹的气场,连忙拔腿扑朔着翅膀飞走,还不忘咕咕叫,扑腾间,落下了几根灰黑的羽毛,可见其惜命。 季暮雨从刚过来就看到了她逗着猫头鹰玩,稍显无奈,她这还真是什么都能玩起来,也是可怜了那只猫头鹰。 “你去哪里了?这是什么?”沈轻尘探了探头,她似乎对这食盒是什么很是好奇。 季暮雨见她这仍不为所动的样子,眉眼一挑,莫非真的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既是如此,他也只好明说了:“你真的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沈轻尘一愣,被这么突然一问,可算是懵了:“今天......” 随即抬头看向天边的圆月,摩挲着下巴,仔细思索着:“今天是初几来着?现在应该是三月中旬,再过半个月就到四月初八的浴佛节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季暮雨见她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干脆坐下,沉声说道:“今天可是你生辰,这都能忘!” “我......”沈轻尘还未意会到季暮雨所说,下意识惊道,“今日是三月十五!” 季暮雨应了一声,打开身旁的食盒,映入眼眸的是一碗长寿面。 浓郁的糖汁裹挟着香葱荡漾在晶莹剔透的面条中,幽幽淡香蔓延而开,面上铺着沁入心脾,温暖着脾胃,在这入夜微凉的春夜有了一丝暖意。 “长寿面,吃吧!” “你做的......”沈轻尘有些木讷,随后顿了顿,喃喃道,“对......生辰的确是该说长寿面。” 说罢,垂眸低低地看着自己脚边的青瓦,似乎有些迟疑,暗流涌动的情绪皆掩藏在无声话语中。 听她这么一说,季暮雨反应过来:“你不会是没过过生辰吧!” 这话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沈轻尘顿时神思复回,瞥了他一眼,捧起食盒的这碗面,拿筷子搅拌着,顺带没好气地嘀咕着:“干嘛这么直接说穿。” 听语气,其实并无生气,只是有点感慨罢了。 沈轻尘低头闻了闻,夹了一口吃,连连点头:“味道还不错,没想到你手艺还不赖。” 季暮雨有些恍神,指腹摩挲着膝盖的衣料,似乎有点无措,不知为何,竟有种好心办坏事的感觉。 沈轻尘喝了一口汤,注意到季暮雨有些落寞的神色,思索之下,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连忙找补道:“没事......生辰节日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找个由头,好好犒劳自己一番,或是和朋友家人好好吃一顿饭,对于我来说,哪天不是那样,既是如此,过不过生辰那又有什么关系,相反,我还觉得我还挺幸运的。” “你倒是看得挺开的。”季暮雨低低地看着他,眼眸似是淬入了碎银,一时间,分不清是原有的光亮,还是天边那盘圆月的光辉。 沈轻尘咀嚼着面条,思忖说道:“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倒是一直想不通,每次到了我生辰的时候,爹都会在她的衣冠冢前喝酒,可摆的贡品都是两份。” “两份!?” 沈轻尘点点头:“小时候我偷偷跟在我爹身后看到的,但他很快就发现我了,我就只好不去打搅他了。” 说罢,还吐了吐舌头,长吁一叹。 季暮雨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沈轻尘的一番自述。 只是她没有说明当年事情的缘由,很小的时候她还不知顾陌桑因何而去时,沈知行在她的生辰老是不知所踪,后来在偷偷跟着他时才发现原来每年她生辰时沈知行都会在顾陌桑的衣冠冢前,饮酒祭拜,自话自说。 当时她知道别的弟子生辰时父母都会送五彩绳,可她却没有,掌事的石阡长老看出她的心思,便在她生辰时替她编织了一条,不料她无意听到年长弟子们中流传着有关当年顾陌桑逝世谣言,她便哭着喊着去求证沈无言,再到后来,她就偷偷摘下手腕的五彩绳,再也不过生辰了,久而久之,大家就渐渐闭口不谈她生辰了。 反倒是沈无言每年都会替她准备礼物,不过是提前在大寒时节的时候送,沈轻尘也就默默接受了,两兄妹每次碰到这样的事倒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思及此,沈轻尘忍不住嘴角一扬,不似宽慰,倒像是早就释怀了,刚好面也吃完了,她便将碗放下,忍不住打了个嗝,早知道晚饭就不吃这么饱了...... 随即在这天地之间,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心里默念着:“娘,十九年前,辛苦了。” 季暮雨自觉地将碗筷收拾好,没有打搅,待她睁开眼睛,有意问道:“许了什么愿。” 虽然知道她肯定不会说的。 “没许愿啊!我在跟我娘说话......”沈轻尘也直接坦言。 “说话?”季暮雨有些迟疑,还以为她都不愿提起的,但看样子,好像是经常而为之。 “这是我的一个习惯,以前在青城山时,我有什么事想要和我娘分享,都会到衣冠冢前和她说话,而且那里还有木......” 沈轻尘刚想说木青华,但回过神来觉得在他面前说木师叔又不太好,只好补充道:“那里还有一棵千年老树的老爷爷,我也经常会过去和他说话。” 这一边说着,心里还想着:“差点忘这事了,得用灵鸽传个信回去问问哥哥,木师叔到底有没有来过南庭,否则,这心结恐怕是过不去了。” 季暮雨眉眼一挑,可算是知道她这嘴皮子功夫从哪里练来的,这么多年来,在无人的情况下都能自话自说,也难怪...... 不过...... “我还以为,你母亲会是你的一个心结过不去......现在看来,你倒像是释怀了。” 季暮雨轻声说着,一时不知是在劝慰沈轻尘,还是在宽慰自己。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季暮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但随后仔细一想,谈笑而过,心下了然。 “其实也不能算是释怀吧!小时候我也一直很讨厌自己,为什么娘亲要生下我,否则她也不用死,但我哥和我说,我们都是她的孩子,我们就是她活在这个世上最好的证明,既是如此,怎敢轻贱自身,但就算是这样,我依然很想她。” 最后一句话,沈轻尘沉声说着,神色也是少有的正经。 季暮雨抬眸一瞬,不知从何时起,沈轻尘好像和以往认识的她不太一样了,如今的眼眸没有过往的凌厉和肃杀,多了几分坚定和温柔。 他刚开口想说什么,只见沈轻尘突然跳起来,指着兰因寺的一处说道:“快看,他们放天灯了,我们快许愿吧!” 这时候倒开始许愿了...... 季暮雨回头望去,兰因寺的一处庭院就不停地有暖黄色的光亮升起,飞向山的另一头,有的还会划过月亮,飘至怀玉镇的镇面上,供大家观赏。 话音刚落,许轻尘又双手合十地闭目许愿,但嘴里忍不住念叨着:“各位神官,我希望能早日顺利完成任务,希望这次完成任务爹能放我出青城,......” 这一开始听上去挺正经的,但到了后面就走向越来越奇怪了。 什么能遇到酒肆廉平,赶上青厨堂最后一份麻婆豆腐,随堂小考过关,谢言午先生布置的功课少点,别再让她背那些左耳进右耳出的口诀...... 季暮雨忍不住眼皮向上翻了翻,揉着眉心,果然还是没有变。 神色也不如刚刚那般虔诚,季暮雨虽然不信这许愿,但是他也知道这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可见这沈轻尘也是不信的,只是当做好玩而已。 “你还愣在这干嘛?怎么不许愿?”沈轻尘打断他的思绪,抖了抖眉毛,不过后来想了想,“不过也对,你季小公子有什么愿望都能自己去实现,哪需要拜托这天上的神官大人。” 这样子看上去还挺损的...... 还未等季暮雨开口,沈轻尘复又道:“你可以在对着天灯在心里和你娘亲说说话嘛,不过......” “不过什么?”季暮雨还挺好奇她这三寸不烂之舌还能说出点什么来。 “不过说不定她已经转世到好人家去了。” 季暮雨一怔,他从来都不相信什么转世之说,但还是淡笑应承着:“那就借你吉言了。” 说罢,他抬头望向天边的天灯盛景,灯火倒映在天地之间,以水为镜,即使是坑洼之处,也映着天灯簌簌而动的灯火,波澜涟漪,更是掩映在看者的眸子里。 的确,早该放下了。 狭路 金顶之上,摇摇传来庄严肃穆的撞钟声,幽幽回荡在这高山低谷,夜风穿透树影的缝隙,簌簌作响,抬眼望去,月影西沉,看来已到了就寝之时。 季暮雨和沈轻尘走在回寮房的回廊上,虽房檐上的灯火幽暗,但足以看清前方的台阶小路,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槐花香,稍稍散去了浓重的香火味,也让人有了一丝清越舒爽。 “不过你不会真的想去找寺庙里的小师父比试武功吧!” 沈轻尘回想到今日季暮雨突如其来的这么一问,随即扬手示意,劝道:“这寺庙总是给我一种神秘不可窥视的感觉,说不定藏着什么隐居避世的绝世高人,千万别轻举妄动。” 这说到后面颇有苦口婆心的劝告之感。 “比武功!?”季暮雨这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被沈轻尘这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说起,不过回想到自己和了缺那一战,不免心提上了嗓子眼,她不会是知道了什么吧...... 可见两个人说得都不是同一件事。 “对啊!”沈轻尘玩弄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眉眼抬了抬,思忖道,“你今日不是还问这兰因寺的弟子会不会武功。” “原来......”季暮雨松了一口气,随后正色道,“我不是想找他们比试,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当年怀玉大师的执念在于他活祭以安天命,但镇民却恩将仇报,使兰因寺遭受灭顶之灾,但既然寺里的弟子都会武功,为何会被那些普通的镇民害死。” 季暮雨先前领教过了缺大师的武功就有所怀疑了,后来在兰因寺闲逛了一圈,发现有寺里弟子都有要求要出晨功,长老大师都有自己的武功绝学,各弟子的十八般武艺也毫不落下。 “嗯......”季暮雨这么一提,沈轻尘也觉着甚是奇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可能是......人在灾祸危机逼近,生死无望之时,总会激发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潜能。” 沈轻尘抬眸,如今这小孩的身高看他,光影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侧影,但仍依稀可见他未舒展的眉头,可见这问题在他心里一直萦绕不去。 沈轻尘不由得双手抱胸,扯了扯嘴角,深思忧虑,总不能是被控制了吧!戏文话本上的灵异神怪大多都是这样的。 思及此,她忍不住嘴角微颤。 先不说这修真界存不存在这种大范围控制人的蛊术,这要是说出来,季暮雨肯定又得教育她一番别老是看那些闲书。 想着,还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说道:“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个问题,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虑了。” “什么......”季暮雨停住了脚步,半蹲和她平视着。 沈轻尘抬眸,与他对视,身后放进撒入的月光,照拂在她脸上,他的眉眼染上一抹晕染的月色,光影朦胧间只余一双明亮的眸子,光辉划破红木柱,透过房檐的壶形灯,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青石砖上。 “发什么呆?”季暮雨看她这怔住的模样,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光影浮掠间,沈轻尘被刺入的光辉晃了眼,恍神后清明复回,轻咳了几声,眼神飘向别处,嗫嚅着:“没什么。” 说罢,向前走了几步,一跳坐到了回廊的长椅上。 “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顺利......” “这一次,我们除了刚来怀玉镇时和了缺大师有些争执,其他的并无什么意外,就轻而易举地让怀玉大师跟我们走,而且还是人家大师主动找的我们,我就觉得,不太像我们之前拼死拼活那般艰难,我们最担心的伤害无辜也没有发生,所以我就怕......” “怕后面会有什么事发生!”季暮雨也坐到了长椅上,偏头看着她。 沈轻尘晃了晃腾在半空中的腿,嗫嚅着:“希望我只是多想了吧......” 季暮雨歪着头看向她,沈轻尘的眉头好像挤成了川字,虽背光看不清如今的面容,但能感觉到其思忖多时。 “好了,别多想了,到时随机应变就是,正所谓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反而担心他们会躲着不出来......” 他低低地凝视着自己的影子,双手交叉,眸子的亮光化成泡影萦绕荡漾,平淡的语气中不失安慰,倒是让听者安定了许多。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以她对他的了解可太清楚他心里放不下的自然是当时在杏坛镇时半路杀出来的黑衣白面之人,尤其是手里的那把杀伐之刃,之前从未见过,也未在典籍中看到,并认为这自然勾起他的兴趣,令他很是在意。 思及此,沈轻尘干脆转身盘腿而坐,背靠在红木柱上,神思倦怠间,瞄到自己外袍内衬里存放的一角油纸,才顿时惊醒这用油纸包着的麻薯还没给出去。 “季暄,接着。”顺带着一掏一丢这般行云流水的动作,油纸包就华丽地抛出一条弧线,落在季暮雨的掌心。 “这是......”季暮雨将其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交叠整齐的麻薯,在光影浮掠中,伴随着糯米粉点缀,顺滑柔软的外皮裹着甜馅,氤氲着丝甜,幽幽茶香,这看起来应该是用新采的春茶研磨而制的。 “东海边沿的糕点,新奇的很,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季暮雨的眉眼一颤,眸光微闪,在他即将拿起想要尝一口之时,却听到幽幽一句:“林姑娘做的,手艺肯定不错。” 倏地,凌在半空的手就停滞了,嘴角微颤。 回头一看,沈轻尘嘴角微扬,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麻薯,似乎这意味不言而喻,季暮雨顿时就没了胃口,这手里的麻薯都不香了。 不料,沈轻尘瞬间神色一变,啧了一声,往后靠在柱子上,嘀咕道“好了,逗你玩的,快吃吧!这甜到齁的东西我闻着都腻,但是你肯定喜欢。” 季暮雨长舒一气,稍显无奈,咬了一口麻薯,甜馅柔软顺滑,入口即化,新采的春茶研磨的粉末与糯米粉交织而成,唇齿留香,裹挟这春日的气息。 沈轻尘双手抱胸,微仰着头,神思游离在外,眼皮一张一合间,困意似乎再次袭来,随即忍不出长舒一气,嘴角上扬。 这样子也挺好的...... 季暮雨将最后一个麻薯吃完,不经连连点头,以示满意,没想到东海这边竟然还有这么新颖的糕点。 思及此,他抬眸一看,沈轻尘已半倚在木柱上,神色慵懒,似是闭目养神,就连平时僵硬的双肩也跟着松弛下来,看样子已准备进入梦乡。 季暮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搅,眉目舒缓。 云散而去,月晕勾着几缕光影而来,攀上她沉寂的侧脸,尽是姣好白皙,睫毛染上月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忽地,风起了,飘零的槐花裹挟着幽幽水汽而来,多了几分入夜的冷意。 思忖之下,季暮雨以为她睡着了,想要带她先行回去,以免因更深露重而着凉了。 待他走过去,俯身想要将她抱起时,在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庭院的一处灌丛突然发出沙沙声响,不是风吹,而是...... “谁!” “谁?” 二人顿时惊醒,异口同声地向声源处喊道。 不过话音刚落,沈轻尘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甚至季暮雨这半途顿住的弯腰姿势也是奇奇怪怪的。 “我们快去看看。”沈轻尘咽了咽口水,一跃跳到地面上,打断刚刚诡异的气氛。 季暮雨晃了晃神,连声应道:“哦......” 说罢,就和沈轻尘一块两步轻功穿过一处小凉亭,来到刚刚发生异样的灌丛边,这旁边竟还有一处假山,山泉水沿着假山的缝隙流至一旁的小溪。 沈轻尘四周观望着,到处探了探:“好像也没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季暮雨看向这片黑压压的林子,神色凝重,沉声说道:“不对,我刚刚察觉到,这里有人。” 再往前走,就是兰因寺深处的一片常青树林,周围虽无灯火照明,可也多亏今日是满月,烟云散去,这光辉便肆无忌惮地照拂大地,让他们不用运灵用火都足以看清前方的路。 思虑几所,沈轻尘在假山周围走着,正打算借着小孩的身形穿过中间的岩石洞口一探究竟,却被身后一声崆峒脆响震得一激灵。 这声音是...... 来者是再熟悉不过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身看去。 果不其然,从斑驳的树影走来,借着月光的晕染,这光秃秃的后脑勺似要与天上的圆月争一番,看看谁更亮。 “了缺......”季暮雨讷讷地喊着他的法号,心里自然是心生不爽,他虽对怀玉大师心怀敬意,可对他的首徒却是耿耿于怀,每次看到他总有种莫名的不安,还有这眉眼闪现的戾气也总是让他很是在意。 “大师好雅致啊!那么晚了,还出来散步赏月。”以沈轻尘的性子,自然是对他没好气,她真想不明白为何林霜儿会对他执著于此。 了缺大师颔首行了一礼,淡淡说道:“二位施主,如今夜已深,早日回寮房歇息吧!兰因寺多禁地,还是小心为妙。” 说话依旧是不卑不亢,神色淡漠,只不过沈轻尘却注意到他手上竟破天荒的没有攥着佛珠,而且也不是开口第一句阿弥陀佛了。 思忖之下,沈轻尘挑了挑眉,示意季暮雨如何是好。 季暮雨看了一眼二人,别人的地盘的确是不好乱走,更何况各宗族门派都会有自己的禁地秘密,他相信千年基业的兰因寺也会是如此,既然如此,只能先行作罢。 “没事,我们只是出来逛逛,现在就回去。”季暮雨沉声说着,就牵着沈轻尘往回走。 “这......”沈轻尘始料未及,没想到季暮雨竟会先行示弱,待她想要开口想要说什么时。 二人擦肩而过之际,了缺大师正视着前方,冷声道:“施主还记得贫僧上次的忠告吗?” 迷途 季暮雨神色一愣,抓着沈轻尘的手都不经加重了几分力道。 沈轻尘察觉到他的异样,唤了声他的名字,随即恶狠狠瞪了了缺大师一眼,奈何如今她这小孩的模样,这眼神着实毫无杀伤力,反而还有些滑稽。 季暮雨垂下了眼眸,呼吸声渐渐加重,他怎会不记得,了缺大师让他走,让他远离沈轻尘,别再管这件事。 可对他来说这怎么可能做到,今日就算是换作白亦舒或苏空青站到这里,也断然不会接受,更何况是他...... 思及此,季暮雨低头,冷笑了一声,随即转身面对他,正色道:“大师以前可是被人背叛过情义。” 尾音微微上调,字字句句都在危险边缘处试探。 沈轻尘一愣,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他不是个出家人吗?而且他们两个怎么感觉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熟。 了缺大师微眯着眼睛,掩藏在袈裟里的手攥紧了,指甲嵌入进皮肉,红白相间,眸光似要破碎,向季暮雨放出冷箭。 了缺大师向前走了几步,正视着他,冷言道:“看来施主是要一意孤行了。” 语气不平不淡,如初见那般,冰窖的里的青莲初开,让人遍体生寒。 沈轻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冷得直哆嗦,抬眼左看看右瞧瞧这眼前这两人,似乎电光火石间,将要出现玉石俱焚的画面,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瞥了一眼四周,才发现风过林梢,吹拂着他们的衣角,衣袍猎猎。 完了,他两不会是要打起来吧! 沉默几许,季暮雨长舒一气,坦然笑道:“对!我季暮雨一向不听人劝,一意孤行,了缺大师,我不知道你之前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放不下,但我想说的是,你可以不相信情义,甚至蔑视它,但千万不要诋毁他人对你的情义,否则,你会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你的师父,怀玉大师,我相信他也不希望如此。” 季暮雨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珠玑,幽幽回荡在灌丛树林间,惊扰了往来的落叶,终归落地。 一说到怀玉大师,了缺大师的心似乎停滞了半许,回想今日在祠堂偷看到的景象,更是让他火怒上涌,红血丝顿时攀上他的明眸,碎得精光。 季暮雨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目光远远地掠过他,望向远处坐立在兰因寺的金佛,一颦一笑,皆在普渡众生,令人肃然起敬,但又莫名觉得安心。 “走吧!”他低低地向沈轻尘说了一声,随即就牵着她原路返回。 约莫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没有回头,沉声道:“如果大师还想一较高下,我随时奉陪,定当全力以赴。” 说罢,不留了缺大师回过神来,他便走了。 了缺大师一甩衣袖,抬眼望去,只见他们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但即使如此,总能看到月辉跟在他们背后,斜斜映着他们的影子,不复往日。 了缺大师冷笑了一声,眼皮向上抬了抬,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幽幽的的轻笑声所打断,仔细一听,有点虚弱,还带着点喘息,嗓音中有女子的娇滴,但更多的是男子的戏谑。 不过了缺大师并未在意许多,横眉一竖,冷声朝后说道:“阁下不想出现,不会是因为他们认识你这张脸吧!” 踩草声窸窸窣窣地响起,风过草生,几滴娇艳的血喷洒在脆嫩的绿芽上,奈何没过一会儿血就被芽儿吮吸着,消失殆尽。 依旧是今日遇到的玄衣男子,他从假山后慢悠悠地走出来,半倚在假山边上,喘息声愈加沉重,隐匿于黑暗中,再往前一步便是月辉溅洒之地,但他似乎有意不往前走,只是在旁稍作片刻,捂着胸口,用以平稳气息。 谁让今日是满月呢......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承接缺大师的嘲讽,而是幽幽说道:“大师感觉如何,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堵话吧!” 这人恐怕指的是季暮雨了。 了缺大师的眉眼又冷了几分,对眼前之人愈加防范和谨慎,随即沉声说道:“果然,你们认识。” 男子轻叹几声,顺势盘腿而坐,倚在假山旁,运灵调息:“我还挺看好他的,了缺大师,可别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说不定,你还真会输在他手里。” 说罢,捻转着青丝,拢了拢脖颈处的衣裳,以掩饰触目惊心的伤痕。虽是如此,他腰间的散发着青莲色灵力的铃铛随风摇曳,在这静谧的小树林发出瘆人的脆响声,令听者发憷,也同时在一步步攻克了缺大师的心智。 了缺大师听到男子这番大言不惭,回想起季暮雨曾差点输在他手上,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们剑宗的事我不想管,也与我无关,你来到这的目的难不成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男子稍稍端正了下坐姿,借着月辉在旁的掩映,依稀瞧清他清隽的五官,但掩盖不了的暗影中冷冽的目光,听到了缺大师这么说,他无奈地点点头,嘴角一扬,神色也稍微放松了许多。 “了缺大师,别误会,我不想除掉他,而且我留着他还有用呢?而且......”他身子往前一倾,神色轻松,“我都说了,我是来帮你的,我是和你站在同一阵线的。” “大师,若不是我知道你多年前的秘密,恐怕你早就要对我出手了吧!” “......” “大师难道忘了,怀玉大师当年心怀天下,兼济苍生,才会愿意以身殉道,以安天命,但没想到啊!那群无知的镇民恩将仇报,居然......” “闭嘴!”了缺大师一声怒喝,惊吓了周遭无辜的猫头鹰。 男子眉眼一挑,有些得意,但还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着,似乎有些有恃无恐:“他们居然被逼急了,攻上兰因寺,杀害在寺弟子,差点一把火就毁了兰因寺的千百年来的基业,了缺大师,你难道就不恨吗?怀玉大师心慈人善,宁负自身,也不愿负天下人,才会觉得自己无颜面对佛祖,供奉着当年罪人的牌位在上面,可你不同,你难道还要像现在这样,当你这个副住持,去度化那些不知感恩,不懂慈悲的世人吗?若是再突发天灾,那怀玉大师的下场恐怕就是你的下场。” 这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了缺大师的心间,额间的汗顺着鬓角滴落到麻衣上,顿时晕染成花,淳朴低调,他双肩微颤着,忍不住倒退了几步。 男子歪着头带这些玩味看他如今的样子,似乎有些意料之中,随即他撑地而起,拍了拍衣袖,顺带把玩着腰间的铃铛。 “了缺大师,我知道您当年放下的杀孽只是一时兴起,非你本心,所以这儿多年来你都尝试在怀玉镇弥补,但你这又是何苦,这本来就是他们抛弃你而罪有应得的,佛祖定然不会怪罪于你的。” “别说了.......”了缺大师怔怔地吐出这句话,双手捂住耳朵,微微弯着腰,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到底要说些什么才好,在纷杂无序的讯息敲打而来,啃食着他残存的心智,多年来熟读与心的佛经佛语顿时成了无用之书,全都消弭在铃铛散发的幽幽香气中。 忽地又一阵风吹拂,唯一的一点光辉也在乌云遮蔽满月后渐渐散去,小树林顿时隐匿于黑暗之中,只能听到簌簌的呼呼声和猫头鹰的咕咕叫。 男子走过去,半蹲在了缺大师的身旁,微微前倾,神色又多了几分怜惜和遗憾,似要给其最后一击:“了缺大师,您知道他们二人来兰因寺的目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讷讷地回了一句。 “血岭......”男子轻摇了一下铃铛,幽幽说着。 一听到血岭二字,了缺大师猛地睁眼:“什么!?” 男子仰着头,百无聊赖地仰望着天空,有些迟疑,但满眼望去,似乎要将这满幕繁星都尽收眼底,揽入目中,最后竟无端生出些许寂寥,淡淡说道: “血岭出事了,加在虚冥印上的禁魂咒封印被破坏大半,需要找四个至阴至邪的恶魂加以灵流束缚,最后去镇压,但结果自然是......他们的魂魄会灰飞烟灭。” 最后一句,他咬牙加重了几分,似是阴曹地府判处十八层地狱的审判长,给予最后的通牒。 “所以了缺大师,他们......可是来夺走你师父的。” 顷刻间,铜墙铁壁似要被洪水猛兽冲塌殆尽,只余遍地残骸,脑海里浮现的皆是他最信任之二人的过往种种。 记忆深处不愿触碰,不愿翻出的过往如决堤一般喷涌而出,师兄教他读书写字,练功学武,还在生活上处处照顾他,带他完成念经师父留下的功课。 而怀玉大师,是他的师父,也是带他进兰因寺的人,给予他父亲一般的温暖。 师徒三人,和兰因寺的弟子度过了几年安乐的时光,春望天灯繁华,夏看繁星满目,秋见落叶归尘,冬赏雪观梅,可畏平淡中不失云彩。 不料这一切从他师兄决意离开兰因寺的那一刻就开始变了。 当时在白鹿城游历的他,失手杀了生父一家,是何等的悲怆和恐慌,不料没多久就收到了师弟飞鸽传书来的信件,说师父出事了,要以身殉道,待他赶回时,只有残破不堪的小镇,遍地尸体的兰因寺。 一场洪水,将一切都摧毁殆尽,一场大火,将一切都。 怀念的师兄,敬重的师父,没想到这二人都注定葬身于那满是血污的血岭之中。 他怎肯接受。 倏地,青莲色的灵阵在地面显现而出,灵阵符文点点散发的光辉渐渐包裹着这个跌入绝望深渊的出家人,随之而来的,风停树静,只有一侧的花纹铃铛发出丁零声悠悠回荡在听者耳畔。 末了,男子抬眸静静地凝视着他,青莲色的灵光像是一抹泡影落在他的眼眸中,思忖之下,他薄唇轻启:“了缺大师,你只需做一件事......” 说着,他紧攥着铃铛,眸子暗沉了几分,随后沉声道:“重伤季暮雨。” ※※※※※※※※※※※※※※※※※※※※ 祝大家元旦快乐!虽然有点晚了,那就祝大家新年快乐! 生路 “阿嚏!” 季暮雨牵着沈轻尘走在回廊间,顺着当时林霜儿带他们走的路回寮房,不料中途突然打了个喷嚏,惊得停在房檐的猫头鹰纷纷扑朔着翅膀而逃。 季暮雨搓了搓鼻子,鼻息加重,心中不经感慨:“果然这山间入夜就冷了。” 随即,他习惯性地低头看向沈轻尘。 没想到沈轻尘不为所动,一路走着,讷讷地望向前方,指腹摩挲着下巴,可见是在深陷思虑中,并非在意周围的环境,还一边嘀咕着: “不对......刚刚我明明看到有黑影而过,那里是有人的。” 季暮雨眉眼一挑,前面就要下一个台阶,不料沈轻尘却丝毫没注意到,眼见着她就要摔下去,他连忙一把将她拉过来。 “诶!看路!你在想什么呢!” “我!”沈轻尘回过神来,有些茫然,最后只能叹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我明明听到有人的喘息声。” “真的!?”季暮雨顺势蹲下,回想着刚刚自己发现的一些异样,也同样沉思其中,低低地看着地上的月辉。 沈轻尘抖了抖眉毛,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说道:“不过跟这个比起来,我更好奇你刚刚和那秃驴和尚说的那些话。” 季暮雨顿时语塞,眨了眨眼睛,尝试蒙混过关。 “你们好像比我想象中还要熟,而且......”沈轻尘双手抱胸,往前靠近几步继而追问,“他给你什么忠告了。” 季暮雨的身体一步又一步地往后仰,咽了咽口水,这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去了,最后僵持不下,扶住沈轻尘的肩往后推,忙说道:“没什么,只是他在胡说八道而已,我早就忘了。” “真的......” 沈轻尘歪着头,似乎有些怀疑,不过还未等季暮雨继续说明,她就自顾自地往前走着,逻辑自洽说道:“不过也是,我爹有时候在私下无人时,也会念一些佛经,全是听不懂的话,看来也不太可信......对!没错!就是不可信......” 一边说着,还十分肯定地点点头,十分信服。 季暮雨站在身后稍显无奈,没想到这家伙劝服自己倒是挺有一套的。 思索之下,听到她在回廊尽头喊自己,便连忙跟了上去,只是他们二人不知的是,这房檐之上,正停留着一只雪白的灵鸽,朱红色的眼瞳闪烁着红光,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庭院处的小树林。 了缺大师静静地站在假山旁,身形高挑,在月辉之下能清晰看到姣好的面容,只是令人感到不安的是他的状态,肩膀耷拉,双眼无神,讷讷地看向前方的空地,似是六神无主,无魂无魄之感。 站在他一旁的,自然还有一身玄衣的男子,他收回手中的铃铛,从怀中拿出一块手帕,擦拭着额间的冷汗,稍显放松。 了缺大师不愧是灵力高深,要控制他,着实要费点功夫。 随即他长叹一声,抬眸一瞬,注意到手中的手帕,绢丝手帕以银丝装饰,不过令人在意的是右下角的红花装饰。 仔细一看,是初生的木棉花挂在枝头的模样,针脚利落,手法活现,小巧精致,一片火红映入他的眼眸,燃起他原本冷如冰窖的眸子,多了几分温暖。 几乎一瞬,他又将为数不多的几分温暖藏了起来,冷眸侧视,喃喃道:“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说罢,旁边一侧的灌木丛簌簌闪动,咻的一声,从中冒出几个黑影,以极快的轻功落到他的身旁,半跪在地,双手抱拳行礼,道:“少主,您没事吧!” 他回过神来,眸光闪动,将手帕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怀中内侧,神色保持淡漠,半倚在常青树下,斑驳的树影遮挡住他姣好的面容,似乎有些疲劳,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没事。” 来者几分恭敬地单膝跪在一旁,从其中跪在最前面的似是这几人的领头,他从衣袖中掏出一瓶玲珑红玉小药瓶,双手呈上,低头沉声道:“少主,这是尊主吩咐的药,叮嘱您在满月这一天吃,会好受点。” 少主轻叹了几声,接过收好,嘴角微微一扬,但皆是浸润着苦涩和无奈。 “我让你查的怎么样了?” “竹山就在虚怀谷附近,可是十多年过去了,经过属下多方探查,根本找不到那竹山仙人的一点踪迹,根据住山下的村民说,只知道是为道行高深、神出鬼没的仙人,帮他们驱过鬼怪邪物,只知道终日一袭青衫,但具体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无人知晓,更没有人记得。” 少主对于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这么多年过去了,此人又有意隐瞒身份,恐怕知晓其中的也只有他唯一的弟子白亦舒了。 “白亦舒那边怎么样了。” “他近来与之前有些不一,鲜少与白谷主来往,而且本该由他定期指导武功的清晨会也没有参加,整天就待在自己的竹青小苑处理谷中事务,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 少主双手抱胸,讷讷地看向远处的猫头鹰,神色轻缓,嘀咕道“恐怕父子二人是要撕破脸了,不过不想见人,不会是受了什么伤吧......” 说罢,忍不住轻咬着嘴唇,思索其中。 属下继续说明自己探查来的消息:“这几个月,白亦舒利用掌权之令,对虚怀谷进行自上而下的整治,肃查与修真界各地医霸奸商相勾连的弟子和长老,尤其是对药草监控这一方面,采用了分级监管,也颁布了禁止大量采购和囤积种植的法令。” “他还真是当家的一把好手,看来当年之事还真是打击到他了。”少主点了点头,轻笑道,“他同门的那些人呢?他是怎么处置的。” “这个倒是令属下有点意外,他竟然没有和以前那般说一不二的严惩,只是将他们关了起来,说要出去一趟,等尘埃落定后再行决议” “尘埃落定?”少主把玩着随手再来的叶子,有些意外白亦舒的变化,“看来他是想解决血岭之事再处理自家的事,不过他怎么......” 令他奇怪的自然是以白亦舒在修真界说一不二的做派,他若是查出自己虚怀谷竟有如此徇私枉法之人,怎会留到现在还不严惩,只是将其关了起来。 思及此,他向握在手心里的树叶呼了一口气,树叶就随之而去了。 “看样子他很快就要过来了,既然如此......”少主向前走了几步,似是下定了主意,沉声说着,“想办法让灵霄知道当年那件事。” 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放过白亦舒,而那些早已眼红觊觎他们父子二人在修真界实权名声的长老,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白亦舒,恐怕,你来不了了。 “关于九龙谷那边,父亲真的说不用派人盯着吗?”对于这个问题,他似乎一直是存疑的,甚至有些担心。 属下依旧不慌不忙地回复道:“是!尊主是这么吩咐的,和以前一样,九龙谷的谷主承诺,不会干涉此事的,自然也包括她的女儿。” 听到如此答复,他也只好作罢,淡淡地应了一声,随即捏紧拳头,眉眼多加了几分凌厉,冷冷地问道:“最令我担心的莫过于沈无言和季月白了,他们已经怀疑到我们,还多次潜入进来,着实是令人防不胜防。” 属下众人听出了少主的忧虑,随即安抚道:“少主放心,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各个暗哨地安排我们的人手,定会找到他们二人,关押看守,不会伤他们性命,至于沈尊主那边,各门派的长老都在青城山,其中也有我们的人,他恐怕是暂时难以脱身了,不过少主,你这样做......” 属下似乎觉得有些越界了,沉心下来,喉头滚动,有些迟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想说什么?”明眸一刹,目若惊华,虽无杀气,但也以居高临下之感俯视众人,如今仔细看来,却多了几分泡在瞳水里的温柔,如江浙女子一般,出水芙蓉。 “您这么做,若是被她知道了......” “哼哼......”属下话还没说完,少主忍不住冷笑了几声,梨涡浸润着苦涩,月辉顺着光影透过斑驳的树影缝隙刺入她的眼眸,依稀瞧清逐渐蒙上一层水雾。 “以我对她的了解,恐怕还真会跟我决一死战。” 可那又能怎样,有些事一早就注定了,她自出生起就和虚冥印共生同治,迟早有一天,会被侵蚀掉心性,既是如此,还不如将她放在身边,说不定还会有一线生机。 思及此,他指尖运灵,空中闪现一道幽暗的绿光,渐渐浮现的是月牙雕纹的符印,顺着符文拓印的纹路,暗绿色的灵流随之而动。 这幽幽绿光掩映在小树林里,吓得趴伏在树桩上的蜥蜴纷纷而逃,惊扰了一同休憩的飞禽走兽,这灵光落在人眼里,着实看得人心里发憷,浑身不舒服,就连习以为然的属下也不由得抖动了一下肩膀,紧紧低着头,万分不敢多吭哧一声。 “没想到快见到她了,你倒还挺兴奋的。”少主幽幽说着,不冷不淡。 虚冥印的分/身听懂了他的话,散发出的光亮越发刺眼,还顺势转了几圈,惹得众人睁不开眼,不难看出,这符印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似乎还有点兴奋, 少主叹了一声:“孩子的时候总归是好的,无忧无虑,但还是该变回来的。” 父亲说过,能保住沈家,应该是最后的底线了。 沈晗,这一次,我堵死你所有生路,可会怪我...... 主权 春日的暖阳包裹着怀玉镇,散落的光辉透过槐花的缝隙留下了斑驳花影,映照在沈轻尘的脸上,她半倚在槐花树的树干上,神色慵懒,有点享受之意,在熹微的日光下,忍不住长叹一息,嘀咕道:“终于消停会儿了。” 离四月初八的浴佛节还有半个多月,沈轻尘和季暮雨也就在兰因寺的寮房住下了,离这盛典越近,往来的香客也就越多,怀玉镇上的驿站酒楼可谓是兴盛繁荣,小镇上的镇民也趁此机会招待来此处的外乡人,赚上一笔。 本来以林姨的脾性是要把林霜儿给叫回去的,奈何林苑生意繁忙,她也无从顾及,刚好兰因寺也需要人手相助,有沈轻尘和季暮雨照料着,她也安心一点,也就随她去了。 沈轻尘这段时间可是有够糟心的,这林霜儿本来就闹腾,再加上更为闹腾的四个小屁孩,不知道的还以为就要猴子称霸王,坐拥山寨。 要不就是挂个灯笼铃铎不小心掉下来,要她去救,要不就是缠着她使点灵决术法当个新鲜好玩来凑个热闹,要不就是想要一睹她一气化三箭的风采,总之沈轻尘可算明白,自己小时候调皮捣蛋,缠着沈无言和各位长老时,他们的绝望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日子也挺有趣的。 思及此,她不由得会心一笑,要是被他们看到自己变回来的样子,估计得吓一跳,脑海里忍不住浮现这群人惊恐万分的表情,顿时有了点乐子。 “在笑什么?” 一声轻语如涓涓细流流露至心间,声音细软却又不失灵气,更显俏皮之意。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林霜儿在树下唤她。 沈轻尘神色一变,轻咳了几声,立刻恢复以往一本正经的样子,向树下探了探头:“怎么了?” 林霜儿一身湖蓝翠烟衫,小巧灵动,头上别有青翠玉珠簪,随着步伐就能听到叮铃脆响的声音,举止落落大方,不拘小节,的确是连女子都会喜欢欣赏的人。 不过令沈轻尘在意的是,她手里怎么还拿了几串糖葫芦。 “你想上来吗?”沈轻尘眉眼一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有些得意。 林霜儿啧了一声,稍显无奈,双手抱胸:“小不点,你是故意的吧!” 沈轻尘自然知道林霜儿不会武功,也上不来,心里也只是想逗她一下,随即便一跃跳下去,稳当地落到地上。 “这几天看你上蹿下跳的,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林霜儿递给她一串糖葫芦,自己也拿着一串吃起来。 沈轻尘接过,这几日她早已习惯他们几个拿着小镇上的稀奇古怪的小吃过来让她和季暮雨尝尝。 先说这糖葫芦也是一绝,其他地方包括南庭的糖葫芦都是用饱满红亮的红山楂和糖衣做的,没想到这怀玉镇上的人还有点奇思妙想,拿山药和黑枣来做糖葫芦的也有,搞得这糖葫芦黑不溜秋的,让没吃过的人心里一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之前沈轻尘一直拒绝吃,奈何受不住他们的热情分享,只好尝一口,没想到这味道还不错。 沈轻尘咬了一口表层的糖衣,入口即化,甜味萦绕,忍不住连连点头,问道:“他们几个去来恩大师那里了吧!” 这段时间,负责杂事的来恩大师可算忙坏了,这大肚子都要瘦了一圈,不仅如此,受他所托,大虎他们几个孩子和季暮雨只得去厨房帮忙,香客来往颇多,吃斋的膳堂也是人满为患,差点还有些供应不上了。 “嗯。”林霜儿嚼着黑枣,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到槐花树下,“我刚刚从小镇上回来,就给他们送了几串冰糖葫芦去,他们也算是忙里偷闲,还有点高兴。” 沈轻尘没有应答,只是默默吃着,点了点头。 林霜儿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回想自己过往心中存疑的种种过往,心中的思虑仍未解开,以她这誓不罢休要刨根问底的性子,终归是按奈不住的。 思及此,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微扬,心中有了一计,绝妙的一计。 “我刚刚回林苑我娘找我说了一些话。”看似不经意的一句,实则试探的意味十足。 “什么话?”沈轻尘坐在一旁不以为意,拿吃完冰糖葫芦的竹签逗着树下的蚂蚁玩,还帮他们挖了几个洞。 林霜儿轻抚着鬓边的发丝,装模作样地露出为难,不知从何开口的样子,最后沉重地叹了一声,有意说道:“我娘说她还挺喜欢你哥哥的。” 几乎一瞬,沈轻尘拿着竹签的手一顿,落日余晖下,只得依稀瞧见她的手在树下的影子,清风吹过,撩起她的发丝,两段玉石发出叮铃脆响的钢音,敲打着听者心泉。 “哦......”转瞬间,沈轻尘收起了自己的异样,轻轻应了一声,继续挥着手里的竹签,只是有些无章无法罢了,既是如此,也不得不承认,心里已经搅成一团乱麻。 林霜儿抬了抬眼皮,不由得往后一仰,这小家伙居然不上当,看来...... “其实我也挺喜欢的。” 她说罢,沈轻尘顿时一愣,明明春日暖和,她却突然觉得遍体生寒,战栗之意涌上心尖,在林霜儿看不见的地方,神色迟疑中不失惊愕,惊愕中不失茫然,似乎仍在意会她刚刚说那短短一句话的意思。 “你......”沈轻尘只觉喉咙干哑,手上不由自主地在地上乱涂乱画,久久才能问出一句,“不是只在意你的了缺哥哥吗?” 林霜儿见她有反应了,不免得意,轻咳了几声,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哎呀......那也没办法啊!了缺哥哥怎么说也是佛门高僧,而我只是一普通人家的女子,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佛法过吧!那还不如出家当尼姑子好了,我仔细想想我娘说的其实也没有错,正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这段日子为了我嫁人的事可谓是头疼不已,我也不想再让她操心,所以是该好好考虑终身大事。” “季公子我看着就不错,年龄适宜,人长得好看,性格也不错,而且做饭还挺好的,还会武功,又是南庭山的......” 林霜儿细数着季暮雨的优点,她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沈轻尘的耳畔,密密麻麻地钻进她的脑海里,恍神中,到最后竟有点不知所措。 “咔嚓”一声,手里的竹签被掰成了两段。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仿佛沉寂下来,就连林霜儿也收回了她不绝于耳的声音。 沉默半许,只听到沈轻尘冷冷地一句:“不行。” 林霜儿眉眼一挑,端正了下盘腿的坐姿,俯身探到她面前,有意说道:“怎么,怕我抢了你哥......” 她话还未说完,沈轻尘转身,抬眸看向她,截断道:“她不是我哥哥。” 倏地,林霜儿一愣,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刚刚看到她抬眼的一瞬间,竟是满眼的猩红,红光微闪,原本的明亮的眸子变得冷如冰窖,深邃不知其意,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瞳水里倒映着自己怔然的样子,稚气褪去,冷冷的语调充斥着肃杀。 “所以,我说,不行。”沈轻尘咬字清晰,将这句话一字一顿地抛给林霜儿,任旁人砸的晕头转向。 今日明明吹的是东风,可不知为何,庭院里却莫名其妙地从四面八方来了风,地上散落的槐花花瓣被风打成了一个旋,纷飞至各处,同时也吹拂着二人的衣袍,灌进入风,衣袍猎猎。 林霜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身子往后一仰想要避开,咽了咽口水,怎么突然感到有种莫名的杀气。 “好了,假的。”林霜儿皱紧眉头,看到沈轻尘这一改往常的样子,还真是有种自己要死到临头的感觉,连忙摆摆手澄清。 此话一出,沈轻尘一怔,眨了眨眼睛,眼眸中的红光隐退,猩红顿去,就连在空中打着旋的槐花也因风的消逝顿时散落四周,风停花落。 沈轻尘恢复一脸懵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假......假的。” 林霜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双手抱胸,重重地点头:“嗯......” 尾音上调,可见其得意之举,终于被她挖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证实了自己的想法,看来她这看人的眼光还真准,这么点端倪都能发现出来。 思及此,林霜儿的眼睛忍不住眯成一条缝,甚至在心里称赞得百八十遍。 沈轻尘回过神来,林霜儿问的问题,自己是如何反应回复的,待她想明白,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耳骨顿时染成一片绯红,面颊滚烫。 这家伙竟然敢...... 林霜儿注意到沈轻尘的异样,强忍着放声大笑,以手肘戳了戳她手臂,嘚瑟道:“你刚刚可承认了,你两可不是兄妹,我就说嘛!看你两的相处可一点都不像是兄妹......” 沈轻尘静若禅佛,紧闭着双眼,此时此刻,真想那块豆腐拍死自己,没想到竟会着了这林霜儿的道。 “林霜儿,你有病是吧!”沈轻尘也不再收着,像以前一样,毫不客气地说出心中所想。 “诶诶诶......”林霜儿连忙摆摆手否认道,“我可没病,谁让你们两个那么明显,这眼神藏也藏不住。” “眼神!”沈轻尘一恍惚,着实奇怪这林霜儿难不成是修了什么佛法,否则怎会知道这么清楚,还一算一个准。 “对呀!”林霜儿拍了拍衣裙站起,随即俯身面向沈轻尘,指了指自己眼睛,笑道,“在这世上说的话可以撒谎,做出的动作可以骗人,但唯独这里,眼神是绝对不会撒谎骗人,更何况是想要藏住这将要溢出眼眶的情感。” 沈轻尘瞳孔一怔,指腹摩挲着衣料,有些踌躇无措,她清澈无暇的瞳水里倒映着林霜儿的音容笑貌,青丝飘拂间可见其坦荡直率,干脆利落。 蓦地,钟鼓之声在最高处的山顶幽幽响起,传递着庄严肃穆之感,惊得山间树林的喜鹊纷飞,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如此唤回兰因寺众人的意识,也包括沈轻尘。 “原来快到晚膳的时间了。”林霜儿直起身子,轻声感叹着,随即习惯性地望向山顶的敲打钟鼓之地。 沈轻尘嗫嚅地回了一声。 “好了,我还要给来恩大师送字帖,先走一步了。”林霜儿拿起手里的包裹扬了扬,就往庭院的回廊走去。 走之前还不忘作死丢下一句话:“快去膳堂吧!你哥哥在哪等你呢!” “你!”沈轻尘一咬牙,只见林霜儿没个正经地拔腿就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沈轻尘松了一口气,嘀咕道:“真是的......” 随即目光落到地上,被掰成两段的竹签,四处乱逃的蚂蚁,坑坑洼洼的小洞,可见其刚刚在没留意的情况下到底干了些什么。 浴佛 佛祖普渡照兰因,吃斋念佛心有愿。善男信女皆来访,为求心愿终有成。 几天后,就到了四月初八的浴佛节,原本担心会不会下雨,没想到天公见怜,一早就放晴了。晴空万里间,有几只燕子和喜鹊划破天际,乘着云彩送来贺信。 无论是怀玉镇的本乡人还是外乡来往的香客,都会穿着简朴以示对佛祖的敬畏,素服金边为主,开襟短衫以表春日的迎来。 一大清晨,信徒如鱼贯入从自家所住之处一路念着经,持着香烛,神色肃穆地走到兰因寺门口。没一会儿,整条街道渐渐被香烛的薄雾掩盖,浓重的沉香木的香薰味比起过往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些小孩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忍不住小声抱怨,但还是会被随行的大人小声呵斥噤声,跟上队伍。 一边念经,一边想着心中所想,希望佛祖能圆其所愿,甚至念着念着就由念经转为说出自己心中所愿,百姓多为来年风调雨顺,秋日丰收,家庭和睦。 有些已盘发髻的妇人来此为求子,希望能在兰因寺观音阁的莲花座下求得泥娃娃,保佑怀孕生子;有些书生打扮的青年人来此为金榜题名,求得功名,三年后可衣锦还乡,光宗耀祖;有些两刮胡子,身形肥胖但手持小金佛的富贵之人来此为求生意兴隆,财运滚滚;各型各色的人皆有其心中所愿,就连满地跑的稚童都希望能天天跑出去玩,不用上学堂小考...... 似乎在人们心中,都已经成为了习以为常。 世人的心愿都压在虚无缥缈的神明上。 环抱着兰因寺的金佛坐立于后山间,慈眉善目间点缀着一点红,嘴角微微扬扬起,将前来跪拜他的世人尽收眼底,温柔俯视。 人们秩序井然地走到金佛座下的水池旁,进行抛铜币,跪拜敬香等一系列的敬声活动,兰因寺的各长老都会坐于两侧进行所属的经文讲习,亦或是化缘普渡有需要之人。 终日不见的怀玉长老也会出面跪坐在金佛之下,给予化缘之理,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神色轻松许多,时不时还会远远眺望而去林苑湖畔,眷恋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可见其早已放下。 每过三刻,山顶就会传来钟鼓之声,庄重肃穆,时刻敲打着来者心泉,心生敬意。 哦呜一声,沈轻尘坐在房檐上打了个悠长深远的哈欠,连带着一旁的春燕也跟着神思困倦起来,以乌黑的翅膀掩面,张口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时不时地瞥向四周,担心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怎么比我们的修真大会还要麻烦!”沈轻尘忍不住对眼前的一番盛况挑了挑眼皮。 季暮雨坐在一旁调理内息,神色平淡地运灵调整,似是有什么屏障搁在他们二人之间,他完全不受影响。 沈轻尘扫了一眼,觉得甚是无聊,大虎他们几个孩子和林霜儿都依照规矩一大清早就前去礼佛和跪拜,估计得好一会儿才能到,至于他们二人原本就不信奉这些,即使是心怀敬意之下也不会参与,更何况自己笨手笨脚地别到时候闯出什么祸端才好。 不过近几日了缺大师竟然没有找他们的麻烦,见到他们也以礼相待,与对待其他香客并无差别,但令她在意的是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她竟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神空洞,焦点涣散,不像是第一日相见那般盛气凌人。 一边想着,她长叹一声,斜靠在房檐的房檐顶灯上,讷讷地盯着不远处金佛的眼瞳,看着看着,竟深陷其中,发起呆来。 几乎一瞬,沈轻尘好像看到了金石镶嵌而成的眼瞳闪过一片红光,嘴角的轻扬也渐渐隐去,原本慈悲为怀的和蔼之笑竟变成了皮笑肉不笑的阴诡狠戾。 “这......”神思复回间,她一骨碌地起身几乎是跳了起来。 “怎么了?”季暮雨调息完毕,有些慵懒地看向她,似乎还有点没回过身来。 “你看看......”沈轻尘指向远处的金佛,目光也随着手指方向而去,不料映入眼帘之景令她为之一振。 刚刚看在眼里的异样如今却烟消云散,一如往常。 难不成那是她看错了,只是幻象...... “没什么。”沈轻尘放下手,收了目光,嘴上嗫嚅着,但还是忍不住往原来的方向再看看,还是并无异常,想来还真是最近睡多了,出现了幻觉不可。 沈轻尘的异样落在季暮雨眼里,害得他也不由得往那个方向看了会儿,不禁微蹙着眉头。 他刚想说什么,不料却被一声惊呼打断。 不用想也知道,正是林霜儿带着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孩子敬拜完后顺着□□跟上来了房顶,他们原本性情跳脱,不喜此等严肃正经的场合,好不容易逃脱松了一口气,自然是上来找他们来完了。 一改往日这不修边幅的打扮,如今那几个孩子在父母的精心打扮之下,梳好发髻,穿戴珠帽,月白素服,衣袖边上还绣着金丝莲花纹,现在一看倒像是有点精神小孩的感觉。 林霜儿更加不用说了,本来就天生丽质,只是平时不爱打扮,深居简出,素服装扮,如今一袭新衣,素雅妆容,倒是让人有点眼前一亮。 大虎他们摇摇晃晃地踩着青瓦一路小跑过来,兴冲冲地围在沈轻尘身边,向她埋怨这繁琐的礼仪和敬辞颇多,就连四鼠也跟着活络起来,换上不同以往的新衣,褪去了些许腼腆和羞涩。 季暮雨的眉眼稍弯,不知为何,看到此番景象,竟错生沈轻尘他们这群孩子领头的感觉,不过想也知道以她的性格在小时候肯定也是和他们一样上房揭瓦,下山捣乱的。 思及此,忍不住唏嘘,不料神思复回间,目光偏移,刚好对上坐在一侧的林霜儿的目光,她恰好注视着自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又像是在憋笑。 季暮雨这次没有躲过去,反而正色问道:“林姑娘,为何这样看我?” 林霜儿一愣,稍显无奈,叹了一声:“也真是的,共处也算是有大半个月了,还那么生分......” 一边说着,站了起来,摊手道:“难怪会让人望穿秋水啊......” “啊......”这回轮到季暮雨怔住了,歪着头,面露迟疑,似乎还没有会意过来她刚刚所说。 林霜儿没有继续搭话,跑过去凑到孩子堆那里加入热火朝天的讨论中。 “小晗晗,快看看,我这件衣裳好看吗?我娘做的。”林霜儿一脸作死地炫耀自己的新衣裳,还顺势转了一圈,衣角扬起,纱裙的衣角薄如蝉翼,在日光下生出了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朦胧美。 沈轻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自从那次在树下识破身份之后,林霜儿就老缠着她讲他们二人过往在外游历的故事,还给她取了一堆令人难以言喻的外号,她还必须得应着,否则就会被威胁将事情原委告诉季暮雨,后来听说大虎他们四个的外号也是她取的,果然.......很有她林霜儿的风格,看人也是挺准的。 思及此,沈轻尘捏紧了拳头,后槽牙紧咬着,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威胁又不得不就范的。 “我娘最近这段时间忙,本来还以为她没时间做我今日的衣裳,我还想着穿回去年的,没想到她还是赶出来了,本来还想着去给了缺看看,但这一大清早不知道他去哪了,小师父们都找不到......” 林霜儿一边说着,一边以指腹抚着衣袖的金边花纹,皆是欣喜中夹杂着慰藉。 沈轻尘眉眼一挑,目光在他们的衣裳上回溯,再回看底下在金佛旁的怀玉镇镇民,才发觉原来是同一款式,只是男女不同,色调不一,花纹有别,想来应是怀玉镇多年来浴佛时的统一的着装要求。 “这些都是你们父母准备的?” 四鼠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微笑,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难得笑着说:“对呀!每到浴佛节,怀玉镇的本地镇民都会为自己和孩子亲手绣制衣裳,用来浴佛用。” “这样啊!”沈轻尘一笑,徐徐地将目光落在林霜儿的衣裳上,但思绪又似乎不在其中,只是讷讷地看着,多了几分沉寂,半许,不由自主地将身后的两段木棉翡翠玉捻在手心,轻抚着。 这转瞬即逝的眼神变化落在季暮雨的眼里,心下了然,有了几分思忖,随即有意转开话题,说道:“你们这么快就礼完佛了。” 林霜儿转身而坐,点了点头:“对呀!我娘还带了许多自己做的点心和素菜,让我们来叫你们去膳堂,反正也快到了吃午膳的时间。” “我娘也带了很多好吃的。” 大虎也率先举手,睨了一眼沈轻尘,小声对她说道:“我娘知道你爱吃了辣,还做了自酿的辣椒酱带过来。” 沈轻尘眼睛一亮,顿时扫去眉间的阴霾,甚至有点抑制不住微扬的嘴角。 “我也有!”随即剩下的几个孩子也纷纷举起手,蹦跶着,说自己家里带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过来,看起来很是热情高涨。 季暮雨起身,习惯性地整理下衣裳,看到大片日光挥下,人们正沐浴着金光进行虔诚地跪拜,心中所愿终有其诚,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一旁倚在房檐顶灯的人儿身上,难掩笑意。 今天,还挺暖和的。 殊不知,这普度众生的金光之上,正藏着暗流涌动的乌云袭来。 斋会 斋会在偏殿内举行,朱文红墙,以金沙勾勒着菩提树的暗纹,周遭还有以朱砂拓印而成的佛语,供来往的香客拜读。 午时的斋会可以说是兰因寺一年一度最是繁华热闹之处,由寺里的僧家召集,香客们去赴会,在入座前交“会印钱”,讨浴佛水。 最为忙碌的可谓是管理膳食的弟子们,沈轻尘一行人还帮他们整理食材,赶忙着才算是准备好,没有耽误斋会的料理。 午时三刻,正式开宴,怀玉大师落座于正东方向为大家念经浴佛,按照礼制,吃斋期间,还需要他为大家送浴佛水,奈何身体不便,所以一般都是了缺大师代劳。 沈轻尘吃着桌上的乌米饭,软糯适中,甜咸交汇,口感也是新鲜的很,忍不住连连点头,转眼望去,还有大虎他们送来自家做的素菜和竹筒饭,各色菜式,缤纷满目,自有天伦之感。 坐在一旁的季暮雨却是心不在焉地吃着,还时不时地观望四周,眉头从未舒展,好几次夹了辣椒放在碗里都不知道,还是沈轻尘帮他挑了出来。 “你怎么了,是饭不好吃吗?”沈轻尘注意到了但思索想来也不太对,季暮雨向来不像自己那般挑食,而且他本来就喜欢清淡偏甜的素食。 季暮雨思忖其中,有些迟疑,但还是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了缺大师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都没出现。” 季暮雨说着,看向正在递交浴佛水的来恩大师。 他为人憨厚仁善,挺着个大肚子可见对吃有多讲究,经常给过往的香客添饭加菜,传递浴佛水,还时不时将其寺中有趣的事。 沈轻尘冷哼了一声,拨弄着碗里的饭还不忘嘀咕着:“他不来更好,看到他就糟心。” 就连大虎刚刚都和她小声说着,以往的斋会因为了缺大师的在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安静吃饭,不敢吭声,毕竟这高岭的寒气不是每个人都敢去冲撞的。 思及此,沈轻尘转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林霜儿要正把桌上的饭菜挑拣一些到盘里,放到檀香木食盒里,再转眼一看,林姨的脸色也着实难看。 林霜儿欲起身时,恰好对上沈轻尘的目光,眉眼一挑,示意她要去偏殿后院。 沈轻尘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想也知道她要去找谁,只好让她快去快回。 到最后,林霜儿知道林姨不高兴,有意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按着,又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在逗自己的母亲开心,对她来说,这似乎成为一个常态。 无奈之下,林姨只得应允,林霜儿一高兴,还在林姨脸上亲了一口就拖着衣裙欢呼雀跃地蹦跶而去。 林姨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看上去有些落寞,神思复回间,大虎给她夹了菜,她才笑颜展开,怜惜地摸了摸大虎这圆头圆脑的后脑勺,但似乎还是放心不下,便从偏殿的侧门出去了。 这一幕落在沈轻尘的眼里,心下了然,想起儿时这么调皮捣蛋又不听劝时沈知行恐怕也是这般无奈。 倏地,季暮雨唤了她一声,让她起来。 待她回头一看,原来是怀玉大师已经念经完毕,要先行下去休息了。 在座的香客都心领神会,知道兰因寺住持年事已高,纷纷起身,弯腰作揖以示尊敬,怀玉大师亦是如此,礼数周到地回了一礼便在小师父的搀扶下下去了。 住持一走,大家可以算是松了口气,就连来恩大师也招呼着大家坐下继续用饭,莫要拘谨。窗扉大开间,还时不时有喜鹊燕子飞进来转了几个圈有悻悻地汀罗在供神的案桌上,惹得大家观望,纷纷而言说是神明显灵来报喜了。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原本热闹哄哄的斋会膳堂,却突然沉寂下来,安静如斯,抬眼望去,敞开的大门原本是大片日光撒入,如今却被一道人影遮住,头顶之上,似有光影反射,黑压压地催促而来,令人顿生压迫之感。 季暮雨抬眸一瞬,眼里的精光碎得四分五裂,持着筷子的手猛地跌落下来,滚落到地上,在寂静的偏殿内显得格外注目。 来恩大师左瞧瞧右看看这十分诡异的气氛,连忙拍手缓和道:“师兄,您来了啊!” 了缺大师神色淡漠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来恩大师手边的浴佛金钵盂,碗里盛着的是沐浴金佛用的水,将要分发给在座的香客。 “我来吧!来恩师弟。”了缺大师冷冷说着,不知为何,明明春日的暖阳照拂在他的脸上,可还是让人只觉三月冬寒的风席卷而来,让人不禁抖一哆嗦。 说罢,就接过了来恩大师的碗和菩提叶,不给他任何一丝留余地的机会。 来恩大师尴尬地呵呵几声,说着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就识趣地退下,去帮小师父们招呼外来的香客在偏殿有空位的地方入座。 沈轻尘咬着筷子,忍不住瘪了瘪嘴,暗想道:“这讨人厌的家伙怎么又来了。” 不过仔细回想,林霜儿这前脚从侧门出去找他,他后脚就从正门来了,没想到两人就这么错过了,早知道就让她再等会好了。 沈轻尘一边嘀咕着,一边抬眼看向季暮雨,看他这筷子都掉了,便替他捡起来,换了双新的,不过她还是注意到了季暮雨的异样。 “你怎么了?从刚刚吃饭开始都奇奇怪怪的。” 说罢,给他倒了杯麦仔茶,让他醒醒神。 季暮雨回过神来,接过筷子,饮了口麦仔茶,茶香芬芳,沁人心脾,顿扫阴霾愁绪。 “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不安罢了。”说罢,还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了缺大师,他能感觉到, “放心!他要是敢找我们麻烦,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沈轻尘却不以为意地说着,而且令她真正在意的是刚刚在房檐上看到金佛的眼睛里有红光闪烁,这才是让她真正不安的,每次一回想起这个画面,她的灵核也会跟着抽动,想着等一下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趁着无人的时候去探查一番,别临时出了什么差错。 聊到此处,恰巧小师父们送来了用芋头熬制的糯米粥,袅袅余烟冒着热气,洋溢着芋头的清香,与糯米搅拌相会,也算是难得的组合。 沈轻尘将粥传递给后面的大虎几个孩子,只见大虎一脸惊恐地向她挪了过来,这圆不隆冬的眼珠子一直死死盯着了缺大师,双肩颤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看到了什么吓人东西。 “诶......沈晗,我觉得了缺哥哥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沈轻尘一愣,嘀咕着:“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平常不就是这张谁都欠他八万两银子的脸吗?” “不是啦!”大虎捻着沈轻尘的衣角,有意躲到她身后,小声说着,“了缺哥哥平时这种场合一向亲力亲为,以礼待人,大家敬重他才不便多言,从来不会像这样迟到,不带佛珠,还板着个脸,一脸六亲不认的样子。” 