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狂歌》 第1章 多情刃饮血(1) 大明洪熙元年,春。 靖难之乱已过去二十三年,永乐朝的煊赫伟业传到洪熙朝,正是一个太平盛世。南直隶湖州府春意融融,苕溪潺潺,溪边飞驰过一辆红色马车,仿佛一朵燃烧的杜鹃。 任逍遥斜靠软垫,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已经笑着看了梅轻清很久。 梅轻清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披了一件红艳艳的长袍,漆黑的长发打成偏髻,正在专心地剥莲子。晶莹剔透的莲子,在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间婉转流动,红红白白,相映成趣。剥完十颗莲子,忽然幽幽地道:“少爷,我偷偷跟你出来,老爷一定很生气,”说着,将一颗莲子塞到任逍遥嘴里,嫣然一笑,“老爷若是怪罪下来,我就说是少爷硬要拖我出门的,好不好?” 任逍遥撩开她的长袍,将手放在她光滑的小腿上轻轻摩挲:“就算我说,别人也不会信。” 梅轻清凝目道:“谁要少爷生得这样……这样惹人爱!我若不跟着来,少爷见了别的漂亮女人,就要忘了我了。” 任逍遥笑问道:“是么?” 梅轻清点头:“少爷,你长得很像老爷。听说老爷年轻时,是江湖第一美男子,也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倾心……” 任逍遥突然脸一沉,一把将她推开,冷冷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啰嗦起来。” 梅轻清却毫不生气,甚至在笑:“三年前?五年前?十年前?我也不知。” 她虽然只是一个侍妾,却已陪伴了任逍遥十年。所以她一眼就可看出,少爷是不是真的生气;一个瞬间就可以决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现在,她乖巧地换了个话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任逍遥道:“你不知道我去哪里,就跟来了?” 梅轻清望着他,点头道:“只要跟少爷在一起,无论去哪里都一样。” 任逍遥无可奈何地笑笑,目光却已转向手中的刀。 弯刀,如朔月般,伏在漆黑的鞘中。 他慢慢将刀抽出。 刀长两尺五寸七分,宽两寸一分,开双刃,刀身的弧度犹如情人的杏眼。刀身布满了铁锈色的斑纹,毫无光泽,仿佛那多情女子红颜已老,青春不再。 梅轻清也在看着这柄刀:“这就是老爷那把多情刃?” “不是。” 梅轻清奇道:“不是?” 任逍遥慢慢地道:“这是我的多情刃。” 梅轻清会心一笑:“是,从现在开始,它是少爷的多情刃!可是,这刀看起来又老又破,少爷为什么独独中意它?” 任逍遥扳着她小巧的下巴,叹道:“女人总是以貌取人。” 梅轻清从小在大雪山长大,自然不会知道,多情刃不但是削金切玉的利器,更是杀遍江湖、饮血无数的凶器。她不服气地撅嘴道:“可是,轻清讨厌少爷为了这把刀,就答应老爷去杀人。” 任逍遥目光阴冷下来,语气却是满不在乎:“我也讨厌,可是没办法,做了错事的人,总要血债血偿。” 梅轻清的心隐隐一痛。 她十岁服侍任逍遥,十四岁爱上他,十五岁成了他的女人,她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她知道,任逍遥越是难过的时候,越是会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她开始后悔说那句话,只低着头,抱住他道:“少爷,对不起。”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气窗打开,露出一张阴冷的脸。 这张脸满是大大小小的坑洼,有的黑,有的红,顶上却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头发,看起来就像被炸焦了的面人,三分像死人,七分倒像是活鬼。梅轻清见了他,连忙将衣服裹在身上,裹得一丝缝隙都不留。这活鬼却根本瞥都不瞥她一眼,只对任逍遥道:“教主,金剑门到了。” 他的声音冷硬粗粝,就像一头在风雪中走了七天七夜、饥肠辘辘的野狼在嗥叫。 任逍遥懒懒地坐起身,看着窗外道:“还没到。” 活鬼道:“拐过这个弯,便是湖州城门。” 任逍遥一笑:“你为什么不驾车冲进去?” 活鬼一怔,忽又大笑:“好!难得教主雅兴,便叫他们见识见识天下第一神驭手陈无败的本事!”他的眼中神采飞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待他转身,马车立时猛地一掀,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梅轻清轻软的身子几乎被那一掀之力甩飞。她抱着任逍遥的腰,恼道:“这家伙没了一条手臂,还好意思自称天下第一神驭手!” 在她印象中,陈无败话极少,脾气极大,酗酒成性,喝醉以后总是抓着旁人又哭又叫,一会儿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神驭手,一会儿说自己是江湖中潇洒倜傥的无影鞭王,一会儿说自己娶了个娇滴滴的美貌娘子,还总要反反复复地说“下嫁、下嫁”,大雪山里简直没有一个人喜欢他。可是,无论他做什么,任逍遥的父亲都不会责怪,甚至问也不问,别的下人不免因妒生厌,梅轻清这样的半个主子自然也很讨厌他。 任逍遥却道:“只要他肯做合欢教主的马夫,便永远是天下第一神驭手。” 梅轻清闭上了嘴。既然少爷都不生气,她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在她心里,只要少爷接受的事情,她便绝不反对。 四匹赤红色的骏马拉着这辆赤红色的马车飞驰,擦起阵阵疾风,将道旁的草木落花统统卷到半空。陈无败意气风发,单手执辔,大喝道:“杨休!你的死期到了!” 杨休便是金剑门掌门。 二十年前他出道之时,正值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点苍、青城、华山、龙山九大门派联手剿灭黑道第一帮会合欢教。那一战,有无数初出江湖、渴望扬名立万的年轻人参与。杨休自也不例外,仗着一把追魂金剑,与四百武林人攻入合欢教总坛快意城。那一夜战况之惨烈,无法言述,江湖后辈只知合欢教灰飞烟灭,武林正道活下来四十一人,其余便所知甚少。 或许活着的人,再也不愿忆起那一晚的情形罢? 第1章 多情刃饮血(2) 这四十一人中,除去九大派的三十二名弟子,便是杨休等九个无门无派的年轻人。他们靠着九大派引荐,成了大明军户中人,虽无实职,却有兵部给俸,再加上剿灭合欢教挣下的威名,都在江湖中挣下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家业。 为何一班江湖中人会得到朝廷封赏?这还须从大明兵制说起。太祖立国之初,定下军户之制,一人从军,全家有俸,军职世袭罔替。靖难大乱后,军中人才匮乏,成祖朱棣便册封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点苍、青城、华山、龙山九派为武林正统,并在兵部京营五军营下设勇武堂,专从九派遴选优秀弟子录入军中。几年下来,大明军官近半数出自九派。江湖也以九派为尊,习武之人、尤其军户子弟皆以出身武林正统为荣。九派也不忘造福武林,剿灭合欢教后,立刻通过勇武堂为杨休等人请赐军户身份,又将合欢教快意城改为武林城,九派轮值城主,决断江湖中事,一时天下太平,盛世初现。 日月不淹,转眼二十年过去,杨休动了金盆洗手的念头,便写了呈状给湖州卫,希望独子杨一元提前接替自己职位。昨日回函一到,他只看了一眼,便命杨一元去杭州找老友、五灵山庄庄主魏侯送一封信,今日又要杨夫人带女眷和弟子们去含山踏青游春。 因为,湖州卫的回函中没有军帖,只有一面小旗。 黑铁所铸的小旗,一面用朱砂写着“杨休”,一面写着“清明”,笔迹奇诡,透着一股妖邪味道。 这是合欢教的夺魂令,清明,就是杨休的死期。 杨休并不意外,更不恐惧,只有些无奈。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二十年前那一战,快意城中没有找到合欢教教主任独的尸首,从那时起,活下来的人便知道,从今以后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杨休握着夺魂令,想着半生往事,怔怔出神。不知何时,杨夫人已悄立屋中,轻声道:“老爷,今日可是仇家来的日子么?”杨休心中一惊,强作镇定道:“你,你如何知道我有仇家?” 杨夫人默默走近,看着那面黑铁小旗,幽幽叹了口气,苦笑道:“老爷,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夫妻相守二十年,这江湖上的事,自然也懂了几分。老爷收到这个锦盒,不许旁人看一眼,便叫元儿去送信,又悄悄分了家财与下人,我怎会瞧不出来?我猜,这定是,定是……”她本想说“定是极厉害的对头找上门来”,却不想折了夫君面子,一时没了言语。 杨休却坦然道:“定是我无法应付的仇家。” 杨夫人默然不语。杨休握住她不再年轻细润的手,鼻子一酸,泫然道:“我本想与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却还是连累了你。你走吧。我知道他们的规矩,你是女人,只要躲过今日,便……” 杨夫人平静地道:“我蒙老爷错爱,已有二十年了,此生无憾。老爷若是去了,我一人寡活也是无趣。只是,放不下咱们的元儿。他们的规矩里,可有抵命一说?我可以替元儿挡了这回么?” 杨休不语,只定定地看着她,只觉自己一贯小看了她。两人执手无言,就像二十年前的新婚之夜一般。院门忽地吱呀一响,涌进来二三十个劲装汉子,霎时将院子挤满。杨休先是一怔,立刻愠道:“你们怎地不听我的话,怎地回来了!” 一个蓄着小胡子的汉子道:“师父,咱们跟了您十来年,怎能不知您是喜是忧?咱们已将家中老小安顿好了。今日不管那仇人是何来头,兄弟们也不容他动您和师娘一指头!”这人是杨休的大徒弟何旺,平素深得师弟们敬重。他一说话,旁人也跟着叫道:“就是,就是,咱们金剑门岂是怕人的!”、“学艺多年,不就是等着纵马江湖么!那仇家来得正好。” 杨休一时无语,杨夫人温言道:“你们这群臭小子,做梦都想闯江湖,这世上哪来许多仇家,还不快回家去!” 一个面皮白净的小伙子听了,笑嘻嘻地道:“是,师娘,我这就去。” 旁人一阵嘘声,有人喊道:“没想到周廷这厮这等怕死,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还有个黑胖子道:“这小子还没碰过女人,自然舍不得死了!” 杨休却疼惜地道:“去吧。” 周廷又是嘻嘻一笑,兴高采烈地去了。 旁人立刻骂得更难听。周廷是师父收养的孤儿,平日与师娘关系最好,师父师娘也最宠他,将他当做亲儿子一般。他此刻离去,旁人自然要骂。何旺却道:“随他去吧!小师弟还不满十七,功夫不扎实,留下来也帮不上忙。”一顿,又对杨休道,“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是一定要陪着您老人家的。”他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杨休叹道:“也罢。只是你们不可多话,不可轻易动手。” 弟子们都说好。有人道:“师父,咱们这仇家是他妈的什么来头,您给咱们说说,也好防备着他。”说话的是二弟子仇大虎。这小子嘴里不干净,人却极仗义。 杨休面色凝重,默不作声。杨夫人道:“老爷,事到如今,何必再瞒着我们。不如就说出来,大家也好有个计议。” 杨休只是叹息,似是不情愿地道:“合欢教。” “合欢教”三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一个颤抖的声音道:“合欢教,合欢教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怎么会……” 话音未落,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自墙外响起,砰地一声大震,院门竟被生生撞碎。一团血色的影子一股脑冲进来,掀起的气浪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待影子立定,众人才看清,这是一辆血红色的马车。拉车的四匹赤红色骏马神采飞扬,马鬃整整齐齐地编在一起。驾车的却是个活鬼模样的丑男人。 仇大虎跳脚骂道:“你他妈的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们金剑门!要知道就算湖州知府……” 第1章 多情刃饮血(3) 活鬼眼神阴冷,一言不发,手中鞭子啪地一声抽在仇大虎脸上。仇大虎的功夫虽比不上大师兄何旺,手脚却也不慢,今日不知怎地,偏偏没有避开。眼前一黑,嘴里腥咸,鼻子呛得要命,耳中嗡嗡做响,伸手一摸,满手皆是黏糊糊的血,鼻梁骨碎了,嘴唇也裂成了四瓣。然而他也够硬气,居然捂着脸,哼也未哼一声。其他人纷纷拔剑,作势要冲,杨休却猛地断喝一声:“住手!”他定定看着这活鬼,叹道,“陈无败,是你?” 活鬼桀桀笑道:“想不到追魂金剑杨大侠居然还识得在下。” 杨休面上波澜不惊:“一日踏千山,千山我独行,多情刃饮血,烈焰驹惊风。这句话,二十年前但凡有耳朵的人都听过,有嘴巴的人都会说。能将烈焰驹控制到此等地步的人,除了天下第一神驭手陈无败之外,还能有谁?”他望着马车,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烈焰驹到此,莫非是任教主亲临?” 陈无败不答话,因为车厢里已有人道:“不错。” 这个声音似乎毫无特色,却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既不能说它悦耳,也不能说它低沉,更不能说它嘹亮。那是一种掺杂着骄傲、残酷、冷漠、镇静的声音。你绝对想象不出听到这种声音是什么感受,如果你曾听到过,就永远也不会忘掉。 杨休心中却稍稍轻松了些:“你不是任独。” 任独! 这两个字一出口,所有人的气概都矮了一截。 二十年前,“任独”这两个字的前面可以加很多称谓,譬如血影残魔、合欢教教主、天下第一刀、江湖第一美男子许多许多。那是一个何等大逆不道,何等心狠手辣,何等令人不寒而颤,又是何等风流倜傥、何等令女人们倾心不已的男人!即使现在,那些年华老去的江湖美人,提到他的名字还会微笑着脸红,想到他的样子还会心咚咚跳个不停。 众人发现自己居然离这个传说中的邪魔这样近,不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声音叹道:“想不到过了二十年,那老家伙的名字居然还能唬人。”说话间,一个人影从车内闪了出来。 他背着阳光,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院子中央,好像天忽然暗了下来。他穿着裁剪合身的黑衣,显得兀鹰般矫健,冷峻,充满警惕性。一张年轻的脸就像花岗岩雕成,冷、硬、棱角分明,即使是天下最挑剔的匠人,也绝对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憾。 绝顶英俊,就是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 第二印象,便是笑容。 这男子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有些讥讽的笑意,简直让人火冒三丈。杨休却只盯着他手中的刀,他显然认得这把刀:“你是谁?”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叫这么多门人留在这里,是打算给我磨刀?”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在场所有年轻人骄傲的尾巴里,刺得他们大喝一声“倒要看看你这杂碎的功夫够不够”,几十把剑齐齐刺了出去。杨休心中一沉,却已来不及阻止。 任逍遥的右手搭上刀柄。 没有刀光,多情刃本就暗哑。 刀一出鞘,就带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就像—— 你有没有见过北国的朔风怒雪,那种被乱刀一样的北风裁成细细的粉末,尔后倏忽翻卷、争前恐后扑入你口鼻的雪屑?多情刃就像那北风般的乱刀,而且是藏于天地间的无数把乱刀,将进入它控制范围的一切事物裁得粉碎。譬如,何旺、仇大虎他们的手臂。 任逍遥停手,刀尖犹自滴血。二三十条手臂的碎块散落在他周围,满地鲜血顺着地砖缝隙,汩汩流向低洼处,发出一串令人耳鼓发麻的乐声。金剑门弟子惊恐后退,每个人都只剩下一条左臂,竟然还未感觉到疼痛。他们睁大了眼睛,根本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狂暴肆虐的刀法。 杨夫人已弯下腰呕吐,杨休却还是定定地站在那里:“这一刀还不够。” 一刀! 斩碎二三十人手臂的,竟然只是一刀!何旺的脸庞扭曲起来,也感觉到了痛。因为他明白师父为何要他们走了,因为他们练了七八年的剑法加起来,也抵不住多情刃一刀。他突然很想笑,而且立刻就笑了出来。 当你发现自己最最得意的东西、最最努力去做的事竟是一文不值的时候,你除了笑,还能有什么法子?去撞墙吗? 别人都用惊异的眼光看着他,只道他骇疯了。 任逍遥却看着杨休:“不够什么?” 杨休道:“不够火候。” 任逍遥神情凝重起来,吐气道:“你眼光不错,无怪当年挨了老家伙八刀都没死。” 杨休冷然道:“二十年来,杨某早已不把生死不放在心上。只不过,合欢教的规矩莫非变了?”他握起那枚黑铁小旗,“为何伤害不在夺魂令上的人?” 任逍遥淡淡道:“的确变了。因为现在教主是我。”他突然又笑了,“我听说你有个儿子,叫做杨一元……” 杨休瞳孔一缩,正要说话,杨夫人却猛然直起身子,嘶声道:“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元儿!”嘶喊声中,一头冲了过去。 谁也想不到,温柔贤惠的杨夫人竟然趟着满地血水,几步冲到任逍遥面前,抓住他的衣袖跪了下去,哀声连连,“求求你,求求你……” 任逍遥吃了一惊,多情刃一晃,却未劈出。 他一眼便看出,杨夫人根本不会武功。 杨休失声道:“夫人!”金剑门弟子见自己平素敬重的师娘如此狼狈地跪在别人面前,心中登时五味杂陈。有人大吼道:“师娘!咱们不必求他!” 突地,剑光一闪,疾如闪电,自屋顶飞流直下,直奔任逍遥而去。 是周廷! 杨夫人抓着任逍遥衣袖的力道陡然加大,似乎要把平生力气都用上。众人猛然醒悟,周廷假意离去,竟是与杨夫人计议好,要找机会偷袭任逍遥。此刻任逍遥双手被杨夫人拉住,上身空门大开,周廷这一剑只要够快,就能在他动手前刺中他。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救下杨夫人。杨夫人是用性命在赌,赌任逍遥会迟疑片刻,赌这片刻间周廷的剑已洞穿他的咽喉。她只希望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不是那么冷血无情。 第1章 多情刃饮血(4) 任逍遥迟疑着低头,见杨夫人正瞪着一双清冽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目光令他心中猛然一紧。 谁能想得到,这个一辈子都没有提过刀的女人,竟会有如此勇决的眼神。 但是任逍遥了解。 他记得一次狩猎,捕到了小兽,母兽不顾死活地冲上来,那种眼神,和杨夫人一般无二。 就在这一迟疑的工夫,剑已堪堪刺到任逍遥的眉间,杨夫人却忽然不见了。 陈无败的鞭梢勾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摔了出去。杨休大喝一声,飞身一扑,却还是慢了一步。杨夫人的头咚地一声撞上院墙,撞得杨休的心都停止了跳动。任逍遥双袖束缚一消,当即一刀挥出。 这一刀与上一刀不同。上一刀挥出,如风卷乱雪,摧残一切。这一刀却如排山倒海,横扫千军。 暗红色的多情刃一闪即没,快得连风声都没有,半空已落下一阵血雨,砰砰两声,半个人落在任逍遥面前,半个人落在正厅的台阶上。 周廷已被拦腰斩为两段。 他手中的剑已掉落,口鼻不断涌出血来,大叫道:“师娘,师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了?”一面喊,一面往西面爬去。每一次用力,整齐断裂的切口便因挤压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在身后拖出一道又长又宽的血印,伴着斑驳滚落的脏器。周廷只爬了几步,便再也爬不动。先前骂他的黑胖子冲过去,用仅剩的一只手抱起他,还未说话,已呜呜哭了起来。 周廷半个身子不住颤抖,血已漫透衣襟,原本清秀的面容因为腰斩的巨痛变得狰狞扭曲,咬牙吼道:“兄弟,给我个痛快的,快给我个痛快的!” 黑胖子止住哭声,却拿不起剑。他的手已被周廷的血染红,几有千钧之重,如何刺得下去! 周廷惨笑一声,大叫道:“师娘,孩儿没能杀了他,实在无颜见您!”说完,头猛地一偏,咚地撞在地上,登时气绝。 他的血还在流,空气却像凝固了一般。杨休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缓缓拾起了他的剑。余人见状,便知杨夫人已经没救了,悲恸之余,都随着杨休,左手握剑,艰难地站了起来。杨休一字一句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身后弟子们听了,跟着喊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任逍遥只是冷笑。 杨休双目仿若溢血,手中长剑一振,一道剑光挟着一声清啸,如惊龙怒电。 一剑追魂。 他用的虽不是自己那柄追魂金剑,但这一剑之威,却比金剑的光辉更加耀眼。 任逍遥眼中终于起了变化,那抹恼人的笑意也已不见,赞了一声“好”,多情刃再次飞起,化为风刀。呛啷啷九声连响,杨休手中的剑断为十截。 “追魂金剑,果然名不虚传。” 杨休瞪着任逍遥,血流满全身,怔了片刻,居然和他的夫人一样,直直跪了下去。弟子们见师父居然如此,面面相觑,一个个愣在原地。 任逍遥看着他,眼里却有些失望,淡淡道:“你为什么不把英雄做到底?” 杨休脸上的血与汗掺杂在一起,面容几近扭曲。任逍遥这句话戳得他心头一阵绞痛,仿佛被人剥光了一般。他低头咬牙,一字字道:“我的命你拿去,放过我的弟子!”众人忍不住喊了句“师父”,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任逍遥沉默片刻,点头道:“也好,不妨就跟你做个交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不杀你儿子,这个,你也可以拿回去。”说着,自怀中摸出一封信函,迎风一抖,信角呼啦啦抽着杨休的额头。 若倒退十年,莫说这等羞辱,就是有人在杨休面前出言不逊,他也绝不会容忍。可是现在,他居然忍了下来。 因为这封信,是湖州卫接纳杨一元的军帖。 任逍遥狂笑道:“二十年前,你们那九个少年英雄,也是为了这个杀进快意城的罢?哈哈!” 杨休佝偻着身子,指甲几乎插到砖缝里,嘶声道:“不是!”他霍然抬头,脸上血泪污浊,双目几欲撕裂,“你不懂,任独也不懂,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仇人是谁!” 任逍遥将刀架在杨休脖颈,一字一句地道:“我的确不知道。但是你知道,所以我要你说出来,合欢教的叛徒是谁?是谁出卖了朋友兄弟!” 杨休又哭又笑,几近癫狂:“根本不关叛徒的事,根本没有叛徒,哈哈,哈哈哈,我受够了,二十年了,我受够了!”喊叫中,猛地将脖子在多情刃上一横,身子晃了两晃,颓然而倒。 任逍遥一怔,便是陈无败也有些措手不及。何旺、仇大虎憋了一阵,狂吼一声,齐齐冲了过来。陈无败的鞭子再次恰到好处地飞了出去,不偏不移抽在何旺、仇大虎的脚面,几乎将他们的脚骨打碎。任逍遥叹息一声,转身闪进马车,陈无败一紧缰绳,四匹端立良久的烈焰驹齐刷刷向左掉头,狂风一般冲出大门。等到金剑门的弟子反应过来,马车早已没了踪影。 何旺嘶声道:“任!逍!遥!”他气衰力竭,喷出一口血来,便昏死过去。众人见了,赶忙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口,嘴里“大师兄、大师兄”地哑声喊着,每个人脸上、身上、手上全是血,场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突然一个声音道:“杨休自己的本事不错,至于他的弟子么……” 这声音阴冷,颤抖,就像一条响尾蛇。众人循声一望,门口竟多了一个人。 这人披了一件紫红色及地斗篷,斗篷上点缀着耀眼的金色滚边,仿佛太阳正在他身后熠熠发光。他的脸十分年轻,却没有任何表情。苍白修长的手指上,居然捻着一支菊花。 早春时节见到菊花已够奇,更奇的是这朵菊花枝条灰绿,花瓣狭长,正面紫红色,背面金黄色,中心花蕊黄绿色,犹如沙场统帅的一面旗帜。 这支菊花竟然是最难养活的名菊之首:帅旗。这人所披斗篷的颜色和样式,就是仿照这菊花而来。 但是仇大虎这样的粗人并不认得如此名菊,他只是瞪着这年轻人,道:“你是谁!是不是合欢教的人!” 这人笑了笑,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说完,手中的菊花便轻轻飘落。 紫红色的花瓣盈盈落在满地的鲜血之上,仇大虎等人突然觉得背后凉飕飕,一回头,只见四周院墙上冒出了数十个黑衣人。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已停止。 第2章 烈焰驹惊风(1) 马车顺着苕溪南去,两岸烟柳春波,鸟鸣渐渐,绕指轻柔,将方才的狂暴戾气尽数化解。 多情刃被一方柔柔的手帕擦拭着,变得安静温顺,梅轻清却兴奋起来,兴冲冲道:“少爷,你真厉害,一刀斩下那么多人的手臂,又一刀把那偷袭你的王八蛋砍成两半,后来还……” 她忽然住了嘴,细细温温的眉也拧了起来。 陈无败的脸又出现在气窗里。他伸手进来,掌心托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金色节管,梅轻清一接过去,便砰地一声关紧气窗,似乎很不喜欢见到任逍遥和这个丫头在一起。梅轻清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对任逍遥柔声道:“少爷,老爷给你的信。” 任逍遥枕着手臂躺在车里,半闭双目,不知想些什么,随口道:“念。” 梅轻清怔道:“可是,我怎么能看老爷给你的信呢。” 任逍遥不耐烦地道:“我让你念你便念,哪来这么多话!” 梅轻清眼圈一红,乖乖拧开盖子,抽出短笺念道:“四月初八,杭州,魏侯。” 魏侯是杭州五灵山庄庄主,杨休挚友,亦是当年那九人之一。任逍遥对父亲的安排并不意外,也懒得说话。 梅轻清黏着他道:“少爷,人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眼下日子还早,你带轻清先去玩一玩好不好?”任逍遥望着车顶,默然不语。梅轻清便伏在他胸膛,咬着他的耳朵道:“少爷,我是不是又惹你心烦了?” 任逍遥笑了笑:“心烦倒是没有,只是你压在我上面,我有些喘不过气。” 这句话刚出口,梅轻清便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假意嗔道:“少爷也常压我的,可想过我会喘不过气?” 任逍遥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点着她的鼻尖,笑道:“女人天生就是给男人压的。” 梅轻清缠得更紧:“那,我情愿被少爷压死。” 任逍遥却松开了手:“陈无败若听到咱们快活的声音,怕是会把车赶到苕溪里去。” 梅轻清啐道:“那个活鬼!讨厌死了!” 任逍遥点头:“的确讨厌。”一顿,轻声耳语道,“不如咱们甩开他,到西湖去玩玩。” 梅轻清的眼睛亮了起来,却又忽地黯下去,道:“老爷有令在先,让他寸步不离地陪着少爷,没有老爷的命令,杀了他他也绝不会离开少爷半步。” 任逍遥悠然道:“我若想甩开他,自然有办法让他不来追我。” 梅轻清眨着眼睛道:“什么办法?” 任逍遥不说话,坐起身子,冲气窗外大声道:“陈无败,轻清要洗澡!” 梅轻清傻了:“什么?” 任逍遥回头一笑:“我想看你洗澡,莫非你不愿意?” 梅轻清当然愿意。 早春的溪水还有凉意,可是她不在乎。只要少爷想看,就是叫她用雪水洗澡,她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陈无败把四匹烈焰驹牵到溪边,挡住梅轻清的身子,又专心致志地刷起马鬃来。任逍遥坐在溪边,嘴里叼着草棍,眼中含着欣赏的笑意看着梅轻清,嘴里说的却是:“你似乎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陈无败头也不抬:“那是教主的女人。” 任逍遥不觉笑道:“在这点上,你比其他人可爱得多。”一顿,又道:“你号称天下第一神驭手,无影鞭王陈无败,不知与杨休比起来如何。” 陈无败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只道:“我若与他动手,两百招内便会落败。”他虽是任逍遥的车夫,却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说起话来,从不似旁人那般自称“属下”。 任逍遥又问:“本教二护法、四使者和七关主的武功,比杨休如何?” 陈无败思量片刻,道:“七位关主的武功与他在伯仲之间,左右护法和快意四使的武功在他之上。” 任逍遥似是自言自语地道:“这便奇了。二十年前,攻入快意城的四百个狗屁武林人,许多人的本事不及杨休,居然能令本教精英尽数战死,连我娘也被逼坠城。”他眼中的笑意突然变得冷若冰霜,“你却活了下来,为什么?莫非是你那位美人娘子舍不得?” 陈无败本就丑陋的脸突然扭曲,似是被戳痛了心中伤疤,却一言不发,只狠狠刷着马背。 任逍遥却不罢休:“城破那晚是你新婚之夜,新娘子是合欢教的兄弟帮你从峨眉派抢来的。从我懂事起,就听到很多人说,这个女人明着嫁给你,暗着却是九大派的卧底,就是她毁了快意城四十九道禁防,才令合欢教一朝覆亡。但很奇怪,若真如此,老家伙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若不是这样,你为什么从不辩解?” 陈无败依然不说话。 他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我们已经离开大雪山,现在就连梅轻清也听不到我们讲话,你还在顾忌什么?” 陈无败瞥了梅轻清一眼:“教主故意把她支走的?” 任逍遥也看了梅轻清一眼:“我不与女人讲正事。” 陈无败道:“女人有时候的确容易坏事。” 任逍遥不接这个茬:“你能逃出快意城,还能活着找到那老家伙,是不是新娘子手下留情?” 陈无败踌躇片刻,道:“我不知道。” 任逍遥又道:“她现在何处?” 陈无败道:“我不知道。” 任逍遥紧接着道:“你可还喜欢她?”说完,又加上一句“这你总该知道。” 陈无败握紧双拳,缓缓道:“喜不喜欢都一样,教主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任逍遥把玩着那支密信,道:“苏晗玉,我想过不了多久,这里面便会有这个名字。你该比我清楚,老家伙向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陈无败身子一震,垂首道:“是。” 任逍遥道:“可你若还喜欢她,我便绝不杀她。” 陈无败怔住,旋即有些激动地道:“教主你……” 第2章 烈焰驹惊风(2) 陈无败叹了口气。他也想不通任独为何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 任逍遥摸着多情刃的刀柄,嘴角又浮现那丝恼人的笑意:“你若帮我查出答案来,我就放苏晗玉一命。” 陈无败愕然:“自己查?” “不错。”任逍遥道,“从现在起我们分开走,我要看看江湖中究竟是哪些人在为那老家伙卖命。” 陈无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此番东来,所有密令都是飞鸽传书,任逍遥这个合欢教教主却从未见到一个教众,也难怪他坐不住。但陈无败并不愿意违背任独的意愿,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老教主早晚会说,教主何必急于一时。”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我高兴。你若要救自己娘子,就与我分开走,不要叫老家伙的人知道。我要看看,现在还给老家伙卖命的究竟是什么人。” 陈无败知道他一定没说实话,但再三权衡,觉得合欢教早晚都是任逍遥的,自己何必拂了他的心意,况且他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只是梅丫头不好管教,教主若不见了,她一定会到处找,风声必会走漏。何况,她虽是个丫头,我却不能向她出手。” 任逍遥明白他的意思,诡秘地笑了笑,“你只要站在这里,她便绝对不敢动。” 陈无败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道:“既然教主心里放不下这个丫头,何不干脆带着她?” 任逍遥道:“我不喜欢带着女人做正事。”他突然一笑,“我只喜欢带着她们做房事。” 陈无败没有笑。“好,我答应教主。只是,若是再接到老教主的密令怎么办?” 任逍遥道:“不必理会。”又看了梅轻清一眼,便纵身跃上烈焰驹,扬长而去。 溪水中的梅轻清听见马蹄声,立刻尖叫起来,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赤身裸体地从水里跳出来,因为陈无败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她。这时梅轻清才明白,少爷要甩掉的不只是陈无败,还有自己,又急又气,破口大骂道:“陈无败,你这个王八蛋,你快转过身去,否则我要少爷挖掉你双眼!” 陈无败微笑着站在溪边,不动,不说。 任逍遥打马狂奔,似乎要让烈焰驹飞起来才罢休,一路上人们只见红云掠过,纷纷失声惊呼。任逍遥见了有趣,反将马打得更快。烈焰驹发足狂奔,正午时分便到了杭州城。绕过岳王庙,看过曲院风荷,任逍遥沿着西湖信马由缰,满眼皆是浅草乱花、早莺新燕,柳枝中有呢喃低语,湖面上游船如织,风中全是淡淡的龙井新香。他晒着暖暖的太阳,听着吴侬软语,莫名有些想念梅轻清。那丫头若不是变得越来越黏人,他真有些舍不得丢开了。 忽然一个清脆机灵的声音道:“哟,这位客官里边请!” 说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清秀伙计,肩上搭着一条雪白手巾,脸上堆着灿烂笑容,拉着任逍遥的马缰,赔笑道:“这位少爷一看便知是头一次到西湖来,咱们店里三面临湖,鱼虾都是活杀活取,您喝着陈年花雕,看着西湖美景,才知道什么叫做‘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喽!”任逍遥听他说得有趣,道声“好”,跃下马来,进了这间“金风酒肆”。 烈焰驹经过陈无败的调教,性情极灵,不用人牵,便乖乖立在树下等候。小伙计快步将任逍遥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道:“少爷想吃点什么?” 任逍遥望着窗外的苏堤春色,心不在焉地道:“随便。” 小伙计笑道:“西湖三十六道名菜,咱们都做得来。先给您来一条宋嫂鱼可好?”边说边拉起扶栏上的绳子,哗啦一声,湖中升起一个竹编鱼篓,篓里的鱼离了水,乱蹦乱跳,水花四溅。小伙计道:“您看这条怎么样?” 任逍遥点头,目光却停在湖中的一条船上。船虽不大,却最惹人注目,只因船上坐着三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她们都是二十岁上下,都生得鲜花一般,却美得各有千秋。第一个女子穿着轻薄的湖绿春衫,白生生的手臂若隐若现,一双水汪汪的凤眼含情迢睇,既风情又可爱。第二个女子穿着纯白色的织锦长裙,细眉杏眼,弱柳扶风,神情也是淡淡的。第三个女子披着烟粉褙子,白色曳撒,端庄灵丽,俨如大家闺秀,可那樱桃小嘴却艳冠桃李,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三女嘻嘻哈哈闹成一片,苏堤的红桃绿柳、西湖的粼粼烟波都被她们甜美的声音比了下去。过往游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去看,好似一群觅食野鸭。任逍遥虽然见过不少美貌女子,也忍不住直直盯着那细眉杏眼的白衣女子看,小伙计说的什么东坡肉、莼菜汤、龙井虾仁、油焖春笋、蜜汁火方、生爆鳝片、清汤鱼圆全都没留心,一概说“好”。 小伙计笑道:“这位少爷,您还有客人么?这些东西一个人怎么吃得下!” 任逍遥心中动,指着那三个女子道:“不错,我要请那三位姑娘吃饭。” 这句话的声音大了些,不光酒肆里的人,船上的三个女子似乎也听到了。她们向这边张望了几眼,又唧唧喳喳地议论起来,最后披着烟粉褙子的女子向艄公耳语几句,这艘船居然朝岸边驶来。酒肆中人看任逍遥的眼神立刻变得又羡慕、又妒忌。小伙计也打趣道:“她们果然看上少爷您了。”他不怀好意地看着任逍遥,猥亵道,“这位少爷,您运气可真好,今晚您可忙得过来。” 任逍遥有些意外:“她们是什么人?” 小伙子故作惊讶:“您不知道?天哟,整个杭州城的男人谁不知道忘忧浮的三个头牌红姑娘,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呀!” 任逍遥怔了怔,旋即大笑:“三个女人虽然不少,却也不多,今晚我若忙不过来,就叫你一道。” 小伙计还未接话,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臭男人我见得不少,倒还没见过这样没廉耻的。” 任逍遥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年纪的女人,眼睛虽然还算灵秀,模样却不算美,尤其是面皮粗糙些,似是常年被太阳晒着。任逍遥冷哼一声,回敬道:“半老徐娘我见得多,却没见过这么多事的。” 女人啪地一拍桌子,怒道:“你说什么!” 第2章 烈焰驹惊风(3) 话音未落,周围七八个男人站了起来,往任逍遥身边围拢,胡乱嚷道“这兔崽子哪里来的,敢说咱们二当家的不是”、“管他哪里来的,先打断他狗腿”。任逍遥却动也不动,因为忘忧浮的三个女孩子已笑嘻嘻地跑进门来,围拢到这蓝衣女子身边,七嘴八舌地问道: “钟姐姐怎么到了杭州也不来看看我们?” “钟姐姐,钟帮主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哎呀钟姐姐,钟帮主都好久没到忘忧浮来了,莫非将我们姐妹全忘了?” 蓝衣女子挥手示意旁人退下,又不屑地瞥了任逍遥一眼,才道:“我大哥怎么会忘记兰姑娘,他只是有点小麻烦而已。” 兰姑娘就是粉衣女子,就是兰思思。听了这话,猛然拉住蓝衣女子的手,急道:“他,他怎么了?” 小伙计凑上去笑嘻嘻地道:“啊哟兰姑娘,钟帮主那样的绝顶高手还能出什么事儿,您三位要点什么?藕粉膏、花生酥、五香山核桃?” 下面的话任逍遥已经没心思听了,若不是他此行目的是为了查出合欢教隐藏在江湖中的势力,简直恨不得把这几人砍成七八十段。心中暗道:“男人还是要有权力才吸引得来女人,譬如这个什么钟帮主。有朝一日,我定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牢牢记住我的名字!” 小伙计将她们安顿好了,又绕回来讪讪地道:“这位少爷,您还要那么多菜么?” 任逍遥哼道:“要。” 小伙计唱了声诺,转身走了。任逍遥沉默片刻,脑中忽地一激灵! 五灵山庄庄主魏侯,与长江水帮交往甚密。而长江水帮帮主,刚好姓钟,叫做钟良玉。他刚好有个妹子,叫做钟灵玉。莫非魏侯收到夺魂令之后,请了钟家兄妹来助拳么?想到自己正和对手坐在一个屋子里吃饭,任逍遥忍不住笑出声来,惹得许多人扭头看他,包括那个被他盯了许久的白衣女子。任逍遥冲她一笑,本以为她也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脸红心跳,谁知她的神情丝毫不变,若不是那绿衫女子回应了一个媚眼,任逍遥肯定又会想“男人还是要有权势才行”。 正在这时,湖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好俊的马!” 一个不到二十的紫衫少年站在酒肆外。他面若银盘,双腕戴着一对锃光瓦亮的纯钢手环。任逍遥不认识他,却认出了跟在他身边的青衫少年。这少年的面庞与杨休有七八分相似,背着一柄长剑,剑柄在阳光下闪着熠熠金辉。 追魂金剑。 任逍遥可以肯定,这少年定是杨休独子杨一元。 果然紫衫少年道:“杨世兄你看,这匹马眼大耳尖,头小腮瘦,前蹄圆,后蹄尖,颈曲高挺,肩长平斜,毛色栗红,光亮水润,真是一匹千里马。只是,”他四下张望,“不知谁把如此良驹丢在这里。”烈焰驹不像别的马匹那样被缰绳拴住,看起来确实像是被丢弃在湖边的。紫衫少年见杨一元没答话,又道:“杨世兄,你怎么闷闷不乐?” 杨一元道:“我爹派我出来给魏伯伯送信,还带着他从不离身的金剑,我总觉得事有蹊跷。” 紫衫少年宽慰道:“明日‘海上生明月’之宴一结束,你便可回去,纵有天大的事也无虞。等到杨世兄就任湖州卫的时候,小弟再去道贺。”杨一元吁了一口气,心下稍宽,目光也落在烈焰驹身上,只看了几眼,便赞道:“的确是千里良驹。”紫衫少年来了兴致,朝烈焰驹走了过去。酒店伙计见了,正要阻止,任逍遥却示意他不要上前,嘴角挂起一丝浅浅的笑。 烈焰驹见有生人近前,鼻子里喷着气,前蹄笃笃刨着地面,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紫衫少年一把擒住缰绳,烈焰驹猛地一挣,竟没挣开,恼了起来,倏然侧身,一脚踢出。谁知紫衫少年一纵身,人已跨上马鞍,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道声“好马”。烈焰驹怒起,围着柳树拼命打转,不时人立,想要将这紫衫少年掀下背来。然而紫衫少年骑术却也精湛,一人一马就这样僵持不下,不多时,已围了许多好事之徒。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拍手赞道“好马,好驭术”,就连忘忧浮的三个女子也纷纷起身去看。 杨一元急道:“秦兄,快下来,若给这马的主人见了,怕是不好。” 有美人捧场,紫衫少年哪肯下来,只笑道:“不爱名马非英雄,小弟倒真想与见见它的主人,买了这匹马。” 任逍遥见那白衣女子竟盯着紫衫少年,心中火起,撮唇打了一声口哨。烈焰驹猛然就地一躺,紫衫少年猝不及防,“啊”了一声,一条腿被压住,未及抽身,烈焰驹的身子便滚了过来。眼看紫衫少年就要被烈焰驹压成肉饼,人群不禁发出一阵惊呼。 杨一元飞身上前,双手拽住缰绳,烈焰驹却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出。杨一元若想躲开这一脚,松开缰绳便可,可是那样一来,紫衫少年便免不了要被压伤胸腹。若是不松缰绳,不仅要挨这一蹄子,烈焰驹借这一踢之力,说不定会将紫衫少年压得更惨。紧要关头,杨一元铮地一声拔出追魂金剑,准备斩断马腿,救人救己。任逍遥当然不答应,正要起身,就听嗖地一声,一截长蒿从湖面激射而来,紧贴着紫衫少年插入土中。众人眼前一花,柳枝纷飞,杨一元身边已多了一个白衣男子,那柄追魂金剑,也已到了他手中。 烈焰驹一脚踢空,身子正好靠在长蒿上。紫衫少年趁机抽身而起,握紧腕上双环,怒视着白衣男子:“你是何人,夺人兵器,是何道理!” 白衣男子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这人面如白玉,衣着华贵,周身仿佛流动着一股温润灵动的气质,就像江南春雨般温娴。神情却甚为倨傲,眉宇间似有一股凌厉之气,冲人心脾。 周围人见了,都在低声猜测这是哪家侯门公子。任逍遥也在打量这白衣男子。此人从船上掷出长蒿,又飞身夺了杨一元的剑,腕力、轻功和擒拿手法,实在不可小觑。却听钟灵玉咯咯笑道:“堂堂飞环门少主,居然连个畜生也敌不过,还来问别人是何道理,真真有趣。” 紫衫少年稀里糊涂栽在一个畜生手里,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现下又被女人取笑,不禁怒道:“钟二当家,这马是你的么?刚才那口哨是你打的?” 钟灵玉有意无意地瞟了任逍遥一眼,道:“看来,秦公子听声辨位的功夫也不怎样,哎呀,这飞环门若想发扬光大,真是任重道远。” 第2章 烈焰驹惊风(4) 白衣男子看也不看杨一元,将金剑掷还,却对任逍遥道:“你很沉得住气。” 任逍遥不觉一笑:“我这匹马灵得很,寻常畜生奈何不得它,在下也就乐得看热闹。” 紫衫少年冲进酒肆,瞪着他道:“就是你故意消遣我?” 任逍遥假装没看见,将一条腿翘到桌子上,大声道:“小二,你们这里上菜未免太慢了。” 小二不敢出声,紫衫少年怒喝一声,欺身近前,双环挟风砸来。任逍遥看着那白衣女子,刀未出鞘便挥了出去,嘭地一声,双环荡开。 他这一手功夫惹得周围的人低低赞叹,可那白衣女子的眼神还是冷冷的,这叫任逍遥十分失望。他倒不是特别喜爱这个女人,只是想知道什么才能打动她。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这白衣女子却似乎什么都不爱,哪里有一点风尘女子的样子。 紫衫少年正待再攻,钟灵玉却拦住他,笑嘻嘻地看着那白衣男子道:“冷面邪君与这位公子是朋友么?” “冷面邪君”四个字一出口,紫衫少年和杨一元都愣了愣,多瞧了那白衣男子几眼。任逍遥不知冷面邪君是何方神圣,即使知道他也全不在乎,戏谑道:“以前不是,现在却是了。”又含笑望着白衣男子,“喝一杯么?” 白衣男子答非所问:“好功夫。” 钟灵玉见他们似乎不是敌人,便对紫衫少年道:“秦公子,这可是西湖水冲了龙王庙,朋友打朋友了。” 紫衫少年瞪着任逍遥,嘴里挤出几个字来:“谁跟他是朋友!” 钟灵玉笑道:“哎哟,五灵山庄魏庄主做东,宴请江南各大门派同赴‘海上生明月’之宴。这被邀的门派么,有我长江水帮,有你扬州飞环门,还有镇江神算帮,东海碣鱼岛。”她看着杨一元,又道,“当然还有湖州金剑门。除此之外,还有一人,无门无派,却被魏庄主一日三请,你可知是谁?” 众人看着那白衣男子,都知道钟灵玉所指是他,却都想听她说下去。任逍遥更想听,因为五灵山庄、飞环门、神算帮、碣鱼岛的主人,和金剑门杨休一样,统统都是当年那九个人之一。 “这个人嘛,自然就是宁海王府的表少爷,鼎鼎大名的冷面邪君冷无言了。”钟灵玉看着任逍遥,眼神已不那么咄咄逼人,“这位公子既然是冷少爷的朋友,自然也是咱们的朋友。”她拍拍紫衫少年肩膀,笑道,“大家误会一场,秦公子的气量,大概不会太小吧?” 紫衫少年哼了一声,不答话。 任逍遥暗道:“魏侯反应倒也快,居然找了这么多昔日盟友来保驾,哼,这也好,一并解决,倒省了一个个找。”只是这些人聚到一起,若要杀他们,还须费些思量。 凤眼绿衣的女子攀着紫衫少年衣袖,娇声道:“钟姐姐说的不错,秦公子先请坐下吧。”紫衫少年被这娇滴滴的美人一拉,也没再说什么,坐了下来。这女子又将杨一元拉入座中,最后对冷无言嫣然道:“表少爷,您怎么不坐?” 她眼波如水,满含媚意,任何男人见了,怕是都不会拒绝。冷无言却似是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女人,居然坐到了任逍遥对面。小伙计见事态平息,极识时务地赶着布菜,满脸赔笑道:“两位公子喝什么酒?” 任逍遥答得很简练:“你问他。” 冷无言答得更简练:“随便。” 小伙子的表情立刻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唯唯诺诺地跑了,大概心中正在不停地骂这两个神经病。凤眼绿衣的女子却不死心,毫不客气地坐在任逍遥身旁,紧紧挨着他道:“这位公子,我刚刚好像听到你说,要请人吃饭的,现在怎么不问问,我想吃什么?” 任逍遥托着她的下巴,道:“你叫什么?” 这女子的眼波柔得仿佛一抹轻云:“我叫云翠翠。” 任逍遥“哦”了一声,心里想得却是,那白衣女子一定就是梁诗诗,这名字很是叫他喜欢。笑嘻嘻收回手道:“云姑娘,你没有听清,我刚刚说的是,请三位姑娘吃饭,不是一位。”云翠翠一怔,兰思思已道:“翠翠,回来!”云翠翠瞪了任逍遥一眼,悻悻返回。 冷无言淡淡道:“何必拒绝佳人美意。” 任逍遥道:“因为我现在没空。” 冷无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你现在忙什么?” 任逍遥道:“忙着请你喝酒,忙着将那匹马送给你。” 冷无言望了烈焰驹一眼:“如此良驹,阁下居然肯割爱?” 任逍遥道:“你救了它,它就该报答你。” 冷无言沉吟道:“你不像是个有求于我的人。” 任逍遥奇道:“有求于你的人很多?” 冷无言哼了一声:“宁海宗室虽无人在朝为官,地方上却也说得上几句话。” 任逍遥笑道:“兄台大可放心,我只求你一件小事。” “请讲。” “这桌酒菜的帐你付。”任逍遥苦笑道,“因为我忽然想起,我没带钱。” 冷无言奇道:“你送出一匹价值千金的宝马,就是为了找人帮你付最多不过十两银子的酒菜钱?” 任逍遥悠然道:“也不是随便哪个人便有资格替我付账。” 冷无言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居然也很令人动容,说的话却不似笑容那样舒服:“可惜我也没带钱。” 任逍遥怔住了。他没带钱,是因为他从来没带过钱。在大雪山,他想要什么便有仆人送来,这次出门,梅轻清和陈无败早就打点好一切,他这辈子简直还没摸过几次钱。早上离开陈无败时,更是除了多情刃,什么都没带,包括钱。谁知冷无言居然也没带钱,任逍遥简直头都大了——合欢教教主可以做出杀人放火,欺男霸女的事来,却怎么也做不出吃饭不给钱的事,这太他妈没面子了。 更可恶的是冷无言下一句话:“王府的表少爷,出门不带钱是常事。” 任逍遥简直想一脚踹碎他那个温文尔雅的鼻子,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好吧,算我倒霉。不过我还是要请你,还是要将马送给你。” “哦?”冷无言有些意外。 任逍遥笑道:“我决定的事情,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冷无言定定地看了看他,问道:“尊姓大名?” “我叫任逍遥。” 冷无言点了点头:“好名字!”说完居然起身走出酒肆,牵了烈焰驹便走。烈焰驹居然也没了脾气,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别人请他吃饭他不吃,别人要送他的宝马他却牵了便走,这事情要是搁在旁人身上,大概要气得呕出活血三斗,好肺一双。搁在任逍遥身上,还要加上两件更煞风景的事: 烈焰驹那等烈马,在冷无言手中居然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可见他手上力道何等惊人。此人若是去魏侯的“海上生明月”之宴助拳,自己便多了一个劲敌。另一件是,酒钱怎么办? 就在任逍遥头大的时候,杨一元和紫衫少年走了过来。杨一元道:“任公子,秦老弟动了你的马,还请勿怪,这桌酒钱,就算在我们账上,就当飞环门的赔礼了。” 任逍遥只能叹气。 杨一元若知道父母死在自己手里,不知会不会呕出活血三斗,好肺一双。任逍遥脸皮再厚,也吃不下这样的饭。他只能跳起来,逃命般的离开金风酒肆,剩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第3章 暗夜茶花轻(1) 任逍遥顺着西湖南行,走过隐秀桥、景行桥,便至花溪。 花溪前依南屏,西倚西山,清澈溪水汇入湖中,仿佛将湖水分成左右两块青玉。宋人在此架梁为舍,叠石为山,凿地为池,是为花港。又畜养异色鱼类,是为花港观鱼。举目望去,池岸蛇折,曲桥灵动,数千尾金鳞红鱼袅袅婷婷,泼刺戏水。微风过处,沿池花木落英缤纷,浮于水面,引得游人锦鲤竞相争逐。任逍遥看着看着,不禁又想起了梅轻清,想起了她纤秀的脚踝和柔软的腰肢。但是他立刻提醒自己,他的目的地是五灵山庄。 雷峰塔南,净慈寺后,南屏山前的五灵山庄。 人群突然一阵大乱,夹杂数声惊呼,花枝招展的游春女子纷纷向道旁躲避。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箭一般冲了出来,怀里搂着一个包袱。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汉子,一胖一瘦,边追边喊“臭叫花,竟敢偷我们五灵山庄的东西”。 人群拥挤,小乞丐见跑不掉,索性一腾身窜到一块开阔地,笑骂道:“小爷打不过你们,东西便算你们的,小爷若打得你们直不起腰,这东西给你们,你们可敢要?” 两个汉子站定身子,打量着他。瘦子狞笑道:“小子,你莫后悔。”双臂一展,扑上前去,酷似武当派白鹤亮翅。胖子则一拳直击小乞丐前胸。小乞丐嘿嘿一笑,身子一偏,手中包袱抡成风车,向瘦子脑袋砸去,口中道:“这叫斩鹤头!”右掌狠狠切在胖子手腕,接着道,“这叫剁熊掌!” 胖瘦二人立刻“哎哟”一声,一个抱头,一个捂手,蹲在地上起不来。小叫花哈哈大笑:“怎么,五灵山庄的护庄三熊五鹤这么不济事,既不能打,也不禁打,还叫嚣着……”话没说完,胖瘦二人突地欺身近前,一个拧住他的左臂,一个抓住他的右脚,呼地一下将他高举过头顶。瘦子叫道:“臭叫花,知道什么叫手撕鸡么?” 小乞丐动弹不得,手中包袱掉落下来,却还是嘴硬:“你们敢动小爷?你们可知道小爷是谁?” 胖子冷笑道:“爷爷管你是谁,今日便要你知道爷爷手撕鸡的手段!”说完递了个眼色给瘦子,手上加劲,竟要将小叫花撕成两半。 小叫花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不服输:“小爷阴沟里翻船,栽在你们手上,倒了他妈八辈血霉了!你们,两只,畜生要敢伤了小爷,小爷叫全杭州的叫花烧了你们的狗窝!” 瘦子道:“臭小子,你要是求声饶,再磕上三个响头,爷爷也不与你计较。”小叫花疼得说不出话,鼻子里哼了一声,权当反抗。胖子怒道:“别跟他啰嗦,摘掉他一只膀子再说!” 小叫花听了,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道:“玉皇大帝,西天佛祖,十殿阎罗,快来救小爷呀!” “晚了!”胖瘦两人齐声狞笑道。 “不晚。” 这两个字没说完,任逍遥已经出手,多情刃一闪而没,半空立时血雨纷飞,两肥两瘦四根手指赫然落在地上。胖瘦两人疼得哇哇怪叫,满地找手指。小叫花咚地一声摔在地上,却一骨碌爬起来,捡起包袱,一溜烟地往湖边跑去,半个谢字都没有。任逍遥纵身追了过去,见他几个起落便蹿上了湖中泊着的小船,心中暗赞。小叫花三纵两纵掠到映波桥上,又拧身跳到湖中一条破得不能再破的小船上,揉着屁股道:“妈呀,差点摔死小爷!”任逍遥在他身后道:“这么不禁打,还学人做贼?” 小叫花霍然转身,脸色煞白,道:“你?你他妈竟要黑吃黑么?” 任逍遥点头道:“你他妈以为会有人平白无故地救你么?小爷我又不是玉皇大帝,西天佛祖,十殿阎罗!” 小叫花眼珠一转,哈哈笑道:“兄弟你刀快,学人说话也快!”一面撑船,一面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任逍遥坐下道:“因为我缺钱,想要黑吃黑。” 小叫花打量了他几眼,叹了口气:“诶,咱们江湖中人说话还是别他妈这么绕弯子了。你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逍遥悠然道:“我也是来找五灵山庄麻烦的,见了同道中人,便帮个小忙。” 小叫花叫道:“小忙?你砍断了他们的手指,这算小忙?”话锋一转,又道,“你跟五灵山庄有什么过节?出手这么狠?”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抢了他们什么东西?值钱不值钱?你若知恩图报,就请我吃顿饭吧。” 小叫花的下巴差点掉进湖里:“我的妈呀,这年头居然还有要叫花请吃饭的!这位英雄,我们丐帮可说是天底下最穷的行当了,若是兜里还有一个铜板,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谁肯行乞呀!” 任逍遥怔道:“你是丐帮弟子?” 小叫花指着自己鼻子道:“难道小爷不像么?告诉你,小爷不仅是丐帮弟子,没准儿还能混个帮主当当!”哈哈一笑,又道,“老兄眼光够毒,一出手便救了我这等有身份有地位的叫花。放心吧,小爷虽然没钱,办法却有得是,请你吃顿饭算什么。你要记得小爷的名字是姜小白,这名字将来说不定名震武林,你说出去很有面子的。对了,你叫什么?” 任逍遥几乎笑破肚子,想不到丐帮还有这么有趣的弟子。“任逍遥,任我逍遥的任逍遥。” 姜小白笑了笑,不再说话,专心地摇起橹来。小船越过小瀛洲、湖心亭、涌金门一路向西北而去。白堤横于西侧,眼前千顷荷花铺于水面,水色映着花颜,娇媚无比。此刻天色尚早,湖中暖风熏人,姜小白器宇轩昂地站在船头,对着千顷荷花,高声唱道:“打杀长鸣鸡哟,弹去乌臼鸟嘿,愿得连冥不复曙呀,一年都一晓呵!” 周围的游船登时吓得退避三舍。姜小白神情得意,偏头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要去哪儿?不怕我把你卖了?混江湖的人怎能如此没心没肺,嗯?你不知道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人多得是么?” 任逍遥故意道:“你那手轻身术倒不错,但若真动起手来,我岂怕你?” 姜小白哈哈大笑,看着小船已近钱塘门,便扔下长蒿,竟脱起衣服来,而且脱得飞快,一眨眼功夫,全身上下已只剩下一条底裤。 任逍遥简直想跳湖! 第3章 暗夜茶花轻(2) 你说两个大男人,坐在这春色无边的湖心小船上,其中一个还脱成这般模样,叫人情何以堪? 好在姜小白脱衣服快,跳水更快,噗通一声,他便扎进水里。任逍遥立刻警觉起来。莫非姜小白载他到此,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姜小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冒出了头,远远抛过来一团事物,却是一条三四斤沉、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就听他远远喊道:“快抓住它,别让跑了!”说完,又消失在水里。 任逍遥不明白这厮搞什么鬼,却看得有趣。目光落在那包袱上,有心看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却又觉得实在下作。就在这时,船舷一晃,水声四起,姜小白掐着一条鱼翻身上船,嘎嘎笑道:“今儿运气不赖,有酒有菜了。”他瞥了那包袱一眼,“你这人果然不赖。” 任逍遥懂得他的意思,便道:“其实我也很想拿了包袱走人,不过想想你这么不在乎,想必这东西也不值钱。” 姜小白捧腹道:“不值钱?哈哈!是不值钱!”说着自顾自地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迎风一抖,竟是一件缀满金翎翠羽的流苏裙子,只是实在太小、太短,若是穿上,就算站着不动,除了那三个要男人命的地方,也什么都遮不住。 任逍遥揶揄道:“想不到老兄还有这个毛病,是五灵山庄哪个女人的?” 姜小白捧着裙子,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五灵山庄哪有配穿这裙子的女人!哎,要是她肯穿上给我瞧瞧,小爷就是再挨顿揍也值了。”他眼神迷离,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个窈窕淑女,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两手扒衣、双脚蹬裤一般。 任逍遥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开始想梅轻清穿上这裙子的光景。幸好梅轻清不穿衣服的样子他都见过无数次了,便岔开话题道:“你打算瞧这裙子瞧到饱?” 姜小白讪讪一笑,将裙子收好,穿上衣服道:“你等着。”说完,便拎着鱼掠上岸。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两只烧鸡和一坛酒。他将烧鸡丢给任逍遥,拍开酒坛泥封,咕噜噜喝了一大口,抹抹嘴道:“怎么样,小爷说了请你吃饭,做到了吧!” 任逍遥明白这是用两条鱼换来的,不禁笑道:“你办法确实多。” 姜小白忽然正色道:“这酒虽然不怎么样,烧鸡也缺油少盐,好歹还能果腹,任兄千万莫客气。”任逍遥怔了怔,不明白他话里意思。姜小白继续一本正经地道:“但若你吃不下,可以还我,莫要浪费。” 噗地一声,任逍遥嘴里的酒全喷了出来。姜小白却仍旧一本正经:“你这身衣服,连工带料,没个五十两银子买不到。你这样的公子哥哪会在乎几文钱的东西。可我不一样。” 任逍遥笑不出,片刻道:“这比金风酒肆十两一桌的酒菜好得多。”他看着姜小白,“这是一个朋友光明正大弄来的。” 姜小白嘿嘿傻笑,又恢复了原先嘻嘻哈哈的模样,一屁股坐下来,撕了一条鸡腿,边嚼边道:“这世上,懒人多得是,有钱人也多得是,又懒又有钱的人这么多,赚钱还不容易?只要肯动脑子,绝对饿不死。” 任逍遥取笑道:“凭你的功夫,何必辛辛苦苦捕鱼?你要捕多少条鱼,才能娶到穿这裙子的女人?” 姜小白闭上嘴,良久苦笑道:“就算小爷将皇宫大内的珍宝都偷来,也娶不了她。” 任逍遥奇道:“为何?那女人清高,看不上你?” “清高个屁!” 姜小白啐了一口,目光却黯淡下去,恨恨道,“她只不过是个婊子。”说完朝岸上一指,“就在那里。” 任逍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湖滨暗绿色的柳影中,有一座千娇百媚的三重阁楼,不觉一怔。这楼阁从上到下挂了几百个红灯笼,随着湖风轻轻摆动。中间三个最大的灯笼上,分别写着“忘”、“忧”、“浮”三个大字。 原来忘忧浮在这里。 任逍遥立刻想到了梁诗诗,那个看上去清高得要死的婊子,忙问:“你看上了哪个姑娘?” 姜小白搔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忘忧浮的三个头牌之一,云翠翠了。”他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一件十分美好的事,“去年,有一阵子,雨下得老大,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大了,出来游湖、吃饭的人就少,常收我鱼的几家铺子都上了门板。大一点的铺子又都有自己专门的货源,根本不要我的东西。小爷饿得就快去要饭了,突然有人要买鱼。” 任逍遥知道那一定是云翠翠,却不忍打断他。 “嘿,她举着伞站在游船上,一身翠绿衫子,可真好看。小爷若不是饿得两眼发昏,情愿把鱼白给她。可是,可是她买鱼不是为了吃,是为了……”他突然住了口。 任逍遥想到云翠翠的身份,便道:“她可看上你了?” 姜小白苦笑道:“她大概早忘了我这么个人了。”一顿,又道,“每次我都是偷偷去看她。” 任逍遥笑道:“你不是偷看她洗澡去了吧?” 姜小白挺了挺胸:“洗澡算什么,我连她接客都看。”他脸上又露出一幅色迷迷的表情,“前天我听她说想要件稀奇古怪的裙子,就四处找了找,没想到五灵山庄真是什么都有,哈哈。” 若不是任逍遥嘴里还塞着姜小白的烧鸡,定要一拳打过去,再狠狠踹上三脚,踹到他断子绝孙。“若有人敢碰我看中的女人,老子一定砍下他脑袋,你他妈居然有心情看!” 任逍遥听了,忽然想起了陈无败。 第3章 暗夜茶花轻(3) 有一次陈无败外出给任独办事,回来后便消沉不已,任独问起,他说自己爱上了鼎鼎有名的峨眉五侠之一玉女苏晗玉,虽然苏晗玉也爱他,却不得不和他分手。因为苏晗玉是武林正统峨眉派弟子,陈无败却是邪派合欢教教主的车夫。 任独听完只说了两个字:狗屁。 第二天,合欢教便将苏晗玉抢进快意城,第七天大开喜宴。即使那一晚九大派结盟杀进快意城,使得合欢教一朝覆亡,可是任独从未怪过陈无败,更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这是任逍遥最佩服那老家伙的地方。 姜小白见他不语,追问道:“怎么着,你不信?” 任逍遥笑了笑:“我得先和你打一架,才能决定信还是不信。” 姜小白立刻站起来,紧了紧腰带,背起包袱道:“我要给我的翠翠送衣服去,正好比试一下!”足尖一点,身子已飞了出去。 任逍遥不得不承认,姜小白的轻功实在不错,白天他显然没尽全力。现下二人有意比试,任逍遥竟没法超过他。两人倏忽间便翻进忘忧浮。姜小白对地形很熟悉,径奔后面的一座小楼而去。楼内的布置处处透着一股娇柔的脂粉气,不用说自然是云翠翠的闺房。姜小白跑到雕花木床前,将包袱塞到被子里,又恋恋不舍地在枕头上嗅来嗅去,活脱脱一只发情的小狗。任逍遥看得皱眉:“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干脆我出钱请你睡她一次算了!” 姜小白站直身子,正色道:“这种事情可没有请的。而且,而且,”他忽然不好意思起来,“万一她只把我当客人,那还不如现在这样。”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直奔这间屋子而来。任姜二人同时跃出窗外,倒挂屋檐下,彼此交换一下眼神,暗暗佩服对方的轻功,却又瞬间被闯进屋子的人惊呆了。 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云翠翠。 云翠翠到这间屋子来并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她居然穿着一身夜行衣,披头散发,肩头还在流血。任逍遥冲姜小白打个眼色,意思是“你竟不知道她也是江湖中人”。姜小白的神情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嘴里简直能塞下三个鸭蛋。云翠翠却已开始脱衣服,脱得比姜小白还快,一眨眼的工夫,紧贴身子的夜行衣便滑落在地,令人喷血的身段展露无遗,再加上从肩头伤口拖曳出的一道道血痕,更显出一股说不出的残酷美感。任逍遥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再也离不开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似乎任何一个男人的手都可以轻易握住。这纤纤细腰,衬得云翠翠的胸更加丰满高挺,臀更加圆润翘实。你若看见这样的柳腰还没感觉,那你不是女人,就是个太监。 这小蛮腰姜小白已看过无数次,可是的眼睛依然冒出火来,却不是对着云翠翠,而是对着任逍遥——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看到自己意中人的身子,任何人都会觉得别扭,即使云翠翠是个妓女。姜小白用手去挡任逍遥的眼睛,任逍遥便以指做刀荡开他的攻势,姜小白跟着化掌为拳,两人居然过起招来。 云翠翠似乎听到什么,低声喝到:“谁?” 哧地一声,一道白光刺破窗上的绿纱,夺地钉入梳妆台,竟然是一支细细的发簪。发簪上镶着一朵白玉雕成的茶花,栩栩如生。云翠翠脸色微变,不由自主摸了摸脑后发髻。 门外一个声音道:“暗夜茶花,我劝你还是将衣服穿起来,随我去官府。” 姜小白脸色大变。 “暗夜茶花”是江南三省有名的飞贼,她行踪飘忽,轻功极佳,一夜之间便可在不同地方连做三五起案子,几年来不知盗了多少官银私钱。无论是官府还是巨富豪绅,都在重金悬赏捉拿这个飞贼。可是谁能想得到,暗夜茶花居然就是杭州城赫赫有名的青楼红牌云翠翠。 云翠翠丝毫不惊,甜甜地道:“铁大捕头,你怎么不进来?” 门外的铁捕头哼道:“我既已识破你的身份,你便休想走出杭州城。你还是束手就擒,莫要白费口舌。” 云翠翠嫣然道:“铁捕头既然要抓我,就进来吧,这屋子,你们官府中人哪个少来过?莫非,你怕见了我这身子把持不住?” 铁捕头静默片刻,推门走进,用刀对着云翠翠,冷冷道:“穿上衣服,跟我走!” 云翠翠乖乖地开始穿衣服。 她穿得很慢,比脱衣服慢上一百倍。铁捕头不耐地道:“不要拖延时间。快点!” 云翠翠掩口笑道:“你猴急什么!每次不都是我要你快些,再快些么?只不过,你只要一快,没有片刻就完事儿了,嘻嘻!” 铁捕头脸色大变,低吼道:“臭婊子!”一刀劈出。云翠翠早有防备,自梳妆镜后摸出一支匕首,揉身近搏。姜小白急得冒汗,因为云翠翠不是铁捕头的对手。任逍遥心下奇怪,暗夜茶花居然连一个杭州府的捕头都打不过,又是如何成为“享誉”江南的飞贼呢?待多看了几招,赫然发觉铁捕头的刀法居然是点苍派路数。想来他也是九大派弟子,能到江南富庶之地为官,这里面必也少不得勇武堂的垂青举荐。 云翠翠且战且退,猛然踢翻烛台。铁捕头被烛火烫得退了一步,趁这个空隙,云翠翠纵身跃出窗外。铁捕头骂了一句,紧跟着追出。任逍遥和姜小白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只见云翠翠出了忘忧浮,闪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刀光一闪,一个黑影持刀向铁捕头背后劈去。云翠翠也掉转方向,匕首飞掷而出。 铁捕头惊道:“你还有帮手!”闪身躲过匕首,却没躲过背后一刀,哧地一声,血肉横飞。 云翠翠笑道:“铁捕头,你大概还不知道,暗夜茶花可不是一个人。” 那黑影将刀架在铁捕头脖子上,低低道:“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身份的。” 声音清丽,显然也是女子。姜小白对任逍遥耳语道:“这人是梁诗诗。”任逍遥本来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示意他不要出声。 铁捕头忍痛道:“无可奉告!” 梁诗诗冷哼一声:“那你就保守着这个秘密吧!”说完一脚踢昏他,又掰开他的嘴,举起了手中的刀。 云翠翠吓得一声惊呼,悸然道:“二姐,主人不许我们杀人。” 梁诗诗道:“他已知道我们身份,为保安全,只有割了他的舌头,砍了他的手,教他说不出,也写不出。” 第3章 暗夜茶花轻(4) 话音未落,当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打在刀脊上,单刀应声而断。梁诗诗定睛一看,击断单刀的竟是一枚杏子大小的石子,不禁惊呼一声。 这是多大的力道才做得到? 任姜二人也暗暗心惊,这附近潜藏着如此高手,他们居然谁都没发现。云翠翠一挽梁诗诗衣袖:“你被人跟踪了,快走!”二女出了小巷,一路奔上断桥,猛然停了下来。 桥上站着一个人。 这人一袭青衣,负手而立,背后一轮金黄色的满月,两侧是接天莲叶、迷蒙湖水,直如神仙降临,姜小白跟这人比起来,简直像条土狗。但最要命的是,这人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剑气,娇弱的西湖,也仿佛染上了霜雪一般。尽管二女离他有四五丈远,却也被震慑住了。但仅仅过了一瞬,梁诗诗便挥着断刀冲上,大声道:“翠翠,千万要将东西交给师父!” 云翠翠咬牙道:“咱们姐妹,怎能分开!”话未说完,她也扑了过去。 青衣人剑已出鞘。 剑光湛湛,剑气四射,却无剑影,断桥上仿佛起了一阵朔风,刺得人全身冰冷。 梁诗诗和云翠翠左臂上相同位置,已多了一条长短、深浅和方向一模一样的剑痕,可是却连对方的招式都没看清,甚至,连剑是什么样子,也没有看清。青衣人第二剑挥出,她们才仅仅看清了那柄剑。 剑身清凛,刃如月华。 却直刺咽喉,而且,仿佛是同时刺向两个人的。 二女都似呆了一般,竟忘了闪避。任逍遥心中一惊,姜小白已咆哮着冲了出去,挡在云翠翠身前道:“你快走!” 云翠翠骇然道:“你是谁?” “我……”姜小白语塞,突又大声道,“我喜欢你!”说完抄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朝那柄剑掷了过去。 唰地一声,石头裂成两半。 青衣人的剑竟与多情刃一样锋利。 姜小白后退三步,胸前隐隐作痛,拳脚并用,连踢带抓,咬牙与这人周旋,看起来就像流氓斗殴,而且还稍稍占了上风。然而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周身都被剑气笼罩,饶是他轻功了得,也出了一身冷汗。梁诗诗与云翠翠突然同时出手,向青衣人扑去。姜小白吓了一跳,气道:“你俩怎么不走!我顶不了多久,我……” 青衣人冷笑道:“暗夜茶花,你们还有多少人,一并出来受死!” 姜小白立刻反诘:“你算什么东西!就算她们是暗夜茶花,按律也不当死!” 青衣人道:“丐帮弟子若袒护犯人,也一并受死!”言毕招式一变,一剑向姜小白胸口刺去,四周立刻响起了呜呜风声。 这是杀招。 任逍遥已知道这人是冷无言,他决定出刀。 刀剑相交,嗡地一声,两人都后退了几步。 冷无言盯着任逍遥手中的刀,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道:“我明白了。” 任逍遥虎口发麻。虽已料到冷无言的内力绝不可小觑,却还是吃了一惊,心中盘算着他那一剑用了几成本事,口中道:“明白什么?” “你肯送我那匹马,只因那马跟这刀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 任逍遥道:“你的剑也一样。” 冷无言微微一笑,横剑道:“再接一招。” 剑身倏忽消失,一道冷透骨髓的剑气冲面袭来。任逍遥立刻重复了姜小白方才的感觉,可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 多情刃属火,火只有在寒意中才更显温暖。他一挥手,多情刃冲天而起,迎上冷无言的剑,用尽全力。 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两人身影甫合乍分,各退三步。任逍遥头也不回,沉声道:“你们先走。”姜小白看得出任逍遥能全身而退,当下一点头,拉着云翠翠一溜烟地飞跑。梁诗诗猝不及防,迟疑地看了任逍遥一眼,也追了过去。 冷无言没有阻拦,他的兴趣似乎全转到任逍遥身上来了,剑光幻为晨曦暮影,一瞬间便推到了任逍遥面前。 方才那一招,二人拼的是内力,如今这一剑,却是存心要试试任逍遥的刀法。 任逍遥已经试出自己与冷无言的内力不相上下,再不心虚,多情刃顿时如连山怒涛般劈出。 多情刃之所以叫做多情刃,有许多理由。其中一个便是它所用的刀法,是血影刀法。乍听之下,这路刀法本是无情,而且事实确实如此。这刀法没有单独的招式,一招使出,整套刀法便无可抑制地潮涌而来。杀一人是如此,杀百人也是如此,招招纠结,如多情女子,附骨之蛆,不死不休。除非对手的内力高出任逍遥一筹,抽身而退,或者招式逊于任逍遥一成,被多情刃一刀劈中。 冷无言的内力只高出任逍遥一丝,招式只逊于任逍遥一毫,所以他亦无法从多情刃的纠缠中挣脱,只能一招接一招地拼下去。然而他不但不沮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冷某七岁练剑,天下兵器皆算粗通,任兄这样的刀法却是闻所未闻。” 任逍遥也在笑:“我从小只练这一种刀法,能在它刃下走过五十招而不见血的人,也难得一见。” “你我何时停手?” “分出胜负自然停手。” “你我谁胜谁负?” “我练刀时间比你长。” “剑乃王道,刀为霸道,自古仁者之剑平天下,是故轩辕皇帝剑可破蚩尤苗王刀。” “依我看,铸剑即为伤人,剑才是霸道。刀却不同,除去杀人,它还有许多事可做。平民百姓或可无剑,家中却一定有刀。是故刀才是百兵之王。” 两人相视一笑,不觉越打越顺手,越打越默契,铮铮剑鸣和森森刀气在这洒满满月光辉的断桥之上,一直持续到东方天际发白,就像墨汁中慢慢滴入了清水。 任逍遥和冷无言走到钱塘门附近的街市上。 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点铺子里冒出了袅袅香气。任逍遥猛吸一口香气,道:“这次你带钱了没有?” 冷无言一笑:“看来你还是没带。”说着,便在一家铺子里坐了下来,跑堂的见他这身华贵打扮,立刻过来又抹桌子又赔笑。冷无言礼貌地吩咐道:“桂花酒酿圆子,虾爆鳝面,虾肉小笼、吴山酥饼、油炸桧、荠菜馄饨。”跑堂的一一应和着,一溜烟地跑了。 任逍遥也坐下来。经过一夜比拼,他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你用的是什么剑,居然能与我的刀相持两个时辰,丝毫不损。” 冷无言将剑放在桌上,道:“此剑名为承影,却不是传说中那柄殷天子三剑之一。” 任逍遥点头道:“承影、含光、宵练这三把剑,自春秋后便再无人见过。何况你这柄剑的样式,分明是今人所铸。” 冷无言笑道:“你的刀也是今人所制。” 任逍遥将刀也放在桌子上,沉吟道:“不知这刀与真正的承影剑拼起来,会是什么光景。” 冷无言不答,沉默片刻,道:“你的刀法戾气冲天,彼此粘连,若是用它对付寻常之人,恐怕要血流成河、惨烈无匹。便是对你,也定然有损。” 任逍遥暗暗佩服,道:“你的剑法含蓄大气,干净利落。我若向常人出招,两个时辰恐怕可出上万刀。但碰上你,只有千招。不过,”他的嘴角又出现了那丝恼人的笑意,“我却觉得痛快极了。” 第4章 夺魂令再现(1) 冷无言淡淡道:“你兄弟是王府侍卫统领,又与我私交不错,帮你也是看他的面子,不必放在心上。昨夜交手,你的功夫要比她们强,这件案子一了,你也可安枕无忧了。” 铁捕头似是很为难,嗫嚅着道:“若想结案,恐怕还须表少爷帮忙。” 冷无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道:“是么?” 铁捕头涨红了脸,恬笑道:“表少爷,这次茬子实在不小,若是弄不好,恐怕卑职日后在哪儿都混不下去。”一顿,接着道,“卑职昨夜接到密信,看笔迹,还是先前那神秘人的,他说,梁诗诗和云翠翠藏在岳王庙。可是,岳王庙是丐帮浙江分舵的码头,这……” 冷无言终于动容:“难道暗夜茶花与丐帮有勾结?” 铁捕头道:“卑职不敢说,也不想与丐帮撕破脸。说实话,这些年来杭州府破案拿人,从没少了他们或明或暗的援手。卑职只想偷偷将人带出来。可是……”他望着冷无言,不说话。 他的确不敢讲丐帮与暗夜茶花有勾结的话。若此事属实,就是得罪江湖中人数最多、势力范围最广的组织,若不属实,丐帮的人平白被他诬陷,也不会放过他。 冷无言沉吟道:“此事你可查证过?那神秘人若是故意挑起事端呢?” 铁捕头道:“卑职也曾怀疑,但昨夜救走云翠翠和梁诗诗的人,的确是丐帮弟子。何况,那神秘人之前送来的消息全都准确无误,这一次若是不信,万一被那两个女贼逃了,兄弟们实是心有不甘。” 冷无言道:“这个神秘人,你可知道是谁?” 铁捕头摊开手道:“这人神出鬼没,卑职从未见过他。” 冷无言道:“暗夜茶花究竟有多少人,你可知道?”铁捕头一怔,冷无言继续道,“凭梁诗诗和云翠翠的武功,断断做不到暗夜茶花全部案子,她们必是一个组织。再者,你可打探过那位忘忧浮头牌兰思思的底细?” 铁捕头叹了口气:“卑职自然怀疑过,只是,如今她已不在忘忧浮了。” 冷无言脸色一变:“她在哪里?” 铁捕头苦笑道:“她昨日被长江水帮赎身,现在在钟帮主船上。钟帮主那样黑白两道皆通的人物,卑职哪敢得罪。” 长江水帮总揽长江上千码头,不仅与各地地方官过往甚密,与长江两岸的江湖帮会也是同气连枝。这样的人物,谁愿意、谁又敢轻易与之为敌,更别说抓帮主的女人了! 冷无言沉吟道:“你知道我和钟良玉都受邀去‘海上生明月’之宴,想要我与钟良玉说几句话,探探兰思思的底,最好还能顺着这条线索,把暗夜茶花一网打尽,是也不是?” 铁捕头拱手道:“表少爷英明。想那丐帮弟子,您自是不屑接触的,但是钟帮主便不同了。您只要说上几句话,钟帮主那般人物,自然也容不得一个女贼留在自己身边。” 这话不错。自从二十年前成祖册封九大门派,江湖势力便被分成了两种,一种是九大派这样名正言顺、有封地有赏赐的武林正统,一种是其余所有未得敕封的门派。这些门派无论想做什么,都处处受朝廷压制。正因如此,九大派剿灭合欢教那一战,才会有无数江湖人士冒死相从。但是,长江水帮当时的帮主、钟良玉的父亲却没有参与此事。在他看来,那一战即使胜了,也要耗损自己八成实力,实是得不偿失。是以长江水帮虽然做到如今的声势,并且与官场和九大派都有往来,却仍是名声不佳的“水匪”。钟良玉平生所愿,就是让钟家的长江水帮如九大派一般,成为武林正统,他若知道兰思思是暗夜茶花一员,即使再爱这个女人,也定然不会饶了她。 冷无言明白这个道理,哂道:“这话你怎么不去说?你若说了,钟良玉怕是要感激你。” 铁捕头赔笑道:“卑职人微言轻,莫说到不得钟帮主船上,就算到得,他也未必信我。” 冷无言道:“你们知府也不够分量?” 铁捕头道:“够是够,可是卑职手中没有确凿的证据,知府大人绝不肯为此登一个,一个……”他本想说“水匪”,最后却换成了“江湖人的门”。 任逍遥只觉暗夜茶花的案子越来越有趣,已将官府、丐帮、长江水帮和宁海王府搅到了一起。他对暗夜茶花的主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冷无言突道:“我可以帮你去跟钟良玉说几句话,只不过有个条件。” 铁捕头面露狂喜,道:“只要冷少爷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卑职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 冷无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只不过想要几吊钱付账。” 铁捕头一怔,万没想到冷无言要他做的竟是如此容易的事情,当即捅了捅身边一个下属。那人极机灵地跑去柜台结账。任逍遥却差点将嘴里的汤喷出来。 什么叫做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他算是领教透彻了。 冷无言又道:“任兄对那‘海上生明月’有兴趣否?” 任逍遥当然有兴趣,表面上却不露声色:“那是什么东西?” 冷无言道:“我也不知,魏庄主故弄玄虚,不肯说破,只说是一道百年罕有的珍馐佳肴。” 任逍遥道:“你又想请我吃饭,还是借别人的光?” 冷无言笑道:“我只不过见任兄与我一样常常不带银子,这晚饭便该早作打算。” 任逍遥大笑:“说得不错。” 冷无言一拱手:“入暮时分,候潮门见。”说完拿起承影剑,一径出门去了。铁捕头看了任逍遥一眼,匆匆跟了出去。 任逍遥简直想把铁捕头的鼻子打破。只因铁捕头看他的眼神既不是警惕,也不是怀疑,而是嫉妒,一条狗看到另一条狗有了比自己高贵的主人时那种嫉妒。任逍遥可以接受铁捕头是一条狗的事实,却绝不能接受被一条狗嫉妒的事实。幸好这时他看见了一个鼻子真的破了的人,才将这闷气忘到九霄云外。 姜小白。 他脸上挨了一顿老拳,青一块紫一块,鼻血还未干,衣服沾满了泥,更像一条土狗了。此刻他行色匆匆,正贴着街边的墙壁疾行。任逍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道:“姜老弟,你去哪里?” 姜小白先是一惊,见是他,便伸手将他拽到小巷子里,小声嘀咕道:“妈的,小爷我闯祸了。” 任逍遥不禁笑道:“闯江湖跟闯祸也差不太多。” 第4章 夺魂令再现(2) 姜小白惨兮兮地道:“唉,你不知道。”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小爷昨天见你和那个人打得难解难分,拽了翠翠便跑,还以为能趁机上手。谁知跑不多远,就涌出来一群人,将她俩掳走,小爷差点没被他们打死!” 任逍遥心中暗惊,却还是笑道:“你的功夫太差了,不知袁池明怎么教出你这样的亲传弟子来。” 姜小白正色道:“我师父侠踪飘忽,天下丐帮弟子那么多,帮务那么多,他老人家哪有工夫天天对着我。”他重重叹了口气,“师父只是每年都来杭州一趟,向堂主细问我有没有好好做人,再考究我的武艺进境。如果他老人家满意,就会多留几天,再传我些上乘功夫。师父的亲传弟子每个分堂都有,不知小爷排到什么位置。” 任逍遥讽道:“你只顾着偷看姑娘,倒着排的话……哼哼。” 姜小白不语,片刻又抓着任逍遥的手臂,急切地道:“任兄,任大哥,你帮我去救翠翠吧。我看得出你武功极好,昨夜那群人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你若是帮了我这个忙,除了以身相许,叫我怎么报答你都成!” 任逍遥差点将早饭吐出来:“你知道那群人将她们掳到何处?” 姜小白挺了挺胸:“小爷轻功那不是吹得,我一路跟着那群人,见他们回了忘忧浮。但是,但是……” 他身形忽然又委顿下去,任逍遥替他说了下去:“但是你不敢进去,就在这附近乱逛,想要找我陪你去趟这浑水!” 姜小白登时笑得像一朵花儿,一叠声道:“啊哟,任大哥,任大侠,你就帮帮小弟呗!再说,那个梁姑娘卖艺不卖身,说不定一感激你,就对你以身相许了,啧啧!” 任逍遥看着他那猥琐样子,实在很想再给他的鼻子补上一拳,心中暗道:“铁捕头说那两个女人在岳王庙,想借冷无言传话,让长江水帮去对付丐帮。可姜小白却说她们在忘忧浮,到底谁在说谎?” 姜小白见他默然不语,急道:“哎呀呀,任大侠怎么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你……”一句话没说完,猛地蹿到任逍遥身后,猫着腰向街上张望。 只见街上走来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神情却仿佛穿着最高贵的衣服。为首两个老者,一个银发清癯,一个红面黄须,目露精光,足下生风,一看便知有一身上乘功夫。姜小白等他们过去了,才吐了吐舌头,道:“我的妈,这两个老家伙怎么到杭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御林军’来。” 任逍遥道:“谁?” 姜小白望着那群乞丐的背影,无比羡慕:“余南通,牟召华,丐帮两大主事长老。跟着他们的这群人,都不是我们浙江堂口的。想来是总舵的。总舵的人都是‘御林军’,每年丐帮大会,都要欺负我们分堂弟子,奶奶个呸的!”顿了顿,又道,“小爷若到了余长老和牟长老那个年纪,不知道能不能混到这个地位。哎,有多少人卡在堂主的位子上就再也爬不上去了,人家怎么就能一路高升呢?” 任逍遥看着他们走去的方向,突然道:“他们好像是去忘忧浮的。” 姜小白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什么!” 任逍遥忖道:“那个给铁捕头传讯的人该是什么身份来历,莫非他就是忘忧浮的幕后主人?丐帮的人发现被诬陷,所以去找他晦气了?”想到这里便道:“我跟你去忘忧浮。” 姜小白大喜过望:“多谢任大侠,多谢任大侠。任大侠还是怜香惜玉得很!” 任逍遥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一群叫花子砸窑子是什么光景。” 姜小白掩嘴笑道:“一定很热闹。” 果然很热闹。 忘忧浮这种地方,最冷清的时候莫过于清晨到晌午这段时间,也就是现在。可是现在院里却传来一阵阵娇声叱骂,好像有女人打架。门口围满了观闲的人,不时有人吹着口哨叫好,丐帮弟子也在看热闹。姜小白嘀咕了一声“我们堂主也来了,我还是先走一步吧!被他看到我逛窑子,非在师父面前告我一状不可。”任逍遥冷笑一声,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拽了过去。 院里哎哎哟哟地倒着五六个龟公,几个小丫头正在收拾砸碎的杯盘碟碗。几个衣衫不整的粉头倚着楼张望,窃窃私语。院子中央站了七八个黑衣汉子,围成一圈。他们高矮胖瘦都不同,左手手腕处都系着相同的五色丝带。姜小白小声道:“这是镇江神算帮的人,他们也是被那海上生明月之宴请来杭州的。” 任逍遥没理他,因为他发现圈子中央打架的女人之一居然是梅轻清,可是环顾四周,却不见陈无败的影子。 与梅轻清打得不可开交的女子也穿着黑衣,只不过左手没有系丝带,却在脖子上系了一条五色丝巾。她年纪与梅轻清相仿,身材娇小圆润,若不是两颗门牙生得太招摇了些,倒也算个美貌女子。她使的是一柄秀气玲珑的短剑,出招狠辣刁钻,边打边骂:“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居然到窑子里来找男人!” 梅轻清的回应就是一连劈出三刀,外加一句“你化妆成男人来窑子里找女人,更不要脸!” “你敢骂我!” “骂的就是你,你这个丑八怪!没男人要就只好来找女人!” “你这个小贱货才没人要!你男人逛窑子也不要你!”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我都要,我都要”,惹得旁人一阵哄笑。任逍遥简直哭笑不得。看来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想尽办法不让嘴闲下来。他知道梅轻清找的是自己,陈无败果然看不住她。 梅轻清和黑衣女子越打越慢,似是气力不足,嘴里却骂得越来越热闹,连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口诛笔伐了一通。姜小白都听不下去,皱眉道:“这两个丫头真是口没遮拦,要我看都嫁不出去!” 任逍遥瞪了他一眼,还未说话,就见一道黑影伴着风声,呼地往黑衣女子身上扫去。黑衣女子惊叫一声,撤身后退,与梅轻清分开,不再动手。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轻清,少爷不在这里,我们走吧。” 任逍遥不用看也知道是陈无败。 第4章 夺魂令再现(3) 梅轻清见了陈无败,哼了一声,便往门外走,不料眼前一花,丐帮那银发清癯的老者已挡在她和陈无败面前,颔首笑道:“老朽丐帮余南通,不知这位姑娘的刀法是何人所授,可否见告?” 陈无败冷眼不语,梅轻清抢白道:“你一个老叫花子,大清早的不去晒太阳、捉虱子,跑到妓院门口看女人打架,您老兴致还真是高!” 余南通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那黑衣女子却已按捺不住,还口道:“本小姐早就看出你这小贱货刀法不伦不类,说不定是从哪里偷学的,余伯伯,你一定要抓住她问清楚!” 梅轻清怒道:“你才是偷学的!你这个丑八怪!”说着就要再出刀。 陈无败赶忙制止她,低声道:“不要惹事!” 梅轻清气道:“咱们这趟出来,本就是惹事的,你畏首畏尾,哪里配给少爷驾车!” 陈无败的脾气也上来了:“放肆!你有本事,就不要别人搭救你!” 梅轻清道:“谁要你搭救我!你走,我找得又不是你!” 黑衣女子拍手道:“不错不错,这小贱人找得是什么少爷,不是你这活鬼!” 陈无败本就对梅轻清憋了一肚子气,却碍于她是任逍遥钟爱的丫头而不好发作,此刻听黑衣女子插嘴,霍然转身,盯着她冷冷道:“你叫什么?” 他的样貌本就瘆人,黑衣女子被他盯得一阵头皮发麻,强撑着道:“本小姐姓王名慧儿,镇江神算帮王帮主的女儿。你是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陈无败一个字也懒得说,直接一鞭子抽出。王慧儿向左闪,鞭子便往左追,向右闪,鞭子便往右追。闪了四五下,仍没逃出鞭子控制范围,恼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把这混蛋给我砍了!” 周围七八个黑衣汉子听了,立刻操刀往陈无败身侧涌去。陈无败冷哼一声,身子倏然跃起,鞭子啪地一声抖得笔直,直往王慧儿头顶劈去。不料余南通一声清啸,竹棒斜刺鞭身。陈无败见状鞭子一软,蛇一样缠住竹棒向旁一甩。余南通双臂较力,两人僵持在一处。就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无影鞭王,果然是你!” 陈无败嘿嘿笑道:“想不到,过了二十年,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红面黄须的老者突道:“若非此物,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想到是你。”他声音奇高,惹得众人不禁往他身上看去。只见他缓缓伸出手掌,掌心赫然托着一面铁铸的黑色小旗,旗上“袁池明”三个字血色正红。 夺魂令,合欢教的夺魂令! 丐帮的人来这里竟不是找暗夜茶花,而是找梅轻清和陈无败,抑或说,找合欢教的人。 红面黄须的老者将夺魂令另一面翻过来,道:“清明。你们如何知道敝帮帮主会在清明时到杭州来?” 丐帮帮主袁池明一向行踪飘忽,什么时候会到哪里去,知道的人并不多。陈无败悠然道:“或者是浙江分堂出了内奸,或者是神算帮卖了消息给我们,在下只管驾车驯马,其余一概懒得过问。” 这话说得丐帮弟子和神算帮的人一阵骚乱。人群中一个浓眉中年人道:“阁下这话什么意思!帮主的行踪,向来只有分堂堂主知晓,你莫非是指在下是奸细么!” 说话这人正是江浙分堂堂主齐振风。陈无败斜睨他一眼,道:“这世上果真有站出来找骂的。” 梅轻清拍手笑道:“陈叔叔,轻清才知道,你骂起人来,居然也这么厉害。” 齐振风面色微愠,余南通却缓缓道“金剑门被灭,也是你所为了。” 王慧儿闻言变色:“杀死金剑门上下八十九人,连下人们也不放过,就是你做的?” 神算帮靠买卖江湖消息起家,消息灵通程度不逊丐帮,王慧儿身为神算帮大小姐,过了一夜时间,自是清楚湖州血案。任逍遥却听得一怔。陈无败和梅轻清也是一怔。任逍遥只杀了杨休、周廷,砍下余人手臂,陈无败也只杀了杨夫人,怎么如今死了八十九人? 红面黄须的老者沉声道:“无论如何,这个无影鞭王总是假不了,这女娃娃一手血影刀法总是假不了,先拿下他们,再问不迟!”手中竹棍猛击地面,丐帮弟子立刻围拢过来。 陈无败冷笑道:“打狗棒阵固是不错,可从你们手中使出来却逊色得多。”长鞭一抖,黑色鞭子陀螺般转了起来,将自己与梅轻清护在中间。余南通和那红面黄须的老者同时出手,两支竹棒上下翻飞,眼看便要将这陀螺掀开。王慧儿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姜小白喃喃地道:“真厉害,我要是也有这样的武功就好了。这样翠翠就不会被人抢走,说不定我们现在正卿卿我我地拉小手呢,任大侠你说是不是?”他一回头,任逍遥竟然没了踪影。姜小白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愤然道:“他妈的,你临阵脱逃!” 这句话说得声音稍大,齐振风已往这边看了过来:“小白,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姜小白暗道不好,正要往人群里钻,就听见啪啪啪一阵响,门外飞进数十块石头,打在丐帮弟子身上,他们“哎哟哟”地叫着,受痛倒地,阵法顿时乱了。陈无败趁机拉着梅轻清跃上墙头。 余南通怒道:“谁!” 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门外却半个鬼影子都没有。 红面黄须的老者跺脚道:“休走!”抢先追了上去。 陈无败拉着梅轻清一阵狂奔,直拐到钱塘门外一处密林中才停下,林中是那辆红色马车。陈无败手臂一抬,便将梅轻清扔进车中,好像扔麻袋一般。 他和任逍遥不同,他绝对不懂得怜香惜玉。梅轻清跌得骨头都要散了,大喊道:“陈无败!你为什么总拦着我找少爷!” 陈无败挡在门口,道:“因为教主不想让你找他。” 梅轻清怔了怔,道:“刚刚一定是少爷在帮我们。”陈无败不置可否,梅轻清急道,“你为什么不去帮他,他可能有危险!” 陈无败哼了一声:“就凭丐帮那几个货色,还不够格。” “的确不够格。”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道。 梅轻清见是任逍遥,登时从车上跳下来,重重扑进他怀里,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又定定看了他几眼,仿佛有千百句话要说,最后却只是踮起脚尖,双臂勾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腻声道:“少爷!少爷!” 第4章 夺魂令再现(4) 任逍遥好不容易才将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我的刀法了?” 梅轻清贴着他讪讪道:“人家喜欢看着少爷,时时刻刻都喜欢看着,不知不觉就记住了几招。”说着,见任逍遥胸前衣襟染了一片血迹,惊道,“少爷,那帮臭叫花伤了你?” 任逍遥笑道:“染在我衣服上的血就是我的么?”他刮了一下梅轻清的鼻头,“你的血不是也染过我的衣服。”梅轻清红着脸不说话。任逍遥对陈无败道:“你又接到几份信?”陈无败递上一个纸卷。任逍遥看了看,皱眉道:“为何这上面没有袁池明的名字,丐帮却收到了夺魂令?难道他不算我教仇人!” 陈无败道:“教主,你现在的武功修为,杀不了袁池明。老教主或许将此事交给别人办了。” 任逍遥是个骄傲的人,却不是个妄自尊大的人,他清楚,就算一对一,自己也杀不了袁池明,当即岔开话题道:“谁杀了杨休全家?我没下令,是谁这么多事!”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愤怒。陈无败明白,任逍遥讨厌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教主,换了任何人都会讨厌。但这不是他陈无败能解决的问题,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任逍遥沉默片刻,道:“你到杭州后,可有人联络你?” “有。” 任逍遥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人?” “一个装成卖藕粉的老太婆的小姑娘。” “你可查到她的身份?” 陈无败看了梅轻清一眼,道:“我正要跟踪,轻清跑了出去。” 梅轻清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躲到了车里。任逍遥无奈地笑了笑,摆手道:“算了,起码我已知道,杭州的女人都很不安分。” 陈无败不置可否,沉声道:“这里离丐帮的码头太近。” 任逍遥明白他的意思,闪身上车,吩咐道:“去侯潮门。” 于是梅轻清又开始在飞驰的马车内剥东西,只不过这次剥的不是莲子,是任逍遥的衣服。她捧着任逍遥的外套,皱眉道:“少爷,你怎么弄得这么脏,像个叫花子。”任逍遥仍是闭着眼睛,舒舒服服躺在车里,不答话。好在梅轻清已习惯了。 任逍遥单独外出的一天一夜,只觉这春和景明的杭州城暗流汹涌,却找不到一点头绪。现在又什么都想不下去,因为梅轻清已经软软躺在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指尖在他胸前画着圈道:“少爷,你真叫人想死了。”任逍遥看到她眼中乞求的神色,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她圆润的小屁股上拧了一把,笑了笑:“到上面来。” 梅轻清使劲点点头,一翻身覆在他身上,衣襟从肩头滑落,车内一时春色撩人。 陈无败装作游春样子,沿着西湖兜了一个圈,到虎跑山后,顺钱塘江东行,傍晚时分,便到候潮门附近。任逍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新衣。陈无败知道他又要走,迟疑道:“教主,那丫头……” 任逍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睡着。” 陈无败自然知道他费的是什么劲,那声音大得他想听不见也难。对此他不便多说,只皱眉道:“这丫头太贪吃,明知教主有事在身,还这么疯癫地纠缠教主。” 任逍遥笑道:“我就喜欢她这疯劲儿。”一顿,又道,“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便往候潮门走去。 钱塘江涛声阵阵,冷无言已在等着他。两人相视一笑,并不多说,塔上一艘停在江边的小船。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映在波光流动的江中,仿佛美人妩媚慵懒的醉眼。忙碌了一天的渔船都已返航。放眼望去,江面平静恬淡。冷无言立在船头,低声吟道:“怒声汹汹势悠悠,罗刹江边地欲浮。漫道往来存大信,也知反覆向平流。任抛巨浸疑无底,猛过西陵只有头。至竟朝昏谁主掌,好骑赪鲤问阳侯。” 任逍遥道:“可惜现在不是观潮的时候。” 冷无言回头道:“八月十五,任兄若有暇,可至海宁一叙,你我再论高下。” 任逍遥应了下来:“观潮切磋,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话锋一转,“不知魏庄主的海上生明月如何。” 冷无言不答,只望向江心。江心停着三艘灯火通明的大船,形制奇特,竟是海船。桅杆上挂满了串串红灯,被江水一映,仿如晚霞,凝于水面。 待船挨得近了,任逍遥便看到了两个倒霉的人。一个胖子,一个瘦子,左手缠着纱布,正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接待络绎而来的宾客,正是在花港追赶姜小白的三熊五鹤,五灵山庄五位护庄统领之二。任逍遥本还担心被他们认出来,但这两人似乎并未多看他一眼。想来那天的事发生得太快,他们并没看清任逍遥的长相。任逍遥松了口气,闪到后排席位。那里坐的都是赴宴之人的随从下属,本就互不相识,倒也无人注意。 任逍遥抬眼望去,见这大厅长宽足有八九丈,除一面雪白照壁,其余三面皆是活动门窗,此刻门窗大敞,温润江风穿过大厅,顿时令人心神大爽。厅顶吊着三个硕大的琉璃灯,栗色地板擦得锃明瓦亮。厅里摆了七张桌子,覆着厚实的红色绒布。座中宾客有王慧儿、钟灵玉、杨一元和那紫衫少年,其余诸人,任逍遥都是第一次见。 王慧儿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岁年纪的黑衫中年人,样貌虽不出众,一对门牙却和王慧儿一样招摇。任逍遥立刻猜到,这就是神算帮帮主王清秋,任独密信上的第一个人。 紫衫少年的身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腕带双环的中年人,不用说自然是飞环门门主秦寒竹,任独密信上要杀的第二个人。这紫衫少年想必便是他的公子,江湖人称“玉面双环”的秦子璧了。 钟灵玉还是昨日那身打扮,只不过她的哥哥钟良玉居然不在。莫非那厮有了美人便忘记江湖之约了么?杨一元披麻戴孝,脸色阴沉哀恸,看来金剑门门人被屠杀殆尽之事不假。另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庞黝黑、皮肉粗糙却衣着华贵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神情大不自然,不知在想些什么。主位上坐着一个银髯垂胸、精神矍铄的老者,一见冷无言进来,便朗声笑道:“冷公子大驾光临,敝庄蓬荜生辉。”任逍遥立刻知道,此人便是五灵山庄庄主魏侯。 冷无言淡淡道:“魏庄主好兴致,海上生明月的宴厅,居然移到了江心。” 魏侯笑道:“惟其如此,才合那‘海上生明月’之意。”他转向那面庞黝黑的男人,道,“这还要仰仗孙岛主,敝庄哪有如此气派的海船。” 这人就是东海碣鱼岛岛主孙自平,任独密信上第三个人。他勉强笑了笑,道:“这船在表少爷面前,在宁海王府眼里,又算得什么。” 冷无言不想听他客套,捡了个位置坐了。他没去看任逍遥,大概他以为任逍遥不想与秦子璧面对面。魏侯见了,也知趣地不再与他说话,转而对钟灵玉道:“钟二当家,令兄怎么还不到?” 钟灵玉笑嘻嘻地道:“我大哥此刻该是等待美人梳妆。” 外面突然有个声音喊道:“钟帮主到。” 厅里的风忽然大了些,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艘大船直冲过来,眼看便要同这艘船撞上,饱涨的白帆忽然一转,船身立刻打横靠过来,如双马并辔。船上伸过来一条便桥,几个劲装汉子飞跑过来,肃立两旁。王慧儿低声说句“长江水帮派头未免太大了”,但无人注意,因为人人都望着便桥另一头,望着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 钟良玉三十几岁的样子,穿得很平常,长得很平常,只有那笑容—— 你绝对想不到,一个总管长江数千水寨码头的江湖大豪,笑起来竟如此平易近人。然而笑容里又透露着一丝奇特的威严,好像能穿过任何人的身体,透进骨髓里去。 钟良玉踏着便桥,信步走入厅中,抱拳笑道:“钟某与贱内叫诸位久等了,些须小意思,权当赔罪。”人们这才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兰思思。 她穿着大红衣裙,金钗翠扫,娥眉润黛,樱口含脂,艳丽无方,娇美之极,新娘子一般挽着钟良玉的手臂,就像挽着自己的生命。她笑得格外幸福,格外骄傲。任逍遥见了,不禁心中一动,忽然发觉,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像钟良玉这样,有权有势,受人尊敬,不仅要让自己的女人幸福,还要让她以自己为骄傲。 便桥上又过来十几个汉子,每人都拎着沉甸甸的食盒,最后四人居然抬了两个足足装得下一个人的大木桶来,便桥都被压成了新月状。这些人进来后,便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的桌子都摆满菜肴,大厅里立刻飘满了淡淡香气。钟良玉道:“今日钟某大婚,魏庄主和孙岛主想必不介意在下为‘海上生明月’之宴添些喜气罢?” 众人这才恍悟兰思思为何笑得如此甜蜜。她的确该笑,她实在找了个好男人,让自己从一个轻贱的青楼头牌,变成了没人敢小觑的长江水帮帮主夫人。天下女子有这般好运气的实在不多。 魏侯愣在那里,孙自平哈哈笑道:“久闻钟帮主洒脱豪迈,不拘小节,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别人见孙自平和魏侯都不反对,自然乐得好事成双,纷纷道喜,大厅一时间成了喜堂。钟灵玉正招呼人将木桶打开敬酒,突然一个尖锐、紧促的声音破空传来:“钟帮主好气派,新娘子也好风致。”另一个细嫩的仿佛是女子的声音道:“却不知这鸠占鹊巢的婚宴点子是哪位想出来的呢?” 钟良玉脸色一冷,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就请进来喝杯喜酒。” 第5章 海上生明月(1) 尖锐急促的声音笑道:“我们的确是要喝喜酒的,可惜不是什么高人,钟帮主非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没什么,只是他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细嫩的女子声音又怒道:“臭杂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尖锐急促的声音吃吃笑道:“我说你不是什么高人!不承认你就站出去,叫人家瞧瞧你是不是,不要冲我发火嘛!” “你以为老子不敢?” 细嫩的女子声音突然消失,接着咚地一声大震,船都晃了三晃。众人一抬头,便见门口多了两个人。左边一个瘦小枯干,穿着一件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的道袍,袖管和裤管已经烂成几缕布条,手脚沾满污泥,就像枯败欲死的竹节。他咧着一嘴黄牙,笑起来又尖刻,又恶毒,完全看不出年纪。任逍遥忽然觉得,姜小白若是站在这人旁边,已可算是一条十分高贵、十分讲究的土狗。右边的和尚倒是干净体面得多,牙齿很白,笑起来也很慈祥,只可惜他已不能说是人,充其量是个肉球。一身白里透红的肥肉鲜嫩的几乎要流出人油来。幸好现在没有风,否则一定能看到白浪似的肉波。这人身材很矮——就算高也没用,因为他肚子上的肉已经压到了膝盖,站着和坐着几乎没有分别。也不知那讲究漂亮的身僧袍是穿在身上,还是夹在肉里。 这样两个人,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更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出现的。 杨一元手按剑柄,冷冷道:“你们是什么人?”他遭逢惨变,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复仇对象,见这一僧一道行迹奇诡,不免血冲顶门。 肉球一样的和尚笑道:“杨公子,你急什么?”谁也想不到,那细嫩如女子一般的声音,竟是这和尚发出来的。 “我们只是听说合欢教的人会在这里出现,便赶来瞧瞧!”枯竹一样的道士笑得既诡秘,又恶毒。 王慧儿奇道:“合欢教是哪门哪派?我怎么从不知道?我……”她话未说完,便觉袖口一紧。却是王清秋紧紧拽住了她的袖子,好像生怕爱女一下子便被合欢教的阴灵劫了去。 枯竹一样的道士看了看她,笑呵呵地道:“小丫头当然没听说过合欢教,江湖中的年轻人谁都没听说过,因为这世上能听说的事,都是别人想要你听说的。当然,也因为它在二十年前就被九大门派剿灭了。” 肉山一样的和尚道:“如今天门山那座九大门派轮流执掌的武林城,从前可是合欢教的总坛快意城呢!” 座中的年轻人无不听得一怔,杨一元却将一双充满仇恨的眼光投射在他们身上,就像两柄利剑,认定这一僧一道必是合欢教中人,猛然狂吼一声,一剑飞出! 杨家剑法在江湖上是有口皆碑的,这狂怒中的一剑更是威不可当,谁知胖和尚却微笑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剑刺进自己身体里。 有人惊呼。 杨一元正庆幸自己一剑得手,却发现剑身上根本没有血,倒有一股强大的吸力自剑上传来,好像要把自己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他连忙运力抵抗,才发现自己的剑竟是被胖和尚的肉夹住了,心中大窘,额头立刻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胖和尚道:“臭杂毛,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瘦道士道:“这一剑要不了你的命,但是……”突然长身飞起,不知怎么就抱住了想从后面偷袭的王慧儿。王慧儿本待从背后给那和尚一剑,迫他放了杨一元,没想到被这脏兮兮的道士抱住。王慧儿拼命挣扎,闻到他身上那股油腻腻的恶臭,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瘦道士叹道:“小姑娘,道爷我修行不够,你可不要挑逗我。” 王慧儿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跟,却果真不敢再动。就听一声轻叱,秦子璧的双环已向瘦道士当头盖来。瘦道士又叹了口气,道:“女人祸水,这话果真不假。”说着,已将王慧儿抛了出去,反身啪地一声,用两根手指夹住秦子璧的双环。王慧儿噗通一声摔到后排桌子前,抬头正见任逍遥那张迷死女人不偿命的脸,慌忙站起来,心里怦怦直跳,不知怎么,冲口道:“你是死人么?见本小姐摔过来也不扶!” 任逍遥存心气她:“我见小姐你生的貌美如花,一时看呆了。” 王慧儿一怔,脸红道:“我?你,你真的觉得我美么?” 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王大小姐,你很美,你把牙收起来真的很美。” 周围人听了这话,全都笑了起来。王慧儿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就听钟良玉道:“在下长江水帮钟良玉,请两位前辈放了杨公子和秦公子。” “哎哟哎哟,”瘦道士叫道,“道爷我最受不了别人跟我客客气气的,这时候我他妈总是听别人的。不像有些人,平日里自诩名门正派,动手的时候说也不说一声。”秦子璧脸上不由一红,但他马上就发现,瘦道士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一股大力从他的兵器上传来,如同泰山压顶,迫得他透不过气来。 “慢着,”胖和尚叫了起来,好像谁家的小媳妇被人欺负了,“钟大帮主,我们和合欢教可没有什么关系,这一点你要搞清楚了,否则,我们可不放手。” 瘦道士夜枭般笑了起来:“大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不是和任独任教主相处得不错吗?” “就是他杀了我爹娘!”杨一元一句话出口,一口血箭一般飙出。 胖和尚苦着脸道:“臭杂毛,你害死我了。”说话间内力一送,杨一元仰面跌倒。但他马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以剑柱地,死死地盯着胖和尚。 瘦道士脸上的皮笑得皱成一团:“你就招了罢!” 胖和尚叹口气,道:“不错,我是认识任独,老衲这辈子也忘不掉这个家伙,那就是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混蛋!”有人笑了一下,他立刻绷起脸道,“有什么好笑的?有种等合欢教的人来了再笑!” 那人立刻噤声。杨一元怒道:“邪魔在哪儿?我倒要去找他。” 和尚撇撇嘴:“嫩伢仔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为你值得任独亲自出手么?就连你爹,也不见得是他动的手。” 杨一元大声道:“是谁?” “佛爷我怎么知道是谁?你老子又不是我老子。”胖和尚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竟似有一丝笑意。 钟良玉却听出了端倪,沉声道:“大师的意思是说,合欢教想要重出江湖么?” 胖和尚不开口,瘦道士却道:“你这个人岁数不大,反应倒是极快。” 第5章 海上生明月(2) 钟良玉微笑道:“前辈最厉害的恐怕不是武功,而是口才。只是,据在下所知,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并不是凭口才享誉江湖的。” 瘦道士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好,好。想不到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号!”说着,放开了秦子璧。 众人面面相觑,想不到古古怪怪的一僧一道,竟是名动天下的方外高人天厨老祖、吃喝真人。谁都知道,二十年前,若论厨艺之高明,数京城百味斋主人、数位大内御厨的授业恩师范锦言和行踪不定的天厨老祖为最。范锦言不必说,天厨老祖却是脾气古怪,永乐皇帝曾以万两黄金作价,请他到宫中一展身手,却不见他来。而天下第一知味善品之人,便是吃喝真人。这两人结伴遨游宇内,虽是出家人,却不忌荤腥,除了做菜,对什么都懒得过问,有时数年不在江湖出现,有时又突然在某个地方大展身手。任逍遥也听说过他们,因为他们曾为任独的婚宴掌勺。 任独虽然风流成性,一生中却也认认真真迎娶过一个女人,那便是任逍遥的母亲,凤凰门掌门水柔凤,江湖十大美人之首。只可惜她已在快意城城破之时香消玉殒了。想到这里,任逍遥心中不由恨意大作,只想立刻砍下魏侯、王清秋、秦寒竹和孙自平的人头。只是,天厨、吃喝二人是不是来保护魏侯等人的?若是,事情就更棘手了。 就听钟良玉道:“二十年前出入合欢教快意城如入无人之境,除了两位前辈,没有第三人。” 天厨老祖淡淡道:“那也许只不过因为我们关心的是清蒸熊掌需要多大火候,干煸豹尾要不要多加葱姜作料,鲍鱼丸子是不是在汤锅里浸一下才鲜嫩可口。” 吃喝真人接口道:“白玉豆腐是放在天青色的盘子里还是琥珀色的盘子里,一桌酒席荤素该怎么搭配才又养人又养胃,女儿红要埋在什么地方才最能保持原味。” 钟良玉笑道:“两位前辈一生逍遥快活,不知为何又管起江湖事来?” 吃喝真人也笑了,换了一种郑重的语气道:“你最厉害的也不是武功。只要假以时日,长江水帮前途不可限量。” 钟良玉拱手道:“多谢前辈抬爱。” 天厨老祖道:“魏庄主,你知我二人从来只为美味游走,所以才用这道‘海上生明月’请我二人来此?”魏侯点头,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只不过,出家人毕竟是出家人,何况见死不救,是我二人惯常所为,你可不要指望我们助拳。” 魏侯还未说话,杨一元已怒道:“那你们来干什么!” 天厨老祖道:“一时技痒,想将孙岛主那道稀有食材做成‘海上生明月’。” 吃喝真人道:“顺便想劝劝诸位,还是找个地方隐居去吧。”他的目光犀利而恶毒,甚至有些讥讽的味道,“纵然任独不来报仇,诸位这二十年便过得心安理得么?” 没人说话。 良久,魏侯才苦笑着道:“不想两位早已没了对敌的气概。可是,”他口气一凛,昂然道,“无论当年如何,魏某都绝不会任人宰割。” 秦寒竹也道:“不错。”看了杨一元一眼,继续道,“当年杨大哥与我等杀入快意城,才有今日的飞环门、碣鱼岛和神算帮。如今他既遭毒手,就算任独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他!”说完自怀中摸出一物,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叮地一声。 夺魂令。 “叮叮叮”三声连响,孙自平、王清秋和魏侯纷纷效仿,将自己收到的夺魂令掷在地上。魏侯拍着杨一元肩头道:“贤侄,令尊不仅是我的结义兄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任独为所欲为。” 钟良玉道:“在下平日虽与金剑门没什么往来,却对杨大侠敬仰得紧。何况,唇亡齿寒的道理,在下也很明白。今日之事,长江水帮亦愿尽绵薄之力。” 众人不禁愕然。这件事本与他无关,长江水帮也从未得罪过合欢教。钟良玉主动搅进来,必然是想为长江水帮正名——当年他父亲在快意城一战中做了壁上观,令长江水帮的名声与其他门派相比差了一大截。但是,无论钟良玉出于何种目的,他肯插手这件事情,便算一件侠义之举。杨一元已眼眶发热,说了句“小侄”便哽住喉头,再也说不出话来。秦子璧握紧双环,宽慰道:“杨兄,咱们拼死一战。” 任逍遥不觉皱眉。 江湖中人如此痛恨合欢教么?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任独快意恩仇的故事,至于合欢教在江湖中究竟做过什么,却知之甚少。 谁知这时,天厨老祖忽然轻轻叹息,道:“果然,富贵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人就变得无耻起来。” 吃喝真人说得更直接:“你这小娃子懂什么!你以为几个门派聚在一起就太平无事了?要真有这么简单,我看合欢教也快散伙了。” 孙自平脸色微变,干咳道:“莫忘了合欢教就是被天下英雄联手剿灭的,我们这许多门派聚在一起,他难道还敢找上门来?” 吃喝真人还未说话,天厨老祖便拦道:“算了,咱们心意已到,还是看看那食材,给大家,尤其是钟帮主添点喜气吧。” 钟良玉挽着兰思思的手,道:“多谢两位前辈。在下新婚之时,能吃到天下第一名厨的‘海上生明月’,实是三生有幸!” 天厨老祖大笑道:“这道菜不仅得要天下第一名厨的手艺,还要天下第一馋虫的功夫,更要天下罕见的食材才做得出!这么算起来,可是九生有幸!”众人听他如此说来,心中忧虑不觉散了一半,都对那“海上生明月”好奇不已。任逍遥也不禁瞪大了眼睛。吃喝真人来了兴致,转头道:“孙岛主,你信中所说的罕见大鱼,可带来没有?” 孙自平道:“不仅带来,还是活的。” 吃喝真人讶然道:“活的?你说那鱼有五丈长,我怎么没见这船上有大水箱?” 孙自平道:“因为水箱就在诸位脚下。” 厅内一片哗然。几个碣鱼岛下人过来,在大厅当中的地板上抠了几下,就听哒哒哒一阵机簧声响,厅中一块两丈见方的大木板被起了出来,下面隐隐反射出水光,竟是个巨大的水箱,风一吹,腥气扑鼻。 吃喝真人猛嗅了嗅,赞道:“海水,哈哈,孙岛主真好兴致,这道菜里的‘海’已有了。” 天厨老祖不痛不痒地道:“你还不去将那鱼杀了好下锅!” 第5章 海上生明月(3) 吃喝真人挽起衣袖,向水箱内望了望,吐了吐舌头道:“这鱼说不定能将道爷我吞了。”说着向孙自平讨了支匕首,噗通一声跳进水里,便没了踪影。几个胆大的刚想凑近去瞧,水箱里陡然哗啦一声,一道水花激射而起,直直浇在琉璃灯上。厅内灯影斑驳,腥气更浓。水箱中哗哗声不断,好似滚开的油锅,一条巨大的影子摆来摆去,却始终不见露出水面。人们不觉替吃喝真人捏了把汗。兰思思软软倚在钟良玉怀里,好像吓得不轻。天厨老祖却一点也不担心,叫道:“这臭杂毛的手艺越来越差了。来来来,咱们先摆案子。”孙自平立刻着人抬上来一个条案,上面摆满了各色厨具调料,旁边还有人搬来一只烧得旺旺的炉子。天厨老祖却只拎起一把菜刀、两个大盘和一个小锅,道:“将无用的东西都拿走。” 孙自平一怔:“这道菜的器具这么简单?”他说的正是众人心中疑惑。本来大家都被那神奇的“海上生明月”吊足了胃口,此刻天厨老祖却什么材料、器具都不要,未免令人失望。 天厨老祖明白众人心思,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都不懂?” 孙自平还是不太相信:“连炉火也不要?” 天厨老祖冷哂:“炭火烧出来的东西,算什么稀奇!” 就在这时,水箱里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黑影直冲照壁飞去,屋子里腥味儿扑鼻。黑影撞上照壁,又滚落在地,竟是一条五丈长短、海碗般粗细的怪鱼。兰思思只看了一眼,便尖叫一声,躲到钟良玉身后。众人见这鱼尾侧扁平,巨口无鳞,却是一条海鳗,不觉一颗心心怦怦乱跳。 寻常海鳗不过长到一丈长短,如此大的一条的确骇人听闻。 吃喝真人不知何时已爬了上来,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哈哈笑道:“新娘子莫怕,这海鳗已断气了。” 天厨老祖奔过去,手起刀落,将海鳗剥皮去骨,削头去鳍,又清掏内脏,厅内一时血流如注,腥臭难闻。若非江风通彻,几乎没人能在厅中多留半刻。江湖中人虽也见过不少血腥的杀人场面,却从未在餐桌前观摩过,一个个呆若木鸡,有的人扭过头去,不住干呕。孙自平皱着眉,示意下人过去清理秽物。天厨老祖净了手,细细挑了一块四方鳗肉摆上条案,运刀如飞,一片又一片海碗大小的薄肉片跳入盘中,仿佛舞蹈,很快堆了整整齐齐一盘子。 任逍遥不禁暗赞。他看得出,天厨老祖这套刀法若用来杀人,也绝对不差。他生性爱刀,暗暗留心,待天厨老祖把鳗肉切完,也将刀法记住了七八分。只觉这路刀法虽不如血影刀法痛快淋漓,个中变化却足够繁杂有趣,一时无法领悟透彻。 众人看着那满满一大盘子鳗肉,不知天厨老祖打算如何烹制它们。就见吃喝真人捧起铁锅,盘膝而坐,闭起双眼。不多时,铁锅中居然冒出了丝丝白烟。 他竟然以内力热铁锅,难不成天厨老祖要用内力烧菜?众人惊得下巴都已快掉到地上。谁知天厨老祖居然真的伸手试了试温度,又从衣袖内摸出一个小瓶子,倒了几滴油进去。咝咝一阵响,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弥漫开来,将之前的腥气和恶臭全都盖了下去。 这味道就像是一把钥匙,将每个人的心门打开,令人想起许多莫名的事情来。魏侯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油?” 天厨老祖得意地道:“这叫做‘滋味油’,是用五十种香料调配而成,任何人只要尝了一口,便能忆起人生最具滋味之事。世上仅此一瓶,明日之后,便成绝响。” 众人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油,但闻到那味道的时候,心中确实滋味各异。王慧儿忍不住道:“这样的好东西,前辈为何不多做一些?”天厨老祖未答话,冷无言已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天厨老祖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笑道:“说对了。人生苦短,夜长梦多,这世上最好、最难忘的东西,莫过于曾经得到,却又立刻失去的东西。无论做菜抑或做人,俱都如此。”说着刀尖一挑,一片薄薄的鳗肉落入锅中。 一入铁锅,鳗肉立刻变成淡淡的金黄色,天厨老祖翻了两番,便将它挑到另一个盘子里。之后再滴进几滴“滋味油”,如法炮制。不一会儿,所有的鳗肉薄片都变成了淡淡金黄色。厅内飘满了神奇的滋味,引得所有人的馋虫蠢蠢欲动。 吃喝真人睁开眼睛,长出一口气道:“总算好了。奶奶的,这道菜耗费道爷如此多的内力,大和尚,亏你想得出这馊主意!” 天厨老祖微微一笑:“怎么,你觉得不值?” 吃喝真人擦了擦汗,拍手道:“值,就是累死我也值。” 众人不觉低低一笑,看来他这天下第一馋虫的称号真不是白来的。孙自平上前道:“劳动真人,孙某实在过意不去。”说完一挥手,就要让下人们布菜。吃喝真人立刻瞪了他一眼,道:“暴殄天物,粗鲁至极,这道菜岂能装在盘子里吃!” 孙自平遭他这一句,不自然地笑了笑,道:“那,那要怎样吃?” 吃喝真人道:“这道菜不是叫做‘海上生明月’么,自然是要这样吃。”话音未落,一掌切在桌子上,鳗肉震得飞到半空。吃喝真人手一抖,掌中飞出一支绳镖,穿过鳗肉,夺地一声钉入厅顶。他满意地笑了一声,手再一挥,绳镖另一头也钉入了房顶。天厨老祖道:“请孙岛主将灯灭掉,只留一盏白纱灯即可。”孙自平依言做了,众人再看场中,不觉惊呆。 只见绳镖自屋顶垂下一个优美弧度,横跨水箱。上面整整齐齐挂着五十只金黄色的“月亮”,在白色灯光中熠熠生辉。海水映出它们的影子,婆娑灵动。周遭江水滔滔,夜风阵阵,异香扑鼻。 人群中疏疏落落地响起了一阵掌声,是冷无言:“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两位前辈这道菜的滋味,实已胜过无数读书人的文章。” 钟良玉也笑道:“这道菜的确称得上天下无双。” 魏侯等人也赞叹不已。五鹤机灵地道:“庄主稍待,小的去为您取。”说完腾身跃起。 他的确没有辜负五鹤这个名号,身法轻灵无匹。然而厅外倏然一道白光射来,五鹤不知那是什么,只将头一缩,身子斜飞出去。待他站定身子,转身一望,水面的“月影”上居然飘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暗夜茶花! 第5章 海上生明月(4) 就像风吹动柳梢,落花飘零在流水中那般不经意,那般悄无声息,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一个白衣如雪的十六七岁少女。 她身姿轻盈,仿佛天山雪莲轻轻飘落,让人忍不住想接在手中;她的容貌说不上倾国倾城,但那股清水般的纯粹,却令人的心也沉静;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像是用晶莹剔透的水晶雕琢而成,流动的眼波仿佛春江上的涟漪,又仿佛远山飘来的木叶清香;她的皮肤很白,像雪一样,却又有着玉石般的莹润。可是她的表情—— 如果你没有在风雪荒原上忍饥挨饿地过上三天,就绝不会知道她脸上的冷酷究竟有多深。谁都难以想象,一个如此美丽的少女,竟有这般肃杀气质。 就听她冷冷笑道:“五灵山庄的禽兽,居然会被一朵花吓成这样!”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欲言又止。却听四人齐声喝道:“你就是暗夜茶花?” 说话的是五灵山庄另四位护庄统领。魏家武功承华佗五禽戏而来,故而护庄统领名号分别为一虎、二鹿、三熊、四猿、五鹤。这四人见五鹤遭人戏弄,一时怒气难平,闪了出来。 雪衣少女只淡淡道:“不错。” 四人听了,正要冲出,魏侯却突地沉声道:“想不到名动江南的飞贼暗夜茶花,竟是合欢教的人。你是奉命来杀我们的么?” 众人听得心中一惊,任逍遥也暗暗吃惊。想不到暗夜茶花居然是合欢教的势力,更想不到暗夜茶花中除了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之外,还有一个轻功如此高绝的人物。他一心想探知任独在江湖中的势力,答案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雪衣少女道:“我来找一个人。与五灵山庄无关,至于谁来杀你,你不必问我。”她瞟着魏侯,“不管是谁,你总是逃不掉的。” 魏侯还未说话,孙自平已仰天长叹:“罢,罢。孙某的命你拿去罢,这样倒也清净。”他这么一说,王清秋和秦寒竹的脸上登时一片悲戚之色。 谁知雪衣少女扫了孙自平一眼,冷冷道:“我找的不是你!” 孙自平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道:“难道,难道任教主要亲自动手不成?” 雪衣少女悠然道:“或许,他觉得叫你担惊受怕一辈子,比杀了你更有趣。” 孙自平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颓然坐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杨一元突道:“那你要找谁?”他眼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雪衣少女,一字一句道,“我爹是不是死在你手上?” 雪衣少女想也不想:“不是。” 谁也没想到她竟答得这么简单,这么干脆。杨一元惨笑道:“没想到,合欢教竟是敢做不敢当!”话未说完,一剑刺出。然而谁也没看清雪衣少女是怎么躲开这一剑的。她只不过轻轻转了个身,杨一元的剑便落了空。若说刚才她出现时没被发觉,是众人疏忽的话,那么这一次不得不承认,她的轻功果然了得。就听她道:“我是合欢教的人不错,但杀人却不是我职责所在。” 杨一元哪里听得进去,正待再次出招,钟良玉忽然飞身拦下他,望着雪衣少女道:“暗夜茶花劫掠官私财物无数,莫非是合欢教的财源么?” 雪衣少女颔首道:“钟帮主果然不错,无怪思思为你倾心。”钟良玉一怔,不明白她话中之意。兰思思却已脸色惨白,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雪衣少女看着她,眼神就像一根针那样尖锐无情:“思思,你既然做过贼,就一辈子都是贼,一辈子也休想脱离暗夜茶花的身份。” 厅中登时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长江水帮帮主的新婚夫人,居然是恶名昭著、遭三省通缉的江南飞贼。更要命的是,这飞贼组织是为武林公敌合欢教效命的。 钟良玉面色一变,瞪着兰思思道:“你是暗夜茶花的人?” 兰思思惨然一笑:“相公,这些事情,我,我本不想瞒你。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让长江水帮成为名门正派,我,我不想让你脸上无光,更不想要你为难,只好自己想办法。” 雪衣少女冷笑道:“你的办法就是出卖自己的伙伴么!你可知道我最恨叛徒?你亲手将自己的姐妹送进杭州大牢,就是要官府尽快结案,让暗夜茶花成为历史么?” 兰思思咬牙道:“不错。” 雪衣少女大笑:“思思,你以为当上长江水帮的帮主夫人,我便会放过你么?就算我放过你,合欢教也不会放过你。在做的诸位英雄躲了二十年,不是也逃不掉因果报应么?” 扑通一声,兰思思跪下颤声道:“师父,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思思只想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师父的养育大恩,思思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师父。” 所有的人都露出惊异的神情,任逍遥也不例外。这少女看起来比兰思思还要年轻一些,如何会成了她的师父,又如何对她有养育大恩? 雪衣少女冷冷道:“相夫教子?你的男人会放过你么?”她看了钟良玉一眼,眼中充满怜悯,“你心里不是清楚,这个男人为了长江水帮的前途,是决不会与飞贼为伍的。说不定,他还会将你送进大牢。”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平生最恨叛徒,但看在师徒一场,我便替你男人杀了你,免得你和他为难。” 兰思思身子一软,无力望了钟良玉一眼。钟良玉将她拉了起来,柔声道:“你现在是钟夫人,不用再跪任何人。”他看着雪衣少女,缓缓道,“烦请转告贵教教主,钟某对暗夜茶花没有任何兴趣。但贵教若要荼毒武林同道,钟某不才,也要领教领教他的刀法。” 雪衣女子冷笑道:“凭你也配!我就是要当着你的面,杀了兰思思这个叛徒!”倏然一剑刺出。 钟灵玉抽出一柄钢刀抛了过去,高声道:“大哥接刀!”钟良玉身子腾起,避过一剑,反手挥刀。当地一声,刀剑相交,钟良玉居然退了三步。他只觉气血浮动,不由大为惊诧。这雪衣少女的内力跟她的年纪完全不符,这一剑之威,抵得常人苦练三十年。钟良玉来不及多想,雪衣少女第二招已递出。钟良玉索性押上十成内力去挡,当地一声,竟然又被震退一步。 这下不仅是他,满屋的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 雪衣少女冷哼一声,第三剑斜刺杀来。钟良玉不再与她硬碰硬,刀式一变,化攻为缠,想要瞧瞧这女子的剑法有何破绽。一瞧之下,立刻又吃了一惊。这少女的剑招如水银泻地,无懈可击,招式变化繁复老辣,每一剑都似经过千锤百炼,从最恰当的角度奔袭而来,完全不似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所能驾驭。就连冷无言这样的剑术高手,也看得暗暗心惊。四十招一过,钟良玉已明显处于下风。 任逍遥心中更加惊讶,甚至有些心虚,暗道:“暗夜茶花的主人武功如此卓绝,怪不得她只听老家伙的调度。看来我要在武功上多花些心思了。” 雪衣少女忽道:“你的功夫不错,可惜我却不想和你纠缠下去。”说完身子忽然一转,甩脱钟良玉,一掌拍到兰思思眼前。兰思思惊叫一声,眼看躲闪不及,吃喝真人手腕一晃,绳镖闪电般绕在她腰间,将她拉出了雪衣少女掌风范围。雪衣少女一掌打空,脸色一寒,愠道:“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居然来管合欢教的事!” 天厨老祖捂着胸口道:“岂敢岂敢,佛爷可是怕了你那情郎。” 吃喝真人嘎嘎笑道:“静水莲影动,凹晶月痕新,离人谙别意,冷露湿旧襟。打死道爷也想不到,写出这样缠绵情诗的江湖第一才女,居然成了飞贼首领,哈哈,有趣有趣!” 第6章 破军星女主(1) 雪衣少女一怔,冷笑道:“不想还有人记得这首诗,记得江湖第一才女。” 天厨老祖道:“飞霜圣剑,再加上鬼影飘轻功,佛爷我若还想不到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这脑袋就该被砍下来当夜壶了!” 宋芷颜,这三个字一出口,魏侯等人全都愣在了当场。 谁不知道当年江湖中倾心于任独的女子中,最轰轰烈烈的便是这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她本是昆仑弟子,不论剑术、才气还是容貌均称绝一时,早早便在师父的撮合下与昆仑大弟子、未来掌门曾万楚定下婚约。可是后来不知怎地,她竟然喜欢上了合欢教教主、血影残魔任独,还为他写了那首诗,新婚当晚,更是跟着任独私奔。昆仑派因此将她除名,但从那以后,江湖中也再找不到她的踪影,别人只道她被任独金屋藏娇,死于快意城城破当晚,想不到她竟然为合欢教操持着暗夜茶花这个敛财的飞贼组织。 吃喝真人道:“没想到宋大才女驻颜有术,二十年过去,容貌不仅丝毫不变,反而更见年轻了。你今年四十几岁来着?” 若说年轻一辈还不知道宋芷颜与任独的前尘往事,对她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话,那么听到吃喝真人这句话,可就真吓了一跳。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居然已有四十多岁了。但是老一辈人眼中却露出了一种奇怪神色,尤其是魏侯。 那是惊讶中带着贪婪的神色。任逍遥了解这种神色。当年九大派剿灭合欢教时,不知怎地冒出一个传闻,说合欢教有一个宝藏,乃是唐时安史之乱中,永王李麟准备用来建国的。后来永王不敌其兄肃宗李亨,兵败身亡,这笔巨大的财富便下落不明。传闻还说,这永王宝藏中有一件稀世奇珍,可使人容颜不老,比黄白之物更加诱人。九大派剿灭合欢教后,就是为了这个传闻,才未将快意城毁掉,反将它更名武林城,九派轮流执掌。人们都明白,这么做是为了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只是没有成功罢了。后来又有传言,说这个秘密被任独藏在多情刃里,引得江湖中人明察暗访,却始终不得他的下落。如今众人见宋芷颜容颜不老,自然勾起了宝藏的传说。只有任逍遥心中冷笑,因为他知道宝藏根本不存在。任独若是真的手握如此财富,又怎会需要暗夜茶花这样的组织,又怎会老? 正在这时,兰思思突然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钟良玉一个箭步赶到她身边,紧紧抱起她,急道:“思思,你怎么了?”兰思思神情痛楚,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手捂着小腹哭道:“孩子,我们的孩子……” 钟良玉骇然道:“你说什么?我们的孩子?” 兰思思痛哭道:“已经,已经快要三个月了,我,我没能保护好他,相公……”她大叫一声,昏死过去,红色的裙子慢慢被血浸透、塌陷。 原来方才那绳镖拉扯之下,虽救了她的命,却送了她腹中胎儿的命。 宋芷颜也愣了,喃喃道:“原来,你一心一意脱离暗夜茶花,是因为有了孩子!” 吃喝真人却慌了神,搓手道:“呃,钟帮主,道爷我,我不知道尊夫人她……哎呀这可怎么办?”天厨老祖见他一张脏兮兮的脸涨得通红,抠着手跺着脚不知所措的样子,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一张白白净净的肥脸憋得通红。 钟良玉将兰思思交给钟灵玉照看,慢慢站起身来,死死盯着宋芷颜,冷声道:“长江水帮的兄弟听着,我要这女人的命。”一语未了,厅内长江水帮帮众已自背后褡裢中摸出一物,扬手一撒,竟是七八张极细极细的渔网,网上挂满倒钩。谁若是被这样的渔网网住,大约要变成筛子。宋芷颜冷笑一声,身形向门口冲去。 然而门口已被飞环门的人堵住,秦子璧暴喝一声,十几对银环劈面袭来。宋芷颜腾身而起,躲过飞环,挑飞一张渔网,身子壁虎般贴在屋顶,鬼影飘果然不可思议。魏侯大喝:“千万不要放走这女人!” 噗地一声,那盏唯一的白纱灯不知被什么东西打灭,厅内登时乱了起来,刀剑出鞘声不断,还有暗器破空声向宋芷颜的所在飞去。 就在这一瞬间,任逍遥已经出手。他早已看好方位,打灭白纱灯后,便掠到秦寒竹身侧,低声说了句“门主”。秦寒竹看不清来人,一愣之下,脖子一凉,接着便被一股又热又黏的液体冲得飞了起来。 那是他自己脖腔里的血。 原来人的头被砍掉之后,脑子里还能有一丝丝知觉。 飞环门门人见秦寒竹立在厅中,却没了脑袋,脚下只有一个圆圆的黑影乱滚,吓得大嚷:“有刺客!有刺客!”秦子璧嘶声道:“爹”飞身扑过去,抱住了秦寒竹的头,冻结一般跪在地上。王清秋猜到合欢教的杀手定在厅中,一言不发,向照壁后遁走,脚下一滑,幸好一人挽住了他的手臂,才未跌倒。这人道:“帮主,在下送你走。”王清秋刚觉得这声音十分陌生,手臂已没了知觉,半边身子变得又黏、又湿、又热,忍痛大叫道:“你是……”一句话未说完,只觉舌头一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光大亮,碣鱼岛的人点亮备用的鲨鱼油灯。这灯火极亮,只一盏便将厅内各处照得一目了然。孙自平只觉双目一阵刺痛,待适应了光源,头一个便见一身是血的王清秋朝自己倒来,他伸手一拉,竟将王清秋的手臂拉断。孙自平慌了手脚,急道:“王兄,你没事吧?” 王清秋点头。 孙自平刚舒了半口气,却发现那不是点头,而是他的脸裂开了。 这张脸以嘴为界,横着裂成两半,上面一半头颅撞上孙自平的脸,血和脑浆流了一身一脸,腥气顺着口鼻直冲四肢百骸。孙自平怪叫一声,瞥见王清秋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暗红色的弯刀鲜血淋漓,一刹间血涌灵台,惊呼道:“任独,是你!” 声音出口,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任逍遥身上。 任逍遥知道自己的样貌与父亲有七八分相像,冷笑道:“不错!”刀锋一闪,如冲天血浪,直取孙自平喉间。就听呛地一声,冷无言接下了这一刀。 然而孙自平却仍没回过神来,只管嘶声喊道:“多情刃,多情刃!”任逍遥冷笑,刀向孙自平攻去。冷无言却又出一剑,架开他的刀。孙自平趁这空隙就地一滚,闪出丈许远,大叫道:“杀了他,快杀了他!”众人一时顾不得宋芷颜,纷纷朝任逍遥围拢过来。 第6章 破军星女主(2) 任逍遥怒道:“你为何拦我!”一句说完,已劈出十七刀。 冷无言便硬接他十七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任逍遥怒火更盛:“去他妈的好生之德,他们杀入快意城的时候怎么没有好生之德!” 冷无言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任逍遥道:“那就斩草除根。”杀心一起,突然转身,多情刃一展而成刀阵,冲上来的人惨呼不断,血雨落入水箱,响起一阵哗哗声,直如瓢泼大雨一般。厅中鲨鱼油灯光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晚霞色泽。孙自平见任逍遥朝自己步步逼近,心胆俱寒,大叫道:“表少爷,表少爷救我!”他已看出,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是打定主意不出手,厅中唯一可挡得住任逍遥的,只有冷无言。 谁知冷无言居然没动。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有些意外,吃喝真人嘻嘻笑道:“想不到这位少侠也像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般看得开。”忽又跳着脚大声道,“你们打归打,可别碰坏了道爷我的‘海上生明月’,你们这些俗人赔得起么!” 厅外守卫潮水般涌来,血红色的多情刃倏忽翻飞,人群转眼便被劈开,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般倒伏下去。鲜血从无数伤口喷涌而出,又被众人凌乱脚步踏得飞溅到裤管和衣袖上,浓的仿佛化不开的浆糊。空气中漂浮起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连那些金黄“月亮”都失去了颜色。 冷无言对天厨、吃喝二人道:“两位前辈果然如江湖传言一般,无论多少人死在眼前,也不会施以援手。” 天厨老祖看着他道:“你这年轻人岂非也一样,不知……”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听噗地一声,那盏鲨鱼油灯也被打破了。 混战中,任逍遥只觉一个人从天而降,轻声道:“跟我走!” 这是宋芷颜的声音。 任逍遥想也不想便跟了出去。两人闯至甲板,宋芷颜挽着他的手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一艘小船上。船上有四个白衣少女,见他们上船,其中两人将小船摇出数丈,另两个少女则点燃火信。两条火线顺着船身向上游走,又向四周散去,整艘船随即开始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船上人都忙着救火,竟无人追来。任逍遥心中稍安,转身道:“宋姑娘……” 宋芷颜截口道:“你该叫我颜姨。” 任逍遥想到她与任独的关系,叫颜姨也是应该。只是,让他对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女如此称呼,他怎么也开不了口。 宋芷颜莞尔一笑,拉着他的手道:“进来说。” 她的手柔滑细嫩,比梅轻清还要胜出一筹,任逍遥不觉心中一荡,直到坐在船舱里才回过神来。他有许多问题想问,却一时想不起该说什么。宋芷颜却道:“你果然长得像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定有不少女孩子喜欢你吧?”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任逍遥,就像个多情的少女在望着自己的情郎。任逍遥被这绝色女子痴痴地瞧着,几乎要忘记她的年纪身份,有些想把她搂入怀中的冲动。定一定神,才道:“你若这么想那老家伙,怎么二十年来也不去找他?” 宋芷颜察觉到自己失态,自嘲地笑了笑,道:“那个混蛋么,我一见他便生气,不见他又想得心口疼。一疼起来,简直死也不如。”她轻轻抚着心口,“这毛病很怪,什么药方都治不好。唉,我也没有法子,只好随它去了。”她整了整衣裙,收起玩笑神态,肃然道,“破军星主宋芷颜见过教主。” 任逍遥有些糊涂:“星主?” 宋芷颜也糊涂了:“你不知合欢教有星主?” 任逍遥茫然道:“我只知道左右护法、快意四使和七大关主,从未听说过什么星主。”宋芷颜听了,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思索着该不该说下去。任逍遥暗忖道:“她说的什么星主,应该就是那老家伙现在依仗的势力。既然她是破军星主,那便该有七位星主才对。” 堪舆学中素有天上七星对应地下七关之说,合欢教既有云垦、尚冂、紫晨、上阳、天阳、玉宿、太游七大关主,那么便该有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星主与之对应。 果然宋芷颜道:“那混蛋居然瞒着你这件事?哼,我却偏要告诉你。”她理了理思路,接着道,“合欢教这七位星主,除了任独那个混蛋,任何人都不知道,就连他们自己,也互不相识。” 任逍遥沉吟道:“如此说来,当年一役,这七个人不仅没死,而且一直在为本教效力?” “也不尽然,至少有一位星主做了叛徒。否则快意城的四十九道禁防又是如何破的。” 任逍遥道:“人人都说,是苏晗玉……” 宋芷颜打断道:“快意城禁防是合欢教一等机密,苏晗玉只在城中待了七天,如何能够探知。就算是我,也从不知道。” 说完,她忽然有些脸红。任逍遥立刻岔开话题道:“你可有怀疑的人?” 宋芷颜道:“我们七人互不相识,我又到哪里去怀疑!”忽然又笑了笑,“可我猜得到,那混蛋让你重建合欢教,大概是想召回星主。谁不来,谁就是叛徒。就算他敢来,也会露出破绽,我们一定能找出他,为当年死难的兄弟姐妹们报仇!” 任逍遥忖道:“老家伙做事倒也简单利落,知道自己很难找到这个叛徒,索性不去找了。”嘴上却问:“此人武功极高?” 宋芷颜点头:“大概不逊于那混蛋。我这点功夫,能够位列星主之职,也完全是因为,因为……”她再次住了口。 任逍遥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宝藏的传闻,是怎么来的?” “这事说来奇怪。”宋芷颜目光中透着嘲讽,“城破之前,从未听那混蛋提过,或许他不愿我知道罢。” 任逍遥试探着道:“颜姨认为这宝藏是真是假?” 宋芷颜冷哂道:“你们任家的事情,我如何知道。”任逍遥不语,宋芷颜又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宝藏,还是为了任独留在合欢教的?” 任逍遥心中尴尬,却半开玩笑地道:“颜姨为了什么,自己清楚。颜姨出身武林正统昆仑派,又是江湖十大美人之一,却在新婚夜与那老家伙跑了,如此深情,实令晚辈佩服。”他看着宋芷颜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正经,“可惜那老家伙娶的却是家母,家母早亡,老家伙身边再没什么人,颜姨容颜不老,自然是……” “住口!”宋芷颜厉喝一声,愣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我也不知自己为何容颜不老,这事情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任逍遥一怔,细看宋芷颜神情,却不像说谎。 第6章 破军星女主(3) 宋芷颜也在看他,双颊泛起一丝红晕,就像看着她心里那个大混蛋任独一样。“我年轻时,确是为了情。那混蛋虽然不讲道理,做事恣意妄为,辣手无情,却也是个极讲义气、极有霸气的男人。他为了朋友,什么事情都敢做、都肯做。这其中虽然有对有错,但跟他熟识后,没有人不说他是个最够义气的朋友。” 说话间,宋芷颜的目光变得娇羞含情。任逍遥见了,喉咙里竟有些火烧火燎。即使他已知道宋芷颜的年岁,但在这密闭的舱内,也忍不住有些旖旎幻想。可惜宋芷颜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清厉、变得激动:“当年天下大乱,南北直隶、山东、河南、江浙一带战乱动荡,人的命比草还贱。活不下去的人,只好把命卖给江湖帮会。任独那混蛋武功很高,又惯是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燕王大军攻下南京城,圣上自焚,太子、皇后、大臣全被诛杀。朱棣重用锦衣卫,滥施酷刑,百姓怨声载道,江湖人士心怀不满,江南一带的官员、武将,或是殉了旧皇,或是挂印而去,眼看又是一场大乱。可是朱棣实在有手腕,只用一个勇武堂,便收尽武人人心。再对付文人,便是一马平川。” 任逍遥心中变得沉重起来,不觉道:“那老家伙不可能对任何人低头。” “对。”宋芷颜竟有些神往地笑了笑,“他不但不低头,还建起快意城,做黑道领袖,专与什么武林正统、九大门派作对。”说到这一句,她忽地面露窘色,因为她也曾是武林正统昆仑派弟子,而且是昆仑三剑之一,与少林八僧、武当十剑、峨眉五侠、崆峒双杰、青城四秀、华山侠侣、点苍三义、龙山飞骑同为一时翘楚。 任逍遥见她面庞微红,更显清丽脱俗,不觉道:“颜……颜姨。” 宋芷颜低下头去,呆了半晌,才接着道:“可惜任独这混蛋粗枝大叶,不懂约束手下。常常说,我们建合欢教,建快意城,就是要痛痛快快、自自在在做人,若再立什么规矩,倒不如散了好。是以合欢教虽是黑道领袖,却是个很松散的地方。教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很多人打着任独的旗号做了坏事,别人一概算在他的头上。快意城一破,什么四十九分堂,便作鸟兽散了。” 任逍遥紧握刀柄,愠道:“这些人统统该死。” 宋芷颜正色道:“这世上本就是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任独这混蛋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真心相交。但视他为知己的人,却少之又少。”她轻叹一声,“这道理他未必不知,只不过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喜欢交朋友,喜欢快意恩仇的江湖日子。” 任逍遥不觉心中一痛。 宋芷颜继续道:“他能活到现在,除是为了你,大概也是为了找出那个出卖朋友的人,替死去的兄弟报仇。”她目光一冷,一字一句地道,“我虽是女子,却也是为了这目的,才留在合欢教,甘心情愿做贼,而不是去做武林正统昆仑派的掌教夫人!” 她神情肃杀,船舱里竟似凝结了一层冰雪之气。任逍遥忍不住叫了声“颜姨”。宋芷颜淡淡地笑了笑,停了半晌,又道:“今日一战,你必定扬名天下,加上夺魂令的事,丐帮一定会来找你麻烦。那个叛徒说不定也会趁机作乱,你要万事小心。” 任逍遥眉尖一挑:“来得正好,我岂怕他!” 宋芷颜将手放在他肩头,柔声道:“你不怕,我怕,你若在江南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任独交代!须知江湖是靠功夫来说话的。” 任逍遥想到宋芷颜的剑术轻功,再想到那六个绝不逊于她的星主,不由一阵心灰意懒,觉得武学之道实在才刚入了门。一抬头,嗅到宋芷颜身上淡淡香气,脱口道:“颜姨,你身上好香。” “啊!”宋芷颜一惊,退开数步,手却被任逍遥抓住。她神色虽然愠怒,眼中却变得迷茫起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想起了许多往事。 岁月催人老,相思碾为灰,遥愁添苦意,两地葬花堆。那些乍逢惊艳、争执不休、刻骨铭心又伤心绝望的过往,她本已记不清了。这些年她收养孤女,要她们成为暗夜茶花,只是为昔日战死的朋友和他们活着的家人,尽一份心力。可是,任逍遥这小混蛋居然长得那么像任独,她静了二十年的心湖,忽然又起了涟漪。 “颜姨喜欢那老家伙多些,还是昆仑掌门多些?”任逍遥见她呆呆不语,不觉问了这么一句话。 宋芷颜闻言甩开任逍遥的手,嗔道:“你这孩子,这毛病也像他么!” 话音未落,就见舱门一开,一个白衣女子走进来道:“主人,到岸了。”宋芷颜点头道:“将她们都叫进来。”白衣女子应了一声,向外招了招手,另三个白衣女子便也闪进舱来。宋芷颜清了清喉咙,施礼道:“教主,暗夜茶花共七组四十九人,这四个丫头,再加上兰思思、梁诗诗和云翠翠,是这七组统领。”说完,转身对四女道,“你们几个,过来拜见教主。”四女听了先是一怔,然后一齐向任逍遥望去,只看了一眼,便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因为任逍遥也在看着她们。他看女孩子的眼光,总是不大正经,不大得体。宋芷颜见状道:“怎么,前两天我不是说过,暗夜茶花真正的主人要来了么。” 一个女子飞快瞄了任逍遥一眼,低头笑道:“可是我们没想到,主人居然,居然……”另一人吃吃笑道:“居然这么年轻!”又一人道:“而且这样相貌堂堂。”说完,四个女孩子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宋芷颜啐道:“你们这群死丫头!难道忘了我常说的,遇到再喜欢的男人,也不能教他知道,不然,他是不会在意你的。”说完,也跟着笑作一团。任逍遥没想到冷若冰霜的宋芷颜还有这般可爱娇俏的一面,他忽然觉得这位前辈不仅容颜不老,心也不老。 宋芷颜笑够了,才道:“从今以后,你们都要听教主的吩咐,就像听我的吩咐一样。” 一个眼如弯月的女子打趣道:“那,我们今后是跟着教主,还是跟着师父?” 宋芷颜戳着她的额头道:“你这丫头若是喜欢教主,就跟着教主好了。只不许吃醋捣乱。” 这女子偷偷瞟了任逍遥一样,笑嘻嘻地不说话了。 任逍遥便看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6章 破军星女主(4) 女子红着脸,脆生生地道:“我叫徐盈盈。”另外三个女子也机灵地自报家门。于是任逍遥知道面若桃花的女子叫岑依依,眼睛又大又圆的女子是凤飞飞,下巴尖尖的女子叫玉双双。这四十九朵暗夜茶花,平时隐于各自落脚点,起居生活与常人无异,只有宋芷颜用到她们的时候才会聚齐。这些年来虽然作案无数,却从未露过行迹。若不是兰思思为了钟良玉和肚里的孩子出卖她们,合欢教又打算重出江湖,宋芷颜也不会冲到碣鱼岛的船上大闹一场。 宋芷颜忽道:“教主打算如何处置兰思思这个叛徒?” 任逍遥一怔,明白宋芷颜意在让自己立威。略略思索,道:“既然合欢教是个喜欢自由自在的门派,谁若不想留在本教,我自然不会挽留。” 徐盈盈忍不住道:“那岂不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世上哪有这么轻易的事情!” 任逍遥看着她,冷然一笑:“我只说不挽留,并未说不用付出代价。” 四女听得心中一寒。任逍遥纵然年轻英俊,纵然玩笑无忌,但若说起杀人的事情来,却绝对令人不寒而栗。 “那,兰姐姐呢?她已经很可怜了,教主……” 说话的是面若桃花的岑依依。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宋芷颜手势止住。 任逍遥见她长发被江风吹得微乱,脸也憋得通红,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语气和缓下来:“听你的,这次我放过她。” 另外三个女子吃了一惊,岑依依的脸更红,似乎再与任逍遥挨得近些,便要整个人陷进去似的。只有宋芷颜心里明白,就算合欢教不惩治兰思思,她下半生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船到岸边,任逍遥别过宋芷颜,自去寻陈无败和梅轻清。宋芷颜也未挽留,只将暗夜茶花的联络手段细说给他。倒是徐盈盈四人有些依依不舍,这叫他心中十分受用,却还是没有让她们跟着——他虽然喜欢漂亮水灵的女孩子,却对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毛病头疼不已。 趁着晨光熹微,任逍遥在候潮门四周转了一圈,却连陈无败的影子也找不到。他心知陈无败和梅轻清绝不会不听他的话,他们不在这里,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遭人胁迫。 他立刻想到了丐帮。 昨日余南通和牟召华已经认出了陈无败的身份,凭丐帮的眼线,要找一个活鬼似的独臂人和一辆赤红色的马车并不太难。于是任逍遥顺着候潮门,绕过净慈寺,踏上苏堤,直奔对岸的岳王庙而去。 袁池明不在杭州,他就没什么可顾忌的。 苏堤横跨西湖,约有六里长短,乃是大诗人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用葑泥筑成。长堤南起南屏山,北到栖霞岭,自南向北有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六桥点缀,两岸遍植桃柳。任逍遥一路走来,但见西首一众山峰岚翠可挹,东侧千顷碧波柔媚可掬,长桥映波,湖光鉴云,青柳堆烟,红桃流盼,春色画卷般扑入怀中,正是一副活色生香的“苏堤春晓”。饶是他心中挂念陈无败和梅轻清的安危,也不禁被这美景所俘,暗道:“若是轻清也在,那便好了。” 他和梅轻清自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姐弟。及至有了男女之事,更加不分彼此。他有时虽不喜梅轻清唠叨,但离开她,又觉身边冷冷清清,寂寥异常。想着想着,不觉加快步伐,片刻便到了压堤桥前。突听一个细嫩声音道:“你这小王八蛋,想借水遁逃走!”接着啪嗒一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从岸边飞了过来,直撞得游春人群四分五裂。任逍遥定睛一看,不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姜小白,还能是谁! 姜小白一身泥水,就像从湖底的淤泥中钻出来一般,正要逃走,却见一支绳镖闪电般拦住去路。他惊叫一声,掉头往另一边逃去,哪知绳镖拐了个弯,又将去路封死。游人不知这是极上乘的武功,只道是新鲜杂耍,看得兴起,连连拍手叫好。任逍遥却知道,戏弄姜小白的一定是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 果然吃喝真人大喇喇地骑在桥墩上,手中绳镖上下翻飞,指东打西。姜小白纵使身法轻灵,却怎么也脱不开它的钳制,直急得满头大汗。一旁的天厨老祖笑眯眯地道:“小白小白脏兮兮,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小白武功不行,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大声回骂道:“秃驴秃驴不要脸,吃肉喝酒摸女人!” 天厨老祖怒道:“佛爷我吃肉喝酒不假,何时摸过女人!你这小王八蛋给我说清楚!” 吃喝真人却笑道:“呀,这小子口才不错,你再给道爷说说这和尚的好事,说得好听了,道爷有赏。”说着,手上绳镖竟真的慢了下来。 姜小白一口气舒过来,眼珠一转,当即顺嘴胡诌:“秃驴秃驴脑袋大,爱摘姑娘头上花。秃驴秃驴脖子粗,吃肉吃到喉咙堵。秃驴秃驴肠子肥,掐得姑娘一身水……” 他越说越不像话,吃喝真人听得哈哈大笑,天厨老祖发狠道:“臭小子,你这是找死!”说完手腕猛地一扬,层层叠叠的肥肉微微一颤,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便朝姜小白胸口飞去。 吃喝真人嗔笑道:“大和尚这脾气可是要出人命的。”说着也是手腕一翻,噗地一声,绳镖将那黑色东西抽落,却是一团污泥。姜小白趁这个空子轻笑一声,纵身一跃,便脱出了绳镖的控制。谁知吃喝真人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抬了抬,又一支绳镖飞出,缠住了姜小白脚踝。姜小白猝不及防,啪地一声摔了个嘴啃泥。 就连任逍遥也不禁可怜起他来,心道:“小白啊小白,你实在应该好好练武的。” 姜小白见逃不掉,索性坐在地上,略带哭腔愤愤道:“妈的,小爷也算三世撞邪,遇上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小爷我还就他妈不跑了,看你们能把丐帮弟子怎么样!” 突然有人叱道:“姜小白,你还想把本帮脸面丢到什么地步!” 随着这句话,一个人影越过人墙,倏然立在场中,却是丐帮江浙分堂堂主齐振风。任逍遥见了不觉暗喜,心道:“我正要找丐帮的麻烦,你这堂主便自己送上门来了。”姜小白见了他,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没了脾气,低头喃喃地道:“我,我什么也没干。” 齐振风喝道:“打不过人家,便搬出本帮的名号震慑人么!” 姜小白还未说话,吃喝真人已道:“‘本帮’是什么玩意儿,大和尚,你可知道?” 天厨老祖道:“佛爷脑子里没这道菜。” 吃喝真人故作惊奇地:“这不是菜,听说这是个极厉害的东西,专门用来震慑人的。” 齐振风听出他话中讥讽之意,却不生气,拱手道:“两位前辈,不知我这弟子如何得罪了二位,还请看在敝帮浙江分舵的面子上,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天厨老祖冷哼道:“这小子敢偷这臭杂毛身上的酒菜,岂不是与疯狗嘴里夺食一样?若不咬他两口,牛鼻子岂肯干休!” 吃喝真人骂道:“老秃驴你骂谁?谁是疯狗?” 天厨老祖道:“谁问就是谁!” 周围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姜小白已经哈哈笑出了声,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刚被他们两人整得狼狈不堪。齐振风瞪了姜小白一眼,道:“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不仅厨艺冠绝天下,这口才么……” 吃喝真人笑嘻嘻地道:“口才可比你这弟子差远了,咦,他人呢?” 众人一回头,却见姜小白果已不在,缚着他双脚的绳镖,不知被什么利刃割断了。 第7章 英雄惜英雄(1) 带走姜小白的自然是任逍遥。 姜小白直到被他拖到苏堤北岸,才长出一口气道:“我的妈呀!任大侠,你总是出现得特别及时,消失得也特别及时。” 任逍遥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在忘忧浮不辞而别的事,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哼道:“我只不过知道,那两位姑娘已经不在忘忧浮了,并不是怕了谁。” 姜小白瞠目道:“你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赛神仙呀?你知道她们已经被官府抓起来了?” 任逍遥冷冷道:“我有事问你。” 姜小白哭丧着脸道:“又是什么事?” 任逍遥道:“岳王庙附近可出现过一辆红色马车,一个独臂车夫,一个红衣红裙的女人?” 姜小白低头想了想,道:“我好像见过。” 任逍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们是不是被丐帮的人抓走了?” 姜小白愣了半晌,使劲蹭了蹭鼻子上的泥,道:“你帮我去救翠翠,我就告诉你。” 任逍遥没料到他还会来要挟这一手,顿时火起,手掌一翻,摔死鱼一样将他摔了出去:“你现在最好别惹我。” 姜小白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叉腰骂道:“他妈的,不帮就不帮,小爷求你是看得起你。你去问问,整个杭州城,小爷我除了你,还求过谁!” 任逍遥不觉一笑:“你小子功夫不硬,嘴巴倒是够硬。” “小爷身上其他地方也硬得很!”姜小白似乎忘性很大,又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杭州大牢,你敢不敢去?” 任逍遥哼道:“天下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就是皇宫大内,我想去便去。”说着,遥遥指了指岳王庙的方向,道,“冲岳武穆的面子,我便帮你把杭州大牢拆了!” 姜小白连连作揖:“是是是,岳武穆精忠报国,任大侠武功盖世,咱们今晚就去拆了他奶奶的杭州大牢。”一顿,又迟疑着问道,“真拆还是假拆?” 任逍遥狠狠道:“你若不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就连你一道拆了!” 他心知丐帮抓了陈无败和梅轻清,只是为了找到自己,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先卖个人情给姜小白,再让他帮自己找人,也理直气壮些。倒是梁诗诗和云翠翠,她们是因罪入狱,若是救得晚了,说不定要吃苦头——想到梁诗诗弱柳扶风的娇怯模样,任逍遥便觉得将她关在大牢里,简直叫人抓狂。当下两人找了个小酒馆落脚,天一擦黑,便向杭州大牢扑去。 杭州大牢因囚了宋代名将岳武穆而出名,当时名份上又是一朝天牢,故而修葺得森然巍然,时至今日,人们到得近前看时,仍不免心中一紧。姜小白望了望黑魆魆的重重牢狱,咽了口吐沫,道:“这地方,进去了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任逍遥道:“你害怕,就在这里等着。”说完身形一展,越过高墙。姜小白嘀咕道:“想一人独吞这英雄救美的好事儿,小爷我可没这么傻!”一面说,一面也跟了进去。 一翻进去,只见左右分廊灯火通明,两队狱卒正在交岗。任姜二人既不熟悉牢狱地形,也不知道梁诗诗和云翠翠被关在何处,正踌躇间,猛瞥见对面屋顶四条黑影一闪而没,动作极快,两人对望一眼,不觉失笑。姜小白低低道:“他妈的,难道劫狱也跟赶集似的,一拨一拨人来?”任逍遥做了个“跟”的手势,便悄悄跟上,七拐八拐地走了一程,到得一进清净的小院,心却凉了半截。 这里不是女牢。 四个黑衣人跃入院中,手起刀落,便结果了两个当值狱卒,同时找到钥匙打开了牢门。他们身手极快,仿佛已演练过无数遍。昏暗的牢房中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手脚都被镣铐锁住,身上还带着二三十斤的重枷,不但是重犯,而且是死囚。四个黑衣人单膝跪倒,其中一个道:“大人,请随我们出狱。” 中年男子微微睁开眼睛,语声憔悴而淡定:“囹圄内外,于我并无什么分别,李某谢过四位的美意,你们走吧。” 黑衣人似是料到他会这么说,又道:“主上吩咐,我等不敢不从,大人,得罪了。”突地伸手制了李大人穴道,另三人取出钥匙,除去他身上镣铐枷锁。任逍遥看得分明,这是上乘的制穴手法,暗忖道:“这四人武功不弱,又对杭州大牢如此熟悉,他们的主人一定不凡。” 四人扶着李大人出了牢门,正要离去,为首那人猛地顿住身形,低喝道:“什么人?” 任逍遥不觉瞪了姜小白一眼。姜小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出去施施然道:“几位好汉,今夜月朗星稀,我只道只有我和任兄有此雅兴劫狱,没想到碰上了同道中人,嘿嘿,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四个黑衣人根本不看他,只盯着任逍遥手中的弯刀,沉声道:“阁下也是来搭救李大人的?” 任逍遥冷然道:“不是。” 黑衣人口气一凛:“那么便是来杀人灭口的?谁派你来的?” 任逍遥哼了一声:“啰嗦!” 另一人拔剑道:“你们先走,我来应付。” 姜小白见双方剑拔弩张,连忙道:“我说几位,别慌,别慌,咱们真是碰巧遇上的。”他歪着头看了四人一眼,笑嘻嘻地道,“大家都是来救人的,虽说救的人不是同一个,好歹算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打了起来,把狱卒引来就不好了。” 四人一想也对,当下冷哼一声,就要离开。姜小白却又拦住了他们:“好汉留步。” 一人怒道:“你又想干什么?” 姜小白道:“也不干什么,只不过见几位好汉对此地甚是熟悉,小弟却是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所以想找个人带路。四位若是不帮小弟这个忙,小弟一着急,说不定就会大喊大叫,到时候狱卒来了可莫怪我。” 黑衣人几乎气结。 任逍遥暗笑姜小白的机灵,却深知此处不宜久留,当下接话道:“女囚关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目光闪动,沉吟道:“三弟四弟,你们带李大人先走,我和二弟带这两位同道去救人。注意不要给主上惹来尾巴。”那两人迟疑片刻,应声“好”,便背着李大人向东疾行。剩下两人说了句“跟我来”,便跃上墙头。 任姜二人紧跟在他们身后,任逍遥用心观瞧他们的身法,不觉吃了一惊。这两人的轻功身法一个轻灵潇洒,一个干净利落,竟是华山派和青城派的身手。四人走不片刻,便到一处院落前,入口处仅有一个狱卒把守。黑衣人瞥了任逍遥一眼,不肯上前。姜小白冲上去一拳打晕守卫,任逍遥则一刀削断铁锁。黑衣人见状道:“两位,告辞。”说完双双消失于夜色中。任姜二人也不在意,闪身进了女牢,一望之下,却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第7章 英雄惜英雄(2) 原来女人坐起牢来的样子比男人还要邋遢。 这里的女囚各个都是东倒西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有的甚至露着半个肩膀,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酸塌塌的怪味儿。 姜小白轻笑道:“看来在这里做牢头也不错,小爷算是知道为何一个狱卒也有人打破脑袋想做了。” 牢里女人听到陌生男子的声音,纷纷往门口张望,有人笑道:“哟,好俊的哥呀,你来看哪个相好?”一句话引得更多的女人起来看。任逍遥从来没被如此邋遢的一群女人围观过,心中简直忍不住要扇她们每人两个大耳光,再也不要看她们一眼。可眼下又不得不往她们中一一看去,寻找梁诗诗和云翠翠的身影。他本就生得英俊,三看两看之下,这群女犯更加故作扭捏,吃吃怪笑,样子直令人头皮发麻。 姜小白不服气地道:“小爷长得也不赖,她们为何不看我!” 任逍遥随口道:“因为她们看不清你。” 姜小白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果然糊着一层泥,嘿嘿笑了起来。忽然一个女人拉着任逍遥的衣袖道:“哎呀冤家,你可想死奴家了!”任逍遥心头火起,一掌甩了出去。他并没用多少力道,那女人却呼地飞了起来,眼看便要撞上墙壁,牢里的女人不觉一声低呼。 突然一个白色人影将那女人接下,又冷冷道:“她们不过是被男人欺凌到绝望罢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打人!” 是梁诗诗的声音。 姜小白大喜过望,冲到门前道:“梁姑娘,翠翠呢?” “我在这里呢!”云翠翠的声音从对面牢房传了出来,笑道,“任公子,你又来救我们姐妹了?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姜小白皱眉咕哝了一句:“明明是我来救你。”却也不以为意,只催促任逍遥将铁索劈开,一溜烟奔到云翠翠面前,发现她手脚均被镣铐锁在墙角,虽然狼狈了些,倒没有刑讯痕迹。当下放宽了心。云翠翠却不理他,只用眼角瞟着任逍遥,嫣然道:“多谢任公子。”任逍遥“嗯”了一声,转身往梁诗诗那边去。姜小白想要将云翠翠扶起来,却被她一巴掌打开。 就听她嗔道:“别用你那脏手碰我!”周围的女人顿时笑了起来。 姜小白怒道:“你们笑什么!有这机会,还不快逃命去!” 一个女人笑道:“逃什么命!我们这样的人,出去也是被男人骑,留下来也是被男人骑,这里至少还有顿饱饭,跟那几个牢头哥哥混熟了,过得也不错啊。” 没人说话,只有一阵轻轻的叹息笑声。 姜小白莫名地有些心酸。这女人说得不错,她们一旦坐牢,即使出去,也没有人肯再正眼瞧她们一眼,出去又有何用?她们又是受到怎样的对待,才会连自由都不屑一顾? 任逍遥道:“走吧。” 四人默默不语,刚出得门来,就听到几墙之隔传来刀剑相交声,还伴着两声闷哼。任逍遥迟疑片刻,悄悄潜去一看,见竟是方才那四个黑衣人。他们已有两个倒了下去,腿上血流如注,剩下两人护住李大人,长剑指向前方,从身形辨认,正是带路的华山派和青城派人。 月光下,一个披着镶金边紫红色斗篷的人拦在路中。他一动不动,斗篷下露出一只手,随意搭在身前,苍白修长的手指间,赫然捻着一支菊花。 帅旗菊花! 菊花下吐出一截明晃晃的刀尖,刀身狭长,雪亮,略弯,带血。 华山派人沉声道:“朋友是哪条道上的?” 这人道:“花落无言,人淡如菊。”他看着手中的菊花,仿佛对身外之事全不在乎,“此菊名为帅旗,亦是我组的名号。” 青城派人低声怒呼道:“倭贼!”言毕一剑刺出。任逍遥一眼看出,这人使得是青城派“云中十八式”,不觉心中一惊。 云中十八式是什么武功?青城派镇山绝学之一。这人既会用这路剑法,在青城派的身份一定不低。 帅旗一晃跃起,刀光一闪,从天劈来,凌厉刀声中菊花片片纷飞。呛地一声,这黑衣人退了三步,帅旗却岿然不动,显然手上力道更强。 华山派人道:“二弟不要与他纠缠,小心中了奸人之计。” 帅旗冷笑:“太迟了。” 华山派人道:“是么?”掌中长剑一摆,目中精光四射,显然武功还在青城派人之上,“在我剑下,你岂走得过百招!”这句话说完,空荡荡的院子里立刻剑气激荡,竟不逊冷无言。 帅旗道:“我的确不如你,但主人要你们活着。”说完,忽地纵身跃上墙头,径自逃了。四人面面相觑,还未动弹,就见火光大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院门、墙头、屋顶涌出无数官差,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是官差,不是狱卒。 当中一个武官模样的人喝道:“什么人竟敢劫持钦犯!” 华山派人身子一震,转头对伤者道:“你们带李大人走。” 那两人齐声道:“大哥二哥,你们走吧,不要给主上惹来麻烦。”说完互望一眼,同时出剑,往对方心口刺去。 他们忧心大哥二哥不忍离开,竟情愿一死! 另两人惊呼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然而就听哧地一声,如裂帛,似断弦,两柄长剑突然断为两截,只是余力未消,仍刺中彼此心口,好在不足致命。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只因破空飞来斩断两剑的刀,居然是暗红色的弯刀,一半已没入地下。 多情刃。 人影一闪,任逍遥等人跃入院中。他拔出刀,对武官道:“本教也是来劫囚的,你敢是问我的名号么?” 武官一怔,旋即厉声道:“大胆叛逆,给我拿下!” 四周官兵听了,纷纷涌了过来。华山派人低声道:“这位兄弟,多谢你救我三弟四弟性命,但此事干系甚大,你们还是不要搅进来为好。” 任逍遥道:“刀已出鞘,无血不归。”多情刃高高昂起,如惊龙入海,呛呛呛狂响,削断兵器无数,溅起一串血浪。涌上来的兵丁已捂着手腕嗷嗷尖叫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落在地上,却不敢去捡。姜小白等人头一次见任逍遥出刀伤人,骇得愣在原地。任逍遥叱道:“还不带他们走!” 姜小白猛醒,背起一个伤者道:“梁姑娘,翠翠,咱们先救人。” 云翠翠望了望任逍遥:“那,他呢?” 姜小白跺脚道:“他的功夫,你又不是没看到!” 武官已经命人放箭。 第7章 英雄惜英雄(3) 华山派人将李大人交到青城派人手中,道:“跟他们杀出去。”说完便与任逍遥背靠而立,低声说了句“擒贼先擒王!”任逍遥自然省得,两人刀剑奇飞,一个护住周身,一个只管往那武官所在杀去。四下官兵顾不得追姜小白等人,都往武官处围了过去。那武官急得跺脚道:“抓,抓钦犯!” 任逍遥冷笑道:“话都说不清,居然也能做官!”言毕一刀劈下。多情刃挟风带血,一路斩断七八柄刀,最后呛地一声顿住。 承影剑! 冷无言居然会救那武官的命?任逍遥脸色一变,就连那华山派人也愣了一下。 武官见了冷无言,立时有了底气,傲然道:“表少爷,宁海王府内卫勾结叛逆,这事情你可知道,王爷可知道,世子可知道?”一句高过一句。 冷无言仍是淡淡的气度:“内卫作乱,与宁海王府无关。这一点冯大人千万明察。”冯大人哼了一声,不说话,显然并不太相信。冷无言又望着那华山派人,道:“展世杰,你可知罪?” 那人怔了怔,忽然大笑着除去脸上的黑巾,却是一个不到三十、相貌英武之人。就听他决然道:“展某何罪之有!”说罢一剑向冷无言刺去。冷无言眼中涌起一丝奇怪的神色,承影剑一闪,展世杰的剑便应声而断。承影剑光华再闪,剑锋便没入展世杰胸口,鲜血立时浸透衣衫,再有半寸,就可要了他的命。 任逍遥却一刀斩向冷无言手臂。 冷无言只能撤手,讶然道:“你?” 任逍遥扶着展世杰,展世杰喘息着道:“这位兄弟,多谢你援手救我。可是,你,你还是逃命去吧!”任逍遥断然道:“你不必谢我,你给我带路,我还你个人情。”又看着冷无言,道,“何况,这个人要杀的人,我却非救不可。” 冷无言未说话,冯大人已道:“拿下他们!” 任逍遥喝道:“谁敢上前,我便杀谁!” 众兵丁见他那柄带血的弯刀,心中犹悸,果然踌躇起来。冯大人却挥手示意左右放箭,大声道:“本大人倒要看看你这逆贼的刀有多快!” 任逍遥狂笑:“姓冯的,今日你若敢动一动,本教定叫你十族俱灭!” 灭十族,乃是本朝成祖首创的酷刑。靖难之役后,大学士方孝孺忠于建文帝,拒不为燕王拟诏,且当朝缟素恸哭,大书“燕贼篡位”,不但九族俱灭,便是门生朋友,也被算做一族,凌迟处死共八百余人,入狱、充军、流放者数千。这等亘古未有的惨案虽已过去二十多年,然而在江南地界,尤其是在方学士故里宁海一带,人们仍是谈之色变,不寒而栗。冯大人猛听任逍遥说到灭十族,先是一寒,继而怒道:“你这逆贼,竟敢恐吓朝廷命官!”他嗓门虽大,脚下却半步也没有动。这些做官的人最知道一事当先,保全自己的道理。刚才他亲眼见到任逍遥杀人的刀法,心早虚了大半,加之梁诗诗和云翠翠这两个令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头疼了数年的飞贼对他很是俯首帖耳,说不定这年轻人真有过硬后台。任逍遥想不到自己这番吹牛皮的大话真吓住了他,当下背着展世杰纵身掠出。冷无言竟没有阻拦。 任逍遥出了大牢,见云翠翠在街角向自己招手,便跟着她闪纵腾挪,不多时便到孤山脚下。展世杰见自己三个兄弟和李大人都在,梁诗诗和姜小白正为他们包扎伤口,不由道:“多谢任教主。”云翠翠听得“任教主”三字,眉梢一挑,看任逍遥的神色又变得柔媚了些,却没说话。 一人黑衣人悲声道:“我们果然被铁云济出卖了。” 梁诗诗闻言蹙眉:“铁云济?铁捕头?” 另一人怆然道:“不错,就是他,就是我堂弟!” 众人听得愣住。任逍遥沉吟道:“如此说来,四位果真是宁海王府内卫?” 那人道:“不错。我等不但是王府内卫,还是内卫统领。”接着,便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李大人名为李明远,是开朝曹国公李文忠后裔。建文元年,燕王朱棣谋反,文忠子李景隆率王师迎战,虽屡战屡败,却也算忠心耿耿。谁知到了建文四年,他见燕王大军自瓜洲渡江,直逼南京城下,便与谷王朱橞献城投降,一度在永乐朝高升,却终是被谗抄家。李明远虽是李景隆庶孙,母亲却不过是个婢女,一直在府外与母亲相依为命。谁知这低贱出身,反倒救了他。李家失势后,他与母亲寄身宁海王府。王爷见他文韬武略皆有所成,便设法举荐他到闽浙军中效力。其时沿海饱受倭寇滋扰,李明远率兵抗倭,屡建奇功,声名鹊起,按例本该擢升军职,录入军户。可惜他并非九大派弟子,平素也不喜与勇武堂的人走动,又因出身不好,竟遭嫉被谗入狱。宁海王惜才,保释不成,便密令心腹内卫统领华山派展世杰、青城派江戍臣、点苍派铁云鹏和崆峒派杜季恒前来营救,下死令“务必保他一命”。正好铁云鹏的堂弟铁云济在杭州府当差,四人通过他弄到了临安大牢地图,策划了今夜的营救行动。 任逍遥这才明白,冷无言到杭州来,不是为了海上生明月,更不是为了擒拿暗夜茶花,而是为了营救李明远。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半路杀出任逍遥等人,又被帅旗阻了一程,更没想到铁云济竟然出卖了他们。 姜小白却还不明就里,怒道:“冷无言那厮居然是非不分,对你下手!” 展世杰道:“这怪不得表少爷。王爷一直对抗倭之事甚为用心,这些年来资助沿海义军钱粮无数,倭贼对我们宁海王府恨之入骨。他们今日派人闹这一场,就是想让朝廷知道,宁海王府搭救朝廷要犯,好给王爷扣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说到这里,他猛然咳了起来,“王爷朝中政敌不少,此事一出,那些小人自然极尽诽谤之能。” 李明远叹道:“王爷一片苦心,李明远铭感于心。但为了救我一人,却要连累宁海王府,实不若让在下一死。王爷身边人才济济,没了我,也无损抗倭大业。” 江戍臣道:“李大人说哪里话!我等都是草莽中人,不懂带兵打仗的事。可大人不同,只要逃过此劫,王爷定有办法让你重返军中。那时受益的,便不知是多少百姓了。”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道:“如此甚好!” 第7章 英雄惜英雄(4) 众人骇然转身,就见冷无言缓缓走来。 姜小白跳脚骂道:“冷无言,你真要赶尽杀绝?你个冷面邪君什么时候成了朝廷走狗!” 铁云鹏忙道:“这位兄弟,表少爷不是这样的人。”他望着渐渐走近的冷无言,道,“表少爷,属下错信了铁云济,行迹败露,给王爷惹了这样的祸事,实是罪该万死。” 冷无言面无表情,淡淡道:“一死足矣,何来万死。”他望着展世杰,目中有些湿润,“方才你对我出剑,是想死在我手下?” 展世杰点头。 “可惜你一个人还不够。” 展世杰变色道:“那狗官要几个?” 冷无言凝视远方,缓缓道:“舅父这些年扫荡倭患,民心深孚,朝廷早有所警惕。内卫是他第一心腹,四大统领作乱,若不全部诛除,必会有人谗言舅父豢养武士,图谋不轨,甚至累及四位的师门,勇武堂那边若撕破了脸,也是不好。” 杜季恒惨笑道:“表少爷尽管拿我们的命去,就说宁海王府内卫叛乱,王爷派您清理门庭,李大人趁乱逃走,不知所踪。如此,朝廷中那些混账就没了借口,咱们兄弟也算报答了王爷的知遇之恩了。” 冷无言叹道:“恐怕除了你们,还要牺牲一批人,才能换得平安。” 所有人都静默不语。出身江湖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权势斗争中哪怕出一点点纰漏,都要用几十条人命去填。 李明远恨恨道:“倭贼定有内应,否则如何那么巧便挡了你们的去路,还刺伤二位英雄!可怜我大明军士浴血杀敌,没有死在倭寇刀下,却死在小人手中。” 冷无言不语。他实在无话可说。 展世杰决然道:“表少爷,事不宜迟,你动手罢!”其余三人听了,纷纷应和。展世杰又看了任逍遥一眼,道:“任教主救命之恩,展某只能来世再报了。” 任逍遥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救展世杰,只是为了出口气,因为冷无言曾阻止自己杀人。却没想到救了展世杰的人,却救不了他的命。 冷无言长叹一声:“展大哥,诸位兄弟,你们的家人,宁海王府将照料他们终老。那姓冯的,也决活不过一年。”说完,竟双膝一倒,深深拜下,“授剑之谊,冷某谢过。”。 展世杰等人见了,也连忙跪倒,口中道:“我等不敢受此大礼。” 冷无言不再说话,起身,拔剑。 月光下,承影剑分外耀目,分外清寒,高高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任逍遥等人无不怆然,梁诗诗已在轻轻抽泣。突然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道:“即使要走,也得吃饱喝足了再说!”说话间,一胖一瘦两条人影掠了过来,正是天厨老祖与吃喝真人。姜小白脸如死灰,咂舌道:“小爷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天厨老祖拍着肚皮道:“娘的,佛爷我已很久没见过如此血性的汉子了。” 吃喝真人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拽出一坛酒来,道:“这是大和尚四年前埋在此处的‘蟠桃醉’,天下仅此一坛,还无人尝过!”他使劲咽了咽口水,“道爷我让给你们了!你们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趁道爷我心痛得一塌糊涂,赶快说出来!”说完,竟真的流出几滴眼泪,又将酒坛泥封拍开。 酒香清冽,隐隐一股桃花馥郁之韵。展世杰捧着酒坛畅饮一口,道:“果然好酒!”又看着冷无言,“表少爷,你的剑呢?让属下看看你的剑术进境了没有。” 冷无言放下承影剑,背过身去,一言不发。 展世杰知他不忍动手,便将承影剑握在手中,朗笑一声,反手割过自己喉管,鲜血箭一般飙出,烫伤地面,随后,身躯颓然而倒。 江戍臣也捧起酒坛灌了一口,拿起承影剑,一剑穿喉。 云翠翠哭出了声。姜小白紧握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冷无言低吟道:“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四句念完,铁云鹏和杜季恒俱已伏剑而死。冷无言转过身来,手起剑落,割下他们头颅,又脱下外衣,将它们细细包好,深吸一口气,道:“李大人,在下送你出城。”又望着任逍遥,“替我将他们葬了吧。” 任逍遥点头。 六人心中郁郁难平,默默将展世杰四人葬了,伫立坟前,一时无言。任逍遥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有心救人,却遇上这样无奈的事,不觉重重叹气,忽地拔出多情刃,将血影刀法虎虎展开。姜小白抄起酒坛,咕咚咕咚全灌下去,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不顾云翠翠就在身边,呜呜哭了起来。 吃喝真人摇头叹息:“你这小子丢人现眼的样子,还真跟道爷年轻时颇为神似。” 姜小白跳了起来,哭着道:“呸!” 吃喝真人嘿嘿一笑:“道爷越看你小子越觉得投缘,有心栽培栽培你,免得你小子总丢袁池明的脸。”说完,双掌绳镖倏然飞出,缚住姜小白双手,把他当做提线木偶一般当空耍了起来。 姜小白吓得哇哇直叫:“死杂毛,你要干嘛?” 吃喝真人双手不停。云翠翠忍不住笑道:“喂,你要用心学,这位前辈教给你的,可是极上乘的功夫。”姜小白听到她的声音,心里虽然怕得要命,倒是不喊了,开始用心默记吃喝真人的招式路数。 天厨老祖也没闲着,等任逍遥一趟刀法使完,便道:“你可感觉这次出刀,与以往有何不同?” 任逍遥不假思索地道:“以往练完刀,胸中便有一口戾气难平,若不见血,不听到一声惨叫,实在憋闷得不行。” 天厨老祖目光闪动,一字一句地道:“你用活人练刀的么?” 梁诗诗听了,吓得面色苍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任逍遥。任逍遥也看着她,柔声道:“不是。狩猎。” 天厨老祖点了点头:“血影刀法第一层境界时,确实不见血不行。前日在船上看你出手,你还是在人为刀所用的境界。” 任逍遥心头一震,忙问:“第二层呢?” 天厨老祖道:“那便是刀为人所用,心意所至,刀锋所指,无所不成其招。”他轻轻笑了起来,像极了一个扭捏女子,比牢狱里的女人还令人作呕。“任独要你复仇,除了要给合欢教当年惨死的人报仇,还是想助你练刀罢?” 任逍遥不解:“此话怎讲?” 天厨老祖道:“你用狩猎的方法化解戾气,固然不错,但从戾气迸发到排遣,总需要一段时间。久而久之,刀法的进境就被拖了下来。”他斜睨着任逍遥,“就算是天纵奇才,照这样再练十年,也未必到得血影刀法第二层境界。” 任逍遥只觉手心满是冷汗。他终于明白,任独要自己杀人,却不告诉自己合欢教中许多隐秘往事,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一动手,即使心中不想杀人,也总会有人死在多情刃下。沉默良久,才道:“那老家伙,当年是靠活人练刀的?” 天厨老祖叹了口气:“你该知道,血影残魔,这绰号不是凭空来的。任独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刀法却能成于二十五岁,戾气该有多重,该要多少人命化解。只是时逢乱世,人命如草芥,便是杀得千里无鸡鸣,朝廷也无暇顾及。” 任逍遥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不觉紧紧抓住梁诗诗的手。梁诗诗一惊,却也没有挣脱。 天厨老祖又道:“但我观你方才出刀,似乎已有不同。” 任逍遥精神一振:“有何不同?” 天厨老祖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似乎你已可控制这路刀法。佛爷很是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任逍遥低头思索半晌,道:“方才我只想着展大哥四人,不知为何那股戾气竟似没了。莫非悲愤激越之情,也可化解刀法戾气?” 天厨老祖抚掌道:“虽不中矣,亦不远矣。只要你按这个路子练下去,死在多情刃下的人,便不会太多了。” 任逍遥突然冷笑:“和尚莫不是编个故事,骗我少开杀戒吧?” 天厨老祖淡淡道:“佛爷我若果真如此慈悲,喜欢多管闲事,也活不到这个年纪。” 梁诗诗忍不住道:“任公子,不论这位前辈怎样,少杀些人,有什么不好。” 任逍遥瞥了她一眼,发觉自己与她十指紧扣,忽然想到她还不知自己身份,突然起了调戏之心,挨近道:“你若日日服侍着我,我便也没不会杀人了。” 梁诗诗一怔,明白他话中轻薄之意,杏眼圆睁,气道:“你!”运力一挣,却觉任逍遥手中涌来一股更大的力道,不由自主软软靠在他身侧。任逍遥却不再调笑,转脸对天厨老祖道:“这刀法的第三个境界是什么?” 天厨老祖摊手道:“我已二十年未见过任独,又没有练过这血影刀法,如何得知!血影刀法有没有第三重境界,还未可知呢。” 任逍遥沉默片刻,突道:“和尚自己的刀法练得几层了?” 天厨老祖一笑:“我?佛爷只会做菜,哪会什么刀法!” 任逍遥也是一笑,多情刃倏然挥出。 第8章 江山风雨楼(1) 梁诗诗惊叫一声,天厨老祖却信手一接。 没有血花飞出。多情刃并未出鞘。 天厨老祖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了我的刀法?” 任逍遥道:“昨日。” 天厨老祖哈哈大笑:“你比任独那厮天资好得多。好在佛爷刀下的食材不同,切法亦不同,你只看了一遍驳鱼刀,佛爷还不至于丢了饭碗。”他看着任逍遥,意味深长地道,“你想学这刀法么?”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想教这套刀法么?”手腕一翻,刀鞘转出一个漂亮的圆圈,攻向中路,速度却比往常出手慢了许多。天厨老祖一笑接招,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切磋起来。梁诗诗看得入迷,不知不觉中将头靠在任逍遥肩上,随着他的招式心绪起伏,心跳得越来越快。 云翠翠见了,凤眼一瞪,哼道:“二姐,你莫忘了,师父把你安排给了谁!” 梁诗诗身子一震,赶忙离开任逍遥肩头。任逍遥全神灌注于招式,竟没注意,不知为何,梁诗诗鼻子有些发酸。 突然啪地一声响,姜小白又摔到了地上。天厨老祖停下手来,摇着硕大的头颅道:“我说臭杂毛,佛爷我都有些看不过去了。这孩子毕竟是人生肉长,禁不住你这么摔来摔去……” 吃喝真人一脸无辜地辩道:“是他自己突然挣脱的,我……” 话未说完,姜小白突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几步抢到湖边,解开裤带,湖中顿时哗哗声大作。 他居然撒起尿来…… 众人的表情就像一只老鼠被人拎着尾巴倒吊起来一样。梁诗诗红着脸转过身去,云翠翠却捏着鼻子笑得直不起腰。天厨老祖哈哈笑道:“姜小白,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 姜小白一面大尿特尿,一面含混不清地道:“小爷我是,是,是……”突然跳起来,大喊一句“率性”,连裤子也来不及系好,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打起呼噜来。 吃喝真人摇头道:“英雄气短,怂人尿长。道爷那半坛子‘蟠桃醉’全都被这小子糟蹋了。” 天厨老祖道:“你收了这么个倒霉蛋徒弟,若不给他加点滋补的药,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吃喝真人跳起来骂道:“谁说道爷我收这个徒弟了!道爷只拿他当猴耍!”忽又面色一黯,恨恨道,“这小子打架不行,喝酒不行,搞女人不行,长得也不行,除了那张嘴,真他妈的一无是处!袁池明这混蛋居然收他做亲传弟子,脑子定是被水冲了!” 任逍遥微笑道:“姜老弟若肯好好洗把脸,说不定也是位玉树临风的人物。” 云翠翠手臂若有似无地挨着他,轻笑道:“任公子给他洗洗看啊。” 任逍遥反问:“你为何不去?” 云翠翠看了看睡得死狗一般的姜小白,赧然道:“他裤子都没系好,我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好过去嘛!” 当一个女人明明是个被无数人睡过的婊子,却能很自然地做出娇羞的样子来,那滋味实在够劲。任逍遥暗暗决定,即使用教主的身份命令云翠翠,也要让她好好待姜小白。他当然知道,感情不是可以靠命令得来的,但是他才懒得管。合欢教主认定的好兄弟,就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像任独会派人将苏晗玉抢来给陈无败做新娘一样! 只不过,他也替姜小白感到可惜。一个少年最纯真美好的初恋,竟然交给了这样一个喜欢勾引男人的女人。相比之下,梅轻清给自己的,却已穷尽一个少年对初恋全部的旖旎期望。任逍遥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让梅轻清离开自己,无论是感情上,还是身体上。 五人带着人事不知的姜小白来到集市中时,天已亮了。天厨老祖对这一带的小店十分熟悉,将众人拉到一个早点摊前。等热腾腾的稀粥端上桌,便叹息着道:“谁曾想我这当世一绝‘海上生明月’,竟和着稀粥吃了。” 吃喝真人微微一笑:“繁华落尽也不过一抔黄土,这算得什么。”竟似一点也不心疼这耗费了他大半内力的东西,梁云二人纵不知此物来历,也觉得嘴里的肉饼有些奇特。 姜小白已差不多酒醒。然而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把任逍遥嗝得几乎吐血。 他说的是“任大侠,实在对不起,这几天我压根没回岳王庙,我说我见着了那辆马车,是为了让你帮我救翠翠。你要实在气不过,就打我两下解解气吧!不过那马车有什么稀奇?” 任逍遥实在怕自己一掌把他打死,只哼了一声,心中盘算应该去哪里找陈无败和梅轻清。或者,干脆先去杀了孙自平出气? 姜小白看着他眼中阴晴不定的神色,想起他在杭州大牢里杀人时的样子,不觉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道:“任,任大侠,你要找一辆红色的马车么?说不定我可以帮忙。” 街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道:“红色的马车,我倒见过一辆,却不知任大侠敢不敢去。” 这声音不男不女,不阴不阳,随着语声,三个粗布灰衣人已到近前。他们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之外,毫无特点。这样的脸扔在大街上绝对没人记得住,但若同时扔出三张,大概任何人都很难忘记。 姜小白自觉亏欠了任逍遥,便猛一挺胸,道:“车在哪里?” 左边一人冷冷道:“你不是任逍遥,休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姜小白眼珠一转,道:“小爷我就爱拿耗子多管闲事,让猫狗都歇歇!” 中间那人盯着任逍遥道:“像,真像。” 任逍遥不动声色:“像什么?” 这人一字一顿地道:“像任独任教主。” 任逍遥脸色一沉:“你们是谁?” 这人桀桀一笑,深吸一口气,定定道:“江山风雨楼有请任教主。” 姜小白听得一怔,抢着道:“哪位楼主?” 这人又重复了一遍:“江山风雨楼有请任教主。” 姜小白一愣,骂道:“你白痴?听不懂我的话?” 云翠翠冲姜小白“呸”了一声:“姜小白,你才是白痴!人家不是说了‘江山风雨’四个字么,那自然是四位楼主俱全了。” 姜小白的脸色顿时变了。 第8章 江山风雨楼(2) 江山风雨楼是近年来江湖中出名的神秘组织,分别由江、山、风、雨四位楼主执掌,虽然做了许多惩恶锄奸的侠义事,却极少露面。常人既不知道这座楼究竟坐落何方,也不知这组织手中有多少力量。只是好人想到它便会会心一笑,恶人想到它却会心头一寒。 姜小白自语道:“四位楼主都找来了?莫非任兄做了什么天大恶事?” 右边那人冷哼道:“任教主做过什么事,他自己清楚。” 任逍遥突然道:“马车在你们手里?” 中间那人点头道:“一辆马车,一条乌风鞭,还有这个。”话音刚落,一道红光唰地飞了过来。 任逍遥手腕一翻,五指展开,掌心是半截鲜红的女人指甲。梅轻清不是最喜欢用凤仙花汁把指甲染得红红么!任逍遥眉尖一挑,沉声道:“带路。” 三人略一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姜小白看着任逍遥背影,道:“他们管任兄叫任教主,怎么回事?任独又是谁?难道是他爹?” 他问的正是梁云两人疑惑的。三人都看着天厨、吃喝二人。天厨老祖干咳道:“你们想知道,回去问问你们师父便知。” 梁诗诗道:“任公子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她看着云翠翠,没有说下去。 云翠翠只是冷笑:“二姐,你喜欢任公子了?可是,他似乎对那半截指甲的主人更在意些。”梁诗诗听了,脸上有些不好看。云翠翠又道:“咱们应该先回去见师父。” 吃喝真人突然道:“你们两个不知道谁是你们的主人?” 云翠翠奇道:“我们岂会不知!自然是江湖第一才女……” 吃喝真人眯着眼睛,抚掌大笑:“你们若是担心这小子的安危跟过去,宋才女绝对不会怪罪。” 云翠翠哼了一声,拉起梁诗诗道:“别理这两个疯子,咱们走。” 任逍遥跟着三个灰衣人出了城,一径向西南。四人一路无话,不知不觉已至汪桥镇,灵隐古寺遥遥在望。灰衣人脚步渐慢,边走边道:“任教主,我家楼主就在前面,请你自去。”任逍遥听到前方传来阵阵琴音,便大步赶去,同时留心四周情形。 此处与灵隐寺仅一墙之隔,泉水沿着飞来峰岩壁蜿蜒而下,泉边参差两亭,一名冷泉,一名壑雷。冷泉亭中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轻弄瑶琴,乐声便是从她指间流出。这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分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空灵潇洒的味道,一面弄琴,一面吟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任逍遥不急出手,静静站在亭外,仿若听琴一般。青衣女子弹罢一曲,起身笑道:“任教主果然风雅。”她的声音干净透明,也与她的人一样。 任逍遥道:“你就是江山风雨楼楼主?” 青衣女子纠正道:“听雨楼楼主,雨孤鸿。” “另外三位呢?” 雨孤鸿道:“在灵隐寺恭候大驾。任教主要找的人,也在那里。” 任逍遥皱眉道:“那么雨楼主为何一人在此?” 雨孤鸿道:“在下受一位朋友所托,告诉任教主早早离开杭州,今日一过,杭嘉湖一带便会贴满通缉你的告示。” 任逍遥心中一动:“你这位朋友,可是姓冷?” “不错。” 任逍遥哼道:“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为何劫走我的人?” 雨孤鸿冷笑,语气极为不屑:“我也未想到,冷公子那般人物,居然会与合欢教教主有来往。” 任逍遥亦冷冷道:“贵派意欲何为?” 雨孤鸿口气一凛:“为武林除害。” 任逍遥忽然笑了:“承蒙江山风雨楼看得起,我任逍遥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为害武林之事。” 雨孤鸿道:“灭金剑门满门,杀死飞环门门主秦寒竹、神算帮帮主王清秋,还要杀魏庄主、孙岛主,丐帮袁帮主,指使暗夜茶花为祸江南多年,这些还不够么?任教主居然说自己没做为害武林之事,这份自欺欺人的本事,在下好生佩服。” 任逍遥的瞳孔在收缩:“江山风雨楼以为自己是江湖衙门,还是武林盟主?” 雨孤鸿淡淡道:“我们只是一群喜欢管闲事的人。” “哦?”任逍遥道,“你们打算怎么管这闲事?” 雨孤鸿道:“本门门规,杀一人,凶手便要出一万两银子赎自己的命。”她突然一笑,“江山风雨楼起事五年来,江湖中已有许多人杀不起人了。” 任逍遥狂笑:“我道江山风雨楼是如何行侠仗义的,却不过是要买命钱。” 雨孤鸿正色道:“那些被你杀死的人还有亲人,还要继续生活,自然需要银子。单只除恶,不叫侠义,侠义最要紧的一条,是让活着的人能够顺顺当当地活下去。” 任逍遥懒得做口舌之辩:“贵派敛财的手段,在下甚是佩服。” 雨孤鸿点头:“行侠仗义的人也要吃饭,一万两中,我们自会留下一千两。这没什么丢人。”一顿,又道,“目今为止,死在任教主刀下的人已有八十九之数。” 任逍遥目光森冷:“你们想要八十九万两银子?” 雨孤鸿摇头:“我们要任教主的多情刃。” 任逍遥登时心中明了,哂道:“你们是为了永王宝藏而来。” 雨孤鸿不置可否。 任逍遥又道:“我若不答应呢?” 雨孤鸿慢慢坐下,双手轻按琴弦,道:“请。” “请”字出口,琴声响起,任逍遥背后立刻袭来一阵寒意。 剑气! 这剑气分为三股,左边凌厉,横冲直闯;当中阴柔,连绵不绝;右边飘忽,若有似无。三股剑气回环萦绕,配合得天衣无缝。任逍遥心念转动,沉声道:“没想到,玄阴三煞隐匿多年,是在为雨楼主效力。” 雨孤鸿淡淡道:“他们不是效力,而是交不出该交的银子,只得卖身为奴。”说完,琴声忽然变得峥嵘崔嵬,如万壑奔雷,充塞天地。任逍遥登时觉得心头压过一块巨石,脑子里嗡嗡作响。心知是琴音作祟,立即一刀劈出。 嘣地一声,琴弦已断,玄阴三煞居然没动。 雨孤鸿疾退,双手一翻,断了的琴弦纷纷竖起,像一道铁网将多情刃隔开。任逍遥刀身一横,琴弦折腰。雨孤鸿跃至壑雷亭前,一片银色雾气陡然飞起。 第8章 江山风雨楼(3) 雾气清浅婀娜,如江南春雨,情人眼眸,来势虽急,却不失矜持气度。然而任逍遥看得清楚,这是一团牛毛细针,刹那间便将自己包围,如同身处雨雾之中,银针就像若有似无的雨丝,劈头盖脸袭来。 任你武功再高,也难免被雨淋湿。 任逍遥想不到雨孤鸿的暗器竟是活的,这温柔的雨雾刚好克制暴虐无匹的血影刀法。任逍遥心头电光石火一闪,想起了驳鱼刀,手腕一翻,多情刃长鲸吸水般将银针卷了进去。 然而,玄阴三煞出手了。 三道剑光分上中下三路飞起,仿佛雨中闪电。 但,这三剑不是攻向任逍遥,而是直取雨孤鸿咽喉、心口、小腹。 雨孤鸿袖中暴射三支长钉,叮叮叮三声,将三剑阻住。青衣却仍被血染红一片,因为多情刃已扫过胸前。雨孤鸿怒道:“你们竟敢对我出手!”话未说完,血便自嘴角喷出。 任逍遥看着玄阴三煞,也就是那三个灰衣人,道:“你们为何助我?” 一人道:“老子被这娘们呼来喝去五六年,早就受够了这份气!” 另一人道:“玄阴三煞本就是合欢教的人,我们兄弟三人,曾在上阳关关主麾下五分堂效力。” 最后一人道:“我们兄弟等了这许多年,终于等到合欢教重出江湖!我们愿跟随教主。” 雨孤鸿血流如注,咬牙道:“我当年、不该保你们来听雨楼做事!” 玄阴三煞听了,纷纷骂道: “我们兄弟行走江湖,无拘无束,你这娘们虽然在江楼主面前保我们不死,却又定了那许多臭规矩,简直比死还不如!” “听雨楼哪里及得上合欢教自在,我们合欢教,只要忠于教主,平日做什么都无所谓。” “你们江山风雨楼自诩行侠仗义,实际上还不是勾结官府,敲诈勒索,兄弟们宁愿做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也不愿戴着面具、守着许多规矩当大侠,哼!” 任逍遥不耐烦地道:“三个男人骂一个女人,很英雄么!”玄阴三煞讪讪地闭嘴,任逍遥又道,“你们真的想要重入合欢教?” 玄阴三煞赶紧点头:“是是是。任教主风采卓然,刀法盖世,前途不可限量。兄弟们只盼在任教主手下谋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随教主做出一番事业来。” 任逍遥道:“当年快意城破,你们不肯驰援,如今随口说说,我便信了么?” 玄阴三煞脸上一红,解释道:“当年属下等闻听快意城被围,也是心急如焚。无奈咱们平日仇家不少,一直在找我们麻烦。我们兄弟保得命在,已属万幸。只可惜没能为老教主分忧,这些年来,真直愧悔不已。” 任逍遥心中冷笑,嘴上却道:“这确也怪不得你们。” 玄阴三煞见他神色缓和,便继续邀功:“教主,此次江山风雨楼来找咱们麻烦,一共出动了十八名好手。除了我们,横江楼江月魂带了太湖五鬼,残山楼山无棱带了金刀银剑六使者,吟风楼风漫天带了逍遥四剑。咱们要小心应付。” 任逍遥一一记下,转向雨孤鸿道:“雨楼主,你们四个人究竟是何出身?” 雨孤鸿冷冷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任逍遥笑了。他对女人总是容忍些。“你那手暗器功夫,可是蜀中唐门的‘巫山云雨神针法’?”雨孤鸿脸色一变,哼了一声。任逍遥心中有了答案,不再纠缠,接着道:“你是冷无言的朋友,我不会杀你,我还要用你换我的人出来。”突然一扬手,多情刃闪过一条弧线,在树冠中绕了一圈,又飞回任逍遥手中。 树冠中响起一声闷哼,一个人直直栽了下来,半边身子已被血染红,左臂刀痕深达两寸。任逍遥看着他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若是不想雨楼主变成一个废人,就将我的人送到这里来。” 这人以剑拄地,身子挺得笔直,忍痛道:“玄阴三煞,你们背信弃义,出卖主人,江山风雨楼绝不会放过你们!” 玄阴三煞阴笑道:“教主刀法无双,逍遥四剑这么快就变成三剑了。” 这人狠狠啐了一口,转身便走。 任逍遥也未阻拦,道“我还不知三位名讳。” 玄阴三煞诚惶诚恐地道:“我们兄弟反正也分不出彼此,教主随便称呼即可。” 这是实话,这三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使知道名字,也没法跟本人对应。任逍遥不禁一笑。玄阴三煞不知他为何发笑,看着他英俊却冷酷的脸,心下阵阵发寒。雨孤鸿见状冷笑:“你们只道加入合欢教可以随心所欲,却不知合欢教主杀起人来,也是随心所欲。” 这话一下说到玄阴三煞心坎上,面面相觑,一时无语。幸好灵隐寺方向已转来重重人影,将壑雷亭围了起来。任逍遥抬眼望去,见为首三人神情与别不同。第一人长身黑袍,四十上下,甚是威严。身后站着五个模样各异,身材矮小,手拿钢叉的人。这便是横江楼楼主江月魂。第二个人手擎一杆白蜡长枪,一双眼睛铜铃般不怒自威,身侧跟着六人,三人持金刀,三人持银剑,是残山楼楼主山无棱和金刀银剑六使者。第三人却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一身绿衫,手摇羽扇,眉目间带着和善笑意,是吟风楼楼主风漫天。逍遥四剑分列两侧,那个几乎被任逍遥砍掉手臂的年轻人也已包扎完好。就听风漫天笑道:“任教主俊朗潇洒,果然世上少见,无怪梅姑娘对你相思入骨。” 任逍遥面无表情:“她在哪里?” 山无棱抢白道:“知道了也无用,你以为你可以从这里带走她么?” 任逍遥摩挲着多情刃,道:“我也不知,所以一试。”刀尖一摆,似是无意伸到雨孤鸿喉间。 山无棱怒道:“休伤我四妹,有本事跟山某斗一斗!”双臂较力,长枪呼地一声带起一股劲风。 江月魂道:“二弟且慢。”他虽是随口一说,声音却像对着每个人的耳朵说出一样,“任教主想与我们换人?” “不错。” 江月魂道:“可你只有一个人,我却有两个人。” 任逍遥冷笑:“莫非在江楼主眼中,雨楼主尚不及本教两个下人?” 江月魂不慌不忙地道:“敝人的意思是,任教主若想做这桩买卖,还须加上玄阴三煞。” 玄阴三煞的脸色却立刻变了。他们明白背叛江山风雨楼的下场,更明白任逍遥有可能答应这买卖。 任逍遥凛然一笑:“江楼主看到了你想要的人,我却没看到我的人,教我如何信你。” “他们就在灵隐寺中。” 第8章 江山风雨楼(4) 忽然听一人道:“谁说的!”声音冰冷粗粝,不是陈无败又是谁! 一辆赤红色的马车从灵隐寺方向缓缓而来,拉车的三匹烈焰驹鼻子里不住喷气,仿佛与主人打招呼一般。 江月魂变色道:“你们怎么逃脱的?” 车到近前,梅轻清一跃而下,甜甜笑道:“我家少爷的手段,自然是你没见识过的了。”她一径冲入壑雷亭,旁若无人地扑进任逍遥怀里。任逍遥心中诧异,对梅轻清的缠绵悱恻毫无反应。 山无棱注意到马车车辙竟是血色,变色道:“任逍遥,你做了什么?”话音刚落,就听寺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僧人踉跄而出,大呼一声“佛祖”,便倒地不起。一阵风从半掩的寺门里吹来,带着一股惨烈浓重的血腥味儿。 江月魂动容道:“你竟派人杀了灵隐寺僧众!” 所有的人都脸色一变,许多人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绿树黄墙间的古寺,只觉心口一阵绞痛。雨孤鸿喊道:“三位兄长,众家兄弟,不要管我,快杀了这魔头!”山无棱长枪划过一道耀目白光,悲声道:“任逍遥,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里!”说完便与金刀银剑六使者狂吼着扑了上来,七点寒光暴涨,罩住任逍遥周身大穴。 任逍遥起了一试驳鱼刀的念头,多情刃上下翻飞,霎时削断了四五件兵器。江月魂见状道:“拿下他!”太湖五鬼早已按捺不住,一听此言,齐齐扑上。他们知道多情刃是削金切玉的宝刀,只绕着任逍遥身侧游走。其他几人也学得乖了,不再与多情刃硬碰,十四个人登时僵持不下。风漫天疑心任逍遥还有别的帮手,便和逍遥四剑按兵不动。 雨孤鸿忽道:“玄阴三煞,你们若戴罪立功,我仍可保你们不死。” 梅轻清立即跟着道:“你们三个助少爷杀了他们,本教便记你们一功。” 玄阴三煞的头简直大了,拿捏不定该投向哪方。 梅轻清哼道:“你们三个真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无论黑白两道,都厌恶你们这种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玄阴三煞中一人忽然一跃而起,剑光匹练般向任逍遥刺去。另两人惊呼道:“老三,你……” 任逍遥冷笑一声,刀势突然一变,嘶地一声破开剑尖、虎口、手骨、前胸,最后劈开另一条手臂,将这人活生生削为两半。这人瞪大眼睛,上半身向后掉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剩下半截身子依旧站立原地,胸腔里那颗拳头大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每跳一下,血泉便喷涌而出,不消几下,周身衣衫俱被淋透。旁人看得全都傻了,梅轻清也骇得捂住了心口。 这不是驳鱼刀法,这是血影刀法! 任逍遥持刀而立,冷然道:“谁还陪我练刀!” 没人做声。 过了一刹,江月魂、山无棱及麾下众人大喝一声,齐齐扑来。风漫天长啸一声,飞身扑向陈无败,两根手指直指印堂。 血影刀法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刀削断这许多人,何况任逍遥还须分神陈无败的安危。 哪知任逍遥根本不管风漫天,多情刃下血肉横飞,冷泉溪上顿时被一层薄薄粉雾笼罩。金刀银剑六使者已全倒了下去,逍遥四剑只剩下一个,太湖五鬼虽然命都在,却已断手断脚。雨孤鸿潸然闭上双眼,喃喃道:“我等罪过,竟在灵隐寺前……” 陈无败虽被风漫天制住,却冷笑道:“风漫天,你若想以我的性命要挟教主,是打错了算盘。” 风漫天全身都因愤怒而颤抖起来,咬牙道:“那我便要了你的命!” 突然一人惊呼道:“任公子,你……” 梁诗诗。 听到她的声音,任逍遥刀势不觉缓了下来。江月魂等人见着这个空隙,纷纷退至一旁。 梁诗诗看着满地尸身,颤声道:“任公子,你,你竟如此辣手无情!” 任逍遥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梁诗诗的声音略带哭腔:“我?我担心你的安危,连师门也不顾。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 风漫天趁机挟着陈无败上前一步:“任逍遥,你自废双手,否则陈无败就没命!” 任逍遥看着陈无败:“我会给你报仇。” 陈无败淡淡道:“我知道。” 任逍遥又盯着风漫天:“你要杀他便快些动手。” 风漫天额头汗水涔涔,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痛苦地扭动身体,已经完全没了先时怡然自得的模样。 明明是他挟持了人质,可是现在受到威胁的却是他自己,他简直想要一头撞死。 梁诗诗猛然冲到任逍遥面前:“任公子,你怎么可以不顾自己人?”又紧紧拉住他握刀的手,“你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人了。” 不知怎地,任逍遥突然想起了杨夫人,心头火起,喝道:“滚开!” 梁诗诗一怔,却没放手。江月魂、山无棱和风漫天见状同时出手。任逍遥冷笑:“你们先动手,就莫怪我!”突然将刀塞进梁诗诗手中,再反扣住她手腕,一招递出。梁诗诗眼看着自己握着刀,斩断山无棱的长枪,划开他的小腹,肠子和着血喷涌而出,腥咸的热气喷了一身,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昏阙。 任逍遥心一软,拉着她退回亭中。梁诗诗几乎虚脱,倚在任逍遥怀里,呜呜哭道:“不要杀人,不要杀人了……”任逍遥抱住她道:“好,我不杀他们。” 梅轻清看着他们,嘟起小嘴哼了一声,对亭外的人道:“喂!我家少爷饶你们不死了,你们还不快滚!” 玄阴三煞中剩下的两人见状,也跟着吆喝道:“快滚快滚!” 江山风雨楼何时如此折过面子,何况又死了这么多人,虽然得了生机,却紧咬牙关,一个都不肯动。 任逍遥看了雨孤鸿一眼:“雨楼主莫非要我送?” 雨孤鸿几乎将银牙咬碎,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到江月魂面前,左右开弓,啪啪抽了自己两个耳光,白净的双颊立刻变得又红又肿,声音却格外平静:“大哥,是我用错了人,今日咱们栽了。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莫为了一时之气,误了大事。”三人互望一眼,一语不发,转身便走。其他人狠狠瞪了任逍遥一眼,也跟着下山去了。 陈无败将车赶过来,道:“教主,咱们走吧。” 任逍遥略一点头,站起身来,忽然看到玄阴三煞,皱眉道:“你们怎么不滚!” 玄阴三煞心头一凛,强笑道:“我等忠心追随教主,自然,自然是不滚的。” 任逍遥道:“我杀了你们兄弟,你们不恨我?” 玄阴三煞语塞,片刻才道:“那,那是老三自己糊涂,竟然背叛教住,可我们二人是忠心耿耿……” 梅轻清打断他们:“可你们刚才见教主有难,根本不曾出手,是不是存心想看看教主的武功够不够高明,够不够资格让你们投靠?若是教主落败,你们是不是还要落井下石?”玄阴三煞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梅轻清挽着任逍遥的手臂,腻声道,“少爷,少爷,我最讨厌这样左右摇摆的小人了,留在身边也迟早是个祸患,你快把他们打发掉算了!” 任逍遥果然将手搭上多情刃。玄阴三煞脸色惨白,后退一步道:“梅,梅姑娘,我们兄弟对教主的忠心,天日可鉴,你莫开这样的玩笑!” 梁诗诗突然挡在他们面前,瞪着任逍遥道:“我实在想不到,你竟是这样嗜杀之人。” 梅轻清早就对这个清秀女子含了一嘴的醋,抢着道:“我们合欢教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外人来管!” 任逍遥忽道:“轻清,她不是外人。” 梅轻清气鼓鼓地转身:“少爷看上她了?” 任逍遥听出她话中的醋意,不觉笑道:“是啊,自从西湖一见,我便看上梁姑娘了。你不开心?” 梅轻清咬着嘴唇,放开他的手臂,扭过头去道:“轻清只是一个丫头,少爷看上谁,哪用得着问轻清开心不开心。” 任逍遥有心逗一逗她,便拉着梁诗诗的手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不如你以后跟着我,离开暗夜茶花罢!” 梁诗诗用力挣脱他的手,大声道:“我才不要跟你这魔头在一起!”说着转身便走。 任逍遥不但不阻拦,还悠然道:“你若敢离开,我就杀了他们两个。” 梁诗诗身形猛然顿住,气道:“卑鄙!” 玄阴三煞却冲梁诗诗深深一揖,口中不停地说“求姑娘救救我们兄弟,求姑娘救救我们兄弟。” 梁诗诗不知如何是好,山下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高喊道:“任逍遥在那里,抓住他!”竟是一队百来人的兵丁。原来雨孤鸿所说的通缉确有其事。 陈无败皱眉道:“江山风雨楼为何要这些人来送死?” 梁诗诗听了身子一震,跺脚道:“你,你若不杀这些人,我便留在你身边。” 任逍遥本就不想要这些人的血染了宝刀,不觉一笑:“好。”不由分说拉着她和梅轻清上了车。玄阴三煞急道:“教主,我们怎么办?”任逍遥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你们刚才考究我的武功,现在该轮到我来考究你们的武功了。” 玄阴三煞明白他的意思,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拔剑向那群兵勇杀了过去。 梁诗诗嘶声道:“你不守信用!” 任逍遥淡淡道:“我没有动手。” 梁诗诗语塞,身子猛然一晃,头差点撞上车顶。陈无败将烈焰驹赶了起来,马车就像一道红色闪电,冲入了那群兵勇,风一般向山下去了。 第9章 武曲星邪主(1) 陈无败将车赶到一处僻静所在,才道:“教主可知是谁放了属下与梅丫头?” 任逍遥等着他说下去。 梅轻清抢着道:“是一个叫帅旗的家伙,灵隐寺的和尚,也是他带人杀的。” 任逍遥心中一惊,想到了杭州大牢里那手持菊刀的人,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么?他没有说什么?” 陈无败道:“他说他的主人要与教主交朋友。” “他的主人是谁?” 陈无败看了看梁诗诗,不说话。任逍遥立刻一掌切中她后颈,梁诗诗哼也未哼一声,便晕了过去。陈无败笑道:“教主倒是从不为女人耽误正事。”说着,从怀中抽出一方纱巾。 半透明的纱巾上绣着一支金色的八叶菊花,花型飘逸洒脱,不见针脚,浑似图画。 任逍遥动容道:“八叶金菊?莫非是……” 陈无败点头:“倭国王室家徽。但帅旗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王室中人,属下无法确知。” 任逍遥将纱巾接过来,只觉头有些痛。 时下倭国政局不稳,王权式微。他的主人若是王族,怎会有闲情逸致万里迢迢来跟合欢教结交?自己遭官府通缉,灵隐寺的血案大约也会算在合欢教头上,这倒没有什么,只是那支送给袁池明的夺魂令,是不是七位星主中的叛徒伪造的?魏侯和孙自平决不会坐以待毙,该如何下手?他想着想着,脑子里慢慢有了些头绪,一抬头,梅轻清和陈无败都已不在车内,不禁笑了笑,目光落在梁诗诗身上。 梁诗诗恰好醒来,见任逍遥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心中一紧,刚想坐直身子,任逍遥却已将她压住。她想喊叫,嘴却被堵上。 被任逍遥的嘴堵上。 一股年轻男子的气息冲进她四肢百骸,全身火一般烧了起来。 梁诗诗虽是忘忧浮头牌之一,却卖艺不卖身。以她秉性,若非舍不得兰思思和云翠翠,根本不会待在烟花之地。好在兰思思有钟良玉这样的相好,没有客人敢对她无礼。如今给任逍遥这样热烈地吻着,梁诗诗完全傻了,心中虽怕,却一丝反抗也做不出。 任逍遥忽然停下,戏谑道:“你怎么不反抗?莫非是喜欢我,情愿服侍我了?” 梁诗诗脸一红,怒道:“你混蛋!我只答应留在你身边,没有答应你,答应你做什么。” 任逍遥笑了:“男人叫一个女人留在自己身边,难道是当画看么?”说着便将手伸进她衣襟里。梁诗诗尖叫一声,拼命将身子往一侧翻,想要躲开。可她论力气论武功都不是任逍遥对手,挣扎了几次,胸前已被他的手完全占据,五指的力道带来阵阵疼痛。梁诗诗不由自主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数声轻吟。任逍遥满意地笑了笑:“有点反应才好。”又将手掌滑到她腰臀间,温柔地道,“你太瘦了,真是我见犹怜。” 梁诗诗这才发觉自己上半身不知何时已是赤裸裸的,双颊登时变得通红,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平心而论,她不讨厌任逍遥,甚至有一点点喜欢。可是在她心里,男女之间的交往根本不是这样的,她总认为,即使自己真的到了情愿献身的那一步,对方也该是温柔体贴的。可是,任逍遥竟然这样无视她的尊严,这让她又惊又怕,又“喜”又“嗔”,紧紧闭上眼睛,将头扭到一边。 任逍遥却坐了起来:“既然你不情愿,那就算了。”他将车门打开,甩下一句“将来你总会愿意的,只不过那时我未必肯要你”,便跳了下去。 梁诗诗几乎气结。 梅轻清看着任逍遥大步走来,撅嘴道:“少爷这么快便肯从温柔乡中出来了?” 任逍遥轻轻拧了她的小脸一把:“你这醋坛子在外面盯着,我怎么快活得起来!”又转向陈无败:“夺魂令是怎么发出的?” 陈无败答道:“本教所有号令,都是用金燕子和冲霄隼传递。控制它们的原是快意四使朱雀使。她死之后,是蛮七婆婆负责。” 任逍遥沉吟道:“她可靠么?” 陈无败神色肃穆:“她是老教主夫人的同门师姐,绝对可靠。” 任逍遥想到母亲,不觉有些难过,半晌才道:“你去查查她发过的全部号令,是不是有袁池明的份。但是不要让她发现。” 陈无败躬身道:“是。”迟疑片刻,又道,“属下不在,谁为教主驾车?” 任逍遥笑了笑:“我现在想骑马,骑一匹听话的马。” 陈无败听他提起马,顿时精神一振:“风雨雷电都是极听话的。飞雨被教主送给了冷公子,剩下三匹若说听话,沉雷最合适。” 梅轻清却越听越不对味儿,一把拉住任逍遥,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少爷,你又要把轻清丢下么!” 任逍遥点头:“你何时见我做正事的时候,还带着女人的?” 梅轻清不做声了。她知道任逍遥决定了的事,就是一百个绝色美女都没法改变,改口道:“那少爷要轻清去哪里等你?” 任逍遥口气一缓:“这才乖。你跟着梁姑娘,去找她的师父宋芷颜前辈。” 梅轻清瞪大了眼睛,不悦道:“又是个女人?少爷怎么忽然认得这许多女人!” 任逍遥故意道:“除了她之外,我还认得四十几位姑娘,这醋你可吃得过来?” 梅轻清只有叹气:“找她做什么呢?” 任逍遥道:“合欢教重出江湖的事想必已传遍天下,玄阴三煞这种人不会少,就请宋前辈料理吧。” 梅轻清点头,陈无败却问:“教主打算将玄阴三煞如何安置?” 任逍遥略一沉吟,道:“你告诉他们,杭州府有个冯大人,我要此人从这世上消失。”说完跨上沉雷,一径向南屏山而去。 他已决心不去理会帅旗的事,先找到合欢教的那几位星主,尤其是那个叛徒。五灵山庄的魏侯既然请得动那么多门派,必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当年之事,或许他知道得多些。 五灵山庄依南屏山山势而建,一共五进院子,虎、鹿、熊、猿、鹤五个护庄统领各守一进。此时许多下人在庄中进进出出,搬家一样,可看神情,彼此又是不相识的。任逍遥见了,便决定立刻潜入,而不是等到天黑。 这种人来人往的时候,守卫往往不严。任逍遥将沉雷留在第二进院子的西墙外,拍了拍它的头,一纵身翻了进去。 第9章 武曲星邪主(2) 这里是女下人们住的地方。两排面对面修建的排屋整齐干净,院里立满竹竿,两个小姑娘正将洗好的床单抖开,晾好。旁边还有一个年纪稍长、打扮艳丽的女子,边嗑瓜子边道:“你们动作麻利些,今天来了那么多客人,等着用呢。” 其中一个小姑娘道:“丹玉姐姐若是真着急,干嘛不帮我们的忙?” 另一个抿嘴笑道:“丹玉姐姐想着秦公子呢,全身都擦了脂粉,怎么沾得了水。” 名叫丹玉的女子立刻将一手的瓜子掷了过来,脸上红红,啐道:“两个死小蹄子,乱嚼舌根,快干活!” 先前的小姑娘道:“丹姐姐,你和秦公子,有没有,那个?” 另一个小姑娘道:“肯定有啦,秦公子号称‘玉面双环’,听说对付女人很在行呢!” 先前的小姑娘道:“丹姐姐,那个是什么感觉?好玩不好玩?” 丹玉脸上更红,跺脚道:“你们这些小蹄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诨说什么。叫庄主听见,非把你们关到柴房里去不可。” 另一个小姑娘嬉笑道:“那可不就是干柴烈火了!” 她们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任逍遥也觉得好笑。从前他只道男人喜欢在一起诨说女人,没想到女人凑到一块也喜欢诨说男人。见丹玉袅袅地走出院子,任逍遥心中一动,紧走几步,近前道:“丹玉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 丹玉吓了一跳,定定看了任逍遥几眼,对这和善英俊的男人生出许多好感,道:“公子是?” 任逍遥听她们方才的说话,已猜到这个丹玉跟秦子璧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而秦子璧还未到,计上心来,笑道:“在下姓任,是秦公子的朋友。” 丹玉一听,果然忙忙地问:“秦公子在哪儿?他怎么没过来?” 任逍遥心中冷笑,嘴上道:“秦伯父去世,秦公子托我来告诉姑娘,这阵子不能与姑娘相会了。” 丹玉眼里立刻蒙上一层失望的神色,喃喃道:“唉,等到过了这阵风头,他或许都忘了我了。” 任逍遥故意道:“也不尽然。秦兄只是觉得,与其偷偷摸摸,不如索性跟魏庄主讨了你去。只是不好开这个口,便求我来做这个好人。在下想先跟姑娘打听下,这几天魏庄主都有什么安排,也好找个机会开口。” 丹玉呆了一阵,继而大喜过望。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能嫁个不讨厌的男人,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道:“今晚我们庄主请了碣鱼岛、神算帮、飞环门,还有丐帮的人,不知道要商议什么。现在各门各派的人都陆续到了。下人们住头进院子,几位掌门和公子小姐住四进院子。” 任逍遥道:“这个我知道。三进院子是议事正厅对不对?” 丹玉点头:“是啊。平时秦公子来,四进院没什么人,可是现在……”她拨弄着衣角,低头不语。 任逍遥道:“那你们为何不到最后那进院子里去?” 丹玉道:“那里除了庄主,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的。” 任逍遥要问的就是这个,这最后一进院子里必定有些隐秘。于是他道:“不知是否方便为在下找个落脚处。” 丹玉开心地点头,引着他到了第四进院子里的一间偏房,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任逍遥一路上看到不少神色匆匆的庄丁,间或有人与丹玉打招呼,却无人盘问任逍遥的身份来历。看来丹玉在五灵山庄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丫头。 任逍遥在房间里等了等,便趁往来的下人们不注意,翻进了挂锁的第五进院子。院子里是个花园,当中一处假山,伴着一个水塘,再无其他。任逍遥正左顾右盼,突然身后劲风一响,他立刻闪身藏到假山后,见一人翻墙进来,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样貌英挺,却有些病恹恹的。一进来,便一头钻进假山中的山洞,一声沉重的机簧声响起,再无声息。任逍遥屏息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才终于又听到那声机簧,那人匆匆出来,脸上添了几分倦容,神情却无比畅快。任逍遥又藏匿了片刻,见外面确无什么动静,才走了进去。 这山洞不深,只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墩。他扳了扳那个石墩和石桌,扳到第三个的时候,石墩不知怎地移开,露出一方洞穴来,下面隐隐还有台阶。任逍遥正在思索要不要进去,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你今天兴致这么高,竟不怕死了么?” 这声音温热绵软,仿佛火山中喷出的岩浆,将冷未冷,似凝未凝,人若一脚踏进去,便会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紧紧裹住,然后全身发起热来。 任逍遥的身体已经开始发热,不觉顺着石阶走下去,见这里竟是个四丈见方的囚室。囚室当中一眼活泉,泉边用厚厚的被褥铺了一张大床,床上坐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眼窝深遂,一双眼睛泛着海水般的深蓝,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丰润,褐红色的头发弯弯曲曲披散着。她披着一件宽大的金色袍子,上面缀满金色的翎羽饰物,灿若流霞,美艳不可方物。 胡女似是抬了抬手,道:“你是新来的?长得真是俊呢!你过来呀!”任逍遥的喉咙里咯咯作响,不由自主走了过去。铁索哗哗作响。 这声音令任逍遥心中一惊,动作不觉缓了下来。 五灵山庄怎么会关着这样一个女人?魏侯为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个院子?刚才进来过那个年轻人是谁? 任逍遥直起身来道:“你是谁?” 胡女脸色一变,忽又扯着他的手,笑道:“你怎么会有多情刃?你和任独是什么关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冷,又硬,就像一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突然冻成了冰坨子。 第9章 武曲星邪主(3) 任逍遥吃了一惊,伸手去抓多情刃,谁知胡女出手如电,已将多情刃握在手中,呛地一声,刀刃架在任逍遥喉间。任逍遥心中一沉,这胡女夺刀的功夫似乎还在自己之上。想不到魏侯居然囚了这样一个淫邪的女人,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与她春风一度,任逍遥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胡女看着他的窘样,轻轻一笑:“你,是不是任逍遥?” 任逍遥头都大了:“你认得我?” 胡女悠然道:“你还没出生,任独就说过,无论男女,都叫你做逍遥。” “你认识那老家伙?”任逍遥冲口道。 胡女笑眯眯地道:“自然认得。” 任逍遥的嘴巴立刻张得足可塞下四五个鸡蛋那么大。这女人既然认得任独,年纪岂不是和宋芷颜一样?他忍不住看了看那片刻前还令人神魂颠倒的身体,只觉得一阵阵手脚发麻。 胡女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反而挨得更近:“我一见你的样貌和这把刀,就猜到八九分了。” 任逍遥哼了一声。 若不是多情刃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任逍遥恨不得一掌打死她。 胡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看来你真的不认得我。我果然是老了,老得江湖中的年轻人都没听过我的名字。”她忽然掩嘴笑了笑,“我叫曼苏拉。” 任逍遥实在忍不下去了,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曼苏拉点头道:“这还有点任独的样子。”一顿,又用指尖抚着卷发道,“我记得,我好像是他的武曲星星主。” 任逍遥心中本也做如是想,但听她亲口说出,还是吃了一惊,却见曼苏拉反手一刀,咔咔两声,脖子上的精钢项圈断为两爿。她放下多情刃,抓起项圈愣愣看了半晌,突然狠狠丢了出去,赤裸裸地跳下床,围着泉水又哭、又笑、又跳,嘴里叽里咕噜不停,也不知说些什么。任逍遥不禁有些可怜起她来,但一想到她诡异的武功,便打消了怜香惜玉的念头,将多情刃握在手中。 曼苏拉跑累了,笑够了,忽地腾身一翻,身形如电,向任逍遥扑来。任逍遥正要举刀格挡,曼苏拉却已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任大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放我出去的,我会一辈子记着你的好处的!”任逍遥脸上一红,比遇到宋芷颜的时候还要尴尬。谁知曼苏拉喘着气,咬着他的耳朵继续道:“只要你别让我滚,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不惹水柔凤,我就绝不让她发现我,好不好?好不好?” 她口中的“任大哥”,居然不是任逍遥,而是任独。任逍遥脑子里有些懵,难道曼苏拉将自己当做任独了?可是她方才明明清醒得很。“你是武曲星主?”曼苏拉点点头,身子仍是紧贴在他身上。任逍遥又问:“你记得你是如何入教的么?” 曼苏拉歪着头想了想,便叽里咕噜地讲了起来。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火辣辣,语速极快,任逍遥听了四五遍,才算弄清她的来龙去脉。曼苏拉也是当年江湖十大美人之一,来自西域,练的是采阳补阴的烈焰玄功,与她连续交合三次的男人都会没命,便得了个骷髅美女的称号。她的烈焰玄功虽然厉害,智谋却差劲得很,几次江湖仇杀都差点丧命,于是她便想方设法成为了任独的朋友,从此再无人敢向她寻仇。虽然曼苏拉入教纯粹是为了避祸,却也极够义气,在快意城遭围的时候赶了回去。只不过终究吃了智谋的亏,被擒后辗转关到了这里。至于她和任独是哪种朋友,任逍遥心中明白,也不过问。只因他想起方才的事情,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曼苏拉说完,也不管任逍遥,俯身捧了些泉水解渴。 任逍遥看着她光滑的后背和那双漂亮的腿,喉咙里又火烧火燎起来,道:“魏侯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却将你囚在此处?” 曼苏拉道:“他们总是叫我说出合欢教的秘密,可我真的不知道,就算任独再怎么风流快活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过什么秘密。” 任逍遥不禁心下戚戚:“那老家伙也瞒了我很多事情。” 曼苏拉低头不语,片刻后才道:“我好想见到任大哥,可是又怕见到任大哥。幸好我的烈焰玄功还没练好,便在这里安心练功。”她忽然笑得很天真,“这世上总不缺陪我练功的男人。其中有一个人,对我还很不错。” 任逍遥不觉一怔,旋即想到方才那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又想到姜小白偷来的那条翠绿色的裙子。怪不得五灵山庄会有这等稀奇古怪的异族衣物,想来定是曼苏拉的情人为了讨好她而准备的了。这种东西丢了,居然劳动两位护庄统领去追,看来那个年轻人在庄内地位不低。 曼苏拉忽然抱住任逍遥道:“任大哥,我和别的男人练功,你会生我的气吗?” 任逍遥听到这话,登时像吃了死耗子一样恶心,所以他的回答就是一刀劈出。 他实在受不了曼苏拉了。 曼苏拉忽又笑道:“哟,你还真是狠心,刚才还说要和我缠绵至死,这么一会儿工夫就下狠手杀我了。”说着,身子顺着多情刃劈出的方向滴溜溜转了起来。任逍遥连出六七刀,发现曼苏拉竟似对血影刀法完全知晓,无论自己用哪一招,她都能抢在招式发动之前变换身形,这六七刀已全部落空。就听曼苏拉嘻嘻笑道:“你忘记自己早已在床上将这刀法的招式说给我听了么?” 任逍遥想不到任独居然连血影刀法都告诉了她,转念一想,自己岂非也被她美色所惑?任独那老家伙也不比自己强许多罢?又一想,任独既然连血影刀法都说了,还有什么秘密能守住不说?况且曼苏拉看起来不似心机深沉之辈,她说不知道那宝藏秘密,也不像假的。那么合欢教真的没有宝藏么?迟疑间,曼苏拉已腾身而起,金色宽袍抖开,胸前那对紫珠一晃,直教人心神摇荡。然而最可怕的却是她的双手。 十指微曲,指尖呈现出十点淡淡的橙红色光亮,迎面抓来。任逍遥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力道冲入口鼻,几乎窒息。他心念转动,刀尖画出一个弧圈,将她十指锁死。 驳鱼刀。 第9章 武曲星邪主(4) 曼苏拉没见过这刀法,不觉“咦”了一声,不退反进,单手穿过刀圈,仍向他面门抓来,褐红色的头发漫天飞舞。任逍遥手腕一翻,削断了她几绺头发,然而更多的头发却将两人紧紧裹在一起,噗通一声倒在床上。曼苏拉压在他身上,媚然道:“任大哥,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任逍遥不说话,只是怒视着她。曼苏拉愣了一下,起身坐直,头发将任逍遥也拉了起来。她痴痴地瞧着任逍遥,道:“任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说完,她居然抱住他,低低哭了起来。 任逍遥此刻才彻底明白,曼苏拉是个疯子,而且是个随时都可能发病的疯子。他沉吟片刻,道:“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曼苏拉吻着他的脖子:“我愿意。” 任逍遥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又道:“你愿意做本教的武曲星星主么?” 曼苏拉还是答“我愿意”。 任逍遥放下一半心来,道:“你把衣服穿好,我就带你走。” 曼苏拉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笑得甜如蜜糖,用力点点头,将头发力道撤去,披上金袍,又从床边抽出一条四指宽的织锦腰带束好。 任逍遥看着她穿衣,有意无意地将手搭在她肩头:“合欢教有什么秘密?” 曼苏拉迷茫地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跟我说过吗?” 任逍遥心想,看来她真的不知道。这倒也好,若是她知道,说不定就活不过这二十年了。任逍遥又道:“平时这里什么时候会有人来?” 曼苏拉道:“早午晚只有送饭的人来,夜里就不一定了。” 任逍遥道:“方才那人呢?” 曼苏拉恍惚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何,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来。” 任逍遥没有再问,他了解男人有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计算下时辰,心知自己带走曼苏拉,至少两个时辰内不会被人发现,于是道:“你到西墙外找一匹红色的马,然后等着我。” 曼苏拉眼中闪着兴奋的神色:“是烈焰驹?” 任逍遥点头,曼苏拉走出几步,突然又跳回来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才乖乖地走了。 看着她妖娆的背影,任逍遥突然怒火中烧,暗骂道:“任独你这老混蛋,难道那七位星主都是你的相好,所以你才要让她们互不相识么!”他刚刚准备深吸一口气,离开这里,突然院门外咔哒一声,紧接着一阵锁链声响起,似有人打开了门上的铁锁。 任逍遥赶忙闪到假山后,心道:“现在不是送饭的时候,她的相好又刚来过,这次会是谁?” 正想着,一群人已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魏侯,跟着的有孙自平、秦子璧、杨一元和王慧儿,具著缟素。再往后便是五灵山庄的五个护院和众多庄丁。先前来找过曼苏拉的年轻人也在,而且被丹玉扶着,时不时咳几声,面色十分难看,似乎病得不轻。 任逍遥心中冷笑:“病到了如此地步,还不忘来消受美人。” 但是最让他吃惊的,却是最后进来的一批人。因为这批人的首领居然是余南通和牟召华,丐帮两大主事长老,浙江分堂的堂主齐振风居然不在。而且,他们还带着姜小白,被捆起来的姜小白。 任逍遥心中叹气。 这小子实在是倒霉透顶,无论何时见到此君,都是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死相。 魏侯走到花圃中央,冲众人一拱手,便开始武林同道这般如此云云起来。任逍遥觉得他说话实在啰嗦,却总算明白了一些事。 当年快意城破,曼苏拉被江湖中人误打误撞地擒住,魏侯想方设法说服九大派,让他审讯曼苏拉关于宝藏的秘密,只是一无所得。魏侯便将她带回五灵山庄她囚禁起来。二十年来,曼苏拉时而清醒,时而疯癫,魏侯几乎已经对宝藏死心了。然而自从合欢教的夺魂令一夜之间重现江湖后,这个宝藏似乎又变得真实起来。海上生明月之宴中宋芷颜的惊鸿一瞥,令许多人又信了这个传闻。不断有人前来询问曼苏拉的情况,实际上却是质问魏侯是不是问出了什么,却对江湖各派有所隐瞒。魏侯无奈,只得向轮值武林城主、昆仑掌门曾万楚请求调停。曾万楚不愿伤了各派和气,便答应将这烫手山芋接过去,并托丐帮押送。至少,没有哪个江湖帮派会去质问武林城。 任逍遥心道:“魏侯这厮说话实在伪劣得很,既然认为没有宝藏,何不干脆杀了曼苏拉或者将她交给那些江湖帮派,一了百了?他向武林城求助不过是想给自己拉个靠山,将来一起发财而已。这九大派也是各怀私心,并不相信世上没有这个宝藏,否则又何苦自找麻烦接收曼苏拉!人为财死,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哼哼,本教主今日便杀了你,让你从此清净!” 只是有一样他也不解,为何宋芷颜与曼苏拉二十年来都是如当年一般年轻貌美呢?她们的武功路数完全不同,竟都能永驻青春么?他不相信合欢教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因为就算有,任独也肯定拿来给自己了。而任独老了,这是他亲眼所见的。 此时魏侯已经转身要进那山洞,任逍遥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若是众人发现曼苏拉已不在囚牢中,五灵山庄尴尬自不必说,那些江湖朋友大概会以为这是魏侯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想叫垂涎宝藏的人死心,而曾万楚也会感到受了愚弄,却有苦说不出。谁让他先答应接收曼苏拉的呢! 想不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有可能挑起这些正派人士之间的猜忌,任逍遥不禁心跳加快,盼着魏侯赶紧将那机关打开,让好戏开锣。 谁知此时那病公子突然飞身跃起,抢在魏侯之前将一团事物抛进洞中,然后冲着满院子的人一字一顿地道:“谁也休想带走她!” 众人看得分明,他左手捏着一条火线,右手拿着一只火折子。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那火苗几乎如透明的一般。然而谁都知道,只要这火苗舔着了火线,这假山就要化成一堆碎片。 第10章 美人空自怜(1) 任逍遥藏在假山后,已出了一身冷汗。 就听魏侯怒道:“小畜生,你待怎样!” 病公子长叹一声,道:“爹,孩儿实在不能没有她,若这事情无法挽回,就让她随我去吧。”说着后退一步,就要点燃火线。 人群中不禁响起一阵惊呼。 突然姜小白的声音响了起来。此君就算被人五花大绑,嘴巴也闲不住,大笑道:“哈哈,天下之大,大不过魏公子缺的那块心眼儿啊!女人这玩意儿么,有最好,没有就算,你居然会想要同归于尽,叫小爷我好生敬仰。” 魏公子跨前一步,怒道:“你这臭叫花子懂什么!”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我的确不懂,魏公子不去搞搞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实在不行搞搞窑子里的红姑娘,也不算太失了身份,为什么偏要搞个合欢教的半老徐娘?莫非老女人更有一套特别的功夫?” 魏公子气得全身发颤,想要说话,却止不住咳嗽起来。魏侯和孙自平却明白了姜小白的好意,齐齐出手,一左一右将魏公子架住,抢下火线。魏公子挣扎着嘶声道:“你们已经关了她二十年,已关得她疯疯癫癫,为何还要为难她,这难道是名门正派该有的作为吗!” 所有的人都不答话,只有姜小白大声道:“这几句话说得还像个男人,魏公子,方才我虽然说了几句激怒你的话,可小爷现在认你这个朋友了。” 任逍遥听了不觉一笑。姜小白就是姜小白,无论何时都会强烈地表达自己的爱憎。 然而牟召华却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逆徒住嘴!”姜小白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似是对丐帮的主事长老怕得很。任逍遥不由对这两个长老有了些兴趣。莫非他们将姜小白绑起来,也要送去武林城不成? 魏侯点了儿子穴道,道:“丹玉。”丹玉立刻走过来将魏公子扶到一旁。魏公子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用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洞口,神情既悲哀,又无奈,与苍白的病容掺杂在一处,叫人看了,竟有些心疼。魏侯看着众人,尴尬叹道:“我这逆子,实在糊涂得很,令诸位英雄见笑了。” 别人当然想得到这魏公子与曼苏拉必定有些不清不白,却不说破,只是瞧着魏侯,对魏公子再不理会,仿佛刚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魏公子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一种很奇怪、很绝望的神色,好像他终于明白,自己这样的小角色,根本保护不了任何女人。 任逍遥已开始可怜他了。 魏侯打开地牢,慢慢地走了进去,好像女人第一次跟男人上床那般扭捏缓慢,可是只一瞬,他便像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蹿了出来,一张脸已经变成了紫茄子,扬手啪啪扇了魏公子两个耳光,厉声道:“小畜生,是不是你将那妖女放走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魏公子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了笑意。 魏侯拍开他的穴道,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魏公子只是笑,喃喃地道:“她已经走了?太好了。” 孙自平注意到魏侯手中拿着半只精钢项圈,骇然道:“劈断这精钢项圈的兵器,难道是,是……”他说不下去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多情刃。 只有多情刃那样的利器,才做得到。 院子里一片寂静。 杨一元咬牙道:“任逍遥来过?他为什么不留下来!” 姜小白斜睨了他一眼:“留下来做什么?等你去杀他?你就是变得三头六臂,也接不了他的刀。” 杨一元还未说话,丹玉已经颤声道:“任逍遥?任公子?他、他是不是穿着黑衣,个子高高,带着一柄奇怪的刀?” 王慧儿冷笑道:“你这丫头莫不是他的内应?”说着,她便一步步走了过去。 丹玉恐惧地看了秦子璧一眼,谁知秦子璧竟然面无表情,她又朝魏侯望去,却见魏侯亦在冷冷地瞧着她,显然已经对她起了疑。她忍不住大声道:“我,我不认识他。” 杨一元道:“你不认识他,怎会知道他的样貌打扮?” 丹玉急道:“那只因,只因……”她望了望秦子璧,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实在说不出口,这事情是因为任逍遥骗她说要帮他俩撮合的缘故。 姜小白又不忘打趣:“那只因这位姑娘对任公子一见倾心了。任公子长得确实不赖,哈哈!” 丹玉涨红了脸,见秦子璧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说,索性把心一横,闭口不言。别人自然不知道丹玉与秦子璧的事,甚至秦子璧不过是玩玩而已,此刻见丹玉红着脸不说话,倒真有几分信了姜小白的鬼扯。魏侯眼见自己的儿子和下人一个比一个丢脸,怒火大盛,却忍住气,望着庄丁们道:“你们今日可曾见丹玉与什么陌生男子接触?” 庄丁们纷纷道:“晌午时候,见过丹玉姑娘引着一个穿黑衣的俊俏公子往四进院去了。丹玉姑娘是少爷的大丫鬟,她亲自引的客人,小人们自然没去过问。” 丹玉脸色立刻变得毫无血色,她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撇不清了。 魏侯见了再不怀疑,逼视着丹玉,冷冷道:“任逍遥去了哪里?你是何时跟合欢教勾搭上的?” 丹玉见满院子的人都盯着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张口结舌地道:“老爷,婢子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又乞求地看了秦子璧一眼,见他依然无动于衷,终于绝望得流下泪来。 孙自平却打起了哈哈:“算了,依在下所见,这小丫头是被任逍遥那邪魔骗了,魏兄也不必问了,想那任逍遥又岂会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一个小丫头。” 第10章 美人空自怜(2) 姜小白小声嘟囔道:“你们为何总说任大哥是邪魔?我见过的他可是很够义气的。”他抬头扫了众人一眼,见无人注意,正要偷笑,却被余南通冷冷瞥了一眼,心中一寒,再不敢多嘴。 此时魏侯道:“我也不与你计较,按照庄规,领罚后离开这里。”话音一落,立刻就有两个庄丁走过来架起了丹玉,将她向外拖去。丹玉浑身抖如筛糠,尖叫道:“老爷,饶了我吧,饶了我吧!”魏侯看也未看她一眼。魏公子突然道:“且慢。” 他声音虽然柔弱,在这花园中却甚是响亮。那两个庄丁也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他似乎看了秦子璧一眼,才道:“爹,丹玉不会武功,若照例打她二百板子,恐怕她就没命了。” 原来五灵山庄的庄规是二百大板。这对江湖中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可是对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女孩子来说,的确要命得很。 魏侯本就对这个儿子憋了一肚子气,此刻见他跟自己唱反调,不禁勃然大怒:“我本待不与你这小畜生计较,你竟然……也罢,我就连你一起打了,叫你今后做事有个分寸,免得玷污了魏家声名。来人,把这小畜生给我绑了!” 庄丁一时犯了愁。打个丫鬟不算什么,即便打死,多给些烧埋银子与地方上也就过去了。可是若打少庄主,将来可如何在庄中度日呢?是以魏侯一句话掷下,大家面面相觑,却无一人上前。魏侯正待发作,就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魏大庄主果然威风得很!” 魏侯一抬头,惊道:“任逍遥!你竟然没走!” 任逍遥清楚丹玉对秦子璧的情意,心内早已看不惯这一切,何况他从来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本教主还没找你问话,怎么会走。” 姜小白终于憋不住道:“嘿,我就说,任大哥总是出现得特别及时。” 牟召华手中棍子一顿,沉声道:“原本老夫还不信你这小子跟合欢教有来往,没想到却是真的!” 姜小白辩道:“我只和任大哥有来往,什么合欢教不合欢教的?” 牟召华冷冷道:“你不知道这位任教主杀了杨公子全家,又杀了秦门主与王帮主,更是丧心病狂屠戮灵隐寺僧众,还要杀你的师父么?你与他结交,是不是存心要叛出本帮?” 姜小白听得一时傻了,转头向任逍遥瞧去,却见杨一元和秦子璧已各执兵器抢到前面去。 任逍遥看着他们,冷笑道:“两位公子想与我动手么?凭你们的功夫,恐怕动起手来也没什么意思。” 秦子璧终于说话了:“任逍遥,你不过倚仗手中的多情刃,你可敢用寻常兵器与我飞环门较量?” 任逍遥拍了拍刀鞘,笑道:“好,本教主便刀不出鞘,让你输得心服口服。”说完,他一跃而下。秦子璧毫不客气,双环出手,击向任逍遥双膝。任逍遥身在半空,却已出手。出手便是驳鱼刀,他只想擒住秦子璧,并不想杀他,所以驳鱼刀这种长于困守的刀法比血影刀法更合适。 嗡地一声,双环荡开,又被黑色的刀鞘卷住。秦子璧还来不及高兴,已被这古怪的刀法缠得额上冒汗。二人斗了十余招,任逍遥突然道:“够了,本教主懒得与你玩。”话没说完,突然收刀,欺身近前,一掌穿过秦子璧的双环。秦子璧见了心中狂喜,双环一绞,便要格断他的手腕,哪知任逍遥右手一翻,刀已出鞘,唰地将双环削断。秦子璧一怔的功夫,任逍遥已扣住了他的手腕。 秦子璧怒道:“你不讲信义!” 任逍遥将刀横在他颈间,嘿嘿笑道:“信义?你居然相信我这邪魔会讲信义?”突然面色一冷,转头大声道,“魏侯,我问你,当年是谁为九大派绘制的快意城图?” 魏侯冷然道:“魏某若是告诉了你,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在合欢教手中。” 任逍遥道:“你若不说,眼下便有一人要死在合欢教手中!”说完刀锋一送,秦子璧的脖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众人心中忌惮,正犹疑间,就听丹玉尖声道:“不要伤害他!”一面说,一面冲了过来。 秦子璧薄情,她却多情。 任逍遥心中叹息。为何女人总是拿得起放不下呢?想着,便一掌挥出。 这一掌并无什么力道,他不想伤了这个痴情女子,只将她迫得身子一歪,跌坐在地。杨一元和王慧儿却趁机一左一右飞剑刺来。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任逍遥的对手,手里的兵器也拼不过多情刃,只想逼他放了秦子璧。 任逍遥冷笑道:“你们要害死这姓秦的?那我便成全你们!”说完,突然身子一矮,闪过两剑,左手放开秦子璧,右手的刀却追了过去。 秦子璧听得背后风声骤起,惊骇之下纵身前扑,却还是慢了一步。噗地一声,后背被一股热热的液体浸透。 那不是他的血。 丹玉倒进他怀里,深深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已再也说不出话。 秦子璧抱着她温润的身体,脑中一片空白。 余南通沉声道:“且让老朽领教血影刀法。”话音未落,牟召华与他同时出手,两支竹棒一刺一扫,当胸袭来。任逍遥误杀了丹玉,心下正郁郁,见丐帮长老出手,当即说声“好”,一抬手,多情刃红色的影子一闪,劈开牟召华刺来的竹棒。牟召华手腕一绞,竹棒顺着多情刃裂为两支竹片,利刃般刺向任逍遥左右肩井穴,余南通的竹棒也已扫到面前。任逍遥心中暗暗佩服,刀花一翻,切断竹棒,腾身而起,一刀向余南通劈去。牟召华握住半截竹棒,以棒做剑,闪电般刺向他的脚踝。余南通则一棍点向任逍遥腰眼。 丐帮两大主事长老的武功和临机应变之快,的确非比寻常。任逍遥却兴奋起来。遇到两个够水准的对手,这几天来还是头一次。 孙自平对魏侯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向任逍遥背后袭去。任逍遥听得风声,右手多情刃变为驳鱼刀法,继续与余、牟二人缠斗,左手却将刀鞘当做兵器,挥手一记血影刀法中的杀招。 第10章 美人空自怜(3) 这是他临战中随机一变,连他自己也未曾想会同时使出两套刀法。 余南通不禁脱口道:“好身手!” 这句话点醒了怔怔出神的秦子璧一般,他忽然夺了一个庄丁的刀,一刀劈入了战团。任逍遥应付四人本就有些火气,见秦子璧又搅了进来,火气更大,正在想着如何一击必杀,就听半空中一个温软的声音嗔道:“别给我任大哥捣乱!”随后一道灿烂金光闪过,秦子璧惨呼一声后退,脸上居然像被火烧伤一般,出现了一条奇特的伤口。 这伤口除了鲜血淋漓,皮肉外翻之外,边缘竟还有些黑焦,散发着一股呛鼻的怪味儿。 魏公子却眼前一亮,叫道:“曼苏拉!” 曼苏拉不知何时已立在假山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禁都像钉子一般钉进了她的身体。 卷曲的棕红色长发,雪白的皮肤,蓝色的眼睛,美艳的脸庞,妖娆的身姿,江湖十大美人第二位,即使过了二十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魏公子几步奔到她面前,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曼苏拉不理他,只瞪着秦子璧,右手指尖犹自淌血:“你再敢偷袭我任大哥,我就抓碎你的骨头!”她神态虽狠,声音却天生柔媚,这句话听上去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娇嗔。每个人都在暗想,这女子若是真的娇嗔起来,该是怎样令人筋酥骨软? 魏公子不禁皱眉道:“你不是一直说,要离开合欢教,为何又助这邪魔?” 曼苏拉白了他一眼:“任大哥答应要带我走的,我自然助他。” 魏公子心中不觉一阵阵疼痛。他无力保护她,她就要重投合欢教了么?虽然这对曼苏拉来说不算什么错,却着实令魏公子伤心。 任逍遥却道:“曼苏拉,你怎么不出手!”他已不想纠缠下去,若是曼苏拉与自己联手,立刻便可摆脱眼下的窘境。 谁知曼苏拉只是痴痴地瞧着他:“任大哥,你忘了,你每次叫我出手,都会叫我一句好听的,如今怎么不说了呢?” 任逍遥头都大了,他怎么知道任独喜欢跟这女人说什么。无奈之下,只得叫道:“宝贝儿!” 曼苏拉摇摇头,酸酸地道:“不对不对,这一定是你叫别的女人的。” “小亲亲!” 曼苏拉还是摇头。 “曼苏,小曼苏,小曼,曼曼,苏苏,小苏苏……”任逍遥顺口胡说一气,说到“曼曼”的时候,曼苏拉终于出手了。 她身子一晃,十指夹带一股灼人的热风,朝魏侯后脑抓去。魏侯大惊失色,顾不得纠缠任逍遥,头一缩想要脱出战团。可是曼苏拉像是对他特别感兴趣,一双手左右交替,指尖十点淡橙色的光亮凌厉异常。魏侯肩头和前胸已被抓伤,血肉淋漓,骇然道:“这妖女的烈焰玄功,比二十年前愈加厉害了!” 孙自平见状便来相助,杨一元和王慧儿也纷纷出手。曼苏拉冷笑道:“你们都要来?那好!”她指尖的橙色光亮忽然变为淡蓝色,似是一股流动的火焰,比多情刃更令人胆寒。魏侯大声道:“抓住这个妖女!”五灵山庄的人一拥而上,想将曼苏拉乱刀砍死。只见曼苏拉身子陀螺般转了起来,衣袂飞扬,露出那双勾魂摄魄的长腿,指尖蓝光如电,一抓下去,便将一个庄丁的脸上燎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并一只眼珠也被她抓破。庄丁的惨叫声使其他人更不敢上前。然而曼苏拉似乎进入了癫狂状态,身子转个不停,出手更见凶悍,立时又有两人重伤倒下。 魏公子痛呼一声,飞身扯住她的衣袖道:“曼苏拉,你不是这样凶残的人,为何见了任逍遥便……”话未说完,忽然胸前奇痒,继而极痛,低头看时,曼苏拉四指已插入胸口,自己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攥住,马上就要破腔飞出。 曼苏拉猛地住手,茫然看着他道:“青羽,是你。” 魏青羽忍着剧痛,望着曼苏拉绝美容颜,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一把将她推开,胸腔里的血箭一般飚出,洒在王慧儿袭来的剑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王慧儿也吓了一跳。她原本见曼苏拉一时神情恍惚,想从背后偷袭,没想到魏青羽居然救了她。 曼苏拉怔了片刻,突然尖叫道:“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她指尖的光亮突然完全消失,手掌变得血红,一爪便掏出了一个庄丁的心,狠狠掷在地上,又纵身向魏侯扑去。魏侯见爱子生死不明,竟也不肯闪躲,翻起双掌迎了上去,就听“砰”地一声,魏侯的身子飞了出去,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双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曼苏拉居然一掌震碎了他的臂骨。曼苏拉一步闯进人群中,竟无人敢与她对招,反而纷纷逃窜。 姜小白被五花大绑,跑得慢了一些,便被整个提了起来。他心中害怕,双脚乱蹬,大叫道:“任大哥,救命啊!快让你相好停手!” 曼苏拉疑道:“你是任大哥的朋友?” 姜小白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是是是,我俩亲如兄弟,情同手足,肝胆相照,天日可鉴!你,你,你要是杀了我,他可就不要你了!” 曼苏拉瞪着眼道:“你不是丐帮弟子么?” 姜小白哭丧着脸道:“小爷不是丐帮弟子了,小爷一回总舵就会被废掉武功逐出门庭的。” 曼苏拉气道:“竟然有人如此欺辱任大哥的朋友!”她丢下姜小白,转身便向余牟二人攻去。 任逍遥对曼苏拉的烈焰玄功颇感兴趣,见她杀了过来,便抽身退出,细细观瞧。她出手与血影刀法同属刚猛一路,招式奇诡,逼得余牟二人阵脚大乱。不知怎地,任逍遥猛然忆起一套奇怪的刀法,一套只有三式的不用刀的刀法来——凤凰掌刀。 第10章 美人空自怜(4) 母亲水柔凤不愧是天下第一智女,更不愧是天下第一醋缸,居然只用三式便破解了情敌凶悍的烈焰玄功。任独是不是怕水柔凤破解了血影刀法,才娶了她呢? 若不是曼苏拉正在对敌,任逍遥会立刻与她切磋一番,练一练那不起眼的凤凰掌刀。但此刻他已挟起魏侯,一刀斩断姜小白身上的绳索,道:“你要是不愿意被丐帮废了武功,就跟我走。”同时高声道,“曼曼,我们走!” 五灵山庄的人见任逍遥擒了魏侯,魏青羽又昏迷不醒,不敢亦不愿上前,只是怒视着他。别人见主家没有动,曼苏拉的武功又那么骇人,更加不肯动。姜小白甩掉身上的绳索,刚要迈步,远远瞧见余牟二人正在瞪着他,这一脚竟没敢踏出去。任逍遥冷哼一声,便往庄外走去。曼苏拉跟在他身后,瞥了姜小白一眼,道:“你真的不跟我任大哥走么?合欢教有好酒,有好女人,你为什么要留在丐帮任人欺负?” 姜小白满头是汗,左右为难,自己这一步若是走了出去,就再也休想回到丐帮,他这有身份有地位的乞丐便是前世之事了。然而他踌躇半晌,终于还是追了出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云翠翠。 牟召华怒道:“姜小白,帮主白白收了你这个弟子!” 余南通却叹道:“随他去吧。” 三人出了庄,见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牵着三匹烈焰驹相侯。梅轻清不管旁人,几步跳过来,搂着任逍遥道:“少爷,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 任逍遥略略皱眉:“你们怎么在这里?” 云翠翠抿着嘴笑了笑,道:“师父命我们跟着教主,我们就和梅姑娘一道来了。” 任逍遥一想宋芷颜这样安排也没错,只不过他知道一定是梅轻清跟着她们两个来的。他将魏侯交给云翠翠,准备拉着梅轻清上马。曼苏拉却瞪着梅轻清:“你是谁?我怎么在合欢教从没见过你?” 梅轻清上上下下打量了曼苏拉几眼,只道又是任逍遥刚刚结识的女人,赌气道:“你管得着么,我跟着少爷十年了,你才认识他多久!” 曼苏拉奇道:“什么少爷,任大哥何时成了少爷!” 梅轻清翻着白眼:“我才不管别人叫他什么,反正他是我的少爷,一辈子都是!” 曼苏拉怒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我说话!”说着扬起一只手来。 她虽未运功,但双手满是鲜血,甚是骇人。任逍遥知道一百个梅轻清也不是她的对手,生怕她有什么闪失,立刻声色俱厉地道:“曼苏拉!” 曼苏拉身子一震,哀声道:“任大哥,为什么不叫我曼曼了?你见到别的女人,就将我忘了。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疼我么!”说到最后,眼睛里泪光闪动。 任逍遥哪知道她与任独的过往,心里早就烦不胜烦,却不好发作,只冷冷道:“先离开这里。”说着不管别人,将梅轻清放在身前,沉雷沿着山路一径南去。梁诗诗和云翠翠见了,连忙催马赶上去。姜小白只能边喊“翠翠,翠翠,等等我”边追。曼苏拉却怔怔地立在原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任逍遥一口气奔到钱塘江边才放缓速度。 梅轻清见他望着不远处的六和塔不说话,便知他心中不快,道:“少爷,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任逍遥搂着她的腰,将下颌放在她左肩——每当他心里不愉快的时候,他便喜欢这样搂着梅轻清:“刚才我杀了一个女人。可我心里并不想杀她。” 梅轻清握着他的手:“我知道少爷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偏头看着任逍遥,忽然一笑,“少爷也会为了这样的事难过?” 任逍遥道:“我难过的是,我仍是控制不了血影刀法。它想杀人的时候,我便只能让它杀。” 梅轻清听不懂。马蹄声响,云翠翠和梁诗诗追了过来,后面的姜小白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梅轻清见了好笑,指着姜小白道:“怎么不让他上马?” 梁诗诗道:“他只想和翠翠同乘一骑,我有什么办法?” 云翠翠指着魏侯:“教主将这个人交给我看管,我哪有闲心管他!” 梅轻清忍住笑,又道:“那位红发美人呢?” 梁云二人俱都摇头,任逍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她走了最好。”转而对云翠翠道,“你们如何见到宋芷颜的?” 云翠翠便将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原来任逍遥跟玄阴三煞走了以后,梁诗诗担心他的安危追了上去,云翠翠便只好一个人去见宋芷颜。姜小白死缠烂打地要跟去,她便使了个计,让丐帮的人将姜小白捉住。至于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那两位前辈,却不知去了哪里。只是云翠翠没想到,在宋芷颜那里居然见到了梅轻清和梁诗诗,才知道任逍遥居然是暗夜茶花的主人、合欢教教主,而且宋芷颜还要她二人时刻服侍“任教主”。说完,云翠翠便瞟着梁诗诗,笑得十分刻毒:“我这位二姐,自小便和师父非常投缘,师父也有意将她送去大雪山服侍教主的,她虽然没见过教主,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是没想到,教主已经亲自来接她了。” 任逍遥终于明白梁诗诗为什么那么孤傲,好像天下男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为什么在车里的时候会哭,原来是因为她早就对合欢教教主一“闻”钟情了。天知道合欢教教主早就站在她面前,甚至还有意讨好她,可她竟然一直冷眼相对,这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姜小白道:“翠翠,你说咱们是不是特别有缘?你叫丐帮的人捉我回去,可是丐帮却绑着我来见你了。” 云翠翠啐道:“呸!谁跟你有缘!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臭男人!” 姜小白挠挠头道:“我对你这么好,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大牢里救你,你都不喜欢,那要什么样的男人你才喜欢?” 云翠翠似是望了任逍遥一眼,才道:“我喜欢那种武功高强,人又俊朗不凡,令江湖中人望风披靡的男人。谁会喜欢你这样邋邋遢遢,功夫又差,人又丑,一点名堂也没有的男人!” 姜小白气道:“你居然骂我?” 云翠翠瞪眼道:“骂你又怎么样?” 姜小白语塞,片刻又道:“你骂吧,我不跟你计较,你骂我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了解我了……” 云翠翠截口道:“了解你又怎样?” 姜小白整个人便萎了下去:“那你恐怕会打我。” 众人听了不禁笑成一团。若是云翠翠知道此君居然偷看她接客,就算不把他打死,也要打得他断子绝孙。任逍遥不管他们嬉闹,走到魏侯面前道,“魏庄主,我问你的话,你究竟肯不肯说了?” 魏侯咬牙道:“魏某绝不出卖朋友。” 任逍遥道:“你若肯说,我就不杀你。” 魏侯竟然笑了:“你以为魏某是贪生怕死之辈?”他神色凄厉,眉宇间全是不屑,“你要杀我,便来杀罢,我已等了二十年,实在等够了!” 任逍遥不觉怔住,没想到魏侯的反应竟与杨休出奇相似:“等?你等什么?” 魏侯一字一句地道:“等死。” “你们的确该死。”任逍遥抽出了刀,“若非那叛徒,你们二十年前就该死了。” 魏侯惨然一笑,摇头叹息:“哪里有什么叛徒……” 任逍遥双眉一挑。这话杨休也曾说过,为什么?“合欢教当年之败,就是因为出了叛徒。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合欢教毁在叛徒手中,我一定会杀了那叛徒,即使他死了,我也要挖出他的尸体来,让那些想要做叛徒的人知道,无论过了多久,合欢教也不会放过他们。还有九大派,都要血债血偿!你若不说出那叛徒的身份,我便杀光五灵山庄所有喘气的东西。你若说了,倒是救了不少人的性命。这事情,你自己看着办。” 魏侯额上汗水涔涔,忽地长叹一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合欢教真正的敌人是谁。杀再多的人,又有什么用。” 任逍遥又是一怔。为何他说的,与杨休死前的话这般相似?“真正的敌人?谁?” 魏侯哂道:“你和你老子一样傻,傻得可笑,傻得可怜!” 任逍遥勃然大怒,刀光过处,魏侯的耳朵已少了一只。魏侯捂着流血的耳廓,眼中却分明有一丝失望。任逍遥收刀入鞘,缓缓道:“你不说,我便一个一个去杀,早晚会杀到他。”他看了魏侯一眼,“你走罢。” 魏侯一怔:“你不杀我?” 任逍遥淡淡道:“你一心求死,想必活着比死了要痛苦得多。既然如此,我偏要你活着。想来孙自平也是如此。那么烦请魏大庄主转告一声,本教请他滚回碣鱼岛等死。” 魏侯眼神游移,不知想些什么,喃喃道:“我们这是何必,何必!难道这日子还没过够……世上为何有这样的男人,为何明知是死,明知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肯低头……那一口气真的那么重要?我不觉得……二十年了,无论什么都比死好上千百倍。你说我不配站着生,那我跪着好了,我活得好好的,我们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可是你呢?你又怎样?你能改变什么?谁记得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任逍遥愠道:“你说什么?” 魏侯看着他,笑声更加凄厉。笑够了,才道:“你若不怕死,就去做你想做的事。” 任逍遥不解,哼了一声道:“我想知道叛徒是谁。” 魏侯直直看着任逍遥:“魏某绝不会告诉你那人的身份,但你可以去问一个人。” 任逍遥道:“谁?” 魏侯一字一顿地道:“苏晗玉。” 任逍遥想到了陈无败,不禁皱眉。“她在哪里?” “黄山,翡翠谷。” 任逍遥若有所思,道:“好,我去问。” 魏侯忍不住试探着道:“你不怕我是骗你?你不怕这是陷阱?” 任逍遥冷笑:“你骗不骗我都一样,我未必要去找她。”说完转身便走。 魏侯看着他们一行人渐行渐远,喃喃自语道:“苏晗玉,不是我有意害你,只不过你就算说出来,江湖中也无人怪你,只因你本就嫁给陈无败,本就是合欢教的人了。可若是我说出来,即便合欢教放过我,我也无法在江湖,更无法在中土立足。诶,这件事情,说到底,总要有人来了结,总要有人付出代价,我们……一个也逃不掉,逃不掉。”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道:“魏庄主思虑极深,在下佩服。可惜的是,你还是非死不可。” 魏侯霍然转身,便看见一朵菊花。他还来不及抬头,便见刀光一闪。 帅旗镶金边的紫红色花瓣上淋了鲜血,于阳光下更显娇艳。 魏侯心口血流如注,跌在地上,嘶声大喊道:“任独!任逍遥!要灭合欢教的不是江湖,不是武林,你们斗不过天……” 他睚眦欲裂,眼角溢出丝丝血痕,可惜任逍遥一个字也听不见。 第11章 文曲星少主(1) 任逍遥五人沿着钱塘江岸西行,经象山浦绕过阳明谷,便折向北。待到了荆山,西去便是临安。此临安非杭州故称,乃是杭州府境西一座古城,亦是吴越王钱镠故里。天目山环其三面,自古便是韦驮菩萨道场。任逍遥一手牵着沉雷,一手挽着梅轻清,满目皆是山清水秀、佛法昌明。梅轻清却走走停停,娇声喊累,任逍遥心知她是故意,却不说破,带她进了一家清净敞亮的酒楼歇脚。 酒楼掌柜见他们几人丰姿俊逸,衣着不凡,连马都神气得紧,早抢在伙计前面迎了出来。任逍遥却发现这间很大很气派的酒楼冷冷清清,大厅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掌柜让过任逍遥、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对姜小白皱了皱眉。门边伙计心领神会,伸手一拦,道:“出去出去,没得剩饭剩菜”。 姜小白一怔,指着任逍遥道:“小爷是这家伙请来吃饭的,凭什么不让小爷进去?”伙计望向任逍遥,任逍遥等人却已上了楼。姜小白一跺脚,退到街上,纵身跃上二楼,见任逍遥坐在窗边,便骑在窗户上,叉腰骂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你一个人占三个女人也就罢了,连顿饭也不给小爷吃,小爷还请你吃过烧鸡呢!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掀到西湖里喂鱼!” 任逍遥只是微笑,三个女孩子却笑得直不起腰。正在这时,街上突然响起一声妇人的啼哭,声音凄厉嘶哑,听得人心中一颤。姜小白噗通一声翻倒在地。任逍遥看着掌柜,掌柜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位公子,你是外地来的,这事不能说得太深。我看,就不要问了罢。” 姜小白爬起来道:“对对,掌柜的我来点菜,那个,你们有菜谱么?” 掌柜笑道:“这个自然有,敝号……” 姜小白打断道:“行,素的不要,荤的每样来一盘,再来两坛酒,马马虎虎差不多了。” 掌柜瞠目结舌,梅轻清忍不住笑道:“姜公子,你吃得下那么多?” 姜小白挺胸道:“小爷的饭量,与宰相的肚量一样。” 云翠翠冷冷道:“你要撑死自己我不管,只是这样的死法太糟蹋粮食了。” 噗地一声,邻座一个绿衫男子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姜小白看了这人两眼,见他面皮白净,蓄着一撇小胡子,一双眼睛不住地往云翠翠身上瞟,神色轻浮,心中不悦,便挪到云翠翠身边,道:“翠翠,你还是关心我的。” 云翠翠哼道:“你死了,还要劳动我们埋!” 任逍遥看他俩斗嘴斗得有趣,也似乎忘记了那一声啼哭。掌柜见任逍遥不说话,以为他默许,便道:“诸位客官可有什么忌口?”任逍遥笑了笑:“忌慢。” 掌柜一怔,旋即打个揖,兴高采烈地下去了。楼下走上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叹道:“天可怜见,那李婆婆已哭得咳血了,却不明白那帮官老爷分明是一伙儿的。”另一人道:“莫若你我提点提点她,叫她回乡去吧。”前一人道:“偌大个临安城,谁敢?劝你还是别生事。”任逍遥等人暗暗听着,总算弄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街上啼哭的老妇人是城东住的李婆婆,她有个女儿,在这间酒楼卖唱。前日被到此喝酒的几位爷看见,硬拉去雅间陪酒。也不知因为什么,人们只听到一声闷响,那小姑娘从二楼跳了出去,摔死了。尸体脑浆迸裂不说,衣衫也撕得破烂,满手都是血痕,面目狰狞。掌柜的吓坏了,喊人报官,那几位爷倒也乖乖跟着官差去了临安县衙。县令断案神速:李氏女子盗窃客人财物,被客人发现后扭打,不慎坠楼而亡。李婆婆不服,可是没办法,因为喝酒的那几位爷是杭州府的官吏,比临安县令还高了一品。那几位爷住在县衙,这两天都在清凉峰游春上香,玩得不亦乐乎,李婆婆拦不了,告不了,只有每日在衙门街口哭。 这两人吃了饭,自顾自下楼结账。姜小白闷闷喝了几杯酒,道:“这些狗官,该杀。” 任逍遥不咸不淡地道:“无怪这间酒楼的客人这么少,原来是刚出了人命。” 姜小白瞪他一眼:“你对这事无动于衷?” 任逍遥接过梅轻清斟得满满的酒杯,一饮而尽,道:“丐帮的人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合欢教主?天下邪派领袖,岂会为了一条人命眨一下眼。” 姜小白手一抖,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他突然觉得,任逍遥这个朋友似乎变得危险起来,他有些拿不准自己离开丐帮这注下得准不准。 吃过饭,天擦黑,五个人索性住下。姜小白一间房,梁诗诗和云翠翠一间房,梅轻清和任逍遥一间房。任逍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还在陈无败车里。梅轻清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调皮的大男孩。或许唯有这样的时候,在她一个人面前的时候,任逍遥才像个男孩。她躺在任逍遥身旁,挽着他手臂道:“少爷有心事么?” 任逍遥既不动,也不睁眼:“明知故问。” 梅轻清笑了笑,手指抚着他的脸颊:“少爷是不是在想那位李姑娘的事?是不是想杀了那几个狗官?” 任逍遥终于睁开眼睛:“为什么?” 梅轻清翻个身,趴在他胸口道:“因为少爷是好人,是男子汉,是大英雄。” “是合欢教教主,是通缉犯。” 梅轻清抿着他的唇,含含糊糊地道:“那我不管,我只管自己的少爷。” 任逍遥愣了愣,忽然将她塞到被子里,柔声道:“乖乖等我回来。”梅轻清开心地“嗯”了一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写满了温柔。 无论是邪派的女人,还是正派的女人,等着自己心爱的男人行侠仗义后回来,都是一件开心的事。但任逍遥并不是去行侠仗义,他只是忽然想到,大牢被劫,死囚逃脱,还牵连宁海王府,灵隐寺僧众又被尽数屠杀,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杭州府的官吏居然还有心思游春礼佛,且是到这偏僻的临安县? 他刚刚翻上屋顶,就发现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不止他一个。 第11章 文曲星少主(2) 一条淡淡的人影在街角一闪而没。 虽只一瞬,任逍遥已看出这是个女人,轻功不错,身材也不错,心中一动,便跟了上去。那女人穿过几条小巷,再转过一个弯,之后轻手轻脚地翻进一面高墙。 果然是临安县衙。 任逍遥心中冷笑,攀上墙头细看,见整个县衙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不见,公堂里却亮着灯,那女子正向公堂走去。她穿着深紫色的怪异衣服,蒙着深紫色的面巾,头也包在深紫色的丝巾里,只露出一双冷冷的眼睛,盯着那三个男人。但任逍遥看她不是因为她的小蛮腰,也不是因为她的婀娜长腿,而是因为她背上那把刀。 弯弯细细的胭脂红色刀鞘,刀柄上佩着一朵深胭脂红色菊花。 任逍遥不禁摸了摸怀中那绣了八叶金菊的丝巾。这女人,跟帅旗有没有关系? 廊下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一个,竟是杭州府捕快首领、出卖宁海王府内卫的铁云济。另两人一个消瘦,一个大腹便便,衣着都甚是显贵。就听铁云济拱手笑道:“紫幢刀主果然准时。”任逍遥不觉皱眉。紫幢与帅旗一样,都是菊花中的上品。看来这个女人与帅旗绝对脱不了干系。 紫幢一动不动,道:“你们的,情报,准么?” 声音虽然温柔娇美,话却说得拗硬之极,一听便知不是汉人,果然是个倭贼,杭州府中果然有人做了叛国之事,杭州府的官员跑到天目山下,果然不是为了游春礼佛。任逍遥暗暗冷哼一声,又听铁云济道:“若是不准,贵派又岂能兵不血刃地除去宁海王府大批内卫。” 紫幢伸出一只手:“拿来。” 铁云济笑眯眯地道:“按照规矩,都是你们先付代价。” “我已付过。” 铁云济道:“可我们罗大人和王大人想要的除了银子,还有一样东西。” 紫幢冷笑:“贪心的汉人!你说,我马上去禀报主人。” 铁云济道:“这事倒不必惊动贵主人。只要紫幢刀主应允,我们还可将十万两银子送给你。” 紫幢一怔:“纳尼?”又用汉话道,“什么?” 铁云济整了整衣衫,赔笑道:“两位大人哪里缺银子了,只是对紫幢刀主仰慕得很,渴盼一亲芳泽,才与贵主人合作罢了。” 任逍遥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所谓大人,心中暗笑:“原来是两个淫贼,难怪做得出大白天在酒楼淫辱女子的事。这三更半夜在公堂上卖国买春,倒也不稀奇。”他已明白,临安县衙连个巡夜的人都没有,定是被他们支走了。想到此,他已不急着出手,而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伏下,想看看接下来的好戏。 可惜紫幢一时没有明白铁云济的意思。铁云济干咳一声,道:“在下的意思是,两位大人希望与刀主,呃,这个……” 紫幢眼珠转了转,道:“他们要我的人,是不是?” 铁云济眼睛一亮:“是,是,正是呢。”一顿,又试探着道,“刀主可愿意?” 紫幢点头道:“‘辛喏比’就要为了主人的目的不惜一切。” “辛喏比”的意思是忍,忍术,也可说忍者精神。铁云济听不懂,却明白紫幢肯做这笔交易,当下搓着手,笑得不怀好意:“那,刀主请进,请进。” 紫幢却又伸出手,指着石阶道:“东西放在这里。”说完,便大大方方解开了衣服,好像那是别人的衣服。铁云济和那两位大人的脸上顿时露出狗见了肉骨头的表情。铁云济从怀中掏出一节竹节丢到石阶上,紫幢便一步步走了过去。 任逍遥只能看到她一双光滑的腿,突然想到那天和曼苏拉在地牢里的情形,一股热力自小腹腾起,赶快低头定了定神。待他再抬起头来,公堂里已传出了销魂的声音。任逍遥等了片刻,猛地掠至院中,抄起紫幢那支竹节,又一纵身翻上墙头。院子里立刻传来紫幢又惊又怒的怪叫,任逍遥轻轻一笑,飞快地越过几条街,闪身进了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 他并没走进小巷深处,而是贴着一侧墙壁站立,黑色的衣服几乎和墙壁阴影融为一体。可是紫幢却很显眼,现在她无论到了哪里都很显眼。 她身上只有一件半长不短的外衣,在胸前打了个结,两条白生生的腿隔着几丈远都看得清,更别说在这小巷子里。 所以她一进来就被任逍遥抓住了。 任逍遥抓住她的头发大力一甩,紫幢便整个人撞到了墙上。接着任逍遥冲过去,一把扣住她两手手腕,当地一声,胭脂色的弯刀掉落。 “你是什么人?”紫幢的声音很平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充满怒意,“为什么抢我东西?” 任逍遥笑道:“我看你肯为了这东西陪两头猪,所以就想抢来,叫你也陪我玩一玩。” 他说得很像实话,因为他现在死死顶着紫幢的姿势实在很不正经。紫幢似乎笑了笑,眼神温柔起来:“你看起来倒比那两头猪顺眼得多。” 说完,双腿便环在任逍遥腰间,轻轻摩擦。任逍遥解开她的外衣,看了两眼,略略失望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说完,居然把她扔了出去,就像扔垃圾一样。紫幢浑身赤裸地跌了出去。任逍遥左手拎着她的外衣,右手捏着一枚小巧的四角飞镖,嘿嘿笑道:“女人果然要先脱光了才能碰,否则死也不知怎么死的。”紫幢喉咙里低低吼了一句,抄起胭脂色的刀,迎面劈来。 刀送劲风,似带血气。任逍遥冷哼一声,一掌击出。 凤凰掌刀第一式,凤冲霄。 自他发现这套刀法的妙处后,还未演练过。如今遇上一个不强不弱的敌手,便起了一试的心思,手掌贴着刀背滑下,不偏不移切在紫幢双腕。紫幢不退反进,蛇一般贴着任逍遥滑到他身后,弯刀顺势向他撩去。任逍遥居然也是不退反进,一把扣住她的脚踝倒提起来。紫幢怪叫一声,刀尖扎向任逍遥脐下三寸。两人相距不足半臂,即使任逍遥不愿打女人,也不得不打。他一脚踢在紫幢胸前,刀尖走偏,在墙壁上撞出一溜火花。紫幢咚地一声掉在地上,身子却拧得麻花一般,又是一刀劈出。任逍遥叱道:“自找苦头!”一掌打在紫幢脸上,打得她撞在对面墙上。 第11章 文曲星少主(3) 紫幢长发散落,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竟然就地一滚,逃了出去。 此刻虽是半夜,月亮却大得很。明亮的月光照不到小巷子里,却照得到大街上。这女人居然一点也不害臊,居然光着身子便逃了。 任逍遥只能苦笑。 街上忽然响起紫幢的惊呼声。任逍遥立刻追了出去。 还有谁在打这情报的主意?是铁云济,还是宁海王府,抑或是紫幢的主人派了别人来? 都不是。 长街尽头,一个绿衫男子挟着紫幢,朝任逍遥招了招手,转身飞掠。任逍遥认出这人就是白天在酒楼里喝茶的那个人,有些意料中的果然如此,又有些意料外的居然是他,却毫不犹豫地紧跟上去。 他不担心这个人引自己去的地方有没有危险,更不考虑这个人是敌是友。因为他做事根本很少考虑后果,因为他自信有能力承受任何后果。 但是现在,他却有些无力承担这场追踪。只因这个绿衣人的轻功实在高得骇人。若不是他故意走走停停,任逍遥一定追不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在一处山坡停了下来。绿衣人微笑看着任逍遥,道:“你好。” 他的声音很礼貌,很平淡,透着稍许的书卷气,就像在对一个老朋友讲话。紫幢穴道被制,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任逍遥借着月光望去,见她一张小脸还没有巴掌大,圆圆的很是可爱,不禁叹了口气:“你怎么忍心把这样可爱的女人丢在地上?你至少应该给她披件衣服。若是冻病了,我不喜欢。” 绿衫男子诡秘地笑笑:“任教主已有三个美人相伴,还想再添个东瀛女伴么?” 任逍遥心中一惊,不知他如何识破自己身份,脸上却不表露半分:“你是谁?” 绿衫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凄凉之色,重声道:“我是个废人。”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银色的精致酒壶,坐下来喝了口酒,道,“令尊昔年的朋友中,任教主知道几个?” 任逍遥又吃了一惊,却冷哼道:“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为何?”绿衫男子竟有些失望的样子。 “他从前的朋友,未必还是他的朋友,更未必是我的朋友。” 绿衫男子怔了怔,点头道:“不错,时间的确会改变许多人。譬如二十年前的江湖第一采花贼绿水仙,现在却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无。” 任逍遥打量着眼前这绿衫男子,道:“你是绿水仙?” “不是。” “不是?” 绿衫男子咬牙道:“现在我只不过是躲在暗处、受申正义那老王八蛋管束的一条狗。” 任逍遥知道“申正义”这个名字。 当年快意城一战,九大派与武林正道共活下来四十一个人,除去三十二个九派弟子,其余便是追魂金剑杨休、神算帮王清秋、碣鱼岛孙自平、飞环门秦寒竹、五灵山庄魏侯、丐帮袁池明、威雷堡沈西庭、陆家庄陆千里和徽州正气堂堂主,铁鞭申正义。这九个人的名字、兵器、武功、势力、癖好甚至样貌穿着,任逍遥都从小熟记于心。 尤其是申正义。因为徽州正气堂与九大派交往最密,江湖中的名气也是最大。申正义能令昔日合欢教的座上宾绿水仙甘心做狗,可见这个人的本事也不一般。想到此,任逍遥便也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道:“你是来重入合欢教的?” 绿水仙点头:“如今江湖上想要重投合欢教的人,已经全往江南来了。只要教主现身,不消半日,便可召集到三五十好手。在下不敢说是令尊的朋友,但看昔日情分……” 任逍遥摆手打断他的话,淡淡道:“人也奇怪。当年四十九分堂怕死,便眼看着快意城沦落,却不肯驰援。如今怎么不怕死了?哼,看来,合欢教有宝藏的事情,倒该早些散布出去。”他盯着绿水仙的眼睛,“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有时候并不全对。” “教主心思缜密。”绿水仙的神情有些难看,却不是心虚,“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这世上也的确有人为了钱财不顾生死。但对我来说,无论金山银山、纵然是长生不老药,我也不会放在眼里。”他的声音竟有些哀凄,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慢慢将唇上那撇漂亮的小胡子撕了下来,“老子二十年前就再也碰不得女人了。” 任逍遥皱眉道:“伤你的是申正义?你来投靠我,是因为我正往黄山走,你希望我能到徽州替你出这口气?” “不错。”绿水仙的眼睛突然变得怨毒,目光蛇信一般微颤,“就算教主不想对付他,他却要对付教主。我是他的狗不错,他却是九大派的狗!我这条狗只看他一个人的脸色便罢,他却要看九个主子的脸色,哈哈,哈哈哈!”任逍遥不语,他知道绿水仙一定有消息要告诉自己。果然,绿水仙笑够了,正色道:“九大派统领江湖多年,绝不肯让出这位子来。教主与暗夜茶花在杭州一现身,华山、青城、崆峒和点苍派的高手便昼夜兼程赶往正气堂,如今怕是已经到了。” 任逍遥一怔。 为何是这四个门派?他隐隐觉得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沉声道:“这局面我早已想到,多谢你好意示警。合欢教也欢迎各种各样的朋友。只不过,”他口气忽地一冷,“申正义既然是九大派的狗,为什么不杀你?你能离开正气堂来寻我,为什么要给姓申的做二十年的狗?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我只能把你当做奸细。” 空气瞬间凝结起来。 绿水仙不说话,眼神望向地上的紫幢。任逍遥随着他的目光一瞧,不觉怔住。 紫幢脸色绯红,胸膛起伏不停,连那双蓓蕾似乎也变得大了起来,眼中溢满索求之意。绿水仙轻叹道:“这东洋小娘们中了‘金枪失魂散’,如果我能在两个时辰内与她交合,今后无论她与什么样的男人上床,也会觉得比不上我。这就是申正义不杀我的原因。” 任逍遥冷哼一声:“正气堂不过如此。” 第11章 文曲星少主(4) 绿水仙笑得像一根针:“男女之事乃是天地间第一件大事,人越老,就越怕女人觉得自己不行。所以越是老男人,越是喜欢未开苞的小姑娘,因为那些未经人事的小雏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算好,什么样的男人算孬。何况,名门正派也要穿衣吃饭,养家糊口,正气堂能成为九大派最好最壮的狗,没有银子怎么行?狗吃得屎,又怎会嫌钱不干净?这世间,谁敢说自己的每个铜板都是干净的!” 任逍遥盯了他半晌,终于道:“有一件事,你若能做好,合欢教便永远欢迎你。”他指了指紫幢,“既然你对付女人很有一套,就帮我问问这个女人。只要是她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情,问得越多越好。”这句话说完,人已在三四丈外。他不想跟绿水仙纠缠下去,对这样的人和事他只觉得头大。现在他只想搂着梅轻清好好睡一觉。 可是他一回去就知道自己休想睡了。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坐了人,十几支火把将四下照得亮如白昼。 第一张桌子上摆着一把新月状的弯刀,一看形制便知是上古之物。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贼眉鼠眼,瘦小精干,女的却已肥得站着和躺着没有区别。 第二张桌子上摆着两匹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二尺高的奔马。坐的是两个银发老人,一个着红袍,一个着绿袍。 第三张桌子上是一支长长的玉如意,上面镶着一块核桃大的夜明珠。人却围坐着七个。每个人的面色都一样苍白,就像七个痨病鬼。 第四张桌子上放着一支足有七两重的人参,坐的是三个土得掉渣的人。他们浑身都是泥,就像刚刚从土里钻出来一样。这些人形色各异,却都瞧着任逍遥那间黑漆漆的屋子,似乎站在他们面前的梁诗诗和云翠翠根本是透明的。 梁云二人眉头紧蹙,姜小白却笑嘻嘻地看着这些人,道:“合欢教有什么好,值得诸位拿这么值钱的东西来拜山?” 这话不对。因为第五张桌子上什么也没有。桌子后立着五个年纪不等的随从,警惕,精干,就像五条忠心耿耿的猎犬。前面只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年纪与任逍遥相仿,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高挺的鼻梁就像一只待飞的兀鹰。淡烟色衣服做工考究,用料上乘,束发的银色绸带上镶着一块墨绿翡翠。 所以任逍遥径直走到第一张桌子前,心思却留在第五张桌子上。众人见了他,不由全站了起来,既兴奋又紧张地道:“任教主……”任逍遥不理他们,抄起桌上那把刀,峥地一声抽了出来。 刀如新月,寒气逼人。 任逍遥微笑着道:“这是什么刀?” 那一男一女见任逍遥拿了刀,心知拍对了马屁,就听男人朗声道:“这是战国徐夫人的佩刀,寒月刃。” 寒月刃! 听到这个名字,任逍遥不觉精神一振。 徐夫人乃欧冶子后又一铸剑名家。昔年燕太子丹求天下之利匕,得寒月刃,重以毒煨淬,制成见血封喉的毒匕,荆柯刺秦王,用的便是这把刀。 那女人笑道:“我们夫妻知道教主爱刀如命,趟了无数古墓,总算摸到了这把宝刀,送给教主做见面礼。” 任逍遥把玩着寒月刃,嘴角忽然现出一丝诡谲笑意:“两位是‘鹰燕双飞、盗倾天下’卫红鹰、于紫燕么?” 女人赧然道:“不想教主居然知道我夫妻的名号。”说话的时候,轻轻扭动着腰肢。除了卫红鹰,别人已经快要吐出来了。 因为她实在已经没有腰了。 任逍遥又问:“你们两个谁的力气大?” 卫红鹰不假思索地道:“她!她跺一跺脚,整座山都会颤。有一半的墓,是她凭着颤声找到的。” 于紫燕抿着嘴笑道:“死人!明明是你的力气比我大,要不然,当年,你怎么能在墓道里强迫人家跟你,跟你那样的?” 这次姜小白真吐了,把刚刚灌到嘴里的一口酒全吐了出来。 任逍遥将刀递到卫红鹰手中,抽出多情刃,道:“给我试刀。” 卫红鹰捧着寒月刃,惶恐地道:“这,这恐怕不合适。” 任逍遥冷冷道:“你想抗命?” 卫红鹰怔了怔,忽然面露喜色,深吸一口气,运足十成功力,举起寒月刃狠命劈了下去。 咔嚓一声,寒月刃,断。 这据说可以斩断干将莫邪的上古神刀,竟然轻易地被多情刃削为两截! 所有人都看呆了。于紫燕语无伦次地道:“教主,教主的多情刃果然是人间至宝,这,这寒月刃如此不堪,教主毁了它也,也好。” 任逍遥冷冷道:“这根本不是寒月刃,两位的胆子不小,竟敢拿赝品骗我!” 卫红鹰、于紫燕脸色惨白,急道:“我夫妻有眼无珠,被人骗了。求教主饶命,求教主饶命!” 任逍遥不理他们,转头看着旁边桌子上的三人,扬眉道:“长白三友?” 这三人正看着鹰燕双飞出丑,听了这话,立刻恭恭敬敬地道:“教主英明。我等奉上这支老参,恳乞一个为合欢教效力的机会。”旁边一红一绿两个老者也道:“这两匹翡翠奔马,不成敬意,请教主笑纳。”七个痨病鬼紧接着道:“我等诚意追随教主,请教主收下我等的玉如意。” 任逍遥不置可否。 这两个老人是赌中圣手绿叶红花,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赢得了他们。七个痨病鬼是荆楚大盗七翼飞蝗,所到之处如遭蝗灾,半个铜板也不会剩下。这些江湖中恶名昭著的人物投靠合欢教,任逍遥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那笑得很礼貌的年轻人,居然不打算说话。 所以他只好先说话:“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年轻人并不起身:“在下复姓南宫,草字烟雨。” 任逍遥皱眉:“这名字太柔媚了些。”他已用最快的速度将脑子里的江湖名人过了一遍筛子,却找不出一个叫做南宫烟雨的人。 南宫烟雨笑了笑:“父命难违,在下只好将就了。” 任逍遥道:“南宫兄弟武功高强,江湖中为何没有你的名号?” 南宫烟雨有些意外:“教主从未见过我,怎知我武艺?” “你空手而来,可见是个极自负的人。”任逍遥淡淡道,“自负是要有本钱的。任何事情都是要有本钱的。” 南宫烟雨抱拳道:“教主高论。不过,在下空手而来,倒不是为了炫耀武艺。”他笑了笑,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朗声道,“合欢教文曲星星主见过教主。” 任逍遥怔住了,所有人都怔住了。只见南宫烟雨从袖中抽出一支金色节管,道:“密令,合欢教星主由暗转明,助教主复教。” 这话别人听不懂,任逍遥却懂,只是他不明白一点:“你的年龄,不可能是星主。” 南宫烟雨缓缓道:“文曲星星主南宫敬是家父,但想为合欢教效力的,是我。” 任逍遥双眉一挑:“他呢?” 南宫烟雨道:“他已老了。一个人老了,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不肯来?” “不错。” “为什么肯?” “我年轻,而且功夫还不错,所以想出名,想过那种好马、好酒、好女人的日子。”他说得很平淡,但于平淡中隐见狂傲。 任逍遥却笑了:“你野心很大,但也很诚实。你会不会做了星主,还想做教主?” 南宫烟雨居然点头:“有可能。” 任逍遥居然不气:“什么情况下会有这种可能?” 南宫烟雨答得很干脆:“第一种,我的本事比教主大的时候;第二种,我不小心喜欢上教主女人的时候。” 任逍遥笑了:“看来你都考虑清楚了。” 南宫烟雨淡淡地道:“无论做什么事,我都会把本钱和风险算清楚。” 任逍遥不动声色地道:“我也一样。” 说完,忽然一刀向南宫烟雨劈去。南宫烟雨似是早有准备,白光一闪,掌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唰地一抖,幻为一道灿烂的水帘,护住周身。任逍遥的刀并未出鞘,他不想占利刃的便宜,只想知道文曲星星主的实力,更想知道自己的实力。按照宋芷颜所说,星主的序位是按照武功高低来排的,曼苏拉的功夫也确实比宋芷颜凶悍得多。任逍遥一直不服,他认为那些星主固然比他强,却是占了内力深厚的便宜。南宫烟雨是文曲星主的后人,对任逍遥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试刀石。 多情刃一招破开那道水帘,剑光便如烟雾般散去,却立刻如雨帘般连绵而至。无论多情刃左冲右突,也无法击破这柄软剑布下的水帘,伤到其后的南宫烟雨。 任逍遥立刻便明白南宫烟雨的剑法与冷无言的不同之处。冷无言的剑招气度优雅,柔中带刚,南宫烟雨的剑法却是绝对的柔弱如水,却水滴石穿。你明明看到一招破绽,明明一刀切向了这个破绽,这个破绽却立刻变成了杀招。十几招之后,谁也无法肯定这种剑法中哪些是陷阱,哪些是真正的破绽。若非这剑法遇到的是多情刃,恐怕会将对手活活逼疯。 任逍遥不想疯,所以他立刻停手:“很好。” 南宫烟雨收起软剑:“什么很好?” 任逍遥道:“相思剑很好,相思剑法也很好。” 南宫烟雨有些意外:“教主认得相思剑和相思剑法?” 任逍遥肃然道:“凌曦、环碧、云峰、观澜、相思、幽谷、浣花,江湖传说中的七大剑客,我已认识了两位。只不过,”他笑了笑,“没想到相思剑的传人竟是男人。” 第12章 无毒不丈夫(1) 南宫烟雨无奈地笑了笑,道:“祖上一位奇女子成就了南宫家的声名,我也没有办法。”他昂着头,挺拔的鼻梁与嘴角形成一个高傲的夹角:“三五年内,相思剑都不是多情刃的对手。不知教主是否敢将在下留在教中。” 挑战还是试探?任逍遥懒得管:“有个你这样的朋友时刻警醒自己,是件好事。” 朋友?南宫烟雨对这个称谓十分满意。赌中圣手、七翼飞蝗和长白三友已纷纷道“教主也留下我等罢。”任逍遥看了看他们:“可以,去给我办件事。” 众人喜道:“只要教主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任逍遥缓缓道:“临安县衙住着几个当官的人,我看着不顺眼。”他盘算着,就算绿水仙带走了紫幢,那些倭寇也会派别人与铁云济等人联络,继续买卖情报,对宁海王府,对冷无言和李明远等人不利。只有杀了这几个人,才能永绝后患。赌中圣手、七翼飞蝗和长白三友不知道这层深意,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生怕别人抢了头功。任逍遥转身看着鹰燕双飞:“两位怎么不说话?” 鹰燕双飞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死期不远。谁知任逍遥道:“用人之秋,我岂会因为一把赝刀要两位的命。”鹰燕双飞立刻抬起头来,眼中全是意外。 任逍遥接着道:“两位是不是任何地方都挖得进去?” 鹰燕双飞一怔,继而猛拍胸脯:“就算是皇帝的龙床底下,我夫妻也进得去。” 任逍遥笑了:“这样的高手,莫说拿一把赝刀,就算什么也不拿,本教也高兴得很。”说着,便伸手拍拍卫红鹰的肩,“就请二位给快意城掘一条地道出来。” 卫红鹰诚惶诚恐地道:“武林城么,没有问题……” 于紫燕立刻打断他的话:“死人!什么武林城,明明是我教快意城!”卫红鹰猛醒,见任逍遥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才放下心来,千恩万谢地挽着妻子走了。 啪,啪,啪。 南宫烟雨拍了拍手掌:“教主可有事情让我去做?” “有。” “什么事?” 任逍遥笑道:“喝几杯。” 于是任逍遥、姜小白和南宫烟雨就坐在一起喝酒。姜小白喝得很快,醉得更快,不久便开始拉着云翠翠的手不放。任逍遥便吩咐云翠翠扶他去休息,又叫梁诗诗将那些人送来的东西收好,并给宋芷颜写了一封信送走。再到后来,梁诗诗也知趣地走了,屋里只剩下梅轻清一个女人。 南宫烟雨这时才问:“姜公子每次喝酒都这样么?”他看得出,梅轻清、梁诗诗和云翠翠都是任逍遥的女人,至少都是对他很有意思的女人,所以对姜小白的举动有些不解,更对任逍遥无动于衷的态度不解。 任逍遥心里明白,道:“只要你不打轻清的主意,别的女人都无所谓。” “我记下了。”说完,南宫烟雨便看了梅轻清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梅轻清,因为平心而论,梅轻清并没有梁云两人漂亮。 梅轻清没想到任逍遥会这样说,红着脸嗔道:“少爷总拿轻清开玩笑!” 任逍遥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点着她的额头,略带醉意地道:“你不喜欢我这么说?” 南宫烟雨笑了笑,起身离开。他当然知道任逍遥没有醉,只不过他更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一走,任逍遥便抱起梅轻清,跳上了床。梅轻清嘟嘴道:“就知道少爷没安好心!你不要这么急嘛!” 她的脸在生气,声音却在笑,顺从地躺在任逍遥身侧。任逍遥握着她的手,却闭上了眼睛:“我很累,陪我躺一会儿。” 梅轻清咬着嘴唇道:“少爷也有累的时候么?” 任逍遥看了她一眼:“我毕竟是个人,不像你这小妖精……”话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梅轻清叹了口气,知道少爷实在很需要好好睡一觉了。从湖州到杭州,他大概还没有好好休息过一夜,现在就算一百个美女脱光光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半点兴趣。所以梅轻清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任逍遥却睁开眼睛,对着她笑了笑。从发梢到脚尖地了解自己,这就是他喜欢梅轻清的最大理由。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梅轻清更懂得何时该放荡,何时该收敛的女人了。想着想着,任逍遥沉沉睡去。可是只睡了一会儿,就感到一双小手解开自己衣服,把温暖的身子贴了过来。他心中不悦,翻了个身。梅轻清却又从背后搂着他,轻轻咬着他的耳朵。任逍遥猛然扣住她的手,冷冷道:“别闹,我没兴趣。” 一个甜甜的声音吃吃笑道:“教主真的没兴趣?” 这不是梅轻清。 任逍遥一惊而起,才发现身边躺的居然是云翠翠。 云翠翠粉面含春,罗裙半解,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腰肢,水汪汪的凤眼正怯生生瞧着自己。她的身材实在好得很,尤其是这截杨柳小蛮腰,无论哪个男人见了,都会忍不住心中一软,身下一硬。 任逍遥在心中叹了口气,嘴上却问:“轻清呢?” 云翠翠挨着他的胸膛,道:“她和梁姐姐在一起。”说着,又将衣裙撩开一些,露出白嫩嫩的手臂和纤巧的脚踝,仰头道,“教主觉得,翠翠生得如何?” 任逍遥点头:“很好。” 云翠翠跪在床上,揽着他的肩道:“翠翠记得,教主在金风酒肆说过,喜欢我们三姐妹。其实翠翠也一直仰慕教主。”她红着脸,手却熟稔地移动,“今晚,让翠翠服侍教主罢。”她低了头,“从今以后,翠翠只想做教主一个人的女人。” 任逍遥冷冷道:“你该去服侍姜小白。” 云翠翠撇嘴道:“可是我不喜欢他。”她望着任逍遥,嫣然道,“他怎么能及得上教主。”说完,她又挨得近了些,鼻子几乎要贴到任逍遥的双唇。“教主放心,我会让他乖乖为咱们做事的。” 任逍遥一把推开她:“我说过,我没兴趣,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翠翠怔了怔,仍不死心,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嗔道:“教主真会伤人心。” 任逍遥感到她的双峰柔软温润,心中又叹了口气,掌心却一吐。云翠翠立刻身子一仰,咚地跌在地上。任逍遥只说了一个字:“滚。”便再不看她一眼,和衣睡下。 第12章 无毒不丈夫(2) 云翠翠心中骇然,鼻子酸酸,怔了好半天,才爬起来草草整了衣裙,推门出去。一出门,便见姜小白趴在窗下,一脸惊慌失措。云翠翠想到任逍遥为了他这朋友才冷落自己,邪火突生,一脚往他身上踢去。 姜小白闪身蹿到院子里,央求道:“翠翠,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不是故意偷看,我……” 云翠翠不等他说完,从柴垛上抽了一根木柴,劈头盖脸地打过去,边打边骂:“谁让你喜欢我!谁让你喜欢我!谁让你喜欢我!” 姜小白被她打得抱头鼠窜,两人转眼间便掠到街上。他身手本和云翠翠差不多,又经吃喝真人传了一手擒拿功夫,两三下便扣住云翠翠的手,道:“我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喜欢你,但就是他妈的喜欢,就算你去勾引任逍遥,我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你。” 听他提到任逍遥,云翠翠火气更盛,一脚踹在他两腿之间。姜小白哎哟一声,身子弯成个虾米样,捂着裤裆坐在地上。云翠翠叉腰骂道:“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我?你能给我什么!你在江湖上算个什么东西!你怎么比得上任逍遥那样有钱有势!” 姜小白抬眼低声道:“你勾引他就是为了这个?你是暗夜茶花,又不是妓女,干嘛喜欢这个!” 云翠翠啐道:“我就爱虚荣,怎样?兰姐姐可以做长江水帮帮主夫人,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聪明,我为什么不行?” 姜小白气道:“你以为任逍遥那混蛋会娶你!” 云翠翠道:“他娶不娶我不关你事。就算不娶,我也绝不跟着你这没本事的男人过日子!”她突然火了起来,恨恨道,“若不是因为你,他绝不会对我那样冷淡。你,你,你这个臭叫花子,真是烦死了!”说着说着,又是飞起一脚,往姜小白身上踢去。 可是这一脚踢空了,姜小白已猫着腰蹿了出去。 他不是傻子,不会等着挨打。蹿出数丈,忽又回头看着云翠翠,定定地道:“翠翠,我一定混个万人之上给你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翠翠听得怔住,突然大声骂了句“神经病”,也不知是骂给姜小白听,还是骂给自己听。 南宫烟雨想不到任逍遥拿筷子的样子竟然和拿刀的样子一模一样,夹东西的样子竟然和出刀的样子一模一样。 梅轻清注意到他惊讶之态,笑了笑道:“南宫公子,少爷喜欢刀,你习惯就好。” 南宫烟雨摇摇头道:“在下只是想,若要偷学血影刀法,是不是常常陪他吃饭就可以?” 梅轻清撅嘴道:“我已陪少爷吃了十年的饭,却还是接不了他一招。” 南宫烟雨道:“那一定是梅姑娘喜欢败在教主手里。” 梅轻清笑了笑,道:“南宫公子说话很动听。” 可惜任逍遥没有听他们说话,他在想事情,很多很多事情。他没杀魏侯,不是出于仁慈,而是要让魏侯知会江湖中人,自己会去翡翠谷。合欢教的九个仇家,除了他不屑杀的魏侯和孙自平,只剩下袁池明、申正义、沈西庭和陆千里。离杭州最近的,便是徽州正气堂的铁鞭大侠申正义。任独没有让他杀申正义,也没有给正气堂下夺魂令,但任逍遥认为有必要会一会他。 徽州,离黄山已经很近。苏晗玉隐居翡翠谷的事,他知不知道?他若知道,就一定与叛徒脱不了干系。所以任逍遥不仅要杀他,还要给他足够多的时间请助拳的江湖朋友,所以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 任逍遥没疯。他要重建合欢教,就要知道江湖各派的实力。申正义请来的人越多,他对各派的了解便越深。 任逍遥也不是狂妄自大。他如此张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九大派高高在上多年,早已是神仙般清高自负,真正的高手除了武林城大会,绝不会为了一些江湖中摸爬滚打的帮派死活拼命。所以肯到徽州来的,一定是渴望出名的九大派年轻弟子。他们或许没有老辈的本事和经验,但是一定有老辈的傲气和自负。申正义的本事比这些年轻人大,经验也比他们多,可是碍于九大派的情面,他一定无法随心所欲地指挥这些人。再加上追踪而来的飞环门、神算帮,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实在够他喝一壶的。 还有一点,任逍遥要借此役,将合欢教的旧部检验一番。二十年前,快意城破,合欢教四十九分堂无人驰援,因为他们当年并不知道合欢教有永王宝藏。如今闻风而动,绝不单单是为了旧情。任逍遥没有耐心和精力一个个去分辨,倒不如先打上一场硬仗,一切便见分晓。至于那些想要投靠合欢教的黑道帮会,本身良莠不齐,是不是忠心效命也很难说,也可借此检验一翻。有用而忠心的人自然会被这个血筛子筛出来,无用而不忠的人,无论死活,任逍遥都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像南宫烟雨这样有用却危险的人,又有不同。他带来的五个人并不单单只是五个人,而是一支五十人的家奴,非常听话、非常骁勇的家奴。所以任逍遥当着南宫烟雨的面,要鹰燕双飞去挖一条通往武林城的密道。这个消息若是走漏,那么南宫烟雨就是他的敌人,若没有走漏,则说明他的确只是想借合欢教成就一番事业。那么任逍遥便可以和他做朋友,至少做三五年的朋友。至于万一消息走漏,鹰燕双飞会如何,那不在任逍遥的考虑范围内——盗倾天下在自己挖的地道中还不至于没有自保能力。 任逍遥没问姜小白为何会走,因为他早就料到姜小白会走。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会一直忍受心爱的女人对着别人献媚,却对自己冷嘲热讽。若没有姜小白这个朋友,任逍遥或许会在心情好的时候享受一下云翠翠。但他既然认姜小白这个朋友,就算全天下的女人死光了,他也不会碰云翠翠。事实上他实在很想将云翠翠赶回宋芷颜身边去,可是,他还没有自己的势力,不能驳了宋芷颜的面子。这也是他急于利用正气堂这个局筛选出自己的力量的原因之一:堂堂合欢教教主,岂能依靠一群女人的支持行走江湖! 最后一个原因就是,他要用这样一场厮杀,逼着任独将合欢教的力量悉数交给他。将自己置于这样的险境,任独绝不会坐视不管,所以他要星主助自己复教。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任逍遥赢了。 所以他在好好睡了个觉,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饭之后,心情愉快得很,随手抽出从紫幢那得来的情报,发现那是一张航海图,标明了各地船只进出闽浙港口的时间和数量。任逍遥本想烧掉,却又鬼使神差地收了起来。 第12章 无毒不丈夫(3) 正在这时,街上忽然乱了起来,喊叫声、议论声潮水般涌进了这间酒楼的大厅,好像整个临安城的人都跑到了大街上,而且像见了鬼一样。猛然听得一声尖利的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梅轻清皱眉道:“这里的人都疯了么?” 梁诗诗道:“是昨日那个李婆婆。看来长白三友、七翼飞蝗和绿叶红花差事办得不错。” 梅轻清一怔,就见十二个人闯了进来,正是长白三友、七翼飞蝗和绿叶红花。 他们既不是走进来,也不是跑进来,而是飞进来的。就像十二个沙袋,被人一一扔了进来。一个金色影子立在门口,尖声道:“任大哥若不在这里,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另一个白色人影道:“他一定在这里,你放心好了。” 曼苏拉和宋芷颜。 任逍遥的好心情立刻没了。 曼苏拉一进来便坐在任逍遥腿上,勾着他的脖子,指着宋芷颜道:“任大哥,宋芷颜说很多人聚在正气堂要对付你,我就来了。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若不是,我管她什么破军星星主,一样抓碎这贱人的骨头!除非,”她突然离开任逍遥的怀抱,愤愤道,“除非你舍不得这贱人死!” 宋芷颜笑眯眯地瞧着任逍遥,那表情就像看到了任独的窘相一样。南宫烟雨和长白三友等人不知道宋芷颜和曼苏拉的身份,更不知道她们的年纪,只看得目瞪口呆。任逍遥只有苦笑。幸好宋芷颜没有让他太难堪,将一支密令交给了他。打开一看,是任独亲笔,头三个字是“王八蛋”。 任逍遥忍不住笑了,暗道:“看来这次老家伙被气得要命。”往下,是简单的几个人名。 贪狼星主,殷断天,雪山剑侠,观澜剑法。 巨门星主,陈景杭,十万大山,丹青毒圣,鹤蛇毒。 禄存星主,罗宗玄,歙县呈坎村,云水散人,先天八卦阵。 文曲星主,南宫敬,南宫世家,相思剑,猎甲精骑,五十。 廉贞星主,水柔凤。 武曲星主,曼苏拉,烈焰玄功,奢兰妖奴,七十。 破军星主,宋芷颜,飞霜圣剑,暗夜茶花,四十九。 头三个人的名字后打着叉,南宫敬、曼苏拉和宋芷颜的名字后画着勾,水柔凤的名字后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她已经死了。任逍遥微微吃惊,想不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也是位星主。 信的末尾是一句话:在绩溪等陈无败。 看到这句话,任逍遥如释重负。他一直怀疑,经过二十年前那场惨败,任独不可能还不懂得培养绝对忠于自己的势力。任逍遥虽未听他提起过,但是他相信父亲一定有这样一支力量,他不拿出来,只是舍不得动用而已。如今被自己逼得不得不拿出来,任逍遥几乎可以想到任独跳着脚破口大骂的样子,心中暗笑,随手将信笺捏碎——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合欢教这股力量。 南宫烟雨与宋芷颜、曼苏拉互道身份,宋芷颜认得相思剑,与他细细攀谈。曼苏拉却不在意,一心一意只想独占她的“任大哥”。任逍遥被她缠得喘不过气,起身道:“你们的差事办得不错。两位星主不认得你们,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这句话是对那十二个沙袋说的。他们立刻又惶恐又得意起来。合欢教主向他们赔不是,这简直是做梦也梦不到的事情。七翼飞蝗趁势邀功道:“我们兄弟不知教主说的官是哪几个,便将住在那里的人全杀了。”绿叶红花也不甘落后:“属下等去得晚了,只寻到一张十万两的银票。”长白三友被他们抢了先,故意顿了顿,待任逍遥望向他们的时候,才不无得意地道:“咱们怕官府追查下来,给教主找麻烦,便将整个县衙拆了了事。当然了,咱们合欢教怕过谁?只是没空与他们玩而已。” 任逍遥笑道:“如此甚好。这十万两银子本教不需要,几位留着吧,接下来的事情,或许要用钱。”十二个沙袋一听既有银子分,又被派了新差事,登时觉得颇受器重。任逍遥道:“我料飞环门、神算帮很快会追来。无论你们用什么办法,都要将他们阻在此地一天一夜。” 沙袋们想了想,这虽然比杀几个当官的要棘手,却因为有了十万两银子而变得不是那么难办,当下齐声应了。任逍遥看了其他人一眼,道,“走。” 要走可不容易。 临安城大街上已挤满了人。人们都在议论,是哪路天兵天将下凡,将那几个作恶多端的狗官杀了,连临安县衙都给拆了,拆得连墙都不剩。几个早上当值的衙役到了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任逍遥等人好不容易分批离开临安城,沿官道向西约莫百四十里,便至龙岗镇。 龙岗镇虽是山野小镇,却也有一些繁华地带。可是眼下整个镇子却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居民关门闭户,从门缝窗缝中忐忑不安地张望,官差更是早都跑得没了影子。 因为这里聚了几十号投奔合欢教的江洋大盗,将镇上最大最繁华的一条街占了,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坛酒。早早有人在镇口迎接,要为任教主接风。任逍遥便一路喝了下去,然后派这些人先到徽州,给正气堂制造点小麻烦探路。这些人大感这个年轻的任教主睿智痛快,一个个喝了酒领命而去。 宋芷颜说,你做教主,比任独那个老混蛋强百倍。任逍遥笑而不答。 梅轻清说,从来没见少爷说这么多假话,喝这么多酒。任逍遥还是笑而不答。 南宫烟雨说,教主连暗夜茶花都派去了黄山,为何不给属下半点任务,任逍遥仍是不答。不过南宫烟雨绝对不会计较,因为任逍遥已醉了——最后一个前来投奔的人刚走,他便醉了。 不仅醉,而且吐得一塌糊涂。众人不得不在龙岗镇停下来,稍作休息。 正午刚过,阳光炽烈,客栈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一声鸟鸣。梅轻清用蘸了冷水的手绢拭着任逍遥的额头,自言自语地道:“少爷,以后你经常要喝成这样么?轻清会心疼的。” 第12章 无毒不丈夫(4) 死人一般的任逍遥忽然握住她的手,道:“你若心疼,我便不喝。” 他嘴上挂着一抹恼人的笑意,一双发亮的眼睛定定地瞧着梅轻清,哪有半点醉意。 梅轻清呆了一呆,继而嗔道:“少爷你……你没醉,你是骗他们……”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任逍遥已将她拉到床上,捂住了她的嘴:“别喊,若是被人知道我没醉,那些酒不但白喝,连吐都白吐。” 梅轻清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少爷为什么要装醉?” 任逍遥板着脸道:“装醉?你见过谁装醉时能吐出那么多东西来?” 梅轻清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那,少爷到底醉了没有?” 任逍遥笑道:“当然醉了。你该知道我能喝多少。” 梅轻清摇摇头:“不知道。”她看着任逍遥的眼睛,突然狡猾地眨眨眼睛,“因为少爷无论喝了多少酒,只要吐出来就会立刻清醒。”她伸出一根雪葱般的手指点着任逍遥的鼻子,板着脸道,“快说,为什么要装醉!” 任逍遥诡秘地笑了笑:“因为我想带你私奔。” 梅轻清吓了一跳:“私奔?” 任逍遥搂着她道:“最近发生很多事情,好久没和你散散心了。” 梅轻清眸子里立刻发了光:“是呀,这两天少爷做的事,轻清一点都看不懂,只觉得少爷很累,出去散散心最好不过了。”停了停,掰着手指道,“少爷已经一个月没带轻清去打猎了呢。” 任逍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做的事……将来你若看懂了,会很不齿。” 梅轻清望着他,认真地道:“无论少爷做什么,轻清对少爷的心都不会变。” 任逍遥怔了怔,突然重重吻了她的小嘴一下,又抱起她从窗口跃了出去,落在窗外的沉雷身上。他将梅轻清置于身前,拍拍沉雷的头,沉雷便像懂他的心思一般缓缓走了出去,半丝声响也没发出。惊风、掣电立在原地,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任逍遥对它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直到走出龙岗镇,任逍遥才打马狂奔,穿过嶂山峡谷,便至皖境。百里路走来,人迹渐稠,绩溪遥遥在望。 绩溪属徽州,是徽杭古道起点,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大街小巷热闹非常。任逍遥一手牵着沉雷,一手挽着梅轻清,两人在街头闲逛许久,买了许多小玩意儿,就像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梅轻清心满意足地仰起头,压低声音道:“少爷,有很多女人在看你。” 任逍遥道:“你吃醋?” 梅轻清蹙眉点头,撅着小嘴道:“谁还能不吃醋!” 任逍遥故作认真状:“那你要我怎样?杀了她们?”见梅轻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忍不住笑道,“我也吃醋,很多男人在看你。所以这便算两清,你乖乖的开心点罢。” 梅轻清甜甜地笑了。任逍遥说得全是废话,可是天上地下,他只对自己才肯说这么多废话。不过梅轻清明白,从古到今,陪女人逛街都是男人最讨厌的事情之一,便问:“少爷今日兴致怎么这么好,居然不嫌腻烦?” 任逍遥随口道:“因为我今天不想看你洗澡,也不想看你脱衣服,就想看你高兴。只要你高兴,随便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真的?”梅轻清几乎跳起来。 “我何时骗过你。”说这话时,任逍遥没有看着梅轻清的眼睛。因为他不敢看,因为他说的不是实话。 从龙岗县沿官道去歙县,再到徽州,要比绕道绩溪快上半日路程。他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等陈无败。陈无败一定有办法找到沉雷,所以他才不停地在街上闲逛。至于装醉带着梅轻清溜掉,是因为不想要宋芷颜和南宫烟雨知道自己有一支秘密的力量,或许任独也不想别人知道这件事——谁好意思追着问教主是怎么跟自己女人出来开心快活的?只是,任逍遥不希望梅轻清明白自己这番心思。 所以梅轻清便不明白。因为少爷说的话,她从来不怀疑,何况现在任逍遥确实陪着她游玩。 梅轻清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多单纯,任逍遥当然知道。他看着开心得快要飞起来的梅轻清,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大混蛋。 两人转到一间月老庙前,梅轻清突然停下来,怯怯地道:“少爷,可以陪我进去逛逛吗?”任逍遥点头,梅轻清顿时开心得路都不会走了。 这间月老庙不大,却很热闹,来进香的人不多,像梅轻清一样没事找事做的女孩子不少。女人通常都喜欢跟心爱的男人做一些形式大于内容的事情,好在没有男人在身边的时候聊以自解,不知这是不是出于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不安全感。然而这也难怪,从古到今,总是男人变心容易些、多些。可这又能怪谁呢?一个男人若是太优秀,谁都无法阻止别的女人去爱他。 庙里的生意人各种各样,有的解签,有的卖同心锁,有的刻月老牌。小小的院子倒像个集市。梅轻清心心念念的姻缘就在自己身边,她自然不需要求签解签。她只是把能想到的意思的事情,趁着任逍遥心情好赶快做了,即使将来他不再宠爱自己,也会有一些美丽的回忆相伴。 梅轻清只不过是个丫头,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任逍遥是合欢教主,不知江湖中会有多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他怎么可能一直对自己有兴趣呢?所以她决定刻一面月老牌。 月老牌是竹子做的。成百上千的青竹削成肉方大小的牌子,过火淬干,上头刻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月老影像,下面空白处刻上两个人的名字,背面则是一些大同小异的吉祥话,顶头再打上一个孔,用红线系在脖子上,便是定情之物了。 刻牌子的师傅好像也看出任逍遥心情很好,便说动梅轻清好事成双做一对。梅轻清这次没问任逍遥便应允了,好像自己真的是他的妻子一样。不一会儿她便将其中一块小心地戴上,另一块送到任逍遥眼前,却又突然收回手,讪讪地道:“少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太放肆了。” 任逍遥却柔声道:“我的确不喜欢这东西,但是,你给我戴上的例外。” 既然已经骗了她,何妨让她开心到底。 梅轻清听得脸立刻红了。 她既不是情窦初开,也不是未经人事,早就不会为了男人的甜言蜜语而脸红心跳了。她现在脸红是因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女人都很虚荣,都喜欢攀比,尤其喜欢攀比两个男人——年轻时比丈夫,年老时比儿子,如果有儿子的话。 任逍遥无疑是这个院子里最俊逸的男人,从他一进门,所有女人的目光都偷偷落在他身上。可是他却瞥也不瞥她们一眼,独独微笑地瞧着梅轻清,此刻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让别的女孩子快要羡慕的眼睛喷火,恨不得活活烧死梅轻清了。 所以就算明知任逍遥在哄她,梅轻清也开心得要命,开心得就像做梦一样。 男人若是不懂得让女人时不时做做梦的道理,甚至以为做这样的事情很无聊,那他打一辈子光棍也是活该。 梅轻清将那块月老牌给任逍遥戴好,刚要说些什么,突然庙外传来一声马嘶。 是沉雷。 遇到不同的事情,烈焰驹的叫声也不同。任逍遥听得出来,这是遇到朋友的叫声。他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任独给自己送来的是什么样的力量。 梅轻清呆呆地立在原地,苦笑了一下。 女人再怎么爱做梦,也有做完的时候。她知道现在少爷不能陪她做梦了,少爷有正事要做。 而任逍遥做正事的时候,是不 第13章 十九血影卫(1) 门外的不是陈无败,而是飞雨,送给冷无言的那匹烈焰驹。它正挨着沉雷,前足不住踏地,显得格外亲昵。任逍遥抬头见冷无言在街对面的茶楼上,便上楼走到他面前,看了看杯中汤色,道:“这不是好茶。” 冷无言却看着他胸前的月老牌,笑道:“这位轻清姑娘,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 “她的确很听话,很温柔。”谈到梅轻清,任逍遥不由面露笑意,却将月老牌扯了下来,落坐道,“路过,还是专程?” 冷无言道:“专程。”一顿,又道,“飞雨寻到此处。烈焰驹果然名不虚传。” 任逍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什么事?” 冷无言的声音却是暖的:“第一,谢谢你替我杀了铁云济等人。第二,问你紫幢的下落。第三,劝你别到正气堂去。” 任逍遥哼了一声:“第一,铁云济不是我杀的,你不必谢我。第二,紫幢被一个叫绿水仙的人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第三,我必须要去正气堂。”他拿起茶杯浅浅饮了,又道,“李大人如何?” 冷无言眼中泛起一丝笑意:“他用一个化名,在水师金山卫杂造局做事。等这阵风头过了,还可再度出海。” 任逍遥不置可否:“他们呢?” 冷无言目光一黯,淡淡道:“他们死而无憾。” 任逍遥沉默良久,才将一个纸卷推到冷无言面前:“你找紫幢,是不是为了这个?” 冷无言打开看了一眼,点头道:“不错。多谢。” 任逍遥道:“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不能。”冷无言道,“我说过,我要劝你不要到正气堂去。”说着,目光投向承影剑。 任逍遥立刻握住多情刃:“我也说过,我必须去正气堂。” 冷无言不说话,任逍遥也不说话。他们都是宁可动手,也不说废话的人。 茶楼忽然变得说不出的静谧。窗外川流不息的行人与车马,楼上说书老人和唱曲儿小姑娘的嗓音,还有嘈杂的进出声和伙计们忙碌的身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一丝痕迹都没有。多情刃和承影剑却猛然夺目起来,铮铮作响,似有风袭来。 哗啦一声,两人面前的茶杯同时向前倒去,茶水撒了一桌子。 任冷两人没有动手,表情却已凝重起来。 冷无言感到茶楼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肃杀之气。周围仿佛蹲坐着百十头虎狼,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这股阴冷骁勇的气势与任逍遥的内力互为表里,几乎可以击毁任何人。冷无言额头有汗,他知道,任逍遥今日一定可以打败自己,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强大的气势下战胜本就不逊于自己的对手。 然而任逍遥却突然撤去了力道。 冷无言一怔:“你为何不出手?” “胜也无趣,何必出手。”任逍遥这句话说完,那股虎狼般的气势突然消失,茶楼转眼与之前毫无二致。 冷无言沉默片刻,道:“但我还是想请你不要去正气堂。” 任逍遥盯着他:“为何?” 冷无言居然用了“请”字,这激起了任逍遥的好奇。可是冷无言不答反问:“你可知道,江山风雨楼的钱是用来做什么的?” 任逍遥头。 “他们全捐给抗倭义军了。” 任逍遥突然有些不自在。 变成残废的太湖五鬼,仅剩一人的逍遥四剑和已死的金刀银剑六使者,还有受伤的山无棱和雨孤鸿,这些人居然都在帮助宁海王府抗倭? 冷无言继续道:“展世杰展大哥,是华山掌门谷冷仇前辈的大弟子。江戍臣江大哥,是青城派第一高手。铁云鹏铁大哥是点苍掌门顾陵逸的师弟。杜季恒杜兄弟,是崆峒掌门杜暝幽的儿子。宁海王府与这四派渊源甚深,抗倭大业也多赖他们襄助。” 怪不得绿水仙说正气堂聚集了这四派弟子的时候,任逍遥会觉得异样,原来根源在此。如此推断,宁海王府与正气堂也脱不了关系。 果然冷无言道:“靖难乱后,朝廷对藩王势力十分敏感,宁海王府若是直接与江湖各派结交,免不了落个所图甚大的把柄。是以江湖往来都是申大侠替舅父出面。这几年来,海上各股倭寇都听命于九菊一刀流,不再各自为政,给义军带来很大麻烦。此次他们借李大人的案子设计陷害,虽然宁海王府无虞,可展大哥他们却不得不死,王府内卫也无一幸免。而江山风雨楼……”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已不必再说。 这些事情本与任逍遥毫无关系,可又偏偏全都有他参与,他只能苦笑:“所以申正义就请这四派出手相助义军?” 冷无言道:“即使他不请,展大哥他们的仇,四派也不会坐视不理。如今他们齐聚正气堂,是为了助义军对付九菊一刀流,并不是对付你。”他顿了顿,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去对付他们?为了二十年前的灭教之仇?” 任逍遥不答,突道:“九菊一刀流的徽标,是不是八叶金菊?” 冷无言一怔,旋即叹道:“他们果然已在拉拢你。”他看着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什么态度?” 任逍遥道:“你认为呢?” 冷无言沉默半晌,道:“我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 “若合欢教对正气堂不利,是不是就要与你成为敌人?” “不错。” “你如何对敌?” 冷无言手按承影,目视远方:“我会在光明顶等你一战。我若败了,正气堂的事,我和宁海王府都不再插手。你若败了,就请合欢教永远莫再提复仇二字。” 任逍遥眉尖一挑:“何时?” “随时。”这两个字说完,冷无言便起身下楼。飞雨一声嘶鸣,马蹄声渐行渐远。 任逍遥突然很不高兴。 陈无败带着梅轻清走上楼来,见他,便示意轻清换了杯新茶。 第13章 十九血影卫(2) 任逍遥明白他的好意,却不抬头,只道:“多少人?” 陈无败道:“二十。” 任逍遥有些吃惊。刚才那股凌厉骁勇的气场,居然只是二十人的? 陈无败微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伤疤更加可怖:“这批人是老教主从小买来的,刀法是老教主亲传,追踪术是蛮七婆婆负责,疗毒术是金蜈上人负责。从小听到的、看到的、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绝对忠于合欢教教主,忠于任家。” 任逍遥知道金蜈上人。此人是蛮七婆婆的夫君,苗疆第一用毒高手。“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陈无败道:“一共六十。还有六十人两年后可用。” 任逍遥点头:“叫他们上来。” 见陈无败下楼,梅轻清立刻走到任逍遥身边,酸酸地道:“少爷,你变得好快。” 任逍遥知道她在意的是那月老牌,便握住她的手道:“你的人就在我身边,我戴它做什么!什么时候你不在了,我就天天戴着。” 梅轻清莞尔一笑。她并没把这话当真,却还是开心得很真实。 楼下鱼贯走上来二十个年轻人,列成两排。他们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年纪绝不超过二十,都穿着黑色绸衫,佩着银白弯刀,系着四指宽的腰带。腰带的纯铜搭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泛着冷峻的光。他们就像二十把锐利的刀,虽在鞘内,已寒气逼人。 任逍遥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第一个人身上:“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无条件服从?” “是。” 任逍遥道:“是不是不惜性命也要服从?” “是。” 任逍遥道:“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谁?” “你。” 这人反手抽出弯刀,一刀割破了自己喉咙,仰面栽倒。陈无败的脸色变了变,梅轻清更是差点叫了出来,余人却连看也未看一眼。任逍遥显然对此感到满意:“很好。”他看着另一个人,道,“我也要你去杀一个人。” 那人道:“谁?” 任逍遥指着梅轻清:“她。” 瞎子都看得出梅轻清是任逍遥的女人,而且是很受宠的女人。陈无败忍不住道:“教主你……”话音未落,那年轻人的刀已扫了过去。 直取咽喉,绝不拖泥带水。 呛地一声,任逍遥弹开这一刀。梅轻清面无血色,抖如筛糠。刚才那一刀,离她的喉咙只有半寸。任逍遥把玩着未出鞘的多情刃,眼带笑意,他已试出这些人的武功绝对够用——凡事他都不喜欢听人说,一定要亲眼见到才做得数。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我任逍遥的血影卫。你们既不属于合欢教,也不属于任家,只是我一个人的,明白么?” 十九人道:“是。” 任逍遥又道:“你们碰过女人没有?” 这十九人的神情一直是淡淡的,就算第一个人死的时候,也没流露一丝异样。可是此时,每个人都是一副意外的神情,片刻才纷纷道:“没有。” 第一次有些迟疑,有些不肯定,有些混乱的回答。 陈无败忍不住插话:“是老教主不准他们碰女人。” 任逍遥冷哼:“这世上有一半的人是女人,女人一贯难缠,江湖中的女人更是难缠之极。他们若连碰都没碰过女人,怎么知道如何对付女人!”他将目光转向这十九个人,接着道,“去找个女人,天亮前回来。” 血影卫立刻带着死去的同伴下楼。陈无败等他们去得远了,才叹道:“教主,你要证明他们的忠心,何必一定要一个人的命。他们每一个人都耗费了老教主无数心血,这样白白死了,未免可惜。” 任逍遥道:“现在死一个,好过将来死五十九个。”一顿,又道,“剩下四十人何时到?” 陈无败垂首道:“老教主只给二十。” 任逍遥有些意外,冷笑道:“这老家伙果然小气得很。”一顿,又问,“我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陈无败道:“丐帮收到的夺魂令是假的。” 这结果任逍遥早想到了,而且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些事情都是九菊一刀流做的。这个组织既然利用自己对付四派,他就要也利用利用它们。“拿纸笔来。”梅轻清到楼下拿了纸笔,将桌子擦干净。任逍遥提笔画了一朵八叶菊花,与那丝巾上绣的一模一样,对陈无败道:“照这个画十八张,贴到绩溪最显眼的地方去。” 陈无败没问为什么,他已发觉,任逍遥做事远比任独缜密,下属只要服从便好。梅轻清却不像往常一样趁四下无人扑到任逍遥怀里,而是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这叫任逍遥有些意外。走到梅轻清身后,双臂环住她的身子:“怎么,生气了?你该知道,方才我是做戏的。” 梅轻清靠在他怀里,嘟着嘴道:“轻清本来生气的,可是后来又高兴了。” 任逍遥道:“怎么?” 梅轻清眼圈一红:“我以为少爷不要我了,要把我送给他们。” 任逍遥一怔,继而柔声道:“傻瓜。你是我的女人,谁若欺负你,我就灭谁满门。” 梅轻清也是一怔,转身望着他道:“少爷真会为了轻清如此吗?” 任逍遥笑道:“当然。我不喜欢别人跟我抢,无论抢什么。” 梅轻清身子一震,心中五味杂陈。 她爱少爷,少爷是知道的,但少爷爱不爱她,就连少爷自己恐怕都不清楚。任逍遥护着自己,只不过因为把自己当做是和沉雷一样的东西,属于少爷的东西。梅轻清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哀,只能岔开话题道:“少爷,我们要在绩溪待多久?” 任逍遥道:“待到我等的人到了为止。” 梅轻清奇道:“少爷在等谁?” 任逍遥看着窗外的长街:“我也不清楚,但他们一定会来。” 梅轻清道:“少爷有如此把握吗?” “当然。”任逍遥笑了笑,“今晚绩溪会发生十九起采花案,人人都会以为这案子跟一朵八叶金菊有关。” 梅轻清听得全身冰冷,忽然觉得任逍遥变得很陌生。 第二天早上,街上的人议论纷纷,绩溪果然发生了十九起采花案。尤其黄家的两位小姐,一个上吊,一个吞金,死得何其惨烈。此事已惊动了徽州府,十几个官差一大早便拿着从墙上撕下来的八叶金菊图,赶去徽州陈述案情了。这事情实在太诡异,联想到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杭州大牢被劫、临安县衙遭毁的事情,绩溪的父母官自然巴不得赶快把这块烫手山芋推出去。 第13章 十九血影卫(3) 梅轻清听到这些议论,自然很是同情那十九个无辜的女孩子,破天荒地没有伺候任逍遥梳洗,而是一个人喝着粥发呆。 陈无败却跟她说话了:“轻清,你是不是觉得教主变了,完全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他显得忧心忡忡,“他要血影卫去采花,一定不是为了要他们接触女人这么简单。” 梅轻清意外地点了点头。本来她与陈无败是互相讨厌的。她讨厌陈无败一本正经冷冰冰的样子,陈无败讨厌她黏着任逍遥。可是此时两人好像无奈到一块去了。“少爷现在在做什么?” 陈无败叹了口气:“不知道。” 正在这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风铃声,在温柔的春风中听来,分外惬意。梅轻清道:“这铃声真好听,不知那铃铛是用什么打造的,听来竟似……”她忽然住了嘴,因为陈无败的脸色已变了。 任逍遥的屋子在客栈最后,后窗外是一条小溪,金色的阳光照在溪水上,绿柳成荫,白絮纷飞,风吹在身上又暖又润。但任逍遥开窗不是为了吹风,是为了等人。 第一个访客是绿水仙。 他轻轻巧巧地自窗外翻入,手中把玩着一柄佩着紫幢菊花的胭脂红弯刀,微微笑道:“教主果然好找得很。这世上只有大概教主想得出,用十九桩采花案诱在下前来的法子。” 任逍遥示意他坐下:“事情办得如何?” 绿水仙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脸色凝重起来:“那女人是九菊一刀流紫幢菊刀刀主。至于这个九菊一刀流,说来话长。蒙元时候,倭国王室内乱,两个王子为争位,靠着手下人拥戴,一南一北各立政权,两朝征战不断。三十多年前,南朝败亡,天皇逃亡海上,成了倭寇。与咱们大明打交道的,是北朝天皇。九菊一刀流保的,是南朝天皇。” 任逍遥长长出了口气。九菊一刀流既然的确出自倭国王室,那么用八叶金菊为徽标便不奇怪。同时他也隐约知道这个组织为何拉拢自己——既要复国,钱必不可少,否则他们也不用收拢海盗四处劫掠。合欢教传说中的永王宝藏,刚好也是昔人备来复国的,九菊一刀流自然觊觎。知道了对方目的,任逍遥心中轻松了一半,又问:“九菊一刀流有多少高手?” 绿水仙道:“有九组人马,以紫幢,破金,鹤翎,蜂铃,狮蛮,蟹爪,帅旗,绿云,蜜珀为号,统领为刀主。紫幢刀主,善驱尸术。破金刀主,善金遁术。鹤翎刀主,善读心术。蜂铃刀主,善蝶祝术。狮蛮刀主,善土遁术。蟹爪刀主,善水遁术。帅旗刀主,善火遁术。绿云刀主,善木遁术。蜜珀刀主,善易容术。据紫幢说,这九人的武功虽然都可算一流高手,但相比之下,仍是高低不等。武功最高、地位也最高的是蜂铃、狮蛮、蟹爪、蜜珀四人。” 任逍遥若有所思:“好。”一顿,又道,“紫幢呢?” 绿水仙将那胭脂红弯刀推到任逍遥面前,笑了笑:“除了这柄刀,什么也没留下。” 任逍遥很满意:“你可以走了。” 绿水仙有些意外:“教主不问问正气堂的事情?” 任逍遥淡淡地道:“原来是要问的,现在不必了。” 绿水仙摸不准任逍遥的心思,却很明白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的道理,便一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绿色瓷瓶,道:“这小玩意儿,送给教主。”说完,又轻轻巧巧地从窗口掠了出去,连一丝风也没有带起。 任逍遥明白那瓷瓶装的就是金枪失魂散,一阵冷笑,将它当做镇纸,提笔写起字来。 第二个访客是帅旗。 他也是由窗而入,也没有带起一丝风。见任逍遥在写字,便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显得很有礼貌。直到任逍遥放下笔,才道:“任教主好。” 任逍遥不语。 帅旗看着桌子上的紫幢菊刀:“任教主杀了紫幢?” 任逍遥不语。 帅旗道:“任教主派人做了十九桩案子,栽赃到九菊一刀流头上,是不是不打算与我们交朋友呢?” 任逍遥还是不语。 帅旗目光闪动:“敝主知道任教主要与正气堂一战,如果任教主有什么需要,尽可吩咐。帅旗菊刀是专程前来相助的。” 任逍遥依然不语。 帅旗有些尴尬:“任教主不打算说一句话么?” 任逍遥终于开口道:“金剑门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帅旗道:“是” 任逍遥并不惊诧,他早猜到这个答案了。“贵主人为何助我?” 帅旗道:“菊刀只知服从命令,不知主人心思。” 任逍遥笑了,伸手道:“请坐。” 帅旗回敬了一个软钉子:“我习惯站着。” 任逍遥不生气:“正气堂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帅旗道:“铁鞭申正义武功虽高,手下却很不济。现在正气堂聚集了华山、青城、点苍、崆峒四派共八十位年轻弟子。飞环门和神算帮的人正在路上。任教主虽派人挡了他们一天,但今天他们便可找到绩溪来。此外,徽杭一带的门派得知任教主要对付正气堂的消息,有不少赶来助拳。” 任逍遥冷笑:“这消息是贵主人散布出去的吧?” 帅旗笑而不答,道:“不过这些帮派都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除了钟良玉。” 任逍遥皱眉。长江水帮的确比较棘手,兰思思是宋芷颜的弟子,有了这层关系,他便不好下手。“在你看来,本教这一战,胜负如何?” 帅旗沉吟道:“任教主接收了十三家黑道帮派,还有更多的旧部赶往徽州。这一战即使不胜,也绝不会败。” 任逍遥微微一笑:“你带来多少人?” 帅旗道:“五十。” 任逍遥敲了敲那张写满字的纸:“照这个去做。” 帅旗一怔。 任逍遥道:“如果贵主人觉得不妥,可以不做。” 帅旗收起那张纸,指着紫幢菊刀:“这柄刀,任教主可否赐还?” 任逍遥淡淡道:“可以。”一顿,又道,“汉话说得这样好,你是东瀛人还是汉人?” 帅旗拿起刀,露齿一笑:“我是汉人。如今的倭寇大多都是汉人。”说完,便从窗子翻了出去。 任逍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13章 十九血影卫(4) 笃、笃、笃,任逍遥敲门。 心里有愧的男人总是对女人格外客气些。 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任教主请进。” 这声音竟然不是梅轻清,而是个男人的!任逍遥吃了一惊,想不出什么人能够不声不响地制服陈无败和梅轻清,且不让自己发觉,甚至没有惊动血影卫。他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迸出一丝杀机,却慢慢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去——屋子里不知什么状况,急急忙忙地闯进去也无用,索性从容一些。 屋子里是一个着淡青长衫的中年人。他四十多岁年纪,浓眉大眼,落落端庄,脸上没有特别表情,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仰视的气质。桌上放着一柄长剑,还有一个形制奇特的金铃。任逍遥知道这金铃是峨眉派的东西,不禁皱眉。莫非赶到正气堂的不止华山、青城、点苍和崆峒四派?峨眉派这不速之客既然超出了自己的计划,他便要重新安排人手。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柄剑。这剑外形古雅质朴,含威不露,剑柄磨得锃亮,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之物。能够有这样的佩剑,此人身份必定不低。周身散发的那股看似温谦、实则慑人的剑气,也表明此人武功还在自己之上。 看到任逍遥进来,这人淡淡一笑,道:“在下峨眉派上官燕寒。” 任逍遥的心沉了下去。 上官燕寒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蜀山居士,一个是峨眉掌门。 正气堂面子实在不小,居然请得动峨眉掌门来此主持大局。他一来,别派的年轻高手自然会甘心听命,而不会是一盘散沙,任逍遥的胜算便大打折扣。想到这点,他心中只剩下苦笑的份儿。但他不能认输,也不会认输:“上官掌门带走了我的人?” 上官燕寒道:“不是。不过任教主大可放心,不久之后在下会遣人送她回来。” 任逍遥明白陈无败一定是为了苏晗玉才冒险跟踪峨眉派的人。这本无可厚非,但他居然不与自己说一声,这令任逍遥颇为不悦。更气的是,梅轻清居然也不说!难道她真的在跟自己赌气?“上官掌门专程到访,恐怕不是这件小事罢?” 上官燕寒捻起桌上那枚风铃,道:“峨眉金铃音色特殊,以任教主的手段,很容易便可查出此地有峨眉派中人。为了避免误会,敝人特来登门造访。任教主只要在此静候一两日,梅姑娘和无影鞭王自当回转。”任逍遥心中冷笑。峨眉派发觉被陈无败和梅轻清盯梢,却任由他们跟着,原来是为了拖延自己行程。上官燕寒又道:“苏晗玉是在下师妹,又是无影鞭王之妻。她居于翡翠谷之事既已泄露,敝派只有将她接回峨眉,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在下只盼任教主看在她与无影鞭王一段姻缘,莫要为难。” 任逍遥一句也不信:“从峨眉山到黄山,似乎不必经过绩溪。”他脸色一沉,“上官掌门有话请直说。” 上官燕寒笑了笑:“任教主年纪轻轻,心思却缜密得很。”任逍遥哼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徽州正气堂与江山风雨楼一样,俱是抗倭的侠义之士,希望任教主不要与他们为难。任教主年纪尚轻,若肯改邪归正,实是江湖大幸。” 任逍遥听不下去,冷笑道:“上官掌门不觉得这些话很可笑么?” 上官燕寒道:“不错,确实很可笑。若非冷面邪君,我也不想浪费口舌。” 冷无言,又是冷无言!这个人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能令峨眉掌门都敬他三分,任逍遥简直有些嫉妒。“不浪费口舌又如何?” 上官燕寒看着桌子上的剑,道:“可惜冷公子已与你约战在先。” 任逍遥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峨眉掌门也是骄傲的,不会去正气堂领导群雄,如此自己的计划也不必调整了。想到这一层,他便微笑道:“上官掌门若有雅兴,在下一定亲上峨眉讨教。” 上官燕寒淡淡道:“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高傲冷漠起来,“任教主一日不放弃复教,正邪之战便一日不可避免。” 任逍遥冷笑道:“那么上官掌门为何现在不动手?只是为了冷无言一句话?”他心中盘算,如果上官燕寒动手,自己就算牺牲全部血影卫,也一定要取了他的性命。只因峨眉掌门孤身一人的时机实在太难得了。 “不完全是。”上官燕寒拿起自己的剑,“习武之人除了互相仇杀,为了所谓正邪两道,流血械斗之外,还有许多事情可做。” 任逍遥怔住,不明白上官燕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太祖扫荡异族,还江山于汉人之手,固然是大功一件。然而连年征战,受苦的却是百姓。靖难四年,将稍稍恢复的民生毁得干干净净。总算到了永乐朝的二十几年间,百姓总算可以过平平安安、简简单单的日子。”任逍遥应了一声,还是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上官燕寒继续道:“成祖与日本帝国签下《勘合协定》,又有禁海之策,虽有倭寇横行闽浙沿海,朝廷却不愿轻动水师。可我堂堂中华,偌大江湖,侠义之士万千,岂容倭贼放肆!任教主既是冷公子的朋友,就该襄助于他,做一番事业。” 任逍遥的瞳孔在收缩:“冷无言叫你这样传话的?” 上官燕寒一字一句道:“这不过是在下一厢情愿。望你三思,不要做汉家罪人。你若一意孤行,冷公子是你的朋友,我却不是。”说完,便拿起长剑出门。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三下,门外立刻划过两道炫目的刀光,直奔上官燕寒脖颈。 血影卫。 像影子一般潜伏于教主身侧,没有教主的命令,即使天塌下来也不准泄露行迹,这就是任逍遥给血影卫立的第一个规矩。所以陈无败和梅轻清不告而别,血影卫并没有阻拦,他们两个人也完全不知道血影卫的存在。 上官燕寒不惊不惧,单手捉住左边刀尖,身子一转,右边的刀便落了空,然而那人反应极快,白刃一番,横着追了过去。上官燕寒剑身一挡,叮地一声将那人震退七步。被他捉住刀尖的人见了,一掌切向他的手腕。另一人长身一跃,也奔他捉刀的手腕而去。上官燕寒却微微一笑,撤手,出剑。 剑光如水,刃带清风,甫一出鞘,便当空一舞,嗡地一声迎上双刀。 血影卫立刻站立不稳,齐齐后退,正待再度出招,却听任逍遥道:“上官掌门,我的手下多有得罪,望你海涵。” 上官燕寒看着那两人,不动声色地道:“想不到任教主的手下也是如此少年英俊,武功不凡,着实令人钦佩。”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逍遥挥挥手,示意这两个血影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对血影卫的表现并不失望,即使他知道上官燕寒若要他们的命,也只是十招内的事。他的剑法与内力都胜于自己,若与他动手,最多只有四成胜算。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已看出上官燕寒的武功深浅,进而也可推断出九大派掌门的武功深浅。虽然这些情报已经有人为他收集整理,他也已经烂熟于心,却还是想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 按照上官燕寒的意思,只要自己待在这里不动,他们就会将陈无败和梅轻清送回来。任逍遥倒不担心梅轻清的安危,他担心的是陈无败。 好不容易知道了苏晗玉的下落,就算峨眉派的人用鞭子赶,陈无败也不会放弃追踪,更不会放弃问一问苏晗玉,当年她究竟是不是来卧底的,说不定还会一心要带苏晗玉走。 无影鞭王的脾气,不会比任独好多少,这样的人撞上一心要接苏晗玉回山的峨眉派人,会不会出什么事? 还有,峨眉派为什么要接苏晗玉回山? 任逍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叹到一半,就见两条人影跃进了院中。与其说是跃,不如说是跌,因为这两个人的轻功实在有失水准。 第14章 峨眉战青城(1) 血影卫没有再度出现。 对于功夫太差的不速之客不必理会,这是任逍遥给他们定的第二个规矩。他们执行得很好,任逍遥很满意。接着他发现这两个人是玄阴三煞,不,应该说是玄阴双煞。他们衣衫破碎,神情狼狈,手臂和后背都挂了彩,似是刚从一场激战脱身,口中叫道:“教主救命!”便提着剑奔了过来,仿佛被一群疯狗追赶。 任逍遥第一个反应是江山风雨楼,或者说,是听雨楼在追杀他们。第二个反应是玄阴双煞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刚想到这儿,就见剑光一闪。 玄阴双煞变得的神情凶狠,身手矫健,哪里有一点受过伤的样子。两道剑光合成一个交角,仿佛一把巨大的剪刀,铰住任逍遥。任逍遥身子一晃,退入房中,正待抽刀出鞘,谁知玄阴双煞齐齐退出门外,砰地一声将门关死。紧接着所有窗子也都砰砰砰关死,院子里似乎涌进许多人,窗下扑扑扑一阵连响。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任逍遥,我已在你这间屋子周围放了几百斤烈性炸药,识相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 任逍遥听出是王慧儿的声音,反而放了心。任何女孩子的声音,任逍遥都只听一遍便能记住。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道:“神算帮的消息果然灵通。只不过,王大小姐以为可以制得住我?” 王慧儿冷笑:“至少我还有玄阴双煞做帮手,你却是身陷绝地,孤立无援。” 任逍遥不理她,自言自语地道:“你们两个背叛本教,这份胆识倒比我想得高些。” 外面立刻传来玄阴双煞冰冷的声音:“玄阴三煞虽然不算好人,但你杀了我家三弟,这个仇一定要报。” 任逍遥同意:“而且只有杀了我,听雨楼才会放过你们,对不对?” 玄阴双煞道:“不错。” 任逍遥叹了口气:“那你们就赶快点炸药吧。” 没人答话。 任逍遥冷笑:“怎么,又不想让我死了?” 王慧儿道:“你若是说出合欢教宝藏的秘密,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任逍遥笑了:“什么秘密?” 王慧儿微愠:“少装蒜!自然是多情刃上的宝藏地图。” 任逍遥冷哂:“王大小姐为了宝藏,居然可以放弃杀父之仇,这等心胸,实令本教敬佩不已。” 王慧儿怒道:“谁说我放弃杀父之仇了!本小姐只是这次饶你,下次你便没有机会了!” 任逍遥哈哈一笑:“好,我说,但你要一个人进来听,而且是脱光衣服进来听。” 王慧儿怒骂道:“本小姐数到三,你若不说,就带着你的宝藏上西天!” 任逍遥抚掌道:“不错不错,反正多情刃是不会被炸药炸毁的。我死了,你一样可以慢慢研究这把刀” “一!” “其实我是好心救你。你若不进来,会吓坏的。” “二!” 任逍遥叹了口气:“动手吧。”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响起一片刀声,和一阵惨呼。雪白的窗纸上喷溅了数道血迹,空气里飘满了滚烫的鲜血味道,就连远处的鸟鸣都变得诡异恐怖起来。哗啦一声,窗子撞破,玄阴双煞一身是血冲了进来,嘶喊道:“任逍遥,我要你的命!”然而只跃进半个身子,便被两道飞抓抓住后腰,呼地一声拉出房间,院子里响起两声惨叫,再无声息。 任逍遥慢慢打开了房门。 王慧儿握剑的手在颤抖,身子也在颤抖。她带来的二十个人,加上玄阴双煞,已变成了四十四瓣尸体。每个人都被拦腰斩断,血流满了整个院子。在杭州数次交锋,任逍遥都是孤身一人,这次王慧儿又得到可靠消息,任逍遥只身带着梅轻清到了绩溪,跟着他的黑道帮派却是往歙县去的。王慧儿根本想不到任逍遥周围还埋伏着一群凶悍的杀手,而且是功夫如此高强的杀手。她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乍见了如此惨烈的杀人场面,一时吓傻了。 任逍遥走到她面前,柔声道:“现在是不是后悔方才没有进来了?” 王慧儿好不容易压制住自身的颤抖,大声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任逍遥诡秘地笑笑:“你还没脱衣服给我看,我怎么舍得杀你?” “你……”王慧儿怒极,手一翻,一剑刺出。 这一剑当然落空了,就连她自己也知道一定刺不中,她只是想发泄那种欲哭无泪的委屈。现在她的剑在沉雷身侧,手在任逍遥手里,人在任逍遥怀里,苦着脸出了绩溪城,往西边的山中去了。 “如果你敢喊叫,我便扒光你的衣服游街。”这是任逍遥抱她上马时说的话,她不敢不听。 任逍遥当然不是对王慧儿有什么企图,他让王慧儿坐在自己怀里,慢慢出城,只不过是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寻找合欢教的标记而已。陈无败虽然不告而别,但他沿途一定会留下合欢教特有的标记。所以任逍遥才会向西而去,而不是南面的歙县。 一出城,他就发现至少有三批人在跟着自己。便贴在王慧儿耳边道:“跟你一起来的,是不是飞环门和神算帮的人?” 王慧儿只觉得耳根一阵发热,心砰砰跳个不停,明知这个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却还是忍不住脸上发烧。她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任逍遥见她不语,便道:“你不说我也早晚会知道,他们一定会忍不住动手。