沈轻尘听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六亲要是还在的话,恐怕还真认不出他来。 思及此,大虎忍不住退后几步,躲在她身后:“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沈轻尘抬眸一看,只见了缺大师左手捧着金钵盂,右手捻着菩提叶,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在座的季暮雨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他的嘴角微微一扬,这笑与以往不同,竟带着点玩味,眼底翻涌而来的尽是赤/裸裸的肃杀之气。 不过须臾,了缺大师收回了刚刚的不妥神色,恢复以往的平淡。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直勾勾盯着他,按他们以往习武的习惯,自然能感受到这扑朔而来的杀气腾腾。 身后的几个孩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的躲向案桌后,捏着桌角,只余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出,观察着这似是大战在即的局面。 末了,了缺大师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了句:“愿消三障诸烦恼,愿得智慧真明了;普愿罪障悉消除,世世常行菩萨道。” 说罢,捻转着菩提叶在金钵盂里搅动着,微波粼粼间似有灵光闪现,似是真有佛祖的佛光庇护。 沈轻尘双手抱上下打量着了缺大师,心里嘀咕着:“能不能说点人话。” 了缺大师见她没有反应,薄唇轻启,覆手行礼道:“施主,请伸出右手。” “哦!”沈轻尘应了一声,便不情不愿地伸出右手。 不料刚伸出手来,沈轻尘的手腕一紧,只见季暮雨将她的手握住放下,向了缺大师正色道:“大师,我先来吧!”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目光在二人回溯,怎么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硝烟四起,明明在膳堂内只有袅袅升起的饭菜的热气,还氤氲着令人神思放松的芋头香味。 “季暄!”沈轻尘轻声喝道。 “没事!”季暮雨淡定地安抚着,随即伸出左手,有意说道,“怎么,大师,难不成是我之前与您在镇上的比试,您怕我不可。” 沈轻尘抖了抖眉毛,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用激将法了! 听到此处,了缺大师依旧静若禅佛,不为所动,只是又轻轻地用菩提叶搅拌着金钵盂里的浴佛水,绕过沈轻尘,向季暮雨走去。 不仅如此,他还端详了好一会儿季暮雨摊开的手掌,沉声道:“施主,贫僧看了一下您的手相,似乎有点意思。”尾音微微上调,颇有吊人胃口之意。 季暮雨故意做出微惊的表情,将手摊到桌子上,有意问道:“大师,您......看出点什么来” 了缺大师没有立刻答话,玉指捻转着,将菩提叶扬了扬,随即轻轻扫过季暮雨的掌心,抬眸间与他对视,冷声道:“今日事佛诞之日,这浴佛水又恰巧在施主生命线这里断了,意味着......” 一边说着,一边将金钵盂放下,垂眸沉思,簌簌而动的睫毛也掩藏不住他溢出眼眶的杀意。 倏地,一道如冰窖初开青莲之意的声音幽幽传到他们的耳畔,他道:“意味着今日是你的死期。” 失控 倏地,似是受到了什么的点醒,青莲色的灵光围在他身体周围闪烁着,源源不断地顺着四肢涌入他的灵核。 沈轻尘一怔:“不好......他好像被什么控制了。” 话音刚落,了缺大师运灵幻化出金剑直接向季暮雨劈去。 几乎一瞬,外面传来的地面撕裂崩塌的轰隆声,与此同时还有香客们四处逃跑的惊呼声:“金......金佛!他动了!” “什么!”季暮雨一怔,看向纷纷出逃的香客,如鱼贯出那般逃命,顷刻间,裂缝爬上四周的墙面,金沙凹槽的佛经文顿时四分五裂,粉碎落地。 须臾间,他感受到强烈席卷而来的剑气和灵力,伴随着沈轻尘的厉声警示,季暮雨顿时惊醒,向后一仰,踩上案桌来躲过。 沈轻尘原本想示意大虎四个孩子赶紧逃出去,不料等回过神来,墙角的裂痕已至房顶,横梁一木伴随着木块的跌落碎成一块块摔落到地上,砸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洞穴,甚至挡住了门口,堵住了生路。 四个孩子顿时欲哭无泪,吓得蹲在角落不知所措,大声哭着喊着要找娘亲,身上穿着的素服很快被这分崩离析掉落的尘埃给弄得乌七八黑,像是在泥地里打过滚似的。 “你们快过来,我先用传送灵阵你们出去。” 沈轻尘话音刚落,抬手运灵就想布施阵法,不料那几个孩子却异口同声喊着:“我们不出去!” “你们......”沈轻尘刚想教训他们,这灰头土脸的大虎倒是先数落起她来:“你之前不是说过传送灵阵很耗费灵力的吗?而且我们还那么多人,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 沈轻尘一怔,手中的灵力渐隐渐散,没想到他们先前缠着她看的《灵阵通法》居然记得这一关键要义,思及此,她垂下了眼眸,多了几分踌躇和迟疑,这几个孩子说的的确没错,现在还有很多其他的香客陷难其中,再加上她小孩子的身形,若是消耗过多灵力,怎么帮季暮雨...... 思忖其中,沈轻尘蹙着眉头,最后只得妥协道:“那好,我先给你们布下防护灵阵,你们待在这别动。” 沈轻尘将他们四人拉到案桌底下,指尖运灵默念着防护灵阵,咒语一出,地面上顿时闪现了一道暗红色的符文灵阵,符文中心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灵光,形成一道光罩,将灵阵内的人保护在其中,光罩之上的花纹,便是她最为熟悉的木棉花纹。 四鼠的睫毛沾湿,闪着泪花,想哭又哭不出来,穷途末路之下,只能蜷缩着身子躲在他们后面,满眼担心,嘴里还不忘念念叨叨着喊娘亲。 二猴和三猫亦是如此,连连点头,尽是不舍。 不料大虎义愤填膺地拍了拍胸脯,哑着嗓子道:“我娘教过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沈轻尘忍不住身体后仰,眉眼一挑,这都什么情况了,怎么还念起诗来了,而且这对于肚中无墨,只有美食的大虎来说,着实有些新奇。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明明哭得最厉害的其实是他,两挂鼻涕和眼泪毫不犹豫地在他脏兮兮的脸蛋上画上一笔油墨重彩,要是平日被林霜儿看到,肯定会笑的满地打滚。 “对待女孩就像对粮食那般珍惜,今日......”说着说着,他低了低头,白皙的耳垂渐渐泛起绯红,嗫嚅着,“你要是出不去,我也不走了。” 二猴三猫四鼠也顺着他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轻尘有些意外,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暖意涌上心头,但形势不容她多想,也没多说什么,就应声以轻功离去了。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狼藉,原本其乐融融的斋会如今却变成了濒临破碎的断壁残骸,有些没逃出去的香客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甚至捻转着手里的佛珠拜求阿弥陀佛,尽是狼狈不堪。 沈轻尘连忙赶去布置防护灵阵,这兰因寺的偏殿内部的朱墙似乎在建造只是就已经注入灵力,虽不易摧毁,但一旦倒塌就难以挪动,更何况以沈轻尘一人之力就更不可能破墙而出。 慌乱之中,沈轻尘看了一眼季暮雨那边的战况,虽然被打得措手不及,但以他的实力目前还能勉强应付,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萦绕在了缺大师周身的青莲色灵流让她总有种似曾相识但又不敢确定的不安。 季暮雨一早幻化出惜华剑和了缺大师比试了好几个回合,金石碰撞之声似要刺穿在场人的耳膜,时不时还会有剑气逼近,推倒原本伫立在旁的佛像,连案桌上的经文竹纸也随着剑气漫天纷飞,乌烟瘴气中渲染着无情的的惨白。 “大师,您醒醒!别被人控制了!” 刚刚一瞬,了缺大师的金剑差点要刺穿他的肩胛,幸亏他顺势腕力一转,惜华剑剑锋凌厉将其挡下,不过随之而来的便是季暮雨的一声吃痛的闷哼,可见这一招已经见血了。 两相比较之下,了缺大师步步杀招,而季暮雨却仍留有余地,还不忘尝试唤醒他的意识,奈何越是劝阻,他似乎越是深陷其中,进攻就越猛,就连手上金剑的符文散发的光辉也刺得耀眼。 一击之下,季暮雨反手握剑抵挡,剑锋相逼间,季暮雨一怔,他就这么看着,在剑影浮掠之下,惜华的侧边顿显碎片缝隙,缝隙中的灵流渐渐逝去。 惜华...... 不知何种缘由,季暮雨瞳孔一睁,凌厉突现,咬牙间,指尖运灵向剑体注入灵力,手腕的青筋抽动着,伴随着一道灵光,他将了缺大师打退到角落。 了缺大师的身形一晃,以剑撑地,冷汗顺着光秃的脑袋流至脖颈的衣裳,皎洁的面容至今仍未有一丝慌乱,依然风度翩翩,甚至在薄汗沾湿下,生出了几分令人遐想的念头。 “为什么......” 几滴汗掉落至青石砖,染上了不属于它们乌色,了缺大师怔怔地看向四分五裂地面,这目若空洞的眼神似要将其看穿,嘴边一直喃喃地念着,不知在说些什么,随之而来的是周身的青莲色灵力萦绕,钻入其灵核。 季暮雨一愣,剑眉星目几近破碎,不知为何,一向艺高人大胆的他看到眼前人这副模样,感受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为什么你们要夺走师父......” 师父......怀玉大师...... 季暮雨可算是明白了他的心魔在哪里,下意识地厉声道:“我们没有,是......” 是什么!这话到嘴边他要完全说不出口,说就是要拿怀玉大师的魂魄和重塑好的肉身去镇压虚冥印,就是为了防止其再次作乱,还是说这不关他们的事,都是怀玉大师自愿的,又或是这本来就是他普渡天下苍生的责任...... 这些季暮雨他都说不出口! 不知是不是刚刚剑气所逼,伤到了手腕的筋脉,如今握剑的手止步地颤抖,几度握不住惜华,惜华剑也受到了损伤,灵力渐隐渐弱。 了缺大师歪着头,面如死灰,怔怔地走过去,嘴里喃喃说着:“为什么要丢下我,父亲抛弃我,师兄抛弃我,就连师父也要离我而去......” 原本只是如崆峒无波澜的清平语调,越到后面,逐渐变成悲怆哽咽,似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了缺大师......”恍然间,季暮雨唤着他的法号,他师父给他取的法号。 了然于心,但缺己身。 末了,待季暮雨回过神来,只觉金光刺眼,朦胧间,他似乎看到了了缺大师死寂般的姣好面容,随之而来的便是一招致命的剑影。 倏地,他手腕一紧,掌心运灵输送至惜华剑的剑体符文,抬手便是以剑锋抵挡,刚刚若是说他稍有迟疑,如今可算是下定决心了,他知道,若是不赢他,这背后之人便不会现身,甚至还会利用他继续达到目的。 思及此,他一咬牙,不顾先前灵脉受到的损伤,以全力应战。 只是令二人未想到的是,在两相剑锋逼近之时,在滚滚黑烟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红光,以势如破竹的趋势划破黑烟,伴随着点点灵光直击了缺大师的金剑。 两相碰撞发出的嗡名声震得在场人耳膜抽动,着实不得安生。 季暮雨一个旋身躲过了剑锋的余辉剑气,待他站定仔细一瞧,这灵箭刺破了一座案桌上的小金佛,残余的灵力冒着红光,有些许意外的是这箭似乎射程比以往要短,而且很明显力道不足。 这不用想也知道是沈轻尘出手了。 果不其然,转眼望去,硝烟渐散,只见沈轻尘跨步于废墟之间,目光锋利,轻喘着叹气,仍保持着拉弓瞄准射箭的动作,发带飘零间,两段玉石碰撞发出的钢音似有定神之效,安抚人心。 不过有点好笑的是,这木帛长弓竟然比她小孩的身高还要长,可见刚刚拉弓的力道不足也是因为手太短的原因。 在场的香客躲在防护灵阵内,微张着口,瞪大眼珠子看着眼前的一幕,包括躲在案桌底下的四个孩子。 香客他们也着实不幸,来此处是为了祈福,不料却撞上了此等难得一见的毁天灭地对决,尤其是看到小孩身形的沈轻尘过来指挥他们避难,就可见这二人的不简单,安全之下,更是忍不住议论纷纷,猜测万分,但更多的,是对了缺大师猜忌。 沈轻尘微眯着眼,将香客的神情反应尽收眼底,不妙啊......经此一役,这兰因寺的名声恐怕要毁于一旦了,但现在也不是考虑这问题的时候,眼前的麻烦事就是先把了缺这秃驴和尚给控制住,否则不知道得发疯成什么样子。 思及此,沈轻尘向季暮雨挑了挑眉,手势回转直下,束缚着自己的脖颈,还指了指手腕,可见是向他打手势暗号。 困灵锁...... 以二人的默契,季暮雨心下了然,现在的情况下,也只能出此计策。 二人对视一眼后,暗暗点了点头,待他们二人欲行动时,不料偏殿的房顶呈现螺旋式的裂纹,沿着裂痕似要将整个房顶连根掀起。 原本昏暗无光的坍塌废墟,逐渐由亮光闯入,几乎一瞬,残破不堪的房顶碎裂成粉末,似是扬洒骨灰一般被一只金佛之手抛向空中,化为点点星光,簌簌而落。 这是...... 季暮雨一顿,连后退几步,这映入眼帘的,正是他们来到兰因寺陪伴了将近一个月的兰因寺金佛,原本盘腿环绕而坐的他,竟直立站起来,像是活人一般,一身金沙绘制而成的袈裟披拂,面容也如常人无异,眼眸中泛着凌厉的红光,嘴角勾起,带着点饶有趣味的眼神俯视着如同蝼蚁一般的人,似要将其碾碎。 这怎么可能,金佛怎么可能就活了呢?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待他回过神来,心中不安之感涌上来,容不得他多想,不顾了缺大师的追打,一路轻功到沈轻尘的方向。 浓烟散去,只看到正半跪在废墟间的沈轻尘,紧紧攥着心口的衣裳,豆粒大的汗珠早已在地上染成墨花,四溅洒落,吃痛的闷哼声不绝于耳,幽幽回荡在残垣之间。 沈轻尘心下怆然,回想起今日所见的一瞬异样,果然在与金佛对视的一刹那,体内的灵核抽动混不吝惜,意识抽离间,根本不知自己在做些什么。 此情此景,和当时在石楠的闺阁中如出一辙,而且,与之更甚。 鸣钟 “沈晗!”季暮雨火急火燎地赶过去,将她扶起,眼尾急得潮红一片,声音更是充斥着不知所措的沙哑。 沈轻尘神思迷离间已渐渐失去意识,眼前已是一片虚无,连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眼皮似有千斤重,待她即将合上之时,一道金光刺入而来。 “小心!”沈轻尘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紧攥着季暮雨衣袖。 了缺大师似乎并未放过此机会,手持金剑直逼而来,周身萦绕着青莲色的灵流,不顾这分崩离析的环境,也要完成下达的指令。 现在局势未明,突如其来的一番攻击扰得季暮雨心生烦躁,几乎一瞬,惜华剑也受到了同样的感应,在口诀的召唤下显现与手中与其金剑相对抗。 倏地,沈轻尘瘫倒在废墟之间,汗珠浸湿着睫毛,抬眸间,只见因外力受牵连的房顶所处油灯纷纷坠落,在跌落至窗帷的一瞬,火光四射,火舌顿时蔓延至四处的角落,黑烟更为迷花乱眼,呛人难忍,只是他们在防护灵阵内便暂无大碍。 季暮雨与了缺大师两相争锋,金石刺裂之声似要刺破耳膜,月华金沙灵流两者互不相让,周遭的灵流冲击形成了两股旋风,飞沙走石间,大火更甚,害得在场的人纷纷以衣袖掩面,只余眼睛一角看清眼前的局势。 “你说说谁会赢!” “这可是佛家修炼和剑宗修炼的对决之战啊!” “但很明显了缺大师步步杀招,反而是那个年轻人有点力不从心了!” “这可都难说咯!” 沈轻尘撑地缓缓而起,擦了擦额角划伤的血渍,暗骂道:“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早知道就不救他们了!” 季暮雨被压制得无法动弹,但也好在已经牵制住了缺大师,在这期间,他看到沈轻尘沈轻尘已自行站起,想必并无大碍,再行环顾四周,房顶既已被掀开,这金佛也岿然不动,不知是敌是友,既是如此,他便打算收回先前沈轻尘所设防护灵阵,让他们自行逃脱。 不料,他刚收回一个灵阵之时,头顶上正看着好戏的金佛动了下眼皮,大金眼珠子也随着眼眶转了一圈,最后竟将目光落至......沈轻尘。 忽地,金佛抽动着脸上肌肉,露出眼角的细纹,薄唇轻启:“哪里来的脏东西......” 沈轻尘一愣,极力压制住席卷而来的困意,眼皮一张一合,死死盯着眼前的大金佛,这破金佛在说什么,什么脏东西。 还未待她细想,只见金佛似是楠木机甲人那般生硬地抬起自己的手臂,浮于胸前,做了一个僧侣常做的手势。 “阿弥陀佛!唯除尽世间至恶,方可普渡大同。” 说罢,复又闭上眼嘴里默念着一段嗡嗡声的咒语,与日常所听到的佛经如出一辙,催人入睡,奈何此情此景,着实无这个闲心去睡觉。 季暮雨一怔,厉声喊道:“不好!沈晗,你快走,他是针对你来的。” “什么!”沈轻尘恍然一瞬,又对上金佛的眼睛,眸光中再次闪现猩红一片,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应,身形一晃,直接跪倒在地上。 咒语一出,金色符文如条状一般环绕在金佛之上,随之召唤而来的便是从天而降的一口大钟,越是临近,光亮渐去,黑暗笼罩无几,目标也很明显,正是倒在地上的沈轻尘。 季暮雨又厉声唤着她的名字,奈何地上之人已经不省人事,等待着她的正是隐愈黑暗的鸣钟,随即他一咬牙,对上了缺大师事不关己被人操控得已完全丧失理智的目光,心下更是怒火涌上,燃尽他残存的不忍和愧疚。 霎时间,双手抵住剑体和剑柄,掌心运灵涌至其符文所在,凹槽中涌动的月白灵力更甚从前,似是满月的光辉刺入在场观望的人眼中,照亮即将落至的鸣钟,随即腕力一挥。 “滚开!” 随着一声怒吼,剑体撞击之下,金剑在月华光辉下横断一截,了缺大师也被打入废墟之间,恐怕短时间内是无法起来了。 还未顾及被震得经脉受损的手腕,季暮雨立刻隐去惜华剑,转身想前往沈轻尘处,不料回眸一瞬,皆是眼前一黑,鸣钟直坠降落,将眼前之人吞没其中。 “沈晗......”清隽的面容几近破碎,经历一番苦战,早已凌乱不堪,灰尘夹杂着汗水,将飘零的碎发黏在鬓间,有那么一瞬,他被无声侵蚀,耳畔幽幽回荡的皆是头顶传来的金佛念咒之声,落入眼眸的尽是几个孩子的哭喊和趔趄走过来天方夜谭地想要以他们的小身板搬起眼前这口五丈高的大钟。 幽幽金光符文刺碎他眼里的精光,后来...... 鸣钟内,沈轻尘再次被一阵灵核的抽动逼醒,但好笑的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恐怕这就是疼着疼着就无感了...... 抬眼而去,四处观望,鸣钟内金光四射,皆是看不懂的梵文紧贴着鸣钟内部转动,钻进耳膜的尽是令人心生烦躁的念经声。 “主人......” 念经声中,突然幽幽传来这一句嘶哑! 沈轻尘瞳孔一怔,恰巧额间渗透的血滴流落至地上,晕染成娇艳的血花,几乎一瞬,红血丝击碎她眼眸中原有的光亮,转为一片绯红。 “你是谁!” 她仅存的意识能感觉到,比起这烦人念经声,这短短“主人”二字才是令她陷入深渊的真正由来。 话音刚落,于金光之中,忽地出现一抹幽幽绿光,一道月牙型的符印沐浴着黑烟在空中,顺着金色的符文肆无忌惮地闲逛了几圈,似是有恃无恐地故意转悠,丝毫不怕佛光的浸染度化。 “先不用管我是谁,您只需要知道,您是我的主人便好,我与您是同生共体的。” “滚!” 随着一声哀嚎,沈轻尘头疼欲裂,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模糊人影的画面,全是先前未见过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属于自己的,纷乱嘈杂的人声侵蚀着残存的理智,体内的血液随着筋脉连带着灵核一起抽动,似要将身体融化,五脏六腑打碎重组都不为过。 “主人......”又是一声嘶哑的轻唤,它慢悠悠地来到沈轻尘眼前,似是炫耀自己那般,一字一句地道“主人,眼下这样的情况,您若是不借用我的力量,您就要死在这鸣钟之内了,也包括他们......” 死在这......他们......沈轻尘一怔! “对啊!您难道就不怕死吗?就算您不怕,可您想要他们死吗?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全都变成虚妄......” “闭嘴!”沈轻尘厉声喝止它,紧攥着拳头锤碎地上的金沙梵文,碎成金光点点的灵光倒映在几经殷红的眼眸中。 沈轻尘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她动摇了,她的终点不是这里,在外面的他们也不是,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想搞清楚的事......想说的话...... “主人,这鸣钟之内,只剩下你一个人了,生死关头,没有人能帮您,只有我,我是永远背叛您的......” 又是一阵吃痛,沈轻尘瘫倒在地上摩挲着,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可五脏六腑的震动不断剥夺击碎她苦苦坚守的理智。 汗湿把她浸染成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颊一片绯红,灼烧着眼角,汗珠流落之处皆一一挥散而去,渐渐地,视线越来越模糊,步步向自己逼近的,是无法抗拒的的一抹幽幽绿光。 “沈晗!” 意识濒临破碎之时,一声熟悉的轻唤悄然落至耳畔,随之而来的,还有清脆丁零的翡翠玉石撞击所发出的钢音,两相交汇,便是心之所向。 这是......季暄的声音...... 沈轻尘的指尖一颤,缓缓睁开双眼,一抬一合间,尽是满眼金光的符文环绕,但她依稀瞧见,在这其中,有一道月白色的亮点,如黒沉的夜空,远远望去,有一颗正在为人指路的璇玑星,照亮前方的路。 神思溯回间,落至耳畔的,还有很多急切的轻唤,带着稚嫩的童声,焦急的,不安的,哭喊的,嘶哑的...... 没想到还有那几个小家伙,看来也没白疼他们! 思及此,沈轻尘猛地睁眼,猩红的眸光顿时回溯清澈,明眸一刹,一如往常的肃杀之气乍现,直勾勾瞪着眼前的一团不明所以的黑雾,决绝且凌厉。 沈轻尘扶着地缓缓起身,似乎仍未发现自己身体的巨大的变化。 “滚!”一声喝止与方才不同,恐惧和暴戾一扫而尽,尽是不容置喙的决心。 话音刚落,眼前的这团黑雾被吓得连连后退最后如残烟一般消逝而去。 清明复回,沈轻尘只觉脊背凉飕飕的,想必是冷汗浸湿着,这样也好,让她最快地冷静下来。 不容些许考虑,她环顾一周,发现这鸣钟就像是一个如木锁阵那般的困顿之阵,与当时第一日进入怀玉镇和了缺大师对决时的灵阵如出一辙,只是在鸣钟梵文的加持之下,意在将人困住,念经将人折磨致死。 唯一的破绽,恐怕就是季暮雨在外面所破的一道口子,既然如此...... 不容多想,她习惯性地召出木帛长弓,左手持弓,右手捻转着灵力,搭弓之上,幻化出红色灵箭,微眯着眼睛,瞄准那一处月白色的亮点。 箭在弦上,她还不忘嘴角一扬,小声嘀咕着:“这家伙也真是的,不能开大点口子吗?要不是我目光如炬,还真是难以发现。” 说罢,未带丝毫犹豫,右手一松,红色灵箭势如破竹一般直击月白色的亮点,砰的一声,尽是鸣钟碎裂之声。 几乎一瞬,天地之间,金光大现,地陷坍塌,惊雷炸响,迷雾骤起,晴空的暖阳被这金光搅碎得四分五裂,化作星星点点般悄然散去。 其实仔细一看,这鸣钟有点眼熟,原来是他们日日听的位于山顶的晨钟暮鼓之声的那个鸣钟。 ※※※※※※※※※※※※※※※※※※※※ 变回来了! 生机 兰因寺的山顶之上,钟鼓小亭一旁,依稀瞧清几个玄衣身影伫立着,天地之间,万物归宗,只余猎猎狂风席卷着他们的衣袍,放眼望去,皆是云雾缭绕的巍巍高山,还有......几近废墟的兰因寺。 噗的一声,一滩血渍被喷洒溅落至地上,荒芜的地上只有几棵野草枯木逢春,脆嫩油绿的枝芽染上妖冶的血滴,无情贪婪地吮吸入根,自作养分。 随着猛烈地咳嗽,鲜血喷出,暗卫连忙上前扶住少主的手臂,焦急询问道:“少主,您没事吧!” 少主立刻运灵在心口点了几个穴位,封住了灵核处的心脉,稍缓过后,他抬手以示阻止,沙哑道:“无碍!” 说罢,伴随着沉重的喘息,额间的冷汗浸入眼眶,只觉酸涩苦楚涌上心头,抬眸间,他将目光落在屹立不动的金佛上,神思忧虑,残血染红了煞白的嘴唇,平白在白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娇媚。 没想到虚冥印居然会失败了,沈晗坚守住了自己的心性,甚至还和季暄这家伙共同破了傀儡术......那是不是证明...... 一时间,万般愁绪中夹杂着百般欣喜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地侵蚀着他的心。 末了,风势渐弱,如涓涓细流一般轻抚着他的发丝,朦胧水雾漫上,目光所及之处,只余触手不可及的两段玉石发带。 * 兰因寺偏殿内。 鸣钟在两相夹击的灵流冲撞融合之下,瞬间碎成粉末,化作金光散落在摇摇欲坠的废墟间,所有在场之人也因受到外力的冲击,被逼退至四周。 奈何在金光大现的灵力暴走中,沈轻尘先前下的防护灵阵也被震得粉碎,待香客惊觉如今已重现天日之时,忙不迭地抓住逃命的机会趔趄地爬上废墟跑掉。 只余牵连之人解决他们的恩怨所在。 伴随着被呛到的声声咳嗽,尘埃迷雾渐散,依稀瞧清凌乱纷杂的废墟中,有几个倒地未起的身影,看服饰就知道是季暮雨和几个孩子。 季暮雨咬牙闷哼一声,似是佛祖的五指山将其按压在地,无法动弹,也毫无知觉,全身的灵脉都几近灵力枯竭,就连睁眼的气力也被侵蚀殆尽,心口的一股淤血翻涌沸腾,搅得他肺腑的血肉好不安息,残烟袅袅,灰烬飘扬,尽数卷入他的鼻腔,一时间,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是不是要死了...... 莫名地,心下怆然,尽是不甘和担忧,也不知她怎么样了,要不是小时候娘亲教过他看梵文的《观经》,还真是难以找出这鸣钟的破绽,但是这背后之人是摸准了了缺大师的心魔才会将其利用来牵制住他,然后他们的真正目标便是沈轻尘,利用她与虚冥印的联系,既是如此,绝对是当时那场修真大会有人里应外合,出了叛徒...... 可让他更为后怕的是,了缺大师是何等的高手,多年修习佛法,即使被引诱出心魔也是难以控制的,这世上怎有这种阴森诡秘的蛊术,若是用在别的地方,甚至操控着各大门派的掌权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再多的,他也来不及想了,意识渐渐模糊,倦意涌上,几乎要睡过去,倏地,他感受到有脚步声向他们靠近,步履急急,喘息沉重,听起来慌忙急切得很,似是在寻找着什么,而且脚步虚浮,想来是有些受伤了。 难不成是幕后之人来坐收渔翁之利了?还是来看一下自己所编排的一出好戏,来欣赏一下这盛况。 不料,伴随着急切虚浮的脚步声的,是缕缕悄然入耳的钢音,徐徐而来的沉香味窜入鼻腔,散去呛人的灰烬,这沉香味......不是兰因寺的香火......是她...... “季暄!季暄!季暄!” 一声声焦急慌乱的喊声轰炸着他的耳畔,伴随着微鸣刺激着他的双眼,瞳仁微转,指尖微颤。 沈轻尘破开了鸣钟后,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一道光柱逼退至残垣的角落,虽然及时打下了防护屏障,但也受到了冲击,好一会儿才起身回过神来。 待她寻到他们时,几个孩子都被防护屏障保护得好好的,反而是季暮雨却不省人事地躺在废墟中,脑海如平地惊雷乍现。 “季暄,快醒醒......”沈轻尘哑声喊着,手忙假乱地握着他的掌心注入灵力,危急之际,二人竟然都忘了修习不同术法的剑宗弟子不可直接注入灵力的准则,奈何现实是这两股灵流似是受到了什么牵引,竟交缠相融起来。 沈轻尘嘶哑着声不停喊着,依然不计得失般向他传输灵力,就连《灵阵通法》上的治愈灵阵也涌上了,奈何眼前之人还是像无事人一般,清隽的面容上夹杂着汗水和尘埃,平添多了几分凌虐之相,无声回应之下,她焦急望向只余袅袅余烟的废墟,内心暗骂千百遍为什么关键时刻白亦舒和苏空青都不在场。 天茫茫,地茫茫,蟹青色的残烟染黑了青空,放眼望去,皆是灰蒙无光,沉入死寂,周遭残留的炎火时不时地发出刺裂迸溅之声,给予了沈轻尘唯一一点有声的回应。 “季暮雨!你个混账!你大爷的!”沈轻尘厉声喝道,眼眶突红,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出言不逊的骂人,就连小时候和弟子们有过节她也是直接用拳头说话。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爹肯定不会放过我,我岂不成了南庭山的罪人,你他娘的倒是给我起来呀......” 话音刚落,沈轻尘掌心运灵,干脆破罐子破摔地一拳捶到他心口,几乎一瞬,触及之处,灵力渐散,顺着灵脉涌入到晶莹透亮的灵核中。 “咳咳咳咳咳......”季暮雨猛地睁大双眼,如落水之人终被救上岸,浑身湿透,呼吸到得以生存的空气,待反应过来才发现原来刚刚不是自己意识混乱,都是真的...... “你醒了......”沈轻尘的声音微颤着,怔忪地看向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惊喜中带点期盼又后觉不可思议,想伸手触碰,但又怕是假的,也不知是不是刚刚在鸣钟内留下的幻想还未散去。 季暮雨因下意识地保护几个孩子被飞沙走石砸到了头,一时间神思恍惚,头疼欲裂,耳畔微鸣,似是薄纱蒙上了双眼,看不清,也听不真。 他猛地甩甩头,眨了眨眼睛,极力想要看清眼前向自己走来的人,幸好天公暂时见怜,朦胧虚妄渐散,映入眼帘的,便是想见之人。 “沈晗......”季暮雨声音干哑地喊着,眼神迷离,但能感觉到心口有源源不断的灵力通往全身各处的灵脉,温润细腻,随之而来的,便是沁入心间的暖意。 忽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季暮雨一把扣住沈轻尘的脖颈将她揽入怀中,与当时南庭江尽头那般,紧紧抱着,不愿放手,迎面而来的,还有令她心安的沉香。 沈轻尘一个趔趄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入到一个结实宽厚的怀抱,额间一紧,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竟无端生出怀疑,比起刚刚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现在居然还有力气使那么大的劲! 奈何季暮雨全然不知沈轻尘还有心思想别的,一时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不可见地睫毛沾湿,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翻涌而来,不知是劫后余生的确幸,还是她安然无恙的万幸,还是......她变回来的怔然...... 他该说什么,说你这一拳差点被肋骨都给锤断了,说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粗话,说本来还没死的被你这破锣嗓子一喊差点给吓死了...... 千般忧愁,万般庆幸中,想说的很多,可到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句:“回来就好。” 沈轻尘一晃神,抬眸间,只余季暮雨鬓间凌乱的发丝在她眼前飘零,为后面断壁残垣,乌色苍穹多添了几分彩墨。 倏地一个机灵闪过,原有的异样涌入心头,随即沈轻尘讷讷地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和手背,手指纤长,全然不是七岁孩童的小肉手。 她居然......变回来了...... 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可这次声音来源在另一处,仔细一听,是层层交叠的几个童声。 大虎被这刺鼻的烟熏味呛得惊坐而起,还不忘踢醒一旁不知是昏迷得正深还是睡得正好的二猴三猫和四鼠。 他们四人讷讷地看着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可劫后余生的怆然让他们猛地抱住对方,又哭又笑,还不忘数落对方如今这似是在烂泥打过滚的样子,大虎还大言不惭地说天佑英才...... 不料等他们回过神来之时,注意到的却是一旁正紧紧相拥的两人。 季暮雨一怔,捕捉到了一旁大虎他们的异动,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举措多有不妥,连忙松开了沈轻尘,轻喘着别过头去,似乎意有所指。 沈轻尘讷讷地松开了自己刚刚环抱的手,有些迟疑,忍不住低着头,眼神飘忽,目光逡巡时落到大虎他们身上,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回避,连忙若无其事地跑过去,蹲下查看着他们的情况,上下打量着。 “你们没事吧!” 他们的神色都愣住了,讷讷地喊道:“沈晗......你!” 沈轻尘一笑,用指腹刮了刮大虎他们的鼻子:“怎么,这才一会儿功夫就认不出我来了。” 二猴三猫和四鼠顿时眼前一亮,像个小男子汉一般搓了搓鼻子,表示自己没有哭闹也没有拖后腿,随即闹哄哄地凑上去说我就知道肯定是你,一开始看你就知道你不是小孩子,还有的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小孩子的模样了...... 这热火朝天地聊着,一如往常,完全忘却他们过了生死劫难。 季暮雨抚着心口的灵核,灵核运转间尝试以灵力通往全身的灵流,调理内息间,忍不住长叹一声,思索着应该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思忖其中,他抬眸一瞬,看向沈轻尘那边,大虎竟然没有和他们一样凑上去如火如荼地一番闹腾,反而摩挲着衣料,有些落寞地低着头,抬眼一看,正好二人对上目光,大虎却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回眼神,低低地看着自己的鞋子,原本是阿娘新做的珍珠花纹布鞋,如今却脏的看不出原有的色彩。 季暮雨有些恍神,这小家伙怎么看上去有点失落...... 圆寂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抬头望去,乌云袭来,夜幕笼罩,天地呈现荒凉之色,兰因寺偏殿损害尤为严重,宛如当年灾难之际,再次迎来几近覆灭。 几个孩子被这雷吓得紧紧抱在一块,互相依偎,脸蛋贴着脸蛋。 沈轻尘抬眸看向已岿然不动的大金佛,眼底泛红的精光悄然逝去,瞳仁转动恢复以往温柔平淡看世人的神情,只不过这巨人一般的存在,引得逃亡出兰因寺躲在小树林的镇民仍深感奇怪,畏畏缩缩地躲在树后看看后续会发生什么。 落到此处,沈轻尘的眸子暗沉了几分,回想起刚刚被困鸣钟所遇之事,现如今仍觉脊背森森,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沈晗......”季暮雨走近她,察觉出她的异样。 “啊......”沈轻尘并没有对上他的目光,只是神思恍惚地看向他背后的断壁残垣,有些迟疑。 “你刚刚在鸣钟里面,是不是......” “不是!”还未等季暮雨说完,沈轻尘立刻喊住了他,待回过神来,安稳思绪,正色看向他,连忙找补道,“是傀儡术!” “傀儡术......”季暮雨一愣,“是以死物为中心,以灵力为牵线,控制其为傀儡的傀儡术?” 这一术法其实多为灵力低微之人用以卖艺讨生活,欺骗普通世人的小把戏而已,只要是修真之人可以说都会,只是瞧不上罢了,可谁也不会想到居然有人敢控制兰因寺的大金佛像,更何况金佛本身位于这钟灵毓秀之地,灵力之充沛难以想象,要想控制他可以说是得灵力高强之人才能办到,而且刚刚两人合力破其咒术,估计这幕后之人也会受到反噬受伤。 思及此,沈轻尘暗暗想着:“说不定是利用了虚冥印的力量......” 随即她应声点头,抬眼看向这恢复正常的佛像,沉声道:“不过看现在这样子,由于鸣钟法器的碎裂,这幕后之人与这金佛建立的灵力联系也受到了冲击被切断了,现在应该也没什么......” 沈轻尘原本松了一口气,想说没什么,毕竟他们二人不熟佛家武功术法,更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法器,若是和这么一大块头打,那还真是如同蝼蚁一般,任人踩踏宰割...... 不料,她话还没说完,她被一旁孩子的喊声给吓得顿时止住,顺着他们颤抖的小手指方向看去,才发现这最令人担忧的不是这大金佛像,而是...... 残烟袅袅,眼前的视线有点模糊不清,朦胧之中,依稀看到远远走来一个身影,穿着身形宽大衣袍,周遭烟火琳琳,称得他身上的金丝银线粼粼闪光,刺入众人的眼眸。 沈轻尘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往后一仰:“我天......” 季暮雨晃了晃头,眼皮一抬一合,朦胧清晰交叠呈现,虽还未看清眼前之人的样貌,但是这时时迸溅电流金光的禅杖,随之而来的便是叮铃叮铃的金环碰撞所发出的金石之声,似是警醒众人,奈何真正需要醒着的人,还未醒来。 “了缺哥哥......”大虎一怔,额间的汗流入眼眶,只觉辛辣酸涩,他紧握着四鼠的手护在身后,不知这需要安慰的是自己还是他们。 沈轻尘啧了一声,双手环绕在胸前,嘀咕道:“这说句不好听的,怎么和打不死的小强一般。” 季暮雨没有应声作答,直接手中幻化出惜华剑,通体流光溢彩,如夜中的一道月华,指引前路的方向,惜华剑似乎受到了主人的感应,剑体上虽有裂痕,但也依旧抱有身先士卒来应战,剑体越发透亮,灵力似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强悍霸道。 “沈晗,你先带他们去找怀玉大师!”季暮雨沉声说着,但这话并没有面向沈轻尘说,反而是自知理亏,偏头过去,越说越小声。 沈轻尘微张着嘴,紧咬后槽牙,看来这家伙是不知道自己刚刚灵力几近枯竭是什么样子的,还非要在这...... 不过想来他说得也没错,这幕后之人应该是有意把他们牵制住在这里,既然不想让他们寻得恶魂将虚冥印镇压,肯定会对怀玉大师下手。 思及此,沈轻尘向上看了看,还想开口抬起手指好好数落他一番,不料季暮雨又抢先一步,又说道:“我与他,本来就应该有一战!” 季暮雨能感觉到,了缺大师此番针对的是他,若是不与他彻底一战,恐怕是难以替他摆脱控制。 得!早就知道就会是这样,就一剑痴,一武痴,她还能说什么呀!非要上赶着送死,难不成还把他打晕带走不成,更何况她也打不过...... 沈轻尘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将腰间的乾坤袋取出,指尖运灵放棉儿出来,在灵力的感应下,棉儿幻化出成年形态,惹得四小孩惊呼一声,火光倒映在他们的瞳水里,眼眸里尽是惊喜欢呼,屁颠屁颠地走过去,想要爬上了棉儿的脊背,棉儿也难得乖巧趴下来,咬住他们脖颈的衣裳把他们叼到后背。 思忖之下,沈轻尘眸光微闪,置气道:“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季暮雨轻抚着剑体,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反而还有点小孩子那样的兴奋,听到沈轻尘这么说,忍不住一笑,专注凝视着她:“怎么,觉得我会输!” 沈轻尘心里自然不是这么想的,只要他想赢,他便能赢。 随即她没有答话,只是抱起大虎,不知如何作答。 “沈晗......”季暮雨又唤了她一声,月华的光辉在他眼眶里萦绕不绝,光影烁烁,“今天不管我有没有赢,恐怕......” 季暮雨一顿,低了低头,淡淡说道:“你也注定是南庭山的罪人了!” 倏地,紫电轰鸣,撕裂长空,刺破乌云,直击兰因寺的长阶,电光火石间,狭长蜿蜒的裂痕侵蚀着长阶石柱,刻印的于其上的经语顿时被震碎得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地散落至各处,随之而来的,便是狂风席卷,肆无忌惮地摧残着烧焦的落叶,惹得众人纷纷躲开树下,担心击中。 看来真的要下雨了! “啊......”沈轻尘一愣,白炽大现下,她清楚地看到季暮雨偏着头,神色平淡的样子,可一晃神,又不敢相信自己刚刚所听,更怀疑,是不是因为在鸣钟里出了幻觉,现在还未恢复过来。 季暮雨似有似无地长舒一气,似是庆幸,又有点遗憾,转身坦言道:“算了,快走吧!你在这,我会分心的。” “哦......” 沈轻尘闷闷地应着,依旧无法从刚才的思虑中回过神来,便忘却了自己刚刚一番不满他自作主张的样子,随即一把抱起大虎,说道:“棉儿载三个小孩差不多了,我带你御剑,去找怀玉大师吧!” 但很明显,依旧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大虎讷讷地点了点头,小嘴嘟囔着,不敢抬头看向她,便抓紧沈轻尘手肘的衣料,抿嘴不语。 沈轻尘说罢,唤出佩剑,踏于其上,和棉儿一块直上长空。 渐行渐远间,他们低头一看,今日一早繁花似锦的兰因寺,如今却如遭洗劫一般,这千百年的基业,几近覆灭,佛祖他老人家就不打算管管吗? 思及此,沈轻尘微眯着眼睛,目光仍不忘停在约隐约现的那道月华,直至与一道金光碰撞交缠,她才收回目光。 鬓间的碎发不饶人地划过她的脸庞,偏要搅动沈轻尘原本焦躁不安的心,她眉目的川字今日从未舒展开来。 约莫一刻,她便顺着大虎的指路来到了怀玉大师经常所在的祠堂,不是她不知道,是她压根就不记路,也幸亏有这几个孩子带路,不然她可能真会在这兰因寺迷路。 祠堂院子前的槐花树已无当日繁花簌簌之景,在狂风的席卷下,败落得差不多,白压压一大片,死寂沉沉,只余几近枯枝的槐花树枝在默默地弯腰等待。 疾风不停,周遭挂在房檐上的铃铎也不停地晃动,铃舌轻晃,发出沉闷庄严的鸣钟声,幽幽回荡在兰因寺的回廊和甬道之间,警醒世人。 沈轻尘和四个孩子一路顺着回廊小跑到祠堂门口,眼前所见之景,不由得她一惊,滞止在原地不敢动弹。 “怀玉大师!”四个孩子一哄而上,围在他周围哭喊着,不断唤着他的名字。 怀玉大师如今正盘坐在蒲团之上,没有和以前一样,面向案桌上的牌位,而是与庭院的那棵槐花树对坐着,低着头,神色平淡,嘴角微微扬起,看样子早有预料,但未舒展的眉间又似乎在掩映着他心中所忧,须白的胡子斜挂在嘴边,随风拂动。 在外面的狂风暴雨,风驰电掣之下,祠堂显得格外幽静,如荒芜的孤坟,将活人吞噬的冥界,挂在房檐上的壶形灯微微闪动,拉成细细的长条将唯一的那点光影渡在沉睡的怀玉大师身上。 沈轻尘轻吐着气,极力平缓自己遇见紊乱的气息,顿时红了眼眶,蒙上一层薄雾,不知为何,有种不属于自己的悲凉涌入心头,如今面容的异样皆是自己还未反应过来的。 沈轻尘怔怔地走过去,指腹贴在怀玉大师的脖颈之上,触觉冰凉,毫无脉动,随即她垂下了眼眸,沉声说道:“怀玉大师......圆寂了。” “啊......”四个孩子一怔,以他们的耳濡目染,怎么会不知圆寂二字所为何意,只是没反应过来,不敢相信罢了。 沉寂了片刻,沈轻尘抿嘴不语,刚想以指腹运灵,趁势催动着木青华的灵流,不料她还未施展,怀玉大师周身萦绕着碧玉光华,将其包裹住,腰间的玉佩顺着光华坠落摇晃,跌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的玉石碎裂声。 “这是......”沈轻尘蹙眉微惊,这块玉佩上蕴含着的灵力居然和她身上木青华的灵流同出一人,难道!怀玉大师之前和木师叔认识! 未等她细想,怀玉大师的肉身化作点点灵光,涌入到玉佩里,灵力顺着玉佩雕琢的槐花花纹和裂痕流光溢彩,幽幽散发着荧光。 沈轻尘将这块槐花玉佩拾起,握在掌心,的确是能感觉到源源不断涌入的灵力,与木青华的灵流并不排斥,与此同时,恶魂袋的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应,发出异动,散发着奇光异彩,与这块玉佩交相辉映。 看来,这应该就是恢复真身之后了。 “沈......”大虎唤了她一声,但一时间又不知如何称呼,目光落在玉佩之上,踮着脚尖,随即便干脆放弃称呼,怔怔问着,“怀玉大师......去了哪里!” 沈轻尘将玉佩放入恶魂袋内,蹲下和孩子们平视,缓缓说道:“怀玉大师,应该是去见想见的人了吧!” 说罢,她抬眸看向庭院的那株几近枯败的槐花树,最后在枝芽上坚守着的唯一槐花,也败下阵来,落入到一片白雪,寻不见其踪。 怀玉......怀玉......玉都碎了,还怎么怀玉! 仇人 天边一览,乌云密布,暴雨雷响,树叶被拍打得油亮发晕,东倒西歪,裹挟着冷雨席卷着怀玉镇,淅淅沥沥地下着,如冰刀一般刺入五脏六腑,拍打在脸上。 雨点滴落在惜华剑上,很快随着剑体的通体流光蒸发散去,愈加流光四溢,强劲的灵力肆无忌惮地吸收着周围钟灵毓秀的灵气,在符文上涌动流淌。 残烟早就被这风雨交加蚕食殆尽,只余灰烬残渣,泄成污水,顺着长阶而下,为这白玉长阶多染了一层墨色,墨花四溅。 雨滴敲打着少年人清隽的面容,细细的水滴汇聚成细流在顺着睫毛漱漱而落,雨水沾湿,衣服似有千斤重,伴随着起伏的胸膛,轻喘声不绝于耳,与雨声轰鸣声交叠相加。 季暮雨喉咙微动,眼前的视线愈加模糊,连忙甩了甩头,才勉强看清楚,不得不说,这都十几个回合了,加之先前的一番苦斗,了缺大师却仍然不见疲惫,反而依旧保持十分警惕的状态应战,萦绕在其周身的青莲色灵力,丝毫未衰减,看来这幕后之人是铁了心的让他们两对决这一次。 既是如此,只能速战速决,再拖下去,恐怕灵力就...... 未等他细想,了缺大师踩着水声而至,随即足底一点,便手持禅杖向季暮雨一击,季暮雨侧身一躲,他扑了个空,一击击中了旁边的石碓,顿时飞沙走石,飞溅到丛林中。 季暮雨一咬牙,有意以旋身和浮步为基础,不用剑招,躲避为上,每次一瞬,都差点击中他,最后都被他以毫厘之差侥幸躲过,几番之下,就算是出家之人再好脾气肯定也会恼羞成怒,这分明就不想和他打。 不仅如此,季暮雨想要以快招出奇制胜,除了轻功之外,自然还有从沈轻尘那学来的这三寸不烂之舌嘴皮子功夫。 “了缺大师,你说你一个前辈和我一个晚辈过了那么多招都还没有把我打趴在地下,这功夫恐怕是不到家啊!” “了缺大师,您这法号是怎么起的,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个实心眼,不会是个缺心眼吧!” “了缺大师,我还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相信时间的情义,不会真的喜欢过哪家姑娘,又被人骗了吧!” ......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作死...... 又一声惊雷作响,似要将乌云炸成粉末,地动山摇,白炽大现,季暮雨一下子晃了眼,顿时眼前一黑,了缺大师抓住机会,禅杖奋力一挥,季暮雨耳朵轻动,只得以一个空翻后躲避,落在石碓之上,差点站不稳。 季暮雨快眨了几下眼睛,清明复回,视线回溯,只见了缺大师伫立在大雨之中,一脸要砍死他的样子,杀气和怨气都重的很。 季暮雨将惜华剑搭到肩上,得意一笑,直接坦言道:“你若是没有喜欢的,我可有,她......” 话音刚落,了缺大师掌心运灵,将其灵力注入禅杖之上,踩着一堆石块直接向他袭来,季暮雨顿时瞳孔微张,看来是个好机会,趁势往后一仰,以惜华剑为介,掷出困灵锁,另一头缠绕在剑体上,另一头如蛇信子一般冲出将他手握禅杖的手捆住,打掉禅杖。 了缺大师落地一瞬,想要以灵力冲开,不料季暮雨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将惜华剑掷出,惜华剑势如破竹一般,雨滴似是明镜,倒映着月华的光辉,两头金光溢彩的锁链顺着惜华剑的指引将其牢牢捆住,五花大绑一般。 季暮雨走过去,面对着仍在不死心乱动的了缺大师,凝眉长叹,沉声道:“了缺大师,别动了,这困灵锁捆住你全身,你现在是使不上灵力了。” 说罢,他微眯着眼睛,注意到这青莲色的灵力渐隐渐散,与困灵锁无关,而是有人在尝试消解对他的控制,想要全身而退。 难不成这人一直在这里观察着他们,思及此,伴随着冷风一吹,森森的凉意涌上心头,头皮顿时发麻,抖擞一声。 几乎一瞬,他察觉到了一旁小树林的异动,厉声道:“谁!” 季暮雨转头的一瞬,想过千万种可能,他已耗尽气力和灵力,若是有人黄雀在后,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在这个时候给他一击,他必死无疑,绝无生还之机,但他更想知道,此人是谁,若是他们熟识之人,那该如何是好...... 不料转身而过看到的,竟是站在树下的林姨,面如死灰,眼眶里含着亮晶晶的,一时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但令人一怔的是,这溢出眼眶的恨意,而站在她一旁的,自然是她的女儿林霜儿,若是和她先前所说,眼神能看出很多东西,那凭借季暮雨儿时在外游历,看尽千人,历经万事的心思,除了恨意,他还察觉到了后悔,遗憾,茫然,甚至自责。 “林......林姨!”季暮雨微怔,目光向下,才注意到自己正手持着惜华剑,便连忙收了回去。 这殴打他们的仰赖的大师,不会成为整个怀玉镇的罪人吧......思及此,他吃痛地闷哼一声,突觉嘴角脸庞疼得厉害,胸口的肋骨亦是如此,恐怕是刚刚激战时所弄伤的,了缺大师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左青右紫的,这要是被怜惜好皮相的老婆子看到估计又得莺莺燕燕地惋惜一番。 了缺大师周身的青莲色灵力逐渐散去,眼眸里的奔腾杀意也碎了个精光,一片清澈回溯眸中,回想起自己最近所为,顿时脑子一片空白,面色冷得跟玄玉一般惨白。 季暮雨胡思乱想之下,余光瞥到林霜儿怔怔地走过来,神色淡漠,步履虚浮,不顾噼里啪啦的大雨在她姣好的面容上肆虐,俨然丢盔卸甲一般,毫无大家闺秀之模样。 季暮雨瞳仁转动,这左看看右看看怎么感觉这气氛不太对,而且这杀气凛凛与二人对决时比现在更甚,他好像不应该在这里,思及此,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林......林姑娘,林姨,你们听我解释......” 季暮雨连忙摆手,慌乱想要解释,不料林霜儿却当没听到似的,直勾勾盯着了缺大师,沉声道:“二十三年前!白鹿城!东家巷!是你吧!” 这一字一句皆由林霜儿咬碎不留情面地吐在了缺大师脸上,季暮雨一愣,这说的是什么啊!随即他看向了缺大师尝试寻求一个答案,没想到他却像个活死人一般,呆坐其中,雨滴在他狭长的睫毛上跳动,掩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似乎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可细想开来,林霜儿这一脸一改往常的样子,绝对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倏地,雷电大炽,打在众人的脸上,这雨势未见减弱,反而如瀑布倾泻一般想要给天地来一场足以喝饱的浇灌。 “我们先......”季暮雨本想劝阻他们先找地方避雨,否则再这样下去,估计人得淋坏,不料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模糊的视野中有一白衣身影闪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上去,随即响彻云霄的一声“啪”炸响。 季暮雨顿时懵了,林霜儿居然打了了缺大师一大耳刮子!她不是...... 思及此,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他瞠目结舌。 林霜儿像发了疯似的一顿狂揍,毫无章法,撕扯他脖颈的衣服,伴随着嘶声裂肺的哭喊,但了缺大师却似了无生气那般,任她打骂。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亲,为什么瞒我那么多年,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 季暮雨顿时僵住了,微张着嘴,即使眼前越见模糊,但也能感受到场面的混乱,触目惊心,但随之而来令他不敢置信的是林霜儿所说的话。 他之前知道林霜儿的父亲是突遭飞来横祸,在雇主家不幸遇难,而那雇主一家,也是被灭了满门,她们母女才迁移至怀玉镇重新安居,但他绝对想不到,这人竟是了缺大师。 倏地脑子一片空白,这实在是过于匪夷所思,只得讷讷问道:“这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不可能的。”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一句不容置喙的厉声。 季暮雨回头一看,林姨扶着腰,颤颤巍巍地走过来,近看发现,已是满目疮痍,悲愤惊怒交加,双肩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阴寒还是怨恨。 林姨指着地上通体流沙金光的剑,咬牙说道:“那天我带着霜儿去东家巷雇主找孩子她爹,只见后门冲出了一个身影,满身血污,而他的手里就持有这样的一把金剑,还在滴着血,只是那日并未看见那人长什么模样,只知道他是个和尚,后来见这情形,怀疑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没想到从后门进去一看,尽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还有我家那......” 说着,怆然泪下,她竟哽咽说不下去了,几近昏厥,被季暮雨扶住。 季暮雨顺着那方向望去,的确这是由镏金细沙打磨而成的剑,剑上的符文更是由自身的灵力淬炼而成,可以说是在这世上是绝无仅有的,而且看她们二人的反应,可见了缺大师先前并未在她们面前使用过这把剑。 更何况,这灭人满门的罪名是何等之大,他作为出家之人,以他说一不二的心性,竟毫无辩驳,如此,看来便是真的了。 末了,只见了缺大师薄唇轻启,面如人色说道:“二位施主,今日之事,贫僧早已料到,此事皆是了缺之过,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落款 季暮雨咽了咽口水,明明在这瀑布大雨之下,他却觉着嗓子干得很,他作为局外人,任他以往历经多少世俗,如今他却无能为力,他不知道,若是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他该怎么办...... 话说至此,瘫跪在青石砖上的林霜儿已是被抽出灵魂的躯壳,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交相迭挫,蚕食她残存的理智和温情。 “爹爹,您可是答应过我今天要去东家巷那家糕点铺给我带好吃的糕点,您可不许骗人。” “好好好!囡囡啊!爹爹答应你,你也要记得等爹爹回家。” 后来,她依稀记得,幼时的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倒在血泊中,怎么喊都喊不醒,那个答应过要带好吃的糕点回去的爹爹,那个让她在家里等他回家的爹爹,就这么永远离她而去了,他死时怀中露出的一角,竟是用油纸包好的荷花酥,从那之后,她便再也不吃荷花酥了。 为了寻得当年事情真相,也为了离开白鹿城这伤心地,母女二人便来到了和尚聚集繁密,佛家文化最为浓厚的怀玉镇,仅凭多年残存的记忆,苦苦寻求未果,其实他们也早就放下了,若是被知道为了他久久不能放下,恐怕就算是散去功德,也会托梦给她们,这样又如何能让逝者安息。 只是她们没想到,埋藏已久的伤痛如今却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展露出来,结果自然是丢盔卸甲,判处死刑。 当年也是在这一处偏殿,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当时之景,大片的日光撒在他的袈裟上,金光琳琳,如神佛一般,受人敬仰。 “这位大师,谢谢您出手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了缺。” “那我唤您了缺哥哥可好?” 了缺大师并无答话,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身高恰好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眼眸里闪着亮光,抬头仰视着自己,嘴角微扬,满眼钦慕。 “您不说话,我就当您是答应了。” 说罢,向殿外跑去,被林姨拉着手往长阶下走,临走前,还不忘转身挥手跳着说:“对了,了缺哥哥,我叫林霜儿,双木林,霜雪霜!” 以当时林霜儿的小孩心性,自然是对了缺大师无话不说,尤其是每次其父生辰和死忌之时,都会习惯性地道兰因寺抄写佛经,敬拜神佛,无意之中,了缺大师便知道了当年其父亲亡故之缘由,也知道了与自己有关。 命运使然,不明所以的众人都知道兰因寺的副住持,了缺大师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却独独对林霜儿总是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偏爱和耐心,只是众人不知,这背后埋藏的,不过是以一场无声不敢言的愧疚和弥补,更深处的,可能是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情愫。 了缺大师暗自垂下了眼眸,低低地看着绑着自己的困灵锁默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轻喃一语,尽数湮灭在雷电风雨中,不给世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林霜儿并没有听到了缺大师的低语,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他刚刚那句“任凭处置,绝无怨言”,随即便是凄厉一笑,幽幽回荡在几近破灭的佛寺中,撕破雨夜,溅落在废墟中的残叶被浸染得发黑,看不清原有的模样。 “任凭处置,绝无怨言。”林霜儿喃喃念着他刚刚立下的誓言,随即侧目而视,满眼尽是溢出的轻蔑和收敛的不忍,豆粒大泪珠不争气地涌出,化成细线滑落。 “了缺大师,今日就算是杀了你,我父亲也回不来了。”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从其中崩裂而出,进我的拳头微不可见地颤抖着,指甲早已嵌入皮肉,烙下血痕。 说罢,奋力一起,不顾林姨的叫唤,决绝地离开这个早已堙灭的天下第一大寺,想将一切抛诸脑后,这对她来说不是选择,而是死刑。 “霜儿!霜儿!”几声凄厉响彻长空,林姨早已急火攻心,已到捶胸顿足的地步,随即眼前一黑,季暮雨连忙扶住身形一晃的林姨。 “林姨!林姨!”几声急切的叫唤后,林姨已是不省人事。 季暮雨神色复杂地眼神逡巡,落在昏迷不醒的林姨,落在早已心死的了缺大师,到最后,落在身后的那座恢复原样的大金佛,他依旧是嘴角扬起,温柔俯视着目光所及之处,包括刚刚所发生的一切。 落到此处,季暮雨忍不住长叹一声,眼眸垂下,却发现眼前的视线渐黑渐白,愈加朦胧模糊,他猛地甩甩头,尽是眩晕之感,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 兰因寺祠堂内。 一豆孤灯摇曳中,幽幽回荡着低声抽泣,几个孩子仍未能接受怀玉大师的离去,即使他们从小就耳濡目染“诸行无常”的道理,可到底并未是参透佛理的佛家子弟,到底不过十岁尔尔的孩童,信赖之人离去,总会心生悲凉,就连一向好强不示弱的大虎咬牙抽泣着,还极力擦拭着眼泪,奈何这擦眼泪的速度都比不上流眼泪的速度,顿时变成哭包子。 沈轻尘一向不会安慰人,更何况是一群小孩子,只得轮流以衣袖替他们擦拭着眼泪,难得耐心劝说着,殊不知,自己的眼眶早就发红发热,一直在控制压抑这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情感。 除此之外,心里疑惑在意的仍是怀玉大师与木青华的联系。 按理说,木青华原先在青城山修炼的乃是黄老道家的清修之法,与佛家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井水不犯河水,而且这蜀中青城与怀玉镇着实相距甚远,若没什么事,还真不会到此处来。 很明显,这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 思及此,她眼神逡巡,在祠堂内回溯,顿时眼眸亮了亮,心生一计,问道:“你们知道怀玉大师平时住在哪吗?” 大虎一愣,眼眸仍泛着泪花,一下子懵了沈轻尘何出此言,但二猴还是向后面指着回答道:“就在祠堂的后院里,怀玉大师经常在这里修禅,然后在后院就寝,就一墙之隔而已,我们以前还经常偷偷溜过来叨扰大师。” 声音带着几分颤音,软糯嘟囔,随手还擦了擦留在人中的两挂鼻涕,都差点要吃进嘴里了。 稍过一刻,沈轻尘跟随着几个孩子来到了怀玉大师的休息之处,四处观望下,布局简单,整洁素雅,楠木书柜,檀香桌椅,上头还有显而易见的划痕摩擦,洗得发白的被单被褥,似乎就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可见其主人素来清苦。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目光一直落在墙壁上的楠木书柜,尤其是上头摆放整齐的书籍典章,看封皮可见其经年已久,甚至还有些为自己撰写记录。 不知何种执念催动之下,她竟鬼使神差地迈出了这一步,回神之际,顿时僵住,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大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可见她这同手同脚的奇异举动在他们眼里是有多奇怪。 “你怎么了?” “啊......”沈轻尘咽了咽口水,这没来由的心虚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没什么。” 说罢,她便郑重地向前鞠了三个躬,嘴里默念着:“对不住啊!怀玉大师,晚辈无异冒犯,只是这真的太重要了。” 沈轻尘总有种预感,她想知道的,在这里就会找到答案。 一番虔诚的敬拜后,她毫不犹豫地走到楠木书柜旁,眼神四周打转,也不知在寻找着什么,四处张望之下,上面多为佛家经书典章,还有一些自己手写誊抄的佛经注释,不过看上去肯定不是出自怀玉大师之手,倒像是小孩子写的,应该是日常功课。 大虎他们连忙跟上来,忍不住探头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怀玉大师的东西还是不要动为好,更何况这里有一些是了缺大师的师兄所住之处,了缺大师可不喜欢除了怀玉大师外有人动他师兄的东西。” 师兄...... 沈轻尘一边念叨着,但手里依旧没有停,翻阅着誊抄佛经的竹纸,思来想去,惊觉之前介怀小师父有说过这个师兄,据说是早在了缺大师前拜入门下的弟子,但是按道理来说他应该已经不在了,而这了缺大师如此紧张,可见在其心中地位之重要。 思及此,沈轻尘忍不住眼皮向上一翻,想不到自己和了缺大师竟会有相同的一点。 翻阅之时,这竹纸散发着闷闷的潮气,有些角落还长了一些小黑点,可见其年代久远但又被保存得很好。 “嗯?”沈轻尘似乎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了?”三猫探头一看,其他三个孩子也紧随其后,不得不说,孩子的好奇心是掩盖不住的。 这落入眼眸的,是一张手抄的《华严经》,而落款之处,竟是了缺二字。 沈轻尘着实忍不住:“这字也太丑了吧!” 乍看之下,这歪歪扭扭的字就跟雨后的蚯蚓一般,咋咋呼呼地破土不出,全部挤在一块,不认真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大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嘀咕着:“了缺大师的字挺好看的呀!没想到小时候写的字还不如咱们的。” 三猫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连忙以手肘戳了戳他,顺带几声咳嗽,提醒他慎言,这才噤声不语。 沈轻尘并无在意,翻过了缺这张,映入眼眸的是一手清隽风骨的字体,俨然与上一张形成鲜明的对比,目光往下,落款处只有一字——悯。 悯......难不成那一日怀玉大师失态念的是这个字。 “生亦不可说,不生亦不可说” 沈轻尘默念着,微蹙眉头,这没来由心焦烦躁再度涌上心头,这能不能说人话,生或不生干嘛不说,不说又怎么知道。 随即她无奈地摇摇头,果然这佛家跟她八字不合,随手翻到背面竟发现还有一行字——“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沈轻尘轻抚着上面的字迹,摩挲其中,思虑之下,目光回溯间落到底部的落款小字。 倏地,指尖一颤,“啪”的一声,手中的竹纸跌落散开,随风飞至各处,外面白炽乍现,渡在沈轻尘煞白的脸上。 大虎他们吓得连忙跑过去捡起来,还督促要把窗户带上。 只余沈轻尘一人僵住在原地无法动弹,顿时脊背一凉,冷汗漫上额间,她没看错,上面的落款竟是“怀天”二字。 输赢 怀天......指的不会是许怀天吧...... 这种念头涌上来时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嘴巴微张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将大虎的唠叨叮嘱全然抛诸脑后,耳边声声嗡鸣。 “你们还知道些什么?关于了缺他那位师兄的,你们知道他姓什么吗?” 沈轻尘二话不说地握住大虎的肩膀,神色严肃地问着,这一改往常的样子着实把孩子们都吓了一跳,最后大虎掰开她的手,似乎有些委屈,问道:“我们怎么知道,那都是发生在那次洪灾之前的了,这位师兄我也是听介怀哥哥说的,了缺大师和怀玉大师都不愿提起的,而且他怎么会有姓,不是应该起法号的吗?” 的确...... 沈轻尘的眸子暗了暗,垂眸沉思,这名字本来就常见,更何况还是在佛家中,应该真的只是想多了。 思及此,沈轻尘淡淡应了一声,复又起身,目光在楠木书柜上逡巡,落到最上层的一本竹青封皮的书,封面并无书名,想来是自己书写所作的誊抄或记录,思忖之下,她将书拿下,翻阅着,里面多为练剑之时的一些灵感,多以画图和文字作注释,看字迹,应该就是这师兄所为,但这画图水平却不咋地,一般人还真看不懂。 “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皆可运灵,与剑相成。” 这练个剑怎么还跟花草树木有关系了...... 沈轻尘本来对剑法就没多大兴趣,她也没仔细看,不过想来应是佛家剑法之类的一些秘籍,她就乖乖放回去了,毕竟偷学人家的剑术,可是大忌。 随即一番找寻和复原,她都没有找到有关木青华的东西,他们二人到底认不认识,估计也只能问还在这的了缺大师了。 一想到了缺大师,沈轻尘便想到季暮雨,尤其是最后临走时他说的那句话,到底是有没有听错,若是没有,他又为何会说她会成为南庭山的罪人...... 沈轻尘捏紧了案桌边上,这家伙最近老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他要是敢不活着回来! “你担心他吗?”幽幽的一声轻唤从身下传来,只见大虎拽着她的衣裳,说出她心中所想。 沈轻尘朝窗户外看去,已是风雨急来山必催的局势,估摸着他们过来已经一炷香了,思绪烦乱之下,她干脆说道:“你们待在这不要乱跑,我去看一眼。” 带着几个孩子行动多为不便,也不安全,更何况她也着急现在局势如何了,说罢,未等他们回应,就一路小跑出去了。 只余一抹白衣身影,几缕发带,末端的翡翠玉相互碰撞发出阵阵钢音。 沈轻尘绕过庭院,经过回廊,本想召出佩剑御剑会更快点,不料她突然察觉到回廊尽头竟有步步紧逼的脚步声,听上去很是着急,步履虚浮,不稳不实,应是受伤了。 “谁!” 沈轻尘转头一看,如今已是昼夜不分,房檐的壶形灯被狂风乱雨摧残得不成样子,纷纷摔落在地,碎得四分五裂,烛火湮灭。 回廊尽头如即将将她吞噬的黑洞,悄悄地凝视着,滴滴答答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而至,每一声响动都落在沈轻尘的耳畔,令她为之一振。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一声喟叹,似是指责,更多无奈与担忧,摩挲的颗粒感卡在喉咙,有些干涩。 沈轻尘一愣,等一下,这声音是...... 果不其然,天边紫电炸响,诡异的电光普渡大地,照得人的脸色发白发紫,更何况,他本来已是几近昏厥的脸色。 “季暄!”沈轻尘唤出来者名字。 只见他浑身湿透,扶着回廊的红木柱,雨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的衣袖滴落到地上,染成妖冶的墨花,眉间如寒霜漫上,面色如冰窖青莲,还有些紫青的血瘀,头发微乱,好生狼狈。 “你怎么过来了?”沈轻尘连忙收起佩剑,走上去问,“我本来还想去找你的。” 说罢,沈轻尘连忙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虽然先前她也被淋过了,但好歹不像季暮雨能下场小雨那般。 “刚刚在祠堂没见到你,还以为......”季暮雨的声音有些急了,嘶哑干裂,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的所遇之事已经够让他惊心动魄了,甚至还有点失而复得的怅然感。 “好啦!你别生气。”沈轻尘难得没脾气地温声劝着,要是以往估计又得吵起来。 沈轻尘指尖运灵探测一下她的灵脉,不料刚一抬手,只闻一声闷哼,季暮雨身形一晃,一个趔趄就站不稳了,倒在她的怀中。 “季暄!季暄!”沈轻尘差点站不稳,连忙抚着他的背,尝试把他晃醒,没想到耳畔传来气韵绵长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 随即响起一句轻语:“我赢了。” 沈轻尘一愣,这火气蹭的一下涌上来了,不料下一刻又被他的一句轻喃给浇灭了。 “别担心,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末了,季暮雨抬了抬似有千斤重的眼皮,睫毛扫过她的脖颈,视线愈发模糊,沁入心脾的仍是熟悉令人心安的沉香味,这才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伴随着耳边嗡鸣,就昏过去了。 沈轻尘几句轻唤过后,季暮雨手垂下,已是不省人事,但幽幽探来的鼻息可见他只是睡着了,灵力消耗过度,体力不支。 不知维持这个姿势过了多久,沈轻尘揽过他背部的手不由得攥紧他的衣服,空气中氤氲着的,除了春雨的泥土味和庭院的槐花香外,还有暗藏其中的血腥味。 “笨蛋,我担心的,哪里是你会不会赢。” 奈何这一句轻声尽数湮灭在雷雨轰鸣中,就连怀中之人,也无应答。 雨打树枝下,残败不堪的树影落在回廊的台阶上,旁边依附的还有两人斜长的影子,不过二人距离之近,似是一人的影子。 *** 第二日清晨,林苑客栈。 正因狂风暴雨的肆虐,才知短暂宁静的不易,熹微日光之下,大片灿阳闯入靠近林江湖畔的厢房,肆无忌惮地撒在趴睡在床边的沈轻尘,白皙的皮肤这才多了几分暖色,睫毛簌簌下,暗藏黑压压的一圈,可见昨晚并未睡好。 窗边又有两只燕子像是常客那般回来光顾一下,两小爪子伫立在窗扉上,朱红色的眼睛转动着,呆呆地环视着房内的一切,还时不时发出一些吱吱声,以黑羽掩面,好似悄悄话。 不料,稍过片刻,他们似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扑哧几声,便拍打着翅膀展翅纷飞,准确来说是在逃命。 只见棉儿一跃而上,稳稳当当地落在窗扉上,眼眸闪现红光灵力,龇牙咧嘴地暂显凶煞之气,嘴里好像还叼着一个食盒,不过当目光落到床边之人时,眼里的精光瞬间熄了,就连红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 棉儿悄咪咪地一蹦三落从窗扉沿着案桌落到地上,走到她身边再一跃到床上,左看看趴着的沈轻尘,右看看昏睡的季暮雨。 不同的是,原本睡觉大过天的沈轻尘如今却眉间微蹙,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原本半夜浅睡的季暮雨如今却像睡死一般,似是难得的一个好觉。 不知是不是原本警惕性极高,沈轻尘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顿时惊醒起身,第一眼便是望去季暮雨的方向,发现相安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棉儿已经放下一旁的食盒,舔了舔她的手。 “棉儿......”沈轻尘轻唤着它的名字,看上去有些没缓过神来,眼睛依旧是血丝密布,有些疲倦。 棉儿摇着尾巴朝她点了点头,又用狗爪子指向自己带来的食盒,示意她该吃了。 果然,在闻到一丝丝粥香后,五感顿时恢复过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没出息的肚子咕咕叫,昨天午膳的斋食本来就没好好吃,然后经历一番生死争斗,昨晚又忙着料理季暮雨,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沈轻尘长叹一声,梳理了一下头发,顺势俯身将他放在外面的两只手放入被褥了,捏好被子,她便转身走到檀木桌旁坐下。 看棉儿的意思,这食盒应是大虎送来的,恰好被它看到了,就拜托它送上来了。 沈轻尘忍不住心中疑惑,这孩子怎么不亲自上来,这别扭的性格和他以往虎头虎脑地也不太像。 一打开食盒,便是飘香怡人的百合粟米粥,旁边还有两碟小菜和几张烙饼,唤醒头脑有些昏沉的沈轻尘。 沈轻尘用勺子喝了一口粥,思忖中,突然想起什么,便向正在啃烙饼的棉儿问道:“棉儿,我要你去打探的事怎么了?” 棉儿滋滋有味地嚼着香脆顺滑的烙饼,还顺带用舌头舔了舔嘴角的油渍,无奈地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打探道是怎么一回事。 “哦......”沈轻尘应了一声,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昨晚她让棉儿送几个孩子回去,自己好不容易带季暮雨回来,不料一回到林苑客栈,却不见林姨和林霜儿的踪影,店里的小厮说林霜儿不知去向,而林姨被镇民带回便一直昏迷不醒,由店里的小娘照顾着。 可问到具体缘由,无人得知。 沈轻尘昨晚光是照料季暮雨已是忙不过来,她让小厮和大夫替他处理好伤口之时,自己也不忘去找药铺寻些药草,奈何昨日兰因寺出事,不少人受伤,而且多为外伤,这药草瞬间就变得稀缺起来,幸亏苏空青先前有教过她辨认一些外伤能普遍用到的药草,她才得以在山上和林江湖畔找到。 看来懂些药理还真的挺重要的。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一回来就看到这满是血水的里衣和浴桶,这头上瞬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有那么一瞬间吓得大夫和小厮惊心胆战。 思及此,哐当一声,汤匙掉落,沈轻尘瞪向床上睡得正好无关己事的季暮雨,紧咬着后槽牙,嘀咕着:“早知道就向白若他们好好学学针灸之术,把他扎晕带走完事。” 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某种杀气,正熟睡的季暮雨突然闷哼了一声,嘴巴轻动不知说些什么。 “季暄!”沈轻尘几乎是一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的,俯身唤着他的名字。 季暮雨似乎听到了有人唤他的名字,转头看向沈轻尘,只是眼神有些空洞无光:“沈晗......” 沈轻尘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下,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季暮雨突如其来的一句又往她心泉丢下了无数块大石,顿时水花四溅,漫上沿岸。 “沈晗,这大晚上你怎么不点灯?” ※※※※※※※※※※※※※※※※※※※※ 眼睛很快就好,剧情需要,而且也到了最终卷,快完结啦! 照顾 “大夫,您这什么时候才能瞧好啊!” 沈轻尘这来回踱步都百八十遍了,这都瞧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了,却一点反馈都没有,只有大夫的几声呢喃和叹气,着实让她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棉儿趴伏在檀木桌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耷拉着脑袋,甩着尾巴,还顺带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语地看着沈轻尘,以前它生病也没见她那么着急过,都是直接交给青城山的专管灵兽的长老便好,果然...... 思及此,棉儿忍不住长叹一声。 大夫看上去已近花甲之年,头发胡子几近墨雪,面容枯槁但看上去目光如炬,瞳水清澈,手背枯如树皮但依旧稳健快准地给季暮雨施针,伴随着几声气喘和冷汗直冒,毕竟刚刚可谓是历经一番生死。 沈轻尘先前就知道这大夫所在药铺还在,没想到他一大清晨刚开店就被她这不速之客拽来,一连好几个轻功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来回来去折腾了好几回,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火急火燎的女子,与林苑客栈的姑娘林霜儿相比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姑娘,您别急,这位公子是因受飞石撞击头部,颅内积血,才导致暂时目盲,只要好好休息调理,积血便会散去,也就看得见了。” “真的?”沈轻尘眉眼一挑,但似乎又不太相信。 季暮雨的眼睛敷着以药物熏染的布条,神色平淡,看上去可一点都不着急自己失明之事,反而听到沈轻尘似乎不太相信大夫,开口道:“好了,我没事,现在感觉挺好的。” 随即又向大夫的方向微微欠身,说道:“大夫,有劳您跑这一趟了。” 大夫面目和善,听到季暮雨这么说,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随即从药箱里拿出几张刚刚写好的药方交予沈轻尘。 “姑娘,这张是内服的,早晚服用,早上两碗半水熬成八分,晚上是一碗半熬成半碗,而且是饭前服用,这张也是内服的,一日三服,只能熬一次,而且是饭后服用,还有这个是熏染在布条上的药方,一日换一次,要熬到它成膏状才行。” 沈轻尘被这突如其来的药嘱给弄得头晕目眩,赶忙将大夫的话记在心里,可当她目光落在这上头的药方时,却发现这龙飞凤舞的字愣是一个都没看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写什么天书。 “大夫,您这写的是什么呀!”沈轻尘扯了扯嘴角,目光呆滞。 大夫似乎对这个问题早已习以为常,幽幽笑了几声:“放心,拿去药铺抓药,他们会看得懂的。” 沈轻尘一愣,这难不成是他们行医之人公认的什么暗号不成。 说罢,大夫扶着膝盖起身,顺势锤了锤腰,这一动静惹得一旁的季暮雨耳朵轻动,头偏向那一处。 “姑娘,老夫先行一步,若是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老夫。” 一边说着,一边收拾药箱往门外走去。 季暮雨听到了大夫的脚步声,根据刚刚沈轻尘说话的方向,一把拉住她的手,小声道:“送大夫回去,昨日下了一天的雨,他风湿犯了,腿脚不好。” “哦!好!我很快回来,你别乱动!” 可见刚刚沈轻尘仍旧在研究那几张天书药方,等她回过神来连忙扶着大夫往客栈楼下走,将他安全送回药铺,是走着去的,花费的时间自然也多得很。 沈轻尘回来自然依旧是火急火燎的,甚至为了免去麻烦,干脆从小街小巷中穿过,不走客栈正门,从林江湖畔那一边直接越窗而过。 “这好好的门不走,非要走窗,要是大晚上的,肯定把你当贼。” 待沈轻尘踩在窗扉门槛上时,床上的季暮雨淡笑说着,颇有调侃之意。 沈轻尘吐了吐舌头,朝棉儿使了个眼神就一跃跳下,顺带揉了揉肩膀,难怪这两天肩膀觉着酸痛,昨日的风雨那么大,也难怪湿气重。 “怎么你比我还要镇定,你就不担心你以后都看不到了吗?”沈轻尘一边说着,沏了杯茶,递给他,顺势坐到床边。 说实话,他刚醒来沈轻尘知道他看不到时,都快要记得原地打转才想起跑去找大夫,倒是季暮雨镇定得很,还安慰她不要着急。 季暮雨抿了一口茶,双手捂着茶杯,若有所思道:“是挺担心的,但你比我更着急,要是我也自乱阵脚了,你肯定也会受到影响,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昨天已经够惊心动魄了,幸亏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没什么?”季暮雨缓过神来,幽幽说着,“有件事,我要和你说。” “哦!对了!”沈轻尘也回过神来,说着,“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你先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出。 说罢,只余房中的一片寂静,棉儿幽幽打了个哈欠,吃饱后想睡觉,讷讷地看着眼前这二人,无比思念苏空青和小幽,大虎他们几个孩子来陪它也好呀! “你先说。”沈轻尘垂眸,习惯性地抚着头发,思来想去,这有关木青华和怀玉大师的事她自己也还没确认,要不先问问了缺大师会好一点。 季暮雨应了一声,就将昨日他知道的有关了缺大师和林家母女的纠葛恩怨说了出来。 约莫一盏茶后,沈轻尘一骨碌地从床边站起,失声道:“了缺那和尚竟然是林霜儿的杀父仇人,你......你确定这不是话本所写吗?” 这简直就是茫茫众生中悄然而遇的二人经历多年相伴,奈何命运使然竟发现彼此有如此的深仇大怨最后悲剧收场的故事。 这其实也是比较多戏文先生钟爱的怨男痴女的故事。 季暮雨早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这事发生在自己身边着实是令人难以相信,怎会如此巧合。 “我也是昨天亲眼所,林姨和林姑娘亲口所说,了缺大师他也承认了。” 沈轻尘久久没有缓过神来,瘫坐在床上,怪不得林霜儿彻夜不归,林姨突然一病不起,思及此,沈轻尘的眸光黯淡了几分,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臭和尚!林霜儿那么喜欢他,他竟然!而且那么多年过去了,任谁接受得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去招惹得好。 “你呢?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季暮雨的一声轻唤拉回她的思绪。 “哦!就是......”沈轻尘有些犹豫不决,“怀玉大师他......已经圆寂了,我也拿到了依附他真身的那块玉佩。” 越说到后面,声音也变小了,不自觉地揉搓着被子的一角,有些迟疑。 季暮雨一愣,茶水倒映着他发怔的面容,在大片金光撒落的映衬之下,波光粼粼,光影凛凛。 末了,他幽幽叹道:“竟是如此。” 其实从上次二人的对话中,季暮雨也听出来了,怀玉大师早已大限将至,尤其是在他与沈轻尘二人到来之后,知道自己得以解脱,也算是放下了,虽然终其一生,有悔有过,但也难以弥补了。 “好了,现在当务之急你就是好好休养,其他事你就不要想了,都交给我吧!” 沈轻尘说着,将小二煮好的粥拿到手边,大夫之前叮嘱过,只能吃些清淡的,少油少盐,少糖禁辣,但她依旧多有疑虑,想要白亦舒来看看才放心,尤其是还犯了目盲之症,奈何自昨晚灵鸽飞出,现在竟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虚怀谷离这里也不远,白亦舒一向做事稳重,没道理这么久都毫无消息。 除此之外,眼下任务完成,血岭的虚冥印方为头等大事,她昨晚也趁着空余,想要用灵鸽给玄天长老送信,想要知道她下一步该如何做,不料这面对长辈的客套话她可一点都不会,请教客栈的副手掌柜弄了很久才写好,没想到这也毫无消息,按理说血岭离这也不远,一时间她都怀疑是不是他们都忘了二人的存在。 只有他们还在执著地完成任务。 “给我就好了,我自己来。”季暮雨说着,双手呈上,晃动一下,示意自己还不至于到生活不能自理。 “行了!”沈轻尘一把将他的手拍掉,“不就喂个粥,需要费多大劲,张嘴。” 沈轻尘说着,搅拌着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有点像在哄小孩子一般,季暮雨知她执拗,只好由着她来。 “而且,你要不是因为救我也不会砸到脑袋,照顾你也是应该的。”沈轻尘沉声说着,将一些清淡可口的小菜加到粥里,她刚刚可算是看出来了,季暮雨虽然喜欢吃清淡的,但这乏味的粥他也是不喜的,否则也不会皱着眉毛。 “嗯......”季暮雨应了一声,低着头,看上去倒是有些失落,不过等他察觉过来,以手抚着自己的衣袖,顿时愣住了。 “我的衣服.......” “你放心,我是让大夫和小厮帮你换的,我什么都没看见。”季暮雨还未说完,沈轻尘就立刻替他解答心中的疑惑,不然还以为她和以前想要偷看他沐浴的女修一样龌龊,这可着实不妙。 季暮雨顿时语塞,他本来不是这个意思,现在倒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两个一时不知所措。 末了,季暮雨强忍着笑,脑海里浮现的是沈轻尘疯狂找补的样子,最后坦言道:“我们寮房的包袱你拿回来没有。” 寮房的包袱...... 沈轻尘没想到季暮雨竟是这样问,随即乖乖回应:“昨天那手忙脚乱的样子,哪有什么时间回寮房,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我今日出去可以去趟兰因寺帮你取回来。”恰好她也有事要去找了缺大师。 “嗯......”季暮雨咽了咽口水,呢喃着,“是挺重要的。” 昨日毕竟是浴佛节,他就换了身绸缎的素色华服,内衬放不下钱袋之类的锦囊,他也就放回了包袱里。 “你是要去找林姑娘吗?”沈轻尘一说到她要出去一趟,他便知道她肯定担心林霜儿受了那么大的打击又一夜不归,会出些什么事。 沈轻尘给他喂完粥后,拿湿手帕替他擦了擦脸和手,带了些许感慨和担忧说着:“她这人看着没心没肺,生性洒脱,但其实内心敏感细腻得很,也爱较真,这次受了那么大的打击,我怕她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 季暮雨应了一声,垂眸低笑,思索着,其实你们两个还挺像的。 释怀 林苑客栈、瓦舍、戏楼、茶馆、学堂、邻里关系好的邻居家...... 大虎说的林霜儿常去的几个地方她都找过了,可依然是一无所获,不见踪影。 午过三巡,烈日当空,炙烤着怀玉镇,这东海临边的鬼天气怎么跟个八卦阵似的,一会儿阳,一会儿阴的,还不带过渡一下的。 沈轻尘走在街道上,将手中的梅子汁一饮而尽,以衣袖擦了擦额间直冒的热汗,轻吐着气,思忖之下,竟不知该去往何处。 正当烦忧之时,抬眸间看到有几只流浪狗在巷子墙角边闻着什么,鼻息加重,来回逡巡。 狗...... 沈轻尘顿时灵光一闪,握拳一拍掌心,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随即走到巷子口无人所在的深处,取出腰间的乾坤袋,手指运灵将棉儿唤出来,一束灵光闪过,落到地上,待红光星点散去,落入眼眸的是棉儿一蹦三高的样子,似乎是以为沈轻尘终于肯唤它出来陪它玩了。 不料,沈轻尘其实是有任务要交给它,顿时就觉着狗生无望。 沈轻尘一边以手抚着它背部的毛,给它按摩,还不忘耐心劝说着:“你怎么一脸被抛弃的小媳妇的表情,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枫雪犬灵兽呀!” 棉儿呜咽一声,耷拉着脑袋,这明明就是在把它当狗。 不过找人要紧,棉儿也知道轻重缓急,先前它就见过林霜儿,也吃过她做的东西,对她的味道熟悉得很,更何况嗅觉本来就比普通的狗灵敏,也就很快有了线索。 只是令沈轻尘没想到的是,棉儿指的那个方向,竟是兰因寺后头的那座山。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沈轻尘骑在已幻化成成年形态的棉儿背上,穿过丘陵重重,云雾缭绕。 历经一番风雨的洗礼,依然是焕然一新,幼树倾覆,老树长存,蓄势待发的绿芽汲取着养分破土而出,趁势而上,深吸一口气,尽是緑浪滚滚,绿意翻涌。 “棉儿,你确定是这里吗?”沈轻尘俯身在棉儿耳畔问道,她真无法相信林霜儿好端端来这深山老林干嘛。 棉儿斜视了一眼,轻哼一声,尾音上调,有些生气了,不搭话。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果然这家伙生气了,这段时间没陪它玩,还要它忙着忙那的,思及此,她也只得迎风捋顺它的小红毛,以示安抚。 不料,抬眼间,她看到了远处鸣钟所在亭苑旁的一个身影,越是临近,越是熟悉。 不过回过神来,沈轻尘又想起这原本挂在这鸣钟在昨日已经被她和季暮雨两人击碎成粉末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稍显微妙的感觉。 不由得想起之前在顺峰镇客栈浴池那一幕,若是白亦舒在,铁定又得好好数落他们一番。 越过废墟残垣的兰因寺偏殿,只看到有一批穿着麻衣的和尚和志愿而来的镇民前来相助整顿修建,看来来恩大师有一段时间要忙的了,可更重要的是,后面兰因寺能不能给出个合理的说法,了缺大师突变袭击,大金佛像突然异动,这可是之前闻所未闻的,今日在街上已经流传着兰因寺有鬼怪的藏匿的传言,不过更多是为外来的香客,很快就被当地的镇民压制了,可见这么多年来,他们依旧是相信他们的信仰。 稍过片刻,棉儿俯冲向下,稳当当地落到地面上,沙尘扬起,随即沈轻尘一跳落到杂草丛生之处,棉儿也很识趣恢复到幼年状态跟在她身后。 坐在亭苑台阶之人原本正捂着脸,一动不动地发呆,不料察觉棉儿的异动,回头一看,便是正向她走来的沈轻尘。 “你是......”林霜儿顿时睁大了眼睛,瞳仁微怔,可见她先前未见过沈轻尘这番模样,但是仍然能一眼认出,这的确就是十九岁的沈晗。 沈轻尘走近一看,上下打量着,忍不住长叹一息,眸光中多了几分不忍和怜惜,眼前的林霜儿,仍穿着昨日的金丝花纹素衣,只不过现今早已被污泥晕染多了几朵深浅不一的墨花,看不出原有的洁白和花纹。 一晚过去,林霜儿面色惨白,多了几分病色,眼窝微凹,嘴唇干裂,整个人几近昏厥的感觉,和昨日那个向她分享自己娘亲所绣制素衣的姑娘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一个向阳而生,一个堕狱而死。 沈轻尘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坐到她旁边,注视着她,温声道:“正式认识一下,沈晗,字轻尘。” 须臾间,林霜儿呆滞的眼眸闪过惊愕,但是回过神来瞬间暗淡下来,她之前早该想到沈轻尘本来不像小孩子,和季暮雨又不是兄妹关系,恐怕如今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思及此,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尽是苦涩与无奈。 “在这里做什么?大家都很担心你。”沈轻尘没有责怪,只是轻声问着,若是放在平时,有人不知所踪让她找了那么久,估计她先找到了就把人打一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林霜儿仍保持抱膝的动作,埋进臂弯里,听到沈轻尘这么一问,喉咙微动,讷讷地抬头望向天边。 “我爹在我小时候说过,若是他不在身边时又很想他了,那就抬头看看天,找朵云,默念三遍名他的名字,便能见到他了,可是今天,没有云。” 沈轻尘一怔,顺着她看过去的方向,的确昨天一场大雨后,今日是难得晴空万里,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恍惚间,沈轻尘垂下眼眸,微不可见地蒙上一缕水汽,随即她将手臂圈住林霜儿的肩头,轻声道:“没事的,你爹不会怪你的,相反,要是他见到你这样,恐怕都无法安息。” 她再清楚不过,林霜儿她最恨的,不是了缺大师,而是自己,恨自己年少无知,竟识不出人心,恨自己不能狠下心来,替亡父报仇。二人的过往种种,在真相揭晓后,都会变成插入心口的悔恨之刃。 倏地,林霜儿再也绷不住了,紧抓着沈轻尘肩头的衣裳在她怀中撕心裂肺哭起来,惊动划破长空的燕子,纷纷改道,不敢叨扰。 孤身一人之时,总会十分坚强,毕竟脆弱不知展现给谁看,可若是此时有人来到身边,一句问候,一句轻唤,或是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陪在身边,名叫坚强的茧就会瞬间被硬生生剥离,丢盔弃甲,露出内里娇嫩的蚕肉。 “我爹肯定是怨我才不愿来见我,否则怎么连一朵云都没有......” “十几年了,我真的太傻了......” ..... 后面林霜儿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但是因含糊不清沈轻尘也没有听清,但估摸这应是埋怨自己,对不起父亲,无颜面对母亲的话。 沈轻尘先前从未安慰过人,好像就只有季暮雨那一次,其他时候反倒是沈无言和李非同来安慰她,所以她也没什么经验,只能轻抚着她的背,耐心劝说没事没事,都会过去的,虽然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林霜儿的体力比常人强悍许多,经历一晚风雨,一夜无眠,照样能哭上足足两个时辰,等二人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这天边的那颗咸蛋黄已经隐于丘陵之间,幽幽发着暖黄光,渲染过去,皆是连着房檐及天边的烟霞云彩,大片火烧云簇拥在山间,映得每个看者的脸红彤彤的。 “你看,有云出来了。”沈轻尘替她捋好鬓间的青丝,细声说着。 林霜儿一怔,抬眼望去,烟云彩霞到一个在她清澈的瞳水里,散去眼眸里的红血丝,燃起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你要是下定决心,要去找他,无论是杀他,揍他还是骂他,我都陪着你,要是你不想见他,我就带你回客栈,你和你母亲还是就此离开怀玉镇为好。” 沈轻尘没有替她做决定,也没有引导她做决定,反而以她对林霜儿的了解,知道她肯定会选后者,不过以前,在青城山时她见过那两个堂兄弟欺负刚入门不懂事的女修,必然会和李非同带着女修去算账,铁定闹得不可开交。 “我娘......”林霜儿似乎被刺痛到了,噙着泪干哑喊着,“我娘她有没有......” 沈轻尘握住她双肩,安抚着:“你放心,你娘没事,只是昨夜淋了一场大雨,感染了风寒,你们客栈的小娘在照顾,我已经去看过了,现在还在睡着。” “哦!那就好。”林霜儿低低地看着自己的绣花鞋,依旧是有些茫然,“我们回去吧!” 其实她心里,早已做了决定,沈轻尘也没有做出什么别的反应。 说罢,林霜儿抚着膝盖站起来,向亭苑外的小路走去,脚步虚浮,有些趔趄,沈轻尘原本想紧跟上去,不料脚踝一紧,低头目光向下,竟是棉儿在撕咬着她的衣裙,尝试让她往某个方向带。 “你怎么了?”棉儿有此异样,可见它是什么。 顺着它狗爪子指的那个方向,沈轻尘走过去,悬崖边的杂草堆上,竟有一滩暗沉的血迹,洋洋洒洒地喷溅在沙土和杂草中,交叠而现。 这里怎么会有血渍! 名字 沈轻尘微蹙着眉,弯腰蹲下,以指腹擦拭着血渍,看这颜色和凝结状态,应该是不超过一天的时间。 “汪汪汪......”棉儿又吠了几声拉回她的思绪,只见棉儿面露难色,好生嫌弃,随即在地上用狗爪子画了一道符咒。 “这是......”沈轻尘歪着头,尝试以不同角度来看这道符咒,但仍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汪汪汪......”棉儿又急躁地吠了几声,无奈之下,只得又用狗爪子写了几个字。 “隐息符。”沈轻尘默念着棉儿所书之字,顿时惊醒,“哦......这是谢言午先生在学堂上教过的,能隐匿人气息的符咒。” 棉儿冷哼一声,蔑视了她一眼,头偏过去,似乎在埋怨这就是上课不认真后果。 沈轻尘眼神飘向天边的云霞,颇为尴尬,只得轻咳了几声,找补道:“这......这符咒样式我记不住,但是你一说这名字我马上就晓得了嘛!” 不过细想开来,一般用隐息符的,大多是为了防止像棉儿这般嗅觉灵敏的灵兽察觉异处,但是此人昨天到这个地方来是干什么,为何还受了伤,用到隐息符那就证明知道她身边有犬系灵兽,亦或是这人是棉儿认识之人,不想被认出...... 不经意间,目光落到远处正在修缮的兰因寺,看来是和昨日之事脱不了干系。 不过...... 沈轻尘低头看向棉儿,眉眼一挑,这家伙连十年前一碧峰镇顽童尿在它身上的味道都能记到现在,更别说是认识之人。 未等细想,沈轻尘眼下先要送林霜儿回去,便一把抱起棉儿紧跟在她身后下山了。 回到客栈之后,林霜儿先是照料林姨一番,随即细问大夫详情知道无事她才肯放心下来自己去歇息,交给客栈的小娘。 沈轻尘自然也是心系季暮雨,今日走之前也事先买好药,回来叮嘱一番客栈的小厮用药和饮食才走的,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去看一眼才放心。 先前为了避免再生事端,沈轻尘在厢房周围布置了灵阵,若是有不轨的修真之人使用术法接近,她的灵核都会受到感应,但今日都没什么反应,看来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真正需要忌惮的可不是正面迎战的刀光剑影,而是潜藏在她未知何处的蜜蜂蝴蝶。 沈轻尘一上阁楼,就看到了几个身着桃红翠烟纱裙的小娘子透着窗户想往屋内看清什么,还时不时发出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沈轻尘的眉毛忍不住皱成一个川字,她们在干嘛...... “哼哼!”她轻咳了两声,双手交叠在前,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们。 不知是沈轻尘周身萦绕着习武之人的肃杀之气,还是如今她的神情颇有点不好惹,这没见过世面的小娘子自然被吓了一跳,连茫茫一哄而散,趔趔趄趄地从她身边穿过,走下阁楼,还时不时地看向她,但又立刻收回了眼神,以袖拂面,小声嘀咕不止。 “她是谁啊!我记得之前这位公子带着的是个小孩呀!” “你认不出来吗?副手掌柜说她就是那个小孩,还真是邪乎得很。” “说不定是这修真门派的什么灵丹妙药,可这长大之后怎么没有小时候乖巧,这言行举止还像个男子......” 沈轻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而去,嘴巴微张,竟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随即指着她们就想冲上去好好理论一番,不料棉儿咬住她的衣角一把拽住她。 今天那胖胖的副手掌柜忍不住问道她这个问题,她只得扯了扯嘴角,附和道:“就是......突然长大了!” 但她没想到这竟然会变成这样的风言风语。 “棉儿,我长得有那么像个男子吗?” 棉儿舔了舔嘴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忘了你和季暮雨当时在青城山认识时他也是没认出你是女子。 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沈轻尘只得长舒一气,瘪了瘪嘴,随即转身就走,进到厢房里,棉儿也紧跟在其后,要不是反应快,估计得被门撞得七荤八素的。 沈轻尘一进去背靠在门后,目光落到正在熟睡的季暮雨,不由得长舒一气,这人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能招蜂引蝶。 抬眼望去,日落西山,烟霞斜挂在窗扉,借着窗边的枝芽进来的枝芽跳到床墙角处,印出一朵朵烟云。 看着床边柜桌上的空碗,残留着些许药渍,想必中午的药已经服完了,只是没想到睡到现在还在睡。 沈轻尘低头将手指抵在唇上,示意棉儿要噤声,随即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坐下,不假思索中,指尖运灵以指腹抵在他的手背上,流光溢彩的灵力瞬间在他手臂上游走,源源不断地沁入心口的灵核,交融相会,看样子灵力枯竭之象也渐渐得到了缓解。 之前倒未来得及细想,在无物为介的情况下,她输给季暮雨的灵力竟被他的灵脉以最快的速度全然吸收,不相悖,也不排斥。 思及此,她以指腹摩挲着下巴,似在认真思考,任她再不学无术,神经大条也不可能不知道直接输送灵力此等大忌之事。 可到最后,既然思索未明,就干脆把他的手放回到被褥里,注视着他,睫毛簌簌而动,呢喃道:“难不成,你身上是有什么你我都还未知道的。” 倏地,话音刚落,沈轻尘耳朵轻动,察觉出外面门扉的异动,眉毛稍动,示意棉儿去看看。 棉儿嗅了嗅味道,神色无奈,这一闻就知道是谁了,随即便不留情面地把门掰开,吓得来者差点被门槛绊倒,像上次一样摔在地上。 “大虎......”沈轻尘一愣,这小家伙跟上次一样,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嘛,鬼鬼祟祟的。 大虎今日以红绳扎了两条小辫子,倒还多了几分俏皮可爱,沈轻尘会意过来,看了一眼季暮雨,便带着他合上门出去了。 “嘘!他在睡觉。”沈轻尘蹲下,与他平视着和他说明了下情况,这才两人出来说话。 大虎讷讷地点了点头,手上还不自觉地抠着手指,有些迟疑:“他......还好吧!” “没什么,就是最近太累了,需要多休息。”沈轻尘一笑,手搭在他的肩上,以示安抚,毕竟小孩子遇到这种事还能不哭不闹地说出那一番话也是令人心折。 “还有你的霜儿姐姐也别担心,我已经将她带回来了,只是她现在在休息。” “嗯......”大虎咬了咬嘴唇,嗫嚅着,“我刚刚听副手掌柜说了。”说罢,上下打量着沈轻尘,面色苍白,双眼黑了一圈,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其实她昨晚忙里忙外一直都没法好好休息,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为了报复她睡得跟猪似的,现在就让她当个陀螺连轴转。 “其实我来这还有一事相告,关于了缺大师的。”大虎少见地不含糊正经说话,倒是让沈轻尘有些意外,不过回想起来,她的确是让大虎帮她打听一下现在兰因寺的消息,毕竟他是本地人,消息灵通,街坊邻居都很喜欢他,又可以自由出入兰因寺,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了。 “他怎么样了?” “现在寺中上下都由来恩大师料理,怀玉大师似乎先前就留了一封信说他有事外出游历,拜访故人,害得大家有些无法心安,纷纷让来恩大师想办法联系怀玉大师,至于了缺大师,现在镇中众说纷纭的多为他修炼不当,一下子走火入魔才会发生此事,都要求撤掉他副住持的职务,至于大金佛像,大家都说是因为此次浴佛节办的不好,香火钱也不够多,所以佛祖生气了,才会如此警示世人。” 沈轻尘耐心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这怀玉大师作为怀玉镇的主心骨他一走自然是民心不稳,而了缺大师当时的情况的确是和走火入魔相差无异,现下的情况这副住持对她来说恐怕都是可有可无了,但这大金佛像......佛祖他老人家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而显灵,真的太胡扯了,看来这背后使傀儡术之人有意于此。 想到此处,沈轻尘默默地点了点头,向大虎叮嘱道:“大虎,做得好,还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次回去,记得帮我告诉二猴三猫和四鼠他们,怀玉大师之事,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镇子会乱的。” 大虎双手交叉相覆,紧张地点点头,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直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怀玉大师已经永远离开他们的事实。 沈轻尘顺势起身,想着把他送回家,再偷偷趁着夜色去一趟兰因寺,不料大虎却突然支支吾吾地说道:“你......你能告诉我你的字吗?” 说着,白皙嫩肉的皮肤透着点粉红,让人想要好好掐一下。 “字......”沈轻尘顿住了,不过细细想来,之前的确是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也难怪他们会吓到。 “有吧!女子过了十五岁都要取字的。”大虎突然觉得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又问了一句,以为沈轻尘不愿说。 “轻尘!”沈轻尘微抿着嘴,露出不深不浅的笑,随即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怕他不认字,“轻如尘埃的轻尘。” “沈轻尘.....”大虎喃喃念着她的名字,抬眸对上她稍弯的眉眼,瞳水亮晶晶的,好似明镜。 “那......”大虎目光落到一旁的门缝,似乎瞧见了里面正睡着的身影,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惑。 “那你 喜欢 这一字一句,落到沈轻尘的耳畔,顿时神色突变,身体往后一仰,自然而然地顺着大虎所指的方向瞥过去,这问的也是够直接,够露骨,不给她任何退路。 现在的小孩怎么一个比一个还精。 不过说起来,她之前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算是林霜儿察觉出异样,她们两个也只是心照不宣,并没有这么直接地开诚布公谈过,也从来没有审视过他于她,是否和别人不一样。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自从遇见他后,几乎所有喜怒哀乐都与之有关。 青城山初遇时的针锋相对,外出游历的玩笑打闹,南庭山的互诉衷肠,她原本以为这些她与别人都能做到,可到后来,每次目光对上都会下意识地撇开,陈悦所设幻境更是让她人生中第一次崩溃,害怕那是真的,也决心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如果像陈悦所说那是心中最为恐惧之事,她认了。 甚至在南庭山竹屋那段相处的日子,是她以往十几年来,最为心安如明镜的时光,没有噩梦怪梦的叨扰,反而还有一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温馨记忆,让她知道她名字的由来。 如若说,这世上独有的一份感情必须寄托在某个人身上,不会是白亦舒,不会是沈无言,反正不会是别人,只有他季暮雨一人。 若那是喜欢,那便是了。 思及此,沈轻尘欣然一笑,点了点头,轻声道:“嗯!是他!”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大虎也没有做出多大的反应,只是将一张小纸团塞到沈轻尘的掌心里,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撒腿逃命一般隆咚咚地下到阁楼,向门外跑去,还不小心撞了几个路人。 “诶......”沈轻尘仍保留想要唤他的神色,嘀咕着,“这孩子莫不是被昨日之事吓傻了吧!” 说罢,打开纸条,映入眼帘的便是工工整整的“李珉”二字,虽然字迹工整,但是线条过于板正直接,棱角锋利又毫无回旋的余地,仔细一看,面上还印着些墨花,可见是叠了一堆纸练了好几次才写好的。 “李珉。”沈轻尘喃喃念着上面的名字,淡然笑了笑,“好名字。” 一边思索着,一边将小纸条叠好放到衣袖里,倏地,她转头一瞬,眼眸闪过凌厉,看向熙熙攘攘的阁楼,最后发现并无异常。 奇怪......刚刚怎么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这边看...... 思索无果,她向四周探了探头,只好先行下到阁楼,想着入夜偷偷去一趟兰因寺,把季暮雨的东西拿回来。 从窗扉的缝中看着沈轻尘远去的背影,只余一缕发带,她垂眸抿了一口茶,眸光冷凝。 随即窗扉被暗卫合上,呈上几张竹纸,双手抱拳向他行礼答复道:“少主,这是季暮雨的诊疗记录,还有他喝的那个药我们也多加了几味,足够让他虚弱一段时间,也能让他恢复灵力和休养灵核。” “嗯......”少主端坐在檀香木椅上,指腹摩挲着杯沿,接过竹纸后翻看上面所书,幽幽说道:“小心看着,他的灵核,很重要。” 若是目光自下而他上的打量着,就会发现眼前之人,身形高挑,宽肩窄腰,一声玄晶常服庄严肃穆,富贵无华,但仔细一看,又多了几分风韵犹存。 “暂时失明......”他喃喃地念着这个这个结果,砰的一声将茶杯重放在桌上,吓得这黑衣白面的暗卫一哆嗦,纷纷低头。 没想到这么严重,难怪轻尘如此担心。 可仔细一想,眼波流转间,他眸子忽地暗了下来,不免失落,呢喃道:“我在心虚什么,那样的话,不是更好吗?” 说罢,又抿了口茶,入口微凉,凉入心头。 *** 不过三刻,夜幕笼罩着怀玉镇,满天繁星在观星者的瞳水里打转,也围绕在目光停留之人,不曾挪开。 季暮雨在半梦半醒时,被沈轻尘半威胁半哄着喝了粥,吃了药,没想到不过片刻又倒下头去睡了,她稍显无奈,只得拿热水帮他擦好脸和手,替他盖好被子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沈轻尘抬头望去,讷讷地看向半开窗扉外的夜空,微风裹挟着丝丝微凉的水汽顺带着月辉偷溜进厢房内,悄悄渗入每个角落。 “阿嚏!”沈轻尘突然一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捂着鼻子看向季暮雨,奈何他却毫无反应。 “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跟我们有仇啊!”沈轻尘干脆双手覆于胸前,头头是道地数落起来,“上次是我,这次是你,看来这拜佛也没什么用,保平安这事还是得靠自己,果然......” 说着,还自顾自地点起头来,看似很有道理。 稍作片刻,她也就准备收拾一番,夜闯兰因寺。 也不知是不是镇上的人自有信佛随缘的心态,似乎并没有因为昨日兰因寺发生的大事而扰乱正常的生活岁时,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准备浴佛节夜市,各家各户都走街窜巷地拜访,互送斋食,不仅如此,当地的各户人家还可以制作相关佛法的工艺品在夜市摆摊上卖,供过往的外乡人购买,好生热闹。 灯火阑珊,熙熙攘攘,从各个角落里传来儿童嬉笑打闹声,有的还在牵手转圈做游戏,唱着由佛经改编而来的童谣,儿时学起,代代相传,铭记于心。 “好热闹啊!”沈轻尘站在房顶的青瓦上,暂时地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所在,可见其本身喜好热闹,哪里好玩就想往哪里去凑。 忽地,她所在房檐底下正好有几个彪形大汉合力将烟花卷纸筒箱从这边打算搬去兰因寺门口,一步一脚印,一块使力喊着,看样子也挺重的。 “大哥,我们也不用搬这么快吧!不是今晚亥时才放的吗?” “你懂什么,早点搬过去给来恩大师,我们也好交差,家里那口子还等着我去夜市呢!她和儿子可忙不过来!” “看来大哥今年是铁了心的要那这夜市富豪榜的第一名啦......” “那是自然,这还用说......” 沈轻尘探出个头,直勾勾地盯着烟花箱子远去,走向远处山间静悄悄黑幽幽的兰因寺,一方阴森诡异的庄严大寺,一方热闹非凡的烟火人间,着实格格不入。 “亥时......”她喃喃地念着,眼前一亮,“原来今晚还有烟花看啊!。” 说罢,一骨碌地起身往兰因寺方向赶,只留下几抹夜色间的虚影,斜挂在青砖瓦片上。 不过片刻,沈轻尘就来到了兰因寺一侧后门的墙外,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她大概记得这里应是上次介怀小师父带他们走小路的后门,这里鲜少有弟子经过,而兰因寺的阵法也是防鬼魅邪祟之类的,不防人,可比修真门派宽松多了。 思及此,沈轻尘足底一点,跃到青瓦之上,不料还未站稳,这青瓦横生的苔藓让她脚底一滑,差点惊呼一声,呲溜地落到地上,虽是侥幸安全着地,奈何这落地姿势让她不太满意。 沈轻尘仍保持着差点摔倒的姿势,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呲牙咧嘴地埋怨着:“这破寺庙能不能注重一下外观修整,要是把他弄得好看点,再扩建一下,更不用担心香火钱了,偏偏还去搞什么那要命的大金佛和烂鸣钟。” 沈轻尘说这话不假,各修真门派就算不是像白鹿城那般富贵无华,千年建成以来能有钱到用白玉瓷来做外墙地面,但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门派外观风格,蜀中多山,青城山更是巍巍高山,直通云霄,庭院住处多依山峰陡峭处而立。南庭山多水,傍水而居,多以园林回廊甬道为主。虚怀谷位于海西间,自负钟灵毓秀之地,多为万物药草灵兽所栖之地,房子以竹山的慕竹而建,清新雅致,冬暖夏凉。 沈轻尘这一边恨铁不成钢地叹着气,一边神思无奈地寻着出处,不料还未回头,只闻身后传来幽幽一句:“施主倒是挺有想法的。” 不喜不悲,听不出任何一丝情感,无戏谑之意,也无调侃之情,只是耐心听着,重复话语。 “你!”沈轻尘转头一看,若不是云雾体谅,识趣地跑到一边,让这普度众生的月辉撒入这漆黑的一角后门,借此瞧清来者何人,她可真要打上一架。 “介怀小师父!”沈轻尘喊出来者名字,上下打量一番,其实这小和尚眼下还不过十五,不及她那般高,但她总感觉这孩子总是有超乎同龄人,甚至超过她的那般的豁达通透,一泯一笑间,皆是浮云。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介怀小和尚覆手于前,行了一礼,嘴角微扬,神色淡淡。 沈轻尘长舒一气,无奈说道:“你们走路都没声的吗?” 介怀小和尚依旧不喜不愠,颔首淡笑道:“施主,小僧刚刚在那边的回廊打扫,听到你一人在外面转悠,便在这恭候多时了。” 沈轻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这敢情就像是当贼一样然后被抓个正着,着实尴尬。 “好了,介怀小师父,我此次来就是想拿回我们留在寮房里的东西,顺便找一下了缺大师,他现在在哪里?” 先前在兰因寺住时,沈轻尘就听说了缺大师所居之处在兰因寺较为偏远之处,林霜儿有提议过要带她去看看,只是她素来不喜这秃驴和尚,就执意不去,没想到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 介怀小和尚似乎并不意外,礼数照旧,指向远处树林那盏槐花花纹雕刻的壶形灯,说道:“照着壶形灯的那条小路走,穿过一片小树林,便是了缺大师的所居处,至于寮房,小僧相信施主还记得吧!” 沈轻尘一愣,这小家伙说话方式还真的挺像白亦舒的,连调侃人也像,难不成她看上去真不像是个会记路的? 临走前,沈轻尘向他询问了一下兰因寺的情况,知道修缮有条不紊地进行,她也放心了,只是介怀小和尚又提醒了她一句。 “现在了缺大师已不同往日了。” 谈话 沈轻尘也明白介怀小和尚这话是什么意思,经历那样的事,不可能不变的,纵使他之前是天之骄子,众望所归,稍有不慎踏错,将会万劫不复。 思及此,她已快速地躲过来往的巡查小和尚,穿过小树林,来到一处庭院内。 月白风清处,槐花树在侧,不过经历一番风雨的洗涤,已是残花败叶,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仔细一看,树梢有冒出的嫩芽,只是要等它再一次繁花盛开都不知是何时。 沈轻尘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感觉比兰因寺其他地方还要冷。 朱墙青瓦已爬上岁月的痕迹,墙角几近破裂渗水之象,几只不识趣的癞□□在墙角的青苔四处蹦跶蛙叫,倒是给这几近可以称之为鬼宅的地方添加了几分鲜活之气。 沈轻尘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走着,几乎每踏出的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抬头望去,是一扇半掩着的竹门,她想要顺势趁着这条缝探进去看看,不料却被房内幽幽传来的一声吓了一跳。 “你来做什么?” 这毫无鲜活之气,差点就跟死人一样,不用想也知道是了缺大师的。 沈轻尘的眼皮向上抬了抬,也不矜持了,直接推门而入,走进去,坦言道:“是我!” 这一进去,可谓是眼前蒙上了黑布,只有一小块不远处半掩着的窗扉还有一丝光亮,依稀瞧清他的身影。 了缺大师约莫穿着一身麻衣,和往常差不多,盘坐于蒲团之上,岿然不动,静若禅佛,眼前便是一张小案桌,叠放着几本书和竹纸,其他的,沈轻尘也只能大致猜出一张床和一个楠木书柜了,出家人所居布置也是够清雅。 如此昏暗的环境,沈轻尘甚是不喜,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指尖运灵点火,有些埋怨道:“怎么不点火?” 火光刺裂一亮,倒映在了缺大师的瞳水里,他神色突变,低喝道:“灭了它。” “你!”沈轻尘一时语塞,想说些什么反驳他,比如这乌漆嘛黑的又不睡觉在干嘛?看不到光难道不瘆得慌吗?你们修禅之人难不成还练成了夜间看物的本事...... 不过烦乱的思绪下,沈轻尘还是选择收回了手中的灵力,房内再次染上一层沉寂乌色,归于初始。 了缺大师微怔,神色淡漠地抬了抬眼皮,虽然先前知道她不是孩子,在不受控制时也见过沈轻尘恢复原身的样子,可现在近距离一看,仍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更何况,眉眼间传来的熟悉感与之前相比更甚。 沈轻尘像个东道主似的,直接走近了缺大师,盘坐在蒲团之上,二人就各种不过一尺长的案桌,在微弱的亮光下,依稀瞧清对方的神色。 “有件事,我觉得还是需要和你说一下。”沈轻尘先是开口了,稍过片刻,见他不曾开口,继续说着,“你师父......” “我知道。”了缺大师冷冷地回了一句。 沈轻尘眉眼一挑,似乎感到有些意外,只听他幽幽说道:“师父他的肉身由我的灵力维持着,他圆寂了,我的灵核自然也能感受到,你们......” 沈轻尘这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上,突然觉得自己冒然前来有点危险,未等她思忖明白,了缺大师的声音如死寂一般传来:“你们已经拿到想要的了。” 话说至此,沈轻尘搭在案桌敲打着的手突然一顿,眸子暗沉了几分,低声“嗯”了一句,怪不得这家伙如今跟个活死人一样,一直仰赖的师父走了,十几年如一日围在他身边转的林霜儿也得知了真相,可谓是顷刻间一无所有,到头来全是空的,既是如此,还有什么意义。 “你想知道林霜儿怎么想的吗?”沈轻尘自顾自地说着,她送林霜儿回客栈时,林霜儿便拜托她来了结此事,不会再见他,往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任何纠葛。 了缺大师不语,沈轻尘余光一瞥,注意到他月辉之下的虚影晃了晃,可见还是在意的。 沈轻尘也不像往常那般缺德,此等重要她自然也不会卖关子,直接坦言道:“你比我更了解她,这件事上她最不能原谅的便是自己,所以她不会对你怎么样,反而会对自己怎么样,既是如此,还不如离开这里,忘掉它,所以......你也不要再去招惹她了。” 说罢,沈轻尘忍不住心里发毛,捏紧了案桌的边缘,这夹在两人中间着实太难受了,她时不时抬眸想要看清他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奈何实在太暗,只能看到他簌簌而动的睫毛,掩藏着眼眸之下晦暗不明的情绪。 良久,只闻他轻应了一声,不喜不悲,沈轻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终于放下,不料,这对面之人又幽幽问道:“那你呢?” 这着实把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平时背地里说他坏话,如今一到面前很快就露怯了:“我......” “有事问我?” 沈轻尘轻咳了两声,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眼神飘忽,这老狐狸成精了吧!的确,除了两件要交待的事之外,她自己最想问的,便是有关木青华之事。 思及此,沈轻尘以指腹摩挲着安卓边缘,有些迟疑,但还是说道:“就算佛家和修真界想来井水不犯河水,但是想必你也知道蜀中青城吧!” 沈轻尘有意试探,直勾勾地盯着隐于黑暗虚影的了缺大师,想要将他的一切异常尽收眼底,以他先前的游历和广博学识,不可能不知道青城山。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青城二字一出,了缺大师抬眸瞬间,恰好对上沈轻尘的目光。 看来,是知道的,既是如此,沈轻尘也没有躲避,直接双手抱拳,沉声道:“青城山,沈轻尘。” 微不可见地,了缺大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轻尘,似有疑虑,随即幽幽说着:“沈知行的女儿?”尾音稍稍上扬,意外还在他只知沈知行只有沈无言一儿子,竟没想到还有个女儿。 沈轻尘翻了个白眼,无奈地应了一声,她早就习以为常大家对她身份的疑虑了,随即也不弯弯绕绕,坦言问道:“不知怀玉大师和我们青城山的木青华是什么关系?” 了缺大师的呼吸几乎一瞬止住了,刚想开口撇清,不料沈轻尘继而说道:“可别想蒙我说没关系,怀玉大师随身带着的那块槐花玉佩有木师叔的灵力,灵力之强盛可见是催动灵核亲手注入进去的。” 沈轻尘自刚才起就一直在观察着了缺大师的神态,很明显对此事他是一直避讳的,看来还真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了缺大师晃了晃神,有那么一瞬间被这小丫头的肃杀之气震撼到,仿佛回到小时候被教训要抄佛经的场面。 “木......”他刚开口,一时间又似乎有点迟疑,不知该如何称呼,眼波流转间,喝了口案桌上的冷茶,沉声道,“木青华在世时,时常外出游历,当她来到兰因寺时,便看出了师父的异样,便赠予蕴含灵力的玉佩,温养身体。” 沈轻尘听后眉眼一挑,有些意外:“就这样?” 了缺大师没好气地瞥了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出家人不打诳语。” 说出的话不假,可有没有说全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沈轻尘以掌心托着下巴,一手指腹抵着案桌,垂眸沉思其中,随即沉声道:“还有个问题,怀玉大师说他先前虽是恶魂之身,但已经被度化了,和常人无异,也毫无灵力,那这究竟是怎么个度化法?” 话音刚落,只听闻隆冬一声,茶杯一倒,茶水四溅,漫过桌边,滴滴答答地顺着桌角滴落在地,月光散漫,在溅洒的茶水中洋洋洒洒地散落自己余辉,像跳入夜空的星落,迢迢星野,倒映着坐于两侧之人的面容。 沈轻尘抬眸间,映入眼帘的便是了缺大师微颤的手指,盈月的余辉中依稀可见流至鬓角的冷汗,怔然不已。 “怎么了?是不能说的吗?”沈轻尘放缓了语速,一改刚刚颇有气势的样子,小心试探着。 用寻常的探魂术都无法探测到怀玉大师,还需要佐以香火辅助,见到他本人之时,已是和常人无异,而不是像之前那般,丧失理智,血性深重,可见是有人用什么办法剥离了他身上的恶魂之力,让他恢复正常,若是能知道此法,说不定还真能阻止这千年来恶魂的杀孽。 了缺大师恢复怔然的神情,拿出一旁的布擦了擦桌子,与往常无异,沉声说着:“一个高人所为,具体所用何法,我自然也不知。” “高人!”沈轻尘顿时眼前一亮,微微起身,问道,“谁啊!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一时间心中疑惑在心中涌出而现,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问题也跟着倾巢而出。 了缺大师依旧保持神色淡漠的样子,不慌不忙地给她倒了杯热茶,似是想把她的嘴堵上。 “我当时......”了缺大师将茶壶重放在案桌上,瞥了一眼沈轻尘,沉声道,“正在外游历,具体缘由如何,也是听师父说起。” 二十三年前,他正巧在白鹿城犯下大错,错愕之际,得到东海海啸的消息,料到怀玉镇定会受牵连,便也来不及多想赶回去,只是没想到一回到镇上,便是已沦为废墟的小镇。 尸山血海,浓重的血腥味仍觉着萦绕在侧,抬眼望去,便是被血墨染红的天际,不远处,便是已淹没在火海中的兰因寺,还有那变得不复相认的师父,金剑染血,不复往日的金光四溢,剑体符文上萦绕着的是贪婪地吮吸着鲜血的邪气。 甚至还遇到了一位许久未归的故人。 思及此,了缺大师的鼻息加重,只觉周身的寒意再度袭来,如同昨日初醒之时,抬眸便对上林霜儿的冷箭般的目光,他便知道,瞒不住了。 沈轻尘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只得长叹一声,眉间紧锁,显然惋惜之象,本来还以为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法子,没想到只是一些残影,如今二十多年都过去了,若是还想找到那位高人,恐怕就难了,更何况这样的高人有如此之法,为何不传于世间,反而这么多年来都毫无消息,说不定是碰巧...... “算了!就这样吧!”沈轻尘倏地起身,将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这二十多年前的事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搞明白的,当务之急先解决虚冥印的问题,“我今日本来就是给林霜儿传话的,既然话已带到,我便告辞了。” 说罢,就向了缺大师颔首微欠着身子,了缺大师亦是如此点头示意,同时心里还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今日沈轻尘所问还真是令他措手不及。 不料,当沈轻尘告别走出房门之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侧身问道:“了缺大师,你师兄.......” 还未说完,沈轻尘对上了缺大师顿时愣住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虚,这老是抓着别人的伤心处问当年之事似乎也不太好,而且本来就没什么好问的。 随即她轻咳了几声,摆摆手道:“没什么,我只是听寺里的小师父提过。” 说罢,就匆匆开门而去。 屋内再次恢复以往的寂静,盈月的余辉相较以往更甚,恍惚间,半掩的窗扉飘来几片干瘪的槐花花瓣,氤氲着余香,伴随着长吁一叹。 如今再提起往事又能挽回什么,若是被那群不知好歹的剑宗知晓他与兰因寺的联系,兰因寺的千百年基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末了,了缺大师将飘来的花瓣捻于掌心之中,阖眼叹息道:“对不起,师兄,让你失望了。” 锦囊 月朗星繁,迢迢星野,忽晚的兰因寺沉在夜幕之中,不知是不是初开的槐花散落四周,加之昨晚雨水的浸润,空气中幽幽弥漫着槐花香,令人心神气爽。 倒是刚从了缺大师住处回来的沈轻尘不觉这一番雨后的悠然之景,反而眉间紧皱,从未舒展,还一边嘀咕着:“这和尚刚刚说的那些话简短明了,毫无漏洞,但是又说得模糊不清,不会是专门来搪塞我的吧!” 思及此,挂在房檐的铃铎随着微风叮咚作响,清雅之乐,庄严肃穆,沈轻尘讷讷地看向眼前摇晃的铃铎,眼底里情绪晦暗不明,翻涌而来。 “阿嚏!” 稍稍风一吹,吹起了散落在一旁的槐花花瓣,花粉四溢,害得她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她捏了捏鼻子,感慨道:“这花还真香啊!” 这一喷嚏似乎将她从烦扰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回过神来惊觉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了。 “不好,要是不早点回去,他该醒了。” 说罢,匆匆去往寮房,拿到自己的包袱后便顺着记忆回溯来到季暮雨所居。 夜晚静谧,只有挂在房檐的壶形灯忽闪忽烁,莹莹之火,勉强看清前方的路和石阶,与现今不同,昨日浴佛节之前都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香客在这里暂住,各家各户相聚谈天说地,聊家常闲事,来此处何为,时不时还有几个调皮的孩童拎着绣有佛经的灯笼来回跑,唱着怀玉镇改变的佛语童谣,好生热闹。 不料发生昨日之事,估计对于老百姓来说,逃命都来不及。 “幸好男子所居和女子所居只隔一个庭院,否则还真不记得......”沈轻尘一边嘀咕着,一边数着门户,约莫是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房便是。 待走到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微弱的月光撒入地面,映着她长长的身影。 沈轻尘轻叹一声,随即嗅了嗅,她闻不到沉香味,但依稀闻到熟悉又清冽的雪松味,看样子没记错,也没走错,这便是季暮雨所居寮房。 依照她的惯例,沈轻尘抬手便指尖运灵点火,估摸着走到檀香木桌旁想要点起灯油,可不料左看右看到处都找不到。 难不成灯油用完了就收起来了,还是他日常都不点灯? 无奈之下,沈轻尘只得勉强以灵力的微光找着他所说的在床上的包袱,她蹒跚走着,怕磕到什么东西,伸手抓着虚幻的暗影便探到了床边的包袱,摸索之际,她将其拾起,挂在肩上,没想到这一晃,蹦跶一声,跌落在地,随即发出木盒撞到地面的闷闷声。 沈轻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思索着:“完了,不会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吧!” 