到时……” 想到那群凶悍而神秘的杀手,王慧儿不禁道:“你,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要杀了他们?” 绩溪西边是白杨山、凤凰山、雪岭头,越过这百余里山路,便是黄山。这条路上没有客商也没有游人,的确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任逍遥故意道:“不错,我带着你走,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只要他们一动手,就会死在我那群侍卫手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冰冰的,“所以我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我便没有这般轻松了。” 王慧儿心里急得要命,眼泪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任逍遥又戏言道:“当初你们怎么不一起动手?若是你们一起动手,说不定你不会落在我手里。莫非,王大小姐是故意送上门的么?这样的女人本教可不喜欢。” 王慧儿咬牙道:“你管不着。” 第14章 峨眉战青城(2) 任逍遥笑了笑,双臂一收,将她抱得更紧:“神算帮是这几家中消息最灵通的,我的行踪也一定是你先知道,你是不是想先问出宝藏的下落,再杀了我?” 王慧儿哼了一声。任逍遥说的正是她打的小算盘。这样的伎俩虽然不光彩,却也不丢人。试问谁能对一笔足可复国的宝藏不动心,尤其是神算帮这样的半个生意人;又有哪个女人能对青春永驻的秘密不着迷? 任逍遥不再说话,反而优哉游哉地哼起了歌,好像真的是出来游山玩水的一样。王慧儿被他双臂箍得喘不过起来,全身都软软靠在任逍遥怀里。她既希望杨一元和秦子璧赶快来救自己,又害怕他们被血影卫暗算。正在胡思乱想,任逍遥突然一勒缰绳,抱着她跃下马来。她才发现,路边竟然有三个死人。 三个男人,年纪不大,全是中剑而死。四周草木凌乱,似乎发生过一场激斗。任逍遥从尸体上摸出三个金铃,随手一摇,叮铃铃的声音清脆异常。王慧儿低呼道:“峨眉派的人!” 任逍遥看了她一眼:“见识不错。” 王慧儿撇嘴道:“神算帮对江湖各门各派都了如指掌。” 任逍遥一笑:“是么?你们的资料里对合欢教是怎么说的?”王慧儿气鼓鼓地不说话。任逍遥也不逗她,而是很认真地问:“能不能看出是什么人杀了他们?” 王慧儿怔了怔,又往那三具尸体上看去,脸色微变,半晌才道:“看不出。” 任逍遥知道她一定看出了什么,却不想说,笑道:“我也看不出。” 他脸上在笑,心中却阴云密布。峨眉派的人决不是陈无败杀的,上官燕寒没有掩埋门人尸体,可见情势危机。他这等人物居然都被逼至这等境地,敌手的武功究竟多高?最重要的是,既然自己的弟子都已顾不了,他还会保护梅轻清么?轻清会不会有危险?任逍遥摸了摸怀中的月老牌,猛然拉着王慧儿跃上沉雷,飞驰而去。 王慧儿吓了一大跳,胳膊差一点被扯断。她不明白一个人前一刻还在懒洋洋地笑着,后一刻怎么就突然纵马飞驰起来。走了不到十里路,又发现两具尸体横卧路边,赫然也是峨眉派中人,陈无败的标记却消失了。任逍遥眉头紧锁,看样子这伙杀手是铁了心要将上官燕寒一行人斩尽杀绝。她心中着急,又一阵打马狂奔,不多时前方现出一片密林,隐隐传出刀剑之声。任逍遥勒住沉雷,对王慧儿道:“你可以走了。”王慧儿讶然:“你肯放我走?”任逍遥冷笑:“我为什么要带一个丑八怪在身边?”话音未落,人已掠入密林深处。王慧儿气得跺了跺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气。 任逍遥一入林中,便倒吸一口凉气。 战况比他想象的要激烈得多。 上官燕寒执剑而立,身后四男两女六名峨眉弟子都已负伤,被二十个白衣剑士团团围住,包围圈正中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梅轻清和陈无败却不在这里。任逍遥在那人身后,看不见他的长相,只听他说道:“上官燕寒,我念你是一派之主,不忍动手,你自行了断吧。” 上官燕寒虽处劣势,却不惊不惧:“汪掌门与在下还未比试,在下不敢,亦不能自行了断。” “有何不敢?有何不能?” 上官燕寒道:“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这句话,汪掌门不会不知。” 中年人哼道:“我岂会不知!青城、黄陵、点易、云顶、青牛五派源出峨眉,是为五花。僧、岳、赵、杜、洪、化、字、会八门武学是为八叶。” 上官燕寒点头:“既然汪掌门明白峨眉与青城两派渊源,这同室操戈、有辱门风之事,敝人是不屑做的。” 任逍遥吃了一惊,这中年人竟是青城掌门汪深晓么? 汪深晓冷冷道:“上官燕寒,你不用绕圈子,你该知道,你我之间这一战是免不了的。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已尽归我青城,蜀中除了你,再无他人与青城派为敌。” 上官燕寒道:“我却从未想与你为敌。”他吸了一口气,忽然声色俱厉,“汪深晓,你不顾武林同源之谊,连灭四派,我已料到你迟早会对峨眉不利,却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用这偷袭暗算的下作手段!” 汪深晓哈哈一笑:“我的确卑鄙,却不如你的好徒弟卑鄙。上官掌门这样的大人物离开巴蜀,我自然不难得知。然则上官掌门绕道绩溪去往黄山的行程,我怎会得知?” 上官燕寒心中一凛。他应冷无言之邀劝任逍遥放弃报复正气堂一事,是临时的主意。除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十一名弟子,无人知晓。难道这十一人中有人被青城派收买了?他不由自主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弟子们身披数创,却神色如常,又怀疑是汪深晓的离间之计,正思量间,猛然耳边剑气森寒。 汪深晓趁他一回头的工夫一剑袭来。招式猛看是化门三十六式春蚕剑法,却又夹杂青城派“守无致虚诀”的杀招。汪深晓收服四派多年,对武学的融会贯通显然已有所成。这一剑刺出,林内立刻风云惨淡。上官燕寒赞声“好”,剑光匹练般洒出,峨眉仙子剑如天外落雪,纷纷扬扬中带出一片凌厉光华,与汪深晓斗在一处。树林中劲风激荡,铮铮声不绝于耳。 任逍遥在一旁看得心神大快。冷无言的剑法虽也精妙无匹,但他人毕竟年轻,招式施展起来精巧优雅有余,开阖大气不足,不如这两位掌门辅以浑厚内力后的剑气如虹。况且峨眉派武功介于少林的阳刚与武当的阴柔之间,可说是亦柔亦刚,内外相重,舒缓优雅。任逍遥正在细细品味,突觉身后衣袂声响,王慧儿赶了过来。他立刻捂着王慧儿的嘴,不准她插手出声。 他巴不得峨眉青城拼个两败俱伤,如此合欢教便少了两个劲敌。他甚至想,若是九大派中多几个汪深晓这样的人,岂不快哉! 天色渐暗,山风骤起,似乎要下起雨来。林中的剑光却越来越亮,上官燕寒和汪深晓已拆了上百招,依旧不分胜负。就在这时,一个眉目清婉的峨眉女弟子突然跃起,一剑向汪深晓刺去。立时有人惊呼道:“月池师妹!” 第14章 峨眉战青城(3) 上官燕寒见是弟子李月池出手,不禁又惊又怒。惊的是她根本助不了自己,反而有可能被两人剑气所伤,怒的是自己最不喜别人插手,当即喝道:“月池退下!” 李月池却退不得。她一入战圈,便被两人内力牵引,剑锋走偏,汪深晓一掌拂出,意欲将她击退。上官燕寒见状剑锋一转,刺向汪深晓掌心劳宫穴。谁知汪深晓竟是虚招,手中剑直奔上官燕寒心口,竟似完全不怕李月池的剑。 他当然不必怕。 两个青城弟子出手,向李月池身上抓去。 上官燕寒身子腾起,却如猿猴般倒挂,避过一剑,一拳向汪深晓臂弯击去。赫然是峨眉通臂拳与十二气桩功杂糅的打法。汪深晓的手臂咔嚓一声脆响,他怒喝一声,一剑挥出,竟是刺向李月池。上官燕寒骂了句“无耻”,身子落下的同时一抓李月池左肩,却仍是慢了一步,李月池小腹堪堪被划伤,一下倒在他怀里,所幸李月池只是轻伤。峨眉弟子将那两名青城剑士挡住,上官燕寒怒视汪深晓:“你这小人!” 汪深晓定住身形,冷哼道:“你这弟子偷袭在先,该当小惩。” 上官燕寒还要说些什么,突觉胸前一凉。李月池从他怀中跃起,一道血箭淋漓喷出。不觉一阵恍惚。峨眉弟子见了齐齐怔住,片刻又怒道:“李月池,你这叛徒!” 李月池立在汪深晓身侧,垂首道:“师父,月池只是想要入青城派,可是峨眉和青城近年来已经势如水火,弟子不如此做,汪掌门,汪掌门万万不会容得下弟子。” 上官燕寒封穴止血,脸色不变:“向汪深晓透露我派行踪的,也是你了?” 李月池不说话,汪深晓却道:“不错,你可知你的弟子为何如此?” 上官燕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那匕首刺得虽不深,却不知为何血流不止,虽然封住了胸前五处大穴,仍是一阵阵眩晕。是以他巴不得汪深晓多说几句话。汪深晓一指李月池,得意地道:“上官掌门难道忘了,汪某的大弟子江戍臣,是她的心上人。你却圉于门户之见,不准臣儿上峨眉山。数年前臣儿远走江浙抗倭之时,我便告诉李月池,只有青城峨眉合一,她才有可能与臣儿在一起。” 李月池道:“师父,汪掌门只是希望峨眉与青城并派,只要您答应此事,汪掌门不会与您为敌。并派之时,是以武艺决出新掌门,您不会输的。” 上官燕寒一声叹息:“月池,你实在糊涂!汪深晓杀了你这许多师兄师弟,岂是诚心并派之举?即使并派,这仇恨又如何化解?更何况,”他突然语气一凛,“峨眉弟子岂能白白牺牲!”他身侧的五名弟子也齐声道:“峨眉弟子岂能白死!” 李月池一怔,汪深晓却哈哈笑道:“上官燕寒,你说够了没有?” 上官燕寒以剑拄地,冷冷道:“还有一句,并派之事,是你痴心妄想。请!” 这个“请”,是请出手的意思。峨眉弟子扬眉出剑,森森剑气立刻笼罩四周。 汪深晓冷笑道:“我看上官掌门还是答应并派为好,否则你毒发身亡,可不是好看的。” 李月池身子一震:“汪掌门,你?你给我的匕首上有毒?” 汪深晓道:“不错。” 李月池转头向上官燕寒望去,见他面色发青,果然是中毒的迹象,不由惊怒交加,大声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师父答应并派,就绝不伤他性命吗?” 汪深晓摇头叹道:“上官燕寒不死,我如何做掌门?我不做掌门,并派有何意义?” 李月池牙齿打颤:“你,你卑鄙!”说到这,竟呜呜哭了起来。 上官燕寒却淡淡道:“却不知汪掌门要如何对江湖中人解释敝人的死因。”他目中一派冷淡,毫无惊慌失措之意。堂堂峨眉派掌门意外身死,峨眉弟子自然要讨一个说法。一念及此,李月池也止住了哭声,怒视着汪深晓。 汪深晓却仿若胸有成竹:“事实就是,你死于合欢教之手,青城派冒死搭救,抢出你的尸身不说,还救了李月池姑娘。” 李月池嘶声道:“你休想要我帮你撒谎!” 汪深晓道:“这个随你,汪某绝不勉强。只不过,你以为臣儿会钟情于一个弑师叛门的女人么?你若还想与臣儿在一起,这里的峨眉弟子就必须死,而你,必须说谎。”李月池像被人抽了一鞭子,颓然坐在地上。汪深晓掌中剑一摆,狞笑道:“上官掌门,你和你的这五位弟子,怕是都要死在合欢教手中了。”说着便要动手。 突然一个冷漠的声音道:“汪掌门既入教,为何没来拜见本教主?”另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汪掌门想要什么消息流传到江湖中去,恐怕还要问一问我。” 汪深晓一惊回身,见是年轻的一男一女,沉声道:“来者何人?” 王慧儿笑道:“五彩缎带三两枝,江湖百事皆可知。我姓王。” 汪深晓盯着她颈间的五彩丝巾,点头道:“神算帮的王大小姐。”他又看着任逍遥,迟疑道,“你是……”任逍遥一句话也不说,刀已出鞘,血色一闪,离他最近的一名白衣剑士已经身首异处。不仅青城弟子,就连王慧儿和峨眉弟子都吓了一跳。汪深晓惊呼道:“多情刃!你是……” 他话未说完,任逍遥已纵身一刀扫来。他清楚自己很难打得过汪深晓,只能在气势上压倒他。汪深晓做了亏心事,一时剑法稍乱,当地一声,刀剑相交,剑已被多情刃削断。这一下心中更骇,身子疾退,手中那半截长剑一抖,又是春蚕剑法。 任逍遥靠着多情刃斩断了他的剑,却也震得虎口发麻,偏偏春蚕剑法长于困守,一时找不出这里的破绽。汪深晓也看出了任逍遥的武功底子,信心大增,剑法渐见稳妥,大声道:“杀了峨眉派和神算帮的人!” 十九个白衣剑士猛醒,纷纷朝上官燕寒和王慧儿冲去。峨眉弟子将王慧儿抢到上官燕寒身边,围成一圈与青城派交上了手。王慧儿急得大喊:“任逍遥,你那群杀手呢?为什么不叫他们动手!” 任逍遥仿佛没听见。自出道以来,他还未遇到这等厉害的敌手,血影刀法虎虎展开,只觉比跟冷无言过招还要痛快,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一笑,汪深晓反而心虚,一时战成平手。 第14章 峨眉战青城(4) 峨眉弟子已经倒下三个,剩下两人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上官燕寒忽道:“峨眉十二桩功,天、地、之、心、龙、鹤、风、云、大、小、幽、冥,化万法为一法,以一法破万法,舍之,收之,断之……” 他竟然开始指点任逍遥用峨眉武学去破春蚕剑法。 峨眉十二桩功是身法,任逍遥照他所言,刀分十二桩,割破春蚕剑法禁锢,最后一刀直取中路,用的仍是血影刀法。就像上官燕寒杂用十二气桩功与通臂拳一样。这样的临阵变化立时见效,汪深晓左臂齐肩断下,痛呼一声,向林外掠去。十九个白衣剑士只剩下十一个,也不敢久留,当下走得干干净净。 任逍遥回头,见峨眉弟子只剩下一人,王慧儿手臂也被划伤,而上官燕寒中毒已深,伤口的血变成了黑红色。 峨眉弟子一脸警惕,挣扎着护在上官燕寒身前道:“你待怎样?” 任逍遥撮唇为哨,一阵马蹄声响起,沉雷已到了他身边。他懒懒地笑了笑:“扶你师父上马,找个地方治伤。” 那弟子还在迟疑,上官燕寒已道:“他若要杀我,就不必出手。”这弟子一想也对,便与王慧儿扶着上官燕寒上马,又狠狠瞪了李月池一眼,慢慢往林外走去。 林子中只剩下李月池一人,怔怔地出神。 天已黑透,风挟雨丝,更显山中幽黑冷寂。三人往西行了一程,发现不远处火光明灭,却是一处山洞。走至近前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却有烤好的山鸡野兔,在冷冷的雨夜里飘着香热的气。想来是血影卫准备的。王慧儿与峨眉弟子合力将上官燕寒安顿下来。任逍遥吃了东西,便找个地方躺下,好像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王慧儿气道:“任逍遥,你既然救了上官掌门,为何又对他不闻不问?” 任逍遥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第一,我不会解毒,第二,我不是好人,这理由够了么?” 王慧儿咬着唇,恨恨道:“够了!”她又向那峨眉弟子望去,希望他能有些办法,却发现他的情况比上官燕寒还要糟糕。 他全身大小剑伤不下二十处,流血过多,一路上只凭一口气支撑。此刻突然到了一个温暖又比较安全的地方,便再也撑不下去,靠着山壁的身子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疼痛。王慧儿这千金大小姐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由急得快要掉眼泪,正是百般无奈,猛然瞥见洞外有个人影。她心头一震,却发现那人是李月池。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渐至瓢泼。李月池跪在雨中,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神情凄楚。大雨打湿她全身,更显身子单薄。王慧儿心念转动,对她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进来帮忙!”李月池欲言又止,踌躇片刻,终于起身进来,垂头不语。王慧儿又道:“你会不会解毒?”见她摇头,便指着那峨眉弟子道,“那你帮他包扎。” 李月池低声应了,跪在峨眉弟子身侧,将他沾血的衣衫解开。这人恍惚中看了她几眼,突然怒目圆睁,推开她骂道:“贱人!”李月池结结巴巴地道:“师兄,我……” 这人一掌掴在她脸上,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道:“我不是你师兄,我恨不得一剑杀了你!”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前一栽,气绝而亡。 李月池愣了片刻,扑到他尸身旁痛哭道:“师兄,我错了,我错了……” 忽然就听上官燕寒叹息道:“月池,这也不能全怪你。”李月池听了,只哭得更伤心。上官燕寒道:“或许当初为师确不该因峨眉青城两派的嫌隙,不许你与江戍臣往来。”李月池顿住哭声,双手死死抓住衣角,手背上青筋扭动。上官燕寒又道:“好在你良心未泯,也不枉峨眉教你养你这许多年。你不必再回山,去找江戍臣吧。但愿他莫辜负你。” 李月池身子一震,哭声戛然而止。她擦了擦眼泪,仍是低着头,颤声道:“月池永远是峨眉弟子,我,我……我不会再找他。” 任逍遥忽然一翻身,道:“你找不找他都一样。”李月池抬头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任逍遥便将江戍臣四人为保宁海王府而自尽的事说给她听,最后冷笑道,“汪深晓为了利用你,一定没告诉你这个消息罢?” 李月池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泪已干了,眼睛也变得空空荡荡,仿佛灵魂已经倏然飞走,飞到江戍臣的坟前去了。 洞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有不少人往山洞摸索而来。王慧儿握紧短剑:“青城派来得够快!” 李月池看了上官燕寒一眼,牙关打颤,重重叩了个头,转身冲了出去。雨中传来她凄厉的声音道:“汪深晓,我要你的命!”紧接一个男子的惨呼声响起,然后是铮铮两声剑鸣,便无声息。 王慧儿被这变故吓得面无血色,转身望着任逍遥,怒道:“你这混蛋!你故意告诉她,存心要她送死么!” 任逍遥淡淡道:“对她来说,死才是解脱。”他慢慢站了起来,负手立在洞口,朗声道,“格杀勿论。” 外面立刻响起了一阵惨呼。王慧儿脸色又一变,知道是那群可怕的杀手出现了。想到自己亲信下属的惨状,不由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山野寂寂,偶有山风吹进洞中,搅得炭火明灭不定。王慧儿已睡着,青城派的人也没有再攻上来。任逍遥一直站在洞口,直到确定绝对安全后,才道:“看来青城派已经走了。”他这句话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上官燕寒听。 上官燕寒果然道:“因为汪深晓知道,我活不过今晚。”他惨然一笑,“这是昔年丹青毒圣陈景杭的鹤蛇毒,天下无解。” 任逍遥吃了一惊。 天下毒道,大略可分为草木毒与蛇虫毒两种。若说江湖中善用蛇虫毒的第一高手是苗疆金蜈上人,那么用草木毒的第一高手非丹青毒圣陈景杭莫属。他为人阴毒冷酷,平生只有任独一个朋友。快意城一战后,他下落不明。如今任独需要众星主相助,他也没有出现。汪深晓怎会与他相识,怎会有他的鹤蛇毒?难道当年出卖合欢教的叛徒是他?任逍遥不禁一阵血涌印堂。 上官燕寒道:“任教主希望峨眉与青城两败俱伤,互相掣肘,才会出手救我,此刻我却要死了,你心下不快,是也不是?” 任逍遥坐在他对面,道:“不错。” 上官燕寒沉默半晌,轻声道:“玉女素心妙入神,残虹一式定乾坤,身若惊鸿莺穿柳,剑似追魂不离人。临敌只须出半手,纵是越女也失魂……” 任逍遥打断他道:“峨眉剑歌?” 上官燕寒道:“不错。”他脸色已经变得青瘆瘆的,神情却格外肃穆,“峨眉武学始于春秋,大成于宋,临济气功、通臂拳乃本派武学基础。十二桩功为身法要旨。入门弟子精习之后,方可研习剑、簪、针三器械。至于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乃是掌门……” 任逍遥继续打断他的话道:“本教对峨眉掌故不感兴趣。” 上官燕寒微微笑道:“任教主既然不希望青城派一家独大,何妨替我传授下任峨眉掌门这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任逍遥略略吃惊:“你是要我替你立峨眉掌门?”他冷笑一声,“你不怕我学了你的武功,反手灭掉峨眉派么?” 上官燕寒道:“即便任教主不遵守诺言,这门功夫落在你手上,我也放心。” 任逍遥道:“为何?” 上官燕寒望着他,道:“第一,你不是恶人。第二,你是冷公子的朋友。” 任逍遥怔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峨眉掌门竟然说合欢教主不是恶人,此话当浮一大白!”一顿,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在赌,只是这赌注却未免太大了。” 上官燕寒淡然道:“天下武学本无门派之分,分出门派的只是人。我派祖师司徒玄空创出通臂拳,传与峨眉山民之时,只为助人强身,并未想过什么门派师徒的名份。”他神色渐渐变得空明肃穆,“峨眉派少了这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仍是峨眉派,况且得失之间,焉知非福。只是,天下武学若少了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未免遗憾。” 任逍遥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上官燕寒从怀中取出一枚橙红色玉印,接着道:“请将这掌门玉鉴交给小徒狄樾。让他接掌峨眉。至于这套指法,就算在下谢过任教主了。” 任逍遥接过那枚玉印,记下狄樾这个名字,缓缓道:“上官掌门放心,我不仅会让狄樾做峨眉掌门,这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也会一式不少地回到峨眉。” 上官燕寒淡淡一笑:“我曾说我不是你的朋友,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任逍遥正色道:“上官掌门也是我的朋友。” 第15章 温柔乡斗智(1) 王慧儿一觉醒来,山洞里已空无一人。她吃了一惊,旋即发现任逍遥立在洞外,正与三个黑衣佩刀的年轻人说着什么。她侧耳细听,发现他说的是“猎甲精骑是不是已经到了翡翠谷?”三人应了一声,任逍遥又道,“有没有走漏消息?” 一人道:“没有人知道猎甲精骑,那些人都是跟着暗夜茶花来的。她们太显眼了。” 任逍遥一笑。四十几个青春美貌的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而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咱们的尾巴呢?” 这人道:“属下使了些计策,他们便将青城派认作合欢教,一路追下去了。方向是汤口。” 汤口镇是黄山脚下第一镇,上黄山必经汤口,也必经镇后的翡翠谷。任逍遥冷笑道:“做得好。宋芷颜呢?” 这人道:“宋星主按照教主吩咐,让暗夜茶花在汤口招待前来投靠的各路人马。”说完,又迟疑着道:“只是,武曲星主不见了。” 任逍遥一想到曼苏拉这个疯女人便头疼,听到她不见了反而松了口气:“不见便不见。她疯疯癫癫,帮不上忙,四处闹一闹也好。”说完一挥手,那三个人便走得无影无踪。 王慧儿暗忖道:“杨大哥他们跟着青城派去了汤口,一定会被汪深晓骗,说峨眉派的人是死在任逍遥手里的,这可不妙。”忽又心中一震,任逍遥有越多的敌人岂不越好?接着又想到猎甲精骑。别人不知,但神算帮大小姐王慧儿却是知道的。南宫世家饮誉岭南武林,靠的就是七七四十九路相思剑法和猎甲精骑。南宫世家的人从不涉足中原武林,为何肯听任逍遥调遣了?任逍遥让他们埋伏在翡翠谷,又要让暗夜茶花将正邪两派的人都引到汤口,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听到任逍遥脚步声渐近,王慧儿不觉心跳加速,感到他坐在自己身边,居然开始摸自己手臂。她一阵耳根发烫,心里将任逍遥这色狼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骂了一通。然而,手臂上的伤口却一阵清凉,原来任逍遥竟是在给自己敷药。王慧儿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就听任逍遥道:“王大小姐睡得可好?” 王慧儿心中一紧,再也装不下去,起身道:“上官掌门呢?” “这倒不劳你操心,我已派人将他尸身运走了。”任逍遥看了看她,又笑道,“你把牙收起来以后,果然长得还算不错。” 王慧儿涨红了脸,捂着嘴道:“你运他尸身做什么?” 任逍遥道:“峨眉掌门岂能随随便便下葬,自然是将他送回峨眉。” 王慧儿冷哼道:“我不信你这么好心!” 任逍遥道:“信不信由你,我没工夫再陪你玩。”说完,他竟然站起身便走。 王慧儿一脸愕然,听着烈焰驹的蹄声渐渐消失,踌躇半晌,也沿着山路往西走。她的亲信手下都已被杀,只能先找杨一元和秦子璧,再图将来。昨夜下过一场雨,马蹄印十分明显,王慧儿一路跟下来,绕过几处山峦,傍晚时分,远远已瞧见汤口镇的影子了。 汤口始建于唐,因此处温泉水温如汤,其味芳香,得名“汤口”。镇子落于两山之间,镇后一片接天蔽日的竹海,便是翡翠谷。出谷沿着溪流上溯,就是冠绝五岳之上的黄山。王慧儿蹲在溪边掬了些水清脸,发觉臂上的伤口已无大碍,不觉心神俱爽。抬头望去,一幢幢青瓦白墙中腾起袅袅炊烟,腹中不觉有些饥饿。偏在这时,一阵得得得的马蹄声传来,三人三马疾驰上山,掀起的泥点几乎溅了她一身。王慧儿刚要出声叱骂,又是一队人马路过,如此过去了四五批人,全是往汤口镇去的。她见这些人面相凶恶,不似善类,暗暗心惊。 过了一阵,山下又驶来一队马车,和着一阵莺歌燕语,却是六两马车,车上是一群妖娆艳丽的女子,说说笑笑,媚眼流波。其中一个冲王慧儿笑道:“小姑娘,要不要跟我们走?汤口有大生意呢!”其他女人听了便是一阵哄笑。 王慧儿见她们也是去汤口,不觉皱眉。眼前的小镇虽还是宁静致远,她的心头却布满了阴霾。她正踌躇着要往哪里去,就见山下缓缓行来一头毛驴,一个绿衣中年人骑在上面,优哉游哉,仿佛游山玩水的大户秀才。毛驴走得极慢,没有溅起一个泥点。王慧儿不觉对这读书人添了些好感:“喂!你是去汤口么?那里来了很多恶人。你去了,小心丢了命!” 秀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微微笑道:“偏巧我也是个恶人。”话没说完,出手如电,一下子扣住了王慧儿的手腕。 王慧儿大惊失色:“你?你是什么人?” 秀才笑了笑,悠然道:“我是个不采花的采花贼。” 王慧儿看着他一袭绿衣,将脑子里的江湖人物过了遍筛子,骇然道:“你,你是绿水仙?” 秀才点了点头:“不错。不过王大小姐不必害怕,教主点名要的女人,我是绝不敢碰的。”他眯着眼睛看着王慧儿,又道,“可我不明白,教主怎么看上你的?难道是看上了你的牙?” 王慧儿气得简直要昏过去。 汤口已经不是普通的山野小镇了,这里简直比杭州最繁华的夜市还要热闹。 天还没有黑,街巷中却挂起了成串彩灯,好似一片琉璃世界。临街人家的房子都被改成了酒肆和赌场,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传出嘈杂的呼喝声,三三两两佩剑带刀的江湖人在街上闲逛。路边的小吃摊主熟稔大方地招待着客人,竟似对这些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毫不畏惧。王慧儿一路走来,已经认出七翼飞蝗、绿叶红花、长白三友、黄河神蛟帮、川陕一溜风许多人,可是一个乡民都没见到。她心中不安,冲一个卖馄饨的小贩道:“喂!你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这里有很多江洋大盗!” 第15章 温柔乡斗智(2) 王慧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绿水仙拉着她穿过小镇,来到一座大宅前。这宅子气派虽大,匾额上的字却被刮掉,刻上“温柔乡”三字,院里传来男男女女放浪的笑声。王慧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绿水仙哈哈笑道:“这里原本是徽州首富辛家的避暑庄园,现在是任教主的居所,也是兄弟们快活的温柔乡。” 王慧儿浑浑噩噩地被绿水仙拉了进去,心中一阵恐惧。院子里摆满了桌子,坐满了人。许多王慧儿认识和不认识的江洋大盗搂着那些坐马车来的青楼女子,杯盏相交,相谈正欢。有人喊道:“绿水仙,你这淫贼又弄来个小妞儿给教主么?”又有人接着道:“绿水仙你个龟孙是不是走了眼,这妞儿跟教主那四十几朵花比起来要差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慧儿身上,淫邪得仿佛能穿透她的衣服,看到她的身子一般。王慧儿又气又怒,恨不得将这些人的眼珠统统挖下来踩扁。绿水仙瞪着他们道:“老子岂会走了眼,老子就算瞎了,摸一把也分得出漂亮女人。”他看了王慧儿一眼,叹了口气道,“教主山珍海味吃多了,换换清粥小菜也不错。” 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妓女已经笑得直不起腰。王慧儿却已快哭出来了。忽然一个清脆妩媚的声音道:“是绿水仙前辈到了吗?”随着这语声,后堂走来两个白衣女子。左边一个眼如弯月,右边一个粉面如花,正是暗夜茶花中的徐盈盈和岑依依。绿水仙立刻笑道:“在下幸不辱命,教主要的人已经带来了。”说着将王慧儿推到前面。徐盈盈牵起她的手道:“跟我来吧,教主等你很久了。”院子里的人齐齐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王慧儿甩脱她的手,大声道:“那混蛋究竟要怎样!” 不知谁道:“自然是打算滋润滋润你了。王大小姐,你看徐姑娘和岑姑娘神采奕奕的样子,昨夜想必过得很舒服了,哈哈!” 徐盈盈和岑依依微笑着,并不反驳,虽然昨夜任逍遥根本不在这里。 “不如神算帮也并入咱们合欢教算了。” “过了今夜,就算教主不要,王大小姐也一定不肯走了。老子第一眼看到任教主,就知道全天下的人都没法跟他抢女人。” “就是就是,昨天那个姓吴的碰了碰梁姑娘,不是立刻被大卸八块扔到山沟里喂野狗了么!” “那姓吴的太不开眼,竟敢碰教主的女人,教主没有灭他满门就算手下留情了。” 院子里的人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夹杂着女人们的插科打诨,越来越乱,什么都听不清。王慧儿却已镇定下来,紧握短剑,压住心头仇恨,昂首道:“任逍遥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岑依依抿嘴一笑:“王姑娘请。”说罢转身便走。王慧儿紧紧跟在她身后。后宅廊下或坐或站着更多的白衣女子,个个都像岑依依一样年轻漂亮。不知为何,王慧儿竟有些嫉妒。走不多时,便见一丛翠竹环着假山,间有亭台点缀,腾着袅袅白雾,夹杂着女孩子戏水的笑声。岑依依边走边道:“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是黄山四绝。辛家也真是富足,竟将温泉引入自家庭院来。” 王慧儿冷哼道:“你们占了人家的庭院作乐,倒一点也不脸红。” 岑依依顿足转身,笑道:“我们为何要脸红?辛家平素横行乡里,这处宅邸乃是强拆了二十七户人家的老宅建成的。教主占了他家别院,将那二十七户人家都请进来快活快活,实在大快人心呢。” 王慧儿一怔,撇嘴道:“难道你们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你们一走,他们就要遭殃了。” 岑依依又转身前行:“不会的。教主已经杀了姓辛的人,将他们的钱财拿去分了。那二十七户人家拿了银子,也足够远走他乡过好日子了。”她的声音变得无限憧憬,“我长这么大,没有见过比教主做事更痛快的男人了。” 王慧儿忽然抢到她身前,大声道:“他昨天根本不在这里,你再怎么替他说好话也没有用。” 岑依依满脸不屑:“说话越大声的人越心虚。你岂能杀得了他!” 王慧儿像被人打了一板子,讷讷地说不出话了。是啊,凭她的武功怎么可能杀得了任逍遥?假山中突然传来任逍遥的声音:“依依,你啰嗦什么!过来陪我喝酒!”岑依依脸上泛起一抹令人心跳的桃红色,身子一转,小鸟般往假山中奔了过去。王慧儿愣在原地,忽觉有人拉住她的衣襟,哼道:“教主叫她一声,她就什么都忘了。”却是徐盈盈和绿水仙。 三人拐过回廊,眼前是一个大大的温泉池,白雾弥漫。池中有五个披着白纱的女孩子在沐浴,姣美的身材若隐若现。池边一间水榭,中央摆了一张雕花太师椅,椅子上铺着厚厚的紫红波丝绒毯,椅子前一张暗红色条案,上面摆着精致的小菜和金色酒具,一双白嫩如藕的小手正在摆弄它们。 任逍遥半躺在太师椅上,一条腿架在桌子上,一条腿随意地垂着,一只手搂着岑依依,一只手摆弄着多情刃。黑得发亮的绸衫,绣着卍字暗纹的滚边,衬得他的人更加神气。岑依依小鸟一样依在他怀里,脸红得厉害,捧着一盏四方金杯,杯中的酒也像她的脸一样红得可爱。她将杯子举到任逍遥嘴边,任逍遥便一饮而尽。 岑依依甜甜笑着,对王慧儿招手道:“王大小姐请过来坐。你应该饿坏了。”说完转头看着任逍遥,怯生生地道,“教主,依依做得对不对?” 任逍遥亲亲她的手背,道:“对,对极,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岑依依的脸更红。王慧儿忍不住道:“任逍遥,你到底想怎样!” 任逍遥终于坐直身子,阴阴笑道:“和你谈笔生意。” 王慧儿只觉得浑身发毛:“什么、什么生意?” 任逍遥指尖敲着金杯,道:“上官燕寒是怎么死的,除了青城派,如今只有你知道。我已经告诉汪深晓,拿三十万两银子来,我可以替他背这个黑锅,还可以叫你为他作证。你觉得这买卖怎么样?” 王慧儿冷冷道:“就算你不承认,我也会说是你杀死上官掌门的,我恨不得你的仇敌越来越多!” 任逍遥淡淡道:“我的仇敌本就不少。”一顿,突又厉声道,“我为什么要杀上官燕寒?” 王慧儿一怔,顺口诌道:“因为合欢教要挑战九大派,夺回快意城,你既然遇见了他,自然要杀死他。” 第15章 温柔乡斗智(3) “我是怎么杀死他的?”任逍遥穷追不舍。 王慧儿张口结舌:“你……”她想说用刀杀死,可是又一想,任逍遥本不是上官燕寒的对手,她必须编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才行。她的脸憋得通红,半晌才道,“你收买了李月池,用淬毒匕首害死了他。” 任逍遥盯着她,眼中忽然出现一丝讥讽的笑意:“你真打算昧着良心说谎?” 王慧儿只觉汗毛倒数,良久才重重地道:“是。” 任逍遥点点头:“很好,但愿一会儿你不要说错话。”他站起身来,冲着温泉中的女孩子们道,“宝贝儿们,起来把衣服穿好,咱们很快有客人到了。”五个女孩子立刻唧唧喳喳地起身穿衣,好像完全没发现任逍遥正抱着双臂,微笑看着她们。王慧儿实在对这些女孩子的脸皮厚度佩服得五体投地。 忽听院子里有人喊道:“华山派、青城派、点苍派、崆峒派、正气堂到。”一阵脚步声响,汪深晓当先走了进来,他的断臂缠着厚厚纱布,身后跟着七个人,王慧儿大都认得。 第一个人二十出头,剑眉星目,甚是清隽,乃是华山派年轻一辈第一高手云鸿笑。他神情凝重,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 第二个人是个二十不到的瓜子脸少女,双眼纯净如水,安静温柔,反倒不去注意那不甚美丽的眉和唇。她一身麻衣立在云鸿笑身边,略显凄怆。王慧儿不认得她,但想来亦是华山派人。 第三个人年纪与汪深晓相仿,身材却珠圆玉润,与他那一脸的和气倒也般配,是点苍掌门顾陵逸。 第四个人国字脸,皮肤黑亮发紫,不怒自威,正是正气堂堂主、铁鞭大侠申正义。 最后三个人身着杏黄色长袍,看来三十岁上下,俱是长脸鹰鼻,眉宇间一股凌厉之色,是崆峒派四杰之三的杜伯恒、杜仲恒和杜叔恒,亦是掌门杜暝幽的儿子,更是宁海王府内卫统领之一杜季恒的哥哥。 王慧儿暗暗高兴,这些人足够让任逍遥头疼的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何汪深晓与另外六人站得很远,不甚自在。莫非他心中有愧? 任逍遥搂着岑依依,手指绕过她白嫩嫩的脖子,点弄着她的双唇,目光却停留在那麻衣少女身上,懒懒地笑道:“请坐。” 没人坐。 任逍遥又道:“怎么不见钟帮主?” 没人说话。 任逍遥脸色一冷,也不开口。足足僵了半晌,申正义才干咳一声,道:“钟帮主就在镇外,你若想见他,出镇便是。”他的声音温和有力,仿佛用铁水浇筑出来的一般,俨然内家高手,而且是绝不逊于上官燕寒的高手。 任逍遥毫无惧色,甚至颇为挑衅地抬起一条腿支着身子,道:“钟帮主定是与杨一元、秦子璧计议大事,本教主不便叨扰。”他说的话虽然客气,眼睛却只看着岑依依,完全不把这些武林名宿和江湖新秀放在眼里,嘴角还挂着那气死人不偿命的笑。 跟他比冷淡,那是打错了主意。 申正义看着王慧儿,清了清喉咙道,“此间之事,原是在下与合欢教的旧怨,你却绑架此地二十七户村民,又抓了王姑娘以为要挟,岂是大丈夫所为。” 任逍遥笑道:“绑架?”扳起岑依依下颌,道,“宝贝儿,他们居然说我绑架,哈哈!” 岑依依故意嗔道:“那些人想走便走,我们何时拦过!我们只不过说,若是他们在这里玩上一天一夜,我们便送每户一千两银子。谁见过做这样赔本生意的绑匪?”话音刚落,温泉池的另一侧忽然走出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岑依依挽着任逍遥,浅笑道:“这位便是我们任教主,你们不是说想当面谢谢他么。”这群人立刻涌到水榭外,却又齐齐停下脚步,仿佛生怕自己的泥腿踩脏了锃亮的大理石砖,一面猛作揖一面道: “谢谢任教主,谢谢任教主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这挨千刀的辛老鬼,总算苍天有眼,派任教主来收拾他了。” …… 申正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辛家倚财仗势,横行乡里,别人不知,申正义却是清楚的。这户人家虽然跋扈,衙门却不管——这个世界勾连牵绊的事情何止千丝万缕,有时候一件正义的事情并不能带来好结果,或者说只能带来一时的好结果。辛府上上下下养着百十号人,徽州一半的商户与他们都有生意往来,辛家倒了,第一个不答应的是徽州府的官员们,却没想到任逍遥不分三七二十一便杀了他们。 申正义暗暗叹息。他自名申正义,却常常感到正义难伸,有时候他也不清楚是自己老了,畏手畏脚了,还是成熟了,冷静了。他只明白自己若是在任逍遥这个年纪碰到辛家这样的大户,也会忍不住替天行道的。 这时任逍遥已听够了感谢,懒懒动了动手指,权作挥手:“这地方本就是你们的家,不妨多住几日,再拿了银子往他乡去。”他忽然一笑,“这两天汤口会很热闹。”这些人不知自己成了钳制江湖各派的砝码,只觉得天上掉下来一个刚好砸中自己的大馅饼,登时止不住又哭又笑,千恩万谢地去了。 待他们走远,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便响了起来。顾陵逸讽道:“任教主手段果然高明。”他的声音有点尖,又有点沙哑,就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任逍遥一笑:“顾掌门过奖了。”他环顾四周,道,“若没有辛家这样的人,我也想不出这个法子。诸位若实在想与本教一战,不妨稍等两天,也可让这些人多快活几天。” 顾陵逸冷笑道:“莫非任教主还在等帮手?” 任逍遥道:“帮手没有,对手倒有一个。”一顿,又正色道,“若我输给了他,诸位也不必动手,合欢教自当退出江湖。” 此言一出,不仅顾陵逸等人,就连岑依依她们的脸色也变了。 那麻衣少女忽然道:“你是去光明顶与冷公子一决生死?” 她的声音如眼眸一般温柔纯净,任逍遥含笑望着她,目光大胆炽烈:“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麻衣少女被他盯得脸上一红,微愠道:“华山派,文素晖。” 任逍遥又问:“文姑娘为何穿成这样?” 第15章 温柔乡斗智(4) 文素晖眼圈一红,还未说话,云鸿笑已沉声道:“文师妹的未婚夫,在下的大师兄展世杰,不久前被倭寇所害。敝派此番东来,一是为了助宁海王府抗倭,二是为了替大师兄报仇。” 任逍遥心中一沉。 展世杰,那个他想救却无法救、为保宁海王府平安而自刎的侍卫统领,实令他钦佩不已。他不禁立刻对云鸿笑和文素晖好感倍增,惺惺道:“展大哥的确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宁海王府的四位统领都令人钦佩。只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他们的尊师就未必令人钦佩了。” 汪深晓脸色有些不好看。 顾陵逸愠道:“任逍遥,你将我们几人请到此处来,究竟意欲何为!” 任逍遥缓缓道:“两件事。第一件事我已说过,约诸位两天后翡翠谷一战。在此之前,不许踏入汤口镇一步,不许进入黄山。” 申正义冷哼道:“任教主好大的口气。” 任逍遥懒懒一笑:“申大侠若是不答应,或者不能说服正气堂的客人们答应,就等着为汤口的百姓收尸吧。你该知道,到这里来见我的兄弟,最拿手的事情便是杀人放火。况且,”他目光一冷,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知会你们,并非商量。我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他虽然还是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但是这句话说完,整个院落都已布满杀气,一股饿虎嗅到肥羊般浓重的杀气。众人只觉一股大力劈面碾来,仿佛被埋进了一个巨大的冰雪漩涡,喘不过气来。申正义上前一步,沉声道:“任教主好功夫。”这句话说完,那股杀气似是遇到了对手,没有先前那般凌厉。 任逍遥毫不惊惶,笑道:“盈盈。” 徐盈盈从怀中取出一支响箭:“谁敢出手,我就点了它,响箭一起,那二十七户人家先没命。” 申正义等人脸色一变。温泉池足有三四丈宽,任他们武功再高,也来不及阻止对面的徐盈盈燃放响箭,更何况水榭中还有一个任逍遥。众人的气势登时弱了下去。不知谁说了句“无耻”。 汪深晓干咳两声,道:“任教主只说了一件事,还有一件呢?” 任逍遥盯着他,忽然笑了笑:“汪掌门是个明白人。这件事还是你说吧。” 汪深晓怒道:“岂有此理!汪某怎么知道你要说的事情!” 任逍遥哈哈笑道:“我本是怕说错话,既然汪掌门也怕说错话,”他斜了王慧儿一样,“不如请王大小姐说罢。” 王慧儿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神算帮与江湖名宿打过不少交道,向来坦坦荡荡,而她现在要说的却是谎话,这令她颇有一丝脸红。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喊着“我要报仇,我要报仇”,然后用淡淡的语气将之前编好的谎话细细说了一遍。她自认表演绝对到位,绝对逼真,甚至连眼眶都湿润了,却不料汪深晓的眼眶没湿,额头倒湿了。 他居然在出汗!他为什么出汗?难道自己说得不够精彩? 王慧儿满肚子疑问,却又不敢问。看了看别人,发现众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汪深晓,仿佛他们已经知道杀害上官燕寒的真凶是谁了。王慧儿又看着任逍遥,见他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恼人的笑意,似乎对眼前的状况很满意,倏然觉得全身冰冷。 难道自己说错话了?难道任逍遥做了什么手脚,令自己这番话反而帮他揭破了真相? 申正义瞪着汪深晓道:“汪掌门,这是怎么回事?” 汪深晓满头大汗,狠狠瞪着王慧儿,浑身不住地颤抖,道:“你这小贱人,信口雌黄!你究竟得了什么好处,居然替上官燕寒如此说话!” “替上官燕寒说话?上官掌门都死了,如何替他说话?我明明是在帮你啊!”王慧儿心中大喊,一脸疑惑地道:“晚辈没有……” “住口!”汪深晓一声断喝,“你敢说你没撒谎?” 王慧儿委屈得简直要哭出来,她确实在撒谎,可是却是好意的,她不明白汪深晓为何如此说。 顾陵逸道:“汪掌门,这件事你不打算解释一番么?”他的话音中带着三分疑问,七分幸灾乐祸。任逍遥听得出来,嘴角微微上扬。 汪深晓沉默片刻,突然对王慧儿道:“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妖女,如此陷害汪某,陷害青城派,从今日起,青城派与你神算帮势不两立!”说完,对其他人微一欠身,只因他已不能抱拳,“汪某就此告辞。”竟真的走了出去,连头也没回。 没有一个人拦着他,哪怕假惺惺的客套都没有。王慧儿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岑依依突然冷冷地道:“汪掌门走了,你们怎么不走?难道要留下来用饭么?还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想要那二十七户人家的命?” 任逍遥轻叱道:“依依,你怎么对客人如此无礼!” 岑依依立刻换了一张笑脸,道:“依依只是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用饭呀。” 她笑得虽甜,话却说得不留情面。申正义当然知道这是逐客令,沉着脸道:“告辞。” 任逍遥还是半躺在椅子上,淡淡地道:“慢走,不送。” 于是这一群江湖上名声赫赫的人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向外走去。 任逍遥忽又大声道:“传令下去,文姑娘若是想进汤口,或是想到黄山一游,任何人不得阻拦。” 文素晖身子微顿,却没有回头。 王慧儿再也忍不住,大喊道:“你们,你们为什么这样便走了?你们为什么对上官掌门不闻不问!难道你们都跟汪深晓一样是个伪君子!” 没有人理她。 王慧儿几乎虚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任逍遥的笑声,霍然转身,见任逍遥搂着岑依依笑成一团,几乎要躺在椅子中,猛地火起,厉声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反手一剑刺了过去。 第15章 温柔乡斗智(5) 可惜她的剑还没挨着任逍遥的衣衫,人已被四个白衣女子擒住。她嘶声道:“你,你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他们会是那样的反应!” 他笑得很温柔,很亲切,可王慧儿只觉得不寒而栗。 然而任逍遥接下来说的话足以令她崩溃:“我给他们的请帖中没有署名,只盖了这个印。”他手中托着一枚橙红色的玉印,那是峨眉掌门玉鉴。“我的信只有五个字,汪深晓害我。” 王慧儿怔怔地盯着那枚玉印,似懂非懂。 任逍遥道:“怎么,不明白?汪深晓到了汤口镇,与各派汇合,别人见他断了一臂,自然要问。他便说上官燕寒勾结合欢教,半途截杀青城派,意图一统川中武林。反正上官燕寒已死,怎么说都由得他,给他扣上这个勾结邪教的罪名,对青城派有百利而无一害。申正义等人虽然对此半信半疑,却也无法向千里之外的峨眉派取证。申正义两方面都不想得罪,我派人送去这封信,正好给他们一个台阶,所以他们才会要汪深晓来这里当面对质。”他把玩着玉鉴,“想不到这玉鉴倒是好用得很。” 他顿住话语,含笑望着王慧儿。王慧儿冷静下来细细一想,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若照实说上官燕寒是被汪深晓害死,汪深晓正可反驳说这是合欢教的阴谋,说任逍遥害死上官燕寒,意图打击峨眉,并借机陷害青城派。可她偏偏撒谎说上官燕寒是被任逍遥杀死,这就等于说峨眉派并未勾结合欢教,撒谎的是汪深晓。神算帮靠买卖江湖消息为生,立帮之本便是决不说谎,是以王慧儿虽然年轻,但是神算帮大小姐的身份却令她说出来的话很有份量。再加上那封盖了掌门印签的信,就算上官燕寒已死,就算汪深晓可以不承认,就算别人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凶手,他也再无脸面继续留在此地。 更重要的是,与峨眉派那一战,他不仅断了一臂,也折损了不少弟子,对于这样一个处心积虑要一统川中武林的人来说,现如今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对抗合欢教的硬仗,还是先让别人去打吧。王慧儿此番话正好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理由离开这里。说不定此刻他心中亦在感激王慧儿。 如此一来,任逍遥便兵不血刃地除去了一个强劲敌手,所以他才会对王慧儿说了那句“谢谢你”。只不过,神算帮此后就要与青城派结下一个大梁子。更可怕的是,王慧儿的确撒了谎,这件事水落石出之时,神算帮还能在江湖中立足么? 王慧儿想到这里,已是脸色惨白,站立不稳,全凭那四个白衣女子架着她才没有跌倒。她只觉胸中憋得喘不过气来,不可抑制地又踢又骂,如同一个泼妇:“任逍遥,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邪魔,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任逍遥皱眉道:“这女人太吵了,你们怎么还不把她弄走!” 徐盈盈立刻带着四个白衣女子将王慧儿往后院拖去,良久,王慧儿的骂声才听不见了。 天完全黑了,温泉池旁已没有一个人。岑依依倒了一杯酒,捧到任逍遥嘴边,柔声道:“教主,这计策依依直到现在才看懂,依依实在佩服得紧。” 任逍遥却拿开她的手,一把将她按倒在椅子上,凑近道:“看不懂最好,我喜欢聪明女人,却不喜欢有心计的女人。”说着撩起她的裙子,在她腿上用力掐了一把。岑依依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朵红云。任逍遥笑道:“一碰你就脸红,真有意思。”他手下不停,顺着她的腿慢慢往上摸去,一直摸到她两腿之间。 岑依依嘤咛一声,按住他的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教主,不要!” 任逍遥哈哈一笑,直起身子道:“好,你说不要便不要。” 岑依依猛地弹起来,紧紧抱住他道:“依依是说,不要在这里,这里不行的,若是有人突然走过来……”她的声音比蚊子还要小,头低得几乎埋在自己胸前。 岑依依坐着的时候像小鸟,躺着的时候像小猫,一只又软又傻的小猫。 她完全不懂得配合任逍遥的爱抚,更不会像梅轻清一般销魂地低低呻吟。但是任逍遥并不觉得失望,因为她是第一次。他饶有兴致地教她该怎么做,大概男人都十分享受亲自将一个女孩变成女人的过程,这过程简直比赌钱赢了、或者击败一个强劲的对手更令人兴奋不已。 如果刚刚击败一个强劲的对手,又碰到一个对自己心仪、甘愿献身的女孩子,那简直要快活上天了。 但是最令任逍遥意外的是,岑依依的身子格外柔软。 她全身每一处似乎都可以随意弯成任何角度,这一点连曼苏拉那样的绝世尤物也做不到。任逍遥不免有些兴奋异常,忍不住将她身子翻转过来,一手托着她的小腹,一手按住她的纤腰,狠狠地顶进去。每一次用力,岑依依的长发便从身上滑落,不消四五下,白润柔美的背便展露无遗。任逍遥就这样一遍遍将她的长发挽回原处,再一下下地将它们震落下来,像个小孩子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但岑依依却有些吃不消了。她半跪着伏在床上,一开始还觉得既羞耻又新奇,后来便紧闭着嘴不出声,最后只剩下哀求的份儿:“教主,教主,求求你饶了依依吧,依依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任逍遥不管她的哀求。因为他想到了梅轻清,想到这个小妖精在这种时候会要他快些,用力些。所以最后岑依依变成了一只小死猫,蜷在他怀里抽泣。任逍遥却根本不和她说一句话,只是闭目躺了片刻,便整理衣衫走了出去。 他一出门,岑依依便忍不住大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任逍遥不高兴,他居然丢下自己走了,好像她的血一文不值。 第16章 紫幢妖尸阵(1) 除了岑依依,这座庄园里还有一个人在大哭,那就是王慧儿。自打她被锁在柴房里便哭个不停。王清秋死的时候她没有哭,她的心腹被血影卫尽数杀死的时候她也没哭,然而被任逍遥骗到如此境地,她实在抑制不住落泪了。 忽然柴门一响,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哭够了没有?” 王慧儿一抬头,见是徐盈盈,不觉愕然:“你……” 徐盈盈道:“我放你出去。” 王慧儿心头一喜,转瞬又冷哼道:“你以为我还会上你们的当!你凭什么和任逍遥作对!” 徐盈盈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凄厉哀婉,身子也有些轻轻的颤抖:“我恨他!” 她虽然没再说什么,但是同为女子,王慧儿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嫉妒和痛苦,不禁有些可怜徐盈盈:“我若不见了,任逍遥会不会杀了你?” 徐盈盈神色恢复如常,道:“我们一起走。” 王慧儿更加惊讶:“你要背叛合欢教?” 徐盈盈道:“我一生下来就被父母遗弃,宋芷颜虽然收我为徒,却是为了要我做贼。一辈子做贼也就算了,权当报答她的活命之恩。谁知暗夜茶花是属于合欢教的。这也罢了,谁叫我没有一个有权有势、有头有脸的爹呢!我这样的女子,本就跟卖给大户人家的婢女没有任何分别。可是,即便我忍气吞声,用心做事,还是免不了被他淫辱。”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王慧儿却听得心酸不已:“可是,你离开合欢教,能往哪里去呢?” 徐盈盈冷冷道:“我想去求钟帮主收留。毕竟兰姐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若他不肯收留我也无妨。自从,自从那晚过后,我就心如死灰了。”她弯月般的眼睛本是不笑自喜的,此刻却充溢着悲哀之色,“大不了一死。” 王慧儿终于明白她救自己,是想作为求钟良玉收留的晋身砝码,但是她十分乐意做这砝码。女人总是比较容易可怜女人的。她挽着徐盈盈的手道:“你不要这样,即使长江水帮不收留你,神算帮也可以收留你。”一顿,又忧心忡忡地道:“可是我们怎么走呢?整个汤口镇都是合欢教的人。” 徐盈盈道:“这倒不难。任逍遥现在在岑依依房里,一时半刻是不会离开那小妮子的。”她突然恨恨道,“那小妮子早晚也有被他玩够的一天!”王慧儿当然明白任逍遥和岑依依在做什么,不觉脸上一红。徐盈盈接着道,“我们从正门出去是最安全的。”她苦笑了一笑,“因为在别人眼里,我还是他宠爱的女人之一。” 于是她们从柴房出来,直奔前院。不料迎面走来两个白衣女子,却是凤飞飞和玉双双。两人怀中抱了小山一样的纸人纸马,挡住了视线,只看到一身白衣的徐盈盈,却没注意到一身黑衣的王慧儿。徐盈盈也足够机警,将王慧儿推到暗处,笑着对她们道:“两位妹妹,这些东西拿到哪里去?” 凤飞飞朝西侧一个月亮门努了努嘴,没好气地道:“教主要我们在那边的屋子里给上官燕寒布一个灵堂。真是的!人都死了,还要折腾我们!” 徐盈盈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道:“上官掌门也算一派之主,教主这么做也算尽了江湖之谊。” 凤飞飞瞥了她几眼,忽然笑了:“徐姐姐今日说话怎变得如此和气起来?” 徐盈盈心中一寒,干笑道:“哪有!你们快过去吧!” 玉双双笑道:“是呀是呀,凤姐姐咱们快走吧,不要耽误徐姐姐去找教主了。” 凤飞飞别有用心地笑了笑,与她一道走了。徐盈盈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带着王慧儿疾行,好容易到了温泉池边,再往前穿过一进院子便是大门,谁料一阵风移影动,三个黑影迎面而来。二女连忙躲在假山翠竹之后,见这三人年轻冷傲,手中银刀朔月般奇诡,腰间铜铸的“任”字闪着斑驳光泽,竟是血影卫。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榭边,竟似不打算走了。徐盈盈和王慧儿骇得冷汗直流,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看到了任逍遥。 他竟然丢下美人春宵,一个人到水榭中来了。 徐盈盈和王慧儿嘴里发苦,皱着眉互望了一眼,连大气也不敢喘。 任逍遥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酒,对血影卫做了个手势,道:“说罢。” 左边一人道:“汪深晓已率青城弟子离开此地,打算走水路回蜀。” 任逍遥手握金杯,沉吟道:“派几个黑道弟兄去送送他。” 他所说的“送”,可以理解为“骚扰”,亦可当做“行刺”。这人并不多问,转身离开。第二个人道:“冷无言一直在光明顶静思练剑,没见他与正气堂的人来往。” 任逍遥有些意外,目中精光一透:“没有人?信鸽呢?” 这人一怔,嗫嚅着道:“属下立刻带冲霄隼去监视。” 任逍遥没说话,只是摆摆手,这人便如蒙大赦般离开。第三个人道:“南宫星主已将翡翠谷翻了个遍,谷中确有一处茅屋,但没有发现苏晗玉的踪迹,那茅屋至少已荒废了十年。如今陈无败和梅姑娘住在那里,是否要接他们回来,请教主示下。” 任逍遥听到梅轻清平安,放下心来,道:“不必。让南宫烟雨专心布阵罢。” 王慧儿暗道:“原来他打算用南宫世家的天狩大阵。” 据她所知,天狩大阵原是兵法,南宫世家曾以此阵助八字军抗金,在武林中也曾赫赫一时。只是岁月荏苒,这些江湖世家的掌故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若非王慧儿身为神算帮大小姐,也不可能知道。她忽然想到,若是将这个消息带给申正义等人,是不是可以弥补自己说谎之过呢?可是,她该怎么开口说自己撒谎的事情呢? 血影卫领命而去,任逍遥随手撕了一条鸡腿,三两口吃了,又喝了些酒,偏偏就是不肯离开。徐盈盈和王慧儿在暗处等得心惊肉跳。就见他笑了笑,道:“你还要藏多久!真的吃醋了?”话音未落,手中的鸡骨头箭一般射出,直往徐盈盈和王慧儿藏身的地方而来。 王慧儿大惊失色,徐盈盈却出手一剑,打落那骨头,同时附耳道:“你自己逃吧。”说完,她便掠了出去,王慧儿竟没拉住她。 任逍遥看着她,淡淡道:“你不要以为,陪我睡了几次就可以不守规矩。” 徐盈盈不说话。她自然知道任逍遥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事,但这并不是个死规矩,如果此刻把她换做岑依依,这个规矩就可以变通。 任逍遥又道:“你偷听多久了?” 徐盈盈面无表情:“很久。” 任逍遥嘴角又泛起一丝笑意,他打量着徐盈盈的腰身,道:“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女人,死了未免可惜。” 第16章 紫幢妖尸阵(2) 徐盈盈厉喝一声,人剑合一,冲了过去。她不是要制敌,而是在寻死,这一剑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出来。但任逍遥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徐盈盈的剑便到了他的手里,另一只手里的金杯突然飞了出去,砰地一声正中徐盈盈胸前。她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起来,噗通一声跌入温泉池中,溅起大片水花。 巨大的声响在夜晚听来甚是刺耳,王慧儿便在这声响的掩饰下遁走了。 她不是英雄,也没本事做英雄,她只能一面流泪,一面拼命地逃。 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报仇,一定不会要徐盈盈白死!王慧儿的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手掌中,可她丝毫不觉得痛。 任逍遥看着水池里的徐盈盈,忽然笑道:“你装得还真像。” 这句话刚说完,徐盈盈便像条鱼一样游到岸边,嫣然道:“盈盈只是照教主说的去做,不敢贪功。” 任逍遥蹲下来,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心里若一点也不恨我,怎么会演得这么像?” 徐盈盈浅浅一笑:“我是恨教主啊,教主今天看都没看盈盈一眼,盈盈恨不得……”她突然收声,仰头看着任逍遥,胸膛起伏不定,池水一圈圈静静地荡了开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任逍遥盯着水波,伸出一根手指挑开了她的衣襟,那对小而弥坚的双峰一半露在水上,水珠晶莹,一半藏于水下,若隐若现。任逍遥一笑,手指顺着两峰之间的沟壑没入水下。 徐盈盈拧身躲开,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娇声道:“教主,下来啊!” 任逍遥捉住她胸前的小山,只觉在温泉水中握来滑腻无比,几乎脱手,不觉稍稍用力:“你不怕被人看见?” 徐盈盈扭动着身体,水花四溅,好像一尾受困的鱼,轻声呻吟道:“难道别人、还能说教主的不是?”一面说,一面将他往水池里拉。 任逍遥却一动不动,手也收了回来,惋惜道:“你师父在这里,你也不怕么?” 徐盈盈吃了一惊,回头看时,果见宋芷颜站在池边,冷冷地瞧着她。她脸上一红,讪讪地裹紧衣服走了。任逍遥这才礼貌地道:“颜姨,您有什么事?” 他一半身子遮蔽在阴影中,一半身子披着月色清辉,嘴角挂着一丝懒懒的轻佻的笑。宋芷颜看着他,心中一声叹息,这感觉实在太像她心底那个任独了。她忽然忆起自己初见任独时,也是这样一个月色明媚的夜晚。 “你早晚会喜欢上我。”任独削断她的剑后,不经意说了这样一句话,她却深深地记在脑海中,一记便是二十年。如今,月光下的她还是像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般,是不是上天也知道她的牵挂,不忍让她老去?可是曼苏拉呢?那个妖女、疯子,凭什么也和自己一样青春永驻!宋芷颜忽然生气起来,声音也淡薄如冰:“你是不是有很多事情不想要我知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任独的意思?你嫌我碍事?” 任逍遥怔了怔。这个女人一向对自己很温柔,为何今夜变得这样冷淡?她又不需要在自己面前邀功,为何计较自己不给她事情做,难道是吃醋么?任逍遥不觉有些想笑,恭恭敬敬地道:“打打杀杀的俗务,怎敢劳动颜姨。” 宋芷颜叹了口气。对着一个如此像任独的人,她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气,只有自嘲:“我这个前辈令你很不舒服,索性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是不是?” 任逍遥默认。 宋芷颜又道:“我知道任独给你派了人,与申正义这样的高手对衡而不吃亏,不是你眼下修为能做到的。” 任逍遥暗暗佩服。 “你用计逼走了汪深晓,光凭这点已比任独强许多,即使我不在,这个教主,你也可以做得很好。”宋芷颜一顿,接着道,“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南宫世家的猎甲精骑不是华山、点苍、崆峒和正气堂的对手,何况还有一个长江水帮。你不打算派别人去翡翠谷么?” 任逍遥答道:“南宫烟雨的底细还没有查清,我不必心疼。” 宋芷颜一怔,继而心中一寒。她已明白,任逍遥根本不在乎南宫世家猎甲精骑的死活。只是她不明白,这样做对合欢教又有什么好处。她只能叹道:“你这孩子,未免太心狠手辣了些。” 任逍遥谦卑地道:“日后若碰到昆仑派,我绝不会这样狠辣,更不会赶尽杀绝。” 宋芷颜沉默。 她的确不希望日后合欢教对昆仑派赶尽杀绝,否则她心中的愧疚便更深。虽然她早已不是昆仑弟子,可是昆仑对她的养育之恩,还有对大师兄曾万楚的愧疚,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曾万楚是真真切切地疼爱自己。如果没有任独,她一定会遵从师命,和大师兄白首到老,举案齐眉,做风光的昆仑掌教夫人。 但,平淡的幸福,和激烈的爱情,到底哪个更值得追求,谁说得清呢?飞蛾未必不知道烈火的滚烫,飞蛾却也未必留念生的懵茫。 想着想着,宋芷颜心口突然涌来一阵剧痛,眼前发黑,站立不稳,一头向水中栽去。 没有水花。 任逍遥扶住她,皱眉道:“颜姨,你病了?”宋芷颜全身抖得厉害,已说不出话,眼神也飘忽起来,就像个癫痫病人。任逍遥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梁诗诗赶快步走来,一面搀扶宋芷颜,一面道:“师父有个怪病,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发作。”任逍遥“哦”了一声,也伸手去扶宋芷颜,却趁机握住梁诗诗的手。梁诗诗虽不情愿,也只得由他。两人将宋芷颜安顿下来,见她还在喃喃地说胡话,任逍遥不觉皱眉:“这是什么病?” 梁诗诗放下帐子,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任逍遥听:“我也不知,自我认得师父,她便是这个样子。若说是练功走火入魔,却又不像,倒像是相思病,我……”猛觉腰间一紧,任逍遥居然将她拦腰抱住。梁诗诗不愿吵醒帐子里的宋芷颜,低声斥道:“你干什么!” 任逍遥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同样很低:“我也害了相思病,是你害的。” 梁诗诗愣了片刻,忽然道:“是么?”任逍遥听她音色有异,不觉松开手。梁诗诗抬头望着他,一字字道:“你 第16章 紫幢妖尸阵(3) 任逍遥叹了口气:“我是喜欢叫女人听我的话,因为听我的话没错。”他看了梁诗诗一眼,只觉她消瘦的身材愈发楚楚可怜,“你不听自己男人的话,难道要男人听你的话?你能做男人做的事么?” 梁诗诗哼了一声。 任逍遥一怔,也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今晚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他没工夫跟一个不听话的女人浪费时间。只是,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丝不甘。 王慧儿咬紧牙关一路狂奔,直到彩色的琉璃世界一片模糊才停下来。她虚脱般跪在地上,失声痛哭,手指已渐渐插入泥土中,身子不住颤抖。 任逍遥,任逍遥,任逍遥!若不是这个人,她还是神算帮风光无限的大小姐,何至于孤身一人如此狼狈,何至于得罪青城派却有苦说不出!何至于承受丧父之痛!她简直恨不得将任逍遥一刀一刀剁碎! 王慧儿哭了好一阵,擦干眼泪,怔怔出神,突听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道:“王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她一扭头,见是云鸿笑、文素晖、杨一元、秦子璧和杜家三兄弟,七人俱着劲装,神情冷峻。 文素晖俯下身来,替她擦去眼角泪痕,道:“王姑娘,你逃出来了?” 这句显然是替所有人问的。王慧儿却不知该继续说谎,还是说实话。万幸的是,她居然又流出了眼泪。她突然觉得眼泪这东西不错,在你不知说什么的时候,用它圆场最合适不过,尤其是女人的眼泪。 文素晖果然没再追问:“王姑娘,你一路劳顿,不如先休息一下,王帮主很担心你。” 王慧儿吓了一跳:“王帮主?” 文素晖浅笑道:“是王姑娘的二叔,王知秋王帮主。” 王慧儿心中一沉,暗骂道:“你倒是来得够快。爹在世的时候,你就觊觎帮主之位,我岂能让你得逞!”嘴上却道:“我二叔来了么?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文姐姐你们这身打扮,要去做什么呢?”她这几天连遭变故,说起谎来居然已丝毫不会脸红了。 文素晖瞧了别人一眼,见他们无意隐瞒,才道:“我们打算去抢回上官掌门的尸身,却不想遇见了你。” 王慧儿立刻道:“我也去。我知道上官掌门的尸身停在何处。”她明白自己若想夺回帮主之位,必须做出一些足够令人钦佩的事来,江湖上永远都是靠实力说话的。 杜叔恒突然道:“王姑娘还是莫要去的好。” 王慧儿起身道:“你看不起我神算帮的武功?可我却能从汤口镇逃出来!” 杜叔恒轻描淡写地道:“就是因为你逃了出来,我们才不得不加倍小心。” 王慧儿一怔,旋即变色道:“你不相信我?” 杜叔恒道:“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云鸿笑忽然上前一步道:“算了,杜兄,我们不该怀疑王姑娘。” 秦子璧也道:“不错,眼下之事,还须尽快。”他脸上被曼苏拉抓破的伤口虽已结痂,却将“玉面双环”的玉面尽毁,一说话,整张脸便显得说不出的狰狞可怖,完全没了从前的文秀之气。只是这股狰狞,倒令他说起话来有了些沉稳大气的味道。 杜叔恒哼了一声,不再言语。王慧儿感激地看了云鸿笑一眼。当下一行人不再多说,悄悄往汤口镇潜了过去。王慧儿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然而一到镇口,她却傻了眼。 这哪里是那个比杭州夜市还热闹的汤口镇! 赌场里的灯熄了,酒馆里的菜冷了,街面上做生意的人不见了,三五成群闲逛的黑道中人也没了影子,整个镇子安静得可怕。除了沿街屋檐下闪烁的彩灯,小镇已变得死气沉沉。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长街两侧,密密麻麻摆满了纸人纸马,小巷中隐隐也都是类似之物,在彩灯红红绿绿的光芒映照下,格外瘆人。 汤口镇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堂。 杨一元愤然道:“难道任逍遥将全镇百姓杀了不成!” 杜叔恒冷然道:“杀人未必,做陷阱却有可能。”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王慧儿身上。 王慧儿顿觉芒刺在背,狠狠心,竟然闪到街上,一步步往温柔乡走去。云鸿笑等人不禁替她捏了把汗,纷纷将兵器抽出,只待一有人偷袭,便立即出手。王慧儿只觉这条街长得没有尽头,温柔乡门前的两盏大红灯笼就像一双血红的眼睛,在等着她送上门来。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院子没有一个人。 王慧儿站在温柔乡门口,衣襟已被冷汗湿透。身后衣袂声响,云鸿笑等人跟了过来。 杜叔恒尴尬地道:“王姑娘,在下错怪你了。” 王慧儿不语,只是笑笑,她必须要表现得大度一些,才能与这些年轻高手打好关系,才能为自己日后重掌神算帮打下基础。“上官掌门的尸身就停在二进院子的西厢房里。还有,任逍遥身边有一群武功高强又凶狠的杀手,大家要小心。” 杜叔恒拍拍她的肩:“怕什么,咱们几人一起,江湖中有谁能拦得住。” 王慧儿猝不及防,肩头隐隐作痛,心中不悦,却仍是抬头冲他笑了一笑。 云鸿笑沉声道:“这里静得古怪,大家小心为上。” 就在这时,庭院深处传来啪的一声,但在这静谧的夜里,和着众人紧张心情,不啻晴天霹雳一般。众人吃了一惊,屏息往院内潜去。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西厢房亮着灯。屋子中央停着一口未上钉的棺材,周围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纸人纸马,伴着一盏油灯,凄迷可怖。屋里只有两个少女,一个眼睛又大又圆,布偶般颇具奇趣,另一个下巴尖尖,小狐般可爱慧黠,正是凤飞飞和玉双双。她们坐在屋中下棋,啪啪的声音是投子所发。就听凤飞飞愁道:“我输了,你这小妮子棋艺见长。” 玉双双呵呵笑道:“不是我棋艺见长,是凤姐姐想着教主,心神不定才会输的。” 凤飞飞啐道:“你不想?”她伸出一只手来,戳着玉双双的额头道,“等你长到十五岁,就由不得你不想了。” 第16章 紫幢妖尸阵(4) 玉双双挺了挺胸:“我已经十五岁了。” 凤飞飞揶揄道:“那又怎样?若没有我,你敢一个人看守这间屋子!” 玉双双赧然低头,片刻才道:“凤姐姐,教主为什么对这个上官掌门这么好,连他的尸体也要花费重金保存?” 凤飞飞道:“我们若能猜到教主的心思,就……” 话未说完,噗地一声,屋内灯火突然熄灭,八条人影自门窗飞扑而入。二女拔剑喝道:“什么人!” 王慧儿冷冷道:“闪开!”一剑刺出。她见识过徐盈盈的武功,此刻又有七人相助,丝毫不惧。呛地一声,三剑相交,王慧儿后退三步,身后立刻涌来一股绵柔之力,却是杜叔恒。就听他道:“昆仑派飞霜圣剑么?”一句话说完,已击出四拳,拳不走实,用意不用力,如游龙一般。正是崆峒派最厉害的拳法“花拳绣腿”。 崆峒武学由易到难,分飞龙、追魂、夺命、文武醉、神拳、花架、奇兵和玄空八门,每门都有十几套功夫。弟子们都是从最简单的飞龙门入手,一套套练上去。寻常弟子练到追魂门和夺命门便可出师,能练到“花拳绣腿”这一套的人,已是江湖一流高手,便是崆峒派本身,也不过七八人而已。凤飞飞和玉双双手中虽有剑,却完全摸不透他的招式,剑剑落空。再加上一个王慧儿,顿时落了下风。云鸿笑见状沉声道:“此地凶险,不要纠缠。”众人听了,立刻抢至棺材旁。杜仲恒背起上官燕寒尸身,其他人将他护在中心,正待闯出去,就听嚓嚓数声响,纸屑飞舞,灵堂四周的纸人纸马竟然动了起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凤飞飞和玉双双跃到院中,嫣然道:“诸位少侠,就让这十二妖尸陪你们玩吧!”纵身一掠,便消失在夜色中。 云鸿笑冷笑:“果然不出所料。”剑光一展,剑气纵横,立时有三个纸人向后倒去。 王慧儿终于明白这群骄傲的人为何都肯听云鸿笑指挥了。他年纪虽轻,剑法修为居然已不逊于华山掌门谷冷仇了。然而还没等她赞一声好,那三个纸人居然如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立起,发出一阵吱吱吱吱的笑声,其余的纸人纸马也跟着笑起来,声音尖利飘渺,听来只觉头皮发麻。 文素晖骇然道:“十二妖尸是什么东西?” 云鸿笑长剑一横,沉声道:“左道旁门,杀出去!” 众人应了一声,各执兵器一阵砍杀,转眼便到院中,却还是处在包围圈中。纸人纸马不仅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反而每中一剑,裂开的纸皮内便飞出一缕轻烟。院里烟雾弥漫,再加上啾啾吱吱的笑声,说不出的诡异。众人惧那烟中有毒,不敢再砍。谁知他们不动,十二妖尸也不动,双方一时僵持了起来。 突然就听文素晖道:“一,二,三……”她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十,十一,这纸人纸马加起来只有十一个!” 话音刚落,一阵阴恻恻的笑声便自上官燕寒体内传出:“细心的女人!” 这声音飘飘忽忽,若有似无。随着这句话,上官燕寒的尸身突然冲天飞起,杜仲恒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心口已被一柄匕首深深刺入,流出的血红中泛绿,腥臭扑鼻,不知是什么毒。那尸身落在屋脊上,轻叱一声,十一个纸人纸马齐齐跃起丈许高,向众人撞来。云鸿笑心念闪动,大呼道:“莫要碰它们!” 他说晚了,嗤嗤嗤几声响,纸人纸马已被兵器剖开,一大股血滚落下来,浇了众人一身一脸。这血非但不热,反而冰冷异常。定睛看时,那十一个纸人纸马的确是人所扮,只不过每人胸前都挂了一个羊皮囊,血便是从那里泼出。 屋顶那人尖声狂笑,喝道:“紫幢妖尸出来!”手掌一扬,一点红芒飞流直下,爆出一阵血色烟雾。院子四周立刻响起了啾啾吱吱的笑声,二三十双红色眼睛由远及近,疾行而来,看打扮,竟是镇上的乡民,地上的十一个“尸首”也站了起来。屋顶那人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这些乡民鼻子动了动,好像闻到了美味一般,怪叫着冲了过来,仿佛野兽。 王慧儿吓得尖叫:“这是什么妖术!这些人怎么了!” 云鸿笑大声道:“他们都是迷失了心智的乡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忽然掠起,一剑向屋顶那人刺去。 擒贼先擒王。 屋顶这人纵身一跃,向后院掠去。云鸿笑救人心切,只想擒下这人替乡民解了邪术,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文素晖见状心中着急,却被三个乡民团团围住,又不敢出剑伤了他们,索性就地一滚,撞开他们。她穿过一进院子,来到温泉池旁,听到屋顶上刀剑声响,刚要提气纵身,岂料双足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住,噗通一声跌进了池中。她心中骇然,横剑一挥,却什么也没碰到。恍惚中触到池底,足尖一点,身子斜飞而起,刚一露出水面,喉咙却猛地一紧。 扼住她喉咙的人是任逍遥。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文素晖,好像在欣赏一头掉入陷阱的猎物:“文姑娘,我不是说过,你若光明正大地来,合欢教没有人会阻拦么,你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来呢?” 文素晖感到他手上力道松了一些,才有力气说话:“你把那些乡民怎样了?” 任逍遥道:“不愧是展世杰的未婚妻,命在旦夕,还在牵挂别人的死活。” 文素晖鼻子一酸,几乎流出泪来,恨恨道:“我们中了你的计,死便死了,那些人不是江湖中人,你也不肯放过么!” 任逍遥悠然道:“紫幢菊刀的驭尸术几个时辰后便会失效,于人无损。我并未杀人,他们若是出了事,可是死在你们手中的。” 文素晖怒道:“我们岂会杀手无寸铁的人!” 任逍遥道:“你们几个人不会,但是别人就不一定了。” “别人?”文素晖一脸疑惑,突听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伴随着更多啾啾的凄厉笑声。她听得出,这是华山、点苍、崆峒、正气堂的传讯响箭,其他的想必是长江水帮、飞环门和神算帮的哨声。心中一喜,想到定是驻扎在镇外的武林同道赶来支援。继而一惊,难道镇上那些纸人纸马,竟都是中了邪术、变成妖尸的汤口镇百姓么? 任逍遥哈哈笑道:“你们一定以为街面上那些妖尸是合欢教的人。你说,名门正派屠灭汤口镇百姓,这事情传出去是不是有趣极了?” 文素晖登时全身冰冷。 他们的援兵一定急于杀到温柔乡中来。那些百姓被邪术驱使,再加上披着纸人纸马的外衣,一定会被当做合欢教的人。如此一来,谁会手下留情?文素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牙齿打颤,骂道:“你这邪魔,你不得好死!” 突然一个人影掠到池对岸,却是那控制妖尸之人。他用极不熟练的汉话道:“教主,那七个人都已擒住。” 任逍遥点头道:“交给飞飞和双双,回去等我命令。”一顿,又道,“你就是新的紫幢菊刀刀主?” 这人扬出手中一柄胭脂红色的弯刀:“是。” 任逍遥一笑:“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这人立刻扯下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白皙小巧的脸来,居然是个女子。她二十五六的样子,长得十分普通,普通到即使看了她五六次,也绝难在大街上一眼找出来。 任逍遥扳着文素晖的下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记得这张脸,明日好给汤口镇的百姓报仇。” 文素晖一怔:“明日?” 任逍遥挥手示意那人退下,才郑重其事地道:“不错,明日。”说着松开了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到外面去告诉那些名门正派,不要杀害汤口镇的百姓,二是跟踪我去找你的师兄,你好好考虑一下。”言毕,他便转身向后门走去,走得不紧不慢,仿佛散步一样。 文素晖从水池里爬出来,望着他的背影,简直要将银牙咬碎。她跺了跺脚,朝前门狂奔而去,一面流泪一面大喊:“不要伤害那些妖尸,他们不是合欢教的人!” 温柔乡外已是血肉狼藉。 第17章 运筹翡翠谷(1) 天色微明,任逍遥跨着沉雷,施施然到了翡翠谷。他是一个人走来,凤飞飞和玉双双已经先一步押着云鸿笑等人去了,那些黑道中人也都跟着去了。 谷中翠竹如海,溪流纵横,淡金色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竹林,洒在地上,像落满绿毯的金星。 没有追兵。 他的追兵正在忙着救人,料理误杀百姓的后事,想办法与徽州府的官员解释。任逍遥知道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责任推到合欢教头上,但是他不怕。他在绩溪写给帅旗的指令其中一条,便是要紫幢菊刀着手准备施展驱尸术,擒一批正道中人到翡翠谷来。这倒不是为了以为人质,而是以为诱饵。唯其如此,其他门派才会明知翡翠谷有埋伏,也不得不急急忙忙地闯进来。 任逍遥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候喜欢玩弄敌手喜欢得过了头。他要王慧儿告诉别人翡翠谷有机关埋伏,再迫使别人硬着头皮来踩这陷阱,而且是按照自己计算的时间来踩——等汤口镇的残局料理完,该是正午时分。现在看来,这时间不会相差超过一个时辰。 所以他的心情很愉快,一面走一面赏景,愉快得就像他身上随风飞舞的黑色绸衫。 此时此刻,若有美相伴,该是完美无憾了罢?任逍遥这样想着,便听到梅轻清的声音叫道“少爷,少爷”,接着一团红云笔直地冲了过来。任逍遥微笑皱眉,跃下马将她揽在怀中,然后才看见南宫烟雨。 南宫烟雨仍穿着那身淡烟色衣服,束发银绸上的墨绿翡翠在竹影下愈发幽邃,脸上带着过场似的笑容,鼻梁一侧显出一道笔挺的阴影:“谷中已布下一百零八处陷阱,教主再往前走,便须梅姑娘引路了。” 任逍遥道:“这一百零八处陷阱够不够杀二百人?” 南宫烟雨傲然道:“加上猎甲精骑从旁出击,莫说二百人,便是两千人也杀得。” 任逍遥点点头:“你现在马上带三十猎甲精骑离开。” 这句话说完,不但南宫烟雨,就连梅轻清的脸色都变了。猎甲精骑耗费心血布下的天狩大阵,此刻任逍遥却要他们离开,未免太不近人情。 任逍遥又道:“给你一个月时间,查出汪深晓与陈景杭的一切。” 南宫烟雨动容道:“陈景杭?丹青毒圣?” 任逍遥道:“不错。” 南宫烟雨沉默,谁也不能从他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他的心思,任逍遥也不能。良久,他才从衣袖内抽出一张纸,道:“这是天狩大阵机关总图。再加上二十猎甲精骑,教主当可从容指挥此战。” 任逍遥将图接在手中,忽然道:“你心里是不是不服?” 南宫烟雨冷淡地道:“的确不服。” 任逍遥道:“但是汪深晓与陈景杭的消息,对合欢教而言,比杀死汤口所有的正道人士都重要得多。” 南宫烟雨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复又归于平静,不再追问,拱手离去。等他走远,梅轻清才道:“少爷,你究竟想做什么?轻清越来越看不懂了。” 任逍遥点着她的鼻子:“我想看看,葬送他二十猎甲精骑之后,他还会不会甘心做星主。”梅轻清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似乎从未见过这个人。任逍遥揽着她的腰,声音非喜非怒:“你闹够了罢。” 梅轻清立刻不敢看他。在绩溪的时候,陈无败本是打算禀告任逍遥一声再去跟踪峨眉派的。可是她气任逍遥用自己试探血影卫的武功,便要陈无败偷偷带她走,否则她就惊动峨眉派的人。如今看来,这点小伎俩任逍遥早看透了。梅轻清不禁有些脸红,又有些不服气,抬头望着他,希望他说些甜言蜜语。 做错了事还要对方来哄,看似不讲理,但梅轻清绝不是不讲理的人。爱人之间,谁都有权力偶尔不讲理一下,她清楚自己有这个权力。任逍遥却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沉声道:“来人。” 竹林中立刻转出一个血影卫。 任逍遥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血影卫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账册,翻开道:“谷中所有人的底细俱已查清,除了二十八家盗匪和杀手组织曾是合欢教旧部,其余人都是闻风而来。” 任逍遥抱臂沉思:“能肯定那二十八个组织的忠心么?” 血影卫答得很干脆:“不能。” 任逍遥看着这个面庞黝黑的年轻人:“你叫什么?” “岳之风。” 任逍遥记下了这个名字,又道:“告诉帅旗,半个时辰之后带紫幢、帅旗所有人马进入翡翠谷。有人闯入,格杀勿论。”梅轻清忍不住插嘴道:“少爷,你要杀很多人?”任逍遥不理她,继续下令:“你们十九人隐在谷中,看那二十八个组织是否可用,其余的人不必管。战事一了,即刻到光明顶来。” 岳之风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十九人都留在谷中,何人卫护教主?” 任逍遥道:“你们没来之前,我一直是一个人。”说完,便揽着梅轻清的肩,往谷中走去。梅轻清心里纵有千百句话想说,却心中惴惴,破天荒地沉默不语。二人转过一个弯,竹林间出现一片空地,立着一座小小竹楼,周围聚集了上百人,居然是那些来汤口做生意的贩夫走卒,甚至还有那些青楼女子。 然而,他们此刻既不像生意人,也不像青楼女子,更像是浑身上下散发着阴冷邪气的毒蛇。梅轻清胆战心惊。她不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合欢教旧部,那些赌钱吃酒的人不过是一些江湖中的小角色。王慧儿初入汤口镇便觉得他们古怪是对的。梅轻清忽然有些担心。她的少爷今后要常常跟这些人在一起,会不会也变得阴冷邪恶呢? 这些人见了任逍遥的身影,顿时欢声雷动,惊起一群群飞鸟。七翼飞蝗、长白三友和绿叶红花等人已经带头喊了起来:“教主回来了”、“教主料事如神,英雄出少年”、“教主英明,我教风云再起,一统江湖,指日可待”……接下去声音嘈杂,只听到一阵嗡嗡声响。 任逍遥只是微笑。他并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只要知道他们说的是恭维话就够了。 离竹楼最近的,是暗夜茶花。梁诗诗和云翠翠已带宋芷颜去养病,如今她们的首领是徐盈盈。其次是二十猎甲精骑,衣着整肃,格外显眼。任逍遥走到他们中间,停步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兄弟辛苦了。” 第17章 运筹翡翠谷(2) 立刻有好事者搬来一把竹椅,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这几日咱们吃喝玩乐,都快他妈闲出个鸟来了。教主请坐,请坐。” 梅轻清心中渐渐高兴起来,明白任逍遥并未真的动怒。她知道她的少爷与暗夜茶花在一起不会老老实实,但她更知道在这样的场合里,少爷只会牵她的手,所以她不仅不吃醋,反而心怀感激。 女人想与男人上床很容易,但若想与他出双入对则难如登天。 就听任逍遥道:“正气堂那群人不久便会追进翡翠谷,诸位兄弟怕不怕?” 有的说“怕他个鸟”,有的说“咱们知道,教主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就怕他们不敢来”,有的说“咱们东躲西藏二十年,谁不是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可算有了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只要教主一声令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任逍遥斜靠在椅子上,等声音渐渐小了,才笑道:“本教不仅要让诸位兄弟扬眉吐气,还要让你们看一场好戏。”他故意顿了顿,等众人发出讶然之声后,才道,“半个时辰后,会有两股倭寇和正气堂的人交上手。咱们合欢教只须看热闹,不须出手。” 一个女子的声音咯咯笑道:“教主又请咱们喝酒,又请咱们赌钱,又请咱们看戏,咱们若不做点什么,怎么过意得去!” 说话这人三十岁上下,手中握着柄铁如意,满头珠翠,恨不得踩住青春的尾巴。有人哄笑道:“如意娘子说得对,咱们若不效力,简直都对不起自己的身份,尤其对不起娘子这如狼似虎的岁数。”众人听到“如狼似虎”四个字,顿时大笑不止。如意娘子咬牙道:“你个王八蛋一溜风!”手一扬,铁如意中突然射出一点寒星,直奔那人咽喉而去。 叮地一声,寒星不知被什么击落。 绿水仙捻着假胡子道:“教主这是什么功夫?倒教在下大开眼界了。” 任逍遥只是一时技痒,用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击落了那枚暗器。这套指法他并未细细研习,更从未用过,此刻见它竟有如此威力,心中不觉一怔。摆摆手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他环视众人,朗声道,“你们要做的,便是守住翡翠谷上山之路一天一夜,无论是倭寇还是那些狗屁的名门正派,若敢上山,格杀勿论。一天一夜之后,立刻返回徽州,监视正气堂一举一动。” 众人心道,这简直比吃豆子还容易,登时齐齐爆一声“好”。 任逍遥又道:“暗夜茶花守在芙蓉峰山口。猎甲精骑守在狮子峰山口。也是一天一夜,过后立刻隐迹返回徽州。”芙蓉峰和狮子峰山口都在黄山后山,众人虽不明白他为何要派人把守后山,却无人细问。任逍遥又道:“盈盈,上酒。” 徐盈盈三击掌,暗夜茶花捧出数十坛酒,一一斟与众人。任逍遥从徐盈盈手中也接过一碗酒,突又将她揽到怀里,似是亲了一下。徐盈盈红着脸,逃一般闪到众女身后去了。众人一阵大笑,大约觉得这个合欢教主比任独好说话得多。任逍遥将酒一饮而尽,道:“徽州再会!”然后将碗扣在椅子上。众人自不甘落后,纷纷将酒收了,来至任逍遥面前一礼,向密林中散去。不消片刻,全都走得干干净净。 待徐盈盈等人也消失在山谷中,任逍遥便又牵起梅轻清的手,走进那幢竹楼。竹楼里立着一个独臂活鬼,正是陈无败。见任逍遥进来,拱手道:“教主,我擅离职守,罪该万死。” 任逍遥淡淡道:“你只有一条命。”一顿,又问,“你可找到苏晗玉了?” 陈无败眸子里染上一层悲色:“我本想抢在峨眉派之前赶到这里,却没想到这里早已荒废了。” “哦。”任逍遥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瞥向了屋角的六个人。 云鸿笑、杨一元、秦子璧、王慧儿、杜叔恒和杜伯恒一字排开,盘膝靠在墙边。他们神志清醒,穴道受制,既不能言,也不能动,只能狠狠瞪着任逍遥。尤其是杜家兄弟。因为杜仲恒已经死在紫幢那一刀之下。 任逍遥缓步走到云鸿笑面前,俯身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们?”云鸿笑冷冷地瞧着他,眼中无喜无怒,异常冷静。任逍遥却将南宫烟雨交给他的机关图摊开,道:“我要你们去救人。”云鸿笑目光一动,不明白他的意思。陈梅二人也是一惊。任逍遥继续道:“申正义那群人被困在翡翠谷的时候,大概也是你冲破穴道的时候。能救多少人,便看你的本事了。”说完,他淡淡一笑,转身走出竹楼,对陈梅二人道,“我去光明顶,你们将上官燕寒的尸身送到山下的呈坎村去,等我回来。” 陈无败皱眉:“呈坎村?找谁?” 任逍遥道:“罗宗玄。” 陈无败动容道:“云水散人?先天八卦阵罗氏一门?” 任逍遥点头:“不错,他就是合欢教禄存星主。我要看看他肯不肯应合欢教的差遣。” 陈无败点了点头。梅轻清却挽住任逍遥手臂,道:“轻清要陪少爷去光明顶,再也不和少爷分开了。” 不等任逍遥回答,陈无败突然迟疑道:“教主若想灭掉正气堂,似乎不该与冷无言比武。” 任逍遥握紧多情刃:“我与他早晚都要分个胜负出来,否则,谁也过不安稳。何况,我也很想试着破一破凌曦剑法。” 陈无败一惊:“凌曦剑法?冷无言用的是凌曦剑法?” 任逍遥点头:“我派去监视他的血影卫每次回报,都令我觉得那就是凌曦剑法。”他目视黄山,道,“武林七大剑法,凌曦尊雅,环碧高洁,云峰灵动,观澜大气,相思缠绵,幽谷沉静,浣花奇诡。从我与冷无言交手来看,凌曦剑法最有可能。” 陈无败担忧地道:“天下剑法,凌曦环碧同为第一,若冷无言真是师出凌曦天境,教主此去岂不有些冒险?” 任逍遥又点头:“所以我一定要在与他成为敌人之前,公平地比一比。”他目光一寒,深吸一口气道,“若是做了敌人,我与他之间便没有公平,只有输赢。” 陈无败无话可说。任逍遥一笑,又望着梅轻清。 第17章 运筹翡翠谷(3) 梅轻清立刻道:“既然这是君子之战,轻清更不用离开少爷了。少爷看得起的对手,当然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对不对?” 任逍遥失笑道:“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梅轻清一脸得意的笑容,就差跳起来狠狠亲任逍遥一下。陈无败看着他俩,心中也在笑。这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他很了解他们。任逍遥若想让女人乖乖听话,办法有成千上万,可到了梅轻清面前便统统无效。 其实不是办法无效,而是他根本不会将那些办法加之于她。因为这世上每个男人,至少都会怕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喜爱的人。 不知怎地,看着他们,陈无败便想起了苏晗玉。 今生今世,他还能否见到她,唤她一声“娘子”? 任逍遥挽着梅轻清,经朱砂峰、紫云峰、桃花峰一路走来,满目奇松怪石,苍翠浓密,干曲枝虬,循崖度壑,穿罅绕石,忽悬、忽横、忽卧、忽起,无石不松,无松不奇。天近黄昏,金橙色的夕阳破云而来,千峰万壑描金绘彩,红霞如帆,金峰如涛,四野茫茫,几不知人间天上。任逍遥只觉心胸大开,畅快无比,脚下不由加快,渐渐到了玉屏峰前。 玉屏峰北倚莲花峰,南靠天都峰,乃黄山之心。峰顶巨石连绵数十丈,寸草不生,形制特异,仿佛美人侧卧,身披晚霞,于妩媚氤氲中,别见雄奇壮阔。任逍遥忍不住轻声道:“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仙人炼玉处,羽化留馀踪。亦闻温伯雪,独往今相逢。采秀辞五岳,攀岩历万重。归休白鹅岭,渴饮丹砂井。凤吹我时来,云车尔当整。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回溪十六度,碧嶂尽晴空。他日还相访,乘桥蹑彩虹。” 梅轻清笑道:“少爷,你倒像是在游山玩水。” 任逍遥信口道:“紫云峰汤泉乃黄山一绝,传说轩辕皇帝沐浴七七四十九天后,返老还童,羽化飞升。等了结这里的事我们也去,做一对神仙夫妻。” 梅轻清怔了片刻,红着脸啐道:“少爷就喜欢拿轻清开心!轻清只是个小丫头,说什么夫妻不夫妻的话。” 任逍遥正色道:“我哪里拿你开心,你不是有这个了么!”说着,一指点在她胸口的月老牌上。 梅轻清不觉叹了口气。这样的玩笑,他们两人从小到大开过无数次了。虽然她并不当真,可是只要任逍遥肯说,她便莫名地开心。“哎,少爷……” 任逍遥拢住她的肩,截口道:“你若不信,从今以后不要叫我少爷,叫我逍遥。” 梅轻清吃吃笑道:“我不要。叫少爷才没人和我争。‘逍遥’却不知有多少女人在抢。” 任逍遥拢着她的鬓发,手指划过她的双唇和脖颈,最后停在锁骨之间,道:“我们在一起已有十年,你怕什么!” 梅轻清仰头看着他,怯生生地道:“少爷这样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轻清既没有天姿国色,也不懂琴棋书画,更没学得一身好武艺帮少爷做事,少爷会喜欢别的女人也在情理之中。轻清只要能天天见到少爷,伺候少爷,就很开心了。” 任逍遥正待说话,就听一阵笑声自头顶传来:“大丈夫得美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心中一震,循声望去,见峰顶盘坐一人,一身青灰色宽袍,随着山风猎猎飞舞,脸上戴着一个鬼脸面具。任逍遥闪身挡在梅轻清身前,沉声道:“阁下是等我么?” 鬼脸人道:“不错” 任逍遥细细打量着他,只觉他坐得姿势虽然随意,却找不出一丝破绽,心头不觉一紧:“有何贵干?” 鬼脸人道:“在下是冷面邪君的朋友,特来讨教任教主的刀法。” 任逍遥右手搭上多情刃,冷笑道:“冷无言没有你这等没脸见人的朋友。” 鬼脸人袖袍一展,一团黑色事物自他袖中飞出,呛地一声打中一块巨石,又倏然飞了回去,只留下石屑激射,和一道尺许长的裂缝。他淡淡道:“我若真的下作,这位姑娘恐怕早没命了。” 任逍遥心中一凛,有些后悔带梅轻清同来,不动声色地道:“功夫不错。” 鬼脸人道:“在你之上。” 他说得十分平淡,就像在说一件人人都明白的简单道理一般。任逍遥却最恨别人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当下道:“眼见为实。”身子倏然箭一般射出,多情刃直奔鬼脸人面门而去。 鬼脸人端坐不动,袖中却又飞出那团黑色事物。任逍遥看得分明,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铁胆,后有一条细细的铁链相连。他心念转动,刀锋走偏,欲削断那铁链。鬼脸人冷哼道:“只想倚仗神兵利器,任独如何教出这样的儿子来!”话音未落,另一只手中又飞出一颗铁胆,往任逍遥手腕打去。 两颗铁胆夹带的力道洪流一般,将任逍遥挤压在中间。这人内力之深厚,不但远在任逍遥之上,几乎已可与上官燕寒比肩。任逍遥不敢硬碰,身子一转,足尖踢到岩石,跃开七尺,暗暗自责:“我为何如此沉不住气,听他说了几句话便按捺不住出手。”嘴上道,“阁下与家父熟识?” 鬼脸人冷冷道:“打赢我再问。”手腕一翻,两颗铁胆同时飞出,一上一下,袭向任逍遥檀中、环跳两穴,深厚的内力,组成一堵气墙,几乎能将人推下万丈绝壁。 任逍遥一动不动,任由铁胆袭来,吓得梅轻清尖叫一声,就连鬼脸人也意外地“呀”了一声。哪知就在铁胆几乎挨着任逍遥衣襟的时候,他突然出手如电,抄住铁胆铁链向后一荡,身子平平悬在半空,再借势一翻,甩手一刀,嘣嘣两声,铁链俱断,铁胆滚下绝壁,不见踪影。 鬼脸人见任逍遥稳稳地立在岩石上,道:“若非多情刃,你此刻便不能站在这里。” 任逍遥握刀的手臂有些发麻,知道他所言不虚。若非多情刃锋利,他的手臂定然被铁链上贯注的内力所伤。他脸色清寒,怒道:“再来!”多情刃一扬,玉屏峰顶立时响起凄厉刀声,这睡美人般的山岩似乎一瞬间变成了鬼怪。 第17章 运筹翡翠谷(4) 其实任逍遥心中很冷静。他做出一副暴怒的样子,只是希望这鬼脸人轻视自己。 鬼脸人身子如陀螺般冲天飞起,闪过这一刀,继而一转,双掌如烧红的烙铁,向任逍遥头顶压了下去。 任逍遥仿佛被千斤巨石所压,几乎跪倒。他大喝一声,多情刃乱刀狂斩,七刀过后,已堪堪削到鬼脸人的手掌。鬼脸人突然化掌为指,点在多情刃刀身。只听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刀上传来一股大力,任逍遥几乎将多情刃脱手。此时鬼脸人又变指为掌,拍向他胸前。任逍遥出了一身冷汗,左手食中二指并拢,哧地一声,一道劲风射向鬼脸人掌心。 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鬼脸人受痛缩手,眼中露出惊骇之色。若是任逍遥精研这门功夫,再辅以足够的内力,这一指定然会洞穿他的手掌。 任逍遥一击得手便不放松,多情刃铺天盖地卷来。鬼脸人手无寸铁,左掌一时半刻无法施展,只能凭身法与之周旋。时间一久,竟也渐占上风。任逍遥深知自己必须速战速决,刀势一变,使出驳鱼刀法。鬼脸人猝不及防,身法稍乱。多情刃趁机刀尖一转,立时变为血影刀法。如此反复四五次,鬼脸人已是处于下风。此刻任逍遥连用三招驳鱼刀法抢攻,将他逼至绝壁死角,最后一刀又变为血影刀法,直取中路。 鬼脸人无路可退,暴喝一声,竟用双掌啪地夹住多情刃,双腿齐齐踢出。 任逍遥想不到他竟敢赤手去抓多情刃,一愣神的功夫,腹部已被踢中,闷哼一声,倒掠出去。鬼脸人身子一歪,从山岩滚落,却又立刻在岩壁上击出一掌,借势斜飞出去,消失在如血夕阳中。 梅轻清奔到任逍遥身边,见他脸色发白,唇边有血,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少爷,你怎么了?” 任逍遥摇摇头,良久才道:“好厉害。”他勉强站直身子,看着梅轻清,傲然笑道,“这厮也没讨得什么便宜。”他扬了扬多情刃,刃上全是细密血珠,“他的手一时半刻派不上用场了。”说完,居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惜笑得一点也不好听,因为他一笑,腹内便翻江倒海般剧痛。 梅轻清也不觉得好笑:“少爷你受了伤,一会儿怎么跟冷无言过招呢?” 任逍遥望着北面山峦中的光明顶,道:“不妨事,他不会趁人之危。”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 梅轻清撇嘴道:“少爷如此信任自己的对手么?他不是找了方才那个人来捣乱么!” “那个人绝对不是他找来的。他既然要公平比武,就绝不会这么做。” 梅轻清不服:“为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他也是我的朋友。” 梅轻清怔了怔,不再说话,扶着任逍遥从玉屏峰顶下来,经百步云梯,渐渐到了鳌鱼峰前。晚霞已隐没,鳌鱼峰形如巨鲸,昂首朝天,气吞天地。峰后,便是黄山主峰光明顶。梅轻清见任逍遥额角有汗,知道他伤得不轻,又倔强得不肯停步,便顿足撒娇道:“少爷,轻清走得好累,咱们歇一歇再走好不好?”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到一处较为平整的山石上。任逍遥明白她的好意,加之腹中疼得厉害,猜到必是肋骨断了,也没有拒绝。梅轻清靠在他身侧,听着他的气息,喃喃道:“少爷,如果我们不是去比武就好了。” 任逍遥抚着她的长发,心中想的却是那鬼脸人。这人既与任独相识,武功又如此之高,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他是不是认得冷无言?为什么伤了自己之后便遁走,而不是乘胜追击,或是擒下梅轻清作为要挟呢?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帮冷无言赢了自己? 一定不是。 想到这里,他手上不觉加劲,将梅轻清的长发紧紧盘在手上。 梅轻清只觉头发被扯得生疼,却依旧乖乖地蜷在任逍遥怀中,一言不发。她知道少爷思考正事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尤其是女人。所以她只是咬紧牙关,双手环在任逍遥腰际。 申酉之交,一阵飒飒风声在翡翠谷中响起。 这不是一般的风声,而是许多人施展轻功穿行在林中发出的衣袂声。云鸿笑等人显然明白这一点,神情不禁有些紧张。他们知道翡翠谷中有一百零八处机关陷阱,也知道合欢教教众正严阵以待,此刻各派若是闯了进来,不知道是怎样光景。 众人都在闭目运功,以期冲破穴道,出去杀敌,云鸿笑却低头看着任逍遥留下的那张总图——别人冲破穴道后自然可以帮他解穴,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破去那一百零八处机关,否则即使杀了出去,也不见得能帮多大的忙。 图上的机关以竹楼为中心,呈“卍”字型向四周铺陈,绵延约两里,五步一险,动即有伤。云鸿笑正在默记,远处突然传来嘭嘭嘭数声大震,似是火器。同时一阵疾如骤雨的喊杀声,伴着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响了起来。热浪从门窗缝隙涌进来,整个翡翠谷竟似变成了一片火海。 每个人的额头都泌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一半是因为焦急,一半是因为热浪袭人。 竹楼已经开始燃烧,可是他们还没有一个人冲破穴道。 火势渐大,烟尘滚滚,王慧儿内力最弱,已经晕厥过去。砰地一声,竹楼的门忽然飞了开去,一个人影咕咚一声跌了进来,震得整座楼几乎晃了三晃。紧接着文素晖闪了进来。她发髻凌乱,脸色苍白,衣衫带血,手中的长剑直奔那人而去。 这人一下子滚到云鸿笑身边,哀求道:“女侠,女侠,小的已带您找到您师兄,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文素晖不理他,解开众人穴道才道:“你走吧。” 这人如蒙大赦,正要从窗子掠出,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后心赫然插着王慧儿那柄短剑。 杜叔恒上前抽回短剑,冷冷道:“合欢教的人,崆峒派见一个,杀一个!”说完,背起王慧儿,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众人也不便多说,鱼贯而出,见了外面情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翡翠谷已经变成了火烧云。谷中的竹子大多四五丈高,顶上枝条交错,叶叶漫连,翠盖一般。可是现在已经全部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活像给翡翠谷盖了一条火棉被。燃烧的竹枝不断坠下,四周人影幢撞,刀剑齐鸣,夹杂着叽里咕噜的喊声,听来竟不是汉话。 云鸿笑一剑挑飞一段坠下的竹枝,火星仍在他身上烧了几个小洞。“那些人不是汉人?” 文素晖悲声道:“现下谷中除了合欢教的人,还有百余倭寇,大家猝不及防,再加上这里的机关陷阱,几乎死伤大半了。” 云鸿笑剑眉一挑:“跟在我身后。” 杜伯恒急道:“任逍遥那张图一定是假的!他要诱你自投罗网!” 云鸿笑道:“一试便知。”刚要动身,对面陡然冲出一队人马,约莫十五六人,全是神算帮的人。为首之人四十岁光景,长得与王清秋有六七分相似,正是新任帮主王知秋。他肩上插着数支箭簇,一双眼睛几乎迸出血来,余人也都狼狈不堪,似在躲避什么。跑在最后面的两三人身子突然爆开,血污泼在周遭,竟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他们身后跟来的是一群紫衣忍者,嘴里依依呀呀也不知说些什么。文素晖眼尖,指着为首一人大声道:“她就是假扮上官帮主之人。”话音未落,杜伯恒已经怒吼着扑向紫幢,杜叔恒也将王慧儿交给王知秋冲了上去。 他们四兄弟已有两人死在九菊一刀流手中,这次绝不会放过紫幢。 紫幢见他们来势汹汹,怪叫一声,便往密林中撤去。杜家兄弟想也不想便追了过去。云鸿笑脑子里快速辨清方位,知道这个方向入林四步便是一处刀坑,急道:“小心脚下陷阱。” 但是他仍是说得慢了一步,前方传来两声惨呼。 云鸿笑心中一凛,奔过去一看,却是两个紫衣忍者跌入了刀坑,身子被坑中数柄半尺长的刀锋洞穿。文素晖等人跟过来一看,纷纷“咦”了一声。 难道说,合欢教所布下的陷阱机关,就连自己的盟友也杀么? 此时杜家兄弟将紫幢死死缠住。紫衣忍者哇哇怪叫冲上,似要抢出自己的头领。杨一元和秦子璧正待上前,云鸿笑却拦住他们,从刀坑向南数了四根碗口粗的竹子,果然找到一根绳索。他脸色一变,斩断绳索,就听喀拉拉一声响,一团事物自燃烧的竹林顶飞坠下来,竟是一方巨大钉板。 砰地一声,钉板坠下,钉死四五个紫衣忍者。他们没有丝毫闪躲动作,显然是真的不知翡翠谷机关陷阱所在。 杨一元吓了一跳,骇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云鸿笑不明白任逍遥为何要杀九菊一刀流的人,手下却不停,按照记忆中的机关图,一连发动四五处机关,忍者登时死伤大半。紫幢见了狂吼一声,就要抽身逃走,神算帮的人跟进来,已将她所有的去路尽皆封住。 第18章 剑耀光明顶(1) “轻清,是不是弄疼你了?”任逍遥松开她的长发,关切地问。 梅轻清摇摇头:“少爷觉得怎么样?” 任逍遥苦笑:“肋骨断了两根。”他怜爱地摸摸梅轻清的脸颊,又握住她的手道,“没什么大不了,从小到大,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梅轻清气道:“少爷别骗人了,你已出了几身冷汗,难道会不疼?”她站起身来,道,“我去跟冷公子说,把比武推后一个月。” “站住!”任逍遥轻叱一声,脸色变得有些阴冷,“你何时学会替我做决断了?”梅轻清满腹委屈,低着头不说话。任逍遥又道:“男人间的事情,女人最好闭嘴。”说完,便大步向山上走去。 梅轻清呆了一呆,快步跟了上去。她觉得自己确实应该闭嘴,因为她明明知道,少爷想做的事,就是任独也阻止不了。 光明顶高旷开阔,炼丹、天都、莲花、玉屏、鳌鱼诸峰尽收眼底,乃是观景胜地。但他们并未走到峰顶,便看到了冷无言。 一道岩坎,突兀于山花草木之上,长约九丈,宽不及三丈,横在光明顶前,名唤鲤鱼脊。鲤鱼脊中部拱起、两侧倾斜,名副其实如鲤鱼脊背一般。冷无言一袭青衣,立于其上,面向南侧绝壁千丈,遥声道:“任兄果是君子。”待任梅两人近前,又浅浅一笑,“梅姑娘,你好。” 梅轻清细细打量他,见他神情冷淡,目光却透着温润恭谦,虽然只是随意地站着,也令人觉得光华内敛,气韵非凡。那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衣穿在他身上,也仿佛添了几分贵气。不觉道:“我本以为,宁海王府的表少爷是个浪荡子呢。今日一见,才知道冷面邪君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 冷无言略感意外,望向任逍遥:“任兄的意中人果然不凡。” 梅轻清心中一甜,嘴上却毫不客气:“冷公子以逸待劳,这比武不公平。”她实在想给少爷多争取些休息的时间。她清楚,一个人的肋骨若是断了,就算大声说话也会疼,何况走了那么远的山路。 冷无言果然道:“说得是。”又看着任逍遥,沉声道,“有几件事情,在下还要请教。” 任逍遥道:“你说。” 冷无言深吸一口气,道:“上官掌门是否死于你手?他的尸身现在何处?” 任逍遥早就猜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我会不会杀他,你心中明白。至于尸身,我会派人送回峨眉。” 冷无言不置可否:“翡翠谷的天罗地网,是否准备将华山、点苍、崆峒、正气堂、长江水帮、神算帮、飞环门一网打尽?” “你认为呢?” “你若真打算如此,就不会利用上官掌门之死逼走青城派。” “所以你静观其变,不去相助申正义?” “不错。” 任逍遥冷笑:“你不怕我坏了你的抗倭大业?” “你若会如此,就不必杀了铁云济,又将航海图还给我。”冷无言微微一笑,看了梅轻清一眼,“梅姑娘一眼便看出,冷面邪君更适合我,任兄怎么看不出?”他目视远方,淡淡道,“抗倭之事,是舅父嘱托。我自幼父母双亡,蒙舅父教养照料,自当倾力回报。” 任逍遥讽道:“怎么,你本不想做万人景仰的抗倭英雄?却要做邪君?” 冷无言沉默良久,道:“所谓的大侠,在我看来皆是无知、懦弱之辈。”任逍遥不禁怔住,梅轻清也傻了眼。冷无言却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神情,自顾自地道:“所谓侠客,总将天下苍生、武林福祉挂在嘴边。然而苍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清平世界。这样的世界,岂是靠几个江湖人便能做到的?又有几个江湖人出道之初,是以苍生福祉为己任的?若真有齐治平之志,做文官武将岂非更好?” 任逍遥大笑道:“不错,不错,无论黑道白道,入江湖说到底都是为了扬名立万,快意恩仇!”他搂了搂梅轻清,“当然,还要为了美人和金钱。” 梅轻清嘟着嘴辩道:“可是侠客也会做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的事呀。” 冷无言冷笑道:“是以古人有云,侠以武犯禁。”一顿,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苍生真正的福祉,终究要靠律法来实现。侠客们无论杀多少恶人,都不及一条律法,和一班执行律法的人对百姓的裨益大。若以为杀几个恶人便可改变什么,这是无知;若无能入世便转而愤世,这是懦弱。” 任逍遥玩味着他话中深意:“依你所见,世上侠客愈多,愈受百姓称颂,反倒说明天下愈苦?” 冷无言点头:“不错。” 任逍遥笑道:“你果然是个邪君!你学武何为?” 冷无言淡淡道:“为了剑。”他掌中承影剑一横,眼中射出罕见的热切神色,“世有贪财、好色、追名、逐利之人,我与他们并无什么分别,不过好剑而已。” 任逍遥道:“你学的是哪路剑法?” 冷无言哂道:“天下剑法只有一种,若纠结于路数门派之分,便已落了下乘。” 任逍遥心中一动,想起上官燕寒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又想到自己数次险中求胜,确实并不是某一门功夫之力,不由脱口赞道:“说得好!”又不无惋惜地道,“可惜无酒。” 冷无言笑道:“错。”忽然侧身一指,“任兄请坐。” 任逍遥见他身后不远整整齐齐摆着数个酒坛,不禁心花怒放,随手抄起一坛来。梅轻清却急道:“少爷,你不能喝酒。” 酒是刺激之物,是受伤之人大忌。任逍遥却瞪了她一眼,咕咚灌下一口,只觉入口绵柔,香气馥郁,余韵悠长,道:“当是窖藏四十年之物。” 冷无言笑道:“这是五十年前太祖御赐‘紫金醇’。” 任逍遥听了,立刻又灌下半坛,道:“果然是极品。” 冷无言道:“若非极品,我也不敢拿来招待任教主。” 任逍遥听他话中有话,半开玩笑地道:“莫非这酒里还加了毒药不成?” 冷无言摇头:“我只希望任教主看在这美酒的面子上,告诉我九菊一刀流的事情。还有,”他脸色突然变得冷峻,“你对他们究竟是何态度。” 任逍遥不觉微笑。冷无言若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或许不屑说,然而冷无言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法来问,他不得不佩服。将绿水仙刺探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最后道:“翡翠谷一战,就是我对他们的态度。” “翡翠谷一战的结果会是怎样?” 任逍遥大笑道:“我不知道。” 第18章 剑耀光明顶(2) 冷无言居然不觉奇怪,自顾自地品起紫金醇来。梅轻清看着他们,像看着两个神经病,简直头都大了三倍。接下去他们不再谈江湖中事,转而议论起武功来。梅轻清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只是乖乖坐在任逍遥身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 脚下群峰一片墨色,头顶星屑翻飞,如万千双醉眼。她忍不住往任逍遥身侧挪了挪,握紧那块月老牌,心中默念:“北斗星君,嗯,还有天上的各路神明,求你们保佑少爷平安,让轻清永远陪在他身边。”忽又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你们若是不允,我可再不拜你们了!” 冷无言忽然长身而起,拔剑出鞘,边舞边道:“昨夜谁为吴会吟,风生万壑振空林。龙惊不敢水中卧,猿啸时闻岩下音。” 剑影倏忽,比繁星更加璀璨。 任逍遥接下去道:“我宿黄山碧溪月,听之却罢松间琴。朝来果是沧洲逸,酤酒醍盘饭霜栗。半酣更发江海声,客愁顿向杯中失。” 冷无言剑招一变,速度慢了下来,承影剑画出一个精致波形,倏然隐没,突又飞出,夜风激荡。就听他道:“沧海横流。” 任逍遥起身出刀,多情刃自下而上,斜斜划过夜空,半途猛然变划为刺,刀尖转出一个圆形。他道:“山色沮丧。” 冷无言摆剑大笑:“任兄此招,颇有凌曦风骨。” 凌曦风骨,指的是江湖七大剑派之首凌曦天境的剑法。这个门派古怪异常,江湖中从来只闻其名,不见传人。是故冷无言不说,任逍遥也不问。如今他酒至半酣,自己说了出来,任逍遥也不点破,只是道:“冷兄对江湖七大剑法可有品评?” 冷无言笑了笑:“凌曦尊雅,环碧高洁,云峰灵动,观澜大气,相思缠绵,幽谷沉静,浣花绝美,江湖公论。” 任逍遥摇头:“公论是公论,我倒想知道你怎么看。”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我倒是对这七大家的藏剑更感兴趣。”他眼中再度现出那种热切的神色,似是见到心爱之人一般。“凌曦天境青竹剑、紫电剑,环碧小筑心无剑,云峰山庄海渊灵霞四名剑,雪山剑侠观澜剑,南宫世家相思剑,幽谷清潭沉璧剑,还有雪衣浣花宫香魂剑,若能见上一见,此生无憾。” 任逍遥却道:“你的承影呢?可否斩断这些宝剑?” 冷无言意味深长地道:“宝剑如人,人不同,剑亦不同。” 任逍遥怔了片刻,突然与他同时笑起来。梅轻清暗暗高兴:“你们两个喝得半醉,这场比试便打不起来了。”谁知冷无言笑够了,突然撕下衣襟上的一条布蒙住双眼。任逍遥怔道:“冷兄,你为何……” 冷无言截口道:“话已说清,酒也喝完,该动手了。” 任逍遥不觉微愠:“你蒙住双眼,是看不起我!” 冷无言平静地道:“任兄受了伤,又喝了酒,我不想占这个便宜。你若不允,是看不起我。” 任逍遥不再客气:“既如此,你要小心,莫被我逼下绝壁丧命。” 冷无言傲然道:“任兄多虑了。我在此地练剑三日,鲤鱼脊已在我胸中。” 任逍遥笑了笑,突地一刀撩出,正是那招“山色沮丧”。冷无言听声挥剑,居然是“沧海横流”。 呛地一声,刀尖撞上剑尖,两人各退一步。冷无言赞道:“这两招不分上下。”说完剑光再度飙出,竟然是“山色沮丧”。这一招用剑使来,已变得轻灵飘忽,刀尖的一转,也变成了挥剑,从攻势改为攻守相济。任逍遥索性回敬一刀“沧海横流”,改刺为劈,向承影剑光环劈去。铮铮数声剑鸣刀声响起,两人已斗得难解难分。 梅轻清远远瞧着,看不出一丝胜负端倪,不禁开始担心任逍遥的伤势。 王慧儿悠悠转醒,见到王知秋,先是怔了怔,又迟疑道:“二叔,你……”说着话,眼睛却在四下扫了一圈,惊讶地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了。 “侄女莫怕,云少侠带人追倭寇去了。”王知秋昼夜兼程地赶来接掌神算帮,此刻突然见了王慧儿,也有些局促不安。 王慧儿心中冷哼,嘴上却道:“二叔,咱们也去看看。” 王知秋一点头,刚要转身,就听嗖嗖嗖三声箭响,竹楼后竟然有人!二人心中大骇,用剑去挡,齐声喝道:“什么人!” 竹楼后猛地蹿出七个人影,散成一个弓形,三箭连发,一共二十一箭。王知秋喝道:“七翼飞蝗!”剑身一振,削断七八支箭。王慧儿却身中两箭,倒在地上。所幸神算帮的人已撤回一部分,将两人护在中间。 七翼飞蝗身法极快,转眼间变换了三种阵型,箭羽不断,射杀了五个神算帮弟子。眼看王知秋就要不支,突然剑光一现,文素晖和六个华山弟子自林中涌出。七翼飞蝗见势不妙,不敢恋战,转身向七个方向逃了去。文素晖道:“穷寇莫追!”她已知林中陷阱厉害,不敢冒险。然而突然又是一阵嗖嗖风声,七支飞弩射来,伤了四个华山弟子。 七翼飞蝗竟然没走,反躲在林中放冷箭。 王慧儿倒在地上,恰巧看到一人张弓搭箭,向王知秋背后射去,刚要开口示警,耳边猛然响起一个声音:“他是你二叔不假,可是他若死了,神算帮帮主之位便是你的了,你又何必管他!他向来觊觎帮主之位,你父亲尸骨未寒,他连见你都没有见,便自封帮主,此番死在合欢教手中,正是天赐良机。何况,纵然你喊上一句也未必救得了他,不喊他也未必会死,一切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人在江湖走,生死早该看淡了。” 一迟疑的工夫,那支箭噗地扎入王知秋后心。王慧儿的心仿佛也被箭洞穿,大叫一声“二叔”,跌跌撞撞扑到王知秋身边,眼泪不争气地流出来,嘶喊道:“二叔,二叔,侄女一定给你报仇,一定给你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云鸿笑已将正气堂、点苍派、崆峒派、飞环门的人全部引到竹楼前,秦子璧和杨一元押着帅旗,杜叔恒手中拿着紫幢菊刀,看来那女人已被他所杀。众人点数人数,只剩下四十多人,不觉纷纷怒视着帅旗。 帅旗满身是血,一条腿也被砍去一截。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就听他惨笑道:“任逍遥,任逍遥,你够狠!”说完,嘴角突然泌出一缕血丝,竟是黑色,接着身子一矮,已然毒发而死。 第18章 剑耀光明顶(3) 秦子璧恨恨道:“呸!这倭贼倒也硬气!” 云鸿笑道:“他是汉人。”他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表情,“只是我想不通,为何合欢教的人一个也未见到。” 顾陵逸擦去剑上血迹,道:“这有何想不通,任逍遥为了保存实力,叫他的盟友做了炮灰。哼哼,这等伎俩,果是邪魔外道!” 云鸿笑一想也有道理,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听杜伯恒道:“顾掌门,怎么不见申堂主和钟帮主的人?” 顾陵逸道:“钟帮主运筹帷幄,兵分两路,我们只管进谷救人,正气堂和长江水帮已经从另一条路上黄山了。” 众人怔道:“另一条路?” 顾陵逸点头:“钟帮主和申堂主绕道仙源,此刻怕已到了芙蓉峰和狮子峰一带。我等此刻须得尽快上山与他们汇合。” 众人登时群情振奋,却听一个阴枭的声音自谷口传来:“教主思虑精深,早已料到这招棋了!” 顾陵逸听到这个声音神色一凛,沉声道:“白傲湘,你带了九幽血手堂来么!” 众人不觉身子一震。 九幽血手堂,昔年江湖上风头最劲的杀手组织,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之一。白傲湘便是堂主,也是令江湖中人胆寒的“一步七杀”。 白傲湘的声音又道:“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二十八堂在此,你们便死了上山的心罢!” 顾陵逸脸色骤变。云鸿笑却朗声道:“白堂主二十年前未曾驰援快意城,为何今日反倒助任逍遥那邪魔?” 此话一出,谷口那边果然没了声响。顾陵逸眼睛一亮,暗暗佩服云鸿笑。云鸿笑接着道:“白堂主今年快要五十岁了罢?你们二十八家分堂的人为何不继续过平安日子,却要助纣为虐?莫非诸位俱是为了那宝藏而来?” 无人回应。 云鸿笑口气一冷:“二十年前,任独未将宝藏分与你等,二十年后的任逍遥会么?” 白傲湘终于怒道:“住口!” 云鸿笑偏不住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本就是很简单的道理。这伙倭寇的下场,诸位岂非已看到了么!”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女子尖声道:“你这小子,满嘴放屁!”一阵咝咝破空声传来,八点寒星自谷口激射而出。华山弟子见状纷纷剑挺,叮叮当当一阵响声后,暗器尽数落地,却是八个桃花状的纽扣。云鸿笑心念转动,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莫非是桃花夫人在此?” 那女子吃吃笑道:“想不到江湖后辈中还有记得我这个人的,小子,我有些喜欢你了。” 文素晖低声道:“桃花夫人是什么人?” 顾陵逸道:“合欢教胭脂堂堂主。与如意娘子一样,都是任独的姘头。” 文素晖没再细问,她已从这女人的名号中猜到一些端倪了。 桃花夫人又道:“你这小子若想靠三言两语就乱了我们阵脚,可是打错主意了。老娘偏不是为了宝藏而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娇羞无比,“老娘是为了瞧瞧任独那混蛋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果然跟他老子一样,咯咯咯咯。”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这老女人说起肉麻的话来,简直比发暗器的功夫更胜一筹。云鸿笑却微笑道:“可惜任教主对夫人你却未必放在心上。实不相瞒,我等能够全歼倭寇,靠得是任教主留下的一张机关消息总图。而诸位所在的位置,便有一处极厉害的陷阱。” 此言一出,谷口立刻传来一阵哗声。 云鸿笑慢慢上前,边走边道:“在下这就发动机关,是真是假,诸位立时可见分晓。”同时对顾陵逸等人使了个眼色,之后长剑一抖,向地上一块岩石狠狠刺去。几乎同一时刻,谷口突然涌出一大群人,尖叫着向竹林中奔去。顾陵逸一声长啸,趁乱带头杀向谷口。其他人猛醒这是云鸿笑之计,各执兵器紧跟上去。 天色渐渐发白,鲤鱼脊上依旧刀光剑影。这一战与断桥上一样,整整打了一夜。不知不觉中,一道红霞破空而来,仿佛利剑劈开混沌,黑暗轰然倒塌,太阳一跃而起,万千道金光射向人间,映出四野白茫茫一片。 云雾缭绕,群峰尽掩,光明顶浮于云上,金霞披身,虹彩氤氲。云雾随霞光律动,如浪花翻卷,万马奔腾,又似一片融化了的黄金,正在缓缓流动。鲤鱼脊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如一尾巨鲤,正跃龙门。 云海日出,黄山奇景。 任逍遥却已全身冰冷。 阳光投在承影剑上,反射万千金光,华彩大盛,几令人不可逼视。梅轻清被这光华刺得惊呼一声,闭上双眼。任逍遥本可忍受,不料承影剑竟与这金色光影融为一体,一时之间,鲤鱼脊上,甚至天地苍穹几乎全是承影剑的影子。 承影之名,竟是为此! 冷无言却毫不知情。 他双目被蒙,平平静静一招使出。承影剑挟起万道霞光,仿佛自太阳中奔来,云海波涛汹涌,似在追随着这道剑光而动。也不知这是错觉,还是云雾真的被剑气激起。任逍遥眼前一片晕眩,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抵住,脚下站立不稳,连退七步。 剑未到,剑气已到。 任逍遥已不能再退,身后已是千丈绝壁。他强忍腹中剧痛,站定身子,一刀挥出,却不知挥向哪里,因为强烈的金光使他根本看不见承影剑,也看不清冷无言。 呛地一声,刀剑相交,刀意已老,剑势未消,仍是直奔任逍遥胸口刺来。任逍遥情急之下,左手一弹,一道指风倏然射出,紧接着多情刃呼啸追去。 哧地一声,血光突现,落入云海白浪之中,溅起朵朵浪花,便无声息。冷无言还剑入鞘,金色光影顿时消失,只剩下一片安详的雪色云海。 他没有看见自己那一剑的光彩,若是看见,不知心中会是什么滋味。摘下蒙眼之物,冷无言缓缓道:“杀害上官掌门的人绝不是你,否则,他不可能传你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法。” 梅轻清听到他说话,睁开眼睛,见他胸前一道深深刀痕,长逾一尺,深达两寸,皮肉外翻,血染红了前襟,不由一阵狂喜。冷无言受了伤,那少爷岂不赢了?然而一望之下,心却凉了半截,几乎晕了过去。 任逍遥后背正中有一点殷红,正在汩汩流血。 冷无言那一剑,竟然穿胸而过。 第18章 剑耀光明顶(4) 梅轻清尖叫一声,踉跄奔到任逍遥身边,颤声道:“少爷!少爷!”未几,眼泪便泉涌而出。任逍遥却对冷无言笑了笑:“这丫头,教冷兄见笑了。” 冷无言道:“今日一战,你我仍是不分胜负。”他语声冷淡,神情却温润,片刻又道,“得一对手如你,幸甚至哉。” 任逍遥道:“彼此彼此。” 冷无言一笑。 他很少笑,但只要笑,便很好看。胸前虽是血流如注,却似乎完全无碍,一拱手,转身缓步下山,消失在云海之中。 既然上官燕寒绝不是任逍遥所杀,那么他大约也不会与倭寇有什么往来。不知为何,冷无言竟有一丝欣慰。 任逍遥目送他离去,微一颔首,便仰面栽倒,倒在梅轻清怀里。 冷无言急于知道翡翠谷一战的结果,顾不得包扎伤口,一路疾行。他本以为流点血不算什么,然而任逍遥那一刀劈入极深,已伤到他的经脉和胸骨。到了百步云梯时,只觉锥心剧痛自骨缝渗出,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一阵晕眩,只能倚着山岩坐下。 自己急于知道战事结果,强撑赶路,反倒耽误了更多时间。冷无言只能苦笑。 然而他这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便听到百步云梯下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刀兵声,夹杂着数声叱骂。他忍痛起身,穿过百步云梯一望,不禁皱眉。 百步云梯在莲花峰西北峭壁上,乃是黄山前后山的咽喉要道。凿在石壁上的百余级橙道穿山而行,上仅可见一线青天,下临万丈深渊,犹如靠在峭壁上的长梯,险峻异常。此刻窄窄的山道上拥挤着七八十人。华山、点苍、崆峒三派人马与合欢教卷裹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再往远看,是神算帮、飞环门的人,只不过他们俱已身负重伤,莫说上前助阵,恐怕连下山也难。 山道两侧草木皆毁,石屑纷飞,鲜血几乎染红了地面,人人好像都进入了癫狂之态,不仅合欢教的人凶狠异常,就连这些平日端庄朴质的名门弟子,也双目溢血,睚眦欲裂。不时有人站立不稳,跌下悬崖,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即使呼救,谁又能抽身来救? 冷无言不禁暗叹:“任兄,你何苦制造这等杀戮!”他目光落在血影卫身上,见这些人出手如任逍遥一般狠辣,有的虽已负伤,却似浑然不觉,如一群发了狂的虎狼。这股煞气似乎传染给了合欢教每一个人,挡着顾陵逸和云鸿笑等人,不死不休。顾陵逸、云鸿笑和杜家兄弟也看出血影卫是这群人的主心骨,全力与之拼斗,谁也没有发现文素晖已是险象环生。 缠住文素晖的是一男一女。女的身着银披,男的一身金纱。女的身材高挑,男的却是个矮冬瓜三寸丁。女的手中一把亮银色的剪子,男的却用一根通体金黄的二尺细针。两人都戴着描金绘彩的面具,看不出长相,可这身打扮和兵器却是赫赫有名。 金针银剪,专做人皮锦衣,是江湖上要价最高、杀人最狠的金童子、银娘子夫妻。据说他们杀人之后,会将人皮剥下,制成衣服拿来炫耀。 文素晖自然知道这些,只觉面具后的四只眼睛阴冷异常,仿佛在看着一身上好的人皮锦衣,心中打颤,一不留神,长剑被金童子一针挑飞。银娘子咯咯笑道:“妹子,姐姐一定将你制成最漂亮的嫁衣。”说着,亮晃晃的剪子往她心口铰来。文素晖无路可退,惊呼一声,就听唰地一声,剪子被一道白光钉入地下。 银娘子定睛一看,却是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承影剑。可惜她不识剑,只怒道:“相公,你是死人呀,就让别人这样欺负我!”说着,手中突然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只匕首,往文素晖脸上划去。文素晖情急中顺势拔起承影剑一格,匕首咔地一声断为两截,将银娘子和她自己均吓了一跳。 金童子注意到了冷无言,见他脸色惨白,青衫尽被血染,便没把他放在眼里,冷哼着一针刺了过去。冷无言二指并拢,夹住金童子针尖,使他刺进不得。二人虽是僵持不下,然而他已满头大汗,运力之下,伤口又迸出血来。 所幸承影剑已经飞了回来。 文素晖一剑削断金针,挡在冷无言前面。 金童子先是一怔,然后便嘻嘻笑道:“怎么,大英雄展世杰尸骨未寒,他的未婚妻就有新相好了?” 冷无言闻言一震,才知自己无意中救的这个女子是文素晖。展世杰曾经给他说过无数次未婚妻的贤淑秀慧,如今见她一身麻衣,知她是为展世杰而穿,心中不觉暗暗叹息。 文素晖怒道:“住口!”一剑刺出。 金童子身子一撤,银娘子长袖一甩,一片银粉劈头盖脸地袭来。文素晖不防之下吸入一些,立刻一阵头晕。金童子阴阴笑着,半截金针打在她腰畔。文素晖便从山崖上滚了下去。 还有承影剑! 冷无言大惊,一抓之下,手掌登时被剑刃划破。文素晖悬在半空,感觉剑上流来一股热热的东西,抬头便看到冷无言,眼中忽然涌出一丝平静的笑意,说了句“谢谢你,剑还你”,然后竟然松开手,任由身子飞坠下去。 “文姑娘!”冷无言手中一轻,脑海中猛地出现了展世杰的影子,竟然跳了下去,把身后的金童子和银娘子吓得呆住。 他岂能眼看着自己最好朋友的未婚妻死在自己眼前。他也不会傻到摔死自己。而是将承影剑交于左手,一剑刺进了山壁,右手抓住了文素晖的衣领。她不知中了什么毒,已经昏了过去。两人的重量加上飞坠力道,承影剑顺着山壁飞速下滑,泥土碎石迸射,溅得他睁不开眼,突听咔地一声,飞坠之势猛然顿住,冷无言手腕几乎脱臼。抬头看时,见是一块巨石卡住剑身,再一望,离崖顶已有十余丈,连喊杀声都已听不见了。 此处云雾缭绕,只可见丈许内事物。冷无言四下张望,见一株海碗粗细的松树旁逸斜出,腕上运力,将文素晖横放在松枝上,再慢慢挪过去,最后拔出承影剑。 松树受他二人之力,咔咔作响。他又向四周望去,见下方绿蒙蒙一片,心知那是一片松树,便背起文素晖,慢慢向下攀援。此处的松枝上挂着许多带血的衣衫碎片,有的松树还拦腰折断。冷无言心知这是从崖上掉落的人所留,心中郁郁。然而走了一阵,却又暗暗心惊。 这一片松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山藤缠绕,如一条栈道蜿蜒向下。云雾中看不清谷底深浅,他正在犹豫,栈道却已到尽头。 一个方圆七尺的洞口,在雾中看来幽深恐怖,山风吹过,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冷无言握紧承影,一矮身钻了进去。 洞里长满青苔,弥漫着一股青草味道。洞内不高,冷无言无法站直身子,猫着腰走了不到两丈便顿住。原来这里是个死胡同,不觉自嘲地笑笑,将文素晖轻手轻脚地放下,见她气息均匀,宛如熟睡,脉搏也无甚异样,猜那银烟只是普通迷药,遂放了心。 紧绷的神经一松,冷无言立刻虚脱一般,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来,眼前阵阵发黑,看来他的确流了太多血。文素晖却醒了过来,先是一惊,继而看到冷无言一身的血渍,坐在自己身边,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没出声。 冷无言察觉到她的不安,道:“在下冷无言。”他不想说太多话,以他现在的情形,说话也是很费力的一件事。 文素晖面露惊讶。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浑身是血的人便是冷面邪君。虽然她无数次在展世杰的书信和别人口中知道这个人的许多事,但乍逢之下,还是觉得局促和意外。 宁海王府的表少爷,居然是如此淡薄出尘的人? 她低头瞧见自己一身麻衣,忽然感到有些失礼,不自觉地紧了紧衣角。 冷无言只当她又想到了展世杰,本想说些节哀顺便之类的话,最后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文素晖见他眼中神色,明了他的意思,报以一笑。两人沉默许久,冷无言才道:“你们是如何到百步云梯来的?”文素晖便将翡翠谷的经过说了一遍,冷无言听完,立时明白了任逍遥的意图。 任逍遥不想与九菊一刀流结盟,便将他们骗入翡翠谷,又将机关消息泄露给云鸿笑,借正道之手除去帅旗、紫幢两组人马,实是帮了自己大忙。想到此,冷无言不觉露出一丝笑意,暗道:“任兄啊任兄,你行事乖张至斯,倒也前无古人。” 文素晖忍不住道:“冷公子,你笑什么?” 冷无言一惊而醒,信口道:“云少侠智勇过人,无怪展大哥常常称赞于他。”说完他立刻后悔,略有歉意地看了文素晖一眼。 文素晖却淡淡道:“云师兄的武功、才智其实还在展师兄之上。” 她神情舒淡,目光中透着平和的味道。冷无言便觉自己小看了这个女子。她看起来温柔娴静,其实要比寻常女子坚强得多,根本不需要别人小心翼翼照顾她的伤口。冷无言放下心来,又想到了任逍遥,暗道:“任兄伤得不轻,此刻若被武林同道围堵,怕是很难脱身。”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文素晖先开口:“冷公子,你的伤,如何了?” 冷无言道:“不碍事。” 文素晖见他并未瞧自己一眼,不知哪来的勇气,道:“我帮你包扎。”说着撕下裙角,仔仔细细在他身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打完,她突然想到了展世杰,想到自己也曾为他如此包扎,不觉流下泪来。 冷无言不敢看她,只道:“怎么了?” 文素晖仰起头来,轻声道:“其实冷公子不必救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去陪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眼中泪光晶莹。 冷无言明白这个“他”指的是谁,叹息一声,道:“他的确常常提到你。”说完他又后悔,这么说岂不是劝她去死? 文素晖果然怔了怔,低头道:“可是刚才从崖上摔下来,我真的很怕,觉得自己很没用。” 冷无言不觉道:“我也怕。” 正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眨眼已到洞口,一点红光蔓延进山洞,红光后,竟是一只长满白毛的手。文素晖吓得尖叫一声,那手便立刻缩了回去。然而电光石火间,一团白影猛扑进来。 第19章 珍宝惑人心(1) 任逍遥睁开眼时,伤口已被严严实实包扎起来。接着便看见梅轻清,听见她低低抽泣。他伸手拂去梅轻清脸上泪痕,故意板着脸道:“哭什么,我又不会死。” 梅轻清见他醒了,破涕为笑:“轻清是害怕,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 任逍遥继续板着脸:“就怎样?改嫁?你胆子不小!” 梅轻清捶了他一拳,半嗔半羞地道:“我就抱着少爷从这里跳下去!” 任逍遥听了,拢了拢她的长发,将她紧紧抱住,什么都不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在云海之上,一起一伏。 梅轻清心底涌来一阵暖流,加了蜜糖的暖流。她突然有点感谢冷无言,若不是他伤了任逍遥,他怎么会对自己如此。可是她立刻又骂自己混账,怎么能希望少爷受伤呢! 任逍遥忽道:“我昏了多久?” 梅轻清道:“大概一个时辰的工夫。” 任逍遥暗想,此刻云鸿笑等人应该已杀了帅旗、紫幢的人,正跟合欢教旧部及黑道中人纠缠。他设翡翠谷这个局,一是要除去九菊一刀流两组人马,二是要试探出那些人的忠心程度。他们若是死战到底,凭华山、点苍诸派的力量根本攻不上来,守住一天一夜更不在话下。但他心知那些人不可能会为了自己一句话拼命,甚至大部分人不会。所以那些正派人士赶到光明顶的时间便不是他能计算得出了。好在他命血影卫战事一了即刻到此地待命,所以他并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后山。 钟良玉一定会前后堵截,所以他将二十猎甲精骑和暗夜茶花安排在后山。只不过他在翡翠谷亲徐盈盈的时候,还对她说了八个字:不要恋战,尽早下山。他不想对不起宋芷颜,因为他知道暗夜茶花的武功都很一般,若是钟良玉发起狠来,这些女孩子要吃大亏。 此时云雾散去了一些,红日高升,照亮了鲤鱼脊北面的浅山坳。山坳里突然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人影,浓雾中有上百双眼睛在冷冷地瞧着他们两人。 这目光令梅轻清冷汗直流。任逍遥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道:“别怕。”梅轻清捂着心口,靠在他怀里,感到他透过衣衫传来的体温,心中稍稍平静一些,便也努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来。 任逍遥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他稍稍一动,腹中便疼得厉害,肋骨不知刺伤了什么脏器。胸口的剑伤也在一刻不停地渗血。梅轻清虽然包扎得很仔细,却因为没有刀伤药,根本至不住血。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那里流走。但他仍是昂首挽着梅轻清,慢慢往山坳走去。 山坳中是一群赤脚汉子和乞丐。站在这些人前面的三个人,是钟良玉,余南通,牟召华。 任逍遥不禁有些头疼。 就听钟良玉道:“任逍遥,宋芷颜在哪里?”他无法忘记,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是死在宋芷颜手里的。 任逍遥握紧刀柄,道:“本教主倒想看看,你打算用什么手段逼我说。”他是个直接干脆的人,懒得多费口舌。 钟良玉一挥手,立刻有八个白衣少女从人群中被推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岑依依。八个执刀的赤脚汉子将她们的头发撩到一侧,露出雪白的颈子来。钟良玉一字一顿地说:“用她们的命。” 余牟二人闻言变色,道:“钟帮主,这恐怕为江湖不齿。” 钟良玉冷笑道:“长江水帮本是黑道起家,合欢教中人本就该杀。两位长老若想行侠仗义,大可向钟某出手。” 余牟二人不禁面露难色。他们不能与钟良玉动手。一旦动手,任逍遥便有逃脱的可能,更何况,长江水帮与丐帮若为了几个邪教女子火拼起来,说出去岂非太没面子。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道:“钟帮主不愧是黑道翘楚。你不敢上来与我较量,便要杀我的女人,本教主佩服。” 钟良玉怒道:“宋芷颜究竟在哪里!” 任逍遥不语,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他。 钟良玉简直气结。他并非恶人,不愿与任逍遥动手并不是怕输,而是怕连累自己的兄弟死在多情刃下。他本以为将岑依依等人推出来,便可不动刀兵地逼任逍遥说出宋芷颜的下落。谁知任逍遥竟毫不在意她们的命,自己却已骑虎难下。 突听岑依依大声道:“教主万万不可将师父的行踪告诉这姓钟的!” 任逍遥似乎看了她一眼,便淡淡道:“你杀吧。” 钟良玉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翻卷至舌根,鬼使神差地大喝道:“杀!” 噗地一声,四个白衣少女的头滚落在地,身子扑倒,脖腔里喷出一股血泉,染红了周遭草木。鲜血溅了岑依依一身,还冒着腾腾热气。她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其他女子也吓得浑身发抖。 她们毕竟都是不到二十的女孩子,这样活生生被砍了头,无论谁都会不忍。 牟召华已经站了出来,沉声道:“钟帮主,她们就算是合欢教中人,也不过是一群孩子,你这般做,实在有失大丈夫风范。” 钟良玉杀了四个女子,本有些后悔,然而听到“孩子”两个字,登时沉着脸道:“牟长老教训得是。小孩子的确无辜。”言毕手一挥,另外四把刀立刻挥了下去。 牟召华大惊失色,正待阻止,就听当当当当四声连响,那四个汉子嗷嗷怪叫,手中的刀已脱手,手腕俱已被石子击碎。 钟良玉霍然转身,只因这石子飞来的方向是身后,而他身后,只有丐帮弟子。“两位长老,你们……”他忽然闭了嘴,因为余牟二人也转过身往人群中张望,出手的并不是他们。 任逍遥也觉得奇怪。他第一个想到血影卫,却又觉得只伤人而不取其性命,不是自家作风。这个暗中相助的人会是谁? 钟良玉突然夺过一把钢刀,向岑依依脖颈砍去。岑依依吓得花容失色,钢刀眼看便要挨着她的脖子,却猛地一翻,平平挥了出去。叮地一声,一颗石子弹了出去,没入云雾。钟良玉这次看得分明,那石子是从左侧飞来。 余南通也看到了,当即沉声道:“摆阵。”丐帮弟子涌出,打狗阵立时将任逍遥和梅轻清围了起来。 任逍遥突然火起,冷冷道:“余南通,你叫这些人送死来么!” 余南通亦冷冷道:“你已不能出手,否则又怎会眼看自己女人被杀。”岑依依等人不禁都往任逍遥身上瞧去,果然见他神情有异。就听余南通一声“拿下”,便与牟召华齐齐扑了过去,丐帮弟子一拥而上。钟良玉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左侧的云雾,以防那暗中之人再度出手。 第19章 珍宝惑人心(2) 谁知那里毫无动静。钟良玉心下狐疑,突然听到打狗阵中传来一片惊讶之声。 任逍遥刀已出鞘,正待拼死一战,突然腰间一紧,低头看时,一条麻绳已经环住他的腰际,紧接着一个人影斜刺里冲了过来,将麻绳往自己身上一绕,背着他向光明顶掠去。这人轻功极佳,三纵两纵便扑入云雾,几乎连影子都看不到。 丐帮中人立刻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谁会想到,负责打狗阵最后一环的乞丐,竟会出手救任逍遥! 梅轻清惊叫道:“少爷!少爷!”正待去追,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牟召华制住她的穴道,沉声道:“那人是谁?怎会混入了咱们的人里?” 余南通脸色十分难看,他似是知道那人是谁,跺脚道:“追!” 追不上。 无数碎石暴风雨般往人群中打了过来,丐帮和长江水帮的人嗷嗷叫着扑倒在地,眼看着那小乞丐的身形消失。 任逍遥也知道这人是谁。 轻功这么好的小乞丐,天下只有姜小白一个。 姜小白一路狂奔,仿佛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恍惚中任逍遥也不知他转了几个弯,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来喘气,立刻骂道:“你这混蛋!轻清,轻清……”姜小白一把将他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下,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轻什么轻!小爷我快被你累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突然闭嘴,因为任逍遥已经听不见了。 他已经晕了过去。 冷无言侧身挡在文素晖身前,一剑刺出。哧地一声,白影惨叫猛退,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文素晖紧紧抓住冷无言的衣襟,骇然道:“那,那声音,不像是人?” 冷无言道:“是个白毛畜生。” 他的声音冷静依然,文素晖不觉松开了手。外面的红光却更近了,松枝沙沙作响,仍有什么东西向洞口逼近。两人心中忐忑,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洞口。就听一人道:“两个小贼,是来偷宝物的么?” 这声音愠而不厉,竟是个女子。 文素晖听到人声,顿时放心,正要开口分辩,嘴却被捂住。冷无言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眼色,立刻又移开手。文素晖点了点头,一颗心砰砰跳得厉害。 绝壁中云雾缭绕,洞口松枝繁茂,纵是白天,洞外也无法看清洞内情形。只要不出声,外面的人就不敢贸然入内。 女子的声音冷冷道:“你们以为不出声,我便没办法了么?” 随着说话,一盏红灯笼被扔了进来,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文素晖睁不开眼,耳边传来漫天咝咝破空声。她只觉冷无言推了自己一把,同时身上披的麻衣也不见了。再抬头,只见冷无言用麻衣一卷,漫天咝咝声立刻消失。文素晖心中佩服,却已红了脸。虽然她的麻衣内衣裙整齐,但是猛然间被一个男人脱去衣服,还是不免难堪。她偷眼望着冷无言,见他没看自己,才稍稍松了口气。 冷无言只看着那件麻衣里裹挟的暗器。 一把绿油油的松针。 外面这女人竟能将松针当做暗器。这份武功修为,就算点苍掌门顾陵逸,怕也不是她的对手。若非山洞易守难攻,他们两人此刻大概已遭毒手。文素晖双肩微耸,望了冷无言一眼,做好了动手的准备。谁知冷无言却突然道:“前辈是峨眉派中人罢。” 文素晖吓了一跳。刚才他不让自己出声,此刻怎地竟说起话来。 更奇怪的是,外面那女子一阵沉默,居然问道:“何以见得?” 冷无言道:“唐门针法与前辈不同。除去唐门,武林中以针法见长的,只有峨眉。” 女子又沉默片刻,道:“果然好见识。”说话间,一个白巾蒙面的青衣女子闪了进来。她眉如柳叶,目若秋水,若是眼角没有皱纹,便是个秀美温婉的女子。她怀中抱着一只白猿,淡淡道:“既然你道出我的师承,我便正大光明地杀了你们。” 文素晖道:“前辈,我们未曾得罪你,你为何要置人于死地!” 青衣女子冷冷道:“你们若不死,出去乱说,自会有别人觊觎这宝物。更何况,伤了我的白猿,便是得罪了我。” 白猿臂上果然有一剑痕,想来是被冷无言所伤。文素晖见她右手扬起,急道:“我们不是来偷宝物的。” 青衣女子愠道:“还敢强辩!”手指一动,一道劲风飞出。文素晖拧身跃起,指风砰地击在山壁上,土石飞溅。青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华山派么?”手中不停,三道指风射向她伯劳、风门、盖膝穴。 洞中狭窄,文素晖无处可避,又不想她伤了冷无言,想到展世杰已死,自己独活于世也甚无趣,竟然咬牙不动。冷无言见了大惊,将承影剑掷出,叮叮两声脆响,承影剑被两道指风击中,方向一变,呛地一声没入岩壁。文素晖却捂着胸口向后跌倒,显是被最后一道指风击中。 冷无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半急半怒地道:“你为什么还要寻死!” 文素晖没说话。 青衣女子将承影剑拔出,端详片刻,赞声“好剑”,转视冷无言道:“可惜人却太狠,外面那些人,是你杀的?” 文素晖忙道:“他们是被合欢教杀的,与冷公子无关!” 青衣女子闻言身子一颤,欺身近前,疾声道:“合欢教?你这小妮子知道什么合欢教!” 文素晖见她声色俱厉,猛然想起峨眉掌门上官燕寒来,不由轻声道:“前辈既为峨眉派中人,难道不知上官掌门已死于合欢教之手了么?” 青衣女子一怔,喃喃道:“上官掌门?上官燕寒么?他竟做了掌门?” 文素晖奇道:“前辈不知上官掌门?” 青衣女子冷然道:“我当然知道。可惜我已不是峨眉弟子,不是了,不是了……”她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听不清,突然劈手拎起文素晖衣领,一字一句道:“上官燕寒是怎么死的?” 文素晖心中暗惊,将合欢教重出江湖之事大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无意闯到前辈藏宝之地,还望前辈海涵。”言毕偷眼望去,只见这青衣女子神情大变,眉尖紧蹙,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青衣女子才长吁道:“他不该来。”说着放开文素晖,又自言自语地道,“师兄,你这是何必呢,我早已决心不回峨眉了。”她将承影剑还给冷无言,“你们走吧。” 文素晖讶然道:“前辈您……您不愿替上官掌门报仇么?” 第19章 珍宝惑人心(3) 青衣女子还未说话,冷无言忽然道:“上官掌门并非死于任逍遥之手,这一点前辈不可不察。” 文素晖不解冷无言为何替任逍遥说话,却听青衣女子道:“的确不是。” 这下连冷无言也不解了:“前辈如此肯定?” 青衣女子道:“照你们说,师兄是中鹤蛇毒而死。任逍遥若真是得到了鹤蛇毒,为何不用它杀了华山、点苍、崆峒派的人,却要折损自己的人手设阵拦截?” 文素晖猜测道:“大概,大概他的鹤蛇毒用完了……” 青衣女子摇头道:“丹青毒圣一生心血凝于此毒,若只是天下无解,也没什么大不了。”一顿,又叹了口气,神情中满是惧色,“这毒是不死之身。” 文素晖吓了一跳:“不死之身?” 青衣女子点头:“中了鹤蛇毒而死的人,尸身不会腐烂,若取其身体发肤研磨成粉,便是新的鹤蛇毒。”文素晖听得浑身发冷,青衣女子接着道,“只有把尸身烧掉,才能永绝后患。你若真心救人,当务之急是找到我师兄的尸身,将他烧掉,免得遗祸山中人畜。” 冷无言不觉道:“前辈为何不肯做这善事?” 青衣女子深吸一口气:“我不能离开此地。” 文素晖奇道:“为何?” 青衣女子向冷无言身后遥遥一指:“为了它。” 冷文二人回头一看,只见黑黑的岩石缝中,有一株艳紫色的草,似是水仙,却比水仙小了数倍。青衣女子道:“离尘草还有三年才可用,我怕山中鸟兽蛇虫将它毁去,便在谷底居住,又驯化白猿看守。今日它急急忙忙向我示警,我一路赶来,不想却遇到了你们。”说话间将白猿放下地来。白猿吱吱叫着,围着文素晖不住打转,显得十分亲密的样子。文素晖看着有趣,试着摸了摸它,见它并不拒绝,十分欢喜,又将它抱了起来。青衣女子道:“这小东西会带你们离开这里。天不早了,你们快些走吧。” 文素晖看了冷无言一眼,冷无言点点了头,突然又道:“前辈不肯离开此地,怕不单是为了这株草,也是为了一个人罢?” 青衣女子目光如水:“哦?为了谁?” 冷无言拱手道:“前辈不愿别人知道,晚辈自不便说破,就此告辞。” 文素晖听得奇怪,略一思索,已知道青衣女子身份,一偏头,正遇上冷无言的会意微笑。 姜小白见任逍遥晕倒,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抓着他左摇右晃,嘴里叫道:“任兄,任兄,你他妈别死啊,小爷还有事要问你,你死了我他妈不是白费力气!”他胡乱晃了一阵,任逍遥只咳嗽一声,嘴角流出一缕鲜血,仍是不醒。姜小白登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封了他数处大穴。正待找路下山,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等你下山,恐怕他已死了。” 这声音中气十足,初听还在十余丈外,可是这句话说完,竟已到了眼前。一个灰衣宽袍的人飘然而至,脸上带着一个古怪的鬼脸面具。面具在斜阳中闪着淡淡光泽,显得说不出的诡谲。 姜小白心知他就是方才出手相助之人,可此刻看来,这人却不像是要帮忙的样子。姜小白硬着头皮拿起多情刃,大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小爷刀下不杀无名之辈!”说完,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这话实在太像戏文,他都不知自己想起这句大失水准的话来。 鬼脸人也被这句话噎得愣了,冷哼一声,一步步走来,目光盯着昏迷不醒的任逍遥。姜小白握刀的手不禁微微发颤。这人是冲着任逍遥来,此刻自己若是脚底抹油溜了,这人十之八九不会为难。可是…… 还有三步。 姜小白狠狠咽了口吐沫,大喝一声,一刀劈出。 他没有练过刀,这一刀完全是胡乱劈出。 多情刃裹起一阵风声,几乎可嗅到那风中隐含的腥气。 鬼脸人的手只是动了动,姜小白便被一股大力压得喘不过气来,手里一轻,刀竟到了对方手中。鬼脸人把玩着多情刃,眼皮也不抬地道:“你可以走了。”说完身子一晃,夹起任逍遥,向山岭中奔去。 姜小白一张脸憋得通红,跳脚喊道:“你要将任兄怎样?” 鬼脸人的影子已经快要瞧不见了。 姜小白跺了跺脚,提气追了上去。 鬼脸人既意外又好笑,想不到这个武功差劲的小乞丐竟敢不顾性命地跟着自己,索性放慢脚步。姜小白见了,心里反倒一阵阵打鼓,不敢靠得太近。鬼脸人看得有趣,展开身形飞奔了一阵,再停下来看时,发现姜小白仍在不远处,不禁有些惊讶。 这小乞丐的轻功竟然比他料想的高明许多。 鬼脸人兴头一起,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地走着,姜小白便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二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山谷。暮色降临,谷中松林逆着晚霞,仿佛一群淋了鲜血的鬼怪。山风吹过,针叶摩擦,发出咳咳的声音,鬼哭一般。 姜小白见鬼脸人走进松林,不觉踌躇起来。 说实话,他怕得要命。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活着,全因鬼脸人认为他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再跟下去,鬼脸人不知时恼了,就会将自己杀死。一阵风吹过,姜小白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才发觉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他不想做个不够义气的朋友,却也不愿丢了自己的命,呆了半晌,使劲咽了口吐沫,猛然跳起来,一头冲进了松林。 松林中一弯清溪,溪畔一间木屋,屋中一灯如豆,灯下是那诡异的面具。 姜小白咬咬牙,大步走过去,边走边道:“你听好了,小爷打不过你,也不指望他妈的救人了。小爷是来给朋友收尸的,你总不能……”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差点将舌头咬掉。这鬼脸人竟在为任逍遥的伤口敷药,姜小白站在门口,恨不得一头撞死。 这人居然是来救任逍遥的?他担惊受怕地跟了半天,原来是自己吓唬自己!姜小白怒火中烧,气呼呼地走进去,大马金刀地坐在凳子上:“喂,你耍我?”鬼脸人不理他,慢条斯理地将伤口包扎好,又封了任逍遥数处穴道,便倚着墙壁,闭目养神。姜小白简直气破肚子,又不敢翻脸,那感觉就像被焖在热锅里的蚂蚁。“老子若是有一身好武艺,哪至于受这等闲气!”他一边暗骂,一边想着云翠翠奚落之言,心中五味杂陈,不觉握紧拳头,嘭地打在凳子上。 第19章 珍宝惑人心(4) 鬼脸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却是斜睨:“你是任逍遥的朋友?” 姜小白没好气地道:“废话!不是朋友,还是仇敌么!” 鬼脸人突然叹了口气:“他们父子确实很像。” 姜小白听了不觉脱口道:“你?难道,你认得任独么?” 余南通和牟召华虽然准备将他逐出师门,却还未通告各处堂口,所以他这丐帮帮主袁池明亲传弟子的身份还能拿出去招摇撞骗。姜小白除了得知不少合欢教的掌故外,还知道了一件大事。 那就是,袁池明失踪已有半月。 堂堂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失踪了,这个脸丐帮实在丢不起,是以这个消息并未在江湖中传开。只有四位主事长老、十二分舵舵主和一众亲传弟子知晓。在他们看来,合欢教毋庸置疑与此事有关,所以余南通、牟召华才会赶到正气堂助拳。姜小白一路跟到黄山,就是要抢在别人之前问一问任逍遥,是不是他害了自己师父。见鬼脸人不说话,姜小白眼珠转了转,又道:“前辈武功如此厉害,一定也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了?” 鬼脸人哼了一声:“你话太多了。” 姜小白听得出他并未生气,心中暗道:“他娘的,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当下放了心,继续拍道:“您救了任教主,今后在江湖上更要威风八面了。” 鬼脸人不悦地道:“老夫不需要合欢教荫蔽。” “是是是,您一身武功也能平趟了江湖去。”姜小白赶紧打圆场,“所以您才甘冒与武林正道为敌的大危险救他,却不指望得到什么。这份义气,实在令人钦佩。” 鬼脸人冷笑一声,盯着他道:“你想问我为何救他罢。” 姜小白被他看破心思,登时觉得那目光就像万千支细松针,扎得他浑身刺刺痒痒。他讪讪一笑,两眼望天,闭口不言。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他除了假装沉默之外,还能做什么? 鬼脸人却拿起多情刃:“你有没有听说过合欢教的宝藏?” 姜小白立刻血往头顶上涌,心中暗道:“原来这人不是任兄的朋友,却是为了宝藏。”脸上却堆出一副十万分欠揍的笑容:“知道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鬼脸人目露凶光,冷哼道:“果然是个贪财的小子!方才老夫有意饶你性命,你却一径跟来,这便怪不得老夫了。”说着将多情刃抽出,一刀劈下。姜小白只觉得一道寒气自身侧闪过,背后传来哗啦一声,一张竹椅已被刀风斩为两半。鬼脸人瞪着他,竟然笑了:“小子,你若接得了老夫这一招,老夫倒可以考虑留你性命。” 姜小白看着那竹椅,咽了口唾沫,道:“说话算话?” 鬼脸人淡淡道:“未必。” 姜小白简直被噎个半死,偏又无法可想,暗忖道:“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打起架来想练功!”想到这人若真起了杀心,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索性站起身来捋胳膊挽袖子,大声喝道:“小爷就接你一招又如何!” 为了壮胆,他将声音提到了顶门,惊起林中飞鸟,夹杂着数声鸣叫,在黑夜中听来十分瘆人,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姜小白虽想做出一副昂首挺胸的英雄样子来,无奈这鬼脸人根本坐着不动。姜小白扬了扬下巴,还是不得不低下头来看他。 鬼脸人见他站定,说声“看刀”,又是一刀劈来。 这一刀中规中矩地攻向中路,俨然一记“力劈华山”。姜小白觉得这鬼脸人未免太小瞧自己,五指一翻,一支绳镖飞出,绕向多情刃的刀柄。镖绳缠住刀柄,刀锋去势却顿也未顿,依旧向顶门劈来。姜小白也不慌,身子猛随绳子飞起,躲过这一刀。可惜他还来不及高兴,便觉绳子上传来一股刚猛力道,又将他身子压了下去,恰好压在刀锋之下。他就像一块被人按在刀俎上的活肉。 姜小白立刻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嗡地一声,刀锋偏了三寸,嵌入姜小白右肩。姜小白松开绳子,怪叫一声滚出数尺,鲜血溅了一地。他忍痛抬头,见竟是任逍遥救了自己一命。 鬼脸人转头看着任逍遥,声音不冷不热道:“醒得够快,到底是年轻人。” 实际上任逍遥早就醒了,若不是看姜小白就要丧命,也不会拼尽全力弹出那一指。此刻伤口虽然止了血,却头晕目眩得厉害。他脸色惨白,坐起来道:“你是谁?” 鬼脸人不答:“我不杀你,只要你说出多情刃的秘密。” 任逍遥冷笑不语。 鬼脸人道:“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一顿,又道,“我不杀你,却会杀了你的朋友。”说着,一双眼睛便朝姜小白望去。 姜小白忍不住骂道:“这他妈关小爷什么事!” 任逍遥道:“我说。” 姜小白差点哭出来:“任兄,你太他妈够义气了,也不枉我挨这一刀了。” 鬼脸人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双眼睛在面具后睁得大大的。 哪知任逍遥却显得十分轻松:“不过你最好先杀了这小子,免得他知道以后乱说。” 鬼脸人闻言怔住,姜小白破口大骂:“任逍遥你这混蛋!那宝藏,有命藏没命花的东西!你,你,你太不够意思了!”鬼脸人手腕一翻,有些狐疑。任逍遥的样子太过冷静,这冷静令他感到不安。仿佛这间小木屋四周弥漫着一股寒入骨髓的杀机。 任逍遥又道:“你究竟是谁?” 鬼脸人目光闪动。 任逍遥的嘴角又浮现那丝恼人笑意:“你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出手,我早晚会看出来。” 鬼脸人大笑:“莫非你想与我动手?” “不错。” 鬼脸人狂笑数声,似乎从未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笑声中,多情刃忽地斩下。 他要杀的依然是姜小白。他要看看任逍遥还有没有力气救这个朋友。 蓦地,一阵凄厉的叫声响起,两团褐色影子从窗外冲了进来,挟着劲风向鬼脸人身上袭去。鬼脸人身子一矮,躲过一击,定睛一瞧,竟是两只褐色鹰隼。鹰隼一击不成,绕梁而返,再次俯冲下来,叫声更加凄厉。鬼脸人心头大怒,一掌击出。砰地一声,掌风击中一只鹰隼,撞破木墙,跌了出去。另一只扑到鬼脸人右手边,狠狠一啄。 鬼脸人手背上顿时连皮带肉被生生撕下一条肉来。他怒叱一声,手腕一翻,多情刃将鹰隼砍成两截。鹰隼坠在地上,嘴中叼着那条鲜肉,扑棱数下,终于不动弹了。鬼脸人捂着手背,脸色已经变了。 小屋不知何时已被十余个人团团围住。 十余个身穿黑衣,手握银刀的年轻人。 第20章 八卦迷呈坎(1) 是血影卫。那两只鹰隼,是合欢教传讯所用冲霄隼。 方才姜小白大声说话,惊起一群飞鸟,任逍遥便从鸣叫声中听出冲霄隼的声音,知道它们片刻即可引血影卫到此,是以全然不惧鬼脸人。 鬼脸人挟起姜小白,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握着多情刃,狞笑道:“你莫忘了,我……”说到此,猛然痛呼一声,多情刃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姜小白“呸”了一声,随之吐掉嘴里的血肉,高声道:“想挟持小爷,没那么容易!” 他居然又从这鬼脸人的手上咬下来一块肉,鬼脸人手上隐隐可见白骨。 就听砰砰砰一串响,十把倒钩飞抓穿破木墙,齐往鬼脸人身上扑去。小小的木屋被穿了十个大洞,已是摇摇欲坠。鬼脸人的身子冲天而起,撞破屋顶欲逃,却又啪地一声跌了回来,而且直接跌到了十把飞抓正中。 噗噗噗噗,一串血污射出,飞抓紧紧扣住他的身子。血影卫只消运力一收,便可活生生将他拆成十块碎肉。 一个娇柔妩媚的声音自屋顶传来:“敢动我任大哥的宝刀,给我杀了他!” 十根飞抓锁链立刻绷得笔直。 鬼脸人眼中精芒爆射,两手各抓五条锁链一抖,锁链上立刻跳出一个小小圆弧,一闪而没。外面传来数声闷哼,锁链也死蛇般垂了下来。 屋顶娇柔的声音道:“不想你还有些本事!”话未说完,一个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曼苏拉。 十指纤柔,却爆着淡淡橙光,急抓鬼脸人顶门。鬼脸人将手中十根飞抓同时甩出,喀拉拉一阵墙倾屋倒。 姜小白背着任逍遥冲出了门。回头一看,小屋已变成了一堆烂木头,心悸不已。突又见两个人影哗啦一声跃出,斗得难解难分,异常凶暴,周围的碎木块纷纷激射而起,散落在三四丈外。 血影卫拔刀出鞘,聚到任逍遥身侧。任逍遥看着曼苏拉与鬼脸人拼斗,并未说话,连衣襟被雨水打湿也没注意到。百招一过,曼苏拉渐落下风,姜小白忍不住道:“这老太婆要输了。” 任逍遥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并不下令解救。此时就见鬼脸人右手一扬,一点火星伴着尖锐声响腾入夜空,爆出一个巨大光晕。只一瞬,又被淅淅沥沥的夜雨吞没。 求援响箭。 任逍遥冷笑一声,一挥手,血影卫立刻飞身扑上。鬼脸人应付曼苏拉已是吃力,血影卫一来,立刻有些顾此失彼,不多时,身上已被划出三道伤痕。任逍遥冷冷道:“我劝你莫要凭着内力撑下去,还是快些亮出本门功夫吧。” 鬼脸人的回答就是一声冷哼。 任逍遥暗道:“此人武功高强,想来援兵也决不会差,此处凶险,还是速战速决为妙。”想到此,目中杀机立现,沉声道:“杀。” “杀”字一出口,血影卫十余把刀围成一个莲阵,倏然收缩,像一个口袋突然扎紧一般。鬼脸人见躲不过去,竟然大笑起来,喝道:“死了也好!”便一掌击出。一个血影卫迎面中招,立刻跌了出去。其他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一片银刀在雨中幻成一张大网,狠狠劈了下去。这次就算鬼脸人内力再如何深厚,也已无法可躲。 嗡嗡嗡…… 雨中猛地响起十三声闷响,所有的银刀全飞上半空,又纷纷落下来。鬼脸人一惊,不敢耽搁,猛一纵身,消失在夜幕中。 曼苏拉正打得兴起,突然不见了对手,不禁恶狠狠道:“谁?” 一个淡淡的青影自雨中缓缓而来。 看似缓,却转眼便到了眼前。来人是个秀美的中年女子,脸上蒙着一方白巾。 曼苏拉打量着她:“你内力不弱。” 说到“你”的时候,她一爪抓向青衣女子面门,说到“弱”的时候,她已攻出五招。青衣女子却不还手,一味闪避,身法优美端庄,显然根基极深。 血影卫捡回自己的刀,见任逍遥没有出声,便侍立一旁,其中一人从木屋废墟中找回多情刃,交到任逍遥手中。正在此时,松林外突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似有不少人往这边潜了过来。 任逍遥不禁皱眉。眼前形势,青衣女子一人便可缠住曼苏拉,若再来二三十个高手,恐怕单凭血影卫也顶不住。他立刻命令:“走。” 姜小白吃了一惊,看了曼苏拉一眼:“可是她……” 任逍遥冷冷道:“她不需要别人保护。” 雨渐渐小了,雾却更重,浓重的雾气奶汁般充塞天地。 姜小白坐在松枝上,看着对面闭目运功的任逍遥,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简直想一拳打过去。 他们的所在是一株高大古松。背靠山壁,前临峡谷,下有山道,既可远眺,也可监视过路之人,姜小白不得不佩服血影卫,居然找得到这样一出藏身瞭望的好地方。只不过现在血影卫又不知藏于何处,真如任逍遥的影子一般。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鬼影子。 姜小白想到袁池明,不觉又焦躁起来,道:“喂!你……”话音未落,就听松针唰唰作响,一金一青两条人影追逐而来,却是曼苏拉和那青衣女子。 曼苏拉身法迅疾,一眨眼便藏在任逍遥身后,勾着他的脖子吃吃地笑。青衣女子却不疾不徐,飘飘而来。姜小白明明见她还在树下,忽然又到了眼前,不禁咂舌。 青衣女子站定,目光落在任逍遥身上,道:“任教主。” 语声平和冷静,既不像朋友,也不像敌人。任逍遥居然也不惊讶,对曼苏拉道:“你带她来的?” 曼苏拉将嘴巴凑近任逍遥的耳朵,一头长而卷曲的红发水草般滑过:“这位姐姐说,不会与任大哥为敌,只是打听事情。” “哦?”任逍遥眉尖一挑,转而看着青衣女子,“也是问多情刃的秘密么?” 青衣女子冷然道:“我问一个人。”她语气微微有了些波澜,似在努力压制内心情绪,“陈无败在哪里?” 任逍遥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姜小白莫名其妙,曼苏拉虽不知他因何发笑,却乐意陪着他笑。笑够了,他才道:“苏晗玉,原来是你。” 青衣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不错。” 第20章 八卦迷呈坎(2) 姜小白一时瞪大了眼睛,曼苏拉也好奇地打量着她。 峨眉五侠之一的玉女剑苏晗玉,二十年前也是名动江湖的十大美人之一。只不过比起其他九位或嫁给一派之主,或痴心任独之外,她显得更加神秘。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嫁的人是任独的家奴,天下第一神驭手,无影鞭王陈无败,更因为江湖中人对这段姻缘众说纷纭。有人说她是被合欢教硬抢去的,有人说她是为江湖大义甘愿以身为饵潜入快意城的,也有人说她的确是为了陈无败背叛峨眉派的。而峨眉派对此事一直三缄其口,关于她的事情便有了更多更荒唐的说法,那些故事加起来,足够一个说书人连赶七场。然而所有这一切,都随着快意城破、合欢教灭而烟消云散,江湖中再也没人见过她。那些曾经缠绵悱恻的故事,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江湖上永远纷争不断。然而苏晗玉此刻看来,却仍如二十年前一般,像一朵青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落,似乎不曾存在过。 曼苏拉咯咯笑道:“新娘子,你怎么还蒙着脸,天地都拜完了,再说任大哥已经认出你了,咱们是一家人,你还不好意思么!”她本认得苏晗玉,许是因为心智失常,直到此刻方才想起。 苏晗玉闭口不言,只看着任逍遥,双眸平静,平静中又藏着一丝渴望。 任逍遥沉吟道:“上官掌门要接你回峨眉一事,你可知晓?” 苏晗玉叹了口气,道:“师兄的事,我已知晓。”她定定看着任逍遥,“我也知道任教主不是凶手。” 任逍遥眼中掠过一丝诡谲笑意:“快意城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苏晗玉眼中的神情复杂,似在掂量那些往事该不该说。 曼苏拉见状不耐烦地道:“新娘子,你若不说,任大哥肯定有办法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新郎官,这道理你懂不懂!” 苏晗玉当然懂,她叹了口气,缓缓道:“城破之时,不知怎么便有了宝藏的传闻。朝廷命勇武堂过问此事。九大派为了给勇武堂一个交代,只得讯问被俘的合欢教弟子。只是无论何种酷刑,他们都抵死不说。” 姜小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样的”,又小声嘀咕道:“皇帝老爷也缺钱花么?” 苏晗玉道:“未必贪财,只是为了长生不老。”任姜两人想到宋芷颜,又看着一旁妖艳逼人、年轻貌美的曼苏拉,不禁同时叹了口气。苏晗玉接着道:“合欢教的弟子一个一个死去,师兄看不过,希望我再去找陈无败,他或许知道,只要我劝他弃暗投明,说出宝藏或者任独的下落,师兄就尽量保住其他人的性命。可是我,我却不愿做这样的事。”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了解他,他绝不会背叛任独。甚至,我做了这样的事,他很有可能杀了我。我,我也不想再和九大派、再和勇武堂的人在一起,哪怕一时半刻,我也会被逼疯。” 她停了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功劳、封赏、峨眉掌门,我一个都不想要!我走了以后,九大派自感亏了面子,说我在城破时失踪,或许死了。随他们说去罢。” 姜小白低低骂了句“他妈的”。 他想不到平素端庄的九大门派会为了讨好区区勇武堂,为了得到一星半点封赏,将合欢教弟子折磨致死,也想不到他们刑讯无果,便逼苏晗玉继续用美人计,更想不到上官燕寒那样的人物,得知苏晗玉隐居翡翠谷后,竟也抵不住宝藏的诱惑,千里而来,却白白送了性命。姜小白忽然觉得,黑白两道的界线一下子变得很模糊,这跟师父和堂主从小教给他的东西大相径庭,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任逍遥的脸色却很奇怪。他在想那个长生不老的传说。母亲水柔凤已不能再见,宋芷颜和曼苏拉是任独情人,无论武功心性还是这二十年的生活,完全不同,却都莫名其妙容颜不老。苏晗玉不是父亲情人,看她眼角,却是老了。这是怎么回事?若母亲活着,是老,还是不老?任独其他的情人,是老,还是不老?想到这里,任逍遥道:“你出走后,为何不去找陈无败?” 苏晗玉没出声,但那眼神却明白无误地告诉别人,这个问题她拒绝回答。任逍遥也不追问,只道:“陈无败在呈坎村,你去找他吧。”苏晗玉一怔,说了句“多谢”,转身离去。任逍遥见她去远了,手指卷起曼苏拉一绺卷发,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曼苏拉轻声道:“任大哥,曼曼一直在黄山附近,我……”她见任逍遥将手放在自己肩头,轻佻地捏着,不禁嫣然一笑,“任大哥你,你想干什么?”她瞟了姜小白一眼,“还有外人在!” 任逍遥微笑不语,五指却突然一收。曼苏拉只觉得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便即动弹不得,骇然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任逍遥冷笑:“你知道血影刀法的招式,但那老家伙也知道烈焰玄功的死门。”他脸色一寒,一字一句地道,“你没有疯。” 曼苏拉身子一震,脱口道:“你如何知道的?” 任逍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你不可能不想知道容颜不老的秘密。” 曼苏拉眼中立刻布满怨毒之色,厉声道:“任独你这个混蛋,养了一个比你还要混蛋一百倍的儿子,水柔凤你这个贱人,贱人,贱人……” 她凄厉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到处都是“贱人、贱人”的呼喊。任逍遥心头火起,一掌切在她后颈,沉声道:“把她关起来。”松枝间立刻闪过一个血影卫,将昏倒的曼苏拉拖走。 姜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咽了口唾沫,看着雨雾中面目模糊的任逍遥,道:“你,任大侠,你不会连我一起收拾了吧?” 任逍遥淡淡道:“那要看你是来干什么的。” 姜小白迟疑着道:“我师父失踪了。” 任逍遥冷冷道:“袁池明么?”姜小白有些不悦,故意不答。任逍遥又道:“袁池明是本教仇人,我迟早要杀他。但他失踪之事与合欢教无关,信不信由你。” 姜小白挠头道:“我们以后就是敌人了?” 第20章 八卦迷呈坎(3) 任逍遥点头:“不错。我要杀袁池明,丐帮一定不答应,索性痛快些,连丐帮一并解决。” 姜小白冷笑道:“一并解决?任教主好大的口气!” “就算我不报仇,这个江湖也容不得合欢教的人自在逍遥,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任逍遥戏谑道,“混江湖,归根结底是为了钱和女人。名门正派又怎样?谁敢说自己从没想过金山银山、美女投怀的好事?我既是邪教教主,自然是先要自己过得痛快,再论其他。” 姜小白本想反驳,想到方才苏晗玉所说,又驳不出一个字来,重重一拳捶在树干上,半晌才道:“有时我真搞不懂,你是个怎样的人。你有时很义气,有时很冷酷,有时很阴险,现在又是丐帮的敌人。可是,唉!”他叹了口气,“我他妈还是很喜欢跟你做朋友。你说你没有害我师父,我都他妈信了八成。” 任逍遥悠然道:“这样最好。”停了半晌,又道,“你怎么不问问云翠翠?” 姜小白又愣了半晌,低声道:“她瞧不起我,我干嘛自讨没趣!她,她,”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她在哪儿?” “和宋芷颜在一起,很安全。” 姜小白舒了口气,小声道:“谢谢你。” 任逍遥却叹了口气:“这世上的女人都喜欢比自己强的男人,强得越多,她们越喜欢,赶都赶不走。所以你要争气些。” 姜小白眼睛一瞪:“不用你提醒!” 任逍遥哈哈笑道:“嗯,不错不错,你那手绳镖,技法已经很纯熟了。” 二人一时无话,山间却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还夹着数声叱骂,闹腾一阵后,渐渐归于平静。循着响箭搜到这一带的各派弟子,看来已被血影卫引到别的山谷去了。 冷无言和文素晖匆匆赶路,俱已被雨水淋透。冷无言默运玄功,加上苏晗玉的草药,并不觉得冷。文素晖却被阵阵寒意扫得打了几个喷嚏,拢着双臂取暖,不觉更加想念起展世杰来。冷无言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看见。晨光熹微时,两人便到了汤口。 正气堂弟子大多在这里帮乡民料理后事,一来正气堂在皖境颇有令名,门中弟子也多为本地人,比其他门派容易说话;二来毕竟死了许多乡民,地方上少不得要交代一下,申正义便去衙门游走,努力想将此事压下来。毕竟名门正派误杀百姓,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而他们不想惊动朝廷,给师门惹麻烦。 所以这件事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合欢教屠戮汤口镇。冷无言虽然知道这是正气堂不得不为,也知道这件事确与任逍遥脱不了干系,但听到人们对合欢教赌咒痛骂,还是觉得气闷。 更气闷的是,正气堂弟子没有找到上官燕寒的尸体,纷纷说大概是混乱中跟许多人一起葬了,或是被亲友们运走了。冷无言知道他们是在敷衍自己——在徽州过得好好的,忽然跑来山野小镇跟死人还有一群哭得死去活来的人打交道,谁心里都会不痛快,何况冷无言并非他们的堂主,就算身份再尊贵,也管不到他们头上。 但冷无言面上还是客气得很,也没告诉他们上官燕寒的尸体此刻已变成了极厉害的毒物,只等衣裳干了,便一人出镇,往四周的村落搜寻过去。走不多远,却发觉文素晖远远跟着。他正在犹疑,文素晖已先道:“冷公子,我们一起找吧。我往北,你往南,天黑前便可将附近的村落走遍。你看可好?”冷无言当然说好。他本就不愿与文素晖过多独处,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汤口镇向南乃是河谷,村落参差,两侧皆为山岭。冷无言一路南行,但见两山之间蜿蜒一水,色碧波清,点缀着三五渔船。岸上新茶吐翠,山花描红,偶有渔歌随风而至,说不尽的妩媚娇柔。 大约走了三十余里,河边出现一条渔船。冷无言正想喊船家打听周遭村落的情况,却听船上传来一阵女子的啼哭和怒骂。他一皱眉,提气跃上渔船,见船帆一侧倒着一个渔夫,不知是死是活,另一侧两个黑衣汉子正对一个渔家女上下其手,将她的裙子扯下一半。这两人看见冷无言,惊而停手,旋即骂道:“哪儿来的王八蛋,搅大爷的好事。”说着,拾起身侧钢刀砍向他双腿。 冷无言只说了两个字:无耻,然后左掌一扫,两柄刀不知怎么便飞了出去,没入河中。两人面面相觑,已知眼前这优雅公子不好惹,其中一人讪笑道:“在下徽州正气堂弟子赵平。”又指了指另一人道,“这是我兄弟赵原,敢问英雄大名?”冷无言微微吃惊,想不到正气堂弟子会做这种事。赵原忽然指着那渔家女道:“这两人鬼鬼祟祟,不似善类,被我们兄弟拿了,正要问个究竟,没想到便碰上了您。”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也不禁红了红脸。 渔家女哭道:“奴家与丈夫都是安分守己……” 赵平打断她道:“你若真是打渔的,撒一个网给我看看!”说着将一双眼睛看向冷无言。 冷无言不知他们哪个说的是真,默然不语。渔家女见了,知道多说无益,便抹了抹眼泪,从船舱中拽出一张渔网,迎风一抖,渔网巨伞般绽开,手法纯熟,绝对是个十足十的渔家人。然而渔网落下的一瞬间,两点寒光一闪,疾如闪电,打向冷无言前胸。 出手的竟是赵氏兄弟。 冷无言手指一扳,承影剑铮地飞出鞘来,将两点寒光打落,却是两枚袖箭。噗通噗通一阵水花,赵氏兄弟已跳入河中,不见踪影。冷无言心中郁郁。看武功,赵氏兄弟确是正气堂弟子,但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有辱申正义的名声。 渔家女伏在丈夫尸身上大哭起来,哭了一阵,抽泣着道:“多谢恩公相救。” 她二十几岁年纪,虽不算貌美如花,倒也有几分姿色,无怪被人盯上。冷无言本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鬼使神差地道:“这两天你可见附近来过什么陌生人?” 渔家女一怔,想了想道:“没有。” 冷无言有些失望,正待告辞,渔家女怯生生地道:“恩公能不能帮奴家将丈夫的尸身送回去?”见冷无言现出疑惑神情,忙解释道,“求恩公做个证,害死奴家丈夫的是正气堂的人。”冷无言知道正气堂在这一带名声极大,这女子回去若说是正气堂所为,恐怕真的无人相信,便应了下来。同行中两人互通了姓名,冷无言得知这渔家女名叫罗玉秀,是呈坎村罗氏族人。 第20章 八卦迷呈坎(4) 走不多时,便见一个村落,背倚黄山余脉,左辅右弼俱全,川河依村而过,正面遥对一岭,乃是个负阴抱阳、藏风聚气的绝佳所在。再细看,村落周边不多不少环侍八座山岭,暗合阴阳八卦。冷无言不觉脱口赞道:“好个呈坎村。” 罗玉秀听了,笑道:“恩公好见识,别人都说我们村是极好极好的呢。” 冷无言点头道:“罗氏先人选此安身,想必费了一番琢磨。” 正午刚过,正是歇晌时候,街面上一个人影也不见。村子里的青石街巷犬牙交错,宛如迷宫。冷无言跟在罗玉秀身后,发现这村子竟是遵循先天八卦布局,稍不留神,便会迷路。他心中起疑,转过一弯,左右突然白光一闪,向心口刺来。冷无言早有防备,一剑斩断白光,却是两把二尺长的铁尺。 罗玉秀听到声音,转身见两个葛布短打的汉子,握着一截断了的铁尺看着冷无言,讶然道:“廷哥,齐哥,这位冷公子不是恶人,他刚刚救了我。你们为何……” 左边蓄胡子的人打断她道:“秀姑,到祠堂去,族长有话说。”罗玉秀听到祠堂、族长的字眼,眼中突然闪出一片骇然,转身便向巷子深处疾行。右边那汉子道:“这位公子,本村近日不欢迎外人,请你离开。” 冷无言冷笑一声,认定呈坎村必有古怪,道:“若只不欢迎外人,何必用此杀招。” 蓄胡子的人微笑道:“既然公子不肯离去,且在敝村游览一番吧。”说完,两人突然腾身退入旁边院子。冷无言追进去一看,院里已没了人影。屋子里也空无一人。冷无言踌躇片刻,纵身跃上高墙,放眼望去,见此村排出南北三街,附之东西小巷无数,居然有九十九之数。一条小河弯弯曲曲流过村中,恰如阴阳鱼分野八卦,整个村子,竟是一个巨大的先天八卦阵。冷无言不禁暗暗心惊。他虽然对阴阳八卦之事略通,却明白凭自己的学识万难破了此阵。但他既起了疑,再联系赵平、赵原之言,已无法安心离去,当下看了看日影方位,往村中走去。 村中家家户户大门半开,却都空无一人,静得令人冷汗直流。冷无言走过六条街巷,猛然看到地上有两截铁尺,旁边还有那渔夫的尸身。 他竟然走回了原来的地方! 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仔仔细细回忆着自己走过的每一处街巷,自认推算得准确无误,绝不可能绕回原处,便又腾身至高墙上,借着穿村而过的那条河比对方位,发觉此处果然不是原来的地方,这铁尺和尸身定是暗中有人挪来,不觉舒了口气。谁知再向村中细看时,原来的三街九十九巷,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已分不出哪条是主街,哪条是小巷,只觉那些街道杂乱如星野,只看三四眼,便感到天旋地转。冷无言心知不妙,猛地收摄心神,跃下墙来,衣衫已快湿透。暗忖道:“此阵大妙。在外围看时,只觉阵法精深,却还能一窥,如今深入腹地,阵法竟已变了。”他明白自己再走下去也是徒劳,正踌躇间,突听西侧巷中传来一阵轻微风声。 不是风声,是衣袂声。 冷无言想也不想,猛扑过去,却不见一人,不觉又愣住。 这里是两条街的交叉口,四个巷口看来一模一样,他略略一转身子,竟已辨不出自己是从哪个巷口进来的。冷无言明白自己又陷入了阵中,猜到方才那衣袂声是故意引他过来的,略定一定神,发觉地上凌乱散布着一些瓦片,又看了看日影,便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测算起来。等他算到最后一片的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惊讶的“咦”。 但他只装做听不见。 他知道此人就在这四个巷口之间,只不过仗着阵法隐藏行迹。他发出声音,显然是见自己就快要测算出此阵中枢,于是手指向相反的方向移去。待他找到控制此阵的瓦片时,四下景象便不同了。 仍是街巷的交叉口,只不过四条巷口各不相同。其中一个巷口前,站着一个怪异的少女。 这少女十五六岁模样,长发及腰,戴着一个黑玛瑙点缀的银色头箍,整齐的刘海下小脸粉润,配上黑葡萄般的眼睛和小巧的鼻子嘴巴,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瓷娃娃。她穿着一件半翠半玄的斜襟长裙,红色雕花腰封上镶着一面赤玉八卦镜。她神情紧张地盯着冷无言脚下的瓦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冷无言装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突然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少女大惊失色,挣扎不开,恼道:“你,你何时破了我的阵了?” 她语声清脆,比夜莺还要美妙。冷无言却一点也不觉得美妙,沉着脸道:“你是何人,为何设阵拦我?” 少女眼珠一转,咯咯笑道:“你居然能从外阵闯到内阵来,也该有些本事,我就随随便便摆个小阵试试你了。现在看来,你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多给我一点时间,你绝对破不了我这个阵。” 冷无言道:“贵村的阵法的确妙世无双。” 少女昂首道:“我家这阵法,世上还无人能破!你若是想平安出去,最好对我客气些。” 冷无言笑道:“在下本就没打算伤害姑娘。”说着便松开了手。 少女一张笑脸顿时覆满严霜,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不怕我逃了?你瞧不起我的功夫?”话音未落,转身便逃。然而眼前一花,冷无言已挡在面前。少女跺了跺脚,又飞快地转了个方向,哪知冷无言比她更快,仍然挡住了她。如此四五番,少女居然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捂着眼睛,蹬着双脚,半真半假地哭道:“没有你这样欺负人的,一个大男人,闯到人家家里还要挡人家去路,呜呜,呜呜呜……” 冷无言立刻觉得头大了三倍:“在下只想打听一事,还望姑娘如实相告。” 少女立刻不哭,仰头看着他道:“你要问什么?” 冷无言道:“姑娘近日可见陌生人来过附近?” 少女眨眨眼,道:“昨晚我家来了客人,还带来一口棺材,晦气死了。可是爹爹没赶他走,还一大早把全族人都召集起来。你认识那个人?” 冷无言暗道:“此间主人果然与合欢教有牵连。合欢教中竟有如此精通阴阳八卦之人,若是任逍遥一心向恶,恐怕将是武林大祸。” 少女又问:“喂,本小姐问你话,你听到没有?” 冷无言微笑道:“我不认识这个人,却认识棺材里那人。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拜祭故友。不知姑娘可否带我前去。” 少女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道:“我看你也不像个恶人,看在你破了本小姐阵法的本事上,带你去就是了。”一顿,又颇严厉地道,“你若起了半点歹心,凭你那点微末的五行之道,就是死也走不出村去。知道么!” 冷无言点头:“多谢姑娘提醒。在下冷无言,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回头一笑:“我叫娃娃。”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喝骂,紧接着一声响箭划破村子的宁静。娃娃脸色一变,道声“不好”,便飞奔起来。冷无言紧跟其后,绕过两三个巷口,便见六个葛衣短打的汉子倒在地上,连声哀嚎,身上却不见伤口。见了娃娃,纷纷道:“娃娃,有个女人闯了进来,她,她竟然懂得咱们先天八卦阵的诀窍。功夫又厉害得紧,往祠堂去了。” 娃娃小嘴一撇:“我去会会她。”说完身子一掠而起,绕过几幢院子,便见一个青衣女子飞速穿行于街巷间,竟然是苏晗玉。冷无言心中一动,立刻明白送来上官燕寒尸身的人必是陈无败。一念未绝,就听啪啪啪数声响,娃娃不知何时抄起屋顶瓦片,掷到苏晗玉的前后左右。苏晗玉身形立时一顿,迟疑片刻,便不停地在那堆瓦片中转起了圈。娃娃见了奇道:“咦,她连这个阵也破不了么!” 冷无言也觉得奇怪。娃娃仓促间摆下的阵法,自己已瞧出了几处破绽,何以苏晗玉能看破先天八卦阵那等高妙的阵法,却被这雕虫小技难倒了呢? 苏晗玉听到人语,不再转圈,沉声道:“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见?” 娃娃晃着两条腿,哼道:“你伤了我家的人,说要我现身,我便现身么!” 冷无言不觉叹了口气,果然苏晗玉身子一转,右手一挥,嗤嗤破空之声向娃娃身上飞来。冷无言深知峨眉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厉害,猛地一拉娃娃,掠下墙来。哗啦啦一串响,墙头上的瓦片已碎了一地。 娃娃吓得吐了吐舌头,又看着冷无言。冷无言踢开控制阵法的瓦片,拱手道:“前辈。” 苏晗玉见是他,看了看娃娃,道:“你们两个认识?” 娃娃抢着道:“你是谁?凭什么闯到我家来!” 苏晗玉冷冷道:“你家?这里的阵法与快意城一模一样,合欢教的主人却不是你这小丫头。” 娃娃小嘴又一撇,大声道:“你听好了,这里是呈坎村,是我们罗家人的地方,不是什么合欢教的。”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妘儿,这里的确已经是合欢教的地方了。” 这个声音犹如一道铁流,缓缓灌进每个人的耳朵。 第21章 相逢已忘言(1) 那声音又道:“二十年不见,峨眉玉女剑的武功愈见精进了。” 苏晗玉冷冷道:“你是谁?” 那声音道:“妘儿,带这两位朋友到祠堂来。” 娃娃撅嘴道:“爹爹……”突又住口,气鼓鼓地当先而行。三人走不多远,便见一间祠堂,院中站满男女老少,个个劲装打扮,鸦雀无声,气氛甚是压抑。突然一人轻声道:“恩公。”冷无言见是罗玉秀,点了点头,亦不多说。 祠堂台阶上立着一个长髯黄衣老者。娃娃飞跑过去,依着他撒娇道:“爹爹,咱们什么时候成了合欢教的人?您不是说咱们罗家不入江湖吗?那教主本事大不大?” 黄衣老者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发:“不是本事大小,是交情大小。” 娃娃不解道:“难道咱们罗家欠他的?” 黄衣老者不答,却对苏晗玉道:“苏女侠自然不识得在下,只因你的大婚,老朽并未亲去恭贺。” 苏晗玉道:“阁下是云水散人罗宗玄罢?” 黄衣老者哈哈一笑:“不错。苏女侠此番前来,有何贵干?”他脸色忽然一冷,“莫非想将这阵法再毁一遍?” 此言一出,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似利箭般钉在了苏晗玉身上。 苏晗玉道:“我找一个人。” 罗宗玄道:“无影鞭王已经离开,苏女侠请回吧。” 苏晗玉道:“我若不信呢?” 罗宗玄看着她,忽又一笑:“苏女侠既然熟知这阵法,便请四处搜一搜。” 苏晗玉不语,娃娃却道:“喂,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我家岂是你随便搜的。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这院子里随便一个人随便摆个阵,都能把你困上大半天。”苏晗玉却仿似没听见,转身便走。“你!”娃娃跺着脚,拉着罗宗玄的衣角猛摇,“爹爹,你怎么这么怕这个女人!” 罗宗玄温然道:“她和无影鞭王的事情,你还小,还不懂。” 娃娃不服气:“有什么不懂?爹说来听听。” 罗宗玄叹道:“相思而不敢相见,你可懂么?” 娃娃当然不懂。冷无言却懂。他知道当年的无影鞭王陈无败,乃是江湖上除了任独第二个俊美潇洒的男人,如今面容俱毁,又断了一臂,叫他如何面对身为江湖十大美人之一的娇妻呢? 罗宗玄道:“这位冷公子既与苏女侠相识,莫非也是来找陈无败的?” 冷无言道:“晚辈来找上官掌门。”说完,便将上官燕寒的尸身必须焚毁一事说了。 罗宗玄听了,沉声道:“陈景杭,我早觉此人不是善类。只不过,”他看了看冷无言,“老夫接到教主密令,却是保管此人尸身,不得有一丝一毫损毁。”一顿,扬声对众人道,“诸位同族,罗宗玄身为族长,本该以罗氏一门的平安为重。然而我却因一份恩情不得不还,接下了合欢教这桩事情。玉秀在村外碰到的赵平、赵原皆是正气堂弟子,此刻想必已赶到汤口镇搬救兵。我料正气堂不久便会前来,彼时少不得一番血战。”他略略停了停,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们罗氏族人世代居此,因着先天八卦阵的庇护,已疏于武功。这一关能否平安过去,实难预料。诸位俱是我罗宗玄的骨肉,若肯留下助我,我自当粉身碎骨以报。若不愿过问江湖是非,就此别过,为我罗氏一门延续香火,亦是功德一件。” 众人听了,低声议论,只有娃娃大声道:“爹爹,咱们罗家人世世代代都在呈坎过日子,况且自孩儿记事起,便没见什么合欢教的人,凭什么要给他们卖命?难道为了一具尸首,就要搭进活人的性命不成?” 罗宗玄为难地道:“傻丫头,如今的任教主不是当年的任教主,爹爹只盼着早日还了这份人情,再也不要与他们有甚瓜葛。” 他的声音极低,只说给娃娃一人听,但耳聪如冷无言还是听到了。他近前低声道:“前辈,任教主与在下颇有些交情,如您不愿招惹江湖是非,又信得过在下,可将尸身交与晚辈,我相信任教主不会为难您。”罗宗玄和娃娃不由一怔,正待开口细问,就听罗玉秀愤然嚷道:“你们要走便走,我是不走的,我丈夫被正气堂的人打死了,我是要找他们报仇的。”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呼哨声,将人群的议论声盖了过去。 罗宗玄脸色微变:“他们来得够快。”话音未落,就见罗玉秀箭一般冲了出去。一些与她素来要好的人见了,喊着“秀姑,我们来帮你”也跟着冲了出去。其他人仍自伫立不动。 娃娃突然道:“爹爹,那女人知晓咱们的阵法,会不会……” 罗宗玄还未答话,就听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自祠堂内传出:“她不会。”紧接着一个人影呼地冲出,转瞬没了踪影。娃娃吓得目瞪口呆,冷无言却看得分明,那人影是陈无败。 苏晗玉一面走,一面看着眼前那一个个熟悉的机关枢纽。这里该有暗箭,那里该有陷坑,想着想着,不觉潸然。 她忘不掉那些合欢教弟子是如何死的,死前又是如何淡淡而无奈地瞧着她。那眼神,折磨得她用匕首对准了自己。 在快意城的七天实在太短,短得她无法忘记自己的使命;可这七天又太长,长得她恍惚中对自己一直深信的理念起了怀疑。 二十年的新婚之夜,她并未如世上大多数新娘一般,焦急而羞涩地等着自己的相公,而是换了一身劲装,按照一个人的指点,将快意城四十九道禁防机关中枢毁掉。 快意城并非全城布满机关,只有任独所居的“温柔乡”以先天八卦阵为守备。此阵共有八门,从不同的门入内,所需遵循的路线亦不同。苏晗玉只学了一种走法,所以她只能按照原路返回。罗宗玄不怕她搜村,正是知道她能到的地方绝不会超过呈坎村的八分之一,而呈坎村机关消息中枢的位置,与快意城是不同的。这是罗宗玄为自己留的底牌。 人岂非都要有一些底牌,才能活得安心些么。 思绪纷然中,苏晗玉已走过两条主街,听到外围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声,近前一望,只见罗玉秀已与人动起了手。来犯之人以正气堂最多,其次是一些惟申正义马首是瞻的皖内门派。罗氏族人靠着阵法隐匿,不时袭扰,渐渐将他们分割成块,诱入机关消息中。村子外的申正义一身紫袍,凝目望着夜色下的呈坎村,眼中翻涌着一股惊异的神色。 第21章 相逢已忘言(2) 不知为何,苏晗玉心中一紧。这眼神竟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赵平、赵原追着罗玉秀不放,边跑边骂道:“贱人,咱们早看出了你的底细,今日定要为武林除害。” 罗玉秀闪进一个院落,转身冷冷道:“为武林除害?你们是怕自己做的丑事传扬出去,想杀我灭口吧?” 赵氏兄弟站定身子,见院中只有她一人,信心顿生,揶揄道:“莫非你这娘们还打算将那种事情说出去?” 罗玉秀一脸寒霜,叱道:“还我丈夫命来!”便举刀劈下。苏晗玉伏在马头墙后,二指轻弹,两道指风不声不响地射中赵氏兄弟。他们痛呼一声,连连后退。罗玉秀一怔,却不多想,踏前一步,就要将赵平斩首。 赵平被指风击中膝盖,正不知是怎么回事,见钢刀就到眼前,索性噗通一声跪下,口中哀哀道:“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罗玉秀咬牙道:“你们何曾饶我丈夫命来!”仍是一刀劈下。只是她从未杀过人,不免心慌意乱,这一刀竟失了准头,砍在赵平肩上。一旁的赵原见状就地一滚,一脚踢在罗玉秀腿窝。罗玉秀“啊”地一声跪了下去,刀还来不及拔出,就觉心口一凉,低头看时,却是赵平一刀刺出。 苏晗玉大惊,腾身跃下,一指弹出,怒道:“无耻鼠辈!”赵平的只觉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仰面栽倒。赵原见大哥无声无息丧了命,心知来了高人,当即身子一矮,蹿出院去。苏晗玉抱住罗玉秀,见那匕首插入极深,知她断难活命,不觉流下泪来。 罗玉秀却轻轻一笑,吐气道:“我总算,为夫君报了一半的仇,也可,去见他了。”说完,她突然拔出匕首,血箭飙出,身子软了下去。 苏晗玉将她放下,心中默道:“姑娘,你安心去吧,剩下那一半仇,我替你报。” 不知为何,她恍惚中总觉得罗玉秀就是二十年前因她而死的合欢教弟子,那股深埋心底的歉意全变成恨意,正待去追赵原,就见申正义的身影从门前掠过。苏晗玉偷眼望去,见他居然熟稔地穿过重重街巷,往祠堂去了,心中一惊,正待跟上去瞧个究竟,就听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村子外围火光冲天。 正气堂的人为阵法所阻,竟动手烧村! 冷无言听完罗宗玄的话,已经明白呈坎罗氏与合欢教的渊源。 任独早年行走江湖时,曾救罗宗玄一命,他便助任独建起快意城,布下先天八卦阵,又苦心设计了七关七星、四十九堂的机制,并成为禄存星主。后来他醉心八卦玄学,厌倦江湖中的热血与热闹,算到快意城与九大派之战凶多吉少,为保罗氏族人,便想悄悄离开合欢教。这心思被任独看破,却没有强留。不但不强留,还保证绝不泄露罗氏一门与合欢教的关系。罗宗玄大为感激,承诺今后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为合欢教办一件事,他若死了,便由他的后人代办。 罗宗玄离开不久,合欢教便为九大派剿灭。二十年来,他一直心怀愧疚,只因他认为若当时自己留下,被毁的机关仍可发挥一些作用。所以陈无败要他妥善保存上官燕寒的尸身时,他虽然明知会为呈坎村招来灭顶之灾,却一口允了。 冷无言将自己与任逍遥相识之事简略说了,最后道:“既然前辈要守承诺,晚辈也不便强求,只是眼下还须尽快与正气堂的人将此事说清。” 院子里突然有人叫了声“快看”,众人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浓烟像一只只巨大的妖怪腾空而起,摇晃着遮住了月亮的清辉。娃娃怒道:“这帮贼人破不了咱们的阵法,竟然要烧了咱们的家,咱们还在这里啰嗦什么!你们若还是姓罗的,就跟我去拼了!”说着当先冲了出去。众人义愤填膺,纷纷喊着“跟着娃娃,拼了”,一刹间走得干干净净。 罗宗玄见了,重重叹道:“杀孽,杀孽啊!” 冷无言道:“前辈放心,晚辈自当尽力阻止。”说完身子一晃,也追了出去。远远瞧见娃娃将七八个汉子困在阵法中,不觉微笑,忽又听一人悲声喊着“秀姑,秀姑死了”。 娃娃一扭头,见一个汉子抱着罗玉秀的尸体,踉踉跄跄跑了过来,满眼是泪,心头一悲,继而一怒,一脚朝身边一个汉子踹去。 冷无言见他踹的是那人命门,暗叫声不好,冲过来抓住她的衣袖:“莫要杀人!” 娃娃被他一拽,脚失了准头,踢在那人腰眼上。那人哎呦一声倒地,拂乱了几块石头,阵法立时破了。那七八人见娃娃和一个年轻公子被自己包围,齐齐举刀砍来。冷无言一剑横出,呛地一声,所有人的兵器都断为两截。这些人吓了一跳,扭头便跑。冷无言岂容他们都跑掉,剑身一摆,架在一个汉子脖颈上,沉声道:“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这人吓得腿软,颤声道:“小的,小的是海天会的,是跟着家主人来帮申大侠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您高抬贵手,饶,饶了小人吧。” 娃娃狠狠踹了这人一脚:“饶你!我家的房子,你赔得起吗!”说着夺过他手中半截钢刀,猛地往他后脑砍去。 冷无言一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娃娃顿时又踢又踹。冷无言从未应付过这样的女子,一时手忙脚乱,不防一个罗家人冲过来,喊着“给秀姑偿命”,一刀刺进那人心口。 娃娃拍手道:“好,杀得好,要让他们知道,咱们罗家人不是好惹的!”众人听了一齐说好,便往别处找寻敌人。娃娃瞪着冷无言:“你为什么不要我杀人?” 冷无言已知今夜死的人不会少,却无法阻止,只得叹道:“你年纪轻轻,不该如此凶残。” 娃娃怒道:“是他们先杀了我家人。”她看着罗玉秀的尸体,垂泪哽咽道,“她是我堂姐,早上,我们还一起吃饭,她还说,要给我缝一件新衣服。可是现在,都没有了,没有了……”说完,轻轻抽泣起来。 第21章 相逢已忘言(3) 冷无言不知该说什么,猛听得东边传来几声娇喝,竟是文素晖的声音。娃娃霍然抬头,咬牙道:“还有女贼。”话未说完,人已冲了过去。冷无言跟过去一看,见娃娃已加入战团,和三个罗家人缠着文素晖不放,地上倒着几个人,除了两个罗家人,剩下三个看穿着该是正气堂的人。冷无言闪入他们中间,掌风一扫,推开那几个人的刀,又一手擒住娃娃的兵器,道:“住手!” 娃娃气道:“你为什么总是挡着我!”说完一脚踢出。文素晖却惊道:“冷公子?”也是一脚踢出,迎上娃娃,两人各退一步,眼中全是警惕神色。 冷无言顿时觉得头很大。 罗宗玄一人站在祠堂院中,忽道:“何方高人,但请现身一见。” 一个沉厚的声音道:“果然是云水散人。”说话间,申正义已走了进来。他左手缠着纱布,似是受了伤。 罗宗玄道:“阁下是?” 申正义道:“我是谁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呈坎村的阵法竟与快意城一样。我若早些知道这一点,怕也早就猜到禄存星主藏身于此了。” 罗宗玄心中一惊:“阁下一路畅通,莫非也曾是快意城上宾?” 这话说得很活,并未提“星主”二字。罗宗玄已知文曲星主南宫烟雨,武曲星主曼苏拉,破军星主宋芷颜,再加上自己,还有三人身份未明。而眼前这人,凭他对先天八卦阵的精熟,定然也是知道当年城中禁制的人。而这样的人,除了已死的总管、四使和七关主外,只有星主。 申正义知道他话中深意,缓缓道:“我的确是任独的朋友,而且一直都是。” 罗宗玄哼了一声:“是朋友就该以真面目示人。我所见的,想必是天下第一巧匠花奴儿赠与任独那三张人皮面具之一罢?”一顿,又道,“不知阁下如今这幅皮囊,在江湖中是个什么身份。” 申正义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做想做的事。” “哦?你想做什么?” 申正义沉声道:“上官燕寒中鹤蛇毒而死,任逍遥却命罗兄保住这具尸身,难道罗兄不怕他为祸江湖?。”他已改口称“罗兄”,显然对罗宗玄有些忌惮。 罗宗玄不动声色地道:“阁下若肯以真面目示人,罗某倒可考虑。” 申正义叹了口气,缓缓将铁鞭横起:“罗兄小心了。”言毕,一鞭横扫,院子里立刻起了一阵朔风。 罗宗玄不敢大意,身形一摆,退至阶上,脚下一顿,不知触动什么机关,院中青砖喀拉拉一阵翻转,“吐”出八组三彩明灯,排于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个方位,将申正义围住。 申正义哈哈笑道:“罗兄新制了什么阵法?待我来破!”说话间铁鞭一抖,向乾位彩灯砸去。 罗宗玄手捏卦诀,身形转动,不知又触动了什么机关。乾位彩灯立灭,整圈彩灯缓缓转动起来。申正义那一鞭不知怎地失了准头,呛地击在乾、巽之间的青砖上。青砖一翻,嗖嗖嗖三支小箭射出。申正义腾身躲过,再一看,所有彩灯全都完好,却已变了方位。他一怔,继续去砸彩灯,谁知这八组彩灯之间明灭竟是可变,一会儿震变艮,艮变离,离变坎,一会儿又反转过来,快得不可思议。申正义每击皆空,却引得金光镜、小竹箭、琉璃粉、毒龙水、烈阳焰,从乾兑、震巽、坤艮、坎、离的方位潮涌而至,一时间阵内风生水起,杀气弥漫。 卦盘虽在移动,机关却一丝不错。申正义发觉此阵竟似分为地上地下两层,虽各不相连,却互为配合,且机关既可因自己触动而发作,更能受罗宗玄控制。他已在阵内转了七八圈,偏偏就是出不去。 隐在暗处的苏晗玉看得胆战心惊。这么大一片可随意控制、自由变化的八卦阵已是少见,而随着阵中敌手招式变化见招拆招的攻击手段更是闻所未闻。 村中火势越来越大,显然正气堂已渐渐逼近,可申正义的神情却越来越紧张,似乎落败的是正气堂弟子一般。苏晗玉心中不解,忽见申正义铁鞭一竖,竟以鞭为剑,一招递出。 若说这一招之前,申正义的武功在江湖上可算一流,那么这一剑绝对可令他跻身绝世高手的行列。嘭地一声,一盏彩灯已被剑气击碎。 苏晗玉也是学剑之人,看到这一剑之威,忍不住轻声“啊”了一声。罗宗玄失声道:“观澜剑法!雪山剑侠殷断天!你是殷断天!” 申正义冷笑道:“罗兄此阵端的厉害,竟逼我使出了本门功夫,佩服,佩服。” 苏晗玉大惊失色。 雪山剑侠殷断天,自创观澜剑法,十一岁成名,二十岁纵横天下,观澜剑名列江湖名剑之四,虽然一直无缘与排名前三的凌曦剑法、环碧剑法和云峰剑法一较高下,但许多人都认为,观澜剑法绝不在那几家之下。 最重要的是,殷断天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是那三家永远也抵不上的——孤身仗剑闯入快意城,连败合欢教七位关主、四位使者和两位总管,与任独连斗七日,不分胜负,可谓五十年来江湖中最轰动的一战。 只是从那以后,江湖上再也不见雪山剑侠,观澜剑法亦成绝响,因为他虽然胜了,却再也没有力气走出快意城。雪山剑侠这个名字,就如流星划过纯净的天幕,只留下一抹飘渺孤绝的光。 上苍是如此公平,若给了你出众的光和热,便会令你疯狂地燃烧。流星若和普通的星星一般静静地等待命运归宿,便永远无法自天幕中得到瞩目。 但罗宗玄知道,任独并没杀殷断天。任独喜欢朋友,尤其敬佩殷断天这样的侠士。他与殷断天之间,一定有许多故事,许多牵连,但那是罗宗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此刻他只有叹道:“想不到堂堂雪山剑侠,竟会做出卖友求荣之事。当年指使苏晗玉毁去快意城四十九道禁防,歼灭合欢教的人,便是你罢?” 申正义目露哀色,缓缓道:“任独是个男子汉,合欢教却是个毒瘤。合欢教存在一日,江湖便无一日宁静。只是我没想到,合欢教居然还有一个宝藏,使得人人都变得丧心病狂。” 罗宗玄冷笑:“如今你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为了宝藏么?” “我不是。”申正义说得极为干脆,极为诚恳,如同真的一般,同时铁鞭一挥,所有的彩灯嘭嘭嘭嘭尽数粉碎。罗宗玄却也不惊,脚下一动,申正义周身一圈的青砖缝中蓦地腾起一道一人多高的火墙。紧接着两声大震,将整座祠堂都震得晃了三晃。 无论是人是神,也无法在这样的爆炸中全身而退。 申正义也不能。 第21章 相逢已忘言(4) 他蓦地冲天而起,落下时衣襟已被烧得破碎,冒着袅袅青烟,虽然狼狈,却目放精光。不等他落稳,罗宗玄手中铁八卦已飞出。申正义一剑刺出,啪地一声,八卦碎成两半。 铁鞭无刃,剑气却如此凌厉,苏晗玉又吃了一惊。她虽然在快意城听命于他,却从未见识过他的武功,更不知他就是雪山剑侠殷断天。 断裂的八卦中射出三支细针。申正义疾退,不觉退回了原先的八卦阵,如今的废墟中,猛觉脚下一空。 这八卦阵竟有三层,前两层炸毁后,第三层刚好派上用场。月光投入坑中,坑底满是三棱尖刺。申正义一口真气难提,铁鞭一点,想要借势跃起。谁知铁鞭触及地面的瞬间,尖刺流星般弹起,比他跃起的速度要快得多。申正义却也不慌,铁鞭画出一个圆弧,叮叮当当一阵响后,所有的尖刺都落回坑底。而他也已跃出陷阱,却听脑后一声破空厉啸。 剑气啾啾,势如雷电。 这绝不是罗宗玄,罗家人不通剑法。闪得稍慢,左肩已被划伤,待转过身来,第二剑已到眼前。 出手的是苏晗玉。 “是你?”申正义大惊,他已认出苏晗玉。 苏晗玉闭口不语,只是抢攻。不知为何,心里又交错出现了罗玉秀和二十年前那些合欢教弟子的死状,她突然很想要申正义的命,抑或说是殷断天的命。然而二十招一过,申正义明显占了上风。 火已烧到与祠堂一街之隔的地方。 申正义皱眉道:“苏晗玉,我不愿伤你,你自去吧。”铁鞭呛地一声迎上苏晗玉的剑,嗡地一声大振。苏晗玉喉头一甜,跌了出去,嘴角泌出一缕血丝。却见申正义手腕一抖,袖中射出一团火光,飞入祠堂,立刻火光大作。 罗宗玄猛呼“不好”,踉跄入内,呼地一声,一口黑漆棺材飞了出来。申正义挥掌一挡,只听喀喀喀数声响,二人内力相较,竟将这黑黄檀棺材震得粉碎。上官燕寒的尸体被真气冲撞,倏然飞起,往一旁的苏晗玉身上直直砸去。 苏晗玉知道鹤蛇毒的厉害,眼见上官燕寒的尸体半红半绿,狰狞可怖,丝丝腐朽之气冲进她口鼻,吓得尖叫一声。却觉眼前一花,一股大力将她拉开三尺。尸体砰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浮尘。 她扭头一看,却又吓得尖叫一声。 救自己这人,长相居然比那怪异的尸体还要恐怖。 这个人自然是陈无败。他一直悄悄跟在苏晗玉身边,默默看着她的一切。此刻听到她一声尖叫,嘴角不觉哆嗦了一下,讷讷道:“吓着你了。”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听来就像两块铁器刮擦出的火星子。 苏晗玉勉强摇了摇头。 她死也不会想到,这个声音粗哑的活鬼便是她日思夜想的人,那个语声低而温柔的英俊少年。 申正义与罗宗玄缠斗在一起,祠堂已被大火吞没。苏晗玉不及多想,一提剑加入战团。陈无败怔怔看着她,却不出手。 他如何能够出手!他一出乌风鞭,苏晗玉便可识破他的身份。方才她已被自己吓成那样,若是知道这个活鬼一样的人,便是她二十年前倾心相爱的潇洒少年,她会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这份感情? 陈无败不敢想。 他怕失去,他宁愿空守着二十年的相思,也不愿去找她,不愿去弄清楚当年她究竟为何嫁给自己。他紧握双拳,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痛苦地扭动,眼前一片模糊。 二十年前,他在溪边刷洗着烈焰驹,然后便看见一个女子像一朵白云自天外飘落,飘落到他的心里去。 那时苏晗玉和另两个峨眉派女子正与七八个匪人恶斗,虽然身陷重围,身姿剑法却舒缓优美。陈无败想也不想便帮她们击退了敌人,然后才知道那群匪人并不是匪人,而是青城派弟子。 峨眉与青城之间的渊源和嫌隙由来已久,陈无败知道的不多,也不想知道得太多,他只是驾着烈焰驹一口气奔了两千余里,送她受伤的师妹们回峨眉救治,一路上又替她们挡下青城派数次袭击。可是到了峨眉山后,他的身份便被识破。若非苏晗玉据理力争,他绝对无法活着离开。 那时节,他是年轻英俊的少年,她是温婉秀美的少女,经过了两千余里并肩而行的日子,会有怎样的感情,能有怎样的感情? 他们默默走在峨眉山间,不知何时,手已紧紧牵起,直到山门前,仍是不忍分开。 可,终究还是分开了。 他不会背叛任独,苏晗玉也不会背叛峨眉。 如果当时他们抛下各自的身份,从此远离江湖呢?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亦不能重来。要怪只能怪两千里太短,短到彼此都下不了这个决心。两千里又太长,长到足够让他们相爱。 陈无败苦笑了一下。 院外的喊杀声已到门前,申正义目中精芒一现,道:“休怪我手下无情。”一句话说完,铁鞭忽地画出一个斜线,呛地钉入地面,青砖猛然飞起。他用铁鞭在上面点了两点,青砖碎为十块,呼啸着往罗苏二人身上打去。 苏晗玉五指齐出,谁料指风打在砖块上竟毫无反应,一迟疑,胸口已被三块砖打中,嘴里喷出血来。余下两块奔向她顶门,她见自己身后是被大火吞没的祠堂,无路可退,不觉哑然一笑。 一条鞭子倏然横飞过来,卷住那两块碎砖。碎砖受力,方向一偏,带着鞭子坠入火海。 苏晗玉吃了一惊,想要开口说话,才一张嘴,嘴里便鲜血汹涌,软软倒了下去。 倒在陈无败怀里。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望着这活鬼一样的男人,艰难地道:“相公,是你?” 陈无败的鼻子抽了两抽,仍是方才那句“吓着你了”。 苏晗玉轻轻抚着他脸上的疤痕,突然狂笑道:“这太好了,简直太好了。”她身子颤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涌出一股血泉,九个字说完,面纱和前襟已被血浸透。 陈无败紧紧抱着她,不知所措:“娘子,娘子……”一抱之下,发觉苏晗玉的胸骨和肋骨全被震碎,眼泪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来。 热泪混入热血中,悄无声息。 苏晗玉反而平静了些,轻声道:“相公,你看。”一面说,一面将面纱扯了下来。 火光下,只见她柳眉杏目,琼鼻樱唇,本该是个绝顶娟秀的女子。然而她的脸却从右嘴角向耳后裂开两寸,一张小嘴成了歪斜的血盆大口,说不出的吊诡恶嫌。 二十年来她一直不肯去找陈无败,原来是因为容颜尽毁。 女人在心爱的男人面前,总觉得自己这里也不好,那里也不好,陈无败是江湖上第二个英俊潇洒的男人,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已没有自信去见他。 陈无败既惊且怒,眼中杀气腾腾:“是谁……” 第21章 相逢已忘言(5) 陈无败拥着她温暖的尸身,泪流满面。 他不愿相信二十年来日日夜夜思念、怀疑、爱恋、怨恨的妻子,这么快便离他而去。 他甚至来不及补上几句情话。 那些情话本是洞房之夜欠下的。这些年来,他一直封在心底,默默记诵。他知道自己嘴笨,生怕再见她时,一句也说不上来。 如今,他已可把那些话倒背如流,却没想到,听的人已先去了。 申正义身子一转,便要夺门而出。 罗宗玄怒喝道:“想走?且留下来叫江湖中人认识认识你这小人!”说话间,五块碎砖已打在他胸前,而他浑然不觉,身子顿也未顿,一掌切向申正义。申正义闷哼一声,左肩几乎折断,踉跄着反手一剑。铁鞭哧地一声没入罗宗玄胸前。罗宗玄却扣住他右腕,桀桀笑道:“罗某能够困住雪山剑侠,幸之何如!” 申正义一头冷汗,却没将铁鞭继续推进。此时罗氏族人已退入院中,娃娃惊呼道“爹爹”,然后猛扑过来。 罗宗玄大惊:“妘儿,别过来。” 但是他说晚了,申正义已经一掌挥出。娃娃的衣裙立时被掌风吹得如饱涨的风帆。罗宗玄知他掌力之雄浑,可是胸口被铁鞭刺入,动弹不得,直看得睚眦欲裂。娃娃只觉被潮水吞没一般,不仅喘不出气,连心脏停止了跳动,忽见一道剑光划过夜空,潮水退去,周身一轻。 冷无言的剑刺穿申正义的衣袖,申正义铁鞭淌血,罗宗玄已倒了下去。 娃娃大叫一声,扑倒在父亲身边,罗氏族人围拢过来,一片哀声。 正气堂的人潮水般冲进院子,一部分将罗氏族人团团围住,一部分逼向陈无败。陈无败视若无睹,低头为苏晗玉系好蒙面纱巾,又轻轻梳着她的长发。众人不认识陈无败,却被他的模样和气势震慑住,一时竟不敢上前。 文素晖见苏晗玉已死,又瞧见陈无败悲戚之色,心中不忍,道:“前辈请节哀,苏前辈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 陈无败霍然抬头,盯着她厉声道:“你是谁?” 文素晖生怕说错话刺激了他,踌躇半晌,方道:“晚辈华山文素晖,和冷公子一样,曾蒙苏前辈指点脱困。” 陈无败冷然一笑:“这一群人中,也就是你这丫头看着顺眼。丫头便帮我一个忙如何?” 文素晖连忙点头:“前辈但说无妨。” 陈无败缓缓道:“将我与娘子葬在一起罢。”话音未落,突然身子一萎,口鼻中泌出缕缕血丝,已震断了心脉。 他明白申正义为了隐瞒身份,必定要杀自己灭口。他不愿意死在这人手中,索性自行了断。至于申正义的身份,自己与苏晗玉的血仇,他相信任逍遥一定不会令他失望。 文素晖眼前模糊,将头转向了冷无言。冷无言正挡在申正义与罗氏族人之间,凛然道:“申堂主,你带这许多门派屠戮呈坎村,岂是正道英雄所为!” 申正义拱手道:“冷公子宅心仁厚,老夫佩服。可惜这些合欢教余孽定要保存那鹤蛇毒尸,此尸若被任逍遥得到,害死的人又何止区区一个呈坎村之数。公子莫忘了,我们这些人是立志追随王爷抗倭的。合欢教勾结倭寇首领九菊一刀流,天下英雄有目共睹。”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肃穆,格外底气十足。他知道,冷无言已经没有机会识破自己雪山剑侠的身份。因为罗宗玄正在看着他。那种眼神,不是敌视,不是乞求,而是交易。 铁鞭刺入罗宗玄心口,罗宗玄是万万活不成了,他想用什么来换自己的族人平安?不说破自己的身份么? 申正义,不,应该说殷断天,忽然有些悲凉。想起了从前在快意城种种,二十年前他本就没打算要将合欢教赶尽杀绝。今时今日他来此地,目的只是毁掉那具尸体,不令它遗祸人间,却没有想到结果竟是这样。他看了一眼陈无败和苏晗玉的尸体,苦笑一下,冲着罗宗玄微微颔首。 冷无言看见他这举动,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罗宗玄得了殷断天的保证,便对娃娃道:“妘儿,爹教给你的先天八卦阵,可都记住了?” 娃娃疯狂地捂住他胸前伤口,鲜血却还是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跳出。她大哭着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爹爹,娃娃什么也记不住,什么也做不好。” 罗宗玄勉力一笑,已是气若游丝:“祖宗的东西,绝不能丢了。”说完,头忽然歪向一边。 娃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冷无言听见她凄凄哀哀的哭声,不觉握紧承影剑,道:“申堂主可否卖我一个面子,饶了此地诸人?” 申正义见陈无败、罗宗玄、苏晗玉都已死,自己的身份绝不会败露,放下心来,却故意道:“冷公子,须知除恶务尽。” “在下明白。”冷无言字字铿锵,“在下以宁海王府的清誉,和自己一条性命担保,从今以后,罗家人不会归附任何江湖门派,亦不会向正气堂寻仇。” “这……”申正义是宁海王的至交,是江湖上的成名前辈,即使心里已经决定放过所有人,仍要在冷无言面前做足面子,所以他面露难色。 娃娃嘶声道:“我们罗家的事情,轮不到外人决定!”她手中握着一只铁八卦,向申正义砸去。 申正义根本不闪避。他要看看冷无言如何令罗家人不向自己复仇。 冷无言的做法很简单:抱起娃娃,冲了出去。一旁的罗氏族人又惊又怒,担心娃娃的安危,起身追赶。申正义不觉哑然一笑。有时简单的法子反而是最有效的。 文素晖却道:“申堂主,冷公子已做到了他所说的,您如何看?” 申正义淡淡道:“正气堂贯来听凭宁海王府调遣,冷公子的话,老夫无不应允。”他又看着上官燕寒的尸体,叹道,“上官掌门,可怜你一派之主,却连全尸也难留下了。九泉之下,万望勿怪。” 第22章 阴差复阳错(1) 姜小白醒来时,只觉怀里暖暖的,滑滑的,仿佛搂着一块刚出锅的鲜豆腐,立刻觉得肚子咕咕叫,忍不住一口咬下去。可是他的唇刚刚碰到鲜豆腐,又觉得不对。 豆腐怎么会动? 不仅会动,还会出声。姜小白睁眼仔细一看,吓得一蹦三尺高,脑袋砰地一声撞在床柱上。 自己怀里,竟是个赤身裸体的女人。“你你你,你是哪来的?”姜小白语无伦次。 女人半卷着被子,伸出一根春葱般的手指,吃吃笑道:“公子不冷么?” 姜小白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没有一根布条,脸上一红,四下一望,却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刚想扯床上的被子遮羞,却从掀开的被角看见这女人一双白花花的腿,只得作罢。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猫着身子立在床上,一张脸紫涨得像茄子。 女人看着姜小白的窘样,又是一笑,打开被子一角,露出大半个滑嫩肩膀,道:“公子还是回来睡吧,我真的怕你着凉呢。” 姜小白只得扯过一角盖上要紧的地方,然后才敢细看这女人。见她不到二十,生得白嫩妩媚,神情眉目竟有几分像云翠翠,不觉心神一荡,嗫嚅道:“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女人拉着他的手,凑到他怀里腻声道:“公子叫我小萍就可以了。这里是逐花坊,徽州最大最好的烟花之地。至于公子是怎么来的,”她掩嘴一笑,身上的被子全都滑了下来,“自然是您的朋友带您来的。” 姜小白想把被子给她裹上,谁知这女人滑得像鱼一样,趁他一抬手的工夫钻进他怀里。被子将两人紧紧裹住,姜小白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一推,摸到她滑溜溜的皮肤,心怦怦跳得厉害。 小萍像条小蛇一样裹住他,喘息着道:“公子,公子,你不喜欢我么?”姜小白在黑漆漆的被子里一阵手忙脚乱,全身越来越热,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居然有些舍不得推开小萍了。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脑子里蓦地浮现出云翠翠的影子,棉被里立刻传出了声音。 一种很痛苦,又很快活的声音。 待小萍从被子里伸出头来,脸已红得像喝醉了酒一般,软糯糯地勾着姜小白的脖子。姜小白却吐了口气,望着屋顶发呆。良久才道:“我那朋友在哪儿?”小萍笑了笑,起身从床边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由分说便给姜小白披上。姜小白站在镜子前,简直认不出自己。 他活这么大,只穿过麻袋筒子一样的乞丐袍,这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华贵衣服,他简直做梦都没想过。他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条土狗被装进了金丝袋,暗骂道:“妈的任逍遥,你这么整小爷,小爷一定要打破你的鼻子!” 可等他跟着小萍下楼,见到任逍遥的时候,却只能远远躲着。 不是怕任逍遥,而是怕他身边的女人。 一群没穿衣服的女人。 厅堂当中挖了一个大大的池子,水雾弥漫,热气腾腾,飘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池中十几个妙龄少女正在戏水,莺莺燕燕的笑声随着雾气飘摇直上。她们都只披着一条半透明的纱巾,青春美丽的胴体在水面上起起伏伏,胸前的一座座小山在雾气中颤抖,直看得人血脉贲张。姜小白虽不认得她们,却猜得到是暗夜茶花。 任逍遥斜靠在池子一侧,身上绑着一层厚厚纱布,可是他的神情却很愉快。徐盈盈和凤飞飞一左一右挨着他,一个剥葡萄,一个倒酒,脸上都挂着浅浅笑容。玉双双倒是穿得整整齐齐,跪在池岸上,用十根纤柔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洗着任逍遥的头发。任逍遥含笑看着姜小白和小萍,仿佛在说“我给你选的女人不错罢!” 姜小白讽道:“任兄,你内伤外伤都未愈,泡在水里还酒色不断,不怕出人命?” 任逍遥笑道:“这不是水,是药。” 姜小白一怔,低头细看,池水果然颜色有异,竟是淡红色的。 任逍遥懒懒地抬了抬手:“这池里的药材珍贵,我一个人用也是用,十几个人用也是用,姜兄不来么?” 暗夜茶花听了,立刻全都瞧着姜小白轻笑,姜小白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此时一个黑衣佩刀的少年走了进来。 血影卫。 他俯身在任逍遥耳边说了什么,任逍遥只是点点头,又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命他出去。之后他看着姜小白,似笑非笑地道:“姜兄,逐花坊是绿水仙的买卖,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你,但请你莫要离开这里。” 姜小白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确没有走出逐花坊一步。因为他每次试图偷跑出去,都会被至少两柄银色弯刀挡回来。每天不是吃吃喝喝,便是与小萍调笑嬉戏,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姜小白简直快疯了。任逍遥却越来越精神,泡在池子里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这一晚姜小白与小萍正坐在逐花坊大厅,看着各色人等淫乐,百无聊赖,忽听楼下传来几个男人的呼喝:“他妈的,你这龟公眼瞎了不成,竟敢拦我们赵二哥的路!”接着一阵拳脚相加,伴着哎哟哎哟的告饶。姜小白向下一望,见是三个汉子在打一个龟公,旁边站立一人,脸上得意洋洋。 小萍低声道:“这几个人是正气堂的。”说完又嘀咕了一句,“真是奇怪,平时赵家兄弟都是一起来,今日怎么只有赵原一个!” 姜小白冷笑:“我看正气堂的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哟,你还说呢!”小萍轻轻揪着他的耳朵,“你不也是个小流氓,就会欺负我这小妓女!” 姜小白撇嘴道:“那成天找一群女人陪他泡澡的家伙就是大流氓。”小萍听了,扑哧一笑。 这时赵原四人已上楼来,老鸨忙着打点,又叫了六七个姑娘过来陪着,才算了事。他们一面喝酒一面高声谈论,从沿海倭寇说到勇武堂赏识,从合欢教宝藏说到九大门派,从靖难之役说到洪熙皇帝病重不起,全没把别人放在眼里。周围的人似乎对他们心存忌惮,悄悄挪了位置。姜小白留心听着,倒是知道了许多事。 第22章 阴差复阳错(2) 黄山一战,各门各派折损不少人手,现都在正气堂休整,一时没法奔赴闽浙军中。汤口镇的事,徽州府根本压不住,申正义若想彻底摆脱这官司,将罪名顺顺当当推给合欢教,便要“找出”很多证据和证人,花许多银子层层打点。在此之前,官府会紧盯正气堂的一举一动。各派弟子若是贸然离开,就会落个畏罪潜逃的帽子。他们顾忌师门清誉,也不愿让申正义不好做,自然不会离开,更不会扎眼地到处搜寻合欢教的人,免得别人以为他们在寻机逃脱。是以任逍遥隐于逐花坊疗伤,竟无人知晓。梅轻清和岑依依等人虽被丐帮和长江水帮所擒,倒也没有人为难这几个小女子。这些消息任逍遥自然早就知道,否则他决不会安心养伤。 赵原说着说着,忽然拍着桌子道:“可恨我大哥死在合欢教妖女的手里,此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他身边一个女子媚笑道:“合欢教妖女?呵呵,这名字听来却跟我们是一样的人了。赵二爷您说是不是?” 赵原想起罗玉秀,不觉咂咂嘴,用一根手指勾着她的下巴道:“哼,自然都是一路货色。” 另一个女子道:“这么说,我倒是希望申大侠千万莫要打败合欢教哟!” 一个精瘦汉子假意怒道:“你这小贱货,不怕我们把你当合欢教妖女捉起来么?” 女子掩嘴笑道:“我猜着合欢教中定有许多美娇娘,你们正气堂若是打败他们,以后可都不来照顾我们生意了,妈妈就该骂啦。” 精瘦汉子拧了拧她的脸蛋儿,道:“我死了也忘不了你。”两人扭成一团,笑个不停。 另一个稍胖的汉子却忽然道:“说起合欢教的女人,还真他妈漂亮。就是脾气暴了点,尤其那个姓梅的女人,不是摔东西就是骂人。” “那个姓梅的么,脾气大些也没什么。”精瘦汉子咂了口酒,“听说这女人,可是合欢教教主的宠妾。” 胖子一脸错愕地道:“宠妾?这女人漂亮倒是漂亮,却也没有暗夜茶花漂亮,怎么就是宠妾了呢?” 精瘦汉子笑得端的猥琐:“那必定是有些不寻常的手段了。” 赵原摸着下巴道:“嘿嘿,只要顶着合欢教主宠妾的名头,就算是块木头,那滋味也必定与众不同的。就譬如皇后娘娘,就算是个丑八怪,若是给老子睡一觉,老子也乐意得很。”说得一桌子的人大笑不止。 姜小白听了暗道:“你们这几个败类,小爷若不是不便暴露行迹,先将你们的命根子打烂。”他不想再听这几人乱说,拉了小萍往后院走。谁知赵原眼尖,远远招手道:“嘿,小萍,过来过来,陪爷们喝几杯。”姜小白气道:“不许去。”小萍讪讪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赵原等人走了过来,打量着姜小白,冷哼道:“你这小子哪里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么?” 姜小白一翻白眼,刚准备了一肚子话呛他,小萍却一拧身扑到赵原怀里,腻声道:“赵二哥,您这么久了也没来看小萍,可是将我忘了?”姜小白几乎气破肚子,小萍与他竟是老相好。 赵原揽着她的腰,戳着她的额头道:“最近忙得紧,我们正气堂的事情多得很,你这小妖精是知道的。最近宁海王府的冷公子来了,还有华山派、长江水帮……咳,说了你也不懂,再加上合欢教在汤口一带闹腾,你说哪一处少得了我们?这刚一得闲,不就来看你了。对了,你那药还有没有了?” 小萍笑嘻嘻地道:“有,自然有,赵二哥只要常来照顾小萍,那药要多少有多少。” 赵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小萍入座,好像完全忘了姜小白这么个人。姜小白刚要上前,突然袖口一紧,一个尖细的声音道:“姜公子,请随我来。” 姜小白见是绿水仙,便知是任逍遥命他来的。他恋恋不舍地看了小萍一眼,转身跟在绿水仙身后。边走边道:“正气堂的人是你这里常客?” 绿水仙哂道:“正气堂的人也是男人,是男人就离不开女人,更离不开我的药。” 姜小白顿足道:“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小萍接客?” 绿水仙淡淡笑道:“这样的女人,姜公子也倾心么?” 姜小白脸一红,磕磕巴巴地道:“她,她不一样。” 绿水仙一笑。都说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会终生难忘,其实男人何尝不是。“若是教主下令,我自然遵从。” 任逍遥住的院子是逐花坊最后一进院落,高高的马头墙将这里与前面的花花世界隔开,此刻他正斜靠在软榻上,转着手中酒杯。徐盈盈、凤飞飞和玉双双立在一侧。见绿水仙和姜小白进来,任逍遥淡淡笑道:“姜老弟洗个澡,换身衣服,倒教我不敢认了。” 姜小白本就对一身绫罗别扭已极,听他如此揶揄,没好气地道:“怎么,你不用泡在水里了?找我做什么?” 任逍遥不语,绿水仙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图,道:“姜公子,教主想要你去搭救梅姑娘。”他指着图上一处,“这便是梅姑娘被关的地方,你只需将丐帮的人引开,教主便可动手。这是教主顾念与你的交情,一番好意,不愿伤害丐帮弟子。” 姜小白听了,不觉搓着手:“这个,这个嘛,小弟武功低微,脑子又笨,何况……” 任逍遥脸色一寒:“何况如今正气堂内聚集了那么多高手,恐怕有去无回,是么?” 姜小白怔了怔,大声道:“小爷哪里怕了!你的女人,干什么要我去救!” 任逍遥冷笑道:“你的小萍陪别人睡觉,你怎么不管?” 姜小白几乎气结,转身大步往门口走去。人影一闪,绿水仙挡住了他。姜小白叫道:“让开!” 绿水仙淡淡道:“听说姜公子轻功很好。” 姜小白知道他的意思,江湖第一采花贼的轻功也是了不得的。他冷哼一声,猛然向窗边掠去。绿水仙一点不比他慢,几个起落,两人便在屋里转个不停。突然刀光一闪,一道血线飞溅到了桌子上,也飞溅到了任逍遥的杯子里。清醇的美酒中顿时洒开了一朵诡异的红花。 绿水仙嘶声道:“教主你,你为何……”他腿上中刀,站立不起,只靠扶着桌子才未跌倒。姜小白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任逍遥为何突然对绿水仙下手。 任逍遥坐着不动,神情冷淡如冰:“你心里知道。” 第22章 阴差复阳错(3) 绿水仙道:“我不知道!”他撕了一块衣角,将伤口包扎起来。然而那伤口实在太深,血流不止,很快便将衣服浸透。 任逍遥慢慢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你最好改口。”这五个字说完,五指齐张,一爪抓向绿水仙肩头。 他的手偏瘦,骨节突兀,手指纤长,饱实平滑的指甲上闪着骇人的光。 从来没人见过任逍遥赤手空拳出招,或者说任家除了刀法,根本没有显露过其他武功。然而绿水仙却躲得十分勉强。嗤地一声,任逍遥五指洞穿桌子。 绿水仙大骇道:“烈焰玄功?”话未说完,肩头猛然一阵剧痛,仿佛千百支牛毛细针在奋力向他的骨缝中钻。 任逍遥扣住他肩头,指缝间微微泛红,竟似有血,淡淡道:“这不是烈焰玄功,是专破烈焰玄功的凤凰掌刀。”绿水仙只觉那股诡异的暗劲仍在不断侵蚀四肢百骸,疼得汗水淋漓,却咬着牙一声不出。任逍遥目中现出凌厉之色:“你自找的。”内力一收,咯咯两声响,竟然捏碎了他的肩骨。 绿水仙惨叫一声,伏在地上,不住颤抖:“你,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任逍遥坐了下来,擦着手上血迹,笑道:“你真的要我提醒?”他的笑意还是那么恼人,那么满不在乎,“区区一个申正义,即便再加上冷无言,又如何破得了本教禄存星主的先天八卦阵,他背后还有什么人?抑或说,”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和刀子一样,“他到底是谁?” 绿水仙叹了口气:“原来你是要问这个。”他惨然一笑,“可惜我在徽州多年,只知道他的确另有身份,至于是谁,实在不知。” 任逍遥眉尖一挑:“你一直未将此事说出,就是顾忌他的真实身份未明,所以要给自己留条退路罢。” 绿水仙额头有汗,咬牙道:“不错。人都要为自己留些退路,你岂非也从未完全信任过我。” 任逍遥盯着他,忽然又是一笑:“你办事一向不错。若不是陈无败死了,我也不会一时心急下此狠手。还望你莫要与我计较。”说着,便将绿水仙扶到榻上,又制住他的穴道,“等我救回轻清,再亲来向你赔罪。” 绿水仙的感觉就像被千百条毒蛇缠着一般。 陈无败的死讯,任逍遥半个月前就知道了,可是他却风平浪静地养好伤才来追究这件事,这个年轻人头脑之冷静,手段之狠辣,已远远超过任独。绿水仙嘴里发苦,暗暗叹道:“果然是任独与水柔凤的儿子,这两个怪物的毛病一点不落,竟全都传给了他。” 任逍遥起身道:“留两个人看着他,咱们走。”他看了姜小白一眼,“你若不去,丐帮弟子恐怕要死许多。你若去了,我就让绿水仙不再要小萍接客。你自己考虑”说完,便与徐盈盈等人走了出去。 姜小白跺了跺脚,跟上去道:“妈的!等等小爷!” 五人出了逐花坊后门,七拐八拐地穿街越巷,便到一处院落前。徐盈盈上前扣门,立刻有人出来迎接。院子里摆满了各色雕刻,其中一幅长达两丈的木雕,却是《清明上河图》。此外还有砖雕、石雕二三十件。血影卫肃立四周,任逍遥却并不对他们说话,径自推门进了西厢房。徐盈盈等人没有跟进去,姜小白也只得在院子里等着。 厢房里是曼苏拉。任逍遥看着她,淡淡道:“这些天你过得可好?” 曼苏拉不语。 任逍遥又道:“你失踪那几天,是去看魏青羽罢?” 曼苏拉霍然抬头,仍是一语不发。 任逍遥也不急:“你知不知道我若想要魏青羽的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曼苏拉身子一震,急道:“你,你不许杀他!” 任逍遥冷笑道:“那就请你告诉我,为何装疯。是不是想要刺探多情刃的秘密。还有,你为何容颜不老。” 曼苏拉低下头,喃喃道:“我也不知,一想起来,头便痛,心也痛,我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任逍遥一怔,联想到宋芷颜的病,心中似是明白一些,却说不上来。曼苏拉忽然抬头,咬牙道:“姓任的都是大混蛋!我,我哪里不好,任独那厮竟然看不上我!你这个小混蛋也是一样!我……我宁愿和青羽在一起,也不想再跟合欢教搅在一起。” 任逍遥不怒反笑:“是么?你若想与魏青羽厮守,倒也不难。只要你帮我杀了钟良玉,合欢教与你从此一刀两断。” 曼苏拉不假思索地道:“好,我杀了他,便再也不是合欢教中人,你也不许再找五灵山庄的麻烦。”杀个人在她看来,根本算不得事。 “一言为定。”任逍遥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拍开她的穴道,又道,“钟良玉正在正气堂做客。”曼苏拉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她一出门,徐盈盈和血影卫便走了进来。任逍遥目光闪动,道:“曼苏拉一惹出乱子,你们便动手救人。” 赵原搂着小萍在床上翻滚了一通,突道:“小心肝儿,你还是把那药给我罢。” 小萍嫣然一笑:“你不行了?” 赵原恼道:“胡说!”神色一软,又道,“有了那药,咱们不是更快活些!” 小萍吐了吐舌头:“这个时候老板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我可不敢。” 赵原一面穿衣一面道:“我同你去,他怎么也要给正气堂几分面子。” “咯咯,正气堂的人讨那种药,还有面子么!” 赵原不悦,催促她起身穿衣,便往后院走去。二人来到院中,却见两个白衣女子守着屋门。赵原见她们发髻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山茶花玉簪,不觉大吃一惊。在这风声鹤唳的当口,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想到此赵原一拉小萍的衣袖,扭头便走,小萍只觉莫名其妙。 正气堂青瓦白墙,庭院极深。进门前庭,中设天井,后设厅堂,厅堂用中门一分为二,后设一堂二卧,堂后一道封火墙,靠墙设天井,两旁建厢房,这是第一进。第二进的结构仍为一脊分两堂,前后两天井,中有隔扇,卧室四间,堂室两个。如此层层演进,共有九进。若非绿水仙的图,第一次来怕是会走得晕头转向。 姜小白依图上所标,悄悄潜至正气堂大厅,正要去找后面的厢房,却听厅中传来余南通的声音:“冷公子所言差矣。翡翠谷一战,诚然消灭了倭寇,可这不足以证明任逍遥与九菊一刀流没有勾结。他不过是保存自家实力,而要帅旗、紫幢充了炮灰而已。何况敝帮帮主失踪之事,合欢教断然脱不了干系。” 牟召华的声音也道:“不错。我丐帮已决定在武林大会上提议九大派联手剿灭合欢教,冷公子不必再劝了。” 第22章 阴差复阳错(4) 姜小白暗暗心惊。若是丐帮如此提议,说不定九大派真的会再次联手对付合欢教,自己跟任逍遥可做不成朋友了。 杨一元、秦子璧和王慧儿齐声道:“晚辈也与丐帮一同提议。” 云鸿笑却道:“可是,晚辈想不通,为何任逍遥要将一张真的阵法图交给晚辈。他似乎并不想要我们的命。” 钟良玉冷笑道:“任逍遥诡计多端,岂是你们能看透。若我料得不错,他不要你们的命,是为了借你们的手与那些黑道帮派的人斗一斗,看看哪些人是忠于自己,哪些人是望风而来。哪些人可堪一用,哪些人浪得虚名。” 申正义干咳一声:“钟帮主果然精熟枭雄心思。” 姜小白听了这声音全身一震,只觉胆战心惊,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钟良玉冷淡地道:“申堂主是指在下是枭雄?” 申正义呵呵笑道:“钟帮主多虑了。” 钟良玉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崆峒派杜家兄弟又道:“管他什么目的,屠戮金剑门、飞环门、神算帮、五灵山庄,杀害上官掌门,又设计害了汤口镇百姓,这许多惨案难道错得了!崆峒派与合欢教的梁子,是结定了!”他们四兄弟已去其二,言语间悲愤激越,惹得杨一元等人也按捺不住,纷纷应和。 冷无言心知无法再为任逍遥开脱,遂道:“既如此,在下也不便多说。只是诸位前来正气堂,并非是为了与合欢教为敌……” 顾陵逸打断他的话道:“我等自然是以国事为重。待申堂主将汤口一事了结,我等即刻动身。武林大会距今尚远,倒是多说无益。” 众人一同称是,只有申正义道:“经此一役,合欢教伤亡亦颇重,一时恐难有什么作为。我们手握人质,不怕他来。当下要紧的,乃是请王爷关照,免得我等为官司绊住了脚,误了大事。” 冷无言道:“在下已请江山风雨楼代为传信,舅父的信不久会递到徽州,申堂主请放心。” 申正义肃然道:“江山风雨楼为抗倭之事奔走经年,申某实在佩服。只盼早日赶到闽境,一睹四位楼主的风采。” 姜小白在廊下听得头疼,心道:“任兄要我引开丐帮的人,可是如今这两个老怪物都在,还是不要让丐帮的人看到我为妙,我在这里猫上一阵,勉强也算交差了。”他打定主意,缩在山墙犄角里,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厉喝,有人呼喊着“有刺客,有刺客”,铜锣声、闷哼声响成一片。紧接着砰砰两声大震,两个巡夜小厮从窗口被丢了进来。每人心口一个血洞,已然没了气,一个金晃晃的人影冲进了大厅。 曼苏拉。 她十根手指闪着血红的光,噼啪响个不停,直奔钟良玉而去。钟良玉身形一动,哗啦一声,椅子已被曼苏拉抓碎。钟良玉冷笑道:“骷髅美人,来得正好。”双拳一挺,格开她三爪。厅中众人见他们斗在一处,只是远远瞧着,并不上前帮忙。姜小白正觉得奇怪,只见钟良玉退到隔扇后,曼苏拉娇叱一声追了进去,隔扇前后突然飞出两张巨大的渔网,像个麻袋一般将曼苏拉裹了起来。她双手扯住渔网,正待以烈焰玄功撕破它,厅中众人突然齐齐劈出一掌。曼苏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罩住自己全身,口鼻不能呼吸,一口真气难提。钟良玉一拳击出,便封了她的穴道。 姜小白看得目瞪口呆,突然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小白,你可知罪?” 正气堂骚乱一起,任逍遥便往后院潜去,按图上所指,果见第七进院子的厢房里亮着灯,一个女子的剪影俏然而立。他掠到窗下,戳开窗纸一望,桌子前坐着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窗子,一动不动。任逍遥轻唤道:“轻清!轻清!”梅轻清身子一震,却不回头,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似是十分焦急。任逍遥知她穴道被制,说不了话,左右看了看,便从窗子跳了进去,趋身近前,正要为梅轻清解穴,忽然灯火一闪,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任逍遥刀光一闪,渔网裂成七八片,碎片中一道白光飞起,直冲胸口刺来。 竟然是梅轻清! 不是梅轻清,是文素晖,这屋里的女人是文素晖。 哧地一声,血光迸现。饶是任逍遥反应奇快,空手攥住了剑身,却仍被剑尖刺进胸口寸许。他冷笑一声,手上暗劲一送,剑身嗡嗡作响。文素晖手一颤,长剑脱手。却听漫天呜呜之声不断,千百枚飞镖捣碎窗纸,往二人所在之处打来。 文素晖大惊失色,正待闪躲,就觉眼前一花,被任逍遥扑倒在地。她又羞又怒,骂道:“你这恶贼!”任逍遥不理她,一刀削断身侧的桌腿,桌子哗啦一声翻立,夺夺夺一串连响,飞镖全钉在桌子上。 “文姑娘,这些人为了要我的命,似乎不惜搭上你的命。” 文素晖惊魂未定,就听屋外脚步声纷杂,一阵阵呼喝声此起彼伏: “任逍遥,你已被围了起来,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飞出正气堂。” “任逍遥,你的人已全部落在我们手里,还不束手就擒。” …… 任逍遥拎起文素晖,向外一望,见申正义、冷无言、顾陵逸、云鸿笑、杜家兄弟、余南通、牟召华都在。钟良玉与杨一元、王慧儿、秦子璧等人押着曼苏拉、姜小白和徐盈盈四人。钟良玉道:“任教主,你还想要我杀你几个女人,才肯束手就擒?”任逍遥心念转动,道:“你们有人质,莫非我没有?”手上加劲,文素晖的脸立刻憋得通红。 云鸿笑惊声道:“莫伤我师妹!” 任逍遥冷冷道:“那就要看云少侠是不是能护得住我的人了。” 云鸿笑正在为难,却听申正义道:“任教主,明人不做暗事,老夫不喜与人绕圈子。只要你说出多情刃与那宝藏的秘密,我可以保证你朋友的安全。” 任逍遥大笑:“原来诸位英雄豪杰杀伐拼命,也是为了钱。” 申正义淡淡道:“钱的确是个好东西,抗倭义军也的确需要军饷。此等爱财,老夫认为无甚不妥。”他目光忽地一冷,“似你这等邪道中人又岂能明白。” 原本,各门各派都多多少少有些觊觎宝藏,却谁都不好意思说出来,经申正义如此一解,忽然觉得争夺宝藏乃是天经地义、堂堂正正的英雄之举,一时纷纷叫嚷起来。 任逍遥偏不应声,等他们喊得无趣了,方冷笑道:“果然是一群英雄豪杰。我若说不知,又当如何?” 钟良玉将刀抵住徐盈盈后心:“你若不说,我便一个个杀了她们!” 任逍遥忆起光明顶上四女被斩的情境,一时怒气,道:“姓钟的,你最好想办法杀了我,否则你长江水帮,早晚要从江湖上消失!” 徐盈盈偏头看着钟良玉,似是一点不怕:“姐夫,你真的要妹子的命么?姐夫若真的想要那宝藏,何不加入合欢教,本来我们便是一家人。” 钟良玉娶了兰思思,徐盈盈叫他姐夫本没错。钟良玉却骂道:“妖女,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于我!”一刀刺出。 冷无言却止住了他:“钟帮主何必下此狠手。” 申正义也打着哈哈道:“钟帮主此役生擒曼苏拉,居功至伟,些些小事,就交给敝堂来做罢。”他一挥手,正气堂弟子便将徐盈盈等人押了下去。 钟良玉见申正义夺了自己的人质,怒道:“申堂主,你不信任在下?” 申正义道:“听闻钟帮主已斩杀四朵暗夜茶花,申某岂有不信任之理。只不过……” 任逍遥接下去道:“只不过申堂主认为,最想要宝藏的,非帮众上万,开销巨大的长江水帮莫属。砝码都攥在钟帮主手中,他们便没什么油水可捞了。” 申正义怒道:“你这厮休要挑拨离间!” 任逍遥一笑:“是否挑拨离间,诸位心里清楚。” 钟良玉长叹一声,道:“既然这里的人不欢迎钟某,钟某多留无益,就此告辞!”说完,他竟真的扬长而去。 余人纷纷道:“钟帮主留步。”却没人真的去拉他。 少一人分享那宝藏,岂不更好。 申正义喟然道:“钟良玉也是条好汉,日后少不得要登门对他解释一番。” 任逍遥大笑道:“钟良玉脾气不小,脑子却不笨。他自知捉了我的人,合欢教不会放过长江水帮,倒不如将这烫手山芋抛给别人。至于宝藏么,你们就算探知了方位,他难道不会跟着去么,哈哈!” 众人只听得一阵芒刺在背。此时文素晖脸色发青,目光也渐渐呆滞。申正义当然不会让华山派的人死在自己的府上,上前一步道:“任逍遥,我们谈个条件如何?” “你说。” 申正义道:“申某在庄园后山,也设得一处阵法,你若破得,我便放了你的人。至于你的生死,那是破阵以后的事。你若破不得,哼哼,自然是死路一条。” 冷无言暗暗奇怪。申正义现在占尽上风,无论是武力还是人质,都可令任逍遥败下阵来,他为何要提出这么个奇怪的赌约?难道他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谋划? 他来不及多想,任逍遥已道:“这的确是个好买卖。”一顿,脸上又浮现那丝恼人的笑意,“但却要文姑娘陪着我去。你们若是暗中派人捣乱,就莫怪我先送文姑娘一程。”说完,他便看了冷无言一眼。 那种目光,是信任和委托。 冷无言微微点头。暗道:“我一定会替你保护梅姑娘和姜兄弟。” 第23章 善恶毫厘间(1) 月亮细得像淡淡划过的指痕,偶有一颗流星坠落,划过纯净的天幕,剑光般绝美肃穆。 任逍遥已经挽着文素晖在树林中走了一个时辰,第三次看到自己的标记,他终于停了下来。文素晖冷笑道:“此阵不输先天八卦阵,你不必白费心机了。”任逍遥斜睨她一眼,放开手,仔细去看标记。文素晖吃了一惊,不知他为何放开自己,竟然定定不动。任逍遥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不逃?还有些脑子。”突然拧身扑来,重重将她推倒在地。 文素晖尖叫一声,却瞥见任逍遥身后飞来两道剑光,向他后心刺去。谁知任逍遥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突然向旁滑去,两道剑光立时到了文素晖身前。她还来不及闪躲,就听铮铮两声,剑断光灭。 偷袭的两人身形疾退。任逍遥冷笑一声,多情刃脱手飞出,血光乍现。砰砰两声,人影扑倒,咽喉均被割破,血喷了一地,刀却带着嘤声回到任逍遥手中。 文素晖骇然道:“这是什么招式?” 飞刀脱手杀人并不稀奇,杀人后飞回便稀奇了,杀两人仍能飞回就更稀奇。 任逍遥甩下一句“打猎的招式”,便去查看地上尸体,又道:“你可认识他们?” 文素晖如实道:“他们是崆峒派的。” 任逍遥轻弹刀身,让血落尽,嘴角浮现一丝诡秘的笑:“哦。” 文素晖见了他的笑,心中阵阵发虚:“你?你早知道会有人偷袭?”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知道申正义为何要我来破这个阵?” 文素晖摇头。 任逍遥道:“你知道我为何答应来破这个阵?” 文素晖摇头。 任逍遥故意叹气:“看来还是不够聪明。”又一笑,道,“当时,申正义等人若是一拥而上,我断无胜算。可惜他们都想独占合欢教的宝藏,便不得不放我一马。” 文素晖怔了怔,忽然明白了。 若众人一起擒了任逍遥,那么宝藏也得数家平分。可若是哪一家单独擒了他,别家也没理由去追问宝藏的事情。申正义与任逍遥赌破阵,其实是想要偷偷擒下他。其他门派心照不宣,也偷偷派人入阵,只不过崆峒派运气不佳。想到这里,不由道:“如此说来,你倒是成了一只鹿,由得别人来逐了?” “鹿?这个比法不对。”任逍遥看着崆峒派的两具尸体,眼中寒意如冰,“现在死的是猎人。” 文素晖突然明白,任逍遥入这个阵,并不是要做鹿,而是要做狼。现在他已经吃了崆峒派的两个人,下一个会是谁? 任逍遥冲她招了招手,又指着一块石头道:“请坐。” 文素晖不由自主地坐下:“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任逍遥淡淡道:“大概因为你是展世杰没过门的老婆罢。”文素晖鼻子一酸,任逍遥看了她一眼,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崆峒派如今只剩下杜伯恒与杜叔恒。华山派除了你与云鸿笑,还有四人。点苍算上顾陵逸只有六人。还有申正义、余南通、牟召华、杨一元、秦子璧、王慧儿。”他的手指敲击着刀鞘,嘴角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这十六个人,不知今晚会来几个。” 文素晖不觉握紧双拳,道:“你要将他们都杀了?” 任逍遥不答反问:“若你换做我,该当如何?” 文素晖一怔,说不出话。却听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任教主好计。” 三个人排成一线,出现在任逍遥面前,却是顾陵逸、杜伯恒、杜叔恒。林子里突然寒气逼人。 是剑气。 剑气来自顾陵逸。 他身材微胖,本是极为和善之人,然而此刻却像一只充满警惕性的刺猬,手中长剑未出鞘,已涌出一阵清寒之意。两旁的杜家兄弟虽是赤手空拳,却也难缠。顾陵逸道:“江湖中人并非都如任教主所想的那般龌龊。” 任逍遥的确想不到。一个顾陵逸已经够他受的,再加上杜家兄弟,几乎难有胜算。可他仍然不动声色:“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杜叔恒踏前一步,厉声道:“我们岂会以多欺少!起来接招!” 任逍遥端坐不动:“啰嗦。” 一阵疏疏落落的掌声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果然啰嗦!你们既是一起来的,就摆明了以多欺少,还说什么废话!” 五人听了,面色都是一变。这声音竟似从地底传来。喀地一声,不远处的大树半腰突然移开一个暗门,露出一张粉嫩的娃娃脸来,不是娃娃是谁。 文素晖忍不住道:“罗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娃娃单手托腮,道:“我打不过姓冷的,只好偷偷来报仇了。没想到这里还有阵法可以玩玩。”说话间一跃而下,看着任逍遥,故作老成地道,“原来合欢教主如此年轻。” 任逍遥猜到此人必是罗妘,便笑道:“你希望我是个老头子?” 娃娃摇头,脆生生地道:“当然不!你若是个老头子,我才不愿和你打交道。” 任逍遥道:“你想跟我打交道?” 娃娃点头:“我要杀申正义,你也要杀他,咱们正好互相帮忙。”她环顾四周,冷笑一声,“这个阵法不错,可惜还是太简陋了些。”文素晖不觉面露忧色。如果有娃娃相助,任逍遥不知要杀死多少人。这道理杜家兄弟也明白,齐齐出手,往娃娃身前扑去。娃娃咯咯笑道:“你们想抓我?”说着右手一扬,赤玉八卦镜闪出一片炫目光芒,晃得他们身形一顿。娃娃退入林中,杜家兄弟不知她的底细,当即追了进去。 文素晖心一沉,知道这两人必会被娃娃的阵法困住。果然不久娃娃便笑吟吟掠出,道:“任教主,你看我的本事,还够资格与你合作吧?” 任逍遥道:“罗星主的后人,果然不错。”一顿,又看着顾陵逸,“你还不滚?” 顾陵逸沉声道:“请赐教。”手指轻弹,呛地一声,剑如白绸,泛着月色光晕。 文素晖脱口道:“玉带剑!” 第23章 善恶毫厘间(2) 江湖皆知,点苍派镇山宝剑有二,一名无渡,合苍山十九式,一名玉带,合洱溪十八式,虽比不上江湖七大剑派的宝剑,却也称雄一方。任逍遥见了玉带剑,知道顾陵逸所习必是洱溪十八式,起身拔刀,一招递出,却是“山色沮丧”。 玉带剑迎风一抖,洱溪十八式之霞移式。两下俱是攻势,铮地一声,一串淡蓝火花飞溅。玉带剑果然无损。 顾陵逸身形未动,任逍遥却退了三步。顾陵逸长啸一声,万花、茫涌、隐仙、莫残四式齐发。他吃定任逍遥内力逊于自己,用的皆是硬碰硬的招式。任逍遥接了四招,只觉气血翻涌,不禁火起,刀式一变,使出血影刀法最凌厉的杀招,血海七杀。 内力不济的时候,就要速战速决。 顾陵逸果然有些手忙脚乱。身为掌门,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就不舍得拼命。血影刀法是拼命的武功,如果你怕,那你就输。 嗤地一声,玉带剑光华大减,顾陵逸一个倒掠,向林外遁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线。任逍遥不追,因为他看到一条白色的人影。 云鸿笑。 “听说云少侠剑法,已不输华山掌门?”任逍遥虽然在笑,心中却开始担忧。他虽伤了顾陵逸,自己一时半刻却也绝难提起真气。若是云鸿笑再来动手,可是麻烦得很。 云鸿笑慢慢走到文素晖与任逍遥之间,仗剑而立,道:“过奖。” 任逍遥道:“你一个人来?”他已穷尽所能,却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这令他颇为不解。 “不错。”云鸿笑定定看着任逍遥,眼神捉摸不定,“在下不是图谋什么宝藏,只是来请教一个问题。” 任逍遥不明所以:“请讲。” 云鸿笑深吸一口气,道:“上官掌门是否真死于你手?” 文素晖听得怔住。任逍遥沉吟道:“你认为他死于谁手?” 他答得很巧妙,云鸿笑回得更巧妙——只是一抱拳:“多谢,告辞。”说完转身便走。文素晖不明所以,看了任逍遥一眼,便即跟了过去。 任逍遥目露赞色。云鸿笑果然是个人物。身为华山派下任掌门,有些话是不方便说的,所幸他看上去已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娃娃看着他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恼道:“你怎么让他们走了?” 任逍遥不想让娃娃看出自己不能动手,反问道:“你希望我杀了他们?” 娃娃板着脸道:“我要杀申正义,他们便都是我的敌人。” 任逍遥叹息一声,闭上眼睛,调息片刻,忽道:“朋友,出来吧。” 娃娃心中一惊,转头望去,见林中多了两男一女。 王慧儿、秦子璧和杨一元。 任逍遥仍是那句话:“一起上,还是车轮战?” 王慧儿冷笑:“你现在还能动手么?” 任逍遥仍是那句话:“啰嗦。” 杨一元暴喝一声,已经抢先出手。任逍遥不屑地道:“我若是你,一定躲起来练十年功夫,再论其他。”一句话说完,人已闪开,回手一刀,叮叮叮数声,秦子璧的飞环碎成数块,另一只往任逍遥顶门砸去。杨一元趁机变招,与王慧儿左右同出,攻其肋下。任逍遥眼中寒意一现,折腰,反身,多情刃挥出一个新月形,左手轻弹。王慧儿听到指风,身子一偏,隐入林中。杨一元和秦子璧被迫退七步,也便闪身没入林中。 娃娃低声道:“他们要用阵法杀你。” 任逍遥挽着她的手道:“有你在,什么阵法能杀得了我?” 娃娃脸上一红,忽道:“艮位七步上。”话音未落,任逍遥身形一展,一刀击出。嘭地一声,艮位七步处的树枝簇簇飞舞,一道血线飞出,却不知是谁的。娃娃又道:“兑位五步下。”任逍遥向西五步,一刀旋入地下,一个人影闷哼着破土而出,向后疾撤。突然娃娃一声惊呼,被王慧儿一掌打晕。王慧儿一击得手,便迅速退回林中。任逍遥正待去看娃娃的伤势,就觉脚下一空,双足陷入泥土中,紧接着嗒嗒两声,不知被什么机簧扣住。背后劲风蓦起,左右两侧还有一环一剑。 任逍遥冷笑一声,劈手向后一抓,居然攥住王慧儿短剑。王慧儿见他五指溢出血来,不觉一怔,却被他抓住衣领一甩,身子一转,刚好迎上杨一元和秦子璧的剑、环。二人只得硬生生收招,再度隐入林中。任逍遥制住王慧儿穴道,冷然道:“你们以为有了阵法,就能杀得了我?” 王慧儿咬牙道:“那个小妖女已经帮不上你,你被铁锁箍住双脚,杨大哥和秦大哥……啊!”她尖叫一声,衣服已被撕开,露出大半个肩头,又羞又怒地道,“你想怎样!” 任逍遥狞笑:“有些时候,破阵不一定要懂阵法。”这句话说完,王慧儿上身已经完全赤裸。任逍遥抓住她的腰带,又道,“你的两位大哥正在暗中看着你,你说他们何时会看够?” 王慧儿脸色发青,骂道:“你!你这个混蛋,邪魔,不要脸的……”她忽然闭嘴,因为裙子已经不见了。 任逍遥丢开她的裙子,道:“王姑娘尽管骂,在下当之无愧。”五指用力,哧啦一声,撕开了她的贴身亵裤。 “住手!”随着怒喝,杨秦二人已自林中走出。 任逍遥停下手,道:“两位看够了?” 秦子璧一步步走过来:“放了王姑娘,咱们单打独斗!” 任逍遥却一抬手,将王慧儿抛了出去。王慧儿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发觉自己赤裸裸地挂在树枝之间,亵裤却在任逍遥手中,忍不住哇地哭了起来。任逍遥却不看她,多情刃在掌中作势欲飞,对杨秦二人道:“拿绿水仙来换。无论死活!” 绿水仙是唯一知道自己今夜行动的人,对于叛徒,他恨不得除之后快。 任逍遥又道:“我只有半个时辰的耐心,半个时辰之后,王姑娘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能保证。”他阴阴地看了王慧儿一眼,“你们该知道我有许多方法消遣女人。” 第23章 善恶毫厘间(3) “你敢!”杨一元愤然道。 任逍遥连冷哂都省了。杨一元和秦子璧跺了跺脚,转身走了。任逍遥劈开铁锁,用推拿之法将娃娃弄醒。 娃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挂在树上的王慧儿,撅嘴道:“原来你是个坏人,喜欢欺负女人。” 任逍遥淡淡道:“合欢教里能有什么好人。” 娃娃仰头道:“那你会不会欺负我?” 任逍遥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会,但那是等你长大以后的事情。”他收起笑容,道,“我们走吧。” 娃娃奇道:“你不要这个人质了?” 任逍遥道:“手里的牌不同,打法亦不同。” 娃娃一怔,旋即哼道:“你把我当成一张牌了?” 任逍遥承认:“王牌。” 娃娃甜甜地笑了。 任逍遥的确很会哄女孩子。 忽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道:“任教主现在想打什么牌?”紧接着一缕指风倏然射到,解开王慧儿穴道。王慧儿只觉一股大力卷住周身,轻飘飘落下,身前,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人。她低低嘶吼一声,一转身逃了,林间传来怨毒的声音:“任逍遥,今日之事,我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任逍遥只看着面前这人,黄山所遇的鬼脸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鬼脸人道:“你觉得呢?” 任逍遥微微一笑:“你是合欢教贪狼星主,雪山剑侠殷断天。” 鬼脸人点头道:“不愧是廉贞星主的儿子。” 任逍遥道:“你承认是你出卖了合欢教?”他虽强压怒火,声音却仍在颤抖。 鬼脸人,也即殷断天,忽然长叹一声,道:“不错。” “为何?” 殷断天目中波涛汹涌,似在回忆着痛苦的往事:“任独是个好汉,是个英雄,可大明朝已经四海升平,已经不需要这样的英雄,即使他是对的,也不需要。” 任逍遥冷笑:“若宁海王府不需要你,你便甘愿去死么!” 殷断天苦笑:“所以你不懂,他也不懂。人都是自私的,人心都是可以买到的。当你能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甘愿追随你。可若要让他们拼命,即使是为了他们自己拼命,也必须用更大的好处去换。那些代价,已是任独给不起的了。我劝他解散合欢教,以免受累终身,他却不愿失去上百门派、数万教众。” 任逍遥听不懂,只道:“你找再多的借口也没用!” 殷断天眼中射出一道精芒,意味深长地看着任逍遥,道:“这不是借口,你慢慢就会明白。但我不希望等你成为第二个任独的时候才明白。” 任逍遥冷冷道:“所以你要杀我?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殷断天冷哼一声,大袖一甩,离他最近的一棵树咔嚓一声,拦腰而断。硕大的树冠叹息一声倒下,带起灰土濛濛。娃娃直吓得吐了吐舌头。殷断天道:“你们都是殷某故人之后,我不杀你们。只要把多情刃给我,我可以放你们走。合欢教退回大雪山,江湖中也不会再有人找你们的麻烦。” 娃娃忍不住道:“你说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是个君子,原来也是为了钱。当年你出卖合欢教,想必也是为了钱,为了讨好勇武堂吧?” 殷断天不语。 任逍遥却心中一动,暗忖道:“此处是正气堂,他说放便能放了我?甚至可以代九大派说话?” 他还来不及细想,殷断天已一步步走来,朔风般的气浪劈面涌来。殷断天每走一步,气浪便增强一分。任逍遥大喝一声,一刀斩出,气浪水一般向两侧倾去,身上压力一轻。然而片刻后,气浪又水一般混合一体,再度压来。任逍遥持刀而立,半步不退,额头却泌出了细细一层汗珠,胸口仿佛卷来一浪浪泥沙,口鼻都已不能呼吸。娃娃蹲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几乎要昏厥过去。 突然一道白光破空锐啸,波地一声穿过气浪,没入地下,剑身嗡嗡震动。 承影剑! 王慧儿披着冷无言的外衣,踉踉跄跄奔出树林,与守在外面的赵原撞个满怀。赵原惊道:“王大小姐你逃出来了?刚才秦公子和杨公子……”他突然住口,盯着王慧儿露在长袍外的一双小脚,眼睛里有些邪气。 一旁的小萍见了,立即挡在王慧儿身前,娇嗔道:“赵二哥,您看什么呢?” 赵原听了,讪讪地挪开眼睛。他虽然好色,也知道哪些女人能看,哪些女人不能看。王慧儿却毫不领情,瞪着小萍道:“你是谁?” 小萍笑嘻嘻地道:“我么,我是逐花坊的一个小婊子。” 王慧儿皱了皱眉:“正气堂怎么让你进来!” 小萍仍是一副不知羞耻的嬉笑样子:“我等着打赏呀!申老爷说,赵二哥和我抓了合欢教的人有功劳,以后我就不用做婊子了,哎呀呀,我可真没想到,我们老板就是合欢教的人呢。不过后一想,也对,他那些药,分明就是合欢教该用的。以后我不用卖身,卖药就好了。” 王慧儿看她满心欢喜的样子,虽然不齿,却不知该说什么。突然西侧厢房里传出哗啦一声,似是碗碟之类的东西碎了,一个女子骂道:“滚出去!”王慧儿还未说话,赵原便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低低道:“这小妖女,真他妈的拧种!” 小萍不解:“什么小妖女?” 赵原摊手道:“就是那个,那个合欢教主的宠妾了。半个多月了,不是打就是骂,堂主还非要我们客客气气地伺候她,真他妈晦气!” 小萍道:“哟,阶下囚居然还这么大的架子,赵二哥你是看上人家了罢。”她眨了眨眼睛,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女人手段很不一般,赵二哥伺候了她半个多月,可领教过瘾了罢?” 赵原瞧了瞧王慧儿,脸红叱道:“你这小蹄子,乱说什么!” 王慧儿忽然道:“什么手段?” 赵原一怔,讪讪地道:“这,这……” 小萍不知王慧儿身份,见她披着男人的衣服,披头散发,又赤着双足,只道也是个放浪形骸的女子,便拉了她的手摩挲着,娇声道:“自然是伺候男人的手段了。赵二哥说这女人并非绝色,却能做宠妾,自然是手段高明,呵呵。” 王慧儿若无其事地道:“他试过?” 第23章 善恶毫厘间(4) 小萍还未答话,赵原已脸色惨白,连声辩解道:“这,这……小人不敢!堂主和冷公子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伤害这姑娘,在下,在下对天起誓,就是有那个心思,也断无那个胆子,王大小姐请明察,明察!” 王慧儿淡淡道:“你若有这个心思,倒不妨去试试,反正也没人知道。” 赵原愣了,复又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道:“王大小姐的意思是?” 王慧儿忽然有些气恼:“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想教训教训合欢教的人,尤其是跟任逍遥关系匪浅的人!”她眼中射出怨毒光芒,似乎折磨那个宠妾,就像折磨任逍遥一样。任逍遥杀了她的父亲,方才又欺辱于她,这口气若不宣泄,王慧儿定要发疯。 任逍遥看到冷无言,不觉一笑:“冷兄可认得这位朋友?” 若不是王慧儿惊慌失措地逃出去,冷无言也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他拔出承影剑,看着殷断天道:“我想我应该认得前辈。” 殷断天目光一冷:“此话怎讲?” 冷无言轻弹剑身,道:“在呈坎村,我便觉申堂主与罗前辈似是旧识,如今想来,果然不错。”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道,“申正义便是殷断天,便是雪山剑侠。”任逍遥并不意外,因他也有此怀疑,娃娃却悲声道:“你,你就是申正义?” 殷断天叹息一声,伸手摘去了面具,果然是申正义那张脸。 娃娃怒喝一声,便要冲上,任冷二人齐齐将她拦住。任逍遥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冷无言道:“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他。”娃娃挣脱不得,只怒视着殷断天。 殷断天悯然道:“罗姑娘,当时情形,老夫确是一时失手……” “殷前辈为九大派扫平合欢教立了大功,为何却化名申正义,建起正气堂?”冷无言问出了他的问题。 殷断天目中一片淡然,似是在回忆着一些壮丽的往事,慨然道:“当年,老夫与任独连斗七日,始终不分胜负。他将老夫引为知己,我亦把他当做平生最敬的朋友和敌手。”任逍遥冷哼一声,殷断天却不在意,“但合欢教犯了太多忌讳,若不除去,武林危矣。九大派决定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剿灭合欢教,踏平快意城。老夫劝不动任独,也阻止不了九大派,只好以快意城机关为条件,要九大派对投降的合欢教弟子网开一面。可是,我知道任独绝不会投降……” 冷无言忍不住道:“所以前辈化名申正义,与各派进攻快意城,实际上是为了放他一条生路?” 殷断天涩然道:“这话恐怕无人相信。” 当年一战,合欢教还有人能够逃出,的确是个天大的奇闻,只是谁也想不到有人暗中相助罢了。当年若非殷断天,恐怕任逍遥也不会活到今天。任逍遥脸上毫无表情,眼中却起了一丝波澜。冷无言叹了口气,郑重道:“在下相信。” 殷断天沉默片刻,接着道:“至于建起正气堂,却是为了冷公子的舅父,宁海王府的抗倭义举。”他也看了任逍遥一眼,“若仍用雪山剑侠的身份,未免不便。” 任独若知道合欢教刚刚被灭,他的朋友便与仇人密切往来,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都不会好受。殷断天既然认这个朋友,总不希望朋友太难过。况且他闯入快意城后便再也未在江湖中出现过,反倒不如刚刚成名的申正义更容易获得九大派信任。 冷无言目中满是钦佩之色,道:“前辈如今有何打算?” 殷断天淡淡道:“很简单。用合欢教的宝藏以为义军粮饷之资,劝任教主退回大雪山。却不知任教主意下如何。” 他从来也没有要杀任逍遥的心思,他要任逍遥来破这个阵,是为了找机会规劝任逍遥,抑或说,规劝任独,放弃复仇。更进一步,将那宝藏捐给义军。也唯有在阵法中,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任逍遥。 任逍遥还未说话,娃娃便尖叫道:“你做梦!你杀了我爹爹,任哥哥答应要替我报仇的!” 殷断天怅然道:“若殷某一命能换得任教主允诺,倒也无甚不可。” 任逍遥冷冷道:“除非我死。” “老夫不会杀你。” “我会杀你。” 四百合欢教弟子的仇恨,全附于任逍遥眼中。 沉默,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冷无言暗忖道:“任兄并非恶人,此事若调停得当,江湖中也少了许多血雨腥风。只是殷前辈若身死,正气堂岂会善罢甘休?”他不觉抬头望向殷断天。殷断天明白他的意思,未及言语,任逍遥忽然道:“本教与各派积怨已深,纵使此时退出江湖,也已无用。” 娃娃接口道:“对!血债血偿,斩草除根!”她瞪着殷断天,大声道:“就算任哥哥答应,我也要毁了你,毁了正气堂!” 任逍遥双眉一挑,瞳孔中泛起一丝杀意:“娃娃说得不错。江湖中的事,还须用江湖手段解决。” 殷断天道:“任教主一定要手下见真章了?” 任逍遥轻抚刀身,神色凛然。 殷断天却微笑颔首:“你的脾气的确很像任独。”说完,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浪立刻奔涌而出,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任逍遥周身劲风激荡,衣袂翻飞,如大海中一叶孤舟,多情刃迎着气浪,发出呜呜的声音,鬼哭一般。 娃娃突然单手一扬,五颗淡蓝光点疾射殷断天。与此同时,任逍遥的刀已挥出,就像与娃娃计议好的一样。冷无言大惊,殷断天却冷哼一声,五点蓝星硬生生顿在半空,又颓然掉落。殷断天跨前一步,手中铁鞭一横,当地一声,挡了任逍遥一刀。然而殷断天手腕一转,从铁鞭内抽出一柄精光四射的长剑来。 观澜剑。 剑身朦胧,似有云雾缭绕,氤氲如临渊照水。 此剑一出,殷断天竟似变了一个人,变得和观澜剑一般深不可测。他清啸一声,剑光若水—— 无痕,有风。 任逍遥身子一转,刀尖前吐,顺着剑身上溯,同时身子腾起,快如闪电。殷断天剑身后挫,脱开多情刃的纠缠,脚下一动,一剑刺向半空。娃娃见他已进入五颗蓝星的范围,手中赤玉八卦镜一扬,反射出一道极强的红色光束。蓝星接了光束,顿时燃烧起蓝色的火焰来。任逍遥趁机一刀斩下,呛地一声,血光四溅。 殷断天的肩在流血,任逍遥的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痕。 不是剑锋,是剑气,剑气在他右颊下斜开一线。 那一刀虽然够快,但力道显然不足以伤害殷断天太甚。若不是他身形变得够快,这条线就会开在他脖子上,甚至割断他的脖子。 冷无言劈手夺了娃娃的八卦镜,道:“你……” 娃娃冷冷道:“殷断天是我杀父仇人,你若见不得我这样偷袭,尽管杀了我。” 冷无言一时语塞。 五颗蓝星火焰燃尽,殷断天剑招却丝毫不乱,观澜剑画出一片白色波浪,将多情刃团团围住。多情刃则像一条赤龙劈波斩浪,左冲右突。刀剑相交,龙嘶浪吼,却始终脱不开波涛中心。冷无言手心已泌出汗来。他看得出,血影刀法与观澜剑法在招式上或可打个平手,然而殷断天深厚的内力却能压制任逍遥的速度,就好像人在水下的动作要比在地上缓慢许多。任逍遥的速度虽只慢了一点点,却足以致命。这样打下去,他要么因一着不慎而败,要么因力竭而败。换做任何人也都只有这两条路。 然而谁能想到,任逍遥竟然一刀掷出,竟与杀崆峒派那两人的招式一样。冷无言和娃娃不禁同时惊呼。 这样的招式,杀寻常对手或许有效,但却对殷断天毫无用处,任逍遥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多情刃在观澜剑的波涛中破浪而入,直取殷断天咽喉。任逍遥这一次竟仿佛不想收回多情刃,是以刀速奇快,快过他自己的极限。 他在赌么? 殷断天长剑一格,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多情刃绕着观澜剑螺旋向下。殷断天见这宝刀向自己而来,忍不住伸手一抄。此时任逍遥身子已落下,一掌击出。 凤凰掌刀! 凤冲霄。 殷断天瞳孔微缩,信手挥出多情刃,斩向他手腕。谁知任逍遥似是早料到这招,手腕一转,招式立刻变为凤回头,五指擒住多情刃,鲜血立时从他掌中流出。殷断天喝道:“撒手!” 多情刃是双开刃,若是任逍遥不松手,必然五指齐断。 “前辈手下留情!”冷无言再也按捺不住,承影剑倏然飞出,意使殷断天松开多情刃。殷断天本也不愿伤了任逍遥,见他血流满面,内力一顿,虽未松手,却也和松手差不多。冷无言那一剑便硬生生顿在半空。 然而他们两个都忘了一句话。 任逍遥曾说,我会杀你。 合欢教主说出的话,从无更改。 他的另一只手已化掌为刀,轻轻点在殷断天握着多情刃的手腕上,很轻很轻。 只一下,他便松手,撤身,掠至一旁,嘴角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与脸上淋漓的鲜血构成一幅邪魅的模样。 他之前所作的一切,似乎只是为了轻轻点到殷断天的手腕,这是为什么? 所有的人都愣了。 殷断天却明白。 那一点之力落在掌骨上,喀地一声,掌骨碎裂。力道弹起,顺着前臂骨一径向上,前臂骨也喀地碎裂。这力道吸收了骨裂之时的弹力,又落在上臂骨。第四次弹起,已到了肩胛骨。 若不是任逍遥以多情刃为饵,殷断天绝不会被他的掌刀点中。 若不是冷无言拔剑相救,殷断天也绝不会撤去内力,任逍遥即使点中他的手腕,这劲力也会被他的内力消弭。 任逍遥不仅以身犯险,以刀为饵,并且准确无误地利用了冷无言对自己的友情。 殷断天想明白这些,猛然反手一剑,咔嚓一声,血飞如瀑。一条血肉模糊、骨骼尽碎的左臂斜斜飞出,落在五步开外。冷无言和娃娃全都怔在当场。 任逍遥淡淡道:“这招叫做‘凤还巢’。你很聪明,保住了命。” 殷断天肩头血流如注,脸色惨白,以剑拄地,沉声道:“但你仍会要老夫的命。” 任逍遥瞳孔微缩,道:“不错。” 第24章 毁诺为红颜(1) 冷无言道:“任兄,此事到此为止罢。” 任逍遥目中威棱爆射:“贪狼星主背叛本教,不关外人的事!”他板起脸来,伤口的血随之迸出,半张脸血红,半张脸苍白,在夜色中看来狰狞恐怖。 殷断天忽道:“冷公子,多谢你一番好意。但是死对老夫来说,并非什么坏事。”他转目望着任逍遥,“老夫只想与你取个商量……” 任逍遥断然道:“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殷断天不语,冷无言却道:“我若与殷前辈合力一击,不知鹿死谁手。” 任逍遥怒视着他:“你为何总在我杀人时出手阻拦?” 冷无言道:“我无意阻拦。我只想请任兄答应殷前辈的条件。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承影剑已与观澜剑并列而立。 任逍遥沉默片刻,终于道:“没有第二次。”他瞪着殷断天,“你说。” 殷断天缓缓道:“请合欢教助冷公子抗倭。”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任逍遥、冷无言,甚至娃娃,都以为他会要求合欢教放弃向江湖各派复仇,退回大雪山,甚至永不复出,万没料到他竟然会提这样的要求。 可是转念一想,这要求实也在情理之中。 殷断天已为抗倭大业奔走二十年,他这样的年纪,若说还有什么未了心愿,恐怕也只剩下这一个了。他看得出任逍遥与冷无言的交情,也明白任逍遥对倭寇的态度,若是合欢教肯助冷无言,比宝藏所能带来的裨益要大得多。此举虽不能化解合欢教与正道间的恩怨,但总算给了双方一个静下来谈的机会。只要有机会,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况且,翡翠谷一战,正邪双方耗损皆不小,华山、崆峒、点苍已没有多少人手赶赴沿海。 冷无言叹道:“前辈的好意,晚辈实不知该如何……” 任逍遥的脸色很难看,紧抿双唇,一语不发。 殷断天看着他,慢慢地道:“这是贪狼星主请求的最后一件事,请教主应允。” 不卑不亢的语气和神情。 娃娃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扯了扯任逍遥的衣角,轻声道:“任哥哥,你,你……” 任逍遥忽然道:“我答应。” 殷断天微微颔首,又转头对娃娃道:“丫头,来取殷某性命罢。”娃娃一怔。殷断天道:“殷某这条命已不是自己的,索性送在你手上,了你报仇心愿。”他神情安然,语声镇定,哪里像是将死之人,“来罢。” 娃娃看了任逍遥一眼,拾起多情刃,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待到了殷断天面前,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已涨得通红。她抬头看着殷断天,像在仰望一座山,脖子竟有些酸痛。娃娃狠狠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举起刀,大喊道:“我要为爹爹报仇!” 噗地一声,血珠翻滚。 娃娃大口喘气,胸膛起伏,手抖得握不住刀,怔怔后退,跌坐在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殷断天心口的血流得越来越汹涌,脸上却慢慢浮起一层微笑,双唇微动,似乎想说句什么,口中却被血流堵住,身躯突如枯死的老树,轰然而倒。 娃娃呆了片刻,忽然扑到任逍遥怀里放声大哭。任逍遥看着冷无言,道:“死的是殷断天,还是申正义?” 冷无言看着殷断天脸上精巧的人皮面具,道:“自然是申正义。雪山剑侠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退隐江湖了。”他注视着任逍遥,“申正义是你杀的。” 任逍遥拔出多情刃,擦了擦脸上血迹,道:“是。我杀了申正义,破阵逃出。你赶到时已经迟了。” 冷无言面无表情:“带走你的人,莫要再造杀戮。”任逍遥不再看他,揽着娃娃向外走去。冷无言缓缓在殷断天身边坐下来,胸中思绪万千。 他所知道的申正义,是个中规中矩,为抗倭鞠躬尽瘁的英雄侠士。他所知道的殷断天,是个不拘小节,为黑白两道所尊崇的传奇人物。他从未想过,这两人竟会是同一个人。冷无言摩挲着观澜剑,看着殷断天尸身,一声叹息,轻轻将观澜剑插回了铁鞭。 雪山剑侠已死,观澜剑也不必留在人间。 任逍遥与娃娃走到树林边缘,便见血影卫立在林外。 只有一个人,岳之风。他见了任逍遥脸上血迹,不由惊道:“教主……” 任逍遥捡个干净地方坐下来,道:“外面情况如何?”打了一夜,他已有些疲倦。 岳之风道:“按教主吩咐,我等包围着这片林子,一些小角色都已打发了。只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余南通和牟召华匆匆带了几个弟子走,倒把姜小白落下。华山派也离开了。” 他说的打发,便是杀人灭口的意思,而且是不着痕迹的杀人灭口。至于丐帮和华山派的人为何离开,任逍遥根本不感兴趣,他只问:“你们在翡翠谷所见如何?” 岳之风道:“二十八家本教旧部,有十三家可靠,还有几个来投靠的人可用。其余都已散去。教主是否小施惩戒?” 任逍遥想到刚刚答应殷断天和冷无言的事,一摆手道:“算了。你带几个人将曼苏拉和暗夜茶花接出来,到城外等我。”说完又加上一句“轻清不用你们管”。 岳之风领命而去。娃娃好奇地道:“轻清是任哥哥的心上人吗?” 任逍遥摸着下巴,点头道:“是。”随即又叹了口气,“不知我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到她。”任逍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与梅轻清分开半月之久,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离不开她。 娃娃看了看他的脸,笑道:“就算任哥哥脸上多了一条疤,也是美男子。” 任逍遥道:“即使我面目全非,她也不会离开我。”他眼中闪着难得的温热光彩,“我只是怕她担心,怕她生气。” “这世上也有任哥哥怕的人么?”娃娃失笑道,“我倒想见见!” 任逍遥一笑,心情忽然轻快起来,好像整整一夜拼杀已是前世之事。当下不再多说,迎着拂晓的晨光,往关押梅轻清的地方潜去。 天色欲亮未明,整个庭院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上夜的小厮蹲坐在回廊下闲嗑: “我们这么干,不会出事儿吧?堂主知道了会骂的。” “怕什么,法不责众。这事儿又不单是咱正气堂干的,点苍、丐帮、神算帮、飞环门都有份,难道堂主能将这些门派的人一并处置了?” “说得也是。”叹气,又道,“那丫头真泼。” “再泼不也被爷们收拾了。哈哈!” …… 第24章 毁诺为红颜(2) 不知为何,任逍遥突然有些焦虑。他忽然觉得,将梅轻清和暗夜茶花留在正气堂似乎有些不妥,可是转念一想,殷断天和冷无言都不会伤害她们,余人也要给主人面子,应该没人会、也没人敢为难她们。他走到西厢房前,松了口气,推门而入。 门是虚掩的。 任逍遥心头忽然涌来一丝不祥预感,抬眼望去,突然全身冰冷。 梅轻清躺在软榻上,长发凌乱,衣衫比长发更凌乱。红色衣裙被撕成条条缕缕,散落在地上、榻上、身上,像一道道血痕,抓在她身上,更抓在任逍遥心里。她雪白的皮肤上青紫相间,伤痕累累,手脚被缚,嘴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任逍遥只觉得眼前蓦然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努力定了定神,才冲了过去,脚下却一个趔趄,几乎跌倒。他冲到榻前,疯了似的砍断绳索,一把将梅轻清抱在怀里。 她的身子微凉,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月老牌。 红色的指甲插入皮肉中,红色的绳子缠绕在手腕上,握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全部的灵魂和力气都注入那里面。 她在诅咒。 她相信少爷一定听得懂这诅咒。不仅听得懂,还会帮她将这诅咒变为现实。 任逍遥眼前一片模糊,拿掉梅轻清嘴里的绒布,合上她的眼帘,想看又不敢看她。 这已经不是他熟悉和喜爱的身子了。 青紫的瘀伤和硬物刮擦出的血痕,还有,吻痕。 他也曾在梅轻清身上留下深深的吻痕,不止一次。可是他从未想过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这么做,敢这么做。 指尖颤抖着滑过她的身子,停在她满是血污的腿上。 血污未干,上面还有一些黏黏的东西。 任逍遥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伤口流出的血将他的脸染得半青半红,目光阴毒灰冷,在朦胧的晨光中看来,仿佛从地狱来的凶灵。 娃娃无力地倚在门边。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门突然吱地一声打开,一个人影闪进来,轻薄地道:“小妖女,你赵二哥来看……” 这人是赵原。看到屋子里多了两个人,他猛然闭嘴,刚想退出去,就觉得眼前一花,一阵风吹到自己脸上,胸前嘭嘭挨了两拳。还没等他感觉到疼,喀地一声,下巴又挨了一拳。他伸手一摸,下巴已经碎了,嘴唇也掉了,被自己的牙咬掉了。 可是他根本没看清是谁打的自己。他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金星乱撞,恍惚中见一人劈手抓住跟进来的小萍,接着小萍惊呼一声,便没了声息。 她的头已经被任逍遥生生拧断,像丢垃圾一样丢到屋角。娃娃看着一个前一刻还活生生的女子突然没了头颅,吓得缩在门后瑟瑟发抖。 任逍遥转过身来,死死瞪着赵原。 赵原已猜到此人必是任逍遥,登时扑倒在地,含糊不清地道:“任教主饶命,任教主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正气堂一个小厮,奉命看守梅姑娘的,可是,可是别的大爷要做这禽兽事,小的得罪不起,实在,实在……”说到最后,他竟然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任逍遥睚眦欲裂,嘶吼道:“谁,谁来过!” 赵原心胆俱寒,脑子里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说谁? 说这是正气堂、点苍派、丐帮、神算帮和飞环门的一群无知男人干的?他只不过是垂涎梅轻清的美色,又被王慧儿几句话挑拨大了胆子,偷偷摸摸将她奸污了。正气堂的其他弟子发觉这件事,竟也偷偷摸摸试了一把。这些江湖上最不起眼的小角色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有机会去碰合欢教主的女人,这事情即使割了舌头,他们恐怕也忍不住要吹嘘回味一番。消息一传出去,事态便不可控制——占有对方的女人,自古以来就是男人们宣布胜利的手段之一。 赵原虽然奉命看守梅轻清,但他自己也动了梅轻清,何况他觉得合欢教的女人遭此凌辱也是活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后来他也觉得事情有些闹大了,便来瞧瞧。他哪里想到梅轻清已经死了,更没想到自己竟然碰上了任逍遥。 他还在掂量着怎么回答任逍遥的问题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任逍遥已经一脚踹了过来。 他还不了解任逍遥这个人,有些事情任逍遥并不想真的知道,可是有些人却必须真的死。 嘭地一声闷响,赵原身子飞起,再落下,鼻涕眼泪一齐涌出,捂着裤裆倒了下去。 就算到了阴间,他也休想再碰女人了。 任逍遥拎着娃娃的衣领迈出门,吼道:“来人!” 他叫的是血影卫。血影卫总是有三五个人随时跟在他身边。 “看着这间屋子,谁也不许进去。”他嗓音带血,仿佛一只野兽,“通知所有人,把正气堂给我围了,一个人也不准放走,一个人也不准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镇定下来。可是那神情,却仿佛一把利刃。 血影卫面面相觑,教主竟然不准他们杀人?娃娃却似已猜到了什么,颤声道:“任哥哥,你,你想干什么?” 呛地一声,多情刃出鞘。 任逍遥恶狠狠地道:“练刀!” 冷无言与杜伯恒、杜叔恒走出树林的时候,天已大亮。他花了一个时辰才破解娃娃的迷踪阵,杜家兄弟早已在阵内转得头晕脑涨。三人抬着申正义的尸身,正打算叫几个正气堂的弟子来帮忙,却猛然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正气堂的后门半掩着,腥气正是从那里飘出。三人脸色俱变,尤其是冷无言。 难道任逍遥违背诺言? 他还来不及细想,就见一个俏生生的人影出现在门前。 金色的长袍,红色的卷发,水蓝色的眼睛,曼苏拉。 杜氏兄弟喝道:“妖女!” 曼苏拉笑吟吟地道:“我不会管你们两个蠢材的。我只拦着冷公子。” 冷无言有些意外:“拦我?” “不错。”曼苏拉目光一冷,“教主说,他不想你插手正气堂的事,今日你不能入内。” 冷无言不觉紧握双拳。 任逍遥竟然真的违背诺言! 第24章 毁诺为红颜(3) 杜氏兄弟欺身近前,曼苏拉却似知道崆峒派拳法,身子一滑,从二人中间穿出,又轻巧地落下,道:“我说了不与你们打。”她转头看着冷无言,“莫非冷公子要以多欺少?” 冷无言忧心正气堂的状况,冲杜氏兄弟使了个眼色,道:“烈焰玄功么,冷某正要领教。” 曼苏拉看也不看杜氏兄弟,笑盈盈地缓步走来:“拔剑吧,无论是任独任教主,还是任逍遥任教主,都不能赤手空拳接我的招。” 杜氏兄弟一冲入正气堂就后悔了。他们实在不该进来,这景象他们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 正气堂已是人间地狱。 多情刃,此刻无情。 王慧儿呆呆望着那副血色图画,那里面仿佛匍匐着无数冤魂厉鬼,在冲着她尖叫“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她虽然恨任逍遥入骨,恨合欢教入骨,却没想到自己几句话的挑拨害得梅轻清惨死。即使她对这个女子没有好感,也不免有些歉疚。更令她意外的是,任逍遥竟然会为了一个宠妾如此大开杀戒。 她不知道,在任逍遥心里,梅轻清不仅仅是一个侍妾。他们的关系,除了主仆,除了爱恋,更有一同长大的亲情。 话音未落,剑光忽地一闪。尸堆中猛然跃起一人,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追魂金剑。 剑光如惊虹掣电,直取任逍遥后心。 杨一元竟是诈死! 谁知任逍遥背后竟似长了眼睛,双肩一晃,已横错数尺。 嗤地一声,金剑没入王慧儿右胸寸许,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慧儿倒了下去。 那人惊呼一声,连忙住手,剑光追向任逍遥,却被一道淡红色的光斩断。 竟然是多情刃! 暗红色的多情刃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淡红色,犹如迟暮美人突然焕发了青春,变得灵动妩媚起来。 任逍遥一怔,多情刃何时变了? 电光石火间,一团银色影子自杨一元腕上飞出,嘭地一声打在任逍遥胸口。 飞环,银色的飞环。 这血淋淋的人竟不是杨一元,而是秦子璧。 秦子璧厉呼一声,手再扬,飞环再出。 徒劳。 若非多情刃的变化吸引了任逍遥的注意,第一只飞环根本不可能打得到他。此刻他心中冷哼,一刀刺出。 用刀来刺的招式,唯“山色沮丧”。 秦子璧立刻变成了两半,一半倒回尸堆,一半倒在王慧儿脚下。 两条人影呼啸而来,拳影霍霍,却是杜氏兄弟。任逍遥的身子却暴冲而起,消失在马头墙外。院外响起尖锐的唿哨声,似有很多人离去。 杜叔恒一把抱住王慧儿,急道:“王姑娘,王姑娘!” 杜伯恒一脚踹开大门,见一群人消失在山路尽头。他骂了一句回到院子里,刚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冷无言和姜小白。 那一声唿哨响起,曼苏拉便不再纠缠冷无言。冷无言进得正气堂,见到满地尸骸,心中又惊又怒,甚至还有一丝心痛,也不知是为殷断天,还是为任逍遥。接着便听柴房里一人哭丧着道:“有活人吗?还有活人吗?”却是被绑起来的姜小白。两人奔到头一进院子时,只看到杜家兄弟围着人事不知的王慧儿,被活活劈成两半的秦子璧,还有一息尚存的杨一元。 姜小白脸色铁青,嘎声道:“任逍遥疯了,他他妈疯了!” 冷无言的目光落在溅满鲜血的白墙上,双眉紧锁:“这就是杀人的血影刀法么?” 青弋江,古称“清水”,“冷水”或“泾溪”,源出石台县及黄山北麓,跨祁门、黟县、歙县、旌德、石台、泾县、青阳、南陵、宣城等地,西接九华山,南依黄山,远望长江。若说黄山是英姿勃发的姐姐,青弋江便是温柔可人的妹妹。泾县东的这一弯湖水,便是妹妹的清纯眼眸。 青山环抱,翠岗连绵,湖内秀岛错落,飘浮在万顷波澜间。岛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一派世外仙源景象。 任逍遥坐在湖心小岛的水榭中,眼中映着水色天光,仿佛在赏景,却又有些心不在焉。岳之风立在他身后,用一种冷静平和的口吻说道:“教主,十五叛逆俱已诛除,教主若是还想练刀,可以挑长江水帮。” 他所说的十五叛逆,指的是翡翠谷一战中未曾尽力的十五家合欢教旧部。 任逍遥却摇了摇头:“不用。” 岳之风知趣地退了下去。 任逍遥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是那枚刻着“轻清”二字的月老牌。 那块刻着“逍遥”的月老牌,已经随它的主人葬在黄山紫云峰下。他曾允诺轻清,黄山事毕便去汤泉做一对神仙鸳鸯,可惜这允诺已无法实现。 离开大雪山这半年时光,陈无败和梅轻清都已离他而去,不离不弃的,只剩下多情刃了。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多情刃上。 弯刀,如朔月般,伏在漆黑的鞘中。 他慢慢将刀抽出。 刀长两尺五寸七分,宽两寸一分,开双刃,刀身的弧度犹如梅轻清的眼眸。 多情刃沾血杀人每满百数,便由暗红转为淡红,露出刀身所纹图像。那便是血影刀法第二境界的精义。只不过片刻便会消失不见,刀身复转为暗红。 这就是多情刃的秘密,与传说中的宝藏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二十年前,任独之所以杀人如麻,就是为了让多情刃显出这精义。 二十年后,梅轻清的死让任逍遥不顾承诺血洗正气堂,也让他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终于明白任独为何不肯告诉他多情刃的秘密,只因没有人天生便是残忍嗜杀之辈。大概任家先祖亦是感到血影刀法过于暴戾,却不忍自断绝学,才铸造了多情刃这等奇诡的兵器,将刀法精要封存。 任逍遥不觉泠然一笑。 离开正气堂这一百天,他一直在练刀,因为他不知道做什么,因为他从前无事可做的时候,可以看着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孩子,可以听她娇滴滴地叫“少爷”。 他决定再也不做少爷了。 他要做教主,真正的教主。 他按血影卫提供的名单,诛杀了那十五家旧部。每次都是十三分堂只管包围,人留给他解决。当死在多情刃下的人接近两千之数时,他也将刀法精要熟记于心。 这一连串的血腥屠杀,江湖震动,朝廷动容,却无人过问。 因为登基仅八个月的洪熙皇帝龙御归天了。 天下缟素,迁都之事暂缓,削藩之事暂缓,年轻的皇太子昼夜兼程自南直隶赶回京师,登基发丧,定鼎乾坤,改年号为宣德。 如此大事在上,哪个衙门还有心思去管什么汤口镇惨案、正气堂惨案和十五山寨被灭的事!何况那十五家山寨大多是官府点名捉拿的要犯。 一朝天子一朝臣,勇武堂也要重新上下盘点,探知新皇对自己、对武林的态度。九大派得了口风,自然也跟着收敛形迹。这就是华山派和丐帮突然离开正气堂的原因——那时候洪熙皇帝虽还健在,但有门路的人早早便已放出“大限将至”的风来。 三个月过去,江山易主,尘埃落定,官府的处境便显得尴尬起来。杀死悬赏要犯的人有大笔赏银可拿,然而任逍遥自己也是一个通缉犯,六扇门中的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自古以来,民不举、官不究。 没有人会为死去的人自惹官司,所以这些案子就不明不白地晾在了厚厚卷宗里。江湖中各种说法不胫而走。有的说任逍遥生性嗜杀,无论是对外人还是自己人,稍有不满便会出刀;有的说合欢教信奉血祭,每个教主都要杀人立威;还有的说那十五家帮会表面归顺,暗地藏有异心,活该被灭…… 任独也不明就里,但任逍遥懒得解释。他现在做事已经不会,也不需要听任何人安排了。他看着湖水,正打算四处走走,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岑依依的声音怯怯响了起来:“教主。” 任逍遥起身回头,看着她提篮中的香烛纸马,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不是不重视,而是他知道岑依依一定会准备得很妥当。梅轻清的头七、七七都是她经手,百日祭也绝不会出错。 岑依依没说话,只是出神地看着他。任逍遥脸上的伤留下一道两寸长的疤,扭曲丑陋得像一条紫红色的蜈蚣。每每见了,岑依依便忍不住的心疼。她觉得自己好像爱上了教主,却又有些怕他。 怕什么呢? 他杀人太多?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她说不清。 自那一次以后,任逍遥虽还时常与她缠绵,却没有半点爱怜之意,更不与她调笑说话。现在她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地仰头看着他,希望他说点什么,哪怕骂她也好,她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冷落。 “嗯?依依有什么事?”任逍遥淡淡地问。 岑依依胸膛起伏,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道:“教主,你,你不要太难过了。” “你看得出我难过还是高兴?”任逍遥的表情冷冷的,声音也是冷冷的,“我不喜欢别人猜测我的心思。” 岑依依只觉心底一切都被他看穿,低头道:“我,我……”她忽然抬头,大声道,“教主不开心,依依也会不开心。” “哦。”任逍遥笑了,脸上的疤痕随着笑容弯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让人见了既生气,又心疼。岑依依心里叹了口气,天知道她多希望任逍遥能紧紧地抱着她。 任逍遥走到她面前,道:“你不怕我么?” 岑依依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蝇:“我……”一个字还未说完,便被一双臂膀紧紧抱住。她又惊又喜,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任逍遥又道:“我最讨厌摆架子的女人。” 梅轻清是怎样的女人,他便喜欢怎样的女人。 岑依依呆呆地看着他,嗯了一声,正想也紧紧地抱着他,任逍遥却松开手道:“通知其他人,明日启程。”岑依依一怔:“去哪里?” 任逍遥望向远处的水面,似是自言自语地道:“刀法已记得差不多,该去办几件答应别人的事了。” 岑依依不懂,却瞥见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橙红色的玉石印章。 峨眉掌门玉鉴。 第1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1) “泾川三百里,若耶羞见之。锦石照碧山,两边白鹭鸶……江湖发秀色,草木含荣滋……寄情与流水,但有长相思。” 中秋时节,青弋江上浮来一叶扁舟,舟上一位文士打扮的年轻公子曼声低吟,却是李太白的《泾县送族弟》。 泾县地处皖南,与宣州、青阳、南陵相接,青弋江穿境而过,串起一个个山水名秀的小镇。其中一镇,名曰桃花潭。诗仙李太白游宴于此,留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千古绝唱,自此桃花潭镇万家酒店名声鹊起,文人侠士游踵不绝。撑船舟子也当这年轻公子是游山玩水的雅士,是以船行不快,让他尽情赏鉴。此刻听他吟诗,因笑道:“公子好兴致。”他撑了撑草帽,露出一双闪着光的鹰眼,“公子要在桃花潭镇歇脚么?” 年轻公子道:“正是。” 这公子挽着一个长长的蓝布包袱,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态度平和友善,笑容自然得有些阳光的味道,教人看了说不出的舒服。 舟子轻笑着问:“万家酒店?” 年轻公子一怔,还没答话,岸上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喂,船家,搭我们去万家酒店。” 这语声泼辣爽脆,像咬一根水灵灵的嫩黄瓜。循声望去,只见岸上立着两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左边的二十出头,裙裾飘飘,长发如瀑,淡烟流水般的弯眉下,是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右边的十六七岁,一身劲装,长发挽得爽利,平眉略粗,眼中光彩咄咄逼人,颇有男子英气,开口说话的便是她。两女并肩而立,仿佛案头水仙与高山雪莲同处。 年轻公子和舟子都看得发呆。雪莲女子见状,瞪眼道:“看什么!眼珠子不怕掉出来么!”手一扬,一截白玉般的剑鞘自她腕下露了出来。舟子有些窘迫,恼道:“我这船被公子包了,姑娘寻别家船吧。”说着就要掉头。水仙女子连忙道:“船家莫怪,我小妹脾气不好。我们等了大半日,就搭我们一程吧。”她的声音也跟人一样,清秀惹怜。 雪莲女子正待分辩,年轻公子已道:“既然大家同路,两位姑娘就请上船吧。” 水仙女子道声谢,走上船来。雪莲女子瞧了这公子几眼,也未再开口。舟子见三人俱都默然不语,干咳一声道:“两位姑娘,姓甚名谁,怎么独自到万家酒店去?”说完邀功似的地看了年轻公子一眼。 年轻公子微笑不语。他自然也很想知道这两个美貌女子的姓名,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想知道。只是瞧那雪莲女子性格泼辣,贸然问了,大约只会招骂。如今有人替他挨骂,他决定要多给些船钱。 雪莲女子果然瞪了舟子一眼,昂首道:“怎么,女人不能去那里喝酒么!太白斗酒诗百篇,我们也能写上两句的!” 水仙女子拉了拉她的衣襟,转头道:“小女子凌雨然,这是舍妹雪烟。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盛千帆。” 凌雨然点点头,凌雪烟却瞧着盛千帆的蓝布包袱:“这是剑么?” 盛千帆道:“一人在外,总需有些防身之物。” 凌雪烟不再说话,却格外留心盛千帆的蓝布包袱。盛千帆也在留心她们。因为他看得出,凌雨然的袖袍中,隐隐也带着一把剑。心中暗道:“莫非大家都是来看热闹的?” 四个月前,任逍遥屠灭徽州正气堂和前来助拳的点苍派、崆峒派、丐帮、飞环门、神算帮及一众皖地帮会一百七十九人,连灭十五家办事不利的旧部。新登大宝的宣德皇帝忙于应付天下诸多不甚安分的皇叔强藩,对掌管天下习武之人和九大派的勇武堂十分冷落,勇武堂察言观色,便无任何动作。唯有丐帮倾尽全力打探合欢教所在,欲与之一战,因为他们的帮主袁池明依旧下落不明。 丐帮不在勇武堂管辖之内,亦非成祖皇帝敕封,更不是军户弟子出身之处,勇武堂便乐得在一旁瞧热闹。江湖中人都盼着丐帮能做出一番大事来。一是出于对合欢教的愤恨,二是出于对勇武堂的不满。 就在这战云密布的当口,丐帮突然收到一封相同的信,信上只有十六个字:八月十五,桃花潭边,美人图出,永王宝现。 八月十五,便是今夜。桃花潭边,便是万家酒店。而美人图,则是昔年江湖十大美人的画像。 二十年前,任独身为邪道领袖,刀法冠绝天下,风流韵事自然数不胜数。自从江湖十大美人中的飞霜圣剑宋芷颜为任独叛出昆仑派,骷髅美女曼苏拉自荐枕席之后,其余八位也都进了好事之人编排的故事里。任独性情乖张狂傲,当然懒得辩白。不但不辩白,反而十分高兴——对男人来说,这种事当然会令人高兴。便是合欢教上下,也都乐得见教主如此。 但也有人不高兴,那便是任独的妻子,十大美人之首、凤凰门掌门水柔凤。任独天不怕地不怕,却对妻子有几分敬畏,因为水柔凤不单是天下第一美女,更是天下第一醋缸。任独无法,又不愿失了面子,就命人绘制了这幅美人图。水柔凤冰雪聪明,也就由得丈夫留着这幅画。 快意城被破之后,美人图不知所踪。如今这封信说美人图与宝藏相关,倒也不无可能。最重要的是,这封信是丐帮帮主袁池明的亲笔! 丐帮四长老、十二分舵舵主及一众亲传弟子反复检验,笔迹绝对不假。这说明两件事,第一,的确是合欢教劫持了袁池明,第二,袁池明还活着,至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 该怎么办?能怎么办?即使明知这是合欢教的圈套,丐帮也要跳进去,而且是大张旗鼓地跳进去——信被传到江湖中所有数得着的门派。 这意思很明白,邀人助拳,看看当今江湖,丐帮究竟有多大的面子。结果是—— 九大派忙于在勇武堂下听命,不给面子。 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因在正气堂遭人猜疑,同样不给面子。 其他门派,要么是给九大派和长江水帮面子,要么是怕死,要么是观望。除了与合欢教有深仇大恨的之外,竟都不肯表态。倒是一些江湖中的贪财无耻之徒赶来了桃花潭。丐帮无可奈何,却已势成骑虎,只得集结全部精英,以期一战获胜。 想到此,盛千帆不觉轻轻叹息。 第1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2) 小船顺流驶入桃花潭,但见长空如洗,水碧天青,岸上桃花夭夭,灼灼如霞。舟子引三人上岸,便欲离去。盛千帆忙道:“船家,你的船钱……” 就听舟子哈哈笑道:“有位大爷说,凡是去万家酒店的,船钱一律他付。三位不必客气。” 盛千帆心中一惊,就听呛地一声,凌雪烟剑已挥出,画出一道淡淡霞光,往舟子胸前刺去。舟子惊呼疾退,跃上小船,身法竟是不慢:“既来之则安之,在下还要接别的客人,三位,少陪了。” 凌雪烟见小船走远,气道:“这人一定是合欢教的。” 桃林中忽然有人搭腔道:“哎哟喂!小爷等了大半日,连根合欢教的毛都没看到,原来人家合欢教是不见姑娘不露面呀!”随着话音,林间转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他一面说,一面抠着牙缝中的饭渣,简直让人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呀,还是俩漂亮姑娘哟!” 不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姜小白,还能是谁! 凌雪烟心头火起,手腕一翻,又是一剑刺出。姜小白也不示弱,绳镖飞出,绕在凌雪烟腕上。凌雪烟见绳子上油腻污浊,一阵恶心,身子前纵,剑花灵动,往姜小白身上洒去,只求速战速决。姜小白说了句“好厉害”,绳镖一松,身子便在凌雪烟周围打转,越转越快,带起一片风声,几乎不见人影。凌雪烟鼻子里堵满了酸酸臭臭的怪味儿,火气更大,出手也越来越快,一时间霞光大盛,却一剑也沾不到他的身。 凌雨然见二人僵持不下,道:“这位小哥,且慢动手,我有话说。” 凌雪烟恼道:“姐姐别管,不信治不了他!”说着剑作龙吟,直刺姜小白咽喉。姜小白惊叫一声,身子疾退,却快不过这柄霞光四射的剑。 盛千帆忍不住道:“姑娘何必……” 话没说完,桃林中蓦地飞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啪地一声打在凌雪烟腿上。凌雪烟一个趔趄,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块污泥,登时脸色发青。姜小白已趁机纵入林中,声音远远飘来:“这女人是哪个门派的,妈的这么凶,一句话不说就想要小爷的命!还嫁得出去么!” 就听一个细嫩如女子的声音道:“臭小子,你知足吧,你哪里是云霞剑的对手。”凌家姐妹听到“云霞剑”三字,脸色不觉一变,盛千帆也吃了一惊。桃林中又传出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道:“秃驴,咱们快些出去赔礼道歉,免得凌庄主兴师问罪。” 凌雪烟英气的眉毛一蹙,作势要冲,凌雨然却一把拉住她,沉声道:“两位前辈既认得云霞剑,何不现身一见?” 尖锐急促的声音嘎嘎笑道:“这秃驴不敢见凌家的人。” 凌雪烟眼珠一转,突然笑道:“原来是天厨老祖与吃喝真人。” 盛千帆自与她们姐妹相遇,还是头一次见到凌雪烟笑,只觉她似乎脱去了盛气凌人的光芒,变得活泼,变得温柔,变得像雪山上的融水淙淙流过麦田的声音。他偷眼看着凌雪烟,既希望她看自己一眼,又生怕她真的看过来。 此时桃林里一声叹息,接着姜小白随一个道人走了出来。道人瘦小枯干,咧着一嘴黄牙,笑眯眯地看着凌家姐妹,道:“丫头是怎么猜到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身份?”他笑得又尖刻,又恶毒,正是吃喝真人。 凌雪烟双眉一挑,哼道:“若不是你这徒弟功夫只学得三成,我早就看出来了。” 姜小白跳起来道:“娘的,谁说小爷是这老道徒弟!” 吃喝真人也跳起来嚷道:“娘的,这小子三个月学三成还想怎样!” 两人吼完,怔了半晌,又齐齐大笑起来。凌雪烟见他二人率直,不觉也笑出了声,忽然瞥见盛千帆在看着自己,立刻收起笑容,瞪了他一眼。盛千帆只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已明白凌家姐妹的身份。 天厨老祖一生庖厨无敌手,独独败在京城百味斋二小姐范湄一道“嫦娥恨”下。天厨老祖身材宽绰,肚量却有些小,发誓若不做出一道强过嫦娥恨的点心,便决不见百味斋的人。后来范湄嫁入云峰山庄,他索性连云峰山庄的人也不见。这是江湖中长了耳朵的人便知道的掌故。而说到云峰山庄,那又有一番大大的来历。 云峰山庄凌氏,位列江湖剑术七大家第三位,所藏云海、云渊、云灵、云霞四剑,皆当世名刃。祖上曾随太祖征战天下,剑挑四海,所向披靡,后辞官不做,归隐阴山。太祖感恩,特赐免死金牌,封为天下第一剑。武林中或有人不服,却从未有人打败过凌家掌门,尤其是这一代掌门凌鹤扬,便是当年血影残魔任独,也没有上阴山挑战的心思。凌雪烟既有云霞剑,不用说她们姐妹皆是凌鹤扬的掌上明珠。 吃喝真人笑够了,正色道:“凌家的人怎么也对宝藏感兴趣了?”又瞟着盛千帆,阴阴地道,“这小子眼生得很,不知什么来头。” 凌雪烟哼道:“便是一座金山摆在眼前,本小姐还嫌占地方呢!” 凌雨然道:“前辈莫怪,我妹妹说话向来如此。” “不怪不怪,嘿嘿,道爷十分喜欢这样脾气的后辈。”吃喝真人看着姜小白,哈哈笑了起来。 凌雨然抿唇一笑,真如春风拂面:“我们只是来看看美人图。不知盛公子为何而来。” 盛千帆还未答话,吃喝真人便咂着嘴道:“你小子姓盛?”突然劈手去夺他手中的蓝布包袱。盛千帆听风声刺耳,不敢硬接,身子一晃,退后数步。吃喝真人伸手再抓,他仍是躲避。如此四五番,吃喝真人不耐烦地嚷道:“娘的,出招呀,道爷在试探你小子的武功,你露几招会死吗!”说完猛地加速,竹竿般的身子直挺挺弹起,十指齐出,一下子将包袱抓在手中。盛千帆略略皱眉,单手抓住包袱正中,与吃喝真人僵持起来。 吃喝真人道:“跟道爷我比内力?撒手!”双臂猛地一较劲,一股真气直冲过去。盛千帆只觉整条手臂发麻,包袱已脱手。他脸色一变,欺身而上,正欲夺回包袱,谁知吃喝真人又将包袱抛了回来,叉着腰道:“你是幽谷清潭盛家的人?” 第1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3) 幽谷清潭盛家居于雁荡,剑法名列江湖剑术七大家第六位,所藏沉璧剑,乃天下第一坚韧之剑。凌家姐妹都看着盛千帆。只不过凌雨然是惊讶,凌雪烟更多的是挑衅。盛千帆歉然点头,道:“非是在下有意隐瞒,盛家不愿踏足江湖。只是那美人图,”他望着桃林深处的万家酒店,眼中忧虑,“却不得不看上一看。” 众人闻言,不觉叹气。 云峰山庄的庄主夫人范湄,与盛千帆的母亲何婉仙,都曾位列江湖十大美人。 姜小白却冷笑:“看了图又怎样?有奸情就是有奸情,没有就是没有。” 凌雨然脸色微愠,凌雪烟已“呸”了一声:“你又是来干什么的!”若不是吃喝真人在侧,恐怕又是一剑刺出。 姜小白握紧双拳,眼中迸出一丝杀机:“小爷是来看任逍遥的!” 正气堂一役后,姜小白也跟着消失。有人说他入了合欢教,也有人说丐帮的人秘密处决了他。谁也没想到他是拜在吃喝真人门下苦练功夫。他天资实在不赖,功夫进境也实在太快,快得吃喝真人再也不敢说“袁池明脑袋进水”之类的话了。这个丐帮帮主的确眼光毒辣,姜小白的武功没有小成,完全是偷懒所致。他若肯勤学苦练,早晚必将名震江湖。 盛千帆却道:“阁下与任逍遥有仇?” 他想提醒这小乞丐,任逍遥连点苍掌门顾陵逸都打败,峨眉掌门上官燕寒更是被他所害。凌雪烟却道:“怕什么,有两位前辈在此!”说着看了吃喝真人一眼。 吃喝真人嘿嘿笑道:“你这丫头,用得到道爷的时候,马屁倒是拍得山响。可惜,”他话锋一转,悠然地道,“丫头要知道,我们两个老怪物是出了名的见死不救。那万家酒店,更是不会去的。” 万家酒店是一个四方形的石砌院子,灰砖黑瓦,在郁郁桃林中十分显眼。门口很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过。院子里坐满了人,就连廊下也加了座位。粗粗一数,大概有六十几人,有男有女,形容各异,年纪从二十到四十出头不等。人虽多,却无一人说话,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凌氏姐妹和盛千帆、姜小白刚踏入院子,一个系着围裙的小姑娘便迎上来道:“两位姐姐,两位哥哥,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没有座位了。”这小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笑靥如花,怀里正抱着一对酒坛子。 忽然一个粗豪的声音道:“谁说没有座位,小娥,快领两位姑娘过来。”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黄衣汉子,他身材魁梧,一人便占了一张桌子。名叫小娥的女孩拧身紧走几步,笑眯眯地道:“庞大爷,您不是说,不喜欢别人与您坐一张桌子么。” 姓庞的汉子盯着凌家姐妹,摸了摸下巴,道:“他奶奶的,凡事总有例外不是!” 小娥眨眨眼睛,回身道:“两位姐姐,两位哥哥,你们可愿意挤挤?” 凌雨然见这里的确没有别的位子,又恐妹妹发脾气,便扯了她的手坐下,浅浅道:“多谢。” 姓庞的汉子本想一亲芳泽,却见盛千帆和姜小白也坐了下来,眼中立刻有些不耐烦,却也没说什么。小娥凑到盛千帆面前,脆生生地道:“四位要点什么?咱们万家酒店除了太白佳酿,还有雪花君鱼、玉带糕、酥糖、万字糕各种小吃。尝尝吧,就算帮我个忙嘛!” 凌雪烟倒是大方,拍拍她肩膀,和颜悦色地道:“好吧,你随便端几样上来给姐姐尝尝。”凌雨然见了不觉微笑。妹妹看起来虽凶,其实心软得很。只是万家酒店的小菜再好,又怎比得上百味斋二小姐厨艺之万一。所以凌家姐妹都是只动了一筷子就不再吃。 姓庞的汉子见了,压低声音道:“姑娘也觉得这家店的东西差劲得很罢?”见她不语,又道:“这家店的东西有股子怪味儿,要不是名声在外,我看早该被人砸了招牌。话说回来,老子本来不在乎这个,人在江湖,总不如在家里舒服。但是眼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看两位也是练过武的,万事须得小心,俗话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俗话又说了,未雨‘周谬’……” 凌雪烟只觉这人粗俗得很,便往姐姐身侧靠了靠。姜小白倒是谈笑自若地好似脑子里缺根弦,一面喝着酒,一面大喇喇地道:“小娥妹子,店里生意这么红火,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不如你跟店主家说说,让小爷做个酒保。小爷不要工钱,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小娥一笑:“这敢情好,小娥一直想有个哥哥呢!” 姜小白笑嘻嘻挨过去道:“你是想要个亲哥哥,还是个情哥哥?” 这句话轻薄得露骨,凌雪烟哼了一声。小娥却面不改色,反而打趣道:“就怕客官你当了亲哥哥想当情哥哥,当了情哥哥又想当亲哥哥。” 姜小白道:“小爷一齐当了就是!”他这句话没说完,就觉得脸上一凉,酒香四溢,接着当地一声,一个酒杯摔在地上。姜小白抹抹脸,舔了舔嘴边的酒,一本正经地道:“这位凌姑娘,就算小爷不理你,你也不至于拿酒泼我。就算要拿酒泼我,也不至于摔碎人家的酒杯。就算要摔碎人家的酒杯,也不至于……” 凌雪烟头也不抬:“滚!” 姓庞的汉子立刻道:“小叫花子听见没有,这位姑娘要你滚。还不快点滚!” 姜小白斜睨着他,耸耸肩道:“小爷知道你想叫小爷滚,偏巧小爷也看你不顺眼,不如我们打一架,谁输了谁滚出桃花潭去。” 姓庞的汉子登时站起身来,冷笑道:“如此甚好。” 他刚要迈步上前,姜小白却做了个“停”的手势:“等等!先通姓名罢,万一打赢了,又没法跟别人吹,可不难受得紧。”旁边噗地一声,有人将嘴里的酒水喷了出来。姜小白得意洋洋:“江湖中人打架赢了,总要知道赢得是谁罢?” 姓庞的汉子觉得这话有理,道:“老子姓庞名奇豪,江湖人称夜战八方藏刀客的便是。你是哪里来的小杂碎?” “好说好说。在下姜小白。”他满不在乎地应和着,心中却吃了一惊。夜战八方藏刀客乃是黄河六侠之一,素有清誉,近年来一直在闽浙沿海抗倭,却不知庞奇豪为何一人到桃花潭来。 庞奇豪也吃了一惊,张大嘴巴愣了半晌,突又哈哈笑道:“原来是为了女人反叛丐帮的姜少侠呀,你到此地来,莫非是替合欢教打前站不成?”他脸色一冷,厉声道,“你究竟有什么阴谋!” 所有人都看着姜小白,姜小白却一点也不在乎:“阴谋没有,阳谋倒有一个。”他环顾四周,冷笑道,“小爷打算来看看任逍遥是如何收拾诸位的。” 第1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4) 这番话说得人人怒目,庞奇豪一声断喝,双手拍了过来,非拳非掌,竟似刀法,且当真有飒飒刀声。姜小白不硬接,身子一转,从桌子底下穿了出去。哗啦一声,椅子被劈为两半。众人这才看见庞奇豪袖中吐出一对刀尖。原来他的藏刀客之名是为此。 庞奇豪刀尖再吐,追着姜小白的身子不放。姜小白右手一抖,绳镖将庞奇豪手臂箍住,袖子上立刻有血迹洇出。姜小白笑道:“你非要将刀藏起来,现在可后悔了罢?”庞奇豪哼也未哼,另一柄刀斩向绳镖。姜小白如法炮制,又制住了庞奇豪的刀,却猛听脑后破空声袭来,连忙撤手左闪,一支小箭擦着衣服飞了过去。刚要转身,又一声锐啸直奔脑后。庞奇豪双刀再吐,截断他左右去路。 姜小白气道:“你他妈的还带帮手来!”身形暴起,左右绳镖倏然飞出,缚住庞奇豪双腕。庞奇豪动弹不得,抬眼见第二支小箭势如闪电,往自己眉心射来,不觉惊叫一声。 咔嚓一声,小箭折为两段,和第三支小箭落在地上。 第三支小箭不仅力道大,准头足,无声无息,后发同至,击断了第二支小箭,救了庞奇豪。姜小白不敢轻敌,撤去绳镖,立在一侧,便看到了偷袭自己的人。 万家酒店门外,站着一个劲装男子。他三四十岁年纪,身形中等,眉目虽然冷峻,眼中却透着一丝赞赏:“姜少侠能躲过在下两支弩箭,实在令人佩服。” 庞奇豪喜道:“大哥,你来得正好!” 这个人就是庞奇豪的结义大哥,黄河六侠之首,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穿云小箭柳岩峰。姜小白却半点面子也不给:“小爷听说黄河六侠侠肝义胆,光明磊落,助义军抗倭,保境安民,如今怎么缩到桃花潭来了?莫非是看上合欢教的宝藏,还是跟任逍遥有仇?” 柳岩峰淡淡道:“袁帮主的亲传弟子勾结合欢教,都可来此,我为何来不得?” 姜小白一时语塞,就听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姜师兄只是顾念师门情谊,前来助拳。丐帮对犯错弟子绝不容情,对痛悔前非的同门,也一概欢迎。” 说话的是个蓝衫男子。他模样精明强干,穿着干净整洁,一只手端着酒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身边站着五个粗布衣裳的大汉。姜小白瞪了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分明是个公子哥,却怎么入了丐帮,还当了荆州分舵的舵主?” 此言一出,人群里立刻低低议论起来。 这看似普通的男子居然是袁池明十二亲传弟子之一、现任丐帮荆州分舵舵主、荆州首富李家的公子李沛瑜。他入门虽晚,功夫却是袁池明十二弟子中进境最快的,待人接物亦极精明稳重。荆州分舵前舵主一退隐,所有人便都推举他继任。姜小白虽不喜欢这个公子哥,但是李沛瑜既然为自己说话,也不好驳人颜面,当下不咸不淡地道:“我说这院子里怎么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乞丐,原来荆州分舵的人都飞黄腾达变富贵了。只是,李舵主就带了五个人来,莫非不想救回师父么?”他自打一进门就看到了李沛瑜和他的手下,却看不到其他丐帮弟子,心中起疑。可他眼下与丐帮的关系十分微妙,不便更不屑与李沛瑜说话,才没出声。 李沛瑜心知他取笑自己靠家世财力坐上舵主的位子,但他并不生气,只淡淡一笑:“姜师兄别来无恙。” 姜小白干笑两声,道:“少拿小爷开心,叫我师兄,不怕四大长老骂你。”姜小白一向讨厌商人,他总觉得富贵子弟到丐帮来吃苦受罪,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那五个大汉面带愠色,但见李沛瑜不出声,也不好发作。别人见丐帮内斗,只觉好笑,亦无人出声。只有庞奇豪粗声粗气地道:“姜小白,你倒是还打不打了?”姜小白未说话,柳岩峰已道:“不必打了。”他看着庞奇豪,和颜悦色地道,“六弟,你不是姜少侠的对手,打下去也无益。” 庞奇豪一怔,嘟囔着道:“不打?不打莫非大哥要我滚出桃花潭去?” 姜小白拎着绳镖,斜着眼睛道:“柳大侠想跟小爷我打么?”他表面镇定,心里却有些发虚。他怕的不是败了丢人,而是怕这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一多,局面便很容易失控。他此番来桃花潭镇,一是想再见任逍遥一面,尽力阻止他与丐帮的火拼,可若局面失控,以任逍遥的脾气,就算他还认自己这个朋友,刀下也留不住几条活命。另一点就是,若自己师父真是被合欢教所掳,他就要想办法要任逍遥放人。这两件事若想办成,前提都是任逍遥肯与自己讲道理,人若多了,三言两语,火上浇油,谁还能静下心来讲道理? 柳岩峰摇摇头,目光从院中众人身上扫过,抱拳道:“诸位英雄,在下受冷公子之托捎个口信。那美人图,还有什么永王宝藏,还有什么合欢教的新仇旧恨,都是过眼云烟。眼下海患吃紧,战事胶着,冷公子期盼众位英雄以大义为重,共抗倭贼,护我黎民。” 有些人脸色尴尬,有些人已经低下头去,显然被这番话刺中了软肋。 柳岩峰的目光停在一个斗笠压得低低的黑衣人身上。这人身材消瘦,与他同坐的还有四个披着长麾的青衣女子。柳岩峰将目光移开,叹了口气,道:“雨楼主不愿回听雨楼,冷公子亦不强求。” 黑衣人身子似乎一震,没有开口。姜小白却已明白这人是听雨楼楼主雨孤鸿。她竟然也到这里来?姜小白吃惊不小。雨孤鸿的听雨楼,乃至整个江山风雨楼,一直都在为宁海王府的抗倭义军筹集钱粮,训练士兵,雨孤鸿与其他三位楼主绝非贪财之辈。此刻突然丢下听雨楼赶到这里,难道是想将那宝藏弄到手,以为军饷? 第1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5) 庞奇豪也作如是思,急急忙忙地道:“雨楼主在这里?原来大哥你急急忙忙往这里来,不是为了宝藏,是为了雨楼主?呃,不对,也是为了宝藏!咱们拿了那宝藏,就省得江山风雨楼的弟兄们辛苦了。” 突然一个声音道:“柳大侠说得冠冕,一句话就从道义上断了别人争夺宝藏的心,在下佩服!” 柳岩峰脸色一变。 这声音初听在左侧五步之外,两三个字之后又变到了右侧十步处,再几个字又似在墙外,短短一句话竟变了七八个方向。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句话说完,果有几个人向柳岩峰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说你是为了抗倭,你说你是充作军饷,可是宝藏又没有一本账目,谁知道你将多少充了军饷,多少又塞进自家荷包?抑或说,多少充了军饷,多少孝敬给宁海王府? 柳岩峰暗暗叫苦,庞奇豪却不明就里,大声嚷道:“什么话,什么叫争夺宝藏,宝藏没有主,本来就是天下人的,咱们拿去救济穷人打倭寇,还用得着争夺吗!” 没人说话。 柳岩峰暗暗拽了拽庞奇豪的衣袖,可惜庞奇豪这粗人还是懵然不懂:“大哥,你拽我袖子干什么?咱们做的难道不是这么一回事?” 姜小白叹了口气,凌雪烟却霍然起身,对空冷冷道:“你这鼠辈没脸见人,却很会讲话,想要别人自相残杀,以为我们是傻子么!” 柳岩峰立刻向她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呵呵,这位姑娘也很会讲话。只不过在下非是鼠辈,乃是一鬼。” 小娥“啊”地惊叫一声,一头撞进姜小白怀里,脸色煞白。她只听到声音,看不到人,早就信了对方是个鬼了,也不管身旁是谁,先躲了再说。姜小白一阵手忙脚乱,既不敢推她,也不敢抱她,只在那里张着双臂发呆。 凌雪烟不屑地道:“鬼就该老老实实呆在阴曹地府。既然出来了,就滚出来让本小姐打!” 那声音大笑道:“小丫头竟不怕鬼么?” 凌雪烟哼了一声,道:“真是好笑,鬼又有什么可怕!即便人不是鬼的对手,死在鬼手里,不是也变成鬼了,既然大家都是鬼,那就更不怕你了。” 那声音狂笑:“小丫头真伶俐的一张嘴。你可知老夫是什么人,竟敢与老夫较量么?” 凌雪烟拔剑道:“才说了自己是鬼,现在又变成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快滚出来!” 那声音道:“好。” 话音未落,就见五点拳头大小的寒星自墙外暴射而入,往凌雪烟身上打来。凌雪烟冷哼一声,云霞剑倏然挥出,叮叮叮一串声响,五点寒星立刻淹没在淡粉色的霞光中。然而就听轰地一声,寒星突然爆为一片白光,向四面人群中射去。 “还魂针!” 有人惊呼,有人倒下。 丸中藏针,一触即爆,散如乱雨,伤人不论敌我,如借尸还魂,这就是还魂针,就是二十年前黑道一霸、鬼界邪王迟仲坤的独门“明”器。因为当你看到这暗器时,已经躲不开了。 凌雨然微微蹙眉,长袖漫卷,一道轻灵剑光在还魂针的雨雾中左劈右斩,三进三出,地上登时落了一层银色断针。这剑光虽然挡下了不少还魂针,但院中人实在太多,仍有十七八人伤在针下。 迟仲坤却笑了起来:“想不到美人图还钓得云灵、云霞二剑,教主知道了一定……”话未说完,十点寒星从门外射来。 这下凌雨然终于变色。云灵剑虽然不惧,却无法保证暗器爆开后不会伤到别人。就在她一迟疑的工夫,盛千帆和姜小白齐齐出手。盛千帆挥出的是包包袱的蓝布,姜小白丢出的却是自己那件破烂上衣。两块布兜住还魂针,再一送,十颗寒星已全部飞进了屋子,乒乒乓乓一阵响,屋子里的东西变成无数碎片。 小娥惊叫一声,呜呜哭了起来。凌雨然抚着她额头,轻声道:“妹子别怕,打坏的东西,姐姐都赔给你好了。” 凌雪烟却盯着盛千帆手里那柄剑,眼中全是好奇:“沉璧剑?”一句话引得院中人都往盛千帆手中望去。 黑檀木剑鞘,红色浮雕蟠螭纹,黄铜吞口,朴实、端正,安安静静的一柄剑,满布大汉风韵。 幽谷清潭,宝剑沉璧。 江湖剑术七大家的武功虽有排行,所藏宝剑却是不分伯仲。其中尤以沉璧剑最为神秘,只因这柄剑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盛家的人也从不行走江湖。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盛家剑法才被排在第六,如今见了盛千帆,都不觉好奇心大起。 人总是对未见过的东西充满好奇,就如对美人图和那个宝藏一样。 盛千帆却浑身不自在起来。 迟仲坤桀桀笑道:“沉璧剑!好,好,美人图果然连何婉仙的儿子也引了来。想不到老夫今日还有如此功劳。”这句话说完,院墙上突然飘出十个灰影,手持短弩,五子连珠,射出五六十枚还魂针。 怪不得众人听到的声音来自不同方向,原来说话的竟不是一个人。这伎俩本是极简单的,若在平时,未必有人看不出漏洞。只是眼下情势特殊,迟仲坤的声音又太过怪异,根本没人想到他有替身。 只是眼下这还魂针…… 姜小白骂道:“他妈的,难道要逼小爷脱裤子!”他方才扔出上衣,已然赤着上身,再脱的确只能脱裤子了。 就听一声轻叱,那四个青衣女子将长氅甩了出去,组成一道黑色屏障。还魂针撞在这软绵绵的屏障上,力道虽减,仍是喀喀喀一阵连爆,百十枚银色细针扎破长氅,疾射而出。那戴斗笠的黑衣人双手一扬,袖中随即飞出一片白烟。 浓雾一般粘腻,浓雾一般多情。 白烟迎上银针,碰出一串叮叮咚咚的乐声,如山泉飞溅。长麾落下时已是千疮百孔,只不过插在上面的并非单只还魂针,还有比还魂针更细、更短的牛毛细针。 每一根牛毛细针都准确无误地击中一根银针,将它们钉在长麾上。 这是何等精准奇诡的暗器手法! 第2章 江山风雨起苍黄(1) 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灵气逼人的脸,正是听雨楼楼主雨孤鸿。“凭几枚仿制的还魂针就想冒充迟仲坤,未免托大了些。” 灰色人影儿已不见。“迟仲坤”沉默片刻,道:“雨楼主这一手暗器功夫,可是唐门巫山云雨神针法?” 江湖中能够打败迟仲坤的人并不是没有,不仅有,而且不少,譬如九大派的一流高手。然而若说一物降一物,还魂针的克星唯唐门巫山云雨神针法而已。江山风雨楼起事五年来,四位楼主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猜不透他们的身份来历。如今看来,雨孤鸿竟出身唐门么?如果是,那么她的身份绝对不低。巫山云雨神针法,唐门中够资格练,并且练得成的人本就没有几个。 雨孤鸿不说话,柳岩峰却出手了。因为这一次说话人的声音方位没有变。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柳岩峰袖中飞出一支小箭,在夜色中一闪而没。墙外一声闷哼,转瞬便安静下来。 李沛瑜赞道:“柳大侠好箭法。”转头见受伤的十七八人脸色青紫,浑身颤抖,道,“迟仲坤的还魂针淬有剧毒,救人为上。” 柳岩峰点头,望着雨孤鸿。雨孤鸿仍不说话,只示意四个青衣女子为伤者医治。众人放下心来,帮忙将伤者搬到廊下。姜小白却打起了喷嚏。夜深露冷,他没了上衣,几个喷嚏过后,居然开始流鼻涕了。盛千帆笑了笑,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姜小白一面谢过,一面搔着头,自言自语地道:“合欢教是什么意思?派个冒牌货来?”话未说完,就听小娥一声尖叫。李沛瑜竟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姜小白愠道:“李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沛瑜冷哼一声:“我们在这里坐了半日,酒店里里外外只她一个人张罗,若没古怪,在下便将脑袋输给你。” 姜小白一怔,却听小娥嘻嘻一笑:“诸位大爷觉得小店的酒菜如何?要不要再来一些?”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变得像风情撩人的少妇。李沛瑜手上劲力加了三成,沉声道:“你果然是合欢教的人!” 小娥面不改色,冷哼道:“教主知道那些笨蛋杀不了你们,幸好还有我在。”忽然又是一笑,“诸位可知道那些酒菜是什么油做出来的?” 众人脸色立刻变了,难道酒菜里有毒? 小娥悠然理着鬓发,道:“武林中精于毒道的英雄好汉多不胜数,连雨楼主这般高手都到了。我若下毒,岂非太傻了些。”众人默默运功,果然觉得并无什么异样,心下奇怪。小娥笑吟吟地指了指后厨:“诸位大侠这边请,美人图就在那里。” 后厨的门半掩着,里面隐隐透出一丝光亮,却全无声息。李沛瑜不动,眼中闪着怀疑的光,却有人忍不住抢先掠了过去。 七八条人影,向门口冲去,另有五六个人直接破窗而入。 雨孤鸿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话当真不错。” 李沛瑜皮笑肉不笑:“怎么,雨楼主不是为了那宝藏?” 雨孤鸿答得很干脆:“不是。” 先前冲进去的人突然奔了出来,比进去的时候还快。他们个个步履踉跄,神色骇然,像见了鬼一般,浑身都在发抖。旁人俱是一愣,大着胆子凑前一看,一望之下,居然有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小娥哈哈笑道:“吐得好啊,这样吃进去的人油小菜才能排得干净。”不等她这句话说完,又有十几个人开始吐,更多的人则在干呕。 四十多人一起干呕的声音,实在不好听。李沛瑜、姜小白等人朝那屋子瞧了一眼,不禁也变了脸色。 屋内除了庖厨之物,还有两个人坐在灶边椅子上。只不过,他们已死了很久。尸体染上绿绿的尸斑,口鼻中淌下浑浊不堪的尸水,一些蛆虫还在脖颈间蠕动,屋子里满是恶臭。江湖中人见到一两个死人,甚至杀一两个活人也不会如此慌张,但令他们胆寒的是,这两具尸体中,有一个是小娥。她的尸体虽已开始腐烂,但眉目宛在,只要不是瞎子,一眼便可看出那就是小娥。 身边一个水灵活泼的小娥,后厨内一个尸身半腐的小娥,无论多胆大的人,乍一见了也难免惊悸交加。更令人难受的是,锅里的水还在哗哗开着,一些黄浊之物上下翻滚,就算饿了七八天的人见了,也要将胆汁呕出来。 小娥看着众人,将身子往李沛瑜怀里贴了贴,腻声道:“李舵主,小妹的菜烧得不好,让诸位见笑了。” 李沛瑜猛然抽身后撤,呛地一声,手中匕首已对上小娥的短刀。小娥刀刃外翻,护住手肘。李沛瑜的五个随从竹竿一晃,射出五把飞刀。小娥弯刀一摆,将飞刀斩下,再回手一刀,刺中一人,身子借力跃起。哗啦一声,墙外飞进一条铁索,刚好伸到小娥手边。她劈手攥住,眼看就要飞出院子。庞奇豪大喝一声,双袖卷上小娥脚踝。小娥冷笑,擎刀举过头顶,斜劈而下,其速如电。庞奇豪想不到这丫头身在半空,竟也能转身出刀,一迟疑的工夫,手背被划伤。 嘣地一声,柳岩峰袖中箭飞出,铁索立断,小娥惊叫一声,摔了下来。四个汉子将她围了起来,正待生擒,就听小娥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不止。那截铁索随着她的身子哗哗作响。不多时,全身变得青紫,居然咽了气。 这次小娥是真的死了,无论真假。铁索本该带她逃离,却不知为何,竟反过来毒死了她。 李沛瑜皱了皱眉,吩咐手下并屋子里的两具尸体都处理了。姜小白见了,眸子里透出奇异的神色,却未说话。 就听庞奇豪道:“是什么人杀了这妮子?” 李沛瑜道:“合欢教。” 庞奇豪更奇了:“合欢教?自己人打自己人?疯了?” 李沛瑜道:“若再动手,这女子的武功路数便要露出端倪。杀她自然是为了灭口。” 庞奇豪想了想,似乎有些明白,众人也频频点头,却听盛千帆道:“不对。” 李沛瑜看着他:“盛公子有何高见?” 第2章 江山风雨起苍黄(2) 盛千帆只觉一股无形压力漫来,忙道:“诸位并不认识小娥,这女子若冒充酒家女,实在没有必要易容成真的小娥。若是不小心被人看出她是易容,岂非自找麻烦?此其一。”他见众人脸上浮出一丝沉凝,放下心来,继续道,“在下初出茅庐,对江湖中的事情并不清楚。但关于合欢教却也知道一些。他们的教众应该不会害怕露了自己的师承来历。李舵主所说掩饰出身的理由并不成立。”李沛瑜脸色和缓,似乎认同这个说法。盛千帆信心大增,接着道:“所以杀死这个女子的原因绝非那么简单。” 李沛瑜笑了笑:“盛兄高论,在下佩服。不过,”话锋突地一转,眼带讥诮,“盛兄可猜得出合欢教的真正用意?” 盛千帆一怔:“这个,在下还未细想。但是……” “无论是什么理由,”李沛瑜打断他的话,“如今最要紧的,是应付眼前。”他看了四下几眼,“诸位不觉得这万家酒店太过平静了么?” 他如此一说,众人果然觉得不对劲。迟仲坤虽是冒牌的,却占尽上风,为何一下子没了声息?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却没人说出来。 姜小白冷笑道:“这事情本来就是一个坑,我劝诸位不要再想什么狗屁的宝藏,赶快离开此地,才是正理。” 有些人不屑,有些人低低议论,有些人眼神松动,却不好意思开口说离开。李沛瑜沉思片刻,转头看着盛千帆和凌家姐妹,拱手道:“在下丐帮荆州分舵李沛瑜。今日有幸,竟能结识江湖剑术七大家的三位传人。”凌雪烟翻了翻白眼,不理他,凌雨然和盛千帆倒是客套了几句。李沛瑜又对雨孤鸿、柳岩峰和庞奇豪拱手道:“还有江山风雨楼的巾帼英雄与黄河六侠,实乃三生有幸。” 柳岩峰微微颔首,雨孤鸿却淡淡道:“李舵主有何计议,但说无妨。” 李沛瑜心思被她道破,不免有些尴尬,转目环视四周,清了清喉咙道:“眼下新皇初登大宝,勇武堂和九大派尚顾不及整肃邪教,保江湖太平。但任逍遥既挑上了我丐帮,丐帮便起个头,狙杀合欢教妖人。姜师兄虽不在丐帮,也是心系家师安危的。至于那什么美人图,什么永王宝藏,岂是我等目的。”他这番话说得人人心中舒坦,是以人人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姜小白即使不爱听,也觉得耳根子发酥,暗骂道:“这公子哥倒很会说话,把小爷也夸得光明磊落,他妈的!”李沛瑜又道:“众家兄弟相逢便是有缘。大家既然同属武林一脉,便该共同对敌,是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他停住了声音,不再说下去。果然有人接口道:“李舵主有什么不情之请?我五灵山庄若能做到,绝不推辞。”这声音孱弱清凛,说话之人面色苍白,身材消瘦,却是魏侯的儿子、如今五灵山庄庄主魏青羽。他身侧立着一个身背长剑的男子,神情漠然。姜小白一望之下,猛觉心中黯然。 这男子是杨一元,却已不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金剑门少主了。 正气堂一战,秦子璧死,王慧儿疯,他身负重伤,几乎丧命。冷无言心知他无处可去,想到魏杨两家乃是世交,便亲自送他到五灵山庄养伤。魏青羽自然不会推辞。饶是如此,杨一元仍是落下了一身的伤。美人图之事在江湖中传扬开后,他爬也要爬来,魏青羽便也带庄众赶来相助。 此时李沛瑜再度抱拳:“为营救家师,敝帮已调集十二分舵精锐好手,在下的十一位师兄也尽皆到此。我丐帮不怕合欢教来,只怕它不来。”众人这才明白,怪不得李沛瑜孤身在此却处乱不惊,原来他只是打先锋。李沛瑜又道:“区区不才,代敝帮觍颜恳请诸位江湖同道相助,”他神情肃穆,语气果决,“劫杀合欢教妖人,生擒任逍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绝口不提美人图,不提永王宝藏,只说铲除邪教,没有人会不答应这一“不情之请”。当下众人各自把守院落一处,严阵以待。柳岩峰与庞奇豪、雨孤鸿和四个青衣女子守住一角,忽然压低声音道:“雨楼主,冷公子帮世子殿下筹备八月十五听潮宴,宴请江南一众官员,不能前来,托在下与你说几句话。”此话一出,庞奇豪和那四个青衣女子的眼中立刻亮起一派神往之色。 冷面邪君冷无言,宁海王府的表少爷,当今武林抗倭义军的领袖,江湖剑术七绝之首凌曦剑法的传人,无论哪一个头衔,都足够别人仰视一辈子。雨孤鸿却脸色一冷:“世子?小王爷?朱灏逸?他又出什么花样?” 朱灏逸便是宁海王独子,却并不似宁海王那般受人尊敬。 宁海王府自开国便受封江浙沿海富庶之地,毗邻京畿,煊赫一时。可惜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王朝能容忍藩王坐大。太祖既崩,建文朝便推行削藩,短短十一个月,周王、湘王、齐王、代王非死即庶,眼看便要削至宁海王头上,北地的燕王便举兵反了。靖难四年战乱,所有王族贵胄都跟着征战杀伐,唯独宁海王悠悠然作壁上观,直到建文四年六月燕兵渡江,才倒向燕王宗室。燕王定都北京,朝廷的重心也移至北方,又因水师全力支持郑和船队西航,海防便见虚空,倭寇趁势作乱,宁海王便授意王府内卫组建义军以抗。义军在王府内卫的调教和江山风雨楼的钱粮支持下渐成气候,后来又有了申正义,冷无言这样的高手为其奔走,江湖中的英雄好汉多次暗中援手,海患一时平息不少,闽浙百姓对宁海王府感激涕零。 可惜朱灏逸却是个十足十的纨绔子弟,平日不是眠花宿柳,便是走马斗鸡,酒宴歌舞。半年前宁海王府内卫因营救李明远被九菊一刀流算计,全部为朝廷降旨诛杀,他没有反应。申正义申大侠遇害身死,他为了赶赴汉王的一个酒宴,未在灵前上一炷香。不光王府中人对他极为失望,就是义军中也颇多微词。 然而柳岩峰却道:“从前,我们以为世子是个纨绔子弟,其实全错了。咱们义军做得虽是好事,却为朝廷不容。闽浙官员对咱们不查不报,全靠世子与他们周旋。江山风雨楼筹集粮草的几桩大案子,也是世子动用朋友关系压了下来。冷公子说如今时机已到,不必再向你我隐瞒世子的所为了。若非如此,我实在看不出世子竟有这般本事。” 第2章 江山风雨起苍黄(3) 雨孤鸿怔住。她虽然不喜欢官场上那一套,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情远比律法好用。只是没有朱灏逸竟是如此韬光养晦之人。他不过二十七八年纪,每日对着一群狐朋狗友强作欢颜,又要被部下嘲笑误解,他居然一忍便是四年。 庞奇豪一个劲儿地搓手:“啊?啊?真的么?那小柿子是个好汉?”又赶忙改口,“不,不是小柿子,是世子殿下。” 他们一向看不起朱灏逸,便用柿子称呼他,这已是义军中公开的秘密。一个青衣女子忍不住道:“难怪冷公子不喜欢我们说世子的坏话,更不准我们私下议论世子。原来冷公子早就知道世子的为人。” 庞奇豪粗声大气地道:“这下好了,咱们有江湖好汉帮忙,还有世子殿下和冷公子带领着,什么大事做不成!” 这便是庞奇豪的思维。跟着大哥,跟着冷公子,跟着宁海王府,杀倭寇,卫黎民,这辈子就算痛痛快快、坦坦荡荡,即便下一刻死了也无妨。 雨孤鸿却心中一动,道:“柳大侠为何突然去了海宁?据我所知,黄河六侠所率的义军一直转战泉州。” 柳岩峰苦笑道:“实不相瞒,咱们的义军在嵊泗、岱山、象山、台州、玉环、乐清连遭败绩,现如今已放弃长乐、平潭、泉州一带。我们黄河六侠,如今也只剩下四人。”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庞奇豪大惊,一把攥住柳岩峰的衣襟,急道:“大哥说什么?谁,谁?”他一时急火攻心,竟然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柳岩峰沉沉道:“二弟,五弟,他们已经……咱们的仇人是九菊一刀流。”他说不下去,一只手紧紧握住庞奇豪的拳头,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正气堂一役,前来助拳的各门各派几乎全部折损在合欢教手中,王府的内卫又被九菊一刀流设计陷害。申大侠死在任逍遥手中,我们与武林各派掌门的往来几乎全断了。义军虽勇,毕竟都是穷苦百姓出身,不曾习武操练,军中没有足够的江湖人坐镇,敌不过九菊一刀流那些不要命的杀手。” 雨孤鸿恨恨道:“合欢教,任逍遥,哼!”她转念一想,忽又道,“可是依我们的实力,也不必放弃那么大片的地方。何苦要……” 柳岩峰截口道:“世子自有他的计议。” 雨孤鸿秀眉一扬,问道:“殿下有何吩咐?”她改称朱灏逸为“殿下”,心中对这位锋藏已久的人物充满了期待。 柳岩峰平静了心绪,又瞧了瞧周遭情形,见无人注意他们,才低低道:“世子与闽浙苏皖数十位将军交好,海宁一聚名为观潮,实为计议抗倭大业。这件事机密万分,是以冷公子才亲自坐镇,不能离开。”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将军都愿意前来助战。要紧的是,他们都出身九大派,必可邀上不少同门。所以如今咱们的援兵是有了,只是银饷的问题……须知大战过后,安民才是第一位的。这是王爷一贯的意思。” 雨孤鸿点头,沉默片刻,道:“世子的意思,可是要江山风雨楼拿到合欢教的宝藏?” 柳岩峰面色凝重:“这是第一步。江湖中打这个宝藏主意的人成千上万,勇武堂如果要在新皇面前邀宠,大概也会动这个心思。而九大派是要听命勇武堂的,世子说了,如何不让九大派为难,又让江湖中人放下贪财之心,转而襄助宁海王府,这才是最要紧的。” 雨孤鸿不语。 抢东西容易,只要武功高强便可。笼络人心却难比登天。 柳岩峰亦不语。这件事面临什么样的困难他比谁都清楚。首先合欢教这一关就不好过。他们既然敢放出消息来,那么必有依仗。二人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柳岩峰先开口:“世子知道此事艰难,所以冷公子也会来帮我们。” 雨孤鸿不置可否,忽道:“我看这李沛瑜,倒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 柳岩峰一怔,皱眉道:“雨楼主的意思是?” 雨孤鸿一字一顿地道:“说句犯忌讳的话,袁帮主失踪,正是他十二个弟子的机会。” 柳岩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十二个亲传弟子,一个帮主的位子,如果不能在武学人品上分出高下,那么自然要比功绩,才能脱颖而出。十二人中,姜小白已没有任何希望,李沛瑜虽不是武功最好的,却是唯一一个拥有实权、对帮派事务精熟的人。今日他以身犯险做先锋,可见丐帮几位长老已把机会给了他,只要他够努力,够拼命,功绩就是他的。当一个亲传弟子具备了武功、声望和功绩的时候,谁还能因为他特别的家世反对他成为新帮主呢?所以只要李沛瑜愿意站在宁海王府一边,就等于丐帮,至少是未来的丐帮也会站在宁海王府一边。雨孤鸿的意思,便是帮助李沛瑜建功。 来而不往非礼也。相信李沛瑜这个丐帮最年轻的舵主不会不明白将来的立场该怎么站。不明白的只有庞奇豪:“大哥,雨楼主,你们到底要咋个办?” 已近午夜,明月如霜雪般铺满了庭院,四周静谧,仅剩虫鸣。魏青羽与杨一元守在大门右侧,五灵山庄的人围在四周。魏青羽见杨一元脸上现出痛苦之色,忍不住道:“杨兄,伤口又发作了?” 杨一元面容扭曲,声音却是淡淡的:“嗯。明天大概会下雨罢。”说着紧了紧手中的剑。 断剑。 追魂金剑淡金色的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一如从前。只是剑身已被多情刃斩去一半。这是所有用剑之人的耻辱,可是杨一元却偏偏要将这柄剑带在身边,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当一个人心里的痛太深的时候,反而需要时刻清醒着,时刻警醒着。这种感觉魏青羽了解。只因他心里也有痛。在他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曼苏拉曾经偷偷来找他,要他和自己一同去塞外的家乡。可是魏青羽拒绝了。 自从魏侯死后,他对曼苏拉的感情就起了细微的变化,以至于他自己也分不清,从前那种依赖,是爱么?后来听说曼苏拉与合欢教一同出现在正气堂,他又后悔了。早知如此,他至少应该将曼苏拉留下来,不要她再与合欢教的人搅在一起。此番来桃花潭镇,他不是为了美人图,却是为了曼苏拉这个活生生的美人。 你可以说魏青羽无耻,不孝,居然不思为父报仇,居然惦念仇家的中人。可是这能怪魏青羽么?他从小体弱,不喜欢江湖杀戮,只喜欢宁静淡泊,学武本就不是他所长,就算他将魏家的功夫练到极致,也不是任逍遥的对手。就算他是任逍遥的对手,也未必是合欢教的对手。可上一代的恩怨硬将他拉到江湖中,他能怎么办?他唯一能为江湖做的,便是劝说曼苏拉不要再伤人了罢? 只是,他还能再见到她么?若是再碰上她,该如何对待她?别人若要杀她,自己又该如何? 这问题像一个巨大的铁钩,钩得他心力交瘁。“或许我们不该来。” “可惜已经来了。”杨一元摩挲着剑柄,看着天空中那轮圆月,“为了那个女人,令尊的大仇你不想报了么?” 第2章 江山风雨起苍黄(4) 杨一元知道曼苏拉曾经回来过,整个五灵山庄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家装作不知道而已。 从前的杨一元说话绝没有如此刻薄,但是现在他变了。五灵山庄的人面露愠色,唯独魏青羽一如既往,他早已习惯杨一元这样讲话了。“我爹真是任逍遥杀的么?” 杨一元拒绝回答。 这问题魏青羽问过无数次了。曼苏拉告诉他,任逍遥没杀魏侯。但是魏侯确实死于刀下,也确实没人能保证曼苏拉说的是真话。 你说魏青羽能怎么办! 姜小白和盛千帆、凌家姐妹凑在一处,低声道:“盛兄,多谢你的外套。只不过,”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不用还?” 盛千帆道:“姜兄哪里话。这点东西,莫非在下还要讨要不成?” 姜小白呵呵地附和了几声,忽然压低声音道:“你说合欢教为何要杀那小妮子?” 盛千帆一怔,没想到自己说的话却叫有心人听了去:“姜兄也觉得此事可疑?” “可疑大了去了!”姜小白掰着手指道,“以小爷我对任逍遥的了解,他玩大局的本事还不赖,当然比起小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可是若论这点细枝末节的伎俩,他根本懒得去想。”姜小白擦擦鼻子,深吸一口气,又道,“何况,就算那冒牌的迟仲坤暗器手法比不过雨楼主,可是他若打来百八十枚还魂针,雨楼主难道还备着几万根牛毛细针不成?那岂不是要拿麻袋扛!” “扑哧”一声,凌雪烟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小叫花还蛮有趣的。” 姜小白嘿嘿一笑:“小爷浑身上下有趣的地方多了,改天再给凌大小姐一一演示。” 凌雪烟立刻不悦:“我是凌二小姐,你可记住了!” 姜小白唯唯诺诺了几声,又对盛千帆正色道:“那女人大概杀死真小娥后,就他奶奶的一直当跑堂的了。那尸体少说也放了六七天,可见合欢教布置桃花潭的埋伏最晚也在六七天前了。这说明……” 凌雪烟截口道:“你能想得到的,丐帮中就没别人想到吗?” 姜小白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自然,是个人就想得到的,却不知凌二小姐怎么还要小爷我提点才想得到。” 凌雪烟几乎气结,扬起了巴掌,凌雨然赶忙拦下她道:“如此说来,丐帮跟合欢教是心照不宣要打一场了?” 姜小白无奈地点点头,摊开手道:“是。正气堂死了不少丐帮弟子,我师父也下落不明。丐帮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诶……天要下雨娘要嫁,小爷我是化解不开这事了。” 奸污梅轻清的人也有丐帮弟子,他们虽都已死,但依任逍遥的脾气,大概也不会放过丐帮。袁池明失踪愈四个月,丐帮已快急疯了,此刻突然有了线索,纵使明知是陷阱,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所以李沛渝不但不走,反而用言语留下所有人。 四人一阵沉默。凌雪烟忽然道:“你这小叫花也不简单,别人带了暗桩,你却带了明桩。” 姜小白一怔,旋即明白她指的是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道:“这两位前辈对小爷仁至义尽。小爷就是为他们死了也愿意。”眉头忽地一蹙,“你们可不许跟他们说,否则小爷还真骗不到他们的绝活儿了!” 三人低笑不已。凌雪烟又道:“那任逍遥是个什么样的人?武功厉害吗?”她瞪着一双大眼睛,显得咄咄逼人。 姜小白挠挠头,摊手道:“若说武功,小爷绝对不是他对手。血影残魔的儿子,多情刃的传人呀,追魂金剑杨休、飞星双环秦寒竹、五灵拳魏侯、神算帮主王清秋这些人全都死在他手里,连申大侠都没制住他,我看除了我师父和九大派掌门之外,江湖中没几个胜得了他。”猛瞥见凌雪烟目中怒意,赶忙又加了句“当然当然,还有剑术七绝。” 凌雪烟这才点点头。 姜小白继续道:“可是若说他这个人,诶,说不清。”他低头想了片刻,缓缓道,“他救过我的命,我死也不会杀他,我也杀不了他。但他若一定要剪除丐帮,小爷我至少能杀了我自己。”他神色坦然,目光平静,一改嘻嘻呵呵的作风。三人想不到他居然是抱着必死决心来阻止这场杀戮,心里不觉既诧异,又喟然。姜小白又道:“你们别跟看个英雄似的看着小爷,其实小爷怕死怕得要命!”他眼珠一转,又嘻嘻笑道,“其实我也不一定非死不可。老天不是给我送来你们这几个帮手了么。” 盛千帆道:“姜兄有何办法,我等定当鼎力……” “哼,谁跟你是‘我等’了!”凌雪烟转头道,“小叫花你说,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姜小白没有立刻回答,却看了看远处的李沛瑜,眸子里尽是复杂的神色:“师父十二位弟子,都在各处分舵效力。只有这家伙混成了舵主。小爷在杭州的时候便疑心,好好的富家公子干什么乞丐头儿!小爷我若不是饿死没人管,才不会入丐帮!” 凌雪烟哼道:“或许人家富贵生活过腻了呢!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烦的。” 姜小白不服气:“奇怪的是他为什么着急掩埋那几个人的尸首?合欢教的作风怎么如此反常?”他眼中尽是思绪,不再说下去。 的确反常。以往合欢教出手,从来不留活口,尤其是任逍遥的血影卫,就算你砍掉他们的胳膊和大腿,他们也会咬断你的喉咙。似今日这般要冒牌的迟仲坤偷袭,又要假小娥领着众人去后厨看两具尸首,再杀她灭口,实在反常到了极点。 这绝对不是任逍遥的作风。他究竟要干什么? 盛千帆脱口道:“姜兄莫非怀疑他……” 姜小白声音更低:“李沛瑜这个人很古怪。他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叫花子师兄,今日却一口一个姜师兄,一口一句武林同道,装得跟个老油条似的。” 凌雪烟替他说了下去:“他难道与合欢教有勾结?” “我可没有这么说哟。”姜小白一脸狡诈,“小爷只是怀疑,他还有其他目的没讲出来。”他挽挽衣袖,又道,“如果他另有所图,请三位替我看住他,不要让他做出什么败坏丐帮名声的事来。我想,以三位的家世,唬一些江湖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三人虽然出身武林名家,却是第一次涉足江湖,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江湖中人。突然被委以如此大任,都有些不知所措。盛千帆在沉思,凌雨然在皱眉,只有凌雪烟很是兴奋:“没问题,这家伙要是真的勾结合欢教,本小姐就一剑宰了他!” 凌雨然拉了拉她的衣袖,道:“一个女孩子,整天喊打喊杀的,像什么样子!” 凌雪烟不服:“姐姐不是也练了云灵剑!若论剑法,姐姐还在我之上。” 盛千帆担心的却是:“那姜兄你呢?你要做什么去?” 姜小白想也不想:“小爷要赌一赌。” 凌雪烟奇道:“赌什么?” 姜小白握紧双拳,道:“赌任逍遥还认我这个朋友!只要他认我这个朋友,小爷就算用下三滥的手段也要逼他放了我师父。至于那什么劳什子的美人图,去他奶奶的,丐帮中人要什么美人图,要什么永王宝藏。”他忽然停住,“你们怎么不说话?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不是。 三人全都看着天上的圆月,院子里的人也都在看。 皓月当空,明白如昼,天风万里,秋声深寂,正是赏月好时节。 深蓝色的夜空中多了一盏巨大的孔明灯,破月而来,阴影缓缓移入院中。灯下用红艳艳的丝绦吊着一个狭长的花梨木锦盒。 “美人图!” 不知谁喊了一句,登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不知有多少暗器飞上半空,朝孔明灯打去。就听嘭地一声,孔明灯被穿透,几十道血红色的烟喷了出来。这烟有色无味,扩散得极快,一时间,院子里好似挂起了一层层红色纱幔,即使两人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面貌。 “闭气!”不知谁高声道。 “那灯落下来了”仍有人忍不住开口。 红色烟雾中,孔明灯的黑影摇摇晃晃往院子中坠来。啪嗒一声,锦盒落在地上。紧接着院中砰砰砰不断有人倒地。一个青衣女子倒了下去。雨孤鸿查探之下,俯身道:“这烟只是迷药,诸位不必惊慌。” 烟很轻,飘荡在院子中上部,地面两尺的高度内反倒是空的。雨孤鸿俯身说话,并未中毒。众人发现了这点,也跟着纷纷俯身。一弯下腰,人们便立刻看到燃烧的孔明灯和落在一旁的锦盒,不觉血往头顶上涌。 这盒子里装的,莫非就是那事关永王宝藏的美人图? 众人伏在地上,满心踌躇,眼睛死死盯着锦盒,活像一群见了肉骨头的狗。凌雪烟看了只觉得厌恶,一偏头,发觉盛千帆也在皱眉,低声道:“那美人图,你能拿到吗?” 盛千帆被她瞧得心头发热,不自觉地道:“能。” 凌雪烟抿嘴一笑:“那可是要像狗一样爬过去呀,你肯吗?” 盛千帆还未答话,已经有人忍不住去做狗了。 四条褐色人影手脚并用,噌噌几下便爬到了锦盒前。姜小白骂道:“不要脸的家伙,要钱不要命了!”其中一人回骂了句什么,伸手向锦盒抓去。院墙四角突然响起哗啦啦的声音,八条飞抓穿透红色烟雾,打在这四人臂上。紧接着哒哒哒一串机簧声,四人声声惨叫,鲜血飞出,飞抓死死嵌入。浓雾中传来一声唿哨,飞抓链子立刻崩得笔直,将四人向上提起。其中三人猝不及防,怪叫一声,随飞抓没入雾中,第四人挣了两挣,喀地一声,人虽仍在原地,两条膀子却已生生被扯了下来。那人疼得狂吼一声,挣扎着往回滚。 众人睚眦欲裂,正待援救,血色的雾中蓦地奔过一道闪电。 一柄长刀穿过那人后颈,将他钉在地上,血自伤口泉涌而出,染红了地面。这人双目凸出,挣扎了几番,终于不再动弹。 四周极静,再没人敢贸然上前。 第3章 红烛莲子昏天下(1) 浓雾中传来一阵低语,渐行渐近。姜小白身边一人附在他耳边道:“李舵主传话,敌在暗我亦在暗,固守待援。”姜小白一怔,便将这句话在盛千帆耳边重复一遍,同时暗笑李沛瑜倒是够机灵。 盛千帆也依样画葫芦,把身子挨近凌雪烟,刚要说话,哪知凌雪烟突然一偏头,一张俏脸重重撞上盛千帆的嘴。盛千帆心中一惊,赶忙挪开身子。凌雪烟本是被那杀人手段吓呆了,恍惚间觉得身边有什么靠了过来,转头一看,不想被盛千帆亲了一下,满心恐惧登时化作愤怒,啪地一声,盛千帆脸上多了五条指印,怒喝道:“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实在太大,大到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到,连传话声也顿了顿。盛千帆脸上火辣辣地疼,刚要分辩,就听嗖嗖嗖衣袂声不断,墙外掠进数十个黑衣人。不知谁大喝一声“着”,一对长刀电射而出。其余众人猛醒,也纷纷出手。黑衣人猝不及防,却处乱不惊,用兵器护住周身,一面抵挡,一面往五灵山庄的方向掠来。 魏青羽和杨一元猛见如此多的高手抢攻而来,当下屏住呼吸,带人挡住了黑衣人去路。然而一起身,眼前便是一片红雾,便紧闭口唇,屏息交手。凌雪烟本被姐姐拉着,见了这情形再也按捺不住,拔剑跃起。云霞剑一闪,刺向一个黑衣人的手腕。 云峰剑法,江湖剑术七绝第三位,以灵动悠扬著称,但这一剑却干净凌厉。 黑衣人初见云霞剑,似是咦了一声,手中雁翎刀刀尖一摆,迎上剑刃,叮地一声,两人各退一步。那人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似是没料到对手剑术这般高绝。凌雪烟却毫不客气地再出一剑。若不是毒雾,她一定还要随剑奉送一句什么,可惜此刻只能忍住。 雁翎刀招式老辣,内力浑厚,几招过后,凌雪烟便觉力不从心。