未等她思索明白便俯身在地上寻着,微弱的萤火簌簌而动,映入眼帘的皆是凹凸不平的青石地面,伸手摸索了一会儿,在靠着床角的地面上触及到了一个锦囊,按形状里面应是装着个小木匣。 沈轻尘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找到了,不料门外传来的一声轻唤。 “施主在找什么?” “啊!”沈轻尘顿时被吓到了,萤火顿失,手里抓着锦囊往后跌坐靠在床边,鼻息加重,瞳孔怔怔地看向门外。 待她回过神来,心下了然,这熟悉的声音还能有谁,自然是刚刚就吓了她一跳的介怀小和尚,不过第一眼注意的,还是这满月光辉的脑袋,细细看去,这小师父不过舞勺之年,一身蓝白麻衣,但总感觉这眼前之景,着实是仙人之姿。 沈轻尘一脸生无可恋,哀叹一声:“介怀小师父,你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吓死人不偿命啊!” 随即她扶着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上去怨气满满。 介怀小和尚淡淡一笑,欠身行了个礼,沉声道:“施主,这可冤枉小僧了,刚刚小僧在外看这门开着,便喊了您几声,但施主并未回应,小僧便想着进来看看情况,想必施主是太过入神了,没有听到小僧的声音。” 沈轻尘稍显无奈,跟他生气还真是跟打棉花似的,最后只能怨自己。 神思混沌时,她便顺手将刚刚寻得的锦囊放回包袱中,还顺势绑了好几个结,以免再次掉落。 随即沈轻尘向门外走去,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拿着一个漆木雕花的食盒。 “这是......” 介怀小和尚将食盒递上,解释道:“这是来恩师兄让我送给过来的,师兄知道施主过来了,便做了韭菜包,让小僧送过来。” “韭菜包!”沈轻尘眼前一亮,接过了食盒,这可是她为数不多的在兰因寺喜欢吃的斋食,也是来恩大师拿手绝活,林霜儿也和她说过这也是东海边沿的小吃,她也吃过镇上师傅做的,不过都不如来恩大师做的。 如今正值春时,春笋吐尖,鲜嫩白脆的笋丁做佐料,搭配切碎搅拌加以调味的韭菜馅料,□□晶莹剔透,青葱翠绿的馅心可见,清香扑鼻,让人嘴馋。 “师兄还让小僧转达,昨日之事,属实抱歉。”说罢,介怀小和尚又微微欠身,面容松动,不似刚刚那般轻松。 沈轻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实际上,他们还不知道一直敬仰的怀玉大师已经圆寂了。 想到此处,沈轻尘的眸子顿时暗沉了几分,稍显落寞,沉声道:“没事,谁也不想这样的。” 话说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沈轻尘与介怀小师父闲聊了几句,替她转达对来恩大师的谢意,便离开兰因寺了。 一出兰因寺来到怀玉镇的主街,仿佛从清雅修禅的高僧庙宇来到了颇有人间烟火的繁华胜地,不过沈轻尘无从顾及,只得匆匆从各房屋青瓦走过,回到林苑客栈。 不知是不是来往的香客为了洗脱认为昨天在兰因寺遭遇的晦气,今日居然都跑去怀玉镇的夜市游玩了,就连客栈的小厮和小娘子也不例外,副手掌柜也准了他们的假,让他们年轻人去玩了,只留下几个稳重的来帮他。 放眼望去,往日的嘈杂繁闹不复,现如今倒是显得有些清冷了。 沈轻尘向他们询问了一下林姨和林霜儿的情况,知晓她们身体无恙便安心了,想着母女二人也不便打扰就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还顺手拿着小厮刚熬好的药。 不料她一推门而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一声轻叹:“这次倒是从门进来了。” 听起来心情舒畅,还多了几分调侃之意。 沈轻尘下意识地往门扉一靠,惊觉是季暮雨坐了起来同她说话,长舒一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老是被吓!” 虽是如此,她也没有抱怨,反而多了几分轻松,将食盒和药放到桌上,顺手指尖运灵一挥点起了油灯。 屋内骤然亮光大现,二人这一坐一立的影子斜斜地攀上白墙,映在墙角有些割裂之感。 沈轻尘微微欠着身子,盯着季暮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即使是突然亮灯也依然毫无反应,落到此处,她不免有些失望。 大夫说过,就算是按时用药,好好休息也得小半个月才能好,如今伤上加伤,灵脉受损,恐怕也得好一阵子才能恢复如常。 “怎么不说话?”季暮雨拉回她混乱的思绪。 “没什么。”沈轻尘挤出一抹笑,虽然知道他看不到,随即抹了抹眼角,轻咳了几声,坐到床边,怔怔地看向他。 “今日出去,找到了林霜儿将她带回来了,她没事,只是还需要点时间,然后就去了趟兰因寺把我们的东西拿回来了。” 沈轻尘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和季暮雨说明,不过并没有说她去找了了缺大师,更没有说二人今晚交谈的内容。 季暮雨轻点着头,耐心听着她的细数,不料沈轻尘将二人的东西拿回之时,他忍不住攥紧了被子,神色松动,有些紧张。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沈轻尘一直盯着他,察觉出他的异常,要是以前她肯定是不敢这么明晃晃地盯着他看的,现在倒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没事,只是睡太久了,有点没缓过神来。”季暮雨有意扯开话题,随后说道,“今日外面是有什么活动吗?听副手掌柜说他们都跑去看烟花了。” 烟花...... 沈轻尘一愣,眼睛亮了亮,才回想起来去兰因寺之前看到了几个彪形大汉在搬烟花箱子,想来这时候也差不多了。 “是浴佛节的夜市活动,听说等一会儿还有烟花要看。” 沈轻尘的语气不平不淡,起身将食盒和药拿过来,虽然她还挺想看的,可现今这种情况她也觉着没什么意思。 不料她话音刚落,季暮雨却说道:“我想去!” “啊!”沈轻尘眉眼一挑,有些恍神,差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又看......” 沈轻尘本来想说看不见的,但到最后还是改口说道:“人太多了乱糟糟的,你不是一直喜欢清静点的吗?怎么这种时候就想着去凑热闹。” 季暮雨往后一靠,有些无奈:“你什么都不让我干,今天都已经躺了一天了,骨头都散架了,自然想要出去走一走,而且......” 沈轻尘吹着冒着热气的药,抬眸看向他,倒是很好奇他能说出什么一语惊人死不休的话。 “而且......你明明也很想去。” 撩拨 季暮雨浅浅一笑,凭借着耳力看向沈轻尘的方向,说话也相较以前多了几分稳重,双手交叠覆在胸前,看样子很是胸有成竹。 沈轻尘没忍住白了一眼,他还真是拿捏得死死的。 既是如此,沈轻尘自然也不甘落后,起身走到他面前,将他的手摊开,把温度适宜的药碗交到他手上,说道:“你要是想去的话就乖乖把药喝了。” 随即强忍着笑意,得意地轻叹一声,心想道:“现在谁拿捏谁都还不一定呢!” 季暮雨听话地接过药,了然于心,心中不免调侃,这待遇和早上相比果然是截然不同啊! 在沈轻尘半推半就之下,季暮雨吃好饭和药,敷上了眼睛的药,二人就准备出去了,不过没想到季暮雨起身时却突然问道: “有没有竹竿之类的东西?” 沈轻尘正坐在檀香木桌旁,喂棉儿吃韭菜包,听他这么一说,不解其意:“你要那玩意干嘛?” 抬眸过去,季暮雨跟抓瞎似的想要找他的外袍,沈轻尘便连忙起身过去帮他,只听他叹息道:“我现在又看不见,等一下怎么出去走路。” 沈轻尘顺势将搭在床角的外袍替他穿上,在帮他整理背后的衣领时,听到他没竹竿怕担心外出,心想着这哪里需要担心。 思及此,她抬眸将目光落到季暮雨的耳背,不知是不是点了好几盏油灯的缘故,簌簌的灯火摇曳之下,几抹绯红染上他的耳骨,未及思索之下,沈轻尘踮了踮脚,在季暮雨耳背轻声说道:“哪需要什么竹竿,我牵着你便好。” 话音刚落,季暮雨整理衣袖的手一顿,怔然地偏过头去,下意识地“看”向正站在自己身后的沈轻尘。 忽地,油灯的爆蕊声乍现,刺裂一声,惊得落在墙上的身影晦暗不明,簌簌而动,乍看之下,两处身影交叠在一块,一高一低。 未等季暮雨回过神来,沈轻尘也不知自己刚刚所说还引诱他何样的涟漪,便直接打断他的思绪,走到他面前,双手交叉,端详一番,感慨道:“这衣服穿着舒服吗?看来我眼光还不错嘛!” 衣服!? 季暮雨缓了缓神,抚着袖口,刚才就觉得有些奇怪,这件外袍是用上好的花罗绸缎所织,绸面细密,质地轻薄,花纹交织缠绕,颇有“望之如冰凌之理”。 “这衣服是你替我做的?” “你觉得我有那本事吗!?”沈轻尘扑哧一笑,坦言道,“我先前路过一家布庄,觉得样式还挺新颖的,就拜托他们帮我做了。” 棉儿趴坐在檀香木桌上,原本吃着刚刚出炉的韭菜包,着实津津有味的,可现今突然觉着索然无味起来,直勾勾地瞪着沈轻尘,似乎在埋怨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给自己的灵兽买过衣服。 “不对!”季暮雨突然发现了疑点,“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一说到这,沈轻尘顿时有点心虚,轻咳了几声道:“在......在你睡觉的时候量的......” 棉儿蹲坐在桌子上,舔舐这自己的爪子,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本来挺简单一事,被沈轻尘这二愣子磨磨蹭蹭研究了很久的衣尺才搞定。 “好了好了,就当是为了感谢你帮我找莨纱裙的一点心意吧!我们现在快走吧!去晚了,就赶不上看烟花了。” 说罢,为了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沈轻尘赶忙拉着季暮雨走出了厢房。 只余棉儿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肆意摇曳的几盏灯火,火光倒映在它的赤瞳,倏地,头顶上的那一撮红毛顿时焉了,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同样思绪烦忧的何止它一只灵兽,自然还有蒙在鼓里的季暮雨,被沈轻尘拉着,小声提醒着前面台阶,可这种前所未有的被掌控感让他一时无措,甚至心生任人摆布之感。 更何况刚刚沈轻尘的一番话更是让他心生起疑,他得昏睡到什么程度连被沈轻尘量了尺寸都不知道,难不成是...... “小心!” 一声轻呼拉回他烦乱的思绪,只觉脚下突然磕到了什么,身形一晃,得亏季暮雨反应快,抓稳了沈轻尘的手便站住了。 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二人已身处怀玉镇最为繁华热闹的主街上,耳畔回响的尽是来往路人的说笑声,小贩的吆喝声,不远处锣鼓喧天的撞击声,空气中依旧如往常那般弥漫着浓重的沉香香火味,其中还夹杂着东海边沿小吃的香味,感觉到来往人一经过,还能闻到衣服上各种香薰味。 这味道糅杂在一块也是蛮诡异的....... 前脚踩着后脚,摩肩擦踵间,可显主街之热闹繁华,这人海茫茫,大人都小心看护着小孩,以防走丢,甚至有些小孩觉着过瘾,在爹爹的脖颈上骑马,欢呼着举着灯笼。 季暮雨缓过神来,惊觉他刚刚竟然走神了。 沈轻尘轻喘着气,明显被他刚刚差点摔倒吓得有点缓不过神来,仍心有余悸,繁星满布之下,星点倒映在她的瞳水里,她的目光又始终停留在他身上,思虑之下,他轻声说道:“没事吧!我走慢点,牵着你不会摔的。” “不是......”季暮雨刚想说与她无关,是以他走神的原因,不料沈轻尘抢先说道:“以前都是你牵着我,现在到我,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轻声细语中皆是安慰说服之感,沈轻尘知道他的性格一向不愿他人照顾,好面子,老是拒绝他人的好意,但她可不会任季暮雨这么固执下去,这简直就是作践自己。 思及此,沈轻尘还觉着甚是有理地点了点头,说道:“这里人太多了,我们去林江那边,那边没那么多人。” 随即,二话不说地拉着季暮雨走,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季暮雨只得作罢,没有再解释什么,反倒是忍不住嘴角微扬,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心想道:“她什么时候想这么多了,也不知是谁更加固执一点。” 纵使深陷嘈杂烦扰,他依然清楚地听到引路之音,前路钢音骤响,达听者心泉泛起波澜,久久不能平息。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香客见到蒙上眼的季暮雨,还有前头牵着他的沈轻尘,心知他应是看不见便有意避开,但与此同时,还不忘小声讨论着。 “这年纪轻轻怎么就眼瞎了,也太可惜了吧!” “但是一看那公子穿的衣裳就知道是大户的富贵人家,至于那姑娘也是命苦,摊上这样的丈夫......” 拎着灯笼游玩的稚童也童言无忌地问起来:“娘,那个哥哥是看不见吗?” 话音刚落,就被一个妇人一把拉过,嘘声示意不可妄言,随即抱歉地朝沈轻尘笑了笑,拉着小孩往人流的另一处走去了。 沈轻尘稍显无奈,轻声叹道:“我就说不出来的,现在倒好,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你看一眼,说几句。” 说罢,瘪了瘪嘴,有些不满,什么瞎子,明明就是受了个伤而已...... 季暮雨倒是一脸轻松,无所谓似的,沉声道:“无妨,随他们去吧!我们是出来看烟花的,又不是出来干坏事的,你心虚什么?” 沈轻尘眉眼一挑,什么时候看这么开了,也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不过一说到心虚,她连忙否认,嘟囔着:“哪有心虚!” 思及此,抓着他手的力道忍不住加重了几分,指腹摩挲着掌心,和以往一样,摸起来不太舒服,薄茧相覆,甚至还有一些细小的伤口,但又令人心安。 约莫过了一盏茶,两人也算是磕磕绊绊地来到了林江尽头,这里位于怀玉镇的西侧,背靠后山,林江边沿还有许多酒楼瓦舍倚着,江面之上,尽是搭载着香客的香船,时不时传来吟诗作对,琴瑟奏乐之声,唱词也多为佛经佛语,朗朗上口,传唱也更广。 沈轻尘长舒一气,刚刚在人堆里差点喘不过气来,不仅要注意自己眼前的路,还要小心提醒着季暮雨。 季暮雨面色不变,耳朵轻动间,听到不远处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女子说:“听说烟花快开始了,我们快去那里的怀玉茶楼,在阁楼高处恰好可以看到烟花。” “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阁楼......”季暮雨轻喃着,若有所思向沈轻尘问道,“这附近可有高处?” “高处?”沈轻尘站在江边到处观望着,落入眼眸的尽是江边两侧的房屋,酒楼茶楼瓦舍比比皆是,以他们的性格倒是想要寻个清静的,恰好不远处正有一处酒楼的阁楼并未开放,只挂着虚晃的两个红灯笼,一楼倒是热闹得很。 这阁楼的青瓦之上,倒是合适的观景烟花圣地。 “找到了!”沈轻尘二话不说就拉着季暮雨而去,穿过林江桥上的人群,来到这林江旁的酒楼。 沈轻尘上下打量着酒楼,这二楼的阁楼高度对于她的轻功来说倒是小菜一碟,不过随即他又看向一旁的季暮雨,面露难色。 早知道就让棉儿来了...... 不过思索开来,突然心生大胆一计,不如直接把他扛上去吧!反正现在他不一定打得过我...... 心意 “你又在想什么鬼主意!”季暮雨察觉出她没吭声,就知道她又在想什么吓死人不偿命的主意,便连忙赶在这之前阻止她。 “没......没有啊!”沈轻尘连忙挥了挥手,以掩饰心虚。 “你先上去。”季暮雨轻声说着,似乎胸有成竹。 沈轻尘微惊:“啊......那你!” “没事!先上去吧!”季暮雨一笑,似乎早有打算。 无奈之下,沈轻尘只得应允,足底一点,直接跃上了房檐之上,踩着青瓦站在边沿,发出细微的丁零声,随即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季暮雨。 原本想说些什么,不料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季暮雨如往常一般直接跃上去,在月光的萦绕下,袖口的银丝花纹烨烨生辉,星点闪烁,几近一瞬,就已经走到她身边,沈轻尘吓得在他眼前挥挥手,难不成他恢复了...... 季暮雨能感觉到有风在他面前扫过,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放下,解释道:“我现在还是看不见,只是凭你刚刚落地的声音判断具体方位,更何况......” 更何况?沈轻尘抖了抖眉毛,还挺好奇他会说些什么...... “更何况我只是看不见而已,还没到武功尽失的地步......” “咳咳咳!”沈轻尘强忍着笑,搞了半天是对这事耿耿于怀,也不知道是谁在兰因寺昏迷不醒费了她好大一番功夫才背他回去。 沈轻尘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扶着他坐下,坦言道:“不过你这耳力也是厉害,我自认我的轻功很少会被人发出破绽,之前每次在青城山晚归回去时,守门弟子可都没有发现。” 季暮雨盘坐在青瓦之上,以手撑着头,虽以白纱覆在眼前,但他面向的方向始终位于身边人的一侧。 “那是因为南庭山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训练方式。” “训练方式?” “先祖虽在南庭开宗立派,但其实是以季华乡的拳法起家,讲究拳法为主,心法为辅,后来加入了剑修,便要做到手上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每个月都要进行蒙眼考核,弟子蒙眼防守,师父出招进攻,只有拆解五招以上,才算赢。” 沈轻尘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多年来的南庭山在修真大会上总是能在迷雾灵阵中对决拔得头筹,耳力这么好,都是经年累月历经师父的训练而来的。 “那你的......” 季暮雨知道沈轻尘好奇什么,虽不想承认,但还是叹道:“我父亲,没赢过。” 沈轻尘心领神会地眨了几下眼睛,面露难色,多了几分同情,原来他的剑术是他爹亲自教的,还没赢过,看来能当上南庭山的尊主也绝非泛泛之辈,虽然脾气不太好,对人老有敌意。 思及此,沈轻尘想到自己以前沈知行可从来不可能教她武功,就连轻功都是儿时自己琢磨着的,忍不住唏嘘一声,摇了摇头。 沈轻尘往后一躺,手交叠覆在脑后,仰望着这迢迢星野,眼眸里地精光顿时熄,化作点点星光在瞳水里打转,一伸手即可摘星揽月,仿佛林江湖畔的人声鼎沸渐渐远去,天地之间,唯有那一砖青瓦,几棵婆娑老树,佳人在侧,便是良辰美景。 沈轻尘神色慵懒,眼睛一张一合间,困意来袭,有意挑逗:“那你现在把你们南庭山的独门秘籍告诉我了,就不怕......” “无妨,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季暮雨下意识地喃喃说着,并未意识到其中的意味何在。 “啊......”沈轻尘一骨碌起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季暮雨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还是和以前老样子,从来都不好好听他讲话,随即他凑近沈轻尘的耳畔,轻声道:“我说,以后你想知道的有关我的一切,都会告诉你的。” 沈轻尘一愣,指尖微凉颤抖,抬眸望去只觉他的鼻息萦绕在耳畔,即使他覆在眼前的白纱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有凝神静气功效,可到底说的每一个字都湮灭了她暂时的清明,任她再迟钝也不会察觉不出其中的情意。 倏地,未等她反应过来,季暮雨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落入温润暖和的掌心中,沈轻尘下意识地抽开,不料他轻声道:“我冷。” 沈轻尘顿时清明复现,往上白了一眼,他莫不是知觉出了什么问题,明明就是她的手更冷一点。 既是如此,她心中也少有的生出了几分不知者不畏天高地厚之感,直接将手扣在他的掌心之上,五指交叠扣在他的指间。 “怎么样!暖和了吗?”沈轻尘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另一手捂嘴憋着笑,心想着让你凉快凉快。 季暮雨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面色强忍不变,合拢五指,将她的手包裹其中,皮笑肉不笑地道:“挺暖和的,你是不是在偷笑?” “没有,我没笑,我才没有笑呢!”沈轻尘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来说出这句话,一手抚着胸口顺气,随即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季暮雨扑哧一声也没忍住,揉着眉心无奈地摇摇头,笑意的浸润着梨涡,虽然现在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脑海里已经浮现她笑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夜风一吹,拂过微波粼粼的江面,游鱼惊跳,春蚕吐丝,尽是万物复苏之意,位于酒楼旁的几棵婆娑老树树干上,正好有几只春燕以翅膀掩唇,打着哈欠,朱红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扰了它们好梦的两个家伙,尽是生无可恋,但到底心地善良,也没有干什么,只是摇头啧啧几声,随即扑朔着翅膀识趣地飞走了。 沈轻尘清了清嗓子,恢复往常镇定的样子,不过倒是多了几分迟疑,眼尾通红,灼烧着眼眶,平白添了几分女子的羞涩之意,摸了摸位于腰间的位置。 “其实......除了这件衣裳,我还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嗯?”季暮雨恍神了一下。 沈轻尘抿着嘴看上去有些紧张,眼波流转间看向挂在自己腰间的香囊,神色迟疑,不过还是将其取出,在季暮雨的眼前晃了晃。 “闻到了吗?” 季暮雨嗅了嗅:“槐花香!” “嗯!”沈轻尘将他的手摊开,放在他手心上,垂眸嘀咕着,“槐花晒干后本来就有安神的作用,挂在床头能睡好点,虽然这图案不太好看,可我跟林霜儿已经很认真学了,她那十几年的功夫我这几天真学不会.....” 面上是这么说,可心里还忍不住嘟囔着:“绣这玩意我手指头都肿了,拿针还不如拿剑呢......这要是被非同知道了估计得笑得半死......” 在浴佛节前的那段日子,沈轻尘曾经支支吾吾地向林霜儿说想绣个香囊,林霜儿不问也知她是送给谁,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教她。 季暮雨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暗纹,估摸着应是花纹,但具体什么花,就不得而知了,但这都不重要,这凹凸不平的针线交叠,层次不齐的针脚一看就知道出自沈轻尘之手,也着实是为难她了。 他没有把它系在腰间,而是放入怀中的内衬,拢了拢胸前的衣襟。 随即淡然一笑道:“我收下了。” 沈轻尘见他收下了,抿嘴忍着笑意,双手捧着发烫的面颊,喘着气,明明这入夜微凉,手指都是冰冷的,可现在怎么感觉这么热......随即眼神飘忽地望着在江边玩火树银花的香客,正结伴而行,站在桥上,等着放烟花。 “沈晗......”季暮雨唤了她一声,嗓音沙哑,含着几分旁人不知的情意。 “嗯......”沈轻尘以指腹摩挲着衣裳,揉的皱巴巴的却浑然不知,耳骨已几近灼烧的红,耳垂晕染成红如血墨的木棉,尽是不安。 “其实我一直都......” 突然唿哨一声,一抹亮光直冲云霄,在夜幕中绽放了绚烂之花,姹紫嫣红地银花在怀玉镇各处绽放,如昙花一瞬,随即转瞬而逝,化作点点星光,迢迢坠落,此起彼伏间,生生不息,似要与星河争辉一度。 伴随着火树银花的爆裂声,人们纷纷驻足欣赏,甚至忍不住抬手几乎可得,光彩映照在驻足欣赏之人面容上,温暖了这些许微凉的春夜。 然而......某人却不这么想...... 季暮雨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长叹一声,他甚至怀疑上辈子是不是在天上捅了个窟窿,这老天爷偏偏和他作对,几次三番如此。 沈轻尘将他这失落之情尽收眼底,忍俊不禁地轻笑了几声,瞥向这绚烂的烟花盛典,神色自然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凑到季暮雨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白纱的位置,随即在这声势浩大的漫天星野之下,对他耳畔亲昵说道:“无妨,反正你第一眼看到的都是我,到时再说也不迟,我等着。” 说罢,在他未注意到之处,几乎一瞬,沈轻尘俯身在他覆上眼睛的白纱落下一吻,不过惊鸿,无人得知。 一场烟花,主导权瞬间转换,如今沈轻尘倒像是胜券在握的常胜将军,季暮雨才是丢盔弃甲的俘虏。 季暮雨仍处于混乱的思绪中,只得应从,听着这噼里啪啦的烟花绽放声,着实和如今也正在客栈房檐处直勾勾盯着银花的棉儿如出一辙,似乎怨气有点重。 忽地,肩膀一紧,只觉有什么东西靠过来了,偏头而去,闻到的尽是熟悉的沉香味,令人心安之处,便是眼前。 随即只听沈轻尘打了个哈欠,幽幽叹道:“这几日忙里忙外的我可累死了,就睡一会儿,走了叫我。” 说完,她真的就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季暮雨一直都僵着不敢动,直到气韵绵长的呼吸声在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中传入到他的耳畔,他才敢松了口气,随即让她枕到腿上,脱下外袍给她盖住。 不知为何,此情此景,让他错生当时在陈悦的幻镜之感,幽幽密林中,暴雨初歇的幻镜,毫无生还之机,尽是残骸废墟,几近昏死的沈轻尘,不知深处何种险境的白亦舒和苏空青,在他想办法破除幻镜之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觉着眼前是万丈深渊,不复希望...... 与以往不一样,现在眼前虽是深不见底的玄色,但好歹是有憧憬的...... 蓦地,几声咕咕叫拉回他烦扰的思绪,两只鸽子的雪白翅膀扑朔着,与这夜色倒是相得益彰,一眼即可看到。 灵鸽? 季暮雨听出来是他先前派出的灵鸽,一只是给南庭山的长老,一只是给白亦舒的。 不料这回来的消息倒是令他生疑不安。 给白亦舒的灵鸽并未传递到消息,灵鸽只得通过自己看到的情况汇集成灵决注入其掌心相告:“虚怀谷开启护城灵阵,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岂不是和里面的人断了联系......白若到底在搞什么鬼...... 随即季暮雨指尖运灵,第二封灵决得知:“阿明至今未归,玄天长老坐镇,血岭并无异样,然,白鹿城似以从修真界各门各派抽调人手,除虚怀谷外,无一落下,以加强血岭防护。” 阿明既是季明,是季月白的名。 季暮雨顿时懵了,这一个两个怎么关键时刻都没了踪影,尤其是上一次他近乎确认在竹屋偷袭试探的是季月白,还以为这次来怀玉镇也会跟着他们。 但令他更为生疑的是,这血岭既然并无异样,怎么突然要在这个时候要求每个门派派出人手,而且还排除了虚怀谷...... 思忖之下,他长叹一声,只听见怀中之人嗫嚅几声。 着想 林苑客栈的一处厢房,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却称得厢房安静如斯,落针可闻,玄衣男子坐于檀香木椅之上,站于窗扉一旁的则是随时等候命令的暗卫。 少主正盘座椅椅子上,调理内息,疗愈上次所受的伤,无奈外面的纷纷扰扰打乱了他的思绪,烟花绽放的绚烂掩映在他苍白的脸庞,多了几分血色,惹得他忍不住蹙眉。 倏地,在空中来去转悠的虚冥印隐没了幽幽绿光,几近消散,灵力极其虚弱。 “怎么了?灵力怎么突然这么弱了?”少主注意到了虚冥印的异样。 虚冥印散发的几抹光亮忽闪忽灭,似不稳定,只得幽幽说道:“我能感受到,她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她心性越发坚定明亮,到时真身苏醒恐不能达到您父亲的期望。” 话说至此,少主停下了运灵调息的手,在烟花绚烂掩映的光彩中,眸光微闪,瞳水中多了几分悸动和迟疑,沉默片刻,沉声说道:“现在虚怀谷自己起了内讧,自身难保,现在所有不可控的变数尽在掌握之中,只需要将轻尘和季暮雨看好,便可......” “但我总有种预感......”虚冥印事先抢了他的话,“你所选中的这个季暮雨,他会成为一个变数。” “变数”少主眉眼一挑,有些意外,以指腹敲着桌面,思忖其中,“你放心,他才是不二人选。” *** 第二日清晨,熹微阳光撒入大片金珠落到厢房里,四格窗扉倒映在地面上,停驻在窗扉的两只春燕掩唇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晒着太阳。 沈轻尘起了个大早,替季暮雨熬好了早上这一剂药,还顺带煮了碗甜汤,否则他又要强忍着苦辛把药给灌进去,不过待她站在厢房门外时,抬手顿住了,似乎有点犹豫。 最后推门而入,季暮雨也难得早起,以往几日他都得睡到午时才起,如今他坐于床上,调理内息,听到沈轻尘进来,他睁开了眼睛,朝向门扉的方向看去,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刚好我熬好药了,先晾一晾,等会就把药喝了。”沈轻尘把瓷盏托放到床旁边的金丝楠木柜上,黑漆漆的中药如深渊一般深不见底,碗边沿还有依稀可见的药草残渣,袅袅冒着热气,一路上这药的苦涩可把沈轻尘熏得半死,也难为季暮雨把他喝下去。 季暮雨讷讷地往一旁药碗的方向偏头,亮晶晶的面上倒映着他的面容,嗅着这苦涩的药味,他倒是回想起儿时与母亲相处时,她身上也是有一股药草味,不过昨天凭生的疑点倒是让他有些不安。 “玄天长老来信了吗?” 沈轻尘正在窗扉下替棉儿缕着毛,一直低着头,棉儿一脸享受地舔了舔爪子,毕竟这小祖宗昨天可有怨气了,听到季暮雨这么问,沉声应着:“没有,我都让灵鸽去了好几回了,却总是不见没有消息回来。” 季暮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故意说道:“我怀疑虚怀谷出事了。” “啊......”沈轻尘梳毛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季暮雨。 “我之前在兰因寺就让好几只灵鸽去虚怀谷给白若送个信,没想到回来的只有一只,回报的消息便是他们开启了护城大阵,任何人不得进出。” “原来如此。”沈轻尘起身走近季暮雨,倒是少有的冷静,随即分析道,“护城大阵一般在防御外敌的时候才会用得到,而且只有掌门令才能开启,现在不许任何人进出,看来是内部出了问题。” “而且是白若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季暮雨补充道,神色肃穆,原本浅灰无光的眸子多了几分坚韧。 沈轻尘盯着他有点出神了,似乎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现在去一趟虚怀谷,它离怀玉镇不远,就算不用传送灵阵,御剑两日便可往返。” 季暮雨神色稍动,一把抓住沈轻尘的手腕,沉声道:“我也有这个意思,但是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沈轻尘一愣,坐到床边,细声问道:“什么?” “任何人都不要相信,这次了缺大师被人操控,不知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邪术蛊术,这在修真界可都没有过记载,更何况他是知道了我们来兰因寺是为了收服怀玉大师,这才着了别人的道,这也就说明......” “说明有人告诉了他这一消息,利用他的软肋,来对付我们,是那天在修真大会上的人......” “不仅如此,这个人他很了解我们,了解你,了解白若......”季暮雨一边说着,一边回忆当时在慕初居之时所遇到的黑衣白面的疑点,细细想来,白亦舒也是有很多疑点,一向沉稳不惊的他似乎很容易被牵动情绪,几次三番深夜不知他在和谁传信,最令人可疑的是沈轻尘变小时所做的药。 季暮雨内心深处自然是相信白亦舒的,当日月下夜谈,他曾经表明过自己的立场,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自然不假,只是他有事瞒着他们也是真。 待季暮雨细想过来,他又重复说道:“所以你任何人都不要信。” “嗯......”沈轻尘点头,思忖其中,不过片刻,她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待回过神来,惊觉季暮雨抓着她的手,指尖运灵在她手心上写着什么,稍过片刻落成,灵力慢慢隐于掌心中。 与此同时,窗外飘来细碎的槐花,清香四溢,散去了原本药物的苦涩,在二人不可见之处,沈轻尘身后的木棉翡翠玉叮咛作响,顺着雕花细纹散发着点点灵光。 “这是......”沈轻尘抬手歪着头看,约莫从书写轨迹中看出写的是什么字,“挂住你!这是什么?”她喃喃念着这三字,忍不住眉头一皱。 “这是我哥自创的一个传音灵决,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催动灵核,默念对方名字,倒数五个数,就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进行传话,我之前也没用过,不知道怎么样?” 沈轻尘应了一声,南庭山还真是有够多稀奇玩意,不过随后想来觉着有什么不对,问道:“那挂住你是什么意思?” 这在官话里的表达着实有点奇怪! 季暮雨轻哼一声,早知道她会这么问,随即嘴角微扬,轻声说着:“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学广府话吗?这句就是,意思是......” 说罢,凭着感觉抬手揽着沈轻尘的脖颈拉下,在她耳边呢喃道:“想着你。” 沈轻尘一怔,待意会过来稍显无奈,看来他是非得把昨晚吃的亏补回来。 “那之前在南庭山游船听到的那一句呢?”沈轻尘的眸光微闪,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眸子里,温柔缱绻,多了几分旁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溢出眼眶。 季暮雨微怔,没想到隔那么久了竟还记得,不知为何,心尖莫名多了几分悸动,稍稍偏头,在耳畔轻声道:“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你!”沈轻尘顿时语塞,只觉季暮雨的鼻息的萦绕在侧,耳骨染上一抹绯红,耳垂红得滴血,下意识地起身挣脱开,神色慌张,眼神不知道该往哪放。 不过幸亏季暮雨看不见,最后只得勉强扳回一城:“南庭山的二公子,看来......你欠了我很多话啊!” “怕什么,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呢!”季暮雨微微抬着下巴,“看”向她。 眼波流转间,沈轻尘扑哧一笑,到底是没忍住,什么时候竟在嘴皮子功夫都斗不过他了,最后只得交待了一些注意的事,季暮雨也照收不误,临走时还把棉儿流了下来,这对冤家也算是杠上了。 “这药现在也差不多了,记得喝了它,我先走了,尽快回来。”沈轻尘将药碗放到季暮雨手上,仔细嘱托着。 季暮雨面色不变接过药,淡淡地应着:“不要从正门走,从窗户出去。” 窗扉对着林江湖畔,外头更是一片密林,背对主街,很少人会注意,先前季暮雨在客栈休养生息之时,就暗自用灵阵试过,没有人在外面盯着,想来也是安全的。 沈轻尘站在窗扉旁,目光一直停在坐于床边的季暮雨,回过神来,她还是暗自下定了决心,先行一步。 待她走后,厢房归于寂静,只余停留在窗扉的两只春燕叽叽喳喳地叫着,扰人心烦,季暮雨长舒一气,整个人似是愣住一般,一动不动。 棉儿趴坐在窗扉旁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盯着季暮雨如木头一般好一会儿了,看他一直不喝药,犬吠一声,这才吓得他回过神来。 季暮雨稍稍坐正,凑近闻了闻眼前的这碗药,忍不住蹙眉深思,不容片刻,他便伸手摸着床头的瓷盏托,将其和药碗一同藏到床底下。 棉儿歪着脑袋,头顶的那一小撮红毛直立起来,着实奇怪季暮雨这一顿操作。 季暮雨也没有多加解释,直接轻声道:“棉儿,等一下我换好衣服我们出去溜达一圈吧!” 说罢,取出怀中的香囊,捻在手心,轻抚着上面的花纹,脑海里浮现的尽是先前在杏坛镇看到过的沈轻尘那惊天地泣鬼神的绣花,面容缓和,随即拿出枕头底下的另一个锦囊,看鼓起来的形状,里面应是一小木盒子,将木盒推开,便是一双红石榴耳坠。 “虚怀谷应该更安全一点......”季暮雨喃喃念着,而且白亦舒身上的确有很多疑点尚未查明。 刚刚那灵决是南庭山独创的不假,但并非传音灵决,而是隐灵术,灵力高强之人以灵核之力催动在所需之人用此咒术,便可隐去此人的灵力行踪,连灵鸽都找不到。 根据昨日传信,虚怀谷之事白鹿城不可能不有所作为,但还是当做视而不见地从其他门派抽调人手,那就证明知道虚怀谷所发何事,非他们所能插手之事,既是如此,想来应是内部事宜,根据历年他对修真界武学的了解,虚怀谷到底是药宗,学医之人性格温厚,不喜杀伐,其武功和剑术也比不上剑宗,以沈轻尘的实力在虚怀谷也没什么人能伤得了她。 更何况在兰因寺发生的一切太古怪了,现在仔细想来,倘若操控金佛的目标是沈轻尘,了缺大师只是来拖住他的,那又为何当时是金佛先行停下了攻击,反而了缺大师对他穷追猛打,招招杀气十足,可不足致命,后面沈轻尘去找怀玉大师落单,他们也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最后卧病在床,双目暂且失明的反而是他...... 难不成,背后之人已经达成目的,所以他们这次的目标是...... 思及此,季暮雨顿时后背发凉,双手紧扣着床的边沿,木屑尽碎,咬着后槽牙,长舒一气。 若是如此,想必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分道 林江湖畔,密林丛生,钟灵毓秀,灵力之充沛并不比修真界管辖之处差,许是天地万物生灵自有其感应,时不时还有几只不知从属的灵鸽飞来飞去,吸取灵力。 沈轻尘一路轻功到了林江湖畔的密林,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怀玉镇的地界了,不过她还是在密林的一处小溪停了下来,带着几分喘息,神色忧虑。 她俯身以溪水洗了把脸,历经春寒,经高山流落下来的水多少带了几分冰寒,顿时神思清爽,散去了忧思。 待冷静下来,盘坐于溪水旁,随即指尖运灵向空中一挥,点点灵光汇集,稍过片刻,汇聚成几行字,看似是一封信。 这是灵鸽传来的灵决,准确来说是白亦舒的灵鸽。 抬眸望去,无论看多少遍,所理解的意思依旧如是。 “沈晗亲启,今虚怀谷之事乃吾家中事,可自解,勿念勿忧,俄有一人以灵鸽付嘱之事,请务信之,此事甚要。” 这是在她今早熬药时灵鸽传来的,灵鸽的翅膀上沾染血渍,传递之灵决灵力微弱,几近殆尽,可见是在这灵鸽也是在危急时刻才逃出生天,完成主人嘱托,这让沈轻尘不由得忧思白亦舒的灵力什么时候如此虚弱,还以为上次受伤也差不多恢复了。 这字迹和灵力都是白亦舒的没错,难不成......他早就料到她和季暮雨心系于他,怕他们会去虚怀谷,才特此相告无需挂念。 随即不由得长叹一声,这一早上的眉头从未舒展,幸亏季暮雨看不见,否则肯定得察觉出她的异样。 稍过片刻,沈轻尘再次挥手运灵,白亦舒竹青色的灵决在空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金色灵决,灵力是先前从未见过的,但字迹与白亦舒极为相似,只不过明显笔力精准,入木三分,回转笔锋间更显利落干脆,酣畅浑厚,看上去,像是上了年纪,有一定阅历的人写的。 这道灵决是在白亦舒的灵鸽传来后紧跟着来的,与此不同的是,灵鸽的白羽上尽是木棉花的花粉香味。 如今正值四月春季,恰好是青城山木棉花盛开的时节,想来这灵鸽应是从青城山来的,毕竟这修真界也唯有青城山种植大片木棉花林。 “立善阁,定能解你所惑。”沈轻尘为阻挡这艳阳天的烈日,不禁以手掩面,微眯着眼睛,喃喃念着这短短的一句来信。 立善阁是白鹿城掌管的暗卫机构,自古以来以买卖暗访山精野怪,妖鬼恶魂之类的消息为生,甚至传言说在各个门派都有暗桩掌握各世家秘闻,被一些尊主忌惮,但沈轻尘自小和秦亦怜相处,深觉她不是这样的人,白鹿城城主秦南安她虽第一感觉不喜,但听众人的评价都说是个大善人。 至于秦无双在上次修真大会第一次见,倒是对他有没来由的信任和熟悉感......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沈轻尘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着,一手撑着脑袋,忧心忡忡,心想道:“此人来信难不成是让她去一趟立善阁一探究竟,而且白若说这件事十分重要,一定要信,可见他与这送信之人是相识的......” 在去与不去的选择之下,她犹豫再三的便是刚刚季暮雨叮嘱再三的不能相信任何人,奈何这两封信又让她十分在意,加之玄天长老久久不回信也着实令人担忧。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沈轻尘愣愣地盯着密林溪水这番景象好一会儿,脑中一片混沌,不料倏地啪嗒一声,映入眼帘的是一坨黄不拉几的鸟屎,不过毫厘,差点就掉到她身上。 “咿呀!”这吓得她一骨碌起身,连连后退。 回过神来,长舒一气叹道:“算了,先去一趟白鹿城吧!反正血岭离白鹿城也近,迟早要过去找玄天长老的。” 沈轻尘刚刚犹豫正是纠结此事是否要告知季暮雨,但想来他现在双目失明,需要温养灵力,怎可再为此事忧心,有棉儿陪着,怀玉镇也是个休养的好地方,若是告诉他,以他执拗的性子,肯定是拄着拐杖都要跟去。 思及此,她便不再犹豫了,直接御剑向白鹿城而去。 沈轻尘潇洒地走了,殊不知,一个时辰后,厢房内。 “轻尘不见了!”少主一拍桌子起身,惊得桌上的茶杯纷倒,袅袅热气渐渐散去,茶水肆无忌惮地沿着边沿滴滴答答地落下。 众暗卫见此状,连连半跪在地,抬手请罪:“少主息怒,这两天见到季暮雨牵着一只灵兽在外面逛了几圈,去药草堂那里看大夫,然后在二楼的膳厅用完午膳就回去了,可全程不见......” 说到最后他们都不敢说下去了。 少主轻喘着气,似乎仍没有回过身来,忍不住微蹙着眉头思虑,随即讷讷地看着桌面上茶水四溅的场景。 轻尘是绝对不会让双目失明的他自己出去,而且还只留棉儿陪着...... 倏地,空中闪现一道幽幽绿光,邪气之下隐现的便是虚冥印,回荡在厢房内。 原本少主想问虚冥印是否能用感应找到她的,不料虚冥印却先行说道:“我找不到她了。” 少主神色一变:“连你也......” “她身上原本就有木青华下的屏障,若不是木青华在那之前灵流有过流失,恐怕屏障的威力更甚,但现在我却丝毫感应不了她的所在,看来是有人在她身上重新下了隐灵之术,弥补了原有屏障的缺陷。” 听到此处,少主攥紧了拳头,目光逡巡间,恰好落到案桌上的铜镜,莽撞的几缕熹微阳光闯入厢房,斜挂在昏黄的镜面上,即使如此,也难掩镜前之人的锋利肃杀,暗影重重,似要将最后一丝光亮吞噬殆尽。 目光汇集,少主像是被刺激到了什么,蓦地转身,沉声道:“把铜镜搬出去。” 暗卫先是不解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有些愣住了,但反应过来还是应声照做,随即少主眼神示意他们退下了。 虚冥印问道:“您打算怎么做?” 少主来回在厢房逡巡,鼻息加重,似乎在思忖之中多了几分犹豫,思索前因后果,利弊危害,最后似乎打定了主意,坐回椅子上。 眼波流转间,长叹一声,向窗扉外望去,灰蒙的眸子黯淡无光,随即薄唇轻启道:“那就今晚行动吧!先拿下季暮雨。” 语气不平不淡,没有一丝鲜活之气。 *** 入夜时分,窗扉外时不时传来猫头鹰咕咕地叫声,林江湖畔隐匿了他们的行踪,于黑夜中只见几双赤瞳闪动,浮掠而过,青翠的嫩叶缓缓落下,倏地几个黑影闪过,刮起一阵风,嫩叶又再次飘向远方,落入窗扉。 厢房内静谧悠扬,落针可闻,伴随着气韵绵延的呼吸声,季暮雨侧躺在床榻上,对着墙壁,素纱床帏放下,依稀可见其覆被的身影。 棉儿趴睡在他床头边,头顶上的一撮小红毛耷拉着,背部一起一伏,似乎也沉睡在梦想中。 不料叮铃一声打破了难得的宁静,季暮雨明眸一睁,察觉到一旁棉儿的动静,连忙示意噤声,棉儿只好白了一眼,实在是还没习惯他绑个白布在眼前,只好乖乖地躺着不动,装睡过去。 这铃铛声怎么有点耳熟...... 微不可听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来者吐息平缓,有意收敛,可见其轻功之高强,叮铃脆响的铃铛声和滴答的脚步声幽幽回荡在客栈的每一处角落,抬眼望去,住在各厢房的香客早已进入梦乡,并未察觉外头的异常,膳厅值守的副手掌柜和小二小厮似乎受到了铃铛的影响纷纷趴倒在桌上,打起呼噜来。 季暮雨捏紧着被角,呼吸几乎停滞,眉眼间的肃杀之气只增不减,萦绕在侧,这铃铛声怎么那么熟悉...... 末了,铃铛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肆无忌惮地敲打着耳畔和苏醒者心泉,空气中弥漫着幽幽兰香,唤醒人的睡意。 蓦地,嘎吱一声,门扉被推开,进来的则是几个穿着夜行衣的暗卫,在前头的则是一名穿着玄衣的男子,他手持这铃铛,在按着某种规律恍珰,韵律有序,时不时还从铃铛的凹槽散发着青莲色的灵力,幽兰香似乎也是从其中而发。 季暮雨以指腹抵着床板,似乎也在等,等来者有什么行动,他到底是谁,是否是自己所认识之人。 倏地,一声低沉浑厚的男声响起:“他的眼睛,大夫有说恢复得怎么样吗?” 季暮雨一怔,这声音不就是...... 眼神慌乱间与棉儿对上了目光,看来棉儿也听出了此人是谁,吐着舌头,面露惊诧之色,头顶上的一撮小红毛倏地升起来。 暗卫上前回复道:“少主,我们探听到大夫说他恢复得不错,颅内淤血渐散,不出半月,便可复明。” 少主在厢房内来回逡巡,倒是有点闲庭信步之感,目光在房内打转,看陈设布置其实和其他房间也并无不同,最后目光落到床旁边案桌上,只剩残余药渣的药碗,有些松了一口气,这药服下去会褫夺人的元气,令人疲乏困倦,时常嗜睡,再搭配这铃铛,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了。 不料,一抹白羽闯入眼眸,再抬眸之时便是一只咕咕叫的鸽子飞进厢房,落在桌子上,朱红的眼瞳一闪一亮,看似是紧急消息。 季暮雨知道是来信的灵鸽,便戳了戳棉儿的屁股让它隔着床帏看看是什么消息,棉儿无奈只好应允,毫不客气地踩着他的身体,吓得季暮雨差点喊出来,随即偷偷趴伏在床边盯着几个穿着黑漆漆的身影。 暗卫连忙上前,指尖运灵将灵鸽传递的灵决消息散到空中,只见金色的灵力闪着亮光,随即组叠成字样。 待会意过来消息内容时,少主神色突变,但还是有意压制着自己的声音,惊问道:“父亲要对青城山用蛊铃!?” 蛊铃!?这不九龙谷的吗? 季暮雨戳了戳棉儿,棉儿也顺势舔了下他的掌心,表示它刚刚看到的的确是这样子的。 几个暗卫有意互相推脱,最后无奈之下还是其中一人上前回复道:“是!青城山的人来报,青城山的防务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密,尤其是它的护城大阵是由沈知行亲自坐镇,实在是易守难攻,而且这次调派人手他们还有意派来几个首席弟子,那更是难以控制。” 青城山的人,难不成青城山内部出了叛徒......亦或是原本潜藏在其中的暗探...... 棉儿一听到这微不可听地发出嘶嘶低吼声,要不是季暮雨一把按住他,让它稍安勿动,否则还真能直接冲上去把他们咬死。 少主长舒一气,听到属下人这么上报,心下了然,似乎也在意料之中,可是这内心的不安之感越来越盛,思及此,他不停摩挲指腹,以显其内心的焦虑。 “我知道了,让他继续盯着青城山的一举一动,但至于蛊铃之事,先把季暮雨带回去,我再行和父亲商讨。” 一字一句的吩咐敲打着属下人,一听便是不容置疑的语气,暗卫也只好应声答应,仔细听,还听到几声微不可听的叹息。 看来夹在这“父子”二人间也不是第一次了。 少主并未察觉属下人的异样,直接转身而过,向季暮雨的床榻走去,步履轻缓,但动作还是有些迟疑,思忖之下,欲抬手掀开床帏。 不料一道月华闪过,刺入眼眸,在盈着微弱月光的厢房里迸溅出强劲的灵力,与月一同争辉,毫不逊色。 少主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往后一躲,退到门扉旁,暗卫连忙拔刀上前护卫。 少主先是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只见以白纱蒙着眼的季暮雨掀开床帏起身,手持着惜华剑,惜华剑通体闪烁着月白灵光,是不是发出刺裂迸溅之声,剑体周身符文萦绕,源源不断地涌现灵力。 棉儿自然也如解放天性一般,俯着身子往下,赤瞳闪现,淬着烈牙,发出声声低吼,一副蓄势待发,将人扑倒的样子。 “没想到你早知道我要来。”少主依旧是从容不迫,冷冽的嗓音如冰窖的青莲初开,毫无温度,随即掌心运灵唤出染雪,杀伐之刃通体萦绕着杀气凛凛,毕竟不知有多少山野精怪,妖鬼恶魂死在这把剑上。 只是他未想到,窗外的云雾渐散,皎洁的月辉肆无忌惮地闯入厢房,钻到季暮雨的身上,随之而来的,让他不由得一怔。 季暮雨将覆在眼前的白纱取下,落下之际,明眸一刹,瞳水映着月辉丝毫未削减眉眼的凛冽,但面容松动下,还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季暮雨将剑锋指向他,冷声道:“我也没想到是你,秦无双。” 探鹿 白鹿城和血岭都位于东海边沿,从怀玉镇赶过来约莫也花上了两天的时间,只是沈轻尘没想到她这一路上都看到小队的从各门各派而来的弟子,看上去似要赶往血岭,而且途径的驿站和暗桩明显也增派了人手,对非普通百姓之人都要严查一番,若不是她身穿常服,未使用灵力,恐怕也会被叫住问话。 幸亏没带棉儿出来,否则这一类稀有灵兽出现,着实引人注目。 待她到白鹿城之时,已是第二天的入夜时分。 夜幕笼罩,今夜无月,只有稀稀疏疏的几颗星落坠入夜空,但也很少人会抬头望天,注意到今晚无月稀星,毕竟这白鹿城的万家灯火足够照亮着黑漆漆的夜空,无人在意。 不得不说,白鹿城不愧是修真最为富庶富饶之地,一般来说灯油对于寻常人家来说都相对昂贵,晚上能少点就少点,能看清楚路就行,但没想到走在这白鹿城的大街上,各家各户的排屋房檐上都挂着灯笼和壶形灯,奇形怪状的皆有,就连摆摊的小贩都会制作符合自己摊位风格的灯笼挂于前头,提声吆喝,精致的很。 甚至穿金戴银对他们来说也极为普遍,路过的几位贵胄贵女还时不时地欣赏对方的首饰一番,着实是有点亮眼。 沈轻尘穿梭在人群中,要是放到以前肯定会和苏空青好好玩闹一番,奈何她现在心系来此处的立善阁,便无心游玩,更何况不知为何,越是靠近这里,这惴惴不安之感更甚,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眼花,总能看到一些虚影。 “这立善阁果然是够神秘,地图上居然没有它的所在地。” 沈轻尘一边嘀咕着,一边拿着修真界的底图走到江畔一旁,这里不比刚刚主街的热闹,反而有些阴森诡异,放眼望去,只有挂在江侧树上的一豆孤灯摇曳着,夜风一过,窸窸窣窣的树影扫过之声,邻水之滨,到底是多了几分寒气,令人抖三抖。 就连路过的行人也深觉不妙,匆匆而过。 思索想来,这到底是秦家的主场,要不要干脆去城中找秦南安,可若是如此,送信之人也不会有意隐匿行踪,就连白亦舒也并未表明他究竟是谁。 “看来这人知道我和秦家的关系,但又不想让秦家人知道,让我密探一回,可是......” 思及此,沈轻尘忍不住白了一眼,要她去立善阁拜托也说一下具体位置在哪?现在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一路上又不敢问人,怕暴露行踪和身份。 不过问了应该也没什么用,连修真世家都不知道的地方,更何况是普通的百姓。 沈轻尘长舒一气,无奈地抬头一看,恰好有只猫头鹰在自己头顶上,咕咕叫着,四目相对,竟还多了几分一见如故之感。 她原本想逗一下猫头鹰玩,不料瞳孔一怔,不远处灌丛窸窸窣窣作响,传来几声低吼,似有灵光乍现,伴随着几缕邪气。 “谁!”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直扑向空中,划过她的头顶,于微弱的灯光中,沈轻尘愣住了,微张着口,似是惊异。 这......这是个孩子...... 只是样子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但这神态动作宛如一只嗜血的野兽,四脚并用,破布缠身,像是在淤泥打过滚似的,血渍淤泥交缠,看不出原有的肤色和衣色,只能从眼睛判断。 须臾间,待她回过神来,这孩子稳稳当当地落到身后的草地上,匍匐着身子,尖牙利嘴,如盯着猎物一般看向沈轻尘,发生嘶嘶低吼,淬着唾液。 对上他的目光之际,赤瞳隐现,沈轻尘觉着心口的灵核抽动了几分,顿时身形一晃,触觉指尖微凉,这感觉甚是熟悉。 “不对......这不是个孩子......这是个恶魂......” 未等她反应过来,这小家伙直接如饿狼扑食一般扑过去,沈轻尘往后一退,不料踩中了一块石子滑倒,手中趁势运灵幻化出灵箭,向他的腿刺过去,刺入血肉,但并未伤及要害,迸溅出血花。 应是天性使然,小家伙呜咽一声,抓狂叫起来直接扑到了沈轻尘,张口咬住她的手臂,惹得她闷哼一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这未张齐的牙齿咬在人身上虽不痛不痒,奈何这可是恶灵之魂,不剥肉饮血起码也留下道口子,沈轻尘原本想一拳打过去把他打晕,但抬眸对上猩红眼眸的一瞬,她倒是愣住了,还是心软放下了原本抬起的手。 殷红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从齿缝中挤出嘶嘶低吼,牙缝中尽是沈轻尘的血渍,随即忍不住舔舐着,吮吸着。 看得出来他在压抑着自己对血的渴望。 待这怀里的小家伙平静下来,神色稍缓,双肩松弛下来之时,只见他瞳水里的猩红散去,恢复以往的一眸清澈,圆不隆冬的杏仁眼再搭配上这两行清泪更是惹人怜爱,全然不见刚刚那般嗜血疯魔的样子。 “这......这是恢复正常了吗?”沈轻尘嗫嚅着,尽是惊诧。 她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刚想开口怀里的孩子突然倒在她的身上,似乎不省人事。 “你怎么了?”沈轻尘连忙坐起身,抱着他忍不住晃了一下他的双肩。 只见小家伙的眼皮一抬一合,似乎很是困倦,脸上尽是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污渍和血水混杂着清泪,已看不清原有的面容,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可以看出这原来应是长得好看的孩子。 他微张着嘴,神色悲怆,一直萦绕在眼眶的水雾凝结成泪又不争气地留下来,化开了脸上的血渍,晕染成血花。 沈轻尘一时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以衣袖替他擦拭,不料这越擦越是混乱,完全看不出原有的样子,她一下子急了,少有的生出无助之感。 几近奄奄一息的小家伙,颤颤巍巍地抬起小手指向江畔,嘶哑道:“立......立善......立善阁......” 沈轻尘一怔,立善阁!随即望向平静无澜的水面,如漆黑无底的黑洞一般,将人吞噬殆尽,尽是寒意。 小家伙话音刚落,支支吾吾地说出这三个字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随即手一垂,便昏了过去。 “你......”沈轻尘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这小家伙遍体邪气萦绕,附着着肉身,倏地一阵风而过,这一团邪气瞬间吹散,掉落下来的只有一个挂坠。 沈轻尘将挂坠拾起,摊在手心上,掌心运灵以木青华的灵流温养着,可见这只是个灵力低微初长的恶魂,不足以维持肉身,恐怕连山野精怪也敢欺负他。 思及此,她将挂坠反过来,通透的红玉在微光中溢彩流光,可见是精心打造的,附着于其上的便是雕刻而成的正楷“安”字。 想来应是这孩子出生之时父母送他的。 落到此处,沈轻尘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挂坠,垂眸沉思,眸中的亮光安乐几分,隐匿在树影之下,令人捉摸不清。 忽地,远处传来的簌簌脚步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只见江畔对面有两个身影正往这边赶来,便连忙躲到就近的灌丛里,透着稀稀落落的枯叶,只余一双的明亮的双眼看看来者何人。 只见两个身穿金丝玄衣,披着斗篷的二人匆匆走过,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这走近的压迫感着实令沈轻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那小家伙突然抓狂挣脱跑了,要是不把它抓回来,被人发现就糟了。” 沈轻尘从灌丛中稍稍探头,光线太暗,看不清二人的面容,只好竖起耳朵想要听清二人讲话,这嗓音听上去粗犷沉稳,奈何这周遭萦绕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就连猫头鹰都咕咕地飞走了。 “其实也没多大问题,他灵核不稳,顶多有些残存的意识,与灵力低微的精怪相融也承受不住,说不定没过多久就爆体而亡,直接魂飞魄散了。” 沈轻尘微蹙着眉,心生疑惑,什么爆体而亡......魂飞魄散了......虽然尚且不能完全意会其意思,但总感觉是不太妙的事。 “先行回去吧!到时告知城中巡防的人用探魂术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踪迹,还是谨慎为妙。” 说罢,二人就地搜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就顺着原路回去了。 看着远去的背影,紧贴着树干面上的沈轻尘忍不住长舒一气,似是劫后余生之感,看来轻功还是很重要的,刚刚要不是凭借着蜻蜓点水的功夫躲上来,恐怕早就是一场激战了。 不过思索想来,这二人应是来抓刚刚那小家伙的,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神出鬼没的立善阁中人...... 思及此,似是打定了主意,她便偷偷跟在二人身后。 白鹿城这夜深露重,迷雾渐浓,莫名的阴风时常裹挟着水汽飘来,平白多了几分阴森之感。 沈轻尘隐匿在密林中,借着树影一路跟在他们二人身后,直到一座后山洞窟而止,这周遭看起来人迹罕至,枯叶纷落,唯有洞窟前的两座石狮子还有点意思。 二人似乎在洞窟的石门前以灵力画着什么阵法,只是这一边画,似乎还交头接耳起来。 沈轻尘以常青树影侧于身前,探头相望,这二人在嘀咕着什么? 不料,正当她思索之际,这二人倏地转身喝道:“谁在那里!” 探阁 沈轻尘一愣,这么小心都能被发现!这耳力可比青城山的守门弟子灵多了...... 思及此,一道剑影闪浮掠枯叶,以山河欲摧之势朝她袭来,通体灵光直刺眼眸,幸亏她反应快,一个旋身便从旁边躲过,只见那道剑影从她眼前划过,直击树木,树木瞬间四分五裂,沦为木屑,吓得周遭的飞禽走兽纷纷而逃。 “我天......”沈轻尘顿时傻眼了,喉咙滑动,这灵力强劲过于可怕。 不料,回过神来的抬眸瞬间,映入眼帘的则是白晃晃的两张面具。 这两人都戴着一张白面面具,面具之下,只余一双黑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于这荒芜阴森之地,着实相配。 沈轻尘似要将后槽牙咬碎,攥紧了拳头,瞪向二人,刚刚一看就觉着他们的衣裳很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再看这一面具,着实令人难以忘记,和当时在慕初居遇到的黑衣白面是一样的。 看来立善阁还真的有她想知道的。 “你是谁,竟敢一路跟我们到这里来。”其中一人唤回他刚刚召唤出的剑,剑锋直指沈轻尘,仔细一看,剑体萦绕着杀气和血气,尽是阴诡。 沈轻尘尽量调整自己的内息,沉声道:“你们......便是立善阁中人?” 他们不认得沈轻尘,她如今也身着常服,并未显出本家武功,自然不知是青城山中人。 问话之人一怔,另一人就直接打断他了:“那么多废话干嘛!直接把她抓起来交予阁主处理。” 沈轻尘听闻眉眼一挑,突觉不妙,对付这两人只能智取,不可强攻,否则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亦或是认出身份就不妙了......随即四处打量着周围环境,目光落到一旁的江水。 说罢,二人欲上前捉拿沈轻尘,不料她直接指向他们身后挥手喊道:“师父,你来啦!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二人猛地回头一看,发现什么都没有,才发现自己中计了,待回过神来之际,只见两只势如破竹的灵箭刺穿渐散的迷雾,直击他们的腿部,伴随着几声惨叫,顿时血肉绽开,鲜血四溅,灵箭也逐渐散成灵力隐去,落于地面。 可似乎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小伤,稍过片刻,二人尽显狠戾之色,直接掌心运灵手握佩剑朝迷雾中的沈轻尘冲去,没想到只听她一声“木锁,召来”的令下,草地上瞬间隐现木锁灵阵,吮吸着周遭江畔密林的灵力,条条柳藤破土而出,将二人五花大绑起来。 其中一人趁着手脚束缚之前,想要放哨箭通报消息,被轻功而来的沈轻尘直接一拳打晕过去,白面面具瞬间四分五裂,破在面容之上。 沈轻尘长舒一口气,不料另一人见难以挣脱,随即闷哼一声,不知所为。 倏地,脑海中回荡着花旗的空灵之声:“快阻止他,他牙齿里藏着毒药。” 没来及多想,沈轻尘当即揭开白面,又是一拳挥过去,只见此人惨叫一声,牙齿都掉了好几颗和毒药一块吐出来,血渍漫在唇间,多了几分妖冶之色,随即向沈轻尘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之下,腰间的恶魂袋散着红光,沈轻尘便将细绳取下,将其打开,幽幽发着红光,只见一红玉簪花从中飘出,在空中打了好几个圈。 这段时日以木青华的灵流养着,他们似乎恢复了点精神,还能听到说话,只是不能再重塑肉身,不过也只有花旗闹腾一点,石楠他们都不愿出来。 “这地方好生熟悉啊!”花旗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磁性,哀转婉叹间令人心生怜惜。 “你......来过这?”沈轻尘使劲浑身的力气才将他们二人拖到灌木丛里藏起来,再撒下苏空青交给他的迷香,估计好几天才能醒来,为了方便伪装,便脱下其中一人的斗篷当做借用,又怕他们冷,好心让他们抱紧点,一个斗篷两人用也是够的。 “嗯......就是感觉,但没什么印象......”花旗在这两座石狮子像之间转悠着,闪烁着红光,不过注意到草地上的几滩血渍,不由得徐徐哀叹起来。 “你说你一小姑娘出拳也是够快的,还那么狠,真是没眼看了......”说罢,还不忘啧啧几声嫌弃,脑海中已经浮现了他拿着红羽扇扇风的样子。 沈轻尘在湖畔以手帕清洗着手臂上的血渍,刚刚被咬那一口都没来及处理,听到花旗这么说,她忍不住白了一眼,但还是解释道:“怎么样?这可是之前季暄教的他们家的拳法,今日一试,没想到还真的不一样。” 花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微惊道:“他把他们家的拳法都教你啦!” “他老是说我不爱使剑,这以后跟别人近身对决恐处于劣势,便教了我一些。” 沈轻尘并未听出其中意思,将手帕在伤口上绑了结,随即指尖运灵以江水除去刚刚打斗的痕迹和血渍。 花旗冷哼了一声,尽在不言中,在草地上转了几圈,注意刚刚破土而出留下的几个洞,觉得有点不太妙,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把木锁阵的灵决和灵箭融为一体,解决了一开始不能近身的麻烦。 忽地,沈轻尘的一声轻唤将他拉回了思绪,她在洞窟的石门前摩挲着,轻声道:“诶!你来看看,这应该是有关奇门遁甲的阵法,说不定是入口之类的。” 花旗自小对易经卜卦有一定研究,更别说这类六爻八卦奇门遁甲了,一说到则,便来了兴趣,晃晃悠悠地飘到石门前,好好端详一番。 “这应是武曲星的命盘,掌理财,主孤寡,上面还有三道封印,青竹丹枫,刳舟剡楫,和汉三才......” “停停停!花姐姐,说人话,当务之急,是直接说怎么解?”不知道的还以为又回到青城山上谢言午先生的课,当下之急,沈轻尘原本就耐不住性子,急于寻求立善阁的答案。 花旗委屈地闷哼一声,形势所迫只好在石门的三个方位做个标记,无奈说道:“往这三个地方注入灵力,便可破解。” 