她剑术虽得真传,内力修为却实在不够,又因闭气时间过久,脸憋得发红。但她却还咬牙苦撑——云峰剑法的传人怎能认输,她简直连“输”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倏然一道白色剑光飞来,叮地一声挑在雁翎刀刀尖上,优雅弹起,又叮地一声挑在刀脊上,如此反复,连做八响。黑衣人一怔,他只听到声音,却根本未看清这道剑光是如何动作的。凌雪烟趁机俯下身深吸一口气,再看果然是姐姐凌雨然出手。雁翎刀左右忙乱,看来这黑衣人内息也要支撑不住。凌雪烟得势不饶人,云灵云霞二剑并肩翻飞,犹如一白一红两道彩绫,卷得烟雾纷纷散去。雁翎刀抵挡不住,哧地一声,云霞剑染了血,更显娇艳。 沉璧剑却仍未出鞘。黑色剑鞘不动如山,对面三杆齐眉短棍抢攻上中下三路,盛千帆虽觉对手不俗,却还可应付。他只是奇怪姜小白为何不出手。 此刻李沛瑜等人的第二轮兵器呼啸着打了过来。浓雾中分不清敌我,那些江湖中人的暗器手法又不如雨孤鸿精准,虽将不少黑衣人立毙,也伤了几个五灵山庄的人。魏青羽等人心中有气,却苦于不能开口说话。 但有人能说话。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屋顶传来:“月朗星稀,好戏开锣,诸位朋友果然没令敝教主失望。” 姜小白精神一振,陡然飞起。 他迟迟没有出手,就是在等合欢教的重要人物出现,如今听了这声音,也不管屋顶是什么状况,立时掠了上去。然而他身子跃起的一瞬间,便见一束烟花从屋顶落下。烟花冒着丝丝白烟,与红色浓雾搅在一处,竟变得透明澄净起来,院子里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姜小白没有去看,他的注意力全在屋顶。 满月下,一个须发皆白的银袍老者立在屋脊,狭长的眼睛精光四射,袖袍内仿佛装满了水,一波波律动不已。 “任逍遥在哪里?小爷我要见他!”姜小白开门见山,毫不客气。 银袍老者嘿嘿一笑:“姜少侠想阻止我教杀人?可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脚下一眼,冷冷地道,“这是你们正派人士为了美人图自相残杀,与我合欢教何干?” 姜小白一怔,眼睛不自觉地向院中望去。 院子里的烟雾已消尽,地上一共躺了十个黑衣人的尸体,另有八人重伤。李沛瑜大叫道:“大师兄,怎么是你!”一个被长刀划破肚肠的黑衣人道:“师弟,不是你派弟子传信,遇到丹青毒圣,要我等相救,却怎么……咳咳!”他肠子外流,痛不可挡,已经说不下去,只顾着喘气。李沛瑜死死捂着他的创口,浑身不住颤抖,悲声道:“师兄,我,我没有!” 丐帮其他人已在手忙脚乱地帮这几人止血包扎,其余的人则是面面相觑,眼露惊恐。莫非这群黑衣人竟是丐帮弟子么? 姜小白却认得这十八个黑衣人。他们不但是丐帮高手,而且有十个是自己的师兄师弟。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老者,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老者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丹青不知岁月愁,红烛莲子昏天下。” 姜小白吃了一惊。 这两句话说的是一个人,两种毒药,合起来,是一个令武林心悸的传说——丹青毒圣陈景杭,和他的独门迷药“红烛莲子”。 天下毒道,大略可分为草木毒与蛇虫毒两种。若说江湖中善用蛇虫毒的第一高手是苗疆金蜈上人,那么用草木毒的第一高手非丹青毒圣陈景杭莫属。“红烛莲子”是陈景杭两样最普通、却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毒药——红烛昏罗账,莲子清如水。头一个就是方才使人看不清对手、更无法开口说话的红色毒雾。这毒雾奇就奇在使用时可随下毒者的心意停留在任何一个高度。后来的白色烟雾,则是莲子清如水。它也是一种迷药,却专门克制红烛昏罗帐。 姜小白想到此,立刻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第3章 红烛莲子昏天下(2) 姜小白怒不可遏,吼道:“任逍遥,小爷知道你就在附近,你他妈给我出来!” 陈景杭哈哈大笑:“姜少侠还是少费些力气,敝教主……” 这句话还未说完,就见三条人影奔至院中,齐齐朝那花梨木锦盒抓去,盒子波地一声碎裂,一幅卷轴画滚落出来。 看到这幅画,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一条鞭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只一舔、一卷、一勾,卷轴便飞上了屋顶,陈景杭抓着画卷,怪笑道:“好戏已看完,这美人图,教主要收回了。” 姜小白狂吼一声,双掌击出,却是丐帮的入门功夫莲花掌。这门功夫莫说袁池明的十二亲传弟子,就是丐帮最最普通的帮众,也会耍上几招。然而此刻由姜小白使来,却似脱胎换骨一般刚猛无匹。 所有人都替姜小白捏了一把汗,陈景杭虽以毒成名,功夫却绝非泛泛。陈景杭也微微一惊,姜小白贴身近搏,他的长鞭无法施展,身形转动间,一连躲了七八掌。姜小白如有神助,越战越勇,竟将陈景杭逼至屋角。众人不觉瞪大了眼睛。一个黑衣人忍不住道:“姜师弟居然将莲花掌练到如此地步,我等,咳咳,实在有愧。”说话的是三师兄卢允,其他人听了也不觉有些惭色。 江湖中人一贯喜欢绝招绝学,像姜小白这般肯在普通掌法上花心思的人,尤其是年轻人的确太少了。 雨孤鸿忽道:“不好!” 陈景杭鼓涨的袖袍中突然飞出一片金粉,如点点金星,煞是好看。只不过人人都知道那是极厉害的毒药。姜小白却似早有防备,抽身一退,掌中即刻飞出一对绳镖,闪电般缠住陈景杭双足。陈景杭冷笑一声,袖袍划过,绳子嘣地断了,他的人跃起,眼看便要消失。 姜小白大吼一声:“任逍遥你给小爷出来,否则小爷便宰了你的手下!”这句话还未说完那,他手中不知怎地多了一柄匕首。 陈景杭却突然在半空中拧了个弯,袖中刀光一闪,斜劈向姜小白脖颈。姜小白身子腾空,一口气用完,竟似无从躲闪。 一道玉色剑光冲天而起,在月色中一闪而没。当地一声,陈景杭刀已落地。 “沉璧剑!” 陈景杭忍不住惊呼一声。但是沉璧剑已经入鞘,众人所见仍是那端正安静的黑檀木剑鞘。 光含玉色,入则朴实无华,出则锋芒毕露,沉璧之名,果然贴切。 盛千帆立在屋顶,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丹青毒圣。你凌空拧身出刀的招式与假小娥一模一样。你究竟是什么人!” 众人不禁愕然。 怪不得姜小白可以将此人逼得手忙脚乱,怪不得此人并没什么厉害的毒药使出,原来他跟那些灰衣人一样,也是个冒牌货。 “陈景杭”微微变色,身子一矮,箭一般笔直掠出。院中众人纷纷喝道:“留下美人图来!” 既然他不是丹青毒圣,既然姜小白都可以打得他无力招架,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姜小白一动不动,冷笑道:“原来合欢教一个正牌货都没有,全是些滥竽充数的!” 一个冷峻的声音破空而来:“滥竽充数?” 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似是擦着众人的耳朵,带起一条微痛的血痕。“陈景杭”的身子突然飞了回来,嘭地一声撞上屋檐,一双眼珠几乎迸出眼眶,口中发出咯咯的声音,身子颤抖不已,手却缓缓垂了下来。 他喉间插着一支蓝色的箭,箭尾非翎非羽,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五角星,不知什么材质铸成,竟还发着淡淡的光。鲜血顺着身子滴滴答答砸在石砖上,越滴越快,渐渐形成了一道小瀑。 这箭不仅将“陈景杭”穿喉,余力更是将其钉在屋檐的椽子上,是什么样的人射出的这一箭? 只见屋顶上多了一条消瘦人影,身披斗篷,手中挽着一把银色长弓,身后的箭壶中插着数支蓝星箭,在月色中闪闪发亮。柳岩峰心中一动,沉声道:“来人可是射月郎君孙啸月?” 众人听柳岩峰说了这话,都不觉心中一沉。射月郎君孙啸月乃是二十年前合欢教射月堂堂主,七星破月弩与穿云蓝星箭傲视江湖。一箭射出,隔江取人性命都不在话下。 姜小白却打个哈哈道:“未必。说不定又是一个假冒的。” 那人冷笑:“在下的确不是射月郎君,在下姓俞名傲,射月郎君乃是家师。”一顿,又指着“陈景杭”的尸身道,“充数确是充数,却非滥竽。” “好说好说。”姜小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心里却做了十二分的小心,“既然如此,小爷要见任逍遥,你要真是孙啸月的弟子,不会不认识任逍遥吧?” 俞傲道:“本教教主,我岂会不识。只可惜今日之事,并非我教……” 突然一个声音道:“俞傲。” 这声音平和,冷静,透着一股淡淡的张力。随着这声音,院子四周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刀剑声,惨呼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仿佛地狱之门大开,千万恶鬼正挣扎着涌出。更可怕的是,这声音猛然又消失了,四周静得如一潭死水,仿佛刚才那凄厉的声音是一场噩梦。 丐帮众人脸色惨变。 院外,还有二三十个本帮弟子,那声音分明是他们发出的。院门不知何时敞开,门外是一匹毛色光亮的乌骓马。马上之人衣如淡烟,高挺的鼻梁带出一股鹰枭般的锐利。身后影影绰绰跟着数十精悍骑手,皆是黑衣黑马,掌中剑尖留着血迹,一股含而不露的杀气劈面袭来。 俞傲恭恭敬敬地道:“属下见过南宫星主。” 这人就是合欢教文曲星星主、相思剑传人南宫烟雨。他身后的这些人,便是南宫世家猎甲精骑。盛千帆和凌家姐妹虽是初出江湖,却都知道剑术七大家之一的相思剑法,更知道这一代的相思剑传人已做了合欢教文曲星星主。人影一闪,凌雪烟已站到了院门外,凌雨然居然没能拦得住她。 南宫烟雨打量着她手中的剑,嘴角微翘:“听说云峰山庄和幽谷清潭的人都来了。” 凌雪烟一摆掌中剑:“既然你知道,就应该亮出兵器来,没有人能够赤手空拳接我凌家的剑招!”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半点吹嘘的意思。南宫烟雨却淡淡道:“我喜欢诚实的人,但你不是合欢教的敌人,我为什么要跟你动手?” 凌雪烟冷冷道:“因为本小姐要跟你动手!”说完一剑刺出。 南宫烟雨似是未动,掌中已多了一柄软剑。 相思剑。 第3章 红烛莲子昏天下(3) 泪光般晶莹,西子般柔弱。叮地一声响,两剑相交,激起一串火花。 相思剑法果真缠绵至死。 南宫烟雨忽道:“凌家剑法确实厉害,可是我没功夫跟你纠缠下去!”这句话说完,身后突然爆射出两道白光,往凌雪烟身上打来。 “雪烟小心!” 凌雨然云灵剑一振,挡住那两道白光。谁知那白光竟是两柄钢爪,碰触之下,哒哒哒哒四声响,机簧已锁住剑身。姜小白见识过血影卫用飞抓杀人分尸的手段,不知飞抓锁住的只是云灵剑,急得从屋顶一跃而下,大喊道:“快松手!” 说晚了。 呼地一声,凌雨然被飞抓拉起,往林中飞去。 南宫烟雨一拨马头,绝尘而去,冷冷抛下一句话“你们若追,她就没命”。紧接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起,转瞬奔出了树林。凌雪烟果然没敢动。她不动,别人自然也不动。 姜小白跺脚道:“我说凌二小姐,你还真他妈听话!” 凌雪烟气道:“你怎么不转身看看?” 姜小白一怔,才发现院子里的人都面面相觑,那画卷竟然已经没了,俞傲也不知所踪。南宫烟雨的出现,居然是给俞傲抢走美人图制造机会。 合欢教策划周密,竟然步步皆是陷阱,陷阱还居然个个攻心。 凌雪烟看着姜小白,讽道:“那个任教主似乎不像你说的那样,懒得想细枝末节。” 姜小白脸上一红:“你也不像凌大侠的女儿,竟然不管自己姐姐。小爷我可知道,”他眼睛里满是猥琐的笑意,“任逍遥那混蛋可不是什么正经人。” 凌雪烟脸色微红,怒道:“我看他敢得罪云峰山庄!” 姜小白不说话了。塞外武林之尊云峰山庄,的确是任逍遥的父亲任独也从没招惹过的地方。姜小白放下心来,又往丐帮那边看去。他虽已不在丐帮,丐帮之事却一直牵着他的心思。 李沛瑜正垂首立在四位长老面前,不知在说什么。丐帮先前进来的十八个黑衣人,有十人是袁池明弟子,如今七人已死,剩下的大师兄程洛一刀破肚,三师兄卢允断了一臂,九师弟常肃昭虽然只受了皮外伤,血却流得实在太多。其余八人是余南通、牟召华、谭正川、曹宣四大长老,和四个精挑细选的总舵弟子。四个弟子已死,这几人小有创伤。此刻大家都在互相帮忙处理伤口、掩埋尸体。四大长老也没法子追究是谁伤了他们,又是谁杀了他们的弟子。姜小白心中不觉暗暗叹气。 雨孤鸿却注意到,李沛瑜脸上并无沮丧之色——虽说他出师不利,现在的结果却怪不到他头上。十一位师兄除了姜小白,已死了七个,活着的三个,看伤势没个一年半载也好不了。这一年半载中,自己绝对有足够时间在武艺和人望上更上层楼,丐帮便再没人和他竞争帮主之位了。 这道理雨孤鸿自然也懂,便对柳岩峰使了个眼色。柳岩峰会意,上前道:“四位长老不必苛责李舵主。今日之事,饶是老江湖也难免栽了跟头。” 余南通稍稍点头,又对李沛瑜道:“那个假冒你荆州分舵的人是如何混入丐帮,又是如何得知咱们的计划,此事你务必查清。” 李沛瑜点了下头,同时感激地望了望柳岩峰和雨孤鸿,忽然“咦”了一声。几人一望,才发现姜小白等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人影儿。 姜小白见事情已告一段落,不敢和四大长老面对面,便一溜烟跑了。他想找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请教下下一步该怎么办,哪知桃林中已没有一个人影,却有一只白鹭,懒懒地、认真地梳理着羽毛。姜小白不禁心中一惊。 水乡中见到白鹭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只白鹭并非活物,而是一个逼真的玩偶。不知在什么机簧控制下,白鹭的头在羽毛间一深一浅地啄着,看上去就像在梳理羽毛一般。 脚步声响,凌雪烟和盛千帆赶了过来。他们一见姜小白偷偷溜出了万家酒店,就知道他一定想到了什么,再加上二人不愿和一群老江湖混在一起,索性一起溜了出来。如今见到这个制作精巧逼真的白鹭,凌雪烟不觉上前细看。 两条人影掠了过来,却是杨一元和魏青羽。杨一元看着白鹭,道:“这是白鹭仙子的信使。” 凌雪烟瞪大了眼睛:“费这么多精力做出来的东西,居然只是为了传个信?” “那只不过因为对白鹭仙子来说,做这东西就像吃豆子那么简单。”姜小白一面说,一面按住白鹭的头,从它嘴中抽出一张便笺,看了一眼,身子突然掠起。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凌雪烟一面喊,一面追了过去。其余三人明白这必与天厨老祖、吃喝真人的下落相关,当下展开身形跟了上去。 第3章 红烛莲子昏天下(4) 这句话说完,凌雪烟等人也赶了过来。盛千帆奇道:“就在这里?” 姜小白点头。 凌雪烟道:“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 姜小白大声道:“因为小爷不知道那两位前辈在哪里,更因为小爷怕死!” 凌雪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个人还真是……”一句话没说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冻结。 只见长蒿丛中升起四盏明灯,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贵客已到,请进,请进。” 这声音温柔得如同天边的月光,被舒缓的夜风缓缓送来,令人感到说不出的舒爽。即使你跑了二百里的山路,此刻听到这样一句话,也会疲意顿消。随着这声音出现的,是七八个白衣宫装的女子,皆是十八九岁年纪,挽着流云髻,每人提着一盏浅粉色纱灯,自长蒿丛中袅袅而来,就像一群从天而降的仙女,满含笑意地对着五个人招了招手。姜小白直着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大步走了过去。其他人无法,也都跟了下来。宫装女子见他们过来,转身带路往明灯升起的地方走去。众人暗暗戒备,以防埋伏。 走了半程,突然一阵咕咕咕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顿住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些白衣女子。姜小白却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咧嘴一笑:“那个,大伙儿见笑了,我最近吃得不怎么好,肚子里太空了。”他猛吸一口气,咂咂嘴道,“真香啊!” 空气中那股点心和酒香混合而成的味道,每个人都闻到了,只是没想到姜小白居然会这样子。引路的宫装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凌雪烟再也按捺不住,拿剑鞘嘭地敲了姜小白的脑袋一下:“没出息!” 姜小白正色道:“小爷不像你们这些公子哥、大小姐一般扭扭捏捏,小爷我可是挨过饿的,小爷这辈子也他妈不想再挨饿了!” 那月光般温柔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既如此,姜公子快请入座罢。”两个宫装女子将长蒿一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蒿草中心被割出一个圆形空地,空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铺着金色织锦缎子。四面用绳子束着四盏孔明灯,灯光映在缎子上,金碧辉煌。中央摆着几张矮几,摆着一碟碟色泽艳丽的瓜果点心。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坐在一处,对面坐着一个粉衣粉裙的女子。 这女子二十出头,身形娟秀,长发在脑后打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浑身透着一股宁静恬淡的光辉。乍一看去,就像天上诸神用淡粉玉石雕琢出的玉人。她坐在织锦缎子上,伸出雪藕般的手拈起一颗葡萄,含笑凝睇:“诸位请坐。” 她说的是“诸位”,眼睛却只看着盛千帆一人,笑容也只投给他一人。盛千帆穿得并不华贵,长得也不算出众,不知这个仙子般的美貌女子为何偏偏对他多了几分青睐。凌雪烟忽然没来由地恼火,讥道:“这位小姐看来出身大户人家,居然拿这么贵重的织锦缎来铺地,我们怎么好意思给你踩脏。” 他们刚刚穿过湿哒哒的泥地,此刻若是走过去,的确会将这名贵的织锦缎弄得脏污不堪。 粉衣女子淡淡道:“无妨,无论脏与不脏,我都已准备将它丢弃了。” 凌雪烟一怔,姜小白却大笑着走了过去,边走边道:“多谢了!多谢了!”他捡了个靠近吃喝真人的矮几坐下来,抓起一块月饼便往嘴里塞,边塞边叫:“酒呢?怎么没酒?”立刻有个宫装女子过来斟酒,还冲他笑了笑。 粉衣女子斟了一杯酒,移至唇边,忽又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既然嫦娥姑娘这么寂寞,就让在下来陪你用饭好了。不过小爷我只会打扫吃食,风雅的事情么,”他伸手一指盛千帆,“还是交给盛公子比较合适。”说完再不看旁人一眼,低头甩开腮帮子猛吃起来。 盛千帆干咳一声坐下,其他人也只得跟进来。粉衣女子的兴趣却还在姜小白身上:“姜公子为何叫我嫦娥姑娘?” 姜小白嘴里塞满吃食,猛灌了一口酒,含含糊糊地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说话这么和气,又不会拿剑鞘之类的东西敲人脑袋,又把这地方弄得像个大月亮盘子似的,今儿个又是八月十五,就算你不是嫦娥也要变成嫦娥的。” 凌雪烟气道:“加上你就更像了。” 姜小白一怔:“为什么?” 凌雪烟道:“因为你就是那只又懒又馋的小白兔!” 周围女子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粉衣女子也笑了。姜小白眨眨眼睛,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趴到这位姑娘怀里去应应景?” 噗地一声,吃喝真人嘴里的东西全喷了出来,大笑道:“你这小子的嘴巴永远这么厉害,这么有趣,哈哈哈!谁要跟你做了朋友,保准添寿七八年。” 粉衣女子面含微笑,道:“可惜我不是嫦娥,若有兔子过来,我只会将它烹来吃了。”一顿,又道,“我叫花若离,江湖上的人都叫我白鹭仙子。” 众人早已猜到她的身份,但她此刻却好像是特意说给盛千帆听。凌雪烟立刻道:“你也是来找美人图的?” 花若离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够,露齿轻笑:“想不到妹子这般明丽的人儿,也在意这俗物。”她笑得婉兮清扬,月色般温柔,凌雪烟却没来由地觉得厌恶,冷冷地哼了一声。 第3章 红烛莲子昏天下(5) 杨一元沉声道:“合欢教引我们来此,恐怕不单单是喝酒赏月罢?” 花若离看了姜小白一眼,道:“教主特别嘱咐,要将姜公子照顾好。” 姜小白差点将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想怎么着?”他嘴巴张得老大,也不知道心里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花若离一笑:“合欢教主的好兄弟,为了云翠翠叛出丐帮的姜小白,无论哪一条,难道还值不得一顿中秋酒宴么!” 姜小白只是傻笑。 他喜欢云翠翠,云翠翠是合欢教的人,他跟任逍遥是朋友,这已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事情。丐帮虽放话出来,要将他逐出门墙,可惜他是袁池明的亲传弟子。没有师父发话,谁也不能将他如何。偏偏袁池明失踪了,丐帮上下虽对他不齿,却也没人追着他执行帮规。 花若离又道:“教主还特别嘱咐,要照顾好两位前辈。” 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一句话不说。杨一元却开口道:“贵教教主还嘱咐了什么?” 花若离似是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杨公子这样的人,教主倒没有特别关照,杨公子若想离开,我绝不阻拦。” 杨一元霍然站起,紧握断剑,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一心一意找任逍遥报仇,任逍遥却根本不屑防备他这个人。还有什么比无视更令人难堪!凌雪烟从侧面看着他,不禁有些可怜他起来。金剑门的惨案,她也有耳闻,忍不住道:“杨大哥,你……”魏青羽比她更快,已伸手拉住杨一元。杨一元却甩开魏青羽,大步走到花若离面前,沉声道:“我本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杀女人。”他口气一凛,“站起来!” 花若离笑道:“我何必要站起来?你若杀得了我,我站起来也一样要倒下去。”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完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 姜小白醉喃喃地道:“这世上懒女人不多,懒成这样的更是极品啊极品。” 花若离掩嘴一笑:“我的确很懒,腿脚不太方便的人,总是很懒的。”别人还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已将裙角轻轻提了起来。闪着金光的淡粉色百褶湘裙下,露出一双莲藕般的腿来。 魏青羽有些脸红地转过头,却见别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活像被人硬塞进四五个鸡蛋,而且是立着塞进去的,不由也随着他们去看。 花若离的腿真的和莲藕一模一样,白白嫩嫩,仿佛能掐出一股水来。可是这腿也跟莲藕一样粗细,腿的末端没有脚,只是一截萎败的死肉。这样的一双腿,是绝无可能站起来的。 这样一个美丽、纤巧、温柔的女子,居然是个没有脚的畸形儿。 姜小白想不到自己所佩服的轻功身法,是一个残疾女人练出来的,就连凌雪烟都觉得方才对她的敌意有些过分,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花若离放下裙子,歉然道:“杨公子见谅,我实在不能站起来让你杀。” 别人要杀她,她还觉得很不好意思,你说对方能怎么办? 杨一元狂吼一声,冲了出去。 魏青羽的眼中蒙上一层哀色。 他知道杨一元打算杀一个合欢教的重要人物,逼得任逍遥来找他,甚至不惜违背杨家祖训,用追魂金剑杀一个女人。只不过,谁能想到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更是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疾女人。无论她会不会武功,武功是不是高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男人,一个像杨一元这样的男人,无论对合欢教的仇恨有多深,都绝对没有办法对这样的女人出剑。 花若离看着杨一元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蒿草中,神情也有些落寞,自言自语地道:“他其实不必走,任何人想杀我都没那么容易。”她的嘴角泛起一丝混合着温柔和残酷的笑意,“我虽然是个残废,却是个不好惹的残废。” 一个残废女人能在江湖中享有盛名,本身就是“不好惹”的最佳注脚。 姜小白忽道:“从前死在你手上的人,就是因为觉得你好惹?”他中气十足,没有半丝醉意。花若离点了点头,姜小白又看着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道:“你们两个老家伙肯乖乖跟她在这里赏月喝酒,就是因为知道她不好惹?” 天厨老祖冷哼道:“好男不跟女斗。” 吃喝真人笑嘻嘻地道:“何况还有这么好的酒菜,这个中秋过得实在不赖。”他看着花若离,“这倒要谢谢任教主了。” 姜小白知道他们并非怜惜花若离,也并非斗不过她。他们忌惮的一定是别的东西。于是道:“任逍遥那家伙知道我们这群所谓的正人君子是绝不会对你出手的,所以特别派你来对付我们?” 花若离一笑,还是婉兮清扬,月色般温柔,但凌雪烟却不觉得厌恶了。她道:“姜公子何必要用那么生分的词。教主的本意就是请你和两位前辈吃吃酒,没有别的意思。” 姜小白道:“吃完酒呢?你要到哪里去?” 这么问分明等于在问任逍遥的下落。别人都以为花若离绝对不会说的,谁知她竟毫不犹豫地道:“九华集。” 九华集就是九华山的中心地带,佛寺毕集,有“莲花佛国”之称。每逢佛典,许多有钱人便来此施粥舍钱,希图买下一生的荣华富贵。所以无论穷人富人,还是做生意的人,都很喜欢那个地方。 姜小白略略意外,冷笑道:“任逍遥是不是觉得自己杀人太多,想要做场法事超度一下?”花若离点头。姜小白握紧双拳,腾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别人见了,也都跟了出去。 花若离柔声道:“姜公子哪里去?” 姜小白的声音远远抛来:“九华集!你告诉任逍遥,他若把事情做得太绝,朋友就会越来越少,想必梅轻清也不愿看他这样下去!” 花若离不置可否,天厨老祖叹道:“这小子或许不需要你调教了。” “所以我们还是领了任教主的好意,安心喝喝酒,吃吃东西罢。江湖永远都是年轻人的天下,老家伙们该干嘛干嘛去。”说着,吃喝真人又往嘴里放了一个蜜饯。 东方已渐渐发白,大地沉浸在一片乳白色的晨雾中,新的一天又来了。 第4章 莲花佛国秋色凉(1) 杨一元奔出蒿草丛,仰天跪倒,面向湖州,面向他的家,抓起一把泥土,不肯让眼泪流出。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魏青羽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道:“其实你很了不起。即使你那么恨合欢教的人,也没有滥杀无辜。”魏青羽道。杨一元哼了一声。魏青羽又道:“杨伯伯的追魂金剑不输于任何门派。但我,我就……”他说得凄凉,又有些自嘲。他很清楚自己的病,他知道自己练不成魏家的五灵拳,或许一辈子都报不了这个仇。 杨一元握紧断剑。对杨家金剑,他一向很愧疚。金剑让他风风光光过了二十年的日子,可是当这柄剑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保不全它。沉默一阵后,杨一元慢慢道:“那不过是因为我心无牵挂。” 魏青羽的眼神忽而闪动了一下。 曼苏拉,她现在还在合欢教吗?她会跟任逍遥去九华集吗?他不愿多想,只道:“我们走吧,他们还等着。” 杨一元眉尖一挑:“谁?”刚问完,就看到不远处姜小白、盛千帆和凌雪烟的身影,不觉皱了皱眉,“我的事不需要别人帮忙。” 他知道找合欢教的麻烦是什么下场,丐帮弟子的下场,整个江湖都看到了,所以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忙。魏青羽却道:“他们不是帮忙,是恰巧顺路。”他神色忽然一寒,“我们都是顺路去找任逍遥的。” 杨一元站起身来,眼中满是温润之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忽然向远处望了望,失声道:“万家酒店!” 万家酒店已毁于一片火海。 等姜小白五人赶到的时候,火已尽,青烟在,砖尚温。“谁放的火?这里的人呢?”姜小白劈手揪住一个路人,厉声喝问。 那人中等身材,四十几岁年纪,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结结巴巴地道:“鬼,鬼,鬼杀人了,鬼杀人了!” 他的手指着东南方,浑身抖如筛糠,好容易才说清楚事情经过。原来姜小白等人走了以后,立刻来了一群浑身发绿的“鬼”,在万家酒店放起火来。里面的人与他们厮杀一阵,便向东南方追去。镇上地保带了不少人来救火,却还是烧得一根木头都不剩。人们都说那是鬼火,普通的水是浇不灭的。 姜小白静静听完,手却攥得更紧,他当然知道那不是鬼,冷冷道:“你撒谎!” 那人一怔,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身子抽搐,口吐白沫,软软倒了下去。姜小白刚想去查他脉搏,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人了,杀人了!”立刻冲过来两个差役摸样的人,吆喝着把锁链往姜小白头上一套,嘴里嚷道:“好嘛,爷正找不到纵火凶徒,你这厮居然当街杀人,快跟我走!”说着就要拉走。 盛千帆挡住他们去路,道:“几位大哥,我这朋友不是杀人凶手,更不是放火的人。” 两个差役本是凶神恶煞,猛然间看见盛千帆这样和气文雅的公子,愣了一下,驳道:“官爷我亲眼见这小子拽住王二,王二便死了,难道有错!” 盛千帆一时语塞。他相信姜小白不会杀人,但是这个王二究竟是如何死的,他也瞧不出。谁知姜小白忽然哀嚎两声,口吐白沫,倒地不起。众人吓了一跳,再看时,居然连白眼也翻出来了。差役正在搓手,不知谁喊了句“鬼啊,真是鬼杀人啊”,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两个官差也跑得不见踪影。盛千帆等人正在发愣,却见姜小白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指着那些人的背影道:“呸!跟小爷我耍无赖,你还欠十年功力!” 原来他方才竟是装的。 凌雪烟咯咯笑了起来。杨一元却心事重重:“这人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又令众人往王二的尸体上瞧去。谁知王二的尸体已没了影子。这下五人全是一怔。姜小白皱了皱眉,忽然拍手笑道:“哈哈,装死逃命,这个笨瓜!” 本来他们五人对失火一事没有什么头绪,然而王二既然懂得装死趁乱逃走,那就说明他必然知道什么。凌雪烟转了转眼珠,道:“可我们现在到哪里去找他?”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那几个差官出现得太他妈及时了,简直就是和王二一伙儿的。你们哪位受累,跟着他们瞧瞧风向?这可是个好事儿哟。” 凌雪烟道:“好事儿你怎么不去?” 姜小白正色道:“因为留下来的人要跟我去翻尸体找线索。” 杨一元和魏青羽留了下来。叫一个姑娘去翻尸体,他们实在不忍心,何况是凌雪烟这样美丽的姑娘。所以凌雪烟走了,盛千帆也不自觉地跟了去。余下三人等周围人散得差不多,便悄悄闪进了万家酒店的院子。 里面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经水一浇,到处都是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空气里飘着一股焦臭怪味儿。顺着东墙根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十具尸体。大概地保见尸体太多,一时埋不掉,打算留到明天处理。 每个地保一年到头也不知要处理多少陌生人的尸首。这些人死去的原因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碰上有良心的地保,便是一片席子裹了埋掉,若是遇上懒得麻烦的地保,那往往是丢到山沟里喂狼。许多江湖人,无论生前如何风光,死后都是这样被人丢垃圾一样丢掉。 三人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看过去,直看了三四遍。魏青羽忍不住道:“杨兄,姜,姜兄,”他不知道姜小白的岁数,“你们可看出什么端倪?” 杨一元道:“看不出什么,每个人都是被寻常兵刃刺死,面目狰狞,神情凄苦,死前定是拼得狠。姜兄你呢?” 姜小白干咳一声:“本来我也看不出,不过,”他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这些人凑巧我都认得。每年丐帮大会,这帮王八蛋总是在师父面前出尽风头,在总舵威风八面,见了我们分舵的人牛气得要上天,都他妈好像不知道鼻子是长在脸上的。” 第4章 莲花佛国秋色凉(2) 魏青羽瞪大了眼睛:“这么说,这些人,全是丐帮总舵弟子?” 姜小白点头:“不但是,还是他妈的一流好手,是当初打得小爷满地找不着牙的爷。话说回来,我们叫花子派的功夫算不得好,可也不差。万家酒店来了那么多人,为何别人没死,这些人倒全都死了?” 杨一元心中一动:“莫非那些绿衣杀手是专门冲着丐帮的人来的?” 姜小白叹了口气,不情愿地道:“很有可能。” 任逍遥早就对姜小白说过,合欢教要灭丐帮,看来他是动真格的了。这一战虽未损丐帮十二分舵的势力,却将总舵的精英好手尽数剪除。想到这里,姜小白忍不住一拳打在墙上,恨恨道:“咱们刚走,合欢教就派来一群杀手,他妈的,任逍遥这厮摆明耍小爷!” 魏青羽沉吟道:“姜兄有何打算?” 姜小白思索了一阵,道:“他们欺负过小爷,但小爷还是决定把他们埋了。” 杨一元皱了皱眉:“就我们三个?” 姜小白朝魏青羽努了努嘴:“魏庄主好像能找到不少人来罢?” 魏青羽会意,转身去镇上寻五灵山庄的人。他走的时候曾吩咐庄众切不可恋战,在镇上等他回来。这些人应该不难找。等他们将所有人都葬了,盛千帆和凌雪烟也传回了消息——桃花潭镇根本没人认识那两个官差,他们和王二的下落自然也不明。 姜小白紧握拳头,心中一连“呸”了七八声。现在他已知道,任逍遥对细枝末节也把握得十分精当。 凌雨然被南宫烟雨按在马上,马队翻山越岭,向西奔出五十余里,休息片刻,复折向北,绕过小龙山,向西狂奔百余里,才逐渐慢了下来。凌雨然五脏六腑皆被颠得翻江倒海,心中暗暗盘算,泾县西北,不就是那“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的大愿地藏王菩萨的道场九华山么?莫非合欢教的巢穴就在九华山中? 然而南宫烟雨一行人并未深入山中,而是直奔山北的青阳县城。青阳县地处皖北,县内七山一水一分路,只余一分田地供人耕作。但因长江水路之便和九华山的盛名,亦是一个繁华所在。一入县城,南宫烟雨便将凌雨然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信马由缰,好似闲逛一般。 凌雨然心中羞恼,眼睛打量四周,满眼皆是黛瓦、天井、马头墙、槛窗的徽派民居。此时天色微暗,华灯初上,热腾腾的白烟自各家烟囱冒出,送来饭菜香味儿。凌雨然只觉得腹中饥饿,又扭头向身边看。 南宫烟雨的猎甲精骑大部已散去,只剩下五个,此外还有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南宫烟雨身旁。其中一个身背箭壶,斜挎着七星破月弩,正是俞傲。他肤色偏黄,鼻子嘴巴眼睛还算生得潇洒,只是一对耳朵却是大大的招风耳。无论什么样的人长了这样一双耳朵,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滑稽。他倚在马上,见凌雨然望来,露齿一笑。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有些冷酷,又有一丝丝调笑的意味。凌雨然觉得别扭,又扭头去看另一侧的人。这人虽与俞傲年纪相仿,相貌也不差,只是身形有些胖,皮肤细腻白嫩,一只肉嘟嘟的手正抹着额头的汗,看起来十分和气,活像一个年轻小掌柜。 一行人在一家人头攒动的赌坊门前停了下来。凌雨然腰身一紧,便被南宫烟雨拉下马来,横抱着往门里走。赌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猩红色的地毯迎着屋顶十数个白纱灯,使得整个屋子里显得充满了血腥气,就像赌徒眼中的神色一般。空气中飘着汗臭味儿,几乎把凌雨然熏得背过气去。这还是其次的,要命的是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在她身上,赌坊里立刻安静下来。不知谁说了句“这妞漂亮得紧,是哪家楼里的?翻牌子要多少银子?” 凌雨然长这么大,莫说被陌生男人抱着,就是云峰山庄的剑奴也不曾碰过她一指头。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抱进一家赌坊,她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幸南宫烟雨很快抱着她入了后堂。俞傲和那个胖胖的年轻人也跟了进来,猎甲精骑却在外面赌了起来。 赌坊后堂灯火通明,却没有那股难闻的汗臭味儿。南宫烟雨进到后面的屋子,手一松,凌雨然便像个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所幸地上铺着厚厚的鲜红色波丝绒毯,才没有磕坏她的鼻子。 凌雨然咬紧了嘴唇,视线被长发遮住大半,只看到主位前的踏板上有一双腿,穿着黑色裤子和精致的黑色小牛皮靴子。一个白衣女子斜坐在踏板上,软软靠在这双腿上。她十七八岁年纪,面如桃花,眼波如水,一头长发不加打理,缎子般散在身后。上身只披了一条半透明罩衫,里面白色夹金线的抹胸裙子清晰可见。粉藕般的手臂和高耸酥胸本已足够惹火,偏偏脖子上还用红丝线吊着一个梅花玛瑙坠子,半埋在胸前沟壑中,就像落在雪里的梅花,只要看了一眼,就算瞎子也舍不得拔出目光来。凌雨然简直替她觉得脸红。 忽然一个声音道:“结果如何?” 这短短四个字,让凌雨然吓了一跳。 这声音低沉,略带嘶哑,却令她想到血,想到刀,想到阴山夜半时的狼眼。她从小就怕那种妖异鬼魅的眼睛,万万想不到人的声音居然也能令她头皮发麻。好在南宫烟雨温和淡然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陈景杭是假的。或许丹青毒圣已不在世上。” 白衣女子的手拈起一粒葡萄,轻轻剥去皮,高高捧着,片刻又垂下手来,神情比自己吃了这葡萄还高兴。狼眼一般的声音道:“人是假的,鹤蛇毒是真的,有意思。”一只手落在白衣女子头顶,抚着她的长发,指节突兀如刀削。“继续查。” 南宫烟雨道:“有些麻烦。” “哦?”语声有些高,有些不悦。 屋子里顿时变得死一般寂静。忽然俞傲大声道:“我把那厮宰了。教主若是怪罪,我没话说。” 第4章 莲花佛国秋色凉(3) 凌雨然心中一震,说话这人居然就是任逍遥。若非穴道受制,她实在很想抬头看一看,血洗正气堂的合欢教教主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任逍遥淡淡道:“杀这种小角色,你也要说出来?”俞傲一怔,不明白他是喜是怒。“汪深晓和丹青毒圣有何渊源,这件事你可有头绪?” 他前一句还是极温和的语气,后一句却像是烈焰中的火舌,跳着啮人的光。南宫烟雨神色不变:“没有渊源。汪深晓那一点鹤蛇毒,当是攻入快意城所得。”他眼中显出一丝讥讽笑意,“想必当年各门各派都从快意城拿了一些东西。” 任逍遥轻轻舒了口气。 汪深晓用鹤蛇毒害死了上官燕寒,又将在场的峨眉弟子杀死,江湖中人凭着这毒,都认为此事是任逍遥所为。任逍遥不屑辩白,却不得不对汪深晓存了些许忌惮。 轻清死后,他已改变了许多想法。他现在要做的,是将九大派、丐帮和长江水帮一一铲除,让合欢教把整个江湖踩在脚下。非如此,不足以平息他心头恨意。所以他必须探知丹青毒圣的态度。合欢教的用毒高手金蜈上人未必输给他,但任逍遥不愿冒险。如果丹青毒圣跟汪深晓有什么来往,合欢教与正道之间的实力对比就要重新计算。如今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南宫烟雨又道:“如果此人还在世上,可能已投靠了我们的对手。‘红烛莲子’已经出山了。” 任逍遥冷笑:“万家酒店的事让你怕了?” 袁池明失踪和万家酒店之事,都不是任逍遥所为。他知道是九菊一刀流所为,本来他想不通为何这个组织对合欢教如此了解,但若用丹青毒圣来解释,则一切了然。丹青毒圣投入这个组织门下,虽然令他头疼,却比投靠九大派好多的。所以任逍遥不怕。 南宫烟雨也不怕,他担心的是另一回事:“无论什么人或组织,能笼络到丹青毒圣,都很可怕。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他。” 任逍遥道:“这三四个月你将他调查得很清楚了。” 南宫烟雨哼了一声:“若用三四个月还不能调查清楚,我也不必来见你了。” 旁边似乎有人叹息一声,任逍遥却好像没听到:“万家酒店现下如何?” 南宫烟雨的回答简明扼要:“白鹭仙子拖住了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两个老怪物。丐帮总舵弟子全部被杀,袁池明的十二弟子死了七个,重伤三个,美人图拿到了。”这句话说完,那个胖胖的年轻人立刻走上前去,片刻又退回原处。 任逍遥道:“能被你称为高手的人并不多。” “所以现在丐帮已不足为虑。”南宫烟雨说得很慢,却说得斩钉截铁。 任逍遥自语道:“看来咱们的对手还帮了一个不小的忙。” 南宫烟雨却一点不留情面:“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好事。” 屋子里沉默片刻,凌雨然只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这目光冷冷的,淡淡的,就像一把冒着寒光的刀割过汗毛。她心知这是任逍遥,却苦于无法动弹。任逍遥道:“这女人是谁的?” 南宫烟雨不假思索地道:“如果教主喜欢便是教主的,如果教主不喜欢那便是个死人。” “自你入合欢教以来,我没见你喝过酒,赌过钱,找过女人。” 南宫烟雨不动如山:“这很奇怪么?”他的语气十分不屑,周围的人呼吸声加粗了三倍。合欢教中能这样与任逍遥说话的人,只有南宫烟雨。 “奇怪得很。”任逍遥反而笑了笑,“你我第一次见面,你说过什么?” 南宫烟雨道:“我说,我想要过那种好酒、好女人的痛快日子。” 任逍遥道:“所以你现在很可疑。” 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杀气,一股上百头虎狼紧盯着肥羊的杀气。南宫烟雨却仍是淡淡地道:“我不会为了消除别人的疑心,便跟无趣的人喝酒,跟无趣的人赌钱,跟无趣的女人睡觉。” “我知道你眼光很高。”这句话说完,杀气顿时消失了,任逍遥的声音中也有了笑意,“只是我没想到,云峰山庄的大小姐也入不得你的眼。” 南宫烟雨冷冷道:“任何东西的好坏都不能用名气来判断,这世上徒有虚名的东西实在太多。” 凌雨然几乎气结。南宫烟雨这句话不仅在骂她,更是在骂云峰剑法。任逍遥却大笑:“说得好。我很喜欢这个女人。”此话一出,南宫烟雨、俞傲和那胖胖的年轻人都走了出去。那个妩媚的白衣女子也出去了。经过凌雨然身旁时,似是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中既有嫉妒,又有羡慕。 女人若是被另一个漂亮女子这样看着的时候,往往都很受用,但凌雨然却快要哭出来了。然而任逍遥只是动了动手。 他一掌切在凌雨然后颈,看着她昏了过去,才道:“他知道两位前辈在这里。” 他,指的是南宫烟雨。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他若不知道,就不配做相思剑的传人。我们若不想要他知道,就算他老子亲来,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清冷的声音道:“教主派俞傲和沐天峰监视他的事情,知道的人已不少,这么做似乎并不得人心。” 屋里果然还有其他人。 任逍遥点头:“我知道。”一顿,又问,“两位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低沉的声音道:“没有。” 清冷的声音道:“要么他没有问题,要么他是个极难对付的人。” 任逍遥冷笑:“这是废话。” 清冷的声音淡淡道:“我们两个人如今只配说说废话。” 任逍遥忽又笑了:“两位的废话亦是极为珍贵的,别人若想听,只怕花上三五万两银子,两位也未必肯说。” 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叹了口气:“这是教主驭人的说法罢。” 清冷的声音道:“只不过,就算是驭人的说法,我二人听着也极为受用。” 任逍遥笑道:“这既是驭人的说法,也是真心的话。”一顿,又道,“不知两位对万家酒店的事怎么看。” 第4章 莲花佛国秋色凉(4) 清冷的声音开门见山:“与教主看法一样,是九菊一刀流。” 低沉的声音道:“这群倭寇编了个美人图的故事出来,看样子是要借此挑起江湖中人对咱们的围攻。要是没有宝藏,江湖中敢与合欢教作对的人恐怕不多,但有了宝藏,那可说不定。” 清冷的声音沉吟道:“但这个局帮我们除去了丐帮全部精锐,似是还想借我教之手,消灭白道力量。等我教与武林各派元气大伤,他便可坐收渔利。只是老朽想不通,教主为何要派南宫烟雨去夺美人图,这岂非做实了这个局是我教所为,遂了九菊一刀流的愿?” 任逍遥只是微笑。 他自怀中抽出一方冰丝手帕,轻轻摩挲。半透明的手帕上绣着精致的八叶金菊,在灯光下一闪一闪,栩栩如生。翡翠谷一战,他借刀杀人,灭了九菊一刀流帅旗、紫幢两把菊刀,他们一定会报复,这是他早就料到的。 先捉袁池明,再逼着他写了那封信,设下美人图这个局,这报复可谓一箭三雕。既可分散中原各派对沿海倭寇的注意,又可引起武林大乱,更可让合欢教与众多门派结下新仇。他不是不清楚这一点,他对这个报复计划十分佩服,因为这计划令他没有一丝一毫辩白的可能。 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听他说话。 但是他不怕。 不但不怕,甚至还非常配合地派南宫烟雨去抢美人图。 反正辩白已不可能,不如利用,就像他利用上官燕寒之死一样。现在他决心利用这个局,开始自己成为江湖霸主的计划。所以他不但配合着九菊一刀流演戏,甚至有些感谢他们。他认为这个开局很不错。 那低沉的声音有些尴尬:“咳咳,老步,教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何必急着知道。知道的事情多,烦恼也多。” “我只是担心,若丹青毒圣真的投靠了他们,合欢教的许多秘密便不是秘密。” 低沉的声音沉默了,任逍遥却道:“所以合欢教要变。”不容别人发问,又道,“依两位判断,丐帮中人什么时候会找到这里来?” 清冷的声音道:“最迟明天正午。” 任逍遥似是自言自语地道:“那么我还有一个晚上好睡。”一顿,又道,“告诉俞傲和沐天峰,不必监视南宫烟雨了。” 他会做不得人心的事情,但不会做得太绝。 凌雨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辆非常宽敞,非常奢华的马车里,阳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洒在她的白衣上,对面坐着昨晚那个白衣女子。她换了一件洒满红花的上衣,看起来少了几分风情,多了几分娟秀。只是眼神略显疲态,似乎昨晚没有睡好。 “我叫岑依依。”她用一种慵懒的笑意看着凌雨然。“你不要想着逃走,没有人能从教主手里逃走,尤其是女人。”一面说,一面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矮几上的茶具,将一撮白色小鱼干放入杯中,又加了许多食材,最后从泥炉上取下水壶,倾入杯中,递了过来。“尝尝这琴鱼茶。” 琴鱼茶乃泾县特产。相传晋时隐士琴高于泾县修仙炼丹,丹渣倒于山下溪中,化作琴鱼。后人捕鱼浸以盐水,再加入茴香、茶叶、食糖等佐料炝熟,以炭火烘干,即为琴鱼干。以水冲泡,即成琴鱼茶。凌雨然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腹中本就饥饿,闻着杯中香味,接了过来,见鱼干经水一泡,如活了一般,十分有趣,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岑依依笑眯眯地道:“教主知道凌大小姐饿了一夜,特意要我拿这道茶点招待你的。”她说得客气,表情却满是嫉妒。说完又低头弄茶。车门忽然一开,一个人闪了进来。岑依依见了,顿时满心欢喜,捧过一碗茶,柔声道:“教主请用。” 任逍遥随意喝了一口,道:“你出去。” 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语气。岑依依点点头,又万分愤恨地看了凌雨然一眼,默默地走下车去。她一下去,车便缓缓动了起来。凌雨然不知所措,抬头看了任逍遥一眼,只一眼,便愣住。 他仍是一身黑衣,像兀鹰般矫健,冷峻,警惕。脸就像花岗岩雕成,冷,硬,棱角分明。眼睛很深,很亮,泛着深海般莫测的冷光。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只要一眼划过,便有血花飞出。这样一双眼睛下,是一道丑陋的伤疤。疤痕横划而出,几乎占满了右脸颊。任何人猛然见了这样一张既英俊又丑陋的脸,心头都会冒出丝丝寒意。 任逍遥看着她,开口道:“怎么,我的模样吓着凌小姐了?” 这样的面庞再配上那狼眼般的声音,凌雨然简直全身发麻,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你要到哪里去?” 任逍遥将两条腿舒舒舒服地伸直,鞋尖几乎快挨着凌雨然的衣襟:“不知道凌小姐愿不愿陪在下畅游九华山。” 这句话似乎是在征询对方的意见,语气却完全是命令式的。凌雨然紧咬下唇,冷冷道:“任教主可曾给我选择的余地么!” 任逍遥淡淡一笑:“有。一条路是装作我妹子,一条路是装作侍妾。白天无所谓,晚上睡的地方却不一样。凌小姐选哪个?” 凌雨然气道:“你为何不放我走!” 任逍遥探身过来,鼻息几乎吹着凌雨然的脸:“我怎会放一个美人儿走?何况你现在中了毒,随便哪个男人都能制住你,放了你,岂不便宜了别人。” 凌雨然吃了一惊,一运气,发觉丹田里空空如也。“茶里有毒?” “不错。” 凌雨然全身冰冷:“那是,什么毒?” 任逍遥不答反问:“凌小姐可听说过金蜈上人?” 凌雨然当然听说过。江湖中但凡知道丹青毒圣的人,也一定知道金蜈上人。此人偏好以蛊毒驱使他人。蛊毒发做的惨状,凌雨然自然知道,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任逍遥看出她的恐惧,道:“金蜈上人新制了一种‘软筋柔骨散’,想与丹青毒圣的‘红烛莲子’一争高下。这迷药若用的多了,便可散尽武林高手一身内力,也不知灵不灵。”他轻佻地拈起凌雨然一绺黑发,“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该被男人好好宠着,不该舞刀弄剑,不该到江湖中来。既然我碰上了,少不得替你安排下。” 第4章 莲花佛国秋色凉(5) 凌雨然喊了起来:“你凭什么!你安排什么!”她全身颤抖不止,扬手一巴掌打了过来。任逍遥捉住她的手腕,她就用另一只手,再被捉住,再用脚踢。可这一切统统无效。她内力已失,任逍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按在身前,目光忽然变得黯淡温柔:“安排你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希望凌雨然毫无威胁地留在自己身边。因为她生得太温柔,太美丽,任逍遥第一眼看到她,就不自觉地将她当做梅轻清的替身。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这是他的信条,所以他不认为废了她的武功有什么不妥。反正她留在自己身边,有没有武功都是一样安全。 凌雨然却只觉得害怕,嘶喊道:“你,你想怎样!” 任逍遥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诡笑:“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还能想怎样?你这个岁数应该懂。不过,我没有那么心急,否则昨晚……”他故意顿住不说,看着凌雨然一张脸变得通红,又哈哈笑道,“只不过,眼下还不是惹云峰山庄的时候。把你留在身边,凌鹤扬便会投鼠忌器,至于你,”他忽然伸手捏了凌雨然的脚踝一下。他的动作非常快,凌雨然根本不及躲闪,一愣的工夫,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你早晚会心甘情愿上我的床,说不定还会生下一男半女。凌庄主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合欢教凭空多了云峰山庄这门姻亲,你说是不是妙极?” 凌雨然脸色发白:“你……你混蛋!你无耻!” 任逍遥毫不生气,反而笑了:“等你做了我的女人,就会知道,我对女人一向不错。想要跟着我的女人很多,我选你,你该高兴才对。” 从未有人对凌雨然如此无礼,她呆了一呆,才怒道:“你,你若敢……我立刻死,也不会让你得意。” 任逍遥不屑地道:“一个武功被废的女人,生死也由得你么?” 凌雨然张口结舌,握紧双拳,眼泪在眶中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逍遥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似乎睡了。凌雨然转头去看窗外,一看之下又是一惊。 任逍遥的车队居然有六七十人之多。南宫烟雨的猎甲精骑似乎又都回来了,俞傲和那胖胖的年轻人仍是一左一右跟着他。马车周围跟着二十几个白衣女子,面容姣好,神情漠然,胸前也佩着红玛瑙雕的梅花坠子。车队的最外围,是清一色的黑衣少年。他们高矮、胖瘦几乎一模一样,佩着银白色弯刀,腰带正中纯铜打造的搭扣上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泛着冷峻的光,安静中涌动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就像他们的弯刀,虽未出鞘,已杀气逼人。 凌雨然心中一紧。 这就是传说中的血影卫?这副样子,哪里是去游山,分明是要杀人! 车队一径南行,渐渐进入九华山。 九华山山势嵯峨,溪涧流泉,沉潭飞瀑,气象万千,远远出现一个山镇模样的地方,便是九华集。游九华山的人没有不来这里的,因为这里是九华山的中心,更因为几乎所有的寺庙都在这周围,故此得了个“莲花佛国”的美誉,热闹非常。尤其到了七月三十的地藏法会,念着“南无幽冥教主本尊赦罪地藏王菩萨”的善男信女数不胜数。中秋刚过,香烛、供案、法幡还留有残迹,商贾们不遗余力地要赚足最后一分银子。所以任逍遥的车队一入小镇,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比画中美人还标致的仕女,比官差还精神的侍卫,比县老爷的车架还大还气派的马车,所有商家都暗暗判断,这是一个世家大族前来游玩。所有伙计都暗下决心狠捞一笔。 凌雨然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神色,心中厌恶已极,便缩回头来。马车径直走到镇上的化城寺外,车门打开,一个白衣少女俏生生地道:“小姐请下车。” 这少女十五六岁年纪,下巴尖尖,挽着双髻,与岑依依的成熟风情完全不同,倒有几分凌雪烟的稚气。凌雨然瞥见她拿着云灵剑,忍不住鼻子一酸,却浑身无力,只得任她扶下车,随任逍遥来到化城寺前。 化城寺建于晋代,被尊为九华山开山祖寺、地藏菩萨道场,但寺庙建制却是一派皖南民居模样。山门前有一个圆形石板空场,场中一个月牙形莲池。池边站了两个老者。左边一个紫袍长髯,面色红润,浓眉大眼,精神矍铄,想必年轻时必是个极富男子气概的人。右边一个灰衣白袜,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神情冷淡,似是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便会飘起来一般。两人此刻正望向任逍遥和凌雨然。 “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寺内已经全部清理干净,绝没有闲杂人等。” “只是小姐的闺房就简陋了一些,山野之中委实没办法,只能稍稍委屈小姐了。” 紫袍老者声音低沉,灰衣老者声音清冷,赫然是昨晚与任逍遥密谈的两人。凌雨然看着他们,心中忽然一动。 二十年前,海天一线海飘萍的海天掌刚猛凶狠,踏雪无痕步蘅芜的轻功鬼神皆惊,是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中排名第一和第二的堂主。快意城一战后,两人不知所踪。如今看来,紫袍老者便是海飘萍,青袍老者便是步蘅芜。 山门口还立着一老两少三个黄衣僧人。老僧上前合十道:“任公子大驾光临,敝寺蓬荜生辉。”这老僧自言化城寺主持了空,日前已见过海管家与步管家,知道任公子要为亡母做法事,为体弱的小妹祈福,已经将一切准备停当云云,又引着任逍遥等人进了山门。南宫烟雨的猎甲精骑却往镇上散去。 化城寺头一间大殿,名为“灵宫”,进深三丈,面阔五间。了空边走边道:“开元年间,新罗国金乔远到九华山修行,向当地闽员外乞一袈裟净土。闵员外允了,谁知袈裟一展,竟覆盖九座山峰。闵员外见了大为惊叹,不仅将土地相赠,还携子修行。其实金乔远便是地藏菩萨的化身,来我山中……” 自宋以来,出家人都喜欢将佛经中的旁逸传说与义理结合,引得寻常百姓听而生趣,趣而笃信,信而奉教。甚至有些市井中人听说书听得腻了,偏爱听游僧讲经。了空见任逍遥年轻英俊,姬妾颇多,又有带刀侍卫随从,便想讨好这个大主顾,一路上绞尽脑汁说些传说趣事,不知不觉已三进大殿。大殿后是一处清幽院落,丹桂飘香,满院皆是馥郁香气。 任逍遥负手立在院中,打断了空道:“天下名山僧占多,果然不假。”看了了空一眼,又道,“在下还想做做斋饭施舍,主持可否代劳?” 了空道:“阿弥陀佛,难得任公子宅心仁厚。只不知公子要做多大的功德?” 任逍遥道:“一万。” 了空脸色立刻变了:“一万两?这,这……” 一旁的岑依依嗔道:“主持难道嫌少吗?我家公子说的,可是一万两黄金!” 这下了空身边的小沙弥脸色也变了。莫说一万两黄金,就是一万两银子,他们这辈子也还未见过。了空合十的双手都已不稳,叹道:“任公子,这太多了,本寺……” 任逍遥道:“多出来的就当香火钱罢。” 了空的眼睛顿时瞪得铜铃般大,问道,“不知任公子想在功德碑上刻什么字。”见任逍遥一怔,又解释道,“本寺会为捐助百两以上的施主立功德碑,这碑文么……” 任逍遥看了凌雨然一眼,忽然起了戏谑之意,道:“就写,任逍遥、凌雨然布施于此,合欢教永震江湖。”他此行目的就是招摇,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根本无所谓。“你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铮铮铮一串刀鸣。血影卫已占据这院落,刀光清寒,刀尖指向门口。了空脸色发白,带着两个小沙弥跌跌撞撞退了出去。任逍遥忽然又说了一句:“化城寺的人最好也不要到处走。” 呛地一声,银刀归鞘。 凌雨然终于愠道:“你以为你做这些事,就能洗清你手上的血,就能补偿那些死在你刀下的人吗!”她还有一句话未说出,那就是任逍遥将她的名字也刻上功德碑,不但是对云峰山庄极大的侮辱,也有损她的名节。 任逍遥看着她,突然大笑:“你以为我在悔罪?”他环视四周,“你们可听过比这更好笑的笑话?” 岑依依、玉双双和那二十几个女子立时笑成一团,就连海飘萍和步蘅芜也露出一丝嘲讽笑容。凌雨然既尴尬,又无奈,暗道:“我怎地如此笨,任逍遥明知江湖中人都在追击合欢教,这场法事明明是个圈套!” 任逍遥熟络地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妹子,你真是傻。香火钱若能洗清人间罪恶,世间第一大善人就是皇帝了。”凌雨然又气又怒,伸手推他,反被捉住了手腕。任逍遥捏着她的手,轻佻地道:“一见惊魂魄,造化一尤物。”说完突然松开手,凌雨然跌在地上,涨红了脸,无话可说。 第5章 黄金万两焚古刹(1) 九华集又热闹起来。 这乞丐自然是姜小白。 “你这人真是奇怪,请你吃饭你不吃,偏要去抢施舍!” 一个冷冷脆脆的语声从街边酒馆里传出。说话的是凌雪烟,盛千帆、杨一元和魏青羽坐在一起,桌子边还有个空位。姜小白一按围栏,轻飘飘落在座中,嘴里嚼着馒头就包子,道:“小爷打小吃惯了施舍的东西,觉得比大厨的手艺都好。” 凌雪烟本待讥讽几句,忽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匹高头骏马载着一个白衣男子缓缓走来。这马耳小腮瘦,颈曲高挺,毛色栗红,光亮水润,一看便知是千里良驹。马上之人气度不凡,比盛千帆多了七分成熟,三分傲厉。后面跟着一队官军,为首一个黑脸军官,不着甲胄,面上带着憨厚笑意。街上生意人见了,纷纷招呼道:“薛大人也来化城寺了?您老不在青阳县享福,倒来看法事了。” 薛姓军官只是点了点头,默默跟在白衣公子身后。就听白衣人道:“姜老弟,久违了。” 姜小白大喇喇地道:“好说好说,冷面邪君也到了九华山,还带了一队好威风的军爷来,看来任逍遥日子不好过了。” 原来这人就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冷无言。盛凌二人还在诧异,杨一元和魏青羽已起身加座。冷无言便与那薛姓军官一同坐下,言此人是青阳县百户长薛武刚,听说九华集的大法事,奉命前来维持秩序。薛武刚抱拳道:“在下出身草莽,与各位江湖好汉也算有缘。目下有贼人在我辖内作祟,既蒙冷公子看得起,还请诸位朋友多施援手,护佑百姓。” 这番话使众人对他添了许多好感。姜小白抢先道:“冷公子不在沿海享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冷无言道:“找人。” “谁?”姜小白忍不住追问,“任逍遥?” 冷无言叹道:“正是。”一顿,又道,“我知道姜老弟你的心思,在下已请薛大哥知会九华山周边各县,加紧盘查,若他将袁帮主掳来此处,我们早晚会探到消息。” 姜小白心中不觉有些佩服冷无言,嘴上却还是不服气地道:“你猜任逍遥大张旗鼓地跑到九华山,是为了什么?”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任兄的心思,我已完全猜不到。” 他居然称呼合欢教主为“任兄”,盛千帆等人不禁吃了一惊。姜小白却明白:“不错,自从梅姑娘……这厮就疯了。”一顿,又道,“若你见到他,有何打算?”说着,他竟有些不安。冷无言此番动用了当地百户所兵士,看来对任逍遥已存了戒备,不会让汤口之祸重演。 冷无言道:“此番来前,我已见过武林城主曾掌门,昆仑七剑亦会来此。加上我等,擒住任逍遥当无问题。” 自二十年前合欢教快意城被破,改建为武林城时起,城主的位子一直是九大派轮流执掌。现下城主正是昆仑掌门曾万楚。昆仑派远在西域,一向人丁不旺,此番轮值,曾万楚便将大半弟子带来。一是为了结交江湖各派,以利昆仑派立足中原,二是为与少林、武当、峨眉等派分庭抗礼。昆仑七剑是指紫阳、紫霞、紫明、紫光、紫微、紫星、紫云七个人,以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阵闻名西域,是昆仑年轻弟子中的翘楚。此番相助冷无言,怕是想借此扬名。 姜小白有些厌恶,问道:“擒住了他,你要如何?”冷无言不说话,眼神凌厉无匹。姜小白只觉的一道寒气直逼心口,暗道:“此人武功又有进境,看来我也不能太偷懒了。” 这几个月,他跟着天厨、吃喝两位前辈,着实学了不少好东西。云翠翠对他说的话,时时刻刻都在刺痛他的自尊。只不过他实在懒骨奇佳,凡事只求大概,从不深究,是以招式记得虽熟,进境却总是慢上几拍。 就听薛武刚道:“任逍遥乃是朝廷要犯,便是没有冷公子的事儿,兄弟我也要拿他,即使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容他在我地界上伤人。” 姜小白吐了口气,道:“这……薛大人恐怕要失望了。” 薛武刚双眉一挑,沉声道:“莫非这位兄台瞧不上在下的功夫?” 姜小白不说话,冷无言已道:“薛兄弟乃少林俗家弟子,少林诸般绝技……” 薛武刚豪笑着打断他道:“冷公子就不必说这些场面上的话了。就在下看来,诸位武功以冷公子为最高。盛公子与这位凌姑娘在伯仲之间。至于区区,不怕诸位笑话,却也可以与杨公子、魏公子拆上几招。” 他一语道破众人武功高下,比冷无言的场面话更使人心折。众人心底对这位百户长的好感又多了一些。姜小白却嘟囔道:“薛大人怎地不说说小爷?小爷的武功不值一提么?” 薛武刚嘿嘿笑道:“这位姜兄弟的武功么,请恕在下眼拙,若非极高明,便是……呵呵。” 大家不约而同笑了起来。的确,没人摸得清姜小白的武功底细,大家只知道他很少吃亏,却也很少制得住谁。 冷无言道:“姜老弟,可否将万家酒店中对手的刀法演练一番?” 姜小白一怔,失笑道:“我演练?你肯定我能演练?” 冷无言微笑道:“姜老弟天资聪颖,区区几招刀法,看了两遍,怎会记不得?” 姜小白被捧得心中舒服,嘿嘿笑了两声,拿起一根筷子,向前一斩而下,半路忽又转肩,变劈为撩,撩到一半猛地反手一刺。他一连做了两遍,冷无言的眼皮跳了两次。姜小白放下筷子,道:“你看得出这招式来历?” 冷无言点头,一字一句地道:“九菊一刀流。” 第5章 黄金万两焚古刹(2) 众人顿时沉默不语。 九菊一刀流岂非很早之前便与合欢教搅在一起了?从任逍遥一入江湖,屠戮金剑门开始,九菊一刀流便在暗中相助。虽然翡翠谷一战折损了他们上百杀手,却也葬送了华山、点苍、崆峒三派青年精英和神算帮大批人手。这次又有他们出现,连冷无言都不禁开始怀疑任逍遥了。 砰地一声,杨一元的拳头擂在桌子上,将旁人吓了一跳。他脸色铁青,目光阴冷,甩开大步往化城寺走去。众人正在错愕间,却见凌雪烟也跟了过去。 冷无言道:“我们也去看看罢。”言毕又望了薛武刚一眼,“九华集的百姓,还请薛大哥费心。” 薛武刚正色道:“冷公子说哪里话,这本就是薛某份内之事。” 化城寺外的人见到官军虎视眈眈,不消片刻便散得干干净净。了空正要迎上去,却被凌雪烟揪住胡子,生生拖进灵宫殿。就听杨一元冷冷道:“任逍遥在哪里?”了空喘了口气,道:“阿弥陀佛,经楼前的院子……”还没说完,杨一元和凌雪烟已快步奔去。了空急道:“经楼前的院子去不得!”他知道那院子里有数十带刀侍卫,怕这两人冒冒失失闯了进去遭暗算。谁知肩头一痛,耳边只听一人道:“大和尚别担心,小爷去救他们。”然后眼前一花,一个人影穿过灵宫殿,竟如鬼魅一般。 开满桂花的院里落英缤纷,馨香扑鼻,杨一元却感到彻骨冰冷。 这里已没有一个人,只有一辆空空的马车。 了空大惑:“他们,他们何时走的?”他不明白,那么一群人,还有那几匹马,怎会凭空消失。凌雪烟冷冷道:“这倒要问和尚你了!”了空还未说话,就听前院一阵骚乱,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灵宫殿、天王殿上空浓烟滚滚,竟是起了火。了空大叫一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众人赶到时,薛武刚已带着两旗兵马救火。突然就听喀嚓一声巨响,灵宫殿顶的横梁滚着火焰,塌了下来。 化城寺依山而建,横梁向山下滚落,山门被撞得倒塌。横梁带着火势,直往放生池边的布施棚子滚去。哗啦一声,棚子被撞飞,横梁继续往街上滚去。街头百姓大惊失色,纷纷躲闪。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却吓得呆了,一动不动。姜小白一跃而起,一手夹起一个孩子,脚尖点地,复又腾起,竟凭空掠起三丈高。冷无言、盛千帆紧随其后,出剑架住横梁,硬生生顿住它的去势,余人立刻赶来将火浇灭。 两个小孩吓坏了,待姜小白放下他们,才惊醒过来,扯着姜小白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叫嚷“哥哥会飞,哥哥真厉害!”、“哥哥再飞一次吧……”姜小白正在哭笑不得,就听一串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马自寺中冲出。 红色骏马,黑衣男子,不是任逍遥是谁! 方才众人一入寺便赶上大火燃起,谁也未曾搜查整个寺庙,哪里想到他并未离开。此刻慌于救火,已四散开来,哪里还拦得住他。 却听凌雪烟大叫一声“姐姐”。 她不认得任逍遥,却看到了马上的凌雨然,仿似睡着一般,倒在任逍遥臂弯里。 冷无言拦住凌雪烟,朗声道:“薛大哥,此处交给你了。”说完撮唇为哨,飞雨立刻到了跟前,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姜小白怒道:“他妈的,你们想累死小爷!”身子再度腾起,一气不歇地追上去。 凌雪烟也想去追,却听一声锐啸,一支箭迎面射来。她长剑一挥,当地一声,箭簇落地,箭尾蓝星闪闪发光。 穿云蓝星箭! 凌雪烟只觉手臂一阵酸痛,暗忖道:“七星破月弩当真厉害……”一念未绝,又三支箭射来。她不再硬挡,抽身一闪避过,却“啊”了一声。 她身后俱是手无寸铁的化城寺僧众,转眼间蓝星箭已洞穿四人身体,去势仍不减。凌雪烟额头满是冷汗,正待去救,一道白光忽地闪过,将蓝星箭深深钉入地面。 剑光凝璧,潋滟如水。 沉璧剑。 凌雪烟看得一怔,又听喀地一声,另两支箭已被一个青袍人一剑打落。这人三十出头,宽额浓眉,冷哼道:“七星破月弩果然名不虚传。” 俞傲的声音远远传来:“教主对昆仑七剑甚是看重,却怎么只来了一人?”话音刚落,七支蓝星箭便夹带尖利的风声从一幢民房边飞出。 没有一支箭的方向相同。这七支箭竟似七人同时射出,全是直奔僧人而去。 青袍人道声“卑鄙”,手中剑舞成一道屏障,叮叮叮弹飞三支箭。盛凌二人如法炮制,三人居高临下,封住山门,将七支箭全部弹飞。 噗地一声,血雾蓬飞。 俞傲射出了第八支箭。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第八支箭。 青袍人胸前中箭,所幸及时握住箭尾,反手拔出,轻叱一声,纵身向屋后掠去。屋后却是七个脸色清寒的白衣女子,为首一人,正是玉双双。青袍人微微皱眉:“暗夜茶花?”七女一句不答,七剑连成一道剑阵袭来。青袍人冷笑:“就凭你们,也配用我昆仑派的飞霜圣剑!”说话间一跃而起,剑光如水泻下。 宋芷颜乃昆仑弟子,她调教出的暗夜茶花自然也用昆仑剑法。双方一接触,便知武功深浅。青袍人只觉飞霜圣剑从这七个女子手中使出,已与本门武功大有不同。宋芷颜的剑法凌厉逼人,以快、狠称绝。而这七女的剑法却剑剑指穴,引而不发,气度优雅。他从未见过这种剑法,又不敢与玉双双手中云灵剑硬碰,一时有些忙乱。恰在这时,魏青羽赶了过来,道声“紫阳兄”也加入了战团。 原来这青袍人便是昆仑派大弟子、昆仑七剑之首紫阳。他见魏青羽前来相助,不觉皱了皱眉。若论单打独斗,暗夜茶花没有一个能在他剑下走过十招。如今缠斗这许多招,还要别人相助,实在有些丢昆仑派和自己的颜面,冷冷道:“魏公子好意,在下心领。” 魏青羽听出弦外之音,正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凌雪烟一声大呼“杨一元”,转身便见一个紫袍老者夹着俞傲掠出,杨一元却口喷鲜血倒地。 第5章 黄金万两焚古刹(3) 山门前已一乱成一锅粥。熊熊大火将化城寺三进大殿完全吞没,薛武刚纵使带了上百人来救,也只能眼看着这座千年古刹渐渐倒塌。僧人们已放弃救火,低低诵着佛号。 任逍遥那一万两黄金,原来是买这座古寺! 那老者和俞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盛千帆要去追,却听薛武刚沉声道:“莫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此时就听咻咻咻数声响,东北方响箭频频。薛武刚不觉皱眉,众人也错愕不已——任逍遥往山上逃,岂非自断退路? 九华集东北,沿山路上行,穿过回香阁、凤凰松、慧居寺,走上十五六里,山路渐险,山峰愈奇,便是九华主峰天台峰了。冷无言催着飞雨,扬声道:“任兄,请停一停。” 回答他的是一声长哨。飞雨迟疑片刻,居然放缓了脚步。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冷无言拔剑,纵身,一剑将大网斩为两爿,身形复归马上。林中传出一个苍老清冷的声音道:“教主命我在此讨教几招凌曦剑法,不知冷公子肯否赏光。”冷无言循声望去,见头顶松枝上立着一个布衣老者。枝桠在他脚下随风摆动,他的人也恍如枝桠般轻轻摇晃,似乎随时都会跌下树来。冷无言沉声道:“踏雪无痕步蘅芜?” 步蘅芜微一点头,身子自树颠滑至中段,缓缓道:“还有句话,教主要老朽转告公子。” 冷无言等着他说。 步蘅芜道:“教主说……”布衣一振,人已到冷无言面前。冷无言一惊,见步蘅芜五指袭向自己胸前,长剑来不及回撤,正待下马,就听姜小白的声音远远传来:“任逍遥的手下怎么净是些鼠辈!”一支飞镖随着语声射向步蘅芜。步蘅芜只得收招。 姜小白又道:“冷无言,你去追任逍遥,这老东西交给小爷了!”冷无言略一点头,飞雨复又疾驰。姜小白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抡着绳镖,笑嘻嘻地道:“你就是那个轻功天下第二的步蘅芜吗?” 步蘅芜哼了一声,还未说话,就听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道:“前辈稍待,在下想与姜兄过过招。” 说话的是任逍遥身边那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说第一句话时,声音还在山上,说完后一句话时,却已到了步蘅芜之前。姜小白竟然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不觉心中一沉,暗道:“合欢教不光残疾的轻功好,连胖子的轻功也吓人!”嘴上笑呵呵地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年轻人道:“沐天峰。” 姜小白嘴巴张得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天翼神龙是,是你什么人?” 天翼神龙沐万山,江湖中亦正亦邪的浪子游侠,谁的账都不买,谁的情都不承,谁的轻功也比不上他。这个人简直是姜小白心中的神,是他修习轻功的最终目标。猛听这胖子也姓沐,一颗心突突地跳个不停。 沐天峰道:“正是家父。”一顿,又道,“教主向来对姜兄弟的轻功赞不绝口。今日碰上,免不得要领教领教。” 姜小白苦笑道:“任逍遥这混蛋只会给小爷找麻烦。”话未说完,身子便向山下猛冲。 打不过就跑,这是姜小白的对敌原则之一。 可惜他忘记眼前两人都以轻功著称。步蘅芜没有动,沐天峰已挡住他去路。谁知姜小白的身子突然折返回来,狠狠撞向步蘅芜。 跑不了就智取,这是姜小白的对敌原则之二。 步蘅芜脸色微变,身子一偏,让过姜小白半个身子,五指如钩,攥住他后衣领子,身子树叶般贴在姜小白身上。常人若被人如此贴着,只怕以为鬼上身,骇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姜小白却大叫一声“你这老怪物竟敢非礼小爷”,身子一缩,外衣滑脱,赤着上身,游鱼一般往山上跑去,只剩下步蘅芜拎着那件衣服怔在原地。 打不过也跑不了,就耍无赖,这是姜小白的对敌原则之三。 沐天峰轻叱一声,纵身追了上去。他身材虽臃肿,身法却绝不臃肿。如果说姜小白是游鱼,沐天峰就是游龙。几个起落间,沐天峰与姜小白的距离只差一个指尖。 步蘅芜紧贴着沐天峰,沉声道:“这小子十个起落竟不必换气,据老夫所知,便是令尊也做不到。但这小子的内力却绝不如你。”沐天峰一怔,又与姜小白拉开一段距离。步蘅芜道:“他能做到,只有一个理由。” 沐天峰心中一沉。 内力不如他,却能达到如此境界,除非姜小白任督二脉已打通,内息流转不绝。 烈焰驹分花拂柳,疾驰上山,不多时已至观音峰下。 观音峰顶的巨石形似观音御风而行,因此得名。风吹起凌雨然的裙裾,带来少女特有的体香。任逍遥不觉一笑,忽又目光一紧。 香是清香,风却不是山风。 六道白光自观音石后破空而来,像一个巨大的钩子。任逍遥嘴角抽动,随即出刀。 腥风。 多情刃重出江湖以来,已饮数千人血,挥出时带起一片腥气。血色刀光迎向白色剑光。六剑齐齐后撤,不与多情刃相碰,六个青袍人将任逍遥围了起来。这六人形色各异,年纪都是三十上下,正盯着任逍遥。 “昆仑七剑?”任逍遥饶有兴致地看着六人,“昆仑六剑?” 为首一人道:“六人亦可擒你。” 任逍遥吹着凌雨然颈间发丝,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不讲江湖道义的?”六人一怔,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交换一下眼色,身形错动,六剑又形成一个钩子,从六个方向刺来。 昆仑武学以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掌为绝。掌法众弟子皆可修习,剑法却只传掌门一人,这便是昆仑派人丁不旺的原因之一。到了曾万楚的师父绝云子这一辈,将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一分为二,传于曾万楚与宋芷颜,名为玉龙神剑、飞霜圣剑。本是希望他二人琴瑟和鸣,光大昆仑门庭,可惜宋芷颜为了任独,叛门而出。曾万楚接任掌门后,将剑法改为剑阵,由七人使出,所有弟子均可修习。既使昆仑弟子武艺大进,又令他们齐心合力,光耀昆仑。 第5章 黄金万两焚古刹(4) 昆仑七剑便是这一代昆仑弟子中将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阵使得最好的。只是紫阳不在,剑阵便有了缺口。任逍遥与暗夜茶花相处许多时日,也并非单只调笑取乐,事实上他对昆仑剑法已可算熟识,至少对脱胎于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的飞霜圣剑熟识。因此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缺口。然而他并不出刀,反抱起凌雨然向那缺口一砸。 紫霞、紫云二人见凌雨然的双腿横扫过来,皆是一惊,剑势立收。谁也不想削断云峰山庄大小姐的腿,谁也不会傻到为擒任逍遥得罪凌鹤扬。任逍遥一招得手,正待再攻,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心知冷无言追了上来,便一催马,顺势一刀送出。 离他最近的是紫云。见多情刃袭来,也不硬碰,一矮身,反手一剑直刺马腹。任逍遥人虽过去,眼角余光却瞟到他这举动,一道指风倏然射出。嗡地一声,剑尖偏开四寸,与烈焰驹擦身而过。 六人正要追,冷无言一人一马已到得近前,勒马抱拳道:“六位师兄请了。”他不急于去追,只因人人都知道这条路一直走上去,乃是天台正顶,四面皆是万丈绝壁,除非插翅,否则绝不可能逃脱。 紫霞道:“冷公子客气了。我等得知合欢教在此处设伏,大师兄便命我们暗中盯梢。是以未能与冷公子在化城寺会合,还望冷公子见谅。” 冷无言眼中掠过一丝忧虑。任逍遥踏上这条绝路已经够奇怪,居然还被最后赶到的昆仑派伏击,更是奇哉怪也。他大张旗鼓来九华山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为了烧一烧化城寺罢?冷无言正在思索,姜小白已跟了上来。 昆仑六剑俱是一副不屑的神情。 这个丐帮弟子武功不怎样,名气却大得很,许多半红不紫的名门弟子都对他嗤之以鼻,却又羡慕得紧。 姜小白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发现身后一个鬼影子也没有,才抹了抹汗,道:“我的妈呀,可吓死小爷了。那个老家伙跟鬼一样。” 冷无言却注意到他根本没出汗,不仅没出汗,简直面不改色气不大喘,暗忖道:“看来天厨老祖与吃喝真人二位前辈很是器重姜老弟,不但传他武艺,还助他打通任督二脉。”嘴上却不说破,只道:“姜老弟何时没了衣裳?” 姜小白讪讪一笑,不说话。 紫霞却道:“冷公子,在下等以为,当务之急是抓住任逍遥,为武林除害。” “除害除害,武林城是衙门口?”姜小白一向毒舌,且不分对象场合,“列位大爷是巡捕房的?要不要看看小爷的路引?” 紫霞冷冷道:“这却不必。自有丐帮的朋友关照姜少侠。”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他们有这么快?” “的确没有五师兄快。”李沛瑜的声音和人一同出现,身边除了丐帮弟子,还有紫阳。他看着冷无言,道:“冷公子,天台峰已被敝帮围住,无论任逍遥往哪个方向走,不消片刻便可知晓。” 冷无言却问:“李舵主上山时可曾碰见一个轻功极高的老者?”李沛瑜摇头,冷无言心中一沉,又问,“化城寺如何?” 李沛瑜长嗟一声:“毁了。” 三间大殿完全烧毁,虽然伤了俞傲和两个暗夜茶花,杨一元却挨了海飘萍一记海天掌,生死难测。 天台峰又称天台正顶,为九华之巅。峰前回首,九华集只如巴掌大小,北面长江如天际玉带,耳边松涛阵阵,四周群山臣伏。左有龙头峰,右有龙珠峰,对面十王峰,就像朝拜地藏菩萨的森罗阎王。任逍遥看着山间景致,自语道:“地藏菩萨的排场倒是不小,跨青龙,受朝拜,立地成佛,我却不羡慕。”一面说,一面将凌雨然抱下马来,吸着她身上茵茵香气,道,“我跨烈焰驹,携美人上天台,白日飞升,比他有趣得多。” 凌雨然冷冷道:“这里已是绝路。” 任逍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妹子这般美人陪我上绝路,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说着信步上山。 前方有桥,落于龙头、龙珠二峰之间,碑刻“渡仙”二字。石桥上落满了黄红杂错的叶子,似一条厚厚绒毯。由桥底登石阶十余步,便见一道三丈高、四丈深的卷拱石洞迎面而来。迎客的不是菩萨,却是个蜜糖般的女人。 她穿着蜜色夹袄、琥珀色长裙,俏生生立在洞口,像一颗甜甜的蜜糖。长发高高挽起,面容姣美沉静,却毫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形制略弯,配琥珀色刀鞘,刀柄佩着一朵蜜色菊花。 蜜珀,是菊花中极为娇贵的一种,虽不像帅旗那样难以成活,却极难开花。 这女子显然与帅旗、紫幢一样,俱是九菊一刀流的人。任逍遥想起绿水仙所说,蜜珀刀主,善易容术,便明白这女子面容诡异,是因为戴着面具。 “蜜珀?” 蜜糖一样的女子微微欠身:“任教主好眼光。”赫然是个男子的声音,“在下已替任教主将天台寺清理干净了。”这句话的声音却又变成了女子。这人不但善于易容,就连声音也可随意控制。 任逍遥道:“你主人派你来的?”蜜珀点了点头。任逍遥脸上全是讥讽之色:“他还要与本教交朋友么?”蜜珀仍是点头。任逍遥道:“美人图是你主人散布的?” 这次蜜珀纠正了一点点:“美人图本就是合欢教之物,如今只是物归原主。”他眼睛里在笑,人皮面具上却一丝表情也无,令人毛骨悚然。“主人知道任教主的爱妻在正气堂受了委屈,任教主对江湖正道恨之入骨。但是依合欢教目前的力量,若想将他们一举铲除,殊为不易,故此主人替任教主送出一张美人图,给正道中人找些麻烦。” 任逍遥心中冷笑:“贵主恐怕是希望武林中人与合欢教纠缠不休,无暇去管沿海之事罢?” 蜜珀笑道:“主人一向认为,互相利用并无什么不对。难道任教主没有利用我们么?主人只希望,任教主莫要插手九菊一刀流行事。” 第5章 黄金万两焚古刹(5) “红烛莲子”既已重现江湖,那么有可能将美人图带到九菊一刀流的只有陈景杭。不仅因为丹青毒圣的丹青造诣犹在毒术之上,更因为这幅画本就是陈景杭所作。 蜜珀道:“不知道。”他说得很认真,“一入主人门下,便没有过去。就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任逍遥从他的眼中看不出一丝破绽,略一沉吟,又问:“袁池明在不在贵主手中?” “我不知道。”蜜珀显得很诚实,“各组菊刀只管完成主人吩咐,其他一概不知。任教主还有什么要问的么?”她目中闪着光,似乎十分期望任逍遥问下一个问题,然后再把“我不知道”四个字重复一遍。 这分明就是挑衅。 任逍遥忽然笑了笑:“有。”他悠然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蜜珀一怔,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凌雨然已忍不住笑出声来。任逍遥再不看蜜珀,挽着凌雨然向洞内走去。洞后便是天台寺山门。任凌两人一入天台寺,便嗅到刺鼻的血腥味儿。凌雨然变色道:“这,这里的人难道都被蜜珀杀了?” 任逍遥面无表情:“嗯。” 凌雨然道:“可是别人却会以为是你杀的。” 任逍遥仍是“嗯”。 凌雨然喊了出来:“你难道情愿给他们背黑锅?” 任逍遥这次连“嗯”也省了,目光在大殿中游走,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凌雨然拦在他眼前,道:“没想到你那么怕九菊一刀流!” 任逍遥眼中划过一丝不屑的光,将她拨到一边,淡淡道:“我不情愿又能如何?” 凌雨然怔住,片刻道:“你问丹青毒圣,又问袁帮主,那个人看起来也不否认万家酒店的事,难道,这些事本不是你做的?” 任逍遥道:“是不是我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丐帮认为是谁做的。” 不知为何,凌雨然听了竟是心头一喜,脱口道:“那,你不是江湖中说的那样,那样杀过许多人?” 这次轮到任逍遥怔住,忽又冷哂:“我已亲手杀死两千余人,将来只怕更多。” 凌雨然心中一震,手脚冰冷。 冷无言等人赶到天台寺的时候,只见到满地的死尸。 天台寺僧人无一活口,三进殿堂内尸积如山。众人将寺庙搜了个遍,一无所获,猛听寺后一声马嘶。姜小白脸色一变,率先冲了过去。寺后是一片小小的开阔地,抬眼便是龙头峰,四周皆是峭壁。烈焰驹正嘶鸣不止。身侧树干上被削掉一块皮,刻着一行字:姜老弟,照顾好惊风。 惊风便是风雨雷电四匹烈焰驹中跑得最快的一匹。以姜小白的轻功,配这匹马倒是相得益彰。姜小白拍了拍惊风的头,心中喜爱,却苦笑道:“惊风呀惊风,小爷自己也常常吃不饱,跟着我,你可要受苦了。” 突然有人惊呼一声。 一只巨大的兀鹰,正在山峰之间翱翔。细看之下,那竟是一只巨大的风筝。风筝下两个人影,虽瞧不清面貌,但所有人都想到了任逍遥与凌雨然。 他居然用这法子飞天遁地! 众人目瞪口呆,却又哭笑不得。他们倒是可以用暗器打坏风筝,可是如此一来,凌雨然也要一同摔死。谁敢害死云峰山庄的大小姐?众人眼看着风筝隐没在夜色中,却无计可施。李沛瑜探手入怀,放出一只响箭。姜小白脸色微变,他知道那是丐帮的“杀无赦”令,心中不觉一沉。 不是替任逍遥担心,而是替丐帮弟子担心。任逍遥虽然认自己这个朋友,却不会认丐帮的人为朋友。 任逍遥听到响箭的时候,已落到了地上。他丢开风筝,挽着凌雨然绕过天台峰,直奔莲花峰,竟似要回到青阳县去。 凌雨然默默不语。任逍遥抱着她从峰顶一跃而下的时候,她吓得双手双脚都死死缠在任逍遥身上。即使对未来丈夫,凌雨然怕也做不出如此“放荡”的举动。她落在地上,一阵阵脸红耳热,低垂着头,任由任逍遥牵着疾行,树林间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行了一程,任逍遥突然停住。凌雨然一抬头,便见一个麻衣少年挡住了去路。 这少年虎背熊腰,麻衣似是数十天未换洗过,许多地方已经开线,臂上黑纱也被划了数道口子。他年纪不过二十,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虎目通红,正射出仇恨的光。“你就是任逍遥?”他声音很大,嗓子却是嘶哑。 任逍遥目光落在他掌中的剑上,剑柄上挂着一个金色铃铛:“峨眉派?” 少年道:“我是来杀你的。”他扬了扬头,“我叫狄樾,上官掌门就是我师父。” 狄樾?任逍遥想到上官燕寒临终所托,细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人,不觉满腹狐疑。上官燕寒怎么会选了一个这样年轻的人来接任峨眉派? “你就是任逍遥?”狄樾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我是,但是你若是来报仇的,死的一定不是我。”任逍遥终于开口。他不想去解释上官燕寒的死因。 狄樾咬牙道:“放开这位姑娘,我们单打独斗!” 任逍遥看着他,只觉有趣,有心要试他一试,便依言松开手,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剑光,剑尖直取肩井,干净利落。任逍遥微笑不动,凌雨然“呀”了一声,眼看剑尖就要刺入他左肩,任逍遥身子一转,食、中二指一弹,嗡地一声,剑尖偏开数寸。狄樾拧身变挑,荡向任逍遥后脑。任逍遥仍是不闪不避,最后一刻才二指轻弹,化解他的招式。如此七八次,狄樾已然有些急躁,任逍遥却仍不出手,一面躲闪,一面暗暗默记他的剑式。 当初上官燕寒与汪深晓一战,他虽也在场,但两位掌门出招速度自不是常人能比,又对彼此武功颇为了解,大多招式使不出三成便已变招。是以他虽看得过瘾,却学不到什么。如今与狄樾过招,正可一窥峨眉剑术高妙。 凌雨然这般剑术名门出身的人岂会瞧不出任逍遥的心思,刚刚对他的好感荡然无存,道:“狄少侠,峨眉剑术精妙,你还未得精髓,何必在人前显弄。” 狄樾闻言一震,停手怒道:“你为何不出刀!你瞧不起我么!” 任逍遥道:“你一定要我出刀?”他眼睛瞟着凌雨然,满是调笑意味。凌雨然涨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狄樾的回答却简单明了,一剑刺出。 多情刃一闪,划出一道血红色的影子,便又回到鞘中。 狄樾剑断。 他怔了半晌,忽然道:“你如何会我峨眉武功?” 任逍遥笑了笑:“我不会。” “你分明会。”狄樾大声道,“我的功夫虽不如你,却绝没有差到一招便会被你毁了兵器的地步。除非你知道峨眉派的武功招式。” 任逍遥开始肯定上官燕寒的眼光了:“是上官燕寒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狄樾抢前一步,身子微微颤抖,“我师父行事光明磊落,岂会与你这邪道中人结交。” 任逍遥故意道:“我可以逼他说出来。” 狄樾怒火更盛:“我师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漫说教你武功,就算向你低一低头,都绝无可能。” 任逍遥再次肯定了上官燕寒的眼光。 狄樾直直走了过来,昂首道:“话已说完,你动手罢。” 任逍遥点头,一道血光冲天飞起。狄樾闷哼一声,胸前多了一道刀口。他面容扭曲,却半步不退,甚至脊背也没有弯半分。任逍遥心中赞了一声,又一刀直刺心口。 他要看看这少年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刀猛地顿住,顿在凌雨然眼前,刀锋离她的鼻尖不过半分。她胸膛起伏,面色煞白:“你,能不能放过他?” 任逍遥的刀不动。 “求,求你放过他。”凌雨然的声音很低,头却昂得高高,“你根本不是江湖中说的那样子,为什么……” 话未说完,附近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人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任逍遥的刀忽然劈了出去。咔咔咔咔一串声响,狄凌二人身边落下五只飞镖,每一只都被削成两半。树林中人影一闪,五把长刀破空袭来。任逍遥冷笑一声:“找死。”身子不动,多情刃从肋下反刺,噗地一声没入背后偷袭一人,刀尖一转,一颗怦怦跳的心已被剜了出来,打在旁边一人的眼睛上。那人目中剧痛,信手一抄,抄到一颗带血的心,登时尖叫一声,呆立当场。 任逍遥收刀,左手却劈了出去。 凤凰掌刀,凤冲霄。 左边冲来的第一人惨呼一声,左肩已经深深陷了下去。任逍遥反掌一勾,第二人只觉腹中一空,低头看时,肠子已流了一地。 凤凰掌刀,凤回头。 任逍遥转身,对最后一人吐出一个字:滚。 那人呆了一呆,猛然转身,掩面奔出,那握着同伴心脏的人也哇哇叫着跟了出去。 任逍遥回头看着狄樾:“你也滚。” 狄樾本被他杀人的样子吓得颤抖,听到这句话,反而镇定下来:“峨眉弟子,不知什么是滚。” 凌雨然脸色变了。这年轻人居然一句软话也不肯说。她看着任逍遥,欲言又止。谁知任逍遥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赞赏的笑容:“无怪上官燕寒最是器重你。”他牵起凌雨然衣襟,“今日我不杀你,因为以后我们还会见面。”信手一指,已封住狄樾八处穴道。 第6章 九华竹海暗流汹(1) 枫林幽深,火光明灭,一条闪闪的溪流蛇行林间,偶尔露出泛着银光的水面。凌雨然拨弄着火堆,火光暗淡,如一团蓝冰在眨眼,衬得黑夜广袤伟岸。 任逍遥从溪边返回,手已洗干净,略带戏谑地道:“怎么不逃走?” 凌雨然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语声轻柔:“我逃不掉,何况你……” 她说不下去,因为任逍遥已坐在她旁边,撩起她的头发,呵着气,柔声道:“你的确逃不掉。你是我的护身符,又是个大大的美人儿,我怎会舍得让你离开。” 凌雨然心中打鼓,向后缩了缩身子:“你和狄樾过招时,用的是什么武功?为何总能封住他的剑?看起来,那像是一套指法。” 任逍遥拿过她手中树枝,继续翻弄着火堆:“聪明。”他充满欣赏地看了凌雨然一眼,接着道,“这世上有许多漂亮女人,但是有脑子的漂亮女人并不多,像你这样有脑子的漂亮女人就更少。”他伸手想扳起凌雨然下巴,凌雨然扭头躲开,任逍遥也不恼,又抓住她一只手。 凌雨然心里怦怦跳得厉害,用力挣了挣,却觉他的手越握越紧,箍得她掌骨生疼,只得放弃挣扎,任他去握,眼中已快落下泪来。 任逍遥撤去力道,轻轻揉着她的手,只觉柔润无比,自言自语地道:“有脑子,会说话,不吃眼前亏,还有个好家世的漂亮女人。” 凌雨然感到他手中力道松了,又猛地一抽。哪知任逍遥比她快,立刻恢复了原先劲道。如此三四次,凌雨然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任逍遥却笑了起来:“别哭,再哭,我可要吃亏了。别人见你哭得这么厉害,一定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可是我分明没有动你,却要背这个黑锅,你说是不是我吃亏?所以还是……”他顿住不说,另一只手环在凌雨然肩头。 凌雨然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世上还有如此歪理,尖声道:“你!” 任逍遥握着她的手,慢慢凑近:“既然你已哭过,就让我亲你一下。” 凌雨然感到他口鼻中的热气渐渐逼近,手心全是汗,一偏头,突然发现对面的树林中有三双发亮的眼睛,对她打了一个手势,不禁怔住。 就听任逍遥道:“你不躲?莫非是不讨厌我?” 凌雨然的确不讨厌任逍遥,她恨不得杀了他。然而一瞬间,感到他的唇已印在自己脸上,立刻全身发麻,脸上又红又烫。想推开他,却突然没了力气。任逍遥贴近她的身子,从脸颊一直吻到耳根。凌雨然全身都软了下来,心如擂鼓,感到他的手伸进自己衣领。他的手干燥温暖,温柔地摩挲着自己肩头,心中五味杂陈,傻傻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树丛中人影儿一闪,三束银光势如急电,向任逍遥后心打来。任逍遥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抱着凌雨然就地一滚,夺夺夺三声,树干上多了三支发亮的飞镖。三道人影包抄跃起,一棍、一剑、一刀打向任逍遥头、胸、腿。任逍遥抽刀一撩火堆,三截燃着的树枝飞上半空,劈头盖脸地往这三人脸上撞去。其中两人拨开树枝,使剑的人却被烫得惨叫一声。 任逍遥站起身来,冷冷瞧着凌雨然:“你帮别人偷袭我,以为我不知道?”他盯着自己刚刚抚摸过的地方,“如果他们迟迟不出手,你是不是还会做出别的动作来勾引我?” 凌雨然气得说不出话,偏偏无法反驳,那感觉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般羞耻。此时那三人连成一线,再次袭来。任逍遥跃起,反手一刀,劈中一人面门,又撤身撩起,斜飞入另一人肩头,再转身劈下,砍掉第三人手臂。三人重伤跌倒。一人的脸变成了裂开的两半。一人抱着断了的手臂颤抖不止。一人被削平了肩膀,嘶声喊道:“任逍遥,你莫得意,丐帮弟子终有一天会杀了你。” 任逍遥一步步走过去,刀锋挨着一个人的头顶。他看着凌雨然,语声冷峻:“你还没回答我。”凌雨然不语,那人立刻惨叫一声,身首异处。任逍遥的刀又放在第二人颈间:“回答我。” 凌雨然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出声就会有人出声。第二人闷哼半声,便倒了下去。第三人已是魂飞魄散,大声道:“姑娘救我!” 这次任逍遥根本不等凌雨然回答,一刀结果了他,冷冷道:“靠女人活命,丐帮也风光不了多久。”又对凌雨然道,“你帮他们杀我,是害了他们。所以,这三条人命应该算在你头上罢?” 凌雨然大叫一声,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枫林间的露水打湿她的衣襟,她不在乎;尖利的树枝刮破她的手臂和脸,她也不在乎。她只想离任逍遥这个邪魔越远越好。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跌倒。泥土蹭了一身一脸,膝盖钻心地疼。然而她还来不及哭出声,就被一股大力拎了起来。 “漂亮女人不该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任逍遥的声音十分温柔,然而这温柔却令凌雨然心中一寒,晕了过去。 狄樾仰面躺在林子里,只觉一阵晕眩,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冷意。不知过了多久,落叶忽又沙沙轻响,有人来。狄樾心头一惊,感到一条阴影映在脸侧,却看不到这人的脸。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轻笑声响起,却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见刀光一闪,直向颈间斩落。狄樾心中一悲,却听呛地一声,震得耳膜生疼,眼前一片金星。 忽地有人解开他的穴道,起身一看,是个绿衣女子,二十出头,凤目巧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春水般的俏媚之意。狄樾长在峨眉,何曾见过这般可人儿,只看了一眼,便心如小鹿,赶快将目光移向别处。 不远处一男一女相斗正酣。那女子身材消瘦,白衣飘飘,剑法却凌厉无匹,把使刀的男子逼得手忙脚乱。突见她剑花一挽,剑尖掠过对方耳际,剑身下挫,血花突现。男人惨叫一声,一只耳朵已被削了下来。 果然是那不男不女的声音。 绿衣女子道:“哎哟哟,合欢教何时多了这么些不男不女的人了?”话未说完,飞身扑上,一脚踢向对方腰眼。男子闷哼一声,倒地昏了过去。白衣女子稍稍掸了掸衣衫,绿衣女子却仔仔细细从发髻到裙角整理起来。 第6章 九华竹海暗流汹(2) 这时他才看清白衣女子的容貌:细眉杏目,态如西子,让人平生怜惜之意。 绿衣女子扯着他的衣襟道:“哎,这位狄少侠,你看看你,流了很多血呢,还是少说两句罢。”说着不由分说给他敷起药来。狄樾觉得她的小手在自己胸前轻轻摩挲,面红耳赤,却不好推辞。 白衣女子问道:“狄少侠可知昆仑七剑在何处?我们姐妹有要事相告,不知少侠可否为我们引见。” 狄樾的脸又是一红。 上官燕寒死后,峨眉派有的主张找合欢教寻仇,有的主张趁青城派理屈,一报多年宿怨,有的主张先立新掌门,三方争执不下。偏又赶上勇武堂疏于江湖事务,峨眉派一时乱作一团。狄樾是上官燕寒最小的弟子,一心要为师父报仇。得知合欢教在九华山后,便不顾一切赶来。他第一次出门,哪里识得昆仑七剑这等成名人物。 绿衣女子见他神态窘迫,放开手道:“梁姐姐,咱们走吧,看来这小子也帮不上咱们的忙。实在不行,咱们直接找昆仑七剑把事情说了,又有何不可。”眉目间全没了殷殷之意。 狄樾从未见过变脸如翻书的人,不觉有些丢了面子的失落,脱口道:“在下,在下承蒙姑娘搭救,如蒙不弃,这引见之事就交给在下罢。” 白衣女子点头道:“如此多谢少侠。”一顿,又道,“我叫梁诗诗,这位……” 绿衣女子抢着道:“我叫云翠翠。”她又开始笑靥如花,“少侠叫我翠翠便可。” 她的声音甜糯糯得像是蜜糖,狄樾脑袋里却嗡地一下。 云翠翠的名气,在江湖上可是极大的。狄樾想不到自己不仅见到了任逍遥,还见到了这个传说中让袁池明亲传弟子痴心爱恋的妖女。不仅见到,还莫名其妙答应给她和她的同伴引见昆仑七剑。这简直匪夷所思。 梁诗诗看在眼里,道:“狄少侠不必多心,我们跟合欢教没有关系,也未杀害过武林同道。我们找昆仑七剑,只有几句话要说。” 云翠翠撇嘴道:“你若是怕峨眉派怪罪,就装作不认识我们好了。”扭头看着梁诗诗,哂道,“怎么样梁姐姐,我早就说了,这群觉得自己很高贵很了不起的大中小侠们,一个个都是这样,你救了他的命,他也不会帮你的忙。” 狄樾这样的年轻人怎经得言语相激,当下便道:“不管二位跟合欢教有没有关系,救命之恩却是假不了的。就是师叔们责怪,在下答应两位的事也一定办到。” 云翠翠掩嘴一笑,略带自得地看了梁诗诗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看,小伙子还是要靠激的。 当下三人押着那人往九华集行去。此刻虽是夜半,九华集仍灯火通明。四人一进集子,便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迎上来道:“四位是来游山的?想烧香拜佛可没着落,现如今化城寺的和尚都在南边的慧居禅寺挂单。” 这人三十多岁年纪,配上一身戎装,倒也精神,话语中半是客气,半是警惕。狄樾便道:“差官大哥,在下峨眉弟子狄樾,想要求见丐帮四位长老,不知……” “哦哦,找叫花子,我们当兵的可不认得什么叫花子。”军官笑得不冷不热,“我们薛大人倒是在寺北的聚龙客栈,老弟要不要见见?” 狄樾皱了皱眉:“那,那倒也可……” 这人翻了翻眼睛,打断道:“薛大人公务繁忙,哪有工夫见不相干的人。” 狄樾碰了两个软钉子,不知如何是好。云翠翠笑盈盈地道:“嗳呀这位大哥,薛大人公务再忙,也要吃饭喝水不是?我们就说两句话,些许小事,倒不一定非要找薛大人呢。” 这人瞥了她一眼,登时满脸是笑:“小娘子不找薛大人,找谁?” 云翠翠转了转眼珠,伸手拍了这人肩头一下:“本来找大哥你也行的,可是你又说不认得叫花子长老,嗳呀,这可怎么办呢?” 这人骨头都酥了,瞄了她两眼,拍着胸脯道:“不就是叫花子长老,这有啥不认得。你跟我来。”说完贴在云翠翠身侧,伸手引她往前走。 狄樾见状叹了口气,梁诗诗却只是笑了笑。云翠翠这毛病,她早见怪不怪了。 化城寺已成一片焦土,寺前空场搭了十余个帐篷,巡夜官兵跟领路军官打声招呼,依稀听得一声“董旗长”。董旗长却嫌他们耽误了自己与云翠翠调笑,言辞颇为不耐。正在这时,一队人马自山上下来,为首一人,正是李沛瑜。 董旗长见了,忙不迭地上前:“李公子,怎么就您一个人下来?山上情形如何?”言语神情极为奉承,浑不似方才叫花子长叫花子短的样子。李沛瑜虽然是丐帮弟子,却也是荆州首富的嫡长子。行伍中人固然瞧不起江湖人,却绝不会瞧不起官商两路通吃的荆州李家人。狄樾不认识李沛瑜,只觉得眼前这男子沉稳中带着一丝精明,和善中藏着一股锋芒,随行之人身手俱都不弱,不觉有些羡慕。 李沛瑜道:“冷公子和昆仑七剑去追任逍遥,我有些事需向四位长老禀报。长老们下榻何处?”一面说,一面看了狄樾几人一眼。 他自然想不到暗夜茶花中的两个女贼首会大摇大摆地到这里来,加之他们与董旗长走在一处,也未多想。只是忍不住多看了云翠翠两眼。云翠翠凤目微蹙,秋瞳剪水,抿嘴一笑。李沛瑜却不再看她,只看着董旗长。 董旗长叹了口气,道:“杨少侠受了重伤,好像是什么海天一线的什么掌,薛大人将他安置在聚龙客栈。眼下四位长老正合力救他,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命,哎,李公子……”李沛瑜不等他说完,已往化城寺后奔去。董旗长啐了一口,小声嘟囔道:“妈的,富家公子哥,脾气鬼扯鬼扯的。” 云翠翠嫣然一笑:“董大人方才的脾气也不小呢。这人是谁?” 董旗长嘿嘿笑了两声,道:“说起他可是大名鼎鼎。荆州府首富李家大公子李沛瑜,丐帮袁帮主最后一个入室弟子。说是小师弟,可阅历本事都不小,还混上了丐帮荆州分舵舵主。啧啧,说不定过上几年,就是丐帮帮主了呢!” 第6章 九华竹海暗流汹(3) 云翠翠笑道:“一个公子哥,却怎么去做叫花子?” 董旗长道:“有钱人的心思自然跟旁人不同,皇帝还有出家的。”略停了停,又道,“你们也听见了,这会儿你们去了也是谁都见不着,不如,不如……”一边说,一边撩起云翠翠的袖子,毛手毛脚地想要抓她的小臂。 云翠翠袖子一甩,轻巧地躲开,板起脸道:“董大人找什么呢?”她听见昆仑七剑还在山上,这个董旗长没了利用价值,自然不屑让他再占便宜。 董旗长倒也不纠缠,转头冲梁诗诗笑道:“你们峨眉派的女人脾气倒也怪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狄樾自报峨眉派弟子,他便将梁云二人也当做峨眉弟子。“好在董某不是个登徒子,郎有情妹有意的才有味道对不?你们要找的人在聚龙客栈,下官还有军务,就不陪几位了。”一顿,又正色道,“四位最好不要胡乱走动,眼下九华山贼人出没,兄弟们弦子绷得紧,黑夜里乱走动的话,容易生了误会。我们薛大人是少林弟子,可不想跟峨眉派结什么梁子。”说罢一摆手,再不看云翠翠一眼,大步往营地里去了。 云翠翠呸了一声,狄樾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这个看似轻浮的董旗长,骨子里却是个爽快正直的人。 梁诗诗见人走远,道:“昆仑七剑既然还在山上,我们也去罢。”又一指那被削了耳朵的人,“这个人就留给狄少侠了。拜见丐帮长老总不好空手。” 狄樾迟疑道:“这人,是合欢教的,你们难道……” 梁诗诗冷哼:“合欢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狄樾一怔,暗道:“看梁姑娘说话的样子,确乎不是跟合欢教一伙儿的。可是她们找昆仑七剑做什么?是了,暗夜茶花的师父是昆仑派宋芷颜前辈,方才她们又对合欢教的人下狠手,大概宋前辈想要重回昆仑,又怕人信不过。怪不得要找人引见。” 他还在胡思乱想,二女已抽身往山上去了。他踌躇片刻,暗道:“我私自下山,回去定要给师叔们骂,罚我面壁思过三个月还是轻的。倒不如趁此机会,见识见识江湖名宿,回去后也好说给小师妹听。免得她整日里无聊,总是缠着师兄他们。这合欢教的人也正好打发了。” 峨眉派门规森严,年轻弟子莫说江湖,就是平日走动也只在峨眉山方圆百里之内。是以他们最喜欢的便是谈论江湖掌故。狄樾的师兄随师父出过几次门,平日里被师弟师妹们追捧得上了天。狄樾此番下山虽是为了给上官燕寒报仇,然而既然赶上九华山这场面,又有哪个年轻人不想多见见世面。何况方才听董旗长说起李沛瑜,心中早已羡慕得不得了了。 一念及此,他便扯着那人往聚龙客栈行去。刚门前,便听哗啦啦一阵脆响,紧接着一个女子道:“你们丐帮的人是怎样办事的,居然哪个真哪个假也分不出!” 狄樾心道:“这女子的声音听来十分年轻,可是对丐帮长老说起话来却毫不客气,不知是什么来头。” 一个淡淡的声音道:“凌二小姐息怒,敝帮见过任逍遥的人不多。他变出七八个替身来,纵使二小姐你,怕也不能一下子分清罢?” 这是李沛瑜的声音。 那女子又道:“认不出他,难道还认不出我姐姐!我姐姐若是出了什么事,就是袁池明也休想赖掉这笔帐。” 狄樾又吃了一惊:“这女子居然直呼袁帮主的名讳,真不知天高地厚。” 此时一个和气的声音道:“凌姑娘,你莫担心……” 李沛瑜忽然口气一凛,截口道:“害得大小姐落入敌手的,似乎是二小姐你自己,如何算到我丐帮头上来?” 哗啦一声,不知打碎了什么东西,一个白衣少女从门内冲了出来,几乎与狄樾撞个满怀。 平眉飞挑,眼如黑晶,英气逼人,正是凌雪烟。盛千帆追出来,见了这般情形,忙道:“这位兄台切莫见怪。凌姑娘只是急火攻心……” 狄樾还未说话,就听凌雪烟哎呀一声,指着那被削了耳朵的人道:“这不是那个捕快么!” 盛千帆随她手指看去,见这个缺了耳朵的人果然就是当日在桃花潭遍寻不着的两个捕快之一,不觉讶然。凌雪烟一步来到狄樾身侧,冷冷道:“你是什么人?”话未说完,剑柄击向狄樾肘窝。 狄樾纵使脾气再好也容忍不了,身形一退,把那男人提起来扔了过去。凌雪烟跃起拔剑。然而剑出鞘仅有一尺,狄樾已一拳打来。 以二人的距离,狄樾本打不到她,但峨眉通臂拳妙处便在舒展关节筋腱。狄樾从小习练,一击之下,手臂暴涨四寸,一拳打在凌雪烟腕上。凌雪烟手腕吃痛,云霞剑落回鞘中,身子落地,啐道:“妖法!” 狄樾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句“妖女”,却疼得呲牙裂嘴。那一拳虽然打到了凌雪烟,却也崩开了胸前刀伤。 凌雪烟不服气地问:“你用的什么拳法?”她虽不认得峨眉武功,至少看得出是名门正统,只是被人打了手腕,有些折面子,语调也是冷冰冰的。 狄樾心道:“这位姑娘脾气大是大了些,倒也豁达,不似小师妹那般,输了一星半点都要抵赖。”当下忍着疼痛,昂首道:“峨眉通臂拳。”接着又将自己身份和一路所见说了,只是隐去了梁诗诗和云翠翠一节。 凌雪烟的心思已全落在那男人身上。盛千帆看在眼里,刚要过去将那人弄醒,就见李沛瑜闪身出来,对狄樾一拱手:“多谢这位小兄弟。”说完命人将那人押走。凌雪烟怒道:“本小姐还未问他话,你倒把人带走?” 李沛瑜心平气和:“方才这位小兄弟岂不是说,这是给我丐帮带来的人犯么?” 凌雪烟瞪着狄樾,狄樾面露尴尬。他方才的确是那么说的,因为他只知丐帮,不知其他。 李沛瑜道:“凌二小姐若是不急着去抓任逍遥的话,不如与鄙人一同问话。” 凌雪烟冲口道:“谁要跟你一同问话!” 李沛瑜笑了笑,转向了狄樾道:“这位小兄弟请随我来,几位长老想见见你。而且,”他看了他的胸口一眼,“你的伤似也不轻。” 狄樾心中感激,盛千帆却问道:“杨兄伤势如何?” 丐帮四位长老本在救杨一元的命,此刻忽然要见狄樾,那么杨一元是死是活?凌雪烟听他一问,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 第6章 九华竹海暗流汹(4) 李沛瑜叹了口气,道:“杨兄弟的伤已无大碍。两位一看便知。” 杨一元的确没有大碍。 他为了救凌雪烟,硬受海飘萍一记海天掌,胸骨肋骨尽碎,肝脾破损出血。虽然丐帮四长老保住了他的命,可也是半个废人了。他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脸色苍白,手却紧紧握着断剑。 追魂金剑。 凌雪烟见了,鼻子一酸,轻声软语地道:“杨……杨大哥,你觉得好些了吗?” 她长这么大,从未对人如此和和气气,自己听了都有些别扭。一旁的盛千帆心中发酸,见凌雪烟亲自斟了杯茶水,送到杨一元嘴边,醋意更浓。可是转念一想,若非杨一元,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凌雪烟了,她对他特别一些,也无可厚非。倒是自己,没来由地跟着凌雪烟折腾了一路,简直不可思议。暗道:“我何时变得如此令人厌烦了,诶!” 雁荡山幽谷清潭盛家,是一处世外桃源,一贯不喜纷争,若非母命,他对美人图根本没有半点兴趣。 “去看看美人图,有意思就在外面多玩一阵子,觉得无趣了就回来。不准惹事,无关性命,不准出剑。” 这是临别前母亲对他说的话。他不明白母亲为何一定要他来看美人图,却也不太想去弄明白。因为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会拂了母亲的意思。从小到大,他根本就很少拂别人的意思。他自认是个谦恭有礼的坦荡君子,可是这几日却被凌雪烟拂乱了心性,连他自己都对自己有些失望。就因为这个女子出奇美貌,出奇爽利吗?他暗暗决定要疏远凌雪烟一阵子。不为别的,只因他觉得眼下自己的心绪不够冷静。 突听凌雪烟气鼓鼓地道:“我又没有恶意,你若恨我连累你受伤,你就打我一掌好了,何必摆张臭脸不理人!” 杨一元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反而闭上了眼睛。凌雪烟哼了一声,将茶杯摔在地上,转身奔了出去。 盛千帆听她话中满是委屈,不由也跟了上去。跟出几步,心中又忍不住自嘲:“我才想一个人静一静,怎么凌姑娘一气,我也跟着跑出来了?”他一面笑着自己,一面跟着凌雪烟直扑后山。 后山立满了善主的功德碑,像一片白花花的林子。凌雪烟在一块新碑前停下来,拔出云霞剑便砍。刺耳的铮铮声和火花交错而起,不消多时,碑上“任逍遥、凌雨然布施于此,合欢教永震江湖”的字迹已模糊不清。盛千帆远远等着,一直等到她发泄完,提着剑在碑前发呆,才迈步走了过去。 凌雪烟听到脚步声,道:“你怎么又跟着我?” 这次的语声不冷不热,不讨厌也不欢喜。盛千帆不自觉地道:“我想和姑娘说,此地事毕,在下便要返家了。” 凌雪烟霍然转身,急道:“为什么?” 这些日子她虽没给盛千帆好脸色,可是自从姐姐不在身边,一直陪着她、照顾她的却只有盛千帆,此刻听他要走,竟有些莫名慌乱。 盛千帆苦笑:“江湖无趣。”一顿,又讽道:“无非是些仇恨和贪婪。” 凌雪烟道:“可是,也有姜小白这样有趣儿的人。” “嗯,还有,还有姑娘这样的人。”盛千帆见她有意挽留,大着胆子说了这么一句,却说不出她是哪样人。 凌雪烟完全没注意到这句话:“你能等我姐姐回来再走吗?” 盛千帆心中一黯:“诶,她只不过是没有姐姐陪伴,才想要留我。”一念及此,反而更坚定了离开的念头,“这恐怕不妥,家母只准我出来十五天。”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微微发烫,好在夜里看不清。 凌雪烟失望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两人默默站在功德碑前,都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忽然碑林深处传来叮的一声。二人身子一震,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潜行。走不多远,便见一块石碑后豁然开朗,中间三五块石碑被推倒,地上影影绰绰坐了二十几个人。二人借着月光,一眼便看出他们的装束与之前假冒捕快的人一样,当下吃了一惊。 深褐色紧身靠,深褐色裹头,蜜色弯刀,泥雕木塑般的二十几个人,半夜猛然见了,胆小的会以为是坟墓里钻出来的僵尸。 凌雪烟纵使胆大,也不禁紧紧抓住盛千帆的衣袖。盛千帆心中暗笑:“凌姑娘虽行事泼辣,但终究是个女子。”这念头一起,又暗道,“我真的要疏远她么?若是她根本不在意,甚至忘了我这个人,岂非再也见不到她?何况她姐姐还在合欢教手中,她势必要继续追踪,这可不是危险极了。盛家虽无令名,也不能让一个女子单身涉险。”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动摇了要走的心思,却又不安起来:“凌姑娘若不是生得这般美貌,我真会为不相干的人做事?或许吧,可也不会这般死缠烂打。诶,我可真是混账,居然还以侠义之士自居。” 他正在神思不已,凌雪烟忽然贴近他的耳朵道:“这群人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在这里盯着他们,你去找人来。” 她童心未泯,又大方爽利,全然没有男女之防的心思,只一心要将声音压低,身子与盛千帆贴在一起,嘴唇也几乎碰着他的耳朵。盛千帆只觉得耳朵又热又痒,鼻息中全是凌雪烟身上清清淡淡的香味儿,全身都发起热来,手心里满是汗。强行定一定神,低声道:“太危险,我留下……”这句话还没说完,猛然瞥到凌雪烟耳后雪白的颈子,心中一颤,想起在万家酒店被她打的那一巴掌,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赶忙收摄心神,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他心中翻江倒海,凌雪烟却懵然不知,反而嘻嘻一笑,又凑到他耳边道:“这可由不得你啦!”说完一掌推出。 盛千帆猝不及防,大半个身子都被推出石碑外。那二十几个褐衣人见了先是一惊,倒不慌乱,三人抽刀飞扑过来,其余轻身而起,往石碑林深处掠去。盛千帆凌雪烟已悄悄尾随那十余人而去,心中叫苦不迭,却也没了选择,见三柄钢刀砍向自己顶门、左肩、右腿,一按石碑,身子腾起,避过一刀,剑鞘击中袭向左肩的一刀,右手拔剑,迎上顶门一刀。 前面两把刀全都退了下去,唯有顶门那一刀仿佛粘在了剑上,使刀的人飞速贴过来,竟用刀把沉璧剑揽在怀中。盛千帆大惊,没想到对方如此了解沉璧剑。 盛家人习武只为修身养性,抵御外敌,剑法中少有进手招,家传宝剑亦未开封。这人敢将剑抱入怀中,必然知道沉璧剑是无锋之剑。盛千帆一怔的工夫,对方双腿已踢向他小腹。盛千帆一掌拍向他胸口,借力身子提起,剑也抽了回来,可是脸上惊异之色却更大了。 那一掌,他分明感到对方胸前两座小山,这男子模样的人,竟是个女子! 他立在石碑上,借着月光打量三人,尤其那个女子,脸上一阵发红,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沉璧剑……” 话未说完,三人同时掠起,三把刀仍是砍向他顶门、左肩、右腿,连出刀的顺序都不变。 盛千帆的头顿时大了。 第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1) 凌雪烟施展轻功,尾随那群人来到一处深谷。谷中翠竹如盖,伸手不见五指,走了盏茶工夫,忽然眼前一亮,一盏白纱,挑在竹林中,灯下空无一人。她心中奇怪,极目望去,四周一个鬼影子也看不见,心中咯噔一声。 那群褐衣人竟似凭空消失了。 前一刻,她明明还看到那些人,怎么突然不见了?莫非真是鬼魅? 她伏下身来等了片刻,四周仍是一丝异样也无,不觉胆子又大起来,暗道:“方才那群人的轻身术也是一般,我何必怕他们。哼哼,本小姐就走到灯下去,看你们还出不出来。”她起身向灯笼走去,边走边道:“你们这群鼠辈,还不现身么?” 声音传出很远,仿佛空气都在轻颤,竹林里依旧静如死水。 凌雪烟心头火起,一剑向脚边一块岩石上劈去。谁知那石头一动,竟飞了起来。她一愣,腰被人抱住,身子飞起,重重跌在地上,跌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还在想石头怎么会动,那“石头”已欺身近前,趴在她背上,勾住她一条腿,膝盖死死压住她另一条腿的腿窝,一手折过她双臂,几乎将她弯成新月形,笑了一声道:“别乱动。” 凌雪烟不敢动。 四肢关节俱被这人制住,腰就快被弯断了,凌雪烟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她从未见过这种躺着动手的功夫,更没见过能把自己扮成石头的人,唯一可以欣慰的是,这人是个女子。谁知这女子另一只手却老实不客气地从头到脚将她摸了一遍,摸得她汗毛倒竖。不是因为这女子轻薄于她,而是因为她的模法奇特。 先是一指一指地从头到尾量了一遍,接着开始量肩宽,胸阔,腰围,腿长,甚至手臂也不放过,简直就像在量猪、量猫、量狗,就是不像在量一个人。 凌雪烟忍无可忍,骂道:“你这变态!你要干什么!” 这女子娇娇媚媚地笑了一声,道:“你这身形,与落樱和千代子都很像。但落樱是汉人,”她顿了顿,“落樱,你去办这件事。” 话音刚落,不远处另一块“石头”忽然站了起来。凌雪烟看得分明,这人就是她跟踪的褐衣人之一。怪不得那群人一到这里便凭空消失,竟是扮作了石头。凌雪烟只知易容术,从没想过竟然还有扮成岩石草木的“易形术”,一张嘴张得老大,暗道:“莫非这四周的石头,都是人假扮的么?”一念未绝,落樱已走到她身边,扳起她的脸左右端详起来。凌雪烟眼中看到的是个男人,但是方才听她叫做落樱,知道她也是女人,心底长出一口气。 落樱看了一阵,便掏出一堆古古怪怪的东西和一面镜子,在自己脸上描画起来。一面画,一面不停地瞟着凌雪烟。画了一阵,又打开几个瓶子,倒了一些东西在手心,用火折子烧了烧,粘在脸上。如此反反复复,看得凌雪烟昏昏欲睡。等她再不粘东西,又开始在脸上描画。这一遍比第一遍还要仔细,还要枯燥。待她弄完这一切转过身来,凌雪烟忍不住惊叫一声。 她竟然易容成自己的样子,连发式都一般无二。 娇娇媚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错,你的手法精进许多。”一面说,一面闭住凌雪烟的穴道,将她的衣服鞋子和云霞剑全拿了去。落樱将她的衣服穿上,活脱脱是另一个凌雪烟。 凌雪烟全身只剩亵衣亵裤,又羞又气,大骂道:“你们这群疯子,你们冒充本小姐,想干什么!”这两人偏不答话,只微笑看着她。凌雪烟心中更气,把自己能想到的骂人话全喊了一遍,直到肚子里实在没词了,才住了嘴。 那女人见她不说话了,开口道:“你说两句话我听听。” 落樱似在回味什么,片刻才道:“你们这群疯子,你们冒充本小姐,想干什么!” 凌雪烟脑子里嗡地一声。她的声音居然也和自己一模一样了,才明白她们骂不还口并不是气量大,而是在牢记自己的声音。 那女人满意地点点头,摆手道:“去吧。”落樱躬身一礼,拿起云霞剑奔了出去。女人坐在一块青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凌雪烟:“凌姑娘,你方才骂人很厉害。” 凌雪烟此刻才看清这个人。她穿了一身蜜色裙子,美丽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倒像是个面具。“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故意诱我来此么?” 女人淡淡道:“我们只是诱人,至于诱谁来,都是一样的。到最后还不都要被我们捉了。”她盯着凌雪烟,目光忽然变得炽烈起来,将手伸进裙子,在两腿之间轻轻按揉着。 凌雪烟见她这般举动,心中不解。等了片刻,见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连身子都颤抖起来,忍不住道:“你,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女人眉毛一挑,诡秘地笑笑:“你不懂?” 凌雪烟白了她一眼:“废话!你们要做什么,我怎么知道!” 女人轻笑道:“那么我便教教你。”说完,她忽然将裙子撩了起来,露出两条白白的腿来。腿虽白,却既不光滑,也不细嫩,反倒生满了又黑又粗的汗毛。更要命的是,她一直摩挲个不停的,居然是条四寸多长的肉棍。 凌雪烟尖叫一声,几乎背过气去。 这声音娇娇媚媚的女人,把凌雪烟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的女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凌雪烟心里纵使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此刻却再也不敢出一声。不仅不敢出声,简直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这人又嗯嗯哦哦地呻吟了一阵,忽然低低咆哮一声“我受不了了”,扑到凌雪烟身上,像一条饿了七八天的野狗一样喘息起来。凌雪烟感到他那东西在自己下身乱顶一气,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傻傻地愣在那里。 突然一个声音冷冷道:“放肆!” 这声音非男非女,黑夜中听来竟不似人声。这人身子一颤,飞也似的爬起来道:“属下,属下……”这句话没说完,忽然一拧身向后退去。 第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2) 凌雪烟见说话的人也是个着蜜色长裙的女子,且面容与这男人一般无二,知他也是一个易容高手,而且说不定也是个男人,脊梁骨里都冒出了丝丝寒意。 这女子也不知施展的什么身法,倏然拦住了那男人去路,腰身一挺,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提起他的领子,将他重重摔了出去。这一招与方才这男人摔凌雪烟的一模一样,手法却更利落,摔得也更狠。 喀地一声,男人后腰撞在山岩上,惨叫一声,伏在地上颤抖不止。 女子缓步走到他面前,道:“执行任务时,辛喏比有什么规矩?” 男人口吐鲜血,却不敢不答:“禁酒,禁欲,禁,禁与主人联系。” 女子又问:“犯戒当如何?” 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刀主,属下只是,只是一时没忍住,下次,下次绝不敢了,求您饶我一次,饶我一次罢!” 女子看了看凌雪烟,叹道:“在这个小美人面前,确实很难忍得住。”一顿,又惋惜地道,“所以我也很为难,你办事一贯不错,确实可惜。”这句话说完,袖子里忽然飞出一道白绫,绕在男人颈间。男人双足乱蹬乱踢了一阵,再无声息。女子抛开白绫,凝神片刻,将他外衣脱下来,缓步走到凌雪烟身边,将衣服给她穿上。 “你这丫头实在美得很,倒也无愧令堂江湖十大美人之一的名号。若不把你裹得严一些,恐怕会招惹我许多手下犯戒。” 她的动作和声音都十分轻柔,就像个和气亲切的大姐姐。可是凌雪烟一看到那张脸,便想到方才那人,想到他的举动,心中一阵阵恶心:“你究竟是男是女?” 女子轻轻一笑,似是自言自语地道:“为何今日遇见的人都要问这个问题?”她看着凌雪烟,眼中喷薄着炽烈的光,“你希望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凌雪烟心中一寒,故作轻松地道:“这也可以变的么?” 没想到她居然点头:“这世上除了男人,女人和太监之外,还有一种人,既是男人,也是女人。” 凌雪烟气得翻了翻白眼:“你,你们想怎样?” 女子笑了笑:“你猜。” 凌雪烟不敢猜。女子笑了一下,便坐到一侧闭目养神。凌雪烟心中惧意稍减,将思路梳理一番:“方才那人提到一个下属叫做千代子,叫这妖怪做刀主,莫非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她白日里听冷无言提过这组织,又想起那假扮捕快的人也是他们一伙儿,不禁觉得整件事有些古怪。“这些人易容术如此高明,又善模仿别人的声音,莫非要假扮我去害人?”想到这里,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正在这时,竹海外围响起三声哨声。 女子自语道:“得手三个了。” 凌雪烟急道:“你们杀了三个人?” 女子冷笑:“杀人算什么本事!主人若单只要杀人,何必派我来。” 凌雪烟大着胆子道:“还有什么手段比杀人更厉害?” 女子看了她一眼,笑吟吟地道:“不用白费心机,你套不到我的话。” 凌雪烟不出声,心中却翻江倒海:“如果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那又是什么?那个什么落樱和千代子是他手下的手下,易容术和控制声音的本事已经那样高明,这样的人一定还有许多,这么多乔装改扮的高手出现在这里,莫非是……” 她全身忽地被冷汗湿透。 聚龙客栈内,盛千帆看着昏迷不醒的“凌雪烟”,心中焦急万分。 他打退那三个褐衣人,便急急忙忙赶回客栈报信。余南通、牟召华和李沛瑜带了些人手跟盛千帆去查看。走不多远,便见“凌雪烟”昏倒在树林里,只说了一句话便又昏了过去。李沛瑜心知盛千帆对凌雪烟有意,便要他带伤者先回客栈。盛千帆回到客栈时,谭正川、曹宣两位长老已带人去围捕任逍遥,九华集只剩下盛千帆、魏青羽、狄樾和薛武刚的一众人马,还有杨一元这个动弹不得的伤者。 一夜过去大半,东方渐渐发白,客栈中静悄悄得仿佛没有半个人。盛千帆朦胧中听到一声咳嗽,睁眼一看,“凌雪烟”正瞧着自己,眼神无限温柔。他先是一怔,继而暗喜,道:“凌姑娘,你可觉得好些了?” 落樱看着眼前男子,抿嘴一笑:“好多了,只是有点口渴。”她从始至终并未昏迷,因为她的任务就是要从他口中问出一些主人感兴趣的事来。 盛千帆倒了一杯茶送到她嘴边,落樱便捧着他的手将茶喝了。盛千帆心中奇怪:“她怎么会碰我的手?”更多的却是惊喜,甚至有些窘迫。 落樱将茶喝完,嫣然一笑:“谢谢你。” 盛千帆心道:“谢我?她居然会说谢字?莫非女子受伤的时候,都会变得温柔么?”他欣喜之情远远大于这些疑窦,只是傻傻笑着,也未深思。 落樱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反而稍稍用力,拉着他坐在床边,凑近道:“我追过去后被人打了一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救了我,我会好好谢你。”她一面说,一面将手指顺着他的胳膊滑上去,搭在他肩头。 盛千帆半边身子挨着一个又软又香的躯体,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窜上顶门。他一动也不敢动,脖子僵得酸麻,语无伦次地道:“凌姑娘,你,你这是何意?” 落樱不说话,只一抓、一扣,酥软的身子贴得更紧,呵气如兰:“盛大哥,我知道你喜欢我,其实我也早就喜欢你啦。只是顾忌着我爹娘的颜面,又怕你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刚才我梦见自己走到鬼门关,想到还没有和你好好说过话,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心里懊悔得不行。” 盛千帆只觉得心底腾起一团火,全身都被烤得出汗,意识也模糊起来,浑浑噩噩地道:“别说死的话。我,我以为你对我那么冷淡,是不喜欢……”这句话没说完,便觉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轻轻吻着自己的唇,那种感觉真实而温暖。 落樱见他不敢睁眼,索性褪下衣裙,身子滑得像一条鱼,一下子游进他怀里,将他紧紧抱了起来。盛千帆忍不住紧紧抱着她,才惊觉她全身干净得一片布都没有。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美妙的身体:凹凸有致,健康美丽,流动着一股燃烧的罪恶感。盛千帆从未见过女人身体,一阵目眩神迷,嗓子里火烧火燎起来。落樱定定地不动,让他看个够,才勾着他的脖子挑逗起来。她的手虽然冰冷,身体却热得发烫,嘴也热得发烫,一下子将他的嘴堵住,舌头立刻跟进,像钻进他怀里时一样毫不客气。 第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3) 可是落樱却开始躲闪起来。越躲闪,盛千帆欲火便越盛,只感到口干舌燥,像一头野兽困在温柔乡中,随时都会暴怒起来。 若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按住对方,酣畅淋漓地来上一段了。可惜盛千帆对此道毫无经验,心里又把落樱认作凌雪烟,不肯强迫她,这才拖拉了许久。落樱看时机差不多了,忽然腻声道:“盛大哥,你为什么要来看美人图,看了之后呢?” 盛千帆顺嘴答道:“我娘要我看,我便来看,看了之后,我也不知……雪烟,雪烟……” 落樱熟稔地扭动身体,喘息着道:“幽谷清潭是世外桃源,一向不在江湖中行走,总不会无缘无故要你来看那图的。没有人接应你吗?” 盛千帆不耐烦地道:“我怎么知道!” 落樱心知对付男人不能一味躲闪,须得给他些甜头,便抱住他道:“我才不信,你非得告诉我不可。” 盛千帆急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了。你要怎样才肯信?” 落樱勾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道:“除非你连家传剑法的诀窍都告诉我,我便信你。” 盛千帆虽然心猿意马,猛然听到这个问题,却仍有些犹疑:“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怕你以后欺负我。” “我怎么会欺负你。” “你现在就在欺负我呀。”落樱一面说,一面嘤嘤呻吟,双腿环住他的身子,将自己奉上。盛千帆猛然怔住,只觉全身涨大了十几倍,心里一阵抽搐,身子就快爆炸,大口大口地喘气。落樱见他不动,颇不尽兴,含含糊糊地道:“你,你是第一次呀,怪不得,哦,好哥哥,我要嘛!” 谁知盛千帆突然自床上滚落,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他迎着风,大步流星地走在九华集,夜风吹熄他身体和心里的燎原大火,懊悔潮水般涌来,眼泪已经流下。 他恨自己轻佻,更恨凌雪烟放荡,这根本不是他心里喜欢的那个泼辣大方的女子,也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感情。莫非自己一直错看了她,更高估了自己? 不知走出多远,盛千帆渐渐停下脚步,心中落寞难以言述,感到自信心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你自以为坐怀不乱,是个坦荡君子,结果如何?还是过不得美色这关。” 其实,若非凌雪烟是他心爱的女子,他也不见得会上这个当。可惜此刻他心绪纷乱,根本意识不到这点。转念又想:“想不到凌姑娘竟然是这样的人!怪不得娘说我太容易上当。她既如此放荡,想来也没有什么真心实意。我倒也可死心了。只是今日之事,还要和她说个明白,免得将来纠缠。” 想到这里,他立刻折回客栈,远远便听冷无言的声音道:“天台峰周围出现了七八个会血影刀法的人,丐帮弟子也分不出真假。我与姜老弟,还有昆仑派的七位师兄跟着信花走了一圈,也未见到任逍遥的影子。李舵主担忧化城寺的情形,先一步回来了。他和四位长老现在何处?” 落樱将狄樾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四位长老计议后,便带大家赶去围捕了。冷公子怎么打算?” 盛千帆心中不解:“她为何要对冷公子说谎?是了,我刚刚……逃了,她心中气我,不想提到我。如此我先暂避一避罢,也免得她见了我生气。”想到这里,他一纵身掠至窗下,偷眼向内望去。 冷无言起身道:“如此我便不久留了。” 落樱笑道:“冷公子何必急在一时。”说着,将一杯茶递到冷无言面前。 此刻她背对窗子,左手递茶杯,右手背在腰后,手中居然攥着一支薄而短的飞刀。盛千帆只觉一头冷水迎头浇下,脑海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种种反常举动,还未来得及出声,飞刀已闪电般射出。 哪知冷无言竟似早有准备,身子斜斜飞了出去。夺地一声,飞刀穿透座椅。 冷无言将茶杯放在桌子上,语声平和:“阁下的易容术高明,冷某瞧不出一丝破绽。可惜以凌二小姐的脾气,本不该对在下如此客气。况且,凌二小姐若得知任逍遥的踪迹,当比在下更着急。” 落樱眼里变了色,想要逃走,但冷无言比她快。无论落樱怎么退,冷无言都能先一步封死她跃起的方向。盛千帆知道无论招式和内力,冷无言都是稳赢,他不急于出手,无非是想要看看对方的来历。落樱也明白这点,身子越转越快,突然手一抖,呛地一声,一道红色剑光冲天飞起,直刺冷无言。 冷无言以剑鞘一格,当地一声,云霞剑落在地上。落樱趁这工夫一个倒掠,撞破窗户逃走。 于是她便落在了盛千帆手里。 打斗声引来了薛武刚、狄樾和魏青羽,几人见了落樱先是一怔,冷无言将事情前后说了,又看着落樱,道:“你是九菊一刀流蜜珀菊刀的人。”落樱脸色大变,还未开口,冷无言又问,“你假扮凌二小姐,是什么目的?” 落樱不答话。盛千帆的脸却微微发红。回想起落樱问一句、自己答一句的情形,不禁又愧又气。凌雪烟怎么可能向他献媚,以她的年纪,又怎么可能对男女之事如此谙熟,更加不会对冷无言撒谎。落樱假扮的容貌和声音固然毫无破绽,性情却完全不同。可是盛千帆意乱情迷,险些中计。想到这些,他简直想狠狠抽自己几个耳光。 冷无言淡淡道:“你不说也无所谓。对九菊一刀流的人,在下从不容情。你的同伴怕是很难活着走出九华山。”落樱被他凌厉的目光盯得不敢抬头。冷无言不再看她,转身道:“这女人指给李舵主的方向一定是个陷阱,我们必须立刻赶去。江湖中事,薛大哥就不必派人手跟着,只要留意九华集四周,若有倭寇来犯,务必全部诛杀。” 这些话说完,冷无言、盛千帆和狄樾已扑进枫林。 第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4) 三人轻功各异,速度却不相上下,行了半盏茶的工夫,互相佩服。忽然冷无言开口道:“两位,如今我们要对付的是九菊一刀流的杀手。他们刀法狠辣凌厉,快速有效。我们不知丐帮几位长老和李舵主的情形,遇敌一定要速战速决。在下希望,两位不要手下留情,也不必顾念道义。” 盛千帆和狄樾明白冷无言是担心他们交手时心怀仁慈,反被这群实战颇丰的杀手所伤,当下应了。三人来到那片竹海时,天已亮了。谷中白雾浮在竹端,阳光射不进来,四下全是翠色阴影,照得人身森冷。冷无言打个手势,三人隔开数丈,齐头推进。忽然盛千帆低呼一声,铮铮两声,一个褐色影子冲入竹海顶的白雾中,却又忽地跌了下来,砸在石上,脑浆横流,已经气绝。 盛千帆心中狂跳,他知道是冷无言出手,却想不到这个江湖中素有侠名的剑客竟如此狠辣。 衣袂声响,冷无言掠了过来,从尸体上翻出一枚响箭和一块腰牌交给盛千帆,道:“我说过,杀无赦。”他表情冷峻,语气坚决,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在下知道,以盛兄弟的脾气秉性,杀素不相识的人是为难了你,但……”话未说完,狄樾的方向忽然传来“啊”地一声惨呼。两人神色一变,同时奔出。 狄樾剑上有血,身前倒了一个褐衣人。这人虽被一剑贯胸,却还未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狄樾,口鼻中不断涌出鲜血,手中握着一支响箭,却已无力点燃。狄樾呆呆立着,握剑的手不停颤抖。 冷无言连封那人数处要穴,低声道:“丐帮的人在哪里?”他冷笑一声,口鼻中的血忽然变成黑色,头一歪,气绝身亡,竟服毒而死。狄樾再也忍不住,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盛千帆拍着他的背,想到方才那人的死状,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冷无言等了片刻,道:“要吐就在这里吐够了,下次遇见敌手,务要一招致命,不可让他们发出响箭讯号。”说完,转身向竹海深处走去。 狄樾突然挺直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大步跟了上去。 杀了四个警哨后,盛千帆和狄樾已镇定下来。此时太阳已经升高,浓雾散了一些,前方一片空地上显出一株四丈高的巨松,干枝虬曲,状如凤凰展翅。巨松周围东倒西歪着二十余个丐帮弟子,每个人身上都有伤。他们一动不动,不知死活。树上吊着五个人——余南通、牟召华、谭正川、曹宣和李沛瑜。树身被刮掉一块皮,用利器刻了四个大字:请君入瓮。 冷无言握紧拳头,将盛、狄二人聚拢到身边,低声道:“你们可看出周围有什么埋伏?” 盛千帆摇头。狄樾冷冷道:“我只看出合欢教与倭寇必有勾结。” 谭正川和曹宣两位长老本是去追合欢教的,此刻被人吊在这里,谁还能说九菊一刀流与合欢教没有合作?冷无言不说话,只盯着“请君入瓮”四个字,眸子中闪过一丝忧虑的光。 不是怕,而是他忽然想到,对方既然可以假扮凌雪烟,还扮得那么像,自然也可以假扮别人,譬如丐帮长老,譬如李沛瑜。丐帮已经没有了帮主,无论大事小情都是四大长老决断,将来的帮主也由他们推举。如果冒充他们,就等于控制了丐帮。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树上五人,心中为难。这个距离实在看不出对方是否假冒。若他们不是假冒,救他们责无旁贷。可他们若是假冒,救他们反倒可能遭到偷袭。 请君入瓮,果然贴切。 冷无言沉思片刻,将自己的忧虑说了一遍,最后道:“蜜珀菊刀的杀手见了我必会倾巢而出,你们正好将这片竹林搜索一番,我料他们还来不及将丐帮众人运出谷去。”说完身形一展,已掠出竹林。 竹林距松树约十二丈,地上杂草丛生,山岩堆叠。冷无言提足内元,飞纵三丈,身已下落,足尖在岩石上一点,复又腾起,再掠三丈,已接近丐帮弟子。他心中对这些人存了疑虑,长剑一振,白光暴涨,往一人身上刺去。 叮地一声,剑尖击中那人颈边的碎石。 没有反应,似是死了许久。 冷无言心下疑惑:“这些倭寇倒是沉得住气。抑或是我料错?” 一念未绝,又向前推进三丈。此处全是青石,他身形还未落下,三块最大的青石同时爆开,风声骤起。一把“卍”字型飞镖旋射而出,一支竹笛中飞出三支黑色长针,一根三尺长的竹杖呼地一声扫了过来。 冷无言吃了一惊。 就像凌雪烟想不到会有人扮作石头一样,他也料不到蜜珀菊刀的易容术已出神入化到这等境界。情急中掷出剑鞘,剑鞘哗啦一声与竹杖撞在一起,冷无言一踏借力,身子再度腾起,长针和卍字飞镖落空。 三杀手一击不成,自“青石”中掠起,四人同时落在松枝上,发出沙沙声响。一人二尺短刀在手,正面刺来。一人远远蹲立,竹笛一响,又射出三支长针。第三人竹杖一挺,击向冷无言环跳穴。 冷无言心知长针必然淬毒,承影剑一抖,剑气纵横周身,松枝噼噼啪啪落下,长针失了准头,也不知落到何处,而短刀已到胸口。他冷笑一声,身子侧旋而出,躲过一刀一杖,手起剑落,吹笛人已身首异处。借这一剑之力,身形拔起,与另两个杀手隔开一段距离。 然而松枝间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像是哨子,却又轻而低得多的声音。 吊在松枝间的五人飞速坠下,眨眼间已至冷无言身侧。每人手中一支短笛,接连不断吹响,黑色长针咝咝吐出。下面那一刀一杖也追了上来。冷无言上下左右全被封死。这五人射出长针,身形猛地一顿,倏然随着绳索飞回原处。 吊着他们的绳索韧劲竟如此之好。 冷无言毫不慌乱,左掌击在树干上,身子如陀螺般旋转起来,剑花朵朵,盛开周身,叮叮叮声不断,长针被一一打飞。 短刀和竹杖仍是打向他环跳穴。 第7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5) 此刻那五人又飞坠而下,只不过这次并未停在同一高度,而是三高两低,竹笛吹响,十五根长针电射而来。一击完成,又借绳索回弹之力掠上高空。 冷无言心中一惊,一剑刺出,同时一脚踢出。 短刀飞了出去,那人捂着断腕坠向地面。竹杖喀地一声折断,那人身子下坠。脸上却有笑意。 十五支长针已从五个不同的方位和高度打来。 打不中。 一道红线倏然飞来,在冷无言身侧盘桓数遭,最后夺地一声钉在树干上。红丝飘动,十五支长针尽数穿在丝线上,牵引着红线的银色飞镖闪闪发亮。 姜小白像只猴子一样蹲在横枝上,起下飞镖,笑嘻嘻地道:“嗯嗯,小爷的九五天方阵,九五天方阵哈!” 没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这小子的轻功已到了神鬼不惊的地步。 冷无言沉声道:“一个不留。”话音未落,身形鹞飞,剑光暴涨,向上面五人袭去。 这几个人易容术几可乱真,若是让他们逃走,丐帮弟子定会受骗。 姜小白见他挑上了那五个人,心中暗笑:“如此小爷我便去干掉下面那一个半家伙。” 那两个杀手其中一个已被冷无言削断一腕,自然只能算半个。对付一个半总比对付五个容易得多。可是他一跃下树去就知道自己错了。 不是一个半,是二十一个半。 原先那些“已死”的丐帮弟子忽然立起,将姜小白团团围住,长刀围成一片刀网落了下来。姜小白就像被猎人围住的兔子一样,东窜西跳,却怎么也突不出圈去。他那绳镖技法虽然高明,轻功也远高于这些杀手,但九五天方阵长于守卫,手中又无什么兵器,此刻被二十一把刀围攻,还须时刻提放那断了手的家伙施放冷箭,姜小白简直快哭出来了。 幸好他哭之前似是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大喝道:“救命啊!” 这一声大喝的内容虽然不怎么勇武,但底气十足,声震长空,竟把杀手们唬得一怔。 姜小白也是一怔,旋即明白倭寇不懂汉话,大概将自己这句话当成什么厉害招式发出前的吼叫了。想到这里,他竟嘎嘎大笑起来。 众杀手被他笑得心下更虚,姜小白看准机会,抖手一镖打出,红丝绕在那断腕之人的脖子上,呼地飞了起来。姜小白扣住他双肩一通乱挥乱舞。杀手却根本不在乎同伴性命,噗噗几刀下去,姜小白身上已溅满了这人的血。姜小白将尸体丢在一边,取了他的短刀,向前一斩而下,迫退一个杀手,忽又转肩,变劈为撩,伤了一人,又猛地反手一刺,再伤一人。正是万家酒店里小娥和假冒陈景杭之人所用的刀法,九菊一刀流的刀法。 众杀手见他使出自家功夫,一时惊异,却发现他使来使去只会这一招,复又结阵杀来。姜小白虎吼连连,左手绳镖护体,右手出刀,一时与众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不过他吼的仍是那句不怎么勇武的“救命啊”,待他吼到第五句时,终于有人来救他了。 狄樾和盛千帆赶了回来。三人背对环立,姜小白咽了口吐沫,道:“找到丐帮的人了?” 他在山上遍寻不着任逍遥,又累又饿,便骑着惊风回了九华集,听薛武刚将前后事情一说,饭都顾不得吃,就急急赶来帮忙。 丐帮的人不要他,他却不能不管丐帮的事。 盛千帆道:“找到了,凌姑娘也找到了。” 姜小白啐道:“就他娘的惦记凌姑娘!” 白影一闪,冷无言已从树上跃下。他衣衫有血,目光微寒:“一个不留。” 众人不觉抬头去看。 树上五人心口都被洞穿,四人已咽气,只有一人仍在惨笑狂呼:“冷无言,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可以了吗?哈哈哈,就,可,以,了,吗?” 最后五个字,字字含血。 几人回到九华集时,天已大亮。薛武刚见丐帮众人平安归来,欣喜不已,尤其是听到三十名蜜珀杀手伏诛更是高兴,忽又有些窘迫地道:“那男人和落樱怎么办?这两人都是汉人,倒不似穷凶极恶之辈。我问过几次话,他们也不清楚蜜珀的计划。” 盛千帆听到“落樱”二字,心里不由一阵抽搐,同时感激地看了薛武刚一眼。 薛武刚一定知道蜜珀是来干什么的,只是给自己保全面子,没有说出来而已。可是对落樱,却是另一种形容不出的感觉。这女人带给他的经历,恐怕一辈子也抹不掉了。这种感觉很不好,盛千帆却只有无奈接受。 凌雪烟忽道:“放了他们吧。”她一贯语出惊人,此刻也不理众人惊疑之色,“蜜珀菊刀的人都死了,他们总不会再死心塌地给倭寇卖命罢?” 于是落樱和那男人便走了。 落樱走的时候,似是看了盛千帆一眼,又看了凌雪烟一眼。盛千帆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开始担心她今后怎么生活,会找个好人家嫁了吗?还是,像更多流落江湖的女子一样,归于烟花之地? 凌雪烟见盛千帆怔怔出神,竟有些生气,哼了一声,转身便走。盛千帆见她径自向杨一元的屋子走去,跟上也不是,不跟也不是,正在发呆,魏青羽忽道:“凌姑娘,杨兄已不在这里了。” “他伤还没好,能去哪里?” 魏青羽眼中流露一片蒙蒙哀色:“他在慧居禅寺出家了。” 哀莫大于心死。 屋子里顿时沉默下来。 谁能体味得到杨一元的痛苦和落寞? 恐怕只有姜小白。 他救了丐帮的人,却不会被人感激。 冷无言忧心的却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表面看来,所有事情都是九菊一刀流和合欢教的阴谋。美人图和袁池明的亲笔信诱丐帮来丐帮精英,接着任逍遥火烧化城寺,挟持凌雨然逃走,九菊一刀流派蜜珀菊刀取丐帮长老而代之。计划缜密得令人叹为观止。虽然蜜珀已死,可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冷无言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杀那些人,哪个是蜜珀。还有杀手临死前喊的“就可以了吗”,有何深意呢? 所以他同意放走落樱和那个男人,并托李沛瑜派人跟踪。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任逍遥去哪里了? 第8章 童埠小楼夜惊魂(1) 任逍遥去了青阳县西北的港口童埠镇。 童埠镇直通长江,河曲山错,是一处极好的避风港,所以青阳县的百户所不设在青阳县城,反而设在这里。一来便于盘查来往客商、搜捕可疑船只人物,二来天高皇帝远,不与青阳官吏往来,律法鞭长莫及,镇上小吏又不愿与军中的人过不去,这些兵爷们乐得自在。 跟他们一样自在的,还有水匪。只不过近几年来,这一带的猫儿桥、乌龟颈、双丰、庆丰和狮子山五家水匪全都归附了长江水帮,平时给行商镖行引引路,保保驾,钱来的也算容易。千总营看长江水帮的面子,也不跟他们过不去,有时接了缉拿要犯的活儿,还会知会他们帮忙留意。总而言之,双方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申牌正,太阳已隐在山后,山峰沉浸在云雾里,湖面上彩霞满天。朝湖而建的一家小酒馆已开始上人,两个精赤上身的汉子尤其引人注目。其中一人,是千总营的小旗长孙定,港口上混的人都认得他。另一人却是个倒吊三角眼的精瘦汉子,港口上混得稍有头脸的人也都认得他。 因为这位爷就是头一家水匪猫儿桥的二当家,鱼鹰阴平。 猫儿桥是童埠镇五家水匪中势力最大的一家,也是离长江口最近的一家。这些人虽然不受王法管束,却要受凡俗人欲的管束。寨子里再逍遥,也没有镇子上那种快活——酒、女人、财路。所以这五家水匪都或明或暗地与千总营里的小头目勾勾搭搭,干些平常人不清不楚的勾当。在童埠镇,这不算什么秘密。所以酒馆里的人见他们两人凑在一处,都很自觉地远远躲开。 阴平对这种场面很是得意,抛了一颗花生在嘴里,低低道:“孙哥,少喝点,晚上那宗买卖……” 孙定喝了一口酒:“不怕,后半夜的活儿,现下时辰还早,误不了。倒是有宗买卖急得很。” 阴平道:“什么买卖?” 孙定嘿嘿笑道:“怎么,以你老兄的手段,竟然不知镇子上来了两个投亲不遇的雌儿?她们一个劲儿地打听雇船的事儿,出手十分阔绰。如今就住在镇子西头的竹楼里。” 阴平又剥了一颗花生,面无表情地道:“孙哥看上的人,我不动。” 孙定搓了搓手,道:“这事儿还真要仰仗老弟了。我直说了罢,总旗大人也在打那两个小雌儿的主意,我怎敢与他争?但若是老弟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们弄到湖里去,这个就……总旗大人决不会为了这点事翻你们五家寨子。”他笑得满面淫光,仿佛看到了一对赤裸裸的羔羊,“当然兄弟绝不会亏了你,你先!” 阴平嚼着花生,思索半晌,才道:“很漂亮?” “比你这辈子见过的女人加起来都漂亮。”孙定拍着胸脯道,“而且,若我看得不错,这俩小雌儿至少有一个还是琵琶仔。” 阴平眼睛亮了起来,说句“走”,当先站了起来。 琵琶仔就是处女,漂亮的处女和许多的银子,男人怎可能不动心?反正这事有孙定兜着,无论成与不成,阴平都不会惹上官司,这样的买卖还不赶着去做,那他就是傻子了。 镇子西头是一片寂静的树林,平时少有人来,房子却不少。房子不仅多,还一个比一个气派,一个比一个奢华。因为这些房子是青阳县的富人建在湖边的别院。虽然他们一年到头也难得来住几天,却占了整整半个湖岸。孙定说的竹楼,就是这一片房子最北面。 天已黑透,狭长的竹叶影子投在碎石小路上,仿佛一条条小鱼在水中嬉戏。冰盘般的月亮挂在楼顶,洒着柔和的清辉。 两人将船藏在芦苇荡中,蹑手蹑脚穿过竹楼,却发现窗子里透出不止两个人影,皆是一怔。莫非已被人捷足先登了?孙定踌躇片刻,做了一个去看看的手势,悄悄凑上去,勾着窗子一看,却差点乐疯了。 竹楼里竟不是两个雌儿,而是五个。其中两个一身白衣,胸前缀着红玛瑙的梅花坠子,一个眼睛圆圆如珍珠,一个下巴尖尖如小狐,正是凤飞飞与玉双双。另外三个,却是两个黄衣小婢和一个着烟粉色长裙的女子。 这女子生得端庄灵丽,一头漆黑长发高高挽起,虽不施脂粉,却比四女姿色高出一筹,尤其那张鲜红欲滴的樱桃小嘴,任何男人见了,都免不了想要亲上一口,再试试她另一张小嘴是不是也如此令人销魂。就听她道:“六妹,七妹,你们赶快离开此地,不要再为合欢教做事了。” 这女子就是从前的暗夜茶花之首,如今的长江水帮帮主夫人兰思思。猫儿桥的水匪虽然归附长江水帮,但阴平这样的小人物根本不会认得兰思思。若是认得,他立刻就会跑回寨子里蒙头大睡三天,也不敢打兰思思的主意。但是听到“合欢教”三个字,他却也想溜了,刚要迈步,身子却僵在原地。他吃了一惊,望向孙定。孙定正一脸愁苦地看着他。 两人竟不知何时被人点了穴道。 屋子里凤飞飞冷着脸道:“大姐如今富贵了,就不念旧情,连只船也不给妹子了?” 兰思思叹道:“六妹,哎,你还是这般泼辣。你们雇不到船的,这一带是长江水帮的势力,对不知根底的人,哪个敢雇船给你们!更何况任逍遥在九华山……” 凤飞飞打断她的话:“合欢教怕过谁来!我不信刀架在脖子上,连一条船也弄不到。” 玉双双扬了扬下巴,牵着她的衣襟道:“兰姐姐,我们只是要一条船,难道,你忍心看我们被江湖中人置于死地吗?” 兰思思正要说话,就听一个沉厚的声音道:“夫人如今已不是你们大姐,夫人也该明白这个道理。”随着这句话,两条人影咚咚跌了进来,正是孙定和阴平。他们虽然跌得鼻青脸肿,却半声也不敢出,尤其是阴平。他已听出这声音是长江水帮皖境大寨主赵虎阳,也就是童埠镇水匪的顶头上司。他们入长江水帮时,拜会赵虎阳多次,对他的声音清楚得很。 凤飞飞冷笑道:“大姐,这就叫做先礼后兵么?” 兰思思脸色一变:“赵寨主,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8章 童埠小楼夜惊魂(2) 赵虎阳摸着颌下胡渣,一双铜铃大眼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兰思思,道:“夫人,帮主要是知道你偷偷来这里见合欢教的人,恐怕会不高兴。” 长江水帮十八大寨,每寨分管长江一段,每个大寨主麾下皆是小寨无数。这十八个寨主对兰思思都不是很尊重。并非因为她曾是青楼红牌,而是因为她对钟良玉隐瞒身份,更因为她曾经的姐妹如今都是合欢教的人。自她小产后,钟良玉便未再亲近过她,帮中人虽然对兰思思礼数周到,却认定她已失宠。这十八位大寨主本就是与钟良玉称兄道弟的交情,更不会对她客气。 这道理兰思思自然清楚,只轻咬下唇,道:“赵寨主这是要挟我?” 赵虎阳道:“不敢。只是提醒夫人,既然嫁给帮主,便须以长江水帮的事为重。”他口气忽地一凛,“合欢教是长江水帮的敌人,夫人为敌人通风报信,这事情无论怎么说,都不好听。” 兰思思欲言又止。她在长江水帮的地位很尴尬,的确不该多生是非,况且,她也实在摸不清钟良玉的心思了。 “什么敌人!”玉双双突然恼道,“兰姐姐是我们的大姐,一辈子都是我们的大姐,你这老家伙休想挑拨我们姐妹!哼,我就不信,你的兄弟若是有了麻烦,难道你不管吗?” 赵虎阳冷笑一声,一脚踏住阴平后腰:“这个人是我兄弟,但他犯了错,我一样不会放过他。”言毕低头喝道,“鱼鹰,你最近三个月做了什么,别以为本寨主不知道。” 阴平冷汗涔涔。这三月他与孙定的确没少干杀人越货的事,万万没想到这些事居然会传到赵虎阳的耳朵里去。阴平一面算计自己做下的买卖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一面连声道:“赵寨主饶命,小弟,小弟一时糊涂,听了孙定这个王八蛋的话,他,他,他才是主谋,小弟不过是透透消息、把把风,钱财没得多少,大头都被这姓孙的拿去了。” 孙定立刻骂道:“你个王八蛋,你犯了事儿要老子替你兜着,你他妈过河拆桥是不是!你跟我做的买卖,哪次不是你拿得多,哪个雌儿不是你先开苞,你他妈把人家小丫头捅得连房顶都要叫掀了,我他妈还给你放风……” “你闭嘴!”赵虎阳喝了一句,孙定立刻安静了。赵虎阳脚上加劲,阴平觉得自己就要断成两截,当下也没了说话的力气。赵虎阳冷哼一声,对玉双双道:“这厮不遵长江水帮帮规,坏了行里的规矩,老子今夜就是来清理门户的。坏了规矩的兄弟,就不再是兄弟,是敌人!”他又看了兰思思一眼,“想不到遇上了夫人。夫人以为长江水帮的帮规重要,还是你的姐妹情分重要?” 兰思思紧握双手,脸色苍白,声音也有了一丝颤抖:“可是,她们并未做过坏事。赵寨主还是,还是放过她们罢。” 凤飞飞抢着道:“大姐不用给我们求情。”她瞪着赵虎阳,还是那句话,“合欢教怕过谁,赵寨主想擒我们,还得凭本事!” 兰思思急道:“六妹,你不知道……”她咬着唇,狠狠跺了跺脚。 她知道赵虎阳铁砂掌的厉害,却不敢说出来。若是说了,无异于与长江水帮决裂。赵虎阳瞧了她几眼,意味深长地道:“多谢夫人。” 凤飞飞却不知深浅,一手拔剑,一手推了玉双双一把:“你先走!”赵虎阳双掌一翻,拍在凤飞飞剑上,凤飞飞站立不稳。玉双双扶住她道:“我不走,拼就拼死了。”凤飞飞道声“好”,又对兰思思道,“大姐帮我们准备两口上好棺材,也不枉姐妹一场。”说完,与玉双双同时出剑,直取赵虎阳面门。赵虎阳挥掌迎上,一双铁掌在剑光中上下翻飞,二十招下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暗夜茶花是宋芷颜的弟子,按说也该用昆仑剑法才对。昆仑剑法快狠辛辣,凤飞飞的招式是这一路没错,玉双双却有些不同。她的剑法居然走优蕴一路!赵虎阳本待以刚猛破辛辣,此刻刚猛被玉双双克制,速度又不及凤飞飞,一时落了下风。三人又僵持了二十几招,赵虎阳把心一横,道声“两位小心了”,猛地欺身近前,一把握住玉双双的剑。玉双双剑被握住,却不见他掌心流血,心下一愣,猛悟对方修习铁砂掌,内力灌注掌中,寻常兵器难伤他。赵虎阳趁她一怔的工夫反手一带,玉双双便踉跄着向前栽去。凤飞飞见状一惊,飞起一脚,踢向赵虎阳腰眼。 踢是踢中了,可是疼的不是赵虎阳,而是凤飞飞的脚。 她的脚心被一拳击中,那股酸麻劲道令她眼泪都流了出来。砰地一声撞上墙壁,半边身子僵硬起来,再也动弹不得。 赵虎阳制了玉双双穴道,道:“胡光。” 竹楼外立刻闪进一个高个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道:“赵寨主有何吩咐?” 赵虎阳沉声道:“这里交给你。你是明白人,多余的废话我也不说了,你们猫儿桥劣迹不少,正需要一件功劳冲抵。老子希望你回去看好自己手下,别再给老子惹麻烦!” 胡光频频点头:“寨主宽宏大量,小的一定狠狠教训这帮王八蛋。”说着狠狠瞪了阴平一眼。阴平的脸色立刻变成死灰色。胡光是猫儿桥大当家,听这话音,可不是要自己的命么! 赵虎阳转向兰思思,不冷不热地道:“属下送夫人一程罢。” 兰思思看了凤飞飞和玉双双一眼:“她们,你要怎样?” 赵虎阳不说话,胡光便笑道:“猫儿桥会将这两个女贼交给武林城,至于江湖中人如何处置她们,那便不是小的能过问的了。” 兰思思说不出话。她还能怎样?踌躇良久,终于跟着赵虎阳走了。他们一走,阴平立刻叫道:“大哥,大哥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胡光哼道:“老子连夜赶来,不叫你死在赵虎阳的铁砂掌下,已经很对得起你小子了。你干的好事,真以为老子不知道?干咱们这行的,哪个没干过那样的事儿!眼看着天下太平了,这碗饭不好吃了,我才带着你们入长江水帮,求个庇护。长江水帮规矩多了些,弟兄们平时清苦,干些坏帮规的事,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连道上最简单的规矩也忘了,剁人都不问来历吗?你他妈知不知道你上个月奸的女人,是池州金行出了名的一位爷新买的小妾?他那金行跟长江水帮有不少生意往来,是赵虎阳座上宾!这事儿一出,人直接告到赵虎阳面前去了。赵老大不杀你,日后的买卖还他娘的怎么做?你说,你是不是给我找麻烦!”他越说越气,伸出一只手,往阴平脑后探去。 第8章 童埠小楼夜惊魂(3) 阴平肝胆俱裂,叫道:“大哥,大哥,我,我愿意把这些年积攒的金银全给你,全给你,你找个死人替我吧,我保证滚得远远的,绝不给你找麻烦。”说到最后,已快哭出来了。 胡光住了手,道:“我也不想杀你,谁让咱们兄弟一场。你给我找麻烦,我却……” 阴平赶忙道:“大哥放了我,我绝对忘不了大哥的再生恩德,大哥有什么事情不好解决,只要说一声,哪怕小弟身在天涯海角,也一定帮大哥把事情办了。” 胡光解开他的穴道,转了转眼珠,道:“可这替你的死人,一时半会儿又往哪里找去?” 阴平瞥了瞥孙定,一巴掌扇过去,骂道:“你这绿毛乌龟,刚才你是不是骂老子骂得很爽?” 孙定杀猪般叫了起来:“我不敢了,不敢了,两位好汉饶命。” 阴平巴掌不停,将孙定的脸抽得猪肝一般:“谁不敢了,谁不敢了?” 孙定忍痛大呼:“绿毛乌龟不敢了,绿毛乌龟不敢了。” 阴平似乎还不解气:“告诉你,你老婆也被爷捅得将房顶叫翻过,你……” 胡光有些不耐烦:“够了。” 阴平立刻悻悻地住了手,却从腰间拔出一把尖刀。孙定吓得魂飞魄算,嘶声道:“大当家,咱们说穿了都是一条道上的,将来说不得还须兄弟我帮衬你,你,你真要为这点事情把我逼上绝路?你杀人不打紧,可童埠镇没了我,军中不会善罢甘休。我孙定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好歹也是世袭军户出身,我若不明不白地没了,就是青阳县也扛不起这个罪名。长江水帮名头再大,也不会跟朝廷作对罢?你这,这么做不是自找麻烦?” 胡光倒也不急,只是按住阴平的手,平心静气地道:“孙老兄这么一说,老子倒是想起来,半个月前,咱们猫儿桥保的一批红货过港入长江时,听说查出了不该带的东西,给孙老兄的手下扣了。不知道孙老兄记不记得这么档子事。” 孙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声道:“只要你放了我,回去我就放人,放货,立刻就叫他们入长江。” “孙老兄是个明白人。”胡光嘿嘿笑道,“咱们的确本就是一条道上的,谁也保不准需要谁帮衬,谁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说完便解开他的穴道。阴平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他刚才打孙定的时候,下手着实不轻。孙定果然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他。谁知胡光又道:“今天的事就过去了,孙老兄也不要找我二弟的后账,今后咱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各发各的财,井水不犯河水。”忽然又笑了笑,“当然,孙老兄肯照顾我们生意,那是再好不过。” 孙定“呸”地吐出一口血水,恨恨道:“我老婆的事怎么说!” 阴平挠了挠头,忽然指着凤飞飞和玉双双道:“这不正好有两个。这次你先。”他色迷迷地瞧了瞧二女,咽了口吐沫道,“这比你老婆可强多了。”说完,忽然想起这两个女人是要送到武林城,赶忙讷讷地对胡光道,“大哥,这个,难道没兴趣?” 胡光只说了一个字:有。三个人顿时大笑起来。 玉双双被他们笑得心底发寒:“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阴平笑嘻嘻地道:“你们教主难道没教过你,合欢是啥意思?我还以为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说着,一伸手撕开她上衣,露出粉嫩的胸膛和一对盈盈的丁香小乳来,用力抓着。玉双双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立刻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啪地一声,孙定打飞阴平的手,嚷道:“这小雏是我的。”阴平瞪了瞪眼,想到大哥还有批东西在这家伙手上,自己又是惹了祸的人,大哥不出声,他也只能乖乖退到一边,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玩点花样出来才好。 “看来这位姑娘是不会乱喊乱叫的了,嗯,这样的女人我很喜欢。”胡光笑了笑,慢慢解她的衣扣。 凤飞飞冷笑道:“你会后悔的。” 胡光哈哈大笑:“老子每杀一个人,就会听一遍这样的话,到现在也不知听了多少次,却一次也没后悔过。”这句话说完,已解开她上衣,盯着看了半晌,又去解她裙带。 凤飞飞仍是神色不变:“你很快就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胡光捏了捏她的脸蛋,道:“是,是,要死要活,欲死欲……”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扑通一声,阴平突然栽倒,一股冰冷剑气向他脑后袭来。胡光一惊而起,避开七尺,一转身,竟是兰思思。 她竟然去而复返。 兰思思持剑怒道:“你们这三个败类,今天我就替相公清理门户。”说完一剑向胡光刺去。 胡光心慌意乱,喊道:“夫人,夫人且听小人……”一面喊,一面躲闪她的剑锋。 兰思思的武功比暗夜茶花任何一人都要高出许多,她或许不是赵虎阳的对手,却绝对能杀了胡光。阴平和孙定见了,不约而同往楼外跑去。胡光一怔之下,身上已挨了一剑,怒骂道:“你们两个混账东西,竟……” 他忽然住了嘴,因为这两人已退了回来。 两人跪着退回来,磕头如捣蒜般,口中叫着“赵寨主饶命,赵寨主饶命”。兰思思身子一震,胡光趁机跳出战圈,正思索着该如何交代,却见赵虎阳神色异常。 他额上青筋暴起,面容扭曲,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完全不是平时那个威风八面的大寨主铁砂掌赵虎阳。兰思思见了,心下也是奇怪。赵虎阳身后却响起一个冷酷的声音:“赵寨主不是要清理门户么,怎么不动手?”一道黑色影子从窗口掠了进来,落在玉双双身侧。 任逍遥。 第8章 童埠小楼夜惊魂(4) 玉双双见了他,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任逍遥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虎阳,悠然道:“你若不动手,我可要取你性命了。”转头见玉双双那对可爱的丁香小乳已被吸得红肿不堪,皱了皱眉,给她披上衣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哭个够,眼睛又往凤飞飞身上扫去,道:“很好,不愧是我任逍遥的女人,没有给我丢脸。” 凤飞飞挣扎着坐起来,挤出一个笑容。胡光三人见情势不对,齐齐跃起,想从窗户逃走。就听赵虎阳一声大喝,砰砰砰三声,三人全跌在地上,右腿腿骨被击得粉碎,哀嚎不止。兰思思却注意到,赵虎阳的手竟在滴血! 确切地说那不是手,而是被砍断的手腕。他一双铁掌已被齐腕削去,三拳击出,血肉破损,断处白骨凸出,筋肉外翻,惨不忍睹。 胡光悲声道:“赵寨主,小人知错了,小人一时糊涂,还望您,望您念在猫儿桥一众兄弟的份上,饶我一条活路。” 赵虎阳惨笑一声:“我饶得你们,有人却不会饶了你们。”这句话说完,便虚脱一般倚着门框,滑坐在地,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他已受重伤,刚才又拼尽全力打出三拳,此刻已是力竭。胡光三人明白过来,立刻转向任逍遥告饶。 任逍遥放开玉双双,拉了椅子坐在屋子中央,兴致颇高:“你们靠近一点,大声一点,否则我听不到。” 他神色平和,声音舒缓,没有一丝一毫火气。三人先是一怔,随即匍匐近前,跪在他脚下,说了几大车认错服软的话,若非亲耳听到,实在没人相信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人,竟能一下子变成三只癞蛤蟆。 任逍遥听够了,喝道:“都抬起头来!”三人不明所以,才一抬头,便觉脸上一热,继而双目剧痛,六只眼珠已被生生挖去。三人愣了片刻,才杀猪般地嚎叫起来。一旁的玉双双吓呆了。她知道任逍遥一定会给自己出气,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挖掉别人眼睛,不觉连哭声也吞了下去。 她生性灵巧,是兰思思等七个女子中武学天分最好的,任逍遥一向很疼爱她。这种疼爱不同于对女人的占有欲,因为他并不想占有这个女孩。不是嫌她小,也不是嫌她不够漂亮、不够风情,而是觉得有这么一个单纯可爱、冰清玉洁的小姑娘围在自己身边,是男人最奢华的点缀之一。所以他绝不能容忍别人破坏玉双双的单纯,哪怕看也不行。 他将手指擦净,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笑意,可惜胡光等人已看不见了:“你们得罪我合欢教两位姑娘,我便要两个人的命。至于这两个人是谁,三位可以慢慢商量,我还有些时间,不急。”说着,居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未入口,胡光已暴喝一声,一掌击向孙定。他们三人本是并排跪着,此刻虽然没了眼睛,也能感觉到大致方位。胡光这一掌正好击在孙定喉间。喀地一声,孙定颈子折断,哼都未哼一声便倒了下去。一旁的阴平反应也不慢,一拳捣向胡光。这两个风里浪里流过血、拼过命的人做起这种事来,的确比孙定驾轻就熟得多。 砰地一声,胡光牙齿掉了三四颗,满嘴鲜血直流。但他竟能忍住不出一声,手顺着阴平的胳膊滑上去,一指插进了他的喉咙。阴平喉咙里咯咯作响,僵立半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任逍遥转头对玉双双柔声道:“双双出气了没有?” 玉双双吓得一颗心怦怦跳,木然地点了点头。 胡光大声道:“我可以走了么?” 任逍遥的嘴角仍是带笑:“你已经这个样子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胡光心中一寒,吐了口血水,道:“我,我……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我不这么认为。”任逍遥慢慢抽出刀,“你这样活着,实在没个男人样子。” 胡光嘶声道:“你?你不是说,只要两个人的命?你,你不能言而无信!” 任逍遥淡淡道:“为什么不能?我数到三,你给我想个理由,我便不杀你。一、二……” 胡光心胆俱寒,还没听到那个“三”字,就感到一阵森寒的血腥气吹到了脖子上,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任逍遥收刀入鞘,看着他的尸体冷笑:“大家都是黑道中人,你为何信我说的话?你若不杀自己兄弟,我倒真有可能放了你。”他慢慢起身,转向赵虎阳道,“赵寨主,我断你双腕,你是不是不服气?” 赵虎阳瞪着眼睛道:“赵某不是你的对手,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服气不服气!” 任逍遥一笑:“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他又看着兰思思,“兰姑娘虽已不在合欢教,却能念着昔日情谊赶来示警,本教谢过。” 兰思思不知说什么好,只垂下头去,忽又抬头:“你……任教主,求你放了赵寨主吧。” 任逍遥淡淡道:“现在也不是放他的时候。” 赵虎阳强忍疼痛,怒道:“你究竟想怎样?” 任逍遥拍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道:“赵寨主不必担心,我教名为合欢,却从不糟蹋女人。”他狡猾地笑了笑,“只是得劳动赵寨主送我一程。” 赵虎阳脸色变了,凤飞飞和玉双双却齐刷刷地脸上一红。 她们来此多日,不但没有雇到船只,反而暴露了行迹。凤飞飞怯生生地道:“教主,我们无能,没有办好你交代的事。” 任逍遥道:“我也没指望你们办好。”他看了看兰思思,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笑意,让人气不得也恨不得,“我只想将钟夫人引来。只有钟夫人的船,才能在长江畅通无阻,你说是不是。” 他自到了童埠镇,便一直等着兰思思现身。只是他没想到还跟来一个赵虎阳。后来赵虎阳看到兰思思欲伤人,正待解救胡光,任逍遥就趁机将他苦练十八年的铁掌一刀斩断。 兰思思身子一震,几乎瘫倒。 长江水帮的人绝不会去查帮主夫人的船,这件事若被钟良玉知道,他还会相信自己吗?这半年多来,钟良玉已对自己冷淡了许多,再出这等事,恐怕他们的夫妻情分就到头了。想到这里,兰思思不禁悲从中来,掩面抽泣。 玉双双扶着她道:“兰姐姐,你哭什么,咱们姐妹好不容易可以聚一聚,有什么不好?” 她还是个孩子,只当这趟行程可以和昔日的大姐姐好好相处,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纠结错杂的关系。兰思思也不解释,只哭得更伤心。 任逍遥已走了出去。 他最不喜欢女人哭哭啼啼。 赵虎阳的船在湖边泊着,船上只有二十几个随从。凤飞飞和玉双双自然有办法把他们摆平。待任逍遥上船时,凤飞飞只剩下一个问题要问:“教主,我们去哪里?” 任逍遥推开窗子,看着无边无际的水面,一字一句地道:“顺流直下,铜陵镇。”凤飞飞点头退了出去。任逍遥慢慢走到床前。 凌雨然侧卧在榻,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安详的面容仿佛带着一丝甜笑,似乎世间一切仇恨、痛苦,在她面前都会消失不见。任逍遥坐在床边,握住她纤柔的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他有点喜欢这个女人陪在自己身边的感觉。 她不吵,不闹;轻清岂非也是不吵,不闹? 指尖滑过她的脸颊,领口,挑开三颗衣扣,露出白底绣着淡粉色牡丹的肚兜。因是侧卧,胸前的沟壑显出一道阴影,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惹眼。任逍遥将手指探入,只觉手指被紧紧夹住,四周所触,温润、柔软,充满弹性。他能想象自己别的地方若被她夹住的话,一定比这感觉更美妙,心中一热,忍不住又亲了她脸颊一下,几乎忍不住要占有她了。所幸任逍遥见过的漂亮女人不少,还能控制住自己。而且,他要得到的,不仅仅是凌雨然的人,还是她的心。只有得到她的心,才算除去了云峰山庄这个顾虑。 他虽然对着美人,想的却是江湖,确切地说,是江湖中合欢教的五类敌人。 第一类是丐帮、长江水帮和九大门派,这些人一定会正面与他为敌,一旦结盟,眼下的合欢教显然不是对手。 第二类是江湖中其他帮会。它们数目虽然庞大,实力却不强,大部分又是墙头草,只要击败第一类敌人,便不足为虑。 第三类是九菊一刀流和云峰山庄。若正面为敌,任逍遥也深感棘手。所以他才对九菊一刀流保持着亦敌亦友的态度。而对云峰山庄,他能想得出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就是要随便哪位凌小姐爱上自己。所以任逍遥废了凌雨然的武功,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如此只要用些最普通的手段,至多半年,这个女人就会爱上自己——对一个身陷合欢教又被废去武功的温柔女子来说,唯一的自保途径是找一个强大的依靠,除了自己,凌雨然没有别的选择。 第四类敌人是冷无言和宁海王府。虽然他答应殷断天相助宁海王府抗倭,但却挑明了不听调遣,所以这个承诺何时兑现要看自己高兴。也因为有这个承诺,冷无言暂时不会与自己为敌。 第五类敌人就是朝廷。任逍遥不在乎做一辈子通缉犯,却不希望合欢教被围剿。自己若平了九大派,勇武堂一定不答应。但眼下不同。新皇帝未必还像永乐皇帝或洪熙皇帝那样倚重武林中人,他的态度一日不明,勇武堂就一日不敢轻举妄动。自己若是抢在这个节骨眼上平了九大派,说不定便能绕过朝廷这一关。 任逍遥深吸几口气,将自己的全盘部署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三遍,直到完全冷静下来。再看凌雨然,仍是睡得那么甜美,完全不知自己又度过了一道险关。任逍遥自嘲地摇摇头,恋恋不舍地将她衣衫扣好,吹熄灯烛,和衣躺了下来。 闭上眼,脑海中就出现了一座城池。 烈火、鲜血、刀锋中的城池,一团如云黑发从城头飘落。 任逍遥心底一寒,不觉紧紧抱着凌雨然,就像从前抱着轻清一样。 这噩梦般的画面已在他梦中出现二十年了,如今,他离这画面中的城池已越来越近。这种感觉令他心跳加速,血脉贲张。 第9章 绿水凝噎葬鸳盟(1) 凌雨然醒来的时候,被上、地上、墙上都爬满了金色的阳光,明明暗暗地游动,水波般温柔。然后她便听到了水声。 沉厚悠远的涛声,将整间房子包在中间。她心中一怔,莫非自己在船上?紧接着她便发现任逍遥正搂着她沉睡,鼻子几乎贴到她脸上。 凌雨然大惊失色,险些跳下床去。 好在她咬紧牙关忍住,又飞快检视一遍衣物,从里到外都还完好,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目光一转,一道灵光闪电般划过脑海——若此刻刺任逍遥脑后百会穴一下,自己就不会被他羞辱,江湖也可太平。 这样想着,她便悄悄拔出头上发簪,将手伸到任逍遥脑后,慢慢对准了百会穴。只要再用力一推,任逍遥就是个死人。可是她忽然一阵犹疑,手悬在了半空。 她从来没杀过人,甚至,连小猫小狗也不曾伤害过。任逍遥有一句话说对了,她的性子的确与刀剑和江湖统统挨不上边儿。 她不自觉地垂下目光,看着任逍遥,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他。 他的胳膊环着凌雨然的肩,一只手还握着凌雨然的手,握得那么轻柔,掌心传来的暖意,令她想起那天在山中摩挲肩头的温暖。他睡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邪魔,反倒像个大孩子,尤其是那薄薄的、微微翘起的唇,竟有几分调皮的味道。这个原本极英俊的男人,脸上偏偏有一道丑陋的疤痕,令人心疼。凌雨然几乎想要伸出手,轻轻抚平它了。 是什么人留下的这道疤? 这个问题刚刚在她脑海中闪现,任逍遥便突然睁开了眼睛。凌雨然骇了一跳,全身僵住,手中簪子掉在枕边。 四目相对,除了滔滔水声,便是一片寂静,仿佛混沌初开前的寂静。 任逍遥将她手臂放入被中,细细瞧着她,良久才道:“你睡得可好?” 淡而平和的语气。凌雨然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他方才是装睡,还是恰巧醒来,浑浑噩噩地“嗯”了一声。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睡,好不好?”任逍遥又道。 凌雨然听见自己又“嗯”了一声,只觉一股陌生而奇异的男子气息扑到脸上,心绪混乱,呼吸几乎停止。任逍遥见她不言、不语、不动,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温柔的微红色调,不觉低下头,在她额角印了印。凌雨然只是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等她明白过来,任逍遥的手已钻进她的裙角。 “啊!”她身子猛地一僵,落荒而逃,缩在床角,又惊又怕地看着任逍遥。 任逍遥却起身推开了窗子,清凉的江风立刻灌满整间屋子。他深吸几口气,嘴角渐渐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男人若想给女人留下深刻印象,就要时不时冒犯她一下。偏偏凌雨然不能反抗,更无力离开,这种掌控的感觉实在是男人的一大乐趣。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一个年轻男子道:“教主。”是岳之风的声音。 离开正气堂后,血影卫只剩十三人,任逍遥便将剩下四十人调来,分为三队,指派了三个首领,岳之风是其中之一。昨夜船到铜陵镇时,岳之风这一队便上船扮作赵虎阳的随从,那些真正的随从则被囚于舱底。 “进来。” 岳之风是个面色黝黑的年轻人。他瞟了一眼床角的凌雨然,道:“教主,钟良玉的船在前面白茆镇港口,请教主示下,我们是冲过去,还是……” 任逍遥皱眉。 他诱来兰思思本是为了不被长江水帮的人盘查,却未算到会在半路遇到钟良玉。长江水帮帮主或许不会去做查看过往船只的琐碎事,或许没有心情与赵虎阳照面,却绝对会来看一看自己的妻子。任逍遥坐在桌边,转着手中茶杯,道:“钟良玉有多少人?” “大船一艘,小船不知,帮众五十。船上有还有荆州段大寨主,快刀手许贲,金陵段大寨主,分水蛟游鸿。钟灵玉也在。”岳之风见任逍遥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道,“许贲的刀在长江水帮可算第一,属下暗自揣度,杀他,尤其是在船上,大约要折损我们六七个人。游鸿的拳脚功夫虽然差些,但入了水无人能敌。” 任逍遥又问:“离芜湖还有多远?” 岳之风一怔,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地方来。任逍遥从不将自己的全部计划告诉任何一个人。他认为手下人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可,没有必要知道太多,知道得多了,反而容易坏事。岳之风已习惯他的作风,只顿了一霎,便道:“八十余里。”他看了看窗外的风,又补上一句“半天时间便可赶到。”见他不语,又试探着道:“教主若有要务,属下可以硬闯。” 任逍遥摇头,忽然站起身子,眼神冷峻,缓缓道:“让飞飞和双双请钟良玉上船来。通知所有人,准备硬闯。” 岳之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你又要杀人吗?”凌雨然怯怯地问。 任逍遥笑道:“你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少杀些人。”他坐回床边,似是无意地捡起那支绿玉簪子。 “什、什么条件?”凌雨然的心顿时收紧。 任逍遥道:“嫁给我。”又晃了晃手中的绿玉簪,“这便是信物。你想要什么样的定礼?” “你……”凌雨然说不出话。 她完全分不清任逍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觉得心怦怦跳。 第9章 绿水凝噎葬鸳盟(2) 暗夜茶花之首,这样的帮主夫人是不会得到十八家大寨主承认的,对长江水帮转入白道的大计亦十分不利。所以钟良玉故意冷淡兰思思。帮中大概只有钟灵玉劝他探望兰思思。倒不是钟灵玉可怜兰思思,而是不希望哥哥太过沉闷。于是钟良玉才不声不响地来了白茆镇,谁知却兰思思不在。 兰思思为凤、玉二人示警,自然不会把行踪透露给下人,所以整个庄园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钟良玉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钟灵玉很是尴尬,她本想要兄长散散心,没想到却遇上了更窝火的事。 “大哥,那娘们不识好歹,走便走了。凭咱们长江水帮的声势,大哥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游鸿绰号分水蛟,此刻虽不在水中,他的身子也一刻不稳地微微打颤,似乎随时都会钻入水中不见了一般。相较之下,快刀手许贲就沉稳得多。他身子挺得笔直,说起话来一如刀锋:“老泥鳅这么说就错了。大哥在乎的不是女人,是颜面。”他阴冷眸子里闪过一丝凶光,“长江水帮帮主夫人偷偷跑了,这事情传出去,是会笑掉同行大牙的!” 钟灵玉没好气地道:“你们两个就不能省省,还嫌我哥不够烦!” 游鸿瞧了瞧许贲,嘿嘿笑了笑,不再说话。钟灵玉对别人或许还能客气些,但只要许贲说话,她一定想方设法地跟他作对。 脚步声响,院子里走来两个俏生生的丫头,一个大眼睛,一个尖下巴,水灵灵煞是勾人。游鸿和许贲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们不认得凤飞飞和玉双双,钟良玉也不认得。即使在芙蓉峰有过一战,他也很难从四十几个女子中记住她二人的摸样,何况此刻两女换了一身装束。二女微微施礼,凤飞飞道:“见过帮主、二当家、两位寨主。奴婢是赵虎阳赵寨主手下。”说着扬了扬赵虎阳的腰牌。 游鸿一拍脑袋,怪叫道:“他妈的老赵,怪不得最近一向少见,原来是得了两个漂亮小妞。” 钟良玉皱了皱眉,道:“赵老弟有事?” 玉双双笑道:“我们寨主没事,只是夫人乘船出游,病在了池州,寨主亲自送夫人回来。只不过,”她微微垂首,脸色泛红,“只不过,夫人一定要您去船上接她,才肯回来。所以寨主就要我们来请帮主。” 许贲冷冷道:“这女人的架子未免太大了些。” 钟灵玉道:“这你就不懂了。我男人要是几个月不来看我,我也会想个法子难为难为他的。” 许贲道:“女人这毛病趁早改了,男人都没多少耐心。” 钟灵玉眼睛一瞪,柳眉倒竖,想要辩上几句,又觉得自讨没趣,便闭了嘴。谁知钟良玉却笑道:“妹子,你老大不小了,这脾气也该改一改。”钟灵玉听他发话,哼了一声,把一肚子骂人话咽了回去,丢下一句“大哥也开我的玩笑”,一径往后院去了。 游鸿摸摸额头,道:“这哪是别人,这明明是,呃,一家人么。许老弟你说是不是?” 许贲不说话。 长江水帮的十八位大寨主中,许贲武功不算最好,水寨势力不算最大,与钟良玉的交情也不算最深。可若说钟灵玉最有可能嫁给谁,那一定非他莫属,至少长江水帮十几位核心人物都是这样认为的。只是许贲这个人有些不开窍,常常不承这个情,但凡他油滑一点,也早娶了钟灵玉,势力超过其余十七位大寨主许多。可越不开窍的男人,女人就越有兴趣。所以一向飞扬跋扈的钟灵玉在他面前总是吃败仗,也只有他可以随意要钟灵玉吃败仗。 钟灵玉一口气奔到河湾边,狠狠踢着垂柳,骂道:“王八蛋!都欺负我,哥也欺负我!”一抬眼,见钟良玉往江心大船去了,恨恨道,“你去看你老婆吧!这辈子也不要管我了!” 她和哥哥钟良玉自小一起玩大。父母耽于帮务,很少关照他俩。本来她什么事都愿意跟钟良玉说,可是随着年岁渐长,有些话便无法说了,尤其是哥哥娶了兰思思之后。帮中年岁相近的人中,她只对许贲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有好感,但是这个人偏偏不顺她的大小姐脾气,钟良玉也从不替她说一句话,这令她恼怒无比。 忽然,江心大船扬起帆,顺流东去,钟灵玉不觉一怔。哥哥难道要带兰思思出门去?可怎么不与自己说一声呢?她双手攥得指节生疼,转身奔上码头,跳上一艘小船荡了出去。忽然船身一震,哗啦一阵水声,一个人湿漉漉地翻上了船。 许贲。 他坐在船尾,叼着一根芦苇管,瞧着钟灵玉。钟灵玉先是一惊,又是一怒,扬起船桨打去,骂道:“你竟敢跟踪我!” 许贲抬手一格,船桨失了准头,唰地一声栽入水中。“我只是觉得事情有点怪。” “哪里怪了?” “帮主就算要走,也不会不说一声便走。”许贲皱紧眉头,“那艘船上大概有问题。我已叫游大哥带金陵段的船队迎过来。若是无事,权当迎接帮主;若是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钟灵玉毫不领情:“那你呢?你怎么不调集你的人手?” 许贲白了她一眼:“因为有个人不知深浅追上去,我好意拦下她,她还用桨打我。” 钟灵玉脸上一红,跺脚道:“那你想怎么,怎么到那船上去?” 许贲扬了扬手中的芦苇管:“用它。” “我的呢?” “没有你的。你现在最好回去。” 啪地一声,这次船桨结结实实打在了许贲身上。 钟良玉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是兰思思,而是赵虎阳。 他佝偻着身子坐在桌子后,一双秃臂直挺挺地放在桌上,脸色惨白,目光呆滞。他不说话,甚至没有看钟良玉一眼。此刻就算一个三岁的孩童也能杀得了他,他已帮不上钟良玉什么忙,包括以后,永远。任逍遥那一刀不仅毁了他的双手,也毁了他的意志。 钟良玉心中叹息,不忍再看,注意力全集中到任逍遥身上。 任逍遥立在窗边,江风吹起衣角,脸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整个人就像一尊青铜雕像,泛着幽谧的光。天姿国色的凌雨然站在他身边,顿时成了陪衬。 “钟帮主请坐。”凤飞飞笑道,玉双双搬来一把椅子。钟良玉便坐了下来,神色平静如常,甚至斟了一杯酒,开门见山地道:“你想怎样?” 第9章 绿水凝噎葬鸳盟(3) 任逍遥抬了抬手,凤飞飞不失时机地捧上一杯酒。他看着杯中翠色的酒荡出一圈圈涟漪,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作。“也不想怎样,只想请钟帮主送我一程。” 钟良玉看了赵虎阳一眼:“我若不答应,你就要杀了赵兄弟?” “我有必要杀他?”任逍遥唇边的笑意逐渐冷酷起来,“他现在已是个废人。”这句话犹如一把尖刀,刺得赵虎阳的面容扭曲狰狞。“你若想带走他,本教绝不阻拦。” 钟良玉的瞳孔在收缩。 在长江中,他若想走,千军万马也拦不住。可若带着一个赵虎阳,那便难说了。任逍遥显然是给他一个累赘。钟良玉冷笑:“怎么,任教主不敢与钟某放手一搏?”他微扬下巴,斜睨着任逍遥,神情极为不屑。 任逍遥却不生气:“的确不敢。本教还有要事在身,不敢轻言受伤。” 他说得极为认真,钟良玉不禁微微动容,心念转动间,身子一震,脱口道:“你要去武林城?” 从白茆镇顺江直下八十余里,不用半天便可到芜湖天门山。天门山分东、西二梁,东梁山下,便是闻名天下的武林城。现任城主、昆仑掌门曾万楚正在闭关,昆仑七剑在九华山中,城中弟子不仅少,而且都是从未与人交过手的年轻人,如何能够抵抗血影卫?就算昆仑七剑此刻得到了这个消息,与江湖各派回援,也万万追不上任逍遥了。 凌雨然和赵虎阳也明白了任逍遥的意图,脸色俱都一变。 “错,是——快意城。”任逍遥轻描淡写地纠正。 钟良玉沉声道:“你设计九华山的法会与布施,就是为了调虎离山?” 任逍遥笑了笑:“本教只不过希望付出的代价小一些。”一顿,又道,“曾万楚是个厉害对手。他虽比不上申正义,却也不会差许多。”说到这里,不觉摸了摸脸上的疤,眼中却没有惋惜。 打败江湖剑术七大家第四位的观澜剑法,莫说留下一道疤,就是留下一只手,都是值得。那一战,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可惜这件足可震动武林的一战,却只能永远埋在他、冷无言,还有罗妘心中了。 当然,还有轻清。想到她破碎的红衣,斑驳的淤痕,空洞的眼睛,任逍遥心中微微一痛。 钟良玉见他神色微变,却不似怒意,一时踌躇,冷哼道:“想不到任教主对敌手评价甚高。” 任逍遥一笑:“我对尊夫人的评价也甚高。” 钟良玉霍然起身:“你将她怎样了?” 任逍遥道:“没有怎样。”停了停,又道,“只不过,我手下的兄弟就未必……” 话音未落,钟良玉已怒吼出手。 长江水帮武艺博杂,盖因各寨寨主师承来历均不同,钟家更是博采众家之长。钟良玉的拿手兵器本为水鬼刀,但他此番前来是接妻子回家,身边不会带兵器。 他用的是拳,钟家的长河拳。 拳击如浪头,以全身发力,身随拳走,连绵不绝。一股强大的压力笼罩任逍遥全身,几个闪避间,竟没有机会拔刀。钟良玉拳影霍霍,乒乒乓桌翻椅倒,屋内一片狼藉。任逍遥看准时机,一掌斜劈而下。 掌风如刀,凤凰掌刀,刀锋直取钟良玉手腕。 赵虎阳脸色变了。这一刀与削断他双腕的招式一模一样。 咔嚓一声,掌风劈碎窗棂。钟良玉抽身退后,背起赵虎阳冲出屋子。他动手不是为了拼命,而是为了找救赵虎阳。然而他一出去,便僵在甲板上。 兰思思站在门外,岳之风的刀横在她颈间。 钟良玉看着那一袭烟粉色,嘴角轻轻抽动,咬牙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他问的是成婚后到现在这段日子,因为这段日子他都不在她身边。 “相公……”兰思思发丝飞舞,一行清泪缓缓流下。几个月来的怨恨、思念、猜疑、绝望统统不见,只看到相公瘦了、憔悴了。“相公,对不起。”她动人的樱桃小嘴微微翕动,声音轻如飞絮,唇上一抹血痕,眼中了无光彩。 钟良玉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他二十五岁接掌长江水帮,身经大小恶战七十余回,才彻底收服十八水寨。之后十年,苦心孤诣想要长江水帮摆脱水匪身份,想要得到勇武堂器重,变成如九大派一样的武林正统。这已是他毕生抱负。此时此刻,最有利于长江水帮的做法是救赵虎阳,传令附近帮众合围任逍遥的船,无论胜负,长江水帮都会抢足江湖风头。这样的天赐良机或许一辈子只有一次。 可是,那烟粉色的可人儿…… 钟良玉深深凝视着兰思思,心底说了句“娘子,对不起”,便紧紧抓住赵虎阳的身子。兰思思眼中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十六岁便在宋芷颜的安排下进了忘忧浮,十八岁遇到钟良玉,二十岁嫁给他。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最爱的男人,她懂得他目光中的意思。她可以为钟良玉的志向和抱负出卖梁诗诗和云翠翠,更可以牺牲自己。 所以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虎阳忽然低低对钟良玉道:“帮主,老赵已是废人一个,你和夫人保重!” 钟良玉只觉背上一轻,耳边响起一声炸雷似的怒吼。再转身,赵虎阳已扑到屋子门口,死死抱住任逍遥。多情刃可以斩断双手,却不能斩断意志。赵虎阳没有手,却还有一条命。 任逍遥拔刀。 刀光冷,血色正红。 赵虎阳慢慢地倒了下去,手臂还死死环着任逍遥的腿。任逍遥踏着他的鲜血走出屋子。笑意冷酷:“你为什么不逃?” 钟良玉望着赵虎阳尸身,忽然一字一顿地道:“我送你去芜湖。” 兰思思听了嘶喊道:“相公,不要为了我,不要为了我……”她的声音完全嘶哑,纵使张大了嘴,后面的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头一歪,昏厥过去。 钟良玉不回头,只瞪着任逍遥,道:“我跟你去武林城。” 任逍遥笑了。 他明白钟良玉的用意,可他不怕,因为他有自己的计划。所以他笑着道:“钟帮主屋里请。”话音刚落,船便起锚向东而去。 第9章 绿水凝噎葬鸳盟(4) 兰思思醒来后,只觉浑身酸软,心知中了软筋柔骨散。环顾四周,发觉这是舱底。船在行进,速度不慢,甚至有些颠簸。接着便看到昏迷不醒的钟良玉,心中一沉,轻轻唤道:“相公,相公!” 没有回答,舱底却咔地一声响,一条木板直直弹了起来,江水争先恐后地涌入,一个滑溜溜的人影窜了上来,竟是分水蛟游鸿。他拎着刀,一步抢到钟良玉面前,急道:“大哥怎么了?”不等兰思思答话,径自背起钟良玉,匆匆说句“这船很快就会沉,夫人快跟我来”,便一头扎进水里,转瞬没了影子。 分水蛟的速度,整个长江水帮无人能敌。可游鸿不知兰思思中了软筋柔骨散,已没有力气从水路逃走。 船舱的水已积了二尺深,头顶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呼喊。一道光线射入,凤飞飞冲进来拉住兰思思,冷笑道:“大姐,你男人丢下你走了?” 兰思思扬手打了她一巴掌,怒道:“这船已被长江水帮包围,你告诉任逍遥,他休想平安上岸!” “谁说我要上岸?” 任逍遥的声音忽然传来。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女子和一个精瘦汉子飞身跃下,直直冲入舱底的大窟窿。他们腰间盘着粗粗的绳子,绳子在激流漩涡中不断晃动,也不知有多长。血影卫和玉双双带着凌雨然进来,等了一阵,直到绳子绷得直直的,便抓着那绳子,一个接一个跳入窟窿。任逍遥最后一个走下悬梯,趟着齐腰深的水走到兰思思身边,意味深长地道:“钟夫人不与我走么?” 兰思思怔住,却听得船上喊杀声四起。 “奶奶的,谁敢毁咱们的船,跟他们拼了!” “寨主,寨主被他们杀了!” “咱们究竟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兄弟们上啊,把合欢教的人统统干掉!” “合欢教的人在哪里?啊!”一声惨叫响起。 “兔崽子,竟敢杀我们兄弟!” 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船身慢慢倾斜,几乎散架。兰思思却忽然明白了一切。 赵虎阳的随从昏迷了一天一夜,一睁眼见船被捣毁,接着发现赵虎阳的尸体,正在悲愤难当,偏偏游鸿的人马摸了上来。长江水帮地域广大,人数众多,莫说那十八家水寨的人互不相识,就是同属一家水寨的小股水匪也少有来往。这些水匪平素嚣张惯了,这个当口哪有耐心询问解释,动起手来自然毫不留情。 兰思思全身冰冷,脸色铁青,怒道:“你这邪魔!”一掌打了过去。 任逍遥摇了摇头,伸手一拨。兰思思便仰面栽倒,呛了几口水,渐渐失去知觉。她最后一个念头是,相公可安好么? 天门山山如其名,东西二梁如门耸峙,长江从这道门中奔流而逝,日夜不息。江水撞上东梁山,激起万千浪花,如雾似雪,涛声震天,仿佛千军万马冲杀而至,却被山壁硬生生逼得掉头向北,卷起漩涡无数。 武林城枕着东梁山脚,坐东向西,迎着滚滚长江,城下风生水起,桀骜不驯,睥睨众生。一道三丈宽的路自江中隆起,直通城门,既是入城唯一道路,也是此城港埠。二十年前,合欢教建起此城,以其凶邪之名、山势之险和机关之繁密保得八年平静。后此城为九大门派所占,过往行商和船队都对此城礼遇三分,就是管辖这一带的芜湖知府,也对这个法度之外的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经年来相安无事。 ——有一群正派的江湖人在此,没有哪个不开眼的人胆敢造次,这倒省了官府的许多手脚。只不过常人可能想不到也不会去想,二十年前亦是一样。 无论正派邪派,只要是一个够实力的组织存在,就没有人会无端在它眼皮底下闹事。 钟灵玉一桨将许贲打下水后,便去武林城求援。曾万楚闭关,昆仑派和武林城的事务都是常义安主持。 常义安便是昆仑掌门曾万楚的二师弟,昔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昆仑三剑客之一。昆仑三剑客本是玉龙神剑曾万楚、凌霄玉剑常义安和小师妹飞霜圣剑宋芷颜,只是自宋芷颜叛出师门,江湖上便再无人提起昆仑三剑客的名号。剿灭合欢教一战损失了昆仑整整一代弟子,昆仑派的辉煌也跟着沉寂了。曾万楚励精图治十余年,才重又教出一代弟子,希望借主持武林城的机会重振昆仑。是以常义安听了钟灵玉的话,当即带了十八名弟子前来,可惜稍稍晚了一步。江心一战,游鸿、许贲的人马折损不少,好在钟良玉只是中了迷药,大体无碍。常义安便将他们迎入城中,为钟良玉医治。长江水帮众人松了一口气,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打量起武林城来。只因他们从未来过这个充满了杀戮和传说的神圣地方。 这间大厅雕梁画栋,无论墙饰摆设无不极尽豪奢。大厅两侧的石廊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通往何处。廊下草木丛生,显是许久未曾打理。偶有褐色布衣,杏黄束带,腰畔悬着三尺黑鲨皮鞘长剑的昆仑弟子经过,都是轻手轻脚,行动无息,更显压抑。好在厅中可以直视江中拍岸惊涛和漫天雪浪,那股豪气便把荒凉之感尽数冲淡。 游鸿看了一圈,叹道:“他奶奶的,这武林城主当得还真是舒坦。”一旁的许贲咳嗦了一声,游鸿立刻会意,赶忙道,“常前辈,我不是说……” 常义安微笑着捋了捋颌下短髯,道:“游寨主不必多虑,这里一草一木,皆是合欢教所设。历任武林城主不过借居于此。何况此城极大,没有哪个门派有财力修缮。” 游鸿嘿嘿笑道:“我就说嘛,他奶奶的,这合欢教主真他妈是个会享受的主儿。这地方若是找来一帮子唱曲儿跳舞的小娘儿们,吹吹风、喝喝酒,那滋味儿,啧啧!” 钟灵玉冷哂道:“这只怕是游大哥心头所想吧?” 游鸿脸一红,讪讪地笑了。 常义安道:“游寨主少年英豪,我们这一辈人却已老了。” 游鸿被他说得心中舒服,赶紧道:“前辈说笑了,咱们今天还不是被人打了个落花流水,玩得晕头转向。”说完觉得长合欢教志气,灭自家威风,又添上一句“这帮兔崽子实在狡猾,老子竟没在水里将它吃了,实在惭愧,惭愧。” 第9章 绿水凝噎葬鸳盟(5) 常义安道:“游寨主雅号分水蛟,水性之高,江湖朋友有目共睹。游寨主可知合欢教落水之后,去了哪里?” 这句话说出,满屋子人都不觉面上一红。这一仗之所以窝囊,不仅是因为自家人打了自家人,更因为他们没看到一个合欢教教众。在长江上,还没有哪个帮派令长江水帮如此憋闷。游鸿搔搔头,道:“老实说,在下当时背着帮主,心里没敢想别的,就是帮主夫人是不是跟着,我也不知。合欢教那群人就像凭空……呃,凭水消失了。” 说到这里,他不禁低了头。兰思思不知所踪,所有的人都猜她葬身江底了。钟良玉醒来得知这个噩耗,不知会是怎样光景。 常义安目中精光一闪,沉吟道:“此城原为合欢教所建,任逍遥怕会来攻城。现下掌门师兄闭关未出,昆仑七剑不在城中,若要保得武林城无虞,还须诸位襄助” 钟灵玉立刻道:“前辈有用得着我长江水帮的地方,尽管开口。” 游鸿紧接着道:“是是是,他奶奶的,我金陵水寨与任逍遥势不两立!”江心一战他出力最多,死伤的弟兄也最多,一想起来便止不住的心疼。 常义安肃然起身,环视众人:“如此多谢诸位。请随我来。” 大厅后是一条仅容两马并辔而过的小道,抬眼是一道灰色城墙,城门布满三棱尖刺,在日光下闪着森森冷光。看来一向行事放浪的合欢教初建此城时,亦遵循城郭之制。眼前这道城墙,不用说便是内城的城墙。常义安道:“此城分内外两城,可容千人。如今我们所在乃是外城,除了历任城主居住的院落和大厅,其余地方皆已荒废。方才老夫斗胆点数诸位人马,一共七十三人,除却无力再战的人,尚有四十七人可用。加上我昆仑派五十六名弟子,只有百多人,若想守住整个武林城是不可能的,然则守住内城却不成问题。” 随着话音,布满三棱尖刺城门缓缓打开。众人一望,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城门后是一个四方教场,长宽各有九丈,城墙三面高耸,将这里围成一个死地,只有通往前厅的一个出口。正对面,是一座悬空而建的大殿,仿佛浮在云中的天宫。 数十根三丈高的合抱石柱拔地而起,顶端架着七根横柱,与城墙平齐,尾端楔入山体,便是大殿基座。石柱上建有回廊,通入山中。细看时,回廊以下的山体刀削斧劈,滑不留足,以上却是一片石窟,不知什么所在。 游鸿咽了口吐沫,道:“乖乖,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上得去?”钟灵玉哼了一声,许贲指了指两侧,他才注意到南北端的石柱上各有一架悬梯。 就听常义安道:“这是此城正殿。掌门师兄就在那里闭关。后面那一片石窟,叫做温柔乡,是任独的居所,二十年前便已封闭。”他目中突然闪过一丝沉痛意味,“当年,为了攻下温柔乡,九大派至少折损了一半人手。”众人看着石柱阴影,联想到城墙上的箭垛,心中不觉一阵阵发寒。常义安接着道:“这里是武林城最重要的地方,任逍遥若来,一定不会放过这里。我等守住四周,再于悬梯左右设下埋伏。” 游鸿抢着道:“他来了,咱们就一通乱箭射死他!” 常义安不说话,只是微笑。其实他这个法子也不算怎么高明,只不过曾万楚在此闭关,他必须保护掌门师兄的安全。钟灵玉、许贲也不说破,将手下人马分成几组,隐于四周城墙。常义安又唤道:“林枫。” 人群中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眼睛明亮有神,和善不失大气。原本大家心事重重,并未注意到他。此刻见了,才觉得此人在一众昆仑弟子中颇为沉稳。 常义安道:“带几人将钟帮主和受伤的兄弟们抬到大殿去。” 林枫回身点了几名弟子,背起钟良玉。别人都往两侧去寻悬梯,他却没有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人已掠上大殿前阶。 许贲赞道:“在下久闻昆仑派飞龙身法,乃是可与昔年天翼神龙沐万山的矫龙身法一较高下的绝世轻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常义安面露得色,道:“我这关门弟子,若非入门晚了些,倒也可排得上昆仑七剑。”其实他想说的是,林枫足够排在昆仑年轻弟子中第一的位置上,只不过他不能这么说。昆仑七剑是曾万楚一手调教,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太折师兄的面子。此刻林枫等人已回来,只说了句“掌门已允”,便退回原先位置。 许贲忽问:“常前辈,我们是否派人通知附近江湖朋友前来?” 游鸿道:“这个节骨眼,你到哪里去找人?皖鄂一带有鼻子有脸的帮派眼下都在九华山。” 钟灵玉见常义安不动声色,暗道:“人家扛了这件事,长江水帮也不好小气了。”于是道:“游大哥脑子怎么不灵光了,这附近别的帮派我不清楚,长江水帮有多少人我还是清楚的。”说完使了一个眼色,许贲立刻点选四名帮众,嘱了他们几句,四人便匆匆离去。 常义安面露感激。他带着一众从未上阵杀敌的年轻弟子据守武林城,若真无人相助,实在没有把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教场一片静谧。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传来,战鼓般惊心动魄。 一匹马驮着一个人缓缓走来,马鞍上挑着一只红灯笼,地上拖了一行血迹,竟是个无头死人。 常义安看得最清,心中一惊,耳边又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 三匹马,三盏红灯笼,三个无头死人。 “老四,小六子,大刘……”许贲悲嘶着冲了过去。这四个人赫然是他派出去报信的手下。 砰地一声,外城大门突然关闭,一个阴枭的声音缓缓道:“常义安,久违了。” 这声音凄厉桀骜,令人头皮发麻。更可怕的是,声音竟然是从内外城之间的地方传来。 城墙上的钟灵玉、游鸿等人全都骇了一跳。合欢教的人是怎么进来的?为何之前既没听到声响,更没看到一个人影?难道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阴魂? 一个消瘦的白影出现在城门前,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鬼火似的眼睛,身后依稀站了许多人。 许贲手执双刀,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白衣人哼了一声,并未说话。常义安一步跨至许贲身前,沉声道:“一步七杀已届天命之年,却仍为合欢教效力,不知任逍遥给了白堂主什么好处。” 一步七杀,这白衣人就是一步七杀白傲湘,当年合欢教四十九分堂之一的九幽血手堂堂主。 白傲湘不说话,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吃吃笑道:“这位就是长江水帮第一快刀手许贲许寨主么?” 一语未了,七点赤色星芒急射许贲。许贲双刀挥出,将赤色星芒全部打落在地,却是七朵桃花样的扣子,色如胭脂,在暮色中闪着绯红的光。 “胭脂扣,桃花酒,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常义安低声念了出来。许贲心中立刻明白,这女人就是合欢教胭脂堂堂主桃花夫人。 一个红衣女子自阴影中款款走了出来。她虽然年过四十,浓妆艳抹,却并不令人生厌,反透着风情万种,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个尤物。她对城墙上招了招手,温温柔柔地道:“上面的诸位兄弟还是下来吧,你们的箭再快,也快不过七翼飞蝗的弓弩。” 上面没有回答,许贲红着眼睛吼道:“你杀了我兄弟?” 桃花夫人瞟了他一眼,笑道:“小兄弟,我手无寸铁,这杀人割头的事,自然是白老大干的。你可一定要小心他那个铁钩子,莫要被他将头也钩了去。”她的声音温温柔柔,腻死人不偿命。 “死在七杀钩下,却比死在桃花胭脂扣下舒坦得多。”白傲湘慢慢走了出来。他也是四十几岁年纪,一张脸灰白僵硬,左眼竟是瞎的。衣袍出奇宽大,右侧袖口露出一截闪闪发亮的钢钩,钩上滴血。 许贲血往头上涌:“老子要你的命!”双刀如两条游龙向白傲湘铰去,带起凄厉风声。白傲湘阴恻恻一笑,钢钩迎上去,呛地架住双刀。许贲刀锋一偏,顺着钩子斜劈,势如闪电。旁人见了纷纷叫好,只有常义安呼了一声小心。许贲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见白傲湘另一只衣袖探了过来,赫然也是一支钢钩。 他的两只手竟然都已残废,竟然都装上了钢钩。只是左手这只钢钩比右手的短小得多,被宽大的袖子遮个严严实实。许贲中门大开,双刀来不及回撤,这一下竟是躲不开。城墙之上的钟灵玉尖叫一声,飞身扑下。 远水解不了近火,她却飞扑得毫不迟疑。 第10章 烈血刀锋快意城(1) 云端大殿面朝长江,宽七丈,进深七丈,两侧立着八对金色廊柱,上面彩绘着诸多美人,摆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姿势。淡粉色的砖石砌地,正中铺着一块猩红绒毯,足有三丈开合。正位是一扇巨大的彩色江山图琉璃屏风,配着一张金丝楠木长塌。坐于塌上,整座城池便如匍匐脚下,长江旋舞排浪,江风穿厅而过,廊柱上红幔鼓动,恍如天上人间。 长榻斜斜坐着一人,一袭黑衣,仅以红色丝线锁边,几乎与幽暗的大厅融为一体。指尖敲着榻上浮雕花纹,叹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如何进来,这人就像幽灵一般突然出现。 这个人自然是任逍遥。 曾万楚金丝宽袍,端坐绒毯,双目微合,似是根本不把任逍遥放在心上。大厅一角是昏迷的钟良玉和长江水帮负伤帮众。他们直勾勾地看着任逍遥,像见了活鬼一样。 任逍遥似笑非笑地望向曾万楚:“曾掌门倒是很沉得住气。” 曾万楚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幽深:“任教主?” 他不认得任逍遥,却认得多情刃。 任逍遥略略点头,又道:“不知曾掌门的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法练到了第几层。” 曾万楚淡淡道:“昆仑剑法并无层级之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世俗中人耽于武学层级,以为上一级必然胜过下一级,真真可笑。高手相争,胜败只在一念间。一念之变,已可颠倒乾坤,何况层级。” 任逍遥笑道:“是以我的武功固不如你,却有把握打败你。” 他说得既不狂傲,也不谦虚,完全一副天经地义的口气。 曾万楚道:“既如此,任教主不妨赐招。” 任逍遥说句“好”,多情刃划过一道血线,刺向钟良玉——他要先看看曾万楚的本事。 曾万楚遥遥劈出一掌。 昆仑派剑掌齐名,一掌击出,与剑无异。多情刃受力,嗡地一声,方向遽变,却不是坠落,反以刀尖为心,旋转起来,像一团火焰,横打出去。钟良玉身边几人猝不及防,咽喉已被割开,喷出一层淡淡血雾,接二连三倒下。曾万楚面色一变,剑化长虹,击落多情刃,却听背后风声骤起,任逍遥一掌劈来。 不是掌,是掌刀。 凤凰掌刀的运力方法,血影刀法的招式。 曾万楚冷哼一声,身形突然一折,竟然凭空转过身来,一剑飚出。 昆仑派飞龙身法果然变化奇诡。 任逍遥身子一转,不与剑锋相接,正待变招,忽然身后一阵冷风袭来。一个长江水帮的人拾起多情刃,咬牙一刀砍了过来。任逍遥一指点出,洞穿咽喉,刀锋立时顿在胸口。 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运力方法,血影刀法的招式。 任逍遥对自己的化用很满意,却觉胸口一凉,多情刃竟向前推进寸许,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持刀那人虽然已死,身子却被人扶住,手也被人握住,钟良玉已醒了过来。“思思在哪里?” 任逍遥清晰地感到刀锋与胸骨摩擦的声音,却一语不发,看着大殿门外。钟良玉怔了怔,想起船上情形,不自觉地向后看去。但他只回了半个头便后悔了。任逍遥趁他回头之际夺回多情刃,顺势将这个已死的人一劈两半。长江水帮的人见了,个个咬紧牙关站起,将任逍遥团团围住。 钟良玉沉喝道:“退下!”又看着任逍遥,道,“青阳县小旗长孙定和猫儿桥的胡光、阴平,是你杀的?” 任逍遥道:“死在我手里,是他们的福气。” “你设下万家酒店和九华山的陷阱,就是为了制造机会偷袭武林城?” 任逍遥听出一丝弦外之音,故作惋惜地道:“不错。这些事从头到尾都与长江水帮没有关系。只是你我遇见的时候,总是不巧。” 钟良玉压住舌根怒火,道:“思思在哪里?” 任逍遥刀尖一摆:“打赢我就能见到她。”一顿,又道,“曾万楚若敢出手,兰思思就比我先死。” 曾万楚不敢动。钟良玉也不多说,解下手下人腰畔的刀,一刀斩去。任逍遥双肩一晃,退到红幔后。江风一起,红幔飞舞,钟良玉眼前顿时一片血红,几乎看不见多情刃的影子,索性闭上眼睛,耳中立刻捕捉到极轻极轻的破空声,轻得就像兰思思温柔的呼吸。他想也不想,一拳击出,砰地一声,打中。 可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烟粉色的人影飞出殿门。 难道是,思思? 钟良玉怔了怔,大吼一声“娘子”,飞身跳下。 众人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坠地声,再无声息,愣了半晌,不知谁喊了句“帮主”,所有人呼啦一下挤到大殿两侧,顺着悬梯滑了下去。 曾万楚不看他们,只看着任逍遥,还有他身边的粉衣女子。 白鹭仙子花若离。 她坐在轮椅中,含笑递过一方白色手帕,道:“教主为何要死人再死一次?” 任逍遥接过手帕按在伤口上,手帕上的药膏登时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他淡淡道:“我又不是正人君子,只要对敌人不利的事,我都喜欢做。” 兰思思溺水而亡,任逍遥便要花若离带着她的尸体,藏在梁柱后,待钟良玉跟进来后,掷出尸身,扰乱钟良玉心绪,这手段实在不够光彩,却实在有效。 正在这时,大殿后通往温柔乡的悬空走廊上走来三十血影卫,还有一男一女。男的五短身材,瘦小枯干,着红衫。女的人高马大,走起路来腰肢轻摆,肉里的油几乎要从紫色绸衫中溢出来。正是鹰燕双飞、盗倾天下的盗墓夫妻卫红鹰、于紫燕。 曾万楚终于知道任逍遥是怎么进来的了。“我早该想到,天下能将温柔乡重新挖通的人,非贤伉俪莫属。” 卫红鹰嘿嘿笑道:“曾掌门高看了。咱们只不过是挖了两条路,一条开在内外城之间,直通江底。一条穿山而过,通开温柔乡。” 于紫燕扭着腰肢道:“若非教主的快意城图,莫说鹰燕双飞,就是鹰燕千飞,也没法子四个月挖出两条路。” 第10章 烈血刀锋快意城(2) 所以任逍遥的人马能凭空从江心消失,所以他不怕长江水帮和昆仑派内外夹击,因为他根本就可来去自如。“曾掌门,请出招。” 他说得十分诚恳,诚恳得就像江湖上的年轻后辈向前辈讨教一样。 兰思思脸色铁青,身体冰凉,胸口深深凹陷,胸骨和肋骨全部粉碎。钟良玉怔怔地抱着她,抱着曾经的暖玉温香,心底升起彻骨寒意。那些喁喁情话、床第缠绵,别出心裁的婚礼,还有那个意外失去的孩子,一起涌上心头,刺得他心如刀绞。口中喃喃地道“娘子,娘子……”脸色也变得如兰思思一样铁青。 他后悔,为什么要因为她的身份心存芥蒂,为什么要为了长江水帮的安定让她一个人承受丧子之痛。他分明知道兰思思对自己是何等深情。 钟灵玉不敢挨近他,更不知如何安慰他。游鸿和许贲也只能呆呆愣着。 从悬梯爬下来的帮众喊着“任逍遥在大殿里,在大殿里”,常义安听了,眉头紧拧,昆仑弟子更是掩不住惊慌之色。桃花夫人却笑道:“哎呀,教主竟然已经擒了王,咱们这架是不是不必打了呢?” 许贲怒道:“去你妈的!老子谁也不挑,也要碎了你们两个王八蛋!”他一说话,肩头被铁钩划出的口子血流不止。 白傲湘钢钩一甩,一条血肉落在地上,冷冷道:“我看你是个硬汉,本不打算杀你。你若一定要死,尽管来!” 桃花夫人抢着道:“既然白老大不忍心杀他,就交给我好了。”这桃花一般的女人永远是动作快过语言,最后一字说完,已与许贲拆了数招。 钟灵玉吼道:“长江水帮的兄弟们,跟我杀了这群邪魔!” 话未说完,已抢先扑出。城门洞的阴影中立刻冲出十数条人影,与他们搅在一起。常义安一看之下,不觉倒抽一口凉气。七翼飞蝗、绿叶红花、长白三友、金针银剪、如意娘子这些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二十前合欢教三位堂主——翻云覆雨堂赤手翻云陈暮、毒掌覆雨赵夕霞夫妻,蝙蝠堂血蝙蝠贺鼎老怪。 陈暮身材高大,走动的声音更大,脸上一道深深刀疤,自眼角划到嘴角。赵夕霞年纪不小,脸上却挂着孩子般天真的笑容。两人出手一个刚猛慑人,一个阴柔诡秘,彼此交联,配合得天衣无缝。 贺鼎身高不足四尺,手中却拎着三尺长的金背大刀,口中哇哇怪叫:“痛快,痛快,老夫许多年没这么痛快,二十年没来快意城了!”几句话说完,已有多人伤在刀下。似乎他并不想杀人,只想伤人,只想尝一尝那喷溅的热血。 就听大殿里哗啦一声巨响,似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常义安变色道:“林枫!”林枫会意,翻身掠上大殿。常义安又道:“凡昆仑弟子,当誓死守卫武林城!”昆仑派众人听了,立时七人一组,一共五组,护在大殿周边,正是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阵。 贺鼎一身白袍已被血染花,却不是他的血。嚷道:“奶奶的,刚刚打出点味道来,摆个什么劳什子阵,爷爷剁碎了你们的阵!”身子一弹,鸟雀般凭空打了几个旋儿,金刀呛啷啷划过一片剑阵,带起一溜火花。 白傲湘冷冷道:“一把年纪了,还炫耀那点本事。” 贺鼎鬼魅般贴着一个昆仑弟子,呼地又飞起来。那名弟子连声惨叫,地上洒出一串血迹。其余人见了举剑来救,哪知贺鼎竟贴着城墙横奔数丈,蝙蝠一般倒挂在箭垛下,将那弟子直直抛了回来。 常义安轻叱一声,飞身接住,触手全是鲜血。再一看,这弟子喉咙破了一个大洞,已然咽气。贺鼎桀桀怪笑,身子一扭,从城墙上直扑而下,向白傲湘等人身后掠去。常义安怒道:“贺鼎,你这妖人!老夫今日便要为江湖除害!”一剑飞出,劈斩过去,却被一片水雾挡住去路。雾中千百道白光闪烁,叮叮叮数声响,他的剑已被击中七次,一口气用完,身形落地。 挡住他的是一个淡烟色服饰的年轻人,和一柄柔如飞絮的长剑。 相思剑。 常义安脸色一变。岭南南宫世家的公子做了合欢教星主,这件事早已传遍江湖,没什么大惊小怪。他惊讶的是南宫烟雨的剑法,因为他根本没看清。 南宫烟雨有些自得,却故意淡淡地道:“常义安,你的对手是我。” 常义安神色恢复如常,哂道:“可惜,可惜南宫世家百年令名断送在你手上,相思剑法怕也不是当年风姿了吧。” 南宫烟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凛然道:“相思剑法轮不到你评议。”话音刚落,剑冲中宫,一改往日柔缠之态,竟是凌厉狠辣。常义安猝不及防,挥剑一挡,嗡地一声,剑身多了一个拇指大的缺口。他仓促间只使得五成内力,见佩剑缺损不觉怒起。南宫烟雨招式连绵不绝,一剑狠如一剑。 常义安不知南宫烟雨用的是什么剑法,只觉傲厉犹在昆仑派之上。只是他毕竟内力胜过许多,纵使南宫烟雨倚仗宝剑,仍是渐渐占了上风。凌霄剑法虽然化自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法,却不走昆仑派辛辣快狠一路,反倒高起圆收,颇有武当风骨,刚好是辛辣剑法的克星。 谁知相思剑忽地嘤然一颤,幻出一片水帘,将常义安死死缠住。南宫烟雨冷笑道:“常义安,你看清楚,这才是相思剑法!”一顿,随招式曼声道,“关关雎鸠、青青子衿、我心匪石、桃之夭夭。雨雪霏霏、风雨如晦、振振君子、燕燕于飞。行道迟迟、如琢如磨、琴瑟在御、君子于役。七月流火、坎坎伐檀、鹤鸣九皋、思我小怨。” 十六句吟完,剑光连绵不去,又从“关关雎鸠”开始。 常义安冷然道:“昔年南宫海棠前辈以二十路相思剑法阻金人千军万马于黄河,你却只会十六招么?” 南宫烟雨双眉一挑:“你不配。”手腕一抖,相思剑卷如丝绦,箍住常义安剑身,带起一串龙吟,淡蓝火星在夜色中分外醒目。常义安知他意在激怒自己,也知自己一时冲不出剑圈,索性沉下心来,任他缠剑,只将内力暗蕴剑身。 第10章 烈血刀锋快意城(3) 砰地一声大震,大殿内的彩色琉璃江山图屏风碎成万千颗粒,斜飞激射,将红幔割成无数碎布。江风一起,红丝乱舞,地上满是琉璃碎粒,映着微淡星光,仿佛落了一地彩霞。 曾万楚的剑气竟将琉璃屏风击得粉碎。 鹰燕双飞与血影卫早已闪到梁柱后,花若离身如柳絮,翩然飞起,手扳殿顶横梁,待屏风碎片落尽,才回到轮椅上。任逍遥却一步也没有退,任碎片割破衣襟皮肉,淡淡道:“曾掌门好手段。” 人影儿一闪,林枫冲了进来:“掌门!” “退下!”曾万楚有些意外,继而是焦急。 任逍遥突然动了。他一直没有出手,因为他完全找不到曾万楚的破绽,林枫的出现简直是天赐良机。 多情刃锋刃一振,直直斩下,待曾万楚剑尖挑出,反手以刀尖刺出。 凤凰掌刀第二式,凤回头。 对付与任独交过手的人,就要用他没见过的招数。 花若离忽然:“杀了他!” “他”指的是林枫。 血影卫立刻将林枫围住。林枫仓促拔剑,几招下来,已是险象环生。花若离精致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就是要用林枫的安危来分曾万楚的神。 呛地一声,任逍遥封了一剑,却退开四步,只觉手臂发麻,而对方的剑只是多了个小小的缺口。他知道这是曾万楚以内力贯注剑身的结果,心念转动,一刀接一刀斩去,刀刀俱是硬碰硬的打法。 曾万楚绝舍不得让宝剑折断,他便用这法子耗其内力。 转眼间曾万楚已挡了十刀,剑身缺口一个比一个深,身子已退至大殿后山墙。再往后,便是通往温柔乡的悬空走廊。 任逍遥第十一刀斩来。 剑光一闪,绝色如虹,大殿中响起呜呜风声,所有红幔都飞到半空。任逍遥的右手却并未运起十成功力,反将左手悄悄探出,手势如刀。 凤凰掌刀,凤还巢。 他要用杀殷断天的方法杀了曾万楚! 叮地一声,多情刃冲天飞起,嵌入殿顶,震下片片木屑。曾万楚来不及收回剑势,任逍遥掌刀已到眼前,“刀尖”直指眉心。 突然一道白光激射而来,嘭地一声点在刀尖上,四散坠地,却是数块玉石碎片。细看之下,这些碎片本是一朵白玉茶花。 暗夜茶花。 就像风吹动柳梢,落花飘零在流水中那般不经意,那般悄无声息地,大殿中多了一个人,一个白衣如雪的十六七岁的“少女”。 宋芷颜。 飞霜圣剑宋芷颜,江湖第一才女宋芷颜,昆仑掌门未过门的妻子宋芷颜。曾万楚看着她二十年不变的容颜,恍如隔世。 宋芷颜却只看着任逍遥,面色清寒:“你说过,不会对昆仑派下毒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任逍遥冷冷不语,心中却有一股火气直窜顶门。他派暗夜茶花守住地道入口,此刻宋芷颜能够到得大殿而一点预警也没有,不用问必是暗夜茶花中有人放行。 “我原以为你和任独不一样,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宋芷颜眼中掠过一丝精芒,“你这几月来所作所为,已不是报当年之仇。” 任逍遥知道宋芷颜指的是自己血洗正气堂和十五家旧部的事,他也知道宋芷颜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是他不会解释。 绝不。 他不想让这世上再多一人知道轻清是怎么死的,即使守着这个秘密会让天下人无休无止地恨他,他也绝不会改变心意。 教场中突然响起一连串呼喝,夹杂着刀剑铮铮。任逍遥不动,自有血影卫替他查看。 “教主,是昆仑七剑。” 任逍遥心中一紧,瞳孔微微收缩:“颜姨带了昆仑七剑回来?很好。还有别人么?” 两条密道都是暗夜茶花把守,宋芷颜若想放人进来,她们自然不会阻拦。长江水帮的人已在他部署之外,再加别人,合欢教压力骤增,更何况那密道本是他的退路。一念及此,任逍遥心中突然迸出一丝恨意,像埋了许久的火山轰然爆发,突然一道指风射出。多情刃受力一颤,落回他手中。 宋芷颜见他紧扣刀柄,样子像极了任独,心中莫名酸楚,恨恨道:“你放心,我不想要任独的儿子死在这里。” 言下之意,便是她只带了昆仑七剑回来。无论如何,她与任独总算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更深一层的原因是,她还是希望合欢教可以放过昆仑派,所以她不能让任逍遥死在这里,否则任独一定会将昆仑派斩尽灭绝。 任逍遥明白她的苦心,但恨意愈来愈盛,道:“颜姨放心,死的绝不会是我。”他将一双仇恨的眼睛投向曾万楚,“是他!” 宋芷颜一怔,厉喝一声出剑。 任逍遥唇角冷笑,刀一挥出,便将飞霜圣剑招意逼死。 他与暗夜茶花在一起这么久,对她们好,教她们武功,怎可能没有些旖旎情事。情到浓时,这些情窦初开的女子把命给他也愿意,何况武功。任逍遥虽不曾练过昆仑剑法,却对它一招一式十分清楚。眼见宋芷颜横手变招,吊腕一挑,直奔眼睫而来,冷笑道:“游云天外是么?”不管眼前剑锋,横刀一斩。 “游云天外”不是挑刺敌人双目的招式,试想一个人吊腕出招中路岂不大空?只是寻常人双目遇险都会下意识地举手格挡。这一挡便也开了自家中路,挡了自家视线。此时“游云天外”正好变招。 变为削腕。 呛地一声,宋芷颜的剑被斩出一个缺口,任逍遥得势不饶人,刀光直追剑身,似是一心要将它斩断。宋芷颜被逼得连连后退。突然一道白光掠起,向任逍遥右眼刺去。 游云天外! 任逍遥疾退,站定身形冷笑道:“贤伉俪果然情比金坚。” 第10章 烈血刀锋快意城(4) 竟是游云天外? 任逍遥吃了一惊,却已没办法破解,因为这是双剑合璧,别说他,任独也分不清虚实。他只有躲。接下去八荒飞雨、龙翔周章、横江扬凌、乘清御风、落照云旗、援斗酌浆、乘鼋逐鱼、独立云容、援枹击鼓,每一招任逍遥都烂熟于心,每一招他都清楚地知道破绽所在,但他偏偏破不了! 所有招式都如游云天外一般有虚有实,两人同时使来,虚实瞬间即变,全在曾万楚和宋芷颜一念之间,即使对手精熟招式也无用。这就是双剑合璧的妙处。只是这套剑法使来须心意相通,否则若同出虚招,便要吃亏。想来他们师父创出这套剑法,也是对他二人的殷殷祝福。宋芷颜叛出师门之后,曾万楚将剑法束之高阁,不用,不传,除了找不到一对情投意合的弟子之外,大概也是怕睹剑思人罢。 曾宋二人出剑多时,配合愈见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任逍遥几乎招架不住。虽说以曾宋二人的武功,他本就必输无疑,却不想在下属面前败下阵来,何况城中还有许多人要解决。于是任逍遥决定不再纠缠,一招强攻,身子却猛地一退,脱出剑圈,沉声道:“迟仲坤!” 随着话声,一个血影卫单手一扬,暴射出五点拳头大小的寒星,又化为一片白虹,直奔曾宋两人头顶而来。 还魂针! 这才是任逍遥的绝杀计,这才是真正的还魂针。 他骄傲,他狂妄,因为他永远都给自己留好退路。从他决定攻城那一刻起,曾万楚就已经死了,不是死在他的刀下,就是死在还魂针下。 唯一的意外,便是多了一个陪葬的宋芷颜。任独若知道如此佳人被自己杀了,大概会惋惜不已。任逍遥也惋惜,但他惋惜的不是宋芷颜,而是那套剑法,他相信那剑法即使殷断天也破不了。 他们两人一死,这绝世剑法便也死了。 常义安与南宫烟雨甫一交手,昆仑弟子的五个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阵也同时出击。白傲湘被困一阵,桃花夫人和如意娘子被困一阵,金童子、银娘子被困一阵,陈暮、赵夕霞被困一阵,血蝙蝠贺鼎被困一阵。 昆仑弟子剑阵虽妙,却是第一次杀敌,不免心慌意乱。偏偏阵中之人都是身经百战的黑道邪魔,招式更见僵硬。贺鼎桀桀怪笑,十指如钩,抓过一个年轻弟子,对方尖叫一声,脸上胸前多了十道血痕。 贺鼎舔舔指尖,避开三剑四招,道:“味道不错,我家宝贝儿一定喜欢。不知你们几个如何,来来来,都给老子尝尝!”忽一旋身,白发狂舞,一道白光电射而出,钉在一名昆仑弟子喉间,一股血花喷射而出,竟是一只白色蝙蝠。 那年轻弟子受痛倒地,不久没了声息。其他人又惊又怒,反生出一股狠劲,不再畏惧。贺鼎更加冲不出阵去。反观其他四阵,除了陈暮和赵夕霞应付自如,其余人都有些狼狈,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七翼飞蝗、绿叶红花、长白三友诸人与长江水帮帮众纠缠在一起,看起来是长江水帮占了上风。忽然三条黑影从人群中掠出,将钟良玉围住,其中一人是岳之风。三人同进同退,将钟良玉锁在一角,用的居然是长于困守的驳鱼刀法。 驳鱼刀乃是天厨老祖独创,可谓天下困守招式的极致,但三人使来并不熟练,而且翻来覆去只有三招,困住钟良玉有些勉强。 任逍遥战前并未算到钟良玉,只算了南宫烟雨足以缠住常义安,自己和三十血影卫必能杀了曾万楚。这三招驳鱼刀法是他仓促间教给岳之风的,不指望岳之风能带人杀了钟良玉,只要困住他即可。 正在这时,城门洞闪出七条青影,一交手便伤了七翼飞蝗中三人。一个昆仑弟子大喊道:“七位师兄回来了,七位师兄回来了!”言语间竟喜极而泣。 正是紫阳、紫霞、紫明、紫光、紫微、紫星、紫云七人。但他们来不及相助本门弟子,便与后面跟进的暗夜茶花交上了手。梁诗诗和云翠翠远远看着,并不动手——一面是师父的同门,一面是自己的姐妹,帮谁都不妥,索性谁都不帮。 桃花夫人与如意娘子联手跳出剑阵,虽未负伤,却也未曾伤到一个昆仑弟子。那剑阵委实令人头疼。此刻正好闲了下来。桃花夫人打趣道:“听说暗夜茶花是宋芷颜门下,不知和曾万楚的弟子比,哪个更厉害些。” 论武功,昆仑七剑本在暗夜茶花之上,可是为他们通报武林城有难的是宋芷颜,怎好对她的弟子痛下杀手,一时双方打了个平手。 紫阳偷眼看了看周围,见常义安与南宫烟雨一时分不出胜负,教场中既不见曾万楚和宋芷颜,也没有任逍遥的影子,心下着急,大声道:“师父呢?” 一个昆仑弟子应道:“在大殿。” 紫阳心中一急,杀招骤现,一个白衣女子闷哼着退下,立刻有人补上她的缺口。紫阳抢攻三剑,眼看就要制敌毙命,却被紫霞拦住:“大师兄,你杀了她,在三师叔面前如何交代!”紫阳怒道:“分明是这些丫头不知好歹,冥顽不灵!” 就听远处许贲哈哈笑道:“说得好!”一刀破退长白三友之一,跌坐在地。他腿上已被砍了七八刀,一片血肉模糊。长白三友结成一阵,再次攻来。一人怪笑道:“教主有令,今日杀敌有功者,可为堂主。许寨主,你安心去吧!” 呛地一声,钟灵玉一刀架开三刀,自己也被震得踉跄后退。她咬牙将许贲拖到一角,撕下衣襟给他包扎。看着他一条腿几乎断了,眼中簌簌落下泪来。 许贲却咧嘴笑了笑:“别包了,要包住我这条腿,可得把你衣服全脱光才够。”他虽然在笑,嘴角却止不住的抽搐。 第10章 烈血刀锋快意城(5) 钟灵玉使劲抹了抹眼泪,骂道:“你这王八蛋,还笑!” 许贲猛地不笑,一把推开她,钟灵玉猝不及防,一屁股摔在一边,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噗地扎入许贲心口。许贲口喷鲜血,看了钟灵玉一眼,喃喃说句“这下真不用包扎了”,仰面而倒。 钟灵玉怔了怔,忽然飞身扑上,悲声道:“许贲,许贲……”只觉嘴里仿佛塞满了泥沙,就要窒息。突然一声嘶吼,挽刀跳了出去,一刀便刺进长白三友中一人的胸膛。那人死死攥住刀身,血从指缝溢出,双目凸出,气绝身亡。钟灵玉手上却不断加力,将尸体一直推到城墙下。其余两人猛醒,大吼着飞身扑来。钟灵玉任由一刀砍在自己肩头,转身反劈。那两人见她双目血红,心中一凛,匆忙举刀迎上。钟灵玉身子晃了晃,长刀几乎脱手。两人知她已力竭,再次执刀砍来。钟灵玉神情恍惚,完全不知闪避,所幸游鸿及时将她撞到一边,才保住了命。 游鸿身上也挂了彩,却不甚重,开口头一句便是:“许老弟呢?”一问之下,钟灵玉“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钟良玉听到妹子的哭声,知道许贲凶多吉少,不觉鼻子一酸。他已失去赵虎阳和许贲两位兄弟。侧目望去,教场中已有数十尸身。昆仑派的剑阵五破其三,其余弟子或是重伤,或是力竭,常义安虽未落败,但南宫烟雨不住手,他也无法相助他人。游鸿扶着钟灵玉,指挥着仅剩的二十个人围拢过来。钟良玉不禁暗暗叹息:“莫非此城竟是我钟良玉葬身之地?” 岳之风见他目露哀色,轻叱一声,三人同时收手。他上前笑道:“钟帮主想必不愿做了昆仑派的陪葬罢?”他生得本就随和,笑起来更像个无关利害的普通人。随着这句话,长白三友、绿叶红花都住了手。 游鸿抱着昏迷的钟灵玉,扯着嗓子喊道:“大哥,兄弟们不怕死,别上他们的当。”钟良玉不语。他想的是任逍遥在大殿里说的话,“这件事本来和长江水帮没有一点关系”。 岳之风又道:“二十年前,长江水帮未参与剿灭合欢教一役,教主对钟家心存感念。钟帮主娶了兰姑娘,你我两家不该是敌人,何况半年前害您失去子嗣的是昆仑派宋芷颜。钟帮主不助我们也就罢了,帮着仇人却是万万不该。尊夫人不幸亡故,教主感到十分愧疚,但钟帮主这样的人物,该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 游鸿大骂:“放屁!放屁!你,你,你……”他不善言辞,虽觉岳之风是一派胡言,却找不出话反驳。 岳之风也不理他,只盯着钟良玉阴晴不定的目光,继续道:“教主有命,若钟帮主就此罢手,我等必当以礼相待。” 游鸿道:“呸,杀了赵大哥,杀了许老弟,杀了夫人,一句话就想推干净,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 岳之风嘴角显出一丝冷笑:“推不推得干净,全在钟帮主一念之间。钟帮主若不想罢手,血影卫奉陪到底。就算拿一半血影卫换钟帮主的命,教主也不亏本。” 钟良玉看了一眼妹子。她肩头中刀,半边身子被血染红,已然昏了过去。又看了看游鸿,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处,最重一处在前胸。如果一个人前胸受了很重的伤,那便说明他已力衰气竭,连最最要紧的前胸也护不住了。钟良玉暗道:“日里江心一战,帮内弟子定然传讯附近水寨前来,也会将这个消息传给丐帮和冷公子。只是,他们最快也要明日正午才能赶到。”长江水帮沿江各处皆有水寨,相去不过百里水域,无论哪里有事,都可在两三个时辰内召集人手。只是偏偏芜湖附近一个水寨也没有。最初,是因为这里是合欢教快意城,钟家不想找麻烦。后来,是因为这里是九大派武林城,钟家为了表示尊敬,上下三百里内不设寨。谁会想到这尊敬竟会导致如此结果! 钟良玉苦笑。 凭他的武功,若想全身而退并不难,可是他不能不顾兄弟们的死活,这是出身草莽的领袖最不能抛弃的原则。“这是任逍遥教你说的?” 岳之风点头:“钟帮主英明。” 钟良玉哼道:“任逍遥倒是个会说话的人。”一顿,“钟某罢手便是。” 游鸿跺脚嚷道:“大哥……”钟良玉只摆了摆手。游鸿见周围兄弟疲惫不堪,负伤累累,明白打下去是死路一条,只得闭上了嘴。 “只是,”钟良玉忽地神色一凛,“这话还请任逍遥亲自来说。” 岳之风一怔:“为何?” 钟良玉蔑然看了他一眼:“你不够分量。” 他是堂堂长江水帮之主,即使罢手认输,也不能对一个血影卫统领认输。 岳之风脸色霎时变得狰狞,但转瞬间,他居然又笑了:“钟帮主想与敝教教主畅谈,是敝教荣幸,想来教主一定不会拒绝钟帮主的邀约。” 钟良玉开始叹气。他嫉妒任逍遥有这样的属下了。 还魂针落下,曾万楚忽然反手一掌打在宋芷颜肩头。宋芷颜惊呼一声,身子飞出,重重撞在壁上。她捂着肩头站起,嘶声道:“师兄!”她发疯般地冲过去,却不敢伸手扶他。 因为曾万楚在抖,抖得厉害,额角也布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一掌打飞宋芷颜,所有的还魂针便全部钉入体内,只要稍有动弹,上百枚细针就会带来彻骨奇痛。即使他不动,那些针早晚也会顺着血脉涌入心脏。或许不用等到那时,已经戳烂血管。 出手偷袭的血影卫到得近前,将面罩摘了,微微笑道:“曾掌门。” 血影卫都是二十出头的男子,这人却是个不算老的老人。他只有四十几岁年纪,头发却已花白,一张脸上布满伤疤和皱纹,像一粒风干的葡萄。 “迟仲坤,是你!” “不错。”迟仲坤负手而立,“二十年前那一战,在下没有用还魂针,今日教主安排在下补上,真真有趣。” 二十年前,鬼界邪王迟仲坤与任独的交情要归功于还魂针。当年他从唐门盗得一幅暗器打造图,扬言要找天下第一巧手女子花奴儿将它制出来。唐家人一路追杀,迟仲坤伤重,幸被任独所救。任独见他生死之间还念念不忘保护这张图,便代他去找花奴儿,三月后果真带回二十枚诡异暗器。迟仲坤从未没想过世上会有人救了他,还一声不吭地带了他朝思暮想的东西送给他,当下便和任独结为兄弟,加入合欢教。 曾万楚的脸色忽地变了,他已明白任逍遥为何一定要杀他,灭昆仑派。 当年快意城城破之时,迟仲坤奉命保护夫人水柔凤。他不是曾万楚对手,却不敢用还魂针,因为这暗器伤人不论敌我。水柔凤清楚这一点,于是坠城自尽。她一死,迟仲坤就不必顾忌。最重要的是,她死了,就不需人保护,就可以多个人去帮任独,更是帮任逍遥逃命。 任逍遥瞳中划过一丝冷笑,手指向大殿最低一级台阶北侧:“我不杀你。我要你从那里跳下去。” 那里,就是当年水柔凤自尽的地方。 宋芷颜不明所以,厉喝道:“任逍遥,士可杀不可辱,你……” 曾万楚扣住她手腕,截口道:“可以,但你要放过昆仑派。” 任逍遥冷哼:“曾掌门以必死之躯讲条件,这算盘打得很精。” 曾万楚道:“你只说答不答应。” 宋芷颜见他每说一句,身子的颤抖便加剧一分,触手全是冷汗,不由悲声道:“师兄,他是言而无信的小人,我们死便死了,何必求他。” 曾万楚凝视着她,定定地道:“师妹,为了昆仑。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要争取。”宋芷颜心头一震,默然不语,眼中闪过千百道温柔神色。曾万楚又道:“还有,长江水帮……” 任逍遥打断他的话:“我答应不杀他们,甚至今后也可以不找他们麻烦,但他们若来寻衅,便怪不得我。” 曾万楚微一点头,便在宋芷颜搀扶下向台阶挪去。短短一段路走完,他已近虚脱,却努力将腰板挺直。宋芷颜心如刀绞,无计可施。曾万楚站定,看着校场中狼籍的尸体,咬牙用内力将声音远远散了出去:“凡我昆仑弟子,当以师门为重。昆仑祖训,为善、除恶、拒邪,你们要牢记于心,不可忘记。” 下面的人全停了手,面面相觑,不知曾万楚与任逍遥谁胜谁负。 “师弟,昆仑今后交于你手。”这句话说完,曾万楚忽然反手一剑,一道血光自颈间飞出,化作漫天花雨,接着身子一歪,从台阶上直坠下来。 “师兄!”宋芷颜一声尖叫,随着他一跃而下。校场中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两人已嘭地摔在地上。 宋芷颜坐在曾万楚尸身前,腿已摔断,仰头看着常义安。常义安虽已知道她的来意,只是骤然与她清水般的目光对视,不觉一怔。宋芷颜道:“芷颜一生,最对不起的,是将我养大的昆仑,最辜负的,是疼爱我的大师兄。他为昆仑而死,我也不会苟活于世。二师兄,你要把昆仑一脉,传下去,我,感激不尽。”余音忽然中断,一缕鲜血自唇边泌出。 一支匕首刺入心口,刺得那么深,连柄也几乎没入了血肉。 常义安脸色大变。 宋芷颜温然一笑,扑倒在曾万楚尸身上,绝世容颜如一缕轻烟般消散。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她也该陪一陪这一直将她放在心上的人了。 梁诗诗忽然冲了过来,怔怔跪下,如泥塑一般。 第11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1) 血影卫不知何时已全部下至教场,常义安与昆仑七剑站成一排,挡在曾宋二人身前。任逍遥的声音从大殿中传来:“莫非常掌门要让曾万楚和宋芷颜白死?” 常义安猛地一怔。 方才曾万楚的确说过,昆仑从此交给他,他也的确有当掌门的念头,这一句“常掌门”称呼得恰逢其时。任逍遥又道:“常掌门若肯与弟子们委屈一夜,本教决不食言,明日日出,就放你们出城。” 紫阳厉声道:“你也配谈承诺!” 紫霞接口道:“昆仑弟子,宁死不屈!” 紫明亦道:“宁可战死,也不退后。” 三剑挺起一片寒光,紫阳身形一展,冲天而起,剑气直冲斗牛,昆仑剑法天玑式龙吟声声。任逍遥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静静等着这一招使老,倏然拔刀——天玑式的破绽,在招式发出九成后的剑锋左侧。 多情刃划过一道赤痕,切入紫阳右肩,从肩头直劈到右足,血如天女散花般飞溅。紫阳惨叫一声,身子飞坠,和自己的另一小爿身子同时摔在教场中,长剑当地一声砸在地上。 他完全成了一个血人,心、肺、脾、肾、胃与纠结的肠子流出一半,右腿白骨隐现,鲜血涌出,筋肉剥离。人还没有死,却比死还要可怕。“任、逍、遥!”紫阳嘶声大吼,突然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喀地一声,头骨尽碎,七窍流血,身子软了下去。 紫霞、紫明悲吼一声,齐齐跃起。双剑夹峙,天璇式与天枢式。 任逍遥继续冷笑,多情刃脱手飞出,嘤地一声,绕着紫霞腰身飞转,又回到任逍遥手中。 一溜血花飞出,紫霞的身子落了下去。紫光、紫微、紫星、紫云将他接住,他却大吼一声,推开四人,趴在地上抽搐不止。血从他腰间漫出,染红了地面。 任逍遥那一刀竟几乎将他切为两半,四人一接,受力不均,脊柱立断,痛意迫得他举手在头顶挥了两挥,却没有勇气拍下去。紫明也已落回教场中,神情呆滞,目光空泛,双眼血红,静静地一动不动。紫云上前拉着他的衣襟唤句“三师兄”,不想他竟颓然而倒。 不是向前倒,也不是向后倒,而是烂泥般瘫成一片。 他全身上下的骨头,已没有一块完整的。任逍遥一刀甩出,左掌便出凤凰掌刀凤还巢,点在紫明剑尖。那股力道弹入他的手骨,接着是手臂、身躯,直到头骨。 紫云呛地拔剑,却被常义安拦住:“你们不是他的对手。”紫云牙齿打颤,眼中泪光闪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常义安环视四周,叹道:“常义安已老,颜面倒也可舍了。” “常掌门明白人。得罪了。”岳之风不失时机地走过来,一指点在常义安胸口大穴。常义安扑通一声坐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还能说什么? 昆仑弟子见常义安受制,一时错愕,纷纷被血影卫点了穴道,跌坐当场。场面上只剩下长江水帮。岳之风微笑着向钟良玉走去。钟良玉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忧虑。 任逍遥看着远处的大江,忽然问:“还魂针还有多少?” 迟仲坤走近道:“还魂针已没了。方才用的是最后五枚。”他看了看花若离,“即使花奴儿的衣钵弟子,没有打造图,也做不出第二十一枚。” “打造图呢?” “花奴儿毁了,这是她给人作兵器的规矩。凡经她手,世上绝不许再有。” “既然这东西如此珍贵,你为何不节省些?” 迟仲坤眸子里闪过一丝精芒,淡淡道:“属下怕教主不放心。” 任逍遥笑了笑,这回答他很满意,心情却有些沉重。这些黑道大豪果然都是老狐狸。迟仲坤心中也是一声叹息。这位教主虽然年轻,心机却比任独深得多,为他做事,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正在此时,两个人从殿内走来。左边一个鹅蛋脸,薄嘴唇,走起路来懒懒散散,似是随时都有可能躺下去。右边一个国字脸,粗长眉,步子沉稳有力,好像永远都不会跌倒。正是血影卫的另两位统领,英少容、宁不弃。 “内外两城已按教主吩咐埋好了火药火油,城中地道也已封死。”英少容的声音低沉有力。 宁不弃接着道:“教主要的东西都已准备停当。”他的声音粗粝高亢。 任逍遥转过身来,沉沉道:“厚葬曾万楚和宋芷颜。” 宁不弃点头,又问:“碑文……” “昆仑派曾万楚、宋芷颜伉俪之墓,任逍遥立。”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入大殿。 现在,他是这座城的主人,他要好好享受这里的一切。 大殿里亮起了十八盏巨大的琉璃灯,地面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两边摆了十几个条案,案上满是佳肴美酒,酒坛泥封已开,味道甘洌。任逍遥在金丝楠木长榻上坐下。虽然那道彩色琉璃江山图屏风没有了,却有凌雨然。 美女一向是男人最好的陪衬。 任逍遥轻声道:“你看我此刻像什么?” 凌雨然见他满脸得色,冷冷道:“群魔乱舞。” 任逍遥哈哈一笑:“不错,正是群魔聚首,祸乱天下。”说着在她脸颊轻轻一抚。凌雨然正待发怒,大殿门口突然一阵嘈杂,十数人走了进来。南宫烟雨在最前,接着是白傲湘,如意娘子,桃花夫人,金针银剪,赤手翻云,血蝙蝠贺鼎,长白三友、绿叶红花,七翼飞蝗,花若离和鹰燕双飞等人。众人分庭落座,大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只是,暗夜茶花却进来一半不到。 任逍遥道:“我教二十年后重夺快意城,诸位辛苦了,今夜不醉不归。”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心潮澎湃,连声叫好。这些人二十年来隐迹埋名,苦苦躲避仇家,已消磨了大半生乐趣。今日一战等于重活一遍,又怎能不开心、不动容?然而他们还来不及说一些应景的话,就听一个纤细而冰冷的声音道:“任教主好威风。” 梁诗诗。 第11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2) 所有人都看着梁诗诗。 她冷清柔弱,像一朵纯白的花,缓缓向主人走去,无论她心里愿不愿意——任逍遥要她,她这样的女人还能有什么选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然而梁诗诗却在大殿中央停下了。她瞬也不瞬地盯着任逍遥,道:“你,害死我师父,害死兰姐姐。我告诉你,我要带姐妹们离开合欢教,离开你。如果你不答应,就一刀杀了我。”。 大殿中极静,四周隐隐传来回音,任逍遥目光渐冷。 想不到,梁诗诗竟敢这样说话,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她真以为自己舍不得她?简直找死! 梁诗诗昂起头,毫不回避任逍遥的目光。除了云翠翠,其余女子都替她捏了一把汗。谁知任逍遥却笑了。随着右颊疤痕微微弯曲,大殿里冰封般的气氛瞬间雪解霜消。他侧目打量着梁诗诗,眼中露出温柔炽烈的光:“我从不勉强女人,你若想走,日出时就可以走,你若想带人走,我也全依你。” 梁诗诗身子晃了晃,几乎难以置信。别人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谁吹起口哨来。 “只不过,”任逍遥口风忽地一变,“你要告诉我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人?” 任逍遥眸子里腾起杀气,语声却仍是温和平静:“给宋芷颜通风报信的人是谁,不要说不知道。” 宋芷颜知道自己偷袭武林城的计划,定是有人泄密。这并不奇怪,暗夜茶花是她的弟子,听她的话没错。一群不听自己话的女孩子要离开,任逍遥并不惋惜,更不会挽留。但出卖过他的人,他绝不放过。 梁诗诗身子一震:“我若不说呢?”她知道扯谎没用,何况她也不善说谎。但是问完这句话,她自己仿佛找到了答案。 她瞪着云翠翠。 云翠翠凤目一挑,略带委屈地道:“梁姐姐干什么这样看我?我是决不会说的,何况,”她上前几步,脉脉注视着任逍遥,眼角含笑,“教主也不需要我说。教主想要的,是梁姐姐开口,我又凑个什么劲儿的热闹呢。” 任逍遥冲她一笑,又道:“诗诗,你回头看看。” 梁诗诗一回头,便看见六个女子依次排开,跪在大殿最后一级台阶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 血影卫的刀。 “你……”梁诗诗气得说不出话来。这六个女子都是她的属下,与她关系甚笃。不知任逍遥何时将她们捉了来。 任逍遥淡淡道:“你说出来,不过死一人,若我查出来,死的便是七人。” 梁诗诗紧握双拳,指甲都要嵌入皮肉。突然一个纤细声音道:“不要逼梁姐姐,是我给师父传的信。”随着语声,一个清秀少女走了出来。徐盈盈一见之下,脸色顿时变了。 这少女是她手下。 任逍遥看了她几眼,觉得十分眼熟,试探着道:“小谢?” 少女眼中突然落下泪来:“教主还记得小谢的名字。” 任逍遥顿时明白她为何出卖自己,摇头叹道:“你这小傻瓜,我不单记着你的名字,还记着你喜欢吃不太甜的栗子糕。可是,你怎么总是忘了我的话?” 小谢眼中忽地腾起一丝柔情,然后渐渐冷却,大声道:“放了梁姐姐,我立刻就死。” 任逍遥笑了笑,声音温和亲切:“小傻瓜,想走的人我不会留,犯错的人我一定罚,这两件事本没有关系,你说对不对?” 小谢低头不语,不知想些什么。 梁诗诗忽道:“你说过,我带走谁都可以。”她拉住小谢的手,“跟姐姐走,离开这鬼地方。”可是小谢没有动。梁诗诗一怔,压着声音也压着怒火道:“难道你情愿让这男人玩弄?” 小谢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喜欢我,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我,我也喜欢他。可是我太笨了,总是不能让他满意。我犯了错,他要罚我,是应该的。” 梁诗诗几乎气结,愤愤地放开手,走下石阶,将那六个女子一一拉了起来。血影卫没有阻拦。任逍遥不发话,他们从不多动一下。 玉双双忽然道:“梁姐姐!”声音既胆怯又不舍,还带着几分迟疑,“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梁诗诗理着她额前刘海,有些伤感地道:“双双,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接近他,也不要让他接近你。” 他,指的当然是任逍遥。这句话一出口,梁诗诗自己都愣了愣,一跺脚,带着六女离开。 大殿内死寂无声。 任逍遥道:“盈盈,小谢是你的人,你来处理。” 徐盈盈道声“是”,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小谢是任逍遥宠爱过三天的女子,她的错可大可小,并不难办。但任逍遥显然不单是要处置她,想到此,徐盈盈走到小谢面前,拔剑递过去道:“主仆多年,我不送你了。” 小谢看着任逍遥,期待他说些什么。 任逍遥没有说话,很久。 小谢绝望地叹息一声,双手颤抖着接过剑来,蓦地身形一展,扑向任逍遥。却见银光一闪,血线飙出。小谢扑通一声栽倒,倒在任逍遥一步之外,喉咙血流如注,却拼命昂起头看着任逍遥,一双可爱的眼睛渐渐没了光彩。她想说话,嘴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就这样怔怔流泪,直至气绝。 英少容收刀,仿佛拂去一缕灰尘。旁边过来两人,将小谢尸体拖走,又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仿佛根本不曾有个花一般的女子出现过。 凌雨然虚脱一般,喃喃道:“她不想杀你,她不是要杀你,她只想……” 任逍遥打断她的话:“我明白,我也不想杀她。”他看了英少容一眼,“你没做错。”英少容微微欠身,不说话。 大殿里一阵沉默,每个人都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任逍遥不忙说话,他希望别人对自己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片刻后,又开始寻找能够打破这沉默的人,否则这便不叫庆功宴。云翠翠见了,轻轻一笑,像猫儿挠着人的心窝,柳腰一摆,嗔道:“真煞风景!” 第11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3) 晚秋夜风寒凉,她却仍穿着翠色薄衫,白生生的手臂若隐若现,水汪汪的凤眼含情迢睇,可爱而不失风情。她知道这样子最容易讨男人喜欢。 果然卫红鹰呵呵笑道:“那女人不知好歹,教主不必跟她一般见识,照属下看,这位,这位,呃,这位姑娘要好得多。”于紫燕怒道:“死鬼!哪里好得多!”她虽是面带怒容,却也忍不住学着云翠翠的样子摆了摆自己已说不上是腰的地方。旁人忍不住哄堂大笑,大殿里重又热闹起来。 任逍遥道:“翠翠,带你的姐妹给诸位兄弟敬酒。” 云翠翠心花怒放,却嘟着嘴道:“翠翠不会敬酒,怕伺候不好,惹教主不高兴。” 任逍遥知道她必有下文,便顺着她的话道:“你会什么?” 云翠翠理了理衣衫,轻巧地转了个圈,歪着头道:“教主重夺快意城这等大喜事,岂能无舞助兴?” 任逍遥一笑。云翠翠有些闹,有些心机,并不是他中意的那一类。但此情此境,他的确需要一个懂得锦上添花的女人,便有意逗道:“没有管弦,你也跳得?” 云翠翠羞怯地笑了笑,眼中却是自负神色,拔下发簪,让一头黑发长长垂着,抬起头,双手举过头顶。轻薄的衫子滑落,一双粉藕般的手臂露了出来。 柳眉,凤目,纤臂,楚腰。 颈轻摇,肩轻颤,一阵柔韧的蠕动,波浪般从右手指尖传到左手指尖,再轻轻传回,如此反复,腕间金铃细细作响。接着是腰、胯,一阵一阵柔韧的颤动,波浪般从她不盈一握的腰间传到脚尖,再从脚尖传回,媚眼如丝,极尽撩人,像一条蛇、一截柳枝,在旁人凝滞的呼吸中摇曳。 但,目光却只给任逍遥一个人,舞也只给任逍遥一个人。 云翠翠发誓要将凌雨然比下去。 啪,啪,啪。 任逍遥笑着击掌。余人怔了怔,立刻跟着爆出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云翠翠面色微红,娇喘微微,斟了一杯酒,递到任逍遥面前,头却一偏,偷眼看着他,唇角上扬,不显山不露水地笑着。另一手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指尖微曲,将衣襟拉低了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风情却无限。凌雨然看着她,忍不住脸红心跳。她原以为岑依依已经足够风情,谁知跟云翠翠比起来,岑依依简直是条死鱼。 任逍遥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眼睛却并未盯着云翠翠,甚至面色都有些凝重:“万家酒店之事,诸位想必都清楚。不错,确是九菊一刀流所为。” 众人本陶醉于云翠翠的舞姿,听他发话,便都放下手中杯盏。贺鼎道:“那值得什么,教主带大伙杀过去就好。” 白傲湘冷笑:“你这老怪只知乱杀,毫无城府。” 贺鼎立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白傲湘,老子当年便看你这活死人不顺眼,今日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 如意娘子咯咯笑道:“你们两个老鬼,二十年前水火不容,如今一把年纪了,还是喜欢争来争去。” 桃花夫人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二十年前是为了姐姐争斗,如今却不是了。” 如意娘子的脸色立刻不如意了:“你这贱人说什么?” 桃花夫人浅浅笑道:“没说什么,我只说姐姐你二十年前艳倒八方。”她将“二十年前”说得特别重。 如意娘子铁青着脸,瞪着她道:“我看你倒该换个绰号,叫做……” 啪地一声,毒掌覆雨赵夕霞一拍桌子,道:“教主还未发话,你们两个吵什么吵!”她长得天真纯美,嗓音却又粗又哑,“想出风头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没羞没臊的让人恶心!当家的,你说是不是?”赤手翻云陈暮灌了一口酒,不答话,白傲湘和贺鼎却已忍俊不禁。但南宫烟雨和花若离没有笑,金针银剪,绿叶红花,长白三友,七翼飞蝗、鹰燕双飞也没有笑。他们并非合欢教昔日堂主,为任逍遥效力,一为名利,二求庇佑,别的一概不关心,也没有立场关心。 如意娘子和桃花夫人寒着脸,脸上脂粉都快被冻掉,却没发作,甚至连一个字也没说。因为她们怕赵夕霞,更怕她丈夫陈暮。合欢教四十九堂堂主的武功不仅有差距,而且差距很大。武功最高者,是海天一线海飘萍、踏雪无痕步蘅芜两人,迟仲坤、陈暮、赵夕霞次之,白傲湘与贺鼎中等,桃花夫人与如意娘子只能敬陪末座。莫说赵夕霞当面骂来,就是当面打来,她们也只能乖乖受着。 任逍遥看得有趣。这状况早在他预料中,但他现在打算结束这小小闹剧,道:“现在还不是与他们为敌的时候。不过,他们倒提醒了我,合欢教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呼吸不由加重。 就见两个血影卫展开一册七尺长的横卷,岑依依奉上笔墨。任逍遥拿起笔,点划钩沉,一气呵成,投笔道:“这就是我任逍遥的合欢教。” 横卷调转过来,众人未看内容,先是一惊。任逍遥的字初看似《石门颂》,却少了舒展飘逸,多了扬厉纵横,每字末笔锐如刀锋,通篇给人的印象。竟像一块布满刀痕的岩石。 再看内容,写得是: 血影卫,岳之风,英少容,宁不弃。 暗夜茶花,徐盈盈,岑依依,凤飞飞,玉双双。 刑门,南宫烟雨。 信门,蛮七婆婆,金蜈上人。 禁门,海飘萍。 乐门,步蘅芜。 血手堂,白傲湘。 如意堂,如意娘子。 锦衣堂,金针银剪。 射月堂,俞傲。 追风堂,沐天峰。 鬼爪堂,迟仲坤。 白鹭堂,花若离。 云雨堂,陈暮,赵夕霞。 蝙蝠堂,贺鼎。 战马堂,张东川。 胭脂堂,桃花夫人。 三友堂,长白三友。 鹰燕堂,鹰燕双飞。 飞蝗堂,七翼飞蝗。 销金堂,绿叶红花。 众人有的惊愕,有的惊喜,有的惊叹。 第11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4) 惊愕的是辈分高、资格老、武功好的人。他们完全不知任逍遥何时作出这个决定,只觉这年轻教主礼数虽周到,做起事来却有些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是他们偏偏对这样的安排挑不出一点毛病,因为占据高位的多是他们。 惊叹的是南宫烟雨、花若离和暗夜茶花一干年轻人。俞傲和沐天峰不在,若在恐怕也要惊叫起来,尤其是南宫烟雨。他虽不清楚刑、信、禁、乐四门是做什么的,却清楚以自己的年纪和阅历,实不该排在蛮七婆婆、金蜈上人、海飘萍和步蘅芜之前。 唯一波澜不惊的,便是岳之风、英少容和宁不弃三人。 任逍遥道:“诸位对这样的安排可有不满?” 他问的虽是所有人,眼睛却看着云翠翠。云翠翠也在看着他,一双眼睛已快喷出火来。 为什么偏偏没有她?为什么在她出了风头之后没有她?一种叫做难堪的恶劣心情潮水般吞没了她。若不是任逍遥的注视,她定要一把火烧了那横卷。 赵夕霞笑道:“只是换了换名字,堂主还是堂主,能有什么不满。当家的你说是不是?”陈暮“嗯”了一声。赵夕霞好像感到一丝丝不被重视,一巴掌打过去,却只轻轻抚了抚他脸上的伤疤,眼中柔情无限:“哎呀,你这木头……” 迟仲坤捻着胡子道:“翻云覆雨还是一点没变。” 赵夕霞倚着陈暮,轻轻笑着,陈暮却忽然出了声:“我想变,只是不敢。”他的声音雄浑低沉,却少了些底气。旁人以为赵夕霞必定勃然大怒,谁知她却柔柔地道:“你这木头,除了我,谁会要你!” 陈暮只是笑了笑。 迟仲坤又道:“不知教主的刑、信、禁、乐四门有什么名堂。” 任逍遥淡淡道:“击杀叛逆,传递消息,总揽教务,总理钱财。” 迟仲坤干笑一声,点点头道:“好,好,很好。不但人安排得好,字也好。”任逍遥能如此清楚快速地回答这个问题,可见这设想绝非心血来潮。迟仲坤深知步蘅芜、海飘萍、蛮七婆婆、金蜈上人都是任独亲信,虽不在场,却绝对会支持任逍遥。只不过他注意到一个问题,而且立刻说了出来:“以教主的眼光,血影卫统领人选必不会错。只是旁人不了解他们,恐怕心中不服。” 任逍遥一笑,他正等着别人提这个问题,看来迟仲坤十分善于察言观色。“所以,今晚谁打败他们,谁就可以取代他们。”他环视四周,微笑道,“诸位千万客气,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人人都想去试,但人人都不想第一个试。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金童子摘去描金绘彩的鬼面面具,灿灿金纱裹着矮矮身子,长长金针别在身后,看起来活像个被钉在地上的蜜橘。他的脸很白,一双狭细眼睛精光四射,尖着嗓子道:“老子来试试。” 任逍遥点头:“你挑谁?” 金童子望了望银娘子,见她眼睛盯着英少容,颇为不悦,伸手一指:“他。” 英少容立刻走了过去。 他身形单薄,相貌英俊,显得有些阴柔,有些危险。 金童子道:“教主说怎么比?眼扎瞎?牙敲碎?腿打折?” “不要伤了和气,但比试不见血又无趣。”任逍遥笑着将酒杯扬起,“杯子落地时,你们各去取昆仑弟子的一截手指来,先回来的便算赢。”说完手一松,杯子啪地摔得粉碎。 一杯碎地,金童子拧身飞扑,金纱飘起,笑容也飘起。 他的身法比英少容快。 但英少容的刀更快。 刀光一闪,金童子怪叫一声,金针点地,身子斜斜飞出,落在银娘子怀里。银娘子双臂一抱,银纱衣将他完完全全裹了起来。乍一看,瘦瘦的银娘子好似猛然怀胎十月一般,令人忍俊不禁。 可是没有一个人笑得出。 地上多了一条血线,一直蜿蜒到金童子小腿。 谁也想不到,英少容竟然砍了他一刀,并借那一刀之力掠出大殿。 金童子捂着伤口骂道:“他娘西皮!你这该千杀的臭婆娘要我选什么小白脸,小白脸都不是好东西,都出阴招,老子这辈子倒霉就倒在听你话上,哎哟,哎哟……” 银娘子咚地一声将他扔在地上,叉腰骂道:“吃了亏全推到老娘身上,老娘叫你别去你怎么不听?老娘就要选个阴险的小白脸修理修理你,你不服就把个子长起来!” 众人轰地一声笑了起来,笑声中灯影一闪,英少容已经回来,平托刀身,刀上躺着一截带血的小指。 任逍遥问:“谁赢了?” “英少容”,“金童子”,这两声回答几乎同时发出。 贺鼎跳脚道:“白傲湘,你他妈的又跟我作对!明明是金童子身法快,这个大家都看到了。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 有人说是,有人不答。 白傲湘冷笑:“你这蠢物根本听不懂人话。” 贺鼎道:“我怎么听不懂?教主说要一截昆仑弟子的手指,先回来的算赢,这自然是比快慢了。要不是英少容轻功比不过金童子,还砍他个屁。这不是……”他猛地顿住,拍着脑袋喃喃道,“后发先至,这小子的刀也够快。难道是比刀?” “猪,都是猪!”赵夕霞啪啪拍着桌子大笑,几乎倒在丈夫怀里,“教主要的是完成命令,管你他妈用什么手段。当家的,你说是不是?”陈暮温柔地看着她,不答话。 金童子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英少容身边。别人以为他要动手,他却伸出一根手指。 大拇指。 “好,有你的,老子输了。你也别得意,老子有空一定扎你一针,就扎在你腿上。” 英少容眉峰一蹙:“随时奉陪。” 金童子又哼了一声,声音大得几乎能把鼻涕喷出来。哼完,又一瘸一拐走了回去,撒娇似的靠在老婆怀里。 任逍遥又问:“还有谁想试一试?” 没人。 第11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5) 英少容虽说是偷袭,但金童子的武功大家自有评判。黑道中人哪个不是反偷袭的行家?偷袭一个武功相若的黑道人物,比偷袭武功高过自己的白道人物难得多。 任逍遥道:“既然没人想试,就将这份名单刻在城外山岩上,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话刀锋般刮过每个人的脸庞,“从今以后,世上再无合欢令,教内一切消息,都以信门冲霄隼和金燕子传递。” 岳之风撮唇打了一声唿哨,殿外冲进一只褐色鹰隼,在殿顶盘旋三圈,最后落在岳之风肩上。随后,两只黑色剪刀尾的燕子落在英少容脚边,眼周毛色金黄,煞是漂亮。 大殿中肃然,只剩江涛阵阵,夜幕沉沉。 云翠翠凤目微动,笑吟吟地道:“我敬教主一杯。”说着,满满斟了一杯酒,送到任逍遥唇边。 她仍旧不服气。她一定要为自己争取,无论是面子,还是宠爱,还是地位权势,哪怕只是一口气,她云大小姐也要比别人呼得痛快。这次她没有偏头,也没有拨弄衣襟,而是整个人倚在任逍遥身侧,只等他一个手势或眼神,就要滑到他身边去。 任逍遥却将酒杯推开了:“本教还有一道菜招待诸位。” 徐盈盈随着话音一挥手,十三个白衣少女鱼贯走来,在每张桌子上放下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盘中是一张银票。 十万两。 有的人睁大了眼睛,有的人则连呼吸都要停止。 十万两是多大的一笔钱? 在宣德朝,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什么? 一两银子可以买到三百七十斤大米,五十斤上等猪肉,五匹白布,供一家人吃喝一个月。正七品县太爷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四十五两银子。你说十万两是多大一笔钱! 赵夕霞拈起银票看了看,似笑非笑地道:“教主这是何意?打架的报酬么?当家的,看来咱们以后不能总是偷懒了。”陈暮只是憨笑,仍不言语。 任逍遥走到大殿中央,望着远处星月迷离的大江:“盈盈,你说。” 徐盈盈踏前一步,如数家珍地道:“这四个月来,诸位随教主平了道上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奴婢奉命清点财物,所有器物折现后,与现钱加起来,一共是白银两百二十一万两。教主说,钱算不得什么,世上最贵的,是人情二字。诸位这些年的日子都辛苦了,这点意思一定要收下,将来还有许多事仰仗诸位。”她忽然笑了笑,“就连咱们那位没露面的战马堂张堂主,也收了银子。” 落日马场场主张东川原也是合欢教的人,只是远在塞外,一直按兵不动地观风向。如今他见识了任逍遥的整肃手段,又收了送上门的银子,自然乐意效力。桃花夫人忽将纤手点了点,道:“教主好像忘了自己的份了。”“教主有永王宝藏,还看得上这几个小钱?”如意娘子咯咯笑道。 这句话果然又引起了众人关注。贺鼎嚷着道:“教主何时带我们去开那个宝藏,也好叫我等见识见识。” 白傲湘立即冷冷道:“庸俗。” 贺鼎反唇相讥:“什么叫庸俗?钱就庸俗?别看你没手了,真有宝藏在眼前,恐怕你还要用嘴去叼罢?” 白傲湘霍然起身,钢钩闪过一道弯弯的白光:“你今天打得不够。” 徐盈盈掩嘴劝道:“两位若要比试,还请到教场中去。” 贺鼎怪道:“谁要比试了,是这老小子一见我就亮兵器。喝酒喝酒!”说完咕噜灌了一大口。白傲湘也自顾自地坐下。 徐盈盈见他们罢了手,继续道:“教主的意思是,若现在带诸位去开那宝藏,难免被江湖中人盯上,银子花得也不痛快。须得先把碍事的山头铲平了,做起事来才好安心。那宝藏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所以诸位只要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自己的命保好,就等着分那宝藏吧。” 众人眼中全都射出火红的光,齐声道:“教主所言极是。咱们合欢教先收拾了武林各派,再寻宝不迟。” 徐盈盈笑了笑,学着任逍遥的样子道:“今日单单一个昆仑派和长江水帮,就已折损诸位不少人手,本教如何舍得让诸位再拼?” 有人抢道:“咱们自追随老教主时候起,什么时候怕过拼命。” 有人接着道:“不敢拼命就回家抱孩子去,还走个屁的江湖!” 徐盈盈拍手道:“说得好,说得好!”一顿,又道,“可要是不必拼命,不是更好?”众人一怔,徐盈盈又道,“教主自有办法让九大派自相残杀,等到他们元气大伤,才是咱们出手之时。诸位痛痛快快过了今晚,明日一早,就请离开快意城。” 众人听得全都怔住。桃花夫人咳了一声,幽幽道:“教主这便不对了,总是叫我们歇着,就算不怕我们歇出毛病来,别人兴许还以为我们无能。” 她所言正合众人心意,一时大厅里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一直未说话的任逍遥忽然开腔道:“我何时要夫人歇着了?夫人这般才情手段,岂能闲得住。” 桃花夫人果如一朵桃花般盛开起来:“那,教主想要我们做什么?” 任逍遥道:“诸位久浸黑道,手段该比我多。”徐盈盈接下去道:“诸位原来做哪一路生意,无论杀人、赌场、青楼、黑店、贩私,都重新开起来,不用怕什么九大派。”她看着任逍遥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语调也变得轻轻的,“现在整个江湖的眼睛,都盯在咱们教主身上了。” 你若是遇到这样一个教主,会不会死也要跟着他?只是,他待属下这样好,所求一定更多。所以徐盈盈立刻将价码说了出来:“当然,诸位闲暇之余,还须加紧训练一百名好手,随时听候调遣。各位府上也要常备三五万两银子,可以让教主随时借用。”她停了一停,笑道,“诸位可听好了,是——借。” 这世上有堂主要教主还钱的事么?没有。有教主向堂主借钱的事么?更没有。这个“借”字分明包含着一点小心机。心机不能换来人心,但肯用心去设计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小心机,足见任逍遥对他们的重视和尊敬。而且,任逍遥在这个小而明显的心机后面,还准备了一个小而隐晦的心机:“盈盈,别说了,我他妈都觉得自己像个酸秀才,这酒怎么喝得下去!” 嘎嘎嘎! 七翼飞蝗已经拍着桌子笑到抽筋,别人也全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够了,迟仲坤才道:“我们走了,教主怎么守得住快意城?” 任逍遥道:“谁说我要守着这座城了?”他迎着众人惊骇目光,傲然一笑,“天下之大,何必圉于一城。” 大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陈暮突然站起来道:“说得好!大丈夫志在四方,岂能守着一个地方终老。我敬教主一杯。”这次他的声音不仅雄浑低沉,而且底气十足。赵夕霞看着他,脸色变得如晚霞般俏丽,几乎令人忘了她的年纪。 美女总是有些特权的,这点即使女人也不得不承认。 第12章 月异星邪为谁伤(1) 徐盈盈瞅个空子,坐到凌雨然身边,道:“凌姑娘,我送你去休息罢,教主恐怕要很晚才散。”凌雨然求之不得,点了点头。徐盈盈便牵着她挤到任逍遥身边,略略高声道:“教主,凌姑娘累了,我送她去歇着,可好?” 任逍遥转过身,目光有七八分醉意,直盯得凌雨然低下头去。他柔声道:“好。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去看你。” 人群里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凌雨然也只能听着。她对任逍遥实在没有什么法子,任何女人都拿他没有法子。云翠翠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故作惊讶地道:“凌姑娘真是个美人,连我见了,也想亲近亲近。”说完,手已在她腰臀胸腹间走了一圈。凌雨然厌弃地退了半步,云翠翠脸色立刻一沉,徐盈盈见了,嘴角却扬了起来。 她讨厌云翠翠,从小就讨厌,但她从来不得罪云翠翠,从来都是又笨又傻的岑依依做炮灰。“好了云姐姐,凌姑娘还是女儿家,你再开玩笑,她会哭的,她哭了,教主可要心疼了。”说着,牵起凌雨然便走。云翠翠也未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她们的背影,哼了一声。赵夕霞掩嘴笑道:“我看教主以后有得忙了,现在的小丫头,可没一个好惹。” 任逍遥手边有酒,所以他没听见。后来他醉了,醉得很厉害。凤飞飞便不失时机地扶他起身,往通着温柔乡的悬空走廊里去。忽然,一个翠绿色的人影儿挡住了去路。 云翠翠冷然道:“凤妹妹,你下手真快。我倒小瞧你了。” 凤飞飞瞟了她几眼:“云姐姐要打架么?” 云翠翠笑了笑:“我怎么会跟你打架?说到底,咱们都是教主的女人,我虽比你强得多,可男人最喜欢的不是女人,而是新鲜女人。我若总缠着教主,他会烦的。” 凤飞飞皱眉:“我不跟你磨牙。有话直说。” 云翠翠款款走了过来,道:“是要直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嘛。”顿了顿,道,“我向妹子求一样东西,给了我立刻就走。” “什么东西?” “金枪失魂散。” 凤飞飞一怔:“你要这个做什么?” “这不用你管。”云翠翠脸色深沉,“我已问过双双,那东西教主交给你保管。别推说没有。” 凤飞飞想到这东西任逍遥并不看重,便将整瓶都给了她,心里骂着,继续往温柔乡里去。 温柔乡上下三层,每层都是迷宫般的石窟,曲折的石廊里火把明灭,却看不到一个守卫。然而凤飞飞知道,温柔乡内至少有四十血影卫值夜,而且绝对滴酒不沾。如果不是教主身边或特别提过可以放行的人,进入这里都是死路一条,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一样。 凤飞飞将任逍遥扶到一扇最大最奢华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岳之风。他有些意外地微笑道:“我以为会是岑姑娘,原来是凤姑娘。” 凤飞飞不悦:“你眼里只有岑姑娘么!” “我眼里只有职责。”岳之风淡淡道,“凤姑娘该关心的是教主眼里有谁,而不是我。” 凤飞飞回敬道:“我现在关心的是,岳统领是不是能出去。” “能。”岳之风错身站到了门外。 “能不能离得远一些?” “不能。”岳之风眯起眼睛瞧着她,“凤姑娘放心,这扇门是上等黑檀木制成,四边包棉,严丝合缝,无论屋里出了什么事,外面也听不到一丝……” 砰地一声,凤飞飞摔上门,脸却红了。 这间屋子原是任独的居所,此刻打扫一新。地上铺了新的红珊瑚毯,白色墙壁在淡粉纱灯的映射下,变得粉粉润润。香炉里青烟袅袅,熏得屋子里又暖又甜,仿佛情人间暧昧的呼吸。凤飞飞将任逍遥放下,脱去外衣,看着他脸上伤疤,心忽然跳得厉害,轻声道:“教主,教主。” 没有回答。 凤飞飞呆了半晌,脸色渐渐变得绯红,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了下来。 她身材窈窕有致,瘦不露骨,皮肤被灯光染上一层桃花红润,充满旺盛鲜活的能量。 女人本就是男人的能量。 她伏在任逍遥身上,吻他薄而微翘的唇,闻着他身上气息,几乎有些欲罢不能。吻过一阵,又将身子贴着他厮磨,从胸膛,到小腹,再到双腿,直磨得昏暗的房中火花飞蹿。过不片刻,已是香汗涔涔,眼神漓漓,软蛇似的盘在任逍遥身上,口中含混不清地唤着:“逍遥,逍遥……” 恍惚间,凤飞飞只觉脚踝被一双手猛然捏住。 任逍遥正看着她,双眼亮如星辰,半点醉意也无。 凤飞飞一惊而起,却又扑倒在他身上,失声道:“你,你没醉?” 任逍遥不答。 他醉是醉了,只不过中间悄悄吐过一次。只要吐过,就能立刻清醒,这个小秘密只有轻清知道,别人却常常以为他海量。他握住凤飞飞的脚踝,手指勾向脚心,道:“你叫我什么?” 凤飞飞只觉一股酥酥痒痒的感觉自脚底猛冲上头顶,全身一阵发麻,两条腿不自觉地发颤,假意挣了挣,俯身咬着任逍遥的耳朵,娇喘道:“逍!遥!” 任逍遥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放肆!” 毫无怒意的两个字,此时不撒娇更待何时?“飞飞就是来放肆的。” “那是要挨罚的。”说完,手便顺着脚踝移到膝盖,而后将她双腿掰到身子两边。凤飞飞立刻感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嵌入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嵌得像那扇黑檀木包棉的门一样严丝合缝,顿时浑身骨头都飘了起来,不自觉地扭着身子,叫道:“逍遥,逍遥……”那东西又硬又烫,一寸寸没入她身体,直到把她完全占据。任逍遥双手扳着她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像摆弄玩偶,又像发梦乱动。凤飞飞随着他的手轻轻呻吟,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全身都仿佛燃烧起来。任逍遥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凤飞飞嘤咛一声,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闭上眼睛,仰头道:“逍遥,我,要!” 任逍遥笑了笑:“你要什么?” 第12章 月异星邪为谁伤(2) “我……”凤飞飞叫了起来。 她很会叫,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叫得这么动听,甚至一百个里也难挑出一个。 凌雨然的屋子干净整洁,床铺柔软芬芳,但是她睡不着。夜越静,她便越不安,黑暗中仿佛有危险在步步逼近。 女人对危险的敏感多半是对的。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黑影闪进来,扼住凌雨然的喉咙,将一粒药丸投进她嘴里。凌雨然猝不及防,一吸气,药丸便再也吐不出来,头立刻开始发晕,四肢也软绵绵地没了力气,心中不由大骇。这人满意地点点头,竟开始脱她衣服。凌雨然羞得脸颊发烫,却闻到对方身上淋漓香气,知道是个女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女人将她衣衫脱光,眼睛里满是嫉妒之色,看了一阵,将她塞进被中,又自门外拖进一人,也塞了进去,最后冷哼着离开。 凌雨然清晰地感到身边是个男人,而且与自己一样全身赤裸,心里又惊又怕。幸而这人没有碰她,倒在昏睡。凌雨然正想大声呼救,忽然一阵奇异感觉袭来,惊得她头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完全僵住。 很烫,很痒,很想动。 现在是九月天气,为何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难道是因为身边睡了个男人?刚才那女人给自己吃的,难道是“那种”药吗?凌雨然心里一紧,不知怎地,忽然很想任逍遥。 他不是说会来看自己吗,为什么还不来? 真是奇怪,不想见他的时候,他总在身边,想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 凌雨然完全懵了,怪异的热感再度袭来,比先前更加厉害,小腹中一股热力向下游走,双腿间洇湿一片,心跳越来越快,全身仿佛有无数只小虫蠕动着爬过。她突然很渴望有人帮她将这些小虫全捉走,再用力揉一揉痒得厉害的地方。 一股难以名状的羞耻袭上心头。凌雨然简直想狠狠打自己两个耳光,再将四书五经抄上一百遍。 突然,身边那男人醒了过来。 温存已过,喘息声也渐渐平息。 凤飞飞枕着任逍遥的手臂,指尖在他胸膛上画着圈,懒懒地道:“教主刚才弄疼我了。”见他不语,又撒娇道,“教主不想和飞飞说话吗?” 任逍遥闭着眼睛,轻轻吐了口气:“男人这时候都不想说话。” 对男人来说,缠绵过后便一切结束,可对女人来说,缠绵过后的小小温存才是最美好的时刻,她们的身体和脑子都在极度亢奋中,就算没事也会找点事来做。 最简单的事情是什么?说话。所以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攻心术,叫做枕边风。 凤飞飞眨眨眼睛,往他怀里钻了钻,道:“教主真坏!装醉!还骗人家扶你走了那么长的路,教主知不知道你重死了。” 任逍遥突然翻身将她压住:“重吗?”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眼神却有些微醉。可是,他明明没醉不是吗? 凤飞飞点头:“重死了。” 任逍遥躺了回去:“以后不压你了。” “不要!”凤飞飞像条八爪鱼似的抱着他,嘟嘴道,“我就知道,教主每个问题都是圈套,都是戏弄人的。” 任逍遥又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有些疲倦,或者是不想玩这个无聊游戏:“现在是什么时辰?” 凤飞飞一怔,道:“快三更了罢。”话音未落,就听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的脸色立刻变得怨毒:“谁在这时候……”话未说完,任逍遥已起身穿衣。凤飞飞心头一紧,勾着他的脖子道:“教主不多歇一会儿?”任逍遥应了一声,却拿开她的手走了出去。门开的一瞬间,除了岳之风,还有一片粉色的裙角。 那是花若离?那个天生残废的女人? 凤飞飞简直要疯了。 比不上云翠翠也就罢了,她怎么可能比不上一个残废! 花若离静静坐在轮椅上,像一尊粉色的雕像,散发着比月色更温柔娴静的光,脸上有一种颜色叫幸福。任逍遥推着她的轮椅,慢慢穿过悬空走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享受静谧的夜色。 大殿里杯盘狼藉,空无一人。任逍遥将轮椅推到大殿石阶边,一手揽着花若离的肩,一手抄起她的腿,将她抱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在石阶上,生怕她受一点伤。 花若离看着他,目光中有爱有敬。“哥。”她轻轻地道。 任逍遥点头坐下,看着不远处的长江。 江水滔滔,映着碎银般的月光,像一条飞舞在脚下的绸带。 “若离,你会不会认为我太残忍?” 花若离的声音仍是月色般温柔:“我懂,哥哥是为了震慑昆仑派的人,才杀了紫阳他们。若不杀他们,继续打下去,白傲湘和贺鼎那些人一定会把武林城里的人都杀了,那时,就是哥哥想拦也拦不住。” “真到了那一步,我不会拦。” 花若离笑了笑:“这是自然。合欢教教主若是拦着手下杀昔日仇人,就太奇怪了。所以,哥哥虽然杀了三个人,却救了更多的人。”她握着任逍遥的手,“哥哥不是凶残的人。” 任逍遥叹了口气:“你真的知道?你认识我多久?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花若离道:“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不用什么理由,便能了解别人,何况,我们是兄妹。你凶,只是做给别人看的,对不对?” 任逍遥想起了冷无言。这个家伙似乎也极容易了解自己。“可是,我答应过颜姨,不找昆仑派的麻烦,却没能做到。”他苦笑了一下,“答应上官掌门和殷前辈的事,也没做到。” 花若离幽幽地道:“爹答应我娘的事,一样没做到。可是我娘临终说,就是再活一百遍,她也会喜欢爹。” 任逍遥冷笑不语。 第12章 月异星邪为谁伤(3) 任独一生风流,凡与他接触的女人,都会被人编排出一段故事来,然而江湖中知道他与花奴儿这件事的人却不多,因为花奴儿名气虽大,却不在江湖走动。她是天下第一巧匠,江湖大半奇门兵器都出自她手。这其中最出名的,一是七星破月弩与穿云蓝星箭,一是还魂针。将她和任独连在一起的,是还魂针。 那一次,任独本是代迟仲坤去的,却在白鹭洲逗留了三个月。三月后,带走二十枚还魂针,和三张绝顶人皮面具,千人一面、千人千面和海枯石烂。后来,他将海枯石烂送给了殷断天,殷断天才能化身申正义,与江湖各派往来二十年而不露马脚。至于另外两张,却又是另两段故事了。 但这些花奴儿都不关心,她只关心任独什么时候回来。 “我将还魂针交给我朋友,便回来找你。” 于是她等。 一个月后,任独果然回来,两人恩爱不已。但那时任独已娶了水柔凤,并无把花奴儿带进快意城的意思。可怜花奴儿痴心,甘愿一月相会一次。两个月后,花奴儿有了身孕,盼来的却是陈无败。陈无败给她捎来任独的话和一些东西。花奴儿见他意态消沉,便没多问——她知道任夫人是个大大的醋缸。谁知直到她生下女儿,任独也没有再来。 但这还不够糟糕,更糟糕的是快意城破、合欢教亡的消息。 但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是女儿天生患有腿疾。为了治好女儿的腿,她走遍大江南北十九年,却无力回天,郁郁而终,只留下两个心愿。一是葬在白鹭洲,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二是找到任独,告诉他,奴儿很爱他,要他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花若离办到了第一件事,却办不到第二件事,整个江湖十九年来都无人办到,直到多情刃重出江湖。任独见也未见,便认了这个女儿,却没公开她的身份。突然多了一个妹妹,任逍遥突然不那么孤单了,即使想和妹妹说些心里话的时候,只能偷偷摸摸,他也可略解胸中块垒。 花若离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满天星斗:“哥哥为什么要给南宫烟雨刑门门主的高位,连海飘萍和步蘅芜两位前辈都在他之后。” 任逍遥道:“怎么问起这个?” 花若离低头道:“我只觉得奇怪,前一阵哥哥还派人监视他,现在又对他委以重任,莫非不怀疑他了?” “怀疑。所有人里,只有他,我至今看不透,也不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以他的家世和武功,若想在江湖中闯出名堂,根本不必依附合欢教。我不能像甩开云翠翠一样甩开他,只能将他放在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位置上。” 刑门专事惩治叛逆,没有哪个人希望自己犯在刑门门主手里,自然对他敬而远之。即使南宫烟雨确有异心,也很难在教内培植自己的力量。 花若离从怀中拿出一个本子,里面厚厚地叠放着几十张地契。“哥哥剿灭的十五家旧部,共有田地二十万顷,租户两万多,这辈子什么也不做,都可以活得逍遥自在了。这事情除了我,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现钱算什么,土地才是生金之本。 任逍遥却只道:“你收着就好。” 花若离笑道:“哥哥不怕我私吞?” 任逍遥道:“我若想要钱财,那不难。”他凝视着花若离,“你是我妹子,我的便是你的,你若想要,就是把永王宝藏拿去也无妨。” 花若离怔住:“那哥哥费尽心力壮大合欢教,是为了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事到如今,即使我想停下来,也不可能。”一顿,忽而展眉一笑,“权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所不能。这世上最让男人心动的,只有权力,比什么绝色美女、金山银山加起来还要诱惑。” 花若离叹了口气:“男人的心思真怪,总想站在别人头上。站上去了,就会开心么?” 任逍遥道:“你是女人,你不懂。”他拢着花若离的发丝,戏谑道,“女人岂非也很奇怪?若是男人什么都不争,整日守在你身边,你大概会第一个瞧不起他。嫌他没出息、没本事。可男人若出去闯,出去争,你又该念着他陪你的好处来,说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废话。所以男人决不能只有一个女人,有本事的男人就更该要更多女人。只有让女人们忙着吃醋,男人耳边才能清静些,好专心做该做的事。” 花若离笑了起来:“哥哥说的话总是莫名其妙,却又好像在理。” 任逍遥看看天色,道:“信都写好了么?”花若离点点头,任逍遥眸子里闪出一线幽光,道,“他们来了。” 大殿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绿叶红花、长白“二”友和鹰燕双飞六人出现在任逍遥身后。 任逍遥起身道:“六位睡得可好?”六人见他神色肃然,心中讷讷,又不敢问,谁也不开口,只等着他说下去。“六位在江湖中摸爬滚打,没有十年,也有八年,大概早倦了。若我猜得不错,投奔合欢教,也是想求个后半生的庇护罢?”六人不语,脸上微微发红,心里忐忑不安。任逍遥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没什么不对。”他的声音极为亲切,就像老朋友在谈心,“六位已经帮过我的忙,如今还有样差事,正是远离江湖,优哉游哉的机会,不知你们愿不愿去。” 六人一惊,于紫燕脱口道:“愿意!”猛然后悔,又道,“教主,我……” 任逍遥摆摆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实话说,六位的功夫,恐怕帮不上合欢教江湖中的忙,但打理田产,不被人欺负,却绰绰有余。合欢教现在有十三处田产须人打理,我想请六位去。”一顿,又道,“六位莫以为这事不重要。谁也不想一辈子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说穿了,习武之人闯江湖,和读书人考科举一样,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已。所以,六位掌管的,实是全教弟子最后的归宿。”说到这里,任逍遥突然身子一倾,“我替他们,也替我自己,先行谢过。” 六人见他竟然向自己行礼,几乎连眼珠都凝住了。 第12章 月异星邪为谁伤(4) 任逍遥直起身来,道:“我已替你们安排了新的身份,从此江湖与你们无关。若是被仇家寻到也无妨,只要说一声,我自会派人料理。”他从花若离手中接过三封信,“一切琐事都在信中写明,六位若考虑好了,这便动身出城罢。” 六人面面相觑,那表情就像是被一万个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脑袋。 卫红鹰喃喃道:“燕子,这算是咱们挖的最值钱的两条密道了罢?” 于紫燕却哭了:“哪里值钱,哪里值钱,是无价的,无价的!老祖宗说过,盗墓遭天谴绝后。我,我早就不想干了,我想要个孩子,我已经没了三个孩子……” 卫红鹰握着她的手,眼中都是愧疚之色:“好,好,咱们好好养几个孩子,再也不干这一行,以后,咱们的孩子也不干这一行。” 长白二友和绿叶红花虽未说话,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们年纪都已不小,江湖沉浮也已尝够,正是有些厌倦、却又不甘心离开的时候。任逍遥选中他们,自然费了一番思量。 等他们走后,花若离忽道:“哥哥,你真的信任这几个人?” 任逍遥淡淡道:“不全信。但他们若是不笨,就不会背叛我。” “为什么?” “我可以给他们安排新的身份过安稳日子,自然也可以把这身份揭穿。”任逍遥瞳孔中划过一丝冷光,“他们若让我不高兴,我就要他们活不安稳。” 花若离只听得脊梁发冷。 她忽然觉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些狠辣,难怪他的母亲能嫁给任独,而任独别的情人却做不到。 凌雨然哭了起来。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失贞于陌生男人,她还没有来得及喜欢一个人,便再也没资格喜欢了么?想到这里,将心一横,一头往床柱上撞去。 身边的男人低呼一声,拉住她道:“姑娘,姑娘,你……我,我对不起你,你若是恨,你,”突然长叹一声,“你杀了我吧。” 啪地一声,凌雨然反手便是一巴掌。男人却不动,更没出声。凌雨然怔了怔,掌心火辣辣地疼,眼睫抬起,见他眼里闪着愧疚的光,刹那间心头一软,想起方才的温柔缠绵,脸上不禁又开始发烫,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杀你也无用了。”她的声音有一丝丝颤抖,有一丝丝沙哑,跟平时不太一样。说完,眼泪便流了出来。 这人同样沉默良久,突然定定地道:“在下昆仑弟子林枫,如蒙姑娘不弃,在下愿照顾姑娘一生一世。” 昆仑派,林枫,凌雨然心头默念,一股苦涩味道充溢喉头。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若不是已有肌肤之亲,云峰山庄的大小姐根本不可能和这样的无名小卒有什么瓜葛。 林枫又道:“我知道姑娘顾虑合欢教与昆仑派的仇恨,姑娘放心,即使昆仑不接受姑娘,即使在下要被逐出门墙,也绝不有违此誓。” 他居然把凌雨然当做合欢教的人了?凌雨然脑中乱成一团麻,竟顺着他的猜测,浑浑噩噩地道:“我们都逃不出去,不要说这些话了。” 林枫心头一震,仿佛又被掴了一掌。曾万楚死后,他被血影卫所擒,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间屋子里,还做出这种事。如今要想带着一个女子冲出温柔乡,逃出快意城,的确力不能及。可眼下他怎能退缩?“林枫已应了姑娘,只要姑娘一句话,拼死也要带你出去。” 不知为何,凌雨然摇了摇头:“不。” 不想让林枫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让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还是不想让林枫送死?她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撒了平生第一个谎:“如果有缘,你在城外等我,我会想办法出去。” 朝霞满天,江水如练,阳光自东梁山涌出,像一片融化了的黄金融入长江。江上船只穿梭不断,好似浪花里的一尾尾小鱼。快意城的阴影扫过江面,像巨人的手,掬起一泓碧波,再幻为追日的神。 花若离靠在任逍遥身侧,轻声道:“哥哥真的要这么做?我有些喜欢这里的日出。” 任逍遥道:“以后你会喜欢大雪山,观澜顶的日出。” 花若离赧然:“我、我怕见到爹,他是不是很凶?” 任逍遥笑道:“那老家伙也不是很难相处,只要你……”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停在江边。 江边有许多白衣女子。任逍遥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身形一展,跃下大殿。花若离长发微乱,脸上却平静如斯,因为她知道任逍遥去做什么。 衣声振振,台阶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高挺的鼻梁,淡烟色的衣服,镶墨玉的银色束发缎带随风轻飏,人却静静地不动,仿佛他一直都站在这里。 南宫烟雨。 花若离的心忽然不安起来。记忆中,她从未和这个骄傲的男人说过一句话,因为南宫烟雨根本很少与人说话,或许全教上下,只有任逍遥一个人入得了他的眼。可是现在,阳光洒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橙色光芒,看起来,他也不是那么难于接近。 他来做什么? 花若离心中刚刚冒出这个问题,就听南宫烟雨道:“他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毫不客气,甚至隐隐有一丝丝不满。 他?哥哥?花若离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因为他刚才一定已经看到任逍遥了。但花若离没有问,只是轻轻点头。 “他几时来的?” “三更。” 南宫烟雨住了口,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慢慢走过来,又问:“我可以坐么?”他的声音仍是沙哑,语气却已变得客气温和。 花若离忍不住伸手抵住心口,按住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嗯”了一声。 于是南宫烟雨便坐了下来,离她不远也不近。 不远也不近的意思就是,他若伸直手臂,还是可以碰到花若离的长发。但是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任何人见了,也不过以为他们凑巧坐在同一个地方而已。 第12章 月异星邪为谁伤(5) 花若离发现他眼中有几许血丝,似乎昨夜睡得并不好。南宫烟雨却只看着山景。 风,很轻。阳光,很柔。 九月的山和水,浸润着一股澄净通透的沉默,山间跌宕纵横着浓烈的枫,在闪着点点金光的水中铺开半江鲜红。 南宫烟雨忽然笑了笑:“乐天诗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原是晚照,不想此刻也能得见。” 花若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应道:“秋景总是和晚照、夜雨、离别、征戍、思乡连在一起,不知为何这个时节总是愁苦不堪。” “因为秋天过后,便是寒冬。”南宫烟雨淡淡说道。又一阵沉默过后,他起身道:“我该走了。” 花若离有些不舍,却没有挽留的意思。她早就断了那个念头,因为她明白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甚至连一个完整的人也算不上。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放低,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把梳子。 巴掌大小的新月形梳子,做工不算精致,甚至可以说相当粗陋,连梳齿粗细都不一致。然而这梳子却在阳光下闪着斑驳沉凝的光。 这梳子,竟是用一整块墨玉雕成。 花若离愣了。 用价值千金的墨玉做一把粗陋的梳子,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南宫烟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忽然对着台阶笑了笑,提气跃下大殿。 台阶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正在梳头。 江边。 风声,水雾,晨曦,浪影。 任逍遥负手而立,一袭黑衣在五色斑斓的秋天分外醒目。 七步之外,梁诗诗白衣飞舞,仿佛要和晨雾融为一体,凌波而去。 别的女子已经知趣地走开,四周只剩一片沉默。 任逍遥忽然向她走了过去。 他第一次向一个女人走过去。从前,他以为只有女人向他走过来,他绝不会去迁就一个女人,这七步走起来竟仿佛有七百歩远。 梁诗诗用力攥住衣角,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妥协了,终于来挽留自己了,她做梦都渴盼的事情,突然变成真的,她竟有些无法相信了。 “别走了。”任逍遥张臂紧紧拥着她,感到她颤抖的身子慢慢安静下来,“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什么都不放心。”他将脸颊贴着她的黑发,拢着她单薄的肩和背,“你还是那么瘦。离开你师父,离开我,谁来照顾你。” 梁诗诗一怔,猛然推开他,那双灵秀的杏眼微微泛红,一字一句地道:“不劳任教主费心。我虽然是个女子,却不是个弱女子。我可以吃苦,更可以找个好人家嫁了。” 任逍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提宋芷颜?他一向精明,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他忽然有些气恼地道:“你不要太要强,女人不该太要强,否则吃亏的是你。” 梁诗诗看着他的眼睛,针锋相对地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难道别人都要按你的意思活着才对?你以为你是谁?任教主,你保重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任逍遥想要抓住她,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是不想,不屑,抑或是不敢? 梁诗诗你还想怎么样?我已经来找你了,已经要你留下来了,难道还要我跪下来求你不成? 眼看她越走越远,任逍遥心里忽然空荡荡的,鬼使神差地道:“遇到麻烦,托人带个话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知梁诗诗听到了没有。一丝苦笑掠过嘴角,转瞬又被冷笑取代。 不过是个女人,不过是个不知趣又自命清高的女人。她是暗夜茶花,是三府通缉的飞贼首领,是合欢教的人,谁敢收留她!等她吃足苦头,自然会乖乖回来,乖乖听话,说不定还要跪下来求自己。 任逍遥一遍遍这样宽慰自己,反而越来越窝火。他为母亲报仇,夺回快意城,重设合欢教,又恩威并重收服一干下属,甚至连退路都留好了,江湖中还能找到比他更得意的人么?他本该高兴,可是他的情绪完全被梁诗诗毁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 任逍遥心中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在怒气的浇灌下,这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决定去找凌雨然,不管用绳子还是刀子还是别的什么,今天非要她听话不可。 但凌雨然却将他吓了一跳。 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慌慌张张地穿衣服,还有床铺上那一点嫣红,脸色登时变得铁青,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劈手揪住她衣领,怒道:“说,是谁?” 凌雨然张了张嘴,耳畔忽然响起林枫那句“照顾你一生一世”,竟没出声。 任逍遥脸色更加难看,吼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贞洁烈女,你这个婊子!”猛然一掌掴在凌雨然脸上,又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摔在地上。 凌雨然头皮撕裂般疼痛,全身骨头几乎跌散了架,眼前金星乱飞,泪水唰地流了出来。她蜷起身子不敢出声,侧目瞧见他阴狠的目光,全无之前的珍爱,突然委屈失落起来——明明自己被人害了,明明是他答应来却没来,现在他怎么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骂人!凌雨然性子虽柔,却也有倔强的一面,此时更打定主意,无论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然而任逍遥没再动手,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松展,声音温和亲切:“你宁愿跟别人上床,也不肯让我碰,我再留你也没什么意思。” 凌雨然抬头看着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男人同刚才那个疯子联系起来:“你要放我走么?” 任逍遥柔声道:“我不但放你走,还要送你一样东西。” 目光中除了笑,还有一股森森冷意。 第13章 芜湖治下波云诡(1) 正午时分,武林城。 一阵疾风骤雨般的蹄声响起,两匹红色骏马并辔冲入教场,马上之人同时勒缰,健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个泼辣爽脆的声音道:“烈焰驹真是好马!” 冷无言微笑看着凌雪烟,就像看一株挟冰带霜的雪莲。忽然一个人影蹿入城中,却是姜小白。他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凌丫头,这,这,这马是小爷我的,你怎么骑了它一路!”一面说,一面抱着马首,喃喃道,“诶哟诶哟,惊风,你受苦了,让这贵小姐抽了二十七鞭子,诶哟,你疼不疼?” 凌雪烟闻言,也觉得自己打马打得狠了些,却不想失了面子,哼道:“你心疼惊风,以后就不要骑它,扛着它走路吧!” 姜小白噗地一声笑出来。冷无言也忍俊不禁,飞身下马,见教场城墙根下围坐着昆仑派和长江水帮的人,不禁皱眉,上前一一为他们解穴。哪知众人穴道一开,却接连不断晕倒。姜小白和凌雪烟吓了一跳,就听常义安道:“无妨,他们只是受了伤,又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太过虚弱。” 他身子也虚弱得很,却比弟子们强得多。正在这时,城门口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余南通、牟召华和一众丐帮弟子,接着是盛千帆、雨孤鸿、柳岩峰和庞奇豪。常义安的脸色立刻有些不好看。 昆仑派这个跟头栽得实在太大,而且还是从武林城主的位子上栽下来。 牟召华看到教场中叠放的死尸,脸上立时滴下汗来,急道:“常兄,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接了讯息,昼夜不停地赶来,任逍遥人呢?” 常义安将昨夜之事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小师妹她……诶!” 别人想到宋芷颜一生,俱都默然。只有凌雪烟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飞霜圣剑,真是有情有义得很。”常义安不知她身份来历,见她如此倨傲无礼,正要呵斥两句,猛然瞥见她腰畔那柄剑,怔了一怔,又见大半弟子忍不住点头,便不做声。冷无言适时岔开话题:“合欢教的人去了哪里?” 钟良玉沉声道:“昨夜他们在大殿饮宴,天亮时许多人离去,血影卫却全部撤入温柔乡。” 凌雪烟听了,忧心姐姐安危,急道:“那你们等什么,还不快些去找!”说完双臂一展,已掠上大殿。 常义安见了她的身法,暗道:“果然是云峰山庄的人,凌鹤扬莫非也要对付合欢教么?他若出手,固然稳胜,昆仑却也没了扳回面子的机会。”正思量间,又见盛千帆跟了上去。常义安不认得他,却认得他的身法,心中又是一怔:“怎么,盛家的人也坐不住了?莫非勇武堂要重演二十年前……” 突听姜小白咂嘴道:“这位盛兄弟,也只有追凌丫头的时候,轻功才会特别的好。”他偏头看着冷无言,“我说,你猜温柔乡有没有埋伏?小爷我出一个铜板赌没有。” 冷无言摇头:“姜老弟好兴致。无论有没有埋伏,我们都要去……”刚说到这,大殿中传来声声剑鸣,夹杂着凌雪烟的叱骂。众人一惊,提气纵身,来到殿内,却见云霞剑和云灵剑纠缠在一起,一红一白两道剑光,一个飞云飘忽,一个蛟龙出海,铮铮声不绝于耳。盛千帆立在一侧,凝神观战,却不出手。大殿正位长榻上昏卧一人,竟是凌雨然。 “说,你这王八蛋把我姐姐怎样了!”凌雪烟一进来就看到这男人站在姐姐身边,不由分说便动了手,哪知他武功竟不弱。 这男人自然是林枫。 昨夜与凌雨然分别后,他本打算去救昆仑弟子,只是温柔乡内机关虽破,先天八卦阵仍在,加之血影卫不时巡视,林枫竟迷了路,直到天亮才摸索回大殿。一进大殿,就看到了昏睡不醒的凌雨然。林枫不知这就是昨夜与自己缠绵人,正要为她解穴,凌雪烟便怒气冲冲地杀了过来。林枫顺手抄起凌雨然的长剑招架,却不知这便是名动天下的云峰山庄四名剑之一。他见凌雪烟一身白衣,剑法狠辣,以为她也是合欢教的人,想到昆仑惨变,剑下毫不留情,一招龙御九天,剑尖抖出六朵剑花,罩住凌雪烟身前大穴。盛千帆不由轻呼一声,沉璧剑离鞘飞来。 学剑之人皆知,剑法愈高,剑花愈多,最高者一剑可抖出九朵剑花。凌雪烟见眼前这男人年纪不大,却可一剑抖出六朵剑花,登时起了争强好胜之心,见盛千帆插进来,也不问青红皂白,气道:“谁要你帮忙!”剑走偏锋,竟往他身上刺去。 盛千帆一剑接了林枫的招,见云霞剑朝肩头飞来,不知凌雪烟为何恼怒,心中惊异,竟忘了躲闪。叮地一声,林枫已替他挡下这一剑。盛千帆看了他一眼,讪讪道:“多谢。” 凌雪烟刺出那一剑,本有些羞惭,听了这话反倒昂起头,瞪着盛千帆道:“这人欺负我姐姐,还偷了她的剑,你怎么谢他!” 盛千帆简直哭笑不得,暗暗道:“我明明帮你,你又为何一剑刺向我?哎,你的脾气未免太难捉摸了些。” “喂,你想什么?不许胡思乱想,还不赶快帮忙!”凌雪烟见盛千帆默而不语,火越烧越旺,剑尖一摆,一招云海纵横,向林枫咽喉刺去。 林枫身子一晃,不与她纠缠,反手将云灵剑掷了出去。凌雪烟见他弃剑,挥手接下。林枫叹息着一笑,心道:“这女子虽是绝色,脾气却太暴烈了些,她身边这位公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忽见紫光、紫微、紫星、紫云与常义安进得殿来,钟良玉跟在最后,心中一热,快步迎上去道:“师父,四位师兄,钟帮主,你们……” 常义安摆手:“无妨。你怎么在这里?” 林枫心中一惊,垂首道:“弟子学艺不精,被合欢教所擒,刚刚逃到此处。”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与一个合欢教女子有了夫妻之实,许下三生之约。这件事如若说出,慢说别人不信,就是他自己也觉得是一场梦。 第13章 芜湖治下波云诡(2) 常义安习惯性地捻起胡子,自语道:“奇怪,任逍遥费尽心力夺回快意城,怎会弃城而去?”转身对冷无言道,“诸位进城时,可有异样?”庞奇豪抢着道:“咱们来的时候城门大开,除了一块石碑上写满了一群鸟人、鸟名号,一个鬼影子也没见到,哪儿来什么不寻常的事儿!” 冷无言突然变色:“不好,快走!” 众人未及思索,便听轰隆隆、轰隆隆,山崩地裂一般,大殿墙倾梁摧,缓缓下沉。凌雪烟惊呼着将姐姐背起,不想凌雨然衣袖中滑出一卷画轴,滚落展开,一串美人画像倏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细看时,这竟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用五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绣在素帛上。 美人图! 这画竟是美人图! 众人耳朵里嗡嗡一片,什么都听不见,只把鼻孔张得有眼睛那么大,眼睛张得有嘴巴那么大,嘴巴一开一合,口型分明喊着“美人图”三字。盛千帆离得最近,眼见大殿就要塌陷,抄起画卷向外掠去。众人猛醒,接连跃出。回头看时,这座浮于云端、狂气十足的殿宇已沿着山壁垮塌,石柱林被炸成一堆碎石,连接温柔乡的悬空石廊扭成麻花样,碎石断木噼啪滚落,带起的烟尘足有丈许高。温柔乡成了一个巨大的凹坑,东梁山整整矮了一头。 教场几被烟尘掩埋,泥土洪水般涌来。众人还没站稳,脚下突然也晃动起来,仿佛整座武林城都在颤抖。冷无言脸色大变,心知此刻说话无济于事,挟起一个受伤的昆仑弟子,向外飞奔。众人纷纷效仿。待出得城来再回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武林城,抑或说快意城,这个辉煌了二三十年的地方,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砖瓦泥土堆,楼阁的碎片燃着熊熊大火,坠入江中,咝咝声响,腾起阵阵白烟。两山之间鸟雀盘桓,嘲哳不散。 庞奇豪使劲揉揉耳朵,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钟灵玉的嘶喊。 许贲,许贲,许贲的尸体还在教场里! 钟灵玉只觉万箭攒心,天旋地转,不顾一切在土石砖砾中掘着,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什么也拦不住她。片刻间已是十指鲜血淋漓,纵使五六个帮众也拉不起她。众人一时没了主意,钟良玉却断然道:“让她哭!” 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目光有些散乱。 兰思思的尸体也在城中,昆仑派和长江水帮死难弟兄的尸体全在城中,一具也没有来得及抢出。钟灵玉可以为了心爱的人哭,他却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是长江水帮帮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必须处乱不惊。钟良玉只觉得很累,很疲倦,想要掉头逃走,却只拍拍妹妹的肩,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常义安道:“常掌门,如今武林城毁了,我等还须尽快有个计议。” 武林城城主还是昆仑派当值,常义安既然继任为昆仑掌门,自然要为这件事情做个了结,所以钟良玉有此一问。常义安斜眼看了看盛千帆手中的美人图,沉声道:“唯今之计,只有先入芜湖城为伤者医治,再设法周知各派,沿江搜索任逍遥踪迹。”众人眼见昆仑派与长江水帮元气大伤,都无异议,当下同往芜湖去。 芜湖属南直隶太平府辖下,青弋江、水阳江、漳河经此汇入长江,是七千里长江水道的繁华港埠之一,自古人文荟萃,风景昳丽。众人一夜水米未进,行了半日,都有些支撑不住,远远望见芜湖城门,正自欣喜,就见一队官军疾驰而来。为首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身着软甲,年纪三十开外,一脸刚浓络腮胡,甚是威武。后面跟着一顶四人抬的宝蓝小轿。待到近前,将官喝一声“停”,翻身下马,紧走几步,对冷无言拱手道:“表少爷一向少见。” 冷无言见了他,微微吃惊,道:“韩大哥?”回身对众人道,“这位是太平府卫指挥佥事韩良平韩将军。”见众人毫无表情,又笑着添了一句“崆峒派五门弟子”。 韩良平右手拳,左手掌,当胸一推:“诸位朋友远道而来,幸会幸会。” 众人本对官家十分不耐,尤其是长江水帮的人。但听了“崆峒派五门弟子”七个字,顿时显出几分亲切,纷纷回礼。 江湖皆知,崆峒武学由易至难,分飞龙门、追魂门、夺命门、醉门、神拳门、花架门、奇兵门和玄空门,共八门一百零八种功夫。前五门须循序渐进,不可僭越;之后的花架门、奇兵门等列任选;玄空门则是掌派人独修的内功法门。崆峒弟子以修习武门数目分级列座,修得几门便为几门弟子,以不同纹样的玉佩为识。是以崆峒派中七门弟子已是最优,六门、五门弟子可谓一流精英,五门到三门弟子足可闯荡江湖,三门以下通常不能出师。你若问这一代崆峒派中各门弟子都有多少,答案是五门以下不会少于三百人,五门弟子不超过十个,六门弟子一个也没有,至于七门弟子,只有一个,那便是崆峒掌门杜暝幽。 崆峒门规,唯八门弟子可做掌派人。然这一百零八种功夫刚柔风格、身法路数完全不同,若要全部精通,非可遇不可求的武学奇才不可。崆峒一脉自唐以来数百年间,只有两个八门弟子,杜暝幽实际上是代掌派人,只是对外人来说,这点区别无关紧要罢了。所以若要使江湖中人对韩良平高看一眼,与其说他是南直隶太平府卫指挥佥事、大明宣武将军、正四品上骑都尉,远不如说他是崆峒派五门弟子有效。明证便是——常义安道:“令师可好?” 韩良平神色黯淡了一刹,道:“有劳常前辈挂念,家师尚安。”说完,回身挑起轿帘,“黄大人,武林城出了什么事还不清楚,但表少爷在此,您也可稍安了。” 轿子中先是投出一个略带鄙夷的叹声,听到“表少爷”三字,又意外地“哦”了一声。接着轿中伸出一双套着官靴的脚,一个身形消瘦的人慢吞吞挪了出来。 第13章 芜湖治下波云诡(3) 这人五十上下,头发花白,红光满面,伸出一根手指,摇头叹道:“你们这些江湖大豪,可令本府伤透了脑筋。” 众人见他趾高气昂的样子,都有些气恼。凌雪烟更直接哼道:“这位大人是?” 韩良平道:“这位是太平府黄大人。” 黄大人看了看凌雪烟,微微一笑:“本府看你年幼,不与你计较。” 凌雪烟还待顶撞,冷无言已道:“黄大人因何到此?” 按常理,府卫和地方官除非战事,很少往来,像这样带兵浩浩荡荡结伴出城的情形就更少见。 黄大人哼了一声,道:“表少爷,请借一步说话。”言罢转身便走。冷无言一怔,见韩良平点点头,便跟了过去。黄大人走出很远,才回身叹道:“表少爷,这个当口,您怎么不知避嫌?”他是宁海王府常客,与冷无言有数面之缘,年岁又长,说起话来并不客气。“中秋那夜,汉王起兵反了。” 冷无言身子一震,急道:“现下朝廷如何?” 黄大人向北遥遥拱手:“圣上不愧是随成祖东征西讨过的,上月二十一,御驾亲征乐安,已平了叛乱,该流放流放,该斩首斩首,汉王殿下被软禁起来了。只是,有人趁机参了赵王和其余诸王一本,说王爷们挟兵自重,既有汉王之事,便该有所警惕。圣上表面斥责上本之人,又派人去安抚皇叔,暗里却是要王府的三卫兵马。赵王从命了。如今,天下二十六王,手中还有兵权的全都闭门谢客,唯恐圣上哪一天也来‘安抚’几句。宁海王府虽无府卫,却有四大门派、三十万抗倭义军、百万沿海军民敬重。若非八月十五咱们都在海宁听潮宴,圣上绝不会单只‘安抚’赵王一个。您在这时候和武林城的人混在一起,岂非授人口实!须知圣上对勇武堂素来不喜,是撤是留,还未……” 冷无言淡淡道:“朝廷削藩也不是一天两天。舅父手无兵权,若说他有反意,非有证据不可,黄大人不必担心。至于皇上如何安置勇武堂,都与我们行事无关。” 黄大人迟疑道:“话虽如此,只是听潮宴所议之事……”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透:“黄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黄大人点头:“黄某失言。只是,有一事,还请表少爷体谅。”他忖度着冷无言神色,道,“如今江南不太平,义军吃了败仗,倭寇常常劫掠到城下,合欢教又杀了那么多人,加上先皇驾崩,新皇继位,汉王谋反,百姓早都人心惶惶。刚才那声巨响,半个太平府都听到了。别说布政司、都司、按察司都要过问,锦衣卫的人说不定已在路上。这些人黄某委实奉陪不起。表少爷若带着这么多江湖朋友住在芜湖,让黄某怎么交代?表少爷那群朋友,似是不好说话的,若这中间出了什么意外,譬如殴斗,慢说黄某吃不了兜着走,王爷和表少爷也会遭人非议。” 冷无言听声知味:“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劝他们别处落脚,不要进城?”黄大人连连点头,冷无言为难道,“他们中有不少伤者……” 黄大人立刻道:“表少爷需要什么,告诉韩将军便可。” 冷无言无法回绝,只得将这意思向众人委婉说了。游鸿冷笑道:“大哥,咱们就去周围村子落脚,我手下倒有几个弟兄,家就在这附近。” 话虽难听,黄大人却顺水推舟:“诸位意下如何?” 常义安、余南通、牟召华都没说话,钟良玉心知他们记挂美人图,不愿在长江水帮势力控制下,便命游鸿带了本帮弟子走。余、牟二人也将丐帮弟子遣散,只留四个。这样一来,人少了大半。冷无言道:“黄大人,如今人少了许多,何况几位姑娘也不便留在乡野之地,我们可否入城?” 黄大人被摆了一道,心下不悦,正想回绝,突然瞥见凌雪烟腰畔挂着一块白玉坠子,坠子上雕着一个龙首、蛇身、鱼尾的古兽,竟是龙鱼。黄大人脸色微变,点头道:“这是自然,自然。今晚黄某设宴款待表少爷,钟先生和常先生,不知三位肯否赏光?” 冷无言本待拒绝,但见韩良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知道定有不寻常的事,便道:“钟帮主,武林城的变故一句两句也说不清,还须对黄大人细细解释。” 钟良玉心知这群做官的最怕自己地界上出事,若不将地面上的江湖豪客拉来喝几杯,套套交情、攀攀关系,没法安心。他不反对走这一趟,却不直说,只对常义安道:“常掌门意下如何?” 常义安见他把话挑明,笑道:“自无不可。” 黄大人又道:“诸位不必四处寻找客栈,就在芜湖驿馆住下罢。”不等人答话,转身入轿,道声“走”,一队人马又浩浩荡荡地往城内去。 韩良平不无尴尬地道:“还请诸位担待,黄大人他,其实是个好官……” 没人说话。 冷无言、常义安和钟良玉随韩良平赴宴,余人由兵丁引至芜湖驿馆,点了人数,正好将一个院子住满。武林城被毁,曾万楚身亡,昆仑弟子都有些郁郁,早早用过饭散了。盛千帆躲在房里,听柳岩峰和庞奇豪聊些沿海见闻。姜小白却谁也不理,一个人爬到屋顶,吹着风、剔着牙,眼睛四下乱转。 驿馆周围几乎全是客栈,天刚擦黑,已是人声鼎沸。喝酒的,耍钱的,打架的,闹事的,拈酸的,吃醋的,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甚是热闹。姜小白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只觉通体舒畅,伸个懒腰,正想将自己铺在屋顶,忽然一阵风声响起。他心中未动,身子已泥鳅般滑向一边,顺手抠起一块瓦打了过去。 没有声响。 姜小白转过身来,见自己方才躺的地方站着一个褐色服饰的年轻人,正是林枫。他双眼黯淡无光,一手执剑,轻轻把瓦片放回原处。姜小白戏谑道:“林兄弟这是做什么去?” 林枫看了他两眼:“想不到姜少侠有此闲情。在下失陪了。”脚下一动,就要离开。 第13章 芜湖治下波云诡(4) 姜小白怎容他走,双肩一晃,便挡住去路,笑嘻嘻地道:“不知林兄弟要去哪里消遣。”林枫不答,身形一涨,向东掠去。姜小白却再度挡在他面前。林枫也不多说,突然折返向西,迅捷如电。姜小白暗暗赞叹,心知这是昆仑飞龙身法,变幻莫测,当即手腕一抖,一支绳镖缠向林枫双足。林枫剑身一挡,绳镖便在剑鞘上绕了四五番。姜小白自得道:“你还是走不了。”林枫眉头一皱,猛然低下身子,向院内望去。姜小白见是两个昆仑弟子穿过走廊,心中一动,小声道:“喂,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怕人看见?” 林枫哼了一声:“姜少侠若要比试功夫,明日请早。” 姜小白歪着头道:“小爷让你说,天王老子也推不得。你若不说,小爷就大吼一声,看你怎么躲!”林枫脸色一变,却不说话。姜小白施施然收回绳镖,坐在他身边道:“月朗星稀,大好时光,小爷这么个糙人陪着林兄弟,确实有些煞风景。但冷无言叫小爷多留个心眼,你若不说清楚,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别怪小爷给你来个落井下石。” 林枫叹了口气,道:“你起誓,绝不将此事说出去。” 姜小白笑呵呵地道:“小爷起誓,你信?” 林枫道:“我信。” 姜小白眨眨眼睛,以手指天,“啊”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林枫诧异:“完了?” “嗯,当然完了。反正你信,小爷说什么都是一样。” 林枫几乎闭过气去:“姜少侠不愧是……咳,在下佩服。” 姜小白狡猾地笑道:“你说吧,反正我绝不说出去便是了。” 林枫点点头,脸色忽然有些窘,低声道:“在下去了趟武林城,找,找一位姑娘。” “啊?哈!”姜小白的眼睛立刻亮了三倍,“哪的姑娘?怎么回事?” 林枫低下头,颇为拘谨地将温柔乡的事说了,最后道:“她说会在城外等我。可是,可是却找不见一个人。”他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只是平静的人生突然多出一个女子,多出一份责任,加上昆仑遭逢大变,若不倾诉一番,心中实在憋闷。 姜小白转了转眼珠,道:“你看没看到她长什么样子?” 林枫摇头。 “问没问她叫什么名字?” 林枫一怔,苦笑着又摇了摇头。 姜小白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道:“我看你不必挂念她了。”他挺了挺胸,连珠炮似的道,“任逍遥那混蛋身边是什么女人?暗夜茶花!明里是青楼妹妹,暗里是女飞贼。小爷可知道那群丫头,就是在男人面前光屁股洗澡也不害臊。准是哪个耐不住旱的小狐狸精打野食。”说完这句,忽然想到云翠翠,想到她在任逍遥身边,想到她也耐不住寂寞,尤其想到她勾引任逍遥的样子,立刻甩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骂道:“他妈的!” 林枫吓了一跳:“姜老弟,你这是?” “没事没事,我有病!”姜小白没好气地道,“总之那女人十有八九是骗你的。” 林枫不解:“骗我做什么?” 姜小白道:“你糊涂!照你说的,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你看不见她的脸,自然也看不见有没有落红了。依我看,这女人不但不清白,八成还是个丑八怪,诶,所以任逍遥那混蛋才不要她。”林枫听得不悦,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因那晚凌雨然热情大胆的举动,实也不太像淑女。姜小白故作老成地拍拍他的肩:“你要把自己跟那种女人绑起来,将来遇见喜欢的女人可怎么办呢?既然那女人没来,你也别想太多,就当做了个梦。” 林枫低头思索了好一阵,道:“若仅凭猜测便可自毁承诺,世上还有什么信义可言。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她,把事情弄明白。若你猜对,也就罢了。若你猜错,不管她样貌如何,我都要遵守承诺,照顾她一辈子。” 姜小白一怔,说不出话来,忽听院中有人道:“姜少侠,林师弟,怪不得遍寻你们不见,原来是在屋顶逍遥。” 林枫见了便问:“紫云师兄有事?” 紫云道:“方才韩将军遣人来说,黄大人与常师叔谈得投机,酒宴一时半刻不会散,要我们不必等,早些歇息。” 这句话声音很大,院中每间屋子的人都能听清楚。对面屋里的凌雪烟翻了个身,嗔道:“吵死了。”见凌雨然还站在窗前,撒娇道,“姐姐,你在看什么?”凌雨然看的自然是林枫,只是天已黑透,瞧不清面容。听到妹妹唤她,便叹了口气,悻悻转回。凌雪烟像只小猫似的趴在她怀里,道:“姐姐,你怎么变得怪怪的?” 凌雨然心中一震。莫非做了女人,当真跟女儿家不一样么?她紧张到了极点,强作镇定地道:“哪里怪?” 凌雪烟指了指她的发髻:“姐姐的绿玉簪呢?” “原来她指的是这个。”凌雨然暗暗舒了口气,想起那支簪子或许还在任逍遥手中,不觉也有些忧色。 凌雪烟坐直身子,板起脸道:“姐姐天天和任逍遥在一起,有没有——”她故意拖长声音,抓了抓凌雨然腋窝,“郎情妾意的呀?” 凌雨然恼道:“住口!哪有这样说自己姐姐的。” 凌雪烟扑哧一声笑了:“那怎么绿玉簪都送人了?”凌雨然想解释,却想到自己已是林枫的人,万念俱灰,不觉呆了一呆。凌雪烟见她这样子,心里一空,抓着她的手道:“姐姐,难道,难道那姓任的欺负你了?” 凌雨然忙道:“不是!姐姐只是,只是……”她一时想不到话搪塞,“咱们偷跑出来这么久,爹爹一定会骂。” 凌雪烟神情一黯:“倒也是,不能要爹爹帮咱们出气。”忽又抓起身侧的白玉坠子,“咱们去找我舅舅,让锦衣卫给姐姐出气!” 凌雨然哭笑不得:“你呀,快别说这没脑子的话了。” 凌雪烟辩道:“小时候去京城玩,舅舅和锦衣卫的叔叔伯伯常说,任凭我要办什么事,只要说一声就行!” 第13章 芜湖治下波云诡(5) 这话不假。凌雪烟的母亲是京城百味斋二小姐范湄,舅舅是范湄三弟、百味斋大东家范天鹞。这百味斋虽是勤行,却是自永乐朝起便专门伺候皇家的“食衙门”。俗话说,民以食为天,这食衙门也是庭院深深。在官,大内御厨有不少范家弟子,范天鹞时常出入禁宫,与大内十二监掌印太监往来甚密——后妃争宠,都想偷学几样点心小菜,讨皇上欢心。她们对范天鹞客气,下人自然对他更客气。在野,范天鹞是天下第一剑、云峰山庄庄主凌鹤扬的妻弟,东厂一众掌刑千户、理刑百户,加上锦衣卫的同知、佥事、镇抚使,都乐于与范天鹞切磋武艺、吃酒享乐。是以京城中的许多事,范天鹞都说得上话。凌鹤扬管不了凌雪烟,就是因为每次一旦责罚凌雪烟,她便躲到舅舅家里,甚至范湄也会赌气跟去。堂堂天下第一剑家中,若老出这样的事,忒也不好看,一来二去,凌鹤扬也只得随这小丫头去了。是以凌雪烟才有这等说一不二的大小姐脾气,才会认识不少锦衣卫的叔叔伯伯,才会得了这龙鱼坠子。 锦衣卫虽有官制腰牌,但龙鱼坠子也足够人横行无忌。在城外时,黄大人一见这坠子便没了主意,便是一例。龙鱼与蟒、斗牛同列,依本朝衮冕制例,是专用于皇家恩赐臣下的衣冠图样,尊荣地位仅次皇族所用五爪真龙图样,是以当年太祖皇帝赐锦衣卫指挥使着龙鱼服,还引起了一阵轩然大波。时至今日,龙鱼已成了锦衣卫暗称,当然,也有人背后骂其为四爪泥鳅。 凌雨然显然不愿依仗锦衣卫的势力,摇头道:“小时候的事,你还在当真?快别说这个了,且看看别人对美人图作何打算罢。” 凌雪烟一怔,笑道:“莫非那位任教主连美人图的秘密也告诉姐姐了?哎呀呀,他还真是情深意重,下这么重的聘礼。” 凌雨然知道美人图是假的,也明白任逍遥散出这图的用意,只不知如何对别人说。此刻被妹妹揶揄,一时羞恼,狠命挠她腋窝。凌雪烟在被子里滚做一团,咯咯告饶。凌雨然停手道:“你这些日子又遇到什么?” 凌雪烟转了兴致,将分别后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像个小孩子似的搂着她道:“姐姐,你不在,我身边就冷冷清清。姐姐,我们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从小到大,她唯一的伙伴便是姐姐,在她心里,姐姐实比父母都亲。 凌雨然道:“别诨说了,快睡。”凌雪烟“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凌雨然却睡不着,想到昨晚的事,渐渐口干舌燥,耐不住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到妆台前,对着镜子,以指做梳,将头发盘起,又从荷包里取出胭脂擦拭。美人上妆,越发明艳,她又已是个真正的女人,更多一份妩媚,只是…… 她抚着脸颊。忽然落下泪来。 那个黑衣女人是谁?为何要害自己?林枫若知道真相会如何?自己何去何从?可还有资格喜欢别人? 凌雨然越想越伤心,闷了许久的委屈发酵起来,眼泪汹涌。又怕吵醒妹妹,狠命咬着衣袖,噎噎许久,才默默拭去泪痕。正要将胭脂收起,却发觉自己的荷包有些不一样。 颜色虽还是淡淡藕荷,图案却从鸳鸯变成了一副让人脸红的春宫图。凌雨然吓了一跳,猛将它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折断。 任逍遥说要送一件东西给自己,莫非就是这个?她将手掌摊开,看着绣图,脑中闪过任逍遥略带挑衅的模样,还有热烈绵长的吻,不觉情思涌动。 她是个有教养的女子,从来都以为男女之事肮脏可耻。可是昨夜的回忆却是那样奇妙,温柔,热烈,真实,感动,所有的语言都无力形容。林枫爱抚她的时候,她不但感觉到对方结实宽厚的身体是那样令人着迷,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是那么纤秀、细腻、敏感。二十年来,她竟然第一次注意自己的身体,这感觉犹如…… 一朵含苞千载的花儿,忽然开放在一个不经意的夜里? 她突然极想把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再抚摸一遍。这念头令她又是惶恐,又是羞愧,手却已不自觉地在腿上游走。 人的身体是多么奇妙,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留意过呢?如果昨晚不是林枫而是任逍遥呢?她的心越跳越快,就在这时,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清叱,紧接有人沉喝:“什么人!”睡在床上的凌雪烟猛一翻身,匆匆说了句“姐姐小心”,便从窗子跳了出去。 凌雨然惊觉,热烈迷茫的情绪荡然无存,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手指触及冰凉的云灵剑,心中一寒。方才,妹妹难道一直醒着? 屋顶三个绿衣裹身、绿巾蒙面的刀手夹攻林枫。三人的刀又薄又快,风声锐啸,挥劈砍撩变化多端,闪错拧身进退有度。姜小白蹲在一旁,托腮观战,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凌雪烟掠上屋顶,见这情形,不禁叫道:“姜小白,你怎么光看热闹不帮忙?” 姜小白打个哈哈:“他又不会败,我添什么乱。你心疼他,你便去帮。” 凌雪烟脸一红,抱剑道:“帮他?本小姐还没和他算账呢!”说归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四人。 林枫确实不会败。 飞龙身法以诡变著称,林枫身形左右倏忽,长剑在他手中轻盈转动,圈圈点点,将钢刀攻势一一化解,路数与昆仑七剑的剑法完全不同。凌雪烟正待瞧个清楚,就听四下屋内都传出了打斗声,想起姐姐一人在内,叫声“不好”,反身掠回,一脚踹开房门,果然凌雨然被三个绿衣人围住。 凌雪烟心头大急,喊一声“姐姐”,竟然一头撞了过去。三杀手两个被撞得趔趄,一个视线被同伴挡住,不防心口微凉,已被云灵剑洞穿。凌雨然见自己杀了人,尖叫一声,连剑都要握不住。那杀手见她吓成这样,拼尽全力,一刀扎向她心口。凌雨然猛醒拔剑,鲜血喷满白衣,还带着丝丝热气。凌雪烟此时才想起武功招式,连连骂自己笨。那两个杀手也回过神来,哇哇叫着举刀砍来。凌雪烟长剑挥出,云卷云收,嘣嘣两声,双刀齐断。杀手吃了一惊,向院中撤去。凌雪烟回头,见杀手已死,姐姐倚着墙壁,双手握剑,浑身不住发抖,脸上满是泪痕。她看了看地上死尸,心中一阵恶心,还未说话,屋顶哗啦啦开了一个大洞,坠下一个燃烧着得火球,摔得星星点点,屋内家什俱被燃着。两人快步退至院中,发现所有屋子都着了火,绿衣人多至三四十,与丐帮和昆仑弟子战在一处。凌雪烟护着姐姐,冲到雨孤鸿身侧:“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雨孤鸿还未答话,就听一声唿哨,所有绿衣人齐齐后撤,纵身跃起,一片明晃晃的光点飞了起来。细看时,竟是无数连在黑丝细网上的钢钉。钢钉在火光下闪着妖异的淡绿光泽,一看便知煨了毒。细网张开,麻袋一样将众人装在其中。 这张大网想必是纵火前铺在院中,众人突遭袭击,又有大火,谁也没注意地上异常。 一个声音大喝道:“辛叩尤勒特!”绿衣人纷纷跃上屋顶,手中加劲,大网登时收紧。几个昆仑弟子猝不及防,被钢钉划伤,只觉半个身子发麻。 余南通沉喝一声:“毁网。”众人刀剑齐出,谁知细网闪出串串火花,丝毫无损。余南通吃了一惊,牟召华高声道:“大家各撑一角,莫要再被毒钉所伤。”众人两两相对,兵器十字交叠,顶住大网,与绿衣人相持不下。千百个绿色钢钉在两股劲道的夹击下颤动不已,仿佛一片绿色星星。 哧啦一声,云霞剑划破一角,凌雪烟仗剑冲出,叫道:“哪里来的妖人,用这破网子暗算我们,真不要脸。”剑光一展,又向细网划去,“我划烂你这破网子!” 凌雨然忽然大呼:“雪烟小心!” 只见屋顶掠下两个绿衣人,长刀直奔凌雪烟脑后。 第14章 崆峒勇激金风荡(1) 花厅两面环水,背靠假山,正面一条鹅卵石小径连着花圃。花圃中金菊吐蕊,满眼灿灿橙黄,与桌上通红的阳澄湖大闸蟹相映成趣,空气中飘着桂花酒的甜甜香味。 这里是黄大人的私宅,周边一个下人也没有。酒已烫过三四回,冷无言三人已坐了许久,却仍不见黄大人踪影。常义安心中有气,但见冷无言坐得稳如磐石,也不好拂袖而去。钟良玉倒是自斟自饮,还劝了冷无言和常义安几杯酒。 暮色渐临,四个黄衣小婢过来掌灯。钟良玉劈手拉住一个,道:“你家主人若再不来,钟某要走了。”他虽然心心念念将长江水帮带入正道,却仍免不了些许草莽气息。 小婢吓了一跳,一个劲向后躲闪,结结巴巴地道:“老爷他,他在会客,稍后就,就来。” 钟良玉冷笑:“那位客人,比冷公子还尊贵些么!” 小婢脸色惨白,其余三人缩在一旁不敢出声。忽然一个娇俏语声传来:“钟帮主息怒,奴家陪诸位喝几杯。” 不知何时,菊花丛中多了一个女人。她梳着杨妃堕马髻,髻上缀满珍珠,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一身葱绿窄袖长裙,映着娇柔如花的脸,就像桂花酒香钻入脾胃,馥郁得令人未饮先醉了。 钟良玉不觉松开那小婢,道:“钟某原以为这里没别人了,原来黄大人还懂得金屋藏娇。” 绿衣女子款款走进花厅,将一束金菊放在桌边,笑吟吟地道:“你们男人呀,哪个不想着金屋藏娇?何况是黄大人这样有钱有权的男人!”说着,拈起酒壶,替三人满酒,“这时候螃蟹正肥,大人多喝几杯、多说几句是常有的。诸位英雄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罢?奴家敬三位一杯,算是替大人赔不是了。”见无人端杯,这女子也不见尴尬,斜签着坐下,轻摇罗扇,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三人,“三位是嫌酒不好,还是嫌奴家的人不好?” 这女子美得风韵十足,却毫无淫媚之气,无论怎么看,都是个可人疼的尤物。若是寻常男人见了,一定会生出非分之想。可惜她对面的人,却一个寻常男人也没有。常义安根本不看她,钟良玉虽然看她,心里却念着兰思思,只有冷无言看着她,并说了一句话,三个字:“你是谁?” 绿衣女子提起裙角,挪了挪身子,轻声叹道:“奴家是个苦命人,也不知是大人第几房小妾,只知这宅子是大人买给我的。”她忽然笑了笑,却有些凄凉味道,“诸位看这里像不像个漂亮的坟?不知将来我的坟会不会有这么漂亮。” 普通的坟埋的是人,这座坟埋的却是她的青春年华。这世上不知还有多少美貌女子,正葬在这样的坟里。冷无言三人心头一震,绿衣女子却用罗扇掩嘴一笑:“看我说的是什么,我喝得多了,让诸位见笑了。” 钟良玉突然想到兰思思,想到自己也给她买了一座庄园,却没有去陪伴过她,她会不会也有身在坟茔的感觉?这绿衣女子知道自己妾室的身份,尚如此凄凉,兰思思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怀了他的孩子。她失去孩子以后独守空房,该是怎样的凄楚无助?可恨自己,连她的尸身都无法保全。钟良玉重重叹了口气,态度温和许多,道:“你叫什么名字?” 绿衣女子低眉道:“奴家没有名字,大人叫我小云,别人叫我云姑。” 冷无言突道:“黄大人在陪什么客人?” 小云还未答话,花径中传来韩良平的声音:“大人陪的客人,表少爷也认识。”他走进花厅,笑了笑道,“余传辛余先生,还有太平府卫指挥使梁度梁大人。” 余传辛这个人冷无言的确认识。因为他是宁海王世子朱灏逸的伴读、门客、朋友和军师。“果然所料不错,表兄那边定有变故。”冷无言一面暗忖,一面道,“他可知我在这里?” 韩良平点头:“现在该是知道了。”看了看小云,又道,“夜里风凉,云姑早些回房休息吧。”小云听了,乖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韩良平身边的时候,却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冷无言看在眼里,不觉皱眉。 莫非这两人还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待小云走远,韩良平看了看常义安和钟良玉,欲言又止。 冷无言道:“这两位的身份韩大哥是知道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韩良平这才正色道:“余先生想问表少爷,我等欲赴沿海助宁海王府抗倭之事,江湖上有多少人知晓?” 冷无言心中一震,常钟二人也变了脸色。 八月十五海宁观潮宴,宁海王世子朱灏逸宴请江南各府卫熟络好友,名为饮酒赏潮,实为共议抗倭大计。此举得到十九位府尹、一百七十三位府卫指挥使响应。青阳县百户长薛武刚,黄大人,梁度,韩良平等人俱在其中。这件事若泄露,非但宁海王府要被安上一个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大罪,连这一百八十二人也难保全。 冷无言手按桌面站起:“韩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韩良平沉声道:“数日前,有人向南直隶承宣布政使司衙门和应天巡抚衙门投了密函,将我们所议之事说了个一清二楚,只差把名册呈上。江山风雨楼查到,这件事是舟山一带的倭寇所为,为绝后患,残山楼弟子悉数全出,与舟山倭寇同归于尽。” 冷无言脸色剧变,缓缓坐回位子上,良久才道:“如此这秘密还会不会外泄?” 韩良平道:“韩某不知,就是余先生也不知。” 冷无言已明白余传辛的来意。他不来见自己,是要借酒宴探一探黄大人和梁度的底。冷无言知道这个人处事冷静,公平得从不顾及任何人情面,定会再来探昆仑派和长江水帮的底。为免双方不欢而散,冷无言道:“冷某可以担保,江湖朋友绝无可能泄露此事。” 韩良平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表少爷别把话说得太绝。”他瞥了一眼钟良玉和常义安,“此事干系重大,我等项上人头随时可能搬家,便是亲族也难逃。”宁海王府内卫被悉数赐死的事,于江南军界震动极大。“纵使韩某不惜性命,可崆峒派五门弟子的身份却抹不掉,若有人借题发难,牵连到师门,各府卫同门的日子可不好过。” 第14章 崆峒勇激金风荡(2) 冷无言瞳孔微缩。他明白,韩良平的话不无道理。大明兵制,军户人家非独子或绝嗣,不得转为民籍,亦不得读书、经商,是以军户子弟从小便要拜师习武,并且非九大派不可。无他,只为九大派是朝廷敕封的武林正统,更是接近掌握晋升大权的勇武堂唯一途径。九派中,军户人家首选崆峒。一则崆峒武学博杂实用,二则崆峒没有清规戒律,三则出师比其余八派都要快。几十年下来,从小旗、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佥事、指挥同知直至指挥使一路擢升的崆峒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彼此结交,提拔同门,崆峒出身的人自然被各地官员高看一眼。是以人们都说,天下有两个崆峒派,一在崆峒,一在兵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韩良平为师门考虑,再合情合理不过。 钟良玉忽道:“韩将军此言,是信不过我长江水帮,还是信不过昆仑派,抑或说,信不过九大派?” 韩良平憨憨笑道:“钟帮主多虑了,表少爷的朋友,岂会有错?请二位来此,实是因余先生久慕昆仑派与长江水帮侠名,渴盼与两位结识,希望武林中人加入抗倭义军。” 常义安还在思索,钟良玉已道:“这也是稀奇。这位余先生何以一面怀疑我们,一面拉拢我们?”他问的是冷无言,却不期望他回答,“常掌门是武林城主,九大派的事我不管。但长江水帮的事,却也不是我钟良玉一人说了算。敝帮水寨上千,英雄过万,钟某不过是个领头人。十八路大寨主给我钟家面子做帮主,是指望钟家为他们谋利,不是要钟家把他们几辈子攒下的人手船只拼光。海战不同水战,在下没有把握将大部分兄弟带回来,恕难从命。何况,”他不无讥诮地看着韩良平,“这事情本该水师去管,莫非他们都随那姓郑的太监去西洋,乐不思蜀了?” 韩良平脸色一沉,未及答话,就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道:“钟帮主快人快语,坦坦荡荡,在下拜服。” 小路上缓缓踱来一个书生。他三十几岁年纪,一身宝蓝长袍,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样貌儒雅不凡,只是脸色焦黄,双唇惨白,身形消瘦不堪,除了那双精芒四射的眼睛,全身无一处不像个进了棺材的人。这样一个干巴巴的人身后,却跟着两个鲜果般的粉衣女子。两女的服饰、妆容、长相完全一样,就像彼此的影子,虽然容貌算不得绝色,却也令人难忘。 冷无言颔首道:“余先生。”又看着两个粉衣女子,道,“你们也来了?” 左边一个微笑道:“世子要我们姐妹来,我们姐妹自然来。” 右边一个咯咯笑道:“世子不要我们姐妹来,我们也想看看表少爷,看看韩师兄。” 她们的声音也一模一样,都像出谷黄莺那么动听。 众人心知这病书生就是余传辛,但这对孪生姐妹何以称韩良平为“师兄”,却不得而知。左边的女子看出众人疑惑,抱拳道:“我叫杜蘅,这是我妹妹杜若,奉世子之命保护余先生。韩将军是崆峒杜掌门的得意门生,杜掌门是我姐妹的伯父,这可不是师兄了么!” 钟良玉斟了一杯酒,失笑道:“原来崆峒派与宁海王府的渊源在这里。” 冷无言面露尴尬,余传辛却不以为意:“在下刚刚与黄大人说了几车拐弯抹角的废话,钟帮主直抒胸臆,话虽刺耳,却刺得在下甚是痛快。”他深知江湖人最不喜欢官场那一套,是以一张口也是简单直接,无半丝酸腐气。钟良玉神色果然缓和不少。余传辛又道:“听方才钟帮主一番议论,在下便不必将那些场面话拿来讨嫌了。余某此来,乃是代世子殿下,向长江水帮借战船千艘,以抗倭寇。钟帮主需要什么只管提,不论钱或码头,还是通埠牒文,只要王府能给,世子殿下决不推辞。” 钟良玉颔首道:“余先生果然不凡,不愧是王府第一智囊。只是,在下想先问明另一件事。”顿了顿,道,“东海碣鱼岛孙岛主是否参与此事。” 倭寇为海贼,海战自然是海船更合适;余传辛要他提条件,他便须想法子打探清楚对方的底价。这心思余传辛心知肚明,惋惜道:“孙岛主的确参与了此事,只不过,他是与九菊一刀流站在一起的。”杜若接着道:“这个老王八蛋老来糊涂,若不是他,残山楼的兄弟们也不会全军覆没,早知如此,倒不如半年前让他死在合欢教手里!”冷无言听得叹了口气。半年前海上生明月之宴,孙自平侥幸没死,竟投靠九菊一刀流,害得残山楼俱灭。 忽然一个冷而僵硬的声音道:“即便他不投降,碣鱼岛也是主人的。” 花厅四周突然出现了三十余名绿衣蒙面武士,手中的弯刀挑着明晃晃的光晕。花径中立着两人。前面的赫然是小云。她花容失色,脖子上横着一柄细细长长的弯刀,身后站着一个绿衣武士。 倭寇! 凌雪烟身子一转,云霞剑光华大盛,两刀齐断,立刻又有四人补上,排成一线砍来,时间拿捏不差半分。凌雪烟一剑挥出,连断三柄钢刀,只觉手臂发麻,见了第四柄刀,唯有闪避。待转过身来,就见四面屋顶的杀手都在收网,自己劈开的缺口因是纵口,已然隐没。其余倭寇或是围攻林枫和姜小白,或是打出四角寒星镖。姜小白大呼道:“先救人!”绳镖一收,两拳击出,砰砰两声,击飞围攻之人。丐帮莲花掌以他如今的功力使出,已是脱胎换骨。 林枫原是不忍下杀手,此刻见己方多人负伤,布满毒钉的大网越收越紧,将心一横,剑尖吐出,刺中一人,趁势跃起,一招飞龙摆尾,又将困住他的人迫退,再纵身一跃,落在凌雪烟身侧。两人将剑舞成风车,叮叮声不断,四角寒星镖都被击落。 姜小白正想偷袭收网之人,却听到一阵刀声自后袭来。凭声音他断定此人武功不弱,不敢硬接,掠出丈许远,回头见是个统领模样的绿衣人,笑骂道:“今日怎么遇见了一群乌龟王八蛋,身上头上尽是绿油油的?”这人不言不语,长刀劈面斩下,又快又狠。姜小白骂了句娘,身形暴起,越过刀锋,双拳向他头顶打去。绿衣人变招也快,刀刃一翻接他的拳。 第14章 崆峒勇激金风荡(3) 他快姜小白更快,双拳一晃,避过刀锋,接着身子一缩,整个人榔头一样砸了下来。绿衣人砰地一声被砸得飞了出去,在屋顶滚了两滚,才又站起。这哪是什么招式,根本就是小孩子胡闹。可这胡闹偏偏奏效,姜小白趁他立足未稳,抢攻过来补了两拳,打得绿衣人闷声后退。 哧啦哧啦数声响,凌雨然用云灵剑将细网割破。盛千帆甫一脱身,便掠到凌雪烟身边,帮她击退一个敌手,急道:“凌姑娘,你没事吧?” 凌雪烟没事,更没好气:“都怪你,你们盛家,没来由好好的宝剑不开锋!” 盛千帆一愣,就听与姜小白拼斗的绿衣人厉喝一声,所有杀手手中顿时飞出一片暴雨般的四角飞镖。众人用兵器去挡,绿衣人大呼一声“特泰勒特”,一个倒掠投入夜色。其余人听了这一句,纷纷撤走。姜小白打得兴起,大喝一声“追”,昆仑四剑被细网困了许久,憋了一肚子气,正待展动身形,就听余南通沉声道:“穷寇莫追!” 姜小白对丐帮四大长老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听了这话,便悻悻跳下屋顶。昆仑四剑也担心对方是调虎离山之计,没了追击的心思。雨孤鸿却有些焦急:“不知冷公子那边有无变故。” 庞奇豪怒道:“咱们这就杀到那狗官的别院去,把表少爷救出来!” 柳岩峰道:“稍安勿躁。若是那边无事,我们这样杀过去岂不是给表少爷添乱。” 庞奇豪双眼通红,吼道:“这帮龟孙子都已杀上门来,咱们难道不做声吗!大哥,你别忘了,咱们兄弟的仇家!”想到黄河六侠只剩四人,柳岩峰也几乎失控,但沉了片刻,仍定定说了两个字:救火。 火已烧红了半条街,想不到这些杀手的火器如此厉害。驿馆和街上的人都拿起桶盆舀水灭火,抢运东西。这些江湖人自也不甘落后,何况这火是因他们而起,便是凌雪烟也将白衣蹭脏了大半。清闲的除了伤者,只是凌雨然。 她已看清了林枫的模样,心中翻江倒海,不知是喜是悲,只怔怔发呆。冷不丁一个驿卒脚下一滑,水桶翻滚,半桶冷水浇在凌雨然身上。驿卒知道她是韩将军的人领来,猜着必有来头,忙不迭赔不是。凌雨然没说什么,凌雪烟却揪着他骂道:“你没长眼睛!这么宽的路哪里不好跌,偏要跌在我姐姐身边?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欠修理!” 驿卒一条手臂被凌雪烟箍得生疼,也来了气,龇牙咧嘴地道:“哎哟,哎哟,姑奶奶,这么宽的路,哪里不好站,偏要站在门口?” 凌雨然正要劝阻,就听林枫道:“凌姑娘,救火要紧,有话以后再说。” 凌雪烟立时忆起武林城中的事来,放手道:“林枫!我还没问,你用的是什么剑法,怎么与昆仑七剑不一样? 林枫想不到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武功剑法,不由苦笑:“在下自小跟着师父,师父是个厚古薄今的人,他常说,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华而不实,远不如本派宋代一位掌门所创的龙形八卦剑,还说我的性子与这剑法颇合。” 凌雪烟“哦”了一声:“以后再和你切磋。”又似想起了什么,挽着姐姐手臂,道,“别以为我要仗着宝剑欺负你,我可以借姐姐的云灵剑给你,或者,盛千帆那家伙的剑也不错。他和姐姐的性子都好到不行,只要朋友开口,九成九不会拒绝。不过,你最好还是自己借,否则便要欠我情了。”说着将凌雨然向前一推。 林枫心中暗笑凌二小姐的天真直率,敷衍着说了句“是”,一抬头,却与凌雨然目光相碰,只觉她温柔高洁,不染纤尘,一股柔意自胸中涌起,竟看得呆了。凌雨然乍然与他离得这么近,心咚咚跳得厉害,头越垂越低。林枫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望向别处。想到那个合欢教的女子,想到自己对她的承诺,心中汗颜无地,暗暗将自己骂了一通。此时火已扑灭,众人计议之下,余南通、牟召华和昆仑四剑护送伤者到丐帮堂口去,余下八人悄悄去探黄大人的私宅。 韩良平身子一震,叱道:“大胆倭贼!”双腕一翻,一对铁钩亮了出来。 武士咧嘴一笑,将弯刀在小云脖颈间蹭了蹭,一道细细的红线冒了出来。小云尖叫一声,全身都软了。若非武士提着她的衣领,怕是要瘫在地上。武士道:“韩将军还是歇一歇。”他语气古怪,吐字僵硬,果非汉人,“诸位也都歇一歇。” 韩良平见小云眼泪汪汪地瞧着自己,不敢动弹,再看冷无言、钟良玉和常义安三人也是端坐不动,脸色难看至极,心知他们必是着了道,却想不通为何对方一出现,己方三人便着了道,这下毒的手段和速度未免太过骇人。更想不通这些倭寇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芜湖地界。难道说,他们不满于劫掠沿海所得,竟开始打内河港口的主意么?自己身为指挥使佥事,此时若被上头知道,恐怕前程难保。想到此,韩良平冷汗不觉流下。 唰唰两声,杜蘅杜若各自展开铁扇,护在余传辛身前。杜蘅道:“你是九菊一刀流哪把菊刀,敢到这里放肆,不怕太平府卫么!” 武士狂笑道:“梁度在我们手中,韩良平的女人在我们手中,你们没有高手了,是谁吃?”笑声一停,又肃然道,“青云似萍叶中浮,日彻云中直见菊。” 接着又说了一句,却不是汉话,也不知何思。冷无言却已猜到这些人是绿云菊刀的杀手。想到任逍遥说过“绿云刀组,善木遁术”,正要提醒韩良平和杜家姐妹小心,就听杜若冷笑道:“原来韩师兄的女人是黄大人的小妾,怪不得这几年两位走动频繁,交情颇深,原来是……哼哼,我都替你脸红。” 韩良平一张脸涨得通红,宽大手掌微微颤抖。余传辛却道:“杜若,不得无礼。”一顿,又看着对绿云,“你们想要什么?”他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但神色如常,众人也便镇定下来。 绿云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道:“要美人图,要命!” 冷无言不觉冷笑:“贵主倒也痛快,既如此,刀主便来取我性命罢。”他知道自己出不了手,却清楚这群倭寇向来忌惮自己,便不露出半丝忧色。 第14章 崆峒勇激金风荡(4) 绿云果然踌躇,突道:“韩将军,你,不想诛九族,不想这女人死,就为主人效力。杀了他们,你就是指挥使,就是平叛功臣。”一句话说完,花厅外忽然推进两个五花大绑的人,一个是黄大人,一个是太平府卫指挥使梁度。小云已是魂飞魄散,大哭道:“平哥,平哥,救救我。” 黄大人脸色骤变,骂道:“贱婢!贱婢!还有,还有韩良平你这莽夫,竟敢勾搭我的爱妾!我本来不信的,谁知你,你,你竟然……”一口气喘不过来,只不停地翻着眼睛。 梁度却还有几分风度:“韩老弟,你和黄大人的事我不管,但劝你一句,女人有得是,你我的交情,可没有第二份。” 韩良平紧抿双唇,目光停在小云身上,粗大的青筋在额角扭动,好像一条条油锅里的蚯蚓。九菊一刀流虽然不知道那份名单,但他韩良平榜上有名,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若指证宁海王府确有密谋,无论谋的是什么,皇上也不会容许这样的行为存在。若他杀了梁度、黄大人和冷无言等人,可算“平叛”有功,不仅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指挥使,说不定还可额外擢升,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小云双宿双栖。就算他不指证,别人也难保不做这样的事。这样一来,别说韩家在册军户子弟,就是沾亲带故的,也难逃一死。 一边是高官美人,一边是万劫不复,换你,你怎么选? 梁黄二人看着韩良平的神色,心中越来越没底,通身冷汗涔涔。绿云见了,不失时机地添了把火:“梁大人,不死,要告诉一百八十二名字。” 梁度没开口,黄大人已抢着道:“我说,我说,但你要先杀了韩良平和这贱人……” 梁度眼睛一瞪,骂道:“姓黄的,你!你他妈竟然背信弃义!你还记得当日的誓言么!” 黄大人瞥着韩良平,争辩道:“是他们先对不起老夫……” “住口!”韩良平突然转身,一双眼睛瞪得通红,怒叱道,“对不起?小云卖身葬父,我只等她办妥丧事便迎娶进门,可你,你看上她,不问青红皂白强抢入府。我若不是为了都司和布政司的脸面,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究竟谁对不起谁,你说,你说!” 黄大人一怔:“什么?什么强抢?老夫为官数十载,说不上两袖清风,但自问不愧百姓!你信口雌黄,含血喷人,你……你以为编出这通话,就可以名正言顺杀我?哈哈哈,韩良平,你杀了我们,也不过是个为了女人通敌叛国的畜生,还想充什么英雄好汉!” 韩良平果真被这话拿住了软肋,不知如何是好。杜家姐妹见状怒道:“韩良平,你敢背叛世子投靠倭贼,”一语未了,铁扇已齐刷刷对准了他,“别忘了你是崆峒弟子,就算律法惩不了你,崆峒也不会放过你!” 余传辛见韩良平神情痛楚,忽然开口道:“这件事,韩将军可以慢慢考虑,我是不急的。”他口气温和,波澜不惊,似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安危,转头又道,“余某想知道,绿云刀主从何得知黄大人和梁大人参与了此事。刀主可否见告?” 绿云偏偏不说:“余先生,主人请你七次,你不答应,到现在,没有办法,主人要你死,真是可惜!”说着,将小云颈间的刀推了半寸,小云立刻呜呜大哭,哭得人心头难过。韩良平眉头紧蹙,双肩微微抬起。杜家姐妹心知他要出手,更知他武功在自己之上,却不知他打算向谁出手,只能屏息提气,小心提防,花厅里霎时静如无人。 “别杀我,别杀我!”黄大人忽然嘶声喊了起来,“苏州府,松江府,宁波府,衢州府,泉州府……” 韩良平狂吼一声,双钩幻为两道闪电飞出。哧啦一声,黄大人开膛破肚,扑倒在地,血溅了韩良平一身。梁度半边身子也被血染红,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杀得好,杀得好!”韩良平转身,将带血的钢钩一横,喝道:“大明太平府宣武将军韩良平在此,倭贼速来受死!”言毕身形暴起,钢钩撕向绿云手腕,正是崆峒派醉门绝艺文醉钩。 绿云劈手将小云推了出去,身形倒退,口中道:“辛叩尤勒特!”周围武士齐齐举刀砍来。杜家姐妹铁扇一展,扇缘锵锵锵迎上数把钢刀,所用招式,正是崆峒花架门笑傲乾坤风流扇。花架门虽在五门之上,杜家姐妹却不是从飞龙门练起,是以功底不纯,若想挡住这些倭寇,几乎是不可能的。冷无言心念转动,突然道:“梁大人!”杜蘅猛醒,揉身来至梁度身侧,割断绳索。梁度一脚踢飞一个武士,夺过弯刀将其立毙,三人护住厅中众人,突听韩良平一声闷哼。 他为了保全小云,肩上挨了绿云一刀,正待回身,却觉小腹一凉。 出手的竟是小云。 她一击得手,倒掠而起,飘飘落在金菊丛中,微微笑道:“平哥,你竟不惜我的命么?” 韩良平腹下血流如注,脸色惨白,失声道:“你,你竟懂得武功,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云不答,看了绿云一眼:“平田次郎!”绿云立刻持刀扑入花厅。 韩良平浑身颤抖起来,嘎声道:“你,你才是绿云刀主?”小云冷然一笑,神情肃穆地说了句什么。韩良平听不懂,脸色却已惨白:“你,真是你!你这女贼,你来芜湖干什么!” 小云道:“你总算对我真心实意,便是告诉你也无妨。宁海王府中秋听潮宴的消息一传出,主人就猜到世子和余先生必有大事,命我查明此事。崆峒派与宁海王府关系甚密,便是杜掌门的堂女也给了世子做丫头,你是屈指可数的五门弟子之一,还做了官,我自然要接近你。我先扮作孤女卖身给你,再扮作歌姬委身黄大人。如今你可明白了?黄大人虽然好色,却也算个好官,从不做强抢民女的事。你恨了他这许多时日,我真替他叫屈。哈哈哈,他根本没有抢过你的女人,恐怕他到死都不明白你为何恨他!” 韩良平额头青筋暴起,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一双手颤抖不止。 第14章 崆峒勇激金风荡(5) 冷无言见状大呼“当心她木遁术”,却为时已晚。韩良平一入花丛,就觉脚下土石震动,菊花飞上半空,片片凋落,花瓣将他团团包围,如漫天金色飞雪,小云竟不见了。韩良平一怔,耳中蓦听一声细细刀鸣自后传来,身形一跌,避开刀锋,回身见小云已褪下长裙,露出绿色束身装,手中一柄绿鞘弯刀,刀柄上一朵绿云菊花。她冲韩良平一笑,闪进花丛,竟然又不见了。 韩良平欲追,突然脚下一空,足踝不知被什么箍住,一道刀光自丹田一线横斩,身后却响起一阵吃吃笑声。韩良平正手一钩挡住长刀,运起千斤坠向下猛踩,反手一钩向身后甩去。只听当地一声,长刀弹飞,韩良平身子下沉两尺,泥土没至膝盖。不料长刀不知为何飞旋返回,比前次更快,仍是横斩,恰在喉咙一线。韩良平见长刀连着一截铁线,猛悟自己身陷机关,当下双钩同出,将长刀卡住,运力一提,足踝箍劲果然松动了些。小云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平哥真是聪明,可惜……” 语声突被刀啸淹没。韩良平向后猛倒,双钩提起长刀,呛地一声迎上,钢钩带着长刀打了个旋儿,铁线立时将小云的刀缠住。小云若退,韩良平双足便可得脱,若不退,就要丧命钩下。无论如何,韩良平算自己定会得脱。 谁知小云居然撒手丢刀,一个鱼跃钻进花丛,又不见了。 韩良平翻身跃起,撕下一片衣角,勒在小腹伤口处,心中阵阵哀痛。 对小云,他是真心想要娶回家,哪里想到她竟是九菊一刀流的人,还从自己这里探得了宁海王府的秘密。于公,这女人必须死,所有听到那几个知府名字的敌人都必须死。可是于私,他不愿小云死在别人手上,更不愿接受她是倭寇的事实。 想来想去,唯有自己亲手杀她。 韩良平心如刀绞,犹如自己死了一遍,忽将双钩一摆,大声道:“小云,你出来,你我做个了断。” 花丛枝叶簌簌震动,然而一眼望去,哪里有小云的影子。花厅传来一声娇叱,不知是杜蘅还是杜若肩头中刀,已经撑不下去。倭寇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片刀光自头顶劈下。二女铁扇一挡,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梁度无暇援手,急得大叫,然而一道白光闪过,倭寇的刀已全部折为两段。 承影剑! 冷无言面容冷峻,竟慢慢站了起来。 钟良玉和常义安面露惊讶,杜家姐妹又惊又喜。平田次郎却心中一寒,其余武士也不由退了半步。 去过沿海的人都知道义军两大高手——华山一剑展世杰,冷面邪君冷无言。这两个人是连九菊一刀流也不愿碰的对手,所谓“宁遇展教习,不近冷公子”。遇到展世杰,只要缴械,多半能留得命在。若是碰到冷无言,除了死,便是死! 平田次郎看着冷无言,猛地咽了口唾沫,狞声道:“假的!你中了毒!” 冷无言不说话,眼中尽是不屑。 平田次郎只觉一股无声压力漫过全身,手心全是冷汗,吼道:“你接不了我一刀。” 冷无言冷冷道:“对。” 平田次郎大喝一声,暴起一刀,从顶门劈落,尔后全身僵住,一股寒意侵入脑髓,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一股热流滴滴答答而下,染红了地面。 承影剑已穿过他双手间的空隙,刺入眉心。 他竟然不知道这柄剑是何时刺入的,这一剑倒像是自他眉心飞出。 当啷一声,刀落,尸倒。 花圃传来小云惊恐交加的“特泰勒特”,武士们如蒙大赦,向外飞撤。韩良平怒吼一声,尾随上去。冷无言倒退三步,颓然倒在椅子里。众人这才明白他是强撑着出手,他果然接不了平田次郎一刀,只得与他比快,若非承影剑锋利非凡,那一剑未必能刺进平田次郎眉心。所幸倭寇对他甚是惧怕,一刻也不敢多留。