说罢,嘀咕了几句:“好不容易睡饱了,没想到一起来还得帮你解决这破事,回去了,还不如跟陈悦那小子玩呢!哼!” 沈轻尘刚想挽留安慰,花旗就变成一道灵光回到恶魂袋里,怎么叫都不愿意出来。 沈轻尘只好趁没被人发现之时赶紧进去,随即掌心运灵向阵法的三个方位注入灵力,顿时灵力顺着墙上的凹槽注入四方,受到某种机关的感应,石门自动向两边推拉,映入眼帘的则是深不见底的石阶,黑漆漆的洞口似在吞噬着她,肆无忌惮地收揽外面的风草,发出呼隆隆的声音。 正所谓艺高人胆大,沈轻尘没有多做犹豫就直接戴好面具,披上斗篷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门也随之关闭,稀稀落落地掉落些灰尘,只余几只在天边飞来的几只咕咕叫猫头鹰。 一进到里面,沈轻尘就感觉到了心口上的灵核在抽动,和之前的感觉是一样的,甚至越是靠近,反应越是强烈,随即她以指尖运灵点火,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路,一进里面,滴滴答答的水渍声萦绕在耳畔,呼噜的风轻拂着脸庞,放眼望去,墙壁上尽是白玉砖瓦,脚上的石阶竟是青玉灵石淬炼而成,温养灵力,可见其也是大手笔,但是年久失修的玉瓷碎裂,漫上青苔,可见其历史悠久,至少有近千年了。 沈轻尘咽了咽口水,几乎呼吸一滞,怕呼吸声干扰到自己察觉不到危险,垂眸而看,旋转的石阶深不见底,似是无底洞一般。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沈轻尘来到了一条玉瓷隧道上,周围挂着精致五彩的壶形灯,幽幽灯火足以看清眼前指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掩盖了几分血气。 四处观望之下,沈轻尘踏入隧道入口,不料迎面而来的竟是两个黑衣白面打扮之人,她下意识地全身僵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奈何这二人似乎在谈着手上翻阅的一本册子,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觉这里面竟是类似于机关城的密室,条条道道皆有其用,隧道入口便挂着立善阁的牌匾,里面还分设各司各职,来来往往的黑衣白面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并没有注意到他人。 沈轻尘长舒一气,便开始整理好自己的阵脚,切莫让人看出了破绽,不料刚走到一个出口就被人叫住了,吓得她汗毛瞬间竖起来。 “看你这身,新来的吧!”走过来的,便是比自己高了好几个头的彪形大汉,身形魁梧,虽然戴着白面不知长什么样子,但能想象得到定是不大条胡须之人。 沈轻尘瞬间耷拉着肩点点头,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看起来弱小无辜很是好欺负,不过仔细一看她刚刚偷的这一身衣服好像和别人的花样制式不太一样,难怪能被她一下子解决掉两人。 随即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就递了瓶灯油过来,沉声道:“去将地牢里的壶形灯添点灯油,然后再去卷宗库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抄录的。” 沈轻尘长舒一气,便连忙接过灯油往他指的方向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沈轻尘来到了个似是地牢的地方,灯火微弱,粗木的栅栏雕刻着符文,应是禁锢的符咒。 抬眼望去,只有墙壁的一豆孤灯孤零零摇曳着,忽明忽闪,时不时发出火星迸溅之声,细细闻着,尽是尘土淤泥味,但令她更为不安的是,从四周传来的低低□□,密密麻麻地漫上她的心尖,啃食着内心。 转头看去,被困在地牢栅栏里的......不是人......而是...... ※※※※※※※※※※※※※※※※※※※※ 叮咚!这个地方前面出现过! 恶魂 沈轻尘背靠在墙壁上,偏头用余光盯着站在其中一处栅栏外的黑衣白面,他们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甚至还翻阅上面的册子,不远处的走道尽头,似是一个祭坛法阵,经年累月,上面尽是奇形怪状的符文,与现今所学完全不一,隐隐萦绕着一缕邪气。 他们似乎注意到不远处角落里的沈轻尘,偏头望去,幸亏她反应快佯装在添灯油,他们也就不以为意了,继续做自己的事。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稍稍探头想要看清栅栏里面关押的是谁,不料这看到的竟是一个虚影,似以魂灵的形式存在,而非肉身。 这......这不是人...... 是执魂! 只见她一身素白色长锦衣,绣边的兰纹似是广绣,头戴金簪步摇,从穿着上看应是富贵人家,但如今头发凌乱,面容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手脚淤青繁多,好生狼狈,看模样应是三十多岁的妇女。 沈轻尘点头应着,这魂灵原本他们是看不见的,但传说修真界有一幻灵之术可使魂灵显形,让在世之人可以看到,但这些多是流传于话本的灵异邪说,没有人知道是否可行。 “没想到让魂灵显形竟是真的......”沈轻尘心想着,直直盯着栅栏里几近虚弱的执魂。 倏地,一声清越的铃铛声唤醒她的思绪,丁零当啷,在心泉泛起涟漪,久久未停歇,好似熟悉,但仔细一听,又多了几分沉重。 沈轻尘顿时愣了,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站在栅栏外的黑衣白面拿出一串铃铛,以灵力催动运转,青莲色的灵力萦绕在铃铛的幽兰花纹之上,隐隐发出幽兰花香。 这是......九龙谷的铃铛...... 虽然样式和苏空青的有点不太一样,但是上面刻印的幽兰花纹是不会错的,和他们当时在慕初居看到的一模一样。 忽地,不远处幽幽传来几声戏谑之笑,他们翻阅着手中的册子,以指腹摩挲着书页,不平不淡地说着:“广府季华乡人氏,南安巷赵员外之结发妻子,赵蒙氏,我说的可对?” 尾音稍稍上扬,微微抬起下巴,尽是不偏不倚的询问。 沈轻尘微蹙着眉头,这是做什么,怎么还查起族谱起来。 良久,只听闻一声虚弱地回应:“是......我......我这是在哪?” 另一位黑衣白面垂眸轻哼了一声,虽然看不清他此时的样子,但是能感觉到他语气中多了几分玩味,最后冷声下了个结论。 “你死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睁大眼睛,想要攥紧压在身下的稻草,奈何身体已是虚影,什么都抓不住,这便是她已死的最好证据了。 “不......不可能......我......我死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最后一句明显咬牙说清,声音发着颤,尽是无助和不甘。 “你孩子!”黑衣白面双手覆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虚无缥缈的魂魄,沉吟道,“你孩子也死了!” “怎么可能!我的孩子!”似乎触动到了某条神经,她一骨碌而起,攀在栅栏上,奈何这栅栏似乎下了什么符文符咒,将其隔在外面,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轻尘紧抿着嘴,面色凝重,虽然搞不清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另一位黑衣白面倒是悠闲地翻着书页,似乎这对于他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随即沉声道:“你原本是赵员外的正房,奈何新进门的小妾想登堂入室,便在无人之处,将你推下枯井,你就死了,后来你那蠢货又好色的丈夫从商回来,自然会信府里人你是不甚滑倒掉下井的说辞,至于你的人,要不就是被钱财收买,要不就是失踪了,要不就是死于非命,没有人可以替你伸冤,还有你的那七岁大的孩子......” “我孩子怎么了......” “小妾后来怀了身孕,为了能让她的孩子成为嫡子,自然是在他经常玩的秋千上动了手脚,在他玩时,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突然!嘣的一声!” “不......” “你孩子就飞出去,撞到在假山上,死了。” 沈轻尘身形一晃,指尖触觉微凉,指甲紧攥着衣袍,抬眼望去,尽是两个黑衣白面在翻阅着手中册子,他人生死全然转化成冷冰冰的字,清冽的声音念着这上面所书,自然也是毫无温度,寒入心尖。 耳畔微鸣,撕裂耳膜的尽是已为亡母的肝胆俱裂哭喊声。 悲恸之下,沈轻尘没想到这竟是真的,以前就在话本和说书先生那里听过亡魂不得安息化身恶魂回来屠其满门的故事,当时茶楼里的人听故事不过是图个乐呵,自然更在意的是后面修士会如何收服斩杀恶魂,惩奸除恶,无人在意这背后的缘由。 五味杂陈忽地,脑海中响起石楠花精的声音,女子的妩媚娇滴不外乎此,但沉重的语调甚是肃穆。 “轻尘,我感觉很不对劲,此情此景,我以前好像也经历过!” “什么!你以前......”沈轻尘回过神来,回溯当时在慕初居所经之事,苏空青的确是利用幽兰铃引诱柳韵当时内心深处的一段记忆,奈何她当时深受灵核抽动之苦,全身心都放在与虚冥印的抗衡之上。 “对......但我不是局中者,而是见证这一幕的人,感觉是......”石楠花精还想说下去,不料却又被清越的铃铛声打断了。 沈轻尘转头望去,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料看到他们手握着乾坤壶,里面游荡着的是一朵彼岸花,花蕊鲜红似血,花瓣边上萦绕着邪气和灵力似要冲破符文篆刻而成的乾坤壶。 黑衣白面在栅栏外用蛊铃晃悠着,似乎照着某种旋律,敲打在听者心间,随即幽幽说道:“你现在肯定是心怀怨恨,想要杀尽他们来祭奠你孩子的亡魂,既是如此,就让我彼岸花来帮你吧!” 说罢,另一位黑衣白面将栅栏里的亡魂带出,一同带到祭坛之上。 沈轻尘几乎呼吸停滞,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可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以往这一路上收服恶魂的种种,尤其是刚刚的那个小家伙,那两个黑衣白面所说的话,内心深处突然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冒了出来,如雨后春笋一般肆无忌惮地破土而出,吞噬着那些“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做到的”...... “难不成已有千年之久的恶魂竟是他们.......” 思及此,一抹亮光刺入眼眸,祭坛上的法阵受到了金色灵流的涌动而开启,灵力顺着符文的凹槽涌入法阵中心,四周冰玉石柱闪烁着五彩斑斓,皆有困灵锁攀上石柱,向法阵中心而去。 他们将那位夫人的魂灵引入法阵中心,冰玉石柱上闪烁着的光照拂在她残破不堪的虚影上,随之而来的便是彼岸花花精的灵体萦绕在她身侧,困灵锁慢慢将她的魂灵肢解,周身弥漫着青莲色的灵力,与即将破碎的魂灵融在一起。 “不好!”沈轻尘惊觉不妙,下意识地唤出灵弓。 还未等石楠花精提声阻止,横在指间的三支灵箭就这么直接射出去了,三道光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击冰玉石柱的困灵锁,瞬间四分五裂化成点点灵光,刺入冰玉石柱,裂痕布上。 应是中途被中断的原因,仅是须臾间,魂灵重新聚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随之摔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彼岸花也飘落到一旁,灵力减弱。 “谁!哪个混账!”二人转身厉声喝道,刚刚觉着这新来的有问题,没想到这出手就毁了困灵锁。 一转身恰好看到手持灵弓的沈轻尘,不过很明显她也被吓得愣住了,三人互看了一眼,两个黑衣白面回神过来扬言:“抓住她!她是外面的人!” 沈轻尘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把将灯油丢到他们脸上,随即拔腿就跑,哐当一声,瞬间墨花四溅,油滴落地,伴随着一声惨叫。 倏地,这条条隧道上的壶形灯瞬间变成血色,似是某种警告,忽闪忽烁地掩映着整条隧道,随即而来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唿哨声,拉起了警报。 “有外贼!有外贼!速速集合!”轰隆轰隆的的脚步声回荡在堪称迷宫的地下城,着实是山河欲摧,铁马冰河之势。 “小不点!你也太冲动了吧!”花旗这马后炮毫不客气地数落她一番。 “没办法,她本来就不太聪明,就不要奢求她做出明智的选择。”就连陈悦也顺着杆爬。 “行了行了!有这功夫还不赶紧找找有没有出口。”沈轻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来,扶墙喘着气,这两日马不停蹄地往白鹿城赶,都还没好好休息过就经历了这一晚的惊心动魄。 但这些都不重要,她仍然没有从刚刚亲眼所见的一幕抽离出来。 传说中至阴至邪的恶魂,竟是人为的一手打造!还是以此等残忍手段,催生其欲念,放大其执念,引诱其杀念。 原本不用这样的,就算是成为执魂依然可以去冥界转世,就算是落得心甘情愿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也不用身负杀孽的,却偏偏害人害己,成了别人的棋子。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与血岭和虚冥印又有什么关系? 白鹿城、立善阁、九龙谷......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秦亦怜和苏空青...... 最令沈轻尘无法接受的便是与她牵绊颇深的二人,一个是视为亲人的嫂嫂,一个是共进生死的伙伴,他们...... 思及此,心口的灵核颤动愈加猛烈,伴随着一声闷哼,撕扯着她的心脉灵脉,似有一股血气涌上,覆上额间和鬓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掉落到地上,晕染成墨花。 “轻尘......”石楠花精轻唤着她,多了几分感慨和喟叹,安慰着沈轻尘。 沈轻尘猫着腰,一手攥紧了心口的衣裳,朦胧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密密麻麻地灼烧着眼眶,一抹绯色漫上眼尾。 “你们......也是从这里出去的。” 话音刚落,耳畔似乎沉寂了几分,他们都沉默了,没有搭话。 “她在那里!” 沈轻尘转身一看,恰好是一大片黑压压,白压压的袭来,尽是山河欲摧风雨来袭之势,不容得她多想,只能随便选一条岔路先跑再说,若是被他们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以沈轻尘的轻功很快就拉开了距离,将他们暂行甩开,只是未曾料到,一到这三尺宽的密道,似乎踩中了什么机关,地上瞬间塌陷了一块,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咻的一声就掉到下一层。 “哎哟......”沈轻尘在地上打了个滚,随手将斗篷脱去,待她回过神来,她似乎正处在一个密室之中,约莫十丈宽的白玉砖瓦房屋,床铺,木桌,椅子应有尽有,只是简陋了点。 而位于沉香木床上的人,是一位垂垂老者,鬓发斑驳,一身麻布白衣,双手被困灵锁束缚,他似乎察觉到了异动,抬眸与沈轻尘的目光对上。 沈轻尘顿时瞳孔一怔:“玄......玄天长老!” 厮杀 忽地,灯火时不时爆蕊发出刺裂的迸溅声,仔细一看,灯油几近稀释,已是枯竭之象。 “你......你是......”玄天长老讷讷地看向她,眼窝微凹,瞳水浑浊,声音虚弱得几近听不见。 沈轻尘连忙上去查探情况,唤道:“玄天长老,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按理来说,他应当在血岭主持大局,怎会被人关押在这里,沈轻尘原本想要替她解开这困灵锁,没想到这困灵锁竟还被人下了加持的符咒,除了本人根本解不开。 “你是沈轻尘!” 待沈轻尘走近,她才渐渐认清这不速之客的样子,回过神来倏地惨叫一声,抓住她的双肩摇晃大喊:“快......快去血岭,快去阻止秦南安。” 秦尊主!? 沈轻尘心下了然,此事必然和这白鹿城尊主脱不了干系,可她也不知秦家千年来的意欲何为,明明已经已获得无上至尊的荣耀,却偏偏...... “长老,他要干什么?” 玄天长老痴坐在一旁,双手捂着耳朵,鬓发垂髫,面容枯槁,五官□□在一块,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咽着唾沫,嘴里一直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是他!是他回来了!这恶魂是他对修真界的诅咒,他的子孙会帮他复仇的......” “长老!”沈轻尘将他厉声喝着,试图将他喊醒,“他是谁?秦尊主到底要做什么,晚辈该怎么去做?” 玄天长老一怔,一语惊醒梦中人,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似要将其看穿,几乎须臾,他紧抓着沈轻尘的双臂,双目睁大,喃喃道:“蛊铃!他今晚要对看守血岭的弟子实施蛊术,献祭虚冥印......” “啊......”沈轻尘顿时愣住了,这短短的一句话,信息量如此之大,好半天她都没有反应过来,脑子霎时一片空白,思绪混沌。 “不对呀......”玄天长老已到了不知所言的地步,倏地放开沈轻尘,自己开始自言自语,“他想解封虚冥印,那必须有人操控它啊......许怀天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沈轻尘指尖微颤,抚着心口的灵核,愈加抽动得厉害,撕扯着她的筋脉,呼吸渐渐急促沉重,抬眸一瞬,对上玄天长老的目光。 他怔然的眼眸布上红血丝,似要刺穿他的瞳孔,夺眶而出,但他只是讷讷地盯着沈轻尘好一会儿,停落在她稍弯的眉眼上,记忆回溯,似乎触发到某条神经,吓得他一骨碌起身,连连后退,直盯着沈轻尘。 沈轻尘一晃神,顿时汗毛竖起,遍体生寒,不知是不是错觉,神思迷离之际,突然感受到了眼前之人眼眸里森森然的杀意。 几乎一瞬,玄天长老像饥渴的野兽扑上来,将沈轻尘扑倒在地,紧掐着她的脖子,嘶哑道:“你这恶鬼!怎么还不死!早在十九年前你就该死了!” 枯如树皮的手背上,青筋一点一点地抽动,十指紧扣,紧掐着沈轻尘纤细的脖子,白皙的皮肤顿时染成血红色,沈轻尘的手紧扣着他双臂,奈何怎么也挣脱不开,只余几道血痕,瞪着脚,只得吐出几声闷哼,抬眼对上,尽是玄天长老狰狞的神情,那杀意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想让她死。 “玄天长老......你......你清醒一点......”沈轻尘被掐的喘不过去来,眼泪夺眶而出,划过眼尾。 倏地,沈轻尘的眼眸闪过一片猩红,哐当一声,掐断床上的困灵锁,震碎了沉香木床,玄天长老在冲击之下纷纷滚到地上,划出三尺远,随即吐出一大口鲜血,喷洒四溅,晕染成血花。 仅在瞬间,困灵锁化成点点星光氤氲在烟尘里,模糊了二人的面容,木碎屑纷纷而落,掉落在暗室各处,不复原样。 “咳咳咳咳咳咳!”两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悠悠回荡在暗室里,嘶哑不失凛冽,对于沈轻尘来说恍如重生。 额间上的冷汗浸润着她的眼眶,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内心却是还有力气暗骂个千八百回:“这老头莫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被人下蛊了......” 玄天长老瘫倒在地上,地上的一片猩红入眼,清明复回,回想起刚刚所干之事,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倒是少有的清醒,奈何只能嗫嚅几声,发出低低的嘶哑,已是不能动弹。 “快去......血岭......” 沈轻尘一个趔趄踱到地上,将玄天长老扶起来,只见他面容满是泪水,夹杂着嘴角的血,血泪混合,尽是油尽灯枯之象。 “长老!长老!你这这是......”沈轻尘急切地唤了几声,心下悲恸,随即指尖运灵去探测他的灵脉,发现竟是灵脉寸断之象,这再多的灵力注入已是无济于事。 玄天长老一脉历年来传承玄境,解天下之惑,坐镇血岭,如此高深莫测、灵力强劲之人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弥留之际,玄天长老一脸淡然,嘴角微扬,多了几分洒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沈轻尘的掌心上用残存的灵力画了道符咒,喃喃道:“这是血岭的方位,运灵便可前往,孩子......就靠你了......一定要阻止......” 话说至此,似乎用尽最后一口气,稍稍提声道:“阻止他秦家。” 说罢,呜咽一声,抬起的手一晃,垂落而下,阖眼而去,触觉冰凉。 “长老!玄天长老!”沈轻尘的眼前蒙上一层水汽,灼烧着眼眶,不敢相信亲眼所见,直至掌心的符咒灵力悄然涌现,提醒着她当下之急。 千般愁绪,万般不解之下,也只得将内心的一团乱麻放置一旁,人命关天,当务之急,应是赶往血岭。 秦南安,他到底要做什么! *** 轰隆一声,平地惊雷作响,一道紫电划破夜空,白炽大现,照拂在世人的面庞,断崖残垣之上,依稀见几个打斗的虚影,步步紧逼,互不退让,仔细一看,似有一头巨兽与其互相撕扯。 风雷电驰之下,疾风而过,密林的緑浪波涛翻涌,沙沙作响,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随即被几道月华刺裂,粉身碎骨。 棉儿已化作成年形态的灵兽和几名暗卫来了场殊死决斗,到底是生性暴躁,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好好动身子骨了,权当和他们玩闹一番。 而另一边,长剑争鸣,锋刃如月,一招一式间,凌厉涌现,剑体的符文在灵力的涌现下熠熠生辉,惜华和染雪,每次交锋相对,如同两头互相较量的巨兽,蛟龙一出,长鸣于空,直逼水底的游鱼攒动。 秦无双眉峰一凛,反手握住涌动着杀气的染雪剑锋一挥,一道磷光而过,季暮雨顺势双臂张开,身后一仰,几个旋身后飘然落到断崖之上,二人的呼吸渐渐急促,鬓角间的冷汗顺着轮廓滴落到地上,晕染着杂草,但即使如此,他们仍旧岿然不动,吐息平缓,并未紊乱。 高手之间的过招不过毫厘之间,二人互不退让,上百回合间难分胜负。 抬眼望去,对上季暮雨的目光,瞳水里光影萦绕,明眸如初,随即秦无双剑锋一指,直逼问季暮雨:“你的眼睛!” 秦无双自有信心这么多天来掌握季暮雨的消息,他的眼睛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好,肯定是用了什么别的方法。 季暮雨紧抿着嘴,借着皎洁月辉的照拂,面容多了几分煞白,能感受到到微风浮掠之下,背后嗖嗖凉的,即使如此,右手握着剑的手腕依旧是忍不住地发抖,灵力也渐渐开始稀释了。 随即他长舒一气,稍稍挺身,冷声道:“与你无关!” 秦无双到底是比他们这一辈大十几岁的人,自小接管立善阁,为一阁之主,出生便是白鹿城嫡子,为一城之少主,手握染雪此等杀伐利器,斩厉鬼,除妖魔,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灵力攻伐上都比他要强,如今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好!那换另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紫电划过,惊雷作响,一番激斗后,秦无双鬓间的碎发飘零,滑过睫毛,周身的肃杀越发凌厉,眉眼尽是不容置喙的当家风气,随即一字一句地咬牙说清,丢给季暮雨。 “轻尘!在哪里!” 季暮雨一晃神,眉间微蹙,倒是有点意外秦无双对她的称呼,沈轻尘以往说过,对白鹿城其实并不熟悉,只是和看她长大的秦亦怜才会亲近些,那他怎会...... 思及此,心里没来由的烦躁涌了上来,更何况刚刚听到的白鹿城要对青城山下手之事,更是心中生怨,手中的握剑的力道加重了几分,随即足底一点,一道月华闪过,凌空掠起剑气,向他刺去。 “你还好意思喊她名字!”眼底的精光锐利纷至沓来,毫不吝惜地溢出眼眶。 秦无双有些恍神,没想到他到现在还这么有力气,难不成之前病弱的几天都是装的,来不及细想,偏头侧身而过,以染雪剑体正面交锋,两剑交缠之下,剑体迸溅出刺眼的灵光,金石相撞之声炸响,耳边尽数微鸣,催生比武之人的好胜心。 倏地,撕破天际的低吼声将他们二人针锋相对的思绪拉了回来,季暮雨和秦无双抬头一看,密林边上的暗卫竟用专套灵兽的困灵锁套住棉儿脖颈,灵力注入,套索便会紧锁,噎住灵兽咽喉。 季暮雨:“棉儿!” 秦无双:“不可伤它” 几乎一瞬,二人异口同声。 季暮雨先是愣住了,看向秦无双,随即只得闪避旋身而过,躲过他的剑锋,直接以轻功而去,挥手砍断了几条困灵锁,灵力炸开冲击之下,暗卫不慎倒地。 棉儿头顶上的一撮小红毛顿时焉了,随着周身的灵力消散,也变回了原来的幼兽形态,季暮雨一把将其抱在怀里,回神之际,已是对手步步紧逼之时,逼退至断崖之上。 季暮雨的呼吸几乎停滞,看了一眼怀中的棉儿,只是有些虚弱,并无大碍,随即手持惜华剑横在身前,步步退后,再往后等着他的便是万丈深渊。 “季暮雨,别挣扎了,束手就擒吧!”秦无双似是下了最后通牒,一步步向他走去,身后还有几个黑衣白面,乌压压一大片,着实压迫。 “有件事我着实不明白,为什么要抓我!” 如果说沈轻尘是因为她和虚冥印的联系,那他又是因为什么。 秦无双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似乎又不愿提起,只是沉声道:“你对我们很重要。” 季暮雨眉间紧蹙,咬牙内心暗骂道:“可恶!摆明就是不想说,如今当务之急,应是赶往青城山,好通知沈尊主做好防备,让天下人知道,这白鹿城到底是意欲何为。” 思及此,他余光瞥向身后这深不见底的悬崖,不带任何思索,便是收回惜华剑,直接跳下,只余一抹碧澜衣角,芙蕖照水。 秦无双神色突变,跑到断崖边上一看,映入眼帘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深渊,没有一丝异动,他本想吩咐他们到山下寻找,不料一名暗卫突然以传送阵前来通报消息:“少主!立善阁出事了!” “什么!?” 破阵 “好无聊啊!”伴随着肆无忌惮的哈欠声,苏空青干脆往后一仰,瘫坐在圈椅之上。 “好想沈姐姐~好想季大哥~好想......”苏空青无精打采地念叨着,尾音拉长,“好想白大哥......” 随即抬眸望去,案桌上满眼都是一摞又一摞比人还高的书册。 不是药典百集,也不是经史传记,而是九龙谷的家规守则。 她突然觉着,虚怀谷成立不过几十年也挺好的,不像九龙谷这般千年之久,这家规守则都能堆满整个案桌,这要将其抄完不知得抄到猴年马月。 苏空青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双手摊在扶手上,讷讷地看着这离自己有十丈远的房梁,吊篮挂于其上,培养稀奇珍草,房梁柱上的幽兰花纹以金粉雕饰,经久不衰,可见当年工匠之巧夺天工之手艺。 阳光熹微,一大片金光顺着琉璃窗撒入九龙谷的藏书阁,晨光之下,尘埃飘浮,散去陈年已久的书卷味,氤氲着幽兰香味。 小幽听到苏空青的日常发牢骚,乖乖地喵呜一声,甩着它如狐狸般的大尾巴,懒洋洋地趴坐在树上晒太阳,时不时地舔舔自己的尾巴,神思迷离,心里也万分想念在外面的日子。 倏地,苏空青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弹起来,对小幽说道:“小幽!你说,我们要不要再像上次一样,偷跑出去,去见他们!” 小幽神思无奈,舔了舔嘴角的猫须,以尾巴画了个结界的模样,暗示着什么。 苏空青心下了然,顿时焉了,自从郁幽然上次带她回来,就加固了结界,上次她能跑出去还多亏了因野生灵兽来犯,九龙谷密林处的结界破了个缺口,她才能出去,这次可真的是插翅都难逃,甚至还多派了人手戒备。 随即,又是长叹一声,只得起身将棉儿抱起,顺着藏书阁的旋转木梯去往第二层阁楼。 九龙谷的藏书阁历史悠久,以楠木书柜镶嵌于白壁上,分为三层阁楼,分类多样,书品繁杂,药经典籍、诊疗术法为主的岐黄之术,打理宗内事务、上行下效的治家学说,名门大家的墨宝典藏、珍藏遗迹,可畏是应有尽有,唯独相关武学之书倒是一本都没有。 苏空青在这触手难及的书柜边上搜寻着,目光所及之处,找不到自己所寻之书,随即喃喃道:“奇怪,怎么没有九龙谷的相关历史记载。” 她原本想要找一下有关九龙谷历年来的作为药宗的家族变迁,如何建立药局以监管药材,推行岐黄之术的普及等一系列新政,好给白亦舒提供一些建议和想法,少走一些弯路,反正九龙谷现今已不理俗世,留着也没设么用,只是未曾料到居然没有找到相关记载。 “小幽,你知道在哪里吗?”苏空青哄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幽。 小幽自苏空青出生就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以前听说是掌管藏书阁的长老座下灵兽,连它自己都不知道活了多少岁。 小幽揉着惺忪的睡眼,搓了搓粉嫩的鼻子,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无奈地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苏空青只得先行放弃,不料一抹精光闪过小幽墨绿色的眸子,它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指了指房梁顶上的那一排书柜。 “那里?”苏空青示意着。 不稍加思索,小幽便幻化成成年形态,背着苏空青飞了上去,原先有长梯的,现在都懒得搬了。 最上面一层的书柜鲜少有人动过,经年累月,再加上打扫藏书阁的弟子偷懒,不知积了多少灰尘,将几本书拿出,哗的一声,灰尘直接扑面而来,吓得小幽往后一退,这一猫一人连连咳嗽,尘土飞扬,下面的书都不能幸免。 苏空青以手慌乱地挥飞着尘土,擦拭着书册封面,再定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瞳,惊呼道:“这都是什么!?” “《娇俏媳妇寻郎记》、《落魄千金逃婚记》、《亡国公主复仇记》......” 苏空青念着这一本比一本还离谱闲书杂谈名字,忍不住眼皮向上抬了抬,看来是以前的弟子偷偷藏在这里的闲书后来忘记了,经年累月之久也无人在意,没想到现在倒还成了藏书阁的一角漏网之鱼。 无奈之下,只得先将这些书扔至一旁,嘀咕着:“小幽,你就不能靠谱点,我要找的不是这些。”要是被郁幽然以为她看这些书那可不得了。 小幽喵呜一声,甩着尾巴戳了戳书柜里面,表示自己很委屈。 苏空青反应过来,靠近书柜壁上端详一番,随即以手擦拭着上面的灰尘,带凹槽中的尘土拭去,显现而出的竟是篆刻在其上的灵阵锁,而且位于中心的便是幽兰花纹。 苏空青微蹙着眉头,眯着眼睛,喃喃道:“灵阵锁难不成这里这里锁着什么?” 倏地,一个突发奇想闪过,随即向藏书阁四周望去,再上下打量着藏书阁的房梁和地面,笃定了主意,不会是...... 没有任何犹豫,苏空青将位于对立方位的书籍抽出,在接近顶格的位置找到了篆刻着一模一样的灵阵锁。 苏空青与小幽对视一眼,心中隆冬作响,目光落在摆满房梁的吊篮,将其除去后才发现,这一整个房梁顶上皆是灵阵锁的符印,符印周围的一圈符文在阳光的照射下时不时闪着灵光。 “这怎么和考试一样!”苏空青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每年九龙谷的大考都会有一道是有关灵阵锁的题目,需要找到背后灵阵锁所藏之物才能算过关,不过苏空青每次都是在师兄弟的帮忙下才勉强过关的。 思及此,也只能试一下了。 说罢,她站在藏书阁地面中心,将腰间的幽兰铃取出,指尖运灵往铃舌注入灵力,凌风隐现,在藏书阁内打了个旋撩起她的衣裙,周遭的书籍簌簌而动,急速翻着书页。 青莲色的灵流涌入,幽兰铃的灵力在一瞬间化成四道光柱直射四个方位的灵阵锁,交替进行,再由四面直射房梁上的主阵,灵力顺着凹槽涌动,灌满整个幽兰花纹,稍过片刻,便化作星光投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药草方格阵,方格显示似为各种药草的临摹图案。 小幽变回幼兽形态,忍不住喵呜一声,甩着尾巴,不知是否受到了某种感应,尾巴上运灵的点点灵光散落到方格一旁,汇聚成几行正楷小字,似是此题的提示。 “小幽!你!”苏空青有些意外。 小幽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系在脖颈上的幽兰铃发出叮铃脆响,和苏空青置于法阵中心的如出一辙。 苏空青干脆盘坐在地上,以手撑着脑袋思索,想来应是有人在小幽身上下了符印,来做此灵阵锁的指引,可先前在藏书阁那么久怎么没有发现...... 想到此处,苏空青的目光对上凌于眼前的方格阵,这辨别药草对于她来说是小菜一碟,仔细一看,正是十八纵,十八横。 甘草、乌头、藜芦、海藻、贝母、人参...... 狼毒、丁香、官桂、硫磺、川乌、密陀僧、郁金、三棱...... “这说的难不成是十八反和十九畏?”苏空青嘀咕着,揪着自己的头发,这草药相克之理在药理上实乃常识,应该不可能会如此简单的。 随即苏空青走近仔细看了下方格旁的正楷小字,分为三点。 “将方格中的药草归置,一次机会,然,百年后重启。” “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奇诡,而不徇众情。” “蛊铃,始于九龙,终于九龙,解铃还须系铃人。” “蛊铃!”苏空青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里面藏着的,不会是蛊铃破解之法。 既是如此,苏空青没来由地来了兴致,可落到第二点又焉了,这怎么还有句诗啊...... 于是乎,苏空青在藏书阁呆坐了半天才知找了半天才在一本典籍上寻到这句诗的注释。 “不拘常制,始于九龙,终于九龙......”苏空青愣了愣,盯着闪着灵光的方格阵出了神。 小幽打了个哈欠,神思无奈,这题连它都明白怎么做,怎么偏偏苏空青磨蹭了那么久,随即甩着它的大尾巴在戳了戳她的肩背。 苏空青回过神来,似是下定了决心,便指尖运灵一步一步按着心中所想,药草归置于方格之中。 小幽顿时呆住了,她这完全就是反其道而行,吓得它连忙咬住苏空青衣裙拉扯让她停下,这只有一次机会浪费就没了。 “小幽!我想试一次。”苏空青叫停了它,若是以前,它是什么事都会和小幽或是旁人商量一下,听从他人的万全之策,可唯独这一次,她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试一次。 听此,小幽只好耷拉着耳朵,放下它的大尾巴,乖乖地呆坐一旁,青莲色的灵力照拂在它墨绿的眼瞳里,光影萦绕。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苏空青将相关药材按照十八反和十九畏的规制放在相反的地方,随即在最后两味药放置右下角的方格一瞬间,方格四周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向方格阵中心射出一道光柱,汇聚上方的灵阵锁,再分散于四周。 倏地,地面微震,垒起的书纷纷而落,齿轮拉锯声作响,位于北侧的楠木书柜竟自动地往两边拉开,灰尘掉落,位于中心的,是一道直通房梁的石门,位于石门下方的,则是两个瑞脑金兽的门环,以幽兰花纹和符文雕饰。 “我们去看看。”说罢,苏空青就急冲冲跑去二楼的阁楼,高度恰好与门环相称。 一走近石门,闻到熟悉的幽兰花香,似乎是从门环上的两头瑞脑金兽口中发出,但仔细一看,其样子又可怖得有点吓人,铜金打造,墨水粉饰,黑漆漆的眼睛直盯着门前之人,伸长舌头似乎在要吃的。 苏空青和小幽尝试推门却发现怎么推都推不开,看来还是没有找对方法,思及此,她的目光落到门环之上,再回想刚刚题字所说,内心萌生了一个念头。 小幽正苦恼着敲敲自己脑袋思索着能不能回想起多年前藏书阁长老是否有提到相关事,不料一抬头就见苏空青将自己的两根手指分别放入两头瑞脑金兽的口中,吓得它连忙一蹦想要掰开她的手阻止。 只是没想到仅在须臾间,这两头瑞脑金兽竟自动转了个方向,随即石门就开了,一瞬间,一股阴风裹挟着尘土吹来,轰隆声幽幽回荡在耳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几乎要将这渺小的一人一猫给吞噬掉。 苏空青顾不及手指上针刺的伤口,只得咽了咽口水,冷汗狂飙,小幽亦如是。 “小幽,走吧!” 说罢,就一手拿着藏书阁备用的壶形灯,一手抱着小幽进去。 苏空青一走入暗道,萤火若隐若现地照拂在墙壁上,吸引她们的注意,她依稀看到墙壁有火灯,便将其点燃。 不料一点燃,明火顺着墙壁边沿刺裂而去,苏空青被光词的睁不开眼睛,随即生起了簇簇火堆围在墙壁,似在守护着什么东西,想令来者看清。 待回过神来,苏空青的目光落在墙壁之上,定晴一看,她手中的壶形灯倏地掉落到地上,碎裂散落,火星迸溅。 “这是!” ※※※※※※※※※※※※※※※※※※※※ “事有便宜,而不拘常制;谋有奇诡,而不徇众情”——五代??张昭远《旧唐书??陆贽传》 明志 苏空青走近一看,莹莹烛火掩映在瞳水里,照拂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可即使如此,依旧是屏住了呼吸,讷讷地看向墙壁。 “这是一张壁画......”苏空青仰着头,微眯着眼睛尽力看清眼前这幅画。 以彩墨绘制,残破不堪的黄土已模糊了画中人的面容,触及皆是尘土,只能依稀瞧清壁画伊始,当年之人的风采。 小幽忍不住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搓了搓鼻子,回过神来,苏空青似是魔怔了自右往左地端详着眼前的壁画。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站在祭坛之上,祭坛之下人头攒动,万民跪拜,临近他左右座下又跪伏着三人,一眼便可知尊卑,再往左,便是这男人日常教习这三人经书伦理,武功术法,看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师徒四人。 再往左,便是这几名弟子的日常训练和生活,说来他们的衣裳不像现在千篇一律,各门派都严格要求的弟子服,四人穿着的竟是各有其风格的衣裳。 衣裳绣着红花花纹的弟子喜欢逗云雀玩,经常上蹿下跳,旁边穿着月白常服的弟子就喜欢去小河里抓鱼,还经常打起拳来,二人经常斗嘴打架,往往都是最后一名小弟子比较懂事,经常来劝和二人。 “可是......”看到此处,苏空青踮起脚尖,想要凑过去看。 “小幽,你觉不觉得这小弟子腰间系着的这个小东西像个铃铛呀!” 奈何经年累月之久,这彩墨已经糊成一团,只能大概判断这是个挂饰。 小幽喵呜一声,无辜地摇了摇头,随着脖颈间系着的幽兰铃叮铃脆响,与这暗道里的阴风倒是相得益彰。 苏空青一边嘀咕着一边再往右看,后来发生之事倒是令她大吃一惊。 不知因何缘由,这位师父竟和他座下的两位弟子打了起来,掐着他们的脖子想要致他们于死地,随即将二人拖去这祭坛之上,不料这两名弟子经过一番殊死决斗和配合将师父反杀,成功保住了小命。 落到此处,苏空青咽了咽口水,额间附着冷汗,怎么好端端地师徒反目成仇了。 “咦!”苏空青走到暗道最后竟发现这尽头是一堵墙,而且更令她在意的是这墙壁上最后一截壁画竟然消失不见了,故事到这里也就戛然而止了。 那这小弟子又去了哪里? 思及此,苏空青陷入了沉思,不由得抠着头发,可见以她这小脑袋瓜着实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不过就是一个师徒间反目成仇的故事,之前外出,修真界的戏文先生也可喜欢这类反目成仇,众叛亲离的故事,毕竟能赢得噱头,但对于九龙谷来说,怎么会画成壁画藏在这么隐蔽的暗道里,而且看上去已是经年已久,还费尽心力地用灵阵锁锁住。 倏地,头顶传来的闷闷声拉回了她的思绪,似是隔墙之外有人在说话,而且声音还挺熟悉的。 “这声音不会是......”苏空青扯了扯嘴角,随即唤了一声小幽,带她上去石壁之上探查一番,想来这已是暗道尽头,那应该是有出口才是,也不知这是通往哪里。 石壁之上,依旧是熟悉的灵阵锁,幸运的是这次可不用做题,只要按照天机星的星宿方位排列即可解开。 仅过一刻,石壁稍稍轻动,漏出一条光亮的缝隙,苏空青使出了全力顺势往上一推才将其推开,亮光刺入眼眸,惹得她睁不开眼睛。 稍缓片刻过后,只听闻从不远处传来的交谈声。 苏空青一愣,连忙从这窟窿中伸出个脑袋,到处张望。 楠木博古架,房梁吊篮满布,周遭氤氲着案桌上瑞脑金兽散发的香薰,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挂在床边的灵鞭,甚为熟悉。 苏空青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吓得她差点身形一晃摔下去,这暗道出口怎么偏偏是九龙谷的过思阁,按理来说,谷主经常要和众长老在此议事,也是郁幽然处理宗务之地,自她接管九龙谷以后,为了方便也就搬到这阁中偏殿来住,可谓是全身心的投入。 可现如今已是入夜,应该过了白日议事的时候,怎么郁幽然还在和长老谈话? 好奇心作祟,苏空青还是屏着呼吸从暗道出来,蹑手蹑脚地穿过一排的屏风悄悄来到正殿偏门,躲在门扉后,透着门缝露出一双明亮的杏仁眼,上下左右寻着踪迹,只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坐于正殿的台阶之上,不似白日那般肃穆。 “这是娘和藏书阁的长老......”苏空青微探着头,嘀咕着。 小幽趴在她的头上,舔舐着唇角,奈何这位藏书阁长老不是原先那位自己的主人,原先那位已经过世了,这才把小幽留给苏空青。 只见长老手持浮尘,望向门外的悠远小径,月色花眠之下时不时飘来幽兰细碎的花瓣,仔细一嗅,是令人心情舒缓的沉香,奈何长老倦怠的面容上并未展颜,反而有些忧虑。 郁幽然倒是不觉此意,依旧是神思肃穆,不显于色,眼底里不知暗藏着何样情绪,她没有说什么,不平不淡地用香竹风炉煮茶泡茶。 长老抬眸观察了一眼郁幽然,试探道:“谷主,我派出去的金蝶回来了,这秦南安竟然要用蛊铃对付沈知行,还丧心病狂到要血岭弟子献祭于虚冥印,恐怕这样下去,会不受我们控制啊.......” 苏空青抬眸一怔,心跳几乎慢了一拍,指间紧扣着门缝。 蛊铃......血岭......沈知行......那不是沈姐姐的父亲吗...... 话音刚落,水烧开了,咕噜咕噜作响,袅袅热烟直往外冒,模糊了二人的面容,沉寂了一会儿,郁幽然不语,手法娴熟地煮着茶,随后沏了杯新采的春茶递到长老面前,神色淡漠,沉声道:“这本来就是他们剑宗之间的狗咬狗,与我们无关,至于蛊铃,秦家利用祖传的幻灵之术和蛊铃打造了恶魂,想要一雪前耻,夺回原本属于秦家的东西,也无可厚非,我们只是一介药宗,日常研究药理,济世救人,置身事外便好。” 长老垂下了眼眸,只得饮了眼前这杯热茶,触觉温热,但过于喉咙,流于心肺之时,却觉着微凉入心,随即感慨道:“若是安林还在,都不知会......” 话说至此,触及郁幽然的目光,他没再多说下去,苏空青听到故人名字,极力平复自己混乱的内息,一下子涌入脑海的信息未来得及整理就已经在她的心泉激起千帆雪浪。 苏安林,是苏空青的父亲,也是郁幽然的丈夫,但在当年隐居之时便过世了。 蛊铃!?父亲当年已明令禁止封其为禁术,不得使用,如今怎会在秦家手上,难不成石楠花那一次...... 往日的记忆悄然回溯脑海,肆无忌惮地撕扯着她的思绪,原本看似不起眼,不在意的异样立刻得到了解释。 柳韵回忆中的铃铛,正是蛊铃,而那两种花香,便是桂花香和幽兰花香,至于那位少年她不知是谁,但也一定和白鹿城脱不了干系,原来这近千年来的恶魂竟是白鹿城和九龙谷一手打造的。 忽地,不知在门外蹲了多久,苏空青只觉浑身冰凉,动弹不得,眼前蒙上一层薄雾,灼烧着眼眶,随即身形一晃,下意识地抓住门把,发出嘎吱响声。 “谁!”郁幽然一骨碌站起来,厉声喝道。 苏空青深吸一口气,眸光微闪,似是下定了决心,随即直接起身出去,小幽被吓得咽了咽口水,如今这氛围着实不太适合它,但它也乖乖地跟在自己小主人的身后。 郁幽然一见是苏空青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尽是不可思议,但不过一刻,她还是很快恢复了以往当家做主的镇定,随即沉声质问道: “空青,你怎么从偏殿出来了?” 不过话音刚落,思索开来,忽然心生不妙,偏殿只能从正殿进入,而她今日一整天都在正殿,更何况过思阁周围有她布置的结界,翻窗而入已是不可能,难道...... “你是从那条暗道进来的!” “是!” “那上面的壁画你看了?” “是!” 苏空青晃了晃神,走到郁幽然面前,眸光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但还是微不可见地双肩发颤,手指冰凉,随即颤声补充道:“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您刚刚说的话我听见了。” 郁幽然一怔,握紧拳头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紧咬着后槽牙,不知为何,一触及苏空青的目光,她还是下意识地逃避了,这眼神和当时在杏坛镇质问她有关恶魂之事时是一样的,甚至......和故去的苏安林更是神似...... 瞳水清澈,眸光微闪,浸润着满月的月辉,皎洁如初,似是任何藏污纳垢的脏东西都尽是湮灭于其中。 郁幽然暗暗地深呼吸,沉声道:“既然知道了,也多说无益,现在已无挽回之机,修真界注定要来一场洗牌,至于你的那些朋友也必定会深陷其中,尤其是那位沈家那姑娘,不过最近听说虚怀谷内部出了事,启动护城大阵,暂时不管修真界诸事,说不定还能逃脱此劫。” 这话语尽数堵塞着苏空青的心泉,令她难以呼吸,最后只得颤声问道:“为什么......这可是......” 一时间,苏空青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只觉喉头阻梗,不知该说什么。 郁幽然早知她会这么问,便正色道:“先祖遗命。” 这一字一句敲打着听者心泉,就连历经风雨的长老也垂眸长叹,无奈地摇摇头。 “胡说!父亲绝对不会如此......” 苏空青哑着声,还未说完,郁幽然突然暴怒道:“所以你父亲死了!” 抬眸望去,凌冽的丹凤眼如今尽是不甘和愤恨,郁幽然胸膛一起一伏,面色铁青,但也清晰地看到眼眶微红,随后长叹道:“当时你父亲接任谷主之令才知九龙谷近千年来的背后合作,以他这既烂好人又悲悯的性子自然不愿,原本想要毁掉禁术和蛊铃,但先祖遗命在上,不敢不从,只是没想到他去了一次白鹿城的立善阁,亲眼所见之后,就不顾众人反对,封蛊铃为禁术,还隐居避世,秦南安怎么会放过他,以见最后一面为说辞将不善武功的他重伤,还没到家门口就死了。” “那您又为何答应和他合作,那可是......”显然苏空青不相信郁幽然所说,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孤身一人也会闯入白鹿城让秦南安血债血偿。 “若不是你父亲当时太过软弱,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既然是我接手了九龙谷,此事自然是由我做主。” 郁幽然缓了口气,眉眼多了几分温柔,她注视着苏空青,继续说道:“孩子,我不是一个人,我背后还有九龙谷,还有你!” 苏空青一晃神,忍不住退后了几步。 郁幽然向她步步逼近,“以当时白鹿城的武功和地位若是随便给我们安个什么罪名随时都会落得当年许怀天那样的下场......” “不......”苏空青被逼得连连往后退,可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纠结当年旧怨,若现在不提醒血岭,不提醒青城山,恐怕再无回转余地。 思及此,苏空青一把推开郁幽然抱着小幽往门外而跑。 “拦住她!”郁幽然一声令下,门外就来了一队守门弟子围住正殿门口,将苏空青拦在门外,她一转身便是已站于身后的郁幽然。 “你要去救他们!?” “是!”苏空青沉声应着,尽是誓死不屈。 郁幽然冷哼了一声,狠心道:“苏空青,我问你,你连轻功都不会你能救谁!你连这九龙谷都出不去,你又能找谁!这次偷跑出去,估计你一直都是躲在他们身后受保护的吧!既然如此,你哪来的自信能救得了他们......” 苏空青顿时愣住了,眸光破碎,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这诛心之言不过如此...... 藏书阁的长老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欲言又止。 “从小到大,教你最基础的武功学不会,教你经书伦理背不下来,你还会什么?若是你能像那白亦舒那般,我又何必这般苦心孤诣为你筹划,担心九龙谷将来交到你手上该如何是好......” “不要再说了!”话音刚落,殿内陡然沉寂下来,落针可闻。 苏空青的厉声喝止撕碎郁幽然这般诛心之言,似是将以往的怨怼都发泄出来,乖巧懂事在她身上向来都是不自信和不敢添麻烦的外壳。 郁幽然一怔,似乎有点被吓到了,抬眸一瞬,就已是挂着两串泪珠的苏空青,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皆被这一滩月水给掩盖了,这一眼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原本想说些什么,不料刚开口,苏空青从腰间的锦囊掏出什么向他们洒了一圈。 一瞬间,正殿内生气漫漫白烟,惹得众人连连后退,咳嗽声此起彼伏,以衣袖掩面拂尘。 藏书阁的长老运灵以拂尘一挥,窗门打开,须臾间,罡风灌入,白眼消散,郁幽然发出一声闷哼,欠身捂着手腕,垂眸将目光落到掌心上,灵力逐渐稀释,不由得眉心成川,看来秦南安真的开始用那个蛊铃了。 视线逐渐清晰,众人一看,苏空青和小幽不见了,这招倒是出其不意,原本郁幽然想着若是苏空青敢用幽兰铃,这周围布下的灵阵便会起效将其灵力阻隔,她再用以银针制服小幽,这次的确是大意了...... 一刻过后,九龙谷山林间,月半下沉,盈月在树影间忽隐忽现,几只猫头鹰停落在树干在贪婪地享受着月光沐浴,不料在这闭眼沉思中,倏地沙沙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吓得它们连连飞走,掉落几根羽毛。 苏空青实在是跑不动了,扶树弯着腰想要歇息片刻,鬓间的汗直落而下,滴到脚边的枯叶。 小幽墨色的眸子在暗夜中幽幽发着绿光,随即喵呜一声,蹦跶几下,看上去也是很着急。 苏空青缓着气,以衣袖擦拭冷汗,不料余光却瞥见远处山谷的萤火微光,在黑夜中簌簌而动风雨欲摧之势向她而来,还伴随着几声叫唤:“快点!谷主吩咐,必须要尽快找到少谷主!” “不好!我们快走!”苏空青一把抱住小幽向谷中密林深处跑去,倏地脚下一滑,一脚不知踩中什么东西,随即一声惨叫,就是天转地旋之势,这一人一猫滚落到山坡之下。 约莫五丈才停下来,身上到处都是枯枝落叶,泥点沾染着衣裙,染成墨花,头发散乱,夹杂着细小的枯叶,好生狼狈,几声闷哼幽幽响起,苏空青艰难起身,手和脸上都是细小的伤口,都来不及以原有的治愈之术去治疗,未及之处,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噙在眼眶的泪水簌簌而落,辣的伤口止疼。 “不行......苏空青......你不能倒下......” 不容得她多愁多思,她忍下难以掩饰的抽泣声,一把抱住小幽往她知道的最薄弱边远的结界跑去,小幽满眼心疼,只得乖乖地替她舔舐伤口。 大片月辉撒下,似有似无地照亮苏空青眼前的路,停落在树干上的猫头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掩映着这小姑娘倔强的样子。 ※※※※※※※※※※※※※※※※※※※※ 无奖竞猜:壁画最后一段是什么? 最近加更!加快完结! 血岭 惊雷作响,紫电划破天际,刺穿乌云,倏地罡风骤起,摧残密林,緑浪翻涌,沙沙作响,不堪重负的绿叶被无情吹落,跟着风在空中打转,随之而来的便是洗劫怀玉镇的滂沱大雨。 悬崖底下的一处山洞,洞前的柳藤随着风呼哨狂摆,簌簌而落,山洞内唯有一堆篝火可见荧光,映着季暮雨的面容,多了几分血色。 季暮雨的以外袍裹着棉儿,气韵绵长,似乎陷入了沉睡,头顶上的一撮小红毛焉了,仔细一看,颈部的伤痕可见血肉,幸亏这小家伙灵力强劲,加之他的灵力滋养,伤口已经在慢慢地愈合。 奈何季暮雨的眉目仍未舒展开来,前思后想,千回百转间,他实在不懂白鹿城意欲何为,与他又有什么关系,更为在意的是秦无双的反应着实奇怪,无论是对沈轻尘,还是对棉儿...... 思及此,他不由得长叹,淅淅沥沥地暴雨打乱了他的思绪,垂眸而下,注意到似有似无的槐花香,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 火光的掩映下,他终于看清这绣的花纹是什么,以月白底色造如囊,以彩线勾勒而制,搐使如花形,虽然这绣的歪歪扭扭的,但是也不难看出是兰花,正所谓形不似神似,可见作为初学者费了一番功夫。 季暮雨垂下眼眸,火光掩映着他眸子里翻涌而来的情意,忍不住微扬着嘴角,以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眸光微闪,他似是下定了决心,将香囊放回原位。 正巧棉儿以爪子磨蹭这他的衣袖,看样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季暮雨将它放到地上,凑近观察着它的伤口,仍微微渗着血渍,晕染着白毛,但看他的样子,应已无大碍,反而还想着跨火堆,表示自己活蹦乱跳的。 “别乱动!” 季暮雨一把轻按住了它,随即扯下自己里衣的一角帮它伤口绑好,以灵力注入养着,这才放心下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去青城山找沈尊主,告诉他此事。”季暮雨温声说着,和棉儿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棉儿舔着嘴角,低喘着点头示意,而且似乎因为要回家还有点小兴奋。 季暮雨稍稍起身,向雷雨交加的洞外看去,神色肃穆,随即指尖运灵探测着自己的灵脉,怎么灵力稀释得比想象中还要严重,难不成与秦无双所说有关。 “你对我们很重要。”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耳畔久久不能散去。 至于他是如何在短时间内复明,自然是今日去找了一直替他诊疗的大夫,他说若是修真之人能以灵力自行运转灌入心脉,便可在短时间内消除颅内的瘀血,只是这样做对灵力的耗损也是极大的,而且也无人试过这么做,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想到此处,他紧攥着拳头,面容凝重,难不成这修真界真的要变天了! *** 怀玉镇虽经历着风雨,奈何血岭正风平浪静,毫无异象。 沈轻尘听从玄天长老的吩咐,按着他给的灵阵方位来到了血岭,抬眼望去,蟹青血墨交叠的天空蔓延着死灰,一年四季,一日晨暮,都是如眼前这番,不分早晚,不论四季。 连绵不绝的小山坡围着周围的枯木而立,赤土蔓延,吞噬着周遭的枯木,乌鸦声此起彼伏,此间不休,沈轻尘躲在一处小山坡后,屏住呼吸,没想到竟然真如当时在修真大会的幻境看到一般,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山坡的蜿蜒小溪皆是血红色,晕染着这里的土地,经年累月,早已变成不可洗褪的赤土,毫无生息。 以祭坛为中心,四面八方皆有弟子巡逻视察,其中最多为的自然是身穿白鹿城弟子服的弟子。 沈轻尘探出个头,位于山坡中央的,便是白鹿城建造的祭坛,上面是各大门派所画的符咒,靠着各门派派出的弟子定时以灵力灌入运作,呈现的光罩将虚冥印团团围住,而在虚冥印周身的则是以金色符文书写的禁魂咒,纽带般环绕禁锢着,奈何先前有损,已经破除一大半,幽绿的冥光隐隐发着亮,令人心骇。 目光落到虚冥印时,沈轻尘忽然心一颤,手紧扣着沙土,压抑着莫名涌出的烦躁,随即用力甩了甩脑袋,平缓自己紊乱的吐息。 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封印虚冥印,并且要告诉在座其他门派弟子提防秦南安,将白鹿城立善阁之事公之于众,可现在放眼看下去,基本掌握关键手令的都是白鹿城的子弟,而且他们凭什么信她一个不久才在修真大会崭露头角的小辈,而不去信名望已久的白鹿城。 思及此,愁绪涌上,只得先召灵鸽将消息传给青城山,随即便是告诉季暮雨,让他把消息传回南庭山,此事最好由各尊主和掌门人联手。 随即想到,这次瞒着季暮雨跑来这白鹿城和血岭,要是知道了估计又得好好教训她一番。 怀着这样的心境,沈轻尘无奈以灵力催动着灵核,默念着季暮雨的名字,倒数了五个数,然而......并没有什么反应...... 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沈轻尘只得翻了个白眼,就此作罢,想来这应是季月白拿来哄骗小女孩的把戏吧......没想到连带着自己弟弟也带进沟里了,又或者是因为他现在在睡觉?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以灵鸽传信的法子,不出意外,今晚应该很快就能到。 待灵鸽飞出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堆错落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些交头接耳的细小讨论声,看来是一队人马,数量还不少。 沈轻尘连忙躲到枯木之后,以余光观察着眼前的情况,思忖之下,仍觉着手臂上被那小家伙咬的伤口隐隐作痛。 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群穿着着各式各样弟子服的弟子,手持佩剑,神采奕奕,看似有备而来,人头攒动间,她一眼认出了身着青城山弟子服的二人,本想以手势示意他们而来,不料余光瞥到了身后的一抹明黄色,她顿时愣住了。 “秦南安......” 秦南安身着紫丝布桂花纹华服,衣袖褶皱,还有些褪色的痕迹,看来这衣裳已经穿了很久,虽穿着贵气,但身体孱弱,眼窝微凹,面色苍白,时不时还伴随着几声咳嗽。 “尊主,您没事吧!”在后面的其他门派弟子关切问着。 “没事没事!”他连忙摆摆手,稍显抱歉,“你们先走,我就不妨碍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多加劝阻之下,这些弟子才舍得离去,嘱咐有事唤他们一声。 沈轻尘紧贴着枯槁的树木,将这一幕落在眼里,忍不住微蹙着眉头,她先前就听说秦南安非嫡子,是宗室之子,从小病气缠身,在娘胎里不足七月就出生了,这也导致他身体羸弱,并非武学之才,奈何却有一身用人经商的本领,乐善好施,左右逢源,提出的相关通商新政被采纳,使得白鹿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堆金积玉,这修真界的产业除了药草是掌握在虚怀谷手里,其余的尽数归白鹿城所管。 思及此,沈轻尘忍不住眉眼一挑,看来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治商之才,就算是不会武功,要照样能当这尊主,只是没料到,传说中恶魂消息值千金的立善阁,背后竟是如此,贼喊捉贼。 沈轻尘看着众弟子离去的背影,回过神来已见用传送灵阵而来的两个暗卫,黑衣白面,他们向秦南安先行一礼,将立善阁所发生之事一一上报于他。 沈轻尘听着他们颇有“大闹立善阁”之势的陈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打报告的陈述还真是着实吓人,但令她在意的还是秦南安镇定自如的神态,似乎并不把这当一回事,只是让秦无双解决此事便好。 他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心中起疑,不料目光所及之处,秦南安突然往她这一方向看去,吓得她连忙转身紧贴在树干后,倒吸一口冷气。 加之小山坡的阻挡,应该看不到吧! 须臾过后,只听到秦南安幽幽一声向他们吩咐道:“按原计划便好,不管是这里,还是那里。” 说罢,就向血岭祭坛走去,走得有点慢,脚步虚浮。 沈轻尘轻喘着气,极力平缓沉重的喘息,只觉额角的冷汗要流入眼眶,稍缓片刻,她往右侧看去,只见秦南安离去的背影,看样子并无异常。 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周围的地形,悄悄往祭坛背后而去,以石柱作为遮蔽。 不经意间抬头,今夜无星,盈月高高悬挂,隐隐散发着月辉,为这浓墨重彩的血岭增添多了几分静谧祥和,可低下头来,依旧是血墨交织的赤土,脚下所踩的,不知是当年在此地身死中,谁的血肉。 “秦尊主!” 众弟子的一声问候将沈轻尘的思绪拉回,侧头而看,便是浩浩荡荡的修真子弟位于血岭祭坛前,一致地向秦南安行礼问好,可见这排面有多大。 沈轻尘躲在石柱后,发现其石柱皆有奇怪的符文篆刻其上,祭坛和血岭四周均有石柱环绕,但看灵力所受,这符文似乎并未发生作用。 “诶!你们有人知道这符是来干嘛的吗?”沈轻尘有意以木青华的灵流唤醒他们,如今情况下,她孤身一人,心中不免心慌。 “让我来看看!”花旗事先蹦跶出来,在石柱的符文上转悠几圈,散发着莹莹红光。 “哟~花姐姐~您不是专攻八卦吗?怎么对符印也有了解啦~~~”石楠花精的尾音拖长,语气颇为微妙,看样子二人平时也没少互掐。 果不其然,往后便是二人来回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着睡。 沈轻尘长叹一声,无奈扶额,他们这番争吵只有她才能听到,两个声音在脑海中打架,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幸亏陈悦跑出来救场,说了句合时宜的话:“这怎么有点像长生树那老头子说的献祭灵阵符。” 话音刚落,这二人也跟着消停下来。 “献祭灵阵符?”沈轻尘觉得倒是新鲜。 “之前在那破林子无聊时,长生那老头老是给我讲古书上的一些阵法符印,比如这个,听说是千年前的修真共主研制而成,专门抽干他人灵力为己用,滋养自己的灵核,奇怪......长生树说这在修真界已经失传已久,除了它那老不死不可能有人知道,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你确定?会有这么邪门的玩意!” “我怎么觉得像是瞎掰的,否则你干嘛不用!” “我又没灵核用个鬼啊!” ...... 又到了一日多次的三人互相嘴皮子功夫较量,奈何其主人沈轻尘倒是不以为意,以手摩挲着下巴,紧咬嘴唇,沉思其中。 看来这应该就是玄天长老所说的要将众弟子献祭给虚冥印,可他这么明目张胆,那岂不是让天下人知晓其野心,而且就算献祭给虚冥印,按现在的情况,也解不了它的封印。 “小不点!快看!” 花旗的一声惊呼拉回她的思绪,抬眼望去,只见秦南安缕着些许白发,抬起皱得像是老树皮的手,向血岭四周的石柱指了指,露出和善的微笑,随即沉声道:“诸位,青城山的沈轻尘已经完成了此次收集恶魂的任务,在这之前,玄天长老研制出了一种镇压符印,需要在座灵力强劲的弟子传送灵力催动,感谢各位尊主和掌门人对此事的看重,也感谢在场各位给秦某人这番薄面,秦某人在此谢过各位了......” 这一字一句落到沈轻尘的耳畔,莫名的烦躁气闷涌上心头,一拳打在石柱上,玄天长老被他们关押在立善阁,如今竟然还以他的名义在这里欺骗各位弟子。 稍稍回神,只见在场大多弟子都对秦南安的话深信不疑,松动之下,竟然真的到四周的石柱一旁,每到一人,石柱下的灵阵符文显现,愈加明亮。 忽地,罡风四起,不远处东海传来的唿哨声顺着毫无阻拦的枯木林小山坡席卷血岭,沙土飞扬,灌入衣袍,猎猎翻飞。 “快看!那是什么!” 只见不知从哪个方向而来的一抹红亮刺破沙尘,交叠直击石柱,箭峰凌厉,直击石柱符印中心,不料触及一瞬,就被金色光罩猛地回档,瞬间焚身碎骨,散作点点灵光,渗入石柱,以此抽灵。 “谁!是谁在那里偷袭!”几个在场的小门派长老率先喝止,让其现身。 话音刚落,只见一抹白衣身影闯入眼帘,顺着石柱翻身而过,走向祭坛中心。 这一幕引得在场人窃窃私语起来:“这是青城山的沈轻尘!” ※※※※※※※※※※※※※※※※※※※※ 有点卡~ 暗流 沈轻尘屏着呼吸走向祭坛的石阶之上,指尖微颤,刚刚亲眼看到自己射出的灵箭在瞬间粉身碎骨,灵力被其吸取,可见这灵阵符是有多诡异邪魅,白鹿城怎么会知道失传已久的灵阵符,还有传说中的幻灵之术...... 诸多问题让她她未得眉目舒展,抬眸对上台上的秦南安,更为不安,秦南安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微侧着身子,以摺迭扇立于身前,饶有兴趣地扇了扇风,抿嘴微笑,似乎对她这个不速之客并不感到意外。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颇感微妙,明明搅了他的好事,怎么他还是这般皮笑肉不笑,森森然的面容让人看得心里发毛。 “咿呀!小不点,这家伙从面相来看不是那么好对付呀!怪吓人的!”花旗的娇声滴语幽幽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沈轻尘虽然觉得这面相颇感微妙,但先前她对秦南安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是从内心油然而生的,具体缘由为何,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第一次见他时是小时候他带着秦亦怜来青城山交谈事务,秦南安弯腰张开手臂想要抱抱她,不料她第一反应便是吓得躲在秦亦怜身后瑟瑟发抖,惹得他捧腹大笑,调侃她一番。 秦南安垂眸低笑,一把收起摺迭扇,轻声说着:“晗儿怎么来了!你不是还在怀玉镇吗?没想到那么快就赶来了。” 沈轻尘瞳孔一怔,止住了脚步,他......他都知道......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秦南安侃侃而谈道:“听说暄儿眼睛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让季兄知道了,估计又得数落一番冲动行事,你们这些孩子,老是不让我们这些长辈省心......” 沈轻尘攥紧藏在衣袖里的手,面容并不和善,但也在极力掩藏压抑自己的情绪,时刻保持清醒,位于祭坛中心的虚冥印幽幽发着绿光,直刺她眼眸,好生压迫之感,但即使如此,想动手揍他的冲动只增未减。 “秦尊主,您教训的是,晚辈知晓了。”沈轻尘难得保持礼数,也皮笑肉不笑,随即沉声道,“晚辈从怀玉镇过来,正巧赶上秦尊主说到这灵阵符,就想着以灵箭一试,多有得罪,请多见谅。” 秦南安似乎并不感到意外,说道:“无妨,玄天长老要是知道了,定不会介意,肯定会觉着后生可畏。” 沈轻尘扯了扯嘴角,心下了然,随即转身面向在场的长老和弟子,摊手运灵幻化出玄天长老的灵力,继而转向秦南安说道:“秦尊主,玄天长老给我传了道灵决,让我传达,希望在场的诸位长老到立善阁一叙,需秦尊主带路,相信尊主您不会有意见的吧?” 玄天长老在修真界德高望重,颇有威严,当着在场人的面这么说,想必秦南安也不敢公然反驳。 话音刚落,秦南安神色突变,复杂难测,微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原本玩着摺迭扇的手突然停滞,可见这倒是令他没有想到的。 长老们一听到要去立善阁,虽然神情微惊,但说到底内心还是对白鹿城此等秘术机构颇为好奇,忍不住议论轻言,猜测玄天长老意图。 稍过片刻,秦南安收回些许错愕,淡笑道:“自然可以,可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封印虚冥印,相信玄天长老也告诉你方法了吧!” 沈轻尘微蹙着眉,还是逃不过与虚冥印有关,也只好照着原来的计划,将木青华的灵流注入,按着禁魂咒的符印画法,便可将其封印,可是...... 思及此,沈轻尘眼里的眸光暗沉下来,抚着腰间的恶魂袋,似有犹豫,不知往后此事会如何,倘若成功在修真界揭露白鹿城的罪行,搞清楚他们与九龙谷的联系,世间便再无恶魂,可先前就已然存世的恶魂该如何是好...... 他们似乎也受到了沈轻尘踌躇,缄口不言,只是闪烁着微光,以此回应,只是没料到仅在须臾间,脑海忽然惊声作响。 “小心!” 沈轻尘一愣,回过神来就见从远处幽深的枯木林中射来一箭,势如破竹般刺破罡风,直刺她而来,一个躲闪未及,眼见着羽箭划伤肩膀,鲜血四溅,落在祭坛符文上,顺着凹槽流动。 “这是!恶魂!”在场的长老目光如炬,一眼便认出羽箭上萦绕的邪气,与虚冥印可谓是相得益彰。 沈轻尘下意识地敷着伤口,定晴一看这刺入石柱的羽箭的确是恶魂射来,可这血岭是修真界各门各派聚集弟子最多之处,恶魂怎么会敢到这个地方。 不料,几声惨叫扰乱了她纷杂的思绪,抬眸一看,从四周枯木林射来的万箭直射祭坛之前的弟子,如箭雨一般通体萦绕着邪气,在血墨天空染成几道光亮,淹没周遭的浓烟。 众弟子反应极快,在一瞬间便做好防御,打下灵阵,立于灵阵之内,以光罩阻挡,顷刻间,羽箭便磨成碎粉,幻化出的邪气也随之而散。 沈轻尘不免生疑,拿起羽箭一看,楠木萦绕的邪气没一会儿就自动消散了,可见其灵力低微,放在普通的修士皆可抵挡,又怎会拿来对付在场高阶弟子和长老。 思及此,沈轻尘抬眸对上秦南安的目光,他站在贴身弟子背后,几个提醒彪形大汉的弟子将其团团围住保护,他这白鹿城尊主恍若作壁上观的清君侧,刚刚的骚乱并未引起其恐慌,依旧是淡然一笑,悠闲地挥着摺迭扇扇风,而雪白扇面之上书写的,便是“共主”二字。 倏地,沈轻尘觉得不太妙,肩膀上伤口硬生生地比以往受伤更疼,血肉模糊,经络撕扯着筋脉,血痕交织,缕缕萦绕着邪气,与溅洒在祭坛符文上的血渍如出一辙,她并未发现,血液已经汇聚成一线,通过符文凹槽流入祭坛中心。 台上风平浪静,暗流涌动,台下倒是惊涛骇浪,狂风怒号。 有些恪守求全的长老仿佛经历当年血岭的洗劫,对周围恶魂的存在仍然保留可守不可攻的态度,但还有些在当年一战中失去重要之人的长老则对恶魂痛恶不已,扬言鼓动一队弟子前去剿灭。 “好啊!没想到这些淫邪的脏东西都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我华丰门弟子定要将其灭得干净,非魂飞魄散不可!” 这白胡子都堪比拂尘的长老看样子性情高涨,在一众弟子里有意指引自家弟子到枯木林中。 “齐兄啊!你这就说不过去了吧!你对当年先掌门在血岭身殒一事怀恨在心,但也没必要冲动之下让你们这些年轻弟子去送死吧!” 一位留着八字胡的长老捏着胡子有点看不下去了,说这话时,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瞥了瞥,有意站在人堆里,这似乎更安全点。 听此话,白胡子长老与他似乎先前就与他有过节,直接拿着拂尘一扫而过,退后与他划清界限,指责道:“任祁俊,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当年你有意避战,让你刚进门派的弟子应战,你这个当掌门的竟然以病卧床,你有没有良心......” 这么一说,似乎没完没了地翻出当日烂账,烂芝麻绿豆子的事都能被拿来说个遍,有些门派弟子想要上前劝架,不料被话语中伤,所属门派的长老自然是护犊子也上前一不做二不休地争论,顿时如炸开了锅一般,谁也不让这谁。 “这......”沈轻尘扯了扯嘴角,眼前之景着实令她傻眼了,先前她一直待在青城山,从未参与过修真界诸事商议,就算是有掌门或长老集会在青城山,沈知行都有意让她待在后山,不让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更别说今日她独自一人看到眼前的这番盛况。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看到了吗?这就是现在修真界各门各派的相处日常......”说话者语气平淡,这似乎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反而还多了几分调侃,沈轻尘一听到这声音仍不住翻了白眼,不用想也知道这声音是谁。 随即她转过身来,秦南安手一挥,保护他的贴身弟子散开两边,为他让路。 “每次我们要商讨相关事宜之时,便总会有人吵得不可开交,一开始本来是针对提出的建议,可后来说着说着,不知为何竟翻出对方的陈年旧账,可见最重要的是对对方看不顺眼,以此打压罢了......唉......每次出现这种事我们这些主事的尊主都好生为难,向着谁都不是,若是......” 沈轻尘微眯着眼,听着他这般绕弯子的兜兜转转,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摺迭扇,张扬飘逸的“共主”二字,可谓是彰显其“司马昭之心”。 “所以秦尊主是想成为这修真共主?”沈轻尘尾音稍稍上扬,颇有试探之意,话糙理不糙之间,二人偏偏要隔着这薄纱说话。 秦南安以扇面遮住他的半张脸,灰白的发丝顺着风飘逸四起,随即扇面放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他以食指抵在唇畔,摇头淡笑道:“错了,不是成为,是拿回!” 这一字一句敲打着沈轻尘心泉,落在她的耳畔顿时嗡嗡作响,眸光一怔,拿回!?难不成...... 倏地,连着心脉和灵脉的灵核相继抽动,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身形一晃,抚着石柱欠身,几声闷哼后呼吸渐重。 “嗯......啊......”石楠他们看来也不好受,此起彼伏的呻/吟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割裂沈轻尘残存的意识。 仅在须臾间,短暂的清明复回,只闻台下众人的骚动。 “快看!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虚冥印会有这样的反应!?” “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轻尘的手几乎要嵌入石柱的凹槽,抬起沉重的眼皮,向上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禁锢着虚冥印的禁魂咒符文竟然在一点点燃烧殆尽,就此陨灭,祭坛受到了某种感应,光柱的符文灵光涌动,形成四道光柱直射虚冥印,幽冥绿光沿着虚冥印符印漫漫渗透而入,最后直射天际,击碎了先前玄天长老在外围设下的防御灵阵,金光散漫间,掩映在众人的眸光,已是逝者最后的守护。 怎么可能......禁魂咒的封印突然就解开了...... 未顾及多想,倏地手臂一紧,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熟悉的青城山弟子服,眼前二人生的一样,丰神俊朗间透着浩然正气,奈何稍显不同的是一人头发微乱,不修边幅,一人穿戴整齐,脸上甚至还抹了粉。 “师......师兄......”沈轻尘的视线有些模糊,汗渍浸入眼眶。 二位师兄是应了沈知行的吩咐来的血岭,为双生子,名为苍梧和苍桐,皆为沈知行座下首席弟子,重要的外事都会出面,只是一般会留下一个,沈轻尘没想到这次竟然两个都来了。 苍梧看着沈轻尘忍痛的样子颇为不忍,想抬手以衣袖替她擦拭额间的冷汗,被苍桐一把阻止,似乎有些不满,随即从怀中拿出绣着木棉花的手帕擦去汗渍。 待沈轻尘缓着心神,想问青城山如今怎样之时,不料天际血光大现,刺入众人的眼眸,漫漫血烟,将枯木林染成赤色,细小的溪流顿时化成血河汇集成血池,天边皎洁的盈月逐渐被血烟吞噬,只剩一弯,沦为血月。 众人顿时慌了神,四面打转,知晓当年事的长老纷纷惊慌道:“这和当年血岭之战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虚冥印隐隐发着微光微光,投射到四处各地,似以血墨色的天空为画布,逐渐勾勒着往日的记忆,血淋淋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这......这是兰因寺...... 沈轻尘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攥紧拳头。 ※※※※※※※※※※※※※※※※※※※※ 虚冥印:我是投影仪吗? 回忆 天光大现之下,盘绕在罡风血月中的缕缕虚影,缕缕血烟环绕不知,交叠而出的景象使在场人不由得一怔。 “兰因寺?这是哪里......”久居修真界的弟子对佛家和怀玉镇自然了解颇少,但这对于一些知识渊博的长老也不是什么难事,就算先前并未前去。 “在书上看过,听说是天下第一大寺,在东海的一个小镇上,至于那个小镇好像会经常改名字!这......” 话音刚落,齐长老一愣,微张着口,瞪大了眼珠子,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兰因寺的牌匾之下跪着一人,身着一袭麻布白衣,头戴木簪,发丝微卷,从侧面看应是位体态清瘦,面容姣好的少年,只是当看到此人正脸时,所识之人大吃一惊。 身边几个长老原是不解他这番神情,不料抬头一看,顿时退后几步,面露惊恐之色,抬着微颤的手指说道:“这......这是许怀天!!!” 落在当时之人眼里,如今少年模样的许怀天倒是让他们有些错愕,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啊!这就是许怀天!” “那个传说中的大魔头,真的长这个样子?” “听说寺庙里的都是光头和尚,他怎么不是光头呀~” 年纪尚轻的弟子自然无法理解张老前辈的恐惧,反而还角度清奇地调侃起来,问题颇为刁钻。 看到此处,齐长老算是明白了:“十九年前,血岭一战,原本许怀天是可胜的,但也不知为何他忽然幡然醒悟,借殒其自身的法子以魂灵镇压虚冥印,想来这便是他的部分记忆。” 说罢,只听得一声软糯的童声响起:“师兄!” 抬眼望去,便是位穿着短襟开衫麻布的光头小和尚从殿内跑出来,奈何门槛太高,抬脚未及,直接摔了个四角朝天。 “了缺,没事吧!” 沈轻尘一愣,了缺!这孩子是了缺大师,所以当时在怀玉大师房中看到的怀天二字真的是...... 许怀天连忙起身,将其扶起,顺势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但一抬眼便是了缺扁着嘴甚是委屈的样子,泪花萦绕在瞳水里,久久尚未落下。 许怀天刚想说些什么,余光就瞥到了从殿内的走来的怀玉大师,一手持佛珠,一手持禅杖,顺着金环叮铃作响,只是咋还眼一看,面容比现在年轻许多,并无白胡子,皮肤紧致,但目光却比年老时更为强悍不容置疑,少了年老时的和善和阔达,现在的了缺大师和当时怀玉大师给人的感觉简直如出一辙。 “师父!” “施主,你执意离去,与兰因寺缘分已断,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兰因寺弟子,贫僧也不再是你的师父。” 怀玉大师说这话时并未看着他说,只是下巴微扬看向庭院的槐花树,面容凝滞,不喜不淡,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听至此,许怀天的眸光暗淡几分,但还是推手正色道:“多谢怀玉大师多年来的养育和教导之恩。” 说罢,向怀玉大师磕了个头,决绝地转身离去,走下台阶。 “师兄!师兄!师兄!” 了缺的声声叫唤回荡在兰因寺里,仍不依不饶地拽着怀玉大师的衣袍不想让他离去,就差撒泼打滚,无奈只余怀玉大师的一声轻叹:“阿弥陀佛,了缺,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忽地,刮起了一阵风,散落在地上的槐花花瓣在空中打着旋,飘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淡香,奈何天公不作美,不一会儿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大雨。 怀玉大师眸光微闪,抚着佛珠,喟叹道:“的确该好好洗洗了。” 说罢,便抱起哭得昏天黑地的了缺走进兰因寺。 怀玉大师的背影逐渐远去,眼前的幻象逐渐顺着血烟化为虚影,勾着烟尘幻化成下一个。 “原来许怀天先前是佛家中人,后又叛出师门,怪不得那次修真大会他绝口不提师从何处......” “谁知道原本佛家中人慈悲为怀,却出了他这样的一个罪孽深重的魔头,实在是有辱师门,难怪无人赶认。” 许怀天的出身引起了大家的热烈讨论,唏嘘、感叹、愤恨、鄙夷......多多少少都有点,只余在台上神色凝重的沈轻尘,攥紧了拳头,内心早就绞成一股乱麻,脑海里极力回想当时在兰因寺听到的有关许怀天的消息,不想放过一丝错漏。 奈何沈轻尘这般错愕尽数落在秦南安眼里,这里大风,弟子有劝他先退避一旁,给他披上了一件黑斗篷,可他偏偏要就近看戏,看她这副表情应该还不知道。 正所谓说什么来什么,须臾间,血烟受到了某种感应又幻化出几缕虚影,交叠呈现而出。 四面朱墙青瓦,不远处浮屠高塔,琉璃窗扉对着庭院半开,栽种着桂花树林,想来应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繁花盛开,肆意飘零,奈何引人注目的是庭院对开而立的比武台,八卦阵为中心,四面灵石堆砌而成,高台之上则是雕花圈椅,供各掌门长老落座。 “这......这不是当年在白鹿城的那场修真大会吗?” “修真大会!?” “你忘了,就是许怀天参加的那一场,我们输的可惨了,各门派的高阶弟子都败倒在他的浮沉剑下,无人能敌,可谓是脸丢大了。” ...... 当大家都以为能看见传闻中的一战时,不料重点却在白鹿城的一片桂花林里。 当时的许怀天身形高挑,已非少年人的模样,然身上这股温润儒雅的气质依旧萦绕在侧,只是这穿衣打扮并没什么变化,还是一袭粗麻白衣,木簪束发,于万重桂花林间,倒显得遗世独立起来,捻转着掉落的花瓣,思绪忧愁。 倏地,唿哨一声,回眸一瞬,便见一抹青色灵光汇聚成线,刺穿簌落的桂花花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身后刺去,仅是瞬间,他一个旋身躲过,灵箭直刺树干,随即化成灵光而消散,串在箭上的花瓣也随之落下,只是多了几个小洞。 “看来你还有点本事!”女子的嗓音幽幽叹着,尾音上扬,倒是多了几分感慨,顺着声源而去,寻到了说话人为何许人也。 许怀天抬眸一看,只见一青衣女子立在桂花树上,半倚在树干上,一头马尾,面容清秀,清丽怡人,稍弯的眉眼多了几分天生笑意,即使如此,也掩盖不了在眼底涌动的桀骜和决绝。 知道许怀天看见她了,她便一跃而下,肩上搭着木帛长弓,双手覆于身前,向他走去。 幻象外的沈轻尘扯了扯嘴角,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了上来,木帛长弓......这青衣女子不会是......而且这声音和她先前在梦中听到是一样的...... 就连台下的长老也有如此感觉,缕着长不拉机的胡子,眉头微蹙,狐疑道:“这女子怎么这么眼熟,尤其是她手上那把长弓。” 女子上下打量着许怀天,原本是想试探一下他,惹他生气,不料他却一脸不愠不怒,淡笑而至,甚至礼数周全,向她行了一礼,自报家门。 “在下,许悯,字怀天。”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是因为知道他是谁才来找麻烦的,哪需要自报家门,要不是长得挺好看的,她早就......随即她刚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轻唤。 “青华!” 沈轻尘捏紧了拳头,心下了然,果不其然这是木青华,只是她未曾想到,再见心心念念的木青华竟是以这种方式,更未想到他们二人居然在修真大会就认识,那唤他的人不会是...... 声音少了几分稳重和老气,但依然能分辨出来,就连身旁的苍梧苍桐师兄都一愣:“这声音怎么那么像是......” 说罢,只见沈知行身着青城山弟子服从比武台方向走来,玉簪束发,手持佩剑,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但周身仍萦绕着当家做主的气派。 木青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虚地看了眼沈知行,行礼唤道:“师兄.......” 沈知行走近,先是和许怀天互做礼数,随即稍变脸色,沉声道:“青华,还不快给许公子道歉,刚刚实在是太胡闹了。” 木青华瘪了瘪嘴,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欠身推手道:“青城山木青华,刚刚多有得罪,只是未曾料到公子好剑法将我家师兄打败,就想着来试试公子的身手。” “你......”沈知行真的是要败给她了,在当众揭他短处,引得身后的弟子忍俊不禁,转过头去憋笑。 “有那么好笑吗?再笑去清心阁打扫。” 话音刚落,弟子们可不敢再如此。 木青华不以为意,看向许怀天,熹微的晨光穿透桂花树影,斑驳地洒落在地上,随着清风的一摇一摆,打落在他瘦削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多了几分血色,只是未曾料到,他似乎也被刚刚沈知行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感染到,垂眸浅笑,簌簌而动的睫毛掩映着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平白竟多了几分落寞。 木青华稍稍愣住了,嗫嚅道:“你!这里!”说罢,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许怀天对上她的目光,稍显微怔,抬手拂过发丝才知这站在桂花树下,细碎的桂花花瓣与发丝交织缠绕,不知是不是被人戳破而迟来的羞赧,耳垂染上一抹绯色,随即匆忙拂落头上的桂花花瓣,周身都氤氲着花香。 不知是眼前这般哪里触动了木青华,她竟一下子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幽幽回荡在桂花林里,同时还伴随着沈知行的这毫无威慑力的师兄教诲。 如此岁月静好的幻象随着几缕重叠虚影而消散,幻化作血烟萦绕在血月前。 惹得众人纷纷猜疑:“我怎么记得先前传闻是许怀天将木青华抓了去以灵核温养虚冥印,但现在看来,并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何止啊!我总感觉他们两个怪怪的,不像是普通认识的样子......” “而且看上去许怀天和青城山交情颇深,哪里像是当时血岭一战打得水深火热的样子。” 年轻弟子总是多了几分不同于寻常人那般的见地和多想,奈何这齐长老缕着胡子又想着当时令人在意的疑点,沉声道:“当年......沈尊主好像的确没有参与血岭之战,是老尊主带人前往的。” “什么!”众人大吃一惊,炸开了锅似的骚动不已。 “不会吧!你说会不会是他们......” 倏地,几道剑影闪过,未及反应之下,只见一道通体流光的剑体刺入他们所在的赤土之上,剑气刮起了一阵风,惹得大家以袖拂面。 回过神来才知是苍梧的佩剑,只见他厉声喝道:“谁再造谣我青城山之事,我苍梧定不饶他。” 有些人面露难色,立刻噤声,有些高阶弟子对其颇为不满,可能是在先前的修真大会都吃过他的亏,想要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无奈被自家长老拉着,叮嘱不可生事。 蓦地,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纷扰的局面,抬眸望去,血烟的虚影交叠幻化而成,莲藕般的手臂探出襁褓,遮蔽从窗外撒下的金光,雪白的肌肤被晒得白里透红,惹人怜爱,窗外掩映着木棉花树,奈何仍处于花苞状态,并未开花。 正当大家奇怪怎么会有孩子时,只见从旁匆匆而来的女子将孩子抱起,唱着歌谣轻声哄着,女子身着一袭青衣,以玉簪盘发,温柔细语耐人寻味,唱的便是蜀中的寻常人家哄孩子睡觉的安眠曲。 待血烟散去,众人看清女子面容,顿时瞠目结舌。 “这......这是木青华!” “她!她!她有孩子!” “之前也没听说过啊!” 沈轻尘扶着石柱,指腹划着上面的符文,心生不妙,这场景怎么那么眼熟,还有这歌谣......这声音...... 忽地,从门外传来幽幽传来轻唤:“青华,孩子又哭了!” 在场人大吃一惊:“这是许怀天!等等!那孩子不会是他们两......” 许怀天从门外走来,卷起衣袖,手上沾满了水渍,可见是听了孩子的啼哭声从院子赶来,擦干了手上的水渍,接过尚在襁褓的孩子,头发散落,孩子圆不隆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笑颜展开,小手抓着头发玩。 木青华见孩子终于不哭了,长舒一气,从衣袖里拿出两条发带,发带末端系着两段玉石,逗着孩子玩。 沈轻尘一怔,拂过发间,将自己身后的两段木棉翡翠玉捻转在掌心,众人也认出了那两段玉石,发愣似的看向台上的沈轻尘,苍梧苍桐顿时傻眼了。 随即,一个莫名其妙的猜想油然而生,愣愣地看向眼前的幻象,终是木青华的轻声抚慰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木青华以木棉翡翠玉逗着她来玩,眉眼的温柔似是挤出了水来,伴随着叮铃脆响,随即轻声唤道: “晗儿!晗儿!每次你爹抱你就不会哭了......” 沦陷 此话一出,沈轻尘顿时睁大眼眸,紧攥着心口的衣裳,冷汗直流,滴落在地上晕染成墨花,此起彼伏的喘息交叠在耳畔,忽地一阵嗡鸣突现,耳边尽是当时梦境的声音。 “晗,这个名如何,天初明!这小家伙出生时刚好天就亮了。” “晗儿,晗儿,这名好,再取个表字如何?” “轻尘如何?人生在世,本来就轻如尘埃,归于尘土” “轻尘,轻尘,好字......” 倏地,一阵玉石撞击钢音萦绕在她的耳畔,抬眸一看,幻象里时两段发带绑着的木棉翡翠玉,熹微之下,蓝绿飘花在糯冰上漂浮沉淀,熠熠生辉。 “师妹!师妹!”苍梧苍桐急切的声音如涓涓细流钻入她心泉,奈何惊涛骇浪哪有那么容易平息,脑海里浮现是破碎记忆,有不属于她的,也有属于她的。 她......原来不是沈知行和顾陌桑的孩子...... 她亲生爹娘竟是许怀天和木青华! 怎么会这样?但仔细想来,这一切才说得通。 从小沈知行就不许她学沈家心法,但对练箭一事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许她离开青城山,不许出现在外人面前,不许打架斗殴,还经常要到清心阁静心修炼......就连顾陌桑的忌日,沈知行也是摆两份祭品...... 所以她与虚冥印的联系也并非如当时所说那样,而是她身上流着许怀天的血,注定要为此事一个交待。 血烟散去,虚影渐灭。 过往的一切抽枝剥茧开来,以往的不对劲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侵蚀着她残存的理智,抬眼望去,皆是知晓真相的众人惊恐、惊慌、不可思议的神情。 “等一下,也就是说木青华和许怀天狼狈为奸,二人竟是这般见不得人的关系!” “之前就听过许怀天和木青华关系匪浅的传闻,没想到是真的!” “那沈家这么多年来岂不是包藏祸心,沈轻尘可是许怀天的余孽啊.....” 秦南安一行人早就退到祭坛之下,他把玩着挂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依旧是看好戏一般,低眉浅笑,就差给他递杯茶,上瓜子。 渐渐地,大家都在知晓真相的惊愕中回过神来,正所谓树大招风,青城山的沈家作为蜀中门派之首,平日就遭小门派忌惮惦记,如今被人抓住了那么大个把柄,怎会就此放过,在人群中扬言叫嚣把沈轻尘抓起来去质问沈知行。 煽动之下,大家全然忘记刚刚莫名其妙的箭雨,逐渐演变声讨沈家的戏码。 形势危急之下,原本在血岭驻守的青城山弟子围在台上也坚守不住了,苍梧苍桐二人见形势不妙,已是焦急如麻,身旁的沈轻尘早就昏迷不醒,似是被梦魇住一般。 祭坛中心的虚冥印若有若无地顺着符文微微散发着余晖,掩映着观者面容,多了几分鬼魅。 倏地,惊雷作响,四周的天边划过一抹白光,进入众人的视野,伴随着咕咕声叫,四面八方的灵鸽扑朔着翅膀纷纷而来,停落到个长老手上,朱红色的眸子倒映着血迹,时不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可见传递的灵决消息,颇为紧急。 各灵决散落在空中,流光溢彩下映照着众人消息。 “报!驻守在华丰门的青城山弟子突然杀我华丰门守门弟子,如今正在守门厮杀,突破最后一道防线,请求支援。” “报!驻守在仓临门的青城山弟子突发异样,围困仓临山,如今情况如何,尚未知晓,请求支援!” “报!青城山弟子已向蜀中各门派发起进攻,护城大阵已坚守不住,请求支援!” ...... 此起彼伏的通报声悠悠回荡在整个血岭之间,气得众长老差点急火攻心,双肩微颤指着台上青城山弟子怒喝道:“好一个青城山,好一个沈知行,酝酿了二十多年这是要灭了整个修真界啊!” 沈轻尘微微睁开眼睛,灵决的通报声萦绕在耳侧,怎么可能......青城山不可能做出如此之事,爹也绝对不会是这样的人...... 苍梧:“不好!恐怕是青城山出事了!” 苍桐:“我们先想办法回去。” 奈何原本坚守一地的自家子弟也是一脸懵懂,一下子搞不清楚现在的形势为何,当务之急,也只能先行撤退。 “来人,把他们拿下!我就不信了,他青城山还有本事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不成!” 大家振臂一呼,掌心幻化出自己的佩剑,随即一哄而上,势必要将眼前的这般“居心叵测”之徒拿下。 不料大家如蝼蚁一般涌上之时,剑影浮掠刺入众人眼眸,通体萦绕着杀伐之气的剑体横在他们中间,剑气涌起,势如破竹般卷起了狂风,逼退众人几步。 一道虚影从枯木林中闪过,在只能捕捉其衣角之时此人已掠于祭坛之上,唤回手中的杀伐之刃,原本环绕着金沙血气的剑在他手中似是安抚下来,剑灵微鸣已停止。 “沈无言!” “大师兄!” 秦南安见到沈无言的一刻,似要将后槽牙压碎,眸光破裂,一起一伏的胸膛似乎气到不能呼吸,面容抽搐间还是强装镇定摆手道:“吩咐下去,把蛊铃收了,不可露出破绽。” 贴身弟子随即应声退下。 苍梧苍桐欣喜于色,青城山弟子也终于松了口气,不料在他走近时,却清晰可见沈无言苍白无血色的面容,手脚尽是困灵锁勒过的痕迹,整个人几近虚弱之态。 “大师兄,你......” “来不及解释了,先回青城山。”沈无言接过沈轻尘,将她扶到背上背起,轻唤道,“轻尘!轻尘!” 沈轻尘听到熟悉的声音,以为还陷在刚刚的梦境里,抬起沉重的眼皮,心下悲恸,血气涌上,奈何心里还一直默念着清心咒,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可被迷惑。 但还是忍不住唤了一声:“哥......” 随即沈轻尘垂眸而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杀伐之刃,心下了然,这应是沈无言先前从不露面的残阳剑,没想到今日却用上了。 沈无言以外袍披在她身上,眼眶微红,尽是不忍和后悔,但最后还是颤声道:“哥带你回家。” 说罢,在众人的围攻之下青城山中人退至一步步退至后山枯木林,两边胶着之下苍梧苍桐带弟子先行断后,沈无言带沈轻尘退避到枯木林中,身后皆是战火纷飞,灵力术法的对决在刀光剑影中尽数陨灭。 先前沈知行派来的弟子多为高阶弟子就位防止今日之事发生,奈何敌不过人多,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沈无言抚着枯槁的树木,沉重的喘息声萦绕在枯木林中,几近虚脱,灵力渐渐稀释,连传送阵都无法使用,更何况是保其师兄弟。 前段时间,秦南安以看孩子为由让他带着秦亦怜回去,他本想着正好探一下虚实,看心中猜想是否为准,从而发现白鹿城先祖当年何以创立,从而进一步探查到立善阁所为何事,只是没想到始料未及之下,落入秦南安的圈套,昏睡将近一个月,灵力也在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忽地,枯木林的枯草发出簌簌而动,是脚踩枯草的声音。 “谁!” “无言,是我!”熟悉的清越女声响起,余晖掩映之下,她从暗影中匆匆走来,才能模糊看清她的面容。 “怜儿,你怎么跟来了?”沈无言微怔,先前顾虑之下,他原本想想一个万全的法子处理之事,只是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的情况。 秦亦怜也没多说什么,过来已是累得满头大汗,头发散乱,她直接往沈无言的手里慌慌张张地塞了几个灵石,灵石皆画着带有方位的传送灵阵,颤声道:“快带着这个回青城山,青城山那边出事了,爹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至于苍梧苍桐他们我已经让信得过的人帮他们撤退了。” 随即目光落到陷入昏沉的沈轻尘,尽是愧疚和痛惜,沈轻尘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却因为白鹿城的关系变成这样,纵使千般有愧,万般不舍,也难辞其咎。 “不行!你跟我一起走,你爹现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知道他会......” “亦怜!”倏地,身后响起一声厉声喝止。 二人惊得回头一看,便是秦南安和其贴身弟子,他一脸阴沉,手背上青筋乍现,胡子气得已成倒八型,目眦欲裂,直勾勾地瞪着他们二人。 “不好!快走!”秦亦怜顿时慌了神,推阻着沈无言,随即干脆自身运灵强行启动传送阵。 “抓住他们。”秦南安一声令下,弟子倾巢而出,手持刀剑向灵阵中心刺去。 沈无言未反应过来已然推向灵阵中心,光影愈显,符文涌动,环绕在二人周身,渐趋虚影,最后一眼见到的,尽是眼前人眉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凛然,随即薄唇轻启道:“照顾好轻尘和庈儿。” 剑影而去,终究还是迟了一刻,传送完毕后已化成几缕虚影。 弟子见未能及时阻止,面露难色,秦南安挥了挥手,示意退居一侧,随即向秦亦怜缓步走去,微眯着眼睛,手中以指腹紧搓着,似乎也看出了他心中的纠结和无奈。 秦亦怜慌乱地连连后退,眼瞳微怔,手抖着从衣袖里取出一把匕首抵在脖子处,颤声道:“爹......你别过来!” 秦南安顿时止住了,微蹙着眉头,看来早就想到这是她会做的,随即咬牙说道:“你不愿去探查青城山的护城大阵机关,爹不怪你,你私放沈无言,爹不怪你,你派人将庈儿送走,爹不怪你,你差点毁我大计爹也不怪你......” 说着说着,秦南安的眼眶红了,字字珠玑,抵不过眼前泪流满面,几近心死的女儿,最后还是咬牙切齿说道:“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像现在这样,和你爹站在对立面,以这种方式来胁迫爹,早知如此,当时绝对不会同意你娘定下这个亲,在你长大后也不该同意你嫁入沈家。” “胁迫!?”秦亦怜嘴角微颤,摇了摇头,步摇发出脆响,敲打二人心泉,随即正色道,“爹您的宏图伟业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小时候我就发现您在谋划着什么,我也阻止不了您,可您答应过我不会对沈家下手的......” “是!”秦南安也少有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时候,“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要破除虚冥印,沈家必须得死,但是爹答应你,不会伤沈无言,否则爹也不会只是让他昏睡,稀释灵力关起来,你们以后还是夫妻,和以前一样,若是他不听话,爹自有办法,你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秦南安说到最后忍不住面容抽搐,手背的青筋抽动着,眼睛布满血丝,吓得秦亦怜腿一软,连连后退,喝止道:“我只是不想沈家有事!” 话音刚落,秦南安止住了原本想说的话,顷刻间枯木林里少了二人的争吵,多了几分阴风拂过的枯草而动,微乎其微地,还有远处众人厮打声音。 “你们两兄妹是都受他们沈家迷惑了吗!?”秦南安气的将玉扳指摔到地上,衣襟微开,头发凌乱,然而说起兄妹,这似乎触及到了秦亦怜什么,一改刚刚羸弱惊恐的样子,忍不住凄笑几声,冷声问道:“他真的是我哥哥吗......” 秦南安身形一顿,可见这问题真的把这位秦尊主问住了。 秦亦怜步步紧逼,关于这件事她早就控制不住了,“爹......他真的是我哥哥吗!他真的是秦无双吗!你还记得他是谁吗!你有问过他真的想当秦无双吗!” 一连好几个问题无疑是在撕扯秦南安的心,让他无地自容,他想回避这个问题,奈何秦南安的声声质问又比他打回原形,往日记忆翻涌而来,尤其是抬眸对上秦亦怜的面容,二人的眉眼竟是出奇的相似,和死去的娘亲是一样的...... 忽地,猛烈的咳嗽和浓重的血腥味将他从夺命问题的苦海中抽离出来,恍惚间,秦亦怜已倒在地上,血气撕扯着五脏六腑,鲜血从口中涌出,溅落在地上,晕染朵朵血花,与如今的血烟血月倒是交相辉映。 “怜儿!怜儿......”秦南安心下悲恸,慌乱地将她抱在怀里,灰白的头发散落,不知的还以为是几近古稀的老人。 “快去找长老过来!”秦南安的怒吼将弟子着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匆匆而去。 秦亦怜闷哼几声,攥紧秦南安的衣袖,这衣服都已经起毛球了都舍不得扔,甚至都有点洗掉色了,她一直都记得是死去的娘亲为他亲手做的。 随即提了口气上来,嗫嚅道:“没用的,爹......我来之前就已经服了毒,早就回天乏术了,我只是希望您赶紧收手吧!否则这样下去终会落得两败俱伤,两边......都是......我在意的人......” 秦亦怜早就知道沈无言对白鹿城起了疑心,但他在青城山依旧是如往常一般相信她,奈何她却犹豫了,从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只是未曾想到会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她认为,知情不告便是原罪,尽管只是知道个一星半点。 “怜儿......怜儿......” 秦南安颤声喊着,眼见着秦亦怜眼眶打转的泪水流落与血晕染成血水,被身下的枯草吮吸着,融进赤土。 秦亦怜原本攥紧衣袖的手也渐渐滑落,眼前之景非是这般地狱血色,反而从前过往历历在目。 “爹爹!先生夸我字写得好看,您快看看!” “好!让爹看看有多好看!” “我知道你不想当哥哥的,其实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无妨,我愿意的。” “公子就是与我定亲的沈家嫡子,沈曦?” “正是在下。” “小轻尘,你吃青团怎么老是搞得满嘴都是呀......” “好吃~好吃~” “庈儿!沈庈!无言给孩子起这个名,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是!是那个意思。” ......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回家 月半下沉,盈盈月光的余晖透着斑驳的树影撒下,蜀中地界周遭多为丛山峻林,深夜静谧,时不时还有猫头鹰的咕咕叫。 季暮雨带着棉儿御剑到蜀中地界的山林中,一落到地面,心生奇异,向四周张望。 奇怪......这地界一般都有所属门派和青城山弟子驻守,怎么现在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山风轻拂,惹得周遭的灌木丛簌簌作响,棉儿趴伏着身子,低吼着,时刻保持警备状态,头上的红毛火光四溢。 倏地,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地大喊着:“救命!不要杀我!” 季暮雨应声而至,不由得一愣,他亲眼看到了满身是血的青城山弟子即将举剑直刺倒在地上连连后退的华丰门弟子,通体透亮的剑体映着他鲜血四溅的可不面容,可令季暮雨更为心惊的是,他和当时的了缺大师一般,浑身萦绕着青莲色灵流,眼神空洞,无喜无悲。 “别!别!别杀我!”身下的弟子佝偻着背,几近哀求的姿态。 奈何他像个活死人一般欲将剑刺入,在触及一瞬,季暮雨一脚踢至胸膛,他顺势滚到地上,棉儿连忙上前咬着劫后余生的弟子往后拖。 季暮雨轻喘着气,抬手劝慰着:“这位同门,先冷静一下。” 奈何这位同门不像了缺大师那般还会念叨一下,他是完全听不见你说什么直接二话不说没命似地厮打,就连灵力也毫不在意地肆意滥用。 刀光剑影之下,双剑发出恍珰撞击声,刺入听者耳膜,阵阵微鸣,两股灵流碰撞之下,以剑气灼烧着地下的枯草林叶。 季暮雨原不想伤他,但现下只好速战速决,随即掌心运灵注入到惜华剑上,以灵力逼至其剑体破碎。 忽地,不远处响起熟悉的铃铛叮咛声。 这是!? 几乎一瞬间,对方的剑通体尽碎,映着二人面容映散落在草地上。随即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倒了下来,季暮雨顺势接住,唤了几声都不省人事,不过看来只是灵力和体力消耗过度,晕了过去。 倏地,身后的密林疾风闪过,如鬼影一般在密林间来去自如。 “谁!”一声令下,惜华剑刺破疾风而去,直击鬼影,奈何还是差了一点,最后抵树而至。 那人似是得了什么命令似的撤退,但还是回头看向季暮雨。 季暮雨一怔,只觉指尖微凉,他清楚地看到,一袭黑衣斗篷,微弱的月光映着他脸上的白面具,嘴角渗着可怖的笑,似是嘲笑。 须臾间,远处高山突然轰隆一声,仿佛天地崩塌炸裂声,火光滔天之下,疾风卷席着烟尘散至四周,弥漫着浓浓的烧焦味。 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熊熊烈火触发了某种防御感应的灵阵,半山腰之中,火红的防御灵阵愈隐愈显,周遭的符文皆是所属门派自创的防御符文,勾勒着熟悉的花纹,在灵力强劲的施术者催动之下,流光溢彩地散着灵光,以光罩将其罩住。 季暮雨心生不妙,那个方向是......青城山......而且竟还启动了护城大阵...... *** 沈无言带着沈轻尘回青城山之时,蜀中各门派已就近向四周调派人手,其中多为白鹿城弟子,看来是早有准备。 沈知行主持护城大阵,如今青城山群龙无首,正需人来领头,不料刚回去就已是漫天火光,来往皆是救火的弟子,各司其职在薄弱的结界处修补,好整以暇地准备应战,奈何眼见着多方势力的侵袭,未见过血光之灾的弟子仍是军心不稳。 在去往青城山主殿的路上,管事长老急得吐沫飞扬,面容抽搐,说道:“轻尘这是怎么了......哎呀!你们终于回来了,灵鸽消息传回来,驻守临界的弟子竟然杀害其他弟子叛乱,现在人家二话不说地攻打上来......” 沈无言强忍着不适,冷静道:“世伯!来不及解释了,我们被人算计了,白鹿城有意挑拨我们与修真界各派的关系,现在先用护城大阵守着,我再带一队高阶弟子突袭协商停战。” 沈无言到底是自小处理青城山事务,遇事沉着冷静,如今也是有条不紊地分管各处,安抚人心。 “对!对!就应该这样,我现在去找石阡带着习箭的弟子在灵阵周围防护......” 说罢,就碎碎念地往回走,少有地健步如飞。 沈无言照着心中所想,一路经由木棉花林,去往清心阁。 不知是远离了血岭,还是熟悉的花香让沈轻尘摆脱了梦魇,意识初复,精气神也恢复了许多,唤了沈无言一声便想着下来,只是未想到突然肩胛一紧,沈无言竟然对她点了穴。 “哥!你!”沈轻尘抬眸一看,正是最熟悉不过的清心阁,以她对沈无言的了解自然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此事......你不便露面......”沈无言将她带到清心阁内,放到她日常抄书的圈椅之上,思忖之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虽然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可从来没想过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千般踌躇,万般无奈之下,他垂眸轻声道:“等父亲和哥回来,会跟你解释的。” 说罢,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而去,去往焮天铄地之处,只余一抹背影,耳畔尽是轰隆炸裂声,现在青城山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她怎可在此偷生怕死。 “哥!哥!你放开我!”沈轻尘仍不死心,冲开穴道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没想到清心阁门扉合上的一瞬间,门窗上顿显符文灵力涌现,密密麻麻地交织缠绕在门缝和窗扉间。 这是小时候沈轻尘不听话在清心阁静心凝神之时,沈知行在此下的禁闭符咒,强行不让她偷跑出去,后来还是沈无言看不下去了,说会陪她弹琴静心,沈知行才撤下符咒。 如今没想到今日会以此为用。 沈轻尘闷哼一声,掌心运灵将其淬入到肩胛处的灵脉,一鼓作气在灵力汇聚的瞬间冲开穴道。 倏地,受到灵力影响,圈椅瞬间震得粉碎,木屑纷飞,案桌上的书哗啦呼啦地翻页,一声惨叫之下,沈轻尘一屁股摔到地上,不容得多加思索,她抚着另一肩胛的箭伤,查看门上的符咒,以她现在的灵力,若要突破,必然得两败俱伤。 苦思冥想之下,突然有什么浮现在脑海里!等一下!这是清心阁......那会不会还留着那个...... 思及此,她一不做二不休,将楠木书柜全部推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到一边,随即顺着儿时的回忆俯下身以耳朵贴着地面,用手背敲了敲,几番斟酌下,抚着木板的缝隙,扣住了某条机关顺势一拉,便是一条暗道。 “真的还在!” 小时候清心阁修整过一次,当时主事的石阡长老在这里留了一条暗道通往他所居住的青石轩,便于能够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偷偷到清心阁来看些书,当时他还特别嘚瑟地向沈轻尘炫耀,扬言沈知行绝对不知此事。 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用场了...... 未及多想,沈轻尘一跃而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青石轩,出口便是石阡长老庭院的青石亭。 只是没料到,一开亭上的木板,漫天之上,尽是烟尘,滚滚黑烟席卷着原本清新静雅的青石轩,呛得沈轻尘连连咳嗽,直辣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事物,想来现在青城山已乱成一锅粥,石阡长老现在应该带着弟子在外防守。 沈轻尘捂着口鼻寻着出路,不料在焦火迸溅声之下,她捕捉到了微不可见的□□。 这是...... “石阡长老!石阡长老!”沈轻尘认出这声音是谁,心生不妙,顺着声源,最后在水池边上发现奄奄一息的石阡长老。 面色苍白,唇色发青,冷汗浸湿额间的碎发,嘴巴一张一合间,手背的青筋抽搐,整个人几近虚弱,身旁还有他惯用的玄铁弓。 “石阡长老,你这是......”沈轻尘一下慌了神,看他的症状明显就是中了毒,发抖似的连忙传输灵力以护住心脉,还不忘安慰着,“石阡长老,你坚持一下,我现在带你出去!” 看到来者是是沈轻尘,眸光微闪,顿时微睁着眼,提了口气上来,抬手按住她想要说些什么,心下悲恸间,在眼中打转的泪水落下,发出呜咽□□。 “石阡长老......”沈轻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涌现,眼眶顿时红了,颤着声祈求道,“没事的,要是被我知道是谁做的,我一定......” 话还未说完,沈轻尘被一把拉下,石阡长老喃喃地在她耳畔嗫嚅了几个音,忽地远处传来几声对石阡长老的急切叫唤。 沈轻尘一愣,这声音不是...... 果不其然,迷烟中跑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准确来说许久未见,李非同见到二人的样子,目光落到沈轻尘身上,也是稍显迟疑,回过神来和她的反应一样上前急切问候。 奈何石阡长老一反常态,突然目眦欲裂,一掌打在她的心口之上,李非同身形一晃连连后退几步,扶着心口,嘴角渗血。 沈轻尘顿时懵了,这平常师慈徒孝的二人怎么突然这样,而且刚刚那一掌以她的能力明明可以躲过去的,百思不得其解之下,石阡长老连连咳嗽将她拉回了思绪,鲜血涌出,毒入五脏六腑,已是无力回天。 “石阡长老!石阡长老!”沈轻尘急切喊着,手上的灵力也不停地传输,奈何全然返回来,她只能这么看着,石阡长老的嘴巴一张一合,念叨着什么,紧紧抓着她的衣袖,渐渐地,眼神迷离,眸光尽碎,身上也脱了力,闭眼而去。 沈轻尘一愣,喃喃地唤着眼前沉睡之人的名字,耳边回荡的尽是先前石阡长老爽朗地哈哈大笑,脑海里浮现的是给儿时的她编织五彩绳,教她的箭术,教她武功...... 她回想起石阡长老以往说的一句,说他老是恍神看错,将她错认成木青华,先前听长老们说石阡长老原本是不喝酒的,是木青华死后才喝的,如今想来,小时候还偷偷看到他于夜色中坐在常青树下的衣冠冢前喝酒,说些什么不得而知。 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觉...... 冥冥之中,他们早有联系。 李非同看着眼前之景,久久不能回神,攥紧拳头,只觉喉头阻梗,但还是咽下苦涩,强拉着沈轻尘,唤道:“轻尘!我们快走!他们快要攻进来了!” 半推半拉之下,沈轻尘被她拉出青石轩,熊熊烈火席卷着青城山各处小路,害得松鼠云雀纷纷而逃,惊慌乱叫。 忽地,李非同手腕一紧,被沈轻尘一把拉住,紧掐着手腕的筋脉,二人于这山野熯天炽地间,停下了脚步。 “轻尘......” 末了,沈轻尘的睫毛簌簌而动,碎发飘零,涌动的火光也看不清她如今的神情,随即只见她抬头看向李非同,沉声问道:“非同......什么时候受的内伤?” 李非同一怔,拉着她的手顿时松开了,轻唤道:“轻尘......” 沈轻尘看向她,长舒一气,颤声问道:“我是该叫你李非同......还是秦无双?” 知行 李非同嘴角微颤,苦笑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沈轻尘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按在假山上,扒开她脖颈的高领,可怖的血痕烙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有些交叠这血渍,可见是前不久留下的,与陈悦身上的副作用如出一辙。 沈轻尘哑声问道:“那个叫白谷主研制返老还童药的人是秦南安吧!你是立善阁的阁主,肯定知道恶魂是怎么来的,也知晓我的身世,从小就待在我的身边,监视我,看着我......” 她早该想到的,李非同身上原本就有很多疑点,这么多年来,无论春夏秋冬,她都是一直只这样穿戴高领的打扮,手上时常也有些伤痕,每个月的十五经常以各种理由外出,没有和她过过中秋节。 从小到大,她总是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家住在禹杭,口音和口味也是禹杭的,就连长相也是和秦亦怜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在眉眼处。 初见秦无双那次修真大会李非同缺席了,慕初居那次的黑衣白面有把杀伐之刃,而且还对她十分了解,回青城山迎亲时也先是见到秦无双再遇到李非同的,还有许多细枝末节,过往的一切不对劲全部都涌上来,摧毁她残存的理智。 李非同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沈轻尘数落着过往的疑点,逼问她,紧攥的拳头忽地松开,她之前有想过的,会在什么时候知晓她的身份,是她亲口告诉,还是她自己发现,如今真到了这一日,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秦无双假扮成李非同就为了今日!” 此话一出似乎触动到她什么,立刻否认道:“不对!现在就是我原本的样子,我......我本来就是女子......” 沈轻尘顿时松开了她的衣襟,这话倒是让她有点意外,连忙后退了几步,耳畔嗡鸣,喃喃道:“那石阡长老......” “不是我做的!” 李非同也是刚刚赶到,至于谁做的,她心里也有了答案,只是现在恐怕再纠结也没什么用,末了她低头沉声道:“至于你问我为何这么做,我只能说,父命不可违,秦氏不可叛。” 这句话,她不敢看着沈轻尘说。 字字珠玑,敲打在沈轻尘的心尖上,忽地手背青筋乍现,攥紧发出嘎吱声,手中幻化出佩剑,温热的液体灼烧着她的眼眶,染上一抹绯红,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之下,赤瞳隐现,咬牙道:“好一个父命不可违,秦氏不可叛,那你可知朋友不可欺的道理!!!” 话音刚落,直接跃上山间的台阶,朝她刺去。 剑体通灵,灌入了极强的灵力,引得剑体上的符文暗流涌动嗡嗡作响,于火光炽烈中,余辉项之更甚,可见快要承受不住沈轻尘强劲的灵力。 李非同一怔,脑海里仍萦绕回荡着沈轻尘刚刚那一句话,抬眸间被她的通透流光的灵力晃了眼,错愕至她的灵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但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就已经掌心运灵幻化出染雪对抗,多年的残酷训练已经将这种警惕深入骨髓,洗脱不掉的。 两股灵力强烈冲击之下,迸发出的气力扫过密林的火光,几乎须臾间,火光熄灭,化为烟尘,残烟袅袅之下,两人的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可谓是胜负难分,胶着难缠。 剑锋而过,李非同往后一仰,翻身躲避到假山一旁,晃了晃神,刚刚那几招拆招竟然和之前对战季暮雨是一样的。 忽地,沈轻尘手上的灵剑在灵力涌动下迸溅着流光溢彩的灵光,剑体瞬间粉碎散落,沉寂于火光间,她看着掌心的剑柄如流沙般从指间划过,有些不好的感觉涌上。 这是沈无言之前送她的...... 几乎一瞬,凌空于青城山之上的灵阵光罩渐渐消散,散落于高山峻岭间,最后一道防线就此陨灭,火红的木棉花在熊熊烈火之下燃烧殆尽,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最后的浓香,似是最后的祷告。 护城大阵怎么会......不会是爹那边...... 心口的灵核微不可见地再次抽动,她能感受到和上次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无暇顾及之下,她看了眼李非同,没说什么,就决然朝后山走去。 李非同看着沈轻尘消失在火光的背影,刚迈出一步想跟上去,但还是止住了,收回染雪,讷讷地站在那里问着熟悉的木棉花香不知多久,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沈轻尘的那句话。 “少主!”身后有一黑衣白面如鬼影一般行至她身后。 “父亲瞒了我这么久也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语气一转刚刚与沈轻尘说话的语调,如冰窖的冰莲初开,寒入人心。 “少主......”可见此事他也不知如何上报,最后沉声道,“小姐她出事了!” “什么!?” *** 沈轻尘小时候就知道了护城大阵的机关所在何处,此等关系到门派命脉之事,向来只有历任尊主和长老才知,平时多加维护,也要提防外人,奈何沈知行不太一样,在兄妹两小时候就带过他们来此处,告知此等机关的重要性。 沈轻尘也一直铭记于心,只是没想到今日居然派上用场了。 穿过山峰狭路,跨过山泉小溪,沈轻尘来到了位于后山的护城大阵所在地,前山的战火还未蔓延到此处,只是时常能感受到地动山摇之势,迷烟四起,模糊了人的双眼。 不知因何缘由,该地的好几道屏障全然消失,竟然畅通无阻,她强忍着心中焦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赤瞳忽闪忽现。 来到后山的机关布置,映入眼帘的,竟是倒在血泊的沈知行。 “爹!爹!”沈轻尘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唤着从前熟悉的称谓,不料走近一看,血泊中有几块量晋江的碎片,花纹篆刻,图案镶嵌,吊着穗子,沾染上沈知行的血渍,尽显妖冶之色。 这是......幽兰铃...... 沈知行闷哼一声,吐着血沫,面色发青,指尖的灵力逐渐稀释,化成灵光散去,地上尽是撕扯争斗的痕迹,探测灵脉之时,灵核尽碎,灵脉尽断,连她都知道是回天乏力之象。 沈轻尘顿时乱了分寸,紧抱着沈知行哭喊着:“爹......我......我该怎么办......我该如何救你啊......我该怎么救青城啊......” 突然像个没人要的孩子,支离破碎。 沈知行嗫嚅几声,眸光尽碎,眼前尽是哭哭啼啼的沈轻尘,和小时候一样,她儿时意外知道顾陌桑难产之事后也是这样对沈无言哭喊着,他就躲在门后偷偷看着,当时因她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无助心里着实煎熬。 当时如此,现在自然现在也是一样的。 沈知行缓了口气,将系在腰间的玉佩颤颤巍巍地交到沈轻尘手中,嘱咐道:“我在护城大阵外设下了一道防御屏障,应该还能坚持会儿,等一下,把护城大阵的机关打开,小时候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沈轻尘哭得泣不成声,但还是强忍着,点头答应。 “青城,就托付给你们兄妹两了......” “爹......” “这么多年,爹是真的把你当女儿看待的......” “我知道......” “但爹做的不好,没有教你武功,害得你自己偷偷去琢磨,没有教你箭术,让你去和石阡学,老是对你很严厉,罚你抄书,害得你被同门议论,十二岁那次还用戒尺打你,让你没面子,还不让你出去玩,不让你喝酒......” 沈知行一改以往不善言辞,一口气细数着沈轻尘自小长大的点点滴滴,很多甚至连沈轻尘自己都忘了,还认为他肯定记不住。 只是对于他来说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爹您别说了,我错了,我以后都听您的,不会再惹您生气......”沈轻尘少有的在沈知行面前服软,连声答应着。 沈知行以指腹替她擦着眼泪,眸光微闪,喃喃道:“晗儿......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活下去,青城若是护不住你了,隐姓埋名也好,否则......怀天和青华该怨我了......” 提起他们二人,沈轻尘不知该说些什么,奈何怀中人的声音逐渐变小,眸子逐渐暗沉下来,呼吸渐缓。 弥留之际,遗憾太多,总是想要回到从前,毕竟时光犹存,故人仍在。 当年沈知行因许怀天一事与老尊主大吵一架,年少气盛的他势必要还许怀天一个公道,没想到老尊主竟把他强行关在青城山,待他赶往血岭之时,见到的只有死去的木青华和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襁褓中还有一封信,悲恸之下,他只得赶在修真界众人来之前,回到青城山,装作从未前去。 当时顾陌桑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她便想着等她临盆,借着双生子的名义带孩子回青城山一同抚养,不料老天爷开了个玩笑,顾陌桑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临死之际,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沈轻尘。 知行......知行...... 沈知行心里念叨着父亲取的字。 “知行,就是希望吾儿能知善恶,行世道,知是非,行人间。” 可终究,于无真碑的善恶是非面前,他还是坚持了知本心,行本为。 《木棉至南庭[修真]》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覆灭 青城山因地理优势是出了名的易守难攻,其他门派弟子原本想要从后方突围,奈何这难于上青天的山崖峭壁就已经看得人胆战心惊,于夜风中唿哨而过,似要将望其深渊者吞噬殆尽。 沈轻尘盯着沈知行看了一会儿,握着逐渐变凉的手,随即咬了咬唇,似是下定决心,以手帕擦拭了他嘴角的血渍,轻放于地面上。 四处张望下,顺着儿时的记忆将四方石柱归于正确的位置,石柱之上的罗盘针也按照青城山在八卦阵上的位置摆放,期间,沈轻尘紧咬着牙关,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当时在鸣钟内虚冥印的声音。 “闭嘴!” “明明这么简单的事,主人我帮你不就好了。” “不需要,我迟早会把你毁掉。” “我可是你亲生父亲的毕生心血,你就这么大逆不道想要毁掉,更何况玄天那老头子尚且不能做的的,你又......” 沈轻尘干脆默念清心咒,甩着脑袋将它给“丢”出去,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拼凑成一块玉佩凹槽,正是沈知行交予她的守城玉佩,紧握在手中,能感觉到温润入心的灵力,泛着飘花之上雕刻着云雀叼着木棉花的图案。 沈家代代传承,可千万不能在她手上毁掉。 思及此,她将玉佩置放于其中,掌心运灵向玉佩输入灵力,一招令下,灵力涌动顺着凹槽涌动,攀岩上石柱,石柱内的机关滚动,受到某种感应以形成光柱直射天边,渐渐化成光罩。 沈轻尘微蹙着眉头,察觉到凹槽内的灵力渐渐稀释,心生不妙,她到底是年纪尚轻,根基不稳,再强劲的灵力都没办法支持这么大的损耗,这样下去也维持不了多久。 冷汗顺着额间流落鬓间滴到地上,点点散开,尽是止不住地颤抖,第一次如此无助,脑海里皆是虚无缥缈的虚冥印哄诱声,抓耳挠腮般扰人心智。 危急之际,余光瞥到一束金光闪过,未反应过来,只见一把通体金沙流光的间直刺石柱时针,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落灵力,光柱直逼幻化的护城大阵,光辉与之更甚。 “这把剑......”话音刚落,沈轻尘只觉后面有人逼近,一把拉住她的肩膀拉过来,箭步而上,以自身灵力催动着剑运转护城大阵。 “先生!” 沈轻尘顿时傻眼了,眼前的谢言午穿着时常的青衣广绣,奈何如今已染成血花四溅,多了几分别致的图案,头发凌乱间,看来是刚不久到阵前厮杀而来的,眉眼尽是不敢靠近的肃杀之气,剑眉星目间,多是不容置疑的将帅之风。 谢言午回头看了眼沈知行,紧咬着后槽牙,眸光暗淡下来,随即又将目光落到沈轻尘脸上,最后沉声道:“哭得眼睛跟个鱼泡子似的。” 沈轻尘被这话一时噎住,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抬眸一看,正是刚刚心生在意的那把剑,不像时常灵剑,此剑通体并未纂刻符文,而是雕刻着花叶草的图案,顺着金沙涌动,似是夜市里争相斗艳的灯笼,好生好看。 如今护城大阵自行运转,谢言午已是脱了力,低喘几声,便收回灵力,长舒一气之下,转身看向沈轻尘。 “先生......你......”沈轻尘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准确来说不知该问什么。 谢言午早知她心中所想,直接说道:“那封信,是我给你的。” “信!”沈轻尘一时没回过神来,思索而来,突然想起那封让她前去立善阁的信。 还未等她开口,谢言午从怀中取出一封染着血墨的信,多是被血衣晕染的,沈轻尘一愣,怎么又有封信! “现在来不及和你解释了,我在上面都写好了,你出去后打开看就明白了,还有这个......”谢言午一边说着,一边从乾坤袋取出一卷卷轴。 看上去经年已久,穗子沾染着污渍,有些泛黄,但是看得出来使用者保存得很好。 “这是......”沈轻尘接过,谢言午这每一段话都信息量极大,一时未缓过神来,但是捕捉到让她先走的信息,她立刻否认:“我不走!他们并不知道如今白鹿城酝酿的阴谋,而且我还未找到害我爹和石阡长老的人......”虽然知道此事和白鹿城九龙谷脱不了干系,思及此,忍不住攥紧拳头,嵌入掌心。 “怀玉大师你知道吧!”谢言午知道劝不动她,直接抓住她所在意的。 “知道......” “度化他的方法,就是渡魂诀,是你......”思忖之下,谢言午还是改了口,“许怀天先生而创,方法就在这卷轴之上,轻尘,你记住,你身上留着他的血,你要活下去,这世上只有你才能彻底解决千年恶魂之事,否则当年所有人的心血将毁于一旦,以后恶魂将会永世长存......” 谢言午一时慌了,双手微颤握住沈轻尘的手,欠着身,几近祈求姿态,说着说着,一时血气上涌,咳了几口血出来,呼吸渐渐加重。 “先生!”沈轻尘连忙上前扶住他。 谢言午抚着心口,安慰道:“没事,只是太久像今日这般了。” 沈轻尘微睁着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现在脑海已是一片混沌,今晚四面八方而来的信息着实是太过骇人,任意一件都足以撕烂她的心,更何况她在短短的一晚都遭遇了个遍。 谢言午并未察觉她的迟疑,只能尽快将要交待的事交代完,随即将插于时钟上的剑召唤回来,交予沈轻尘手中。 “这是浮沉剑!收好!” 浮沉!?那不是传说中许怀天的佩剑吗? 说罢,不知是不是她和许怀天的血脉联系,似乎受到某种感应,浮沉剑就幻化到她掌心中,融入她的骨血里。 随即谢言午从怀中拿出个血墨色的药瓶和一封信,交予沈轻尘手上,说道:“还有这个,给白若。” 白若!?他们两个!? 沈轻尘突然觉得原来从始至终她才是被蒙在鼓里的,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思忖之下,沈轻尘斟酌再三,目光落到似是沉睡的沈知行,她留下来的确无济于事,众人针对于青城山,多是因为她,而且她还要想办法收集证据将白鹿城立善阁之事公诸于众,查清这与九龙谷之间的关系......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轻尘将谢言午交予的东西收好,随即双膝跪下,抬手向他拜了一礼,继而面向沈知行,两手相拱至地,俯首至手,郑重地拜了三拜,沉声道:“爹,我走了。” 