冷无言看着梁度,有气无力地道:“杀了他们,这些倭寇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芜湖。” 小云至少已知道五位参与抗倭的知府,若给他们逃走,后果不堪设想。梁度用力一点头:“表少爷放心,我太平府卫的将士们不是吃素的。”说完不顾身上伤口,大步离去。 天色微明,江边黄家村腾起袅袅炊烟,学堂里扬起了朗朗读书声。突然一群绿衣武士冲了进来,占据学堂四周。老夫子正要喝斥,脖子上已被架了一把断刀。一个绿衣武士走上前来,噼噼啪啪打了一通嘴巴。老夫子满嘴是血,昏死过去,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那武士不耐烦地道:“八嘎!闭嘴!”孩子们见了,只得捂住嘴巴,哆哆嗦嗦趴在地上。 院子里突然掠进一个绿衣女子,正是小云。她发髻凌乱,身上带血,嘶声道:“平哥,你真要我的命不成!”她逃出黄大人私宅后,便与自己派去芜湖驿馆的手下汇合,一路奔到此处。 韩良平跟进道:“你不能离开芜湖。”他看着小云,眼中尽是疼惜之色,“只要你投降,我不杀你。” 小云纵声大笑:“笑话!绿云菊刀誓死效忠主人,效忠后龟山天皇陛下!”其余武士齐声高呼“忒艾喏嗨一开曼哉”。小云脸色一寒,大声道:“平田太郎!”武士立时有人拖过一个孩子,将刀横在他脖子上。小云接着道:“我知道你兵权大小,调一艘船来送我走,赶快。” 韩良平厉声道:“你以为你走得了么!” 小云冷哼一声,平田太郎手起刀落,那孩子登时身首异处。其余孩子吓得乱喊乱叫,不顾东西南北地乱逃,撞到小云身上。小云发狠,一脚踢了出去,吼道:“一开!” 眼见那孩子就要撞上墙头,却见人影一闪,姜小白已轻飘飘落在院中,怀中是那吓昏了的小孩。紧接着,林枫、凌雪烟、盛千帆、柳岩峰和庞奇豪和一群村民堵住了院门。村民见见死去孩子的尸首,群情激愤,就要冲进院子来。韩良平深恐小云会杀了别的孩子,堵在院门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不要乱,不要害了别的孩子。”推推搡搡间,伤口又流出血来,半条裤子已被洇湿。姜小白赶忙过来扶他。村民都认得韩良平,不敢入内,全跪了下来,求他发兵救人。 小云冷冷一笑,道:“平哥,我的条件你若不答应,我就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掉。” 韩良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淋漓,嘶声道:“你若敢再伤害一个孩子,我决不饶你!” 第15章 美人图出运帷幄(1) 韩良平好不容易对村民讲明了道理,调了官船江边等候,小云却直接将二十几个孩子押上船。韩良平不由怒道:“你要干什么?” 小云媚然道:“平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你放了我,芜湖容不下你,那些大人为了给上面交代,一定会拿你顶罪。不如你跟我走,作对快活鸳鸯,以你的武功,主人一定会……” 韩良平不等她说完,一巴掌甩了出去:“你做梦!”他一双眼睛满是血丝,“休想利用我护送你!快放了这些孩子!” 小云后退三步,冷笑道:“放?笑话!没这些护身符,我怎么离开长江?你要么跟我走,要么立刻滚!” 韩良平暴喝一声,纵身前扑,一对钢钩向小云咽喉划去。 现在他只想让这女人去死,马上去死! 小云拧身避过,长刀出鞘,荡开他双钩,喝道:“走!”众武士立刻扬帆起锚。 岸上村民见了,阵脚大乱,有些人跃入水中,有些人架了小船,哭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追来。姜小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阵密促的马蹄声驰来,梁度引兵将码头围住,二百弓弩手列阵张弓,箭在弦上,箭尖已对准了船上倭寇。 小云见了,对手下指指点点,便有七八个武士将孩子排成人盾。平田太郎吼道:“你们放箭,我们杀人。” 众人心里一惊,眨眼间风助水势,船已荡开一段距离。众人大急,就听嗖地一声,穿云小箭自柳岩峰袖中飞出,嘣地射断帆绳,船帆扑啦啦滚落,船速立时慢下来。小云气急败坏地说了句什么,两个武士赶忙去接帆绳,余下加紧操船。韩良平道:“你们跑不了了,赶快投降!”双钩诡谲如电,渐渐将小云逼到舷梯。岸上梁度见她到了这一侧,大喝道:“射死那女贼。” 两排箭羽立时齐刷刷向小云飞去。 小云收刀后撤,拎起两个孩子的衣领,挡在自己身前。孩子们哇哇大哭,韩良平睚眦欲裂,双钩舞成一个屏障,将箭羽弹飞,自己却被数箭射中。小云狂笑道:“平哥,平哥,你还是心疼我的。”话音未落,船帆呼地升起。小云高声道:“柳岩峰,你听好了,你若敢出一箭,我就敢杀一人!” 柳岩峰满腔怒火,却真的不敢出手。梁度却不管这一套,正要下令放箭,韩良平的声音远远飘来:“梁大人,你不能赔上这些孩子性命。” 周围百姓猛然醒悟,跪倒一片,哀声恳求: “梁将军,梁将军救救我家小宝。” “就算是拿犯人,也犯不着垫上人命。” “梁大人开恩,梁大人开恩,不能放箭,不能啊!” …… 韩良平凛然道:“梁大哥,你听听吧。咱们学艺从军,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保护自己的亲人,怎能为了……”他不敢当众说出抗倭这样的机密,迟疑了一下,才道,“怎能为了缉拿犯人,平白赔上百姓性命。何况,何况这是孩子,你看看,这是一群孩子啊!” 弓弩手听了,已有一半垂下臂膀。梁度心中也是一团乱麻。这些倭寇只要有一个跑了,那五位知府便保不住了。可是为保这五人牺牲二十几个孩子,值得么?一抬头,眼见船已驶向江心,暗忖道:“黄大人死了,这件事虽可用倭寇搪塞过去,毕竟是我辖下出了事,若不打个漂亮仗,如何交代。再则,即便不放箭,这些孩子也难逃一死,莫非还指望倭寇送他们回来不成?”想到此,梁度将心一横,大声道:“放箭!” “谁敢!” 韩良平声震长空,却一口鲜血喷出,再也说不出话。弓弩手见佥事大人如此,不觉松了弓弦。梁度怒道:“你们竟敢抗命!” 弓弩手不敢。 数百箭矢掠过江面,直奔船上而去。岸上立刻响起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韩良平心头抽搐,双钩飞舞,将箭雨荡开。然而他一人怎能护住整艘船,已有数个孩子被流矢射中。他咬得牙根出血,却无法施救,大喊一声,身子晃了两晃,倒地不起。 箭雨中只听一声怪叫,姜小白纵身飞掠四丈,点在江中一艘小船上,再腾起时,人已冲入箭雨。人群中一片惊呼,凌雪烟尖叫道:“你不要命啦!” 姜小白怎么可能不要命! 右掌一翻,一道红线飞出,凭空抖起一个三丈宽的圆弧,飞箭撞上圆弧,噼啪响个不停,坠入江中。姜小白一口气用完,身子下落,左掌却射出另一支绳镖,夺地一声钉入倭寇的船,随后扑通一声掉进江心,却扯着绳子大喊“这里这里”。 梁度一怔,林枫、凌雪烟、盛千帆、柳岩峰和庞奇豪却已一个接一个踏着小舟冲出,在姜小白肩头借力换气,跃上大船。 只是庞奇豪却噗通一声坠入江里——姜小白居然一个猛子扎下水,没给他借力。庞奇豪冒出头来,怒道:“你他妈的,你躲什么!” 姜小白揉揉肩膀,笑嘻嘻地道:“我看庞大侠身材魁梧,小爷这小身子骨怕是经不住你一踏。”话音未落,忽听江心大船发出喀拉拉沉闷声响,声响越来越大,终于变成轰隆一声巨响,整艘船竟折为两半。船上众人猝不及防,纷纷落水,水下却凭空长出十几把明晃晃的尖刀。 十艘小船从四面包抄过来,船上之人精赤上身,手握钢刀,包着青布头巾,为首一人正是游鸿。他昂首站在船头,长刀旋出一片刀花,叫道:“兄弟们,让倭寇见识见识咱金陵水寨的手段。跟我下水!”一猫腰跃入江中。长江水帮众人从武林城到芜湖,早憋了一肚子怨气,下手自然毫不留情。一时间江心人头浮动,浪花翻涌,不消片刻,江水已变成一片殷红。 姜小白撇撇嘴道:“拆船的手段真是不赖。” 庞奇豪大笑半声,呛了四口水。 任逍遥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十指交叉身前,听岳之风讲着黄府变故和江心一战:“按官家说法,倭寇杀死黄大人,挟持黄家村孩童,太平府卫指挥使梁度、指挥佥事韩良平率五百精兵追击,救下人质,全歼倭寇。南直隶的嘉奖不日便到。只是他们并未打捞到绿云刀主的尸体,梁度已暗中封锁沿江十里,长江水帮也调集不少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今冷无言等人都在黄府私宅,怕是要计议美人图的事。”任逍遥沉思片刻,道:“告诉英少容,带三十个人,把绿云刀主抓来。” 岳之风一怔,点了点头。 任逍遥习惯性地用指尖敲着刀柄,眼中阴晴不定:“常义安他们有没有为美人图打起来?” 岳之风笑道:“有冷公子从中斡旋,要打起来恐怕不容易。” 任逍遥眼睫一动:“那便该加加码。”他抬起头,“叫云翠翠来。” 云翠翠很怕。 第15章 美人图出运帷幄(2) 屋子四周垂着厚厚幕帘,阳光透不进来,却透进深秋森冷,仿佛冰凉的小蛇,从衣袖、脖颈钻进去。云翠翠拨弄着衣角,猜不出这个男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任逍遥离开武林城后,便带血影卫和暗夜茶花到了这个叫朱家村的地方。这里离快意城不远,离芜湖城更近。云翠翠看得出来,这个落脚点怕是任逍遥还未进快意城便选好的。这令她觉得任逍遥愈加深不可测,自己已没信心拢住他的心。 云翠翠一贯自视甚高,这份自信却在任逍遥面前屡次三番地被摧毁,若不得到任逍遥,她实在无法甘心。于是妒火中烧的她毁了凌雨然。事后她怕得不行,但任逍遥除了在凌雨然面前发了一通火,似乎也没见如何。所以她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现在她跪在任逍遥双腿之间,枕着他的膝盖,轻声道:“你好狠心,才想起人家来。” 任逍遥看着她:“你能不能换个新鲜法子勾引我?” 云翠翠抬起头,一只手往他双腿间摸索过去,媚然道:“你从不给我机会,怎知道我没有新鲜法子?” 她的手纤柔灵活,力道拿捏也恰到好处。在忘忧浮的时候,也不知有多少男人被这双手揉碎了雄心壮志。任逍遥也有些受不了了:“昨夜你找飞飞做什么?” 云翠翠像被针扎了一下,手指僵直,紧咬下唇,道:“教主若是知道,何必问我。若要我死,何不像杀小谢一样杀了我。” 任逍遥叹道:“我不能杀你,姜小白喜欢你。” 姜小白,这就是云翠翠最后的筹码! 她嫣然嗔道:“可是翠翠喜欢的是教主,情愿伺候教主一辈子。你,你可不要再为了朋友,把人家往外推了。” 任逍遥伸出手,轻轻扳起她的下巴,声音冷若刀锋:“有几件事你大概不明白。第一,我的确看重朋友,但若和朋友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我绝不会让。第二,你太爱权势,太爱出风头,不知什么时候会做出什么事。”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丝愤怒,像一把锥子,恶狠狠扎在云翠翠眼里,“第三,你记着,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只要不缺女人,都不想把你留在身边。我是男人,而且从不缺女人。第四,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你最好马上走。” 云翠翠只觉一盆冷水迎面浇下,脑中天旋地转,瘫坐在地,鼻子抽了抽,嘤嘤哭了起来。 任逍遥却再不看她一眼,提高声音道:“飞飞!” 凤飞飞推门走了进来,手中落着一只金燕子,笑道:“教主可不要欺负云姐姐,我们从来都不敢欺负她呢。” 云翠翠转头看着她,冷哼一声,又对任逍遥道:“你,当真要我走?” 任逍遥不答,伸手把凤飞飞抱在膝上,肆意狎弄,金燕子扑棱棱飞了两圈,却实在找不到机会落回主人手里,只好落在桌上,瞪着云翠翠。云翠翠咬紧牙关,拼命忍着眼泪,起身理了理衣裙,突然笑了笑,又轻又慢地说:“那就请任教主好生歇着吧。”说完,便用她最满意的身姿,最漂亮的步子走了出去。 凤飞飞轻轻道:“诶,云姐姐一定恨死我了,教主拿我做戏,也不管人家姐妹感情。” 任逍遥抱得更紧:“怎么,你担心她?” 凤飞飞道:“依着云姐姐的脾气,她一定会报复。” “是么?”任逍遥笑了笑,“她会怎么报复?” 凤飞飞略略思索,道:“九菊一刀流的美人图是假的,教主把它散出去,是为了引起各派争斗。这些云姐姐都知道,她会不会……” 任逍遥摆了摆手:“你忘了另一件事。”他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常义安和钟良玉会觉得美人图得来太容易了些。” 凤飞飞一怔,恍然道:“你就是要云姐姐去说,她越说,别人越以为那图是真的?” 任逍遥嘴角冷笑:“还有,再想。” 凤飞飞从他膝上挪到身侧,像从前梅轻清一样环住他的腰,道:“难道,难道是为了凌小姐?” 这姿势令任逍遥忍不住张开眼睛,手指抚过她的头发。 凤飞飞的头发比轻清略硬,显示着坚强的性子,但发丝又细了些,是以她并无轻清的热烈。 那个温柔如水,热烈如火的妖精,如何就没了呢?任逍遥不由叹了口气。 凤飞飞抬头道:“教主怎么了?” 任逍遥一惊而醒,道:“没什么,你猜对了。翠翠知道的,凌雨然也知道,她必然会对别人说,所以我们合欢教的人也要说。说的人多了,听的人便会想得多。这世上许多简单的事,常常坏在想得太多的人手里。” 凤飞飞似懂非懂,目光落在金燕子身上,突然道:“呀,我差点忘了,老教主有信来。”说着展开手中纸卷,念道,“你这小王八蛋,想用美人图干什么?”话音未落,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对父子看起来互相不耐,实际却融洽得很——只有最亲近、最心无芥蒂的人,才会这样小王八蛋、老家伙地呼来喝去。 任逍遥睁开眼,见凤飞飞正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淡淡笑道:“怎么,我很好看?” 凤飞飞抿嘴点头:“是啊。只不过这个问题,飞飞也想知道答案。” 任逍遥倒了一杯酒:“你猜不到?” 凤飞飞偎在他身边,轻轻道:“我知道教主不喜欢别人猜测你的心思,所以我只问,不猜。教主说就说了,若是不愿说,飞飞也不急。反正,飞飞要永远陪在教主身边,教主要做的事,我早晚都会清楚。” “永远陪在教主身边”,这句话让任逍遥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类似的话,梅轻清说过,岑依依说过,徐盈盈也说过。他忽然有些慨然,伸手搂着凤飞飞,叹道:“我不是个好男人,你这样耗一辈子值得么?倒不如趁年轻找个好男人嫁了。” “教主怎么忽然……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有些男人就是天天跪在我脚下,我也不想看他一眼。有些男人只要偶尔对我笑一笑,我便觉得是天底下最大的好处了。”凤飞飞有些幽怨地看着任逍遥,“反正我也看不上别的男人,倒不如对自己喜欢的男人好。” 任逍遥已经听不下去:“准备一下,我们走。” 凤飞飞吓了一跳:“这么快便走?” 任逍遥点头。 “这封信如何答复?” 任逍遥说了句“你猜”,便推门走了出去。 凤飞飞的头顿时有些大——难道写这两个字给任独? 第15章 美人图出运帷幄(3) 黄府的花厅重新打扫过,此刻已坐满了人。冷无言、钟良玉、常义安、余南通、牟召华都在,独不见余传辛和杜家姐妹。常义安将众人环视一遍,轻咳道:“方才老夫与钟帮主、冷公子和丐帮两位长老计议,昆仑派愿以武林城主的身份说服各派联手抗倭,将永王宝藏充作军饷。只是这美人图么,”他看了一眼凌雨然,“据凌小姐所言,此图是九菊一刀流伪造,任逍遥意欲藉此挑起江湖纷争。” 此话一出,许多人都变了颜色,低低议论起来。 常义安等声音小了些,才接着道:“这图来得实在太容易,任逍遥绝不可能如此大意,是以此图当时假的无疑。但美人图事关重大,昆仑派不能擅自做主销毁,便想请诸位一同参详参详。” 这话的意思便是,大家开诚布公地商量一番,今后若出了什么纰漏,昆仑派也没有责任。众人都是江湖中摔打经年的人,一点便透,当下频频点头,围到桌边来。常义安将画卷展开,这简简单单的动作,却令众人的呼吸沉重而复杂起来。 画卷上第一个女子穿着黑色丝袍,手中一支红色玉箫,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不算十全十美,气质却遮盖了所有缺憾,让人一见之下,难以自拔。你不能用温柔,幽雅,甜美,高贵,清丽,脱俗这些字眼来形容她,天下没有任何字眼能说得出她的模样,形容得出她的风姿,那几乎不是人间的美。众人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就连凌家姐妹都有些自惭形秽。 常义安叹道:“凤凰门掌门水柔凤,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凌雨然心中一惊。 这便是任逍遥的母亲么?她不禁又看了这女子几眼,果然觉得任逍遥的眉毛和嘴巴有几分像她,只不过任逍遥眉如刀锋,凌厉逼人,水柔凤却是水波潋滟。凌雨然看着看着,想到那只粉色荷包,脸上发热,忙向后挪了挪,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的窘态。 第二个女子水蓝眼睛,长而卷曲的红色头发披散在脑后,披着金色宽袍,正是骷髅美人曼苏拉。第三个女子白衣飘飘,身姿轻盈,眼眸清澈,就像清晨玫瑰上的露水,神情却高傲冷杀,像极了玫瑰尖刺。众人心知这是宋芷颜,碍于昆仑派的面子,略过不谈。再看下去,第四个女子身形娟秀,长发如瀑,出尘脱俗,犹如沼泽中独放的兰花,让人不自觉地心生爱怜。最惹人爱怜的,却是她的手。 她的手小巧玲珑,白得几乎透明,连经络血脉也依稀可见,就象一块精心雕磨的羊脂美玉,任谁见了,都想立刻将这双手紧紧柔柔地握住。众人正在猜测此人是谁,姜小白已道:“花奴儿,这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巧匠花奴儿。” 唯有这样的手才配得上花奴儿的绰号,唯有这样的手才做得出那些绝智奇巧的兵器。众人一面点头,一面再往下看。接下来第五个女子高挽云髻,宫装鲜红,膝上放着一张古琴,眼中笑意无法言述,仿佛静夜里远方传来的笛声,你不找时,它无处不在,你想找时,却又听不到它。众人都不说话,因为没人认得画中女子。凌雪烟却忽然喊道:“雪衣浣花宫!这女人是雪衣浣花宫双姝、冰山奇葩殷红烛。” 盛千帆奇道:“你认得她?” 凌雪烟白了他一眼:“亏你还是幽谷清潭的人,怎地连七大剑派的人也认不得!”她指着画中古琴道,“雪衣浣花宫有三宝,香魂剑,天龙琴,百花仙露,二十年前有天龙琴的人,除了殷红烛还有谁?” 其实这些事情盛千帆全都知道,只是他说话向来没有凌雪烟快。如今当众被她抢白,不由阵阵脸红,却又觉得不该和小女子一般见识,讷讷地不语。众人都是暗笑,却见第六个女子荆钗布裙,脸如银盘,朱唇微启,亲切可人,怀中抱着一捧不知名的花,花朵如杯似碗,竟有红黄紫白粉橙褐七种颜色。凌雪烟忍不住叫道:“这是什么花?竟可以有这许多颜色?” 众人都不答,只因没人见过这种花。盛千帆看看左右,暗道:“我此刻说话,你可不能说我出风头罢?”口中道:“这花叫郁金香,是外藩之物。”话音刚落,盛千帆便觉一道犀利目光直直投射来,登时心跳加快,赶紧添了一句“这,这是家母。她喜欢这花,只是常常种不活。” 凌雪烟“哦”了一声,兴趣转回画中,见第七个女子四十上下,穿着绛色男装,相貌平平,通身气派却是雍容大气,非比寻常。柳岩峰脱口赞道:“好个龙骑夫人!” 江湖十大美人中,龙骑夫人最不美貌,却最令人尊敬。因为她一手创立的龙山派只用十年,便令八大派变成了九大派。千千万万江湖人穷其一生,至多成为一代名侠,能够成为一代宗师的人,千百年来也不过十几人耳。 第八个女子眉如柳叶,目若秋水,脸上带着温婉秀美的笑,仿佛青天中一朵白云悠然飘落,挥手间便可涤清世间污秽,正是峨眉派玉女剑苏晗玉。第九个女子笑靥如花,平眉杏眼,与凌雪烟有六七分相似。盛千帆看看她,又看看画中女子,正待开口,凌雪烟已叱道:“看什么!这是我娘!我长得像她有什么稀奇!” 盛千帆赶忙道:“不稀奇,不稀奇。” 众人笑而不语,又向画中看去。最后一个美人,是个梳着抓髻的十二三岁少女,虽然年幼,已可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灵气逼人,乃是唐门九小姐唐灵。只是这位九小姐失踪多年,唐家只以为她已不在人世。然而此刻观来,唐灵的模样却与雨孤鸿出奇相似。众人暗暗心惊,尤其是柳岩峰,但见冷无言神色不变,一时都没说话。花厅中沉默片刻,常义安道:“诸位可看出美人图的蹊跷?” 无人答话。 第15章 美人图出运帷幄(4) 冷无言待众人散了,便往后堂走来。屋檐下,杜蘅正提着药罐,将汤药倒入碗中,见他过来,施礼道:“表少爷。”冷无言示意她不要高声,亲将药碗端进房中。 房中光线阴暗,弥漫着浓浓苦味。余传辛一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嘴角还有血迹,全靠两个枕头支撑,才勉强坐直身子。杜若坐在床边,擦去他嘴角的血,又接过汤药递给余传辛喝了,知趣地起身出去。余传辛勉力笑道:“表少爷,美人图的事解决了?” 冷无言点头:“暂时无事,只是,今后他们是否齐心一致,却不是我能控制。”一顿,又道,“先生的病可好些了?” 余传辛微微欠身:“多谢表少爷关心。只是我这病是好不了的,王爷和世子耗费千金,采买奇药为我续命,也不过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冷无言默然。 余传辛的病每年春秋两犯,已折磨了他二十四年。当年,宁海王爱惜他的才华,访遍江南名医,却无人能治。这样一身病自然无法为官,但宁海王怎忍心看他穷困病饿而死,于是留他客居王府,慢慢治病。余传辛感念王爷大恩,便自请陪伴世子朱灏逸读书。朱灏逸对这位亦师亦友的先生有二十分尊敬,冷无言也是一样。朱灏逸主事王府后,余传辛便成了第一谋士,这次以听潮宴集聚江南官员,便是他的主意。 “余先生说哪里话,您的病只要静心调养,纵不能根除,也是无碍。只是,”冷无言停了停,“恕我直言,泄密一事,根本不可能与武林朋友有关,余先生一向深谋远虑,这次为何看走了眼?还是说,先生本是做戏?可是得罪常义安和钟良玉这样的人,未免不智。” 余传辛淡淡道:“我知道,所以我旧病复发,不见钟帮主和常掌门。”他自嘲地笑笑,“有一身病也不是坏事,至少我若不想见人,便可称病不出,纵使当今皇上,也没有法子。” 冷无言一怔:“那余先生来此何为?” 余传辛道:“见表少爷一面,为世子传个口信。” 冷无言心中微惊。余传辛沉疴在身,朱灏逸却命他亲来,显然此事机要无比。如今在宁海王府,如果一件事到了要余传辛去办的程度,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不会超过三个:朱灏逸、余传辛和他冷无言。 他不说话,等着余传辛说。余传辛却先问道:“表少爷可知,赵王交出三卫兵马之事?” 冷无言一怔,吐了口气:“黄大人已说过了。”忽然一笑,接着道,“天下二十余位亲王,大概都要陆续交出兵马,圣上江山稳固,可喜可贺。” 余传辛眼中掠过一丝异样光芒:“不错。开国之君封王屠臣,后继之君大力削藩,自汉以降,概莫能外。” 冷无言摇头叹道:“先生这话,可是犯忌讳的。” 余传辛灿然一笑,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红润:“自来我说的十句话中,有八句都犯忌讳,可也不能不说。一个人自知时日无多,便无所畏惧。”他静默片刻,接着道,“京城传出消息来,圣上决定废止迁都,永驻北京,南京一切修缮工程,都已停了。” 冷无言吃了一惊。 将国都迁回南京,是先皇意愿,洪熙朝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修缮南京皇宫,又派太子辅政南直隶。谁想太子甫一登基,竟废了此议。 余传辛道:“燕王宗室兴于北方,皇上不愿南来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若真迁都,宁海王府便难做了。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冷无言不语,余传辛忽然换了一种嘲讽的语气,“只是,国都驻北,锦衣卫的人却南来了。” 冷无言双眉一挑:“奉旨监王?” “不错。这班人为了邀功请赏,无事也要生事。是以世子让我带四句话给表少爷。第一句话,表少爷今后行走江湖,不要再动用王府的人。” 冷无言点头:“我明白。今后行事,我尽量不联络江山风雨楼的暗桩。” “第二句话,世子殿下希望表少爷说服任逍遥,献出宝藏,襄助抗倭。” 冷无言身子一震,指尖不觉动了动。 余传辛道:“我知表少爷为难,但此事若成,对抗倭大业,对江湖各派,对世子殿下,都是大有裨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今合欢教还不成气候,就已拖得九大派无暇奔赴沿海。表少爷,你要知道,义军是靠王爷和江湖各派的支持,才能和倭寇打上十年。若说战绩,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义军若少了各派支持,如何撑得下去?换句话说,即使任逍遥没有和九菊一刀流勾结,合欢教的所作所为却实实在在帮了倭寇的忙。世子知道表少爷和任逍遥是朋友,所以希望你能说服他,让江湖中少流些血。” 冷无言叹息一声。 殷断天何曾没有过这般苦心,任逍遥何曾没答应过!可是这一切都被梅轻清的惨死打成了泡影。“若我不能说服他,表兄要如何做?” “那便是第三句话。”余传辛道,“若表少爷不能说服任逍遥,必要时候,便须除掉他。” 冷无言目光忽地凝结,语气寒意如冰:“必要时候是什么时候?” 余传辛道:“任逍遥拒绝抗倭,而表少爷已得知永王宝藏所在的时候。” “然后呢?” 余传辛道:“然后便是世子最后一句话,将美人图毁了,令世人死了寻找永王宝藏的心。” 冷无言一怔,沉默良久,忽而冷然道:“最后的结局便是,江山风雨楼将宝藏运到宁海王府,是么!”他讽道,“表兄大才!明里结交江湖各派,让他们抢夺宝藏,资助义军。暗中却拉拢任逍遥,若他肯合作,还则罢了。若他不肯合作,便除掉他,将宝藏据为己有,或充军,或用作他途。如此一来,不但江湖中人会感于宁海王府大义,全力助战,便是锦衣卫也绝难抓到王府结交江湖帮会、图谋不轨的任何把柄。” 余传辛看着冷无言,意味深长地道:“表少爷认为有何不妥?” 冷无言正色道:“从权术上看,并无不妥。只不过冷某行走江湖,结交朋友,向来赤诚以待,无论为了什么,都不会欺骗朋友,更做不出杀害朋友、抢夺宝藏的事。表兄如何做,我不问,但他既知任兄是我的朋友,又来跟我说这些话,是何道理!” 余传辛皱了皱眉,道:“表少爷何出此言?世子这样说,是因为他相信表少爷有九成可能说服任逍遥。”他沉默片刻,又慨然道,“每个人都有善恶两面。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抑或人之初,性本恶,都是错的。若我来说,便是人之初,性本真。一个淋漓剔透的人,给他什么,他便学会什么。任逍遥只不过生在邪派,天生便要与九大派为敌,而他未必是个恶人。表少爷生在王府,幼承家训,注定要成为抗倭英雄,无论你自己想不想做英雄,结果都是一样。九菊一刀流生为倭寇,对沿海百姓冷酷凶残,可恨;对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可敬。谁能说得清,究竟谁对谁错、谁善谁恶?” 冷无言不语。 余传辛又道:“古语有云,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所谓法、禁,不光是诸般律法,还有天道伦常。对常人来说,有这些东西约束着,他便能做一个好人,世间一切便可清清平平地运行,江山才可安安稳稳地传承。但儒和侠却与常人不同。儒有能力创制新的秩序。侠则像利刃,既可摧毁秩序,也可护卫秩序。聪明的人用二者求利,愚钝的人却会被二者绞杀。秦收天下之兵铸十二铜人,又焚书坑儒,自以为江山永固,却不过十六年光景。汉以儒家之言控天下人心,以儒驭侠,以文控武,终成赫赫之邦。其后历代,概莫能外。无论哪个王朝,文与儒都不过是工具,要为君王所用。”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湖中人也是世俗中人,若想出人头地,过风光日子,就要为人所用,若无人用他,与落魄书生有何分别?表少爷且想想钟良玉凭什么要亲近咱们,九大派凭什么任一个不懂武功的勇武堂堂主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品评弟子?还有军中崆峒,京城百味斋,塞外云峰山庄……”他看着冷无言的眼睛,“世子要表少爷做的事并不是害人,反而是帮他们走正途,尤其是帮任逍遥走正途。难道表少爷希望自己的朋友做一辈子通缉犯不成?”话音未落,他便大口喘气,双颊红得愈发病态,额头上全是密密汗珠。 冷无言有些不忍:“余先生,你……” 余传辛抬手打断他的话道:“世子还说,他不会勉强表少爷。如果表少爷无论如何都不愿伤任逍遥性命,王府另谋他途,决不让你为难。” 冷无言目光低垂,长长出了口气:“我知道表兄行事只问大义,不拘小节。先生说得对,规劝任逍遥抗倭,的确是件好事,我尽力便是。”余传辛微微颔首,不想冷无言又添了一句:“此事一了,我便去学剑,从此王府中事,与我无关。” 余传辛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惊异中又带着一丝冷笑,未及说话,便躬身咳嗽起来。 第16章 愿为永夜斩烛龙(1) 江水澄明,东流不息,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梁度已调人马去封锁沿江道路,黄家村这片水域空无一人。小云浮上江面,叹了口气。她心知自己在水上斗不过长江水帮,落水后径自下沉,凭内息苦苦支撑,此刻孤身一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一艘不大不小船缓缓驶来,风中传来男人们断断续续的说笑声。小云眼珠一转,扯下大半衣裙包起弯刀,有气无力地喊着救命。那艘船果然向她驶来,几个掌舵汉子七手八脚地将她拉上去,只看了一眼,便都愣住。 她本就是个妩媚动人的女子,此刻长发贴身,衣不蔽体,又白又长的腿和惊慌失措的眼神,哪个男人看了都要发呆。小云却没有自鸣得意,反是迅速瞟了这些人一眼,见他们身形高大,穿着打扮虽普通,武功却不弱,不觉微微蹙眉。 用这样的人掌船,船主该是什么身份? 这疑问只在脑中闪了一瞬,就听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浑厚嗓音道:“出了什么事?”众人纷纷散开一条路。小云抬头,见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走过来。他长脸鹰鼻,眉宇间充溢凌厉之色,只是见了小云,同样一怔,立即脱下长衫给她。小云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又不失时机地抛出一个又感激、又委屈、又害羞的眼神。韩良平若见了她这等演技,也只有叹服的份儿。 有人道:“少主,我们几个正闲聊,听见有人喊救命,就把她拉上来了,还没问话。” 小云开始低低抽泣——女人若不想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哭。一个懂分寸的男人绝不会当着许多人的面,问一个衣不蔽体、泣不成声的美貌女子遇到了什么事。 那男人只道:“把这位姑娘扶进屋去,换身干净衣服,再做计议。” 小云偷偷地笑了。现在她穿着干净衣服,坐在舱内,好奇地打量着另一个女人。 这女人穿着黑色衣裙,颈间系着一条五彩斑斓的丝巾,五官还算小巧精致,只是生了一对大大的兔牙,忒煞风景。 王慧儿!这女人居然是王慧儿! 可又不太像。那个娇生惯养、盛气凌人的镇江神算帮千金大小姐,已瘦了许多,眼神呆滞,神情拘谨,只傻傻地重复着一句“姐姐真漂亮”,再无别的言语。小云不认得她,却认得神算帮的五彩丝巾,拉着她的手道:“妹妹你也美得很。” 王慧儿甜甜笑道:“杜大哥也这样说过。他果然没骗我,果然是个好人。” 小云道:“杜大哥是谁?”一面说,一面将手伸到她背后命门穴。 王慧儿毫无察觉,脸上满是单纯甜蜜的笑:“杜大哥就是杜叔恒,他是个好人,他待我很好。”说到这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安,头也低了下去,“他、他待你会更好罢。” 正气堂一役,王清秋、王知秋身死,王慧儿被任逍遥骇得失心疯,神算帮弟子死的死,逃的逃,一个也没有剩下。冷无言要料理申正义后事,便托杜叔恒将王慧儿送回镇江老家。杜叔恒应允,谁知王家的亲戚听说徽州变故后,早早变卖了田产房屋,到乡下躲太平去了。杜叔恒一家家去找,好话说尽,也没人愿意收留疯疯癫癫的王慧儿。杜叔恒是个倔脾气,既受了冷无言的托请,就不可能丢下王慧儿不管,一怒之下,便将她带回崆峒山,打算先把她的病治好。谁知王慧儿久久不见好转,心里口里却已只认得一个“杜大哥”,片刻也离不得他了。时间一久,各种半真半假的玩笑便传了开去。 崆峒派没有清规戒律,弟子们娶妻、纳妾、生子都是司空见惯的事,若王慧儿是个普通女子,杜叔恒就算找来十个八个,也没人说什么。可惜王慧儿是神算帮的大小姐,纵然已经疯癫,但与杜叔恒这个没成家的男子朝夕相处,也实在太容易惹人遐想。杜暝幽碍于颜面,便要杜叔恒将她送回镇江。杜叔恒无法,只得遵命,却没想到会遇上小云。 小云暗道:“崆峒派是主人大敌,此番我全军覆没,主人不会轻易饶我。幸得天照大御神垂怜,给我送了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杜暝幽膝下四子,人称崆峒四杰,都是五门弟子。自从杜季恒、杜仲恒被帅旗、紫幢所杀,杜暝幽便下令全派弟子抗倭,这对九菊一刀流的影响,几可与大明水师相比。 平心而论,海盗倭寇根本无力与水师抗衡。他们之所以横行无忌这么多年,要从太祖说起。洪武朝时,太祖因倭寇及胡惟庸谋反案,严行海禁。其时日本国南北两天皇相斗正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扶持北朝天皇一统后,南朝势力便带着国之三神器流亡海外。这三神器便如华夏的传国玉玺一般,是以北朝政权总是有些心虚。足利义满为确立自己的正统地位,更为国运计,主动向大明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帝国示好,永乐元年,又称臣纳贡,得了明廷“日本帝国”的敕封,又签下《勘合贸易协定》,互通有无,一时倒也太平。然而自永乐十八年起,九菊一刀流横空出世,拥戴南朝天皇,截断日本贸易船只,势力逐步扩展。主持日本政局的第六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上书成祖,请求水师出兵共剿。可惜明廷忙于应付北方白莲教之乱,水师精锐又大部随郑和西去,不曾理会。 当今天子宣德皇帝的第一要务是稳固内政,根绝藩王势力,连郑和之事都不放在心上,更不会管这闲事。兵部窥得上意,乐得清闲。然而杜暝幽一令既出,南五省府卫和水师中的崆峒弟子不须宁海王府或冷无言游说,便主动帮助义军,着实令九菊一刀流头疼不已。小云若能杀了杜叔恒,不但无罪,反而立下奇功。 王慧儿全然不知她的恶毒心思,只憧憬着未来:“杜大哥说,我的病要回到家乡才能好,他要送我回家。我家在镇江,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忽然叹了口气,“可我已忘了镇江是什么样子。” 小云岔开话题道:“除了你的杜大哥,船上还有什么人?” 第16章 愿为永夜斩烛龙(2) 王慧儿歪着头想了一下,道:“还有杜大哥的大哥。本来他是不肯来的,我,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杜伯伯说有样大事要他办,好像是要去找一个姓韩的师弟,所以他才来的。” 小云心中一沉。 杜叔恒的大哥自然就是崆峒派第一高手、勇武堂崆峒管事杜伯恒了。那个姓韩的师弟,不用说必是韩良平。想到自己才逃出芜湖,居然又要跟着他们去找见韩良平,小云恨不得一掌打死王慧儿。就在这时,舱顶突然传来刺刺啦啦的怪声。小云将窗帘撩起一望,不觉怔住。 外面不是热闹的芜湖码头,而是一处长满密林的河湾,怪声是树枝与舱顶刮擦所致。正午阳光亮而刺眼,一阵风吹过,河面上金光跳动,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然而小云注意到,晃动的除了金光,还有银光。 银色刀光! 刀光一闪,数十个黑衣人自绿蒙蒙的树冠跃下,崆峒派猝不及防,一接触便有三个人挂了彩。然而他们身手的确矫健,刹那间短棍、双枪、短刀、飞爪、连枷、半月铲、风火扇、挎虎篮、铁琵琶、翻天印、太统法铃、风火五行轮十二种兵器扬出,二十四人将船舱护了起来。舱门吱呀一响,一个比杜叔恒略显老成的声音道:“来者可是合欢教血影卫?” 正是杜伯恒。 他盯着一个鹅蛋脸、薄嘴唇的人,冷哂道:“想不到,江湖传闻中辣手无情的血影卫,统领居然是个兔子样的单薄少年!” 英少容身形的确单薄,单薄到任何人第一次见他,都很难将他放在心上。从前他讨厌这种轻视。但统御血影卫时间越长,接受的任务越多,他越体会到被别人轻视是一种优势,尤其是被敌人轻视。所以他微微一笑,道:“或许罢。” 杜伯恒道:“有话直说,无话就滚。” 英少容有话,并且说得很直:“奉教主之命,找一个叫小云的女人。” 杜伯恒不知小云身份,只当她得罪了任逍遥,当即冷哼道:“合欢教的敌人,便是我崆峒派的朋友。你既要害在下的朋友,就留下你的狗命。” 英少容目光从崆峒弟子身上划过,道:“二十四人对三十人,也想要我的命?” 杜伯恒冷笑:“二十四天魔阵,取你狗命,还嫌多了些。” 英少容皱了皱眉。 崆峒派八门武学中,奇兵门所传皆为阵法,二十四天魔阵是奇兵门十套阵法中最厉害、最复杂的一个。英少容再狂妄,也明白不可硬拼,叹道:“杜少主打算同归于尽?” 血影卫听了这话毫无反应,他们本就随时准备赴死。崆峒弟子却有些色变。杜伯恒也知英少容不是托大,血影卫发起狠来,自己绝难占到便宜。“你什么意思?” 英少容道:“区区一个小云,不值得牺牲崆峒弟子,也不值得牺牲血影卫,所以不如你我打个赌。我胜了,小云我带走。你胜了,我的头你带走。” 杜伯恒猛然大笑起来。笑声穿过树林,几乎要将枝叶震落。他收住笑声,沉声道句“好”,身形一动,一拳向英少容胸口打来。英少容刀刃一翻,卷向拳头。谁知杜伯恒的拳头挨上刀锋,倏然没了力道。英少容一惊,见对方的拳沿着刀脊滑来,仍是打自己胸口,连忙身子一侧,堪堪避开,刀刃回转,斩向他左侧脖颈。杜伯恒回手便是一拳,嗡地一声,正中刀身。英少容虎口剧痛,丝丝血线渗了出来,想不到杜伯恒内力强于自己许多,当下提足内元,大喝一声,刀尖自左肋划向他小腹。 这一刀快如闪电,位置刁钻。杜伯恒来不及转身,却也不慌,身形一扭,下身不动,上身却完全横了出去,恰似飞天起舞。 花架门、花架拳的“盘根错节”! 谁能想到,杜伯恒这般魁梧身材,居然施展得出如此妩媚的拳法。 英少容也想不到,这势在必得的一刀落了空,身形不稳。杜伯恒得缓反击,拳拳虚实难辨,已变为神拳门花拳绣腿拳。这拳法用意不用力,打虚不打实,英少容备左右寡,备右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再加上内力本就逊于杜伯恒,二十几招下来,已落下风,只怕再有十招便要落败。一旁观战的崆峒弟子忍不住开始叫好。英少容却突然撮唇打了一声口哨。一直静立不动的三十血影卫倏然出手,二十四人攻向崆峒弟子,六人破门而入。崆峒弟子全副精神都放在杜伯恒与英少容的拼斗中,一时不防,七八人挂了彩,阵法立毁。却听砰砰砰一阵响,船舱门窗被悉数撞破,两个血影卫伴着闷哼被丢了出来。 杜叔恒立在屋中,叱道:“无耻鼠辈!” 话音未落,背后却遭了重重一击,只觉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踉跄五六步方才停下,转身便见小云用刀扼着王慧儿喉咙,冷冷道:“统统住手!” 最想住手的是英少容。 他虽然可以败,但没有哪个人希望在下属面前败。所以他立刻脱出战圈,放声笑道:“杜少主,看来这位小云姑娘并不想跟你们一起。” 小云的确不想。 英少容一来,她的身份迟早会暴露,而崆峒派绝不会放过九菊一刀流的人。所以她笑吟吟地道:“两位杜公子既已救了我一命,不妨好人做到底,让王姑娘再送我一程吧。”说着,弯刀在王慧儿脖子上轻轻一蹭,一道血线出现。许是刀太快、伤口太浅,王慧儿毫无察觉。还在傻傻笑着。 杜叔恒却觉得自己颈间一阵冰凉,盯着小云弯刀上的绿色菊花,已明白她的身份,厉声道:“你这女贼……” 小云打断道:“我是女贼,自然行事卑鄙。英统领你说是不是?” 英少容道:“不错。” “那你还等什么呢,”小云腻声道,“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英少容这次只有一个字:“走。” 王慧儿被小云推搡几步,如梦初醒,大叫道:“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要和杜大哥分开,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要带我走!” 小云冲她笑了笑:“妹子,这可由不得你。”又看了看杜叔恒,脸色冷极,“杜公子想必不会阻拦吧?” 杜叔恒当然不会。 第16章 愿为永夜斩烛龙(3) 眼看他们远去,杜叔恒几乎将牙根咬碎。杜伯恒拍拍他的肩,道:“三弟行事愈见冷静,可喜可贺。你也不必太担心王慧儿,她的死活,对任何人都不重要。她若真的死在任逍遥手里,你也算是甩了一个包袱。芜湖刚刚出过大事,我们行事要小心,一切先见到韩师弟再说。” 杜叔恒目光闪了一下,没有言语,心里却问着自己:“她的死活,真的对任何人都不重要,对我呢?” 崆峒派这一等,便等到日影西斜。密林深处突然刀剑声大作,既急且密,似有一番恶斗。杜叔恒脱口道:“难道韩师兄被人发现了?”话音未落,当先掠了出去。杜伯恒眉头一皱,挥手吩咐道:“你们十个跟去照看。”十个崆峒弟子应声而去。杜伯恒站在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出了密林,一条小路通往不远处的村庄。十二三个赤脚短打的渔家汉子正围拢站着,看两人打斗。这两人一个是游鸿,一个是云翠翠,一刀一剑,拼杀正厉。 游鸿的拳脚功夫全是钟良玉所授,钟家水鬼刀和长河落日拳在他手里使出,不见大气沉稳,只剩短快狠辣。偏偏昆仑派飞霜圣剑也以狠辣著称,两人拼斗起来,犹如快镰刀割庄稼,针尖对麦芒,一个侧身,兵器连格三次,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杜叔恒遥遥道:“长江水帮何时和昆仑派有了嫌隙?”他不认识云翠翠和游鸿,却认得昆仑剑法,也认得钟家水鬼刀。 游鸿却吃了一惊,脱口道:“昆仑派,这女贼分明是倭……”“寇”字还未出口,云翠翠已趁他说话的当口刺中他手臂。游鸿骂了句“他妈的”,反手一刀。云翠翠反应稍慢,嗤啦一声,裙角已被割破,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来。游鸿眼睛亮起三倍,不怀好意地道:“你这女贼倒是长得怪不错,做倭寇可惜了,倒不如跟着我。” 杜叔恒听到“倭寇”二字,立时变了脸色,身子前扑,斗大拳头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这不是神拳门花拳绣腿,倒是夺命门夺命拳,招招拼命,式式穷极。云翠翠剑尖一挺斜刺过去,只接了两三招,心中便大呼倒霉。 她离开任逍遥后便打定主意去找姜小白。这男人现在武功不弱,最近又做了几件大事,还与冷无言、云峰山庄和幽谷清潭的人交情极好,有他庇护,当可自保无虞。一路上她已盘算好了说辞,甚至设想了三四种法子要姜小白对自己死心塌地,却遇到了火急火燎的游鸿。 游鸿奉钟良玉之命搜寻小云。他不认得小云,只知道是个穿着绿衣服的美貌女子,见了云翠翠,便喊了一声“小云”。偏巧云翠翠本就姓云,“小云”这个称呼也不是没人叫过,见游鸿眼神不太正经,存心调笑,便应了下来,想不到游鸿立刻动了手。这场架打得实在莫名其妙,如今再加一个杜叔恒,云翠翠几乎气结。 好在游鸿不肯以多欺少,抽身圈外,咧嘴道:“这位兄弟也跟倭寇有仇?” 杜叔恒冷哼一声,不答话,云翠翠却似明白了什么,大声道:“我不是倭寇,不是!” 游鸿冷笑:“你不是?老子方才喊小云,是哪个娘们应的?” 杜叔恒听得一怔,暗道:“怎么长江水帮和合欢教都要捉小云,这个小云到底是什么人?”心中想着,不防云翠翠一个倒踢,身子斜飞,再送上一剑,居然是飞霜圣剑中“圣山落雪”。 自宋芷颜叛出师门,飞霜圣剑便已绝传,杜叔恒虽能认出昆仑剑法,却说不出是哪一种。此刻见了这一招,已明白此女是暗夜茶花,也等于是合欢教的人。一念及此,怒火翻卷,招式突然变为花架拳,身子一扭,避过剑锋,右手扣住云翠翠脚踝,用力一摔。 云翠翠疼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杜叔恒正待上前擒她,就见一道红光自树丛中飞出,越过人群,直奔自己手腕而来,却是一条红丝绳镖。他一错身后退三步,大声道:“这女人是合欢教的,她还有帮手。” 崆峒弟子听了立刻往树丛那边围过去。游鸿大叫到:“别动手,别动手!” 说晚了。 绳镖如有灵性,轮成一圈,啪啪啪将冲上来的崆峒弟子挨个抽遍,接着一个人影跃出骂娘:“游鸿!你娘!你忒不会办事。钟良玉要你追小云,你怎么追起了她!” 她,自然是云翠翠。 如此在乎云翠翠的人,除了姜小白还有谁呢? 杜叔恒盯着他,沉声道:“姜小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与杜伯恒在正气堂见过姜小白,对他印象本就不好,即使听说他在万家酒店和九华山中所为,也仍是瞧不起他。 只是,姜小白的武功进境实在令人心惊。一招击退崆峒派十个三门弟子,杜叔恒自问做不到。 姜小白挠挠头,一张嘴如爆豆子般:“小爷的意思就是不明白几位还不知道大家的身份就这么打来打去的不觉得很没意思吗!”他这句话说得极快,快得好像一大团麻绳突然塞进了自己耳朵。他吸了口气,放慢速度又道:“虽说咱们混江湖的几天不打一架就他妈的浑身不舒服,但也不用见了谁都是一副斗鸡眼、龇牙狗的样子吧?” “扑哧”一声,云翠翠笑了起来。姜小白从未见她给过自己笑脸,也随着她嘿嘿傻笑,反将下面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杜叔恒见了他这没出息的样子,便猜到这女子是云翠翠,冷哼道:“姜少侠倒真是个用情至深的汉子。”姜小白红了脸,一叠声地道:“好说好说。”杜叔恒不再理她,与游鸿表明身份,又将合欢教劫走小云的事说了一遍。 游鸿铁青着脸,转身看看姜小白,又看看云翠翠,一语不发。 姜小白被他盯得心中发凉,试探着道:“游寨主,你,你想怎样?” 游鸿不客气地一指云翠翠,道:“合欢教的人在哪里,她不会不知道吧?”说完又瞪着云翠翠,“快说,任逍遥那厮躲在哪儿!” 第16章 愿为永夜斩烛龙(4) 云翠翠却只扯着姜小白的衣角,望着他,轻轻地、幽幽地道:“我不知道。你大概不会信我了。” 姜小白一下子矮了七八分,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一张嘴裂得烧饼那么大,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旁人不觉面露鄙夷,游鸿干脆一伸手,要将云翠翠拎起。姜小白却猛然一掌切在游鸿腕上,道:“游寨主,她已经说她不知道,你听不懂么!” 游鸿冷冷道:“姜小白,你不觉得你太可笑了么?”他四下望了一圈,嘴角绽出一个惋惜的笑容,“你把这婊子当成宝贝,也不怕道上朋友笑掉大牙。” 姜小白脸色一冷,旋即缓和下来,打着哈哈道:“游寨主太抬举小爷了,小爷连狮子吼也不会,更别说笑掉别人大牙的厉害功夫了,便是我师父也不会,难道游寨主会?” 这次不仅云翠翠,连长江水帮的人都笑了起来。游鸿的身子随着怒火一下蹿起,一刀向姜小白砍去,骂道:“你他娘的成心与老子作对!”姜小白哼了一声,绳镖飞出,当地击中刀身。游鸿刀尖走偏,顺势横扫。姜小白手指微曲,绳镖立刻掉头,照游鸿脑后扎去,游鸿只得撤招旁跃。谁知绳镖居然一个回弯,又奔他咽喉而去,姜小白喊道“收”,绳镖便死死扼住游鸿的脖子。 这次游鸿笑不出了,长江水帮和崆峒弟子也笑不出了。 姜小白手上加劲,道:“她说了,她不知道,你听懂没有?” 游鸿被勒得脸色发青,眼泪都快流下来。杜叔恒轻咳一声,道:“姜少侠,一点误会,莫要伤了彼此和气。”他的口气渐渐转为凌厉,“否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长江水帮的人堵住前路,崆峒派堵住后路,云翠翠的脚又被他捏得脱了臼,姜小白若想带她离开,想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姜小白清楚这一点,也明白很快就会有大批兵马追到,当下将云翠翠揽在背上,冷冷道:“你们让开。不然游寨主可就没命了。”游鸿的脸色由青转白,长江水帮众人只得乖乖让出一条路。杜叔恒权宜再三,终于也让开。姜小白押着游鸿走了几步,猛地丢开绳子,箭一般掠了出去。 这一掠足有四五丈,足尖再一点地,又掠出四五丈,三个起落后,已不见踪影。游鸿喘着粗气,跳脚骂道:“姜小白你这狗娘养的!你他妈的保重,千万别落在老子手里!” 他骂得起劲,却不去追。 谁都没去追。当今江湖,追得上姜小白的人恐怕不多了。 姜小白越跑越快,越跑脸越红。 为了女人倒打朋友一耙,这实在不光彩,也对不起他这“有身份有地位”的乞丐名头,即使游鸿跟他的交情并不深。他狂奔一阵,停下时已汗水淋漓。原本,跑这点路对他来说就像吃豆子一样容易,可是背着云翠翠便不同了。 他紧张,他心跳,他手足无措,他口干舌燥。 忽然,一只冰凉的小手覆在他额头上。姜小白感觉就像大暑天喝了冰泉水那么爽朗,弓着身子,连腿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了。 就听云翠翠道:“你该把我放下来了罢?” 她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随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吹进姜小白的耳朵,吹得他耳中心中全都痒痒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云翠翠放了下来。自己则坐在一边,侧脸瞧着她,傻傻地笑着,心中忽然想起在忘忧浮偷看她的无数个夜晚来。 云翠翠嗔道:“你看什么,抢着媳妇了还是抢着宝贝了。”说着一根水葱般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戳了戳。 姜小白低下头,小声道:“都是,都是。”他的心咚咚跳得山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未与云翠翠如此近的相处过,而且只有他们两个。山风吹过,不冷不热,火红的枫叶纷纷扬扬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红毯,漫天遍野,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安静的,温柔的火海。 “我,我的脚……”云翠翠忽然道,然后低下头去。 姜小白猛醒,赶紧搓搓手上的泥,捧起她那只受伤的脚,愣了一刹,又放下,道:“那个,男女那个什么不亲的,我,我……” 云翠翠啐道:“呸,你这小流氓,不是早就偷看过人家了吗,这会儿又,又装起正经来,却又装得不像,真是假正经!” 姜小白呵呵一笑,低头看时,见她的脚踝已高高肿起,摸索两三下,用力一推,“咔”地一声,脱臼的脚骨便复了位。云翠翠疼得呻吟一声,姜小白听了,心里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小萍。 他记得,小萍陪着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呻吟的。他对这个妓女没有感情,只有牵挂,对一个使自己成为男人的女人的简单牵挂。一抬头,刚好碰上云翠翠清纯无辜的眼神。 这女人就是有在任何时候都能做出一副可怜兮兮样的本事。 “我,疼。”她轻轻说着,呼吸却是粗重的。 于是姜小白给她揉,从脚踝一直揉到膝盖。他跪起身子,手在她膝盖上不断摩擦着,口中结结巴巴地道:“翠翠,翠翠……”心里忽然乱了起来,好像全身都像枫叶般燃烧起来。 云翠翠挨近道:“你,你还想要我吗,还肯要我吗?”这语气不像勾引,倒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乞求原谅。 姜小白低下头,看着她水汪汪的凤眼和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心也跟着一跳一跳,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响了一声,只吐出一个“我”字,便将她扑倒在地。 枫叶仍在飘落,衬着青翠的衣裙,像一块投于火中的翡翠。 云翠翠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姜小白。 这神情猛地令姜小白想起第一次瞧见她的模样。 山色空濛,细雨如烟,西湖上起了一层白色的雾,她穿着一身青翠的裙子,撑着鹅黄色的伞站在船头,扶雾而来,脆生生地说“你的鱼我都买了”,接着雪白的小手伸了出来,手心托着一锭小得不能再小的碎银子。 那时姜小白饿得两眼冒金星,全身被雨浇透,冷得直打哆嗦,恍惚中还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女。仙女把银子塞到他手里,见他傻傻地不说话,轻轻叹气,说了句“原来是个傻子”,转身走回了船舱。一缕风吹过,发丝带过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等姜小白反应过来,画舫已经消失在烟水雨丝中。 第16章 愿为永夜斩烛龙(5) 他爱云翠翠那时的神情,仙女般纯粹太息的神情,即使后来他再也没见过她这种样子。 可是,现在她的神情,居然跟那时一样。 姜小白忽然高兴得想哭。 什么忘忧浮的头牌,什么暗夜茶花,什么任逍遥的女人,统统去他妈的!从现在开始云翠翠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姜小白的女人。 他开始疯狂地吻她。 姜小白诧异地抬头,见她雪白的胸膛被自己脸上的灰泥蹭花,心里的欲火登时泄了大半。他悻悻坐起,把衣服盖在她身上,又随手拔了一根草在嘴里咬着,小声道:“对不起。” 云翠翠飞快地穿上衣服,又扑到他怀里道:“我,我不是嫌你。”姜小白木然应了一声,云翠翠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抽泣着道,“真的不是,你要信我。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我愿意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是,只是不要现在,不要在这里。别人很快会找到这里……” 姜小白一惊,才想起游鸿和崆峒派的人这时肯定在漫山遍野地找他们两个。他背起云翠翠要走,却又踌躇:“我们去哪里?” 云翠翠也不知道:“不如,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罢。” 姜小白应了一声,便飞奔起来。 他虽然是在逃,却开心得快要飞上了天,越跑越快,却越跑越快乐。两人在缤纷的红叶和满山遍野的秋意中穿行,荡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似乎那就是—— 初恋…… 云翠翠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感觉自己的心正随着他的心跳动,脸上竟有些发烫,鼻子忽然酸酸的。 这感觉,她已很久没有过了。 她也和千千万万普通的女子一样,从懂事起便等着火红的嫁衣和那个心仪男子的到来。对女子来说,一个可以放心依靠的男人,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甚至比自己的生命都要宝贵。她伏在姜小白不算魁梧的背上,听着耳畔呼呼风声,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这个男人虽然样样都达不到她的要求,可是对她是极好极好的。一个男人就算样样都好,可是对自己不好,便全都是空,她再求虚名有什么用呢? 如果云翠翠曾经对姜小白有过一时半刻的真心真情,那么一定就是现在。如果现在姜小白有一笔不多不少的积蓄,那么他一定能和云翠翠退出江湖,过着种田织布生孩子的逍遥日子。如果他们真的过上了那种日子,那么江湖中便要少一段传奇。 于是这片刻的温情立刻被无情地打碎了。 在住店的时候被打碎了。 姜小白没有钱,幸好云翠翠有。此刻她舒舒服服地坐在高高的浴桶里,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忽然觉得感情不能当饭吃,不能当热水泡,不能当房子住,人还是要有钱有势才好。 男人会变心,钱不会。就算她云翠翠有朝一日变得又老又丑,钱也不会离她而去。 她望着水中自己年轻美丽的脸庞,微微冷笑,手指一弹,倒影立刻粉碎无踪,似乎那就是—— 初恋…… 云翠翠掏钱的那一瞬,姜小白这辈子第一次彻骨地感觉到,男人应该有些钱,哪怕只够养活一个女人,而不是自己吃饱就满足了。 “翠翠现在对我好了,可是我拿什么对她好呢?” 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云翠翠已在里间洗了一个多时辰。 姜小白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女人为什么可以洗澡洗上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泡这么久也不长出鳞来。他正在胡思乱想翠翠变成龙女的样子,就听云翠翠唤道:“小白,到你了。你若是不洗干净,我就不理你了。” 于是姜小白平生第一次乖乖地自己把自己洗了一遍,接着发现自己的破衣服变成了一套新衣服,破洞的草鞋变成了短靴。 衣服和靴子都很合身,姜小白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里间,心想翠翠给自己做老婆真是太好了,他发誓一定要好好对他。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云翠翠正在等他:“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她的神情有几分羞怯,就像还摸不透丈夫脾气的新娘子一样,“要是有你不喜欢的菜,我再要店家去换。” 姜小白笑呵呵地坐下,道:“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什么都喜欢吃。”拿起筷子,他便开始狼吞虎咽。他是真的有点饿了——有点饿的意思就是桌上的饭菜大概能把他喂饱。云翠翠却一筷子也没动,只笑着给他斟酒。 菜是好菜,酒是陈酿,人是美人,任谁都会醉得很快。 有些人醉了会昏睡,有些人会砸东西,有些人会大哭大笑大叫大骂。姜小白醉了,却很喜欢说话,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翠翠,你看,我答应你的,我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现在的功夫怎么样?我知道还不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早晚……” “帮主?不行不行,我做不来。就算,就算师父的十二个徒弟里,只剩下我和李师弟,也肯定是他不是我,何况还有大师兄三师兄九师弟他们在。” “翠翠!翠翠你别生气呀!你听我说。我不是怕他们,我是讨厌那些烦心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处置那些事儿。” “现在学?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再者,我要是真做帮主,哪有时间陪你。” “哎呀,这不是没志气,这是疼你!要让我在帮主和你之间选,我肯定选你。翠翠,没你,我做什么都不开心。有了你呢,我也用不着做什么了。我陪着你,你陪着我,我们养一群像我这样聪明的小兔崽子,再养一群像你这样漂亮的……” “对,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怎么了?难道你一定要一群人伺候着巴结着你你才高兴?那你做头牌的时候怎么没找个有钱人赎身?我看那个铁捕头对你很好么!莫非你还惦着任逍遥?你说,是不是?” “不是?哼!你明明到过九华山,却不肯见我,现在被他赶出来才想到我!哼!别打量小爷是傻子。告诉你,任逍遥女人太多,你争不上。小爷疼你,教你个巧宗,你去找钟良玉,他现在缺老婆。” “翠翠,翠翠,你别走你别走,我错了我混蛋我没用,你想要的我给不了,还要用你的钱,我真他妈没用!你打我吧!只要你别走,你走了我怕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真他妈的不知道!” “好好,我答应全答应,告诉他们美人图是假的,找任逍遥,救师父,做大侠,做帮主!” “是是,等我做了帮主,再风风光光娶你。对对,肯定比兰思思强百倍。不就是个海上生明月!不是我吹,你想吃什么,小爷就叫,叫天厨老祖,叫吃喝真人给做什么!” “别跑,让我亲一下。不行,翠翠,一下不够,一百下,一千下,一万下!” …… 如果半醉中和一个妖精般的女人云雨一番,大概没有男人能再站起来。云翠翠睡了,又醒了,长长叹了口气,开始认真打量起姜小白来。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端详他。 姜小白长得很普通,普通到谁见了都会觉得似曾相识,但绝对说不上丑,甚至有些调皮得可爱。他蜷在被子里,像个初生的婴儿,眉头舒展,嘴角翘起,似乎梦见了天大的好事。云翠翠伸手抚着他的额头,喃喃道:“你梦见什么?梦里面很热闹么?” 话未说完,一滴泪忽然从腮边滑落。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日子来。 那段日子可算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人前她是烟视媚行的青楼头牌,无数男人为她倾倒,像狗一样跪在她脚下,只求她看自己一眼,对自己笑一笑。人后她是暗夜茶花中最泼辣、最厉害、最让姐妹们羡慕的首领,师父也最为娇纵她,她简直没有一样事情不称意。 可是后来全变了,自从任逍遥来了杭州以后就变了。任逍遥虽然神气风光,却全不把她放在眼里,还逼着她去喜欢一个肮脏邋遢、武功低微、没身份没地位的小乞丐。 上天既然给了她花容月貌和聪明伶俐,她就该过高人一等的生活。任逍遥凭什么这么糟蹋她!姜小白又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云翠翠的指尖从锁骨滑到胸前,感觉着自己柔软紧致的皮肤,暗暗道:“云翠翠,你已经二十一岁,不管你再怎么有本事,男人总是喜欢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多些。姜小白虽然不是你喜欢的男人,至少对你是没有二心的。你现在给他点甜头吃,又没亏吃。可不要将他的耐心磨没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想到这儿,她便往姜小白怀里靠了靠。 于是姜小白醒了。他的眼神有些朦胧醉意,却很温柔。他的胸膛不算宽阔坚实,却很温暖,将云翠翠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冷吗?” 云翠翠摇摇头,又将双唇在他脸颊上印了印。 银色的月光忽然洒满芜湖,天地间此起彼伏着一阵心跳。 “翠翠,我喜欢你。” “我知道,你说过一百遍了。” “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一遍?” 云翠翠一怔,张了几次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原来真正的情话是那么难以说出口,哪怕只有几个字,都像剜出自己的心一般。 可是姜小白却已说过那么多遍,每一遍都是极认真的——他竟不怕自己的心会流血么? 不知为何,云翠翠忽然有些莫名恐惧,将脸埋在他胸前,听他断断续续地哼着“打杀长鸣鸡哟,弹去乌臼鸟嘿,愿得连冥不复曙呀,一年都一晓呵”,仿佛西湖濛濛的春风。 第17章 螳螂捕蝉黄雀笑(1) 然而姜小白的怀抱猛地一张:“外面有人。”话音未落,已披衣起身,将绳镖卷在腕上,向窗外张望。 他的动作轻快利索,根本不像喝醉了酒又和女人大战了一场的样子,而且竟似早有准备。云翠翠一阵头皮发麻,暗道:“他的武功究竟练到什么地步?怎么好像……”一念未绝,姜小白已回到床边。云翠翠又是一惊,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外面是谁?” 姜小白满不在乎地道:“丐帮的,长江水帮的,江山风雨楼的,昆仑派的,崆峒派的,合欢教的,谁他妈知道呢!” 云翠翠一怔,看着他怡然自得的样子,疑道:“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姜小白点了点头。 一个小叫花背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住店,这本就足够引人注目,何况这女人还穿着绿色的衣服。如今整个芜湖城都在搜寻小云,崆峒派又亲见小云被英少容带走了,别人不找云翠翠找谁?姜小白自从进了这间客栈,就在等他们来。云翠翠看着他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不觉低下头去。姜小白以为她害怕,耸耸肩,摊开手,咧嘴笑道:“你放心。小爷好歹是袁帮主的亲传弟子,他们就算捉了我,又能拿我怎么样!打狗还要看主人罢?我也不是傻子,不会硬拼。你不是告诉我美人图是假的么,我拿这个换他们罢手,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好不好?” 云翠翠叹了口气。她本想要姜小白用这个消息扬名立万,重回丐帮,自己也好有个大大的靠山。谁知他却用来换两人后半生的平安,这男人究竟是傻是精? 姜小白又道:“一会儿我出去把他们引开,你从后面走。你留在这里,我没法安心。”他将手渐渐握成了拳头,“万一一个不小心,让人挟持了你,这买卖可谈不成了。” 云翠翠立刻道:“可是我也担心你,我们一起逃了不行吗?” 姜小白道:“不行。”他的神情忽地凝重起来,挺了挺腰杆,“我不想和自己女人躲躲藏藏过一辈子。再说,小爷的轻功又不是拿来看的。不是我吹牛,就是冷无言也休想追上我。” 云翠翠笑了笑,还未说话,就听一个声音冷冷道:“未必。” 钟良玉的声音。 姜小白脸色一变,不想钟良玉这等高手也来了。可他也未见害怕,大步走出,反手将门带上,叉着腰,松松垮垮地道:“小爷的面子真不小,居然劳动钟帮主大驾。” “你的面子的确不小。”钟良玉眼中有一丝冷笑。姜小白正在琢磨他是什么意思,就听笃笃笃一阵响,两个老者缓步走来,一个银发清癯,一个红面黄须。 丐帮四大长老之二,余南通、牟召华。 姜小白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怕,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向这两人出手。在他心里,抑或说在丐帮弟子心中,四大长老的地位仅仅比帮主袁池明低了那么一点点。他只能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苦着脸道:“余长老,牟长老。” 牟召华冷哼一声,余南通却微微一笑:“你既已知错,便将云翠翠喊出来罢。” 姜小白一怔,脱口道:“我?我有什么错?” 牟召华怒道:“臭小子!你袒护合欢教,隐瞒绿云菊刀下落,你知道多拖一刻是什么后果!” 姜小白当然知道。黄府花园的事他清楚得很。 余南通道:“小白,从前你与任逍遥结交,做了许多错事,我等纵然知道你是被人利用,也不得不重重罚你,以正帮规,塞人之口。” 姜小白“唔”了一声,不说话。 余南通接着道:“你若真喜欢云翠翠这个女子,便该劝她弃暗投明,擒拿任逍遥,你立此奇功,再迎娶云翠翠,也是本帮一大喜事。帮主栽培你多年,老夫也不愿你前程尽毁,望你三思而行。” 姜小白点点头,深深一揖,道:“多谢余长老。”余牟二人见他如此,都松了口气。钟良玉也轻松不少。谁知姜小白直起身子,说的却是:“翠翠已经嫁给我,已经算是弃暗投明了。常言道,出嫁从夫,今后长老们有话要问,找我就是。她知道的我全知道,长老问我也是一样。” 他要云翠翠,就要光明正大地向世人宣布,谁要找云翠翠麻烦,就先来找他。 “你……”牟召华上前一步,正待说话,院墙上传来一阵粗声大笑。一个声音道:“好小子!有种!那女人嫁了你,倒真是福气。”这是庞奇豪的声音。紧接着,柳岩峰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恭喜姜兄弟。” 姜小白早知院墙上有人,也不惊慌,拱手道:“多谢多谢,原来今日来喝小弟喜酒的朋友真个不少。不知游寨主在哪儿?”游鸿吃了自己的亏,却不见踪影,显然是等机会捉云翠翠,所以姜小白要把游鸿诱出来。 柳岩峰道:“他等着给新娘子敬酒,你小子可要小心了。” 姜小白心头一热,道:“柳大哥的好意,小弟心领。” 余南通忽道:“任逍遥在哪里?” 姜小白的回答就是三个字:“不知道。” 牟召华将竹棒一横,呼地带出一阵风,愠道:“这时你又不知道了么!” 姜小白点头:“因为翠翠也不知道。任逍遥又不是傻蛋,既然撵她走,自然不怕她给别人透消息,怎么会还待在原来的地方。” 牟召华咬牙切齿:“你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姜小白叹了口气,心知这件事永远也说不清,索性不提:“翠翠不知道任逍遥去了哪儿,却知道美人图的秘密,我想诸位对这个更感兴趣罢?” 钟良玉等人全变了脸色,院墙上的柳岩峰和庞奇豪也安静下来,目光都钉在姜小白脸上。突然咻地一声怪响,夜空中爆开一个光点,发出耀目白光,将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众人顿觉眼中一片炫目的银光,什么都看不见,眼泪已流出,耳中传来尖利的破空声,似是无数暗器射来。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道:“姜少侠莫慌,这些人在下替你料理。” 银光中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上百铁器撞击地面。姜小白管不得许多,拧身扑进屋中。眼前仍是什么都看不见,喊道:“翠翠,快跟我走。” 没有回答。 第17章 螳螂捕蝉黄雀笑(2) 姜小白心中一凉,云翠翠是被抓走了,还是自己逃了?思量间,就听砰地一声,窗子大开,前后左右涌来阵阵压力,仿佛四堵墙将他困住。姜小白心知钟良玉等人追了进来,躲也无用,幸好大家的眼睛都看不见东西,眼珠一转,大喊道:“翠翠你在哪里?”说完身子一纵,向上猛提,哗啦一声撞破屋顶,单手一撑,人已跃出。 可他还是看不清周遭情形,只觉得手脚所触又热又黏,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入口鼻,像一把铁钩子,几乎将晚饭都掏出来。姜小白心下骇然,用力揉揉眼睛,恍惚间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没,正要去追,腿上却一紧,往屋中坠去。 姜小白一出去,云翠翠便将被子卷起系好,从后窗丢了出去。黑暗中果然出现数道刀光,冲被子飞扑过去。她冷笑一声,趁机跃出。那些人发觉中计,返身来追,云翠翠脚伤未愈,几个起落,已被他们围住,正要呼救,便听到那声怪响,接着满天银光,饶是众人不在院中,也被晃得眼前一片银白。 云翠翠依墙而立,一颗心咚咚跳得厉害,待她睁开眼,便见方才包围自己的八人已倒在地上。每个人后心都是一个血洞,心脏已没了,血流满地,几乎漫过她的鞋底。云翠翠狠命捂着嘴,却觉头顶流下一股热热的东西。 血! 一抬头,两边院墙伏着八个黑衣人,腰挎银刀,手拿飞抓,飞抓上抓着的,正是八颗人心。 血影卫! 他们都戴着奇异的眼罩,大略是为了银光爆开时不丧失目力。云翠翠顾不得脚踝剧痛,转身便跑。谁知八人竟然齐刷刷追了过来。云翠翠吓得魂飞魄散,一头扎进黑魆魆的小巷,只当自己这次死定了。谁知血影卫似是专来戏弄,明明已追上她,却不出手。云翠翠也不敢停,更不敢问,惶惶如丧家之犬,眼见面前出现一道高墙,想也不想便翻了进去,落地时一跤跌倒,脚踝撕裂般疼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任逍遥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本就想要自己的命,只不过故作大度,将自己送给姜小白见最后一面?怒火烧着恨意,云翠翠紧双拳,打定主意,若是血影卫追来,她决不再逃,还要杀了一个两个给自己填命。 谁知血影卫竟没跟来。 她愣了片刻,转眼打量了一圈院内情形,见四周全是金灿灿的菊花,风轻露冷,月过中天,正房屋中亮着灯,传来句句吟哦。 果然富贵多闲人。 云翠翠叹了口气,心中羡慕而嫉妒,正待退出,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顺次走来三人。为首的中年男子满脸络腮胡,正是韩良平。他伤势未愈,走动还不甚灵便。后面两人却是杜伯恒、杜叔恒兄弟。三人敲了敲房门,开门的是常义安,将三人让进了屋。云翠翠心中惊异,不知自己闯到了什么地方,却觉身后花丛微风轻拂。 有人! 她用最快的速度拧身刺出一刀——绝不可将后背暴露给对手,尤其是高手,这是宋芷颜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然而她的匕首还未出鞘、身子连一半还未转过,穴道便被制住。宋芷颜还说过另一句话:“若碰到绝顶高手,便不必出手。”此人武功不在常义安之下,是当之无愧的绝顶高手。他是谁,为何要擒自己?云翠翠不及细想,便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到了屋顶。至于对方如何将她夹在腋下,又是如何将她放下,则根本不知。她半躺在屋顶,看不到这人长相,只能感到头顶一亮,想是他扳开了一片屋瓦。微微侧目,便见常义安、韩良平和杜氏兄弟正在闲谈饮酒。 云翠翠脑中飞快转着:“这人偷听别人说话,想来也不是正道中人。他未制我哑穴,大概也知道我的身份。我若应对得体,倒比落在常义安这些人手里强得多。”想到此便屏住呼吸,仔细听屋内谈话。谁知听了一阵,满耳都是江湖客套话,什么崆峒派路经此地听闻武林城变故突生,特来拜会常掌门。什么武林正道当合力绞杀合欢教,还江湖一个太平。什么崆峒派将倾全力支持宁海王府抗倭义军……若非夜风寒凉,云翠翠早已听得睡着了。唯一有用的话,只有一句,这处庄园是芜湖知府黄大人的别院。 屋里忽然传来咕咚一声,云翠翠一惊而醒,向下看时,见韩良平栽倒在地,人事不知。接着杜家兄弟倒了下去。常义安按剑在手,身子不住打晃,面色如土,僵持一阵,也晕了过去。云翠翠看得一身冷汗,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出声。因为她感觉身后那人正用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她。她正在奇怪,这人既已得手,为何还要等,就见杜家兄弟和韩良平竟然齐刷刷地醒了。 确切地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昏迷过——被迷药放倒的人怎么可能一挺身便站了起来,且目光炯炯,神态如常? 杜叔恒瞧着地上的常义安,有些忐忑:“这法子可骗得过常掌门?” 韩良平一面和杜伯恒搜索常义安的床榻,一面道:“三公子多虑了。那美人图是绣在素帛上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出这个主意。”说着,已拿着美人图转身。杜伯恒将上衣脱了,让韩良平将图绕在自己腰间。 云翠翠猛然醒悟,下药的是韩良平和杜家兄弟,他们是为了美人图而来。想到这图根本就是假的,是任逍遥放出来的迷雾,云翠翠几乎要笑出声来。 杜叔恒道:“韩师兄的计策果然高明。” 韩良平脸上毫无得色,反黯然道:“我等如此,实有违江湖道义。若非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我绝不做这样的事。” 杜伯恒道:“师弟不必自责。崆峒派有数十弟子在军中为官,宝藏落在咱们手里,一样抗倭,还可光大师门,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韩良平不置可否。云翠翠心中啐道:“当婊子就不要立牌坊,想要宝藏就不要说什么大道理!名门正派,呸!” 杜叔恒道:“韩师兄,如今这局面,咱们是不是该继续装作中了迷药?” 韩良平点点头,将一包粉末掺到酒里,举杯道:“雨楼主精于毒道,为策万全,咱们索性将这迷药喝了。”说完一口将酒喝了,趴在桌上,昏昏睡去。杜叔恒一脸诧异,杜伯恒摆手道:“罢了。他是眼不见为净。” 第17章 螳螂捕蝉黄雀笑(3) 这话没错。以韩良平的为人,根本不想如此,无奈这是授业恩师杜暝幽的意思,他实在不能拒绝。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自欺欺人,将自己迷倒了事。 杜叔恒叹了口气,道:“我们要不要也……” 杜伯恒截口道:“三弟,你怎么糊涂起来。我们若迷倒自己,中间若出了变故,如何是好!依我看,还是……” 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崆峒派瞒天过海,端的好计,这案子任是怎么查,也绝无人想到是英雄侠义的韩将军下的迷药,更绝无人能找得到美人图半点线索。” 云翠翠吓了一跳。身边这人等了这么久,此刻竟然开口说话,难道他有把握杀了杜家兄弟? 杜家兄弟面容失色,抵背而立,起手便是花拳绣腿,低喝道:“谁?” 这人嘿嘿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无修而修,斯为大修。无成而成,斯为大成。无德而德,斯为大德。无有而有,斯为大有。” 杜家兄弟脸色变得更难看。 这四句话正是青城派流布最广的口诀,许多江湖人都说得出。杜家兄弟吃惊并不是因为这口诀,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察觉对方是何时来的。若他们知道这人还带了一个云翠翠,恐怕会更加惊惶。 杜伯恒道:“来的是青城派哪位?” 这人道:“两位贤侄若不想让杜暝幽盗取美人图的事情传出去,便分我青城一杯羹。”嗡地一声,桌上多了一个拇指状的凹印,四周毫无裂痕,仿佛刻在桌上一般。 青城派出神还虚指! 杜家兄弟立刻明白,屋外这人竟然是青城掌门汪深晓。 只有汪深晓,才有资格称杜家兄弟为“贤侄”,才有资格直呼杜暝幽的名字,才有本事不露痕迹地隐在一旁。最要紧的是,只有他才能施展出神还虚指,因为这门功夫与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与崆峒派玄空门武学一样,都是掌门独修秘技。 杜伯恒自知与弟弟加起来也不是汪深晓对手,便道:“汪前辈亦端的好计,不费吹灰之力便要分一份宝藏去。” 云翠翠脑中已是一片混乱:“汪深晓不是好东西,我还要不要告诉他美人图本是假的?”踌躇间就听汪深晓淡淡道:“崆峒弟子为官最多,杜暝幽却自命清高,不与官场弟子来往,更不要他们半点捐助。这次却遣你二人拜会韩良平。汪某与他相交多年,他若无事,岂会登别人的三宝殿?你们假托送王慧儿回镇江,只能骗骗外人罢了。果然汪某所料不差,杜暝幽另有所图。” “住口!”杜叔恒恼他对父亲不敬,口气变得冷冷的,“汪掌门这十年间吞并蜀中四派,霸占堂口无数,江湖朋友有目共睹,似也与贵派‘虚无’之道有悖罢?” 汪深晓却不恼:“敝人的确不算清高虚无,却也从未求过清誉。”口气忽地一凛,“美人图给我一半,剩下的事情,烦请令尊亲来商议。” 他知道若是将美人图全要了来,说不定会被崆峒派咬成盗图之人。只拿一半的话,崆峒青城便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必须互为掩护。杜氏兄弟对望一眼,眼中全是愤恨、不甘和无奈,却不敢得罪汪深晓。若他此刻高呼一声,崆峒派损失的便是百年令名。杜伯恒鼻子里哼了一声,将美人图解下,撕成两半,一半放在桌上,另一半贴身收好。 哧地一声,一只飞抓穿窗而来,将半幅美人图掠走,同时在桌子上抠出五点抓痕,将出神还虚指的印子毁得踪迹皆无。接着一阵衣袂声远去。杜氏兄弟你望我,我望你,只觉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简直恨不得也用迷药把自己迷倒。 云翠翠被汪深晓提着,越过一排屋脊,忽见屋檐下飞出一个人影,人未到声已到:“放下她!” 这竟然是任逍遥的声音,他竟然一直藏在屋檐!云翠翠心中一阵狂喜,若非受人所制,简直要大喊大叫了。 汪深晓也几乎喊出声来。对这个斩断自己左臂、又知道上官燕寒死因的人,他恨不得千刀万剐!当下力贯右臂,将云翠翠推了出去,足尖再一扫,屋瓦片片激飞,乒乒乓乓的声响中,汪深晓已掠出墙外,消失无踪。 瓦片声会惊起黄府中各路高手,这乱摊子就留给任逍遥和云翠翠罢,反正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何况以任逍遥的脾气,十有八九懒得辩解,美人图失窃的事算到他头上,再好不过。 这道理任逍遥当然明白。可他仍然收刀掠下,双臂一展,将云翠翠抱在怀里。一回头,汪深晓的人刚好不见。任逍遥不觉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自己所作所为,倒像是与汪深晓商量好了一样,时间拿捏居然分毫不差! 他将云翠翠赶走,除了要利用她散布美人图是赝品的消息,更希望她与姜小白相处一段时间。唯有如此,姜小白才不会继续迷恋她。因此云翠翠一走,他便派岳之风带人暗中保护。后来崆峒派突然出现,说是送王慧儿回镇江,却又不顾她的下落安危,转去拜会韩良平。与汪深晓一样,任逍遥也认为此事蹊跷,但他不会像汪深晓那般夜探黄府,因为凭他的武功和身份,这样做太过冒险。 一个理智的掌权者不该轻易冒险。 所以他命血影卫将云翠翠赶入黄府,自己暗中尾随,果然斩获颇丰——美人图失窃,只会让人更加相信它是真的;青城派与崆峒派互相利用,嫌隙不小,将来对付他们,这一点定会派上大用场。 云翠翠第一次接触任逍遥的怀抱,一股难以言表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幻想过无数次的怀抱,并未给她风光的感觉,也不似姜小白那样温暖甜蜜,甚至和忘忧浮的客人没有任何不同。若一定要说不同,那便是比普通人更冰冷,更僵硬。 失望! 一股深深的失望笼罩着她,院子里的呼喝和火把光亮已引不起她丝毫注意。 任逍遥忽然贴着她的耳朵道:“你放心,姜小白会救你。”说完将她放下,再一纵身,向西厢房掠去。 黄府花厅灯火通明。 第17章 螳螂捕蝉黄雀笑(4) 众人听到那阵瓦片声,发现常义安、韩良平和杜氏兄弟昏迷不醒,美人图不见了,接着便抓到云翠翠。恰好游鸿、柳岩峰、庞奇豪、余南通、牟召华和钟良玉也赶了回来。游鸿把姜小白重重掼在地上,啐了一口道:“撒了半夜网,死了大半兄弟,就抓了这么条臭鱼,真他娘的丧气!” 姜小白被捆得像个粽子,哎哟哎哟叫了两声,嘴里骂个不停:“你们怎能不信我,那劳什子图是假的,假的,翠翠可以证明。你们还我翠翠,还我翠翠,还……”猛然瞥见云翠翠站在一旁,不禁愣了。忽又扭头大骂道:“你们这群混蛋,难道就会欺负女人吗!有本事放开小爷,咱们单打独斗,哎哟!” 这最后一声是被游鸿一脚踢中。姜小白还待骂上几句,冷无言已道:“什么真假?” 姜小白立刻来了精神,大声道:“翠翠说了,美人图是假的,是任逍遥用来离间江湖各派的,大家不要为它争来争去。翠翠你说是不是?你可是弃暗投明了的!” 一句话使得众人全往云翠翠身上看去。 云翠翠却只觉无趣。 她已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通了任逍遥的用意,更想通了汪深晓不杀她的原因,悲从中来:“任逍遥利用我刺探崆峒派的用意,丐帮利用我逼迫小白,汪深晓利用我栽赃合欢教。所有的人都利用我,都利用我,利用过后就扔掉!”她忽然很想报复,对所有蔑视她利用她的人,都要报复。“小白,只有小白他对我好,我说什么他都听。可是,可是他不会替我出气,他不会去害人。”她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并且迫不及待地做了第一步——她冷冷道:“我没说过,更没见过美人图,又怎么知道什么真的假的!” 姜小白傻了:“你?”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云翠翠,全没防备游鸿一个巴掌打了过来,啪地一声,两眼直冒金星,嘴里一片腥咸。 游鸿嚷道:“姜小白,这回你怎么说?你他娘的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帮着你那个好兄弟任逍遥,帮着那帮倭寇逃走!” 听到“倭寇”二字,庞奇豪立刻上前道:“小妖女,快把任逍遥的行踪说出来,否则有你好看的。”云翠翠却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庞奇豪顿觉失了面子,一掌向她脸上掴去:“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是不肯说了!” 游鸿伸手架住他的手臂,道:“庞兄弟真是个粗人,这么一张俏生生的美人脸,打坏了可没处修补去。” 庞奇豪跳起来道:“你这厮难道还心疼她不成。” 游鸿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云翠翠,似笑非笑地道:“心疼,当然心疼,凡是漂亮女人老子都心疼。”说着一把揪住云翠翠的衣领。 姜小白见状,眼睛发红,怒道:“游鸿你这个王八蛋,你敢碰她,小爷活剥了你!钟良玉你也是个混蛋,你,你还想当什么正道英雄,你他妈先管好自己的人!冷无言你更是混蛋,你,你忘了正气堂的人是怎么死的吗!” 冷无言果然脸色一变,然而还不容他说话,钟良玉已道:“姜兄稍安勿躁,长江水帮并非你想的那般龌龊。” 游鸿的确没有进一步动作,反而瞪着姜小白:“你很在乎这个女人?” 姜小白脸一红,张口结舌地道:“我,我……” “听说这女人从前是杭州忘忧浮的头牌?” 姜小白骂道:“那又怎样!你他妈的!你……”他翻了翻眼睛,没有再骂。他忽然觉得,若真把游鸿惹急了,他找一些不相干的人欺辱云翠翠,就像正气堂的赵原一样,钟良玉也管不了。 游鸿却笑了笑,看了一眼钟良玉,等他微一点头,才接着道:“姜少侠,我长江水帮买卖行天下,三教九流无所不通。老子若是废了这女人一身武功,再卖到窑子里去,你就是寻遍天下,到了头发花白时,也未必找得到她。” 姜小白狂吼道:“你敢!” 游鸿道:“你若是帮我们问问她,任逍遥在哪里,我们自然不会这么做。不仅不会,还会好好照顾两位,从此江湖上谁若是为难两位,便是跟我长江水帮过不去。你看如何?” 姜小白低了头,咬牙不语,云翠翠却突然开口道:“十万两。” 众人全都怔住了。 云翠翠一字一句地道:“给我十万两银子,我带你们去找任逍遥。” 姜小白怔了怔,突然大声道:“翠翠,你怎能出卖他,你,你不是一直喜欢他吗?” 喜欢他,这三个字像尖刺扎进姜小白心里,可是他不得不说。 云翠翠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舍得我变成残废,再被卖到窑子里去?你不想和我厮守一辈子?” 姜小白的心一抽,呆了半晌,定定地看着她道:“我喜欢你,可是我不想为了要喜欢你就出卖朋友。他,他虽然不太够意思,可是的确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拿朋友的命换自己老婆和好日子。翠翠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我会想办法给你的,你不要……” 话未说完,游鸿已一掌切在他后颈。他生怕姜小白再说下去,云翠翠会改变主意,索性打晕他了事,又扭头对云翠翠道:“你这婊子胃口倒不小,十万两,啧啧,任逍遥在你这儿的份量看来不轻。” 啪地一声,一只茶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凌雪烟扔下这一句,便踹开门走了出去,剩下一屋子尴尬的人。 这手段的确不光彩,凌雪烟再如何无礼,也没人吭声。 他们若知道任逍遥就在府中,不知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任逍遥闪进西跨院一间屋子,侧身跳到床上。他知道此刻姜小白必已被擒,虽然性命无虞,却有些莫名担心,便决心留下来看看事态发展。 第17章 螳螂捕蝉黄雀笑(5) 理智的掌权者虽然不该轻易冒险,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住在黄府的人已被惊动,何况钟良玉等人折回,此刻出府反比隐匿不动更危险。任逍遥打算藏到床上,等这间屋子的主人回来,便擒下他做护身符。 谁知一入帐子,他却摸到一个又软又香的身子。对方“啊”地叫了半声,便被他捂住了嘴。 凌雨然。 任逍遥听到她的声音,不觉一笑。“谁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这地方不但安全,而且销魂。”一念及此,他索性钻进被子,将凌雨然搂在怀里。凌雨然不知是谁,双脚乱蹬。任逍遥便一抬腿骑在她身上,凑到她耳边道:“别乱动。”凌雨然听到他的声音,身子顿时一僵,旋即软了下去。任逍遥又道:“别乱叫,你也不想别人闯进来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坏了云峰山庄的名声罢?莫忘记你此刻可不是个姑娘了。” 凌雨然心中一痛,果然没有大喊大叫,只道:“你竟敢到这里来!” 任逍遥在她脸上呵着气:“为了你,我什么地方不敢去?”一顿,又笑道,“你这么紧张,可是关心我?” 凌雨然瞪了他一眼:“你,你来干什么?” “干——”任逍遥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你。” 凌雨然奋力挣扎,捶了他几拳,骂道:“你混蛋!” 任逍遥却搂得更紧,恨不得将她捏碎:“人都说打情骂俏,你对我又打又骂,是什么意思?” 凌雨然一时没了言语。她总算和任逍遥相处过一段日子,知道这男人若真想做什么,反抗也无用,倒不如不理他。有时候她觉得任逍遥就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越是忤逆他,他越要去做。这一点倒和凌雪烟一样。只不过他比凌雪烟危险得多,尤其是对女人来说。 任逍遥果然没再逼近,只问道:“我送你的小玩意儿,你可喜欢?”凌雨然想到那个绣了春宫图的荷包,不觉面红耳赤,浑身发热。任逍遥又道:“我知道你脸皮薄,你心里喜欢就是,不用说出来。”凌雨然心中叹气,这男人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些?哪知任逍遥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毒灰冷,道:“可惜我没早点要你,倒便宜了林枫那小子。” 凌雨然吓了一跳:“你,你要杀他?” “你若心烦,我便替你杀了他。”对任逍遥来说,杀这个人易如反掌,甚至不必亲自动手。 凌雨然却沉默。那件事怪不得林枫,他也不是恶人,若因为这个就要杀了他,凌雨然狠不下心。可是她一想到林枫便心烦意乱,恨不得这个人从世上消失。 任逍遥轻佻地捏了捏她的脸:“怪不得人人都说,一夜夫妻百夜恩,这样的人你也不愿杀,叫我更想跟你做夫妻了。” “你做梦!”凌雨然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做梦?”任逍遥冷冷道,“只要我放出话去,说你已经是我的人,除了嫁给我,你还能嫁给谁?你以为现在江湖上有几个人不是这么想的?” 凌雨然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被合欢教抓走半月有余,化城寺的功德碑上又刻了她和任逍遥两个人的名字,最后莫名其妙地平安归来,身边还放了美人图,任谁都免不了揣测她与任逍遥的关系。就连自己的妹妹,也半开玩笑地问过那样的话了。 任逍遥接着道:“难不成你会对林枫说,你就是那晚那个女人,要他认下这件事?”他冷哼一声,“你会说么?即使你说了,他敢认么?即使他敢认,难道我不会杀了他?你若想保他的命,最好的办法仍是嫁给我。” 凌雨然身子一震,心如刀绞,抽泣着道:“天下,天下怎么会有你这样,这样可恶的人!你、你为什么要害我!” 任逍遥怪笑道:“我是救你。你若嫁给我,再要凌庄主认下这门亲,我便不计较你不是完璧,但你的嫁妆至少要有半个云峰山庄,才算对得起我。” 凌雨然忽然抬头瞪着他:“你就是为了云峰山庄?” 任逍遥毫不隐瞒:“不错。”忽又一笑,板着她的下巴,凑近道,“当然也是为了你,你这么温柔美丽,善解人意,男人都会喜欢。你若是个丑八怪,我可不……” 不等他说完,凌雨然的怒火已翻涌起来,双脚一阵猛踢猛踹,嘴里骂道:“你滚,滚!” 然而这种剧烈挣扎却令任逍遥眼中出现一丝热烈光彩,身体里也涌起一股燥热。既然此处住的是凌雨然,那么一整晚都不会有人来打扰罢?想到此任逍遥再不迟疑,将手探入她怀里。 从前他对凌雨然尊敬忍让,因为她是大小姐,是冰清玉洁的女孩儿,更是希望她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可是现在不一样,自己肯娶她是她的福气,那他还客气什么! 凌雨然发觉不妙,正要大呼救命,嘴已被热吻堵住,全身神经登时绷紧,一颗心狂跳不已。她被金枪失魂散控制,竭尽全力逢迎林枫时,脑子里出现的人是任逍遥。事后她既觉得羞耻,又觉得不可思议,她自认对任逍遥绝无男女之情,便用药物的原因安慰自己。此刻任逍遥活生生地逗引她,她却也几乎无法自持,只一会儿便大汗淋漓,双腿也渐渐分开,忽然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谁知任逍遥居然不动了。 凌雨然飞快地坐起来,抹了抹泪痕,慌忙系着衣扣。余光一扫,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头百转千回,几度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要说话,门外却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道:“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姐姐,我看我们走了算了!” 这声音泼辣爽脆,像大夏天咬一根水灵灵的脆黄瓜,略带清香,却又有些扎喉咙的小尖刺,让人从嘴里到心里全都刺刺痒痒,舒服极了。 凌雨然大惊,正要出声示警,忽然全身一麻,软软倒在床头。 第18章 天涯归路相思长(1)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凌雪烟气鼓鼓地坐在床边,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才注意到姐姐衣衫不整,发髻凌乱,脸上一抹动人潮红,鬓发湿透,贴着雪白颈子。凌雪烟不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歪着头笑道:“姐姐怎么了?出了一身汗,脸还这么红?” 凌雨然又急又羞,却动不得也说不得。凌雪烟还待再问,就听耳边呼地一声,一股大力从背后压来,一下子扑到在床上,鼻子里仿佛灌进十斤陈醋。若不是床铺够厚,鼻骨恐怕不保。凌雪烟心头火起,抬肘向后猛击,却被死死压住。她拼命挣扎,身上压力越来越大,几乎喘不过气,骂道:“你是什么东西!” 任逍遥悠然道:“我不是东西,是人。”一顿,又换了副和气的口吻道,“凌二小姐,你这样大喊大叫,我倒没什么,就怕两位名节不保。” 他们三人在一张床上躺的躺,卧得卧,趴的趴,还裹着同一条被子,这样子实在太容易编故事了。凌雪烟纵使再泼辣,也不敢逞强,低声道:“你是谁,你想怎样?” 任逍遥看着凌雨然,故做沉默,直到她露出哀求神色,才笑道:“在下是姜小白的朋友。朋友被擒,即使本事不济,也要来看看。无意中闯到这里,两位小姐勿怪。”说完冲凌雨然眨了眨眼睛。 凌雪烟半信半疑道:“你先放开我!” 任逍遥一听便知,这丫头已信了大半,便松开了手。凌雪烟飞快起身,用剑指着任逍遥,又解了凌雨然穴道,道:“姐姐,他说得是真话吗?” 凌雨然能说什么? 她只能低下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任逍遥却定定地看着凌雪烟。从小到大,他身边女子不外乎妩媚和温纯两种,凌雪烟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的眉平而略粗,英气逼人。眼大而亮,灵气逼人。配上整整齐齐的束发,从骨子里透着清拔俊逸、锋芒毕露。“方才下听二小姐所言,是个恩怨分明的侠士,不知可否帮我救姜老弟出来。” 凌雪烟也在看着任逍遥。她虽然气这个人险些将自己鼻子磕碎,却对搭救姜小白很感兴趣:“这倒也不难……” 凌雨然吓了一跳:“妹妹,你别胡闹。姜小白是钟帮主带回来的,你去放了他,如何向长江水帮交代。” 凌雪烟正色道:“姐姐,咱们凌家人做事,只求问心无愧,向来想做便做,用得着向谁交代!何况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是极是极,大小姐想必不会反对罢?”任逍遥意味深长地瞥了凌雨然一眼。凌雨然只觉满嘴都是苦水,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离去。 云翠翠已带众人去往朱家村,任凌二人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穿过院子,不想迎面碰上了盛千帆。凌雪烟一见他,立刻沉下脸来:“喂,你怎么还在这里?”她回来时,盛千帆就送到此处,此刻又见,不免发问。 盛千帆也颇为尴尬:“凌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怎么不休息?” 凌雪烟惦记着姜小白,随口道:“你不是也一样。”说着迈步前行,听到盛千帆仍在身后跟着,突然回身瞪着他,没好气地道:“你也不是好东西!刚才为什么袖手旁观?姜小白不是咱们的朋友吗!” 盛千帆没来由遭了这句抢白,脸色微红,然而那句“咱们”又令他十分受用,苦笑道:“我人微言轻,再说姜兄一时半刻并无危险,丐帮的人也不是不讲理。” 凌雪烟道:“所以你就乐得清闲,在一边看热闹了?”一顿,又道,“他现在在哪里?” 盛千帆道:“柴房。”心中暗忖:“凌姑娘的脾气真难捉摸,不知什么样的人才降得住她。如果能跟她天天在一起,也许……”想着想着,不禁心跳加速,一抬头,恰好和凌雪烟目光撞在一起,脸上一阵发烫,支支吾吾地道:“什,什么事?” 凌雪烟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在想意中人呢?”盛千帆脸上更红,凌雪烟掩嘴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想意中人呢,我说的话你都没听见。” 盛千帆愕然:“什么话?” “我刚才问你,有没有胆子跟我一道放了姜小白。” 盛千帆心道:“她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我若说不,她定然不高兴。不如与她一道,姜兄弟不是恶人,放也便放了。”便道:“姜兄是个至情至性之人,我当然愿意帮他。这件事,不如就由我代劳,如此钟帮主和常掌门即使追究起来,也不会找到你……” 凌雪烟瞪了他一眼,手指几乎戳着他的鼻尖,恼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干嘛要你代劳?我又不怕钟良玉和常义安!再说,你放他是你的事,我放他是我的事。” 盛千帆有些糊涂:“这有什么区别,我们……” 凌雪烟抢白道:“我们?谁跟你是我们了?” 盛千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话音未落,凌雪烟突然拉着他闪到花丛中,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就见两个上夜小厮提着灯笼,晃晃悠悠从走廊经过。盛千帆的心思却都在凌雪烟身上,闻着她身上淡淡香气,想起落樱,竟有些心神摇曳。 凌雪烟轻声斥道:“你呀,警觉性这么差,一个人怎么行走江湖!” 盛千帆心里一紧,赶快岔开话题:“看管姜兄的是昆仑四剑和丐帮牟长老,不知如何才能骗过他们。” 凌雪烟哼道:“骗什么?我们就直接去放了姜小白,看他们敢说个不字!” 盛千帆暗想:“这回你却又说起‘我们’来了。”口中道:“这样恐怕不好。” 凌雪烟身子已在数丈之外,道:“你要是害怕就别来!”盛千帆无法,只得跟了过去,凌雪烟却猛一回头,嗔道:“谁让你跟着我!” 盛千帆索性闭上了嘴。 他已经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惹这位小姐生气。暗中随行的任逍遥几乎笑疼肚子。 姜小白坐在地上,仍被绑得像个粽子,神情却好像他把别人绑成了粽子。他看着身侧紫光、紫微、紫星、紫云四人,叹道:“四位夜不能寐,陪着一个小叫花子坐柴房,小爷我实在过意不去。” 没人理睬他。 第18章 天涯归路相思长(2) 姜小白干咳一声,又道:“四位留一人看守,剩下的还是休息去吧。小爷被绑成这样,外面还有一个牟长老,他们居然还要四位看守,啧啧,真是太抬举小爷了。哼哼,这分明是要把追杀合欢教的功劳据为己有嘛。” 紫云忍不住道:“休得胡言!” 姜小白乜了他一眼:“小爷平生最喜欢胡言乱语,紫云师兄不知道么?” 紫云还待说上几句,紫光沉声道:“闭了他哑穴。”紫云依言做了,姜小白倒是安静了,门外却传来牟召华的声音:“凌姑娘,盛公子,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姜小白精神一振,拼命努嘴。紫光四人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贴着窗子去看。就见凌雪烟站在院中,开门见山地道:“牟长老,姜小白是我朋友,本小姐现下要放了他,您不会阻拦罢?” 话是商量,口气却不是商量。 牟召华见他二人不似说笑,将脸一沉:“丐帮的事,还轮不到凌姑娘管。” 凌雪烟冷笑:“丐帮弟子?带着一群人去捉拿自己的弟子,还要将人家的意中人卖了,这就是你们丐帮对自己人的手段?” 盛千帆见话锋不对,忙道:“牟长老,姜兄没做过恶事,云姑娘也已经弃暗投明,不如,不如把姜兄放了罢。” 牟召华微微一笑,心道这年轻人实是稚嫩,道:“你们两个倒也古道热肠。” 盛千帆一喜:“前辈应允了?” 牟召华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姜小白触犯帮规,结交奸邪,即便未做什么,也该由敝帮帮主、他的师父亲自发落。” “笑话!”凌雪烟按捺不住,噼里啪啦地道,“姜小白认识任逍遥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又不是他故意要结交奸邪。再者,袁帮主都失踪那么久了,谁知道还回得来回不来,等他发落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他一辈子不回来,你们就要关姜小白一辈子不成!”盛千帆见牟召华脸色愈来愈冷,赶紧扯了扯凌雪烟衣角。凌雪烟却瞪了他一眼:“我说的不对么?就算当着袁池明的面,也是这话。” 牟召华听到这句,终于愠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便是令尊也要给我丐帮几分面子,敝帮帮主的名讳,也是你可以大呼小叫的!”一语未了,手中竹棒突然斜刺里点出。 凌雪烟见了反而高兴。她本就期望牟召华先动手,日后打起口水官司来,她也有的说。当下手腕一转,云霞剑划出一个淡粉色光晕,将竹棒卷住。牟召华知此剑锋利,不可硬碰,撤手变招,朝她腿上扫去。凌雪烟身子一翻,反手一剑,又出两招,见盛千帆在一旁站着不动,恼道:“喂,你怎么不过来帮忙!” 盛千帆迟疑道:“家父教诲,侠义之士不可以多欺少。” 牟召华哈哈大笑:“说得好。” 凌雪烟气道:“本小姐还不稀罕你帮忙!”身子一矮,一剑撩出。牟召华见这招角度极刁,一棍砸下,哪知这招并非一撩到底,中途倏然变为前刺。凌雪烟身随剑走,牟召华来不及变招,以棍拄地,身子跃起。凌雪烟剑虽刺空,人却猛地一转,轻如漩涡中的鹅毛。漩涡中剑光一闪,俨然云峰剑法中的杀招“流星白羽”。 牟召华只觉足底一凉,啪地摔在地上,脚底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盛千帆欲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棍迫退,看着凌雪烟,冷哼道:“云峰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输得心服口服。”忽然神色一厉,“但你们放了姜小白,对他却没有半点好处。” 凌雪烟收剑入鞘,道:“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有没有好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姜小白一定不愿意被你们关起来。”说完转头看着盛千帆,“屋里那四个,是不是该你动手?” 盛千帆应了一声,心中却觉得奇怪。外面打成这样,昆仑四剑怎么还沉得住气?一面想,一面推开房门,便发现昆仑四剑不但沉得住气,还沉得住身子——四人跪成一排,每人脸上都被画了一只王八,每只王八的尾巴上还都挂着一只“王八蛋”,姜小白却不知哪儿去了。 凌雪烟先是一怔,又咯咯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下来。昆仑四剑满脸通红,眼中全是怨毒。盛千帆强忍笑意为他们解穴。四人齐齐跃起,胡乱抹了抹脸,半个谢字也不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凌雪烟这才收住笑:“他们是不是去追姜小白?” 盛千帆点头:“自然是。” 凌雪烟瞪他一眼,人已冲了出去,遥遥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盛千帆直想撞墙! 救走姜小白的自然是任逍遥了。昆仑四剑一心观摩凌雪烟的剑法,根本想不到会有人偷袭,而且竟会是任逍遥。 “你这混蛋真他妈够义气,居然劳动大驾来救我,小爷以为你最多派几个血影卫来。”姜小白一面说,一面在昆仑四剑脸上大施丹青,“四位深夜相伴,小爷无以为报,四幅小画不成敬意,四位一定要收下,千万别跟小爷我客气。” 任逍遥带他翻出院子,撮唇打了一个口哨,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冲来,却是惊风。姜小白欣喜不已,一把搂住马头,使劲蹭了蹭鼻子,才飞身上马,却茫然道:“我,我……” 任逍遥知道他惦记云翠翠,笑道:“朱家村。你去罢,这里我挡着。” 姜小白一点头,又有些担忧:“你可别乱杀人。” 任逍遥指尖敲着多情刃刀柄,道:“我尽量。” 姜小白叹了口气,打马便走,半个“谢”字也不说。 他们的交情已经不需要这个字了。 任逍遥转身,见昆仑四剑追了过来,便将刀抽了出来——“尽量”不等于“一定”,杀的对手越多,对合欢教越有利。然而看到凌雪烟跟在后面,任逍遥不知为何,竟将多情刃送回鞘中,定定地站着不动。 因为云霞剑已赶上来,呛呛呛呛四声,将四柄剑荡开。 第18章 天涯归路相思长(3) 昆仑四剑想不到凌雪烟会救任逍遥,惊异间任凌二人已掠出院墙,墙外一阵马蹄声远去。 盛千帆急道:“为何不追?” 紫星苦笑:“谁追得上烈焰驹!” 紫微却是冷笑:“想不到凌二小姐居然会助任逍遥,你们果然是姜小白的好朋友。” “你说什么?”盛千帆只觉天旋地转。 在凌雪烟看来,任逍遥替姜小白挡着昆仑四剑,又不肯下杀手,这比温吞吞的盛千帆可痛快得多,心里登时生出许多好感,想也不想,便出手相助。谁知任逍遥猛然欺身近前,扣住她手腕道:“跟我走。”凌雪烟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子一轻,已随他翻出院墙,又被他拉着钻进密林,一通狂奔。眼见四周越来越荒凉,凌雪烟心中发虚,道:“你,你去哪儿?” 任逍遥停步一笑,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凌雪烟惊呼一声,身子已在马上。任逍遥一紧缰绳,沉雷奋起四蹄,狂奔而去。蹄声如鼓,敲碎午夜月光。临街窗户一个个亮起,有人从梦中惊醒,推窗大骂。任逍遥反而纵声大笑,将马催得更快。凌雪烟斜坐在他身前,迎面吹来寒凉的风,发丝高高扬起,转眼便把鳞次栉比的街巷远远抛到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片墨绿竹林,地上满布碎石,马蹄踏上,碎石相碰,哗啦哗啦,甚是有趣。任逍遥松开缰绳,让沉雷随意走着。凌雪烟吸着清冷的木叶清香,靠着任逍遥胸膛,衣衫上透来融融暖意,心头涌上一股莫名滋味,又飞快融化在夜风里。 夜风呜咽,四野沉默,沉默中却仿佛游动着某种快活的东西。 凌雪烟想起自己还不知这男人是谁,却和他一起搭救姜小白,此刻又莫名其妙地跟他出城,到竹林里吹夜风,实在有些荒唐好笑。想着想着,居然笑出了声。 任逍遥略略吃惊。 这女子果然与众不同,此时此刻,她居然笑得出。 凌雪烟笑够了,板起脸道:“喂,你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如何认识姜小白的?”她说得虽凶,却深深低着头。若是抬头,额头就要撞上任逍遥下巴,搞不好还要撞上他的嘴,这亏可吃不得。 任逍遥闻着她发髻清香,却不开口。凌雪烟不耐烦地道:“我问你话,你听不到?”任逍遥依然不语,只轻咳一声。沉雷性灵,身子一扭,转向而行。 凌雪烟猝不及防,整个人倒在任逍遥怀里,又慌又怒:“不要以为你跟姜小白有交情,便跟本小姐也有交情。” 任逍遥还是不说话,反将手臂收紧了些。 他要看看这女子还会给他什么样的意外。 意外就是啪地一声脆响。 凌雪烟居然打了他一耳光! 任逍遥万想不到有人敢打自己耳光,并且还打到了。他摸着火辣辣的脸,瞪着凌雪烟。 凌雪烟也在瞪他,眼中毫无惧色,长长睫毛在脸上拖出一道阴影,却掩不住眼中猎猎神采。这小女子紧蹙双眉,大声道:“看什么看!” 任逍遥看得心里喜欢,笑道:“你长得漂亮,我就看了。” 凌雪烟心中有气,嗓门也提了起来:“本小姐偏不许看!”话音未落,扬手又是一巴掌。 这次没打中。 任逍遥扳过她的肩,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凌雪烟动不得分毫,脸色通红,心已快要跳出腔子。任逍遥闭上眼睛,道:“既然不许看,抱抱也就算了。” 凌雪烟拼命挣扎,大叫道:“你是谁,你敢留下你名字吗!” 任逍遥怪笑一声:“我有烈焰驹,又是姜小白的朋友,你说我是谁?”他悠然看着凌雪烟,就像看一只被困的小兽。这小兽又调皮、又倔强,挣扎不停,好像一团嫩肉在任逍遥身前腿间摩擦冲撞。任逍遥心中大爽,丹田处一团火越烧越旺,夜风一吹,身上居然已有了汗。 凌雪烟身上也有汗,却是冷汗。 隔着衣裙,她明显感到任逍遥的身子发起热来,鼻息也变得粗重,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她已有十六岁,朦朦胧胧也知道些男女之事,登时如遭雷击,拼命蜷缩身子,眼泪差点流出来。 任逍遥哈哈一笑,偏头道:“怎么不挣了?” 凌雪烟憋了半晌,将头深深低下去,呜咽着道:“我……你……” 声音越来越小,任逍遥听不清,低下头道:“怎么了?”一面说,一面将耳朵贴近,谁知咚地一声,太阳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全是金星,脑袋仿佛裂开一般。 凌雪烟居然一头撞向他太阳穴,趁机右掌一按马首,从他怀中跃了出去,口中叱道:“看剑!”呛地一声龙吟,云霞剑挟风劈来。 任逍遥被她撞得头晕眼花,不敢大意,多情刃刀光一闪,迎刃而上。 铮地一声,刀剑相击,蹿出一溜火星。 凌雪烟借力倒掠,甫一落地,掉头便逃,嘴里骂道:“任逍遥,你这个混蛋,姑奶奶以后一定要收拾你!” 任逍遥也不追赶,只将刀收起,揉头苦笑:“臭丫头。” 院子里大火熊熊,房倒屋塌,已不可能抢出任何东西来。冷无言、钟良玉、余南通等人带着一众人马立在院外,面面相觑。 钟良玉看着云翠翠,道:“云姑娘,看来那十万两银子,你不想赚了。” 云翠翠道:“我只说带你们去找任逍遥,至于找得到找不到,关我何事。” 钟良玉笑了,笑意中却透着寒意:“云姑娘是在跟钟某玩文字把戏?既要我放你,又要赚十万两银子,好个精明女人。” 云翠翠笑了笑,心里却捏了一把汗。 她在拿自己的命赌钟良玉和九大派的人会信守诺言,放过自己。但是现在看来,她赢面不大,因为游鸿不是君子。他已挽起袖子,大骂道:“你这婊子耍我们!”劈手揪住云翠翠头发,将手中火把在她头顶晃了晃,“你若不说,老子就把你头发全烧光!” 第18章 天涯归路相思长(4) 众人一愣。游鸿冷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女人就喜欢这一套。可惜在你游大爷这里不好使。”云翠翠却像疯了一样,抓着他的胳膊乱踢乱咬,泼妇一般。游鸿的头立刻大了三倍。打架动武他不怕,撒泼打滚他可不行,一面躲,一面冲身边人叫道:“娘的,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瞎子,还不把这疯女人架开!” 周围人将云翠翠拉到一边,她却哭得更大声,全身没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大哭大嚎:“你们放过我吧,我男人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房子烧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哭声引来不少村民围观。他们不知个中原委,只见到一个漂亮女子被几个男人推推搡搡,跌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听了云翠翠的话,纷纷对冷无言等人指指点点起来。 女人是弱者,这是天定的;漂亮女人一哭便能博得同情,这也是天定的。 众人只觉尴尬无比,又没法解释,就听一阵暴雨般的马蹄声传来,一点红影由远及近,倏然冲到眼前。 烈焰驹! 劲风激起众人衣襟,姜小白大叫道:“翠翠,别怕!” 一阵尖利风声响起,绳镖激射,左冲右突,将所有火把尽数击灭。姜小白手腕再抖,绳镖荡出一个圈,环在云翠翠腰间,将她高高带起。烈焰驹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跃上半空。姜小白右臂一展,将云翠翠揽入怀中。 “你怎么来的?” “小爷有本事娶你,就有本事救你!” 说话间烈焰驹落地,再一跃,便自冷无言和林枫之间冲了出去。 两人会心一望,都未阻拦。 眼看他二人没了影子,钟良玉脸色微有不满:“冷公子,林师弟,两位似乎是有意放他们一马。” 林枫看了看常义安,正想着如何蒙混过去,冷无言却点了点头,坦然道:“不错,我是有意放他。姜小白是我的朋友,云翠翠是他心爱女子,在下自认做得没错。” 众人想不到他居然直言不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常义安轻咳一声,道:“然则任逍遥的下落……” “在下自当一力追查。”冷无言神色不变,“三月之内,在下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姜小白带着云翠翠一路向北,快一阵,慢一阵,走走停停。云翠翠靠在他怀里,醒一阵,睡一阵,不觉天色微明。 云翠翠恢复了鲜活神采,轻声道:“小白。” “我在。” “你要去哪里?” 姜小白挠挠头:“这个,那个,我也不知道。你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云翠翠扭身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我没地方可去。今后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眼中忽然有泪,“只是,只是你别嫌弃我。” 姜小白一颗心咚咚狂跳,一把将她抱住,大声道:“我怎会嫌你,我疼你还来不及。我们已经……就是夫妻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 云翠翠看着他那副又认真又窘迫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的额头,轻轻叹道:“小白,你真是个好男人。” 姜小白嘿嘿一笑,挺了挺胸:“那是当然,我可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忽然神色一黯,“只是,我当不了帮主……” 云翠翠按住他的唇:“我没说美人图是假的,就是不想让你当帮主了。从今以后,你的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你一个,你只对我好,我也只对你好,你说可好不好呢?” 姜小白愣了半晌,大笑道:“好啊好啊,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哈哈,哈哈!”说着用力一抖缰绳,惊风放开步子狂奔起来。姜小白一面催马,一面大喊“姜小白只对翠翠好,翠翠只对姜小白好”。云翠翠却转过头,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惊风沿着江岸一路飞奔,渐近当涂。前方出现一个渡头,聚了许多打赤脚的渔民村妇,一面吆喝,一面将竹篓里的螃蟹拨得活蹦乱跳。小吃摊上升起袅袅白雾,将等待渡船的人们包裹在阵阵油香里。姜小白和云翠翠腹中饥饿,正发愁没有空位,就听一个粗犷的声音道:“这位小兄弟,还有小弟妹,这边坐吧。”说话的是个衣着爽利的大汉,年纪约莫三十开外,红脸无须,宽大的手掌蒲扇一般,拍得桌子啪啪作响。说完这句话,又踢了踢身旁两个年轻人:“两个小兔崽子,少磨磨蹭蹭的,麻溜儿去找艘船来。”年轻人嘻嘻笑着,哧溜哧溜喝完最后几口粥,一溜烟儿地往码头上去了。 姜小白见状大喜,赶忙拂了拂凳子,让云翠翠先坐,才对大汉道:“多谢大哥。大哥怎么称呼。”一面客套,一面要了许多吃食。 大汉打着嗝道:“好说好说。在下丁向成。”他瞟了瞟云翠翠,又笑道,“这位小兄弟好福气,讨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大哥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多子多福,哎,老八,还有一句是怎么说来着?” 另一张桌上一个面皮白净的汉子将嘴里东西咽了,道:“举案齐眉,老大,这几句话教了一路,怎地就是记不住?” 丁向成道:“老子不像你念了几年私塾!这举,举案齐眉真是吉祥话?你小子莫不是骗我。这话听着倒像是一招霸王举鼎。”说着双手擎天,摆了一个霸王举鼎的架势。 云翠翠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甜甜地道:“丁大哥要赶去给人道喜吗?” 她自打来了这里,便有不少男人偷眼瞧她,此刻听了她甜糯糯的说话声,瞧的人愈发眼直。云翠翠心中受用,心里那点对姜小白的愧疚,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姜小白只顾低头猛吃。 不是不吃醋,只是知道云翠翠喜欢这种暧昧调调。只要她高兴,不做对不起自己的事,姜小白便什么都由她。 丁向成摸摸下巴,道:“道喜,嗯,顺道道喜。” 这时那两个年轻人赶了回来,喊道:“老大,有船了,有船了。”立刻有六个汉子站起来,包括刚才说话的老八,双肩微耸,手紧缩在袖子里,将丁向成护在中间,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姜小白心中暗惊,云翠翠突道:“丁大哥,我们正巧也要过河,您可方便载我们一程?” 第18章 天涯归路相思长(5) 丁向成怔了怔,旋即笑道:“方便,方便。姑娘先请,先请。” 云翠翠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悄悄将银袋子塞到姜小白手中。 ——她知道姜小白没钱,而女人付账实在令男人难堪。在忘忧浮几年,她已经非常懂得伺候男人,不光会伺候男人的身子,更会伺候男人的面子。姜小白感激涕零,连她为何要跟着丁向成的疑问也抛到了九霄云外。 船离码头,阳光带着水色,晃得船上的人微闭双眼。船上一共坐了二十几个人,除了丁向成九人,都是生意人模样。一个短须黄褂的人道:“敢问诸位都在哪处发财,大家认识一下,日后也好在互相照应。咱是做茶叶生意的,往来杭嘉湖一带。” 接着有人道:“老子做药材,哥几个到了南京,药材行里打听我孙二就是。” 又一人道:“这不是遇了同行了,在下恰好在芜湖有一处药材铺要搬到南京去。今后还请孙二哥多多帮衬。” 说话这人光头大耳,一身沉甸甸的人油,右手上戴了三枚黄澄澄的金镏子。孙二认定这人是个大主顾,喜道:“好说好说,只是眼看就要入冬,各家都在屯货,这位老板怎么好端端的搬起了铺子。” 光头大耳的人叹了口气:“芜湖不太平了。又有倭寇,又有合欢教,那些人下手可是不留情,索性搬了铺子省心。” 立刻有人附和道:“芜湖的事我也听说了。倭寇闹得虽凶,还是被府卫大人带兵剿灭了。但是那个合欢教,神出鬼没的,那教主已被朝廷通缉了半年多,可也没见哪家衙门有一点动作。” 一人道:“谁敢去送死!正气堂的申大侠厉害不厉害?峨眉派的上官掌门厉害不厉害?全被他杀了!现如今连武林城都被他毁了,丐帮帮主听说也给他害死了,当差的哪一个还有胆子找他。” 众人苦着脸叹息不已,丁向成忽道:“你们少吵吵!没听说吗,九大派下了狙杀令,凡是江湖正派,都会截杀合欢教。他妈的,这些邪魔外道,二十年前灭得了他们,现在也一样。”他瞥了一眼天,语气肯定地道,“邪不胜正。” 众人一时噤声,片刻一个小小的声音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呼?九大派的事你知道?” 丁向成豪然一笑,拍着胸脯道:“我们太原镖局不敢说名门大派,但在山西地界,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陆家庄跟我们师父可是世代交情。陆家庄你们知道吗?九大派的狙杀令不会漏过陆家庄,那自然咱们也知道这消息了。” 这话不错。太原府陆家庄是三晋武林第一世家,太原镖局则是山西地界最大的镖局,两家乃是世交。除了九大派,当年围剿合欢教的江湖人,只剩下碣鱼岛孙自平、陆家庄陆千里、襄阳威雷堡沈西庭和丐帮帮主袁池明。九大派联发狙杀令这等大事,陆家庄自然会知道。 众人当下议论个不停。他们不懂武林中事,但对九大派和一些武林世家还是懂的。因为许多武林世家都是一方豪绅,名下生意无数。做生意的若不懂个中勾连,恐怕赔死也不知岔子出在哪儿。 姜小白却不明白太原镖局的人怎么到了南直隶。据他所知,太原镖局从不接南方生意,一是地头不熟,二是同行协定。他做出一副意外加景仰的样子道:“这位大哥原来是太原镖局的大镖头,小弟眼拙了,眼拙了,刚刚竟然有眼不用,不识真神。” 丁向成拍着他的肩,心满意足地道:“你小子这张嘴巴,咳……以后和弟妹若有难处,尽管来太原找我丁向成。” 云翠翠甜甜道:“多谢丁大哥。”丁向成立刻多瞧了她几眼,又把脊梁挺了挺。姜小白咂咂嘴道:“听说山西的刀削面出名得很呐,小弟得闲了一定去。只是,丁大哥到南直隶来做什么?” 丁向成向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道:“我也是看你小子顺眼,才与你说。大哥这趟是替陆家庄送一样东西到威雷堡。” 威雷堡? 姜小白心中一怔,却又释然。合欢教风头正劲,威雷堡和陆家庄有一些动作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从太原府到襄阳,怎么走到南直隶来,这不是兜圈儿么。再说,怎么不见镖车,也不见趟子手?” 丁向成得意地道:“这就是你丁大哥的手段了,这叫做装着修路,偷着过河……”话一出口,船上人都笑了起来。丁向成摸摸下巴,也觉得不对劲,扭头喊道:“老八,他娘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老八答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道,“最近大哥怎地迷上四个字四个字地讲话了,偏还讲不好。” 丁向成浑不在意,继续道:“不用镖车趟子手,那是怕同行不自在。哈,也怪那玩意儿小,不占地方。” 姜小白故作垂涎:“那,那一定很值钱了。小弟我也见过珍宝,越是小,越是金贵。” 丁向成点头:“那敢情!这本不该说,不过老哥我看你顺眼,说与你也无妨。陆家庄的少爷陆志杰,和威雷堡的大小姐沈珞晴,下个月要成亲了,老哥我送的就是陆家庄的聘礼。” 姜小白总算明白陆沈两家的意图,点头道:“难怪大哥说顺道道喜,原来真有喜事。” 丁向成笑着点头,船头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姐在南园摘石榴,恁在园外望墙头,太阳窠里见不着哟,多晚子才好咬耳朵根哟?” 唱歌的是艄公。他三十几岁,正当壮年,一面操着浆,一面看着船尾的媳妇憨笑。是想着走完这趟船,便可沽上一壶酒,吃到她烧的好菜了么? 船尾的小媳妇二十几岁,手里织补渔网,眼晴瞄着丈夫,似乎也看到一桌可口酒菜,感到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姐在南园摘石榴,哪一个讨债鬼隔墙砸我一砖头,刚上巧巧,砸在小奴家头。要吃石榴你拿了两个去,要想谈心随我上高楼。” 船上人看在眼里,笑在心头。有人促狭道:“上高楼之后呢?” 小媳妇笑着啐了一声,眼睛仍望着自己男人。艄公清了清喉咙,回应道:“一不吃你石榴二也不上楼,谈心怎么能跑你家里头?砸砖头为的是约你去遛遛。”小媳妇应和道:“昨个天我为你挨了一顿打,今个天我为你又挨了一顿骂,挨打受骂都为你小冤家。”艄公便唱:“听说你挨骂我心难受,每每挨打如割我心肉,你不如跟我一道下扬州。”小媳妇喜笑颜开:“听说下扬州正中我心头,打一个包袱跟你一道走。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一下扬州再也不回头呦……” 姜小白想到今后与翠翠成双成对,像这对夫妇一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不禁心潮澎湃。多年以后,他们是否也像这对夫妻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旅人,对着天地山川,毫不掩饰地炫耀自己的恩爱幸福?想着想着,他忍不住随着艄公夫妻一同唱起来。他唱歌向来很难听,可是此刻,船上的人却似乎听得很舒服。 在一个云淡风轻的早上,伴着明灭闪烁的江水,想着娇妻爱子,所有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去,将什么倭寇、什么合欢教全抛到九霄云外了。 谁说商人重利轻别离! 一曲终了,船已到岸。丁向成摸着鼻子道:“小兄弟,老哥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多子多福,举案齐眉。咱们就此别过。”这次他说得驾轻就熟,旁人都忍不住笑了。姜小白略一抱拳,眼中布满笑意,目送他们西去。 相见而欢,相忘江湖,闲花落尽,天涯无声,这就是江湖人。 姜小白想到此,禁不住揽着云翠翠的腰,对惊风大声道:“惊风,好兄弟,我先跟翠翠买块地,耕田织布,生十个八个小兔崽子,等存够了钱,也给你找个伴,怎么样?” 惊风希律律地踏着前蹄,云翠翠却狠命戳了戳姜小白鼻梁,把双手伸到他眼皮底下,又又嗔地道:“大白天的,你讲的什么话嘛!你看看我这双手,你舍得让我做粗活?” 姜小白握着她的手,只觉润嫩细滑,傻傻地说不出话来。 第19章 君子固穷须傲骨(1) 为了避开丐帮和长江水帮搜捕,云姜二人改走陆路,过含山、庐江、桐城、宿松,一路西行,直至湖广境内黄梅镇。镇子虽小,却是个四通八达的陆路要埠,东连湖口彭泽,西接黄州武昌,商贾络绎,货队连云。云翠翠爱这热闹,便停了下来,每日听听戏,做做画,时不时下厨变出一桌丰盛酒菜,晚上和姜小白云来雨去,白天便缠着他学功夫。姜小白也不藏私,将吃喝真人传授的九五天方阵细细说给她。起初云翠翠兴致盎然,但很快便没了耐心。 不是她不想学,而是她学不会。 九五天方阵太过繁杂,以姜小白的资质,练了大半年都无法完全领悟,更不要说云翠翠了。这也是姜小白答应得爽快的原因。在他看来,这功夫就算印成册子卖,也赚不来钱。 所以姜小白很烦闷。 云翠翠在忘忧浮多年,住店要最好,吃穿要最好,就连染指甲的凤仙花汁,闲来写写画画的笔墨纸砚,也无一不要上上之品。这些开销加起来,姜小白再怎么节俭,也顶不了多久。可是就算打死他,他也不会向云翠翠要。 现在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突然想起忘忧浮姑娘们常说的一句话:男人没钱的时候呀,不用你赶,自己就羞得没脸,滚得飞快哩! 原来这话是真的。 “天下有钱人那么多,懒人那么多,只要肯动脑子,就绝对饿不死。” 从前,这是姜小白引以为豪的事,可是现在他不光要让自己饿不死,还要让自己女人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需要钱,尤其对他这个还想生养十个八个小兔崽子的人来说。可是他会什么?他大字不识,更不会算账,偏又一身臭脾气,不肯做富人家的护院保镖。眼下被丐帮搜捕,更不能当街卖艺。如果他是个恶人,倒可以打家劫舍,可惜他偏偏又不是。 我又不比任逍遥和冷无言差,可是他们就不用为钱发愁,老天真不公平! 什么叫一文钱逼死英雄汉?这就是! 姜小白的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抬眼一看,不知何时逛到了马市门口。他下意识地看看身侧的惊风,鼻子忽然一酸。 烈焰驹是千金难求的好马,除开马本身,光是那副包铜压金覆小牛皮的鞍鞯,也值个六七十两银子。他走路走惯了,没有马也没所谓。一匹这么出挑的马,很容易暴露行踪。还有…… 他找了一万个理由不要惊风,却还是有些想哭,默默摸着它微微毛糙的鬃毛,心中又疼又愧:“好兄弟,我帮你找个好人家,你就不用等我存够了钱,马上就能有个伴了。”惊风鼻子里喷着热气,前蹄不安地敲打地面。姜小白拍拍它的脖子,抱着它的头,又道:“你也嫌我没用罢?我早说过,你还是跟着任逍遥的好。”说完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向马市挪去。 一进门,马市立刻躁动起来。惊风就像混在一群庸脂俗粉中的仙女,所有人都被它的神采倾倒,却没有一个上前询价的。 惊风已经出挑到了没人买得起的地步。 这有点像逛窑子,点得起头牌的客人总是最少的一类。 姜小白站得腿也酸了,脖子也僵了,半倚半靠着惊风,渐渐动摇了心思。正在这时,一个高傲的声音落下来道:“你这马是卖的吗?” 呼啦一下子,马市上一半的人都围了过来。 姜小白一抬头,几乎跟一张雪白马脸撞上,吓得退了一步,再往上看,才看到马上坐着的白衣少年。这少年二十上下,脸皮雪白,样貌比任逍遥还俊,神情比冷无言还冷。姜小白上上下下看了几个来回,心中明了,抱着双臂道:“这是马市,卖的当然是马,难道姑娘想买我骑一骑?” 旁人哄堂大笑,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 白衣少年一张脸变得通红,就像撒谎的小孩被大人逮个正着,两条眉毛拧得活像麻绳,咬牙道:“你,你凭什么说我是女人!” 话音未落,马鞭劈头抽了过来。姜小白身子一晃,自惊风腹下穿过。白衣少年唯恐打到惊风,手腕一转,鞭子啪地甩出一声脆响。有人赞了句“好功夫”,白衣少年面露得色。姜小白却道:“你不是有马,怎么又买……” 白衣少年打断道:“姑奶奶乐意花钱,你管得着吗!”一句话说完,神情突然变得沮丧。自称“姑奶奶”,那自然是个女人了。白衣“少年”将鞭子一甩,板着脸气咻咻地道:“你说!我哪里露了破绽!” 姜小白把头扭向旁人,小声嘀咕了句“喉咙那里平平的,胸脯那里鼓鼓的,还女扮男装,当别人都是傻子么”,惹得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白衣少女脸更红,恼道:“废话少说!姑奶奶就要买你的马,你开个价!” 姜小白打定主意不卖,便狠狠心道:“五千两。” 人群里一阵惊呼。 烈焰驹虽是好马,却也不值这个价。姜小白就是要这少女死心。谁知少女竟连眼睛都不眨,丢下两张银票,哼道:“从小到大,本小姐看上的东西不问价,也不用找零。” 两张三千两的银票。 人们又是一阵惊呼,纷纷猜测这女子究竟是哪家的豪门千金,撒银子竟像撒纸片一样。 姜小白攥着银票,一下子懵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也从来想象不到竟有人把一千两银子当做“零头”。 少女揽着惊风缰绳道:“马儿乖,以后就叫你胭脂卷帘。” 她声音变得温柔清脆,姜小白却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吼道:“它叫惊风!”说完逃似的蹿了出去。远远传来惊风的嘶鸣,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钱袋子满了,为什么心里又空荡荡的? 当他回到客栈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因为云翠翠不见了。 水尚温,衣衫俱在,屋子里一丝打斗痕迹也没有。 难道是她自己走的?她那么精明,一定算到自己没钱了。 姜小白血往头顶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踉跄后退四步,倚着门框,险些跌倒。 翠翠,翠翠,你真的如此爱财么?你真的不信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么?我对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都作数的,你真的不能耐心等一等,给我些时间吗? 他鼻子一酸,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两行眼泪缓缓流过唇角。 原来他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繁花似锦,梦醒江湖秋凉。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好冷的天。 第19章 君子固穷须傲骨(2) 十月了,原来连秋天也将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啪啪两声响亮耳光,一个公鸭嗓骂道:“他娘的,滚出去。”紧接着砰地一声,门关上,还上了几道闩。又过一阵,隔壁传来一阵笑声,伴着女子放浪的呻吟。 姜小白木然听着。 他知道隔壁的人在做什么。很多窑姐儿都在外面揽活儿、捞油水,这样就不用给妈妈抽成,也不用打赏龟公。 隔壁的声音越来越大,闹腾了快一个时辰,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姜小白不知哪里冒出一股邪火,猛地蹿出去,一脚踹飞门板,吼道:“吵吵吵,吵死人了!” 屋里光线极暗,桌上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一动不动,活像一条光溜溜的白鱼,也不知是死是活。桌子边六个男人吓了一跳,一边匆匆忙忙地提裤子,一边骂道:“搅老子好事,你他妈……” 姜小白也被吓了一跳。 这六人居然是太原镖局的镖师。想不到丁大哥居然有这样一群手下,姜小白一肚子邪火越烧越旺,反口骂道:“王八蛋敢骂老子,老子不揍你们,就他妈不姓姜!”说完拿出一副流氓斗殴的架势,一头冲过去,抡圆拳头,劈头盖脸打了起来。 他任督二脉已通,即使刻意不用武功,真气也自流贯全身。六人拳头打在他身上,疼得是自己。姜小白拳头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就直接飞了出去。六人心知碰到高手,纷纷钻到桌椅床铺下告饶。姜小白红了眼,哪管这些,砰砰砰一顿老拳,连人带家什一起砸得粉碎。 云翠翠走了,他若不出这口气,非把自己憋死不可。 这六人也算倒了八辈子血霉,哀嚎着从破桌子烂椅子下滚出来,想要逃出屋子。姜小白堵在门口,砰砰几脚,把他们全踢回去,吼道:“小爷没打够,谁敢跑!” 谁还敢跑? 六人跪成一排,大叫道:“姜少侠别打了,别打了,我们知错,我们不该搅合您,更不该骂您,我们是王八蛋,您高抬贵手,让我们滚了吧。” 姜小白见六人头破血流,满嘴没一副完整牙齿,身上还插着血迹斑斑的木屑,其中三个明显腿骨折断,再打非死不可,不由恨恨嚷道:“你们怎么这么不禁打!” 六人傻了,不知他什么意思,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姜小白却已明白过来,心中烦恼:“他奶奶的,任督二脉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老子今后架也不能打得痛痛快快,哼!”这时就听一声轻咳,那昏迷女子醒了过来。姜小白只瞧了一眼,便已呆住。 这女人竟然是小云,竟然是绿云菊刀刀主! 可是又不太像。她似乎傻了,痴痴瞧着姜小白,居然在笑。 姜小白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云明明是被血影卫带走的,难道说丁向成一行人遇到了血影卫?可若真是这样,这六人怎会毫发无伤地带着小云来此淫乐?丁向成呢?任逍遥难道已对陆家庄和威雷堡下手了? 六人见他呆呆地看着小云,纷纷道:“姜少侠,这女人没老板,姜少侠若是喜欢,就、就带走吧,我们绝不……” “呸!”姜小白啐了一口,“小爷我是抢女人来的吗?小爷自己的女人……”他本想说你们几个王八蛋难道不知小爷的女人貌若天仙。可是想到云翠翠已走了,不禁心中一痛,攥起拳头。 六人见他攥拳,吓得魂儿也没了,连连求饶:“姜少侠别动手,别动手,我们说实话。这女人不是窑姐儿,大概是谁家的傻子。我们,我们见她身边没人,起了色心,就……可,可她也早不是雏儿了。我们愿意赔钱,只要您别将这事儿告诉给丁老大。”说到最后,六人全红了脸,声音越来越低。 姜小白冷笑:“你们也要脸面?你们不好好押镖,倒有闲情搞女人。太原镖局不过如此,那陆家庄也强不到哪里去。”一顿,又指着小云道,“我问你们,你们怎么遇到她的,在哪里遇到她的,她怎么变成这样。敢说一句掺水的话,小爷活埋了你们!” 六人唯唯点头,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 原来丁向成等人在武昌府遇到了沈珞晴,这位大小姐不想联姻,索性骗走了陆家的彩礼,想把亲事搅黄。丁向成无法动强夺回,只得一路跟踪到黄梅镇,又往陆家庄和威雷堡送了信。这六人闲来无事,在镇外遇到小云,见她是个傻子,便动了色心,却倒霉地碰上心情糟糕的姜小白,糊里糊涂挨了这顿暴打。 姜小白看出这是真话,暗忖道:“血影卫把小云折磨得发疯,也够瞧的了。也不知她是不是说了那几位知府的名字给任逍遥。任逍遥应该不会跟倭寇勾结,可是为什么不杀小云?难道出了意外?”想到此便道:“留两个人看着她,剩下的带我去遇见这女人的地方。”见他们不说话,将眼一瞪,道,“怎么,还想挨打?” 一人叹了口气,道:“姜少侠,丁老大那边可怎么交代?” 姜小白脑子一转,冷笑道:“你们听小爷的话,小爷自有办法替你们解释得光彩。要是不听小爷的,哼哼。” 六人无法,只得留下两人看着小云,四人带姜小白去了镇东一处密林。姜小白仔细查看,却找不出一点线索。天色渐暗,却不是夜,而是阴霾。风呜呜刮着,飘起了雨丝。深秋的雨奇寒透骨,越下越大,五人全身都快湿透。有人哀声道:“姜少侠,咱们找个地方避一避吧。”姜小白瞪了他一眼,见远处有个小庙,当即奔了过去。 庙中胡乱供着土地、龙王、菩萨和玉皇大帝,居然每个都有香火。想来人们只是图个平安吉祥,才不管你这神仙是什么来历,一概拿来拜一拜才安心。地上炭火未熄,余温袅袅,显是刚刚还有人在。姜小白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神龛上,冷哼道:“朋友,出来罢。” 呼地一声,一条鞭子飞了过来,姜小白闪身避开,手中红丝一闪,绳镖绕上神龛,带着供桌倒塌,香炉灰飞满半空。鞭子抖直如棍,迎面砸下。姜小白无名指在绳镖上一抹,跟着拇指微挑,另一只手趁势抓住鞭子,喊道:“过来!” 第19章 君子固穷须傲骨(3) 绳镖自下弹起,缠上鞭子,一个人影被硬生生拖了过来。姜小白正待以掌对敌,猛觉眼前寒光一闪。 这人鞭梢中居然藏着一支匕首。 姜小白头一歪,匕首刺空,左手又飞出一支绳镖。 与云翠翠在一起这些日子,他练功倒比从前勤快许多,因为他想保护翠翠——没有钱不是他的错,但功夫差就是他的不对了。现在他已可控制两支绳镖。谁知太原镖局四人喊道:“姜少侠快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沈小姐。”姜小白一怔,只好停手。四人又躬身行礼:“沈小姐,误会一场,误会了。” 一个脆脆的声音道:“误会?你们一路跟着我,还说什么误会!” 姜小白听这声音耳熟,抬眼一看,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人居然就是买走了惊风的少女,居然就是沈珞晴,就是威雷堡逃婚的大小姐! 沈珞晴看见姜小白,也吃了一惊,旋即冷哼一声:“喂,你是不是反悔了,想抢我的胭脂卷帘?” 四人满腹狐疑地看着姜小白,姜小白只觉得嘴都是黄连,赶紧加了一勺糖:“没有没有,我就是告诉你,惊风是个爷们,你骑它可以,可你要叫它胭脂什么的,它大概听不懂。” 沈珞晴听了一愣,柳眉倒竖,指着他鼻子气道:“你!你敢轻薄我!” 姜小白猛然想起自己在马市上的胡说八道,暗叫不妙,赶紧赔笑:“大小姐息怒,小爷只不过是个小人物,来打听点事情,很快就滚的。大小姐一直在这里,有没有见过一群黑衣佩刀的年轻人?” 沈珞晴脸色微变,还未答话,倒塌的神龛后忽然传出一个声音:“他们走了。”随着这句话,一个女子慢慢走了出来。闪动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竟然是王慧儿。 姜小白一阵意外,脱口道:“王姑娘?你也在这里?” 王慧儿却好像不认识他,只挽着沈珞晴,一语不发。沈珞晴一脸警惕地看着姜小白:“你是谁?你认识王姐姐?” 江湖皆知,威雷堡和神算帮的两位大小姐是闺中密友,姜小白也总算明白沈大小姐为何要再买一匹马。他只奇怪血影卫竟会放了她和小云。“他们去哪儿了?” 沈珞晴忽然紧了紧手中鞭子,一副随时要拼命的架势,厉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打听血影卫做什么?” 血影卫三个字一出口,庙中顿时静了下来。太原镖局四人悄悄往沈珞晴这边挪了挪。他们当然知道血影卫的名头,此刻姜小白突然问起这个,不免心中打鼓。王慧儿疯疯傻傻,倒是什么都不怕,还冲姜小白笑了笑,道:“他们是向西去的,已经走了好几天。” “哦,”姜小白不动声色,“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呢?” “小云姐姐吗?”王慧儿搅着衣角,有些委屈地道,“小云姐姐不喜欢我,她喜欢和哥哥们在一起。可是后来她又说受不了那些哥哥,不喜欢他们了。可是哥哥们还是很喜欢她,白天晚上都和她在一起。可是,可是过了几天,他们突然又不喜欢小云姐姐,都走了。小云姐姐跑了出去,我怎么也找不见她,只遇到沈妹妹。她妹妹是个好人,她说要送我回家,可是我,我还想去找杜大哥……” 姜小白全身僵硬,拳头又握了起来。其余人明白王慧儿话中之意,全都脸色通红。沈珞晴脸红是因为她是女子,四个镖师脸红却是因为没想到自己居然做了跟血影卫一样的禽兽事。 王慧儿又问:“你有小云姐姐的消息吗?” 姜小白一惊而醒,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心中疑窦丛生。 从王慧儿之言来看,血影卫并无意外,而是故意放了小云和王慧儿。难道任逍遥派自己最精悍的手下,只是为了将这个女倭寇奸淫到失心疯的地步?他又不是疯子!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翠翠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时候走,难道也是任逍遥预谋的?这么多天,自己居然也没有问问任逍遥的打算和去向,简直笨到了家!姜小白只觉头疼欲裂,用力捶了捶脑袋,将其他人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这声响忽快忽慢,忽左忽右,仿佛千百双爪子挠着地上泥土,听得人头皮发炸,汗毛倒竖。 姜小白脸色一变,闪身挡在众人前,沉声道:“你们几个混蛋,还不保护好两位姑娘!”四个镖师虽然做了不光彩的事,倒也能打能拼,当下守在各面窗口。沈珞晴将王慧儿安置在角落里,提了鞭子站到姜小白身侧,低声道:“这是什么声音?”姜小白白了她一眼:“小爷若是知道,还用得着这么神经兮兮?”沈珞晴气得直翻白眼,刚要说话,那声响却倏然消失。 雨幕厚重,庙外景物模糊起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藏在一层发亮的半透明屏风后,天地间只有哗哗雨声。 突然,声响再度响起,比先前更快、更急,直奔庙宇而来,竟似有千百个活物迫近一般。 姜小白咽了口吐沫,大声道:“任逍遥,你他妈装神弄鬼,想吓死小爷么!” 声响一顿,然而只是一瞬,猛然间迸出扑啦啦一阵巨响,千百个拳头大的黑点涌进门来,庙中腥风扑鼻,光线一下子暗了。六人吃了一惊,不知那是什么东西,只管挥起兵器乱拍乱打。 黑点争前恐后扑到他们脸上手上,发出吱吱怪叫,竟是一群黑色蝙蝠。 姜小白却不怕了。 第19章 君子固穷须傲骨(4) 神鬼佛妖都不怕的姜小白,自然不会怕这些畜生。两支绳镖抖得风车一般,将众人护在身后。半空蝙蝠纷纷被绳镖扫中,噼噼啪啪落在地上,口吐血沫,笨拙爬行,看上去诡异阴森。其余蝙蝠不敢逼近,只在庙顶盘旋,远处猛然传来一声尖啸,群蝠绕梁一圈,掉头飞走,刹那间没了踪影。 姜小白回身一看,每个人都挂了彩,腿上、后背最甚,倒是王慧儿躲在角落里,蝙蝠竟未攻击她。一个镖师骂道:“他妈的,蝙蝠怎地大白天出来咬人,难道有妖法?”姜小白撕下一块衣襟,将手臂伤口包起,道:“妖法没有,倒是有妖人。” “谁?” 姜小白苦笑道:“江湖中好操控吸血蝙蝠的人,除了血蝙蝠贺鼎贺老怪物,还能有谁?” 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夜桀般的笑声:“姜公子好见识。” 七个字说完,雨中已多了一条人影。 这人高不足四尺,白衣白发,前后左右却立着四个八尺高的汉子,精赤上身,腰间斜挎三尺金背大刀,黄澄澄的刀柄在雨中闪着灿烂的光。那些诡异的吸血蝙蝠,却不知去了哪里。众人见了,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江湖中总少不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奇奇怪怪的毒物,譬如苗疆蛊神金蜈上人和他的七彩姬。中原也有一个类似的人物,那就是合欢教血蝠堂堂主、血蝙蝠贺鼎。江湖中没人知道他的武功深浅,因为没有一个人想招惹他。 随身带着四千只吸血蝙蝠的怪人,谁想去惹? 沈珞晴等人骤然见了他,想到方才那些蝙蝠,都有些不寒而栗。姜小白见状故意大笑道:“原来是你这只老不死的鸟。你来干什么?”顿了顿,又打趣道,“莫非我那任兄想念我,又要请我喝酒泡窑子了么?” 贺鼎想不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才笑道:“姜公子若是想念教主,合欢教的大门随时为公子敞开。教主认定的朋友,我们自然也认。”他的声音在大雨中听来断断续续,鬼哭一般,“便是老江湖也比不上。” “少他妈啰嗦。”姜小白脸一沉,“任逍遥究竟想干什么?” 贺鼎目光闪动,道:“教主说了,威雷堡和陆家庄忒不识相。若他们好生磕头认错,乖乖听话,便不与他们计较以往的事了。可惜他们偏要联什么姻……” 沈珞晴忍不住大声道:“鬼才要和姓陆的联姻!我沈珞晴才不怕你!” 贺鼎语声一冷:“沈大小姐自然可以不怕我。却不知方才叫得最大声的是哪个。”他对姜小白说话时,语气极为客气,对别人却十分不屑。 沈珞晴脸一红,正待反驳,姜小白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们到大门两边去,那些蝙蝠再进来,千万要把门口封死。” 这话若是之前说,沈珞晴根本不会听,可是现在她已知道,这个穷小子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小白了,这一群人里他武功最高,贺鼎都对他忌惮三分。沈珞晴虽然骄横,至少还懂得不能拿命来骄横的道理,只瞪了瞪眼,便和四个镖师握紧兵刃,悄悄藏在大门两侧。 姜小白放了心,道:“所以你就奉命来抓沈小姐,要挟威雷堡么?” 贺鼎道:“姜公子错了。我们只想要聘礼。太原镖局走得也算缜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陆庄主那边出了点意外,教主便知道,聘礼决不在陆千里身上。只是没想到沈小姐会在这里。如此我也只好承她的情,抓她去要挟一下沈西庭了。” 姜小白暗想:“那聘礼究竟是什么宝物,值得任逍遥派人来夺?却听一个镖师道:“你这老怪,把我们老大怎么了?” 贺鼎淡淡道:“看他和那两个副手的身子,足够我的宝贝们吃上一顿。”话音刚落,身侧一个大汉掏出一个白花花的东西扔了过来,赫然是半条皮包骨的手臂。臂上血肉已干,只剩一层烂棉絮般的皮,在台阶上被大雨冲得摇摆不停。 四个镖师见了大吼一声,提刀便冲。姜小白心中一沉,大叫“别出去”,又哪里拦得住。四人刚掠出庙门,贺鼎身前的两个大汉突然转身,露出背后背的四方箱子。箱子蒙着黑色油布,此刻他们反手一抽,油布卷起,吱吱喳喳一阵刺耳怪叫,无数只吸血蝙蝠飞了出来。 怪不得贺鼎可以与吸血蝙蝠形影不离,居然是用这种法子办到! 四个镖师和这些尖嘴畜生迎头撞上,全身已被蝙蝠覆满,雨中响起毛骨悚然的吮吸声。四人连声惨叫,用刀去赶。谁知这种蝙蝠咬住人身后,竟似疯了一般,只顾大口吸吮血肉,纵是被砍成两半,也不松口。四人心中又惊又怕,身上又麻又痛,几刀下去,连自己的皮肉也削了下来。地上积水登时变得鲜红刺目。 贺鼎大笑道:“妙极,妙极,几位果然是英雄,砍起自己来也不觉得疼。” 四人鼻子耳朵被咬,已无暇握刀,只疼得满地打滚,溅起一片片红色水花。 姜小白怒叱一声,跃出庙门,双掌一翻,两支绳镖各卷住一个镖师,将他们抛回庙中,再一翻,另两人也被扔了进去。沈珞晴和王慧儿点起火把,在四人身上乱扫,蝙蝠吱吱叫着跌落在地。它们皮毛湿透,看起来小了一圈,但满头满嘴鲜血淋漓,笨拙爬行,看上去反倒更加可怖。二女咬紧牙关,将它们一只一只砸死,砸到最后,两人几近虚脱。 庙外姜小白的绳镖已射到两个大汉面前。两人向后疾退,后面一直未动的两个大汉同时转身,放出两群蝙蝠。姜小白只得收起绳镖,两道红线舞成一张大网,将周身护住。蝙蝠飞近,立刻被弹飞,群蝠忌惮,僵持不下。贺鼎撮唇打了个口哨,四个大汉将竹架卸下,拔刀冲进庙中。 那里只有一个沈珞晴! 第19章 君子固穷须傲骨(5) 姜小白心中大急,却分身乏术。就听贺鼎悠悠笑道:“姜公子罢手吧,我又不要沈小姐的命,若是教主喜欢上她,倒是她的福气,你何必阻拦呢?”姜小白“呸”了一声,身子电射,自群蝠中穿过,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群蝠竟没反应过来。姜小白双掌带起一阵猎猎风声,似将雨雾都劈开一线,向贺鼎身上击去。 这群蝙蝠既然受贺鼎控制,那拍死一百只蝙蝠,不如拍死一个贺鼎。 姜小白心中杀气腾腾,除了快,这一掌根本没有什么招式可讲。贺鼎惊呼一声,身形猛退,白发中蓦地飞出一道白光,直扑姜小白。姜小白只觉颈间一凉,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吮吸声传来。 这白光,居然是一只白色吸血蝙蝠! 姜小白心中大骇,抡起一巴掌,想将白蝠打飞。哪知白蝠比黑蝠灵上千倍,居然懂得闪躲,这一巴掌啪地抽在自己脸上。姜小白又气又怒,手一抖,一支绳镖游龙般扎去。白蝠在空中一荡,再次躲开。姜小白肺都要气炸,叫道:“他妈的,小爷还治不了你个畜牲!”双手齐出,绳镖左拦右堵,却次次扑空。一人一蝠正在雨中相斗,远远传来哨声,白蝠身子上冲丈许,似是嘲笑地戛然一声,转身飞走。姜小白直气得想把绳镖吃了! 抓不住白蝠也就算了,居然连贺鼎和那些黑蝠是何时消失的也不知道。若非贺鼎不敢杀任逍遥的朋友,自己此刻是生、是死? “我还以为自己功夫不错了,谁知……”姜小白沮丧地愣了一瞬,转身掠回庙中。就见沈珞晴肩头已经裂开一道深深的刀痕,皮肉外翻,血流不止,却右手长鞭,左手匕首,与三个大汉苦斗,半步不退。地上躺着一人,生死不知。王慧儿缩在角落里,见姜小白进来,连忙道:“你,你快救她,快救她。”姜小白正要出手,雨中又传来一声大呼,伴着金属清鸣,三个大汉齐齐拔地而起,砰砰砰三声大震,撞破屋顶逃走。小庙土石掉落,墙上出现一道裂缝,几乎要塌。 沈珞晴一下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外面来了多少人?”她见姜小白久久不归,以为有许多敌手。 姜小白脸一红,岔开话道:“你的伤……” 沈珞晴哼了一声:“我没事。”说着撕下衣袖,让王慧儿帮忙擦拭伤口。蝙蝠嘴中不干净,若不及时清理伤口,怕是要留下伤疤,这对女子来说,比挨刀还难受。擦了一会儿,沈珞晴忽然抬头瞪着姜小白:“看什么看,转过身去!” 姜小白揶揄道:“沈大小姐现在这样子,也没什么好看的,看看又怎样?”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沈珞晴虽和云翠翠一样白净,手臂上却已满是齿痕,再好色的男人也不会有丝毫欲念。不过玩笑归玩笑,姜小白仍是乖乖转过身,心里对这个倔强的姑娘忽然有了一丝好感,故意找话:“贺鼎突然撤走,定是咱们来了帮手。” 沈珞晴冷哼:“也不知是谁的帮手。” 姜小白被噎了一句,顿觉没面子,苦笑一下,俯身查看那四个镖师的伤势。一看之下,不禁恻然。四人被咬得血肉模糊,脖颈大腿已见不到一块好皮肉,血将半个庙宇染红,脸色与死人无异,身上零星嵌着被砍成两半的蝙蝠尸体,倒像是从他们身体中钻出来的一样,格外狰狞。姜小白捏着鼻子叹了口气,将四人搬到东墙根下,又挪了炭火给他们取暖。过了好一阵,才有一人醒来。这人愣了很久,抓住姜小白的手,挣扎道:“姜少侠,我们四个是决计活不了了。” 声音虚软无力,显然已撑不住了。姜小白鼻子一酸,道:“屁话!男子汉大丈夫,给几只毛畜生咬几口算什么!” 这人勉力摇了摇头,目光有些发散:“姜少侠,我们和丁老大九个人,都是太原府响当当的好汉。今天做了丢人事,被你拿了,也认了,只求你,求你别说出去,让我们死也死得干净些。” 姜小白见他目中满含愧色,心里不是滋味,摸了摸鼻子,道:“你放心,我绝不说。” 这人长出一口气,突然身子挺起老高,大声道:“丁老大,你,救他。”说完身子一软,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呜呜……”王慧儿哭了起来,“我们也要死了。” 沈珞晴拍着她的肩:“胡说,那老怪物才会死!”她转头看了姜小白一眼,突然瞪大眼睛,见鬼一般叫道,“你,你中了毒?”王慧儿跟着抬头一看,也失声尖叫起来。 姜小白看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脸白得像掉进了面粉缸。他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除了疼,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珞晴道:“这伤口怎么弄的?”姜小白照实说了,沈珞晴蹙眉沉思,不安地道:“《抱朴子》上说,千岁蝙蝠,色如白雪,此物得而阴干,末服之,令人寿万岁。” 姜小白不觉笑道:“哦,千岁原来是畜牲!我被咬了一口,是不是也能沾光加寿?” 沈珞晴扑哧一声笑了,又板起脸呸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还笑得出?你分明中了贺老怪的毒,现在越觉得没事,那毒便越厉害。” 姜小白心道:“这丫头除了骄横倔强,还不读死书。”又笑了笑,道,“那怎么办?” 沈珞晴怔了怔,恼道:“你一个大男人,却问我怎么办,丢人不丢?” 姜小白淡淡道:“我不是什么大男人。”翠翠走了以后,他已心如死灰,若不是碰上这一连串变故,他除了找人打架,会不会做出别的荒唐事来,他自己都不清楚。如今中了毒,他竟没有一丝恐惧,心中反倒一片通透。他看了沈珞晴一眼,喃喃地道:“我只不过是个没用的穷小子,连自己女人都养不起。”说完自顾自地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屋顶大洞,好像傻了一样。 第20章 玉影横斜月无声(1) 大雨从洞中泻下,冲淡了地上鲜血,积成一滩粉红色的水坑。水汽四溅,庙中又黑、又冷、又湿、又腥。若是以前,沈珞晴宁愿淋雨也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多待片刻。可是现在,即使有一间干燥温暖的屋子给她,她也不想离开。 她觉得姜小白很不一般。 这个男人似乎无时无刻不是一副油嘴滑舌、上蹿下跳的模样。有关他的江湖传闻,也是嬉笑怒骂,贬大于褒。可是沈珞晴遇到的却是郁郁寡欢的姜小白。她想起在马市上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那落寞的神情甚至比惊风还显眼。 女人的眼泪能打动男人,男人的痛苦却能打动一切。 沈珞晴猜姜小白一定是个善良正直、用情专一的人,否则又怎会说出那两句自嘲的话来。她几乎有点羡慕那个“养不起”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沈珞晴不由自主挡在姜小白前面,姜小白却嚷道:“你让开!小爷不用女人保护。” “你!”沈珞晴气得眼睛一翻,“鬼才保护你!我……”话未说完,门外忽地冲进两个人。 丁向成和杜叔恒! 他们全身湿透,大半身子都血染红,狼狈不堪。丁向成尤其瘆人,只因他一条左臂已变作白骨,只剩下几缕血丝。两人身后,是一小群黑色蝙蝠。 沈珞晴见了,闪身让过,将长鞭抖得噼啪作响,赶走那些蝙蝠。王慧儿又惊又喜,叫了声“杜大哥”,直直扑到杜叔恒怀里。哪知杜叔恒经她一撞,向后摔倒。王慧儿这才发觉他腹部被利器所伤,血流不止,吓得大哭起来。丁向成却默默走到自己那四个兄弟的尸首旁,缓缓跪了下来。 他带人寻到姜小白投宿的客栈,见到小云,问明原委,便带她一同来寻姜小白。杜叔恒则是追寻王慧儿到此,见小云和丁向成走在一起,起了误会。事情弄明白后,几人便结伴同行。不想一进密林便遭到突袭,又被蝙蝠追赶。杜叔恒为了救丁向成受了伤,其余四人在冲杀中走散,小云也不见了踪影。 姜小白忍不住叫道:“你们遇到什么人,竟能将杜,杜少侠伤成这样?” 以杜叔恒的武功,能把他伤到如此地步的人,非江湖中顶尖高手不可。 丁向成摇头,杜叔恒咬牙道:“南宫烟雨。” 姜小白倒抽一口凉气:“这家伙……这家伙居然也来了?”他转向沈珞晴,咂咂嘴道,“沈大小姐,你那聘礼究竟是什么宝物,怎么连这鼻子长在头顶上的家伙都招来了?” 沈珞晴还在生他的气,冷哼道:“不过是根千年雪蚕丝,什么好东西!” 杜叔恒自语道:“千年雪蚕丝,莫非任逍遥想要它?” 千年雪蚕丝乃陆家庄镇宅之宝,二十年前,任独曾放言陆家不配保存此物。或许这不过是一句戏言,只因任独口出狂言、过后忘得一干二净是常有的事。但陆千里却毫不犹豫地参与了围攻快意城的行动。 并非他杯弓蛇影,而是那时江湖,任独一句戏言的确会招致灭顶之灾。 那些依附过合欢教的黑道人物,常会不动声色地将他厌恶的人灭门,将他提过的宝贝献上,将他称赞过的女人抢来,向他请赏邀功。当然,杀戮所得的钱财要留给自己。更当然,这些事无一例外,全是打着任独的旗号做的。 清官可以不受贿,却无法阻止谄媚行贿之人出现,任独本就不是“清官”,何况以他狂傲暴戾的性情,根本懒得解释,索性全认了。如此一来,合欢教中人行事愈加无所忌惮,白道中人对任独的仇恨也愈加强烈。所以杜叔恒才想到,陆千里不惜将千年雪蚕丝送给沈家做聘礼,是不是也是为了任逍遥一句不知真假的话? 沈珞晴冷冷道:“陆家人当个宝,本小姐可没放在眼里。我家的宝哪里比他陆家的少了!” 这话不错。襄阳沈家与荆州李家,都是鄂西北的头面家族,都是靠绿松石买卖白手起家。据说楚人卞和于荆山所得和氏璧,就是绿松石,就是当今传国玉玺。鄂西北所产绿松石乃天下第一品,沈家和李家雕琢的玉件则是绿松石中第一品。 这样的买卖谁不惦记?这或许就是沈家与武当派交好,而李家公子千方百计想要成为丐帮帮主的缘由罢。 丁向成却愠道:“沈小姐,你是陆庄主的儿媳,老丁才一直对你客气,我那陆兄弟,论人品,论武功,论相貌,哪一样配不上你?你到山西省打听打听,有多少大家闺秀想嫁还嫁不成哩!要不是合欢教找上门来,他才不会娶你这样不讲道理的女人!陆兄弟心里头其实早就……” 沈珞晴被逼嫁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了丁向成的话更加火冒三丈,跳脚骂道:“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看陆志杰那厮一眼!你再说,我,我就把那破玩意儿毁了!” 丁向成怒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说着,沈珞晴竟真的在腰间一阵摸索。 杜叔恒赶忙劝和:“两位都别吵了,还是先看看姜老弟的伤罢。” 姜小白却摆摆手道:“我一点事儿也没有。”又一笑,“幸好全天下的男人还没死光,所以沈小姐还是可以多看那位陆公子几眼的。” 沈珞晴窘极,嘭地一指头弹在姜小白脑门:“你去死吧!” 姜小白“哎哟”一声,竟真的歪倒在地,人事不知。沈珞晴吓了一跳,探着他的鼻息,只觉得气若游丝,心中大悔,急道:“姜小白,姜小白,你怎么了!” 丁向成和杜叔恒围上来一看,只见他脸色如雪,牙关紧闭,身体僵硬,除了心口还有一丝热气,已经和死人无异,身上却不见伤口,也都吓了一跳。沈珞晴将原委说了,杜叔恒奇道:“这老怪竟敢杀姜小白?” 江湖上几乎无人不知任逍遥在芜湖救走姜小白的事,他的手下又怎么敢杀自家教主的好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雨势丝毫不减,两点白色灯笼在风雨中摇摆,犹如鬼怪双眼。 惨白的光亮照在树下小云的尸体上。 这已不能说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堆碎肉,被马蹄踏烂的碎肉。谁也无法想象,会有人舍得将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活活踏死在马蹄下。 贺鼎和三个手下远远立在雨中,谁也不愿和这灯笼离得太近,或者说,谁也不愿回味方才那沉闷的马蹄声和小云的惨呼。 第20章 玉影横斜月无声(2) 灯笼后是一匹黑色骏马,似与夜色溶为一体。马上之人披着黑色的油布斗篷,露出一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和半只笔挺高傲的鼻梁,正是南宫烟雨。 他淡淡道:“不必,本教中人有了麻烦,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语声出奇冷漠。 在任逍遥面前,他或许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但在其他人面前,即使贺鼎可算是个前辈,他也一概是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但是贺鼎并不恼。南宫烟雨的剑法他已见识过两次,一次在快意城,一次是方才截杀杜叔恒和丁向成。若没有他,贺鼎此刻说不定已死在杜叔恒的花拳绣腿下。他虽不知南宫烟雨为何来此,却乐得有人帮自己除去两个劲敌,当下笑呵呵地道:“贺某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礼尚往来的道理还是懂得的。不知南宫门主何事需要血蝠堂效劳,本堂弟子必会竭尽全力。” 南宫烟雨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他头皮发炸,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烦请代我向教主说一句,我要回岭南一趟,近两个月,怕是帮不上他什么忙。”这次他的声音温和了些,却仍是居高临下的态度。 贺鼎暗忖道:“他若真回岭南,为何不亲自向教主说?哼哼,他定然是担心当面锣对面鼓地撒谎,被教主识破。”他没去想南宫烟雨为何撒谎,是不是有什么不轨企图。因为他明白不该知道的事情不仅不该问,简直连想也不该想。他也明白自己得罪不起南宫烟雨。他更明白自己现在欠南宫烟雨的人情。笑呵呵地道:“这点小事,贺某定为南宫门主办到。” 南宫烟雨看着他的眼睛,直到确认他明白自己在说谎,却愿意为自己圆谎,才拨转马头西去。走了约莫十余里路,前方出现一个山洞,洞中有三堆炭火,十个人。 猎甲精骑。 南宫烟雨刚刚靠近,十人便起身行礼道:“少主。”他略一点头,翻身下马,立刻有人将斗篷和马鞭接了过去。于是他身边便多了一个人,一个绿衣女子。 云翠翠。 她居然一直藏在南宫烟雨身后,藏在他的斗篷里! 猎甲精骑显然吓了一跳,全都呆呆地看着她。云翠翠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穿的仍是绿色衣裙,却是上好绫罗裁成,纵然是深秋的厚衣服,依旧柔软飘逸,在火光中泛着淡淡光泽,仿佛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浮起。她挨近南宫烟雨,道:“想不到南宫门主会来这小镇找我。” 声音妩媚温柔,像甜甜的蜂蜜奶汁。 南宫烟雨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径自在炭火堆边坐下,拿出一方雪白丝绢,细细擦拭相思剑上的血痕。云翠翠紧跟着坐在他身边,觉得自己似乎开始交好运了。 一开始,她跟着丁向成,是因为看出他身上有宝。对暗夜茶花来说,别人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几乎靠直觉就能判断。只是后来知道他们已被合欢教盯上,便只有放弃——她不敢再招惹任逍遥,至少眼下不敢。 到黄梅镇后,云翠翠算出姜小白很快就会一贫如洗,便故意更加的花钱如流水。因为她懂得男人都有下贱的臭毛病,都喜欢在女人面前充英雄。自己越是爱他、依赖他,他就越会宠自己,听自己的话。 女人的仰慕是男人的死穴,所以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跟男人争一时长短,反而会乖乖地让男人做英雄、出风头,甚至接受他的奇怪要求。 你以为几千年来都是女人受男人欺负?错!至少有一半女人在偷着乐。你以为武则天做皇帝很威风?错!她做得最笨的一件事就是抢了男人的皇帝风头,所以连她的儿子都要反对她。云翠翠就是要让姜小白尝够没钱的耻辱,再尝够有钱的荣耀,直到放弃做人原则,心甘情愿地为己所用。 意外的是,南宫烟雨居然来了。 姜小白一出去,南宫烟雨就来了。他毫不客气地走近云翠翠的浴室,将一套漂亮华丽的绿色衣裙放在衣架上,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一语不发。 云翠翠感觉不到他的杀气,只吃惊,不害怕,反而站了起来,将全身展露无遗,直到确信南宫烟雨把她每一寸肌肤都看清了,才慢慢穿上新衣,像一个仙女般走到他面前。 论武功,南宫烟雨不比姜小白差,更不比任逍遥差;论家世,更是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 南宫世家不但是岭南武林马首之瞻,更有着江湖中任何家族都无可比拟的荣耀。二百年前,南宫世家出了一位身手不凡的大小姐南宫海棠,十七岁时便凭相思剑法纵横岭南。其时金兵入侵,岳元帅屈死,南宫海棠毅然招募五百精兵,并南宫世家三百猎甲精骑北上抗金,一时间朝野震动。南宫海棠在江湖朋友的帮助下,竟一路打过黄河,与太行山八字军会师,拜元帅王彦为义父,坚守八年之久,战死后,受封从三品忠烈夫人,南宫一族田产为永不起课地。到了大明朝,南宫世家虽不再有爵号,岭南官员也不再拜谒,但田产仍不起课。 云翠翠做梦也没想到南宫烟雨会来看她,心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机会来了,绝不放手。 她以为南宫烟雨会抱她上床,可他只是抱她上马。她有些失望,但还没绝望。从始至终,南宫烟雨没对她说一句话,她决定赌一赌,轻声道:“你看过人家洗澡,看过人家更衣,又把人家抢来,怎么现在却要做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呢?”一面说,一面拨弄着他的衣角。 南宫烟雨不抬头,不说话。 云翠翠转了转眼珠,又道:“你不是要回岭南,倒是要跟任逍遥作对吧?” 南宫烟雨仍不抬头:“你的话太多了。” 云翠翠点点头,笑道:“可是下面这句话,翠翠一定要说出来。”她贴着相思剑,人几乎倒在他膝上,凤目微斜——她一定要出现在南宫烟雨眼中,用眼睛和他说话。“南宫少主天纵之姿,是岭南武林最有前途的少年英雄。南宫世家二十路相思剑法的唯一传人,怎会是久居人下之辈。” 不叫他南宫公子、南宫门主,偏叫他南宫少主。改口,也是一种本事。 第20章 玉影横斜月无声(3) 南宫烟雨沉默片刻,手腕突地一翻,一道灿烂剑光闪过,相思剑便到了云翠翠喉间:“说下去。” 云翠翠知道自己赢了,胆子更大,凑近他的耳朵,呵着气道:“你不会做任何人的手下,任何人都不配让你做手下。现在,是不是到了和任逍遥摊牌的时候了?” 南宫烟雨目中掠过一丝冷意,淡淡道:“不是。” 云翠翠心中一凉,有些不甘心地戳了他心口一下,腻声道:“那你何苦来找人家!” 南宫烟雨用剑挑起她鬓边一绺发丝,道:“我不想找你,但有人想找你。” 云翠翠一怔,脱口道:“谁?” 南宫烟雨吐了口气,轻轻道:“一个朋友。”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全身上下已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傲气,声音中甚至充满了钦佩。 云翠翠想不出,能令南宫烟雨诚心折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她更想不出,那样的人为什么要找自己。但是她依然开心得很,因为这个人的实力必定还在南宫烟雨之上,若应对得好,自己便可一步登天。云翠翠忍着喜悦与不安,试探着道:“你入合欢教,也是为了这个朋友吗?他在哪里?找我做什么?” 南宫烟雨道:“这些事情,你现在没必要知道。”一顿,又道,“另外,我要提醒你一句,你若不能为他做事,未必会有命在。所以这一路上的时间,你最好认真想一想,自己会做什么。” 云翠翠看着他的眼睛,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气息香甜,身体温软:“多谢少主好意。翠翠会做的不多,不知少主喜欢哪一种。”她将头低下去,柔润的双唇摩擦着他的耳根,酥酥的,痒痒的。 南宫烟雨神色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不喜欢你这种。” 云翠翠笑了笑,腻声道:“那你为何偏要趁人家洗澡的时候闯进去?”她将相思剑拨到一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用眼睫拂着他的眼睛。 南宫烟雨的回应就是剑光一闪。 云翠翠惊呼一声,一绺断发落在裙子上。 “如果你想要男人,这里有十个。” 云翠翠咬牙切齿地道:“你不是男人?” 南宫烟雨淡淡道:“我是,但我对你这种女人没有兴趣。” 姜小白慢慢醒了过来,有气无力地道:“我还没死?” 沈珞晴、丁向成、杜叔恒和王慧儿吓了一跳,继而喜上眉梢。沈珞晴抓着他的衣袖道:“你觉得如何了?” 姜小白皱了皱眉:“身上的皮要裂开了,莫非我要变成蝙蝠?却不知是白毛还是黑毛。”一句话打破压抑气氛,众人都笑了起来。姜小白整了整神色,又道:“那老怪不会善罢甘休,南宫烟雨剑法厉害,咱们得好好想个法子对付他们。” 丁向成叹道:“姜老弟,我佩服你。你自己生死都难料,却还惦记我们几个的安危。” 姜小白咧嘴一笑:“丁大哥错了。你们若死了,谁来救我呢?所以我只不过是关心自己个的安危罢了。” 丁向成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我原以为那小娘子跟了你,是你的福气,现在看来,你肯要她,却是她的福气了。” 姜小白目光一黯,云翠翠就像一根柔软的针,扎在他心中,动即有伤。他若知道云翠翠此刻在做什么,恐怕会伤得更深。他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全身一颤,跌了回去,身子完全不能动,神智却还清醒。 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听一阵吱吱吱吱的怪叫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团黑影自屋顶的破洞呼啦啦涌下。丁向成等人赶忙各执兵器火把驱赶蝙蝠,一时间,屋子里只听到瘆人的蝙蝠叫声,就像人被活活剥了皮。 姜小白听着这骚动,心里反而空净起来。身子仿佛堕入无边黑暗,悬停在一个杳无际涯的地方,并渐渐与这地方融为一体。 他看到自己的师父袁池明抱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喂他吃饭,并把他交给丐帮江浙分舵舵主齐振风。这孩子在西湖边跟着一群乞丐渐渐长大,每日混吃混喝,练了几手自鸣得意的功夫,学会了打人,也挨了不少打。然后他看到西湖上的雨和雾,看到一身绿衫的云翠翠,看到任逍遥,看到月下断桥……他一生所经历事情,全在他亲身所化的一片黑暗中重演了一遍。自己似乎成了一个局外人,像主宰一切的神明,冷静清醒地俯视自己的人生,然后,想通了许多事情。 突然一道红色绳镖飞来,将一切幻景打碎,四周重又恢复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在这黑暗中,只有那红色绳镖盘桓不去,在他周身画着一道一道的圆弧。逐渐地,绳镖由一变二,由二变四,由四变八,然后幻出无数绳镖,铺天盖地,全是红色的影子。姜小白只看得心神不宁,头疼欲裂。倏然,所有影子归一,仍是一条红色的绳镖,矫若惊龙,在他眼前画了一个漂亮的圆弧,直往黑暗深处飞去。 九五天方阵! 姜小白心中一惊,好似明白了什么,想要去抓绳镖。然而手指方动,四周黑暗消失,火光闪动,一睁眼,便看到地上落满了黑压压的蝠尸,王慧儿弯着腰呕吐,沈珞晴死死盯着屋顶。 屋顶倒悬着无数蝙蝠,一双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倏忽明灭。那感觉就像千百根针扎在头顶,不知何时便要刺入一般。 贺鼎站在门口,似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沈珞晴忽然踏前一步,大声道:“千年雪蚕丝在我这里,有本事便来拿,没本事你就滚!” 她的声音震得屋顶的蝙蝠嘁嘁喳喳起了一阵骚动。贺鼎笑道:“沈小姐的胆色,实是巾帼不让须眉。杀你着实可惜。” 第20章 玉影横斜月无声(4) 说话间,三个持刀大汉已闪了进来,贺鼎身侧也闪过一道白光,正是那白色的六翼蝙蝠。它直冲屋顶,尖啸一声,飞扑而下,黑蝠跟在它身后,犹如一张巨大的网,往沈珞晴当头罩来。沈珞晴厉喝一声,手里的鞭子啪地卷出一个鞭花,打向白蝠。白蝠折身闪开,黑蝠雨点般落下。沈珞晴一鞭子扫出,大喝道:“你们休想把我做点心!”然而蝙蝠越聚越多,她的鞭子纵然能扫开一批,却越来越无力。白蝠盘桓了几圈,突然又箭一般冲下。沈珞晴被数只黑蝠咬住,躲无可躲,不觉尖叫一声。 唰地一声,血光闪过。 丁向成抛出了手中的刀,刀锋切过白蝠,饶是它闪得够快,仍是被削掉了一只翅膀。贺鼎见状怒吼一声,欺身近前,一掌拍到。丁向成硬受一掌,一口鲜血喷到了贺鼎脸上。 贺鼎怪笑着舔了舔唇边鲜血,道:“可惜年纪大了些……”话未说完,双腕已被丁向成扣住。可是他不动,只是冷笑。 白光一闪,白蝠呼啸而至。 杜叔恒护着王慧儿,一拳打飞一个大汉,近身夺下他的刀,反手一挥,结果他的性命,转头见丁向成遇险,便挥刀砍向白蝠。谁知丁向成大声道:“擒贼先擒王!”话音刚落,白蝠一张利口已死死咬住他喉咙,鲜血喷溅出来,立时将白蝠染成血蝠。杜叔恒刀锋外翻,急削贺鼎咽喉。贺鼎终于有些发慌,一脚踢在丁向成心口,身子一翻,就要躲过杜叔恒的刀。 可是他翻不起来。 沈珞晴的鞭子已缠住他双足。 听了丁向成那句话,她便不顾一切用鞭子锁住贺鼎双足。只那一瞬,身上背上已被黑蝠咬出数十伤口。 电光石火间,杜叔恒一刀劈出,贺鼎噗通一声仰面栽倒,整个腹腔都被剖开,肚肠流得到处都是。黑蝠嗅到血气,齐刷刷向贺鼎扑去。贺鼎痛得满地打滚,黑蝠散开,又扑上,如此反复,血肉四溅,咝咝撕吮声令人汗毛倒竖。 贺鼎嘶声狂笑:“姜小白,六翼雪蝠的阴毒无药可救,等到阴毒每天发作六次的时候,你就会,就会见——到——我,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蝙蝠一拥而上,渐渐将他覆盖起来。 那两个大汉见主人已死,虚晃一招想要逃走,杜叔恒怒叱道:“想走!”人未至刀已至,两人立时丧命。沈珞晴与王慧儿扯下神龛两侧黄幔,将贺鼎与黑蝠覆住,再将燃着的炭块丢上去。就听一阵凄厉刺耳的吱吱声响起,庙中飘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儿。 杜叔恒扶起丁向成,见他双目凸出,喉管处血涌如泉,手里的白蝠已被捏死。杜叔恒看得出这伤口已无法止血,丁向成必会血尽而亡,不禁心头一悲。 庙中已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几个人就像泡在血海中,浑身鲜血淋漓。 丁向成微微吐气,道:“我活不成了。”没人说话。大家都看得出,丁向成已没有多少时间了。丁向成却又笑了笑:“我们兄弟九人,从来都是同进同退,如今死在一起,倒也,倒也应了结义时那句话。”他喘了口气,让血流得稍慢,接着道,“沈小姐,我知道,你讨厌联姻,也不愿嫁给陆公子。但,现在陆家庄和威雷堡大敌当前,你是姓沈的,怎么能一走了之。” 沈珞晴脸一红,辩道:“谁说我一走了之,我……” 丁向成又道:“那雪蚕丝……咳咳,太原镖局这次,是完不成东主所托了。” 沈珞晴立刻昂头道:“丁大哥不用激我,本小姐就替你将镖送到又如何!” 丁向成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姜小白,眼中忽然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姜小白开口道:“丁大哥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这并非假话。他自从那虚空黑暗中温习了一遍九五天方阵后,全身经脉竟似通透了许多,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想来吃喝真人传授他的武功除却招式,内息功法竟可疗毒。这六翼雪蝠的阴毒一时半刻还要不了他的命。 但这句话却立刻要了丁向成的命。 他本凭着一口气支撑,如今听了姜小白的话,放下心来,只说了句“那就好”,便再也不动弹了。 清晨,轻雾,落叶上的水滴晶莹如泪,深秋的空气凉意如冰。 一座新坟出现在小庙后。 丁向成和他的八位结义兄弟,都在这里。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姜小白并不知太原镖局九勇士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侠义事,反是知道其中六位轮暴过一个痴傻的女子。但此刻在他心中,这件事并不能抹煞他们都是好汉的事实。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决定永远忘记这件事。他喜欢记着别人的好。 四人一一拜祭过,议定杜叔恒先送王慧儿回镇江,再折去太原,将丁向成的死讯报给太原镖局。沈珞晴决意将千年雪蚕丝送去威雷堡,与家人一道守卫威雷堡。至于联姻与否,那是后话了。姜小白打算跟着沈珞晴,他一定要设法见任逍遥一面,让他放了袁池明。 好在沈珞晴并不反对与他同行。不仅不反对,而且很高兴。 姜小白是任逍遥的朋友,一定可以帮上威雷堡的忙,至少合欢教在行动时会有所顾忌。更深一层的原因却是,她一点也不讨厌姜小白,甚至狂热地想要了解姜小白的一切。 女孩子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往往会变得很温柔,温柔到明明受气还不自知。 她把惊风还给姜小白,姜小白就把三千两银票也还给她。 她要他慢些走,免得毒性发作。姜小白就偏要跑上一段。 她要他把旧衣服扔掉,好好洗个澡,清理一下伤口,再换一身新衣服,这样不但很舒服,而且伤也会好得快些。姜小白只肯擦擦伤口,如果沈珞晴多说几句,他就干脆到地上打个滚。 有一次,她无意中问起云翠翠的事情,姜小白的脸色立刻很难看。沈珞晴没察觉,还自顾自地说这样的女人下贱可耻、会遭报应云云,谁知姜小白竟然将一桌饭菜掀翻,大吼着叫她闭嘴,弄得整座酒楼的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沈珞晴。 第20章 玉影横斜月无声(5) 但沈珞晴一直没有发火,因为她越来越了解姜小白。她已经可以底气十足地说,姜小白是个又脏又臭、又粗俗又嘴馋、又懒惰又卑微的叫花子,可也是个又倔又硬、又善良又狡猾、又聪明又高傲的男子汉。与这些了解比起来,受点委屈简直不算什么。 直到有一天,她突发奇想,换了一身翠绿色的女装,戴上一串沈家最好的工匠雕出的绿松石项链,盛了一大碗香喷喷的腊味饭,俏生生地站在姜小白面前。 从小,她就认定绿松石是最好的玉石,绿松石的颜色是最漂亮的颜色,沈家的绿松石雕是天下最精美的玉器,任何人见了都会喜欢。所以她也认定,姜小白看见了一定会开心。 然而姜小白看了以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学什么不好,非要学那个婊子!” 沈珞晴就像迎面被人打了一拳,鼻子里酸酸的,心里面涩涩的,喊道:“难道天下除了她,别人就不许穿绿色、戴绿色吗?” 姜小白撇撇嘴道:“许,怎么不许,你都不嫌丑,别人又能怎么样。” 沈珞晴二话不说,举起那碗腊味饭,重重扣在姜小白头上,看他一头一脸的饭粒,只觉多日来的晦气一扫而光。 谁知姜小白竟默默把碗拿下来,又把头上、身上和桌上的饭粒捡一捡,吃了个干干净净。他是乞丐,莫说一大碗又加肉又加蛋的腊味饭,就是一碗稀粥,他也很珍惜。 沈珞晴气得半死,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自己要饭要到威雷堡去吧!”说完摔门就走。 是真的走,除了绿色的东西,一样不留,包括惊风。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小白便重新回到了捉鱼摸虾,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没过多久,他的伤口就开始溃烂。其实,他知道伤口早晚会烂,可是他宁肯叫伤口烂掉,也不愿换掉旧衣服。 因为这身衣服是翠翠买给他的。 全身上下,除了回忆,他再也没有一件翠翠留给他的东西了。 可是他不敢也不想去找翠翠。走在生死之间,他已经想明白,既然翠翠选择离开,找到她又能如何?他只能违心地对自己说,只要翠翠开心,那就很好很好了。 至于沈珞晴,他只能默默说对不起了。 他又不是木头,怎么可能不明白沈珞晴的情意,想当初,他为翠翠做过的事、赔过的笑脸又何止这些。可是这份情意他不敢要,也要不起。 云翠翠是妓女,是飞贼,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更养不起她,何况是家境殷实、声名赫赫的威雷堡大小姐。何况,她已与陆家公子定亲了,而自己,生死都还要看老天脸色。 即使这些沈珞晴都不在意,他心里还有一抹绿色的影子,如何抹得去? 姜小白暗暗发狠,就让她对自己那点好感,随着伤口一起烂掉吧! 沈珞晴走了几天,六翼雪蝠的阴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从两天一次,变成一天两次,他想苦撑,却还是在一天发作四次的时候昏倒在路边。 朦胧中,有人喊他名字,喂他汤水,那么轻柔,那么温暖。 是翠翠吗? “翠翠!”他猛地大叫一声,紧紧抱住眼前人影,再也没有知觉。等他醒过来,只觉得半边脸冰凉,鼻子里满是药香,身体好像陷在软软的云朵里,不住地摇晃着。睁开眼睛,四周果然一片雪白。 干燥、温暖、松软的被子,像蚕蛹一样裹着他。灯光静静流淌,像轻柔的手,捧着满满的叮咛。姜小白瞪大眼睛,惴惴不安地发呆。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苦与甜交织的蜜糖,像春天的花包裹着冬天的寒冷,像明亮的晨冲淡黑暗的夜,像暖暖的风抚平弯弯的路,像淅淅雨中投来的一道阳光,像…… 他突然流下泪来。 这是,家? 他从来都没有过自己的家,可是现在他觉得这一定是家。 有人对他说:“小白,喝药。”然后一股暖暖的热流便从喉咙流到腹中,再扩散到四肢百骸,就像在家中刚刚午睡醒来般惬意。他又朦朦胧胧地睡了一阵,才心满意足地睁开眼睛,冲着沈珞晴笑了笑。 他第一次细细打量沈珞晴。 她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套着纯白色的金丝掐边兔毛背心,衬着圆圆的脸和微微上挑的眼,虽然比不上云翠翠的娇媚流丽,却像灯光一样充满静静的温柔。他喜欢这股“家”的味道,竟瞧得有些痴了。 沈珞晴害起羞来,低下头,自言自语地道:“我看了许多医书,蝙蝠毒属阴,当以雪参解之。幸好我家里有,你的伤口都好了一些呢。” 姜小白微微蹙眉:“这里是你家?” 沈珞晴起身轻巧地转了个圈,道:“对,你不是想见任逍遥么,你安心养伤,再……” 姜小白截口道:“沈堡主同意?九大派的人知道吗?” 沈珞晴坐下道:“除了我,谁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姜小白一怔,向四周望去,发现这里是一座阁楼的顶层,四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架。心中稍安,忽又道:“你不是一个人走了么,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 沈珞晴有些幽怨地道:“我可不像你那样没义气!我……”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梆,梆梆梆梆”一慢四快的更声。沈珞晴有些失落,喃喃道:“五更了,我得走了。你要是早点醒,还可以多说几句话。” 姜小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忽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沈珞晴道:“十月三十一。” “还有十五天,你就要嫁人了。”姜小白淡淡道。 沈珞晴一怔,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语不发地系上黑色披风,吹熄蜡烛,走了出去。 姜小白陷在寂寂的黑暗中,望着屋顶模糊不清的檩条,长长吐了口气,道:“对不起。” 窗外,冷浸溶溶月,无花只有寒。 第21章 华山九剑折锋缨(1) 九大派的狙击令已传遍江湖。 自建文二年九大派结盟以来,这是第三次下发狙击令。其中两次,是为了杀姓任的人。当年任独躲过一死,却和死了一样。这一次,任逍遥会怎样? 没人知道。 任逍遥逃出芜湖后,仿佛凭空消失一般。所有人都替冷无言捏了把汗,不知他能否在三个月内找到任逍遥。谁知就在这时,任逍遥放言,限威雷堡十日内臣服,否则便一日杀十人,杀到冬至日若还有人不肯归附,便将威雷堡踏为平地。威雷堡之后,就是陆家庄。 这就是沈陆两家决意联姻对敌的直接原因,而大婚的日子,就定在冬至。 “只要我威雷堡弟子有一个活过冬至日,当备美酒千坛,与天下英雄共庆小女新婚。”威雷堡堡主沈西庭如是说。 冷无言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命杜家姐妹护送余传辛回宁海王府,又将雨孤鸿、柳岩峰和庞奇豪派往沿海,而后动身西去威雷堡。朱灏逸交托给他的事,无论成败,都不宜让太多人知晓。 事实是,江湖中人关心的是,冷面邪君与合欢教主的威雷堡之战,谁胜谁负。至于要不要提驰援威雷堡,反倒无人提起。 是尊重冷无言与九大派联盟的三月之约,还是担心一旦驰援,就会与合欢教结下梁子? 没人深思。 这种事情想得太多、太深,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不如索性糊涂一些。 冷无言对此本鄙薄得很,然而现在却希望去威雷堡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他身边已有林枫、盛千帆和凌家姐妹四人同行,可他还没决定是否讲明自己目的。 威雷堡在湖广襄阳府西,从芜湖去往那里,若走水路,须先自长江至武昌,再改道汉水。冷无言五人乘船溯江西行,旅途无趣,冷无言常请众人品茶下棋。一开始,四人慕他声名,兴致颇高,谁知一交手,除了凌雨然连和三局,其余三人都败下阵来。终于凌雪烟耐不得枯坐,拉着盛、林二人到外面切磋剑法。冷无言见了,手指一松,黑子叮地一声落在棋盘上。 凌雨然怔了怔。 投子?他居然认输么? “冷公子,这一局只行了六手,你怎能看出胜负?” “因为在下本就不是为了下棋。”冷无言直视着她,毫不隐瞒,“在下想问凌姑娘,美人图是不是假的,是不是任逍遥挑起各派争端的工具?” 凌雨然沉默。 这问题常义安和丐帮长老也问过,她只说可能是假的。别人碍于她的身份,也不便细问。如今见冷无言费心安排棋局,将别人支走,凌雨然已明白他的好意,心中感激,便将武林城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了。当然,和林枫的一段略去不谈。 待她说完,冷无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话:“凌姑娘,请恕在下冒昧,你可听到过一些流言?” 凌雨然心中有种不祥预感,轻声道:“我知道。” 她被合欢教掳走半月,废掉武功,居然带着美人图平安归来,没有流言才是怪事。有的说任逍遥看上了她,可她宁死不从,任逍遥便送她美人图讨她欢心。有的说她爱上任逍遥,生米做成熟饭,担心父母不允,就讨了美人图来求父母成全。别的说法更不堪,更下流,凌雨然只能当做没听到。 当面恭敬,背后议论,是许多人的一大乐趣。对常人来说,也只有这一个法子,才能令他们感到自己高贵、成功、不同凡响。于是越是身份高贵的人,越容易被人议论,甚至被诋毁。这就好像,如果梅轻清不是任逍遥心爱的女人,她或许不会死,即使死,也不会死得那么耻辱。 后来凌雨然说美人图是假的,流言平息了一些。谁知蜜珀菊刀居然在调查抗倭将领名单时,分出一半人手偷袭驿馆,接着,血影卫劫走小云,再然后,美人图失窃,姜小白被擒,云翠翠引众人离开黄府,任逍遥趁机救走姜小白,而自己妹妹居然傻乎乎地助他逃走。这一连串意外,无一不在印证着原先的流言:美人图是真的,凌雨然故意说是假的,是不希望别人来争夺,从而保得平安。说不定,这法子根本就是任逍遥教给她的。时间上如此合情合理,精准细致,作假岂能做到这等程度!无论凌雨然怎么解释,都太苍白了。 她只觉指尖冰冷,颤声道:“冷公子,也这样认为么?” 冷无言目光平静:“此事关系重大,又牵涉到姑娘的清白,和云峰山庄的声名,在下不敢妄言。但在下心中,一直都相信姑娘是清白的。” 他语气诚恳,决非伪善。只因以他对任逍遥的了解,不但可断定凌雨然是清白的,甚至可以断定,任逍遥意在云峰山庄。 凌雨然听得心头一热,垂首道:“谢谢。” 冷无言瞥见棋盘上多了一滴水珠,心中叹息,起身道:“我去添水。” 茶壶里的水是满的,他只是给凌雨然一个哭的机会。眼下情形,凌雨然越是说实话,别人越会认为是谎话。男人被逼到这步田地,恐怕都要大哭一场,何况是将名节视若性命的女子。 等他回来,凌雨然果然双目微红,却仰头道:“冷公子,这些事情,千万别对雪烟提起。” 冷无言点头:“是。令妹的脾气,在下已领教了一些。” 凌雨然尴尬地笑笑,忽又有些忧色,嗫嚅着道:“林公子和盛公子,相信那些流言吗?”她知道盛千帆一定不信,她想问的是林枫的态度,她莫名地希望这个男人不似世俗中人那般轻信流言。 冷无言道:“他们自然不信,否则我不会与他们同行,令你徒增烦恼。” 这话有几分不实,因为他根本不想让任何门派插手此事。可惜他无法拒绝常义安。 武林城虽然毁了,昆仑派的城主之位却尚有半年。半年内若不能挽回此役损失,昆仑派颜面何存!常义安思来想去,决定全派客居少林,又要林枫寸步不离地跟着冷无言,助他行事。他考虑的是,林枫若与冷无言结交,并在江湖中有所成就,对他这个师父和昆仑派大有裨益,此其一。二来,九大派可以随时知晓事态进展,以免冷无言是空口许诺耍花招。 第21章 华山九剑折锋缨(2) 常义安这些打算,冷无言一清二楚,心中不快是有一些,但想到宁海王府还要借助九大派的力量,便答应下来,却以此要求凌家姐妹与自己同行。别人虽不知他是何意,却也没有深问,更没反对。 因为凌雨然愿意——不是为了任逍遥,而是不想被九大派软禁在少林。 虽然九大派再加上勇武堂,也不愿得罪天下第一剑的女儿。但凌雨然害怕事情闹大,那样自己失节的事就可能被父亲知道。这是她决不愿见的。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就算无人软禁她,父亲也早晚会问起此事。她该怎么解释?种种事情加起来,谁能不疑心? 她终于发觉,任逍遥的心机,远比她料想得深,这些陷阱已到了令她百口莫辩的程度。 冷无言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踌躇片刻,道:“凌姑娘不必忧心,在下可以保证,事情没有解决之前,不会有人打扰你。” 凌雨然抬起头来,目中有些奇怪:“你为何如此待我?” “为何……”冷无言喃喃自语,拈起一枚棋子敲着茶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苦楚,“大概因为我欠任兄的罢。” 凌雨然讶然道:“你欠他什么?跟我有关系吗?” 冷无言苦笑道:“我也不知欠他什么。”手一抖,茶杯哗啦一声倾倒,水洒满了棋盘。他怔了怔,才用布擦拭,手指却有些发僵。 凌雨然怔住。 在她眼里,这个男人一贯是冷静、高贵、睿智的,世上几乎没有任何事能令他不安。可是现在看来,这样的事情不但有,而且似乎与任逍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冷无言倒上新茶,将正气堂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申正义的真实身份隐去了。 凌雨然听得目瞪口呆。 她怎么也想不到,任逍遥血洗正气堂是为了这个原因,更想不到他本已答应抗倭——这等于说,他曾经考虑过与九大派和解。怪不得暗夜茶花戴的是红梅玛瑙项坠,而不是茶花坠。凌雨然忽然有些心痛,任逍遥那副快活得意的嘴脸似乎不再可憎,也不再冷酷无情了。 冷无言又道:“是我没有保护好梅姑娘。任兄犯的错,多少有我一份。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可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谁会想到,各派弟子会,会对梅姑娘……”凌雨然红着脸,低声道,“冷公子可以把这件事解释给九大派听,这样他们就不会……” 冷无言摇头:“我若这么做了,任兄恐怕更不会回头。” 凌雨然沉默。 任逍遥要正气堂的人死光、死绝,根本就是灭口。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知道梅轻清的遭遇,这是男人再正常不过的心理。冷无言甩开九大派、长江水帮和丐帮的人去威雷堡,也是照顾这种心理。 “那,冷公子想怎么办?”凌雨然忽然有些不安,心怦怦跳得厉害。因为她已隐约猜到冷无言的想法了。 冷无言重重叹了口气,道:“两个办法。第一,你嫁给他,你我一同劝他放弃报复,拿出永王宝藏来支援义军。再请令尊出面,勇武堂调停,宁海王府作保,合欢教与天下武林和解。至于任兄身上的案子,相信令尊有办法处理。”他说得很轻、很快,因为这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办法。“只是,凌姑娘若不愿意,没有人可以强迫你。” 凌雨然深吸一口气,道:“第二个呢?” 冷无言语声沉痛:“杀了他,一了百了。” 凌雨然脸色剧变,失声道:“不行!”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轻声道,“我……我现在不知道,我想一个人……。” 冷无言点头:“凌姑娘尽可慢慢考虑。说不定过段日子,就会有第三个办法。” 凌雨然笑了笑,只是很苦。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一来有长江水帮暗中开路,二来冷无言认识的江湖人物实在不少。非但林枫、盛千帆对他敬佩有加,就连凌雪烟也没了脾气。 于是她的心思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姐姐明明认识任逍遥,那晚为何不对我说,还帮他骗我!” “姐姐在合欢教待了半个多月,总和他有点交情的。人人都说,任逍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魔,可是他没杀我,这分明就是看姐姐的面子!” “任逍遥既然认识姐姐,就绝不是为了救人,才‘无意中’闯到姐姐的房里吧?哎呀,堂堂教主,孤身一人,深入虎穴,夜会佳人,可比《西厢记》跳墙那出还好看呢!” “姐姐的绿玉簪是不是给了他?他有回礼吗?见到他,我叫什么好呢?” …… 这些问题,凌雪烟每天都要翻着花样问上十遍八遍。若是以前,凌雨然只会觉得又羞又气,可是如今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凌雪烟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反而认定她钟情任逍遥,玩笑越说越不忌讳。凌雨然只有和冷无言下棋时,才能得到片刻宁静。因为凌雪烟不喜欢冷无言这个冷冰冰又不苟言笑的人。 她一走,凌雨然的心思便全不在黑白之间,而是有意无意地问起任逍遥的事,慢慢知道,任逍遥坦诚热情,却也狠辣冷酷;他出身邪派,却也杀倭寇恶霸,佩服忠臣良将;他文才上佳,说话做事却粗俗直白;他风流成性,但从不勉强女人,也不碰朋友的女人;他对跟了自己的女人一概照顾到底,却不太尊重她们;他痴迷刀法…… 凌雨然扪心自问,如果任逍遥不那么用情不专,不那么霸道,对她温柔一些,和颜悦色一些,再多一些尊重,自己应该有些愿意嫁给他。 可是,任逍遥用情不专吗?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因为梅轻清!任逍遥不温柔吗?他温柔起来简直令人心醉,可是粗暴的时候又实在吓人。 想来想去,凌雨然猛然发觉,自己不愿嫁给他,竟然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竟然是因为自己没有自信取代那个人,竟然是害怕他终有一天会厌恶自己。这发现令她努力维持的那份骄傲化为乌有,人也渐渐消瘦了。 十余天后,船入湖广。两岸峰峦一片金黄,枫叶缤纷,秋意深浓。 凌雪烟舒舒服服地倚在躺椅上,望着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感受着风吹过发丝,听着脚下一波一波的涛声,说不出的惬意悠闲。 第21章 华山九剑折锋缨(3) “哗啦”一声,涛声的节奏忽然乱了一霎。 凌雪烟立刻坐了起来。从小习武,她的耳目已可分辨得出,江中有人。 江中果然有条小船,船上一个全身湿透的年轻女子,冷得瑟瑟发抖,正用手吃力地划水,不时回头张望,神色慌张。凌雪烟朝她望的方向一看,一艘大船正在逼近,侠义心肠顿起,招手道:“姑娘,姑娘,到我船上来吧。”说着将缆绳抛了下去。那女子呆呆地抓着缆绳不动,凌雪烟耐不住急脾气,索性双手一撑,跳到小船上去。 小船猛地一颠,女子站立不稳,凌雪烟拉住她,见她生得明眸皓齿,琼鼻樱唇,甚是美貌,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眼中满是血丝,身子单薄,手指僵冷,心中更添了侠气,大声道:“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别怕,我帮你。” 女子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嗫嚅着道:“没有。”又满怀畏惧地看了那船一眼,摆摆手道,“你快走吧。” 凌雪烟暗道:“这位姐姐一定是怕连累我。她与我素不相识,还能替我着想,这样好的人,我怎能让她被人欺负。”想到这里不由分说,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挽着缆绳,足尖猛地一踏,掠回船上。又颇为得意地拍拍手,收起缆绳。凌雪烟满以为自己露了一手,这女子一定惊呆了,谁知她脸上半点异色也无,神情还是一样不安。凌雪烟心中疑道:“莫非她也是个会武的?”一面想,一面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她。幸亏凌雪烟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一百个姑娘也会被她看得落荒而逃。 就听这女子轻声道:“我想,我还是快些走吧。” 凌雪烟瞥了瞥那艘就快追上来的大船,有些不服气地抱起双臂,道:“你就安心坐在这儿吧,没人敢欺负你。” 女子一愣,急道:“这怎么行!他们会看见,会给你惹麻烦的。” 凌雪烟双眉微挑,鼻尖轻轻一蹙,冷哼道:“反正你躲也来不及了,哼,我倒要看看这麻烦有多大。”说着转过身去,目光扬起,大船已靠了过来。 甲板上站着六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绝对不是书生。书生冠、黑色骨钗、灰白书生袍、松木鞘长剑,这身清雅打扮和潇洒气度,舍华山派其谁! 凌雪烟本以为追来的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没想到是素有清名的华山派,心中登时有些打鼓。转念一想,云峰山庄何惧华山派,就是九大派也要对父亲礼让三分,何况自己这边还有冷无言,盛千帆和林枫。于是她挺了挺胸,不等对面人说话,便朗声道:“听说华山派的人都是谦谦君子,没想到你们六个会欺负一个女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对面还没有反应,身边这女子反倒有些不满:“这位姑娘,你又不认识他们,怎么一张口就伤人呢!” 凌雪烟瞪大了眼睛,怪道:“我是为你抱不平,你怎么帮他们说话?” 女子支支吾吾地不答,对面船上却传来一个声音道:“这位姑娘,可曾见着一个乘小船的年轻女子?” 说话这人年纪稍长,态度平和,拱手的姿势也十分客气。凌雪烟却没来由地讨厌他,心中骂道:“那姐姐明明站在这里,你这腐儒还明知故问,眼睛瞎了么!”却不知对方是江湖做派。她存心戏弄,便清清喉咙,向江中一指,道:“你说的就是那艘船吧?我看见了,至于人嘛,我倒没看见。” 年轻女子一个劲儿地扯她袖子,低声道:“姑娘,你何苦这样。” 凌雪烟一伸手,将她挡在身后,道:“你别管,我就是看不惯装模作样的人。” 对面那人竟也不恼,微笑道:“这附近水面,极目望去,只有姑娘一艘船,说不定她偷偷爬上来,藏到了姑娘船上。那人是我华山派逆徒,在下奉师命捉她回去,还请姑娘行个方便,让在下搜上一搜,免得她给姑娘惹来麻烦,亦对我华山派声誉有损。” 凌雪烟几乎被噎死。想不到这人睁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远在自己之上,一时想不出什么场面话拒绝。背后传来那女子轻声哀求:“姑娘,我,我不求你救我,只求你拖他们一时半刻。华山弟子谨守礼法,不会轻易与人动手,只要你言语弹压。”顿了顿,又哽咽道,“我,我没做坏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求求你了。”凌雪烟转过头,见她神情凄婉,眼中落下泪来,暗道:“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我比不上华歆,可也不至是王朗那种人!”便点头道:“好!你去后舱,找我姐姐,这里交给我。” 女子眼泪流得更凶,连声道谢。凌雪烟看着她走进船舱,转身按剑大声道:“你们说的那个逆徒,犯了什么罪过,劳动诸位追到湖广地界来。” 对面的人已有些不耐烦,但声音仍是客气有礼:“这是敝派内事,姑娘知道了也无用。” 凌雪烟仗剑而立,道:“我这人天生好奇,想知道的事情若不弄明白,可没有心情与人方便。” 那人神色一冷,道:“姑娘若想知道,不妨帮我等找出那个逆徒,当面问她。在下感激不尽。” 凌雪烟几乎想一拳打碎他的鼻子。 打架她在行,唇枪舌剑却实在不行,暗暗咬牙:“若是冷无言和林枫在就好了,他们的嘴巴,倒可以和这腐儒较量较量。诶,下棋下棋,有什么好下!还有那个盛千帆,平时总在,这个时候又不在,简直可恶之极!” ——盛千帆若知道她这样想,恐怕又要撞墙了。女人讨厌一个人跟喜欢一个人一样,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或者说,她们讲的都是自己的道理。 她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咔嗒一声,一条三丈长的踏板搭上船舷,说话那人一撩衣摆,走了过来。凌雪烟见了,不怒反喜,心道:“我没答应搜船,你便闯来,这可是你的不是了!”当下长身一跃,凌空拔剑,轻轻落在踏板上,道:“请教华山派剑法。” 第21章 华山九剑折锋缨(4) 踏板宽不足一尺,两人站上,已明显弯曲,加上两船并行,速度不一,踏板摇摆不止,正是考校下盘功夫的时候。华山派这人本以为凌雪烟年纪轻轻,脾气又急,必定输自己一阵,哪知凌雪烟站在踏板上,纹丝不动,不禁吃了一惊。他言谈虽老成,到底也年轻,当下也不示弱,朗声道:“在下华山派周怀义,请教姑娘……” 他本想问凌雪烟的师承名讳,谁知凌雪烟根本不管江湖规矩,身子前滑,一招云海惊涛横扫递出。周怀义既惊且怒,挥手一记荡剑式。 荡剑式乃华山九剑第一式。华山九剑与昆仑派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一样,虽不是最高深的武学,却是开山立派之作。这套剑法共九式,每式二十七招,凡二百四十三招,华山弟子皆可修习,只是个人悟性不同,用来熟练顺手的剑式便不同。周怀义精熟的是荡剑式,剑身颤动间,已抵上云霞剑,将它斜推出去。凌雪烟见先机已失,断然变招,云海奔雷,刺他肋下。周怀义仍是荡剑式,剑尖反卷。凌雪烟感到一股绵力涌来,长剑又要滑出,灵机一动,使一招云海望月。周怀义占尽上风,仍用荡剑式来破,然而凌雪烟这招只使了个起手,云霞剑顿在半空,不进半分,也未运起一丝力道。周怀义破无可破,一怔的工夫,凌雪烟猛然跃起,反手一剑下撩。 流星白羽。 周怀义拧身自她肋下冲出,剑尖吐出四朵剑花,勾起一阵涟漪,仍是荡剑式。凌雪烟却收剑一掌拍来。周怀义单掌迎击,砰地一声,身形晃了三晃。这一掌本不分上下,但凌雪烟落在踏板上时却故意使出千斤坠,踏板嗡地一声弹起。她的身子也弹起,挺剑直刺。周怀义桩功本就逊她一筹,此刻脚下不稳,身子一歪,向江中坠去。观战的五个华山弟子同时惊呼,幸而周怀义反应也不慢,左手勾住踏板,又掠了回来,看着凌雪烟,一语不发。 凌雪烟心中一阵打鼓。她破荡剑式完全是靠取巧,若是再打一遍,未必能胜。 谁知周怀义看了一阵,却拱手一笑:“姑娘剑法高明,在下输了。” 凌雪烟双眉一扬,心中佩服,嘴上却仍是刻薄:“那是最好。” 周怀义又道:“只是还未请教姑娘师承芳名,未免遗憾。” 凌雪烟道:“我姓凌,家在阴山。”周怀义一怔,目光复杂,点点头,退回船上。凌雪烟清了清喉咙,提高声音道:“各位请吧。” 这个“请”,是请你离开的意思。 一个消瘦的华山弟子道:“姑娘凭这一招便想留下我华山派犯戒门徒,未免有些玩笑了。”说话间跃上踏板,抱拳道,“华山派蒋怀远,请教姑娘剑法。”不等说完,长剑一摆,一招递出。凌雪烟见剑锋袭来,心中暗喜。她本就讨厌荡剑式那样的守招,此刻见了进手招,手腕一抖,云霞剑嘤嗡作响,云海奔雷,直取中路。 云霞剑不怕寻常兵刃,寻常兵刃却怕此等神兵。 谁知蒋怀远使的是截剑式,出招俱是高起低收,叮地一声,剑尖打在云霞剑剑身,迸起一串火花。凌雪烟剑身向下低了三寸,索性身形下沉,向江中飞坠,却手扳踏板,一剑自背后斜刺。 与流星白羽一般的杀招,斜插芙蓉。 蒋怀远见剑尖直奔小腿,冷哼一声,一剑刺下,欲将凌雪烟迫到江里去。但凌雪烟一招未完,已重又翻上踏板,身形半蹲,一剑撩出。嘣地一声,蒋怀远剑断。凌雪烟站直身子,微微笑道:“承让了。若非宝剑,我也破不了你的招。” 话虽客气,神情却不客气,蒋怀远脸色微红,一语不发地退回。人影一闪,两人跃出,已将凌雪烟截在中央。 “华山派于怀英、吕怀真讨教云峰剑法。” 方才凌雪烟自报家门,他们便疑心遇上了云峰山庄的人,现在已可肯定了。 凌雪烟愠道:“你们有完没完!干脆一起上,本姑娘一概解决。” “凌姑娘且慢动手。”盛千帆声音传来,他与林枫不知何时已来到甲板上。林枫抱拳道:“在下昆仑派林枫,见过几位师兄。”盛千帆也跟着自报家门。华山派诸人见他二人恭谦和气,纷纷回礼。三人才知,华山掌门尉迟昭有九个入室弟子,展世杰,云鸿笑,文素晖,周怀义,蒋怀远,于怀英,吕怀真,孔怀清,莫怀尘。展世杰,云鸿笑和文素晖皆出身望族,自幼拜师学艺,余下六人则是尉迟昭一手养大的孤儿,是以名字中都带了“怀”字。六人此行一是应陆家庄之邀同赴威雷堡,二是擒拿这个触犯门规的女弟子。至于她犯了哪样门规,周怀义只说是华山派内务事,不便告之。 林盛二人不便细问,心中却充满疑惑。方才他们已见过那女子,只觉她形容憔悴,就算有点蛮力的汉子都可以制住她,尉迟昭又为何一下子派了六个入室弟子来擒她?最离奇的是,以这六人的武功,竟会让这女子从山西一路逃至湖广?林枫走近道:“大家误会一场,既然是贵派内务,我等自当放人。”说着看了盛千帆一眼。 盛千帆当然没有意见。凌雪烟却有意见。她立在踏板中段,断然道:“不成。” 周怀义冷笑:“小女子好大口气。” 凌雪烟冷哂:“手下败将,还敢言勇!” 周怀义脸色微沉,于怀英、吕怀真两人剑尖指向凌雪烟。周怀义道:“两位师弟,这女子倚仗手中宝剑,你们若与她过招,还须小心。” 凌雪烟听出话中讥讽之意,正待发作,人影一闪,盛千帆已掠至身侧:“在下愿代凌姑娘请教华山剑法。”言毕手指一扳,铮地一声,玉色光辉立现。 光含玉色,入则朴实无华,出则锋芒毕露的沉璧剑。 凌雪烟本不喜欢盛千帆插手自己的事,此刻却忽然换了一副温柔之色,道:“你要小心。” 盛千帆一怔,继而心内狂喜,呆呆看着她掠回船上,进了船舱,才收摄心神,专心对敌。林枫和华山派诸人都对武林剑术七绝之一的盛家剑法充满好奇,这一战已有些切磋的平和之意,而且是公平的切磋。 沉璧剑不为伤人而铸,它坚韧,却无锋。 第21章 华山九剑折锋缨(5) 于吕二人却也不肯以多敌少,正面的于怀英抢先出招,落剑式一挽翻花,平平递出。盛千帆见他神色和蔼,出剑并非凌厉杀招,便以剑回礼,托出一招寒潭望月,双剑相交,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寻常切磋,起手招皆是点到为止。然而于怀英长剑突然一翻,拨开沉璧剑,侧身欺前,剑柄掉转,打在盛千帆手腕。剑身再一振,挥出一个明晃晃的圆弧,擦着身前而过,向盛千帆斜切下来。 盛千帆手腕受痛,然那痛楚却并不深,真正的杀招是这片圆弧,顿时明白落剑式乃是逼得对手无法出剑,且将长剑不利近身格斗的劣势变为优势。于怀英长剑翻转如车轮,圆弧横切斜划,环环相扣,连绵不断。剑柄在他掌中如飞鸟般跳脱,却总在最后一刻稳稳翻回掌心。另一手二指并拢,招招打穴,脚下步步紧逼,一连将盛千帆迫退七步。 再退,就要撞上吕怀真。不想盛千帆忽然以沉璧剑护住胸腹要穴,左手二指出剑招,剑剑都向于怀英右手手腕刺去。 长剑毕竟是长剑,即使落剑式将它用作近身武器,也不及以指做剑来得快。七八招后,局势完全逆转。于怀英握剑手掌被盛千帆“指剑”封死,长剑失了灵动,又不敢与沉璧剑强碰,额头不觉泌出汗珠。又斗了几招,见落剑式优势尽失,突然纵身而起,长剑直刺盛千帆眉心。 这已不是落剑式。于怀英久攻不下,便出杀招。然而他忘记,盛家剑法强于救人。无论是救别人还是就自己。盛千帆微微一笑,剑尖卷出,剑花还未盛开,便已凋谢,却有一道白光呛然飞出。 静影沉璧,盛家剑法中最玄妙的守招。 于怀英长剑脱手,心中一凉。谁知盛千帆借剑招余势一拨,长剑便自退回。于怀英信手一抄,身子刚好落在踏板上。面带窘色,抱剑施礼道:“多谢。盛兄剑法沉稳精妙,日后有暇,还当求教。” 盛千帆连忙回礼:“于兄承让。在下愧不敢当。” 身后的吕怀真却道:“有什么不敢当。学剑之人,可不要这么酸腐。”见盛千帆转身,又笑出一口白牙,伸手向前方一引,“今日得见武林剑术七绝中两位传人,我等俱是心痒难耐。不知盛公子愿否移步船上,也好尽兴。” 盛千帆不觉有些忐忑,暗道:“凌姑娘和我已赢了三人,他邀我上船比试,若是不去,于理不合。若是去,未免托大。” 忽听衣袂飘飘,林枫执剑上前:“昆仑派亦愿求教。” 吕怀真并不回头:“如此甚好。两位请。”三人到得船上,吕怀真又道:“还有两位师弟未曾讨教,不若我们三人,与两位公子一同切磋。”盛林二人听了奇怪,这分明不公。吕怀真却嘿嘿一笑,接着道:“比武切磋自然要公平。在下惯使撩剑式,此式大开大合,凌厉逼人,杀招都在二三肋骨间。”说完,指着孔怀清道,“孔师弟惯使挫剑式,此式严守中路,遇招反噬。”又指着莫怀尘道,“莫师弟惯使浪剑式,身随剑走,低出手,高收手,出其不意,攻敌必救。两位要谨记于心。” 林盛二人并肩而立,齐声道:“请赐教。”话音方落,五道剑光冲天而起,战在一处。 吕怀真剑招狠辣,抢攻不止,孔怀清护住他的两翼,莫怀尘在外围游走,待机而动,撩剑式、挫剑式、浪剑式配合无间,林盛二人一时有些忙乱。但过不了一二十招,二人便似有了默契般,盛家剑法频施低手,化解吕怀真的抢攻,龙形八卦剑穿缝过隙,游走孔莫二人之间,双方一时战成平手。一旁的周怀义脸色有些挂不住,沉声道:“破剑式!”三人听了,齐齐变招,同时使出破剑式。 盛家剑法和龙形八卦剑俱是内敛舒缓的剑法,破剑式正是这路剑法的克星。林盛二人出招角度渐渐缩小,眼看落败,就听嗤嗤嗤的破空声传来,三点白光落下,啪啪啪三声,阻了吕孔莫三人的剑。 竟是三枚白色棋子。 盛林二人困境一解,两剑对角龙吟,嗡地一声,格开三剑,收势抱拳道:“华山九剑,名不虚传,在下拜服。” 三人却不答话。 于千钧一发之际,越过三四丈距离飞来封住他们剑势的,居然是三枚轻飘飘的棋子?他们看着手中的剑,表情都有些僵硬。 冷无言的声音自船舱缓缓传出:“冷某一时技痒,还请三位见谅。” 周怀义一怔,旋即笑道:“原来是冷面邪君,无怪破得华山九剑三式。”他与冷无言也有几面之缘,对他的声音并不陌生。华山派大师兄展世杰与冷无言乃莫逆之交,冷无言了解华山剑法,并不为奇。 “周师弟谬赞。在下身处局外,一时窥得了破绽而已。若身在阵中,料也无法脱身。”随着这句话,冷无言一身白衣,立在舱门,手中无剑,只有数颗白子。 周怀义瞟了瞟他的手,笑道:“冷公子过谦了。”一顿,又道,“我等身负师命,还须尽快带那逆徒去见掌门。还望冷公子给个方便。” 冷无言沉吟道:“这却有些麻烦,那位姑娘已走了。” “走了?”周怀义一怔,“什么人能在冷兄剑下逃走。” 冷无言似是有些无奈:“凌二小姐要带她走,在下不便阻拦。” 周怀义不语,莫怀尘按捺不住,讥道:“原来两位公子与我等切磋剑术,是在拖延时间,好教她藏起来!”孔怀清的脾气倒是好得多:“师弟,话不能这么说,冷公子的为人,你又不是不清楚。”吕怀真冷笑:“自然清楚,冷公子一方人杰,文武双全,岂会连不干预别派内事的江湖规矩都不懂。” 冷无言听出话中之意,淡淡道:“既然诸位怀疑我藏了犯人,那就请搜一搜。” 这话说得六人全都怔住,没想到他这般轻易就答应搜船。周怀义忖道:“看他样子,不似私藏了犯人。搜出来还好,若是搜不出来,宁海王府与华山派便尴尬了。可若不搜,又显得我们方才无礼。咳,那丫头明明就在船上,上天入地,能跑到哪儿去。”想到此心一横,沉声道:“搜!” 搜不到。 凌雪烟和那女子早没了影子。 周怀义还在思考事情如何了结,莫怀尘已直截了当地问:“冷公子,此事你要如何向家师解释?” 冷无言仍是淡淡地道:“在下自当向尉迟掌门做个交代。” 周怀义对师弟使个眼色,抱拳道:“既如此,敝派便在武昌黄鹤楼恭候大驾。请。” 冷无言回礼:“请。” 周怀义不再多说,带人扬帆而去。冷无言三人回到舱内,凌雨然正坐在桌前,对着一盘棋局凝神。见他们进来,便捻起一枚黑子落下,道:“你输了。” 冷无言低头看了看,白子虽还可做挽救,却大势已去,笑道:“是,我输了。” 凌雨然道:“公子客气了。你若不分神去破华山九剑,也不会被我抢了先机。” 冷无言不置可否,片刻才道:“令妹想在哪里与我们汇合?” 凌雨然略略有些担心:“这丫头太顽皮,说汉水曲折,要走陆路。她说,等安顿好了那位姑娘,便传个口信给我们,要一个人去襄阳。”说着,有意无意瞧了盛千帆一眼。 盛千帆果真脱口道:“即使陆路,也有五百余里,凌姑娘一个人走会不会有危险?” 三人都笑了起来,盛千帆脸上一红,讪讪地不再说话。他钟情凌雪烟,这是人人都看得出的事。凌雪烟却不喜欢他这样木讷无趣之人。想来此番安排,除了救那华山派女子,也想趁机甩开盛千帆一段时日。 盛千帆心里想的却是:“凌姑娘一心躲开我,我还是不要再纠缠她为好。这种事情,又岂是强求得来。”他打定主意,到襄阳与她再见一面,便离去归家,再不令她烦恼。这决心虽洒脱,可是一想到或许再没机会见她,盛千帆不免意兴阑珊,只觉得自己这趟江湖之行甚是无趣。然而转念一想,若非此行,大概一辈子也不会遇见凌雪烟,即使佳人难求,也好过未曾相识。是以他忽又释然,神情一松。 第22章 黄鹤楼头意气横(1) 船头忽然传来艄公的笑骂声:“板马日的,我说黄鹤楼,你说龟山头!” 另一个声音道:“啧啧,老拐收拾得好刮气哟。搞么斯撒,会二姐姐克?” 艄公道:“你小子尽会嚼叽,粑粑掉到锅里头,炒屎个杂!” 众人走出一看,只见江面一条小船,渐行渐远,涛声里一人嬉笑着道:“黄鹤楼上看翻船,打架好看克围观!”众人听得好笑,极目望去,不觉心胸大开。 罗霄山低首远逝,眼前一片碧水长天。汉水跃入长江,激出浪花朵朵,化为上百湖泊。龟蛇二山挑起一横山岭,冲决巴山群峰,吞吐潇湘云水,形如飞龙卧波。龙身码头林立,货物山积,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 这,就是湖广行省省治武昌府。 昔年太祖攻克武昌,六子出生,开国后,这位六王爷便分封到此,号楚王。武昌因之重建城郭,大修王城,煌煌赫赫,堪比京师。时至如今,已是长江最大的水埠码头、楚中第一繁盛处。 四人弃舟登岸,正是正午时分。秋末冬初的阳光透过云层,有些苍白寒意,市集的热闹却仍似七月流火。运送货物的号子声,文人吊古悼今的吟诵声,商贾们的吆喝声,勾栏瓦肆的丝竹声和粉头姑娘们的招呼声混在一起,伴着滔滔江水,仿佛一幅连缀千年的画卷逶迤铺开,钩沉着古今兴衰。 冷无言思绪纷飞,不知想些什么。忽然一阵响亮锣声传来,街上人群涌动,凌雨然被挤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突然被一双手扶住,却是林枫。 凌雨然心中突突直跳,不敢看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浑浑噩噩地随他挪到街口。林枫本是紧紧拉着她的衣袖,见她站稳,立刻避开三四拳远。凌雨然见了,心中不觉轻叹:“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 只是,一想起那晚之事,她便羞愤难当。 只是,她先遇到的,是右颊上有一条紫红疤痕的人。林枫再如何温文尔雅、剑法出众、相貌堂堂、前途不可限量,也不及那个语出轻佻、行事怪异、心狠手辣的任逍遥。 咣咣咣的锣声停下,人群总算安静下来。敲锣的是个红衣红裤的少女,十五六岁光景,扎着一对辫子,眼睛虽然明澈,面上却焦黄不堪,哑着嗓子喊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看刮气功夫哩!” 周围的人都在笑。她的武昌话很不地道,一听便知是外乡人。圈子中央一个十岁光景的小男孩很是认真地脱了上衣褂子,单薄身子被风一吹,立刻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吆喝几声,先耍一套拳,又将一截拇指粗细的草绳紧紧缠在胸前,打了一圈揖,再回到场中狠命跺了跺脚,运气大吼,嘣地一声,草绳便断成了无数截。 围观的人疏疏落落地拍起了巴掌。 常年生活在大埠头的人什么没见过,这种也不知是真是假的横练功夫根本不放在眼里。若非见他是个孩子,说不定还要嘘几声。 少女放下铜锣,拿起一对花枪。小男孩扎了个四平八稳的马步,运了口气,喊声“来”,少女提枪便刺。人群终于爆出一阵惊呼,却见小男孩的胸口只留下两个白印。 掌声雷动。 少女垂下头,拿个布兜往人们面前走去,轻声说着“谢谢”。有人掏了铜板丢进去,有人转身便走。凌雨然叹息一声,捏起一块碎银子,却见林枫也是如此,两人不觉相视一笑。忽见三个官差闯进人群,劈手揪住小男孩和少女的脖领,骂道:“板马日的!两小屁嫩子,有板眼个杂,又在这里做笼子!”另一个官差摸了摸少女的脸颊,笑道:“这条子称透,卖撒子艺嘛。” 少女不敢说话,小男孩却乱踢乱蹬地嚷道:“不许欺负我姐姐,你们几个坏人,不许欺负我姐姐!” “跟老子翻邪,呼你两哈的。”官差抬起手来,噼噼啪啪抽了小男孩几个嘴巴。小男孩的脸登时肿起老高,嘴角也流出了血。 少女尖叫道:“弟弟……”小男孩却死不改口,大嚷道:“你们打我,老子长大了,一百倍打还你们!” 官差大怒,手一伸又要打,猛觉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子夹住,半丝动不得。 出手的是林枫:“欺负个孩子,不知羞。” 另两个官差见了,丢开少女,上下打量着林枫,四只眼睛商量一气,其中一个便换了口官话道:“你这小子哪里来的,挡着官爷办差,苕吃哈胀么!”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蹦句土话出来。另一个官差见林枫听得糊涂,捡起地上两只花枪一掰,枪尖折断。“哼,蜡做的。”又捡起几截草绳,轻轻一拉,草绳断成数截。“哼,早就割好的。” 周围人见了,纷纷涌回抢自己的钱,场面一时乱了。林枫面上有些窘迫,只得把手松开。他没半分江湖经验,哪想到这对姐弟竟是骗钱的。姐弟二人见事不妙,趁乱往人群里钻。三个差官身手够快,一手拎回一个,骂道:“板马日的,想溜?” 笃笃笃,拄杖声自街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老拐原来在这里晃晃,咿呀呀,鸟得不得了咯。” 林枫循声一望,只见街口多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肩背佝偻,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脚上穿的却是崭新的小牛皮靴,握拐的手上,居然还戴着三个黄澄澄的金戒指。这一身装扮已经够古怪,更古怪的是老者埋在头发胡须后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精光四射,黑白分明,毫无老态。林枫完全猜不出他的年纪。 三个官差见了他,态度立刻恭谦起来,拱手道:“哟,金老,您来了。” 老者眼睛斜斜地瞥了那对姐弟一眼,淡淡道:“老拐看不出这是我丐帮的人?”官差一愣,老者已一手拉起一个,扬长而去。三个官差叹了口气,啐道:“个婊子养滴乌拉希老梆子,皮袢跑了,冇得山爬,只跟咱们嚼肌,我信你的邪!呸!”一边骂,一边吆五喝六地走了。 林凌二人看得呆住,不知这个金老是丐帮何许人也,官差竟也让他三分。冷无言和盛千帆自街对面走来。冷无言道:“刚才那孩子耍的,的确是丐帮莲花掌,只是这金老么,大概是个年轻人冒充的。” 林枫恍然道:“无怪我看他那双眼睛,总觉得有些奇怪。这金老又是什么人?” 冷无言淡淡道:“丐帮武昌分舵舵主。” 第22章 黄鹤楼头意气横(2) 三人都小小吃了一惊。丐帮虽说势大根深,到底不如九大派名正言顺,为何官差似乎对这个武昌分舵舵主礼让三分? 冷无言见他们不解,又道:“丐帮十二分舵,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在武昌地界,不单官差对金老客气,全城商户都和他交情不浅。”三人听得半懂不懂,却见他神色一沉,道,“有人冒充他,少不得要去看看。”说着足下一动,已跟了上去。 三人立刻想到了蜜珀刀主,那个非男非女的易容高手。盛千帆道:“林兄,凌姑娘,你们先安顿下来,我与冷兄去看看。”说完匆匆追去,剩下林枫和凌雨然呆在街头。 冷无言和盛千帆远远跟着那假冒的金老,见他身法俨然是丐帮中人,心中更奇。这人领着姐弟二人七拐八拐,穿街过巷,到了一条死胡同里,拨开墙边杂草,露出一个洞口,竟然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姐弟二人也如法炮制。冷盛两人却不想钻这狗洞,对望一眼,便提气纵身,攀上墙头,向内一望,见是一间破落祠堂。 假冒金松的人坐在祠堂台阶上,骂骂咧咧地道:“个婊子养滴,以为自个功夫学得蛮扎实!冒得本事跑,掉底子了吧?板马日的!” 这人的声音突然变得脆生生、火辣辣,竟是个女子。她一边骂,一边将假发扯掉,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看上去不到二十,满面尘土,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得有些吓人,嘴唇细细薄薄长长,笑的时候春暖花开,怒的时候朔风肃杀,竟是个女叫花。 冷盛二人的下巴几乎砸到脚面,怎么也想不到,刚才那些污言秽语,是出自一个女子口中。 小男孩撇着嘴道:“金爷教的功夫不好用。” 金爷?这女叫花居然叫金爷? 女叫花瞪了他一眼,道:“鬼款!你要么样?莫非老子呼你两哈试试?” 少女连忙将弟弟拉到身后,怯生生地道:“金爷,这个月我俩帮你赚了不少钱了,你就,就放了我们吧。” 女叫花道:“凑够十两银子,板马日的,老子管你们哪里克。钱呢?” 少女在怀里摸索了一阵,道:“今天得了这个,总该够了吧?” 她掌心里,是一枚亮莹莹的玉佩。玉色明润,一看便知是上等货。女叫花眼睛一亮,一把攫住玉佩,摸了又摸,又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突又沉下脸来道:“两个苕货,这是假的,不顶钱。” 少女眼圈一红,噗通一声跪下,道:“金爷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骗钱了,求你放我们滚出武昌吧,卖艺挨打的日子我们再也过不下去了。” 女叫花眯起眼睛道:“个婊子养滴,这就捱不住了?”姐弟俩连连点头,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偷玉的小贼果然藏在这里。”女叫花一怔,飞快撕了一角衣襟,将玉佩裹好,抛上屋顶。 祠堂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着黑长衫,蓄短髯。左边一人不屑地道:“想不到堂堂丐帮武昌分舵,竟是个养贼的地方。” 女叫花转了转眼珠,冷笑道:“个婊子养滴,老两个既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大喇喇敢闯进来?”突然声音一提,大喊道,“死拐子,一个个都板马日的哪儿克了!” 随着这声喊,院子里呼啦啦涌进一群乞丐,将两人团团围住。一人喊道:“你母妈,欺负我们老大,不识黑了!”又有人喊:“呼他两哈的!”女叫花摆了摆手,大将军般挺起腰道:“在下金小七,在这里帮个闲。不知两位是哪条道上的,怎么称呼,擅闯本帮分舵,意欲何为?” 竟是一口纯正官话。 左边那人道:“崆峒派邱海正。” 右边那人道:“崆峒派左渊。” 冷盛二人一怔,俱都不解崆峒派的人怎会出现在这里。金小七暗暗叫苦,表面上还装着若无其事:“原来是崆峒派的朋友,幸会幸会。两位如果没事,就请退出这里吧。” 这人冷笑道:“退出?”一指那对姐弟,“他们偷了在下的东西,金帮闲怎么说?” 金小七抱着双臂,笑道:“那两位就搜一搜,去去嫌疑。”邱左二人面上犯难。搜那弟弟还可,那姐姐如何下得去手?金小七见状道:“搜又不搜,走又不走,崆峒派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放肆!” 左渊揶揄道:“什么地方?一间废祠,只有你们做叫化的还拿它当宝贝。”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原本还算安静的叫花子立刻吵吵起来。金小七跺脚道:“个婊子养滴,是你们先惹老子的!打!”话音未落,立刻有十七八支竹棒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邱左二人冷哼一声,四拳齐出,赫然是崆峒派花拳绣腿拳法。冷无言一看便知,这两人是崆峒派五门弟子,丐帮的人一定吃亏。 果然一阵哎哎呀呀之声,十几个乞丐全歪倒一旁。金小七一跺脚,抄起一根竹棍,叫道:“躲开!”众人让出一线,金小七斜身而入,竹棍舞出一对横圆,将邱左二人分开。邱海正“咦”了一声,不知跟左渊说了什么,两人一左一右,合围过来。金小七右脚在前,手腕一抖,在体侧抡起一个大圆,化解二人攻势。 邱海正惊呼一声:“十二打狗棒!” 暗中观战的盛冷二人心中一惊。十二打狗棒是丐帮绝学,历来只传帮主,这小丫头怎么会? 金小七哼道:“老拐既认得这功夫,还不退出本舵!” 裘海正有些犹豫,左渊却冷笑道:“我却不信,袁帮主十二亲传弟子都不会的功夫,你这小丫头就会。”话未说完,迎棍冲上,一拳打在竹棍上,咔嚓一声,竹棍断成两截。金小七脸上一红,双手持棍,左手出第一招,右手出第二招,将左渊逼至死角,周围的叫花子一个劲儿叫好。 左渊不惊不乱。方才那拳,他已试出金小七功底,见竹棍袭来,身子微挫,一手横击,一手抓棍,咔嚓一声,竹棍断成两截。金小七只觉虎口撕裂般疼痛,却不肯认输放手。左渊索性一推,竹棍倏然向金小七喉间点去。金小七竹棍脱手,身子一拔,在半空打个旋,手中小半截竹棍匕首般刺出。左渊将竹棒一立,不格不挡,向她心口刺去。 第22章 黄鹤楼头意气横(3) 他出手比金小七快得多,也老辣得多。金小七的匕首还没挨着他的衣服,他的竹棍就能没入金小七心口。 金小七大惊失色,却已收不住身子,直往棍尖坠去。 就在这时,一颗石子啪地打中左渊手里的竹棒,竹棒再次折断,左渊一愣,金小七的竹匕首哧地没入肩头,身子一翻,退回原处。叫花子围着她大呼小叫,她却脸色铁青,额角冒汗,心里怦怦跳个不停,四下张望。 若非那颗石子,输的是自己。就算现在赢了,然而伤了崆峒弟子,却也惹闯了大祸。她现在只想知道谁在帮自己。邱左二人也想知道,左渊扯下竹棒,并不为难金小七,只瞪着石子飞来的方向。 石子是盛千帆打出的。他与冷无言一同跃入院中,道:“两位师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已经胜了,何必伤人性命。” 别人不知他的身份,但见他与冷无言一同出现,便先敬了三分。邱海正看了他几眼,又望向金小七,冷冷道:“怪不得金帮闲如此托大,原来有冷面邪君给你撑腰。”左渊却道:“冷公子可是有话说?” 冷无言微微一笑:“盛兄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盛千帆身上,尤其是左渊。盛千帆害他受伤,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盛千帆只觉浑身汗毛都被钢刀刮着,努力稳了稳神,道:“在下、在下看到两位的玉佩被丢在屋顶,这位金……”他不知该如何称呼金小七,只觉得叫金帮闲实在难听,“金姑娘并不知情,大家误会一场。” 金小七哈哈笑道:“老子长这么大,还是头次被人叫什么姑娘,拐子人不赖嘛。”说着冲他挤挤眼睛。盛千帆帮她把偷东西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她虽不怕邱左二人,却也不想与崆峒派结怨。“也不知两位丢了什么宝贝,老七,板马日的,还愣什么,到屋顶瞧瞧去。” “不必。”邱海正铁着脸,一纵身跃上祠堂屋顶。 金小七本来也不是真心想要老七去找玉,便乘机与盛冷二人通了姓名。 原来这位女爷是武昌分舵舵主金松的女儿。至于那两招十二打狗棒,却是前年重阳,她趁帮主袁池明到武昌巡视,摆了酒,又拜干爹又敬酒,软磨硬泡学来的。平日金小七也不敢以之炫耀,只是今日见崆峒派花拳绣腿实在厉害,本想用这两招吓退他们,谁知崆峒派五门弟子的确厉害,这似是而非的十二打狗棒唬一般人尚可,唬他们却难了。至于邱左二人丢的东西,竟然是自己的五门玉佩。 几人正在寒暄,邱海正掠下屋檐,怒气冲冲地道:“屋顶什么都没有,盛千帆,金小七,你们是什么意思?” 和洽的气氛一下子冻住。只有金小七眼珠一转,扭头骂道:“板马日的,你俩……”话说一半,突然住口。 院子里哪儿还有那对姐弟的影子! 邱海正脸色一变,刚要说话,就见门口闪进一个乞丐,大喊道:“老大老大,出事了,出事了。舵主带一帮兄弟,把黄鹤楼围了。咱们……” 金小七正缺个开溜的借口,听了这话喜上眉梢,强忍着怒放的心花,骂道:“个婊子养滴,谁敢在武昌地界跟咱不去,走!”说着一头扎出了院子,丐帮弟子紧紧跟上,诺大的院子一下空旷起来。邱海正与左渊神色有些不安,对冷盛二人拱手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叙。”说完也匆匆离去。 盛千帆心中疑惑,见冷无言脸色甚是古怪,道:“冷公子,这里可有什么不妥?” 冷无言道:“你看那对卖艺姐弟功夫如何?” 盛千帆哑然道:“他们哪里有什么功夫。” “可他们却偷了崆峒派五门弟子的信物。”冷无言沉吟,“又与玉佩一同消失,岂非很古怪?” 盛千帆试探着道:“冷公子怀疑,那玉佩不是他们偷的,而是有人要嫁祸丐帮,挑起事端?” 冷无言点头:“更奇怪的是,邱海正和左渊听说丐帮围了黄鹤楼,居然也不找玉佩了。看来,我们少不得要去黄鹤楼一趟。” 盛千帆苦笑道:“华山派的人也在那里。” 冷无言淡淡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黄鹤楼高踞蛇山黄鹄矶,九丈九尺,三层四面,八角琉璃瓦飞檐,形如黄鹤,展翅待翔。凭栏处,眺长江浪淘尽千古风流,望荆楚雨打灭万世浮华。千百年来,这座建于东吴、与武昌城同岁的楼阁,几经焚毁重修,不复当年水师瞭望之用,而变成文人雅客游宴之所。然而今日却重又刀剑森然,被上百丐帮弟子团团围了起来。就连巡捕房也出动了二三十人,官差们与各自相熟的丐帮头目说着什么。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江上舟楫也缓住去势,驻足观看。 金小七拨开人群,径自走到一个花白胡子、拄着拐杖的老者身边,脆生生道:“老特,搞么斯撒?” 这老者自然是真正的武昌分舵舵主金松。听到金小七的声音,金松眼不抬手抬,拐杖头嘭地一声敲在金小七脑门上:“个婊子养滴,闭嘴,莫掉底子!” 随行而来的邱左二人听了,不禁愣在当场。 第22章 黄鹤楼头意气横(4) 金松瞥到邱左二人,目光落在左渊肩头伤口,有些意外,看了金小七一眼。金小七对他做了个鬼脸,他瞪了瞪眼睛,便慢条斯理地道:“老朽照顾不周,叫左少侠在我地界上受了伤,不好意思呵。” 金松翻了翻眼睛:“尉迟掌门,汪掌门和杜掌门大驾光临,我丐帮怎能缺了礼数!自然是等在这里,拜谒九大派掌门了。” 此言一出,邱左二人并金小七都是一惊,难道说,华山、青城、崆峒三派掌门此刻都在黄鹤楼? 金小七看了看紧闭的楼门,皱眉道:“他们搞么斯撒?”金松还未答话,就听一声凄厉尖叫,一个人影自三楼飞坠下来,人群里一片惊呼。电光石火间,一个白色人影冲天而起,已到二楼,展臂接住坠楼之人。然而飞坠之力着实太大,两人齐齐下沉。白影一伸手扳住一楼檐角,咔地一声,檐角折断,他却接力跃起,落在檐上。 彩声暴起。 金小七、邱海正、左渊和匆匆赶到的盛千帆看得分明,白影是冷无言,坠楼的人,赫然竟是那卖艺女子,不觉“啊”了一声。 冷无言扣住女子手腕,一股真力打进,沿她手三阳经直贯头顶。练武之人若被真力冲入任一经脉,都会下意识地以内力反噬自保。冷无言是要试试这少女究竟会不会武功。 少女毫无反应,果真不会武功。 冷无言一怔,心中有无数疑问,却只捡了一句最重要的:“谁带你来黄鹤楼的?” 少女惊魂仍未定,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知道。”忽然扯着冷无言的衣襟跪下,大哭道,“恩公,求你救我弟弟,他还在上面,他们会推他下来。” “谁?” “不,不知道。”少女惶恐地看了一眼楼顶,“那三个伯伯说我和弟弟是什么教的余孽,要我们说出教主的行踪,不说就要杀了我们。可是我们哪里知道……”又大哭道,“天知道拿了一块玉,竟然要命,呜呜!” 三个伯伯?难道是那三位掌门?冷无言心中不解,转身对人群中的盛千帆道:“盛兄弟,照顾好这位姑娘。”手掌轻拂,少女只觉被一股力道托着,飘飘然落到盛千帆面前,吓得双脚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盛千帆正要搀起她,金小七已抢先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这边,笑呵呵地道:“盛兄弟,我们丐帮的人,不劳您费神照顾。”说完冲他使了个眼色,乞丐弟子趁机涌了过来,将邱海正和左渊隔在外围。盛千帆明白她一番好意,忽听楼上传来一阵剑鸣。 二楼门窗啪啪啪依次打开,十二把明晃晃的剑组成一个剑阵,仿佛白日里的十二道闪电,向冷无言当头罩来。每把剑剑尾都连着铁链,颤颤作响,好像一张巨网。 阳光炽烈,白色剑光映着金黄琉璃瓦,显出一派光影错动,如江水中明灭破碎的浪花,将冷无言吞噬。 冷无言剑不出鞘,挥手一招,不知怎地,那十二柄剑便纷纷朝承影剑追去。承影剑一抖甩开,冷无言飞身倒掠,落在高挑飞檐上。十二束闪电扑空,铁链刚好绷得笔直。剑身一振,唰唰唰数声,全飞回楼内。 整齐,迅速,绝不拖泥带水。 冷无言白衣猎猎,在云水之间的黄鹤楼上,在黄澄澄的琉璃瓦飞檐上负手而立,仿佛踏鹤而来。 街面和江心看热闹的人忍不住又暴起一片彩声。 冷无言只是平静地抬眼望去,见偷袭自己的是十二个白衣剑士,便知是青城派人。 其中一人道:“冷公子好身手,不愧是近年来江湖中第一剑客。” “过奖。”冷无言目光闪动,语声中既无客套,也无自得。 这人反倒猜不透他心意,干咳一声道:“冷公子到此,有何贵干?” 冷无言道:“在下与华山派尉迟掌门有约在先。” “哦?”这人将信将疑,“冷公子与尉迟掌门有什么事,在下不知,也不想过问。在下只知,家师严令,任何人不得前往顶楼,请公子见谅。” 冷无言眉尖一挑,疑窦丛生。 华山派追自家犯戒弟子,在此出现倒也说得过去,崆峒派与青城派为何到此,还要为难那对卖艺姐弟?正气堂一战,虽有王慧儿指证,任逍遥也承认杀了上官燕寒,但汪深晓曾言上官燕寒勾结合欢教,加上青城峨眉积怨甚深,如今两派已是水火不容。江湖中好事者甚众,王慧儿又已疯癫,这件事便成了一桩谜案。青城派为免是非,索性闭门不出,此刻大张旗鼓地到此,着实有些诡异。至于崆峒掌门杜暝幽,潜心参悟玄空门心法奥义多年,门中大小事宜都是长子杜伯恒打理,如今居然亲率门人到此,种种迹象加起来,也无怪丐帮如临大敌。 冷无言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问题都出在那对卖艺姐弟身上。他们究竟知道什么,竟惹来三派掌门注意? 此时那白衣剑士又道:“冷公子还请退回。纵使我等敬佩冷公子为人,师命却是难违。”一句话说完,十二点剑尖纷纷指向冷无言。 冷无言暗道:“此事诡异,凭宁海王府与三派交情,他们断无不见我之理,除非,所议之事于舅父不利。如此更要看个究竟。”决心一下,抱剑笑道:“既如此,冷某找华山派理论了。” 随着话音,身形飘然而起,却是向外跃出。围观的人见了,以为冷无言胆怯,甚是失望,发出一阵嘘声。谁知冷无言那一跃藏了后劲,一飘一荡间,身子已向三楼楼檐翻去。 只是这并未骗过青城派众人,十二柄剑分为四组,两组封死左右,一组攻向下盘,一组拦截上路。铁链哗哗流出,竟比前次长了许多。 春蚕剑法,纠缠至死。 冷无言身在半空,眉尖一蹙,信手出剑。 阳光一照承影剑,映出万道金光,将十二柄剑的光彩尽皆淹没。黄鹤楼上金光一闪,如夏夜流火,哗啦啦一阵响,铁链断成无数截,顺着楼檐上掉下,砸得人群抱头鼠窜。金小七捂着头暴跳,还不忘大喝一声“好”。围观的人听了,按捺不住好奇心,抬头一看,不觉呆住。 第22章 黄鹤楼头意气横(5) 冷无言一剑削断铁链,十二柄剑本该飞出去。他却以承影剑剑身横击,一阵叮叮咚咚脆响,所有的剑都已掉头。冷无言一口气用完,一一踢过十二柄剑剑柄,借力掠起,朗声道:“承让。” 白光一闪,十二柄剑齐唰唰钉在二楼栏杆上,冷无言已跃上三层。 青城派人怔了片刻,苦笑道:“我们拦不住他。” “冷兄,我们又见面了。”说话的男子也是一身白衣,静静立在飞檐上,似已等候多时。 剑眉星目,清隽稳重,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冷静,华山派年轻一辈第一高手,云鸿笑。 黄山翡翠谷一战,云鸿笑破南宫世家天狩大阵,领各派全歼九菊一刀流麾下帅旗、紫幢百十倭寇,如今已是名满江湖的少年剑客。人人都清楚,他这个华山派下任掌门之位,是决不会动摇了。 正气堂那晚,云鸿笑匆匆离去,只说门派内出了变故,冷无言亦未深究。此时再见,想到那个被追捕的华山派女弟子,冷无言试探着道:“云师弟想问贵派逆徒一事,还是想阻我入内?” 云鸿笑反问:“冷兄真认为家师与崆峒、青城两派掌门,会为难两个孩子么?” 冷无言看着云鸿笑,沉声道:“那么三位前辈不准旁人入内,所为何来?” 云鸿笑迟疑片刻,道:“商议关系三派前途的大事。小弟言尽于此,望冷兄不要为难。” 冷无言隐隐有些不安:“此事可与美人图相关?”云鸿笑不答,然那神情已是默认。冷无言心中感激,拱手道:“冷某不才,愿请教华山剑法。” 不想要朋友为难,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挑战。 云鸿笑面露喜色,转瞬便整肃神情,道:“冷兄请。” 初冬阳光照着冷无言的背,也照着云鸿笑的脸,微微晃眼。承影剑一声龙吟,金光耀目,匹练般刺向云鸿笑咽喉。 云鸿笑似乎根本没看到这闪电般的一剑,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他的眼中有的只是平静,远远超越了他实际年龄的平静。 码头上的人呆若木鸡,青城派十二剑士脸色煞白。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承影剑分明点在云鸿笑咽喉上,只要再向前送出半寸,云鸿笑的咽喉就要多个血洞。 但云鸿笑的咽喉没有被洞穿,因为他手中的剑已在动,动得很快,快过闪电,突然间便到了冷无言胸膛。 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样拨剑的。 承影剑撤回,冷无言退出两尺。 云鸿笑的剑如影随行。冬阳融融,飞檐溢彩,两个白色人影儿飞天般飘洒。楼下的人却再无半句喝彩,竟是看得痴了。 冷无言退至檐角,身后九丈下,便是滚滚长江,他已退无可退。 因为他不打算再退。 他整个人,连同握剑的手,稳丝不动,就像一根钉子般钉在高高的飞檐上。江风习习,衣袖飘动,时间仿佛停止。 云鸿笑面容凝重,手背青筋暴起,血脉中仿佛跳动着强大的鼓点。 承影剑的杀气越来越浓,逼人眉睫。 忽然,冷无言的手顺着阳光的方向微微一翻,剑身立刻闪现一道夺目光华,直射云鸿笑双目。 阳光刺目,没有人能不眨眼。纵然云鸿笑眨眼的时间只用了别人十分之一不到,也已注定失败。 当他的眼皮一动却还未合的一刹那,承影剑已毒蛇般掠过,锋利的剑尖甚至触到了他的眼睫。 金小七揉了揉脖子,道:“板马日的,这两个家伙要打便打,摆么事架子!老子脖子倒要折了。”目光落在卖艺少女身上,又道,“个婊子养滴,说撒,那玉佩怎么来的!” 她与邱左二人交过手,知道若想从他们身上偷东西,简直难如登天。盛千帆也不再注意楼上打斗,凝神看着卖艺少女。 少女似是有些脸红,垂首道:“金爷,那玉佩,是,是别个送给我的。” 金小七一怔,旋即冷笑:“哟,个婊子养滴条子满刮气,有人偷了那么贵重的玉送你?你黑我撒?”说着作势要打。 少女吓得浑身发抖,辩道:“真是别人送给我的。那,那公子说我生得乖巧,要送个小玩意儿给我。” 金小七狠狠“呸”了一声,一把拧住她的脸,啐道:“个婊子养滴小婊子,还学会偷人!” 少女疼得眼泪打转,大声道:“我没有我没有,真是那位公子送给我的,呜呜……” 金松劈手拽开女儿:“好啦好啦,搞么斯,女娃娃呼女娃娃,往后谁敢娶你。” 金小七撇嘴道:“老特就是心疼小婊子撒,难怪当年有了我,嘿嘿。” 金松一双眼睛瞪得冒火,一拐杖头敲在金小七脑门。丐帮众人看得哈哈大笑。盛千帆却仍是看着卖艺少女,道:“那个给你玉佩的公子什么样?” 少女见他面色和善,仰头答道:“他披了件好贵气的裘皮披风,还有匹很神气的红马。他脸上有道刀疤,可是,可是看起来还是很,很……”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羞怯地低下头,“很入眼。” 盛千帆心中一沉,已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他想不通,任逍遥为何要偷崆峒弟子的玉佩嫁祸给丐帮。想要用这种手段挑起江湖事端,岂非太儿戏了些?正想着,猛听咔嚓一声,抬头一看,一块飞檐坠落,又撞飞数十块琉璃瓦,向人群滚落。他心中一惊,不及多想,呛地一声,沉璧剑迎上飞檐。金小七竹棍挥舞,将琉璃瓦一一打落,几步来到黄鹤楼门前,将竹棍往地上一戳,单手叉腰,扯开嗓子骂道:“个婊子养滴崆峒派,派人守在楼里,出了事儿,屁都不放一个!砸坏了人,你们要吃官司撒!” 周围人听了,纷纷骂起来,尤其是险被瓦片砸到的人。黄鹄矶上顿时飘满了“个婊子养滴”、“板马日的”、“你母妈”之类污言秽语。有人捡起瓦片往窗子上掷去。但黄鹤楼大门依旧紧闭,崆峒弟子竟似涵养好得很,外面骂成一锅粥,他们就是不肯露面。远处官差见了,纷纷涌来,吆喝着将几个闹得凶的拉到一边。楼前才又慢慢恢复平静。 金松拧着女儿耳朵,跺脚骂道:“个婊子养滴,净给老子惹事。” 虽然在骂,语声却带笑,金小七焉能听不出,歪着脑袋嘻嘻笑道:“搞一搞值得么斯撒,武昌卫的千总大老爷们也有崆峒派出身,威武窑的老拐们又不会真个拿他们坐书房克。” 盛千帆这才明白为何是崆峒派守在一层,而官差全都躲得远远的。 大明官制,府卫属都指挥使司,官差属布政使司,两司之人若无必要,谁也不愿得罪谁。不惟这两司,便是再加上按察使司,也是一样。地方上,这军、政、法三司,以兵部直辖的都司最大,武昌府卫总共五位千总,有三位出身崆峒,布政使司下的官府中人自然不愿过问崆峒派行事。 正在这时,就听楼顶锵锵锵数声龙吟,两条白色人影乍合骤分,金白剑光如惊龙怒电,穿梭九天之上。 “我败了。”冷无言脸上写着浓浓的败意,“破剑式果然凌厉无匹。” “彼此彼此。”云鸿笑脸上全然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终于有了些年轻人的沮丧之态。“冷兄败在心上,我却败在剑法上。冷兄将我当做朋友,始终未用本门剑法。我却要用破剑式才能胜你。” 冷无言目视远方,缓缓道:“本门剑法?我的本门剑法是什么,我已忘了。” 云鸿笑怔了怔,眼中精光一闪,急切地道:“冷兄的意思是,方才那一招,是你从本门剑法体悟而来,是以境界更高么?” 冷无言淡淡道:“是,只是境界未必更高。然而这却已是我的剑道,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岂非更妙。” 云鸿笑沉思片刻,抱拳道:“多谢冷兄。” “谢我什么?” “冷兄帮我想通了一件事。”云鸿笑略略一顿,接着道,“一个人无论学过多少剑法,打败多少对手,若不能体悟自己的剑道,也只是剑手,成不了剑客。” 冷无言一笑:“不错。” 他很少笑,但只要笑,便很好看。 一种令人放松的好看。 突听楼内一人道:“请冷公子入内一叙。” 这声音儒雅清奇,初听娓娓道来,再听却令人汗毛倒竖。云鸿笑神色肃穆,打开窗牖,探手一引:“冷兄请。” 第23章 江城一曲繁花落(1) 黄鹤楼第三层乃是通透的观景阁,江风穿厅而过,爽气西来。扶栏远眺,只觉云雾扫开天地撼,波涛洗净古今愁。冷无言注目片刻,便转过身来,对着厅内三人。在江湖人眼中,这三人的气度,并不比黄鹤楼外的景致小。 主位是个紫红长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长脸鹰鼻,与杜氏兄弟有七八分相似,眼中透着威严的光,然而这光芒后却又隐隐有一丝阴冷,仿佛金碧辉煌的龙椅上藏着一条毒蛇。冷无言认得此人正是崆峒掌门杜暝幽。右首坐的是一身黑白棋格长袍的青城掌门汪深晓。他自断了一臂,又被江湖流言所扰,目中已不似从前那般自得沉静,正像关在华丽笼中的一只老虎,想要昂首啸天,又自知无趣。左首是一个蓄着五绺长髯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素色书生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是华山掌门尉迟昭。他面色白净,目光温和,微翘的嘴角似乎随时在向人问候致意,年轻时必是个潇洒俊逸的男子。下首坐的,却是那卖艺的小男孩,只是已昏了过去。楼梯口还有杜伯恒、华山派六弟子和文素晖等人。 然而冷无言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三位江湖中响当当的名门之主,也不是他们与宁海王府的纠葛勾连,而是文素晖。 准确地说,是文素晖头上的绢花,白得刺目的绢花。 她的粉面黑发、鹅黄衣裙,不知怎地,竟全都不如鬓边这朵小小的白色绢花刺目。冷无言呆呆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极熟悉、极亲切的人。他只觉文素晖消瘦了许多,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只想到“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一句。 文素晖向他点了点头,神情依旧舒淡,眼中却闪过一丝斑斓光彩,只一瞬,便又低下头去。厅中极静,不知谁咳嗽了一声。 冷无言心知失态,对座上三人抱拳施礼道:“晚辈冷无言,见过三位前辈。” 唰地,尉迟昭合上纸扇,温然道:“冷公子武艺高强,不愧是江湖后辈翘楚。” “前辈过誉了。”冷无言嘴上应着,心中却在盘算如何问起卖艺姐弟的事。 尉迟昭转头道:“冷公子既然来了,就请他也听一听、议一议,两位掌门意下如何?” 汪深晓不置可否,杜暝幽却哼了一声,看了看杜伯恒。杜伯恒当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邱海正的玉佩并非被偷,而是赌输了。他与左渊在酒楼饮酒时遇到一个狂傲的黑衣人,言语间对崆峒武艺颇为不屑,便上前比试,还以五门玉佩为彩头。他们不知那人就是任逍遥,连输三场。两人为着崆峒脸面,无法当众做出赖账的事,只得把玉佩给他。又悄悄尾随,想要设法拿回玉佩。后来任逍遥将玉佩给了一个卖艺女子,还对她说了许多话。邱左二人等他离开,便想用银子赎回玉佩。哪知卖艺女子一转身,竟唱起诽谤崆峒青城两派的歌谣来。二人上前呵斥,却被围观的人当成调戏女子,一通臭骂,混乱中那女子便没了影。二人费劲周章,才在洪山码头找到她,最后追进丐帮分舵,遇到冷无言等人,却不想杜伯恒趁乱带走了那对姐弟和玉佩。 冷无言略感惊讶,沉声道:“如此说来,三位前辈齐至黄鹤楼,都是为了这首歌谣?” 尉迟昭笑道:“也不尽然。老夫不过是路过此地,遇到两位故人,叨扰一番。”说着看了文素晖一眼,“晖儿,你将那歌谣说给冷公子听罢。” 文素晖有些为难地道:“师父,这恐怕……”见杜暝幽和汪深晓并无反对之意,才道,“崆峒天下闻,卑劣无人知。夜盗美人图,毒计了无痕。青城非正道,贼赃暗自分。江湖多纷乱,只笑人心贪。” 冷无言的脸色变了。 这首歌谣,分明是说崆峒派与青城派偷了美人图。 就听杜暝幽略略急道:“冷公子,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四派与王爷和世子的渊源,与义军的关系,无须多言。八年来,四派弟子为抗倭死伤不下千人,我们可曾有一句怨言?”他叹了口气,接下去道,“冷公子该当相信我等,还是相信合欢教挑拨之言?” 冷无言不语。 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四派自开国始,便通过宁海王府为国效力,军户制施行以来,宁海王明里暗里维护过诸多在军中任职的四派弟子。可以说,军中崆峒派的形成,有一半功劳要归于宁海宗室。即使靖难中遣散王府三卫兵马,这份渊源却更深。组建抗倭义军之时,四派一呼百应,出钱出人出力,冷无言实在不该怀疑他们。只是,这首歌谣散播出去,怀疑确是人之常情。 大厅里沉默,风声呜咽穿过。 “晚辈与舅父、表哥岂会轻信挑唆。以三位前辈的心胸,断不会为此事耿耿于怀罢?” 言下之意便是,你们聚在这里请我听、请我议的,该不是这等小事罢? 杜暝幽会意,道:“冷公子所言极是。”他清了清喉咙,又道,“近年倭寇猖獗,日本国政局动荡,虽然承了朝廷的意思,却无力肃清。朝廷圉于《永乐条约》,兼之国力所限,也不见出兵。兵部无檄文,府卫便不能动,保民护航全靠义军。九菊一刀流成事以来,倭寇战力大增,义军节节败退,急需人手、战船和钱粮支援。” 这番话说得在座众人频频颔首,便是冷无言也目露钦色。建文朝前后,日本国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组建室町幕府,拥立北朝天皇,南朝天皇流亡海上,九死一生,后来却靠着九菊一刀流逐渐壮大,将东洋、南洋直到西洋的海盗水匪收归帐下,劫掠官商船队,攻打沿海府城,十分嚣张。即便如此,以大明水师的势力,清剿他们并非难事,只可惜随之而来的靖难大乱、迁都北京、征伐漠北、浚通运河、兴建武当山道观、敕封日本天皇、签下《永乐条约》、郑和六下西洋、八十万军扫安南、肃清山东白莲教,直到当今宣德皇帝平定汉王谋反,大明朝内忧外患不断,海上这点匪患实是无力顾及。这些牵连二十多年的军国大事,杜暝幽说来如数家珍,比寻常江湖人强百倍,也无怪冷无言钦佩、汪深晓和尉迟昭不抢这个风头。 第23章 江城一曲繁花落(2) “世子许给长江水帮两成宝藏,换钟良玉千艘战船,自无不可。然而世子对出力的九大派一视同仁,我等却有话要说。”杜暝幽顿住话语,看了汪深晓一眼,“汪兄,你来说罢。” 汪深晓微一点头,道:“冷公子须知,少林为九大派之首,武当更是我朝国教。他们若有任何举动,锦衣卫与东厂都会立刻得知。纵然两派有心抗倭,恐怕也派不出人手。即使派得出,世子怕也不敢动用。此其一。” 这道理冷无言明白。开国之初,太祖定下卫所制、军户制,分大都督府为左、右、前、中、后五军都督府,令兵部掌兵而不能统兵,是为了约束兵权。成祖力崇武当道教,敕封九大派,设勇武堂,是要像控制秀才举子那般控制武人。一甲子光阴流转,江湖中任何风吹草动,从地方到京师都立时可知,更不说少林武当这样的武林领袖。 杜暝幽继续道:“上官掌门罹难,峨眉一盘散沙,昆仑又是新败,世子想也不抱期望。龙山派一众女子,龙骑夫人又故去多年,难当大任,抗倭大业还须崆峒、华山、青城、点苍四派之力。此其二。”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透,沉声道:“几位前辈的意思是,这宝藏该由四派共享,而非九派?” 杜汪两人都不说话。尉迟昭道:“凡事都该有个亲疏远近。顾掌门虽不在,想必也是这个意思。”他看了看杜暝幽,接着道,“华山、青城、点苍固然可以不在乎,但崆峒派么……呵呵,军中崆峒天下皆知,慕名学艺的军户子弟络绎不绝,这些迎来送往、上下疏通,恐怕少不得孔方兄之力。” 杜暝幽不搭话。冷无言却已明白,这三派,抑或四派,是要宁海王府甩开其他五派,将八成宝藏均分,抗倭大业也由他们一力承担。冷无言忖道:“崆峒名望虽不及少林、武当、峨眉、昆仑,然而数十年来,军中崆峒派日益强硬,崆峒派隐隐有九派之首的气势,杜蘅杜若两位妹子也深得表兄喜爱。这个时候,杜暝幽想做件大事,成为武林泰斗,也在情理之中。” “汪深晓向来野心极大,十年来收服蜀中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势力已在峨眉之上,只是名望稍有不及,这次又被上官掌门之死累得狼狈。若成为抗倭功臣,倒可一举压过峨眉。” “华山派贯来低调,门人弟子也少,却因展大哥之故,在义军中威望最高。” “如今三派联合请愿,舅父若不能令他们满意,不仅多年情谊受损,于抗倭大业亦不利。但若真如他们所愿,又非君子所为,亦与先前在武林城所议不符。” 想到此冷无言道:“三位前辈所言甚是。只是,晚辈是个闲人,王府中事,还须表兄裁决。”不等他们发难,紧接着道,“不知三位前辈是否还有其他吩咐。” 三人的话被顶住,尉迟昭瞧了瞧杜暝幽与汪深晓。汪深晓不语,杜暝幽却忍不住咄咄道:“合欢教污蔑我与汪掌门一事,请冷公子对常盟主言明,也请世子殿下休要多心,公子该不会推辞罢?” 汪深晓接着道:“四派提议,也请冷公子代为向世子和余先生言明,公子想必也不会推辞。” 尉迟昭最后道:“至于美人图,我等会尽力追回,公子无须担忧。” 冷无言早料到了这些要求,即使他们不说,冷无言也会这么做,只不过他不知道,美人图确实是崆峒青城两派所盗。 杜暝幽此番本为找青城派晦气,约汪深晓黄鹤楼一晤。正巧华山派赶去襄阳助拳,便邀上尉迟昭助阵。只是不想任逍遥散出那首歌谣来,邱海正和左渊又将事情闹开,惊动了丐帮,又引来了冷无言。 他们没有理由不见冷无言,便命弟子们尽量拖延,趁机商定这两点要求,如此无论任逍遥再放出什么消息,有冷无言及武林城作证,他们也可轻松洗脱嫌疑。日后再寻机献上美人图,此事便可遮掩过去,宝藏和抗倭奇功仍是尽归四派。虽然这条计策让点苍派捡了一个大便宜,但惟其如此,才能取得冷无言信任。 冷无言不知这中间如许变故,只凝神思索着四派所求,隐隐觉得不对,却又束手无策,不由一阵头疼。但他答话并不慢,因为他虽不喜、却也很会说场面话:“晚辈自当为崆峒青城作证。三位的意愿,亦会向表兄说明。只是,”忽然话锋一转,“晚辈的朋友劫了尉迟掌门的逆徒,得罪了华山派几位师兄,还望尉迟掌门勿怪。” 尉迟昭摇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颇不自然,干笑道:“无妨,无妨。” 他似乎比华山弟子更不愿提及此事,这是为何? 黄鹤楼大门喀啦啦一阵响,三派弟子鱼贯而出,最后是冷无言与三位掌门。金松见了长出一口气,小声骂了句“个婊子养滴,总算没出大乱子”,咽了口吐沫,迎过去一阵寒暄。文素晖领着那小男孩来到卖艺少女面前,欠身道:“这位姑娘,误会一场,今后你们只要不唱那首歌谣,就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一旁的金小七冷笑道:“在武昌地界,有没有人找他们麻烦,姑娘说了还真算不得数。” 文素晖一怔,尴尬地笑笑。杜伯恒走过来道:“今晚家父在黄鹤楼设宴,款待武林同道,烦请两位姑娘赏光。” 金小七不阴不阳地道:“杜掌门够意思,知道我们丐帮穷得揭不开锅,这地主之谊嘛便不劳我们费心。只不过爷我一个人吃饱了,让兄弟们要饭去,岂不是丢杜掌门的脸!如此还是不去为妙。” 杜伯恒哈哈一笑:“还是金姑娘考虑周详。如此,”他忽地将声音拔高,“今晚洪山码头一条街,武昌分舵的兄弟们吃喝,一概算在我崆峒派头上。” 金小七揶揄道:“杜少主真个大方。我可知道,武昌卫的千总大老爷是崆峒弟子,看来这大方是杜少主的,账单却是……呵呵。不过千总大老爷吃的是皇粮,这皇粮么,自然都是百姓种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杜少主你说是不是?”杜伯恒有些恼怒,却不好发作,哼了一声,转身便走。金小七看着他的背影,撇嘴道:“个婊子养滴,随便抓人,封锁黄鹤楼,还差点闹出人命,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第23章 江城一曲繁花落(3) 文素晖听了,脸上一红。这事情说来也有华山派的份。她正想把话题岔开,却被金小七接下来一句话逗得大笑起来。 金小七说的是“板马日的,老子非吃穷他不可”,而且说得像真的一样。 入夜后的黄鹄矶,另有一番别趣。 港埠中的船只亮起万千灯盏,将长江妆点成一条流动光带,仿佛九天外落下的耀目白虹,和着城中商铺彩灯,直把武昌变成一捧闪闪发亮的玉石。 黄鹤楼便是这玉石上的耀眼黄金。 三层琉璃瓦在灯下闪着金箔光晕,红红绿绿的裙子在黄鹄矶上游弋,风中传来一阵浓烈的香气。 今晚武昌卫三位千总拜会恩师杜暝幽及宁海王府表少爷冷无言,宴请江湖各派英雄,武昌府的大小官员闻风而至,偌大的黄鹤楼被占满两层。于是城里的红牌姑娘和流莺暗娼也都赶来了。 男人喝完酒通常都需要女人,而江湖豪客出手一定不会小气。 流莺在黄鹄矶上叽叽喳喳地挨着取暖,迎着寒风揽客,红姑娘们却在软布小轿中舒舒服服地裹着毯子,抱着暖手炉,品着香茗,等着被或熟或生的客人带走,就像有身份、有地位、有骄傲、有规矩、有才情的大家闺秀夜会情郎一样。 最低贱的行业也分三六九等。 因为,平凡不是福,是罪! 所以无论什么地方,哪怕是一块骨头的小利,都会有人像被鞭子抽着一样,不计一切,不惜一切,去争,去斗,去抢。至于那骨头是什么滋味,反而鲜被关注。人们追逐的,只是那热闹。 楼中,却是另一种热闹。 金小七带着一帮兄弟挨桌敬酒,话中带刺,嬉笑怒骂,泼辣十足,把崆峒、华山、青城三派弟子挤兑得哑口无言、咬牙切齿,却无法翻脸。金松抽着烟袋,看着女儿任性胡闹,眼里全是笑意。杜暝幽等人只任金小七去闹,只自顾自说话。只有凌雨然不喜欢这热闹。那些粗俗男人的目光直勾勾搭在她身上,毫不掩饰心底欲望,令她浑身都不舒服。不觉又想起那只绣着春宫图的荷包,想起任逍遥和林枫来。 她本是个端庄清丽的女子,对男女之事虽不至嗤鼻,也唯恐避之不及。这说不上对错,只是一个时代的正常想法而已。然而那晚之后,她却常常怀疑从前的看法,怀疑圣贤之说,她的身体真真切切地告诉她,男女之事很快乐。甚至,她心里会跳出许多“淫乱”念头,然后便是自责、矛盾、痛苦、迷茫,这压力几乎令她想到了死。 观念被现实打碎的痛苦,远远超过一切。 酒至半酣,她觉得浑身有些轻飘飘的,身子一阵潮热。 那该死的感觉又来了! 凌雨然红着脸,瞅了个空子离座,悄悄走上三楼。 三楼无人亦无灯,冬夜的风一吹,一阵彻骨寒意袭来。她冷得打颤,心却渐渐平静。她已学会用身体的痛苦来平息内心痛苦的法子了。 这法子很俗,却万试万灵,如果你肯去死,纵使天大的痛苦也没有了。 她心中胡思乱想,正要紧一紧衣衫,便听到一阵凄凄艾艾的笛声。 曲子是《折杨柳枝》。 凌雨然不觉一怔。 “折杨柳”历来是惜别感怀之意,在黄鹤楼吊古伤今,本也没什么稀奇。可是今夜,哪个不开眼的酸腐文人会在千总老爷办酒宴的时候跑来煞风景? 林枫。 他斜坐窗边,面朝大江,专注地吹笛,似乎没发觉楼中多了一人。 凌雨然脑中全是空白,身体仿佛丢了魂的躯壳。 那件事除了任逍遥和那黑衣女人,没人知道。在别人面前,凌雨然依然是冰清玉洁、出身高贵的云峰山庄大小姐,依然充满骄傲。只有在林枫面前,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甚至卑微到发抖的地步。这些日子,她用尽所有办法避免和林枫说话、相对,可是现在,与其对着楼下那群陌生猥琐的男人,倒不如对着他。何况,还有这么清幽的笛声。 所以凌雨然没有动,她希望林枫一直吹下去。 只是,曲有终,人须不须散? 林枫转过身来,看见她立在幽暗的楼中,白衣如雪,仿佛暗夜里盛开的一株水仙,忽然有些晕眩。愣了片刻,才施礼道:“凌姑娘。”凌雨然应了句“林公子”,便不知说些什么,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感觉。 夜,静谧,他和自己,这境况太熟悉。林枫是不是也会觉得似曾相识? 凌雨然忽然不知哪来的勇气,走过去看着窗外夜景,轻轻道:“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有些颤抖。林枫还记得这声音吗? 林枫似乎愣了一阵——这一阵对凌雨然来说几乎有一万年那么久。“凌姑娘是想听《梅花落》么?” 凌雨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敢多看,只望着大江对岸灯火通明的鹦鹉洲,摇头道:“太白诗中言道,听了《梅花落》的曲子,便仿似看到梅花满天飘落。美则美矣,只是五月时节有这心思的人,也着实凄寒零落了。”她已恢复平静,甚至看了林枫一眼,又低下头去,“现在酒宴正热闹,林公子怎么躲到这儿来?” 林枫苦笑道:“在下不喜热闹,更不喜酒宴热闹。” 他心中念着那个“合欢教的女子”,不知她过得如何,是否还记得城外之约,是否还在等着自己。这已是戴在他心上的重枷,偏偏近来又多了另外一幅软枷。那就是凌雨然若有似无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温柔的刺,既让他愉悦,也让他不安。这两三愁绪,无法为外人所道,他心中也着实郁郁。 凌雨然却分明能感觉得出,低低道:“我也是。” 也不知她说的,是同样不喜酒宴热闹,还是同样在念着温柔乡的那一晚。 林枫不语,只看着窗外辉煌灿烂的灯河。 沉默良久,凌雨然才试探着道:“林公子,常掌门要你结交武林朋友,多些江湖历练,今晚正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躲起来,这样恐怕……”话未说完,她忽然有些忐忑。自己与林枫表面上并不相熟,如此直言似有不妥。莫非自己内心深处,已将他当做极为亲近的人么?她有些脸红,心跳也不规律起来。 林枫毫无察觉,遥遥灯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些许无奈:“这一层在下自然知道。只是,我生来不喜热闹。结交朋友,也不愿刻意为之。” 第23章 江城一曲繁花落(4) 凌雨然紧紧扳着窗棂,指节有些发白,低声道:“林公子平素如何择友?” 林枫道:“这个,在下从未细想,只是,冷公子,盛公子,还有姜小白,凌二小姐,大概所有人都愿意和他们交朋友罢。” 话一出口,他立刻开始后悔。为何独独没提凌雨然?她分明也是个和善的人。 凌雨然心里一轻,叹了口气,却听楼下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金小七“老子冒得醉,老子冒得醉”的喊声。二人同时欠身一望,衣襟相擦,又同时讷讷地直起身子,谁也不看谁。直到丐帮的人全走了,林枫才鼓足勇气道:“凌姑娘,酒宴就快散了,回去罢。”凌雨然见青城、华山的人也鱼贯离去,“嗯”了一声,当先而行。 黄鹄矶上的莺莺燕燕一阵娇声细语,就像长江里跳跃的浪花,将两人心跳掩饰得不着痕迹。 凌雪烟和华山派女子将小船泊在鹦鹉洲的一处河湾,直到掌灯时分才上岸去。大街小巷灯火齐明,武昌城仿佛披了闪光铠甲的巨龙,将天上的星月光辉全压了下去。船工们赤着上身,露出黝黑发亮的皮肉,穿梭在码头和货仓间。账房先生将算珠拨得噼啪脆响,吆喝着数目银两。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油香、汗臭和脂粉气的怪味儿,即便在初冬清冷的风中,也熏得凌雪烟阵阵作呕。 鹦鹉洲是货运码头,凌乱、嘈杂、肮脏,没有半丝水阔长天、豪情壮思之感,有此闲情的文人雅士也不会来这样的地方吊古悼今。可事实上,每个大都会都少不得这样的地方,正是这样的地方,和生活在这里的人,撑起了一方水土的繁华鼎盛。 只是,鳞鳞大厦往往是十指不沾泥的人在享用。 好在这里的人们还有自己的快乐。劳累了一天,健壮的船工小伙喜欢赤着上身,趿着松垮垮的鞋子,吃着酒,耍着钱,与站在巷子口的大姑娘、小媳妇调笑几句。 只要每天还有这一刻的开怀狎笑,他们脸上便会有满足的笑,仿佛劳苦奔波都不算什么。什么明天、什么希望、什么理想,统统去他娘的! 有的女子被调戏了一句,会恶狠狠地还十句八句嘴,再一扭身走开,走动中却故意将腰肢摆动得更风情、更诱人。她们虽然不是粉头,可只要是女人,都喜欢被男人奉承,被男人无伤大雅地调戏一下,只要不出格,谁又能说什么呢。 有的女子却喜欢被人调戏十句八句,再扯着男人的胳膊往暗巷子里去,那就是流莺暗娼了。她们穿得胭红柳绿,鲜红的指甲中挑着一方香得恶俗的帕子,是这种地方最鲜亮的招牌。她们有的是寡妇,有的投亲不遇,有的丈夫常年在外跑船,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有的是大户人家失了势的小妾填房。 幸运的女人幸运得大同小异,不幸的女人却各有各的不幸。或许她们唯一相同的一点是,都在用自己的身体养活自己和家人。城里的红牌姑娘很是瞧不起这些在货运码头揽生意的土娼,却不知自己并不比她们高贵。 凌雪烟捡了个小客栈住下。她这一路上倒也没惹什么祸,除了把几个追着她瞧了一条街的登徒子叫住,脑袋打成释迦牟尼一样之外。华山派女子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时,凌雪烟已叫了满满一桌子菜来。什么藕汤排骨、清蒸武昌鱼、鸭脖子、鱼圆、瓦罐鸡汤,也不管吃得下吃不下,凡是武昌好菜统统端来。凌雪烟虽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却也看出这女子已经几天水米未进了。谁知这女子看见热气腾腾饭菜,刚刚吸了几口香气,猛然偏头,哇地一声干呕起来。凌雪烟吓了一跳,拍着她的背,急道:“你怎么了?生病了?要不要找个大夫来?” 女子呕了一阵,将双手放在小腹上,垂首低眉道:“凌姑娘别担心,我,我是害喜。”说到最后一个字,脸已红到了脖子根。 凌雪烟也脸红了,结结巴巴地道:“啊?这,这该怎么治呢?” 女子摇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这没什么,我娘说,女人都是这样的,忍一忍便好了。” 凌雪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忽然又想了什么:“那,你丈夫呢?你和华山派结了梁子,他不管吗?” 女子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仰头道:“我还未婚配。” 凌雪烟眼珠一转,忽然怒不可遏:“我明白了。你别怕,我最恨始乱终弃的男人。怪不得周怀义那几个混蛋不说你犯了什么错,原来是他们不要脸!你说,到底是哪个混蛋对不起你?哼,华山派还自称仁义君子,如今看来全是一群乌龟王八蛋、没有种的死王八、不要脸的……” 女子忙道:“凌姑娘,你不要这样说华山派。” 凌雪烟怪道:“你这人真怪,在船上就这样。我是替你讲话,你怎么……” 女子咬着下唇,颤声道:“不是别人的错,是,是我的错。”说完,一双红肿的眼睛又要落下泪来。 凌雪烟一见便头大,搓着手道:“那,你还是想嫁?”女子只摇头,不说话。凌雪烟更急,坐在她身边,像搂着姐姐一样搂着她的肩,道:“你别怕,你该知道云峰山庄、知道我爹是什么人罢?你说是谁,我叫我爹给你提亲,保管尉迟昭答应!” 这不是吹牛。 江湖剑术七绝排名第三的云峰山庄,天下第一剑凌鹤扬,从一种剑法参悟出四种剑法,以合云海、云渊、云灵、云霞四剑秉性,是何等才华。最难得的是,凌鹤扬没有门户之见,只要心术端正之人,都可到云峰山庄学剑两年,又是何等胸襟。他从没有收过一个弟子,却有剑奴无数,其中不乏亲军都护府下二十六卫高手,尤其是锦衣卫高手,又是何等权势地位。云峰山庄还有太祖御赐免死金牌,又与京师百味斋是姻亲,当今江湖,谁敢不给凌鹤扬面子! 女子似乎看到些希望,擦干眼泪,将事情说了一遍。凌雪烟却听得呆住。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个被华山派苦苦追捕的逆徒,居然是华山掌门的女儿尉迟素璇,而她肚里孩子的父亲,却是新婚在即的陆家庄少庄主陆志杰。 第23章 江城一曲繁花落(5) 陆家庄是三晋武林世家,也是太原镖局的大东家,与华山派往来密切。陆志杰与尉迟素璇因切磋武艺经常见面,情愫暗生,正想禀明双亲,谁知陆千里为了应对合欢教,已与威雷堡联姻。两人拒绝不成,相约私奔,却被陆千里截了回来。尉迟昭无颜,盛怒之下将素璇软禁起来。若事情到此为止,也许便罢了,可惜尉迟素璇发觉自己有了身孕,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尉迟昭为华山派清誉,却严令打掉。好在尉迟夫人心疼女儿和外孙,偷偷放了她。 尉迟素璇了解父亲,知道他不会饶过自己的孩子,思来想去,唯有去找陆志杰。不管他是不是还在乎自己,至少他会保护自己的骨肉罢?尉迟昭猜到女儿会走这一步,便派六个弟子去追,下死令决不能让她到得威雷堡,坏了华山派颜面。如此仍觉不稳妥,索性以助拳为由,随陆家人一道南来。 咣当一声,鱼圆盆子摔得粉粉碎。凌雪烟直想痛骂几句,却不知如何下口。 怪不得在船上时,周怀义等人吞吞吐吐,语焉不详,原来是怕这事情说出去丢人! 凌雪烟闷闷坐了一阵,道:“那个陆志杰现在在哪儿?” 尉迟素璇怔道:“你,要干什么?” “带你去威雷堡找他啊!叫他有点男人样子,娶你,不要那个威雷堡的大小姐!”凌雪烟握紧双拳,“他有手有脚,可以带你私奔一次,为什么不带你私奔第二次,第三次,却跑去跟别人成亲!” 尉迟素璇眼圈一红,喃喃道:“大概,他也是不得已。”又摸了摸肚子,接着道,“若不是为了这孩子,我也早不想活了。既然都是死,干什么要拖累他。我只望他能求陆伯伯和我爹,容下我们的孩子,至于我,我却不想他毁了声誉前途,更不想毁了陆伯伯的联姻大计……”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这痴情女子到了这步田地,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情郎的声誉前途,凌雪烟几乎背过气去。 尉迟素璇害喜,只喝了小半碗稀粥,便沉沉睡去,她实在太累了。剩下一桌子菜就都被凌雪烟气鼓鼓地吃了,好像吃的是那负心人的肉。头一次吃这么多东西,凌雪烟撑得睡不着,初冬寒意侵蚀,又冻得她瑟瑟发抖。她在北方长大,只道被子裹得越多越暖,却不知江汉之地,被子裹得越紧,越是湿冷难耐。她裹着被子,对手心嘘着热气,暗暗盘算:“我这傻姐姐是不会找那姓陆的拼命的。这也好,我就替她做主,先安顿下她,再去威雷堡见见那个该千杀的陆志杰。若是他还念着尉迟姐姐,我就帮带他全家团圆。若是他薄情寡义,索性一剑砍了,哼,反正决不能让这种人得了意!”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凌雪烟正想将被子再紧一紧,就听走廊里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和船工地痞东倒西歪的脚步声完全不同。若非凌雪烟是习武之人,根本分不出来人有六个之多。这六个人身手都不错。凌雪烟又听了一阵,赫然发觉还有第七个人。 这人脚步轻缓从容,武功远在六人之上,也远在自己之上。凌雪烟心中一紧,忖道:“华山派竟然找到这里来了。这第七个人,会不会就是尉迟昭?”她一面想,一面推醒尉迟素璇。尉迟素璇先吃了一惊,随即眼中蒙上一层深深恐惧。凌雪烟将她揽在怀里,握紧了云霞剑。 七人住的是隔壁房间,一阵洗漱后,再无声息。凌雪烟对尉迟素璇做了一个走的手势,悄悄推开后窗一线,正待溜走,却见对面屋脊上蓦地寒光一闪。 那是刀光! 凌雪烟连忙关上后窗,眉毛拧成一股麻绳。 尉迟素璇轻声道:“外面那些人是冲着华山派来的吗?” 凌雪烟眼睛一翻:“姐姐想去示警?隔壁又不一定是华山派的人。就算是,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尉迟素璇迟疑了一下,急道:“那怎么办?” 凌雪烟转了转眼珠,道:“姐姐从前门走,悄悄绕到后面小巷口等我。我去隔壁看看。即使你爹生我的气,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尉迟素璇想到凌雪烟的身份,点点头,拉着她的手道:“你要小心。”说完悄悄走了出去。 凌雪烟在屋里等了片刻,外面埋伏的人却没有动手的意思,不禁暗道:“华山派的人如此对待素璇姐姐,我干什么要给他们示警?就让他们吃吃苦头也好。”她打定主意,拿起剑正待溜走,就听屋顶传来一声瓦片响,紧接着啪地一声,一个黑影自窗外落下,身形不稳,扑通跌在地上,立刻爬起来,纵身掠过墙头。凌雪烟不觉捂住了嘴,心里发凉。 黑衣人在屋顶,屋内的人却能用暗器穿透屋瓦打伤他,这份准头和劲力,只有江湖中绝顶高手才能做到。 那第七个人到底是谁? 尉迟素璇想不到武昌的冬天竟这么冷,竟一直冷到骨头里去。 深夜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她只觉一股股湿冷的寒气毒蛇般钻进衣缝,冻得手脚冰凉,膝盖刺痛,秀丽的脸庞毫无血色,嘴唇也变得青紫。 月已西坠,凌雪烟却仍不见影子。尉迟素璇开始担心:“凌姑娘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说话又极爽利,怕是会与爹爹吵起来。若是动手……”她几乎忍不住要回去。可是脚步方动,一股锥心之痛涌来。“可是爹爹见了我,我的孩子……”她双手捂住小腹,想到这孩子今后的生活,一时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下。 嗒嗒嗒。 一匹红色骏马从小巷深处缓缓行来。马上之人披着厚厚的黑色皮裘,皮裘在寒月下泛着墨色的水润亮光。 不知为何,尉迟素璇只觉汗毛倒数,傻傻地立在墙根下,看着这一人一马停在面前,仰起头,便与对方目光碰在一处,不禁心中一寒,退了两步。 这人的脸藏在皮裘帽子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随意一瞥,便能令人鲜血飞溅。“如此寒夜,姑娘怎么一人站在巷口?”这人声音年轻,骄傲,残酷,冷漠,却又夹杂着一丝笑意,“走吧,我带你找个地方取暖。” 尉迟素璇按了按袖中匕首,道:“我不去。” 这人一笑:“我不是与你商量,你不必答应,也无须拒绝。” 话音未落,这人跃下马来,一指点向尉迟素璇胸口。尉迟素璇拧身一错,砰地一声,指风竟在墙上打出一个浅坑。她心中大惊,想不到这人竟是绝顶高手,当下匕首一摆,猛然刺出。这人身形后退,一缕指风却无声无息点在她手臂,顺势夺过匕首,又拿住她的脉门,笑道:“姑娘皮肉嫩滑,若生了冻疮,就不美了。” 尉迟素璇手臂酸麻,又羞又怒,若不是身怀有孕,早狠狠一脚踢出,然而此刻却只能不争气地流泪,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这人抄起她双腿,将她横抱怀中,柔声道:“我不是说过,带你找个地方取暖么。”不等她惊叫出声,又道,“别喊,被华山派的人看见,可是不妙。” 尉迟素璇只觉天旋地转,一下子昏了过去。 第24章 且把愁肠换轻狂(1) 凌雪烟心中忐忑,忽听吱呀一声,隔壁门内鱼贯走出六个白衣剑士,手中拿着一截竹管,向周遭的房间内吹着什么。 青城派?迷香? 凌雪烟见一个白衣剑士已到自己门前,连忙掠回床上,屏住呼吸。等人走后,又悄悄来至窗前,见他们守住院子四角,隔壁一个沉沉的声音道:“杜掌门既然来了,不妨入内一叙。这般藏头露尾,伤了弟子们的交情,岂非不妥。” 啪啪啪,三声击掌。 对面屋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有很多人离去,接着一个紫红色的人影飘落,赫然是崆峒掌门杜暝幽。 咔嗒一声,隔壁屋门大敞,一片昏黄灯光洒入院中。杜暝幽信步走来,边走边道:“汪掌门的出神还虚指愈见精进,我的弟子怕是要养上三月才可复原了。” 凌雪烟听得心中一凛。 原来方才打伤那崆峒弟子的不是暗器,而是汪深晓的出神还虚指。青城派这门功夫,与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齐名,皆是上乘武学。凌雪烟从来只闻其名,如今见了,一颗心怦怦直跳。 汪深晓道:“杜兄过誉了。区区小技,又怎及得上杜兄的子午易通神功。” 杜暝幽不语,轻拂衣袖,丈许外的屋门缓缓合拢,仿佛有人轻轻推着它一般。 凌雪烟以手掩口,几乎惊叫出来。 若说以掌力驱动事物,江湖中也不知有多少种功夫可以办到,但做到轻缓柔慢,毫无声息,非崆峒派镇山绝学子午易通神功不可。这两位掌门,竟是来比试功夫的么? 杜暝幽望了望屋内陈设,落座道:“汪兄一向是个雅人,如何住到这等鄙陋的地方来?杜某小徒包了武昌最好的晴川客栈,汪兄若不去,可是不给崆峒派面子了。” 汪深晓淡淡道:“杜兄盛情,在下心领了。青城山人一贯粗茶淡饭,陋室而居,比不得贵派弟子飞黄腾达。” 杜暝幽不尴不尬地笑了笑:“你我兄弟说话,何时这般酸腐起来?实不相瞒,杜某此来,”他轻轻咳了一声,“杜某此来,乃是想与汪兄合研美人图的秘密。” 汪深晓哈哈笑道:“杜兄说笑了,如此要紧之物,在下岂会带在身上?” 杜暝幽早知他有此一说,微微笑道:“汪兄难道甘愿永王宝藏一分为五,只拿两成?” 汪深晓目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沉声道:“青城派化外散人,富贵如浮云,不似贵派人丁兴旺,勇武堂迎来送往,所需浩大。杜兄若认为两成宝藏不足用,青城甘愿退出。” “勇武堂”是永乐朝敕封九大派时,朝廷专设的理事衙门,置京营五军营下,属兵部制。九大派都设有分堂,专事上传下达、国情教化、杂造采买的事情。勇武堂分堂管事一职,最初由朝廷指派,后来则是各派弟子充任。堂中所辖之事,也从上下打点,扩大到协理门派事务。九分堂里,人最多、事最忙的,无疑是崆峒分堂。在军中出人头地的崆峒弟子,都会不断地回拜师门,彼此联络,勇武分堂就是协调安排这些事情的最好地方。杜暝幽继任崆峒掌门前,正是崆峒勇武堂分堂管事,不但与兵部官员相熟,与天下军户大族亦往来甚密。他很少在江湖走动,就是因为他根本就认为,崆峒派若想发扬光大,成为武林第一,关键不在江湖,而在朝廷。 朝廷可以一句话让九大派成为武林正统,一句话奉武当道教为国教,这便是权力之伟大。对武林盟主来说,权力的支持,要比武功的支持重要得多。 不惟对此,便是对天下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 反抗权力的下场,只有死。 不知怎地,杜暝幽忽然想到二十年前那场血战,心中不畅,音调不觉高了些:“汪兄何必绵里藏针!上官燕寒死时,汪兄就在皖境。犬子在芜湖所为,也没能瞒得了汪兄。十年来,汪兄收服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青城势力早已是川中第一。若说汪兄心中没有一局看向川外、看向朝廷的大棋,杜某决不相信。” 汪深晓静静听着,不说一句,因为杜暝幽还未谈到关键。 果然杜暝幽话锋一转,道:“如今,军中崆峒派已是树大招风。为了崆峒和我门下弟子的前程,勇武堂每年都在四方打点。这一笔耗费,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但以汪兄的眼界,料可略知一二。青城派若统领川中武林,这种事情早晚绕不过,两成宝藏怕是不够。汪兄若非想到这一点,便不会出现在芜湖,更不会亲至黄鹤楼罢?” 汪深晓神色坦坦,语声淡淡,就像供桌上的三清祖师像,无论叩拜的人如何,我自岿然不动:“杜兄想要如何,不妨直言,在下洗耳恭听。” 杜暝幽心中冷笑,表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压低声音道:“我可助汪兄统领川中武林,将来汪兄要助崆峒弟子杀敌建功。至于那美人图上的宝藏,你我平分。” 汪深晓终于有些动容,却非欣喜,而是疑虑:“杜兄为何要选青城为盟友,而不是华山和点苍?” 杜暝幽道:“第一,你我是同一类人。第二,川人勇武,在军界地位甚高,何况还有唐家堡这个天下第一的兵器锻造场。第三,华山自诩清高,不入军政两界,只追着宁海王府,赌得不留后路,太过危险。第四,点苍弟子多在水师效力,而今上对南洋航务兴趣缺缺,恐怕这次三宝太监回来,便要禁了此项,这是京师勇武堂给的消息。这回答汪兄满意否?” 汪深晓点头:“欲求明晰,目光深远,消息灵通,杜兄不愧勇武堂出身。” 这句话也不知是恭维,还是讽刺。杜暝幽皮笑肉不笑,却听汪深晓厉喝道:“什么人?” 杜暝幽吓了一跳,凌雪烟更吓了一跳,手一抖,剑鞘碰在墙上,发出叮的一声。 声音虽轻微,在杜暝幽与汪深晓这等高手耳中却已足够清晰。 屋内油灯熄灭,立在院中的六个青城弟子已往凌雪烟的房间包抄过来。杜暝幽跃至窗前,笑道:“汪兄谨小慎微的性格,果然不错。” 第24章 且把愁肠换轻狂(2) 凌雪烟这时才知汪深晓那声厉喝是诈敌之计,骂道:“你们这两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卑鄙无耻!” 砰地一声大震,窗子碎成四五块,声响虽大,客栈却还是寂静无声。凌雪烟明白这里所有人都被迷香放倒,呼救也无用,心中一阵打鼓。杜暝幽一脸寒意,走入房间道:“小丫头牙尖嘴利,杜某少不得替令严慈管教一番。”说着挥手一拳打来。 花拳绣腿融合子午易通神功,已不单是打虚不打实,而是虚实皆打,虚实变换。凌雪烟出剑若实,力道便被卸掉。出剑若虚,便遭反攻。一连七八剑都是如此,手心已满是冷汗,想到门外还有一个汪深晓,自己绝难脱身,凌雪烟不由喊道:“杜暝幽,你可知我是谁!” 杜暝幽道:“云峰山庄海渊灵霞四剑,老夫还不至于不识得。但无论你是谁,既听了我们的话,就请到敝派做客罢。” 最后一个字说完,手上突然加快。凌雪烟见斗大拳头打来,递出一招白虹落渊,剑尖自下从对方手腕向手肘滑去。杜暝幽变拳为掌,掌切剑身。嗡地一声,凌雪烟虎口剧痛,云霞剑险些脱手。忽听嗤嗤破空声传来,凌雪烟身子一晃,横移数尺,谁知又有数道指风袭来。如此三番,已被逼到墙角,眼见杜暝幽欺身近前,心中大急,身子一矮,欲自他腋下冲出,头皮却猛然剧痛,痛得眼泪都掉下来。 杜暝幽竟然抓住了她一绺头发。 凌雪烟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堂堂一派之主,儿子都比自己大了十几岁,居然使得出这种手段,正要大骂,就听嘣嘣嘣数声,发上力道全消,脚下一歪,噗通一声摔倒,又飞快爬起,一摸之下,自己的头发竟断了。 被数枚铜钱割断了。 门外一个声音道:“还不走!” 凌雪烟一怔,猜着必是冷无言等人来救自己,便自窗口跃了出去。汪深晓喝道:“抓住她!”凌雪烟却惊呼着退回半个身子。 原本守在院子四角的六个白衣剑士,此刻都到了院子中央,只不过不是站着,是躺着。 每个人的喉管都被割破,身上地上一片殷红,还冒着腾腾热气。 凌雪烟傻傻站着,看着这六个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杜汪两人的脸色也变了。 是谁在一瞬间毫无声息杀了他们?这个人是不是也听到了方才的话? 忽然,刚才那声音又道:“真不走了?” 凌雪烟已知道这人绝不是冷无言,更不会是林枫或盛千帆,他们绝不会肆意杀人。虽然如此,她却也不想多留片刻,纵身掠上屋顶,向西飞奔。汪深晓腾身追上,杜暝幽却一动不动,冷然道:“可是尉迟掌门到访?” 那声音懒懒地道:“尉迟昭算什么东西!” 随着话音,屋脊上已多了一个穿黑色皮裘的人。 皮裘帽子垂在脑后,如刀目光更见锋锐。月光下,他右颊横出的紫红色伤疤十分显眼,嘴角笑意更是恼人。 杜暝幽心念转动,沉声道:“任逍遥?” 任逍遥懒得说话,手腕一动,刀锋映着月光吐出。 多情刃浸着血渍,红得妖娆,红得令人窒息。 杜暝幽却镇定下来。他与汪深晓的话若被别人听了去,倒还有些麻烦,可若是任逍遥听了去,反倒等于没听。当下冷笑:“任教主胆色过人。” 任逍遥自嘲道:“色胆包天而已。” “听闻上官燕寒、申正义、曾万楚都死在你手,袁池明也被你擒了去。小小年纪有此修为,实在难得。” 任逍遥不语。 杜暝幽口气一冷:“只可惜走了邪路,你若再不悬崖勒马,这里便是你葬身之处。” 任逍遥仍旧不语。跟汪深晓一样,他也认为杜暝幽还未说到关键。 杜暝幽干咳一声,又道:“崆峒、华山、青城、陆家庄、丐帮,再加上冷无言,天下有谁能够从武昌城出去!” 任逍遥答得很干脆,只有一个字:“我。” 杜暝幽说得也不多:“是么?” 任逍遥笑了笑,答非所问:“你要帮汪老儿做川中领袖么?” 杜暝幽一怔,未及言语,就见多情刃刀尖一立,当空斩来。他冷哼一声,双掌推出,一股大力潮水般漫了过去。崆峒派八门共百多样武学套路,招式多不胜数,惟玄空门的子午易通神功无招无式,纯以掌力制人。 没有招式,便没有破解它的招式。 任逍遥周身都被杜暝幽掌力攫住,就像头上多了个凌空砸下的大泥塘。自己那一刀仿佛砍进淤泥,不但力道消失无踪,连撤手都已难了。一时之间,似乎无论血影刀法、驳鱼刀法、凤凰掌刀、昆仑剑法,甚至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都对它无可奈何。 但任逍遥竟然笑了! 杜暝幽余光扫到身侧,心中猛然一沉。 七步之外,一个身披斗篷,身形消瘦、生了一对大大招风耳的年轻人,正张弓搭箭。 弓似象牙,弦如满月,弦上之箭通体幽蓝,不知什么材质铸成,闪着淡淡的光。箭尾非翎非羽,而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五角星。 七星破月弩,穿云蓝星箭,俞傲。 杜暝幽牙关紧咬。 这个距离,无论什么样的高手,也接不下射月郎君独门兵器全力一击,何况面前还有一把多情刃。“任教主谋略出众,杜某领教了。莫若你我同时收手,这般僵持下去,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杜暝幽想到自己带来的二十名崆峒弟子,即使脑子再笨,此刻也该赶来了。 谁料任逍遥厉喝道:“杀!” 话音刚落,咻地一声,蓝光爆射。 此刻正是杀杜暝幽的大好时机,任逍遥怎会错过?威胁到九大派掌门性命的机会,他绝对珍惜。 杜暝幽,退。 他绝不会不惜代价地杀任何人,在他看来,只有自己的命最要紧。只是他的身法虽快,却还是快不过穿云蓝星箭,蓝色箭尖已挨着他的皮肉。 天下没有人的身法快得过七星射月弩发出的穿云蓝星箭,姜小白也不行。 第24章 且把愁肠换轻狂(3) 杜暝幽翻掌一握,掌心立刻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仿佛握住一道火流。饶是如此,箭尖仍是入体半寸。杜暝幽摊开手掌,掌心已磨破了皮,血痕宛然,再抬头,任逍遥和俞傲的身影已远在三四丈外。 凌雪烟发足狂奔,汪深晓却越来越近,正不知如何是好,耳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道:“往前走,出码头,沿着汉水上溯,到仙女山时,就可以找到你的朋友。”凌雪烟吓了一跳,头皮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了起来。 这声音不是客栈中救了自己的那个人。 侧目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贴着自己飞奔。他身形肥胖,看起来十分和气,皮肤细腻白嫩,宛如女子,一只肉嘟嘟的手正在额头抹汗。 他是什么时候贴近自己身边的? 胖子的轻功怎么也高得吓人? 凌雪烟蹙着眉,轻咬了一下嘴唇。 从前,她只知自家剑法天下无双,却从未想到江湖中还有这么多奇人异士,这么多神奇功夫。相比之下,自己那点本事实是微不足道。 这白胖子又道:“去吧,我帮你引开汪老儿。” 凌雪烟记挂尉迟素璇,依言前行,回首一望,见那人围着汪深晓团团打转,快如鬼魅,汪深晓却挨不着他的衣角,放下心来,转身向仙女山奔去。刚出鹦鹉洲,便听一阵嗒嗒的马蹄声追来。她握紧云霞剑,回身一望,却看到了任逍遥。想起削断自己头发的铜钱,凌雪烟不由恼怒起来:“你干什么跟着我,臭不要脸!” 任逍遥缓住去势,在马上俯身笑道:“是你跟着我。”说完立直身子,双腿一夹马肚,沉雷放蹄飞奔,竟也是往仙女山去的。 凌雪烟顿时傻了眼。 难道尉迟素璇在他手上? 反正不能再回那个客栈,跟去看看又怎么样!起码,这家伙喜欢姐姐,不会把自己如何。想到这里,凌雪烟咬牙发足跟上,到仙女山时,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一抬头,却见任逍遥好整以暇地在江边闲逛,凌雪烟登时生起气来,猛踏几步,按剑道:“尉迟姐姐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不知道。” 仍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凌雪烟怒道:“你手下明明说,到仙女山就可以找到我朋友,你怎么能……” 任逍遥突然走近一步,道:“我就是你朋友。” 凌雪烟语塞,呆了半晌,猛然跳起来,一巴掌甩了出去。啪地一声脆响,竟然又结结实实打在任逍遥脸上。任逍遥瞳孔一缩,眸子里忽地闪过一片冷光。凌雪烟见了,心中正忐忑,又听到啪地一声,眼前便全是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任逍遥居然毫不吃亏,一巴掌十足十打还给她。 一个男人,居然打她,还打脸?天下第一剑都没有碰过她一指头! 凌雪烟捂着脸,一脚踢过去。任逍遥出手如电,攥住她脚踝向上一提,便将她摔倒。凌雪烟狼狈地爬起来,叫道:“你混蛋!我姐姐怎么会喜欢你!” 生气归生气,她至少明白任逍遥武功在自己之上,不敢再轻易动手。 任逍遥若有所思,喃喃道:“她喜欢我?” 凌雪烟猛点头:“我姐姐,她那个人,即使心里喜欢,也不会说出来。你要是也喜欢我姐姐,就去看看她。她,她都瘦了。” 任逍遥沉默。 他确实喜欢凌雨然,也确实讨厌凌雨然,讨厌她的矜持。任逍遥一贯认为,感情就该随心所欲,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各走各的路。若搞得自己不痛快,倒不如不喜欢。每次看到凌雨然,他便总是既恼又爱,想把她的伪装统统扒光。这心思凌雨然自然不知,只被他的举动气得半死,吓得半死。 凌雪烟见他久久不语,有些着急,扯着他的衣袖道:“姐姐的绿玉簪都给了你,自然非你不嫁。你,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她的?” 任逍遥怔了怔,才想起凌雨然想用簪子刺死自己的事。当时他随手将簪子带走,至于放在哪里,早忘得一干二净。凌雨然竟对别人说簪子“给”了自己?想到此不由冷冷道:“你若想替她说媒,就去别家。我没碰过她,不做这活王八。” 凌雪烟一愣,气得跺脚:“你?你怎么能……不敢承认也罢了,干什么骂我姐姐!” 任逍遥不屑一顾:“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我任逍遥不敢做的。认不认要看我心情。她这种人,就算骂了又如何!” 凌雪烟心头火起,怒道:“你这淫贼!”手腕一转,云霞剑划过一道粉红剑光,向任逍遥心口刺去。任逍遥想不到这丫头说动手便动手,一怔的工夫,先机已失,右臂又被她拉住,无法拔刀,电光石火间,只向旁错了半步。便听哧地一声,剑锋挑过,衣衫裂开,一点鲜血飞出。 云峰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任逍遥心中暗赞,手扳刀柄,红光乍现。刀剑相抵,一声龙吟,惊飞林间寒鸦。 密林中呼啦啦冲出七八个血影卫,银刀排成一线,将任凌二人隔开。任逍遥却微微皱眉,叱道:“下去!” 凌雪烟猛然见了这么多敌手,心中本在打鼓,见任逍遥把他们喝退,心里松了口气。谁知一转眼,看见任逍遥衣衫开裂,露出大半胸膛,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她还是头一次看到男人裸身,呆了一呆,赶紧低下头去。 任逍遥慢慢擦掉胸口血迹,低头看着她:“丫头,从来只有我偷袭别人,你是第一个偷袭我的人。” “本小姐不用偷袭,也不怕你!” 任逍遥步步逼近,笑意可亲:“是么?你先抬起头来,再说大话不迟。” 凌雪烟一个字不说,挺剑便刺。任逍遥错步避开,躲了七八招,心中疑惑:“云峰剑法向以灵动著称,这丫头的剑法却不似这路。莫非是百味斋的功夫?”一念及此,扬刀架开一剑,多情刃滑向剑柄,急削手腕。凌雪烟剑法虽高,实战却少,见多情刃直奔自家虎口劈来,想到青城弟子死状,方寸大乱,想也不想,一招递出。 人害怕的时候,往往一出手就是最厉害的招式。眼下这一招,是云峰剑法中最凌厉的进手招“云旌蔽日”。 剑光一闪,红霞满天,黑魆魆的密林中仿佛扯起一层霞帔,将任逍遥团团罩住。他身前身后都是剑影,完全分不出虚实。万千剑影汇成一股辨不出方向的锥心剑气,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不知怎地,任逍遥猛然想起光明顶那一战来。 第24章 且把愁肠换轻狂(4) 日出之时,承影剑反射万道金光,剑影布满天地,剑出,光影追随,天地律动,气势逼人,直如天帝降世,挥斥方遒。可是云霞剑不同。它的剑影没有主次之分。云旌蔽日,顾名思义,就是以柔克刚,以多胜少。这难道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 任逍遥长啸一声,一刀劈出,多情刃穿透氤氲红霞,破空而来。 劈的不是剑,是人。 既然分不出虚实那就不分,找不到破绽那就不找。招数比不过时,就比杀人。 论杀人,天下哪件兵器抵得过多情刃? 霞光中嗤嗤声不断,最后是凌雪烟一声惊呼。 “云旌蔽日”无招可破,却拦不住这硬碰硬的一刀直劈。呛呛呛交鸣声不断,凌雪烟已退后两丈,招式也变为守招“云霞绕岭”。 任逍遥心中大快。 血影刀法没有守招,遇上它,你若放弃对攻,除非实力在任逍遥之上,否则决计守不住。凌雪烟苦撑十余招,额上的汗越来越多,出剑虽还短快凌厉,收剑却已乏力。任逍遥力贯刀身,粘住云霞剑一甩,多情刃嗡地一震,云霞剑便向左斜飞。凌雪烟手腕震得酸麻,手臂向左打横,中门大开,胸膛正对多情刃刀尖。 若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此刻想都不必想,定会弃剑保命。可凌雪烟不是。 她竟然迟疑了一瞬。 任逍遥连忙顿足沉腕,刀尖向右下倾斜半寸。 只半寸。 凌雪烟身前红光一闪,耳边听到细微的撕裂声,还未多想,便被任逍遥搂进怀里,吓得大叫道:“放开我!”正想运剑去砍,谁知任逍遥居然听话地松开了手。凌雪烟一怔,周身寒气逼人,刺骨难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低头一看,上衣裂了一个大口子,腰带也断了,下裳正顺着腰际滑脱。 那一刀虽没刺伤她,也没划伤她,却割破了她的衣服。 凌雪烟尖叫一声,忙不迭扔掉云霞剑,一手拢住上衣,一手抓着裤腰,踉跄后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咕咚一声坐在地上。任逍遥一步跨来,劈手将她夹在肋下,大步走进树林。凌雪烟双脚乱蹬,口中叫道:“你要干嘛!”任逍遥不答,闪身进了一辆黑色马车,像扔麻袋一样将凌雪烟扔在车内。凌雪烟跌得屁股生疼,将衣服紧了又紧,忐忑不安地四下打量。 车内点着暖炉,温熏如春,与外面湿冷阴寒的黑夜比起来,不知舒服多少倍。 任逍遥坐在对面,见凌雪烟蜷着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安和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忽然想起带轻清打猎时的情景来。 那时,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喜欢在心爱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本事,所以他总是赤手猎狼、猎豹。轻清却最怕他打猎,每次打猎,她心爱的少爷总会挂彩。最危险的一次,遇上了一头熊,任逍遥整整斗了它一个时辰,然后与它同时倒地。轻清远远看着,吓得心跳都没了,哭哭啼啼地跑过去,却被他拉倒在雪地上。 那时,她眼中带泪,面庞含笑,又气任逍遥吓唬自己,又心疼他身上的伤。那神情,任逍遥一辈子也忘不了。此时此刻,凌雪烟若能再加一点高兴的神态,简直和轻清一模一样。任逍遥想着想着,嘴里不自觉地哼起小调来。 这曲调迥异中原,活泼中伴着几分轻佻。凌雪烟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忍不住道:“住口!不许唱那些淫词浪曲!” 任逍遥解下多情刃,笑道:“你听得懂?” 凌雪烟啐道:“我才不懂那些下流话!” 任逍遥道:“你不想知道,我偏让你知道。”说着,将曲子又哼了一遍,只不过换成了汉话。“姑娘啊,你的容颜比鲜花更娇艳,多情之人想着你,望得脖子酸!姑娘啊,你像鱼儿活在水晶宫殿,又像夜莺歌唱在青翠林园。”一面哼,一面解开衣扣,将上衣全脱了下来。 凌雪烟吓得一个劲儿向后闪躲:“你,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任逍遥看也不看她一眼,从暗格中摸出一罐药膏,擦着身上伤口。 细细密密的伤口,状若云纹,从肩头到腰间殷红一片,正是“云旌蔽日”的杰作。 凌雪烟长长松了口气,却又立刻呆住。 任逍遥身上的伤疤竟然多得数不清。 有刀剑伤、鞭索伤、烫伤,甚至还有形状各异的齿印,密密麻麻布满古铜色的身子。凌雪烟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疤,不觉张大了嘴巴。任逍遥见了,放下药膏,挨近道:“怎么了?” 凌雪烟心里咚咚乱跳,半晌才道:“你,你不会把我怎么样吧?” 任逍遥斜睨着她,神色轻薄,笑道:“你这是提醒我?”说着伸手挑起她的发梢。 凌雪烟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骂道:“淫贼!滚开!”猛然一脚踹出,却被任逍遥就势扣住,运力一甩,身子便不由自主横躺下来,被他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任逍遥哈哈笑道:“臭丫头,你口口声声叫我淫贼,我若不淫你一次,岂不辜负你了!” 凌雪烟看到他脸上蜈蚣一样的疤痕扭曲贴近,听到数声丝帛撕裂,接着感到一阵温热的压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爹……娘……救我,救命……” 她还不懂男女之事,以为只要脱掉衣服,肌肤相亲,就算交付彼此。一瞬间只觉万念俱灰,全身瘫软,不管不顾地哭闹起来。 任逍遥最厌恶女人哭闹,心中烦躁,暗道:“得不到凌雨然,这丫头就算是云峰山庄补给我的了。”邪念一起,身体便开始发烫,呼吸也粗重起来,尽情体味着身下这具少女胴体的弹性和曲线,忽然想起《黄帝内经》上说,采阴补阳,须选少女,以十五六岁、曲线玲珑者为佳。 第24章 且把愁肠换轻狂(5) 这大概是她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因为随着这一声,任逍遥忽然不动了。凌雪烟惊慌失措地裹起衣服,从他身下逃出,抹了抹眼泪,发现手中是一块做工粗陋的竹牌。 任逍遥道:“拿来!”声音居然有几分焦急。 凌雪烟呆呆怔住,低头一看,竹牌上穿着红色绳子,颜色黯淡,接口处已断,正面刻着“轻清”二字,背面是“青梅竹马,白首齐眉”两句话。 任逍遥重复命令道:“拿来!” 凌雪烟心中一动,道:“你再敢碰我,我就掰断它!” 任逍遥又惊、又怒、又急:“你敢!”伸手欲夺,却不敢真的动手,眼中掠过一丝古怪神色。 那是,心痛? 他竟会心痛? 凌雪烟只觉奇怪,见任逍遥叹了口气,靠着暖炉坐起,目光低垂,神色黯然,像变了个人一般,忍不住道:“轻清是谁?” 任逍遥愣了片刻,才道:“我女人。” 有些意料之中的涩然。凌雪烟低头道:“你很喜欢她?” 任逍遥忽然不耐烦起来:“她死了。”他眼中划过一丝骇人光芒,仿佛一把出鞘的刀,冷冷道,“东西还我,我不动你。” 凌雪烟犟道:“不!我还要姐姐的绿玉簪,还要你放了尉迟姐姐。” 任逍遥恶狠狠道:“你敢要挟我?你想让尉迟素璇死么?”说完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他还有些别的事要办。 树林外,俞傲和沐天峰并肩而立,一动不动,就像两块石头。唯一与石头不同的,是沐天峰那张硕大的脸。 他的脸在笑,嘴在动,眼睛看着任逍遥脖子上的抓痕,声音柔和诡秘:“看来那丫头是属猫的。” 方才凌雪烟的哭闹声很大,这片林子里的人差不多都听到了。 任逍遥神色不变:“比猫凶得多,恐怕是属豹子的。” 沐天峰笑道:“那可是别有滋味。” 俞傲接下去道:“带着这丫头上路,运气大概也会变好。” 任逍遥有些意外,有些不悦。他不喜欢别人猜自己的心思,而且居然猜中了。“你觉得我该带那个小花豹走?” 沐天峰掰着指头道:“如果教主不带凌二小姐走,她恐怕会把崆峒、青城合谋的事说出去。就算她没有证据,别的门派也会存了戒心。点苍派被崆峒、华山、青城泼了污水,说不定会翻脸。宁海王府大概要重用华山、点苍派弟子了。” 俞傲道:“教主用一张假图,就把九大派联盟打得七零八落,这招实在高明。” 任逍遥道:“拍马屁的人已经够多,你可以免了这一句。” 他散布出那首歌谣,的确是为了这个目的。一点隔阂看似用处不大,却经不得积少成多。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凌雨然的流言蜚语,也是如此积累起来的。这计划里唯一的意外,就是凌雪烟的出现,让蚁穴的力量强大了十倍不止。或许俞傲说得对,这丫头真是个行运小花豹,是替凌雨然补偿自己的。一念及此,任逍遥脑中又出现了那双健康红润、弹性十足的腿,还有掐起来的轻颤,嘴角不觉微微上翘。 俞傲见了他的神色,放心大胆又一本正经地道:“我从不拍谁马屁,想到哪儿,我就说到哪儿。在合欢教就是图这点痛快自在。若是教主哪天做了糊涂事,我也会说出来。不知那时,教主会不会要我的脑袋。嘿嘿,但就是要我的脑袋,我也想说便说。” 任逍遥笑了笑,转目看着沐天峰。 沐天峰便道:“若教主带着凌二小姐走,崆峒派和青城派的勾当就不会泄露出去,如此我们便多了跟他们谈条件的筹码。”他眯起眼睛,别有用心地道,“何况那是只很有意思的小花豹,有了她,一路上都不会寂寞。若是我,我一定带她走。” 沐天峰的精明之处,就是只说自己的想法。 任逍遥很满意。他留下凌雪烟的原因中,的确有这两点。“城里如何?” “杜暝幽和汪深晓说是追踪我教中人,才到了鹦鹉洲,却都没提见过凌二小姐。” 任逍遥眼中划过一丝冷酷的印记,话锋一转:“查到九菊一刀流没有?” 这次沐天峰皱了皱眉:“我早早便安排人手埋伏在黄梅镇,可英少容放了绿云后,没见一个可疑的人出现。接下来怎么做,还请教主示下。” 任逍遥没说话。 把小云弄疯,是要九菊一刀流猜不透自己是否知道听潮宴结盟官员的名单,如此自己的回旋余地便大了许多。至于英少容怎样把小云弄疯,任逍遥不关心。留小云一命,是为了引九菊一刀流的人出来,无论是杀她灭口,还是接她回去,追风堂的暗探可跟踪查出九菊一刀流的联络点——这个倭寇组织在中原一定有巢穴,否则不可能每次都如神兵天降。沐天峰的手下,别的功夫不敢说,轻功绝对算得一流,只要对方出现,便决计跑不掉。谁知,九菊一刀流居然没有派人来。 任逍遥心中不快,语气沉沉:“把他们撤回来罢。” 沐天峰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道:“南宫门主带走了云翠翠,说是回岭南。姜小白和沈家那个丫头去了威雷堡。王慧儿与杜叔恒去了镇江。要不要监视他们?” 上次他布下的眼线被南宫烟雨发觉,至今耿耿于怀,总想赢回面子。任逍遥却道:“不必。已经有人监视他了。”沐天峰有些意外和失意,就听任逍遥又道:“威雷堡情形如何?” 听到威雷堡,俞傲精神一振:“射月堂已把湖广武林各家关照了一通。除了陆家庄、华山派、丐帮荆州分舵和冷无言,没人敢去助拳,威雷堡已是咱们囊中之物。” 沐天峰拍着肚皮道:“俞老弟,你忒不开窍。教主快意城都舍得,又岂会在意威雷堡。” 俞傲辩道:“快意城不过名头大,变不出金银,有个屁用!沈家不同,那绿松石买卖可是日进斗金。”沐天峰当然明白,他只是看见任逍遥沉思的样子,不希望俞傲打扰而已。俞傲却不明了,又问了一句:“贺鼎死了,血蝠堂……教主怎么处理?” 任逍遥没有回答。 他在想,武当派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陆沈两家既成姻亲,陆千里自然要来;尉迟昭怕女儿惹出乱子,自然也要来;丐帮自袁池明失踪以来,十二分舵各自为政,荆州分舵表面上听命四大长老,实际上已是荆州首富李家的势力。李家与沈家都做绿松石买卖,沈家出事,李沛瑜自然会坐不住;至于冷无言一行人,武功虽高,任逍遥却不惧。 唯一令他感到棘手的,是武当派。 荆襄之地盛产绿松石,做这一行的人数不胜数,沈李两家能坐上头把交椅,除了靠手艺、靠生意经,更要靠人庇护。李沛瑜这富家公子哥入丐帮,是为了要丐帮做李家的保护伞。沈家背后,却是声名赫赫的武当派。武当派是国教,沈家是国教最大最老的香客,所以武当派一定会出面。若是武当派插手,合欢教两卫两堂的力量显然不够拿下威雷堡。但任逍遥想要的并非威雷堡,是以他全然不惧,吩咐道:“血蝠堂的东西,由你们两堂平分。” 俞傲一喜,沐天峰却一怔。 自己居然捡了个大便宜? 他不知道,任逍遥的用意在于平衡。他不希望任何分堂一家独大。在任逍遥看来,对待下属,就像对待女人。若总宠着一个女人,这女人就会妄自尊大,干出燕啄皇孙、龙漦帝后的事来。若谁都不宠,她们便会献媚争宠。对下属。若不表现出明显好恶,他们就会像女人争宠一样拼命办事。若宠信其中一个,难免会让权力集中,甚至威胁自己。 每个朝代覆亡之际,总会有权倾朝野的奸臣背负着亡国之罪。其实若无人主宠溺,何来奸臣,奸臣又如何能亡国败种?与其骂人臣奸佞,莫若骂人主愚笨。 任逍遥接着道:“他们的人先不要动,告诉他们,拿下威雷堡为贺堂主报仇,论功行赏,再议其他。” 俞傲立刻道:“属下明白!” 沐天峰目光闪动,片刻后拱手道:“属下明白了。” 他真正听懂了任逍遥的意思,那就是:这些人是用来作牺牲。 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任逍遥又何惜一堂人之命! 第25章 联骑并辔花解语(1) 凌雪烟扑到尉迟素璇怀里大哭,断断续续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恨恨道:“我要杀了任逍遥,一定要杀了他!” 尉迟素璇将她搂在怀里,柔声笑道:“傻丫头!”一面给她穿上新衣,一面附耳说了几句话。 凌雪烟听得满脸通红,几乎将下唇咬破:“真的吗?尉迟姐姐不是编个谎哄我吧?” 尉迟素璇道:“这种事,我纵想编谎,一时也编不出。”说完,也有些脸红,赶紧岔开话道,“他已答应放了你,还要我把云霞剑还你,你快走吧。这次你命好,下次万一……可保不住了。” 凌雪烟想到刚才的情形,赶紧打断道:“尉迟姐姐你呢?你不走?” “我和他一起走。” 凌雪烟一怔,几乎跳起来,抓着她双肩道:“那混蛋可没安好心!你,你可别拿自己的命换我。” 尉迟素璇叹了口气,极轻极快地道:“凌妹妹,你已帮了我很多,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能再要你为我冒险了。”她以指做梳,理着凌雪烟散乱鬓发。“我这条命,早就和死了没有分别。任逍遥想利用我要挟我爹,是没安好心,倒也没什么了。我也能利用他,平安到威雷堡去。若能再见爹和……和他一面,我也死得安心了。要是还能救妹妹一次,就是我的福分了!” 凌雪烟看她的神色,知道劝不动,暗道:“凭我一人之力,也救不出尉迟姐姐,不如去找冷无言来。”想到此,便辞过尉迟素璇,沿原路返回。走到江边,却又踌躇起来:“诶,若是这么回去,可真没有面子。再说,回去怎么对姐姐说呢?那混蛋竟然不要姐姐。可是,他记挂着以前的夫人,好像,又没什么错……”想着想着,脚下不觉兜起了圈子。 黎明时分,乃是一日中最冷的时候。凌雪烟冻得瑟瑟发抖,心头一阵难过。她第一次离开亲人朋友,独挡一面,本以为凭自己本事,什么事都会一帆风顺,谁知走起江湖来处处吃亏,想着想着,几乎落下泪来。正在这时,林中传来一阵车轮声,任逍遥的马车缓缓驶出。凌雪烟见了,提剑屏息,远远辍行。 山间雾气未消,冷寂逼人,马车走得不紧不慢,凌雪烟却快要捱不下去了。折腾了一夜,早是又冷又饿,只求任逍遥快点到市集上去,自己也好买碗热粥暖暖身子,却未曾想过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一个铜板。 “怪事!往常就是赶上三天三夜山路,也不觉得怎么,今日怎么这样累?难道我功夫变差了?还是说,湖广的冬天真比塞外冷?”凌雪烟正在胡思乱想,马车居然停了下来。血影卫纷纷下马,往她藏身的方向走了过来。凌雪烟的心一下子悬起,紧握剑柄,正不知是退是战,却见这些人解开裤带,竟是小解,羞得她赶忙把头低下,大气也不敢喘,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过了一会儿,那响亮的哗哗声总算停了,凌雪烟却仍不敢抬头,更不敢睁眼。直到脚步声远去,车马声响起,才惴惴不安地起身,心里又是恶心,又觉得丢脸,恨不得把那几人活活掐死。 “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轻笑声此刻听来,仿佛炸雷一般。凌雪烟蹭地跳转过身,就见任逍遥端坐马上,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原来小花豹藏在这里偷看,早知你喜欢看这个,昨夜我……”凌雪烟刷地一下脸红起来,骂道:“闭上你的臭嘴!”话未说完,便一剑刺了过去。 云旌蔽日! 谁知任逍遥竟一提缰,沉雷鼻子里喷着白气,直冲过来。 凌雪烟自幼爱马,怎舍得伤了烈焰驹这等千里马?急急收剑,倒险些被沉雷踢倒。她自知追不上烈焰驹,见沉雷身后还有一匹烈焰驹,不管三七二十一,厉喝一声,翻身上马。她在塞外长大,骑术自然了得,谁知挣了几缰,这马却不走,只在原地打转。任逍遥远远看着,抱臂笑道:“小花豹,你连我的马都拿不住,还想拿我?”凌雪烟心中发狠,踩稳马镫,从鞍桥微微站起,跟着马的脊骨展动身子,手中松松紧紧地勒缰,几个回合下来,这马见不能把她掀下背来,也渐渐安静了。 任逍遥见凌雪烟催马追来,只有一搭没一搭地驱着沉雷,直到凌雪烟与烈焰驹配合无间,才全力催马。两匹烈焰驹一前一后,踏着川泽间湿润的土地,踏着垄沟田坎上残留的麦穗,踏着铺满大地的灿灿金辉,将一个又一个村庄甩在身后,仿佛两条火龙嬉戏追逐,拨开浓厚雾气,惊起飞鸟无数。在灰冷凄凉的初冬,透着别样温暖。 天近午,任逍遥勒住沉雷,四下打望,知道到了德安府地界。凌雪烟追上来道:“你不跑了吗?” 任逍遥答非所问:“它叫掣电,是天下第一神驭手陈无败调教的最后一匹烈焰驹。小花豹喜欢吗?” “不喜欢。”凌雪烟飞快地回答,好像跟他作对特别有精神。 任逍遥略略惋惜:“我本打算把掣电送给小花豹,既然小花豹看不上,那……” “真送我?”凌雪烟急急道,“说出的话可不能反悔!”一面说,一面摩挲着烈焰驹水润光鲜的鬃毛,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忽又眉头一蹙:“平白无故,送什么礼!” “无事献殷勤,自然非奸即盗。” 凌雪烟简直想骂人!可是刚刚收了别人的马,怎么骂得出口。憋了半晌,才道:“尉迟姐姐呢?她不是和你一路的么!” “你才想起你的尉迟姐姐?”任逍遥揶揄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跟我来。”说完催马前行。 凌雪烟只好乖乖跟着。 即使她不想跟也不行,因为掣电明显更听任逍遥的话。 两人进了一间又大又豪华的酒楼,在二楼雅间坐下。任逍遥甩给伙计一锭碎银,道:“你且说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尝。我这表妹见多识广,可别想糊弄她。” 伙计未出声,凌雪烟先气道:“谁是你表妹!” 任逍遥笑道:“好好好,不是表妹,是娘子,夫人,相好的,小宝贝儿,这称呼可好?” 凌雪烟眼睛一翻,直想跳楼。 第25章 联骑并辔花解语(2) 伙计赶紧见缝插针笑着道:“两位是京城来的贵客罢?”凌雪烟一年中有七八个月到舅舅府上玩耍,京腔多些,便哼了一声,又瞪了任逍遥一眼。伙计只当小情侣打情骂俏,装没看见,抖开嘴噼里啪啦地道:“那您可要先尝尝地道的荷月酥了。想当年马皇后病重,不想吃,不想喝,御厨做什么都没用,太祖皇上下旨,要各地进贡美食,就是我们这里的荷月酥治好了马皇后的胃口,太祖爷一高兴,这就成了贡品。在京城里,除了皇宫大内,有钱也吃不到正宗,这荷月酥……” 凌雪烟截口道:“以白面、砂糖、桂花、金桔饼为料,饼坯做圆,中心点馅,四周切花,蒸至酥皮翻起,状若莲蓬,以鲜豆浆加白糖泡食,香甜酥绵,酸润开胃。” 伙计听得挠头。 他哪知道凌雪烟的舅舅是京城百味斋的大东家范天鹞,大内御厨还得叫他一声师父,区区一个荷月酥又算什么。好在这伙计反应极快,又笑眯眯地道:“小姐看不上点心,咱们这里还有一道翰林鸡,诗仙李太白传下的,那可是……” “先用整鸡腌渍入味,蒸七分熟,去骨,切块,摆盘,原汤加磨菇、鲜虾细火蒸烹,出锅一淋,用蛋黄糕佐之。”凌雪烟喝了口茶,道,“这有什么新鲜的,我十岁就吃腻了。” 伙计讪讪道:“小姐真是见多识广,真是京城来的贵客,贵客。” 凌雪烟道:“既然你说不出新鲜的,那我来点。先来份‘二河三蒸’,这菜在京城里,可是真的吃不到。” 伙计脸色微变,赔笑道:“小姐,这菜,小店可没有!” 凌雪烟手一翻,一只白玉龙鱼坠子立在桌上。“真没有?” 伙计脸色大变,噗通跪下,哆哆嗦嗦地道:“姑,姑奶奶,您这是,要,要,要命了。” 凌雪烟啐道:“谁要你的命,我不过想尝尝鲜,做得好了有赏,不干忌讳的事儿。谁让你跪着了,起来!”伙计半信半疑站起身,看了看任逍遥。任逍遥只是笑,一副看戏的样子。凌雪烟吩咐道:“还有,云梦鱼面一份。”忽然一怔,“两份吧。要青、草、鲢、鲤四样俱全,少一样,我可吃得出来。还不快去后厨传菜!” 伙计连连作揖,像得了特赦般跑了。任逍遥此时才笑着摇头叹道:“冒充锦衣卫,小花豹胆子不小。这地方若真来了京城的锦衣卫,恐怕六七八九品的大小官员都要赶来伺候,到时看你如何收场。” 凌雪烟诡谲地笑了笑,哼道:“来得越多越好,我听说,抓任教主的赏银可不少。” 任逍遥这才记起自己通缉犯的身份,摇头叹息:“最毒妇人心,真是不错。” 就听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窜上楼来,一个掌柜,一个账房先生打躬作揖着凑到近前,对着任逍遥压低声音道:“小人不知大人到此,有眼不识泰山,招呼不周,还望大人海涵,海涵……” 他们居然把任逍遥当做锦衣卫? 任逍遥居然毫不客气地把那龙鱼坠子收了起来。 凌雪烟顿时慌了神:“喂!你们怎么……他是……我……” 任逍遥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宝贝儿,这东西给你玩玩尚可,不要拿来招摇,你以为这是在京城里?”说完,又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看了看那两人,“好了,忙你们的去吧。嘴巴严谨些。” 凌雪烟用力抽手,却根本抽不动,又见掌柜和账房先生对着任逍遥打躬作揖、唯唯诺诺,又看着自己,笑得不怀好意,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骂道:“看什么看,滚!” 两人立刻千恩万谢地退出去,又说饭菜马上就好,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喊一声云云。他们总算确定,这缇骑不是来敲诈勒索,看样子是带着相好的来游山玩水。 须知凌雪烟点的“二河三蒸”,干系到一位犯忌讳的人,那就是本朝太祖的劲敌陈友谅。蒙元无道,天下英雄纷纷揭竿而起,汇成数十支义军。湖广一带最大最出名的反元义军叫做天完红巾军,元帅便是陈友谅。他有才略,也有抱负,势力越来越大,只是常年转战的兵士一直吃夹生饭、盐水菜,很多人上吐下泻,一病不起。陈友谅忧心不已,谁知陈夫人用鱼藕青菜拌大米粉,蒸成饭菜,兵士们吃了,再也没了病。后来蒙元败亡,陈友谅与太祖皇帝也到了一较高下之时。双方对决鄱阳湖,陈友谅兵败身亡,天下归明。 且不论陈友谅是反元英雄,还是乱世流寇,都不过青史两行,早已被人遗忘。倒是陈夫人的“二河三蒸”成了湖广名菜。然而一些奸佞之辈却将它附上反意,以求上位。人们起初只当个笑话看,也不在意。可是自有锦衣卫以来,缇骑四出,罗织罪名,捕人甚众。这道菜居然也成了罪名之一,以致在湖广以外绝迹,便是百味斋也没有做过。 掌柜临走前拉过屏风,把任凌二人与其余食客隔开。这马屁拍得正合任逍遥心意,忽然伸手摸着凌雪烟手腕。凌雪烟怒火中烧,一掌将桌上茶壶打飞。满满一壶滚烫茶水全浇在任逍遥身上,痛得他一下跳了起来。凌雪烟忍不住咯咯大笑。 任逍遥将衣襟上的水拧干,低声喝道:“臭丫头,你再不听话,有一次,我就命人剁尉迟素璇一根手指,手指剁光了剁脚趾!” 凌雪烟心中一惊,气道:“你……卑鄙无耻。”她摸出月老牌,喊道,“你敢,我就毁了它!” 任逍遥恶狠狠道:“你敢毁了它,我就毁了你。” 凌雪烟想到尉迟素璇对自己讲过的话,自然明白这个“毁”是什么意思,恨不得将任逍遥碎尸万段,却真的有些怕了。 剁手指,剁脚趾,欺负女人,眼前这家伙什么做不出来! 任逍遥有些后悔。真吓怕了她,这游戏便无趣了。他正想逗一逗她,就见伙计抱了两坛酒走来,冲任逍遥躬身笑道:“大人,这是我们掌柜孝敬您的。”拍开泥封,一股混着酒香和米香的醇厚气味立刻飘了出来。 第25章 联骑并辔花解语(3) “这米酒,可是选上好糯米,用凤窝酒曲酿出来的,您尝尝味道如何。”伙计一面说,一面拿出两只嵌金丝的玉碗,将酒满上,才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任逍遥打量着那对玉碗,心知这碗足够买下整间酒楼了,叹道:“小花豹,这是贿赂锦衣卫的,你收着吧。” “呸!”凌雪烟想不到锦衣卫在民间竟是如此作威作福。她拿出那龙鱼坠子,本想惊动本地官员,更惊动附近的江湖人,好来擒杀任逍遥。谁知这里的人却把任逍遥当做锦衣卫,把自己当作他的相好了。 这也难怪。锦衣卫中从来没听说有女子,再加上凌雪烟“跟踪”了任逍遥大半日,满身泥土草棍,实在不像衣着光鲜的缇骑,倒像被缇骑掳来的小美人儿。 “把坠子还我!” 任逍遥喝了一口米酒,悠然道:“白玉坠,绿玉簪,我若还你,我就是傻子。”凌雪烟欲哭无泪。任逍遥笑道:“小花豹不会喝酒么?冻了一夜,喝些酒暖暖身子罢。何况,这米酒是甜的,不醉人。” 凌雪烟见这米酒白如玉液,清香袭人,忍不住尝了一口,果然甜润爽口,浓而不沽,生津暖胃,便将整碗全喝了,只觉五内热烘烘的,舒服极了。任逍遥有些意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待饭菜端上来,两人边吃边喝,不知不觉将两坛米酒喝光了。 于是凌雪烟喝醉了,任逍遥却清醒着。 为什么?因为凌雪烟的酒量比任逍遥好,好到塞外烈酒烧刀子也能一口气灌下一碗,自然不把这甜糯绵柔的米酒放在眼里。却不知米酒正如温柔乡一般,一旦陷进去,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在酒楼里和男人大呼小叫着喝酒的女孩子,少见。喝醉以后跑到街上撒酒疯的女孩子,罕见;但是跟在这样一个女孩子身后,微笑着说“别拦她,砸烂的东西我赔”的男人,简直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直到把身上的现钱全赔光,任逍遥才意犹未尽地将凌雪烟扛进了一家客栈。街上的人立刻议论纷纷。 “我的妈!有钱人扎心,干什么不好,砸东西。” “你看那笤货穿的、拿的,再看那丫秧子生得那个刮气,砸点东西,算得了个么事!” “老几个不晓得哈数。我看那厮就是花浪子,老油条,有板眼撒,丫秧子拿手砸东西,他拿钱砸丫秧子呐!现在该闷倒怀里爬山咯。” “若换了我,可舍不得砸东西,拿钱多好,苍蝇也是肉。” “啊哟哟,老菜苔返青了。谁是傻鸟,找你?邪得没得米了!” “个婊子养滴,三八二十三咯!” 人群轰然大笑。 没喝过酒的人永远体会不到,撒够了酒疯,再泡上一个热水澡,躺在干燥温暖的棉被里是什么感觉。 小别胜新婚也不过如此了。 凌雪烟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头还有些晕,四肢像浮在云朵里一般,懒懒的不想动。望望四周,外面天已黑透,屋里烛光微暗。床前放着一扇花鸟屏风,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任逍遥趴在桌上,似乎睡了。 她心里忽然轻轻动了动。 “他做事虽然怪异,对我却好极了,不知他对别的女人有没有这样好。若是他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好,我……”她忽地捂住嘴,觉得脸上发烧,拉过被子蒙住了脸,就像小时候与父母撒娇一样。 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没安好心,她若留下,迟早要出事。感觉却不断怂恿她,要她跟这个一会儿叫她臭丫头,一会儿叫她小花豹的男人走,因为这一路上会有许多新鲜有趣的事情发生。 她越想,心跳就越快,周身也越燥热,只好坐起来,却发觉自己的衣服变了,心中一紧,拎起领口向内看了看。果然主腰已不见了,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长衫和一条长裤。凌雪烟连呼吸都已快停止。 难道……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掀开被子,怀着最后一线希望,瞪大眼睛看着床铺。 尉迟素璇曾对她说,女孩子第一次都会出血,如果没有,那便没发生什么。 白色被褥上印着一点嫣红血迹,红得刺目,刺得她双眸一阵酸涩。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涌来,噗通一声跌在地上,嘶声尖叫起来。 他劝自己喝酒,竟然,竟然是为了…… “小花豹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一股怒火从凌雪烟心底腾起,闪电般拔剑、转身、飞刺,喊道:“我杀了你!” 任逍遥冷笑一声,以掌为刃,挥手一刀。 哗啦一声,云霞剑一歪,刺穿屏风。凌雪烟右手不住颤抖,手腕上肿起一大块淤青。 任逍遥那一掌只将她手腕打得脱臼,若换了别人,恐怕腕骨便保不住了。 “你……”任逍遥见她瞪着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赤脚站在地上,不知出了什么事。凌雪烟突然嘶吼一声,冲过来骂道:“混蛋!混蛋!混蛋!”拳头雨点一样落了下来。 这不是武功招式,是泼妇打架。 任逍遥不还手,反笑道:“还没撒够酒疯?” 凌雪烟停下手,双唇动了动,忽然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得昏天暗地,惊涛骇浪。任逍遥从未见过如此会哭的女人,只觉这招比狮子吼还要厉害。他正要逃走,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床上那点鲜红。 他愣了片刻,猛然明白出了何事,忍不住大笑起来。 凌雪烟听到笑声,心中绞痛,身形暴起,一掌击出。 砰地一声,这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任逍遥胸前。他连退三步,身子打晃,只觉气血浮动,喉头有些发甜。好在凌雪烟心绪大乱,又宿醉未醒,掌力不纯,他还受得住。 “丫头,听我说,你是……”他扶着凌雪烟双肩,想要解释,却突然怔住。 这种事,你叫任逍遥怎么说? 凌雪烟却几乎疯狂,抬起膝盖,狠狠撞在他双腿之间,大吼道:“滚!” 任逍遥只觉得下身一阵剧痛,登时没了耐心,也没了怜爱,喉咙里冲出一股怒意,冷冷道:“好。”伸手闭了凌雪烟穴道,将她丢到床上,转身走了出去。 第25章 联骑并辔花解语(4) 她前脚后,任逍遥后脚便进来。 他不说话,只站在床前笑。 凌雪烟本已努力厚起脸皮,但被他浅浅的笑容一照,仍是窘得脚趾头发麻。 她已明白,没人侵犯自己,那些血只不过说明她长大了,要开始接受女人每个月都不得不接受的麻烦。这原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这种事居然要任逍遥这样的男人找别人来教自己,实在难堪透顶,倒霉透顶。 任逍遥笑够了,才坐下抓过她的右手,“喀”地将腕骨推了回去。凌雪烟疼得哼了一声,任逍遥却命令般道:“闭上眼睛,睡觉。” 她心里忽然很不高兴,抬头瞪着任逍遥。 与其说是瞪,不如说是打量,而且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 刀锋一般的眉,高挺的鼻子,薄而微翘的嘴唇,加上那道丑陋的伤疤,让她又好奇又害怕。 “怎么?” “我睡不着,疼。” 她说的疼,是指小腹的抽痛。任逍遥却会错意,替她揉起手腕来,同时又重复了一遍命令:“闭上眼睛,睡觉。” 他的手干燥温暖,刚好把凌雪烟的手完全包容。凌雪烟不知不觉“嗯”了一声,乖乖把眼睛闭上,她的确有些累了。 只是,小腹的抽痛却故意和她过不去。她实在熬不过,小声道:“你,能不能,把穴道解开?” 没有回答,只感到身子一轻。她立刻翻身向内,捂着小腹,身子蜷得像个虾球。 任逍遥明白过来,忽然有些歉意:“早知……我不会让你冻上一夜,也不会让你吃鱼鲜,更不会让你喝酒。” 女子月事时,既怕冷,也怕劳累,更怕酒和辣椒一类的东西。凌雪烟冻了一夜,跑了一天,又吃了鱼虾这等性属寒凉的东西,还喝醉了酒,不痛才是怪事。 凌雪烟已疼得流出了泪,口中断断续续地哼着。 她毕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子,虽然从小习武,却也是娇生惯养的贵小姐。一个溺爱她的母亲和一个娇纵她的舅舅,任是凌鹤扬这般名满天下的大剑客,也奈何不得这小祖宗。可以说,凌雪烟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任何苦头,眼下这种痛楚,几乎快要了她的命。 她正痛得天昏地暗,恍惚中感到被子被掀起一角,有人贴着自己后背躺了下来。 凌雪烟用膝盖想也猜得出是谁,还来不及惊叫,便感到他毫不客气地将自己揽入怀中,一只手更是霸道地伸到了脐下,吓得全身一阵紧绷,结结巴巴地叫道:“任逍遥你,你,你,你,你不得好死!” 任逍遥微微起身,贴着她的耳朵道:“小花豹,动动你的小脑袋想一想,现在就算你愿意,我却不愿意。” 凌雪烟一句话也驳不出,哭着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任逍遥见她软语哀求,心中受用无比,却故意不答,掌心转动,在她小腹上先画一个“十”字,再画七个圆圈,掌心随之涌出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凌雪烟小腹。 凌雪烟感到疼痛减了大半,接着热力扩散至四肢百骸,全身说不出的舒服,不觉愕然。 他竟然以内力为自己化解腹痛吗? 平时凌雪烟所见的男人,即使碰一下她的衣服都不行,现在她却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让一个坏男人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揉着小腹,这件事连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然而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反抗,有些贪婪地享受着这种惬意的感觉。 过了很久,任逍遥也没收手,竟似有使不完的内力一般。她心中开始不安,忍不住悄悄扭头。 谁知任逍遥正在看着她:“不用谢我。我不累。” 凌雪烟又气又怒,那点不安荡然无存:“呸!谁要谢你!我只问你使的什么功夫而已。” 任逍遥笑了笑:“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 “骗人!你怎么会峨眉派的功夫。” “就算是骗你罢。”任逍遥也不解释,突吹着她的耳朵道,“其实你若想暖身,还有更好的功夫。” “什么功夫?” “点穴。” “哪个穴?” “止痛发热穴。” “又骗人!人身上哪有这个穴!你点来我看看!” “现在不成。” “为什么?” “方才有人踢了我一脚,这功夫一时半刻使不出了。” 凌雪烟霎时明白过来,抬肘想要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发根感到他鼻息热气,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怎么脱口道:“不许你打坏主意!” 任逍遥似乎笑了一下:“丫头,快睡吧,你再闹,我就真的管不住自己了。” 凌雪烟脸上烫得厉害,心也突突狂跳,幸好任逍遥看不到。只是,睡在这样一个男人怀里,她本该害怕才对,可是现在却觉得很温暖,很安全,也很有趣。 一觉醒来,任逍遥已不在。 凌雪烟一惊而起,穿衣下床,看见他站在窗前,才舒了口气,又呆呆地看着他背影出神。 这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忽然很想了解他。 她不知道,爱慕,都是从好奇开始的。 任逍遥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对她一笑。 凌雪烟不由自主还给他一个笑容:“你在干什么?” “疗伤。” 凌雪烟立刻有些不好意思。昨晚自己打了他一掌,他却耗费许多内力给自己暖身:“那,要紧吗?” “不清楚,”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你的膝盖太用力,昨晚搂着你的时候,我怎么努力也没有半点感觉。若想知道伤势如何,只能再搂着你睡一晚,直到能给你点穴为止。” 凌雪烟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道:“你,你怎么这样下流!” 任逍遥却一把握住她的手,道:“男人就是这个样子。你以为喜欢你的男人只想把你当仙女供着么?他们要骗你,才不说,怎比得上我这样心口如一的男人。” “呸!胡说八道!” 骂归骂,任逍遥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任逍遥见她红着脸低下头去,漆黑的秀发散落纷纷,仿佛一片黑云,依稀是轻清娇羞的模样,看得有些痴,忍不住叹了口气。 凌雪烟听了奇怪,仰头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从来,从来也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任逍遥淡淡道:“我有什么特别?” 凌雪烟想了想,道:“你对我特别好。” 任逍遥笑道:“我对你好?” 凌雪烟点点头:“嗯,起码,”她飞快地低下头,“昨天,你没有欺负我。” 任逍遥又笑了:“你怎知我没有欺负你?”凌雪烟一怔,任逍遥慢条斯理地道,“你知不知道,若想治你的腹痛,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只要熬些红糖水,喝了便好?”他变戏法似的递过一杯红糖水,命令道,“趁热喝。” 凌雪烟几乎晕倒。 她实在拿这个男人没有一丁点儿办法。 任逍遥看她喝着水,又道:“还有,昨晚你醉了,是我给你沐浴更衣。” “噗”地一声,凌雪烟喷了一桌子水,刚要发火,想到他一贯喜欢作弄自己,疑道:“真的?” 任逍遥反问:“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因为……”凌雪烟憋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天啊,居然要她绞尽脑汁替这个混蛋开脱? 任逍遥玩够了,才道:“因为我是个淫贼,若是我给你沐浴更衣,哪里忍得住不动你,对不对?”不等她答话,又嘴角微扬,笑道,“跟了我,小花豹变聪明了。” 凌雪烟跺脚道:“你为什么又对我好,又要气我?” “因为我高兴。” 这绝对是实话,只不过实话通常不讨人喜欢——凌雪烟一把将杯子狠狠掷了过去。 任逍遥一侧身,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凌雪烟立刻又抄起凳子砸过去,任逍遥继续侧身躲过。凳子撞破窗户,院子里传来哗啦一声…… 结果便是,任逍遥将玉碗抵给客栈老板,才得以与这赔钱如流水的小花豹继续上路。两人联骑并辔,取道云梦、安陆、随州,直奔襄阳。一路上,任逍遥对凌雪烟关怀备至,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立刻办到。有次凌雪烟故意说想吃荔枝,以为一定能难倒他——冬天哪有荔枝! 谁知第二天的早点便多了一份冰糖荔枝。 她好奇地问任逍遥是怎么办到的,任逍遥却说,即使你要天上的星星,也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她索性说我要月亮。 任逍遥道:“嫁给我就给你月亮。” 凌雪烟只好闭嘴,却压制不了嘴角上翘。 任逍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所以他变本加厉地娇纵起凌雪烟来。 你若问为什么,答案是他是人,不但需要别人对他好,也需要对别人好,在付出与回报之间,才能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太需要一个可以让他释放自己的“好”,而对方不但能欣然接受、更能给他同样“好”的女人。 他不知道凌雪烟是不是这个女人,但他会用尽一切办法把凌雪烟变成这个女人。从小到大,他想办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什么也阻止不了。 除了,轻清…… 轻清,轻清,九泉之下,可有一个疼你的人? 第1章 各怀鬼胎各为政(1) 襄阳据汉水,守秦岭,虎视中原,遥望荆楚,自古为兵家必争。只是在这大明盛世,三丈高、四丈宽的城墙,和足足六十丈宽的护城河,已显得有些破败多余。大雪小雪后,已是农闲时节,漂泊在外的人也纷纷归家。城南官道边的茶棚里坐满了人,白雾从一张一合的十几张嘴里涌出,飘飘摇摇,散入冬风。 “要说咱这宣德皇帝还真了得,年纪轻轻就登基,登基就御驾亲征,亲征就平了汉王叛乱,咂咂,山东的兵祸可算到头了。” “那是普天同庆啊。你可不知道,京师、山东、河南、南京、浙江,这两年为了迁都的事儿,早闹个底朝天了。阿弥陀佛,再若迁回来,我这匠户出身的哪能出来跑生意,工部的活计还做不完。怕是也要跟着什么唐赛儿、李赛儿上山落草啦。” “汉王这瓜娃儿,有点意思。二十年前叔叔反侄子,二十年后又是叔叔反侄子,咱大明朝有点意思!” “嘘!当心被官差老爷听见,抓你去当蟋蟀。” “这当口,他们都在被窝里搂相好的,哪舍得出门。咳咳,说到蟋蟀,我还差着几只。” “那有什么办法,皇帝老爷喜欢斗蟋蟀,咱们也就跟着捉蟋蟀啦。废话那么多有用吗?那些老爷们又不会因为你抱怨就不收蟋蟀了。” “也是,也是,呵呵,他们还指望咱逮的蟋蟀升官发财呢。” “兄弟们知道不?黑市上一只四寸金将军,已经炒翻三倍价格了。” “哟,看您这位的样子,赚了不少吧?” 那人笑而不语,众人也不细问,各自议论开来,渐渐听不清了。冷无言一语不发,只在心中暗叹:“一人喜好,便可影响千万人的喜怒哀乐,扭曲千万事物的价值,无怪千百年来,竞逐权力的人积尸成山,流血成海,却仍是奋不顾身。” 一旁的林枫、盛千帆和凌雨然碍于冷无言身份,不便谈及国事,俱都默然。忽听一个尖锐清朗的声音道:“无量那个天尊的,道爷我又迷路了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蓝袍道人施施然而来。他身材中等,慈眉善目,一团和气,眼中还带了些许孩子般的调皮笑意。身边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道士。左边的唇红齿白,面庞清秀。右边的浓眉大眼,骨骼粗壮。两人背上各背着七八柄剑,饶是冬天,也走得汗水涔涔。 那老道又自言自语道:“咱们该到襄阳西门,怎地绕到南门来?你们两个小牛鼻子绕得道爷头晕,当心回去挨你们师父的板子。” 清秀小道抹了把汗,嘀咕道:“太师父自己非要走岔路,却怪我们引错了路。” 老道一瞪眼,浓眉小道赶忙道:“太师父,反正都已错了,咱们先喝口茶歇歇腿吧。”道人“嗯”了一声,拍拍他肩膀,扭头对清秀小道瞪眼道:“看看,看看,还是你这师兄会说话。你也别总抱怨师父们不疼你。回去把《兰亭序》好好临了我看。” 浓眉小道听了,喜笑颜开,一叠声称是。清秀小道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太师父亲自教导师兄临字,可要保重身体。” 老道斜了他一眼:“你这小牛鼻子,想什么别以为道爷我不知道。你也把《兰亭序》临来我看,你也就不担心道爷我累不累得死了。” 清秀小道顿时眼睛一亮,想笑又不敢,低着头跑进茶棚。林枫等人不知他们身份,却看得出这老道行动间毫无声息,周身仿佛流动着一股强大而不伤人的真气,心下暗惊。 习武之人皆知,武功若是练到最高境界,便脱出武学藩篱,而至大道修真。所谓大道修真,便是炼骨洗髓,气血运行流畅不衰,遍身毛孔虚疏无碍,身体内没有任何污浊,过百岁而不衰,天人合一,无欲无求,乘风饮露,飘遥四极。眼前这老道无疑已臻此境。众人正想着江湖中何人能有此境界,冷无言已起身施礼:“晚辈见过普祥真人。” 林枫、盛千帆和凌雨然心中一震,连忙跟着起身施礼。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武当派掌教真人的师父,更加想不到这位江湖中神仙一般的人物竟如此平蔼。 普祥真人随便挥了挥手,算是还礼,又叫过两个小道与众人见过,说了浓眉小道叫松石,清秀小道叫松竹,俱是普祥真人的徒孙辈。说完,又对冷无言道:“许久不见,你小子的功夫好像又俊了些。”目光一转,看着林枫和盛千帆,“这两个小家伙也不错,有些慧根,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倒是这女娃娃……”忽然伸手一引,桌子上的云灵剑铮地一声出鞘半尺,白玉般的剑身熠熠生辉。普祥真人看了两眼,信手一挥,剑身退回,不但无声,剑鞘也未震动半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世上还有此等功夫。 隔空取物在绝顶高手看来算不得什么,然而隔空拔剑还剑,又不震动剑鞘分毫,这样精纯的内力,这种劲道的拿捏,十个绝顶高手中也未必有一个做到。 普祥真人疑道:“无量那个天尊的,怪事!凌鹤扬竟未传你武功么?”不等答话,又愤愤道,“哈,凌鹤扬怎地如此小气,舍得宝剑,还舍不得那几手功夫么。”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看冷无言、林枫和盛千帆,哈哈笑道,“明白了明白了。你们三个,谁是这女娃娃的护花使者?” 三人都是脸上一红,松竹趁机凑过来道:“江湖七大剑法,自然是云峰配幽谷啦,我看定是这位盛公子。哎哟!” 这声惨叫是因为普祥真人在他头顶狠狠敲了一指头。 “你懂什么配不配的,小小年纪,满嘴胡言乱语!”普祥真人吆喝着,又对凌雨然道,“你们女娃娃当然不喜欢别人说这个,道爷我也不问了,免得别人说我为老不尊,调戏后辈。你那护花使者又打不过我,只能干瞪眼。让他丢了男人面子,道爷心下也过意不去。” 众人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1章 各怀鬼胎各为政(2) “不过道爷还是不明白,你这孩子既然不会武功,拿把剑做什么?刀剑无眼,这可不是好玩的。” 凌雨然看看冷无言,不知该怎么说。冷无言倒是痛快,将自桃花潭镇起的事情说了一遍。普祥真人“咦”了一声,笑道:“怎么,杜暝幽和汪深晓这两个家伙如此不济,竟会让任逍遥跑了?看来这姓的小子是个人物,道爷这趟总算来得不赔本。” 松石听了立刻道:“太师父除魔卫道,任逍遥看来要玩完。哎哟!” 这声惨叫,是因为普祥真人在他头顶也狠狠敲了一指头:“狗屁!什么除魔卫道,你们这些小牛鼻子,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什么时候能有些长进?我讲了多少次了,武当功夫,不在技击搏人,而在自在清修,拳脚器械皆是末技而已。” 两个小道吓得吐吐舌头,连连点头。众人一脸迷惑,不知这位太掌门何以如此贬低自家武学。普祥真人也不解释,只看着冷无言,道:“江湖中的后辈,道爷最看重你小子。你且说说,任逍遥比你如何。” 冷无言思索片刻,苦笑道:“晚辈不知。” 普祥真人哈哈大笑,抚掌道:“好,好,能让你揣测不出深浅,看来这小子值得一见。嗯,道爷这趟走得不但不赔本,简直要赚!” 冷无言心中一惊。若普祥真人出手,任逍遥绝无胜算。但,听话音,普祥真人又不像是要对付任逍遥。他看了看松石、松竹二人,试探着道:“前辈可还带了别人来?” 普祥真人脸一沉,啪地一拍桌子。声响虽大,桌上的茶水却半丝波澜也无。愤愤道:“怎么,对付一个任逍遥,用得着武当派倾巢而出么?” 众人都为普祥真人的率直一笑,猛听一个尖锐紧促的声音调侃道:“哎呀呀,自从永乐皇帝崇信武当道,跑到这山上修什么八宫、二观、三十六堂、七十二庙,牛鼻子们的鼻子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昔年燕王大军入南京,朱棣将黄子澄、铁弦、方孝孺等一干建文朝臣凌迟灭族,上万人流放,一时间人神共愤。江湖中刑场救人者有之,寄柬留刀者有之,便是太祖皇帝立下的军户制,也无法阻止众多卫所兵士偷逃出走。 朱棣经过深思熟虑,除了重新重用锦衣卫,便是建立一个忠于燕王宗室的武人体系,除去、抑或说拉拢忠于建文朝的江湖势力。那就是敕封少林、武当、峨眉、崆峒、昆仑、青城、点苍、华山、龙山九派为武林正统,一方土地永不征税,年节庆典赏赐丰厚。并于京营五军营下设“勇武堂”,配二品正堂管事,直接向兵部举荐九大派弟子中家世清白、德行端正、武艺出众的弟子。 须知军户弟子虽然都属兵部管理,但做官与做兵,无疑是天渊之别。若能拜入九大派学艺,再得到勇武堂一纸荐书,直抵得三五十件军功。是以天下军户子弟几乎全拜入了九大派,江湖中其他门派却日渐凋零。有的倚靠九大派,做个挂名掌门,有的则干脆消失不见。合欢教一灭,再无异端。不到十年,朱棣已将太祖皇帝苦心孤诣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夺下,同时将明军战力提高数倍,供自己东征西讨,南下北上,创出大明朝一个煌煌盛世来。后来朱棣许是感到少林一家独大,便力崇武当道教,两度亲祭太和宫。自此武当道教成为道门正统,俨为国教。武当弟子在江湖中的地位也如日中天。 说话这人如此不把武当派放在眼里,众人只道普祥真人会发作一番,却见他抿了口茶,道:“多年不见,师兄仍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众人闻言心中又是一震。武当派中根本没有人与普祥真人同辈,这位“师兄”会是谁? 那人笑嘻嘻地道:“多年不见,师弟不认得路的毛病,似乎愈来愈厉害了。” 他的声音忽而在数十丈外,忽而近在咫尺。茶棚里的客人见了这架势,已全都悄悄溜走。冷无言等人也各自小心戒备起来。普祥真人却毫不在意,甚至闭起了眼睛,淡淡道:“师兄既然来了,不妨现身一见。”说完,双目猛地一张,精芒四射,一口茶水喷出,势如急箭,射向棚顶。 噗地一声,水箭洞穿草棚。 众人不及叫好,水箭竟掉头而返,来势比去势更急,但,却轻轻盈盈地洒在地面,化成一个浑圆水渍,无一滴洒溅。 举重若轻,收放自如! 普祥真人叹了口气,轻轻敲着桌子:“师兄的修为,小弟拜服。你既不愿相见,小弟亦不勉强。只不知,师兄此来何为?” 四野寂寂,良久无声。那个人竟似走了。普祥真人终于没了涵养,跳脚骂道:“无量你个天尊的,你来就来,走就走,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话音刚落,襄阳城里忽然走来一队车马,车上装了两人多高的货物,都用油布蒙着。赶车汉子敞着怀,口中呼出一圈圈白烟,卖力吆喝,车队却仍是走得臃肿缓慢。倒是护队的二十几个汉子彪悍得很。只是个个紧抿双唇,神情略显悲凉,偶尔动一动手臂,催促马车快行。经过茶棚时,一个红面大汉往茶棚里看了几眼,忽然催马奔来,三步并作两步趋近,对着普祥真人深深一揖:“威雷堡郑振飞恭迎真人仙驾。” 声若洪雷,充塞耳鼓,正是威雷堡大弟子,湖广武林赫赫有名的千锁横江郑振飞。 普祥真人抠了抠耳朵,捻起茶盅,叹气道:“无量那个天尊,道爷我本不喜张扬,这才改走南门,谁知还是被你们这群孩子逮到了。诶,快起来吧。”他嘴里虽客气,手脚却未动半分。松竹、松石二人也像没看见郑振飞一般。 这份骄傲,当今江湖上也唯有武当弟子做得出。 郑振飞直身谢过,又与众人一一见礼。冷无言问起威雷堡情形,他叹了口气,恨恨道:“射月堂和追风堂的贼人嚣张至极,每日都来堡外袭扰,口口声声要威雷堡臣服,交出十三省绿松石买卖堂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所幸陆家庄,华山派,还有荆州李公子鼎力相助,才没被他们突入堡中。”说到李沛瑜时,不提他丐帮荆州分舵舵主的身份,只说荆州李公子,个中深意,不言自明。“诸位能来相助,在下,”郑振飞忽然双眉一扬,脊背微倾,声音有些哽咽,“在下便替威雷堡八十八人先行谢过。” 众人不禁唏嘘,冷无言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第1章 各怀鬼胎各为政(3) “合欢教只派两个分堂,便如此托大,莫非湖广武林无人前来?” 郑振飞的拳头砰地落在桌子上,点头道:“正是。可,这却怪不得别人。”他摇了摇头,满面皆是无奈之色。 茶棚里寂静无声。 合欢教血洗正气堂的手段,实在太过狠辣。九华山设伏和攻占快意城两战又赢得实在利索,湖广武林无人相助威雷堡,这本在冷无言意料之中。只不过,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这感觉,与听到普祥真人贬低武当功夫时一模一样。 松竹见众人神情凝重,打个哈哈道:“这有什么,他们是不知道太师父要来,若是知道啊,哎哟!” 普祥真人慢慢收回指头,吹着胡子道:“这群人若是知道,道爷就直接回山,也不给他们当怪物看!” 一句话说得众人莞尔,郑振飞的眉头也松开不少。冷无言望着缓缓经过的马队,道:“郑兄采买的,是陆公子与沈小姐大婚之物?” 郑振飞笑了笑,喊住一辆马车,挑开油布,众人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马车上拉的,竟是五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 众人暗想着其余马车若都是拉棺材的,这棺材恐怕有一百之多。 郑振飞沉声道:“正气堂出了事,师父就算到这一劫早晚必来,如今威雷堡中的老弱妇孺和玉石匠人已全遣散,大半买卖堂口也关了。原本,师父师娘也想赶我们师兄弟走,说老辈的事不关小辈的事。我说小师妹也是小辈,她可以为了威雷堡嫁给素未谋面的陆公子,我们是男人,就是死,也绝不离开。” 这话说得稍稍声高,几个黑衣汉子转过身来,神情肃穆,微微点头。郑振飞有些激动,大声道:“这八十八口棺材,不是合欢教用,就是我们用!” 风声呜咽,汉水滔滔,沉重的车轮碾过地面,压抑而悠长的声音撞击着众人耳鼓。 眼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西而去,茶棚里一时冷清下来。卖茶老丈哼着小曲儿,收拾桌上的碗碟,忽然“呀”了一声,恨恨道:“这牛鼻子不与我斗,便不耐么!” 只见普祥真人桌上有一行蝇头小楷:师兄开茶棚,师弟不给钱。边角圆润,不知什么事物所刻。 后厨传来一个细嫩如女子的声音:“你们两个老东西斗了一辈子,还嫌不够?小辈们的事情也要来插一手?” 卖茶老丈嘿嘿一笑:“他既然来得,我为何来不得?我倒要看看,那场浩劫过去二十年,他可想出化解的法子没有。” 细嫩如女子的声音冷哼道:“你怕是想寻机与他斗一斗法罢?” 卖茶老丈眯起眼睛,点头道:“你不想斗一斗?” 细嫩如女子的声音道:“凌家人在,我不能破了自己的誓。”一顿,忽又叹道,“其实,九五天方阵纵然破得武当字拳又如何?如今人家的弟子都做了快二十年武当掌门,他若将掌门之位传给你,你就须跪下接那两枚镇山宝印,哈哈,如此一来,你可没有老脸了。”说到最后,已笑了起来。 “呸!”卖茶老丈一蹦三尺高,将外衣一甩,叉腰道,“老子若稀罕武当派的什么破掌门,早就荡平他太和宫了,岂会与你这秃驴浪荡江湖。” “怎么?与我浪荡江湖不好?” “好,好极了,简直给十个掌门也不换。”大笑声中,卖茶老丈手中一碗茶汤已闪电般泼进后厨。 襄阳西,汉水阴,万山北麓。 威雷堡依山而建,面朝汉水,三面俱是陡峭山壁,仅有一面通向外界。全堡皆以三层青灰石砖构筑,城门更是厚达两丈。城墙上姹紫嫣红,百花齐放,恍若春来。细看时,那些花儿全是彩纸扎成,不知有几万朵,在萧瑟寒风中哗哗作响,平添了许多喜气。 然而城墙上道道血迹,却提醒着人们,这里不久前正在激战。 城头上一个马脸汉子大声吆喝道:“大师兄回来了,开城门!” 喀拉拉一阵沉重的绞盘声响,城门开启。 马脸汉子匆匆走下,边走边指点着道:“你,你,还有你,招呼人把东西卸好,都给我麻利着点,搬到后院顺着墙根码好。小师妹出嫁,这等不吉利的东西摆远些。”一句话说完,刚好来至众人面前。 只见这人吊梢眉,三角眼,再配上一张长脸,委实有些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架势。他礼貌性地笑了笑,施礼道:“在下威雷堡三弟子夏振腾……”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分开,六个人抬着三具尸体走了过来,领头一个年轻男子,个子不高,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红肿不堪,似是刚刚哭过一场。 郑振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叮嘱几句,便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强忍悲痛道:“这位,是在下二师弟江振黄。”又指了指左边那尸体道,“这位,是陆庄主的弟子韦强。”再一指右边的尸体,“这位,是荆州李家的竿子刀卢源。请恕他们不能起来给各位见礼。” 夏振腾微微蹙眉,添了句“是丐帮荆州分舵的竿子刀卢源”,却无人在意。 众人见这三具尸体都被人一刀砍下头颅,虽已缝合,血迹却未干,心也沉了几分。冷无言却又有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威雷堡虽然地处险要,易守难攻,但合欢教若倾巢来犯,应可一举拿下。任逍遥为何只派了两堂人马?他忽然觉得,任逍遥连快意城也舍得毁,难道真会看中沈家的绿松石生意么?武当派在畔,就算任逍遥拿下威雷堡,也是累赘。若说他只为复仇,又何必将动静搞得这么大?这岂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冷无言想不通,只觉得任逍遥的心机,已深沉得有些可怕。 郑振飞不看众人,仔细将江振黄入殓。夏振腾便道:“诸位,大师兄与二师兄情谊深厚,少不得要多说几句,我看诸位不必等他。”他瞥了那面皮白净的男子一眼,叫了句“四师弟,你招呼一下”。男子应了一句,理了理衣襟,拱手道:“诸位请随我来。” 这人便是威雷堡四大弟子中最年轻的一个,聂振达。 第1章 各怀鬼胎各为政(4) 城门内是一处宽绰教场,迎面是便是大堂,左右回廊连着偏厅。每个拐角、每条走廊都有威雷堡弟子巡视。个个都如郑振飞一般黑衣劲装,白色腰带,手中挽着刀。 大堂进深五丈,阔十丈,摆着整齐的花梨木排椅,吊着硕大的五龙出海纱灯。堂内有李沛瑜,华山掌门尉迟昭和他七位弟子,还有一个虬髯红袍的健硕老者和一个蓝衫少年,想来便是陆家庄庄主陆千里和独子陆志杰。厅中奉茶的女子也与外间男人一样,着黑色劲装,扎着白色腰带,只是没有佩刀。 众人见了普祥真人,纷纷围拢过来行礼,普祥真人颇有不耐,便冷淡应着,倒是松竹、松石二人东一嘴、西一嘴地闲扯,操持着场面。只是此时此刻,什么插科打诨的话,都叫人提不起精神。惨淡的灯光映在陆千里脸上,照出一片压抑。 他邀来华山派助阵,又命太原镖局的人绕了个大圈子押送千年雪蚕丝,自己直奔襄阳,本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谁知尉迟昭半途被杜暝幽邀去黄鹤楼。没有九大派掌门庇佑,陆家庄一行人接连遭到暗杀,二十名弟子死了一个,伤了五个。眼下,沈珞晴虽将千年雪蚕丝平安带到威雷堡,丁向成九人却长埋黄梅镇。太原镖局与陆家庄交情甚厚,令他们无端送命,实是陆千里不愿见的。 尉迟昭的神情却稍显轻松。 女儿虽做了不齿之事,但最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的,却是陆家人。所以尉迟昭除了牵挂女儿安危外,更分心黄鹤楼之事。 他的治派方略一直是中庸——谁也不依附,谁也不得罪,谁若是想做大事,需要盟友,华山派便是它最好的选择。而要拉拢盟友,则必许以利益。尉迟昭就是凭着这点,才被崆峒青城两派当做盟友,而非对手。另一方面,便是让弟子们与冷无言结交,提高华山派在宁海王府、在朱灏逸眼中的分量。从长远看来,这比宝藏有用得多。所以他来威雷堡,并不单单是为了女儿。 冷无言则对李沛瑜的出现更感兴趣,忖道:“如今袁帮主的弟子已死了七个,程洛,卢允、常肃昭重伤,姜小白难容正道。李沛渝来此,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李家的生意。” 丐帮历任新帮主,都从老帮主的亲传弟子中挑选。挑选的条件有人品、武功、江湖阅历,还有人望。若论人品和武功,李沛瑜未必最佳,但说起江湖阅历,旁人差了李沛瑜不止一程。他只要再得些人望,便可毫无争议地登上帮主之位。所以他要为丐帮办几件漂亮事。譬如,杀任逍遥、助义军抗倭、救回帮主。这三件事无论哪一件,都可算得丐帮的大英雄。 “荆州分舵眼线遍布荆襄,李沛渝必定探知普祥真人来了,是以整个湖广武林都不来相助,他却带人来了。此举的确可谓兵行奇招……” 想到这里,冷无言忽然全身一震:“我为何将李舵主想得如此不堪?难道这不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莫非我自己也是个小人不成?” 正在这时,院子里脚步声响,一个声音高声道:“堡主到!” 威雷堡堡主沈西庭朱紫劲装,黑髯垂胸,腰间缠着一条白色鞭子,布满风霜刀痕的脸上不怒自威。身侧跟着一个黄衣劲装的中年妇人,身背双刀,头发用白色发带紧紧束起。两人十指相扣,大步走入厅中。沈西庭寒暄几句,便挽着中年妇人道:“这位便是拙荆。” 沈夫人爽利地一抱拳,道:“陆庄主,你我两家联姻虽说是为形势所迫,一切从简,但规矩礼数不能差,小女此刻不方便拜见诸位。” 陆千里干咳一声:“沈夫人所言甚是。”说着瞥了身侧的儿子一眼。 