说罢,与谢言午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便顺着谢言午在外布施的特殊灵阵离开青城山。 沈轻尘一走,谢言午一直憋着的那口血气再也按奈不住,直接涌了上来,吐到地面上,散成血花,随即他扶着石柱,目光落在沈知行身上,稍稍站稳,推手像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尊主,这么多年,轻尘有劳照顾了。” 说罢,将藏于衣袖的木棉花放于沈知行摊开的手心上,火红的花瓣沾染着血渍,层层交叠,不知哪个更加艳丽,随即他抬头看向萦绕着灵光的灵阵光罩,倒映在瞳水里熠熠生辉。 白鹿城自千年前原本就有私仇旧怨,经此一役,秦南安又怎会放过,如今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他还是知道得太迟,来不及阻止。 倏地,微风一起,拨开他凌乱的青丝,将木簪摘下,墨发散落,多了几分寂寥,似是感慨。 那封信里所写,自然是对沈轻尘的陈己之书。 “轻尘亲启,吾少生于知府名家,奈何身即庶子,小娘早死,不为家重,后父为查参东海坝赃一事,全家族,幼者之幸窃出,自是流落在外,无奈在野外遇群,屡经生死,幸得生救,自此,教我读书,教我练剑,不意后发觉恶魂之事实,遂阴差阳错成今日之势,实有愧,愿继其志,终其恶魂。” 忽地,身形一晃,他瘫坐在石柱边上,胸膛一起一伏,似是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眼前渐渐模糊,晕染眼眶,耳畔萦绕的皆是故人之音。 “阿离,我想了很久,姓谢如何,谢字意为拒绝,加上离字,谢离怎么样?” “啊......就凭你!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没有你,我照样能把那些狼打得满地找牙!” “别生气,你就当我瞎说吧!” “嗯......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思及此,谢言午苦笑了几声,脑海里浮现的皆是故人的音容笑貌。 他这家伙,从来都不会生气,这温吞的脾气着实是气死人不偿命,但对他来说唯一一次发怒,应是察觉恶魂之事有异,遂借着修真大会的由头去白鹿城暗访那一次,听着他指着无真碑的那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被魔怔了。 后来......也就那样了...... 谢言午紧攥着残破不堪的木簪,喉咙滑动,呜咽一声,随即倒在地上,手指微颤。 先生,阿离不负你所托,轻尘肯定也不会让你失望的,她真的......长得很像你...... 不对,应该是师父...... 以前从未喊出口的称谓,如今喊出来了,倒是了无遗憾了。 *** 沈轻尘顺着传送阵来到了青城山旁边的一座山岭悬崖之上,弯月高挂于空中,散发着月辉,奈何青城山的光罩在凛凛微光下倒是与月争辉。 入夜寒凉,沈轻尘的眸光倒映着火光,半山腰,山脚已是白茫茫一片,人在远处小得和蝼蚁一般,似乎他们的进攻已经有了退却的迹象,不知是不是沈无言的劝停有功。 沈轻尘攥紧了拳头,眉间微蹙,面上不舍,但是心里一直和自己说:“沈轻尘,该走了,你留下来就是祸患。” 沈家千百年来在修真界向来的清流中立,名望颇高,若是停战,与白鹿城对峙,说不定还有转机,但这基业,经此一役,已遭受重创。 沈轻尘长叹一气,下定决心要转身往后走。 不料,刚迈出一步,身后忽地轰隆炸响,她猛地一转身,迎面而来的是滚烫的热浪袭来,几乎一瞬,爆炸的余震光波将她飞出三尺远。 耳边阵阵微鸣,刺穿入腑,眼前的火光虚影渐渐朦胧,随之而来的,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悬崖边上的荒草甘味。 她的手扒拉着荒草沙土,抬眼望去,皆是半山腰之上燃着熊熊大火,火光滔天之下,爆炸未减,似乎顺着旋转的轨迹在青城山引爆,光罩灵阵受不了内催的爆炸,破碎成片散落于深渊之中。 山脚下进攻的弟子没了屏障和光罩的阻隔,一下子斗气昂扬起来,势如破竹一般,鱼贯而入,即将一路杀上青城山。 眼前常青环绕的青城山,沈家千百年来的灿烂辉煌,仅在一夕间,就湮灭在熊熊烈火中,不复存在。 “不要......”她呜咽着,原本以为能挺过去的,可现在怎么......怎么会这样...... “若是再不去,青城山弟子可就要死绝了。”虚冥印的声音在她脑海幽幽响起。 沈轻尘抬眸一怔,眼角摩挲着枯草,干涩红肿,几乎皲裂。 “我就不信你现在一点恨意都没有。”虚冥印太清楚她心里想什么了,“你也不想想,明明就是他们的错,白鹿城私造恶魂,为谋修真共主之位,而那些被利用的门派不过就是看不惯青城山根基深厚,名望颇重,便想着来掺和此事,别忘了是他们将许怀天和木青华逼上血岭,也别忘了你去血岭也是为救他们的,没想到他们却倒打一耙,蠢钝如猪才会被秦南安利用......” 虚冥印倒是难得嘴碎得很。 “闭嘴!你声音太难听了!”沈轻尘低低吼着,全身痉挛抽搐着,灵核的抽动已是她无法抑制的,还要来抵挡这死物的疯言疯语。 但令她更为羞愤的是,她的确心动了,她不想看着同门死去,同时心里也有恨,想要杀之,脑海里浮现的尽是青城山弟子的惨叫哭喊...... “哎呀......可惜......眼前这番绚丽盛况,恐怕还得再南庭山发生一次!” “什么!?” “秦南安的目的本来就不仅仅是成为修真共主那么简单,白鹿城先祖本来就和南庭山和青城山的先祖有世仇,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罢了,今天是青城山,下一个......估计就是南庭山了......” 沈轻尘一愣,冷汗侵入眼眶,苦涩干疼。 “不过在这前,季浦深恐怕要经历一番丧子之痛咯!” “丧子!” “你现在眼前这番深渊,便如同在怀玉镇的季暮雨那般,直接跳了下去。” 忽地,冷风密密麻麻地灌入衣袍,冷的彻骨,颤声道:“怎么可能,他......” “他骗了你!他察觉出有人一直在跟着你,便有意将你引到较为安全的虚怀谷,奈何他也知道了秦无双的身份,二人就打了起来,为了不被他抓住,又看不见,居然直接跳下了,至于现在怎么样?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可能!”沈轻尘喃喃着,耳畔尽是最为厌恶的刀剑咣当声,同门弟子血肉绽开,殒没在火海的哭喊惨叫,同时心里仍不忘默念着季暮雨的名字,意识渐渐模糊蚕食,如当时在鸣钟一般,是前所未有的无助。 一旁的木棉翡翠玉闪烁着温润灵光,奈何不一会儿就被邪气湮灭,毫无作用。 若是那个传音术法真的有用,若是他真的没事,倒数十个数,肯定能听得到他的声音。 脑海里湮灭的尽是过往。 “十。” “石阡长老,我又偷偷下山给您带了两坛酒。” “不错不错,小心你那顽固不化的爹又要罚你,不过没事,长老罩着你!” “九。” “女大不中留,迟早要准备的。” “嫂嫂,这八字都还没一点。” “八。” “哥,我真的是你妹妹吗?可我们一点都不像呀!” “你记住了,你永远都是我沈无言的妹妹,我也会护你周全。” “七。” “爹,女儿此去不会让你丢脸的!” “早点回家便好。” “六。” “就这么相信我?” “不信你白少谷主信谁啊!” “五。” “小苏,你绣的真好!” “沈姐姐喜欢就好~” “四。” “哥哥快来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这小家伙出生时天就亮了,叫晗儿如何?” “三。” “难不成让我叫你季暮雨?” “季暄,我的名。” “二。” “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你挺好的,真的!” “一。” “沈晗,其实我一直都......” “零。” ......没有回应 ※※※※※※※※※※※※※※※※※※※※ 许怀天和谢言午是师徒情,关于他们还有和白亦舒的故事会在番外写到! 破灭 虚冥印的封印解除了。 大战过后,满眼望去,血烟残月,尽是焦土废墟,尸体堆积如山,缕缕冒着青烟,仔细一闻,皆是尸腐臭味和焦土味,残败不堪的木棉花燃烧殆尽,余香不复存在。 曾经富有“青城天下幽”名号的青城山,如今却变成了另一个血岭。 沈轻尘呆坐在废墟之中,像是泡在血池,给白衣染了个颜色,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微颤,尽是浓稠的血腥味,指腹使劲擦拭,可是怎么也擦不掉...... 擦不掉!擦不掉!擦不掉! 喉咙撕扯出一身呜咽,眼前浮现的尽是被杀之人狰狞可怖的面容,可能在未看清沈轻尘的模样之前,就已经一剑封喉,将其杀之。 忽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 “沈晗......”语气中似是惊愕,似是难以置信...... 沈轻尘的肩膀顿时止住了,怔怔地抬眸一看,希望是他又希望不是他。 残烟袅袅之下,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奈何她还是清楚看到,站在对立面的,就是季暮雨。 他没事......而且还看见了......看见她这个样子...... 季暮雨身着一袭碧澜常服,奈何似乎也经历一番厮杀,如今几近血衣,头发微乱间,眉眼染上血渍,晕染在眼眶,但在看到沈轻尘的那一刻,眸光尽碎,尽是茫然和错愕。 她不是应该在虚怀谷吗?怎么会在青城山...... 沈轻尘对上季暮雨的目光,吓得往后挪了几步,她受不了这样的审视,受不了他的失望和惊愕,受不了如今他们已彻底地站在对立面。 “沈晗!” 季暮雨看她受惊的样子,心下悲恸,尽是不忍,不料她没命似地落荒而逃,轻功原本出挑的她不一会儿就没影了,只余季暮雨一人站在尸堆中,立于残烟中,久久不能回神。 心下悲恸,已是呼吸不过来,满眼尽是死状可怖的修士,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 沈轻尘跑到旁边山岭的一间小木屋,这是之前石阡长老和她说过的,为了不被打扰,闭关清修的地方。 沈轻尘蹲在小木屋的角落一旁,整个人瑟瑟发抖,湮灭在黑暗中,旁边窗扉照进来的一抹月光也吓得她缩回来,埋进臂弯间,沉重的喘息萦绕在这小小的木屋里。 忽地,恶魂袋有一抹绿光簌簌而动,幽幽飘了出来,借着灵力,幻化出肉身,一袭玄色罗裙,浓妆艳抹,于明亮的杏眼间,多了几分不合年纪的妖艳。 虽与柳韵长得一模一样,但一看眼神便知是石楠花精。 虚冥印解除封印后,灵力相较分/身更为强盛,石楠花精也借着这样幻化出肉身。 她注视着沈轻尘,多加思索之下,低低叹了口气,指尖运灵点火想要点亮木桌上的油灯。 不料从角落传来一声受惊的祈求:“别!别点灯!别点灯......别......别点灯......” 说罢,沈轻尘又蜷缩在一起将自己逼退至角落,像是被人撬开蚌壳,看到里层的蚌肉,惊慌失措,退无可退。 石楠花精紧抿着嘴,收回了运灵的手,没做什么,只是走过去和她一同坐在一起,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身边陪着她。 弯月悄悄在云雾中探出了个头,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月辉,割破纸糊的窗扉,莽撞闯入,在沈轻尘未发现之处,偷偷撒向晕染的血花,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微颤的肩膀,似是抚慰。 沈轻尘在一呼一吸间,渐渐归于平静,今晚之事已吞噬了她所有气力,人的承受能力往往都是有限的,不知不觉间,她渐渐地失去了意识,进入梦境。 奈何如今赶往青城山的人还是迟了一步。 苏空青匆匆奔于山林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像似在泥地里打过滚似的,好不容易从九龙谷逃了出来,一路上又被地界驻守的弟子追查,小幽还受了伤,再也飞不动了。 费劲心力到了蜀中地界,就听到了众说纷纭的青城山背叛修真界、沈轻尘是许怀天余孽、沈知行作为尊主包藏祸心多年等等诸多谣言,已是心急如焚,随即不远处就传来火光烛天之景,正是大家所说的青城山。 “啊!”在胡思乱想之际,她好像不小心踩中了山林猎人设下的地穴陷阱,一脚踏空之际,手臂一紧,只感觉脚下一腾空,就被拎了上来。 眼见着地面塌陷,捕兽网落下,苏空青只觉劫后余生。 回头一看,树影斑驳掩盖了眼前人的模样,月影微现,她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微惊道:“白......白大哥......” 白亦舒一袭素白麻衣,面色白得和身着衣裳几乎一致,甚至在月辉的浮掠下更显苍白,毫无血色。 “别去了......”白亦舒直接告诉她,似乎直接判了死刑,也在告诉着自己,复又说道,“别去了,来不及的。” 他刚刚收到了灵鸽的消息,虚冥印的封印已解,青城山几近覆灭,秦南安一早就准备好了,在今晚之事发生的同一时间,就将有关青城山和沈轻尘的消息散播至修真界各处,引起公愤和众怒。 “什么......”苏空青的呼吸几乎一滞,拂开他的手,茫然地看着他。 “苏空青,你连轻功都不会你能救谁!” “你连这九龙谷都出不去,你又能找谁!” “这次偷跑出去,估计你一直都是躲在他们身后受保护的吧!” “既然如此,你又哪来的自信能救得了他们!” 耳畔萦绕的皆是郁幽然掷地有声的质问,当时问的她哑口无言,现在依然是。 苏空青......你救不了沈姐姐......就是因为你......青城山才会变成这样的...... “苏木!” 倏地,绷紧的一根弦终究还是断掉了,压抑的情绪如海浪冲倒塌铜墙铁壁一般,喷泉涌出,豆粒大的泪珠直往下掉,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自责,愧疚,悔恨,无助......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怎么办!都怪我......”她一连好几问,哭喊着急得在原地转圈跺脚,头上七扭八歪的发簪不合时宜地发出叮咛脆响,令人烦躁。 小幽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也只能急得原地打转。 白亦舒垂下了眼眸,以手扶着树干,似要嵌入木屑里,在微不可见之处,苏空青并未发现,他脖颈出已是血痕累累,一条条戒尺鞭打在后背的疼痛刺激现在仍肿胀生红,微微渗着血。 他连自己都无法安慰,更何况是安慰苏空青。 思及此,眸光冷冽几分,似要浸在冰池里。 忽山林的灌木丛经微风簌簌而动,幽幽回荡着苏空青的哭喊自责。 今夜于四人而言,皆是噩梦。 决心 第二日黄昏,天边挂着个咸蛋黄,于天地间,云雾渐散,映着橘红的晚霞,火烧云似乎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得,掩映着半边蜀中山岭,山林间时不时发出乌鸦的呀呀声。 石楠于林中摘了些新鲜的果子,一路吃着走进小木屋,但是一进去却不见沈轻尘人,心下一惊,果子散落到地上,二话不说地想着转身去找她。 不料,刚回头二人就撞上了。 “你......” 石楠顿时语塞,眼前的沈轻尘如今穿着松垮的玄衣,头发沾湿,脖颈和锁骨氤氲着水汽,但也依稀可见两边肩胛处的纱布,还有以前长生树留下的旧伤。 “怎么了?”沈轻尘沉声问着,不平不淡,面色苍白,但看上去并无异状,只是多了几分沉寂。 “嗯......”石楠摆了摆手,淡笑道,“你去小溪边上洗澡了,没想到我的衣服还挺适合你的。” 沈轻尘擦着头发,顺势绕到木桌边上坐下,倒了两杯茶,饮了口茶问道:“你是有什么要对我说?” “对!”石楠拎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迟疑说着,“其实那个当时收服我的白衣修士......” “是许怀天吧!” “你知道!”虚冥印封印解除后,当时那段模糊的记忆也渐渐清晰,无论是对许怀天,还是对木青华。 “其实早该想到,那夫人就是木师叔。” 如今沈轻尘还是不知道她该如何称呼他们二人。 至于当时跟着许怀天的黑衣少年,便是谢言午,当时稀里糊涂得到的碎片化线索,如今一串,终于串起来了,原来冥冥之中,就已经在指引着她,寻找真相,只是她太迟钝了,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回过神来,她仍有一问不解,问道:“那当时传闻说他拿木师叔的灵核来温养虚冥印......” “当然不是!”石楠瘪了瘪嘴,抿了口茶,似乎有点难以言说,“其实......当年这传闻是我传出去的。” “......” “就是当时先生和夫人已经在一起了,奈何先生也因为研究恶魂一事成为修真界公敌,而且也有夫人破其清修,与人勾结的传言传出,先生就为了夫人清誉,让我去散播这一谣言。” 听至此,沈轻尘捏紧了茶杯,茶水倒映着她瘦削的侧脸,沉思其中。 石楠啃着果子,目光落到沈轻尘身上,不免生疑,真的太不习惯她这番说话沉稳的样子,就像是所有事情揭晓之后,很平淡地接受了,与昨晚支离破碎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一晚就恢复正常了...... “我没事!不用这么看我。”沈轻尘语气稍缓,多了几分劝慰,复又道,“我只是......想明白了而已,既是注定要我做的,我接受便好,而且他们......” 沈轻尘长舒一气,抿了口茶道:“我也是真的想要杀了他们的,无论是为青城山报仇,还是救青城残余的同门,不过......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听着沈轻尘这番自述,石楠知道她想明白了,不会再耿耿于怀,现今的局势也容不得她深陷其中,一蹶不振。 仔细想来,白鹿城正是利用了人内心最深的执念才能锻造出至阴至邪恶灵之魂,所做之事,都真的是他们内心所想,立善阁,则是诱其杀念,还给了他们这样的能力,最后失控只能爆体而亡,魂飞魄散。 想到此处,石楠的眸光暗淡几分,柳韵的魂灵一直在她心里,只是至此她都不愿出来。 沈轻尘咬了口果子,问道:“外面的消息怎么样?” 石楠眸光微闪,反应过来答复道:“那还用说,秦南安早就准备这手,不知道给你和青城山泼了多少脏水,还将这些消息传到修真界各处的驿站,尤其是那些茶楼酒馆的说书先生那里,添油加醋地都快说出花来了。” 沈轻尘不以为意,似乎早有料到,随即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虚怀谷呢!有白若的消息吗?” “哦......”石楠瘪了瘪嘴,无奈地眉眼向上一挑,以前不是最喜欢听书嘛,随即说道,“虚怀谷的确是出了件大事!白观复仙逝,白亦舒的掌门令被夺!” “什么!?”沈轻尘一怔。 “现在虚怀谷的护城大阵已经解封了,刚好虚怀谷有栽种石楠花树,利用花灵打听到的,听说是族中长老曝出白观复早前做了件有违法理,人神共愤之事,白亦舒愿替父偿还,受家法,关禁闭,这白老谷主原本就身体不好,就走了,但说是说得好听,我怀疑这是他们虚怀谷各长老的政权内斗,还有些长老以修真界的药草和药铺监管为筹码和白鹿城做交易,这白鹿城的手伸的也真是够长......” 石楠将情况一五一十地道出,还多了几分调侃。 沈轻尘摩挲着杯沿,微低着头,想也知道那件事是陈悦一事,可至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背后原因也猜得七/八分。 “至于九龙谷那小姑娘......”石楠以指腹摩挲着下巴,思索道,“他们的结界还真是一绝,着实进不去,但我打听到他们有些弟子昨夜暗中出来要抓那小姑娘回去,想来她应该又偷跑出来了!” 沈轻尘忍不住扑哧一笑,不知是不是石楠这绘声绘色的表演,还是想到苏空青,不知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但回过神来,想起这整件事和九龙谷脱不了干系,想到沈知行死时,身旁正有破碎的铃铛,上面篆刻着幽兰花纹,这晦明不暗的情绪涌上来,又止住了笑。 小苏这孩子,恐怕也难以接受你我这样的渊源。 听到此处,沈轻尘倏地站起来,轻声道:“我知道了,现在当务之急,应是练好渡魂诀,想到将妖鬼精怪和人的魂灵分开的方法。” 说罢,沈轻尘转身欲走。 石楠有些急了,忙不迭站起来,急声问:“那你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沈轻尘一顿,良久才回复道:“他没事,他眼睛也好了,我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石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破罐子破摔说道:“今日临时召开了个什么劳什子屠恶大会,那些老顽固说要抓拿你来控制虚冥印,他倒好,直接下他老爹的面子跟那群胡子能扫地的狗屁长老争执起来,还不忘拉着秦南安下水,指桑骂槐,把那群老家伙都气成猪肝色!” 石楠说着说着,忍不住拍掌捧腹大笑,有意逗她,奈何沈轻尘如今像个看破俗世的小尼姑,瘦削的侧脸看不出些许神色变化,使得她倒有点像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轻尘知道她想安慰自己,奈何现在真没这样心情,刚想说什么,突然感到灵核受到了什么异动,神色突变,厉声喝道:“小心!” 她一把拉住石楠往自己身后躲,几乎一瞬,虚冥印浑身萦绕着邪气在空中幻化而出,如今解除封印后灵力更为强盛,近看惊悚可怖。 “你怎么来了!” “主人,我帮你那么大的一个忙,不该好好犒劳我吗......” 沈轻尘只觉眼皮微颤,这刚吃完的东西都要恶心吐出来了,怎么就跟个半大的孩子讨要奖赏。 吃过亏的沈轻尘干脆不跟他废话,指尖运灵在掌心快速画了一道符,涌上灵力朝它打去,嘴里默念着不知什么咒语,顷刻间,狂风灌入衣袍,在残缺的小木屋卷起旋风,惹得木椅倾倒,纸张翻飞。 “轻尘。”石楠抓着她的衣袖,想要上前,不料被她一把拉住,趁机在她眉心一点就幻化成石楠花回到恶魂袋。 沈轻尘眉间微蹙,以一手推掌运灵而出,咬牙冷声道:“既然叫我主人,那就听我的!” 金光大现之下,金色符文环绕着虚冥印,沈轻尘的眼瞳也微不可见地赤瞳隐现,不知不觉间成了她与虚冥印的胶着对战。 僵持不下之处,沈轻尘鬓间的汗已滴落至锁骨,汗衫湿透,在她以为还要再推一掌之时,神思恍惚间,有一身影撺掇而来,金色袈裟一时晃到了她的眼,还未反应过来,此人和她画着一样的符咒,灵力推掌。 待看清他的面容之时,沈轻尘倒吸一口冷气。 了缺大师!? “专注点!”了缺沉声说着,这语气与谢言午倒是有得一比。 双重施力之下,虚冥印表面的符文凹槽灵力越来越弱,沈轻尘趁此抓住时机,以乾坤袋封存将其暂时让它安静一会儿。 风波渐停,眼里的猩红渐渐散去,神思复回时,颇有清明涌上,这样的感觉让她长舒一气。 了缺大师依旧如以往那般神色淡漠,沉声道:“这渡魂诀第一式倒是练得不错。” 沈轻尘眉眼一挑,双手抱拳,也一本正经地说了句客套话:“承让承让,你这经念得挺难听的。” 了缺大师这冰窖青莲初开的面容依旧是神色淡漠,但仔细一看握着佛珠的力道又忍不住加重几分,同时也忍不住上下打量着沈轻尘。 沈轻尘知道他在想什么,转身坐回长椅上,示意他坐,沉声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既然过来应该知道已经发生什么了吧!” 了缺大师收回目光,就近坐着,虽看上去并无异常,但还是微不可见地以指腹摩挲着袈裟,眸光微闪,冷声道:“不像他!” 沈轻尘眉眼一挑,他说话能不能说全,可回过神来,她又好像意会到其中含义,自叹道:“我是不像你心心念念的师兄,从一开始我们两就八字不合。” 虽是这么说,但一想到明明小时候那么软糯可爱的孩子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番鬼见愁的模样,忍不住唏嘘。 了缺大师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道:“你若是想要彻底解决此事,还需要冥王的帮助。” 沈轻尘饮茶的手停在半空中,鬼王!鬼界之主? 鬼王 夜幕下沉,今夜月辉皎皎如流水,肆无忌惮地撒下大片照亮夜间行人前方的路,繁星相送,倒映在观星者的瞳水里,泛着点点星光。 碧峰镇的夜市一如往常,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表面看上去并未受到昨晚青城山之事的影响,奈何茶馆酒楼甚至在小贩边上,已有围观的人群对昨晚之事臆想纷纷,讨论得热火朝天。 尤其是在似曾相识的清泉酒肆。 大抵是人的好奇心作祟,只需要小小的一点消息苗头,人便会聚到一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从而查缺补漏似的自以为是整理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人群中一位彪形大汉急不隆冬地喝了一大碗剑南春,大声叹道:“你们说沈尊主为何要这样做?他青城山千百年来的清白家业就此毁于一旦,听说连镇山之树的千年常青树都烧个精光,无一生还,这要是让他老祖宗知道了这棺材板都得掀起来!” 语气颇为惋惜,还称其为沈尊主,可见仍心存敬意,奈何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一麻布蓝衣的农夫接话道:“谁知道!青城山一向清廉中正,没想到到他们这一代却出了这样狼子野心的子孙,和许怀天勾结,这都酝酿了二十多年了,可见其狼子野心,若不是其他门派掌门长老阻止,我们这安生日子啊!可就算是倒头咯!” 又有人站中立:“我们平常为生计也是够烦忧的,哪里知道这上头人的恩怨纠葛,这背后又有谁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我真的没想到许怀天和木青华真是传闻那样的龌龊关系,还生下沈轻尘这样的孽种,你不知道,听说当时蜀中其他门派攻上主山的弟子基本无一生还,尸山遍野,这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都变成血水......” “唉......也难怪沈知行将她藏着掖着,我听说她之前是不是偷偷下山经常跑这来喝酒!” 一说到这事,小二就来劲了:“对呀~她经常来我们这喝酒,但小的知道她姓沈,哪能想到她是青城山的人哪~而且小的跟各位客官偷偷说一句,我们的说书先生有说过当时木青华和许怀天之关系,她呀~气得摔碗,破口大骂,差点就要打起来!” 另一个小二给客官添了水,应声道:“那能不气吗?那可是说起自己亲生爹娘的龌龊事!而且更离奇的是,当晚,我们的说书先生就死在了自己家里,不知被什么人杀了!说不定就是她寻仇!” “啊!”此言一出,听者不由得往后一仰,面露惊慌之色。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的少年再也按奈不住,起身大喊:“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众人抬眼一看,不过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纷纷唏嘘不已,场下叫嚣。 少年气得额间青筋抽搐,刚想上前就被同坐一旁的男子一把制止,直接丢下银子就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阿暄,你也太冲动了!” 二人就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不顾周遭人的目光。 季暮雨拂开季月白的手,沉闷道:“我能不气吗!一夕间,虚冥印解开封印,青城覆灭,沈晗不知所踪,恶语谣言四起,南庭只能明哲保身,白鹿城趁此机会指点江山,拿到蜀中地界的驻守权,现在蜀中俨然成了他秦南安的囊中之物。” “阿暄!慎言啊!”季月白到底在关键事情上多了几分沉稳,一把将他拉到巷子口,向外张望,如今这街道上多了许多身着白鹿城弟子服的弟子,就为了盘查剩余的青城余孽,另外还有一些也已经被关了起来。 季暮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问道:“沈公子怎么样?” 季暮雨昨日赶到青城山脚下时,在结界薄弱处救下了寡不敌众的沈无言,幸亏季月白从中赶到,他才能得以上山峰,不料却见到了那一幕。 季月白打开折扇给他扇风,有意让他消消气,长叹道:“你要是再去晚一点,无言的灵核就要碎尽了,也不知是谁这么狠,给他下了什么邪门的咒术,只要多用一点灵力,他的灵核就多裂一分,直到碎得淋漓尽致,至于什么时候醒,真的不得而知,令人神伤。” 他一边说着,眉目并未舒展,眼下的情势他也一样着急,仍觉着昨日之事是场噩梦。 季暮雨应着,房檐挂着的红花灯笼微微闪着幽光,掩映着晦暗不明的情绪随即冷冽地抬眸看了眼涌动的人潮,捕捉到了夜色中穿着玄色斗篷的身影。 “阿暄!你去哪里!”季月白一晃神,他这弟弟就已经没了影子,冲进汹涌的人群。 摩肩擦踵间,他一路跟到青河街,来到清河桥上,无奈人还是跟丢了。 难不成是认错了...... 季暮雨讷讷地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眸光暗淡几分,落入眼眸皆是有说有笑结伴逛夜市的人,倒显得他一人落寞许多。 低低地看着脚下的青石砖,蓦然回首,惊觉这是他们二人放花灯的地方。 “我才没有想写的,也没有,没有......” “正所谓,来者是客,入乡随俗,志在参与嘛!” “是不是高兴,我带你来看这么好看的河灯夜景。” “没有......而且......你很烦人......” “我们现在去吃冰粉怎么样!甜的,你肯定喜欢,吃了对心情好。” “我没有心情不好!” ...... 思及此,季暮雨忍不住长叹一气,无奈笑道:“季暮雨,你这以前脾气是有多差!” 感怀之下,只是没想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站在桥上往下一看,许多才子佳人成双结对地在河边放河灯,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他们的身影。 只余一声清冽的喟叹:“沈晗,你到底在哪里?” *** 沈轻尘穿着一袭玄色斗篷从清河桥边走到青河的尽头,一路往西,来往行人渐渐减少,繁密茂林逐渐变成荒凉的郊外,周遭蝉声微鸣,夜风裹挟着河面氤氲的水汽而来,寒冷入心。 青河尽头是一残垣废墟堆积而成的石块,洞口繁多,从中流出来的清泉汇集到青河,而洞口另一边的地界,则是超出蜀中的雪山了。 水流石不动,清可见底的溪流淌着晶莹剔透的青石,发出叮咛脆响之声,奈何沈轻尘的脑海却一直回荡着了缺大师刚刚的那一番话。 “有一事我还不明白,以当年血岭的惨况,虚冥印的实力不应只是如此,怎会我们二人联手只用了渡魂诀的第一式就暂时让它安静下来了。” 听到此处,了缺大师的眸光冷冽几分,沉声道:“自然是因为师兄的魂灵也在里面镇压住它,否则这周遭的恶魂恐怕都要成为它的盘中餐。” 沈轻尘一顿,眸光暗淡了几分,沉声道:“事不宜迟,那我现在就去青河。” “等等!把乾坤袋留下,带着它,鬼王不会现身。” 既是如此,沈轻尘也未多想,干脆就把虚冥印留下了,但总感觉了缺大师心事重重的,虽然以前就是一脸别人欠他八百两金子的感觉,可是...... 思虑之下,沈轻尘并未细想,便匆匆而去了。 “这里真的是鬼界的入口?”她问着,一直觉得这只是个传说而已。 石楠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我记得是,柳韵的生魂就是到青河的时候被白鹿城那群家伙抓回去的,对吧!花姐姐!” 沈轻尘稍显无奈,扯了扯嘴角,又开始了! 花旗冷哼了一声:“是啊~你也不想想你当花精的时候是怎么被抓到的,困灵锁还是美男计啊~” 字字珠玑,尾音上扬,这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随即便是你说一句我顶十句来回,就连睡懒觉的陈悦也被参与其中。 沈轻尘长舒一气,稍显无奈,幸亏早已习惯了,反正有意削减木青华的灵流对他们的温养,免得他们借着虚冥印解封的力量幻化出肉身,说不定真会干起架来。 一边思索着,沈轻尘研究者洞口上的水路,条条符文似有其规律,若是能移动石块的话。 凭借着冥冥中的记忆,她堆砌移动着上面层次不齐的青石块,一块接一块注入灵力,不料在快完成之时,耳畔传来一句嘶哑的嗓音。 “上次是老子,这次是小子,下次可别是孙子来咯~”语气颇有调侃的意味,听上去虽然有些老态,但也知中气十足。 沈轻尘一怔,石楠他们也顿时安静下来,应该是被吓到的。 “谁!?” 等她起身一看,周遭的荒郊密林渐渐化成颗粒尘埃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夜空繁星满天,所及之处,皆是一望无垠的星空,仔细一看,不远处的繁星中,似有最亮的一颗星烨烨生辉,令众星望尘莫及。 沈轻尘四处张望着,似乎沉浸在眼前这番美景之中。 “这里这里!本座在这里!”见沈轻尘抬头四处张望,简直无视了他,他有些急了,用小脚蹦跶着。 沈轻尘的余光瞥到了幻影,随即低头一看,吓得她一愣,忍不住退后几步。 这......这是什么鬼怪...... 原来刚刚一直在她脚边蹦跶的,是一个身长长两尺的小老头,一身打满补丁的乞丐服,全身皮肉松弛,白胡须拖地,亮堂的脑袋与繁星交相辉映,手持的骷髅拐杖比两个他还要高,不过拐杖边还挂着个骷髅酒葫芦,可见是个爱喝酒的。 “你......你是......”沈轻尘上下打量着他,只知道他肯定不是人。 他娇嗔地冷哼一声,瘪了瘪嘴,似乎有些委屈竟有人不认得他,随即响指一打,幻化出一张公堂案桌,一屁股蹦跶上去,捋着胡子,一本正经道:“本座自然是掌管鬼界的鬼界之主,鬼王!” 说罢,又饮了口酒,哈哈大笑,震得周遭星颤,舌头都弯了个弧度要笑出来了。 倏地,胡子一紧,害得他挤眉弄眼地诶唷一声,睁开眼对上已幻化肉身的石楠,才知她走过来扯着自己的胡子,端详道: “这就是鬼王!我还以为会长得像钟馗那样子的,或者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可现在一看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 瞬间,一股血气涌上头颅,鬼王气得张牙舞爪地往后躲:“大胆!本座乃堂堂鬼王,你这恶灵居然敢对我动手动脚的......” 这破口大骂害得他像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竟还多了几分喜感。 沈轻尘稍显无奈,扶着额头一挥手将石楠收回,不知是不是进到鬼界的原因,石楠的灵力也很明显相较更甚,还幻化出肉身。 鬼王哼哧一声,气鼓鼓地鼓成个包子似的,耳面通红,随即双手覆在胸前,好好打量审视一番沈轻尘,捻着胡子道:“没想到呀~许怀天那小子的女儿都长那么大了!” 沈轻尘自然也不甘拜下风,打量着长叹道:“我也没想到堂堂鬼王竟然是个......小老头......” “哼!本座可是自盘古开天辟地就被封为鬼王!哪里只是个小老头那么简单!”鬼王干脆盘坐在案桌上,玩着手里的酒葫芦。 “你早知道我要来?” 鬼王一笑:“天机不可泄露,一切自有其命数,我也只不过是作为局外人在看戏罢了。” 看戏!? 沈轻尘眉间微蹙,急问道:“此事已有千年之久,若是你们出手加以管制白鹿城,何至落到如今地步!” “千年!?”鬼王有些醉了,微醺着脸叹道,“孩子!你知道千年是多久吗?正所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千年时光不过也就千日,这天上的神官老儿可是很忙的!至于我......” 他又喝了口酒,撑着脑袋嗫嚅着:“这每一个魂灵到鬼界这来转世,都会记在我的功绩上,虽然执魂会比生魂打了点折扣,但也总好过没有嘛!偏偏这姓秦的那帮家伙不知夺了多少执魂而去,我这功绩哟!可是少了不少!但也没办法,这是发生在你们人间的事,若是我出手,那可是有违天规,我要被罚更多功绩的!” 沈轻尘顿时语塞,一时间不知是该被气笑还是气哭了,敢情这些神仙都当人间是个戏台,看戏还不给钱,自己出事自己解决。 芸芸众生,不过尘埃。 沈轻尘当下翻了个白眼,嘀咕着:“真不明白那秃驴非让我来这一趟来干嘛!”随即转身就要走,却被鬼王连连喊住,一把拽住她的衣袖。 “我觉得你们的剑南春倒是不错,要不帮我带点儿,可别浪费你能两界来回的身份。” 沈轻尘直接不理就走。 “诶!别!别!对了!你肯定还不知道那两段木棉翡翠玉是怎么一回事吧!” “木棉翡翠玉!?” 那不是木青华给她的吗?而且他是怎么知道的,如今沈轻尘披散着头发,并未以其束发,只是揣在怀里。 “对!”鬼王一脸欠打的样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手舞足蹈道,“要我说,你娘也是不得了,直接生挖自己灵核将其注入翡翠玉这事我可干不了。” 沈轻尘一怔,眸光尽碎:“什么!?”耳边泛起一阵微鸣。 鬼王整理了一下衣裳,感慨道:“要不然你以为这十八年来相安无事是怎么一回事,若不是你娘给你设下的这个屏障,就凭你和虚冥印同生共死的关系,早就不受控制了!” “同生......共死......” “对呀~像这种至阴至邪的法器都必须要有与它同生共死的契主,你爹死后就你还是个娃娃最好控制,你娘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恶魂本来就是强加之事,我觉得你这女娃娃还挺有趣的,你要是留在鬼界,这虚冥印也拿你没辙,我保你在鬼界吃香的喝辣的如何,而且我们的鬼市并不输你们的夜市......” 沈轻尘的眼眶微红,眼尾泛起一抹绯红,睫毛沾湿,簌簌而动之下掩映着的是不可言说的情绪。 “我先走了。”沈轻尘只丢下这一句话就匆匆而逃了。 身后回荡着鬼王的声声呼喊:“我这提议挺好的,你就考虑一下呗!诶!别忘了还有剑南春......” 沈轻尘不知是怀着何种心境回到山岭间的,心里已是乱作一团乱麻,走在林间还多次差点撞到树上。 倏地,不远处传来曲艺悠扬的一阵笛声,丝丝入耳,如鸣佩环,如当时南庭山一般,这是...... 回过神来,她竟是下意识地转身往回跑。 “轻尘!”石楠在脑海唤住了她,沉声问道,“你在逃吗?” 决裂 沈轻尘顿时停了下来,指尖微颤,叹道:“没有。” 石楠稍显无奈,“你还是去见他一面吧!他既然找到这来,就证明他知道你在这的。” 这悠扬的笛声随着韵律敲打着她的心泉,扰乱心律,微风丝丝拂掠间,拂去额间的冷汗,寒凉入心。 一曲终了,她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攥紧的拳头忽然松开,红白相间,长舒一气,已是投降屈服,随即决然地转身往笛声源头而去,心里却止不住地叮咚响。 云雾渐散,朦胧的月光初复,冷冽的月光探出个头,似是个赌气的孩子,偏偏要比她早一步,为她探出一条有光的路。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两边密林排开,有一溪水流淌,泉水叮咛作响,沈轻尘走出一处密林,来到这溪水边,抬眸望去,远远看到树干上一袭月白身影。 凛冽的月光打在他的侧脸,阴影层叠下,更显瘦削,多了几分白皙,但也掩饰不了近日的憔悴和无眠。 明明才几日不见,可又觉着过去许久。 季暮雨注意到溪水另一边的来者,目光逡巡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宽大的玄色斗篷似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披头散发来得不如平日马尾的精神干练,稍弯的眉眼少了几分英气和笑意,多了几分邪魅和肃杀,但也依然掩盖不了眼底的决绝和凌厉。 夜风穿林而过,浮掠树影,吹起二人的发丝和衣角,黑白交叠,偏偏不懂事的绿叶还顺着风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散落至溪流,落为浮萍。 良久,二人都不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若不是突然想起棉儿是犬系灵兽,否则他还会跟个闷葫芦似的不知要找多久。 季暮雨沉吟片刻,将笛子收回,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也难掩心中的激动和焦虑,随即一跃而下,走向小溪边。 “等一下!”沈轻尘轻唤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可回过神来又觉着自己这一举动着实露怯,只得收起慌乱,问道,“你的眼睛好了?” 上次匆匆一面也没来得急看,现在看来应是已无大碍。 凛凛月光倒映在他的瞳水里光影萦绕,目光一直落在眼前人身上,不敢离开。 “嗯,好了。”他应着,似乎察觉到了沈轻尘的慌乱,会意过来,仍执意往前走去。 不料,只听到对面幽幽传来一句:“你看到我们之间的这条溪流了吗?” 季暮雨一晃神,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起这条溪流...... 沈轻尘察觉到他的迟疑,踌躇之下转身,眸光微闪,继而冷声道:“你肯定已经知道血岭发生了什么事,你是南庭山尊主之子,未来前途一片大好,而我不过是受世人唾弃的余孽,人人得而诛之,这条溪流就像是我们之间不可愉悦的鸿沟,终归不过是殊途、陌路、异道,想当年,我们一同从青城山出发,终归是同去不同归......” 倏地手腕一紧,回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到她的身后,紧抓着她的手。 “你......”沈轻尘对上他的目光,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吓得她躲开了,这眼神和当时他们二人在南庭的竹屋是一样的,每次她想惹他生气,以为会和在青城山初遇那般,季暮雨会不甘示弱和她吵得不可开交,直接打一架完事,没想到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蹲下与她平视,注视着她。 温柔且缱绻,专注而坚定。 “不就是一条溪流吗?直接跨过来便是!”季暮雨沉声说着,语气平淡,似乎这是一件习以为常的小事。 “你......你先放开!”沈轻尘掰着他的手指,奈何他原本手劲就大,怎么都不放手。 沈轻尘步步紧退,季暮雨步步紧逼。 落在耳畔的只有窸窸窣窣的踩草声,涓涓细流的叮咛声,对方近得炽热的呼吸声,惹得沈轻尘挪开目光,耳骨染上一抹绯红,呼吸逐渐紊乱。 她没想到,如今心慌意乱的是她,而非季暮雨。 这家伙从哪学来这一套一套的,莫不是季月白上身了,还是被花旗夺舍了,不对......恶魂不能夺舍...... 倏地,沈轻尘的肩背一紧,抵上身后树干,枯燥干裂。 “别退了......”季暮雨忽地松开她的手,喃喃说着,满是落寞苍凉之感,甚至可以说是祈求,嗓音略微沙哑,有点哽咽,眼眸里尽是痛惜。 她不能这么自私。 沈轻尘有些急了,一咬牙,眼前蒙上一层水汽,随即冷声道:“你说的不错,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 “有的......有的......我当你的退路。” 林木肃然幽静,寒风掠过,一句温声细语却在心尖涌上了一股暖意。 他看出了沈轻尘的迟疑,继而缓缓道:“这件事你先不要插手,我来从中协调,至于白鹿城,我会去......” “可我也杀了他们!” 他们二人都不给对方说完话的机会,沈轻尘像是个给自己判了死刑的囚徒,这件事她虽然已经想明白了,但依旧压在她心里喘不过气,过不去。 季暮雨一怔,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更何况,他亲眼是看到过的。 见他没有说下去,沈轻尘明白这不仅是自己无法接受的事实,也是他不愿相信的。 “你不也看见了!” 哀嚎遍野,血流漂杵,死尸遍地,曾经青葱环绕的青城山,曾经艳如骄阳的木棉花,被血雨洗涤,被血海冲刷,被烈火焚尽,木棉花如今染上了血,也在滴着血。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 “你错了,那的确是我心中所想,虚冥印也只是放大了我心中的执念和欲念,我是真的想杀了他们的,凭什么!他们可以义正辞严的灭了沈家,我却不能杀了他们,当晚参与的门派,一个也别想逃,尤其是白鹿城,尤其是秦家!” 说着说着,夜色中,沈轻尘的明眸一刹突见猩红,赤瞳隐现,笑容变得凄厉决绝,说的话也是凶狠毒辣。 季暮雨察觉出她的异样,慌了神地抓住她的手腕。 “沈晗,你想想沈尊主,想想你哥,若是他们看到你这副样子......” 沈轻尘一听到这两人的名字神色突变,一把推开了他,可不是恢复如初,而是变本加厉地狠戾。 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态,狠绝的话语。 微不可见地,他的指尖,呼吸渐重,只觉寒凉入心。 “他们!说起来,沈知行和沈无言也是蠢,包藏我这样的祸害,才害得沈家千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落得万世骂名,若是沈家先祖知道了岂不得气活,说不定还会从真言山的陵园爬出来!” “沈轻尘!”季暮雨厉声喝止她这些并非是心中所想的大逆不道之语,双手紧握着她的双肩,想让她清醒过来。 “季暄......”不料眼前人倏地凄厉一笑,拂开他的手,带着些许感叹,“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下一次恐怕我们就要刀剑相向了,南庭山若是想明哲保身,就离白鹿城远一点,别和它扯上关系,否则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沈轻尘直接甩袖而去,最后留下冷冷的一句:“对了!别忘了我是你杀母仇人的女儿,你还是记住为好。” 季暮雨的呼吸一滞,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件事,尚且不说当年之事仍存有疑点,以木青华的为人也断然不会做此事,她这么说是下定决心要和他撇清关系。 说罢,沈轻尘直接往密林深处走去。 “沈晗!”季暮雨向追上去,不料忽地眼前一黑,害得他立刻扶着身旁树干,久久缓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稍稍调理内息,季暮雨渐渐复明,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他长舒一气,望着密林深处,最后的背影早就消失殆尽,心下悲恸。 脑海里浮现尽是当时在南庭茶楼的一番话。 “如果我们不是朋友,是敌人会怎么样?依我两的性子估计得拼的你死我活。” “如果有,那绝对是个噩梦好吗?你这脑袋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你放心,我肯定打不过你,到时直接投降。” “那最好,到时还要记得向我求饶。” “求饶求饶!一定会求饶的。” 没想到,当时的几句玩笑话正好印证如今的局面,终是天意弄人。 原本想要将她哥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思来想去,沈轻尘为何会突然半路前去血岭,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应是她发现了什么和白鹿城脱不开干系之事,若是如此,那只能和恶魂有关。 既是如此...... 季暮雨也打定了主意,只是没想到说什么来什么,余光瞥到一抹白影,只见一只灵鸽扑朔着翅膀在停在草地上。 这是......秦无双的...... *** 沈轻尘不知以轻功逃了多久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微欠着身子喘息,只觉差点不能呼吸过来,手脚冰凉。 随即便是脱了力,蹲在树影下,埋进臂弯里瑟瑟发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对自己刚刚说出的那番大逆不道之言仍耿耿于怀。 无论是对青城山沈家,还是对木青华和许怀天。 “轻尘,你这狠话说的也是够绝啊!”石楠的温声在她脑海里浮现,多了几分感叹。 沈轻尘极力平复自己混乱的情绪,嘀咕道:“还有闲情在这里说风凉话,早知道就不去见他了......” 还没从鬼王的那一番话缓过来,直接被季暮雨的字字珠玑撞得晕头转向,片片这个时候必须得要狠心过来。 “嗯......”石楠一时语塞,怎么到最后竟还怪起她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是真的愿意当你的退路的,还有你的那些朋友,我可是打听到了,白亦舒不知借着什么理由和他们长老谈判,不允许虚怀谷参与此事,就连那小姑娘也是,想要抓他回去的那些师兄都说不知什么原因她和她母亲大吵了一架才跑出来的......” 沈轻尘耐心听着,眸光渐渐暗淡下来,紧攥着衣袖,心下了然,更是暗自下定决心,末了只是淡淡应了一句:“我们回去吧!” 随即起身往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一打开门恰好遇上准备离开的了缺大师,二人目光汇集之处,稍显尴尬,最后还是沈轻尘开了口:“你......要回去了?” 了缺大师将乾坤袋交予他手中,沉声道:“我已经在虚冥印上设了道隐匿屏障,旁人看不出,它也无法操控恶魂,就像睡着一样。” 沈轻尘眉眼一挑,顺手接过,倒是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了缺大师盯着沈轻尘看了好一会儿,落在她的眉眼,多了几分迟疑。 “干嘛这么看我!”沈轻尘注意到他异样的目光。 了缺大师偏过头去,矢口否认道:“没什么。” 随即又冷哼道:“若是心性不稳,难成大事,感情二字,向来都是阻碍。” 沈轻尘顿时语塞,看来他看出她的异样和心事,不知为何,反倒是生出一丝被长辈训斥的感觉。 思及此,她忽然想起之前在兰因寺学到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想来许怀天在兰因寺这么久都没有被同化,还真是个例外。 “是,了缺大师,我不如你和怀玉大师这般冷静理智,在任何时候都能够想出最周全的解决之法,但是关于恶魂之事,我会用我自己方法来解决,自然也不会......辜负......辜负你师兄的期望。” 千年了,这么多人因此事丢掉性命,牺牲太多,也真的是够了。 若是放在以前,沈轻尘肯定会出言不逊像在怀玉镇一样,直言这秃驴和尚、光蛋头子......可如今她却能心平气和地将承诺说出,倒是让了缺大师有些意外。 他没有说什么,在门口想要直接略过她而去,不料被沈轻尘伸手拦住了。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了缺大师一顿,眉峰凛然,冷声道:“无事。” 随即,他径直地向屋外走去,只是未走几步,又低头补了一句:“若是有事,兰因寺相寻便可,管他是白鹿还是黑鹿。” 沈轻尘一怔,转身而去,却发现眼前人已隐匿于月色与树影间,看不见踪影。 她不由得一声长叹:“还真是嘴硬。” 不过仔细想来,在千年恶魂之事上路遥漫漫,但如今上下求索,得知当年真相,见到感念之人,不知为何,心中倒是释怀了。 不远处的月色密林间,了缺大师极力调整着自己紊乱的喘息,抬手运灵安抚着心口有些许裂痕的灵核,金色灵光与月辉交相辉映,被这钟灵毓秀的密林点点吮吸,时不时传出低低轻笑,想来多年心结已是宽了。 半生谁俯仰,一死共沉浮。 师兄,若是当时没有弃你于孤身一人,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谈判 这段时日,也幸亏了缺大师在临走前给这座山下了屏障,修真界的术法尚未有破解之法,她才得以松了口气。 沈轻尘潜心修炼渡魂诀对于如何将执魂和精怪分离仍是不解头绪,否则只能像怀玉大师那般,恢复意识,灵力尽失,靠着他人的灵力维持肉身,他们无法重回鬼界转世,那还是不能从根本之法去解决。 于一日熹微,沈轻尘撑着脑袋,在窗边晒太阳,眸光微闪间,长舒一气,眉眼浸润着愁绪,与这艳阳天相比,着实是乌云密布。 奈何不远处传来石楠他们三人的嬉闹声,不知是在抓鱼呢?还是抓蜻蜓,亦或是抓迷藏都有可能...... 她随即垂眸看了眼手中的《魂识幻灵》,这书应是可谓是修真之人的必备书籍,专门研究人死后的魂灵附身之事,上面记载,若是想要将魂灵分离而出,必须以利器剥离,奈何上面记载的案例都是失败的,在剥离之前,刀剑的灵气和剑气就足以将其撕碎,魂飞魄散。 可既是如此,渡魂诀是灵决一种,独立而行,怎么和利器相结合...... 倏地,目光逡巡间,落到床上的《灵阵通法》上,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既然刀剑不行,那...... “小不点!” 忽地,轰隆一声,只觉整个木屋颤抖一阵,不用说也知道花旗火急火燎地直接推门而入,肯定又是和石楠陈悦他们比抓鱼看谁抓得多赢了,跑来炫耀。 “花旗参,又怎么了......”他每次一吵闹,沈轻尘都会那么喊他,或是干脆让他变回红玉簪花回恶魂袋好了。 不料,花旗居然没生气,而是急冲冲双手抓着只灵鸽而来,身上的梅花衣裳也沾染了些许羽毛,一脸惊恐。 “小......小不点......”花旗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不好了......那小子出事了!” 蓦地,微风一吹,搭在窗边的书哗啦啦地翻页,掉到了地上。 *** 灵鸽是秦南安传来的,没有说什么,只是上面萦绕的灵流竟是季暮雨的,这司马昭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季暄在他们手上。 想到此处,在去往白鹿城的路上,沈轻尘心中多是不忿:“可恶......难不成那么快就想对付南庭山了吗......” 一到白鹿城,秦南安早有准备,以灵决作为指引,一路指示她去往白鹿城的地下暗道。 一眼望去,尽是无止境的深渊隧道,两边的壶形灯隐隐发着幽光,勉强看清眼前的路,仔细一听,还有从四周传来了滴滴答答的水声,裹挟着水汽的阴风森然而来。 “轻尘,你觉得那个老家伙想要威胁你做什么?”石楠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毕竟人多冒头,沈轻尘干脆让他们回到恶魂袋里。 “不知道的,但我更担心,以季暄的实力和警惕,不可能孤身一人前往白鹿城,还不小心被抓到了,而且......” 若是想要威胁她,明明还有其他方法,可怎么偏偏是季暮雨...... 思及此,莫名的烦闷涌上心头,难不成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想着想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来到了灵决所指向之处,不远处听到了秦南安的声音,还有......季暮雨的声音...... 沈轻尘背贴在墙面上,微偏着头,余光瞥见进一方十丈宽的暗室,墙壁上的篝火打在秦南安的面容之上,瘦的皮包骨似的,只觉狰狞可怖,而背对着她的,是半跪在祭坛灵阵之上的白衣男子,两手由石壁抽出的困灵锁捆住,里衣汗湿,头发微乱间只得瞧见阴影之下的明眸一刹,不屈且坚定。 目光落到此处,忍不住微眯着眼睛,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上。 秦南安站在台阶上来回踱步,感慨道:“暄儿,还真是后生可畏啊!居然那么大胆一人就敢闯立善阁,若不是庈儿,那还真是......” 季暮雨冷哼一声:“疯子,那怎么说也是你孙子啊!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居然.......” 现在回过神来仍觉着后怕,之前多方探查沈无言的孩子有了消息,最后消失是在白鹿城附近,他原本就想知道沈轻尘当时在白鹿城所遇何事,阴差阳错之下,因着棉儿对沈轻尘气味的熟悉,他找到立善阁的入口,知晓恶魂背后的真相,更没想到通过层层机关,立善阁上面便是白鹿城。 刚到之时,白鹿城的感觉有点不太对劲,挂上白布和白灯笼,整座宫城都萦绕着压抑沉重的气氛,预料之中他也遇到了等待已久的秦无双,二人激战一番,奈何秦无双心不在此,没多久就被季暮雨拿下。 只是令季暮雨更没想到的是,秦南安竟丧心病狂到以孩子的性命相要挟。 “孙子!”秦南安喃喃着,咬牙切齿道,“女儿都没了,还什么孙子!” 沈轻尘一怔,指尖扣紧石壁,不敢相信他所说。 秦南安缓了缓神,直起身,捋好散乱的头发,沉声道:“你肯定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你落在我手上?” 沈轻尘紧皱着眉头,看来真的是有什么理由非他不可...... 季暮雨挣脱开他掐着下巴的手,瞪向他,冷声道:“你若是想要借此威胁我父亲,你就算错了,我不过就是一私生子,我死了也无关紧要,更何况说不定还会从不知哪来的又冒出私生子来,他最要紧的不过是南庭山的安危和颜面罢了......” “哦......”秦南安有些意外季浦深在他儿子心里竟会是这种形象,但还是饶有趣味的感叹道,“暄儿呀~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是奇妙,你与晗儿阴差阳错地在修真大会认识,然后又阴差阳错地一起在外游历,殊不知,她是木青华的女儿,而你身上居然也有木青华的灵流,你说!这是不是你两的缘分!” “什么!?”此言一出,震惊二人。 “你在胡说些什么,这怎么可能!?”季暮雨嘴唇发白,颤声问着, 可随之而来的灵核抽动又撕扯着他的灵脉,这不知是什么邪门祭坛灵阵,竟一点点抽取他的灵力。 沈轻尘垂眸一看,装着虚冥印的乾坤袋竟然有了些许异动,之前是因为刚挣脱封印没有温养,加之许怀天魂灵的镇压它才会如此虚弱,不会是...... 季暮雨的心绪已是乱成一糟,他根本不认识木青华,也没见过,之前甚至还认为木青华是害死母亲的凶手,现在仔细想来,木青华在血岭身死他刚好五岁,而他的母亲死时也是...... 忽地,一个突发的念头涌上来,密密麻麻的颤栗感涌上他的心尖。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何你会有木青华的一部分灵流,但说不定就是你的命啊~这强大的木系灵流对虚冥印来说可是温养它的最佳养分,你自然也是最合适的的人选,这样晗儿恐怕也会愿意多听我这个老家伙的话一些......” “哼!”季暮雨轻吐着气息,额间的冷汗似要流入眼眶,酸涩干疼,冷声道,“若是我现在我自爆灵核,你可要前功尽弃了......” 说罢,指尖的灵力撺掇而入进灵脉,严丝合缝地渗透入灵核,心口灵核明灭忽闪。 “季暄这笨蛋!”沈轻尘暗骂着,刚想出手阻止,不料倒是秦南安率先冷言道:“虚冥印和晗儿可是同生共死的关系,若是你断了它的生路,也断了晗儿的生路。” 话音刚落,季暮雨的手一顿,灵力渐散,滴落而下的汗珠晕染成墨花。 沈轻尘放下悬在半空的手,指尖灵力渐散,微低着头,想起鬼王的那一番话。 良久,只听季暮雨喃喃说了一句:“你想多了!” 秦南安眉眼一挑,瘫坐在圈椅上,宽大的华服将他笼罩,多了几分病态。 “她不是那样的人!”季暮雨抬眸正色道,“我了解她,她宁愿死都不会和你这种人狼狈为奸!” 字字珠玉,幽幽回荡在昏暗的密室里,只余石壁的火堆迸溅出爆蕊声。 “那你呢?”秦南安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意有所指,“以你的天赋假以时日定有所成,也是将来接管南庭山的最佳人选,若是灵核碎了,这一切可就前功尽弃了。” 诛心之言,无怪乎此。 不料,只听季暮雨掷地有声地咬牙说道:“你话太多!” 顿时,秦南安一愣,脸似乎要被气成猪肝色,胡子都要抖三抖。 躲在石壁后的沈轻尘双手交叠,紧抿着憋笑,好像回到当时教训季正仁的感觉,随即长舒一气,直接走出而道: “秦尊主,你这要我过来,怎么没个人带着,差点就在这迷路了,这恐怕不是白鹿城的待客之道吧!” 二人倒是怔住了,不知她在那听了多久。 秦南安微眯着眼睛,目眦欲裂中多了几分难以置信,意外在沈轻尘如今反而比从前更为从容自信,与当年沉稳不惊的许怀天倒是有几分相似。 思及此,淡笑道:“是晗儿来了,倒是没想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 沈轻尘耸了耸肩,这装腔作势的客套话倒是多年不变,随即看了眼季暮雨,神色缓和,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只是有点虚弱。 “秦尊主想用他来威胁我?”沈轻尘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明了。 秦南安没想到她说得那么露骨,但依旧不慌不忙地微笑问道:“那晗儿可受着?” 沈轻尘并不意外,干脆将腰间的乾坤袋丢给他,应声道:“我受着!这是虚冥印!” “沈晗你!” “轻尘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石楠他们已是一片哀嚎,在她脑海吵得不可开交,就连季暮雨也是被吓得顿时精神起来。 “无妨,多亏了缺大师下的那道屏障,只有我才能唤醒它,使用它,就算以季暮雨的灵力滋养,它也吸收不了多少......” 沈轻尘在心中念着,要不然她也不会毫无准备来到白鹿城。 秦南安自然也是顿时懵了,可乾坤袋里的的确是虚冥印。 “但有件事,我一直就想问了,立善阁这么多年来是如何找到那些执念颇深,颇有仙缘的执魂来的?” 这段时间,她用渡魂诀收服了很多恶魂,在他们意识清晰的时候回忆生前之事,发现多为亲朋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伤害,亦或是本身突遭灾祸,有未解之事,以此执念较为深重,但更可怕的是,他们要不本身就是修真之人,要不就是有慧根,颇有仙缘的人。 “这......”秦南安眉眼一挑,没想到沈轻尘那么快发现其中的联系,不过到了这一地步,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其实大多是事先通过暗访调查的,比如......石楠柳韵......” 沈轻尘和季暮雨多是愣住了,这背后竟是如此! “刘氏父女对付楚家的蛊铃便是立善阁提供的,当然目的是在柳韵,让她心生怨念,才能成为这至阴至邪的恶魂,当然也有些差错,比如了缺大师当年在白鹿城错念杀了他父亲一家,也是如此,但我没想到最后他没死,反而是怀玉大师......” 沈轻尘紧咬着唇,脑海里浮现起林霜儿和了缺大师......这立善阁难不成当自己是棋院,黑衣白面便是棋士吗?让别人任为棋子,任由其下! 思及此,沈轻尘极力平复紊乱的呼吸,眼眶微红,抬眸迎上的便是秦南安戏谑的目光。 “晗儿,怎么了?是不是很惊讶立善阁竟会如此广大神通!” 沈轻尘耸了耸肩,冷哼道:“秦尊主,以后不要再这么称呼我,只有我爹才会这么叫,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恶心的。” 倒是丝毫面子也不给他。 微不可见地,秦南安已经开始面容抽搐,但还是保持着皮笑肉不笑,“倒是少废我的一番口舌,还是识时务为骏捷。” “好说,秦尊主,不过请对我的小侄儿好点,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保不齐你会怎么个死法,还有嫂嫂会怎样入到你的梦里,不要怪我没提醒你。” 秦尊主紧攥着乾坤袋,这明明是白鹿城,如今却处处受沈轻尘牵制,还提到了秦亦怜。 说罢,沈轻尘指尖运灵散入木棉灵花到他眉心。 “还有他也是,他还欠我一些话,所以我也希望秦尊主能好好照料。”说罢,与季暮雨对视一眼,目光汇集之处,皆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季暮雨却心生不妙,沈轻尘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她这人越是心事重重,就越是嘴上不饶人,吊儿郎当的,更何况还是在这种受他人威胁的情况下。 沈轻尘不敢再多看,便挪开目光想要往外走,不料秦南安却在后面幽幽说道:“等等,让个人来送送,这可是立善阁新晋的副阁主。” 话音刚落,门外就来了个穿着玄色斗篷的黑衣白面,沈轻尘原本不以为然,只是当他揭开面具的一刹那,她不由得一怔。 阿雪...... 阿雪 沈轻尘和阿雪走在幽深的暗道,落在耳畔的只有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滴答滴答,然而沈轻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神色肃穆。 最后还是阿雪耐不住性子,问道:“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有什么好问的!”沈轻尘双手覆于身前,冷声道,“我早该想到,当年你是和秦无双一块进青城山的,自然也是她的人。” “我们少主大名,你竟然直呼!”阿雪原本就是尖嘴猴腮的模样,狭长的眉眼多了几分阴郁,如今俨然一副小人得志,忠心护主的样子。 倏地,他停下脚步,二人对立而战,他上下打量着沈轻尘,轻笑一声:“沈轻尘,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现在变成了什么鬼样子,在青城山本来就是害死自己娘亲的瘟神,如今还成了修真界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尾音稍稍上扬,这隔夜的饭估计都要呕出来了。 “轻尘!你别拦我,我要出去好好教训这丑家伙!”