陆志杰立刻上前,躬身下拜,口中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岳母大人。” 沈西庭夫妇连忙将他搀起,细细打量起这个女婿来。只见他面庞黝黑,相貌并不出众,却透着股刚毅憨厚的味道。沈西庭心下喜欢,沈夫人却有些失望。 做母亲的最了解女儿,陆志杰这样的男子不是沈珞晴喜欢的那一类。若非情势危急,她哪里舍得让宝贝女儿草草出嫁。 普祥真人笑道:“我说沈西庭,道爷一路看来,你这几个弟子都不错,正所谓英雄出少年。” 沈西庭沉声道:“承蒙前辈看得起,我威雷堡弟子,英雄不敢说,却都是宁死不降的男子汉。”他看了沈夫人一眼,神色温柔,“还有不让须眉的好女子。”一顿,又道:“在下不敢让此间俗务坏了真人修行,只望真人能护着我这几个小徒和女儿,便即是死,晚辈也无憾了。” “西庭!”沈夫人轻轻唤了一声,牵住他的衣袖。 沈西庭对她温然一笑,柔声道:“你知道,我是没有那么容易死的。”沈夫人默然不语,双眼满是殷殷之情,仿佛在说,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沈西庭深吸一口气,转头道:“诸位远道而来,请先到偏厅用饭,其余的事,容后再叙。” 没有人等到“容后再叙”,一顿饭下来,冷无言等人说定威雷堡弟子分成三队,由郑振飞、夏振腾和聂振达率领,在堡中各处巡查。华山弟子助郑振飞守城门,丐帮弟子助夏振腾守中院,陆家庄的人都在两翼巡视。普祥真人和沈西庭、陆千里、尉迟昭坐镇大厅,明日便为沈珞晴和陆志杰完婚。 事情定下,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凌雨然和文素晖一见如故,再见如亲,两人不知说些什么,轻柔的语声飘过寒夜,飘入冷无言耳中,令他有些走神。 文姑娘为何对自己冷淡了许多?莫非上次在黄鹤楼的失态,令她恼怒了么? 心绪纷乱中,忽闻屋外风声一闪。 但冷无言知道那绝不是风声,握紧承影,推窗而出,果然见不远处有个女子身影闪过。她对威雷堡极为熟悉,闪纵腾挪间已避开四队巡夜人,潜入西侧阁楼。冷无言掠上屋顶,掀开瓦片,屋内灯光伴着墨香透出,原来是间书房。 屋内一个男子不耐烦地道:“去去去,又他妈给小爷整这些破草根烂树叶做什么!” 那女子轻叹道:“我试遍了能用的法子,可你一点起色也没有,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呢。” 男子懒懒道:“所以大小姐还是省省吧,怎么说也是要出嫁的人,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小爷我还怕陆公子的拳头呢!” 第1章 各怀鬼胎各为政(5) 冷无言心中一震,说话的男人竟是姜小白?从他二人话中推断,那女子居然是沈家大小姐沈珞晴么?他掀开另一块瓦片,果然看见姜小白半倚榻上,脸色白得吓人,神情却自若如常。 沈珞晴狠狠将药碗顿在桌上,汤药洒了一桌,气道:“你这人怎么……”忽又叹了口气,“你气吧,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想要我别管你。可是,你救过我的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在我家。” 姜小白目光斜了斜:“成天吃这些烂人参,又不能走动,没病也吃出病来。你若怕我死在你家,脏了你的喜宴,我走便是。” 沈珞晴“呸”了一声:“你现在能走到哪里去。” 姜小白摸着脖颈,道:“小爷现在全身是软绵绵的没力气,但小爷不能走,难道还不能滚么。” 沈珞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又板起脸道:“这人参就算解不了你的毒,至少能保住你的命。丁大哥可是拼了命才杀了贺鼎和那雪蝠,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为了恩人,你也不能不要自己的命!”说着,汤药又递了过来。 提起丁向成,姜小白便神情黯然,自嘲地笑笑,伸手去接。却听嗤地一声,一道白光自窗外射来。姜小白手一翻,不知怎么滑到桌边,一口气吹灭油灯。沈珞晴扣住鞭子,转身低喝道:“谁!” 门开一缝,一个高大身影闪了进来:“这位朋友好身手。” 沈珞晴松了口气,低头道:“大师兄。” 这人正是郑振飞。他沉着脸拨亮油灯,又道:“朋友,出来吧,我知道你藏在哪里。” 卧榻吱吱呀呀响了一阵,姜小白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一手端着空药碗,一手捏着一支飞镖,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瞟着沈珞晴:“大师兄是吧?”沈珞晴见他把药喝了,先是一笑,又惶恐地点点头。姜小白放下碗,双手托着飞镖,恭恭敬敬地道:“小弟无意冒犯,还请……” 郑振飞接过飞镖,打断道:“这位朋友,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和小师妹有什么过往,总之我相信小师妹的人品。但天下好事之人太多,她大婚在即,你若真为她好,就请你行事有个分寸,在下感激不尽。”又对沈珞晴道,“近日我总觉堡内有人鬼鬼祟祟地出没,原来是你。这我倒可放心了。只是你这朋友,还请他尽早离去,一来避避嫌疑,二来,”他忽然叹了口气,“威雷堡如今不比往日。看他的样子,不快些走,只怕便走不了了。” 沈珞晴和姜小白听得微微脸红。冷无言藏在暗处,也不禁暗暗叹息。他知道姜小白为何要来这里,却不知道云翠翠去了哪里。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大叫,屋里三人一震,郑振飞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冲了出去。沈珞晴望了姜小白一眼,吹熄油灯,闪身追去。姜小白也想跟出去,但想起郑振飞的话,唯恐被人发现,令沈珞晴难堪,索性躺回榻上。窗外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姜师兄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泰然处之,这份修为,实令小弟佩服。” 李沛瑜! 姜小白一拧身坐起来,定了定神,又伸了个懒腰,道:“你早就知道我在威雷堡?” 李沛瑜走进门来笑了笑,即使在黑暗的屋子里根本看不到:“丐帮弟子打听消息的手段,姜师兄想必不陌生。何况,你和沈小姐又实在好找得很。” 姜小白冷哼道:“荆襄一带是你的地盘,我本也没想躲着你的眼线。只是没想到你李大公子也是个狠角色,居然追到这里来。你找我做什么?” 李沛瑜又笑了:“小弟的目的,以姜师兄的才智,难道猜不到?” 姜小白呵呵一笑:“说实话,以小爷的才智,若想猜一定猜得到。但小爷懒得猜,小爷最他妈讨厌说一句话却还拐三弯抹两角的人。” 李沛瑜打个哈哈,不紧不慢地道:“师父久久不见踪影,大师兄、三师兄和九师兄伤重,如今丐帮群龙无首,只靠四大长老和十二分舵舵主主持……” 姜小白冷笑道:“怎么,你要推举小爷我做帮主?” 李沛瑜缓缓道:“若能救回师父,便是为本帮立了奇功,得传帮主之位,也没什么稀奇。天下皆知,任逍遥是姜师兄的朋友,姜师兄若求他放了师父……” 不等他说完,姜小白已跳了起来:“你以为小爷跑到这里来是为了立功、做他妈见鬼的帮主?你以为小爷会求任逍遥那王八蛋?李大公子,你未免算计得太多了。” 李沛瑜指节弹得啪啪作响:“多算胜,少算不胜。你不做,小弟便做,但不知姜师兄肯否成全小弟,借一样东西。” “什么?” 李沛瑜一字一句地道:“姜师兄那颗项上人头。”话音未落,已抢先出手。月光照来,只见他右手五指齐张,当面抓来,左手却成掌势,拍向姜小白心口。 这不是丐帮功夫! 迟疑间先机已失,绳镖无法出手。但姜小白反应奇快,手一撑,翻到榻后。后面成排书架。李沛瑜一掌一爪落空,侧身追进,掌爪交错,全打在书架上,哗啦啦书页翻飞。姜小白只觉这古怪功夫阴气十足,招招夺命,不敢硬拼,身形急转,凌空倒掠,落在另一排书架后。 李沛瑜冷喝道:“你以为逃得了?” 双手一分,书架应声而裂,竟似撕开破布一般。 姜小白见他面容狰狞,目光凶狠,全没了富家公子的闲适模样,不觉心里怕了八分,兼之身中奇毒,只想逃走,堪堪避了三四招,砰地一声撞碎窗子,跳了出去。甫一落地,周遭便有人喝道“什么人”,紧接着火光闪动。姜小白心道不好,决不能给沈珞晴惹麻烦,正想躲起来,只觉后背一阵冰冷。 李沛瑜已追了上来。 姜小白咬牙提气,想跃上屋顶,却脚下一软,跌下房来。巡夜的威雷堡弟子冲到眼前,火光刺目。他心中大骇,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觉劲风一荡,李沛瑜越过他,掌爪齐出,刀斧一般砍向威雷堡弟子。众人对他都无防备,一时惨呼不断。姜小白见状反而清醒过来,怒道:“住手!” 手腕一抖,绳镖飞射李沛瑜后心。 李沛瑜早有防备,转身接镖,手上已多了一副精钢鬼爪。绳镖镖头撞上鬼爪掌心,喀地一声,被三寸长的爪刃铰断。李沛瑜挽住绳子,双臂较力,姜小白不由自主被他拖了过去,大叫道:“你们快抓他,他……” 话音未落,胸口便挨了重重一击。姜小白喉头一甜,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耳中却又传来惨呼。 第2章 金菊之约不在酒(1) 郑振飞和沈珞晴冲到院子里,就见一个黑影向后院掠去。两人紧追不放,郑振飞喝道:“朋友,你走不掉了!” 后院空地摞满棺材,聂振达带着一队人把手。郑振飞喝声一起,众人立刻包抄过来。黑影却毫不慌乱,一头扎进棺材中,双手一挥,一股白色烟雾爆开。聂振达喊道:“小心有毒!”众人不敢靠前,屏息将棺材群围住。谁知烟雾散后,棺材群里空无一人,前院却响起一连串惨呼。郑振飞脸色一变:“四师弟看好这里,我去前面望望。”一句话说完,人已不见踪影。 沈夫人见沈珞晴一身夜行衣,不觉一怔,拉着她道:“晴儿,你怎地从外面回来?你去哪儿了?” 沈珞晴牵挂姜小白,猛听此问,“啊”了一声,不知如何作答。聂振达一旁笑道:“师母何必问,小师妹定是看陆公子去了,换做是我我也想去看看……” 还未说完,沈珞晴已恼得红了脸:“四哥!你乱说什么!” 沈夫人见女儿这般,心里倒信了七八分:“好了好了,都要出嫁的人了,还这般胡闹,明日不就见着他了。” 沈珞晴又气又羞,瞪了聂振达一眼,又道:“娘,我去前厅看看。” 沈夫人一把拦住她,正色道:“你怎能现在跑出去,真要坏了礼数不成!” 聂振达也道:“是啊小师妹,这会儿去难免碰上陆公子。况且,刚才那黑衣人不知去了哪里,咱们还须小心戒备。”沈夫人点头,嘱咐了几句,便往前院去了。聂振达命人点起十盏灯,摆在棺材群周围,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然后将沈珞晴拉到一旁,神神秘秘地道:“小师妹,你那情郎,伤势如何?” 沈珞晴心中一震,强作镇定道:“四哥说笑了,我哪来什么情郎!” 聂振达道:“小师妹何必瞒我。一两雪参,便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威雷堡十二支雪参被你偷了十一支。我若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这府库总管也没脸当下去。”他见沈珞晴低下了头,接着道,“话说回来,雪参是沈家的,小师妹爱怎么用,我不该过问。只是,这几日我眼皮总跳。虽说生死各安天命,可,四哥还是想劝你一句,留下最后一支罢,或许它能救师父、师娘还有你的命。” 沈珞晴听了,心中五味杂陈。郑振飞知道她在堡内私藏了人而不揭发,聂振达知道她偷雪参而不禀报父母,沈珞晴感激之余,又愧悔不已,只点了点头。 聂振达又道:“你那情郎,到底怎么了?十一支雪参都救不了他,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沈珞晴眼圈一红:“我也想过,我治不好他,就该送他尽快离开。可……现在我怎么出得去。” 聂振达咧嘴一笑:“小师妹随便扯个由头,好比喜欢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叫我这府库总管去买。我顺便带上你的情郎,应该没有问题。”他见沈珞晴不解,又搓着手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四哥在襄阳城外有个小院,还有个女人,叫桃儿。”他眼中都是温柔神色,仿佛月色也跟着明媚起来,“我想去看看她。” 沈珞晴吓了一跳:“爹不是说过,凡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必须离开,四哥你怎么……” “我这算什么。”聂振达叹了口气,“她是个落魄戏班的戏子,我买她,是不忍心她被卖到窑子里去。她感激我,情愿一辈子不要名分,我就买了院子给她住,时常过去……虽说没名没分,好歹好过一场,我怎么也要给她安排妥当。可这阵子忙,没腾出手来。小师妹愿不愿帮四哥一回?四哥一定给你那情郎找个襄阳城最好的大夫。” 沈珞晴怅然道:“什么情郎不情郎,明天我就嫁人了,哎。”停了停,又道,“四哥放心,这忙我一定帮。”她望向四周,看着熟得不能再熟的砖瓦草木,幽幽道,“谁又能单只给自己想,给自己活呢?以前我不明白,既然我们不是合欢教的对手,走了不可以吗?为何死守这里?这座城比百多条人命宝贵吗?” 聂振达叹了口气,目光温然:“这便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了,你不懂,也不必懂。” 沈珞晴道:“本来我的确不懂,可是现在,我有点懂了。在外面这段日子,我最想念、最放不下的便是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有威雷堡所有的人。我想我若逃了,一辈子都过不安稳。像四哥,你不是也不肯跟桃儿躲起来么。”一顿,又自顾自地道,“我逃婚逃了一圈,却逃了回来。你们可以和威雷堡共存亡,我,我也可以为了你们,什么都不要,我,我情愿嫁给陆公子了。” “小师妹……”聂振达牵着她的衣袖,喉头突然哽住。 沈珞晴也不挣脱,反而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四哥,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她圆圆的脸庞变得通红,垂头道,“看看他是不是和守卫动了手……” 聂振达拍拍她的肩膀,转身向前面走去。 房间里一片黑暗,冷无言半倚在竹椅中,显得有些疲累。忽然,床头响起姜小白的声音:“见死不救是你的习惯?”他被李沛瑜追杀,挨了一掌后稀里糊涂被冷无言带来这里,眼下躺在他床上,却一点也不感激他。因为威雷堡死了十三个人,冷无言竟毫无表示。 冷无言淡淡道:“姜老弟福大命大,中了千年雪蝠毒,却有上品雪参保命。” 姜小白怔了怔,随即叹了口气。他知道冷无言一贯冷静得不像个人。你说他冷血也好,邪僻也罢,但是当你面对他的时候,却总感到,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是有道理的,即使那道理你根本猜不透。姜小白只能打趣道:“碰上来杀我的人,却有你这样的高手保驾,嘿嘿,早知如此,小爷就不逃了。”忽然口气一冷,道,“我不跟你扯淡。你来威雷堡是救人的,刚才怎么……” 冷无言截口道:“我若救人,李沛瑜必会杀你。” 第2章 金菊之约不在酒(2) 姜小白哼道:“想不到小爷的命,倒比十三个人加起来还金贵。” 冷无言摇头:“不止十三个人,至少十万三千人。” “什么?”若不是身上有伤,姜小白一定跳起来了。 “丐帮天下十二分舵,在册弟子加起来,不够十万三千人么?” “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冷无言望着窗纱,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做丐帮帮主。” 按照朱灏逸和余传辛原先设想,冷无言助李沛瑜继任帮主,换取丐帮支持宁海王府。可李沛瑜为了帮主之位,不惜杀姜小白,更不惜杀死无辜的威雷堡弟子,冷无言岂能容他! 但,他不能立刻与李沛瑜翻脸。 第一,那样可能会赔上姜小白的命。 第二,谁来做丐帮帮主,不是冷无言或宁海王府说了算。 第三,扳倒李沛瑜还不够,还要找一个既能继任帮主,又与宁海王府交好的人,才能不影响朱灏逸的抗倭大计。 这个人自然就是姜小白。 姜小白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猛然嚷道:“他奶奶的!小爷我早就觉得富家公子哥巴巴地跑来当叫花子头儿有些不对劲,你……”冷无言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捂住他的嘴,却还是比他的舌头慢了一步。姜小白歉然一笑,正色道:“你可清楚万家酒店的事?当时这姓李的火急火燎埋了小娥的尸体,小爷就觉得不对劲,余长老和牟长老本要他去查查,合欢教是怎么混入荆州分舵的,可后来出了九华山和快意城的事,就没人再去关心这事。” 冷无言不语。 这件事的确被很多人忘记了。就算冷无言身在万家酒店,听到余牟二长老的话,怕也想不起追究此事。只因这根本就是荆州分舵的内务事。 姜小白显得忧心忡忡:“小爷和盛千帆回到万家酒店的时候,那酒店给一伙绿衣人烧了。当时还以为见了鬼,现在想来,可不就是绿云菊刀的人。姓李的要埋尸体,那帮倭寇龟蛋就连院子都给他妈烧了。” 冷无言沉默片刻,道:“你怀疑李沛瑜与九菊一刀流勾结?” 姜小白点点头:“难道不是?” 冷无言叹了口气。 永乐朝二十余年中,郑和六次远航,海禁松动,海外各国连番来朝,商队绵延万里,贸易之盛,无可记述。只是倭寇横行,抢劫船只,掳走人口。渐渐商人都不大敢出海,人数船只连年锐减。如此一来,大明的瓷器、玉器、丝绸价格十几倍上涨。若有商家与倭寇攀上交情,让他们不劫自己的船,你说该净赚多少钱? 倭寇的首领是谁? 九菊一刀流。 李家是做什么的?玉器生意!所以李沛瑜当然有攀扯九菊一刀流的必要。若真如此,李沛渝当上帮主,不但要将丐帮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朝廷更有理由遣散丐帮,甚至还会连累宁海王府,连累南七省军政界两百多位侠肝义胆、尽忠报国的官员。这些虽都是推测,却不是没有可能,冷无言不得不慎之又慎。如此算来,保住姜小白,等于保住丐帮,保住千万人,牺牲十三个人,又算什么! 只是,眼睁睁看着十三个人被杀,谁也无法安下心来。两人心中郁郁,都不说话。沉默了一阵,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姜小白一惊而起,咬牙道:“来得真快,小爷宰了他!”冷无言连连摇首,示意他藏好,说了句“稍等”,便起身开门。 门外却是文素晖。 她仍是一身鹅黄衣裙,鬓边插着一朵素白的绢花,在漆黑的长发上格外皎洁。 冷无言有些吃惊,有些无措:“文姑娘?” 文素晖双目微垂,并不抬头:“家师命我来问冷公子,对合欢教是什么态度。” 冷无言一怔,旋即明白尉迟昭的用意,心中不由冷笑:“华山派助我,无非是想与表兄攀扯,让华山弟子接替展大哥之位,做义军教习。” 一念及此,他突然感到有些悲凉,江湖中的侠气都到哪里去了! 可接踵而来的是内疚。 今晚,他也放弃了侠气,放弃了救人,宁海王府的大业,真的比十三条人命重要么? 文素晖久久不见冷无言回应,不觉抬头,见他双眉紧蹙,眼神微凉,猛然心中一痛,喃喃道:“你,你可是又觉得时局惟艰了么。” 这话是对她的师兄和未婚夫展世杰说的。 展世杰是华山派最出色的弟子,是与冷无言武功不相上下的剑道高手。他的江湖声名远不及冷无言,是因为他一心一意训练义军武艺,不在江湖走动。但在沿海军民心中,“展教习”的声名却比冷无言大得多。 可是这个世人眼中的伟岸男儿,却会在文素晖面前露出忧愁困苦的一面。文素晖不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军国大事,令她深爱的男人无能为力。展世杰不说,她便不问,只与他相携静坐。每当这时,展世杰都会很快好起来,对她一笑。 冷无言此时的神情几乎与展世杰一般无二,文素晖神思恍惚,下意识说了这句话,自己还浑然不觉。冷无言却听得分明,心中一震,暗道:“她,她对我……不可,这万万不可。”他正思索着如何打消文素晖的念头,更打消自己的念头,便听文素晖道:“冷公子对合欢教,究竟作何打算?”她的声音温柔清定。冷无言沉下心来,道:“请转告尉迟掌门,在下虽与任逍遥有些交情,却不容他滥杀无辜。” 这句话是说,你华山派自管全力对付合欢教弟子,不必顾忌我。文素晖听得明白,点点头,侧过身子正要离去,突又回头道:“冷公子。” 第2章 金菊之约不在酒(3) 她终于有些脸红,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说了。 冷无言立刻截口道:“我明白,我会向令师言明。” 文素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溜小跑地走了。冷无言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有气。 他知道尉迟昭不是误会,而是有意撮合,巩固华山派在宁海王府的地位,与崆峒、青城、点苍三派制衡。文素晖对展世杰旧情难忘,又不便驳回师父好意,索性与冷无言表明心志。对这样一个有情有义、落落大方的女子,冷无言除了敬佩,便是尊敬。 只是,居然还有些莫名的惆怅,和嫉妒。 嫉妒的自然是展世杰,可惆怅的又是什么? 姜小白挣扎着坐起来,依然不改嘴欠本色,打趣道:“没想到,这世上也有冷面邪君放不下的女子。” 冷无言确实牵挂文素晖,虽然他们见面不过三次,相处不到三天。可是,展世杰是自己的好朋友,好兄长,义军中的大英雄,就算文素晖还未过门,自己也不该对她动情。如今她亲口说了“绝无攀附之意”,若自己还不知自持,非但令她鄙夷,愧对展世杰,连他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义军的粮饷,任逍遥的态度,答应给九大派联盟一个放走姜小白的交代,李沛瑜与九菊一刀流的勾结罪行,加上自己这一点点私心的破灭,冷无言已够烦、够累,给姜小白这么一打趣,再也按捺不住,冲口道:“你呢!你岂非也有个放不下的云翠翠!” 姜小白听声知味,干笑两声,不再多话,心头却幽幽飘来一抹绿影。 翠翠如今在哪里呢?她是回到了任逍遥身边,还是找个豪富之家嫁了?以她的美貌和手段,找个男人做靠山一点不难。可是,越是漂亮、有手段的女人,所图也越大,普通男人她才不会放在眼里。 诶,女人啊女人,要是平常一点,是不是反倒容易过得快乐? 可女人若真的平常了,也不会有许多男人为之痴心不悔了。 屋子里又沉默下来,谁也不肯先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无言忽道:“你的伤怎样了?” 姜小白心头一黯,自嘲道:“这毒难治,十一支雪参,也不过是让我多活几天而已。若我死了,你一定要把姓李的底细查清楚,不能让这种人当我们丐帮帮主。” 冷无言悠然道:“莫非普祥真人也不能救你?” 姜小白一怔,继而大喜。 武当派武功本就以“武通于医,拳纳于字”享誉江湖,如今普祥真人就在威雷堡,若说动他救姜小白,那就等于说姜小白只会比从前更加活蹦乱跳。 姜小白搓手道:“那我们这就求他老人家去?哎呀呀,要我磕头下跪打滚翻跟头都行。” 冷无言摇摇头:“现在你不能露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明天。”冷无言目光闪动,“有些事情,我须先与普祥前辈言明。” 姜小白一怔,似乎想到什么,却又不是很明白。但冷无言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等。 沈珞晴却等不得了。 聂振达告诉她,姜小白杀了威雷堡十三个弟子,只身逃走,她就哭着喊着要去追。聂振达拗不过她,加上惦记桃儿,便赶了辆车,偷偷溜了出来。两人说好各自行事,无论结果如何,四更天都要在汉水渡口会面。聂振达又要她赌咒发愿了七八遍,才打马向西而去。 襄阳城西二十五里,隆山耸翠,旗山旋峙。 隆中,诸葛孔明躬耕之处。 冬夜萧瑟,山形在月下显得幽深神秘,山的阴影中有一座小院,院中透着昏黄灯火。聂振达想着桃儿红润的脸,软软的腰,胸中一热,将马催得更快,待近了,却猛地勒住缰绳。 院里已有一匹马。 一匹通体赤红,眼放精光,趾高气扬的马。马具华贵非常,一望便知不是富贵人家之物,而是豪门才用得起。聂振达攥紧双拳,蹑手蹑脚来到后院,见窗纸上映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狠狠而低低地“呸”了一声,拔出随身匕首来。 他一心一意要安排照顾的女人,竟还有别的相好! 聂振达强压怒火,顺着门缝一望,瞧见自己日思夜想的桃儿,正给一个男人斟酒。这人背对自己,披着长长的黑色锁红边皮裘,皮裘在灯下闪着微微金光,想是嵌了金丝在内。 这人究竟用多少钱打动了桃儿? 想到这个没来由的问题,聂振达暗暗咬牙,简直想抽自己一顿。 屋内桃儿举杯笑道:“再喝一杯罢。”男人却伸手一拂,杯子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的手掌偏瘦,骨如刀削,饱满平滑的指甲闪着丝丝冷光。 “怎么又不高兴了?酒菜不合胃口?”桃儿嫣然起身,向前凑去,只觉心口一痛。低头看时,却是一根筷子。 男人用筷子将她推回原处,语声骄横冷漠,仿佛自己面前不是一颗水灵光鲜的桃子,倒是一颗烂核桃。“你若想亲热,须得先脱光了让我验验。” 桃儿一怔,笑道:“你怕我是男人么!”说着手指勾转,居然真的把白底青花的镶毛马甲脱了,露出桃红窄袖袄裙来,接着提起裙边,轻巧地转了个圈,媚然道:“我若不是女人,聂振达怎会跟我好。” 男人悠悠道:“也许他喜欢男人。” 桃儿叹了口气,道:“你要验上身,还是验下身?” 男人不说话。 第2章 金菊之约不在酒(4) 桃儿又叹了口气:“我真不懂,为什么主人对你如此,如此……”她一面说,一面坐在床头,解开被袄,脱下襦裙,“换了别人做你做过的事,十条命也没了。” “是么?”男人不屑地道,“他自然有求到我的地方,若没有,你肯陪我睡么?” 他的声音还是骄横如初,却少了冷漠,多了热切。桃儿脱掉亵衣亵裤,露出红润水嫩的身子,斜坐床边,似在展示自己最女人的地方,却在那上面留了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紧得不能再紧的主腰。 主腰上的三条绑带环着她的腰、胸、肩,勾勒出一对饱满漂亮的小山。她的脸有些红,眼神也朦胧起来:“我恨不得杀了你呢。可是,也想陪你睡。不知,”手指解开一条绑带,主腰垂下一角,露出一条细细深深的小沟,“你敢不敢和一个想杀你的女人睡?” 男人大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贵主就算把九朵菊花全派来,本教也照单全收。”说话间走到床前,一把撕开桃儿的主腰,眼前立刻呈现一具毫无保留的娇躯。 桃儿牵着他的手,嗔道:“这屋里冷,你也不抱人家,真是个狠心的……” 嘭地一声大震,门被撞开,聂振达吼道:“狗男女!”手中匕首闪着雪亮的光,直直往男人后心刺去。男人身子微转,斜退七尺,微笑道:“我还以为,你要等我干过这婊子才肯进来。” 聂振达双目充血,睚眦欲裂,又一刀刺来,后背却重重挨了一击,口鼻喷血,噗通一声栽倒。 男人有些惋惜地道:“你下手未免太重了些,这人已废了七八成。” 聂振达挣扎着想要起身,试了两三次,根本撑不起来。“你,你,为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涕泪冲淡脸上血迹,眼睛却更红,似是不相信桃儿会武功,而且竟会向自己出手。“你想跟别人,我,我不会拦你,你为什么……” 桃儿披了条被单,走下床来,冷笑道:“你当然不会拦我,你拦得住吗?”她看了身边男人一眼,眼神无限温柔。 这温柔的眼神也曾投给聂振达,此刻却只令聂振达齿冷。 “你可知道他是谁?” 聂振达不想知道,却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男人绝顶英俊,只是右颊上有一条横出的紫红伤疤,再加上刀锋般的眉和深沉不定的目光,看上去既冷酷,又神秘,无论谁见了他,恐怕都要记一辈子。 “我叫任逍遥。” 男人忽然对他笑了笑。笑的时候,脸上伤疤弯成一条浅浅的弧,令他变得十分温柔、十分亲切。“如果明天,你替我打开威雷堡大门,我可以送你一大笔钱,足够你买十个八个漂亮女人,你做的事,也不会有人知道。如果你不愿意……” 他没再说话,桃儿手里已多了一把匕首,聂振达的匕首。 聂振达怔了怔,突然狂笑,笑到后面,又咳嗽起来,咳得地上血迹斑斑。他狠狠抹了抹嘴角,一字一句地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这婊子的命!” 任逍遥转头看着桃儿。桃儿的笑容已开始不自然:“你,你看我做什么。” “你最好自己动手。” 这七个字说完,桃儿已冲了出去。 合欢教主若说要杀人,那绝不是开玩笑。 院子里传来连番惨叫。 血影卫的杰作。 聂振达不禁流下泪来。桃儿虽然出卖了他,可是他们毕竟有过快乐的时光,他不愿相信那都是假的,只一遍遍吼道:“你杀了我罢,杀了我罢!” 任逍遥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放在地上。 聂振达一口干了,仰面躺下,声音已平静下来:“多谢。动手罢。” 任逍遥淡淡道:“我不杀废人。” 聂振达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声音远远传来:“任教主不杀,我杀。” 一道琥珀光芒电射而入,噗地一声钉入聂振达咽喉。聂振达身躯晃了晃,便再也起不来。 钉死聂振达的,是一枚铁质八叶菊花。任逍遥目中精光一闪。起身负手道:“放行。” 这句话是对血影卫说的。 一个穿蜜色夹袄和琥珀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长发高高挽起,面容姣美沉静,手中拿着一柄琥珀色刀鞘的短刀,刀柄上刻满了蜜色菊花,看起来就像一颗甜甜的蜜糖。 九华山天台寺前所见的蜜珀菊刀刀主。 “任教主。”他的声音是男声,眼睛是女人般的妩媚笑意,脸上却全无表情,“真是不巧,我们又见面了。” “的确不巧。”任逍遥坐了下来,“我到哪里,你家主人便把算盘打到哪里。” 他一到襄阳,便收到一方纱巾和一纸短笺。 纱巾半透明,上面绣着一支精巧绝伦的金色八叶菊花。短笺上写着“隆中”两个字。任逍遥早就想与九菊一刀流的主人过过招,当下轻装简从到了隆中,见了桃儿。桃儿说,主人有礼物送给他,还有话对他说,希望他在此稍待。没想到礼物是聂振达,传话的却是蜜珀,而不是他们那神秘的主人。 蜜珀坐了下来,笑意尖锐:“主人说,任教主其实对威雷堡并无兴趣,但对敝主人却很重要。所以,主人希望任教主撤出此战。蜜珀菊刀会代为拖住各派,决不耽误任教主大计。” 任逍遥表面镇静,心中却一片混乱。 他的确意不在威雷堡,更不在什么绿松石买卖。 万家酒店一战令丐帮元气大伤,快意城之变使昆仑派几近灭亡,任逍遥散出美人图,引起各派内讧,按照计划,接下来便该收服峨眉。如此一来,九大派除了少林、武当,再没有合欢教的对手。 只是,任逍遥是“杀害”上官燕寒的凶手,必须秘密行事,否则,入川便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才做出铲除威雷堡与陆家庄的样子,一是为了令天下人的眼睛只盯着襄阳和太原,二是为了给俞傲和沐天峰机会。 第2章 金菊之约不在酒(5) 教主要提拔这两个年轻人,在合欢教已不是秘密。 然而任逍遥没想到,九菊一刀流的主人竟然看出自己围攻威雷堡的意图。 这对手简直太可怕了。任逍遥眼中杀机迸现,却一转而逝,淡淡道:“贵主如此看重绿松石买卖,却叫我意外。” 蜜珀哂道:“主人统领万里海疆,琉球,吕宋,占城,爪哇,暹罗,古里,忽鲁谟斯,木骨都束,哪处海港不在主人手中!主人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一本万利,岂会真把一份玉器买卖放在眼里?只不过,李家得了主人庇佑,却不知足,想要独揽玉器生意。对贪婪的人,主人绝不留情。” “所以李家的人,其实都已被蜜珀菊刀取代了?” “对。冷无言在九华山杀了三十人,还有二十人。控制李家,足够了。” 任逍遥盯着院中被大卸八块的桃儿,道:“控制李家之后,便是吞并沈家。所以蜜珀菊刀早早派了人,引诱聂振达上钩。若我料得不错,沈珞晴此刻也在你们手中罢?” “任教主只错了一点点。”蜜珀道,“桃儿不是蜜珀菊刀的人。任教主杀她,我不会放在心上。” 任逍遥不置可否:“贵主深谋远虑,智计无双,既能控制海上商路,又训练出九组得力手下,与宁海王府对抗多年,如今又将手伸到丐帮和长江腹地的荆州,他的雄才大略,任某佩服得很。” 蜜珀眼中全是景仰神色,高声道:“主人会辅佐天照大御神的后裔,杀向濑户海,夺回平安京,一统山海。到那时,明廷疆域,又怎能与我主相比!” 任逍遥指尖敲着多情刃,沉声道:“你孤身前来,必有所恃。看来,我不得不答应你们,让九菊一刀流用合欢教的名头,杀威雷堡的人,独占荆襄的绿松石脉,却不必担心有人找你们报仇。” 蜜珀眼露得色:“任教主替我们背一些罪名,我们替任教主拖住别人注意,这买卖划算得很。” “的确划算。”任逍遥叹了口气,“却不知贵主为何如此厚待我。” 蜜珀道:“任教主若想知道,可到泉州,将金菊纱系在腕上,自会有人引你见我家主人。” 任逍遥淡淡道:“好。请。” 蜜珀欠身一礼,转身走了出去。待他背影消失,任逍遥突然一脚踹翻了桌子。酒菜洒了一地,与聂振达的血混在一起,散出一股刺鼻味道。岳之风、英少容和宁不弃在廊下等着,没有一个人进去,更没有一个人说话。 扑棱棱。 一只金燕子飞了进来,盘旋两圈,乖乖落在任逍遥手中。任逍遥打开它脚环里的密信,上面的字娟秀小巧:“已入堡,安。姜小白,安。”反面,清清楚楚画着威雷堡的地形,尤其是岗哨、暗门和陷阱的位置。 这是徐盈盈的笔迹。 她与岑依依奉命带着尉迟素璇,早早就到了襄阳府。你若问她们是如何混入威雷堡的,答案很简单,藏在动了手脚的棺材里。郑振飞和沈珞晴追到后院的黑影,就是徐盈盈。她半夜离开棺材,四处游荡,就是为了画这张图。她转入棺材群便不见,因为她藏进了某个特制的棺材中。聂振达若搜查每口棺材,一定会发现她和岑依依。但徐盈盈根本不怕,因为任逍遥早就给她们准备了护身符——尉迟素璇。谁知聂振达一心想出堡与桃儿会面,竟没有搜查。 笑意渐渐出现在任逍遥眼中,也止于眼中,手一紧,再松开,信笺片片碎去。金燕子扭着灵动羽翼,在他掌中跳来跳去。任逍遥注视着它,眼中深深浅浅、明明暗暗晃动的,全是刀光。 这样的眼光无论看着谁,都会令人不舒服,可惜金燕子只是个禽类,浑然不觉。 看了一阵,任逍遥走到书桌前,写了一张短笺,塞回金燕子脚环中。金燕子倏然腾起,如一道黑色闪电,消失在夜空里。岳之风三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又有什么新想法。英少容忍不住道:“教主打算放弃威雷堡?” “放弃?”任逍遥下颌微扬,看着威雷堡的方向,“你何时见我被人要挟过?” 英少容眼中一喜:“那我们去……” 任逍遥眉角一扬,沉声道:“杀倭寇!” 凌雪烟一觉醒来,便看见了任逍遥。 他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只漂亮的金燕子。凌雪烟吓了一跳,抱起被子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任逍遥微一侧头,眼中充满笑意,也充满邪气:“昨晚我已进进出出许多次,你一次都不知道么?” 凌雪烟听不懂,却隐隐感到不是好话,道:“本小姐光明正大,哪像你见不得光!” 任逍遥抚了抚金燕子双翼,一语不发,拉过凌雪烟的手,将金燕子放在她掌心,却故意不松手:“给你的。” 金燕子在两人手中跳来跳去,凌雪烟掌心一阵酥麻,心中猛跳,嘴上哼道:“它又不听我话,我要来做什么。” 任逍遥握得越来越紧:“它只是个没心思的禽类,你对它好,喂它吃食,它自然就会听你的话。人却可恶得很,帮她办事,她不领情也罢了,还要骂人。” 凌雪烟用力抽回手,见腕子被他捏的发红,气道:“你办什么事了?” 任逍遥挨近道:“你的尉迟姐姐,今天要嫁给陆志杰。” 凌雪烟向后挪了挪身子。“谁说的?怎,怎么可能……” “我说的。” “真的?你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不但是真的,我还要带你到威雷堡讨杯喜酒喝。你说好不好?”任逍遥拨弄着她掌心的金燕子,并不抬头。“我若没骗你,就让我亲一下,如何?” 凌雪烟心里替尉迟素璇高兴,却猛地抓住他衣袖,道:“你当我不懂!你是去对付威雷堡,不是喝喜酒。不许你去!” 任逍遥道:“松手。” “不松!” “真不松?” “不松!” 任逍遥叹了口气:“那我就在这里换衣服。” 凌雪烟几乎气破肚子。 第3章 宁负天下不负卿(1) 十一月十五日,宜求嗣、嫁娶,忌安葬,出行。 天色阴郁,风雪欲来,空气中全是等待狂风嘶吼的静谧。青灰色的威雷堡横亘万山,在萧索深冬显得苍凉遒劲。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响起,陆志杰一身吉服,穿过空气中呛鼻的硫磺味儿,由外而入。他春风满面,步履轻快,除了,那双眼睛。 沉闷。 没有比这两个字更能形容他的眼睛了。 礼堂在威雷堡大厅。沈西庭、沈夫人和陆千里在上座,右首第一位是普祥真人,左首第一位是尉迟昭,右首第二位是冷无言,左首第二位是李沛瑜,其余人分坐在后。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段姻缘与幸福无关,也都尽量露出幸福的笑容。 沈珞晴在喜娘搀扶下款款而来。 火红盖头,百鸟朝凤重工绣花吉服,配上绣满金莲的大红百褶玉裙,裙边露出一对纤巧的洒金绣鞋,好个妩媚温柔的新娘子。 有人说出嫁这天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其实是因为无论男人女人,总是不自觉地羡慕和嫉妒别人的幸福而已。 “一拜天地。”聂振达高声道。 ——聂振达已死了七个时辰,这人自然是假冒的。 沈珞晴身子前倾,陆志杰却突然道:“等等。”他望着尉迟昭,深深一揖:“尉迟掌门,晚辈有一事相求。” 陆千里变色道:“畜生,这是什么时辰,你怎地不知轻重。” 尉迟昭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脸上有些不自然。但见他长揖不起,也不好不做声,干咳道:“世侄请起。今日是世侄和沈小姐大喜之日,吉时不可耽误,其他的事,容后再议。”陆千里上前去拉,哪知陆志杰竟极倔强,不肯起身。陆家庄的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少庄主、少庄主”地劝个不停。可陆志杰铁了心似的不肯起身,大厅里一时有些忙乱。忽听沈夫人道:“也不怕耽误这一时半刻。” “夫人,”沈西庭有些尴尬,“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夫人反唇相讥:“我的晴儿受的又是什么罪!”她怜爱地看了看沈珞晴,一转头,柳眉倒竖,口气一寒,“我倒很想知道,究竟什么事,要排在我的晴儿之前。” 尴尬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郑振飞见师母发了话,当即附和道:“陆志杰,你什么意思?故意来羞辱我威雷堡么!” 陆志杰起身,却不抬头:“郑师兄,在下绝无此意。只是这件事,在下必须得到尉迟掌门的回答,才能迎娶沈小姐,否则便是对不起她。” 啪地一声,陆千里一掌打在他脸上,叱道:“小畜生,你待怎样!” 陆志杰眼冒金星,口中满是腥咸之味,仍不抬头:“爹,这件事办不成,孩儿宁死不成婚。” 沈夫人双眉一轩,冷冷道,“强扭的瓜不甜,既如此,我看这门亲事就算了罢。” 沈西庭暗暗拉了拉她的袖子:“夫人,怎么这般说话!” 沈夫人甩开他的手,愤愤道:“我说得可有错?我宁可要晴儿死,也不愿见她一辈子痛苦。”她的神色忽然有些凄凉,眼中晶莹闪烁,“你们男人怎么会懂,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滋味!” 沈西庭刹那间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慨然道:“夫人,你……” 沈夫人截口道:“罢了,往事不要提了,你待我很好,我认了。可是他不同。”她瞪着陆志杰,“你看他这样子,哪会待咱们的晴儿好!不过是合欢教,不过是一战,有没有千年雪蚕丝,都是一样。”呛地一声,沈夫人拔出双刀,冷冷道,“陆少庄主,有什么要问的,你赶快问了。问完之后,去留悉听尊便。” 郑振飞等人纷纷凑来,大有逐客之意。沈西庭了解自己夫人,知道劝不住,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普祥真人。尉迟昭和陆千里也在看着普祥真人。这些江湖豪杰,处理门派事务驾轻就熟,处理儿女间的感情纠葛,却都只有一个感觉——头疼。 普祥真人心中暗骂:“你们这群不通事理的混球!道爷连老婆都没有,怎么懂孙子们的事!” 他咳了一声,正待说话,陆志杰已道:“沈夫人,请恕晚辈无状,晚辈委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要尉迟掌门答应晚辈,从今以后,晚辈心里眼里,都只有沈小姐一个人。” 沈夫人哼了一声,没有作声。普祥真人趁机道:“无量那个天尊的,既如此,你小子有什么事就快说,道爷还等着喝喜酒,喝喜酒哈。”他站起来打个哈哈,“一点小事,一点小事,人不风流枉少年,这算得什么!你们一个两个,动刀动枪的,想切磋武艺么?松竹,松石,你们两个小牛鼻子又到哪里挺尸去了,还不快陪几位过过招!” 松竹、松石紧走几步道:“谨遵太师父命。” 众人只好作罢,唯有陆千里恨恨道:“小畜生!有话快说。” 陆志杰终于抬起头来。他右脸肿起老高,神色却是平静和缓,将一个锦囊奉上,道:“求尉迟前辈答应我,将此物归原主。” 尉迟昭脸色不阴不阳,接过道:“老夫答应你。” 陆志杰双眉微舒,一揖到底,又走到沈珞晴身侧道:“沈小姐,陆志杰今生今世,不敢有负。”说完从袖中拿出一方锦盒,递到她手中。 盒中,就是水火不侵,刀剑不惧的千年雪蚕丝! 沈珞晴手中似有千钧之重,整个人都在颤抖,停了半晌,猛然将盒子远远抛出。 啪嗒一声,盒子摔开,里面竟是空的。厅中人全都呆了。却见沈珞晴扯下盖头,掩面奔了出去。众人心中又一沉。 这女子竟不是沈珞晴,而是尉迟素璇! 沈夫人叱道:“哪来的野丫头!我的晴儿呢!”说话间身形晃动,持刀追了出去。华山弟子猛醒,也跟着冲了出去。 呛地一声,刀光过处,一缕青丝随着雪花缓缓飘落。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云鸿笑收剑还鞘,关切地道:“小师妹,你没事吧?” 沈夫人的刀被云鸿笑所阻,心知不是他对手,只狠狠瞪着跌坐在雪地上的红衣女子,厉声道:“贱人!你是谁?我的晴儿呢?” 第3章 宁负天下不负卿(2) 红衣女子自然就是尉迟素璇。她脸色苍白,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个不停。陆志杰冲了出来,口中喊着“素璇”,却被陆千里拦下。沈西庭顺势夺下夫人的刀:“夫人!稍安勿躁!” 沈夫人霍然转身,几步抢到普祥真人面前,拜道:“真人,华山派与陆家庄欺人太甚!我的晴儿,我的晴儿被他们算计去了……”说着说着,失声痛哭。 她已看出这女子是华山派的人,陆志杰与她定有私情。威雷堡被人戏耍至此,尤其是心肝宝贝沈珞晴下落不明,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只是凭威雷堡的实力,无法跟华山派翻脸,所以她立刻来拉武当派做靠山。 普祥真人哈哈笑道:“尉迟昭,陆千里,这女娃娃是什么人,你儿子是怎么回事,这可要说说清楚,道爷我最喜欢听人说书。” 沈夫人扭头厉喝:“我不管你们是怎么回事,先把我的晴儿还我!” 沈西庭也沉不住气了:“陆兄,此事你怎么说?”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只要你们给尉迟姐姐和陆家公子完婚,沈小姐就平安啦。” 说话的人是凌雪烟。随着话音,雪地中已多了一群人。 黑色劲装,银色弯刀,铜扣腰带,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雪花一般。 血影卫。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威雷堡的城门不知何时竟已敞开! 凌雪烟披了件镶狐狸毛的白色斗篷,斗篷的里衬是暖融融的粉色,衬得她的脸颊灿若桃花,在一群黑衣少年中格外明艳。众人不觉看得发呆。凌雨然却变了脸色,心底,不知哪一处突然痉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抻着一般,身子也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任逍遥。 他的凌厉之气全都收了起来,像个和善的兄长一般站在凌雪烟身后。 沈西庭上前一步,冷冷道:“这位姑娘是合欢教的人么?小女在你们手中?” 普祥真人不认得凌雪烟,只是大笑:“合欢教难道是来结亲的?哈哈,这可是奇闻了。” 周怀义低声道:“在船上时,我便看这女子不似正道,果不其然,哼!” 他的声音并未刻意压制,凌雨然脸上一红,一转头,正看到林枫的眼睛。 平和,温暖,信任的目光。 她心中感激,便对他笑了笑。 沈夫人却从凌雪烟的话里找出了蛛丝马迹:“你这丫头说什么?尉迟姐姐?”她将一双眼睛投向尉迟昭和陆千里,语气如冰:“陆庄主,华山派,还有合欢教,你们竟把我威雷堡耍着玩么!你们把我的晴儿弄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这话若在平时,她断不敢轻易出口,然而此刻有普祥真人在侧,她便有恃无恐。沈西庭也对尉迟昭起了戒备,并未拦着——有些话,男人不好说,女人说说却无妨。郑振飞,夏振腾、聂振达已带人将陆家庄和华山派的人围了起来。 陆千里心中疑云密布,可见陆志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知道他也不明就里。尉迟昭则万万想不到女儿竟会突然出现,而且居然还有合欢教撑腰,顾不得沈夫人诘问,大步朝尉迟素璇走去,边走边道:“璇儿,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还不快与我回来!” 凌雪烟挡在尉迟素璇身前,指着尉迟昭的鼻子道:“喂,我爹从没对我凶过,你凭什么对尉迟姐姐这么凶?当心吓着你外孙!” 这句话声音不大,尉迟昭却如遭雷击,呆立不动。 尉迟素璇泪流满面,哀哀道:“凌妹妹,算了,不要说了,我不嫁了,不嫁了。” 方才陆志杰那些话,分明已是断情绝意,沈珞晴心里犹如刺进成百上千个铁蒺藜,刺得一地狼藉,只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只会令父亲和华山派颜面扫地,只会令陆志杰痛苦,还要连累素未谋面的沈小姐颜面尽失。尉迟素璇哭着哭着,突然喉头一紧,眼前发黑,向后栽倒。 凌雪烟和尉迟昭吃了一惊,陆志杰再也按捺不住,冲过来将她抱住,仿佛抱着整个世界。尉迟昭只是叹气。凌雪烟道:“算你还有点良心。你知不知道,尉迟姐姐她已经……” 话没说完,沈夫人双刀一展,上前道:“难怪尉迟掌门会巴巴地来我威雷堡,原来是抢亲的。” 华山派与威雷堡众人遥遥相对,剑拔弩张。只是云鸿笑等人知道尉迟素璇有孕在身,忍不住有些怀疑她为了孩子,与合欢教勾结,心底发虚,不敢与威雷堡众人目光逼视。尉迟昭一股火气涌上头顶,唰地将折扇收起,示意弟子们不要轻举妄动,却不发一言。 事情闹成这样,你让他怎么办! 陆千里赶过来道:“切莫动手,切莫动手,大敌当前,大家不要自乱阵脚。”又对陆志杰骂道,“你这孽子!咳……”陆志杰充耳不闻,只管抱着昏迷的尉迟素璇。陆千里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却不知如何骂下去。沈夫人厉声道:“我不管什么大敌,什么当前,谁掳走我女儿,我就要谁的命!”一句话说完,双刀一左一右,向凌雪烟砍去。 凌雪烟错身一退,骂道:“你这老刁婆,拆散别人好姻缘,还……”沈夫人双刀又快又狠,逼得她说不出话来,几个闪避间,衣角堪堪被割破,不禁恼道:“老太婆,你自己找死!”铮地一声龙吟,云霞剑破空而出。凌雪烟拧身错步,信手一记云海日出,嘣嘣两声,双刀俱断,剑锋一摆,急削沈夫人肩头。沈夫人万没想到这小丫头剑法如此厉害,躲得稍慢,一缕头发掉落,发髻也散了,只骇得面无血色。沈西庭连忙扶住她,瞪着凌雪烟道:“云峰山庄!好,很好!”他望了凌雨然一眼,冷冷道,“江湖传言,大小姐被合欢教废了武功,居然全身而返。又言道九华山的化城寺中,还有大小姐你与任逍遥同立的功德碑。沈某本是不信,今日一见,旁人果然说错了,与邪教中人黏连不清的,除了大小姐,还该算上令妹!” 第3章 宁负天下不负卿(3) 凌雨然满脸通红,一个字也辩不出。 她早料到那块该死的功德碑会惹来风言风语,只是慑于云峰山庄的威名,无人当面议论。如今沈西庭盛怒之下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凌雨然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枫突然朗声道:“沈堡主一方宗主,见多识广,如何信这些无稽之谈,败坏姑娘家清白。” 沈西庭本也觉得话说重了,然而被昆仑派后辈教训,面子上又挂不住,正要发作,凌雪烟抢着道:“不用你出头!”将云霞剑往地上一戳,叉手道,“威雷堡的人听着,本小姐就是要你们退婚,就是要陆志杰娶尉迟姐姐,哪个不服,就来过招!” 凌雨然跺脚道:“小妹!别胡闹了!” 突然一个声音道:“任教主也是为此而来的?” 冷无言。 他的声音温和,却字字句句灌入众人耳朵,也灌进众人心里。 合欢教来做什么?为何任逍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任逍遥身上,所有人的手都搭上了兵器,场中一时安静下来,空气里全是心跳声。任逍遥的脸被帽子阴影遮住,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血影卫中闪出沐天峰和气的圆脸,笑眯眯道:“教主说了,今天凌二小姐说怎样,便怎样。诸位若是不服,可以单打独斗。但诸位若不讲江湖道义,一拥而上,莫怪我家教主要沈小姐的命。” 咻地一声厉啸,穿云蓝星箭划过一道淡蓝闪电,直射大厅。众人纷纷闪避,箭矢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直到—— 冷无言一抬袖子,指间不见任何的动作,箭簇却已落在他手中。 箭尾的蓝星上系着一块绿色衣角。 沈夫人嘶声道:“我的晴儿,晴儿果然是被你们这群王八蛋……果然是你们,果然是……”沈西庭拍拍她的肩,当先走出大厅。众人也不肯示弱,威雷堡居中,华山派居左,陆家庄居右,与血影卫对峙起来。 俞傲横过七星射月弩,手指一拨,弓弦嗡鸣不止。几乎同一瞬间,威雷堡大门、城楼、哨台,涌出了六七十装容整肃,气势逼人的血影卫。 任逍遥竟将血影卫全带了出来。 冷无言将穿云蓝星箭放下,缓步上前:“任教主的意思,是来讨教功夫的?” 沈西庭道:“笑话!邪教妖人也讲起江湖道义来!你们杀我弟子,掳我女儿,这难道是讨教功夫的意思!” 俞傲哂道:“我们是邪教,行事自然与别不同。若不抓你女儿,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白道英雄,会跟我们讲江湖道义?” 普祥真人大笑道:“好小子,这话谁教你的?无量你个天尊的,这一招端的高明。”笑够了,又道,“闲话少说,姓任的小子,既然你要比,道爷就充个大辈,定个规矩。武当派,华山派,威雷堡,陆家庄,丐帮各出一人。凌家丫头就算了,冷无言,你也不必出手。”一顿,又道,“昆仑派的小子可乐意试一手?” 林枫拱手道:“全听前辈调遣。” 普祥真人道:“好,那个,姓任的小子,我们就比六场,胜了四场便算赢。” 众人见他对比武兴趣盎然,又想到合欢教有沈珞晴在手,便乐得听他安排,想来武当派在此,己方决不会吃亏,当下都说好。普祥真人转头对松竹、松石二人道:“今日这比武可不比在山上,都是武当剑来武当剑去,又不见血,忒也无趣。你们两个小牛鼻子给我好好瞧着、学着,待会儿教你们破他们的招式。”两个小道唯唯诺诺地点头,众人都哭笑不得。 普祥真人竟把这场比武当做玩笑,当做传道授业之所了。 郑振飞见沈西庭瞧向自己,略一点头,探手取出一杆乌风鞭,跨前几步,朗声道:“威雷堡先来领教。” 血影卫中立时走出一人。 鹅蛋脸,细长眉,面容清秀得有些女气的英少容。 他在芜湖输给杜伯恒,虽然是因为双方确有差距,但败了就是败了,他时刻都想找个机会扳回面子。 郑振飞长鞭抖起一个圈,劈头盖脸卷了过去,风声锐厉,居然是走刚猛一路。以柔克刚的鞭子一旦掺上了刚猛力道,便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虎尾。郑振飞用的,就是威雷堡赖以成名的虎尾鞭法。 虎尾一剪,力压千钧。 英少容一闪,人已在郑振飞背后,刀锋斜劈。郑振飞沉腰错步,鞭子横扫,卷他双足。卷是卷到,但鞭子并未绷直,因两人相距实在太近。英少容又一转,刀削左肩。郑振飞矮身避过,鞭梢再抖,向后一带,另一手当胸拍来。英少容刀横胸前,逼退他的掌,刀锋再沉,银刀带着乌风鞭切向地砖。 呛地一声,石屑激飞,鞭子却未断。 两人反应极快,同时弃了兵器,揉身近搏。郑振飞拳法刚猛,英少容凭身法且战且退,猛地右腿低扫,两拳击出,正中郑振飞面门。郑振飞身子一晃,胸口又挨一拳。英少容得势不饶人,左腿低扫,右腿正蹬,郑振飞扑通一声栽倒。 栽倒是栽倒了,却趁势抓起鞭子,甩手一招乌龙摆尾。英少容就地一滚,抄刀向他腋窝猛刺。郑振飞哎呀一声,半条胳膊没了知觉,所幸步法不乱,疾退几步,脱开战圈,脸却红了。 啪啪啪。 任逍遥不紧不慢地击掌。 英少容再不看郑振飞一眼,转身走回阵中。就听陆千里道:“老夫来讨教合欢教的高招。”他已大略看出血影卫统领的武功底子,知道自己带来的门人无一是他对手,只能亲自出手。不想陆志杰忽然站了起来:“爹,我来。”他将尉迟素璇交到凌雪烟手中,躬身道,“多谢姑娘照顾素璇。”又对任逍遥抱拳道,“多谢任教主送素璇来此。”两句话说完,人已执剑立于场中。 岳之风走了出去。 英少容冷酷狠辣,岳之风却随和得多,从走路姿势便可看出,他轻快,从容,充满活力。 陆志杰很小心地看着岳之风的每一步,只等他露出一丝破绽。可惜岳之风走路虽是随意,却极有规律,每一步的步幅、速度、角度几乎一模一样。三十步走完,已站在陆志杰七尺之外。 第3章 宁负天下不负卿(4) “在下岳之风。陆少主不必手下留情。”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将刀随意抽了出来,“陆少主请。” 雪越下越大,晶莹剔透的雪花犹如漫天旋舞的蝴蝶,迷人双目。岳之风就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陆志杰还是找不到他的破绽,可是他不想再等下去。 剑身轻吟,灵动如风中柳枝。文素晖不觉“呀”了一声。 这招赫然是华山九剑平剑式,是她最善用的一式,不想陆志杰居然也会。 云鸿笑也发现了这点,低声道:“小师妹想必常与陆公子拆招。” 文素晖恍然,看着倒在凌雪烟怀里的尉迟素璇,纵使一身大红喜服,脸上仍映不出一丝血色,不禁叹了口气。 彼时陆志杰已攻出七剑。 平剑式是华山九剑中最阴柔的一式。方才陆志杰已看出血影刀法的路数,像郑振飞那样打必讨不到便宜,陆家剑法也不是柔缓之物。既然自己与尉迟素璇的事已经败露,他便索性用平剑式应对——他与尉迟素璇相恋经年,尉迟素璇有多了解陆家剑法,他便有多了解华山九剑。 然而,岳之风练的虽也是血影刀法,但路数与英少容完全不同。英少容脾气狠辣,喜欢以强对强。岳之风不一样。表面看来他处于下风,实际上他是在寻找机会。 几轮抢攻下来,众人都看出岳之风的武功在英少容之上,但陆志杰亦在郑振飞之上,甚至不逊华山弟子。沈夫人冷笑道:“尉迟掌门对陆少主青眼有加,虽未成婚,倒是将华山九剑倾囊以授,怪不得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原来是怕剑法外传。” 尉迟昭几乎气死,陆千里也尴尬不已,幸好普祥真人忽道:“该变招了。” 陆志杰果然变招。 平剑式一时半刻胜不了,又不对岳之风的路子,陆志杰剑花一翻,陆家剑法中路攻出。谁知岳之风刀锋一振,竟也跟着变招,血海七杀出手。 原来他也在等陆志杰变招! 硬碰硬的打法,天下又有哪种招式拼得过血海七杀! 呛地一声,刀剑撞出一溜火花。岳之风欺身近前,刀锋逆脊而上,急削陆志杰手腕。陆志杰退,刀却如影随形,仿佛黏在了剑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本该用华山九剑离剑式应对,但他听了沈夫人的话,却有些犹豫。 一旦犹豫,机会便不属于他。 眼见这一刀避无可避,陆志杰竟然一掌拍出。 他不要这只手,但要岳之风的命。 众人不觉惊悸出声。忽然一道红色影子掠过,铮铮两声,刀剑折断,同时落在雪中。 尉迟素璇脸色绯红,大口喘着气,双腕运力过猛,还在不停颤抖,云霞剑在雪中光辉熠熠。 这一招,叫做离剑式。 “素璇!”陆志杰看着她,怜惜地唤道。 尉迟素璇的眼泪夺眶而出,突然丢下云霞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大脑一片空白,风雪中又不辨方向,却往威雷堡后奔去。别人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可怜,又见尉迟昭不动,谁都未加阻拦。 陆志杰立在雪中,不知想些什么,呆了片刻,忽然大喊道:“素璇!素璇!”再也不管其他,疯一般追了过去。 尉迟素璇一连跑过数进院子,一直跑到堆满棺材的后院,怔怔看着那些棺材,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陆志杰追过来,见她呆立不动,踌躇着不敢上前,也不知说什么,只轻唤道:“素璇。” 尉迟素璇霍然转身,冷冷道:“你为什么不赢岳之风?你可以用离剑式赢他。莫非华山剑法会辱没你不成?” 其实她想说的是,你既已对我绝情,为什么还要用我教给你的华山九剑?既然用了平剑式,为什么不敢用离剑式,莫非因为这是我精习的剑法么?可见你是个绝情的人,宁可受伤,也不肯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陆志杰哪知她心中这番思量,连声道:“素璇,你气色不好,是不是生了病?你,你一路是怎会过来的?” 其实他想说的是,你在合欢教,有没有受苦?你来这里,是不是还念着咱们的旧情? 尉迟素璇脸色却在一霎间变得惨白,手又不自觉地护住小腹,凄然道:“我病不病,早就不与你相干了。”陆志杰似懂未懂,痴痴瞧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尉迟素璇身子一侧,又道:“你放心,我不会搅了你的好事,我这就去跟凌小姐说,别再管我的事。今后,你,你也不要再管我了。”话未说完,泪如泉涌,却仍是倔强地看也不看陆志杰一眼,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雪地,连身体灵魂都已冰封,再也没有什么感觉。 陆志杰心里酸甜苦辣一同涌来,眼角也有了泪光。 尉迟素璇低下头,心中万念俱灰:“该见的都见过了,活下去只是徒增伤悲。还有,还有我可怜的孩子,白来世上受一遭苦。”双目微合,身子一跃,往身边的棺材顶角撞去。 陆志杰大惊失色,大叫一声“素璇”,飞身去拦,两人齐齐撞在棺材上,撞得棺材打横,才一起跌在雪地上。尉迟素璇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往昔恩爱柔情仿佛一瞬间被唤醒,哭喊道:“你干什么还要管我!你,你不是已将锦囊还了,我们从此再不相干了。”一面哭,一面把拳头劈头盖脸砸在他身上。 陆志杰却长长出了口气。 女人和你哭闹,便是心里有你。若真的绝情,倒反会变得有理说理起来。许多男人不懂这点,以为无理取闹的女人讨人嫌,其实她们根本不需要道理,只需要一个坚实的怀抱。 陆志杰不还手,不松手,不住地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好,是我该死……”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好在哪里。事实上他为了再见尉迟素璇一面,做过无数努力。但此时此刻,他认错认得心甘情愿。两人在这空无一人却堆满棺材的后院,在漫天大雪中相拥而泣,仿佛分开千年的情侣重逢,无数情话涌上心头,哽在喉头,化作泪水和心跳。陆志杰几乎想要抛掉一切,和她永远消失在雪中。不想尉迟素璇大叫一声,死死掐住他的胳膊,道:“志杰,志杰,救我,救我和孩子。”话音未落,已昏了过去。 第3章 宁负天下不负卿(5) 自她有身孕以来,大半时间都在逃亡,心中忧愁愤恨,再加上害喜什么也吃不下,早已虚弱不堪。方才运力使剑,此刻大悲大喜,一撞之下,孩子已保不住了。 陆志杰见她脸如金纸,雪地里一片殷红,听她说什么“孩子”,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握着她的手,却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 忽然一个柔柔的语声道:“陆公子,快把尉迟姑娘抱到屋里来。” 是岑依依。 她与尉迟素璇性子接近,多日相处,两人已十分熟络,常常躲在一处说小话,连徐盈盈都听不得。此刻见她晕倒,已猜着了七八分原因。陆志杰也不去想岑依依身份,一面谢,一面抱起尉迟素璇,紧跟着她上楼去,只剩院子里大雪独飞。 棺材上已覆了一层霜雪,雪地中却多了一个人。 红丝线锁边的黑色皮裘,帽子褪下,雪花静静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却似很享受这种凉寒的刺激。 这个人居然是任逍遥! 他看着那口打横的棺材,道:“姜老弟,出来吧。” 棺材板喀地一声挪开两尺,姜小白露出头来,嘿嘿笑道:“好说,好说。天涯何处不相逢,想不到我们会在棺材里相逢,着实,呃,这个那个的,嘿嘿。”他本待在冷无言房里,又害怕李沛瑜趁着喜宴混乱找来,索性躲到棺材里。方才一撞之下,差点把他从棺材里倒出来。此刻见了任逍遥,姜小白也不示弱,冷着脸哼了一声,单掌一撑,身子跃出,本想漂漂亮亮落地,谁知忽然脚下一软,扑通栽倒,啃了一嘴雪。 任逍遥不冷不热地道:“姜老弟身体似有不适。” 姜小白一骨碌爬起来,呸呸几声吐掉嘴里的雪,骂道:“都他妈拜你手下所赐,你还好意思说!” 任逍遥不动声色:“你虽杀了血蝠堂堂主,我却不打算找你麻烦。” “我倒是打算找你麻烦。”姜小白挺了挺脊梁,“你在这里,外面那个任逍遥又是谁?” “血影卫统领,宁不弃。” 宁不弃身形本就和任逍遥相似,远远站在一群人中,又极少说话,任谁也分辨不出。 任逍遥又道:“我若说,袁池明不在我手中,万家酒店的局也不是我设的,你可相信?” 姜小白一怔,哼道:“我怎知你没扯谎?哼,任教主现在可不比从前。你不是一心想灭丐帮,就为了那个姓梅的丫头……” 任逍遥眼中寒光一闪,不容他说完,一把攫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对,丐帮已经不堪一击,只要我高兴,随时都能毁了它!” 他牙缝中都是刀光,姜小白竟不敢与他对视,赶紧低头,认错服软:“唉,我这两天吃的太差,嘴也臭了,任兄小心熏着自己。”任逍遥放开手,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姜小白张了张嘴,讷讷道:“那个,我师父……你倒是先说来听听,若你说的有理,小爷信你就是。” 任逍遥眉梢一扬:“是么?” 姜小白窘迫地点点头:“不管江湖上有什么事,你总是没骗过我,也没害过我,反倒救过我,救过……救过翠翠。只要你不对丐帮下手,不对我师父下手,我绝不把你当敌人。” 任逍遥听了,忽然有些寂寥之意,定了定神,才说起整件事来。于是姜小白知道九菊一刀流的目的,是利用合欢教钳制武林各派的抗倭力量。起初,他们派帅旗、紫幢拉拢,没想到反被任逍遥全部除掉。于是他们便派蜜珀菊刀擒了袁池明,再用美人图为饵,挑起合欢教与九大派冲突,使中原武林无暇沿海匪患。“万家酒店里的陈景杭虽是假的,‘红烛莲子’却是真的。真的丹青毒圣也必定在九菊一刀流中。” 姜小白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 陈景杭虽号“毒圣”,但丹青之妙更在毒术之上,美人图便是他的杰作。但出现在万家酒店的那张图,却是绣品,所以任逍遥一看便知是假——即使是真的,九菊一刀流也不可能进入大明疆土大张旗鼓地寻宝,即使寻到,也难以运出海去。美人图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废纸一张。与其如此,还不如抛出去,不管任逍遥接不接,这罪名是给他安定了。 但任逍遥不怕,不但接,还接得大大方方,干净漂亮。一个转手,就让九大派互生嫌隙,为合欢教大大减轻了压力。表面上看是合欢教吃了亏,实际上真正吃亏的是蒙在鼓里的江湖各派。 姜小白捶了捶头,又晃了晃脑袋,气咻咻地道:“你,你真太狠毒了!我要把这事说出去!” 任逍遥冷笑:“你试试看。” 替合欢教开脱,还是由一个被丐帮驱逐的弟子来做,的确无法取信于人,何况毫无凭证的情况下。姜小白白眼一翻,几乎气破肚子。半晌才悻悻道:“照你这么说,我师父在九菊一刀流手中?” “不一定。” 姜小白心中一动,立刻眉开眼笑地道:“任兄,任教主,任大侠,我知道你这个人很讲义气,嘿嘿。你心思缜密,一定早就想好了怎么救回我师父,对不对?” “袁池明是合欢教仇人,我怎会救他。” 姜小白面色微愠,双拳紧握,闭上了嘴巴。 “但是,你可以救他,我也可以帮你。” 姜小白大喜道:“果然任兄是讲义气的,果然你这朋友没交错。”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姜小白再也忍不住,跺脚道:“你他妈能不能把话一次说完?耍小爷很好玩吗!什么条件,你说!快说!” 任逍遥笑了笑,正色道:“我要与袁池明公平一战,生死各凭本事,丐帮不得插手。” 姜小白一怔,旋即苦笑道:“任兄,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丐帮的事情,我怎能说上话。那几位长老,恨不得剥了我的皮。” 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做了帮主,这件事便很容易了。” 姜小白愣了片刻,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躺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这年头,怎么都要小爷我做帮主?这就是他妈的众望所归不成?哈哈!翠翠,翠翠,你看见了么,江湖中最有本事的两个人,都求着小爷做帮主呢!丐帮帮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哈哈!哈哈!” 他曾说要混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给云翠翠看,可如今云翠翠已不知身在何方,他该哭,还是该笑? 任逍遥早料到他的反应,等他安静下来,才淡淡道:“我派人查过,从万家酒店到九华山,死的都是丐帮总舵弟子。你们虽在九华山杀了三十个蜜珀菊刀的倭寇,他们却还有二十个,若蜜珀派人冒充四大长老,天下除了袁池明,谁能识破?。”他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你若不信,便仔细想想,离开九华山后,他们展露过丐帮武功没有。” 面容可以假冒,声音可以假冒,唯有武功假冒不来。 “蜜珀若想用李沛瑜的身份控制丐帮,不可能永远不展露丐帮武功。”任逍遥悠然道,“所以他一定还没有杀袁池明,囚禁的最佳地点,就是荆州分舵。” 谁能想到,袁池明是被自己的亲传弟子“李沛瑜”囚禁在自家分舵?别说十万丐帮弟子,就是全天下的人加起来,也休想找到袁池明。 姜小白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虽不知四大长老是不是冒充的,李沛瑜却是假冒的无疑。想到昨夜冷无言一番理论,姜小白已完全信了任逍遥,霍然抬头,急道:“我现在就去荆州,你帮我!” 任逍遥冷笑:“现在?若不拆穿蜜珀,你以为九菊一刀流会让你活着进入荆州分舵?” 姜小白倒吸一口凉气,摊开手道:“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咱们! 任逍遥心中一热,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竟然笑不出来。 “外面正在比武,你若当着普祥真人、尉迟昭、冷无言、陆千里和沈西庭得面,逼李沛瑜使出本门武功,就有了人证,即使四大长老全是冒充,十二分舵舵主也要仔细掂量掂量你的话。”他拍拍姜小白的肩膀,“到时候该怎么做,以姜老弟的才智,不用我教罢?” 姜小白似懂非懂,沉默片刻,忽道:“任兄,你本意也不是想灭威雷堡罢?” 任逍遥不语。 若不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在此,而姜小白也在此,他的确不会来威雷堡。但蜜珀若要杀姜小白,要杀他本就不多的朋友,他绝对会翻脸。 既然翻脸,那便翻个彻底。他帮姜小白成为帮主,约战袁池明,无论胜败,都不会失去姜小白这个朋友。最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丐帮不可能与合欢教为敌。所以他临时改变主意,让徐盈盈把尉迟素璇装扮成沈珞晴出嫁,把婚礼搅乱,再让血影卫趁机侵入,逼迫对方比武定高下,而自己则趁机与姜小白见面深谈。 这番心思,他不会明说,也不愿扯谎骗姜小白,唯有沉默。 不是真正的朋友,剖白解释也无用,反倒落人笑柄。反之,剖白解释更显多余。 姜小白迟疑了一刹,肃然起身,抱拳道:“等我救回师父,一定说服他老人家,让你们公平打一场。无论谁胜谁败,谁生谁死,你我总是好兄弟。” 任逍遥笑了笑。 姜小白脸色微红,道:“呸呸呸,我说话怎地也酸溜溜起来。” 话音未落,就听文素晖的声音遥遥道:“小师妹,陆公子,你们在哪儿?” 第4章 真武荡魔写剑意(1) 凌雨然从来没有如此担心过一个人,而这个人竟然是林枫。她甚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么在意他的安危了。 与林枫过招的是沐天峰。这两人一个将昆仑派最高绝的飞龙身法运用自如,一个幼承江湖第一轻功矫龙身法,恰是棋逢对手。众人耳中只听到猎猎衣袂声,看到一白一褐两条人影疏忽往来,兔起鹘落,如两条游龙,将漫天大雪搅得横飞旋舞,却看不清他们如何交手。 人影交错中,沐天峰朗笑道:“飞龙身法名不虚传,你我这样打下去,捱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 如此激烈打斗中,沐天峰仍能施施然开口说话,林枫不觉暗暗佩服,双掌一分,化开他一轮攻势,沉声道:“依阁下之意,该当如何?”沐天峰不答话,只身形一顿。林枫一掌切到,见他竟不闪不避,惊异之余硬收余力,稳了稳神,抱拳道:“沐兄轻功收放自若,在下自愧不如。” 沐天峰抹了抹额上的汗——他这副身材,斗了这么久才出一脑门汗,实在难得。他耸耸肩道:“不必。你且数数脚印。” 林枫一怔,低头只见雪中的脚印密密麻麻,初看并无蹊跷,然而细一看,便发现自己的脚印比沐天峰少了许多。沐天峰以袖作扇,边扇边道:“轻功最要紧的,便是这轻和稳。要做到轻和稳,全赖浮劲,浮劲又靠丹田气支撑。常人丹田气都是上焦满蚀,下焦虚陷,气机紊乱,意气不和,自然无法助人飞檐走壁。习武之人练轻功,练内息,都是想方设法调和这口气,不管飞龙身法还是矫龙身法,若练到筋骨和柔,百关调畅,与天地万物同气同吸的境界,那就能随心所欲,御风而行了。如今看脚印说话,兄台这口丹田气比我纯实,不用打了,我输了。” 说完这么一长串话,沐天峰的脸已变得通红,在白茫茫雪地里看来,倒像一朵盛开的花。他停了停,又挠头叹道:“说不得,我这身肉真的该要去一去了。” 林枫不禁对他平添许多好感,抱拳道:“沐兄说得诚恳,我若再谦,反倒虚伪。” 沐天峰嘿嘿笑道:“这便对了。好就好,不好就不好,男子汉大丈夫,不怕输,只怕输不起。”说完也不管旁人,拍着肚皮走回阵中,好像是他胜了一般。 林枫转过身来,正好迎上凌雨然的目光,不觉心中一震,赶快低下头去,暗道:“我已与别人有三生之约,怎能再对凌小姐有非分之想。这不但对不起那可怜的女子,更玷污了凌小姐。何况,我做了错事,万万配不上凌小姐了。即便没做错事,一个昆仑派的弟子,又怎能入凌庄主的眼。只是徒增笑话罢了。”他依依不舍地又看了凌雨然一眼,怅然暗想,“从今起,还是收起这心思,与凌小姐朋友相称罢。若被她知道,相见都难了。” 凌雨然瞧着林枫,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不觉一阵苦楚。这些天相处下来,她已看出林枫的确是个正人君子。纵然对别人眼中的邪教妖女,纵然根本不知对方是美是丑,也是一诺千金 “唉,如此男子,怕是世间难觅。我骗了他,他若一直寻寻觅觅,岂不是我害了他?”想着想着,不觉叹了口气。 这时就听普祥真人大声道:“好呀好呀,如今便算打平了。”英少容赢了郑振飞,岳之风与陆志杰不分上下,林枫赢了沐天峰,刚好打平。“任逍遥”也未有异议。普祥真人晃着脑袋,接着道:“尉迟昭,听说,你华山派除了展世杰,云鸿笑的剑术也不赖,你可让他打一阵。” 尉迟昭羽扇一合,微微欠身:“真人吩咐,晚辈自当从命。”转头又对云鸿笑道,“你去过几招罢。” 云鸿笑微一点头,缓步上前道:“华山派云鸿笑,请教高明。” 众人都猜合欢教该是俞傲出战,想不到却是凤飞飞走入场中,圆圆的眼睛一眨,娇声道:“小女子凤飞飞,云公子这厢有礼了。”云鸿笑不禁愕然。凤飞飞只抿嘴笑了笑,道:“云公子可知,古时,齐国有位将军,叫做田忌。” 云鸿笑立刻明白了合欢教的用意。 以优打中,以中打劣,以劣打优。他不觉一笑:“任教主倒是将在下高估了。” 凤飞飞一摆剑:“还望云公子手下留情。”言毕一剑刺出,飞霜圣剑裹挟着漫天雪花,更添凌厉。 云鸿笑所习破剑式,是华山九剑最为凌厉简洁的一式,若对手是俞傲,是任逍遥,他当然全力施为,无所顾忌。可现在他面前的人是凤飞飞,若恃强伤人,只会令华山派脸上无光——他心中明白如镜,普祥真人指名要他出手,分明是在考校他,顺带考校华山派。所以云鸿笑的难题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赢得大度。 凤飞飞已攻出十余剑,云鸿笑剑不出鞘,退了十步,脸色凝重,似在思索什么。普祥真人看得兴致勃勃:“尉迟昭,听说这小子便是你选定的下个掌门?”尉迟昭点头,普祥真人又意味深长地道,“掌门可不是武功好便成的。” 尉迟昭微微一笑,展开折扇:“晚辈自然省得。”言毕望向场中,神情轻快得很。 云鸿笑已不再后退,剑却仍没出鞘,一划一推,凤飞飞的剑便偏了出去。 荡剑式。 凤飞飞不甘,挺剑再刺,云鸿笑仍是单手荡剑式化解,一连三次,开口道:“姑娘的飞霜圣剑辛辣有余,内蕴不足,当是内息不纯所致,是以只能驾驭飞霜圣剑的狠辣,却不能驾驭它的阴柔。若姑娘清心静气,在内息上下一番功夫,不出两年,必有所成。” 他居然指点起对手的武功来。 普祥真人忍不住冲尉迟昭一挑大拇指:“果然是掌门风范。尉迟昭,你从哪弄来这么好的徒弟?怎地道爷我就碰不上?” 尉迟昭心中高兴,嘴上客气:“晚辈小徒,怎敢与前辈高足相提并论。” 凤飞飞额上已经有汗。 第4章 真武荡魔写剑意(2) 云鸿笑使来使去就是一招荡剑式,她却连换十七种招式都无法破解。更令她胆寒的是,云鸿笑每一剑都带着旋劲,不但将自己的剑紧紧黏住,而且隐隐指向她身前要穴。云鸿笑本意是手下留情,凤飞飞却被激出一股狠劲,回击更凶,表面看来是抢攻,事实却已精疲力竭,仍脱不出云鸿笑的剑圈。这一点,普祥真人、尉迟昭、冷无言和林枫都看出来了,云鸿笑显然是要逼她认输,这才是大家风范。 但凤飞飞偏不认输,竟似不惜将内力耗尽。云鸿笑不想伤了她,正待停手,突然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别打啦,这小妹子快不行啦!” 随着语声,一个影子鬼魅般穿雪而过,云鸿笑竟未看清对方是如何将凤飞飞从自己剑下抢走的。 除了姜小白,谁有这等轻功。 凤飞飞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四肢绵软无力,姜小白抱着她大喊:“我说,你们血影卫都是死人啊,还不快拿件袍子来。”立刻有人将凤飞飞带下去。姜小白转过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沛瑜:“这一局就算合欢教输了。李舵主,你来跟小爷拆上几招吧。” 李沛瑜神色不变:“姜师兄杀了威雷堡十三名弟子,如今又是替合欢教出战,是不是决意与丐帮一刀两断?” 姜小白一怔,心道:“他奶奶的,又被任逍遥算计了,这下可好,我若不揭穿蜜珀身份,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当下抹抹鼻子,前行数步,“哪来这么多废话!小爷想打你,就是想打你,李沛渝,放马过来,看看是你莲花掌用得好,还是小爷我用得好!”李沛瑜毫不示弱,纵身跃入场中,一手向左虚划,一手平抵胸口,赫然是正宗的丐帮莲花掌起手式。姜小白斜踏半步,双掌推出,低声道:“倭寇!” 李沛瑜左手变爪,身形交错间抓向姜小白咽喉,声音也压得极低,“你不想知道袁池明下落么?” 姜小白一怔,先机已失,暗叫声不好,身形后飘,脑子里飞快转着:“不行,小爷受了伤,这倭寇功夫又怪得紧,得要智取!”想到此立刻拿出看家本领,围着李沛瑜不停绕圈,一张嘴连珠炮似的道:“李沛渝,万家酒店里,那个传假消息的奸细,你可抓了没有?万家酒店死了四五十总舵弟子,偏你荆州分舵的人毛也没掉一根?冷无言要你跟踪的女倭寇,叫什么落樱的,你到底跟踪了没有?” 他嗓门奇大,雪花似乎都被它吼得停在半空,众人更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清清楚楚。李沛瑜却仍镇定如常:“程洛、卢允、常肃昭现在荆州分舵养伤,你最好闭嘴。” 姜小白心里咯噔一下。 这厮居然把大师兄、三师兄和九师弟骗到了荆州!姜小白心头火起,登时什么都顾不得,厉喝道:“你有种!小爷现在就剁了你,再掀翻荆州分舵!” 话音未落,姜小白身如游龙,欺近出手,非拳非掌非爪非指,看得众人目瞪口呆。李沛瑜一时不防,肩头挨了两下,就地一滚,已戴上精钢鬼爪,向姜小白双足抓去。姜小白不闪不避,反而重心前倾,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李沛瑜身上,砸得他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普祥真人哈哈大笑:“这是哪门子招式,哈哈,妙极,妙极!” 姜小白骑在李沛瑜身上,抡拳便打:“倭寇!倭寇!倭寇!小爷现在就打死你,给师父出气,给师兄师弟们报仇!”李沛瑜身子不能动,头直被打进雪里。荆州分舵的人呼喝着冲了过来。岳之风一挥手,血影卫当即迎上。谁知一声清啸响起,铮铮剑鸣不断,八道剑光自松竹、松石背上飞出。 这八柄剑都无剑柄,仅以丝绵包裹剑尾,剑身宽不及二指,薄如生宣,直插场中,拼成八卦样子,剑身和着清啸嗡嗡颤动,震得人心神不宁。 似是狮子吼,却又比狮子吼清越得多。 所有人都看着普祥真人。普祥真人停了啸声,神色一厉:“谁敢打群架,莫怪道爷的宣纸剑心狠手辣!” 此言一出,谁还敢动? 李沛瑜已被抢手下了回去,只是昏迷不醒,脸如金纸,显是被打得不轻。姜小白揉着耳朵爬起来,心中不住懊悔:“他妈的,打晕了他,怎么逼他使出本门功夫呢?诶,任逍遥那混蛋肯定要笑话小爷了。”听见普祥真人说话,眼珠一转,好像抓着了救命稻草,嚷道:“老牛鼻子,仗着多活了几十年就拿内力欺负人,有本事咱们斗招式!” 众人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竟然全笑了起来。 这小子竟然挑战武当太掌门么? 普祥真人也在笑,却笑得很是和蔼:“你瞧不起内力么?没有内力,轻功如何施展?” 姜小白大声道:“谁规定练轻功就必须有内力?鸟儿没有内力,飞得可比任何高手都好!再说,练内力有什么趣儿,不过是一年一年熬着,像当官似的步步爬着往上走。这要是碰上个短命鬼,还成不了武林高手了?熬到七老八十才熬成高手,才敢欺负小辈,怎么,还觉得挺有脸面?” 凌雪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姐姐瞪了自己一眼,赶紧吐吐舌头。普祥真人只当没看见,转身对松竹、松石道:“你们记着,内力修为不光是武功修为,还是对天道人心的参悟。我武当太乙五行拳,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短胜长,以慢击快,以意运气,以气运身,内息修炼断不能少。像他这种重外不重内的调调,你们可要给道爷我断了。” 两个小道唯唯诺诺,姜小白撇嘴道:“说不过我就扯别的,哼,杭州城里的混子也是这样的。我说老道,你说点新鲜的来听吧。” 普祥真人瞪了他一眼:“道爷还没说完!”又对两个徒孙道,“但这种修炼途径,本身倒也没错。只是大多数人走这一途,没什么出路。只有那些根骨奇佳、天资聪颖的武学奇才才能体悟。那些练了一辈子也难赶上的平庸之辈,又羡慕、又嫉妒,便给他们扣上邪派的帽子。偏偏奇才又总是狂放不羁,不怕得罪人的,两下里就这么斗上了。”他清了清喉咙,接着道,“你们两个小牛鼻子听出门道来没有?” 第4章 真武荡魔写剑意(3) 松竹抢着道:“听出了听出了。太师父是要我们好好练内功。” 松石想了想才道:“太师父的意思是不是,武功没有正邪之分,只有适合不适合。要是武学奇才用了前一种功法,反倒是拖累。但,我们这样的资质,就该老老实实,半分投机取巧不得?” 普祥真人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么?” 松石又想了想,道:“大概……万事万物都是此理,因势利导,量才施用,才能把每种功夫的威力和每个人的潜质尽数发挥。”说到这里,突然“呀”了一声,喜道,“太师父,我总算知道,为何师父、师伯和师叔们的武功个个不同啦!” 普祥真人瞧着松竹,嘴里啧啧有声:“看看,看看,还是你这师兄悟得深。” 松竹脸上一红,辩道:“可说到弟子们练功上,还不都是一个意思。” 普祥真人摇摇头:“人早晚都要死,为何有人活得好,有人活得不好?。” 松竹答不出。尉迟昭却拱手道:“真人一席话,令晚辈茅塞顿开。” 普祥真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算了吧。自打道爷成了太掌门,好像放个屁都是香的。”尉迟昭碰了个软钉子,只能装傻充愣不言语。普祥真人挽了挽袖子,对姜小白道:“道爷话说完了,你小子还想打吗?” 姜小白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小爷既然是武学奇才,怎能不打。” “好!道爷绝不拿内力欺负你。不过,话要说清,才好办事。”普祥真人眼角眉梢全是笑,“不过,话要先说清。你这是替合欢教打?” 众人这才记起,眼下双方各胜两局,平了一局,只剩武当派没有出手。所以这最后一局比试,至关重要。 姜小白想到任逍遥并不在乎输赢,索性点头应了,身子一纵,凌空拔起丈许高,绳镖破空袭来。普祥真人双臂挥动,插在雪中的八柄宣纸剑倏然飞起,排成一个圆圈,把姜小白围住。 “呀,真武荡魔剑阵!” 松竹大呼小叫,脸上一片兴奋。松石也按捺不住激动,趋近两步观看。众人从未听说武当派有什么“真武荡魔剑阵”,猜到必是普祥真人新创的厉害武功,当下凝神观瞧,生怕漏了一招半式,连眼珠也舍不得转一转。 姜小白只觉这八柄剑好像八个使剑的隐形人,但试了几次,内力倒都与自己旗鼓相当,暗道:“老牛鼻子果然狡猾,就算我打断这些剑,也伤不到他。哼,老油条,真他妈是根老油条!”心里想着,手上不停,一抖一抽,绳镖回头,绕身一匝,形似飞龙在天,云腾雾绕,转瞬便接了八剑。 宣纸剑不退,仍呈合围之势,却不再紧逼。姜小白身形落地,哈哈笑道:“八剑而已,小爷还有一式没出呢!” 普祥真人淡淡道:“九式四十五招,九五天方阵是么?” 姜小白脸色一变,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宣纸剑倏然打横,八剑八招,迎风铁扇、弃物投先、舜子投井、红霞贯日、乌云掩月、猿猴献果、仙人照掌,兑换抱月,同往姜小白神庭、人迎、膻中、商曲、命门、尾闾、肩井、太渊八穴打来。 以内力御八剑而招式各不相同,不仅需要极精纯的内力,更需一心八用不可。姜小白以一敌八,败势立显。然而他却大喝道:“灵、行、方、色、时、谷、味、气、音!” 绳镖倏忽翻折,划过一道赤红飞线,纷纷扬扬的雪花突然被分成九段,一阵叮叮当当声后,八剑又被击退,他们却没能看清姜小白出手。 普祥真人见他又破了自己剑圈,眼中浮起一丝复杂神色,连声道:“很好,很好。”说着盘膝坐下,双手齐奇当空虚画,曼声道,“囷囤四围固,团团囫囵圆,道道连连进,达达迭迭还。” 八剑连震,凌空飞舞,竟是在写“囷囤团圆道连达跌”八个字。虽是写字,一笔一划却暗蕴杀机,场中风谲云诡,雪花已飞不进二人之间。 武当功夫素有“武通于医、拳纳于字”的美誉。这拳纳于字,说的便是武当拳法视之无形,听之无声,却将书法之锋芒、阴阳、刚柔、吞吐、伸缩、转折、迂回、起落、向背、先后融会贯通,将神、气、力纳入功法,是谓字拳。字有万千,招式亦有万变。普祥真人以八卦为形,将字拳精要纳入剑法,挥洒之间,气度万千,众人只看得如痴如醉。普祥真人心下大快,高歌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他这般高手兴致勃发之刻,丹田气已自行涌动,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四周山峰遥遥回响着“罢如江海凝清光,罢如江海凝清光……”一句,余音不绝,声震长空。宣纸剑随着诗意和回声不停振动,各各出击,竟似有了生命一般。谁知姜小白的绳镖更见奇异,以一敌八,见招拆招,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雪花都近不得他身,不多时,便在剑阵外堆起一道五寸得雪圈。 冷无言看得分明,姜小白的绳镖每一振皆有五种变化,联想他所说九字,心中恍然:“我原以为这九五天方阵取乾卦五爻之意,招式也必以卦象应之。如今观来,九五乃教化度法之意,与八象不相干,却与普祥前辈融会字卦的剑阵针锋相对,果然好阵法。” “九五”乃《周易》后天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中第一爻,极阳、极盛,应帝王之相。后世人无论施教化,定礼法,均自合“九五”之制——奉天、地、人、神、鬼为五灵;择木、火、土、金、水为五行;辨东、南、中、西、北为五方;识青、赤、黄、白、黑为五色;以春、夏、四季、秋、冬为五时;播稻、黍、稷、麦、菽为五谷;尝酸、苦、甘、辛、咸为五味;感风、热、湿、燥、寒为五气;听角、徵、宫、商、羽为五音。 第4章 真武荡魔写剑意(4) 想通此理,冷无言忍不住指尖轻划,一招一式学起来。跟了十数招,又发现这功夫任意两招皆可组成新招,新招再与旧招组合,仍是新招,竟完全猜不到它的理法。姜小白却运用随心,组合施展,招招不同。 融会字拳的真武荡魔剑阵虽是变化万端,但九五天方阵却囊括世间一切。 再跟下去,冷无言骇然发觉,任意三招亦可组成新招,新招再组,照旧是新招,变化之繁杂,实是他闻所未闻。待姜小白将五招合为一招,冷无言已决定放弃。 他性情平和,剑术也走冲淡简约一路,对此实在无法驾驭,心中对吃喝真人敬佩不已,又对姜小白能体悟运用如此繁杂的招式叹服不已:“无怪吃喝真人游历江湖四十余年,才遇到姜老弟一个中意的传人,这份头脑,果非常人能有。”冷无言叹了口气,余光过处,见盛千帆二指呈剑式,微微比划不停,却是在参悟真武荡魔剑阵。他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摇头,过不了多久,终于也放弃。两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苦笑。 彼时场中已斗了近百招。 松竹、松石的神情由骄傲转为担忧。众人都看得出,普祥真人若只凭招式,的确无法胜了姜小白;但若凭内力取胜,又自坏了先前承诺。无论哪样,对普祥真人、对武当派都棘手得很。 就在这时,忽听姜小白大叫一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宣纸剑随他身形齐齐落下,嗤地一声插入雪中,仍呈八卦之型,将他圈在中央。众人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又听两声惨叫,夏振腾和聂振达跌出大厅,扬手一抛,捂着左眼痛呼不止,指缝里血如泉涌。再看他们抛出去的东西,竟是两枚眼珠。 那眼珠竟是黑色的,上面还插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针。 一个尖锐急促的声音冷冷道:“老子最恨偷袭暗算的家伙,尤其是比武的时候,更尤其是老子看得起劲的时候。这针还给你们!” 随着语声,一个枯瘦肮脏的道人出现在姜小白身旁,双手不停,转瞬间封住他三十六处大穴,正是吃喝真人。再看姜小白,脸色发青,只是青意漫不过脸颊,显是中了毒。 沈西庭变色道:“你这杂毛好没道理,分明是你偷袭暗算我的弟子!” 吃喝真人头也不抬:“老子说谁偷袭,谁就是偷袭,就算没偷袭也是偷袭!”说着从姜小白心口取下两枚银针,冷冷道,“若不是他们,怎知银针有毒?若不知有毒,怎舍得自己抠了眼珠子?” 夏振腾忍痛喊道:“毒意入眼刺痛,难道我们还不知有毒么!” 吃喝真人冷笑:“那道爷就再扎你脑袋一下,你舍不舍得连自己脑袋拧下来?”话音未落,信手一挥,夏振腾骇得连退三步,才发现银针不是冲自己而来。 银针居然射向了昏迷不醒的李沛瑜。 一片惊呼声中,李沛瑜长身而起,银针已没入座椅。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足尖一点,向厅后飞扑。沈西庭心念转动,大声道:“站住!” 站不住! 非但站不住,简直就是飞了回来。 李沛瑜飞过大厅,直直撞上大厅檐下廊柱,却没有跌落下来。 一柄血红色弯刀,洞穿他的肩胛骨,将他牢牢钉住。伤口处血流喷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李沛瑜面容扭曲,嘶声大叫:“任逍遥,你没走?你,你够狠!” 任逍遥居然已坐在威雷堡大厅的主位上。 众人的心思全放在姜小白和普祥真人身上,放在那精彩绝伦的比武上,谁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俞傲、沐天峰躬身一礼:“见过教主。” 血影卫冲上高阶,将钉着李沛瑜的廊柱团团围住。荆州分舵的人几欲上前,但见李沛瑜不发一言,都不敢轻举妄动。任逍遥挪了挪身子,摆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那种轻慢的态度简直要把人活活气死。 凌雪烟已气得冒烟,径直奔过去,一脚踹出,嗔道:“你什么时候找人冒充你的?”从客栈出发以来,她便没和任逍遥说过半句话,竟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 任逍遥抬腿躲过,笑道:“怎么,小花豹一刻也离不开我了?” 这些日子,凌雪烟本已习惯他叫自己小花豹、臭丫头,可是眼下众目睽睽,他仍叫得这么亲热,不禁脸一红,叱道:“你少臭美!” 声音虽厉,却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凌雨然和盛千帆听了,心里都是酸酸的。忽然就听扑通扑通两声,夏振腾和聂振达倒在雪中,七窍流血,已然毙命。 他们纵然挖了眼珠,仍逃不脱毒发身亡的命运。 沈西庭睚眦欲裂,还未说话,任逍遥便道:“两胜两平,今日之事,该如何了结?” 郑振飞怒道:“如何了结?血债血偿!”众人听了,跟着叫喊起来,大厅里登时乱了。 “好!”任逍遥忽然一声大喝,将别人的声音全压了下去。他站起身来,环视四周,神色肃杀,仿佛一座暗火汹涌的火山:“那我们便来算一算这血债。二十年前,快意城被杀的合欢教弟子有四百之众,家母跳城自尽,这笔债怎么算,沈西庭你说说看。” 沈西庭冷哼,面色有些不自然,大声道:“合欢教为害武林,杀人无算,死有余辜。若要老夫再选一次,老夫仍会随九大派出战。” 声音虽大,底气却有些发虚。冷无言心中一动,不知沈西庭为何要说“再选一次”?莫非当年一战,还有别的路可走? 任逍遥冷然道:“邪派的人被杀,便是白杀,正派的人被杀,便要报仇,好个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我问你,那四百人中,你认得几个?可有人杀过你的亲朋好友?可有人证明他们杀过张三李四?你可知快意城的八十个婢女连半点武功也不会?她们没有杀过一个人,你们这些英雄豪杰,却怎么连她们也不放过?” 沈西庭答不出。 第4章 真武荡魔写剑意(5) 二十年前那场杀戮,根本不是江湖恩怨。他们杀了别人,也等于杀了自己。从快意城活着回来的四十一人,都想让这件事烂在心里,可惜…… 任逍遥哂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杀合欢教的人?如今血债血偿的该是谁?” 沈西庭面色发青,神思恍惚,咬着牙不说话。陆千里见势不对,大声道:“诸位莫要给任逍遥一面之辞乱了心智。合欢教聚集黑道邪魔,祸乱天下,尽人皆知。任独淫邪之名,举世……” 任逍遥霍然盯住陆千里,厉声道:“淫邪?什么是淫邪?女人多便是淫邪,你怎不说皇帝老子淫邪?我爹女人再多,也从未强迫过任何女人。就是我任逍遥,以前不会、以后也绝不会做这龌龊事,倒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 他几乎脱口而出“倒是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害死了我的轻清”,一股恨意从心底升起,喀地一声,花梨木太师椅已被他掌刀劈成两半。 如果此刻多情刃在手中,这里一定至少死一个人。 大厅内鸦雀无声。 任逍遥恢复平静,冷笑道:“倒是陆少庄主,搞大了尉迟小姐的肚子,不敢认账,还千里迢迢迎娶沈家千金。这等本事,我任逍遥自愧不如。” 陆千里如遭雷击,尉迟昭脸上也挂不住。众人虽猜到陆志杰与尉迟素璇有些纠缠不清,却没想到两人连孩子都有了。沈西庭还算镇定,知道此刻不是要面子的时候,沉声道:“多说无益,任教主若要大开杀戒,沈某奉陪到底。”话音刚落,威雷堡弟子已围拢上来,陆家庄、华山派纷纷效仿,将任逍遥与血影卫隔开。 任逍遥丝毫不惧,淡淡道:“莫非沈堡主不想知道令嫒下落么?” 沈西庭面色遽变:“卑鄙!” 沈夫人嘶声道:“你把我的晴儿抓到哪里去了!”说完就要冲出,被弟子们拦住。 任逍遥遥遥一指:“这就要问李舵主了。” 众人听了,不觉朝李沛瑜望去,只见他双目凸出,神色却不慌乱,甚至淡淡一笑:“任教主,你也莫要高兴得太早了。”猛然厉喝,“杀”。 随着这一声,哎哟哎哟的惨呼声顿起,威雷堡和陆家庄已有七八人遇刺身亡。待众人反应过来,发觉动手的竟是荆州分舵的人,想到姜小白口口声声喊得“倭寇”,一时全红了眼,举刀便砍,大厅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到片刻,丐帮弟子已全部毙命。 李沛瑜纵声大笑,凄厉的笑声压倒一切。众人正在错愕,冷无言却面色剧变,身形一动,飞扑李沛瑜,喀地一声轻响,复又飘回。 笑声戛然而止。 李沛瑜下巴脱臼,双目几欲喷火,眼中一片恐惧之色。任逍遥顿时明白,他不怕死,只怕不死。他若不死,就会被逼问沈珞晴的下落,他不说,威雷堡的人不会放过他。若说了,九菊一刀流不会放过他。他被钉在柱子上,唯有服毒自尽。冷无言打掉他的下巴,就是让他无法自尽。 冷无言一字一句地道:“你不是李沛瑜,你是蜜珀。” 李沛瑜说不出话,只死死瞪着冷无言,瞪着任逍遥。 冷无言不理会旁人的震惊,继续道:“万家酒店,派人引袁帮主十弟子入陷阱的人是你,告诉绿云菊刀如何分辨总舵弟子的人是你,九华山中擒了四位长老的人是你,放走任兄的也是你。昨夜杀害威雷堡十三人,嫁祸给姜小白的人更是你。姜小白与你比武,你害怕暴露自己不会丐帮武功,佯装受伤,却暗中和同伙偷袭暗算。” 叮地一声,一支精致小巧的银色管子落在地上。 “这种九菊一刀流才用的吹弩,是从你嘴中取来。想必夏振腾和聂振达口中也有。冷某佩服你们的忠心。” “李沛瑜”神情颓唐,一双眼睛渐渐没了神采。 冷无言转向沈西庭道:“沈堡主,您的弟子自然不是倭寇。那两人是冒充的。” 沈西庭连退三步,哑着嗓子道:“他们……” “死了。”任逍遥施施然起身,“不信么?后院那些棺材是谁安放的?” 咚地一声,沈西庭晕了过去。 心爱的女儿落到倭寇手里,四个徒弟死了三个,他已撑不下去了。沈夫人和威雷堡众人手忙脚乱地围过来,相公、老爷、堡主一通乱喊。郑振飞狂吼一声,往后院冲去。 任逍遥叹息着摇摇头,对冷无言遥遥一笑:“你早对李沛瑜起疑了?” 冷无言淡淡道:“否则我怎会仅凭六字,就任你妄为。” 手腕一抖,先前俞傲射来的穿云蓝星箭没入地转,箭身直立,上面赫然刻着六个字:助我揭穿蜜珀。 任逍遥大笑:“你就不怕,我是故布疑阵骗你?” “你骗得了我么?”冷无言语声傲岸,略略一顿,眼中又闪过温润神色,缓缓道,“我信任朋友。而且,我也有话对你说。” 任逍遥一怔:“什么话?” 冷无言将声音放低、放轻:“此处不便。” 任逍遥沉默半晌,点头道:“这里的烂摊子你收拾,三天后,隆中恭候。只不过,”他环顾四周,冷冷道,“若有人窥伺,莫怪我心狠手辣。” “那,三天后呢?”不知怎么,凌雪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任逍遥接过血影卫奉上的多情刃,看了看她,还没说话,就听厅外数声剑鸣,劲风激荡,大厅灯烛尽数熄灭。众人吃了一惊,齐齐冲出,一望之下,不禁愣住。 只见普祥真人的八柄宣纸剑断成十六截,吃喝真人的绳镖却断成了十八截,散落雪中,殷红如血。两人面色微红,气息不匀。松竹松石欲搀扶普祥真人,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松竹眼珠一转,叱道:“哪来的野道士,偷袭我太师父,简直……哎哟!” 普祥真人收回手指,悠然道:“没大没小!叫太师伯!” 所有人都愣了。 难道说,游戏江湖四十余年的吃喝真人,竟是武当派前辈耆老,竟是普祥真人的师兄? 第5章 血海七杀战太极(1) 松竹松石见普祥真人不似开玩笑,正要躬身下拜,吃喝真人却冷冷道:“老子可没说这牛鼻子是老子师弟。” 两个小道弓着腰定在半空,拜也不是,不拜也不是。普祥真人袖子一甩,嘴角带笑:“襄阳城外一见,我便知师兄必会找我一较高下。四十年过去,你的九五天方阵,与真武荡魔剑阵还是不分胜负。”他显得十分得意,但看到昏迷不醒的姜小白,却叹了口气,“可师兄的徒弟,却比我的徒弟强得多。我那几个弟子,在他这年纪时,万万没有这般造诣。这叫师弟我好生羡慕。” 吃喝真人面露得色,哼了一声:“龙找龙,凤找凤,乌龟配个大王八,老鼠儿子会打洞。什么样的人,就收什么样的徒弟。就是这等资质的孩子放在你眼前,你也视若不见,说不定还要将他当做异类,逐出山门。” “二十年前我会那么做,现在却一定不会。” “哦?” 普祥真人道:“这些年我已慢慢明白,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优劣。譬如我们人,会说会想会写,这份心智强过所有生灵,但论目力不及鹰隼,论体质不及虎豹,论机敏不如狐鼠,论长寿不如龟鳖,上不得天,蹈不得海,入不得地。如此看来,人又比这些生灵强多少?人能成为世间之主,也只是靠一份比别的生灵强的心智罢了。” “武功修炼也是一样。天下武学,多从手眼身法步入手,辅以内息,直至任督二脉通,天人之境合。这法子虽慢,但安全。只要勤快,便是资质差的,多少也会有些成效。天下之人,资质差的有九成,一个门派若想人丁兴旺,不是去想着如何找到那一成资质好的,而是想着该怎么成就九成资质差的,否则谁来拜师学艺?是以门派愈大、愈兴旺,教的东西反而愈浅显,绝顶高手也便愈少。” “但世上总有一些奇才,偏才,鬼才,譬如冷小子,云小子,同样习武,进境却比常人快了十倍二十倍,这便是剑走偏锋的武道了。只是,越高深的武道,越无法被常人理解,更遑论开宗立派。是以江湖中失传的绝世武功,要比流传下来的多得多。偶有流传下来的秘笈,每每引起一出腥风血雨,却不知庸人即使争到,也难有大成,甚至走火入魔。这便是武学中的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可惜世人愚钝,又好刚愎,反斥之为邪门歪道,殊不知正邪只在人心,不在武功。君不见,少林武当多侠士,却也出了不少江湖败类。” 众人面面相觑,又觉得普祥真人这话有理,又觉得是胡说八道,一时之间,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道:“如此说来,什么阴阳双修,采阴补阳,倒也不是邪道了。” 普祥真人正色道:“真正的阴阳双修,自然不是邪道。但淫邪之人曲解其意,采补害人,那便是邪道无疑。”一顿,又对吃喝真人道,“当年,师父以修炼邪派功夫,散布奇谈怪论之罪把师兄逐出武当,只是……” 吃喝真人截口道:“只是一派掌门的统御之道。”一顿,又道,“我年少轻狂,说祖宗的东西未必好,后人一定超过前人,又说内家功法不一定是正道,的确过分。师父若容我留在武当,武当的人心恐怕就要乱了。只是那时我不懂师父一番苦心,反而立下毒誓,此生定要将武当功夫尽数破去。” 普祥真人露出一丝难言神色:“师兄所创九五天方阵,确实破尽武当字拳。” 吃喝真人瞪眼道:“可也未曾赢你。” 普祥真人道:“但我的弟子光凭招式,无一人可赢姜小白。由此看来,九五天方阵的招式的确已胜过武当招式,所以……” 吃喝真人打断道:“我不是来重回武当的。”又一指姜小白,“我要你救他。” 普贤真人瞥了姜小白一眼:“这孩子自打出来,我就看出他中了奇毒,但不知吃了什么东西,竟能延命至斯。他若好好调养,只不过落个武功尽废,性命无虞。可惜那根毒针……恐怕此刻毒意已随血液蔓延全身,无药可救了。” 任逍遥、冷无言都是身子一震,尤其是任逍遥。 若不是他要姜小白揭穿蜜珀,姜小白又怎会遭人暗算。 吃喝真人却神色如常:“无药可救,但有功法可救。” 普祥真人脸色骤变:“师兄是指……” “六式洗髓金经。”吃喝真人淡淡说道。 他说得漫不经心,别人却几乎叫了出来。 六式洗髓金经,武当派无上心法,与少林易筋经齐名,乃是开山祖师张三丰所传三大密法之一,连武当弟子都罕见得传,普祥真人怎肯将它授于外人? 就见普祥真人沉吟片刻,试探着道:“他已拜师兄为师?” 吃喝真人摇头:“不。他是袁池明的弟子,不肯再拜别人为师。” 众人都以为普祥真人必会以姜小白不是武当弟子为由拒绝,谁知他竟笑了笑:“万幸,万幸。他若拜入师兄门下,可就是当今武当掌门的师弟了。呵呵,如此一来,丐帮与我武当的辈分,可就不好算了。” “废话少说。”吃喝真人见姜小白的脸色不好,忙以右掌抵住他命门穴,恼道,“你到底救是不救?” “不救。”普祥真人说得很简洁,很明白,“武当门规,秘要心法不可外传,何况他眼下的状况,即便学了,也练不成。师兄若拼尽内力,也可救他一命,不过就是变成废人两个。” 吃喝真人脸上终于现出一片焦急之色,跳脚叉腰骂道:“他妈的,我要一个废人徒弟作甚!我保他命,你保他功夫,这样我便再不能与你争了,这样你救是不救?” 普祥真人愕然,未料到他对这个未入门的弟子竟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师兄,你这是何苦?” 吃喝真人哼道:“若是你看中的传人中了毒,恐怕你也会这么做。” 普祥真人摇摇头:“这小子根本不承认是你的弟子。” 第5章 血海七杀战太极(2) 吃喝真人怒道:“我连生死都已看开,叫不叫师父,又有什么打紧!” 普祥真人闭上嘴,目中阴晴不定。松竹松石也惴惴不安。在他们眼中,传授一个陌生人六式洗髓金经,那可是天大的事。 任逍遥忽然上前数步,森然道:“再加一条,你若救,我便走,你若不救,我便屠城。” 冷无言一惊:“任兄,你……” 他太了解任逍遥,他能说出来的事,就一定能办到。 尉迟昭冷笑道:“任教主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任逍遥点头:“本教目中无人也不是第一天了。何况,对手本就不该放在眼中,而该放在脑子里估量。”他环视四周,冷笑道,“尉迟掌门,你现在该考虑的,是文素晖、尉迟素璇和陆志杰的命,而不是我眼中有没有你罢?” 尉迟昭皱了皱眉。 尉迟素璇跑了以后,他便要文素晖悄悄跟去照看。后来变故频生,他便无暇顾及。难道他们此刻都在任逍遥手中? 果然任逍遥接着道:“我可以告诉你,加上你那未出世的外孙,本教有四张护身符。华山派、陆家庄的人若敢动手,莫怪我翻脸。” 尉迟昭变色道:“你,你既然讲单打独斗的江湖规矩,怎可……” “以人命要挟是么?”任逍遥冷冷道,“合欢教是邪教,我是邪魔,我说的话本就做不得数。你若敢信,就莫嫌死得太快。” 无怪他旁若无人,无怪他谈笑自若,原来竟是先抓住了所有人的软肋。 普祥真人看着任逍遥,嘿嘿笑道:“既然做不得数,你还跟道爷讲什么条件。” “我要讲条件,有什么不行!” 清脆语声中,凌雪烟一跃而出,云霞剑霞光暴涨,在雪中愈发美艳。盛千帆、凌雨然吓了一跳,却都阻止不及。 普祥真人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姜小白,笑道:“这小子是你什么人?你这丫头也不怕凌鹤扬打你屁股?” 凌雪烟呸了一声,大声道:“他不是我什么人,他只不过在九华山救过我。所以我现在也要救他,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你这老道活了一把年纪,连这个也不懂吗!” 任逍遥笑道:“小花豹果然爱憎分明。你挡着这老道,杀人的事情,还是我来罢。”他挨近凌雪烟的耳朵,柔声道,“怎么忍心叫你两手染上血腥。” 凌雪烟心头一热,轻咬下唇,低低道:“你可不许伤害尉迟姐姐,也不许乱杀人,只要吓唬吓唬他们就好。” 任逍遥呵着热气,道:“好好好,你叫我一声任哥哥,我就什么都依你。”一面说,一面贴得更近。 凌雪烟忽然恼了,一把推开他,气道:“少废话,先救人!” 普祥真人嚷道:“无量你个天尊的,你们俩打情骂俏够了没?” 任逍遥眉尖一挑:“老道有话说?” 普祥真人道:“先前说了比六场,索性比完。这彩头么,你若胜了,道爷便救那姓姜的小子。你若败了,就退出威雷堡,永远不许再来。” 冷无言听了,目光一闪,似是明白了什么。任逍遥也顺着台阶道:“以命相搏,还是点到为止?” 普祥真人看了冷无言一眼:“点到为止。” 任逍遥略一沉吟,喝道“好”,刀光一闪,飞身扑上。 凌雪烟见他这么快便动手,不觉“呀”了一声,心中忐忑不安。“我干嘛担心他!”这个念头一起,脸上微微泛红。盛千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时光倒流,将凌雪烟留在自己身边,永远不要她遇见任逍遥。凌雨然想的却是任逍遥:“果然他是个薄情之人,已忘了我。可是,我们之间原本也没有什么。只是,既然没有什么,他为何送我那个东西,为何留下我的绿玉簪,为何见了我那样……的时候会气急败坏?哎,这人真是教人琢磨不透,绝不能叫他害了妹妹。” 想到这,她又有些不安。 “我是嫉妒么?嫉妒他对妹妹好,却再不看我一眼?诶,我已不是清白之躯,他那样的人,自然容不得我了。他没有把这事说出去,已是天大的恩情了。”她忍不住看了林枫一眼,林枫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一触即散,心中俱是翻江倒海,而场中也已风云变色。 任逍遥自知无论内力、经验还是武道见解,自己都与眼前这位武当太上掌门无法相比,但是他有他取胜的自信,那便是武当功夫实在太有名了。 自张三丰开创武当派,与少林共执白道牛耳以来,每一代江湖名侠中都不乏武当高手,武当功夫在江湖上也享有盛名。正是因此,武当功夫无论招式还是武理都算不得秘密,即使最最普通的江湖人,都可能会耍几招武当长拳。任逍遥自然不会放过对武当功夫的研究。而普祥真人却没有见过血影刀法和凤凰掌刀,是以他完全有自信击败普祥真人,就像击败雪山剑侠殷断天一样。 哪怕只赢一招半式,以普祥真人的身份地位,也绝对会认输。 多情刃刀锋起处,刀风刀雨刀漫天,刀光笼罩普祥真人周身。 任逍遥并不希望这一招可以伤到对方,武当派中太极剑法正是自己这路刀法的克星,可只要对方一使出太极剑法,他就会以峨眉指法糅合凤凰掌刀攻出。 以柔缠柔,柔中带刚,当可立即抢占上风。 然而普祥真人连躲数刀,并不出手,将任逍遥的武功路数瞧了几眼,才空手一招,道声“剑来”。松石闻言一低头,背上立时飞出一把长剑。 不同于宣纸剑,这把剑剑身宽厚,剑锷浇铜,花纹繁复,破空之声奇锐,锋芒闪耀如电。 真武剑! 这居然是武当祖师张三丰的佩剑,武当派镇山之宝。普祥真人大吼一声,直抢中宫,剑刺任逍遥咽喉,快如闪电,势如奔雷,竟似将少林狮子吼与南海剑派剑法杂糅使出。 竟然不是太极剑法! 任逍遥心中一惊,加之普祥真人那一声大吼令他,心神一震一惊之间,出手已慢,眼看普祥真人剑锋已抵咽喉,只得回刀自保,铮地一声,化解一剑。 多情刃嘤嘤作响,真武剑却丝毫未见颤动。 第5章 血海七杀战太极(3) 任逍遥心知若不是自己占了多情刃的便宜,普祥真人又承诺不用内力压人,自己此刻便已败了。又封几剑,发觉普祥真人出招丝毫没有太极剑法的味道,反倒狂气十足,不知什么路数,只得放弃原先打算,中规中矩使出驳鱼刀来。普祥真人“呀”了一声,剑招一变,丢开所有招式,只一剑快似一剑,剑剑不离三十六大穴。任逍遥被逼无奈,放弃驳鱼刀,使出昆仑剑法来。 飞霜圣剑,辛辣决绝,二人以快打快,须臾间拆了二十几招。这种针尖对麦芒的打法,全在一个“先”字,任逍遥已失了先机,纵使他能将飞霜圣剑使得比普祥真人还快,仍是落了下风。只是依他的脾气,绝不会主动认输,咬牙苦撑,脑子里思索着破解之法。不想普祥真人忽然身形后飘,长剑还鞘,笑道:“小子,再打下去,百招之内,你就败了。道爷我在你相好的小丫头面前给你留些面子,不打了不打了。” “呸!”凌雪烟红着脸啐道,“你这老前辈怎么为老不尊,乱讲话!谁是他相好的啦!” 普祥真人故作惊奇:“难不成这里就你一个小丫头?道爷又没说他相好是你,你急什么?” 凌雪烟被摆了一道,张口结舌,几乎背过气去。 任逍遥却是面色冷然:“想不到武当太上掌门,居然不会用武当功夫。” 普祥真人哈哈大笑:“谁说的?我是武当掌门——他师父,我用的功夫就是武当功夫。无量你个天尊的,当年张三丰祖师创立武当时,也没有什么太极拳、太极剑的。你再往前算几十年,江湖上又哪有什么武当功夫。怪只怪后人好吃懒做,抱着老祖宗的东西不放,认为练好了祖宗的玩意才是道理。祖宗若真有知,就该从棺材里爬出来把他活活掐死。” 凌雪烟听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普祥真人得意地道:“凭什么祖宗创功夫,子孙吃老本?我告诉你,我师父的太极拳剑跟我的太极拳剑,无论招数还是剑意都不相同,就连道爷那几个徒弟的功夫,也没一个重样的。可谁敢说这不是武当功夫?武当功夫该是什么样,谁比道爷我清楚?”任逍遥说不出话,脸色十分难看。普祥真人长剑一摆,道:“无量你个天尊的,拿出看家功夫来!” 话音刚落,剑已飞出。 只不过,普祥真人的速度已慢了下来,真武剑缓缓抖出一个炫目光圈。细看下,这光圈竟是九朵剑花组成。 任逍遥心中一沉。 一剑九花,已是剑法的极致。 以慢打快,亦是速度的极致。 更可怕的是,这一大九小十个剑花俨然成阵,隐隐透来一股吸力,将多情刃吸了进去。 招式剑意自成一家的太极剑法! 任逍遥刀分十二桩,天、地、之、心、龙、鹤、风、云、大、小、幽、冥,赫然是峨眉十二桩功。待脱出剑圈,锋刃一转,劈手一记血海七杀。 不是血影刀法第一层的血海七杀,而是第二层的血海七杀。这一招曾在金剑门斩断二十余人的手臂,而今,任逍遥自信可斩断百人手臂。 普祥真人喝声“来得好”,眼中兴奋不已,长啸一声,剑花不断,犹如白色花海,将多情刃死死缠住。 天地万物都已不再,只有剑花,啸声,剑花,啸声! 任逍遥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心一阵停跳,突又猛跳起来。睁开双眼,只觉剑花犹如无数个白衣人围在自己四周。胸中杀机骤现,血海七杀奔涌隳突,将这些“人”劈碎,劈碎,再劈碎。 然而剑花一碎,立刻复原,仍笼罩任逍遥周身。 任逍遥杀意浓炽,大喝数声,刀光更厉。多情刃在白雪剑花中如烈火,似热血,挟着凄厉狂暴的风声,锋刃到处,剑花片缕不存。 只有毁灭。 毁灭一切。 任逍遥全身都被滚滚杀意焚烧起来,他已无法控制招数,更无法控制自己,他已届疯狂。众人看得屏住呼吸,冷汗流出。冷无言暗暗心惊,握着承影剑的手已不那么自然。普祥真人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嘣! 一声大震。 一道白光飞旋而出,击穿大厅屋瓦,去势丝毫不减。屋瓦碎成数块,噼啪落地,最后是呛的一声,白光落下,啸声停歇,剑花隐去。 真武剑,断! 谁能想到,多情刃居然毁了堂堂武当派镇山之宝! 冷无言等人来不及惊呼,合欢教众人也来不及喝彩,任逍遥便大吼一声,像一头中箭的猛兽般冲了出去。 “喂!”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凌雪烟。她毫不犹豫便追了上去。威雷堡外传来两声马嘶,再无声息。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岳之风。他一挥手,英少容和宁不弃便带两队人马赶上。 第三个反应过来的是尉迟昭。他正要追,岳之风已带人排成一线拦在院中。俞傲的七星射月弩上满了七支穿云蓝星箭,沐天峰笑呵呵地道:“尉迟掌门,您现在该去关心一下令嫒。” 尉迟昭登时进退两难。 当地一声,普祥真人将半截真武剑抛在地上,好像抛掉一块废铁,叹了口气,对冷无言道:“你这个朋友确实不错,我已用十成内力,却仍是困不住他。” 众人心中一震。任逍遥居然能逼普祥真人使出十成内力?他这样的年纪怎会有这般修为? 冷无言有些不自然:“前辈的剑……” 普祥真人笑了笑,没说话。 松竹抢着道:“冷公子放心吧,这把剑不是真武剑。若是,怎么会断!” 松石也道:“真武剑一直供奉在太和殿祖师爷金像前,百多年了都没人敢动。太师父只是铸了把相似的剑而已。” 松竹笑着道:“只不过,这把假剑在太师父手中拿着,也跟真的一样了。以太师父的修为,用什么剑都是一样,呃,不对,用不用剑都是一样。哎哟!” 第5章 血海七杀战太极(4) 普祥真人吹了吹手指:“小牛鼻子不学好,净学人溜须拍马。” 虽是嗔怪,神情却有几分得意。松竹见了,只是揉着脑袋傻笑。众人明白过来,普祥真人的十成内力,多是在保那柄剑不被多情刃削断。 冷无言拱手道:“晚辈替任兄多谢真人。” 普祥真人嘿嘿一笑:“谢什么?” 冷无言正色道:“真人肯帮任兄摆脱血影刀法的戾气,自然当谢。” 普祥真人眼皮一跳:“你看得出?” 冷无言道:“晚辈与任兄交手数次,深知血影刀法以戾气养刀。刀法愈精,戾气愈重,若用刀之人驾驭不了这股戾气,又或心术不正,定力不深,不能化解,便会被戾气反噬,或杀人,或杀己,总之非见血不可。前辈以啸声激发任兄的戾气,再以真武荡魔剑阵将戾气化去,想来任兄的刀法境界定是更上层楼。” 普祥真人目中露出赞赏之意:“你果然是我最器重的后辈。只不过,”他目中忽然显出惋惜之色,“只差一点点。” 冷无言一怔,急道:“难道说,任兄此刻……” 普祥真人沉声道:“戾气最重,杀气最浓。血影刀法成佛成魔,就看他心性如何了。” 冷无言这才明白任逍遥为何逃了。 他戾气发作,若留在此地,难免大开杀戒。想到他直到此刻仍心存善念,冷无言不禁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没有交错朋友;忧的是任逍遥性格本就冲动,半年来又染了不少血腥,也不知他的刀法经此一锻,成佛还是成魔。“晚辈仍有一事不明。前辈未曾与任独交过手,何以知道血影刀法练成后,需化解戾气?” 普祥真人沉默良久,才道:“我没见过任独,不等于没见过血影刀法。”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沧桑,无奈,惆怅。松竹、松石一愣,似是从未见过太师父这般模样。 “我见过血影刀法。”普祥真人喟然道,“在我最心爱弟子的尸身上,诶,剑飞,剑飞。” 二十年前,九大派领导江湖正道四百余人进攻快意城,只有四十一个人活着回来。武当派去了七人,两生五死。死得最惨的一个,乃是武功最高、被普祥真人寄予厚望的大弟子吕剑飞。 据说,群雄杀入快意城后,无人敢撼任独刀锋,只有他死战不退,身上留下七十七道刀痕,血尽而亡。勇武堂将最大的褒奖给了武当派,普祥真人却坚辞不受,江湖传为美谈。却很少有人知道,当他见了吕剑飞的尸身,整整六天六夜不眠不休,滴水未进。武当弟子在太和殿外跪了六天六夜,就等他一声令下,便去追击任独,为大师兄报仇雪恨。谁知普祥真人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必找任独报仇了,让他自生自灭罢。” 当时没有人能理解这句话,此刻众人才明白,普祥真人已从吕剑飞的尸身上悟到血影刀法戾气反噬之强。任独杀吕剑飞出了七十七刀,定已被戾气所伤。至于伤到什么程度,那只有他自己知道。 尉迟昭忍不住道:“合欢教为黑道之首,又与前辈有杀徒之恨,前辈为何助任逍遥练刀?” 普祥真人淡淡道:“万事有黑就有白,有恶才有善。我看了几十年的太极图,如果连阴阳平衡都不懂,真是白活了。如果真有一天没了黑道,白道也就不存在了。”他看了冷无言一眼,又道,“任逍遥本性不坏,早点脱了戾气,加上你这朋友,说不定能有所作为。老一辈那些私怨,我看,不必再提了。” 沈西庭、陆千里听了,齐声道:“前辈胸襟,实令我等钦佩。” 冷无言听得心下一怔,见普祥真人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即话锋一转,笑道:“前辈大概也不介意,让任兄再多一个朋友罢?” 这个朋友,自然是姜小白。 任逍遥打马狂奔,沉雷似乎也被他的情绪感染,不辨方向,四蹄如飞,一径向山中猛冲。北风凛冽,雪花如刀,不知跑了多远,任逍遥猛一勒缰,从马鞍滚落,仰面躺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全身一阵阵抽搐。只觉一股凌厉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身体就要爆裂,恨不得在胸口剖一个洞出来。 马蹄声近,掣电追来。凌雪烟一跃而下,抓着他的肩膀道:“喂!喂!你怎么了?受伤了吗?”目光过处,却尖叫一声,跌在雪里。 任逍遥双眼布满血丝,乍一看竟是血红的,仿佛野兽一般。他怔怔看了凌雪烟几眼,喉咙里响了一声,猛地翻身跃起,丢开多情刃,将她扑倒在地,一手按住她的头强吻,一手大力撕扯她的衣服。 不是往日那种点到为止的坏,而是赤裸裸的想要发泄。 凌雪烟连声惊叫,双脚猛踢猛踹,只觉他的身子越来越沉,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快陷进雪中。她无法挣脱,只能拼命扭头躲闪任逍遥的亲吻,身子几乎拧成麻花,哭道:“你发什么神经!快住手!” 任逍遥怎么可能住手。 两人厮缠许久,凌雪烟的外衣已被撕成碎布。英少容远远见了,扬手道:“停。”血影卫立刻止步。他转过身看着宁不弃,笑道,“看来岳之风多虑了。教主是想玩玩那小丫头。” 宁不弃并不认同:“教主从不勉强女人,定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你要这个时候过去?”英少容笑容中有几分促狭,“扫他的兴,还是想看那小美人的……” 宁不弃怒意突起:“你嘴里最好放干净些。” 英少容仍不放弃:“怎么,你那么干净,不用女人……”话未说完,就听嗤啦一声,伴着凌雪烟一声长长的尖叫,之后便没了动静。英少容头也不回:“你听,小美人听话了。女人就算再怎么刚强清高,脱光衣服之后都会乖乖认命。只要认命,那就不叫勉强。照我说,早该如此,教主守着为死人立的誓,跟凌家两个丫头玩手段,实在是浪费时间。” 宁不弃不理他,凝神听了听那边的动静,忽然道:“不对!”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凌雪烟坐在雪地上发抖,任逍遥却拿着多情刃在一侧乱劈乱砍,好像发疯一般。 “邪门了!”英少容身子一动,就要上前。 “别去。”宁不弃沉声道,“教主在练刀,你不要命了?” 英少容果然不敢去。 第5章 血海七杀战太极(5) 血影卫曾亲眼目睹任逍遥用那十五家旧部的人命练刀,谁都不敢在他练刀的时候靠近半步。 只是今日,任逍遥施展的招式有些奇怪,竟是两人从未见过的。 血影卫练的就是血影刀法,尤其是岳之风、英少容和宁不弃三人,对这刀法的一招一式可谓了如指掌,又时刻跟在任逍遥身边,驳鱼刀、飞霜剑甚至峨眉派的功夫,也都了解一二。但是眼下这些招式,却与他们所知的任何一种都不同,甚至不像是一种武功。他们几乎有些怀疑任逍遥到底是不是在练刀了。 任逍遥的确在练刀。 他撕开凌雪烟最后一件衣服,凌雪烟便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剧痛令他猛地清醒了一瞬,说了句“走远点”,便抄起多情刃,在雪中狂舞起来。凌雪烟擦着眼泪,把任逍遥遗落的皮裘裹在身上,惊魂未定地看着刀锋搅起冲天雪浪,嘴唇渐渐冻得发青。 雪浪足有丈许高,山间白茫茫一片,连任逍遥的影子都看不见。刀声一声紧似一声,直至连成一片,仿佛狼嗥,只令人觉得被成千上万头饿狼围了起来。雪浪喷溅在凌雪烟头上、身上,渗着噬骨寒意。她觉得自己就快冻僵了,手心却满是冷汗。对任逍遥的担忧完全压倒羞怯,可他的样子太过恐怖,她不敢走近,只呆呆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刀声戛然而歇,又过了一阵,雪浪渐渐散去,显出一个黑色的影子来。 任逍遥披散着头发,撑着多情刃跪在雪中,一动不动,仿佛冰封一般。 凌雪烟鼻子忽然一酸,眼前模糊,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喊道:“喂,你……” 回应她的是刀光一闪。 雪地上忽然落了一串梅花花瓣,鲜红刺目。 任逍遥看着她双目含泪,嘴唇翕张,无声无息地倒在自己脚下,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攥起一捧雪,将刀身擦拭干净。 远处的英少容和宁不弃见了,骇得悄悄伏下身来,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被任逍遥发现。他们已经知道,任逍遥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不管他看到谁都是一刀,若想活命,离他越远越好。 任逍遥突然狂笑,树枝上的积雪被笑声震得簌簌而落,山谷里到处都是诡异的回声,听得人头皮都要炸了。笑够了,突又沉默,风中传来他的低语,不知说些什么。 英少容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怎,怎么办?” 宁不弃不知道。 血影卫既不能帮他摆脱魔障,也不能弃主而去,更不能跑去送死。能做的只有一样:等。 任逍遥闭着眼睛,心绪慢慢平静,开始回忆那些古拙简单的招式。过了一阵,猛然发笑。 他赢了。 戾气脱去,刀法将更上层楼,何况又得了这许多新鲜招式,他实在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可惜他不知道,多情刃已染过血了。 凌雪烟的血! 她裹着黑得发亮的皮裘,静静躺在雪地里,一串蜿蜒的血花,自脖颈间流出,已凝成了冰。 谁伤了她? 我? 任逍遥身子一震,刀自手中滑脱,深深插入雪地。他将凌雪烟抱起,只觉触手冰凉,心中一沉,急道:“雪烟,雪烟!” 凌雪烟靠在他胸口,恍恍惚惚地道:“冷……冷。” 任逍遥将脸贴着她冰凉的鼻子,轻轻道:“别怕,别怕,有我在,不会冷的。” 威雷堡平静而又不平静。 吃喝真人拼尽全部内力,从鬼门关抢回姜小白一命,众人都松了口气。然而他却不肯留下,甩手走了。蜜珀嘴巴硬得很,又时时刻刻想要自尽,沈西庭只得加派人手,没日没夜、眼珠不错地盯着他。 冷无言察觉沐天峰、俞傲、岳之风等人留在这里,多有不便,便要他们先行离开,徐盈盈和岑依依留下,三日后,他会亲自送两女去隆中。沐天峰三人深知他与任逍遥的交情,应得爽快,走得干脆,别人亦未反对。 可以说,自从普祥真人说出旧怨不必再提的话,众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冷无言虽感到有些讶异,但见所有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身为晚辈也不好多问,只提议三家联手,救回沈珞晴,剿灭九菊一刀流的荆州窝点。 这件事陆千里答允得最快。除了因为尉迟昭默许女儿与陆志杰的婚事,沈西庭也同意退婚之外,亦是为了千年雪蚕丝。 当初沈夫人担心女儿过门后受委屈,并没把宝物交还陆家,而是偷偷缝在沈珞晴贴身小衣中,所以婚礼上那宝盒才会是空的。 尉迟昭考虑到无论怎么说,尉迟素璇和陆志杰都有些对不起沈珞晴,也不反对。当下冷无言安排众人封锁消息,对外说普祥真人击退了合欢教,婚礼延后一日,大宴宾客七天。至于新婚之人,当然变成了陆志杰和尉迟素璇。 而宴客七天,是为了不使荆州倭寇起疑,不令丐帮难堪。 没有人知道荆州分舵是何状况,冒冒失失闯进去殊为不智,不知道,还会以为华山派与丐帮有什么过节。倒不如先去武昌分舵落脚,暗中邀约丐帮各分舵舵主,将蜜珀之事讲明,由丐帮出面,清理门户,才是上策。 众人都看得出,冷无言将这件江湖纷争变为丐帮内务,为的是要将行事关键,着落在姜小白身上。这是替宁海王府表明一个态度,那就是扶持姜小白做丐帮帮主。于是众人便都心照不宣,盼姜小白早日康复。沈西庭更是大方地将最后一支雪参相赠,说是晴儿若在,也会如此。 姜小白明白沈西庭的用意,但并未推辞,因为他也希望自己快些好起来。 他不想让冷无言或任逍遥小看自己,他也太想救师父、救三位师兄师弟。既然时势要把他打造成英雄,又有什么好谦虚的!何况,姜小白本来就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丐帮帮主亲传十二弟子之一嘛。 “诶,要是翠翠知道了……不,还是先教沈小姐知道罢。” 他忍不住开始白日做梦起来。 从前,他害怕接受沈珞晴,因为他生死未卜,更因为他连翠翠都照顾不好,又怎么配得上富甲一方的身家大小姐呢?他若跟沈珞晴在一起,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要笑他是吃软饭的。 他满以为,只要沈珞晴出嫁,自己也就没有念想了。如今看来,似乎……他简直恨不得这一刻学了六式洗髓金经,下一刻便杀去荆州。 “我武当功法,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短胜长,以慢击快、以意运气,以气运身,偏于阴柔,主呼吸,用短手,不主进攻,然亦不可轻犯,犯则立仆。” 姜小白眨眨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懂了。我也不是学来打架的,前辈你讲那个什么经罢。” 普祥真人怒道:“无量你个天尊的,你懂个屁!这点东西还没参透,又怎么学得会六式洗髓金经!” 姜小白一叠声道:“是是是,我懂的都是屁。可是那个什么经,我总要先听听……” “既如此,我就讲一遍给你,看你悟得多少。”普祥真人哼了一声,也不去计较他话中讥讽,语速骤然加快,道,“武当六式洗髓金经,为金狮夺毛、凤点头、风摆荷叶、左缠金丝、右缠金丝、刀劈华山六式,每式皆有六修持。金狮夺毛式,谱曰,合扣丹庭,顺天呈象,怀抱乾坤,平运双环,天人合一,倒错阴阳。” 姜小白眨眨眼睛,起身下地,左手在里,右手在外,将劳宫穴与丹田扣在一处,道:“这样?” 普祥真人一怔,想不到他竟真的做对了,却又不想丢了面子,板起脸道:“眼为神光所聚,心窍之苗,行功时不准闭眼!”说完,又抄起掸子敲了敲他的膝盖,“不要弯腿,这不是太极拳,给道爷站直了!” 姜小白唔了一声,将身子挺得笔直。 普祥真人又踢踢他的脚尖,道:“脚放平,少给道爷摆四方步!” 姜小白笑嘻嘻地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哎哟!” 普祥真人收回指头,慢悠悠地道:“双脚不平,体内气机便也不平。你这外八字脚,双腿三阴经会先行交注。” 姜小白平日大大咧咧没个正形,练起功来却不敢马虎,当下放平双脚,又忍不住多了句嘴:“那要是内八字脚呢?” 普祥真人瞪了他一眼,哼道:“我师兄说你聪明,我怎地看不出?” 姜小白撇嘴道:“嗳,小爷就是随口一问,便是不练武也想得出,内外相对,阴阳也相对,若是内八字脚,自然是足三阳经先交注了。” 普祥真人的胡子几乎飘起来! 短短两日,他已彻底领教,以姜小白的头脑,若是发起狠来,不是武功学得快不快的问题,而是武功够不够学的问题。 第6章 五十八年江湖怨(1) 到了第三天上,六式洗髓金经已全部教完。冷无言见普祥真人有暇,便备了茶水,请他指点棋艺。几局走完,冷无言投子道:“前辈棋力高深,晚辈认输了。” “是么?”普祥真人微微笑道,“你这小子什么都做得好,就是说谎做不来。” 冷无言赧然一笑:“前辈目光如炬。晚辈的确另有他求。” 普祥真人抿了抿茶:“求武当派援助抗倭义军?” “是。” 冷无言神色肃穆,正要继续说下去,普祥真人却打断道:“道理我自省得。只不过,”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武当弟子已不习武,除几个亲传弟子和松竹松石外,余人所学,不过文太极、混元炼气、太乙五行拳和寻常套路,强身健体,不做它途。至于武太极、太乙神剑掌、二十四字拳和什么六式洗髓金经,我想,便自我而绝罢。” 当地一声,棋子落在地上。 普祥真人看着冷无言,道:“我活了六十几岁,平生只有两件心愿,一是保得武当道万世传承,二是求得武学真谛。只是生不逢时。帝王要的是盛世伟业。百姓要的是清平安康。太祖立下军户制,就是为了这清平安康。” 军户出身之人,虽可习武持兵,按月领俸,不纳税赋,继任先人军职,但身家亲族都要造册登记,无论想做什么,都已有了顾虑。 “靖难后,朱棣为得到传国玉玺,逼死太子、皇后,灭方孝孺十族,重用锦衣卫,以严刑酷法逼迫忠良之士屈服,惨死狱中的江南官员不计其数,天下王族也不诚心服膺,是以永乐朝根基不稳。若你是朱棣,该当如何?” 冷无言一怔,心下有些发虚:“帝王心思,晚辈如何猜得透。” 普祥真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顾自道:“说来这法子也老套,不过是奉武当道为国教,册封九大派为武林正统,借此安抚江湖中人罢了。但朱棣比前人高明之处,便敕命兵部组建勇武堂,举荐九派出身的军户弟子。个中用意,你可懂么?”不等回答,又叹道,“九派联手统御江湖,江湖各派依附九派名下,在外人看来,这是何等荣宠!但各派苦楚,又有谁知!” 冷无言似乎明白了什么,却仍是不自觉地问:“什么苦楚?” 普祥真人目视天际,缓缓道:“既是武林门派,挑选弟子便该看武德、根骨和悟性。可勇武堂举荐为官时,却不看这些……仕途中的事,你该比我更清楚。”他深吸一口气,接下去道,“如今九派中的世家弟子越来越多,呵呵,这掌门做得也便没什么意思,我们这群老骨头也乏了,只是舍不得放下那点祖宗的东西,便暗自约定,无论如何,掌门之位,决不传朝廷之人,只是……”他突然闭口不言,神色悲戚,“不知怎么,这个密约,竟被勇武堂得知。” 冷无言“啊”了一声,急道:“后来如何?” 普祥真人不急回答,却话锋一转:“你可知合欢教重出江湖以来,九大派为何不见动作?” 冷无言茫然摇了摇头。 普祥真人一字一句地道:“因为任逍遥做得对,我们无颜阻止。” 冷无言只觉一脚踩空,颓然坐在椅子上:“这、是怎么回事?” “朱棣登基之初,江湖中出了一群年轻人,不服管束,不入军户,惩治锦衣卫,作弄九大派,羞辱依附九派生存的武林人。说他们快意恩仇也好,亦正亦邪也好,总之他们惹得武林人人艳羡,个个佩服,都说只要能与他们喝上一顿酒,便不枉此生。” 冷无言心头电光石火一闪,脱口道:“是合欢教?” 普祥真人点点头,神情激动,却叹息着摇了摇头:“不错,就是任独这王八蛋。”沉默良久,才接着道,“任独在南京府咫尺之遥建起快意城,朱棣几次三番派兵去缴,奈何军中佩服血影残魔之人太多,每次都是虚张声势。朱棣左思右想,便想到了勇武堂。” 冷无言全身一震:“九大派率江湖正道剿灭快意城,是奉了朝廷密令?” 普祥真人点头:“朱棣亲笔密旨,连哪些人要出战,都吩咐得清清楚楚。” 出战的人,自然是佩服合欢教、佩服任独的人。 “为了让九大派师出有名,锦衣卫在朱棣授意下,足足做了一年谋划,挑唆黑道中人,以任独之名,做一些不法之事。而以任独的脾气,根本不屑辩解。” 冷无言只觉如鲠在喉:“如此说来,任独并非邪魔……” 普祥真人冷笑一声:“邪魔?邪魔会有四百多誓死追随的手下?会有江湖七位美人倾心?会有云水散人罗宗玄为他建造快意城机关?会有雪山剑侠殷断天、相思剑南宫世家那样的朋友?天下第一神驭手会甘心为他驾车牵马?别说任独,便是合欢教七位关主,哪个不是响当当的男儿汉!” 冷无言握紧双拳,沉声道:“可你们明知这一切,还是杀了他们。” 他已不称“前辈”,而是你们。 普祥真人泫然一笑,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你要知道,任独和他的朋友虽是好汉,合欢教却良莠不齐,甚至可以说,黑道中人占了大多数,哪个手上没有血腥?没有命案?任独也确实杀了太多人,即使他杀的都是恶人,可按律,他死一千次也不足惜。这或许是支撑当年那四十四人活到今天的最大理由……”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道,“无论怎么选,对九派来说都是极难的抉择,可若一直拖下去,一来未必救得了合欢教,二来,恐怕九派那点血脉,甚至整个江湖,也难保全。殷断天为大义,自告奋勇,闯入快意城,与任独结交,偷出快意城机关图,条件是要我们在城破之后,尽量放过合欢教弟子。” 冷无言喃喃道:“申正义,伸正义……” 第6章 五十八年江湖怨(2) 他心头的震惊,绝不是世上任何字句可以形容的。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固执地认定,任逍遥绝非恶人。也终于明白,为何殷断天死时竟会微笑。还有很多,很多一直以来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普祥真人最器重的弟子吕剑飞死于任独刀下,武当派却没有追杀任独,便是整个武林,也没有一家为本门死难弟子讨要公道,竟是因为这本就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事。 长江水帮的钟老帮主和任独一样是豪迈直爽之人,当年长江水帮必然顶了巨大的压力,才没有出战。是以如今它们声势再大,也被视作水匪,处处受到压制。 云峰山庄先人助太祖征战天下,凌鹤扬有免死金牌保命,没有参与此事。但凌夫人暴毙,他又娶了百味斋的二小姐,教授锦衣卫武功,再不行走江湖。这里面一定也发生了什么事。凌家姐妹接连被任逍遥挟持,凌鹤扬也未出庄一步,许是因为当年立誓,永不踏入江湖,抑或是因为他心中清楚,任独和他的后人并非恶人? 二十年后,追魂金剑杨休接到夺魂令后,竟然只叫独子杨一元逃命,不向任何人求救,甚至消息都未曾走漏。初出江湖的任逍遥那么轻易便杀了他,并非杨休接不了血影刀法一招半式,而是他根本不想活了。不光是他,便是碣鱼岛、五灵山庄、飞环门、神算帮、陆家庄、威雷堡,也都没有向当年之外的人求助。 天厨老祖必然知道这桩冤案始末,才指点任逍遥武功。 任逍遥一出现,便有无数黑道人物前来效命,个中原委,不言自明。 江湖中发生如此血案,崛起如此庞大的势力,武林城却毫不关心,因为各派掌门心中清楚,这是报应。 曾万楚自尽坠城,不仅是为保住众弟子之命,也是为了赎罪。 陆千里和沈西庭那些欲言又止的神色,在普祥真人随便一句话后就不再过问合欢教的态度,也都有了解释。 …… 普祥真人自语道:“那一战后,我与少林一悟大师都是心灰意冷,深谈之下,便联名上书朝廷,乞请自断武学。少林的说辞是保留武僧,由他们传授俗家弟子武艺,其余各院,不再习武,如此既不扰佛门清净,也不必让军户弟子行剃度大礼。至于我,我便说武当道既为国教,便应以精研道典、为苍生百姓祈福为本,修真达道须神元一注,无心习武,如今太平盛世,也无须再习武防身。我武当派愿传授天下人太极拳法,以养身固元。这两样,永乐十二年已准了。” 冷无言大惊道:“难道,难道武当派要向天下人公开太极拳密要?” 普祥真人微微一笑:“起初,山上的大小牛鼻子自然舍不得,只是这些年看过来,他们渐渐也想开了,许多武当弟子已不习武了。”一顿,目中忽然神采一现,“读书人写了文章,希望流芳千古,凭什么咱们习武之人,就要遮遮掩掩自家宝贝?若太极拳法能流芳百世,泽被苍生,难道不比武当派出十几个绝世高手强?” 冷无言心中顿时不知是苦是甜,等了片刻,才道:“九大派的叛徒究竟是谁?为何勇武堂能一再得知前辈们的动向?” 普祥真人淡淡道:“那人已死了。”他目中精光一闪,凛然道,“报应昭彰,谁都休想逃过。真武剑不是摆设,道爷也不是好惹的!” 冷无言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就疑惑,普祥真人那么痛快便答应自己不为难合欢教,甚至肯助任逍遥练刀,实在太过反常,原来他根本就不打算对付合欢教。 普祥真人望着冷无言,缓缓道:“我此番来威雷堡,一是看看任逍遥的心性,二是讲明这些往事,望你无论对朝廷、对江湖、还是对那位宁海王世子,行事都可心中有数。但是,这些事情,你心里知道就好,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冷无言肃然道:“是,晚辈明白。”一顿,又道,“抗倭之事,晚辈会向表兄解释,不令少林、武当诸派为难。” 普祥真人眉头一舒,忽又笑了笑:“不想还遇到个称心如意的弟子。” 冷无言一怔。 普祥真人指着姜小白的屋子,掩嘴悄声道:“那小子还以为道爷我只教了六式洗髓金经呢!哈哈,道爷将能教的都教了,若非这小子不识字,道爷还要教他二十四字拳哩。” 他的神情就像偷着了糖果的小孩子,冷无言不觉笑了,可这笑,多少有些苦涩。 谁愿意自断绝学! 普祥真人不肯将技击武学传给武当弟子,不过是不希望武当再历劫难罢了。全真派武学,怕也是因此失传的。 其他门派呢?武学之外,百家之言、阴阳五行、兵法奇技、医学药道呢? 这世上的奇学绝技,断绝的永远比流传下来的多。 雪越下越大,拇指大小的雪花簇拥着、追逐着,打着旋从空中落下,似乎嫌人间还不够热闹。 冷无言已在雪中默默走了一个时辰。 普祥真人的话令他措手不及,他已不知该如何向任逍遥提起抗倭的事,更不知任独是否告诉任逍遥合欢教覆灭的真相。以任逍遥的脾气,再加上梅轻清的意外,他若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冷无言只觉心乱如麻,突然被一串稚嫩的童声打断思路:“哼,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凭什么说我拿的不是好玉!” 有人起哄道:“是是是,是好玉,你这是和氏璧,咱们可收不起。” 和氏璧? 冷无言心中一惊,循声望去,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小男孩,抱着一块石头立在院子中央,瑟缩不已,头上、身上全是雪花溶化后凝结的冰渣。院子四面回廊下坐着七八个汉子,身边都是石案、火炉、水盆和各种奇奇怪怪的石头。有的磨洗,有的雕刻,有的镶金镂银。原来到了威雷堡的绿松石工坊。合欢教的风头过了,玉匠们也都陆续回来做工了。 一个监工模样的中年人道:“小子,快回家去吧,要不是看你年纪还小,少不得呼你两哈的。” 小男孩大声道:“这就是玉,你看不出,反说我!要不是我娘病了,我才不把宝贝拿来!” 监工恼道:“老子做了二十年绿松石,还认不出你这块石头?再不滚,老子可动手了。” 突然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李师傅慢动手。” 第6章 五十八年江湖怨(3) 冷无言全身一震。 是她! 文素晖撑着竹伞,披着雪披,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来道:“小兄弟,你这块玉,姐姐买下了,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说着,递过一锭碎银子。 小男孩看了看怀里的石头,又看了看那锭银子,摇头道:“谢谢姐姐,可是,这个不够。” 文素晖还未说话,李监工已气道:“文姑娘可怜你,给你银子,你还……”话未说完,忽然袖口一紧,回头却是冷无言。 “加这个够不够?” 十两一锭的官银。 小男孩眉笑颜开,连连说“够了,够了,一定可以治好娘的病了”,又看看冷文二人,为难道:“玉石是姐姐先要的,本该给姐姐,娘说,做人要有信义。可是姐姐,我真的很需要钱,我把玉石给哥哥,你不会生气吧?” 文素晖摇摇头,又看了冷无言一眼,站起了身。冷无言收下石头,将自己的外套给小男孩披上,拍拍他的肩道:“天冷,小心冻着,你若病了,就没人照顾你娘了。” 小男孩奇道:“哥哥怎么知道没人照顾我娘?” 冷无言眉头轻舒:“你家若还有大人,怎么舍得你大雪天到处跑。” 小男孩愣了愣,抹抹鼻涕,又笑了笑,一躬到底:“谢谢哥哥,哥哥真厉害!”说完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忽然又停住,对文素晖也深深一躬,“谢谢姐姐!”文素晖浅浅笑着,一手撑伞,一手挥别。冷无言侧目看着她,愈加感到她娴静疏淡,就像寒潭中的白梅倒影。 倒影? 他心内一冷,暗道:“倒影终归只是倒影。”又看见她鬓边白花,赶忙将目光移开。 文素晖本想给他挡雪,见他没再望着自己,手中的伞顿在半空,讪讪道:“冷公子,别站在这儿了,进屋去吧。”冷无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文素晖不知如何是好,李监工却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文姑娘想给短剑镶几颗绿松石,冷公子莫不是也为这个来的?”一面说,一面将二人让到屋里,咂咂嘴道,“冷公子这把剑,虽是素了些,名气可是大得很,小的还真怕伺候不好,坏了威雷堡的名声。” 冷无言回过神来,道:“不必麻烦了,我只是随便走走。”又看了看文素晖,“既然文姑娘想要嵌几颗绿松石,就用这个罢。”他将刚买来的石头放在桌上,“这虽不是特品蓝瓷松,一品铁线松,但至少是二品。” 李监工一挑大拇指,赞道:“想不到冷公子鉴别绿松石的眼光,也跟您的剑法一样厉害。不瞒您说,这的确是块二品铁线松,虽比面松强许多,但在威雷堡,一品之下,都是寻常之物。”言语间颇为自豪,停了停,神色又转黯,叹道:“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按说收了这石头,帮那小子一把,也算积德行善。只是,按实价收,帮不了他,再一个,威雷堡名声在外,往这里送石头的人太多,我开不得这个例。” 冷无言点头道:“我知道。” 李监工长出一口气,拿起石头掂了掂:“质地还算硬朗,我就给冷公子做几个小器做罢。至于文姑娘的剑,怎么好用二等料,这不是瞧不起我威雷堡么,呵呵,老爷也要骂我撒!” 文素晖与冷无言异口同声地道:“不用。” 两人都是一愣,文素晖干咳一声,踱到一旁装作去看雕好的摆件。冷无言却低下头去。李监工似是看出什么,改口道:“原石是文姑娘先买的,也算是善举了,用这个打磨出玉来,嵌在剑鞘上,最合华山派行侠仗义的美名。呵呵,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做。” 文素晖听了,双手捧剑,浅浅拜道:“李师傅费心了。” 李监工嘿嘿笑着,一手接剑,一手抄起石头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冷文两人。文素晖轻声道:“冷公子,还会鉴别绿松石?” 冷无言“嗯”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沧桑:“我爹留给我的东西,就是块绿松石。所以,多少知道一些。” 文素晖见他神思恍惚,垂首道:“我失言了。”一阵沉默后,又道,“我听说,和氏璧出自荆襄,想来也是绿松石,是不是真的?” 冷无言微微蹙眉,点头道:“是。” “是特品蓝瓷松?” 冷无言随口道:“何止呢。” 文素晖一怔,又释然:“冷公子的母亲是宁海王的妹子,大内的奇珍异宝,也不知见过多少,特品在他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想到此便道,“怪不得和氏璧成了传国玉玺。比极品还要强上许多,不知会是什么样子的宝贝。” 冷无言抬头直视着她,目光深处,似是隐藏了很多东西,良久才道:“不知道。我没有见过。” 不知为何,望着他,文素晖心中竟是一寒。 冷无言不想再说,起身道:“文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辞。”说完,逃也似的大步走了。 文素晖猛地起身,又慢慢坐下,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又是在做什么。” 草庐里热闹了起来。 热,是因为屋子里摆了七八个黄铜暖炉,将整个房间烘得春天一般。闹,是因为血影卫全部到了这里。任逍遥留在隆中,一是等冷无言,二是照顾凌雪烟。 一直以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他从未照顾过别人,只觉新鲜有趣。看着她渐渐红润的脸,想到那双充满弹性的腿,忍不住俯下身去,想在她额头印一印。凌雪烟却突然睁开眼睛,呀了一声,扭头就躲。任逍遥立刻扳住她的下巴:“别动,伤口会撕开。”凌雪烟摸摸脖子上厚厚的纱布,不敢再胡乱扭头,怯生生地望着他。任逍遥满意地笑了笑,拿来一碗汤药,道:“起来喝药。” 凌雪烟皱了皱眉,用被子掩住半张脸,小声却倔强地道:“不喝。” “你怕喝药?” “谁怕了!”话是这么说,神情却怕得要命。 任逍遥劈手将她从被子里拎出来:“你若不肯自己喝,我就给你灌下去。” 凌雪烟鼻子一抽,苦着脸将碗接过来。她已了解,任逍遥若说要做什么,绝对不是说着玩儿的。一碗药喝完,凌雪烟苦得眼泪都流下来,好像从头到脚老了三岁。好在任逍遥又塞给她一个杯子。 这次是蜜糖水。 第6章 五十八年江湖怨(4) 凌雪烟傻傻地笑了笑,捧起杯子,一边喝,一边偷偷瞧着他。 她心里翻江倒海,不经意间被任逍遥扳起下颌,脸上拂来一阵温热气息,猛地反应过来,不知为何,居然抬手一挡,手心触到他的双唇,指尖碰到他的眼睫。 热热的,痒痒的。 挪开手,见任逍遥冷着脸不说话,心里突然很委屈。她以为自己喜欢任逍遥的,可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他亲近自己呢? 任逍遥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道:“你不喜欢,还是想先要名份?” 声音既冷且淡,高高在上,仿佛在谈一宗生意。凌雪烟心头立刻燃起火来,用力一挣,没有脱开,尖声道:“你这混蛋,大混蛋!” 她嘟着嘴,鼻子微微皱着,鼻孔一鼓一鼓地翕动,双颊染上一层红晕,眼中泪光闪动,一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小模样。任逍遥瞧着瞧着,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就是喜欢凌雪烟气得说不出话、又没奈何的样子。 看够了,才柔声道:“好了,我逗你的。像你这样的女子,无论多骄傲,多矜持,都值得男人等。”凌雪烟只觉脸上烫得厉害,心中却暖暖甜甜。“只是,”任逍遥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肩,“别让我等太久,我有时的确是混蛋……” 凌雪烟狠狠捶了他一拳,啐道:“你讨厌死了。” 任逍遥趁机抓住她的手,又习惯性地挑起她一缕青丝,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光影刹那间恍惚起来。 凌雪烟半倚在他怀里,感到长发在他手中缱绻缠绵,道:“那,你还会想着月老牌上的人吗?”任逍遥脸色微变,手上一紧,凌雪烟疼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打开他的手。 任逍遥一脸不解:“怎么了?” “很疼!” 任逍遥一怔。 很疼吗?他根本没有用劲啊。从前他用力扯轻清的头发时,轻清从来不喊疼。任逍遥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扭头冲了出去。 院子里雪花飞扬,他站在雪中,抬起头,感到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在脸上,渗着丝丝寒意。指尖探入怀中,触到那块竹牌,一刹那心绪纷飞。 “你的人就在我身边,我戴它做什么!什么时候你不在了,我就天天戴着。” 那时,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怎么想得到,轻清竟会真的离他而去。每思及此,任逍遥心里便充满了恨。 身边的女人越多,他越发觉自己离不开轻清,忘不掉轻清。凌雨然、凌雪烟、徐盈盈,岑依依,凤飞飞,还有暗夜茶花中一些记不得名字的女孩,他都喜欢,可是都不爱。比轻清好得多的女人有,而且很多,可是没有用。纵然是令他牵肠挂肚的梁诗诗,也不能取代陪伴了自己十年岁月的轻清。 十年! 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 哪个女人能再和他拥有一模一样、一同长大的十年! 任逍遥苦笑了一下,又斟了一杯酒。 风已住,雪未停,雪花落在棚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在院中新搭的席棚里坐了很久,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棚中吊着一只剥好的鹿,桌上摆着炭火和铁架。铁架烤得通红,鲜红的鹿肉放上去,发出滋滋的声音,腾起一股令人垂涎的香味儿。 喝一杯酒,割一片鹿肉,浅浅饮,慢慢品。任逍遥酒量不大,若要保持清醒,就不能喝得太多。 黄昏已近,雪更大。大雪模糊了七尺之外的事物。 叮铃铃。 銮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雪中慢慢出现一团红色的影子。 烈焰驹,飞雨。 冷无言下马走进席棚,将蓑衣和斗笠摘了,坐在任逍遥对面。 青衣淡,雪花残。炉火正旺,夜寒不侵。 他看着桌上的酒坛,锡壶,火炉,展眉一笑:“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向晚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是冷无言说的第一句话,不问任逍遥已等了多久,似乎他才是此间主人。 酒是温的,酒香混着糯米香四溢开来,结成一层淡绿泡沫,浮萍般摇曳。 任逍遥抬头,眼中是笑意:“姜老弟伤势如何?”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不问岑依依也不问徐盈盈,甚至不问冷无言要谈什么事。 冷无言道:“快则三月,慢则半年,便可痊愈。” 任逍遥微一顿首,割了几块鹿肉,又指了指桌上短匕。冷无言挑起一块鹿肉,笑道:“隆中煮酒,割鹿而食,任兄胸中,也有天下。” 话中有话。 任逍遥喝了一杯酒,道:“有话直说。” 直说不得。 冷无言沉吟片刻,才道:“令尊可好?” 任逍遥挑着鹿肉的匕首顿时停在半空。 他做梦也想不到,冷无言会问起这个。一时间,心底不觉涌出几许凄凉。“那老家伙,身体还好。”任逍遥转着匕首,随口说着,又抬起头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问他好不好的人,我会转告他的。” 冷无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中,似乎隐藏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年关将近,令尊一定很挂念你。任兄有何打算?” 任逍遥盯着刀尖上烤得金黄焦嫩的鹿肉,淡淡道:“你是想问我,下一步要做什么罢?” 冷无言略显尴尬,点了点头,神色竟有些紧张。 任逍遥的回答却既简单、又干脆:“我不想回去。”他将匕首放在桌上,眼睛看着远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回去,会更想她。” 大雪仍未停,似是不将人间埋葬,便不甘心一般。 冷无言心中轻叹。 他已明白,任逍遥在江湖中竭力谋夺权势财富,不过是要躲开那个和轻清生活了十年的地方,那个处处都有轻清身影的地方。冷无言深吸一口气,向着雪花飞扬的夜空一指,道:“任兄,你说,雪盖满大地,是好,还是不好?” 第6章 五十八年江湖怨(5) 他决心试着解开任逍遥的心结。 任逍遥迟疑一瞬,道:“盖住污浊,自然是好的。” 冷无言摇头:“但洁净与污浊一同被掩盖,混淆了是非,却是坏的。” 任逍遥眉尖一挑:“什么意思?” 冷无言道:“你只觉得梅姑娘冤屈,可是你也害死了很多人,别人恨你,恨合欢教,是你连累了梅姑娘,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你不敢承认,因为你想为自己的野心找一个借口……” “住口!”任逍遥霍然起身,右颊上的伤疤几近扭曲。 冷无言有些不忍。 他分明知道梅轻清的死对任逍遥来说是多大的一道伤。这伤本就还未结痂,作为朋友,却要将这伤疤连皮带骨地揭起。冷无言终于体会到了普祥真人和那些违心进攻快意城的九派弟子。可是他不得不说下去:“你若继续与整个江湖作对,只会令人更恨你,你失去的会越来越多。” “是么?”任逍遥眼中光芒扬厉,“你可知我为何不问依依和盈盈如何了?因为我知道威雷堡的人不敢伤害她们,因为合欢教的势力已越来越大,武当派保得沈西庭一时,保不得威雷堡一世。这就是权力的妙处。若我把江湖握在手中,什么金钱、身份、仇恨、性命,喜怒哀乐,全都不值一提。任凭我要如何,别人都只能听命。你知不知道这感觉有多妙?” 冷无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疯了。” 任逍遥狂笑:“对!”他慢慢拿出多情刃,冷冷道,“处境不同,想法便不同。你这样的出身和荣耀,哪里失去过什么!你哪里知道,失去最珍爱的人,是什么感觉!” 冷无言瞳光一闪,心口传来一阵隐痛。 任逍遥眼中却全是轻蔑:“就算你的道理都对,那又怎样?在我眼里行不通,便是不对!朋友相交,原本也不是为了讲道理,冷兄以为呢?” 冷无言沉默半晌,终于道:“你说的对。” 任逍遥展眉一笑,手指轻弹刀锋,多情刃嘤地一声清响。“我们很久没切磋了。” 刀尖慢慢划过一道血线,凝在冷无言眼前。冷无言一语不发,拿起承影剑,走进雪夜。 雪花如盖,娉婷盈舞,四野沉寂,素色空明。 任逍遥看着前方淡青色的身影,手指忽然握紧。 这个人无论剑法与心思,都是自己的劲敌,将来很可能是个大麻烦。此刻他背后空门大开,如果给他一刀的话…… 多情刃又发出那种极轻极轻的嘤声,竟在微微颤抖。 “我本就不是正道中人,何必管手段光彩不光彩。就算我正大光明,难道就会有人夸赞我?” 嫣红刀光劈开黑夜,劈开白雪,直奔青色衣衫而去。 剑光只一闪。 承影剑斜斜划过夜空,剑锋转出一个圆,夜风激荡,雪花逆扬,叮地一声,弹开多情刃。 任逍遥冷然道:“你早就防备着我。” 冷无言摇头:“我只是感到一股杀气。”他忽然一笑,“若你出手时毫不犹豫,或许我便躲不开。” 任逍遥心中有些异样感觉,似乎出手偷袭的不是自己。他非常不喜欢这种受控的感觉,但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控制自己?“方才我偷袭你,如今我让你三招。” “不必。”冷无言淡淡一笑,“你虽然偷袭我,我却用你的招式反击,这便算两清了。” 任逍遥一怔,才忆起他方才使出那招,正是光明顶醉中所得“山色沮丧”,微一点头,多情刃画出一个精致的波形,倏然隐没,突又飞出,直取面门。 沧海横流! 冷无言创出的招式。 刀剑相交,龙吟声声。承影剑在雪影下莹白如玉,多情刃却被白雪映得更加娆媚。二十招一过,冷无言便感到了压力。任逍遥不仅是他平生罕见的对手,甚至已动了杀机,自己的处境实在有些危险。 更危险的是,任逍遥突然变招。 血影刀法本是招招黏连,快狠决绝,戾气冲天。可是现在,多情刃却慢了下来。不仅慢,就连招式也可看得清清楚楚,却又并非真的古拙缓慢,而是将以往的暴戾小心翼翼藏了起来,犹如一个嗜血的洪荒巨兽,在择人而噬前的一丝迟疑。 那种令人胆寒的压力,正是来自这一丝迟疑。 冷无言手心有汗。 凌曦剑法以“尊雅”二字享誉武林,最不怕的便是以快、狠为特点的武功。可是现在血影刀法摒弃了快,只剩下骨子里淡淡的狠,他完全想不出破解之法,只能以剑圈护住全身,且战且退。 任逍遥出刀越来越慢,刀圈却越缩越小,数次都堪堪划破冷无言的衣角。冷无言忖道:“杀招引而不发,对自身气力耗用极少,却对对方压力极大。我内力虽略胜于他,如此下去必定吃亏。”一念及此,忽然以剑为笔,凌空虚画,赫然在写“囷囤团圆道连达跌”八个字。 他虽只见了真武荡魔剑阵一次,却比划得有模有样。任逍遥眉尖紧蹙,七八招后果然有些烦躁。冷无言小心应对,只觉得他的招式虽然快了,却仍然引而不发,正在思忖下一步,猛然瞥见任逍遥的眼睛,不觉“啊”了一声。 任逍遥双眼竟已变作血红。 这声惊呼仿佛炸开堤坝一般,平静如湖水的刀圈倏然自溃口冲杀而出。冷无言处乱不惊,长剑连振,化解七刀,身子亦后退七步。多情刃红光暴涨,鬼魅般紧贴冷无言百会、神庭、膻中、鸠尾、巨阙、气海、曲骨、期门、章门、商曲、心俞、命门、志室、肩井十四处穴道,快得不可思议。冷无言眼前全是红色线影,大雪一般铺天盖地,不知哪一刀是虚,哪一刀是实,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想到普祥真人,立刻运尽全力大喝一声,四面八方的山跟着响起回音。 任逍遥果然迟疑片刻。 冷无言要的就是这片刻。 呛地一声龙吟,承影剑迎上多情刃,激荡的气浪拍起积雪,雪中的枯枝败叶沙沙作响。 任逍遥连退三步,冷无言揉身出招,剑剑攻向任逍遥太渊穴。任逍遥手腕被剑锋封死,招式无法施展,眼中血色更浓,气概也从隐忍冷静转向暴戾逼仄。 冷无言却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又被刀圈困住。惊讶之下,断然变招,剑芒吞吐明灭,一阵金属交鸣声如暴雨来过。 哧地一声,衣角割破,人已掠出丈许。 “任兄住手,你有些不对。”冷无言以内力将声音送入任逍遥耳中,持剑护在身前,凝神戒备,防他再次突袭。 任逍遥默然立在雪中,良久,才吐了口气,道:“多谢。” 他眼中的红色已不见。 冷无言放了心,道:“这刀法招式奇诡简洁,杀气含而不露,先于气势上赢了三分,令人佩服。任兄是如何参悟的?只是,”他眉头紧锁,“任兄为何眼露红光?” 任逍遥想起那日凌雪烟被自己吓了一跳,又想到方才偷袭冷无言时身不由己的感觉,心中一沉,迟疑道:“或许,是我招式还不够精熟,出了纰漏。”说完,便将混沌所见说了一遍。 冷无言静默片刻,道:“普祥前辈本想助你去除血影刀法的戾气,可惜功亏一篑。照你方才所言,这路刀法,怕是脱生于你的戾气。” 任逍遥愕然:“你的意思是,这刀法是我所创,不是血影刀法第三重?” 冷无言温然道:“任兄对刀法痴迷,日思夜想,妙手偶得,亦未可知。”一顿,又无奈地笑笑,“我破不了。” 任逍遥望着雪夜,若有所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冷无言又道:“只是,任兄今后如无必要,还是少用这一路刀法为妙。以我所见,这刀法虽然高明,却对你伤害极大。否则你的眼睛怎会……”他忽然住了口。任逍遥完全沉浸在自创的刀法中,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只能苦笑,又正色道:“但愿今后,你我不要成为敌人。” 任逍遥双眉微挑,转身看向大雪深处:“江湖正道容不下我,我只好杀出一块地方来。” 冷无言望着他黑衣上的雪花,暗暗叹息:“这世上从来也不准备容下任何人,每一个人,都只是前人的延续罢了。” 他忽然发觉,一个人的出身竟如此重要,重要到决定了一个人一辈子不得不走的路。对平凡的人如是,对不平凡的人亦如是。自己若非身在宁海王府,又机缘巧合学得凌曦剑法,怎能在这般年纪令整个江湖诚心佩服?这份荣耀里,究竟有多少是靠一己之力得来?想到这里,冷无言大感汗颜,手足刹那间变得冰凉。 第7章 割鹿煮酒生奇变(1) 任逍遥见他久久不语,道:“冷兄怎么了?” 冷无言心头电光石火一闪,旋即道:“任兄想要一方立足之地,却也不难。”一顿,又道,“任兄可知汉王叛乱被囚之事?” “略有所闻。” 任逍遥不明白冷无言为何说起国事来。据他所知,汉王朱高煦在靖难役中战功赫赫,永乐皇帝对他很是赞赏,可惜他不是长子,皇位终究传给了他的皇兄、洪熙皇帝朱高炽。然而这位皇帝甚是短命,继位不到一年,便龙御归天,帝位传于长子朱瞻基,便是如今的宣德皇帝。汉王见这皇侄不过二十五六,朝野根基未定,便于八月举兵反了。但宣德皇帝十七岁便随祖父北伐蒙古,是个文武全才,毅然御驾亲征。叛军一溃千里,汉王无奈出降。 冷无言的语调沉痛而惋惜:“汉王麾下六百余人弃市,两千余人流放,可惜沙场英雄,却落得这般下场。” 任逍遥目中闪过一丝诡秘的光:“冷兄似对朱高煦十分敬重。” 冷无言道:“谈不上敬重。只是,功是功,过是过,汉王于燕王宗室有功,岂能因叛乱抹煞?所谓将功折罪,根本不通。” 任逍遥抚掌道:“说得好。只是,”他不动声色地道,“冷兄与我说这些,是为了宁海王府么?” “削藩已成事实,在这风口浪尖,天下诸王为避嫌疑,自解兵权还来不及,可是表兄与余先生……”冷无言忽然住了口。 任逍遥替他说了下去:“不但支持义军,还笼络江湖各派,九菊一刀流已向南京府告了密。即使没有证据,朝廷也不得不防。必要时,就是用莫须有之罪,也要除掉宁海宗室,对么?” 冷无言点头:“听潮宴所谋之事,任兄想必知晓,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 任逍遥扳着手指,淡淡道:“的确不会。”突又冷冷一笑,“只不过,当初殷断天一心求死,不全是为了合欢教罢?” 冷无言不语。 那时殷断天一心求死,他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朱灏逸和余传辛均对此讳莫如深,便没细细思量。如今看来,恐怕殷断天一是为了赎罪,二是为了保护宁海王府,三是为全罗妘报仇心愿。他死后,宁海王府无一人过问正气堂惨案,朱灏逸又命义军从沿海撤回,减轻朝廷疑心。这原是极平常的权谋之术,但不知为何,冷无言心底竟升起森森寒意。 “表兄希望任兄以大义为先,将永王宝藏用作义军银饷。”这句话说完,冷无言居然有些脸红。“我不与你讲什么家国、天下、苍生,只说你曾答应殷前辈的事,还有,你我的交情,凭这两样,你会否践行承诺?” 他目光如炬,直射任逍遥。任逍遥却冷笑:“明里拉拢白道,暗里结交黑道,世子殿下处处做两手准备,这份韬略,令人钦佩。只可惜,”他微微扬起下颌,眼中射出一道不屑之色,“没有好处的事,我不会做。想要宝藏,就让他说服崆峒、青城、华山、点苍四派入我门下,听我调遣!” 冷无言轻轻叹了口气。这答案他已猜到七成,但这条件,却始料未及。 “你待怎样?” 任逍遥一笑:“我要这个武林。” 冷无言道:“即使宁海王府助你,九大派你仍是一个也得不到。” 少林武当不问世事,昆仑派虽存犹亡,龙山派都是年轻女子,一旦任逍遥有了崆峒等四派,唯一的劲敌,便是峨眉派,合欢教一统江湖,指日可待。若没有普祥真人的一席话,冷无言也会这样看。可是眼下他确定,朝廷绝不会放弃对武林的掌控,九大派弟子即使死光了,今上也不会允许太祖、成祖耗费五十余年心血,定下这武林中人依附朱明江山,为其效命的格局,有丝毫改变。二十年前,任独想要改变,结果如何!冷无言心底忽然泛起一丝酸楚。看着任逍遥,仿佛看到当年合欢教那些热烈又天真的男人,和那场无稽又无谓的杀戮一般。 任逍遥却不懂:“既然你的条件我不想答应,我要做的事情,你又反对,不如你我打个赌。” “赌?” “不错。”任逍遥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橙红色玉石印章。 冷无言脸色骤变:“峨眉掌门玉鉴!” 任逍遥将上官燕寒临终所托说了一遍,又冷笑道:“我虽佩服上官燕寒的武功,却不明白他为何选了那样一个传人。” “如今峨眉派有资格继任掌门的弟子,除了狄樾,已全是世家军户出身的官宦子弟。上官掌门要遵守九大派掌门不传官场中人的约定,已没有别的选择。”冷无言心中这么想,口上却道:“无怪任兄懂得峨眉绝学天罡指。” 任逍遥道:“我若控制了狄樾,就等于得到了峨眉。” 冷无言不语。 他已明白,当年的事,任独没有告诉任逍遥,陈无败也没有,他们大概只是想为死去的朋友讨一个公道。殷断天了解任独,便也没有告诉任逍遥真相。上官燕寒不但隐瞒此事,甚至请任逍遥代传掌门之位。他们都想用最原始的办法——死,使这段恩怨化为云烟。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任逍遥纵然还不知道真相,却已决心报复整个武林。 轻清,因为轻清! 冷无言几乎有些恨这个女人。沉吟道:“川中武林向来齐心,便是丐帮、长江水帮,也没有在川中站得住脚。收服峨眉,说来容易,可你若去了,恐难全身而退。” 立狄樾为掌门,峨眉派大约无人肯服,何况这遗言是从“杀人凶手”任逍遥口中说出,天下几人会信?任逍遥不管,峨眉这步棋他必须走,否则,杀害上官燕寒的罪名,会一辈子给他惹麻烦。况且合欢教已初具规模,即使没有轻清,他也不会放弃。对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譬如女人,他都会维护到底。 这就是他的脾气! “多谢冷兄挂心。”任逍遥神情整肃,缓缓道,“你我同时入川,谁先立狄樾为掌门,谁便算赢。我赢了,朱灏逸要命崆峒、青城、华山、点苍四派归我教中。你赢了,我就献出宝藏,全力抗倭,不再与江湖各派为敌。不知,”他眼中光华流转,“你可敢赌?” 这赌注够大。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闪:“你可敢立誓?” 任逍遥当空一指:“以此为誓,我任逍遥说出的话,决无更改。” 冷无言抬头,看着漫天雪花,伸手道:“我信你。” 啪地一声,两掌相击。 第7章 割鹿煮酒生奇变(2) 任逍遥温然一笑:“为你这话,我送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任逍遥将与姜小白所说又讲了一遍,末尾道:“崆峒、青城、华山三派在黄鹤楼密谋了什么,你该心中有数。” 冷无言苦笑着点头。 这些事情,姜小白已在私下告诉他了,任逍遥不可能想不到。但他肯亲口说出来,仍令冷无言感到一阵温暖。崆峒、青城想要超越其余七派,成为武林宗主,就要借抗倭博取声名,好令勇武堂举荐他们的时候言之有物。用任逍遥的赌约,调和青城峨眉两派宿仇,对宁海王府大业亦有裨益。这便是冷无言应下赌约的另一个原因。 任冷两人各怀心事,不意已在雪中伫立良久,突听一人叫道:“放着这么香喷喷的鹿肉不吃,倒跑到大雪地里挨冻,你们这些富家公子哥儿啊,真他妈叫小爷我看不惯!” 对冷无言和任逍遥如此说话的人,世上只有姜小白一个。 他穿了一身葛布新衣,脸色苍白,眼中却透着精光,刚进院子,便怪叫一声,奔进席棚,拈起铁架上的肉三口两口吃了,再灌一大口酒,举手高呼:“过瘾过瘾!” 任冷两人看着他,同时叹了口气,又一起笑了起来。笑过,冷无言才道:“姜老弟,你伤势未愈,荤腥……” 姜小白好不容易把嘴裂开一条缝,含含糊糊地道:“嗯嗯,知道知道,忌酒忌荤腥忌女人,可是……”他的嘴实在太小,三两鹿肉塞进去,已没了说话余地。于是任逍遥替他说了下去:“知道不一定照做。”姜小白狠命咽掉嘴里的肉,长出一口气,抓起桌上短匕,一边割肉,一边猛点头:“任大侠说话小爷爱听。这忌女人么,还可以,反正小爷也没有女人,酒肉要是再不足兴,干脆一头撞死。”一顿,嘻嘻笑道,“冷大侠,任大侠,你们别光看着我吃,你们也吃,吃,千万别客气。” 任冷两人失笑道:“不必。” 说完,三人面面相觑,又一齐笑了出来。忽然,远处传来阵阵车马声,任逍遥回头看时,脸色不觉微变。 来的是一辆车,七个人。陆志杰,尉迟素璇,凌雨然,林枫和盛千帆,当然还有徐盈盈和岑依依。 任逍遥皱眉,姜小白却笑着迎了上去。他们本就是与冷无言一同送岑徐两女来的,姜小白也想亲向任逍遥辞行。那时冷无言先行一步,只是想与任逍遥单独谈谈。姜小白倒是与他们一同出发,只是惊风跑得太快,令他先到片刻,多吃了半只鹿腿。 凤飞飞适时走来添杯加椅,岑依依与她打过招呼,便紧紧挽着任逍遥的手臂,眼睛再不看向别人,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猫。她心里身里都只有任逍遥一个男人,虽然她知道,任逍遥不会娶自己,甚至不会一辈子对自己好,但只要见了他,就不自觉地露出一副幸福到傻的模样。 每个女人认真地交付身心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任逍遥揽着她的肩,抚她的如云长发,怜惜之色溢于言表。陆志杰和尉迟素璇见了,虽然有点脸红,手指也不禁轻触。 只有徐盈盈哼了一声。 她不是吃醋,而是不屑。她是暗夜茶花七人中最精明、最冷静的一个。她知道任逍遥对她们姐妹没有感情,只有傻子,才想要跟他过一辈子,譬如岑依依。若说还有比她更傻的,那就是想依靠任逍遥、得到权力和财富的云翠翠。最傻的却是梁诗诗,竟然想要任逍遥这种人敬她、爱她,简直是白日做梦。所以徐盈盈一贯信奉办好自己的事,得到自己该得的东西。譬如,有一笔很大的钱,再全身而退。当然,她也不会拒绝任逍遥的任何要求,因为她也有需要——凭什么男人需要女人正常,女人需要男人就淫荡了?况且,任逍遥实在是个不错的男人。 凌雨然也想哼,可是她做不来。若不是挂念妹妹,她一百个不想见任逍遥。任逍遥知道她的心思,却偏偏不看她。 他看的是林枫。他知道那件事是林枫做的。 林枫双目渐渐迸出仇恨之色。 任逍遥是昆仑派的仇人。若不是普祥真人有言在先,冷无言又早早与他恳谈,请他以大局为重,林枫早就杀到这里来了。今日他是为凌雨然而来。他不敢痴心妄想,只想多看她几眼,因为这个仙子一样优雅出尘的女子,很快就要带着妹妹回塞外去了。 此刻任逍遥的眼神,分明就是挑衅! 众人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冷无言见苗头不对,正要说话,凤飞飞已机灵地将凌雪烟带过来。 这丫头见了姐姐,又听说陆志杰已娶了尉迟素璇,早把脖子上的伤忘得一干二净,与姜小白一道,大呼小叫地讨喜酒喝,席棚里顿时热闹起来。尉迟素璇脸色微红,给凌雪烟斟了酒,又对岑徐二人道:“三位姑娘的大恩大德,素璇永世不忘。这是素璇的喜酒,希望三位不要怪我谢得太迟。” 凌雪烟接过酒杯,眼睛不经意瞟到任逍遥,还有他身边的岑依依,脸色立刻变了。 不是因为岑依依挽着任逍遥不放,而是因为任逍遥并没露出半点为难之色。 徐盈盈将酒一饮而尽,岑依依却低声道:“素璇,你知道我,我……” 尉迟素璇掩口笑道:“一点点,不打紧。”说着,柔柔看了陆志杰一眼,“我说的,你还不信么?” 陆志杰一头雾水。岑依依却看着任逍遥,直到他点头,才浅浅尝了一小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也涌了出来。凤飞飞拍着她的背怪道:“岑姐姐怎么搞的,从前教主要你喝,也没见你……现在咳成这样。哎哟哟,看来,不是教主给的,你一口也喝不下。” 第7章 割鹿煮酒生奇变(3) “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古人说得太好了。”姜小白斜着一双醉眼,摇头晃脑地道,“看看我和任教主,再明白不过了。” 陆志杰失笑道:“待救回沈小姐,姜少侠就会收回这句话了。”姜小白赶快用鹿肉塞满自己的嘴,装傻充愣不接话茬。陆志杰也没再说,扭头看着尉迟素璇——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曾经的尉迟小姐,现在的陆少夫人。 见岑依依还是咳个不停,凌雪烟酸酸嗔道:“喂,她咳成这样,你也不管!” 任逍遥笑了笑:“小花豹可以替我管。” 凌雪烟面色一窘,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 尉迟素璇吓了一跳,怕她把事情闹僵,赶忙打圆场道:“都是我不好,我明明知道,依依妹妹不能喝酒。”岑依依却擦掉眼泪,怯怯地道:“我没事,飞飞带我去梳洗一下就好。”凤飞飞也不说什么,挽起她向后院走去。众人都有些糊涂,包括任逍遥。 女人搞的名堂,怎么比九大派还要复杂? 陆志杰见她们离开,又斟了酒,走到任逍遥面前,有些不自然地道:“任教主,多谢了。” 任逍遥比他还不自然。 他这辈子有人照顾,有人倾心,有人嫉妒,有人憎恨,偏偏还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感谢过他,而且,这个人不久前还是他的仇家。 陆志杰见他不言不语,干咳道:“仇是仇,恩是恩,任教主派人保护内子,还有,”他望了尉迟素璇一眼,眼中无限情深,“还有我们的孩子,不管目的是什么,陆某与内子都铭感于心。” 任逍遥仍是浑身不对劲,目光一偏,看到冷无言正在微笑,那神情分明在说:“做好人的滋味如何?”不由冷哼一声。别人不知他是何意,猛地心中一沉。凌雪烟却不冷不热地道:“你怎么不喝?这又不是毒酒。” 众人虽知她性子直爽,仍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任逍遥看了凌雨然一眼,忽然起了戏谑之心,挨近凌雪烟,贴着她的耳朵道:“如果你叫声任哥哥,便是毒酒我也喝了。” 凌雪烟先是一怔,尔后双眉一扬:“当真?” 任逍遥柔声道:“你一口气叫多少声,我就喝多少杯。” 凌雪烟伸手指着他,指尖几乎挨着他的鼻子:“你可别后悔!”说完猛吸一口气,大声道,“任哥哥任哥哥任哥哥……” 待她一口气用完,姜小白立刻跳起来道:“五十四杯,五十四杯,任逍遥快喝,快喝!” 任逍遥有意无意搭着凌雪烟的肩,眼睛仍看着凌雨然:“好,你倒,我喝。” 凌雨然低下头,狠狠拧着衣角,恨不得立时冲上去打他两个耳光。“我干什么生气,干什么生他的气!他不过是个自以为是、薄情寡义的男人!”她一把抓起面前酒杯,赌气似的灌进嘴里。辛辣的味道顿时冲进肺腑,直窜头顶。凌雨然只觉天旋地转,几乎要吐出来,定一定神,又伸手去抓酒壶。 酒壶被林枫按住了:“凌小姐,你一向不喝酒。若是想喝,也别喝得太急。” 听着他温然的声音,凌雨然脸上一红,把酒杯放了下来。 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赶来。凤飞飞欢声道:“教主,教主!”她仰头望着任逍遥,脸上满是喜悦神情,喘着气道,“怪不得依依姐姐闻不得酒味儿,恭喜教主,依依姐姐有喜了。” 任逍遥登时怔住。 席棚里吵吵闹闹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只有姜小白醉眼惺忪,挥舞着半只鹿腿,大叫道:“恭喜任兄,恭喜任兄,哈哈,哈哈。” 凌雪烟却像酒醒一样,看看凤飞飞,又看看任逍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反而恶狠狠地跳起来,一扬手,啪地一声,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任逍遥脸上。 “淫贼!” 任逍遥脸色一冷,众人的心立刻吊了起来,便是姜小白也清醒了。 凤飞飞冷笑道:“凌二小姐,你管得太宽了些。谁不知,教主的女人,个个都是心甘情愿。便是你,岂非也……” 任逍遥忽然摆摆手,不让她再说,又笑着看了看凌雪烟。 你若不是我的女人,凭什么管我和别人怎样?你越气,岂非越是承认要做我的女人么? 凌雪烟死死瞪着他,心里又气又怒,却不知该怎么骂他。 她不是不知道任逍遥有许多女人,不是不知道那些白衣飘飘的暗夜茶花都可能陪伴过他。只是每个少女对男人倾心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拒绝承认这个男人的一切缺点,甚至拒绝承认他做过的一切恶事。可是这男人若是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们偏偏又会在意。因为母性的本能告诉她们,这个男人永远也不会和那个女人断开,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得到他全部的感情。 感情就是要自私地独占,无关道德,更无关道理。 纯粹地爱一个人,就是要从身到心,再到名份,彻彻底底地独占,而且,绝不允许背叛。梁诗诗离开任逍遥,就是因为没有自信独占。凌雪烟曾经有这自信,但现在…… 任逍遥知道她会难过,原想哄一哄她,不想被她当众打了一耳光,那些信口可拈的甜言蜜语,便一句也懒得说。不但懒得说,反而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对凤飞飞道:“走,带我去看看依依。” 凤飞飞笑着点头,又看了凌雪烟一眼,毫不隐藏眼里的胜利之色。 “站住!” 凌雪烟突然大声喝止,闪身挡在任逍遥面前,咬牙道:“把坠子还我!” 任逍遥略略迟疑,双眉扬起,将那枚龙鱼玉坠放在桌上,转身便走。凌雪烟看着自己的玉坠,胸膛起伏,呆呆半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雪静风停,山中积雪散着明月般的清寒。凤飞飞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忽然听任逍遥唤道:“飞飞。” 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凤飞飞心中一喜,正欲答话,却觉一股大力击在脸上,身子跌了出去,灯笼也摔在地上,呼呼燃烧起来。 第7章 割鹿煮酒生奇变(4) 任逍遥站在她面前,长长的影子仿佛一个巨大的阴灵:“知道为什么打你?”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像雪,甚至比冰更刺骨,比雪更寒凉。凤飞飞捂着被打得高高肿起的脸颊,一阵针刺火燎般的疼痛掠过,眼泪泉涌,却倔强地道:“知道。教主想娶凌家小姐,我不该把岑姐姐的事说出来,让她不开心。” 任逍遥冷冷看着,没有一丝宽慰的意思。直到她哭声渐停,才扶起她道:“疼不疼?”凤飞飞望着他,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拿不准他究竟动怒了没有,拼命摇头。任逍遥伸手揽住她的腰,用力要她的小腹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身前,两人之间仿佛涌起一股躁动的热流。“你是替依依抱不平,还是替自己抱不平?” 这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寒意。 “我……”凤飞飞全身绵软,像条腰带缠在他身上。 任逍遥露出一丝笑意,将手滑到她挺翘的屁股上掐了一下,道:“这次算了,以后,别再坏我的事。”说完,便松开了手。凤飞飞清醒过来,扭身滑出他的怀抱,讪讪立在一旁。任逍遥的神情已经淡漠:“你先回去罢。”说完,迈步向最后面的套院走去。 现在他考虑的,是岑依依。 想到这个柔顺腼腆的女子,任逍遥心里居然有些乱。 她没有徐盈盈精明能干,没有凤飞飞机灵活泼,也没有玉双双的武学资质,可她是个极好的情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的情人。任逍遥愿意照顾她,宠爱她,但,没法爱她,无论轻清在与不在。他只是需要岑依依的单纯和温柔,让自己平静和放松而已。 现在,这个可有可无的情人居然有了自己的骨肉?做父亲?在任逍遥二十四年的生命里,还从未考虑过这种事,即使和轻清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门一开,岑依依便小鸟般扑到他怀里,轻而眷恋地道:“教主,教主。”伸手拂去他头上、肩上的雪花,然后定定望着他,像望着另一个自己。 任逍遥也在望着她。 灯光氤氲,灯下的岑依依桃花一般鲜活美丽。任逍遥心底忽然涌出一丝爱意,将这朵鲜花抱于膝上,温然道:“都做母亲的人了,还这样乱跑乱撞。” 岑依依靠在他怀中,双手轻轻地勾着他的脖子,红着脸道:“和尉迟姐姐一样,也是三个月。” 怪不得她与尉迟素璇的关系那么融洽。任逍遥一笑,扳起她的下巴,道:“你胆子不小,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我?” 岑依依将头偏向一边,嗔道:“教主跟凌小姐在一起,依依才不去烦你。” 任逍遥叹了口气,将她抱紧:“你受委屈了。” 谁说她傻?她真傻么?这世上,谁比谁傻?岑依依甜甜笑着,抓起他的手,贴着自己脸颊,脸上满是幸福光芒,又慢慢解开衣襟,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她的身体柔软水嫩,白皙的皮肤在灯下闪着淡淡光泽。但,任逍遥分明感觉到,这熟悉的身体有些不一样。 一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岑依依贴着他的脸,感觉着他掌心的温热,还有腹中那个奇妙的小生命,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教主,依依实在开心得紧。” 任逍遥轻吻粉腮,心中柔柔的,不觉顺着她的话道:“我也开心。”他本打算哄一哄岑依依,让她乖乖回大雪山去,不要碍着自己办事。但这一刹,他是真心想要抱着她,永远永远。 岑依依蜷在他怀里:“你……你是我和这个孩子唯一的依靠,你明白依依的意思吗?诶,逍遥,逍遥……”她呢喃唤着,好像醉了,又好像哭了。 任逍遥沉默很久,才温然道:“明天,飞飞送你去大雪山。那里有一个绿色的山谷,还有一个终年沸腾着的湖,四季如春。我在那里长大,你一定会喜欢。” 岑依依“啊”了一声,仿佛从幸福的云端一脚踩空,跌进了冷冷的深渊。她紧紧抓着任逍遥的手,却说不出话——她害怕一说话就会哭出来。 任逍遥看着怀中春水一般温柔乖巧的女子,有些不忍心将后面的话说出口,紧了紧手臂,低头吻着她的眉心道:“你既然跟了我,也该见见我爹。他若知道你有了身孕,一定很高兴。”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有着一贯的不容置疑。 岑依依点头。 她虽然不精明,却也明白任逍遥要她离开的真正原因。可是,除了点头,她还能怎样?她根本不能左右这个男人的任何决定。她尽力安慰自己,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教主今晚可以一直陪着依依吗?” 她只能尽力多抓住他一些时间,哪怕一刻。 任逍遥道:“当然陪你,还有我们的儿子。”他将她抱到床上,吹熄灯烛。岑依依枕着他的臂弯,有些不安地道:“那,要是女儿呢?你会不喜欢么?”任逍遥捏捏她的脸蛋:“喜欢,但要罚你。” “罚什么?” “罚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岑依依扑哧一笑,习惯性地为他掖好被角,才安心地合上眼帘,嘴角泛起一丝甜笑,仿佛单纯的孩子一样。 直到确信她睡了,任逍遥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觉得有些迷茫,尤其是抱着岑依依,抚着她孕育生命的地方时,不仅迷茫,还有种深深的倦意。 望着屋顶,听着窗外风雪,他又想到了黄山。 紫云峰下的青冢,此刻是不是也被积雪覆盖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睡,会不会冷,会不会感到无依无靠? 酒宴散了,炭火熄了,雪夜清寒侵入席棚。 姜小白等人已回威雷堡去,冷无言因要部署川中之行,也已离开。只有凌雪烟不肯走。她不肯走,凌雨然、林枫和盛千帆自然也走不了,却不敢留在她跟前,生怕这位小姐大人说别人是看她笑话的。 她赌气似的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盯着桌上的龙鱼坠子,呆呆地出神。 跟谁赌气?自己还是任逍遥?说不清。 明知此刻,那混蛋陪着岑依依,陪着他们的孩子,脑海中仍然不可抑制地闪过他的模样。从芜湖,到武昌,再到襄阳,那混蛋每一次惹她生气,每一次对她关怀备至,每一次叫她臭丫头、小花豹,每一次……还有,第一次流血那晚,他掌心的温暖,让她着迷,让她依恋,让她又爱又恨。 第7章 割鹿煮酒生奇变(5) 雪地上咯孜咯孜响了起来。 盛千帆坐到她身侧,想要宽慰几句,又不知说什么,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凌姑娘,雪,雪烟,很晚了,这里很冷,你……” 凌雪烟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对她?” 盛千帆措手不及,“啊”了一声,心中失落,暗暗道:“我喜欢你,我怎么对你,你不知道吗?”凌雪烟却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又问了一遍。盛千帆只得道:“我,若是我,我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绝不丢下她。我也不知,这样对不对,只是,想不出别的法子。” 他说得十分诚恳,一百个女子听到这话,最少也该有九十九个明白。可惜凌雪烟偏偏就是那个百里挑一的! “原来男人是这样对待喜欢的女子的。他说走便走,从不与我商量,原来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姐姐。”凌雪烟愈发觉得失落,伏在桌上,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哭声不大,却凄凄惨惨,昏天暗地,仿佛听得到心碎的声音。每个少女第一次为男人流泪,大抵都是如此凄美。而那个男人,大抵也都听不到。 盛千帆怔怔地望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他是姜小白他会去找任逍遥打架,如果他是陆志杰他会向凌雪烟要一个明白的答案。可惜他是盛千帆,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情话的盛公子。他失落,憋闷,酸苦,恨不得把凌雪烟紧紧抱在怀里,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不让她再落一滴泪。 可他就是不敢伸出手去。 为什么,女人要为不爱自己的男人哭,而要让深爱自己的男人哭不出来? 凌雨然远远看着他们,暗想:“盛公子无论人品、武功、家世,都十分出色,又对小妹一往情深,爹一定很喜欢。但愿她早些明白盛公子一片心意,忘了任逍遥。” 她明白对这倔丫头说任逍遥的不是,是没什么用的,何况她也说不出口。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喜欢别人。盛千帆朴实和善,又是幽谷清潭盛家的传人,正与妹妹般配。凌雨然一面想,一面走出小院。 晶莹平坦的雪地衬着纤秀可人的影子,美丽而孤单。 冷无言临走前曾说:“小姐不必烦恼了,我已有办法令任兄与各派和解,只要我赢了他,定要他还你清白。” 可惜他不知道,凌雨然已没有清白了。她狠狠攥着任逍遥送她的粉色荷包,眼前渐渐模糊。“小妹终身有依,我又何去何从?任逍遥对我根本没有真情真意。可笑我不能自持,竟对他念念不忘。”她看了荷包一眼,想要扔掉,抬了几次手,却不忍放开。“林公子是个好人,我却骗了他。他那样重情义,一定会找寻到底。如果有一天他问到任逍遥头上,那我,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可是,若要我对林公子解释,又如何能够启齿……” 凌雨然神思恍惚,不辨方向地走着,不觉已离开小院很远,全没发觉地上多了几条影子。等她转过身来,一张大网已迎面飞来,将她全身裹住。四个黑衣蒙面人欺至近前,制了她穴道,又往嘴里塞上布条,扛起便走。这过程不过一眨眼,凌雨然完全没有反应,便被他们带进一个山坳。山坳中停着一辆马车,影影绰绰还有几个黑衣蒙面人。其中一人道:“得手了?怎地如此之快?” 一人笑道:“这小妮子怕是在想情郎,一招没出,就被我们擒了来,还说什么剑法了得。”说着,将云灵剑抛了过去。 那人接了,呛地一声拔出半截,眼中神色一变,怒道:“你们四个是怎么办事的,不是她!” 四人身子一震,齐声道:“抓错了?” 正在这时,就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飘飘而至:“既然错了,就请几位朋友放了凌小姐,归还云灵剑。” 凌雨然听到林枫的声音,既不惊喜,也不意外,只有一股暖意融于心胸,仿佛来救自己的就该是他。 车外八个黑衣人排成一线,为首一人喝道:“什么人?” 林枫站定,朗声道:“在下昆仑派林枫。不知诸位与凌小姐有什么过节。若是误会一场,还望即刻放人,免生是非。”他一路追来,发现那四人身法似曾相识,却猜不着来头,又听他们说什么抓错了人,便决定先以言语弹压。 对江湖人来说,摸不着来头的对手,若非必要,不动手最好。哪个门派都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恩怨,他们若是真的搞错,昆仑派何必管闲事。谁知这人冷笑道:“原来是武林城主门下,无怪说话一副大人物口气。”说完,向左右丢了几个眼色,拔出云灵剑,欺身近前,一剑挑向林枫琵琶骨。 这一剑刺得极快,力道又大,却不似剑法。林枫心知他有意隐藏本门功夫,抖手一记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摇光式,抹过云灵剑剑脊,身子跃起,反手递出天枢式,直取对方后脑。 杀招,逼他使出本门功夫的杀招。 黑衣人拧身收剑,一拳击向林枫腋下。拳风激荡,刚劲冲猛,内力竟是不弱。林枫不敢大意,回剑,削腕,撤身,一气呵成,身后却响起两种声音。 拳声和车马声。 三道拳风袭向自己命门、志室、气海三穴,正面那人滑步近身,一腿勾锁,扣向脚跟,右手将云灵剑一挥,划向手腕,左手当胸抓来,旋腰拧身,欲将林枫放倒。林枫冷笑一声,身子飞旋而起,一掌劈向身后三人。 乾元七星玉龙天罡掌,掌剑合一。 三人想不到飞龙身法转换身形能如此之快,迟疑间已被掌风迫得顿了身形。却听嘣地一声,雪地上落下两截断剑。 林枫出掌之际将剑掷向正面那人心口。那人当即变招,将林枫的剑劈断,四人迅速排成一线,仍挡着林枫去路。就听为首这人道:“林少侠好俊功夫,可惜,剑却差了。” 也不知他说的是剑,还是剑法。 林枫忽道:“阁下的剑虽好,剑法却不通。方才那一招,你本该扣住林某手腕,别劲与腰劲同出,将林某摔出去罢?” 四人一怔,为首那人哼道:“是又怎样?” 林枫道:“不怎样。只不过,这招本是大洪拳金锁连环步、锁步别摔,是甘陕黄陵派看家功夫。”他目光一厉,“黄陵派也算江湖正道,诸位既是黄陵门下,何以劫持凌小姐,又要置林某于死地,莫非贵派掌门对我昆仑派、对云峰山庄心怀不满?” 四人不觉低下头去,为首那人转了转眼睛,朗笑道:“林少侠好眼力,可惜江湖中管闲事,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什么大名头。” 林枫心中一沉。他本以为道破对方身份,黄陵派便不会再为难,没想到反倒愈加嚣张。眼见马车转过山坳,心下焦急,冷哼一声“得罪了”,身形一展,双掌倏分,乾元七星玉龙天罡掌玉衡式击出。 为首那人剑身一抖,刺向林枫手肘,另三人一人挥拳击向中门,两人抓向林枫左右腿。没想到林枫竟是虚晃一招,中途变向鱼跃,穿过四人头顶,向马车方向追去。四人气怒中转过身来,林枫已去得远了。为首那人咬牙道声“追”,却听听山坳那边传来数声惨叫。四人心中大惊,疾奔而去,一望之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第8章 五花八叶多纷乱(1) 莹白雪地已被鲜血染得刺目,冒着腾腾热气。血不断从四具尸体的胸腹流出,每具尸体都是开肠破肚,死状极惨,竟是带走凌雨然那四人。马车歪在路边,拉车的马已死。凌雨然软绵绵地倚在车边,手肘处满是血迹,正对着死尸呕吐不已。林枫正与五个猎户模样的人斗在一处。 然那五人决非猎户。 他们步法巧快灵动,长刀配合无间,若非飞龙身法乃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轻功,林枫只怕难以赤手空拳缠斗至今。 黄陵派四人见同伴惨死,俱都悲愤难当,一人大骂道:“好个申门猢狲刀,干他妈杀人勾当干到自己人头上,难道不怕汪……”为首那人咳了一声,说话的人猛悟失言,退到一边。首领压住气道:“冯老大,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是要与我黄陵派翻脸了?”那边五人不答,这边却有人吼道:“点易派杀了咱们的人,大师兄还跟他们费什么话!咱们两家的仇也不是一天两天,索性今天一起了账。”其余两人也吵嚷起来。大师兄略一沉思,忽奔到凌雨然身侧,伸手锁住她咽喉,喝道:“姓林的,你若不想让这女人死,就将这五人全杀了。” 林枫身子一震,忖道:“黄陵派和点易派一在甘陕,一在川东,为何都要捉凌小姐?他们彼此不合,却似效命同一人,这是怎么回事?”想到此身子一顿,冲天掠起,道声“拿剑来”。黄陵派大师兄一把将云灵剑掷出。林枫接剑在手,凌空一翻,头下脚上,剑花如雪,向五人当头罩来。 开阳式! 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第六式,专司以一敌多,分割击破。 云灵剑一声轻吟,嘣嘣数声大震,五柄刀俱已折断。 林枫身子一折,斜出一招天权式,饶是五人步法灵动,也被剑锋所伤。两人腿上挂彩,三人却断了脚筋,倒在地上,痛呼不已。黄陵派一人大骂一句“老子操你八辈祖宗”,飞身一拳,将那人天灵盖击碎。其余两人也不肯落后,转眼三人毙命。点易派剩下的两人心下大骇,正欲逃走,却见眼前一花,林枫出手如风,将五人穴道全制了,沉声道:“放了凌小姐。” 黄陵派大师兄手上一紧,道:“杀了点易派的人,我便放。”凌雨然喘不过气来,脸已憋得通红,眼泪也流了出来。 林枫脸色一变,正在踌躇,点易派一人惨笑道:“看来这小子手上还没有过人命。” 大师兄怒道:“姓冯的,闭上你那狗嘴。”又转视林枫,“你杀不杀?” 林枫心念转动,突将剑指向黄陵派三人,冷冷道:“你若不放了凌小姐,这三人便没命。” 点易派另一人大笑道:“哈哈,这位少侠倒是现学现卖得快,将来一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只是手上没几条人命,走江湖终是吃亏。不如干脆些把我们几个全杀了,让我们变成厉鬼,去找那姓汪的算账,哈哈哈哈。” 林枫只道此人胡言乱语,是在拖延时间,正待教训他几句,见他笑得涕泪横流,上气不接下气,再看别人,眼中全是一片哀色,心中疑云顿起。正要开口询问,猛然一声生硬刮刺的嗥叫传来,所有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这声音像狼嗥,却比狼嗥短而尖利。随着这声嗥叫,山坳一侧的高地上突然出现一个赤棕色的影子。 头宽,额扁,嘴短,耳圆,体态瘦小,眼放红光,说不出的凶残暴虐。 “豺!” 不知谁喊了一声。 有人道:“你一个大男人,却怕这小畜生?” 那人心胆俱寒,叫道:“它们成群……” 话未说完,那豺大嗥一声,纵身跃下。几乎同一时刻,众人前后左右扑来数十条豺。它们三五成群,有的扑向死人,有的扑向活人。林枫心中骇然,忙不迭为五人解穴,却还是慢了一步,一个黄陵派人被七八条豺咬翻在地。滚热腥气散开,群豺疯了般一涌而上,抓烂眼睛,咬掉耳鼻嘴唇,撕开皮肤,活生生扯出内脏啃食。那人惨嚎数声,便不再动弹。众人只看得头皮发炸,凌雨然更是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谁知她这一叫,十余条豺便围拢过去。黄陵派大师兄一拳击飞两条豺,大声道:“快逃,这畜生会越聚越多!” 林枫背起凌雨然,四下一望,见不远处有棵大树,舞起云灵剑,杀开一条路,拧身纵上,将凌雨然安置好,回身一望,不觉倒抽一口凉气。 片刻工夫,这里的豺竟已聚了上百头! 点易派那两人已不知跑去哪里。黄陵派三人却身陷重围。他们手无寸铁,竟杀不出来。林枫来不及多想,跃回豺群,伸手道:“跟我走。”那大师兄一怔,随即推了年纪较轻的师弟一把,高声道:“多谢。” 林枫背起这人放到树上,再回去时,那两人已全身挂彩。大师兄想不到林枫还会回来,一怔的工夫,被师弟猛推一把。林枫也不管抓住的是谁,一阵疾掠,听他撕心裂肺般呼喊“四师弟”,心头一片黯然,想来那人已活不成了。待林枫将他拉到树上,两师兄弟忍不住低低抽泣。林枫不知该说什么,见凌雨然已醒了过来,关切道:“凌小姐,你可还好?” 凌雨然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她虽对林枫有好感,却因为那件事无法释怀,总是不自觉地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林枫却只把这当做高贵女子的优雅习惯,不敢有半点亵渎,只在心中轻叹,双手横托云灵剑,道:“那,在下便放心了。宝剑物归原主。” 凌雨然迟疑着,伸手去接,不防撕破的袖内坠下一物,却是任逍遥送她的春宫荷包。她的脸立刻红了。 这东西怎么能让别人看到,尤其是林枫!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伸手去抓,却没立稳身子,好在林枫右臂一展,将她拉了回来。 雪地虽然晶莹透亮,但几人所在位置却看不清荷包上绣图。林枫也未多想,只道:“凌小姐当心,那东西要紧的话,我帮你捡回来就是。” 凌雨然心头猛地一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要,太危险了,丢就丢了罢。” 林枫见她惊慌失措的样子,猛醒那大概是姑娘家的东西,怎能叫男人去拿,心头窘然。低头见她手肘处衣衫破碎,纤细的手臂满是血迹,赶忙自己给自己解围:“你受伤了。”说着撕下一块衣角,仔细为她包扎起来。 第8章 五花八叶多纷乱(2) 凌雨然本想推脱,却实在没有借口。只能呆呆看着他谨慎守礼的样子,心头忽然溢满了别样温柔。只是无论林枫如何谨慎守礼,也难免会触碰到凌雨然的肌肤。 触碰之下,如遭雷击。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手顿在半空,嘴微微张开,半个字也说不出。 为什么?为什么这柔润轻软的肌肤那样熟悉?为什么这绵软火热的感觉那样熟悉?他从来都不知道,皮肤竟然是有记忆的!他这辈子只有过一个女人,这记忆绝不会错,绝不会! “在下昆仑弟子林枫,如蒙姑娘不弃,在下愿意照顾姑娘一生一世。”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晚他说了这句话,他用心在说。那个女子知道他是林枫,明明知道,一早就知道。 可是,为什么要撒谎?一个那么好的女人为什么要撒谎?他倾心敬慕的女人为什么要撒谎!自己苦苦找寻、牵肠挂肚的人就在身边,却冷眼旁观,不发一言,她怎么可以如此决绝无情! 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昆仑么? 林枫的心突然很痛,像被钢锥一下下戳得稀烂。脑中空白,就如这空谷雪地。 她根本就是瞧不起自己,瞧不起昆仑! 林枫双拳紧握,全身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愤怒还是失落?他已分不清。 凌雨然把手抽了回去,低着头不敢看他,双唇咬得几乎出血,眼泪簌簌流下。“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我真的不是有意骗他,真的不想永远让他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真的想要把一切说清楚。可是,可是他绝不会信我了,甚至不会再正眼看我。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两人怔怔发呆,全没注意到群豺已开始发疯般地啃咬树干,竟是要将这棵树咬断。一旁的黄陵派两人惊呼一声,林凌二人才醒悟过来。大师兄道:“林少侠,眼下怎么办,还要快些想个法子。” 林枫强压心头苦楚,向四周望了望,见离此最近的一片树林也在二十丈外的洼地,思索片刻,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大师兄道:“在下葛新。”又指了指那年轻人,“这是我五师弟闻人龙。” 林枫点点头道:“唯今之计,只有等这棵树倒下,我们冲到那片树林里去。”一顿,又道,“两位到我这边来,让树向南倒。”葛新、闻人龙依言做了,整棵树果然开始向南倾斜。四人神情紧张地盯着饿豺,过了片刻,只听树干传来喀拉拉一阵闷响,大树轰地一声向南倒去。所有饿豺都躲到了北边,一些已经跳上倾斜的树干。 树冠还未完全挨地,林枫已背起凌雨然,大喝一声“跑”,葛新、闻人龙纵身掠出,发足狂奔。饿豺见了嗷嗷狂嗥,追赶过来。林枫心知他们轻功不及自己,便放慢脚步,引得群豺都来追自己,直到他二人爬上树,才纵身掠上另一棵树。群豺追到林中,分成三群,啃刨起树根来。只是力气已耗了大半,已不如先前利落凶猛。 林枫心头稍安,忽听葛新的声音传了过来:“姓冯的,你竟在此!”他凝目一望,见不远处一棵树上果然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人应道:“想不到你我甚是有缘,死也死在一起,哈哈,哈哈哈。” 葛新怒道:“你杀我师弟,抢夺人质,就是为了邀功?” 那人不屑地道:“邀功?笑话!并派以来,我点易派何时凑过姓汪的热闹。倒是你们黄陵、云顶、青牛三派,甚会做这擦屁股的事儿。” 闻人龙骂道:“冯子福,老子操你十八辈祖宗,你杀我同门,倒比别人清高了不成!” 冯子福冷笑:“冯某至少还知道祖宗,阁下怕连祖宗都已不认得了。” 闻人龙还待说些什么,葛新已叹道:“姓冯的,你我两派虽说为地盘打了几辈子,但这点上老子服你。只可惜我抓错了人,你就算不来抢人,他也不会把你们点易的地盘交给我掌管。” 冯子福呆了一呆,忽然大笑道,“二弟,你听见了么,咱们都是白忙活一场,哈哈,哈哈哈。”笑到最后,竟开始痛哭。 林枫听得半懂不懂,细瞧冯子福身边那人,四肢搭在树杈上,一动不动,想来已经死了,心下不禁恻然。凌雨然忽然道:“葛大哥,你们要抓的,可是我妹妹雪烟?” 葛新怔了怔,点头道:“正是。在下一见姑娘的宝剑,便知抓错了人。” 凌雨然道:“我妹妹与黄陵派从无来往,你为何要抓她?是奉了谁的命令?” 葛新不语,冯子福却止住哭声,冷冷道:“汪深晓,青城掌门汪深晓那个王八蛋。”葛新叹息一声,算是默认。 凌雨然却更加疑惑,林枫也不解:“汪掌门为何要这么做?你们又为何要听他调遣?” 葛新仍是不语,冯子福却一口气将事情说了出来。 第8章 五花八叶多纷乱(3) 葛新不语,闻人龙也说不出话。 冯子福冷哼一声,低头对身侧那人哭哭笑笑地道:“谁知他们竟然抓错了人,哈哈,哈哈哈,二弟,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好笑不好笑!” 那人没有反应,或许真的已死。 葛新突然也笑道:“好笑好笑,果然好笑。你杀得对。我黄陵派虽小,以前也是他妈的堂堂正道,现在却沦落到不问因由,狗一样蒙着脸去抓不相识的女子,真是该杀!你不杀,天也杀,畜生也要吃了我们,这就是报应,报应!今日的点易,就是明日的黄陵、云顶、青牛!” 林枫听得一身冷汗。 汪深晓合并五派之事,他也有耳闻,只不过他听到的是五派合并,护佑一方,共研武学,互为倚存,是一件江湖盛举。他从未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惨烈。“从前我只想着找到那个合欢教的女子,全不在意师父要我多加历练的教诲。如今看来,江湖中的人和事,我懂得太少太少,却不思进取,只顾着儿女情长,没有为昆仑做过任何事,实在愧对师父,愧对昆仑,枉为男人。” 想到这里,林枫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救这几人脱出险境,还要问一问汪深晓,是不是已忘了“锄强扶弱、助危济困”的九大派联盟誓言。 决心一下,他顿觉周身轻松,脑子也灵动起来,道:“冯大哥,葛大哥,小弟不才,自认轻功还算过得去,我将树下这群畜生引开,你们快些离开此地。只盼两位不要再为汪深晓做事,黄陵派、点易派和睦相处。抓人这件事,汪掌门若是怪罪下来,就都推到在下身上罢。” 冯子福目光复杂,迟疑道:“林少侠,你这样做,就不怕给昆仑派惹麻烦?” 林枫断然道:“江湖中从来也没少过麻烦。昆仑派既为武林城主,自然要为公道说话。汪深晓恃强凌弱,有违江湖道义,就算是麻烦,家师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葛新叹了口气,道:“林少侠,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自然知道,这事若告到武林城去,九派联盟一定会训斥汪深晓。但是这有什么用?回到川中,还是汪深晓说了算。长江水帮也是这样起家的,水路上混的人,又有哪个不服钟家!” 林枫冲口道:“可是,难道,难道你们就眼看着自家门派没落不成?” 冯子福还要说话,葛新使了个眼色拦下,道:“林少侠古道热肠,我们佩服。只是门派中事,少侠了解得太少,不提也罢。我们不再为难凌姑娘就是。” 林枫想了想,只得点头。 闻人龙却一皱眉:“林少侠要将凌姑娘如何安置?她似乎,似乎不会武功。” 林枫一怔,不自觉地望向凌雨然。他的确没考虑这一层,因为他最想避开的人便是凌雨然。 想到温柔乡那夜的缠绵和诺言,想到一直以来她无声的欺骗和冷眼旁观,尤其是想到自己一面牵挂那个“合欢教女子”、一面对她默默爱慕的矛盾和痛苦,全被她看得清清楚楚,林枫便倍感挫折无颜,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东西,绝不会希望有女人知道他的全部心事,尤其是卑微的心事,哪怕他爱极了这个女人。 所以你叫他一时间如何面对凌雨然? 葛新三人见林枫怔住,不知出了何事。凌雨然忽道:“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要紧。”她不看林枫惊愕的眼睛,只低着头,将云灵剑塞到他手中,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早些回来。” 林枫背着她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归宿。温和,亲切,沉静,正直,她喜欢的东西他都有,只是相识的因由太过荒唐,她一直都拒绝正视这个男子,反倒常常记起任逍遥的好。现在她终于明白,她忘不掉任逍遥并不是因为她喜欢任逍遥,而是任逍遥太特别,任何女子大概都无法忘记他。可是林枫这样的男子,她觉得就算没有温柔乡的事,自己也会慢慢喜欢他。 任何事情一旦想通了,她便显出塞外女子果决的一面来。 林枫只觉无数彩虹的影子掠过心头,低声道:“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纵身跃下。树下百余饿豺嘶吼着扑上来,林枫扬眉出剑,两道血污泼向雪地,身子一摆掠起,群豺怒嗥,紧追不舍,在寂静的雪地里拉出一条令人胆寒的队伍。林枫暗想:“这群畜牲出没山林,定害了不少人命,今日碰上,决不让它们再作恶。”他留心打量地势,走出二十余里,终于寻到一处窄窄的山谷,心头大喜,一头扎了进去。群豺追到这里,只能两三只鱼贯而入。林枫守在出口,手起剑落,将它们尽皆斩杀。也不知过了多久,群豺无一活口。林枫松了口气,一抬头,天已蒙蒙发亮,突然一阵晕眩,倒退三步,跌坐在雪地上。 看着满地豺尸和污血,他不禁自嘲道:“林枫呀林枫,你一向自认宽厚仁慈,想不到一出手便结果了百十生灵。幸而这场面无人得见,便是她也不知。” 只是,她想说的是什么?要自己保守秘密,不要痴心妄想吗? 林枫苦笑了一下,捧起雪将手上、脸上的血迹抹去,又将云灵剑搽拭干净,起身寻路回去。不管她要说什么,自觉总不能躲她一辈子。 树林里添了新血,林枫的心凉了半截。 闻人龙一条腿已被砍得露出白骨,身侧是那奄奄一息的点易派人,葛新、冯子福和凌雨然竟然都不见了。闻人龙见了他,仿佛见到救星一般,嘶声大喊:“林少侠,林少侠快去救凌姑娘,快!” 林枫猛然心头一紧。 雨然,雨然,雨然! 他握紧云灵剑,手背上青筋扭动,仿佛一条条粗大的蚯蚓在痛苦地蠕动:“出了什么事?” 闻人龙惨然一笑:“汪深晓这老王八蛋,居然还派了青牛派的人来,他们见了那群豺不敢上前,等少侠把它们引走了,就冲过来抢人。他们,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是对手。大师兄说,林少侠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就,就绝不能叫你的女人出事。他和冯子福悄悄跟过去了,叫我,叫我在此等着少侠,你快去,去找他们。” 第8章 五花八叶多纷乱(4)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全身颤抖不止,想是流血太多,天寒地冻,已受不住了。林枫纵然忧心如焚,见了他这副样子,又怎能放心离去!当下扯了一衽衣角,将他腿上伤口仔细包扎起来。闻人龙恍惚中挣扎道:“不不不,林少侠,别耽误工夫,我死不了,我,我……”他已说不下去,眼里噙满泪花。 林枫也不言语,俯身看了看点易派那人,发现他是被豺咬得昏死过去,又被冻僵,只剩心口一丝热气。林枫眉头紧锁,转头道:“闻人兄弟,你还能不能走?”闻人龙点头,咬牙扶着树干站起来,大声道:“能!”林枫将云灵剑递给他支撑身体,背起点易派那人,向山下行去。一路上得知这人是冯子福的二弟冯子禄。此次狙杀,点易派精英尽出,仅留三弟冯子寿镇守山门。林枫心中汗颜不已:“亏得我没有撇下他们。冯大哥为了救凌姑娘连至亲兄弟也抛下了,我若不管冯子禄和闻人兄弟死活,真的追了上去,岂非成了不仁不义之辈!”接着想到凌雨然,心中又痛又愧:“你一定有了决定,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没有怨言,我再不能对不起你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他毁了凌雨然的清白,即使凌雨然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皱一皱眉。 三人趁着晨光熹微进了襄阳城,找了家小客栈投宿。林枫请来大夫,上药包扎,忙完已是入暮时分。他本想让二人留下养伤,自己一人去追,闻人龙却执意跟去,只因黄陵派的标记是往北去,襄阳以北,汉江两岸,正是黄陵派地盘,他已憋足了气要找青牛派的晦气。 冯子禄也劝道:“林少侠带上闻人兄弟吧,我不用照顾。” 闻人龙“嘿”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若是以前,他一定会跟点易派的人打上一架,此刻却替冯子禄掖了掖被角。 冯子禄也是略显尴尬,讪讪道:“闻人兄弟见了青牛派的人,替我砍这群龟孙儿一刀。” “两刀,三刀!”闻人龙眉头一舒,憨憨地笑了笑。 林枫与闻人龙收拾停当,随便吃了东西上路。襄阳城热闹非凡,茶棚里时不时传出一阵闲聊。 “嘿,你们不知道,隆中那百十头豺全都被一位大侠砍了,我听早上进山砍柴的人说,那血啊,流了十几里呢。” “你怎个知道?莫非你亲眼看到?” “我看到,我看到还能在这儿闲嗑牙?我早就他妈拜师学艺去了。”说话这人得意地转了转眼珠,清清喉咙大声道,“是个守林子的老人家看见的。他说呀,晚上听见嗷嗷的叫声,起来一看,你猜怎么着,一位大侠守在山谷口,在杀谷里的豺,直杀到天蒙蒙亮,血把山谷都染红了。” “啧啧,我看你小子是说书吹牛皮的吧,说得跟真的似的。” “去去去,不信咱们去山谷里看看,你就知道我说的真不真!” 闻人龙嘿嘿笑着,冲林枫一挑拇指。林枫脸上有些发热,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沿汉水西溯,经白河、旬阳、汉阴、石泉,便至陕西汉中府境。 汉中北倚秦岭,南屏巴山,汉水东西横贯,嘉陵江南北纵穿,是个天然河谷,寒气难侵,四季和暖。湖广虽已大雪封山,这里仍可见翠色蒙缀。 华灯初上,行人小贩撒满大街小巷。浪荡子哼着流里流气的《姐儿歌》,吆五喝六,呼朋引伴。这歌谣虽粗俗,曲调却委婉舒展,高平分明,大有川楚之风。一路走来,山坳、河沿、平坝上错落的民居,也是石头房、竹木房、吊脚楼、三合院、四合院一应俱全,俱是川中式样。林枫不觉叹息道:“征战杀伐虽可过去,故土却再难回了。” 自秦代始,汉中便属西南诸省。然而蒙元军队占了此处,却硬将汉中并入陕西辖下,本朝亦未更改。是以汉中府虽属北省,民风物事却是蜀地风貌。 闻人龙嘿嘿笑道:“至少我们黄陵派在此一日,便认峨眉是祖庭一日,管它当官的跪哪处上司!”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混混模样的人。闻人龙与他们闪到街边,交头接耳,林枫猜着是黄陵派弟子,也不询问。几次三番后,闻人龙笑道:“好了好了。”他将下巴高高昂起,腰杆挺得笔直,不由分说拉起林枫,一瘸一拐地走进一座极尽豪奢的酒楼。 朝天阁。 楼内挂着无数红灯笼,大厅里坐满了人。闻人龙一进门,立刻有三五个小伙计冲过来领路。最终一个跑得快的抢了头彩,点头哈腰地道:“龙少爷要点啥,还是老样子?”闻人龙点点头,神情大是倨傲。伙计却像吃了蜜似的赔笑,提高嗓门叫道:“龙少爷老规矩,略阳罐罐茶一壶,上元观红豆腐,西乡牛肉干、松花变蛋,腊汁肉,石门麻辣豆瓣鱼,宁强麻辣鸡,香油散子一份,老黄酒一坛!”闻人龙甚是满意,甩出一块碎银。小伙计乐呵呵地接了,又冲林枫笑道:“这位少爷眼生得很,是头次来咱朝天阁罢?尝尝咱们的米糕馍、核桃饼、板鸭如何?” 林枫还未答话,闻人龙便叱道:“呸!你奶奶的,打量少爷是饿死鬼投胎么!”说罢扯着林枫,昂首阔步拣了一张空桌坐下。小伙计也不恼,一溜儿烟地跑了。闻人龙双眼在四下来回扫视,忽然伸手一指,低声道:“林大哥,那边几个就是青牛派的。”几日相处,他已与林枫熟络,不再称呼林少侠。林枫一望,见大厅东侧接起七八张桌子上,围坐着三四十个黑衣汉子。正座有两人,左边一个黄脸短须,右边一个青皮大眼,左耳上还穿着一只大大的银环。各自搂着一个满头珠翠的粉头,旁若无人地吵吵嚷嚷。 闻人龙又道:“那个黄脸的叫韦尊,另一个叫杜武,是青牛派四大高手之二。”一顿,又自得道,“汉中是咱们黄陵派地盘,兄弟们已盯了他们两天,凌姑娘就在酒楼客房里。大师兄一会儿就到。咱们先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打架。”见酒菜端上来,立刻撕了一个鸡腿放进嘴里。 林枫见韦杜二人虽甚粗鄙,身手却似不俗,便问:“葛大哥打算如何动手?” 第8章 五花八叶多纷乱(5) 闻人龙灌了口酒,咽下满嘴鸡肉,再用袖子一抹嘴角,道:“咳,林大哥是九大派的人,怎么知道帮会里的规矩,一会儿你就看好戏罢。”顿了顿,又讪讪笑道,“咱们粗人做事,林大哥兴许看不惯,只是一行有一行的法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是祖祖辈辈的规矩。至于哪种事该用哪种法子,说哪种话,那是舵把子想得,我从不想这些。” 林枫听得半懂不懂,又不便过问别派内事,只好不语。忽然门口一阵喧哗,迎门小伙计扯着嗓子大喊“龙头大爷,当家三爷,管事五爷,凤尾老幺到”。随着这一句,整栋酒楼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抻着脖子往门口看。林枫心知是黄陵派的首要人物到了,只是不知道这大爷、三爷、五爷、老幺是怎么回事。 门口噼噼啪啪涌进一群汉子,年纪都是二三十,穿着一模一样的黄麻布短衫,巴掌宽黑布煞腰,手里提着长枪棍棒,一身一脸杀气腾腾。领头三人穿着黄色轻绸长袍,其中一人正是葛新。另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是鹰眼蒜头鼻的中年人。人群后,还站着一个绛红服饰的人,却是冯子福。 青牛派众人齐刷刷从靴筒中摸出短刀。韦杜二人左右瞥了瞥,冷笑一声,并不起身。那两个粉头却脸色煞白地躲到了柜台里,喧哗的酒楼变得坟墓一样。杜武扶着耳畔银环,不咸不淡地道:“仙人板板,兄弟们耗了两天一夜,总算把汉中的头面人物等到起。”眼光瞟到冯子福,又故作惊讶地道,“冯掌门倒把老子搞附了,你在抓子?莫不是已入黄陵派老?” 冯子福一笑:“别个事我懂不起,我看稀奇。” 韦尊冲那老者一抱拳:“龙头大爷嫩个称呼?”他向两边一望,“这个阵脚扎起,啷个意思?” 这也是林枫想问的。 闻人龙嘻嘻一笑,低声道:“我们这样的门派,见了江湖中人按江湖规矩办事,见了帮会中人按帮会规矩办事。汪深晓派了黄陵、点易、青牛三家抓凌小姐,我们救人,会开罪汪深晓。但是按帮会规矩,青牛派路过我们的地界,竟然他妈的不给龙头大爷投帖子拜码头,这是找死!”说到“死”字,突然目露凶光,“用帮会规矩办他,汪深晓也没得说,他青城派也要吃要喝不是!”又狡猾地笑了笑,“然后我们就说场面蛮施乱叉叉的,林大哥救走了凌姑娘。嘿嘿,这法子如何?嘿嘿,好一出英雄救美,凌姑娘一定会,嗯哈,以身相……” 林枫一窘,赶快岔开话题:“方才我听伙计喊了龙头大爷,当家三爷,管事五爷,凤尾老幺,怎么只来了三位?葛大哥是当家三爷,还是管事五爷?” 闻人龙又是嘿嘿嘿一阵笑,一拍胸脯道:“我就是凤尾老幺嗦!”一顿,又道,“龙头大爷就是我爹闻人昆山,大师兄就是当家三爷咯,管事五爷很多,来的这个蒜头鼻子是红旗管事查老三。青牛派不投帖不拜码头,是外事,就该他来。至于冯子福,八成是来看笑话的。” 果然一阵大笑响了起来。 葛新、查老三、韦尊、杜武讲话很快,又夹杂许多帮会切口,林枫只听出黄陵派要韦杜二人留下四个一,不知什么意思。闻人龙解释道:“四个一嘛,一只眼,眼观六路教你识人;一只耳,耳听八方教你知趣;一条舌头,口里无德教你了断;一只手,手不抱拳教你省起!” 林枫只觉太过狠辣,心中不快,试探道:“若是别人没有投帖拜码头,也要如此?” 闻人龙没留心他的神情,答道:“这是自然,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谁敢违抗,谁就是欺师灭祖。” 忽然一声惨叫,一个黄衣汉子捂着脸后退,牙齿掉了三颗。杜武收拳冷笑:“黄陵派讲话黑闷凶,手脚趴唧唧,哼。” 林枫还在猜他说的是什么,闻人龙已怒喝一声“你娃等到,老子打你个跟斗扑爬”,身子一提,翻过三张桌子,直扑杜武,一拳挥向他面门。杜武身子一矮,马步低桩,一手画大圆格开他的拳头,一手画小圆打他咽喉。闻人龙侧身滑步,出金锁连环步,欲扳倒杜武。哪知杜武根基极扎实,受了一别一摔,右腿却纹丝不动,反趁机收拳变肘击其肋下。闻人龙堪堪避过,却被杜武一腿蹬到。 这一腿出得迅疾有力,收得干脆利落,林枫忍不住暗赞:“好个岳门六肘拳、蹬龙桩!” 青牛派承袭峨眉岳门武学,六肘拳、蹬龙桩乃是看家本领。闻人龙被这一腿蹬得打横飞出。幸而葛新横错数步,扶住他道:“你不是他对手。”又跨前一步,沉声道,“杜兄弟身手摁是好。” 杜武哼了一声:“好说,好说。” 葛新瞧了闻人昆山一眼,闻人昆山微微颔首。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众人的呼吸却都沉重起来,青牛派两两相靠,沉肩提刀,护住胸前。果然葛新断喝道:“统统拿起!” 楼上楼下的黄陵派弟子立刻用刀枪叉起桌椅板凳,骂着“你龟儿”、“狗日的”,噼里啪啦丢过去。酒楼里顿时桌腿乱飞,碗碟粉碎,菜汁四溅,狼籍无状。青牛派众人挥刀去挡,挡得住桌椅却挡不住滚热汤汁,全被烫得哇哇直叫。直到再也没有东西可扔,黄陵派才刀枪齐出一拥而上,厅中叮叮呛呛乱得不成样子。 林枫只看得瞠目结舌。 这等江湖帮会殴斗的场面,实与他一贯崇敬的锄强扶弱之举挨不上边儿。 人影一闪,冯子福迈步过来:“林少侠,这帮会码头的事,咱们插不上手,还是先找凌姑娘要紧。”林枫求之不得,跟着他穿堂过巷,来到一壁客房前。冯子福踹门而入,却听砰地一声大震,随即一股刚猛之力冲撞林枫全身,一团黑影迎面飞来,一闪身,却发现那黑影竟是冯子福,赶忙探手去抓,却没抓住。 但冯子福到底为一派之主,处变不惊,双手交错,扣住檐下椽子,猿猴般一振一荡,消了劲力,轻轻落于地上,灵巧干净,利索得令人叫绝。 峨眉武学申门“猿猱十八翻”。 林枫一挑拇指,冯子福却不见得意,眉头紧锁,沉声道:“崆峒派?” 屋里传出一个沉沉的声音:“五门弟子,杜伯恒。” 第9章 嘉陵江水照月还(1) 林枫吃了一惊。 难怪韦尊、杜武等人敢在黄陵派的地盘逗留两天一夜,原来他们的帮手竟是崆峒派。冯子福也愣住,半晌才道:“久仰久仰。不知杜少主到此,点易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冯掌门客气了。”杜伯恒慢慢踱了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睛却盯着林枫,目光沉冷如冰,“在下要替家父传一句话给林师弟。” 林枫肃然道:“杜师兄请说。” “林师弟是常掌门嫡传弟子,结交江湖朋友是没错,但,”他的语声忽然冷了起来,“莫要结交错了人,也莫要插手青城派的事,坏了江湖规矩。” 林枫面色发窘,踌躇片刻,硬着头皮道:“杜掌门的教诲,在下谨记。只是,凌小姐她……” 杜伯恒摆手道:“这件事纯属误会,家父已从中做了调停,让青城派认错,为凌小姐压惊。”他稍稍侧身,让开通路,抱拳道,“林师弟,冯掌门,在下话已带到,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竟扬长而去。林枫还在犹疑,冯子福却突然脊背佝偻,嘴角渗出血来。杜伯恒方才那一拳竟已伤了他。他扶着门框,抬手指着屋子道:“去看看凌小姐,我不要紧。” 林枫心头一热,几步冲进去,失声道:“凌小姐。” 凌雨然对他点点头,又焦急地指了指床铺。 床上躺的竟是冷无言。 他双目微合,脸色惨白,似是受了重伤。 林枫大吃一惊,快步趋前,按住他手腕,只觉脉象散乱,不禁心头一震:“杜伯恒绝无可能将冷兄伤到如此地步,难道是……” 凌雨然道:“是杜暝幽。”她捂着心口,眉头紧蹙,“都是我不好。” 林枫见她如此,不忍再问,转头见冷无言双目微动,便轻声道:“冷兄觉得如何?” 冷无言睁开眼睛,见是林枫,吐气道:“无妨。”一顿,又道,“林兄弟不必管我,眼下要紧的是黄陵派和青牛派,此事不可闹大。” 林枫听他这么说,肃然道:“此事因我而起,我自省得。”他站起身来,望了望凌雨然,见她并未瞧着自己,只得将话咽了下去。又看了冯子福一眼,略一点头,转身向大厅奔去。 大厅飘满了刺鼻的菜油味道,裹着丝丝血腥。 龙头大爷闻人昆山已走了,葛新远远坐着喝酒,红旗管事查老三手里的刀子上下跳动。青牛派五个一堆,被捆得结结实实。韦杜二人被一张大网缠在一处,躺在满是菜汤的地上,一身鲜亮衣服已变得油渍麻花,皱皱巴巴。闻人龙搬了张椅子坐在他二人身侧,正拿一把刀抵在韦尊右眼,大叫道:“你龟儿要左眼还是右眼?” 韦尊不出声,杜武却骂个不停:“操你娘,你老娘梭叶子……” 闻人龙不勃然大怒,啪地一掌掴在杜武脸上。杜武口鼻冒出血来,和着菜汤,活像块擦桌布。旁边几个察言观色的蹿过来一通拳打脚踢,边打边道:“你龟儿骂,再骂!” 别人拳头狠,杜武嘴巴更狠:“老子就是操你娘了又怎么样,你个龟儿敢打你老汉儿……” 后面的话肮脏不堪,闻人龙一张脸铁青,喝道:“仙人板板个,让你狗日的骂!”手一抖,刀子脱手飞出,直奔一个青牛派弟子心口而去。 叮地一声,半截刀子落地,另半截插在那人胸前,所幸入内不深,不会致命。这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裤裆间已湿了一片。 闻人龙精神一振:“林大哥!” 查老三慢吞吞地一挑拇指:“好剑法。” 葛新迎上前道:“冯兄弟和凌姑娘呢?” 林枫收起云灵剑,将前后事情说了,最后道:“葛兄,闻人兄弟,查先生,可否卖我个薄面,饶了青牛派的人?” 黄陵派弟子一听便吵嚷起来: “莫棱个、莫棱个!老子抓这些龟儿挨了两刀。” “要他们舵把子拿钱赎起。” “斗是,斗是,放了他们,我们就是瓜娃子老。” …… 林枫面露尴尬。插手别派内事是江湖大忌,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葛兄且想,若伤了青牛派的人,汪掌门定会怪罪。再者,杜伯恒既来讨情,你们何必再得罪崆峒派。” 葛新不语,闻人龙却嚷道:“咱们又不是头次和青牛派打杀,崆峒派也管不到我们头上,怕他个鸟。”说着抢过随从的枪,向韦尊扎去。 林枫一把拉住他:“闻人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大家同为武林一脉,何必……” 查老三见状,慢吞吞伸手一抽,闻人龙十指一滑,枪落在地上。就听他道:“林少侠,武林和江湖不是一回事儿。武林中享有盛名的九派、两帮、七世家,靠的是一座山,过的是一种日子。江湖帮会靠的是另一座山,过的是另一种日子。您没有过过我们的日子,行事手段自然不同。咱们也不必争什么是道义,什么是不道义,只劝您莫趟这浑水。岂不闻,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何况,”他眼中掠过一丝阴影,“现如今若是放了他们,便是害了自己。三爷以为呢?” 葛新颔首道:“林少侠,我葛某人帮你救人,是感念你的恩德,但帮会里的事,葛某人决不讲私情。”一顿,又道,“我们四派,点易已被逼到绝境。云顶派的人胆小怕事,一早交了码头,躲在山上修仙求道。我黄陵派大半码头不在蜀中,也不想跟青城派结梁子,向来隐忍。至于青牛派,”葛新冷冷瞥了韦杜二人一眼,目光锋锐,“老舵把子走了后,门中大权就落在四个徒弟手里。老大吴天,老二夏敌,老三韦尊,老四杜武,这四个狗日的自称天下无敌、唯我独尊,骨子里却个个是舔肥的好手。” 杜武叫道:“姓葛的,你骂啷个!” 葛新瞪着杜武,眼中都是不屑。杜武讨了个没趣,翻翻眼睛,只能闭嘴。葛新接着道:“汉中控着汉水、嘉陵江和六条蜀道,是秦甘、陕西、山西与蜀地往来的要塞,谁不眼馋?汪深晓早就想把爪子伸到这里来,只是我们应对还算莫得偏差,他姓汪的好歹也是堂堂青城掌门,没法子无缘无故惩治我们。”他冷笑一声,“这次汪深晓突然要我们去抓一个姑娘,我便觉得不对,果然点易和青牛也搅了进来。青牛派劫走了人,我本该收手,可是……” 第9章 嘉陵江水照月还(2)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闻人龙大声道:“可是我们不能不报林大哥的救命之恩,所以大师兄就要演这么一出戏,好让林大哥趁乱救走凌小姐。这样就不算违抗五派盟主的命令,也不用跟青牛派撕破脸。” 葛新转向韦杜二人,皮笑肉不笑:“想不到你们舵把子技高一筹,竟找来崆峒派做靠山。龙头大哥猜着这必是汪深晓挖的坑,专等我们跳罢?” 韦尊狂笑:“葛三爷摁是懂得起。” 杜武啐了口吐沫,道:“你龟儿不宝气,倒可做个管事儿的爷。还不把老子扶到起!一桌席,五六个女娃儿加三十个码头,打老子的,骂老子的,把剽刀、碰钉、三刀六洞走上一遍,老子也不是莫得气量!” 葛新哼了一声,转而对林枫道:“林少侠,你看到了,并非我黄陵派不放别人,是别人想要我们码头,更想要我们的命。” 林枫听得阵阵心凉。 怪不得青牛派明知抓错了人也不罢手,怪不得他们选陆路回川,怪不得不投帖子拜码头,怪不得汪深晓不怕得罪云峰山庄,这一切竟都是为了制造借口吞灭黄陵派,再让他们做替罪羊平凌家人的气。想到黄陵、点易两派为了帮自己才掉进这个局,林枫只觉胸口郁积了一口闷气,一双手慢慢攥成拳头。 葛新拍拍他的肩道:“林兄弟不用自责,便是没有你,他们早晚也要找别的岔子。” 查老三也笑道:“正是正是,岂不闻,说你错,你便错,对也是错,说你对,你便对,错也是对。龙头大哥说了,大难临头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能交到林兄弟这样的朋友,这个头伸得值!若是黄陵派真不在了,林兄弟也可在江湖上为我们说句公道话。” 他脸上虽是和善地笑着,话却透着决绝,令人肃然起敬。 葛新道:“林兄弟,你快走罢,昆仑掌门的嫡传弟子跟着江湖帮会混,为了抢地盘斗殴,这话说出去忒也没面子。” 林枫身子一震,旋即大声道:“我怎能走!我若走了,才真丢了昆仑派的面子!” 忽听一人道:“怎么样,林兄弟和我,你是不是一个也赶不走?” 冯子福。 葛新大笑,笑声一停,走到人群中,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兄弟们,咱们黄陵派在汉中地界安安稳稳过了许多年,大伙儿的一家老小,三代姻亲全在这里,现在有人要把它拿走,你们说,该啷个办!” 闻人龙吼道:“谁要来毁我们的家,我们就跟谁拼命!”众人齐声喊着“谁要来毁我们的家,我们就跟谁拼命”,大厅里灯火明灭,仿佛汹涌着安静而沉重的潮。 葛新一指韦杜二人,咬牙道:“眼下这群龟孙子该啷个办?” 一人叫道:“砍到起”,众人应着,齐齐逼近。韦杜二人面如死灰,忍不住发起抖来。冯子福忽然道:“等一下。”他抢步上前,一字一句地道,“这第一个人,我来杀。”说着借了一把钢刀,几步来到韦尊面前。 韦尊的傲气已全扔到阴沟烂泥里,结结巴巴地道:“冯,冯兄,冯掌门,咱们同处川东,低头不见抬头见,总算有些同乡之谊,你,你莫瓜兮兮被人当刀子……” 冯子福哈哈大笑,突又厉声道:“我妹子为何上吊,你当我真不知道!” 韦尊的脸立刻煞白,转瞬又变得通红。 白,是因为他怕。红,是因为腔子里的血已喷了出来。 他的头颅鼓咚咚滚过地面,拉出一道鲜艳的血河。冯子福手一松,钢刀当地一声掉在地上,身子一晃,眼泪流过嘴角,染成淡淡红色。 “好!”闻人龙大叫。 众人受了血的刺激,大叫着冲了上去。青牛派众人自知难逃一死,吓得闭上了眼睛。 “住——手!” 衣袂声振,“住”字未完,众人只见白光一闪,“手”字甫出,又觉手中兵器一颤,脱手滑出,一阵当当当落地声。两字余音消去,杜武睁眼一看,救他们的人竟是林枫。 “林大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闻人龙喝道。 林枫向众人环揖一礼,包括青牛派人:“杀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在下有几句话说,恳请诸位一听。若林某说得不在理,诸位再动手不迟。” 韦尊死的那一刹,林枫亦被鲜血所感,五内心窍豁然开朗,隐约猜到冷无言为何不希望这件事闹大。此事既因他而起,他便决心挽回局面,否则一辈子也无法心安。 闻人龙道:“好,林大哥你说,说完再剁了这群狗日的。” 他一发话,厅中弟子纷纷住手。 老幺在门派中职务虽低,但闻人龙却是凤尾老幺,是龙头大爷的儿子。查老三有些不满,葛新倒是爽快:“林少侠有话请讲。” 林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绪,缓缓道:“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这话想必诸位兄弟比我清楚得多,但将来的人清不清楚五花是哪五个门派,便难说了。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本不输于青城,如今却为了地头之利拼个你死我活,被青城派玩弄股掌之上,殊为不智。岂不闻,唇亡齿寒,鸟尽弓藏?”他转身看着杜武,“四派中若有三派覆灭,青城派有什么理由留着青牛派?” 他还是头一次在这么多江湖人面前单独讲话,话一说完,冷汗也满布手心。 杜武虽不言语,眼神却已有些松动。 林枫接下去道:“在下不清楚当初青城派用了什么手段令四派归附,但在下清楚,四派若是互为倚靠而不是掣肘,以邻为友而不是以邻为壑,慢说青城,便是武林城也无法谋夺诸位的家业。” 杜武与葛新的目光碰在一起,竟都有些发窘。 林枫道:“黄陵、青牛两派若真个拼起来,接掌川东、汉中地界的定是青城派。至于点易、云顶两派,怕也终是难保。”他转过身,盯着杜武道,“汪深晓看似袒护你们,实际却是消耗你们的力量。” 杜武愣了半晌,啐道:“铲铲!汪掌门从不跟我们扯把子,你当老子瓜娃儿么!”说得虽凶,口气却弱得很。 第9章 嘉陵江水照月还(3) 林枫不理睬他,只道:“葛三爷、查先生以为如何?”二人俱都不语。闻人龙舔舔嘴唇,戛声道:“林大哥的意思,莫不是,咱们跟青牛派一打,就是被人算计了?”林枫没答话,查老三却叹道:“林少侠说得晚了。”他的眼光落在韦尊的头颅上。 这条命,怎么算? 黄陵派不知道,林枫也不知道。 冯子福知道! 他瞪着杜武:“我为何杀他,你懂?” 杜武无奈地点头:“不错。” 冯子福将钢刀抛到他面前:“你若担保黄陵派与青牛派和解,这条命老子背。” 杜武不说话,似在掂量这买卖划算不划算。林枫却直接反对:“不行,四派间不能再有是非。冯兄身为点易掌门,个中道理该比在下清楚,岂能以命填命。”不等冯子福说话,又道,“这条命我背。” 他转身,目光直视青牛派弟子,斩钉截铁地道:“韦尊是我杀的,你们且记住了!” 大厅里鸦雀无声。 林枫有些醉了。 闻人昆山、葛新、冯子福和杜武请林枫做见证,敬他为三派圣贤大爷。这圣贤大爷,是蜀中帮会公认的二号人物,虽是虚职,地位却仅次于龙头大爷,通常都是有头有脸有关系的人物担当。青城派合并五派,各派的这个位子便都空着。如今几人吃过迎宾席,喝过交情酒,立誓再不殴斗,都愿听林枫调停,暗中也隐含着向青城派示威之意。林枫和冷无言明白这层意思,并未拒绝。至于韦尊的命,就说他偷袭林枫不成,反丢了命。如此林枫也好对师门交代。崆峒派本就身在事外,见青牛、黄陵两派和解,料也不会再较真。 只是林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短短几天,自己居然成了川中三派的圣贤大爷。慢说在他这个年纪,便是武林前辈,也从未有人同时做到三派如此高位。 借着醉意,林枫径直走到凌雨然门前。 如今我已不是名不见经传的昆仑弟子,她会怎么看我?会不会后悔如此对我? 屋里一片漆黑,看来凌雨然早早便睡下了。 林枫站在同样漆黑的走廊里,呆呆吹了半晌夜风,终于苦笑着转身离开。 这是做什么!不管我是什么身份,终究害了她,她恨我,又有什么不对! 他努力宽慰自己,却似乎效用不大,见冷无言的屋子亮着灯,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冷无言脸色好了许多,见他进来,便道:“林兄弟做得漂亮。” 林枫脸上发烫,自顾自倒了杯茶,才道:“冷兄怎么与杜掌门交上的手?” 冷无言苦笑,将任逍遥的赌约说了一遍。他到汉中后,无意间撞破汪深晓与杜暝幽的计策,前去质问,汪深晓已先走了。冷无言见凌雨然不愿与崆峒派一道走,便要杜暝幽罢手。杜暝幽不愿应允,碍于身份,又不好拒绝,便许下愿,若冷无言连接自己三掌不倒,便不插手川中帮会之事。 结果冷无言赢了,但赢得惨烈。“林兄弟现在可以在川中三派说上话,不知是否愿意帮我赢下这场赌局?” 林枫想到助宁海王府抗倭,乃是九大派首肯之事,点头道:“这是自然。只是,”他忽然有些忧虑,“凌小姐她……” “她已答应一同入川。”冷无言微微一停,“林兄可知,汪深晓为何要抓凌二小姐?” 林枫愕然,迟疑片刻,道:“汪掌门想让青牛、点易、黄陵三派火拼,再借凌庄主威势,将三派地盘拿到手。” 一句话说完,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前他一贯认为,武林是清平无争的,九大派是公平公正的,谁知……他忽然憋闷得心痛。 冷无言却摇头:“就算崆峒派不惧云峰山庄,也不会为了帮汪深晓的忙,做出得罪京师百味斋范大老板的事。” 凌雪烟是范大老板的外甥女,范大老板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好朋友。招惹凌雪烟,不单单是得罪凌鹤扬,还是得罪锦衣卫。锦衣卫直接听命于宣德皇帝,勇武堂是挂名在兵部所辖京营五军营下的办事衙门,谁的腰杆更硬,明眼人一看便知。 林枫想到这一层,皱眉道:“那,这是为何?” 冷无言缓缓道:“川中武林,一向是峨眉、青城、唐家堡三足鼎立,峨眉在朝廷地位最尊,青城派在江湖势力最大,唐家堡依附蜀王府,在官商两界财大气粗。三家互为依存,川中地界也相安无事。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峨眉群龙无首,汪深晓必然会趁此时机,取代峨眉,成为川中领袖。”一顿,又道,“林兄弟可知,青城派已投下战书,要在正月初一唐家堡,为两派百年武学之争做个了断。比武的见证人,就是崆峒派和云峰山庄。凌庄主虽然未必会来,但凌小姐若是去了,也是一样。峨眉派已应下此事,但峨眉弟子无一人懂得天罡指穴手,胜算渺茫。” 林枫沉吟道:“如此说来,任逍遥替上官前辈立狄樾为掌门,传授绝学,倒是好事。” “未见得。”冷无言转着手中茶杯,“事情是好的,手段未必是好的。” 林枫想到任逍遥的行事手段,登时心中一寒。 “见到狄樾之前,万万不能说他便是上官前辈指定的继任掌门,否则他必有危险。此其一。其二,任兄只要不滥杀无辜,无论他做什么,我们都不能阻止。否则,他若改了主意,天罡手失传,峨眉战败,我们既对不起上官前辈,也对不起峨眉派。” 林枫此刻才真切感到,江湖中事的棘手复杂,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想到自己身为武林城主、昆仑弟子,自该为江湖各派谋福,不觉放下对凌雨然的情愫,一心只想着蜀中武林,道:“依冷大哥之意,该如何行事?” 冷无言摇头苦笑。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 任逍遥伸直双腿,舒舒服服地斜靠着厚厚的锦缎软垫。面前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披着红艳艳的长袍,漆黑的长发打成偏髻,专心地在十指上涂凤仙花汁,专心得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任逍遥并没有微笑看着她。 第9章 嘉陵江水照月还(4) 他在看账簿。 一叠很厚很厚的账簿,记录了近三月来,合欢教四门十五堂的全部开支,底数都是十万两。 没有人喜欢看干巴巴的账本,任逍遥却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目光一直未从账本上挪开。 这让徐盈盈很不开心。从襄阳至汉中,再向西经勉县至略阳,这一千二百余里,任逍遥几乎是昼夜兼程地走下来。稍事休整后,便命徐盈盈买舟沿嘉陵江入蜀。但与他同路的,除了徐盈盈,便只有宁不弃等八个血影卫,别人都已领了差事,先一步走了。于是徐盈盈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布置这条船。 舱内挂着白色和淡青色的双层窗纱,绛紫色的条案,琥珀色的碟子里是裹着糖霜的小吃,乳白色的碟子里放各色干果,配上银色酒壶,金色暖炉,白色毛毯,看上去干净整洁,暖意融融。徐盈盈坐在任逍遥旁边,像一颗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果实。 这种时候,谁会有心情看账簿呢? 任逍遥有。 徐盈盈不甘心,将双脚架在他膝上,撩开长袍一角,开始在趾甲上涂起凤仙花汁来。 任逍遥终于将账薄扣在条案上,眼睫微扬,看着她的脚。 这双脚纤秀,小巧,一丝疤痕也没有,柔润的皮肤包着匀称的骨肉,圆圆的脚趾像错落的珍珠。看了片刻,他道:“你猜我想做什么?” 徐盈盈一笑:“做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想把你剥光了,捆起来,扔到江里去。” 徐盈盈的脚尖在他腿上来回滑动。“那你还等什么?你又不是没有,没有捆过我。”说到最后,已有些脸红。 哧啦一声,红色长袍被任逍遥撕下一条,露出徐盈盈大半个肩头。她闭上眼睛,向前靠了靠,让任逍遥把长袍撕得支离破碎,轻轻道:“教主,教主……”任逍遥不说话,只将她绑起来。鲜红绳子将徐盈盈胸前双峰勒得分外坚挺,她身子颤抖,喉咙里低低呻吟着:“你打我吧,打死我吧……” 任逍遥道:“好。” 啪地一声,一个响亮耳光落在徐盈盈脸上。打得她滚到另一侧,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起一股腥咸的味道。任逍遥取过酒杯,抓起酒壶,连饮三杯,手指用力,杯子嘭地一声碎了。 徐盈盈心底一颤,不知他是何意。 掌心摊开,酒杯碎片带着血痕落在条案上。任逍遥瞳孔里闪过一片刀光,缓缓道:“你不是她。” 说完,继续去看那本无聊的账簿,好像舱里没有徐盈盈这个人。徐盈盈不敢出声,只觉身上被绳子勒得发麻。不知过了不久,船身一顿,舱门半开,宁不弃探身道:“教主……”一眼瞥到徐盈盈若隐若现、白白嫩嫩的身子,后半句竟噎住了。 血影卫不是没见过女人,身为统领的宁不弃更是没少消受优质女人。只是暗夜茶花,却从没人敢碰。宁不弃与她们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乍见徐盈盈被捆成这样,不觉愣住。徐盈盈却哼了一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满是挑衅意味。宁不弃不觉低下头去,道:“教主,朝天镇到了。” 任逍遥似乎没看见他二人的暗战,应了一声,便放下账簿走了出去。 冬日的码头略显荒凉,除了血影卫,不见一个船工。凉亭里只有两人等候。桃花夫人服色艳丽,迟仲坤则是一身铜色蜀锦长袍。两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对富足的中年夫妻。桃花夫人看到任逍遥走过来,未语先笑:“倒也巧了,几百年前唐玄宗入川,川中大员就是在这里接的驾,所以才有了朝天镇的名字。想不到教主第一次入川,我们也在这里迎候。” 任逍遥不说话,桃花夫人便讪讪闭上了嘴。 迟仲坤干咳一声,道:“不知教主命我们在此等候,有何吩咐。” 任逍遥淡淡道:“今日请两位来,是想要两位调查峨眉、青城和唐家堡三代内所有高手的履历。此事对川中一战至关重要,还望两位尽力。” 桃花夫人脸色剧变:“教主这是要、要对川中武林下手?” 任逍遥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中有一丝忧虑,暗暗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昆仑新败,已没有底气联络九大派对付我。丐帮与长江水帮一个自顾不暇,一个抽了大半人手赶赴沿海。汪深晓收服川中四派多年,眼下又得了杜暝幽这样一个帮手,必会有所行动。既然别人都在忙着,还有谁挡得住我?这样的时机,岂能错过?” 迟仲坤和桃花夫人面面相觑,不想他对川中态势了解至斯。迟仲坤干咳道:“话虽如此,可即使倾全教之力,也未必拼得过峨眉、青城两派,何况蜀地仅有鬼爪、胭脂两堂,教主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任逍遥不答话,目光抬起,恰好英少容匆匆走进凉亭,欠身道:“教主,汪深晓已答应在剑门关会面。” 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剑痕,深可见骨,血还未凝固,却似毫不觉得疼。迟仲坤与桃花夫人听了他的话,却全吃了一惊。桃花夫人酸酸地道:“教主约见汪深晓,看来此行计划早定。只是,教主把什么事都料理得妥帖了,还要我们分堂做什么?” 任逍遥端起茶碗,没说话。英少容却呛道:“分堂自有分堂的事,血影卫不过问。血影卫的事,分堂也不必操心吧?莫非教主交代给别人的事,都要向堂主们报备!” 桃花夫人脸色一变,任逍遥放下茶杯,叱道:“放肆。”信手一招,叫过亭外侍立的血影卫,“此人对分堂堂主不敬,掌嘴。” 那人一愣,却不敢问掌多少,只管噼噼啪啪打起英少容耳光来。七八掌下去,英少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模样。 英少容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几乎要喷出火来。迟仲坤见状咳嗽了一声。桃花夫人也觉得把这美少年的脸打坏了有些可惜,又深知任逍遥把血影卫看得眼珠般宝贝,如今打他,只不过是做个样子,便道:“教主,够了吧,英统领也没什么大错。” 第9章 嘉陵江水照月还(5) 任逍遥看着桃花夫人,摆了摆手。血影卫立刻停手,深深一礼,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他的心情怕是比英少容还糟糕。无论谁打了自己的上司,心情都会很糟糕。 迟仲坤等了等,又道:“教主与汪深晓会面,不知是何打算,还请示下。我们也好心中有数。”桃花夫人也连声附和。 任逍遥心知他们仍对自己的决定感到冒险,若不令他们安心,于自己行事也不利,当下道:“川中武林,以峨眉、青城、唐家堡为首。峨眉青城自古水火不容,唐家堡则是以左右逢源,两边不得罪。” 迟仲坤和桃花夫人都吃了一惊。如果说快意城之战占尽地利,又有宋芷颜这层关系在内,还可说任逍遥赢得取巧,那么此刻,他的谋略眼光已展露无遗。 “上官燕寒非死前,托我代他立峨眉掌门、传峨眉武学。但峨眉弟子绝不会白白听我号令。所以这第一步,就是借汪深晓的刀,清除这些障碍。他想要打垮峨眉,我便帮他杀人。”任逍遥眼中划过一线刀光,“第二步,找到那个峨眉弟子,让拜我为师,再立他为掌门,助峨眉反攻青城派。两败俱伤最好。”他盯着桃花夫人,“唐家堡若是一直置身事外,我倒也不想动它。就怕它忽然不打算中立。” 桃花夫人神色微变。迟仲坤赞道:“好计策!只是,”他口风一转,“汪深晓那老狐狸,会真心与咱们合作么?” 任逍遥转着茶杯,淡淡道:“自然会,他好歹是一派之主,有些龌龊勾当,做起来总要有些忌讳。有人肯替他做,最好不过。等到峨眉垮了,他还会反咬合欢教一口,为上官掌门报仇,为青城增光添彩。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是上官燕寒的朋友。” “朋友”二字由他口中说来,显得格外阴森。迟仲坤和桃花夫人对望一眼,都闭上了嘴巴。 任逍遥浅浅啜了一口茶,道:“两位可以启程了。切记暗中行事,不可打草惊蛇。”待他二人走远,任逍遥的目光转到英少容身上,指了指面前座位,“坐。”英少容便坐了下来,目光低垂,下巴昂起,嘴角有血,却没有去擦。任逍遥看着他,道:“我本不想这么做。” 英少容没有反应。 “血影卫当然比任何分堂都重要。内外有别,千古一理。即使用一整个分堂换你的命,我也不会犹豫。” 英少容霍然抬头。 “但我不希望分堂堂主也这样认为。一旦他们觉得自己不算亲信,一事当先,便会处处为自己打算。我要他们做十成的事,他们最多做五成。这没有做的五成,就可能要我们的命。这道理你明白么?” 英少容擦去嘴角血迹,点了点头。 任逍遥砰地一拍桌子,语气凌厉:“所以你们必须在外人面前收敛,至少表面上收敛。今天的事情若再发生,我便换个统领。” 英少容肃然道:“是。” 任逍遥静默片刻,又道:“手上的伤,是汪深晓送我的见面礼罢?” 英少容脸上看不出发红,眼中却有些难堪神色,垂首道:“属下不清楚。属下是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人。” “谁?” “汪深晓二弟子,乔残。” “做什么?” 英少容迟疑道:“他要教主不要与汪深晓合作,不知是什么意思。” 任逍遥一怔,话锋一转:“你可记得伤你这招是什么样子?”英少容略略思索,右手成剑指,一点一勾,斜斜划下。任逍遥冷笑:“云中十八式。” 江湖皆知,青城派两大绝学,出神还虚指,云中十八式,俱源出青城至高心法守无致虚诀,除了掌门,一般弟子罕见得传。但任逍遥与姜小白夜闯杭州大牢时,已见江戍臣用过。由此可见,乔残亦是汪深晓极为器重的弟子,英少容败给他却也不冤。 有招、破招、无招是武学渐进之法。守无致虚诀讲求以上乘修炼体悟中下乘效验,故而云中十八式起手便是无招境界。只是这般功夫对修习者的资质苛求得很,青城弟子若能得传剑法指法任一,通常都离掌门之位不远了。 英少容见任逍遥久久不语,不觉蹙眉道:“教主可有招式胜他?” 任逍遥反问:“为何要用招式胜他?” 英少容一怔,垂下目光:“云中十八式既是上乘剑法,属下……” 任逍遥截口道:“谁说上乘武功一定打败中下乘武功?一个孩子,就算学了最上乘的招式,岂非也胜不了你?取胜并不在招式本身,而是招式发出的时机、角度、力度、速度,是不是正中对手破绽,比的是眼光和应变。若你面对任何敌手,都能很快找到他的破绽,便是挥手一刀也可致命,无招又算什么。” 英少容道:“教主这么一说,无招倒也简单了。” 任逍遥点头:“无招本就简单,世上一切武功,初创时都是有意无招。后人为了传承,才拆成一招一式,实在蠢得很。世俗中人又只重表面,总认为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全不知自行体悟,乐得去学那些无用的花架子。云中十八式固然高妙,但有了招式名字,也便落了下乘。” 英少容若有所思,忽然目中精光一闪。 世上的事本就简单,聪明如吃喝真人、普祥真人、姜小白那样的人,只学意,不学招,又与云中十八式的本意何其相似。 无论佛道,都要修庙塑像,人们才乐于参拜,然而整日在其中参拜的人,又有多少能解得真味? 船离朝天镇南下,直入蜀道咽喉明月峡。 嘉陵江劈山而过,峡深流急。两岸山岩色如白银,仿佛蘸着朦朦月光。北岸天柱峰拔地参天,气概森森,一如守关蜀将,雄峙千古。 沙船在湍急的水流中左右摇摆,徐盈盈半裸的身子也在左右摇摆。她被捆了这么久,全身早就僵了,见任逍遥终于肯望着自己,娇声道:“教主,教主能不能将盈盈松开?” 任逍遥盯着她若隐若现的胴体,想起梅轻清死时模样,心中突然涌起一种罪恶的快感,不觉靠了过去,指尖滑过她的锁骨,道:“账簿做得很好。” 徐盈盈看到他眼中的热烈光芒,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觉膻中穴一麻,全身动弹不得,惶然道:“教主你?这是做什么?” 任逍遥柔声道:“听话,以后,每年都这样整理一次账簿,我好知道各处分堂都做了什么。” 徐盈盈紧咬下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皱眉道:“如果账簿做过假呢?” 任逍遥眉尖一挑:“如果作假骗得过我,也算本事,亏空就当赏钱了。”一顿,又道,“有几件事,你记一下,拟封信给禁门门主,要他写份教规来。” 徐盈盈“嗯”了一声。任逍遥枕着她小腹,闭目沉思片刻,道:“各处分堂年末只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白银两万两,一样是报帖。报帖上只写分堂的现钱、宅邸和金银器物变化、可调度的人手、分堂周围帮派变化、一年来有没有精明可靠的弟子举荐。别的废话不用提。” “我传分堂办事,来者有赏,不来无妨,接连三次不来,禁门调查,刑门处置。” “有功的人,金银,地位,女人,武功都可以赏,但要他们忘了将功补过、功过相抵这些鬼话。在我这里,先赏后罚,是稀松平常的事。告诉海飘萍,教规我不关心,随他去定,但这几条必须写清。” “再写份密令,传给,”他略略一顿,似在掂量什么,“传给血手堂、锦衣堂、射月堂、追风堂,各带五十人手,用五连弩,每人一百,不,二百支箭,全部淬毒,暗伏成都,随时听调,不要让桃花夫人和迟仲坤知道了。”他翻过身来,捻起徐盈盈发梢,在她胸前轻轻拂着,逗弄得她咯咯笑个不停。“你随宁不弃沿水路走,将身后的尾巴甩开。” 徐盈盈喘着气道:“有人跟踪吗?” 任逍遥摇头:“未必,但小心些总是好的。” 第10章 剑门雄关三国宴(1) 船至广元州,任逍遥与英少容弃舟登岸,沿着栈道穿岩过隙,一路走来,心胸大开,不觉道:“蜀道难,接青天!太白鸟道横,直上峨眉巅。地崩摧,壮士死,天梯钩,石栈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忽听一个声音道:“好个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道路忽断,栈桥飞架,山涧中雾气弥漫,不知深浅。桥上立着一人,年纪在二十七八,灰色宽袍,颧骨凸出,目光阴冷,掌中一柄三尺长剑,不见剑鞘。 “青城派乔残,特请任教主退回。” 英少容身子一动,任逍遥瞳光一闪,伸手拦住了他。 汪深晓这是什么意思?下马威?抑或示警? “这是令师的意思?” 乔残剑尖上挑:“这是我的意思。” 任逍遥负手而立:“我若不退呢?” 乔残不说话,只手掌轻翻,剑刺任逍遥左肩,其速如电。任逍遥吃了一惊,想不到他这便出手。栈桥狭窄,任逍遥无处闪避,只能出刀。 红光一闪,唰地一声,长剑折断。 乔残似已料到,不慌不忙,五指微屈,招手一挥,五道指风破空打来。任逍遥横刀一挡,嗡地一声,只觉手腕吃力微痛,心中一惊,没想到此人竟身兼云中十八式和出神还虚指两样绝学,连内力也不在江戍臣之下。但为何此人一直不在江湖显名?任逍遥心中疑惑,见乔残弃了断剑,身形前逼,十指齐出,一心要制自己于死地,突然火起,拇指伸直,食指微曲,二三指节发力一弹,嘭地一声,劲力消弭。 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小二十八式第七,日月扣式。 天罡指穴手分大八式和小二十八式,上官燕寒曾叮嘱他,大八式非内力深厚、精通内景经络者不得施用,任逍遥便从未用过。这并非是他听话,而是他确无法领悟,又因合欢教中事多人杂,便放下了。如今见入川第一个敌手便懂得出神还虚指,不由起了争胜之心,食指勾曲,大拇指和中指向前后伸开,快勾轻弹,指风嗤嗤不断。 小二十八式第十九,量天尺式。 乔残大惊失色。青城峨眉既有渊源又有嫌隙,他自然认得这门功夫。峨眉青城两派争了百年的武学正统地位,关键也在天罡指穴手与出神还虚指哪个更高明。却想不到任逍遥竟然懂得峨眉绝学。 上官燕寒曾说,两派武学乃是同源,相生相克,本无高下之分,只是为了各自的门派利益硬要分个第一第二而已。如今观来,出神还虚指果然处处是天罡手的对手,两人对了二三十招,竟分不出高下。任逍遥想到乔残背后还有一个汪深晓,自己不能把内力早早浪费,当下使出驳鱼刀来。 确切地说,是以掌刀使出了驳鱼刀法,而且,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倍半。 栈桥狭窄,能做出的动作本就有限,若被又快又繁杂的招式缠上,施展的空间便更小,能用的招式也便更少。乔残从没见过驳鱼刀法,哪里能察觉到任逍遥将三招用了四遍,到第十三招时,任逍遥未出手便知道乔残会向右攻去,于是左手拔刀。 他的左手刀并不快,但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已足够。 哗啦一声,桥栏断了一截,带着乔残一截小指落下峡谷。 真正的绝招,并非绝在招式本身,而是这一招发出的时机、环境、角度、力度、速度是不是对手的破绽。任逍遥这一刀不过是平淡无奇的劈砍,却无疑是绝招。 乔残面容扭曲,后退数步,冷冷吐出一句“佩服”,转身便走,霎时没了影子。任逍遥不追,只哼了一声,举步前行。 栈道紧贴山壁,高低错进。高时可见白雪无垠,低时复归苍松翠柏。漕谷中沟壑纵横,溪声潺潺,冷风扫过栈道,直欲将人推下深渊。两人不知走了多久,眼前景物倏然一变,只见两峰对峙若门,隘口处一座三层翘角箭楼,正是剑门关。关门大开,两侧侍立数人,却是岳之风那一队血影卫。 剑州虽在,剑门关却已废弃,这蜀中第一关已如白头将军,尚能饭否? “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 任逍遥想到这几句话,不觉叹了口气。 岳之风上前施礼,笑意如初:“教主,汪掌门已在箭楼相侯。”任逍遥点头,说了句“你们留在这里”,一人径自上楼。 顶楼门户大开,屋内却有些阴森。屋中一桌两椅,汪深晓眼睑半合,坐于主位,一身黑白道袍,衬着齐肩断去的左臂,更添阴冷味道。屋内只有两个道童伺候,不见乔残踪迹。任逍遥在客位坐下,见汪深晓不言语,便侧目向楼外望去。 楼外便是百里剑山,峭壁森然。大块大块的岩石,在天光下勾勒着苍劲风骨,冷风吹起山巅积雪,白雾弥漫。关楼角铃与之和鸣,一派悲凉壮阔之意。 汪深晓终于睁开双眼,颔首道:“任教主好。” 任逍遥一笑,却不说话。 “任教主一路行来,可有感慨?”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汪深晓点头道:“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昔年蜀将姜维以三万兵马扼此,便迫得十万魏军铩羽而归。立关至今,任何人进逼川中,都会在这里栽了跟头。任教主以为呢?” 任逍遥听出敌意,微微一笑:“古来天险不足凭,易朝换代亡破之。” 汪深晓盯着他,目中寒意如冰,看了一阵,缓缓道:“奉茶。”两个道童依言端上茶来。汪深晓又道:“世人只知细雨骑驴入剑门,却不知放翁也极爱剑门关茶。剑山七十二峰,以仙峰观所产为上品,请。” 任逍遥见这茶汤色清郁,香气馥郁,颔首道:“果然是好茶。”却没去喝,“在下有一物,请汪掌门赏鉴。” 叮地一声,一枚三寸长的橙红色玉石印章落在桌上。 峨眉掌门玉鉴! 第10章 剑门雄关三国宴(2) 汪深晓脸色微变,将目光移到任逍遥身上:“任教主所求何事?” 任逍遥笑了:“汪掌门果然与我是同一路人!”他故意停了停,观察汪深晓眼色,“汪掌门借美人图取得崆峒派相助,离间黄陵、青牛两派,抢占川东、川北,将川中唐家堡钳制在成都一隅。在下大胆猜测,汪掌门一统川中的大业,已是指日可待了罢?” 汪深晓不痛不痒地道:“任教主果然是少年枭雄,人中龙凤。” 他将“枭雄”二字说得格外重。 任逍遥谦道:“在下不过是运气好,做了几件对汪掌门有利的事罢了。若论枭雄城府,还须向汪掌门讨教。” 汪深晓目光阴郁,无喜无怒:“请讲。” 任逍遥的话很简单:“你我联手,共灭峨眉。汪掌门得川中,也省得总有人向我寻衅报仇。” 汪深晓目光明灭,一字一顿地道:“正邪不两立,川中无二主。” 言下之意便是,争霸川中是名门正派之间的事,你若要插一杠子,休怪峨眉、青城、唐家堡联起手来对付你。 任逍遥却只淡淡笑着,手中把玩玉鉴,道:“以汪掌门眼下的实力,的确不必勾结邪道。”这话说得很不好听,汪深晓却只能听着。任逍遥又一笑,声音略略提高:“只是,少林、武当、崆峒、昆仑、华山、点苍、龙山,还有勇武堂,会不会对峨眉派的覆灭追究到底,便难说了。再者,汪掌门夺了崆峒派到手的美人图,杜掌门心中未必畅快。汪掌门没有请他一同到此,在下是否可以认为,汪掌门对他心有防备,愿意与我合作?” 他语带笑意,眼含不羁,似乎把这里当成自家后院,而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剑门雄关。 汪深晓眼皮一跳,端起茶杯,道:“此事不必再提。任教主远来是客,便请同饮几杯罢。” 一旁的道童见状高声道:“布菜。” 立时有个柔媚声音自后堂传来:“来了。”门帘挑起,一个青衣妇人托着一方黑漆木盘,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这妇人二十五六的年纪,虽过妙龄,腰身却保持得很好,轻摇慢摆,看上去仍像少女般曼妙多姿,却比少女更显风情。尤其是那双妩媚入骨的眼睛,几乎要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任逍遥看得一怔,不解青城派中为何有这样妖媚的女人。妇人来到他身边,摆下一道菜,嫣然道:“三足鼎立。” 任逍遥低头去看,见盘子里是三块麻辣鲜香的凉拌豆腐,香味沁鼻,不觉一笑。 妇人又摆下一盘,道:“曹操用计。” 这道菜是用蛋皮裹着碎豆腐和肉末做成的夹心豆腐。接下来是“草船借箭”, 细葱丝铺在油炸豆腐片上,细木签子一头穿着枸杞,一头插进豆腐里。再下去是“茅庐飞雪”,绞得细细碎碎的豆腐上覆了两团蛋清。最后,妇人在桌子正中放下一个大盘,盘中白色豆腐周边码了一圈黄澄澄的锅巴块,又端起一锅滚开的汤汁,向锅巴上一浇,青烟腾起,火苗乱跳,过了片刻才熄灭。 就听她笑吟吟地道:“火烧赤壁。” 任逍遥赞道:“好菜,好名字!”他抬眼看着这妇人,目色轻佻,“娘子姓甚名谁,是汪掌门第几个弟子。” 妇人一怔,抿嘴一笑:“任教主好眼力,贱妾桑青花,是汪掌门五弟子。”说完浅浅一礼,快步离去。 汪深晓举箸道:“青花是剑门关人,她做的三国豆腐宴,酿的剑门关酒,川中绝无第二家。任教主既到了剑门关,不可不尝。” 任逍遥也不客气,尝了几样,只觉嫩滑爽口,别具风味。此时桑青花过来斟酒,身子微侧,腰身几乎打横倚在任逍遥面前,一绺黑发拂过,细腻白润的颈子落在任逍遥眼前。任逍遥也不客气,朝她衣领里吹了口气,吹得衣襟歪开一线。桑青花瞪了他一眼,又在桌下踢了他一下,朱唇轻动,说了四个字:我等着你。却没有声,一笑转身,下了箭楼。汪深晓专心品着酒菜,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任逍遥坐了一阵,便告辞离开,向南而行。 关南道路与关北迥异,不但道平风停,两侧更有巨柏参天,蔚然如云,石板路上满布青苔,林间偶有鸟鸣,更显空山寂寂,冬日阴寒。任逍遥一口气走出十余里,身上发汗,头微微发晕,全身轻飘飘,好似要飞起来。他正回味着剑门关酒的滋味,便看到了桑青花。 她披着黑绒披肩,露出一身雨丝锦碧罗裙,裙上绣着莲池鸳鸯纹,裙角露出锁着银边的鞋尖。她抬手一招,额角一绺黑发垂下,对任逍遥露齿一笑:“你过来呀。” 任逍遥大步走过去,单指按了按她的唇,猛然搂过她的腰,又扳起她的脸,在那双柔嫩得豆腐一般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桑青花“嘤咛”一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香甜的舌送出,勾卷挑抹,难舍难分,最后更干脆将他的舌头吸进口中玩弄。任逍遥借着酒意,将她衣扣挑开,在胸前狠狠握了一把。 桑青花疼得叫了一声,嗔道:“没想到你这么粗鲁!” 任逍遥含着她的耳尖道:“喝了酒的男人,都是这样粗鲁。”说着,双手在她丰挺的胸、纤细的腰、圆润的臀和光滑的臂上四处游走,只觉怀里的人就像刚刚吃过的剑门关豆腐,又嫩、又滑、又弹,不觉有些心旌摇曳,力道越来越重。 桑青花软软地贴在他怀里,极力扭动逢迎,吃吃笑道:“我做的豆腐好不好吃?” 任逍遥笑道:“我想吃你。”说完掀起裙子,将她软糯糯的身子狠狠抵住。 桑青花假意挣扎道:“别这样,你,你那群手下要是看见了……”却闭上眼睛,喘息声渐大,感到他的手指掠过全身,连最隐秘的地方也没放过,跟着涌来一阵热烈凶猛的挤压,连骨头都要碎了。她喃喃道:“你,你好,好过分……”任逍遥哼了一声,手却已松开。桑青花心下奇怪,一睁眼,与他目光相撞,不禁全身都冷了下来。 这眼神骄傲,冷漠,残酷,活像荒原上饥饿的狼。任逍遥一甩手,地上噼噼啪啪落满了奇形怪状的暗器,竟都被捏变了形。 这些东西自然是从她身上摸下来的。 第10章 剑门雄关三国宴(3) 桑青花一张脸变得煞白,明白自己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强笑道:“原来,原来你一直清醒得很。” 任逍遥淡淡道:“我若不清醒,恐怕早已死了七八遍。”一顿,又道,“说罢,汪深晓想怎么合作。” 桑青花咯咯笑道:“你怎知我师父会与你合作?” 任逍遥哼了一声:“川中武林‘三足鼎立’,汪掌门又是‘曹操用计’,又是‘火烧赤壁’,我若不懂,岂非浪费娘子的佳肴美酒。” 桑青花眼珠一转,道:“我却不知那几道菜里还有这般深意。” 任逍遥冷笑:“汪深晓老奸巨猾,自然不会留下只言片语的把柄给我。”一顿,又道,“你说罢,我在听。” 桑青花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媚然道:“我不想在这里讲,换个地方好吗?” 任逍遥瞳孔微缩:“好。” 桑青花醒来时,晨光熹微,任逍遥却已走了,被子里只有那枚玉石印章。 她贴着这块凉凉的石头,愈发觉得身上热得撩人,仿佛昨夜的热度还没褪去。她想拨开被子透透气,却根本抬不起手来,好像全身每一块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感觉又酸又麻,仿佛先被任逍遥揉碎,再被他熔化,最后又捏回了原样,全身每一个角落里似乎还含着熔化时的热气,烘得她浑身软糯糯的,犹如在炼狱中死过一遍后,又活了过来。 这就是欲死欲仙罢? 真是个让人着迷的男人! 她心里念着任逍遥那双手,不觉笑了出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事情办完了?” 乔残。 他脸色阴郁,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瞪着面带春潮、发髻凌乱的桑青花,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再一口口吞下去。 桑青花懒洋洋地道:“你一直在剑州城,难道心里没有数?” 乔残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道:“拿来!” 他伸的是右手,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 桑青花却闭上了眼睛:“你有手有脚,不会自己过来拿?” 乔残脸色骤变,忽然冲过去掀飞了被子。 桑青花一丝不挂地躺着,脸上却毫无羞愧之色。她的身材丰满凹凸,皮肤又白又润,充满弹性,就像一块雪白绵软、韧劲极佳的剑门关豆腐。任何男人见了,大概都会想要先狠狠蹂躏一番,再将她一口吞了。 有这种心思的男人眼中都会放光,乔残也不例外。只是他的眼光中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愤怒。 乔残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吼道:“龟婆娘!师父叫你用美人图换玉鉴,没叫你陪那混蛋睡觉!你别忘了,若不是嫁了我,点易派的小丫头怎么会成了青城掌门的入室弟子,怎么会有今天的地位!” 桑青花的脸肿了,嘴角也渗出血来,可她居然笑了:“我当然不会忘,十六岁那年,是谁把我抢来做老婆的。” 乔残额头青筋暴起,手却慢慢松开,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想说自己为了她,背着汪深晓去杀任逍遥,还丢了一根手指的事。他知道自己在妻子心里永远是将她抢来做老婆的王八蛋。十年来,无论自己为她做什么,她都毫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自甘堕落,勾三搭四,全然不顾青城派的脸面,闹得整个四川都知道豆腐西施桑青花的艳名。若非如此,汪深晓也不会要她去找任逍遥谈条件、换玉鉴——青城掌门是绝不会跟合欢教有什么瓜葛,这件事即使败露,也是桑青花不检点,青城派没有将她逐出山门,完全是看着乔残的情面。 桑青花见他松手,反而大哭起来:“你总讲自己黑闷凶,将来要做掌门,要人家做掌门夫人,铲铲!人家被任逍遥欺负时你在抓子?那时梭边边,现在耍威风打老婆,算什么男人!呜呜!你嫌我丢你的脸,干脆休了我,呜呜!反正我是抢来的,又没花你一分彩礼,你厌烦了就丢掉,再抢个称心满意的嗦,呜呜!” 乔残一句话也不说,弯腰拾起玉鉴走了出去。 盛千帆和凌雪烟赶到广元州时,只见到合欢教的船沿嘉陵江南下,却不知任逍遥已去了剑门关。凌雪烟跳下马,狠狠踢飞一块石头,骂道:“可恶!” 那日在席棚里,她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已人去楼空,身边只有盛千帆一人。盛千帆也是一脸茫然。两人赶到襄阳,几经周折找到冯子禄,得知事情经过。凌雪烟记挂姐姐,当下就要去追,盛千帆却坚持先将冯子禄送到威雷堡养伤。几人到了威雷堡,姜小白等人却已去了武昌。两人交代了前后事情,便一道往川中来。 只是,盛千帆走这一趟,却不光是为了凌雪烟,而是为了金燕子。确切地说,是为了金燕子脚环上的图案。若非如此,他或许便去武昌助姜小白了。 那图案是一朵花,花形如杯似碗。如果凌雪烟足够细心,就会发觉这花和美人图中的何婉仙怀抱的花一模一样。盛千帆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郁金香。因为母亲从小就告诫他,不要靠近家中的郁金香花圃。 郁金香香气有毒,人若嗅得多了,轻则头晕,重则昏迷,但其花汁经过提炼,可治癫狂抽搐。只是这大食国传来的奇异花种极难成活,纵然大明朝的商船西去万里,中土也不识得这花。盛千帆的母亲出身江南何家,世代行医,却偏偏养得活这花。何婉仙嫁入盛家,也带了花种来,只说自己喜欢,盛家人倒也不在意。 可是,这花怎会出现在金燕子脚环上? 想到母亲要自己来看美人图,想到江湖传闻,盛千帆几乎疑心母亲是不是识得任独,甚至,是不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念头令他自责无状,却无法释怀,所以他第一次萌生了找任逍遥的念头。 两人到了汉中,听说峨眉、青城两派准备在正月初一为百年武学之争做个了断。为表公正,比武一切事宜都交由唐家堡打理;比武见证人,便是崆峒派和云峰山庄。凌雪烟诧异,盛千帆也不解,两人一路追来,不想金燕子却在嘉陵江一带发现了旧主的踪迹。这又叫凌雪烟心思颇动,也不知去追任逍遥,还是去寻姐姐。 第10章 剑门雄关三国宴(4) 盛千帆却只希望这场追踪永远不要结束,好让他与心爱的女子多相处些时日。正在这时,猛觉肋下一痛,见凌雪烟正瞪着自己,说道“你又在发什么呆”,便摇了摇头,道:“没,没什么。”心中暗暗自嘲:“这丫头莽撞又不知礼数,我却一点也不讨厌,反而很喜欢。真是怪事。” 凌雪烟撇嘴道:“真呆!”一顿,又道,“咱们坐船走吧。”盛千帆点了点了头。凌雪烟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去,半晌才道:“你怎么不生我的气?” 盛千帆一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凌雪烟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我从没跟你说过一句好话,也从没帮过你什么,你却一直对我很好。你,你不觉得吃亏?” 盛千帆心头一热,脱口道:“只要你肯让我对你好,我便欢喜得很。” 凌雪烟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像一颗可爱的苹果,“呸”地啐了盛千帆一口,甩下一句“不知羞”,转身跳上船去。盛千帆不知她是恼是嗔,不好发问,便闷闷地跟了上去。 船离码头,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水声,衬得冬日的剑山冷清峭拔。阳光静静从剑山与巴山的夹缝间倾泻,泛着温柔涟漪。嘉陵江在山峡中曲折南下,静水流深,全不似先前那般湍急,两侧的山也随之眉目温婉。 凌雪烟坐了片刻,偷偷向盛千帆看去,见他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暖意,觉得这个平和自然的男子像阳光一般,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忍不住叹了口气。 盛千帆的确很好,只是对凌雪烟来说,太过平淡了。 凌雪烟是小烈马、小花豹、小金雕,她不会乖乖待在牧人身旁,只会与彪悍凶狠、经验老道的猎手为伴。只有能够时时刻刻镇服她的男人,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放弃草原、放弃山林、放弃天空。 盛千帆做朋友很好,却绝对无法成为伴侣。姜小白无赖可爱,凌雪烟像喜欢哥哥姐姐一样喜欢他。冷无言的武功文采让她倾慕,可惜这个人像块冰,总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和他在一起,只怕要闷死。林枫谦谦君子,少了些锐气。至于任逍遥,他桀骜却不高傲,坦诚却不洒脱,深沉却不博学,还有女人都痛恨的风流毛病,实在叫女人无可奈何。有时候凌雪烟会想,如果任逍遥和盛千帆变成一个人,那该多好! 船行两天,过昭化、江口、虎跳、苍溪,便至保宁府下阆中县。 阆中北靠巴山,遥望剑山,嘉陵江自西、南、东三面绕城而过,地势奇绝,自夏朝始,便是巴人国都。唐初高士袁天罡、李淳风更赞之为“天下第一江山”。滕王李元婴慕此吉相,于城北建起宫阙,题名阆苑。自此,阆中便又得了个“阆苑仙境”的雅号。 盛凌二人一路跟着合欢教的船,停在阆中南楼码头时,夜色已深。盛千帆站在船头,遥遥北望,入目皆是墨色群山,江水映着月光,环抱着古城。城中灯火斑斓,好似浮于彩虹之上的仙山楼阁。他看了一阵,喃喃自语道:“果然是个风水宝地,无怪七姓巴人之军,便成还定三秦伟业。” 凌雪烟闻言轻笑:“你懂这个?你倒说说,那是什么样的伟业。” 自相识以来,凌雪烟从未这般温柔地对他说过话,盛千帆心中大悦,道:“还定三秦,说的是阆中大将范目,以七姓巴人子弟追随刘邦,为汉军先锋,攻取关中之地,得天下三之有二,后来……” 凌雪烟忽然伸手一指,道:“你看!” 盛千帆悻悻住口,见合欢教的船上顺次走下数人,往城中去了,舱内的灯却还亮着。凌雪烟道:“船上一定还有别人,我们去看看。”盛千帆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贴过去,从舷窗向内一望,差点叫出声来。 船舱里的确有人,而且是两个。 两个一丝不挂的人,一男一女,麻花般扭缠在一起,活像两条打了结的四脚蛇。地上毛毯一片凌乱,旁边还散落着绳子和鞭子。 盛千帆看到徐盈盈身上鞭痕,心中一紧,手里已全是汗,赶忙移开目光,脑子里却抑制不住地想到了落樱。想到那晚她扮成凌雪烟,情意缠绵,又想到身边的凌雪烟,一时六神无主,口干舌燥起来。 凌雪烟却一动不动地扒着窗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满脸通红,浑身发烧,连呼吸都屏住了。 任逍遥岂非也这样抱过自己?在马上,在仙女山,在隆中……那些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想做徐盈盈和宁不弃正在做的事? 盛千帆感到她死死抓着自己,指尖传来一阵轻颤,不觉揽着她的肩头。凌雪烟居然毫无察觉,呆呆倒在他怀里,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热得像一块火炭。盛千帆耳朵里填满了销骨蚀髓的呻吟,怀里是心爱的女子,竟开始有些冲动。 船舱里却已安静下来。 徐盈盈懒懒躺着,脸上泛着红晕,眉梢含着春情。 任逍遥离开时,她还被绑着,宁不弃给她送饭的时候,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徐盈盈并不喜欢这个人,他既没有岳之风随和可亲,也没有英少容高挑俊美。徐盈盈做这样的事,只是需要——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其中隐含着一丝对任逍遥的报复之意。 你不要我,还有别人要我! 宁不弃也不喜欢她,也只是需要,所以喘息声一停,便开始穿衣。徐盈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脊背上画着不成形状的图案,道:“你急着走么?” 宁不弃“嗯”了一声,把腰带煞紧。他的身形像极了任逍遥,人却比任逍遥沉默得多。 徐盈盈自后抱着他,让温软的胸紧贴着他的脊梁,语带慵然:“过了今晚再走,好不好?” 第10章 剑门雄关三国宴(5) 宁不弃拿开她的手,转过身,目光一寸寸在她身上推进,从发梢一路推到脚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温情,像是根本忘了片刻前的缠绵。他冷冷道:“教主说过,尽快赶到。” 徐盈盈哼了一声:“我可不是合欢教养大的奴才!” 宁不弃眼中波澜不惊:“我是。” 徐盈盈一怔,旋即笑道:“你是奴才?你还知道你是个奴才?”她脸色忽地一冷,“我若告诉教主,你趁他不在强奸我,你觉得他会如何处置你?” 宁不弃脸色立刻变了,但不是恐惧,而是厌恶:“随你。” 徐盈盈显然被这眼光刺痛,赤裸裸地跳起来,扬手打了他一耳光,骂道:“你这奴才,根本不算男人,根本不算人!我,我瞎了眼,怎么会和你……” 宁不弃眼眸深沉,语声比眼眸更深沉:“我的确不是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接着道,“你若尝过做肉菜的滋味,就不会觉得做人很好。” 肉菜就是荒年穷人卖给富人的食物,这种食物首选妻女,次选儿孙。 “十五年前,我和我弟弟就是肉菜。那家主人说,小孩子好些。所以我弟弟就变成了一大锅红烧肉,一大锅排骨汤,和一大盘卤味。我被绑在柱子上,看着厨子将他开膛破肚、抽筋剔骨,居然不愤怒,也不难过,只觉得饿,闻到肉香时,还流口水。厨子见了,就盛了一碗给我。我吃得很快,一滴汤也没剩下。别人都说我不是人,没错,从那时起,我就不想做人了。” 他的声音冷漠平静,仿佛那是别人的故事。徐盈盈却听得呆住。 永乐朝二十余年间,成祖营建北京、五征漠北、定交日本、浚通大运河、郑和六下西洋、八十万大军扫安南,天威浩荡,四海臣服,煌煌伟业直追汉唐。然而这一切浩大开支,实令永乐朝的百姓乐不起来,屡历战火的山东、山西、河南、南京四省,更是孤儿饿殍,数不胜数,否则宋芷颜又从哪里收养那么多孤女。 荒年时,穷人以血肉喂养富人,帝王的千秋功业,却是万介草民不分贫富、不分饥饱,以血肉养成的。 徐盈盈叹了口气:“后来,是合欢教的人救了你?” 宁不弃淡淡道:“不是救,是买。起初我以为自己仍是肉菜,想不到他们把我当奴才。”他嘴角忽然泛起一丝笑意,“你知道那是多开心的事么?” 若在以前,有人做了奴才还能笑得出,徐盈盈一定以为这人疯了,此刻却低了头,叹息道:“我师父收养了许多孤儿,有些跟你一样,是从厨房买来的,有些是从青楼里赎来的。我们以为学了本事有出路,谁知却要做贼。合欢教看起来风光,但也没有太大区别。对云姐姐来说,反倒不如以前。就算岑依依怀了教主的孩子,但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冷冷一笑,“其实人一出生,摆在眼前的不过就是三条路。有本事的吃别人,玩别人;没本事的被人吃,被人玩;剩下一些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去偷、去抢,总之无论自己怎么努力,结果都差不太多。” 宁不弃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人就像岩石雕刻而成,外界任何事物也无法撼动他的内心。 徐盈盈抬起头,将手放在他掌心,轻声道:“这话有些好笑,但是,如果我说,我愿意跟你走,愿意跟你过日子,你,你肯不肯?” 宁不弃看着她,不冷不热地道:“结果都差不太多。” 徐盈盈眼中蒙上一层哀色,转瞬又消失无踪,抽回手,淡淡地道:“我们走吧。” 宁不弃还未答话,屋顶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粗粗的声音:“恐怕两位走不得。” 随着这句话,盛千帆眼前一黑,舱里的灯已灭了。泊在周围的乌篷船帘子一卷,冲出七八个赤脚汉子,数张大网向沙船劈头罩下。盛凌二人躲闪不及,已被困住。凌雪烟恼了起来,轻叱一声,云霞剑斩开大网,人已掠上对面船顶。那些汉子见了,一面喊着“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一面包抄过来。 凌雪烟冷笑一声,收剑入鞘,跃入人群,剑鞘轻提漫点,挥洒穿插,撩刺劈砍,好似游戏一般。七八个汉子绕得眼花缭乱,竟不得脱。忽然一人道:“你们退开!”接着咚地一声,小船猛然一斜,几乎倾倒,船上已多了个虎背熊腰的男子。凌雪烟打得兴起,一“剑”飞点对方胸口。这人沉腰侧身,躲过一击,一拳打来,身随拳走,已欺至近前。凌雪烟长剑不及回撤,抬腿踢向他腰眼。谁知这人前手递出,后肘已跟着撞来,速度之快,令人昨舌。凌雪烟这一脚刚好踢在他的肘尖,只觉撞上了一块铁疙瘩,脚趾钻心疼痛。 那人又是拧背沉腰,一拳打来。凌雪烟退了半步,对方后肘再进,她已没了退处,拔剑出鞘,一招流星白羽,斜划而出。 这人见到云霞剑,“呀”了一声,停手叫道:“凌姑娘,是你!”凌雪烟一怔,剑锋却已嗤地划破对方手肘。这人却全不在意,憨笑道:“我是狄樾,你不记得了?” 凌雪烟想到与狄樾头次见面便莫名其妙地动手,如今又是这样,还伤了他,不觉脸上一红,道:“你?你的伤可好了?” 狄樾拍拍胸口,道:“早就好了。” 旁人不明就里,纷纷嚷道:“好什么,九师兄你还流血呢。” 凌雪烟登时明白这些人都是峨眉弟子,想是在此伏击合欢教,自己一剑划破渔网,岂非闯祸?连忙转身望向沙船,却见沙船大半已沉入水中,盛千帆和宁不弃跃上码头,相斗正酣,江中哗啦啦地翻着白浪,似乎有人在水下拼斗。 狄樾喊了句“抓那女贼”,便跳入江中。四周的峨眉弟子应声入水,向江心游去。凌雪烟却愣住,不知该帮狄樾,还是帮盛千帆。 第11章 阆苑南楼隐幽玄(1) 盛千帆没想到宁不弃的刀法与英少容、岳之风又有不同。岳之风多变,英少容狠辣,宁不弃却是沉稳。刀光过处,如水银泻地,片隙不留。盛千帆一心要解开心底疑惑,只以“收”字诀稳住他,道:“为何金燕子脚环上刻有郁金香?”宁不弃一怔,不语,刀下却出了个破绽。盛千帆见状剑走中路,自下斜推,想等他沉刀接招,用剑指制敌。 宁不弃果然沉刀,却不是弹压沉璧剑,而是划了一个“之”字。刀剑相交,一股回旋之力自剑身传来,盛千帆手腕打颤,幸而他内力不差,虎口一压,便即稳住。宁不弃却趁机撤身,倒掠出去。 盛千帆正待去追,就听半空一人朗声道:“合欢教的人何时学了本派‘之字桩’?”说话间,一条白色人影自灯影下掠过,足尖轻点灯杆,身形再浮,已拦住宁不弃去路。盛千帆见他身法灵妙,心中佩服。又见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青靴白衣,相貌虽无甚奇特,但目光炯炯,笑意可亲,不觉又添了几分好感。 白衣人身形一摆,右手剑指画了一个“之”字,与宁不弃方才用的招式极像,气韵却飘逸得多。七八招后,已胜券在握。就听他道:“宁统领还知道多少峨眉招数,不妨都使出来罢!”话中含着笑意,剑指随意画了一个圆,身随剑走,在宁不弃命门、少商两穴反复写着“大”、“小”二字,左手射出三支金针。宁不弃闷哼倒地,身子蜷成一团,颤抖不已,手却还死死抓着银刀不放。 就听哗哗水响,一个粗粗的声音喊道:“六师兄,那女贼跑了。”接着一群水淋淋的人奔了过来。为首三人,一个是凌雪烟,一个是狄樾,后面是个年纪与狄樾相仿的男子。他赤着上身,露出山丘般筋骨肌肉,走起路来噔噔作响,说起话来又冷又粗:“这砍脑壳滴女贼,光嚓嚓嗦,老子硬是闯鬼了!”正是先前在船顶说话的人。 白衣人微笑道:“两位师弟本就不善抓女贼,何况这女贼又没穿衣服,自然更无从下手。”两人憨憨一笑,白衣人又对盛凌两人抱拳道,“小可谢鹰白,峨眉回风剑武玄一门下弟子。” 盛凌二人没听说过他,却听说过回风剑武玄一的大名。二十年前那一代峨眉弟子中,最出名的便是回风剑武玄一,惊云剑上官燕寒,烈阳剑焦道真,夜雨剑时原和玉女剑苏晗玉五人。狄樾为众人引见,那铁塔般的大汉是七师兄马争鸣,谢鹰白是六师兄,狄樾行九,三人都是峨眉派入室弟子,余人则是学艺弟子。 所谓入室弟子,便是资质过人,品性淳厚的弟子,他们学最精深的武功,受最悉心的教导,终生要担起传承武学、光大门楣的重任。学艺弟子则不同,他们拜师只为习武,少则一二年,多则七八年,便会离开峨眉。譬如军户子弟,镖局武师,牢头捕快,甚至有乡绅富贾送子习武,以求装点门面,交游权贵人家。 峨眉派当代入室弟子共有十人。谢鹰白是回风剑武玄一门下,马争鸣是烈阳剑焦道真门下,狄樾是惊云剑上官燕寒门下。这些师承排行听得凌雪烟头大,盛千帆倒是一一记下。 谢鹰白看着两个师弟,脸色沉凝,道:“师父遣你我下山,是为了请回四师叔,你们为何冒冒失失地出手?若四师叔知道我们在此,怎会前来。” 狄樾欲言又止,马争鸣倒是理直气壮:“好容易碰到合欢教的人,咱们不抓,就别个捡相因了。”瞟了瞟盛凌两人,又道,“武林城可是传了狙杀令,咱们要把这事做起,也显得咱们峨眉派黑闷凶嗦。” 谢鹰白正色道:“习武又不是为了争这江湖虚名。” 马争鸣语塞,狄樾却低低说了句“但是任逍遥害了师父”,众人一时沉默下来。谢鹰白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而是走到宁不弃身边,在他肩井、足里、三阴几处穴道,以剑指写了三个“十”字,又各画七个小圆。 “宁统领,你体内金针并未取出,在下不过止你痛楚。你若运劲,仍会痛不可当。”说完挥手叫过两个弟子,嘱他们好生看管。 宁不弃本是全身抽搐,此刻居然慢慢平静下来。凌雪烟大感好奇,道:“喂,你用的是什么功夫,这么厉害?那金针还有没有,给我看看。”说着便伸出手去。 谢鹰白神情有些尴尬,别人也觉得凌雪烟的言行未免爽利得有些出格。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凌雪烟如此刨根问底,是因为谢鹰白的止痛医法似曾相识。 如果你被一个男人在小腹画过十字,你也决不会忘。 谢鹰白微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不过是刺穴、剑指施气一类粗浅医道。” 凌雪烟心中更疑:“医道?” 当初任逍遥也说给她医痛,难不成这家伙真会峨眉武功么?他是从哪学来的? “不错。”谢鹰白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笑意,“敝派武学,内尊彭祖‘导引行气术’,外崇祖师司徒玄空白猿通臂拳,都是为了修身养性,健体强身,治病救人。是以峨眉武道,乃是武、气、医一体同修之法,自然也是医道了。梅花金针刺穴法和玄凝剑指,既可制敌,也可医病。”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三枚金针,放在凌雪烟掌中。 马争鸣凑趣道:“斗是,斗是!六师兄的医术,不是我在这阁儿吹牛皮,有哪过四川人不晓得嘛。” 凌雪烟点点头,看了谢鹰白几眼,又冲盛千帆笑了笑,才低头细瞧。金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不似纯铜暗哑之色,试探着道:“这针,可是铜金合铸?” 谢鹰白赞道:“姑娘好眼力。” 凌雪烟半嘲讽半玩笑地道:“想不到谢师兄这样讲究。” 谢鹰白不以为意:“刺穴一道,每个人的手法、力道、习惯都不同,在下也是逐渐摸索,才发觉这个配比的金针,用来最是顺手。” 凌雪烟听得有趣:“这三枚金针送给我的话,你不会心疼罢?” 谢鹰白一怔,摇头苦笑:“姑娘 第11章 阆苑南楼隐幽玄(2) 想到这里,又有些疑惑。 这位谢师兄,居然用铜金合铸的东西做暗器,未免太奢侈了些罢?据盛千帆所知,峨眉派甚至九大派弟子,都甚为节俭,谢鹰白哪来的钱财做如此奢侈的暗器? 正在这时,古城突然传来一阵激昂鼓乐。盛千帆一望,只见东西各走来两队人,四盏红灯笼高高挑起,写着老观、峰占、二龙、石滩,像是地名。灯下有人沙锣开道,接着是三四鼓手,戴着花花绿绿的鬼脸面具,穿着绘有山川日月的宽袍,挎着四尺长的双面兽皮鼓,一面击鼓,一面喊着号子。后面约莫二十人,一样装束,只不戴面具,而是用油彩将脸上涂得五色斑斓,手拿长戈,一面高歌应和鼓手,一面随着鼓点变换行进之法。四支队伍比拼着,簇拥着,往码头空场行来。四周做夜生意的人见了,先是面露惊愕之色,继而彼此招呼,叫喊着凑来看热闹。 盛千帆击节赞道:“好个巴渝舞!” 凌雪烟不解:“巴渝舞?那是什么?” 盛千帆道:“巴人天性勇猛,又好武舞,打起仗来也要高歌,敌人一见,便先输了气势。那位‘还定三秦’的范将军,功成身退,衣锦还乡。高祖刘邦留不下他,便留下了他的阵前武舞,又命乐师配了曲子,就叫做‘巴渝舞’。” 凌雪烟拍手道:“这么说来,咱们看到的可不就是宫廷乐舞了!这可新鲜,大内的人恐怕都没见过。”一抬眼,见码头空场上已聚满了人,或打着灯笼,或举着火把随舞队绕行,歌声响彻夜空,天地间仿佛涌起一股昂扬豪气,一时兴起,不管不顾地拉着盛千帆,一头扎进舞队中去。 盛千帆跟了几圈,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鼓乐,眼前是绚丽耀目的灯光,身侧是喜气洋洋、摩肩接踵的人群,不觉有些头晕。但见凌雪烟兴致不减,暗道:“雪烟单纯直爽,善良可爱,我却又优柔、又多心,也难怪她要取笑,我倒该改改这毛病了。” 他也想和凌雪烟痛痛快快地玩乐,可惜天性温吞谦逊,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脚,凑这份张牙舞爪的热闹,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看起来活像个提线木偶。 马争鸣远远看着,大笑不已:“幽谷清潭盛家的公子哥,怎么窝窝囊囊像个没卵子的小媳妇呀!” 周围人哄笑起来,狄樾道:“七师兄,你怎能这样开盛公子的玩笑!他可是个好人。” 马争鸣双手叉腰,点头道:“是是是,是个跟你一样的好人,把心事写在脸上,人人看到起,懂到起,偏就你自己还假吧意思不说哩。” 周围人的笑声更大。狄樾红了脸:“七师兄,你,你,你说啷个!” “说小师妹,柔儿小师妹呀!”马争鸣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狄樾脸更红。 只要提到小师妹,他比盛千帆也强不了多少。 唯一不笑的人是谢鹰白,而且他说了一句话之后,别人也都不笑了:“今日是腊月初七,可这四大灯班斗舞的阵势,似乎明日便是瘟祖会了。” 川北人素喜灯戏,每到上元节时,家家放花灯,处处演灯戏。五月十五瘟祖会就更热闹,保宁府大小官员齐聚阆中,搭台子看灯戏,一连十日,昼夜不息,以示与民同乐、政通人和。老观、峰占、二龙、石滩这四大家灯班乐得又赚银子又抢头彩。 谢鹰白继续道:“何况除了保宁府,哪个行会请得起四家灯班?这件事必有蹊跷。” 马争鸣嘟囔道:“师兄你可也怪了,别个斗不斗舞,你也要琢磨。咱们不是来找四师叔的么。师父说了,只要四师叔听到‘十八年后,南楼聚首,锦带花灯,切切勿忘’,就一定会来这里,咱们只等起便好嗦。” 谢鹰白沉吟道:“话虽不错,但四师叔究竟有没有听到这个消息,谁都没有把握。正月初一转眼即到,我只担心……” 马争鸣撇嘴道:“师兄莫担心老,咱们几时怕过青城派!” 有人附和道:“斗是,没得天罡指,咱们也未必会输给青城派嗦。” 又有人道:“就怪那方采薇,若没得她勾引四师叔,四师叔怎会离开峨眉。” 狄樾驳道:“你们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十八年前,阆中出了大瘟疫?四师叔和方……方前辈都在阆中救治百姓,这样才认识的。” “铲铲!方采薇就是假吧意思喜欢四师叔,其实是为了咱峨眉派的功夫。”不知谁插了句嘴。 立刻有人不同意:“我觉得不是,要是勾引,那时候就勾引了撒,干嘛后来又比武,叫四师叔没面子。” 又一人道:“你们都是方脑壳,我听说那姓方的女子妖娆儿得很……” 谢鹰白终于听不下去,叱道:“住嘴!长辈们的事,岂轮得到我们臆测!” 说话几人吐了吐舌头,神情甚是不服。谢鹰白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因这件事实在不光彩。甚至可以说,这是峨眉派百年来最不光彩的事。 十八年前,阆中因水患爆发大瘟疫,死人无数。峨眉五侠之一、有川中第一儒侠之称的夜雨剑时原,奉师命为百姓诊病,结识了青城弟子方采薇。方采薇本是接家人外出避难,见了时原却改了主意。两人互相扶持,忙前忙后三个月,救了阆中半数百姓。瘟疫退时,恰巧是腊八节,阆中百姓感念,便办了一次大灯会。方家人借机向时原提亲,哪知时原却不告而别。 他是峨眉派最出色的弟子,也是峨眉下任掌门的不二之选。仰慕他的女子甚多,但最终的赢家是上官燕迎,因为她是时原的二师兄、惊云剑上官燕寒的妹子。时原下山前,上官燕迎为表真心,与他定亲,一时传为佳话。现在瘟疫既消,整个峨眉都在等时原迎娶上官燕迎,他怎么能跟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尤其是青城弟子。 所以他拒绝了,逃走了。两人再次见面,是在半年后的比武大会上。 第11章 阆苑南楼隐幽玄(3) 第一种说法是方采薇因爱生恨,引诱时原,骗取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诀窍。 第二种说法是时原花心滥情,引诱方采薇,骗取青城派出神还虚指的诀窍。 第三种说法是青城派要毁掉峨眉派,便牺牲一个女弟子,布下这温柔陷阱,等峨眉派未来的掌门人来钻。 …… 说法虽多,结果却只有一个——时原和方采薇以阴阳双修法体炼峨眉剑道,被青城派当场拿住。时原与青城弟子动了手,负伤逃走,方采薇则畏罪自尽。青城派以此发难,要峨眉屈膝赔礼,不单震动川中武林,便是勇武堂也亲来过问。峨眉派一面加紧寻找时原,一面想尽办法拖延。半月后,时原突然返回峨眉,认下罪责,给上官燕迎写下一纸休书,自废武功,孑然而去,从此再没人见过他。 两派中人对此事都很忌讳,都不再提起,这件事便慢慢淡了下去。只有两派的武学正统之争,依然如火如荼。半年前,上官燕寒意外身死,汪深晓回到川中,便将出神还虚指传给二弟子乔残和三弟子曲意秋,加紧准备正月初一的比武——峨眉派已不可能有人懂得天罡指穴手,青城派必胜无疑。 峨眉派急于找到时原,就是想请他回来,公议掌门人选,并传授天罡指穴手,以保不败。然而一个十八年音讯皆无的人,找起来无疑大海捞针。武玄一和焦道真反复思量,便假托方采薇之口,散布出“十八年后,南楼聚首,锦带花灯,切切勿忘”四句话,期望将时原引来。考虑到他武功全失,又怕青城派会来暗算,便派了谢鹰白这个办事最稳重、最精细的弟子带人接应。 谢鹰白叹了口气,道:“我们时间已不多,等在这里是万万不行的。” 众人心头一黯,突然一个峨眉弟子叫道:“师兄快看,舞队进城了!” 谢鹰白先是一怔,继而脸色大变。 莫非请四大灯班斗舞的幕后之主是青城派?想到这里,人已浮起。马争鸣喊道:“都跟起。”当先追去。 阆中城内屋宇连绵,沿着山势铺开,一眼望不到边。街道横平竖直,纵横阡陌,棋盘一般。四支舞队齐头并进,下华街被堵得水泄不通。加上看热闹的人,慢说赶上舞队,就是前进一步也难。 谢鹰白见状猛一提气,跃过七八人,却听嗖嗖嗖三声,三支弩箭迎面射来。他袖子一卷,卸去弩箭力道,足尖沾地时,目光已扫过周围十七八人,却无一人像是出手偷袭的。 马争鸣跟过来,见那弩箭发着幽幽蓝光,显见淬了剧毒。箭身修长,箭头半寸以下如花苞般隆起。两两相撞,花苞咔哒一声弹开,五瓣花叶向五个方向伸出,状若梅花。 “五瓣梅!”马争鸣惊呼道,“格老子!唐家堡竟敢……” “一定不是唐家堡。”谢鹰白沉声道,“只要出得起钱,谁都可以买到五瓣梅。” 你若问唐家堡是靠什么成为川中大豪的,答案是兵器。 江湖第一巧匠花奴儿做的兵器虽然天下无双,却从不为钱作兵器。唐家堡不同,只要你付得起钱,他们就会给你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兵器。简单平实如长刀、戟刀、屈刀、钩镰刀,复杂讲究如唐刀、苗刀、柳叶刀、雁翎刀、凤嘴刀、眉尖刀、斩马刀、判官笔、峨眉刺、九节鞭,没一样不做。江湖帮会开山立派时,总喜欢备上一批唐家堡定制的兵器,炫耀财力和武力。有了些名气的江湖新人,也都喜欢找唐家堡打造一件兵器。就连喜藏名刃的点苍派,也没少请他们打造刀剑。 你若问唐家堡卖得最好的兵器是哪个,答案是五瓣梅。 五瓣梅一旦射中,箭头下的花苞便会盛开,勾住皮肉甚至骨头,中者痛不可挡,却无法起出,否则连皮带骨都要毁了。相比其他唐家堡兵器,十两银子一支的五瓣梅算是很便宜的,若你不要淬毒,还可便宜些。中了淬毒五瓣梅的人若想活命,就要花钱向唐家堡买解药。 所以你说唐家堡怎么可能不发财呢? 马争鸣不说话,只警惕地看着四周人群。 凌雪烟跟队伍走不多远,便见一座雄伟高峻的过街门楼横于眼前,忍不住惊叫一声。 她从未见过这样高大的门楼。 石砌台基高达两丈,四层楼足有十二丈高。四柱直木,十二飞檐凌空,盖琉璃翠瓦,宝顶摩云,楼上挂满彩灯,仿如虹彩氤氲的天宫。凌雪烟只看得发呆,忽听一人道:“滕王南楼,阆苑第一。” 凌雪烟心中一惊,转身就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后。这人身材高挑,青布衫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束着一条夹金织锦带,手中握着一支长长的玉屏洞箫,形容俊逸,仪态潇洒,想来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凌雪烟一颗心怦怦直跳,只觉此人一双眼睛透着淡淡清傲,又有些许迷惘愁绪,不知怎么,竟忽地想起任逍遥来。 那混蛋的个子也是这么高,也是个美男子,眼睛里同样有傲气,有愁绪。只是那傲气和愁绪凌厉外露,仿佛随时都会将别人刺穿。眼前这人的目光却云淡风轻,收放自如,那傲气只令人觉得高贵,而不是难以接近。 中年人见她恍惚的样子,道:“姑娘怎么了?” 凌雪烟猛醒,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觉得你像……”她脑子里飞快转着,抬头一笑,脆生生地道,“像我爹。” 第11章 阆苑南楼隐幽玄(4) 中年人愣了一瞬,才勉强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流光飞舞,春华秋碧,毕竟十八年了。”说完不再看她,一步步融入南楼巨大的阴影中。 盛千帆从人群中挤过来,看了那人几眼,不安地道:“雪烟,出什么事了?” 凌雪烟摇摇头,忽然怔怔地看着他。相识这么久,她才注意到,盛千帆也是个子高高的美男子。他的眼里虽然没有傲气,没有愁绪,却有那种云淡风轻的安稳。而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安稳。 盛千帆被她看得手足无措,正要说话,凌雪烟却一把拉起他的手,闪到街边的货摊前,抓起一只镯子,目光却四下游弋。摊主见了,便很知趣地对盛千帆笑道:“吓,公子的这位妹妹眼力蛮施霸道撒!这镯子……”盛千帆听不懂阆中话,只礼貌地点点头,心思却都凝在手上。 十指相扣。 他忽然有种很奇特的感觉,就像河流到了断崖前,那纵身一跃。 凌雪烟却未曾察觉,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道:“我看见岳之风了。”说着伸手一指,“在那里。” 南楼! 楼内光线幽暗,空无一人,仿佛与街上的绚丽焰火、雄健舞阵隔开千里万里。一阵风吹过,檐角风铃便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宛如另一个世界。盛凌二人沿着环梯悄悄上行,到第三层时,头顶忽然飘来一阵箫声。 箫声恬静、秀雅、空灵,散在风中,洒入夜空,令人的心也沉静。两人四目相对,双手不觉握得更紧。良久,箫声停歇,一阵疏疏落落的掌声响起:“前辈好兴致。” 赫然是岳之风的声音。 “你这年轻人也好耐性。” 这是那个中年人的声音。想到那个满身清傲,满身轻愁的人,凌雪烟不禁心中狂跳,手握得更紧。盛千帆觉察到,便将另一只手覆在她腕上,示意她小心。 就听岳之风道:“多谢前辈褒奖。只是晚辈有命在身,仍要杀你,望乞见谅。” 话音刚落,楼顶便传来呛地一声长震,岳之风骇然道:“你武功竟没被废!” 中年人淡淡道:“功夫本就是从无练到有,一朝被废,再练过也就是了。” 岳之风厉喝道:“来人!” 八个鬼魅般的影子自飞檐掠过,楼顶响起一阵密不透风的刀声,如狂雷,似暴雨,仿佛整座楼都微微颤抖起来。暴雨般的刀声中,突然传来一道剑吟,清晰,婉转,虽细若游丝,却连绵不绝,就像蛛丝,任是狂风暴雨,也无法将之折断。 盛千帆忍不住赞道:“出剑柔而不弱,虚而不断,真好剑法!” 突然一个人影闷哼着坠下,街上嘭地一声闷响。凌雪烟吓了一跳,道:“我们上去看看?”盛千帆点点头,当先而行,却不敢走得太快,生怕她发觉自己仍牵着她的手。二人到得顶层,却没见到半个人影,那激烈的拼斗声原来是从宝顶上传来的。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惨呼,伴着噼啪滑落的琉璃瓦,两个人影自上坠落,街上跟着嘭嘭两声闷响,伴着数声尖叫。几乎同一时刻,四面民居的天井哗啦啦腾起五个硕大火球,燃着七彩的光,直冲南楼飞来。轰地一声,三个射入顶层,两个飞上宝顶。 凌雪烟见火球朝自己扑来,不觉惊叫一声。盛千帆一把将她推开,火球扑空,顺着楼梯滚下了楼,楼梯立刻燃起大片大片的火苗,焰色耀目,灼烫逼人。盛千帆来不及灭火,第二个火球呼啸而至,不由心中一沉,单手抽剑,轰地一声,火球被劈成两半,火星弥漫,硝石纷飞,坠下楼去。凌雪烟学他的样子劈开最后一个火球,却力道不够,火球虽然裂开,却没落下,反而滚向两侧,将楼内窗栏、柱子、帷幔尽皆点燃,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硫磺味。 宝顶传来轰轰数声巨响,燃着瓦块和碎裂的火球从四面落下。中年人朗声笑道:“贵主为了要时某的命,竟不惜赔上几位小友么。”岳之风不发一言,刀声更急,剑声却更柔弱。 凌雪烟七手八脚地拍灭身上火星,回身见盛千帆双目紧闭,泪流满面,吓了一跳,急道:“盛哥哥,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盛千帆眼中剧痛,几乎将牙根咬碎,才没喊出一声。听到她焦急关切的话,低声道:“不打紧,几个火星子溅进去而已。” 凌雪烟听得头皮发麻,眼泪打转:“那,要是你看不见了怎么办!” 盛千帆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握住她的手,只觉的握住一块冰凉的琼脂,眼中流出更多泪来。“没事,只是看不清。”他努力睁着眼睛,却只看到凌雪烟模模糊糊的影子。 凌雪烟见他双目似可感光,稍稍宽心。忽然哗啦一声,木石激飞,宝顶破了个大洞,一个血影卫跌入楼中,身上沾了火,翻了几翻,便既不动。此时楼梯已烧得精光,狰狞跳跃的火苗纷涌冒出,四周变得蒸笼一般。 盛千帆喊道:“雪烟快走,这里就快塌了。” 凌雪烟应了一声,挽起他手臂,正要迈步,楼板嘎楞楞一串爆响,碎做十余朽木。盛千帆只觉手中一轻,心中悸然,劈手将那朦胧的白影抓住,身形猛退,用沉璧剑卡住楹柱。谁知哧啦一声,手中重量再度消失,耳边却传来一声惊叫。 盛千帆只觉肝胆欲裂,大呼道:“雪烟!” 凌雪烟口鼻中灌满了焦灼味道,睁不开眼,更说不出话,全身针扎般难受。猛然听到哗啦一声,腰间一紧,身子几乎断成两截。一股大力将她拉出火窟,却又将她抛进冰窖。睁眼一看,自己已在宝顶上,施救的人居然是岳之风。 岳之风松开飞抓锁链,慢慢起身,却对那中年人道:“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中年人手中无剑,有箫,立在宝顶中央,淡淡道:“不必。若非见你救人,方才那一剑我必刺。” 他仍是心平气和的模样,仿佛岳之风不是来杀他的,这楼也不是岌岌可危、转瞬即倒的。岳之风诡秘地笑笑,道:“方才晚辈心知必死,才以救人为幌子,实际却是自保。” 中年人不置可否。凌雪烟却大叫:“快救盛哥哥!”话未说完,便连打两个喷嚏。楼中炽热,骤然到了宝顶上,再被冬风一吹,已有些头晕。见岳之风不动,恼道:“你若不救,我就要任逍遥砍了你的脑袋!” 岳之风客客气气地道:“你若做了教主夫人,也可砍我的头。” 凌雪烟面色发窘,一把夺过飞抓,发现上面满是鲜血。仔细一看,岳之风肩头中剑,皮肉外翻,白骨隐隐可见,又见余下五个血影卫也伤得不轻,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1章 阆苑南楼隐幽玄(5) 就在这时,楼中咣啷一声巨响,宝顶东南角一沉,两个血影卫已摔了下去。凌雪烟想到盛千帆还在楼中,心脏几乎停跳,手脚并用地爬到破洞前,只看了一眼,双目便被熏得剧痛,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顾不得擦,只嘶声大喊:“盛哥哥,盛哥哥,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突然一个声音道:“雪烟。” 凌雪烟心中一震,扭头一看,见那中年人正从宝顶另一端将盛千帆拉上来,又惊又喜,哭着扑过去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盛千帆万没想到她竟这样在意自己,本想抱紧她,但见宝顶上还有几个人影,只得缩回了手,结结巴巴地道:“我,你,你别担心。”中年人突然笑了起来。盛千帆更窘,赶忙与凌雪烟分开,拱手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中年人一摆手,却道:“柔而不弱,虚而不断,这是你说的?” 盛千帆点头,心中忖道:“方才那样的打斗,他居然也能洞察周围一切,这位前辈的修为实在令人佩服。娘常说,江湖中奇人异士都有些怪脾气,若是遇到,一定要谨言慎行。不知他听我议论他的剑法,是喜是怒。”想到此便道:“晚辈顺口胡诌的,实是班门弄斧,让前辈见笑了。” 中年人道:“顺口胡诌便有这等见识,若是认真起来,岂非要开山立派?”盛千帆讪讪地不说话,见他托起洞箫,喟然道,“夜雨剑啊夜雨剑,你已十八年没有遇到知音了,想不到今时今日,还能得一小友。” 话音刚落,楼内又是哐啷一声巨响,宝顶西南角一沉,更加歪斜,火舌从四面伸出,舔着深蓝色的夜空。街道两侧民居也燃着大半,街上乱作一团,锣声一阵紧似一阵,人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惊呼奔走,担水救火。 凌雪烟瞪着岳之风,斥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合欢教怎么如此狠毒,连无辜的人也不放过!” 岳之风将肩头和手臂的伤口用白布缠起来,大笑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看未必。人的命本就跟蝼蚁一样,饥荒、洪水、瘟疫,杀死的人又有多少?这些难道不是上天所为?凌二小姐生在云峰山庄,怕是没有经历过这些事情罢?” “你!”凌雪烟眼睛一翻,鼻孔又开始一开一合地翕动,却不知该怎么反驳。中年人听了“云峰山庄”四字,却吃了一惊,细细端详着凌雪烟,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岳之风继续道:“人的归宿都是死,生和死本就没有分别,将活人变作死人,又有什么大不了。” 凌雪烟气道:“胡说八道!没有区别,你怎么不去死!” 岳之风道:“在下自然会死,今日若能与川中第一儒侠,夜雨剑时原前辈,还有云峰、幽谷两大家传人葬身一处,幸之何如。” 盛凌二人闻言一怔,愣愣地看着那中年人。想不到他居然就是那个几乎做了掌门的峨眉叛徒。可他这通身的气派,又哪里像个龌龊之辈? 时原目光闪动,望向远方,低声道:“三面江光抱城郭,四围山势锁烟霞。马鞍岭上浑如锦,伞盖门前半是花。南楼一毁,这景致便瞧不见了,你们为何不好好看一看,反倒说些无用的话?”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江水弯弯,映着星月迷离,嘉陵江上渔火点点,锦屏山耸脊如扇,被水气一浸,仿佛女子轻柔的面纱,透着灵动秀意。时原手按洞箫,那支恬静秀雅的曲子又响了起来。 火光流金,照在他发白的青衫上,勾勒出一道落寞的背影。 众人都是不解,烈火熊熊,这人怎么不想着逃生呢?凌雪烟正要说话,就见时原猛然转身,箫中寒光一闪,吐出一截纤细如指的剑尖,叮地一声,挑起一物,居然是一枚铁蒺藜。盛凌二人看得呆住,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夜雨剑居然藏在一支洞箫里。更想不到时原的箫声,原来是查找暗中敌手的位置。 突然一阵暴雨般的厉啸袭来,盛千帆跃起出剑,沉璧剑的玉色剑光漫天一划,叮叮叮叮十数声响,宝顶落满铁蒺藜。凌雪烟未及惊呼,就听三声闷哼,血影卫已全跌下楼去。岳之风手起刀落,肩头一块血肉飞出,上面赫然钉着一枚铁蒺藜。他半条肩膀白骨森森,全身抽搐,身子一晃,向楼下栽去。时原一错身形,扶住他道:“除了合欢教,还有谁想要时某的命?” 岳之风答不出。 他已昏了过去。 纵然他下得了狠心削去自己皮肉,也没能阻止毒意侵入。凌雪烟只觉汗毛都已竖起。方才那十几枚铁蒺藜若不是被盛千帆挡下,此刻岂不全在自己身上? 时原对盛千帆道:“耳力不错。” 盛千帆看不到他眼中赞许之色,却听到凌雪烟不服气的哼声,心知她小姐脾气犯了,若不给她找点面子,日后自己就有大麻烦了,忙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看不清,谁知耳力反倒似忽然好了起来。” 时原微微一笑:“有时,看不见,并非一件坏事。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人的一生,也不过轮转在得失之间。”说罢轻叹一声。盛千帆见他言辞间心事重重,反复思量着这句话,只觉沉蕴了许多意味,却难以言说。时原忽而脸色沉凝,对空朗声道:“哪位朋友来访,但请现身一见,休再伤及无辜。”言毕洞箫一振,铁蒺藜受力转动,嘤嗡之声沉沉传出。 一个声音遥遥应道:“久闻夜雨剑大名,今日特来求教,不知尊意若何。” 盛千帆听得一怔,只觉这语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 时原洞箫横陈,冷冷道:“即来求教,何必躲躲藏藏。”剑尖一挑,铁蒺藜电射而出。黑暗中登时传来一声闷哼。然而众人却觉宝顶猛地一掀,伴着轰隆隆的声响,燃着的琉璃瓦和木椽噼啪坠落。凌雪烟脚下一空,已跌了下去。盛千帆情急之下,竟然纵身飞掠,脱开宝顶足足三丈,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而后,飞速坠下。 “盛哥哥!” “我……我陪着你!” 宝顶下十四丈才是地面,神仙都已救不了他们!可是,那句话还是说不出口。盛千帆简直有些怨恨自己。可是见凌雪烟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紧紧抱着自己,心中一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低下头去,想要趁着还有知觉,亲一亲她倔强的小嘴。 他知道凌雪烟一定不会反对,即使反对,他也要亲。 然而盛千帆还未碰着她,就听一声大喝,一道沉雄之力自后袭来,喀地印在右肩。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肩骨折断的声音,喉头发甜,一口鲜血喷了出去。恍惚中又听到一声大喝,一个人影自对面出拳击向凌雪烟左肩,顾不得许多,伸剑去挡。 嗡地一声,沉璧剑颤抖不已。 盛千帆只觉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砰地一声,不知砸碎谁家屋顶,与瓦块一同哗啦啦摔在地上,摔得骨头都要散了。 第12章 江湖事非江湖了(1) 狄樾闻言一怔。他跟随上官燕寒修习峨眉通臂拳,马争鸣跟随烈阳剑焦道真修习金刚三昧掌,俱是刚猛沉浑的功夫。若以十成劲道击出,肩骨必不保。马争鸣已嚷了起来:“那他们要残废!仙人板板,盛家和凌家要吃了我!” 谢鹰白厉声道:“残废总比没命好!” 这个时候,唯有牺牲手臂,以横击之力抵消部分下坠力道,才有希望保住盛凌二人性命。狄樾和马争鸣见他声色俱厉,不敢不从,两掌下去,盛凌二人斜斜飞出,坠入一户民宅。听声音,受伤不会太重,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狄樾受伤也不轻。 峨眉通臂拳由督脉发气,经背、肩、腕、手,通三关,达九窍,贯通十二周天,过任脉化入丹田,是为阴阳转化,神气贯通。如今沉璧剑挡了他十成力道的一拳,真气硬生生弹回,由手贯臂,进肩至背,督脉阳气无法收拢,整条手臂都没了知觉,口鼻喷血,摔在地上。谢鹰白抢步上前,见他脸如金纸,气息微弱,再一把脉,心下已明了七八分,当即吩咐一人照顾狄樾,又一招手:“跟我去助四师叔一臂之力!” 他已看到宝顶另一侧吞吐明灭、似断似连的亮银色剑光,正是他们苦苦等候的夜雨剑。 时原并未如盛凌二人一般跃出,而是站好桩位,双足向反方施力,宝顶受力均匀,竟未倾覆,而是平平落下。触地前一刹,时原背起岳之风跃出,毫发无伤。 “夜雨剑果然不愧为川中第一儒侠,武功被废也能重练,既烧不死,更摔不死。”随着语声,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将时原夹在道中。阆中城街道狭窄,前后去路被堵,是很要命的事。 时原眉头轻蹙,却不迟疑,向北面那人猛扑过去。洞箫一振,剑光流出,纤细如春夜雨丝。 峨眉五侠所习虽都是峨眉剑法,风格招数却各不相同。盛千帆凭剑声所下“柔而不弱,虚而不断”的判语,只道出了夜雨剑的风格,却未曾见识夜雨剑。若他得见,必会再说出“变幻莫测,巧夺天工”八个字。 寻常宝剑,剑身与剑柄都是一三至一四开,夜雨剑却是等而齐之。时原那支玉屏洞箫长二尺四寸,箫中剑亦长二尺四寸,机括打开,剑身滑出,已变成了四尺八寸的长兵器。 剑虽长,剑身却奇窄,点刺挑抹之下,振幅宽逾三寸。常人往往难以招架,但北面这黑衣人亦非寻常之辈,噼啪声响中,抖出一黑一白两条长鞭,以长对长,以柔克刚。黑白双鞭犹如两条飞龙,倏忽翻腾,画出条条弧线,柔美之下,凶险暗藏。 时原原想以长兵器突袭,此刻却近不得他身,只能以剑飞挑穿刺,化解双鞭攻势。南面的黑衣人抽出鹿角双钩赶来,跌仆腾跳,招式诡奇已极。两人步法相配,长鞭锁困,双钩制敌,竟是专门为破夜雨剑而来。时原的武功乃是废后重练,剑法再妙,内力却弱,僵持一久,必然吃亏,何况还须护着昏迷不醒的岳之风。想到此身法突变,穿入双鞭之内,手腕一抖,夜雨剑发出一声丝竹轻吟,剑刃忽然收回,只余三寸在外,成了一杆不足三尺的短枪,剑法也陡然变为枪法,招式沉雄霸道已极。 黑衣人猝不及防,一支鹿角钩被挑飞。但他变招极快,左手钩回撤,猛砸洞箫,竟是棍法。另一人见时原弃了长兵器,也收了黑白双鞭,挥起双掌。掌风刚猛,竟似看出时原内力不接。 时原心中又是一惊。 夜雨剑可长可短,愈短愈险,愈长愈柔,本是刚柔并济、变化无穷的一件兵器。但此刻短快刚猛的路数显然已不合时宜。时原一“枪”刺出,丝竹声响,剑尖暴长一尺,噗地一声刺入黑衣人胸膛。 那人闷哼一声,却不败退,反以左手钩强锁夜雨剑。另一人趁机自后拍出双掌,直取时原背心。时原冷哼,手腕再抖,夜雨剑嘤然一颤,滑入洞箫,鹿角钩落空。 然而还不算完。剑身闪电般滑过洞箫,竟从另一端刺了出去。黑衣人双掌还未挨着时原衣襟,肩头已是血流如注。 夜雨剑竟是双尖剑! 时原拧身错出战圈,冷冷道:“你们究竟是何人门下?” 话未说完,猛觉后心重重遭了一击,大椎、至阳、脊中、肩井、曲垣、天宗、命门、风门、肺俞、心俞、志室、关元十二处穴道被重手法封住。手中一空,夜雨剑已被人取走。 出手偷袭的竟是岳之风! 不惟时原,便是黑衣人都吃了一惊。 岳之风虽受了重伤,又中了铁蒺藜之毒,骨头却实在够硬,心机也实在够深,此刻竟还能不紧不慢地讲条件。“我不管二位是谁派来,若不想死在这里,最好听我号令。” 黑衣人愣了片刻,突然狂笑道:“岳之风,受伤的是你,中毒的是你,孤立无援的是你,你凭什么命令我们!” 岳之风看着二人身后:“凭他们!” 只见谢鹰白已率众把整条街封死,向时原遥遥一礼:“回风剑门下谢鹰白,见过四师叔。”马争鸣道:“烈阳剑门下马争鸣,见过四师叔。”其余峨眉弟子也纷纷施礼。时原口不能开,身不能动,只以目光还礼。谢鹰白看着岳之风,道:“这位想必便是合欢教血影卫第一统领岳之风罢?” 岳之风不语,微笑。 此刻他气血两亏,全凭意志苦撑,本是痛苦万状,但他实在很想笑。 他要杀时原,峨眉派要救时原,两黑衣人却是要生擒。现在时原在自己手上,只要以时原性命要挟,逼峨眉弟子挡住黑衣人,便可脱困,他怎能不笑? 第12章 江湖事非江湖了(2) 黑衣人身子微震。 谢鹰白又道:“岳统领意下如何?” 岳之风仍不语,眼中划过一丝冷笑。 一阵不规律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影自街口缓缓而来。 人影虽是两个,走路的却只有一人,他的姿势既笨拙,又难看,竟是一瘸一拐的。另一人被他牢牢夹在腋下,像是昏了过去。 谢鹰白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冷。 走路的人是宁不弃,昏过去的人,竟是狄樾。 宁不弃面容狰狞,额角布满了豆大汗珠,身子不规律地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却偏偏站得标枪般挺直。他一手夹着狄樾,一手拖着银刀,刀尖斜指地面,血槽中滴滴答答淌着鲜血,还冒着丝丝热气。 热气中透着滚滚杀气,仿佛四周潜伏着无数野兽。 马争鸣嘶声道:“你龟儿!竟杀了我们的人!” 谢鹰白的脸色更难看。 他并未将宁不弃体内的三枚金针取出,若宁不弃妄动气力,全身便会痛不可挡。他本以为,世上根本没有人受得住那种痛楚。谁知宁不弃不但受得住,甚至还能杀人、擒人,走到自己面前来,这简直比打了谢鹰白一耳光还要令他难堪。 宁不弃语声冷厉,又有一丝自豪:“血影卫不怕死,更不怕痛。” 谢鹰白吐了口气:“你想怎样?” 他问的是岳之风。 没有原因,只是直觉上认为岳之风跟自己一样,是这一群人的首脑。 岳之风徐徐道:“诸位不要轻举妄动。”目光扫过那两个黑衣人,“也包括两位。”黑衣人眼中虽有怒意,却不是傻子,若与峨眉派拼起来,他们自忖也占不到便宜,当下并肩侧立,不说一句话。岳之风淡淡说了一句“走”,转身向北而去。宁不弃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谢鹰白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忽道:“金针入脉,若不及时取出,腿便会废掉。” 宁不弃仿佛没听到。 马争鸣见他背后空门大露,做了个动手的手势,谢鹰白却摆手制止,又道:“金针若三天不取,便会游至心肺,性命堪忧,望宁统领三思。” 宁不弃仍不回头,刀尖却微微倾斜。 待他们去得远了,马争鸣气道:“六师兄怎能放他们走!” 谢鹰白道:“你以为这里真个只有他们两人?” 马争鸣一怔,猛想起宁不弃和徐盈盈手下还有七八名血影卫踪迹皆无,敌暗我明,又有人质在对方手里,如何能够硬拼?只是他仍是不服:“难道就这么放了他们不成?” 谢鹰白眼中透过一丝诡谲之意:“宁不弃会来找我的。即使不来,我也不会让他们离开阆中。”说到最后,语气渐冷。他望向那两个黑衣人,道:“两位还不离开,莫非要小可派人送么?” 左边那人一挑拇指,道:“棋盘岭的谢少爷果然不俗,无怪年纪轻轻,便坐上了峨眉勇武堂管事的位子,今日之情,我二人日后定当相谢。” 谢鹰白淡淡道:“不敢。只是两位若再被我撞见,便没有这么容易脱身了。” 两人一句话也不说,转身便走。谢鹰白看着他们,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他们既说得出棋盘岭和勇武堂,再加上博杂纯熟的兵器套路,门派已呼之欲出。只是谢鹰白不愿点破,更不愿与他们交恶。 不仅仅是为了棋盘岭谢家寨,也是为了峨眉。十位入室弟子中,除去半年前与上官燕寒一同遇难的大师兄严飞、二师兄洪少坤和八师妹李月池外,还有七位。按照门规,若掌门人生前未立继任弟子,新掌门便由门中长辈从入室弟子中甄选。甄选的条件,一是人品,二是武艺,三是才干。师兄弟七人中,三师兄颜慕曾武功最高,却性格豪爽粗犷,早早言明不愿做掌门。四师兄孟箫人品、武艺、才干俱是上佳,可惜出身军户,又是舍人,无法接任掌门——舍人便是每个军户指定的接班人,舍人对应的军人若是战死、伤残或年事已高时,便由舍人袭职。孟箫上有一兄孟威,在水师泉州卫任职。一年前,孟威随水师护卫郑和船队西征,孟箫便到泉州卫见习,屡立战功,斩杀倭寇将领一人,士兵七八,泉州卫有意破格提拔他为大福船百户舰官。峨眉弟子都说,四师兄大概不会再回峨眉山了。 五师兄崔尚农与谢鹰白家世类似,乃川西豪族。但自从谢鹰白成为峨眉勇武堂管事后,崔尚农没了与他争斗的心思。至于七师弟马争鸣、九师弟狄樾和小师妹霍柔,既无显赫家世,也无出众武功,心思也单纯得孩子一般,根本不可能与谢鹰白相提并论。峨眉弟子个个都看得出,六师兄继任掌门,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青城派的战帖就是最好的时机。 谢鹰白若能带领众位师兄弟赢了青城派,就是峨眉派百年来第一功臣,掌门之位将再无悬念。即使眼下,谢鹰白也可算得半个掌门。正因如此,他才放了这两个黑衣人,因为他不想给自己和峨眉的未来惹任何麻烦。一抬头,见众弟子都静静看着自己,谢鹰白暗自发狠:“一定要学到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吩咐道:“七师弟,你带大家回去,把这里的事向师父和师叔禀明。就说我尽全力追查合欢教行踪,无论成败与否,正月初一将直赴成都比武。” 马争鸣急道:“师兄,我留下帮你,你一个人,狄樾不在,人手不够……” 谢鹰白截口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金刚三昧掌和罗汉伏虎功练好。历来比武都须四人出战,如今狄樾受伤,四师兄不知能不能赶回,小师妹根基未稳,即使出战胜算亦不大。峨眉只剩下三师兄、五师兄、我、你四个人,决不能再出差池,这道理你明不明白!” 马争鸣道:“但你一人去追查合欢教……” 谢鹰白傲然一笑:“未必。” 第12章 江湖事非江湖了(3) 凌雪烟五脏六腑都摔得颠倒了,晃了晃头,隐隐有些作呕,鼻子里闻到一股血腥气。低头一看,发觉自己趴在盛千帆身上。 而他双目紧闭,口角喷血,已没了知觉,左手却仍紧紧抱着自己。凌雪烟心中一酸,将他扶起,不经意触到右肩,盛千帆哼了一声,却没有醒来。凌雪烟忍着眼泪,将他挪到墙边,喊了几声“盛哥哥”,都无回应,心里突然恍惚起来,相识以来种种,都在一瞬间掠上心头。 桃花潭镇初遇,九华竹海相救,芜湖、武昌、威雷堡、川中一路相随……现在他伤成这样,自己即使把命抵他,也还不了他的情。凌雪烟缩在他身边,心底犹如失去一个最亲最亲的人,难过得掩面痛哭。 为任逍遥哭时,她心中全是恨。可是为盛千帆哭,却说不清为了什么。忽然衣角一紧,凌雪烟欣喜抬头,双目却一阵刺痛。 不知不觉中,天都已亮了。 盛千帆“看”着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凌雪烟用力揉揉眼睛,一把抓住他的手:“盛哥哥,你……我是雪烟,你伤得要紧吗?你看得到我吗?你,你……” 她说不下去,又哭了起来,身子瑟瑟发抖。盛千帆擦掉她脸上的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凌雪烟几乎急昏了头,忙道:“你等着,我给你找大夫去。”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肩头。 盛千帆道:“别走。”两个字说完,口中血如泉涌。 凌雪烟手忙脚乱地帮他擦拭,猛然想起跌伤会致人五内出血,盛千帆不说话,只是不想流太多血。她暗骂自己脑子不清楚,口中道:“我不走,我不走了,盛哥哥你别说话了。” 盛千帆勉力笑了笑,腕上加力,将她揽入怀中。凌雪烟顺从地贴在他胸前,耳鼓中传来声声心跳,听着它与自己心跳合二为一,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阳光从屋顶破洞落下,昏暗简陋的小屋仿佛被镀上一层金箔。 这无声情意,更比有声的浓稠。 然而这美好的沉默却被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一个声音道:“狗日的,你娃点都不经事,几哈点,误了少寨主的事,当心遭理抹!”另一人不耐烦地道:“晓得哒!你们几个,老实些,到屋里待着!”咣当一声,门被撞开,一对老夫妇,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推了进来,接着门又咣当一声关紧,哗啦啦上了铁锁,再无动静。 被推进来的五人像是祖孙三代,不见一点慌乱神色。老夫妇自顾自坐下,中年夫妻开始收拾屋子里的碎砖碎瓦,小男孩则跑到墙角玩起了药罐和石杵。 凌雪烟已先一步将盛千帆挪到里间,发觉这间屋子是个储草药的货仓。见外面无人,猛地跳出,一剑抵在老夫妇脖颈,冷冷道:“别动,别出声!”中年夫妻见了大骇,唯唯诺诺地站着,不敢乱动。小男孩却不知深浅,举着石杵奔过来,在凌雪烟腿上乱敲乱打,边打边道:“坏姐姐,坏姐姐……”凌雪烟一下慌了神,又不能下手打小孩子,只好不加理会,努力板起脸道:“你们是开药铺的?”见他们点头,又道,“我朋友受了伤,快去给他看看!” 听到这句话,一家人倒松了口气。男人走进里间给盛千帆诊治,女人则抱起孩子,又哄又亲。凌雪烟不想吓着他们,缓了缓口气,道:“我不会害你们,只要你们把我朋友医好了,要多少银子都有,一百两?一千两?” 老夫妇几番对视,女人则去给丈夫打下手,两人时不时用家乡话交谈几句。凌雪烟见了,暗道:“到底是开药铺的,对伤者总是很好。”又道:“喂,你们是不是遇到强盗了?怎么不去报官?” 女人直起身来,努力用官话道:“女侠不知,那不是强盗,是谢家寨。他们说,谢少爷要用我们的药铺半日,叫我们全家到货仓回避,还给了我们几吊钱哩。” 凌雪烟一头雾水:“谢少爷是谁?” “棋盘岭的谢家少爷谢鹰白撒。” 女人口音甚重,一连讲了四五遍,才总算将谢家寨的来龙去脉说明白。 谢家寨是川南泸州、叙州、乌蒙一带大族,坐拥川南大门,控制着直通云南行省的曲靖、云南、楚雄、大理、孟定、元江等地的交通要道,手下还有许多与云贵川各处彝人土司长、苗寨牯脏头相熟的管事,甚至朵甘都司和乌思藏都司的黄教大喇嘛,也可说上几句话。 苗人勇武,性情直率,云贵川三省九司都有苗人“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的说法。时间久了,再有反民,都司已不愿去剿。一来山高林密、瘴气厉害,二来布政司会埋怨战事使得抗租的人更多,若事情闹大,朝廷问询,按察司的人也会不高兴。于是谢家寨这个人头熟、知风俗的大家族便成了调停讲茶的红人。谢家寨藉此广开商路,生意一路做到南洋,势力越来越大,挂靠名下求庇佑的商队越来越多,俨然成了三省人最多、行业最杂的大商会,纵在川北,也是妇孺皆知。如果谢少爷要借什么,还给了几吊赏钱,谁敢不答应? 凌雪烟原也知道些棋盘岭谢家寨的事——锦衣卫对天下哪个门派、哪个家族、哪个商会不知,她自小与锦衣卫的叔叔伯伯玩耍,自然知道不少掌故。只是想不到文质彬彬的谢鹰白竟有这等家世,更想不到强盗豪族倒也目光深远,居然将子弟送入峨眉派学艺,企图靠这层关系洗白。 但她此刻最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盛千帆的伤。 谢鹰白精于玄凝剑指和梅花金针刺穴法,医术了得,一定可以治好盛千帆,所以她立刻道:“你家铺子在哪儿?” 第12章 江湖事非江湖了(4) 女人道:“张飞庙东边,安福堂。” 忽然,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雪烟。” 凌雪烟立刻奔到盛千帆身边,握起他的手道:“我在呢。” “雪烟,你要小心。” 盛千帆双眼虽看不清事物,心里却十分明白,阆中种种变故绝非偶然,谢鹰白虽是谦谦君子,谢家寨却是强盗土匪,以凌雪烟的脾气阅历,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令人无法放心。更深一层,他还不知任逍遥是不是也到了这里,他若到了,那……他简直一刻也不希望凌雪烟离开自己。 只是这几层意思,一时无法说清。 凌雪烟已转身看着中年夫妻,语声稍厉:“你们好好照顾我盛哥哥,他可是谢少爷的朋友。你们若是尽心尽力,说不定谢少爷一高兴,打赏个千八百两银子。若是敷衍应付,姑奶奶就把你这铺子拆了!听到没!” 中年夫妻听了“谢少爷”三字,对望一眼,连连点头。凌雪烟心中暗笑:“撒谎谁不会!狐假虎威谁不会!”一面想,一面匆匆出去。 张飞庙便是汉桓侯祠。 蜀国大将张飞镇守阆中,保境安民,后为部将所害,怀帝刘禅追谥为桓侯。阆人慕桓侯忠勇,于墓前建阙立庙,便是汉桓侯祠,俗谓“张飞庙”。凌雪烟穿过烧成废墟的南楼,向北过上华街,再折向西,走不多远,就看到张飞庙五开间分心造的斗拱山门。庙东,果然有家叫做安福堂的药铺。正要过去,猛然瞥见一人,几乎惊叫出来。 宁不弃!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仍是那柄银色弯刀。 刀出鞘,血已干,黑衣上溅着几处暗色斑点,隐隐透着凛冽腥气,目光直视安福堂敞开的大门。 行人已全都远远躲开,街面上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人们嘈杂的心跳。八个头包黑巾、服色各异的人却从四面围了过去。包围圈越缩越小,刀尖几乎挨着宁不弃的衣襟。 宁不弃眼中不见一丝波澜,银刀仍是垂向地面,一瘸一拐地向安福堂走去。八人随着他脚步移动,额上迸出豆大汗珠,却没一个敢动手。 “宁统领好胆色。” 大门里忽然传出谢鹰白的声音。他说话仍是和气亲切,凌雪烟却已没了初见时的好感。“你们还不快请宁统领进来,要惊扰百姓到何时!” 围住宁不弃的八人听了,便分列两侧,刀尖向下,探手一引,齐声道:“请。” 宁不弃冷哂一声,缓缓走了进去。大门随之砰地关紧。八人分散走上街头,用川话吆喝着什么,慢慢街上又恢复了热闹。只是人人都低着头,好像生怕谢家寨的人盯上,脑袋搬家一般。凌雪烟忖道:“谢家寨在川南,阆中人却对他们怕成这样,想必谢鹰白做了不少坏事,亏他还是个峨眉弟子!宁不弃来找他,怕也没安好心。”想到这里,便绕到安福堂后巷,纵身翻了进去。 安福堂前为药铺,后为主人起居之所,中间是一个敞亮小院。院中此刻横列两班人马,黑巾包头,褐色皮袄,腰间煞着黑色锦带,别着一尺短刀。他们面前,有一桌两椅,桌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牛肉,一碟皮蛋,一碟小菜,还有一碗腊八粥。 今日是腊八节么? 凌雪烟忽然有些想家,尤其想念母亲的一餐一饭。 谢鹰白披着银狐氅子,专心致志地吃早餐。与昨晚和气的峨眉弟子相比,俨然变了个人,变成了沉着老练的黑道大少。凌雪烟看得怔住,转目见徐盈盈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心中更是糊涂。码头上被擒的明明是宁不弃,为何徐盈盈被绑在这里?莫非自己与盛千帆坠楼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徐盈盈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呆呆地看着宁不弃,似乎不相信他会站在这里。 宁不弃不看她,只看着谢鹰白。 谢鹰白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后一口腊八粥,才道:“今日是腊八节,宁统领不喝点粥么?” 宁不弃不语。 谢鹰白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道:“看宁统领的样子,似已无恙。看来宁统领不但懂得十二桩功,还会化解梅花金针刺血法,谢某佩服。” 宁不弃冷冷道:“我不会。” “那便是岳统领……” “他也不会。” 谢鹰白脸色微变:“莫非贵教教主……” “他若在,你岂有命坐在这里!” 谢鹰白不觉目露寒光。宁不弃一连截了他三句话,丝毫不把他这威镇川南的谢家少主放在眼里,自他记事起,这种情形还是头一次。可他又按捺不住好奇,道:“梅花金针刺血法非峨眉玄凝剑指或天罡指穴手不可破,不知宁统领是如何……” 宁不弃一字一句:“剜。” 谢鹰白一怔,目光死死钉在他左腿,嘴角一抽,叹息道:“可惜,你的腿废了。” 一直没说话的徐盈盈脸色大变,眼中似有泪光,既焦虑,又难过地看着宁不弃,却说不出话来。 宁不弃仍不看她。谢鹰白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是为了救这个女人?” “随你怎么想。” “你若要她,就告诉我夜雨剑和我九师弟的下落!” 宁不弃不语。 “血影卫伤者甚众,岳之风一时半刻走不了。谢某要城中只这一家药铺开门,就是为了等你们。可惜这位徐姑娘不肯说出我想知道的事。宁统领肯不肯替她说?”谢鹰白夹起一枚金针,慢慢抵在徐盈盈脖颈。 宁不弃仍不语。 谢鹰白笑了笑,指尖用力,金针悄无声息没入徐盈盈脖颈。徐盈盈立时全身紧绷,脸色煞白,纵是哑穴被制,嘴里仍然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哼声,似在忍受着极大痛楚。 宁不弃面无表情。 第12章 江湖事非江湖了(5) 宁不弃冷冷道:“我本就不是你对手,何况废了一条腿。就是你这十几个手下,我也没有把握对付得了。” 谢鹰白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一句话说完,金针已完全刺入,手指轻点,解开她全身穴道。徐盈盈立刻嘶吼道:“你走,快走!他不是人,不是人!” 她的声音已完全沙哑,全身衣衫都被汗水湿透,身子瑟瑟发抖,指甲抓得椅子吱吱作响,纵然咬得嘴唇出血,仍是一声接一声惨呼不断。两旁的人听了,也纷纷扭头,不忍再看。 宁不弃坚如磐石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从广元到阆中,他虽然只和徐盈盈相好了两天,那种若有还无的感觉,却触动他的心胸。 血影卫从小到大,只知效忠主人,不论其他。跟随任逍遥以来,他们过的是比一般人好上千百倍的生活。任逍遥给他们最大的信任,最好的刀法,最多的钱财,偏偏给不了他们人的感情。 可是,徐盈盈却对他说,愿意跟他走,愿意跟他过日子。 两个人一起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自己能像做血影卫统领一样做得好,能照顾得好她吗?她说的是真的吗?不会变吗? 原来人的感情是这样亦喜亦忧,亦苦亦甜。 他终于明白,为何有人会在大笑时哭泣,有人却会哭到微笑。 他虽然拒绝了徐盈盈,心里却很感激她。若说以前他只会为任逍遥杀人,那么现在,他也会为徐盈盈杀人。 谢鹰白仔细观察他的神色,道:“在下所学,乃峨眉派梅花金针刺穴法、玄凝剑指。十余年来小有所成,便试创了一套针法,名曰‘逆血梅花针’,中者全身犹如针刺虫叮,火炙油煎。方才徐姑娘已小小试过。” 宁不弃双拳紧握,额上有汗。 难怪徐盈盈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即使穴道被解也不反抗,原来竟是早被折磨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终于把目光落在徐盈盈身上。 徐盈盈却没法再看宁不弃。她全身抽搐,目光散乱,口吐白沫,指甲十断七八,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几近癫狂。纵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落下泪来。 谢鹰白又取出一枚金针,抵在徐盈盈小腹,道:“逆血梅花针三针齐发,这是最后一针。在下已试针三十九人,除去自尽的,没有人熬得过三日。” 一语未了,手指微动,金针就要没入。忽然一声厉喝,一道红光飞出,直刺谢鹰白。 凌雪烟! 她再若不出手,她就不是凌鹤扬的女儿! 几乎同一时刻,宁不弃手腕一甩,一点寒光疾射而出。 竟是射向徐盈盈心口! 他救不了徐盈盈,只能结束她的痛楚。 谢鹰白脸色一变,飞起一脚踢在椅子上,借力斜跃四尺。速度随快,却仍是输给了云霞剑。银狐氅被刺穿,肋下一片冰凉。 咣当一声,徐盈盈连人带椅翻倒,额角撞上地砖,血一下子漫了出去。宁不弃趁乱冲过来砍断绳索,将她抱了起来。 “她怎样了?”凌雪烟一击得手,与宁不弃背向而立。 “还活着。”宁不弃沉声道。 谢家寨众人抽刀扑来,正要动手,谢鹰白却道:“住手!”他捂着肋下伤口,盯着凌雪烟,目中阴晴不定,“凌姑娘,你怎会在此?” 凌雪烟道:“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想不到你这样卑鄙!” 谢鹰白示意左右戒备,淡淡笑道:“凌姑娘何出此言?小可擒拿邪教中人,救我四师叔和九师弟性命,难道有错?”凌雪烟不知昨夜情形,被谢鹰白几句话说得疑虑丛生。谢鹰白又道:“宁统领,只要你说出敝师叔的下落,无论能否救得出人来,在下立刻为徐姑娘医治。” 宁不弃的眼神分外宁静,他低下头仔细擦净徐盈盈脸上鲜血,又抬起头来,释然一笑。 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笑。 凌雪烟忽然发现,他笑的时候,似乎也变得好看了些。 是不是无论什么样的人,只要能心无杂念地笑一笑,都会变得好看些? 就听他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不光谢鹰白,所有人都怔住了。凌雪烟看看天,道:“快午时了。” “那就好。”说完,宁不弃目中精光突现,声音也高了数倍,“谢鹰白,你以为控制了阆中所有的药材行,就可以找到岳之风么?徐盈盈出来买药,就是要引你注意。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纵使有千百金针,又能如何?此时此刻,岳之风早已离开阆中地界。”他突然大笑,“谢家少爷原来连个合欢教的奴才也不如,哈哈哈!” 谢鹰白身子一震,脸色铁青,厉声道:“那么你呢?你知不知道岳之风的下落?” 宁不弃哂道:“我当然知道,不但知道岳之风走哪条路,还知道你绝对无法从我嘴里得到半个字。” “是么?”谢鹰白眉目狰狞,全没了翩翩公子的模样,“除了逆血梅花针,谢家寨还有十八样酷刑,样样不逊锦衣卫,你可要一样一样地试?” 宁不弃不屑地道:“我没本事杀你,却有本事杀我自己。” 谢鹰白知他所言不虚,心中迸出一丝杀机,向左右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齐齐举刀砍去。然而刀光只落下一半,就听呼地一阵风声,一条黑色鞭子舔过众人手腕,短刀当朗朗落在地上。音声未绝,又是呼地一声,一个人影朝谢鹰白猛扑过去。谢鹰白身子后撤,单手一扬,三道金光一闪即没。人影坠地,哇哇哀嚎起来。凌雪烟看得分明,这人竟是替盛千帆治伤的大夫,不觉心中一寒。 盛哥哥!盛哥哥怎样了? 第13章 阴阳法炼阴阳丹(1) 他已看出,这大夫是被人抛进来的。安福堂外有他二十几个手下,对手却无声无息地闯进来,用鞭子打落他心腹精锐的短刀,又抛进一人,武功自不可小觑。 墙外一人朗声道:“谢家寨果然势大!封锁阆中水陆码头,关闭全城药材行,保宁府却连个屁也不敢放。” 另一人道:“更妙的是,谢少爷私设刑堂,搞得女娃娃鬼哭狼嚎,这里的人却好像都没听到。莫非谢少爷会变戏法,把人都变成了聋子?” 前一人笑道:“峨眉派有徒如此,该当一哭。” 说笑声中,两条人影跃入院中,正是昨日刺杀时原的黑衣人。他们虽换了衣服,又用斗笠的黑纱遮了脸。然而手中的黑白双鞭和鹿角钩,却比脸还容易辨认。 谢鹰白反倒镇定下来,冷然道:“昨日我已说过,若再要我遇到两位,休怪谢某揭两位的底。” 左一人阴阴笑道:“谢少爷若说出去,休怪我们将你借用峨眉武学,修炼旁门左道的什么‘逆血梅花针’,还以活人试针的劣行也说出去。”他踢了踢地上哀号不止的大夫,“如今可是人证物证俱全。” 谢鹰白心中一沉。倘若这两人真如此做,自己触犯门规,绝对无法坐上掌门位子。 凌雪烟拔剑厉喝道:“盛哥哥在哪里?” 右一人笑道:“凌二小姐又错了。这厮前来告密,若非我们把他拦住,此刻盛公子便要落到谢少爷手中了。” 凌雪烟一怔,想到那大夫一家不是江湖人,自然不知云峰山庄的名头。就算知道,强龙难压地头蛇,为了以后过得安稳,他们也会向谢鹰白告密。自己居然将盛千帆托付给他们,真真该死!想到此凌雪烟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跺脚道:“你们把盛哥哥怎样了!” 这人道:“凌二小姐放心,只要小姐不插手这里的事,我们绝不得罪幽谷清潭盛家。” 眼下局势,若凌雪烟保持中立,他二人的胜算便比谢鹰白高。凌雪烟还没转过这个弯来,谢鹰白已沉声道:“凌二小姐何等身份,自然不会插手江湖俗事。两位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左一人哈哈笑道:“谢少爷这样精明的人,难道猜不到?”他口气一冷,神色凝重,“我们要谢少爷罢手,离开阆中。” 离开阆中,便是要谢鹰白放弃解救时原,放弃学天罡指穴手。谢鹰白岂会答应:“两位不要忘了,这里是蜀地,还请两位莫要坏了江湖规矩,日后不好相见。” “不错,任何人到了川中地界,都要对谢家寨客气些。只不过,江湖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而且是谁的嗓门大谁定,谢少爷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罢?何况,”这人冷然一笑,“谢家寨势力再大,大得过九大派,大得过勇武堂,大得过朝廷么?” 想到这两人身份,谢鹰白凝思片刻,道:“这是两位的意思?” 这人口气一缓,一字一顿地道:“不光是我们的意思。” 谢鹰白目光闪动,停了片刻,竟然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大夫见了,挣扎着爬过去,哀声道:“谢少爷,谢少爷,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小人,救救……”谢鹰白头也不回,冷冷吐出个“好”字,银狐麾中飞出一道白光。 匕首! 噗地一声,大夫再无声息。 凌雪烟看得头皮发麻,一股怒意直直翻卷到舌尖,叫道:“谢鹰白!”云霞剑飞刺而出,呛地一声斩断一截寒光,却是鹿角双钩之一。 “凌姑娘不想知道盛公子下落么?” 凌雪烟虽靠宝剑斩断鹿角钩,却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又挂念盛千帆的安危,恨恨收起了动武的心思,眼睁睁看着谢鹰白率众离去。宁不弃忽道:“凌二小姐,教主有句话,命在下转告。”凌雪烟一怔,继而暗喜,偏又觉得对盛千帆不起,鼻尖微皱,双眉一挑,道:“我不听。” 宁不弃近前道:“请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凌雪烟心中一动,点头道:“好,你过来说。” 宁不弃上前几步,附耳对她说了几句话。凌雪烟的脸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晴,道:“我才不稀罕!”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两人面前,仰头道,“盛哥哥在哪儿?” 两人嘿嘿一笑,一人道:“我们只截下那大夫,盛公子自然还在原处。” 凌雪烟面色一喜,笑道:“那你们就怨不得我了。”话音未落,手中金光一闪,赫然是向谢鹰白要的三枚金针。宁不弃同时抖腕,一道寒光电射另一人。两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凌雪烟竟与宁不弃联手,一个金针入体,一个飞镖穿身。凌雪烟、宁不弃不敢耽搁,风一般自后门奔出。 宁不弃对凌雪烟耳语的是:“这两人逼走谢鹰白,是想逼问我时原的下落,好去抢夺领赏。凌二小姐若助我和盈盈逃离,宁不弃这条命,小姐要怎样都可以。小姐若是答应,就请低头,若不答应,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为凌雪烟做什么,也不知道凌雪烟想要什么,可是眼下除了凌雪烟,他实在无人能求,只能以命相抵。凌雪烟几乎被他的单纯和无助吓到了,心头突然掠过自己幼时央求父母的情状,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此刻两人穿行于街巷中,宁不弃道:“谢鹰白不会轻易罢手,你我须分开走,掌灯时候,南津关汇合。” 此时的宁不弃已全无方才的客气恭敬,俨然一副命令口吻,不等凌雪烟回答,便背着徐盈盈夺路而去。凌雪烟两只鼻孔呼呼出气,却没有选择,只得去接盛千帆,又将随身值钱小物统统留给大夫一家,逃似的赶到嘉陵江对岸,雇了车马等候。 从日暮到掌灯,从掌灯到夜半,凌雪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听码头方向传来声声叱骂,火把闪烁,闹腾了一阵,渐渐往山中去了。她正犹豫要不要追过去看看,就见宁不弃踉踉跄跄冲了过来。 他全身刀口不下二十处,脸上已是死灰色。徐盈盈在他怀里,仍是昏迷不醒,白衣被鲜血染得红白斑驳,也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宁不弃的血。两人自月下奔来,仿佛恶鬼抱着艳尸一般凄美恐怖。 凌雪烟一颗心怦怦直跳,低声道:“快上车。” 第13章 阴阳法炼阴阳丹(2) 宁不弃将徐盈盈放入车中,勉力一笑,喘着气道:“岳之风走的是西充、南充、蓬溪、大英、广兴一路,你们去追罢。” 凌雪烟心头笼上一层阴影:“那,你呢?” 宁不弃偏头吐出一口血水,道:“我要拖住谢鹰白。你们不要急着半夜赶路,那样很容易被谢家的探子查到。”说完,侧目望着徐盈盈,眼中掠过一丝暖色,“小姐若见到时原前辈,望你求他救救盈盈。小姐的恩德,恐怕我没办法报答了。”一句说完,扭头便走,似乎再多看徐盈盈几眼,便走不了了。 凌雪烟眼前一片模糊,声音微微颤抖:“我一定救她,一定告诉她,你喜欢她!” 宁不弃身子一震,没有回头,定定地道:“不必。” 如果我活着,会亲口对她说;如果我死了,又何必对她说。 凌雪烟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还有愈来愈近的火光,心中憋闷得难受,倚在盛千帆身边轻泣。盛千帆拢着她的肩,愈加觉得她像个小孩子一般,对事,喜便开怀,悲便哭泣;对人,恨便刀剑相加,爱便掏心掏肺。这样的性子或许容易吃亏上当,可是绝对够真、够坦荡。 或许凌鹤扬就是因为这一点,才默许妻子骄纵她。或许也是因为这一点,盛千帆才对她无法割舍。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没有的特质,产生别样的爱慕罢? 良久,一轮红日自江中浮起,霞光仿佛千万支彩笔,只一瞬间,便将青色的山,碧色的水,深灰色的古城勾勒明艳。 盛千帆知道天已亮了,轻轻叹道:“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可惜我身在此处,这等雅丽景色,却看不见。” “我才不想看到这鬼地方!” 凌雪烟恨恨起身,鞭子一甩,驾车启程。三人按照宁不弃所说一路南下,追了两天,终于在蓬溪找到了岳之风。确切地说,是血影卫发现了凌雪烟,又因徐盈盈之故,上前搭话,听了凌雪烟一番叙述,便带他们去找岳之风的。 出城向北,有山秀丽,山周八道矮岭环伺,虽是寒冬,山上古柏依旧葱茏叠翠。几人走在寂静的林间,只有嗒嗒的马蹄声相伴。凌雪烟心中疑惑:“岳之风怎么不急着找任逍遥,反到山中躲清静?”盛千帆察觉到她的紧张,便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凌雪烟偷偷看着他,心中慢慢平静下来。 山顶是座依山而建的宏大道观,横匾题着“高峰山”三字。山门大开,四下无人。血影卫将马拴好,背起徐盈盈,前面带路。凌雪烟小心跟上,走了许久,不见一个道士,忽然想到九华山化城寺,低声道:“盛哥哥,这间道观有古怪,走了这么久,一个牛鼻子也没见到。房子也怪,一间屋三四扇门,我已记不得路了。”停了停,语带赧然,“我怕不能带你出去。” 盛千帆心中一沉,暗道:“如此看来,岳之风来此,绝非单单为了隐匿行迹。”却不想让凌雪烟更加紧张,便轻声道:“只要我们在一起,总有法子可想。”凌雪烟应了一声,就听血影卫道:“两位请,岳统领已跟时前辈打过招呼,两位直接找时前辈救人便可。在下奉命送到这里,不能进去了。” 凌雪烟抬头一看,眼前是一间大殿,神龛后黄幔垂地,殿内空无一人,亦无炭火,光线昏暗,冷意侵肌。正疑惑间,黄幔后忽然转出一人,竟是狄樾。他走动还不很灵便,精神却好,见了两人,喜道:“凌姑娘!”看见盛千帆,却有些局促不安,只是点了点头,从血影卫手中接过徐盈盈,向内走去。转过黄幔,是一处幽静院落,狄樾进了东厢房。房内燃着炉火,暖意融融。时原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声音虚弱无力,淡淡道:“两位小友。”盛凌二人想起初见那晚,夜雨剑的神采飞扬、顾盼潇洒,心里顿觉不是滋味。 狄樾将徐盈盈放到床上,愤愤道:“岳之风那个混蛋,四师叔救了他,他却将四师叔打成重伤!”时原示意他不要再说,开始查看徐盈盈的伤。 徐盈盈睡得很沉。这些日子以来,凌雪烟一直用重手法制住她的穴道,令她昏睡,若不如此,徐盈盈即使没有痛死,也要痛得自尽不可。狄樾将南楼倒坍前后事情对盛凌二人说了,又把自己和马争鸣出手的缘故解释了一遍。盛千帆倒不在意,凌雪烟却有些生气,一双宝石似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转得狄樾心中发慌,又不敢问。幸好时原道:“将梅花金针刺穴法练成邪门功夫,虽是可恶,却也可见这孩子资质聪慧,更肯下苦功。” 凌雪烟接口道:“谢鹰白分明是个恶人,前辈怎么还夸他!”忽觉袖口一紧,盛千帆扯了扯她的衣袖。凌雪烟一愣,才想起若非谢鹰白,自己和盛千帆早摔死了,只得放过这一节,问道:“前辈,徐姑娘还有救吗?” 时原沉吟道:“有救,也无救。” 凌雪烟急道:“这叫什么话,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怎么……” 盛千帆忙制止她:“雪烟,先听前辈把话说完。”凌雪烟怏怏不乐,不再出声。 时原对盛千帆道:“小友倒是沉得住气。” 盛千帆报以一笑:“前辈方才说的有救,也无救,是什么意思?” 狄樾插嘴道:“四师叔的意思是,他若没受伤,自然可以救徐姑娘,可是……诶!” 凌雪烟急道:“那有救又是什么?” “我们峨眉派的玄凝剑指和梅花金针相生相克,只要把玄凝剑指反用,就可以破解‘逆血梅花针’,只是……” 只是时间,只有一天。 谁能在一天之内学会玄凝剑指,并将其反用?姜小白也做不到。 凌雪烟心中顿时满是绝望。她答应宁不弃一定救活徐盈盈,难道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她痛苦而死?盛千帆见她眼泪打转,一阵心疼,迟疑道:“前辈,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么?” 时原面沉如冰,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天下皆知,我时原,十八年前,与青城弟子私通,用青城派的禁忌阴阳双修心法,修习峨眉剑道,事败后被废去武功,逐出山门。” 三人闻言一愣,不知他为何自揭伤疤。 第13章 阴阳法炼阴阳丹(3) 时原却只自顾自道:“这些事,我无话可说,确系事实。但这十八年来,我一直在想那阴阳双修心法。”他略略一停,眼中出现一片难以言喻的神采,“青城祖师留下的这份阴阳双修心法,是以有限之生,合阴阳之力求天道的正统玄学。此法最大的益处,乃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功至化境,便可永葆青春,甚至返老还童,也未可知。这是清修正道,不是外界所传的采补之道。” 三人听得呆住。 自他们记事以来,从未听说阴阳双修一类的东西,竟是大道正途。 时原见他们神色,心下明了,长叹一声,道:“我中华武术,以道学为本,双修之理,自已有之,绝非邪术。只是儒学既出,讲君臣纲纪,佛教东来,讲普渡众生。两者皆得君主之心,合统御天下之理,是以儒学辅政,佛教安民,俱是显学。惟我道门日渐式微。一些败类为求上位,将阴阳双修附会成房中术一类东西,媚于权贵,惑于人前,令人不齿。青城派前人将此法禁绝,想来必也痛惜万分。直到采薇……” 他猛然愣了片刻,改口道:“直到方姑娘无意中得到阴阳双修心法的手抄本,研读之下,相信以此法修习任何武功,都可事半而功数倍。当年比武,我输给她,便是明证。”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三人虽听得入神,也不敢催促,只在心中反复思忖那阴阳双修心法,该是何等骇世惊人。 过了半晌,时原继续道:“我出道以来,未尝一败,心里总有个结,便忍不住去请教她。”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因为我们之间的过往,她对我的信任不同旁人,才对我说出实情。起初我不信。左道旁门都是如此,进境奇快,却以伤害修习者性命为代价。我警告她不要误入歧途,谁知她与我激辩两天两夜,终令我哑口无言。对我来说,犹如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习武之人又怎能不动心去学!” 一顿,又道,“起初,我们各自修炼,然后交换所得。无奈这心法原不是一人可习,无论我们如何下功夫,有了些许进境后,就再也无法接续下去。苦思数月,我们决定抛开世俗成见,用双修之法。” 狄樾颤声道:“所以,所以四师叔根本没有,没有别人说的那样,你们只是切磋武学,是吗?” 时原苦笑了一下,眼神飘忽起来,喃喃道:“若真如此,倒也清静,只可惜……” 只可惜他与方采薇本就情投意合。更深一层,他们都是武痴,又有同样理念,便是摔琴之交,怕也及不上他们。这样一对男女,再用双修之法,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怪只怪峨眉青城争斗百年,君子淑女相遇太晚,既不容于师门,更不容于礼法,只落得一个前途尽毁、武功全废、郁郁半生,一个背着淫邪之名,在如花年岁自尽身亡的下场。 三人都不敢去看时原,想来他此刻心情,是何等消沉! “十八年来,我日夜苦思,希望可以绕开双修这道坎,将境界再做提升,可惜无甚所得,武功也只恢复六七成。想来天道固不可违,或许机缘未到,方令世人自缚手脚,便渐渐淡了心性。只是,此刻若想救人,也唯有用这个法子,才可一夜之间习得玄凝剑指。”他将目光落在盛凌二人身上,“两位小友虽未完婚,却恩爱甚笃,又都出身武林世家,根基牢固。有我从旁指点,日出之时,便可功成。只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盛凌二人心头大窘,牵在一起的手不觉松开。 时原又道:“小友不必介怀,双修与采补不同,不必宽衣解带。”他说来神色如常,三个年轻人的脸却都红到了脖子根。时原不觉一笑:“道生万物,其后有人,最后有礼,世人偏偏以礼判万物高下。岂不知万物只有消长之势,而无正邪之分。正如情之一物,清者论情为贞,浊者论情为淫。情若有知,则何以堪?” 盛千帆想起普祥真人所言,道:“由此看来,武学也无正邪之分,只有用错用对。犹如医者用药,毒药可杀人,亦可救人。” 时原微笑颔首:“正是。” 盛千帆心中一松,眉目舒展,窘迫之态大减。凌雪烟道:“前辈,你教我们罢。反正,”她飞快瞥了盛千帆一眼,脸上漾起一层动人的粉霞,“反正他也看不见。” 于是狄樾将徐盈盈抱去西耳房,时原向壁而立。盛凌二人脱靴上床,对坐而视,心咚咚跳得厉害,不知接下来要如何。 时原道:“青城派阴阳双修心法,皆言修持之理,并非武功。眼下时间紧迫,武理略去,你们只照我说的做便是,知道么。”盛千帆点头。凌雪烟看着他明澈的眼睛,道声“是”。 “清静无为,守中致和,了一化万,万化归一,一归虚无。” 这不难做,一切武学筑基之法,大抵脱不开这几步。 “玄凝剑指四重天,一为采气,二为炼气,三为渡气,四为施气。一重采气,诀曰,纯阳来自天门开,日珠月珠应时采,地阴真灵随可取,逍遥自在火自添。意为采纯阳刚气与纯阴地气,双修不同。女采男子元阳,男采女子元阴。脐门收、玄关放为采阳,指尖收、劳宫放为采阴。阴阳交感,进气一小周天,为一循环,不定于某,共四循环。玄关所在,各派不一。我峨眉派解为上丹田,也即印堂穴。” 凌雪烟听得脸色微红,颤巍巍牵着盛千帆双手,一置脐门,一置印堂,再将双手抵在他同样位置,屏息运气,渐渐心绪平静。四循环后,两人目光相遇,抿唇而笑,将到了嘴边的话忍住不说。 他们已领悟到一些双修的妙处。 时原轻咳一声,道:“炼气诀云,怀抱乾坤太极球。以中指互抵劳宫,似同抱一球,由大至小,由小至大,直至中有一线牵引之感。有即告我。” 第13章 阴阳法炼阴阳丹(4) 两人依言施为,心中只想着救徐盈盈性命,试了七八番,指尖与对方劳宫穴中果如一线相牵,颤颤不已,同时轻咳。 时原面上显出一丝笑意,道:“果然都是好孩子。”略停,复道,“横端太虚日月流,解曰,右手向上为阳,左手向下为阴,手背互抵,凭一线牵引,于身前轮转,每至胸前则双手互换,直至右手发热,左手发寒为止。” 这虽不难,只是每至胸前,两人都不免有些心旌摇曳,直至十七八轮过后,才又同声轻咳。 “搓手阴阳灵气动,解曰,女以阴手接男子督脉,男以阳手接女子任脉,由慢至快,按揉各穴一百零八次,直至四脉贯通。” 盛千帆听完,已将头深深低下,呼吸也几乎屏住。 任脉诸穴起于会阴,经腹胸,止于承浆。督脉诸穴起于尾骨端下长强穴,经背、头、面,止于龈交。这等于要抚过下体、小腹、腰、胸、头、背、臀,这如何下得去手?更别说还要连续两百一十六次!加上凌雪烟那两百一十六次,你叫他一个正常男人如何把持得住? 凌雪烟也傻了。 连她自己都不曾如此触碰过自己,如今竟叫一个男子来抚弄? 时原不急,只将最后一句口诀解了出来:“龙虎混元鬼神愁,解曰,龙虎双掌,虎掌五指分张而屈,龙掌四指并拢而直,大指展开。虎掌以劳宫发气,指尖收气。龙掌以指尖发气,劳宫收气。龙虎双行,于对方丹田画圈聚气,直至采炼之气凝于丹田,则内丹已成,炼气重亦竞。此时所炼内丹,已抵常人一年所得。再以渡气诀将两内丹合一,救徐姑娘便不难。至于谁渡给谁,你们自己决定。”略停片刻,接下去道,“渡气诀云,玄凝剑指点化生,阴阳五雷镇乾坤,玄关调动五行气,永把生死出入门。这一重,修炼的人不同,解诀便不同,须小友自行参悟,他人已是爱莫能助了。”说完,竟迈步向外走去。 盛凌二人登时有些慌张。无论如何,屋子里多一个人在,到底多一份束缚。时原一走,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又要双修,又是郎有情,妾有意,如何是好!盛千帆满头大汗,已不敢去想,戛声道:“前,前辈还未解说如何渡法。” 时原掷下一个“口”字,人已在门外。盛千帆目瞪口呆,转头看着凌雪烟,想要问她还肯不肯练,只是问不出口,倒像个呆子一样,只顾瞧着她发愣。对视良久,凌雪烟忽然失声道:“盛哥哥,你的眼睛……” 盛千帆如遭雷击,慌忙挪开目光,却知道已瞒不过她。 他的眼睛只是被火灰所灼,经过凌雪烟这两日精心照料,视物已无大碍。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免不了时而对心爱之人有些旖旎幻想。只是盛家家教甚严,盛千帆又自来性情腼怯,从不敢盯着凌雪烟看,只把那些故事都埋在心底。不想这两日借着眼疾,倒肆无忌惮将她瞧了个够。真是越瞧越爱,恨不得眼睛永远不好。如今被凌雪烟看破,想到她的脾气,盛千帆只道自己马上就要大祸临头。谁知凌雪烟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原来你也是个坏的”,便不再言语。 “我……”盛千帆听她语声似喜似怒,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凌雪烟忽然抬起头,伸出手,停在半空,嗔道:“你怎么不闭上眼睛?” “啊?”盛千帆想不到她居然肯继续练玄凝剑指,当下赶快闭眼,又道,“我以为,你一生气,就不肯练了。” “你当我是小孩子,不知轻重缓急么?哼!” 随着一声哼,凌雪烟狠狠一指点在他长强穴上,盛千帆立刻感到尾骨一阵酸麻,眼泪都要流出来。凌雪烟一点也不客气,招招都是重手,似乎在出气一般。待督脉二十七穴点完一百零八遍,已累得发汗微喘,额头抵着盛千帆心口,好像睡去。 盛千帆却觉全身气血充盈非常,便是心跳和血流都比平常快了数倍,仿佛风沙掠地,黄河浪涌,横冲直撞,仿佛要从体内爆裂出来。他心中一阵打鼓,硬着头皮将手探向凌雪烟两腿间,见她既不做声,也不躲闪,胆子渐渐大起来。他两人本是盘膝对坐,若凌雪烟直着身子,会阴穴并不难找。但此刻盛千帆眼前全是她的如云黑发,又不敢推她起来,只能沿着她的小腹一径向下,寻到阴门时,额头已满是豆大汗珠。好不容易稳了稳神,才在会阴穴运力一点。 凌雪烟轻哼一声,身子微侧,软软倒在他怀里。 盛千帆心头一阵轰鸣,心里嘴里仿佛燃起火来,脑海中闪过宁不弃和徐盈盈在船上疯缠时的样子,又想到那时,凌雪烟也是这般倒在自己怀中,胸中猛然腾起一股冲动,低头亲吻她的额角。 凌雪烟出人意料地顺从,既不抬头,也不出声。盛千帆一阵狂喜,揽过她的腰,与她贴得更紧。吸着她淡淡体香,双唇一一吻过眉梢眼角,粉腮琼鼻,待贴上那张樱桃小口时,已出了一身汗,身体热得简直快冒出火来。他见凌雪烟仍没有丝毫推拒之意,任自己施为,胆子更大,伸出舌尖,正想到她口中狎弄一番,门外忽然飘进一阵箫声。 箫声幽咽,如阳关断魂,雁阵惊寒。 时原立在夹道中,思绪随着箫声飘入夜空,仿佛回到十八年前,青城山后,桃花溪边。 溪水如镜,桃花遍野,群峰凝翠,天青胜蓝,记忆中一缕缕、一页页碎片忽然活了过来,将他带回溪畔的小竹楼前。 那女子娥眉婉转,静静垂在窗前,仿佛一朵白色山茶,在春雨中柔柔盛开。只是,纵然百花齐放,也已唤不回她的生魂。 佳人已逝,琴台已冷,只余翠色深沉,刺人双目。 时原眼中一阵酸涩,那种无力回天的绝望,将他脊背深深压下,压得他剧烈地咳了起来。 肩上忽然多了一件外衣,狄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四师叔,您内伤未愈,千万保重身体。这里风大,还是进屋去罢。” 时原起身自嘲道:“韶华淹不住,毕竟东流去。我老了。” 第13章 阴阳法炼阴阳丹(5) 狄樾不明所以,但见他眼角泪痕未干,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待转回西耳房,终是忍不住道:“四师叔,您与方前辈既是习练正统武学,为何不与两派言明,却要背负一世骂名?这岂非也埋没了阴阳双修心法。” 时原望着纱灯出神,淡淡道:“你想听故事?” 狄樾张了张嘴,垂首道:“弟子,绝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方才听师叔讲,替那心法鸣不平,想,想知道得多一些。” 时原神色初时悲戚,尔后渐渐转淡,道:“年轻人,总以为这世上一便是一,二便是二,非黑即白,非错即对。等到真正有了牵挂,存了敬畏,懂了利弊,才明白所谓权衡,所谓大势,所谓,”他住了口,似在思索,“所谓轻重,远比是非黑白重要得多。”他轻抚洞箫,忽然一笑,“说来却也简单。阆中瘟疫时,我与采薇相识。是我恃才傲物,喜欢被女子敬佩仰慕,没讲明与师妹燕迎定亲之事。直到方家人提亲,才愧悔不已,不告而别。” “回到峨眉,我便娶了燕迎。她对我一往情深,秀丽贤惠,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和采薇的那些事情,便慢慢淡了。可惜天意弄人,半年后的比武,竟是我与她……后面的事,你已知道了。那件事过后,我自觉愧对燕迎,无心练功。采薇明白我的心思,不想耽误我的前程,更不想伤害燕迎,便对我说,阴阳双修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不再见我。” 灯光照进他的眼睛,反射出濛濛雾气。雾气下,是淙淙流水,夭夭桃红,忽而青影一闪,剑光明灭,如春雨淅淅,打落芳华凌乱。 时原的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那天,因是永诀,采薇备了最拿手的青梅酒和笋尖烧鸡公。她抚琴,我舞剑,倦了便小酌几杯。谁知,我们竟然都醉了。原来我们的事,青城掌门早已知晓,只是见我们诚心习武,并非淫邪之辈,便未说破。如今见我要走,才在饭菜中下了迷药。” 狄樾疑道:“他既然是个明事理的前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时原长长叹了口气:“他要我接掌峨眉后,设法在比武中输给青城。若我答应,他便保证青城上下,绝无人干涉我与采薇来往,甚至会帮我隐瞒。若我不答应,就要废我武功。我自然决不答应,那不仅对不起峨眉,更是侮辱采薇。采薇自觉害了我,偷偷将我放了,求我看在她的份上,不要将此事说出去,我也答应了。谁知还未回到峨眉,便听到种种不堪传闻。我想她一个女子,怎好对师门解释这种事情,便又偷偷潜回到青城,却……却晚了一步,她已自缢身亡。”他语声沉痛,几乎要说不下去。“为了采薇,我答应给青城派留个体面,一个人认下所有罪责,此事原委,永不对任何人提起。”他看着狄樾,沉声道,“你不必替我鸣不平,只要你明白,阴阳双修心法并非淫邪之道,采薇有知,也可含笑九泉了。” 狄樾心中五味杂陈,喃喃道:“竟是如此,这是为何,为何……” 听着箫声,盛千帆已把欲火下了大半,才发觉怀中凌雪烟牙关紧闭,鼻息微弱,身子凉得吓人,慌忙扳起她的下颌,只见她印堂发青,已是人事不知,心中大惊,将时原所说细细思索一遍,顿然恍悟:“原来搓手阴阳灵气动,是用先前采炼元气贯通任督二脉。任阴督阳,如此沉炼两百一十六次,元气便凝结成精气。若双修,便是贯通四脉,不单元气翻了一倍,次数翻了一倍,要紧的是女为阴,男为阳,加上任督二脉,阴阳中又各有阴阳,则精气凝结更纯。只是,双修时若有人动了淫欲,分了神,元气运行便断了,那便有性命之忧。哎,无怪常人视双修为邪门歪道,原来并非全因礼教之防。” 须知常人若元气断绝,阴阳失调,就会突然昏阙,与死人无异,医者谓之“尸厥”。若不及时推拿按摩、灌汤针灸,便真活不成了。盛千帆没有为凌雪烟接续元气,才令她假死。若非他借着那阵箫声摆脱欲念,等他快活过后,凌雪烟怕是早没命了。盛千帆想通此理,不敢耽搁,将凌雪烟横放身前,为她按揉任脉诸穴,心里已没有半丝情欲。 凌雪烟慢慢醒来,一双眼睛精气焕发,问道:“我怎么了?”盛千帆疲累不堪,又不敢照实说,便捡要紧的话说了。凌雪烟听完,也不敢耽搁。待将这一节完成,两人都感到任督二脉内回旋着一股柔厉之气,虽不至破体而出,却抓它不住,便用“龙虎混元鬼神愁”一节将它定于丹田。只是盛千帆右手仍不大灵便,颇费了些工夫。 两人小有所成,喜不自禁,然而想到那渡气重,又都犯了愁。凌雪烟道:“盛哥哥,你内力比我深,我将内丹渡你,你去救徐姑娘,把握也大些。” 盛千帆一怔:“你想通生死门所指了?” 渡气诀中的剑指、阴阳五雷、玄关都不难解,唯有那生死门,时原言解法因人而异,所以盛千帆不敢轻举妄动。凌雪烟却眨眨眼道:“没想通。但时前辈既说了口,试总比不试强些。”一顿,又道,“你,你可不许动坏心思,快闭眼睛嘛!” 盛千帆嗯了一声,闭上双眼,感到她温润的气息渐渐近了,心中喟叹:“我还不如雪烟心无杂念,真是该死。”当下收摄心神,以印堂聚五行之气,为她护法。慢慢感到嘴巴被一件香香软软的东西堵住,心中充满柔意,忍不住舌尖轻动,试探她的温润,又睁开双眼,出神地望着她。 凌雪烟立时红了脸,把头一偏,嗔道:“盛哥哥你……你怎么……” 话未说完,盛千帆忽然扳过她的脸,深深柔柔地吻下。凌雪烟只觉一股细细热流从脚尖直冲上头顶,暖得全身飘飘然。盛千帆贴得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几乎要与凌雪烟黏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莫名其妙地躺下了。 朦胧中,凌雪烟想起了任逍遥,想起了仙女山那一夜的慌乱,隐隐感到盛千帆也要做那些事,一颗心不由怦怦跳得厉害。既嗔且怕,有羞有气,全身紧得像一根弦,脑中一片空白,既说不出拒绝的话,也做不出拒绝的动作。 慢慢地,她感到自己掌心、肩头,胸口,腰和腿,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和盛千帆贴在一起,贴得仿佛两人的唇一般严丝合缝。接着双腿间被一样东西抵住,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呻吟了一声,全身绵软,再也无力相抗,只有闭上双眼,任他胡为。 然而盛千帆并未再动,只是口对着口,唇挨着唇,挽起她的舌尖。一股热流立刻通贯凌雪烟全身,在丹田徘徊片刻,便裹挟内丹,自会阴涌出。凌雪烟只觉自己体内仿佛被盛千帆那东西吸走了什么一般,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如此数次,眼前越来越模糊,呼吸越来越快,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喉咙中有一声没一声地哼着,就像第一次醉酒时那般飘然无状。唯一的不同,便是丹田处聚集了一股氤氲洪流,久久不散。 然而凌雪烟想的却是,自己第一次醉酒,是被任逍遥这大混蛋害的!丹田处的温热,又令她想起那湖广阴寒的冬夜,和那个大混蛋温暖的手掌,待盛千帆离开她的唇边,竟喃喃说了句“任哥哥”。 盛千帆先是一怔,又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阵,才默默仰面躺倒,吐气道:“内丹给你了,去救人吧。” 这低沉疲累的声音,竟让凌雪烟有些害怕。 第14章 锦官城外闻弦歌(1) 屋门一响,凌雪烟闪了进来。狄樾见了她,喜道:“凌姑娘,可是大功告成了?”又向她身后张望,不安地问,“怎么不见盛公子?” 凌雪烟不答,只轻声道:“前辈,我,我……” 时原凝注着她的眉梢眼角,人中下颌,直到颈间腰身都仔细看过,神色一松,眼中全是温暖笑意,不住地点头道:“好,很好,很好……”一顿,又道,“盛小友怎样?” 凌雪烟脸一红,垂首道:“盛哥哥,他说,很累,想要一个人歇着。” 她这话说得极不自然,便是狄樾也听出个中必有隐情,时原却不再问,将玄凝剑指九式点化法的口诀一一道来,再指点她反转阴阳,以元丹化剑气,导引徐盈盈体内金针。待取出两枚金针,凌雪烟已将招式记熟。时原便不再从旁指点,让她自己摸索。又见狄樾在一旁看得入迷,又选了两个止血止痛的剑指疗病小术相授。 凌雪烟听到“先在痛处画一个十字,再以右手剑指划七圈,默念镇诀七次,辅以点穴便可”一句,记起任逍遥为自己按揉止痛那夜,似乎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他怎会峨眉派的功夫呢?难道说,上官燕寒真的不是他所杀?想到这里,手指一颤,徐盈盈登时闷哼一声,哇地吐出一口污血来。 时原微微蹙眉,道:“剑气走偏,金针行岔,莫要分心。”凌雪烟点点头,凝神发指。时原转过头来,又对狄樾道:“你可探出路来?” 他已知道武玄一、焦道真两位师兄设计引自己出山的目的,并不气怒,反而因自己还能为峨眉尽一份力而欣慰不已。只是眼下,两人都逃不出这高峰山道观去,也不清楚岳之风将他们带来此地,百般礼待,是何道理。时原看出这道观格局不凡,暗藏五行八卦之术,便要狄樾每日在观中游逛,将所见详细说来,以思破阵之策。 狄樾眉头轻皱,道:“弟子只看出这道观以乾、坤、坎、离四卦布局,上下三层,方圆十里。亭台楼阁、殿堂馆榭约有两百间,门禁却有四百多处,又分正门、侧门、实门、虚门、活门、死门。弟子愚笨,师叔教的只学了皮毛,找不到出路。”说到最后,颇为沮丧。 时原却似想到了什么,沉吟道:“山有八岭,布局四卦,舍有八式,门有八用,若我猜得不错,观外还该有东西南北四处迎客门。” 狄樾似懂非懂,还未发问,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夜雨剑好见识,这的确是八阵剑图的格局。” 门帘一挑,两个头戴冲和巾、身着海青道袍的人踱入屋内。两人都是年过半百,中等身材,白面无须,走动间声息皆无,威仪不凡。 时原一动不动,语声冷淡:“果然是两位师兄。”手指一引,道,“狄樾,这两位是云顶派掌门摩云子、凌川子,你该叫师伯。” 他将“云顶派”三字说得极重。狄樾心中一惊。 十年前,青城派合并黄陵、点易、云顶、青牛四派,共研武学,护民传道,江湖传为美谈,勇武堂亦知照其余八派前去敬贺,可谓青城派百年来最风光的时候,也是四派最黑暗的时候。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因与帮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存续至今。一心向道的云顶派则烟消云散。坊间都传说它的门人求仙访道去了。如今,两位掌门怎会出现在这里?狄樾不禁细细打量起这两人来,只觉摩云子冲淡和气,凌川子严苛冷淡。听到时原招呼,当即深深一揖,道:“峨眉派九弟子狄樾,见过两位掌门师伯。” 凌川子哼了一声,摩云子摆了摆手,对时原道:“时兄何必逞口舌之利,云顶派自我二人而亡,固是可惜,然唇亡齿寒,峨眉派又能保得多少时日。” 时原沉声道:“不问世事,于玄门中人本无可厚非,但若助纣为虐,便是草莽中人,也要不齿。” 凌川子微微扬眉,不悦道:“莫非夜雨剑以为我们跟合欢教有瓜葛么?他们那一套要挟恐吓的手段,对别人或许管用,但对我们……哼哼,八阵剑图舍得,又有什么舍不得。”他说的虽是气话,眼中却也透露出骄傲神采,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时原心中喟叹,不知当年汪深晓用了什么法子,逼他们交出八阵剑图,在这与世隔绝的道观中终了一生。想到这里,口气缓和下来,道:“八阵剑图,的确是奇门阵法一绝。” 摩云子却淡淡道:“阵法虽妙,其实无甚实用。云水散人罗宗玄的先天八卦阵,堪称妙绝天下,也抵不过一场大火。我二人这十年心血,不过是悟道闲暇,把玩自赏罢了。” 高峰山道观所包阵法虽妙,殿堂却纯是木质,的确挡不住一场大火。时原联及阴阳双修心法,不觉心中戚戚:“有时候,愈是精巧奥妙的东西,愈容易被浅薄可笑的东西毁灭,也不知这是世人之幸,抑或不幸。” 摩云子笑了笑:“天地伊始,山中之花与园中之花并无不同,却有人写到寂寞开无主,黄昏独自愁,不过是将自家欲念强加外物,徒添烦恼。” 时原注视着他:“师兄这十年来,真的没有烦恼么?” 摩云子颔首,将目光转向凌雪烟,见她鼻尖冒汗,似有不支,便道:“知几其神,几者,动之微,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凌雪烟闻言,神色微动,盯着徐盈盈,指尖稍转,便听嗤地一声,一枚细如发丝的金针射出。凌雪烟长长出了口气,擦着汗道:“多谢道长指点。” 她虽已熟悉玄凝剑指,但导引金针时,所遇状况时刻不同,九式点化法亦需及时变化。她只想着令九式功用与经脉所属相符,却忘了顾及徐盈盈自身状况。摩云子以周易系词一句提点,困结顿解。 时原微笑道:“先识对手路数,趁其未发而制,师兄已得云顶派武学之旨。” 摩云子断然道:“世间已无云顶派,杜门精要,就让它过去罢。” 说罢微一抬手,三封信落于案上。第一封信里是张请柬,写的是:兹定于正月初一,峨眉派、青城派于成都吟诗苑比武切磋,唐门作保,恭请阁下莅临。落款是并列的峨眉派、青城派。 第14章 锦官城外闻弦歌(2) 凌雪烟奇道:“吟诗苑是什么地方?这名字听着风雅得很。” 狄樾见她瞧着自己,不觉脸红,低低道:“是,是烟花之地。” 凌雪烟脸一红,又掩嘴笑道:“怎么峨眉派和青城派选了这么个地方比武?” 狄樾的脸更红,声音更低,挠着头道:“我们两派为求公正,历次比武都请唐家堡做保人,在唐家堡内进行。只是这次,听说川中大小帮会都收到了观礼请柬。唐家堡又不喜生人出入,就将地方选在了吟诗苑。反正,反正那里也是唐家的产业。” 凌雪烟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第二封信,却是青城掌门汪深晓的亲笔。大意是,此次比武,青城派胜算极大,盼云顶、黄陵、点易、青牛四派前来助阵,压制峨眉及唐家堡,一举定鼎青城派川中领袖的地位,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第三封信,署名竟是林枫。他在信中细数并派利弊及多年来各派积怨,愿以武林城城主昆仑派的名义,在成都主持会盟,保四派脱离青城管束,从此各派和睦相处,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已应下会盟之事,期盼云顶派亦能前来。 凌雪烟击节赞道:“林大哥好样的,敢说敢做。喂,你们两个老牛鼻子,还不赶快准备去呀!” 摩云子不置可否,凌川子一瞪眼道:“我师兄十年前就已解散云顶派,与弟子们弃武习道,从广援普度天尊教化,宏龙门道法。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聚会,是决计不去的。” 凌雪烟失笑道:“你们拜什么不好,偏要拜全真派,如今武当道统才是天下第一。” 道家传承千年,派别甚众。其中影响最大、信众最广的两派,一为江南的正一派,一为北方的全真派。蒙元时,全真派传人长春子创龙门宗,万里跋涉谒见成吉思汗,受封掌管天下道教,龙门宗便成为最显赫的道派。蒙元败亡,龙门宗乃至全真派便受到压制,纵使正一派也未得发展,倒是融合两派诸法的武当派,意外地成了天下第一道派。 凌川子忿忿道:“若为名声,不如考个功名来得直接。” 摩云子摇头叹道:“师弟,你的脾气,仍是……” 凌川子讪讪一笑,肃然道:“江湖中事,与高峰山道观再无干系。” 时原注视着他,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何收留血影卫?” “血影卫来此借宿,又做功德,我二人自然礼遇。他们也未对几位做出什么伤害,官府都不会追究,我们又何必多管闲事。” 时原并不放松:“合欢教无事亦登三宝殿?” 凌川子斩钉截铁地道:“不错。” 时原只有默不作声。凌雪烟却恼道:“那你们两个老道跑来这里干什么?收房钱吗?” “你……”凌川子眼睛一瞪,噎得说不出话来。摩云子却不失风度:“时兄到此,故人焉能不见?”说罢,轻轻击掌,门外应声走进两个小道士,抬进一桌精致粥菜,又一欠身退了出去。桌上是一份红油旋子凉粉,几颗松花皮蛋,一碟酥油糕饼,还有满满一大锅腊八粥,发着醇厚香气。 原来天已亮了。 摩云子道:“全真派人须清修居观,不似正一派,即可娶妻生子,又不忌荤腥。蓬溪虽有好酒,观中却没有,请时兄不要见怪。” 时原淡淡道:“我已戒酒十八年了。” 摩云子闻言,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想当年川中第一儒侠,忧思弄箫,狂来舞剑,纵酒放歌,呼朋引伴,是何等潇洒不羁,谁又能想到他会滴酒不沾地过十八年孤独岁月! 狄樾起身分了粥,几人都默默进食,只有凌雪烟放下了筷子。她见粥中只有黄豆、花生和各色萝卜丁子,心中已是不喜,尝了一口,直接呸了出来,撅嘴道:“怎么是咸的,哪有这样做腊八粥的!” 摩云子微微笑道:“凌二小姐有所不知,蜀中地大物博,这腊八粥么,甜咸麻辣都有,别处倒是吃不到。” 凌雪烟怏怏不乐。她这吃惯了百味斋的小嘴巴,对粗陋饭菜实在难以下咽,灵机一动,起身道:“我去看盛哥哥,他也该吃点东西。你们几位,就慢慢叙旧罢。”说着,胡乱捡了几样装在空盘里,端了一碗粥出来。回到东厢房,见盛千帆盘膝调息,便轻轻拉过小案,将东西摆好。 盛千帆看了看她,道:“谢谢。” 凌雪烟一怔,只觉这话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 盛千帆又道:“你不吃么?” 他的声音还是平和清朗,但凌雪烟仍是觉得哪里不对。她坐在床边,低头抻着衣角道:“我吃过了。” “徐姑娘好么?” “好。只是一连三天水米未进,身子太虚弱,还没醒过来。”凌雪烟一面说,一面剥了颗皮蛋,举到他眼前,“你看这皮蛋,蛋白透亮,松花雪盖,蛋黄油分又足,味道一定很好。” 盛千帆接在手里,点头道:“谢谢。” 凌雪烟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加重了些,停了停,继续没话找话道:“可这粥就差了。若是我娘来做,早几日就要用红枣泡汤,再用这汤水,加白果、核桃、栗子、莲子、百合、芸豆、绿豆、麦仁、桂圆、龙眼、桂花、红枣。米也讲究,有珍珠米、薏仁米、粘黄米、粳米、黑米、菱米。熬上半天,再加冰糖蜂蜜玫瑰乳,那味道可是……”她说得眉飞色舞,抬头却见盛千帆静静听着,眼中除了客气还是客气,全没往日的欣赏关切之意,心里有些空荡荡的,又想发火,又觉得不妥,紧抿双唇道:“你……你干什么这样对我?” 盛千帆苦笑:“你想我怎样对你?” 凌雪烟猛扭过头,狠狠掐了掐手背,直掐到皮破,才恨恨道:“就现在这样。” 她一直用死板木讷、不会说好话、不会逗自己开心、谨言慎行循规蹈矩来拒绝盛千帆。但那条断了的手臂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任逍遥会对她风趣幽默、甜言蜜语、娇纵呵护,也会对别的女子这样。但盛千帆为她做的一切,绝不会出现在别的女子身上。 尤其是昨夜。 第14章 锦官城外闻弦歌(3) 扪心自问,除了盛千帆,哪个男人能让她放心地做阴阳双修一类的事? 她本打算将他和自己的关系理清,却不曾想到,他眼里的情意已没有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既会老去,又如何经得起太长、太久的等待呢? 凌雪烟失魂落魄地转身,才发觉房门大开,岳之风正站在门外,不由眉头一蹙,将火全撒在他头上,冷冷道:“你来干什么!” 岳之风脸上一团和气,口气更是恭敬谦卑:“请两位同去成都。” 凌雪烟向他身后张望,只见摩云子、凌川子和几个小道士站在夹道中,脸上全无表情,西厢房里竟是空的。“时前辈呢?狄樾呢?你要把云顶派怎样!” 岳之风笑道:“时前辈和狄公子都病了,在下已安排人照顾,不劳凌小姐挂念。” 凌雪烟道:“好好的人,怎会生病!” 岳之风看了看桌上饭菜:“若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人人都会生病。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一顿,又道,“令姐也得过这种病,只不过她病得太重,虽已病愈,一身武功却没了。依我看,两位很快也要病了。” 软筋柔骨散,一夜散去凌雨然武功的奇门迷药。 凌雪烟心中一沉,暗暗运力,果然丹田空空,抬头瞪着摩云子和凌川子,咬牙道:“是你们两个王八蛋下毒?” 二人不答,岳之风已道:“二十年前,天下皆知蜀中有八绝,唐家堡三少爷唐薄霄刀、文、毒、绣,峨眉派夜雨剑时原剑、诗、医、箫,若没有两位仙长的故人之情,时原怎会被人药倒?” 凌雪烟怒道:“你敢害我!” 岳之风笑道:“岂敢,岂敢,小姐是教主心头所爱,我怎会害你。软筋柔骨散用得适当,便不会散人武功。” 凌雪烟看了盛千帆一眼,气道:“你再胡说!”手一扬,云霞剑挥出,咔地一声嵌入门柱。 平时,她轻轻松松就能将这样的门柱劈断,此刻劈了一半,顿觉失了面子,猛力一拔,却站立不稳,向后栽倒。 倒在盛千帆怀里。 盛千帆将她扶到椅子上,拿起了沉璧剑。 凌雪烟不安地道:“盛哥哥……” 盛千帆不看她:“我没有中毒。” 他的确没有中毒,因为他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岳之风并不意外,仍是和和气气地道:“盛公子想怎么样?” 盛千帆不理他,对摩云子、凌川子道:“两位前辈为保住观中弟子,不得已毒害故人,晚辈明白。” 凌川子重重叹了口气,摩云子单手施礼道:“盛公子宅心仁厚,他日必成大器。” 盛千帆脸上并无喜色:“但晚辈出手时,请前辈不要干预。” 不等他们回答,岳之风已笑道:“这是自然。”他盯着盛千帆的手臂,眼含讥诮,“在下正想领教盛公子的左手剑。”他抽出刀,笑道,“合欢教是邪教,自然不讲什么江湖道义。盛公子要小心我的左手暗器。若能杀你,在下绝不手下留情。”他讲话的神态语气,就像是最亲密的朋友在嘱咐你,天冷要多加衣一般。盛千帆实在有些佩服他。“如果盛公子没有什么要说的,在下便要出手了。” “有一句。” “请说。” “我想告诉你……” 话未说完,一道玉色光华夺鞘而出。 盛千帆竟然使诈! 凌雪烟几乎要喊起来了。更令她惊讶的是,盛千帆这一招竟不是剑法,而是邪气十足的刀法。 一剑劈出! 岳之风再精明,也想不到盛千帆竟懂得如此刚猛的刀法。他闪身后退,刀却迎了上去。 沉璧剑虽是名剑,却未开锋。硬碰硬的打法,血影刀法从无所惧。盛千帆不接招,上前紧逼,身子一侧,剑身拗回,反挑点向岳之风胸口。这一招虽妙,右臂却已完全暴露在岳之风身前。岳之风眼中寒光一闪,一刀削去。 凌雪烟不由惊叫一声。 岳之风也几乎惊叫。 沉璧剑已停在他印堂穴上。盛千帆是如何变招的,他根本没有看清。他简直无法相信,盛千帆的左手剑,竟比自己的右手刀还快么?余人也是一脸惊诧,因为他们也没看清盛千帆是如何变招的。 盛千帆剑尖前推,岳之风后退。 他不得不退。沉璧剑虽未开锋,剑尖却足够刺透任何人的印堂穴。 “我想告诉你,不讲江湖道义的人,未必是邪派中人。”盛千帆将他逼至墙边,慢慢把之前的话说完。 岳之风目光闪动,说不出话。就听摩云子叹道:“盛公子不但剑法出众,刀法竟也出神入化,贫道佩服。” 盛千帆脸上毫无得色。 这三招刀法,是他离开幽谷清潭时,母亲偷偷教给他,要他小心习练,若有危急情况,以此自保。起初盛千帆并未将这三招刀法放在心上,更未练过,只因他不喜欢这简单狠辣的招式。可是自从眼盲手废后,他处处都须凌雪烟照料,虽可一亲芳泽,心底却也有不快——要心爱的女人照顾自己,保护自己,恐怕任何男人都不愿接受。所以他开始偷练这三式刀法,纵然练了也未必能保护她,至少不会拖累她。 然而他没想到,这刀法竟如此厉害,居然三招便打败了岳之风。虽有偷袭之嫌,但若换了以前,盛千帆自问没有这个本事。 岳之风出道以来,唯一令他吃亏的,便是时原,如今突然多了一个盛千帆,而且是右臂全废的盛千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默然半晌,突然又笑了:“你敢杀我么?”岳之风冷冷扫了四周一眼,“我若死在这里,教主不会放过一草一木。” 盛千帆冷然道:“我不杀你。” “哦?”岳之风略略沉吟,又道,“你若想要软筋柔骨散的解药,就打错主意了。”他冷笑,“软筋柔骨散没有解药,这是江湖上尽人皆知的事。凌小姐调理半日,便可恢复如初。” “我知道。”盛千帆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我只是要你知道,我若想杀你,随时都能杀你。你最好不要再来招惹我。”说完,竟将剑尖挪开,淡淡道,“你走吧。” 岳之风若有所思,掉头便走。 第14章 锦官城外闻弦歌(4) 凌雪烟挣扎着走出门来,迟疑道:“盛哥哥,你为什么放他走?时前辈和狄樾……” 盛千帆并不回头,截口道:“不放他,谁带我们去找任逍遥。” 凌雪烟身子一震,猛然拉着盛千帆的衣角,道:“盛哥哥,我,我不想找他了。” 盛千帆长长出了口气,转身凝注着她,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要找他。” 凌雪烟脑中嗡地一下,后退数步,胸口一阵刺骨疼痛。 自蓬溪向西,经双江、太安、广兴、白果、文安,便至蜀中第一繁盛处、千年锦绣芙蓉城。西北岷江逶迤而来,化为府河、南河,抱城而过,再相汇,便是锦江。冬日寒意把江水化为雾气,雾中市镇参差,人影幢幢,红的灯笼,红的窗花,红的福字,还有后蜀皇帝留下的四十里芙蓉残枝,铺天盖地而来。江边集市好似滚开的油锅,挎着竹篮的男人、女人挤在一处,伸着冻得通红的手,专心而悠闲地选着年货。远处,响着稀稀疏疏的爆竹声。过年的味道已渗入大街小巷。 盛千帆深吸一口气,胸臆间填满腊肉咸香,不禁想起远在雁荡的幽谷清潭。回头望望凌雪烟,眉宇间也是一片戚戚乡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白衣俊美的女子,那晚迷醉低唤的名字,不是自己。 凌雪烟见他回头,快步跟来,蹙眉道:“还没入城,这里的人怎么突然多了?” 自从那晚过后,两个人好似陌生了许多。可笑的是凌雪烟根本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偏又不屑去问。以盛千帆的性子,更不会说。是以两人间突然没了话。此刻听她问起,盛千帆有些开心,又有些失落,随口道:“前面不远就是吟诗苑了,峨眉、青城在此比武,江湖中人自然很多。” 一路走来,他们已听说川中大小帮会都接到了比武的观礼请柬,唐家堡也放出话来,腊月二十三至正月初五,吟诗苑不接外客,专门款待受邀观礼的江湖朋友。这简直是比比武还要大的诱惑。 因为吟诗苑是座特别的青楼,要是谁能到这里逛上一遭,都够在川中横冲直撞了。 这不仅因为它的主人是唐家堡,更因为修建它的人,是太祖第十一子、大明蜀王朱椿。这位王爷自幼博综典籍,容止都雅,就藩成都后,因仰慕川中才女、大唐女校书薛涛诗才,便仿其旧居吟诗楼,在锦江边辟出一座竹苑,名为吟诗苑。又选了一批色艺双绝的女子,以歌伎兼清客的身份居此,饮宴陪侍,风雅无两。 蜀王世子朱悦熑亦颇有乃父之风,吟诗苑便成了他大宴宾客的绝佳所在。唐家堡以打造兵器扬名天下,靠蜀王势力安身立命,世子的朋友中自然不会少了姓唐的人。这个人,就是二十年前唐家七位公子中最出色的三公子唐薄霄。他武功最高,兵器打造手法最好,用毒之道最精,甚至还精通蜀绣,他的刀、文、毒、绣与夜雨剑时原的剑、诗、医、箫并称蜀中八绝。更令人叹服的人,三公子不仅在江湖中扬名,在官场竟也青云直上,一次参试,便摘了解元桂冠。那时的他和唐家堡,真可用“炙手可热”四字形容。 一次酒宴,世子朱悦熑提到父王对薛涛笺甚是喜爱,只是他派人寻遍坊间,所得浣花笺、松花笺、十色笺皆不对。唐薄霄酒酣放言可以仿制,但要世子用吟诗苑及苑中美女来换。这一句醉话竟被朱悦熑当了真,限唐薄霄十日制百笺,若有,吟诗苑赠予唐家,若没有,便连他的命一起收回。唐薄霄将自己关了七日,居然真的做出三百张薛涛笺来,无论如何眼看,都与传说中的薛涛笺一般无二。蜀王大悦,把玩之余,将之上贡。因此笺华美绝伦,艳丽非常,又有淡淡芙蓉香气,深得后妃公主们喜爱,于是一道圣旨掷下,自此薛涛笺姓朱,民间再不许有。唐薄霄年少轻狂,仍用此笺写诗赠人,蜀王震怒,幸有朱悦熑从中排遣,唐家人也付出了不少代价,风波才算平息。但唐薄霄并不领情,反而远走高飞,音讯皆无。世子自觉对不起朋友,没有收回吟诗苑。 后来,吟诗苑渐渐成了蜀中豪门勾兑之所。随着人来客至,沿江十里愈发热闹,竟成了蜀中闻名的烟花之地,锦绣香氤,波光点点,娇语嘤咛,丝竹清歌,通宵不歇,可谓落花流水,天上人间。 凌雪烟见盛千帆望着江面倒映的彩灯发呆,撇嘴道:“男人就喜欢这种地方!”头一甩,径自走了。 盛千帆心头大窘,正要去追,就觉袖子一紧,一个甜糯糯的声音道:“哥哥,哥哥,看看薛涛笺嘛!好看得很,价钱也巴适,咋个样嘛,给姐姐买一张嘛?”一回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瞧着自己。 小姑娘了一身嫩黄棉衣,梳着小盘髻,用一根木芙蓉簪子别住,一手扯着盛千帆衣袖,一手举着一沓深红色八行短笺,腕子上银色缀铃镯子叮铃铃响个不停。 这短笺红得夺目,却无典雅之美,自然不是唐三少爷所制。盛千帆想到凌雪烟不喜吟诗作画,便摇了摇头。小姑娘不死心,又道:“哥哥买一张嘛,姐姐肯定高兴。”她将纸笺展开,指着上面的字道,“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这词可是李煜做的呢,这字嘛,是凌雨然凌姑娘写的呢!” 凌雨然? 盛千帆还在诧异,凌雪烟已飞步赶来,一把将纸笺夺了过去,撕得粉碎,掷在地上,劈手拎起小姑娘衣领,怒道:“说!谁要你败坏我姐姐名声的?” 小姑娘被她一双凌厉眼睛盯着,心惊胆战,呆呆地道:“姐姐别气,哥哥买来送姐姐……” 凌雪烟瞪了她一眼,扬手便是一巴掌。小姑娘踉跄后退,通红的小脸上登时多了五个血红印子。她死死扯着盛千帆衣袖,扁嘴道:“大欺小,癞疙宝,癞疙宝!” 第14章 锦官城外闻弦歌(5) 她声音又辣又脆,带着哭腔,周围酒馆茶棚里的闲人都伸着脖子来看热闹。盛千帆赶紧拉住凌雪烟道:“她只是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何必对她生气。” 凌雪烟心头的火一齐发了出来:“你护着她,我就偏要打!” 周围人一阵哄笑,不知谁喊了句“小伙子果然是耿直娃娃,带女子逛窑子。” 盛千帆尴尬无比,低低道:“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就是,不要闹得这样难堪。” 凌雪烟愣了一刹,突地丢开马缰,指着他鼻子道:“你嫌我,以后就别跟着我,别管我,省得丢了你的面子!”抬肘一击,将盛千帆逼开数步,伸手拧着小姑娘的脸,气咻咻地道,“快说,不说撕烂你的嘴!” 小姑娘疼得眼泪滴答,却也是个脾气硬的,大声道:“凌雨然就是住吟诗苑,不单住吟诗苑,还是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圣贤大爷相好的哩!” 凌雪烟咬牙切齿地道:“让你再骂!”侧身一脚踢了出去,就像踢家里的剑奴一样。 可这小姑娘不是云峰山庄的剑奴,这一脚足可要她断筋折骨。旁人惊呼起来,就听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道:“呔!好毒的女人,简直比唐家的毒药暗器还毒!” 呼地一声,一个金晃晃的东西越过人群,往凌雪烟脚尖打来。凌雪烟不知何物,不敢硬碰,正要撤身,那东西却猛地顿住去势,掉头扎向地面,却是一只烤得焦黄流油的鸡腿。 诡异的是,这鸡腿居然立在地上不倒。 一根银针,穿过鸡骨头,将鸡腿牢牢钉在地上。 那鸡腿所挟力道沉雄,速度又快,银针却准确无误地贯穿腿骨,不但改变了它的方向,还将它钉在地上。如此骇人的暗器手法,莫非,竟是唐门中人么? 无声无息地,人群忽然分开,两个青衣小厮打着灯笼走来,后面是一顶对班滑竿。 滑竿通常都比不得轿子体面,可是这顶滑竿却比轿子体面得多。不说抬肩、脚踏的华丽,单说那不算坐兜的坐兜,大小足可抵过两顶轿厢。更夸张的是,坐兜前帘所用,竟是包兔毛边的夹棉嵌金浣花锦,四角还挂着精美的玉佩银铃,随着滑竿走动,撞出泉水叮咚。 这哪里是滑竿,分明是一顶装在滑竿上的轿子,绝顶奢华的轿子。 滑竿后还有个小厮,擎着丈许长的竹竿,竿顶挑着一盏六角宫灯,纱罩上赫然是个“唐”字。 喧闹的街市鸦雀无声,有些人已经退回店里,闷头吃喝。小姑娘却像见了救星,边哭边尖声叫道:“三少爷,三少爷,他们欺负人,欺负我!” 坐兜里传出一个温和清润的声音,带着少许傲气:“哦?谁欺负你了?” 小姑娘指着凌雪烟道:“就是她。” 随着话音,滑竿微微调转方向,正对凌雪烟。盛千帆见了,上前一步,把凌雪烟护在身后。凌雪烟心中一暖:“盛哥哥还是对我很好,只是这次,可不能再连累他。”她正要上前,轿中人却笑道:“原来是凌二小姐,这小丫头得罪了凌二小姐,着实该打。” 小姑娘一愣,方才那醉醺醺的声音又道:“想不到成都地界,也有唐三少惹不起的人。” 笑声中,一道人影直扑滑竿。 是飘起,却一瞬间便到了滑竿上方,竟把轻缓和迅疾两样完全相反的特质合二为一。盛千帆心中一惊,抬竿脚夫和小厮却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不抬。滑竿前帘微一掀,那人影立刻在脚踏上一蹭,折向另一角,似在躲避什么。前帘又掀,人影再折。如此三番,坐兜四角银铃叮咚声中,人影已落在地上,却是个头戴笠帽,身披蓑衣,赤脚穿草鞋的男子。他把玩着手中玉佩,朗朗笑道:“三少截了我的鸡腿,这块坠子,勉勉强强就算赔给我罢。” 坐兜内的唐三少淡淡道:“颜兄的诸天化身功愈见精进了。上次相见,你取我两块玉,我打中你三针,这次你取我一块玉,我却没打中你一针,真是可喜可贺。” 这人道:“三少腕上力道也大了不少,看看我那鸡腿,啧啧。” 唐三少哼了一声,话锋一转:“颜兄知道,我的暗器从不淬毒,唐家的淬毒暗器,产出也极少。请你今后提到暗器时,口上留德,尤其是,”口气一变,温和了许多,“用来譬喻如此佳人。” 他出手帮凌雪烟的忙,原来是因为别人说唐家暗器的不是。凌雪烟却毫不领情:“既然如此,你就说清楚,这小妮子方才讲的话,什么意思!” 唐三少不慌不忙地道:“令姐不但身在苑中,也的确是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圣贤大爷的相好。二小姐若想打几个下人出气,打便是,何必拿此事做文章。” 凌雪烟恼道:“胡说八道!我姐姐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怎么会是什么人的相好!” 唐三少不答,蓑衣人已抢着揶揄道:“哎呀呀,今晚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在状元茶楼开‘扬威盟’,拜圣贤大爷。这圣贤大爷嘛,就是武林城城主、昆仑掌门的高足,叫什么林枫的。”他环视四周,拔高声音道,“别看这绅夹皮没什么实权,面子可大得很,头面交游,上下疏通的本事,可不是寻常人担得起的。呵呵,就是二十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唐家三少,也没混一个圣贤大爷当当不是。这位林少侠若不是凌大小姐的相好,哪能服人!” 凌雪烟傻了,盛千帆也愣了。 十年前,川中四派归附青城,圣贤大爷该是汪深晓,但汪深晓自诩清高,坚辞不受。如今林枫竟要坐这个位子,还牵扯上云峰山庄,摆明是跟青城派过不去,甚至会被讹传为昆仑派将手伸进四川,无怪唐家堡的人都坐不住。 忽然一个柔媚的声音道:“颜师兄莫非不知,无论谁娶了云峰山庄的大小姐,都是身价百倍。”说话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她穿着青翠的雨丝锦碧罗裙,一绺黑发在额角轻拂,仿佛不经意流过的眼波,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蜀中两大美人之一、豆腐西施桑青花。 她盯着盛千帆,又看看凌雪烟,笑道:“这位少侠,必定也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周围人全揶揄地笑了。凌雪烟见盛千帆居然不还口,倒像默认一般,当即把脸一沉,哼道:“天下若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我就给他一剑!” 盛千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接着又是一阵青,看得桑青花咯咯直笑。蓑衣人也在笑,还拍着手:“哈哈,这漂亮嫂子,是青城派的呢,还是点易派的?” 他对着桑青花说话,眼睛却看着她身边的灰袍人,还有这人手中的无鞘长剑。因为这个人是青城掌门汪深晓第二个入室弟子,乔残。 十年前,乔残奉命接收点易派,对桑青花一见钟情,冯家便主动将桑青花许配给他。婚后,乔残不仅对桑青花疼爱有加,想尽办法让汪深晓收她为徒,还自作主张准许冯家继续保有地盘码头。汪深晓见这女子伶俐可人,又做得一手好菜,便未追究。谁知桑青花生性放荡,闹了几场轰动一时的桃花案子,弄得青城派颜面大失。乔残无法面对师门,便带她到剑阁县隐居。三年前,大师兄江戍臣为了峨眉派的李月池远走,汪深晓便一直在找机会召乔残回山,如今借着与合欢教对峙的当口,总算如愿以偿。蓑衣人当众提起这些往事,自然要注意乔残的反应。 谁知乔残不语,桑青花却嗲声道:“哎呀,颜师兄啥子意思嘛,人家不该来嗦?”她伸出一只雪葱般的手指,点数着道,“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的事,不就是我们青城的事?倒是颜师兄,为何而来?”她捂着心口一笑,“难不成是来看凌家小姐的?” 蓑衣人打着哈哈道:“她哪有乔夫人这般妖艳儿。” “妖艳儿”可不是一句好话。桑青花柳眉倒竖:“你……”乔残猛然扣住她手腕,沉声道:“茶楼大门开,人人可进来。唐公子,颜师弟,既然大家碰上,不妨一同热闹热闹。” 唐三少道:“乔兄既然有命,小弟焉敢不从?”话虽客气,却依然不现身,“北北,好生伺候凌二小姐。” 眼看滑竿渐走渐远,小姑娘撅嘴低低骂道:“去就去嘛,让她弄死我算了……弄死当睡着!”紧走几步,缩到盛千帆身后,怯生生地叫了句“哥哥”。 蓑衣人叹道:“哎,你这小妹儿没眼力,看不出么,你越是缠着哥哥,就越要挨姐姐打,不如跟着叔叔我,哈哈!” 凌雪烟脸上发烫,恼道:“谁要打她了!” 小姑娘看了看凌雪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蹭到蓑衣人身边,大声道:“谢谢叔叔。” 蓑衣人一怔,反手摘掉斗笠,指着盛千帆叫道:“我也不比这位哥哥老许多罢?” 只见他面额宽大,目光炯炯,鼻直口方,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粗犷中透着一丝懒散,年纪最多二十八九,果然不老。 盛千帆拱手道:“在下盛千帆,敢问……” 蓑衣人一摆手道:“前面就是状元茶楼,边走边说。哎呀,我的鸡腿呢?” 鸡腿虽然被钉在地上,却半丝尘土也没沾。这人将鸡腿拔出,揣在怀里。凌雪烟一阵恶心,哼道:“谁说我们要去状元茶楼?”说完,有意无意扫了盛千帆一眼。哪知盛千帆并未看她,反倒手掌微侧,对这人道:“兄台请。”“请,请。”蓑衣人瞟了凌雪烟一眼,拉着小姑娘,拔腿便走。 凌雪烟几乎气炸了肺。“这个木头,脾气大了,做事也不问我!”一边想,一边追上去。 第15章 龙门阵内解雅言(1) 原来这蓑衣人姓颜名慕曾,是峨眉派烈阳剑焦道真的弟子,在入室弟子中排行第三。唐三少则是唐家堡三公子唐缎。小姑娘叫陆北北,是成都百花园的人。百花园也是唐家的产业,出产上好胭脂水粉,三成朝贡京师,三成馈赠川中贵妇,三成唐家自用并供给吟诗苑,只有一成流上市面,也算稀罕物一件。陆北北就是专门给吟诗苑送胭脂的小丫头,与吟诗苑的姑娘们相熟,也和唐缎相熟。 说话间已到状元茶楼,抬头一看,就见楼前立着一块长幡,写着“黄陵、点易、青牛、云顶扬威盟”几个字。窗棂插着一圈彩旗,五面黄色,五面红色,五面黑色,写的都是“仁义礼智信”五个字,猎猎作响。门口聚着许多短打劲装之人,年纪都在二三十,穿着麻布棉袍,系着巴掌宽的黑腰封,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也分黄、红、黑三色,在灯火下穿来走去。见有人来,立刻有三个汉子迎上来。盛凌二人见他们一个黄衣,一个红衣,一个黑衣,腰封别着六枚明晃晃的梭镖,正不知如何应对,他们却齐刷刷躬身一拜,道:“凌二小姐好。” 颜慕曾笑道:“仙人板板,你娃眼力黑闷凶嘛,一拜拜到正主。” 黑衣汉子道:“颜大哥过奖。这是红旗五哥的吩咐,咱六排向来按规矩办事,错不得半点。几位请进,里面留了好位。”另两人也是一脸恭敬,打躬作揖。 凌雪烟冷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你们安排?” 黑衣汉子一拍胸脯:“小人裴五,青牛派礼字旗出身,舵把子赏识,兄弟们抬爱,都叫我一声巡风六哥。” “什么五啊六的!” “嘿,小妹儿你不懂。”颜慕曾笑道,“北北,你给说说。” 陆北北好像得了尚方宝剑,昂起头,清清嗓子,如数家珍地道:“欲知帮会事,须知四大会;欲知帮中人,须知旗和排。这旗喃,就是仁、义、礼、智、信五旗,说嘞就是帮众兄弟伙些嘞出身。仁字旗讲顶子,是有功名有声望的人。义字旗讲银子,是生意人。礼字旗讲刀子,就是像裴大爷这样嘞,这样嘞,嘻嘻,嘻嘻!” 裴五毫不在意,大声道:“老子就是城里混混,耍刀弄枪,帮伙保镖,放贷收租出身!” 凌雪烟听得有趣:“还有两旗,又是什么?” 陆北北见她和颜悦色,心中大是受用,将小胸脯挺得更高:“撑船打铁做苦工,都入智信两旗嘛。”一顿,又熟络地给众人引见,那黄衣汉子的是黄陵派巡风六哥,红衣的是点易派巡风六哥,都是礼字旗出身。 凌雪烟又问:“四大会是什么?排行又是什么?” 陆北北刚要张嘴,裴五已笑道:“二小姐要是喜欢听喃,可以先到里面坐到起,一边喝茶一边摆,在这儿站到,倒教别个说我们三派不晓得待客。” 黄衣汉子忽然不阴不阳地道:“裴老弟好大口气,这就带上三派架子咯?” 裴五脸色一沉,陆北北却拍手道:“好呀好呀,裴大爷你快带路嘛。”黑衣汉子也道:“幺妹儿说得对。”裴五瞥了黄衣汉子一眼,转身带路。盛千帆见了,心中暗道:“这三派嫌隙不小,不知林大哥要怎么把这些地头蛇凑到一处。” 颜慕曾忽道:“我看这里还少些人。” 裴五道:“颜大哥是说云顶派?”他叹了口气,又粗声粗气地骂道,“那群龟儿,卵子不大,胆子更小,到如今也没个屁放。”众人大笑,陆北北更是捂着鼻子道:“好臭好臭哦!”下面的话便淹没在嘈杂的说笑声中。 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齐开扬威盟,又选在这个日子、这种地方,川中八府的江湖人几乎都来看热闹,大厅里已是人满为患,只有中心的十张紫檀桌子上甚是宽松。唐缎、乔残、桑青花和两个穿黑色长衫的人已落座。盛千帆认得那两人是崆峒弟子邱海正和左渊,心中不禁琢磨起杜暝幽是何打算来。凌雪烟的心思却在外围的人身上。 她虽听不懂川话,但只要目光所及,嘁嘁喳喳的声音就立刻消失,显然是在议论她。凌雪烟又中不快,转头看着盛千帆,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暗骂道:“这个木头!”余光瞥到陆北北,立刻道:“北北!这些人怎么见了我,就没了声?”陆北北吓得一哆嗦,看看盛千帆,又看看颜慕曾,不知该往何处躲。凌雪烟气道:“你说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他们说嘞,”陆北北瞟了瞟前面那三人,忐忑不安地道,“这下对咯,龙头大爷找咯武林城和云峰山庄当靠山,再不不得遭青城派欺负了,还是朝中有人好做官,衙门有人好办事。” 裴五回身皱眉道:“臭丫头,表躲到起说小话!” 陆北北吐了吐舌头,却觉衣领一紧,居然被凌雪烟拎了起来,吓得双脚乱蹬,大喊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嘞主意,是管事三爷的喊嘞,是他喊我,喊我……哇……”她一哭,整栋茶楼都安静下来。所有人按服色分成三批,围拢在自家巡风六哥身后。凌雪烟丝毫不惧:“姓裴的,她说的话,你们可认?” 裴五和另两人只讪讪赔笑,多一个字也不说。正在这时,一个慢吞吞、和气气的声音道:“内事不明问当家,外事不明问管事。巡风六排只管放哨巡查,刺探消息,二小姐有什么事,问五排便知。” 随着这句话,一个鹰眼蒜头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大厅中的黄衣汉子见了,纷纷握起右拳,挑起拇指,躬身道:“五哥。” 来人正是黄陵派、红旗管事查老三。 所谓“欲知帮会事,须知四大会;欲知帮中人,须知旗和排”。这排,便是一排龙头大爷,三排当家三爷,五排管事五哥,六排巡风六哥,八、九排跑腿打杂,十排新人老幺。排行中无二、四,是敬关羽关二爷、赵子龙赵四爷;无七,是因为七排出过叛徒,从此被弃。 第15章 龙门阵内解雅言(2) 凌雪烟放下陆北北,上下打量着查老三,点头道:“好,你就把这事说清楚。”她平眉一挑,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咄咄逼人,“你为什么造云峰山庄的谣,还中伤我姐姐,不怕姑奶奶送你进锦衣卫大牢么!”话一出口,心头倏然闪过任逍遥冒充锦衣卫的模样,不觉一愣。 查老三还未说话,桑青花的声音已遥遥传来:“这不消说,自然是黄陵派想要拉靠山嘛。”她声音柔媚温软,听得人心中一轻,又微微侧身,挑弄着额前发束,道,“青牛派也和黄陵派一道么?” 裴五面色发紧,讪讪赔笑,却不开口。 冷无言和林枫在汉中救下凌雨然后,便下决心,这一趟不仅要赢任逍遥,了却上官燕寒遗愿,更要助川中四派脱离青城压制,寻得生路。只是,林枫和冷无言的打算不尽相同。他这么做,是为昆仑派主持江湖公道。冷无言却是为了掌握川中势力,争取峨眉派和唐家堡支持,逼青城派一心一意为宁海王府办事。所以他定下的第一个举措,便是要四派拜林枫为圣贤大爷,给汪深晓施加压力。 可是消息发出后,云顶派却迟迟没有回音,汪深晓又邀了杜暝幽做帮手,若想一举脱离青城,着实不易。于是黄陵派当家三爷葛新和点易派掌门冯子福便先斩后奏,借着林枫与凌雨然的事,将云峰山庄拉到自己这边来。所以才有凌家大小姐与四派圣贤大爷、昆仑弟子林枫私定终身的说法。至于那什么吟诗苑的头牌姑娘,还有薛涛笺上的情诗,只是商人们的生意噱头罢了。 考虑到扶持四派,牵制青城的目的,冷无言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凌雨然竟也没说什么。“或许林兄弟在隆中舍命相救,令她有所触动,亦未可知。”冷无言作如是思,却不知他二人的姻缘,在武林城便已注定。 突然一个声音道:“乔夫人,你怎地不问点易派,只抓着黄陵派和青牛派做文章?” 谁不知道桑青花原是点易派弟子?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青靴白衣,笑意可亲的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谢家寨大少爷谢鹰白。凌雪烟眉头一皱,道:“谢大少爷,你可有合欢教的下落么?” 谢鹰白只微微一笑:“我追踪到此,便没了他们踪影。不过,他们也没讨得便宜去。”话音刚落,身后仆从立刻大声道:“砍脑壳滴血影卫,被我家少爷干掉七八个,就是那姓宁的,也死在少爷手里嗦。” 凌雪烟急道:“你杀了宁不弃?”谢鹰白微一点头,凌雪烟还要再问,颜慕曾忽道:“六师弟可有孟箫的消息。” 谢鹰白拱手道:“见过三师兄。”一顿,才道,“听说泉州军务繁忙,这次比武,四师兄怕是不来了。” 颜慕曾哼道:“官越大,屁股越沉,他不来也罢。” 谢鹰白点头,目光自唐缎、邱海正、左渊身上一一扫而过:“峨眉派是来与青城派切磋武艺的,到茶楼里也只为润润嗓子。不知几位来此,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暗暗叹服。 谢鹰白头一句话,打消青城派对峨眉派的敌意。第二句话,投石问路,逼其他人表态,不着痕迹地转了风向,不愧为峨眉勇武堂管事。 崆峒派的反应也不慢。邱海正转脸便将这烫手山芋抛了出去:“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少寨主么?幸会,幸会。我二人初来成都府,正想登门拜访,不想这就碰上了。” 谢鹰白抱拳道:“不敢当。两位若到川南,务必要到谢家寨小酌,否则便是看不起我谢鹰白。”说话间,目光已落在唐缎身上。旁人也甚想知道唐家堡的风向,一时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聚在唐缎身上。 凌雪烟也开始细细打量起唐缎来。就见他穿了一身略嫌轻佻的粉色棉袍,料子是嵌金线的宝相花铺地锦,精美绝伦。拇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腰畔悬着金线荷包和绿莹莹的翡翠坠子,足下是一双讲究的小牛皮快靴。再加上他天生的粉面朱唇,十足十富贵浪荡子模样。 唐缎却似早已习惯被众人瞩目,伸手拈起茶盖,随意在茶碗中刮了刮——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茶水上下翻动,他开口道:“该添水了。” 谢鹰白双眉一挑,查老三不失时机地高声道:“茶倌,添水!” “来嘞!” 堂倌一声答应,一道细细长长的水龙腾空而来,泻入茶碗,翻腾有声,却无一滴外溅。凌雪烟忍不住赞道:“好功夫!” 颜慕曾失笑道:“这值得什么。”又拍着桌子道,“上茶上茶,你们这些王八蛋,开扬威盟便不待客了么!” 查老三拍着脑袋,赔笑道:“该死该死,耽误凌二小姐品茶了。” 茶倌机灵,立即提着铜壶,卡着茶具快步走来。未到跟前,左手扬起,唱道:“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盖碗茶三才俱全。” 哗地一声,一串托垫飞出,稳稳落在桌面上,接着咔咔咔咔四声,茶碗顺次落在垫上。碗里已配好了茶叶,茶倌腕子一抬,铜壶微倾,道:“轻刮则淡,重刮则浓,鲜爽活是上品。”一句话说完,茶碗里刚好鲜水冒尖。 凌雪烟拍手道:“这功夫好,等我学会了,耍给爹爹和舅舅看。”正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一个尖细嗓子叫道:“圣贤大爷到!”紧接着是一个清脆嗓子:“黄陵派当家三爷到。”又一个沙哑嗓子喊:“点易派掌门人到。”最后又是那尖细嗓子道:“青牛派大当家夏敌,二当家吴天,四当家杜武到。” 大厅里的人一下子全站了起来。 门帘一掀,一个青皮大眼,左耳上穿着一只银环的黑衣汉子当先走来,正是青牛派四当家杜武。接着是穿黄色轻绸长袍的黄陵派当家三爷葛新,闻人龙紧跟在他身侧。跟着是绛红服饰的点易掌门冯子福。最后是两个黑衣大汉,正是青牛派大当家夏敌和二当家吴天。一行人簇拥着林枫,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第15章 龙门阵内解雅言(3) 颜慕曾戏谑道:“哎,年轻人可真是有趣,不管她,她要发火儿,管她,她倒是温柔起来。” 陆北北捧着茶碗,一脸迷茫:“叔叔说啥子哟?” 噗地一声,颜慕曾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我不是叔叔!闭上你的小嘴巴,看戏,看戏!” 陆北北仍是不解:“啥子戏?” 颜慕曾刮了刮茶水,悠悠道:“近处有打情戏,远处有割孽戏,幺妹儿爱看哪一码?”语声虽懒散,目中却透着精光。 大厅中央,桑青花冷笑。唐缎的神色却有些淡淡妒意。林枫一行人按次落座。茶倌飞跑过来上茶,唱的仍是先前几句,嗓音却已微微发颤。查老三缓步上前,高声道:“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汗衫打伙穿,婆娘打伙睡……” 凌雪烟撇嘴道:“这是什么话,狗屁不通!” 盛千帆低声道:“帮会规矩,每每聚会,总要有些说道罢。” 颜慕曾点头,凌雪烟却一瞪眼:“你爱听这话,是不是?” 盛千帆赶紧闭上嘴。陆北北不觉咯咯大笑:“呀,叔叔,我爱看打情戏。” 颜慕曾一口水喷在地上,旁人却没听到那声本是惊天动地的“噗”,因为各派弟子正齐声高喊着“尊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守八德,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他们按服色分为三阵,青牛派人数最众,居右。点易派人数最少,居中。黄陵派人数尚可,居左。三队人马将林枫等人围起来,仿佛众星捧月。 查老三又高声道:“不孝父母者。” 台下众人答:“三刀六洞。” “不敬长上者。” “剽刀碰钉!” “陷害兄弟者。” “自己挖坑自己埋!” “调戏女子者。” “挂黑牌,连根拔!” …… 查老三数了十八条罪,台下对了十八条罚。说完,便有两个黄衣汉子抬着香案走了过来。案上是一摞白瓷碗,一把剔骨尖刀,一坛酒,还有一只披着大红绸花的乌黑公鸡。查老三神情肃穆,语声铿锵:“今日扬威盟,共立林枫林少侠为圣贤大爷,今后我等同心同德,互扶互助。拜把之后,不许擅散,有散去者,杀!出卖兄弟者,杀!见死不救者,杀!贪污公银者,杀!这四杀大罪,六排以上的人犯了,无论哪派的人,全凭林大爷一句话处置,兄弟伙要不要得?” 台下高声叫道“要得”。林枫起身环施一礼。查老三将剔骨刀递给葛新,又按住了公鸡。葛新将刀捧到林枫面前。林枫正要伸手,就听乔残沉声道:“诸位似是忘了一派人。” 颜慕曾一拍大腿,低声道:“这龟儿总算出声老。” 陆北北笑嘻嘻地道:“叔叔是不是就盼着看热闹喃?” 颜慕曾白了她一眼:“胡说!”突又一笑,“哪只我,唐家堡,谢家寨,也都盼着看热闹呢。”他盯着林枫,眼中闪过一丝诡谲之色。别人也将期许的目光投向林枫——他们要与青城派决裂,自然要看看他经不经得住事、看看昆仑派能不能镇服得住青城派。 盛千帆偷瞄了凌雪烟一眼,暗想:“这等事若到了我头上,我可顶得住?雪烟直率干脆,只喜欢独当一面的男子,譬如,任逍遥……他虽是武林公敌,却沉稳睿智,处乱不惊。冷公子和林大哥也都处事果决。可我,我却拖泥带水,最怕在人前说话。诶,这毛病,真是该要改一改了。” 林枫早有准备,对乔残淡淡一笑:“乔师兄所指,可是云顶派?” “不错。”乔残一顿,接着道,“十年前,五派合并,家师身为盟主,也未坐这圣贤大爷的位子。如今林师弟要坐这位子,却把云顶派忘了,似乎有些说不过。” 林枫沉吟道:“汪掌门的意思是,四派不齐,便不得结盟么?” 乔残道:“结盟不结盟,家师不关心,只是林师弟你这么做,未免有违侠义道。” 啪地一声,凌雪烟拍案而起:“明明是青城派不许云顶派来,怎么倒说人家忘了?” 百多双眼睛登时明灯一样照在她身上。 凌雪烟浑然不觉,继续大声道:“青城派收了别人的武学典籍,接管码头地盘,还不准别人结盟,哼,真不要脸!” 厅中人连呼吸都已屏住。 这些话,任何一个江湖人都心知肚明,但谁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 桑青花笑吟吟地道:“哎呀,谁这么缺德没眼色,欺负凌二小姐初来乍到,扯这些谎!二小姐,你说,是谁给你讲这些鬼扯?” 葛新、冯子福等人的心不觉悬了起来——顺着这话茬答,无论说谁,都是“受了别人蛊惑”;谁说了这些话,谁就是造谣中伤青城派。桑青花这一句实在厉害。凌雪烟哪有这等心机,张嘴要说话,盛千帆却抢先一步道:“很多人。” 桑青花秀眉一挑:“都有谁?” 盛千帆环顾四周,道:“在下与凌二小姐一路入川,遇见很多人,自然也听到很多事。” 桑青花仿佛挨了一闷棍,对不上话来。凌雪烟笑道:“对!本小姐有眼睛,会自己看,也有脑子,会自己想,难道非要别人来告诉我?”说完,笑着看了盛千帆一眼。盛千帆飞快抹了抹手心冷汗,又冲颜慕曾讪讪一笑。颜慕曾只刮茶,不抬头。陆北北倒是挑了挑大拇指。 一直未说话的崆峒派忽道:“在下听说,林师弟与冷少侠、与云峰山庄的大小姐交往甚密,今日却不见他们两位,敢问二小姐,可是对结盟一事,心存异议么?” 说话的是邱海正。 第15章 龙门阵内解雅言(4) 凌雪烟一怔:“我管别人结盟不结盟!我是来找姐姐的!” 邱海正故作恍然:“这么说,二小姐并不知道大小姐和林少侠是什么关系?” 凌雪烟如实道:“我姐姐和林枫是一起不见的,我追到汉中,听说好几个帮会火拼一场,我又没见到姐姐,怎么会知道!” 邱海正别有用心地看着林枫,沉声道:“二小姐不清楚,贵庄宝剑却在林师弟手上。看来林师弟很有些武功之外的本事,呵呵。” 那笑意,摆明是猥琐给人看。 凌雪烟想起陆北北叫卖的薛涛笺,顿时火起,指着林枫恶狠狠地道:“云灵剑怎么到了你手上,我姐姐在哪儿?” 邱海正又添了把火:“依我看,林师弟不妨请大小姐现身,免得江湖上闲言碎语,传出去不好听,更不好看。” 大厅里立刻炸了锅一般。凌雪烟猛悟中了圈套,跺脚道:“王八蛋,敢算计你姑奶奶!”话音未落,霞光飞起,云霞剑幻出一片红霞,向邱海正飞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想不到这位小姐大人招呼都不打,就会动手。更想不到她前一句还冲着林枫,后一剑却砍向了邱海正。 邱海正吃了一惊,慌乱中来不及思索,抽出兵器一架。当地一声,地上落下半截寒光闪闪的鹿角钩。凌雪烟一怔,脑中电光火石,脱口道:“是你!” 她终于认出,邱海正就是阆中截杀时原,又逼走谢鹰白的黑衣杀手。凌雪烟出手太快,邱海正便下意识地用了最熟悉的兵器和招式。一用,果然被认了出来,不由脸色发青。 上官燕寒一死,除了时原,峨眉派已无人懂得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比武之时,必败无疑。所以汪深晓得知峨眉派的人在找时原,立刻动了杀心,却又怕自己的人被峨眉派认出,便将此事托付给崆峒派。如此便可将崆峒派与自己牢牢绑住——只要崆峒派沾了川中武林的血腥,就只好与青城派永远合作下去。可惜杜暝幽亦是个狠角色,虽答应此事,又命都司中供职的崆峒弟子重金买来五瓣梅,却只令邱海正和左渊生擒时原,一来全了汪深晓的面子,二来也为自己留了退路。是以邱左二人事情办得虽不成功,杜暝幽却也不生气,只要时原没有回到峨眉派,便算不负所托。 只是杜暝幽不知道,邱左二人被凌雪烟和宁不弃所伤,是谢鹰白救了他们,这三人为了各自前程,相约把此事闷在心里。可眼下这两个秘密都被凌雪烟知道了,若被这小姑奶奶吵嚷出去,他们如何向杜暝幽交代? 还没等邱海正想出答案,凌雪烟已仗剑刺来,口中道:“你们两个混蛋,今天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虽恨谢鹰白,但好歹谢鹰白救过自己和盛千帆的命,又是峨眉派中人,于是满腔怒火便都撒到了邱海正身上。哗啦一声,邱海正面前的桌子已变成两半。 四寸厚的檀木桌子,在云霞剑下竟如豆腐一般。 陆北北跳上椅子大叫:“好剑!好……” 后一个“剑”字,被唐缎一个眼色吓得吞了回去。众人都静静地看热闹,闻人龙却扯开嗓门大喊:“凌二小姐仗义,办事从不拉稀摆带!”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弟子见她与崆峒派动了手,以为云峰山庄果然是支持林枫的,闻人龙这个凤尾老幺又带头叫了好,也跟着吵嚷起来。 凌雪烟一剑紧似一剑,也不知砍坏多少桌椅板凳。邱海正手无寸铁,又忌惮云峰山庄,连连后退。左渊心急,两条长鞭卷了出去。凌雪烟挥剑去挡,长鞭变向,啪地抽在小臂,痛得她眼泪涟涟,心中更气,长剑呼啸着往邱海正背心刺去,哧地一下,挑破他的衣襟,带下一道血痕来。 旁人见了,叫好声更响,有的说“红萝卜掐出两个眼睛,还真把自己当人,来管别家事”,有的说“这就是云峰山庄嘞意思,可一辈子忘不掉嘛。” 邱左二人被一群流氓混混当众挖苦,心头也冒起火来。邱海正反手抢了一把单刀,与左渊双鞭一起攻上。他二人武功本就不弱,这一发狠,凌雪烟立刻感到吃力。云霞剑虽可削金切玉,却对软鞭无可奈何,五十招一过,叫好声已讪讪停了。凌雪烟又羞又急,喊道:“盛千帆,你还愣着,他们就是阆中……” 话没说完,就听两声龙吟,一道玉色剑光穿过黑白双鞭,将两条鞭子卷在半空。另一道白色剑光在云霞剑上一划,双剑并肩齐飞,脱出战圈。 沉璧剑和云灵剑! 灯光仿佛暗了下去。 盛千帆左手持剑,使得仍是那三式刀法。邱海正和左渊欺他右臂已折,不想反被盛千帆欺身近前,长鞭无法施展,只得弃鞭,使出花拳绣腿来。原本这种打虚不打实的功夫,刚好是沉稳刚正的盛家剑法克星。然而他二人运气实在不好,撞上盛千帆这凌厉狠辣的刀法,喀地一声,邱海正腕骨脱臼,闷哼着退到一边。 沉璧剑若是开了锋,他的手必然不保。 左渊没了他的护持,一时顾此失彼,正在这时,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乔残出手了。 云中十八式加花拳绣腿,盛千帆刀法再妙,毕竟只有三招,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凌雪烟看不过,正要上前,却觉衣袖一紧,被颜慕曾拉住,迟疑间,就听云灵剑一声轻吟,白光夹着劲风划出。 林枫竟出手了。 叮地一声,林枫、乔残各退半步,盛千帆和左渊也借机分开,大厅中响起潮水般的彩声。乔残似也看出什么,沉声道:“好剑!好剑法!” 高手相遇,只一招便可看出高下,他已知道,这个昆仑弟子确有本事,而不光靠凌家庇护。 桑青花却道:“但不知这好剑,是向谁示威?” 凌雪烟瞥了桑青花一眼,眉梢一挑,道:“有些人做了不得人心的事,被人看不过,却还要问别人向谁示威,真是可怜又可笑。” 桑青花怒道:“臭丫头!你骂谁?” 凌雪烟针锋相对:“谁心虚,就骂谁!” 第15章 龙门阵内解雅言(5) 桑青花还待再说,乔残沉声道:“林师弟,江湖中人见了不平事,管上一管,原也无可厚非。但堂堂蜀中,峨眉青城两大派在此,莫非没有主持公道的人了?即便如此,林师弟想插手便插手,今后九派弟子都如你这般,江湖规矩,岂非白费?各门各派岂不要嫌武林城管得太宽!” 林枫依旧平静如故,拱手道:“乔师兄,圣贤大爷算不得帮会中人,不过是挂个名字,议论几句帮务。议论得在理,那是兄弟伙抬爱;议论得黄了腔,笑一阵,也便过去了。说不上插手不插手,师兄又何必揽上峨眉派和武林城来?” 乔残说不出话。 有人嚷道:“斗是,绅夹皮不是帮会兄弟,是公道好人!” 林枫继续道:“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帮中兄弟看得起,推小弟做圣贤大爷,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若乔师兄介意,小弟索性将这位子送给师兄,不知师兄意下如何。”立刻有人不同意:“林大爷说那些!谁认得他,万一伙倒伙倒把寿拜,杂个整喃?”旁人一哄而笑,更有人吹着口哨、搭着怪腔叫好。林枫一摆手,凝眉道:“小弟自问坦荡磊落,若汪前辈计较,小弟愿随师兄亲上青城山天师洞赔罪。” 闻人龙叫道:“铲铲!林大哥糊涂了,圣贤大爷怎能给人赔罪!”底下一众人喊着、应着,厅中已开始骚动。 左渊打量着闻人龙,冷笑揶揄:“你是什么东西,九大派的事,何时轮到江湖帮会插嘴。” 闻人龙道:“你奶奶的,刚才是谁先扯到九大派的?我们没请你,你又不是蜀中的人,怎么倒在这里叫?” 左渊脸色一紧,邱海正冷冷道:“既如此,咱们就问问既非九大派中人,却又是蜀中人的意思罢。” 众人听了,都把目光集中到唐缎身上。唐缎却打量着盛千帆的剑,道:“莫非,这就是沉璧剑?”盛千帆被唐缎这么盯得仿佛浑身扎满芒刺,手心也开始冒汗,还未答话,唐缎已站了起来。他面色和缓,客客气气地道:“盛公子可否借剑一观?”一顿,又道,“唐家堡世代锻造兵器,见了这世上唯一的无锋名剑,若不能一观,委实抱憾终生。” 盛千帆看了林枫一眼,双手捧起剑来。陆北北机灵地接过来,却一个趔趄,撞到桌角上,吐着舌头道:“真是好沉!”惹得厅中人一阵窃笑。 唐缎没笑。 不但没笑,接剑的时候,甚至有些紧张。他轻轻摩挲着沉璧剑,温柔得像在抚摸二八少女的脸。厅中人的目光也全都转到了这把剑上。 大名鼎鼎、独一无二的无锋名剑沉璧,竟是一把汉剑。 清漆紫檀木鞘,红色浮雕蟠螭纹,银色剑镡中心,镶着块白色玉璧,光泽熹微。 汉剑形制本就与当今刀剑大不一样,一句话说来,便是笨拙无用,何况还镶了玉。左渊讥笑道:“这把剑,也只有不用的时候,才够得上名剑罢?” 盛千帆不语,唐缎却道:“剑者,检也,防检非常,非为战故,是以为百兵之帅,君子武备。”话音未落,左手拇指轻顶剑镡,右手一扬,剑出紫檀,锋芒毕露。 不是剑锋,是剑纹。剑身以剑脊为心,满布着细细密密的鸟羽状纹路。 唐缎叹道:“飞羽百炼钢?果真是飞羽百炼钢所铸!”别人不懂什么是飞羽百炼钢,只是见唐缎如此,不觉也对这把剑另眼相看起来。唐缎却又道:“如此精钢,锻造起来只怕要两三年之久,却不开刃,着实有些暴殄天物。” 盛千帆此刻才道:“诚如唐公子所言,剑者,检也,君子以德服人,无须锋刃。” 唐缎还剑入鞘,道:“盛公子若想开刃,万望告之在下。若能研磨此剑,是唐家堡的荣光。” 盛千帆正搜肠刮肚地想要说些客气话,凌雪烟却不高兴地道:“随身宝剑,随随便便就能给人研磨么!” 唐缎也不生气,道:“说得是。是以林大爷拿着云灵剑说话,便如凌大小姐说话一般,凌大小姐说话,便如令尊说话一般。” 林大爷? 唐缎接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十年前,青城合并五派,十年后,也保不住各寻新路。在下只知管好自家的事,其余一概不论,诸位既是自愿结盟,在下不便多话,只望诸位莫伤和气,搅了蜀王千岁宁静。” 出乎所有人意料,唐缎居然这么快就表了态,而且是站在林枫一边。就连他的随从,都是一口吞了四个鸭蛋的表情。黄陵、点易、青牛三派的人已忍不住欢呼起来。颜慕曾、谢鹰白神情古怪,乔残的眉毛则直接拧成了一股麻绳。 桑青花酸酸地道:“说得是呢,十年前,我也是个小丫头。”说到这里,目光忽然滑向了冯子福。 冯子福只当没看见。 颜慕曾看得清楚,叹道:“这瓜婆娘,倒也长情。” 盛千帆听了,不禁多看了桑青花几眼。桑青花理了理鬓边发束,对他遥遥一笑。盛千帆立刻感到脚面剧痛,桑青花掩嘴一笑,又对唐缎甜糯糯地道:“三少爷,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唐老爷子的意思?”不等他回答,又添了一句“要么,是小师妹的意思?”唐缎的脸色立刻不自然起来。桑青花毫不放松,眼色绵里藏针:“小师妹是最得师父疼爱的弟子,三少爷可不要辜负她的好意。” 唐缎已经开始刮茶。 凌雪烟好奇地道:“她口中那小师妹,跟唐公子是一对鸳鸯?” 颜慕曾撇嘴道:“那瓜婆娘惯会豁人说。” 陆北北不同意:“叔叔不对,章小姐明明就跟三少爷好过,只不过喃三少爷不要她了,她要死要活嘞,整得青城派和唐家堡很僵。三少爷不想娶章小姐进门,章小姐不想丢了颜面;唐老爷气得捶胸口儿,汪掌门灰头土脸。要不是将将这儿合欢教重出江湖,啧啧,这事情弄起来,简直是哪个都不好看得呢。” 盛千帆明白过来,桑青花搬出这件事,是要逼迫唐缎倒向青城。唐家堡若支持青城派,于峨眉可没有半点好处。再看颜慕曾,虽在嬉笑,神情却已凝重起来。谢鹰白轻咳一声,指尖寒光一闪,倏然向唐缎打去。 唐缎一怔,却未动手——唐家人若分不出暗器打向哪里,岂非天大的笑话? 夺地一声,一支短箭钉入桌子。箭头发着幽幽蓝光,五片花瓣盛开,状若梅花。 “五瓣梅!” 已有人忍不住惊呼出来。唐缎却淡淡道:“谢堂主敢是有话要说?” 堂,指的是勇武堂。 唐缎不称他“谢公子”,那会牵扯到谢家寨,唐家不想跟老主顾起摩擦;不称呼他“谢师兄”,那会牵扯上峨眉派,唐家也不想得罪峨眉派。唯有称呼“谢堂主”,才百无禁忌——即便是京师勇武堂,也不会开罪蜀王府和行都司。 谢鹰白心中佩服,面上笑道:“不敢,不敢。清官难断家务事,谢某自问还算不得清官。” 唐缎瞟了瞟五瓣梅,道:“还未用过,便已盛开,可惜了四十四道手工。”抬起目光,整个人已是锋芒锐透,“谢堂主何时买了唐家暗器?我竟不知。” 谢鹰白温温笑道:“这是几个江湖朋友送的,却没留下名号。谢某生恐不识真佛,故此特来请教,三少经手的生意,五瓣梅的买主都有谁?” 唐缎指尖滑过盖碗,淡淡道:“谢堂主,唐家从不泄露买主消息,便是朝廷来问,也问不出。” 保护买主消息,是唐家堡铁律,虽为律法不容,但因有蜀王府和四川行都司庇佑,衙门也就不问了。谢鹰白更不逼问,他本就清楚买主身份,他问,不过是提醒唐缎。 “不错不错,是谢某唐突了。江湖中、商道里、官场上,规矩实在太多,一不小心便容易出了错。令尊大人深谙中庸之道,行事不偏不倚,游刃有余,在下一贯敬佩。” 唐缎忽然指尖用力,盖碗发出喀地一声响:“谢堂主谬赞。唐门家训,大道中庸,大势取衡,唐门弟子从不敢忘。” 他的意思很明白,只要谢鹰白和他谢家寨不揪着五瓣梅的事,唐家堡至少不会站在青城派那一边。桑青花纵然气得鼻子鼓鼓,也不再挑衅。乔残见三派结盟已成定局,当下冷哼一声,牵起桑青花便走。桑青花走到门口,又看了冯子福一眼。 冯子福仍是装作没看见。 邱左二人见青城派走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唐缎已笑道:“诸位都是吟诗苑的客人,不妨共饮一杯。”他的目光落在颜慕曾身上,“也好让在下还了颜大哥的鸡腿,可好?” 颜慕曾轻轻呸了一声:“这才是话!” 屋子里顿时笑成一片。 第16章 唐门深深深似海(1) 状元茶楼北面,是一座肃穆精致的竹苑,苑中竹枝在这萧索冬日依旧苍翠可人。若非门前挂着吟诗苑的牌匾,谁也想不到如此清雅之地,居然就是吟诗苑。凌雪烟没和众人去那座大名鼎鼎的吟诗楼里喝酒,而是问了路径,径向苑内的粉单馆去。 粉单之名,来自馆中所种粉单竹。此竹茎上有一层白色细绒,以红灯临照,便似美人粉面。薛涛一生爱竹,蜀王便在吟诗苑遍植天下奇竹,各处院落,也都以竹为名。凌雪烟却没心思赏看,只想知道姐姐和林枫到底怎么回事,也想把憋了许久的小女儿话,一股脑说个痛快。 现在她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一张嘴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说到徐盈盈和宁不弃,凌雨然心酸落泪;说到时原的冤屈与背负,凌雨然蹙眉轻叹;说到林枫在状元茶楼的一言一行,凌雨然会心微笑,看见她臂上鞭伤,赶忙拿来药油,细细揉着,又说起自己的遭遇来。 听到任逍遥和冷无言的赌约,凌雪烟想的是“狄樾那家伙懂什么,居然要做掌门了,那我的本事岂不是也能做个掌门”;听到汉中的惊心动魄,凌雪烟想的是“汪深晓和杜暝幽两个老不死,都不是好人”;听到凌雨然要助冷无言和林枫,支持川中三派脱离青城,凌雪烟击节赞叹;听到三人到了成都后,唐家堡堡主唐栖川避而不见,不由奇道:“雨孤鸿不是唐九小姐唐灵吗?算起来,还是唐栖川的妹子,冷无言要见他还不容易么?” 凌雨然叹了口气:“峨眉、青城、唐家堡鼎足而三,我们与青城派过不去,唐堡主谨慎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凌雪烟对这些权谋之术不感兴趣,只道:“姐姐既然有心帮忙,为什么自己躲起来,却要借云灵剑给林枫,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凌雨然出神地看着水面上的花瓣:“我知道。” 凌雪烟琢磨着她的神色,嬉笑道:“原来姐姐真对林枫有意。哎,林枫这个人倒是不错,只是做我姐夫的话,比任逍遥差了些。” “死丫头,乱说话!”凌雨然的脸色变得如灯下的粉单竹一般,狠命挠着凌雪烟腋下,“还说我!你呢?你要任哥哥,还是要盛哥哥?” 凌雪烟脱口道:“两个都要!”也不躲闪,反去挠凌雨然,搅得水花四溅,把凌雨然周身衣服打得湿透。月光透过重重竹影照进来,仿佛一尾尾调皮小虾,陪着两条美人鱼戏耍。 闹够了,笑累了,凌雨然起身更衣,又爱怜地理着妹妹鬓发,道:“小妹,听姐姐的劝,盛公子比任逍遥好得多。” “是么?”凌雪烟揉捏着水中的花瓣,又狠狠丢掉。想到盛千帆的冷淡,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哪里触怒了他,因为那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出过声。 凌雨然自然不知道这一层。“怎么不是?傻丫头,好好想想,谁一直跟着你,照顾你,保护你,连命都不要,你却一句好话都不给人说。” 凌雪烟哼了一声,躲进水里,只留鼻子在外,就像小时候与父母赌气躲进被窝里。只在心中骂道:“明明是他占了人家便宜,就不理人了。任哥哥说得没错,男人都是那个样子,表面上对你彬彬有礼,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坏事!”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道:“凌小姐,林枫特来还剑,不知小姐是否方便一见。” 凌雨然吃了一惊,戳了戳凌雪烟的头,压低声音道:“你看看,这下你出不来了罢?”凌雪烟不服气:“你叫他走,我就可以出来了。” 林枫又道:“凌小姐,你可在屋中?” 凌雨然慌忙应了一声,又对凌雪烟道:“你老老实实呆着,别出声!”说完便将屏风拉过来,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婢女,各挎着一只食盒,林枫站在她们身后。门一开,两个婢女便进门拉桌子布菜。其中一个笑道:“林大爷快进来坐呀,你不是特意请凌小姐品全竹宴的嘛!”不由分说,将他和凌雨然拉着坐下。凌雨然看着林枫,迟疑道:“林公子,你这是……”林枫也是一脸愕然,还未答话,这小婢又道:“我们吟诗苑的全竹宴,可不是有钱就吃得到。这菜品清火,养颜,又有诗韵,最适合林大爷和凌小姐这样的才子佳人了。”说话间捧出一盘菜来,笑着道,“这是我们吟诗苑的招牌菜——蛙声一片。” 盘中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筒里,隐隐露出蛙肉、青花椒和小米椒,飘出麻辣鲜香的味道。凌雪烟在屏风后闻到了,只觉肚子咕咕直叫,幸好是在水里,否则定要把林枫吓一跳。 另一个小婢接着道:“山珍美味,地道的成都菜。”随着话语,端来一盘清淡炒菜,粗看之下,有竹帽、肚片、腊肉、黄椒。“望江风月,咱们的主厨秘制,用苦笋、竹荪、茶树菇、虾仁、里脊肉和玉米,以秘制酱料爆炒。竹味锅贴,是把竹芯叶、竹叶青、鸡脯肉包在面皮里,先蒸后煎。”接下去是“燕窝竹宴盅”、“一品竹丝翅”、“口味竹脂鱼”、“妙笔回春”等等,两个婢女说得不亦乐乎,根本不给人插话的机会。说完菜品,又满满斟了两杯酒,才掩口笑着溜出去。 屋里只剩林凌两人。当然,还有躲在屏风后浴盆里,饿得肚子直叫的凌雪烟。 但在林枫心里眼里,却只有凌雨然一个。眼前的她纤秀柔美,黑发松挽,几绺未干透的鬓发帖在脸颊脖颈间,衬得肌肤细腻白润。想到那一夜的情形,林枫喉头微微发烫。就听凌雨然道:“林公子,多谢你的全竹宴。” 林枫苦笑道:“林某一介武夫,哪懂这些。这定是唐少爷的意思。” 凌雨然道:“扬威盟的事,我已知道。”她端起酒杯,道,“恭喜你了,林大爷。” 林枫一下子紧张起来,浑浑噩噩地将杯中酒喝了,一股绵醇热力流入腹中,将方才酒宴上,唐缎为沉璧剑之故,答应帮他们引见的事一股脑说了一遍。又说到冷无言传回讯息,言道他已找唐家大公子唐歌帮忙,明早便可赶回,见到唐栖川当无问题。凌雨然静静听着,不时点头。林枫心中畅快,又见她脸色温润,如三月桃杏,眸子里透出脉脉情意,不觉大着胆子道:“凌小姐,可还记得要对在下说的话?” 第16章 唐门深深深似海(2) 他本对帮派事务一窍不通,若想抹平川中三派多年来的陈年旧怨,顺顺利利带领它们脱离青城掌控,要学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今日三派会盟事毕,又意外结识了唐缎,心中巨石总算落了地。再次面对佳人,林枫几乎有些飘飘然。 可是,妹妹就在一边的屏风后,那些话凌雨然如何说得出口? 林枫见她沉默不语,略略失望,转着酒杯,道:“小姐不记得也不打紧。但在下,在武林城说过的话,却一刻也不敢忘。” 凌雨然骇然抬头,不知该怎么制止他,紧紧抿着双唇不出声,目光飘向一边。 林枫却觉得这模样更显娇羞。想到她肯借剑给自己,已是表白了心迹,自己身为男子,总不好再要她亲口说些什么,于是伸手握着她的四指,温然道:“凌小姐……” 凌雨然心头一颤,猛地抽回手道:“你喝多了。” 林枫全身冰冷,直呆了半晌,几乎难以置信,良久,才木然道:“是,我喝多了,凌小姐勿怪。宝剑物归原主,我告辞了。”话未说完,他已站起身来,凝目瞧了凌雨然一眼,叹息着推门走了。 屋外的青砖小路两侧生满丈许高的粉单竹,枝叶交叠,不见星月,仿佛一条竹子织就的走廊。茎杆被路旁的粉纱宫灯一映,显出一片烂漫的粉晕。林枫走在其中,犹如置身粉色水晶中。他深吸几口气,裹紧外衣,暗暗自嘲:“你只是在痴心妄想罢了。纵然你得到过她的人,受过她的恩惠,也不该痴心妄想……” “林公子!” 林枫心头一震,霍然转身,便看到凌雨然披着白狐裘,立在竹廊下。仿佛冰绡裁剪轻叠成的花,燕脂淡著匀注。 凌雨然直视着他,胸口不断起伏,定了一阵,忽然举步走到他面前,双手递来一方八行纸笺。 艳而不俗的桃红色纸笺上,写了四行娟秀小楷:一曲新词曾相若,君子笃行重然诺。无使他乡小女子,黯然消魂向谁说。 小诗衬着花瓣零落的底纹,飘着淡淡的木芙蓉香气。林枫脑中嗡地一下,目光低垂,将句子印在心中,又轻轻握住凌雨然的手,感到一阵冰凉,一阵颤抖,和那个晚上一般无二。 凌雨然却感到一阵暖流,从他手心传到自己的心头,也和那个晚上一般无二。 两人相顾无言,只剩淡粉灯光,将心事一一晕染开去,便是冬夜,也温润如春起来。 凌雪烟纵马冲出了吟诗苑。 姐姐何等清高,都可以先开口,自己有什么不可以?何况,他又不是无缘无故抛下自己。再往前想,自己当众打他耳光,似乎也做得不对,所以……还有什么可说呢?她自然要去找他。 当陆北北把这层意思说明白后,盛千帆宁愿自己长醉不醒。 昨夜唐缎的筵席上,他多喝了些酒,回来倒头便睡。若知道凌雪烟会不辞而别,打死他他也要整夜不眠不休。“盛千帆呀盛千帆,你只顾自己难过,只怪她喊了别人的名字。可你怎么忘记,她是个女孩子,她已和你,和你……你对她那样冷淡,她怎么受得了,她心里该有多难过!你这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冷无言察觉他的失魂落魄,示意陆北北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自己、林枫和盛千帆三人。“盛兄弟不必担心,成都地面上的人,绝不会对凌姑娘不利。你且慢慢查访,唐门之约,就让林兄弟随我去罢。” 林枫道:“好。”一顿,又道,“青牛派在成都也有不少眼线,我会要他们留意。” 冷无言摇头:“不妥。昨日凌姑娘才助你一臂之力,今日便失踪,传出去,于三派人心不稳。” 林枫点头:“还是冷大哥思虑周详,小弟受教了。”他站起身来,“我去交代几句,这便动身。” 盛千帆突道:“不。”他站了起来,目中精光微透,“任逍遥不会伤害她,我没什么不放心。”他故意展眉一笑,正色道,“唐门之约,说好是我与冷大哥带沉璧剑拜见唐堡主,我若不去,礼数有亏,冷大哥也难行事。何况,三派刚刚结盟,一些陈年旧怨都需林大哥公断,你不在,若出了事,岂不前功尽弃?” 冷林二人对望一眼,眼中皆是欣然笑意。林枫更是拍拍他的肩,笑道:“好!” 盛千帆也笑,只是笑得有些勉强,陆北北叽叽喳喳说着话,一句也进不了他的耳朵。 陆北北说的是:“这玉女津,就是几百年前,大才女薛涛送她的情人元稹进京的地方呢。可惜啊,那负心人一去不返。”她撑着“两头望”,溯锦江而行,一张小嘴噼里啪啦地讲着成都掌故,不觉已到城东门,长蒿轻点,拐入府河,经东西校场,眼前便是一片村舍散落的河网。 冷无言伫立船头,负手道:“唐家堡据此,确有眼光。” 陆北北道:“冷公子敢是说,唐老爷会做生意,所以这里才出咯交子么?” 冷无言一笑:“这也算得一例。《华阳国志》言秦欲伐蜀,苦于无路,便铸石牛五头,对蜀侯说此牛屙金,本欲相赠,只是无法运送。蜀侯为了得到金牛,命人劈山为路,自汉中直达成都,便是那金牛古道了。唐家堡遏此要塞,自然家道兴盛。” 陆北北吐了吐舌头:“冷公子晓得嘞真多。”说话间,船已摆进渡口。渡口上立着一块无字石碑,沿着渡口大路抬眼望去,一个热闹镇子直扑眼帘。陆北北叫道:“到了到了。” 盛千帆瞠目结舌:“到了?” “是三。”陆北北颇为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脯,“唐家堡酒馆、客栈、赌场、青楼、当铺、绣庄、杂货铺子,啥子都有。姓唐嘞不姓唐嘞,再加上过路的,少说也有上千人。” 第16章 唐门深深深似海(3) 走在“镇”上,陆北北就像回了家一般,不时与街边商户打着招呼,还讨了两串糖葫芦吃。冷盛二人却总觉得后背被无数双毒钉般的眼睛盯着。盛千帆看着半山腰飞檐重影下的宏大庄院,将沉璧剑握得更紧,道:“冷大哥,这些商户,似乎有些不一样。” “哦?”冷无言淡淡应道。 盛千帆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道:“他们或许都是……” “他们都是姓唐的。” 一个癞皮狗般的声音从街边酒楼传出来。说话的是个年逾半百,蓄着山羊胡子的老者。他脊背微弯,笑意可亲,好像一条通人性的看家狗。身后却是五个黑衣汉子,神情漠然,双手插在袍子里,显得警惕干练。 陆北北一下子猛扑过去,叫道:“唐老爹!” 老人摸摸她的头,走到街心,似是自言自语地道:“从码头到唐家堡大门,只有这一条大街,街上横开九条小巷,共有店面三百三十七间。这条街上的一百零九间,非唐家弟子,纵使空着,也千金不卖。” 说到最后四个字,他的语气已完全变冷,人也从一条癞皮狗,变成了一只猛虎。 若无人引路,想进唐家堡,就要先放倒外围九道关卡。想到那些平平无奇的商人,个个都能发出致命的淬毒暗器,冷盛二人不觉暗暗心惊。 “小老儿是唐家堡总管。堡主叫我老唐,少爷小姐们喊我唐总管,北北这样的嘛,要打赏时会叫一声唐老爹,我若不给,就变成唐老癞喽。”说着,将五个铜板放到陆北北手心里。 陆北北将铜板攥得紧紧,嘴上道:“小气!” 唐总管笑了笑,道:“四小姐要嫁人了,方才随她去了趟绣庄,赶着做几样东西给姐妹们纪念。呵呵,咱们的蜀中第一绣女、第一美女,以后可就是川西代家的人了。老爹的铜板都给绣庄的小丫头抢去了,你找她们理论。” 陆北北嘟着嘴不高兴,眼珠转了转,道:“四小姐是第一绣女不假,可这第一美女嘛,我看那豆腐西施也不差。” 唐总管眼中一冷,哂道:“桑青花那贱婢,岂能与我唐家人相提并论!”陆北北不敢再说。唐总管也不再逗她,伸手一引,冲冷盛二人道:“两位请。” 大街尽头,便是唐家堡大门。 不同于一般武林世家的张扬威风,守门小厮甚是客气,庄园内所见仆从也谨慎有理。只是等了小半日,唐总管回说唐缎和堡主恰好有事脱不开身,叫唐总管引他们先去见二公子,商议给沉璧剑开锋的事。冷盛二人不好推脱,随着唐总管往后宅走去。 唐家堡内举目皆是海碗粗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满地面,踩上去噼啪细碎。唐总管慢慢走着,似在散步,又像巡视自家领地的首领,道:“唐家堡的九进庭院,种的都是银杏。每年从秋末到深冬,院子里都是一片金黄。呵呵,三少爷自小便不让打扫,说银杏吉祥富贵,时间长了,大家也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跟在后面的五个黑衣汉子,脸上突然露出崇敬的神色。就听陆北北大声道:“是唐薄霄唐三少爷!” 冷无言听了,心中忽然有些异样——唐薄霄这等人物,为何只因薛涛笺的闹剧,便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呢?他不想念自己的家,不想念自己的双亲和兄弟姐妹吗?忆起双亲,冷无言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唐总管仍自顾地自叹道:“小老儿已服侍过唐家三代人了。想当年,蜀中双杰唐崎、唐柯两位老爷,为太祖定鼎天下立了汗马功……” “哎呀唐老爹,你又翻老黄历嘞。”陆北北嚼着糖葫芦插嘴道。 唐总管呵呵一笑,自嘲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除了翻翻老黄历,也没什么可做了。” 冷无言道:“唐总管身手矫健,再做十年八年总管,也不成问题。” 唐总管眼中微透精光,转过头去道:“两位老爷生养了七位少爷,两位小姐。大公子潜虬从小体弱多病,大老爷便没让他习武。二公子远音,傲性得很,只好舞刀弄剑,对暗器一道不肯上心。二老爷也便随他去了。三公子……” 陆北北抢着道:“三公子唐薄霄,文采风流,倜傥潇洒,武艺非凡,毒道精湛,奇技百工无所不通,尤其兵器锻造,更是玄妙得紧。峨眉五侠五把剑,有三把出自他手。至今他留在百炼洞府的盘谷刀,也无人斩得断。” 冷盛二人不解,唐总管便道:“百炼洞府是唐家的兵器铸造场。唐家家规,每个嫡系男子成年时,都要亲手锻造一件兵器,供奉祖宗。供奉之时,须斩前人之兵,毁者一律撤下供桌。惟有如此,唐门弟子才能记得上进,唐家的兵器才能永远是天下武备首选。”一顿,又叹道,“只是,自三少爷的盘谷刀出世,再也没有新兵器供奉祖先了。” 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唐总管莫把话说死,我看二哥哥的刺邪剑,一定可以摆上供桌的。”随着话音,角门处走来一个粉衣女子。她生得眉清目秀,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笑起来又甜美,又温柔。 唐总管眯起眼睛,笑道:“那百炼钢是不错,只是到底如何,还要看淬火的功夫。” 粉衣女子也不争辩,目光滑过盛千帆,停在冷无言脸上,嫣然道:“这位就是冷面邪君冷无言罢?”不等回答,又道,“久仰大名,我叫唐娴。” 冷无言一怔。他从未见过这般和气爽快的女子,当下微笑道:“唐姑娘好。” 唐总管赶忙道:“这位是五小姐唐娴,二公子远音的掌上明珠。” 唐娴见过礼,又道:“总管可是要去百炼洞府?” “嗯。唐缎那小子请来了沉璧剑,却自知功力不够。这等活计,还是交给唐苦放心。”以唐总管的身份资历,自然可以对唐缎这辈人直呼其名。 唐娴笑道:“正好,二哥哥给我打的小剑,也是今日取。”说着,有意无意看了冷无言一眼,低头前行。 第16章 唐门深深深似海(4) 一路上,冷盛二人从唐总管的叨念中又知道,四公子便是如今唐家的掌门人唐栖川,唐家还有唐空林、唐豳风、唐楚吟三位公子,和唐梦、唐灵两位小姐,共兄妹九人。这三位公子才学武功平平,两位小姐更是红颜薄命,唐梦二十岁时病故,唐灵不知所踪。谁也想不到,她居然化名雨孤鸿,在江山风雨楼效命。唐歌的同辈,有二公子唐苦,三唐公子唐缎,四小姐唐娆和眼前这位爽快和气的五小姐唐娴。 冷无言第一次投帖求见,凭的便是雨孤鸿的关系,谁知唐栖川不肯见。冷无言便去找唐歌。唐歌是唐家小一辈中老大,在四川行都司杂造局做正监事。既有官职,冷无言拿出宁海王府表少爷的身份,唐歌便不得不见。只是杂造局不在成都府,而在行都司治所建宁卫,故此冷无言才没有参加扬威盟。所幸林枫不负众望,一人完成结盟。 众人边走边聊,到了第八进院子,便拐入角门,绕路后山。后山皆是紫竹,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枝叶遮天,紫光葳蕤中,隐隐露出百炼洞府的铜钉石门,门后通道一径入山,影影幢幢岔路无数,不见尽头。洞内传来阵阵金石敲击声,盛千帆暗道:“唐家堡号称天下第一兵器锻造场,果然不错。”冷无言却看出这片紫竹林至少有三十处陷阱,十处暗伏,至于消息机关,则无法胜数,实比庭院中更凶险。唐总管引众人进洞,陆北北和那五个黑衣汉子则留守在外。 一进洞,冷盛二人便感到热风扑面,暖意袭人。唐娴脱下披风道:“百炼洞府的炉火终年不熄,我劝两位将厚重衣服脱了,免得一会儿难受。”冷无言应了一声,却不动手。盛千帆见了,也不好意思脱衣。唐娴看了看冷无言,轻哼一声。 越向内走,热气越重,金石相击声也越来越震耳,也不知这里究竟有多少个兵器锻造室。唐娴扇着袖子,幸灾乐祸地看着盛千帆额角冒汗,冷无言却仍是神色淡然,脸上一丝汗也没有。唐娴心中惊讶,唐总管却嘴角带笑。 也不知拐了多少弯,一个足有二十丈方圆的空场出现在眼前。炉火烧得正旺,一个精瘦汉子赤着上身,抡着铁锤,正将一块烧红的铁坯锻得金星四溅。众人都不做声,等了足有一炷香工夫,才见他稍稍停歇。唐娴小鸟一样飞过去,舀了一瓢清水递上,甜甜喊了声“二哥哥”。 唐苦一饮而尽,浅浅笑了笑,他又黑又瘦,像是被炉火烤得干瘪的黑枣,若和唐缎站在一起,绝无人相信他们是兄弟。喝完水,唐苦便从兵器架上拿来一柄小剑。唐娴又惊又喜,接过来腻声道:“谢谢二哥哥。”唐总管趁机说了冷盛二人的身份来意,唐苦“哦”了一声,道:“给我看看。” 盛千帆立刻将沉璧剑递了过去。 他一点也不觉得唐苦无礼,反而倍感亲切。这亲切比唐缎的客气礼貌更让他喜欢。 唐苦抽出沉璧剑来细细端详,片刻后抬头道:“盛公子,可否容我用盘谷刀一试此剑?” 盛千帆微微变色。 沉璧剑号称天下第一坚韧兵器,若被盘谷刀斩断,自己如何向盛家列祖列宗交代?唐娴掩口笑道:“二哥哥,这可是人家的家传宝剑!”唐总管却道:“盘谷刀也是三公子的心血!” 唐苦望了望台上那块精铁,沉默半晌,才道:“我只是想知道,刺邪剑有没有比肩盘谷刀的希望。”说完收剑还鞘,歉然道,“冒昧之处,盛公子勿怪。” 唐总管和唐娴都松了口气,盛千帆却笑道:“试一试也无妨。” 他也有骄傲和背负,不愿自家宝剑落个怯战之名。 唐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略略激动:“那,我,我……”他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供奉唐家先祖的地方在百炼洞府中心。一张张条案环绕着长明灯映照的牌位,每张条案上都摆着黑瓷骨坛、黑檀牌位和红木剑架,架上刀剑森然,寒光沁骨。只是,有一些剑架却是空的。灵堂内几个小厮正擦着刀油,见唐苦进来,纷纷行礼,瞥见唐总管时,却一脸愕然。唐苦来到最外围的一方条案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张案上只有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和一副泛黄的手书。盛千帆一望之下,便明白唐苦为何要用沉璧剑来试,而不是承影剑,因为盘谷刀亦是飞羽百炼钢所铸。 冷无言的心思却在那份手书上。 手书笔法清扬,潇洒不羁,写的是“穷居野处,升高望远,坐茂树终日,濯清泉自洁。山美可茹,水鲜可食,起居无定,惟适之安。与其有誉于前,孰若无毁于其后;与其有乐于身,孰若无忧于其心。刀名盘谷,以赠佳人,唐薄霄。”冷无言不觉暗道:“莫非这位唐三公子也是满腔愤懑?以赠佳人,刀却在此,不知哪位佳人,竟拒绝了他。” 唐苦将盘谷刀交到盛千帆手中,神情肃穆:“盛公子请出全力。”保养刀剑的小厮见动的竟是盘谷刀,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盛千帆接过刀,静默片刻,两人暴起,刀光剑影中呛地一声大震,半空似有闪电划过。 沉璧剑无损,盘谷刀的刀刃上却多了一个米粒大的豁口。 小厮们已惊呼出声。 盛千帆气息微乱,暗暗佩服唐苦的武艺,又有些不知所措。冷无言本要结交唐栖川,自己却损了唐家的宝刀,这可如何是好?唐娴的面色也不自然,唯有唐总管笑道:“唐苦,你总算出关有望。” 唐苦点点头,又拍拍盛千帆的肩膀,道:“盛公子不必自责。盘谷刀是开锋利器,沉璧剑却未开锋,两强相遇,薄刃者崩。唐某敢保证,沉璧剑若开锋,必是彼此无损。” 第16章 唐门深深深似海(5) 唐苦点头:“是。”一顿,又道,“铸造沉璧剑的那位前辈,不但看到了武以止戈的真谛,也看透了兵器的真谛。” 唐总管接下去道:“锋锐与坚韧,终究不可兼得。” 盛千帆听得似懂非懂,道:“那,沉璧剑还是不开锋罢。” 唐苦爽快地道:“盛公子自己的兵器,自然全由你说了算。” 唐总管眯起眼睛,目光深邃而满意。 满意?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冷无言心头,沉吟道:“虽然不必劳动二公子,但我二人还想当面拜谢唐堡主……” 唐总管摆了摆手,道:“不忙,不忙。堡主既已答应见两位公子,便不会让两位白跑一趟。只是唐歌身在军中,唐苦又在闭关,两位小姐帮不上忙,堡主和唐缎也便忙一些。” 唐娴哼了一声,道:“不让别房的人插手,他们父子就忙呗。” 唐总管只是笑笑。冷无言无法,只能在客房安顿下来,一等便等到了天黑。盛千帆早已坐不住,时不时向门外张望。 “盛兄弟,耐心一些。我想唐堡主很快就会出现。” 盛千帆垂头道:“我只是,只是想早些回去。” 冷无言知道他在挂念凌雪烟,微微笑道:“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吟完,忽而心头一紧。 那水中的白梅倒影,岂非更是隔水相望,欲语不成? 一念未绝,就听咚地一声,盛千帆倒在桌上,昏了过去,一片银光自窗外射进。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闪,承影剑划过,人已弹了起来,叮叮咚咚的响声过后,地上散落了百余枚暗器,竟是发丝粗细的银针。 冷无言眉头紧蹙,朗声道:“可是唐家‘巫山云雨神针法’?”出得门外,就见远处一个紫色人影对自己招手,之后转身飞奔。这人速度不快,却对唐家堡的地形十分熟悉。两人一追一逃,转眼便到唐家堡最后一进庭院。人影翻墙而入,冷无言却停了下来。 这第九进庭院,竟没有门。 月白色的墙,青灰色的瓦,无门无窗,赫然是一道死墙。 忽然墙内一个声音道:“冷公子果然武艺高强,吸了迷香也能追到此处,小女子佩服。” 这声音又甜又酥,仿佛用香油炸得透亮的山核桃,又撒了一层细密糖霜。 冷无言淡淡道:“过奖。还未请教小姐芳名。” 那声音笑吟吟道:“公子进来便知。” 冷无言皱了皱眉,纵身掠了进去。院内与后山一样种满紫竹,在惨白的月色泛着银光。竹林中一条碎石小路,冷无言小心戒备,缓缓前行,不多时,便见一座敞轩,矗立在冰盘似的月亮下。轩内亮着灯,靠近的一刹,竟暖意袭人。冷无言细细一看,发现这敞轩乃是铁构,又以紫竹包覆,摸上去温热舒适。 只是,铁为何会发热? 冷无言握紧承影剑,推门而入。 轩内温暖如春,却没有炭火。举目皆是竹编的篮、箕、凳、椅、扇、灯、盒,颜色各异,精巧非常。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有两副碗筷、四样小菜和一壶酒。他在矮几旁的坐下,朗声道:“客人已到,主人怎么不出场?” 那又甜又酥的声音立刻道:“我来迟了。” 侧门拉开,一个纤美苗条的人影移步而来,一阵胭脂花香也随之漫来。这女子二十岁左右,容貌与唐娴有七八分相似,却比唐娴更显美艳。她披了一件紫色长袍,松松系着扣带,走动间腰身轻摆,春光欲露未露。这女子手中托着一盏粉色纱灯,灯光映着紫袍,将她笼罩在玫瑰色的光辉中,仿佛黑暗沼泽中的七色宝莲。 冷无言收回目光,道:“你是谁?” 女子放下纱灯,眼珠一转,轻声道:“我叫唐娆。” 冷无言不觉叹了口气。 唐娴那样和气爽快的女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妩媚蚀骨的姐姐?唐娆不是就要嫁给川西第一军户大族代家二公子、汪深晓四弟子代遴波么,为何深夜与自己相见?冷无言正想着,却见唐娆单手提起长袍一角,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温柔一笑:“冷公子,你看我这白纱袍,是不是很漂亮?” 冷无言一怔,细看之下,紫袍上果然隐着细如发丝的针脚,绣出流水纹路,将白袍底色完全覆盖,又用深浅、质地不一的紫色丝线,细细密密地绣成喜鹊闹梅、鸳鸯戏水、金玉满堂、凤穿牡丹、吹箫引凤二十种图案,个个栩栩如生,气韵天成,宛若紫色的图画,堪称绣中绝品。冷无言不禁赞道:“传工笔之神,灭针线之痕,四小姐的绣技,不愧蜀中第一。” 唐娆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样的衣服,我还有二十几件。” 冷无言沉吟道:“无怪唐姑娘的‘巫山云雨神针法’那般厉害。” 唐娆笑道:“冷公子说笑了。”她伸出手来,娇声道,“你看我这手,像是舞刀弄剑的么?” 柔若无骨的一双纤纤玉手,似乎轻触一下,便会融化。也只有这样的手,才拈得动发丝般的针线,绣得出那般锦衣罢。 “每个唐家女子到了二十岁,都要自己绣二十件锦衣做嫁妆。”唐娆眼波流转,神色旖旎,“我二十岁了。” 冷无言面无表情:“恭喜四小姐。” 唐娆坐在他身边,戚戚道:“但若嫁个不喜欢的人,又有什么可恭喜呢。” “人生不如意事八九。” 唐娆斟了一杯酒,递到冷无言唇边,轻轻道:“那,剩下的一两件事,可否让唐娆如意?”冷无言不说话,唐娆便攀上他的臂弯,柔声道:“唐娆对公子仰慕已久,自知配不上公子,只求一夕恩爱,公子意下如何?” 冷无言想不到竟有女人说得出这种话来。一愣的工夫,唐娆已倒进他怀里。冷无言只觉触手皆是温润肌肤,竟不敢动。“四小姐如此,未免对尊夫不忠。” 唐娆忽然冷笑:“我要嫁的不是人,我也很快做不成人了。”话未说完,五指轻拂,指缝间爆射五道银光。冷无言右掌撑地,疾退。哪知银光更快,悄无声息穿过左肩衣襟,竟是五根紫色彩线。唐娆轻笑道:“为何你不肯成全我呢?”忽然纵身前扑。 冷无言只觉一股浓烈花香侵入口鼻,头晕目眩,右肩一紧,又被穿上五条紫线。 唐娆并不追击,十指交错,不知怎么,十根细如发丝的银针又回到她手中,幽幽地道:“公子,我对你并无恶意,更非淫乱之辈,你为什么要拒绝?难道你真是铁石心肠?”一句说完,银针唰唰飞舞,将冷无言的衣袖与紫袍缝在一起,顺势倚着他的胸膛,指尖挑起一根丝线,道:“我不会什么巫山云雨神针法,我只想与公子……” 冷无言怀抱软玉温香,头却更晕,恍惚间见她头上发簪,立即反手拔下,身子挺起,丝线绷得笔直,发簪过处,应力而断。 只是,他忘了两件事。 第一,没有发簪,头发便会散。现在他眼前已全是唐娆的头发,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二,唐娆不是丝线,她会动。现在她就像条八爪鱼似的箍住冷无言,身子发烫,口中呢喃:“公子,公子。” 冷无言心头火起,一掌拍出,骂道:“无耻!” 唐娆嘤然后退,冷无言的掌心却轻轻一疼,像被蚂蚁咬了一口,一阵酥麻立刻贯入手臂。他赶忙封住肩颈穴,一抬头,见唐娆虽与自己隔开三尺,却有无数丝线将两人衣襟缝在一起。唐娆身子一软,靠近道:“公子,我冷。” 冷无言一指点向她印堂穴,身子却后退。 唐娆却不追,娇声道:“你退,你退吧。” 冷无言这才发现那紫线全是衣袍上的,如今线被抽出,衣袍下摆已还原为白色薄纱。唐娆一双笔直玉腿在薄纱掩映下,几能勾魂夺魄。冷无言只觉一阵晕眩,也不知是迷药所致,还是别的。 唐娆口中衔着一条细细紫线,对他笑了一笑,樱口一松,紫线轻轻弹在冷无言面上。又伸出一只手,边解衣袍边道:“公子,我是真心喜欢你,想把这清白身子给你。” 啪地一声,唐娆脸上多了五道指痕。 冷无言平生第一次打女人,心中忐忑,话却说得斩钉截铁:“清白与否,不在于身,而在于心。” 唐娆脸色剧变,仿佛被人抽了一鞭子,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就听一个声音尖叫道:“四姐!你……” 唐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外。她瞪着一双泪光点点的眼睛,胸膛起伏:“你?你们?” 唐娆目光一扫,忽然贴在冷无言胸前,抱住他道:“小妹,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唐娴一步跨进来,大声道:“你才不懂!” 一道青色剑光直直斩来。唐娆吓了一跳,身子一旋,姣美胴体若隐若现,丝线尽断。没了丝线牵引,冷无言咚地一声栽倒。唐娴欲去相扶,却被唐娆阻住。“好妹子,竟为了个外人伤你姐姐。”指尖轻动,一片银光挟着紫色彩线飞舞,眨眼间便将短剑密密包裹起来,长袍也大半变成白纱。 百炼钢终是奈何不得绕指柔。 唐娴短剑动不得分毫,怒道:“我没有你这不知廉耻的姐姐,亏我还绣了东西送你,可你,你,你竟然……”双臂较力,丝线哔哔啵啵断开。 唐娆目中朦胧,咬牙道:“那我便不知廉耻给你看!”身子忽然一转,自长袍内脱出,一掌击向唐娴面门,指间竟夹着三枚银光闪闪的细针。 唐娴想不到她会赤身裸体地冲过来,一愣的工夫,银针已到眼前,不由惊呼一声。 叮叮叮三声,一根金簪和两枚铜钱同时掉在地上。铜钱无损,金簪却断为两半。金簪是从冷无言手中飞出,打向唐娆手掌。两枚铜钱是从门外飞入,一枚打向金簪,一枚打在唐娆后颈。 唐娆痛呼一声,跌倒在地。唐娴望着门外,神色骇然,迟疑道:“大、大哥,你怎么……” 第17章 自君别后是路人(1) 门外站着一个武将打扮的男子,冷冷道:“在外人面前吵吵闹闹,大打出手,成何体统,给我滚!”唐娴似对大哥很是惧怕,看看唐娆,又看看冷无言,快步走了出去。男子用衣袍将唐娆裹起来抱到里间,又将一个翡翠鼻烟壶在冷无言口鼻间晃了晃。冷无言立刻神清气爽,却又有些尴尬:“不想与唐兄再见,竟是这种境况。” 冷无言将话题转开:“唐兄可否请唐堡主一见?” 唐歌轩眉一动,道:“冷公子岂非已见过了?” 冷无言心头一震,失声道:“莫非是,唐总管?” 唐歌一笑。院中有人道:“冷公子眼力奇绝。” 果然是唐总管。 唐歌道:“冷兄勿怪。四伯父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怪不得他直呼唐歌等人姓名,怪不得他可以带外人随意出入百炼洞府,怪不得擦拭祭祖刀剑的小厮见了他神色古怪。冷无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躬身施礼:“晚辈眼拙,失礼之处,还望堡主海涵。” 唐总管,不,是唐家堡堡主唐栖川,微微笑道:“冷公子是何时对我这个唐总管起疑的?” 冷无言如实道:“在百炼洞府。”一顿,又道,“前辈没有禀报堡主,便要我与盛兄弟等候,这不是总管可以做主。还有,前辈在百炼洞府那等灼热之地气息不乱,这等修为,也不是总管可以做到。” 唐栖川颔首微笑:“我想到了这个漏洞。” “但最要紧的,是这间不用炭火,便温暖如春的屋子。”冷无言道,“照五小姐所言,百炼洞府的炼铁炉终年不熄,若以铜铁之物穿透山壁,接引至此,以铁为梁柱的屋子自然不需炭火,也能温暖如春。百炼洞府灼热难当,二公子不可能住在那里。此处清幽隐蔽,又离百炼洞府极近,正适合闭关铸剑。也适合商议大事。” 唐栖川温然道:“不错。冷公子的来意,我已知道。我也的确打算在此处见面。只是唐苦还不知道唐家的一切,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忽又重重叹了口气,“想不到唐娆这丫头,咳!” 唐歌黯然道:“这怪不得四妹。” 冷无言听得糊涂,唐栖川也不解释,只道:“冷公子入川所为,唐歌和缎儿已说过多次。今日一见,”他看了唐歌一眼,“你们兄弟的眼光果然不错。便是那两个丫头,眼光也不错。” 想到唐娆,冷无言脸色有些不自然。然而令他更不自然的是,唐栖川后一句话竟是:“请冷公子救唐家堡于水火。” 唐歌拈起地上的紫色彩线,道:“方才冷公子所中迷香,是从这丝线上来。”迷香来源,冷无言本已明了,却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唐歌继续道:“这迷香叫做‘胭脂春怨’。”他毫不避讳,更不脸红,“江湖中人皆知,‘胭脂春怨’用得少了,会致人昏迷,用得多了,便会令人情欲难挡。” 冷无言脸色大变。 并非因为自己几乎被唐娆诱惑,而是因为“胭脂春怨”的主人是一个江湖中尽人皆知的黑道女人——桃花夫人,合欢教胭脂堂堂主! 就听唐歌一字一句地道:“桃花夫人,便是在下的八姑母唐梦。”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冷无言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此事唐门弟子也多是不知。但冷公子是九姑母的好友,唐家又已危在旦夕,四伯父权衡再三,请您务必相助唐家。”唐歌说完,突然跪倒在地。 冷无言只觉头皮发麻,却一动不动:“唐兄这是何意?” 唐歌望着唐栖川,见他点头,才起身道:“世人皆知我唐家是蜀地第一豪族,却不知这风光的背后,是唐家弟子用血肉换来的。”他沉默片刻,接着道,“一个家族若想世代昌盛,最要紧的不是本事,而是关系通,路子广,无论什么时候,都可权衡多方情势,找到最好的出路。” “在官,我们有蜀王府,有行都司。在商,我们有谢家寨,有蜀中近半生意人的股金。在白道,我们结交青城峨眉两大派,江湖中便是一马平川。至于黑道,”他的声音忽然黯淡下来,“冷公子可注意到,唐家每代都有一个女子早亡。可实际上,她们都是换了身份名号,入了黑道。” 冷无言指尖都已冰冷。唐歌住口不言。 他心里又何尝不冷? 唐栖川长叹一声:“冷公子敢是认为这不公平?或是,唐家男人没用?”见他不语,又道,“许多年前,九妹问过。回答她的是,女子终须嫁人。”言下之意,她们早晚是别家的人,早晚要离开唐家。“当年八妹‘病故’,九妹悲恸过度,一病不起。家母忧心,便将这隐秘说出,只盼她快些好起来。谁想到九妹脾气刚烈,竟怒而离家。” 冷无言终于明白,当年的唐家九小姐为何突然失踪,雨孤鸿为何不愿承认自己是唐门中人。看着满地紫色丝线,想到唐娆,冷无言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唐栖川递过一张纸笺,冷无言接过一看,落款虽是“任逍遥”三字,笔迹却不像。再看内容,便明白唐家堡的确到了危难关头。 信中说,合欢教与唐家无冤无仇,此番入蜀,也不打算找唐家的麻烦。唐家隐秘家规,和桃花夫人的真实身份,任逍遥已尽知,若唐家三日内把唐娆送入合欢教,从此两派和睦。若不听命,合欢教便将唐家家规和那些执行家规的唐家女子公之于世。 冷无言心念转动,道:“不知这些事,任逍遥如何得知?” 唐栖川重重叹道:“除非是八妹……” 恨唐家而不灭唐家的心境,也唯有那些被逼执行家规的女子才会有。冷无言想到这一层,叹了口气,将纸笺扣在桌上,道:“前辈想要晚辈如何帮忙?” 唐歌道:“伯父希望川中各家仍能维持现在的局势,唐家的秘密也可保住。冷公子若能答应,唐家堡任你差遣。” 冷无言苦笑。 第17章 自君别后是路人(2) 这也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只是多了这一层隐秘,难度更大了些。他明白,任逍遥意不在唐娆,而在给自己出难题。“前辈要如何应对眼下?” 他的意思是,唐娆马上就要出嫁,若送给任逍遥,代家那边怎么办。 唐歌回头看了看唐娆的房间,道:“如今,也只有先送四妹去合欢教,所幸四妹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人认得她,我已找了人,替她出嫁。”他轻叹一声,自语道,“四妹是我嫡亲的妹子,我本想赶快将她嫁出去,好躲过家规,谁知……诶,四妹五妹,终究有一个要跳这火坑。四伯父既然决意把唐家托付给我,就让我们这一房的人,多承担些吧。” 冷无言盯着他,道:“唐兄真这么想?”唐歌闭口不答,眼中浮起一层哀色。冷无言也不再问,对唐栖川道:“晚辈有个请求,堡主若能答应,晚辈自当尽力。” 唐栖川沉吟道:“冷公子请讲。” “废除那道家规。” 唐栖川思虑良久,顿首道:“老夫保证,今后会说服唐家各房当家人,废掉此条。” 冷无言又问:“前辈要将四小姐送往何处?” “浣花溪,百花园。” 百花园表面上是依附唐家堡的胭脂水粉店,暗地里却是桃花夫人的胭脂堂。若非如此,以峨眉、青城两派之力,焉能让桃花夫人潜藏二十年?任逍遥一到那里,唐家便已知晓,只是投鼠忌器,不但不敢通知江湖各派,还要受合欢教挟制,想来真是可笑。 冷无言道:“有件事,在下要对前辈言明,也请前辈保守秘密。”接着,便将自己与任逍遥的赌约说了一遍,“晚辈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唐家堡在必要的时候,支持狄樾。” 唐栖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隔壁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天蒙蒙亮,黑色尚未褪去,大地一片素白。 竟然下雪了。 陆北北拎着两袋子炒板栗,捧着一个大大的烤红苕,一面吃,一面暖手,整个码头都飘满了浓郁的香气。冷盛二人告辞离去,送行的只有唐缎和唐娴。 唐缎仍穿着那身淡粉锦缎棉袍。“冷公子何必急着走,在唐家堡小住几日,等大年初一同去吟诗苑,岂不方便?” 唐娴哼道:“小住几日,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来。”她换了一件浣花锦夹棉长袍,光彩照人,只是脸色不好,话也难听,显然为昨夜之事耿耿于怀。冷无言想到唐娆命运,心中黯然,便不开口。唐娴却偏偏紧盯着他:“冷公子,四姐要我向你道歉,她平时不是这样。” “好了五妹。”唐缎似有些不满,“冷公子对峨眉、青城比武胜负,有何见解?” 冷无言明白唐缎在试探自己、也试探昨夜唐栖川究竟决定了什么,便道:“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川中态势,不可打破,三少爷以为呢?” 唐缎一怔,旋即笑道:“不错。”一顿,又道,“表面上看来,这是峨眉派和青城派的事,但左右结果的,却是我唐家堡。”他眼中神光乍现,扬出一股跳脱的神色,声音却压得很低,“所以家父安排两位一早离开。” 话中有话? 冷无言不动声色:“唐家堡今日还有贵客?” 唐缎目视哗哗东去的府河水,道:“五瓣梅的事情还没有和谢堂主谈清楚;崆峒派杜掌门第一次到成都来,唐家堡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峨眉派的时原前辈和狄樾小兄弟被合欢教所擒,武前辈、焦前辈和青城汪掌门都很担心,大家自然要坐下来谈谈。当然,不会同一天来。” 冷无言抱拳一笑:“多谢三少爷,冷某记下了。” 唐缎深吸一口气:“表少爷不必谢我,我只希望我没看错人。”这无异于挑明,无论最终唐家堡态度如何,唐缎是愿意站在冷无言这边的。 所以冷无言感到惋惜。 这样一个有才干的人,若是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已决心将掌门之位传给别人,该做何想?又想到唐娆这个娇娆可人的女子,在充满幸福憧憬的时刻,突然被家人抛弃,抑或说被利用,心里该有多恨? 这种惋惜的心情,一直伴随冷无言回到吟诗苑,直到听到“云顶派摩云子、凌川子两位掌门携门下百名弟子拜会汪掌门”的消息,才烟消云散。 林枫已压下黄陵、点易、青牛三派欲发帖子邀他们结盟的念头,因为云顶派已在青羊宫挂单,并且已拜见过汪深晓。这就说明,他们决心站在青城派那边。林枫若以三派盟主身份发帖,很可能把僵局弄成死局。冷无言和林枫计议后,便要盛千帆去做一件事——暗中将桃花夫人和唐娆救出百花园,再躲藏起来。别人若问起,林枫会解释说,这位多情的盛公子挂念凌二小姐,只身把剑觅佳人去了。 因为冷无言发现,自己与任逍遥所立的赌局有问题。 任逍遥赢,得崆峒、青城、华山、点苍四派;冷无言赢,得永王宝藏,还可命合欢教全力抗倭,不与江湖各派为敌。这些赌注根本无法实现。九大派受朝廷册封,一概器物用度皆是勇武堂下拨。宁海王府行事,也只能通过正气堂牵线搭桥,从未直接命令过谁。若要让他们听命合欢教,等于要他们造反。这种事谁会做?所以任逍遥是输是赢都无所谓。他立下赌局,只不过因为他明白,冷无言一定不会让自己为所欲为,倒不如索性挑明。 以冷无言的理智缜密,这个漏洞一早便该想到,之所以没有想到,是因为他知晓了合欢教覆灭的真相,一心只想把任逍遥拉回正道,却忽略了他并不知情。现在,冷无言已完全看透任逍遥的心思。 他要唐娆,并非看中什么第一绣女、第一美女的名号,而是因为唐娆是唐歌、唐家堡未来掌门人一奶同胞的亲妹妹。唐娆在自己手中,唐家堡就是合欢教半个傀儡。若青城峨眉斗得两败俱伤,蜀中就是唐家一家的天下,就是合欢教的天下。 第17章 自君别后是路人(3) 唐栖川、唐歌把唐娆送去服侍任逍遥,有几分是为了保全唐娴,又有几分是为了借合欢教的东风成就自己的权势霸业,谁说得清?唐娆若能取得任逍遥欢心,再加上桃花夫人从旁协助,做合欢教的女主人也未可知。想到那封信的笔迹,冷无言几乎要怀疑,这根本是唐家堡一厢情愿的主意。此时此刻,莫说自己邀上川中各派围了百花园,救下唐娆,也休想得到唐家堡支持,即使可以,恐怕也截不到任逍遥——唐家必然会不遗余力地保障百花园的安全,冷无言若有什么动作,任逍遥大概会知道得最快。 冷无言简直想骂人! 冷静下来,他决意要盛千帆去救,抑或说是去抢唐娆和桃花夫人。 唐家堡求的不过是权势,不会对合欢教死心塌地。只要青城、峨眉两派不火拼,唐梦、唐娆被自己控制,便仍有望争取唐家堡。 盛千帆走在月下江边,回想着方才三人对话,心中轻叹:“冷大哥说得对,江湖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唐栖川虽然设局骗了我们,但只要不说破,仍可再谈。这道理,想必唐栖川也明白。”又想到唐家家规,不禁黯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语说得不错。” 临行前,冷无言曾问:“盛兄弟会不会认为,此举有违正道,而我是在利用你?” 盛千帆的回答是:“冷大哥要调停峨眉派与青城派的宿怨,还要费神牵制唐家堡。林大哥要带领三派制衡青城。只有我一个闲人。我盛千帆算不上英雄侠士,却也明白大义。” 冷无言又强调:“你此行恐怕会丧命。” 盛千帆看着沉璧剑,答道:“盛家剑法虽不敢说妙绝天下,自保总是无虞。” 冷无言露出一丝难得笑容,却转瞬即没:“但我仍然不喜欢自己这样做。” 但盛千帆喜欢,抑或说渴盼已久——他早就想与任逍遥较量一番。还有郁金香的疑团,他一定要问个清楚。至于凌雪烟,倒是其次的了。 “或许是我执念,或许男女之间,根本没什么道理可言。雪烟不喜欢我,我做什么,也只是赢来她的歉疚,却赢不来她的心,倒不如放开。我对她冷淡,她对我发火,去找任逍遥,也算是让我和她都解脱了。” 沿锦江至南河,一路西溯,就见窈曲溪水,便是那浣花溪了。 天近午,雪已住,远处的山和树披着银装,近处的水和岩覆着雪花,好似盖着一层冰绡。溯溪行去三四里,便至青羊宫。这绵延千年的川西第一观几经战火,损毁过半,瓦楞中的野草在风雪中瑟缩,好在门庭内外收拾得还算干净,大约是因为云顶派弟子在此挂单罢。 溪边有家小店,门帘低垂,缝隙中挤出缕缕白烟。盛千帆赶了半日路,腹中饥饿,便进门点了几样菜。店里没有其他食客,菜上得很快,然而盛千帆还未动筷子,就见一个披着及地黑裘的妖艳妇人挑帘而入,赫然是那迷死人不赔命的豆腐西施桑青花。 盛千帆不知她为何到此,立刻将头低低垂下。桑青花却也未四下顾盼,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在等人。过了片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门帘一掀,走进一个红衣汉子,还有被屋内热气融成白雾的寒意。盛千帆侧目望去,发现来人居然是点易掌门冯子福,不由心中一惊,脸上一红——他二人在此碰面,不知要做什么。若是发觉自己也在,岂不尴尬? 桑青花起身道:“你肯来了?” 她的声音仍是甜糯入骨,冯子福的神情却十分凝重:“乔夫人召见,冯某岂敢不来。”他的声音透着无奈,透着沧桑,仿佛骤然老了十岁。盛千帆心中唏嘘。点易派虽凋零,但冯子福从未失去一派之主的气概风度,不知为何见了桑青花,就变成这般模样。 “莫非,温柔乡真是英雄冢?”盛千帆暗想,就听桑青花似是轻叹一声,道:“大少爷,你,是不是很累?”说着,伸手去抚他的脸庞。冯子福却仿佛被烙铁烫着般后退:“多谢乔夫人挂心。”桑青花脸色一冷,紧抿双唇,指尖猛地下滑,从冯子福腰际抽出佩刀,反手挥向自己颈间。冯子福大惊失色,翻手一掌,打在桑青花手肘。桑青花身子一晃,跌在地上,刀尖呛地一声撞上地面,迸出一溜火花。 冯子福见她坐在地上不起来,尴尬不已,伸手道:“地上冷,起来吧。” 桑青花一攀他的胳膊,整个人滑入他怀里,轻声道:“大少爷还是疼我的,对不对?” 冯子福立刻推开她:“青花,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桑青花端立不动,冷笑道:“大少爷为什么不让我提?是心中有愧,还是怕人知道?”她手腕轻转,刀锋停在冯子福喉间。“是怕别人知道,堂堂点易派十三代掌门人,是靠献了自己的女人保全山门的?还是怕乔残知道,你私会他老婆?还是怕尊夫人知道,她的好丈夫在跟全四川最不要脸的女人幽会?” 冯子福步步后退,脸色煞白,听到最后一句,重重叹道:“青花,别这样说自己。”桑青花眼圈一红,刀慢慢垂了下来。冯子福又道:“当年,我没有办法,我……我真是没有办法。” “算了。”桑青花忽然冷静下来,态度柔媚似水。若非亲见,盛千帆简直无法相信,这女人竟可以如此喜怒无常、瞬息万变。就听她幽幽道:“大少爷,青花对你是怎样的,你心里最清楚。就算用我的命去保护点易派,我也愿意的。何况,只是要我嫁人,”她突然一笑,“而且是嫁给乔残那样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前途的男人。” 冯子福愕然,猜不透她笑吟吟的表情下,究竟藏着什么心。 桑青花脸色忽地一冷:“可是你不该骗我。骗我说嫁到青城只是缓兵之计,早晚你要光大点易派,八抬大轿地接我回去!”她美丽的眼中突然流出泪来,将刀狠狠掷在地上,嘶声道,“我为你这句话,白天应付青城派上上下下的人,晚上眼睛也不敢合地保着清白之身,整整三年,等来什么?是你冯大掌门娶妻生子的喜讯!”她略略一顿,眼中全是不屑,“没用的男人。” 第17章 自君别后是路人(4) 冯子福嘴角抽搐,仿佛被千百只针扎在痛处,怒声道:“对,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我没法子在三年的时间里兑现承诺,我只好娶妻生子,做青城派的附庸,让点易派苟延残喘,不死不活。你当初就押错了宝,把我当成什么英雄好汉!” 桑青花愣了片刻,忽然转过身去,低低抽泣起来。 如果说美人的眼泪是专门对付男人的兵器,那么青梅竹马的恋人的眼泪,足可算淬了剧毒的兵器。 冯子福立刻没了主意,伸出手,却悬在半空,嗫嚅着道:“青花,对不起。” 男人的软语温言,又是对付痴情女人的绝佳暗器——桑青花霍然转身,抓着他双臂道:“大少爷,你说,你是被逼的,你心里比我更苦,是不是?是不是?” 冯子福只是叹了口气。 年少不知愁滋味,春风得意的少爷和情窦初开的婢女,免不了情愫暗生。当灾祸突然降临,猝然失去骄傲、只被仇恨充盈了头脑的男人,面对不得不牺牲掉的恋情,多半会许下豪言壮语,用来平息心中歉疚。然而,当岁月流逝,男人真正成熟起来,明白自己并非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豪杰时,面对另一个人的痴痴等候,又该如何?难道要亲口告诉她,我没本事? 哪个男人说得出口! 冯子福只有用娶妻生子的方式,断了桑青花的念头。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桑青花会自暴自弃,弄得声名狼藉。他心痛神伤,却救不了她。“青花,乔残,他、他对你很好,你跟着他……” 啪地一声,冯子福脸上挨了一巴掌。桑青花擦干眼泪,嘴角挑起一丝不知喜怒的笑意:“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冯子福一怔。这句话他刚刚说过,但此刻从桑青花口中说出,只感到彻骨冰冷。 桑青花淡淡道:“今天找你来,只告诉你一句话,任逍遥就在前面不远的百花园,你若带人围了那里,立此奇功,说不定便能光大门楣了。” 冯子福身子一震。盛千帆则几乎惊叫起来。 桑青花看着冯子福,又道:“我也曾是点易派的人,自然希望它好。三派虽然结盟,地盘码头可没法结盟。何况,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川中武林就要有大变故,大家都在望风头,打算盘,想要趁机捞上一笔。你若不想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就找个时机,对你的新主子说这消息,好让他们高看你一眼。” 话虽刻薄,冯子福却明白她的心意,只是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道:“这是汪掌门的意思?” 桑青花冷哼一声:“是我的意思,汪深晓怎会……” 她突然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脸色变得惨白,全身抖成一团。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道:“她只是想帮她的大少爷。” 乔残剑尖拖地,一步步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桑青花面前。 桑青花看着他的手。 十年夫妻,她明白丈夫这个手势握剑时,已愤怒到了顶点。同时发现他右手小指不见了,心头忽地涌起一阵莫名酸涩。 乔残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十年来,你去哪里,做什么,我有一次不知道么?” 桑青花捂着心口,无助地看着冯子福,见他低头不语,眼中登时布满了绝望神色。 剑光忽地一闪,地上的刀跳了起来,刀柄在前,往冯子福身上打去。冯子福信手一抄,只觉一道真气撞入体内,身子无可抑制地晃了晃。 他不是乔残的对手,十年前就不是。 乔残不看他,只道:“你没来过这里,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看见你。” 冯子福立刻道:“不错,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看了桑青花一眼,轻叹一声,匆匆走了出去,仿佛被人用鞭子狠狠抽着脊梁骨。 桑青花颓然跌坐在地。 乔残大笑,笑到门外的马蹄声渐渐没了,才又冷冷道:“女人真是奇怪,总喜欢自己骗自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掷在桑青花眼前,“拿去吧。” 那是一纸休书,只是,纸面泛黄,边角磨损不堪,落款日子,竟是七年前。 桑青花如遭雷击。 七年前,正是她对冯子福伤心绝望的时候。难道那时起,乔残便动了休妻的念头么? 乔残道:“成婚三年,你一直不肯圆房,我本想送你回点易,但你却突然肯了。我以为金石为开,却原来是你在跟心上人赌气。” 桑青花不敢看他,低头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对不起你,也配不上你。” 乔残哂道:“你自然配不上我,你可知此役之后,青城派便是川中第一。你这水性杨花、声名狼藉的女人,哪里配得上青城派的掌门师兄!”一顿,又道,“我本来可以容忍你,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做乔夫人。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跑来给别人通风报讯。”他凝视着桑青花,语声稍稍和缓,“你好自为之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相公!” 桑青花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呆了半晌,低头捧起那张休书,哭一阵,又笑一阵,教人看了毛骨悚然。 盛千帆想到凌雪烟,忽然很想快些了结川中的是是非非。于是他悄悄从酒店后门溜出去,却没听到桑青花一声惊呼。 青羊宫向西,连过三道石桥,便到武侯祠,祠前一座木桥,桥后有一处小沙洲,横斜水面,覆满白雪,犹如一只白玉梭子,轻灵搅动,溪水便形成一个小小湖泊,湖边,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庄园。 百花园。 盛千帆稳稳心神,将四面地势摸清,待到黄昏,从一处开满红梅的院墙翻了进去。 园中红梅傲雪,疏影横斜,花下一曲澄净透明的活水,浮动着袅袅暗香。盛千帆屏息按剑,绕过一座小桥,便见一丛假山,山后有人说道:“你们大小姐去哪儿了?” 这声音散漫轻浮,又透着丝丝狠辣,赫然是英少容。 盛千帆偷眼望去,就见英少容一手握着银刀,一手轻佻地搭在一个小丫头肩上。小丫头年纪与陆北北相仿,梳着一对发辫,本该伶俐可人,却满脸轻佻,欲拒还迎地贴着英少容道:“英统领想她啦?” “你提起她,我自然想她。” 小丫头撇嘴道:“那我哩?” 英少容在她腰下拧了一把:“你一来,我满脑子都在想你。” 小丫头扭身闪出他的臂弯,笑道:“这话听着倒像是任教主说的。” 英少容道:“若是教主真对你说过这话,我绝不碰你。” 小丫头红了脸,又凑到他身边,揽着他的腰,将嘴巴送上去道:“那,今晚,等他和唐美人睡下,我们……” 英少容断然道:“不行。”目光寒意如冰,“今晚是我值夜,天黑前你若还不离开梅园,血影卫格杀勿论。” 第17章 自君别后是路人(5)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拿起地上的食盒,啐道:“你要值夜,我还要伺候夫人呢。”她将指尖点在英少容胸前,下巴扬起,丢下一句“臭男人”,便一扭一扭地走开了。英少容看着她拼命扭动的腰肢,冷冷一笑,举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盛千帆长出一口气。他已知道三件很重要的事。第一,这里是百花园的梅园,任逍遥和唐娆就在这里,自己要找的人已有了眉目。第二,天黑后血影卫会对接近梅园的人格杀勿论,自己要小心。第三,天黑之前,任逍遥不会回来。至于那小丫头口中的大小姐和夫人是何方神圣,盛千帆推测不出,也懒得推测。 沿着溪水再向前走,是一座清雅小屋,屋内却布设得喜气洋洋。大红帷幔,洒金被枕,鸳鸯绣屏,床头妆台的龙凤妆镜足有三尺高、两尺宽,台上除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胭脂水粉,还有一个精致小巧的竹编笸箩,用一方白色手绢盖住。盛千帆心知这便是唐娆的洞房了,暗暗叹息,突听门外一人道:“教主请。”盛千帆心中大惊,来不及思索,躬身躲到了床下。 门吱呀一声,英少容掌中托着金燕子,当先走进,接着是两名血影卫,最后是任逍遥。 他仍穿着黑衣,只是衣服上的红色锁边变成了白色兔毛,这改变虽然令他看起来更加冷酷,却少了些暴戾狠辣之感。他坐在书桌后,似乎有些疲惫,道:“云顶派到了?” 英少容道:“是。按照教主设想,已在青羊宫守卫。” 盛千帆听了,不由大吃一惊。 难道摩云子、凌川子竟是假意相助青城,实则听命于任逍遥么?若果真如此,比武当日必会闹出大乱子。 任逍遥的指尖轻轻敲着书案,又问:“陆大小姐有什么新消息?” 陆大小姐?陆北北么?盛千帆又吃了一惊。 英少容愣了一下,才道:“今日是唐美人嫁入川西代家的日子,唐家堡摆宴,峨眉回风剑武玄一、烈阳剑焦道真,带了二十弟子前去恭贺。青城派和崆峒派的人也去了。”一顿,又道,“前日,冷无言和盛千帆也去过唐家堡。陆大小姐碍于身份,无法探清唐家的态度。” 任逍遥冷笑:“我未必要知道唐家的态度。”他目光轻抬,狠狠扎进英少容眼中,又在两名血影卫身上一一刮过,“平日你们怎样我都不管,但是眼下不准碰女人,尤其是胭脂堂的女人。” 三人脸上一红,低头应是。盛千帆暗道:“莫非他连胭脂堂也信不过?也对,胭脂堂是唐家眼线,他未必不知道唐家利用合欢教的心思。” 任逍遥又道:“小花豹在做什么?” 盛千帆头皮都紧了起来,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 雪烟,雪烟,她果然在这里! “老样子。”英少容诡谲一笑,“还有一晚,便算她输了,恭喜教主。” 什么输赢?什么恭喜?难道这间新房是……盛千帆的心仿佛被揪了起来,再缀上一块铁疙瘩。 任逍遥随意地道:“我倒是希望她赢。”停了片刻,忽然脸色一冷,“有些事情,不该我问一句,答一句。” 英少容赶快点头,旁边那人立刻道:“峨眉青城比武顺序已定。第一场,峨眉三弟子颜慕曾对青城二弟子乔残。第二场,峨眉五弟子崔尚农对青城三弟子曲意秋。第三场,峨眉六弟子谢鹰白对青城四弟子代遴波。第四场,峨眉七弟子马争鸣对青城六弟子章紫萝。” 任逍遥若有所思:“就是那位要嫁唐家三少的章大小姐么?”英少容点了点头,任逍遥看了看书案上的一摞纸,道,“念。” 另一血影卫立刻一页页翻开,念道:“颜慕曾,峨眉派入室弟子,无家世,师从烈阳剑焦道真,习诸天化身功,缩地弹腿功,峨眉派第一高手。崔尚农,峨眉派入室弟子,川西崔家第三子,师从烈阳剑焦道真,习阴阳五雷掌。谢鹰白,峨眉派入室弟子,川南棋盘岭谢家寨长子,师从回风剑武玄一,习玄凝剑指,梅花金针刺穴法,峨眉医道,峨眉派勇武堂管事。马争鸣,峨眉派入室弟子,无家世,师从烈阳剑焦道真,习金刚三昧掌,罗汉伏虎功。” “乔残,青城派二弟子,无家世,习云中十八式,出神还虚指。曲意秋,青城派三弟子,无家世,喜道法,习春蚕剑法,三十六闭手,出神还虚指。代遴波,青城派四弟子,川西军户之首代家次子,青城派勇武堂代管事,习飞侠金错刀。章紫萝,青城派六弟子,松潘卫藏马马场大小姐,习阴阳柳叶针刀。” 任逍遥转向英少容:“依你看,比武输赢如何?” 英少容眉头紧拧,慢慢道:“第一场、第二场、第四场,胜负各半。第三场该是谢鹰白赢,但谢家寨要照顾代家颜面,不会教代遴波输得难堪。”见任逍遥仍望着自己,又思索片刻,试探着道,“峨眉派胜算较大。” 任逍遥淡淡道:“还看出什么。” 英少容一愣,摇了摇头。 任逍遥叹道:“你若有岳之风一半心思,便好了。”一顿,又道,“汪深晓若无胜算,不会下战书。乔残与颜慕曾原本胜负对半,但乔残和曲意秋学过出神还虚指后,便不一样。谢鹰白与代遴波志在权势,不是武功高低,绝不会伤了彼此和气。况且,谢家要与崔家争川西商道,就要结交川西崔家的对手代家,他们至多打平收手,甚至谢鹰白故意落败,亦未可知。章大小姐要嫁唐缎,马争鸣也不敢当着唐家人的面,伤这位唐三少奶奶的面子。如此算来,青城派是两胜两不败。”任逍遥微微一顿,“这是岳之风的答案。” 英少容低头道:“是,属下愚钝。” 床下的盛千帆听了,想到冷无言的一番话,不禁暗自神伤:“我本以为江湖比武,虽是血腥狠辣了些,却是全凭本事,比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干净得多。如今看来,有人的地方,便有权衡争斗。天下之大,竟没有单凭本事说话的地方,诶,或许那位孟师兄,心中也明白此理,是以不肯前来。” 任逍遥扳着手指,指节噼啪作响。“你不愚钝,也并非不如岳之风。只要统御有道,下属根本不必以一当百。”说着,看了两血影卫一眼,两人立刻退了出去。任逍遥又望着英少容,目光捉摸不定:“岳之风精细稳重,是个以一当百的人。这种人用处很大,危险同样很大。他若背叛,等于百人背叛,这道理你明白么?” 英少容似懂非懂,苦笑道:“属下只知听从号令。” “这是你最大的好处。”任逍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毫不迟疑地服从。” 英少容不知他是不是在夸奖自己,只道:“正月初一的比武,教主要属下做什么?”这问题他已憋了许久。任逍遥向来提早安排血影卫的行动,可眼下已是腊月二十八,他却什么都没说。 任逍遥道:“这要看汪深晓的意思。若我料得不错,他很快就会把话挑明。” 盛千帆暗道:“任逍遥所料不差,汪深晓确是派了乔残来见他。我是不是该将乔残的来意探听明白再走?”正思忖间,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他偷眼看去,咳嗽的竟是任逍遥,不由一愣。 他虽未研习医道,但从小耳濡目染,也看过一些医书,可算半个大夫。听任逍遥咳声重浊,声音嘶哑,便知是经年内伤累积所致。可是,任逍遥怎会有伤在身? 第18章 谁家男儿如锦绣(1) 待他咳声平复,英少容才小心地道:“教主的病,似是越来越厉害了。”任逍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犹如一刀。英少容欲言又止,沉了沉,才道:“教主这伤该及早休养,费心费力的事也该暂时放下。” 任逍遥靠在椅子里,闭目吐了口气:“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你说的。” 英少容出了一头冷汗,唯唯道:“今日收到老教主的信……” 任逍遥猛地睁开双眼,怒道:“谁告诉他我受伤了?” 英少容忙道:“没有,教主吩咐保密,我、岳之风、宁不弃都绝不会说出半个字。”一顿,又道,“老教主只说,希望您早些回去。” 任逍遥愣了片刻,又长长吐了口气,道:“川中武林如今的局面,不是一年两年做成,这种机会,我不可能放过。”他轻咳数声,又道,“老家伙还说了什么?” “老教主说,若您执意不回,就派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给您贺寿。” 任逍遥猛地站了起来,嘴角挑起一丝笑意:“好,很好,我倒要看看,老家伙还有什么法宝给我。”忽然眼睫一翻,沉声道,“谁?” 盛千帆心头骇然,握着沉璧剑的手不觉一颤,剑身发出嘤微的声音。万幸的是,门外适时响起了敲门声,将剑吟淹没得一丝踪迹也无。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教主,是我。青城派的乔残想要见你。” 盛千帆吃了一惊,不是因为乔残到了,而是因为说话之人,竟是唐娆。 那又甜又酥,仿佛抹了糖霜的油炸核桃一样的声音,任谁也忘不了。 她走进门来,瞟了英少容一眼,便脱去斗篷。 英少容的眼睛立刻亮了,却转身退了出去,又将房门关紧。 唐娆似是刚刚出浴,身上只披了一件透明的玫瑰色薄衫,深紫色贴身小衣清晰可见。如云黑发披散在身后,几缕湿发贴着红润双颊。水迹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打湿胸口一片,更显双峰丰满挺圆。 这样子根本就是逐客令,英少容若不懂,他就做不成血影卫第二统领。 盛千帆只看到唐娆紫纱裙中若隐若现的小腿,也禁不住心旌摇曳,浮想联翩,狠狠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又将脸贴着冰冷地面,才稍稍平复心境。 唐娆走到任逍遥身边,带起一阵环佩叮咚,从身后拿出一只食盒,指尖挑起一绺湿发,还未说话,便被任逍遥抱于膝上。 任逍遥扳过她的脸,道:“妖精!白天你想杀我,晚上却这样子来见我,告诉我,为什么。” 唐娆凝视着他,胸膛起伏,声音发颤:“我活了二十年才明白,白道黑道,是一家人。我爹、四伯父和哥哥不准我姓唐,不准我出嫁,要我来伺候你,做你的女人,要合欢教与唐家堡合作,就像八姑母当年一样。”她幽怨地看着任逍遥,从食盒里取出一个小小酒坛,拔开塞子,满满斟了一杯,递到他唇边,“我逃也逃不掉,谁要我是姓唐的。” 任逍遥将酒一饮而尽,又用鼻尖蹭着她滑腻的脖颈,吸着她发上幽香:“剑南烧春,好酒;蜀中第一美人,好女人。”他忽然笑了,“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道理,道理就是强者的话。只有大家彼此差不多的时候,才只好讲起道理来。”他搂着唐娆纤腰,双手毫不客气地游走,“你心里再恨我,也要乖乖伺候我,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你说是不是?” 唐娆不答,只展眉一笑,愈发温柔可人。她取了双竹筷,从食盒内夹起一片油润红亮的牛肉,道:“当年,大诗人元稹在四川为官,见这牛肉极薄,用灯光一照,肉片纹理会在墙上映出影子来,就给它取名叫灯影牛肉。”任逍遥借着灯光一看,果如唐娆所述,细嚼之下,满口麻辣鲜脆,回味无穷。唐娆又夹起一块金黄色的白肉卷,道:“这是鳝鱼鸡蛋卷。先把鳝鱼切段加料烤熟,再用鸡蛋裹成卷,用油焗过,再裹一层,如此三层,吃起来层层分明,滋味各有不同。”又拿出一个白瓷小碟,里面码放着蜜饯樱桃,仿佛冰中冻着的红玛瑙。 任逍遥示意她放下:“这樱桃不及你的好吃。” 唐娆一怔,猛觉胸前微痛,他居然伸手进来?脸一红,用力扭着身子,口中道:“别……” 任逍遥两三下除去她的上衣,又将她扳回怀中:“你先来勾引我,现在却说不要,这可不乖了。” 唐娆缩成一团,双臂护在胸前,努力做出一副娇嗔的样子,却掩不住脸上的惊慌失措。“我以为你是个好男人,谁知你……”话未说完,双臂已被拗到身后,唐娆只觉一股钻心剧痛涌来,尖叫连连,却挣脱不得。 盛千帆不知出了何事,只看到唐娆双腿乱踢乱蹬,痛声喊叫,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按住沉璧剑正要冲出,就听哗啦一声,书案倒地,酒菜洒得满地都是。唐娆跌坐在地上,衣衫滑落,露出大半个上身,一动也不敢动。 多情刃抵在她喉间。 盛千帆硬生生顿住冲势。 这样的距离,他没有把握救唐娆的命。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无能! 任逍遥摸着自己脖颈,感到血流并不严重,才道:“你在酒里下毒,当我不知道么?”他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还没毒发身亡?”刀锋一转,拨了拨她颈间黑丝,“因为那口酒全吐在你头发上了。” 头发是湿的,吐上一小口酒,确实难以察觉,何况面对任逍遥,又在那种情境下,唐娆哪顾得上许多。她将嘴唇咬得出血,眼中仿佛燃起烈火,恨不得将这男人活活烧死:“你这畜生!” 任逍遥毫不在意:“对,我是畜生,你勾引畜生,又是什么?”他蹲下来,轻佻地摸了摸唐娆脚踝,淡淡道,“说吧,谁要你来杀我,唐家有什么计划,杀了我,你如何离开,谁接应你。” 唐娆神色悲戚,掩面道:“我不知道!唐家堡关我什么事!唐娆已经不是我了,唐娆就要出嫁了。至于我,我……”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过气,“我,我就是死了,唐家也没人在意,世上也没一个人在意。” 第18章 谁家男儿如锦绣(2) 一夕之间,二十年的心血和骄傲被人拿走,所有人都说你不是你,另一个人才是,换做是你,你能怎样?唐娆久闻冷无言侠名,却不愿说出家族秘密,只望将身子给他,他就能救自己,谁知冷无言不但对她的美貌视若不见,甚至将她当做淫荡的女人。见到任逍遥后,她死也不从,任逍遥倒是没用强,只将她绑起来送到桃花夫人那里。 这意思很明显,要么劝你的好侄女乖乖听话,要么胭脂堂和唐家堡的关系公之于众。 桃花夫人当然选择前者。因为这是为了唐家,为了列祖列宗,因为你是姓唐的女子,你一出生,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唐娆的心冷了,绝望了。她决心毒死任逍遥——什么唐家大业,唐家已不是我的家了。可惜的是,她斗不过任逍遥,她没有半点江湖历练。 “什么家族,什么名誉,呸!都是骗人的,都是吃人的!这荣华富贵是带血的!带泪的!八姑母明明是冰清玉洁的女孩,却要做什么桃花夫人,一辈子任人取笑,连亲生女儿都看不起她。早知如此,我宁愿托生成乞丐,托生成丑八怪,也不要被人拿来做交易!” 唐娆边笑边哭,声色凄厉,听得盛千帆鼻子发酸。他和冷无言一直为各派利益奔走,谁也没有在意一个无辜女子,谁也没有想过,事情过去后,她这一生该如何继续。 如果侠客保护得了权力富贵,却保护不了一个女子,那算什么? 盛千帆正想着,突然唐娆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吓了一跳,向外望去,就见任逍遥紧紧抱着唐娆,唐娆则挣扎哭喊:“放开我!你这畜生!” 任逍遥越抱越紧,仿佛要把她拢碎,语声却沉缓温柔:“唐娆,你是唐娆,永远都是。”一连说了七八遍,唐娆才平静下来,伏在他胸口呜咽不已。任逍遥摸出一条纱巾,擦着她的眼泪,道:“我不会强迫女人。这里的事情了结后,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 唐娆满眼是泪,抬头望着他道:“你,你不杀我?你肯放我走?” 任逍遥笑了笑,忽然不正经地瞥了她胸前几眼,吓得她裹紧衣服,才道:“我吃了你的樱桃,当然不会杀你。”他将纱巾放到唐娆手中,柔声道,“我若喜欢你,也不会放你走。” 唐娆一颗心怦怦直跳,垂下头,目光落在纱巾上。 半透明的纱巾上,绣着一朵活灵活现的八叶金菊,肌理分明,栩栩如生。 九菊一刀流的信物,金菊纱。 唐娆愣了一刹,忽然死死抓住纱巾,抬头道:“这纱巾,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任逍遥一怔,口气微寒:“你见过这种纱巾?” 唐娆没注意到他的神情,摇头道:“没有。可我认得这针法。”她将纱巾铺开,指着菊花花瓣道,“这是晕针,最宜绣花、鸟、虫、鱼,又易浸色,又显自然。”手指移到菊花叶脉,接着道,“这是滚针,宜绣树藤花叶,烟水衣褶。”又指着花瓣枝叶肥厚的地方,道,“这是扣针,专绣凹凸不平、薄厚不一的地方。”她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蜀绣针法,皆出唐家。唐家的十九种针法,一个绣工最多会两三样。年年绣的都是自己最精熟的那一块,所以我家的绣品永远是最好的。” 说话时,唐娆脸上微微发红,眼中也有一股骄傲的神采。任逍遥忽然明白,为何剥夺“唐娆”的身份,会令这女子如此痛苦。他沉下思绪,道:“这菊花是唐家人绣的?” 唐娆摇摇头,指着滚针的地方道:“这种针法绣菊花叶脉的话,须得叶藏滚和亮滚三五交替,错不得半点。这里却错得一塌糊涂。可见这绣工学过唐家针法,却学得不精。” 任逍遥追问:“唐家近年来,可有绣工远走海外?” 唐娆失笑道:“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敢用我家的针法,绣别人的东西。”她上身微直,衣衫立刻滑落,不觉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穿好。 任逍遥却对这春光视而不见,反倒回身捡起地上纸笺,找出唐家一册,一页页翻看,心中疑虑万千。 莫非九菊一刀流中有唐家人? 他忽然道:“你那位三伯父,究竟为何离开唐家?” 唐娆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他得罪了皇帝,连蜀王千岁也保不得他,为了唐家平安,他便走了。诶,从小到大,我们姐妹兄弟都不能提起他,否则就要挨骂。可是,三伯父的宝刀、文章、毒道、绣艺,真是……” 任逍遥眼中寒光乍现:“男人也学绣艺?” 唐娆点头,眼中满是景仰之色:“别的男人学不来,三伯父却学得来。听人说,三伯父天赋异禀,聪慧异常,无论学什么都比旁人学得快、学得好。” 任逍遥哦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想起姜小白来。这厮也是学什么都快,不知他在荆州如何了,有没有做上丐帮帮主。 唐娆仍沉浸在对那位唐三少爷的向往中:“十六岁时,三伯父就取了乡试第一,唐家的冶铁锻兵、毒道医理、暗器功夫,也没有师父能教得了他。他锻造的第一把刀,一出世就斩断了祖父带了十年的佩剑。第二年春闱时,他佩刀乘舟,鲜衣入京,也不知有多少女子在锦江两岸偷看他。可是,唉,”唐娆语声忽然低沉下来,“不知为什么,他不但没有高中会元,反被礼部革了解元功名。三伯父回到家中后,一开始没半点话语,后来便是纵酒狂歌,与青楼女子纠缠,与他从前看不起的纨绔子弟把酒言欢,把祖父气得差点病倒。” 任逍遥冷哼道:“我倒能猜到一些原因。” 唐娆低头不语,叹了口气,语声又变得明朗起来:“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闯到唐家织造坊里,看到绣工们刺绣,不知怎么,来了兴趣,从此天天泡在织造坊里。别人都说他疯了,祖父也对他死心,不再管他。谁知,三个月之后,三伯父竟将蜀绣针法融入暗器功夫,创出……” 任逍遥颔首微笑:“巫山云雨神针法?” 第18章 谁家男儿如锦绣(3) “对!”唐娆一脸兴奋,“不光如此,他还创出十九连针绣法,绣的时候,闩针、晕针、车凝针,滚针、飞针、扣针、撒针,拨针、梭针、虚针、续针随心变化,即使用一条黑线,也能绣出纹理深浅、明暗变化的写意山水,比画的还要精致漂亮。他饮宴时若来了兴致,挥毫泼墨还在其次,蜀王千岁最爱看的是他撒针走线,在素绢画屏上做泼墨山水,再绣出蚀刻散记来。全四川那么多才子,没一个不佩服的。后来,蜀王一句话递到布政司学部,他的功名就回来了。” 任逍遥静静听着,心中渐次萧索,叹道:“你那三伯父,一定不开心。” 唐娆一怔:“你怎么知道?”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我是男人,男人最讨厌被人当玩偶。” 床下的盛千帆心中戚戚,既为那位唐三少感到惋惜,又为任逍遥这句话暗暗击节。 唐娆脸色绯红,凝目偷偷看着任逍遥,片刻后轻声道:“三伯父拿回功名,成了蜀王的座上宾,所有人又都开始佩服他,仰慕他。可是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常常把百炼洞府反锁。有人说,半夜听到他的哭声,又有人说,那是笑声。总之,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们只知道,每次三伯父出来,都会带一把好刀,所以,大家也就都不怪了。” 任逍遥沉默。 他隐隐觉得,这位唐家三少爷的故事,一定跟合欢教有些关系。想到此双臂一伸,将唐娆横抱起来,道:“乖乖听话,哪里也别去,否则我不保证桃花夫人没事。”说完,将她放在床上,又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好,“凭你的功夫,无论黑白两道都难立足,何况你生得这么美,像我这样的畜生都会打你主意。”唐娆被他没头没脑的举动弄得怔住,一时不防,脸上已被重重印了一印,吓得全身僵住。 “你若毁在别人手上,我大概要心疼。” 任逍遥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只剩唐娆一脸惊异,和咚咚不停的心跳。 英少容看见任逍遥颈上伤痕,脸色微变,递上一块药巾。 药巾就是用药汤熬煮裁好的棉布巾,血影卫随身携带的物件之一。受伤时只消拿出来一绑,即刻止痛止血,普通伤口不出三天便可痊愈。 任逍遥随意擦了擦伤口,道:“抽几个人看着唐娆。” 英少容看着他眼中别样神色,心领神会:“是。” “乔残在哪里,我要见他。” 出梅园,过廊桥,便是万树园。园中满是银杏、桂花、玉兰,还有一座坐西朝东的大厅,徐盈盈带着几个女子正在陪客。客人之一是乔残,他正襟危坐,目光低垂,冷得如面前的茶碗。另一人是个三十开外的红袍大汉,正拉着徐盈盈说笑。他身形微胖,面庞黝黑,一脸络腮胡,穿了一身藏家皮袍,偏又披了件长衫,露出腰畔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刀,显得不伦不类。见任逍遥和英少容进来,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任逍遥只觉这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哪里见过,只道:“看来本教来得不是时候。” “格老子,老子和师兄等得……”大汉话未说完,乔残已截口道:“这位是在下四师弟、川西代二公子代遴波。” 任逍遥一怔。 这就是方才自己怀中那个蜀中第一美人的丈夫? 这简直是糟蹋! 这是任逍遥第一个念头,第二个是:“与我联系的一向是乔残,代遴波本该在洞房里,却跑到这来,莫非事情有变?” 代遴波起身抱拳:“一别经年,任教主身边仍是美女如云,老子羡慕得很。”说着,眼睛还不忘瞟着徐盈盈。任逍遥终于想起,代遴波便是跟随汪深晓截杀上官燕寒的人,心中的异样感觉又增加了些。代遴波又道:“不过上天总算对老子不薄,娶了唐四小姐,四川的两大美女,就都在我们青城派嘛。”乔残轻咳一声,代遴波赶忙闭嘴。 任逍遥淡淡一笑:“川中的确多美女,乔夫人便有杨妃之风。”乔残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任逍遥继续道:“不知乔夫人怎么没一道来,本教有些想念她的豆腐。” 乔残眼光跳动,沉沉道:“任教主若是喜欢豆腐宴,可以去剑阁县品尝,如今,正事要紧。” 任逍遥笑了笑:“汪掌门有何见教?” 乔残从袖内抽出一卷白绢,道:“这半幅美人图,是崆峒杜掌门送上。” 任逍遥心头一沉。 杜暝幽和汪深晓肯将到手的肥肉吐出,所求必然不小。 果然乔残道:“正月初一比武得胜后,家师会带领武林同道包围百花园,杜掌门的高足在成都卫任职,亦会调兵封锁浣花溪、草堂、百花园一带,只在上游留一个出口。请任教主早作准备。” 任逍遥指尖敲着多情刃,发出嗒嗒的声音。“准备什么?”他身子微微前倾,“借刀杀谁?” 乔残一字一顿道:“峨眉,唐家堡,黄陵派,点易派,青牛派。” 比武当日,各门各派都是精英尽出,若将他们一网打尽,川中便是青城派一家的天下。 任逍遥大笑:“汪掌门未免太看得起本教。这几派人马,加上冷无言等人,纵然有青城崆峒两派暗中相助,本教也没把握吃得下。”他虽是在笑,心头却疑虑重重。代遴波其人,并不像个可以谋大事的,为何汪深晓派他随乔残同来? 乔残欠身道:“任教主过谦了。在芜湖,二十血影卫迫退丐帮、长江水帮,江湖朋友有目共睹。” 那次取胜,是用了花若离的“明月照天山”,这烟火极耀目,可令人“失明”片刻,血影卫能够不为所伤,是因为有特制的纱布蒙眼。汪深晓显然是想要任逍遥故技重施。 任逍遥忖道:“明月照天山一出,我若连青城、崆峒一道解决,成都卫必然不会为我留下出路。合欢教虽不怕他们,厮杀却会耽搁时间。焰火效力一过,我便难脱身。调来府卫兵丁既可以封锁这一战的内幕,更可以牵制我。汪深晓果然是个老狐狸。” 乔残又道:“家师还希望任教主留一副毁掉的假美人图。” 如此一来,就算冷无言知道是杜汪二人偷了美人图,也无法用此事弹压他们。 第18章 谁家男儿如锦绣(4) “汪掌门深谋远虑。”任逍遥沉声道,“先与我合作,擒杀时原,断了天罡指的传承,挣到武学第一。再骗峨眉、唐家堡围攻合欢教,暗中与我联手重创这两派精英,挣到实力第一。最后仍是借我之手,洗刷盗取美人图的罪名,叫冷无言无话可说。如此谋略,令人佩服。”一顿,又道,“不知他想怎么处置夜雨剑。” 乔残很简单地说了一个字:“杀。” 任逍遥心中冷笑,也很简单地说了三个字:“我不杀。” 乔残一怔,哼道:“那么任教主便走不出四川。”他盯着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唐家堡的靠山是都司,他们绝不会得罪兵部的人,绝不会与崆峒派撕破脸。” 言下之意,你若依仗唐家堡的支持,不把青城派和崆峒派放在眼里,那是打错了算盘。老奸巨猾如唐家堡,更是天下最容易变卦的门派。 代遴波见状干咳一声:“夜雨剑非死不可,任教主……” 任逍遥淡淡一笑:“既如此,不如代兄亲自动手。”代遴波一怔,乔残也愕然。任逍遥不理他们,转头看着徐盈盈:“盈盈,把美人图送到梅园,就说我想看到一幅完整的美人图。” 徐盈盈一怔,点了点头。 唐娆被盛千帆吓了一跳,问明情由后,却冷冷地道:“冷公子也要利用我么?”盛千帆无言以对。唐娆又道:“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否则也不会……”她走到窗边,嘴角泛起一丝无助的惆怅,“只是唐家的事,实在不该由外人管,这全是唐家人自作自受。”她转过身来,又道,“你知道陆北北是谁么?” 盛千帆不知道。 “她是八姑母的女儿。”唐娆叹了口气,“也就是我的表妹。” 当年的唐八小姐唐梦“死”后,便丢掉蜀中第一绣女的绣艺,丢掉唐门暗器,丢掉身份骄傲,更丢掉贞操和名誉,一步步建起胭脂堂,一步步打入合欢教,却连陆北北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一个没有父亲、又不讨母亲喜欢的胭脂堂小姐,是不是无论做出什么事来,譬如软禁母亲,独揽胭脂堂大权,将唐门隐秘告诉任逍遥,又假他之名逼唐家献女合作,别人都没资格教训她? 唐娆缓缓道:“三哥知道大哥才是唐家堡未来的主人,所以他恨大哥,也就,也就恨我。让我执行家规,是他一直坚持的。唐家各房的家长,或是幸灾乐祸,或是为了保护自家女儿,也都这样想。所以大哥才急着把我嫁出去。谁知……”唐娆死死攥着衣角,全身都在颤抖。“我本死也不愿入黑道,可是大哥他,他给我跪下了。他说,妹子,哥对不起你,你若晚生几年,等哥坐上掌门的位子,死也要保着你。可现在不行,这都是你的命。又说,我们这些公子小姐,生下来便比别人尊贵,别人只知道羡慕,却不知道我们还比别人多了一副枷锁。唐门,诶!唐门给了你那么多别人没有的,你凭什么不能为了它牺牲?可,可唐门给我的,我并没要过,是老天把我生在这里。如果可以选,我、我决不选这里……” 唐娆泣不成声,盛千帆递上金菊纱,心却沉入了湖底。唐娆垂下头道:“我见八姑母,她也是这么说,我倒也想开了一些。如今,‘唐四小姐’和代二公子已入了洞房,我若回去,便是害了唐家。我不能为它做什么,但也决不会害它。冷公子的好意,唐娆心领了。趁任逍遥没回来,你快些走吧。” 门外忽有一人道:“唐美人肯留下最好。” 唐娆脸色一变,手指探入妆台上的竹箩,再抬起时,指尖已飞出二十枚银针。 在任逍遥面前,她不敢用暗器,但在别人面前,她仍自信得很。从竹箩中取针虽说慢了些,却只慢了一眨眼的工夫。 夺夺夺一阵响,银针全部打偏。 盛千帆放开唐娆手腕,歉然道:“唐姑娘,你莫伤害徐姑娘。” 唐娆不知何故,眼生警惕,指尖又扣住二十枚银针。徐盈盈却不怕,冲盛千帆微微点头,对唐娆笑道:“教主想要唐美人复原这幅图。” 她手指轻捻,两幅美人图便铺展在唐娆眼前。 十位美人粉面桃腮,眉目含情,衣袂飘摇,步步生莲,便是每一根发丝、每一件饰物都折光带影,鲜活得令人几乎嗅到了二十年前江湖中的气息。 唐娆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突然丢开银针,捧起白绢,一遍遍地喃喃道:“十九联针绣,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 盛千帆也瞪大了眼睛,因为他根本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美人图。 徐盈盈望着他道:“盛公子,好久不见。”她语声平淡如水,仿佛全忘了眼前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盛千帆暗暗戒备,道:“徐姑娘打算如何?” 徐盈盈目光飘忽,神情涩索,轻叹道:“我也不知。”她新月般的眼中突然落下泪来,“这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人人都说他死了,我偏不信,我想去找他。可是,教主不许我们泄露踪迹,不准任何人去找。” 盛千帆想到宁不弃,心头黯然,道:“你的伤,可都好了?” 徐盈盈点头:“托盛公子和凌姑娘的福,已经不碍事了。”一顿,又道,“盛公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能帮我离开这里么?我可以带你去找凌姑娘。”忽又一笑,有些精明,有些阴险,“凌姑娘和教主打赌,七日之内,她若能劝狄樾拜教主为师,教主就向冷无言认输,若不能,教主就不再等了。” 盛千帆全身一震:“什么、什么不再等了?” 徐盈盈幽幽道:“还能是什么?当然是男人和女人做的事。”她别有用心地看了盛千帆一眼,“今天是第七天,明天……” 盛千帆急道:“她在哪里?” 徐盈盈眼中挑起一丝胜利的笑意,偏不说话。 盛千帆脸上微烫,暗道:“她想利用我和雪烟逃出合欢教,这本没错,只是手段……诶,黑道和白道,归根结底还是有些分别。”忽又一惊,“何必分什么黑道白道,每个人的行事手段,岂非都不一样,想用一条规矩道理来分高下,那便如给武功分正邪一样,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糊涂。从今以后,我行事只看天理人伦,便尽够了。” 第18章 谁家男儿如锦绣(5) 徐盈盈看着他呆呆出神的模样,噗哧一笑。 沧浪湖西北,是一片洲屿杂陈的湿地,浅浅水面闪着冷光,光影中栖息着成群的白鹭,正是杜工部诗中上青天的那一行。只是群鹭全无诗中优雅闲适的姿态,反而个个支起身子,来回走动。 怎么回事? 因为刀鸣剑吟声! 山坡上燃着数十火把,将夜空照得白昼一般,火光中心,一刀一剑飞旋纠缠,仿佛要将夜空撕开。 刀是代遴波的飞侠金错刀,剑是时原的夜雨箫中剑。 任逍遥不动手杀时原,却煽动代遴波动手,乔残也未有异议。他考虑的是,自己重回青城,代遴波这个本在门中呼风唤雨的师弟必然心存不满。给他个立功机会,自己今后也好与勇武堂相处。是以乔残乐得清闲,只细心揣摩两人招式。十招一过,乔残便忍不住轻呼道:“心意峨眉刺!” 心意峨眉刺是峨眉派上乘武学,能将刀之紧贴、剑之快妙、棍之蹉转合二为一。只是这兵器长不盈尺,又需套着指环,靠指拨和抖腕刺、穿、挑、拨、扎、架,男子不喜,会用的人并不多。峨眉十位入室弟子中,只有李月池和霍柔专习此道,李月池已死,霍柔又非拜在上官燕寒门下,所学不精,这也是谢鹰白不安排她比武的原因。谁想到时原不仅会,而且精通。 代遴波从未见过心意峨眉刺的招式,初时手忙脚乱,时间一长,却渐渐稳住阵势。鱼鳞金错刀沉雄厚重,本就是夜雨剑这类纤巧兵器的克星,时原招式纵然巧妙,毕竟曾自废武功,又是刚刚伤愈,加之疼惜洞箫,不肯用横击侧挡一类的招式,渐渐落了下风。 嗤地一声,一道血箭飞起。 时原后退数步,右肘内侧被挑开一线,鲜血顺着剑身滴下。 任逍遥笑道:“时原前辈还不肯使出天罡指穴手么?” 他不杀时原,甚至不让合欢教的人动手,并非发了善心,而是别有所虑。 第一,他想看一看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最好是自己参悟不了的大八式。 第二,他要收狄樾为徒,就不宜与峨眉派结仇。时原若丧命青城派之手,对自己行事有利。 第三,他不想被乔残这等高手看出自己的伤势。 第四,他想看一看代遴波的本事。 汪深晓六个入室弟子,除去已死的江戍臣、隐居剑阁的乔残和挂名的桑青花,便是三弟子曲意秋、四弟子代遴波、六弟子章紫萝。按照各派人物履历上说,这三人中曲意秋武功最高,近来又得传出神还虚指,若乔残不回青城,该他继任掌门。但代遴波家族势大,代管青城勇武堂多年,如今又娶了“唐四小姐”,青城派若要得利,则立他为掌门最为合适。这恐怕也是汪深晓带他而不是曲意秋去截杀上官燕寒的原因。是以任逍遥一定要亲眼看看代遴波的斤两,才肯放心。 时原手腕翻转,持剑外旋,夜雨剑带过一条细细水痕,扎向代遴波。代遴波闪身避过,回手一刀。时原单践转步,外走蛇形,夜雨剑上下铰拨,呛地一声,封死鱼鳞金错刀。接着以剑裹肩,画出一串圆弧劈出。代遴波闪身一架,一溜火花燃起。然而夜雨剑剑身一颤,刃尖前吐,噗地扎入代遴波肋下。 乔残脱口赞道:“好个燕劈翅!” 任逍遥却颇觉失望,暗道:“时原虽被逐出师门,却还在保护天罡指穴手,这倒跟唐娆那丫头一样。”想到唐娆的温柔扬厉,任逍遥忽然有些莫名之感。 代遴波收刀止血,憋了半晌,道:“格老子,你赢了。”又转头对乔残道,“二师兄,师弟学艺不精,杀不了此人。” 乔残转目望着时原,道:“我再动手,胜之不武。我敬你是前辈,你自行了断罢。” 时原手臂轻振,剑刃收回,对代遴波道:“再有五十招,输的是我。” 代遴波一怔,没说话。 时原刺伤代遴波,一靠兵器奇巧,二靠招式不为人所熟知,三靠对敌经验远胜代遴波。这道理本是人人都懂,只是想不到他竟肯说出来。时原又看着任逍遥,道:“时某还有几句话,想转告任教主。”他缓缓走近,声音压低,“无论任教主最终对峨眉是何态度,时原感激你曾对二师兄施以援手。” 任逍遥有些不知所措:“我救他,并不是为了什么道义。” 时原摇头:“我相信师兄的眼光,你不是恶人,否则,他不会传你天罡指穴手。”他目光闪动,缓缓转过身去,“师兄的用意,也不仅仅在传承峨眉武学。” 任逍遥心中一震,来不及细问,就听夜雨剑嘤声轻颤,光华流转,向时原颈间划去。他正要阻止,却听一声虎吼:“不准伤我师叔!”随之剑吟铮铮,黑暗中两道剑光矫若惊龙,交错推进。 英少容脸色一变,沉喝道:“雁阵!”远端的二十血影卫立刻排成双雁阵,封住剑光。双剑连冲数次,迫得雁阵后退一丈,锐气却也大减。 谁知任逍遥突道:“放行。” 血影卫立即由双雁阵变为一字长蛇阵,火光闪闪,脚步声响,四条人影疾步赶来,正是狄樾、盛千帆、凌雪烟和深深垂着头的徐盈盈。狄樾一个箭步冲到时原身边,搀扶着他大声道:“谁敢害我师叔,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凌雪烟执剑上前:“任逍遥,我们的赌没打完,你就把时前辈交出去,是什么道理!” 任逍遥笑道:“赌约不关时原的事,何况,”他看了看天,“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你便输了。”他身子微倾,“别忘记你的赌注。” 凌雪烟脸色一窘,跺脚道:“我才不管!我要你放了时前辈。” 任逍遥冷然道:“凭什么?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赌?” 凌雪烟语塞,盛千帆忽道:“任教主既喜欢赌,在下可以奉陪。” 他语声平平,神色也是淡然,可不知为何,任逍遥看到、听到的时候,心里却有一股难以言述的感觉。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哦?你想赌什么?” 盛千帆铮地一声拔出沉璧剑,缓缓道:“我输,我死,幽谷清潭不会报仇。你输,放过我的朋友。” 任逍遥只觉好笑。他望着乔代二人,歉然道:“本教手下出了些小纰漏,让两位见笑了。”说这句话时,目光缓缓自徐盈盈和英少容身上划过。“两位不如到前厅稍事休息,本教很快便将时原送上。” 英少容身子一震。任逍遥要自己抽人手看着唐娆,又要徐盈盈将美人图拿给唐娆,如今她带了盛千帆、凌雪烟和狄樾赶来此地,血影卫却没发出任何讯息,岂非自己失职? 徐盈盈全身都在颤抖。她带盛千帆找到凌雪烟时,时原已被带走,狄樾坚持要救了时原才肯走,徐盈盈一个拗不过三个,只好又带他们来此。看这架势,盛凌是无法保护自己离开了,而以任逍遥的脾气,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正想着,猛觉袖口一紧,凌雪烟拉着她的衣襟,狠狠瞪了任逍遥一眼,对她道:“别怕他,我和盛哥哥都会保护你的。” 徐盈盈只能苦笑。 乔残却一动不动:“任教主的刀法,乔某一向佩服,如今有缘再睹,便是十头牛,也拉不走乔某。何况,”他脸上绽出一丝诡谲笑意,“任教主的风流债,清算下也好。” 代遴波也笑道:“凌二小姐的本事,看来比凌大小姐更大。老子若是没婚约,也要为你打架咯。这等好戏,老子也要看到底。” 凌雪烟恼道:“闭上你的臭嘴!”她虽是在骂,心底却轻轻颤抖起来。 那个温吞吞的盛哥哥,何时变得这样果决大胆起来?他难道忘了自己右臂已折? 第19章 玄凝剑指意拳拳(1) 盛千帆见她眼中忧色,低声道:“我能赢他。”凌雪烟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盛千帆便走到场中,冲时原、狄樾点点头,又朗声道:“你可敢应战?” 任逍遥不答,只缓缓伸出手去。 多情刃划过一道妖冶红光。 任逍遥将左手背在身后,冲凌雪烟轻笑道:“我不会趁人之危,不过,你最好劝他认输。” 说罢刀尖下摆,一步步走了过去。所有人的呼吸都已屏住,只有英少容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盛千帆看着越来越近的任逍遥,全身每一根汗毛都要竖了起来,手心里已满是汗。 任逍遥似乎永远是一身剪裁上佳的黑衣,衬得他益发像兀鹰,像云豹,矫健,冷峻,警惕,似乎随时都会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出击。 盛千帆狠狠稳了稳神,仔细打量起任逍遥来。 他的脸棱角分明,眼睛很深,很亮,泛着莫测冷光。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只要一眼划过,便有血花飞出。右脸颊上有一道横着的丑陋伤疤,令人见了不寒而颤。纵然盛千帆知道他受了很重的内伤,纵然对母亲传授的三式刀法已很有自信,可是真正面对他的时候,心中还是疯狂打鼓。 盛千帆深吸一口气,对任逍遥、更是对自己道:“我能赢你。” 任逍遥不语。 盛千帆继续道:“就算杀不了你,乔残也会看得出你的伤。”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他想亲手打败任逍遥,他不希望凌雪烟总是记挂着任逍遥。这种做法似乎有违他一以贯之的君子之道。可是在江湖中这么久,盛千帆已渐渐发现,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往往不是君子的手段。 任逍遥目光微冷,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该说这句话。” 盛千帆心中打鼓,握紧沉璧剑,闭口不言。 任逍遥轻抚刀锋,道:“还有,你赢不了我。”一语未了,多情刃厉啸破空。 凤凰掌刀、凤冲霄! 英少容忍不住惊呼一声。 任逍遥竟然以多情刃使出了这路刀法?这分明是要一击格杀! 凌雪烟虽不懂凤凰掌刀,却自知接不下这招,想来盛哥哥也接不下,一挥云霞剑,就要上前。谁知盛千帆左手握剑,平抹挑出,沉璧剑沿着多情刃刀弧送出,乍合即分,仿若双生。 任逍遥不由大惊。 盛千帆怎么竟似对这一招极熟?任逍遥心中杀意大盛,刀锋向肘后反转斜撩。 凤回头! 这一招本靠五指擒敌,以刀剑使出,效力大打折扣。但任逍遥反手递出,角度异常刁钻,一旁观战的乔残也忍不住叫了句“好”。 盛千帆却已完全镇定下来,沉璧剑自下而上刺出,点在多情刃刀尖。叮地一声,刀锋弹开,两人身形交错,眼中都是异样。然而任逍遥变招极快,几乎是不经意间,刀脊已撞在沉璧剑剑身,轻得几乎令人无法察觉。 凤还巢! 就是这一招,废了雪山剑侠殷断天的手臂,也几乎要了他的命。任逍遥现在就是想要盛千帆的命! 然而谁也想不到,盛千帆居然飞剑脱手,沉璧剑嗡嗡数声大震,应凤还巢的旋劲,顺着多情刃转切而出,袭向任逍遥手臂。任逍遥只觉手臂一麻,电光石火间,多情刃脱手,与沉璧剑齐齐落在地上,颤动不止。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任逍遥的脸色异常难堪。幸而沉璧剑是无锋汉剑,只将他手臂击痛,若是开锋,手臂必然不保。 盛千帆也呆住了。他虽然想用三式刀法拼一拼,却未曾想到居然卸下了多情刃。然而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觉劲风激荡,任逍遥右掌前伸,中指凸出,四指微屈,向自己左肋少阳经一线点来。盛千帆不敢大意,以指为剑,静影沉璧一招迎上,堪堪化解,肋下却隐隐作痛,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暗忖道:“他若用双手,我命休矣。” 却听时原道:“离经式。” 峨眉天罡指穴手! 盛千帆闻言一怔,眼看任逍遥四指并拢,拇指挑出,掌骨紧缩,向自己鸩尾、丹田、气海一线狠狠剁来,顿时慌了手脚。 时原又道:“落雁式,合虎爪鹰爪劲破胸腹!” 盛千帆猛醒,拧身腾跃。任逍遥一掌剁空,却抢前三步,虎口大张,双掌齐出,沿盛千帆腰际环击,正切带脉诸穴。盛千帆只觉腰部断裂一般撕痛,耳边听得时原惊呼一句“豹扑式”,便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 凌雪烟大叫一声,双足一动,就要冲出,谁知背后猛然被一样东西抵住,耳畔传来徐盈盈的声音:“别动。”狄樾见徐盈盈的匕首顶着凌雪烟后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凌雪烟转头呸道:“你这贱人,当初就该叫你痛死!你,你……” 徐盈盈充耳不闻,将她交给英少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中泪水涟涟:“教主,盈盈知错了,求你,让我去找他,我,我欠他的。” 任逍遥不说话,而是拾起多情刃,缓步向盛千帆走去。火光明暗,在地上勾勒出一个妖邪的人影。 凌雪烟怒道:“任逍遥!你这混蛋!想干什么?” 任逍遥淡淡道:“他赌命,我赢了,你说我要干什么。” “呸!”凌雪烟骂道,“你说了不用双手,你说话不算数,算什么英雄!” 任逍遥大笑道:“英雄?我何时说过我是英雄。”凌雪烟呆了呆,说不出话来。任逍遥瞥了时原一眼,冷笑道:“有人助他,我为何不能用双手?” 凌雪烟双眼一翻,眼泪在眶内打转,却脱不出英少容的控制,一双嘴唇几乎咬破。 任逍遥走到盛千帆面前,道:“你那刀法,叫什么名字?” 盛千帆挣扎坐起,狠狠擦掉嘴角鲜血,道:“怎么,你没见过?”任逍遥一怔。盛千帆却笑了,“看来岳之风没有告诉你,他连一招也接不下。” 任逍遥脸色微变。 血影卫出道以来,只有上官燕寒一招迫退过他们,岳之风身为血影卫第一统领,不愿将如此丢脸的事情禀报给任逍遥,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想到下属居然对自己有所隐瞒,任逍遥顿时怒火中烧,举刀道:“我本无心杀你,你却自寻死路。”一语未了,心中突然又涌来那种奇异的感觉。 从前他杀人时绝不会罗嗦这许多,为何偏偏对盛千帆…… 第19章 玄凝剑指意拳拳(2) 盛千帆却没看他,自顾自地道:“他大概也没告诉你郁金香的事情。” 任逍遥又是一怔:“什么郁金香?” “金燕子脚环上的花,就是郁金香。” “那又怎样?” 盛千帆惨然道:“中土,只有我娘种得活郁金香。” 任逍遥脸色骤变,愣了片刻,手腕一甩,多情刃啪地一声抽在盛千帆脑后。盛千帆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凌雪烟以为任逍遥用的是刀刃,大叫一声,昏了过去。任逍遥转身走回,目视乔代二人,淡淡地道:“戏已演完,两位是不是也该办些正事?” 乔残轻咳一声,道:“天色已晚,我们该告辞了。” 代遴波哈哈一笑:“斗是斗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嘛,我们就不叨扰了。”他一面说,一面按刀向时原走去。 狄樾一语不发,沉肩握拳,挡在时原身前。任逍遥静静看着,没有一丝阻拦的意思。突然就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遥遥传来,转瞬便已逼近。一人朗声道:“青城派曲意秋,求见任教主。”话音未落,一条白色人影已到坡前。 这人年纪与任逍遥相仿,眉目清淡,穿着一身白色棉袍,头上却戴着一方天鹅皮里子的玄丝浩然巾。巾角飞扬,满溢清雅之气,仿佛刚刚从漫天飞雪中走来。 任逍遥脸色不好看,英少容则已脸如死灰。 那阵叮当声,是弓弩落地的声音。血影卫的随身器物,除了最早的飞镖、药巾、银镡弯刀,花若离又为他们加上了十连弩和明月照天山。连弩本不算特别,但任何东西一经花若离之手,便化腐朽为神奇:她将弩箭箭头加长至三寸,箭身改为十股棉线。如此一来,不但连弩轻便异常,弩箭的速度也更快,力道更大,犹如飞镖阵一般。江湖中能抵挡飞镖阵的高手大有人在,但十连弩一击十发,十个血影卫便是百发,抵挡它必然耗费极大的精神气力。但对血影卫来说,不过是动了一下手指而已。是以任何人要冲破血影卫的布防,都是极艰难的一件事。方才凌雪烟四人冲进来时,血影卫因顾忌徐盈盈才没用十连弩,曲意秋却是打落三轮十连弩而来,这份修为,恐怕还在乔残之上。 乔残脸色也变了,代遴波更迟疑道:“三师兄,师父遣你来的?” 曲意秋不答,只收剑抱拳道:“任教主,得罪了,在下一心救人,望乞海涵。” 任逍遥脑中飞快梳理着曲意秋的履历,望着他头上的浩然巾,缓缓道:“听闻曲公子是修道雅人,今日一见,果然不错。青城山已下雪了么?” 浩然巾即道家雪巾,喻天地间浩然正气,一如飞雪。曲意秋穿着如常人,却以浩然巾包发,足见他的确心往道门。 曲意秋一笑:“大道至善,在下还未窥得一斑,这浩然巾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他转过身来,道,“乔师兄,代师弟,在下奉师父之命,带时前辈回青城山。” 代遴波道:“三师兄一心求道,向来清高得紧,便是比武,本也不愿来,怎么如今却管起俗事来?”他虽在笑,却是绵里藏针。这也难怪,青城大师兄江戍臣已死,二师兄乔残要美人不要江山,三师兄要道法不要凡尘,他这个青城勇武堂代管事、唐家堡的大女婿早晚会接任掌门之职,是以代遴波对青城派一统川中的大业出力最多。谁知在这节骨眼上,乔残复出,曲意秋也一反常态,似乎都有意争一争。代遴波心下不快,斜视曲意秋,道:“这是三师兄的意思,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曲意秋不语,场面一时僵持。乔残忽道:“我信三师弟的话。” 代遴波一怔,旋即附和道:“对对,三师兄的武功人品,咱们青城上上下下,没有不称赞的,我怎么忘了,呵呵。”一顿,又道,“姓狄的小子,还不滚开!” 狄樾冷哼一声,半步不退,时原忽道:“汪深晓想见我?很好。”他若有所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有些事情,也该见面说个清楚。”狄樾想起时原说过,他当年答应别人认下一切罪责,难道这个人是汪深晓?狄樾忽然有种不祥预感,抓着时原衣袖道:“师叔,我跟您去。” 时原摇了摇头:“不。你还有别的事要做。”一顿,又定定地道,“别忘记你师父的遗愿,别忘记峨眉的祖训。”说完看了曲意秋一眼,当先而行。 狄樾看着他淡青背影,忽然鼻子一酸,大声道:“我……”又垂下头,喃喃道,“徒儿谨记师叔教诲。” 乔残与代遴波纷纷告辞。任逍遥嘴上客套,却未遣人相送。他冷眼旁观,已明白青城派三大弟子之间嫌隙不小,对合欢教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待人走净,便吩咐血影卫将狄樾和盛千帆关押起来,最后,目光慢慢落在徐盈盈身上。 徐盈盈大伤初愈,又跪了这么久,已冻得抖如筛糠。见任逍遥目光询来,硬起头皮道:“求,求教主放我去找他,求求教主。” 任逍遥在观鹭亭中坐下,缓缓道:“你喜欢他?” 徐盈盈含泪点头。 “他也喜欢你?” 徐盈盈不知道,可事到如今,她只能咬牙说“是”。 任逍遥目光一转,在血影卫和暗夜茶花身上一一掠过。 徐宁两人都对合欢教有功,却都犯了错。徐盈盈与血影卫统领私通,宁不弃擅离职守。如何处置,事关重大,任逍遥必须慎之又慎。 “给她白银两万两。” 很快有人过来,在徐盈盈面前放下十张崭新银票。徐盈盈脸色苍白,她清楚,任逍遥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自己离开。 “一万两给你,一万两给宁不弃,如果你找到他,就告诉他,若他想回来,就要带上你的人头。如果你找不到,不必回来,那一万两就算作宁不弃送给你的。” 徐盈盈全身一软,跌坐在地。“教主不怕我什么也不告诉他么?” 任逍遥目光轻抬,望向水天相接处。 阳光升起,夜露被蒸成缕缕烟雾,大地仿佛笼罩在一片乳白纱幔中。白鹭挥舞双翅,穿透纱幔,渐次飞去,仿佛天地间转动的明瞳。正如任逍遥的语声:“你不告诉他这个,又能告诉他什么?” 徐盈盈心头一痛。 第19章 玄凝剑指意拳拳(3) 只要宁不弃没死,就一定会回来,徐盈盈想与他双宿双飞,必须给他一个能令他信服的理由。以宁不弃对任逍遥的忠心和了解,徐盈盈撒什么谎都会被拆穿。到那时,宁不弃究竟选择合欢教,还是选择自己?自己去找他,究竟是一条幸福的路,还是自寻死路? 她没有答案,任逍遥也没有答案,因为他本就要把这棘手事情推出去。看着徐盈盈身影消失,任逍遥忽然觉得心中空空荡荡。但只一刹,便又恢复了平静,沉声道:“人都到齐了么?” 甫一入蜀,他便吩咐血手堂、锦衣堂、射月堂、追风堂各带五十弓弩娴熟、轻功出色的人,用五连弩,配二百淬毒箭,暗伏成都。如今算来,这些人也该到了。 英少容答道:“白傲湘、金娘子、银童子、俞傲、沐天峰五位堂主已按教主吩咐,在吟诗苑周边落脚,只要教主一声令下,不用一盏茶的工夫,管叫那里变成一片火海。” 任逍遥摆了摆手:“告诉他们,放弃吟诗苑,转伏青城山,把建福宫到天师洞沿途看死。这件事你亲自安排,做不好,就别回来见我。”英少容应了声“是”,任逍遥又问:“岳之风如何?” 英少容道:“上次联络,摩云子和凌川子一切皆如教主所料。” 任逍遥脸上不见喜怒:“陆北北和唐家堡呢?” “唐缎的意思是,若教主帮他坐上堡主的位子,他愿意为合欢教效命十年。陆北北也想做唐家的主人,她愿意永远为教主效力。” 任逍遥转头看着他,道:“若是你,要十年,还是要永远?” 英少容立时觉得头大起来。自岳之风奉命监视云顶派,宁不弃生死不明后,任逍遥所有问题都要他来回答,这令他十分不适应。在他看来,下属根本没必要思考太多。“若果属下选,自然是要永远。但教主既然问,想必是要十年。” 任逍遥微微一笑:“你变得圆滑了。” 英少容正色道:“属下宁愿少说多做。” 任逍遥颔首,停了停,又道:“从现在起,除了岗哨,别人都去睡觉。天黑后,所有人打点行囊听命。胭脂堂的人一切如常。” 英少容眼中现出丝丝热切神采,大声道:“是。” 对于行动,他总是表现出极大的兴奋来。这也是他虽然没有岳之风精明干练,任逍遥一样器重他的原因。 任逍遥轻轻吐了口气,又道:“看好唐娆,我要随时知道她平安。”他看着渐渐消散的白雾,摆了摆手,“都下去罢。”又望着天边斜月,将貂裘紧了紧,喃喃自语道,“明天,该是年三十了。” 大雪山中的绿谷,是否热闹如常?今年他不能与任独一同过年,所幸有岑依依,还有他们的孩子,任独也可欣慰了罢? 天色渐明,水雾消散,太阳像一面耀眼的镜子,照得白鹭洲格外温暖,任逍遥却觉得异常冰冷。 从正气堂开始,血影刀法的戾气就在折磨他。每次发作,便有股凄厉之气在全身经脉蹿行,无法控制,无法化解,唯有释放。若不释放,自己定会经脉尽断而死。 从前,任逍遥用打猎来释放;现在,他只能靠女人解决问题。 他已烦透了这种事情。在暗夜茶花看来,教主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和他在一起也变得不是那么惬意,所以这些可爱的女孩子都在躲着他。任逍遥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知道对合欢教来说,这样下去非常不好,所以他强忍着没把徐盈盈怎么样。 可是这病根该如何去除,他不知道。 血影刀法第一重的反噬戾气,出手千招才会发作;到了第二重,刀法大进,戾气更强,百招之后便即发作。第三重呢?会不会十招以上就发作?问任独没有用,因为任独早已放弃参悟第三重刀法。是以这刀法虽暴虐狠辣,却因与生俱来的戾气,逼得修炼之人不得不收敛杀性。有时候,任逍遥也说不清,这究竟是魔刀,还是佛刀。 天下之事,之人,之理呢? 就在任逍遥犹豫要不要习练第三重刀法时,碰到了普祥真人的真武荡魔剑阵。那一战令他戾气大作,却因种种因由,意外参悟一套奇怪的刀法。这套刀法不但没有戾气,更连冷无言都无法破解。任逍遥本是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冲破了血影刀法的桎梏。哪知入川以来,他隐隐觉察自己全身经脉都已被戾气所伤,甚至一度无法出手。 深入敌境,面对一众高手,此事若泄露出去,自己必死无疑。于是任逍遥才将一切事务都交给岳之风、英少容和宁不弃打理,自己能不出面便不出面。这本是不错的办法,但棘手的是,现在知道此事的人又多了个盛千帆。原本,无论为了保守秘密,还是为了凌雪烟,任逍遥都会杀他。可是他那三式刀法,怎么会与凤凰掌刀如此相像? 凤凰,凤为雄,凰为雌。 左右,右为尊,左为下。 凤冲霄、凤回头、凤还巢是攻、守、攻,盛千帆的刀法是守、攻、守。 金燕子脚环上的图案,和中土只有何婉仙种得活的郁金香,竟是一样的。 何婉仙是当年江湖十大美人之一。 …… 事情没搞清楚,他怎能轻易要盛千帆的命? 阳光炽烈,刺得任逍遥双目酸涩,种种事端加起来,他要解决的事情半点不比冷无言少,偏偏宁不弃又生死不明……当他将目光落在凌雪烟身上时,心头猛地涌来一股怒火。 自己什么都有,为什么独独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女人?他自问不缺少吸引女人的本事,给她们锦衣玉食更不在话下,她们怎么一个个全他娘的跑了?他虽对男女之事感到腻烦,可是凌雪烟不同,这可爱女子是自己花了心思赢来的。现在天已亮了,无论自己要做什么,都算不得是强迫她的。 任逍遥猛地将她抱了起来,一径奔下山坡。 山坡下,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洲屿杂错的中心,有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九尺见方,七尺见高,屋内几个蒲团,别无他物,大约是风雅之士建的赏鹭坐轩。英少容见它所在隐蔽,便安排了一处暗哨。此刻值守的血影卫已知趣地远远走开。任逍遥将皮裘铺在地上,放下凌雪烟,在她脸颊轻轻一吻,解开棉服和外衣襟带,露出鹅黄色的主腰和健康红润的肌肤来,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第19章 玄凝剑指意拳拳(4) 任逍遥抓住那根纤细主腰带子,心头一阵狂跳。 这感觉,就像幼时拿到了期盼已久的礼物,急切地想要打开,却不知如何下手一般。呆了片刻,才开始亲吻凌雪烟的耳根,脖颈,又含着她的耳尖道:“雪烟,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托着她的腰背,向花心摸索过去。 凌雪烟微哼一声,睁开眼,看到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感吓得尖叫“盛哥哥救命”,用尽全身力气一挣。 可惜双腿若被分开,无论腰身如何扭曲,都是无用。 任逍遥用力扳过她的脸,吼道:“他哪点强过我?” 凌雪烟泪水涟涟,拼命推拒,哀哀道:“不要,我不要……” 任逍遥冷笑:“我要你!”又疼惜地道,“你乖乖的,就不会疼。”凌雪烟凄声哀求,全身瑟瑟发抖,忽然闭口不语。任逍遥心念转动,猛地扼住她喉咙,掰开她的嘴巴,怒道:“你宁可死,也不跟我?” 凌雪烟唇边泌出一缕血丝,忍痛叫道:“对!你再有本事,也只是得到一具尸体!”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似空洞,却透着一股幽怨恨意,仿佛把全身的精神气力集聚在一起。任逍遥不禁看得一呆。 这眼神,和轻清死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一股无力回天的感觉潮水般涌来。任逍遥只觉心口抽痛,一股凌厉之气从丹田冲起,未及反应,血已涌入口内。他转过身,硬生生咽掉血沫,道:“我任逍遥是什么人,岂会逼死女人,你走!” 凌雪烟呆了呆,发现自己竟是一丝不挂,慌忙穿衣,却听到任逍遥剧烈的咳嗽声。一抬头,见他双手撑地,脊背上纵横交叠的疤痕扭曲如挣扎的蛇群。想到他对自己的好,想到那晚温暖的手掌,忍不住道:“你怎么了?”任逍遥咳了一阵,喘息声渐平,却不说话,只是长叹一声,轻轻摩挲胸前的月老牌。凌雪烟手足无措,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月老牌上多了一滴水。纵然她不清楚任逍遥和梅轻清的过往,也感到莫名的酸楚。 任逍遥却咳得更厉害,脊背弯曲,地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凌雪烟慢慢挪过去,拍着他的背,却被他一把拉入怀中。就听他喃喃地道:“轻清,对不起……” 凌雪烟心中五味杂陈,又有些额外的酸涩,伸手抱着他道:“任哥哥,你待我好,我知道。我其实,也喜欢你的,只是,只是,”她停了很久,才道,“任哥哥心里有许多女子,还有那个轻清。可是我,一生一世,只想要一个待我好的‘哥哥’。”她摇了摇头,轻咬下唇,“盛哥哥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知道,他是肯生生死死陪着我的。”她脸颊绯红,鼓足勇气,幽幽地道,“如果任哥哥也肯这样,我,我早都是任哥哥的了。可是,可是你,你好可恶,骗都不肯骗我,样子都不肯装,叫我怎么能……” 话音未落,任逍遥猛然推开她,一偏头,一口鲜血喷出,直挺挺倒了下去。凌雪烟大惊失色,喊了几声“任哥哥”,都无回应。探他鼻息,气若游丝,再一把脉,发觉他经脉中竟有一道极其霸道的真气四面冲撞,将五内搅得天翻地覆,顿时眼泪掉个不停。忽然想起时原传授的玄凝剑指,赶忙屏息默坐,将采气、炼气两重天施行一遍,直至感到内气充盈,便用双掌细细贴查任逍遥全身经脉。 玄凝剑指采气、炼气为剑指修持,渡气、施气为治病救人。施气贴掌法,是以阴阳气脉收发交感,查找病灶。若经脉一切如常,掌心便如常,若气血凝滞或不足,掌心便燥热或寒凉。凌雪烟一番查验下来,不觉大吃一惊。 任逍遥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竟全是病灶。常人若此,早已卧床不起,奄奄一息了。可是,他为何还能谈笑自若?玄凝剑指施气诀九法,全在一个“引”字,也就是将病气分门别类,沿经脉导出体外。可如今任逍遥全身经脉都是病灶,又该如何导引? 凌雪烟正在发愁,任逍遥忽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又变得血红,比凌雪烟在雪地中所见更红。他不言不语,手指轻动,多情刃一寸寸从鞘中抽出。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风,芦苇荡擦着木屋摆动,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凌雪烟想到当日自己几乎被他割破喉咙,一阵头皮发麻,迟疑道:“任哥哥……” 刀光一闪,屋角塌了一半,冷风登时灌了进来。 凌雪烟骇得大气也不敢喘。 任逍遥又开始慢慢抽刀,目光也一寸寸向自己看来。凌雪烟顾不得许多,学着当日盛千帆的样子抱住他,口对着口,心贴着心,将一股真气自舌尖缓缓送出,施起渡气诀来。元丹延至任逍遥手足三阴经和三阳经,又过督、任、冲、带、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八脉,自会阴穴收回,四周天下来,凌雪烟已是汗水涔涔,浑身无力。 她虽然阻了戾气发作,元丹却也被消耗殆尽。 任逍遥慢慢转醒,眼中红色稍退,见凌雪烟伏在自己身上,低低呻吟,微微娇喘,先是一怔,随即将她抱紧。 凌雪烟有气无力地道:“你醒了。” 任逍遥感到全身久违的轻松,不觉道:“原来小花豹伺候起男人来,也是高手。” 凌雪烟脸红得像苹果,骂道:“混蛋!放开!” 任逍遥悠然道:“我若放开,不是成了那个姓盛的傻子?” 凌雪烟啐道:“不许你骂盛哥哥!”突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急道,“你,你把盛哥哥怎样了?”任逍遥偏偏不说,只看着她发笑。凌雪烟鼻子一翻,气咻咻地道:“我知道你受了重伤,我不怕你!” 任逍遥眉头轻蹙:“是盛千帆告诉你的?” 凌雪烟强作镇定,道:“难道我不能看出来?告诉你,你的经脉已全伤了,你还能走能动,全是靠那戾气支撑。可你越靠它支撑,日后伤得便越重。方才我只治你一时,你若想全治好了,就先放了盛哥哥和狄樾,还要输给冷无言,退出四川。否则,我就看你经脉尽断而死,也不救你!” 她根本没把握治好任逍遥的伤,但此刻不撒谎,更待何时? 任逍遥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手搭多情刃,温然一笑:“小花豹,我就是喜欢你这可爱的样子。好像无论什么境况,你都觉得自己能赢。”忽地脸色一冷,沉声道,“但你若坏我大事,我会杀了你。” 凌雪烟头皮发麻:“你敢杀我!” 任逍遥抬起头,吹走她脸上零散的发丝,柔声道:“你不肯做我女人,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眸子里划过一道刀光,“我虽然喜欢你,也只好杀了你。杀之前……”凌雪烟立刻感到他的手在自己背上放肆,却连骂也没力气,眼圈一红,呜呜哭了起来。任逍遥只得住手。倒不是怕凌雪烟哭,而是他想知道如何疗伤。 “刚才你用的,是不是玄凝剑指?”盛凌二人救了徐盈盈的事,岳之风已向他禀报过,是以他隐约猜到。凌雪烟点点头,任逍遥思索片刻,道:“小花豹,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玄凝剑指运行之法,我放了你、狄樾,还有盛千帆。” 凌雪烟有些意外,哂道:“我能信你的话么?” “合欢教主说出的话,从无更改。何况,”任逍遥眼中掠过一丝轻佻笑意,“你也没有选择。” 凌雪烟狠狠咬着下唇,心中暗道:“反正时原前辈又没说过这功法不可传人。再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盛哥哥呀。”她一面为自己开脱,一面将玄凝剑指细细道来。 任逍遥蹙眉听完,神色变得古怪异常,松开手,枕着手臂仰面躺下,嘴角挑起一丝冷酷笑意:“好计策。” 凌雪烟不懂:“什么?” 任逍遥道:“峨眉武学,本是融武、气、医为一体,十二桩动功不过是武道,六静功才谈得上气和医。天罡指穴手是峨眉最高功法,也该按武、气、医的道理渐进。但在我看来,小二十八式只有武,大八式却又和武、气、医全无干系。” 凌雪烟哂道:“也许上官掌门知道你靠不住,没有教你。” 任逍遥摇头:“他既要我将此法送回峨眉,便不会藏私,也无此必要。” 凌雪烟来了好奇:“那是怎么回事?” 任逍遥沉声道:“大八式的确是融汇武、气、医的绝顶神功。但若缺了引子,这八式便是废品。”他侧目望着凌雪烟,一字一句地道,“引子就是玄凝剑指。” 天罡指穴手大八式粗看毫无用处,可若配合玄凝剑指施展,不但立刻威力无穷,更可调解因行功偏差导致的气脉逆行。换句话说,掌握此法,无论练何种武功,都没有走火入魔的可能。 任逍遥本不知玄凝剑指这门功夫,若他不遵守诺言,不将此法传回峨眉,永远都要被血影刀法的戾气折磨,却不知解救之法早早便在自己身上。若他遵守诺言,便有机会了解玄凝剑指,以他悟性,早晚会发觉大八式奥义所在。上官燕寒放心传给任逍遥这门功夫,不但是肯定他的人品心性,也是给他一个机会自救。任逍遥想通此理,才会说出那句“好计策”。 凌雪烟想的却是,若以阴阳双修心法修炼大八式,是不是不但能救治练功偏差,更可飞速提高内力修为?若是真的,那江湖中的年轻人就再也不必怕那些内力深厚的老家伙,譬如姜小白,一定可以打败普祥真人,自己也定可打败父亲,姐姐被废的武功也可以在一两年内练回。想到这里,凌雪烟心头一阵狂喜,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有些疑惑:“若真如此,峨眉派怎么没有成为江湖第一门派,却要少林、武当抢了风头?时原前辈懂得玄凝剑指和天罡指穴手,更懂得阴阳双修心法,为什么没有练成绝世武功?” 任逍遥觉察到她神色变化,道:“小花豹在想什么?”凌雪烟被他盯得手足无措,又天性直爽,不擅扯谎,几番诘问下来,便将心里想的一股脑倒出。任逍遥听完,突然展眉一笑:“小花豹可想试试?” “试,试什么?”凌雪烟隐约猜到他所指,根根汗毛倒竖。 任逍遥挑起她一缕发丝,盯着她凌乱的衣襟,笑了笑:“自然是助我以阴阳双修心法,试练天罡指穴手大八式。” 第20章 尔虞我诈黑白颠(1) 盛千帆醒来时,天已黑了。 沉璧剑好好地放在一旁,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更别说绳索捆绑了。他心中疑惑,默默行功,带脉一线仍是酸麻,但已无大碍,任逍遥出手虽狠,伤人却不重,可见他的确负伤不轻。盛千帆紧了紧衣带,拿起沉璧剑推门出去。 雪下了一天,积有盈尺,踩上去嘎吱作响。百花园一片素白,既无灯火,也无人影,星月黯淡,冷风呜咽。盛千帆辨了辨方向,刚要迈步,便嗅到一股饭菜香味。他已一天一夜水米未进,饥肠辘辘,忍不住顺着香味向厨下走去。走不多远,却听到一阵令人脸红的笑声。盛千帆皱了皱眉,想不到庖厨里也有人做这种事。然而近前一看,心中却立刻腾起一股怒火。 屋子里竟是四个黑衣人抱着三个年轻女子快活。他们脸上都用黑巾包住,只留两个孔洞视物,孔洞边沿用暗青色卍字丝线锁边。三个女子昏迷不醒,衣服被扯掉大半,过堂风一吹,身上肌肤青紫不堪。盛千帆闪身拔剑,大声道:“混账!放开那几位姑娘!” 四黑衣人见有人来,竟不慌乱,反将身下女子抛出,撞破窗户,夺路而逃。盛千帆只得先将三女接下,恨恨骂了一句,替她们系好衣裙,唤了几声“姑娘”,不见回应,心中涌来一阵不祥预感,掩上屋门,快步离去。一路上又见到许多胭脂堂女子被迷药放倒,再被奸污,只是盛千帆去得晚了,没见到一个黑衣人。他虽然气怒难平,却更忧心凌雪烟的安危。好容易回到白鹭洲时,迎接他的是一片白茫茫。 白鹭洲不仅没有半个人影,连那成群的鹭鸶都不知去了哪里。盛千帆握着沉璧剑,心中绞痛,忽见成都府的方向腾起一束束璀璨的烟花,密密麻麻的爆竹声仿佛海浪,一波波涌来,将百花园淹没。 今天是年三十?自己竟昏迷了一天一夜么? 他正在疑惑,就听芦苇荡中传来一声惨叫,接着沙沙、沙沙数声,又是一声惨叫。盛千帆心中大骇,提剑冲了过去。待到了芦苇荡跟前时,已有四声惨叫。空气里溢满了血腥气。他仗剑而入,走不到丈许,便见地上趴着半个人,竟是被齐腰斩为两段。芦苇倒向两侧,积雪染上鲜血,拉拉杂杂散落一地的肚肠,拖成一条猩红色的小径,伸向芦苇荡深入,冒着袅袅热气。盛千帆全身汗毛倒竖,不防前方又是一声惨叫。他迟疑片刻,才循声奔去,见又一个黑衣人伏在地上,后背一道深深血槽。这人口鼻喷血,边爬边道:“任教主饶命,饶命啊!” 任逍遥正一步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却似步步踏在别人心尖上。盛千帆见他一手提着多情刃,一手提着四颗人头,半条臂膀都被血浸透,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不禁也吓了一跳。那黑衣人更是魂飞魄散,不经意瞥见盛千帆,拼尽全力大叫道:“公子,救……” 话未说完,多情刃便划过一道诡异弧线,砍断了他的脖子。鲜血喷起三尺高,浇在任逍遥腿上、手上,空气里的腥气登时又厚了一层。 “第六个。”任逍遥冷哼,抬头看着盛千帆,唇角满是轻蔑,语声恻恻,“你是不是看到了第五个人?你该把他的头砍下来给我,因为……” 盛千帆全身的血都涌上头顶,怒道:“你这邪魔!”长剑一摆,斜刺过去。任逍遥抬脚踢飞地上尸体,尸体脖腔里甩出一道血瀑,没头没脑地浇在盛千帆身上。盛千帆只觉汗毛都被连根拔起,后退数步,尸体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摆动,露出塌陷的木屋一角,任逍遥却已不知去向。盛千帆心头慌乱,迟疑片刻,才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屋内飘出一股奇怪的霉味。地上铺着一件红色丝线锁边的黑貂皮裘,凌乱地扔着几件衣服。屋角蜷着一人,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神情呆滞,正是凌雪烟。盛千帆想到一路所见,脑中嗡地一声,屈辱、悔恨、难过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直挺挺冲到她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望着她憔悴失神的模样,仿佛一朵蒙上了污泥的花朵,盛千帆狠狠一拳捶在地上,咬牙道:“我没用!”又抬起头,心疼地理着凌雪烟的鬓发,颤声道,“雪烟,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是你,我……” 话音未落,屋外芦苇荡中又传来一声惨叫。凌雪烟却喃喃道:“第七个。”盛千帆心中乱成一团,却不敢问她出了什么事。凌雪烟看着他,怯怯地道:“盛哥哥,我要是……” “什么都别说。”盛千帆按住她的唇峰,将她揽入怀中,“我不想知道。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还是想要陪着你、照顾你一辈子。” 凌雪烟靠在他胸口,呆了片刻,忽然道:“怎么没有第八个?” 盛千帆觉得有些不对。或许事情并非自己想的那样。他正要问,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一阵激烈的喊杀声,仿佛闷雷一般,将整个百花园笼盖。他按剑起身,凌雪烟却死死拉住他道:“别出去,任哥哥说,千万别出去。” 她不说“任哥哥”三字还好,说了,盛千帆心头立刻燃起熊熊大火,愠道:“他是对你说的,不是对我说的。”径自打开门跃出,却被地上的景象吓了一跳。 七颗冒着热气的人头,整整齐齐排成一条直线,周遭雪地已化成一滩红泥。 “任逍遥方才来过?他和雪烟数的第六个第七个,究竟是怎么回事?那第八个又在哪儿?” 盛千帆一念未绝,就听芦苇荡中一阵沙沙声,火光、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粗粗的声音道:“任逍遥,你已无路可逃,快出来受死!” 跟着传来排山倒海般的叫骂。有的说“合欢教淫辱百花园的人,就是跟我们唐家过不去”,有的说“快把四师叔和九师弟放了,否则叫你死无全尸”,有的说“合欢教屠杀武林正道,今日就叫任逍遥血债血偿”,还有的说“任逍遥,你插翅也飞不出成都去,快快束手就擒”。随着喊声,芦苇荡中冲出一大群人,将木屋围得水泄不通。 第20章 尔虞我诈黑白颠(2) 众人看到盛千帆和地上的七颗人头,也是一惊,林枫急道:“盛兄弟,可看到任逍遥?” 盛千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走了。” 忽然一声大叫,一个穿粗布棉衣的男人跌跌撞撞冲过来,跪在人头前痛呼:“大哥,二哥……你们,你们死得惨,你们死得惨啊!” 他右脚已被砍掉,包扎用的棉纱已是一片殷红。盛千帆正暗自心惊,就听凌雪烟一声怒叱,剑光如虹,飞刺那人心口。盛千帆大惊失色,不知凌雪烟何以如此,正要横剑去挡,就听一声断喝,颜慕曾越过人群,呛地一声大震,地上落下一截断剑。 凌雪烟后退数步,气血翻腾,眼中却闪过一片愤怒火海:“你敢拦着本小姐!” 颜慕曾抛掉断剑,瓮声瓮气地道:“小丫头点都不晓得哈数,你知道这是谁,便喊打喊杀?” 凌雪烟跺脚道:“我管他是什么人,本小姐说杀便杀!” 代遴波冷哼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凌二小姐,这里是成都,不是京城。”一顿,又道,“不知二小姐跟我代家八雄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了人还要割头!”他转头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男子,沉声喝道,“老七,你说,若是你的不是,老子第一个动手杀你!”一顿,又冷冷道,“可谁要是敢冤枉我代家的人,哼,仙人板板,云峰山庄再不好惹,老子也惹定了!” 老七躲在代遴波身后,忐忑不安地道:“小人和兄弟们闯进这片芦苇荡,竟然看到,看到……”他忽地住口,眼睛瞟着凌雪烟。旁边有人催促道:“看到什么,你说啊!”老七憋了一阵,忽然挺直腰板,大声道:“我们兄弟八人看见这女娃光擦擦的,跟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恁个亲热。我们说要讲江湖规矩,人家正亲热,衣服都没穿,我们上去把人砍了,不算个道。就算砍邪教的人,也不算个道。” 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许多双眼睛盯在凌雪烟身上,尤其是她系得七拐八扭的襟带。凌雪烟几乎将嘴唇咬破,两只鼻孔一鼓一鼓。盛千帆却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老七继续道:“你们不要笑,真不算个道。可谁知,那男人竟是任逍遥。”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那刀,好狠,一照面,我们就死了四个兄弟。大哥只说了一句‘快跑’,我们,我们就散开来跑。”他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嚎啕大哭起来,“我们没用,眼看着四个兄弟被砍头,只会跑,只会跑!这臭婆娘还叫好,还喊什么,任哥哥,替我把他们都杀了。我跑着跑着,突然就没了一只脚,要不是遇到冷公子,这时候就见兄弟们去了。” 所有人都笑不出了,甚至不自觉地拎了拎衣服领子,似乎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会莫名其妙地搬家一样。代遴波盯着凌雪烟,狠狠道:“臭丫头,你说没说过杀人的话!” 凌雪烟跳脚道:“说过又怎样!这八个色鬼又说过什么!”她狠狠踢飞一个人头,指着老七道,“本小姐就是要杀你!” 老七不敢应声,代遴波怒道:“臭丫头,你跟任逍遥做那好事,还要杀人灭口,真是个丁丁猫儿变的,除了眼睛没得脸!” 凌雪烟听不懂,但见众人窸窸窣窣地笑,跺脚道:“没有,我没有!那是阴阳双修,是玄门正宗。这八个色鬼跑来偷看,还,还说我和任哥哥……” 后面的话已听不清,因为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在世人眼中,阴阳双修心法等同淫邪之术,凌雪烟这么说,等于承认和任逍遥有男女之事。她又羞又气,闯到汪深晓面前,大声道:“这是你青城派心法,你该知道,那不是……” 汪深晓不语,杜暝幽却道:“凌二小姐,青城派深知此术淫邪,才将之禁绝,乃武林大幸。你是凌大侠掌上明珠,怎地正邪不分,练起这邪术来?” 凌雪烟眼泪打转,扭头对峨眉派众人道:“是你们师叔、夜雨剑时原教我和盛哥哥的,你们要信我……” 峨眉派众人都不作声。这桩陈年旧案,是他们最不愿提起的事。代遴波大笑道:“刚刚还是任哥哥,怎么又出来个盛哥哥?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可是高明得紧。” 凌雪烟一张脸憋得通红,愣了片刻,猛地一跺脚,恨声道:“汪深晓、杜暝幽,你们两个老不死的,在芜湖偷了美人图,在武昌分赃,还要杀我。”她指着汪深晓,“你杀死上官掌门,嫁祸给合欢教不说,如今又想害死时原前辈,教峨眉派比武输给你们。还派乔残和代遴波来杀时前辈。”又指着杜暝幽,“你助纣为虐,叫邱海正和左渊买了唐门暗器,到阆中杀时原前辈。”再指着唐歌,“你为了你的掌门之位,连亲妹子也不要,逼她服侍任逍遥……” 唐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唐娴却已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凌雪烟大声道:“我说代遴波娶的根本不是唐娆,唐娆早就被送到这里来了!” 代遴波先是一怔,后又吼道:“放屁、放屁!老子才拜过堂不久,你个臭丫头什么时候见过老子的婆娘!” 凌雪烟瞥见盛千帆,立刻拉着他道:“盛哥哥你说,唐娆是不是在这里?”见他低头不语,禁不住抬脚踹了他一下,气道:“你说话啊!” 盛千帆却呆呆地不动。 自从听到凌雪烟与任逍遥双修之后,他整个人就像石像一般立在那里,好像天都塌了,砸得他一口气也喘不上来。纵然他知道阴阳双修心法并非淫邪之道,然而听到脱光衣服、亲亲热热的字句,仍是难过得窒息。不为别的,只为了凌雪烟竟肯与任逍遥双修这一件。 第20章 尔虞我诈黑白颠(3) 唐缎忽然笑道:“盛公子是个敦厚之人,不愿撒谎。凌二小姐,你挑拨峨眉、青城两派关系,又诋毁我唐家声名,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任教主教你这么说的?” 凌雪烟几乎气昏过去。 谢鹰白突道:“唐公子,以凌二小姐的身份人品,断不至于做出这等事来。依我看,个中必有缘由。”凌雪烟简直不相信谢鹰白会帮自己说话,简直要奔过去抱着他大哭一场。哪知他接下来说的却是:“凌二小姐想必是被任逍遥蒙蔽了。也难怪,我听人说,任教主风流潇洒,手段了得,凌二小姐涉世未深,一时被他欺骗,在所难免。” 凌雪烟恨不得一剑捅死他:“谢鹰白,你这个王八蛋!”当下将他在阆中仗势欺人,修炼逆血梅花针,还以活人试针的劣行全说了出来。 峨嵋派众人听得吃惊,颜慕曾亦沉声道:“六师弟,凌二小姐说的可是真的?你若做出悖逆峨眉祖训的事,师尊即便不在,我也可处置你!” 谢鹰白脸色不变,上前两步,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师弟自认所为不愧天地,不愿多费口舌辩解,望三师兄体察师弟一贯言行品性,再做定夺。”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掷地有声。峨眉弟子听了,纷纷嚷道: “六师兄温良恭谦,光明磊落,全四川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咱们别给这女娃娃骗了。” “这女娃娃本来就跟任逍遥纠缠不清,在阆中时候还帮着血影卫的人逃跑,她说话,啷个信嘛。” “谎都说不拎清,又说青城派要害四师叔,又说崆峒派派了人杀四师叔,咱们在阆中可只见到了合欢教的人,哪有青城崆峒。” 青城弟子也跟着喊道:“斗是,斗是,她还说我们乔师兄和代师兄杀了时原,怪事,时原一个人,到底能死几次?” 凌雪烟大喊道:“那是昨天的事!”猛然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是前天!前天乔残和代遴波跑来这里,说是奉了汪深晓的命令,要杀时前辈的。” 峨眉派众人不觉都看着汪深晓。汪深晓神色不变,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子,淡淡道:“你们怎么说?” 乔残拱手道:“禀师父,弟子前日与贱内吵了架,的确到过浣花溪,不过只走到青羊宫就回去了。这件事,喝过四师弟喜酒的人都知道。” 这话不假。自乔残复出以来,桑青花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然而代遴波与“唐娆”的喜宴上,她却没露面,乔残当时的解释便是吵了架。别人都知道桑青花的艳名和作风,自然不疑。此刻听他提起,更加不疑有他。 乔残接着道:“青羊宫旁有家酒馆,那里的老板也可以为弟子作证。”他将目光定在冯子福身上,“冯掌门以为如何?” 冯子福略略迟疑,点头道:“我信乔师兄。” 就算点易派有林枫、冷无言相助,冯子福也不愿得罪青城派。何况,他说的本就是实话。再进一层,他亦不愿旁人到那家酒馆求证,将自己与桑青花会面的事抖落出来。只是这么一来,凌雪烟的境况便更加不利。 代遴波气咻咻地道:“前日老子要娶老婆,哪有工夫杀什么人。唐家堡的人可以作证,是不是?” 唐歌点头道:“妹夫所言不虚,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向唐家堡任何人求证,亦可向冷公子求证。” 他将“冷公子”三字说得极重,众人群情激愤,忽然唐娴尖声道:“都给我闭嘴!”场面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唐娴瞪着凌雪烟,道:“你说我姐姐被送给任逍遥了?她在哪里?” 唐歌微愠道:“五妹!你怎能信她胡言乱语!” 唐娴道:“我不信她,我信四姐。”她转头看着代遴波,“四姐根本就不喜欢你,不管她是被人送走,还是自己逃了,还是被人劫来这里,既然有人说看见了她,我自然要问。” “胡闹!”唐歌叱道,“唐娆昨日出嫁,莫非你以为嫁过去的不是你姐姐么!” 唐娴翻了翻眼睛,撅嘴道:“你们又不让我看新娘,又不让我帮忙梳洗装扮,我怎么知道。” 代遴波拍着肚皮打圆场道:“唐小妹呀,哥哥我娶的是谁,我还不清楚么?”唐娴哼了一声,不说话。代遴波又瞥了唐歌一眼:“莫非唐家堡还会送个假唐娆来欺辱我代家不成?” 凌雪烟却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我没见到你姐姐,可是,可是盛哥哥见到了。”她又死命踢了盛千帆一脚,“你倒是说句话啊。” 盛千帆暗忖道:“冷大哥既然去了唐家婚宴,想必他是不愿拆穿这件事的。何况,何况唐娆似乎也已认命了。我没帮上冷大哥的忙,他现下不在,我可不能再坏了他的大事,又白白得罪唐家堡。”可是看到凌雪烟殷切的目光,又是一阵迟疑,“雪烟如今百口莫辩,我若不帮她作证,她定要怨恨我,可是……” 可是一想到她和任逍遥双修时的模样,他脑海中就不可抑制地想要杀人! “我……” 刚说了一个字,所有人的目光便全都钉在盛千帆身上。他远远看了林枫一眼,下定决心道:“我没见到唐四小姐。” 凌雪烟只觉心口被人捅了一刀,踉跄后退,嘶喊道:“盛哥哥你……为什么?为什么!” 盛千帆不敢看她,头垂得更低。代遴波道:“臭丫头,你听到没有,我们个个有人证,你呢?你若说得出时原的尸体在哪儿,老子就服你!” 凌雪烟答不出。 曲意秋带走时原的时候,她和盛千帆都已昏倒,时原如今是死是活,她根本不知情。 代遴波洋洋得意:“说不出?这些话,怕是任逍遥还没来得及教你说吧?还是你被他干舒服了,什么都忘了?” 汪深晓微微蹙眉。乔残重重咳嗽一声,道:“师弟,怎可这般粗俗。” 代遴波猛醒,讪讪道:“该死,该死,忘了还有女眷。” 汪深晓沉声道:“凌二小姐,你冤枉汪某的弟子不要紧,但你说他们来此杀害时原,还是奉了汪某之名,等于说我青城派与合欢教勾结,如此大罪,汪某不敢领。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帮合欢教渔翁得利?”一顿,又道,“你们以为,川中武林,是靠什么走到今天这地位的?我青城派与峨眉派虽有百年积怨,但合欢教妖人来犯,我等岂会不知唇亡齿寒之理?” 第20章 尔虞我诈黑白颠(4) 有人接道:“汪掌门说得好!咱们得了合欢教屠戮百花园的消息,便火速赶来,他奶奶个熊,合欢教不敢找上吟诗苑,只会欺负这儿的女工,若不宰了任逍遥,怎么对得起给咱唐家干活儿的父老乡亲!” 又有人道:“我们二少爷娶了唐四小姐,唐家的事便是我们的事!” 谢鹰白亦朗声道:“比武固然重要,但保境安民,向来是我峨眉派宗旨。何况合欢教劫持敝派四师叔、九师弟,峨眉亦难置身事外。凌二小姐,眼下百花园已被包围,成都卫也调了五百精兵封锁浣花溪。任逍遥插翅难飞,你不要再助纣为虐,给令尊、令姐,还有你自己,都留些体面罢!” 凌雪烟几乎想把眼前这群人挫骨扬灰!事情的混乱程度已经远超她的预想。任逍遥在哪里?他会不会有危险? 盛千帆却渐渐明白过来。陆北北假任逍遥的名,逼着唐家将唐娆送来,这一招看似平常,但唐娆偏偏是要嫁入川西代家的。如此一来,往后唐家若不遂她的愿,她随时可以证明唐娆在合欢教,到那时,莫说代家不会善罢甘休,就凭代遴波青城派勇武堂代管事的身份,还有与谢鹰白的交情,无论代家、谢家、青城派还是峨眉派,都不会给唐家好脸色。任逍遥明白其中利害关系,才放任陆北北所为。盛千帆忖道;“如此局面,怕也只有冷大哥能够理出头绪,想出钳制任逍遥的法子来。” 可是,冷无言方才现身救了代家老七,如今又去了哪里,为何不出现?任逍遥呢?他将人头放在木屋前,从时间上推算,根本没有可能脱出重围。还有,奸污百花园女工的究竟是什么人?唐家人说是合欢教,可是,她们不也是合欢教的人?任逍遥没有理由杀自己人,这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盛千帆还在思索,就见凌雪烟身子委顿,大哭道:“你们都是混蛋,混蛋,你们不讲道理,你们冤枉好人……”盛千帆鼻子微酸,想去扶她,反被她一脚踢开。 突然一个骄傲、冷漠、沉凝的声音道:“谁是混蛋?” 众人一惊,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不知说话这人身在何处。凌雪烟哭哭啼啼,随手指着一个峨眉弟子道:“他,他是混蛋!” 话音刚落,就听咻地一声尖啸,血花飞起,那峨眉弟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喉咙已被一支三寸长的弩箭洞穿。 那声音又道:“还有谁是混蛋?” 凌雪烟目光闪动,还未说话,代家老七已大呼“任逍遥,这是任逍遥的声音,他,他还没走,他就在附近,他……”。 白光乍现,闪电般划过老七脖颈,一颗斗大头颅在地上跳了三跳,滚到了那七颗人头之间。砍掉他头颅的是一柄长刀,此刻钉入地面,还在颤动不止。 任逍遥声如沉雷:“第八个!”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因这次声音传来的方向,与方才南辕北辙,可是在场一众高手,却没有一个发觉身侧有人走动。众人只知任逍遥刀法称绝,却不知他的轻功竟也如此厉害。 任逍遥又道:“小花豹还想杀谁,说出来,我替你杀。” 凌雪烟一腔怒火腾起,瞪了盛千帆一眼,咬牙道:“谢鹰白是最大的混蛋,我要你杀了他!” “好!” 随着这句“好”,十声锐啸破空传来。谢鹰白大惊失色,谢家寨弟子持刀护主,噗噗噗一串声响,已倒下六人。谢鹰白扬手接住其余四支弩箭,高声道:“抓住任逍遥!”一句话点醒众人,一阵兵刃出鞘声响起,震得人耳根发麻。 然而这阵声响还未完,便被一片暴雨般的弩箭啸声淹没。 弩箭打灭了所有火把,芦苇荡中漆黑一片。谢鹰白心念转动,大叫“小心戒备”,却还是说得晚了些,黑暗中响起一阵惨呼,人影接连扑倒,血腥气越来越浓。代遴波大喊:“散开,快散开,别他妈做肉靶子!” 凌雪烟眼前人影幢幢,分不清谁是谁,只大喊道:“任哥哥,你在哪里,任哥哥……”忽觉嘴巴被人捂住,耳畔传来盛千帆的声音“雪烟,别喊”。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别碰我,你这胆小鬼!”一脚抬起,结结实实踢在盛千帆身上。 盛千帆疼得冷汗涔涔,却抱得更紧。“我是胆小,可是我他妈的喜欢你,你这不知好歹的小混蛋!” 凌雪烟脑中嗡地一声。 盛哥哥居然也会骂人? 冷不防身侧一人扑来,一刀斩下,凌雪烟双手不能动,吓得尖叫一声。盛千帆飞起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扯着凌雪烟躲进芦苇荡,才松开手,讷讷地道:“对不起,我不该骂你。” 凌雪烟平生第一次不知说什么好,只抓着他的衣襟。 盛千帆忧心冲冲地向四面望望,道:“这里情势古怪。”接着将一路所见说了一遍,并自己不为她作证的苦衷也说了,“不知林大哥和冷大哥作何打算,我们要先找到他们,再做打算。如今敌我都在暗处,千万小心。” 凌雪烟不置可否,任他拉着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芦苇荡里。走了一程,喊杀声渐渐弱了,只剩时不时划破夜空的惨呼和惊叫。两人到了芦苇荡西,击退五次偷袭,数到峨眉派和唐家堡共二十七具尸体,都是被人一刀割破喉咙,想来今夜各派与合欢教一战之惨烈,怕是不亚于武林城了。 盛凌两人十指相扣,都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听到南边传来一个女子的凄厉呼声,赫然竟是陆北北。循声望去,沧浪湖畔的联排屋舍已被大火吞噬,火中传来声声呼喊。盛千帆来不及多想,冲到湖边沾湿衣衫,径直冲了进去。 第20章 尔虞我诈黑白颠(5) 屋内浓烟滚滚,陆北北坐在地上,抱着桃花夫人大哭大喊:“娘,娘,谁杀了您,您说啊!” 桃花夫人仍穿着那身艳粉宫装,云鬓微散,胸腹被利刃穿了一个洞,已然咽气。盛千帆想到她真实身份,不觉潸然,上前道:“北北,夫人已经去了,快跟我走,这里……” 陆北北突然单手一扬,三点嫣红光芒迎面打来。盛千帆横剑一挡,叮叮叮三声,三枚桃花胭脂扣落在地上。陆北北脸上满是黑灰,又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眼中血丝纵横,恨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家伙,我看了就讨厌!” 盛千帆正要说话,就听屋外传来凌雪烟的怒叱,跟着是一串刀剑交鸣,心中大急,却急中生智,脱口道:“想知道谁杀了你娘,就跟我来。”说完反身冲出。陆北北果然紧紧跟在后面。两人刚出大门,就听轰地一声,屋舍塌陷,梁木横飞。 陆北北身子一震,愣了半晌,才冲着熊熊大火跪下,泣不成声。盛千帆心中泫然,抬头发现凌雪烟正用剑抵着一人咽喉,地上有个蓝布包袱,还冒着丝丝青烟。 岳之风! 凌雪烟道:“盛哥哥,这家伙鬼鬼祟祟,想偷走这包袱,被我截了下来。” 岳之风仍是笑意可亲:“凌小姐何时学会教主的凤凰掌刀了?可惜用得不够纯熟,日后还须多与教主相处才是。” 凌雪烟满脸通红,惴惴不安地瞄了盛千帆一眼,口中叱道:“少说废话!你来干什么?” 岳之风答得很痛快:“奉教主之命,保存证据。” 盛凌二人闻言齐齐低头,见那包袱散开一角,露出许多头巾,头巾的眼洞周围有一圈暗青色卍字锁边。陆北北忽地尖叫一声,踉跄着冲过来,盯着岳之风,眼中几欲喷火:“这东西哪来的!”她伸开手掌,掌心,赫然也是一方一模一样的头巾。 岳之风道:“我不知道。” 啪地一声。 陆北北收回手掌:“这回知不知道?” 岳之风半边脸肿了起来,话音却丝毫未变:“陆小姐若想知道杀害令堂的人是谁,逼唐家让步,最好听教主吩咐。”又对凌雪烟道,“二小姐若想出一出被人冤枉的恶气,也要听教主安排。” 凌雪烟口中不答,剑却微微下垂。盛千帆担心岳之风寻机逃脱,道:“你先告诉我们,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岳之风摇头道:“在下奉命监视云顶派,不敢擅离,这两天的事,两位还是问陆小姐罢。” 陆北北抹了抹眼泪,将这些日子的变故说了一遍。 盛千帆潜入百花园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也是“唐娆”出嫁的日子,川中大小门派都到唐家堡道贺,包括峨眉派回风剑武玄一和烈阳剑焦道真。酒宴后,唐栖川留他二人与冷无言彻夜长谈。陆北北身份低微,无法探听他们说了什么,便回报任逍遥“唐家态度不明”。今日是腊月三十,与乔残“吵架”而未来唐家堡的桑青花突然出现,身负重伤,说百花园遭合欢教屠杀。消息传开,各门各派都带了人来,林枫也与三派前去助阵。唐栖川与冷无言、武玄一、焦道真坐镇唐家堡,以防合欢教声东击西。陆北北忧心忡忡,拼命赶回,却还是晚了一步,没来得及与母亲说上一个字,只捡到半块暗青卍字锁边的头巾。 岳之风接着将汪深晓借刀杀人的计策和盘托出,道:“教主很不喜欢被人利用,何况是被汪深晓利用。所以教主吩咐迷晕胭脂堂的人,撤走了血影卫和暗夜茶花。” 各派大张旗鼓地杀来,却发觉百花园没有一个合欢教弟子,即使汪深晓杀了桑青花,青城派也没脸面在江湖立足。 “那,任哥哥为什么不走?”凌雪烟一言出口,讪讪瞄了盛千帆一眼。好在盛千帆似乎并不生气。 岳之风瞥了地上的包袱一眼,道:“因为酉初三刻,戴这头巾的人闯了进来,后面发生什么,盛公子应该看见了。”盛千帆咬牙点头,岳之风又道,“陆小姐,桑青花到唐家堡报讯,是什么时辰?” 陆北北恨声道:“酉初一刻。” 岳之风悠然道:“现在三位是不是明白,凶手是谁了?” 汪深晓发觉合欢教撤走,而川中各派已在来百花园的路上,为了这场戏能有个交代,只好命埋伏在百花园周遭的弟子潜入胭脂堂作案,嫁祸合欢教。酉初一刻到三刻,他们来不及更换行装,又或许被桃花夫人识破了身份,便趁众人聚集到白鹭洲时杀人灭口,同时将头巾和房子一起烧掉。 陆北北握紧双拳,吼道:“青城派杀人的时候,任逍遥就在百花园,他为什么不救人?难道胭脂堂不是合欢教的?我们的人,命比别人贱吗?他这样对待手下,血影卫不寒心吗?你们不怕有一天,他也这样对你们吗?” 岳之风沉默片刻,道:“教主撤走血影卫和暗夜茶花,孤身在此诱敌,我只有佩服。如果有朝一日,他需要血影卫牺牲,我也不会犹豫。” 他不能说任逍遥有伤在身,又是孤身在此,若出手,一旦不能及时突围,则必死无疑。盛凌二人也知道这点,暗想自己若处在任逍遥的位置,会出手吗?想着想着,额头不禁冒出一层细细汗珠。 岳之风又道:“陆小姐放心,教主命我保存证据,就是要为胭脂堂讨回公道,他答应你的事,也都会做到。” 盛千帆暗忖道:“难怪任逍遥杀了七个人后就没了影子,原来是去找岳之风。等他回来,雪烟正与各派对峙。照岳之风所说,百花园除了他已没有合欢教弟子,可是当众杀死代家老七,一瞬间打灭所有火把,决不是他一人能做到。是谁在帮他?难道是……” 他突然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周身骨髓都被这阴险黑暗的江湖浸得冰冷。 陆北北道:“好,你说,要怎么做,才能给胭脂堂讨回公道?” 凌雪烟也放下了剑:“如果要我和盛哥哥帮忙,尽管说。” 盛千帆一怔,他虽然不齿青城派的行为,却没想到凌雪烟会代自己决定,当下酸甜苦辣一同涌上心头,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第21章 是非善恶终有鉴(1) 白鹭洲内,星月黯淡。 任逍遥射飞最后一排十连弩,将弩机从腕上拆下,随手抛入芦苇丛,微微一笑,却又立刻皱眉。 沙沙,沙沙,芦苇横斜擦过,来人轻功不低。 一个清沉声音道:“任兄自有血影卫以来,已很少亲自出手,弩箭还你。”随着话音,十道亮光怒射而出。 任逍遥心中叹息一声,却未举刀格挡。弩箭悄无声息地落入身侧草丛。白影一闪,冷无言已在丈许外。任逍遥摇头微笑:“你也是来杀我的?” 冷无言将手搭上承影剑,注视着他的眼睛:“这要看你。” 任逍遥讽道:“除了代家八雄不巧是我杀的,今夜任何死伤,都与我、与合欢教无关。” 冷无言目中精光剔透:“此话怎讲?” “汪深晓骗各派来此,是要借我之手,杀峨眉、唐家堡,再与崆峒派联手杀我。从此川中武林,青城独大,汪掌门与杜掌门的义举,也会传遍江湖。”任逍遥冷冷一笑,“就算我侥幸不死,死几个血影卫,也足够他们往自己脸上贴金。” 冷无言面无表情:“说下去。” “所以我要血影卫和暗夜茶花全部撤走,这里除了我,便是吃了软筋柔骨散的胭脂堂弟子。汪掌门和杜掌门千辛万苦做成这个局,到头来却看到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任逍遥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脸上的表情,想必精彩得很。” 冷无言却几乎怒发冲冠:“你可知你害了多少人?”承影剑剑光一闪,挟千钧之力冲出。 任逍遥反手拔刀,呛地一声格开,身形后退,冷声道:“汪深晓若是正人君子,我又能害谁?” 冷无言不语,承影剑如虹,所过之处,积雪轮转泼出,催起一道雪幕。“我信你,别人谁信你?” 多情刃划破雪幕,绘出一条诡异红线,只听呛地一声龙吟,雪幕消弭,雪霰四射,夜空中只留一道淡蓝火花,转瞬即灭。任逍遥再退八步,神情肃杀,口气阴冷:“我任逍遥不想背黑锅的时候,谁也休想泼我一滴脏水,胭脂堂的人也不会白白被人欺辱。” 话音未落,多情刃一振而起,横绝夜空,二振拧身,迂回反侧,三四振后,芦苇横倒,已将承影剑逼退四步。冷无言暗暗心惊,以剑护身,总算没被他攻入中路。 任逍遥大笑道:“这招天龙行雨,如何!” 自他学得玄凝剑指后,已对天罡指穴手大八式有所顿解,此刻遇到冷无言,索性以刀为指,将第一式使了出来。没想到一试之下,自己内力输于冷无言的劣势竟被弥补,便是有伤在身,也不逊多少。任逍遥胸中大快,纵身前翻,多情刃转过整整一弧,自上劈下。冷无言猛退,任逍遥一刀劈空,转腕横推,刀光过处,芦苇齐齐拦腰而断,叶上积雪滚如海浪。 劈山排海! 刀尖剜过地面,挑刺而出,直冲中宫。 冷无言身形拔起,不退反进,承影剑卷起飒飒风声,吊冲刺下。谁知任逍遥双掌托刀,闪电般迎向剑刃。 拔山举鼎! 龙吟声起,久久不息。 一招硬拼,冷无言已是气血翻涌,却也察觉任逍遥气脉异象,道:“任兄,你伤得这么重,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任逍遥稳了稳神,哂道:“我救不得胭脂堂,只好利用她们做做文章。否则,你以为我这教主是如何让人心服口服的!” 冷无言定定道:“你要做什么文章我不管,我已请武玄一和焦道真两位前辈缠住汪深晓和杜暝幽。其余的人,交给林兄弟和黄陵、点易、青牛三派,你若想看什么戏,怕是不能了。” 任逍遥一怔,脸色有些不自然,口中迸出“佩服”两个字,又道:“敢问冷兄,胭脂堂的命案,你可有法子了结?”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莫非让她们也像唐娆一样,为大局牺牲?” 冷无言忽然一笑:“冷面邪君本就不在乎几条人命。若论见死不救,冷某岂是你的对手。何况,”他悠然地道,“任兄不想背黑锅时,谁也无法泼你一滴脏水。你要如何为这些女子讨回公道,冷某拭目以待。” 任逍遥几乎气结。 冷无言看着他,又正色道:“川中武林,三足鼎立,无可更改。你我的赌约,其实无甚意义。今日之事,我尽力调停,希望任兄与我共立峨眉掌门,明日比武过后,川中三大家与合欢教同心抗倭,不知任兄……” “不可能。”任逍遥断然道,“什么三足鼎立,不过是勾心斗角的把戏,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遭青城欺压多年,几近灭亡;横行川南的匪帮少爷,把峨眉掌门的位子当成晋身法宝;唐家堡与官府勾结,独霸兵器、刺绣、脂粉行,为了在黑白两道横行无忌,还制出那种没人伦的家规。这些你不是不知道,为何你要与这群小人为伍!” 冷无言闻言,蓦然想到了殷断天。 当年,殷断天未必完全猜不到朝廷的心思,可他依旧与九大派达成协议,为什么? “门派兼并、官商勾结、两面三刀,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无可避免。你若以为杀了一些人便能解决,那就大错特错。为政之道,乃是导引,不是毁灭。”冷无言想起勇武堂,想起普祥真人自断武当绝学的无奈,尤其是想起快意城和九大派精英弟子的死,心中阵阵酸涩,“只不过,这都是朝廷的事,不是江湖中人该管,也不是江湖中人能管的。” 还有一句,“若你定要管,你就是反贼”,冷无言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自己都已觉得自己可笑。 任逍遥将多情刃指向远方,缓缓道:“我不管什么江湖事、朝廷事,只要碍着我的事,得罪我的人,我就一刀一刀砍烂它。”多情刃倏然扬空一招,任逍遥身影隐没,遥遥道,“多说无益,后会有期!” 不知怎么,冷无言突然有些恐惧,对未来的恐惧。他叹息一声,转过身道:“出来吧。”芦苇丛中闪出一个清秀身影,正是唐娴。冷无言知道她已在一旁看了多时,任逍遥那蓬弩箭射的便是她。自己若不出手,这小丫头性命堪忧。 第21章 是非善恶终有鉴(2) 唐娴猛地冲过来,抓着他的衣角,浑身不住颤抖,尖叫道:“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冷无言不语。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唐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嘴巴张了张,一头扎到他胸口大哭起来。冷无言不言不语,一动不动,过了片刻,才慢慢推开唐娴,道:“哭若有用,我也会哭。但若无用,何必给人笑话。”唐娴泪眼婆娑,满眼都是委屈,紧咬的双唇抑制不住地痉挛。冷无言心头一软,口气却仍是淡淡的:“有些事你早晚会知道,但是,你要装作不知道。” 唐娆抹了抹泪,咬牙道:“为什么?” 冷无言无法解释,只能涩然笑了笑:“算是帮我一个忙。” 唐娆歪头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一片亮光由远及近,一个白袍老者和一个红袍老者施施然而来,正是峨眉二老回风剑武玄一、烈阳剑焦道真。随后是汪深晓、杜暝幽,崆峒、青城、峨眉三派弟子紧紧跟在后面,最后是唐家堡和林枫等人。 焦道真声如炸雷,远远便道:“哎呀冷小友,你要我与师兄助汪掌门、杜掌门一臂之力,果然不错,汪掌门竟然找到这个!” 五指摊开,一枚橙红色的玉石印章在火光照耀下,愈发绚丽夺目。 峨眉弟子低声欢呼起来。汪深晓却叹道:“黑暗中不辨敌我,误伤了峨眉派、唐家堡的人,汪某实难心安。”众人纷纷劝慰,唯有冷无言、林枫心中冷笑,静观其变。果然代遴波顿足道:“咳,咱们这么多人,也不知合欢教的妖人使了什么法,竟都不见了,谢老弟的四师叔和九师弟也不见了,咳咳,我和二师兄这一身脏水……” 谢鹰白截口道:“代兄说哪里话。你我交情,我岂会不信你!”他转目看着唐歌,“唐兄想必亦如此罢?” 唐歌略一点头,对唐缎道,“伤亡如何?” 唐缎道:“死了十一人,重伤两人,其余都是轻伤。百花园女工一百零七人,死伤过半,其余只是……”他没说下去,唐歌也没再问,只是叹气。唐缎接着道:“百花园怕是要停工几个月。我已告诉唐总管,按例抚恤,活着的人月钱照旧。” 唐歌面色一轻,还未说话,就听一声厉喝,一个淡黄人影冲到近前,冷冷道:“三少爷说得轻巧。” 陆北北。 唐家兄妹见了她,神色愕然,唐缎已叱道:“陆北北,这是与东家说话的态度么!” 陆北北眼中全是仇恨血色,冷笑道:“东家?”单手一扬,三点红光爆射,打向唐歌。 唐歌冷哼一声,一伸手,便将三枚暗器夹在指间,淡淡道:“你的暗器功夫,还是唐总管教给……”他猛地住口,怔怔地盯着指间的红色暗器,脸色变得惨白。众人一望,立刻有人喊了出来“桃花胭脂扣,这女娃是合欢教的人”,呛啷啷抽刀之声不断,数不清的刀尖对准了陆北北。 陆北北全无惧色,反而大笑:“奇怪么?唐家百花园的小丫头,怎么会用合欢教胭脂堂堂主桃花夫人的暗器。”她转了个身,大声道,“因为我娘就是百花园的掌柜,就是桃花夫人,就是唐堡主的亲妹妹,唐八小姐唐梦!哈哈哈!” 唐歌断喝道:“一派胡言!来人,把这风言风语的丫头给我拿下。” 唐家弟子正要上前,唐娴却高声道:“慢着。”她看了冷无言一眼,走到陆北北身边,声音微微发颤:“你说的话,可有证据?” 陆北北笑盈盈地点头,一掌拍向唐娴面门。唐娴挥手去挡,两人双掌相贴,各自后退三步。唐家弟子惊怒交加,冲上来将陆北北按倒。然而唐娴掌心已被按进一枚桃花胭脂扣,人也晕了过去。陆北北冷冷道:“证据就是,唐家独门解药,可解桃花胭脂毒。” 唐歌脸色大变。 唐门毒药配方诡异,非自家解药不可救。桃花夫人的桃花胭脂毒,也是非自家解药不可救。若是唐门解药能解这毒,等于说桃花胭脂毒就是唐门的毒,等于说桃花夫人就是姓唐的。 陆北北毫不放松:“唐大少,你还不给五小姐解毒么?你该清楚唐家毒药的厉害,半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就算以后把解药当饭吃,人也会变傻。你要看着你妹妹变成傻子么?哈哈哈!”唐歌额上泌出了豆大的汗珠。陆北北笑得更加疯狂:“也难怪,一个连姑母都杀,连亲妹子都可以送人的畜生,怎么会在乎一个堂妹!” 啪地一声,陆北北摔在地上,脸上多了一个通红掌印。唐歌恨恨收掌,在众人惊诧目光中掏出解药,给唐娴灌下,又将她交给身边人照看。 四下鸦雀无声,众人心里却电闪雷鸣。 唐歌看着陆北北:“表妹,唐家对不起八姑母,对不起你。”陆北北冷哼一声,唐歌也不在意,托起那三枚桃花胭脂扣,转目看着唐家弟子,“都哑巴了?”唐家弟子猛醒,齐齐收刀,躬身下拜道:“见过表小姐。” 陆北北忍了又忍,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眼泪却忍不住落下。 一直跟在汪深晓身侧的女子忽然笑道:“原来唐家堡跟合欢教是一家人呐。” 她二十出头年纪,身形矫健,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小鸟依人。眉心一颗朱砂痣,双目灿若星辰,嘴唇生得虽美,却嫌大了些。头顶上戴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橙黄色巴珠,长发梳向两边,编成无数细细发辫,发辫中又编入红色珊瑚珠串,垂于两肩。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唐缎。 这女子便是汪深晓第六个弟子、松潘马场大小姐章紫萝。松潘章家虽是汉人,松潘马场却地处四川行省、朵甘都司、乌思藏都司三省交界,颇有些藏人习气,是以章紫萝才是一身藏饰汉装的打扮。此刻又道:“任逍遥不会是唐少爷的妹夫吧?要不然,就是表妹夫?哈,唐家堡这是要进邪道了?” 第21章 是非善恶终有鉴(3) 汪深晓和杜暝幽隔岸观火,一语不发。冷无言一心要看任逍遥如何揭发青城派,也示意林枫不要轻举妄动。武玄一与焦道真不明就里,心下着急,正要呵斥峨眉弟子,就听唐缎长啸一声,将吵嚷声盖得片甲不留。他目光沉凝,一字一句地道:“八姑母如何成了桃花夫人,唐家堡不想解释,也望诸位放过这一节,否则今后,谁都不好过!” 众人一时安静下来。汪深晓则微微动容。 唐家有权有势,本就在川中呼风唤雨,又与合欢教有些渊源,细想章紫萝那句话,说不定任逍遥真是唐家堡的女婿。与唐家堡撕破脸,纵然能毁了它,于自己可没有半点好处。冷无言、林枫想到这点,不禁对唐缎有些钦佩——公然仗势欺人,却痛快淋漓。 唐歌的眉毛却拧在了一起。这个弟弟实在太大胆了些,简直是拿唐家百年基业当儿戏。 唐缎又道:“八姑母既是胭脂堂堂主,那么今日奸杀女工的人就绝不是合欢教。咱们来此许久,可有人见到一个血影卫?”汪深晓脸色一变,人群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唐缎继续道:“凶手是谁,唐家堡迟早要查出。但眼下更为重要的,是弄清楚什么人设了这个圈套,将我们骗来此处。又是什么人打灭火把,令大家自相残杀。”他看了冷无言一眼,接着道,“若不是林盟主发现得早,不知还要枉死多少人。” 传来消息的,是桑青花。想到凌雪烟所言,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青城派身上,眼中满是警惕,手也纷纷搭上各自的兵器。 章紫萝叫道:“唐缎,你不要血口喷人,你……” 唐缎却冲她一笑:“你还想嫁我么?” 章紫萝讪讪闭了嘴。对大多数女人来说,终身幸福比道义重要得多。 啪啪啪。 汪深晓三击掌,淡淡道:“说得好,矛头直指青城。只不过,”他话锋一转,“血影卫没见到,任逍遥倒是出现了。唐公子该不会怀疑,那是假的罢?” 代遴波跟着道:“老子现在倒要回去看看,唐娆是不是真的!” 忽然有人叫道:“看锤子看,看这个!” 说话的竟是云顶派凌川子。他重重掼下一个蓝布包,内中散落四五十方暗青卍字头巾,道:“看清楚,这就是凶手戴的头巾,这头巾是我云顶派买的!” 一时众皆哗然,吵嚷着要云顶派说个清楚。摩云子拿出那三封信来,看着汪深晓,一字一句地道:“汪掌门,十年前,云顶派与你约定,用八阵剑图换一世清净,再不问江湖是非。你既违背誓言,逼我们为你做事,便莫怪云顶派不讲交情!” 汪深晓眼中一丝波澜也没有:“你想说什么?” 凌川子冷笑:“汪掌门何必装傻,你命我们在青羊宫挂单,无非是为了监视合欢教罢了。你一早就知道合欢教胭脂堂所在。”他大笑着将汪深晓与合欢教合作设局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道,“打灭灯火的,就是青城派!”众人吓了一跳。摩云子出前一步,朗声道:“云顶派虽不是有心,却也做了这伤天害理的事,现在说出来,任凭诸位处置!”说罢将拂尘一抛。紧接着呛啷啷声响不断,云顶派弟子已把兵器解下。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芦苇荡里沙沙、沙沙的声音,可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明白无误地写着“电闪雷鸣”四个大字。 沙沙,沙沙。 随着苇叶摩擦,人们已分为三阵,青城派一阵,其余人一阵,崆峒派横在中间。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却没有一个人先动手。 九大派掌门个个呈案御前,怀丹书金印,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动手,都等于对勇武堂动手,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态度不明的崆峒掌门杜暝幽!僵持关头,就听一个泼辣爽脆的声音道:“任哥哥料得不错,你们这些人什么事情都清楚,就是不肯做出头椽子!”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如九天落虹,交叠飞向汪深晓。头一道剑光瑰艳如霞,全攻而不留后路;后一道剑光沉凝如璧,全守而不贪功。 有人惊呼:“云霞剑,沉璧剑!” 汪深晓不敢轻触云霞剑锋芒,身子一矮,剑已撩出,当地一声对上沉璧剑,冷然道:“凌雪烟,盛千帆,你们要造反么!” 盛千帆沉剑身前,凌雪烟剑指前伸,声音清越,目光如电:“谁说我们造反?切磋武艺罢了,莫非汪掌门怕输么?”不等回答,两人再度联手攻来,云旌蔽日和静影沉璧齐出,直将汪深晓逼到中央。青城众弟子不敢上前,因为旁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平心而论,汪深晓无论用春蚕剑法,还是云中十八式,抑或出神还虚指,都可以不把盛凌二人放在眼里。然而两人联手攻来,竟有些双剑合璧的味道,若非汪深晓内力于二人许多,几乎要败下阵来。 僵局一成,凌雪烟便不急抢攻,开口道:“二十年前,玉女剑苏晗玉为什么和青城弟子打了起来,还要劳动无影鞭王相救?不就是因为青城派几个不争气的弟子,偷看她师妹洗澡,被苏前辈发现么!” 这件事坊间流传已久,只是没人敢当众提起。如今从凌雪烟口中道来,青城弟子俱都汗颜不已,峨眉派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谁知凌雪烟下一句是:“十八年前,时原和方采薇的冤案,你们峨眉派为了颜面,不为他说话。如今峨眉有难,却又设计骗人家回来。这是哪门子的名门正派!” 峨眉派众人听了,纷纷低下头去。 第21章 是非善恶终有鉴(4) 剑影重重,芦苇沙沙,凌雪烟一剑出手,接着道:“十年前,青城吞灭蜀中四派,唐家堡和峨眉派都不说话,早就忘了什么叫公道,更忘了什么叫唇亡齿寒。” 仍是没有一个人说话。唯有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神色凄凉。冷无言暗道:“任兄,你教凌姑娘说这些话,又有何用?这并非九大派的意思,是勇武堂……” “三年前,江戍臣哥哥和李月池姐姐情投意合,就因为他们无权无势,你们便只顾着门派之争,哪管他们相思之苦。如今汪深晓已经要你们的命了,若不是任哥哥,你们以为今日这百花园,是谁的葬身之地?” 呛地一声大震,汪深晓一剑撞上云霞剑,剑身折断,目中却在冷笑。凌雪烟一退七步,哇地吐出一口血来。盛千帆扶着她急道:“雪烟,怎么了?” 凌雪烟摇摇头,突然做了个奇怪手势,而后一剑刺出。 冷无言不禁惊呼起来! 这招赫然是凤凰掌刀,凤冲霄! 更惊人的是,盛千帆也跟着变招,沉璧剑贴着云霞剑,平抹而出,封死汪深晓所有退路。汪深晓手中无剑,身子腾起,运力一点,嗡嗡之声不绝,躲过一劫。哪知凌雪烟一剑“劈”空,并不回身,反手五指一擒,扣住汪深晓足踝,运力一带。沉璧剑趁机自下刺出,直逼汪深晓眉间。 凤回头! 冷无言暗暗心惊:“任兄竟将凤凰掌刀教给凌姑娘了么?但盛兄弟何以能跟这刀法配合无间?” 汪深晓无处可躲,一掌向沉璧剑拍去。嗡地一声,盛千帆身不由己,和凌雪烟撞在一处,却反手一挥,沉璧剑脱手飞出,应着汪深晓一掌之力,旋切而上。喀喀喀三声脆响,汪深晓闷哼一声,身形落地,一张脸已扭曲变型。 沉璧剑一击三响,竟将他腿骨打成四段。凌雪烟转过身来,云霞剑立时化为万千虹影。 云旌蔽日! 噗地一声,血光四射,剑身贯入汪深晓胸腹。他脸色霎时灰冷,侧身别住云霞剑,一掌拍出。盛千帆相救不及,大喊道:“雪烟快躲开!” 凌雪烟刺伤九大派掌门,心里正突突跳个不停,又与汪深晓近在咫尺,哪有半点闪避之意。眼看这一掌就要打中她心口,倏然一线金光飞来,狠狠迎上汪深晓掌心。汪深晓痛呼一声,掌势稍偏,正中凌雪烟肩头。云霞剑拔出一道血箭,汪深晓扑通坐在地上。青城弟子立刻围拢上去,只见他掌心血肉模糊,不知被什么所伤。 忽然一个声音道:“这么多江湖好汉,竟不如一个女娃娃,真他娘的丢人!” 这句话好似暴雨前那一声惊雷,雷声未歇,骤雨暴降——点易派最先冲了过去,接着是黄陵派、青牛派、云顶派、唐家堡,芦苇荡中刀光剑影,呼喝不断,潮水般将青城派淹没。峨眉派虽没动手,却将崆峒派看死。杜暝幽权衡之下,静立不动。 盛千帆什么都不管,只紧紧抱着凌雪烟,凌雪烟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任逍遥送她的金燕子骨骼尽碎,形如肉泥。居然是这小东西啄伤汪深晓,救了凌雪烟一命。 凌雪烟挣扎道:“我要杀了汪深晓!” 盛千帆按住她,一阵苦笑:“恐怕轮不到我们了。” 凌雪烟似懂非懂,举目望去,芦苇荡中血水融雪,已成汤蠖。“怎么会……”话音未落,就见夜空中耀目白光一闪,仿如闪电,贯穿三名云顶派弟子,又嗤地一声插入土中,兀自颤动不止。 承影剑。 冷无言的声音便在这刹那间传了出去:“任逍遥,你命血影卫假扮云顶派弟子,想要渔翁得利么?” 他以内力将话送出,每个人都觉耳鼓嗡嗡作响。盛凌二人霎时明白,岳之风等人在吟诗苑附近突然消失,并非隐藏行迹的本事了得,而是扮成了云顶派的人。等摩云子和凌川子到成都后,便大摇大摆住到了青羊宫。 冷无言身形划过,拔起承影剑,鲜血飞溅。他脸色沉寒,语声冷峻:“你若不现身,我便将你的血影卫一个一个都杀光!” 远处传来一声冷笑::“一、二、三!” “三”字一出口,所有的火把在一瞬间熄灭,四下立刻伸手不见五指。 “煤油没了,这火把被做过手脚!” “青城派跟合欢教是一伙的!” “不对,是云顶派干的。” “不对,云顶派是血影卫冒充的。” “担沙罐跶扑爬,别放过这群龟儿子!” “十年嘞,老子要出这口气!” “杀上青城山,抢回咱们的镇山宝典!” …… 耳边喊杀不断,血雨纷飞。 远处刀光剑影,久久不绝,两声马嘶,一阵疾蹄。 天际晨光熹微,漫漫长夜,已将结束。 成都府西,百三十里外,青山幽洁,四季苍翠,诸峰环峙,状若城廓,是为青城。 大雪连下三日,峰峦、溪谷、宫观仿佛皓玉雕成,山脚建福宫伴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益发沉静恬然。观后的丈人峰,蜿蜒着千层丹阶,直通山顶。丹阶两旁松枝叠叠,每隔一程,便有歇脚松亭,亭中站满了血影卫。 铜扣、银刀、连弩、黑衣劲装,与以往一样肃杀,却又有些不同的血影卫,因为每个人的脸上,竟有一丝罕见笑意。见任逍遥行来,齐齐行礼道:“恭喜教主。” 任逍遥随意点头,注意力却在身旁的岳之风身上。 岳之风臂上缠着纱布,渗出的血将纱布一角染红——昨夜他挑拨众人动手,若非任逍遥将冷无言引开,他必死于承影剑下。 又到一处松亭,亭中血影卫齐声道:“恭喜教主。”任逍遥摆手示意,又问:“这消息是摩云子和凌川子传来的?” 第21章 是非善恶终有鉴(5) “他二人被软禁在唐家堡。密信是他们笔迹,但信上落款是冷公子。” 任逍遥冷笑一声,又对第三个松亭中的血影卫点了点头,才道:“他没说别的?” 岳之风道:“他说,请教主立即离开成都,赌约之事,容后再议。”稍稍迟疑,又道,“教主伤势未愈,如今青城山聚集了川中三大家、三大派,我们是不是避其锋芒,杀汪深晓的事,以后再……” 任逍遥一摆手,抱起双臂道:“我杀汪深晓,是要各分堂知道,我一定会替胭脂堂的人报仇,而且立刻就报,绝不耽搁。”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岳之风一眼,“姜小白杀了血蝠堂堂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在分堂中影响很坏。胭脂堂的事,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弥补机会,无论有多危险,我也要亲自上青城山走一趟。” 岳之风点头称是,不再劝阻。两人拾级而上,过了七八个松亭,眼前豁然开朗,泉水自千岩万壑涌出,汇成一个碧色小湖。唐娆撑着桃红油伞站在湖边,粉紫裙角随风飞扬,远远望去,仿佛一朵燃烧的杜鹃。 任逍遥看了片刻,道:“你带暗夜茶花下山,按原先安排,好好休养去罢。” 岳之风闻言略急:“教主,属下无碍。” 任逍遥笑了笑:“我知道。可是你太能干,立功的机会,也留一些给别人。”一顿,半开玩笑地道,“我不怕你功高震主,却怕旁人心生不满。” 岳之风愣了愣,垂首道:“全凭教主安排。”说完躬身一礼,向山下走去。 任逍遥轻轻舒了口气,转头望向远处的唐娆。 湖面映着玉色群山,雪花洒下,荡起阵阵涟漪,她的倒影时碎、时圆。碎碎圆圆间,倒影忽地多了一个。唐娆心头狂跳,却不说话。任逍遥也不说话,只用指尖轻梳她的长发,良久才道:“你想说什么?” 唐娆稍稍低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话?” 任逍遥笑了笑:“你对着湖面张了七八次嘴,难道没话跟我说么。” 唐娆看着湖心,自语道:“这里叫做月沉湖,小时候,每到月明之夜,我都和爹娘来赏月。那时候,月亮就好像沉入湖底一般。月光带着水色,照在四面的山上,整个青城山,就像浮在月亮上。” 任逍遥点头:“好景致。” 唐娆道:“我小时候常想,如果能在湖边设张小案,摆上一壶酒,品酒品月品青山,论古论今论诗文……”忽觉腰身一紧,唐娆的脸立刻红了,靠着任逍遥胸膛,低声嗔道:“别让人看见!” 任逍遥柔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他贴着唐娆的耳朵,呵出一缕白雾,“你想和我说的话,我怎么舍得教别人听见。” 唐娆任他亲吻自己鬓边耳廓,轻轻道:“你来青城山做什么?” 任逍遥吻过她的脖颈,才道:“这是你问的,还是唐家堡问的?” “我问的怎样?唐家问的又怎样?” “你先答我。” 唐娆怔了怔,低头道:“为我问,也为唐家问。你和冷公子是朋友,我知道你们的赌约。如果,如果你能与各派和解……” 任逍遥冷冷打断道:“你要我输给冷无言么?” 唐娆忙转过身来,辩道:“不是。可是,我想来想去,也没有第二个法子,能让你,让你正大光明地,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模模糊糊地吐出“娶我”两个字,脸已变得和油伞一般红。任逍遥愣了一愣,心中一阵苦笑,不知这又温柔、又泼辣的女子何时动了这个念头。唐娆见他沉默,语声变得轻柔而幽怨:“我,我自小便仰慕三伯父那样的男人。我,我觉得你就是那样的男人。所以,所以我觉得我喜欢你。你想过,我们……以后怎样没有?” 任逍遥歉然道:“没有。” 唐娆身子一晃,怔怔抽回手,忽又握拳道:“告诉你,我喜欢一个人,就要光明正大地跟他在一起,就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唐娆的男人是谁。你若怕,我便瞧不起你,再不喜欢你了。” 任逍遥笑了笑。这种火辣辣的感情,像轻清,更像自己。他忽然起了戏谑之意,故意道:“随你。” “你……”唐娆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猛地将油伞扔掉,狠狠扑到他怀里,又捶又踢地道,“你这个混蛋、混蛋!你就不能留我、不能留我么?偏要我开口,偏要我开口!若我开了口,你,你可一辈子也别想甩开我。你若敢不想着我、不喜欢我,我就毒死你,再毒死我自己!” 任逍遥抱住她道:“这脾气,倒像根朝天椒。” 唐娆气道:“你怕辣?” 任逍遥不答,只扳过她的脸,一个热吻掷下。唐娆立时觉得口中心中火烧一般,随着他舌尖点碾,不知不觉踮起脚跟,紧紧抓着他后背衣襟。 突然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传来:“任逍遥,你不是说带我去找四师叔,你……”狄樾大步走来,看到任唐二人的样子,猛地住口停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唐娆脸色通红,将头偏向一边。任逍遥却将她搂得更紧,对狄樾笑道:“怎么,你没有心爱的女人?没亲过心爱的女人?” 狄樾蓦地想起小师妹,点点头,又使劲摇摇头。任逍遥不理他,自顾自牵着唐娆的手,沿湖边缓缓而行。唐娆有些担忧地道:“你真的要去天师洞?你不怕……” 任逍遥沉声道:“胭脂堂的仇我记着。” 唐娆侧目看着他,眼中荡起一层温柔情意。 狄樾紧跟几步,哂道:“天师洞不在丈人峰,建福宫北面才是。” 任逍遥漫不经心道:“我知道。只不过,”他看了看唐娆,淡淡道,“第一,我喜欢和唐姑娘在这里散步赏景。第二,我不是好人……” 唐娆忽地停下脚步,定定望着任逍遥,道:“谁说你不是好人?昨夜你教凌二小姐说的话,我,我也想说呢。”她扫了狄樾一眼,“喂,你呢?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些话痛快极了?” 狄樾愣了愣,看着任逍遥,嗫嚅道:“是,所以我才跟着你,才相信你会救四师叔。可是,正邪有别,我不会拜你为师的。” 任逍遥目光一寒,冷冷道:“经过昨夜,你心里还有正邪之分?”狄樾正要反驳,忽然远处山间腾起一道焰火。任逍遥握着唐娆的手,道:“路已扫干净,跟我走罢。” 唐娆吃了一惊:“我也去?” 任逍遥笑了笑:“你要正大光明地做我女人,自然要跟着我。怎么,不敢?” 唐娆脸一红,忽然跳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亲,拉着他往丹阶跑去。 狄樾只剩下瞠目结舌的份儿。 第22章 青城雪色追往事(1) 天师洞在建福宫西北,三面环山,一面临涧,古树参天,三清大殿掩映其间,便是青城祖庭。此刻殿门大开,两侧站着装束整齐的血手、锦衣、射月、追风四堂共两百弟子,全是劲装打扮,背后五连弩,腰间箭囊,手中长刀,见任逍遥与唐娆走来,躬身行礼道:“恭喜教主。”一声接着一声,穿过大殿,越过数重屋瓦,直到天师洞前。 唐娆忍不住低声道:“他们恭喜你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任逍遥随口道:“娶你的日子。” 天师洞前有一株二十余丈高的银杏,树下分别站着青城、峨眉、唐家堡和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弟子,约莫三百余人。冷无言、林枫、盛千帆、凌雪烟都在。陆北北一身麻衣,手扶白幡,不住地厉声喝道:“叫汪深晓出来,出来!”身后是英少容、白傲湘、金童子、银娘子、俞傲和沐天峰,六人听到脚步声,都转身行礼,口中仍是那句“恭喜教主”。 冷无言看着任逍遥,眼中明明白白有一丝忧虑:“你还敢来青城山!” 任逍遥一笑:“为何不敢?” “所为何事?” “第一件事,杀汪深晓。”任逍遥的眼睛依次望向唐歌、唐缎、唐娴、武玄一、焦道真、颜慕曾、崔尚农、谢鹰白、马争鸣,最后是黄陵派的葛新、闻人龙,点易派的冯子福和青牛派的夏敌、吴天、杜武。“诸位都想杀汪深晓,只是九大派掌门有朱批金印在身,轻动不得。不过,本教主既已杀了曾万楚,也就不怕再多一个汪深晓。本教替你们动手,诸位不必言谢。” 山间极静。 任逍遥所说,正是在场所有人所想,只是这层窗户纸被挑破,人人都尴尬不已。乔残沉声道:“既如此,任教主便请出刀。” 话音刚落,英少容突道:“好。”纵身猛扑,一刀劈出。 他在剑门关落败,得了任逍遥指点后,一直盼着与乔残再比高下。乔残虽不惧他,但此刻青城危在旦夕,汪深晓重伤不能出手,自己身为众弟子之长,万不可有半点闪失,出手便嫌犹豫,此消彼长之间,与英少容僵持不下。 一旁观战的银娘子忽道:“嗳,死人,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金童子哼道:“你还惦着这小白脸么。”说归说,金针却一挑,扎向乔残环跳穴。银娘子咯咯笑道:“人家只是看上姓乔的这身皮,想给你做身薄坎肩,你怎地不领情。”笑声中,那把银光闪闪的剪子倏然突前,绞向乔残脖颈。 乔残以一敌三,杀气骤现,长啸一声,剑光打偏,一招拨云见日荡开金针银剪,五指微屈,弹出五道指风。英少容不敢硬拼,抬肘按动机簧,十连弩尖啸着往他身上打去。乔残大惊,正面无路,左右又被金针银剪堵住,只得后退。岂料后背一凉,不知被什么兵刃刺中。他忍痛大喝一声,不退反进,一剑扫落弩箭,斜刺里却有一道银光飞来,咔嚓一声剪过手臂。乔残闷哼一声,半只手臂带着长剑掉在地上。代遴波、章紫萝赶忙扶住他包扎上药。英少容却踉跄后退,腿上现出一道细细血槽。 银娘子收起剪刀,惶然看了任逍遥一眼,冲金童子怒道:“死人,你瞎了眼,打英统领做什么!” 金童子却不理她,舔了舔金针上的血,冲英少容嘿嘿笑道:“他娘希匹,老子说过,老子有空一定扎你一针,就扎在你腿上。如何?” 英少容心知他记恨自己在快意城使诈赢他,见任逍遥神色如常,便没言语。任逍遥道:“现在起,你们便算两清,以后不准再有争端。”金童子、银娘子道句“遵命”,退回阵中。任逍遥手扳刀柄,目视乔残,沉沉道:“叫汪深晓出来,否则青城派就是第二个正气堂。” 无人说话。 乔残推开代章二人,望着峨眉、唐家堡及三派中人,惨然道:“川中武林,辅车相依,想不到,今日却眼看我青城遭祸。”一面说,一面拔下背后兵刃,却是一只小小的飞镖。他看了一眼,眼中无尽嘲讽,又狠狠将它摔在地上,喟然道:“更想不到,竟有人做这等落井下石之事!”他转过身来,口气一凛,“任逍遥,你动手罢,我青城弟子若眨一眨眼,便不是好汉。” 任逍遥冷哼一声,还未迈步,就听一个凄厉的声音道:“等一等!” 一点青影掠过,竟是桑青花。她奔到乔残身边,双目噙泪,伸出了手,却不敢碰他,低头道:“相公。” 乔残怒道:“你来做什么!滚!”桑青花倔强地摇摇头,满眼皆是凄苦,却一动也不动。乔残见她脸色惨白,心中一阵疼惜:“你的伤……” “为了这伤,我也要死在你前边。”桑青花大声打断他的话,咬牙道,“我这辈子没决定过什么,拜师,嫁人,再拜师,再和你躲到剑阁,再和你出山,再被人打得半死……”她瞬也不瞬地望着乔残,“这世上,只有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从来没有打过我,从来没有逼我做过任何事,我把命赔你,你说可好不好?” 乔残握着她的手,长叹一声,说不出话。 汪深晓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合适的境况将各派弟子引到百花园,便命代遴波打伤桑青花,让她送信。这件事情乔残心知肚明,可一来他已休妻,二来他确实怨恨桑青花,三来这是师门之命,四来事情已经发生,他犯不着跟代遴波翻脸,更犯不着惹汪深晓不高兴。可方才那枚飞镖,却令他彻底心灰意冷。 说话的竟是冯子福。 第22章 青城雪色追往事(2) 盛千帆想起那日酒馆所见,忍不住道:“冯掌门说得对。”停了停,不知下面该如何接。所幸林枫替他接了下去:“三派虽已不属青城,但兄弟伙听我一句,川中武林百年来不曾为人所侵,靠的就是同心同德,自家事关起门来自家说,万万不可落井下石。” 人群中立时有了骚动。 任逍遥心中一沉,暗道:“不可逼得太急,否则各派联手,却也麻烦。”他正有些进退两难,忽觉袖子一紧,唐娆轻声道:“逍遥,放了他们罢。”任逍遥心中一动,立时有了主意,浅浅一笑,柔声道:“好,先办咱们的事。”说完单手拢着她的肩,伸手点指道,“代遴波,把唐娆的嫁妆拿来。” 代遴波一怔,旋即怒道:“放屁,我老婆……” 任逍遥冷哂:“你老婆已归我了。”他单指点了点唐娆唇峰,“说句话,免得家人担心。” 唐娆点点头,冲唐歌、唐缎、唐娴道:“大哥,三哥,五妹,我,我愿意跟着他,跟着,就是,就是任逍遥。你们别担心我。”短短一句话说完,脸已红得像熟透的蜜桃。 唐家兄妹早已注意到她,却想不到她竟会亮明身份。果然代遴波跳了起来:“你是唐娆?” 唐娆道:“我是,我不想嫁你,把我的嫁妆还来!” 代遴波上下打量,见她长发如瀑,纤美端丽,眼中荡着一丝令人心痒的娆媚,却毫不轻佻,心头火起,怒道:“好哇,当年唐八小姐不要脸,如今唐四小姐更不要脸,哼,你们唐家的女人,未免太下贱了些!” 唐娴怒道:“代遴波,你骂哪个?” 陆北北不言语,扬手便是一梭子桃花胭脂扣。 唐娆故意委委屈屈、却又提高声音道:“我何时嫁过你!我根本没见过你。” 代遴波一刀弹飞陆北北的暗器,仰天大笑:“百花园的血案?呸!我看唐家堡和合欢教根本就是串通好的,却把罪责推到我青城派身上,这一招狠毒哇,漂亮哇!” 唐娆见任逍遥微笑不语,猛醒自己说错了话,狠狠掐着他的手背,道:“你利用我拖唐家下水,你,你……”任逍遥仍是不语,唐娆心中更气,掐得更狠。 银娘子突道:“教主英俊潇洒,唐四小姐青春貌美,本来就是天作地设的一对。” 金童子怪声怪气地接下去道:“所以唐四小姐嫁给别人,根本就是天理不容。” 白傲湘敲着铁钩手,阴沉沉地道:“所以我们要把李代桃僵,把唐四小姐抢来。” 沐天峰抹了把汗,笑道:“唐四小姐不拘小节,慧眼识英雄,与教主佳偶天成,可喜可贺。夫人,属下背你走了大半夜,喜酒可要多给属下一杯。” 俞傲道:“但唐四小姐的嫁妆,尤其那二十件彩绣嫁衣,可不能不讨回来。” 合欢教众人跟着叫嚷“把嫁妆还来,把嫁妆还来”。英少容冷笑着挥了挥手,四堂与血影卫全部搭弩上箭,二百副五连弩、五十副十连弩闪着寒光,对准了天师洞。 唐娆又惊又喜,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任逍遥手下这么说,唐家便一点责任也没有了,而合欢教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又实在太“正常”不过。唐娆满心甜蜜地依着任逍遥臂弯,轻声道:“你这么说,别人会把你当成欺男霸女的人了。” 任逍遥一笑:“我只欺男,没有霸女,是你要跟着我。这件事拿到哪里说,我都不怕。” 唐娆瞪了他一眼,嗔道:“那也是邪道恶人。” 任逍遥道:“当好人,许多事情就难办,我不喜欢。” 唐娆抿着双唇,偏头道:“那,我就做个恶女人。”一顿,又揉着他被掐得青紫的手背,嘤声道,“疼吗?” 不容任逍遥答话,代遴波已骂道:“仙人板板,任逍遥,唐娆,你们这对狗男女!欺人太甚!” 唐娆听了,立时拿出唐家小姐的威风来,劈头盖脸地道:“本小姐想嫁谁便嫁谁,想跟谁便跟谁,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是什么东西,凭白占着我的嫁妆,还有脸叫嚣!” 代遴波不仅不生气,反倒暗暗高兴。青城屠杀别派的事闹开,于他这个青城勇武堂管事的官路不利。唐娆这么一闹,事情矛头便转向唐家堡。便是汪深晓的罪责,也可囫囵推到合欢教甚至唐家堡身上。是以代遴波看着唐歌时,语气立时冷苛下来:“唐公子,这事你怎么说?” 唐歌答得举重若轻:“舍妹在任逍遥身边两三日了,便是她回心转意,莫非代兄不计较?任逍遥素来心狠手辣,他杀人没什么,可代兄你就要背上为了女人在青城祖庭大开杀戒的罪名。”代遴波微微变色,唐歌继续道,“代兄身为勇武堂管事,将来进兵部任职,一切事宜都要写进案卷。尚书大人看了,会作何想?” 代遴波皱眉道:“话虽如此,可这亏我吃不得。便是唐公子你,难道任由亲妹子被人欺辱?” 唐歌笑了笑:“女大不中留。” 代遴波见唐娆与任逍遥亲昵模样,心中生出一股醋意,却也明白轻重,哼道:“依唐公子,又该如何?” 唐歌道:“唐某不知,是以,”他将目光转到冷无言身上,声音稍稍提高,“冷公子对今日之事有何高见?” 代遴波心中一动,跟着拱手道:“冷公子,百花园的案子分明是合欢教搞鬼。请您看在青城派与宁海王府的渊源上说句公道话罢。”他看着凌雪烟和盛千帆,“至于两位,涉世不深,被人利用,在下也不计较了。” 凌雪烟双眉一挑,还未说话,陆北北已冷冷道:“汪深晓都不急,你急锤子急!叫汪深晓滚出来再说!” 一直没说话的谢鹰白忽然打开折扇,道:“冷公子是当今江湖第一剑客,更与九大派掌门平辈论交,百花园的案子,您怎么看?” 冷无言淡淡笑了笑,眼中寒意如冰。 人人都清楚百花园的事,人人都不希望这件事摆上桌面。否则无论谁是谁非,峨眉派、青城派、唐家堡,至少有两家要在江湖上撤了字号。这件事最好的结局莫过于不了了之。之前唐缎所说的抚恤和月钱,也是此意。但这番心思若直说出来,于理法不合,是以唐歌、谢鹰白和代遴波三人心照不宣地将这烫手栗子递给了冷无言。任逍遥嘴角浮起一丝挑衅笑意,等着看冷无言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第22章 青城雪色追往事(3) 冷无言也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诸位愿意听我调停?” 冷无言略一颔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第一,青城派归还川中四派武学典籍,再不干涉别派内事。第二,桃花夫人已死,她的一切不必再提,唐家堡是正是邪,可观后效。第三,既然乔师兄、代堂主坚持没有杀时原前辈,那么便请他与汪掌门出来一见,纵有天大的事,也可商量解决。第四,代唐两家姻亲之事,冷某不便调停,更不会调停。”他四下扫视,“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任逍遥却几乎笑出声来。 天师洞后行数里,便是朝阳洞。洞口青岩堆叠,上下皆是绝壁,洞内深广数丈,可容百人,石桌、石椅、石床、石龛一应事物纤尘不染。汪深晓脸色苍白,胸腹间裹着厚厚纱布,坐在石龛前的蒲团上。时原在他对面,眼睛却看着曲意秋。 曲意秋仍是雪巾白衣,清雅出尘,只是面色冷峻。“前辈还认得晚辈么?晚辈是泸州人氏,虽然家境殷实,却自小体弱多病,是以家父才送我上青城学艺。”时原眼中一片迷茫,曲意秋略略失望,又道,“晚辈的师父,姓方名采薇。” 时原身子一震:“是你?”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当年你只有六岁,如今你长大了,我也认不出了。”忽然局促起来,“你为何救我?” 曲意秋不答,将目光转向别处。“晚辈一向在此清修,却在石像基座下得到一本手绢,研读之下,才知当年师父和前辈都是冤枉的。”时原听了,不觉轻轻叹了口气。曲意秋盯着他,目光难以言述:“晚辈不解的是,您明明冤屈,为何认罪。” 时原轻抚洞箫,道:“这件事我不会说。” 曲意秋双眉一挑,望着汪深晓,道:“难道您不想为家师报仇?” 时原愕然:“报仇?” “不错。”曲意秋眼中掠过一道凌厉光芒,“师父入殓前,我去见她最后一面,发现她的脖颈上没有勒痕。” 啪地一声,洞箫摔在地上。时原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曲意秋一字一句地道:“师父的脖颈上没有勒痕。” 时原眼前一黑,后退半步,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洞外传来一个的声音道:“吊死的人脖子上若没有勒痕,自然是先死后吊。这样的人皮最适合娘子做衣服了,娘子最讨厌被弄得满是伤痕的皮。娘子,我说得对不对?” 一个女子道:“我管你说得对不对,我只管提醒你,咱们做杀手的,最好走在别人后面。” “娘子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洞外涌进一大群人。 最前面是乔残、桑青花、代遴波、章紫萝等青城弟子,之后是峨眉派、唐家堡和冷无言等人。紧接着是一矮一高的金童子、银娘子,最后是血影卫簇拥下的任逍遥和唐娆。血手、锦衣、追风、射月四堂弟子没有跟进,散布山间,弩箭未卸。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却未上山,只在山下封锁道路——冷无言如此安排,显然对双方都很公平。 曲意秋环视众人,突然笑道:“很好,该来的都来了,便是不相干的也来了。我便知道,任教主的手段必不一般。” 青城弟子都面露惊异,乔残更是愠道:“师弟,你要干什么!”一句话说完,猛咳不止,桑青花扶着他,脸上全是关切之意。冯子福若得见,怕是会唏嘘不已。 曲意秋冷笑一声,大步走到洞府中央,凝声道:“在下曲意秋,家师方采薇,是青城派十三代掌门宁封山人二弟子,专习乾坤返还法、钩提秘术、铸剑九法、炼药九诀、女子丹修法,是个医药双绝、诗书俱佳的奇女子。” 洞中无人答话,死一般寂静。 “师父偶得《阴阳双修心法秘要》,始知我青城双修法,乃是心交形不交,情交貌不交,气交身不交,神交体不交的清修真法。师父本意藉此光大青城门楣,造福世人,谁料所托非人,含冤而死。在下十八年来日夜所思,只有为师父昭雪沉冤一件事。”他猛然回头,目光如炬,直视武玄一、焦道真、时原和汪深晓,“无论承担什么后果,在下都要为师父讨个公道!”话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把竹剑。 剑身龟裂,木纹模糊,显是年代久远。时原轻叹一声。这把剑,是自己当年与方采薇切磋所用,睹物思人,不禁心如刀绞。众人听了曲意秋的话,都被勾起了好奇,尤其是狄樾。他本就对这桩旧案充满疑虑,此刻催促道:“四师叔,您快些讲出实情呀!” 时原不语,额头青筋扭曲,仿佛一条钢箍,狠狠箍着他的心。 凌雪烟急道:“那心法又救人,又修身,为何要禁绝?前辈你要背这罪名,方前辈可不想。” 盛千帆也道:“时前辈,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您讲出实情,大家来论公道。” 时原长长叹了口气:“我无话可说。” 洞中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声。曲意秋的脸色也变了。任逍遥却道:“时原不说,我来说!真相便是,宁封山人垂涎方采薇的美色,忌恨她和时原,便毁了他二人名节,最后更将方采薇杀死。” 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三倍。乔残怒道:“任逍遥,休要信口雌黄,毁我派清誉!”话未说完,口角又涌出血来。代遴波冲过来吼道:“你龟儿子豁我蛮!你知道个屁!” 血影卫抢步上前,在任逍遥周身布下三层箭阵。任逍遥大笑道:“你们不说,百年之后,世人便只认我的话,谁敢说我错?”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唐娆已拍手道:“说得好!不说出来的实情,早晚变成谎话。说出来的谎话,却会变成实情。”她看着任逍遥,眼中全是绵绵情意。 任逍遥叹道:“你真的变成恶女人了。” 唐娆轻咬下唇:“你敢不喜欢!” “不敢,不敢。” 第22章 青城雪色追往事(4) 凌雪烟见了,跺脚道:“时前辈,你若不说,我也要胡编乱造了,就说,就说……”自她看到唐娆的第一眼,便满心醋意,此刻不知怎地,竟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后面该说什么?凌雪烟懵然不知,只能求助似的看着盛千帆。 盛千帆更不知。 汪深晓却开口了:“我说。”时原猛地蹙眉,汪深晓却似没看见,“二师姐确有济世之怀,只是这心法既为祖师禁绝,自有不妥之处。”他看了曲意秋一眼,“你没有练,还算是个明白人。”曲意秋不置可否,时原唇角一颤,神色黯淡。任逍遥、盛千帆和凌雪烟脸色微变。汪深晓却只看着时原,道:“当年师父早已知道你和二师姐的事,但见你们是真心习武,便未阻止。只是后来,二师姐有了身孕,你却要离去。” 洞中一片哗然。时原几乎昏厥:“你说什么?” 汪深晓冷笑道:“你号称川中第一儒侠,却轻狂自私,把无耻当多情,把下流当风流。你既与上官燕迎定亲,又引逗二师姐对你动心。你既娶了上官燕迎,又与二师姐藕断丝连。你既与她合修剑道,又与她有男女之事。你这伪君子,真小人,根本配不上二师姐。她不屑与你纠缠,青城派却不会饶了你。”他越说越激动,纱布上的血色越来越深,“我们就是要毁了你,毁了峨眉,这件事说到天边,也是我青城派有理,哪个不服?” 时原全身颤抖,厉声道:“采薇是怎么死的?你说!” 汪深晓指着神龛石座,狂笑道:“二师姐已知道阴阳双修心法症结所在,却不肯听师父的话,更不肯揭发你这峨眉未来掌门的无耻行径。师父气怒之下打了她一掌,眼看活不成了,我便和大师兄商量,给了她一个痛快的,就在那里,就在那里,哈哈!”他笑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后来的事,你比谁都清楚,还要我说么!” 时原浑身虚脱一般。曲意秋叱道:“果然是你,是你杀了我师父!”竹剑划出一声刺耳尖啸,直刺汪深晓。却见金光乍现,咔嚓一声,竹剑已断。代遴波金错刀一横,冷声道:“以下犯上,三师兄莫怪我……”曲意秋反手握剑,五指拂出,漫天嗤嗤声不断,赫然是出神还虚指。代遴波金错刀一斩,嗡嗡声起,虎口酸麻,心下惊惧,未想到一向文弱的曲意秋武功竟至厮境。 乔残惨然闭目道:“大敌当前,自家兄弟却……” 章紫萝在一旁急道:“三师兄四师兄,你们这么斗,可还要不要青城了!” 代曲两人哪里管她,洞内风声大作,催得众人衣衫猎猎,仿佛有两股看不见的海浪对撞穿刺,压得众人胸口低闷,几乎喘不过气来。突然呛地一声,一道白虹贯过洞中,凭空打了三个旋,才夺地一声钉入地面,碎石崩飞。 承影剑! 汪深晓、时原同声闷哼,口喷鲜血。汪深晓经脉尽断,五脏都已损毁。时原右臂软绵绵垂下,已没有半块完整骨头。代遴波和曲意秋已完全呆住,旁人也都说不出话来。 难道是,出神还虚指对天罡指穴手! 啪啪啪。 任逍遥三击掌,冷冷道:“冷兄又救了两条人命。” 冷无言淡淡道:“你要杀人,我便救人。” 众人这才明白,代曲两人拼斗时,汪深晓和时原皆在暗中相助,最后更是直接过招,那股沉沉力道根本不是代曲两人的修为能至。任逍遥在一旁观战,暗中点出两指,袭向时汪二人——汪深晓死,此行目的达到;时原死,天下便只有自己懂得天罡指穴手。两人死于指力拼斗,任谁也查不到自己头上。 除了冷无言。 承影剑不但挡了任逍遥指力,也分开了代曲两人。所以任逍遥几乎气个半死! 汪深晓忽然大叫道:“二师姐,我无意杀你,你可知这些年,我好恨呐,好恨!”一语未歇,便即气绝。青城弟子悲天跄地,纷纷跪倒。 时原挣扎起身,对武玄一和焦道真说了上官燕寒遗言,勉力道:“大师兄,三师兄,狄樾这孩子,我见了喜欢,可是,我已无法传他天罡指穴手。如今这世上,唯有任逍遥懂得,可,可他决不会白白……” 狄樾泣不成声:“我不做掌门,我不拜任逍遥,我也不学天罡指穴手,我只要四师叔无恙。” 武玄一怆声道:“师弟,我懂,你放心,峨眉绝不会……” 焦道真却大哭:“师弟我们对不起你,十八年前没有为你说话,十八年后却骗你出山,害你,害你……” 凌雪烟点头,时原又道:“告诉曲意秋,毁去那手绢,万勿流传于世。有些福祉,并非你我凡人可,可以承受。”说完,他目光游离,望着洞口一线天际,轻声道,“采薇,我来见你了,我来迟了……”声音渐低,直至停息。凌雪烟大哭起来,峨眉弟子垂泪不已。再加上青城弟子,两大派精英竟在朝阳洞内哭作一团。 第22章 青城雪色追往事(5) 就听任逍遥道:“汪深晓已死,百花园一案便算了结。至于上官前辈之仇,我却懒得管。只是峨眉掌门之位,”他故意顿了顿,“方才你们都听见了,上官燕寒传位九弟子狄樾,本教代传天罡指穴手。狄樾,还不过来拜师!” 焦道真喝道:“住口!峨眉弟子岂能屈膝于你!” 任逍遥根本不理他:“狄樾,你若拜我为师,我不但传你天罡指穴手,峨眉派若有不服你的,合欢教也会替你料理。”他的声音里混了一层捉摸不定的诱惑,“从今以后,你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峨眉掌门,就算勇武堂堂主、天下三品以下官员见了你,都要恭敬客气。你不是喜欢你那小师妹么?做了掌门,立刻便可娶她,对不对?”忽又声音一凛,“你若不应,我便将天罡指穴手公之于世!” 满山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狄樾。狄樾满头汗水,求助似的向四下望去,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这决定,总归要他自己来下。 谢鹰白干咳一声:“九师弟,师兄要劝你一句……” 狄樾定一定神,截口道:“六师兄,我自省得。”他望着任逍遥,“我不会拜你为师,也不想学天罡指穴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没有天罡指穴手,峨眉仍是峨眉;可我若拜你为师,便是学了,也不配做峨眉弟子,更别说什么掌门。习武本为强身健体,除暴安良,我派祖师创下白猿通臂拳时,也没想要受人跪拜。任教主,你救过我师父和四师叔,我感激你。你若要将天罡指穴手公之于世,我也不会怨你。” 任逍遥愕然,愕然中又有一丝苦笑——这小子果然跟上官燕寒一个脾气;上官燕寒果真没选错人。 洞内静默半晌,有人怯怯喊道:“九师兄说得对!”旁人似是受了鼓舞,立刻大声道:“先人板板,抓住任逍遥,叫他说出天罡指穴手的口诀心法,不就什么事情都没得嘞!”此言一出,峨眉弟子便叫喊着“抓住任逍遥”,步步逼近。余人也都压了过来。 唐娆一脸担忧。冷无言也有些不知所措。任逍遥却镇定如常,将这些人一一看去,缓缓道:“诸位想不想学天罡指穴手?” 涌动的人群立刻凝滞,峨眉弟子也屏住了呼吸。 任逍遥继续道:“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号称破尽峨眉神功,不知是不是真如此厉害。武玄一,焦道真,不如咱们演练演练,旁人也好看得清楚,学得明白。”说完,竟将多情刃交给英少容,一步步走出弩阵。 众人的心跳骤然加快数倍。 须知峨眉武学分十二桩动功和六静功。前者为身法基础,每个弟子都要一一练过,后者只传入室弟子,纵是九大派掌门,也不可能用八招破得。 峨眉二老没有动。 别人叫阵,他们本无不应之理,但以二敌一,却是他们做不来的。 任逍遥不管这些,身形一展,直扑焦道真——他看得出,比起武玄一,焦道真要容易激怒得多。 焦道真果然中计,右手呈龙掌当心一划,左手呈虎掌,龙虎交错,内力轮转,须发激荡,一身长袍如灌满了风的船帆。一掌拍出,虎啸龙吟,劲风吹起沙石,几欲迷人双眼。任逍遥大喝一声,剑指一振,带得身子一转,二振便到虎掌前,斜斜点出,竟似未看到迎面而来的龙掌。唐娆尖叫一声,正要以银针暗助,却见焦道真身形猛退,眼中俱是骇然。任逍遥收揽衣袖,神色淡然:“降龙伏虎,专破龙虎混元掌,诸位可看清了?” 龙虎混元掌是六静功之一,这路掌法以龙掌出击,虎掌采气。任逍遥便以天罡指穴手大八式中“降龙伏虎”导引龙掌侧偏,尔后击破虎掌。只是个中玄妙,无人能看清。 焦道真大感无颜,双掌叠于胸前,立有风雷之声,掌间仿佛腾起一个漩涡,将周身事物卷了进去,再一一绞碎。 旁人都感到呼吸困难,任逍遥却神色不变:“阴阳五雷掌么?”指尖一引,身子便随漩涡转动起来。 焦道真不禁心中一沉。 阴阳五雷掌以掌心和指尖收放真气,双掌运转,周身便成一小乾坤,人一旦进入掌风范围,就会被四股循环流转的真气缚住手脚。说穿了,这便是四道看不见的绳索。若想挣脱,除非内力强于焦道真,震断这绳索。但即便如此,却伤不到焦道真分毫,是故阴阳五雷掌即使不能制敌,却能令自身立于不败之地。可焦道真想不到的是,任逍遥竟未上当,反以指尖发气,几次三番,竟似探到阴阳五雷掌的四道循环真力一般。焦道真每每想将他缚住,却不能成。 唐缎轻笑道:“看来四妹眼光不差。” 代遴波脸色不好,却没出声。 林枫却对冷无言道:“江湖果真是江湖。冷大哥也不想管这事么?” 冷无言淡淡道:“运可改,命不可改。” 唐娴瞟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唐娆,叹了口气,自语道:“那四姐怎么办?要我管任逍遥叫姐夫?” 陆北北哼道:“你也可以叫他夫君。” 唐娴脸一红,啐道:“你这小蹄子,暗算我,我还没……”话音未落,猛听凌雪烟大叫一声,将众人都吓了一跳。 就见任逍遥的身子忽然一荡,腾空而起,双足踏入阴阳五雷掌的漩涡,却不是硬闯,而是随之一转,未满一轮,倏然一指点出。焦道真哇地一声大叫,口鼻喷血,踉跄后退。任逍遥得势不饶人,腾身而起,指尖飞出嗤嗤风声,直奔焦道真心口打去。忽然斜刺里冲出两个人影,一人揽住焦道真,一人单掌击出,轰地一声,硬是抗下五道指风。 出手的是崔尚农和马争鸣。他二人都是焦道真的弟子,崔尚农学的正是阴阳五雷掌。任逍遥未再逼近,看着崔尚农道:“这招叫做驾鹤登空,是阴阳五雷掌克星。” 崔尚农只哼了一声,扶着焦道真退回。马争鸣却嚷道:“老子来试试你那什么天罡指穴手!”话未说完,左腿搜裆踢出。 他自小练的是金刚三昧掌和罗汉伏虎功。这两门功夫,一为掌法,一为腿法,都是刚猛至极的功夫。任逍遥见他足尖上翘,后踵一蹬,心下明了,冷笑道:“罗汉伏虎功,当以丁甲七煞破之。”马争鸣不管他,足尖一点,后踵收缩,身形欺近,双掌以劈空劲攻出。 任逍遥却十指齐划,指风凄厉,刚劲冲猛,竟是硬碰硬的打法。冷无言看得一惊,忖道:“丁甲十二神,七煞将星,这招果真凶险。” 马争鸣见腿法挡不住任逍遥,索性主攻掌法,任逍遥猛一转身,后背露出空门,引他一掌拍来,却自肋下点出一指。马争鸣只觉掌心一热,继而冰冷,一怔的工夫,任逍遥已闪到面前,一掌拍来。 背锁乾坤! 焦道真惊呼一声,呼声中一个人影掠过,不知怎么,便将马争鸣托出战圈。 武玄一。 任逍遥一怔,暗道:“武玄一是峨眉五侠之首,上官燕寒的师兄,他所学诸天化身功和玄凝剑指,只比天罡指穴手差了一点。我若赢他,今日之事可了。”他内伤初愈,不宜鏖战,是以出狂言叫阵,却又限死了峨眉二老出手功法。只要自己赢得一招半式,对方也要认输。 虽然这法子只对君子有效,若是小人,倒毫无约束。 峨眉二老是君子,冷无言和林枫也是君子。君子是什么?君子就是明知中计,也不肯撕毁承诺的那种人。 武玄一剑指驭气,身子前扑,口中道:“一飘金牛头。” 一道劲风斜斜划下。这平平无奇的一招,配合诸天化身功身法,竟虚实难辨。任逍遥耳边风声呼啸,身子疾退。 武玄一继续道:“横端日月流,倒下千斤坠,飞挑鬼神愁。”剑指变换如风,天罗地网般向任逍遥罩来。任逍遥暴喝一声,五指如刀迎上,横手一扫。 劈山排海! 剑网,破! 任逍遥化掌为刀,一刀点出。 凤凰掌刀,凤还巢! 盛千帆、凌雪烟齐声惊呼,只道武玄一躲不开,却见三道金光电射任逍遥掌心,局势立刻反转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唐娆娇叱一声,指尖三点银光爆射,叮叮叮点中金光。金光变向,倏然没入旁侧一个峨眉弟子体内。银光却一抖,飞回唐娆指间。 银光是她的绣花针,针上连着细细紫线。 第23章 承影多情化云渊(1) 他暗算任逍遥,只为断了天罡指穴手传承,如此狄樾即使做了掌门,也是他这个勇武堂管事手中傀儡,是以他想也不想,便使出杀招“逆血梅花针”,准备一击格杀任逍遥,这样一来,别人既看不出他用邪功,自己又可独占擒杀任逍遥的头功。哪知竟被唐娆搅了局,还将金针撞入同门体内。 逆血梅花针发作惨烈,谢鹰白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杀自己人灭口,怎能不变色! 凌雪烟跳起来大声道:“我早说了,谢鹰白不是个好东西,他用活人修炼逆血梅花针,这下你们可信了罢!” 峨眉派众人仿佛挨了当头一棒,齐唰唰盯着谢鹰白,旁人则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谢鹰白不等质问,噗通一声向武玄一跪倒,垂首道:“徒儿知罪,求师父原谅。”武玄一登时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眉毛胡子抖成一团。 按门规,谢鹰白足够废去武功、逐出师门。可他是勇武堂正式选任的管事,身后更有谢家寨这等大豪。罚得轻了,峨眉无颜,罚得重了,峨眉派与谢家寨同处川南,今后如何相见?谢鹰白正是拿住这点,才抢先认错。果然如他所料,武玄一甚至整个峨眉派都难以抉择。 正在这尴尬时候,山道间突然传来一阵飘飘忽忽的笛声,紧接着,接连不断的嗤嗤声从地底传出,铁刷子一般。石缝草窠中爬出一条条火红蜈蚣,尺许长短,足足上万条,火焰般烧过洞口,将合欢教与各派弟子隔开。胆小的人已惊叫出声。然而更骇人的是,洞外又传来一阵刺耳摩擦声,仿佛千百双巨大的树枝压擦过岩壁,不多时,洞角上方探出一个牛头大小的金红脑袋,扬着尖利螯足,竟是一条鳞甲厚硬,闪着灿灿金光的蜈蚣。众人只觉头皮发麻,站都有些站不稳。 金蜈蚣来势虽凶,却不突前伤人,只随着笛声扭动身子,好似舞蹈一般。山路上走来一个吹银笛的小姑娘。她穿着靛蓝色蜡染百褶裙,戴着抽丝银冠,颈上佩七重骨牙银项圈,缀着数不清的银铃,叮当脆响,若非这铺天盖地的蜈蚣作衬,也是极伶俐可爱的女孩。 小姑娘走到任逍遥身边,停了笛声,脆生生道:“逍遥哥哥,你过生日,可有什么东西送我?”唐娆这才明白血影卫说的“恭喜教主”原来是祝寿,而不是恭喜他娶了自己,不觉柳眉倒竖,狠狠瞪了任逍遥一眼。小姑娘见状打趣道:“哟,这是逍遥哥哥几房夫人?长得不错哩!” 唐娆脑中一空,猛地推开任逍遥,瞪着他道:“你有夫人了?” 任逍遥不答——说不清的事就不解释,这是他对付女人的杀手锏。“朵雅一个人来,阿公阿婆呢?” 山路尽头飘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难为教主还惦记我这把老骨头。”小女孩笑道:“婆婆不老。”那声音道:“老了就要承认。”一顿,又道,“要不是峨眉派的小鬼嚎得小金子心痒难耐,我这把老骨头,倒不想这么快上来。” 随着话音,一男一女走到朝阳洞前。这两人五十上下,与朵雅一般苗家装束,尤其那女子,一身叮铃银饰,虽然眼角脖颈皱纹横生,却能令人相信,她年轻时,一定和这小姑娘一样可爱。男子道:“承蒙教主挂念,属下等是来给教主贺寿的。”说完,撮唇打了声长哨。 数声尖啸响起,西北冲来一团乌云,竟是上百头尖喙利爪的冲霄隼。群隼在半空围出一个大大的“寿”字,遮天蔽日,半空登时血雨纷纷。 一块块带血的衣角、皮肉、毛发、内脏掉落下来,朝阳洞前满是残片碎肉,不知是多少人残骸。火蜈蚣一拥而上,争抢进食,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令人头皮发炸。纵是合欢教众,也不敢多看。 血影卫此刻才齐声行礼:“见过金蜈上人,蛮七婆婆。恭喜教主。”话音未落,半空的冲霄隼倏然散开,低低盘桓,敖啸不止。羽翼带起劲风,吹得山间积雪横卷,仿佛纱帘一般。 这一男一女,居然就是调教血影卫的金蜈上人与蛮七婆婆,苗疆第一用毒高手! 唐娆尖声道:“任逍遥,你不可以伤害我家人!” 朵雅笑了笑:“逍遥哥哥也不知道第几房夫人的家人,我自然不会伤害。” 银笛又响,蜈蚣王盘上一块巨石,身躯扭动。火蜈蚣停止夺食,窸窸窣窣分为两阵,绕过唐家弟子爬来。众人被蜈蚣围在中心,握兵器的手已在颤抖。 朵雅停了停,又道:“但逍遥哥哥若说要杀,我可也得遵命……” 唐娆见任逍遥毫无解释的意思,一双手攥成拳头,眼中泪光点点:“你去找你的夫人罢!”说完纵身掠起,挡在唐家弟子之前。唐歌沉声吩咐道:“摆阵。”唐家弟子立刻将各派围在中心,又戴上皮手套,插于腰间。 冷无言按剑道:“任兄,你收手罢,不是所有人都会被你利用。正邪之间的分别,便在于此。” 蛮七婆婆冷笑道:“毒砂阵便想破蜈蚣阵法?老鬼,露一手给这小子看看。” 金蜈上人桀桀道:“请教主示下,先吃哪一个。” 任逍遥本在犹豫,但见代遴波挨着唐娆,不由火起,冷然一指。朵雅笛声响起,火蜈蚣阵中冲出约莫三十条,向代遴波扑去。代遴波吓得魂飞魄散,却见十道银光闪过,点刺不断,所有的蜈蚣都已被刺死。 唐娆竟用十根连着紫线的银针,眨眼间刺死了二三十火蜈蚣。唐家众人纷纷吃了一惊,不知她暗器手法何以如此精进。代遴波抹了抹汗,一叠声笑道:“夫人好身手!”唐娆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冷无言对唐歌耳语道:“这些畜生若攻上来,你能守得多久?” 唐歌沉吟道:“三轮攻击内,毒砂阵可保我等无恙。” 第23章 承影多情化云渊(2) 唐门毒砂乃是用毒药炒过的铁屑,包在精巧的三尖铁片中,打中人身,铁片便将伤口撑开,毒砂灌入,即使有解药,这块皮肉也是废了。这暗器极耗手工,卖价远高五瓣梅,便是唐家弟子取用,都需报备。唐歌此次率众出门,根本未想到会遇到这局面,每人只有三枚。 冷无言观察着任逍遥一举一动,忽道:“先为我开路解决蜈蚣王,再保护众人冲出去。”不等答复,人已掠起,因为他看出任逍遥已决意拔刀。 没有理由,只是一种直觉。 唐歌不敢犹豫,挥手大喝一声“着”,毒砂顺着唐歌手势射出,火蜈蚣纷纷倒毙。冷无言提气纵身,一个起落便到近前。蜈蚣王见有人来,腰身一折,一对三尺长的腭足向下猛刺。冷无言反手出剑,削断一只腭足。蜈蚣王拧身一甩,横扫过来。冷无言踩住蜈蚣尾节,一剑迎上巨口。蛮七婆婆惊叫一声,朵雅的笛声也变得急促起来。蜈蚣王随着笛声抖身避过,尾节狂摆,冷无言几乎站立不稳。 火蜈蚣没了首领指挥,疯了一般涌上,唐家弟子的暗器囊见了底,眨眼间便有多人被咬,众人只能靠兵器苦守。 任逍遥见唐娆长发散乱,一身衣服快要湿透,心中不忍,拉起朵雅冲了过去,火蜈蚣纷纷让出路来。唐娆却扬手射出一排银针,没想到任逍遥根本不闪避,任银针没入胸腹,再连着紫线硬生生拔出,绕上唐娆手腕,将她扛在肩上。唐娆又羞又气,大叫道:“放开我……”唐家人急得跺脚,却被火蜈蚣所阻,无法上前。 代遴波怒声道:“站住!” 任逍遥仿佛没听见,转身边走。 朵雅一旁巧笑:“嗳,你是要这女人,还是要驱虫粉呢?”说话间从腰间解下一个蓝布袋,远远抛了出去。布袋落在蜈蚣群中,蜈蚣纷纷闪避。众人见了,奋力去拿,代遴波一跺脚,不再管唐娆,带人去抢布袋。 唐娆大吼道:“放下我,任逍遥,你这混蛋!我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 朵雅咯咯笑道:“很快就是了,很快很快。” 却听唐娴尖叫一声,冷无言已被蜈蚣团团围住。原来朵雅笛声一停,火蜈蚣天性护主,全部返回蜈蚣王身畔。众人趁此机会冲出,却被血影卫十连弩箭雨压得抬不起头。唐娴从代遴波手中抢过蓝布袋,猛地一抛,布袋嗤啦一声撕破,药粉洒了一地,火蜈蚣反被逼得离冷无言更近。唐娴急得掉泪,拔剑冲上,冷无言却一掌将她逼退:“回去!”两字之间,所站之地已被火蜈蚣淹没。冷无言踏着蜈蚣王尾节攀上它的身子,一剑削去。朵雅大惊,飞奔过去,却听耳边风声尖啸,青光湛湛,唐娴已缠上了她。 金蜈上人暴喝一声:“转!” 蜈蚣王立刻身子一转,向后仰倒。冷无言双腿夹住它,剑身后挫,叮地一声,借力反弹,蜈蚣王硬被弹起,再度直立。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这才真的吃了一惊,想不到冷无言内力竟至厮境,只连声道“转转转”,蜈蚣王依言四下乱滚,想将冷无言丢到地上,怎奈次次发力都比冷无言慢了一瞬,硕大的身躯竟倒不下去。 凌雪烟大叫道:“你们怎能只顾自己,怎么不帮冷无言!” 马争鸣喊道:“格老子,谁说我们只顾自己,老子不过是想找根柴火!”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点起随身火折子,俯身去燎,火蜈蚣被逼得节节败退。英少容见状望向任逍遥。此刻正是放箭突袭的绝佳时机。只要任逍遥一声令下,便可将峨眉、青城、唐家堡的精英弟子尽数歼灭。 任逍遥的神色犹疑不决。 他很清楚,此刻不光是突袭的大好时机,更是杀冷无言的大好时机。可他下不了这决心。 唐娆猜到他的心思,挣扎道:“你若趁人之危,我便再也瞧不起你。” 任逍遥冷哼一声,还未说话,就听到一声奇异的剑啸。 说它奇异,是因为这剑啸竟如巨浪排空,又如千百利剑脱鞘齐飞,向朝阳洞奔涌而来。 一道深蓝光束飞过,洞口几个血影卫闷声跌倒,蓝光直直射入蜈蚣王口中,又将它硕大的身子顶起,嘭地一声钉入洞顶。一瞬间土石崩泻,灰尘弥漫。 噗通一声巨响,蜈蚣王尸首掉落。濛濛灰尘中,冷无言挽着唐娆跃出。 蛮七婆婆悲呼道:“小金子!”与金蜈上人和朵雅奔过去,抚尸大哭,火蜈蚣也安静下来。别派众人先是一惊,接着彩声雷动。凌雪烟却失声道:“云海剑!” 众人这才注意到冷无言手中多了一柄深蓝长剑,不觉胸中一悸,几乎喘不过气来。 云海剑,云峰山庄四名剑第一。难道是……二十年未下阴山的天下第一剑凌鹤扬?剑奴无数的云峰山庄庄主,随侍御前一百零八带刀侍卫的师长?所有人都罢手不斗,林枫更是屏住了呼吸。 凌鹤扬亲来,那,雨然呢? 任逍遥望了望冷无言手中的云海剑,沉声道:“变阵,准备突围。” 山路上出现一队头戴凤翎盔、身着红衣罩甲的武人,行止有度,健步如飞,竟是令百姓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而且任逍遥肯定,这些人都可算锦衣卫中的顶尖好手。他们占据了山间要隘,瞭望打哨,片刻后,山间又行来一众武官,簇拥着一个三十上下的人,一口一个“上差”,叫得甚为恭敬。那上差面色黝黑,一脸薄相,穿着鲜色麒麟锦袍,腰间佩着一把彩金镂刻的弯刀,悬着一块白玉龙鱼坠子。 唐缎脱口道:“绣春刀!” 唐歌一脸阴沉,并不说话。余人心中暗惊。龙鱼坠子,麒麟锦袍,上等彩金绣春刀,这样的气派,非锦衣卫重臣不能得。众人都在琢磨锦衣卫如何到了这里,就见那上差冲凌雪烟微笑道:“二小姐。” 凌雪烟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道:“许哥哥,是不是我爹来了?” “许哥哥?”盛千帆一脸不解。 凌雪烟撇嘴道:“就是许鹏泽、许哥哥了。他在我家学过两年剑,听说现在是锦衣卫的什么北镇抚使。” 第23章 承影多情化云渊(3) 她说得轻巧,旁人却几乎惊掉了下巴。 锦衣卫北镇抚司使许鹏泽,专司诏狱,权重一时,天下有几人不知!诏狱就是圣上交办的案子,也就是说,许鹏泽只听圣上面命,他办的案子,提、按、督三司根本无权过问。是以官阶虽只五品,却是个一手遮天的人物,否则也不敢公然着麒麟冠服。想到他竟做过云峰山庄的剑奴,每个人都忍不住用一种羡慕到死、嫉妒到疯的眼光看着林枫和盛千帆。 许鹏泽回身道:“周大人,恩师,大小姐,已经到了。” 队伍后面是三顶海青软布小轿,抬轿子的居然也是锦衣卫。第一顶轿子里走出一个蓝袍中年人,面色和善。谢鹰白和代遴波见了连忙行礼,道:“属下见过周大人。”面上止不住的喜色。武玄一和焦道真却微微皱眉,似是不太欢迎此人。 这也难怪,这周大人乃是勇武堂正堂管事周焱,谢代二人乃至九大派各勇武堂的顶头上司。数日前,谢鹰白和代遴波联名将川中近来变故上报勇武堂,一是因为这事情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线,他们若不抢先报,会让上峰难做。二是可以写些利于谢家寨和川西代家的言辞,好过别人去乱说。只是他们想不到周焱竟会亲来四川,心中又喜又忧,不知朝廷是何态度。 第二、第三顶轿子落地,左右各有四个白衣剑士上前挑起轿帘,凌雨然和一个白衣人走了出来。这人四五十岁年纪,玉面飞髭,目光典傲,仪态潇潇,衣着虽不见华贵,却自有一股慑人之气。 凌雪烟却捂住嘴巴躲到了盛千帆身后。众人明白这是凌鹤扬无疑,全都仰起了头。林枫却只看着凌雨然,心中五味杂陈。凌雨然看了他一眼,便挽着父亲手臂,再不敢抬头。 凌鹤扬目视许鹏泽,道:“我不是你师父。” 声音严而不厉,却令人心神激荡。 许鹏泽喏喏点头——凌鹤扬从不收徒,只许剑奴在庄内逗留两年,洒扫庭除之外,听自己说剑。大内一百零八随侍御前的带刀侍卫,以及东厂、兵部、塞北武林中的高手,没有一个敢自称是他的弟子。许鹏泽转向众人,神色立刻高傲起来:“圣上口谕,北镇抚司会同勇武堂整饬川中武林。”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周焱望着武焦二人,又看了看谢鹰白,笑道:“掌门之位,还须两位推举个可靠人选。”武玄一看着跪在地上的谢鹰白,脸色阴沉;焦道真看了看狄樾,欲言又止。 任逍遥却冷笑:“推举?上官前辈说得明白,是狄樾做掌门。莫非峨眉弟子要违抗掌门之命么。” 凌鹤扬斜睨着他:“你就是任逍遥?” 任逍遥嘴角一扬,刀尖略略上翘,血影卫迅速收拢在他身后,合欢教四堂如法炮制,形如雁阵。金蜈上人怪叫数声,火蜈蚣一条接一条涌出,通体泛金,似比方才大了一倍。再一看,蜈蚣王的尸首啮痕斑驳,竟已被子孙分食干净。 凌雨然吓得尖叫一声。凌鹤扬挽着女儿的手,淡淡道:“金老怪,我劝你把这无用蠢物收起来,免得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金蜈上人沉默不语,蛮七婆婆却正色道:“凌大侠,我们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但就像二十年前一样,明知是个死,也不会退半步,只因我们觉得值。”她眼神一厉,冷笑道,“凌大侠二十年前不出手,如今却千里迢迢从阴山赶来,这二十年禁足可值么?” 凌鹤扬脸色一变,眼中射出一道凌厉光华,逼得蛮七婆婆低下头去。 任逍遥却听得一怔。冷无言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许鹏泽道:“恩师,此人正是任逍遥,合欢教在江南、湖广做下累累血案,暗夜茶花更是南直隶、浙江、福建三省通缉多年的……” 凌鹤扬淡淡道:“哦?为何我听说合欢教杀了杭州府私通倭寇的叛贼,杀了徽州恶霸,踏平十五家黑道山寨,光是六扇门出的赏银也够锦衣卫十年俸禄。听闻内弟范天鹞意外得了笔银子,许大人想必更得了不少孝敬。” 许鹏泽眉头微蹙,尴尬之色一览无余。那赏银的确被锦衣卫北镇抚使司的人领了,而且账面文书一个不少,这些事情都是百味斋的人经手办理,所以范天鹞自然也有一份。京师的人心知肚明,许鹏泽也不怕人说,但此刻被凌鹤扬这么一说,仍是挂不住面子,赔笑道:“恩师,您此番南来,一是接两位小姐回庄,二是协助勇武堂整饬川中武林。任逍遥本就是朝廷要犯,如今无凭无据,妄议峨眉掌门废立,罪同忤逆。这正是咱们报效朝廷的时候,您……” 凌鹤扬道:“我不拿俸禄,不受封荫,谈不上报效。” 许鹏泽脸色一沉,略略生硬地道:“恩师,您莫忘记离京前对圣上的承诺。” “我记得。”凌鹤扬淡淡,望向武玄一和焦道真,“你们输了?” 焦道真重重咳了一声,算是应声。武玄一抱拳道:“二十年不见,凌大侠风采依旧,幸会。” 凌鹤扬却不转话题:“输了几招?” 这次武玄一不出声,焦道真顿足道:“峨眉六专修功,输了六招。” 凌鹤扬颔首:“天罡指穴手果然厉害。”他转目望着任逍遥,缓缓道,“六招之内,你若不死,我便不再出手。” 许鹏泽吓了一跳。凌鹤扬虽说一定可以胜了任逍遥,但六招未免太牵强。 凌雪烟喊道:“爹,任哥哥没做坏事。”她甩开盛千帆,大步走来,瞪了许鹏泽一眼,又对凌鹤扬半嗔半怒地道,“任哥哥受了伤,又才刚动过手,爹现在和他比试,不公平!” 凌鹤扬“哦”了一声,眼中一片爱怜之色:“如此,再减去……” “要打便打,啰嗦什么!”任逍遥打断他的话,冷笑一声,“奉旨?看来天下第一剑与本教的冲霄隼也没什么两样。” 第23章 承影多情化云渊(4) 整座山都静了下来。 从来没有人敢对凌鹤扬这样讲话,就算凌雪烟也不敢。唐娆抓着任逍遥衣襟,几乎窒息。任逍遥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上前七步,扬眉道:“请。” 多情刃从不怯战,哪怕对手是天下第一剑。 冷无言忽然捧起云海剑,趋近道:“凌前辈,宝剑物归原主。”他声音压得极低,“普祥真人对晚辈提过快意城之事,我知道您不想杀合欢教任何人。圣上旨意,可有转机?”凌鹤扬脸色微变,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从身侧剑奴手中接过另一柄长剑,缓缓走了出去。 凌雨然此刻才敢低低道:“冷大哥,你要救救任教主。我爹已答应皇上杀了他,许鹏泽就是皇上的眼线,我爹做不得假。” 凌雪烟闻言大惊,急道:“冷无言你快想想办法,任哥哥不是我爹对手。” 冷无言苦笑:“即使我与任兄联手,也未必是令尊对手。” 的确不是。 凌鹤扬走到第十四步的时候,任逍遥已明白,无论计策应变,还是偷袭暗算,在这个对手面前都没用。 多情刃呛声出鞘,刀光潋滟,猩红夺目。 凌鹤扬却不出剑,只以剑指虚空划圆,翻手斜收。纷纷扬扬的雪花立刻打着旋,向两侧吹去。他看着任逍遥,似在期盼什么:“这一招用了一成内力,十二分之一的速度。若我全力使来,你如何应对?” 任逍遥握紧刀柄,手心已是汗。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然而一圈一翻一收之间,却蕴藏着数不清的变化——并不是变化多如牛毛,而是你明明知道它有变化,却偏偏推测不出会是怎样的变化。若是这一招的速度提高十二倍,力道增强十倍,任逍遥恐怕连它有无变化都看不出。 人群中响起了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凌大侠从不教人剑法,怎地今日竟教给任逍遥?” “这才是天下第一剑的样子,看对手受了伤,不想占这便宜,也不想手下留情,那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招式。” “我听说就是做了云峰山庄的剑奴,也不一定有机会看到凌大侠练剑,更别说这样慢慢比划了。” “这剑法跟大人的不一样,估计大人都没见过。” “你们聒噪什么,专心看啊,千载难逢!千载难逢!” 许鹏泽蓦然回身,冷哼一声,说话几人脸色发青,闭嘴低头。周焱打了个哈欠,道:“许老弟,凌庄主这是何意?”许鹏泽面色稍缓,道:“世外高人,总有些怪癖。”周焱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似笑非笑:“依本官看,江湖中人都有些怪癖。”许鹏泽附和着笑了笑,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凌鹤扬的手。 彼时凌鹤扬已攻出六招,将任逍遥逼退六步,背负双手,语气清淡,话却不留情面:“渊渟岳峙共十二式。你已看过一半,可有法子破解?” 任逍遥仿佛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指节握得发白,咬牙摇了摇头。 “可有法子自保?” 任逍遥仍是摇头。 凌鹤扬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我不愿与你动手,你自尽罢,合欢教的人,我保他们平安离去。” 任逍遥霍然抬头,一字一句地道:“我没认输!” 多情刃扬起,雪花扑满刀锋,透出丝丝红光,仿佛一层厚厚血痂。 凌鹤扬神色温润:“很好。” 修长手指轻轻一推,长剑无声,却已出鞘。剑身灰冷无光,仿佛隐藏在一团雾气中,这把剑没有云海剑的大气纵横,却有一股冷寂孤峭的味道。 云峰山庄四名剑第二,云渊剑。 剑光绽出,虚空画了一圆。 这剑不知什么材质铸成,挥出时毫无声息,众人又是一阵心惊。冷无言却看出凌鹤扬未尽全力,甚至算得出他用的是八倍速度和力道。 呛呛呛三声,任逍遥已退了六步,再退,便是绝壁。凌鹤扬不仅只用那六招,更连顺序都没变,可他偏偏敌不过,反倒气血倒冲,口鼻都溢出血来。唐娆一眼看见,心中又疼又急,直喊了出来,却被一阵啸声淹没。 啸声与蓝光一同爆射,七星射月弩声震长空,穿云蓝星箭带着数百弩箭,瀑布般冲向凌鹤扬。 这次轮到凌氏姐妹惊叫,红白玉金四道剑光随之飞起。 云霞剑,云灵剑,沉璧剑,承影剑! 日光仿佛一低。叮当声暴雨般响起,雪花急转直下,天地间仿佛骤然被大雪封堵,朦胧中三条人影逆势冲起,一掠数丈,落在山涧对面的巨大青岩上。穿云蓝星箭随即嘭地一声钻入山壁,连箭尾都已没入,山壁崩开数道裂痕,尘土浮起,碎石滚下山涧,遥遥传来咚咚咚的闷响。 青岩上,任逍遥刀锋染血,稳住身形,瞪着冷无言,厉声道:“多事!” 冷无言只看着凌鹤扬:“前辈,您不能杀任逍遥。” 任逍遥狂笑:“他还杀不了我。” 凌鹤扬乜了他一眼,剑锋一摆,道:“普祥真人既与你说了那件事,你便该知道,有合欢教一日,江湖就没有太平。死一人,换许多人活命,即使这个人不该杀,我也要杀。” 冷无言一怔,继而胸中一热,冲口道:“莫非二十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就可以磨掉天下第一剑的锋芒么!” 凌鹤扬神色大变,任逍遥却一头雾水:“冷无言,你什么意思?” 冷无言不答:“你走罢,这里的事不用你管。” 任逍遥毫不领情:“我不用你替我出头。” 凌鹤扬大笑:“血影刀法与凌曦剑法?快哉,快哉!”言毕一剑飞来。 这一剑歪歪斜斜,似醉未醉,正是渊渟岳峙剑法第四招。冷无言心头电闪,喝道:“我守你攻。” 他语声决绝,几令江山变色,就连任逍遥这等狂妄之人,也不由自主一刀攻出。三人身形交错,刀光剑影震得雪花向四面斜飞而下,去势比雨点还快,渐渐青岩上一片雪花都存不住了。众人隔着山涧,只看得发呆。俞傲本想再施偷袭,无奈三人身形变化太快,青岩又遮了大半视角,还有唐家堡的暗器时刻盯着自己,只得作罢。 第23章 承影多情化云渊(5) 第五招、第六招,冷无言指挥攻守,将凌鹤扬剑招一一化解。凌鹤扬不怒反笑:“后生可畏。”云渊剑一振,长驱直入二人身前。冷无言不禁心中一沉。 十二倍速度,十成力道,前所未见的招式!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第十招、第十招,任冷两人且战且退,已被逼到角落。凌鹤扬第十一招使出,冷无言已无法可行。电光火石间,任逍遥一把将他推出战圈,腾身冲出,多情刃迎着云渊剑,波地一声大震,几乎站立不稳,胸前多了一道伤口。血花喷溅,将飞雪染成红雨。 唐娆怒叱一声,指尖十点寒光暴射,血影卫的弩箭也随之射出。可只飞了半途,便被唐门弟子一片暴雨般的梭镖砸下山涧。 凌鹤扬叹息一声:“我倒很喜欢你这脾气,只可惜你是任独的儿子。”言毕手腕一抖,云渊剑剑光仿若一片轻雾,倏然从四面八方腾起,淹没青岩。 渊渟岳峙剑法最后一招,竟将一柄剑使成千百柄剑!这已不是纯粹的招式,而是一种近乎于道的境界。任逍遥周身都已没有退路,将心一横,狂吼道:“你杀不了我!”扬手一刀挥出,却不知砍向哪里。 蓦然一声长啸,金光掠过,仿佛初升太阳,阳光撕开浓雾,所有的剑影在一瞬间消失。 云渊剑停在冷无言胸前,剑上有血,剑尖半入心口。 叮当一声,珠落玉盘,一团五色光华腾起。 冷无言衣襟里跳出一块玉佩,碰在云渊剑上,红色丝线摇摆不定。玉色苍翠,流光飞舞,仿佛包裹在一团五色光华中,令人颜色顿变。 这光华绝世高贵,几乎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若非这块玉极小,常人见了,只怕会忍不住跪下去。 凌鹤扬握剑的手已不稳,戛声道:“你?你是……” 冷无言语声出奇冷静:“放过任逍遥,回云峰山庄。” 一句说完,向后跌倒。 任逍遥怒喝一声,冲过来将他背起,口衔承影剑,跃下青岩,多情刃已脱手飞出。 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挡在下山路上的六七名锦衣卫喉咙喷血,跌下山涧。任逍遥身形站定,多情刃再扬,血立刻将山路染红。英少容高声道:“血影卫保护教主,其余四堂由后山走!”话音未落,冲霄隼尖啸腾起,向拦截任逍遥的兵丁抓扑过去,血影卫已快速向任逍遥靠拢,火蜈蚣则护着四堂弟子向后山突围。 许鹏泽高呼:“全力截杀合欢教乱党!” 峨眉、青城、唐家堡都明白,今后若想过得安逸,最好的法子就是杀了任逍遥,把一切罪责都推给合欢教。此刻听许鹏泽招呼,再不迟疑,唐门弟子在前,手中扬起一片亮光,向半空袭去。冲霄隼虽猛,却不是唐门暗器的对手,尖叫声声,接连坠下山去。峨眉、青城两派趁势追击,拖住了血影卫。原先占据山间要隘的锦衣卫张弓搭箭,嗖嗖声不断。 凌雪烟想到那只救了自己的金燕子,眼前一阵模糊,怒道:“许鹏泽,你凭什么下令!” 许鹏泽道:“二小姐,朝廷的事……” “我呸!”凌雪烟竟然拔剑刺去。 许鹏泽吓了一跳:“二小姐,你这是……”他偷眼看了凌鹤扬一眼,见他站在青岩上,仰头看着漫天飞雪,不禁又气又怒,却不敢对凌雪烟真的下狠手,一时被逼至涧边。 人影一闪,盛千帆居然冲了过来。 “盛哥哥,你来做什么?” “我不想让任逍遥死。” “为什么?” “跟你一样!” 凌雪烟一怔,却听唐娆尖声道:“大哥三哥,你们住手!” 她的声音本是甜酥酥的,此刻却凄厉凛冽,一头长发卷着雪花飞舞,束发的簪子上有一点鲜血,正抵着自己喉咙。“唐家的人再动手,我便死在这里!” 唐歌气道:“四妹,给我回来!” 远处的任逍遥似是一怔。他一手持刀,一手护着昏迷不醒的冷无言,口中含着承影剑,无法说话,只愣愣地看着唐娆。 唐娆深深望了他一眼,大喊道:“你走啊!” 任逍遥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唐娆失神看了几眼,便转过身来,向山涧横跨一步,厉声道:“大哥三哥,你们再不住手,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连全尸也不留!” 她目光激烈如火,众人见唐娴已停手,不等吩咐,也纷纷停手。唐歌目光闪动,对许鹏泽一拱手:“许大人,唐某对家下约束不利,望乞海涵。” 许鹏泽目光阴沉,却没法责备。峨眉、青城见凌鹤扬不出手,凌雪烟又在任逍遥阵中,拿捏不准云峰山庄的态度,更怕己方伤亡太重,得不偿失,便也虚与委蛇起来——再如何杀敌,也不过封赏些银子,功劳可都是许鹏泽和周焱的,更况且唐家堡已置身事外。 于是血影卫的对手便只剩下锦衣卫和成都卫兵丁。锦衣卫还好,普通兵丁却哪里是血影卫对手,当下满山惨嚎。成都卫的几员武将心疼得满头大汗,却不敢鸣金,只乞求似的望着许鹏泽。 许鹏泽暗道:“今后办事,少不得依靠这些地方官员,若把他们家底耗干,可是不妙。”他正想着如何不伤颜面地收场,周焱忽道:“许老弟,我看凌庄主是对的,一味杀下去,伤了宁海王府的人,恐怕将来不好见面啊。” 这话说得极漂亮,把不追杀合欢教乱党说成是凌鹤扬的主意,又送给宁海王府一个大人情,更照顾了成都一众官员的私心。无论出什么纰漏,都与勇武堂无关,更赚足了人心——那几员武将的脸上已是一派感激之色。 许鹏泽心中暗骂:“一时不察,倒叫你这老狐狸抢做了好人。”口上顺水推舟地道:“周大人所言极是。诸位还不快发令停手。” 众武将如蒙大赦,纷纷吆喝着收拢队伍,合欢教立刻走得没了影子。唐娆虚脱一般委顿在地,一把推开上来搀扶的代遴波:“你走开!” 代遴波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子,不管怎么说,你我也是换过庚帖婚书的,你说没拜堂,补拜一次就是。我知道你方才说的话,都是被任逍遥逼的,对不对?” 唐娆不语。 她心中明白,唐家堡目下处境尴尬。蜀王府江河日下,不足依靠,唐歌在行都司的势力又不稳固,自己嫁入川西军户大族代家,虽是为了逃避家规,但更多却是为了家族利益。若没有任逍遥,她也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至少,代遴波除了长得不济,无论名声地位,在川中同辈里都是数一数二的。眼下他这么说,明摆着是想和好。唐歌唐缎的神色,也都在焦急地等唐娆应一声“好”。 可惜唐娆心里已有了任逍遥。 感情可以让女人做出各种疯狂的事来,尤其是唐娆这样的泼辣女人。 “他没有逼我,是我下贱。我喜欢伺候他睡觉。我们睡了三天,现在说不定肚子里已有了他的种,你想娶我,就等我生下这孩子再说。诸位大人若说我私通乱党,我甘愿领罪,不关唐家堡的事。” 唐娆说得很平静,甚至在笑。代遴波一张脸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啪地甩了她一巴掌,大步走下山去。剩下青城弟子面面相觑。 “四妹你!” 唐歌扬起手掌,正要打下去,忽地一道劲风将他迫退三步。凌鹤扬竟已返回。陆北北和唐娴趁机搀起唐娆,躲到角落里。 凌雨然喊了声“爹”,眼中全是忐忑之色。果然周焱道:“凌庄主,您未免手下太留情了些,便是我这不懂武功的人,也看不过去。不知下官回到京城后,该如何向圣上奏报!” 凌鹤扬将云渊剑交于剑奴,淡淡道:“你就说凌鹤扬武艺不精,败给承影剑和多情刃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凌鹤扬这么做,无异于摘掉天下第一剑的名头。 “恩师……”许鹏泽忍不住喊了起来。锦衣卫和各派弟子议论不已。 凌鹤扬的神情却仍是淡淡的:“这有什么不好?若非他们,我已不知输是什么滋味了。”忽又神色一黯,“他们虽破了剑招,可惜……” 下面的话声音很低,谁也听不清。雪花扑鼻,渐渐将地上鲜血埋葬。 第24章 瀚海轻舟隐妙真(1) 人群散去,山间只剩下凌家父女和八名剑奴。凌鹤扬牵着女儿衣袖,关切地道:“雨儿,你身子弱,受不得冷,跟爹下山去。”凌雨然不动,侧目看着林枫。凌鹤扬稍显不悦,道:“就算你出事了,那又如何?我的女儿,轮不到世俗礼法评判!” 凌雨然抬头怯怯地道:“女儿真的喜欢他。” 凌鹤扬一时沉默,片刻才道:“我的雨儿不后悔?” 凌雨然点头:“不后悔。”声音很轻,却很决绝。 凌鹤扬长长叹了口气:“好罢,到车里等爹,不要冻坏身子。”一顿,对林枫道,“你跟我来。”转身向山顶行去。 林枫脑中一片空白,待凌鹤扬去得远些,才望着凌雨然绯红双颊,歉然道:“雨然,我……” 凌雨然按住他的唇,仰头低声:“不管我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别在意,好么?”林枫心中一暖,点头道:“我明白。”转身欲追,突又回头,定定望着她道,“若不能娶你,枉为男人。”说完再不看她一眼,展开身形,全力追赶。 大雪封山,雪地表面上看来一片平滑,却不知下面是何状况,凌鹤扬不走山道,专挑崎岖险峻的路走,速度奇快,林枫几乎跟不上。两人在山间迂回曲升,忽上忽下,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凌鹤扬才稍稍缓步,道:“还走么?” 虽是问林枫,却未回头。 林枫汗流浃背,几近虚脱,咬牙道:“前辈若有兴致,晚辈自当奉陪。” 凌鹤扬说句“好”,身形猛地拔地冲天,掠出五丈之远,箭一般直冲山顶。林枫不敢多想,提足内元赶上,片刻便到青城主峰老霄顶。顶上云雾缭绕,雪色浮迷,天与地了无杂色,八百里青城圣境尽收眼底。凌鹤扬负手立于山巅松亭,既不让林枫入内,也不说话。林枫只得在雪中等候。直到双足都被雪没过,凌鹤扬才道:“我等了你三次。” 林枫垂首道:“晚辈武功低微,让前辈见笑了。” “休要妄自菲薄。”凌鹤扬冷然一笑,“凌某平生最厌故作谦虚。”林枫登时冷汗涔涔。凌鹤扬接着道:“你将雨儿照顾得很好。我会对常义安说,你很好。至于其他,还是忘了好。”他微微扬起下颌,看着林枫手中的云灵剑,道,“拿来。” 林枫一怔,神情忽地激动起来,大声道:“不!在您眼中,我什么都没有,配不上凌小姐。可是,我会照顾她、珍惜她一辈子。就算有一天我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了,也是一样。” 凌鹤扬淡淡道:“年少轻狂。” 林枫一股怒火冲到喉头:“晚辈言出必行!” 凌鹤扬道:“是么?”话音未落,人已到林枫面前,一剑挥出,涛声滚滚。 云海剑! 林枫没想到他会出手,一怔之下,先机骤失,只得向侧边猛退。不想云海剑抖身一引,云灵剑呛地出鞘半尺。林枫心念默转,抄起剑柄,送出一招乾元七星玉龙天罡剑法摇光式,叮地一声,两剑相击,手中立时一轻,云灵剑已飞了出去。 一蓝一白两道剑光在半空划过一对长虹,对转错过,最后嗤地没入雪地。 云海剑在林枫这边,云灵剑在凌鹤扬那边。 凌鹤扬拔剑高歌:“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去,茫然风沙……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 云灵剑逆风翩舞,如白虹贯日,又似龙啸九天,刚建恢宏中隐着苍茫悲壮,跟方才所见的渊渟岳峙剑法迥然不同。林枫看得发呆,只觉从前所知的招式都成了冗赘之物。凌鹤扬却微微皱眉:“不想学?”林枫恍然大悟,赶快拔出云海剑,跟着比划起来。 一套剑法使完,凌鹤扬收剑道:“招式可都记得?” 林枫捧着云海剑,讷讷点头,却又摇头,脸红道:“晚辈愚钝,辜负前辈好意,委实汗颜。”他心中一片寒凉,只觉诸事无望。 凌鹤扬道:“这套剑法,名为海纳百川,是为云海剑所创。”一顿,又道,“雨儿说你很好,我不会拂了她的心意,但你莫以为和她有过什么,就将她看轻了。” 林枫惶然道:“晚辈不敢,晚辈……” 凌鹤扬摆摆手:“如今我要带她回去,云海剑暂且放在你手中。”林枫闻言大喜,结结巴巴,说不出一个字。哪知凌鹤扬又道:“你若想娶她,还须做到两件事,否则休想再见她。”林枫一脸紧张,心知这两件事绝不会容易。果然凌鹤扬道:“第一,打败冷无言;第二,两年内接掌昆仑。” 林枫连呼吸都快停止。 车辚辚,马萧萧,一行装束整齐的车队向北而行。 凌雨然握着云灵剑,抿唇幽幽道:“爹分明是难为人。常掌门春秋鼎盛,再做二十年掌门都没问题,要他……要林大哥两年之内接掌昆仑,这如何使得。” 凌鹤扬怜爱地拍拍她的肩,温然道:“果然女儿的心都是向外的。雪儿跟别人跑了,雨儿也不信爹了。” 凌雨然两颊飞上一片红云,垂首道:“可是爹爹一向鄙薄声名地位,如今怎么用这些决定女儿的终身大事。若是,若是林大哥做不到,我,我……”忽然扯着父亲衣袖,顿足道,“我不依。” 凌鹤扬笑了笑,正色道:“林枫人品端正,爹很放心。只是他没什么家世名望,娶了你难免郁郁,这便是男人了。他若郁郁,我的雨儿怎能开心?” 凌雨然似懂非懂:“可是爹爹的条件……” 凌鹤扬截口道:“那不过是逼他上进罢了。”他冷然一笑,“凌鹤扬的女婿,只要稍稍上进些,就该比别人强许多。” 凌雨然不敢接话,只轻唤一声“爹”,柔柔依在凌鹤扬肩头。她素知父亲厌恶门阀裙带,可如今为了自己,也要利用起云峰山庄的名望来,心中不快,也在所难免。 凌鹤扬似是叹息一声,替女儿裹紧皮袍,见她脑后空空,问道:“簪子送他了?” 凌雨然想起那绿玉簪或许还在任逍遥手中,心中一紧,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凌鹤扬没再问,闭起双目,喃喃自语:“夫人,咱们的雨儿长大了,要嫁人了,你也可安心了罢。” 凌雨然忽然犹豫着道:“爹不担心小妹么?” 第24章 瀚海轻舟隐妙真(2) 凌鹤扬目中闪过一丝凛冽之色,截口道:“雨儿有什么话想说?” 凌雨然不敢看他,低头道:“爹,娘已走了二十年,二娘对您那么好,小妹也聪慧可人,您为什么……”她欲言又止,“为什么总要拒人千里之外?” 凌鹤扬不语,眉宇间掩着一股寂寂陈哀。 天下皆知,云峰山庄的女主人,一开始并不是百味斋的二小姐范湄,而是凌鹤扬青梅竹马的恋人,亦是凌雨然的亲生母亲。二十年前,这位不出世的美人得了一场大病,香消玉殒。三年后,凌鹤扬娶了现如今的夫人,隔年又得了第二个女儿,就是凌雪烟。两个宝贝女儿虽说都是凌鹤扬的掌上明珠,但他明显更偏爱凌雨然一些。旁人只道他心疼凌雨然没有亲娘,可是凌家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因为凌鹤扬不喜欢范湄。虽然这位百味斋的二小姐对凌鹤扬一片真心,但不论学识、偏好还是来往朋友,都与凌鹤扬相左,二十年来磕磕绊绊不断,几次闹得带凌雪烟回了京城娘家。好在范湄的弟弟范天鹞是个和气的人,两头劝解,最后都不了了之。 凌鹤扬将怀炉放在女儿手心,淡淡道:“若不如此,爹便没法既放了冷无言和那姓任的小子,又堵住朱瞻基的嘴。” 朱瞻基就是当今圣上,大明宣德皇帝。 凌雨然吃了一惊:“爹为什么……” 凌鹤扬摆了摆手,不再说话。他似是很疲惫。 任逍遥冲下青城山,见迟仲坤率人迎了上来,便沉声道:“通知四堂,撤出川中,血影卫留下二十跟我走,英少容带余人与岳之风汇合。”略略一顿,看着迟仲坤和蛮七婆婆,道,“冷兄可有得救?” 金蜈上人和朵雅不在,他只能问这两人。迟仲坤没说话。蛮七婆婆道:“教主恕罪,冷公子除了心口那一剑,全身经脉也都被凌鹤扬剑气毁了,除非用离尘草做药,为他重续经脉,否则怕是捱不过三天。” 任逍遥心中一沉。 离尘草是江湖传闻之物,从来无人得见,三天时间,怎么可能找得到! 蛮七婆婆见他眉头紧缩,道:“教主,你没必要救冷无言,他是咱们的敌人。眼下赶快离开四川才是正理。老教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们保你平安。” 任逍遥不说话,只长长出了口气。凌雪烟见冷无言面色已死人无异,急得眼泪直掉。盛千帆揽着她的肩,轻声宽慰,她却哭得越来越凶。任逍遥看了她几眼,将目光转向蛮七婆婆,沉沉道:“果真没有别的法子?” 蛮七婆婆点头,迟仲坤忽然道:“瓦屋山南,妙真传人……”蛮七婆婆脸色一变,厉声打断:“迟仲坤,你存心害死教主么!瓦屋山与峨眉山相去不过百里,若是消息走漏……你怎么交代?”一顿,又道,“再说那迷魂凼,有多少人能活着出来?你为了你心上人……” 迟仲坤怒道:“老毒婆闭嘴!” 两人还待吵,任逍遥已道:“妙真传人?迷魂凼?” 迟仲坤道:“川南百姓都说,瓦屋山的迷魂凼里住着神仙,有了难治之症,都会去碰碰运气。其实那里是妙真派所在。”一顿,又道,“世人皆知武当道,鲜有人知妙真道。论起来,妙真道比武当道早得多,承庄子衣钵,已有千年香火,是道门第一隐宗。” 任逍遥心下狐疑:“你如何知道?” 迟仲坤还未说话,蛮七婆婆便冷哂道:“因为他的心上人去了妙真道,他挑唆教主去瓦屋山,不过是想借机查探一下那女人的生死。” 任逍遥不觉笑了,却没细问,只道:“妙真派医术了得?” 迟仲坤如蒙大赦,道:“是。峨眉派以武气医名扬武林,但上官燕寒却极为佩服妙真派的医术。他别号蜀山居士,也是为此。” “哦?”任逍遥有些意外。他也曾疑惑,上官燕寒为何自号蜀山居士,而不是峨眉居士,原来是为了瓦屋山地处蜀地之心,为蜀中群山之祖的缘故。 蛮七婆婆道:“当年时原被逐出峨眉,上官燕迎一病不起,峨眉医术束手无策。上官燕寒为了让妹子活命,便带她去瓦屋山碰碰运气,不想真的治好了病。只是,这位上官小姐不想再回凡间,执意随妙真派修道,上官燕寒只得依她。” 任逍遥心中一动,似是明白了什么,却不说破。 蛮七婆婆冷眉道:“迟仲坤,你明知瓦屋山迷魂凼陷人厉害,又与峨眉近在咫尺,却为了时夫人要教主冒这个险,是何居心?” 迟仲坤脸色有些不自然。 任逍遥却不关心:“迷魂凼很厉害?” 迟仲坤点头:“据说那是张天师在瓦屋山传道时布下的八卦迷魂阵,凡人进得去,出不来。有些上瓦屋山求医的人,都说不知不觉睡了去,醒来已在迷魂凼外,病也已好了。属下……” 任逍遥摆了摆手:“这无妨,我自有办法。” 众人心下狐疑,却都信任任逍遥的手段,便都不语。蛮七婆婆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道:“教主,你上次问的事情,已有答复。” 任逍遥看了盛千帆一眼,将信揣在怀里,又对凌雪烟道:“小花豹有什么打算?” 凌雪烟脸色微红,扬眉道:“我自然也去!”又忐忑地看了看盛千帆,还未说话,盛千帆便拉着她的手道:“你陪着你。”凌雪烟心中暖暖,任逍遥却皱眉不已,忽然招手道:“你过来。” 他叫的是迟仲坤。两人走到僻静之所,任逍遥道:“你有事情托我办?”迟仲坤犹豫半晌,摇了摇头。任逍遥又问:“当年你不惜性命,偷了唐家绝顶暗器还魂针的打造图,是为了什么?” 迟仲坤只得道:“为了打败时原。” 任逍遥心中明了,颔首道:“如果见到上官燕迎,我会帮你……” 迟仲坤仍是摇头:“不用了。”他自嘲地笑笑,“女人又不是谁的武功高便喜欢谁,何况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属下也没什么念想。” 任逍遥沉吟道:“随你。”又回身高声道,“走!” 第24章 瀚海轻舟隐妙真(3) 当下众人分路而行。任逍遥与冷无言乘沉雷,盛凌二人乘掣电,取道大邑、邛崃、蒲江、丹棱、洪雅,过青衣江,一口气南进四百余里,日落时,已可望见瓦屋山的影子。夕阳射出万道金橙光芒,给披冰盖雪的高山描了一层金箔,远远望去,仿佛筑于云上的金殿。 大雪封山,任逍遥将沉雷掣电寄存在山下农家,与盛千帆、凌雪烟背着冷无言一路上山。待过了半山腰的杜鹃林,天已黑透。山顶平坦如原,林海苍茫,泉眼无数。迟仲坤说,迷魂凼在一处叫做鸳鸯池的泉眼东南。 三人点起火把,见东南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冷铁杉林,干直冠大,乌绿枝叶覆着厚厚冰雪,沉沉垂下,林间几难容人,不禁心下惴惴。任逍遥一手举火把,一手持刀开路。地上积了厚厚积雪,没人膝盖,林中响彻萧萧风声。不知走了多久,已到杉林深处,四面黑黝黝一片,火把照出的小小光亮,仿佛大海中一叶孤舟。若非任逍遥劈砍枝桠的声音,这冷黑的寂静几乎能把人逼疯。 突然凌雪烟尖叫一声,惊得林中夜鸟嘲哳齐鸣。她跌在地上呜呜哭道:“我们走不出去了。”又指着一棵树的树干,断断续续地道,“这,这是半个时辰前我、我划的记号。”盛千帆见树干上果真有两道利器所划的新痕,不由心中一沉。 他们走了这么久,竟是在兜圈子! 任逍遥突道:“聒噪!” 一道红光飞过,带起数声厉啸,噗噗噗一阵闷响,树上落下四五只野鸟,多情刃上滴着血,腾起丝丝白烟。 “盛千帆,捡些松枝生火。”任逍遥说完,径自去剥野鸟。盛千帆心头不悦,却耐不住饥饿,更怕冻坏凌雪烟,便寻个岩洞生火。三人将冷无言安顿好,吃了东西,已是后半夜了。凌雪烟沉沉睡去,盛千帆却睡不着。 因为任逍遥也没有睡。 他拿出蛮七婆婆交给自己的信,看完后脸色青冷,眼中现出滚滚怒意,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又展开,用它擦起刀来。盛千帆心头微震,不知出了何事。火光跳跃,把任逍遥脸上的伤疤映出一道深深阴影。“你那三式刀法,倒也玄妙,又能与凤凰掌刀互为表里,是谁教你?”说完,便将信纸扔到火中。 盛千帆心中不悦,冷哼道:“你说话总是这样居高临下么?” 任逍遥眼中射出一道轻笑:“你想知道郁金香刻花的来历,便须告诉我这刀法的来历。” 盛千帆猛地攥紧剑柄:“凭什么!” “凭我说的。”任逍遥头也不抬。 盛千帆忍了忍,终于认输:“刀法是家母所传。你说罢,郁金香是怎么回事。”见他不语,急道,“你怎能言而无信!” 任逍遥淡淡道:“因为我不知道。等我知道了,一定告诉你。” 盛千帆几乎气结。 凌雪烟醒来,见洞外一片银装素裹,数不清的雪挂、雪凇、冰柱,溶作一天云,匿尽千重山。林间传来声声长啸,积雪簌簌落下,雪雾迷离,如梦如幻。凌雪烟奔去一看,却是任逍遥,不禁浅浅笑道:“你干什么?” 任逍遥停止啸声:“找帮手。” “什么帮手?” 话音未落,天空忽地一暗,一声声尖啸划破长空,数不清的冲霄隼结伴飞来,遮天蔽日,数目上百,掀起的劲浪几乎令人站立不住。凌雪烟眼珠一转,猛跳起来捶了捶任逍遥胸膛,叫道:“你可真有办法!”忽又鼻子一酸:“我的金燕子,死了。” 任逍遥见盛千帆正往这边走来,故意理着她的鬓发,柔声道:“那值得什么,再送你一只就是。” 凌雪烟点头,看到盛千帆走过来,赶忙躲开。盛千帆却似不在意:“冲霄隼找得到妙真派的人?” 任逍遥道:“试试看。”说罢当空一指,冲霄隼齐声长啸,在半空盘桓数遭,便向莽莽林海外飞去。任逍遥等人紧紧跟上,身侧冷杉渐稀,蓦地眼前一亮,已到林外。一条冰封河流盖着厚厚积雪,倒映阳光,刺得人张不开眼。河流尽头,断崖横亘,崖下一片云雾。冲霄隼结成一片乌云,没入其中。任逍遥三人跟来一看,冲霄隼已变成一个个黑点,离崖顶约莫百丈,竟自杀似的向山崖猛冲,每冲一次,便少一些,直到消失。 三人面面相觑,猛觉崖下涌来一股气浪,撩飞积雪,连日光都被遮住。三人各自按住兵器,不错眼珠地盯着断崖,心里七上八下。蓦地,雪浪中一声清越鸣叫,一团白影升起,竟是只硕大无朋的白鹤。白鹤背上偏坐一人,衣裙飘举,恍如女仙。 就听她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犯我山门?” 盛凌二人被她气势慑住,答不出话。任逍遥见对方是个中年美妇,心念转动,朗声道:“在下任逍遥,有朋友受了重伤,幸得峨眉派上官掌门指点,来寻妙真仙子。方才一时心急,冒犯仙子山门,万望勿怪。” 盛千帆实在有些佩服他,这些信口拈来的谎话,说得简直跟真的一样。 中年美妇也未起疑,细细端详了任逍遥一阵,道:“你识得上官燕寒?” 任逍遥点头:“在下曾蒙上官前辈传授天罡指穴手,我这朋友也是他的好友。”一顿,又试探道,“前辈可是上官燕迎?” 中年美妇一愣,道:“既然我哥哥信你,我便帮你引见,只是成与不成,还要看机缘了。”说完袖袍一挥,崖下飞来四只白鹤,长颈低垂,似是迎候。三人学着上官燕迎的样子,带着冷无言骑上白鹤,随她降下断崖。 冰封河流在绝壁上拖出一条长长冰瀑,闪着淡蓝铁光,似银河挂练,又如巨剑擎天,几人见了,都是暗暗心惊。只有凌雪烟瞪着任逍遥,道:“任哥哥,你经常撒谎吗?”所幸上官燕迎听不到,任逍遥也不答话,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女孩子都不喜欢撒谎的男人,只是此时此刻,也顾不了许多。 落了百丈有余,断崖仍是杳不见底,白鹤却转向冰瀑后飞去。此处山壁凸起,状若扇叶,下面是一个深广空场,怪石嶙峋,钟乳林立,溪流散布其间,凝着冰铁之光。阳光穿过冰瀑投射其上,映出七彩斑斓的光影,空场里仿佛塞满了彩虹。 第24章 瀚海轻舟隐妙真(4) “呀!” 凌雪烟忍不住惊叫起来,揉揉眼睛再看,真的是一艘底尖上阔、首尾高昂的三重楼大福船。船身卡在怪石钟乳之间,底部用数十冷杉木加固。桅杆上挑着四盏宫灯,顺次写着“瀚海轻舟”四字。七色虹彩将船体映得光影错落,恍如神仙洞府。 盛千帆击节赞道:“好个瀚海轻舟。” 白鹤落在船头,上官燕迎引众人进了船内大厅。厅内正位垂着碧玉珠帘,帘后隐隐坐着一人。厅中或坐或站着许多宫装高髻的白衣女子,年纪秀丽,仪态雅逸。她们不迎客、不侍立,而是自顾自捧着书本,仿佛没看见任逍遥等人。大厅里人虽多,却安静得很。厅内四面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架上除了经史子集,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书。凌雪烟和盛千帆面面相觑,都在想:“这里的书,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完。” 上官燕迎向珠帘后行礼道:“掌门,都问清楚了。他们是我大哥的朋友,因救人心切,才放鹰隼进来。”一顿,又道,“那位冷公子的伤,非离尘草或掌门的移筋续脉法不能医治。还请掌门施以援手。” 珠帘后传来一个淡淡声音:“如此便请他们离开。天罡指穴手亦可救他性命,请他们走罢。” 这声音清雅淡婉,水波不兴,听着它,好似所有的虹彩都已无光,便是任逍遥这等狂妄之人,也有些不敢再盯着珠帘窥视。只有凌雪烟大声道:“天罡指穴手能保命,却不能保冷哥哥经脉无恙。冷哥哥是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剑客,若是变成废人,一辈子都要不开心、不幸福了!” 上官燕迎吓了一跳,示意她不要高声,那些白衣女子也都投来惊诧的目光,仿佛从没见过说话如此大声的人。 珠帘后的声音却道:“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何必强求。” 凌雪烟未说话,盛千帆道:“前辈所言固然有理,可我们都是冷大哥的朋友,都希望他好。前辈是修道之人,当有济世之怀,还望前辈为冷大哥医治,我等感激不尽。” 那声音道:“人的运数、命数都有一定之规,我虽能稍作更改,终究不敢违背天意。几位请回罢。” 盛千帆语塞,任逍遥却冷笑道:“我看全是胡说八道!我用刀架着你的脖子,看你敢不敢违背天意!”话音未落,猛然前扑。 上官燕迎怒叱一声,指尖寒光点烁,赫然是心意峨眉刺。任逍遥冷哼,左手一翻,一招天罡指穴手量天尺式托出,喀地一声,上官燕迎闷声后退,腕骨已折。任逍遥借力一刀斩出,哗啦啦一串响,珠帘拦腰断裂,玉珠撒了一地,多情刃却猛地顿住。 任逍遥愣了。 珠帘后坐着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浅灰云裳,外面罩着数十层薄若蝉翼的褙子,轻如蛛丝,被多情刃劲风激起,还在盈盈飘落,仿佛一片轻雾萦绕周身,又仿佛乘风饮露的仙子,遗世独立,孤旷幽绝。 这妙真派掌门,竟是个年轻女子? 任逍遥一念未绝,上官燕迎已冲过来:“掌门……” 女子轻轻摆了摆指尖,示意她不要动,又看着任逍遥道:“你经脉撕伤,不该好勇斗狠。” 任逍遥心中一寒,强声道:“废话少说,你若不救我兄弟,这里每个人都活不成!”他转头看着厅中众女,冷笑一声,“除了上官燕迎,似乎便再没一个懂武功的。” 众女果然慌乱。 盛千帆厉声道:“任逍遥!你再滥杀无辜,我和雪烟决不答应。” 凌雪烟也道:“任哥哥,我们是求人救冷哥哥的,你这样,这样不讲道理……” 任逍遥火起,断然道:“我不讲道理又怎样?”他冷冷瞥了刀下女子一眼,“我已对你忍让礼待,你却啰嗦不停,你是要一门平安,还是要血溅当场,你说!” 这女子冷静得出奇,仿佛不知一刀划过脖颈是什么结果,淡淡道:“死者,无君于上,无臣于下,无四时之事,以天地为春秋,从容游佚,此乐何及。”上官燕迎和其余女子渐渐镇定下来,齐声低诵:“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诵声不停,声音越来越缓,越来越低。盛凌二人听了没什么,任逍遥却烦躁不安起来,忽而怒道:“妖法!”正要动手,冷不防胸前一麻,膻中三穴似被尖针刺痛,身形猛退,低头看时,衣襟上却什么都没有。 凌雪烟骇然道:“任哥哥,你的眼睛,又,又……” 任逍遥的眼睛已变得通红。盛凌二人心知这是戾气大作的前兆,不觉一阵头皮发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群不懂武功的女子,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瀚海轻舟,一柄杀遍江湖的多情刃,会是什么后果? 任逍遥静默不动,半晌后,眼中红色竟慢慢消退。盛凌二人暗自称奇,却见他瞪着云裳女子,冷冷道:“不想我竟走了眼。你用什么暗器伤我?” 上官燕迎哂道:“伤你?掌门不过以意针之术,封住你的戾气。你最好不要妄动杀机,否则意针冲入心脉,神仙难救。” 凌雪烟心底一沉,忙道:“什么意针之术?” 云裳女子浅浅一笑,宛若月色初绽,炯无纤尘:“针灸分实针、影针、意针。世人所知,不过实针一道,以为针灸不过如此,却不知世上还有影针、意针之术。若人病入膏肓,所谓药石无医时,当施影针,神交移影,在影中去其病灶。至于意针,”她伸出一截指尖,“便是无形之针,以精气发,以神气驭。世人当我妙真派为神仙,不过是他们不识影针、意针罢了。”她将目光移到任逍遥脸上,“意针并非暗器,只因若不入病灶,便对人全然无用。”一顿,又道,“不知你练了什么功夫,戾气狂躁,不能自制。”任逍遥不答,云裳女子接着道:“我授你三枚意针,暂且封住你的戾气。等你真正领悟天罡指穴手,自然能用这三枚意针,化解戾气。” 第24章 瀚海轻舟隐妙真(5) 厅中众女不觉笑了起来。上官燕迎摇头叹道:“什么姐姐,十八年前我到瀚海轻舟时,掌门便是这样。小丫头不可无礼。”凌雪烟吐了吐舌头,再看向云裳女子时,眼中更多了几分崇敬。盛千帆忽道:“前辈既然救了任……任教主,难道不能再救冷大哥?” “对啊,意针之术一定可以救冷哥哥的。”凌雪烟跟着道。 云裳女子起身走近两步,目光徐徐扫过冷无言,忽然脸色一变,道:“将这位公子送到三重医天,取我金针来。快!” 所有人都愣住,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任逍遥却注意到,这女子看到了冷无言颈上的玉佩。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妙真派以书画医乐作为修行真艺,瀚海轻舟的三重楼阁分为一重书天,二重画天,三重医天,顶上露台是四重乐天。众女将冷无言移到三重医天,云裳女子先命几个小童烧来药汤,将冷无言衣衫尽数除去,再以药汤擦拭血迹。凌雪烟羞红了脸,拉着盛千帆躲到外间。不久众小童鱼贯而出。盛千帆偷眼一看,见云裳女子盘膝坐在榻上,金针扎满冷无言全身,甚是吓人。 一旁的任逍遥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云裳女子道:“接经续脉犹如织绣,都要先定梁轴。” 任逍遥冷冷道:“你若耍花样,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云裳女子不理,只在冷无言周身布下阵法一般的金针,一眼望去,竟有上千之数。任逍遥看得头昏脑胀,加之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渐渐沉沉睡去。醒来时,四周悄无一人,云裳女子额上全是汗,冷无言身上的金针却已少了一半。任逍遥随口道:“姑娘,你歇一歇罢。” 云裳女子道:“歇不得。人身血脉流转,通则活,不通则死。接脉须断血,却又不能坏了流转……” 任逍遥没兴趣听她的医理,但见冷无言身上没有金针的一半开始发红,心知她所言不虚,稍稍松了口气,道:“多谢。还未请教……” “湛星遥。”云裳女子似是看得穿他的心思。 任逍遥不觉莞尔。想不到这妙真掌门的名字,与自己甚是有缘。又看到冷无言颈上玉佩,想到凌鹤扬和湛星遥见到此玉的神色,不觉近前细看,才发现这不是玉佩,而是一块用红丝线缠绕起来的古怪碎玉。 这块玉有鸽子蛋大小,顶上以黄金镶补,底面平整,像是从什么地方削下来的一角。玉质奇绝,色泽凝翠,闪着绝世光华,似有五色云气缭绕。任逍遥从未见过如此美玉,忍不住道:“这玉是?” 湛星遥淡淡道:“和氏璧。” 任逍遥大吃一惊:“传国玉玺?” 湛星遥还未说话,就见冷无言猛地抓住玉坠,迷迷糊糊喊了声“父皇!母后!”任逍遥惊得合不拢嘴,湛星遥却欣然道:“他的命保住了。”一顿,又道,“这是传国玉玺一角。” 任逍遥随意应了一声,心中充满疑虑。 自秦始,和氏璧便被奉为国之神器,每个王朝得到天下后,都要寻得和氏璧,才自觉正统,大明亦不例外。只是二十年前,燕王大军进入南京城,建文帝自焚宫中,皇太子下落不明,和氏璧也不知所踪。人人都说,是大内侍卫保护着太子和传国玉玺冲出宫去了。朱棣深感不安,一面出重金悬赏,一面动用锦衣卫罗织罪名,几乎抄遍了建文朝老臣的家,只为搜捕太子和这传国玉玺。半年后果然有人告密,太子和传国玉玺都被拿回。岂料太子竟与侍卫们自绝于朝堂,其母郭皇后撞柱而死,亲信宫女一一殉主。百姓对永乐朝的非议达到了顶峰。若非朱棣迅速敕封九大派,依仗锦衣卫施行严刑酷法,再加上一系列安抚对策,怕是难过这一关。 如果冷无言这块残玉真是和氏璧,加上那句“父皇母后”,他这宁海王府表少爷的身份毋庸置疑是假的。宁海王知不知道这一切?如果知道,他藏匿前朝太子,是何居心?如果不知道,是谁传授冷无言武艺,又将他送到宁海王府?冷无言显然知道自己身世,那么他尽心尽力为宁海王府办事,数次对自己施以援手,真是出于侠义心肠、朋友之义么?还有,湛星遥一见此玉,立刻改变心意,救治冷无言,是何居心? 想到这,任逍遥不觉握住了多情刃。 湛星遥没有抬头,只道:“我救他,不过是还朱家一个人情,你不必忧心。” 任逍遥略感尴尬,索性坐下道:“你似乎随时可以看穿别人心思。” 湛星遥道:“人心都是被欲望驱使,看穿一个人的欲望,便能看穿他的心意。这原不是什么高明本事。” 任逍遥双眉一挑:“你看得出我的欲望?” 湛星遥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望的是月老牌。 连日跋涉,这牌子也和冷无言的玉坠一样,露在衣外。任逍遥只觉心被猛击,慌忙将它塞进领内,吐了口气,半晌才道:“她,她是我的女人,我们在一起十年,可我信错了人,只一次,只那么一次,就连累她被人害死。”他眼中透出一道血光,额上青筋暴起,脸侧疤痕扭曲,“只要想到她死时的样子,我就想杀人!你不知道……可是,没用、没用!” 湛星遥看着他,轻叹一声:“其实你不爱她。” “胡说!”任逍遥掌心全是冷汗,眼中却是无奈和悲哀。 湛星遥微微笑了笑,低头继续为冷无言接续经脉,片刻才道:“我不知什么是情爱,却知情爱和世间大爱一样,不管是否失去,每每想起,都该是平和快乐。你想到那位姑娘时,心里除了恨,可有半点快乐?” 任逍遥身躯佝偻,哑声道:“住口!” “瀚海轻舟之内,养着许多白鹤。我喜爱它们,可又想,将它们驯为坐骑,受我摆布,它们可情愿么?如果它们不在这里,到山林中去,是不是更好、更快乐?” 任逍遥指尖颤抖,声音也在颤抖:“闭嘴!” “十年中,你可有为那位姑娘考虑的时候?” 任逍遥低低咆哮一声,冲了出去。 太阳落山后,冰瀑内便一片漆黑,只有瀚海轻舟内透出丝丝光亮,仿佛虚无世界中的接引圣火。任逍遥躺在四重乐天,望着冰瀑巨大的阴影出神。一阵细碎脚步声传来,凌雪烟在他身坐下,道:“任哥哥,你怎么晚饭也不吃?盛哥哥说,你在这里吹夜风,会冻坏的。奇怪,怎么他突然对你关心起来?” 任逍遥起身望着她,目光平和,仿佛褪去了利爪的猛兽,脱去了鳞甲的蛟龙。“小花豹,我想抱你一下。” 凌雪烟吓了一跳,向后缩了缩身子,扭头啐道:“不要!” 任逍遥伸开双臂,道:“只是想抱抱你。” 凌雪烟发觉他神情有异,轻声道:“你?任哥哥,你怎么了?” 任逍遥垂下手臂,笑了笑:“你若不愿,我不勉强。”凌雪烟低下头,又抬起,望了他一阵,终于点点头,靠在他胸口。任逍遥抚着她的发丝,道:“小花豹,我对你可好?” 凌雪烟吃吃笑道:“好呀,好霸道。” 若是平时,任逍遥一定反驳,可是这次没有,只将她抱得更紧。凌雪烟察觉到他的反常,又不知该怎么问,迟疑片刻才道:“任哥哥,我们下去吧,盛哥哥会着急的。” “你担心他?”任逍遥捻起她的发丝,笑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什么忙?” “帮我研墨。” “啊?” 顶楼传来凌雪烟的笑声,一如初见时泼辣爽脆,像咬着一根水灵灵的脆黄瓜。只是这笑中掺着任逍遥的声音。盛千帆在三重医天的走廊中呆呆站着,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现凌雪烟走了过来。她拿着一叠厚厚纸笺,手上身上墨迹点点,显得狼狈可爱。 “盛哥哥,盛哥哥,我们要先走一步了。任哥哥说,他要看着冷大哥好起来,就要我们替他把天罡指穴手心法送回峨眉去。”说着,将纸笺推到盛千帆眼前。 盛千帆接过看了一眼,见是任逍遥刀锋般的字,又折了起来,犹豫着道:“他,他没有跟你说别的话么?” 凌雪烟怪道:“什么别的话?” 盛千帆自嘲地摇摇头,替她抹去鼻尖上一点墨迹,道:“没什么,很晚了,快去休息吧。”话虽如此,眼睛却望向楼梯尽头,似在盼着什么,却又苦笑着转身。 凌雪烟有些紧张,眼珠一转,道:“噢,对了,任哥哥说,咱们可以请湛掌门把你的手治好?” 盛千帆笑了笑,心下明白这是凌雪烟的主意,故意道:“不。治不好,你才能欠着我。” 凌雪烟怔了怔,猛地一拳捶在他胸口,嗔道:“哎呀,盛哥哥真坏!像任逍遥那个混蛋一样” 像任逍遥?盛千帆心头不觉一阵恍惚。 第25章 春风一笑早梅绽(1) 冬去春来,转眼月余。冰瀑开始融化,怪石钟乳上也渗出淙淙流水,瀚海轻舟宛若拢于雾中的长鲸。冷无言倚在榻上,望向窗外。他经脉虽续,行动仍是不便,脸色也白纸一样。一天中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在榻上静养。好在他是天生的沉静性子,若换了任逍遥,恐怕一个时辰也挺不过。 流瀑激起阵阵轻烟,折着七色阳光,海浪般轰鸣。偶有一对对白鹤飞过,伴着四重乐天的琴音高歌。 琴音低婉,仿佛大海波心,铁一般的温柔。 自冷无言醒来,每日此时,都会听到这首不知名的琴曲,令他想起从前许多事情,也似看到今后许多事情。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位妙真派掌门,究竟是何等样人。 任逍遥坐在榻边,倒了杯茶——他不喜欢茶,但此处无酒。“我有个故事,不知冷兄有没有兴趣听。” 冷无言转着手中茶杯,道:“你很少讲故事。” “从未讲过。” “我听。” 任逍遥也看着窗外。白鹤梳理着羽毛,懒散闲适。“有一个起了内乱的皇朝,叛军破城后,皇帝自焚,太子都死了,传国玉玺也归了叛臣。二十年后,江湖中出了一位年轻剑客。他剑法超群,与江湖各大门派掌门交往甚密,又是抗倭英雄,只要他愿意,沿海三十万义军,都愿听他号令,半个江湖,也会为他所用。他戴的玉坠,像从传国玉玺上削下的一角,他的剑,也是削金切玉的利器。” 冷无言面无表情:“这故事不好。” 任逍遥道:“的确不好。这位剑客表面上行侠仗义,实际却是收拢民心,”任逍遥语声渐高,“他要朋友拿出宝藏,一心抗倭,都是为了自己能够复国,因为他就是前朝太子!” 冷无言淡淡道:“你想说什么?” 任逍遥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谁?” 冷无言不语,转头看着窗外。白鹤正随着琴声蹁跹而舞。 “未识伯牙曲,前尘懒回顾。鹤舞原随云,人间无觅处。逍遥当何悟,残剑鞘中伏。自古鸿鹄孤,一笑乱江湖。” 任逍遥冷笑:“父母之仇,忠臣之血,侍卫之义,江山皇权,还有那个替你赴死的孩子,你放得下么!你若真的放下,何必管义军的闲事,何必管我的闲事!” 琴声一转,忽如风雷卷地,阴风怒号,浊浪排空,虎啸猿啼。 冷无言凭栏而立,良久才道:“宋末以降,战祸不断,黎民百姓已受了太多的苦。我大明朝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夙兴夜寐,才换来清平世界的一点兆头,谁知却毁于一场靖难之乱。朱棣的功过,我不便多说,后人自有公论。但永乐朝至今,世道的确安定多了。从古至今,百姓所求不过是安定两个字,谁掌江山,其实无人在意。我何必,又何苦再去争?况且,军国大事,我也未必比宣德皇帝做得好。”他转过身来,自嘲地笑了笑,“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清楚。” 为了天下安定做一只闲云野鹤,还是带甲百万,重整河山?这两条路无论怎么选,都需要太多勇气。 任逍遥凝视着他,道:“我若是你,一定……”他忽然住口,同样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不是你。”又停了很久,才沉声道,“但若有一天,你想要这江山,我一定助你。” 冷无言笑了:“兑现你的承诺,如何?” 任逍遥双眉一挑:“永王宝藏?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冷无言略感意外:“哦?” 任逍遥诡谲一笑:“合欢教根本没有宝藏,那不过是快意城城破之时的谣言。我认下这谣言,是为了要属下忠心听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合欢教被人出卖过,我不得不防。”他眼中划过一丝冷酷讥笑,“这手段的确下作,你要骂就骂。” 冷无言本是眉头紧锁,听到最后一句,却莞尔道:“如此机密,你不该告诉我。” “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这便算两清。”任逍遥面色一轻,忽又双眉一挑,道,“宝藏虽然没有,但九菊一刀流,我会帮你除去。” 冷无言有些犹疑:“你为何突然要对付九菊一刀流?” 任逍遥道:“这个组织一直在利用我,我不喜欢被人利用,这是第一。九菊一刀流想要永王宝藏,迟早要与我对决,我便先下手为强,这是第二。我任逍遥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是第三。”他停了停,目光略黯,旋即又明朗起来,道,“轻清把我看做大英雄,英雄岂能对别人食言,这是第四。” 冷无言放心地出了口气,道:“你打算追查九菊一刀流?” 半月前,冲霄隼带来密报,姜小白带人捣毁了荆州的倭寇秘窟,做了丐帮帮主,还娶了沈家小姐沈珞晴为妻。只是蜜珀菊刀的武士的确忠心,全部剖腹身亡,九菊一刀流的线索也便断了。 任逍遥抽出金菊纱,缓缓道:“蜜珀说过,若我想与他的主人合作,可以带着这条纱巾到泉州去。所以,我是来告辞的。” 冷无言眉头紧皱。想不到倭寇的势力已渗透到大明第一海港泉州府。但他并未多问,只说了句“多加小心”。 任逍遥喝完杯中的茶,转身走下楼阁。 上官燕迎备了白鹤在甲板等候。除了她,还有一些妙真派的女子来送行,似乎全然忘了任逍遥到这里的第一天,曾扬言要杀了她们。这让任逍遥蓦地想起了大雪山。 蓝天,雪山,绿谷,沸湖,人与人也是这般简单相处的。 他忽然很想回家看看。看看任独,看看岑依依和凤飞飞,还有成群的苍鹰、麋鹿、雪豹、黑熊。 这样呆呆出神,不知不觉已随上官燕迎回到了断崖上。任逍遥想到迟仲坤,几番旁敲侧击下来,竟发现上官燕迎根本不知,自己是昔年鬼界邪王迟仲坤的心头所爱,迟仲坤冒死去偷唐家暗器打造图,只是想打败她的夫君。 这对迟仲坤太不公平! 但任逍遥没有再说半个字。 迟仲坤说得对,若你为一个人倾尽所有,而对方毫不知情,那你索性不要教她知道——知道了,反会成为她的负担。 轻清就是任逍遥最沉重的负担。也许那真的不是爱。 第25章 春风一笑早梅绽(2) 冷无言换过药,精神好了些。听着露台琅琅琴音,不觉拾级而上,眼前只有一架古琴,一方矮几,几个蒲团。 琴音不断,白鹤飞舞,微风带起湛星遥蝉翼般的衣角,仿佛要与水花雾沼融为一体。 冷无言第一次看到湛星遥,心里只有“沉静”二字。 他走近矮几,见上面依次摆着薄竹剑、沉木剑、轻铁剑、重铁剑,和自己那柄承影剑,心头涌来一阵久违的思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湛星遥忽道:“你拿不动它。”她没有回头,“全身经脉重续后,便如婴孩一般,须得悉心调养,方能恢复如初。” “是。”冷无言手腕一转,拿起了最轻的竹剑。 剑在手中,他才感到自己的身体的确绵软无力。不同于以往受伤后的虚弱,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绵软。正如湛星遥所说,就像蹒跚学步的婴孩,不知该如何着力。试了几次,熟知的剑招也都不知如何发力起手。冷无言心中沮丧,望着冰瀑呆立良久,忽然想起凌鹤扬的渊渟岳峙剑法来。 深渊之中的瀚海轻舟,山岳一般的冰瀑,烟水迷蒙、琴音缭绕的四重乐天。白鹤清鸣不已,结伴飞过。 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闭起双眼,忆着那日风雪中的对决,一剑挥出。 惊蛰近,春雨轻,雨润万物细无声。轻衫纵马锦城西,二十里花醉如泥。 青羊宫到浣花溪的路上,梅花香消,游人如织。除夕夜遭焚的百花园,重新卖起了胭脂水粉。粉香伴着花香,融进柔柔细雨,直教生死相许。 溪边的小酒馆又摆起了热热闹闹的龙门阵。 “你们知道吗,勇武堂的周大人和峨眉派议了三天,真的教狄樾做了掌门。啧啧,那小子真是运道好,祖坟上冒了青烟。” “我看未必。你们想想,谢少爷为峨眉鞠躬尽瘁这么多年,哪能容他一个小师弟骑在自己头上?叫我看,峨眉的事,还要谢少爷说了算。” “铲铲!你不知道吗,谢鹰白偷练邪功,还拿活人练手,他师父罚他面壁三年,以观后效。这是啥子意思哩?就是三年后他是不是峨眉弟子,还不一定哩。” “咳,在棋盘岭面壁,谁知道是面壁,还是面女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不知谁说:“唐大少爷跟锦衣卫去了京师,也不知是福是祸。” “听说锦衣卫和勇武堂这趟来,剿合欢教还是其次,倒是奉旨召唐大少爷进京的,也不知皇帝老爷啷个意思。” “那就难说了。啧啧,我只知道,大少爷一走,三少爷可就遂愿了,可惜呀,现在哪有商号敢跟唐家做生意!” “说得是呢。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大少爷一个不小心,弄个抄家也说不定。” “哎哟,老子还有三千两的本金在唐家堡。” “那你快去要。这几日到唐家退股金的人多了,去晚了,唐家可都要搬空了。” “这么看来,唐家可要倒了。” “你们少造谣,王府的人还用百花园的胭脂呢,唐家怎么可能倒!唐大少爷,那是正正经经的行都司杂造局监事,出了多少好兵器,平了多少苗乱,兄弟伙有目共睹,上上个月,兵部不是才嘉奖过。我看呀,大少爷这次去京城,说不定封个大官做做,叫你们这些势利小人后悔死。” 人群一时沉默,人人都在盘算自己存在唐家堡的钱或物,该不该提出来。忽有人道:“四小姐是不是真在百花园住着?代二公子真把婚书和嫁妆都退回来了?” 人们立刻又来了兴趣。 “是哩。你想想,四小姐出嫁当天就给合欢教的人抢了,这代二公子一指头都没碰着的美人,整整三天三夜才回来。那任逍遥是什么人呐?有这么个美人放在身边,能不耍?若换了你,你可还要这婆娘?” “你豁我蛮?代二公子可不是这种人。” “斗是,斗是。我听说,代二公子前几天派人接四小姐回川西呢。可是四小姐不知吃了啥子迷魂药,放着代家少奶奶不做,倒要做合欢教教主的姘头。” 有人大笑:“什么迷魂药?金枪失魂散啊!听人说吃了这药,不光做起那事儿来舒坦得紧,还能要女人对你死心塌地。” 另一人道:“你胡说什么!平白诋毁四小姐,我看不惯!四小姐这路子才对,烈女不侍二夫。反正说也说不清,干脆就……” 伙计上来添水,撇撇嘴道:“嘘,你们小声点,四小姐其实是在钓大鱼。钓来任逍遥,唐家堡从此就是这个。”说着挑了挑大拇指。 “哈哈,人家任逍遥是傻子么?吃都吃到嘴了,还来成都送死?” 小伙计不答,一转身,却见刚刚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客人不见了,桌上只有一锭大大的银子。他趁无人注意,一把将银子揣在怀里,转头大喊:“掌柜的,有人逃账撒!” 梅园小轩,月上柳梢。窗外春雨潇潇,窗内一灯如豆。唐娆捻着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替唐歌担心,也替任逍遥担心。自从她拒绝代遴波,和陆北北住在百花园起,关于她和唐家的流言蜚语便一刻也没停过。 嗤地一声,银针飞出,铁灰色的丝线在白绢上纵横洒落,不多时,便勾出一个男子的影像来。唐娆痴痴看了半晌,指尖微动,将丝线抽回,影像消失。停了片刻,又是嗤地一声,再绣出一幅来,再消失,反反复复。 这一个月来,唐娆就是这样绣了拆,拆了绣,就像今夜的雨丝,缠缠绵绵,惹人相思。 绣到第七次的时候,烛光忽地一摇,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传来:“缺条疤。” 唐娆指尖一颤,指尖被银针扎出血来,却丝毫不觉疼痛,只怔怔看着灯下的任逍遥,恍恍惚惚地道:“你……我……”忽然起身,直直扑进他怀里。他的衣衫被雨打得半湿,泛着一股青草香气。唐娆哽咽道:“你怎么敢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守在浣花溪等着抓你?你不怕我……” 第25章 春风一笑早梅绽(3) 任逍遥按住她的唇,道:“唐家若真要杀我,就不会让自家女人入黑道。何况,”他看着眼前紫荷一般美丽神秘的女人,柔声道,“为我不要名节、不顾死活的女人,我若不敢去看她,算什么男人。” 任逍遥应了一声,把她放到帐子里,贴着她白润细腻的肌肤,一寸寸撩拨。他的身体热得发烫,嘴也热得发烫,烫得唐娆全身发抖,呼吸急促,低低呻吟道:“不要!你好坏,不要……”罗帐内风雨飘摇,格外旖旎。 停下时,任逍遥只觉全身每一块骨头都松了下来。唐娆懒懒地枕在任逍遥肩头,一口银牙轻柔咬着他的耳朵,嘤声道:“坏蛋!” 语含春意,又带娇嗔,就像一颗撒满糖霜的酥蓉点心,充满了甜甜的诱惑。 任逍遥一口咬住这块点心。他已很久没有专心地和女人快乐过了,何况是个对自己充满依赖和交付的美丽女人。帐子里响起唐娆欢愉的笑声,过了许久,才伏在他胸前,轻轻喘着气道:“你真凶!” 任逍遥搂着她道:“如果再晚些找你,会更凶。”他的声音已显露疲态,却十分愉快。 唐娆嗔道:“难道你消失这阵子,都没找过别的女人么?” 任逍遥拨弄着她的发梢:“没有。” 唐娆娇声道:“鬼才信。” “真的没有。”任逍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都是别的女人找我。” 唐娆目光落在他颈间的月老牌上,故意气道:“这个轻清姑娘是不是经常找你?” 任逍遥身子一僵,背转过身道:“她永远都不会找我。” 唐娆一怔,真的有些生气起来:“为什么?你去找她?” “她死了。”任逍遥语声苦涩,吃了黄连一般。 好在唐娆是块甜甜的点心。她依着他的臂膀,轻轻道:“逍遥,别这样,那位轻清姑娘会心疼的。”话虽有些酸酸的,声音却十成甜蜜,“我对你的心,和她对你的心,是一样的。你对我,到底怎样呢?” 任逍遥不觉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似乎融了一层委委屈屈的水雾,正呆呆地瞧着自己。灯光穿过红罗帐,将她的脸庞映得红润朦朦。任逍遥心中一柔,吻着她的鼻尖道:“大丈夫在世,若连自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也做不得大事了。” 唐娆不发一语,只将双唇送上,又将他紧紧抱住,像在月沉湖时一样,半晌无语,却嘤嘤哭了起来。 她的声音永远都是甜酥酥的,就算是哭,也令人觉得是在撒娇。任逍遥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狡猾顽皮的孩子。他伸手扳起唐娆下颌:“怎么了?” 唐娆抬起泛着泪花的眼睛,道:“话虽如此,可我又不是孤家寡人。我哥哥,他已经跟许大人去了京师,也不知是福是祸。若他,又或是唐家出了事,我怎能安心和你……” 任逍遥擦着她的眼泪:“好了,我知道了。若你哥哥或唐家出了事,我尽力帮忙,好不好?” 唐娆破涕为笑,依着他道:“你说的话,可别反悔。” 任逍遥将手滑到她腰,一边揉捏一边道:“朝天椒算计我?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唐家的意思?” 唐娆翻身喊痛,娇声道:“我本就是唐家派来的卧底,你又不是才刚知道。谁要你喜欢人家……” 任逍遥将她捉回怀里,笑道:“你倒是提醒了我。” 唐娆却蜷着身子,百般不肯:“你急什么,人家连皮带骨都是你的了,咯咯。”她从枕下拿出一条腰带,腰带牛皮为骨,用黑色丝线浮绣龙纹,当中穿了一块红色玛瑙,手工精致,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唐娆道:“你得答应我,把这腰带时时刻刻系在身上。” 不知怎么,任逍遥鼻子竟有些发酸,却故意板起脸,道:“无事献殷勤。说罢,想怎么样。” 唐娆赧然道:“那,那美人图,可以留在我这里多些时候吗?” 任逍遥警觉骤起,却闭上眼睛躺下,漫不经心地道:“为何?” 唐娆未语先笑:“三伯父的针法实在太难学,那绣品又不知是被什么粗人生生撕开的,我想来想去,只有先照着绣像画个样子,再把它拆了,一点点去学十九联针绣。那些针法可真奇妙……”说到这里,唐娆忽然住口,猛推了任逍遥一下,嗔道,“你有没有听嘛!” 任逍遥本对女红针织没有兴趣,但见她嗔怒模样,心中喜欢,便哄道:“那些针法怎么了?” 唐娆道:“那针法,居然是巫山云雨神针法,每个美人一式,一共十式。要知道,三伯父教给旁人的,可只有五式。” 任逍遥终于有了些兴趣:“无怪你暗器功夫大进。”他探手搂过唐娆,道,“你想多学学那针法,唐家却想用你换走宝藏,这买卖可真是稳赚不赔。” 唐娆推开他,嘟起嘴道:“也许是我们唐家想私吞宝藏。你不知道么,唐家堡这阵子亏空了,还要打发人上京给我哥哥铺路,就连我的嫁妆,除了绣衣,那些金银玉器、珍珠玛瑙什么的,唐缎都扣下了。”见他默然不语,又贴身磨着他的胸膛,嗔道,“你应不应嘛。” 任逍遥拈着她的发丝,目中透出一丝狡猾笑意:“若是唐家要,我绝不给;若是你要,我就给。你说,你要不要?” 唐娆一怔,想不到他竟会答应,而且应得如此畅快,心里一热,脱口道:“我要,我……”猛地醒悟,扑过来狠狠亲了他一口,腻声道,“你讨厌!”又低低地说,“你对我真好。” 任逍遥闭上眼睛,尽情享受她的温存,听她说“还有件事,想要告诉你”时,居然破天荒地不觉厌烦,反而点了点头。 唐娆抿嘴一笑,又眨眨眼道:“我拆了那些绣像,才知道三伯父的盘谷刀是为谁锻造的。你猜,三伯父中意图上哪个美人?” 任逍遥沉默良久,才道:“你说。” 唐娆小心翼翼地道:“是——水柔凤前辈。” 任逍遥并不意外。任独能得江湖美人青睐,水柔凤自然也能得天下男子仰慕。 唐娆见他没动怒,接下去道:“别的美人,三伯父只绣了一层,可是,水前辈的绣像,却是褙子、凤衫、镶腰、襦裙、亵衣、主腰一层叠一层,便是身子都……”她猛地住口,又讪讪道,“我拆得头也疼了,眼也花了,心里发虚,不知能不能绣回去。哎,那手工,其他九人加起来也抵不上。” 任逍遥心中更加肯定,唐薄霄就是丹青毒圣。快意城一战,水柔凤身死,他下落不明,原来竟是投靠了九菊一刀流。他搂着唐娆,忽然有些忧虑:“朝天椒,若是你三伯父与我为敌,你会怎样?” 唐娆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会!你是我男人,他自然……”忽地身子一震,急急道,“你要走么?”一面说,一面八爪鱼似的缠着他,扭着身子撒娇道,“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 任逍遥拿起那条腰带,阴阴笑道:“不依也得依。” 春宵苦短,日上三竿,天色放晴,花重锦官。百花园内驶出一辆马车,穿过成都城,撒下一路氤氲香气。人们都知道,这是唐家表小姐陆北北去吟诗苑送胭脂的车。 车厢内,陆北北噼噼啪啪嗑着瓜子,身边是一脸倦容的任逍遥:“你定要跟我去泉州?” “当然三,表姐夫,我要替表姐把你守到起,不准别个来挨到你嘛。” 任逍遥顿时有些头大,不知这是唐娆的主意,还是唐家堡的主意——他敢来百花园找唐娆,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与唐缎达成了交易。至于唐缎和唐娆之间有没有交易,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可惜暂时还不能带唐娆这支朝天椒走。 “如今川中大定,我却背着合欢教主姘头的名声,若再不安分些,唐家的麻烦就大了。只要你等我一年半载,等事情平息了,我就跟你走。你可不要把人家忘了。你若忘了,我可是早就说过,先毒死你,再毒死我自己!” 这是唐娆的说辞,与唐缎如出一辙。是以任逍遥应得很痛快,只是没想到陆北北会跟来。他皱了皱眉,道:“跟着我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啥子?” “第一,闭上你的嘴,否则把你踢下车去。” “凭啥子嘛!” “凭我想睡觉。” “你昨天没睡瞌睡啊?” “你表姐不许我睡。” “为啥子喃?” “闭嘴!” “好嘛好嘛,不要生气嘛,表姐夫,其实我觉得我还是多听话嘞。泉州有啥子好吃的?我还没有离开过四川得。哎哟……” 第1章 青行灯(1) 日暮时分,荆州城小东门外,行人稀疏。 官道边一株十丈高的梧桐树,叶子凋零,露出光秃秃的青绿干枝,上绕寒鸦,嘲哳不停。道边衰败的枯草、泥泞的田埂,和着垂暮的斜阳光晕,将古城浸在一幅混沌冷清的画卷中央。 梧桐树下停着一顶宝蓝小轿,轿子里传出一个脆生生、火辣辣的声音,刹那撕破了这画卷:“板马日的,怎么还不回来!”轿帘一挑,一个麻布衣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大喇喇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得有些吓人,嘴唇细细薄薄长长,笑的时候春暖花开,怒的时候朔风肃杀,正是丐帮武昌分舵舵主的独生女金小七。 话音未落,树下打歇的两个轿夫立刻凑了过来,一个说“金爷莫生气”,一个说“老大,咱们先进城,抢他个头功吧”。金小七还没张嘴,头顶便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在说小爷坏话!” 树上“摊”着一个年轻男子,一张脸脏兮兮瞧不清眉目,两条腿、一只手攀着三条枝桠,唯一空闲的右手中握着一条红线绳镖,随着说话声甩来甩去。 除了那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叫花姜小白,还能是谁? 那日隆中辞别任逍遥与冷无言后,姜小白便带着普祥真人的亲笔书信,与威雷堡大弟子郑振飞、陆家庄少主陆志杰赶到丐帮武昌分舵,商议铲除荆州倭寇、救回帮主袁池明之事。威雷堡则依计关押蜜珀,也就是假冒的李沛渝。华山派自觉对不住威雷堡,便派云鸿笑和文素晖相助。一行五人见了武昌分舵舵主金松,将冷无言的提议说了,只是略去要姜小白做帮主这一环。金松虽然信得过普祥真人,也信得过威雷堡、陆家庄和华山派,奈何他不肯挑这大梁,只派人联络丐帮四大长老,请他们决断。待四大长老赶到武昌,月余工夫已过。众人又是一番权衡,才商定联络丐帮各分舵舵主,散出假消息说丐帮要在武昌分舵商议新帮主人选。如此一来,荆州分舵舵主“李沛渝”便不得不来。不但要来,还要带着在荆州养伤的程洛、卢允、常肃昭三人一起来。只要他们踏上武昌地界,丐帮就能不着痕迹地将其拿下,再逼倭寇释放袁池明。若“李沛渝”不来,丐帮便有理由前去荆州问责。 对丐帮来说,这是保全颜面、大事化小的最好选择。因为这几个月来,新即位的宣德皇帝对江湖中事态度冷淡,勇武堂放出风来,九大派协理江湖,不可生事。丐帮身为天下第一大帮,虽不是朝廷敕封的武林正统,也须时刻小心,否则弄成长江水帮那般,处处遭官府弹压便不妙了。再者,冷无言亦希望这件事以丐帮内务的名义解决。是以众人都在武昌安顿下来,等着远在大江南北的十位分舵舵主。 可姜小白无法等下去。 倭寇不会伤害袁池明,不会伤害他的三位师兄,却十有八九会伤害沈珞晴。想到她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睛,姜小白就恨不得拿绳镖吊死自己!所以他忍了不到一个月,便偷偷溜出武昌,直奔荆州,不想半路遇到了金小七、郑振飞、陆志杰、云鸿笑和文素晖五人。姜小白什么也不说,只深深一躬,又打趣说“原来金爷也像小爷一样仗义”。 他本与金小七不熟,从前几次丐帮大会,他都只顾和师兄弟们喝酒,心里又全是云翠翠,哪里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女叫花。不想月余相处,发觉这丫头的脾气颇对胃口。当下六人分作三路,郑振飞和陆志杰一路,金小七和姜小白一路,云鸿笑和文素晖一路,各自进城,夜半再于关帝庙碰面。 姜小白一路走来,只觉越近荆州,越显荒凉,心中不禁疑惑起来。世人皆知,荆州乃湖广西南第一重镇,据守长江,四通八达,繁盛不逊武昌,否则丐帮也不会一省两分舵。但姜小白等人眼前的荆州却荒凉得出奇。官道上大半日碰不到一个人不说,城外田地看样子也多年没有耕种过,周边更不见一个农家。姜小白深知倭寇狠辣,便要众人停下,自己先去城内探探情况,此刻鸦雀不闻地回来,直将树下三人吓了一跳。金小七暗服他的轻功,却撇嘴道:“你搞么斯克,拖这么久不进城!”一面说,一面伸了伸胳膊腿。 为了隐藏行迹,她和姜小白都改了装束。姜小白扮作小厮,金小七扮作读书人家的公子。她本是穿乞丐服穿惯了的,乍一换上整整齐齐的衣衫,只觉浑身生了毛刺一样难受,直把衣服揉皱了些,才招了招手,道:“快走吧,太阳下去了。”