石楠气得在恶魂袋里到处拳打脚踢,“花姐姐,你也赶紧上!” “不行!”花旗娇嗔一声,“他长得太丑了,不配让我打!” 沈轻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及时按住他们真要出来将阿雪暴打一顿,连忙还要安抚他们。 阿雪见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气得脸都绿了,尖声道:“沈轻尘,你忘了小时候你多次和你的那些堂兄弟、师兄弟打起来是因为什么吧!是我怂恿他们的,还有你偷偷下山被守门弟子抓个正着也是我引过去的......” 不等他说完,沈轻尘直接略过他而去,完全无视他,这简直就是浪费她时间。 “你!”阿雪气得直蹦跶,最后直接喊道,“那你想知道沈知行是怎么死的吗?” 忽地,沈轻尘停下脚步,转身瞪向他,眉眼萦绕的尽是杀气。 阿雪见她有反应了,得意起来,从怀中取出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于明火间发着微亮,轻轻一摇,发出叮咛脆响,萦绕着青莲色的灵力。 正是蛊铃! 沈轻尘立刻攥紧了拳头,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不愧是一千多年前的好东西,说实话,沈知行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奈何当时我要找出护城大阵所在,就假借摔下悬崖而死,然后与在外面的暗卫里应外合先假意杀了当时的守门弟子,警备之下会自动开启护城大阵,暗卫用了天生克其木系灵流的火系术法攻击,护城大阵就有了薄弱之处,沈知行自然要去护城大阵中心以灵力修复其破损,那个时候便是最好的下手时机,但也不得不承认,不愧是一山之尊,在灵力反噬的情况下,都能和一帮高阶暗卫厮打起来,还坚持了那么久......” 阿雪幽幽说着,似乎这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捻转指尖把玩着蛊铃,时不时探头去闻。 “那石阡长老呢?”沈轻尘只觉嵌入掌心的指尖渗血,咬牙问着。 一听到石阡长老,阿雪稍显无奈,“我也是没办法,石阡长老掌管青城山外围防备,所以他必须死,但我已经选了个最好的法子,在他最喜欢的雪山冷茶上下了慢性的毒药,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复发,无病无痛而去......” 无病无痛...... 沈轻尘顿时红了眼眶,眼前蒙上一层水汽,脑海里尽是沈知行和石阡长老死前含泪吐血而去的情景,临终对她的嘱托。 未及之处,猩红攀上眼眸,赤瞳隐现。 阿雪揉着眉心原本想说什么,不料衣襟一紧,风过之处,他已经被人拎起按到墙上,抬眸对上沈轻尘冷冽肃杀的明眸。 前所未有的恐惧漫上心尖,啃食着几乎要被掐断的脖颈。 叮咛一声,铃铛掉落。 “原本我还想要调查是谁的,没想到自己却送上门来了。” “你......”阿雪瞳孔一缩,舌头跳出,悬空的脚蹬着,只能发出呜咽声,奈何未等他说完,伴随着血肉绽开,心口的鲜血喷溅在他的脸上,在他病态白的脸上晕染出妖冶的血花,挣扎的手渐渐垂落。 沈轻尘的脸和衣襟也染上血渍,随即垂眸而下,心口的灵箭渐渐消散,化成点点灵光散落到地面。 砰的一声,沈轻尘将他丢到地上,余光瞥到不远处的出口身影站着,注视着这边,抬眸一看,才发现是李非同,如今并未用换颜术,还是像在青城山那般模样,一声玄色窄袖常服,发冠束发,干练英气,只是如今簌簌而动的睫毛却掩映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沈轻尘以衣袖擦拭着脸上的鲜血,不以为意,随即沉声道:“秦无双,想必你也知道我们要合作之事,自是如此,卖我个人情不过分吧!” 秦无双并未应答,眉间的寒意更甚从前,思绪复杂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沈轻尘并未在意,只是径直地往出口而去,路过她之时,瞥向门口外刺眼的光,微眯着眼,轻声道:“若是以后再见,你还是换回秦无双的样子吧!你现在这样,我不喜欢。”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秦无双一人站在门口的暗处待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属下才上来请示道:“少主,这该如何处理?” 说着,望向暗道里阿雪的尸体。 沉吟片刻,秦无双只留了一句:“丢出去喂狗!”话毕,便直接向门外走去。 沈轻尘慢悠悠地走在白鹿城的千层阶梯之上,如今已是黄昏时分,天边的火烧云向她靠近,熏着微红,掩饰了面容的苍白,但掩盖不了几近破碎的神色,残余的血渍晕开,附着其上。 石楠见周遭无人,幻化出来,一把扶着她,以手帕擦拭着脸颊,忧心道:“轻尘,没事吧!” 沈轻尘长舒一气,“没事!若是放在以前,我也会这么做。” 这一次她是用自己的灵箭杀他的,并不是靠别的。 “那小子怎么办?要不要我......” “不用,刚刚那里虽然没什么人,但是周遭都设了灵阵符,就等着有人上钩,而且......”沈轻尘接过手帕擦拭着,“他在那也好。” “啊......”石楠着实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秦南安可不敢他有事,而且打入的那朵木棉灵花也能替我感应到他的灵核异动,若是让他在外面到处与修真各派周旋,那简直就是给南庭山拉仇恨,又或者再像上次一样来找我一次,我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招架不住?”石楠眉眼一挑,难得承认了呀! 目光逡巡间,沈轻尘注意到不远处的宫城放着白灯笼,如今即将入夜,也添上了灯火,落到此处,她垂眸而下,低低地看着眼前的石阶。 “你怎么了?”石楠注意到她的异常。 末了,只听她喃喃而道:“没事,我只是......想吃青团了......” 蒲月仲夏,的确是到了该吃青团的时候,奈何给她做青团的人却不在了。 *** 入夜时分,漫天夜幕,只有稀稀拉拉的星点掩映在房檐之上,盈月在云雾的遮蔽下闪烁着微光,朦胧得不可方物。 白鹿城祠堂,灯火通明,时不时发出迸溅的爆蕊声,倒映在秦无双的瞳水里,黯然寂灭。 如今的她一身素衣打扮,以素色发带束发,神色淡漠地跪坐在蒲团之上,抬眸而上,对上的便是秦家的列祖列宗,牌位的金沙文字隐隐散发着灵光,似是在和你对话。 秦亦怜的遗体放在祠堂偏殿的冰玉瓷床上,泛着幽蓝的飘花在瓷壁上漂浮,缕缕寒气萦绕在侧,虽能保护她的遗体不会被腐烂,奈何冰肌玉骨之下,已是覆上一层苍白的霜色,几乎可见青筋,毫无鲜活之气。 秦南安跪坐在祠堂正中,不过几日,枯瘦许多,并未着素服,乃一身雪白的直襟广袖长袍,以金丝绣着袖口桂花花纹,下摆似是鹿头纹饰,以云雷纹点缀,但仔细一看,针脚错乱,绣工幼稚,看上去像是初学者的试做,多年磨蹭下摆和袖口已渐渐泛黄,但也看出此人小心穿着。 祠堂内已是烟尘蒙蒙,渐显闷热,祠堂中央正以以“燔黍”为祭,火盆之上烧的便是黍稷梗,氤氲着黍稷香。 忽地,哐当一声,秦南安似乎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将香案上的牌位扫至地面,散落在四周,牌位上萦绕的灵力簌簌而落,顺着白玉砖掉落缝隙。 “是你们!”秦南安瞪大眼珠子,直指香案最上的牌位,怒斥道,“是你们害死我的女儿的,是你们害死怜儿的!就是你们!” 稍缓片刻,目光落到供桌上的供品,一把将桌子掀翻,丁零咣当地散落一地,然而秦无双依旧是神色淡漠地跪坐一旁,似是眼前的这一切与她无关,准确来说都已经习惯了。 “什么狗屁先祖!你们这千年来都没实现的共主天下!我!我秦南安实现了!我一个出生就被你们判为不可入族谱的废物庶子做到了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说着说着,秦南安突然身形一晃,撑着香案猛地咳嗽,嘴角渗着血渍。 “父亲......”秦南安扶着他,语气轻微,随即以手帕替他擦拭着,“父亲先回去吧!今夜我守着怜儿!” 秦南安枯槁的手背几乎暴露青筋,沉重的喘息不绝于耳,不料抬头对上秦无双的眉眼,两姐妹的多有此相似之处,和她们的母亲一样,多了几分天生的笑意。,这一眼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忽然按住她的手臂,急问道; “霜儿,你不会离开爹的对不对!” 秦无双一顿,这陌生的称呼让她晃了晃神,原本以为这早已带着童年的回忆埋葬于此,末了,她轻声道:“爹,我让人送您回去。” 秦无双招手让守门的两个弟子进来,扶着几乎昏沉的秦南安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讷讷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缓过神来,神思复回间,将牌位摆放到原来的位置上,祠堂恢复到原有的模样,无事发生。 半夜时分,她走到偏殿内,走近秦亦怜遗体身旁,眸光微闪,以手握着秦亦怜的掌心,触及微凉,微不可见地,沾湿的睫毛簌簌而动。 只余一豆孤灯摇曳,拉长她孤寂的影子。 渡魂 “轻尘!你去哪里,还买了酒?”石楠的声音在耳畔回荡着。 “笨蛋,小不点肯定是想问那小子母亲的事,这肯定是和木青华有关系!”花旗毫不犹豫地跑出来掺一脚。 随即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沈轻尘于夜色中来到以往的青河尽头,手里还拎着两坛剑南春,不料在她刚到石碓洞口前,周围就幻化成之前的漫天星空。 “哎呀呀!”正所谓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唿哨一声,鬼王小老头突然跳出来感慨道,“我好像闻到了剑南春的味道!” 沈轻尘稍显无奈,直接将两坛剑南春丢给他,也不绕弯子,“我有事问你。” 鬼王一把接过,屁颠屁颠地坐上案桌几乎要将头塞进酒坛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我......我知道你要问啥!哎呀!爽!” 沈轻尘眉眼一挑,没想到竟然知道。 鬼王擦拭着嘴角的酒渍,打了个饱嗝,“不就是有关木青华灵流的事?” “嗯!”沈轻尘有点思虑深重,“我实在想不明白季暄身上怎么会有......” 鬼王长叹一声,随即打了个响指,幻化出一本类似于记事册的东西,神思无奈地翻阅着,“他母亲叫什么?” 沈轻尘一愣,“这个......我倒没问过,只知道是南庭人,但我知道季暄的生辰,是三月初二。” “嗯......”鬼王嗫嚅着,舔着手指翻页,“看来得费点时间。” 沈轻尘只好盘坐于地上,玩着萦绕在身侧的星星点点,眸光注意到不远处夜空最亮的一颗星,名为璇玑,神思回溯间,似乎想到过往的一句话。 天上璇玑星......其实她是听到的...... “呀!找到了!”鬼王一声惊呼跃下。 “怎么样?” 鬼王缕着胡子,感慨道:“怎么说呢?这是硬生生地将已死之人的命延长了五年啊......” “啊!” “我们这边记载,二十四年前三月初二,身怀六甲的东家巷王氏药商之女即将临盆,奈何当时独自一人的她几近难产,心疾又犯,命悬一线,原本应是一尸两命,奈何当时恰好经过结伴游历的许怀天和木青华,习岐黄之术的医女与药草多有来往,身上多少都存有木系药灵,加之木青华舍了一半灵流维系,这大人小孩的命可算是保了下来。” “舍了一半灵流!”这......这不就是当时沈知行向众人解释沈轻尘身世的说辞吗?后来知道她们二人的血脉联系,以为那只是一番说辞,没想到竟是真的,只是不在她身上,而是季暮雨。 沈轻尘长舒一气,仍没有缓过神来,“所以自那以后,灵流维系着他母亲的心脏,但若木师叔一死,那便毫无作用了,从而转嫁到季暄身上。” 原来如此......怪不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鬼王点了点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微醺着脸几乎摇摇晃晃,不过抬眸又注意到有些严肃的面容,倒是觉着意外。 “诶!干嘛这副表情,怎么说这也是父母给你们牵的线啊!这缘分!呵!天上那顶着一坨红线的月老老家伙都牵不了......咳!” 思忖其中,沈轻尘神色复杂,微欠着身,有意请求,“正所谓好鬼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要不您再帮我查件事?” 鬼王又打了个嗝,微眯着眼睛,看上去仇怨深重,就知道这小家伙拿了壶酒来看我这个老家伙没有好事。 一个时辰后,沈轻尘于案桌上写完最后一字,将信塞进信封里,递给鬼王。 “若是真如我所想,此事之后,劳烦交给他。” 鬼王翻了个白眼,接过信,嘀咕着:“我这里鬼界不好玩嘛?非要去搅那趟浑水。” 那小子知道了都不知是什么心情。 沈轻尘垂眸沉思其中,回复道:“没办法,我还是想要试一下,此事说不定还真的需要您的帮助?” “是什么?” “不知道能不能成,这次回去估计就有结果了。” 鬼王无奈长叹一声,直接瘫在案桌上,翘着二郎腿,随意道:“算了!算了!随便你了,那天死在青城山的人,他们的魂灵都悉数到鬼界了,没你想得那么夸张,都被拐去了,你也不想想这恶魂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他们执念还不至于~~~” “行了,我先走了!”沈轻尘说着起身,目光停留在星空最亮的那颗星,光影萦绕间,还是先行出了鬼界。 *** 这几日,沈轻尘都在研究谢言午告诉她的,许怀天留下关于恶魂的手记,加之四处搜罗而来有关魂识的著作记录,她越发坚定之前的一个猜想。 不多时,一个静谧的夜晚,放眼望去,手记书册图纸等散落在屋内四周,沈轻尘之前就算是面临大考都从未如此用功,奈何再多书本知识,未尝试过,终是虚幻泡影。 七日后,秦南安就要在真言山举行祭祀大会,各派长老掌门皆会参与,名义上是誓师大会,铲除恶魂,奈何是要以献祭灵阵符献祭,还传信让她也要暗中到场,以虚冥印试炼一番。 思及此,她不由得长叹一声,靠在墙上,讷讷地看着地上都快掉页的《灵阵通法》,落到此处,“骨血化箭”四字倒映在她的瞳水里,一旁还有那卷渡魂诀,心中已纠结成乱麻,眉间微蹙。 “轻尘......”石楠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石楠花萦绕着微光,于这月辉间多了几分妖冶。 “嗯?”沈轻尘揉着眉心,思绪烦忧。 “我们要不试一下吧!” 倏地,沈轻尘手中一顿,眉峰凛然,拒绝道:“不行,这太冒险了,如果我弄错了,你可要......” “那个......”柳韵的声音忽然幽幽传来,与石楠的张扬跳脱不一样,她像是还未绽放的花苞,娇嫩欲滴。 “柳韵!”沈轻尘一怔。 “其实我也想试一下,这件事若是没有人先行尝试,怎么知道会不会有结果!而且......”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有些踌躇,但还是呢喃着,“我想见他,我不想就这么放弃。” 话音刚落,空气顿时沉寂下来,只有远处密林的猫头鹰的咕咕声,末了,沈轻尘无奈叹道:“那好吧!” 外头的密林一处,石楠幻化成肉身站于三丈之远,沈轻尘站于树影之下,面色凝重,抬眸对上石楠迎着月辉的模样,已与当时在慕初居判若两人,心中涌上一股奇特之感,恍若隔世。 隐约中,好似看到当年那个为送幼鸟回家的小姑娘,眉眼皆是不容置疑的凛冽和决心。 沈轻尘垂眸而下,手腕以绷带束缚,微渗着血,随即指尖运灵幻化出灵箭,通体灵力萦绕之下,带着几分血气,簌簌而动。 当年许怀天以血喂养恶魂不假,为将其度化,化其执念,只得冒险以血作引,以佛家中的经文符咒为辅,加以时间的磨炼让其逐渐恢复意识,渡魂诀便是采用灵决的方式缩短时间上的内耗,达到直接唤醒意识的作用。 秦南安虽然可以锻造其恶魂,奈何事后并不会听命于他,只得凭着自己的执念四处作乱,然而虚冥印却做到了控制其行为。 于此,秦南安想借着威胁沈轻尘将其为己所用,若不是不赶紧找到解决方法恐怕还得再发生以此青城山的悲剧。 思及此,沈轻尘紧握着手中以骨血化的箭,默念着渡魂诀,须臾间,似有金色符文萦绕在其中,随即一声令下,召唤出木帛长弓,侧身而站,指间搭箭,拉弓以箭峰对准不远处的石楠。 箭峰灵力微闪间,沈轻尘的余光落在石楠身上,目光汇集之处,皆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石楠正色着沈轻尘,温柔且坚定,原本她以为会永世在暗无天地的慕初居里违心而去,可如今这番结局,就算是失败了,已是万幸。 “轻尘!谢谢你!” 无论是石楠,还是柳韵,都是想对她说的。 倏地,话音刚落,一道灵光划过,不知最终何为。 决然 “鬼王!鬼王!鬼王老头!” 沈轻尘此起彼伏的叫喊幽幽回荡在鬼王设下的星空幻境,似乎震得繁星都要颤两颤,果不其然,打了个激灵,鬼王被吓得从案桌掉落到地上,小脚一蹬,把剑南春的空坛子摔落到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砰的一声,沈轻尘双手拍在案桌之上,眸光微闪,难掩激动,说道:“我成功了!” “嗯......”鬼王揉着惺忪的睡眼,眼神呆滞,看上去如梦初醒,不料眼前的朦胧逐渐清晰,目光逡巡间,落到沈轻尘身后的柳韵。 “哦哦哦哦哦哇哇哇哇!”果不其然,吓得鬼叫都跑出来了,愣是瞠目结舌,毫无平时鬼王大人的风范。 柳韵如今如当时在立善阁看到的已被施幻灵之术的魂灵一般,几近透明漂浮,但依然看出原有的模样,一身浅碧莲色的罗裙,头上别着支碧绿簪花,一双杏仁眼明眸如初。 再垂眸一看,凌于沈轻尘掌心的,便是闪着灵光的石楠花,如今已变回原身花精的模样,灵力低微,修为经历这么一番折腾,恐怕要重新再来。 “这......这怎么可能!”鬼王揉了揉双眼,仍然觉着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沈轻尘长话短说,将来龙去脉说清楚,随即摊开《灵阵通法》,指着书说道:“您之前说过鬼界之外的事不归您管,但我不同,这次就算我在人间想办法毁掉秦家的幻灵之术,毁掉九龙谷的蛊铃,但保不齐以后还会有有心之人根据蛛丝马迹重现恶魂,现有的恶魂也无法全部度化,但我要是在魂灵转世度过的鬼界奈何桥前设置这样的一个灵阵,以骨血为介,以渡魂为指引,只要有人锻造出恶魂,灵阵便会感应到,中心放出箭,然后便可将其魂灵渡回,再根据它生平所做之事反映在功绩簿上,决定他是否留在鬼界偿还罪过,还是转世就跟现在的柳韵一样......” 沈轻尘这嘴皮子功夫果然不是盖的,这一顿说下来也不带喘,鬼王听着顿时懵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等......等一下!你是说你将渡魂诀这一灵决和你的骨血化出的箭结合在一块,就将这花精和魂灵分开了!” “对!” “你还要在奈何桥前设置这样的一个灵阵!” “对呀!” “你疯了吧!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鬼王的眉毛都变成倒八眉,整个鬼褪去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气得背过身去,抬手覆于身前。 “这世上没人做过的事多了去了,许......他做的哪一件事是有人之前做过的,我为何不能!” “你!你们!”鬼王气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真是欠这两父女,但仔细一想,许怀天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比这小丫头有礼貌委婉多了,平时还会敲敲门,轻言细语的,思及此,他白眼都要翻上天,气急败坏问道,“那我问你,你设了这个灵阵之后你想干嘛!” “我先不启动它,因为在这之前我要先杀掉秦南安和毁掉虚冥印。”沈轻尘直接说出心中所想,并未察觉鬼王的另一处深意。 “那然后呢?!” “然后......”沈轻尘顿时懵了,微眨着眼睛。 鬼王一把跃下案桌,直戳着书,扬言道:“你可知此法凶险,这可是需要以灵为契,以血为祭,舍掉血躯和魂灵为代价的灵阵,一般只有门派危急存亡之际,灵力高强的长老级别人物被迫使用此灵阵来做防御,你倒好,还上赶着用......怎么!那么想当书上的案例啊!” “我......”沈轻尘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竟有种谢言午逼着她背灵决的感觉,这背后凶险她早已得知,如今再说一遍,也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心,这背后那么多人为此牺牲,怎么能到她这就拖后腿。 思忖之下,她长舒一气,沉声道:“那我有什么办法,就跟您说的一样,他们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我承袭他的血脉,世上只有我是有可能解决此事的,虽然可以说是临危受命,心不甘也情不愿,但是与其被虚冥印慢慢吞噬我的意识和记忆,我倒是宁愿来个痛快!” 从那天修真大会开始,她开始经常昏睡,便是虚冥印对她的逐渐掌控,这几日她也开始有了困倦之感,即使是了缺大师对它设置屏障也无济于事,生出魂识的邪器往往比其主人更为危险。 “更何况......”沈轻尘突然想到什么,凑近鬼王试探着,“你得感谢我,这魂灵回到鬼界,无论是赎罪还是转世,这可都是你的功绩,而且你自己之前也说的,不管人间事......” 鬼王眉眼一挑,目光落在手臂上的纱布,怎么跟她爹一样这么“会劝人”,不来鬼界当和事佬真是浪费了。 随即抬眼看向柳韵,沉闷嘀咕着,拿骷髅拐杖指着她,置气道:“你!作恶十几年,都不知得赎多少年罪才能去轮回,等一下让必安和无救带你下去,有个人......已经等你很久了!” 有个人! 沈轻尘一愣,看向柳韵。 柳韵亦是愣住了,讷讷地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未及细想,身后已走来两个无常,看样子便是来带她下去的。 “柳韵......”沈轻尘想抓住她的手,奈何却毫无意外地扑了个空,最后只得淡笑道,“快去吧!他等你很久。” 抬眼望去,柳韵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沈轻尘,背后便是森然的密林鬼界,藤萝精怪满布,倒是有几分书上说的那般。 沈轻尘嘴角微颤,但依旧保持笑意,挥手示意她别回头,终了自己才舍得转身,面对鬼王,神色肃穆,随即双手高举头顶后,行拱手礼。 鬼王双手揣在衣袖里,脸偏过去,置气地不想理会,但既是如此,他也只好无声答应着,让无常带她去奈何桥。 末了,看向沈轻尘离去鬼界的背影,神思忧虑。 心不甘......情不愿...... 思及此,不由得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另一坛剑南春上。 良久,幽幽叹道:“若非心甘情愿,怎会全力以赴!” 沈轻尘步履平缓地走在青河尽头的荒郊,多日紧蹙的眉间舒颜展开,不知为何,倒是多了几分释然,压在心底的石头的也终是落下。 随即她将手心摊开,手中这石楠花于夜色中隐隐发着幽光,沉声道:“石楠,你这小花精还是好好修炼去吧!这次修为全废,灵力微弱,也算是给你一个教训,以后不要做坏事,也不要被坏人抓了。” 石楠在她眼前游荡着,并未开花,也极力抑制住自己难以言喻的味道,毕竟知道她不喜欢,但看上去好像有点迟疑,似乎并不想离去。 沈轻尘稍显无奈,将前段时间为了研究收服而来的恶魂散入空中,与空中隐隐散着灵光,掩映在她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暖色,随即她轻声道: “这段时间多谢大家关照配合了,也是时候......该各归各位了......” 千年了,早该有个结果了! 群战 烈日当空,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几近虚影,密林深处,远远传来密林深处聒噪的蝉鸣声,似是对这毒辣的太阳亦有强烈的抗议,就连躲在密林的松鼠都热得上蹿下跳。 沈轻尘立于树干,躲在树影之下,额间已覆上薄汗,伴随着沉重的呼吸,顺着轮廓滴落下来,奈何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的真言山的无真碑前。 真言山乃千年前,一众修真门派共同选定此等钟灵毓秀之地为立碑之处,以灵石为旋转环绕而做的石梯,下层为陵园,上层为祭祀的祭坛,周遭石柱围绕,集百家之符文篆刻,奈何他们并未发现,石柱底下又新添了一些符文,和当时在血岭如出一辙。 原本秦无双想先牵制住当时血岭的弟子献祭并嫁祸给青城山,没想到沈轻尘将立善阁闹得天翻地覆,他只得先行转换策略,否则虚冥印现在也不会这般虚弱。 沈轻尘目光落于的站于石阶之上的秦南安,微眯着眼,没想到比上次见面更为消瘦,几近病态疯魔之感,就连坐于案台边上的长老和掌门都忍不住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些人问秦无双去了哪里。 沈轻尘回过神来,想来昨日是十五,但也不可能因此缺席...... 忽地,不远处的人声躁动拉回她的思绪,秦南安甩开摺迭扇,双手抬起示意大家安静,依旧是左右逢源地见人就笑,以此迎合。 沈轻尘长舒一气,这各门派的客套话也还真是不少,但提到无真碑时她还是忍不出转眸看向立于真言山山顶,如今修葺完善,以灵石重新铸成,奈何地面接连处还是可以看出几近破碎的裂痕,是十九年前毁掉的。 “恶魂必恶,遇之必除。” 她喃喃念着,手中紧攥两段木棉翡翠玉,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的尽是许怀天当时的那番言论。 “来日,必毁无真,重定修真。” 思及此,她忍不出叹道:“这无真碑还挺倒霉的......” 忽地,一声惨叫撕破长空,吓得密林的鸟禽纷纷扑朔着翅膀逃离而出,只余阵阵鸟鸣。 “长老!” 华丰门的长老忽然瘫坐在石阶上,手脚皆被石柱萦绕而出的困灵锁捆住,如蛇信子般将其往后拖,捆与石柱前。 吓得周遭的众人连忙上前解围,不料腰间一紧,一同被石柱暗处的困灵锁捆住绑在石柱之上,石柱篆刻的符文在一瞬间得到了某种感应,与凹槽间发出隐隐红光,环绕在众人面前,于地面的幻化出灵阵,灵阵中心皆是从未见过的符文,萦绕着黑气。 众人惊愕,只见秦南安的身后忽地鬼影重现一般,撺掇出黑压压的一片黑衣白面,唇角勾勒出的笑于大白天的也想当瘆人,黑洞洞的眼睛不知其背后所藏何人。 “你!秦尊主!这是做什么?”一年轻弟子大为惊愕,仍没有缓过神来,知晓当下的局势。 未等秦南安开口,华丰门的长老气的额间青筋炸裂,大喊道:“秦南安!这灵阵和当时在玄天长老布下的灵阵是一样的,你想干什么!” 秦南安轻摇着扇子,走下台阶,顺治缕着几近灰白的头发,淡笑道:“什么狗屁玄天长老!这可是秦氏先祖的献祭灵阵符,与他那老东西可没什么关系!” “什么!这怎么可能!”一八字胡长老仍不解其意。 华丰门这白胡子长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怒喝道:“任祁俊,你还不懂吗?这姓秦的家伙隐藏颇深,早就想对付我们了!” “我当然知道,我之前就对他有所怀疑,只是你还上赶着贴上去!” 一下子,他们如在血岭一般,争得面红耳赤,在这种危急存亡之际,惹得其他门派长老纷纷嘴皮子劝架,好生热闹。 沈轻尘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沈知行先前最不想和他们来往,这事的确也是够麻烦。 秦南安微蹙着眉,似乎很讨厌别人抢了他的主场,沉声道:“够了!你们蛮子!” 蛮子!?这一向被众星捧月的长老竟沦为秦南安口中的蛮子,一口老血憋在心里,气得语无伦次,目眦欲裂。 奈何秦南安仍继续幽幽道:“千年前,秦氏先祖可是修真共主,你们!不过是跪伏在他脚下的蝼蚁,如今安能在此造次,大放厥词,既是如此,还不献祭你们的灵体和灵核,祭告共主!” “修真共主!”南庭山的长老一惊,嘴角微颤,“这......这怎么可能!那不是已经!不可能的!共主那一脉尽数灭绝,怎么可能是如今的秦氏。” 秦南安冷哼一声,知道他是南庭山中人,面露鄙夷,偏偏今日季浦深有事并无到场,好像是在找他的儿子,不过他定不会想到季暮雨竟在白鹿城。 “哼!看来这位长老也是知道的,当年共主他有三个徒弟,一个是已经被灭的青城山的先祖,一个是隐于山林的九龙谷先祖,另一个......” 他嘴角微扬,随手拿起案桌上的清茶饮了一口,轻声道:“便是南庭山的先祖!” 众人一愣,之前只是听说过修真共主不过是个传说,经年已久无人知道当年之事,没想到他们先祖竟是当年共主徒弟。 沈轻尘也久久缓不过神来,紧攥着衣角,思索其中。 秦南安继而说到:“但是没想到,好景不长,这南庭山和青城山的先祖竟趁着我先祖修炼之际,走火入魔杀了他,还自立为王,分别在广府和蜀中成立了南庭和青城,还帮助你们的先祖自成门派,而我们......这一脉就此殒没,无人记得......你们这些蝼蚁门派,就不该存于这个世上!从我秦南安开始!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一声令下,黑衣白面如魅影般隐现于树枝前,指尖运灵以灵流注入灵阵启动,萦绕着红光的邪气似要将其石柱之人吞噬。 倏地,从密林深处划过几道灵箭,以穿风刺叶之势直击灵阵中心。 “这是!?”秦南安一怔,这再熟悉不过的灵箭落入眼眸,顿时猩红满布,和当年一样,木青华也是这般,阻碍他的大计。 果然不能信她的归附。 不料,伴随着一声诏令,灵箭通体萦绕的木锁阵应声而下,密林深处的柳藤直通云霄,将石柱之人包裹其中,灵阵的邪气影响。 众人一愣,再抬眸一看,只见沈轻尘手持长弓从树影下走来。 “沈轻尘!” “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来!看样子是来救我们的!” “看样子,她不像是和秦南安一伙......” “你笨啊!他两一看就知道是死对头!” 众说纷纭间,就算看不出沈轻尘和秦南安关系何为,也能察觉出他们二人目光触及间电光火石之下的杀气重重。 秦南安一手挥下,令下之间,暗卫在重重浮光掠影间从密林而出,将沈轻尘团团围住。 “与本座共谋大事不好吗?偏偏要与本座作对来寻死!” 听此一言,沈轻尘紧握着长弓横于身前,咬牙道:“共谋大事!?秦南安!新仇旧账!今日,一并了了!” 话音刚落,沈轻尘身后的密林撺掇出几缕虚影,密林的灌木丛簌簌而动,落叶的瞬间,尽是灵力强劲将其撕碎,伴随着几声悠扬的轻叹,红光乍现,缕缕飘香间,映入眼眸的,是一身红衣,此人手持红羽扇,尽显妖娆抚媚。 “小不点!有架打,怎么能少的了我!” 陈悦站在花旗身旁,捏着鼻子受不了他的气味,随即翻了个白眼,双手覆于身前,嘀咕道:“都没叫你出来,你倒好,看到有架打就跑出来了!” 身后皆是沈轻尘前段时间收服的恶魂,已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自由使用灵力。 沈轻尘稍显无奈,他们偏要解决此事才走,她叫他们暗中待命,没想到还是这么不听话,既然如此...... “你们拖住他们,我先去破除灵阵符!” 话毕,花旗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和他们展开一番厮打。 沈轻尘足底一点,立于石柱中心,双手结印,加强木锁阵的柳藤以从中撑开困灵锁,不料几乎瞬间,柳藤触及之处,邪气攀上柳藤将其碎得淋漓尽致,点点木系灵光散于眼前,随即纷纷向密林深处逃去。 这是...... 沈轻尘回头一看,秦南安正在贴身弟子保护之下,指尖渗血在地上画着献祭灵阵符,以此作引,抬眸一瞬,皆是森森然的可怖笑意,眉眼皆是不容失败的诡异。 仅是须臾间,立于灵阵中心的灵箭也坚持不住,在电闪雷击之下被粉碎,随着灵力消逝。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抬头一看,刚刚还是艳阳高照,没想到现在却是乌云密布,风起云涌间緑浪翻滚,随之而来的便是轰隆一声,电击落下,撕破长空。 沈轻尘暗骂一声,虽然先前从未试过,但之前在许怀天的手记上看过相关对秦氏的研究,其中就包括献祭灵阵符,还有相关破解之法。 思及此,欲抬手结印,不料密林中逐渐传来烟雾弥漫,忽然叮铃声响,沈轻尘一怔,抬起的手忽然顿住,密密麻麻的战栗感漫上脖颈。 这个声音!是幽兰铃当的声音! 以花旗他们的能力费了一番功夫也算是解决了那些暗卫,不料回过神来,周遭已是迷烟四起,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身旁之人。 “小不点!” 话音刚落,在迷烟四起之下,众人纷纷脱了力,睡倒在一旁,沈轻尘身体一软,跪伏在石柱旁,这迷烟竟是和苏空青调制的是一样的。 只是,步履平缓的脚步声可见来者内力深厚,并非是苏空青。 忽地,迷烟中浑身萦绕着青莲色灵流身影缓缓走来,手持紫电灵鞭,灵鞭如龙腾虎跃而挥来,划破石柱符文,在一瞬间粉碎成粉末,献祭灵阵符就此消失殆尽。 沈轻尘微眯着眼睛,于烟尘之下,看清来者面容,丹凤明眸皆是不容置喙的凌厉,周身萦绕着肃杀之气。 这人......和小苏好像...... ※※※※※※※※※※※※※※※※※※※※ 今晚加快码出完结章! 同归 待秦南安看清来者是郁幽然时,整个人呆坐在青石砖上,面容抽搐,眼眸漫上血丝,尽是难以相信眼前所见,指尖微颤指着她,颤声道:“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你怎么会......” 郁幽然垂眸而下,眼眶微红,眼底掩映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握着紫电的手也是微不可见地轻颤着,她等这一天,真的已经等太久了! “秦南安!你作为秦氏的子孙,你可知!为什么你的先祖会忽然走火入魔吗?” 秦南安一愣,这他又怎么知道,代代相传卷宗只字未提,但郁幽然这么提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突然撺掇而上,密密麻麻地渗入他的脑海。 当年走火入魔之时,只有南庭和青城在,反而是小师弟不见了,难不成...... 九龙谷藏书阁壁画的最后一段,便是小师弟以蛊铃引诱他的师父在修炼过程中走火入魔,最后失控与南庭和青城厮杀,双方无论谁赢谁输,最后获利的,都是他一人。 倏地,郁幽然嘴角微扬,晃了晃手中的幽兰铃,沉声道:“在这修真界中,真正杀人于无形的可不是你们这些剑宗......而是我们这些药宗!” 秦南安微张着口,吓得直往后退,灰白的头发微散,华服染上灰尘,好生狼狈,最后只得抵到石柱上,退无可退。 “来人!快来人!” 郁幽然紧咬着牙,泪水已浸润着眼眶,喉头微动间,指尖一放,蛊铃掉落在地上,一脚将其踩碎,冷声道:“没用的!不会有人来的,你的白鹿城,你的立善阁已到了倾覆之时,这十五年来,我都在蛊铃下了毒,你们的人用一次,毒便会深一层,现在!应是毒发之时了,你也应该能感觉到吧!” 忽然闷哼一声,秦南安只觉一股血气上涌,伴随着猛烈的咳嗽,从口喷洒落于地面,染成血花。 “你......”秦南安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难不成你是要遵从你的先祖遗命,夺这修真天下!” 郁幽然轻哼一声,冷冷道:“你错了,我是为了我的丈夫,为了十五年前,被你算计害死的九龙谷谷主。” 一字一句,字字珠玑,敲打着秦南安的心间。 蛊铃禁术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世间,这孩子......恐怕亦是如此认为...... 九龙谷的一处庭院,人群骚动,众弟子纷纷跟个看热闹似的围了上去,只见几个已是白胡须须的长老气得在结界外直跺脚,椎天抢地地哭喊,结界内便是苏空青手持火把,眼前便是一摞子陈年旧书,还有一堆不同功用的蛊铃。 “空青!哎呀少谷主!你要干什么!快住手!” “小苏!这可是大逆不道!诶呀作孽呀!我的老天爷!” “就算是禁术也是先祖瑰宝啊!谷主回来了肯定要被气死啦!” ...... 腰间的幽兰铃隐隐发着微光,与这结界交相辉映,长老越想破除,结界灵力越加强盛,到底是九龙谷的传人,如今所设的结界,连长老都无济于事。 于朦胧烟雾中,抬头望去,老天皆是这般欲哭无泪的样子,苏空青的睫毛簌簌而动,火光倒映在瞳水里,眉眼尽是决绝和凛然。 始于九龙,终于九龙,早该下这个决心了。 无论郁幽然在不在,她都下定这个决心了。 不加犹豫,苏空青将火把丢于眼前的蛊铃和书籍之上,须臾间顺着火势蔓延,火舌撺掇而上,将燃物吞噬其中,不一会儿就已经烟尘漫天,火光滔天,尽数湮灭于火海之中。 微风浮掠间,只余年轻弟子的交头接耳声,年老长辈捶胸顿足的感叹和哽咽,还有......火海中刺裂爆蕊声...... 苏空青长舒一气,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只觉喉头阻梗,眼前蒙上一层水汽。 “母亲,您要怪就怪我吧......” 金蝶于烟尘中扬起流光溢彩的翅膀,所经之处,划过美丽的弧线,从九龙谷来到真言山,飞过郁幽然的眼前,心下了然。 郁幽然长舒一气,也算是放心把九龙谷交给这个孩子了。 思及此,她默念着召令,掌心运灵,紫电灵鞭隐现于掌心中,扫过之处,飞沙走石,裂痕四溢。 知晓真相的沈轻尘仍没有缓过神来的,奈何这迷香让她浑身使不上力,抬眸一瞬,于紫电萦绕的迷雾中,只听见秦南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幽幽回荡在密林间,惹得密林的飞虫走兽惊扰而出,吓得纷纷出逃。 看来这秦南安得罪的人太多,如今谁都想要杀他。 想到此处,她闷哼一声,扶着地面而起。 不料抬眸间,只见郁幽然从迷雾中缓缓走来,姣好的面容渗着血渍,似是废墟残垣中,娇艳而开的玫瑰。 “您......”沈轻尘一愣,不知该如何做声,耳畔萦绕的皆是秦南安微弱的喘息声。 郁幽然的目光落到沈轻尘上,多了几分柔和,指尖运灵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沉声道:“孩子,空青有劳照顾了!” 仅是一瞬,沈轻尘只觉温润的灵力沁入灵脉,酥软麻痹之感骤然消逝,清明复回,顿感神清气爽。 “嗯......”沈轻尘有些手忙脚乱,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 “还有......”郁幽然顿了顿,沉声道,“对不起!” 蛊铃出自九龙谷,虽非她所为,但也脱不了干系。 沈轻尘倏地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当晚此生不想再回想之事,每次一想到,只觉心口有块大石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未等她恢复,郁幽然事先开口,“快去吧!你应该还有要去做的事,还有要去救的人吧!” 沈轻尘未多想,抬眼看着天象,算来快到奈何桥灵阵启动时间了,她还要赶到白鹿城拿回虚冥印和救出季暮雨。 “前辈,那晚辈先行一步了。” 沈轻尘拜别郁幽然,就以轻功过于密林间,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远远看向无真碑正立于的山顶。 不假思索之下,幻化出长弓,搭箭射出,一道灵光而过,直击无真碑,触及一瞬,灵石向四周分裂而至,砰的一声粉身碎骨。 这立于千年的无真碑,在短短的二十年内碎了两次,着实是令人唏嘘。 郁幽然的目光注视着沈轻尘的背影而去,眉眼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感慨,还是羡慕,只是讷讷地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转过身来,忽地心口一阵抽痛,她瘫倒在石阶之上,眼前的事物逐渐朦胧迷糊。 沉重的呼吸间,能听到心口灵核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随即碎片刺进灵脉,嵌入血脉,引得全身痉挛抽搐,发出低低喘声,但萦绕在眼眶的泪仍不愿落下,与瞳水光影萦绕。 研制这毒终究还是会反噬的...... “安林......多保佑一下我们女儿吧......” *** 辉煌近千年的白鹿城终究已至倾覆之时,上到立善阁暗卫,下到白鹿城守门弟子,都不知因何缘由忽然倒地不起,而白鹿城外已是集结成对的修真各门派弟子,以山河欲摧之势袭来。 白鹿城中人顿时慌了神,已是乱成一锅粥,到处去都在抢夺宫城内古玩金器,想着从后门逃跑,毫无平日秩序井然,条条有理的白鹿城。 白鹿城祠堂内,秦无双跪坐在蒲团之上,三指持香,举过眉心,拜了三拜,最后插于香炉间,淡淡沉香味氤氲在祠堂内,静谧安宁,与殿外的形势俨然是两种情况。 忽地,总管从外面急急忙忙跑来,急声道:“少主,您怎么还不走!他们已经快攻进来了,族中的长老、暗卫、弟子都不知怎的突然倒地不起,好像中毒一般......” “李叔!”秦无双打断他,抬眼望向祠堂的牌位,沉声道,“你还是快走吧!你的老婆孩子都在等你呢......这么多年来......父亲和我,都有劳照顾了......” 思忖之下,李叔无奈地长叹一声,只得甩袖而走。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闷哼,秦无双的嘴角渗出血渍,指尖运灵间,变回女儿身的模样,眸光尽碎,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不清,瘫倒在地。 眼皮一抬一合间,仍是眼前散着灵光的牌位,先祖似乎在她临死前都还在指责着他,神思复回间,忽然想起儿时在这里,也是一样的。 “知错吗!今天为什么没有赢!”秦南安手握戒尺,一鞭又一鞭打在她瘦削的肩背上,血肉绽开,血滴四溅。 “父亲......他......他可是比我大十岁的男子!力气比我大得多......而我是女子......我根本赢不了!” “胡说!你是男儿身,此事给我永远记在脑子里,现在!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再说一遍!说你是男儿身,说你能赢,说不你不会输,说你能实现修真共主,说你能光宗耀祖!” “我......” 到最后,她几乎喉头哽咽着发出不了声音,但还是将那句话喊了整整一个晚上,逼迫自己记住。 渐渐地,连她自己都忘了到底自己是男是女,直到她去往青城山,借着长生树的药变回五岁的模样,直到遇到了当时五岁的沈轻尘,奈何当时她还觉得这小家伙幼稚,这么简单的轻功都要躲在木棉花林间琢磨很久,最后还被她发现了。 “你是谁!居然敢躲在后面偷看我!我警告你啊~不准说出去,否则我又得抄书了~” “我叫李非同,最近也在琢磨轻功,不如一起吧!” 思及此,秦无双轻叹一声,指尖轻抚这地面。 非同......非同......终究非是同路人...... 情丝 沈轻尘赶到白鹿城之时已是入夜时分,漫漫夜空皆沉于迷雾之中,无星无月。 她穿过已是乱成一锅粥的宫城,匆匆来到暗道和暗室内,原本她还担心要破解暗道石壁上的灵阵符,可没想到一切无异常,石壁上的灵阵符竟然都被撤了。 难道是...... 倏地,沈轻尘的灵核感受到了一阵抽动,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未及细想,只得先行前往暗室内。 映入眼帘的,尽是虚冥印萦绕在祭坛之上,季暮雨跪伏于灵阵中心,双手被困灵锁捆住,身下的符文灵阵一点点抽取他身上的灵流,几近虚弱。 “季暄!” 沈轻尘一跃而上,以灵箭将困灵锁斩断,一把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抚着他的背轻唤名字,只觉他微弱的鼻息萦绕在她耳侧。 季暮雨微睁着眼,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是错觉,但熟悉的沉香味沁入心脾,困倦的神思多了几分清明,随即唤道:“沈晗......” 沈轻尘总算是松了口气,不料刚想说些什么,余光一抹绿光刺入眼眸,虚冥印竟直接朝她袭来。 几乎一瞬,沈轻尘掌心运灵打在虚冥印上,嘴里默念着术法咒语,但即使如此,依然能感受到它的灵力比以往更为强盛,既是如此,她干脆以另一手推掌,指出八卦阵的方位,怒喝道:“去血岭!” 一声令下,通体灵力向符印撺掇而去,最后顺着八卦阵方位隐没。 沈轻尘将季暮雨带离白鹿城,来到白鹿城外的一处桂花林,周遭寂静安宁,氤氲着浅浅桂花香,浮光掠影之下,掩映着二人的身影,树影悄悄打在他们的身侧,隐于夜色中。 微不可闻的,林间幽幽回荡着他们二人的喘息声,停在树干上的猫头鹰瞪大着眼珠子呆呆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季暄......你坚持一下......”沈轻尘一边说着,一边握着掌心给他输送灵力,稳住虚弱的灵核,奈何现今灵阵已有启动的迹象,正逐渐稀释她的灵力。 奇怪......他的灵脉怎么比我想象中受损严重,难不成前段时间他曾强行以灵力冲开阻隔...... 季暮雨搭在她的肩上勉强走着,神思稍稍复回,余光瞥到她的侧脸,几日不见,怎么瘦了那么多。 回过神来,他回想起前几天沈轻尘来暗室和秦南安谈判之时,眸光间皆是决绝和凛然,让他深感后怕。 “沈晗......”他唤了一声,思忖之下,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说出,“别去......” 话音刚落,沈轻尘顿时停住了,树影睫毛掩映之下,看不清她是何样的神情,眼底尽是晦暗不明的情绪,引人泛起涟漪。 季暮雨见她没说话,又连忙补了了一句:“求你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沈轻尘下意识地轻声应着,继续带他往前走,只是多了几分踌躇和迟疑,一路向接近官道的小溪边走去,说道:“你坚持住,我已经传了灵鸽,让你哥过来了。” 季暮雨一怔,喉头滑动,颤声道:“你又要走吗?” “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 听此一言,季暮雨咳了几声,急声道:“其实你哥没死!” “什么!”沈轻尘顿时愣住了,久久缓不过神来,不敢相信他刚刚所说。 季暮雨见她动容了,急忙道:“是真的,我那日救了你哥,便交由我哥照料,无人知道,他受了伤,需要静养......” “嗯......”沈轻尘只应了一声,不敢多说别的,怕他发现异样,随即他跟打开话匣子一般,似乎这几日无人同他说话的,他都闷坏了似的。 “你以前老说,小时候被困在青城山不能出去,好多书上看过的地方都想去,想去幽境看漫天大雪,想去堆雪人,做冰雕,想去南疆的沙漠边塞,想去骑骆驼,感受一下胡羌的风土人情......” 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几乎天南地北都被他说完了,正当沈轻尘以为他要说完的时候,他又说起了自己的事。 “其实我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说出来,又怕你笑话......” 沈轻尘眸光微闪,强忍着,但还是笑着问道:“什么?说出来让我笑一笑!” “其实......”季暮雨缓了口气,抬眸注视着她,还不忘从怀中摸索着什么,“其实我一直都......嗯!” 一根浮玄针刺入脖颈,伴随着一声闷哼,季暮雨整个人脱了力,倒在沈轻尘的身上,抬眸望去,走出了这片桂花林,来到小道上,恰好云雾渐散,朗月初开,肆无忌惮地将它的月辉普度大众,奈何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偏偏谁也救不了。 她先前早就与白亦舒见过面,该交待的都已经交待了。 沈轻尘轻抚着他的背,只觉耳畔传来气韵绵长的呼吸声,神色动容之下,终是不忍。 笨蛋,我当然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是我没有让你说下去的勇气,就怕走不了了。 思及此,沈轻尘将他放下,让他倚在树干前,奈何刚刚林间太暗没有注意到,如今她发现他的衣襟露出一角锦囊,这图案怎么那么像是...... 不敢细想,沈轻尘慢慢将他怀中的锦囊抽出,几乎须臾,熟悉的图案映入眼眸,瞳孔一缩,耳畔顿显一阵微鸣。 这是她当时在杏坛镇和苏空青的一起瞎玩最后作出的鬼斧神工之作,如今看来,着实是不敢恭维,星星点点的图案都不知是绣上去还是沾上去的。 可是他怎么会......难不成从那时候就...... 沈轻尘屏住呼吸,眼眶微红,将锦囊紧握在手心上,看形状像是小木匣,未加思索之下,她将系绳子解开,将小木匣取出。 “不会的!不会的......” 她默默念着,紧闭着眼睛,最后似是接受判刑的罪犯一般,将木匣轻轻推开,刺入眼眸的便是熟悉的一抹红,一串红石榴耳坠躺在木匣锦盒内,月辉之下,红润透亮,倒映着沈轻尘的面容。 同在锦囊里的,还有两缕以红缨交缠的青丝。 当日与我成亲之人......是季暄啊...... 倏地,过往的回忆以铁马冰河之势袭来,踏破心墙,只余断壁残垣。 “戌时已至,吉时将到,请新郎新娘入场。” “一拜天地!” “情难断,青丝绕,天地心,寻魂念。” “舍红尘,恋黄泉,拒碧落,忆紫陌,生前相知不互倾,死后追忆无魂念。” “你怎么看这次成亲?” “还能怎么样?反正都不是真的!” ...... 过往的记忆和种种疑点如今回溯过来,才觉着不对劲。 原来......原来一直都是他......原来他早就......只是偏偏不说...... 倏地,一直紧绷的那条神经忽然断掉,浸在眼眶的泪水终是不争气地落下,几乎喘不过气来,多日以来的惊心动魄早已让她遍体鳞伤,如今赴死之际,她知道又有什么用。 抬眸间,皆是他如今昏睡的模样,未及细想,沈轻尘俯身按着他的肩膀,阖眸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沾湿的睫毛簌簌而动,不忍逗留,终是惊鸿。 于这天地夜色中,只有她一人知道。 随即沈轻尘将他的衣襟系好,垂眸而下,低低地看着自己掌心逐渐消逝的灵力,暗下决心,将怀中的白玉簪取出。 花旗到底是术业有专攻,双妻命格不假,多年之后,他还会娶妻,至于她,不过是年少时期的一个意外。 经年已去,故人渐忘。 将死之人,何必留念。 既是如此,信物结发毁掉,婚约也就此作废。 思及此,她紧咬着唇,指尖运灵,掌心逐渐萦绕起火光,奈何聚拢一瞬,瞬间幻灭而去。 难不成现在灵力稀释成运灵点火都不能了! 回眸望去,血岭方向已是金光大现,原有的防护光罩只能阻挡现在的虚冥印一时,思量之下,一道红光隐隐飘过。 季暮雨腰间的乾坤袋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应冲出来,幻化出灵兽的模样,发出嘶嘶低吼。 “棉儿!” 棉儿感受到是沈轻尘的气息,忍不住扑过来抱住她,奈何却被她一把按住。 沈轻尘心下惊喜,已是深思明朗开来,只是如今当务之急已是不容片刻迟缓,只能交待道:“棉儿,你看好,我这手上的东西你要用业火将它烧掉,记住了吗?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记住了!” 棉儿呜咽一声,亮晶晶的眼眸皆是茫然和错愕,毕竟灵力之间有互相感应和怜惜,它能感受到,沈轻尘如今的灵力正渐渐流逝,亦是生出不妙。 沈轻尘并未察觉它的异样,交待好后,起身转头就想走。 “汪!”棉儿在身后吼了一声。 沈轻尘一顿,停下了脚步,沉吟片刻,她回头注视着棉儿,应是挤出了个笑,颤声道:“抱歉啊!棉儿,从青城山出来后都没好好陪你玩,以后吧!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说罢,几乎不留棉儿反应,沈轻尘便走了,消失在夜色与月色交叠之下。 只余棉儿悠悠回荡在林间的叫唤,原本闪烁着火光的一撮小红毛伴随着叫唤无人回应,也渐渐地耷拉下来,眼眸垂下,落在地上的锦囊。 终局 沈轻尘来到血岭,血岭一片丘陵空地已被它毁得不成模样,从符印中心汇聚成灵力中心,仅是须臾间便可射出紫电,将四周的小山坡打出好几个洞,一时间沙土飞扬,罡风四起,周遭围困它的灵阵光罩几近破灭,裂出裂痕。 这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它如今已是几近失控的状态。 “虚冥!” 沈轻尘立于枯木上,唤了它一声。 一声令下,虚冥印似乎受到了主人的某种感应,通体符文萦绕的绿光更为耀眼,邪气四溢,几近将长空覆灭。 “主人,你来了......”语气稍显平缓,多了几分迟疑。 沈轻尘一愣,怎么听上去那么像是被抛弃的孩子,即使如此,她也只能沉声说着:“收手吧!今日......你和我都要死在这......” “你!”虚冥印被吓得往后一退,符文微不可见地颤动起来,怒喝道,“为什么!你们凭什么这样做!你爹创造了我,后来把我封印了我,你解封我,后来又想把我毁掉!这算是什么道理——” 说罢,狂风席卷,飞沙走石,周遭的枯木连根拔起,于旋风间肆意飞扬,不知落于何处,这毁天灭地之势,可不亚于当年盘古开天辟地。 沈轻尘只得躲于山坡后,暂避风头,算着时间,再有半个时辰,奈何桥的灵阵启动,会根据她的所在隐现其中,在那时候虚冥印必须被制服毁掉。 约莫一盏茶时间过去,虚冥印可谓是发泄完了,狂风怒吼停止,血岭恢复了暂时的宁静。 沈轻尘稍稍探出个头,观察着周围的形势,上下打量看有没有可以直接用,将它引到祭坛上的。 思及此,她的目光落到了祭坛之上的符文咒印,是各大门派联合篆刻于其上,为了防止突变,集百家大成符文,只要灵力灌入,皆可使用,随即她尝试指尖聚灵,受虚冥印的影响,稀释的灵力居然回来了。 既然如此...... 倏地,她的灵核又受到了某种感应抽动,赤瞳隐现,心下暗骂一声,抬眸望去,虚冥印已腾空出现在她眼前。 “既然主人你不要这副躯体,不如我来吧!就和上次一样!” 沈轻尘直接翻身跃上山坡,冷声道:“别想太多!” 说罢,足底一点,衣角掠于沙尘间,在一重又一重的山坡间几近虚影,虚冥印紧跟其后,逐渐围成一个圈。 轻功的优势显现出来,倒变成你追我赶的戏码。 约莫几圈过后,沈轻尘觉着时候到了,手中幻化出长弓,四支灵箭捻于指间,朝祭坛方向而去,一脚踏上石柱,旋身后仰,于空中的搭箭直指身后的虚冥印。 之前从未试过四支箭,也不知这次可不可行。 来不及多想,她指间运灵,告知目标所在,灵箭通体萦绕着灵光,红光四射。 虚冥印吓得一个后退,以为要射中它,下意识地幻化出光罩防御,却没发现自己如今已身处祭坛之上,沈轻尘指间一松,唿哨声响,灵箭得到召令射向四周,直击石柱符文。 敕令之下,灵箭瞬间化成灵光落入符文凹槽,光影萦绕于通体石柱上下,砰的一声,从石柱中央的射出几条困灵锁,如吐丝一般将位于灵阵中央的虚冥印团团围住捆起来,落于祭坛中央。 沈轻尘轻落于祭坛上的,看向欲挣脱束缚的虚冥印已是暴躁魔怔之象,几近湮灭在以各家符文灵力萦绕的困灵锁,邪气绿光四溢,奈何暂时无用,发出嘶嘶低吼。 沈轻尘面色凝重,低低地看着手中的长弓渐渐消散,指尖聚灵幻灭,眸光不由得暗淡几分,沉声道:“抱歉,但你真的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在。”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响起撞钟声,幽幽回荡在寂静的血岭,枯木累累,沙土飞尘,迷雾渐散,笼罩的月辉刺破迷雾夺目而现,一切皆此此尘埃落定。 子时到了。 几乎在沈轻尘回过神来的瞬间,脚下突现灵阵,将她和虚冥印围在中央,灵脉涌动的灵流正一点点六十,以此勾勒着灵阵的符文,流入祭坛的凹槽中,熠熠生辉,闪烁着流光。 虚冥印顿时慌了,奋力挣脱开困灵锁,奈何灵阵中心又抽出了萦绕着红光的柳藤将它团团捆住,它低吼一声:“你疯了!这可是变相的献祭灵阵,不说血躯之身就此陨灭,连魂灵都会被啃食得一干二净,连转世都没有!” 沈轻尘闷哼一声,倒在祭坛上,以手撑着地,手腕止不住地颤抖,鬓间的虚汗滴落至祭坛上,散落成墨花,微光掩映在她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血色。 “我知道!”她应声道,随即掌心运灵推掌向它打去,硴啦一声,虚冥印中间的月牙符印的渐渐出现了裂痕,逼至中心的灵源。 “混账!”虚冥印有点破罐子破摔,倒像是发起脾气的小破孩,怒喝道,“你以为那么简单吗!我依附你而生,就算是魂灵消散,若你还对这世间存有执念,我就可以依附在他身上,我将永生不死......咳咳咳咳......” “你太吵了!”沈轻尘另一手画着的符文的轨迹再推掌而行,闪着幽幽绿光的灵源已现裂痕,她嘴角微渗着血渍,眉目凛然,依旧没有乱了心神,“此事我早已留了后手,你就死心吧!” 倏地,罡风四起,灵阵逐渐扩散至四周,如削铁如泥的弯刀所到之处皆是粉身碎骨,连灵石铸成的石柱都不例外,更别说枯败的枯木了。 “这是......”沈轻尘一晃神,手中的灵力渐渐暗淡下来,奈何灵阵似是不能满足其需求向四周搜刮有灵之物。 虚冥印的灵源的微光约隐约现,比刚刚更为强盛,见此情况,不由得奸笑四起,“这灵阵连长老级别的人物都要慎用,更何况是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自然是耗费全部的灵力都无法满足它,再这样下去,方圆百里都会被毁掉,更别说毁掉我......” 耳畔尽是狂风的怒吼,沙石涌上,冷汗已浸入眼眶,赤瞳隐现,猩红渐渐攀附瞳水,心下悲恸间,看着自己手中的灵力逐渐消散,灵核几近破碎......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输了吗...... 抬起的手渐渐放下,垂眸而下,低低地看着渐隐渐弱的灵流。 蓦地,余光间,瞥到了一抹亮光,竹青色的灵流源源不断的渗入她的灵脉,安抚她心口躁动破碎的灵核,猩红渐退,赤瞳渐逝。 这是...... 沈轻尘一愣,将怀中的两段木棉翡翠玉取出,灵力顺着雕刻的木棉花纹萦绕而成,在温润通透的飘花里隐隐发着微光。 虚冥印看清沈轻尘手中那段异样的灵光,再熟悉不过,也不由得怔住了:“这是......木青华......” 耳边的一声熟悉的轻唤拉回她的思绪,似是笃定了主意,将玉石紧攥在手中。 “娘,请助我一臂之力吧!” 话音刚落,朝虚冥印掷去,玉石抛出的瞬间,掌心聚灵,推掌而去。 “以灵为契” “以血为祭” “舍我血躯” “共筑渡魂” “沈晗!不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奈何已无转圜的余地。 一声令下,咒语显现,灵阵受到前所未有地强劲灵力灌入,伴随着虚冥印的惨叫,霎时间金光大现,照亮夜空,灵流碰撞产生的冲击在瞬间铲平血岭山坡,一切化为灰烬。 几乎刹那,幽深静谧的奈何桥旁,灵阵突现,从灵阵中心幻化出数以万计的灵箭朝人间的天空射去,万箭齐发间,箭峰受到了邪气的感应,直刺藏于人间的恶魂,无论是深山密林处,还是繁华夜市,在灵光大现下,魂灵和妖鬼精怪分离,以至于出现二者面面相觑的奇特景象。 地动山摇间,在不远处东海,临安礁石,巨浪滚滚,激起千堆雪,惹得临边的村户纷纷亮起了灯,匆匆问道: “刚刚是地震了吗?” “只是震了一下,不会又有海啸了吧!” “不过现在好像没事了!” 忽地,婴儿的啼哭声划破长夜,惹得白日劳作的父母不甚烦扰,但还是耐心地抱起哄着:“不哭......不哭......没事的.....快睡吧......好孩子......” 一阵喧闹起夜后,大家见无事发生,又纷纷回去睡回笼觉,无人知晓发生何事,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 虚冥之间。 沈轻尘微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满眼金沙梵文涌动,皆是晦涩难懂的经文佛语。 几乎一晃神,沈轻尘还以为是回到当时在叩问石前的景象,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躯已是几近虚影,渐渐如流沙般消逝。 原来她真的已经死了...... “晗儿!”一声熟悉的轻唤将她异样的思绪拉回,抬眸一看,不远处走来一个白衣的身影,木簪束发,广袖垂地,姣好的面容依旧是令人心驰神往,年岁不变,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少年人,和当日在血岭幻象看到的如出一辙。 许怀天走近她,笑逐颜开,眉眼注视着沈轻尘,温柔祥和,又多了几分欣慰,但更多的又是不忍和歉意。 “我们又见面了。” 沈轻尘眸光微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紧攥着衣袖,但还是乖乖地低着头,应道:“嗯......” 上次青城山一事,他便在梦境中见到过许怀天,每次在她迷茫之时,他都会出现,一番谈话后,便会稀里糊涂地豁然开朗起来,难怪鬼王老是吐槽他这劝解人的本事,不知不觉就掉坑里去了,着实防不胜防。 见沈轻尘这般露怯,许怀天淡然一笑,轻声道:“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看来我这前浪都要被你这后浪推掉了。” 如今听来还多了几分调侃。 沈轻尘轻咳了几声,沉声道:“哪里!多亏您留下来的手记,我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还有青华的那本《灵阵通法》。” “啊......”沈轻尘一愣,“原来那本书是!” 话音刚落,沈轻尘才回过神来的,才想起那本书是沈知行小时候交给她的,她当时对灵阵术法并不感兴趣,本来是要拿来垫桌脚的,奈何沈知行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她娘留给他的,才会时常带在身上。 思索开来,原来是如此!冥冥之中,早已指引她走上这条路。 许怀天察觉出她的异样,心下了然,低声道:“晗儿,对不起,此事......不该压在你身上。” 沈轻尘缓了口气,抬眸正视许怀天,叹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我经常在想,我沈轻尘是谁啊!之前在青城山被认为是害死母亲的瘟神,整日插科打诨,不学无术,谢言午先生的小考没有一次试过的,但也很庆幸有兄长爱护,父亲庇佑,唯一的那点愿景也就是不愁没酒喝,能跑下山玩,当然能去更远点的地方去见识一下也好。 “可是怎么突然间,为恶魂正名的重担就落在我肩上,自古以来,我们修真之人都被教导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上下千年以来,多少心怀天下之宗师长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而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妄言征求天下苍生!” “若是......若是我失败了呢?若是我没发现骨血化箭和渡魂诀之间的联系该怎么办,恶魂的千年罪名无法洗清,包括您的名声!” 许怀天耐心听着,心下不忍,但面容并未隐现,最后低低说了句:“那又如何?” “......”沈轻尘眉眼一挑,着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青华说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全力以赴后,顺其自然便好!”许怀天轻声说着,面色不变。 沈轻尘一愣,嘴角微颤,被他一堆晦涩难懂的话砸的晕头转向,她好像明白谢言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了,真不知道沈知行和木青华当年是怎样忍受他的。 许怀天看她像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一笑,如见故人。 倏地,外面的声声叫唤打破了二人如今的稍显安静的场面,还伴随着棉儿的犬吠声。 沈轻尘一怔,这是......季暄和棉儿的声音! 许怀天偏头一看,奈何外面是看不到这里的,注意到沈轻尘的面色稍变,心中了然,说道:“这孩子我觉着不错。” 沈轻尘顿时语塞,这看破不说破的样子是怎么回事,最后无奈说道:“您忘了,那是你们当年在南庭救的那个孩子。” 这回倒是许怀天怔住了,眸光微闪,注视着季暮雨,心中无限感慨,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沈轻尘回过神来,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急声道:“您!您早就知道我和他......” 许怀天终是没忍住笑意,走过来从怀中取出一根五彩绳,系在她手上,淡声道:“我就在你心里,从未离开。” 一晃神,耳畔微鸣,沈轻尘以指腹摩挲着五彩绳,神色动容,怪不得他总是会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 末了,她唤了一声:“爹......” 倏地,许怀天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心下微怔,对上沈轻尘的目光,瞳水萦绕间,只听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您!” 话音刚落,虚冥内金光大现,化作星星点点散落在血岭,落在季暮雨的眼里,修真众人赶到时,伸手接住这灵光,触及指间就化开了。 这时大家才明白,虚冥印被毁了......恶魂也消失了...... 重逢 归来 《木棉至南庭[修真]》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