两个手下应了一声,抬起空轿子跟在金小七身后。 姜小白苦笑一下,又鬼使神差地望了那株梧桐树一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树有些不祥。 梧桐树高大的阴影逶迤拖在地上,像长长的黑色披风,扫过一切,再与夕阳的最后一丝喘息同时消失,大地随即被夜色淹没。 荆州自古便是荆楚之心,即使世道不济,这颗心也鲜活跳动。然而此刻却是家家闭门,户户上板,便是关帝庙前那条最繁华的得胜街,也不见一盏灯火、半个人影,偌大的荆州城竟像坟墓一般。金小七腹中饥饿,连敲了数家客栈酒店的门,都无回应,揉着鼻子道:“这鬼地方,连声狗叫都没有,还说么斯繁盛哩,比我们武昌差远了。” 姜小白正色道:“俗话说,一只狗叫为了影,一百只狗叫为了声……”说着忽地鼓起腮,汪汪叫了两声。 金小七扑哧一声笑了,可四下仍是无声。她板起脸道:“冒得狗叫,这下掉底子了吧?”话音刚落,就听前面街巷中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扑通一声,再无声息。四人脸色一变,姜小白已冲了过去。 阴暗的巷子里仰面倒着一个男人,人事不知,身上只披了件外套,一双腿光溜溜、大喇喇地露在外面,能看的不能看的一目了然。金小七红了脸,骂道:“呸!铁老刘,小洪山,你们两个,还不快弄醒他。” 第1章 青行灯(2) 铁老刘是根老油条,一脸胡子,扎得新衣服不自在,皱着眉不说话。小洪山是洪山码头混大的乞丐,倒是喜欢穿新衣,张牙舞爪地笑道:“呀,金爷知道臊哩!” 金小七跺脚道:“粑粑掉到锅里头,炒屎个杂!” 铁老刘和小洪山不再多说,脱了外套,将这人裹好,又取了水给他灌下去。男人睁开眼睛,喊了句“救命”。金小七立刻跳过来,啪啪给了他两个大耳光,骂道:“个婊子养滴,大晚上穿这鬼样还老着脸喊救命,遇上女采花贼不成。” 这人瑟缩着道:“不是,不是女贼。” “我看也不像女贼。”姜小白哈哈一笑,“你们荆州就像个鬼城,八成是碰上女鬼哩。” 这人黯然不语,半晌才道:“的确,闹了几年,许多人家都搬走了。” 姜小白一把拎起他的衣领:“那你半夜出来干什么?莫非你是鬼?还是贼?” 金小七立时拔出刀来,抵着他后心道:“说撒,是不是贼?” 小洪山打趣道:“金爷莫问,准是!我看直接丢衙门里克。” 谁知这人听着“衙门”二字,凛然道:“几位若有本事,最好将在下丢到圣上面前去,在下感激不尽。” 金小七三人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正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笑,接着是哒哒哒的木履声。 男子颤声道:“青、青、青行灯!” 几人循声望去,就见巷口袅袅移过一盏蓝色灯纸糊成的灯笼,烛光透过蓝纸,幻成一团诡谲的青色。灯光后,一个女子身影凸显出来,仿佛被风送来。 这女子穿了一身几乎透明的白纱裙,长发乌黑,酥胸雪白,蓓蕾娇艳,一双笔直长腿若隐若现,饶是深冬,也看得人血脉贲张,汗水淋漓。金小七见身边几人眼睛发直,破口骂道:“板马日的,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有什么好看!”又转头对那女子道,“喂,个婊子养滴,也不怕冻、冻……” 话没说完,气势已弱了下去。 这女子脸上竟没有眼睛! 两个血洞,血已干涸,凝成黑色。那呜呜声竟不是笑,竟是风吹过空荡荡的眼洞所发。 “妈——”金小七尖叫一声,袖口一紧,已被姜小白拉到身后。姜小白握紧绳镖,沉声道:“什么人?” 白衣女子不答,青灯逼近,冷香扑鼻。 这香气不是花香果香,更非檀麝,而是一股令人心寒的味道,闻着时,全身都已僵了。姜小白见金小七等人神情恍惚,跌坐在地,暗叫不好,连忙屏住呼吸,抱元守一,靠着墙壁滑坐下来。 他任督二脉早通,又经普祥真人传授了六式洗髓金经,此刻伤势虽然未愈,但凭一口丹田气屏息不动,倒要看看这女人什么来路。 谁知白衣女子径自走过,青灯渐行渐远,仿佛没看到他们一般,想来定是以为姜小白也被迷香摄住。就在这时,城门口忽地火光闪动,十余个白衣女子列成两队,伴着哒哒哒的木屐声鱼贯而来。她们都是十八九岁年纪,长发盘起,用木梳别住,身上穿着素色窄袖长裙,扎着两掌宽的腰带,末梢在腰后扎成一个鼓形,手中提着一盏精致小巧的竹藤花灯,灯光柔白,将街上黑暗冷寂的氛围一扫而光,再加上细细碎碎的脚步,娇小玲珑的身材,和着滴滴答答的屐履声,分外惹人怜爱。 但姜小白心中半点怜爱也无。 因为她们这身装束,明明白白是东瀛人! 姜小白心口像挨了一顿老拳,几乎要头撞南墙。 他原憋着一口恶气,要跟倭寇打个痛快,谁知倭寇里竟也有这样娇滴滴的少女。 少女们身后,是两个高大的昆仑奴,抬着一张藤萝纱帐木床,帐内传出一声声清脆的金铃声。再往后是八个昆仑奴,牵着八匹马,每匹马都驮着两只巨大的木箱。姜小白仔细观察马蹄,发觉那些都是空箱子。正在这时,另一条街上突然传来呛地一声大震,一个声音厉喝道:“倭寇看剑!” 是云鸿笑! 姜小白一惊,眼前队伍却毫不慌乱。一名侍女转身道:“舞神大人,出了点麻烦。”藤萝纱帐掀开一角,一只皓腕探出,帐内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道:“绕路。” 语声柔媚如水,居然有几分云翠翠的品格。姜小白心中一荡,又有几分疑惑,怎么倭寇说起汉话来如此流利? 待他们走远,姜小白将金小七等人藏好,飞身往云鸿笑那边掠去,远远就见一片青绿光影,十余个提着青灯、披着半透白纱裙的女子将云鸿笑围在当中。一边的文素晖昏迷不醒,云鸿笑剑上有血,身上看似无恙。姜小白脑中灵光一闪,高声道:“舞神大人有令,绕路!”趁众女一怔的工夫跃下屋檐,手指拨动,绳镖飞出,噗噗噗数声,青灯尽数被灭,四下一片黑暗。 云鸿笑听声辨位,与他背向而立,护住文素晖,道:“郑大哥和陆公子已被她们擒去。金姑娘呢?” “还好还好。”说话间嗤地一声,一盏青灯亮了起来。姜小白不由分说,绳镖飞出,噗的一声打灭灯笼。“灯里有迷药,不能让她点灯。” 云鸿笑点头,剑锋一吐,嗤的一声,也打灭一盏青灯。两人手下不停,青灯顺次明灭,相持了半盏茶工夫,黑暗中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啾啾吱吱的怪笑,二三十双青色灯笼由远及近,疾行而来。细看时,竟不是灯笼,而是一双双眼睛。这些青色眼睛的人有男有女,衣衫褴褛,披头散发,面目狰狞,身上散发出阵阵恶臭,眼中透着青灯一样诡谲的光,叫人看了头皮发麻。远处屋顶亮起一盏青灯,缓缓转动,似乎在画一个圆。怪人吱吱叫着扑过来。 云鸿笑忆起汤口镇被紫幢菊刀化为妖尸的百姓,脑中嗡的一下,喊道:“杀不得!” 第1章 青行灯(3) 姜小白绳镖三振,击退一轮攻击,吼道:“什么杀不得?” 云鸿笑心知一句半句解释不清,索性长剑一摆,道:“擒贼先擒王。” 姜小白一想也对,纵身一跃,绳镖暴涨,直奔远处那盏青灯飞去。青灯略略一侧,灯后一个女子长袖一抬,不知什么东西与红绳纠缠在一起。姜小白见是一根白丝线,心中冷笑,手指轻弹,绳镖甩出一个小弧,脱开白光,默念九五天方阵灵字诀,红丝漫卷,潮水般向青灯扑去。 真武荡魔剑阵都困不住姜小白,何况是一根白丝线。 谁知丝线啪的一声脆响,抖得笔直,当空砸来。风声虽不大,却透着力压千钧的气势。 “虎尾!”姜小白惊呼一声,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一股锋利痛楚深入骨髓。他“哎哟”大叫一声,身子落下,眼睛却死死盯着屋顶的女子:“你是谁?你怎么懂虎尾鞭法?” 虎尾鞭法是威雷堡沈家的成名功夫,除了沈堡主的四个弟子和独生女儿沈珞晴,没有别人会用。 女子身形一震,青灯掉落,呼呼燃烧起来,冷香倏然弥漫了整条街巷。地上的怪人乱作一团,云鸿笑剑声更急。姜小白却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感到,只手脚并用,一步步攀上飞檐,心头闪电般掠过无数虹彩光影。 他忘不掉那个黑漆漆的书阁里静静流淌的灯光,忘不掉干净温暖的被子里家一般的感觉,更忘不掉那个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有着圆圆的脸和微微上挑眼睛的人。 青灯燃烧的光影明明灭灭,透过薄薄的白纱裙,将白衣女子的胴体勾勒得若隐若现。她长发披散,呼吸急促,胸膛起伏。 姜小白突然很怕。 十七步,他终于走到她面前,用颤抖的手指撩开她脸上发丝。 还是那张圆圆的脸,微挑的眼,冬夜的风忽然停止呼啸,整个世界沉寂下来。 “阿晴。” 姜小白听到自己说出这两个字时,忽然理解了任逍遥,因为他现在也想杀人! “我不是。”那女子将头垂下,燃烧的青灯发出哧地一声微响,“你走吧。” 姜小白定定地道:“我是为你来的……” 女子忽然大吼着一掌击出:“我不想见你。” 这一掌狠狠打在姜小白胸前。然而姜小白自打通任督二脉,真气已自行流转,再经武当六式洗髓金经锤锻,愈加天人合一,外力袭来,根本无须运功,便可自行御敌。那女子只觉一股大力反弹而来,身子一歪,坠下屋顶。姜小白信手一抄,将她抱在怀里,又叫了句“阿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突然一阵尖利的笑声传来:“沈珞晴,你竟敢欺骗刀主。”话声中,先前那双眼被剜的女子提灯而来,原本乱作一团的怪人突然得了号令般,咿咿呀呀将云鸿笑围起来。 云鸿笑担心这些人是荆州百姓,不敢伤及要害。然而这群怪人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痛楚,无论手脚被刺多少剑,也毫不退缩。眼见包围圈越缩越小,姜小白突然跃下屋顶,双腕射出两道红线,大吼道:“别以为小爷不会杀人!” 九个字说完,绳镖已穿透九人身躯。姜小白长啸一声,绳镖收回,血污喷溅,与青灯的冷香掺杂在一起,变成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怪人们嗅了这味道,动作竟迟缓下来。 云鸿笑跺脚道:“姜兄,九菊一刀流惯使邪术,这些,这些人可能都是无辜百姓,你怎么……” 姜小白一把揪住他衣领,怒道:“小爷现在想杀人,你他妈给我闭嘴!” 云鸿笑一把将他推开,剑光一挺,锵的一声,青光耀目,冷香扑鼻。云鸿笑只觉眼前一黑,扑通栽倒。四周的怪人嗅着冷香,又围拢过来。姜小白见是那剜目女子掷来青灯偷袭,怒不可遏,正要出手,却见她亮出一对护手钩,冲入人群,搂掏带压,挑抹刨挂,怪人纷纷倒地,血流成河。血气与冷香混合,又生成那股怪味儿。怪人们嗅了,行动愈加迟缓。剜目女子却似疯了一般,出手愈见狠辣。 姜小白以推拿之法将云鸿笑弄醒。云鸿笑见了满地死人,几乎又要昏过去:“姜小白,你怎么……”姜小白以手按唇,冲不远处努努嘴,轻声道:“嘘。” 只见那剜目女子搂着一具尸体,在喉咙处大口吸血,吸饱了血,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在其余死人喉咙处灌起血来,边灌边笑,声音低沉凄惨,仿佛自远古复活的猛兽。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大地,将这景象映得更加恐怖。姜小白和云鸿笑骇得大气也不敢喘,忽听飞檐上的沈珞晴道:“你也不想活了?” 剜目女子恶狠狠道:“我不像你,我不怕死。”她啐出满口血沫,道,“沈大小姐既然神智未失,怎么没有三贞九烈的上吊投河,倒日夜和我们一处,醒也做,睡也做,做得也做,做不得也做,想不到你这大家闺秀浪荡起来,比我们……” 啪地一声,剜目女子跌了出去。姜小白手掌落下,一把扼住她喉咙,双目眦裂,骂道:“你他妈的给我闭嘴!” “是姜少侠么?”剜目女子微微抬头,空洞的眼眶中仿佛隐藏着什么。 姜小白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脱口道:“落樱?” 这女子,居然是在九华山假冒凌雪烟的蜜珀菊刀杀手之一。她当日被擒,因凌雪烟求情,冷无言看她是个汉人,便放过了她。没想到她不思悔改,又回到倭寇中间。姜小白越想越气,手上加劲,落樱喘不过气,嘴角溢出血沫,衣襟也滑落在地,露出赤裸的身子来,往姜小白怀中倒去。姜小白一怔,忽地人影一闪,金小七冲过来,一把推开落樱,冷冷呸了一声“个婊子养滴”。 姜小白见铁老刘、小洪山和那个半路救的男人也赶了过来,不觉咦了一声,道:“怎么你们的毒都解了?” “的确解了。”云鸿笑道。 姜小白见文素晖也醒了过来,心念转动,恍然明白那青灯冷香迷人心智,怪人的血气却能解毒。想到此踏前一步,一字一句地对落樱道:“荆州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这群倭寇,究竟给百姓下了什么毒?” 第1章 青行灯(4) 落樱忽然跳起来,嘶声道:“我不是倭寇!我是汉人!我家住在荆州!”说到最后,掩面瘫倒,呜呜哭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心头疑云更大,却都问不出口。过了半晌,落樱止住抽泣,自顾自将事情说了出来。 她本是荆州人氏,自幼是首富李家二公子的侍婢。五年前,李老爷和李夫人生了一场大病,相继亡故,两位公子性情大变,停了全部生意,将玉匠工人和商队的仆从全部遣去西山旧矿大兴土木。完工后又陆续接了家人亲友进去,再没出来。没多久落樱也被带进去,才知道两位公子信了日本神道教,拜天照大御神为无上之主,对所谓的“神使”蜜珀菊刀言听计从,将这处旧矿改作“黄泉国”,做下多少不堪的事,连三个妹子都献给神使,做了鬼母。 “鬼母是什么?”姜小白忍不住道。 落樱冷冷道:“鬼母就是为神产子的人,神附在神使身上,阴阳和合,产下鬼婴,再由神使送去天界。” “放屁!”姜小白跳了起来,不安地看了沈珞晴一眼。 飞檐上一轮明月,沈珞晴静静站着,衣袂飘飘,那般明媚光洁,仿佛落在羊脂玉上的一痕白雪。 她,也做了鬼母吗? 落樱嘴角浮起一丝令人胆寒的笑意:“到了黄泉国,谁也休想再回人间。” 蜜珀菊刀不但精于易容术,更精于毒道。黄泉国的食物全都有毒,有要人听话的,有要人命的,有要女人乖乖伺候男人的。落樱吃了那里的东西,浑浑噩噩过了一段纵情声色的日子。清醒后想到自己本就是二公子的人,此刻纵然出去也不会过得更好,索性专心服侍来来往往的各色神使。许是因为二公子的关系,又或者是她本就有几分姿色,神使允许她习武,又准许她加入蜜珀菊刀,不久便升到了黄泉国青行灯的位子。 所谓青行灯,就是提着青灯诱惑男子,将其引入黄泉国的鬼女。这便是荆州人烟渐稀、田地荒芜的原因——连年闹鬼,人口走失,百姓都逃走了,除了李家的绿松石买卖,和连带着的酒铺客栈,荆州已没有任何实业,每到夜晚,城池便如一座坟墓。 九华山行动,落樱诱惑盛千帆不成,又被冷无言识破擒下,虽然众人放了她,她却被蜜珀菊刀捉了回去,剜掉双眼。 云鸿笑道:“倭寇盘踞于此,荆州知府就该奏请朝廷,派兵剿灭才是,怎么竟无人管么?” 金小七冷冷淡淡地道:“云少侠莫非不清楚,只要稳住了有钱有势的大户,按期缴足朝廷的税赋,谁管别个死活?谁会上报田地荒芜,人口流走,百业萧条这等自毁前程的事?那政绩、前程、名声还要不要了?李家一家赋税,可顶大半个荆州,李大公子又是天下第一帮丐帮荆州分舵舵主,帮主的亲传弟子之一,谁敢得罪?再者,李沛渝既然做这种事,自然早就打点好了地方官,谁又去管他?” 云鸿笑沉默。 他知道这些事不是李沛渝所为,真正的李沛渝恐怕早被倭寇害死了。众人千算万算,却未算到荆州的情形竟是如此。 落樱道:“荆州的大小官员,哪一个没到李家快活过,哪一个没收过李家的银子。你们九大派也不见得干净。据我所知,有些人还是黄泉国的上宾,晴妹子就伺候过……” 姜小白立刻喝道:“你闭嘴!” 落樱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那个被金小七等人救下的男子却道:“果不其然,果不其然!”言罢失声痛哭,“小蓉,小蓉,我对不起你,我扳不倒李家,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大家,我没用,没用。” 金小七双眉紧拧,骂道:“板马日的,你鬼叫什么,莫非老子呼你两哈。” 男子全不理会,只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双手将头发扯得七零八落。云鸿笑看不过,皱眉道:“堂堂男儿,何必如此。” 落樱却淡淡道:“何举人,眼下倒有一个扳倒李家的机会,只不过,恐怕已经晚了。” 男人哭声戛然而止,瞪着落樱道:“你说什么?” “你面前这几位少侠,都是九大派的一流高手,我们的沈小姐似乎也打算背叛主人,你说这可不是你的机会么?”落樱揶揄道,“何举人七八年来四处奔走,几次想进京告御状,都被拦了回来,如今有九大派帮你,真是可喜可贺。” 男人半信半疑地将云鸿笑等人扫视一圈,忽然冷笑:“九大派?勇武堂?”他目光微微扬起,脸上尽是不屑,“谁人不知,天下读书人背遍了四书五经,不如拉挈几个权贵容易中举。天下习武人苦练一身本领,不如在九大派摸爬两三年、投身勇武堂晋升得快。谁见过没拜入九大派就得了擢升的?荆州卫千总还是武当弟子,他又何曾管过荆州百姓的死活?说什么广开言路,招贤纳士,笑话!科举、明经、九大派、勇武堂都不过是花架子,摆在那里愚弄百姓,谁见过衙门里没有家世的人?我何慨然堂堂举子,十四年来无人举荐不说,连内人都无法保全,真真可笑、可耻!便是丐帮,现在也成了走狗!” 众人听得都不舒服,姜小白、金小七尤其难过。云鸿笑拱手道:“在下华山弟子云鸿笑,别人如何,在下不知,但我华山派却从不做谁的走狗。听先生言辞,似有冤屈,若信得过我们,不妨说出来。若我们要害先生,方才金姑娘也不必救你。” 黄山翡翠谷一战后,云鸿笑已颇有侠名。男子听了果然面色缓和,迟疑片刻,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这男子姓何,名慨然,字胜之,十四年前便中了解元。可惜他清高自诩,不屑交游权贵,春闱屡试不第,一直赋闲在家,与夫人闵小蓉相伴扶持。荆州开始闹鬼后,百姓流散,李家趁机散布神道教之说,称唯有供奉天照大御神,才能保一方平安。久而久之,连衙门也对李家敬畏起来。何慨然却几次带领荆州的举子秀才,联名上书荆州府和湖广行省布政使司,驳斥鬼神之说,要求彻查李家。然而书信全部石沉大海,联名的朋友也遭到辱骂恐吓,渐渐地不出声了。何慨然气不过,亲去武昌请愿,然而每次走不出荆州百里,便被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强扭回家中。三个月前,一伙儿蒙面人闯到他家,掳走夫人闵小蓉,又放了把火,要将他烧死。一个昔日联名上书的朋友冒死将他救出,送到乡下养伤,劝他就此算了。何慨然却无论如何都要救回夫人。今夜他闯到李府,就是拼着一死,寻找夫人下落,不想李府内一个人也没有,却有一盏青行灯,若非金小七等人恰恰赶到,还不知会出什么事。说罢,何慨然将一双仇恨的眼睛投在沈珞晴身上,恨不得将之剖心挖肺:“李家勾结倭寇,散布邪说,残害百姓,我已亲见,纵无证据,只要何某这口气在,也要将你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第1章 青行灯(5) 众人听得义愤填膺,姜小白心中却一痛入骨。 阿晴,阿晴,你绝不会做这种事情,你定是被逼迫的,对不对? 金小七转头道:“落樱,刚才你说什么背叛主人,还杀了这些人,你到底搞么斯?” 落樱仰头道:“我既已知道青行灯的解药,自然不用再留下。” 九菊一刀流的九组菊刀各有所长。紫幢菊刀,善驱尸术。破金菊刀,善金遁术。鹤翎菊刀,善读心术。蜂铃菊刀,善蝶祝术。狮蛮菊刀,善土遁术。蟹爪菊刀,善水遁术。帅旗菊刀,善火遁术。绿云菊刀,善木遁术。蜜珀菊刀,善易容术。这些冷无言都已详细告诉姜小白,云鸿笑和文素晖也早就领教过紫幢菊刀的妖尸阵、帅旗菊刀的火遁阵。但众人不知,蜜珀菊刀除了易容,更精于毒道。他们盘踞荆州,大兴土木,抓捕百姓,除了为天神产子,还要炼药。青行灯中的冷香,便是制造紫幢妖尸所用。只不过这种冷香乃是第三等,紫幢妖尸四个时辰后便会清醒。第二等的冷香,药力是七天,被拐骗进黄泉国中的人甘为奴隶,任人蹂躏,全是这迷药之力。第一等冷香专供天界,它的效能,落樱便不知了。方才姜小白怒极杀人,怪人血气化解了冷香之毒。落樱发觉第二等冷香的解药就是怪人的血,遂起了叛逃之心,杀了他们吸血自救,又怕药效不够,索性用皮囊装了许多。 “你们要去黄泉国救人,也要喝这些人的血才成。我是要走了,后会有期。” 落樱说完,转身欲走。金小七却一把扣住她的手,冷笑道:“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防人之心不可无,天知道姑娘是去报信,还是去逃命。依我看,还是随我们一起去黄泉国走一趟。”落樱霍然转身,一双黑洞洞的眼眶里几乎要燃起火来。金小七指了指旁人,笑嘻嘻地道:“你别冲我来,这里每个人都有这意思,只是这恶人嘛,我是惯常做的,不劳烦旁人。” 姜小白感激地看了金小七一眼。金小七却冲屋顶努了努嘴,没有说话。 沈珞晴直到现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她为什么会成为青行灯?为什么要引诱何慨然? 姜小白望着屋顶飘飘的白衣影子,提气跃上屋顶,心头却漫过一片乌云。 他与沈珞晴相距不足七步,两人既不对视,亦不言语,只有惨淡的风轻轻掠过。 鬼母,冷香,青行灯,黄泉国,这些狰狞的字眼横在两人之间,仿佛一条汹涌的银河,更仿佛一根纤弱的稻草。 姜小白呆了半晌,猛地深吸一口气,几步跨过去,抓住沈珞晴的手道:“跟我救师父去。” 沈珞晴低头不语。 姜小白踌躇片刻,接着道:“你不愿回去也好,就,就到武昌等我。我,我……”他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我怕你父母担心”。 沈珞晴忽然抬头道:“你有吃的么?” 姜小白一怔,道:“有。可……”一面说,一面迟疑着从褡裢里掏出半个焦硬的饼子。沈珞晴却像见了山珍美味,一把抢过去,大口吃了起来,连指甲里的渣滓也不放过。姜小白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莫说他从没见过哪个大小姐这样吃东西,就是他的乞丐同仁里,也没有饿成这般模样的。眼见沈珞晴噎住,赶忙拍着她的背,又吆喝金小七扔上一袋水给她灌下。 落樱大笑道:“原来沈大小姐神智未失,是因为饿着自己。你倒也厉害,那么多人盯着,你是从哪里偷吃,活命至今?” 姜小白也在奇怪,按落樱方才所述,吃了黄泉国任何一样东西,都会心智迷失,怎么沈珞晴一切如常?难道她竟饿了自己两个多月么? 沈珞晴却不解释,只望着西南方道:“我跟你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姜小白不敢细问,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沈珞晴挣开他的手,一跃而下。 她的白衣实在太薄,站在屋顶还好,到了近前,曼妙胴体若隐若现。云鸿笑、何慨然、铁老刘和小洪山都不敢看她。只有金小七眼珠不错地盯着她。文素晖拿过披肩,披在她身上。沈珞晴并不称谢,淡淡道:“黄泉国进门便是五十丈的廊道,点的全是冷香,你们要先喝了这死人血,才能进去。”众人听得皱眉,尤其是两个女子。沈珞晴又道:“黄泉国机关守卫无数,不可硬敌,你们扮作被我和落樱所擒,该不会有人起疑。”她看着落樱,“你怎么说?” 落樱冷哼:“我有选择的余地么?” 于是众人留下铁老刘和小洪山照料何慨然,何慨然细细描述了闵小蓉的样貌身形,三叩九拜地去了。剩下四人捏着鼻子喝了血,又用随身水囊装了些。沈珞晴将他们用活结绳索绑了,当先而行,落樱殿后,向西山走去。 一路上得知,之前姜小白所见的东瀛人,是天照大御神座下五伴神之一,舞神天宇姬。蜜珀菊刀所炼各种药材及生养的鬼婴,每三月交运一次。天宇姬正是为此而来。只不过这次大约也带了九菊一刀流主人的旨意,协助蜜珀菊刀收拾荆州残局。落樱和沈珞晴奉命前去迎接。按规矩,路上若碰到生人,轻则迷晕,重则灭口,却不想碰到了姜小白。 沈珞晴边走边道:“被冷香迷住的人不会反抗,到了那里不要说话,也不要东张西望,以免露出马脚。不必担心有人为难,黄泉国的规矩,谁拿了人,谁就是他们的主人,无论要杀要打,都要主人应允才行,就是刀主也不会坏这规矩。” 姜小白突道:“你拿过多少人了?” 姜小白自知失言,愣愣地不动,心中难过得无以复加。金小七赶过来狠狠踢了他一脚,低声道:“喂喂,久别重逢的,你怎么提这话。”姜小白醒悟过来,心中感激,嘴上却冷冷哼了一声,鼻孔朝天,大步超了过去。 第2章 黄泉国(1) 西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荆州城西出产绿松石的矿山统称。这些矿山全是李家所有,有些新近开采,车辙明彻,路也修得既宽且直。有些经年累月,已成空矿,便被荒草埋了路径。此刻众人走在一处盖满荒草的小路上,偶有不知名的鸟雀飞过,露出荒草中白骨森森,月光惨惨,只觉脊梁里都冒出了寒气。 走不多远,便到一处矿洞口,洞内伸手不见五指。金小七心中打鼓,忍不住抓住身边一片衣角,忽觉一只手伸来,挽着自己前行。她倚着这只手跌跌撞撞走了一炷香时间,忽然手里一轻,眼前一亮,耳边传来喀拉拉的机簧声。 一个拱形石门缓缓抬起,门内深处传来阵阵怪声,不知人言兽语,听得人毛骨悚然。门后是一条矿道,墙壁上淅淅沥沥残留着斑斑绿色,青灯一映,阴森恐怖,连人都变得幽魂一样,泛着淡淡的荧光。空气中飘着冷香的味道,果然这里的青灯中混了迷药。 “奶奶的,这鬼地方,要没阿晴帮忙,无论多少高手进来,也都是死路一条。”姜小白心中嘀咕,抬头望着沈珞晴的背影,只觉又是感激,又是异样,喉头涌上千言万语,却还是说不出一句半句。 大约走了十余丈远,众人眼前出现一个拱室,对面一道大门,高有七尺,门上雕着精致的葛藟青藤,不见牌匾。门前站着两个穿蜜色花纹打褂和白色下袴的武士,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大门旁边还有三个小门,高仅五尺,门楣上挂着布偶,布偶下连着铃铛,铃铛下缀着一幅长笺,看不清写的什么。 守门武士见有人来,说了句日本话,沈珞晴也跟着说了句。姜小白心里翻江倒海,不知沈珞晴何时学了这个,又见那两个武士的眼光毫不掩饰地往沈珞晴身上瞟,几乎忍不住冲过去打翻他们的下巴。正想着,就觉脚面一痛,被金小七狠狠跺了一脚,才发觉众人都跟着沈珞晴往左边第三个小门去了,连忙跟上队伍,又忍不住回头,瞪了那两个武士一眼。 小门里没有迷香,却别有洞天。 门后是一道深沟,两三丈宽,黑魆魆深不见底,沟内偶有风涌动,冒着潮湿温热的白气,山壁爬满葛藤,不知通往何处。半山腰蜿蜒着一条小道,仿佛是斧子劈出的一般,窄窄仅容两人通过,若不是有人带路,不知情的恐怕一进门就要跌下去。沈珞晴引众人前行,山壁上时不时出现一道小石门,不知什么所在。姜小白留心默记,待走过十三道小门,就听轰隆一声,前方一道石门打开,一个女子惨呼着飞出,砰的撞上对面山壁,坠下深沟,鲜血脑浆几乎溅了众人一身。 门内闪出两个男人,也是武士打扮,一张嘴却说的是汉话:“臭婊子,不识抬举!”转头看见沈珞晴,高个的道:“哟,晴妹子回来了。你这次带了不少人呐。”另一个矮个的径直走进人群,挨个看去,看到金小七时皱了皱眉,看到文素晖时眼睛一亮,双手直往她胸前抓去,口中道:“这丫头不错,给了我罢。” 文素晖几乎惊叫出声。云鸿笑手腕一紧,正要出剑,就听啪的一声,沈珞晴的雪蚕丝已抽在矮个的手背上。 “你这是干什么!”矮个的捂着手,微愠道,“莫非转了性,要起女人来了?别忘了刀主已不在了,况且这三个月,鬼婴根本不够数。” 沈珞晴淡淡道:“刀主不在,舞神大人却在。至于鬼婴,那是你们的事,罚不到我头上。我的奴隶,我没发落,轮不到别人。这官司打到高天原去,也是我有理。怎么,想试试?” 矮个的眼中一寒,高个的打个哈哈道:“好了好了,我们兄弟也是心急。刚才那婊子竟敢堕胎,真气死人了。如今荆州的女人都快抓光了,晴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念在,”他打着晃靠近,拍拍沈珞晴的肩,恬笑道,“就念在我们也好过一阵,赏个女人给我,如何?” 姜小白听了,立时脸如死灰。 他最不愿知道的事,竟然来得这么快。 沈珞晴却还是淡淡的:“莫非我这一刻给你女人,下一刻你就能让她生出鬼婴来不成?”她将两人推进门槛内,头也不回地道,“落樱姐姐,把他们都带到房里去。”落樱应了一声,在前面带路。众人原先见那女子惨死,又听到沈珞晴与这两人对话,心中早已忍不下去,但身在这诡异的黄泉国,也不好违了沈珞晴的意思,低头鱼贯通过,进了隔壁第十五间石屋。 这间屋子里一切都平常得紧,只是三面墙都垂着厚厚的黑色幕帘。沈珞晴关紧房门,拉开黑帘,帘后竟是满满一面墙的小窑洞。这些窑洞不过三尺高矮,每个洞内都蜷缩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而且居然全是孕妇! 这些孕妇双目紧闭,面容安详,似在熟睡。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就听沈珞晴道:“你们看看,闵小蓉在不在这里。一会儿舞神大人就要来取鬼婴,到时要救人,可不好办了。” 金小七浑身一紧:“取?怎么取?” 落樱打了一盆水,浅浅笑道:“活杀活取。”一面说,一面擦拭着身上脸上的血迹,“这里是黄泉国的鬼母殿,十五间屋子里都是这样,我们就是专门看管鬼母的。”她冷冷一笑,“韦家那两个现世宝管的鬼母,上月死了三个,今天又有人堕胎,哼,我看他们难过这一关了。” 金小七看着那些孕妇,戛声道:“什么关?” 沈珞晴淡淡道:“每个怀了胎的女人都要登记造册,我们做的事,就是要她们不死,不堕胎,舞神大人每次来,会按册一一瞧过,挑中了的,一刀剖开,取了胎儿,带去神界抚养。这里有十五间屋子,哪个屋里养出的鬼婴最少,哪个屋的人就要受罚。” 众人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2章 黄泉国(2) 文素晖忍不住道:“那,她们,取了胎儿后……”目光扫过那些沉睡的女人,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 “扔到沟底去。”落樱笑了笑,“听说沟底养了无数蛇虫毒草,掉下去的人连骨头也剩不下。” “狗屁神界,狗屁天神!”姜小白怒道,“小爷看他就是个吃人妖怪!”他冲到窑洞前,道,“阿晴,拿钥匙来,咱们救她们出去。” 沈珞晴不动。 姜小白急道:“阿晴,咱们不光要救何夫人,别的人,难道能见死不救?” 沈珞晴还是不动。 落樱哂道:“你可救得过来?她们可不会武功,又有身孕,你们就是一个一个背出去,一天一夜也背不完。何况,还要经过那几处哨卡,还要过得了冷香通道。”她冷笑一声,“别说这里所有鬼母,就是一个何夫人,也难救得很。” 这番话说得众人都沉默下来。 云鸿笑沉声道:“此事确须从长计议。” 姜小白叫道:“计议个屁!你老婆给人关在这里,你有闲心计议!” 云鸿笑脸上一红,不再言语。 沈珞晴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落樱听到声响,拦住她道:“你们行侠仗义,别带累了我。我不想和你们死在一起。” “炒屎个杂!”金小七一手叉腰,一手点指,“说来说去就是忌讳那些倭寇撒,咱们把倭寇全砍了,不就清净了。”一顿,又补上一句“这些倭寇害了这么多人,死有余辜。” 姜小白咬牙道:“不错,死有余辜,小爷先杀了隔壁那两个,再想法子救人。” “是谁要杀我们兄弟?” 轰隆一声响,石门打开,那一高一矮两个男人走了进来。落樱飞起一脚,将沈珞晴踢飞。沈珞晴口中喷出血来,跌在姜小白怀里,忍痛怒道:“想不到你还是死心塌地给倭寇做事。” 姜小白抱着沈珞晴,怒视落樱:“你他妈的,你敢骗我们!” 落樱走到韦家兄弟身后,耸耸肩道:“我可没骗你们,我本就不想来。谁知道韦大哥、韦二哥是怎么识破晴丫头的。我不过是看他们来了,反戈一击而已。” 高个的阴阴笑道:“这个容易。晴丫头平日里乖得很,也贪吃得很,今日却冷冷的,还穿了这么多衣服,又不给兄弟们女人。既然她不给兄弟们面子,我们自然要多留意留意。”说着抬手指了指石门,“晴丫头,虽然刀主宠爱你,但你来这里的日子还是浅了些。咱们刀主就是怕有人生了二心,所以这里所有的门都留有闻金,你刚才说的话,我们可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闻金就是金铜合铸的细管,两头尖锐,一般土石皆可穿过。在东瀛忍术中,这种东西就是插在墙上,再用一根金线连到他处,接上另一只闻金,专门用来偷听别人谈话。 矮个的嘿嘿笑道:“我们已通知了舞神大人,她老人家一会儿就来挑东西,她说了,要把你赏给我们。” “但你放心,我们不会很快让你做鬼母的。”高个的道,“我还是喜欢你,想跟你多亲近些日子。” “呸!小爷先宰了你们。”姜小白大喝一声,正要动手,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十余个蜜珀菊刀武士冲进来,将众人团团围住。云鸿笑见状道:“姜少侠,你保护沈小姐,金姑娘,师妹,你们护住我两翼,咱们冲出去。” “不用白费力气了,云少侠。”高个的笑了笑,却没动手。 叮铃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四个提着竹藤花灯的白衣女子,和两个抬着大木箱的昆仑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他面容身量都与李沛渝差不多,侧身站定,毕恭毕敬地道:“上神请。” 随着这句话,铃声更近,一个穿着红色小团花地刺绣和服的女子缓步入内。她容貌妩媚清秀,一双眼睛含情带水,长发用缀着红色藤花的金线编成无数细细发辫,直垂到地面。在这逼仄幽暗的地底,仿佛一缕晨曦,令人心神一爽。 这日本女子的身后,跟着两个汉人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个书生模样,年纪不到四十,手摇羽扇,眉目间带着和善笑意。另一个年纪略轻,长袍随意披着,内着深紫劲装,手中拿着一对文玩核桃,不知什么材质,泛着青色冷光。这人长得虽俊朗,目光却如手中的青核桃一般阴诡,上上下下打量着姜小白,似乎要把他生吞活剥。 落樱对那锦衣华服的男子施礼道:“二少爷。”又跪下对那和服女子道,“见过舞神大人。” 锦衣华服的男子正是荆州李家二公子、李沛渝的弟弟李沛襄。他点了点头,应道:“你还不笨,这选择做得很好。” 落樱摸索着攀上李沛襄的衣袖站起,幽幽道,“我本来就是二少爷的人,我绝不背叛二少爷。” 李沛襄不置可否,对众武士道:“拿下。” “来得好!”姜小白一抖绳镖,瞳仁泛血,“小爷杀了你们这群畜生!”红线一展,直奔韦家兄弟打去。 人影一闪,红线嗡的一声绷得笔直。文玩核桃已不在掌中,那披着长袍的男子双指夹住绳镖,蔑然道:“你就是姜小白?”话音未落,指上加劲,叮的一声,精钢镖头落在地上,却没有断。 断了的,是红丝绳。 姜小白心中一寒。 须知绳索一类柔韧之物,虽千万斤力道也压它不坏。江湖中人夹断精钢兵刃没什么稀奇,但以双指夹断绳索,可算奇闻。只此一招,便说明此人内力精深,大略不在冷无言之下。姜小白虽任督二脉俱通,又得了六式洗髓金经,但两者都只对修习内力大有裨益,却不能增加内力,何况他又是大伤初愈,比拼内力的路子根本走不通。 只不过,姜小白就是姜小白,永远有别人想不出的路子可走。 “小爷正是姜小白。”姜小白嘻嘻一笑,道,“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在哪里发财,跟小爷有什么梁子解不开么?” 第2章 黄泉国(3) 这人不答,双手低垂,再抬起时,指间已多了一对判官笔。通常判官笔不是生铁便是纯铜,好一些的用精钢打造,笔尖亦可伤人。然而这对判官笔却是货真价实的“笔”:湘竹,白毫,顶上一点墨峰,仿佛刚刚从砚里蘸了墨来。 云鸿笑轻呼一声:“妙笔生花石展颜!” 九大派弟子往来不多,但彼此间的了解并不少,尤其是有心向勇武堂靠拢的人。云鸿笑所知的石展颜,乃是武当掌门亲传弟子,当世一流高手,在他面前几乎没人配用判官笔这种兵器。这样的对手固然令人心惊,但云鸿笑惊呼却是因为石展颜的另一个身份——荆州卫指挥使,大明正四品上骑都尉,广威将军石展颜。 他怎会与倭寇混在一处?难道真如何慨然所说,荆州官场已经与倭寇沆瀣一气了么? 就听那长发垂地的日本女子道:“石将军这是为何?” 竟是一口地道汉话。 石展颜微微一笑:“石某想与这位姜少侠切磋武艺,不会耽误舞神大人的正事罢?” 舞神笑道:“久闻石将军痴于武道,今日一见,将军先战风先生,再战姜少侠,令人钦佩。”说着看了李沛襄一眼。李沛襄立刻示意众武士撤后。 石展颜目光阴阴,口气客气得令人生厌:“姜少侠惯用什么兵器?” 姜小白撇撇嘴,大声道:“小爷打群架出身,哪来兵器,要打便打。” 正要上前,猛觉袖口一紧,沈珞晴将那根千年雪蚕丝塞到他手中,低低道:“他练的是武当太乙神剑掌,但这雪蚕丝,任谁也铰不断。” 姜小白心头一热,怔怔看了她一眼,举步前行,挽起袖子道:“姓石的,小爷动手了。”说完手腕轻抖,一道白光自手中飞出,仿佛暗夜流星,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讶声。 云鸿笑等人没见过千年雪蚕丝,蜜珀菊刀的武士却已见沈珞晴用过多次。这宝贝在沈珞晴手中,不过是一根不趁手的鞭子——雪蚕丝原是拇指粗细,长不及两尺,应力甩出,可延至丈余。谁知此刻到了姜小白手中,竟暴涨三丈,化为一团白雾,将石展颜围了起来。 石展颜大笑:“洗髓金经果然厉害。” 啪的一声,判官笔笔锋轻捻,挑起雪蚕丝。姜小白只觉一股绵柔之力甩来,手臂一晃,石展颜人已掠出。 姜小白心中一窘。 自他习得九五天方阵,还没遇到过这般情形,当下手下加快,雪蚕丝延得更细、更长,破空声越来越尖锐,怒涛般一波接一波卷出。然而石展颜气定神闲,笔写龙形草,点捻间借力消力,见招拆招,双方一时僵持不下,石屋里劲风激荡,灯影摇曳。 云鸿笑看得心惊,回想在威雷堡姜小白与普祥真人那场文斗,暗道:“九五天方阵和真武荡魔剑阵俱出武当派,石展颜又是当今武当掌门的亲传弟子,他虽用判官笔这种奇险兵器,但招式仍走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一路,姜小白大伤初愈,这样打下去,怕是不妙。” 果真不妙。 不妙的是石展颜! 姜小白倏然变招,雪蚕丝一荡而收。“石大将军,看来你是想讨教武当六式洗髓金经了?”说着,居然大喇喇地走近石展颜。石展颜不知他要做什么,又自恃身份,一时没有出招。眨眼间两人相距不足一臂。姜小白将雪蚕丝束在腕上,道:“你那牛鼻子师父不教你这功夫,倒还有些眼光,来来来,跪下磕三个响头,叫声师叔,小爷我包教包会。” 金小七扑哧一声笑了。 石展颜勃然大怒:“臭叫花子,敢戏弄本将军!”一笔点出,直奔姜小白面门刺去。 姜小白身子一矮,转出半个身子,道:“修玄妙诀无多语,识破原来笑煞人,徒弟,看好了!”一句说完,双拳齐出,往石展颜肋下打来,口中念道,“太乙神剑门,玄妙在字中。写字即成拳,行笔是练功。小爷不识字,但既学了武当功夫,又碰上你这大逆不道的汉奸,少不得替你那牛鼻子师父教训教训你这王八蛋!” 武当功夫讲究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以短胜长,以慢击快,本不合姜小白的性子,但他本门武功只懂得莲花掌,其余便是打架斗殴学来的一招半式,论招式论内力都不是石展颜对手,只能以最熟悉的九五天方阵对敌。谁知九五天方阵遇上同出一门的太乙神剑掌,竟不好用。 所幸以姜小白的天资,纵然未学过与太乙神剑掌并为武当双绝的二十四字拳,也能从六式洗髓金经中窥得一斑——武当功夫讲究“武通于医,拳纳于字”,举凡太极拳、无极拳、六步散手、太乙五行拳,无不从写字作画而来,太乙神剑掌自然也不例外。若石展颜老老实实使出掌法,姜小白大字不识几个,未必能这么快想到这一层。可惜石展颜偏偏以判官笔使出太乙神剑掌来,在姜小白看来,无异于当场教授,是以他立刻放弃九五天方阵,以洗髓金经为里,临场改造了一遍莲花掌。这功夫慢说石展颜,就是姜小白自己,都是第一次见。招式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观看。 石展颜见了陌生招式,心中一阵狂喜:“就算你是天上文曲星,练洗髓经也不过一两个月,不怕你藏奸。”他本是武当派大师兄,普祥真人自断绝学,早令他心存不满。这次蜜珀遣人告诉他姜小白到此,他便起了把六式洗髓金经弄到手的心思。然而谁能想得到,这些招式全是姜小白现编现卖的呢! 姜小白踩步悬肘,慢劲快打,招式看似杂乱无章,却穿连不断,绵绵不绝,手上只是弹、压、荡、拗、旋、顶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却偏偏处处制约着石展颜的判官笔。百招一过,姜小白出手仍是大而化之,石展颜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额头也泌出了细密汗珠。 金小七跳脚赞道:“打得好,打得好。” 对面那摇着羽扇的书生道:“好在哪里?” 金小七答不出。 云鸿笑道:“武当功夫无形无象,有象则乱,有架则滞,遵法而鄙术,与道门修真之理同。石展颜无论有多少杀招,术不及法,洗髓经都可化解。” 金小七忍不住道:“见招拆招,那也没什么新鲜的。” 第2章 黄泉国(4) 云鸿笑道:“点横撇捺折,也没什么新鲜,却能写世上千万字。万事万物到了极致,都是极简单的。” 金小七听得愣了愣。书生打量了云鸿笑几眼,道:“云少侠好见识,前途不可限量。”金小七一翻白眼,哼道:“板马日的,你这汉奸,少来攀扯我们。” 书生道:“天下本无对错善恶,不过胜者王侯败者寇而已,姑娘何必说得如此难听?” 金小七冷笑:“天下的话本也没有难听好听,只看听的人当成难听的,还是好听的。” 云鸿笑盯着那书生手中折扇,确切地说是盯着扇尾缀着的那块青玉,道:“这位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书生不语,只将折扇展开一角。素白的扇子上,写着“吟风弄月”四字。 云鸿笑脸色一变,道:“你是……” 书生微微点头,合起折扇道:“云少侠该知道,这几个字不假。” 云鸿笑道:“你要我做什么?”书生指了指姜小白,云鸿笑侧目望去,还未说话,就听金小七尖声道“小心”。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觉肋下一麻,穴道受制,长剑脱手,跌在地上。 一根扇骨打在他肋下,复又飞回折扇。“云少侠,得罪了。”书生说完,看了舞神一眼。舞神略一点头,周围武士齐齐逼近。文素晖锵的一声拔剑,金小七和沈珞晴也握紧兵刃,却见这些人不是冲他们来,而是去开窑洞的铁门。 云鸿笑心中一沉。 这些倭寇要取婴胎! 姜小白大叫道:“快救人!”一分心,石展颜一个虎扑点到。姜小白反应稍慢,笔尖轻轻划过手臂,带起一阵刺痛,紧跟着整条右臂麻了起来。 这只如假包换的湖笔,居然在白毫中藏着一根针,针上居然还有毒! 嘭的一声,姜小白眼前一黑,胸口已被石展颜击中,身子飞了出去,撞上门框,又重重摔在地上,哇的喷出血来。他想要站起,却全身绵软,右臂也没了知觉。石展颜一脚踏上姜小白心口,转着笔身道:“很多人见我用这支笔写字,从未想到笔芯中藏有一支金针,只要转动笔身,就会探出。” “呸,堂堂武当弟子,荆州卫千总,居然用暗器,不要脸!”姜小白喘不过气,双眼几乎冒出火来。 他看的是沈珞晴。 沈珞晴也在看他,眼中全是绝望。虽然金小七和文素晖还在抵挡那群武士,然而窑洞布满了三面墙,两个人如何挡得住?哗啦啦一阵铁锁声响,几个孕妇被拉出来。舞神看了几眼,便指着其中一个,武士将她抬上石桌,按住四肢。舞神拔出一把小刀,在孕妇的肚皮上划了一个小小浅浅的十字。孕妇圆鼓鼓的肚皮立刻爆裂开来,血喷满了整张桌子,滴滴答答的声音刺人耳鼓。金小七和文素晖两个年轻姑娘何曾见过这场面,登时吓得手脚发软,冷汗涔涔。 舞神换了把更小的刀,在爆开的肚皮内细细剜着。孕妇被剧痛惊醒,却无力挣扎,只能嘶声惨叫,叫不到三声便昏死过去。舞神丢开刀,双手伸入腹中,一阵无法形容的刺耳声过后,一个已成人形的胎儿便被整个取了出来,那小手小脚似乎还在动。 提着竹藤花灯的白衣少女走过来,将婴胎用纱布包好,放入昆仑奴抬来的箱子里。箱内满是冰块,影影绰绰已放了十余个胎儿。金小七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文素晖虽然没吐,却已骇得坐在地上,险些昏过去。韦氏兄弟见缝插针地抬起昏死的孕妇,丢出门外。 门外是那条深不见底的沟,沟底很快传来一声闷响。 云鸿笑睚眦欲裂,厉声道:“你既知道我华山派密令,也该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怎能助纣为虐!” 书生打开折扇,淡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云鸿笑,“令师对云少侠寄予厚望,你可不要让他老人家失望。” 云鸿笑全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接连不断有孕妇被抬上桌子,惨叫声不断,屋子里弥漫了浓重的血腥气。几个女子已吓得说不出话,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石展颜收起判官笔,道:“姜小白,把六式洗髓金经说出来罢,在这个地方,你没有胜算。” 姜小白啐出一口浓痰,笑道:“乖徒弟,你跪下磕三个响头,师叔我先教你怎么做人。” 石展颜神色一厉,突又笑了笑:“做人?”他忽然拎起沈珞晴,一把扯掉她的衣服,“还是先教教你的心上人怎么做人罢。” 姜小白见沈珞晴被剥得白羊一样,全身簌簌发抖,血往头顶上涌,怒道:“放开她。” 石展颜却好像没听见,只对沈珞晴道:“沈小姐怎么不反抗?据我看来,你的伤并不重。”他的目光顺着沈珞晴的胸、腰、腹一路看下去,戏谑道,“是不是因为你心里清楚,现在做烈女晚了些?”手臂轻抬,将她丢到姜小白身边。 姜小白见她只是穴道受制,放下心来,疼惜地道:“阿晴,对不起。” 沈珞晴望着他,眼中泛起一片涟漪,哽咽道:“不该让你来。” 石展颜转过头,对韦氏兄弟道:“沈小姐送给你们,只要她不死,随你们开心。但有一样,务必要在姜少侠身边,让他亲眼看着,亲耳听着,直到他肯说出洗髓金经为止。” 高个的立刻满脸堆笑:“石将军放心,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兄弟也舍不得沈小姐死。”说着,便与矮个的阴阴笑着走上前来。 姜小白搂住沈珞晴,惨然一笑:“阿晴,我们输了。” 沈珞晴泪水涟涟:“你若还有力气,就杀了我,我不想你看见我……” 姜小白按住她双唇:“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韦氏兄弟听了,一起大笑起来。“姜少侠,事到如今,你还能保护得了谁?” “谁也保护不了。”姜小白淡淡地道,“但我保证,你们绝对休想碰阿晴一指头。” “哦?”石展颜兴致盎然,“姜少侠打算怎么做?” 姜小白冲他一笑:“乖师侄,你若敢跟来,师叔就教你六式洗髓金经。” 第2章 黄泉国(5) 话音未落,双脚猛地一蹬,身子箭一般滑向门外。石展颜大惊失色,起身去追,脚面上却啪地被雪蚕丝抽了一下,剧痛瞬间蔓延全身,几乎跌倒。 “姜小白!”金小七嘶声大喊,喊声中,姜沈二人已跌下深沟。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被李沛襄一把摁住。 石展颜跺脚道:“可惜!” 李沛襄微微一笑:“石将军本就不将武当功夫放在心上,今日就当没见过他们罢。”说完,将金小七丢给韦氏兄弟,“这女人赏给你们。” 矮个的却瞟了瞟文素晖:“李公子,那个女人,可不可以一并赏给我们?” 文素晖脸色一变。 李沛襄哈哈笑道:“你们两个未免贪心不足。这位姑娘岂是你们能动的。便是我也不能动她。是不是,风先生?” 那书生摇着折扇,点头道:“这是自然。”他走到文素晖面前,毕恭毕敬地道,“文姑娘且放宽心,此处没有任何人敢对姑娘无礼。” 文素晖惊魂未定:“为,为什么?” 就听云鸿笑长叹一声:“因为他是风漫天。” 文素晖只觉天旋地转。 江山风雨楼吟风楼楼主风漫天,听命于宁海王府的秘密组织首领之一,主持江湖公道的侠义人物,为抗倭义军筹集钱粮的耿介之士……他为何与倭寇在一起?荆州卫千总为何也跟倭寇在一起? 文素晖死死攥着自己的剑。 剑上镶着七颗绿松石,是冷无言买下,赠给自己的。 她心中明白,云鸿笑那句话还留了半句。那半句便是,风漫天不动自己,是因为冷无言。 冷无言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在做什么? 文素晖盯着风漫天,大声道:“你和我们华山派,和宁海王府,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舞神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婴胎走了过来,染满鲜血的手指在云鸿笑下颌抹过一道血痕,吃吃笑道:“这件事倒不急,想必风先生也不急。” 风漫天点头:“在黄泉国,自然一切都听舞神大人的安排。” 姜小白紧紧抱着沈珞晴,脑中一片空白,这一刹仿佛经过了千年万年。 忽然,耳边传来砰地一声,肩头剧痛。眼前飞一般掠过的葛藟青藤,竟越来越近,几乎擦着他的鼻尖。 难道,这深沟越向下便越窄么? 姜小白身子一挺,双腿一分,蹬住岩壁。不想岩壁滑不留足,所触皆是滑腻腻的稀泥,他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倒翻过去,嘴里也不知啃了什么东西,满是一股形容不出的腐臭味道,熏得他几乎要吐出来。如此三四番,好容易稳住身形,姜小白正要喘一口气,就听惨叫声不断传来,不断有女子坠下深沟,伴着血雨纷纷,带起一声声沉闷撞击。姜小白心里清楚,她们虽还未死,却是神仙也救不得,直咬得压根出血,眼前一片模糊。 正在这时,又一个女子迎头坠下,嘭的一声砸在姜小白背上,砸得他又坠下两三丈,接着手中一空,沈珞晴坠了下去。姜小白大叫一声,左手啪的抠住岩壁,才没被坠力带下去。 雪蚕丝绷得细如发丝,丝上汩汩滴着血。 姜小白的血。 他坠下时,用雪蚕丝把自己与沈珞晴缠在一起,此刻雪蚕丝已深深嵌入皮肉,勒出血来。所幸右臂中了石展颜的金针麻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甚至连负重都感觉不到。姜小白向下一望,只见白雾升腾,不见人影,轻声唤道:“阿晴,阿晴。” 没有回音。 姜小白心中着急,蹬稳山壁,腾出左手去提。雪蚕丝锐如刀锋,将他左手勒得血迹斑斑。姜小白忍痛咬牙,血与汗滴滴答答淌下,终于将沈珞晴拉回怀中,却又吃了一惊。 沈珞晴肩上红肿一片,一只蝎子趴在上面,尾刺深深嵌入皮肉。 沟底果真有毒虫。 姜小白一掌打飞蝎子,将沈珞晴横抱怀中,凑近肩头伤口,将毒液一口口吸出来。沈珞晴痛呼一声,慢慢转醒,四目相对,却无语凝噎。良久,姜小白才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惜我们没摔死。” 沈珞晴神色幽怨:“是,可惜。”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仿佛随时都会飘散。姜小白想到书阁中的日日夜夜,鼻子一酸,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吻着她额头道:“既然上天不让我们死,我们就要好好活着。” 沈珞晴忽然泪落如珠:“你要好好活着,我却不能了,我已经……” 姜小白猜到她要说什么,一阵心酸难过,紧紧抱着她道:“阿晴,我喜欢你,不管怎样我都喜欢你,我要娶你。荆州的事一了,我就娶你。” 沈珞晴凄然一笑:“荆州的事,能了么?” 姜小白沉默。 荆州之事实在太出乎意料。原以为不过是丐帮与九菊一刀流的恩怨,如今竟还搅上了武当派。 姜小白忽然觉得很无助。他几乎没有自信去解决这一切。 可他已没有退路。 沈珞晴往他怀里贴了贴,捧起他右臂,吻过那些寸许深的伤痕,喃喃道:“你应该放手。” 姜小白心头猛然漫过一片恐惧,用力抱着她,大声道:“我不放手!”他一手勾着沈珞晴的臀,一手搂着她的背,虽是软玉温香满怀,却只想把自己的心跳给她听。 “阿晴,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许胡思乱想,不许做傻事。” “嗯。” “你说你答应。” 姜小白从未这样要求过女人,可是现在他要求得理直气壮。 “嗯,我答应,绝不做傻事。” 沈珞晴靠在他怀中,轻轻地道。 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他们都不愿去想过去和将来,只想努力拥抱彼此,这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像……苦与甜交织的蜜糖?春天的花包裹着冬天的冷?明亮的晨冲淡黑色的夜?淅淅雨中投来的一道阳光? 这感觉是“家”,是沈珞晴曾给过他的“家”。 姜小白决心一定要抓住沈珞晴,抓住他们的家。 “阿晴,告诉我,黄泉国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我师父,大师兄,三师兄,九师弟,是不是还活着?” 沈珞晴目光犹疑,沉默半晌,将黄泉国的详情一一说来。 进了黄泉国的女人,历来只有两条路走。或是做鬼母产子,被剖腹而死;或是做青行灯,诱拐男人为奴、女人为鬼母。沈珞晴未到黄泉国,已惨遭凌辱,只凭着要再见姜小白一面的决心,才忍辱偷生,违心成为青行灯一员,与落樱一道看守孕妇。 “我知道你不会死,你一定会来的。”沈珞晴说着说着,啜泣起来。 姜小白心如刀绞,道:“阿晴,你受苦了。” 若不是双手抱着沈珞晴,他真想狠狠抽自己一顿嘴巴。养什么伤,顾什么大局,早知如此,就是得罪全天下的人,他也要杀进荆州城来! 沈珞晴显然不愿这个话题继续下去,道:“你师父和师兄师弟们还在,蜜珀不会杀他们。只是,我们原路返回的话,非得惊动倭寇不可,你可有法子想?” 姜小白一个头立时变成三个大:“我,这……” 忽然沟底传来一声轻叹:“五师兄,沈小姐,两位请下来罢,这里有路。” 这声音微弱飘渺,仿佛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从满是白雾和恶臭的沟底升腾上来,鬼哭一般。 第3章 盘龙棍(1) 沈珞晴吓得将头埋在姜小白胸前,身子抖如筛糠:“鬼,有鬼!我害人太多,他们来索命了,来索命了。” 姜小白也听得头皮发麻,浑身仿佛被无数钩针勾住一般。 这无食无水、满是毒虫的地方,怎会有人? 那飘飘渺渺的声音又道:“五师兄,莫非你听不出小弟的声音了?” 姜小白愣了片刻,骇然道:“李沛渝,是你!” 那声音幽幽叹道:“正是小弟。” 姜小白精神一振,大喜过望,将雪蚕丝在沈珞晴身上绕了几圈,摸索着岩壁向下挪去。沈珞晴四肢都缠在姜小白身上,又是赤身裸体,脸上不由阵阵发烫,心也咚咚跳得厉害。 方才两人陷入绝望,还不曾想到男女之别,此刻胸膛紧贴,耻骨互磨,都有些心神摇荡,口干舌燥。好容易下降数丈,影影绰绰见到一点光亮自岩壁上透出。姜小白平静一下心火,提足内元,小心翼翼地挨过去。 光亮是从一个洞穴透出。洞穴奇窄,仅可容一人通过,洞内全是稀泥,泥水中趴着一人,五官都被厚厚的泥巴糊住,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握着一支磨得没了锋刃的匕首,嘿嘿笑道:“想不到今生今世,还有再见五师兄的机会。前年丐帮大会,五师兄和九师兄将我灌了三十三碗酒,套出我七八件丑事给大伙儿取笑,这账何时清算?” 果然是真正的李沛渝。 易容术再高明,这些琐碎私事却无法得知。 姜小白挡着沈珞晴的身子,道:“你怎会在这里?” 李沛渝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因为我不想做汉奸,更不想让李家背这汉奸骂名。” 姜小白一怔,心中警觉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沛渝喟然道:“七年前,我和二弟接手家中的绿松石生意,他做买卖,我打关系。五师兄应该知道,我们李家的最大对手便是襄阳沈家。当年,我争强好胜,为了打压沈家,一念之差……” 他一念之差,与九菊一刀流达成协议。李家每笔买卖都抽三成利给九菊一刀流,九菊一刀流则保证他们的商队在海上畅通无阻。两年来,李家渐渐超越沈家,隐隐成为湖广第一。两年后,蜜珀来到荆州,逼迫李家信奉神道教,并为天照大御神塑像立庙。李老爷和李夫人此时此刻才知爱子李沛渝竟和倭寇有往来,气得撒手人寰。李沛渝幡然醒悟,坚决不肯再合作,蜜珀便将他关押起来,并冒充他下令修建黄泉国,训练青行灯,蓄养毒虫毒草,制造鬼婴,拉拢勾结地方官,还把李家的三位小姐拉去做鬼母。李沛渝是习武之人,弟弟李沛襄却是地地道道的富家公子,终于受不得牢狱之苦,投靠倭寇。蜜珀在荆州官场和丐帮内几次露了马脚,都是李沛襄帮忙打圆场。诱捕袁池明的行动,也是李沛襄出面——蜜珀不敢在袁池明这等高手面前耍花招。而袁池明至死也不会想到,自己中意提拔的好徒儿,会授意亲弟弟暗害自己。 现如今蜜珀看在李沛襄的面子上,将李沛渝软禁在黄泉国,三餐茶饭、奴仆侍妾都是最好的。李沛渝表面遁世,暗中偷挖地道,一心要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这座矿,除了家父,没有人比我更熟悉。”李沛渝眼中闪过一丝神采,缓缓道,“绿松石比普通山石重得多,加上开采穿凿,矿脉与山体剥离,便成了眼前这道沟。山体因其薄,才会剥离,对面山壁决不厚,荆州的山多是黏土和碎岩堆成,若我算得不错,三月便可打通。” 姜小白几乎跳起来:“我怎么等得起三个月!” 李沛渝淡淡道:“我已挖了五年,三个月又算什么。” 姜小白不置可否,忽道:“你见到师父没有?” 李沛渝点头:“自然见到。八个月前,蜜珀将师父擒来,逼他说出十二打狗棒的秘诀。师父不答应,我要沛襄设法求情,将师父从地牢转来我身边,一应起居都是我亲手照料。”他叹了口气,自嘲道,“虽说做汉奸不光彩,但有个做汉奸的弟弟,这种事倒也好办。”一顿,又道,“大师兄、三师兄、九师兄也被我挪到了身边。” 姜小白大喜过望,手足无措地道:“他们,他们现在好吗?” 李沛渝不答,却冷冷看了沈珞晴一眼:“我想知道,沈小姐为何在黄泉国两个月,却还心智未失。若你的回答不能令我满意,恕我不能信任你们。”他握紧匕首,直对着沈珞晴心口,根本无视这具如水玉体,蔑然道,“堂堂威雷堡沈大小姐,若非心智已失,怎能委身倭奴!我李家女子虽非江湖中人,却比这等贪生怕死的女人刚烈许多,只要剩一口气,也绝不允许倭奴碰一指头。” 这话刺得姜小白心痛。沈珞晴如何神志清醒,他也心存疑惑,但别人如此言语,他断不能接受,当下将沈珞晴揽在怀中,冷然道:“你不帮我,咱们就各走各的路。你若再敢对阿晴这样说话,别怪我……” 沈珞晴忽然推开姜小白,拔下发簪,一样白白的东西自发丝间滚落,却是小半根雪参,上面满是细细密密的齿印。沈珞晴紧紧攥着它,声音颤抖,身子更颤抖:“我没吃过这里一口饭,这些日子来,全靠雪参活命。这答案你满意么!” 李沛渝的脸色变了变。 聂振达活着时,曾劝她不要再把雪参用在无救的姜小白身上,至少留下一支,必要时或可保命,不想竟一语成谶。 姜小白心中气闷,砰的一拳打在岩壁上。 沈珞晴继续道:“我是在这里伺候男人,伺候日本人,因为我不想做鬼母,不想死。就是要死,也要见他一面再死。凭什么死了就是贞烈,活着就不是?”她越说越急,忽然狂笑起来,“你骂我没脊梁也罢,不要脸也罢,下贱无耻也罢,我不管,我不管!” 姜小白只觉一颗心慢慢沉入湖底,浑身抑制不住地打起冷战,按住沈珞晴双唇,低声唤了句“阿晴”,便再说不出一个字。 李沛渝目光闪动,良久才道:“在下冒犯了。”说完熄灭火折子,转身往地道深处爬去,“两位请跟我来。” 第3章 盘龙棍(2) 姜小白用力握了握沈珞晴的手,当先跟过去。黑暗中也不知绕过多少弯,倏然眼前一亮,刺得双目流泪。他闭目双手一撑,跃出洞口,又将沈珞晴拉出来,四下一望,不禁怔住。 这里竟是间浴房,李沛渝正泡在一个硕大的浴盆里——大得可以放下一头牛。旁边软榻上依次摆着一盘澡豆,一篮花瓣,一身新衣和一个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房间里幽香扑鼻。榻边棉垫上睡着一个裸女,像是被人制了穴道。 “这里是黄泉国寻欢作乐的地方,我这样一个闲人,关在这种地方最适合不过。”李沛渝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裸女,“这些伺候我的女人都是来监视我的。好在她们不懂武功,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制了她们穴道,无论我做什么也没人知晓。”说完站起身,拿丝绢擦起身子来。 姜小白这才发现李沛渝也是一丝不挂,想到他偷偷挖掘地道,光着身子倒也方便,只是眼下……他赶快挡在沈珞晴身前,干咳一声道:“这些女人不知道自己被人制了穴道么?” “女人欲死欲仙的时候,意识都是模糊的,何况这里还有许多助兴的药。”李沛渝仿佛没看见沈珞晴,自顾自系好衣带,拍拍姜小白的肩,道,“我劝两位也把身上洗一洗,一身泥水出去,太过招摇。”说完,便将那熟睡的女子抱去外间。 屋子里只剩下姜沈二人。 沈珞晴默默地将浴盆换了干净热水,走近姜小白身侧,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姜小白吓了一跳,退后道:“干,干嘛?” 沈珞晴道:“李公子说得对,一身泥水出去,会惹人怀疑。” 姜小白背过身去:“我我我自己来……”话未说完,腰已被一双温柔的手环住,登时一动也不敢动。待沈珞晴的纤纤玉手褪去他全身衣服,便逃也似的钻进水里,一颗心简直快蹦出腔子。 水波一荡,沈珞晴也坐进浴盆。姜小白双手扳住盆沿,身子弓成个虾米样,脑子里不由想起云翠翠来。 翠翠也很喜欢洗澡,一洗便是一两个时辰。 为什么女人这么爱洗澡呢? 为什么她要离开自己? 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姜小白脑子里一团乱麻,心中乱麻一团,已无暇琢磨沈珞晴为何要这么做,浑浑噩噩地看她套上浴巾,抓过一把澡豆,和水揉开,在自己身上细细擦拭起来。 那澡豆不知什么所制,揉在身上,通体舒畅,连手臂箍伤和磕磕碰碰的淤青都不再疼痛。姜小白自出娘胎以来,还从未这样舒坦过,不觉道:“阿晴,以后咱们在一起,天天洗。”说完忽觉脸红,赶忙捻起一颗澡豆,只觉滑溜溜的,几乎捏不住,嘿嘿干笑,“这是什么玩意儿做的?好舒服。” 沈珞晴温柔地靠在他怀里,嘤声道:“笨蛋。” 姜小白只觉胸口有热热的东西淌过,低头看时,见沈珞晴圆圆的小脸被热水一蒸,艳若桃李,双眸饱蘸深情,明亮如星,不禁瞧得痴了,心中一道暖流涌过,不知今夕何夕。 李沛渝负手立在房中,见姜沈二人出来,都换了新的衣服,微微一笑:“五师兄,这里时常有客人来,彼此多不相识,两位只别做声,跟着我就好。”说完,便推开房门。 门外赫然是另一个世界。 蜿蜒曲折的朱漆走廊,叮铃轻响的金色风铃,重重叠叠的推拉窗门。门上糊着霞影窗纱,五彩灯光透过窗纱,映出男男女女交叠着的影子。风送香气,带着稀稀落落的弦板,和着断断续续的笑声。走廊之间曲桥连缀,桥下水影婆娑,鱼戏莲叶。 黄泉国阴森诡谲,与世隔绝,这里却灯火通明,富丽堂皇,仿佛回到了地面上的花花世界。 桥边歪着几个喝得烂醉、披头散发的人大呼小叫,将三个女子放在腿上肆意玩弄。女子们发髻凌乱,白花花的大腿横在桥上,见李沛渝三人走来,毫无羞惭之色,反将裙子向上提了提,轻佻而妩媚地扭了扭腰。姜小白见这些女子双目迷茫,神情浑浑噩噩,心头一震,牵着沈珞晴的手不觉松开。 阿晴她,她也曾在这里,服侍客人?她那样娴熟地帮自己宽衣擦背,莫非,也曾这般伺候过别人,甚至,李沛渝? 空气仿佛凝固起来。 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怪笑一声,一个人斜刺里冲出,抱住沈珞晴道:“晴丫头,可想死我了,这些日子你哪里去了?” 姜小白一腔闷气猛然喷出,左手抢过沈珞晴,右掌劈面推出。那人惊呼一声,身子飞起,砰的撞碎纱门。曲廊上的其他纱门依次拉开,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往这边张望,有的怪笑,有的吹口哨,有的拍巴掌,水面上映出一片乳波臀浪。被撞碎的纱门内冲出一个精赤上身、披头散发的男子,跳脚吼道:“王八蛋,哪来的王八蛋砸大爷房子!”所有人齐齐发出一声“嘁”,又指着姜小白大笑。 姜小白却笑不出。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竟是九师弟常肃昭。 常肃昭与姜小白私交极好,性格也近,唯一的不同是常肃昭没有姜小白油滑,也不像姜小白心里装着个女人,还为女人做偷鸡摸狗的事。姜小白总笑他长不大。然而此刻看来,常肃昭无疑长大了,会为女人打架了:“你敢拆大爷房子?”说话间一掌劈出。 风乍起,丐帮莲花掌第九式。 姜小白不由一怔,常肃昭居然将守招做进手招用?他心中一动,虚晃一掌让常肃昭近身,正要问他话,沈珞晴已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满眼是泪地拉着他赶过小桥。常肃昭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就听他恼道:“你们敢笑大爷!”霍地起身,往人群里冲去。几个女子被他撞倒,索性伸腿压住他。常肃昭动弹不得,连吼带骂,与众女赤身滚做一团。周围人见了笑得更厉害。姜小白远远看着,心中一片阴霾。 李沛渝见状道:“九师兄他,他已疯了。”他看了沈珞晴一眼,语声低沉,“九师兄刚到荆州,便被人设计灌药,奸污了五个女子,有三个在他面前撞死,他、他没法原谅自己。” 姜小白脸如死灰:“大师兄,三师兄呢?” 第3章 盘龙棍(3) “尚且无碍。”李沛渝忽然顿住脚步,见姜小白不语,才默默前行。 灯影渐渐隐去,眼前是一个独门小院。门未关,院子四角挂着白纱灯,照得院内霜雪般明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细细的白砂和几块山石。石上布满青苔,石边竹影婆娑,露出丹枫一角,涓涓细流自竹槽流入八角井中。井水清澈,浮着几片红叶。一条石板小径蜿蜒到木屋前,屋檐下盘膝坐着一位青袍老者,正摆弄着一盆碧绿松针。他头发花白,身子佝偻,满面皱纹,只有那双手,干净光滑得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样。姜小白见了,心头一热,眼前模糊,喊了句“师父”,便冲过去,跪在阶上,嘭嘭嘭磕了三个头。 这老人,赫然是失踪多时的丐帮帮主袁池明。 李沛渝走近,将遇见姜小白的经过大略说了。袁池明长叹一声,轻抚姜小白鬓角,神色微动,继而眼中透出欣喜之色,却哀哀道:“我的十二个弟子,大丰,万和,小广……”老人缓缓念了七个名字,眼中泛起一片轻雾。 半年前死在桃花潭镇万家酒店中的七个弟子,本都是江湖中响当当的英雄,现在尸骨却已化作了微尘。姜小白流泪咬牙:“师父,弟子来晚了,弟子这就救您和大师兄、三师兄、九师弟出去,给咱们丐帮报仇。” 袁池明不语,沉默片刻,对李沛渝道:“沛瑜,把程洛、卢允带来,我有话交代。”李沛渝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袁池明看了看沈珞晴,手指一弹,一颗松子电射而出,沈珞晴无声无息地倒下。姜小白大惊失色,但见沈珞晴只是穴道被封,放下心来,又不禁狐疑满腹。 这时李沛渝已带两人回来。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壮硕,另一个矫健干练,正是丐帮大弟子程洛和三弟子卢允。两人注意到一旁的沈珞晴,脸色都变了变。卢允一步跨过去,举刀便砍,口中骂道:“贱人!” 嗤的一声,雪蚕丝卷上刀锋,姜小白腕上运力,道:“三师兄,别动她。” 卢允跺脚道:“这贱人害九师弟变成疯子,你怎么拦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姜小白听得晴天霹雳。 阿晴怎会做这样的事?那静静的、温柔的、家一样的阿晴,怎会做这样的事! 李沛渝劝解道:“三师兄,师父有话交待,至于沈小姐的事,以后再说罢。”卢允怔了一怔,见袁池明不发话,悻悻收起兵器。 袁池明道:“你们都过来。”四人依言上前,分坐两侧。袁池明左右看看,长叹一声道:“天绝我丐帮。” 姜小白忍不住道:“师父,如今咱们在一块了,还怕什么。” 卢允捅了捅他,道:“小白,好好听师父说话。” 姜小白见袁池明一脸严肃,也不敢再多说。 袁池明吐了口气,缓缓道:“为师这身武功,已消磨得差不多了。”一面说,一面撩起青袍。 青袍下是厚厚棉纱。棉纱下,竟是森森白骨。袁池明的双腿,竟已被剜去七八成血肉,腿骨也被四根尺许长的钢钉钉在铁索环扣中,锈渍已爬上腿骨。姜小白双腿一寒,几乎跌倒。 这是多大的痛楚! 铁索另一头,连着一根金黄色的齐眉短棍,泛着熹微光泽,非金非银非铜非铁,不知什么材料铸成。棍身满布五爪金龙图浮雕,龙眼赤红,形态逼真,一望之下,几有飞去之意。 “盘龙棍!” 程洛忍不住轻呼。 盘龙棍便是丐帮帮主随身兵器,更是帮主权威的唯一信物。据说这盘龙棍是宋太祖感念丐帮弟子救命之恩所赐,丐帮中人都以此为荣。 卢允目光闪动,左右看了看,没有言语。李沛渝却视若无睹。 袁池明轻轻摩挲着盘龙棍,道:“时间不多,为师也不与你们解释,你们要好好记下这十二打狗棒。”说完两指并拢,钳住一枚钢钉,将它生生拔了出来。 “师父!”姜小白听到那刺耳的声音,仿佛痛在己身。 袁池明两指不停,一口气将四枚钢钉尽数拔出,双掌按地,身子拔地而起,掠过竹丛,带起喀拉喀啦两声响,八角井台边留下一串血迹,人落在白砂地上,手中已多了两杆青竹。 他双腿血肉十去其八,腿骨又被穿了四个洞,已无法支撑身体,只能靠一杆青竹,勉强站稳。另一杆横陈胸前,饶是如此,骨节仍咯吱作响,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们看好。” 袁池明手腕一抖,青竹陡然画圈。白砂上起了一阵旋风,细砂当空兜了个圈,才落在地上。就听袁池明道:“流星赶月护侧间。”接着右腕一动,竹竿一连画了两个斜圈,交于左手,又是两个斜圆。姜小白等人只觉面前一道竹影屏风,若攻,不知破绽;若守,竹尖遥指全身,完全腾不出手。 “左右逢源攻守兼。” 青竹连点三下,袁池明腋下青竹闪电般甩出,身形转动间,两杆青竹交替攻出,白砂地上留下一串弯弯足迹,混着点点鲜血。 “毒蛇吐信背侧翻。” 青竹转到袁池明背后,应力荡起,飞至身前,袁池明倚着另一杆青竹,伸手一捉,应荡回之势,身形陡然翻转,青竹环肩再荡,啪的一声抽在地上,激起白砂无数,八角井上漂浮的红叶亦随之轻颤。 “苏秦背剑跨千山。” 话音未落,就听喀嚓一声,袁池明左腿迎面骨崩裂,身形晃了三晃,连退四步,靠两杆青竹撑地,才勉强站稳。 姜小白泪流满面,跪地喊道:“师父,不要教了。” 袁池明哈哈大笑,褪下长袍,将两袖煞在腰间,大喝一声,当空舞起青竹来。院中登时白砂激飞,竹影凌乱,八角井中的红叶已沉入水底。袁池明口中念念有词,状似疯癫,腿骨接连不断崩裂,喀嚓喀嚓的声音仿佛激昂战鼓,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在令人几乎昏厥的时刻,收于嘭的一声大震。 凉风习习,流水潺潺,红叶浮于水上,竹影也不再摇晃。 “痛快,痛快!老子已经八个月没有如此痛快。”血将白砂染红一片。袁池明坐在地上,盯着散落一地的碎骨,放声大笑。笑够了,才恨恨道:“可惜老天不给我多一点时间,哈哈哈!” 姜小白手脚并用着冲过去,大哭道:“师父,您为什么,为什么!”李沛渝三人也跟了过来,见袁池明这般景象,都是手足无措。 第3章 盘龙棍(4) 三人仍不言语,只有姜小白抹了抹泪,哽咽道:“师父,这招‘双手擎天’,若按您说的去做,棍子可就断了。别的招式,也有些别扭。弟子不懂。” 袁池明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拿起一根青竹,掌缘在三七处一切,咔的一声,青竹断成两截,只剩表皮相连。“断在这里,就不错了。” 四人瞪着断竹,一脸茫然。 袁池明意味深长地道:“这招式要用盘龙棍使出去。” 李沛渝立刻道:“师父,十二打狗棒和盘龙棍,历来只传帮主,如今师父把十二打狗棒教给我们四人,换句话说,谁得到盘龙棍,谁便是帮主了?” 袁池明点头:“所以你还等什么?” 李沛渝笑了笑,倏然双掌一分,扑扑扑一串声响,院内四盏纱灯全部熄灭,黑暗潮水般随着呼喝声蔓延开来。突然一声闷哼,不知谁道:“李沛渝,你好狠。”砰砰两拳相击,喀喇一声骨裂,接着哗啦啦水声不断,沙石飞溅,风声激荡。李沛渝、程洛、卢允三人竟然斗在一处。姜小白不明就里,心中大急,正要上前,手腕却被袁池明紧紧扣住。 就听他断断续续地道:“小白,这半年多来,他们三人,很好,没有投降给倭寇。可是,他们、他们却在打帮主这位子的主意,打盘龙棍和十二打狗棒的主意。只有昭儿,只有他,他念着丐帮,他同你一样是好孩子。可是,我错了,我不该教他十二打狗棒,果然,果然他被逼疯了……师父已两个月没见到昭儿,你要救他,一定要救他。小白,你、你来了,师父很高兴,师父没有白捱……李沛渝会害你,千万不要顾念什么狗屁的同门之情!你、你天资比别人强许多,学什么都快。趁他们还没将十二打狗棒学精背熟,做出欺师灭祖、投敌叛国的事情来,去,把盘龙棍抢回来!”袁池明说到这里,忽将手腕一沉,口气一凛,厉声道,“去,给老子清理门户!” 姜小白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被一股大力托起,向屋檐下飞去。李沛渝三人听得风声,齐齐追来。姜小白只觉背后三股力道压来,扑通一声翻倒在地,嘴里满是白砂,手指却触到冰凉凉的铁索。他心念转动,五指一曲,哗啦抡起铁索,砰的一声,不知打中了谁。然而他还来不及窃喜,腰间却遭重击,哎哟一声跌倒——铁索连着的盘龙棍荡了一圈,反打在自己身上。 蓦地一道寒光吹过。 姜小白只觉耳边淌下热热的东西来,一股血腥味儿充溢了鼻腔。几乎同一时间,左侧又有寒光飞来。他捂着耳朵,抡棍一搪,锵的一声,激起一串火花,虎口几乎崩裂,手腕也像断了一般剧痛,连退数步,抄起盘龙棍站定,心头一阵打鼓。 这人不是李沛渝,也不是程洛和卢允,姜小白只知这人是个绝顶高手。 寒光再现,迎面劈来,尖锐的风声刮得人耳根子疼。 迎风一刀斩?倭刀?倭寇? 姜小白忽地怒火中烧,举起盘龙棍,使一招“双手擎天”,盘龙棍带着哗哗作响的铁索迎上刀锋,就听咔嚓一声,力道倏然消失。 火光亮起,数十蜜珀武士举着火把,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李沛渝、程洛、卢允、李沛襄占据四角。李沛襄手中居然拿着一柄缀着蜜色菊花饰链的弯刀,蔑然道:“这就是盘龙棍?” 火光下,盘龙棍雕着龙头的那一端竟然断了! 传承百年、大名鼎鼎的丐帮镇山之宝盘龙棍,竟会被倭寇一刀斩断! 龙头摇摇晃晃地垂着,只靠一截不长不短的铁索缀着,似在嘲笑什么。 姜小白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望向袁池明。 袁池明倚着那丛青竹,面色安详,似乎盘龙棍会断,是他意料中事。 就听李沛渝道:“这的确是盘龙棍,就算断了,也是盘龙棍。”他将目光移向姜小白,“如今我已学过十二打狗棒,只要杀了你,再去武昌,不愁做不成帮主。” 姜小白握紧盘龙棍,盯着李沛襄手中弯刀,一字一句道:“你是蜜珀?” 李家二公子根本不会武功,这个人的武功却远在九华山和襄阳所遇蜜珀菊刀之上,除了真正他是的蜜珀刀主,没有第二种解释。 “李沛襄”笑了笑,并未说话。 脚步声响,石展颜大笑着走进院来:“姜少侠果然聪明。”双臂较力,推进三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金小七、陆志杰和郑振飞。三人被布条封了嘴,眼中满是焦色。 姜小白瞳孔微缩。 他已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从自己一踏进荆州城开始,便是个局,李沛渝根本就是和倭寇串通一气,诱擒袁池明,再骗程洛、卢允和常肃昭来荆州养伤,伺机窃取丐帮帮主之位。谁知蜜珀的严刑拷打非但无法令袁池明屈服,反逼得他将十二打狗棒和帮主之位传给了九弟子常肃昭。李沛渝便唆使蜜珀招降程卢二人,逼疯常肃昭。袁池明痛心疾首,不再提传授十二打狗棒的事。恰在此时,姜小白闯到黄泉国,李沛渝便让蜜珀刀主扮作自己的弟弟,又做出一副守节不屈的样子,演了这出好戏。他如此大费周章,目的无非是要在武昌大会前学得十二打狗棒,再名正言顺地接掌丐帮。袁池明心中清楚,自己的弟子已只剩下姜小白,李沛渝一定会杀他,是以冒险将十二打狗棒教授一番,只望姜小白能拼出一条生路。这么做虽便宜了李沛渝,也比丐帮绝学失传强百倍。 姜小白想通此理,只恨自己为何这么大意,上了李沛渝的当。他瞪着蜜珀,道:“你这王八蛋一直都躲在这里么?真正的李二公子呢?被你害死了么?” 蜜珀淡淡道:“蜜珀菊刀与其余不同,我们的任务是守护黄泉国,无论天大的事,我也不会离开这里。你在其他地方见到的,只不过是我的下属。至于李二公子,姜少侠该知道,两国合作,必然互押人质,李二公子早已去高天原侍奉天照大御神了。” 第3章 盘龙棍(5) 姜小白冷哼一声:“你在九华山、威雷堡连遭败绩,怕主子怪罪,就想跟李沛渝合作,”他扫视全场,哂道,“所以人人都到了,偏偏那个舞神大人没到。” 啪啪啪。 李沛渝击掌道:“五师兄果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蜜珀也道:“我本就不想做什么丐帮帮主。主人要的是控制丐帮、保护黄泉国的结果。至于谁做丐帮帮主,主人根本不在意。何况,”他笑吟吟地看了看石展颜,“如果没有李公子的亲自出马,我们怎能交上石将军这样的朋友。” 石展颜嘿嘿一笑,一脚踏在郑振飞背上,道:“姜小白,你看见了,本将军在这里还有几分薄面。虽然对李兄来说,你已没有利用价值,但只要你说出六式洗髓金经,我可以保你和你的朋友们平安。” “呸!”姜小白啐道,“好师侄,大人说话,你少插嘴。” 石展颜脸色一怒,旋即又撇了撇嘴,拱拱手道:“李兄,我的话说完了。” 李沛渝会意,手掌三击:“点冷香。” 武士身后立刻探出数盏青行灯,灯光将院中白砂映成惨碧。 姜小白心中一沉。 只要有冷香,任何人在黄泉国都没有胜算。 “小白。” 袁池明忽然说话了。姜小白立刻退到袁池明身侧,李沛渝等人竟不阻拦,似乎他二人已是死人。 姜小白缓缓跪下,泪落如雨:“师父。” 袁池明腿骨尽碎,身上纱布被血浸透,又将竹槽染红,淅淅流入八角井,井水已变成了淡红色。就听他道:“小白,师父不行了。” 姜小白心中清楚,却一遍遍道:“师父,没事的,不会的。” 袁池明又道:“小白,记住,邪不胜正。”说完,目光微微一侧。姜小白跟着望去,廊下昏迷的沈珞晴竟已不在,不由心头一震。袁池明握住他的手,缓缓道:“不要看。你记住,盘龙棍不会断,你要好好参悟十二打狗棒,为丐帮清理门户。”姜小白含泪点头。袁池明欣然一笑,自语道:“你这小子,小时候最调皮,却没想到,丐帮要靠你了。” 姜小白惶然道:“我、我不懂……” 袁池明淡淡笑道:“你不必懂,只需记着,这世上没有一定之规,丐帮也不一定要永远兴盛,万事都是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姜小白更加糊涂。袁池明却不想解释,停顿片刻,目中忽地射出凌厉光芒,神色庄穆,对空道:“丐帮三十八代掌门袁池明,敬告本帮先贤,浙江分舵弟子姜小白,天资聪颖,心地纯良,得武当派吃喝真人、普祥真人传授绝学,可堪大任,兹立为本帮、本帮三十九代掌门人。”一句说完,微微叹息,猛然厉喝道,“给老子宰了这帮王八蛋!” 声如裂帛,戛然而止。 “师父!”姜小白痛呼一声,满院灯火不住摇晃。 程洛、卢允脸色发白,低下头去。李沛渝却轻轻叹道:“师父,论天资,弟子不比任何人差;论帮务,弟子处理得比任何人都好,弟子更加不想伤害帮中弟子。您却因我出身,不愿传位于我,以至落得今日结局,委实令人痛惜。”说着,眼角竟挤出几滴泪来。 石展颜忍不住大笑:“李兄,我实在佩服你,这个时候,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来,若我是袁池明,纵不流血而死,也要活活气死。” 李沛渝拭了拭眼角,淡淡道:“那不过是因为我知道,姜帮主很快便要变成蜜珀刀主的‘马陆打’,无论说什么,都没关系。” 青灯袅袅,冷香扑鼻。 石展颜同意:“不错,在黄泉国,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关系。我简直越来越喜欢这个地方,只要几天不来,便……” 就听一声暴喝传来:“放你娘的屁!” 两条人影落在院中,赫然是沈珞晴和常肃昭。 姜小白愣住,李沛渝也略略吃惊,却又点头笑道:“原来方才灯灭时,我师父还解了你的穴道。” 常肃昭怒道:“住嘴!你不配叫师父!” 沈珞晴接着道:“你那冷香别想派上用场。” 李沛渝神色不变,看看姜小白,又看看常肃昭,突然笑出声来:“原来沈小姐一直知道,我这位师兄没有疯。”他抚掌道,“妙极,妙极,沈小姐眼光超绝,看中的男人都不错,都是师父挑中的帮主人选。” “李沛渝,不许你再侮辱沈小姐!”常肃昭握拳大喝,目光却惶然。 姜小白仿佛没听到。 李沛渝淡淡道:“也好,三位到了地府,再慢慢清算这风流债罢。” “不错不错,”石展颜道,“既然冷香被沈小姐解了,刀主干脆把闸门打开,把你的‘马陆打’放进来,也让本将军开开眼界。” 蜜珀弹了弹手指,远处立刻传来一阵低低的嗥叫,七分像猛兽,三人却像人。 石展颜脸色一变,戛声道:“我只是说笑,你、你竟真的……我们怎么办?” 嗥声迫近,外围响起一片尖叫,想是外面的人已遭到攻击。 李沛渝拍拍他的肩,道:“莫忘记我挖过地道。” “那入口在你房间,现在已回不去!”墙外的嘶喊声越来越近,石展颜的汗毛简直要立起来。 “这院子里也有。就在八角井……” 李沛渝话未说完,忽地人影一闪,夺的一声,白砂激飞。姜小白越过沈珞晴和常肃昭,脸色阴沉:“你们害死我师父,说走便走么?” 常肃昭上前一步,道:“不错。” “不用你。”盘龙棍一晃,拦住常肃昭。姜小白一字一句地道:“你带师父先走,我要杀了这几个人。” “五哥……”常肃昭神色惶恐。 在他印象中,姜小白从未如此说过话。他一向是个顽皮邋遢、天塌不论、逞强犟嘴的小叫花,常肃昭从未想过,这位师兄居然能如此认真地说出“杀人”二字。 惨呼声越来越近,蜜珀拔刀一指,道:“杀。” 两旁武士挥刀冲上。姜小白冷笑一声,人如穿花蝴蝶,盘龙棍上下翻飞,画出一个个金色光圈,那似断似连的龙头左右飞甩,砰砰声不断,武士们还未看清姜小白的影子,已全倒了下去。 姜小白横棍而立,指着李沛渝道:“这招叫做痛打落水狗,你不是想学么,来啊,带着你的日本主子一起上,小爷慢慢教你!” 李沛渝几人互望一眼,齐齐扑上。姜小白凌然不惧,手握棍端,盘龙棍在两手间翻飞跳跃,打出一个个半弧。“十二打狗棒第二式,”收棍侧翻,身形拔起丈许高,掌中雪蚕丝飞出,啪的一声抽断捆着金小七的绳索,身形落地,拦在八角井前,大声道,“狗咬狗一嘴毛。” 金小七褪掉绳索,跳脚道:“打得好!” “少说废话。”姜小白冷冷回应,与李沛渝五人战在一处。 金小七撇撇嘴,忙不迭去帮陆志杰和郑振飞解绳索。 常肃昭轻叹一声:“看来,五哥已参悟盘龙棍运用之妙了。”说着脱下外套,将袁池明尸身裹好,交给沈珞晴,“你带师父和那边三位朋友走。” “那,你怎么办?”沈珞晴低着头,不敢看他。 常肃昭紧了紧煞腰,抄起一杆青竹,沉沉道:“我也要杀了他们。” 砰的一声大震,院门被砸开,一群双目泛着绿光的怪人涌了进来。 第4章 挽荆州(1) 姜小白越战越勇,盘龙棍一长一短两截在手中交错跳跃,应力频甩,李、程、卢三人六只拳头,并石展颜的判官笔都无法近身。唯有蜜珀的弯刀,硬接姜小白四五棍,嘡嘡嘡的声音震得人耳根发麻。那盘龙棍也不知什么材质铸成,竟无火花迸出。待接到第六棍时,刀上已满布缺口。 盘龙棍上的浮雕龙鳞,并非摆设。 姜小白深吸一口气,道:“十二打狗棒第三式,挂羊头卖狗肉。”右腋夹住盘龙棍棍身,握住龙头,腋下一送,右臂前伸,龙身长棍挥弹而出,砰的打在程洛天灵盖上。“第四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程洛闷喝一声,眼前被鲜血覆盖。恍惚中感到有人冲上来撕扯四肢皮肉,哔哔啵啵一阵筋断骨折,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李沛渝、蜜珀、石展颜和卢允见他活活被那群怪人大卸八块,又惊又惧,手下发狠,围攻上来,口中叫道:“杀了姓姜的,大家才有活路。” 姜小白见院子里怪人越来越多,常肃昭、金小七、郑振飞、陆志杰和那一班受伤的武士正在拼死抵抗,终于丢开同门之情,大喝一声“狗拿耗子”,使一招“苏秦背剑”,盘龙棍龙头撩在卢允左膝。卢允扑通跌倒。姜小白上前一步,将他踢出战团。 李沛渝见他举手间结果了程卢二人,喝道:“石兄,刀主,我们各攻一面。”言罢当先一掌,中路劈来。蜜珀弯刀斜劈,石展颜判官笔点向姜小白命门。姜小白举棍过头,龙头一甩,嘡的弹飞蜜珀的刀,是“雪花盖顶”式,喊的却是:“狗血淋头!”接着一脚蹬在蜜珀左肩,借力跃起,身子挺直,又一记“狗血淋头”,李沛渝只得后退。石展颜丢开判官笔,使出太乙神剑掌,揉身近搏。姜小白将盘龙棍叠起,劲注右手,夹紧龙身,运力一弹,龙头疾射而出,啪的一声,迎在石展颜掌心。 “好师侄,肉包子打狗可好吃么!” 石展颜只觉劳宫穴传来一股大力,沿手三阳经直贯胸腹。电光石火间,姜小白收回盘龙棍,交于左手,又送出两记“肉包子打狗”,龙头啪啪打在石展颜肩、头。石展颜登时头晕脑胀,喉咙发甜,向后仰倒,与李沛渝撞在一起。 姜小白一手握住盘龙棍龙身,一手擒着龙头,瞪着李沛渝道:“这招我使了三次,你可看清了?” 李沛渝终于明白,袁池明为何肯传授他们四人十二打狗棒,却不担心别人胜过姜小白了。这路棍法若用普通棍棒使来,也无甚稀奇,但盘龙棍一旦崩断,就成了软硬相济、刚中带柔的奇异兵器。丐帮武功向以刚猛著称,就算精通了招式,也未必使得来这套棒法。但姜小白却可以拿来就用,只因他所习九五天方阵乃柔韧一路,他的心思手法早已谙熟驾驭软兵之道,再加上那冠绝天下的轻功,正可将盘龙棍和十二打狗棒的威力发挥至极。 姜小白大喝一声“狗仗人势”,盘龙棍龙头龙身在他双手交错不停,绕身而飞,扫飞数个怪人,直往李沛渝身上撞来。李沛渝明知这是“威震八方”式,却无法可破,竟将石展颜横托起来。 咔嚓一声,石展颜腿骨骨折,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大骂道:“李沛渝,你这王八蛋!”李沛渝不敢恋战,飞身掠至八角井边。不防常肃昭双拳齐出,与他斗在一处。石展颜感到双腿被人抓住,心胆俱裂,大叫道:“救我,救我,我是荆州卫统领,我……” 金小七上前一刀劈下:“个婊子养滴统领!” 嘡的一声,盘龙棍锁住长刀。 姜小白道:“带他走。” “为什么?” 姜小白不答,一棍扫开扑上来的怪人,返身冲入人群,口中把“狗不嫌家贫、狗急跳墙、狗血淋头、狗咬吕洞宾、狗眼看人低、狗仗人势”一路念下去,盘龙棍龙头死死咬住蜜珀不放。蜜珀登时手脚皆伤,惨然厉笑:“姜小白!”竟不顾死活,一把抱住姜小白腰际。姜小白猝不及防,仰面跌倒。 蜜珀狞笑道:“姜帮主,你来给我陪葬罢。” 姜小白全身被他压住,动弹不得,眼看怪人扑过来,心念转动,居然狠狠一口咬在他鼻子上。蜜珀死也想不到会有人使出这种“招式”,怪叫一声,捂着脸滚向一旁。姜小白将盘龙棍一顿,跃上院墙。回头看时,怪人已扑上去撕扯蜜珀身躯。蜜珀撕心裂肺喊道:“天皇陛下、天皇陛下!万岁!天照大御神,天照……”再无声息。姜小白呸了一声,转头望去,见那些失却心智的男男女女已快死光,残肢断头满地皆是。上百怪人寻不到活人,渐渐都往小院里涌来。 常肃昭大叫道:“五哥,快走哇。” 姜小白见常肃昭仍和李沛渝苦斗,余下金小七、郑振飞和陆志杰围着八角井,石展颜贴着井台,一动不动。沈珞晴不在,想是已带袁池明尸身遁入地道,心下略宽,展动身形,掠至井边,向内一望,见水面上两尺处便是地道口,长出一口气,将雪蚕丝绑在盘龙棍上,臂上加劲,盘龙棍呼啸飞出,靠雪蚕丝的牵引凌空狂舞,将身后怪人打翻在地。 井边渐渐有了空隙,姜小白一面招呼众人下地道,一面左右手交替,使出九五天方阵来。院里劲风激荡,金光耀目,细细的雪蚕丝几乎不见影子,只剩盘龙棍,仿佛金龙游弋,隳突上下,卷起无数砂石,白砂地上渐渐现出一个凹坑来。 李沛渝死死缠着常肃昭,常肃昭甩脱不开,院里怪人越聚越多,盘龙棍已有些难以施展。就听李沛渝道:“姜小白,你带我走。否则我和常肃昭都要死。” 常肃昭立刻大声道:“五哥你走,不要管我。” 姜小白冷哼道:“好,你放我九弟,我护着你。”身形一转,与李沛渝贴背而立,盘龙棍上下翻飞,护在两人周身。常肃昭见状一跺脚,跳入井中。怪人见了,咆哮着往姜李二人身边冲来。姜小白道:“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走。” “好。” “一,二……” 还没数到“三”,李沛渝已闪身冲过了出去。姜小白见状冷笑:“自作孽,可怪不得小爷。” 李沛渝没有兵刃,一冲出盘龙棍的护持,立刻被怪人围住,半步前进不得。姜小白这边的压力登时一轻。待李沛渝明白过来,姜小白已掠入井中。 第4章 挽荆州(2) “五师兄!救我,救……” 姜小白砰的关上地道门,将李沛渝的惨呼隔绝在外,挨着石壁坐下,闭上双眼,大口喘气,再不肯说一句话。 地道比之前的宽敞许多,也没有泥水,众人都挤在一处,不知下一步如何。金小七走近,擦着他额头的汗,道:“喂!死了没有?” 姜小白摇摇头,直勾勾看着不远处袁池明的尸体,眼泪簌簌落下。旁人见了,心中也不好受,一时都不做声。不知过了多久,姜小白将目光移到沈珞晴身上。四目相对,却又轻轻避开。姜小白擦了擦眼泪,抹了抹鼻子,将千年雪蚕丝递到陆志杰面前:“陆少爷,你的传家宝,我还给你了。” 陆志杰一愣,旋即摇首:“姜老弟,此物在我陆家数十年,不过是个摆设,可到了你手中,却可杀贼。人常说,宝马赠英雄。我陆志杰并非小气之人,这雪蚕丝,就送给姜老弟罢。” 姜小白神情讷讷:“这,这恐怕不好。” 陆志杰看了沈珞晴一眼,道:“有何不好?若姜老弟非要寻个由头,就当是陆家庄恭贺你接掌丐帮的贺礼罢。” 郑振飞嘿嘿笑道:“也可算是新婚贺礼。” 姜小白脸上发烫,岔开话道:“这里的变故,恐怕那个舞神还不知道。” 金小七立刻接口道:“我们从这里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对了,这什么石统领,你要来搞么斯撒?” 石展颜闻言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姜帮主,我只是想学本门武功,可从来没有害你的心思,你你,你可不能……” 姜小白懒得理他,目光一厉,道:“我问你,地道出口是哪里?” 石展颜长长出了口气:“是大殿。” 姜小白接着道:“九菊一刀流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他记得蜜珀说过的一句话,蜜珀菊刀最重要的任务是守卫黄泉国,无论何时何事,他都不会离开。姜小白几乎无法设想,这里究竟隐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众人经他提醒,齐齐望着石展颜。石展颜连连摆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姜小白怒道:“还他妈给小爷装!”噗的一拳打在石展颜鼻子上。 石展颜只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冲入口腔,整张脸都没了知觉,却不敢呼救,转头望着沈珞晴,哀哀道:“沈小姐,沈小姐,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你说句话呀,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替李沛渝看住去武昌和京师告状的刁民。姜帮主,诸位,只要饶了我,荆州卫五千兵马,听凭调度。” 金小七揶揄道:“石统领不是说,喜欢这地方,一天不来,就受不了么?怎么连这里干什么都不知道?” 石展颜不由自主看了沈珞晴一眼,咬定牙关不说。沈珞晴果然迟疑着道:“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这里的深情底理,便是我也不知。” 姜小白一时沉默下来。 黄泉国内所见,早已令他痛彻心扉,他实在不愿去问沈珞晴。 地道里的气氛一时僵死。好在金小七道:“不如,不如我们先去大殿,擒了那个舞神,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姜小白一语不发,用雪蚕丝将石展颜绑起来,道:“你在前面带路,敢耍花招,小爷动动手指,就要你的命。” 石展颜忙道:“是是是。”咬牙站起,一瘸一拐走在最前。 地道蜿蜒起伏,走不多远,便见一扇铁门,门后又是一扇石门,门上雕着一对石钮。石展颜转头道:“这扇门没法从里边打开,须得叫门。” 姜小白紧了紧雪蚕丝:“你叫。” 石展颜转动石钮,石门打开一线,一束光照射进来,有人道:“哪位?”石展颜道:“是我。”石门随之慢慢开启。姜小白当先跃出,盘龙棍迎空一扫,打翻一人。他迅速瞟了四周一眼,发现屋内还有两个人,手腕一抖,雪蚕丝倏然飞出,将两人绑在一起。金小七、陆志杰左右冲上,把刀架着那两人脖子,低喝道:“别出声。”先前开门那人也被郑振飞制住。众人鱼贯而出。一番问训,得知此处果然已是黄泉国大殿,这间屋子是个值事房,兼管通传令牌一类;那舞神在后殿休息,风漫天和文素晖在左偏殿,那些提着竹藤花灯的女子和昆仑奴在右偏殿。 姜小白对石展颜道:“你刚才是不是说,荆州卫五千兵马,随我调度?” 石展颜面露难色:“是。可是,全部调动的话……” 姜小白截口道:“谁要你全部调动。你马上写条军令,叫人看住李家宅院和这矿山,一个人也不许放走。”见他神色游移,冷冷道,“怎么,你想回去陪李沛渝么?” “不不不,”石展颜摊手道,“只是,兵马调动,得有军符大印,我,我没带在身上。” “板马日的,少做笼子!”金小七叱道,“谁不知当官的一句话,比百十张黄纸大印管用撒?我可是知道,武昌卫的老爷们是搞么斯的。” 姜小白听了,不由怒视着石展颜。石展颜只能苦着脸去找纸笔。 遇着金小七,算他石展颜倒霉! 写好军令,姜小白便要常肃昭、郑振飞换上守卫衣服,拿令牌去送信。一个往丐帮送口信,请众长老和舵主前来相助,同时安葬袁池明遗体;一个往荆州卫送军令,调兵包围黄泉国。石展颜本想一同出去,姜小白只丢下一句话:“好师侄,你若在我们这里,那些当兵的还尽心办事;你若不在,他们定然敷衍。你说师叔我怎么舍得你出去?” 石展颜再不敢多言。 遇着姜小白,算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常肃昭和郑振飞离开,姜小白便招呼众人一径往大殿里去。众人都知将有一番恶战,当下抖擞精神,仍把石展颜推在最前,小心翼翼地拐过角门,向外一望,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从这间屋子出去,是一条两丈宽的笔直廊道,上吊水晶宫灯,下铺大理石砖,明光可鉴,两侧是数不清的霞影纱门,尽头是一间敞开大门的正殿,金碧辉煌。这样的地方,只要有人走过,就会被发现,而大殿里和那些五彩缤纷的霞影纱门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 第4章 挽荆州(3) 姜小白上下左右看了个遍,将盘龙棍别在腰间,低声道:“你们在这里守着,等我放出信号再跟来。”一顿,又道,“要是我一个时辰没动静,你们再想办法。”说罢不等回答,手中雪蚕丝电射而出,绕上走廊顶端水晶灯座,身子一轻,荡了上去。 霞影纱门顶端和水晶吊灯间恰有二尺宽的死角,无论两边门内和大殿里的人,都看不到这里。姜小白挽着雪蚕丝,手脚并用,攀住水晶灯座,又将雪蚕丝往前面的灯座上绕去。如此倒换了七八番,都无人发觉。 大殿里的布设亦是奢华至极,桌椅屏风无不描金绘彩,杯盏器皿也是清一色的上等龙泉青瓷,中央黄铜香炉里冒着袅袅白烟,似是檀香,又无苦蕴。主位后横着垂地红幔,透出丝丝亮光,隐约有人声传来,却听不真切。红幔前有两个蜜珀武士装束的人,佩着一长一短两柄弯刀,站得笔直。大殿四周码放着十几个红漆木箱。 殿内华丽而冷清,透着一股奇诡的意味。姜小白正抓耳挠腮如何才能过这道关,忽听左偏殿传来一阵说话声。 “风先生,我一介女子,您说这些,我不知道对错,更不懂得军国大事。可是,倭寇灭绝人性,若与他们合作,恕我不能从命。师兄若在,也不会答应。” 这赫然是文素晖的声音! 就听那风先生道:“展教习若在,自然不允。不过,时移事迁,尊师也是知道此事的。” 姜小白心中一沉,移到偏殿窗外,倒挂金钩,向内一望,见文素晖坐在桌边,对面果然是那个与石展颜一同出现的书生,忖道:“文姑娘叫这人风先生,又是王府又是展教习的,难不成是吟风楼主风漫天?” 江山风雨楼的四位楼主虽然在江湖中大大有名,但见过他们的人并不多。姜小白也只见过雨孤鸿而已。想起之前在鬼母殿种种,不觉怒从中来,捏住了雪蚕丝的盘扣结——这千年雪蚕丝两头都打结,一头为活环结,可套于手腕,一头是盘扣结,用于增加击打的准头。雪蚕丝虽柔韧,但打了十重盘扣结的一端却完全不逊绳镖镖头。 屋内文素晖五指发白,抓皱了桌幔:“我师父他,不反对吗?”一顿,又道,“冷公子他、他也同意这么做吗?” 风漫天沉吟道:“表少爷深明大义,又精晓纵横之道,自然不会反对。” 姜小白只觉一缸冷水浇遍全身。 他想起在威雷堡时,冷无言为了丐帮大势、为了宁海王府大业,舍去十三条人命的事。再远些,宁海王府内卫四大统领,也可说是因他而死。如果他真的赞同此事——且不说是什么事,自己还该不该冲进去杀了那个舞神,掀翻黄泉国?转念一想,却又释然:“去他娘的,宁海王府关我屁事!师父常说丐帮弟子要一身正气,行侠仗义。奶奶的,倭寇害人,小爷宰了他们天经地义,这事情说到哪里,都错不了。” 想到师父,姜小白又不禁鼻子发酸。 文素晖攥着桌幔的五指慢慢松开,黯然道:“先生和我说这些,所为何来?” 风漫天打开折扇,微微一笑:“为了表少爷。” 哗啦一声,桌上茶杯因桌幔移位而倒,茶水打湿了文素晖的袖子。她盯着自己那柄镶了七颗绿松石的宝剑,怔怔发呆。 这是沈家工匠为她镶的。 文素晖忽然站了起来,轻缓而郑重地道:“若真如此,素晖宁愿与沈家小姐一道,死在沟底。” 啪、啪、啪。 “文姑娘说得漂亮!”姜小白大喇喇地拍掌而入,谁知盘龙棍一歪,咣的卡住门框。姜小白脸上一窘,想着若金小七在,一定要笑死自己了。 风漫天见了他毫不吃惊,反而颔首笑道:“姜公子果然福大命大。”说着,手指扳上折扇,后退数步。 姜小白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反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喝,又咂咂嘴,才道:“这里很快就会被荆州卫五千兵马包围,你就是杀了我也没用。不如咱们谈谈。” 文素晖一脸震惊:“姜公子,你说什么?怎么会……” 姜小白将方才经历说了一遍,解下盘龙棍,放在桌上拍了拍:“冷无言不是一直盼着小爷做帮主,好帮他妈的宁海王府抗倭么。小爷如今是帮主了,你这个吟风楼主,不会还要跟李沛渝那伙儿人一气罢?” 风漫天发白的指节渐渐有了血色,也坐下倒了杯茶,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姜帮主有何吩咐?” 姜小白哈哈笑道:“原来有权有势的人办起事来这么简单,难怪他妈的任逍遥死活都要当武林盟主,小爷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一顿,又冷冷道,“风漫天,你先说说,这黄泉国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九菊一刀流花这么大心思?再说说宁海王府和他们到底做的什么买卖。” 风漫天轻摇折扇,并不回答。他看得出,姜小白说话时很心虚。通常一个人突然有了权势,都会不知所措,这种时候,最易改变心性,也最容易被说服。是以风漫天清了清喉咙,不慌不忙地道:“此事说来话长。日本国与我大明不同。我们讲天庭,人间,幽冥界,他们讲高天原、苇原中国、黄泉国。天庭有玉帝,高天原有天照大御神。咱们的圣上是天之子,他们的天皇是天照大御神的子嗣。这黄泉国就是九菊一刀流流放犯人、炼制丹药的地方。苇原中国是天皇统治的地方。至于那高天原,便是供奉天照大御神的地方。” 姜小白不耐烦地道:“小爷不是来听你扯淡的!” “姜帮主稍安勿躁。”风漫天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这件事还须从九菊一刀流的出身说起。蒙元时,日本国内乱,皇室两子一南一北,自立为帝。洪武二十四年,北朝天皇一统江山,南朝天皇流亡海上,他的亲兵卫就是九菊一刀流。余先生说,王室争位,本无是非对错,我们义军与他们打了这么些年,实在有些冤枉。若能与南朝天皇面谈,恩威并用,令他们回转故土,从此不再犯我大明国土,不但海患立绝,黎民安乐,大明将士也少了流血牺牲,岂非大功德一件?” 第4章 挽荆州(4) 余先生就是宁海王府第一谋士余传辛,世子朱灏逸和表少爷冷无言的启蒙恩师。在芜湖时,姜小白眼见冷无言对余先生那般恭肃,也对他满怀崇敬,此刻却只剩冷笑:“这么说,世子是打定主意,想让九菊一刀流和它主子去当什么日本国的老大?哼哼,强盗土匪忽然就成了当官的,难怪人常说,官匪一家亲!老王爷打了半辈子倭寇,现在也想讲和了?之前死了的人,还有你们残山楼的兄弟,都白死了?” 风漫天目露哀色,喟然道:“哪一朝的江山不是白骨堆成,我们不过信任王爷千岁、表少爷和余先生罢了。还有,”他略略一顿,道,“姜帮主有所不知,半月前,老王爷薨了……” “啊——哈!”姜小白哂笑道,“老子尸骨未寒,儿子就造反了……” “姜公子,你别这样说世子殿下。”文素晖有些心焦。 风漫天正色道:“是王爷千岁。” “唔唔,王爷千岁,千岁,活一千岁。”姜小白讽道,“他要你跑到这里安排他老人家跟什么天皇见面,是嫌命太长么?” 世人皆知,王侯将官私会番邦使节,都是死罪,何况私会番邦流亡皇族,干预他国内事! 风漫天哼道:“王爷千岁岂会以身犯险!南朝天皇最信任的人,是九菊一刀流的主人,见他和见天皇是一样的。” “你们打算派谁去见?尉迟昭么?”姜小白没忘记方才风漫天的话,华山掌门尉迟昭是知道这件事的。 文素晖心中一紧,看向风漫天。 风漫天却笑了笑:“无可奉告。” 姜小白正要动气,就听门外一个娇娇柔柔的声音道:“舞神大人有请风先生、姜帮主和文姑娘。” 三人吃了一惊,姜小白攥紧盘龙棍,却又松开手,当先走了出去。 什么叫艺高人胆大?这就是! 门外站着一个提着住藤花灯的白衣女子。她身上只罩了一件透明薄纱,鬓发微乱,双颊潮红,姜小白只觉一股热意在体内流动,稳了稳神,再看这女子,突然道:“你、你是……何夫人?” 这女子的形容身量,竟和举子何慨然被掳走的妻子闵小蓉有七八分像。 女子听了,却是一脸迷茫,转身便走。姜小白不敢多言,与风漫天、文素晖默默跟上。穿过大殿时,发现那两个站得笔直的武士居然是木塑人像,披挂着真刀真铠甲,姜小白简直想一棍子把它砸碎。 堂堂丐帮帮主,被两个木人阻了半日,这脸往哪搁! 后殿的门一打开,姜小白三人便停下了脚步。 殿内竟传来一阵呻吟。 不是一个人的呻吟,而是数十个人的呻吟,混杂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比菜场还热闹。听得久了,又似惨呼乱叫,仿佛牲畜屠宰时的状况。三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种声音,只觉头皮发麻,全身起了七八百层鸡皮疙瘩。 白衣女子小心地束起帷幔,帷幔后的景象更令人目瞪口呆。 文素晖尖叫一声,藏到姜小白身后。姜小白纵然还能睁着眼睛,额头却已冒出汗来。 “吓着你们了?” 顶层床上忽然飘下来一个柔媚如水的声音,正是舞神。三人抬头望去,见她半趴半跪在床沿,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两层的男男女女,一头乌发垂下,发上系着的葛藤花叶海浪般抖动,系在上面的金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因为她身后也有一个人在奋力“耕耘”,竟是云鸿笑。 “师兄,你……”文素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舞神轻轻一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喜欢看这游戏,他们都吃了药,停也停不下,只好委屈三位了。”她捻起一支金色细管,道,“我叫碧琯,是天照大御神座下舞神天宇姬。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从闻金上都听到了。” 姜小白猛然想起,沈珞晴的屋子也是因为装了闻金,才被韦氏兄弟识破,不由怒视着风漫天。 风漫天只有苦笑。 碧琯笑吟吟地道:“前次王爷的信,敝主已经收到,对王爷的提议也很感兴趣。只是兹事体大,还请王爷派使臣到高天原面谈。” 这女人居然可以一面行乐,一面一本正经地谈国事,这定力简直不是人。 姜小白只有叹气的份儿。 风漫天道:“既如此,在下即刻回禀王爷,派使臣前去。” 碧琯补充道:“这个人的身份一定要高,否则,敝主会认为王爷诚意缺缺。” 风漫天微微一笑,却很勉强——高僧也未必可以在满耳呻吟声和活的春宫图前心如止水。“请贵主放心,这个人的身份不会低于余先生。不过,”他将声音略略提高,“贵主也该展示一些诚意才是。” “这是自然。”碧琯换了个姿势,让云鸿笑可以更方便些,又懒洋洋地道,“我来之前,主人已算到姜帮主必来犯黄泉国,蜜珀菊刀虽是主人心腹,黄泉国更是耗费无数心血建成。但主人愿为了宁海王府大业,舍了黄泉国,舍了蜜珀菊刀。风先生以为如何?” 风漫天一怔,试探道:“贵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姜帮主灭了蜜珀菊刀,灭了黄泉国,主人不追究。” 风漫天还未答话,姜小白已冷然道:“我若要连你一同灭了呢?” 姜小白大喝一声:“文姑娘,看好你师兄!”话音未落,人已窜上顶层床架,一棍向碧琯砸去。碧琯早料到他会出手,长发一甩,金铃大作,十余根金针从不同方向飞出,往姜小白前前后后打来。姜小白雪蚕丝飞出,勾住床架,借力拧身,金针打空。 第4章 挽荆州(5) 喀嚓一声,床架塌了一角,云鸿笑从顶层滚落到中层,撞上两对欢爱的男女,又掉到底层,惊起三对鸳鸯。这些男女仿佛没看到姜小白和碧琯大打出手,只惊叫几声,便又继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缠绵起来。文素晖扯下一块帷幔,将云鸿笑盖住,不想却被他一把抱住,又怕又羞,推拒道:“师兄……”一指点在他肋下,云鸿笑便昏了过去。 碧琯长发飞舞,金针虽已用尽,发上所束的葛藤却如皮鞭般劈啪作响,勾卷抽甩,身法一点不比姜小白慢。姜小白虽不怕她,却怕那些旁若无人的男男女女,只觉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心头气怒,盘龙棍噼啪飞舞,将这三层床山砸了个稀巴烂,那些男女咿呀怪叫,抱头滚做一团,更加不堪入目。 姜小白运力大吼:“好师侄,过来杀了这妖婆娘,算你大功一件!” 声音远远传出,几乎透出黄泉国去。风漫天脸色一变,抽扇在手,沉声道:“姜帮主,你莫坏了王爷大事。” 姜小白狠狠呸了一声:“小爷管你大事小事,这样的妖女留在世上,小爷就他妈一头撞死,还当个屁的丐帮帮主!”盘龙棍砰的打在柱子上,龙头一甩变向,堪堪扫在碧琯肩头。碧琯痛呼一声,身形急退,一手扯过帷幔,迎空一舞,把姜小白罩了起来。姜小白只觉眼前景物全都朦胧起来,盘龙棍施展不开,眼看碧琯向后堂撤去,怒声道:“想跑!”身子一纵,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在她身上。两人同时坠地,姜小白索性丢了盘龙棍,揪住她长发就地滚了三滚,用帷幔将她结结实实包了起来。 然而哧啦哧啦数声,帷幔裂开一线,碧琯挺身站起。姜小白撞上她柔软双峰,只觉一股甜甜香气冲入口鼻,暗叫不好,头上猛地一痛,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待他醒来,看到却是金小七。 “谢天谢地,你还没死!” 姜小白揉着脑袋,发觉后脑肿起一大块,四下打望,碧琯已不见了,金小七等人都围在自己身边,那张被自己砸得稀烂的大床边,蜷着那群疯狂造爱的男女。风漫天却在查看云鸿笑的伤势。 “我们听到你喊,还以为你出了事,冲过来一看,你倒在地上,文姑娘和风先生说你把那个舞神打跑了。她是从哪里跑的?我们连个影子都没看见。”金小七一张嘴爆豆子般说个不停,气鼓鼓地看着姜小白。 姜小白满脸疑惑地站起来,走到风漫天身侧,还未说话,风漫天已道:“好厉害的金枪失魂散。” 床脚有一只摔碎的碧绿瓶子,内里还剩两颗药丸。 云鸿笑已穿得整整齐齐,却满脸通红,低头不语。众人也知趣地不多问。 姜小白满心疑惑。 金枪失魂散是合欢教绿水仙的独门春药,九菊一刀流怎么也有?难道说,任逍遥也跟他们有联系了? 姜小白忽然想骂娘。 他最要好、最看重的两个朋友,怎么好像忽然都站到倭寇那边去了? 一抬头,文素晖正一脸哀求地看着自己。 姜小白叹了口气,忖道:“也罢,救人要紧,看着华山派的面子,这件事先搁着,以后小爷再慢慢跟你们算账。”想到此便道:“石展颜,我那好师侄,你那些兵,什么时候到?” 石展颜苦着脸答道:“最快也要半天工夫集结。” 姜小白晃晃脑袋,抓起盘龙棍道:“好,咱们就先把这里搜个遍。风先生,麻烦你和文姑娘守在出口,可不要教人跑了。” 这一句,他说得特别重。 沈珞晴为众人带路,将大殿里的白衣侍女和昆仑奴制住,又对着那十几个红漆木箱里的婴胎唏嘘一番,转而向另一间殿行去,斩杀二十几个倭寇,落樱也在厮杀中跌下深沟,得了报应。众人救出幸存的十余个孕妇,再往下一间殿去。同样一番厮杀。这里的女子还都看不出是否有了身孕,迷药下得很重,一个个人事不知。云鸿笑心中气闷,将各色淫具砸得粉碎。众人知道他有心结,都不做声,只决定先不动这些女子,又叫沈珞晴和金小七给她们囫囵穿上衣服,才往第三间殿去。不想那里是空的,又往第四间殿去,一进门,便被满室的金光晃晕了眼睛。 这间大殿内竟堆了山一般的金银珠宝,饶是石展颜这等高官,也看得双眼发直。 谁能想到,蜜珀竟搜刮了这么多钱财! 众人连连喟叹,商议着应该将这不义之财分给荆州遇害百姓的亲人,石展颜也随声附和着要清点数目。姜小白眼珠一转,关上大门,不知从哪找来一张纸,贴在门缝上,又抓过石展颜的手,咬出血来,沾血胡画一气。石展颜捂着手痛呼:“你,你干什么!” 姜小白悠然道:“做个封条。这些钱财都是从老百姓那里搜来的,既没便宜了倭寇,自然更不能便宜内鬼,小爷我得把它们看好。” 石展颜几乎气死。 当下众人转回先前关押袁池明的地方,见殿门紧闭,想到里面有一群疯了般的怪人,都不提开门。但这些怪人原本都是无辜百姓,又岂能不救?正踌躇间,金小七忽道:“小白,蜜珀菊刀既然是给那什么神炼药的,想必会有解药,咱们去炼药的地方看看吧?” 沈珞晴闻言面露难色:“那里是黄泉国一等机密重地,我也没有去过,只怕凶险得很。” 姜小白握住她的手,道:“再凶险的地方,咱们也去过了,再也没什么可怕了。”沈珞晴顺从地点点头,先劝众人喝了些原先收集的怪人血,才往炼药的大殿去。 然而那里的情形却又令众人大跌眼镜。 这里有人,却只有三个不懂武功的老大夫,和十个同样不懂武功的哑巴仆人。其余便是一些似人非人的“东西”:有些人被铁链锁着,浸在盛满药水的铁棺材里;有些人被剔掉筋骨内脏,再被接续或重填;有些人被剥掉几乎全身的皮,又被植上各种各样的新皮。更有甚者,已完全看不出是个人,只能说是一团会喘气的肉,甚至肉也算不上,因为那上面分明长出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草叶。 金小七哇的一声吐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大大的池子,深达三丈,广有十丈。两条索道带着轮车交错在池子上空。池内零星几个怪人,正抱着人的残骸玩耍,发出野兽般的声音。池壁上有三个铁闸门,其中一个打开,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三个老药师说,他们都曾是名噪一时的大夫,其中一个还是太医院出身。数年前被人掳到此处,被逼做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事,譬如配制迷人心智的药物;将一个人的皮剥了,植到另一个人身上;将人骨头敲碎抽掉,再换上从别人身上取来的新骨;给人下各种各样的毒,再调配解药,有时调配不及,人便死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这里原本有十几个大夫,很多都捱不过良心谴责,趁看管的武士不防,跳下蓄养马陆打的池子自尽了。 所谓马陆打,便是那些怪人,他们原本都是修建黄泉国的工匠,还有他们被骗来的亲人。 众人听得垂泪咬牙。姜小白暗道:“风漫天呀风漫天,你该把这些都告诉给你的王爷大人,问问他,是不是还要和这群日本畜生合作!他妈的!” 只是,蜜珀为何抓来这么多名医做这种事,仍不得而知。姜小白虽聪明,也猜不到日本人的心思,但见三个老人秉性都不坏,又都是被迫,便要自己那好师侄石展颜以官名保证不追究他们这些年所作所为,只要他们尽力救治黄泉国中幸存的人。三人自然无不应允。 众人料理完一切,出了黄泉国,只见红日当空,万里无云,将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不禁胸臆大开,仿佛两世为人。 第5章 将忘情(1) 荆州府炸开了锅。 先是千总老爷调兵围了李家老宅和李家的绿松石矿,赶了许多辆车马,遮遮掩掩进了李家老宅。后是城里来了许许多多乞丐,也住进李府。再后来又多了一家子人,住进城里最大最好的客栈。一些在外经商的人都说,那是襄阳沈家的沈老爷子沈西庭一家。百姓不知出了什么事,一时谣言四起,衙门便张出榜文来,说李家信奉妖邪,拐卖人口,官府正在彻查。就在这时,偏有人爆出解元何慨然失踪多日的妻子闵小蓉回了家,而且是从李家老宅回来的。这下百姓们可不干了,尤其是家里走失人口的,李家老宅进不去,就去何家哭诉,求解元老爷帮忙。 何慨然本就想把李家的罪行昭知天下,如今见事情过去四五日,官府也没再放一个人出来,更没一个说法,妻子也是一问三不知,便带百姓到府衙请愿,要求准许各户人家进矿进府寻找亲人,若死了,也好入土为安。一连三日,知府费大人才露面,打哈哈走场面,惹得群情激奋,若不是石展颜派兵护持,百姓们险些连衙门大堂也给砸了。如此半个多月过去,这日夜半,月明星稀,白白的月光映着未化净的积雪,猛然轰隆隆一阵巨响,炸碎了宁静的夜。西山烟尘滚滚,整座荆州城都在战栗。被惊醒的鸟雀和无数鸡狗鹅猫嘶声狂叫,末日一般。 姜小白抓起盘龙棍,冲到街上,只见人影幢幢,有人悲呼“官府把矿山炸了”。姜小白大吃一惊,向西山飞奔,远远便看见百十簇火把,和无数攒动的人头。 矿山已矮了一半,任何人也休想再从里面找出什么。荆州卫在外围拦着赶来的百姓,内圈却是一队头戴凤翎盔、身着红衣罩甲的武人。知府费大人、石展颜和另几位千总正围着一个穿鲜色麒麟锦袍的人说话。那人三十出头年纪,面相英武不凡,腰间佩着一柄彩金镂刻的弯刀,刀柄上悬着一块白玉龙鱼坠子。姜小白见了,蓦地想到凌雪烟也有这么一块玉坠,不禁心中一沉。 锦衣卫?他们怎会来了荆州? 突然就听何慨然道:“费大人,衙门如今既未说清李家罪行,又未寻得失踪百姓,何故炸毁矿山?莫非要掩盖什么不成?” 费大人一张油光水滑的脸登时一寒,斥道:“何慨然,你未免太多事。尊夫人不是已回去了。” 何慨然凛然道:“何某食朝廷俸禄,当为天子分忧,百姓请命,岂能只顾自家安乐!费大人,您也是饱读圣贤书、同进士出身之人,为何问出如此怪话?” 费大人拂袖道:“上差们商议案情,哪容你胡闹!” 何慨然大声道:“天下人管天下事。大人们食朝廷俸禄,朝廷俸禄出自百姓税赋,百姓都可问询。既问了大人就该答,千古一理。何来胡闹!”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有人嚷“何解元说得对”,有人嚷“炸矿我们不管,我们要亲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人嚷“大人们怎知矿里一定没活人了,细细搜过吗?要是搜过,怎么半月来一点消息也不给?若不是解元娘子回来,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外围的府卫兵丁抵挡不住人群,加之兵丁中也有走失了亲人的,包围圈就像被火舔着的纸片一样,迅速缩小。 姜小白见了,抱臂暗道:“姓费的,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自黄泉国一出来,便主张即刻将个中情由告知百姓,并要各家人来李府认人、领银子。可是余南通、牟召华、谭正川、曹宣四位长老和十一位分舵主却不这么想。第一,论江湖道义,丐帮能做的已经做足,不宜再插手官家的事,弄不好要出大麻烦。第二,当务之急是安葬袁池明,重立帮主,否则丐帮便要四分五裂了。姜小白虽然不明白为何有“四分五裂”之说,却自幼惧怕四大长老,又因师父故去,沈珞晴也被沈家人接走,一时失魂落魄,便再没心思过问场面上的事——他本就是个懒散惯了的人。如今见费大人被何慨然质问,心底也算稍稍出了口气,暗想着读书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锦衣卫锵锵锵拔刀,护在几位大人身侧。何慨然虽然理直气壮,到底是个文弱书生,一时惴惴,侧目瞧见姜小白,立时像抓到了靠山一样,大声道:“姜帮主,您既解救了贱内,捣毁了黄泉国,如今怎么不为百姓们说一句话?” 姜小白脑子里嗡的一声,往四周一看,长老们都不在,顿时千百个念头齐齐涌上心头,张口结舌,支支吾吾。 忽然那穿麒麟锦袍的人道:“这位便是姜帮主么?”他缓步走近,锦衣卫的护卫圈子也随之移动。就见他拱手道:“宋某一路上便听人说,丐帮出了位百年少见的少年帮主,只身捣毁李家密地,早想结交,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话虽说得和气,一双眼睛却绽射精光。 姜小白心知此人武功不可小觑,瞥到一旁的石展颜,脑筋一转,干笑道:“好师侄,这位大人是什么人,也不给师叔我引见引见?” 石展颜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埋了!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才拔高声音道:“这位是锦衣卫南镇抚使宋犀宋大人,奉圣上旨意巡查南省军务。” 此言一出,人群里立即响起一阵轻呼。 若说朝廷里还有什么律法管不着、却管得着律法的人物,那么非锦衣卫莫属。锦衣卫分南北两司,各设镇抚使一名。南司总揽军中事务,北司专司诏狱。它虽归属兵部名下,兵部却无权辖制。能调度他们的,唯大明天子一人。 宣德皇帝继位后,对武林中事不甚过问,甚至勇武堂的折子也多是不看。这位天子似乎并不如他的祖父永乐皇帝那样,将武林中事看得很重。川中之变即便涉及多家军户大族利益,宣德帝也不过是命剑神凌鹤扬出山,与勇武堂正堂管事周焱、锦衣卫北镇抚使许鹏泽前去料理。 许鹏泽出身寒微,唯一拿得出手的履历便是剑身凌鹤扬弟子这个身份。然而武林中人都知道,凌鹤扬从不收徒,只准品行端正的青年到云峰山庄为奴,洒扫庭除之余,观剑听讲,学得多少,全凭悟性,两年后必须离开,无论为善为恶,都与云峰山庄无关。许鹏泽在凌鹤扬身边砥砺两年,出山后用尽手段,成为仅次于锦衣卫指挥使的北镇抚使。虽然大权在握,春风得意,却无论如何也抹不掉出身寒微的印记。人前人后,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军户出身、又拜武当掌门为师的南镇抚使宋犀相提并论。这一次得了圣命,自然要借着整饬四川武林的机会,大大表现一番。 第5章 将忘情(2) 青城山一战后,许鹏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唐家堡大公子唐歌“请”至京城。人们以为唐家就要遭祸,谁知数月后传来消息,唐歌因为许鹏泽的举荐,竟被封为大明京营杂造局监事。唐家一时又变得炙手可热,再也没人提代遴波与唐娆的婚事,再也没人敢骂唐娆私通任逍遥,仿佛权势能将人的脑子洗个干净,将不光彩的东西统统抹去。 第二件事,便是说服勇武堂正堂管事周焱,立代遴波为青城勇武堂管事。青城弟子中,乔残废去一手,与妻子桑青花归隐剑阁,曲意秋一心求道,章紫萝一介女流,又痴恋唐三公子,门派大事本就全靠代遴波支持,若不是九大派有“传承武道,不立军户弟子为掌门”的密约,他早就是名正言顺的掌门了。如今得了许鹏泽和周焱襄助,自然更加心向朝廷。至于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无论权势财势,都可忽略不计,代遴波也便顺手推舟,与林枫和解,让四派取回镇山典籍,重新划分码头。 第三件事,就是保住峨眉派谢鹰白的峨眉勇武堂管事之职。任逍遥虽是邪派,更是钦犯,然而他所说的上官燕寒遗命却不假。后来盛千帆与凌雪烟送来天罡指穴手心法要诀,更家佐证任逍遥所言不虚,是以任谁也没法对狄樾继任掌门一事说半个“不”字。但狄樾毕竟年幼单纯,又无过硬的身家背景,谢鹰白虽犯了门规,但有许鹏泽和周焱出面,峨眉派上下仍旧由他掌控。 这三件大事做完,明眼人都看得出,川中武林表面看来四分五裂,骨子里都渴求着勇武堂垂青。若要得此,非得拜谒周焱不可。而周大人“清正廉洁”,不轻易与江湖中人往来。要走通这条路,还要靠许鹏泽许大人出力。于是这暗中的花花交易,便是倾长江之水,也难说尽了。 但最令许鹏泽心花怒放的,并非川中捞到的大批好处,而是宣德皇帝的赏识——能够一举收服唐家堡、峨眉派、青城派及诸多门派,可是自勇武堂设立以来未曾有过的大功劳。即便宣德皇帝不甚在意武林势力,也少不得大大嘉奖一番。 北司立了这等大功,南司的人岂能咽得下这口气?宋犀当即自请南巡军务。宣德皇帝素知他与许鹏泽面和心不合,也乐得两司中人为争功尽心办事,自无不允。宋犀一路走来,听闻丐帮欲立新帮主,荆州或有大变故。此虽不关南司的事,宋犀却乐得来看一看热闹,何况荆州卫指挥使石展颜,也算得宋犀一位老友。 谁知这趟热闹,竟是凑对了。 石展颜和知府费大人为了掩盖真相,尤其是掩盖荆州官场与李家沆瀣一气之事,百般恳求宋犀设法周旋。宋犀看得出,这两人心中早有计议,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考虑到自己将来还有用到石展颜之处,宋犀便顺水退舟,定下这炸毁矿山,把那些还未救出却已神志不清的百姓,连同黄泉国的罪恶,统统掩埋的计策。如今百姓闹了起来,也在意料之中。 只不过石展颜没想到,炸了半截,就已赶来这么多百姓,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大克星姜小白。他原以为有宋犀在,即使动起手来也不吃亏,不想宋犀居然对姜小白十分客气。 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居然对一个小小的丐帮帮主如此友善,实在匪夷所思。 宋犀目光明灭,一团和气:“姜帮主少年英雄,为朝廷、为百姓奔走,宋某感佩在心。” 姜小白只觉一团风雷之气盖顶压来,以自己目下修为,竟自忖不如。饶是如此,他嘴上却从不输阵:“宋大人客气了。”又四下望了望,笑呵呵地道,“看起来,宋大人是个能做主的大官了?” 宋犀一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道:“宋某区区五品官耳,怎敢在知府大人面前妄称做主。” 费大人连忙道:“上差如此说,教下官怎么担当得起。” 石展颜也道:“宋大人是圣上面前的人,我们怎敢与大人相提并论,呵呵。” 姜小白打断道:“你看,还是宋大人说了算。大人请说说,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也免得大半夜吵吵闹闹的,本帮主还想回去睡觉呢。”说着,居然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拦腰。 宋犀不觉拧了拧眉。 姜小白的奉承,果然不是好受的。 好在宋犀久在官场打滚,这点场面上的套路说辞早已烂熟于心,当下提高声音道:“李家勾结倭寇,信奉妖邪,聚敛金银,残害百姓,铁证如山,荆州府不日即将专帖呈报湖广三司。如今炸毁矿山进出通道,一是为了防止有贼人动那批金银的心思,二是怕那些中了毒的百姓出来伤人。” 姜小白大笑三声,作揖道:“大人料事如神,果然有人在动那批金银的心思,我就是头一个!”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匆匆赶来的丐帮长老更是吃了一惊。 就听姜小白不慌不忙地道:“那些钱既然是搜刮老百姓的,就该赶紧分给百姓,可比大人们攥在手里、日夜派人看守省事得多。大人这么英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山间登时静极。 只一刹,便听金小七跳脚道:“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赶紧分了,大家高兴,贼也没了惦记,这可是好事。” 众人见她一个女子挑了头,都纷纷应和,场面又开始混乱起来。 宋犀处变不惊,微微笑道:“这固然是好法子,只是荆州城并非每家每户都走失了人。现下死人不论,活着的人失了心智,说不清来历,若由家人认领,必有浑水摸鱼之辈,倒教费大人为难。” 费大人连忙点头称是。 宋犀接着道:“姜帮主可有什么好法子?” 姜小白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骂:“这群狗官,没一个好缠的。”他心里明白,宋犀打出受害百姓难以统计的借口来,分明是想等风头过去,私吞钱财,偏偏别人没法子驳他。 第5章 将忘情(3) 突然金小七道:“不就是黄泉国的冷香么,有什么难为的,把它治好就得了。”她叉着腰,环顾四周,“沈小姐不是没事了么?解元娘子也没事。这病肯定能治好。治好了,按人户分了银子,不就得了?” 宋犀、费大人和石展颜一愣。尤其石展颜,几乎变了脸色:“这、这病能治好?” 金小七眨眨眼睛,大声道:“我们可救了三个名医出来,怎么治不好?不但能治好,还能让人说出一些狗仗人势的当官的,是如何跟李家勾结,不顾百姓死活,在黄泉国里乐呵的。” 姜小白一拍大腿:“对!小爷怎么忘了,那毒药是谁配出来,谁就能解。” 费大人和石展颜冷汗涔涔,都望着宋犀。 宋犀骑虎难下,沉吟道:“姜帮主的意思,是丐帮愿意为这些人负责,治好他们的病么?” 他将“丐帮”二字说得极重,目光也看向人群里的四位丐帮长老。言外之意便是,丐帮插手地方军政之事,若办得好,无功,若办得不好,却有过。姜小白不知这里面的深浅轻重,四长老却明白得很,只是他们更明白姜小白的脾气,一时不知如何劝阻。 正在这时,解元何慨然忽然走上前来,扑通一声对姜小白跪下,大声道:“多谢姜大侠。” 这话一出,周遭百姓立刻像秋收时候的麦穗遇着了镰刀头一样,一层一层跪下去,“多谢姜大侠”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乎震碎了西天的云。 姜小白何曾受过这等大礼,脑子里一片嗡嗡响,脚下轻飘飘得像要飞起来,把盘龙棍往地上一顿,结结巴巴地道:“不、不用,我、我一定,一定治好大家的病,我们丐帮,我们丐帮……”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金小七扑哧一声笑出来,扶起何慨然道:“好啦好啦何解元,快起来吧,我们姜帮主可受不起这么大的礼。我们做叫花子的,不跪别人就阿弥陀佛了。” 姜小白仿佛惊醒,胡乱搀起几个百姓,口里连声道:“对,对,对,你们快起来呀。” 丐帮众人见了,也都依葫芦画瓢,把百姓搀扶起来。只有常肃昭立在最角落的地方,神色与费、石二人一样慌张,抬脚要走,却迎面撞上宋犀凌厉非常的目光,不觉心中一震。 李家大院住满了疯疯癫癫的人。 姜小白和金小七带着丐帮弟子,将人一一运来,又一一安置好。三个老大夫开了药材单子,请他去买,好制解药。这下姜小白可犯了愁。打架拼命他在行,赚钱可就要了他的命。何况这些药材又贵、量又大,没有一万两银子根本办不齐。就在费大人那一干人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沈珞晴的父母送来两千两银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百姓们看到丐帮果真是在尽力救人,纷纷捐出钱来。如此人带人,一些生药铺索性将库里药材捐了,库里没有的也都派了人去外面采买,一分银子也不收。这下药材一下子超了所需数目,金小七便出气似的带着人天天熬药,半个荆州城都飘满了药香。费大人面上挂不住,也捐了些钱。但丐帮长老计议后,又悄悄将钱送了回去。这事情也没有告诉姜小白——以他脾气,若是知道,这钱定然要收下。 渐渐有病患好了起来。百姓对丐帮、对姜小白益发感激。费大人倒也愿赌服输,第二日便派了专人到李家登记造册,誊写文书,分发钱财。姜小白不放心,一日三趟地去看。可惜他大字不识一个,看也白看。又是沈家夫妇帮忙,替他照看着。这下姜小白总算见着了沈珞晴。可沈珞晴似乎有意躲着他,天天与金小七、文素晖一道照顾病患。姜小白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敢贸然去问,只好在隔壁院子远远瞧着她,顺道与九师弟常肃昭研习十二打狗棒,筹备丐帮洛阳大会。 丐帮因辅佐宋太祖赵匡胤而兴,便以太祖出生地洛阳夹马营为总舵所在。按照帮规,传位大典除了祭天祭祖等礼仪,新帮主还须持盘龙棍,在四大长老和十二分舵舵主面前演练一遍十二打狗棒。 名为演练,实为考校。一来保证盘龙棍即使落入奸人之手,也无法掌握丐帮;二来为新帮主立威。除了四长老和十二舵主,谁有不服都可出手。新帮主胜了自然好,若败了一两场也无妨,不过脸面难看而已。但若是场场皆败,那便要重选帮主。故而丐帮的传位大典得了个诨名,叫做“打不服”。姜小白虽然没有做帮主的野心,却是个绝不肯丢面子的人,是以日夜苦练,倒也略解心中块垒。 只是,面对常肃昭,姜小白总觉得别扭。 黄泉国发生了什么,世上已不会有人知道,但心结一旦有了,却不似矿山一般可以炸平。 这一日正午刚过,姜小白与常肃昭对了一遍棍法招式,猛听隔壁院子传来一声尖叫,接着砰砰声响,似是打破了几个药罐子。两人奔去一看,人群已围了数层,当中一个刚刚恢复神智的女子,竟揪着沈珞晴的头发大打出手,口中骂道:“你这坏女人,贱女人,你害苦了我!” 沈珞晴发髻散乱,竟不说话,更不还手,任她踢打。一旁的金小七和文素晖死死拉着那女人,无奈那女人疯了一般,两女又不敢动武,拉拉扯扯中,四人撞翻了一排桌子,汤药洒了一地。 姜小白怒火顿起,冲过去一把架开那女人,骂道:“你他妈的,撂下饭碗就骂厨子,忒没良心!是谁救你的?” 那女人咕咚坐在地上大哭:“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被这女人拿去给那些黑心肝的臭男人糟蹋。她白长了张漂亮脸蛋,竟是个贱货!” 姜小白气得跺脚:“你骂谁?你再骂一句试试!” 此时越来越多的人赶来,费大人和丐帮长老、舵主们也都到了。女人猛地跳起来,一头撞到沈珞晴小腹,嘴里叫喊着“你害了我,还装好人,你是青行灯,你这妖女,我跟你拼了。” 青行灯三个字一出口,院里顿时乱了起来。 第5章 将忘情(4) 谁不知道黄泉国捕人的全是青行灯鬼女? 谁不知道夜半看见青行灯就会不明不白地失踪? 沈珞晴被那女人顶到人群深处,不知谁抡起巴掌,啪的扇了她一耳光。姜小白脸色铁青,这一巴掌好似打在他脸上,当下双掌一分,推开人群,冲过去抱住沈珞晴,大声道:“不许打她!” 百姓愣了一刹,纷纷说道:“恩公,别给这妖女骗了。”有些经沈珞晴掳去黄泉国的女子和家人都抄起木柴,不住地道:“恩公,您闪开,今天非要打死这个害人精不可。” 姜小白将沈珞晴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远远看见沈家夫妇一脸焦急,却不往近前来,心中忐忑,却仍道:“你们要打便打,我不还手。只要我在,谁也不许打阿晴。” 众人无法,举起的木柴却又不肯放下。就在僵持的时候,宋犀的声音远远传来:“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人群分开一线,宋犀近前道:“姜帮主倒叫在下意外了。”他瞥了不言不语的沈珞晴一眼,笑道,“姜帮主如此身份,想要这样的女人多得是,何必……” “什么这样那样的女人!小爷我就一个老婆!” 姜小白扯着嗓子吼了一句,院子里登时安静下来。金小七的嘴张得斗大,常肃昭脸色惨白。宋犀也有些意外,却都意外不过沈珞晴。 “小白,我不能……” 姜小白不理,拉着她几步赶到沈西庭夫妇面前,跪下道:“沈堡主,沈夫人,我,我想娶阿晴,求你们成全。”不等回答,便嘭嘭嘭磕了三个头。 院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沈夫人想要扶起姜小白,沈西庭却暗中扯住她的衣袖,长叹道:“姜帮主,小女,实在不敢高攀……”他眼中似有泪花,怜惜地看着女儿。 沈珞晴还是没有说话。 她到了荆州之后,整个人都性情大变了。 “搞么斯撒!”金小七一溜小跑过来,“沈小姐一定是愿意的,老前辈你怎么这样说。” 姜小白也道:“阿晴,我说过娶你,你也愿意嫁我,是不是?” 沈珞晴抬起头,除了姜小白,不敢看别人,僵了半晌,终于怯怯地点了点头。 姜小白松了一口大气,又给沈西庭磕头道:“求沈堡主成全。” 这下沈西庭再不能说半个“不”字。宋犀、云鸿笑、陆志杰、文素晖及丐帮弟子围过来道喜。夫妇俩表面上笑着,眼睛里却掩不住的忧愁。周围百姓讷讷地不做声,也不知该恭喜恩人,还是追打妖女。唯有金松瞟着女儿,阴阳怪气地道:“个婊子养滴,怎么不出声?心里不高兴?” 金小七偏过头,抹抹脸,撇嘴道:“老特说么斯!我当然高兴,出了这许多丧气事,也该要件喜事冲冲撒。” 姜小白和沈珞晴的婚宴震动了整个江湖。 三月初三这一天,丐帮大宴荆州城,无论谁只要说一句吉祥话,便可讨杯喜酒喝,这排场绝对可算江湖第一。 丐帮弟子虽是乞丐,但他们并不缺钱,何况是帮主的婚宴,新娘子还是湖广第一大户威雷堡沈家大小姐,岂能丢了面子、逊了家底?金小七带人将李家大厅重新布置过,扯起红艳艳的帷幔,挂上五颜六色的彩灯,一派喜气洋洋,连那弥漫数日的药味儿也散了不少。 凡欲与丐帮结交,尤其是欲与姜小白这个新科帮主结交的帮会、商会,只要赶得到,全部赶来。喝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送礼。李家老宅专门腾出来放贺礼的院子已快要下不去脚。 九大派也送了贺礼,以示他们正式接纳姜小白这个丐帮帮主。少林送了一幅紫檀木雕金刚经手串。武当送了一只玉如意,当然传送的又是姜小白那好师侄石展颜。身为武林城主的昆仑掌门常义安亲手刻了一对上品昆仑雪花冻龙凤章,又派紫光、紫微、紫星、紫云四人亲自送来。他们虽然还忘不掉当年姜小白送他们王八和王八蛋的事,面上也是客客气气。这又让姜小白觉得,果然权力是个好东西,果然人都是前倨后恭,敬上欺下的。华山、青城、崆峒、点苍四派联名送了一尊半人高的纯金凤凰。峨眉派送的东西最多、最杂、最值钱,抑或是门下世家弟子太多?就连几乎不在江湖露面的龙山派,也派人给沈珞晴送来许多女子应用之物。 长江水帮也不例外。二当家钟灵玉、分水蛟游鸿亲自押送来的金银。再加上其他帮会之礼,人们都说,姜小白这辈子即使什么都不干,贺礼也够他花到下下辈子。 然而最惹人注目的贺礼,却是一只烧鸡,和一坛酒。 不是纯金更不是纯银,就是街边任何一个铺子里都能买到的烧鸡和普通白酒。 但送礼的人,居然是任逍遥。 名帖上也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一句吉祥话也没有。 姜小白却几乎哭出来。 他本是个又脏又懒散的小叫花,平生觉得最难受的事,就是穿新衣。可是如今他穿着簇簇新的大红喜服,心里却很高兴。沈西庭夫妇亲自把女儿的手放在他手心,两人手挽手拜过天地,拜过父母,拜过袁池明的灵位和丐帮一众前辈,姜小白便急吼吼地挽着沈珞晴去给同辈兄弟们敬酒。江湖中人本没有许多礼数规矩,何况老一辈们还要与荆州的几位官员周旋,便也不挑理。 金小七拎着酒壶跟在新人身边,一路大叫“快喝,快喝呀,老子很少给人倒酒的,板马日的,这次可倒够一辈子的了。”有人揶揄“哪是一辈子,姑娘今后出阁时还有呢”,金小七立刻板着脸道:“老子出个鬼的阁,老子生下来就没有阁。”惹得宾客一阵大笑。 常肃昭跟在姜沈二人身后,怀里抱着三个酒坛子。敬到长江水帮这桌,游鸿直接抢了一坛,没头没脑地道:“去年没喝到咱们帮主的喜酒,今年喝上了姜帮主的喜酒……” 于是他就被钟灵玉踹到了桌子底下:“大喜日子,你添什么堵!” 游鸿自知说错话,索性躺在地上,抱着坛子喝酒。 第5章 将忘情(5) 沈珞晴脸色唰的变得惨白,身子晃了两晃,转身便走。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展颜的酒却还没醒,大呼道:“喝酒,喝酒呀,都他娘的喝酒。” 没人喝。 沈珞晴在黄泉国遇到什么事,人人都可以猜到一二。如今姜小白做了帮主,还一心要娶她,人人都觉得是一段武林奇缘、江湖佳话。然而有些污点,并非说忘记就能忘记。世俗观念是头可怕的魔兽,能把原本美好的事情变得如鲠在喉,肮脏丑陋。人们厌弃它,却无法摆脱它。 姜小白铁青着脸,默默坐下,连灌三大杯酒。 金小七见了,蹦上桌子,手舞足蹈地道:“喂喂,板马日的,这酒里没下黄连,怎么一个个都他娘的苦着脸?可不吉利!”马上有人知趣地附和,大厅里渐渐又闹成一片。 姜小白却转身走了。 最难捱的事不是旁人的冷眼,也不是男人自尊受损,而是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保护着你的自尊。 现在姜小白四仰八叉地摊在屋顶,想起烟雨迷蒙的西湖,和画舫上那抹翠绿的影子来。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什么也没有的小乞丐,谁都可以踢他一脚,谁都不相信他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叫花子。但是他有自由,有快乐,有偷偷爱慕的女人。眼睛一眨,丐帮的内忧外患、任逍遥的亦友亦敌、宁海王府的扑朔迷离、四大长老忧心而师父却不忧心的“四分五裂”,还有酒宴上人们唏嘘怪异的眼光,倏然袭来,在他脑中撕扯纠缠,越滚越大,再也没有片刻宁静。 原来自己从前的不在乎,是因为根本一无所有。 姜小白轻轻叹了口气,望向对面的洞房。 窗纸上透出氤氤红光,在春寒料峭的夜里,显得温暖静谧。 屋里的人呢? 姜小白忽然站起来,握紧拳头,冲了过去。 男人若是娶了一个女人,就该爱她、宠她、保护她,还要让她没有负担地活着,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起她,也要将她好好捧在手心里,尤其不能让她等得太苦、太久。否则,男人凭什么拥有这个女人! 洞房里的龙凤花烛已快燃尽。 姜小白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沈珞晴身边,喜滋滋地道:“娘子!” 沈珞晴身子一震,鼻子微酸,抬起手,旋即被握住,一股温暖干燥的热力直达全身。接着眼前一亮,便见姜小白直勾勾地瞧着自己,不禁粉面泛红,眉睫一低:“你看什么。” 姜小白捧着她的手道:“看我老婆。”他轻轻抱住她,仿佛抱着一朵柔软娇弱的花,生怕弄皱了它。“阿晴……” 他本想说“我喜欢你”,但不知为何,这在云翠翠面前脱口而出的四个字,此刻却卡在喉咙里,不肯出来。 沈珞晴的纤纤指尖划过他手臂,那上面被雪蚕丝勒出的切口留下了一道道疤。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姜小白之间,也似有了许多道深深的切口。 “当初,你要是把我抢走,就好了。” 姜小白一怔。 当初,他若把云翠翠从忘忧浮抢走,会怎样? 当初,他若不管隔壁的闲事,只管去追翠翠,会怎样? 当初,他若不论沈珞晴的婚约,和她一起偷溜到海角天涯,又会怎样? 沈珞晴看着呆呆的姜小白,噗哧一笑,圆圆的眼中满是温柔。 “笑什么?” “你好像比以前俊了些。”沈珞晴咬着他的耳朵道,“我的小白,原来也是俊相公。” 姜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脸,茫然道:“是么?” 沈珞晴点点头,脸色绯红,从果盘中拈起一颗蜜饯,低声唤了句“小白”,半含口中,送到他嘴边。 姜小白感到唇边一阵热气,不知怎么,心怦怦跳得厉害,脸憋得通红,只傻傻地看着她,却一动不动。沈珞晴笑了笑,闭上眼睛。姜小白这才偷偷喘了口气,将手心的汗抹净,一口含住她小小的唇。 蜜饯好甜好甜,仿佛蘸了全天下的糖芯。 有个老婆真好。 姜小白忽然又想起了云翠翠,想到她为自己洗衣煮饭的那些日子,想到自己曾说要和她生一群小兔崽子的话。 然而只一瞬,他便强迫自己不去想,专心看着沈珞晴,只觉得她也像一颗甜甜的蜜饯,在暖暖的烛光里,等着被自己一口吃掉。想到这里,姜小白突然坏坏地笑了,顺手拿起一颗蜜饯,道:“来,我也喂你一颗。”说着便把蜜饯塞到嘴里。 沈珞晴摇摇头,抽出千年雪蚕丝,仔仔细细、温温柔柔系在他腕上,低下头,喃喃道:“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姜小白一怔,心中忽觉冷飕飕的,低头看时,手背上已多了一滴热热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是,眼泪? 沈珞晴抬起头来,双眸烟水迷蒙,仿佛西湖上的雾。姜小白心中害怕,只想抱紧她,却蓦地头晕起来。等他想到那颗蜜饯定有问题时,已无力相抗。 “小白,我不能做你妻子,不能为你生儿育女。我留下来,只会害你、害丐帮被人瞧不起。” 沈珞晴一字字地说,面容仿佛刀刻。 姜小白想要大吼,想要告诉她自己一点都不在意,怎奈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头也越来越沉。 “小白,你还有好多事要做,你要好好的,好好的对你身边的人。你安心睡吧,明早起来,就、就忘了我罢。” 姜小白眼前起了一片雾,沈珞晴的模样越来越模糊。 “阿晴!”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出,却从床上滚到踏板,又歪倒在地,头不知撞到什么,磕得生疼,手中似乎抓到一片裙角。 沈珞晴跪下,流着泪,一根根扳开他的手指。 “阿晴,你别走,别走。”姜小白的泪越来越多,手上的知觉却越来越少,口中不断念着“你是我的,我的……” 只是,终于失去。 第6章 剑气近(1) 人间四月,芳菲酴醾。 自黄泉国解救的伤者都已返家,三个大夫也领了赏银,欢欢喜喜地去了。劫余的荆州城热闹非常,大街小巷商铺重张,荒芜经年的田间耕牛哞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城里的茶馆人声鼎沸,人们仿佛要将憋了三五年的阴闷一朝扫尽。有说经商的,有说娶妻的,有说读书赶考的,不一而足。但说得最多的,却是丐帮的姜大侠。 “你们可知道姜大侠在做什么?我想带着老婆孩子去谢谢他。” 有人远远答道:“你别打这个主意了,沈家姑娘走了,姜大侠伤心哩,谁去烦他?可忒不开眼。” 问话的人立时忐忐不安起来:“这……” 旁边有人道:“我听说,眼下丐帮和长江水帮,并九大派的人,都在帮忙找沈家姑娘。想来这些门派要找个人,容易得紧。” 不知谁冷笑道:“真个找假个找?找回来,莫非她沈珞晴就是贞洁烈女了不成?” 原先那人道:“说得不错。说不定沈家姑娘早就抹脖子了,怎么还藏着让这许多人找不到。” “我若是她,我也早早一头撞死,免得现世丢人。” “嘘——噤声!看在姜大侠面上,少嚼舌头罢。” 众人一时都不再说话。 如今在荆州百姓心中,除了皇天后土,第一大恩人,便是姜小白了。纵然他们恨极了倭寇,恨极了与倭寇有关的人,也至多是绝不称呼沈珞晴一句“姜夫人”罢了。 金小七望着窗外柳枝参差,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没良心的东西!没有沈小姐,谁能从黄泉国活着回来!” 与她同坐的是文素晖。荆州城里的议论,她也听了一路,只替沈珞晴可惜,却也没法责怪旁人嚼舌根。听了金小七的话,便宽慰道:“这也不能怪他们。当日情形,除了我们又有谁知道。他们大多没见过沈小姐,只是心里恨,拿她说嘴罢了。”说完,脸上竟有些微红。 从那日风漫天劝说自己的话来看,宁海王府、华山派似与倭寇牵连不少。破黄泉国后,风漫天只与云鸿笑说话,好像忘了自己一般。百姓愈是恨倭寇入骨,文素晖心中愈是忐忑。华山派的清誉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冷无言与此事有无瓜葛? 自己为何独独悬心于他?文素晖不敢深思。 金小七见她托腮不语,换了一副笑脸,道:“荆州的事了了,华山派么斯打算的?” 文素晖微惊,吱唔道:“威雷堡事后,师父已将华山派交与云师兄料理,你问他便是。” 金小七鬼黠黠地一笑:“是啊是啊,文姐姐当然不知,文姐姐满心都在表少爷身上。自从武昌见了,我就知道……” “小七!这话乱讲不得。”文素晖忍不住摸了摸鬓边的白色绢花,稳一稳心神,才道,“我由得你诨说,若是坏了冷公子清誉,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金小七轻佻地道:“你要为展大英雄守孝三年,江湖皆知,我也服你。可三年之后呢?难道你终身不嫁?” 文素晖面泛红霞,啐道:“你这小丫头,再嚼舌头!你怎么不去看看你的姜帮主。我看你这些日子,比他还要憔悴了。” 这话仿佛一记榔头,正捶在金小七心坎上。 沈珞晴走后,姜小白日日泡在酒窖里,谁的劝也不听,什么事都不管。丐帮合并荆州、武昌分舵,推举金松为新湖广分舵舵主,与荆州地方打点,筹备洛阳继位大典,凡此种种,全是四长老和众舵主商议着办。众人虽对姜小白有些恨铁不成钢,却也只得由他去。 但金小七不同。 姜小白不争气,仿佛丢了她的脸一般。若非如此,这位乞丐窝里长大的女爷,也不会出来听什么风雅茶谈。眼下被文素晖一说,纵是沾泥带土的脸上也透出红光来。正要辩解,就听街上一声哭喊,一个女子栽倒在茶馆前,后面追来一个壮汉,拿着柴棍劈头便打,边打边骂:“贱人,贱人,从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回来,不好生守妇道,倒去勾引汉子。今日我便打死你,免得污秽!” 那女子身形单薄,肩背挨了几下,额头上流下血来,伏在地上只知哭,连求饶的声音也没了。金小七一肚子火正愁没个出路,当下几步蹿出大门,一把夺过汉子手中柴棍,骂道:“个婊子养滴,老子救她出来不是给你打的。要打,老子奉陪,来来来,打呀!”说着丢开柴棍挽袖子,可挽了几挽,袖口条条缕缕也是挽不住。 汉子见街上的人都围过来,重重道:“金小姐,您不知道,这贱人,她不守妇道,她、她……咳!” 文素晖将那女子扶起来,问了几句话,走近道:“这位大哥,你太性急,不关嫂子的事。是有人调戏了嫂子几句,被嫂子骂了,那人没脸了,才诬陷嫂子。”她压低声音,递过一块碎银子,接着道,“快带嫂子去抓点药,别落下伤。” 汉子愣了愣,一语不发地接过银子,拉着老婆离开。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窃窃私语,有的说“也别怪人说,从那地方回来的女人,怎么也不干不净”。有的说“在那里面呆久了的女人,这次不偷人,早晚也偷人”。还有的说“沈珞晴若是不走,姜大侠日后也难保家宅清净,走得好”。 文素晖皱了皱眉。金小七一跺脚,甩着袖口的破布片,阴阳怪气地道:“天气热了,吃东西也容易坏肚,肚子坏了,嘴巴就臭,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恶心。”周围人听了,立时走得干干净净。文素晖摇首道:“金伯父知道了,又该说你掉底子,给丐帮添乱了。” 金小七一甩手:“这些人不讲道理,你不说掉底子,我就说了几句话,倒是我掉底子?”一顿,讽道,“我早就看出来了,那些臭男人根本就不想要老婆了,只不过荆州府按人口份分银子,现在银子分完了,他们也就看老婆不顺眼了。这种男人就该好好教训。你倒好,还给他银子。难不成,荆州人打一次老婆,你华山派就给一次赏银吗?”说完,鼻子里狠狠哼了一气,掉头便走。 第6章 剑气近(2) 文素晖心中委屈,却也明白金小七所言不差,一转身,见云鸿笑站在身后,忙道:“云师兄哪里去?” 云鸿笑道:“荆州事毕,我们也该离开,今日正去丐帮辞行。” “姜帮主如何了?” “老样子。”云鸿笑的语气有些沉重。 文素晖叹道:“沈小姐若是知道,一定会回来,她绝不忍心看姜帮主如此下去。” 云鸿笑哂然:“没有沈小姐,无论对丐帮,还是对姜兄,都是最好的结果。丐帮、长江水帮、九大门派是何等的势力耳目,若真要发狠找人,怎可能找不到。” 文素晖心中一凉,后退数步:“难道是你们、你们……” 云鸿笑正色道:“师妹,各门各派绝无加害沈小姐之心,只是不愿寻她罢了。” 文素晖只觉全身被冷水浇透,怔怔看着云鸿笑,良久垂首道:“师兄接掌华山派后,似是变了。” “是么?”云鸿笑怅然道,“当年展师兄为王府第一侍卫,三十万义军教习时,你也说过这话罢?”他看着文素晖,“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展师兄为何郁郁,甚至,师父他老人家和风漫天、和黄泉国的倭寇,在做什么?” 文素晖轻咬下唇,答非所问:“在素晖心中,云师兄和展师兄都是英雄侠士,是华山弟子楷模,断不会做出违背江湖道义之事。” 云鸿笑凝目瞧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说了两个字:“不错。” 西山被炸平后,荆州城北的浅山一带愈加开阔。春风一吹,林木葱葱。文素晖心中百转千回,随着云鸿笑来到一处雅苑。雅苑依山而建,既无匾额,亦无楹联,不知什么所在。守门小厮见有人来,只耳语几句,便开门放行。 苑内亭台楼阁,莲池曲廊,原该雅趣盎然,此刻却充满森森之气——曲廊上三步一岗,站的竟全是锦衣卫。绣春刀虽未出鞘,也令人不寒而栗。文素晖不明白云鸿笑来此何为,正待发问,就听曲廊深处有人道:“云少侠、文姑娘到了,方可开宴。” 赫然是宋犀的声音。 云鸿笑神态自若,举步前行:“云某来迟,望宋大人恕罪。” 曲廊尽头是座敞轩。宋犀边迎边道:“荆州城挑来挑去,只有费大人的避暑别苑最为清静。大家都是自己人,云少侠、文姑娘请随意。” 文素晖举目四望,见座中居然是石展颜、陆志杰、常肃昭和风漫天,不觉皱眉。 石展颜是荆州卫指挥使,武当弟子;陆志杰是三晋武林世家陆家庄少主,更是华山派乘龙快婿;常肃昭是丐帮弟子,姜小白的九师弟;风漫天是宁海王府的人。这些人分明八竿子打不着,怎么成了“自己人”? 就见宋犀自腰畔取出一块青色玉牌。玉牌手掌大小,莹润透亮,牌上雕着云纹青龙,正中刻着“宁海”二字。宋犀一字字道:“八月十五,听潮宴所议之事,于今有了些变化,是以宋某代王爷请诸位一叙。” 此言一出,满座之人俱都肃然。 洪熙元年八月,时为宁海王世子的朱灏逸为避汉王谋反同党之嫌,于中秋大摆听潮宴,请江南各府卫好友赏月观潮。是以汉王一案虽牵连宗亲大臣无数,与宁海王府来往的官员却无虞。 只不过,朱灏逸还做了另一件事,那便是趁听潮宴的机会,与十九位府尹、一百七十三位府卫指挥使具表为盟,共图大业。原本就与宁海王府过往甚密的华山、青城、点苍、崆峒四派更不在话下。文素晖虽不是这一百九十二人之一,但云鸿笑是,在座众人也都是。 除了常肃昭。 “宋大人,去年八月初,丐帮的确收到了江山风雨楼的请柬,那时家师下落不明,我们丐帮没那个心思赴宴。如今我五哥做了帮主,大人有事也不该找我,小人就此告辞。”常肃昭说完,转身便走。却听锵的一声,锦衣卫双刀一架,挡住去路。 常肃昭冷哼一声,双目直视宋犀:“大人这是何意?” 宋犀示意左右退下,道:“常兄弟如今怕是难与姜帮主相处罢?既难相处,何不为自己的前途筹谋一番?” 这句话犹如一根尖针,扎进常肃昭心底。 初遇沈珞晴时,他只觉这美丽妖邪的女人对自己很好,一时情愫暗生,却从未问过沈珞晴的家世姓名。在他脑子里,黄泉国的女人都是倭寇养大的淫娃荡妇,问了也徒增烦恼。他曾痛恨自己竟喜欢了一个倭寇,哪知真相竟比喜欢倭寇残酷千百倍。自黄泉国出来,他已有了离开丐帮的心思,只是眼见姜小白意志消沉,放心不下,才延宕至今。今日宋犀没来由请他赴宴,他已觉出不妙,听了这话,当下握紧双拳,冷冷道:“常肃昭的前途,不劳大人挂心。” 宋犀一笑:“宁海王府素来惜才,王爷大业将启,正是用人之际。宋某有意举荐常兄弟为王府效力,不知尊意若何?” 常肃昭心中一跳:“打倭寇么?” 然而却听一个轻软柔媚的声音道:“恐怕打不成了。” 随着语声,铃声响起,一个穿着红色团花刺绣吴服的女子缓步入内。她个子不高,明眸媚丽,无数细细的发辫直垂地面,辫中编进缀着红色藤花的金线,隐隐烁烁,就像一株明艳非常的藤花树,无声无息走了进来。 这女子,居然是舞神碧琯! 文素晖想到她剖腹取婴的残忍模样,脸色一悲,拔剑道:“你这妖女,拿命来!”话音未落,却觉袖口一紧,转头看时,拉住自己的竟是云鸿笑。 “师妹,不要动手。”云鸿笑拉住她的袖子,却将目光偏侧,有意无意落在碧琯身上,干咳一声,接着道,“听天宇姬把话说完。” “云少侠,天宇姬是舞神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碧琯眼神一扬,声音娇媚酥骨,“我叫做碧琯。” 云鸿笑脸色微红,躲开她的目光。 文素晖见众人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被打了一闷棍,叫道:“你这妖女,要说什么!” 碧琯浅浅一礼,走上主位,立在宋犀身侧,眼神清冽逼人:“我是大日本帝国阴阳寮奉祀舞神天宇姬祭司、五伴神之碧琯,受护国大法师差遣,与宁海王府特使议和。” 第6章 剑气近(3) 风漫天起身道:“日本国武将足利氏自设室町幕府,私立伪王,日本国主后龟山天皇逃亡海上,二十年来励精图治,皇室亲卫九菊一刀流握雄兵数十万,正是挥师东进,光复河山的时候。” 常肃昭冷笑:“人嘴两张皮,怎说怎有理。倭寇也能说是明君忠臣?原来日本国从皇帝到侍卫都是强盗禽兽,只会靠欺辱别国百姓,才能光复自家江山。” 风漫天眯起眼睛笑了笑:“常兄弟莫要逞一时之气,且听我说完。”一顿,接着道,“自郑和郑大人六下南洋以来,贸易兴盛,东南三省百姓与海外诸国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海患平息,开埠通衢,不但惠及大明子民,便是南洋诸国也尽皆受益。朝廷的禁海之策实已不合万民福祉。王爷知九菊一刀流来历后,思虑再三,决意休战,故此年前命义军退守嵊泗、岱山、象山、台州、玉环、乐清,让出长乐、平潭、泉州,以表诚意,希图来日后龟山天皇收复河山,与我大明世代通好,共保海上商路,护佑两国黎民。” 碧琯接下去道:“是以黄泉国毁了便毁了,钱财分了便分了,还望诸位不计前嫌,共存共荣。” 大厅内鸦雀无声。 清平盛世当然是万民福祉。只是,义军抗争这么多年付出的代价,还有沿海百姓对倭寇的仇恨,一句议和便可消解么?被倭寇杀害、掳掠的大明子民,就白白死了么? 文素晖终于明白,为何展世杰郁郁寡欢,想来他一早便知道朱灏逸筹划。想到此她握紧剑柄,一字字道:“素晖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但至少清楚,日本国既有和解之心,何以这样偷偷摸摸,何以不光明正大地向朝廷说明?难道在那倭……在那后龟山天皇眼中,宁海王府算得大明朝廷么?” 碧琯神色如常:“汉人有句古话,叫做县官不如现管。北京城那位天子,我们不认识。宁海王府那位王爷,却是我们的老朋友。掌管三十万义军的人是他,我们自然找他。至于他如何向大明天子交代,便不是我们的事了。” 忽听啪的一声,一块屋瓦自外飞来,不偏不倚打在宋犀头上。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哈哈,我只是凑趣无聊才跟到这来,没想到看了出好戏。原来宁海王府搞么斯义军,么斯抗倭,么斯江山风雨楼,么斯听潮宴,说到底都是为了造反,要自立朝廷撒!”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廊里,穿着破衣烂衫,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是金小七是谁。 厅内锦衣卫呼啦一声围了上去。 文素晖心中一沉,喊道:“小七你快走!” “怕么斯!”金小七施施然走进厅内,双手叉腰,把头一偏,“板马日的,老王爷刚死,小王爷就要讲和了。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她看着常肃昭,大喇喇地道,“丐帮弟子都知道我来了这里,常师兄,你是要跟我回去呢,还是要跟我回去呢,还是要跟我回去呢?” 门外兵甲攒动,苑中上百锦衣卫已将大厅重重包围。 文素晖与金小七靠在一处,低声道:“你快些走,他们不敢对我如何。” “的确不敢。”金小七似笑非笑,“在黄泉国,他们就不敢对姐姐如何。” 文素晖一怔:“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撒。”金小七看着她、云鸿笑和陆志杰,伸手点指,“展教习是华山派大弟子,宁海王府第一高手,王爷千岁的心腹,你是他没过门的老婆。云少侠是华山派的年轻领袖。陆少庄主是华山派的好女婿。华山派和宁海王府渊源很深,那位大名鼎鼎的冷面邪君对姐姐很是照顾,还救过姐姐的命。呵呵,姐姐,这几条摆在一起,还有么斯不清楚撒?” 文素晖脸上发烫,未及反驳,风漫天已说话了:“金姑娘目光如炬。在下来此,一是为宋大人和舞神大人做个引见,早日和谈;二便是劝诸位共襄义举,创出个清平盛世来。” 一直没说话的常肃昭忽道:“什么清平盛世?” 风漫天看了看宋犀,宋犀温然道:“常兄弟,你应该清楚,大丈夫建功立业之道有二。从文的人,靠的是科举,习武的人,则要有军户身份,还要有勇武堂提携。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可军户中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么?老王爷以为不然,否则也不会奔走举荐人才数十年。我的那位挚友,也便是如今的宁海王,则有更大的抱负。”语声一顿,正色道,“王爷决意敦促朝廷破除军户制,为天下武人立一个公平公正的晋升之路,让人看到军户、科举之外,我大明仍有济济人才;更希望圣上看到海患平息,天下太平。故此才有今日之晤。这便是听潮宴之誓。常兄弟以为宋某这回答如何?” 常肃昭凝思不语,文素晖则瞪大了眼睛。 石展颜附和道:“想我石展颜七岁拜武当掌教为师,学艺十八年入荆州卫任职,这身功夫当不得天下第一,至少当得荆州第一。若有人本领强过我石展颜,我绝无怨言。可八年来只是个正五品将军,十年之内升迁无望。勇武堂那般没练过一天武的周焱,却是我们武当的顶头上司,管着我们收徒、传艺、晋升的事,真真可笑。太师父自断武当绝学,云游四海,你们都是知道的。天下武林,丐帮弟子最众,但也是一辈子要饭的命;长江水帮么,呵呵,不过水匪之流,入不得勇武堂的眼。还有,陆少庄主,云少侠,你们一个是三晋武林第一世家传人,一个是华山派未来掌门,可惜也都不是出身军户,空有一身本领,却比我石展颜还不如,你们可甘心么?你们说,这军户制,该不该废了他娘的?” 陆志杰和云鸿笑都不语。常肃昭迟疑道:“让朝廷废除军户制?皇帝怎肯……他若不答应,你们难道……” 石展颜截口道:“你心里明白就好,未必要说出来。” 金小七狠狠乜了石展颜一眼:“哎哟哟,石大将军这花浪子,黄泉国的贵客,还有脸说这一大车刮气话?” 第6章 剑气近(4) 常肃昭想到石展颜在黄泉国所为,果然脸色大变。石展颜不由怒视金小七,哪知金小七已转了风头,对宋犀冷笑道:“想不到那位王爷年纪不大,却是个老玩的,编出这些刮气话,倒好唬糊汤米酒的苕货。把皇帝老子一刀宰了,自己坐龙椅多快活!” 宋犀哈哈一笑:“金姑娘说得是。人人都有私心。”他步步逼近,语声冷峭,“但王爷更明白,军户制和勇武堂不除,大明朝将被门阀家族掌握。人一出世,只看生在哪家,便定了终生。生对了,无论忠奸,都可得荣华富贵。生错了,无论贤愚,只能为人鱼肉,终生难得翻身。长此以往,民心岂能不失?王爷身为太祖血脉,怎忍心江山飘摇?无论后世如何评价,王爷与我等都是问心无愧。” 金小七眼珠一转,道:“没想到,宋大人这个军户中人,却一心要葬送这玩意儿。” 宋犀笑道:“是以姑娘不能凭一时作为,妄论人心。譬如石将军,虽有过错,却也不失为英雄好汉。” 石展颜唯唯答应,金小七只哼了一声。 宋犀又道:“王爷有心结识丐帮众位英雄,姑娘既然来了,不妨与常兄弟一同结盟,也帮宋某劝劝姜帮主。” 话音未落,已有侍从捧过纸笔。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差一个“立誓人”的手签。石展颜第一个签了,云鸿笑和陆志杰也未犹豫。文素晖却不接笔,仰头道:“宋大人,我若不签,又如何?” 宋犀淡淡道:“王爷口谕,此乃义举,绝不勉强。” 金小七转了个圈,瞟着大厅四周明晃晃的刀枪,打着哈哈道:“不勉强?大人您摆下这阵势,是不勉强的意思么?” 常肃昭心知有宋犀和石展颜在,自己与金小七讨不到便宜,正思忖应对之策,就听走廊上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官差上前道:“启禀宋大人,从黄泉国救回来的十三个女子不堪流言,在小东门外的老梧桐树上吊死了。还有许多女子吵嚷着要同死,解元何慨然正逼着他娘子当众喝落胎药……” 风漫天不禁笑了:“这个何慨然,竟也是个好面子的。” 官差继续道:“现下姜帮主已带人去阻止。费大人差小的请宋大人出面调停。” 宋犀却不想去,摆手道:“锦衣卫是圣上的,荆州卫是兵部的,两下皆权责不到,不便过问地方事务。请费大人自行处置罢。” 暮春,骤雨初歇,晴空万里。 黄梅时节原是阴沉沉的天,淅沥沥的雨,难得突如其来一场大雨,扫开浙东阴霾,连渐见萎谢的春花碧草,也似有了初生时的灵动精气。风漫天自荆州启程,过九江、浮梁、衢州、金华、新昌,一路上都是黄梅天,眼下见了台州府这明媚景色,不觉道:“老天也知咱们宁海王府来了贵客,故此放晴。” 这话是对何慨然说的。 荆州之行的目的决不能为外人所知,风漫天借宁海王府举荐贤才的名声,拉来何慨然这个十四年未得官禄的解元投靠,是最能掩人耳目的法子。 听了风漫天的话,何慨然赶忙道:“何某何德何能,承此谬赞,只盼早日为王爷尽绵薄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风漫天听得出这不是真话。 但凡人才,总有些傲气,也该有些傲气。譬如烈马,不会对主人以外的任何人客气。但他并不点破,只笑了笑:“前面便是宁海县了。” 宁海县在台州府东南,西倚天台、四明二山,南北拥象山、三门两港,领东海中线,是海运要冲,不但有商队船家,还有大批水师战舰驻扎,比其他海港更多一份碧海蓝天、长风猎猎的壮怀逸思。 洪武年间,台州府奉旨修建宁海王府,将县城向西北扩展,梁皇山、野鹤湫、天明山一线皆为王府所有。何慨然第一次见到接天蔽日的雕栏玉砌,满面都是掩饰不住的坐立不安。风漫天与侍卫说了几句,转回对何慨然道:“王爷去看望余先生了,我们来得不巧。” 何慨然知道这个余先生。此人名叫余传辛,博览群书,满腹经纶,是王府数百门客第一人。只可惜沉疴缠身,无法为官,老王爷便赐了宅邸,聘他为世子师,专心教授独子朱灏逸和外甥冷无言文章墨法。朱灏逸继位为王,对这位老师兼谋士,更是崇敬有加。 风漫天带何慨然出了王府,往前童镇去。一路只见峰峦峭壁,翠竹环绕,山脚下隐着一处院落,虽是陈旧,却精致古雅,幽静非常。院后山壁上高悬着一块巨石,平滑如镜,经梅雨濡润,给太阳一照,闪着璀璨耀目的光。 何慨然见了,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道:“此处可是那、那石镜精舍?” 风漫天一笑:“正是。” 何慨然心头一震。 浙东石镜精舍,天下谁人不知! 洪武十八年,前童镇童氏族长童伯礼建此精舍,置书千卷,聘大学士方孝孺前来讲学。方孝孺亲为精舍取名“石镜”,讲学布道,著书立说。前童好学子弟纷纷拜其为师,浙东名家子弟也入其门下,短短四年,前童镇便成大明第一儒乡。然而靖难一战,江山易主,方孝孺拒为燕王拟写登基诏书,十族俱灭,石镜精舍亦遭兵燹,诗文尽皆焚毁,前童镇几成死地,时人哀叹“天下读书种子绝矣”。如今宁海王府居然重修精舍,赐予世子师余传辛,难道不怕被扣上一条大逆不道之罪么?何慨然心头忐忑,却不敢问,更无退路,只得随风漫天入内。 精舍内遍植翠竹青樟,阶上泛着透绿苔痕,间或点缀三五株垂丝海棠,嫣红花朵灼灼盛放。回廊下顺次立着八个男子,样貌平常,不着甲胄,对风漫天点头致意,却不说话。到了后院,不见一个侍卫。院内一池清水,池畔竹丛边有一桌、两座、四人。两人对弈,两人侍立。侍立的两个粉衣女子,长得、穿得、甚至神情都是一模一样,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抱着果盘。对弈两人,一个是三四十岁的书生,相貌儒雅,身形消瘦,脸色焦黄,双唇惨白,只有一双眼睛精芒四射。虽是暮春时节,却还穿着厚厚的宝蓝棉袍。另一人背对何慨然,只见挺拔背影,乌漆束发,用一根镂金象牙簪别住,穿着白色云锦压金线绣龙春衫,腰上玉带缀着豆大明珠,泛起丝丝柔光。佩玉晶莹剔透,一望便知价值万金。何慨然心知此人便是宁海王朱灏逸,那病书生则是余传辛,望了望风漫天,见他止步不前,便也凝神屏息,肃立不言。 四下寂静,只有哒、哒的落子声。过了盏茶工夫,朱灏逸忽然投子,吁气道:“学生认输。” 话音未落,粉衣女子已奉上茶盏。另一个掏出锦帕,在余传辛额头轻拭。余传辛望着风何二人,对朱灏逸道:“你的心早已不在棋中了。” 朱灏逸恭恭敬敬地道:“静心二字,学生的确不如表弟。” 风漫天闻言上前:“属下令王爷分神,实是罪过。” 朱灏逸一摆手,指上的飘丝翡翠扳指荧荧放光,色泽艳辣:“这里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王府,不须俗语。”说罢略略侧身,温然道,“这位便是何解元么?” 第6章 剑气近(5) 何慨然见他面如脂玉,五官英挺,气韵雅贵,目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雄奇之色,忙施礼道:“小人正是何……” 朱灏逸笑着打断:“何先生,我说过,不须俗语。”话锋一转,谈起性理来。 何慨然猜不透这位王爷是何道理,但联及身在石镜精舍,知他必极推崇正学先生,便穷尽所学,取中听者一一对答。 朱灏逸细细听着,最后转向余传辛:“老师以为如何?” 余传辛未答话,先咳了起来。 朱灏逸歉然起身:“老师沉疴在身,学生不该求弈。” 余传辛不答,转目看了何慨然一眼,道:“你随我来。”何慨然一怔,见风漫天眼色,便对朱灏逸一揖到底,随余传辛去了。 待两人身影消失,朱灏逸眼中忽然露出惋惜之色:“学问极正,只是迂腐了些,让他随老师编纂《逊志斋集》罢。” 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从一个谨言慎行的学生,变成了执掌万千生灵的统治者,雅贵气韵冰消瓦解,代之则是一线锋芒。 只一线。 仿佛宝剑封存千载,欲出鞘而未出鞘时,一刹那的寒光。 风漫天却似已见得惯了:“腐儒岂知王爷雄才大略。” 朱灏逸端起茶道:“这是天台山新贡的一等云雾茶,你也尝尝。” 风漫天接过粉衣女子递来的茶,却不喝,因为朱灏逸已问出第一个问题:“事情如何?”风漫天便将荆州之事细细说来,又撕开贴身衣物,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沓盟书,双手奉上:“属下幸不辱命,一百二十九位人名状俱已齐备,另有丐帮常肃昭的签字。宋大人随碧琯去了泉州。王爷给宋大人的密信,属下已亲手烧毁。常肃昭按王爷的意思,代替宋大人巡视南省军务。” 宋犀与九菊一刀流谈判的事,若要人不知,最好的办法便是找个武艺相当之人,替他继续所谓的“军务巡查”。宁海王府欲吸收丐帮势力,说不动姜小白,自然要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风漫天看着朱灏逸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常肃昭忠于丐帮,既肯签字,自然不会坏了王爷的事,连累师门。”一顿,又道,“属下为保万无一失,已请宋大人带文姑娘同行。” “做得好。” “只是属下不明白,”风漫天有些忐忑,“表少爷不过对文素晖有些意思,王爷何必……” “世上女人千万,得了表弟这一点点意思的,却只有她一个。”朱灏逸淡淡一笑,“表弟若肯助我,可抵百万雄师,我岂能不在意。”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目光却是又爱又恨。风漫天不知何意,亦不便问,自怀中取出一个缠金丝刻花琉璃瓶,道:“碧琯给金小七用了药,她绝不会记起那日之事。这瓶是新炼的,效用比之前更无痕迹。碧琯说,是护国大法师特意送与王爷的。” 朱灏逸淡淡道:“有何进益?” 风漫天道:“鹤蛇毒杀人虽猛,却会留下痕迹。但经大法师改进配方后,却绝不会在尸身留下任何中毒迹象。不但如此,观音泪只要加入不同引子,便有不同效用。或筋骨无力,或失却记忆,或致人疯癫,三五年后,中毒之人必死,绝无人追查得出。海外诸国的权贵富贾,已出到一千两黄金的价码求购。” “观音泪。”朱灏逸念着琉璃瓶身上的刻字,“倒转是与非,观音也流泪。好名字。”他忽地笑了笑,“大法师也算有心,可惜我已用不上这药了。” 风漫天目中影像倏换,默然不语。 朱灏逸又道:“你心中仍不愿议和罢?” “是。”风漫天直言不讳,“江山风雨楼受王府恩泽多年,王爷的决断我等无不遵从。只是,属下与江大哥,山二哥,雨妹子情同手足,二哥为倭寇所杀,残山楼的兄弟也……” 朱灏逸打断道:“山无棱战死,本王十分痛心。只是,”他从袖内抽出一方纸笺,“你且看看这个。” 粉衣女子将纸铺开,只见雪白的生宣上盖着一方朱红大印,印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篆体字。 “传国玉玺!”风漫天失声道。 坊间流传,靖难之乱中建文帝自焚,太子被杀,传国玉玺却下落不明,永乐皇帝遍寻不着,便集天下能工巧匠和珍品美玉,重治国玺。但这种说法向来为朝廷所禁。如今这足够杀头的东西怎么到了朱灏逸手中? 朱灏逸捻着翡翠扳指,凝思不语。风漫天亦不敢问。一个粉衣女子道:“风先生,这是九菊一刀流送来的,议和也是他们提出的。”另一个道:“月前,日本国派使者上京朝觐,请求开埠通商,共平海患,朝廷已准了,九菊一刀流不愿腹背受敌,便以此物求和。” 风漫天略一思索,便大致明了。九菊一刀流拥护南朝天皇,羽翼渐丰,北朝天皇和室町幕府岂能安心?与大明交好,开埠通商,为的就是借大明水师之刀,剜去眼中钉、肉中刺。谁知九菊一刀流反应神速,居然与宁海王府议和,莫非他们看得出,朱灏逸志在天下?还有,传国玉玺真的在他们手上么?想到此风漫天道:“昔年秦王欲以十五城池交换和氏璧,不知九菊一刀流想要什么?” 世上从没有真正的议和,所谓议和,不过是等价交换。 朱灏逸缓缓道:“泉州卫和金山卫的大明战舰。” 风漫天连呼吸都快停止:“王爷、王爷可是答应了他们?” “天津卫、威海卫、金山卫、泉州卫的战舰,是我大明水师精锐,这些年来,我们只经略金山、泉州两处,便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你也是清楚的,岂可轻易予人。”朱灏逸似是有些疲惫,踱至池畔,望着含苞欲放的白莲花,“本王现在只想知道,南宫兄承诺我的礼物,代不代替得了这些战舰。” 风漫天小心翼翼地道:“算算日子,南宫少主回到泉州已有半年,再有半年,便到了他承诺的时间。” 朱灏逸淡淡一笑:“所以你该明白,大法师这桩生意做得做不得,不在本王。”话音未落,眉睫微扬。 只因他看到了南宫烟雨送来的人。 云翠翠。 她幽居王府半年,虽然穿金戴银,却没有半丝机会接近朱灏逸,更无一人高看她一眼,这简直快把她逼疯了。 她决心放手一搏。 此刻她不施粉黛,一身翠裳,立在小池对岸的海棠花畔。海棠盛开,嫣红花朵映在她脸上,好似涂了一层淡淡胭脂,教男人的心都软了。 女人的心却会变硬、变酸。 粉衣女子喝道:“大胆,王爷未曾宣召,还不退下!” 云翠翠浅浅施礼,目中好似要滴下泪来:“贱妾蒙王爷收留,已有半载,不曾为王爷分忧,心中不安,只有一舞,以谢王恩。” 朱灏逸随意摆了摆手:“舞来。” 云翠翠便如海棠飘落般柔柔起舞,好似一片灵动的云。 她本就是忘忧浮数一数二的舞姬,本就是个明丽妩媚的可人儿,本就是天生能令男人迷醉的妖精。纵然尊贵如朱灏逸,也看得出神,沿着小池的柳丝和海棠,一步步走过去,将手按在她肩头:“你如何找到这里?” 云翠翠顺势贴着他,低眉道:“翠翠想念王爷,便找来了。” 朱灏逸笑了笑:“我既要你留在王府,自然会去看你,何必心急。” 云翠翠话锋一转,柔声道:“在王爷眼中,翠翠的舞姿可否娱目?” 朱灏逸道:“不但娱目,还能成大事。” 云翠翠一怔,满腹媚言竟无从接话。 朱灏逸看着远山,淡淡道:“你既心急,我便成全你。” 他要云翠翠留居王府的理由,与礼待文素晖相同。他很清楚云翠翠在姜小白心中的分量,他虽未见过姜小白,却早就看透了他。 这世上令朱灏逸无法看透和掌控的,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冷无言,第二个便是任逍遥。 第7章 刺桐港(1) 刺桐花开藩贾来,鲤城不夜光照海。 泉州别号鲤城,自唐以来便是良港。洪武时因禁海防倭而废,永乐时因内官监郑和六访西洋、贸易重振而兴,十余年过去,已成为名符其实的大明第一海港。每年春暮夏初,海信风至,刺桐花开,琉球,吕宋,占城,爪哇,暹罗,天竺,锡兰,古里,柯枝,波斯和忽鲁谟斯的海商纷至沓来,货船一艘接一艘挤在泉州湾里,一直绵延到三百六十丈长的万安桥前。 万安桥在泉州湾北,扼洛阳江入海口,仿佛巨龙伏在茫茫海涛中,扶云欲飞。各国商船皆止步于此。一是海船桅杆穿不过桥洞,二是江中水浅,泊不得海船,三是泉州府严禁外国船只越过万安桥,纵是单人独浆的小船也不行。海商进城,需向泉州卫崇武守御所报备,泉州百姓想要过桥采买货品,也须有司批准。这座通衢长桥,可说是泉州府不折不扣的摇钱树,更是泉州商户财势的试金石。 每到海贸旺季,得了特批的买卖人早早便将货船泊在桥北,耀武扬威,连绵十几里。没有门路的小生意人则挑着担,骂着娘,抢占桥栏,用竹篮把丝绸、石雕、陶瓷、芦柑、漆器、乌龙茶和各色小吃吊到海商船头,换回些金银、香料和不知名的新鲜玩意儿。混混们也来凑份子,收些望风探哨的小钱,顺便揩些女人香。每日里都是人声鼎沸,伴着城里城外火烧天一般怒放的刺桐花,真像戏本里唱的,“七香船,玉辇座,龙衔宝盖,凤吐流苏,一湾碧海须臾改,天朝盛象所在”。 这般热闹下,陆北北早跑得没了影子。她从未离开过四川,几千里路的旅途又实在憋闷,此刻哪里收得住心? 任逍遥却倦倦地倚着金丝团枕,看一阵账册,发一阵呆。 他曾给合欢教各分堂立下规矩,每年要孝敬白银两万两和报帖一份,说清楚分堂的现钱、宅邸和人手变化,并举荐精明可靠的弟子。不算刑、信、禁、乐四门及血影卫、暗夜茶花两卫,报帖已有十三册之多,徐盈盈已不在,他只好亲自看。 忽然,一双白生生的小手将一只白玉杯递到他唇边。杯中是掺了冰的波斯葡萄酒,泛着血珀色的光。 “教主歇歇吧,这破东西看上半日,谁都会晕的。” 玉双双。 任逍遥接过酒杯,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双双长大了,会说话了。” 玉双双嘟起嘴,靠在他身侧,道:“教主别取笑人家了。我若会说话,也不会说不到两句,就叫南宫门主给识破了。” 她本是任逍遥派去监视南宫烟雨和云翠翠的,谁知南宫烟雨过长江的时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云翠翠送走,又接上白鹭仙子花若离,两人一路游山玩水,待到了泉州,便定下婚事,又叫玉双双给任逍遥送去喜帖——南宫烟雨一早便知道玉双双是来监视自己的,只是不说破,让她送喜帖,也是要她离开得体面些。 玉双双没办法再跟着他,只得去合欢教云雨堂暂住。 云雨堂的名字,出自“赤手翻云”陈暮、“毒掌覆雨”赵夕霞。这对夫妻既是江湖人眼中的煞星,亦是普通人眼中的恩爱眷侣。快意城一战后,陈赵二人返归故里泉州,专心打理云雨堂。任逍遥来福建,二人以为是为了南宫烟雨的婚事,便弄来三条大船,连血影卫一并安排住下,指望任逍遥看着海景,心情畅快些。谁知任逍遥只在舱内看报帖。倒是陆北北大呼过瘾,拉了赵夕霞满泉州湾地逛。只苦了陈暮,陪任逍遥坐了这半日,筋骨都僵了,脸上刀疤也更显眼。玉双双一说话,他总算可以换口气,顺道换个姿势。 任逍遥忽道:“云雨堂在泉州多年,可与九菊一刀流打过交道?” 陈暮挺了挺胸,道:“莫说他们,就是宁海王府的义军,泉州府的官员,福建的武林高手,乃至常年走这条线的海商,哪个又没和咱们打过交道。在海上行船,若不认得徽标,那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九菊一刀流如何不认得。”一顿,又试探着道,“教主来此,恐怕不单是为了南宫门主的婚事罢?” 任逍遥不语,只望着窗外万安桥。 桥上来来往往着许多女子,裹着绣满五彩花朵的头巾,戴着橙黄斗笠,穿着短打上衣、藏青长裤,挑着一担担海货,从若隐若现的桥上走来,仿佛海中仙子。虽瞧不清眉目,但秀颀的身材和纤细的腰肢,已令人心情愉快。 任逍遥的嘴角微微上翘,道:“这里的女人很可爱,不知江湖如何。” 陈暮思忖半晌,确定他在问自己,才道:“泉州的江湖在海上。这地界,是靠海商撑起的,海商走海路,都要雇武师护航。”他冷冷而无奈地笑了笑,“离了港埠,管你官船私货,谁的刀子快,谁的本事硬,谁的武师多,谁便发财。我们习武的人,第一等,有本事,有后台,进九大派,跟着勇武堂做官发财;第二等,有本事,有关系,给海商做武师,分花红,做富户;第三等,有本事,没后台,没关系,就做私货买卖,偷渡人口,黑吃黑……赚的都是刀口上的钱。譬如咱们云雨堂,若论单打独斗,哪里就输给泉州卫的人?但名声总是不如。” 任逍遥目光一跳,英少容见状便道:“合欢教的名声不好么?” 陈暮一窘,任逍遥却淡淡道:“我与陈堂主说话,要你插嘴。” 英少容立刻闭嘴。 岳之风和颜悦色地道:“陈堂主莫挂心,他一向如此。” 陈暮憨憨一笑:“年轻人都要争一口气,我当年又何尝不是。” 任逍遥挑眉道:“是以贤伉俪才与那老家伙投脾气。” “不错。”陈暮眼中发出了光,“任大哥的脾气,最是豪气。我家小霞若不是早跟了我,怕也要跟了任大哥。” 任逍遥嘲道:“那老家伙的确抢了许多人的老婆。”一顿,又道,“依陈堂主看,九菊一刀流如何?” 陈暮道:“九菊一刀流也不过是给那个什么南朝天皇的买卖护航,跟汉人武师无甚区别。他们也不全是日本人,多是南洋有些本事的浪荡子,还有不少根本就是闽、浙、粤偷渡出去谋生路的汉人武师。论起来,倒也不算贼,不过各有各的活路。” 第7章 刺桐港(2) 任逍遥沉吟道:“这说法倒是新鲜有趣。” 陈暮点头:“人人都说打倭寇,又有多少人见过倭寇,跟他们打过交道?别人不知,咱们云雨堂跟他们可是没梁子。”一顿,哂道,“越是往高处走,越是没梁子。官、匪、商,本就谁也离不得谁。一样要吃饭睡觉,金门守御所总兵大人的田产,离我们云雨堂的田产,只不过隔了一条水沟。”忽又一笑,“只是现下说这些都没用,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倭寇了。” 任逍遥沉吟道:“没有倭寇?” “是。”陈暮声音低沉,目光也复杂起来,“前个月,日本国派了使臣进京,说是愿意按永乐朝《勘合贸易协定》的旧规,称臣纳贡,跟咱们通商,朝廷也准了。日本公使也到了泉州,正忙着建公馆。往后日本人做的就是名正言顺的买卖,比那些要靠泉州卫批文的海商方便得紧。宁海王府的义军都撤走了,这可不是没有倭寇了么。” 任逍遥脸色微青。 若明日两国和平相处,南朝天皇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劫掠大明子民。自己答应殷断天、答应冷无言抗倭的事,竟已毫无意义!任逍遥简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窗外忽然传来陆北北甜糯糯的声音:“我要洪濑鸡爪,崇武鱼卷,水门羊肉,西街田螺,香芋焖鸭、鳗鱼猪脚,文蛤蒸蛋,酱香花蛤,蒸油蛤,炒泥蚶,蒸苦螺,炒竹蛏,大头螺,沙鱼冻,马鲛羹,墨鱼梗,七彩干贝。嗯,汤水要肉燕汤。主食嘛,水晶包,肉夹包。哇,这边还有这么多甜品小炸?我要石花膏,椰子饼,雪拉膏,鲨鱼炸,鳗鱼炸,蚝仔煎,豆签,浮果,粉团,豆粽,甜粽,肉粽,番薯粉粿条,澳茄粿……” 语声中,窗外缓缓移过一艘大船,桅杆上高高挑着“望海楼”的幌子。陆北北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道:“表姐夫,快过来嘛。”纤纤小指一点,扭头向内,“要结账的,去找我表姐夫嗦。” 两船一错,木桥搭了过来,赵夕霞和一众肤色各异、穿着花哨的海商,抬着几大箱子东西走来。一进门,赵夕霞便笑道:“任公子,您这位小姨子出手真是阔绰,奴家以为带上三百两银子足够了,哪知她连价也不问,东挑西捡,竟花了三千两。陆大小姐的威名,怕是要远播海外了。当家的,还不快结账。” 最后一句显然是对陈暮说的,任逍遥也未阻止,一只只箱子看过去,最后拈起一串蜜蜡手串。 蜜蜡颗颗拇指大小,色如樱桃,鲜亮欲滴,纯银搭扣上雕着一对纠缠半裸的人鱼图案,直教任逍遥想起唐娆来。 那个朝天椒一样泼辣、紫荷花一样温柔、唐门毒药一样蚀骨销魂的女子,还在梅园灯下绣着人像吗? 离开四川前,他将暗夜茶花留在百花园陪伴唐娆,并与唐缎约定合欢教与唐家堡各行其是,永不互犯。这固然是出于形势的考虑,但若无唐娆这一层关系,他绝不会轻易放弃控制唐家的机会。 玉双双见任逍遥发愣,打趣道:“公子又在想哪个姐姐了?是不是后悔没有带一两个到泉州来?” 任逍遥不觉笑了笑。 他的确很久没碰女人。陆北北一路上都说“表姐夫身上有伤,不能近女色的,我要替表姐把你看到起,不许别个来挨到你”。任逍遥虽然无奈,却不抵触,只因他的身体的确恢复得很好,湛星遥种下的三枚意针虽还无法化解,却不碍事了。 最重要的是,身边无美,他便常常想起唐娆来。 不知为何,这个带着家族寄望而来、仅与自己有过一夕温存的女子,竟然在他心中愈来愈清晰。 等海商们陆续离开,任逍遥将蜜蜡递给岳之风,吩咐道:“派人送到梅园。” 赵夕霞笑道:“梅园的主人果然有手段,怪不得教主这样溺爱陆大小姐。” 玉双双却有些语酸:“教主,算起来,岑姐姐已有七个月身孕了,怎么教主不给岑姐姐挑件东西?” 任逍遥一怔。他确实几乎忘了岑依依,也忘了凤飞飞。 “你给你的姐姐们挑一挑,一起送走。” 玉双双转过头,低声道:“我又不是姐姐的男人,就是挑座金山去,姐姐也未必高兴。” 任逍遥并未听到这句话,因他已对岳之风道:“现在到了多少人?” 他暗调射月、追风两堂,以及信、禁、乐三门来,再加泉州云雨堂和南宫烟雨,以期与九菊一刀流一战的事情,只有岳之风知道。 “海门主和步门主已在路上,俞傲和沐天峰在城里歇脚,金蜈上人一家今晚便到。” 陈暮闻言咋舌:“南宫门主的面子真是不小,我说,咱们备下的贺礼得要重新斟酌斟酌。” 赵夕霞戳了他一指,对任逍遥道:“教主,咱们到望海楼坐坐罢。这望海楼可是泉州府唯一特批,可以在泉州湾做海商生意的酒楼。所有有头有脸的商队都在那里打尖,天天都有几百起热闹看。” 任逍遥点头。 他虽然喜爱唐娆,连带着放纵陆北北,却绝不到千依百顺的地步。今日准许她大肆游逛,目的是要人看到她手腕上的八叶金菊纱巾。 “只要任教主带着这纱巾到泉州去,自有人相迎。” 蜜珀说的话,任逍遥从未忘记。此时此刻,整个泉州湾的地下消息网,大约已传遍了八叶金菊出现的消息。以九菊一刀流一贯的做事风格和速度,日落之前,必会现身。 望海楼的船绝不比水师战舰小。 甲板上二十多张桌子坐满了人,船舷上挂着一排排大网,网中鱼虾半浸海中,挤得噼啪乱跳。船尾跟着十几艘运送杯碟碗盏的小船。船身八个栈桥,有人招手,便用栈桥接上船来,待客人酒足饭饱,兜一圈海风后,再送回原处。 除了供应酒菜,望海楼还供应女人。泉州城里的歌妓只要和望海楼打通了关系,就可以上船做生意。现在船上至少有三十个妖娆艳丽的女子,挨桌走过,说着夹生的藩子话。若谈得好了,或是随着下船去,或是租底舱用一用。望海楼也乐得多一宗进项。 第7章 刺桐港(3) 所以你说这船要是不够大,怎容得下这许多花花肠子呢? 任逍遥一上船,便有伙计迎过来巴结。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种人,能够一眼看出一群人里,谁说一句顶旁人百句。 “这位贵人看穿着气派,就不是寻常人家。只是小人看着眼生,是头一次来泉州做生意吧?我们望海楼是泉州最大最好的酒楼,您上涂门街打听打听,说到酒菜,十停人有九停人说的就是我们。剩下那一停不说的,准是外乡来的。现在是旺季,海商都订我们的酒席,不是贵客的单子,我们还没工夫接哩。贵客您怎么称呼?” 任逍遥不答,径自坐下,看着写得满满的菜单,对陆北北道:“点了这许多,你可吃得下?” 陆北北靠着椅背,荡着双脚,哼道:“我就是要每样尝一口,尝到饱,咋子嘛,表姐夫付不起嗦?” 任逍遥随意翻着菜单,道:“付得起,只是你这样吃法,别人会以为你跟着我是挨饿。” 陆北北撇嘴道:“表姐夫就是饿到我嘛,走咯四千多里路,都不带我去吃盘小吃。要是换咯表姐,肯定早就带去咯。” 任逍遥学着她的腔调,悠悠道:“是,上面下面,早就喂到撑咯。” 陆北北知道任逍遥没说好话,也知道女人跟男人斗嘴迟早要吃亏,只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任逍遥合起菜单,道:“照这单子做十桌来,这里一桌,其余的送到我船上。” 伙计嘴里仿佛被塞了三个鸭蛋。只一瞬,这三个鸭蛋又被咽了下去,眉开眼笑地道:“是是是,这就来,马上就来。”说完转身,连声音都抖了起来,“这位公子,十桌酒席,九桌外送。” 这句话不但招来旁人侧目,还招来了十几个歌妓。 在酒楼里揽客,要懂得听菜单。就好像以貌取人时,要先学会鉴定衣服和首饰的价值。 任逍遥皱了皱眉,瞥了岳之风一眼。岳之风立刻道:“伙计。” 伙计赶忙陪笑:“客官有什么吩咐?” 岳之风道:“我家公子第一次来泉州,你且说说有什么新鲜事,说得公子开心了,有你好处。” 伙计登时来了兴致:“我们泉州有三宗大热闹事。头一宗是刺桐花开番贾来。每年刺桐树一开花,各国商人都到泉州来,泉州卫和它下边的福全、崇武、中左、金门、高浦五个千户所,四十五座巡检司日日盘查商船,泉州港不见水面呢!” “第二宗是九山书会大串戏。这九山书会,那是三百年前的才子们在九山街开的场子,专写唱本。每年海商来了,戏班就加码昼夜连演。咱不能明着说赚钱,咱得找个好听的由头,就是九山书会大祭啦。其实演的也不全是书会才人写的本子。小人我就单喜欢永嘉书会的《琵琶记》哩。” 说着,炒蛏和鸡爪端了上来。 “第三宗呢,就是万安桥比武。这可是要泉州卫出面的大事件。”他伸手一指窗外,“那座跨海大桥就是万安桥了。这桥,是宋朝时候,蔡襄蔡学士做太守时建的,因为拦了洛阳江入海口,所以又叫洛阳桥,三百六十丈长,一丈五尺宽,建了六年又八个月,花了一万四千多两银子,用来震慑海里恶蛟……” “哎呀呀,快别说那些讲给番子听的话了。”陆北北听不着比武的事,咬着鸡爪,着起急来,“那个比武有什么特别,还要泉州卫出面?” 伙计道:“万安桥比武不同别的比武,那是官面上的事,不光为了分胜负,更要解决些个分斤拨两扯皮嚼舌说不净的事。咱们泉州官场尚武,泉州卫千总方大人祖籍永春,是南少林嫡传,常有武林朋友上门切磋。前些年番子闹事,也是方大人广邀同道,比武了账,这才免得福宁道按察司追究,知府老爷至今都是感激涕零。” 陆北北道:“南少林?比少林寺的大和尚如何?” 伙计嬉皮笑脸地道:“这个呀,小姐您运气真好。只要明日您还来订我们的位子,就能看见万安桥比武了。” “什么?明天?”陆北北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有比武?” 伙计打个哈哈道:“官面上的比武可不是随便看得的。到时候万安桥上全是官兵,常人哪挤得到近前!可您要在我们船上吃酒,那便容易了,呵呵,到时候我们把船靠过去……” “哦!”陆北北扬手甩了伙计一巴掌,却打得极轻,“原来你这虾子整咯半天,就是要我在你这儿花钱嗦?” 伙计假意捂脸,眼睛却瞥着岳之风和英少容,笑嘻嘻地道:“一看您几位的装束,就知道也是道上的,既然是第一次来泉州,怎么能不看看泉州卫的身手呢。我这也是为您着想。” 赵夕霞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望海楼消息够灵通,老娘我都不知道明天还有这么档子事儿。这次泉州卫又跟谁过不去了?” “哎,消息不灵通的话,还能指望赚钱嘛。”伙计甩了甩手巾,“这回是要跟日本公使干一场。咱们这边出手的,是崇武守御所总兵孟箫孟大人,还有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方大人。” 任逍遥眼皮轻挑。 鬼爪、胭脂两堂送来的峨眉弟子名册中,对孟箫是这样写的:孟箫,峨眉派入室四弟子,师从回风剑武玄一,习龙虎混元掌,祖籍泉州,为军户舍人,其兄孟威官至水师泉州卫崇武守御所总兵。 至于方璨,据伙计讲,是泉州卫千户方大人的内侄,自小跟伯父习武,精通方家梅花枪,军中只有前崇武守御所总兵孟威可与他一较高低。两人并称定海神针,令倭寇闻风丧胆。孟威殉国后,泉州卫命孟箫接替总兵一职。孟箫一心为兄长报仇,尽忠职守,寸步不离崇武石城,纵然峨眉青城两派的比武也不理会,不知回风剑武玄一还认不认这个弟子。 赵夕霞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泉州卫怎么想要跟日本公使过不去?难不成是杀威棒?” 第7章 刺桐港(4) 伙计跺脚道:“赵老板啊,朝廷都不跟日本人打了,宁海义军也撤走了,泉州卫犯得着吗!可这小日本竟想要荷香小榭做会馆!哎哟喂,这怎么得了!就算南宫少爷不在家,也有人拆他们的招牌,砸他们的窗子,泼他们的粪。这半月来闹了几起事,还打死了人。只不过,知府老爷不想得罪公使,想跟从前一样,让泉州卫比武平事。” “荷香小榭?”任逍遥望向陈暮。 陈暮低声道:“荷香小榭是南宫世家的,南宫老爷生前曾说捐给泉州府,让百姓入内游玩。泉州府推让,一直没有接手。南宫老爷过世后,南宫世家也没收回。百姓们感念,便一直照管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原来日本人看上了这,难怪要招打。” 伙计插嘴道:“是啊,他们一眼就看上了,说要买来做公馆。向谁买去?那是我们泉州人的!谁知道,日本人居然闷声不响地住了进去。” “那,那个南宫少爷在做啥子?他不是回来咯得嘛。”陆北北嘴里塞满炒蛏,含含糊糊地道,“南宫世家二十路相思剑法,不是号称岭南第一得嘛。” 伙计一边上菜一边道:“这小的就说不清了。总之呢,南宫少爷对这件事儿没说什么,大概是新婚之喜,没心思理这事。再说,荷香小榭许多年不归南宫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只是,啧啧,这事儿搞得泉州府下不来台。您说说,管吧,这是无主的地方;不管吧,已经为这闹出人命了。知府大人没奈何,才想到了比武的老法子。” 任逍遥只觉有趣。 他原就怀疑南宫烟雨与倭寇有牵连,如今看来,勾结或许没有,但绝无敌意。 陆北北嚷道:“啥子岭南第一剑嘛,就不像个男人。我要是新娘子,就在酒席上甩他一耳屎,然后弄死日本人,再一把火烧了荷香小榭,也不得给要别个占咯。哼,像现在这样,我都替他脸上无光,丢人现眼嘞。”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南宫世家,相思剑法,就是岭南第一剑吗?” 这声音沙哑低沉,语调古怪,既像自语,又像询问,三分是官话,三分是藩音,剩下四分却又什么都不像,很快便淹没在酒楼嘈杂的人声里。 任逍遥精神一振。 因为他已注意了说话这人很久。 那人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身边带着一个长长的包袱。破烂黑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长相,只看到握筷的手。那指节长而有力,稳而笃定,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更加引人注意的,是他吃的东西。 一碗粥,一碟小菜,几个馒头。 在这样豪奢的酒楼里吃如此寒酸的东西,连伙计都会觉得不好意思,揽客的姑娘们更是远远绕开。可他却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别人的大鱼大肉、陈年老酒都比不上这些清粥小菜。 任逍遥似是自语道:“此人如何?” 陈暮、赵夕霞、岳之风、英少容和玉双双都不知任逍遥向谁发问,互相交换了眼色,才一个个道: “这家伙浑身透着凶煞气,就算不是个杀手,也是个玩刀子的,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嗯。” “能入教主眼的人,一定不是寻常角色。” “这人看样子跟教主差不多大。” “从装束看,不像做生意的。从吃喝看,不像来消遣的。那包袱里看不出装了什么,但他腰间那把刀,却是日本刀模样。依属下看,极可能是九菊一刀流的人。” 任逍遥点头。 岳之风的回答从来都是有理有据,并且每次都与自己所想吻合。 陆北北听得不耐烦:“猜来猜去的,不如直问。”说着一个箭步跃了出去。 她虽不知任逍遥给自己那条纱巾的用意,但听到“九菊一刀流”几个字,却来了兴致,又自恃身边有一众高手,百花园小掌柜的嚣张气焰熊熊而起。一掌推开黑衣人的粥碗,道:“清粥多没味道,怎么不点几个好菜呢?” 黑衣人慢慢抬起头来,直视陆北北,缓缓道:“我没有钱。” 陆北北一怔,不为他的外族口音,而是为他的相貌——他的眼睛不大,却深得像海洋,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想跳进去;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显示着强硬的个性;眉宇间透着一股凶顽执着的煞气,再加上嘴巴四周青糁糁的胡渣,寻常人见了,怕是要吓呆。 “没钱还来酒楼吃饭?不会去街边小店吗?你不知道这里的人都是不好惹的吗?”陆北北一张小嘴噼里啪啦,“他们都是强盗,个个手上有人命案。” 黑衣人将粥碗拉回,道:“你不怕,你也是强盗?” 陆北北一怔,骂道:“你才是强盗嘞,倭寇!”扭头大喊,“掌柜的,这人身上没钱,想吃霸王餐呢!” 伙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挽着袖子骂道:“他娘的,爷早看你是个穷鬼,却往我们望海楼里撞,成心踢场子不是!”话音未落,四周便围拢过来三五个彪形大汉,好像一群吃饱了等着靠打架消食的恶狗。 黑衣人慢慢把最后一口粥喝掉,解开包袱一角,露出一根根奇怪的铁条,道:“我的刀,卖了,钱,给你。” 伙计斜着眼睛大骂:“什么破铜烂铁,当大爷是白痴么?兄弟们看看这人身上究竟有钱没钱,有钱充账,没钱打死扔到海里喂鱼。” 第7章 刺桐港(5) 黑衣人仍不还手,但“有幸”挨到他的大汉无一例外都会跌跟头。整个酒楼的人都围了过来,吹口哨、叫好、拍巴掌,做什么的都有,你绝对分不清他们帮的是哪一边。 陆北北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你们怎么就打起来了?”她原想招呼伙计损黑衣人几句,没想到望海楼的打手火气这么大,更没想到他们的身手竟然都不弱。 忽听身后有人道:“小姑娘,这里打人不用理由,若哪天没人打架,才算奇闻。” 说话的是个少年酒客。他二十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衣衫光鲜,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身优美流畅,纹饰精致,浑身上下都透着江南的钟灵毓秀之气。 陆北北眼睛一转,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又是哪个,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打架?” 少年一笑:“这地方各国商队云集,各帮各派亦有染指,若有生面孔来了,自然人人心不安。只不过,不知底细时,没人肯先出头罢了。望海楼替大家出头,探出门道来,方便大家做生意,也方便大家喝酒吃饭。” 一旁的伙计听了,赔笑道:“郁公子说得是。各位大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好轻易动手,伤了彼此和气?只好要我们这种小混混、地头蛇鸣锣开道啰。” 笑还是那副谄媚的笑,话还是那种场面的话,但此时此刻,绝没有人再把他当做普通的小伙计。 陆北北暗忖道:“这种拜山门、打杀威棒的规矩,川中也有,不值一提。只是他们既找这家伙的麻烦,肯定也会找别的生人麻烦。任逍遥那家伙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身边有云雨堂。俗话说,柿子专拣软的捏,我……”想着想着,一甩纱巾,就要脚底抹油。 少年果然双肩一晃,挡住她去路:“小姑娘,你这纱巾绣工独特,可否借在下一观?” 陆北北甜甜一笑:“好呀,给你瞧。”双手托出纱巾,指尖却闪电般迸出三枚桃花胭脂扣。 叮叮叮三声清响,一道剑光掠过,仿佛水雾飞起。 桃花落地,已变成六瓣。少年手中多了一柄水光潋滟的长剑,映得满室光影摇曳。就听他浅浅笑道:“小姑娘面善心毒,这却不好。” 陆北北心知自己不是此人对手,退到大厅中央,见任逍遥没有丝毫施以援手的意思,心下大急,跺脚道:“你才多大,叫人小姑娘,癞蛤宝,不知羞!”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扑通声响不断,围攻黑衣人的彪形大汉不知怎地,全落入了海中。黑衣人单臂夹着包袱,面色不改,仿佛根本没动过手,只盯着那俊美少年,冷冷道:“什么名字?” 声音粗硬砥砺,令人十分不悦。 少年哼了一声,拒绝回答。 黑衣人又重复了一遍:“什么名字?” 少年终于沉不住气,大声道:“少爷我姓郁名夏,大明水师金山卫军户舍人。” 黑衣人反倒默然,似乎在琢磨着下一句话要怎么说,良久才道:“我问,这把剑的名字。” 少年脸色一窘,握紧宝剑,昂首道:“无渡。” 任逍遥指尖一顿。 点苍双杰,无渡玉带。 点苍派镇山双剑,一名无渡,一名玉带,虽比不得江湖七大剑派的名剑,却也是削金切玉的至宝。二十年前,点苍双杰便是用这两柄剑为点苍派争得了九大派之一的地位。如今玉带剑在点苍掌门顾陵逸手中,无渡剑则传给了他的师兄郁肃。郁肃出身军户,官至浙江水师金山卫千总。这少年名叫郁夏,又有无渡剑在手,想必是郁肃的公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勾起了他的记忆。 金山卫与天津卫、威海卫、泉州卫并称大明四大水师,乃是洪武二十三年,为对抗倭寇袭扰,太祖皇帝亲命组建。四卫均有专属杂造局,战舰火器皆是倾国力监造。而金山卫杂造局中,偏有一位任逍遥的故人,那就是李明远。 当年任逍遥与姜小白同闯杭州大牢,误打误撞救了蒙冤受屈的李明远,又目睹宁海王府四卫之死。后来冷无言曾说,王爷打通关路,安排李明远到金山卫杂造局供职,可见金山卫与宁海王府关系匪浅。这其中的关键人物,必是出身点苍派的千总郁肃无疑。如今他的公子为何到了泉州,还在这种帮会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出手? 赵夕霞见任逍遥默然不语,轻声道:“教主不知,这个郁夏是点苍掌门顾陵逸的入室弟子。点苍派也做海外生意,他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 任逍遥沉吟道:“顾陵逸的武功,未见得比郁肃强许多罢?” 赵夕霞道:“这是自然,郁公子不过挂个弟子名分,根本没有在点苍待过。这不过是为了勇武堂保举和兵部加官进爵时,显得履历清楚、条件完备罢了。”一顿,又道,“其实九大派所谓十万弟子,大多都是这样。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哪禁得起舞刀弄枪的折腾。就算禁得起,若平平安安就可升迁,谁愿意来受这份罪?只要捐了钱,九大派乐得受用。” 任逍遥哂然一笑,话锋一转:“赵堂主说的不错,这里果然天天都有几百起热闹看。” 赵夕霞抿嘴低眉,情态如娇憨少女:“属下随便说的话,教主都能记得一字不差,当家的,你也好好学学。” 陈暮愕然:“学什么?” 赵夕霞半倚着他的臂膀,道:“你这呆瓜!这可是女人们最受用的、的……” 的什么,她没再说,因为整个酒楼都安静了下来。 黑衣人盯着无渡剑,目光炽热得仿佛炉火,要将这把剑融成铁水,重新锻造。“花纹钢,单钢锻造,虽无烧刃,确是千挑万选的精品。” 郁夏怔了怔:“算你有些眼力。”他盯着黑衣人腰间佩刀,“听说日本刀很厉害。”说话间手腕一转,一道剑光掠过,咔嚓一声,桌子上的粥碗裂成两半,人群中彩声雷动。郁夏轻弹无渡剑,道:“你可打得出这样的剑?” 黑衣人盯着郁夏,确切地说,是盯着无渡剑,眼中泛起一丝怜悯之色:“无渡剑给了你,可惜。” 郁夏愠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剑光如涛飞雾溅,直取黑衣人手腕。 第8章 恶之花(1) 黑衣人扬手一格,锵的一声,后退三步,包袱散落,露出五六根刀坯来。 郁夏看了几眼,冷笑道:“这些刀坯确实不错,给了你,实在可惜。”说完揉身前扑,剑剑不离黑衣人腰间佩刀。 黑衣人只得出刀。 刀光一闪,龙吟冲出,连涛声也盖了下去。两人身影兔起鹘落,刀剑击声不断,四周廊柱上留下一道道伤痕。 岳之风忍不住道:“这厮可算九大派年轻一辈中一流高手。” 英少容不同意:“不过是凭着无渡剑。” 任逍遥却更注意两人的武功:“这人用的不是九菊一刀流的武功。” 他与帅旗、紫幢、蜜珀皆有交手,一眼便看出,黑衣人的武功无论气度、路数都与他们相去甚远。 陆北北不知何时回转,道:“表姐夫,你看郁夏的武功如何?” 任逍遥道:“不知所云。” 陆北北眨眨眼睛:“那,是很差嗦?” 任逍遥悠然:“若是很差,你岂会饶他?” 陆北北嘟着嘴不说话了。她自然知道郁夏的剑法胜过自己许多,她问任逍遥,不过是想套出一些克制之法。可惜任逍遥纵然有自信打败郁夏,一时之间却也说不出他的破绽。 中华武术或尊道、或崇佛,或佛道合一如峨眉派,而点苍派不同。它以剑法为尊,辅以轻功、腿法,走飘逸迅辣一路,武理博杂,或者说,根本没有武理。点苍派的两套绝顶剑法,苍山十九式和洱溪十八式,一个取自点苍山十九峰,一个取自十九峰间的十八条溪流。溪流汇成洱海,阴霾天无端浪涌数丈,无舟楫能渡,便是那无渡剑的来历。至于玉带剑,则得名自终年缭绕在点苍山之巅的玉带云。 世上恐怕再没有哪个门派的武功,比点苍派这般更加令人不知所云了,是以点苍派在武林中一向神秘,加之云南大理府瘴疠环绕,多有巫蛊之人,江湖中诸多出手狠辣、来历不明的恶人,都被指做点苍弟子。直到二十年前,点苍双杰横空出世,无渡玉带诛杀江湖败类,苍山十九式、洱溪十八式享誉武林,朝廷敕封为九大武林正统之一,才还了点苍派一个清白。 郁夏所用,正是与无渡剑相合的苍山十九式。黑衣人摸不准他的路数,不敢轻进,这才僵持不下。然而四十招一过,郁夏渐落下风。黑衣人一刀反切,锵的一声,刀剑架在一处。 任逍遥精神一振,细细端详黑衣人的刀。只见这刀比一般武士刀更狭长、更弯曲,刀身中间厚,两端薄,刀尖呈四角尖刺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邪力量。任逍遥翻遍记忆,竟找不出这刀的名字。 就听黑衣人道:“再过四十招,无渡剑便毁了。” 无渡剑剑身的确已有不少细细缺痕。 郁夏额头有汗,却没有半丝撤手的意思。 黑衣人又道:“我,刀师藤原村正,不会毁剑。这把剑,给我回炉,可以更好。我做到,你付钱。”他微微侧身,很认真地对伙计道,“然后,我付钱给你。” 伙计手足无措,只看着郁夏。 郁夏脸色微红,戛声道:“朝廷已与日本国议和通商,重开贸易,今后所有商队都须经日本国核发执照,泉州卫报批入港。就算你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只要不作奸犯科,本少爷自不会为难。”说完抽身一退,还剑入鞘,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北北轻声道:“呸,他倒体面。” 郁夏一走,四周酒客又恢复了原先状态。就见藤原村正对伙计道:“我欠你多少钱?” 伙计脸色颇不自然,强笑道:“粥菜,三文钱,打坏桌椅,二两银子,打伤人,十两银子。” 藤原村正摩挲着包袱里的刀坯,仿佛摩挲珍宝。“这些刀坯,是上上之选,有人出炭火钱,便可锻成宝刀。我赚了钱,会还你。我不会欠账。” 伙计皮笑肉不笑:“我们这里,每日流水银子上千,钱上万,这点钱谁记得?你的刀就算好,但若指望卖刀赚钱,倒不如做伙计来钱快。以你身手,老板怎么也要出到三十两银子一个月。如何?” 藤原村正眼中煞气逼射,一字一句地道:“我是刀师,不是武师。” 伙计虽有些怕,底气却还是足的:“哎呀,横竖都是卖,你这样的浪子我见得多,何必……” 藤原村正断然道:“每件兵器,都是有尊严,有灵魂,有信仰,独一无二。刀师也一样。若失了气节,便再也出不了好刀。” 啪、啪、啪。 任逍遥抚掌道:“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玉双双会意,斟满一杯酒端了过去。 藤原村正看了任逍遥半晌,说句“谢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任逍遥招呼伙计:“藤原刀师的钱算在我账上。” 伙计唯唯赔笑说好,藤原村正却毫无感激之意:“我的钱,我会付,不用别人帮忙。” 任逍遥道:“我若想打一把刀呢?” “撒谎!”藤原村正盯着多情刃,“你已经有一把很好很好的刀,你不需要刀。” 任逍遥扳着指节,眼中无喜无怒:“如果我需要朋友呢。” 藤原村正一怔,忽而瞥见陆北北手中的八叶金菊纱巾,沉声道:“你是九菊一刀流的人?” 任逍遥淡淡道:“你既然不肯给我打刀,我为何要回答你?” 藤原村正道:“如果你是九菊一刀流的人,就请离我远一些。”说完收拾起刀坯,向门口走去。走过伙计身边时,说的仍是那句“我赚了钱,会还你。我不会欠账”。 待他去得远了,伙计才道:“什么东西!有些本事,就以为凭自己可以混出头么?呸!想当年,老子不也是……”忽又一顿,继续招呼客人。 英少容低声道:“教主,要不要盯住此人?” 任逍遥还未答话,突然一阵脚步声响,一个穿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过来。伙计立刻凑近,又是掸衣服,又是引路,口中道:“掌柜的怎么下来了?敢是有事?”中年男子不理他,径自走到任逍遥面前,深深一礼,道:“这位公子爷,您的酒钱已有人付了,还存了三百两银子在账上,给您开了一间天字号客房,就在三楼,是最清净的,请您千万赏光。” 第8章 恶之花(2) 岳之风失笑道:“看来不等我们盯住别人,别人已经盯住我们了。” 陆北北好奇道:“谁盯住我们?” “谁都无所谓。”任逍遥坏坏地笑了笑,“只要是个漂亮女人。” “哼!” 入夜后的泉州湾比白天更热闹,因为大家白天做的是货物买卖,晚上做的是皮肉生意。皮肉生意的主角是女人,若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该是三百台戏同时开锣。伙计送任逍遥到客房,恬脸笑道:“任少爷不请个唱曲儿的作陪么?”他挨近任逍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道,“小的听说,随着日本公使来的,还有不少侨民,那里唱曲儿的女人,可有些新鲜玩意儿……” 任逍遥甩了一锭银子给他,道:“不用请,自有人找上门来。” 伙计一面擦着银子,一面道:“是是是,以任少爷的样貌家世,不知多少女人要打破头的。小的这双眼睛从不看错。” 任逍遥忽然转身:“你的眼睛从不出错?” 伙计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小人……” “许多年前,闽南一带出了个大盗,任何船队只要给他瞄上一眼,船上货物的便绝不估错,他出手也绝不留活口。”任逍遥盯着伙计,“所以江湖朋友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做神眼鲷。” 伙计如遭雷击,面色苍白,戛然道:“是、是么?这人倒也厉害。” 任逍遥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可惜这人认得货,却不认得人,劫了不该劫的货,折在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手里,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伙计狠狠咽了口吐沫,道:“永春方家,那是南少林嫡传,福建三大武库之一,方大人有这等本事,有什么稀奇。” 任逍遥不咸不淡地道:“那神眼鲷算条汉子,宁把皮囊喂了鱼虾,也不向朝廷鹰犬低头。你说呢?” 伙计额头泌出层层细汗,懵然道:“是。” 任逍遥拍拍他的肩:“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你一定知道我是谁。给你主子带个信,就说我任逍遥来泉州,找的是九菊一刀流的晦气,与别人无关。你们若横插一手,莫怪我误伤同道。” 他将“同道”二字说得极重。 伙计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顿足不前,道:“任少爷放心,兄弟们混了一辈子江湖,只想后半辈子过得清静,有您这句话,我们也放心了。您歇着吧,客房里无论出了什么事,望海楼一概不知。客房外出了什么事,任少爷也最好不知。”说完撮唇为哨,四周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不少人离去。 任逍遥松开手道:“很好。” 伙计嘿嘿一笑,忽然挺直腰杆,正色道:“任少爷,看在您瞧得起神眼鲷的份上,小的有一句话奉送。” 任逍遥也笑了:“洗耳恭听。” 伙计低声道:“义军撤走后,泉州每日都有人口失踪,海里常有白骨浮起。官府碍着日本公使的面子,知会道上朋友了结此事。任少爷既是汉人,若发现九菊一刀流的踪迹,不妨招呼同道一声。” 他也将“同道”二字说得极重。 任逍遥说声“好”,再不看他一眼,径自进了房间,合衣躺下,将白日所见在脑中一点一滴串联起来。 第一,毋庸置疑,望海楼的主人必定是泉州乃至福建一带道上高人,他的武功或许不高,却必定与官府熟络,甚至根本就是官府中人,否则不可能收拢到神眼鲷这种已被“处死”的江洋大盗。 第二,义军走后,九菊一刀流复又猖獗,然而明日两国议和,所有日本商队都在等待室町幕府颁发执照。在此之前,泉州官方不便对任何涉及日本商人的案子动手,只好交给望海楼处理。这也是为何,白日里神眼鲷和郁夏会对藤原村正这个日本生面孔咄咄相逼。 第三,望海楼拿不准合欢教来泉州何为,故而派了岗哨。自己揭穿神眼鲷还以颜色,想必此刻血影卫已可自由行动。 但有一点,任逍遥却怎么也想不通——日本国北朝天皇、抑或说室町幕府与大明交好,表面上是互通有无,实际上却是为了排挤南朝天皇、亦即九菊一刀流的势力。为何他们不干脆宣布九菊一刀流就是叛逆,反倒是一副等着他们投诚的模样?难道那位北朝天皇还念着同宗同族之情? 简直笑话! 权势面前,什么血源、情爱、道德、尊严,统统不值一提! 任逍遥冷冷一笑,突见夜空中爆开一束烟花,仿佛一串铜钱,紧接着听到此起彼伏的衣袂声。声音极轻,皆是好手,透过窗子望去,对面货船上人影幢幢,却不发一声,进退有序,排出一个剪刀阵型,向头前一个人影追去。眼看就要将那人影攫住,人影猛地腾身,掠过桅杆,在角帆上一顿,荡出一个月牙弧线,噗通一声投入海中,消失不见。追兵顿也未顿,扑通扑通跳下船去。谁知水中竟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饶是任逍遥杀人无算,也听得阵阵心惊。他推窗而出,跃上货船,远远听到望海楼的伙计怒吼道:“妈个巴子,撒网!撒网!逮住那厮!” 七八张大网唰唰唰投入海中,海水开了锅一般翻滚,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飘散开来。任逍遥居高临下,见水下隐隐有十余个丈许长的影子,扯着大网往深处去。 鲨鱼? 海港中怎会有成群结队的鲨鱼? 望海楼那伙计跃上小船,双臂一较,将海网束起,脚下却一个趔趄,几乎被扯下船去。网中有几个先前跳进水中的人,都已没了动弹。血腥味更重,三五条丈许长的鲨鱼被网网住,半离水面,搅得浪花飞溅。伙计大喊:“妈的,别管其他,先救人!”大船上的人听了,纷纷收网。七八张网网住十几条鲨鱼,火光一照,却惹起人群一阵尖叫。 只见这些鲨鱼双目乌黑,身背青褐,腹部却泛着冷艳冰寒的白。海边的人都认得,这是最凶的白鲨。更令人胆寒的是,这些白鲨的头顶竟然有一朵奇异的菊花纹饰。 花色淡红,花瓣呈线状向四周延伸,末端微微勾起,其色金黄,形如蟹爪,火光一映,熠熠生辉。 任逍遥远远见了,不禁心中一沉。 第8章 恶之花(3) 他曾对九菊一刀流的九组菊刀很是钻研了一番,包括他们名字的出处,所以一眼便认出,这菊花乃是九大名菊之一、金背蟹爪。 蟹爪刀主,擅水遁术。 原来水遁之外,更擅驯鲨。 一阵尖啸声响起,贴着水面袭来两道炫目白光,闪电般冲向大船上的人,嘭地爆出一片金红花瓣,散开一阵淡淡馨香。 “快闭气!” 伙计大喊,却为时已晚。船上众人本就被鲨鱼头上的徽标震慑,此刻猝不及防,吸入一些些香气,头晕目眩,纷纷跌入水中。白鲨脱了束缚,更见疯狂,与人撕咬起来。火把一个个熄灭,海中惨呼不断,伴着半空飘落的菊花花瓣,构成一幅残酷而优美的画卷。伙计身在小船上,眼见同伴罹难却无法施救,直看得肝胆欲裂,浑身颤抖:“你们这些妖人,还不现身!有种把爷爷也吃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点青色人影,自海上行来。 这人足下踩着一对白鲨,直立水面,披散长发,青衫飞舞,看不清面目,只看到他手中捧着一束大大的金背蟹爪菊。月光直直泻下,花瓣尖端金光点点,恍如星辰。 伙计咒骂一声,操浆冲去。青衣人将花枝一挥,嘭嘭两声,水下跃出两头白鲨,将小船砸得稀烂。伙计惨叫一声,一道鲜血喷出,淋在跃起的白鲨腹部。 突听呼地一声,一个人影扯着货船上的油毡,跃入海中。油毡数丈方圆,浮铺水面,仿佛一个荷叶托盘。 刀光一闪,势如闪电,将腥黑的海面撕开,带起一声爆响,血光乍现。 白鲨一裂两半,肚肠噼噼啪啪摔于海面,溅起数丈水花。那人借一刀之力复又腾身,抓起伙计衣领,落在油毡上。 血花滴尽,刀光吞月。 刃长二尺三寸,反浅幅广,重薄镐高,刃缘迎着月光,射出一片狂放的乱纹飞影。 藤原村正! 他放低身形,双手握刀,说了句什么,却是日语。青衣人长身突进,将怀中那束金背蟹爪菊一挥,竟是刀法。 锵的一声,菊花激射。 花瓣竟是铁质,一击之下,触动机关,数不清的蟹爪铁钩暴雨般袭向藤原村正。 嗤啦一声,藤原村正左手抖开衣襟,化解攻势,反手一刀格退青衣人,借力一滚,起身时,黑袍已成了筛子。 藤原村正丢开黑袍,举刀在侧,刀尖斜指,脸色冷峻。 那件破旧的黑袍下,居然是一件黑色纹付羽织褂,和一条白色下袴。衣料虽陈旧,却浆洗得整肃干净,衬着朦胧月光和琅琅涛声,让他恍惚变了个人。从一个居无定所的落魄刀师,变成了一个高贵坚忍的刀客。 青衣人双手一拧,锵的一声,菊花花束一分为二,内中藏着一长一短两柄弯刀。长刀前指,短刀护身,口中呜呜厄厄,竟是个哑巴。藤原村正用日语缓缓说话,两人竟似相识。突然青衣人反手一刀刺入油毡,划开一个三尺长的口子,海水倒灌,油毡上立时浸满了水。藤原村正暴喝一声,蹚水前冲,一刀斩去。青衣人惧怕他的刀,不敢硬碰,腾身后翻,嗤啦啦双刀交错,将油毡划开一道更大的裂口。毡上海水已没膝盖,水下白鲨蜂拥过来,背鳍仿佛一座座小山,将藤原村正包围。 藤原村正却是一把刀,挨得越近,危险越大。群鲨冲了数次,五六头白鲨都被斩为两半。死去的白鲨浮托油毡,血将这片水域染得猩红可怖。藤原村正举刀站在这片水域中心,仿佛来自海底的恶灵。 青衣人似被激怒一般,双刀交错,打出一阵阵奇怪的节拍。白鲨越来越多,仿佛不惜以死尸将藤原村正埋葬。任逍遥虽有心观他刀法,但见群鲨越来越凶,便撮唇为哨。黑暗中立时响起阵阵尖啸,血影卫十连弩倾泻而下,将白鲨迫得不敢出水。青衣人见状,倒掠入海,消失不见。群鲨随着他齐齐下沉,海面登时又恢复了平静。若非四周漂浮着残肢断臂,任谁也想不到此处曾有一番骇人的厮杀。 任逍遥放条小艇下水,藤原村正将伙计放到艇上,自己却蹚到油毡边缘,在死鲨身上摸索。任逍遥不去管他,只看着伙计,见他两条腿都已给鲨鱼齐根咬去,创口却一滴血也流不出,不禁叹了口气,打消了给他止血包扎的念头。 伙计脸色乌青,口唇发白,用尽全身力气攥着任逍遥衣襟,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波涛吞没:“任、任教主,我的兄弟都、都死了么?都死了么!” 任逍遥点头:“是。” 伙计惨然一笑:“想不到,这么多年,他们终究容不下我们。更、更想不到,神眼鲷的兄弟们,居然是心甘、情、情愿……” “你早知这是陷阱么?” 这里并不偏僻,闹成这般模样,却不见一人驰援,必是有人关照过。经过四川一役,任逍遥对地方豪强与官府之间微妙而紧密的关系,已看得足够透彻。 伙计挣扎着摇了摇头:“我原不知道,但现在……”他吐出一口血沫,目光散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都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只是,我不服,我不甘心,我……”话未说完,身子一挺,已断了气。 不知怎么,眼前这人让任逍遥想起了殷断天。他们的名声身份虽有云泥之别,然而此时此刻,却绝无二致。 藤原村正拎着七八块鱼鳍上船来,脱下外衣,赤着上身,剁下鱼鳍上残留的碎肉,和血便吞,仿佛七八天没有吃饭。吃完,又舀了些海水洗去血渍,才将外衣仔仔细细穿起。 任逍遥注意到,他的衣襟左右锁骨位置上,各有一副绿色三叶藤环刺绣,道:“这是……” “家徽,”藤原村正淡淡道,“藤原家的家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划过一丝难以描绘的光彩,那是混合了崇敬、愤恨和思念的光彩。 任逍遥又问:“你的汉话跟谁学的?” 藤原村正没想到任逍遥会问出这没来由的话,怔了怔,才道:“浪迹天下,四海为家,各地的话都会说些。南洋汉人多,汉话说得最多,最熟。” 第8章 恶之花(4) 这话不错。自唐代安史之乱起,便有许多汉人为避战乱南下,更有大族人家徙居岭南。泉州两大江之一的洛阳江,原是无名之河,中原人到此后思慕家乡,便取名洛阳江;晋江两岸多川陕人,故此用了个“晋”字。出海谋生的汉人就更多,南洋诸国,凡繁盛处皆有汉人,几百年过去,他们说的虽已不是纯正汉话,然字句词意仍在,并不影响交流。 任逍遥唤血影卫来,吩咐把伙计和他的兄弟们妥善安葬,再烫些酒来,对藤原村正道:“我请人喝酒的时候不多;我想请的人更少。”说完坐在货船顶,自斟自饮起来。 藤原村正走近,看着那些精致奢华的酒具,轻叹一句:“从前,请我喝酒的人很多。”他坐下来,举杯道,“请问名姓。” “任逍遥。” “任,逍,遥。”藤原村正很仔细地重复着,“逍遥君是九菊一刀流的大人物了。” “为何?” 藤原村正道:“一青兆为杀我,不怕赔上他最疼惜的白鲨,可见了逍遥君立刻就走,我想,逍遥君的地位,应该高于九菊一刀流的刀主。” 任逍遥淡淡道:“如此说来,藤原兄是九菊一刀流大敌,且出身世家大族。大约是北朝天皇的武士了?” 藤原村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的光:“为何?” 任逍遥盯着他的眼睛:“海中与群鲨相斗,无论武功多高都讨不到便宜,藤原兄却为了区区一个望海楼的伙计,与九菊一刀流拼命。”他忽然一笑,“我听说,九菊一刀流保的是南朝天皇,除了各为其主,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藤原村正望着天边斜月,良久才道:“我只是个刀师。我需要鱼翅换钱、换酒、换赌局、换女人过夜,还要还酒饭钱。藤原家的人,绝不欠账,无论死活。” 任逍遥忍不住笑了。 “你笑我?” 任逍遥承认:“为了几十两银子去拼命的人,难道不可笑?” 藤原村正握紧刀柄,目光却是一黯:“的确可笑。世界本就荒谬,人生原是孤独。人的一生,本就是个笑话,谁又跳得出。”他连干三杯,吐气道,“他人即为地狱,何处不是江湖。” 任逍遥想不到他居然说出这样一句秦风汉雨的话来:“此话何解?” 藤原村正道:“世上先有了人,有了人的作为,才有了善恶悲苦、欢欣喜悦的分别。说什么道家世界、佛家世界,谬论,全部都是谬论!若你对他人不好,他人自然对你不好,他人便是你的地狱;若你不能分辨他人对你的言语评判,那么他人的判断就是你的地狱,凡追求世人赞美的人,必定陷入自己造成的困苦结界之中;若你不能清醒地看待自己,那么你也是自己的地狱。全不关旁的事。可笑人们每一次出了差错,都去找旁的原因,全不知这是自己一步步做出来的结果。若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他人,为他人的意志去做、去活、去悲伤、去喜悦,便永生也脱不了地狱之苦。” 任逍遥心头一震,联及湛星遥说过的话,胸中似是澄净许多,举杯道:“来,我再敬你,为你这番高论。” 藤原村正拒绝:“那不是我的话,是家师所言。” 任逍遥笑道:“那么便敬令师。” 藤原村正仍是拒绝:“家师从不饮酒。”任逍遥略显不悦,却见藤原村正举刀道:“师父一生醉心铸刀,便敬它罢。” 任逍遥心中畅快,解下多情刃,两刀刀镡相交,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海浪声声,仿佛和鸣。一轮明月,浸亮了天。 “藤原兄家住何方,令师又是何方高人?” 藤原村正愣了愣,低下头去,半晌才道:“我家,在日本国伊势洲桑名。我的师父,是大日本帝国第一刀锻冶,冈崎正宗。当今光明天皇的佩刀,便出自他手。” 任逍遥虽未听说过“冈崎正宗”这个名字,却是不折不扣的爱刀之人,自然懂得第一刀锻冶的地位轻重。须知日本刀向以锋锐轻薄、形制优美著称,早在宋时,便有海商专为购刀东渡日本,就连大文豪欧阳修也曾做过一首《日本刀歌》的七言排律。任逍遥曾细细把玩紫幢的佩刀,的确是上上之品,如今听到藤原村正的师父是为天皇锻造佩刀之人,忍不住道:“依藤原兄看,我这刀如何?” 藤原村正却闭起双眼,道:“好刀如女人,逍遥君的刀,必是一位绝代佳人。若有缘,我愿焚香沐浴,斋戒三日,再诚心赏玩。” 任逍遥抚刀而笑:“绝代佳人?你并未看到……” 藤原村正正色道:“一个女人,未必要得到她,才知好坏。好刀都是有灵性的东西,主人挑选它,它也在挑选主人。彼此般配时,人和刀都受益。若不般配,譬如好刀跟了一个不够强大的主人,就会像淑女配了无赖,只有沦落;跟了过于强大的主人,则会时时显出自己的无能低劣。所谓因字识人,观人知刀。我观逍遥君的人,便知你的刀。”他微微扬起下颌,显出一派昂然自得,“我若错了,便不配为冈崎正宗的传人。” 任逍遥十分受用。 并非因为藤原村正的夸赞,而是因为他这番话,确是出自肺腑。人的一生会听到无数夸赞和毁谤,毁谤全是真心,夸赞却很少是真心。 藤原村正滔滔不绝:“所以,我打刀,要看人,人不对,宁可死,也绝不容许错的人玷污了我的刀。” 任逍遥此刻才百分之百确信,藤原村正说郁夏的那句话,并非轻蔑,实是为无渡剑惋惜。 “你果然是个疯子。” 藤原村正大笑,一把搂过刀坯,道:“刀之于我,甚于女人。” 任逍遥转着酒杯:“我喜欢很多女人,刀却只爱这一把。” 藤原村正道:“我是刀师,自然爱很多刀。”他解开包袱,指着一条条纤细弯曲的刀坯道,“平日里,我喜欢给它们取上吴服的名字。菖蒲造的刀叫做大振袖,鹈首造的刀叫做小留袖,肋差叫挂衿,匕首叫地衿。”他哈哈一笑,又不无艳羡地道,“逍遥君的这把刀,该叫做十二单。” 任逍遥不解:“十二单?” 第8章 恶之花(5) 藤原村正点头:“只有后妃公主才可穿的朝服,是吴服中最为隆重尊贵的。”他眼中又泛起夺目光彩,仿佛春雨涟漪,“我这一生,以刀为命。我爱它们的身姿,就像爱女人们的身体。在我看来,一柄好刀,不但要合用,外观弧度也要最美,就像美女的身体,增之一分则嫌肥,减之一分则嫌瘦。每一把刀都有最适合它的弧度,就像每个女人都有最适合自己的形容举止。只有这样的刀,才算得上有气质、有灵魂、有尊严。”说至动情处,啪的一声摔碎杯子,手舞足蹈地道,“只有这样的刀,才值得主人珍爱,就像珍爱自己的女人那样,情愿生生世世与它一起,为它而战,为它而狂,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任逍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藤原兄心中可有一位好女人,情愿生生世世与她一起,为她而战,为她而狂?” 藤原村正脸上的笑意猛然冻结,仿佛失了魂魄,良久,又低声吟哦,似唱似说。 任逍遥虽听不懂,却感到那曲调沉厚悲怆,忍不住道:“这是什么曲子?” 藤原村正还未说话,就听一个娇脆脆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常思人世之飘零无常,譬如叶上朝露,映照水底月光。盛放之樱,亦死于灿烂春风。南楼风流,聚散多少吟咏之名士,黄昏更鼓,消逝无数陆离之浮生。人间五十年,天下一梦。” 语声伴着哒哒的木屐声响,仿佛天然节拍。货船上出现了一盏灯笼,灯笼上绣着一朵精致的牡丹花。灯光穿过花瓣,浸出一层粉色光晕,在深蓝的海夜中格外美丽温暖,任何人见了,都会心生欢喜。藤原村正却脸色大变,甚至看也不愿多看一眼,深深低下头去,握刀的手竟开始颤抖。 任逍遥仰头看去,见提灯之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梳着小髻,穿一身白色绣花窄袖吴服,踩着木屐的白嫩小脚自衣摆下露出一点点,让男人的心痒痒的。 “任教主,藤原先生唱的这段词,是我们日本国的名剧《人间五十年》。这是藤原先生和我家刀主最喜欢的唱段。”夜风吹起她的衣摆,露出两条白而紧实的腿来,几乎能激发男人的任何想象。 任逍遥视若不见:“你家刀主便是一青兆么?” 少女轻盈走近,腰畔的蝴蝶鼓山随着步伐轻颤:“不是的,我家刀主乃是蜂铃菊刀刀主,名叫月琉璃。” “月琉璃?”任逍遥看看少女手中的牡丹灯笼,又看看藤原村正,戏谑道,“这倒是个美人的名字。” 藤原村正默然不语,身子明显佝偻下去。 少女凑趣道:“何止是美人,简直就是大日本第一美女,樱花女神的化身。” 藤原村正猛然挺直身子,大声说了句话,转身便走。 少女看着他的背影,用汉话道:“藤原先生不想见见我家刀主么?” 藤原村正亦用汉话断然答道:“不想。” 少女眼珠一转,提高声音道:“也不见见两位同门?” 藤原村正身形一震,停住步伐,却并未转身。 少女道:“明日正午,藤原先生或可在万安桥遇到故人。” 藤原村正仍不回头,径直走下码头去。任逍遥眼中却露出了笑意。 明日正午,泉州卫与日本公使比武,难道说,藤原村正不单认识九菊一刀流的人,还认识北朝天皇和室町幕府的人?这个人的身份简直越来越有趣了。 少女趋近道:“任教主既然带了金菊纱来,想必是愿意与我朝护国大法师恳谈的。我家刀主便是大法师钦点面见任教主的。” 任逍遥点头。 九菊一刀流的反应果然很快。 少女身子一侧,转身浅浅施礼:“任教主请。只是,”她抿嘴一笑,“不要带着您的血影卫,便是带了,也不中用。” 任逍遥冷笑。 血影卫对蟹爪菊刀的白鲨的确无可奈何。但白鲨也对冲霄隼无可奈何。血影卫可以不跟着,冲霄隼却绝对可以找到对方的栖身之所。 少女举起灯笼,向着大海画了三个圈。黑暗的海中不知从哪里漂来一艘两头尖尖的小船。少女道:“我们下去吧。”说完提气一跃,落在船上。任逍遥如法炮制,足尖踏上小船时,故意将身形猛沉。船身受力一晃,少女站立不稳,扑到任逍遥怀里,只觉身子被他揉了一遍,嗔道:“任教主,别……小心熄了灯笼。” 任逍遥微笑停手。 他已知道,这女子身上并未暗藏兵器,便是武功也平常得紧。他放下心来,顺着灯光环顾四下,见小船无帆无桨,只有四根铁索从船头垂下,没入海中,心下狐疑:“这船怎么走?” 少女将牡丹灯笼仔细挂在船头,嫣然道:“没桨不能走么。”说着摇了摇铁索,铁索立刻哗啦啦绷得笔直,船身颤抖不断,过不片刻,竟仿佛有什么东西拉着一般,箭一般向泉州湾外飞驰。尖尖的船头劈开浪花,迎着风散成两道水雾,不多时,便将泉州湾远远抛在脑后。那灯红酒绿、昼夜不息的明灯蜡火,仿佛已在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海面愈来愈宽广,好似头顶一望无际的星空。海风温而不烈,吹起少女的长发,露出白天鹅一般光洁的颈子,在灯光下映出淡淡的牡丹花纹。任逍遥将手搭上,恣意揉捏。少女轻声喊痛,却不躲,反而挨近他的胸膛,吃吃笑道:“常听大法师说起,任教主最知怜香惜玉了,怎么下手这般没轻没重呢?” 任逍遥扳起她的下颌,道:“你们的大法师似是对我下了一番功夫。” 少女嗤的一声轻笑:“刀主们都说,大法师对任教主的关照,甚于对天皇陛下的关照。”她转过身来,踮起脚尖,勾着任逍遥的脖子,“我们可不敢得罪任教主呢。” 任逍遥正要说话,便嗅到海风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花香,丝丝缕缕,线一般钻入鼻孔,直达肺腑,大海的腥咸气息都被它遮住了,不觉心中一动。 第9章 琉璃刃(1) 海接天幕,万里无云,明月在海中拖出一道光亮,随波光摇曳,仿佛金龙逶迤上天。波光中渐渐现出一座露台,高出海面三丈,用四根粗大的柱子支撑。露台连着长长的引桥,顺着月光没入海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任逍遥深吸一口气。 若说蟹爪刀主的驯鲨术令人称奇,这海上露台足可旷古绝今。万安桥建在洛阳江入海口,尚且修了数年,九菊一刀流究竟是如何在一夕之间,在深海中建起一座露台的? 就听少女道:“任教主看这里如何?” 任逍遥道:“可惜。” 少女不解:“可惜?” 任逍遥道:“这样好的露台,明日就会被泉州卫连根拔起。” 少女释然,笑道:“明日这露台的确要连根拔起,却轮不到泉州卫。” 任逍遥不语。 现在不是和女人说闲话的时候,他也不是个喜欢和女人说闲话的人。何况那沉沉的香气愈来愈烈,烈到他几乎要怀疑那是不是迷香了。 小船停在引桥边。海水冲过引桥,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浪花。任逍遥随少女走上桥来,只觉香气更浓、更无法形容。 不是初春的南风温面、千娇百媚,而是春风浩荡时的百花逐艳,彩蝶飞过。仿佛天地间全部的花朵,都在这一刻盛开。 露台四周点着琉璃灯盏,与月光融为一体金黄。地上铺着竹席,擦拭得珠光玉润。四个白衣少女跪坐两边,见任逍遥来,齐齐叩首。长发滑下背来,露出白皙美丽的颈子。 但任逍遥的注意全不在她们颈上。 露台中央摆着一主两客三扇屏风,主位屏风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子。那股奇异的香气,正是从她身上透出。 她盘着高高的发髻,雪白侧颈上纹了一只金色蝴蝶。身上穿了一件浅金底留袖吴服,长长的下摆印满五色蝴蝶,在月光中闪着微微光泽,活的一般。那股香气,似在蝶翼的舞动下,一圈圈散开,散得月下的大海,也格外温柔起来。 这女子,仿佛就是百花精魄凝成。 任逍遥已经可以确定,这女子便是月琉璃。因为再没有比她更配得上日本国第一美女,和樱花女神这样的称号了。 女子樱口微张,语声柔媚:“任教主请坐。” 她的汉话竟也极流利,听不出半点外邦口音。 任逍遥心中一荡,怔了片刻,落座道:“你是月琉璃?” 这完全是一句废话。但若男人肯对着女人说废话,那绝对是因为这女人不讨厌。若男人乐于为这女人说废话,那她简直就是讨喜了。 女子点头,玉指轻斜:“这位是蟹爪刀主,一青兆。” 任逍遥这才注意到,西客屏前已坐了一个青衫人。他的年纪比自己轻些,脸上戴着半副水晶面具,灯光错出乱影,让他的容貌模糊不清,更沾染了些奇诡味道。听到月琉璃说话,身子微倾,点头致意,神情却不甚恭敬。 月琉璃道:“一青刀主自幼失声,请任教主看在白鲨出力,将教主带来此处,莫怪他失礼。” 任逍遥早猜到那条小船是靠白鲨牵引,道:“合欢教中本没有这些俗礼。” 月琉璃嫣然一笑,击掌三下,屏风后走出四个白衣少女。两个抬着火炉,炉上烧着铜釜,釜中水泡淋漓,还不曾大开。另两个抬着条案,案上是形状各异的红底黑陶茶具。先前侍坐的四个白衣少女则在任逍遥和一青兆面前摆上了精致的茶点。月琉璃拢起衣袖,正襟跪坐,先向任逍遥与一青兆施礼,再褪去金镯玉环净手,取过一只长柄杓,从铜釜中舀些滚水,淋在黑陶茶碗上,最后拿出一方丝巾,细细擦拭。 一青兆夹起茶点细细吃着,专注地看着月琉璃的一举一动,仿佛在欣赏一场绝妙的表演,只是眼神略嫌阴冷。任逍遥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端坐不动。 “茶也,末代养生之仙药,人伦延龄之妙术也。” 月琉璃放下茶碗,将长柄杓架在釜耳上,举手投足间,舞蹈般优雅,伴着辽阔大海,隐隐涛声,和醉人月光,不但一青兆看得痴了,任逍遥也有些心旌摇曳。 “昔年僧人荣西入宋求佛,归来时,将五粒茶籽赠予京都拇尾高山寺之明惠上人。自此拇尾高山茶,便成大日本帝国‘本茶’。这便是了。”月琉璃打开一个陶罐,用茶杓将一些深绿色茶末细细铺在碗中。“建保二年,幕府将军源实朝醉酒,荣西为之献茶,并著《吃茶养生记》。此后二百年,国人奉其为茶祖,抹茶道亦从僧界、贵族、武士及于平民。” 月琉璃一面说,一面点茶,十根玉指在古拙漆黑的茶具间飞舞,更显白皙温润。 “采极好极嫩的拇尾高山茶,蒸青去汁,碾细为末,阴存在乐陶茶入中。吃时,用莲花开的水冲泡,再用茶筅打出细沫。” 说话间,铜釜里的水开得大了些,咕咕嘟嘟,状若莲花。月琉璃向茶碗内冲了热水,取过竹筅,用滚水洗过,再竖直没入茶碗,将茶末打开。不多时,碗中便浮起一层浓浓泡沫,鲜绿可爱。她双手捧起茶碗,道:“此是浓茶,任教主请用。” 一旁的白衣少女将茶碗接过,恭恭敬敬送到任逍遥面前。任逍遥见泡沫细腻绵软,茶汤浓稠得胶糊一般,浅浅尝了一口,只觉奇苦无比,虽有茶叶香气,却涩得连舌根都没了知觉。 月琉璃打好第二碗茶,命人送给一青兆。一青兆双手接过,点头致谢,接着缓缓转动茶碗,不知是品鉴陶具,还是品鉴抹茶的泡沫,转了三圈,才开始饮用。 任逍遥不觉赧然:“任某不知礼仪,辜负了佳人美意。” 月琉璃温柔一笑:“合欢教中本没有这些俗礼。” 任逍遥面上也是一笑,心中却叹了口气。 这话自己才说过不久,她便立刻拿来用了。九菊一刀流选派这样一个姿容绝色,渊博机敏的女子与自己会面,不知打了什么算盘。 一青兆饮完茶,起身走下露台,不知去向何处。露台上只剩下任逍遥和月琉璃。任逍遥品着小食,再尝那碗茶,才觉茶香清淡,口内香气萦绕。 第9章 琉璃刃(2) “茶已喝完,刀主有话请讲。” 月琉璃开门见山:“小女奉护国大法师之命,请知任教主到高天原一见,不知任教主肯否赏光。” “哦?他派往中原的四组菊刀,有三组折在本教手中,”任逍遥轻弹刀柄,半开玩笑道,“若无必要,还是不见为好。” 月琉璃道:“大法师若真的在意那些人,便不会几次三番相邀。”一顿,又道,“帅旗、紫幢、绿云久有不臣之心,大法师早有意除去他们。但念他们曾有战功,不忍他们后人脸上无光,才借任教主的刀一用。” 任逍遥颔首。这理由他多少猜到了一些。 “大法师的深谋远略,任某向来佩服。只不过,些些小事,不必挂在心上。” 月琉璃掩嘴轻笑:“任教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任逍遥淡淡道:“大明钦犯若不做大事,岂非失了身份。” 月琉璃坐正身形,道:“大法师的确有一桩大事,交托任教主。” “你说。” “说来话长。”月琉璃目光温柔,“夜深风急,不知任教主可有耐心,听小女说这无趣物语。” 任逍遥神色轻佻:“再无趣的话,从日本国第一美人口中说来,大约也是有趣的。” 月琉璃凝视着他,一刹那神色微痛:“大明的男人,都这样懂得讨好女人么?” 任逍遥笑了笑:“日本男人不懂么?” 月琉璃神思飘飞,喃喃道:“不。”忽又惊醒,恢复了先前优雅姿态,捻起烟杆,道,“我若再不说正事,任教主这样的大明男人,也要没有耐心了罢?” 任逍遥摇头:“女人本就不该和男人说正事。”他盯着月琉璃,“说正事的女人,我不喜欢,所以你最好说得快些。” 月琉璃的确说得很快。 天皇之下,日本国有四大名门望族:平家、原家、藤原家、橘家。两百年前,平家、源家拥兵自重,相继设立幕府,自称大将军,挟持天皇,僭越皇权,致使国内战乱不断。直到五十年前,后醍醐天皇肃清朝野。然而好景不长,武将足利尊氏对敕封不满,便私设室町幕府,扶持傀儡天皇,逼后醍醐天皇退位。后醍醐天皇不敌,只得退往大和。从此室町幕府占据北日本,后醍醐天皇统治南日本,所谓“一天二帝南北京”。 月琉璃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后醍醐天皇一生都为光复而战,可惜终未如愿。弥留之时,陛下手握《法华经》,抚剑吟道,生生世世勿忘者,尽灭朝敌四海平,纵令玉骨埋南山,魂魄亦当望北阙。陛下的皇陵,也一反常理,坐南朝北而立。”说到这里,已是眼含泪光,长叹道,“陛下留有遗诏,后世子孙当以光复日本为己任,若有违背,则君无继体之君,臣无忠烈之臣。南朝三代君主,后村上天皇、长庆天皇、后龟山天皇,谨遵陛下遗诏,奋争五十余年,终与室町幕府议定,南北皇族轮流执政。” 任逍遥夹了一枚茶点,指间发力,茶点一碎两半,冷冷道:“分开的东西,岂能愈合?得到的权利,谁肯交出。” 月琉璃道:“任教主说得不错。两朝合体后,第一任天皇由北朝皇族遴选。后龟山天皇陛下按照约定,将镇国之宝‘三神器’送往北朝。室町幕府得到‘三神器’后,不肯实行两统继立,也不肯颁行我朝法令。所幸那‘三神器’乃是赝品。” 任逍遥微微一笑:“这后龟山天皇并不太笨。” 月琉璃语声沉痛:“只是,室町幕府兵强将广,天皇陛下只得流亡海外。我们九菊一刀流,还有和数不清的僧侣、文官、武士,都随着陛下在荒岛安身。可是,室町幕府竟将我们诬为叛国者。任教主可知,对于尊贵的天皇陛下,对于追随他的臣子,这是何等耻辱?”她直视任逍遥的眼睛,一字字道,“合欢教也曾在大雪山忍辱偷生,任教主当可理解天皇陛下的痛苦。” 任逍遥的确理解:“后来如何?” “后来……”月琉璃似是陷入了回忆,“后来,十五年过去,复国大业遥遥无期,陛下绝望了,家臣武士们也绝望了。元中二十二年,陛下与众臣吟着后醍醐天皇的绝命诗,来到大海边,面朝平安京,想要剖腹自尽。”她眼中突然发出了光,“谁知那一日……” 那一日,海潮卷来一艘小船,船上有一个男人和一口棺材。那男人形容潇洒,武艺奇高,一出手便打落所有人的兵器。接着,众人发觉那棺材里竟睡着一个容颜绝世的女人。所有人都为她的容貌倾倒,天皇也忘记了一切,只想要这女人醒来,和她说上几句话。那男人说,若想要这女人醒来,除非天皇诚心叩拜,还要许多珍奇草药供奉。天皇一口答允,每日焚香叩拜,又派人四处搜罗那些听也没听过的珍奇草药。一年后,那女人竟真的醒了,只是不能说话行动。再静养一年后,才算见得生人面。 然而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那女人居然是天照大御神转世! 天照大御神,可是日本国主神,是皇族先祖。日本的传国之宝三神器,便是她赐予皇族,作为统治日本的信物。 第9章 琉璃刃(3) “七年前,蜂铃菊刀奉大法师旨意潜入日本,在京都居住,刻印《南朝书纪》,笼络政客,若有机会,便学你们汉人的妲己西施,祸乱朝政。” 任逍遥看着月琉璃秀丽绝色,忽然想起了唐娆,甚至,还想起了桑青花。 为何这世上的美女,总是棋子一般被人利用? “可是,”月琉璃眼中神色忽地黯淡,“我辜负了大法师的嘱托,擅自做主,杀了幕府将军足利义量。” 任逍遥不解:“这岂非大功一件?” 月琉璃道:“任教主不知,足利义量无子,他一死,兄弟亲戚全来争夺将军之位。其中一个叫做足利义教,势力极大,野心也极大。他对光明天皇说,《南朝书纪》流毒甚广,南北两朝终不免一战,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与大明交好,重开商路,联手灭绝南朝。”她深深低下头去,“我不该杀了足利义量。” 任逍遥略一思索,心下立时明了了一切。 明日两国通商,大明水师必然扩大春夏巡航范围,这等于断了九菊一刀流的金路。议和以来,日本国迟迟不给海商颁发执照,就是在等那些依附九菊一刀流、效忠南朝的商队或海盗归降,再借大明水师之手,“共平海患”。 任逍遥盯着月琉璃,缓缓道:“看来大法师不希望北朝这么快动手,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做完。” 月琉璃仰头道:“大法师说过,任教主是极明白的人。”她直直看着任逍遥,“大法师唯一没有做完的事,便是与任教主会面。” 七年前,天照大御神降下神诏,要从天上的八百万神中挑选出八百位辅佐南朝。只要有了这八百神,南朝会无往不胜。但是,这八百神若要转世成人,至少还须十八年光景,除非有八百位贤臣甘愿一死,献出肉身,做为这八百位神祗在人间的依托。后龟山天皇对此深信不疑,下令征集死士。陆续有八百位武士、僧侣、大臣及皇室宗亲慷慨赴死。其后三年,果然有七百九十九位才能各异的人士到南朝任职,南朝也一日繁荣似一日。只是这最后一位天神,风暴与海啸之神素弋鸣尊,却迟迟没有出现。说到这里,月琉璃忽然住口,望着任逍遥不语。 任逍遥本是被女人盯惯了的,月琉璃的目光第一次令他不自在起来:“莫非大法师认为,本教便是素弋鸣尊转世,要我助他复国不成?” 月琉璃躬身拜倒:“是。” 任逍遥眼中泛起一丝冰冷笑意。 出道以来所有疑惑,一瞬间都得到了解释。而且,再没有比这更清楚合理的解释了。 大法师和天照大御神是谁,他心中已有猜想,且十之八九不会有错——唐薄霄利用水柔凤假冒天神,控制后龟山天皇,训练九菊一刀流,扩张势力,又以迎请天神之说除去南朝忠良,最后掌控南朝大权,手段真真冠绝天下,亦毒绝天下。 更可怕的是,有了这二十年天命神诏的铺垫准备,无论他说谁是天神,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但是,权倾朝野如他,为何一定要自己去扮演什么风暴与海啸之神?难道这是母亲水柔凤的意思么?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刹那间,任逍遥心头闪过无数念头,却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故事极好,却不是我想听的。” 月琉璃道:“任教主想听的是什么?” 任逍遥摇头叹道:“愚蠢的女人自作聪明,令人作呕;聪明的女人假装愚蠢,令人惋惜。” “小女明白任教主的意思。只是小女做不得主。小女能做的,便是恳请任教主到高天原一行,若不能,小女只能以死谢罪。”话未说完,月琉璃手中已多了一支亮澄澄的匕首,抵在颈边的金色蝴蝶上。 任逍遥一眼扫过,不觉“呀”了一声。 世上大略再没有比这更奇异、更美丽的匕首了。 紫铜为柄,鎏金刻银,整支匕首竟是个女子形态。着吴服,束偏髻,香肩袒露,酥胸丰挺,粉面侧顾,含情带媚。细看时,居然是月琉璃的模样。 任逍遥不觉笑道:“由不得你。” 四字未完,红光闪过。 锵的一声,月琉璃身子飞出,在半空轻盈一翻,长长衣摆迎风抖开,仿佛千百只蝴蝶飞舞。落地时,虎口已渗出血来,眼中全是惊骇。 任逍遥心中的震惊并不比她少。 多情刃无法削断的匕首,这是第一把。 月琉璃怒叱一声,合身扑来,匕首直取任逍遥咽喉,却将自家中门大开。任逍遥“咦”了一声,身形间错,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就地一滚。两人胸背紧贴,一径滚到另一面屏风下。月琉璃只觉腕上一麻,手中一轻,匕首已被卸去。 月光下,刀锋寒光凛冽。刃上一条清晰明亮的白色曲纹,一气贯通刀身。曲纹左右杂错晶点,仿佛浪花飞溅。靠近刀脊处,刻着一行小字:木精サクヤ姫。 任逍遥将她按在身下:“你杀了足利义量,惹怒了大法师,担心回到高天原受罚,便也想借本教的刀了结自己。”一面说,一面翻过她另一只手中紧握的刀鞘。鞘上金银杂错,镂出半截吴服。匕首入鞘时,整刀就成了一尊美人回眸的紫铜雕件。刀鞘底部是一幅男女交欢的浮雕,情态之狂放,举动之大胆,纵是花丛老手,看了也要脸红。任逍遥心中一劲发热,将手滑到月琉璃双肩,再由肩至腕,不知是在品鉴月琉璃,还是品鉴这柄与月琉璃一模一样的匕首。“如此一来,你便算为国捐躯,家人也不会受到牵连,是也不是?” 月琉璃眼眶一红,哽咽道:“是。” 任逍遥把玩着匕首,头也不抬:“可惜本教不能如你所愿。”手腕一转,匕首划开吴服扣袢,只留前襟胸口处一根系带,夜风一吹,巾袂飘飞,似脱未脱,欲遮还露。 月琉璃既不说,也不动,只望着任逍遥,眼神像染了月光的秋水,又像轻轻飘落的花瓣。 任逍遥抱起双臂,像欣赏稀世珍宝般看着月琉璃,良久,又将她衣襟合拢,叹道:“无怪藤原村正为你倾心。” 第9章 琉璃刃(4) 月琉璃全身一震,仿佛樱花飘落,冲口道:“你怎知道……” 任逍遥将手按在她唇心:“我猜,一青兆并未走远,更未告诉你藤原村正的事情罢?” 月琉璃一把攥住他的衣角:“他在哪里?你认识他?” 任逍遥长长出了一口气:“我有些羡慕藤原兄了。”他将指尖穿过月琉璃流瀑般的青丝,仿佛沾上一脉花香一顿,“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月琉璃愕然:“什么?” 任逍遥微微一笑:“答应我三个条件。我不但随你去高天原,而且不会让大法师伤害你和你的家人。如何?” 月琉璃迟疑道:“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我要知道你和藤原村正的故事。” 月琉璃轻咬下唇:“为什么不去问他?” 任逍遥道:“因为美人讲的故事比男人讲的,动听许多。” 月琉璃叹了口气:“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前,月琉璃在京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参加一年一度的樱花狩大会。日本国有春赏樱、秋赏枫的习俗。每一春,樱花自南至北渐次开放,每一秋,枫叶自北至南点霜染红。风雅之士及仕宦大族不惜驱车千里,追逐观赏,吟诗作对,是为“狩”。换句话说,这种聚会是富家千金、交际名媛、文人墨客一举成名的绝佳之所。当年,月琉璃的绝世容颜征服了京都所有的年轻才俊,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她的花园外徘徊,求婚的礼物更是堆成了山。但月琉璃看也不看一眼,因为她需要的是皇室中人,至少是幕府要员的求亲。 只可惜,她遇到了藤原村正。 “我为小姐锻造了琉璃刃,小姐若喜欢,就留在身边,若不喜欢,我便将它化作铁水,永远忘记。” 月琉璃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藤原村正,并天真地想要说服他为南朝效力。可藤原村正断然拒绝,并与她大吵一架,要她立即离开日本,否则决不轻饶。月琉璃深知将任务泄露给外人,是武士无可饶恕的罪行,只等着藤原村正向幕府告发一切,便一死谢罪。然而藤原村正并未告发她,反而输掉了铸造刀剑的比试。不但没能继承他的师父、日本第一刀锻冶冈崎正宗的衣钵,还丢掉了皇室刀师的尊荣。 月琉璃哽咽道:“从那以后,他便沉溺酒色赌局,还四处与人比刀,伤人性命,得罪无数公卿大臣,藤原一族视他为不祥之人。后来,他不得不离开日本,天涯海角,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再也见不到了。而我、我再也无法与别人相好,再也做不到……” 无论男人多爱一个女人,也不妨碍他疼爱别的女人。可是女人不一样,一旦心有所属,眼里便再容不下别人,哪怕这个“别人”强过她心中那一个千百倍。 任逍遥暗暗道:“无怪他爱很多把刀,原来他最爱的那一把,不在身边。” 月琉璃不置可否:“任教主的第二个条件呢?” 任逍遥将匕首放在月琉璃掌心,道:“九菊一刀流任何人不得监视合欢教。” 月琉璃面露难色,但转瞬便应了下来:“好。” “第三个条件,”任逍遥故意停了停,“何时出海,我说了算。” 月琉璃迟疑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任逍遥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道:“我该回去了。” 月琉璃恭顺地道:“小女送您上船。” 长长的引桥尽头,那白衣少女扔提着牡丹灯笼等候。任逍遥见了,忽然道:“如果你家刀主不阻拦,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于是她便坐在任逍遥膝上,一同往泉州湾去了。 “教主怎么不问我的名字?”她双手勾着任逍遥的脖子,一路上笑个不停,就像船头激起的浪花般快活,“我叫玉葵。” 任逍遥似乎有些意外:“你很开心?” “我喜欢教主。”玉葵黏在他身上,唇间抿着一缕发丝,“教主一定伤过许多女人的心。我看得出。” 任逍遥将手放在她颈间:“你不怕我?” “怕,可是,”玉葵眨眨眼睛,绵羊一样枕在他肩头,指尖在他胸前滑动,“玉葵从未见过教主这样英俊,又这样魁梧的男子……越怕,越喜欢。” 任逍遥大笑起来。 男人听了这话都会笑的,不是么! 天色朦胧,喧闹了一夜的泉州湾静谧非常,码头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一片染了血的水域已恢复深蓝,看不出半丝痕迹。任逍遥抱起玉葵,直接回了云雨堂的大船。厅内灯火辉煌,众人见他进来,先是惊讶,后是肃立:“教主。” 冲霄隼已报过信,见到任逍遥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怀里抱着的女人。 任逍遥一眼扫过,见岳之风、英少容、俞傲、沐天峰、陈暮、赵夕霞、海飘萍、步蘅芜、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都在,笑道:“诸位一夜未睡,倒是容光焕发。” 俞傲大喇喇地道:“教主更见容光焕发,还多了个人出来。”话未说完,已有人笑出了声。 任逍遥双臂一松,将玉葵丢在英少容面前,脸上已没有半丝笑容:“带她下去问清楚。” 英少容看了玉葵一眼:“教主要问什么?” “全部。”任逍遥坐下,扳着手指,发出嗒的一声响,“正午之前。” 他并不完全相信月琉璃的话,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任何人凭空说的话,哪怕他对这个人颇有好感。 直到衣领被英少容提起,玉葵才惊呼道:“教主!任教主,我……” 她只说到这里,便没了声息。英少容虽不如岳之风那般擅于察言观色,但至少懂得,任逍遥不喜欢女人吵吵闹闹。 蛮七婆婆笑道:“教主这一夜,想必见了些不寻常的人。”她一说话,身上的苗银佩饰便叮咚作响,甚是悦耳,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年龄。 想到月琉璃身上的香气,和那具月光下美不胜收的胴体,任逍遥不觉神思飘忽,定了定神,才自嘲道:“岂止。”一顿,又道,“泉州想必也有些不寻常。” 第9章 琉璃刃(5) 码头的平静并不代表昨夜那场厮杀被阳光抹去了,任逍遥深知,这件事背后至少要牵连半个泉州城。 果然赵夕霞道:“泉州卫和府衙的人后半夜赶来,把望海楼打扫了。寻不见神眼鲷的尸首,就全城搜捕。那时候,藤原村正正在赌场里快活,被抓个正着。许多人说,亲眼看见他杀人,泉州卫和府衙的人自然不肯放过他。只是一动起手来,大家就知道轻重,没人想白白送命。”赵夕霞掩嘴笑道,又瞟了陈暮一眼,“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陈暮惯常是先“嗯”一声,才道:“此人武功极高,不在……”他略略沉吟,将厅内众人扫视一遍,目光落在岳之风身上,“不在岳统领之下。” 岳之风没说话,只微微一笑。 藤原村正的身手他也见了,的确胜过自己。陈暮这样说,他并不气恼。这满屋子人里,自己辈分最低,陈暮只能这样说。倒是海飘萍和步蘅芜稍稍动容。岳之风的武功底细他们是清楚的,若说藤原村正胜得过他,岂不是要与南宫烟雨比肩? 任逍遥又道:“这一战想必惨烈。” 陈暮摇头:“没有打。” 赵夕霞接下去道:“日本公使的武将插了一手,把藤原村正保走了。似乎,他们是旧相识。至于案子到底怎么断,就等万安桥比武的结果了。”一顿,又冷嘲道,“日本人输了,泉州府断不会再追究此事,权当描补;日本人赢了,八成也会做个顺水人情,交出此人,依法论处;要是打成平手,就更好办了,摆酒言和,一边假意交人,一边假意推辞,处置得不痛不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官场上的事,只要不伤脸,从古到今,都是一笔糊涂账。反正望海楼不会找这两边的麻烦。” 沐天峰拍着肚皮,笑咪咪地道:“不知这望海楼的主人是何方高明。” 俞傲瓮声瓮气地道:“这人敢收留神眼鲷那些人,又有通天的本事,赵堂主该结交的。” 赵夕霞冷哼一声,不答话。陈暮却道:“他与咱们不是一路。” 俞傲怔了怔,仿佛想到什么,正色道:“陈门主说得对,我倒没想这么深。我只要过得自在痛快,该喝酒时喝酒,该骂娘时骂娘,没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臭规矩,就足够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任逍遥也笑:“俞兄弟从未骂过我,的确叫我有些许不安。”俞傲挠挠头,嘿嘿一笑。任逍遥看着赵夕霞,又问:“保走藤原村正的武将叫什么?” 赵夕霞一怔:“这……属下倒没有叫人去查。” “橘贞宗。”岳之风淡淡道。 赵夕霞看了他一眼:“早听说岳统领最得教主信任,果然是个心细如发人,又这么年轻,今后的日子可风光得紧了。” 岳之风微微倾身:“多谢赵堂主褒奖。” 蛮七婆婆大笑道:“好小子,婆婆早就看你不简单,这才过了多久,就历练得如此,可比我们当年厉害多了。” 这次岳之风只是笑,没有答话。 因为任逍遥没有说话。 他转着书案上的茶碗,就像转着酒杯。茶水被转出一个漩涡,一如他的思绪。屋子里静得涛声也退避三舍,变成了一滩死水。 不知过了多久,任逍遥突然开口:“我原想与宁海王府做笔交易,借抗倭之事,换今后合欢教在东南四省行走无虞。” 啪、啪、啪。 海飘萍击掌道:“教主眼光独到。” 因与唐家堡的密约,如今无论合欢教在四川地界做什么,都无人过问。若能在东南四省争取到同样地位,得利实比收服几个门派大得多。 只是俞傲有些想不通:“教主,咱们从来不依附别人,尤其瞧不上官府,你这样做,我第一个不服气。” 岳之风道:“俞堂主错怪教主了。这不是依附,而是合作。教主这一步棋有些风险,所以才要借抗倭描画,即便将来宁海王府失了事,咱们也撇得清关系。何况,这么做也对得起冷公子这个朋友。” 俞傲听得半懂不懂,但想到冷无言在青城山仗义出手,便点了点头。海飘萍、步蘅芜和金蜈上人的脸色却变了。 他们现在才知道,任逍遥所说的“今后”,不但包括今后的时间,甚至有可能包括今后的王朝。 任逍遥沉吟道:“只不过,朝廷与日本国通商,宁海王府师出无名,这条路已走不通了。”他展开四肢,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将月琉璃所言转述一遍,只是略去了天照大御神和大法师一节。最后道:“他们说我是神,不过是愚民之术,为的是永王宝藏。不用说,这些都是丹青毒圣献的计。我便将计就计,到高天原走一趟。”任逍遥目中闪过一丝诡谲光影,“南朝这些年在海上风光得很,想必积蓄了不少珍宝,若分得一半,诸位以为如何?” 合欢教与九菊一刀流打交道的时日不短,众人对其财力自有了解,当然知道南朝国库中的银子,决不少于永王宝藏。只是,助倭寇复国,这话无论说着还是听着,都有些刺耳。 蛮七婆婆第一个反对:“教主,就算你不在乎名声,就算咱们都不在乎名声,这法子总是不妥。咱们对高天原一无所知,又不通海上路径,教主若出了事,我怎么向任大哥交代?”说完狠狠拧了金蜈上人一把,“死老头子,你倒是说话。” 金蜈上人便道:“教主,九菊一刀流的主人不比汪深晓,高天原不比川中,与虎谋皮的买卖不好做。何况,丹青毒圣……” 任逍遥双眉一扬:“上人莫不是怕了丹青毒圣?” 金蜈上人脸一红,甩袖道:“我岂怕他!” 任逍遥笑道:“上人既不怕,我又何必怕呢?” 金蜈上人登时说不出话来。 任逍遥又道:“没有拿到永王宝藏之前,他们不敢把我怎样。两位不必忧心我的安危。” 厅中一时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海飘萍道:“如此大事,教主还是先与任大哥商议……” 任逍遥第一次打断他的话:“这不劳海门主费心,我自然会与老家伙说。只是,”他面色忽地一寒,口气也冷了下来,“这不是教务必须的。” 言下之意便是,他任逍遥有权力决断合欢教任何事,任独无论曾经如何,现在都已不是教主。海飘萍明白过来,将眼睛看向步蘅芜——合欢教中他二人资历最老,也只有他们的话,任逍遥才会掂量掂量。 哪知步蘅芜并未说出反对的话:“教主,本教有两卫四门十三分堂,教主该问问他们的意思。” 任逍遥看着海飘萍:“海门主,步门主似乎忘了教规,烦你再说一遍。” 海飘萍心知不妙,却无法可想,只得道:“教主传分堂办事,来者有赏,不来无妨,接连三次不来,禁门调查,刑门处置。” “很好。”任逍遥微微一笑,看着步蘅芜:“步门主以为如何?” 步蘅芜心中一沉,道:“教主行事,本不必问旁人,是老夫错了。” 任逍遥道:“但步门主所虑不无道理。”一顿,朗声道,“飞蝗、鹰燕、三友、销金四堂是合欢教的银库,不管其他,不必过问;战马堂远在关外,亦可不问。刑、信、禁、乐四门及射月、追风、云雨、白鹭四堂,如今都在泉州。若诸位都认为此举不妥,血手、如意、锦衣、鬼爪四堂便没必要知晓此事。”他扫视厅中,接下去道,“信门、禁门已应了,你们呢?” 金蜈上人、蛮七婆婆和海飘萍都有些不自在。他们虽未应准,但也确实没有反对。 岳之风第一个道:“血影卫任凭教主差遣。” 沐天峰拍着圆圆的肚皮,一面擦汗,一面笑眯眯地道:“这事情虽然棘手,倒也不是不可办。武林城难不难打?照样一朝覆灭。我看教主此计可行。”说着,又用手肘碰了碰俞傲,“我来时见着几个东瀛歌妓,新鲜极了,高天原恐怕更多。俞老弟该是很愿意去的。” 俞傲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去不去,关女人什么事。是你这厮想找女人吧?人都说胖子最油滑,专往有油水的地方钻,看来不错。老子不会单便宜你。”说着,对任逍遥一拱手,“教主,这票买卖,射月堂的兄弟们干了。” 任逍遥将目光转向陈暮。 陈暮还未说话,赵夕霞便抢着道:“教主,这差事云雨堂应下了,但是,这木头不能离开泉州。” 任逍遥抱臂微笑:“赵堂主莫非怕陈堂主被日本女人缠住?” 赵夕霞狠狠瞪了陈暮一眼,算是认同:“这木头也就是在我面前老实。离了我的眼,谁还管得了他?哼,天下男人都是眼馋肚饱……” 陈暮低声道:“教主也是男人。” 赵夕霞强辩道:“教主还没讨老婆,自然是……” 任逍遥忽道:“我讨了。” 这话如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任逍遥嘴角浮起一抹恼人的笑意,一字字道:“教主夫人姓唐名娆,是暗夜茶花的新主人,诸位不陌生罢?” 暗夜茶花的确全部留在百花园,可谁都未料到,任逍遥的真正用意竟是为此。 步蘅芜苦笑道:“教主夫人自然与教主夫唱妇随。白鹭堂花堂主就要嫁给刑门门主南宫烟雨,他们夫妇想必也不会拂了教主的意思。” 任逍遥道:“花堂主必然愿意,至于南宫烟雨,我赌他愿意。步门主可愿与我玩玩?我若输了,这件事便算了,如何?” 步蘅芜摆手道:“不必了。老夫看得出,教主确是深思熟虑,乐门对此事再无异议。” 任逍遥眉尖一挑:“如此甚好。” 第10章 村正刀(1) “教主什么时候回来的?”玉双双飞快起身,揉了揉眼睛。她记得自己一直在等任逍遥,不知怎么睡着了。 任逍遥丢掉燃尽的纸笺,将她拉上床榻,温然道:“我累了,陪我睡一会儿。” 折腾了一夜,任何人都会累。 玉双双不由自主倒在他怀中,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阳关透过窗棂伸进房内,暖暖地拢在她身上。比这更温暖的是任逍遥的手。那双手抚过的地方又暖又痒,让她不自觉地哼出了声。 她已经十五岁,已经什么事都懂了。可是她不知道要不要拒绝,因为她和任逍遥的关系实在有些奇怪。他们在一张床上睡过,在一个温泉里洗过,却没有过男女之事。不知是任逍遥身边女人太多、无暇顾及她这小丫头,还是他偏就喜欢这不远不近、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玉双双喜欢。她喜欢任逍遥欣赏她的身子,轻抚她的肌肤,赞美她越来越出挑的容貌。有时候玉双双甚至会想,如果哪一天任逍遥真的要,自己大概不会拒绝。 可是,她又很怕任逍遥真的要。原因?不知道。胡思乱想中,上衣已被解开,玉双双伸手去掩,手腕却被任逍遥握住。 “怕什么,难道我没看过?”任逍遥撩开她上衣,向葱绿色的缎子束腰上瞟了一眼,挨近道,“你好像又长大了些。” 玉双双感觉到他热烈的鼻息,脸色更红:“教主不是很累么?怎么还、还这样……” 任逍遥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的确很累。但看见你,便不累了。” 玉双双躺在他臂弯里,身子渐渐柔软:“教主在筹划什么?” 任逍遥将四肢舒展开,闭目道:“筹划很大的事。要命的事。” 他烧掉的纸笺,是玉葵的口供。现在他不但知道月琉璃没撒一个字的谎,还知道了另外两件事。这两件事使他更想走一趟高天原。 至于你问他为何一定要谋夺南朝的权势财富,理由很简单——永王宝藏根本不存在。 享受权力,就要承担责任,否则凭什么要求别人忠心耿耿?这世上或许有一两个忠肝义胆的朋友,但绝不可能有一个忠肝义胆的组织,不论这组织最开始顶着什么样的名义集结而成。纵是皇帝老子,也要给臣子封赏,而没有白白差遣臣子的。一教之主的责任,便是为教众谋取利益。任逍遥即使有再多女人,再多财富,也不能停下来,除非他放弃教主的权力。 万事万物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权力的背后是利益,若无利益可予,皇帝也会无人可用。所谓“寡人”,或许正是深谙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 合欢教众人若知道永王宝藏是镜中月、水中花会怎样?任逍遥不敢想也不愿想。他只清楚,自己利用这月、这花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付出代价。自己必须在谎言破灭前,为合欢教谋取到不少于这个谎言的利益,无论什么样的利益。 玉双双当然猜不到他的心思,也不想去猜,只是顺从地贴着他的胸膛,偷偷看着他明晰挺拔的侧脸。 那真是一张叫所有女人过目不忘的脸,即使右颊正中横着一条深紫红色的疤,也丝毫无损这张脸的凌厉俊逸。 玉双双怯怯地伸出手,指尖碰触到那道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滋味。 天近正午,阴云密布,惨淡的阳光无力穿透厚实云层,整个泉州湾一派死气沉沉,空气中飘浮着一股天风海雨的腥味儿。 望海楼的大船紧靠万安桥,二楼临窗的座位正好与桥栏齐平。桥上的人虽多,却出奇安静。楼内酒客也一反常态,安静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全没了喧闹肆意的模样。跑堂伙计全部换成了生面孔,待人接物虽彬彬有礼,然这彬彬之貌下却隐着一层冷漠。 那一夜的血腥厮杀,似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命运就是如此。 任逍遥只带了陆北北和玉双双来,他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但至少有一个人会注意他。 藤原村正。 他仍穿着那身破袍,背着沉重的刀坯,一步步走上楼来,一股呛人的酒气飘满大厅。玉双双皱起了眉。陆北北则捂起鼻子道:“哎呀呀,人家的鼻子就算是活的,也给你熏死了。你们望海楼怎么还要这样的人进来撒?” 若是昨天,陆北北这一句话定会招来望海楼的伙计,吆喝着赶藤原村正出去。但现在,所有人都只盯着他,连动一指头的意思都没有。不但不想动手,简直连大气也不愿喘。 若你见到一个头一天刚刚杀了十几人,第二天却大摇大摆到酒楼里来的人,你也会紧紧闭上嘴巴。 任逍遥却在笑:“出名的感觉如何?” 藤原村正坐在他对面,抓过桌上的酒壶,咕嘟嘟灌了一大口酒,重重道:“不好。” “为什么?” “不想被人注意,若是人人都注意我,她也会注意我。”藤原村正握紧酒壶,指节发白,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想被她注意,不能留在公使馆。” 她,指的当然是月琉璃。 玉葵口供里的两件大事,其中之一便是月琉璃的公开身份——日本公使夫人。今日比武她必定到场,昨夜公使武将保释藤原村正的事,她也必定知道。而藤原村正,则一定会出现。 任逍遥道:“既不想见,何必来此?莫非昨夜橘贞宗所为,不是她安排的?” 藤原村正一怔,眼中充满警惕:“你怎知橘贞宗的名字?” 任逍遥哈哈一笑:“你忘了昨夜我见过谁?” 那第二件大事便是,陪同公使出使大明的两位武将,橘贞宗与平正近,不仅是藤原村正的同门师兄弟,还是日本国大大有名的人。 第10章 村正刀(2) 冈崎正宗封刀后,天皇为牵制源家,要其举荐一名最优秀的弟子继任御番锻冶大臣,专造兵库锁刀剑,兼管全国兵械。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认为此人非藤原村正莫属,包括冈崎正宗自己。但他不愿得罪平、橘两家,更不愿让人说出半句不公的话来,便以二十一日为期,要三人各打一把刀来,试刀论名。 那时,正是藤原村正与月琉璃决裂前后。 试刀那天,冈崎正宗只看了三把刀一眼,便判橘贞宗胜,平正近次之,两人顺理成章做了御番锻冶正副大臣。而藤原村正的刀只得到“邪气缠绕,终将噬主”八个字。 藤原村正不服,扬言执此刀斩尽天下名刃,以证明师父是错的。结果便是,村正刀所向披靡,出鞘见血,武士们唯恐避之不及,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冈崎正宗的断语,“藤原魔鬼”、“村正妖刀”之名不胫而走。藤原家严厉训斥他,要他停止这种向天皇和师尊挑衅的行为,但藤原村正依旧放浪形骸,直到月琉璃嫁给一位公卿大臣的消息传来,才算彻底心灰,离开日本,四海漂泊,靠替人打造刀剑为生。只不过,他每每赚得银子,转眼便掷在赌场青楼,浑浑噩噩间,已是七年光阴。 七年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连他自己也快要忘记那些或辉煌、或悲怆的故事。 直到昨日。 藤原村正眼中浮起一层莫名哀色,默然良久,突道:“你可喜欢她?” 任逍遥愕然。 “她的容貌天下无双,通晓文墨书画,茶道、花道都是一等一的好,又温柔体贴。”藤原村正自顾自说着,目中闪过一丝美丽的虹彩,就像在说他心爱的刀剑,“你该喜欢她。”他看着任逍遥,“男人都喜欢她。她若有事,你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救她,对不对?”他突然站起来,鞠下身去,“藤原村正拜托你,好好照顾她。” 话虽说完,却未直身。 任逍遥沉吟道:“她的确很美,我喜欢她,即使你不求我,我也会保护她。” 藤原村正霎时直身,眼中闪过丝丝愤怒火焰,却很快熄灭,握拳道:“你配得上她。” 任逍遥眼中不见丝毫欢喜,甚至有些许悲哀:“我想知道,你这样的人,怎能甘心把心爱的女人放开。我若是你,七年前决不会一个人离开日本。” 藤原村正望着窗外的大海,望向遥远的东方天际,缓缓道:“她有她的信仰和追求,宁死也不会让步。我也一样。”他看了任逍遥一眼,“我爱她,可是,她是敌人,我决不能和她在一起。” 他是忠于光明天皇的藤原家武士,在他的思维中,决不允许对天皇、对藤原家族有一丝一毫的背叛。月琉璃却是忠于后龟山天皇的九菊一刀流武士。藤原村正没有揭穿她的身份,是因为深爱着她。可他那颗忠于光明天皇的心,却时时刻刻折磨着他,折磨得他失去了本该得到的一切。他只有不断地喝酒,比刀,狂嫖,滥赌,才能暂时忘记这痛苦。 昔日藤原家的骄傲,突然成了败军之将,成了别人眼中的魔鬼,你说他会怎样? 他只能远离日本,他的生命,也只剩下了刀。 他爱刀如命,一切有来历、有故事、有风骨的刀,他都爱不释手,顶礼膜拜。唯有这种疯狂的爱,才能填满他寂寞悲怆的心。 任逍遥道:“她也很爱你。” 藤原村正不语。 当然爱。 若不爱,当年月琉璃根本不必冒全军覆没的危险,向他坦诚一切。如今她遇到了麻烦,而且这麻烦很可能来自橘贞宗这个北朝兵库锁大臣,她却依旧没有挽留藤原村正,更没有向他求助,足见月琉璃爱他、了解他,更尊重他。 不知怎么,任逍遥脑海中忽然闪过梁诗诗纤细柔弱的身影。 风声,水雾,晨曦,浪影,她白衣飞舞,凌波而去。 如今她在哪里?过得可好? 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假若时光流回原点,自己愿不愿了解她、迁就她?更重要的是,尊重她? 万安桥上传来咔哒、咔哒的密促声响,一群日本武士吆喝着涌来。他们穿着蓝色斜纹上衣和灰色打袴,系着白色角带,腰间露出两截黑色刀柄。陆北北见了,拉着玉双双奔到船舷上,与旁人一道比比划划。 任逍遥却坐了下来:“现在已没有人注意你。” 藤原村正见所有人都看着窗外,才道:“橘贞宗和平正近是为调查高天原而来。” 任逍遥毫不意外。 国使不可能把御番锻冶大臣当做随从,橘贞宗和平正近肯屈尊,必是为高天原而来。 “他可知道月琉璃身份?” 藤原村正紧锁眉头:“知道。这场比武便是蜂玲菊刀挑起的。” 无怪日本人一进城,便强夺荷香小榭做公馆,还闹出人命,原来都是九菊一刀流的计谋,目的就是要制造摩擦。 藤原村正继续道:“比武过后,公使会在荷香小榭宴请泉州官员。橘贞宗会揭穿琉璃的身份,激怒大明官员。这样的话,今后日本国便有借口,要你们大明出兵,一同剿灭南朝势力。”一顿,又道,“橘贞宗对我说,他可以放弃这个计划,但要我向琉璃问出高天原所在,还要遣散蜂铃菊刀。事成之后,我可以重返日本。” 任逍遥道:“你不会逼问月琉璃,对不对?” 藤原村正默认。 他不会问月琉璃,因为他知道月琉璃不可能说。他也不会做背叛光明天皇的事,所以他既未答应橘贞宗,也未向月琉璃示警,而是求助任逍遥。 “我希望逍遥君在事情无可挽回的时候,救她一命,并且照顾她一生。” 任逍遥不禁一笑:“你信任我?” 藤原村正的目光落在多情刃上:“人如刀,刀如人,我信。” 任逍遥端起茶碗:“以茶代酒。” 藤原村正脸上绽出一丝笑意,端起茶碗道:“谢谢。” 茶未入口,就听窗外传来一声尖叫,一个戴橙黄斗笠的女子被众武士摁倒在地,头巾也扯下大半。围观众人群情激奋,正要上前,就听一阵马蹄声穿过海浪,自桥东传来。远远有人高呼“孟总兵到”。呼声中,一匹枣红马狂风暴雨般冲到近前,劲风中白光一闪,血色飞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地上已多了半只血淋淋的手。 桥上静了一霎,接着欢声雷动。 第10章 村正刀(3) 马上之人沉声道:“惠安女子的脸,也是你们看得?”他年纪在二十五六,穿一身麻衣,一手勒缰,一手横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炫目光亮,“滚!” 船上有人扶栏大喊:“孟总兵干得漂亮!” 陆北北闻言讶然:“这人就是那什么崇武守御所总兵?” 说话那人点点头,满眼崇敬之色。 陆北北也频频点头:“不愧是峨眉弟子,手脚黑闷凶嗦。”一顿,又道,“那女人咋个不准别个看脸嘞?” 那人道:“我们泉州东有个惠安县,那里的女人除了丈夫,就是不许别人看脸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孟总兵在崇武公干,是知道这规矩的”。 陆北北笑道:“好奇怪的规矩。” 任逍遥也奇怪,却不是为惠安女的稀奇规矩,而是为孟箫手中那柄刀。 刀身狭长,切刃,刃宽占了刀面三分之一,整刀长逾四尺,刀条足有三尺半,刀柄略弯,长一尺有五,用两颗目钉固定,刀鞘满包绿鲨鱼皮,泛着幽幽光泽。 “唐大刀!”藤原村正突道。 任逍遥一挑拇指:“藤原兄认得唐物?” 藤原村正正色道:“八百年前,唐大刀传入日本,经数代刀锻冶研习琢磨,才有了大和、备前、山城、相模、美浓五大刀派,藤原身为刀师,如何不认得。” 任逍遥道:“藤原兄是哪一派?” “美浓。” 其余武士反应过来,锵啷啷拔刀,将枣红马围住,嘴里乱喊乱叫。人们虽听不懂,却知道那绝不是和气话。跟在孟箫身后的官兵立即冲上来,亮出佩刀,将他们与自家长官隔开,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孟箫喝令左右让开,勒马前行,刀锋下沉,道:“本官再说一遍,滚!” 武士们暴起猛喝,立刀劈去。孟箫冷哼一声,双手握刀,转腕横切,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低头让过刀锋,呛啷啷一阵响,三个武士躺倒,蓝色外衣满是鲜血。桥上响起一阵喝彩。 彩声中,一个略显揶揄的声音远远传来:“孟老弟,你好大火气。” 马蹄声响,又一队官兵走来。为首之人三十上下,唇上蓄着两撇胡子,身后的军旗上绣着斗大的“方”字,正是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孟箫,皮笑肉不笑地道:“孟老弟,伯父要你来比武,不是要你来起事端。” 孟箫扫视四周,道:“小弟身为大明军官,保护百姓乃是职责所在。” 方璨语声渐冷:“孟箫,不要以为伯父信任你,又有孟威的功劳庇护,眼中就没了旁人。比武未开始,你无端伤人,叫知府大人怎么办?” 孟箫毫不退让:“任何人到了大明,都要守我大明律例。欺辱女子,人人可管,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管,与比武什么相干。”说着跃下马来,背对方璨,抱刀而立,“知府大人若怪罪,我去领,但只要看见倭寇横行霸道,我忍得,这把刀却忍不得。” 随着最后一个字掷出,唐大刀夺地一声顿在地上。日本武士早忍得不耐,齐齐大吼,举刀劈来。孟箫双手握刀,刀随身走,刀刃砍、撩、挑、崩、挂,嘣嘣嘣一串响,将众武士的刀全部磕飞。周围百姓大声喝彩,方璨的眉毛却拧成了一股绳。 藤原村正赞道:“好刀。” 陆北北眨眨眼睛:“哪里好?” 藤原村正道:“从形制看,这是大唐御林军刀。” 陆北北咋舌道:“那、那可不是八九百年的宝贝了么?” 藤原村正点头:“所以是一把难得的好刀。只是钢火不够纯,研磨也差,想来出自军械供给,不是名家之作。”他看了任逍遥一眼,“逍遥君以为如何?” 任逍遥不语,心头充满疑惑。 峨眉派没有这样的刀法。孟箫是峨眉长老武玄一的入室弟子,何以他不用峨眉武功? 不及细想,就听桥上传来咣咣咣的铜锣声,泉州知府和泉州卫千总的车马缓缓走来,伴着数位将官,为首的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郁夏。 他翻身下马,高声道:“孟大哥,不忙动手。” 孟箫神色一松:“令尊可好?” 郁夏道:“我爹好得很,只是军务繁忙,一刻也不得闲,南宫世家的喜酒也要我代饮。”他谈笑风生,全没把那些武士放在眼里。 孟箫亦笑道:“恐怕郁兄弟不光想去喝喜酒,更要见见……” 郁夏面色微红,赶忙打断道:“孟大哥又取笑小弟了。” 这时桥上又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一群褐衣短打的人抬着两顶小轿走来,两旁各有一队轻胄高盔的武士护持。他们的铠甲大异中原,乃是藤条皮革缝制,外覆铁皮,从领口一径覆到膝下,在右侧绑绳固定,走动时哗哗作响。头盔上挑着二尺长的飞翅,下连铁皮面具,绘着华丽狰狞的鬼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邪僻气息。百姓见了,顿时停了议论,屏住呼吸,脚下不自觉地退后一尺。只有孟箫持刀不动。枣红马鼻子里喷着气,前蹄踏得地面哒哒作响。 吱呀一声,轿门打开,一个头戴高冠、身着黑衣的人走了出来,想来便是日本公使。武士们纷纷行礼。公使挥了挥手,转身来到后面那顶轿子前,打开轿门,一股浓郁花香立刻散播开来。 轿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接着衣袂轻抬,月琉璃穿着华丽的彩绣吴服,盈盈步出。阴郁的天空仿佛洒下一道阳光,整座万安桥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包括藤原村正。 他身子佝偻,缩在阴影里,目光高高昂起,痴痴望着月琉璃。 他的脸完全扭曲,仿佛一头遍体鳞伤的野兽,绝望地看着拆卸捕兽夹的猎人。 她依旧如樱花女神一般纯净美丽,只一个身影便令人沉醉。他却已不是七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武士。 第10章 村正刀(4) 桥上好歹响起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声,船上观战的人却连一指头也懒得动。 知府干咳一声,坐下不语。幕僚站起唱喏道:“因为一件琐事,原定两场比试,改为三场。” 他口中的“琐事”,自然是“藤原村正杀人案”。 “我方出战三人,乃崇武守御所总兵孟箫,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及点苍派郁夏郁公子。日方三人,乃大日本帝国第一刀锻冶冈崎正宗的三位嫡传弟子,平正近,橘贞宗,藤原村正。”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嘘声。 有人故作高深:“昨夜我亲见了那个藤原村正,真是厉害,多少衙役也拿不住他。看来日本人保走他,是下决心要赢了这次比武了。” 这话立刻招来嘁驳:“你小子少来长鬼子志气,灭咱们威风。什么大日本帝国第一刀锻冶,刀锻冶是个什么东西!” 有人附和道:“对,管它输赢,难道赢了就不治他罪了?日本人要敢窝藏包庇,咱立刻轰走他们,绝不和他们做一文钱买卖。” 任逍遥也不解藤原村正为何出战,但藤原村正的表情明确说出了“拒绝回答”四个字。 就听泉州知府道:“公使先生,我大明将官已到了,您说的那三位高手怎么不见人?” 公使的汉话说得十分流利:“他们已来了。” 桥的另一边果然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两个人影穿过阴云密布的万安桥,渐行渐近。 这两人穿着整齐的黑羽织褂和灰色下袴,白色角带端端正正垂在胸前,腰带里插着一长一短两柄刀。羽织上星星点点的水渍,散着一股腥气。两人停在孟方二人对面。左边那人抱起双臂,目光微垂。右边那人下颌微扬,左手搭在长刀刀柄上,语声拗硬已极:“谁先?” 方璨立刻道:“永春方璨前来讨教。” 这人移开手臂,羽织上露出刺绣家徽,居然是一对千娇百媚的紫蝶。 陆北北看看藤原村正身上的绿色三叶藤环,道:“这人是谁?那花纹好漂亮。你为什么不用那个花纹?” 藤原村正愣了愣,才道:“扬羽蝶是平家家徽,不是我藤原家家徽。” 果然那人道:“平正近接招。”说着侧身拔刀,目中露出一丝诡谲笑意。方璨略一抱拳,接过部下抬来的枪,提在手中一抖,枪尖自腰侧飞出,鲜红枪缨矫若火龙,带起尖风厉啸。平正近刀手一线,避过枪尖。方璨反手一扫,枪尖急追,红缨飞散,五支精钢倒钩闪着银光,向平正近脑后抓去。 梅花枪! 枪缨暗藏五枚倒钩,平时夺人兵器,必要时夺人性命。 平正近耳廓微动,拧身转过,双手持刀自下划上,叮叮两声,衣袖声响,人影乍分,平正近的羽织裂开一个口子,地上却落下一对精钢倒钩。众人正不知该不该喝彩,就见平正近手中赫然捏着第三支倒钩,随手一抛,刀光闪过,叮叮数声,钢钩断为两截,落在地上。 方璨仿佛被人抽了一耳光,大喝一声,双手托枪抖出一个枪花,向平正近头顶砸去。平正近拖刀迎上,刀刃接在枪上,嗡嗡作响,卸了大半旋劲,反手仍是一撩,咔嚓一声,长枪也断为两截。然而方璨余力未消,断枪“枪尖”一吐,噗的一声没入平正近衣上的蝶翼,鲜血立时浸透羽织。 平正近闷喝一声,肘下一刀横带,划向方璨脖颈。 双方距离不足半尺,方璨躲无可躲,观战之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电光石火间,方璨弃枪变拳,拳面只推半寸,击中平正近腰腹,嘭的一声,两人分开。 寸劲! 彩声暴起。 平正近只觉腹内翻江倒海,稍稍一动,就要喷出血来。方璨也不敢轻举妄动。他虽击中了平正近,梅花枪却是毁了,再打下去也没有胜算。 泉州知府适时道:“这场的胜负,诸位有何见解?”泉州卫众将和日本公使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说了句“平手”。桥上立刻传来一片嘘声。方璨脸色微红,却也不能拂了知府的意思,悻悻退回阵中。 孟箫立即上前:“在下龙岩孟箫。”他将刀背于身后,朗声道,“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他问的是那一直低着目光的人。 那人抬起头来,只见五官清淡,声音也是淡淡的:“橘贞宗。” 羽织上,露出一对橙红色的五瓣双叶橘。 橘贞宗扬刀道:“贞宗刀,地肌纹,甲伏锻,仕上研,五叶橘镡。”他看了看孟箫的刀,语气和雅,“你的刀,是一把好刀,却不是一把宝刀。你若认输,不打也罢。作为刀锻冶,我不想毁了这把刀。” 孟箫怒道:“只怕你毁不了。”持刀当心一划,左手呈虎掌,刀掌交错,劲风激荡,向橘贞宗扫去。 任逍遥看得出,孟箫用的是峨眉派六静功之一,龙虎混元掌。他忌惮橘贞宗的刀,便以刀为龙爪攻出,虎掌护持在侧。只要橘贞宗找不到破绽,想要斩断这把唐大刀,怕是不易。 橘贞宗眼中波澜微漾,脚下急退,上半身却不动,甚至抱臂的姿势都未改变。孟箫刀刀紧逼,人群随着他二人移动,叫好声越来越响。只是二十招过去,橘贞宗仍未出刀,孟箫心中叫苦,出手渐见拘束,忽然一声轻吟,一道焰光如水流过。 橘贞宗出刀。 刀光柔如飞絮,飘摇无痕,全不似平正近那般凶悍,而且,居然是—— 刺! 刺向唐大刀刃尖。 叮的一声,双方各退一步。孟箫见刀尖缺了个口,心中痛惜,转腕一刀,吊向橘贞宗左肩。橘贞宗仍是退,刀光却飘洒而出,风声尖嘶,直取唐大刀刀身。孟箫急急变向,锵的一声,两刀刀脊相撞,燃起一串蓝色火焰。 喝彩声已停。 橘贞宗步法灵活,只有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才出手一刀,化解孟箫攻势。孟箫忌惮他的刀锋,不得不撤招。如此四五番,孟箫越来越急躁,猛然大喝一声“我岂怕你这倭刀”,飞身一跃,大刀当头劈来。橘贞宗仍用老办法对付,哪知孟箫竟压上全身力气,拼着刀断,也要立毙对手。橘贞宗不禁眉尖一挑,道声:“好!” 第10章 村正刀(5) 贞宗刀侧身上翻,迎头撞上。 任逍遥心中轻叹,这八九百年的唐刀恐怕保不住了。 人影一闪,仿佛海浪冲上桥头,锵啷啷一串金属激鸣,震得人耳根生疼。 火花褪去,三把刀架在一起。 唐大刀和贞宗刀之间,赫然多了一把诡异的武士刀。 它的刀姿比一般武士刀更狭长、更弯曲,中间厚,两端薄,刀尖呈四角尖刺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邪力量。 村正刀! 藤原村正竟从船上掠出,替孟箫挡下了这一刀。 人群中不知谁喊:“这厮是什么人?捣乱的吗?” 平正近嘎嘎笑道:“他?他就是大日本帝国最出名的刀锻冶,也是最可怕的魔鬼,藤原村正。”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橘贞宗瞳孔微缩,一字一句道:“藤原君为何肯出手了?” 藤原村正收刀入鞘,冷然道:“毁刀无耻。” 橘贞宗神色和蔼,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刀:“藤原君的刀愈发凌厉了,可喜可贺。”一顿,又道,“藤原君既然站了出来,不妨打完最后一场,”他瞥了孟箫一眼,浅浅笑道,“让泉州卫输得心服口服。” 孟箫脸色一变。 方璨与平正近战平,自己却输得不折不扣,第三场即便胜了,双方也是平手,何况未必能胜。泉州官员也明白这道理,个个脸色阴沉,连过场话也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郁夏身上,只觉这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断不是藤原村正这类凶神恶煞的对手。 郁夏不慌不忙起身,对席棚中众人一礼,包括日本公使,而后缓步走出,停在藤原村正五步外,将无渡剑一横:“请。” 藤原村正不动:“你胜不了我。” 郁夏面色一窘:“胜不胜得了是一件事,比不比试是另一件事。” 藤原村正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岭南武林,只有相思剑才配与我比试。” 他的声音很大,很不客气。 郁夏的脸色更难看,泉州知府却似得了大赦一般,朝幕僚使了个眼色。幕僚立刻高声道:“藤原先生可是想与南宫世家切磋?” 藤原村正语声铿锵:“是。” “切磋结果算作本次比武结果?” “是。” 幕僚望望日本公使,见他神色如常,强忍欢喜道:“南宫少主大婚在即,恐怕无暇接受比武。” “我可以等。”藤原村正看了橘贞宗一眼,又看了公使一眼,“我的对手,只有相思剑。” 橘贞宗沉吟不语,却听一人道:“好大的口气呀,藤原先生。” 这声音又甜又沙,还有些许小女儿的任性温柔。人群分开一条小巷,一个撑着红油伞的少女快步行来。人们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天上已飘起了细雨。 这少女的年纪与郁夏相仿,穿着藕荷色的半臂交领襦裙,两条黑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更显脸庞娇小、双目如星,红油伞的色泽洒在她身上脸上,闪着青春活力的光。 郁夏皱了皱眉,走过去低声道:“子如,你怎么来了?” 少女望着藤原村正,哂然道:“我想看看,什么人这么骄狂,竟然要挑战相思剑。” 藤原村正也在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少女昂首道:“我叫游子如,你想挑战的人,就是我表哥。” 岭南武林与川中相仿,都有些自成一体的味道。不同的是,川中有峨眉、青城位列九大派,有勇武堂荫庇,享朝廷封荣。岭南武林没有这样的门派,只有三大世家:泉州南宫氏,永春方氏和龙岩孟氏。 龙岩孟氏原为甘陕大族,祖上为大唐军族,五代时为避战乱,迁居岭南。族中男丁多习大唐御林军刀,从军者无数,声望极高。永春方氏则是地地道道的福建大家,因捐资崇佛,与莆田南少林渊源极深,号为南拳第一家。至于排名第一的南宫世家,则更令人神往—— 二百年前,南宫世家出了位奇女子,名南宫海棠,十七岁便凭二十路相思剑法纵横岭南。其时金兵入侵,南宫海棠招募五百精兵,并南宫世家三百猎甲精骑北上,打过黄河,与太行山抗金义军八字军会师,拜元帅王彦为义父,天下震动。然终因寡不敌众,马革裹尸而还。下葬那日,泉州城一片缟素。朝廷感其忠义,追封从三品忠烈夫人,南宫氏田产为永不起课地。只可惜到了大明朝,南宫世家人丁不旺,功业亦不见分毫,或许这便是盛极必衰的无可奈何罢。 但南宫世家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并未有一丝一毫削减。南宫烟雨之父南宫敬为人谦和正直,其妻游氏是泉州城出名的温婉闺秀,夫妻二人做了许多资助乡邻、兴医办学的善事,百姓感念,自然不愿日本人染指南宫家的别院荷香小榭。游家小姐游子如更是坚决反对,听了藤原村正之言,冷笑道:“既然藤原先生如此有诚意,也不必等了。我听说今晚荷香小榭要大宴宾客,不妨就在东湖的七星墩上比武罢。” 藤原村正冷冷道:“你可做得了南宫家的主?” 游子如脸上一热。 她只是南宫烟雨的表妹,当然做不得南宫家的主。好在有红油伞遮掩,旁人看不出她双颊泛红。 郁夏斥道:“藤原村正,你未免太无礼了。” 藤原村正针锋相对:“这位小姐未免太玩笑了。” 郁夏一时无语,游子如却正色道:“谁开玩笑!我只不过有个条件。我表哥若是赢了你,日本人就得搬出荷香小榭。”她伸出手指,直直指着日本公使,“你可做得了他的主?” 四下一震,随即群情激奋,有人喊着“对,输了就让日本人滚”、“你们敢应战吗,敢吗”、“光比武有什么趣儿,就要有彩头”…… 藤原村正不语。 官面上的事,他插不进手。 橘贞宗没料到游子如会有这一手,怔在原地。忽见月琉璃站起身来,带起一阵暗香浮动:“公使大人说,他应下了。南宫少主胜,公使另寻他处建馆;藤原先生胜,荷香小榭便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公馆,泉州府亦不得追究藤原先生的案子。” 这次轮到游子如愣住了。 不独她,泉州官员也都愣住了。 平心而论,不追究藤原村正的案子极容易,只是这种事情靠比武决断,有违大明法纪。此例一开,日后的纠纷便难处理了。 任逍遥暗暗叹息:“这女人果然心思了得。” 男人都喜欢漂亮又聪明的女人。但聪明和睿智是两回事。一个女人若是太过睿智,无论生得多美,都会令男人心里不那么舒坦。 雨越下越大,桥上看热闹的人已散了一半。官员们在席棚里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陆北北百无聊赖,支着下巴道:“表姐夫你猜,泉州府会不会答应?还有那个游小姐,能说动南宫烟雨来吗?” 任逍遥淡淡道:“刑门门主出手与否,我何必猜。” 窗外,天海一色,雨幕重重。 第11章 相思令(1) 你若见了泉州城图,便会发觉它酷似鲤鱼跳波,这便是“鲤城”之名的由来。 城内的东湖,便是这鱼目之珠。盛夏时节,正是花颜染着水色,水色浸着荷香,伴着大雨后的漫天彩霞,仿佛着了一层莹莹釉彩。任逍遥枕着手臂,眼帘半合,躺在船头,就像躺在唐娆的绣床上,身子仿佛乘风而起,惬意得说不出来。 舱帘一挑,露出陆北北那张粉红的小脸,和两个鼓鼓的腮帮子:“表姐夫醒了哦?”一面说,一面吐出蟹壳来。 任逍遥伸了个懒腰,挪进舱内,命令道:“出去。” “凭啥子?” 任逍遥不语,只挑着舱帘不动。陆北北哼了一声,不问,更不动。两人僵了一会儿,任逍遥突然笑了笑,放下舱帘,开始换衣服。 “啊啊啊,表姐夫你……”陆北北尖叫着爬出去,站在舱外跺脚,“我我我告诉表姐去,你,你不给我热菜热饭吃,还总欺负我,还,还和日本女人鬼混!” 舱里没人答话。 陆北北忍了又忍,恼道:“任逍遥,你这大浑蛋,不要脸,活转切咯!我要喊表姐弄你!” 舱帘猛地一掀,任逍遥换了一身黑色薄衫,站在门前,冷冷看着她。陆北北的个子还不到他胸口,只觉全身被一团阴影罩住,望见他脸上蜈蚣一样扭曲的疤,心头莫名恐惧,退了几步,脚下一空,扑通跌进湖里。 任逍遥随手摘了一支荷苞,将花瓣一一撕开,笑道:“不听话的女人都要吃亏。北北跟了我这么久,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么?” 陆北北爬上船,抹了把脸上的浮萍,撅嘴道:“呸!你不过是武功高、又有势力罢了,欺负女人,不是英雄好汉。” 任逍遥瞄着她湿漉漉的身子,点头道:“我当然不是英雄好汉,我是浑蛋。你若不去换身衣服,我又要欺负你了。”陆北北“呸”了一声,闪进舱内。任逍遥在竹椅上坐了片刻,便看到匆匆而来的岳之风、英少容、俞傲、沐天峰四人。 万安桥比武一结束,他便吩咐血影卫严密监视日本公使馆,同时召追风、射月两堂议事,然后倒头便睡。 他知道,无论南宫烟雨来与不来、胜与不胜,今晚都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来不来?” 岳之风答道:“南宫门主答应了。日本人的附加条件,泉州府也答应了。” 船舱里传来陆北北的声音:“呸,那些不要脸的!” 任逍遥又问:“藤原村正在哪里?” 岳之风道:“在七星墩,一直没有动静。” 任逍遥“嗯”了一声,转头道:“北北,你出去走走。” 陆北北挑开舱帘,换了身鹅黄襦裙,狠狠瞪了任逍遥一眼,一蹦一跳地上岸去。 俞傲道:“这小丫头平日骄横的很,这次怎么这么听话?” 英少容冷哼:“因为她明白违抗教主的下场。” 沐天峰打着哈哈道:“英统领言重了。这小丫头可是成都百花园的小掌柜,若是看不出火候轻重,怎能把唐家堡的人骗得团团转?” 俞傲不解:“什么火候?” 沐天峰看着任逍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不说话。 俞傲想了片刻,恼道:“老子就是讨厌你这胖子专说半截话的毛病。” 任逍遥笑道:“大概沐兄弟也讨厌你什么都说的毛病。” 四人一怔,又一齐大笑起来。陆北北远远听得笑声,骂道:“呸!什么表姐夫,根本就没把我当自己人,哼!” 她心里明白,任逍遥支开自己,必定有要紧话说,虽然心底有些恼,却也乐得不过问合欢教的事。想到岳之风说藤原村正在七星墩,便沿着廊桥,朝七星墩走去。 七星墩是疏浚湖泥形成的七座小岛,因状若星斗,故称七星墩。又因东湖遍植荷花,便成“星湖荷香”之景,自唐代始,便是泉州城游宴佳处。陆北北一路走来,只见湖水澄碧,青山环绕,亭榭错落,心中不快已散了大半。 忽然间,水上飘来一阵乐声。乐声低沉婉转,似笛似箫,时而高亢激昂,如火山喷涌,时而低沉惆怅,如大海阴霾。夏日闷燥仿佛被这乐声化开,满湖荷花都随之盈盈舞动。陆北北捂着心口,直听得呆住。 夕阳隐去,月影初生,一条小船,仿佛月光的引子,扯着细碎银辉,从荷花深处移来。船上站着一个荷苞般明丽的少女,正是游子如。她撑着长蒿,哔哔啵啵地拨开荷叶,逶迤而来。长蒿每推一次,月亮便仿佛升高一寸,船到近前时,金黄的月色已铺满湖面。船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高挺的鼻梁,淡烟色的衣服,束发的银色绸带上,别着一根紫檀簪子,在静静的月色中闪着微微的光。 南宫烟雨。 晚风拂过,绸带扬起,又落下,带着某种诡异的弧度,就像他手中的乐器。 那乐器长近两尺,似笛似箫,四孔竖吹。音色就像他的人一般,空濛如雨,温寒似秋。 嘣!嘣!嘣! 七星墩上应声响起弦乐,铿锵激昂,可媲金石之音。陆北北循声望去,见斗柄第一颗“星”上坐着一个怀抱三弦琴的人,拨子飞动,弦乐声急,仿佛狂风卷地,山雨欲来。 藤原村正。 游子如长蒿一转,小船微顿、变向、箭一般向七星墩冲去。 弦乐突然裂帛般一顿,复又响起,拨子放慢速度,仿佛一根根钉子,钉入吹曲中。吹曲丝毫不乱,依旧沉凝如水。弦乐再次声断,然只一瞬,便急泻而出,仿佛掀起滔天巨浪。空气中仿佛有两股胶着的力量,迫得陆北北呼吸急促。 渐渐地,弦乐越来越慢,似乎是无意中拨出几个音符。吹曲却渐渐加快了节奏,如死水微澜。过不片刻,两样乐声同时消失,月光照过,风移影动,荷叶田田。 藤原村正起身,拔刀,肃然。 “日本国藤原村正,以手锻村正刀,请教大明剑术七绝,南宫世家,相思剑法。” 南宫烟雨站了起来,嘤的一声,指尖流光飞舞,相思剑弹出朔月般的弧度,微微轻颤:“南宫烟雨听阁下琴音,愿为一战。” 第11章 相思令(2) 陆北北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就是令合欢教中人都不寒而栗的刑门门主。 南宫烟雨踏上七星墩。藤原村正刀光一闪,团身扑上。相思剑一展如水帘,锵锵锵数声,竟未挡住这一刀之势,眨眼间退过三个石墩。 陆北北莫名紧张起来,心几乎要从嘴里跳出。 南宫烟雨定住身形,扬剑一指:“好刀。我不会手下留情。” 藤原村正轻抚刀身,微一点头:“多谢。” 言毕一刀攻出,凌厉之气劈面而来,满湖荷花似乎全为刀锋所伤。南宫烟雨神情凝重,相思剑漫卷飞舞,将关关雎鸠、青青子衿、我心匪石、桃之夭夭、雨雪霏霏、风雨如晦、振振君子、燕燕于飞、行道迟迟、如琢如磨、琴瑟在御、君子于役、七月流火、坎坎伐檀、鹤鸣九皋、思我小怨十六式剑法一一使出。七星墩登时水雾弥漫,分不出剑光和水花。雾中两人身形交错,踏遍七星,快逾闪电。整朵整朵的荷花被锐气击中,拦腰而断,湖面清香四溢,犹如消散了一缕缕香魂。 激斗中,南宫烟雨突地长啸一声,剑光泼出,人已不见。藤原村正反手将刀脊贴着身侧一绕,耳边叮的一声,身子向前冲出,凌空拧身,一刀横扫,叮叮叮叮叮五声响,五朵淡蓝火花溶进月光。 游子如握拳大喊:“后四式!” 快意城一战中,南宫烟雨只对常义安使出前十六式相思剑法,常义安以言语相激,问他为何不将相思剑法用全,南宫烟雨的回答是“你不配”。如今面对藤原村正,却是二十式尽出。 七星墩被踏裂一半,刀剑声更急。相思剑法后四式一改柔缠之态,竟有些同归于尽的意味。藤原村正出刀也极尽狠辣,双方仿佛不共戴天的仇人。陆北北忍不住轻呼一声。游子如一惊,回身见是一个躲在荷叶后的小姑娘,只道是采莲女,招手道:“小妹妹别怕,到姐姐这里来。” 陆北北故作笨拙地跳上船,道:“姐姐,这两人打得好凶,你怎么不去帮忙呢?” 游子如听到她说话,不禁一怔:“你是外乡人么?” 陆北北信口道:“我随表姐夫来泉州玩的。” 游子如“哦”了一声,又道:“这是比武,不可以帮忙。”说着,挽着陆北北坐下,单手托腮,凝目瞧着南宫烟雨,“表哥绝不会输的。” 陆北北看着她的神情,试探道:“姐姐喜欢哥哥?” 游子如脸色微红,笑意却洒了一身,伸手戳了戳陆北北的头,嗔道:“你这小丫头,不许胡说八道。” 陆北北嘻嘻一笑:“喜欢就是喜欢呗,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四表姐就不像你这样软糯糯,见了我表姐夫呀,像狼一样。” 游子如脸更红,低头道:“那是你表姐和表姐夫,他却只是我表哥。我只要留得住这座园子,就够了。” 陆北北不解:“荷香小榭吗?” “是。”游子如看着水面上晃动的月影,似是陷入了纯美的回忆,“小时候,表哥跟阮经常底迦迫迌。他吹洞箫,阮采莲蓬,阮俩个作阵读书识字,到了暗暝,甲了饭,阿作阵听我阿母讲故事。阮以为,阮俩个诶一直安内……”她嘴角上翘,却幽幽地叹了口气,换了官话道,“只是,表哥学剑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 陆北北暗道:“难怪她说什么也不肯让日本人占了这里,原来是为了情郎。可惜这情郎娶的不是她。” 一念未完,突听轰隆轰隆数声巨响,水花四射,七星墩中的五个已被削平,只余头尾两个,各立一人。藤原村正背对着南宫烟雨,收起村正刀,一字字道:“请问,名字。” 南宫烟雨朗声道:“遇良人、新婚别、深闺怨、胡不归。” 藤原村正缓缓将刀插入鞘中,闭目凝思,似在回想方才的拼斗,之后转身一礼:“多谢。” 南宫烟雨笑了笑,没有说话。 藤原村正迟疑着道:“其余六家剑法,如何?” 南宫烟雨还未答话,就听一个声音遥遥道:“天下第一刀在此,何必问剑。” 这声音飘忽、嘶哑得过分,全不似人声。随着话音,北岸黑魆魆的荷香小榭中突然亮起了灯,两道淡粉光线飞速移来,仿佛两条宝石链子,横在湖面。细看时,原来是两排莲花灯。 那声音又道:“三位请进。” 南宫烟雨和藤原村正同时回头,就见任逍遥的船缓缓移来,身后立着岳之风和英少容。藤原村正一语不发,跃上船去。南宫烟雨冲任逍遥点了下头,正要跟上,就听游子如道:“表哥,我和你一起去。”南宫烟雨看看她,又看看陆北北,道:“你回去罢,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忙。” 游子如心中一酸。 明天,不就是他的婚期么? 荷香小榭半在水中,半在岸上,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乐声依稀。檐廊下跪着两个吴服侍女,见有船来,叩头一礼,将木门拉开。门内仍是河道,水面遍布莲灯,迎面又有一道门和两个吴服侍女。这扇门没有木格,仅以白纱裱具,上部留白,底部绘着海上日出。侍女跪拜叩首,将门打开。门后仍是河,门,侍女,只不过莲灯更多,光线更亮,门上的彩绘也变成了一片如云似锦的粉红樱花。岳之风、英少容对望一眼,握紧刀柄。藤原村正的双肩也微微耸起。只有南宫烟雨一如往常。 最后一道纱门拉开,一团五彩光线扑面而来,门后布设令人瞠目。 这是个圆形大厅,水道延伸到中央,形成一个小池,池中隆起一台,台上站着三个衣裳华美的舞女,涂着浓浓白妆,一点红唇。汉人看来虽有些不习惯,却也美艳如画,新鲜有趣。 大厅正位摆着一扇鲤纹绣屏。月琉璃换了一身洒金绣樱橘粉吴服,斜倚在公使身边,步摇在耳畔轻颤,指间夹着长长的烟杆,露出一截雪白手臂,媚态逼人。正位左右各有五张案几,每张案几边都坐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吴服侍女。席间已有六人:泉州知府、泉州卫千户、方璨、孟箫在右侧,平正近和橘贞宗在左侧。六人身后的榻榻米上也坐了人,看打扮都是随从。 第11章 相思令(3) 就听月琉璃道:“三位请坐。”一顿,又笑道,“南宫先生一曲《相思令》意蕴悠远,藤原先生的三味线也是人间少有。我这里的歌舞音乐,恐怕都入不得诸位的眼了。”说着一抬手,乐声响起,水台上的三个舞女打开木骨小扇,随乐而舞。 公使用指尖敲着拍子,温和地道:“依知府大人看,这场比试胜负如何?” 泉州知府还未答话,南宫烟雨已洒然一笑,拱手道:“我输了。” 右侧的人都是一愣。 任逍遥也愣住。 以南宫烟雨的性格,不可能轻易认输,何况他根本没输。 藤原村正霍然起身:“南宫君,你没有输,为什么这样说?你不屑与我比试吗?”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还是你根本不看重武道尊严?” 南宫烟雨避而不答,只道:“藤原先生的刀法,在下十分佩服。只是今时今日,你我之间的胜负并不重要。” 藤原村正不懂,泉州知府却懂:“南宫公子有意将荷香小榭赠予公使大人,以彰我大明友善。至于藤原先生的案子,现已查明,死者系潜逃要犯,藤原先生只要到衙门画个押,便可销案。” 公使笑道:“如此甚好。本官向大明皇帝辞行时,一定奏明泉州府的功劳。诸位请饮此杯。” 席间立刻热闹起来,你恭喜我有如许高手,我羡慕你有那般才俊,一片和和美美。 孟箫仰头灌了一口酒,恨恨道:“什么比武,不过如此。”扭头见南宫烟雨神色如常,揶揄道,“南宫世家向来自视甚高,不纳税赋、不入军户,怎么如今这般媚上,连倭寇也怕了?” 南宫烟雨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轻轻晃了晃,面色不变:“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箫不解,正待发问,就见橘贞宗走到大厅中央,欠身一礼:“几位大人,今日误会冰消,橘贞宗愿献上一宝,为大家助兴。” 公使怔了怔,转头看着月琉璃。月琉璃将烟杆从唇边移开,吐出一个浑圆烟圈,淡淡道:“橘将军请便。” 橘贞宗立即高声道:“抬上来。” 两个武士抬着一口大锅走了进来。锅极大,足可放下一个人。锅盖掀开,锅里竟真的装了一个人。 死人! 半腐烂的死人! 一条条白色蛆虫在黏黏的浊物上蠕动,散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最要命的是,这具尸体的面容,与日本公使一模一样。侍女们花容失色,连声尖叫。男人们也觉得胃内翻腾,背上发寒。 公使拍案怒道:“橘贞宗,你好大胆子!” 橘贞宗面带微笑:“没有你们胆大。” 话音未落,屏风后呼啦啦冲出百余名重甲武士,弩机上弦,箭光幽蓝,对准月琉璃及公使。平正近猛喝拔刀:“谁也不要动。” 月琉璃果然没动。 她简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橘贞宗冷笑:“算你聪明。”说完,转身向泉州知府走去。 泉州官员本吓得呆住,见橘贞宗走来,一时乱了阵脚。就听孟箫喝道:“保护大人!”方璨猛醒,与他一左一右,挡在泉州众官员之前,沉声道:“橘贞宗,你这是什么意思?” 橘贞宗停下脚步,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托在胸前,朗声道:“知府大人,千户大人,孟将军,方将军,橘贞宗奉命追查南朝逆党行踪,现有天皇陛下手书为证。”他一指月琉璃,“据末将所知,此女是逆党九菊一刀流蜂铃刀主。连日来的命案,都是她背后指使,目的,就是要破坏我大日本帝国与大明的亲善友好。” 泉州知府听得冷汗涔涔,千户还算镇定:“橘将军想做什么?” 橘贞宗道:“请泉州府助我捉拿逆党,并为我日本使团作证,泉州所有事端,皆是逆党所为。” 千户怔了怔,转头道:“知府大人,外务之事与卫所无关,此事还须您来定夺,泉州卫定当全力配合。” 泉州知府闻言一脸蜡色,心中叫苦不迭。 命案断起来不难,只是这件事牵动两国外交,稍有不慎,便要惹上说不尽的大罪。知府大人只恨自己嘴慢了片刻,权责都被泉州卫推得一干二净。 笃、笃、笃。 月琉璃磕掉烟灰,放下烟杆,慢慢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纯美笑意:“橘贞宗,你以为拿来一卷纸,就能骗得了泉州的各位大人么?”她一面说,一面盈盈步出。上百箭簇随着她的步伐移动,箭尖寒光闪烁,仿佛天上群星。月琉璃便是沐浴星光的仙女,不但毫无惧色,反而愈见轻惬。她走到泉州官员面前,浅浅施礼,目光流转:“知府大人,千户大人,对于橘将军的指证,小女不愿辩白,只有几句话,想要说给诸位大人听,不知可否?” 世上没人能拒绝如此美人的请求。 “数日来的争端,今日已经解决。公使大人不日即将返京,辞别大明皇帝归国。当然,公使大人会在国书中奏明,泉州知府为两国开埠夙兴夜寐,泉州卫诸位将官与我国商队和武士亲善友好,南宫世家慷慨赠予我大日本帝国会馆建馆之地。”月琉璃笑靥如花,灿若流霞,“这可是千古流芳的大事件。可是,”忽然口气一转,冷冷道,“突然有人说,这都是假的,公使死在了泉州,明日两国敌对甚深,百姓之间水火不容,就算这一切是什么逆党所为,难道大明皇帝对泉州官员就没有看法么?难道大人您的同僚对您执政之道就没有看法么?难道我大日本天皇陛下,对贵国的待客之道就没有看法么?难道这一切不会令泉州城蒙羞么?依小女愚见,南朝逆党在哪里不好说,但破坏两国亲善友好的人,”月琉璃笑吟吟地转身,目光直视橘贞宗与平正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明眼人都看得出,橘贞宗挖出公使的尸首,以此指证月琉璃的办法固然好。可惜月琉璃根本不接招,只将事件走势分析给泉州官员听:支持自己,不但无事一身轻,还可在宣德皇帝面前邀功,得个美名;支持橘贞宗,无论结果如何,泉州府都要落个接待不利的罪名——日本使团从北至南一路行来都平安,偏在泉州出了事,必有小人趁机添油加醋地参上几本,弄不好一道圣旨掷下,将泉州官场彻查一番,岂不是天大的麻烦? 第11章 相思令(4) 平正近喝道:“月琉璃,你躲在汉人身边,是为了保命么?你若真的忠于天皇陛下,忠于足利将军,敢不敢走到前面来?” 月琉璃与泉州官员站在一起,弓箭手的确投鼠忌器。泉州知府一行人脸色惨白。孟箫、方璨锵的一声拔出佩刀,怒道:“谁敢放箭,就休想活着走出泉州城!” 橘贞宗的脸色也变了。 因为月琉璃竟然真的一步步向前走去。厅中所有人的呼吸几乎停止。 藤原村正嘴角一抽,五指攥紧刀柄,指尖已发白。 “橘将军,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不死心,竟然想到用这么恶毒的法子陷害公使大人。”月琉璃幽幽道,“这法子简直比你七年前指使人散布妖刀村正、藤原魔鬼的谣言还要恶毒千倍万倍。” 藤原村正的身子猛地佝偻下去,手却握得更紧。 橘贞宗几乎能感到背后的丝丝寒意,拔刀道:“住口!” 月琉璃根本不听:“我知道,你这样做,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我……” 橘贞宗举起刀,声嘶力竭地大喊:“混蛋!” 可是这一刀并未砍下去。 因为一个冷冷的、沉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说的是真的么?” 橘贞宗侧转过身,就看见藤原村正的刀,已出鞘一寸。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橘贞宗提气沉刀:“这样追问没有任何意义。莫忘了你的誓言。” “永不背叛光明天皇,永不背叛藤原家族。”藤原村正淡淡道,脚下一动,呼的一声踢飞案几,酒菜噼噼啪啪洒了满地,“但你不是。” 村正刀,出鞘。 再英雄决绝的男人,也至少会为一个女人而狂、而战! 泉州知府擦了把汗,冲后招手:“王通事。” 一个缩腮男子应声挨近:“小人在。” “他们说什么?” 缩腮男子听了一阵,道:“公使夫人说,橘贞宗从前与藤原村正争抢她,陷害了藤原村正,现在又为得到她陷害公使。” “那个橘贞宗认了?” “也没认,也没不认。”缩腮男子含含糊糊地道,侧耳又听了一阵,满脸惴惴,“他们,他们讲话太快,又、又带口音,小的……” 知府不耐烦地摆摆手:“没用的东西,滚!”缩腮男子如蒙大赦,灰溜溜退至一旁。知府看着泉州千户:“方老弟,你可说,这事如何是好?” 千户道:“政事还须大人拿主意,我们行伍中人,说不清朝廷中的利害关系。” 他是打定主意,绝不挑大梁了。 知府没奈何,只好硬着头皮道:“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况且,这个公使和公使夫人,”他悄悄一指月琉璃,“可是到过京城,谒见过不少高管大员的。如今要说他们两人是倭寇,丢的可是大明的脸面。” 千户眼中一亮,心领神会:“大人说的极是。为官之道,便是看好自己的人,锁好自己的门。日本人闹内讧官司,就是打到天边也跟咱们没关系。” 知府频频点头:“不错不错。做官最怕辖内出事。所谓做得多、错得多,与其有所为,莫如有所不为。只是,”犹豫片刻,接着道,“我们这般作壁上观,不知旁人会如何说。” 千户笑道:“不管公使还是那位橘将军,都没要大人您决断这件事的真伪。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就是没有公使这一节,我们泉州卫将士也会缉拿倭寇,怎能说是作壁上观呢?” 知府大人几乎要握着他的手了:“方老弟所言正合我意。” 千户没说话,只看了南宫烟雨一眼。 南宫烟雨怡然自得,居然在自斟自饮。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方璨忍不住揶揄道:“南宫公子好雅兴。” 对于南宫世家,岭南武人一贯心存芥蒂,盖因它不入军户,更不与勇武堂来往。在一群人中,你若处处与众不同,即使没做错什么,通常也不会有太多朋友。所以方璨想不通,一贯眼高于顶的南宫烟雨,如今为何突然主动与官场打起交道来。莫非南宫世家的这位少主人游历中原、尤其是成家之后,变了心性,打算换一种活法么?这对永春方家来说,不得不说是一大威胁。 南宫烟雨抬头一笑:“在下不过唯诸位大人马首是瞻罢了。” 方璨皮笑肉不笑:“南宫公子的做派,倒与对面那位兄台很是相像,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历。” 所谓“那位兄台”,正是任逍遥。 南宫烟雨喝干杯中酒,冷笑道:“莫非望海楼的伙计没有告诉方将军么?” 方璨一怔,旋即恼道:“笑话!望海楼的伙计知道什么,又怎么会告诉我?” “在下也不知他们究竟知道了些什么,竟连多一日也活不下去。”南宫烟雨声音淡淡,目光却剑一般寒气逼人,“他们若多活几日,恐怕不但能查出此人的身份来历,还会查出许多宗大买卖罢?” 方璨鼻尖泌出一层细细汗珠,冷哼一声,不再多说半个字。 千户与知府虽未说话,神情却都是讪讪的,只有孟箫一脸疑惑。 彼时藤原村正已与橘贞宗、平正近拼了百招。 他们三人师出一门,但家学各不相同,三把长刀撞击声不断,火花织成一张寒光闪烁的网,映着水色,将大厅晃得仿佛亮了一倍。周遭的重甲武士虽是箭在弦上,却只能看着。两百招一过,藤原村正渐落下风。任逍遥见月琉璃双肩微抬,心知她要出手,正在这时,就见橘贞宗长啸一声,身形冲天而起,脱出战圈。几乎同一时刻,重甲武士扣动弩机,一片暴雨般的箭向藤原村正与平正近袭去。平正近没防备,登时身中数箭。藤原村正以刀护身,箭羽撞上刀网,唰唰唰折为两段,横飞斜蹿,厅内陈设被断箭刺中、撞到,乒乒乱响。厅内女子花容失色,缩成一团,尖叫连连。泉州官员也慌了神,四处躲闪,反被流矢所伤。 橘贞宗身形落下,一刀砍向月琉璃。月琉璃连退三步,袖中洒出一团粉末,迅速弥漫开来,化为无数金色蝴蝶,呼啸着将橘贞宗包裹起来。 蜂铃菊刀,擅蝶祝术。 第11章 相思令(5) 橘贞宗只觉眼前有数不清的金蝶飞舞,恍惚中一道巨大蝶翼闪过,竟是月琉璃的袖子。袖子锐如刀锋,低头时,手臂上已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蝴蝶”扑到伤口上,仿佛无数蚂蚁啃噬。橘贞宗大吼一声,挥刀斩去,蝶影破碎,转瞬又合二为一。 原来蝶祝术不是驱使蝴蝶蜜虫的小伎俩,竟是一种奇诡的武功。 南宫烟雨指尖一捻,一支流箭咔的一声断裂,再一弹,断箭倏然飞出,噗的一声,钉入一个武士的咽喉。 这武士的箭已瞄准平正近,却永远也休想射出了。 平正近怔了一刹,怒吼数声,不顾箭雨,冲向橘贞宗。橘贞宗身形一闪,正近刀便直奔月琉璃而去。月琉璃不及躲闪,惊叫一声,肩头中刀。就听锵的一声大震,正近刀,断。 被村正刀击断。 藤原村正看也不看他视若生命的刀,只抱着月琉璃。 箭雨已停,平正近脸色惨白。 不是因为刀断,而是因为心碎。 贞宗刀已从他背心穿过。 橘贞宗淡淡道:“源平藤橘,橘家最微,平家应该让路。” 平正近怒骂道:“当年就是为了这个,你要我污蔑藤原君,除去了他,再与我一战。你不该、你怎么可以用这种卑鄙手段?你根本不配做武士!” 他每说一个字,嘴中便喷出一口血,几句话说完,脸色已与死人无异。 橘贞宗正色道:“武士的生命,只为达成主人目的。我的主人除了足利将军,还有橘氏全族。橘贞宗问心无愧,你却再也没有机会。是我不配做武士,还是你?” 平正近双眼凸出,说不出话,憋了半晌,突又是大笑:“师父错了,师父也错了。正近刀不如村正刀,贞宗刀更不如村正刀。”话音未落,扑通一声栽倒,气绝而亡。 橘贞宗惋惜地摇头:“虽不如他,却是我赢。”说完再不看平正近一眼,只一挥手,重甲武士随之一拥而上,将月琉璃和藤原村正紧紧包围,铁桶般密不透风。 “藤原君,足利将军要做幕府的六代将军,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将军阁下赏罚分明,只要你立了功,就可以保住月琉璃的命。藤原君,问出高天原,和我回日本,引兵杀去罢。源平两家丰赫两百年,也该轮到你我了。” 藤原村正根本不看他,只死死盯着任逍遥,用汉话一字字道:“你答应过我……” 任逍遥惋惜地笑了笑:“是,我答应过你。” 他久久不动手,是在寻找那飘忽嘶哑的嗓音。此人隐藏得如此之深,必定不是寻常角色。任逍遥心知不能再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岳之风立即撮唇为哨。 一阵尖啸声传来,刺得人耳膜剧痛。一片银光自窗外、门外、天井以及所有能够想象到的缝隙中喷射进来,海潮一般吞没了重甲武士。 他们的包围圈太紧密,紧密到了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情形,等到外面的人倒下,已来不及自救。 一朵朵血花扬起,大厅中血雾弥漫,惨呼不断。待海潮退去,所有重甲武士都已倒下。橘贞宗单膝跪倒,以刀拄地,身子不住颤抖,鲜血浸透衣衫。 他的身上,至少被穿了五个洞。 阁楼外没有一丝动静,整个大厅只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那阵箭雨仿佛不曾有过,若非满地将死未死的人、猩红滚烫的血,谁也无法相信。 泉州知府咽了口唾沫,张口结舌道:“那是、是什么?” 他甚至不敢说那是什么“人”。 余人面面相觑,无一人应答。 藤原村正将月琉璃交给公使,拖着刀,一步步走到橘贞宗面前:“你杀了平师兄,我要你死。” 村正刀晃过一道炫目光芒,停在橘贞宗喉间。 橘贞宗抹了抹嘴边血沫,惨笑道:“藤原君若答应我一件事,橘贞宗死而无憾。” “什么事?” 橘贞宗挺直身躯,道:“我是天皇陛下的武士,我要以十字腹,为我的失败负责。” 藤原村正的脸色变了,便是月琉璃的脸色也变了。 “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因为,”橘贞宗脸上竟然现出一派清雅笑意,“我很喜欢你的刀,一直很喜欢。” 黑魆魆的大厅里只剩下藤原村正与橘贞宗。 胜负已分,无论出多大的事、死多少人,最后的说法都会合情合理、合体合法。任何地方、任何事情都不怕争斗,怕的只是没争出高下、斗出结果。 藤原村正用三扇屏风在角落里圈出一块干净地方,又搬来一张矮几,点上一支白蜡烛,将橘贞宗扶了进去。 “对不起,找不到白色灯笼。” 惨白烛光映着橘贞宗毫无血色的脸:“对失败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奢侈了。”他双膝并拢,跪在矮几前,褪下上衣,仔细擦拭着身上的血迹。那专注而冷静的动作透着一种神圣,仿佛在进行一场宏大的祭祀。 藤原村正的神情更是恭谨:“我很荣幸。” 橘贞宗微微倾身:“多谢。”说完,反手拔出了肋差。 武士都会佩戴一长一短两把刀,长刀对敌,肋差对己。 对己只有一个用途。 噗地一声,橘贞宗将肋差深深刺入左腹,然后缓缓向右拉动。他的双膝还是紧紧并拢,身躯还是笔直,鲜血倾泻而下,打湿了地面,悄无声息。 藤原村正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 橘贞宗额角滴下汗来,双手微颤,将肋差滑回脐部,一寸寸向脐下割去。剧痛令他全身痉挛起来,发出一声低低呻吟,身躯萎顿,不再动弹。 藤原村正未说话,眼中却是焦急。 “我失仪了。”橘贞宗长出一口气,重新挺直身子,将肋差倒转,刃口上翻,切向咽喉,腹部呈现一个“十”字伤口,切口平齐,肚肠竟未流出。橘贞宗双目凸出,瞪视着伤口,脸上竟露出笑来。 肋差切至胸口时,血已淅沥。橘贞宗停下双手,叹道:“我原以为我能完成十字腹,看来我做不到。” 藤原村正道:“你已经完成了。” 橘贞宗摇头:“没有。我没有力气自刺心脏了。”他的声音很虚弱,想来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我已经不是七年前的橘贞宗,无论什么事,都以为自己只要勤奋努力一些,就可以做到。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会为了不切实际的目标浪费时间和精力。这便是所谓成熟。呵呵,人生总是这样残酷。”说着慢慢伏在案上,胸腹间的十字刀口渐渐松垮,肚肠流出,空气里充斥着瘆人的血腥味。 然而他的眼睛并未合拢,依旧直直看着藤原村正。 藤原村正拔出了村正刀,沉声道:“橘师弟,让我结束你的痛苦罢。” 橘贞宗努力摆了摆手:“不必了。”他仍在笑,可是笑意分外苦涩,“死亡,也是不可多得的经历。就让我好好体验死亡的滋味罢。至少,这是我胜过你的地方。” 藤原村正迟疑片刻,便收起刀,盘膝坐下,口中哼起曲子来。曲调哀婉动人,仿佛随着晨曦,从遥远的东方传来。 “思えば此の世は(常思人世)。 常の住処にあらず(之飘零无常)。 草の葉におく白露(譬如叶上朝露)。 水に宿る月より猶あやし(映照水底月光)。 きんこくに花を詠じ(盛放之樱)。 榮花は先つて無常の風に誘はるる(亦死于灿烂春风)。 南樓の月を弄ぶ輩も(南楼风流)。 月に先だって(聚散多少吟咏之名士)。 有為の雲に隠れり(黄昏更鼓,消逝无数陆离之浮生)。 人間五十年(人间五十年)。 下天の中をくらぶれば(与天相较)。 夢幻のごとくなり(不过是浮生若梦)。 一度生を受け(一夕幻灭)。 滅せぬ者のあるべきか(湮于尘土)。 是を菩提の種と思ひ定めざらんは(便即为菩提之种)。 口惜しかりし次第ぞと思ひ定め(惟謇謇之情,愤懑于胸)。 急ぎ都へ上りつつ(吾急入京都)。 敦盛の御首を見れば物憂さに(见敦盛之首,悬于狱门示众)。 獄門よりも盗み取り(忳郁邑而盗归)。 我が宿に帰り(佗傺兮奉至厅堂)。 御僧を供養し(传僧供养)。 無常の煙となし申し”。 橘贞宗血已流干,泪如雨下。 第12章 望春风(1) 天色朦胧,一红一黑两匹快马,奔出泉州北门,踏起微尘,踏碎日光,只一霎,便隐入清源山的雾霭,留下满地蹄声。 山路渐见崎岖,但这两匹神骏丝毫不见懈怠,反是越跑越快,激起阵阵疾风,将道旁的草木统统卷到半空。不知跑了多久,地势豁然开朗,一尊两丈高的老君石像挡住在路中,石像后一片榕海。骑红马的人勒缰沉喝,健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身子打横,夺的一声定在石像前,鼻孔犹自喷气。 “怎么走?” 这声音骄傲、冷漠,偏又带着几分恣意的戏谑,除了任逍遥,天下没有第二人。 黑马缓缓驻足,马上之人却是南宫烟雨:“烈焰驹名不虚传。乌云踏雪向无对手,今日总算一败。” 任逍遥挑眉道:“这不是心服口服的话。” 南宫烟雨淡淡一笑,双腿轻夹马腹,绕过老君石像,择了一条小径,向榕海深处走去。 清晨的阳光穿不透厚厚的榕叶,林中阴冷寂静,树与树之间横七竖八地倒着枯枝败叶,覆着森森青苔,莫说马,便是人也难行其间。走了一程,路越来越窄,堪堪可容两骑并辔,路到尽头,前方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榕海。 这是一条死路。 任逍遥看着南宫烟雨。 南宫烟雨一圈乌云踏雪,右手拔剑,相思剑剑尖一抖,晨露般晶莹:“教主请。”反掌一按马头,腾身跃上浓密树冠,如一股轻烟,消失无踪。 任逍遥提气追去,只见树冠内别有洞天,密匝匝的枝桠间,似有一条通道,又看不出端倪。南宫烟雨砍去一些新发嫩枝,通道渐渐明晰起来。 这片榕海方圆百里,谁能猜到,树冠中竟藏着一条通路! 任逍遥紧紧跟在南宫烟雨身后,不多时,就觉眼前一亮,日光下彻,照出一片空地。 墓地。 这幽深广大的榕海之心,居然是一座墓园! 墓园前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上书“岭南清源山南宫世家”九个字。园中有坟百十座,皆用青砖砌成。每座坟前都种着一株刺桐,花繁叶茂、红肥绿瘦,成千上万朵刺桐花交相辉映,仿佛火烧云一般壮丽激越,生机勃勃。 南宫烟雨收起相思剑,信步走去:“南宫家的人,就像这些刺桐花,初见枝头方绿浓,忽惊火伞欲烧空,可到了花谢时分,却如此寂寥。”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座孤零零的新坟,道:“这是我的。” 墓边刺桐尚幼,还未开花,墓碑上赫然刻着南宫烟雨的名字,且是他的亲笔。 “这是南宫家的密地。两百年来,只有三个外人到过此处。一个是南宫海棠前辈的朋友;一个是我的朋友;最后一个,”南宫烟雨转身看着任逍遥,“不知是不是我的朋友。” 任逍遥抱臂笑道:“你我第一次见面起,我便知你有底牌。怎么,已到了摊牌的时候?” 南宫烟雨也笑了,笑过之后,话锋一转:“开国初,太祖推行军户制,南宫世家不缺那几两饷银,是以未曾变更户制。” 依大明律,军户人家有俸银可领,亦可免除税赋徭役,军职俸禄一概世袭。听起来皇恩浩荡,但条件十分苛刻:须两名男丁在册,一人从军,一人为候补“舍人”,生生世世听从兵部抽丁,非绝嗣不得转为民户、不得经商,不得参加科举,时人笑言“举家卖身”,似南宫世家这般大族,自然不屑为之。 “家父天资聪颖,剑术超群,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全才。他游历中原,只为结交朋友,重振南宫世家威名。家父与令尊交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快意城破后,他大病一场,不几年郁郁而终。” 任逍遥冷哼。 南宫烟雨并不介怀:“家父已逝,教主自然可以不信。但家父为此不入增补军户,确系事实。” 靖难乱后,永乐皇帝下诏增补军户。表面看来,是为混战后的大明朝补充军力,实际却是要天下习武之人诚心归附。 任逍遥道:“令尊不入军户,也是为了相思剑罢?” 南宫烟雨点头。 闽地三大家中,永春方家、龙岩孟家陆续归入军户,两家均有数十子弟拜入九大派,得勇武堂举荐,到军中为官,家中女子亦多嫁达官显贵,财势、权势煊赫一时。南宫世家虽威名依旧,但与这两家相比,无疑可算凋敝了。勇武堂就像一座大山,压在南宫世家每一个想要重振家风的男人身上,尤其是南宫烟雨身上,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他认识了一个朋友。 这个朋友博学广识、文采斐然、胸怀大志、心系天下。他说,如果给他权力,他要建立一个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问家世、不要举荐、有才者上、无才者下的公平之制。别人都把这想法视为疯癫,视为忤逆,但是南宫烟雨理解,并把他视为今生唯一的知己,甚至破例带他到南宫世家的墓园来,祭奠先祖,评点江山,激辩时势,筹划那公平之制,最后喝得酩酊大醉,不知今夕何夕……终有一天,这朋友亮明身份,问他愿不愿为了两人的理想,另立新皇,重整河山。 南宫烟雨在墓园静思七日,自掘坟墓,然后告诉他一个字:好。 这个朋友叫做朱灏逸,曾经的宁海王世子,如今的王爷千岁。 南宫烟雨道:“大明军队二百万,精锐不过四十万,王府义军已有三十万。九大派号称大明武库,但少林、武当、龙山三派已不入江湖,其余六派中,华山、青城、崆峒、点苍誓死追随王爷。江浙沿海是富庶之地,宁海王府尽收民心。重整河山并不是痴人说梦。”一顿,又道,“如今我们只需两样东西便可起事。一是钱财,二是出师之名。” 任逍遥长出一口气,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何要屈尊做文曲星主了。” 南宫烟雨承认:“合欢教重出江湖,永王宝藏的传闻也重出江湖。我的确是为宝藏而来。快意城那晚,我本该动手,可是……”他只望着任逍遥的眼睛,“我佩服你,不愿做对不起合欢教的事。”他望向墓园深处,“否则将来躺在这里,如何与家父相见!” 第12章 望春风(2) 南宫烟雨不领情:“你笑他骗了我?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私欲?我却不这么看。”他捻起一株刺桐花,“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本就是私欲。人若没有私欲,才会一事无成。” 啪、啪、啪。 任逍遥击掌:“我从不笑私欲。世上的成功者总是冠冕堂皇,难道失败者真是一无是处么。”一顿,又道,“不知,这位王爷的出师之名可够冠冕。” 南宫烟雨毫不迟疑:“只要冷无言一句话便够。” 任逍遥怔了怔,叹道:“朱灏逸果然把你当做朋友。” 朱灏逸敢把冷无言的身份说出,可见他的确将南宫烟雨当做知己;南宫烟雨肯对自己说,亦可见他是诚心相交。姑且不论这份诚心,是否有父辈的愧疚在内。 “我们呢?”南宫烟雨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仿佛刺桐花蘸了春雨,“我们是不是朋友?” 任逍遥抱起双臂:“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南宫烟雨正色道:“是朋友,便共图大业;不是朋友,便永远留在这里。”他环顾四周,傲然道,“这片榕海,没有南宫家的人带路,谁也走不出去。” “哦?”任逍遥笑了笑,“我若想跟着一个人,谁也脱不了身。”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一起大笑起来。 笑够了,任逍遥道:“望海楼的主人是你?” “不是。” “是朱灏逸?” 南宫烟雨不答,只道:“教主到泉州来,是为了它?” 他伸出手,手中赫然是一条绣着八叶金菊的半透明纱巾。 “想不到,合欢教和宁海王府,都与倭寇来往。”南宫烟雨叹了口气,接着道,“数月前,九菊一刀流拿来盖着传国玉玺大印的文书,要求与王府议和。” 任逍遥瞳孔微缩。 室町幕府与明廷议和,企图打压南朝势力。南朝便立刻向宁海王府靠拢——对朱灏逸来说,那枚大印实比百万雄兵重要。若朱灏逸夺下江山,南朝所面临的困局立时可解。即使他失败了,内乱也会令明廷自顾不暇,室町幕府的如意算盘便会落空。 唐薄霄果然目光深远,思虑精深。 南宫烟雨又道:“月琉璃到泉州来,除了与教主见面,还要接一个人去高天原谈判。这人是王爷的挚友,锦衣卫南镇抚使、武当第一剑宋犀,请教主务必帮他的忙。” 任逍遥心中冷笑,口中道:“这是朱灏逸的意思?” 南宫烟雨摇头:“是我的意思。” 任逍遥道:“我有条件。” 南宫烟雨洗耳恭听。 “今晚你不必洞房了。” 南宫烟雨怔了怔,弹剑一笑:“我若答应,不算男人。” 任逍遥盯着他的手:“后四式么?”说着,慢慢拔出刀来。 清源山旧称“泉山”,山泉浸润着黝黑伟峻的山岩,温婉如闽南女子。山中多榕,榕海中静静矗立着一座肃穆大气的庭院。庭院大门下延出二十级汉白玉石阶,水磨光滑的石狮分立阶下。楹联上书“泉山忠烈氏,闽海第一家”,门楼上悬着沙金匾额,“南宫世家”四字熠熠生辉。 大门上刷了崭新红漆,檐下也挂起了大红灯笼,随着山风摆动,在阴郁的天色下鲜艳得刺目。迎来送往的管家和小厮虽然热情,宾客们也都言笑晏晏,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不舒服。 南宫世家主人大喜的日子,天竟阴沉得像锅底,许多人窃窃私语,说这不是好兆头。尤其是吉时将近,新郎官连个影子也不见,简直要把人活活急死。 游子如却不急。 不但不急,还轻轻地哼着歌,摆弄着一把红艳艳的油伞。 陆北北嗑着瓜子,听了许久仍是不懂,不由道:“子如姐姐,你唱的什么歌?我听不懂嗦。” 游子如微微挑眉:“你在东湖骗我,我偏不告诉你。” 陆北北歪头看了她半晌,忽然掩嘴道:“一定是高兴的事。” “干什么这样讲?” 陆北北跳下地,掰着指头道:“因为,子如姐姐喜欢南宫哥哥,南宫哥哥要娶别的姐姐,现在南宫哥哥不见了,换了谁,谁都高兴。” 游子如哼了一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全免,这也算娶亲吗?” 陆北北嘿嘿笑了笑:“泉州府佥事,莆田南少林,永春方家,龙岩孟家,还有金山卫千总郁肃的公子都到了,日本公使也来了,怎么不算娶亲?再说——”她故意拿着腔调,酸溜溜地道,“新娘子都住进来了,那些礼节当然用不着了。说不定啊,南宫哥哥都已经洞房过了呢。” 游子如白了她一眼:“你这小丫头,怎么讲话这样难听!表哥才不是那种人!谁会和那种女人……” 话音未落,喀喇喇一道霹雷降下,天地间仿佛一颤,大雨倾盆而至。雨中传来战鼓般的马蹄声,一人一马,劈开雨幕,飞驰而来。游子如一只脚跨出门槛,忧然一怔:“乌云踏雪?”她奔出房门,举着伞道:“表哥,你去哪里?大家都在等你。” 南宫烟雨跃下马来,身上已半湿,瞥了瞥游子如的红伞,道:“你还用这把伞么?” 游子如低下头,眼中满是幽怨:“我以后不用就是了。”又抬头一笑,“表哥快去换衣服罢,大家都等着新郎官呢。” 南宫烟雨点点头,匆匆离去。陆北北也去凑喜厅的热闹。雨中只剩游子如一人。红伞渐渐被打湿,滴下水来,她却浑然不觉。 大雨自正午下到暮色合围,毫无收敛之意。宾客已散,酒宴已收,所有人都去休息,古旧的山庄一片漆黑,连红灯笼也统统被雨水打灭。 南宫烟雨静静立在山廊下,看着雨线中模糊而熟悉的家,对空道:“出来罢。” 山廊阴影中走出一人,却是郁夏。“南宫大哥怎么不去新房?”他悬声试探道。 第12章 望春风(3) 南宫烟雨淡淡道:“因为任逍遥在。” 郁夏握拳道:“那厮竟然……” 南宫烟雨转头望着他:“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未必只有一种事。” 郁夏松了手,道:“也对。没有男人会对花若离那种女人感兴趣。” 南宫烟雨望回雨幕深处,口气森森:“她已经是南宫家的人,是我南宫烟雨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允许任何人对她不敬。你明白么?” 郁夏一怔,旋即道:“但是,南宫大哥与那样的女人过一辈子,不是太不值么。” 南宫烟雨不答,话锋一转:“你这次回去,令尊是何态度?” 郁夏面露忧色:“我爹还是不肯。 “李大人呢?” “李大人自然愿意。曹国公本就是忠义之家,只是出了个李景隆,坏了清誉。宁海王府救过李大人两次,这不但是报恩,更是尽忠。” 李大人便是当年任逍遥和姜小白误打误撞从杭州大牢救出的李明远。他本是曹国公李文忠后裔,李家被抄后避至宁海。宁海王见他文韬武略皆有所成,便举荐他到军中效力。其时沿海饱受倭寇滋扰,李明远率兵抗倭,屡建奇功,却因出身被谗入狱。宁海王保释不成,便命王府内卫统领和冷无言前去营救,之后教他用化名转投金山卫杂造局。 京师天津卫、山东威海卫、浙江金山卫、福建泉州卫,乃大明四大海防重镇,亦是水师精锐所在。朱灏逸多年经略,已经收服天津卫和威海卫千总,泉州卫千总方氏一门虽未受邀听潮宴,但经望海楼之手,也多有往来。至于金山卫,千总郁肃虽时冷时热,忽近忽远,他的儿子郁夏和师门点苍派却早已唯朱灏逸马首是瞻。 “这次到泉州来,我爹并未反对。”郁夏眉头紧皱,“但方家的人突然出卖望海楼,不知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南宫烟雨沉声道:“不会。”他忆着昨日荷香小榭所见,“方璨不过是担心偷卖军械事发,借日本人的刀灭口而已。” 郁夏砰的一拳打在墙上,恨恨道:“是我失算。有朝一日,我定要为神眼鲷报仇。还有那些日本人……” 南宫烟雨打断道:“你只要做好你份内的事,其他无需多想。” 郁夏点头道:“我会在王爷举事前说服我爹。南宫大哥你也要保重。”他略略担忧地道,“你是立下军令状的。” 南宫烟雨凝神听着雨声,半晌才道:“方璨卖给望海楼的军械火药是最好的,南宫家的工匠也是最好的。” “可是……”郁夏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花若离会答应么?” 南宫烟雨仍在听雨,似乎雨中有什么东西,勾着他的神思。“我相信会。”他举步前行,语声清淡,“你走罢,免生是非。” 郁夏侧耳听了听雨,只觉一片嘈杂,不禁满腹狐疑。 曲折绵长的山廊一片漆黑,南宫烟雨却走得极轻快。 南宫世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早已了然于胸。 雨中飘忽的歌声渐渐清晰: “孤夜无伴守灯下,春风对面吹。十七八岁未出嫁,见着少年家。果然标致面肉白,谁家人子弟?想要问伊惊歹势,心里弹琵琶。想要郎君做夫婿,意爱在心里。等待何时君来采,青春花当开。听见外面有人来,开门该看觅。月亮笑阮憨大呆,乎风骗不知。” 歌声轻柔,如怨如诉,在凄冷的雨夜听来,格外寂寥。 山廊尽头的角亭里,一团艳红的影子轻轻转动。 “表妹。”南宫烟雨道,“很晚了,去睡罢。” 红影猛然一顿,转过身来,果然是撑着红伞的游子如。她双颊绯红,脱口道:“表哥!”却不知如何接续。 南宫烟雨按住伞沿,道:“这伞小了、旧了,不如换个新的。” 游子如猛地将伞收起,藏在背后,犟声道:“我喜欢,偏要留着。你若记得这把伞,为什么要娶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荷香小榭送给日本人?为什么要向藤原村正认输?为什么要帮合欢教杀人?” 南宫烟雨入合欢教为刑门门主之事,天下武林皆知。只是合欢教在岭南地界并无劣迹,南宫世家更是殊具令名,是以没有什么麻烦找上门。但合欢教的名声总归不好。 游子如见他不语,眼中忽然涌出泪来:“表哥,我知道你这样做,一定有你的理由。可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难道在你眼中,我已经是外人了吗?” 南宫烟雨沉默如初。 他不能对任何人解释。 望海楼被毁,宁海王府和岭南武林中人需要新的联络点,成为日本会馆的荷香小榭再合适不过。 他立下军令状,要为宁海王府造出比大明京营杂造局更精良的军械,最好、最快、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娶天下第一兵器师花奴儿的传人花若离为妻。 游子如捻着衣角,低头道:“也没有什么。只要表哥觉得对,那便是对了。表哥娶了新娘子,我也欢喜。只是,”她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南宫烟雨,希冀道,“子如不想和表哥再无话说。”南宫烟雨不答,却咳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游子如吓了一跳,扶他坐下,急道:“怎么了?你又与人比武了?” 南宫烟雨手按左肩,自语道:“进境如厮,倒真叫人羡慕。” 游子如愕然,但只一刹,便又怨又怒:“什么人伤了你?” 南宫烟雨平复气息,道:“一个朋友。”他淡淡一笑,“他虽伤了我,却也讨不到便宜。” 游子如不再言语,只陪他默坐。 她没有问南宫烟雨不去洞房的原因,也不奢望他对自己有什么留恋。在一个女孩心里,早就会为心上人做的任何事准备无数理由,而很少去求证。怕猜错?怕惹他不耐?谁知道呢。 她只能唱歌,那首叫做《望春风》的歌。只是她明白,今后的岁月里,怕是再也没有春风吹起。 花若离坐在软红罗帐里,紧紧攥着衣角,大红盖头却铺在腿上。 新房内的所有家什都是紫檀打造,连最普通不过的踏脚,都闪着玉石般莹润的光泽,衬着重重红幔和金烛光影,令整间屋子都充满了雍容华贵的气息。 她的心却是空的。 第12章 望春风(4) 南宫烟雨年轻有为,武艺高强,出身显赫,他为什么要找一个残疾女人做妻房?在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日子,没有那个最重要的人陪伴,你要这女人怎样? 漫漫长夜已将过去,红烛也要燃尽。花若离握着那把墨玉梳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房门吱呀一声,南宫烟雨走了进来。 脱去吉服,仍是那身淡烟色的衣服,仍是静静地不动,仿佛他一直都站在这里,就像南宫家那些高贵、沉静的紫檀家具一样。 花若离的心立刻猛跳起来。 相伴虽有数月,可每次看到他,还是心慌意乱。 南宫烟雨坐在她身侧,脸上有些倦意,道:“婚礼简促,实是委屈你了。” 花若离温顺地道:“我不在意那些。” 南宫烟雨一笑,握着她的手,也握着那把梳子:“他总算走了。” 花若离的心一颤,垂首道:“我和他……” 南宫烟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我只是有些嫉妒。新婚之夜,你却第一个见了他。” “他是我的……” 南宫烟雨按住她的唇:“我不想知道。”他的眼中涌动着丝丝暖意,挨近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便足够了。” 花若离嗅到他身上气息,脸颊骤然发烫,不知为何,竟向后缩了缩身子,不敢看他。 他们虽同游数月,却谨守礼法,此刻成了夫妻,反倒生疏起来。 “为什么会是我?”花若离深深凝注着他。 南宫烟雨肃然默坐,不再靠近分毫。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如快意城时一样。“因为我想请你帮我,做出世上最精良的弩机、三眼铳和佛郎机。”他的声音缓和低沉,带着无可更改的决绝,“半年之内,设计改造。半年之后,分批制造。” 花若离瞪大了眼睛。 在大明朝,弩机寻常,三眼铳却是稀罕物。大明兵士二百万,便是京师京营和南京京营所辖三十五卫,也只配备鸟铳和神机枪一类单铳。配备三眼铳的,只有京营神机营。三眼铳长四尺,有三个枪口,装弹三枚,三十步内破重铠,五十步内破轻兵,百步内可伤人,若用于近战,可说所向披靡。至于佛郎机,则是西洋传来的火炮。炮弹连番射出,如同火舌,所过之处一片焦土,便是在神机营也算得宝贝。威震天下的大明水师,主舰上也不见得配上几门。一个武林人造这些东西,而且是大批量制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花若离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若不答应,你要如何?” 南宫烟雨涩涩一笑:“送你出门,再去领罪。” “你接近我、娶我,就是为了这个?” 南宫烟雨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和任逍遥有一点相同,那便是为了想要的结果,不择手段。”一顿,又道,“你骂罢。” 花若离不语,只低下头,轻轻抚摸腿上的红盖头。这本是个很妩媚、很吸引男人的动作,尤其是美貌如她的女子做来。可是,那双枯藕般的腿,即使盖上了百褶绣裙、盖上了艳丽的红绸盖头,也露出难以描摹的滑稽丑态来。 “你……”花若离欲言又止,“总归不讨厌我。” 南宫烟雨怔了怔,道:“我怎会讨厌你?世上大多女子,都不及你温柔坚韧。” 花若离抬头一笑:“谢谢。” 南宫烟雨不知她心意如何,道:“你我夫妻,何必言谢。” 花若离又是一笑,轻声叹息:“从小到大,我都怕人嫌弃。我只想遇到一个不讨厌我的人,便心满意足。”她的手指轻轻颤抖,指尖拂过南宫烟雨手心,“如今却遇到一个,我喜欢他,他也不讨厌我,还肯娶我,还愿与我共事的人。上天待我,实在不薄。” 南宫烟雨握住她凝脂般细滑的手,柔声道:“我可以抱你么?” 花若离红着脸点头,只觉身上一紧,已被南宫烟雨抱在怀中。 “我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景致。” 他一反常态,做贼一样将花若离抱出庭院,扶上马鞍。乌云踏雪打着响鼻,从后门出去。 雨还未停,却小了很多。绕过一道山梁,清源山主峰赫然在前。峰顶乌云团绕,仿佛一柄撑开的巨伞,伞下雨大风急,吹起两人衣袂,立刻又被雨点砸落。山路极陡,花若离靠着南宫烟雨胸膛,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抱紧了。” 花若离顺从地抱着他。 第一次挨得这样近,第一次感觉到他宽阔结实的胸膛,花若离双颊烫得厉害,一颗心就快跳出腔子,抬头看去,两旁榕树飞似的向后掠去,头顶乌云越来越近,耳边风雨呼啸。 可,她偏偏喜欢这感觉——只要能抱着他。 猛然间,乌云踏雪腾空一掠,眼前一片耀目白光,睁开眼时,花若离不禁呆了。 两人不知何时越过乌云,停在一块广逾百丈的巨岩上。岩石平坦,回望处,泉州城只有棋盘大小,近处墨色深深,远处海天苍茫。天水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红霞,朝阳跳出海面,发出夺目亮光,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神秘力量,扫过泉州湾,扫过清源山,扫净乌云,露出湛蓝的海,深碧的山。晋水、洛江仿佛两条白龙,夹山而过,抱起泉州,汇入大海。 海风微凉,微咸,却散发着一股辽阔自由的味道。花若离摘下凤冠,散开长发,扬起双臂,迎着初升的太阳大喊大叫,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南宫烟雨揽着她的腰,指着海面上数不清的白帆,温然道:“你可喜欢?” “嗯。”花若离伸出手,与他十指交错,握在一处。 “这里是百丈坪。”南宫烟雨吸着她发丝香气,恋恋道,“是我自小习武练剑的地方。” 百丈坪平坦宽阔,是个绝佳的练武之地。数百年来,相思剑的传人皆在此习武。巨岩上的累累剑痕,亦可算百丈坪沉默的年轮。 南宫烟雨指着山间道:“越过百丈坪,便是清源山顶。山上的清源洞,便是兵械场了。” 清源洞原名纯阳洞,周有楼阁亭祠,是南宋绍兴年间,南宫世家为泉州百姓祈福所建,亦是观山赏海的福地。清源山本就是南宫世家所有,山巅更罕有人至,藏匿军械最合适不过。 “从今以后,你我的性命,便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南宫烟雨定定道。 花若离温顺地靠在他胸口:“相公,无论将来如何,我对你,都如这山海一般。” 南宫烟雨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扶她下马,转身拔出相思剑,迎风而舞。 太阳越升越高,仿佛一面耀目的镜子,照得巨岩愈发风骨刚劲,却照不透相思剑缠绵的水帘。二十路相思剑法使完,水雾消散,南宫烟雨仍是静静站着,银色的束发缎带轻飏,阳光照在淡烟色的衣服上,闪着浅浅的金色光辉。 他的目光,涌动一股激昂的沉默。 花若离握着墨玉梳子,一头青丝被风吹乱,眉睫落下,岩石上已多了一行俊秀字迹,隐没在阴影中。 一对牵着手的剪影。 第13章 大和鲨(1) 阳光炽烈,烟涛微茫,任逍遥靠着躺椅,敞开衣襟,悠闲地晒着太阳。海风吹过,暖得人心也懒懒的。 他从小就喜欢晒太阳,尤其是冬日午后,在绵软细密的雪地上,搂着轻清一起晒太阳。那时的阳光仿佛一把刀,直直劈进他的胸膛,再与周遭的冷相抵,是何等酣畅淋漓,何等让人热血沸腾,他简直忍不住要抱着怀里的人儿大喊大叫了。 现在的阳光却像一泓温泉,柔柔地洒在身上,就像唐娆酥酥甜甜的呢喃,让他沉醉、沉醉,一直沉醉,再也不想醒来。 到底是阳光变了,还是他变了? 任逍遥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便听到一阵嘤嘤的议论声。 两个少女穿着贴身小衫,露出光溜溜的腿和白生生的胳膊,躲在桅杆后向任逍遥这边张望。见他扭头看过来,立刻慌得小鹿一般,侧脸飞上一抹轻红,嘀嘀咕咕,做个鬼脸,扭头便跑。 任逍遥忍不住笑了。 被年轻水灵的女孩们议论着、喜爱着、偷偷看着,永远是一件让男人心花怒放的事儿。 怒放之后,便是清醒。 他答应南宫烟雨,在高天原策应宋犀,并不是无条件的。当然,他的条件不只是单独见一见花若离那么简单。当他知道南宫世家为宁海王府私造军械后,便立刻明白合欢教也需要一些实用的东西。所以他的条件便是:五百副连弩和“明月照天山”,并把这个条件直接告诉了花若离。 花若离不会拒绝自己,南宫烟雨需要花若离的帮助,即便心中不悦,也必会接受。 任逍遥摸着臂上剑痕,微微蹙眉。 “不知你练了什么功夫,戾气狂躁,不能自制。我授你三枚意针,暂且封住你的戾气。等你真正领悟天罡指穴手,自然能用这三枚意针,化解戾气。” 湛星遥用意针封住了戾气,却也制约了他的武功。否则那日比试,他可以取胜,至少不必受伤。 一定要尽早破除那三枚意针! 任逍遥暗暗咬牙。 这次出海,他只带了岳之风、俞傲和二十血影卫。并非托大,而是因为他要将追风、射月两堂变成新的血影卫。英少容和沐天峰已经在做这件事——精选追风、射月两堂弟子,传授血影刀法。在任逍遥看来,与其恩威并施驾驭分堂,不如扩建血影卫。分堂堂主都是老江湖,已经没了闯荡江湖的上进心,一事当先,虑的必是自家。年轻人便不一样。只要给了他们向上的通道,他们就会拼命证明自己。 这是年轻人的热血,也是统治者最喜欢利用的筹码,只因热血虽然珍贵,却并不昂贵。 除此之外,任逍遥还命云雨堂联络各堂各门筹备二十艘大船、一千名精熟海上事务的好手,带冲霄隼跟踪月琉璃的船。 最后一件事,是要玉双双将沉雷和一封书信送到成都,亲手交给唐娆。 唐娆并不是他见过最漂亮、最温柔的女人,也不是梅轻清、曼苏拉或桑青花那种功夫了得的女人。但不知为何,任逍遥总是记起她。似乎自己和她之间,已经被什么东西牢牢锁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实在令他有些不快。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藤原村正出现在扶梯口。任逍遥不禁皱了皱眉。 平正近和橘贞宗死后,藤原村正原想送他们的尸骨归国,却被月琉璃用迷药暗算,带上了船。藤原村正醒来后大怒,将自己关在舱中,再不与月琉璃说一个字。今天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出门。平心而论,藤原村正的容貌算得上刚正大气,只是眉宇间凶煞之色太厉,直把两个可爱的女孩子吓走,而他似乎也已习惯被人敌视排斥。 任逍遥斟了一杯酒,招呼他道:“喝一杯么?” 藤原村正走近:“不。”他拿起一只空竹篓,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多情刃,“我是来比刀的。” 刀光一闪,一道寒气掠过,竹篓纹丝未动,过了片刻,上半部轻轻滑落。 任逍遥心中微沉。 竹篓本已极轻,一刀削去一半而不令竹篓有一丝晃动,不但刀要极锋利,出刀的速度、进刀的角度亦要极佳。这已不是杀人的刀法,而是艺术,一种苛求眼光、力道和心境的艺术。 藤原村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逍遥君请。” “请”的意思是,请用多情刃把这半只竹篓再劈去一半。 “有趣。”任逍遥慢慢抽出刀,看着竹篾纹路走向,手腕轻抖,多情刃划过一道斜线,竹篓又少一半。 “好刀。”藤原村正赞道,举起村正刀,停了一霎,斜斜劈出,竹篓又矮一半。两人你来我往,依次出刀,每一刀都将竹篓削去一半,七轮之后,竹篓只剩寸许高,无论从哪个角度入刀,都不可能再将它横劈两半。 任逍遥手心泌出汗来。 这一场无关性命、没有赌注,甚至连胜负如何分判都没有说清的比试,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竹篓的厚度只有多情刃的一倍,他实在不知该怎样出刀。或者说,这已经不是比刀,而是自己与自己的较量。 任逍遥忽然站起身来,迎着海风,双手擎刀,高高举过头顶,倏然落下,多情刃划过一道血色光痕,顿在桌面。 没有声响。 不是因为刀不够快,而是因为停得太快,来不及有声响。 竹篓从正中被竖劈两半,刀刃贴着桌面,却绝对没有碰着桌面。 藤原村正轻呼一声:“寸劲!逍遥君只在万安桥看了一次,竟学会么?” 任逍遥感到胸口郁结疼痛,强压气血,深吸一口气道:“不,我只是想到这功夫,试着收刀而已。” “怪才。”藤原村正苦笑,“我输了。我绝没办法再把竹篓劈开。” 任逍遥一笑,忽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醒来时,已在房内。 “逍遥君受了什么伤?”藤原村正坐在榻榻米上,手中捏着一个白瓷瓶,向刀刃滴着透明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油香。 任逍遥不答,只想着方才的事。 第13章 大和鲨(2) 自己一刀发力,急速收拢,触动意针,以致血气翻涌而昏厥。但此刻,上膻中穴那枚意针,竟似柔和许多。难道说,而永春方家的寸劲于瞬间爆发,又急速收拢的法子,便是它的克星么?任逍遥将天罡指穴手大八式反复回想,似有所悟,又默运一遍玄凝剑指炼气重,膻中穴的隐痛居然减轻不少,不由大喜过望。跟着沉下心来,再将真气行过大小周天,直到那枚意针完全消失,只觉遍体通透,每一寸筋骨都蒸腾着喷薄而出的力量,欣喜无可言述。 原来湛星遥第一枚意针所封,乃是戾气不受操控的烈性。 藤原村正用绢纸细细拭村正刀,又取出一把裹着棉丝的小锤,蘸了些白色粉末,轻敲刀条,让刀条慢慢覆满霜雪般的粉末。他看着多情刃,眼中露出一丝期盼:“你的刀,不用养护?” 任逍遥道:“跟你比起来,我不是个好主人。”说着将刀抛给藤原村正,“你大概惦记这把刀很久了。” 藤原村正双手接刀,细细端详,自语道:“刀长两尺五寸七分,宽两寸一分,开双刃,双刻鱼鳞纹,好刀!好刀!好刀!”他连说三句,神情激动,手也颤抖起来。 任逍遥却不解:“藤原兄怎么说出这话来?鱼鳞紫金刀也算稀罕物么?” 藤原村正道:“世人所知鱼鳞紫金刀,不过是浮夸装饰,哪里是鱼鳞纹的真谛。”他轻轻抚摸多情刃铁锈一样的纹路,仿佛抚摸最爱的女子胴体。“真正的鱼鳞纹,每一片鳞甲下都有空隙,一旦张开,便为玉碎。然而那真刃,却也由此出世了。” 任逍遥心中一震。 多情刃看上去总似包了一层锈渍,原来那不是锈渍,而是极细密的鱼鳞纹。多情刃杀人满百便褪色显字的玄妙,说穿了,乃是大量血液浸渗入鱼鳞纹的空隙中,显出字来,随着血液干涸流出,字迹便又隐没。想到此任逍遥几乎有些不可自抑:“真刃是什么样?” 藤原村正憾然:“不知道。便是鱼鳞纹,我也只是听师父讲过,从未见过。这是大唐工艺,早已失传。想不到今日竟让我亲眼见到。”他摩挲着多情刃,手掌已被划出数道血口,却浑然不觉,“多情刃不愧为天下第一刀。” 任逍遥急道:“你能打开鱼鳞纹么?” 藤原村正摇头:“鳞片与真刃连在一起的,若是刀匠功夫不到,刀便毁了。我没有这个本事。”他放下多情刃,道,“恐怕我师父,也没有把握。”他细细擦拭多情刃,接着道,“我们日本的刀,与大明的刀不一样。”他指着村正刀刃纹,“这些云水纹是烧刃留下的,这些裂点是淬火溅成,叫做‘沸’。”又指着刀身,“这些木纹是锻打刀材时留下的。若将刀身横切开,还可看到包芯。这便是我们的‘甲伏锻’了。一把真正的武士刀,一定要是甲伏锻,一定要用地艳、刃艳打磨,一定要用御刀油和骨粉保养,也一定可以从纹路中看出完整的锻造手法。”他略停了停,接下去道,“逍遥君的刀是大唐鱼鳞刀,我不知如何养护,只能替它除去污垢,上些御刀油罢了。” 任逍遥道声“多谢”,沉静片刻,又道:“大明有句俗话,叫做无事献殷勤。还有一句,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 藤原村正果然低头:“我有事。” 任逍遥等着他说。 藤原村正缓缓道:“逍遥君可知道切腹?” 任逍遥怔了怔,道:“略有耳闻。” 他只知道,切腹极为痛苦,且要三四个时辰才会死去。日本武士却偏爱以这种方式,向他们效忠之人剖白忠诚。 “切腹,是武士们最为尊荣的死法。”藤原村正语声沉重,“所以,除了介错,任何人都不可旁观。” 橘贞宗虽是月琉璃的对头,但月琉璃身为武士,自然尊重切腹礼节,绝不会暗中监视。任逍遥心中电光石火一掠:“难道橘贞宗……” “是。”藤原村正磐石般的眼中居然闪过一丝恐惧,“介错本是帮助武士结束这痛苦的。但橘师弟请求我做他的介错,却不是为了结束痛苦,而是……”他沉默很久,才吐出“要与我说话”五个字。 橘贞宗要说的,依旧是请求藤原村正助室町幕府剿灭南朝,只是多了一层隐情——月琉璃刺杀足利义量后,足利义教便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使团临行前,足利义教和光明天皇秘密召见橘贞宗和平正近,承认北朝所持三神器乃是赝品,要他二人与月琉璃周旋,探出高天原所在后,设计将其处死,并尽力引起大明对南朝的不满,这才有了泉州种种变故。橘贞宗事败,明白月琉璃绝不会放过自己,便将足利将军的令牌交到藤原村正手中,请求他为了武士的忠诚,为了守护光明天皇,为了源、平、藤、橘四大家族,完成自己未尽之事。 藤原村正悲声道:“我自小所知,是南朝夺权不成,叛逃海外。我从未想过,三神器竟真在南朝,琉璃坚信的事情,竟是事实。”他的身子佝偻下去,掩面而泣,“事情为什么是这个样子,为什么!” 任逍遥不知说什么才好。 “琉璃与我,我们都是忠诚的武士,我们都以彼此的忠诚为荣。但这一次、这一次……”藤原村正长长叹了口气,“橘师弟说,琉璃为保机密,绝不会放过我。我原本不信,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请求。可是……” 任逍遥接口道:“可是月琉璃却真将你押上了这条船,所以你决意完成橘贞宗的请求?” 藤原村正沉默。 任逍遥眼中光华明灭:“你想要我帮你?” 藤原村正呆坐半晌,终于开口:“不是。”一顿,接下去道,“这一生,很多事情,我都是个局外的人。”他涩涩地笑了笑,“既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也不能惩罚自己想要惩罚的。唯一清楚了解的,便是刀。” 任逍遥笑了笑:“我倒觉橘贞宗的计议不错。或许还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女人。” 藤原村正面色发窘:“即使我……琉璃也不会……” “没有做过怎么知道?” “若是错了……” “对错各半的事,已值得去做。”任逍遥眼中流过一丝冷光,“强过什么都不做。” 第13章 大和鲨(3) 藤原村正肃然道:“世事不可重来,逍遥君如此处世,不怕犯错么?” 任逍遥亦肃然:“正因世事难料,便更该做想做的事。我说的岂非正是你想的?” 藤原村正道:“那并非唯一的。” 任逍遥笑了笑:“但这想法却排第一位,不是么?第一位的想法,就是你最想要的,不是么?你来找我,本就是想要我帮你决定,不是么?” 藤原村正苦笑:“逍遥君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略略一顿,正色道,“我知道逍遥君的身份,也知道南朝想要招降合欢教。我虽还未决定要如何做,但我们总是朋友。” 任逍遥扬了扬酒壶:“朋友喝一杯么?” 藤原村正喝。 喝完,便道:“我来找逍遥君,还有另一事。”他看了看门外,欲言又止。 任逍遥淡淡道:“那是岳之风。” 藤原村正神色一松,接着道:“这条船走了半个月,方向一直未变,是东南。” 他将“东南”二字说得极重。 众所周知,大明之东,是大明海。越过大明海,是朝鲜及日本国界,之南是万里长沙,周遭散布吕宋、苏禄、占城、真腊、暹罗、满剌加、悖泥诸国。这一片富庶之地的东南,却是无边无际的荒海,千万年来无人涉足,海况人情皆不得知。 但任逍遥只“嗯”了一声。 “船上的食物饮水,只够两天。换句话说,我们无法回航。” 任逍遥又“嗯”了一声。 藤原村正继续道:“我知道,逍遥君的侍卫每夜都到桅杆顶去,用鹰隼发送消息,想必已安排了接应之人。所以逍遥君不担心。但是,”他叹了口气,“逍遥君以为,凭鹰隼带路,就能找到高天原么?若能如此,室町幕府为何不这么做?” 任逍遥不动声色:“哦?” 藤原村正道:“橘师弟曾说,所有想要跟踪船只的飞鸟,到了东南荒海,统统无功而返。是以天皇陛下和足利将军才决定,不逮捕月琉璃,反而派她的丈夫作为遣明使,目的就是要查出高天原这秘密。所以逍遥君,你的安排,一定不会有用。” 任逍遥沉吟道:“藤原兄想要如何?” 藤原村正默然半晌,仍是那句“我不知道”,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希望,朋友可以互相照应,但若成了敌人,也请不要手下留情。” 任逍遥瞳孔微缩:“我记下了。” 藤原村正舒了一口气,正待告辞,就听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有许多人经过。岳之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教主,那位客人到了。” 半月来,岳之风已调查清楚。蜂铃菊刀这趟船不光是接任逍遥,也接收南洋各地欲往高天原朝拜的人,船上一百二十八间客房,已有一百二十七间住了人。岳之风所说的最后一位客人,只可能是南宫烟雨提到的那位锦衣卫南镇抚使、武当第一剑,宋犀。 甲板上,蜂玲菊刀列队而迎。月琉璃正与一个三四十岁、样貌英武之人寒暄,见任逍遥走来,道:“任教主,这位是……” “宋犀宋大人么?”任逍遥习惯性地笑了笑,目光却被一个白梅般的女子吸引。 文素晖。 她仍穿着淡黄衣裙,不施粉黛,鬓边插着一朵素绢梅花,目光疏淡,仿佛对一切人和事都不关心。 宋犀拱手道:“久闻任教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姿不凡。” 任逍遥不冷不热地道:“宋大人如此美誉一个钦犯,倒教本教意外。” 宋犀打个哈哈:“宋某身为南镇抚使,只问军情,诏狱权责属北司,与我无关。如何不能夸赞钦犯?” 任逍遥盯着他的眼睛:“南司职权中,并无与外族出海会谈一项。” 宋犀波澜不惊:“任教主知道的事情很多。” “还不够。”任逍遥看着文素晖,“譬如,文姑娘为何在此,宋大人可否赐教?” 宋犀目光微漾。 文素晖不肯签宁海王府的生死状,又因朱灏逸千叮咛万嘱咐,务要她毫发无损,宋犀只得将她带在身边,以保绝对机密。眼下任逍遥问起,宋犀一时没了言语。好在月琉璃已道:“宋大人和文姑娘远道而来,想必累了,有话不妨明日再谈。” 任逍遥微微笑道:“本教与文姑娘久别重逢,正该叙旧。”他看着文素晖,柔声道,“威雷堡一别,文姑娘愈见端庄了。” 文素晖仿佛刚刚看到任逍遥这个人,冷冷道:“我与你无话可说。” 任逍遥一怔,想不透她何来这么大敌意,却不生气,只看了岳之风一眼。岳之风想也不想,五指如钩,抓向文素晖脉门。 宋犀果然闪身阻挡,一点一搪间,便化解了岳之风的招式,目视任逍遥,冷然道:“任教主若想切磋,不如宋某陪你走几招。” 任逍遥求之不得,当下斜睨宋犀的松纹长剑:“宋大人有武当第一剑之称,不知得了普祥真人几成真传。”说完一伸手,岳之风立刻将佩刀递过。任逍遥握刀道:“本教不占兵器的便宜,请。”说罢腾身一跃,跳上桅杆绳索,借力一荡,攀着主帆,飞速向上。 船上共有一主二副三面巨帆,帆上编着纵横交错的铁线麻绳,处处皆可攀借,两人一前一后,转瞬便到帆顶。顶杆包铜,滑不溜足,海风掠过,船帆每一丝轻晃,都带来巨大颤动。 宋犀竖抱长剑,不动如山,语声却极温和:“这里说话方便。” 任逍遥会意。 此处离开甲板已有二十余丈远,单是呼啸的海风,便足可淹没任何声音。 “请说。” 然而宋犀拇指一扳,长剑出鞘过半:“既做戏,就做到底。宋某对血影刀法仰慕许久。”说完一剑刺出。 锵的一声,刀剑上迸出一串火花,任逍遥后退三步。 虽是做戏,对方却出了全力。任逍遥刚刚悟透了第一重意针化解之道,正需有个对手详加参悟,亦不客气,将血影刀法全力施展。 第13章 大和鲨(4) 宋犀剑锋抖圆,气度优雅,柔中带刚,不疾不徐,看似被动,却全无落败迹象,更没有一丝破绽可寻。 太极剑! 任逍遥刀锋一立,使出自悟的刀法来。这刀法与太极剑走的都是柔缓路子,却后劲无穷,刀剑相击,斜飞劲道打在帆上,虎虎生风。 就听宋犀道:“王爷的心思,任教主想必清楚。任教主若拿出永王宝藏,共图大业,当为开国第一功臣。” 任逍遥反手握刀,扫开剑锋,站定身形,不动声色:“他想要合欢教与他造反?” 宋犀正色道:“任教主心中清楚,冷公子乃太祖嫡系,燕王宗室篡位,宁海宗室自当竭力护佑,保我大明万世基业。” 任逍遥手下不停,刀刀紧逼:“这是朱灏逸的意思,还是冷无言的意思?” 宋犀身形腾挪,道:“王爷与冷公子殊途同归。” 任逍遥冷冷道:“冷无言是我的朋友,朱灏逸不是。”倏然逼近,拇指伸直,三指微曲,勾弹发力,嗤的一道指风,刚劲冲猛,直奔宋犀面门。 天罡指穴手小二十八式,龙衔珠式。 宋犀横剑一挡,嗡的一声,身形后退,却退无可退。甲板上立时传来一阵惊呼。谁知他双腿一分,骑在顶杆,身子拧过,单手撑住帆绳,双腿踢向任逍遥下身。任逍遥冷哼一声,手掌向上,化为冲天杵式送出。宋犀借力一蹬,身子箭一般飞向主帆。任逍遥纵身扑来,一刀横挡,不许他站定。宋犀只得跃下,单手攀住主帆铁线,仰头望去,只见任逍遥站在顶杆,蔑然道:“你更不是我的朋友,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爷已与沿海四省三司打了招呼,朝廷的通缉令虽未撤,却绝无人会找任教主的麻烦,”宋犀一剑抽在帆上,巨帆受力,猎猎震动。任逍遥脚下一晃,身子跌下,背后传来宋犀的声音。“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任教主以为如何?” 任逍遥的回答就是一声冷哼,五指伸直,轻联并拢,直取宋犀任脉,自鸩尾、丹田、气海一线拂过,五道指风连成一片,如风卷云飞,似震雷骤雨。 天罡指穴手小二十八式,翻云覆雨式。 若是之前,这几招他统统使不出。只要一用,上膻中穴便撕裂般疼痛。如今一试之下,果然禁忌已除。 宋犀只觉皮肉被一股旋劲裹着向外拉拽,腹线剧痛,闷哼一声,坠下主帆,慌乱中足尖勾住缆绳,拧身半跪,身形未稳,就听海风呼啸,一股大力撞来。 主帆竟被任逍遥转了方向,包铜横杆直冲宋犀心口而来。宋犀倒滚三番,身子贴上副帆,大喝一声,一剑扫向横杆。甲板上的人大惊失色,纷纷叫嚷起来。 主帆横杆若毁了,这船不走也罢。 呛地一声,花火大盛,转瞬熄灭,振声直冲云霄,惊乱海上飞鸟。 任逍遥攀住横杆,刀剑相交,横杆自两人间掠过,带得整艘船似都晃了晃,接着扑啦啦一阵巨响,桅绳断裂,主帆滑落到甲板上,人群四散奔逃,船速一时慢了下来。任逍遥跃上帆顶,纵声大笑。 宋犀提气纵身,也在帆顶站定,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任逍遥斜睨着他:“比武总要有输有赢。”刀尖一摆,对准宋犀,“你输,我赢。至于朱灏逸,若真想要永王宝藏,就让他亲自来与我说。” 宋犀铁青着脸,哼了一声,跃下帆顶,拨开人群,拂袖而去。 夜静,月圆,船头。 海浪泛着银光,铺天盖地,浪花腾起,洒下星星点点的水沫。任逍遥敞开衣襟,半倚船帆,看着水沫溅在身上,脸色阴晴不定,忽然道:“出来罢。” 海风卷起衣袂,岳之风和俞傲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 俞傲长长出了口气:“我们以为教主和那小娘们在舱里,没想到扑了个空。” 岳之风接口道:“俞老弟,是你要去舱里找教主,不是我。” 俞傲挠挠头,咧嘴道:“是是,老子又输你一回,那个暹罗国的丫头,我不跟你争就是。” 任逍遥听得不耐,冷然道:“情况如何?” 岳之风立即正色道:“冲霄隼并未在附近发现岛屿或船只。船上食水只够两天,是否召人接应?” 任逍遥摆了摆手:“不必。”他转过身,望着灯火通明的客房,“想必月琉璃也不想再拖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传令下去,所有人静坐调息,留出两天的干粮,不准再搞女人。” 岳之风、俞傲心头一凛,点了点头,见他起身,恭恭敬敬地道:“恭送教主。” 任逍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摆手说“不要那么多规矩”,只略略点了下头。 因为他心情并不好。 他要与文素晖叙旧,只为了解姜小白近况,以及丐帮、宁海王府动向。却万没想到,他以为总算扬眉吐气、出人头地的好兄弟,已经失去挚爱。而且,多少与自己有些干系。 “若不是你围困威雷堡,沈姑娘怎会被倭寇抓去!” 文素晖的质问不无道理,尽管谁都明白,造成这样的后果并非任逍遥本意。 天际微白、微亮,仿佛一团浓墨中慢慢滴进清水,星光就是浸在墨汁中的宝石,熠熠生辉。文素晖推开门,第一眼便看到怀抱银刀的岳之风。 他一身黑衣,在愈来愈亮的晨光中渐见醒目。谦谦一笑,道:“文姑娘睡得可好?” 文素晖看看左右,蹙眉道:“你怎么在我门外?” 岳之风答道:“教主要我在文姑娘门外,我便在了。” 他仍是笑着,似乎他生来就是笑的。任何人也无法在这笑意中找出敌意,何况是文素晖这样的温婉闺秀。只是想到自己被一个男人守住门口,总有些尴尬,有些气闷,不觉冲口道:“邪教中人,都是琢磨不透、莫名其妙。” 岳之风眉尖一挑:“正道中人,才真正教人捉摸不透。”他盯着文素晖发上那枚白梅珠花,嘴角显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冷无言未娶,你未嫁,这朵花早该扔了。” 第13章 大和鲨(5) 文素晖心底一寒,面上发烫,愠道:“是任逍遥叫你来说这番话的吗?冷公子是当世英雄,是展师兄的至交好友,你们怎可污他清誉!我是展家的媳妇,我心甘情愿……” 岳之风打断道:“守活寡也心甘情愿?那些规矩礼数,都是专来折磨人的。果然教主说得不错,什么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分明是小人坦荡荡,君子常戚戚。” 文素晖的心仿佛被冰锥扎中,指甲几乎插入掌心:“他们都是英雄,我为他们做些事情,也是应该。” “英雄?”岳之风冷笑,“英雄哪里比得上邪教浑蛋!我们这些浑蛋只对自家兄弟好,只对自家女人好,其他统统不值一提。你们的英雄对谁都好,偏对自家人不好,一事当先,宁可自家人吃亏,也不教旁人吃亏,说这叫做心系苍生,什么狗屁道理!难道自家人不算苍生?不过是为了名声。可笑总有一群你们这样的傻瓜,说什么心甘情愿!” 文素晖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尖声道:“你住口!” 岳之风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看得出,文素晖面上嗔怒,骨子里却并不嫌恶他的话。这世上不会有女子真的心甘情愿在孤独中过一辈子。 以前文素晖想不通,冷无言为何对任逍遥真心相交,现在她懂了。任逍遥实在是小人坦荡,坦荡到任何人心底的阴暗,在他面前都变得正大光明起来。便是他的手下,说起话来,都是这般自私得痛快淋漓。 一个朋友和你一起崇高的滋味并不怎么样,但一个朋友理解你的卑劣、和你一起卑劣、甚至比你还卑劣的时候,却绝对让人通体舒畅。 忽然,海中传来一阵笛声。悠扬、婉转,仿佛清水中的翡翠玉盘,有珍珠翻滚。两人朝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黑魆魆的海浪。笛声竟似从海底传来。随着笛声,海浪涌起,船身猛地一颤。文素晖一个不防,重重跌出。岳之风伸臂一揽,将她推回房内,锵的拔出刀来,守在门口。 客房中骚乱起来,人们大喊大叫,赤脚奔到甲板上。笛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传来咚咚咚的闷响,船身的颤动也越来越剧烈。人们纷纷扶栏向下张望。只一刹那,满船都响起了惊恐的喊叫。文素晖扶紧门框,惶然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岳之风皱眉道。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倾,两人站立不稳,齐齐跌了出去。文素晖尖叫一声,大半身子飞出船舷,向海中一望,手脚都要软了。 鲨鱼! 不知何时,船的四周竟聚了上百头白色鲨鱼! 鲨鱼身长两丈,头顶一个奇异的金黄印记,雪白身子在海浪中翻滚,仿佛地底冒出的幽灵。它们疯了一般冲向船身,尾鳍一甩,脊背狠狠撞在船壁,激起大片大片浪花,沉闷的咚咚声就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底。 船体已有数道裂缝,海水嘶嘶倒灌。文素晖悬在半空,足下几可挨着浪花,全身血液翻涌,又瞬间冻结,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忽然手臂一紧,已被岳之风拉回船上。就听他冷然道:“你也是个练武的,竟这么不小心!”文素晖脸上一烫,咬紧下唇,还未开口,便觉袖口一紧,已被岳之风拉住,穿过人群,向桅杆下赶去。 桅杆与龙骨处的甲板,是船体最坚固的地方。人群从四面涌来,蜂铃菊刀守在桅杆下,辟出一块空地。月琉璃、藤原村正、宋犀三人立在其中,任逍遥与藤原村正远远看着。岳之风强拉文素晖上前,低声道:“属下幸不辱命,将文姑娘带来了。” 任逍遥拉着手指骨节,发出嗒的一声响,道:“很好。看戏罢。” 文素晖不明所以,见人们都仰头向上看去脸上一片惶惶谔谔之色,不禁也将目光抬起,就见主帆顶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竟是碧琯。 她的长发用金线编成无数细细发辫,点缀红色藤花,垂至脚踝,随风飞舞,闪着流离光彩。身上穿着半透明的大振袖吴服,海风吹过,纤纤玉臂,玲珑双腿,柔软腰肢似隐似现,撩人心魄。语声清丽妩媚,仿佛歌唱:“天宇姬,歌女舞姬,高天原之舞神也。来目命裔,屯仓小男童,笛生、琴生、箫生、荜筑生诸命等,一时起歌舞。其丝竹音,铿锵而满六合。天神地祇,受和气而随实用。天下荣乐,海内太平焉。” 月琉璃冷冷道:“舞神大人好兴致。” 碧琯衣袂飞扬:“大和鲨,兆使信灵。鬼叶笛,雅乐宝器。蟹爪菊刀奉此二物,引天宇姬将身受命,开高天原神路……”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剑光掠过,喀拉一声巨响,桅杆竟自根部断裂。巨帆随着桅杆,呼啸着向海面倒去,轰的一声,拍起千堆雪。碧琯身子一旋,落在巨帆正中。天际一道红霞浮出,太阳升起,扫开黑暗,熠熠金辉映着船帆,仿佛一片金澄澄的叶子。 碧琯便是凝结在这叶尖上的晶莹露珠。 船舷被桅杆砸出一个缺口,又被固定桅杆的绳索带得倾斜,船身猛地一沉,海水呼啸着倒灌进来。船上众人站立不稳,向船头滑去,一时哭喊不断。 蜂玲菊刀一动不动。 月琉璃浅浅施礼:“有劳宋大人。” 这个“有劳”的意思,是“有劳宋大人劈断桅杆”。 宋犀收起长剑,道:“刀主客气。” 藤原村正握拳道:“这场戏好极了。” 任逍遥抱起双臂,脸上挂着轻薄的笑,目光钉在碧琯身上:“但不知如何收场。” 忽然间,海中传来一阵笛声,如慕如诉,仿佛撩人的绸带,多情的倩女。碧琯莲步轻移,踩着软软的船帆,随着笛声跳起舞来。舞蹈时断时续,时动时静,衣袂婉转,发间的藤花金线荡起一道道涟漪,冲人心房。太阳的耀目金光在她身上勾出一道灿灿描边,圣洁之态令人目炫。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白鲨也停止攻击,将头露出海面,露出刀锋般的巨齿,围在巨帆四周不动。太阳一照,整个海面已变成一副恐怖奇诡的画卷。 第14章 山海鲸(1) 就在这时,海面嘭的一声,旋起十余丈高的水柱,水花充塞天地,连日光也黯淡下来。涌起的浪花推得船身荡出四五丈远。隆隆水声中,海底缓缓升起一团阴影,仿佛上古魔兽,又似万千怨灵,集结而来。待水花落尽,就见那阴影长有二十丈,额鼻如五岳,鬐鬣蔽天光,扬波喷雷,齿若雪山,竟是一头青灰色巨鲸! 众人衣衫尽湿,呆立当场。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世上有无数人读过这文章,却很少有人能亲眼看到这样的画面。 喀喇喇—— 鲸口大张,海水倒灌,吸得船帆向鲸口滑去,帆上绳索登时绷得笔直,整艘船随之滑去,眼看就要被巨鲸吞噬。人群大骇,不知谁喊了句“快砍断绳索”,却被月琉璃喝止。船帆已半入鲸口,却猛地一顿,似是撞上什么。大船不再向鲸口滑去,巨鲸也没有吞噬之意。众人正疑惑间,就听笛声大作,竟是从鲸口内传来。 碧琯且行且舞,竟一步步走入鲸口。 月琉璃踏前一步,朗声说话,却是日本语。待她讲完,满船之人居然面露狂喜,仰头望着那巨鲸。有些人甚至匍匐跪下,又哭又笑,状若疯癫。月琉璃回过身来,对任逍遥及藤原村正道:“两位请随我上船。” “船?”藤原村正一脸茫然,“什么船?” 月琉璃纤指一抬,指着巨鲸道:“就是那山海鲸。” 任逍遥只觉全身血液都凉了下来,心仿佛沉进海底。 山海鲸! 这条硕大无朋的巨鲸,竟不是活物,竟是一艘船? 就听月琉璃道:“高天原是我朝圣地,常人不可轻近。为保机密,大法师教我们诱捕巨鲸,挑选其中健硕者,剔除血肉,抽去内脏,以钢钉加固骨骼,内中造出关窍,可沉可浮,又以大和鲨为脚力,名曰山海鲸,赐予蟹爪菊刀统领,往来四海,接引八方信众。” 难怪数十年来没有一只鹰隼能找到高天原。原来去往高天原的船,根本不在海面行走!难怪海商常说,九菊一刀流所到之处,无不臣服,纵然遇到大明战舰,也是互不干涉。想来任何船队被山海鲸和大和鲨盯上,都是死路一条。任逍遥想起泉州湾外所见的露台,想必其下亦是这山海鲸。一青兆饮了茶,并未离开,而是回到船内。这半月来的航程,想必便是他在水下引领。 月琉璃接着道:“十余年来,北朝逆党无时无刻不在探寻高天原踪迹,为避人耳目,所有去往高天原的人,都由山海鲸在此处接送。” 话音未落,船上众人已跃下船去。 他们神情庄严,老幼相携,一个接一个踏上船帆。船帆极厚重,又有桅杆为骨,百十人踩在上面,仍可负担。碧琯已不见身影,只有鲸口中传来笛声悠悠,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放出呜呜风声。 忽然,笛音猛地一变,四周蛰伏的白鲨箭一般袭来,撕扯巨帆,将人掀进海中,一口便咬断数条人腿,鲜血涌出,更激起群鲨野性。只见数十个白色影子在水下横冲直撞,将人撕咬得四分五裂。海面白浪翻滚,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死尸血味,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撕心裂肺地喊着,直比地狱还要恐怖。文素晖一口气冲到心尖,软软倒在岳之风怀中。任逍遥也觉浑身不自在,将目光移开。月琉璃显然也未想到这变故,怔在当场。藤原村正怒道:“这些人是效忠你们的,是要为你们赴汤蹈火的,为什么要杀他们?” 月琉璃见下属都是一副忿忿模样,却委实理不出头绪,只管道:“我们的作为,轮不到你来评点。”一顿,又冷笑,“你们又强到哪里去?为何不敢承认三神器在我们手中?” 藤原村正浑身发起抖来,指着蜂铃菊刀众人道:“《南朝纪事》根本就是异端邪说,你们简直是我大日本帝国的耻辱!” 月琉璃脸上现出愠色,烈声道:“藤原村正,我不允许你对天皇陛下不敬!” 藤原村正双眉一立,正要驳斥,就听鲸口内传来一个幽幽的人声:“大和鲨是守卫天照大御神的。这些人既然信奉天照大御神,大和鲨需要血食,他们便该献出生命。” 随着话声,鲸口中游出一头两丈长的白鲨,背上两人,一立一坐。坐着的是个黑衣武士,站着的却是蟹爪刀主一青兆。 他仍戴着半幅水晶面具,只是换了一件绣满赤红蟹爪菊的黑色长袍。唇边一支墨色长笛,正发出令人胆寒的乐声。 月琉璃听得不解,道:“天照大御神的信徒,怎能做大和鲨的血食!一青兆,谁准许你杀我带来的人?这是什么规矩!” 黑衣武士细细读着一青兆的神色,道:“山海鲸带不走这许多人。主人有令,除蜂铃菊刀和几位贵客外,余人一概不得上船。” 月琉璃握紧双拳:“我不信。大法师不可能……” 黑衣武士截口道:“我们的主人,已经不是大法师了。” 此言一出,蜂铃菊刀众人脸色剧变。月琉璃急道:“高天原出了什么事?” 黑衣武士不疾不徐地道:“刀主上船便知。” 月琉璃脸色一僵。 船已半沉,又被白鲨包围,不进山海鲸,是死路一条,进去便受制于人。最重要的是,高天原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海水已被鲜血染成棕红。人群也已在绝望中疯狂,残肢断臂带着鲜血染成的浪花,撒满船帆。天际传来阵阵鸥鸣,成群的海鸟闻风而来,俯冲入海,带起旗花火箭般的水柱,仿佛在为这场血腥盛宴助兴。 藤原村正忽然走到月琉璃身侧,低声道:“琉璃,逍遥君有接应,只要我们守住这条船,总会获救。” 月琉璃沉吟片刻,摇头道:“来不及。” 藤原村正愣了愣,忽地悲喝一声,身形一展,跃上船帆。两头白鲨立刻直冲过来,狠狠咬向他腿根。藤原村正抽刀猛劈,噗的一声,白鲨血肉模糊。他借力跃起,躲过另一头白鲨,右脚猛然踢出,喀的一声,那白鲨头骨尽碎,滑入海中,还未漂起,便被同类分食精光。藤原村正刀光不停,杀开一条血路,将未死之人一个个掷回船上。 第14章 山海鲸(2) 一青兆见了,笛声又变,白鲨转而围攻藤原村正。藤原村正脱不得身,挥刀虽猛,收刀却已无力。恐怕再过不了一时半刻,就要被白鲨撕成碎片。 宋犀负手道:“这位藤原先生倒也有趣。” 月琉璃冷笑一声:“宋大人成竹在胸,不知究竟与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她一双端丽眸子扫过宋犀的脸,语声平静,“你现在还在我手中,我若陷绝境,必拼全力杀你,一青兆却不会拼全力救你。你敢不敢打这个赌?” 呛啷一声,蜂铃菊刀长刀出鞘,将宋犀周身封死。 宋犀盯着月琉璃双手:“宋某的确未必能逃出刀主手心,但在船沉之前,刀主也未必杀得掉宋某。” 月琉璃抬起手来:“是么?” 文素晖悠悠转醒,一把推开岳之风,见藤原村正就要不支,船帆上已没有一个活人,几个被藤原村正抛到船上的人也都奄奄一息,不由大呼:“藤原先生,快上船!” 藤原村正已上不来。七八头白鲨将他团团围住,船帆也是千疮百孔,稍有不慎,便要被拖入海中。 文素晖冲到任逍遥面前,急道:“你……任教主,快救救藤原先生。” 任逍遥笑了笑:“你以为我会到鲨鱼口中送死?或是叫我的部下送死?” 文素晖张口结舌,冷哼一声,转身便走,拖出一捆缆绳,高声道:“藤原先生,你接着。”作势要抛,却觉臂上一沉。任逍遥按住她的手,淡淡道:“演练‘天罗地网’我看。” 二十血影卫立即分作两队,一字排开,左臂抬在胸前,露出十连弩来。岳之风撮唇为哨,一阵尖啸直逼云霄。啸声中,无数点黑影,自太阳金光中冲来,带出一阵疾风,打着旋,扑向白鲨。 褐羽黑翎,尖喙长眼,冲霄隼! 冲霄隼潮水般俯冲而下,白鲨被扑啄得稍稍退却,远远围着藤原村正,与之对峙。就在这时,血影卫十连弩齐发,两百支箭呼啸射出,嘭嘭嘭嘭嘭,全部没入白鲨身躯,激起朵朵血花,海面上漫起一层桃色粉雾。 宋犀脱口赞道:“好!” 任逍遥不动声色:“好在哪里?” 宋犀道:“这连弩的速度和力量,便是五军营所用也及不上,此其一。” 大明军中最精锐者,非北京京营莫属。其下五军营,乃步军之冠,所用器械皆是万里挑一。 “海上风浪大,白鲨游动又快,但血影卫连发二百箭,箭箭皆中鲨鳍,宋某自问,锦衣卫中挑不出二十个这样的箭手,此其二。至于第三,”宋犀忽然顿了顿,“先以鹰隼吸引白鲨注意,再射毁鲨鳍,似是专为大和鲨而制的战法。” 任逍遥哈哈一笑:“宋大人学识渊博,本教佩服。” 宋犀也笑了:“宋某不过是与范公饮宴时听了几句闲话而已。” 世上吃过鱼翅的权贵不少,但了解鲨鱼习性的却不多。鲨鱼虽是鱼,却大异鱼类:鱼有腮,腮上有盖,鳃盖翕动,水流进出,便可呼吸。鲨鱼没有腮盖,只能靠游动迫使水流进出,才可呼吸。若没了鱼鳍,便无法游动,无法游动,便无法呼吸,是以被割了翅的鲨鱼都是死路一条。这点常人多是不知,但京城百味斋主人、天下第一名厨范天鹞却很清楚。百味斋专为皇宫大内及达官贵胄供应食蔬,范天鹞少不得与京城高官接触,席间讲些奇闻异事再正常不过。是以宋犀一眼便看出,血影卫与冲霄隼居高临下、互为配合的战法,是对付大和鲨不二之选,是任逍遥在泉州湾见了大和鲨后便在思索的战法。花若离改进过的十连弩也的确更加出色。 一青兆眼见白鲨一个个沉海毙命,口中发出一声含混低吼,笛声也变了调子。白鲨逃也似的游入鲸口,海面只剩浮尸狼藉。一青兆移开唇边的墨色长笛,冷冷看着任逍遥。 “残杀大和鲨,就是海原之神、素弋鸣尊大人下降高天原的威仪么?”黑衣武士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 “鱼翅位列八珍,白鲨翅想必更胜一筹。”任逍遥看着一青兆,微微笑道:“大和鲨既为神明所有,海原之神、素弋鸣尊大人若想品尝,它们便该献出生命。” 黑衣武士一怔,看了看一青兆,底气又足:“恭请大人入内品尝。” 任逍遥一笑,跃上残破的船帆,当先而行。血影卫紧紧跟上。宋犀和月琉璃也不在话下。只因那船实已待不得。船上重伤之人见了,凄凄哀鸣,却不是求救,只有大海一般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文素晖听得心如刀绞,双腿灌了铅一样,半步移动不得,颤声道:“任逍遥,你可以救他们,为什么不救!” 任逍遥没有回答,更没有回头。 文素晖嘶喊道:“任逍遥!你说话!” “这些人注定要死。”藤原村正一步步走上船来。他全身是血,衣衫破碎,扫视伤者,长声道:“他们不会让高天原的秘密泄露。”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船上登时静极。 文素晖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你!你拼命救他们,现在又杀他们。”她一把攫住藤原村正衣襟,“你们这些日本人,心肠到底是什么样的!” 藤原村正反手扣住她双腕,冷然道:“死在鲨鱼口中,不如死在村正刀下。” 鲸口内灌了海水,仿佛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上悬吊桥,连向巨鲸咽喉处的露台。露台形如半月,宽约一丈,高出水面三尺,上铸百十铁环,环上连着铁链,没入水中,不知何用。露台后是一宽庭,蟹爪菊刀武士雁翅排开。待白鲨游入,便有二十人一字排开,拎着铁索,搓唇为哨,发出千奇百怪的声响。 水波震动,白鲨排成一列,高耸的背鳍仿佛黑铁旌旗。武士轻轻抚摸白鲨头背,用铁索将它们套住。一青兆走上露台,将乌木长笛移至唇边,吹奏起来。白鲨闻声,齐齐掉头游出,铁链渐渐绷得笔直。二十武士来至露台前,围成一圈,缓缓移动,似在推着一个巨大的绞盘。鲸口缓缓合拢,直至截断最后一线阳光。众人只觉山海鲸轻轻一晃,慢慢下沉,沉了约莫三五丈,便向前驶去,不禁对这精巧绝伦的设计暗暗心惊。一青兆转过身来,走入宽庭后的走廊。任逍遥等人亦不多问,各自跟上。 第14章 山海鲸(3) 走廊内无灯,却光彩闪烁,煞是好看。细瞧时,发光的是一个个嵌入廊壁的鱼缸,缸中养着诸多奇形怪状的鱼,游动间发出红、黄、蓝、绿的光色,将走廊照得虹彩氤氲。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厅,厅内铺着竹席,干净素雅。壁上所嵌鱼缸更多,缸中鱼发出醒目白光,将四下照得明明白白。只见厅内布了素席,碧琯已在席间就坐。她不看众人,只望着主位上的屏风,目光恭谨虔诚。那屏风绣满秋菊,后面影影绰绰坐着一人,却瞧不清面目。 一青兆大步上前,跪拜在地,三叩之后,双手比比划划。黑衣武士在一旁解说,却是日本话。还未说完,就见月琉璃脸色大变,全身止不住颤抖。藤原村正锁紧眉头,一脸异色。任逍遥见宋犀面色不变,心知他必定早知高天原变故。那屏风后的人,莫非便是九菊一刀流的新主人么? 黑衣武士转过身来,恭敬道:“太子殿下请诸位入席。” 太子殿下? 照月琉璃所言,七年前,皇族已被唐薄霄屠杀殆尽,后龟山天皇也不过是个傀儡,哪里来的太子? 任逍遥和文素晖一脸惊诧,但见宋犀沉稳依旧,藤原村正与月琉璃亦未发作,便依次入座。俞傲和岳之风带血影卫立在任逍遥身后。蜂铃菊刀则站在月琉璃身后。待众人坐定,便有侍从奉茶。 黑衣武士道:“太子殿下请诸位品尝京都蒸青玄米粒茶。” 一股浓厚米香绕满厅内。蒸青茶末与金黄米粒浮在明澈的茶汤中,衬着浅琥珀色的陶碗,在阴湿的山海鲸中格外温暖。 就听太子道:“山海鲸虽大,却有定员。本王在此,一青兆牺牲南朝子民,实为无奈之举。本王不会追究。” 他的语声却冷淡嘶哑,全不似人声。任逍遥只听得心中一动。 这声音,岂非就是那日荷香小榭中未露面的人?月琉璃和藤原村正皆显露不悦,却仍是正襟危坐。黑衣武士用汉话转述一遍,任逍遥不禁冷笑。 在他看来,不择手段本不算什么,但若偏要找些冠冕的借口描饰,未免令人作呕。只是他还摸不透太子与一青兆的来意,更猜不出高天原的变故,便不做声。 太子又道:“本王听到,任教主想要品尝大和鲨翅。我们日本人,最擅品评海物。本王已着人做来。”一顿,又道,“本王爱姬近日排了一支新曲,想请舞神及诸位鉴赏。” 碧琯倾身行礼,道:“我听闻,殿下的爱姬堪比大和抚子静御前,样貌舞技无人能及,今日能得一见,实是荣幸。” 太子道:“舞神大人太谦了。为神起舞的天宇姬,怎是凡间女子可比。” 碧琯笑了笑,不再说话。大厅内随即响起了铜钵鼙鼓的合奏,虽略嫌单调,却沉凝古朴,仿佛透过厚厚尘埃,射到心上的月光,孤独得令人洒泪。 笛声响起,一个年轻女子缓步走来。她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娇小纤弱得过分,说是布偶也不为过。她的肤色略显苍白,肤质却幼嫩得仿佛要透出水来。一张小脸还没有巴掌大,生着细细弯弯的眉,大大亮亮的眼,小小艳艳的嘴,漆黑长发垂到腰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看起来就像一个温柔、亲切、纯净、娇弱的孩子,时刻需要家人的呵护和疼爱。 可是她的衣装—— 那是一身男装,却不是普通的男装:二尺高的立乌帽子,雪白的羽织褂和纱衣,鲜红色的打袴长长拖在地上,腰间居然佩着鎏金太刀,手中握着一柄洒金折扇,七分美艳、两分诡异、一分庄严。这身奇异装束与她本身混合出一种异样的吸引力,令人一见之下,便已忘言。纵然是任逍遥,眼中也只有她挥舞折扇,且行且唱的古雅姿态。 “荆棘连香树,落叶红蜘蛛,竞日行百鬼,哀吾大和主。昔有晴明公,今作观音窟,昔有玉藻前,今做天照府。法师初辅政,励精图国复,山河日月新,四海盛世初。后言天神降,八百忠臣骨,吾主信不疑,臣子殿前卒。流血成海水,边庭鬼夜哭,鬼哭豺狼笑,犹言嫌不足。” 歌声平静柔缓,唱词竟是汉话。 任逍遥看着宋犀:“歌中似有所指。” 宋犀笑了笑:“任教主闻弦歌而知雅意?” 任逍遥目色深深:“日本歌舞,偏要配汉词,自是唱给汉人听的。” 宋犀答非所问:“任教主心思缜密,只是太过急躁,锋芒外露。” 任逍遥的锋芒比他想的更尖锐:“想来宋大人已知道不少南朝密事,一路走来,倒也沉着。” 宋犀神色淡然:“宋某奉命与南朝会谈。至于南朝之主是谁,宋某并不关心。” 任逍遥不再追问,似是明白了什么。 舞姬低低吟唱道:“国已无栋梁,毒手向皇族,皇族十二子,十一付刀俎。皇妃名裕子,泣涕告吾主。陛下年已高,皇子年尚幼。请以妾之身,聊代天之数。语罢踏歌去,青丝附枯木。木生八重樱,满开天岩户。碧血映宫阙,香魂结云路。皇室得接续,骨肉得庇护。” 月琉璃脸色剧变,拍案怒道:“でたらめを!” 锵的一声,蜂铃菊刀刀已出鞘。 舞姬恍如未闻,身子一旋,歌声渐高:“殿下名昭信,誓言复国仇。卧薪七载余,名士纷来投。忠勇坚忍者,九菊一刀流。国贼察有异,刀笔割人头。不见帅旗紫幢绿云蜜珀还,惟见大明江山血滔滔。但有鹤翎蟹爪狮蛮破金在,定教苇原中国复皎皎。”歌声一顿,目视月琉璃,“呜呼蜂铃刀,故国游离久。今当奉武道,丹心效故主。共进高天原,血祭大和魂。” 一曲终了,舞姬向众人行礼,偏多看了任逍遥一眼,才走回屏风后。任逍遥只当没看见。大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光线明暗,随着鱼儿游动,从每个人脸上碎碎扫过。 那唱词说得明白,唐薄霄大权独揽后,于七年前炮制祭祀天神之说,杀害皇族贵胄,又用计流放了蜂铃菊刀。昭信太子逃脱后,暗中联络九菊一刀流各位刀主,以图复国。不料消息走漏,唐薄霄将帅旗、紫幢、绿云、蜜珀派往中原,借任逍遥和大明武林之手予以剿灭。月琉璃所说“帅旗、紫幢、绿云、蜜珀叛国,大法师为留其颜面而借刀杀人”,证明她既不知晓七年前的真相,也不了解如今高天原的政局。昭信太子在此拦截,显然是为招降旧部。 第14章 山海鲸(4) 月琉璃颓然坐倒,全身虚脱一般,喃喃道:“你们、你们妖言惑众,亵渎神灵……” 碧琯盯着她的眼睛:“真相总是很残酷。你离开高天原实在太久了。” 月琉璃忽然大怒:“你这琉球国的贱婢,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碧琯正要发作,就听昭信太子道:“月琉璃,你该认得本王。” 月琉璃倏然转身,死死盯着屏风。蜂铃菊刀的刀尖也立时转了向。一青兆见状起身,大厅左右冲出数十蟹爪菊刀武士,将他们团团围住。黑衣武士厉声道:“大胆月琉璃,你竟……”话未说完,却被一青兆挥手打断。 他盯着月琉璃,水晶面具上闪着缭乱光影,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全部面容。但所有人都看到,他一步步走近,叹了口气,伸手将月琉璃扶起,就像一个男人扶起自己的女人那般温柔。他牵着月琉璃的手,缓缓走到屏风前,缓缓跪下,又缓缓做了一连串奇怪的手势。任逍遥看不懂那手势,却已看懂泉州湾中,一青兆对藤原村正痛下杀手的原因。 月琉璃默立半晌,忽然看了藤原村正一眼,倾身跪下,口中道:“蜂铃菊刀愿效忠殿下。”蜂铃菊刀众人听了,纷纷收刀跪拜。 任逍遥握紧刀柄。 昭信太子已收买了碧琯和宋犀,月琉璃既归降,接下来便该自己和藤原村正决断了。 果然碧琯道:“太子殿下希望藤原先生归降。否则,”她盯着藤原村正,“请自尽。” 锵的一声,村正刀出鞘,刀光映满大厅。藤原村正横刀走出,眼中闪着火一样的光,燃过月琉璃身旁。 “即使藤原村正的头被砍下,也决不跪倒。” 剑拔弩张之际,忽见一青兆解去长袍,手中握着一柄奇怪的刀。 刀长、刀姿、刀镡都与寻常武士刀无二,只是刀脊上多了九根尖棱,仿佛倒刺,又似大和鲨背鳍,闪着诡谲光芒。 黑衣武士对屏风跪倒道:“刀主十分欣赏藤原先生,愿持龙鳞切一战,请殿下允准。” 昭信太子不语,算作默认。一青兆行过礼,转过身来,双手握刀,身形放低,刀置肋下,刀脊向上,切先前指。藤原村正面色凝重起来,村正刀划过一道弧线,刀尖指地。大厅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余四壁明灭光影。 光影忽地一颤。 锵的一声,两个巨大的阴影暴起,中心迸出一片火花的河。 龙鳞切与村正刀搅在一处,锵锵声不绝于耳,整个山海鲸内都回荡着嗡嗡刀鸣。 一青兆贴地而转,身形快愈海中白鲨,长刀尖棱勾住村正刀,迟滞了藤原村正变招速度,另一侧刀刃翻转,步步紧逼,近身直贴。藤原村正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连退七步,身后已是墙壁,手肘一收,砰地一声撞碎玻璃缸,海水和发光鱼喷涌流出,洒落一地。一青兆用龙鳞切尖棱勾住村正刀,向前一顶,藤原村正只得向一旁闪避。一青兆步步紧逼,藤原村正节节避退。 不是不想反击,而是他的动作委实快不过一青兆。 嘭嘭嘭嘭,墙壁中镶嵌的鱼缸不断碎裂,大厅内光线渐黯。藤原村正退到墙角,只觉手肘被卡在墙壁凹处,眼见龙鳞切刀刃斜切向自己喉咙,大喝一声,手臂较力,村正刀发出一声刺耳摩擦,嘣地一声,竟划开墙壁,格断龙鳞切尖刺,脱出困境,反手一刀劈出。一青兆拧身后撤,手抚龙鳞切缺失的尖棱,冷哼一声。 藤原村正站定身子,伸手一摸,喉间滴下血来。他深吸一口气,立刀大喝:“再来!”话音未落,团身扑上,一股劲风扑向一青兆。 一青兆长刀一横,飞身迎上,只听喀剌剌一串连响,余下八根尖棱全部断裂。 月琉璃却失声惊呼:“小心!” 一青兆另一手掌中寒光一闪,一支短匕刺向藤原村正咽喉。 连断八根尖棱,藤原村正劲道已泄,尖棱断裂时的回震之力也将村正刀弹开,短匕正趁这一线空隙杀来。待藤原村正惊觉,已呼吸不畅,忙用手去抓。 龙鳞切正等着他的手。 一道流光飞过,当地一声,龙鳞切,断。 截断它的,竟是琉璃刃。 电光石火间,一青兆弃刀接刃,指节一转,刃尖抵在藤原村正喉间,快得令人目眩。 “藤原君!”月琉璃踏出一步,冻结般呆立不动。 藤原村正握住短匕,似是看了月琉璃一眼,道:“我输了。” 村正刀还在他手中,他却已不愿再战。 一青兆却未将短匕推进半分。 因为任逍遥忽道:“你还没有说第二件事。” 这句话是对碧琯说的。 碧琯看着任逍遥与宋犀,坦言道:“第二件事。太子亲兵会扮作随船朝拜的信众,进入高天原城,在天照大御神祭典上,与九菊一刀流和众位元老大臣一道,揭露真相,铲除国贼。” 所谓天照大御神祭典,便是一年一度的天照大御神显圣庆典,亦是南朝彰显国威之时。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数万虔诚信众,搭乘游弋在各国港口的山海鲸前往高天原城。昭信太子的人若要混进高天原,最好的法子就是冒充他们。是以那些信众救也无用,自他们出海那刻起,便已注定死无葬身之地。 碧琯接着道:“殿下希望两位贵客同行。待殿下登位后,自有厚报。” “厚报?”任逍遥哈哈大笑,“若我要藤原村正不死,要天照大御神和大法师不死,还要分一半国库呢?” 藤原村正愣住,碧琯愣住,岳之风和俞傲也愣住。每个人都愣住。 任逍遥要一半国库很正常,合欢教本就是为此而来。要救藤原村正的命也说得过去。可要天照大御神和大法师活命,却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第14章 山海鲸(5) 任逍遥眉尖一挑,指间发出叭的一声响:“好买卖。” 碧琯试探道:“任教主可是答应了?” 任逍遥不答,只看着宋犀:“看来宋大人已经答应了。” 宋犀仍是先前那句话:“宋某奉命与南朝之主会谈。至于南朝之主是谁,宋某并不在意。” 任逍遥将指节弹得叭叭作响:“说得好,本教记下了。”他盯着碧琯,话锋突地一转,“你可知我平生最恨什么?” 碧琯一怔,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任逍遥冷然道:“本教平生第一恨叛徒,第二恨他人做主。” 碧琯强笑道:“任教主这是何意?” 任逍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淡淡道:“在这里,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碧琯不答。 山海鲸内,深海之中,的确没有人能反对昭信太子的任何提议。 任逍遥忽地一笑,话锋再转:“你可知我为什么喜欢弹手指?” 他的声音变得很柔和,很平静,就像任何一个地方茶馆里闲聊的客人一样。碧琯心底却漫过一丝寒意,干咳道:“小女不知。” 任逍遥娓娓道:“弹手指可以舒活筋骨,让拔刀的动作更顺畅。”一顿,接下去道,“弹手指也可以当做暗语,吩咐排兵布阵。” 话音未落,大厅里忽然闪过一片炫目银光。 刀光。 刀光过处,血线飚飞。 蟹爪菊刀已倒下八人,出击的血影卫身形未落,第二排血影卫的十连弩已爆射而出。第三排血影卫则抢占两个角门和大厅前后入口。一青兆长啸一声,贴地一闪,连弩砰砰砰射穿墙壁鱼缸,厅中一片黑暗。黑暗中文素晖尖叫一声,接着砰的一声响,昭信等人、宋犀、文素晖都已不见,整个山海鲸静如坟墓。 藤原村正忽道:“你本不必与他们翻脸。” 任何人都清楚,即便任逍遥不肯合作,也大可在登岸后再行筹划,此刻翻脸,风险实在太大——在深海中与山海鲸、大和鲨相抗,胜算可以说是零。 任逍遥笑了笑:“要救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藤原村正沉默片刻,道:“逍遥君是个奇怪的男人。” 任逍遥双眉一轩:“哦?” 藤原村正道:“我虽然不明白你的用意,却知道,你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救我。可你说出这种话来,我却不觉厌恶,甚至觉得你很好。这还不奇怪么?” 任逍遥禁不住笑了:“不奇怪,只因我确有一点点救你的心思。”他收起笑容,望向俞傲,“去看看走廊有多长。” 俞傲应了一声,取下七星射月弩,挽弓搭箭,嗖的一声,穿云蓝星箭挑起一道亮光,扑入走廊深处,远远传来夺地一声。俞傲侧耳细听,道:“十三丈长。” 任逍遥自语道:“时间足够了。”言毕当先而行。 藤原村正忍不住道:“你要做什么?” 任逍遥顿足回身,嘴角浮起一丝冷酷而恼人的笑意:“杀人。” 藤原村正能想到先虚与委蛇、待登岸后再行筹划的法子,昭信太子又岂会想不到?他绝不会满足于任逍遥的口头承诺,而会在这段路程中想方设法彻底控制住任逍遥。当他发现无法达成目的后,绝不会让任逍遥活着。与其接下来时刻防备暗算,不如现在翻脸。现在翻脸,只需要对付一艘山海鲸,若是等上几日,便不知还有多少强援了。 所以现在任逍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杀人。 走廊两侧,依稀可辨鲸鱼巨大的肋骨,骨间都是房门,廊壁上嵌着鱼缸。只是缸内发光鱼很少,微弱光亮只照见一尺远近,和满地鲜血。 血影卫已突入八间屋子,杀了十五个人,推进三丈有余。 任逍遥踏血而行,提气沉声,多情刃在廊壁划出一串串火焰,发出刺耳声响:“一青兆,碧琯,出来受死!” 他算得很清楚,自己可敌宋犀,藤原村正可敌一青兆,岳之风、俞傲可制住碧琯、月琉璃,余下都不是血影卫对手。己方虽无人懂得操纵山海鲸,但对方只要有一人不想窒息而死,便会乖乖将船升上海面。只要出了海面,冲霄隼早晚会寻来。 长长走廊空无一人,只回荡着任逍遥的声音,久久不散。忽然,地面猛地一震,接着传来喀喇喇的声响,走廊内登时腥气扑鼻。 海水! 竟有海水漫了过来! 走廊狭窄,海水滔滔,浪头打着旋喷涌而入。众人蹚水前行,见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水池,上架吊桥,通向对面走廊。四个蟹爪菊刀武士正推动绞盘,放进海水。水面飞速升高,已漫过半个吊桥——走廊高低不同,任逍遥这边即使被水吞没,对岸走廊也漫不进一滴水。任逍遥道声“好设计”,纵身跃上吊桥。血影卫跟着冲出,回头时,走廊已被水吞没。 就在这时,水池中突然卷起一个漩涡,吊桥被涌起的波浪拍得高高飞起,又重重跌下。水花激射中,一头暗青色巨兽高高立起。它水桶粗细,眼似铜铃,张着血盆大口,全身鳞片青铜铠甲一般,闪着斑驳诡异的光芒。 藤原村正大叫一声,众人见他如此,心下俱都骇然。 岳之风戛声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藤原村正仿佛惊醒,用汉话大喊:“八岐大蛇!八岐大蛇!八岐大蛇!”状若疯癫。众人见他如此失态,又不知“八岐大蛇”是何物,一时又惊又怕,将目光投向任逍遥。 任逍遥的回应就是一声冷笑。 他虽也惊骇,却认得出,这不过天厨老祖和吃喝真人用来烹制“海上生明月”的食材、海鳗而已。只不过眼前这条海鳗,比寻常所见大得太多。 巨鳗向吊桥猛冲下来,带起一股强大旋风,夹杂着浓烈刺鼻的腥气。任逍遥暴喝一声,一刀砍去。喀嚓一声,巨鳗的头滚落水中,溅起大片浪花,脖腔中的血倾盆而下,没头没脑浇在任逍遥身上。任逍遥只觉一股腥臊恶臭通贯全身,口鼻无法呼吸,胃猛地一缩,几乎要吐出来。 嘭嘭嘭,水花四射,吊桥四周竟又探出十余条巨鳗,将众人团团围住,吊桥剧烈晃动,渐渐扭曲。 任逍遥却已完全冷静。 山海鲸全长不过二十丈,计算走过的路程可知,对面已是尽头,这些巨鳗是蟹爪菊刀最后一道纺线。想到此任逍遥深吸一口气,定声道:“摆阵。” 这两个字犹如洪钟大吕,震得人心悸魄动。血影卫见他一刀斩杀巨鳗,恐惧顿消,再不犹疑,两两一组,银刀扬起,迎着海鳗砍去。 然而他们的刀不比多情刃。海鳗鳞甲坚厚,又覆了一层滑腻腻的浆汁,银刀只将皮肉划伤,却难致命。海鳗受痛,身子疯狂扭动。吊桥完全变形,许多人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已跌入水中。 任逍遥长啸一声,腾身而起,骑在一头海鳗脑后,五指如钩,噗的一声,力透血肉。海鳗痛得长尾一甩,仰头后倒,直直摔在水面,拍起一人高的浪花。浪花谢时,任逍遥身形再起,向前猛冲,多情刃砍在另一头海鳗腰身,血花四溅。任逍遥借力一跃,直扑吊桥桥头。待桥头四个武士反应过来,多情刃已至眼前,心口一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腥气大盛,血影卫士气亦大盛,刀光血影中,池中已浮起七头海鳗的尸体。任逍遥转视走廊,就听咣的一声,廊内落下一道闸门,与此同时,桥头的绞盘竟转动起来,池水飞速上升。任逍遥一把扣住绞盘,不想绞盘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甩得一个趔趄。当下双臂较力,押上十成内劲,要将绞盘转回。哪知这绞盘竟似突然沉重十数倍,走势只缓不停。 哗啦一声水响,藤原村正奔过来,顶住绞盘,咬牙道:“他们,恐怕是,开了大水门。” 任逍遥心中一沉。 以那四个武士的气力,根本转不动这绞盘,闸门落下时一定触发了其他机关。而能产生如此压力的机关,一定是全船最大的水闸:与外界相接的水闸。换句话说,昭信太子为自保,已决意将任逍遥等人投进深海。 第15章 水龙吟(1) 水没过膝盖,绞盘力道有增无减,血影卫和海鳗渐渐没了踪影。任逍遥五内俱焚,牙齿几乎咬出血来,却无计可施。 青城山面对凌鹤扬时,他第一次承认失败,却并不沮丧,因为他有信心在将来胜过凌鹤扬,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可是现在,他真切地沮丧了,在一种无可战胜的力量面前、在大海的力量面前深深地沮丧了。 水花涌动,一条巨影逶迤游来。任逍遥和藤原村正对望一眼,心已沉到海底。 若松手,大水门完全敞开,这里立刻就会被海水淹没。若不松手,就要被海鳗生吞活剥。 水已没过腰际。 藤原村正忽道:“逍遥君,那是什么?” 任逍遥低下头,见腰带沾了海水,渗出一片淡黄颜料,将四周海水染得发绿。不单发绿,还散出微微药香。海鳗挨近,立刻电一般缩回,反复几次,竟不上前,只在四周打转,似是十分忌惮。 这些凶猛异兽,居然害怕颜料?腰带里怎么会有颜料? 任逍遥盯着自己的龙纹腰带,恍然明白。那根本不是颜料,而是天下第一淬毒兵器世家唐家堡的毒药,至少是能吓退海鳗的毒药! 无怪唐娆总是说:“你心里若有我,乖乖系着这腰带,总会派上用场;你心里若是没我,丢了这腰带,死了也是活该。” 任逍遥一直当这话是女子娇嗔,不料那朝天椒竟是当真的。想到救了自己性命的人,竟是千里之外的唐娆,是夜夜在梅园灯下绣着人像的四小姐,是那个直爽泼辣、语声酥甜的朝天椒,心头霎时五味杂陈,眼前仿佛看见她跺着脚,咬着唇,恶狠狠说话的模样。 她过得怎样?是不是已收到了自己的信?是不是明白自己的用意? 一声怒吼将他思绪拉回。 海鳗惧怕药粉,转而攻击藤原村正。藤原村正一刀飞斩,正中海鳗顶门,血裹着浪花喷出,一人一鳗转瞬没了影子。绞盘失了一半力,顿时将任逍遥甩了出去,大水冲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空间。任逍遥只觉天旋地转,不知被海水冲了几个飞旋,身子飞速下沉。海水从四面八方挤来,仿佛千万斤力道压身,一口气再难提起,耳内嗡嗡作响,心脏几乎停跳。 海中猛然卷来一股漩涡,裹住任逍遥周身,将他每一寸肌肤、每一节筋骨狠狠卷起、抛出,再卷起、再抛出。待他发觉那不是海浪,而是数头海鳗时,已不知离开山海鲸多远,更不知沉到海下多深。 必须尽快摆脱这一切! 然而任逍遥已无力举刀。他的意识一阵模糊,一阵清醒,只觉得身体慢慢陷入一片空灵,一片混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便是死亡么? 任逍遥从未与死亡这样接近。不知为何,这感觉竟然出奇平静,平静得仿佛躺在星光满天的雪地,广袤、虚无、破碎而完整的天地,就要和自己融为一体。 直到膻中穴一阵剧痛。 那意针竟然在动! 膻中穴通足太阴脉、足少阴脉、手太阳脉及手少阳脉诸阴经,接中庭穴天部水湿之气,将其化为暖燥之气,行运任脉,阴阳交会,乃归平和。任逍遥的戾气之伤,便是暖燥之气过强、过厉,任脉不能消解,以至反噬。湛星遥用三枚意针封在膻中穴,为的便是消解部分暖燥之气,并刺痛穴位,以为警醒。她曾说意针尽破之日,便是任逍遥武学大成之时。任逍遥以寸劲化解一枚意针后,的确刀法大进,这使他一度充满自信。然而此刻,残存的两枚意针,居然有一枚沿任脉下行,过中庭、鸩尾、巨阙诸穴,直指建里、神阙、关元…… 经脉逆行,武家大忌。 任逍遥脑中忽然出现一幅画。 风雪、青岩、山涧、灰冷如雾的剑光。 青城山! 那将一柄剑使成千百柄剑、近乎于道的剑法,天下第一剑凌鹤扬的渊渟岳峙剑法。任逍遥惊觉那就是一个漩涡。 漩涡没有破绽,你若想靠寻找破绽取胜,便注定是输;你若想冲出这剑法的钳制,便注定输得更惨。 对付漩涡的法子只有一个字:定。 漩涡最大的力量在内壁,内壁的中心却是中空。漩涡越大,中空越是一片宁静。若你站在中空处,无论多大、多可怕的漩涡,也伤不到你分毫。渊渟岳峙剑法也有中空,站定每一招的中空,便是掌握了主动,便是立于不败之地,便是真正的渊渟岳峙。 任逍遥心中豁然,却内息将尽,头疼得像要爆开,耳中嗡嗡作响,整座海洋的力道仿佛全压在他身上,一寸寸碾去他的生命。 倏然,周身压力猛地轻了九成,一线天光刺来,刺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天青,海蓝,海面浮着深隐的雾。 任逍遥睁开眼,几乎不敢相信。他大口吸气,身子轻得几乎飘起来,清新微咸的海风吹过,直教人感慨活着真好。 待心绪平和,一道闪念划过脑海:那意针去了哪里? 任逍遥放平四肢,浮在海面,默运玄功,只觉一道喷涌的真气,在任督二脉间循环往复,而那枚挪动的意针竟消失了。 突然,一阵大浪打断了他思绪,转目一望,不由血冲顶门。 海面浮出八条巨大的海鳗,它们一直跟着自己! 海鳗直立水面丈许高,光滑粗大的身躯泛着冷光,青铜色的皮痕迹斑驳,在阳光下闪着灰冷铁光。它们一动不动,仿佛八根擎天巨柱,阴影投下,如天地倾。 这感觉,与普祥真人的真武荡魔剑阵何其相似! 这八条海鳗,活脱脱就是那八柄宣纸剑! 威雷堡外的荒山,那雪浪中的刀法还会不会出现? 那刀法到底是不是血影刀法第三重境界的精要? 任逍遥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只觉自己和这八条海鳗都脱离了人世,悬浮在虚空世界。 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任逍遥握紧多情刃,双臂一振,拍浪而起。 第15章 水龙吟(2) 海面嘭的激起半丈高浪花,任逍遥冲出水面,一脚踏在海鳗身躯,飞掠半空,拧身挥刀,多情刃狂飞如电。 驳鱼刀! 天厨老祖的驳鱼刀法,劈的就是海鳗。 海鳗被活活劈成大大小小的肉块,噼噼啪啪坠落海中,浪花四溅,海水一片殷红,腥气大作。余下七条海鳗扭身向任逍遥冲去,带起一阵旋风。若是从前,任逍遥一口气已用完,然而此刻内息源源不绝,毫无畏惧,双腿齐出,踢在那半截死鳗上。死鳗受力,向后仰倒,撞上另一条海鳗,纠缠着拍向海面。劲风扫散浓雾,露出一线湛蓝海面,海上漂着一只小船,船上坐的,竟是昭信太子的爱姬。 她已脱去歌舞时的装束,只穿一身素白吴服,长发绸缎般铺满船底,双手掩面,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愣愣看着血雨纷飞中的任逍遥。 海鳗呼啸着向小船砸去。 任逍遥气沉丹田,身形飞坠,狠狠踏在海鳗身子中段。就听咯的一声闷响,海鳗身子几乎对折,硬生生被任逍遥踩进海中。轰的一声,巨浪将小船掀起,那女子被巨大的冲力抛出,吓得大喊大叫。任逍遥踏着死鳗,一跃冲天,右臂一张,将她揽在怀中。 阳光投下,她的长发泛着乌黑柔亮的光,缠绕着任逍遥手臂,仿佛最轻柔的海藻。 温润、柔滑、弹力十足,若不是亲手触摸,任逍遥几乎无法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长发。 六条海鳗齐齐冲上,上下左右全无退路,更糟的是,多情刃在右手,在她缠绵的长发中。 只要手腕一转,刀锋便可割断长发挥出,可是那长发……任逍遥怔了一刹,身形倒转,一掌击出。 左手! 左手刀! 凤凰掌刀! 喀的一声,“刀锋”正中海鳗头顶。海鳗一阵剧烈颤抖,之后软软没入海中。任逍遥借力再起,右腕一扬,多情刃电射而出,红光暴涨,漩涡般卷过围上来的五条海鳗面门,将十双眼睛全部划破。剧痛令海鳗疯狂扭曲身子,搅起巨浪遮天。任逍遥反手接住多情刃,抱着女子落入海中,奋力向小船泅去。小船却开始移动,海浪泛起,形成一个漩涡,水底似有什么东西潜来。任逍遥心道不妙,将那女子推上船舷。哪知她吓得失神,死死抓住任逍遥不放。任逍遥挣不脱,就听哗啦一声水响,一条海鳗自后探出,一口咬住左肩。任逍遥只觉半个身子都被湿冷粘液含住,鲜血随浪花喷溅飞涌。女子见了,吓得全身瘫软,一松手,任逍遥便被海鳗拖入海中。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小船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女子又惊又怕,死死趴在船底,不敢动弹。这时就听咕咚一声闷响,漩涡中心涌起一大股血水,小船被顶得直直飞起,啪的落下,拍起大片大片水雾。女子几乎昏阙,仿佛心也摔得粉碎。 水雾消散时,八条海鳗的尸首相继浮出,血将十余丈方圆的海水染成胭红,风一吹,满是腥气。女子颤巍巍爬起,左张右望,不见一个活物,大哭起来。忽然哗啦一阵水响,女子吓了一跳,抬头看时,就见任逍遥浮出海面,单手一撑,已站上船头。 他衣衫破碎,头发散乱,口鼻淌血,双目放着凶悍阴冷的光。夕阳也似被多情刃挑破心脏,流出霞光,染红了天,与殷红的海水一道,映出一个血腥壮丽的世界。海风吹过,如低沉的挽歌。任逍遥站了片刻,忽地跪在船头,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呕血。呕了一阵,又狂声大笑。女子呆呆缩在船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任逍遥止住笑,转过身,从头到脚打量着她。 她仍和山海鲸中一般娇弱温驯,就像一只被主人按住手脚的小猫。若在平时,任逍遥一定对这样的女子颇有好感,但现在—— “你怎会在这里?”任逍遥刀锋前指,皱眉道。 昭信太子将她视若珍宝,行动不离,此刻她一人一舟在此,难道山海鲸出了变故? 女子仰头看着他,一语不发。 任逍遥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 能唱汉文歌,未必能讲汉话,就算会讲汉话,她大约也不会对自己男人的对手讲一个字。 任逍遥看着渐渐消失的夕阳,只觉自己也像这行将就木的阳光,全身散了架一般难受。被海鳗咬过的伤口还在淌血。他脱下上衣拧干,撕成条条缕缕,紧紧勒住伤口,待血流稍止,便盘膝而坐,闭目调养,再不看那女子一眼。 一股暖力自会阴升起,沿督脉经背脊三关,达头顶百会,再过身前任脉,直下丹田胞宫。 习武之人皆知,这是升督脉阳火而降任脉阴符的行气之法,换言之,这是打通任督二脉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任逍遥原以为那枚消失的意针,只是通络经脉,逼出戾气淤血,此刻看来,真气自行循走,似乎这场海上恶斗,竟帮自己打通了任督二脉。 想到此任逍遥收摄心神,布气行运大小周天,几番下来,渐至两忘之境。拼斗时所用驳鱼刀、凤凰掌刀,乃至渊渟岳峙剑破法,一一勾连变化,翻涌浮沉,化成一连串从未见过的奇怪招式。他心中清楚,这就是威雷堡外混沌中所见的刀法,姜小白所谓的“逍遥刀”,狂喜之余,却如入宝山,不知如何是好,只尽量默记。良久,任逍遥暗暗叹了口气,神思慢慢自灵台退回,睁开眼,便“听”到一幅绝美的画。 夜色降下,满月升起。月光在海天间纵横交错,弹拨着朵朵浪花。女子散着长发,正坐在船头吹笛。乌木长笛闪着岁月的光,吹口左边纹着一片黑叶,右边纹着一片红叶,仿佛托着她的脸,说不出的神秘美艳。明明暗暗的月光映着跳跃的海水,笛声清澈,宛如凋谢在水面的樱花。 一曲终了,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将吴服脱下,俯身细细洗着衣领上的血迹。 她身形单薄,手脚纤细,一对小峰仿佛待绽花苞,不盈一握。肌肤就像兑了月色的海水,抑或说是大海孕育的珍珠,闪着濛濛润润的光泽,美好得令人生不出一丝邪念。 她一定是个很爱干净的女子,即便这种境况,也不愿沾染半点血污。 任逍遥凝神看着,心渐渐和月色一样,变得温柔透明。 咕噜。 第15章 水龙吟(3) 女子听到声响,转头一看,见任逍遥一双发亮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吓得“呀”了一声,扯过湿漉漉的吴服遮挡身子。可她太过惊慌,拧成一股的吴服怎么也撑不开,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任逍遥无声地笑笑,背转过身,抽出多情刃,一刀砍在漂浮的海鳗尸体上,撕下一块血肉,张口便吞。 秀色虽可餐,却不能果腹。 沾着海水的生鳗肉味道并不好,但任逍遥吃得很快。从昨日午后,他便水米未进,加之连番恶斗,铁打的人也支撑不住。任逍遥一气吃饱,又从死鳗身上割下几片薄肉,才回过身来。 女子果然已将吴服穿得整整齐齐,长发也已挽起,用乌木长笛别住。 任逍遥递上鳗肉,道:“你饿了罢?” 女子飞快瞄了他一眼,眼神古怪,但总算没有拒绝。她捧着鳗肉,用两根手指指尖捻起一角肉片,平平放进口中,唇上不沾半点血丝,优雅从容得仿佛在用御膳。任逍遥见了,不觉擦了擦嘴角血迹,暗想这太子的爱姬倒也不失风度。 忽听她道:“谢谢。” 她的声音温顺,带着一丝童音,简直能把男人的心融化,一面说,一面深深叩拜。 任逍遥怔了怔:“你会说汉话?” 女子点头,怯怯地道:“太子殿下懂汉话,小女也学了。” 任逍遥心念转动,微微颔首:“很好,有个人说话,总不会太无趣。”一顿,又问,“你叫什么?” 女子偷偷瞄了他一眼,低声道:“竹取小枝。” “小枝,小枝。”任逍遥念了几遍,“这名字倒是可爱。”忽然脸色一冷,“之前为什么不说话?” 竹取小枝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小女、小女害怕,不敢说话。” 任逍遥指着自己道:“怕我?” 竹取小枝用力点头:“风暴与海啸之神、海原之主素弋鸣尊大人,谁不怕呢。” 任逍遥不禁一笑:“你相信大法师的鬼话?” 竹取小枝想了想,定定地道:“小女原本不信,因为殿下不信。可是,”她望了望四周漂浮的死鳗,“《古事记》上说,只有素弋鸣尊大人能杀死八岐大蛇。” 《古事记》是日本古籍。书中记载,上古时候,妖兽八岐大蛇在出云国为害,要求百姓每年献出一名少女供它食用,否则便发动水患,淹没农田。百姓惧怕,只得轮流献祭自家女儿。七年后,轮到国君的女儿栉名田姬献祭,一家人哭得肝肠寸断。恰在这时,风暴与海啸之神、海原之主素弋鸣尊来到出云国,对栉名田姬一见钟情,将她变作梳子,插在发中,击杀八岐大蛇,又从蛇尾剖出神剑,献给高天原主神天照。后来,天照大御神将此剑赐予初代神武天皇,助其东征。这便是日本国三神器之一、天丛云剑的由来。 竹取小枝道:“法师也杀不死八岐大蛇,只能把它困在山海鲸的结界内。殿下不相信您的身份,放出八岐大蛇害您。可是八岐大蛇见到您,就疯了,撞坏舵轮,让山海鲸不能升降,大和鲨也乱成一团。” 不能升降,便无法通风换气,任逍遥被抛进深海固然九死一生,躲在山海鲸内的人却是十死无生。一青兆好不容易收拢大和鲨,放出逃生小船,将昭信太子等人送上海面,却遇上大雨。竹取小枝在风浪里与众人走失,之后遇上任逍遥,亲眼目睹他斩杀“八岐大蛇”,便信了他是神明转世。想到昭信太子曾经加害神明,自然心中惴惴,直到任逍遥给她鳗肉吃,才敢开口说话。 任逍遥听完,只觉哭笑不得。 那八条海鳗,想必是唐薄霄早年装神弄鬼、收服人心的东西。昭信太子深谙统御之道,只会揭穿唐薄霄和水柔凤冒充神灵的事,不会揭穿于统治有利的事,更不会对姬妾过多解释。至于海鳗和大和鲨狂性大发,则是受了唐娆药粉的刺激,它们撞坏舵轮,海鳗更是误打误撞将任逍遥卷上海面,助他打通任督二脉。个中曲折,怕是神仙也掐算不出。 “请您原谅。”竹取小枝深深叩头,“请您保佑殿下,保佑日本子民未来的陛下。” 她跪坐在任逍遥面前,全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落水的小猫,让人既心爱、又心疼。任逍遥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作“您”,又是个温顺可爱的异族女子,心中饮了醇酒一般,和颜悦色地道:“如果山海鲸没出事,昭信会做什么?” 他清楚,血影卫即便活着,也是昭信太子的阶下囚,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利。竹取小枝被蒙蔽一时,绝不可能被蒙蔽一世。自己若想知道些有价值的信息,就趁现在。 竹取小枝当然猜不到他的心思,恭敬答道:“殿下会命令贴身卫队扮作朝拜的人,与四大海来的十艘山海鲸会合,一同到高天原去。” 任逍遥皱眉道:“那十艘山海鲸接的都是什么人?” 竹取小枝努力想了想,道:“各地的大名。一共二十位,他们都是支持殿下登位的。” 所谓大名,便是天皇分封、掌管一方军政大权的诸侯。七年前唐薄霄屠戮皇室,南朝二十位大名并不清楚真相。昭信太子逃出高天原后,卧薪尝胆,遍历四海,向各大名进言,取得他们支持。此番拦截宋犀和任逍遥,想必是为争皇位增加筹码。如此看来,唐薄霄、抑或说自己的母亲,处境堪虞。 竹取小枝又道:“殿下和各位大名的部下,都会扮作朝拜的人进入高天原城,到了祭典那晚,就要活捉大法师和那妖女,重振朝纲。” 任逍遥不解:“既然有大名和九菊一刀流支持,为什么一定要等到那天才动手?” 竹取小枝道:“大人不知,这七年,大法师封了五位大臣,叫做五伴神……” 任逍遥冷笑打断:“就是那个舞神么?” 竹取小枝点头:“舞神已宣誓效忠殿下。但是除去她,还有金神、生神、军神、力神,他们掌握着朝中一切大权,专做蛊惑人心的事,又要废除武士,训练新兵。力神和生神倒是常驻城中,可是军神和金神不是。只有祭典之时,他们才会回来。” 第15章 水龙吟(4) 任逍遥沉吟道:“昭信若想一战得胜,皇权永固,必须同时除去这四人。” 竹取小枝仰头道:“大人英明。不过,殿下不光是为了取这四人性命,更是为了保护天皇陛下。”一顿,接着道,“自从七年前,天皇陛下就被软禁,每年祭典才与臣民见面。殿下一定要等祭典开始,见到陛下平安,才能动手。”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兴冲冲道,“大人既然下降,殿下便可以早日登基了。大人您是最强的战神,除了天照大御神,天下没有人是您的对手。您不但可以解救天皇陛下,还可以、还可以……”她胸膛起伏,脸上漾着微红的光,“还可以率领南朝大军,一举收复日本国!” 任逍遥悠然一笑:“我为什么要帮昭信?” 竹取小枝仿佛迎头被人泼了一桶冷水,张口结舌道:“因为、因为、因为大和皇族,是受天神庇佑的。我们去找殿下罢!”她张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任逍遥。 任逍遥毫无表情。 男人都喜欢在可爱漂亮的女孩子面前充英雄好汉,但是聪明的男人绝不会为了充英雄好汉,就胡乱答应一些事。更何况,任逍遥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问清楚,再无演戏的必要。 “我不是天神,你的殿下并没有错。”任逍遥挨近她,一字字道,“你若不想与我一同死在海上,就带我去高天原。” 竹取小枝听得怔住。正在这时,小船猛地一晃,竹取小枝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在任逍遥怀里,一时脸颊绯红,慌不迭起身。不想又一个浪头打来,身子歪出船舷,向海中一望,立时手脚发软,大叫起来。 哪里是浪头,是鲨鱼! 这群鲨鱼从深海潜来,速度极快,高耸脊鳍刀子般划破水面,几乎将小船剐翻。所幸它们的目标并不是小船,而是漂浮在小船四周的海鳗尸体。一阵咯吱咯吱的皮肉撕裂声后,海鳗的肚肠已被掏空,血弥漫开来,渗入大海深处。竹取小枝吓得瑟瑟发抖,任逍遥却只是皱了皱眉。 他看得出,这群鲨鱼并非大和鲨,只是循着血腥味游来的灰鲭鲨,只要小船不翻,便绝对安全。 然而循着血腥味来的,并不止这几条灰鲭鲨。海面上又冒出许许多多褐色角形脊鳍,冲过来对着海鳗一通狂撕滥咬。这些鲨鱼的头就像又宽又扁的铲子,吃相犹如饿了七八天的猪。大和鲨与它们比起来,绝对可算高高在上、举止优雅的贵族。 大海已经癫狂。浪花中现出数不清的鲨鱼背鳍,铁色旗帜一般,争先恐后地朝海鳗尸身冲去,狠狠一口,扯下一大块鲜肉,咕嘟嘟冒上几个气泡,便吞进肚中。小船被抢食的鲨鱼撞得摇晃不止,随时都会倾覆。 竹取小枝大哭起来。 你无法想象,上百条饥肠辘辘的鲨鱼,疯狂啃食海鳗尸体时的声音,是怎样的刮骨震耳。那感觉就像半空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所有令人恐惧、厌恶、头痛、肉麻的声音拌在一起,再糅合成一种低沉的、没有任何节奏的嘈杂声音,让千百只蚂蚁背着,一股脑塞进你的脑子里。 何况这声音就在咫尺之遥,甚至,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船板! 任逍遥一手握紧多情刃,一手搂住竹取小枝,语声低而严厉:“不想死的,闭上你的嘴。”竹取小枝应了一声,死死搂住任逍遥,恨不能将每寸肌肤都黏在他身上。任逍遥抱住她薄薄的身子,就像抱着一只大大的、温热的玩偶,掌心接到一阵阵颤抖,心中忽然有些异样。但只一瞬,便闭起双眼,用千斤坠稳住小船,抵抗鲨鱼群的冲撞,又轻轻捂住竹取小枝的耳朵和眼睛。 他心如磐石,身亦如磐石。 浪花泼洒,将两人衣衫打湿,风一吹,遍体寒凉。 火光冲天。 忽明忽暗的火光如鬼魅的长舌,将一切生命舔得萎缩、卷曲、枯黄、支离破碎。忽远忽近的刀剑声、嘶喊声从黑夜中传来,又在黑夜中溶解,仿佛一条条鲜活生命,只在人世打了一个旋儿,便重堕轮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咸的味道,屋子里尤其浓烈。一个男孩在床上大哭,火封住了房间出路,却没有一个人来救他,整个合欢教能动的人,都已经冲杀出去了。砰的一声巨响,门裂成四五块,激射飞出,屋外燃烧的热浪呼地涌入,男孩一抬头,便见到四张火红的马脸。 烈焰驹! 整个江湖都知道,这任独的马车。 一日踏千山,千山我独行,多情刃饮血,烈焰驹惊风。 可是驾车的陈叔叔已只剩下一条手臂。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衣衫破碎,全身淌血,头上冒着烧焦的青烟,就像是从血与火的熔炉中走来的人。 他的父亲,任独。 江湖第一刀,任独。 合欢教教主、血影残魔,任独。 在这个男孩的记忆中,任独从未如此狼狈过。 “你哭什么!” 合欢教大势已去,可任独的声音却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男孩擦干眼泪,爬上马车。陈无败长鞭一甩,烈焰驹齐齐后退,自小屋退出,狂奔而去。 快意城已成一片火海,无数熟悉的声音痛呼、狂叫。男孩死死捂住耳朵,却全无用处。鲜血飞溅,却浇不灭城中熊熊烈火。笛声呜咽,一团乌云自城头飘落…… 任逍遥大叫一声坐起,随即双目刺痛。 红霞将黑暗扫开,露出深蓝的海,湛蓝的天,金色的阳光从天际缕缕掷下,海风温柔绵厚。 天亮了。 “你怎么了?”竹取小枝将乌木长笛从唇边移开,声音甜软温柔,“做噩梦了吗?” 任逍遥举目望去,见八条海鳗已被吃得精光,心知不会再有鲨鱼闯来,却不说话。 并非不想说,而是痛得说不出。 海鳗咬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仿佛成千上万只长着尖爪的小虫,在勾啃自己的血肉骨髓。海鳗口中不洁,船上又无清水冲洗伤口,任你武功再高,也无法阻止伤口化脓。任逍遥全身火烧一般疼痛,大颗大颗的汗珠前仆后继冒出,身子无可抑制地发抖。 竹取小枝望着他,目中全是深深的担忧:“你的伤口……” 任逍遥冷冷打断:“我没事。” 第15章 水龙吟(5) 从小他便认定,只有懦夫才会发抖。无论何种境地,他都决不允许自己发抖,尤其是在女人面前。可是现在身体完全脱离他的掌控,簌簌抖个不停。所以他生气,他恼火,他简直恨不得一刀砍死竹取小枝! 竹取小枝温言道:“你的伤……” 任逍遥瞥了她一眼,锵的一声拔出刀来,吓得竹取小枝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船上一时沉默下来。任逍遥低头割断包扎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来。一道从右肩到肋下,一道从腰腹到膝上。海鳗的上颌牙强大锐利,且有三层之多,被咬上一口,创面绝不逊于大和鲨。这两处伤口被海水浸泡,又被不干净的布条捂闷一天一夜,都已开始糜烂,皮肉外翻,内里发黑,散着腥臭味道。任逍遥嫌恶地皱了皱眉,反手一刀割下。 哧的一声,鲜血涌出。 竹取小枝僵在当场,一股寒意从心底透到指尖:“你?你做什么?” 任逍遥不答,只一刀刀剔下腐肉,鲜血霎时流遍半个身子。剔下的腐肉都被扔在船头。竹取小枝看得目瞪口呆,忽听他道:“你过来。”任逍遥刀尖滴血,指了指身后,“帮我个忙。” 竹取小枝脑中嗡的一下,浑浑噩噩地接过刀,道:“什么?” 任逍遥转过身去,道:“下手利落些。” 他的后背,赫然是一道更深、更长、腐烂得更厉害的伤口。 竹取小枝明白他的用意,愣了片刻,抿唇试探道:“殿下想要你的命,你不怕我杀了你?” 任逍遥转过头,侧脸和阳光相接,激出一道金线,在他唇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纹:“你若想杀我,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竹取小枝窘极,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双手握刀,向伤口轻轻颤颤地切下去。不想手抖得太厉害,多情刃又太过锋利,一刀走偏,鲜血轰然涌出,流了满手。竹取小枝只觉双手又热又粘,仿佛被虫蜇蚁咬,头皮一阵阵发麻。 就听任逍遥道:“你的刀法太差了。” 不疾不徐的语气,不愠不怒的语调。 竹取小枝红了脸,赧然道:“疼吗?” 任逍遥淡淡道:“早没了知觉。” 竹取小枝放下心来,一刀刀剜去腐肉。血越流越多,几乎将任逍遥染成血人。他虽一声不吭,却止不住冷汗,最后一块腐肉剜出,已近虚脱。竹取小枝放下多情刃,扶住他双肩,轻而急地道:“逍遥君,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 任逍遥只是笑笑:“原来你不想杀我。” 七个字说完,天地一片黑暗。 待他的意识渐渐恢复,第一个感觉是伤口暖暖痒痒,仿佛趴着一条会发热的小蛇,自肩头一寸寸爬向胸口。任逍遥一惊而醒,目光所及,就见竹取小枝小猫似的伏在自己身上,用舌尖细细清理着伤口污血。那条发热的小蛇,居然是她的舌头! 任逍遥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唾液可以消毒,没有清水清洗伤口的时候,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这温暖柔润的美妙感觉,尤其是男人。 夕阳洒下金橙色的光,水面闪着点点金箔。海浪推着小船,温柔起伏,竹取小枝也随着小船起伏。她的身子太过娇小,跨在任逍遥身上,双膝几乎挨不到船底。温润的“小蛇”慢慢游走,直到任逍遥肋下,令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情欲是一样很奇妙的东西,任何境况都无法百分之百遏制它的爆发。何况一个娇弱的异族少女,本就极容易激起男人的犯罪感。 最要命的是,任逍遥已经很久没碰过女人。他直起腰,合着海浪的节奏,让那个最亢奋的地方紧紧抵着竹取小枝的胸口。 大海的浪头上下跳跃,一朵朵浪花,就像一个个看似绵软、却力道十足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击打小船。任逍遥的身体便随着这股力,一下接一下地拨弄着竹取小枝,拨弄得她的长发瀑布般散落,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任逍遥抬手抚着她小小的脸,只觉滑嫩如初生婴儿,柔声道:“《古事记》里,素弋鸣尊和栉名田姬后来怎样?” 竹取小枝停下口舌,呆呆望着他,一张小脸渐渐变得通红:“素弋鸣尊大人娶了栉名田姬,做了出云国的王。” 任逍遥闭上眼睛,忽地叹气,说了句“谁说我不是素弋鸣尊”,猛地翻身,将竹取小枝小小的身子压住,吻着她娇柔美好的唇,就像吻着清晨绽放的花瓣。 竹取小枝“呀”地叫了一声,身子弓了起来,好像被主人弄疼的小猫,语无伦次地道:“やめて!逍遥君,やめて!”她死死绞住双腿,一张脸上香汗涔涔,“我、我已是太子殿下的女人,我不要做浮舟!” “浮舟是什么?” “是《源氏物语》中的女子。她爱自己的丈夫,却不知道,晚上与她相欢的,是另一个男人,所以她只有自尽。”竹取小枝眼中全是恐惧,“我不要一身侍二主。” “昭信?”任逍遥双眉一挑,眼色深寒,“我杀了他。” “不不不,”竹取小枝几乎哭出来,“太子殿下救过我的命……” 任逍遥冷冷打断:“莫非我没有救过你?凭什么他救你,你便侍奉他,我救你,你却不侍奉我?” 竹取小枝无从辩驳,呆了半晌,突然哭起来:“你不讲道理!” 良久,竹取小枝软得像一团海藻,空气里黏着腻腻的气息,海风也吹不散。忽然,她抱住任逍遥,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翼,拂过他宽阔结实的胸膛,怯怯地道:“逍遥君。” 任逍遥嗯了一声,望着天上的云。 竹取小枝又唤了一声“逍遥君”,嗫嚅道:“我没有亲人,也再不能回到殿下身边了。” 任逍遥又嗯了一声。 他明白竹取小枝的意思。女人被男人占有后,都希望得到哪怕一句空口承诺,更何况是被强行占有。只是任逍遥很疲惫,疲惫得不想说话。 竹取小枝咬住下唇,强忍泪水道:“逍遥君只想要我一次吗?” 任逍遥转过目光,看着她充满怨恨、也充满希冀的模样,心中一软,正要开口,整个人突然僵住,像一团失去了生命的泥。 月老牌! 月老牌竟已不见,连同那条褪色的红线一并消失了。 深海的压力,巨浪的撕扯,凶狠的搏斗,无论哪一样,都足够红线断上一百次。 然而最大的冲击,却是岁月磨蚀。 任逍遥原以为丢了它,会心痛、会疯狂、会失去理智,然而没有。 他只感到一丝淡淡的忧伤。 只一丝,就像红线剖开,飘飞的丝絮,眨眼间便消失在风里浪里。 最终,是岁月里。 竹取小枝轻轻道:“逍遥君怎么了?” 任逍遥无语,目光落在她的乌木长笛上,敷衍道:“你是哪里人?” 竹取小枝目色温柔,好像眼前这男人遂了自己心愿,轻声道:“我是京都人。我娘是京都有名的白拍子。” 白拍子便是竹取小枝在酒宴上表演的舞蹈。她说,她的母亲曾是京都炙手可热的白拍子舞女,精通音律,后嫁与海商为妾,生下竹取小枝。七年前,那海商看了《南朝书纪》,决心举家投奔高天原,不想半途遇上风暴,竹取小枝被大浪打晕,醒来时已在昭信太子船上。昭信太子喜爱白拍子,更爱听她吹笛,对她宠爱有加,她便倾心以报。 任逍遥听完,搂住她怪笑道:“无怪你什么也不会,却能得宠,原来是学了白拍子和吹笛。” 竹取小枝脸一红。她当然知道任逍遥话中的“不会”指的是什么,岔开话道:“那是我娘最爱的曲子,我自然会了。父亲不在的时候,每个晚上,都有个男人来听她吹笛。” 任逍遥戏谑道:“你的母亲有情人?” “不是的。”竹取小枝用力摇头,“那个男人只坐在帘外,从没进过房内,我也从没看到过他的样子。我娘是个忠贞女子,绝不会做对不起我爹的事。” 任逍遥轻叹道:“我若是那个男人,我便抢了你的母亲走。” 竹取小枝定定地望着他:“逍遥君喜欢什么,就会去抢什么吗?” 任逍遥点头,又微微蹙眉,望了望海面,苦笑道:“它们若还不来,你便是我抢的最后一样。” 第16章 高天原(1) 它们,指的是冲霄隼。 英少容和沐天峰奉命跟踪月琉璃的船,以期找到高天原所在。这计划虽被山海鲸破坏,但他们必会派出大批冲霄隼,在山海鲸下潜的方圆百里内搜索任逍遥的踪迹。任逍遥见海鳗尸首引来了鲨鱼,便想到用腐肉引冲霄隼的法子。只要有一只飞来,自己便可得救。 天空传来一阵阵高亢清亮的鸣声,数不清的海鸟盘旋在半空,一个接一个向小船俯冲下来,啄食船头的腐肉,吱吱喳喳,你争我夺,撕抢扑打,滚开的汤锅一般。任逍遥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看着飞扑下来的海鸟。可是直到腐肉被啄食干净,也没有见到一只冲霄隼。 难道英少容和沐天峰也出了意外? 等下去,无食无水,死路一条;不等,又该去往何方? 任逍遥手上一紧,一股无名怒火翻卷至舌根。 “逍遥君,”竹取小枝伏在任逍遥膝边,双眼泛红,像一只襁褓中的小猫,轻声道,“いたい……” 任逍遥连忙松手。 他习惯将女子的长发挽在手中,不知是迷恋那顺滑柔软的触感,还是迷恋轻清给过他的一切霸权。但他不得不承认,竹取小枝的长发,是他所见最美的。这女孩的容貌称不上绝色,身子更有些过于羸弱,却总于细节处令男人欣喜若狂。 竹取小枝仰起脸,声音沙哑微弱:“逍遥君,我们会不会死?” 连日来,她一直在问这个问题。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在恳求希望。她白嫩嫩的身子已暗淡了许多,嘟翘水润的小嘴也干裂起皮。女人是水做的娇花,没有水,容貌便大打折扣。 任逍遥疼惜地看着她,沉甸甸地道:“不会。” 竹取小枝将脸贴着他的胸膛。这赤裸的胸膛炭火般滚烫,可她偏偏情愿死在这炭火上:“逍遥君说不会,那便不会。”忽然抬起头,怔怔望着天空,喃喃道,“下雨了。” 任逍遥抚着她的长发:“傻丫头……”话未说完,手掌猛地顿住。 一点凉凉的雨滴,滴在手背。 晴空万里,烈日如炙,但那分明是雨。 轰隆隆。 雷声沉沉,一串串雨滴仿佛尖刀,劈开棉被般闷热的空气。之后,箭一般的雨线倾斜而下,冲向海面,激起蒙蒙烟雾。 竹取小枝喜极大叫:“逍遥君,逍遥君,是雨,是雨,真的是雨!”她站起身来,踮起脚,张开嘴,让雨滴落进小小的口中,又挥舞双臂,一圈又一圈地转,踩得小船荡出阵阵涟漪,快乐得像破土而出的青苗花叶。 “逍遥君不是天神,可天神都在帮逍遥君。”说到这里忽然身子一僵,双眼直勾勾望着海面,脸上全是恐惧。 任逍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濛濛雨雾中透出十余个影子,在海中倏忽隐现。任逍遥心头一凛,拔刀沉喝:“什么人!” 影子在水面时隐时现,细看时,竟是十余个女子。她们挽着手,搭着肩,身上缠着淋淋沥沥的海藻,长长的黑发缠绕在身上,随着金的阳光,蓝的大海,从浪花深处游来,仿佛一群海的精灵。 任逍遥皱了皱眉。 《搜神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博物志》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此处的确已在万里长沙大明海之南,莫非这竟是传说中的鲛人么? 雨势渐停,女子们远远围着小船,逡巡不去,鱼一般在浪花间穿梭,却并非鲛人。她们不但有腿,而且双腿修长笔直,水润光洁,被太阳晒成浅浅金黄,闪着青春燃烧般的光,美丽而诡异。最要紧的是—— 赤裸。 这些女子居然一丝不挂! 海面上漂来一张巨大的竹席,四周挂满竹篓,半沉海中,不知装了什么。女子游过去,身子一翻,滚上竹席,竟淋着雨,晒起太阳来。那纤细的臂,紧实的腿,丰挺的胸,弹性十足的腰,还有那双要人命的腿,再加上那要人命根子的豪放姿态,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活演出一幅海上烟雨春宫图,几令人目眩神迷、魂摇魄荡。 雨丝打在她们身上,想必是痒的? 任逍遥不知,但他的心确乎痒了起来。 竹取小枝语调泛酸:“海女有什么好看,逍遥君什么没看过!” “海女?”任逍遥狐疑道,“你怎知我……” 话音未落,船身猛然一颤,哗啦一声水响,船舷上已多了一个女人。她年纪约莫二十七八,虽然容貌平平,嘴唇也稍显厚了些,一双眸子却透着精明坚毅,双眉一扬,嘤嘤咛咛不知说些什么,竹取小枝仰起头,细细对答。 任逍遥听不懂,便逐寸打量这女子,见她长发束于脑后,身上的淡蓝纱衣贴着起伏身姿,金色胴体若隐若现,比那些活色生香的女人更多一份魅惑,暗忖道:“此处已是高天原治下,不知她们是不是高天原的前哨。”他有些后悔,自己一心等着血影卫的冲霄隼,却忘记教竹取小枝要如何与高天原的人应对。 两女说了盏茶工夫,蓝衣女子忽然瞪大眼睛,细细打量了任逍遥一番,笑道:“好本事!” 一口涩涩的汉话。 不光任逍遥,竹取小枝也吃了一惊。 蓝衣女子下一句话更令人吃惊:“我丈夫也是汉人,他若见到任公子,一定很开心。不如两位跟我们一起回家。” 竹取小枝面露喜色:“夫人的家在哪里?” 蓝衣女子一指两人身后:“高天原。” 任逍遥和竹取小枝心中一震,齐齐回头,就见海天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一座山的阴影,峰峦如涛,势拔五岳,便连雨丝也无力爬上山巅。 高天原? 任逍遥心头闪过千百个念头,快得无法捕捉,快得令他喘不过气。这感觉与接近快意城时几乎一模一样,可是—— “我在这里两三日,那方位绝没有海岛。”任逍遥沉声道。 蓝衣女子道:“你们随海流漂到此地,早已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第16章 高天原(2) 海流便是海中的河流,与陆上河流一样,只是海流四周仍是海,没有山川可供标记,非经验老道的舵手不能分辨。商队往来海外诸国,若能顺海流而行,不知节省多少人力物力。山海鲸那样庞大沉重的船只,远途航行不仅仅需要大和鲨,更需要海流助力。任逍遥出得山海鲸,却出不得海流。他本就不谙海上事务,又受了伤,自然察觉不到。 任逍遥只觉心口一闷。 无怪腐肉引不来冲霄隼,原来此地离山海鲸出事的地方已有数百里远!更想不到,自己竟已到了高天原。 大雨稍停,海女们将小船与竹席连起,向高天原漂去。她们毫不避讳对任逍遥的好感,一双双热辣辣的眼睛好像雨丝,从他脸上身上拂过。若任逍遥回了她们一个浅浅的笑容,立时便激起一串多情的浪花,和唧唧喳喳的耳语。 任逍遥本就生得英俊,笑起来又是那么动人,加上竹取小枝添油加醋的述说:只一人一刀,便杀死八条巨鳗。这样的男人,哪个少女不动心?有几个胆大的,干脆围住小船,和任逍遥嬉笑打闹。 所以竹取小枝很不高兴。 她现在就像一只充满警惕的小猫,伏在任逍遥臂弯,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对手。 她和轻清都有些猫的模样。不同的是,轻清是只优雅娇糯的大猫,竹取小枝却是一只未长成的幼仔。小得可怜,小得乖巧,小得令人不忍侵犯,小得任逍遥也不忍再逗她,低低问道:“这些女人是什么来历?” 竹取小枝说,蓝衣女子名叫岛津姬,是高天原海女首领。海女便是靠采集珍珠、海贝、珊瑚和各色药材为生的女子。她们清晨出海,日落而归,累了便在竹席上休息,采来的货品都由岛津姬售卖给药材和珠宝商人。至于裸身下海,只是为了行动方便。竹取小枝知道后龟山天皇素有惜才爱才之名,臣民们便群起效之,是以她只说自己和任逍遥是主仆关系,出海遇到风暴,又遇到海鳗,走投无路。果然岛津姬一听,便邀请他们去自己家中休养,还说要将任逍遥举荐给天皇。 说完,竹取小枝将手臂在任逍遥腰间紧了紧,不安地道:“逍遥君一定会被天皇陛下重用,无论是后龟山天皇陛下,还是昭信天皇陛下。到那时候,喜欢逍遥君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你、你该不会忘了小枝吧?” 任逍遥轻轻叹了口气:“但不知昭信天皇肯不肯将你送给我。” 竹取小枝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 “昭信天皇”再如何惜才爱才,也无法坐视这人才强占自己的爱姬,更何况这爱姬似乎并不讨厌强占她的人——身体和心灵的双重背叛,任何人都不会原谅。 云销雨霁,浓雾散开,蔚蓝的海天之间虹霓双现,烁烁穿过群山。山上披冰挂雪,一片银白。虹彩映着雪色,散成七色锦霞,笼罩着山脚下一座宏大城池。城周原野平阔,风动绿芒,恍如仙境。竹取小枝怔怔看着,眼中神色瞬息万变,不知想些什么。海女们提起竹篓,走进沙滩椰林,细细点数一天收获,嘻嘻哈哈地束发穿衣,丝毫没有羞怯之意。 任逍遥没有回避。 他从不吝惜对女人的赞美,更绝不会错过任何欣赏的机会。 岛津姬换了一身栗色吴服,比先前多了七分亲切温柔,少了三分机敏凌厉。她提着竹篓,挡住任逍遥视线,微微昂首:“你应该转过身去。” 任逍遥笑道:“不转身,我心中什么也没有;若转身,倒有些不该有的。” 岛津姬回以一笑,对竹取小枝道:“你找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我若是没嫁人,一定和你抢。” 竹取小枝望了任逍遥一眼,低头绞着手指:“谁说他是我男人。” 岛津姬点着她的额头:“是谁一路上抱他抱得那样紧?” 竹取小枝红了脸,偏着头不说话。海女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打趣。她们穿起花枝招展的小袖吴服,露出柔美白皙的颈子,披散着一头长发,比裸身时更惹人喜爱。但任逍遥并未继续对她们微笑。他的心思,早已飞到那座宏伟的高天原城去了。 高天原城依山而建,规模之大,竟将襄阳、武昌、成都、南京全比了下去。笔直城墙用青灰砖石砌成,楼宇森穆,角铃叮咚。门楼高约十丈,广有二十丈,下设五门道,顶上刻着“明德门”三个汉文。门内外没有兵丁把守,也没有岗哨盘查。 岛津姬见任逍遥面露讶色,便道:“能到这里来的人,都是天照大御神和天皇陛下的忠贞子民,所以不需守卫。” 任逍遥不语。 他已被眼前一片暖暖浅浅的花雨攫住。 明德门后,是一条十丈宽、十里长的南北大道,随地势缓缓升起,直通到城北影影绰绰的皇城根下,仿佛卧于城中的巨龙。大道两侧遍植樱树,盛于四月的樱花,不知何故,竟在此刻开到荼蘼。千万樱花随风飘逝,雪白花瓣随着柔和的阳光,压下枝桠,裹上尘埃,铺满大街小巷,像情人低柔的语,飘出满城的圣洁与芬芳。 这恬静纯美的画面,与腥风血雨的南朝皇室、诡谲阴狠的九菊一刀流,根本沾不上半点关系! 大道两侧屋舍齐整,鳞鳞如潮,样式大异中原,一律低檐翘角,宽廊玄关,侧拉木门。门边挂着木牌,上半部写着“安仪坊”三字,下半部却是空白。门窗落满灰尘,却是空宅。过了一条横街,木牌上的字变为“保宁坊”,接下去是开明坊、兰陵坊、靖善坊,都是空宅。大道另一侧亦如是,偌大的高天原仿佛一座空城。 任逍遥心下狐疑,再向北行,却见光福、安仁、开化、兴道四坊热闹非常,木牌下半部也都写上了户主姓氏。坊间木屐哒哒,人来人往。年轻男子梳着唐轮头,两三成群,穿着松垮垮的褂子和打袴。年纪稍长的梳着月带头,穿着整齐规矩的羽织褂。女子们穿着精致多彩的小袖吴服,婀娜地踩着铺石走来,语声柔婉,乖巧模样让人想要一把抱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净的笑容,这笑容令任逍遥想起了大雪山。 蓝天,雪峰,绿谷,清湖,与人无争,世外桃源。 他忽然心生倦意,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肮脏的人世中来。 第16章 高天原(3) 岛津姬见他神色变化,道:“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这也难怪,高天原城是大法师仿唐都长安建造的,汉人第一次来,都会吓一跳。” 任逍遥简直有些欣赏唐薄霄了。 长安虽已不复盛唐繁华,然而它的绮丽与尊荣,早已深深烙进每一个汉人的骨血。 岛津姬又道:“高天原城有一百零八坊,虽比不上长安城,却比平安京宏大得多。大家希望离天照大御神更近,便都住在北城,南城还是空的。我们私下都说,若是南城也住满了人,陛下收复河山后,恐怕要定都在此了。” 任逍遥闻言忖道:“长安城一百一十坊,按此推算,即使只住满半座城,也有四五十万人。”一念及此,不禁心头郁郁。 这数字第一次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无论九菊一刀流如何强大,也只是一个江湖门派。然而现在摆在任逍遥眼前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海外大国,一个都城便有四五十万人的强国。 四五十万是什么概念?那几乎已是大明精锐军力的两倍。自己孤身一人,究竟能做什么?所谓的永王宝藏,真的能打动唐薄霄么? 大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皇城,形制与古书所载的大唐皇城分毫不差,便连城门也题着“朱雀门”三字。岛津姬将竹篓交给海女,吩咐她们向东去,又道:“你们来,我便不去市集了。”说着向西穿过兴禄、太平两坊,便到延寿坊。坊间行人对岛津姬格外恭敬,这叫任逍遥颇觉意外。 海女的身份并不高,何以延寿坊的人视她如上宾? 岛津姬在一处大宅前停了下来。 任逍遥一路走来,所见皆是坐北朝南的和风木屋,这座大宅却砖石为构、坐东北而朝西南,院墙四周配着青石角碑和白石石础,墙身腰线一溜整齐的红色清水砖,砖上雕花。细看时,竟有梅花砖、卍字砖、龟背砖、古钱花砖、葫芦花砖五六种之多。越过这极尽美饰的外墙,隐约可见一排排凹形屋顶,两端挑着飞扬的燕尾脊,铺着火红屋瓦,映得整个延寿坊都热闹起来。大门虚掩,顶角挂着门牌,任逍遥定睛一看,见牌子上写的是“定海将军孟”五个字,不觉心中一动。 吱呀一声,门开一线,一个着吴服的老妈妈迎出来。岛津姬交代了几句,回身道:“我丈夫的家乡在泉州,大法师体恤他思乡之情,特别准许按泉州风俗修建了这宅院。” 竹取小枝听得吐了吐舌头:“这么说,孟将军的本事一定非常大了。” 岛津姬脸上漾出一片幸福光辉,笑道:“是。我丈夫在大明朝,是位了不起的将军。有一次,他随朝廷大员出海,遇上海盗,杀得天昏地暗。所有的兵士都死了,他也不逃、不降、不退,这样的勇士,让人好生佩服。他到高天原以后,打败了许多人,又精通海战兵法,大法师和天皇陛下都很欣赏他。我们成婚四年了,可是,我一想到他,心还是会怦怦跳。” 她说得忘乎所以,似乎她的丈夫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大英雄、大豪杰。任逍遥却听得不对劲:“他叫什么?” “孟威。” 任逍遥心中一震。 孟威?前任大明泉州卫崇武守御所总兵、定海神针之一,恶战倭寇,壮烈殉国的孟威? 大门内是一座下厅,接天井,两侧建着走廊和厢房,墙上嵌着精致的花鸟木雕透镂窗。院里种满樱树,樱花盛开,雪白花瓣落在地上,与红色方砖漫成一地醉人的绯红。院子正中是一座四柱三开间的主屋正厝。厅上坐着一个吴服少女,正聚精会神地做针线活儿。檐下石井边,一个蓝衣少女拿着长柄水舀洒地。樱树下,一个粉衣少女抱着一捧娇嫩樱花,正在插瓶。 她们都只十五六岁,正是泉水般清澈、阳光般纯洁的年纪,却没有寻常女子聚在一起时那般聒噪,院子里异常安静,仿佛害怕惊扰了飘落的樱花。人在其中,不但会忍不住将脚步放轻,连呼吸也不自觉地轻柔起来。 插花少女一转身,看到任逍遥,惊叫一声,花枝掉在地上。其余少女也停下手里活计,皱眉看着他。但过了一霎,又齐齐跪地拜迎,莺莺燕燕的声音,在飘满花雨的院中听来,简直能把任何男人的心融化。 岛津姬走近任逍遥,捂着鼻子笑道:“你的伤口再不清理,这些丫头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任逍遥知道自己的伤口仍在溃烂,即使竹取小枝用口舌帮他清理过,也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岛津姬将任逍遥安顿在客房,吩咐三个少女烧热水、煮汤药。任逍遥道句“多谢”,转目看着四周。 客房内陈设朴素清雅,竹屏风,木条案,织锦面榻榻米,红木刀架,角台上摆着一只浓绿色矮颈大肚瓷瓶,瓶中插着盛放的樱花,花瓣柔润,仿佛还带着晨露。阳光被重重纱帐阻隔,只投下一片柔和的白,透着恰到好处的温暖。 竹取小枝褪去任逍遥外衣,将伤口擦洗干净。众女见他脊背和腰腹已没有一块完整皮肉,有些地方甚至透出森森白骨,不禁惊叫起来。 任逍遥道:“这间屋子,倒不是泉州风物了。” 岛津姬轻轻一笑:“你们汉人有句话,男主外,女主内。我是这里的女主人,屋子里的摆设自然要按我的意思。”一顿,又道,“你很厉害。当初,我丈夫伤得很重,他像你一样,也是一声不吭。只是他疼得满身汗,还打冷颤。你却还能与我说这些闲话。”说着,便叫女孩们给任逍遥上药包扎。女孩们正要动手,竹取小枝却重重哼了一声,将绷带死死抱在怀里,别过脸去,一语不发。 无论什么年纪的女人,只要遇到一点点侵犯她爱的领域的情况,立刻就会从一只又乖巧、又温柔、又胆小的小花猫,变成一头又果断、又霸道、又不讲理的母老虎。 岛津姬叹了口气:“当初,我也是这样子,不许别人照顾他。”她站起身,温柔一笑,“好好照顾你的大将军罢。”说完,便带着三个少女离开。 第16章 高天原(4) 待她们走远,任逍遥立刻笑出了声。 竹取小枝恼道:“你笑什么!” “笑小花猫。” “谁是小花猫!” 任逍遥不答,指了指身上:“过来给我上药。” 竹取小枝乖乖遵命,一面上药,一面幽幽道:“我娘说过,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任逍遥挽起她的长发,道:“我不会。” 竹取小枝仰头看着他,眼中全是迷茫:“真的吗?” 任逍遥点头:“我喜新,但不厌旧。” 竹取小枝叹息一声,望着任逍遥的眼睛:“逍遥君是个奇怪的人。”指尖抚过他的胸口,轻轻道,“我娘说,有时候,她宁愿我爹说些甜言蜜语,哪怕一转身就去找别的女人,她也觉得开心。逍遥君却偏偏要说让人生气的话。女人一定统统恨死你了。” 任逍遥扳起她下颌,拇指在她唇尖摩挲:“甜言蜜语比对她好重要么?” “可是,若她偏偏就是喜欢听,你不说,她便离开,怎么办呢?” 任逍遥蓦地想到梁诗诗,心中顿觉不快,哂道:“那是她的事。” 竹取小枝看着他,不再说话。 自这天起,她便时刻守在任逍遥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岛津姬知道她的心思,便也不派人过来。小小别院,几乎成了任逍遥和竹取小枝的私宅。 但任逍遥并非大门不出。军神府中时常有宾客来访,且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他们并不相熟,有的甚至只是好奇,想来看一看军神大人和生神大人的居处,讨一杯茶吃,议论议论国事。 这叫任逍遥颇为意外。 换了别的地方,若一介平民说想到高官府上做客,人们一定以为他疯了;若他真的去了,人们一定要劝他的家人买些金疮药、烧些热水、准备些打点银两。 然而岛津姬不但对任何宾客一视同仁,热情招待,且有意无意邀任逍遥一起吃茶。任逍遥虽不知她是何意,但半月过去,他至少知道了高天原许多事情。 唐薄霄依《古事记》所载“高天原,山曰天之香山,河曰天之安川,城曰天之高市”,十余年来大兴土木,将岛上高山命名为天之香山,兴建行宫,指为天照大御神所居的天岩户,亦作为自己和水柔凤的居处。天之香山有泉,汇聚成河,是高天原唯一水源。唐薄霄将它命名为天之安川。又在河流上游修建皇城,下游修建高天原城,合称天之高市。天之香山四面皆为峭壁,只有皇城中一个入口。任逍遥几次欲入内打探,权衡之下,终究作罢。 高天原城中四十万人,皆是天文地理、医卜星相、阴阳术算、文史政典、军工铸造方面的一流人才。二十年来,只要是这世上有的行当,只要是这行当中的人才,南朝不问来历、不追过往,一概恭谨对待、提拔重用。即便没有一技之长,也可通过捐资建城,居住在此。南朝富甲四海,很大程度要归功于这条国策。 南朝有五位一品重臣。《南朝书纪》“官制”一章提到,金神总揽财政大权,军神总揽一切军务,生神专司人口民生,力神分管官吏升迁,舞神主持祭典礼仪,便是竹取小枝所说“五伴神”。 五伴神任期不定,能者居之,谁来担任、担任多久,都由天照大御神钦点亲命。出身低微的琉球人碧琯可以成为舞神。身为汉人、又曾与九菊一刀流为敌的孟威也可以做到军神。而他的妻子,平和温柔的海女首领岛津姬,居然是掌管南朝百姓衣食住行的生神大人。至于金神和力神,听说一个是精于商道的汉人,一个是西洋来的传教士。 堂堂南朝一品大员,竟只有岛津姬一个日本人,且毫无尊贵血统与背景。这种事情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可想象的。正因有了五伴神的示范,南朝政风清廉,官民亲善,简直就是古书上的尧舜之世。即使任逍遥清楚,这不过是唐薄霄的权谋之术,也不得不为之叫好。南朝百姓虽被唐薄霄愚弄,但确乎过上了安定日子。 人到底是被欺骗而幸福好,还是清醒而痛苦好? 任逍遥说不清。 有一次,他问一个从中原来的人,如何看待二十年前的合欢教。那人说道:“若是从前,我定然瞧不起他们。真有一身本领,干什么不为国效力?可是现在,我会说,国是国,朝廷是朝廷,为国效力,不一定是为朝廷效力。从老祖宗黄帝算起,也不知有过多少个朝廷,好便好,若不好,教人如何效力?譬如我们高天原,九菊一刀流为天皇效力,也就是为朝廷啰。五伴神却是为高天原效力。咳咳,皇党和新党的事情,我是不懂的。但若要我来选,我要跟着五伴神,不跟着九菊一刀流,我又不是皇室的人,自然不跟着皇党走……” 所谓皇党,便是暗中支持昭信太子的遗老遗少,所谓新党,便是唐薄霄提拔重用的人,譬如五伴神。任逍遥了解了这些,心中不禁动摇。 现在的高天原,不就是从小到大、所有人口中心中的乐土么?自己怎么会以这样的地方、这地方的人为敌?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能放弃吗?若不放弃,这条路又该怎么走? 一想到这些,任逍遥便头疼,疼得从梦中惊醒。 好在有笛声。 竹取小枝的笛声。 屋里没有点灯,她穿着淡粉的小袖吴服,跪坐窗前,迎着月光,低眉吹笛。笛声悲凉哀婉,仿佛回乐峰前,受降城外,望乡征人。霜雪般的月光从窗牖流进,仿佛在跳舞。 在竹取小枝的长发上跳舞。 漆黑长发从肩头泻下,整齐地铺在地面,承着月光浸润,闪着迷蒙光泽,好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泛着涟漪,诱惑着每个见了它的人。 任逍遥披衣起身,坐在她身边,柔声道:“你的头发很美。” 竹取小枝抱着竹笛,指尖从他愈合的伤口处划过,轻轻道:“父亲大人最 第16章 高天原(5) 竹取小枝眼中银漪闪动,小小一张脸变得绯红,身子也发起热来,不知怎么倒在地上。雪白肌肤与泛着流光的长发贴在一起,让她看来仿佛月中仙子。 “逍遥君!”她忽然指着窗外叫道,眸子里掠过丝丝兴奋,“啊,花火!是花火!” 夜空中正在盛开五颜六色的焰火,像一条长龙,逶迤闪光,夺去了月色。 竹取小枝系起吴服,赞道:“我最喜欢夏夜的花火节。这里也有,真是太好了。” 焰火极美,绚烂如夏花。 “你想去看?” “嗯。”竹取小枝点头。 任逍遥笑了笑,突然抄起她双腿,跃入院中,提足内元,向西掠去。竹取小枝的长发飞到半空,乌云一样散开,吓得紧紧搂着任逍遥脖颈,不敢睁眼。任逍遥感到怀中这具小小的躯体颤抖得厉害,心中大快,脚下更快,屋瓦街道飞一般掠过。 出了延寿坊,过一条街,便是一处开阔市集。集上门店林立,灯火通明,无数彩灯光辉汇聚到一起,就像一块发光的琥珀,嵌在城中。一条小河将市集一分为二,河岸遍布焰火摊子,摊主兼做表演。缤纷焰火在夜空中此起彼伏,闪烁不灭,绵延二三里,仿佛一条五彩祥龙,引人伫足。河中浮着七彩莲灯,与焰火交相辉映,绘出一个绚烂的世界。 竹取小枝从任逍遥怀里跳出,快活地喊着、叫着,木屐哒哒脆响,飞云流瀑般的长发扫起一地芳尘。任逍遥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见街上行人服色各异。除了汉人、倭人,还有吕宋人、占城人、爪哇人、暹罗人,更少不了金发碧眼、妖娆妩媚的胡姬,一颦一笑都让任逍遥不自觉地想起曼苏拉,还有地牢里莫名其妙、又滋味无穷的一度春风。 所有人的衣着皆不依衮冕之制。不但明黄、朱紫的锦缎绫罗随处可见,就连金龙、凤凰、麒麟、龙鱼、黄狮、仙鹤的刺绣长袍,也被年轻男人穿在身上,潇潇洒洒地穿街过巷。 街上店铺汇聚万国奇珍。大明的丝绸和瓷器。日本的吴服和武士刀。吕宋的刺绣。占城的沉香。暹罗的银器。真腊的翡翠。爪哇的克力士剑。天竺的檀木、香料、珍珠、珊瑚。波斯、大食、木骨都束和忽鲁谟斯的蜜蜡。甚至还有万里之外欧罗巴的琥珀、毛呢、水晶、葡萄酒。更多则连名字也叫不出。买家卖家操着叽里咕噜的番子话,热闹直逼五六个泉州湾。任何人看了,都要恍惚生出遍历五洲四海的错觉来。 但任逍遥的心情并不好。 与任何江湖势力对决,他都有把握。但若与一国对决,合欢教显然底气不足。莫说一个合欢教,就是加上整个中原武林,也没有太大胜算。 但并非全无希望。 至少他已看到南朝内部的倾轧,皇党不肯让这繁华盛世把持在唐薄霄手中,双方都在争取外力支持。而所谓外力,无疑便是自己的合欢教,以及宋犀背后的宁海王府,甚至可以算上日本国的藤原村正。 任逍遥握紧多情刃。 这赌博够大。 竹取小枝不知何时转回,满手都是各色奇巧焰火棒。她抵着任逍遥的肩,娇声道:“逍遥君,你陪我放花火嘛。”不由分说将任逍遥拉到一座红漆小桥上去。 任逍遥哑然。 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如此自作主张。泼辣骄横如凌雪烟,这个武林中最有资本不对任何人讲道理的丫头,也对他有三分忌惮。竹取小枝却全然没有顾忌。或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很多时候,“身份”的确可以扭曲人的本性。无论什么性情的人,都或多或少被身份钳制着。 任逍遥忽然也想放肆一下。就像暴雨倾盆的前一刻,往往最是宁静。他拿过焰火棒,在桥栏上划着,棒口咝咝作响,喷起火花来,好像金亮亮的星星。竹取小枝拍手欢叫。任逍遥兴起,索性将焰火棒全部点燃。竹取小枝娇声喊着“给我嘛”,伸手去夺。任逍遥一闪身,道:“过来拿。”将焰火交到左手,再交到右手。竹取小枝一个不妨,一头扑进任逍遥怀里,索性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动也不动。往来行人都只瞥了一眼,便低笑着走开,似是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 竹取小枝紧紧抱着任逍遥,低声道:“逍遥君。”她抬起头,眸子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小枝一辈子最开心的。” 任逍遥捏捏她的脸蛋,柔声道:“我也开心。” 竹取小枝凝望着他,突然泪落:“小枝很喜欢逍遥君,可是,小枝恐怕没有太长时间,和逍遥君在一起了。” 任逍遥一怔,想到祭典将近,便搂住她道:“不要胡思乱想。无论是谁掌了权,我也有把握带走你。” 竹取小枝摇头低眉,喃喃低吟:“花は色褪せてしまったなあ。我が身を徒にこの世に置き、むなしく時を経るばかりの、物思いをしていた間。空からは春の長雨が降り続けていた、その間に。” 这似是一首绵远的歌谣,掺杂着说不清的情思。任逍遥听不懂,却很喜欢,正要细问,就觉手中一空。竹取小枝逃出数步,挥舞着抢来的焰火,大笑道:“逍遥君,我赢了!” 任逍遥只能苦笑,倚着桥栏,看她孩子一样举着焰火跑跳嬉闹,心头柔柔暖暖。 忽然,拥挤的人群中走来四个衣着怪异的武士。他们梳着唐轮头,穿着木屐,却披着整齐的黑色英雄氅,用一条白色宽带束住。任逍遥能够断定他们是武士,完全因为他们的刀。 刀长三尺,狭长略弯,刀镡镂刻一朵艳粉菊花,花型圆实,花瓣紧簇,形如狮首。 狮蛮菊花,九菊一刀流! 桥上行人似是对他们十分忌惮,纷纷躲闪。竹取小枝却没留意,与其中一人撞个满怀。她似是知道自己闯了祸,握着燃尽的焰火棒,呆呆不动。四个武士互望一眼,将她团团围住,大有调戏之意。竹取小枝尖叫一声:“逍遥君救我!”却冲不出四人组成的牢笼。 任逍遥皱了皱眉,分开人群,大步走近。一个武士转头打量着他的衣服发式,喝了句什么,锵的一声,抽刀砍来。任逍遥心中冷笑,一挥手,就听嗡的一声,长刀打着旋飞出,扑通一声落入河里,溅起一片水花。那武士只觉虎口剧痛,低头看时,竟被震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 竹取小枝扑到任逍遥怀里,嘤嘤撒娇。任逍遥挽起她的手,扬眉对四武士道:“滚。” 人群哗然。另三个武士举刀劈来。任逍遥微一侧身,让过刀锋,一指“砸”向刀脊,喀地一声,钢刀一折两半。 这已不是天罡指穴手的招式,而是任逍遥的招式。 两道风声尖啸着袭向双耳。 任逍遥不动。 他可以让这两人有十八种死法、六种残法、二十二种轻伤法,该选哪一种呢? 原来当双方差距过大时,高高在上的一方反倒会不知所措。 任逍遥不禁轻笑。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人们不明白方才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的任逍遥,现在为什么呆立不动。 第17章 女体杀(1) 正在这时,就听一声断喝:“とめろ!” 两道刀锋猛然顿在任逍遥眼前。人群分开一条路,显出桥边停着的一顶青色小轿。轿帘挑起,伸出一只雪白折扇,折扇上的金丝琥珀坠子晶莹剔透,火彩绚烂,格外惹眼。 “狮蛮菊刀未免太放肆了。”随着这句汉话,一个穿靛蓝薄衫的男子徐徐行来。他二十四五的年纪,肤色偏黑,面相和善,嘴角挂着斯文客气的笑。 四个武士随意行了个礼,依依呀呀地说着什么,神态高傲已极。人群将小桥围得水泄不通,听了他们的话,渐有不满,纷纷叫喊起来。任逍遥却一句也听不懂。只见蓝衣男子一摆手,止住议论,道:“你们不服,就去找狮蛮刀主说罢。”四个武士愣了愣,哼了一声,大摇大摆离去,人群也散了。 蓝衣男子走到任逍遥近前,拱手道:“两位莫怪。高天原虽然已有了废除武士特权的法令,但有些武士还没习惯。如今天照大御神祭典临近,小可不希望为这点小事闹出人命,但望此事不会破坏两位对我主的敬诚之意。” 任逍遥瞳孔微缩。 好一口标准的汉话,好一段绵里藏针的说辞。 所谓武士特权,除去升迁、俸禄自有一套与别不同的安排之外,还包括平民见了武士必须行礼,必须服从他的一切号令,武士看中的女人,可以直接带回家中等等。天皇授予武士这些特权,是为要他们效忠自己。唐薄霄废除这些特权,无怪皇党和武士要反叛。 听蓝衣男子所言,那四个武士隶属狮蛮菊刀,地位本就比寻常武士高出许多,本就不把法令放在眼里。如今被竹取小枝撞了一下,见她年轻貌美,自然借机调戏。但更令任逍遥感兴趣的是,蓝衣男子几句话便将武士打发了,可见此人身份地位必不寻常。他说“不希望为这点小事闹出人命”,显然看出任逍遥的武功远在武士之上。 这是警告么? 任逍遥淡淡一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说着拉住竹取小枝,就要离开。蓝衣男子见状忙道:“兄台请留步。”他紧走几步,沉吟道,“武士违法,却不能依法惩处,是高天原的过错。这位姑娘受了惊吓,这小玩意儿略表我心,还望收下。”说着双手递来一把黑色梳子。梳子非金非银非玉非木,在焰火下闪着淡淡的光。 “犀牛角梳!”竹取小枝惊呼道。 蓝衣男子颔首道:“姑娘好眼力,这正是犀牛角所制。《本草纲目》云,牛角清热解毒,滋阴凉血,祛湿通石。我观姑娘秀发如云,美不胜收,若用此梳细细打理,可保青丝一生。” 竹取小枝大喜,伸手欲接,又猛然顿住,见任逍遥并未点头,眼中顿时失了光彩,怯怯地道:“我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蓝衣男子看了看任逍遥,自嘲道:“是我疏忽,唐突佳人了。既然这位姑娘不接受小可赔罪,”他故意顿了顿,“兄台可愿赏光喝上一杯。” 任逍遥的声音仍是淡淡的:“我总该先知道,是谁请我喝酒。” 蓝衣男子大笑,张开双臂,耸耸肩道:“小可姓李名沛襄,大明荆州人氏。在天照大御神没有改变心意之前,是高天原的金神。” 任逍遥心中微震。 江湖皆知,荆州首富李家为与襄阳沈家争绿松石产业,大公子李沛渝拜入丐帮,做了丐帮帮主袁池明第十二位入室弟子,李沛渝心思缜密,手腕高明,不几年便接管荆州分舵,成为丐帮数百年来最年轻的舵主。又与九菊一刀流结盟,将二公子李沛襄送来高天原做人质,为的是霸占海外商道。然而与虎谋皮,终被虎伤,蜜珀菊刀刀主冒充李沛渝身份,修建黄泉国,为祸一方百姓,又劫持袁池明和他的三个弟子,妄图控制丐帮,幸被丐帮剪除,才算终结荆州百姓五年之苦。 这便是姜小白口中的荆州真相,与文素晖所说不尽相同。或许姜小白也不愿让自己的十二师弟落一个汉奸骂名。然而谁能想到,李沛渝的弟弟、充作人质的李沛襄居然做了高天原的金神!任逍遥实在想不出,他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态为高天原效力的。 “看来李二公子在高天原过得很好。” 李沛襄先是一怔,旋即笑道:“尚可、尚可,只是未能接家兄来此福地,每每忆起,心中终是愧疚。”忽地话锋一转,“兄台身手不凡,又称呼我二公子,想必也是江湖中人。不知可到力神府上登记履历?” 所有期望来高天原一展身手的人,都要先到力神府上登记履历,再安排考核。岛津姬一早便要任逍遥去登记,但任逍遥总是以伤推脱,眼下更连推脱也省了:“未必到了这里,就为了做官。” 李沛襄哈哈笑道:“但凡新来的人,总是有些顾虑的。也难怪,世上任人唯亲的事本就太多太滥,不如此,反倒叫人怀疑。不过,”他轻摇折扇,接着道,“兄台只管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再来决定。现在我们先去喝一杯。”说着抬手向前一指。 越过小桥,一片暧昧暖红,却是数不清的红灯笼。 任逍遥眼中掠过一丝浅浅刀光。高天原的人都好客得过分,比当年任独的合欢教有过之而无不及。任逍遥疑惑之外,又倍觉受用,应道:“好。” 竹取小枝立刻嘟起了嘴。 珍贵的犀牛角梳没拿到手,心爱的逍遥君却要被别的女人抢走了。那一片红灯笼,正是男人们最喜欢逛的艺伎街。 任李二人边走边谈,老朋友一般熟络。李沛襄自言平生“好商道、好女人、好交朋友”,被家人送到高天原后,也曾放浪形骸,然而与大法师和高天原的数位高官接触后,即为之折服,心甘情愿协助商队买卖。他心思聪敏细腻,又精熟商道,几年间连续擢升,一路被提拔为金神。荆州的变故他亦知道,只说兄长固执,蜜珀菊刀反叛,加之倭寇与中原百姓积怨太深,这事怪不得任何人。 李沛襄甩甩袖子,话锋一转:“若说恨,确有一恨,那便是自做了金神,一年十二月,倒有十个月在海外奔波。” 任逍遥笑而不语。 竹取小枝却不解:“这有什么可恨?” 李沛襄道:“怎么不可恨?好好的艺伎街,相好的美人,统统都见不到了,岂不可恨?我今日回来,大法师都未见,先订了桌酒。若不是遇见两位,此刻早是三五杯下肚,软玉温香在怀了。” 第17章 女体杀(2) 竹取小枝脸一红,连忙躲在任逍遥身后。任逍遥立刻大笑。 艺伎街并不宽,街边全是三层小楼,一座挨着一座。楼间搭着彩旗挂绳,绳上缀满红灯笼,灯笼上绘着活灵活现的红莲锦鲤,将整条街映得浓红淡紫,温柔到了骨子里,就连空气中都是浓浓的女人香气。 妩媚快活的女人香气。 街上、门边、窗后、大堂,到处都是女人。她们不似寻常日本女子,将吴服穿得整整齐齐、端庄优雅,而是松松挽一个搭扣,后领开得极低,一颦一笑间,雪白肌肤欲露未露,让男人看得欲罢不能。 任逍遥也是男人,男人到这种地方来就是寻欢作乐的。你若把一头狼放到羊圈里,即便它不饿,也要咬死几只过过嘴瘾。竹取小枝虽气,却恼不得,只勾着任逍遥小指,低头走路。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街上的人潮水般涌来,挤得竹取小枝站立不稳,蜷在任逍遥怀里,抬眼一看,脱口道:“花魁游街吗?” 花魁游街是艺伎街最隆重的活动,皆因九成九的人点不起花魁。是以花魁要时不时出来接一接地气,好让客人们的心总是痒痒的。 “小枝姑娘懂得真多。”李沛襄悠然道。 竹取小枝红了脸,却耐不住好奇,往街心看去。 街心已让开一条路。两个着黑白格子衣的男子在前开路,后面是四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提着艳红灯笼,上面写着“玉菊屋”三字。后面仍是个着黑白格衣的男子,右肩搭着一方白丝绢手帕,手帕上是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 这手染了浓浓的凤仙花汁,衬得皮肤莹白如玉。手的主人穿着层层叠叠的白绢暗绣半襦袢、半衿和重衿女着,莒迫、怀剑、带缔、带扬一应俱全,披着暗金色大振袖色打褂,衣料上用金丝银线绣满了仙鹤祥云,流光溢彩、端庄高贵。她梳着高髻,四只长长的纯金铰链步摇垂至双肩,一手搭着侧前方男子的肩,一手应着步履摆动。她容貌明艳,神情高傲,并不看向街上任何一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举着圆桌大小的金丝盖伞,最后面是两个侍女和两个仆从,同样穿着黑白格衣。 这花魁活生生就是一位出游的女王,与欢场女子沾不到半点边。 唯一能说明她花魁身份的,是露在重工刺绣色打褂下的一双脚。 这双纤秀的脚踩着一尺高的黑色木屐,走得极稳,也走得极令人心颤,恨不得将它一把攫住,好生保护起来。这已不是走路,而是一种舞蹈,一种艺术。街上的男男女女全都喝起彩来,只有任逍遥毫无反应。 他已认出,这花魁就是碧琯。 竹取小枝已深深低下头去,生怕被认出。 就听李沛襄道:“这位花魁,可是大有来历。”他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她叫碧琯,是从艺伎街出去的舞神,整条街的姑娘都以她为荣。”他眼中透着丝丝兴奋的光,“我要请两位去的玉菊屋,就是请她作陪。” 竹取小枝忍不住道:“做了舞神,也要接客吗?” 李沛襄笑道:“高天原的官爵,不过是份工,该议事时便议事,平日各人还有各人的日子要过。哪有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事。若有这陋习,艺伎中怎会选出舞神?”一顿,又道,“任兄住得久了就会明白,无论有什么深仇大恨,高天原也教人不得不爱。” 任逍遥忖道:“碧琯是昭信太子的人,是皇党,李沛襄却是新党无疑。两人本该水火不容,李沛襄点她陪酒,显然不知她已背叛。如此也罢,她绝不敢戳穿我的身份。”当下不再多说,跟着李沛襄,走到一座小楼前。 小楼木牌上写着“玉菊屋”三字。大厅里灯火明亮,高台上坐着一圈浓妆艳抹的艺伎,或自弹自唱,或拿着长长的烟杆吞云吐雾,或两三交谈,时不时向窗外顾盼一阵。栅栏式的窗外不断有男人经过,与艺伎们眉来眼去,好不欢乐。 李沛襄一进门,老板便迎了出来。 不是老鸨是老板,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 任逍遥只觉新鲜。 男人做妓院老板,是太能干了,还是完全不能干呢? 老板一面与李沛襄叽里咕噜说着日本话,一面打量着任逍遥。厅里的女人也都在打量任逍遥,放肆地议论不停。 带女伴逛艺伎街的男人已是少见,偏偏这男人又高大英俊得让女人的心怦怦跳个不停。竹取小枝只觉自己快要被那些女人的目光杀死。 李沛襄与老板说完了话,便随他往后堂去。后堂是一座四方院落,院中铺着鹅卵石,摆着盆栽樱树,一条朱漆小桥弯弯划过。三面楼中彩灯酴醾,只有一面亮着清淡烛光。几人换了拖鞋,走进餐室。餐室临河而设,夜风穿过,十分凉爽。室内铺着竹席,四面挂着山水书法,壁架上是各色古瓷花瓶,屋角摆着株一人高的滴水观音,白色花朵开得正盛。众人一落座,便有侍女捧来热腾腾的清茶。任逍遥转着茶杯,笑道:“李二公子请我喝酒,怎么端来的是茶?” 李沛襄还未答话,就听屋外一人道:“以茶清口,方能品出佳肴滋味。”随着话音,碧琯抱着一坛酒盈盈步入,“我来迟了。” 任逍遥看得怔住。 她换了一身绣满红色水纹的黑底吴服,又用红珊瑚钗代替金绞步摇,美得端庄沉凝,似曾相识,却又让人想不起在何处相识。 碧琯似乎不识得任逍遥,与李沛襄说笑几句,便吩咐上菜。四个小厮抬着长案进来,案上居然躺着两个赤身裸体的少女。她们容貌姣好,身材匀称,皮肤又光润、又白皙、又嫩滑。胸、腹、腰、腿码放着各色菜肴,头发也被精心编制成花型,饰以五彩花瓣。她们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望向屋顶,就像两只白玉盘,真真应了那句话:食色性也。 伴宴乐师弹起三味线。碧琯递过一双玉箸:“请。” 任逍遥就势握住她的手:“想不到舞神大人还有这一面的美丽。” 碧琯抽回手,语气冷淡:“您见过小女其他面的美丽吗?” 任逍遥亦不介怀:“这身衣装似曾相识。” 第17章 女体杀(3) 碧琯叹息微笑:“这身衣装,小女今天第一次穿。公子若想对小女示好,不妨喝了这杯酒。”说着提起酒壶,将任逍遥面前的酒杯斟满。 李沛襄揶揄道:“艺伎街的女人可不是寻常娼妓,总要有些本事才攀得上。”说着从袖中拿出那把犀牛角梳,放在碧琯手心,“我要说,今天你那件仙鹤卷云绣衣实在太美。但若发髻上插了这个,还会更美。” 小枝脸色一紧,委委屈屈地看着任逍遥,眼眶有些发红。 但是任逍遥看不见。 因为碧琯更好看,说的话也更好听:“李大人,你该知道,虽然女人都喜欢男人送的名贵礼物,但在我这里却行不通。”她的语气很柔,却是柔中带刚,“权势、金钱、珠宝,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只要我不喜欢的客人,无论是谁,都只能走开,天皇陛下也奈何不得。这就是高天原让人爱的地方,也是大法师让人崇敬的地方。” 李沛襄讪讪地收起梳子,笑道:“以我们的交情,本用不着这虚礼,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一顿,接着道,“说到大法师,的确令人敬佩。若不是他废除了武士特权,慢说艺伎,就是良家女子,那些粗人也是说要便要,忒煞风景。” 任逍遥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么说,若是天皇恢复了武士特权,可是大大不妙。” 碧琯果然迟疑,敷衍道:“自然不妙。” 任逍遥正要继续刺她,李沛襄却道:“任兄对时局颇有见地。” 话中有话? 任逍遥不接招:“我本以为我对女人最有见地,谁知这宴席还是叫我大开眼界了。不知这宴席有什么讲究。” 李沛襄被他截了话,只得笑道:“女体盛么,先要从盛器谈起。”他清了清喉咙,举箸道,“今日这盛器,身材都好,若说一定要分高下,”他指了指任逍遥面前的女孩,“这位略略丰腴,好。太瘦的女人实在无趣。至于五官样貌,”他看了碧琯一眼,“当然无法与花魁大人相提并论。” 碧琯点上烟杆,吐出一口青烟,神色淡然:“李大人又夸赞我了。我并不是高天原最美的女人。这样的话说得太多,反倒不像真心。” 李沛襄道:“最美的当然是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之下,便是见仁见智。我若不认为舞神最美,也不会次次请你作陪。” 碧琯轻笑道:“请花魁的代价很高。高天原付得起的人不会超过十个。大人们点我作陪,不过是一种身份的象征罢了。”说着将一杯酒送到李沛襄唇边,“李大人掌管南朝国库,若点个寻常艺人,岂不是大失身份?” 李沛襄喝了酒,按住她的手道:“国库虽是金神掌管,却没有一分银子可乱动。我怎样享受,用的都是月俸,没一分官银。否则,不至半分银子也没存下了。” 碧琯轻佻地扭身,戳了戳他的头,道:“罢罢罢,这样的话,大人还是留做述职时说罢。”一扭头,看了任逍遥一眼,拈指嗔道,“李大人,看你,光与我说话,把贵客冷落了。” 李沛襄呵呵一笑,歉然道:“任兄恕罪,恕罪。”一面说,一面继续点指席上的女孩,“这女孩,我倒是第一次见。啧啧,手臂和小腿生得匀称修长,好。乳如小碟,挺拔粉润,好,好极。阴门紧闭,唇无外翻,更是好极。”一顿,又不无惋惜地道,“只是,小枝姑娘在此,她们的皮肤和头发便统统不值一评了。” 竹取小枝本是安安静静坐在任逍遥身边,连多一眼也不向人看,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厉喝道:“你竟敢如此无礼!” 李沛襄怔住。 他不知道,竹取小枝到底是太子爱姬,从无人对她无礼。如今被人拿来与盛器相提并论,自然心中不悦。任逍遥和碧琯虽然明白,却都不知如何圆场。就在这尴尬无比的当口,楼外突然传来一声诵号:“耶稣人天真教主,十字架儿亲背负。满斟净血盈玉柸,为救众生迷途苦。众生迷涂何不悟,闻道有人却谤蠹。空山鸟语医盲时,叹君却不如瞽夫。” 碧琯眼珠一转,轻抚烟杆,道:“这人又来煞风景,真是讨厌。” 李沛襄顺水推舟:“他既来了,我们也不好避而不见。”说着起身开门,高声道,“力神大人,请来共饮一杯。” 任逍遥冷笑。 高天原的五伴神,自己已见得差不多了。 门外闪过一个高大身影,高大得连灯光也被遮得黯了黯。这人四十不到,面目慈祥,一头细密卷曲的淡金短发,双目是浅浅的水蓝。鼻梁高挺,皮肤比艺伎街的女人还要白皙。穿一身及地黑袍,颈间挂着银色长链,末端缀着一枚做工精致的十字架,左手拿一本厚厚典籍,竟是个传教士。 自汉以来,中华与西方便没断了交往。唐代以降,海运大兴,蒙元时不少西洋商人和传教士游历中原。到了大明朝,西航舰队威震天下,慑服万邦,沿海之地的西洋人便更多了,一些市井话本也喜记述海外见闻。是以任逍遥虽没见过传教士,也能从装束上认出。只是他想不通,唐薄霄为何委任一个西洋传教士为力神,难道不怕民众改了信仰么?这于天照大御神的统治可是大大不利。 传教士瞥了一眼席上光溜溜的盛器,将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低念道:“仁慈的主,请宽恕他们的罪孽。” 碧琯眼睛一翻,冷笑道:“力神大人,我从没说过你那位仁慈的主的不是,你也不必整天说我们犯了什么罪孽!” 传教士道:“感情和欲望上的放纵即是原罪。在你们眼中,艺伎街是个快活快乐的地方,但在主的眼中,却是充满原罪的地方。只有把心交给上帝,才能得救。” 碧琯哼了一声,揶揄道:“我知道了,你一定又是来替上帝帮助我们的,对不对?” 第17章 女体杀(4) 意大里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对任逍遥微笑着道:“你好。” 任逍遥在泉州湾见过不少西洋人,却没有一个有意大里亚这般文雅气质,当下学着他的样子,也道了句“你好”。 意大里亚听得一怔,继而喜道:“任公子果然懂得西洋时务。” 任逍遥不否认:“这不算什么。” 意大里亚的眼睛更亮:“一百五十年前,我有位同乡马可波罗,游历中华十七年,你可知道么?” 任逍遥摇头。 意大里亚叹了口气:“许多人都是不知。汉人不喜欢蒙古皇帝,更不会在意那时的西洋人。我这位同乡写过一本《东方见闻录》,欧罗巴人人都知道。我也是从这本书里,第一次知道了美丽的东方大国。”他目中泛起一片憧憬,水蓝色的眼睛更见美丽,“那么厚的一本书,再也没有第二本书,让我那样沉醉。书里的中国太美了,美到人们不相信它的存在。我要证实这种美丽是存在的,更要把上帝的福音传播到这片土地,才来了中国……” 李沛襄打着哈哈道:“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站着说话,请入席。”一顿,又略带揶揄地对意大里亚道,“大人不介意在这罪孽的宴席上,与我们这些罪人共饮罢?”意大里亚面色一窘,没有答话。李沛襄亦不穷追猛打:“既如此,在下便不客气了。”他指着女体盛,饶有兴致地道,“女体盛讲究可多,不单盛器必须要是处女,便是寿司的摆放也极讲究。”说着箸尖点在女孩心口,“这是蛙鱼,代表着力量之源,故而放在心口。”箸尖移到女孩腹部,“旗鱼对肠胃极好,便放在腹部。”忽然邪邪一笑,箸尖虚虚滑过女孩双腿之间,“鲤鱼扇贝,都是‘阳物’,宜置‘阴处’,所谓阴阳和合、天地极道,才有滋补奇效。” 碧琯轻笑道:“李大人可要小心,千万莫要和上次一样,碰了盛器,坏了规矩。女体盛艺伎难得,若把她们得罪光了,可就没人肯给李大人上菜了。” 任逍遥本觉女体盛有趣,但见竹取小枝面沉如水,眼圈发红,显然还在生李沛襄轻薄之气,便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意大里亚见了甚是欣慰,与任逍遥攀谈,伴着满口的圣父、圣子、圣灵,说了不少故事。 八年前,意大里亚从天津港入京,想要面见天子,请求朝廷支持自己传教办学。不想半途被强盗劫掠,除了一本《圣经》,再无长物。待到得京城,又因没有官牒财帛饱受冷眼,加之朝廷本就对传教办学兴趣缺缺,推诿扯皮,能拖则拖,一晃半年多过去,慢说天子,连个五品官的影子也见不到。意大里亚失望之余,打算学那位百多年前的同乡,游历中国。只是他一没银子,二没官牒公文,又长着一副奇异样貌,连生活都有困难。幸好沿海之地多商贾,时常接济。漂泊到第五个年头,有一天,一个海商酒酣之余,向他说起高天原的种种传说,他决心搏一搏,便随船而来。 最初他在高天原并不受欢迎,天照大御神的信徒几次砸了耶稣圣像,烧了他的居处,威胁他离开。这些事引起了大法师的注意,召见深谈之后,一句“求同存异、海纳百川”便结束了争端,让他可以安心居住,更可以安心传教。城中军民虽然对他的教义心存芥蒂,却慢慢接受了他的天文、术算乃至欧罗巴风俗。再到后来,他协助大法师重修历法、撰写课本,在高天原各个民坊开了教室,尤其是制定了一套选拔人才的规范程序,运行之下,广受赞誉。两年前,天照大御神钦点他为力神,便也无人不服了。 任逍遥听了道:“如此说来,你们都很崇敬大法师了?” 意大里亚居然摇头:“他即使开明,也仍是君主。君主从来都是国家最大的祸害。” 任逍遥吃了一惊,又觉他的话格外有趣:“此话怎讲?” “把国家的一切权力,交到一个人手中,是极不安全的。”意大里亚道,“从古至今,东方和西方,皇帝、国王、大公、大名,多得数不清楚,却没有几个是被人称赞的。我曾对大法师说,你既然可以做到公正无私、奖罚分明、人人平等,为什么不可以让这种执政手段变成法则,制约后世君主?难道你那么肯定,所有的君主都可以像上帝一般睿智仁慈?” 任逍遥听得兴起:“他怎么说?” 意大里亚摇头苦笑:“他说我说得对,可是他很自私,需要利用权力享受,即便要做到我提议的,也要等他享受够了为止。” 任逍遥哑然。 唐薄霄倒也不失为敢说敢做的汉子。 就听李沛襄道:“新鲜的寿司滋味才妙,两位不要光顾着说。”他夹起一枚扇贝寿司,蘸好酱料,放在小碟中,捧给竹取小枝,笑咪咪地道,“姑娘,在下方才说错话了,向你赔罪。可否让任兄与我们畅饮?” 竹取小枝脸一红,轻声啐道:“他要怎样,我才不管。” 碧琯磕了磕烟灰,不咸不淡地道:“李大人对小枝姑娘真是客气。我还以为,您对所有女人,都像对艺伎一样。” 李沛襄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道:“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君子好色,享之以礼。”说着将三根手指按在面前女体盛艺伎脐下的花叶装饰上。这些花叶本为遮挡羞处,他却隔着花叶,将手指探入,道:“你看,我并未碰到……”话音未落,就见那艺伎猛地双腿一并,将李沛襄的手死死夹住,寿司和酱汁撒了一地。 碧琯又惊又怒:“你……” 多情刃! 第17章 女体杀(5) 鲜血流了一地,艺伎已死。众人七手八脚将李沛襄从尸体下拉出,见他左颈一个模糊血口,竟被生生咬下一块肉。碧琯叫人取来刀伤药,一面包扎,一面对匆匆赶来的老板叱道:“艺伎里怎么混进刺客?”侍卫将老板死死按在地上,老板吓得大喊大叫,不知说了什么,李沛襄摆了摆手,道:“你们出去罢。” 你们的“们”,指的是另一个女体盛艺伎。屋子里乱成这样,她却仍旧一动不动。 待小厮们将她抬走,李沛襄又看着那死去的女子,叹道:“他们用这法子取我性命,倒真叫我佩服,也真叫我心寒。” 他贵为金神,身边高手如云,寻常刺客根本接近不得。然而这个幕后主使不但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还能找到一个肯以命搏命的女子充当刺客,实在不简单——须知女体盛艺伎的挑选标准极为严格,上菜前还要经十数道清洗洁身,不可能夹带任何兵器。是以要做这个杀局,必须培养一名真正的女体盛艺伎,而且是不怕死的艺伎,因她全无可能活命。 要有多大的仇恨,才能如此? 意大里亚在心口画了一个十字,对死去女子低低念诵。碧琯遣散众人,只留四个侍卫在侧。李沛襄挣扎站起,将多情刃拔出,双手递给任逍遥,道:“多谢。” 若不是任逍遥将那女子钉死,此刻他就算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任逍遥淡淡道:“你请我喝酒,我自然救你。” 他伸手接刀,却发觉李沛襄无意松手。 “若大法师请任兄喝酒,任兄是否愿意救他。”李沛襄定定地看着他。 任逍遥等着他说下去。 “如你所见,高天原并不太平。”李沛襄叹了口气,“而且越来越不太平。” 后龟山天皇流亡之初,依靠忠心追随的众大名和武士才得立足,待政局稳定,便按日本国例列土封疆,受封的二十大名在各自封地内享有无上权力。二十年前,唐薄霄以护国大法师身份监国,厉行新政,国运大盛,却因重用“外人”引起皇室子弟和大名们不满,尤其是委任五伴神一事,更令皇党大为光火,与新党摩擦不断。这两年来,九菊一刀流不断被大法师派往中原,全部有去无回。皇党自危,便频频制造事端,抓捕投奔新党之人,散布昭信太子未死、大法师窃夺皇权的谣言,叫嚣着要在天照大御神祭典上清君侧、立新皇。新党虽有财力人心,却军力不足。是以李沛襄在闹市一见任逍遥的武功,便刻意拉拢。岛津姬待他以礼,亦是为此。 “我看任兄的武艺,还在孟威之上,九菊一刀流中更没一个你的对手。若能助高天原平乱,李沛襄感激不尽。”说着又看了看意大里亚,“你也说说,他们要杀我,肯定也不会放过你。”意大里亚只当没听见,仍对着女尸念念有词。李沛襄也不多说,只对任逍遥道:“若任兄助大法师,倒也没什么好处给你,只不过这太平盛世有你一份。” 任逍遥望了望碧琯,神色难以捉摸:“这等机密大事,李大人居然说给我听?” 李沛襄眯起双眼,道:“我们做事,光明磊落,便是站在大街上说,也不怕人议论。我与任兄一见如故,怎么说不得?”忽又语气一冷,“只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才要时时保密。这世上十个机密,有九个是脏的,剩下一个,大概就是假的。” 任逍遥不知他这番话说给谁听,忽觉肩上一沉。竹取小枝倚着他手臂,美目惺忪:“逍遥君,我累了。” 窗纸发白,天已快亮了。 碧琯不失时机地道:“折腾了一晚,大家都累了。李大人的伤势也要细细医治,不如先散了。底下的话,有的是机会细说。” 任逍遥盯着她,点头道:“也好,李二公子和意大里亚先走。” 他将“先走”二字说得极重。 碧琯微笑道:“这是自然。” 凌乱的餐室里只剩下碧琯一人。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冷冷道:“剑持刀主真好计策。” 墙上的山水画忽然移开,一个褐色影子跌了出来。这人身材奇矮,若将他用块布裹起来,十个人里会有九个半把他当成坐墩。他披着褐色大麾,目光散乱,一头铁线般的虬髯令人不敢接近,手中握着一把奇特的短刀。 这把刀居然没有鞘。 双头出刃,拦腰黑钢握柄,护手形如月牙,中心雕着一朵艳粉红色的狮蛮菊花。 当的一声,刀落在地上。虬髯人半跪在地,手捂胸口,一口鲜血喷出,声音沙哑:“好厉害。”他望着碧琯,目光怨毒,“刚才你为什么不出手?我杀不了李沛襄,至少你可以杀了意大里亚。” 碧琯根本不看他:“我不想送死,更不希望金神、力神或是狮蛮刀主死在我的地方。” 她故意将“我的地方”说得极重。 虬髯人只哼了一声。 方才灯灭之时,任逍遥钉死那女子,虬髯人欲杀李沛襄,却被弹中一指。若不是碧琯及时将他藏进暗室,恐怕便不是胸口挨了一指这么简单。 碧琯道:“你做这种事,居然不与我打招呼,怎么,急着立功?” 虬髯人承认:“月琉璃戴罪之身,九菊一刀流只剩四家。长尾家有平叛之力,上杉家有辅政之能,一青家手握水师,我若再不做些什么,难道等着功劳都被别人占了?”一顿,又道,“刺杀新党要人,这本就是太子殿下的旨意。你我都是殿下的人,我要做事,没必要向你报备。” 碧琯柳眉一竖:“很好。下一次我决不会救你。” 虬髯人自知理亏,停了停,换了一副温和口气道:“若是没有那个人,今日定能杀了金神力神两个。那人是什么来历?” 碧琯磕灭烟斗,不慌不忙地道:“他本来是大法师的贵客,也可能是太子殿下的贵客。” 虬髯人愕然,突又恍然:“他身边那女孩,不就是殿下的大和抚子……” 碧琯将食指按在唇心:“那女孩可不简单。我猜,孟威只要回来,他和岛津姬都活不过一个对时。” 虬髯人想了想,酸酸道:“太子殿下竟把复国大业,系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碧琯轻轻一笑:“那不是我们该管的。莫忘记你我的职责,是监视新党动向。” 第18章 琢眉赋(1) 晨光燃起,西市却沉沉睡去。 任逍遥挽着竹取小枝,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市上,嗅着清晨第一层泥土和水汽的芬芳,脑中不断掠过方才的情形。 他自问有手段杀了暗中出手的刺客,但碧琯既未揭穿自己,岳之风等人是生是死还未查清,自己便也没必要与昭信翻脸,所以任逍遥没有追击,亦未揭穿碧琯,只让李沛襄和意大里亚先行离开,免遭暗算——他要让唐薄霄和昭信都知道,我任逍遥就在定海将军府,你们既然需要帮手,便亮出底牌、备好条件,让我来选。 所以任逍遥心情很好,见竹取小枝脸上愁云惨淡,便道:“怎么,还在生气?”说着捏了捏她小小的脸,“气我没让你拿犀角梳?” 竹取小枝摇头道:“那不过是寻常犀角梳,不是白犀角的,只有白犀角梳,才能让女子的头发不老、不断。小枝怎么会为这生气。” 寻常女子篦发梳洗,所用不过木梳、玉梳、牛角梳,若用得起滋阴养发的犀角梳,已可算王侯之家。而白犀角又比普通犀角珍稀千万倍,纵然帝王家,也难寻出一两把。 任逍遥笑了笑,故意道:“果然是侍奉过太子的人,只看得上白犀角梳。” 竹取小枝听出他弦外之意,脸上一红,垂首道:“逍遥君别取笑了。” 任逍遥停下脚步,以指作梳,抚弄她的长发,道:“你这头长发,倒真该白犀角梳来配。” 听了这话,竹取小枝忽然退了一步,眼中掠过一丝惶恐:“难道逍遥君不要小枝了?要把小枝送回给殿下吗?” 任逍遥将她身子抵住,吻着她的额头:“不会。” 竹取小枝想要推拒,却推不动他宽阔的胸膛分毫,口里道:“逍遥君,不要,不要这样。”她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要是被人看见就、就羞死人了。” “不会有人。” 真的不会有人。 河面浮起袅袅晨雾,街市仿佛淹没在云彩里的小船,玩乐了一夜的人们睡得正香。竹取小枝不再反抗,任他亲吻,俊俏的小脸红得像一朵杜鹃。任逍遥抱着她,就像抱了一只温软的小猫,良久才道:“我从来不把自己的女人放走。”说到这句,突然顿了顿,重重道,“除非是她自己走。” 梁诗诗,你这该死的女人! 任逍遥心中暗骂。 他实在有些厌烦了。厌烦自己忘不掉这样一个女人。但,谁又能说这不算乐趣呢?男人和女人的乐趣,不就是在进进退退、拒拒迎迎之间么? 竹取小枝当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这个男人实在神秘莫测、喜怒无常了一些。但,偏偏不惹人讨厌,只让人在微微的恐惧中,更想挨近他一些,了解他一些。这过程着实太让人着迷。她偏着头,咬着下唇道:“小枝不会走。小枝是害怕,天宇姬大人,把小枝的下落禀告给殿下。” “她一定会这么做。”任逍遥淡淡道,“我也一定会和昭信再见的。” 竹取小枝两手勾住任逍遥脖子,一颗心砰砰直跳:“再见做什么?” 任逍遥信口开河:“杀人放火,争权夺利,颠覆南朝,涂炭生灵,什么都可以做。” 竹取小枝吓得怔住,一转眼又撒娇似的伏在他胸口,呢喃道:“我只是个小女子,才不管你们男人家的事情,我只要陪着逍遥君过日子。”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任逍遥,柔柔地道,“小枝真的希望逍遥君好,也对小枝好。” 任逍遥笑了笑,在她粉腮重重一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什么时候,你心里完全没了太子殿下,我也送你个白犀角梳。”他将小枝的衣衫紧了紧,顺势揽住她的腰,“回去罢。”不等答话,便将她背起,扑进晨雾。 两人回去时,定海将军府还是静悄悄的。任逍遥蒙头便睡,醒来时已过正午。竹取小枝不在房内,只有一个大大的竹篮。竹篮里装了一只瓷瓮,倒上滚水,再放进数个小碟,碟子里是香喷喷的烤鱼、寿司和汤。除此之外,居然还有一壶果香甜柔的梅子酒。 任逍遥不禁笑了。 唐娆的手艺很好,竹取小枝的手艺也不错。看来若要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割舍不下一个女人,厨艺好也是重要的理由之一。 吃过饭,任逍遥开始静坐调息。 这些日子以来,他都是早午晚三课,绝不迟误。海浪、巨鳗、漩涡,这些经历太过奇妙,奇妙到连枯燥无味的内功修习也迸发出新的乐趣来。况且,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面对一场腥风血雨,他必须要足够强大。 午课后,他若推开门,就会看到竹取小枝在廊下插花。他会走过去,把她轻轻抱在怀里,说些自己也觉可笑的甜言蜜语。接着,岛津姬会请他去喝茶,因为清谈的宾客陆续到了。夜幕降临时,竹取小枝会和岛津姬一起煮饭,整个孟府的人无分贵贱,坐在一起吃过晚饭,各自休息。第二天,海女们仍是一早出门。 若是从前,任逍遥绝不相信自己能这样过上半个月。这种日子虽然宁静,却也无趣,更会叫人变得懒散。他本该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生活。但几天之后的某个午后,当他推开门,看到空空的走廊时,心中竟有一丝失落。 她为什么没有在这里?她不是每天都在这里吗? 习惯是种可怕的力量,在于平时的不易察觉,和失去时的痛心疾首。 至少是一丝不如意。 今日的孟府也有些不一样的喧闹。不同于宾客谈笑的喧闹,而是真实的、嘈杂的喧闹。 任逍遥走出小院,四下转转,发觉几十辆车排在大门口的巷子里,两队衣着整肃的兵丁正在装卸箱笼。侍女们个个喜笑颜开,洒扫庭除,比过年还要开心。任逍遥走近正厅,便被一阵说话声凝住了神。 那是一男一女的声音。女的是岛津姬,柔顺安娴,男声则沉厚宽博,虽不知说的是什么,却令人感到一阵浓浓爱意。不知怎么,任逍遥脑中忽地掠过梅轻清、梁诗诗、唐娆的身影,甚至还有岑依依那未出世的孩子。 第18章 琢眉赋(2) 他忽然决定,此番事毕,无论江湖中变成什么样子,自己都要过几年平静日子。 然而这思绪立刻被一阵语声打碎。 “多谢孟将军,多谢孟夫人,藤原……” 声音沙哑低沉,仿佛从深海缓缓浮来。 “藤原兄!”任逍遥大声道。 木门唰的一声拉开,一个健壮如牛的男人冲了出来。阳光投下,将那深如大海的眼、棱角分明的唇、凶顽执着的眉照得分明,除了藤原村正,还能有谁?他几步奔到任逍遥面前,端详片刻,几乎不敢眨眼,突然大笑:“好,很好!我知道你绝对死不了。” 任逍遥只说了一句“这是自然”,目光便落在门内走出的两人身上。岛津姬涂了淡淡胭脂,五指温顺地与一个男子扣起。男子四十上下,汉人打扮,身形高大,样貌与孟箫有七分相似,双目精光四射,一望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他看着藤原村正,迟疑道:“你们认识?” 藤原村正不知如何作答,任逍遥已道:“我与藤原兄在泉州相识,坐一条船出海。” 岛津姬看着那男子,满目温柔:“看来我们要好好摆一桌酒席了。” 酒席设在后园樱树下,各式屏风密匝匝摆了一圈。府中二十余人都在座中,言笑晏晏,自斟自饮。走廊檐下的晴阳娃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四周曲桥流水,翠竹成屏,樱树连衿。雪白花瓣轻盈飘洒,仿佛一层春雪,覆着地上铺的粒石,泛起淡淡香漪。偶有几瓣落进淡粉色的琉璃盏中,又给清酒的甘醇添上一缕甜意。 岛津姬和竹取小枝换了素纹吴服,在主位旁斟酒。案上摆着刺身、天妇罗、手握、烤鳗、鲑鱼,八丁红大酱和各式味噌,鲜绿可喜的小菜摆成花型,浓汤冒着袅袅香气。桌边的竹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精致甜点,有粉白的木槿糕,粉艳的若桜,金黄的芋名月,苔绿的隈笹和橙黄的姬菊,莫说吃,光是看着,也是一种享受。 藤原村正叹道:“这酒席不知花了夫人多少心思,藤原定当细细品味,才不负美意。” 岛津姬指了指竹取小枝,道:“你不必谢我,点心都是小枝妹妹做的。可是,”她掩嘴笑道,“你也不必谢她。她可不是为我们做的。” “哦?”藤原村正望向竹取小枝,脸色一变,但见她紧挨着任逍遥,也未多问。 岛津姬没有察觉,自顾自笑道:“要我来说,小枝妹妹该学着做些汉家菜肴了罢?” 竹取小枝窘极,躲到任逍遥背后,所幸岛津姬已开始劝酒。酒过三巡,她的脸色也如醇酒一般,不时擦擦孟威额头,孟威拢起她的长发,恩爱之情溢于言表。任逍遥见了,不觉想起唐娆,想到她做的川味、缝的腰带,还有那对要人命的樱桃,一时神思恍惚,直到藤原村正说了句“藤原不愿做官”,才猛地惊醒。 “藤原不会在官场周旋。到高天原来,也不是为了做官。”藤原村正低头一礼,“请将军原谅。” 孟威愕然。 他将藤原村正救起,折服于他的武功和锻刀技艺,本想将他举荐给大法师,谁知他竟不愿为官。 岛津姬眼珠一转,娓娓道:“大法师的锻刀技艺出神入化,藤原君既然也好刀剑,难道不想见识一下?高天原的百炼洞府,可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兵器锻造场。” 藤原村正目中微光一闪,却转瞬熄灭:“多谢夫人美意。” 岛津姬还要再说,孟威已摆了摆手:“罢了。高天原从不强人所难。我救你,举荐你,原也不是为了邀功。” 竹取小枝好奇道:“那是为了什么?” 孟威和岛津姬对望一眼,俱都默然。良久,孟威肃然道:“为自己,也为别人,更为大华夏国。” 任逍遥和藤原村正听得一怔。 “追随大法师的人,为的都是一个衣必精美,物必丰盛,人必礼学,君必清明,臣必贤良,国必强盛的大华夏国。”孟威将桌子拍得啪啪山响,“这里所有人都是为了它。” 岛津姬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大法师说过,人长大了,就失去了谦逊的心,自以为什么都懂,再不愿听别人的话,再不愿花心思、想事情、下断语。我们说得越多,越惹人厌。只有让人亲眼看见大华夏国,知道它的好处,才肯与我们一道。你刚来时,不也是这样么?” 孟威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我听你的。” 任逍遥忽道:“我倒想听听,究竟什么东西,能让大明将军叛国离家。” 此言一出,院中立时安静下来,连自在喝酒的几位老人也停下了杯子。藤原村正心中忐忑,竹取小枝则大气也不敢出。岛津姬看看任逍遥,又将手按在丈夫膝上。孟威虽是目色凌然,脸上却无愠色,沉了半晌,缓缓道:“也好。若无人问,我自己都要忘记了。” “我龙岩孟家,本是中原河洛人氏。自唐时起,便为御林军将官。军风军骨是渗到骨血里的,无论迁到哪里,这性子也决不会改。岭南武林,除去泉州南宫家的相思剑、永春方家的梅花枪,就是我孟家大唐御林军刀了。几百年来,我们岭南三大家从军的男丁无数,人们称一句‘三大武库’,毫不为过。”孟威呷了口酒,语调略显凄凉,“可是,军户制、勇武堂一出,孟家便难立足。” 藤原村正忍不住道:“どうしたの?” 孟威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家拳法枪法出自少林,少林是朝廷敕封的武林正统,勇武堂当然乐得举荐。可是我们孟家,自有家学,凭什么去拜九大派的山门?可是不入九大派,勇武堂连看也不看。那九派弟子在军中经略多年,互相帮衬,容不得外人。想靠战功出头,难如登天!” 任逍遥突然想到了南宫烟雨。 第18章 琢眉赋(3) 岛津姬柔声道:“你还没有吃东西,喝得急了可不好。” 孟威按住她的手:“我自省得。”静默片刻,声音渐见急促,“泉州卫谁不知道,我的战功比方璨多,便是比他伯父也多,可我做到崇武守御所总兵,不是靠的战功,不是!”他笑了起来,伸出三根手指,“是靠三千两银子,托方璨的一个小妾,递上去的三千两银子。” 他英武伟岸的身子,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脊梁。 “我吃了十五年亏,才下决心送孟箫去峨眉学艺。”孟威抬眼望着徐徐飘落的樱花,扳着酒案一角,指节发白,“那小子从小便喜欢唐刀。他十四岁入川,几千里路一句话也不同我讲。我明白,他恨我逼他去峨眉学艺,却不传他唐刀。可我又何尝不恨!” 任逍遥明白,孟威放着近便的点苍派不拜,却选了千里之外的峨眉派,是一个男人,在努力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与骄傲。 孟威酒酣耳热,声音也高了起来:“我逼走自己的亲弟弟,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祖宗传下的刀……”他抓起酒壶,壶却已见底,略略一怔,颓然落座,自语道,“大丈夫从军报国,何必看出身师门,难道只有九大派才教得出英雄?”他将酒碟狠狠顿在案上,“我不服!” 岛津姬握着他的手,看着任逍遥和藤原村正,温然道:“永乐十九年,郑大人第六次出海,大明水师广招兵勇。夫君认为这是个立功授勋的机会,便去应了募。”她将目光转向孟威,温柔地道,“男人就该这样。” 孟威目光一黯:“可我这一去,才知倭寇不是倭寇,官军不是官军。”他抬起头来,目光汹涌,“每到一处港口,官家子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若有反抗,就用佛郎机和大炮震慑。还不行,就买佣兵,杀到所有买卖都归了咱们旗下。”他摇晃着凑近,压低声音道,“你们知道紫檀木么?” 任逍遥当然知道。 百木之冠,首推红木,红木之冠,唯有紫檀。紫檀因其色泽紫黑,暗合“紫气东来”祥瑞之意,自古便是帝王之材。一张紫檀床具,拿一百两银子来,怕也难买到。 “紫檀木长在南洋,郑大人六次出海,已将能用的紫檀全采尽了。要知道,这东西八九百年才成材,也就是说,要等一千年后,世上才会长出能做大器物的料子。经手这笔买卖的官家子弟,你算算,能赚多少银子。” 任逍遥大笑:“如此说来,大明朝不是通商,倒是打家劫舍去了。” “放屁!”孟威啪地一拍酒案,震得酒壶滚到地上,摔得粉碎。“老子手下敢有触犯军纪的,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 岛津姬轻咳一声,道:“有一回,夫君奉命押运给养,船队过榜葛刺时,遇上风暴,翻了十几艘,他醒来时,已在海盗船上。” 那群海盗并非九菊一刀流,只是些日本浪人,见孟威一身大明戎装,想借他向西航舰队讹些钱财。孟威一怒之下,杀得船上血流成河。海盗向九菊一刀流求援,孟威便被押到高天原,只以为必死,不料岛津姬对他悉心照料,游说他为天照大御神效力。孟威初时抗拒,但与高天原的人接触多了,发现他们都是与自己一样怀才不遇,才投到大法师麾下。岛津姬向他表露爱意后,孟威心中更加动摇。只是大明将军和孟氏族人的身份,令他无法释怀。万般无奈之下,他选择了不辞而别,想着赶回泉州,高天原的一切,就当大梦一场。哪知待他回了泉州,才得知自己已被追封为抗倭英烈,弟弟孟箫也已接任崇武守备所总兵。孟威黯然神伤,不知何去何从。就在这时,岛津姬居然出现在他面前,他再也没有理由拒绝这个痴情女子。两人回到高天原后,大法师亲自为他们操办婚事。孟威感动之余,终于答应为高天原效力。 “这些年我在海上办事,渐渐发现,哪有那么多倭寇,十之八九都是内贼,是海匪假充,干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这些乌龟王八蛋本该水师去剿,可那些做走私生意的商家豪族,个个与海盗脱不了干系,更和军中高官坐地分红。朝廷禁海禁了什么?依我看,禁的是百姓的生意道。若真禁海,却又派西航舰队开什么埠、通什么商!自从禁了海,莫说南洋一带的商户没了活路,就是大明海商,也赚不到几两银子,银子都他妈的被官家人,还有一群依附官家人的畜生赚了。”孟威重重叹了口气,“我以前坐在井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朝廷要我听、要我看的。出来后,才知道这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的目光落在岛津姬身上,温然道,“如今我只想报答大法师的知遇之恩,为大华夏国而战。再有多的,便是好好对你,养下一儿半女,此生无憾。” 岛津姬没有言语,只扣住他十指,眼波温柔如水。 藤原村正终于也好奇起来:“大华夏国是怎样的国家?” 孟威正色道:“大华夏国不问出身,不要举荐,只要你有足够本领,就有机会出头。若出不了头,那是学艺不精,输也输得心服口服,人活得不就是这一口气!有些人痛恨我们,说我们是强盗,说我们坏了规矩,说我们不尊祖宗、不敬先辈。呸!那是因为他们没本事,没本事的人才最爱讲规矩,看资历,凭出身。”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神色也激动起来,“可笑有些人竟被这种鬼话骗了一辈子,还要帮他们争辩。其实官场权术,我算看透,不过是画个勇武堂、画个科举制,让别人没心思去想为何要如此,只忙着去想怎样往上爬,爬来爬去,耗干一生。” 任逍遥想到九大派,想到凌鹤扬,想到出道以来所见种种,不觉点头。 孟威看着任逍遥,诚恳地道:“任兄弟,我信岛津的话,你本事必不差。还有藤原君,这里绝不会小瞧任何一个有才学的人。若我这话不实,你们就把我满口牙打掉,我也绝不说半个不字。” 岛津姬扑哧一声笑了:“傻子!牙都掉光了,还说个什么。” 第18章 琢眉赋(4) 孟威只是憨笑。 任逍遥见竹取小枝低头不语,想到她说过的话,便将话锋一转:“如此说来,大华夏国倒是个好地方。只是我散漫惯了,想来藤原君也是一样。” 藤原村正点头。 任逍遥又道:“我在泉州时,曾见永春方家拳法枪法,也与南宫家颇有渊源。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观大唐御林军刀。也好知道,若投了天照大御神,能定到什么品级。”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想知道高天原的军神大人,武功到底如何。 孟威明白他的心思,当下道:“说得有理。”岛津姬善解夫意,已自内室捧出一把刀来。 这把刀无论形制、大小、刀鞘均与孟箫所用一致。刀出鞘,只见寒光如雪,云纹细密,几不可见,刃口处透出一行冰裂花纹,仿佛云中霹雳。 “烧刃!”藤原村正脱口大赞,又道,“奇怪。烧刃是武士刀锻造之法,中华刀剑怎会烧刃?” 孟威大笑:“在高天原,什么事情是定式?”他横过刀身,喜爱之情不亚于抚着岛津姬的长发,“这是大法师亲手为我锻造的唐刀。以云纹百炼钢为材,再加日本冰裂烧刃法,刚柔并济,削铁如泥。大法师自己也十分喜欢,为它取名‘琢眉’。” 说着双手握刀,竖置胸腹一线,平趟走步,带起樱花漫卷,高歌道:“子虚之岁,乌有之乡,盛世绮华,天下太平。抚刃以追往事,狂歌但托精钢。大唐贞观三年,突厥归唐,西域大定,此皆唐刀劈坚破甲,挟三军锋锐之功。孟氏一门,军中骄子,国变南迁,历宋元,从军旅,传唐刀,泽乡邻,坚操劲节,侃侃不挠,刀斧不能磨,三军不能夺。” 任逍遥立刻明白唐薄霄为何如此礼遇孟威,也明白岛津姬为何对丈夫充满骄傲,更明白孟箫的的确确放弃了家学。 与孟威的大唐御林军刀法相比,孟箫的刀法简直是个玩笑。 “然军户制出,勇武堂立,贡院高垒,梧桐枝断,鲲鹏无翼,蜩鸠有位。四书程朱之外,是文皆为魑魅,武林九派以下,江湖无非魍魉。” 藤原村正凝目细观,击节赞道:“格挡削头,撩腕扫腿,好刀法!” “方今之世,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高,佞诌日炽,刚克消亡,邪夫显进,直士幽藏。譬如蜀山,奇险峻巍,人迹不至,无以显名。秀婉若峨、青者,犹遗五岳之外,则天下之山,埋没者不可胜记。呜呼,山之不幸,一至于斯,况人乎?山果有灵,断须飞去,人若有节,岂泯群氓!” 琢眉刀仿佛有了生命,拨撩劈刺,干脆利落,又大异寻常。孟威双手握刀,招招先防后攻,杀气腾腾,每招收势无一例外地竖置胸前,刀尖向上,严守中路。任逍遥看得心中暗赞,想到万安桥一战,孟箫的招式虽与此相似,却看不出这般明显的烙印,可说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今铸唐刀,名曰琢眉,谓以唐刀之兴废,卜武林之盛衰;以武林之盛衰,卜天下之盛衰。” 刀光一闪,孟箫鹞子翻身,琢眉刀横扫而出,迎上落英缤纷。 “大梦将寤,何以克当?且效桑苎翁之游笤溪,冷眼看他黄金垒、白玉杯,入省登台,化为尘埃。” 歌声渐熄,刀光隐去,吹落一树繁花,孟威立于树下,伟岸身形竟有凄怆孤诮之意。 啪啪啪。 任逍遥道:“好个琢眉刀!” 还有半句,他没有说出,那便是“好一篇《琢眉赋》,好一个唐薄霄”。 孟威展眉而笑:“我是粗人,不懂法师的意思,只觉这文章念得痛快,不知怎地,就背了下来。” 说完落座,招呼众人喝酒,再不提大华夏国和大法师,也不提举荐之事。任逍遥和藤原村正亦不多问。待酒席散了,月过中天,任逍遥借口与藤原村正叙旧,支开了竹取小枝,留一方酒案闲谈。月色铺满整个院子,霜雪般莹亮,仿佛把四周屏风上的江河、雪原、大漠尽数移到脚下。 藤原村正的声音正如朔风,横卷百草:“我被海鳗缠住,昏了过去,醒来时便在地牢。后来,琉璃放了我。她说,她的家族世代忠于皇室,现在她知道了真相,见到了太子殿下,就要追随太子复国。她说,将来我们还是避免不了做敌人,但现在不是敌人,所以放我离开,让大海决定我的生死。” 任逍遥想到月琉璃那张绝美的脸,只觉这女人实在生错了地方。他将自己连日遭遇和盘托出,最后道:“你有什么打算?” 藤原村正轻轻叹了口气,语声充满无奈:“北朝人一直以为南朝人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是现在,现在我却发现他们过得比任何人都好,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爱上琉璃,我可以骂自己,但若爱上南朝,我又该怨谁?怨生我养我的北朝么?” 任逍遥懂。 当你发现你深爱、守护并引以为豪的世界,其实是伪造出来,并且一直在欺骗你的感情时,那种失落,根本不是撕心裂肺能够形容。 藤原村正接下去道:“我不愿意与这样的地方、与这里的人为敌,也不愿意完成橘师弟的遗愿。这是我最终决定。只是,”他目光如水,映着沉沉月色,说不出的哀戚,“这场争斗与她有关。樱花若开了,我走;樱花若谢了,我葬。” 月琉璃私放藤原村正,不知昭信太子会如何处置她。 空气里静得只有虫鸣。 藤原村正忽道:“逍遥君为什么不问岳之风、不问俞傲、不问你的血影卫怎样了?” 任逍遥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声音说不出的苦涩:“我不敢问。” “他们活着。”藤原村正道,“宋犀保了他们的命。” 任逍遥应了一声,心中松了口气。 再冷酷无情的人,也会在乎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事物,何况任逍遥并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不愿意听到岳之风、俞傲或是血影卫的噩耗,那代表自己将孤立无援。至于宋犀为何要保住血影卫的命,大概是为了合欢教那个子虚乌有的宝藏。 藤原村正侧目看着他,神色诡谲:“竹取小枝,逍遥君也不问吗?” 话中有话? 第18章 琢眉赋(5) 任逍遥伸展四肢,故作轻松道:“她怎么?” 藤原村正沉吟半晌,似在掂量该不该说,最后道:“她那支乌木长笛的吹口处,有左边一片黑叶、右边一片红叶的饰纹,是很出名的一只龙笛。” 任逍遥一怔。他也曾注意那支笛子,却看不出有何特别。如今听藤原村正提起,便道:“藤原兄在器乐上的造诣,全不输锻刀。” 藤原村正傲然道:“我大日本帝国,只要懂音律的贵族,就认得这龙笛。”他眼中一片肃穆,缓缓道,“那是源博雅大人的双叶。” 源博雅是五百年前日本国最出色的雅乐乐师。他出身皇族,郢、筝、笛、琵琶、筚篥无一不精,更擅歌舞,为人温文敦厚,被尊为“雅乐之神”。传说中,双叶是源博雅在平安京朱雀门外,从百鬼之王酒吞童子手中所得。其声清雅魅惑,是源博雅最心爱的乐器,更是后世宫廷珍宝。 “北朝宫廷中没有双叶。”藤原村正笃定地道,“双叶一定被南朝皇室带走了。” 任逍遥相信。藤原村正曾是源、平、藤、橘四大贵族年轻一辈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又好音律,宫中的珍品乐器,他必定一清二楚。只是,任逍遥不明白,他这番话与竹取小枝有什么关系。 就听藤原村正道:“源博雅大人是皇亲国戚,他的爱物不可能交给出身低微的舞姬。皇室自有皇室的规矩礼仪。”他冷冷一笑,“昭信太子若不懂这些,也没有资格被大名拥戴。” 任逍遥心中一动:“什么身份的人,配得上双叶?” “皇亲国戚。”藤原村正看着任逍遥,语声略显尴尬,“南朝的皇亲国戚。” 嘭的一声,任逍遥手中的酒杯碎为齑粉。 如果那支乌木长笛是双叶,那么竹取小枝一定是南朝的皇亲国戚;如果她是皇亲国戚,那么她绝不会是昭信太子从海上救起的商人之女;如果她不是商人之女,那么她就在对自己撒谎。 与她相遇后,自己不止一次昏迷,每次醒来,都听到她在吹笛,难道全是巧合?她若真是昭信的爱姬,昭信岂会不寻她?海鳗尸体连普通的灰鲭鲨都能引来,训练有素的大和鲨怎会找不到?自己与她欢爱时,她表现得像个处子,宠姬怎会如此不谙人事?遇到岛津姬时,她不假思索便捧出合适说辞,寻常女子哪有这般应变机智。 然而她的目的是什么? 想到玉菊屋那场暗杀,任逍遥猛地打个冷战——皇党若要起事,除了要扳倒唐薄霄、水柔凤两个心腹大患,更要除去孟威、岛津姬、李沛襄、意大里亚四个新党巨擘,才算彻底夺回政权。暗杀李沛襄和意大里亚失败,皇党一时半刻找不到机会再对他二人下手,而孟威刚刚回到高天原,大约还不知同僚遇刺,此刻不杀,更待何时? 一念未绝,任逍遥捻起筷子,剖开一枚点心。 席间岛津姬曾说,所有甜点都是竹取小枝所做。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取得岛津姬信任,没有人会留意她的举动,她完全有机会下毒。 甜糯糯的糕点流出鲜艳的酱芯,滴在地上,毫无变化。 没有毒。 任逍遥眉头紧锁。 莫非自己料错了? 藤原村正见他神情有异,不由心生警惕:“逍遥君,出了什么事?” 话音未落,身子蓦地弹出,一刀斩向身后的屏风。喀喇一声,屏风被村正刀劈成两半。劲风激起地上落花,花影中一个白色影子飞掠而出。藤原村正冷哼一声,横手一刀拦住那人去路。白影猛退,轻雾般闪过另一扇屏风,消失不见。 不是消失是分身! 四周的屏风后,突然多出十余个人影,无论高矮胖瘦,还是装束举止,全部一模一样,仿佛一群提线木偶,被同一个人操控着一般。藤原村正刀尖一摆,正待出手,影子突然齐齐消失。然而不过一霎,又同时出现。只要村正刀刀尖一动,影子便会消失,再一动,又会出现,如此四五番,藤原村正额头已泌出汗来。 须知屏风围成一圈,朝向月亮的角度各个不同。月光只有一个方向,而这群神秘人却令每一面屏风都出现一模一样的影子,这等操纵光影的功底,委实骇人。 庭院深处突然传来数声怒骂,似是岛津姬的声音。骂声中一道红光破空狂啸,打着旋冲向一扇屏风。 多情刃! 屏风唰的横折两半,血光乍现,箭一般喷向地面。一条白影一闪而没,四下屏风上的影子也消失无踪。任逍遥身形一展,单手接刀,道:“我去救人,你且小心。”八字说完,人已在院外。 数面屏风上立刻又出现了影子,一个声音缓缓道:“好刀。” 这声音沙哑粗粝,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说的竟是日本话。 藤原村正收刀入鞘,在屏风中央坐下,也用日本话道:“你是关东人么?” 他看得出,任逍遥那一刀只为开路。庭院深处那几声怒骂,说明岛津姬和孟威必已遇袭。任逍遥去救他们,也算是帮自己相助救命恩人,所以藤原村正决意稳住敌手。 就听那声音道:“藤原君离开日本数年,竟还听得出关东口音。” 藤原村正冷冷一笑:“你的金遁术虽高明,却瞒不过我。” 那声音略略意外:“噢?” 藤原村正目光如电:“血腥味。” 三个字说完,村正刀已挥出四次。 任逍遥一刀伤了敌手,虽不紧要,却令对方流血。藤原村正看不破他的金遁术,却闻得出血腥味的方向。 刀光掠处,屏风尽碎。白影连闪三次,第四次闪避时,手中噼啪声响,一条银色长鞭蛇信般甩出。藤原村正连声冷哼,正待挥刀,毁了长鞭,就听一声奇异锐啸,一道红光激射而来,不得已退身避过,刀尖一抖,迎了上去。红光倏地变向,夺的一声钉入地面,细看时,这暗器拳头大小,色如朱丹,中心一孔,周围八个小齿,刃上泛着冷光。藤原村正见了,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九曜手里剑!是长尾家哪一位?” 回答他的就是一片风声锐啸,九道红光破空而来,炽烈如火。 藤原村正一摆长刀,叮叮叮三声响,扫落三枚,身子一侧,躲过三枚,最后三枚排成一线,当胸袭来。藤原村正一指点出,啪啪啪,三枚手里剑全串在食指上,嘤嘤嗡嗡,旋转不停。 白衣人定身冷笑:“你的胆子够大,不怕中孔开刃么?” 藤原村正见四下人影消失,心知那十余人影都是他一人所化,沉声道:“长尾家的人,不会更改九曜手里剑的构造。”说着指尖一抖,三枚手里剑顺次飞出,在夜空中只一闪,便隐没。 隐没在白衣人掌心。 他三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正,梳着月带头,白色斗篷下是黑色的纹付羽织褂,家徽赫然是一大八小、九个火红的太阳,与九曜手里剑的构造一模一样。 “藤原家的叛徒还认得九曜手里剑。”他缓步走来,一张脸上全是讥笑,“真是难得。” 他的白色斗篷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闪着斑斓的光,迷人双眼,血流其上,不成线,竟成珠。 藤原村正朗声道:“关东四大名,长尾、武田、北条、上杉,谁能忘记。” 关东指的是位于日本国中央腹地的一都六郡,自百年前镰仓幕府起,便是帝国之心。天皇崇武,幕府好战,关东便汇集了天下武家。长尾、武田、北条、上杉四家乃是其中翘楚。皇室护卫九菊一刀流中多是这四家子弟。南北朝时,九菊一刀流分为两派。长尾家大部跟随南朝后醍醐天皇流亡,余部在日本已趋没落。藤原村正盯着这人的家徽,缓缓道,“你是长尾家嫡传,你应该回去看一看你的家族。” 白衣人讽道:“源平合战中,平家的人并不全在打源家,源家的人更没有全来打平家。你是藤原家的嫡系,不也是为了一个月琉璃,便弃国叛家?” 藤原村正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勃然道:“我藤原家与你长尾家世代交好,但你若要伤害孟府的人,别怪我出手无情。” 白衣人反问:“谁说我要伤害孟府的人?”他看着一脸惊愕的藤原村正,微微一笑,“要杀孟威的,是狮蛮菊刀,我不过是探访世交。” 藤原村正信。 九菊一刀流各组菊刀之间,自古便有不合作的规矩。只因他们皆自恃出身,不屑争功。长尾家是追随南朝的元老之一,而狮蛮菊刀与蜂玲菊刀一样,都是后起之秀。狮蛮菊刀若想立功,长尾家绝对不会插手。是以任逍遥去救人,这白衣人根本不阻拦。想到此藤原村正叹道:“狮蛮菊刀是自寻死路。” 白衣人微笑依旧:“他们当然不是任逍遥的对手,但竹取小枝……” 话音未落,庭院深处又传来一声惊呼。 竟是竹取小枝的声音! 白衣人不禁变色。就在这一瞬间,藤原村正倏然掠出。 第19章 镜沉渊(1) 竹取小枝惊叫一声,只觉喉头仿佛被多情刃剖开,一股寒意直达肺腑,低头看时,却无一滴血流出,不禁怔住,一颗心突突狂跳。 一旁的岛津姬披头散发,手握双刀,杀气腾腾:“逍遥君,快杀了这小妖女!就是她害得我夫君……”喉头一哽,已说不下去。 孟威倒在她身侧,胸前洇湿大片血迹,不知生死。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碎尸,皆是蟹爪菊刀武士。稍远处则站着个褐衣侏儒,手握双刃武士刀,刀尖鲜血滴答,神情既骇且怒,正是在玉菊屋行刺李沛襄之人。 任逍遥握刀的手不动如山,看着竹取小枝,神情似笑非笑:“你为什么不下毒,却找这残废来?” “残废”二字,指的是那褐衣侏儒、狮蛮菊刀刀主剑持四郎。 九菊一刀流所剩五组菊刀:长尾信宏的破金、上杉竹鹤的鹤翎、一青兆的蟹爪、月琉璃的蜂铃、剑持四郎的狮蛮。长尾、上杉两家俱是关东大名,最得昭信太子信任。剩下三家,出身虽不显赫,但一青兆手握水师,对复国大业举足轻重;月琉璃虽是戴罪之身,到底对南朝有功,且两人幼年便已有婚约,若联姻,将是昭信麾下最大势力。只有狮蛮菊刀,既非出身名门望族,也无太多实权。剑持四郎急于求功,也是想在昭信太子登位之前,为自家争取有利态势。行刺李沛襄失败后,他便联络竹取小枝,策划今夜行动。谁知竹取小枝不但拒绝下毒,还请来长尾信宏从旁协助。剑持四郎虽有不满,但权衡之下,自认不是任逍遥和藤原村正两人中任何一人对手,只得答应。 竹取小枝接应下,狮蛮菊刀悄无声息除去了孟府守卫,剑持四郎也一刀刺中孟威,正要结果岛津姬,却被任逍遥所阻,功亏一篑。此刻听到“残废”二字,剑持四郎怒不可遏,满头虬髯根根竖起,双刃刀一摆,大声道:“任逍遥,放开她,狮蛮菊刀和你杀到底!” 他今夜带来的十八名精锐部下全部丧生,即便将孟威杀死,也是功过相抵。若竹取小枝再出意外,昭信太子岂能饶他。 任逍遥根本不把剑持四郎放在眼里,只对竹取小枝道:“你在昭信心中很重要?” 竹取小枝镇定下来,仰头道:“那又怎样?” 她的身子还是那么瘦弱,神情却不再是懵懂少女,竟有几分饱经沧桑的淡然,正如大和抚子,外柔内韧。 任逍遥定定看着她,目中光华如刀,明灭不定:“好。很好。” 竹取小枝心底一寒。 任逍遥的语气无喜无怒。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琢磨不透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 衣袂声响,人影一闪,藤原村正冲进院子,肩上衣衫破碎,鞭痕宛然。长尾信宏紧随而至,手臂上赫然一道长长刀伤。他立身站定,望了一眼地上碎尸,便看着任逍遥,口中仍是“好刀”两字。 岛津姬冷笑道:“破金、狮蛮两位刀主都到了,也不必等到祭典,今夜便战个高下。”她死死瞪着剑持四郎,一字字道,“但是这个人,要留给我杀。” “恐怕不行。”任逍遥悠然道,“我要放他们走。”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怔。 “任逍遥,你究竟是什么人?究竟站在哪一边?”岛津姬厉声道,“难道想独占杀我夫妻的功劳,向皇党请赏!” 任逍遥并不分辨,只对长尾信宏和剑持四郎道:“我要见昭信,你们去安排。” 众人又是一怔。 没人料到任逍遥会提出这种要求,而且完全是命令的语气。 长尾信宏、剑持四郎几乎气结,正待发作,任逍遥又道:“若是半个时辰内见不到昭信,”他将多情刃推进半分,竹取小枝雪白的颈间立刻渗出血来,“你们就来收尸。” 竹取小枝只觉颈上流下热热的东西,骇得软软倚在任逍遥胸前,说不出一个字。长尾信宏和剑持四郎对望一眼,转身飞掠。待他二人走远,藤原村正皱眉道:“逍遥君想用她换血影卫么?” 任逍遥将刀收起,点头道:“一个男人,至少要保得住三样东西。”微微一顿,接下去道,“家,兄弟,女人。我一样都不会放手。” 竹取小枝身子一震,悄然望向任逍遥,不想正与他目光相撞,慌忙低下头去,不发一言。任逍遥亦未多说,转身查看孟威伤势。见他伤势虽重,却不致命,放下心来,道:“夫人,这里已不安全,避一避罢。” 岛津姬警色未消,瞥了竹取小枝一眼,道:“你要如何,我不过问。只提醒你一句,昭信若是布下陷阱……” 任逍遥打断道:“他必然布下陷阱。只不过,与陷阱相比,我更厌恶被人要挟。这一战既免不了,不妨早些来。”岛津姬听得糊涂。任逍遥却无意多说,只负手而立,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竹取小枝身侧,道:“她是我带来的,便该我送走。夫人不会阻拦罢?” 竹取小枝目光一黯,轻咬下唇,不知想些什么。 岛津姬冷然道:“你救了我们夫妻,我自然还你人情。这女人生死都由你。但定海将军府,却不是什么人想来便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来第二次。”她紧握双刀,指缝渗血,语声决然,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任逍遥不禁对她生出几分敬佩。 正在这时,院外响起数声唿哨。任逍遥精神一振,夹起竹取小枝,掠出墙外。院中只剩岛津姬与藤原村正。两人将孟威移至屋内,岛津姬忽道:“你该去帮他。我不需要你保护,五伴神若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也没资格谈什么新政了。”一顿,又深深地道,“任逍遥却需要你这朋友。” 月下的高天原城宛如熟睡的处子,街上空无一人。任逍遥跟着前方人影,出了延寿坊,一径向东。竹取小枝既不挣扎,也不喊叫,反而闭上双眼,紧紧抱住任逍遥,仿佛是随他去看花火。任逍遥感到腰间传来一阵温热,心头莫名异样。 如果竹取小枝在酒宴中下毒,今夜定海将军府将无一活口。可她却冒险引剑持四郎刺杀孟威和岛津姬,这份情意,任逍遥怎会不懂?月余相处,这女孩的温柔殷切足可打动天下任何男人,他又怎会无动于衷? 第19章 镜沉渊(2) 人影到得皇城下,腾身跃起,扑入城门与城墙夹角的阴影,消失不见。任逍遥看着平平整整五丈高的城墙,心念转动,飞身掠起,果见城墙三丈高的地方有一道活门。门后石阶蜿蜒向下。任逍遥进得城内,却被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白沙惊得说不出话。 这宏伟的皇城内,竟是一片如雪的沙地! 沙地横贯皇城东西,足足一千丈长、三百丈宽,无遮无挡。沙质极细,白得刺人双目,踩上去绵软陷足,有风吹过,便卷起雾一样的沙浪,盛着满满月光,仿佛天河,将宫阙隔开。 莫非这便是天之安川? 带路的人已消失在沙地中。整个皇城死一般寂静。 任逍遥放下竹取小枝,目视沙地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自语道:“好个杀人场。” 这不是陷阱,而是火坑,单等他跳进去的火坑! 竹取小枝被他长长的影子笼着,更显双眸清澈。见他望向自己,口鼻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胸膛起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两人静默片刻,任逍遥伸手理着她的鬓发,指尖滑过她脖颈伤口,温然道:“疼不疼?”竹取小枝心头一热,就要摇头,脸却被他大手托住。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从掌心传来,就听任逍遥的声音道:“别摇头,伤口会撕裂。” 这声音里带着笑,带着疼惜,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高高在上,让人听了,又嗔怪、又开心、又温暖。竹取小枝将脸贴在他掌心,眼中忽地落下泪来。 任逍遥却笑了笑,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回去罢。”说完转身,迈开大步,踏进沙地。 竹取小枝呆呆望着他的背影,身子抖得愈来愈厉害,喃喃自语:“回去?我还能回到哪里去?”忽然握紧双拳,飞扑过去,张臂将任逍遥抱住,大声道,“你别去!” 任逍遥并不停步,更未转身。 竹取小枝任他拖行,拖得木屐也掉了,手却还死死扣在他腰间,断断续续道:“一青刀主找到我时,逍遥君还在昏迷。他要杀逍遥君,我、我不肯。我让他去对殿下说,现在杀了逍遥君没有一点好处,但若让逍遥君与我一起,假装遇到海难,接近岛津姬,再设法杀了她和孟威,还有、还有逍遥君,对殿下的复国大业都有大大的好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助,“可我、我杀不了逍遥君,我不想杀逍遥君,我不想做浮舟,我恨不得孟威永远不回来……” 任逍遥恍如未闻。 “逍遥君要我回去?要我回到殿下身边吗?难道逍遥君不明白,殿下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死,从那时,从同意我留在逍遥君身边那时,就不在意了。可我、我还在做梦。殿下答应见逍遥君,根本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引你,为了杀你。天之安川全是陷阱,从没人能活着过去。” 任逍遥心中冷笑。 竹取小枝哭了起来:“无论逍遥君属意皇党还是新党,只要带着小枝……若是放了我,我便恨你一生一世。” 任逍遥仍不停步。他的身子冷得像铁,心也硬得像铁。 竹取小枝气力耗尽,双手一松,跌在沙地上,满目绝望:“逍遥君不是说过,家,兄弟,女人,一样都不会放手吗?” 任逍遥突然停下脚步,攥住竹取小枝的衣领,将她拎到身前,一字字道:“要做我的女人,便不该瞒我。” 竹取小枝明白他话中所指,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是太子殿下从宫中带出的……” 话音未落,沙地上陡然卷起五道旋风,细细沙粒扑入口鼻,几乎无法呼吸。旋风中扑来五条人影,哗啦啦数声响,五条铁索卷住任逍遥四肢及腰身,复又绷得笔直,没入沙下。 竹取小枝惊呼:“狮蛮菊刀!” 背后风声锐啸,寒气逼人。任逍遥反手拔刀相迎,锵的一声,震退来人,回身时,见偷袭的正是剑持四郎,当下冷笑:“来得好。”双臂较力,将两条铁索硬生生拔出,当空一抡。两个狮蛮菊刀武士不及松手,嘭的一声撞在一处,脑浆迸裂,横尸当场。 竹取小枝大声道:“逍遥君小心!” 沙地上白光一炫,五截刀尖挺出,从五个方向向任逍遥飞速滑来。双腿和腰间的铁索力道猛增。任逍遥沉肩蓄气,一跃而起,铁索发出喀喇喇的声响。然而地底三人已有准备,并未被掀出,刀尖却已到近前。 白光暴涨中,五个黑衣武士破土而出,长刀刺向任逍遥。任逍遥五指并拢,一刀斩出。 凤凰掌刀。 嗡的一声,缠住双腿的铁索节节寸断,地底传来两声闷哼,铁链坠地,两滩殷红血迹漫出白沙。 腰间铁索力道更沉,任逍遥身形下坠,迎面便是五柄长刀。盐沙漫天飞舞,空气中满布腥咸味道。任逍遥杀意狂炽,五道指风逼下,嗡嗡振声不断,长刀全部断为两截。借力跃起,抄住腰间铁链,猛力一抡。地底那人再也扛不过,随着铁链,一头撞在一个黑衣武士身上。两人俱都昏阙,不知死活。任逍遥站定身子,手腕一抖,铁链带着昏死那人卷出,锁住余下四个武士脖颈,哗啦一声绞紧,五人立时毙命。 但竹取小枝已在剑持四郎手中。 他扼住竹取小枝喉咙,狂笑道:“心疼吗?”手上略略加劲,竹取小枝立刻双目翻白,脸色发青。剑持四郎瞪着任逍遥,恶狠狠道:“你,随我去向殿下请罪,否则我……” 任逍遥截口道:“杀了她?” 他居然在笑,笑得轻松惬意,笑得剑持四郎脊背发凉。 任逍遥步步逼近:“昭信怎会在意一个舞姬的命?你以为,我会傻到,相信一个欺骗过我的女人?” 剑持四郎只觉一脚踩进淤泥,愕然道:“什么?” 任逍遥抱起双臂,施施然道:“她日日伺候我,定海将军府尽人皆知。堂堂太子,未来天皇,怎会再留着她?她说那些话,不过是希望我保她性命。”他扬刀一指身后,“在这天之安川,谁愿意带一个累赘?刀主替我料理了她,我倒要谢你。” 剑持四郎还未明白任逍遥话中之意,就见一道红光呼啸而至,直劈顶门。 多情刃? 不可能! 第19章 镜沉渊(3) 他目光不错地盯着任逍遥,他的手腕根本没有动,刀怎会飞来? 电光石火间,剑持四郎一把将竹取小枝推出,哪知多情刃竟拐了个弯,唰的一声,血光喷起。剑持四郎怪叫一声,半张脸已没了知觉。伸手一摸,竟带下半块面皮来。他眼前被血遮挡,恍惚间只觉劲风刚猛,暗叫不好,身子一缩,没入沙地,狼狈遁走。 任逍遥接住旋回的多情刃,站在剑持四郎土遁的地方,将那半块脸皮狠狠踩进沙地,转过身来,冷冷瞥着竹取小枝。 竹取小枝跪在地上,心中已明白过来。任逍遥所说的不该隐瞒,并非指自己的身世,而是指自己方才的作为。那番话固然是为扰乱剑持四郎心绪,却又何尝不是讲给自己听的? 她深深吸一口气,抱住任逍遥双腿,哽咽道:“逍遥君说的不错,我想活命,但从来都不希望逍遥君有危险。逍遥君大概不会相信了。”说着仰起头,脖颈伤口立刻渗出血来,滴在吴服上,好似雪里红梅,“那么就请杀了我。小枝愿意死在逍遥君手里。逍遥君给过我真切的快乐。那是我一生仅有的。” 任逍遥冷笑一声:“你太小看我。” 竹取小枝愣住。 任逍遥俯下身,在她耳边一字字道:“我说过,家,兄弟,女人,我一样都不会放手。” 突然一个声音破空传来:“剑持四郎输给任教主这样的对手,不算丢人。”白影一闪,长尾信宏立在三丈之外,两手空空,既无长鞭,亦无九曜手里剑。“用言语和动作分散对手的注意,再出其不意攻击,这些再明白不过。只有一点,”他说起汉话来竟也十分流利,脸上一派谦谦之貌,“任教主何以手腕不动而出刀,还请赐教。信宏解了疑惑,动起手来,才不致分神迟疑,令胜负不公。” 任逍遥只觉有趣。 生死搏杀之时,问出这样的话,倒也不愧关东四大名之首长尾家的荣耀。 任逍遥将竹取小枝挽到身后,随口道:“寸劲。” 永春方家的寸劲,就是他突袭剑持四郎的秘密。沙地虽反射月光,到底不够明亮,又有刀柄遮挡,是以剑持四郎根本看不到多情刃飞出之前,任逍遥四指虚握、食指轻拨的动作。 长尾信宏立刻皱眉。 任逍遥这种飞刀结合拳法、又以食指使出的功夫,本就是天底下第一遭,何况寸劲一道,长尾信宏本就不知。他原想借任逍遥这狂傲性子,探出剑持四郎挫败因由,不料一问之下,心中疑团反而更大,又不好再问,否则反显得自己无知怯懦。当下轻咳一声,话锋一转:“任教主可知天之安川,又名镜沉渊?” 任逍遥看见他神情,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已达到目的,当下笑道:“不知。” 长尾信宏亦笑道:“九菊一刀流之破金菊刀,擅金遁术。金者,光也,影也,镜也。” 任逍遥不动声色:“莫非那传说中的三神器之一八咫镜,沉于此处?” 长尾信宏诡异地笑了笑:“上古时,高天原二神天津麻罗、伊斯许理度卖命,的确是从天之安川取坚石、从天之香山采金,铸做八咫镜。镜沉渊中虽然没有八咫镜,却有破金之阵。”说着斗篷一展,幻出一片炫目白光,竟没了踪影,四周只剩一片晶莹。 晶莹的镜! 一眨眼的工夫,任逍遥四周竟布满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镜子。 上万面镜子像花瓣、又像波浪一般铺排开来,角度各个不同,借着一点月光,反射出千万倍的亮。任逍遥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仿佛悬浮在虚空世界,又像沉入光的深海。 镜沉渊之名,原来如此。 任逍遥定一定神,才看出那不是镜子,而是数不清的人影。他们一组五人,两丈一组,成五芒星状占位铺开,披着与长尾信宏一样的白色斗篷。斗篷材质奇特,不但能映出人影,且能使光影反射加倍错乱,难辨真假。 破金菊刀,擅金遁术。 长尾信宏的声音遥遥传来:“任教主以为此阵如何?” 任逍遥平下心绪,淡淡道:“尚可玩味。”说着一搂竹取小枝,举步前行。 他已找出长尾信宏藏身所在。然而一步未完,就听风声刺耳,所有斗篷上都映出红光,仿佛千百道赤色闪电,从不同方向向任逍遥袭来。 竹取小枝大呼:“九曜手里剑。” 任逍遥明白,却辨不出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斗篷反射,稍一迟疑,劲风已到身侧。闪避中嗤的一声,肩头血线飙出。 血花未落,风声再起。任逍遥心念转动,闭上双眼,不再受光影干扰,向风声来处点出一指。指风过处,砰的一声。睁开眼时,就见一枚九曜手里剑打碎一面“镜子”,碎镜后风声厉啸,一团银影斜刺里冲出,刀光炫目,直刺任逍遥腰际。 多情刃只一闪,那人便倒了下去。沙地上浸了血,仿佛朱红印泥,踩上去黏腻不堪。任逍遥边走边道:“长尾信宏,我劝你少要人来送死。” 没有人来送死。 镜沉渊仿佛只剩任逍遥和竹取小枝两人,和他们的无数影子。任逍遥心中不耐,一刀挥出,喀嚓一声,又一面“镜子”破碎,却无血流出。这件斗篷里竟没有人,竟只是一截木桩。任逍遥心中一沉,一连斩过五面“镜子”,都是木桩,已明白破金之阵厉害所在。 最先那两枚九曜手里剑,其旨不在伤人,而在诱人闭上双眼。对高手来说,听声辨位并非难事。但在那时,布阵武士已悄悄轮换。他们或许在远处,或许就在你身边。下一次听声辨位,才是真正的杀招发动之时。任逍遥一念至此,就见红光漫天。 无数道红光飞扑而来。 不是一枚九曜手里剑,至少是二十枚。经“镜子”一映,至少是二百枚。 任逍遥随手抄起一件斗篷,内力贯注其上,斗篷猎猎展开,哧哧声不断,停下时,斗篷已被三十枚九曜手里剑割成碎片。 “逍遥君!”竹取小枝轻呼。她小腿上被划出一道深深伤口,全赖任逍遥单臂搂住,才没跌倒。 任逍遥凝眉不语。 第19章 镜沉渊(4) 他的肩头后背亦有数创,但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三十枚不同方向、同时发出的九曜手里剑,至少是十五人所为。换句话说,破金之阵已成,自己每一次听声辨位,代价就是让布阵之人在各面“镜子”之间轮换。自己刀锋所及,永远是木桩,而布阵的那些血肉之躯,永远都在暗处偷袭。长久下去,自己势必气力耗尽,何况还要保护一个不谙武功的竹取小枝。 但任逍遥却笑了。 竹取小枝忍痛道:“逍遥君竟还笑得出。” 任逍遥柔声道:“你助我破阵,我自然笑。” 竹取小枝怔了怔,低头幽幽道:“我怎能……”话未说完,就觉耳畔传来一阵热气。任逍遥低语几句,道:“明白么?”竹取小枝喜不自禁,连连点头,忽然衣袂一翻,已随他掠起丈许。 阵中果然追出数十枚九曜手里剑。竹取小枝却已不怕,只细心瞧着地上斗篷,大声道:“左一、右三、前二……” 任逍遥闭目弹指,将暗器尽数击落,又依竹取小枝所言,身形起落,踏过“镜子”顶,转眼便向前推进十余丈。行动之快,九曜手里剑竟追击不及。随着竹取小枝一句“出阵了”,那一片光影绚烂的破金之阵已在两人身后。任逍遥定住身形,回首道:“承让。” 木桩撑起的斗篷正面看来都无区别,然而若在空中俯瞰,显然要比真人“消瘦”许多。任逍遥正是看出破金之阵的排列严格遵循五芒星分布,且“镜子”之间的距离精确得严苛,才要竹取小枝指路,自己则闭目腾身,击落九曜手里剑,一径冲出阵来。 这本是最笨的法子,却也只有“家、兄弟和女人绝不放手”的人才做得到。 阵中传来长尾信宏的声音:“任教主此法,果真让人大开眼界。” 一面“镜子”缓缓移动,长尾信宏走出阵来。他的脸依旧温和礼貌,仿佛饱读诗书的王侯公子。这样的人站在诡谲凶险的破金之阵前,就好像战火中盛开的桃花。 “只是,这里不过是镜沉渊三分之一处。前面那段路,便不能靠斗智了。” 任逍遥心念转动,道:“前面是鹤翎菊刀么?” 九菊一刀流剩下五组菊刀,月琉璃被囚,一青兆不擅陆战,剑持四郎与长尾信宏又都败在自己手下,唯一剩下的,便只有鹤翎菊刀。 长尾信宏笑了笑:“任教主赢了我与剑持刀主,便不要输给上杉竹鹤。” 任逍遥懂。 长尾、上杉两家系出名门,乃是九菊一刀流中地位最尊贵的两支。长尾信宏当然不希望上杉竹鹤胜过自己。所以任逍遥道:“刀主可愿助我?” 长尾信宏冷哼:“我长尾家即便与上杉家不睦,也不会做对殿下不忠的事。” 任逍遥不恼:“听闻鹤翎菊刀擅读心术,果真如此么?” 长尾信宏想了想,道:“我们日本人说的‘读心’,意思未必与汉人一样。” 任逍遥心中不解,却不追问,只道:“昭信既答应见我,为何派你们阻拦?” 长尾信宏瞥了竹取小枝一眼:“殿下何尝不想杀你。只是那位宋大人说,任教主与宁海王私交甚笃。殿下便说,镜沉渊中,每隔一炷香,九菊一刀流轮番出战,生死由天。” 任逍遥皱眉。 宋犀为自己求情的原因,不言自明。两番交手下来,任逍遥也不得不承认,今日免不得要欠宁海王朱灏逸一个大大的人情。是以他心中不快,指着竹取小枝,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她是什么人?” 竹取小枝身子一震。 任逍遥如此问,便是对自己毫无信任了。那么他保护自己只是为了破阵吗?可他又怎能未卜先知、料到破阵需要自己相助?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他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竹取小枝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实在太少,对这个男人的掌控,更是笑话。 长尾信宏道:“她是七年前,随殿下从高天原逃出的侍女。” 任逍遥略感失望。 按藤原村正所说,竹取小枝应是皇亲国戚。长尾信宏身为皇家侍卫高官、关东大名后裔,不可能不知。可是观他神色,没有半点说谎的样子,他也没有必要说谎,这是为何?任逍遥猜不出,只看着竹取小枝:“你还能不能走?” 竹取小枝咬了咬牙:“能。” 任逍遥挽起她的手,向北而行。 他没有心思纠缠竹取小枝的身世,也没有心思怜香惜玉,一炷香的工夫很快就会过去。 两人各怀心事,默然前行。不多时,就听对面传来一阵甲胄声,一排排藤甲武士齐头并进,缓缓逼来,竟有上千之众。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脸上戴着靛青底色的鬼面面具,闪着幽幽寒光,摄人心魄,不多时已铺满方圆百丈。每个武士背上都高挑战旗。灰白条旗上,用黑墨写着一个大大的“毘”字。 任逍遥讶然。 “毘”之一字,指的乃是北方多闻天王毘沙门。相传唐天宝元年,安西城被蕃兵围困,眼看不保,关键时刻,毘沙门天王显灵,在城头现出金身,引得地动山摇,飞沙走石。蕃兵大惧,望风而逃。自此唐军便制毘字战旗,以毘沙门天王为军中之神。元代以降,此说渐衰,纵是军中也少有人知,不想鹤翎菊刀居然以此为号。 竹取小枝忽道:“鹤翎刀主上杉竹鹤,是殿下麾下第一勇士,精通兵法,擅带长刀骑兵。” 她说话时低着头,盯着脚尖,就像是自言自语。任逍遥明白她的心意,可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他只说得出冷硬无情的话。 “第一勇士只会以多敌寡么?” 竹取小枝不答,敌阵却已起了变化。原本紧凑的队伍分成左右两阵,闪出一条笔直小路,露出白沙地来,仿佛黑压压的乌云中劈出一道闪电。“闪电”尽头灯火明灭,宫殿巍峨。正中一座五角高台,九尺高矮,全用黑色大理石砌成,每面都刻着一个巨大的五芒星徽标,以金泥涂饰,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高台后连着一条气势恢宏的汉白玉长阶,直穿皇城,一径爬上黑魆魆的天之香山,仿佛一把利剑,定住山与海,说不尽的宏大狂放。 天丛云剑? 第19章 镜沉渊(5) 一念未绝,高台上人影一闪,旗帜飞扬。两阵武士铠甲同振,齐齐转身,相向而立,整齐得仿佛一个人。旗帜再扬,就听锵的一声,长刀出鞘。 上千长刀,只有一声。 不单如此,每个武士擎刀的姿势、角度都是一模一样。 任逍遥瞳中寒光乍现。 果真是长刀。 这些藤甲武士所用之刀长逾五尺,刀弧奇大,可说是任逍遥平生所见最长、最弯曲的刀,确如竹取小枝所说,鹤翎菊刀果然是骑兵出身。眼下虽去了马队,但千数长刀挺立如林,刀光映着月色,依旧气势如虹。 最奇的是,他们不似一青兆、藤原村正、长尾信宏抑或任何一个日本刀客那般双手握刀,反和汉人一样单手握刀。须知这种大小重量的刀,若要单手擎起,膂力、腕力都非常人可比。任逍遥虽未将这些人的武功放在眼里,却也心存忌惮——多情刃长不过两尺五寸七分,以一短对众长,若非削金切玉的神器,绝无半分胜算。 高台上的人遥遥道:“任逍遥,未到一炷香,你可前行,安全。” 他的汉话说的很差,但那骄傲自诩的气势,比这千人刀阵有过之而无不及。 任逍遥皱眉。 此人想来便是上杉竹鹤。一炷香时间未到,他自恃身份,不肯发动攻击,反而给自己让出一条路来。若入阵,无异于自投罗网,若不入阵,又显怯懦。 未曾交手,便在心境上占了上风,鹤翎菊刀的读心术果然不虚。 袖口一紧,竹取小枝攀着任逍遥手臂,声音发虚:“逍遥君……” 任逍遥眉尖一挑,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你见过血影刀法么?” 不知为何,看着他脸上因笑而微微扭曲的刀疤,竹取小枝心中袭来一片寒凉。“没有。” 任逍遥缓缓拔刀,却将刀鞘丢在地上:“我自被人封了膻中穴,也很久没再用过这刀法。” 竹取小枝拾起刀鞘,忽然慌张起来,拉住他衣袖道:“逍遥君,你要抛下我吗?” 任逍遥一笑,神情却深寒依旧:“长尾信宏说得对,这段路不能智取。你若受伤倒地,我无暇救你,也不会救你。”他捧起竹取小枝的脸颊,语声低缓下来,目中流出丝丝温柔,“我不愿这种事发生。” 竹取小枝脸色绯红,眼中闪着泪光,猛地抱住他道:“小枝一生,只有和逍遥君在一起的日子,才是真正开心的。我不和逍遥君分开,无论死活。” 看焰火的时候,她也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此刻听来,已是面目全非。任逍遥静默片刻,伸手将她揽在胸前,就像揽着一个大大的布偶,迈入阵中。竹取小枝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任他夹带,只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明晃晃的刀尖上,丝丝化去。 阵中静得出奇。所有武士都如木胎泥塑,鬼面后露出的双目看不出半点心绪波动。舒缓的夜风吹过上千刀锋,竟也变得凌厉刺骨起来。 穿行在这样的刀阵中,是什么感觉?心悸?恐惧?绝望? 任逍遥只有兴奋。 因为,他已经破除两枚意针,已经可以重新用最心爱的血影刀法。 更因为,他半年来对武学的所有思考,终于有了一试的机会。 风卷起白沙,又轻轻抛下。任逍遥右手拖刀,刀锋后摆,缓缓前行。他的步幅越来越大,脚步声却越来越轻。因为他的精神和感官,正在渐渐攀向巅峰。等他真正到达巅峰时的一刹那,多情刃就会飞出。 那根本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 上杉竹鹤眼中忽地流露出一丝不安。 他的刀阵从高台上看去,就像一个布局精密的齿轮集合。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突入、无论突入后处在哪个位置,他都可以通过旗帜号令,拨动某一个或某几个齿轮,将之绞杀。可是现在他却感到,任逍遥这只猎物并不容易绞杀。甚至,有可能毁了他精心搭造的齿轮。 呼啦一声,长旗竖起。旗上,是一个乱象丛生的“龙”字。 乱龙旗,主攻。 多情刃闪电般击出。 没有人看见任逍遥出刀的动作,即便是在四面八方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也没有一个人看清。乱龙旗飞起前的一刹,他的刀忽然间就挥了出去。 多情刃刀光妖娆,如水流动,生生不息。坚实的藤甲,五尺的长刀,被它轻轻一划,便碎如齑粉。藤甲武士一个接一个倒下,血和肉雨一般落下来,噗噗拍在沙地,激起一层濛濛细烟。 上杉竹鹤脸上忽然露出恐惧的表情,手腕一抖,乱龙旗向左右各挥三下,被多情刃拨乱的齿轮重新集结,向任逍遥碾去。 可是任逍遥看不见。 他的眼中彷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彷佛有寒冰在凝结,身体就像风一样,在刀阵中挥洒穿梭,旁人根本无从捕捉。千人刀阵在他眼中只不过是试刀的工具,镜沉渊也只不过是一片普通的平地。 而多情刃就像一支画笔,在黑白的底色上涂出艳丽的画。任逍遥想画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殷红。现在他要画向高台,画向高台后的皇宫,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 因为多情刃就是死,任逍遥就是死神。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有什么力量能拦阻? 妙真派冠绝天下的意针也不能! 藤甲武士随着乱龙战旗起伏,一波波无声无息地冲上,再无声无息地倒下。除了兵刃相接,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丝声音。这些人的神经仿佛是铁铸的,生死伤残这些概念根本进不到他们的脑中。他们的脑中只有主帅的乱龙战旗——攻击,攻击,不停攻击,哪怕聚血成河,积尸成山,也绝不后退、绝不动摇。 多情刃逼近高台,忽地,乱龙战旗一闪,一道白光飞出,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乱龙旗,落。 多情刃的光彩也随之消失。漫天崩飞的血花、碎甲、残肢,也在同一时刻归于静止,天地间仿佛已没有任何生机。 除了上杉竹鹤手中不停颤动的长刀。 五尺长刀。 五尺长的断刀。 二尺长的切先,已深深钉入他身后五芒星图的中心。 藤甲武士潮水般涌来,将任逍遥和上杉竹鹤团团围住。月光洒下,照出一片深红。镜沉渊中已多了一条血染的路,和五百具辨不出人形的尸体。 竹取小枝跌在地上,不停干呕。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全身颤抖,要用双手插入血沙中,才能勉强定住身子。雪白吴服已变成鲜红色,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身上,风吹过,扫出袅袅白烟。 那是未冷却的血,别人的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厮杀,从未领会过这样的血腥。她永远也想不到,别人的血溅在自己身上,竟也如此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自己也在一遍遍死去。她几乎开始怀疑,任逍遥究竟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一个有心有血有肉的人。 任逍遥的心在狂跳,血在奔流,脸上淋漓殷红,仿佛那条刀疤活了过来。他冷冷打量着上杉竹鹤,眼中杀气腾腾,威棱如电。 这副戾气发作的样子,冷无言、凌雪烟甚至岳之风、英少容、宁不弃都见过。但这一次,任逍遥的眼睛并未发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反而愈加深邃明亮,幽深高远,仿若众星,灿丽于天。 任何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上,都不会好受。 上杉竹鹤冷峻方正的脸上已经有了汗珠。 他的刀阵不是没有可能阻住任逍遥,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击杀任逍遥,只是那代价太大了。他不会为了与蟹爪、破金两组菊刀争胜,就赔上自家全部精锐。所以他命鹤翎菊刀退回,一人一刀挡住任逍遥。但此时此刻,望着只剩五尺的长刀,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与这样的对手一战。 一个精于读心术的人一旦对自己起了怀疑,不战也罢。 不知过了多久,任逍遥缓缓将刀锋垂下,道:“可惜。” 若鹤翎菊刀不收兵,剩下的五百武士尽数死于多情刃下,任逍遥绝对有信心将自己忖悟的刀法与血影刀法融会贯通,创出血影刀法第三重境界。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第三重境界。 上杉竹鹤当然不懂,只将手肘一横,长刀带起风声一片:“你说什么?” 任逍遥不想废话:“让开,我要见昭信。” 上杉竹鹤一怔,旋即冷笑:“殿下在哪里,你知道?” 任逍遥毫不迟疑地道:“在你身后。”目中精光一透,望向钉在五芒星图上的切先,一字字道,“这面墙后,至少五丈中空。” 一截断刃钉入实心还是空心的地方,对任逍遥这样的高手来说,实在太容易听辨了。 第20章 般若狩(1) 机簧声响,石板移开,一片耀目白光透出,刺得任逍遥略略皱眉。 高台内不大不小,正是一个五丈大小的镜厅。 所谓镜厅,便是厅内无论地上、墙上还是厅顶,都以大块大块的玻璃镜铺饰,只要有一星半点光亮,经镜饰重重反射放大,也变得耀目无比。 但任逍遥的双眼更耀目。 他全不似常人那般因光闭目,反而直视着厅中走出的两队破金菊刀武士,三扇打开的珠箔银屏,镜厅尽头连接顶部的山形悬梯,梯上执刀而立的白衣武士,以及玉冠长袍、端坐主位的昭信太子。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柔白色圆领平纹绢御帛袍,左肩绣玉兔,右肩绣三足金鸦,周边以唐草、牡丹纹饰,神情整肃而冷漠。细看时,那弯弯的眉、大大的眼,果真与竹取小枝有几分相像。 竹取小枝匍匐跪倒,不敢抬头。 无论她的真实身份如何,名义上总是昭信太子的宠姬。太子宠姬公然和别的男人出生入死、两情缱绻,无论如何都是不光彩的事。 厅中宾位五人,正是碧琯、宋犀、一青兆、剑持四郎和长尾信宏。就听碧琯道:“任教主,上杉刀主,请入座。” 宾位中的确空了两个位子,位前也已奉上上好的玄米茶,在这满溢血腥的镜沉渊中,清香扑鼻。 上杉竹鹤如蒙大赦,命左右收起断刀,对昭信一礼,径自坐下。 他心中清楚,自己绝不是任逍遥的对手,他从未见过那种天海般辽阔深邃的眼睛。在那双眼睛的逼视下,他根本没有出刀的把握。好在鹤翎、破金、狮蛮、蟹爪四组菊刀,已将五芒星台围得铁桶一般,主动权仍旧掌握在已方手中。一念及此,上杉竹鹤心下稍安,暗中伸了伸发僵的手指,扣紧腰畔短刀,死死盯着任逍遥。 任逍遥不动。 天地间死一般寂静。 多情刃上的血一滴滴滴入白沙,露出皎白如月的刀身,依稀见字。但任逍遥没有去看,他只看着高台上,不知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唇边突然浮出一丝笑意,接着扶起竹取小枝,从她怀中拿回刀鞘,推入刀锋,挽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厅中,凯旋的将军一般。 昭信太子皱眉。 并非因为自己的宠姬在他手中,而是因为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任逍遥和竹取小枝的衣襟都被血湿透。鲜血裹着红沙,随他们的脚步,散落在地镜上,又经反射,一时满厅红光大盛,腥气可怖,煞意逼人。厅外数百武士霍然冲上,三层叠臂,挽弓搭箭,明晃晃的箭尖正对任逍遥后心。 任逍遥神色如常。 他心绪已平,眼中灿丽之色已褪,只挽着竹取小枝在客位坐下,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碗,一饮而尽,却不下咽,复又吐在碗中,语声淡淡:“好茶。” 白玉茶碗已被他手上、脸上的血染得肮脏不堪,碗中金黄清澈的茶汤也成了污浊血泡。长尾信宏面露愠色,剑持四郎更是喝道:“放肆!”他半张脸被任逍遥削掉,此刻开口说话,扯中伤口,纱布上立时渗出血来。 任逍遥根本不看他,只直视着昭信太子,毫不客气地道:“我是来和你谈交易的。在此之前,放了我的人。”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变。纵是宋犀,也觉得任逍遥未免太狂妄大胆了些。 昭信太子却觉有趣:“你凭什么?”他环顾四周,语调平和得过分,“我随时可以杀你。” 数百武士,数百弓箭手,厅内四位九菊一刀流刀主,昭信太子只要用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任逍遥和竹取小枝变成死人。 然而任逍遥悠然道:“的确可以。只不过,我也可以。”他指尖轻敲多情刃,一字一句地道,“太子不妨考虑一下,谁的命更珍贵。” 不足三丈的距离,如果任逍遥这种人不计任何代价想要杀一个人,那么这个人一定会死。 昭信太子果然微微变色,但只一瞬,便又恢复冷漠:“你有把握?” 任逍遥大笑:“不妨一试。” 笑声中,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厅顶镜碎。晶莹剔透的镜屑激射而出,一团黑影呼啸着落在山形悬梯上,刀光掠起,两个武士扑通扑通跌在地上。 藤原村正! 从头到尾,所有人的心思防备全在任逍遥身上,竟无一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怎样来的。 不知谁大喊一声,厅内众人如梦方醒,纷纷拔刀,围拢到昭信身侧。厅外武士忌惮任逍遥刺杀太子,又怕放箭误伤己方首领,一时间进退两难。谁知昭信脸色如常,摆一摆手,示意众人归位,缓缓道:“任教主很聪明。” 任逍遥微微一笑:“殿下也是一样。” 事实上他并未安排藤原村正来接应自己。他虽然猜得出藤原村正一定会来,却猜不出他会在何时何地出现。方才任逍遥站在厅外,本不打算走进。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愿意走进被敌人重重包围且四面封闭的地方。但就在那时,他发现了两件事,一个是伏在高台上的藤原村正,另一个是镜厅正中的山形悬梯。 这镜厅除了大门,其余三面皆是墙壁,又大异常制地在中央修了一座悬梯,且派武士把守,只能说明一件事:那悬梯顶上必有出口。 于是任逍遥立刻示意藤原村正不要下来,而是去高台顶上寻找入口,然后才携竹取小枝走进厅中。至于藤原村正能不能明白自己的用意,任逍遥并没有太大把握。这一局他赢得十分勉强、十分凶险。他的脸上虽然在笑,浑身却已被冷汗浸透。好在血衣未干,无人觉察他的心思。 所以昭信赞他聪明。 若说藤原村正未出现之前,任逍遥处于绝境,那么现在,双方则是势均力敌。抵死相拼的话,谁也没有把握保住自家性命。昭信正是明白这点,才喝止九菊一刀流,言语间也用“任教主”代替了“你”。 所以任逍遥亦赞昭信聪明,亦用“殿下”代替了“你”。 称谓,是暗示彼此态度的最佳工具。 就听任逍遥道:“殿下是否愿意放人?” 第20章 般若狩(2) 昭信太子看了看身边侍从。侍从立刻传令。不多时,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岳之风、俞傲和十四血影卫的身影出现在任逍遥眼中。他们看上去精神郁郁,但身体尚可,想来并未吃什么亏。众人乍一见了任逍遥,几乎忍不住要欢呼,转瞬瞥到他浑身浸血,又是一惊。岳之风脱口道:“教主……” 任逍遥示意他缄口,转而对昭信道:“殿下还欠本教一些东西。” 昭信太子承认:“不错。” 说话间厅外又走来四个武士,抬着两只大木箱,箱内装着十四把银镡弯刀,十四副十连弩,以及七星射月弩、穿云蓝星箭。待血影卫将这些东西都拿在手中,昭信太子道:“现在任教主可以谈交易了?” 任逍遥开门见山:“本教有三个条件,殿下若答应,本教便助殿下登位。”他的指尖磕在多情刃上,发出叮地一声脆响,“若不答应,生死由天。” 不等昭信答话,剑持四郎已喝道:“任逍遥,你太放肆了!” 任逍遥斜斜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本教与你主子说话,你却三番五次插嘴,是谁放肆?” 剑持四郎怒道:“任逍遥,不要以为殿下要靠你才……” “本教当然知道,”任逍遥打断他的话,目光转向宋犀,揶揄道,“这一切都是宋大人游说之功。本教承情。” 宋犀仍如初见时那般气度宽宏,唯有笑意深沉难测:“放眼江湖,能令任教主承情的人有几个?宋某忝居其一,幸之何如。”一顿,又对昭信道,“王爷欲与日本国议和,也愿与任教主合作,自然乐见殿下与任教主融睦。殿下既然立下镜沉渊之誓,而任教主又连破三阵。在下官看来,此乃天意。殿下不妨听任教主一言,或许那些棘手之事,藉此可解。今夜故去的大和武士,魂魄亦可安息。” 任逍遥眼中威棱一闪,指节发出嗒的一声响。 宋犀混迹官场多年,这番话说得驾轻就熟,滴水不漏,两面讨好。既告诉任逍遥,昭信太子的确有用得到你的地方,但你也莫要狮子大开口,令自己这个中间人难做。同时也告诉昭信太子,任逍遥虽然狂傲无礼,却实实在在是难得的悍将,更是宁海王看中的人,莫要为了一个宠姬,做出有损两国交好、更令死去的五百武士白白流血的事来。厅中闻歌解意的人无不微微颔首,只等着昭信发话。不想任逍遥抢先道:“殿下有何棘手之事?” 出价前总要先知道对方的底牌。底牌不同,任逍遥的条件亦不同。 昭信太子心知肚明,却并不忌讳,道:“棘手之事很多。三日后,便是天照大御神祭典,本王却还没有得到天丛云剑,此其一。孟威、岛津姬、李沛襄、意大里亚,这些人还活着,此其二。”他忽地住口,将目光落在竹取小枝身上,哼了一声。 任逍遥偏偏拉过竹取小枝的手,轻柔摩挲。竹取小枝满脸通红,却没奈何,只得由他。旁人虽觉不雅,但见昭信太子不发话,便都装做看不见。 长尾信宏干咳一声,道:“天丛云剑、八咫镜、琼曲玉,乃是天照大御神赐予大和皇族的信物,是我大日本帝国之三神器。那镜和玉都在殿下手中,天丛云剑却与后龟山天皇一道,被困在天之香山。那座山自从七年前建成后,便是有进无出。殿下多少忠勇武士潜入,都是石沉大海。” 任逍遥明白,后龟山天皇和天丛云剑,都是唐薄霄制约昭信、抑或说皇党势力的砝码。夺天下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要坐天下,总少不得一套堂而皇之的说辞,以安民心。朱灏逸不惜与南朝议和,以交换传国玉玺,又对冷无言心存忌惮、极力拉拢,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造反有理”四个字。 长尾信宏接着道:“孟威等人是新党的领头人物,更是反对武士特权最激烈的人。由外人除去他们,既可稳定政局,又可保全殿下仁义之名,这道理任教主想必清楚得很。” 任逍遥沉吟半晌,道:“杀孟威、岛津姬、李沛襄、意大里亚四人,似是容易些。”藤原村正闻言脸色遽变。然而任逍遥接下去说的是:“可惜本教的朋友绝不会答应。既如此,便只有盗出天丛云剑一条路了。”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昭信太子眼中光华明灭:“那么,父皇他……” 任逍遥意味深长地道:“天之香山凶险,本教不能保证他的安全。” 昭信太子不语,良久,打开佩扇,漫声吟道:“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诗经》里的句子,说的是歌者的国破之憾。任逍遥的学问虽不渊博,却明白昭信歌中之意——后龟山天皇活着,昭信不但永远要做太子,祭典一战中,还要投鼠忌器;但若天皇遇害,尤其是被汉人所害,昭信不但顺理成章继位,更有理由排斥唐薄霄、孟威等汉官。 皇族争位,权力倾轧,谁能顾念得上父子亲情?对于一个冷落自己母亲十余年、七年前更下令斩杀自己及十一位兄长的父亲,谁心中能够全无一点恨意?若任逍遥夺回天丛云剑,并送天皇上路,那是再好不过。 竹取小枝忽然紧紧握住任逍遥的手,低低道:“逍遥君,不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昭信太子已道:“任教主的三个条件都是什么?” 任逍遥松开竹取小枝的手,道:“第一,本教要南朝两成税赋,连付二十年;第二,本教要藤原村正一同去天之香山;第三,”他凝目看着竹取小枝,一字字道,“本教要她。” 竹取小枝一颗心狂跳,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千万情丝涌上心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昭信却望着宋犀。 宋犀当即笑道:“殿下若登大宝,那传国玉玺换来的,又何止这些。” “今夜。” 第20章 般若狩(3) 昭信一笑:“三日后,本王当备美酒,与小枝姑娘共待任教主持剑荣归。”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天丛云剑要带回来,天皇就不必了;第二层意思是,竹取小枝要留下做人质,三日后,任逍遥若不回来、或是不能带着天丛云剑回来,她就要死。 竹取小枝岂能听不出?她飞快瞥了昭信一眼,眼中说不出的恐惧。任逍遥只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你乖乖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血影卫都有办法通知我。” 这句话也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任逍遥不反对把竹取小枝留作人质。第二层意思是,血影卫有一套不为人知的传讯手段,高天原城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有办法让任逍遥知道。所以这三日内,双方最好尊重游戏规则。 天色渐明,昭信的人马依约先行撤离,四下静得不可思议。任逍遥与血影卫在镜厅内密议一个时辰,才将他们遣散。藤原村正一人站在五芒星台上,看着那条血染的道路渐渐被白沙淹没,不知想些什么。 幸好任逍遥猜得到:“你是我的朋友,我是昭信的盟友,他不会将月琉璃怎样。” 藤原村正看了他一眼,道:“我说过,樱花若开了,我走,若谢了,我葬。无论她遭遇什么,我都不会再插手。”一顿,接着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和你一道去天之香山?”他冷笑一笑,“你怕我留下来,昭信会杀我?还是怕一青兆会杀我?” 无论为了南朝还是为了月琉璃,在昭信和一青兆心中,藤原村正都是死了最好。任逍遥的确是出于这缘由,才要藤原村正同行。但他绝不会这样说。 他说的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藤原村正领了他的好意,却道:“你是个浑蛋朋友。” 任逍遥哈哈大笑,舒活下筋骨,话锋一转:“藤原兄为何那么巧出现在五芒星台,又那么容易,找到了屋顶那个入口?” 藤原村正奇道:“你真的不知道?” 任逍遥点头:“我真的不知道。” 藤原村正目中更奇:“你不知道,却敢赌?” “我也说过,有五成把握的事,已经值得去做。”任逍遥诡谲一笑,“何况,我知道你要看樱花是开是谢,所以一定会来,岛津姬也一定会告诉你一些皇城里的秘密。譬如,如何绕过镜沉渊、五芒星台都有哪些门户。” 藤原村正怔了怔,摇头叹道:“你还是知道!我却没有见到我想见的。”他环视四周巍峨宫宇,低低吟道,“祗园精舍的钟声,发出无常之响,娑罗双树的花,显出盛者必衰之理……” 这句词,乃是日本国琵琶弹唱《平家物语》的开篇词。闲暇时,竹取小枝也唱过,还给任逍遥讲过平氏一族的征战故事。故事中的平家曾经大权独揽,威慑天下,连天皇也对它礼让三分。然祸患常积于忽微,忠勇多困于所溺,平家武将养尊处优得太久,当它的宿敌源氏一族崛起后,不过二十年光景,便俱灭于坛之浦海战。任逍遥只当传说故事一般听,并未在意。如今这段词从藤原村正口中吟来,竟有关西大汉,持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之感。 “今日繁华又如何?北朝南朝又如何?终究是一场云烟。”藤原村正喟然道,“我倦了。” 任逍遥想的却是另一回事:“江山易主是一定的,却未必轮得到昭信。” 藤原村正不解:“昭信已控制了皇城。” 任逍遥负手而立,望着云间的天之香山,淡淡道:“皇城也不过是九菊一刀流的演武场。让给昭信,让他以为胜券在握,岂不更好?”说到这里,忽也来了兴致,高声道,“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六朝古都又如何?岂非也成了大明朝安置闲人的地方。” 靖难之乱后,永乐朝定都北京,南京则称南直隶。朝中失意而不便贬废之人,都被派往南直隶任职,官阶不变,却再无实权。恰如眼前的高天原皇城。 藤原村正沉默。 新党志在灭皇权、废武士,除了举行祭典,的确没有必要维持这里。这座皇城也的确空废许久,杂草丛生,更不见一个宫婢。 忽然人影一闪,岳之风掠上五芒星台,低声道:“教主,昭信将小枝姑娘带到城中安顿,属下已留了眼线。” 任逍遥眉头轻皱:“浪费人手。” “只一个。”岳之风笑了笑,“属下还要他留意昭信的动向。” 任逍遥看着他:“你办事越来越周详。”忽然话锋一转,“将来有什么打算?” 岳之风第一次被问住:“将来?”又笑了笑,“按着教主筹划,属下将来什么都不会缺,将来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罢。” 任逍遥点点头:“这回答很妙。”一顿,又道,“都安排好了?” 岳之风道:“按教主吩咐,俞傲带一批人,保护孟威等四位大人,属下带一批人,把那些人盯起来。” 任逍遥道:“别忘记最重要的事。” “是。”岳之风停了停,迟疑道,“教主去了天之香山后,属下如何联络?” 没有冲霄隼和金燕子,血影卫也没有神通传递消息。任逍遥对昭信说的话,不过是震慑他罢了。 “不必联络。”任逍遥神色异常轻松,“我要去,便有把握。倒是你们,三天工夫,能将天罡指穴手参悟到什么地步。” 岳之风肃然道:“教主将如此绝学传授,兄弟们都清楚,这一战怕是要以一当千,就算为了保自己性命,也会拼命参悟。” 任逍遥颔首道:“你们明白就好。告诉大家,参悟得一半,只能保命,下半生恐怕只能搂着药罐子睡觉。参悟得十之七八,那便要什么有什么。” “是。”岳之风躬身一礼,退了下去。五芒星台上又只剩下任逍遥和藤原村正两人。藤原村正转过身来,远远道:“我们现在动身?” “不急。”任逍遥好整以暇,“我还要等人。” “谁?” 任逍遥目中精光一透:“碧琯。” 第20章 般若狩(4) 皇城外,坊间,一座很普通的宅院。 这里是昭信的落脚点之一。竹取小枝来了这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沐浴。 她本有洁癖,鲜血淋漓的衣裳穿了大半夜,已让她的胃吐得空空如也。现在她一口气点上三炉熏香,将自己泡在浮满鲜花的热水里,才稍稍感到不那么恶心。 “你找了个好男人。”昭信的声音传来,人也随之出现。他换了一身天青色便服,更显冷漠高傲。他毫无顾忌地看着沐浴中的竹取小枝,眼里全是不屑和怜悯。“本王该恭喜你。” 哗啦一声水响,竹取小枝双手扳住浴桶边沿,冷冷道:“你想怎样?” 昭信自顾自坐下,淡淡道:“你不必怕。我再不会碰你。只是提醒你,无论你找了什么样的男人,都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身份”二字就像两枚带着剧毒的针,刺入竹取小枝眼中。她想要说话,胃里却一阵痉挛,一偏头,伏在浴桶上干呕起来。 昭信轻拍着她的脊背,自语道:“我知道,你很想离开我,所以一遇到任逍遥这样的人,就不顾廉耻、更不顾身份地追上去。” 竹取小枝强忍泪水,恨恨道:“从前的身份,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的身份,不正是你强加给我的。” 昭信眼中的不屑和怜悯愈加浓重:“可惜,一个人的身份,是永远无法抹去的。我是天皇的唯一子嗣,所以我会继承皇位,这是命中注定的荣光。而你,你的身份,和你做过的事,只会让男人脸上无光。” 竹取小枝猛然站了起来,将一瓢热水狠狠泼在昭信身上,嘶声叫道:“滚出去!” 鲜花和黑发黏在她湿漉漉的身上,愈发衬得她年轻美好、娇怯可人。昭信深深望了她一眼,掷下一声冷笑,转身便走。 朝阳升起,任逍遥终于看到了碧琯。 她依旧穿着半透白衣,长发以金线编起,夹缀无数艳红藤花,嫣然笑道:“任教主很守约。” 任逍遥瞧着她婀娜身影,也是一笑:“美人相约,怎能失信?” 碧琯提起衣裙,轻盈转了个圈:“任教主比别的男人可爱得多。”说着牵起任逍遥的手,走上五芒星台后的汉白玉长阶。 任逍遥一面走,一面拈起她的发丝,摘下一朵藤花,把玩道:“那又如何?” 碧琯索性用发梢在他身前画着圈:“我怕你回不来,想和你说些贴心的话。”一顿,自顾自道,“别人只知,九菊一刀流在荆州的黄泉国,是为了控制李家,控制丐帮,劫掠钱财,却不知黄泉国的一等大事,是为大法师炼药。”她看着任逍遥,“任教主一定还记得紫幢妖尸,也一定对黄泉国的‘马陆打’有所耳闻罢?” 任逍遥承认。 姜小白率领丐帮弟子大破黄泉国的故事已经传遍天下。黄泉国中的种种罪恶,也被无数人演说得活灵活现,犹如亲见,尤其是那些嗜血怪人“马陆打”。 碧琯接着道:“那不过是黄泉国炼制失败的东西。黄泉国真正上乘的药材只有两味,一味是冷香,一味是五个月的婴胎。冷香是大法师炼制‘观音泪’的材料,婴胎是他深爱的那个天照大御神永葆青春的药物。这些东西都由我送到天之香山,交给大法师。蜜珀刀主死了,这世上只有我能证明,大法师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还能证明,他守护的那个天照大御神,是个吃婴胎的妖怪。所以,昭信太子才给我高位。否则,那些血统高贵的皇族武士,怎会看得起一个琉球来的舞姬?” 任逍遥瞳孔微缩。 天下第一美人的确十分珍视自己的容颜,可是任逍遥绝不相信她会食用人胎。 母亲绝不是那样的人! 碧琯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缠金丝刻花琉璃瓶,道:“每隔半年,我都要送东西进天之香山。进山那段路酷热无比,只有服了此药才能通过。我希望任教主不但能带回天丛云剑,还能带回大法师的人头。” 任逍遥不接。 碧琯干咳一声:“任教主以为这是毒药?” 任逍遥摇头:“从前昭信派人潜入天之香山,你也给他们这药么?” 碧琯答道:“没有。昭信那些人,即使有了这药,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何必浪费?”她望着天之香山,幽幽地道,“这药很珍贵,若是用完了,连我也再不可能进去。” 话似有理,但任逍遥仍不接。 碧琯尴尬一笑:“任教主既信守美人之约,想必也不会推辞美人心意罢?” 任逍遥不置可否:“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缘由。若缘由不合常理,那么这个人说的话,便不可信。”他轻轻扳起碧琯下颌,一字字道,“大法师提携你坐上五伴神的位子,你为何要背叛他?” “不错,每个人做事,都有缘由。”碧琯若有所思,喃喃道,“我背叛他,自然也有缘由。那便是,他的心里永远都不会有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说不出的幽怨,目光也迷离起来,似在回想着极遥远的往事。 “琉球是个弹丸小国,即使依附大明,也免不了受日本国欺凌。我很小的时候,爹娘就死在倭寇手里,我被倭寇卖给了歌舞伎团。我的舞跳得好,十四岁就成了团里的红人。有一天,团里来了一位很了不起的客人。他英俊潇洒,一掷万金,更精通音律。他连弹十支琵琶曲,我只跳得出三支。我陪了他三天,他就买了我,将我带到高天原,安排给玉菊屋照顾。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就是护国大法师。” 碧琯眼中闪着彩虹般的光芒:“那时,他常来看我,说我是世上最好的舞者,还教我读书识字、武功医道,帮我当上舞神。我敬他,爱他,心心念念全是他。可是,慢慢的,他厌倦了,一个月也不来一次。”她眼中的光彩蓦地熄灭,代之一派怨毒,蛇信一般刺目,“无论我怎样讨好他,他心里只有那个妖怪,那个吃婴胎的妖怪!” 任逍遥只觉一股怒火自心底扑出,脱口道:“够了。” 第20章 般若狩(5) 碧琯哪里知道他与水柔凤的关系,仍是咬牙切齿地道:“我恨不得杀了那女妖,就像六条御息所杀了葵上与夕颜那样!”她忽然扑到任逍遥怀中,放声哭泣,“我那样想念他,他却说再不要见我。我要他死,要那女妖也死!能帮我的只有昭信太子。”她盯着任逍遥,泪眼婆娑,“男人永远不能体会这种痛苦!这缘由足够么?” 任逍遥推开她,叹了口气:“足够。” 话既说明,汉白玉长阶也走到了尽头。阳光在长阶上打磨出耀眼金辉,仿佛一把金剑,穿过皇宫,将五芒星台深深钉入镜沉渊。高天原城内纵横的街市和飞舞的樱花,尽收眼底,美如仙阙。身后是披青撷翠、巍峨耸立的天之香山,远处是烟涛茫茫、广阔无涯的大海。望着这山、城、海的相撞、相融,任逍遥只觉胸中激荡着一股洪流,生发出巨大而无形的力量,穷千年岁月,渺万里江山,一时竟怔住了。 藤原村正待碧琯走远,趋近道:“逍遥君在想什么?” 任逍遥收回目光,一字字道:“我在想,号令天下是什么滋味。” 藤原村正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岔开话道:“逍遥君以为,那女人的话可信么?” 任逍遥笑道:“你的意思呢?” 藤原村正正色道:“女人若是心胸狭窄、因爱生恨起来,那被嫉恨和狂怒扭曲了的心灵,便会化为般若,比任何怨灵都可怕。”忽又一叹,“就像六条御息所。” 任逍遥听不懂日本人的典故,却明白他的意思,只道:“走吧。” 无路。 眼前只有青皴皴的岩石,壁立千丈,屏扇一般。层叠的岩石间隐着一处山洞,洞内热风扑面,却空无一人,只有层层石阶,蜿蜒向下。愈向下,热浪愈灼人,果如碧琯所说,酷热难耐。两人衣衫都被汗水湿透,索性脱掉上衣,轻装简行。 约莫下行三十丈,地道平坦起来,风中隐约多了阵阵低吼,伴有金石相击之声。走不多远,眼前出现一个方圆二十丈的空场,顶上凸起,地心下陷,仿佛一对铜钹合扣。下陷处深达十丈,碎石嶙峋,升腾着浓浓黄烟,味道刺鼻,稍吸几口,便觉头晕目眩。 “硫磺!”藤原村正低声道,“这是硫磺烟气。快趴下。” 硫磺烟气质轻,若不想被熏得昏阙,趴在地上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地面触手灼烫,任逍遥与藤原村正计议之下,分服了碧琯的药,燥热果真减轻不少。当下两人匍匐前行,透过雾气看去,见坑底翻滚着鲜红岩浆,不禁怔住。 无怪高天原四季如春,无怪樱花常开不败,原来这里竟有个岩浆口!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如此酷热难耐的空场里,竟有百十工人。 岩浆坑四周立着十座巨大绞盘。每座绞盘边都有十余青壮男子,或为汉人,或为昆仑奴,甚至还有全身黢黑、大眼厚唇的异族人。所有人皆赤身露体,低吼着推动绞盘。与绞盘相连的铁轴随之转动,发出嘎啦啦的声响。铁轴直通洞顶,上面装有数不清的扇叶,沙船一般大小,翻滚不停,将洞内热浪和硫磺烟雾扇出。离岩坑稍远地方,是一个个石床,被岩浆烤得通红。床上放着刀坯,数个赤身男子轮着铁锤,一锤锤锻打不停。周遭铁架上摆满了未成形的刀剑。 这里竟是个以岩浆为热源的兵器锻造场。 藤原村正暗想:“大法师虽然杀戮深重,然而造化万物,鬼斧神工,令人钦佩。” 任逍遥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些人不知服了多少药,才能在这种地方做工。唐薄霄不在洞口设防,任由皇党潜入,想来是为生擒,以补充工人数目。” 碧琯给他的药退热之效如此神奇,即便一时无碍,也一定有损肌体。这些工人长期服药,想必命不长久。 正在这时,对面传来纷杂脚步,两个汉子抬着一只大竹筐走来。这两人一胖一瘦,穿着贯头薄衫,挑个高处站定。胖的取下腰间海螺,吹了个长长的号子。赤身男子听了,纷纷停下手里活计,围拢上去。瘦的将竹筐苫布揭开,人群里立刻响起野兽般的声音。胖汉子立刻从担子上解下一根皮鞭,啪地一声甩出去,口中骂道:“贱坯子,退后!”前面几人被抽中,哎哎叫着滚在地上,后面的人却像没看到一般,只顾往前拥挤,挨打的几人已不知被踩了多少脚。胖汉子却嫌意犹未尽,鞭子噼啪甩个不停:“贱坯子,统统退后!”空场里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瘦汉子瞧不过,道:“你闹什么,还嫌不热?”说着抓起三个馒头,远远抛了出去。赤身男子见馒头抛了出来,争着去抢,仿佛一群饿狗,全没半点人样。 胖汉子哈哈笑道:“你这主意不赖。”如法炮制,只不过扔得更远。人群你争我夺,呲着牙,红着眼,有些竟打了起来。那些半文钱也不值的馒头,此刻倒像长命仙丹一样。瘦汉子抛得累了,提起竹筐一倒,馒头满地滚蹦,众人一番哄抢,你推我搡间,有的人一脚踏空,跌进岩坑,只一沉一浮,已连皮带骨化为岩浆。岸上众人视若无睹,只顾多塞几口馒头下肚。胖汉子啐了口吐沫,骂道:“死得好,为馒头活着,不如死的好。” “怎会好?”瘦汉子戏谑道,“莫非你忘了公子要我们待他们好些?这些人死光了,谁来干活?你?我?” “这些东西也算得人?”胖汉子不屑地撇了撇嘴,提高声音道,“你们这些贱坯子,若是人,就说句人话来听听!” 无人应答。 所有人都在拼命吞咽,好像这一刻不吃,这辈子便没机会填饱肚子了。 胖汉子拍拍腰间的海螺:“他们只听得懂这个。”说完将海螺移到嘴边,吹了几声短号。众人听了,竟着了魔一般,乖乖放下手里的馒头,各自返回原地,重又推起磨盘来。长命仙丹此刻又成了半个铜板也不值的馒头。胖汉子抡起鞭子道:“还有这个。”手下不停,挨个绞盘抽过去,噼噼啪啪的回声立刻充塞了空场。那些赤身男子根本不躲闪,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将绞盘推得更快了。 见胖瘦两人挑起竹筐返回,任逍遥沉声道:“跟着他们。” 藤原村正望着空场中百十多“人”,迟疑道:“跟?” 任逍遥点头,待胖瘦两人进了通道,便大步走出。那些赤身男子果然毫不理会,偶有几个抬头多看了两眼,便被任逍遥一顿劈头盖脸的巴掌扇了回去,专心推起绞盘来。 “如何?”任逍遥冷笑,“被作践惯的东西,谁作践他们,谁便是他们的主人。” 藤原村正只有叹气。 空场对面的通道石阶乃是上行。任逍遥和藤原村正屏息轻身,远远跟着胖瘦二人,走了一程,做工声已听不到,通道里只剩胖瘦二人的闲磕牙: “一会儿到了那群丫头那里,我就把这筐往头上一罩,放下药便走,落得清静。” “哼哼,骗鬼!你当我不知,每回经过那里,你小子都要扯旗么?” “谁不扯旗就他妈不是男人。可我真是不懂,公子干什么要下这种狠手。” “你以为老子舍得?可公子的脾气你还不知道?” “是了是了,是我多嘴。” …… 任逍遥心知他们口中的“公子”,定然就是唐薄霄,却不明白他们所说何事。正在这时,前方一线天光投来,凉风习习,显然已快出洞。任逍遥与藤原村正对望一眼,各自握紧刀柄。 按碧琯所说,她每次只将东西送到此处,洞外是什么情形,她便不知了。任藤二人小心戒备,走出洞来,发现竟是绝壁。 头上十丈是天,脚下十丈是水,蒸腾着袅袅白雾,扑面不寒,温润如春。洞口依旧无人把手,只有一座吊桥,遥遥探入雾中。胖瘦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任逍遥侧耳细听,待吱吱呀呀的声音完全消失,道:“这桥二十七八丈长,最多十步,你怎样?” “彼此彼此。” 话音未落,两人一前一后,如蛟龙入海,扑入雾中。 第21章 观音泪(1) 吊桥轻颤,雾气流水般四散,桥对岸依旧是一座山,却不再是威严肃穆的山,而是一座缠绵的山,一座白色的山! 整座山都被樱林覆盖,漫山遍野的樱花,伴着金色阳光,开得灿烂如歌。淡粉的、雪白的花朵点染了一切,不见枝桠,不见地面,仿佛彩云从天而降,充塞了天地之间,暖风掠过,空气中都是万物复苏的味道。这山就像一个最最温柔娴淑的女子,盛装等候夫君归来。与方才地狱般的兵器锻造场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樱林下是一条原木小廊,仅可容两人并肩。廊上铺满樱花花瓣,廊下溪水潺潺,绕过青石,扯着水草,汇入湖中。四下依旧无人,胖瘦二人也没了影子,只有流水樱花,一片端静平和。任藤二人还未来得及多吸一口花香,就听一声尖啸,一点褐影从天而降。藤原村正反手拔刀,嗤的一声,血光飞溅。 一根带血的翎毛飘落。 箭尾长喙,褐翎黑眼,冲霄隼!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樱林间突然多了数十只冲霄隼,双翅高耸,耽耽相向,肃杀异常。藤原村正见识过冲霄隼扑啄白鲨的厉害,心头一紧,却听任逍遥撮唇为哨,音色奇特,三声过后,这些猛禽居然小鸟一般乖乖散了。 藤原村正目光闪动:“这里怎会有你合欢教的冲霄隼?”他手中的村正刀并未放下,“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真是为了与昭信的交易,才来这里?” 任逍遥按下村正刀刀尖,淡淡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做什么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我们是朋友,这便够了。” 话音未落,小廊上忽地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款款走来。她穿着纯白衣裙,却无衣袖,露出雪藕般的手臂和纤纤玉足,臂上足上都戴着瑰丽金饰。她鼻梁高高,眼睛大大,睫毛长长,散着一头乌黑长发,头上戴着青草花环,怀中抱着一大束樱花,含睇宜笑,仿佛楚歌中的山精女鬼,风流清朗之极。任藤二人先是一怔,继而齐齐掠起,多情刃和村正刀一左一右架住她,同声道:“别动。” 白衣女子不惊不惧,细细打量他们,眼波如水,竟笑了笑:“我可没动,是你们动啦。” 她的声音如雨打芭蕉,沙沙中带着水汽清音。 任逍遥将刀撤回,微笑道:“你这样的女人,的确叫人心动。”一顿,又道,“你胆子不小。” 一个柔弱女子被两个陌生男人用刀架住,男人还赤着上身,她却一点也不害怕,这份胆子确实不小。 然而更大胆的是这白衣女子的眼睛。 就见她昂起头,秀眉一挑,眼眸如丝,仿佛带着细细软软的钩子,在任逍遥身上腻来腻去,娇娇俏俏地道:“你们是来拜访公子的客人吗?” 她的眼光时而狐媚,时而稚嫩,但不论何时,都令人觉不出一丝丝淫放。任逍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人,只觉新鲜有趣,便道:“公子是谁?” 白衣女子道:“公子就是这里的主人。”她眨眨眼睛,柔声细语地道,“公子说,他在山外有太多朋友,常常会突然来拜访他,他可没有精神一个个见。所以要我们留意伺候。我看到冲霄隼全往这边飞,就知道肯定有客人来啦。” 任藤二人对望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所谓突然来拜访的客人,自然是昭信派来的武士。唐薄霄不设一岗一哨已是出人意料,安排娇弱少女应对来犯之敌,更是匪夷所思。 任逍遥沉吟道:“从前的客人,都到哪里去了?” 白衣女子道:“他们在我们这里歇了一宿,就被枫公子带到前山去了。” “枫公子是什么人?” “他是公子的第二个徒弟,叫做枫影一。” 任逍遥明白过来。从前潜入天之香山的武士,必然着了这白衣女子的道,再被枫影一带走,充为兵器锻造场的奴隶。想到此任逍遥拉过白衣女子的手,拇指顶在她掌心劳宫穴,一股劲力点入。 白衣女子毫无警觉,笑道:“你们跟我来吧。” 任逍遥心中略略失望。 劳宫穴属手厥阴心包经,习武之人内力充盈十二经脉,与常人不同。可这女子的经脉与常人无异,可见的确不会武功。所以任逍遥想不通,她是如何擒下来犯之敌的。但唐薄霄待“客”之道既如此“坦荡”,自己若再瞻前顾后,反显胆怯,便道声“好”,握住白衣女子纤纤小手。白衣女子好似孩童,任他轻薄也无愠色,反而欢欢喜喜地拉住藤原村正,当先而行。 藤原村正的手被她一握,不知怎地,眼中竟泛起一丝温色。他样貌凶顽,不善言辞,性子又内敛,加之经年漂泊,更令人不敢接近。寻常女子见了,早就远远躲开,可这白衣女子却不怕他,更不防备。乍然遇到这般心性纯洁的女子,藤原村正只觉心中温暖,蓦地想起年少时,京都的樱花,火红的枫叶,年轻美丽的少女踩着铺石,婀娜而来…… 三人赶了一程,就见樱林中出现一片开阔地。两峰相峙,夹着一条宽阔溪流。河床浅而倾斜,溪水如银沙泻地,铺洒涌出,煞是美丽。溪边一片连绵石屋,屋内高低错落着棕色、灰色、青色巨石,依着天然形制,稍加雕琢,或为桌椅,或为台案,或为烛台,或为床榻,之间用各式盆景隔开,红荷白莲,碧叶田田,清香四溢。 但屋内最醒目的东西,当属数以百计、真人大小的石像。 石像两三人一组,全是赤身裸体的男女。男的高大韦俊,女的丰腴婀娜,张臂曲腿,扭身摆胯,缠绕搂抱,大行鱼水之欢,空气中仿佛都塞满了狂乱的呻吟声。藤原村正看得血脉贲张,青筋暴起,喉咙咯咯作响。任逍遥也觉腿重如铅,口干舌燥,心中一劲发热。好在他通晓青城派阴阳双修法,还可自持,细看时,便发觉石像动作虽然疯狂淫丧,人物神情却端庄娴静,豁达淡然,与其说是在交媾,不如说是在修炼,立时明白这是一门极淫邪的功夫,心中存了防备。 第21章 观音泪(2) 正在这时,屋内忽然走来十余个女子,都是长发白裙,裸臂赤足。她们好奇地打量着任藤二人,咯咯笑个不停,就像一群毫无心机的孩子。藤原村正再也耐不住煎熬,大吼一声,抱起一个女子,滚到一张石床上。那女子毫不反抗,反而温柔依附着他的身子,做出各种野媚风流的样子,竟与石像的动作一模一样。 任逍遥心神一震,当即明白,这些白衣女子看似纯洁,却都修炼过石像上的功夫。 举凡阴阳双修法,除去青城派是道门清修正宗,余者皆是损人利己的旁门邪术。藤原村正这等高手都为之所惑,那些潜入天之香山的武士自然更不是这些脂粉妖精的对手。一夕缠绵之后,不说性命堪虞,也要元气大伤,束手待擒。任逍遥当即沉喝:“藤原村正!” 藤原村正恍若未闻,任逍遥上前抓起他的头按进水池。藤原村正呛了几口水,清醒过来,又羞又气,一掌掴在那女子脸上,怒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不知所措,捂着脸颊,眼泪滴答,正要说话,却喷出一大口血,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气绝而亡。 藤原村正吓了一跳,任逍遥也愣住。 一巴掌怎会打死人? 其余女子只道藤原村正使了什么手段杀她,全都围拢过来,对着任藤二人又叫又骂,又踢又打。粉拳软腿噼里啪啦落在二人身上,打得两人连连退后,招架不得。 他们一个是藤原家武士,一个是合欢教教主,面对这样一群女孩子,谁能下得去重手?正僵持不下,这些女子突然口喷鲜血,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先前迎任藤二人来的白衣女子骇得魂飞魄散,呆立片刻,猛冲到她们身边,一个个摇过去,口中叫道:“翠华!紫芋!白薇!墨月!橙玉!青叶……” 无人回应。 这些鲜花般的女孩子,竟全部香消玉殒。 藤原村正皱眉道:“难道昭信太子……” “不可能。”任逍遥俯身查看女子尸身,见她们都是中毒而死,却猜不出是什么人下的手。他只能肯定一件事:“绝不是昭信。他没有这等手段,也没有这个必要。” 藤原村正点头,见白衣女子哭得肝肠寸断,想起片刻前的温暖,心中不忍,上前道:“这里除了你们,还有什么人?可与你们有过节?” 白衣女子哀哀哭道:“没有、没有,我不知道……”说着一头扎进藤原村正怀中,语无伦次地道,“你们是公子的客人,是好人,我害怕,救救我。” 藤原村正全身都僵住。 他最不善与女子打交道,尤其是与月琉璃反目后。怀中多了一具惊恐柔软的娇躯,他忽地不知所措起来,竟比抱了几万把刀坯还沉。 任逍遥忽道:“在我们之前,这里可有人来过?” 白衣女子止住哭声,道:“只有信一、信二来过。” 任逍遥目中一闪:“两个男人,一胖一瘦?” 白衣女子点头,又问:“你见过他们?” 任逍遥不答反问:“他们来做什么?” “送药。”白衣女子道,“他们天天都要给我们送药。今日的药,我还没吃,就听见冲霄隼的声音,出去迎接你们呀。” 任逍遥看了藤原村正一眼:“这便对了。” 藤原村正想起山道中那两人对话,明白过来,道:“要杀你们的,是你家公子。” 白衣女子直直跳了起来:“胡说!公子怎会害我们!” 任藤二人俱都沉默。 这些女子年轻貌美,又练了一身淫媚功夫,无论是留着自家享用,还是诱捕来犯之敌,都是百利而无一害。连胖瘦二人都说,不知公子为何下此狠手。按照唐薄霄的设计,这些女子本该一同服药,一同死去。但因任藤二人惊动了冲霄隼,白衣女子不及服药便出门查看,竟躲过一劫。与藤原村正缠绵的女子第一个毒发,其余经了一番厮打,气血翻腾,也相继身亡。 只有一点任逍遥不明白,这些女子个个健康活泼,为何日日服药? 白衣女子冲入内室,拿出一枚药丸,剥开嗅了嗅,颓然跌坐在地,喃喃道:“果然是不一样的。”她看着满地死尸,慢慢蜷起身子,掩面抽泣,“公子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就听屋后一人道:“你们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对公子再无用处。” 这声音年轻清朗,却又有种故作老成的味道,令人颇觉不悦。说话间,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冷漠笑意,腰间佩着一柄精致古雅的长剑。少年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正是兵器锻造场中遇到的胖瘦二人。 白衣女子见了少年,失声道:“枫公子,真的是你……”转眼看到胖瘦二人,脸色大变,怒道,“你们还来干什么?” 胖瘦二人不敢抬头。少年却淡淡道:“奉公子命,收尸。”他环视四下尸体,叹了口气,“你的姐妹都去了,你却活着,真是不幸。” 白衣女子听了,原本怨怒的眼神瞬间被泪水冲垮。 少年又道:“好在你手里还有一颗药,吃了它,与你的姐妹们团聚,也不枉你们从小到大的情谊。” 他的语声温和亲切,就像一个大哥哥,正在对犯了错的调皮小妹敦敦教诲。白衣女子手足无措,只死死攥着那枚药丸,说不出半句话。 任逍遥突然笑道:“果真名师出高徒。” 这少年自然便是唐薄霄的二弟子枫影一。 他将目光移向任逍遥,按剑道:“你能闯到这里来,本事想必不差。”一顿,蔑然道,“拔你的刀。” 任逍遥冷笑。 自他出道至今,江湖中已没有几个人有资格对他说“拔刀”二字。 枫影一手腕轻抖,长剑龙吟出鞘,洒出一片云雾般的朦胧光彩。 剑长两尺七寸,光华内敛,精气四射。剑锋似菖蒲之叶,剑身环节,仿佛鲤鱼背脊,含着水雾蒸腾。 任逍遥瞳孔微缩,已有些笑不出。 第21章 观音泪(3) 枫影一长啸一声,腾身一跃,剑光如练,当头劈来,带起一阵朔风。任逍遥偏身一闪,身形疾退,细观他剑招,只觉端庄大气,似是峨眉剑法,却又于优雅中隐着一丝阴狠,端的古怪。任逍遥忖道:“唐薄霄与夜雨剑时原并称蜀中八绝,两人常有切磋,刀法剑招互为渗砥,亦未可知。”想到此不再躲闪,扬手拔刀,迎上长剑,就听锵锵锵一串响,火星飞射,两道白光激射而出,噼啪摔在地上。 多情刃,断! 这把傲啸江湖数十年的魔刀,竟断为两半! 真真切切断为两半! 枫影一狂笑道:“你这把刀原也不错,只是跟我这剑比起来,只不过一块废铁。” 任逍遥一语不发,立在殿中,不知想些什么。 却听藤原村正惊呼道:“天丛云剑!”他张口结舌,“那不是、不是……”他死死盯着任逍遥,几乎说不出话来,仿佛断的不是多情刃,而是他的村正刀。 任逍遥若有所思:“这便是三神器之首、天丛云剑?” 藤原村正点头:“天丛云剑披云擎雾,是万万伪造不来的。” 任逍遥突然对枫影一一笑:“唐薄霄果真肯栽培你,竟把日本国宝给你。” 枫影一傲然道:“公子说我配得上这剑,那便是配得上。” 任逍遥转头道:“藤原兄可还动得了手?” 藤原村正面色一窘:“什么?” 任逍遥一指枫影一:“我要活口。”话音未落,身形暴涨,掌风直切枫影一身后的胖瘦二人。只听砰的一声,掌风切中瘦子胸膛,他哼也未哼,便软软倒了下去。 枫影一又惊又怒,执剑去救,不防脑后风声狂啸。 村正刀! 任逍遥本就是要引枫影一救人,本就是要给藤原村正偷袭他的机会。枫影一剑法虽高,毕竟年轻,又是久居山中,少有对敌经验,遇到任逍遥与藤原村正两个杀星做局,登时乱了方寸,反手一剑挥出,借力疾退。半空就听锵的一声金属交鸣,一串火花闪过,天丛云剑无损,村正刀亦无损。 任逍遥赞道:“好刀!” 藤原村正身形一晃,一刀追去。枫影一长剑频摆,刀剑声如雷电相击,震得人耳根发麻。彼时任逍遥已逼近那胖子。胖子眼见同伴惨死,心胆俱裂,大叫一声“枫公子救我”。枫影一摆脱不掉村正刀的纠缠,狂吼一声,硬生生挥剑冲去。藤原村正是忠于皇室的武士,无论南朝北朝,天丛云剑都是日本国宝。村正刀能与国宝相抗虽是他这刀锻冶的荣耀,但若损伤国宝,却是藤原村正的罪过。此刻见枫影一举剑硬拼,出手不由迟疑。枫影一逮到空隙,天丛云剑已到任逍遥眼前。哪知任逍遥一指点在天丛云剑剑身,搪开剑尖,手腕再振,指尖一挑,指风如刀,勾向枫影一手腕。 这不是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的任何一式,也不是世上任何一种武功,却绝对是此时此刻最有效的招式。 枫影一惊呼一声,身形猛退,背后却是村正刀。 刀光如雪,卷起千层浪。 枫影一横剑格挡,锵的一声,天丛云剑与村正刀十字交架,去势不减,直直嵌进肩骨,血花四射,在他身周喷出一个猩红卍字。 扑通一声,胖子躺倒在地。 枫影一不知他死活,自己又被被村正刀死死压住,只怒视藤原村正,骂道:“卑鄙!” 藤原村正亦道:“的确卑鄙。” 这句话是对任逍遥说的。 “以你武功,若不分心,可与我对拆两百招。这样年纪,实在难得。只是我与逍遥君身处敌境,”藤原村正脸色微红,顿了顿,接下去道,“不得不速战速决,望你原谅。” 枫影一死死握着剑柄,咬牙道:“不必假惺惺,要杀便杀!” 任逍遥淡淡道:“我若要杀你,你便活不到现在。”他步步逼近,目中寒意如冰,手指一扳,哧的一道血箭射出,竟从他皮肉中抽出天丛云剑来。枫影一疼得浑身颤抖,却不吭一声。血滴落尽,剑锋雾气更盛。任逍遥挑剑近观,赞道:“好剑。” 藤原村正却道:“逍遥君竟不疼惜多情刃。” 任逍遥摆剑一笑:“你以为那是多情刃?” 藤原村正道:“当然不是。多情刃刀身血红,覆鱼鳞纹,和天丛云剑一样,是万万伪造不来的。”他瞟了瞟地上的两截断刀,“那不过是普通精钢。” “说下去。” “离开镜沉渊之前,你见过血影卫,你一定将多情刃给了他们。” 任逍遥漫不经心地点头:“我给他们安排了差事,要用到这把刀。何况,”指尖一弹,天丛云剑发出一声轻吟,“此地凶险,便是我死,也不愿多情刃落入敌手。” 还有一层,是他不愿说出口的——江湖中人都以为永王宝藏的秘密藏在多情刃中,自己万一被唐薄霄所擒,多情刃不在,亦可藉此保命。 藤原村正叹了口气:“好计算。” 任逍遥笑道:“不止。”踱到胖子身边,脚尖一勾,将他后背翻上,一剑挑开衣衫,剑尖挥洒,沙沙之声不断,鲜血淋漓溢出,竟在胖子背上写起字来。胖子被痛意催醒,挣扎呼叫,却被任逍遥一脚踏住后心,动弹不得,过不片刻,连呼喊声也弱了下去。任逍遥却兴致渐浓,朗声道:“合欢教巨门星星主、丹青毒圣唐薄霄启。”天丛云剑如走龙蛇,剑身云雾大盛,王气昭彰,煌煌赫赫。 “二十年前,快意城一别,君拥南朝,尊荣更胜当年。然君亦知,皇嗣不灭,复辟难绝。故借故人之手,剪心头之芥,假神降之名,行合兵之策。今本教顾念旧谊,愿理南朝政事,保神山清宁,令君荣无虞。盼与君煮酒倾谈,以安天下。合欢教主任逍遥……”略一迟疑,重重一剑刺出,“剑具。” 枫影一脸色遽变:“你是任逍遥?”一顿,又道,“你既想见公子,还不将我放开!” 任逍遥不看他,只抬脚对那胖子道:“告诉你家公子,任逍遥要见他。” 胖子惶惶看了枫影一一眼,见他点头,立时手脚并用着起身,逃似的离开。任逍遥指尖一动,哧的一缕指风,封住枫影一穴道,招呼藤原村正道:“藤原兄过来歇歇。” 第21章 观音泪(4) 藤原村正闻言撤刀,走到石桌前,将一壶茶水灌下肚,重重道:“你是怎样打算?” 这句话的意思是,之前与昭信的约定,还作不作数。任逍遥还未开口,枫影一便道:“你不是公子的敌人,却也不是公子的朋友,还有选择的余地。”他的伤口血如泉涌,话却说得又冷又硬,显然昭信太子在镜沉渊与任逍遥会面的消息,已传进了天之香山。“可你若以为与昭信联手,便能胜了公子,那就打错了算盘。”枫影一盯着天丛云剑,狠狠道,“就算有了这把剑,昭信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怎配与公子为敌!” 任逍遥将天丛云剑缓缓推回剑鞘,道:“不愧是唐薄霄的弟子。”说完,却走到白衣女子身边,握住她双手,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早被方才一场乱斗骇得脸色青白,听他问起,定了定神,才道:“红葵。” 任逍遥点点头:“这名字好。”一顿,又问,“你的姐妹无辜丧命,实在可怜。”红葵听了,眼圈不由发红。任逍遥将她牵到枫影一面前,道:“你手里还有一颗药丸,不如送这个人去向她们赔罪。” 红葵眼中立刻划过一道寒光,就像带着细齿的剔骨刀,把枫影一全身刮了一遍。枫影一只当必死,谁知红葵将药丸掷在地上,大声道:“我不杀你,你告诉我,公子为什么要我们死。我们从五六岁起,就追随公子修习密荼那,我们哪一点做得不好?他这样无情,一定会有报应。” 枫影一冷笑:“报应?人吃飞禽走兽,什么时候有过报应?” 红葵大声道:“我们岂是飞禽走兽!” 枫影一讥道:“那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在公子眼里,你们和外面林子里的冲霄隼、和前山百炼洞府里的刀奴没什么两样。公子教你们读书识字,给你们高天原最好的吃穿。现在你们没用了,公子还肯赐药给你们了结痛楚,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你不感恩,还出言不逊,真是一群不知好歹的蠢货!” 红葵气得全身发抖,尖声道:“你说什么!你凭什么骂我们?” 枫影一漠然而怜悯地打量着红葵,道:“你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既不能帮公子炼药,也不能为南朝分忧,却在这里清闲享乐十余年,怎么不问凭什么?这样的好日子,别人凭什么不能享受?如今要死了,却跳脚大骂。你们是猪?还是没长脑子?”红葵气极,一掌打在他头上。枫影一咚的一声倒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神色却依然如故:“你若想请本公子继续说,就把本公子扶起来,再给本公子倒杯茶。” 红葵气极,却不知如何是好,眼泪直在眶内打转。 任逍遥忽然站起身,将枫影一扶到石椅上坐下,笑道:“本教喜欢你这番话。若想要茶,就继续说。” 枫影一心知在任逍遥手里讨不到便宜,只哼了一声,对红葵道:“说穿了也容易,你们是为夫人试药的。夫人的每一剂药,都要在你们身上先行试过,证明无碍才用。如今你们身体里的毒已经无药可解,就算尸身化入泥土,也会毒害花草水源。公子赐你们一味毒药,命我将你们的尸体抛到百炼洞府的岩浆中去,永绝后患。” 红葵只觉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向后仰倒,所幸藤原村正伸臂抱住。 “我劝你将药吃了,”枫影一眼中闪着冰一样的光,“或是自己跳到岩浆里去,免得劳动本公子。” 红葵泣不成声,喃喃道:“我、我真的会死吗?” 枫影一道:“七日后,你随时可能毒发,世上没有人能救你。” 红葵仿佛没听见,口中反复道:“我真的会死吗?”突又抓着藤原村正的手,哀哀道,“我真的会死吗?” 藤原村正答不出,想到如此年轻可爱的女子七日后随时可能死去,不由对她更加怜惜。 任逍遥却盯着枫影一,一字一句地道:“你说她们是为夫人试药?” 枫影一不明白他何以发问,敷衍道:“自然。” “夫人日日服药?” “自然。” 任逍遥心中一沉:“没有试药女,夫人怎么办?” 唐薄霄所谓的“夫人”,必是水柔凤无疑。若红葵等人因试药而身染剧毒,那么水柔凤呢?若唐薄霄无法解红葵等人的毒,那么水柔凤呢?任逍遥心中大急,锵的一声拔出天丛云剑,点在枫影一喉间:“夫人服的是什么药,这些女子中的是什么毒,你最好一五一十说清楚。” 藤原村正怔住,枫影一也怔住,俱都不知任逍遥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件事来。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枫影一冷然道,“你还是多多操心如何走出天之香山吧。” 任逍遥面色一寒,道:“红葵,把药拿来。” 红葵不明所以,却乖乖将药寻回,交到任逍遥手中。任逍遥手腕轻抖,天丛云剑剑尖猛地一颤,划向枫影一嘴角。枫影一见状大惊,“啊”了一声,却觉一道指风灌入口中,药丸随之射入喉内,一吸气,便再也吐不出。 任逍遥收剑落座,淡淡道:“这药效力如何、什么时候发作、解药在哪里,你比我清楚。你若实话实说,我便放你去找解药。” 有些时候,与其威胁拿走一个人的命,不如给他求生的欲望。 枫影一脸如死灰,骂道:“任逍遥,你这卑鄙小人!” 任逍遥不但神色依旧,甚至给他倒了一杯茶:“本教佩服不怕死的人。你若决定坐在这里等死,本教以茶代酒,敬你三杯。” 枫影一额上冒出豆大汗珠,紧闭双唇,目中几乎喷出火来。过不片刻,终于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他神色渐平,望着红葵,道,“你们身上的毒,是公子一生心血所在,名曰‘观音泪’。” 藤原村正忍不住道:“好雅致的名字。” 枫影一哼道:“公子学冠天下,铸刀、文章、毒道、绣艺、音律、绘画、武功,无所不精。区区一个名字,自然雅致。”顿了顿,接着道,“观音泪并非毒药,它原是公子为夫人配制的长生不老药。” 藤原村正和红葵听得入神,任逍遥心中却不是滋味。 唐薄霄与水柔凤这段情,合欢教中很多人都知道,包括任独。因为唐薄霄入教时便挑明“我为天下第一美人而来”。 第21章 观音泪(5) 那时江湖,水柔凤是天下第一美人,无数男人为她神魂颠倒,茶饭不思。是以任独对唐薄霄的话只一笑而过,两人仍是至交好友,唐薄霄亦未有半分逾矩之为。时间久了,人们几乎淡忘了他那句话,任独也故态复萌。他虽然爱水柔凤,而且最爱水柔凤,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他也爱别的女人。 这是一个既美丽、又聪明,最要紧的是很会吃醋的女人无法接受的。但水柔凤并未大吵大闹,而是与唐薄霄研习医药毒道,探求长生之法。世上从没有长生之法,只要水柔凤愿意,可以一直和唐薄霄探求下去。 这是一个既狂傲、又成功,最要紧的是很爱水柔凤的男人无法接受的。任独终于认输,向唐薄霄求了一副《美人图》留作纪念,发誓不再幽会情人。 这本该是一出很有意思的喜剧,但唐薄霄的天纵之才,却将故事走向完全改变。 他居然真的想出了长生不老之法——以毒锁身,更锁青春。 这几乎是个天才的构想。 但唐薄霄知道,他心爱的女人只有一条命,他绝不能容忍任何意外。于是江湖中便有许多人做了这味药的试验品,尸身无一例外半青半红,狰狞恐怖,却偏偏不腐不烂。江湖中人惊异恐惧,给这毒药取名“鹤蛇毒”,唐薄霄也成了滥杀无辜的丹青毒圣,可惜他们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凶狠惨烈的鹤蛇毒,竟还有个“观音泪”的美妙名字,更有着一番不为人知的旖旎故事。 枫影一道:“等到观音泪的药性越来越接近设想中时,公子却又不敢让夫人用。只因他害怕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观音泪,不会立即要了夫人的命,却会慢慢折损夫人的身体。” 藤原村正点头道:“这药本就是毒药,炼制它害死那么多人,换做是我,我也不敢用。” 红葵忍不住道:“那,这药没人用了吗?” 枫影一道:“当然不是。夫人偷偷将药用在别的女人身上,尤其是、”他似有些难于启齿,“尤其是她丈夫钟爱的女子。” 任逍遥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何宋芷颜患上奇怪的心疼病,为何曼苏拉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为何健全健康的花奴儿却生下畸形的花若离,又被病痛折磨致死。她们三人武功心性完全不同,却都青春不老、容颜永驻,原来这不是什么天恩奇迹,而是中了观音泪之毒。或许合欢教中还有许多女子被下了毒,只是随着快意城破,合欢教亡,她们还未来得及享受青春永驻的好处,便香消玉殒。唯有何婉仙与任独的风流案不为人知,才躲过水柔凤的毒手。 藤原村正倒吸一口凉气:“好狠毒的女人。” 红葵关心的却是:“后来呢?这药究竟如何了?” 枫影一继续道:“后来,夫人的丈夫被人所害,夫人跳城殉情,公子赶到时为时已晚。公子悲痛欲绝,想到夫人最爱惜自己的容颜,便将全部观音泪喂下,希望夫人到了阴曹地府,看着这药,也能开心快乐。可是公子万万没想到,观音泪竟保住了夫人的命。” 众人听得心悸魄动,只觉那是一个玄奇至极的神话。 任逍遥双拳紧握:“现在夫人怎样?”声音竟有些颤抖。 枫影一愕然一怔,叹道:“不好。长生不老之事,根本就是逆天而行。夫人虽活着,却失去了知觉。无论冷、热、痛、苦,就算剥皮抽筋,也毫无感觉。这样活着,即便长生不老,与死又有什么分别?” 无人说话。 每个人心中都在想,若可以长生不老,自己是否愿意忍受没有知觉的人生? 枫影一道:“公子见夫人痛苦不堪,立志化解观音泪。可是,观音泪是公子拼尽毕生毒道所得,说是天下第一奇毒毫不为过,化解谈何容易。” 藤原村正若有所思:“这就像刀锻冶,为了证明自己的技艺真正进步,就要打造一把刀,斩断从前打造的刀。”他深深低下头去,喃喃道,“村正刀,村正刀……我再也造不出更好的刀么?” 任逍遥不由想到唐家堡的祖祠剑堂。 唐家的男人,岂非也以这种苛刻而残酷的方式,保持着锻造技艺的永不退步?唐薄霄虽然离开了唐家堡,却一步也不曾离开唐家男人的命运。 枫影一道:“公子游历四海,却误打误撞,当上了南朝的护国大法师。待稳定朝政后,公子便下令修建供奉所,表面上为天照大御神供奉祭品,实际是为夫人炼药、试药……” 所谓试药,自然也是用活人。唐薄霄对旁人冷酷无情,但对水柔凤,不得不说用情极深。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供奉所内用活人试药的事情终是泄露了出去。朝中的皇族权臣早就对唐薄霄大权独揽不满,抓到这个把柄,立刻联合十二位皇子进谏,欲除之后快。唐薄霄得到消息,先下手为强,借天照大御神之口,炮制出献祭肉身、恭请八百天神下降、助南朝北伐、光复日本的言论,将皇族和一干权臣赶尽杀绝,并幽禁了后龟山天皇。这才是七年前南朝动乱的真相。 事情平息后,唐薄霄考虑到用活人试药的确不光彩,若再泄漏,亦有损天照大御神的威名。于是只在天之香山留下十八名幼女,命蜜珀在荆州修建黄泉国,取代供奉所。 枫影一望着红葵,道:“每日用药,都是化解你们身上的观音泪之毒。”红葵只听得全身发抖。枫影一接着道:“这些年来,公子为了化解观音泪耗尽心血,但凡听了什么方子有助益,便会修改配方,只算我经手的,也有五百六十一份了。每一份的功效都不相同。或令人失忆,或令人疯癫,或三五年后不治而亡。公子为了试验药效,将它当做符水,售卖给海外的权贵富贾。他们除掉眼中钉、肉中刺之后,都向高天原送来厚礼,感念天照大御神灵力。如今‘符水’已是千金难买。”他冷笑一声,“你看那高天原城,宏大辉煌,却没有人知道,一半修筑银子,是观音泪之功。” “不惟药方,凡是可能于夫人有益的东西,公子都要一试。”枫影一望着红葵,“有一年,公子游历印度国,到了昙特罗教教徒修建的密荼那神庙。见到庙中神女自幼修习密荼那,个个肢体柔软,感官灵敏。公子想着,或许这功法可以帮助夫人恢复触觉,便将密荼那雕成石像,命你们习练。” 砰的一声,任逍遥拍案而起,把藤原村正和红葵吓了一跳。就见他拎起枫影一衣领,恶狠狠道:“唐薄霄用这法子对待夫人吗?” 枫影一正色道:“这么多年来,凡是夫人不愿试的,公子从未提过第二次!” 任逍遥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唐薄霄虽算不得正人君子,倒也的确不屑为此,否则当年任独岂能容他,水柔凤又怎会看得起他。现在任逍遥只剩下一个疑问:“夫人的毒是解了,还是唐薄霄放弃解了?” 红葵一听,眼中登时溢满希望,也溢满恐惧。 枫影迟疑半晌,终于道:“公子在远海荒岛找到一味药草,可解观音泪之毒。但此草只够解夫人一人之毒。” 红葵身子委顿在地,眼泪汹涌而下。 藤原村正不忍,道:“药草不能再长吗?她们为夫人试药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枫影一冷冷道:“公子也希望离尘草可以再长。” 藤原村正不说话了。 江湖传说,离尘草吸天地灵气,一地只生一株,一株只生一次,采下后三日内服用,可治百病、解百毒、令肌肤筋骨重生,除了起死回生,无所不能。可惜从没有人见过离尘草,很多人甚至怀疑世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不想竟被唐薄霄寻到。任逍遥本对红葵心存怜悯,此刻却半点也不再想救她性命。 枫影一见众人沉默,硬声道:“我可以走了吗?”任逍遥不语,手指轻抬,解了枫影一穴道。枫影一如蒙大赦,起身便走,口中道:“任逍遥,今日之辱,来日本公子定要你偿还!” 任逍遥将那碗茶泼掉,淡淡道:“慢走,小心毒发。” 第22章 挂剑山(1) 屋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红葵呜咽的哭声。不知过了多久,藤原村正忽道:“逍遥君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任逍遥笑了笑:“担心什么?”他把玩着天丛云剑,长长出了一口气,“我与唐薄霄打交道,算来已经三年。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我不会杀他,他也不会杀我。”一顿,又如释重负般道,“不过,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拉拢我是为什么。” 藤原村正忍不住道:“为什么?” “他要离开高天原。”任逍遥语声中竟有些惋惜,“离尘草须在采摘三日内服用,远海荒岛,不是三日内可以回转,他须带那位夫人同去取药。他是昭信的对手,孟威他们却不是。一旦他离开,新党必败,南朝必乱。他需要有人帮他坐镇南朝,”任逍遥目中忽然泛起冰棱寒光,“帮他再杀一批人。” 藤原村正满面疑惑:“他为什么选你?” 任逍遥看着藤原村正,似在斟酌,半晌才淡淡道:“因为那位夫人,正是家母。” 藤原村正惊得合不拢嘴,良久才道:“你不该告诉我。”他直直望着任逍遥,缓缓沉沉地道,“如果逍遥君掌管了南朝,你我就是敌人。为了大日本帝国,为了光明天皇和足利将军,我应该现在杀了你,让南朝不攻自乱。” 任逍遥只是微微一笑。 “可惜,我不是你的对手。我更舍不得南朝。”藤原村正重重叹了口气,“或许藤原村正这一生,注定在两难中苟活。” 南朝是不折不扣的世外桃源,后龟山天皇拥有真正的三神器,藤原村正维护北朝之心本就削弱许多。任逍遥又曾救过他的命。于情于私,他做不出伤害二者之举。 任逍遥忽道:“藤原兄可以两不相帮。” 藤原村正苦笑:“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我可以安心留在这里?” “有何不可?”任逍遥看了红葵一眼,“藤原兄可以帮她处理掉这些毒尸,若再有暇,可以将进出天之香山的人都留在这里。” 藤原村正重重道:“逍遥君冷酷自私,却不令人讨厌。” 任逍遥哈哈一笑:“我只不过把自己想说的想做的,直接说出来做出来而已。别人若不按我说的去做,通常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唐薄霄虽然不会杀任逍遥,但若要与他谈条件,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此期间,最好没有任何人来打扰。红葵等人的居处是天之香山两峰之间的山门,而她们已不能御敌。由藤原村正把守,再好不过。最重要的是,整件事情受益的只有任逍遥,藤原村正算不上直接相助南朝,更与北朝兴衰没有半点影响。 藤原村正看着失魂落魄的红葵,点头道:“我答应你。但要提醒你一件事。” “请说。” “不要轻敌。唐薄霄可以了结了昭信,再出海取药。他不这样做,一定有别的隐情。若有变故,你的处境凶险。” “不错。”任逍遥道,“可惜他已没有时间了结昭信。” 藤原村正不解:“为何?” “因为黄泉国毁了,家母已经等不了。” 碧琯恨唐薄霄负心薄幸,投靠昭信,又借丐帮和宁海王府之手毁了黄泉国,等于断了水柔凤的药。唐薄霄一定精确计算过出海所需药物的数目,结果一定与他手中留存的药物数目勉强相等。否则,他没有必要毒死红葵等人。 藤原村正想通此理,只说了一句:“お大事に。” 任逍遥嘴角翘起,轻快地笑了笑,便转过身,大步走出石屋。 屋后仍是明澈的溪水和妩媚的樱花,接天连地,无边无际。两峰之间没有岔路,笔直向前。忽地,樱林中掠过一只冲霄隼,劲风震落樱花,停在任逍遥身畔,不住点头,似在迎人。任逍遥熟知此物秉性,抬手划了几个圈。冲霄隼抬起右脚,脚环内果然塞着一张短笺,待任逍遥取出,便振翅而飞。 短笺上只有一句话,六个字:挂剑山,弹指楼。 前方是一片竹林。 碗口粗的青竹遍布山谷,竹枝高大杳深,枝叶交叠,仿佛一条浓绿毯子挂在半空,染得日光冷翠。林中石径矗立一座石牌坊,楹联上的字被苔痕染成淡青,透出一丝绿意,写的是“君子固穷须傲骨,竹胎初节即虚心”。匾额位置题着“挂剑山”三字,笔意飞扬,锋芒潇洒,字迹与短笺一样,却并非写就,而是以指力镌在石上。镌字之人内息精纯,虽是阴柔一路,却柔中带钢。 这个人非唐薄霄莫属。 任逍遥心中冷哼,沿石径入林。沿途不见一人,风吹过,只闻竹叶婆娑,林中静得连阳光也温柔如月色。 叮、叮、叮。 林中传来金石之音,清灵如乐。任逍遥循声望去,就见前方数百根海碗粗的竹枝被铁锁盘拗扭曲在一起,垒成一座巨大高台,仿如鸟巢,又似莲座。高台四周的竹枝藤条被编成数个走廊,通往四面八方,灵蛇一般穿行在竹林半空。廊上挂满刀剑,闪着寒光,有风吹过,竹廊轻摆,刀剑声声,金石激越,仿佛一条盘踞在竹台周围的蛟龙。 披刀佩剑的蛟龙! 挂剑山之名,原来为此。 任逍遥不得不佩服唐薄霄的奇思妙构。也唯有如此鬼才,才制得出观音泪那般奇毒。 高台上是一座四开间的竹楼。楼门两侧挂着一对木联,“说剑风生座,题诗月满楼”,横匾上是“弹指楼”三字,依旧是唐薄霄手笔。楼内满溢书墨香气,地板明光锃亮,书案书架一尘不染,整洁得令人不忍踏入。任逍遥看了看自己,不觉苦笑。 昨夜拼斗,他全身都被鲜血湿透,过前山兵器锻造场时,又出了一身大汗,此刻血迹汗渍腻住衣衫,皱巴巴不说,还散着一股酸腥味道。任逍遥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这样狼狈。他不愿让唐薄霄见到自己这般狼狈,何况,母亲或许也在。 踌躇片刻,不见人来,任逍遥略觉不耐,迈入楼中,四下一望,见墙上挂满山水字幅,画里字中无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狂傲意。最引人注目的,是占了整面西墙的一篇长文。文章题为《答军户制并勇武堂兴废书》,每个字皆是笔迹歪斜,四面连结,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任逍遥努力辨认,也只看出“明明如月,堕为渠雪”、“何以解忧,举刀刺邪”几句。 第22章 挂剑山(2) 正在这时,一阵风穿过竹楼,里间猛地闪过一个人影。任逍遥喝道:“谁!”大步赶去,就见窗前站着一个女子。以任逍遥耳力,竟不知她是何时来的。 这女子侧身盈立,一袭黑袍,长发披散,仿佛一束月光,不经意自天界流到人间,美得令人心醉。她的年纪在二十五六岁,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不算十全十美,可那水波潋滟、娇娆神秘的气质却遮盖了所有缺憾,让人一见之下,难以自拔。你不能用温柔,优雅,甜美,高贵,清丽这些词来形容她。天下没有任何词汇说得出她的模样,形容得出她的风姿,描绘得出她的笑容,那根本不是人间的美。 女子不言不语,周身散发出一层柔柔的五色光华,细看时,竟是她皮肤中透出的光彩。 世上再如何美丽的皮肤,也不过白皙莹润、如玉似珀。而这女子的肌肤,竟仿佛五彩珍珠一般。 任逍遥痴痴看着这女子,一步步走去,想要喊那个熟悉的名字,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女子正是他二十年未见的母亲,天下第一美人水柔凤! 任逍遥快步上前,搭住她手臂,正要说话,却觉全身冰凉。 窗前半个人也没有,这只是个真人大小的布偶。 然而绝不是普通的布偶。 它穿着七层薄如蝉翼的纱衣,纱上用彩线绣出无穷无尽、活灵活现的花草禽鸟及各式吉祥图案。唐娆的绣艺已经出神入化,可她的二十件彩绣嫁衣与此相比,却不过是个玩笑。 更奇的是,布偶的脸、颈、手,不知什么丝线绣成,触来竟和活人皮肤一样柔滑温润。微风吹来,纱衣轻摆,布偶的发梢亦飘飘袅袅。日光投下,光影迷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布偶都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偶正对竹榻,榻前有酒,有各色彩线,有粗细不同、长短不一的绣花针,居然还有一部纺纱机。 唐薄霄便是坐在这里,日日对着这布偶么? 不知为何,任逍遥心中忽然对他充满怜惜。 只是,他为何不在这里? 纺纱机上连着一根白丝,拖向后门。后门大开,枫影一的声音适时传来:“任教主请进。” 任逍遥恋恋不舍地看了布偶几眼,拾级而下,目之所及,不由皱了皱眉。 弹指楼下,居然是一个三丈深的土坑。坑内码放着成百上千个半圆的白色石头,四周的青竹被藤条编起,加上顶上的弹指楼,这地方活像一个半埋地下的竹笼。阳光透过竹叶藤条的缝隙,丝丝射入,金色光芒忽隐忽现。白色石头映着阳光,泛出五色光彩,煞是漂亮。 石头中心,是一块方圆丈许的空地,枫影一背负双手,脸色阴晴不定:“任教主,我们又见面了。”他的伤口都已包扎,只是随着说话,头上伤口仍在渗血。 任逍遥不冷不热地道:“唐薄霄呢?” 枫影一道:“等你活着走出这里,再见公子不迟。” 任逍遥环顾四周:“你不怕唐薄霄责罚?” 枫影一道:“公子不杀你,却未说不准别人杀你。我不但要杀你,还要拿回自己的天丛云剑。” 他将“自己的”三字说得极重。 任逍遥笑了出来:“你杀得了我?” 枫影一道:“在别处杀不了,但在这里,”他看了看那些白色石头,狞然道,“十拿九稳。” 任逍遥不禁多看了那些石头几眼,只觉这些半人多高的石头怪得很。它们的大小、形状、颜色一模一样,只是纹路略有不同。细看时,又不似纹路,倒像是自内透出的阴影,似乎石中藏着什么东西,有些竟还在动。 石头里怎么会有东西动? 就听枫影一悠然道:“任教主可听说过雪蚕丝?” 任逍遥哼了一声。 陆家庄的传家宝千年雪蚕丝,江湖谁人不知?任逍遥不明白枫影一为何要说这些废话。 于是枫影一立刻说了句有用的话:“任教主可见过雪蚕?”双手一抖,指尖射出两枚银针,穿入近前一块石头中,挑出两根白丝。石头随之咝咝作响,雪一般融化不见。 石头里果真趴着白肉。白肉三尺长短,乍一看分不出头尾,细看之下,才见一头翘起,吐着细细的、带着五色光华的白丝,竟是雪蚕。 原来这里的白色石头根本不是石头,而是雪蚕蚕茧! 更可怕的是,雪蚕身下还有一具骸骨。 一具初具人形的胎儿骸骨,绝不超过五个月的胎儿骸骨。 任逍遥只觉腹内翻江倒海。 传说中的雪蚕,不但体型巨大,竟还食人!唐薄霄要黄泉国供奉婴胎,竟是为了饲养雪蚕!成百上千个蚕茧堆积在此,这巨大的竹笼立时成了妖兽巢穴,透着无法形容的恐怖。 枫影一清啸一声,袖中涌出一片银针。 不是飞,不是射,是涌。 唐门巫山云雨神针法! 银针雨一般穿进蚕茧,挑起千百蚕丝,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茧内雪蚕嗅到任逍遥身上的血腥味,蠕动着向他爬去。任逍遥心中嫌恶,一剑挑出,打头的一只雪蚕断成两半,白色汁液满地横流。 枫影一不怒反笑,双腕不停,银针将大网越织越厚,空场上的蚕茧一个接一个消失。任逍遥被数层蚕网罩住,挥剑去斩,然而一面斩破,立刻有新的补上,网外虎视眈眈的雪蚕愈来愈多。忽然一只雪蚕扑上,在他腿上狠狠咬了一口。任逍遥大怒,正要斩杀,蚕网一转,雪蚕已没了影子,后背却又传来一股剧痛。巨网越转越快,渐渐堆积成一个新的蚕茧,将任逍遥和无数食人雪蚕包在一起。任逍遥口鼻几乎不能呼吸,脚下已触到软糯糯的雪蚕。 就听枫影一狂笑道:“公子平日用这蚕丝纺线做绣。如今婴胎没了,你的皮肉虽粗糙,勉强也可用。”话音未落,忽然“咦”了一声。 巨茧虽还在转动,雪蚕丝还在一层层堆叠,可蚕丝上传来的力道,却有些不对了。 第22章 挂剑山(3) 天丛云剑虽然锋锐无匹,但若想一瞬间将上百层雪蚕茧劈成碎片,也是不可能的。 巨茧兀自转个不停,终于嘭的一声大震,万千银丝裹着雪蚕碎尸四散飞溅。 剑光一闪,雾气昭彰。 天丛云剑凌空飞来,直逼枫影一面门。枫影一心胆巨寒,大叫一声。正在这时,竹笼猛地一晃,一竿青竹破笼而入,喀嚓一声钉入地面,将天丛云剑阻住。枫影一得了空隙,飞一样从青竹捅破的窟窿掠出。 任逍遥冷笑一声,紧随其后,身子还未站稳,就见无数碗口粗的青竹弹射而来。任逍遥拧身拔剑,天丛云剑划过一道云般白线。白线过处,竹枝咔擦咔擦断裂。 然而后续竹枝无穷无尽。任逍遥心念转动,身形一摆,一手出天丛云剑,一手出凤凰掌刀,喀嚓咔嚓数声响后,已跃上楼顶。 啾啾厉啸立刻自脑后传来。 任逍遥五指拂出,掌风中青光数点,夺夺夺钉入身侧竹枝,却是五枚竹签。任逍遥抬眼,见枫影一立在不远处,面带怨恨,近处却是一个赤脚素衣的武士。他与枫影一年纪相仿,斜卧竹枝,枕着左臂,右手背在身后,右腿支起,左腿盘在右膝,摇摇欲坠。 但他绝不会坠下去。 他的身体已与竹林合为一体,连呼吸的节奏,都与风穿竹林的速度分毫不差。这分明是一门高深武功。 任逍遥心知方才以青竹救了枫影一的便是此人,瞥了一眼竹签,淡淡道:“暗器功夫不错。” 素衣武士笑了笑,一掌击在青竹上。青竹一抖,呼地横扫过来。任逍遥腾身避过,素衣武士身形前扑,手中两尺短棍,当胸刺来。任逍遥弹指一挥,漫天指风激飞无数竹叶,嗤嗤声响中一飞冲天,矫若惊龙。素衣武士脸色一变,短棍啪啪啪打在青竹上,青竹连着青藤,巨蛇般盘缩扭曲,阻住任逍遥四面。素衣武士道声“着”,五点青芒自袖中飞出,直奔任逍遥手腕。 任逍遥只得撤手。 青竹青藤犹如深海中的巨鳗,将任逍遥死死压制,四周光线也暗了下来。整座竹海飒飒有声,仿佛被唤醒的巨兽。素衣武士纵身扑至,短棍蛇信般刺出。任逍遥不擅用剑,连连躲避,动作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不是完全停下,而是随着藤径摇摆,仿佛浪花,无论被多少道水流冲击,也毫发无伤,反开得更灿烂。 这不是轻功,而是一种自然状态。任逍遥的每个动作,甚至呼吸吐纳,都是身体与青竹青藤渐趋一致的自然反应。无论素衣武士如何出招,短棍也刺不到他半块衣角。两人就像闯进深海漩涡中的鲸鲨,一来一回间虽凶猛异常,却都被漩涡旋力荡开。 他们自然不是被动荡开,而是想要借助漩涡的力量、重创对手而不得。 枫影一隐在远处,手心里已全是汗。 突然,任逍遥剑尖一吐,拨在短棍上。素衣武士躲闪不及,短棍猛地变向,与青竹青藤相撞,立刻噼里啪啦断成数截。这就像逆着漩涡游动的小鱼小虾,下场必定是被碾得粉碎。若非素衣武士撤手够快,他的手臂甚至身子也要不保。 胜负既判,竹海渐趋平静。任逍遥退回弹指楼前,素衣武士与枫影一也跟了过来。素衣武士看着任逍遥,道:“原来如此。” 任逍遥故意道:“什么?” 素衣武士道:“我知道任教主是如何破开雪蚕丝网的。” “哦?” “雪蚕丝坚韧无比,就算天丛云剑也无法劈开雪蚕丝网。但任教主根本就没有劈。” 任逍遥有了些兴致:“说下去。” 素衣武士便道:“蚕网就如这些青竹青藤,雪蚕就如我的短棍。任教主破了它们的规律。” 任逍遥赞许一笑。 素衣武士说得不错。任逍遥破雪蚕丝网、破竹海,用的都是在深海漩涡中悟出的法子:定。 漩涡最大的力量在内壁,内壁的中心却是中空。漩涡越大,中空越是一片宁静。雪蚕丝网和竹海也是一样。任逍遥占据了雪蚕丝网和竹海漩涡的中空位置,已奠定不败之基,再伺机点拨天蚕抑或短棍,整个系统便不攻自破。 这,亦是破解渊渟岳峙剑法的法子。 说起来是很简单,但如何找到中空、占据中空,又要如何拨乱其中关窍,却绝不简单。 就听素衣武士道:“在下龙之野。”他指了指枫影一,“我和师弟冒犯了任教主,却情有可原。” 任逍遥等着他说。 “公子不日就要出海远行,我们两人中须有一人留下,护卫南朝新政。我与师弟都愿追随公子,公子便说,无论什么手段,只要在任教主手下走过五十招,便遂了我们心愿。” 任逍遥只觉有趣:“谁输了?” 龙之野不语,枫影一却哼了一声。 任逍遥又问:“唐薄霄在哪里?” 龙之野躬身一礼:“请随我来。” 挂剑山后,是个小小山谷,谷中樱花烂漫,竟是艳粉色泽,不知什么品类。樱树枝叶杨柳般垂于地面,带着满枝花朵,仿佛一条条花的瀑布,彼此挨连,流满山岗。任逍遥与龙之野行于其间,口鼻间充塞花草清气,胸中柔意蔓攀,几乎忘却身处何间。 樱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琵琶声。 龙之野道:“前面就是八重樱潭,公子就在那里,请任教主自去。” 任逍遥点了点头,举步前行。走不多远,便见一处水潭。水深三四尺,清澈无匹,樱花浮于水面。日光下彻,照着潭底砾石和鲜翠水草。潭边一株高大樱树,树下铺着一张硕大的团花毯,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男子白衣胜雪,银发披散,怀中横抱一把碧玉琵琶。琵琶铮铮作响,男子吟哦声声:“战焰滔滔,血染波痕。尼怀幼帝,哀诉诸源。诸源如狼,持械以胁。刀兵碧波,尔可择一。” 这似是一首战歌,却又笼着一层深深的哀戚。 男子身前摆着一方青石棋盘,黑白子厮杀正酣。对面女子三十几岁,薄施朱粉,穿着芙蓉金线振袖吴服,后摆平平铺开,上面落了一层樱花。她一面听男子弹唱,一面用竹夹夹着茶饼,在火上炙烤。身旁摆着风炉、铜釜、黑瓷描金茶具。佐茶糕点精致繁丽,色彩缤纷,全然不输竹取小枝的手艺。 第22章 挂剑山(4) 最重要的是,她的容貌几乎与竹取小枝一模一样! 一样的温柔姣美,一样的娇小玲珑,一样的长发及踝,一样的肤如凝脂。唯一的区别,便是气韵风度的不同。若说竹取小枝是春华,这妇人便是秋艳。 任逍遥的心一阵狂跳。 她是谁? 竹取小枝又是谁? 忽然,男子歌声一沉,琵琶转急:“尼乃静默,转拥幼帝。携汝共赴,净土极乐。语毕涌身,蹈赴洪波。平氏一门,于焉族灭。” 铮的一声,琵琶声断,樱花飘落,四下寂静无声。 妇人取过一张云纸,将烤热的茶饼细细包起。男子放下琵琶,淡淡道:“坐”。 这个字是说给任逍遥听的。 任逍遥转到白衣男子面前,细细打量着他。 他的脸毫无瑕疵,一双明澈凤眼含情带笑,目光清朗,唇角微扬,仿佛世上最温柔的情郎,无论哪个女人见了,都要害羞地低下头去,纵使梦里也要甜甜地笑。 只是,那头霜雪般的银发,又令他于温和中带出一丝莫可名状的阴寒狠辣。仿佛这张俊脸的背后,还藏着另一副不为人知的面容。 这人便是唐薄霄么? 任逍遥曾无数次设想过唐薄霄的样子,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年逾半百、满头银发的他,看来居然最多只有三十岁! 唐薄霄拈起一枚黑子,望着那妇人,说了一串温柔如水的日本话,方才落子。他的声音清雅出尘,温和得令人生不出一丝敌意。那妇人对任逍遥点头致意,将云纸展开,一面碾茶,一面思索棋局。微风吹过,柔亮长发微微飘动,可以想见,年轻时定是个可爱温柔的姑娘。 但任逍遥说的话既不可爱,更不温柔:“她是谁?” 唐薄霄不答反问:“方才的曲子如何?” 任逍遥冷声道:“我不是来听曲子的。” 唐薄霄依旧自说自话:“那是《平家物语》‘风雨坛之浦’的一段,说的是平家战败,平清盛之妻抱幼主安德天皇投海。”一顿,叹道,“此战惨烈,可比崖山之役。这段曲子,也是荡气回肠。”他望着那妇人,接下去道,“是优子教给我的,我很喜欢。我爱一切风雅,也爱女人。遇到风雅的女人,自当竭力保全。” 啪的一声,优子落下一枚白子,起出十余枚黑子,甜甜一笑,少女一般。唐薄霄眉梢一挑,说句“すごい”,落下黑子。优子见了,不由眉头紧锁,凝神不动。 “她叫优子,从前是天皇的白拍子歌女,现在么,”唐薄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是我的红颜知己。” 任逍遥又看了优子几眼,迟疑道:“她是不是有个女儿……” “昭雅公主么?”唐薄霄抱起碧玉琵琶,随意拨着琴弦,“你岂非与她相处多时。” 这答案任逍遥早已猜中。但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你早就知道昭信的野心,却任由他出入高天原、占据皇城。”任逍遥目中刀光凛冽,一字字道,“唐星主该不会是束手无策罢?” 唐薄霄淡淡道:“对丹青毒圣来说,杀人是最简单的事。”他看着浮满樱花的水潭,“只要将观音泪倒进去,高天原就会变成一座死城,方圆百里海域,也不会再有任何活物。” “但你绝不会这样做。” 唐薄霄轻按琴弦,目色温柔:“不错。今日的南朝,是我多年心血。任何人都不会毁了自己的心血。而我,更不会杀死昭雅公主。” 任逍遥看着优子,轻嗤道:“为了她?” “音律上,我与优子确是知己。”唐薄霄嘴角微扬,惋然道,“可惜她有结发的陛下,我有心爱的凤儿。” 任逍遥双眉一扬,愠道:“你该称呼她任夫人。” 唐薄霄目光下移,盯着任逍遥腰际,道:“她这任夫人当得并不快乐,为何不能做我的‘凤儿’?送你腰带这孩子,岂非连任夫人也还不是,便饱尝情思之苦?”他冷哼一声,“你可知道这腰带中藏的药,唐家历来传男不传女。” 任逍遥想到唐娆,想到她定是苦苦求讨,才弄来一些缝在腰带中,却又倔强得不愿告诉自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铜釜水响,优子打开一只瓷罐,舀了些细盐进去,又用长勺撇去水膜。待水更沸些,再舀出一瓢水倒入海碗,一手用竹筴在釜中搅动,一手撒入碾好的茶,随着水滚,茶香四溢。优子将温水倒入铜釜,压住沸泡,先斟一碗给任逍遥,再斟一碗与唐薄霄。 唐薄霄闻了闻茶香,浅啜一口,持盏吟道:“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却不见,今时优子煎茶学西蜀,手做黑瓷琢金线。” 优子露齿一笑,又望着任逍遥,双手比比划划。唐薄霄便道:“她说,茶须热饮,请。还有,这是大唐茶道,你是第二个品鉴的汉人,她很高兴。” 任逍遥饮过茶,道:“唐星主处处匠心独运,谈交易的地方选得更好。” 唐薄霄道:“八重樱潭山色秀丽,又有佳人美食,无论谈什么事情都合适。何况,”他放下茶盏,眼中浮起一丝笑意,“我离不得女人,你又不喜欢带女人谈正事。” 任逍遥扬眉道:“你了解我?” “我了解任独。”唐薄霄话锋一转,“他可好?” 任逍遥胸中一热,却不领情:“没有你好。” 唐薄霄洒然一笑:“我羡慕他。” “你不像个话多的人。” “人老了,话便多起来。”他看了任逍遥一眼,“我看过你的信。” “如何?” “字丑。” 任逍遥不语,亦不怒。 唐薄霄继续道:“话却说得漂亮。” 任逍遥毫不客气:“过奖。”一顿,紧接着道,“你我之间,没有必要兜圈子。南朝之事……” “那都是小事。”唐薄霄淡淡打断,接过优子斟来的第二盏茶,道,“在这之前,有些往事,你该知道。” 永乐四年,唐薄霄带水柔凤漂泊到此,假称其为天照大御神转世。后龟山天皇信以为真,奉唐薄霄为护国大法师。唐薄霄为积累财富、购置珍贵药草医治水柔凤,一反千百年来重农抑商的旧俗,竭力发展海外贸易,甚至动用军力为商队开埠护航、抢占港口、逼迫别国通商,又制订一系列国策,允许商人从政。十年后,南朝国库充盈、富甲四海,许多由商入仕之人成为朝中栋梁,越来越多的巨富豪绅举家来投,成为名副其实的海上强邦。 第22章 挂剑山(5) 然而新政得罪了皇族大名。他们上书要求后龟山天皇废除新政,罢黜出身低微的臣子,还武士荣光,并联合昭信太子及九菊一刀流,欲借奉养所以活人试药一事处死唐薄霄。唐薄霄当机立断,假托神谕,准备将皇族和反对新政的贵族以献祭天神之名处死。优子苦苦哀求唐薄霄,要他放过自己女儿,也为她的夫君后龟山天皇留下一点血脉。唐薄霄不忍她难过,便放过了昭信,也放过了她的女儿,并让她在八重樱潭结庐而居。闲暇时,常与她品茶、弈棋、弹奏琵琶、说文谈诗。水柔凤得知此事后大发雷霆,用药将优子毒哑,唐薄霄自知理亏,也只得由她。 昭信太子逃出后,一直为光复皇权奔走。因他手握八咫镜与琼曲玉,得到许多大名支持,羽翼渐丰。唐薄霄为解水柔凤观音泪之毒,无暇过问。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不可能永掌南朝,将多年心血交托给谁,才是他真正悬心之事。龙之野和枫影一虽是自己爱徒,却无谋略,更不懂治国。五伴神虽是治国之才,武力却又太弱。恰在此时,与荆州李家联络的蜜珀菊刀传来合欢教重出江湖的消息。水柔凤立刻动了心思,唐薄霄却没有立刻答应。 任独并不擅统御之道,权谋策略更是一窍不通,将南朝交给他的儿子,会是很好的选择吗? 唐薄霄不知道。所以他命帅旗、紫幢、绿云、蜜珀四组菊刀不断接近任逍遥,同时借刀杀人。如今他对任逍遥的手段完全放心,只剩下一件事:“南朝之事,你想如何?” 任逍遥心中早已计议停当,道:“杀了昭信,我来做这天皇,照旧与宁海王府结盟。朱灏逸若做得成皇帝,我便收复得了日本。等唐星主归来,我仍以国师待你。”一句说完,不由热血沸腾起来。 唐薄霄却是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也未眨一下:“好。” 任逍遥愣住,却听优子轻轻一笑,落一白子,起出三枚黑子。 唐薄霄瞥了棋盘一眼,略略思索,一子落下,竟吃掉半数白子。“你比任独强许多。”他缓缓道,“他若有你一半心思,快意城便不至倾覆。” 任逍遥冷然道:“唐星主若尽心办事,合欢教也不至灭亡罢?” 唐薄霄沉吟不语,忽而扬眉一笑:“我十六岁中解元,名扬巴蜀,十七岁试春闱,文动京师,却被礼部革了功名。你可知为什么?” 任逍遥不答。 因为唐薄霄自己说了出来:“我没有按题作文,而是自拟一题,纵谈天下。” 任逍遥心中一动,脱口道:“《答军户制并勇武堂兴废书》?” 唐薄霄点头:“如今看来,这篇小文青涩无知,不过学着李斯,讲了几句不可单凭勇武堂举荐、抑或军户出身选用人才的牢骚。”一顿,曼声道,“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他冷笑道,“李斯的文章,于所谓暴秦,尚可安身立命,如今的朝廷,却说我为江湖乱党立言,诋毁靖难大业,替建文帝招魂,将我功名革去,投入狱中,真真可悲、可笑、可鄙!”喟然一叹,接着道,“我出狱后,范兄劝我莫再张扬,我便回了四川,再不想与这盛世有半点瓜葛。” 范兄便是当年京城百味斋当家人范天鹰,与唐薄霄一见如故。唐薄霄身陷囹圄,偌大京城只有范天鹰不惧牵连,往来疏通,总算将其保释。唐薄霄归家后心灰意懒,沉溺酒色,破了男子不习蜀绣的禁忌,创出十九联针绣法,将父亲气个半死。然而正是这十九联针绣法,在酒席间大悦蜀王。唐家几番勾兑下来,蜀王便恢复了他的功名。可唐薄霄再无心仕途,终日与蜀王世子及权贵纨绔厮混,后因薛涛笺一案,得罪了蜀王和京师权贵。他一腔愤懑,自认无错,不肯向蜀王请罪,又怕连累家族,索性出走,更名丹青毒圣陈景杭,入合欢教,位列七星主之一。 “入教之后我才知道,任独哪有什么反叛心思,合欢教那些人,也不过是看不惯勇武堂和九大派罢了。”唐薄霄微微一笑,似是忆起了许多人和事,“倒是殷断天和南宫敬,上忧其君,下忧其民。” 任逍遥冷哼:“殷断天这叛徒!” 唐薄霄正色道:“他的确迂腐,却未必做错。” 任逍遥不语。 “可惜我们都一样,只知怎样是错,不知怎样是对,只能辟出一座快意城,自沉自醉,自满自足。既于事无补,又树大招风,终至灭亡。”唐薄霄突然抬头直视任逍遥,眼中精芒锐现,令人心神一震,“这些年我悟出一个道理,那便是皇权愈弱,国运愈昌。帝制千年,不过王朝更迭,再无发展。不若另辟蹊径,看这世界到底如何。” 任逍遥冷冷一笑:“我不想听你的治国高论。” 唐薄霄神色一厉:“你必须听。”他一字字道,“这是我的条件。” 优子忽然拍了拍手,落下白子。 “你要做南朝之主,可以,但不是天皇。”唐薄霄恢复了先前温和神色,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央,语声沉凝,“你不是治国之才,而是护国之才。你有手段,也足够狠,这正是新党最欠缺的东西。我会知会李沛襄等人尊你为王,国库中永远有你一份,但一切政事,你不得干涉,若南朝有难,你必须相救。” “可笑。”任逍遥冷哂道,“我若有护国之力,想干涉政事的话,谁又能管得了我?莫非你要以家母性命要挟我不成?” 唐薄霄大笑:“我连南朝都可送你,还把持着权柄做什么?况且,”他目光如电,一字字道,“唐薄霄从不用女人做筹码,更遑论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将“心爱的女人”五个字说得极为郑重,没有半点尴尬。他盯着任逍遥的眼睛,声音既狠且重:“我走后,枫影一会留下。你若违背誓约,他便将观音泪沉入此潭,叫高天原变成一片死地。你不是治国之才,根本无力重聚人心、重建国都。南朝若一蹶不振,你的荣华富贵也便没了。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不用我来啰嗦。” 任逍遥不语。 气氛立时冷了下来,仿佛奔腾江河,忽地凝冻在半空,又被一股春水溶解——优子捧起果点,递到任逍遥面前,口中嘤咛。任逍遥怔了怔,取了一枚芋名月,只觉她的样子像极了竹取小枝。优子对唐薄霄比划了几下,待他点头,便向樱树后走去。她的背影婀娜纤细,雪白颈子天鹅般美丽,长发飘摆,卷起樱花纷飞,说不出的慵懒明媚。不过片刻,优子婀娜走回,将冷了的茶汤倒掉,换上新打潭水,又放入合欢皮、远志、桂圆、茯神,与炒熟的枣仁一并蒸煮。 唐薄霄看着她一举一动,满目欣赏之色,道:“优子说,你是她见过最无礼暴戾的人,需要配些清心宁神茶来。”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白衣少女从山道匆匆赶来,远远道:“公子,夫人、夫人她又不肯用饭了。” 唐薄霄神色如常,撒掉手中樱花,道:“凤儿很想念你,但你不妨喝了茶,换身衣服再来。”他看着任逍遥,微笑道,“辜负佳人美意,总是不好。”言毕起身,与白衣少女缓步离去。 潭边樱花热烈地盛开着,飘摇着。优子专心烹茶,仿佛唐薄霄从未来过。 汤汁滚开,在玉碗中汇成一泓金红的茶。优子转过身来,正对任逍遥,双手捧起茶碗,毕恭毕敬地举过头顶。 任逍遥心中疑惑,却实在无法拒绝这样一个女人。接过茶碗,看着她充满期望的眼睛,一饮而尽,只觉浓香满怀。 优子开心地笑了笑,令人几乎忘了她的年纪。任逍遥也只得不尴不尬地笑了笑。优子收拾起茶具,熄了火,又拉住任逍遥的手。 她的手温软如水,肌肤柔滑,仿佛羊脂。樱花落下,映着花枝叶隙间滴落的阳光,格外明媚。 任逍遥的目光却是冷冷的。 优子探手入怀,拿出一把光洁如玉的淡黄色角梳,放在任逍遥掌心。梳子形如半月,表面生着鱼子般的纹路,内里隐隐透出淡红血筋。 白犀角梳? 任逍遥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明白了唐薄霄要自己留下饮茶的意思。 优子拿起碧玉琵琶,弹拨起来。曲调婉转轻快,古风盎然。可是她的口中只能发出呜咽不清的声音,唱着唱着,眼中流下泪来。 任逍遥将角梳收起,轻声道:“我会好好待她。” 乐声戛然而止。 优子抬头望着他,神色婉然,深深一礼。 第23章 逍遥王(1) 前方出现一座洞府,洞门大开,无匾无额,透出灯光柔润,想来便是天岩户了。洞府内一片寂静,一廊一柱、一楹一阶全依天然,稍加雕饰而成。曲廊拐角皆点缀青瓷花盆,盆中绿植高大,叶脉油光水润,茎上开着海碗大的白色莲花,清香扑鼻。 走过曲廊,便是正厅。任逍遥还未到得门前,厅内便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伴着一个声音道:“滚!” 这个字轻轻地、柔柔地传来,仿佛月光,铺满大地。你绝对无法想法,一个“滚”字,竟也能这般动听。 一个白衣少女倚着厅门淌泪。地上是一滩粘稠黑物,和一只摔得粉碎的玉碗。厅内铺着厚厚的团花毯,毯上坐着一个红衣女子。她赤着脚,披散长发,凝眉出神,不知想些什么。 任逍遥静静站着,神情难以言述。 红衣炽烈如血,黑发冷寂如夜。这两种世间最浓烈的颜色,在她身上撞出一派扬厉之气,将世间万物之美统统夺去,融成她的绝色,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祗,令人不敢直视。 她就是水柔凤么? 像,又不像。 她比自己记忆中更年轻,更美丽。时间对她毫无意义,岁月也无法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水柔凤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仿佛映着朝阳光辉的大海,美得大气磅礴。任何人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会涌出重生般的狂喜。就算这双眼睛要你去死,你也会毫不犹豫。 任逍遥鼻子微酸,喉头被一口气堵住,那个想念了千百次的字,竟说不出口。 水柔凤目光扬起,身子一震,慌忙闭上眼睛,不过一瞬,又猛地睁开,喃喃道:“你……”她站起身,伸出一截明玉般的纤指,“你是谁?” 任逍遥走上前去,只说了个“我”字,手已被紧紧握住。刹那间,全身仿佛都被玉帛包裹起来,心怦怦狂跳,几乎窒息。 世上竟有如此柔嫩的肌肤,柔嫩得仿佛婴儿,柔嫩得让人不忍碰触。那种不可能存在于人间的美,竟如最恐怖的事物一样,让人心生寒意——她的柔嫩肌肤,与弹指楼的人偶一般无二。 水柔凤凝眸看着他,轻轻地、低低地、柔柔地道:“你是我的逍遥。” 话音未落,便如绢丝一般,倒在任逍遥怀中。任逍遥紧紧抱着她,只觉她的身体比寻常女子轻许多,不由怒道:“她怎么了?” 白衣少女吓得不敢说话,却听唐薄霄道:“她在发脾气。”他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跟我来。”说着身形一飘,向后园走去。任逍遥双眉紧蹙,抱起水柔凤,紧跟其后。 后园水雾弥漫,空气中有一股奇异的香气,蜜意甘凉,直钻心底。路的尽头是一潭清水,雾气蒸腾,暖意扑面,竟是温泉汇成。潭水清澈,只有半人深,潭底铺着洁白卵石,无数黑黝黝的朽木杂错其间,看上去颓败不堪。 水上有桥,人行其上,香气更盛,却不熏呛。浓雾中心出现一张半沉水中的雕花床,棕黑油润,散出浓蕴香气。床上没有床板,只绷了一张不透水的雪白织物,泛着五色珠光,随水微漾。任逍遥见了,想起弹指楼中的人偶和雪蚕丝,暗忖道:“他用婴胎喂养雪蚕,只是为了织人偶和这床铺么?” 唐薄霄在床边坐下,道:“把她放下罢。”看着任逍遥疑惑神色,淡淡道,“观音泪救了凤儿的命,却也毁了她的身体。她活着,身体发肤却已死了。” 任逍遥不解:“死?” 唐薄霄摩挲着那织物,道:“头发掉落,皮肤溃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用雪蚕丝修补。” 任逍遥全身已冰冷。 弹指楼内的人偶、楼下的蚕笼、蚕茧内的婴儿骸骨……原来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唐薄霄喜欢做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而是水柔凤的身子需要用雪蚕丝修补。 江湖传说,雪蚕若食了老人男子,所吐之丝便色深而粗,黯淡少光;若食了少女幼子,蚕丝便洁白纤细,光色华美。唐薄霄要黄泉国蓄养鬼母,剖腹取婴,只是为了要雪蚕吐出最上乘的蚕丝,将水柔凤的身子修补到最好的状态。 “所以凤儿的身子娇嫩,床铺自然也要是天下最柔润的。我便以温泉为床,雪蚕丝织成的缎子做铺。”唐薄霄眼中现出一派自得,“只是这丝虽好,却有腥味,凤儿十分不喜。我命人采买沉香,制成此床,一为去除腥味,二为凤儿温中纳气。”说完温柔一笑,伸手去解水柔凤的衣扣。 任逍遥只觉血冲顶门,按剑怒道:“你干什么!” 唐薄霄手下不停:“救人。” 两个字说完,已将水柔凤的衣衫全部除去。任逍遥纵要发作,也再说不出一个字—— 若非亲见,谁也无法相信,世上真有如此完美的身体。每一分,每一寸,仿佛都经过了最精确的计算,最呕心沥血的设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美得无可挑剔。 可惜…… 可惜她腰下直到脚踝,竟裂开一道血口,形如龟裂。虽未淌血,却露出红得异样的血肉。任逍遥只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目眩,手脚发冷,不知是因为那裂口的诡异形状,还是因为这完美无缺的身体,是用食婴雪蚕吐丝织成。 唐薄霄却已熟视无睹。他从木箱中取出两粒药丸,为水柔凤喂下,又拿出针线,将她身上的裂口仔细缝合。他的针法挥洒自然,仿佛雨滴洒过,那些丑陋的裂口就像被抚平的丝绸一样,不留半丝痕迹。唐娆的绣艺在他面前,只能算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 可那丝线…… 任逍遥心中五味杂陈。 他虽也不甚怜惜人命,更曾手刃数千人命,但剖取婴胎喂养雪蚕的事,他自问做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唐薄霄停下手,怔怔看着水柔凤,自语道:“凤儿真美,对不对?” 水柔凤斜斜躺着,如云秀发泼墨般铺在水面,美丽的胴体隐隐透出一层五色光晕,随着水波荡漾,似晃非晃,美得令人窒息。 任逍遥没有窒息。他已大汗淋漓。 第23章 逍遥王(2) “凤儿可怜。”唐薄霄在手掌抹了些药油,按揉在那已看不到的裂口上,温柔得仿佛怕弄疼了她。任逍遥心中不快,却也说不出什么。 “这二十年,凤儿全靠汤药活命,没有好好吃过一餐饭。即便我将汤药熬出十八种味道,她也厌烦透了。”唐薄霄涩涩一笑,“谁又能不厌烦呢。” “凤儿身子很弱,一天至少要休息八个时辰。” “凤儿常发脾气,打骂婢女,不肯吃药,不肯修补伤口,更不肯见我。” 唐薄霄娓娓道来,唠家常一般。 “凤儿的心绪不能太波动。方才见了你,太过开心,才会昏厥。”唐薄霄给水柔凤披上红衣,转视任逍遥,“等她醒来,莫要她太费神。”说着起身,就要离去。 任逍遥忽然有些不安:“你去哪里?” 唐薄霄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只有声音格外温柔,甚至还有一丝笑意:“凤儿今日不高兴见我,你来了,我更要离开,免得惹她厌烦。” 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雾中,温暖的水潭一时寂静下来。任逍遥正不知如何自处,就听水柔凤冷冷道:“算他识趣。” 她竟已醒了。 抑或说,根本没有昏厥。 水柔凤伸出一只手,勾住任逍遥的指尖,声音温泉一样:“来。” 任逍遥不由自主靠在她身边。雪蚕丝织成的床铺立刻深深凹入潭水中。 水柔凤眼波如水,抬起一只手,在他额前拭了拭:“你出汗了。” 任逍遥脸色微红:“嗯。” 年幼时的母子亲昵,他早都忘记了。记忆中能够这样对他的,都是他的女人。如今母亲这般对他,反倒令他倍感局促。 水柔凤叹道:“我病得太久,竟对你做这样的事,你不会怪我罢?” 她的口气变了,神色也变了,从忘情燃烧的杜鹃,变成了端庄圣洁的白莲。任逍遥低低道:“不会。” 水柔凤嫣然一笑,指尖从他右颊上的疤痕划过,俏生生嗔道:“这本就怪不得我。你实在太像任独。看见你,好像我也年轻起来。若不是这道疤……” 她故意停下不说。 任逍遥赶快岔开话道:“那老家伙也很想娘。可是,”他的声音渐见悲凉,“他已武功全废。” 水柔凤叹了口气:“我知道。” 任逍遥吃了一惊:“娘如何知道?” “不光我,便是唐薄霄也知道。”水柔凤幽幽道,“以他脾气,除非是死,或是武功全废,怎会不去复仇?”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谁又知道,其中含了多少情思苦楚?任逍遥听得难过,将她抱住。水柔凤怔了怔,片刻又咯咯笑道:“逍遥真是我的好儿子!”她的指尖在任逍遥胸前画着线,忽然脸色一冷,从他怀中取出那白犀角梳,骂道,“优子那贱人,竟敢勾引我的逍遥!”她抬起头,脸上已没有半点温柔,“唐薄霄和你商议了什么?” 任逍遥将自己与唐薄霄的计议和盘托出,最后道:“治国之道,儿子的确不懂,也懒得费心,他的法子倒也两全其美。只是,”他顿住话,试探道,“娘对南朝时局,有何见解?” 水柔凤轻轻一笑,眉目婉转:“你不信他?” 任逍遥不假思索地道:“我更信娘。” 水柔凤的神情似喜似嗔,静了一霎,握住任逍遥的手,柔声道:“皇党是开国元勋,子弟遍布朝中上下,高天原城防和南朝水师,完全在皇党控制下。但他们的家底已快吃光,有些低级武士,已经投了新党。新党背后是富庶海商,他们不想自己辛苦积累的财富白白给皇党享用,就要设法夺权,以图自保。” 任逍遥听得点头。 当年唐薄霄看出皇党坐吃山空之势,看出昭信太子对自己的排斥,更看出南朝必须依靠海港商路,才能有所作为,于是大力扶植新党,厉行新政。此人的确是治国之才,可惜大明朝没有给他施展才华的机会。 对一个泱泱大国来说,失去一个、十几个、几百个人才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每一个人来说,那已是全部。 水柔凤接着道:“照现在的情形,皇党还可以支撑一二十年,若立时刀兵相见,新党必败。后日祭典,新党若占不到上风、看不到希望,就会设法离开这里,保全家财性命。南朝的繁华盛世,便要土崩瓦解。”她看着任逍遥,眼中满是柔丝般的关切,“但若全顺着新党的意思,将皇族连根拔去,南朝会元气大伤,想要恢复,不是一二十年可成。这一点李沛襄他们心知肚明。是以他们所求,只是一个有能力护持新政、压制皇党一二十年的人,至于这个人是天皇、是大法师、还是逍遥王,并不重要。” 她将“逍遥王”三字说得极重。 任逍遥眼中精光一闪,只觉全身血液都已按捺不住沸腾之势。好容易平下心绪,一字字道:“这个人是逍遥王。” 水柔凤嫣然一笑:“好。” 任逍遥又道:“儿子还有一事不解。” 水柔凤温然道:“你说。” “永王宝藏,”任逍遥沉吟道,“那究竟是……” 水柔凤笑得像个孩子,忽然勾着任逍遥脖颈,附耳道:“那不过是我扯的谎。快意城虽破,我却也不会让那班人好过。这叫做以牙还牙。如今谁说这是谎,反倒有大把的人疑心他要独吞。” 任逍遥长长吐了口气:“儿子佩服。” 这个从天而降的宝藏、这个连任独也不知所以然的宝藏,总算有了来历。 水柔凤凝眉片刻,忽然问道:“你可知道,当年合欢教究竟被谁覆灭?因何覆灭?”一句话说完,她的目光已变得寒风一般,吹皱满池秋水。 任逍遥点头。 水柔凤略觉意外:“你真的知道?” 任逍遥目光灼灼:“我猜得到。”他看着水柔凤的眼睛,怅然一叹,“就像娘猜得到,那老家伙武功全废一样。” 水柔凤美目半合,若有所思:“我的逍遥,果然是极聪明的。”伸手抚着任逍遥的脸,喃喃道,“既如此,娘也可安心走了。” 任逍遥身子一震:“走?” 第23章 逍遥王(3) 水柔凤将头挨着他的胸膛,指尖从他脸颊滑到胸口,吐气如兰:“离尘草离此地极远,来回数年光景。不知我回来时,会不会看到一个名震四海的逍遥王。”任逍遥抱着她绵软身躯,心跳又快了起来。所幸水柔凤又道:“月亮出来了。” 月亮?山腹中怎会看到月亮? 任逍遥抬头,就见一缕柔光自洞顶洒来,照得水潭熠熠生辉。 水柔凤道:“我曾说山中无趣,连月光也见不到。他便凿穿了山壁,用镜子引了月光来。” 任逍遥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不禁叹了口气:“他……可算至情至性。” 水柔凤望着月光来处,眼中浮起一丝淡淡哀愁:“我倒希望他不这样。” 任逍遥懂。 水柔凤又道:“今晚陪娘好好看看月亮,莫再谈国事。” 任逍遥不发一言,只将她抱得更紧。水柔凤孩子一般依偎着他,脸上是明快的笑。四下水幕温熏,雾影聚散。月光仿佛也知晓人心,愈发温柔恬淡。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月光下的大海温柔多情,绵长厚重的涛声也似卸下了盔甲,变得安静顺从。任逍遥静静坐在海边礁石上,面前是喷飞泼洒的海沫,纷乱如弹指楼下的雪蚕丝网。 他已看了两个时辰。 以任逍遥的脾气秉性,原本不可能盯着这等无趣的东西看上半日。但现在,他不但能看出这些沫星水屑被海浪抛出、被礁石撞出、被夜风吹出的轨迹,更可以肯定,自己沿着这轨迹游走,没有一滴水能溅上他的衣襟。 因为那轨迹便是漩涡的中空。 他用寸劲的隐忍自制,破了湛星遥的第一枚意针。巨鳗和海浪助他打通任督二脉,消解了湛星遥的第二枚意针。之后在雪蚕丝、竹海阵中的一战,叫他彻底明白,第二枚意针的解法乃是“道法自然”。 在任何一种自然力面前,人都是极其渺小的。无论练哪一种武功,无论做任何事,都应该、且只能依附和借助自然的力量,而不是妄想扭转自然的规律。这本是很简单的道理,但人这种东西,总是有了一些成就,就不会再心悦诚服地尊重它。 任逍遥长长出了口气。 对一个好胜要强,又十分自负的男人来说,若非有过与大海相抗的经历,也绝不会承认这个道理。但若不是大海为他打通任督二脉,即便承认此理,也无法破解雪蚕丝和竹海阵。人之行事,究竟是该先有行动,还是该先有道理? 任逍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选前者——他不懂治国,甚至不懂任何一种藩话,但这不妨碍他坐上逍遥王的位子。 就在今夜! “教主。”岳之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属下等已和李大人、孟大人联络过,一切事宜,都已照教主的意思准备了。”说着双手捧过多情刃。 任逍遥不接,只用目光轻柔抚过刀柄,淡淡道:“拔刀。” 岳之风一怔,还未明白他的意思,刀已出鞘。 血影卫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何况他不能不拔刀,因为任逍遥右掌一挥,空气中爆出铮的一响,一道无形刀锋已至眼前。 嗡的一声,岳之风举刀相抗,却被迫下礁石,眼中全是惊骇。 从前,峨眉掌门上官燕寒曾一招迫退血影卫,盛千帆也曾用左手刀法胜过他。但是现在不同。现在岳之风不但习练过峨眉派三十六式天罡指穴手,手中更有天下第一刀。他虽自知不是任逍遥对手,却未想到竟会一招落败。 任逍遥眼带笑意:“再来。”身形前扑,右掌化刀,劈面袭来。 不是血影刀法也不是逍遥刀法,更不是凤凰掌刀。这一招简直就和海浪一样,无边无际,随心所欲。 岳之风心头一凛,眼中翻出火花,横刀一架,五指齐出,微曲,拳尖穴发劲,指尖嗤嗤弹出五道指风,抓向任逍遥额顶一线。 天罡指穴手,五丁开山式。 任逍遥眼中笑意更浓:“够狠。”右掌一翻,平平划出,波的一声震,将五道指风齐根削断,接着反手一带。岳之风只觉五指酸麻,手里一轻,多情刃已到了任逍遥手中。 “恭喜教主。”岳之风抱拳道,“教主武功,已臻化境。” 任逍遥摩挲着多情刃,仿佛与心爱的女子久别重逢。“我也要恭喜你。”一顿,正色道,“以你进境,三个月后,江湖中罕有敌手。” 岳之风喜不自禁。他当然清楚自己的武功到了什么境界,但这话自任逍遥口中说出,意义便不一样。 任逍遥又道:“其他人呢?” 岳之风笃定地道:“血影卫的兄弟,不会相差太多。” 任逍遥很满意:“很好。今夜纵然无人相助,合欢教也可承担。”说着目光微抬,望向不远处的沙滩。 竹取小枝站在海边,海风撩起长发,吴服染了月影,散着纯洁无垢的光芒。 岳之风知趣地退开。 他此番来有三个目的。一是禀报诸事进展,二是交回多情刃,三是将竹取小枝带来。任逍遥一出天之香山,便毫不犹豫地命人用天丛云剑换回了她,岳之风当然清楚她在任逍遥心里的分量。 任逍遥收起多情刃,迎着月光,大步走去。 他喜欢这女孩的温柔乖巧,并不愿利用她,却不得不利用她。竹取小枝望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声音就像被劲风吹过的蒲草,轻轻颤抖:“我以为,逍遥君不会用天丛云剑换我。” 任逍遥勾起她的长发,目光落在那只乌木长笛上:“对我来说,你比天丛云剑重要得多。” 竹取小枝欲言又止,忍了忍,才道:“逍遥君可曾、可曾见到天皇陛下?” 任逍遥笑了笑:“怎么,你关切天皇,倒比关切我更多?” 竹取小枝面色尴尬,支吾道:“我、我只是……”话未说完,忽觉发间划过的并不只有任逍遥的手指,偏头一看,就见一把光洁如玉的梳子插在发丝中。 梳子形如半月,表面生着鱼子般的纹路,内里隐隐透出淡红血筋。经年累月,梳子有些发黄,却也存下了淡淡的美人发香。 白犀角梳? 第23章 逍遥王(4) 竹取小枝心中轰的一下,只留一片空白。不过片刻,急急道:“逍遥君见到了她?见到了我娘?我娘可还活着?” 任逍遥将角梳放在她掌心,柔声道:“李沛襄拿来的不过是寻常犀角梳,你身份尊贵,该这白犀角梳来配。” 竹取小枝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嗫嚅道:“逍遥君都知道了?” 任逍遥并不答话,只揽过她薄薄的肩:“陪我走走。” 今夜是天照大御神祭典,高天原城内热闹非凡,海边反倒冷清下来。长长的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人足迹。竹取小枝的心也像这月光下的海水一样,变得温柔平静。 “我的确是南朝公主。按照《宫家典范》,我该受封昭雅公主。”她抚着白犀角梳,眼中闪着淡淡追忆的光,“可是父皇没有敕封我,因为我的母亲出身低微。” 优子只是个白拍子歌女,在某次樱花狩上被后龟山天皇看中,入宫为婢。她能歌善舞,精通音律,温柔可人,深得天皇宠爱,很快有了身孕。天皇大喜,将国宝双叶龙笛赐给她,盼她早日产下第十三位皇子,祝祷这位皇子像雅乐之祖源博雅一般多才多艺。这些恩宠招来了另一位皇妃的忌恨,那便是昭信太子的生母、太政大臣之妹裕子。她倚仗兄长在朝中势力,极力反对封优子为妃。天皇为大局计,又因优子生下的是女儿,便渐渐冷落了她。优子不知这是权术争斗,只当君恩不再,便夜夜吹笛遣怀,期盼天皇回心转意。唐薄霄无意中听到她的笛声,将她引为知己,时常夜半前来,与她切磋技艺。数年后,供奉所事发,唐薄霄诛杀皇党。裕子为了保住儿子的命,跪求优子说情。优子念着与天皇的旧爱,应允下来。唐薄霄孤傲自负,本就未将弱冠的昭信放在眼里,自无不允。只是没想到昭信为免追杀,竟将优子的女儿绑架带走。 竹取小枝蜷在任逍遥怀中,哀哀道:“他尊贵的母亲曾向我的母亲下跪求情,他认为这是永远也抹不掉的耻辱,所以他恨我,折磨我……” 一夜之间失去尊贵身份,眼看母亲已无活路,还要向低微的宫婢下跪求情,昭信的满腔怨怒,都发泄在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他给她取名竹取小枝,不许她对任何人说起身世。那时竹取小枝只有十岁,自然全都听哥哥吩咐,只当哥哥光复皇室,自己就能与母亲团聚。然而承袭自母亲的美貌和音律造诣,终究害了她。 竹取小枝仰头看着任逍遥,眼中是说不清的淡淡哀怨:“三年前,他强占了我。我恨死了他,却没有办法逃出。” 难怪她身为宠妾,却一点取悦男人、伺候男人的手段也不会。原来每一次承欢,对她来说,都无异于身心俱毁的酷刑。 “他逼我唱那样的白拍子。皇妃名裕子,泣涕告吾主……碧血映宫阙,香魂结云路。把他的母亲说成忠烈女子,却对我娘只字不提。”竹取小枝语声平静,身上却颤抖得厉害。任逍遥轻抚她的脊背,只觉娇弱可怜。“所以,我看到逍遥君杀了他的侍卫,毁了他的山海鲸,我就开心。暴风雨把我送到逍遥君身边,我觉得这也许就是天意。所以、所以、”她神色激动,小小的身体里仿佛奔涌着一道激流,“所以逍遥君强暴我,我也不生气。一青兆要杀你,我更不会让他得逞。” 任逍遥双臂一拢,抱住她道:“今后没人敢欺辱你。” 竹取小枝望着任逍遥,一双眼睛就像只小鹿,灵动中含着水汽,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爱怜。“可、可他若说出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对逍遥君,实在太屈辱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猛地抓住任逍遥衣襟,“逍遥君已经把天丛云剑给了他,不要再和他有瓜葛。我只要偷偷陪在逍遥君身边,就满足了。” 任逍遥搂着她纤弱的腰,望着灯火通明的高天原城,沉沉道:“我不满足。”他捧起竹取小枝的脸,柔声道,“我要娶昭雅公主为妻。” 竹取小枝身子一僵,眼中全是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能……” 任逍遥扳起她下颌:“你不愿意?” “我愿意!”竹取小枝脱口道,脸红得像深海中的珊瑚,忽又神情一黯,“可是,他若说出我的那些事,逍遥君不嫌羞辱么?” 任逍遥冷然道:“杀了他,他便说不出。” “没有用!”竹取小枝一个劲摇头,“他是皇族血脉,就要登基做天皇了。他说的话,人人都会信服。就算他死了,也是一样。” 任逍遥神色更冷:“他做不成。” 竹取小枝愣了半晌,低头看了看那白犀角梳,似是明白了什么,却琢磨不透。 任逍遥按住她的唇,在她眉间轻轻一吻:“你什么都别问,只要照我的话去做。”说完忽然大笑,“暴风雨把你送到我身边,就是天意。我,就是海原之主。” 一颗灿烂的流星闪过,仿佛天海间最美的一睇。 高天原城光辉灿烂。 人们换上整齐华美的衣装,提着灯笼,摩肩接踵,举袖如云,脸上洒着快乐的笑,往皇城中去。皇城自东至西,安上、朱雀、含光三座城门大开,镜沉渊中挤满了人,灯笼映得白沙莹莹放光,仿如天河之水。 藤原村正徘徊在人群边缘,就像一匹孤独的狼。 任逍遥对他说,今夜不期望他的帮助,亦不需要他的帮助,唯一需要他的人,只有月琉璃。藤原村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月琉璃一定会站在昭信那一边,可是他的樱花女神,绝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五芒星台前搭起了观礼台,鹤翎刀主上杉竹鹤、破金刀主长尾信宏、蟹爪刀主一青兆、狮蛮刀主剑持四郎、蜂铃刀主月琉璃分次列座。外围是数千身着铠甲、手执长刀的九菊一刀流武士。再向外,是二十位大名和朝中百官。 藤原村正的目光扫过五芒星台,定在月琉璃身上。她穿了一身浅黄振袖吴服,衣摆上绣满五色蝴蝶,神情略有些心不在焉,不知想些什么。 她知不知道藤原村正一定会来? 第23章 逍遥王(5) 数十个白衣少女手提竹藤花灯,沿着五芒星台后的白玉长阶款款走来。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喊着“神女出来了”。之后是金神李沛襄、军神孟威、生神岛津姬、力神意大里亚,在五芒星台旁的露台落座。孟威重伤未愈,还须岛津姬搀扶。新党官员都来问候,他只瞥了九菊一刀流一眼,并不多说。场面渐渐安静,笛声响起,伴着一阵叮铃铃的金铃声,一个曼妙人影出现在五芒星台上。 白纱,红裙,长发垂地,发上用金线缀满葛藤花。 人群立刻欢呼:“舞神!那是舞神!” 碧琯一手握着金铃,一手持着青翠竹叶,随笛声翩翩起舞。舞姿优雅,神秘,仙姿凛凛,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碧琯舞至兴头,玉臂轻挥,纱衣脱落,露出白玉般的身躯,双峰随着舞步轻颤,长发飞舞,藤花飘落。笛声稍急,碧琯身形婉转,红色长裙轻轻滑落,已是身无片缕,惹得数十万人齐齐发声赞叹的轰鸣。 鸣声中就听阵阵尖啸,夜空中冲来无数冲霄隼,盘桓激鸣,最后一齐向天之香山飞去。紧接着,一阵“嘭嘭、嘭嘭、嘭嘭、嘭嘭”的鼓声响起。人们群情激昂,举起灯笼,大声嘶喊“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整座海岛都已承受不住这狂热的呐喊。 藤原村正四下偷望,恍惚见灯笼深处,有数不清的黑色人影穿行起伏,好像这万千灯火修出灵性的阴影,不禁心中一凛。 天之香山静谧依旧。 唐薄霄掠过轻雾,将一朵新折的白莲花插在水柔凤发间,道:“樱花虽美,却不像你。还是这陆生莲更相配。” 水柔凤双目微熏,道:“每次见面,你都送花给我。” 唐薄霄一笑,斜坐莲床,细细打量着她,就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两人的影子投在水中,银发白衣,与浓烈的红、静谧的黑,交织成一幅凄厉美艳的画卷。 蓦然,白莲落于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世上几乎没有任何女人能够拒绝这样的爱意,这样的温柔。 可是水柔凤能。 不但能,甚至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当唐薄霄抚过她最敏感、最柔软的部位时,也没有任何反应。唐薄霄不禁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感觉么?” 水柔凤眨眨眼睛,有些挑衅、有些调皮地抱住他,道:“或许你可以试试强奸我。” 唐薄霄双眉一挑:“凤儿若真这样想,我自当遵命。” 水柔凤松开手,披起纱衣,语声恢复冷漠:“其实你心里清楚,我永远不会有感觉的。”一顿,侧耳道,“你听,神山太鼓已响起来了。”她的眼中闪过一层忧虑,“你真的不去帮逍遥的忙?” 唐薄霄道:“他的本事,你不是不知道。” 水柔凤轻抚长发:“也好,自己花心思夺来的东西,日后会更在意。”停了停,又问,“逍遥这两天做了什么?我听说,他向你借了很多东西?” 唐薄霄唇角微翘:“这是其次。”一顿,哂道:“令郎倒是把朱棣那一套学了十成十。” “哦?”水柔凤若有所思,淡淡道,“制造混乱,散布谣言,引起恐慌,最后假装顺应民意、清理残局,实为夺取权柄?” 唐薄霄深深望着她:“知子莫若母。血影卫的确制造了不少事端。城中但凡显眼器物,都有多情刃留下的古怪字迹,百姓人心惶惶。有的说,逆贼祸乱朝野,天照大御神震怒,不会再庇佑南朝。有的说,正因有逆贼,天照大御神才要派第八百位神明、海原之主素弋鸣尊下降,整肃朝纲。皇党新党都是无所适从。” 水柔凤扑哧一笑:“他说他知道合欢教覆灭的真相,我只当他说大话,没想到,我的逍遥果真有本事。” 唐薄霄哼了一声:“若没本事,我岂会把南朝交给他。” 水柔凤倚在他胸前,轻声道:“我还能活多久?” 唐薄霄迟疑片刻,道:“我不知道。” 水柔凤抚着唐薄霄的银发,幽幽道:“我不该要长生不老药,害你变成这个样子。” 唐薄霄打断道:“你有丈夫,更有个好儿子,我却一无所有。若没有观音泪,你岂会留在我身边二十年?何况,”他唇角微扬,显出一派孤傲,“唐薄霄做事,只求开心。要一个美人永远不老,于我乃是天大趣事。” “我死了呢?” “一样。”唐薄霄答得毫无迟疑,竟不似开玩笑。“前尘种种,已随风逝。今世万般,皆在我手。”他居然笑了笑,“掌握心爱之人的生死,何其惬意!” 水柔凤轻咬下唇:“你也混账。” 唐薄霄点头:“女人都喜欢混账。天下第一美人,自然喜欢天下第一混账。” 水柔凤抬起眼眸,凝注着他:“今生有你,水柔凤死而无憾。” 唐薄霄将她拢在怀里,温然道:“不要这样说。或许,我们真能找到离尘草。” 水柔凤不语。 银丝飞舞,搅动如云乌发。 皇城内鼓声激荡,响彻天地,人们的呼喊声越来越疯狂,仿佛不惜将气力耗尽,笛声、鼓声已停,碧琯赤身跪在长阶上,数十万军民叩拜不已,有些人已痛哭流涕。 然而,天照大御神并未出现,大法师和后龟山天皇也没有露面。 百官窃窃私语,人群亦开始不安,终至一片哗乱。骚乱中,九菊一刀流冲入人群,硬生生辟出一条通路。上杉竹鹤运力大喝:“大日本帝国的臣民们!七年前,护国大法师假传神谕,欺骗天皇陛下,残害皇族大臣。昭信太子蒙天照大御神垂怜,逃出生天。如今昭信太子已经归来。” 话音刚落,通路尽头走来一队仪仗,竟是那二十位大名带来的亲卫,煌煌赫赫有上万之众。昭信太子头戴高冕,身着金襕缎朝服,右手执天丛云剑,左手持镜,胸前珠玉琳琅,缀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勾玉,在卫队护持下,一路直上五芒星台。 皇城中渐渐安静下来。 第23章 逍遥王(6) 日本镇国之宝三神器:天丛云剑、八咫镜、八坂琼曲玉,谁人不识? 昭信朗声道:“本王有确凿证据,证明大法师编造谎言,残害生灵,霸占朝堂。今日本王要以储君身份,治这妖人乱国之罪,告慰那些冤死的忠魂。” 九菊一刀流五位刀主跪拜施礼,二十位皇族大名齐声说出七年前祭祀天神、幽禁天皇的真相,碧琯也披衣起身,将黄泉国中所作所为一一道来,人群中顿时喧哗大起。 若说皇族大名的话压得住官员,那么碧琯的话便压得住百姓。她官职虽低,却是天照大御神的祭司。换句话说,放眼南朝,除去大法师,与天照大御神关系最亲近的人便是她。百官全是一脸惊慌,只有李沛襄等人镇定如常。就听孟威喝道:“放肆!” 他内力深厚,竟将喧哗声压过一头。 李沛襄趁机甩开折扇,呵呵笑道:“诸位大名也是老臣了,怎么耳朵也软起来?天下皆知,昭信太子七年前便殉了天神。”他闲闲前行,对昭信道,“你冒充太子,仿制国宝,诬陷法师,搅乱祭典,是何居心?” 岛津姬紧接着道:“难怪近日城中多有神迹示警,果然有奸佞作乱。” 人群不由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昭信。 昭信长剑一摆,胸有成竹:“本王若有虚言,情愿遭千万人践踏。”一顿,冷然道,“那邪魔不敢露面,更不敢请父皇与我相见,可见其心不轨。” 从前天照大御神显圣,是靠长尾信宏的光影之术,在半空映出水柔凤的幻象。五芒星台内的上万镜子,便是为此所设。昭信本已命长尾信宏将镜子尽数毁去,不想大法师和天照大御神竟未出现。这虽在意料之外,却并未破坏他的计划,甚至于他有益——众臣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昭信踏前一步,举剑大呼:“大日本帝国的武士们,随我杀进天之香山,铲除邪魔,营救天皇陛下!” 人潮果然涌动。二十大名与九菊一刀流刀主紧随昭信,镜沉渊中的上万护卫也拔出战刀,就要冲上五芒星台。李沛襄等人的贴身近卫数十人据守长阶。孟威将琢眉刀一横,与岛津姬立在白玉长阶中央,怒声道:“谁敢!” 李沛襄悠然道:“诸位大名,诸位同僚,天照大御神并非离弃我朝,而是七年前的献祭大业,到了完结之时。” 众人一怔。李沛襄的近卫趁机一个接一个大声重复这句话,直到整个皇城中的百姓都听到了这句话。 “七年来,我朝迎来七百九十九位能人异士,国运昌盛。然而最后一位天神,海原之主素弋鸣尊大人却迟迟未来。”李沛襄一指昭信,“原因就在此人!” “素弋鸣尊?”昭信怔了怔,复又大笑,“任逍遥吗?他在哪里?敢来见本王吗?” 话音未落,就听长阶尽头传来一声尖啸,一道妖媚诡异的蓝光飞流而下,直取昭信,其速之快,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长尾信宏大呼,立时有四五名武士上前。然而扑扑扑数声响,血雾飞散。蓝光穿透武士身躯,去势不减。长尾信宏双腕一抖,九道红光飞射而出。就听锵锵锵一串激响,火花四溅。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 蓝光竟是一支奇异的箭,箭身幽蓝,箭尾是一枚诡异的五角蓝星。 穿云蓝星箭! 箭身洞穿长尾信宏身躯。鲜血滴滴答答从箭尖滴下,在昭信面前滴下。 威震江湖的七星破月弩、穿云蓝星箭,又岂是九曜手里剑拦得住的。 扑通一声,长尾信宏倒了下去。 昭信已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已说不出话,更看不见任何东西——长阶尽头射来十道流星般的光芒,掠过镜沉渊上空,爆出一片炫目白光。 你有没有在大晴天盯着太阳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如果有,那么此刻皇城中所有人便和你一样感觉。 明月照天山,十枚齐发! 无边无际的白色,比黑夜更令人恐惧。 镜沉渊惨呼不断,所有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挥刀自保。混乱中就听一阵奇异的笛声从天而降,愈来愈强,竟盖过所有呼声。 当一个人的眼睛被明月照天山占据,耳朵被这奇异笛声占据,还能做什么? 喊! 有人大喊:“双叶!源博雅大人的双叶龙笛!” 人群哗然。 雅乐之祖源博雅,与阴阳师安倍晴明一样,极受日本国民推崇。也只有他的双叶龙笛,才能令曲声充塞天地。有人说,双叶吹出的曲子,有降妖除魔的法力。也有人说,那是上达天听、恭请神明的灵力。 笛声时而哀怨清直,仿佛樱花凋谢在水面,夕阳隐没在山间,时而宽广雄阔,宛如繁星悬于海上,月光翻起潮波。人群安静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泓笛声。 “共殿,以为斋镜。宝祚之荣,当与天壤无穷!宣焉:后龟山天皇熙成,后村上天皇子,母,阿野实为之女也。元中三十八年,自荐天照大御神座前,陪祭八百,乞天神下降、光复河山。” 这声音骄傲、残酷、冷漠、镇静,仿佛潜行的海流,水深浪阔,轰然流过每个人的四肢百骸,除了任逍遥,不做第二人想。 “昭雅公主,后龟山天皇女。自奉以来,天照大御神特甚钟爱,常怀膝下,称大和抚子,赐海原之神素弋鸣尊为妻,今岁同降,承宫家后嗣。” 他说得很慢,似是要等每一句话从人们的耳朵流进心脏,才肯说下一句。 “然背德之民,不可不惩。不敬之国,焉得神庇?故天照大御神誓曰:免素弋鸣尊神位、神社、神祭,称逍遥王;封印天丛云剑、八咫镜、八坂琼曲玉。待后世恢弘大业,光临六合,世阐玄功,时流至德,上答乾灵授国之德,下崇坤神养正之心,再行垂赐。彼时帝国伟业,禀气怀灵,与天地而无穷,同金石而不朽焉。” 话音既落,笛声立停。白光隐去,镜沉渊中二十大名的上万亲卫,已全部倒了下去。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处浅浅刀伤,流血虽不多,却不知为何,不能动、不能说,只能死死盯着从他们身前缓步走过的人—— 逍遥王! 第24章 樱花乱(1) 竹取小枝惶恐之极,因为任逍遥要她穿着十二单衣同去祭典。 十二单衣是日本命妇的朝服。她身为公主,适逢祭典,穿着此衣并无不妥。只是任逍遥为她选的这件十二单中,唐衣为紫色,表衣为青色,八褶长裳为赤色,皆是禁色,非天皇敕许不可用。 好在任逍遥那番话打消了她的顾虑。既然她是天照大御神赐给日本国主逍遥王的妻子,逍遥王准许她穿什么,她便可以穿什么。她现在的惶恐,源自那些不能说、不能动的大名亲卫的眼睛。 被两万只眼睛死死盯住,任何人都难以心平气定,何况一个未满二十的小女子?竹取小枝一手握紧双叶,一手死死挽着任逍遥手臂,才能令身子不发抖。 任逍遥要她在明月照天山亮起时,用双叶龙笛吹奏雅乐。方才她双目“失明”,听到接连不断的惨呼,和身旁飒飒的衣袂声,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地狱,差点连曲子也吹不下去。现在她穿着带有赤、青、紫三色的十二单衣,站在任逍遥身侧……不,是逍遥王身侧,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个男人居然想出这种法子夺取王位,喜的是他让自己风风光光恢复了公主名位,更直接将他们的孩子指为皇室继承人。若非竹取小枝早已在昭信太子面前学会隐忍,只怕此刻就要抱住任逍遥,痛哭一场了。 “一定要端庄,一定不要让他失礼,一定不要让他失礼。” 从镜沉渊到五芒星台,竹取小枝将这话在心里念了二十七遍。直到任逍遥停下,才敢抬起眼,飞快而爱慕地望了他一眼。 他的装束与平日并无二致,只多了一件黑色绣金龙宽袖长袍,和一件黑色及地长麾。任逍遥的身材本就高大挺拔,配上这两件衣服,和本就英俊凌厉的面容,更显邪魅张狂、气势逼人。竹取小枝倚在他身边,即使穿了层层叠叠、端庄华贵的十二单衣,也觉得自己就像高山脚下的花朵,要努力盛开,才配得上他。 李沛襄、孟威、岛津姬、意大里亚纷纷行礼,口中道:“见过逍遥王。见过昭雅公主。”新党官员即刻跟着行礼。台下民众面面相觑,突然有人跪呼:“天神下降!天神下降!天神下降!”有人大喊:“天照大御神没有抛弃我们,天照大御神要最勇武的海神为我们延续皇裔!”有人怒骂:“就是那些人亵渎神明,天照大御神才封印了三神器。简直是大日本帝国的耻辱!” 十余人的狂热引来数十人狂热,继而是数百人、数千人、数万人,将那一万不能动也不能说的大名亲卫围个水泄不通。 二十大名的脸色极为难看。 数十年来,高天原被视为神都,禁止驻军。皇党此番夺权,第一个筹算是,若新党调集孟威的水师新军护卫大法师,众大名便以“违反律法、图谋不轨”的理由出兵勤王。若孟威只身归来,便用第二个法子:精兵突袭,文谏逼宫。是以他们此次带到高天原的兵力,总共只有这一万人。原想着加上九菊一刀流,对付新党绰绰有余,谁料此刻这一万人竟全派不上用场,而九菊一刀流中最精锐的鹤翎菊刀,也只剩下五百兵士。 九菊一刀流五位刀主的脸色更难看。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任逍遥和他那隐蔽在人群中的十四血影卫,是如何在几句话的工夫里,就制住了一万大名亲卫。若真与任逍遥动手,有几成胜算? 昭信见皇党官员皆低头不语,镜沉渊中的呼喊却越来越烈,心知民众若是信了任逍遥,自己莫说天皇,连皇子都做不成,当即扬剑厉喝:“任逍遥!你勾结新党,空口白牙说几句煽动的话,就想颠覆我大日本帝国吗?”他环顾四周,大声道,“任逍遥是汉人,怎可执掌我大日本帝国?他冒充天神,罪在不赦。这女子冒充公主,亦是死罪。谁人不知,父皇根本没有敕封过什么昭雅公主。” 竹取小枝紧咬下唇,眼圈微微发红。 却听李沛襄摇扇道:“你这人真无趣。方才逍遥王岂非已讲明?天皇当然没有敕封过昭雅公主,只因‘昭雅’二字,是天照大御神所封。你是日本人,却怎么不敬天照大御神呢?”一顿,又道,“何况,方才你岂非也听到了双叶龙笛?这岂能有假!” 意大里亚接着道:“我读《古事记》、《日本书纪》和《南朝纪事》多年,略略知道,诸神建国之初,名为‘八大洲’,千年前定国号为‘大和’,再过数百年,与大唐交往,才有‘日本’之名。至于‘日本帝国’四个字,倒是大明永乐皇帝敕封。二十年来,我朝护国大法师也是汉人。所以汉人掌权,有什么不可以?” “你!”昭信几乎气结,咬牙道,“无论你们如何狡辩,也是口说无凭。除非任逍遥请父皇出来相见。” 这话不无道理。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任逍遥身上。任逍遥袖袍微动,一样东西嗖的飞出,落在岛津姬手中。岛津姬将之举过头顶,大声道:“天皇玉圭在此,便如陛下亲临。”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叹服。 上杉竹鹤冷哼道:“若玉圭可信,太子殿下的三神器更可信。力神若真熟读我大日本……”话一出口,似觉不妥,改口道,“大和典籍,就该知道,玉圭是朝堂信物,天丛云剑、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却是传承皇位的神器。” 长尾信宏死后,九菊一刀流中上杉竹鹤的出身便是最高贵的。见他开口,二十大名立时醒悟一般,纷纷道:“上杉将军说得对。古语云,见八咫镜如见天照大御神,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还不跪下!” 李沛襄等人一时无言,台下民众也乱了起来,为谁才真正代表神明而吵嚷。眼看又是一场骚乱,就听数声尖啸,自天际传来。无数冲霄隼落在任逍遥与竹取小枝身侧,立翼探首,鸣叫不已,仿佛在迎接新主。 冲霄隼历来被视为高天原神鸟,人群见了,慢慢安静下来。任逍遥的声音便在第一时间传了出去:“你偷来的三神器当然不假,只不过已被封印。” 第24章 樱花乱(2) 他内力精深,将这句话缓缓送出,皇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句说完,任逍遥袖袍轻抬,就听啪的一声,昭信胸前佩戴的八坂琼曲玉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众人愣在当场。 昭信胸口剧痛,见了琼曲玉碎片,只觉血冲顶门,咆哮道:“你竟敢毁了八坂琼曲玉!” 任逍遥微微一哂:“不止。” 话音未落,双手齐挥,就听嗤嗤嗤漫天指风响起,噼噼啪啪声不断,昭信手中的八咫镜竟被打得粉碎。众人大哗。新党亦瞠目结舌。他们虽不信日本国的天神,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从未动过毁三神器的念头,更遑论当众打碎! “你盗走三神器,蒙骗诸位大名,天照大御神深感耻辱,便封印了神器。”任逍遥双眉轻扬,扫出一派明犀瞳光,“不再是神器的剑、镜、玉,不单本王,便是凡物,也可毁了它们。”说着抬起手腕,二指一剪,道,“孟将军,请借佩刀一用。” 孟威正要答话,就觉手中一轻,琢眉刀已不见,抬眼时,刀却在任逍遥手中。孟威心中一惊,暗忖道:“隔空取物!这份修为,便是九大派掌门也勉强。大法师果然言出必践,为我们寻了一个强悍帮手。” 常人当然看不出这是高深武功,便是方才任逍遥以天罡指穴手打碎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也当是神力,对任逍遥的话又信了几分。 任逍遥挽刀在手,冷笑道:“你那废铁,已斩不断孟将军的刀。”琢眉刀划过一片光晕,刀身冰裂纹炫目如电,“你可敢试?” 皇城立时一片寂静。 天丛云剑是上古神剑,是天孙降临大地时,天照大御神赐予他的权柄象征之一。天孙后裔神武天皇更凭此剑神力,开山辟水,统一日本。八咫镜和八坂琼曲玉虽也被国民尊崇,到底没有神迹传说,任逍遥毁了它们,并不能证明封印一说。但若天丛云剑斩不断琢眉刀,那么不是假的,便是如逍遥所说,被封印了神力。无论哪一种结果,都能要了昭信的命。 这道理昭信太子当然明白。但他更明白,自己若不敢试,一样名位不保。他深吸一口气,提起天丛云剑,大步上前。上杉竹鹤见状一挥手,九菊一刀流立即将五芒星台包围起来,无数吹矢、弓弩、手里剑对准任逍遥——就算会影响与宁海王府的合作,这个人也不能再留,更何况还有五百下属的血仇。只等胜负一分,上杉竹鹤就要把任逍遥变成筛子。李沛襄等人看在眼里,却无计可施。 孟威眼中焦色最重。琢眉刀是他心头爱物。大法师锻刀技艺再精深,也无法与日本国传承千年的神剑相比。任逍遥究竟想干什么? 人群中,藤原村正也握了把汗。他一向以自己的锻刀技艺为傲,村正刀与天丛云剑相拼,只是不败,琢眉刀若能胜过天丛云剑,则说明唐薄霄的技艺不但胜过自己,更胜过自己的恩师、大日本第一刀锻冶冈崎正宗。 世上会有这样的刀锻冶吗? 昭信举剑,泼出一片云雾般的朦胧光彩,环节剑身,仿佛云中白龙。 镜沉渊爆出一片赞叹。 国之重器,不可轻易示人。许多皇族大名终其一生,也未曾见过天丛云剑,遑论百姓。更重要的是,正如藤原村正所说,如此神物,是万万伪造不来的。昭信手中的,的的确确是天丛云剑。 剑光一闪,白龙卷起千层云雾,扑向琢眉刀。 孟威的心几乎停跳。 云雾中霹雳震响,一道白光闪电般飞出,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天丛云剑,断。 新党皇党,全部呆立当场。 任逍遥指尖一动,琢眉刀锵的一声飞回孟威鞘中,毫发无损。 昭信的身子瞬间佝偻下去,双手捧着断剑,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瞪着任逍遥,双目充血,睚眦欲裂,“你不是神!我乃皇族正统,手持天丛云剑……” 任逍遥淡淡一笑:“你是,又如何?” 这句话,他并未用内力送出,只因真话有时不宜公开。 话音未落,任逍遥余光扫到上杉竹鹤,眼中泛起一丝讥诮,袖袍轻扫,昭信便如断线的风筝,远远飞出五芒星台,摔进人群。 谩骂声适时响起:“打死这不敬天神的逆贼!”人群仿佛被点醒一般,怒火瞬间燎遍镜沉渊,无数拳脚山呼海啸般冲去。上杉竹鹤见了,嗓子几乎呛出血来:“保护殿下!”数百九菊一刀流武士再顾不得任逍遥,疯了一般冲下五芒星台。 然而数十万人的血肉之墙实在太密、太厚,九菊一刀流护主心切,竟不惜伤害百姓。刀光闪过,已有数十人惨呼倒下。 任逍遥看向孟威:“孟将军。” 孟威心领神会,岛津姬更是拔刀道:“保护百姓!” 五伴神近卫一呼百应,冲下台去。百姓反应过来,也捡起大名亲卫身上的兵器防身,镜沉渊顿时刀兵四起。九菊一刀流武士仿佛一脚踏进了洪流,再难盛开。上杉竹鹤大呼“轻身”,众武士立即腾身而起,越过人群,冲向昭信太子。哪知身子刚到半空,就听嗖嗖嗖数声尖啸,无数连弩自人群中喷出,暴雨一般。 血影卫的十连弩! 有些武士当场毙命,有些受伤倒地,来不及喊叫,便被周围百姓活活打死。四五轮飞跃后,已折损上百人手,上杉竹鹤的肩头亦被弩箭射中。听着昭信太子的呼救声越来越弱,他狠狠将箭拔出,大呼道:“剑持四郎!” 既然飞不了天那就遁地。蟹爪菊刀平素便在镜沉渊的沙地中习练土遁术。剑持四郎双臂一并,已没入沙地。上杉竹鹤刚要松口气,却又眉头紧拧。 面前忽然多了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他肤色偏黄,生着一对大大的招风耳,手中挽着一把银色长弓,弓上架着一支幽蓝的箭,正对自己,露齿一笑。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有些冷酷,又有一丝调笑意味:“你信不信,你和长尾信宏一样死法?” 嘣的一声,弓如霹雳弦惊。 一青兆猛然转身,便看到岳之风。 第24章 樱花乱(3) 岳之风脱去长袍,露出血影卫的黑色劲装,腰间铜扣上大大的“任”字泛着淡淡光泽。而他亦是笑意淡淡:“一青刀主,别来无恙。” 偌大的五芒星台和观礼台上,只剩百官与二十位大名。有些人已悄悄站得离那二十人远了些。任逍遥放轻声音,对竹取小枝道:“你去和他们说罢。”竹取小枝点了点头,缓步上前,将任逍遥事先教给她的话,用日语讲了一遍。孟威和意大里亚听得半懂不懂,李沛襄却了然于胸,忍不住悄声道:“逍遥王真的不追究?这可是除去皇党的好机会。” 任逍遥道:“新军兵力,不足以平息二十处封地的叛乱。”一顿,又笑了笑,“但若开放通商,金神大人就有本事把这二十处封地的金银搜刮干净。” 李沛襄摇头苦笑:“搜刮这词太难听,应是贸易往来。”他看着任逍遥的眼睛,“这么说,逍遥王不打算动武了。” 任逍遥淡淡道:“能用钱解决的事,何必让下属以命相搏。”他望着那二十大名,冷笑道,“况且,我不会放他们一起走。” 他的手段骗得过百姓,却骗不过那二十大名。只是任逍遥清楚,权术之人最懂得趋利避祸,他们并不如九菊一刀流的武士那般忠贞,昭信太子大势一去,收服他们并不难。所以他要竹取小枝对他们说,九菊一刀流阴谋冒充昭信太子,与大名无关,逍遥王不会伤害他们,更不会褫夺他们的封地,还会择日送他们回去。 但,绝不是一同放归。 若将他们都放了,难保他们不联合起来造反,若不放,又令国人生疑。唯有一次放出两三个,即便他们有心造反,也不足与孟威的新军相抗,何况高天原还有任逍遥这样的煞星坐镇。有此保障,李沛襄无论要做什么生意,都是往来无忌、一本万利。待二十大名全部放归,封地的民生命脉也早掌握在新党手中。民心向背既变,皇党也只能安心臣服。 李沛襄想通此理,眼中几乎放出光来:“好计策!孟将军练兵,小可稳赚不赔。” 任逍遥脸上却并无得色,甚至口气也冷了下来:“但本王不想隐忍太久。” 李沛襄拱手胸前,一派自信:“三年足矣。” 嘭的一声,白沙翻飞。蟹爪菊刀众武士遁地而来,护住昭信,见他已被围殴得筋断骨折,口鼻喷血,奄奄一息。剑持四郎心中大悲,一把抱起昭信,道:“殿下,小人背您杀出城去。” 昭信勉强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穹暮色:“七年前,也是如此。”剑持四郎大急:“殿下万勿多言。您是大和皇族,您还有山海鲸,还有二十封地百姓支持。只要您活着,我们就有希望!”说着就要背起昭信,却被他抬手止住。剑持四郎不知他是何意,不敢违拗,只在他身边跪下。昭信听了听远处刀声,又盯着断了的天丛云剑,喃喃道:“生生世世勿忘者,尽灭朝敌四海平。纵令玉骨埋南山,魂魄亦当望北阙。” 九十六年前,室町幕府篡权夺政,拥立伪皇。后醍醐天皇临终写下此诗,嘱谕后世皇族,不忘光复大和。此刻这四句诗从昭信口中吟出,蟹爪菊刀已全落下泪来。 长尾信宏、上杉竹鹤身死,一青兆被擒,月琉璃生死不明,这些骄傲的武士心中清楚,今夜的归宿,已与后醍醐天皇一样。所有人的手都已搭在肋差上。 昭信突然坐起,用汉话拼劲全力大呼:“任逍遥,你不得好死!” 天丛云剑划过一道白弧,随即烟消云散。 藤原村正突然出现在月琉璃面前,一把握住琉璃刃,指间血迹斑斑:“昭信死了,九菊一刀流全军覆没,你……” “我必须跟随。”五个字说完,月琉璃身形一展,划过一条金灿灿的影线,仿佛一只腾空而起的金色凤尾蝶。 藤原村正拔刀,掌心的血嗒嗒落进白沙。 他必须拔刀,他了解她的武功。 村正刀寒光乍现,扫向月琉璃的袖子,哧的一声,一片金色粉末自袖中飞出,闪着耀目光芒。金光中,万千金色凤尾蝶飞扑而出,奇幻瑰丽得令人窒息。 蝶祝术! 风声历啸,蝶翼上的斑点仿佛一只只巨大的眼睛,随着月琉璃身影流转,只一瞬间,便吞没了她的人影,抑或,每一只蝶眼后,都是她。 成千上万只眼睛盯在你身上,是什么感觉? 藤原村正怒喝一声,双手横握刀柄,踏步上前,一刀斩出。蝶眼碎去,又重圆。藤原村正虎吼不断,刀锋挥起,速度越来越快。然而幻术形成的影像根本不可能消去,反而越来越多。藤原村正仿佛被激怒一般,村正刀似有了生命,在蝶影中划过一道道诡秘弧线,寻找斩杀目标。不知过了多久,就听锵的一声,一点白光冲破蝶影,射入夜空,鲜血雨一般洒下。 藤原村正持刀而立,刀上鲜血滴答。 金光越来越淡,蝶眼隐去,只余零星金点,在半空飘摇、陨落、直至消失,现出月琉璃伶仃的身影。 她的背已被完全劈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将吴服染得猩红。藤原村正站在月琉璃面前,只看到她近乎圣洁的笑容。 一种解脱了的笑容。 她忠于南朝皇族,他却忠于北朝皇族。两个武士出身的人,谁也无法改变对方的立场。除非是死。 藤原村正突然大吼一声,丢掉村正刀,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他一身破旧黑衣,脸色深沉,眉头紧拧。月琉璃却是一身华贵吴服。两人相对,仿佛顽石鲜花两相依。 “湍急的洪流,撞上岩石,分成两股。现在我们必须分开,但是我知道,我们会再次相见。” 月琉璃目色恍惚,仿佛回到了京都的春天,那个樱花满开的时候。她像木花之佐久夜姬一样翩然出现,迷醉了少年眼。 “我的木花之佐久夜姬,到了暮春时节么?可是我的心,纵然到了严冬,还是像石长姬一样坚固不变。” 血将藤原村正的衣襟浸透。月琉璃的脸白得几近透明,手中紧紧握着藤原村正锻造的琉璃刃。 断刃。 “ルリ,ルリ,ルリ!” 藤原村正突然大喊,撕心裂肺一般。 可是没有人听见。 第24章 樱花乱(4) 镜沉渊中的人一圈圈跪下,仿佛水波扩散开来,齐声呼喊“逍遥王”。灯笼汇成一片光海,将天上星辰彻底掩住,现出一派臣服。 任逍遥嘴角浮起一丝冷酷笑意,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戏。 他亲手导演的、男人心底最渴慕的荣耀大戏。 挂剑山青葱依旧。悬于半空的弹指楼,随着风穿竹林,欸乃作响。任逍遥盘膝静坐,闭目凝神,已有两个时辰。 高天原之行的最大收获,不是得到了南朝,也不是成为逍遥王,更不是见到了失散二十年的母亲,而是懂得了内息修炼的大道法门。 现在,他不用睁眼,也能感到竹林中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环绕着弹指楼的那些藤径,随风林摇摆,化龙一般。藤径上的刀剑叮叮作响,就像巨龙鳞甲。甚至林中每一颗露珠,从竹叶尖梢凝结、坠落、入土、升发的过程,都真实可触。他的精神和内心,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宏大,宏大到包容了整座挂剑山。山中一切变化,犹如发生在自己体内。从前他不信神游物外之说,现在他明白,人的精神或许不能脱离身体遨游天下,但人感官和内息,却可以不断提升、放大,直至与山川草木同呼同吸,合为一体。神仙能知天下事,不过是他们的感官和内息,足以包容天下而已。任逍遥不能包容天下,却包容得下这座竹林——有人来。 一人,一刀,已进山门。任逍遥袖袍一挥,楼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正是一脸讶然的藤原村正。任逍遥道:“请坐。” 藤原村正落座道:“数日不见,逍遥君的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任逍遥淡淡一笑:“弹指楼是清修的好地方。” 藤原村正点头,眼睛看向任逍遥身侧的多情刃:“这样好的刀鞘,只有天下第一刀才配得上。” 任逍遥拿起了刀。 刀鞘覆着黑鲨鱼皮,皮上绣着白龙和浪花,隐隐有五色光华透出,凌厉大气。 “你不必谢我,我喜欢多情刃,才为它重做刀鞘,与你无关。” 这是唐薄霄出海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任逍遥当然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更知道那些丝线是什么。但他并不反感,至少弹指楼下的蚕室,已完全封闭。 “这话有趣。”任逍遥指尖敲着刀柄,“莫非藤原兄认为,天下还有比多情刃更好的刀?” 藤原村正的回答很简单:“有。” “什么刀?” “除去鳞甲的多情刃。” 在船上时,藤原村正曾说,多情刃上的锈迹并非锈迹,乃是鳞甲。除去鳞甲,真刃才能出世。这种玄妙工艺,叫做鱼鳞包刃。用此工艺,一可保护真刃,二可封存隐秘,因为除甲比包甲更难,稍有不慎,整刀便为玉碎,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这工艺自唐代便已失传,就连藤原村正的师父、日本第一刀锻冶冈崎正宗也从未见过。纵然唐薄霄那般绝世技艺,也没动过除甲的念头。 所以任逍遥怀疑:“唐薄霄和你说了什么?” 月琉璃死后,藤原村正万念俱灭,行尸走肉一般。所幸岛津姬聪慧,对他说,村正刀毁了琉璃刃,月琉璃想必伤心。藤原村正听了,一头扎进天之香山的兵器锻造场,想要修复琉璃刃。可他心绪纷乱,什么也做不出。唐薄霄离开天之香山时,曾与他长谈,又吩咐将锻造场送与他,莫非他有除甲的法子? 一念及此,任逍遥连心跳也快了起来。 哪知藤原村正道:“没有。唐先生只告诉我那地火如何使用。”他长长叹了口气,“那真是玄妙极了。”停了停,接下去道,“我问,琢眉刀为何能斩断天丛云剑。他说,唐家男儿的锻造技艺,必须永远进步,所以他锻造的刀剑,后者一定能斩断前者,否则绝不出炉。我大吃一惊,问,难道天丛云剑竟是先生锻造吗?唐先生说,不光天丛云剑,三神器都是他所做。他问,天丛云剑、八咫镜、八坂琼曲玉,几人见过?纵有真品,谁能分辨?我答不出。他便说,真正的三神器早毁于战乱,后世皇家所有,不过是赝品,只是权力让它们成为真品罢了。当年,他见三神器太过破旧,便全部重做。琢眉刀却是三年前所做,自然强过天丛云剑。”藤原村正苦笑了一下,“唐先生还说,南朝的义堂周信,学了些程朱儒理,鼓吹君权神授、有三神器者为皇族正统,令北朝皇族情愿议和,骗取此物,南朝君臣才得以逃出日本,倒也有些本事。可惜这老臣想不到,这番论调也害了南朝皇室。昭信若不将赌注全押在三神器上,也不致丢了性命。活人为死物所累,真真可笑。” 任逍遥神色淡然。这些事情他早问得一清二楚,否则他不会以琢眉刀比拼天丛云剑。若昭信泉下有知,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藤原村正继续道:“唐先生说,村正刀毁了琉璃刃,说明你的技艺有了进步。作为刀师,你该高兴,月琉璃也会高兴,何必修复它?修修补补,是刀匠的事,刀师该做的,是做更好的刀。我听了,全身都是冷汗。”他涩然一笑,从怀中拿出一面幕府令牌,重重摔在地上,思绪似是飞到了遥远的国度。 当年藤原村正师兄弟三人论刀争位,冈崎正宗将三把刀逆水插入溪流。树叶草棍漂来,流过正近刀时,虽被划断,却藕断丝连;流过贞宗刀时,只轻轻一触,便一分为二;流过村正刀时,虽也一分为二,却积聚在刀身周围,久久不散,冤灵一般。冈崎正宗判道:“刀之魂,不在锋刃,而在护身卫国。正近刀拖泥带水,护身尚不够,焉能卫国?村正刀锋锐第一,却戾气缠身,终将噬主。只有贞宗刀磊落干脆,深得我心。” 无论皇室如何内斗,政治漩涡如何激烈,平家、橘家、藤原家如何争权夺利,一代剑师坚守的,仍是公平公正的评判,无论这评判会造成什么后果。 “橘师弟虽然害过我,但贞宗刀,的确胜过村正刀。” 任逍遥下颌微昂:“他抢了你兵库锁大臣之位,你却与他惺惺相惜。” 第24章 樱花乱(5) “他没有抢我什么。”藤原村正断然道,“他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眼中浮起一层薄雾,“可我,我却丢了藤原家的希望,丢了我的琉璃,也丢了师父的教诲,挑战全日本的刀,想要证明师父错了。师父从没怪过我,等我明白他的用心,他却已经去了。”他猛然直身,大声道,“我告诉自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锻造一把天下第一的刀,告慰师父在天之灵。” 任逍遥指尖一紧,已隐约猜到他的来意。 藤原村正果然正身拜下:“请让藤原一试。”他盯着任逍遥双眼,恳然道,“拜托了。” 任逍遥沉吟道:“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五成?” 藤原村正道:“逍遥君说过,五成把握的事,已值得去做。”一顿,又道,“藤原身为刀师,必会殚精竭虑,死而无憾。” 任逍遥没有答话,缓缓起身,缓缓走出门外,缓缓道:“你的命,不够赔我的刀。” 藤原村正霍然转身,眼中倏忽掠过惊愕、愤怒、迷惘,终至平淡:“逍遥君爱刀如此,藤原很是替多情刃高兴。” 任逍遥轻抚刀身,目中光华明灭,仿佛海中鬼火:“但我愿赌。” 藤原村正精神一振:“赌什么?” “你若锻出一百把一模一样、不输琉璃刃的刀,多情刃便托付给你。” 藤原村正想也不想:“好。” 任逍遥一笑:“冈崎正宗观刀不错,观人却错了。现在你已胜过当年的橘贞宗,将来必然胜过冈崎正宗。若他泉下有知,大概要后悔罢。” 藤原村正凝眉良久,才道:“不会。”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人不彻底绝望一次,就不会懂得什么是自己最不能割舍的,也不会明白真正的快乐是什么。若无这七年砥砺,藤原村正怎能求得刀魂真谛? 只是,他失去的东西,比起这收获来,值得么? 没有人知道。 任逍遥沿着白玉长阶拾级而下,身后的天之香山渐行渐远,扑面而来的,是风卷白沙的镜沉渊,和巍峨灿烂的高天原城,是另一个新鲜、光辉、生机勃勃的世界。 属于他的世界。 衣角飞扬,眉目也随之高拢轻抹:“这些日子,你们恢复得不错。” 你们,指的是血影卫。 祭典那日,十四血影卫之所以能够一力擒杀上万大名亲卫,原因有三。一是任逍遥传授他们天罡指穴手,令血影卫武功大进;二是任逍遥将金蜈上人的“软筋柔骨散”配方说给唐薄霄,唐薄霄调和改进,制成沾血见效的麻醉药膏,抹在血影卫刀上,“明月照天山”亮起时,被血影卫所伤的大名亲卫便不能说、不能动。但血影卫之所以能于片刻间划伤万人,又立刻与九菊一刀流的五百武士拼杀,乃是因为第三:“饮鸩”。饮鸩是一味汤药,能令人精气倍增,不知疲累。兵器锻造场的刀奴便是日日服用饮鸩,才能在酷热之地劳作,直至衰亡。血影卫所服虽极少,却也大损肌体。是以祭典过后,任逍遥便命血影卫休整,自己则在弹指楼内静修。今日正是出关之日,血影卫已在五芒星台等候。听他问话,岳之风便道:“枫影一配了不少好药,属下等已完全恢复。”俞傲却嘀咕了一句:“什么好药!连女人也不得碰。依我看,那小子就是故意的。” 唐薄霄出海前,不知叮嘱了枫影一什么,这高傲少年居然肯低下头来,听任逍遥差遣。只是枫影一自幼跟着唐薄霄,不免沾染了他的脾气,除了任逍遥,对任何人都骄横得很。血影卫若不是指望他的药,一日三场架大约是不够的。 这些事任逍遥统统装做不知道,此刻听了俞傲的话,也只微微一笑:“枫影一没绑着你,你若真想要女人,谁拦得住?” 众人不觉笑了起来。待他们笑够了,任逍遥才问:“城中如何?” 所有人都看着岳之风。因为这问题只有岳之风能回答。 “朝中的事已经全交给新党。那二十大名倒也安生。只是,”岳之风永远是笑意淡淡,“有人厚葬了九菊一刀流的武士,还在城外建起神社,供奉灵位。岛津姬说那是日本国俗,对忠心战死的武士,无论敌我,都有此礼遇。属下便没过问。” 任逍遥没有说话。 沉默通常代表他不满意。于是岳之风又道:“孟将军的水师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任逍遥仍旧沉默。 岳之风轻咳一声,迟疑道:“宋犀宋大人想见教主。” 任逍遥扳着手指,发出嗒的一声:“让他等。” 岳之风点头,暗自松了口气。自他任血影卫统领以来,任逍遥从未对他的回答如此不满意。可惜他不知道,任逍遥沉默的真正原因,是不喜欢他太能干。 若以一当百的下属背叛或死亡,损失远大于寻常下属。任逍遥忽然觉得,意大里亚说的话,未尝没有道理。想到此便道:“跟我走。” 岳之风和俞傲都是一怔,齐齐道:“去哪里?” 任逍遥的回答很简单:“教堂。” 意大里亚的教堂,是高天原城中最别致的建筑。屋宇呈十字形,四周装饰着大块大块的玻璃窗,绘着斑斓的图画故事。中厅穹顶高十六丈,钟塔更有三十丈。越向上,扶壁和飞扶壁的装饰越多、越玲珑,直到化为一幢锋利尖顶,直刺苍穹,仿佛下一刻就要弃绝尘寰,白日飞升。 但真正令人动容的,是响彻教堂内外的琴音。 洪大,雄伟,优美,庄重,似是成千上万的音管同时吹奏,再彼此协和,混成一股无法言说的肃穆乐阵,教人魂悸魄动,敬畏非常。任逍遥放轻脚步,迈入大门,见厅内码放着数十长椅,稀稀疏疏坐着十余人,都是双手交叠,低头祈祷。意大里亚一身黑袍,正在西墙下奏乐。那乐器与墙壁连为一体,配有上千铜音管和数不清的按键、踏板。两旁各有四人拉动拉杆,向内鼓风。随着风箱盈亏,整座教堂都被那洪钟大吕般的琴音围撼。 一曲终了,任逍遥道:“力神大人还有如此造诣。” “管风琴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乐器。每一次演奏,仿佛与一位优雅的、智慧的女士交谈。让人生出无限冲动,想要了解她,安抚她。她却机智百变,永远不会令你如意。这是多么致命的魅力。”意大里亚走下琴座,倾身行礼,“如果逍遥王喜欢,我愿意日日演奏。” 任逍遥颔首道:“你说话越来越有意思,就像你们的主神耶稣,处处与众不同。” 意大里亚的目光落在耶稣圣像上,道:“逍遥王对主有什么看法?” 任逍遥抱臂道:“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我们汉人的神,是永不犯错的,所以天子的一言一行,永远都是对的,不对也对。你们的耶稣,却是一副赎罪的样子。换句话说,你们的神会犯错,会赎罪,所以你们的天子也会犯错,犯了错也要赎罪。是也不是?” 第24章 樱花乱(6) 意大里亚忍住笑道:“逍遥王说的很有道理。” 任逍遥话锋一转:“《新律》写得如何?” 意大里亚伸手引路:“教堂是传播福音的地方,逍遥王请到我的居所来。” 传教士的生活十分简朴,意大里亚的居所更处处透出修行之人的特质:严肃、简单、实用。唯一称得上精致繁复的器物,便是桌上那奇怪的玻璃壶。壶型恰似葫芦,用木架固定,连着弯弯的玻璃管子,下有灯火炙烤。壶中的浓黑浆水已经沸腾,散出一股奇异味道。 浓醇,辛香,柔润,微酸,似是焦糊味,又带芳甜气。 意大里亚灭了火,将浆水倒入玻璃杯,加了些糖,递给任逍遥:“espresso,一口喝掉才好。” 任逍遥接过杯来,轻轻摇晃,见那浓黑浆水中浮起一层厚厚的棕红泡沫,油亮温暖,异香扑鼻,便笑了笑:“把《新律》说来听听。”意大里亚点头,回身取出厚厚一沓纸笺,逐字逐句念来。任逍遥听了几句,打断道:“只念与我相关的便是。” 意大里亚道:“好。”翻过几页,清声道,“国库收入的两成,永久属于逍遥王及他的后代。逍遥王可以代表国家宣战、媾和。未经半数以上朝臣同意,逍遥王不得颁布或终止法令,不得征收和支配赋税,无战事,不得招募和豢养军队。臣民可以向朝廷请愿及议论朝政,逍遥王不得干涉。逍遥王不得另设衙门,不得滥用私刑,不得在衙门判决前封存他人财产。” 任逍遥晃着玻璃杯,语声平静而寒冷:“我帮你们夺权,你们便这样回报我?” 意大里亚不答反问:“逍遥王不认为这是保全万世尊荣的办法吗?” 任逍遥不语。 “东方的学者认为,人之初,性本善,所以推崇德政。主却认为,人性本恶,所有的人,都是带着原罪降临到这个世界,君主也不例外。高天原不会只有一代逍遥王,与其被人推翻,不如让人安心供养。”意大里亚停住话,静静调制第二杯浆水。 任逍遥看着他每一个动作,眼中无喜无怒。直到确定他没有说下去的打算,才道:“所以你制出这样的律法,我倒要谢你?” 意大里亚举起玻璃杯:“让渡权力是很痛苦,但总有它的好处。就像espresso,”说着一饮而尽,“虽然苦,却是咖啡最好的喝法。” 任逍遥沉默良久,将espresso一口喝干,拂袖而去。 若说教堂是高天原城中最特别的建筑,那么樱花园便是皇城中最特别的建筑。它不是一座园子,而是一座宫殿。殿中种着寒绯樱、八重樱、太白樱、御衣黄樱、梅护寺樱、兼六园菊樱,浓红淡粉,深白浅青,美不胜收。每株樱树下皆有赏樱台,用小廊连缀,廊下有曲水,蓄养锦鲤,戏着落花,追着人影,颇有几分八重樱潭的风色。 “这是昔年天皇陛下所建,方便皇妃赏玩。”引路的宫婢道。 任逍遥“嗯”了一声,便看到快步迎来的竹取小枝。她穿着淡粉压金线的小纹吴服,长发盘起,发中插着艳粉樱花和金铰步摇,立在满地白樱上,仿若春水,让人的心暖暖的、柔柔的。任逍遥不觉一笑,拢着她的发丝,道:“我记得你只穿素白,不喜欢打扮。” 竹取小枝垂首道:“从前没有喜欢的人,自然不愿打扮。现在……”她抬头一笑,“逍遥君喜欢小枝这样打扮吗?” “喜欢。” “那,逍遥君可以常来看小枝吗?” 任逍遥的手指点过她双唇,道:“你怨我?” 竹取小枝摇头:“我娘说,逍遥君国事繁忙,难免不开心。做他的女人,应该时时刻刻打扮得漂亮,让他开心。” 任逍遥听得有趣,挨近道:“她有没有教你,如何让我开心?” 竹取小枝双颊一红,勾住他的手,将他拉到赏樱台上,指了指小案上的画册,眉目含羞,偏不言语。任逍遥翻开画册,先是一怔,后又一笑。 画册画的居然是红葵居处那百十尊石像! 算算日子,红葵已见着她的姐妹了罢?任逍遥心头五味杂陈,将竹取小枝抱于膝上,道:“这是你画的?” 竹取小枝顺从地靠着他的胸膛:“我和红葵一起画的。” 任逍遥拂去她发间的落樱:“她还教了你什么?” 竹取小枝语声微微:“她说,密荼那双修法是天竺国昙特罗教修行之法。湿婆大神说,三千大千世界,乃是阴阳调和而成。人身为世界之缩影,性便是世界合一之法,便是天地间第一要旨,便是魂灵轮回的仪式。无此仪式,世间万物的秩序如何维系?如何生长繁衍?是以魂灵不灭,性即永恒。”说到最后,恨不得将身子蜷成一团,躲进任逍遥袖口里。 任逍遥却想到与凌雪烟的那次清修,自语道:“想来在昙特罗教看来,清修之道远未达化境。” 竹取小枝一怔:“逍遥君说什么?” 任逍遥随意翻着画册,戏谑道:“你喜欢哪一式?” 竹取小枝立刻又蜷成一团,偏头道:“小枝不知道。” 任逍遥伸手拔下她的头饰,让她长发恣意披散:“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的头发。”又解开她衣带,像一点点剥开煮蛋的壳,抚着她洁白嫩滑的身子,再将她抱到樱树下、落花上,托起她圆润小巧的臀,纵意抽探。竹取小枝身子一震,口中嘤嘤,在任逍遥身上盘曲拉扯,深碾慢揉,勾卷吞吐,起伏颤抖,摇落一树樱雪。 过了许久,竹取小枝汗津津地起身,以水为镜,用白犀角梳细细理着凌乱长发。任逍遥斜斜倚着樱树,看着她露在淡粉吴服外的玉颈香肩,红蕾粉腿,黏着肌肤的樱花花瓣,还有脸上那一抹令人心动的潮红,只觉比任何春宫都妙艳无方。 竹取小枝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并不将吴服系起,斟了杯酒,递到他唇边:“逍遥君渴了吗?”任逍遥点头,却不喝,搂过她的身子,将那杯酒倒在她锁骨与颈间的凹陷处,再低头吸吮。竹取小枝只觉全身又酥麻起来,忍不住贴着他古铜色的胸膛,轻轻摩擦。那感觉,就像躺在一块海边的礁石上——它虽被海风吹得粗粝,却也被日光晒得热烫,烘得人从头到脚都是暖暖懒懒的。指尖滑过海鳗咬的伤疤,竹取小枝道:“宫里那么多医师,怎么没人除去这疤呢?” 任逍遥柔声道:“看见这疤,就想起你的舌头,怎么舍得除去。” 竹取小枝心中一甜,口中却道:“逍遥君对小枝有几分真心呢?” 任逍遥一手搂住她的肩,一手在她小腹轻轻按揉:“你若日日让我开心,再生养几个孩子,便不会问这问题。” 竹取小枝似懂非懂,轻声道:“那、逍遥君也要日日过来才行。” 任逍遥捏捏她的脸颊,道:“前些日子心烦。” “为什么?” 任逍遥叹了口气:“不能杀想杀的人,也难保想保的人。” 他想杀的,是那一万大名亲卫——藤原村正锻造兵器,需要刀奴在兵器锻造场劳作,这一万壮丁再合适不过,可是《新律》让他无权判决。他想保的,是被俘的蟹爪刀主一青兆和舞神碧琯。没有一青兆,大和鲨和山海鲸便是废物;没有碧琯,所有神谕的宣诏都要顶着海神转世之名的逍遥王亲自去做,他实在厌烦透顶。可按《新律》,这两人所犯罪行都足够绞死一百遍。 “做逍遥王实在无趣,”任逍遥自嘲道,“不如回大明,做我的合欢教主。你看如何?” 竹取小枝张开双臂,环住他道:“小枝不懂《新律》,小枝只知道自己是逍遥君的女人,所以逍遥君说什么都好。只是不许不要小枝。” 任逍遥看着满殿飘落的樱花,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忽然想到那一晚,和她一起漫步海滨的情景,扬眉一笑:“怎会不要。只是,我不满足。”他撩开她的长发,在锁骨处倒下第二杯酒,淡淡道,“男人若知道满足,便不是男人了。” 第1章 蜀山春(1) 大明宣德三年,春。 蜀中群山,以瓦屋为心,故又称蜀山。昔年张天师在此传道升天,瓦屋山便被尊为蜀山之祖。山中道路险阻,又有迷魂凼陷人,民多畏惧,不敢轻近,倒难得保全了一方净土。此刻山中寂寂,春意却浓,数十万亩杜鹃齐齐盛开,映得山如披霞,水如裹焰,热烈得仿佛要烧破天边的云。 嘚嘚嘚。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踏破山间寂寞。花径一分,纵出一匹赤红骏马。毛色光亮,眼大头小,颈挺肩长,四肢雄健,时而狂奔,时而嬉戏,时而长嘶,在漫山遍野的杜鹃林中,仿佛流火,将花瓣燃更愈加热烈。 “飞雨!你这煞风景的家伙!” 随着话音,一个粉衣女子自山道追来。她挎着整副马具,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莫名地甜美温柔,却是唐家堡五小姐唐娴。她走近赤红骏马,将马鬃编得整整齐齐,再将马具一样样装好,后退数步,端详道:“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可不就跟大将军一样了。” 骏马配上精致华贵的鞍具,更显威风赫赫,只是神色犹疑,踟蹰数步,低头在杜鹃丛中嗅来嗅去,一径往花丛深处去。唐娴跟在后面,仿佛与马谈心似的道:“从前只听人说牛嚼牡丹,你倒会嗅杜鹃。疯了半日,还不跟我下山去。”哪知骏马昂头一个响鼻,奋起四蹄,向山顶飞奔,眨眼便没了影子。唐娴吓了一跳,喊声“飞雨”,足尖一点,施展轻功追去。 唐家的轻功在江湖中虽不出众,却也了得。任何门派要想在江湖立足,要紧的都不是哪样功夫出众,而是不能有一样平庸的功夫。唐娴的轻功不是同辈人中最好的,却也算江湖一流。 可惜她的对手是烈焰驹,是任逍遥赠与冷无言的飞雨。 飞雨发足狂奔,仿佛肋生双翅,数不清的杜鹃拦腰而折,将唐娴远远甩下。唐娴又惊又急,追了一程,前方突然传来阵阵嘶鸣,定身一望,只见飞雨停在山间花径,四蹄踏得笃笃作响,正绕着一个男子打转。那男子身背长剑,穿着略嫌陈旧的素白长衣,神情虽冷,眉宇间却流动着一股温润灵动的气息,仿佛江南春雨,沁人心脾。飞雨停在他面前,不住小跃,一下子从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变成了谦和的臣子。满山杜鹃也失去了激越气概,只剩一派低首的温柔。 唐娴的心狂跳起来。 是他? 理智告诉她,这男人就是她日夜期盼的冷无言,她应该高兴;感情却说,这样毫无准备的乍然相见,太过轻率,太过随意,太过对不起自己七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守候。 冷无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皱眉,后一笑。 唐娴窘极,大声道:“你笑什么?” 冷无言道:“你这身衣装……” 唐娴穿的是一身箭袖男装。 江湖中很多女子都会女扮男装,这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唐娴这套男装,质料是粉红色的浣花锦,上面还覆满了精致繁丽的绣花。这等于告诉旁人,我是温婉秀美的女子,却偏喜欢清刚爽利的男装! 唐娴扯了扯衣角,道:“我自己做的。男装女装有什么打紧,我就是喜欢这样子。”她看着冷无言,眨眨眼睛道,“别人都说,冷面邪君是大侠客,心系武林福祉,天下苍生,怎么倒管起女儿家的衣服来了?” 冷无言道:“苍生事大,却也倦得很。”顿了顿,又道,“这衣服很好看。” 唐娴脸上一红,低眉道:“你说真心的吗?叔叔伯伯们总说我胡闹。” 冷无言不答:“五小姐怎知冷某今日出山,还将飞雨带来?” 唐娴道:“我怎能算到你今日出山,我又不是妙真派的神仙。”她狡黠地笑笑,“我们只是碰巧遇到罢了。” 冷无言不语,只笑了笑。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但唐娴不愿说,他便不问。 于是唐娴回以一笑,又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冷无言点头:“是。多谢五小姐挂心。” 唐娴低下头,盯着自己足尖,声音轻了起来:“你别叫我五小姐。那么生分。怎么说,我们也相识两年了。”从峨眉青城吟诗苑比武算起,他们的确相识两年,只是见面的时间还不到两天。“你是我大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大哥,我叫你冷大哥可好?”不等答复,又道,“我大哥平日叫我娴儿,你也可以。” 冷无言侧过身,抚着飞雨红艳闪耀的皮毛,道:“飞雨似与你很合得来。” 唐娴脱口道:“那是自然,我每天都带它出来撒野。” 话一出口,她的脸就红了。 冷无言一怔。 每天? 她竟在山下等了自己两年么? 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漫山遍野的灿烂杜鹃。良久,冷无言拉过缰绳,道:“多谢你照料飞雨。”说着向山下行去。 唐娴快步跟上,嗫嚅道:“你可别多想,我是有求于你,才这样做的。” 冷无言并不看她:“什么事?” 唐娴心中微微恼火,一跺脚,张臂拦住他道:“我想跟你学剑法,还想看遍天下名剑。” 冷无言打量她半晌,终于笑道:“不愧是唐远音的女儿。” 唐远音是唐家父辈人中性子最孤洁的一个。他不学锻造,不考功名,不管家族生意,更不涉足江湖。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八个月不在家中。旁人只知他遨游山水、探贤访友,冷无言却知他醉心剑道,结交的朋友,也都是江湖中的剑术名家。 可江湖中并无唐远音的名号。 世上有很多用尽手段出名的人,但也有唐远音这种人,自己的名字和剑法,只愿让自己看得上的朋友知晓。这便是古往今来,草莽中奇人异士数不胜数的原因。冷无言虽未见过唐远音,但以他的剑术造诣,已足够资格知晓江湖中所有一流剑客的名字。 所以唐娴俏生生赞道:“不愧是冷面邪君。” 冷无言道:“令尊为何不教你剑法?” 唐娴鼻头轻皱:“我爹说,若是真心 第1章 蜀山春(2) 冷无言点头道:“令尊是真正爱剑之人。” 唐娴撇撇嘴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可没有那份心胸。我只想学最好最厉害的剑法,在江湖中大大地有名。” 冷无言正色道:“凌曦天境门规森严,冷某不能传你剑法。” 唐娴狡黠一笑,忽又忸怩起来:“我也没说要学你的凌曦剑法,只要你告诉我,怎样好,怎样不好,我自会参悟。遇着不懂的,再来问你就是。”说到最后,声音已轻如落花。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我送你回唐家堡。” 他虽未答应,却也没有拒绝。聪慧如唐娴,自然不会再问。两人结伴下山,扑面而来的,是万亩杜鹃花海,和数不清的冷杉箭竹。 “那件事后,唐家堡乱得很,飞雨又不安分,我看它思念主人,就带它出来躲清静了。”唐娴自言自语,却是故意说给冷无言听的。 青城山一战,青城掌门汪深晓与峨眉派时原拼斗而死。至于青城弟子,乔残和桑青花隐居剑阁,曲意秋一心求道,代遴波这个军户子弟继任掌门已成定局。考虑到林枫与凌雨然的婚事已得到凌鹤扬允准,代遴波便与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和解,送还他们镇山典籍和码头地盘,并托林枫向武林城请罪。武林城当然不会怪罪青城派,因为和解对林枫的前途声望是最好的。 峨眉派遵从上官燕寒的遗命,立狄樾为掌门。只是狄樾年轻,又无根基,只知闭关研习天罡指穴手,门派一切事务,仍牢牢掌握在谢鹰白手中。谢鹰白自知修习邪功的事情不光彩,行事愈发低调谨慎,倒也少了很多风言风语。 于是乎,勇武堂整饬川中武林的结果,各方都十分满意。只有唐家堡——唐娆公然做了任逍遥的情妇;锦衣卫北镇抚使许鹏泽将唐家大公子唐歌带去京城。这两件事令唐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家族内纷争四起,唐栖川几乎招架不住。唐娴看不惯,便带飞雨到瓦屋山,一住便是两年。 “去年除夕,我回家磕头,才知大哥被皇上封了京营杂造局监事。听说这个官虽不大,油水却足,还能结交许多军中的头面人物。所以今年除夕,唐家堡可热闹了。大哥不在,二哥的心都在他的刺邪剑上,三哥就得意了。还有那些大门派、大商会,哼,什么叫小人,什么叫前倨后恭,我可是看了个饱。” 唐娴说得眉飞色舞,飞雨似乎也被感染,鼻子里不断喷着气。 冷无言目中却有点点哀色。 经此一役,川中武林尽入朝廷毂中,九大派“传承武道,不立军户弟子为掌门”的密约,已经名存实亡。武林各派都看得出,臣服朝廷,才是今后唯一出路。永乐皇帝敕封九大门派、设立勇武堂、剿灭合欢教,终其一生都没有彻底掌控的武林,他的孙辈宣德皇帝轻轻松松便做了个七七八八,而他才不过三十岁。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实现一个皇帝、抑或说一个男人所有的雄才大略。 一念及此,冷无言只有叹息。 唐娴讪讪道:“冷大哥是不是想问,我四姐过得如何?” 冷无言一怔。 竹楼中艳怨多情的紫衣佳人,仿佛只在昨日。 唐娴留心他的神色,道:“其实,我也担心四姐。她一年前就和唐家断绝一切,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是去找任逍遥了吧。只是,合欢教突然没了消息,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冷大哥如果能找到四姐……” 冷无言打断她道:“任逍遥自会照顾她,旁人何必去找。” 唐娴听了,开怀一笑,却无声。 两人到了山下,唐娴自寄住的农家取了东西,与冷无言经洪雅、丹棱、蒲江、邛崃、大邑至成都。锦江两岸水绿天青,风光和暖,万树繁花竞相开放,映在明澈的江水中,染出一条流动的蜀锦。当年入川,冷无言心头全是三派四帮、雪夜赌誓,竟没细细瞧过这天府之国的芳姿,此时不由放慢脚步,自吟道:“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唐娴道:“冷大哥,咱们去喝口茶罢。” 纤指一点,状元茶楼的金字招牌已在眼前。 两年前,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在此开“扬威盟”,拜林枫为圣贤大爷,反抗青城派压制,传为一段武林佳话。时至今日,茶楼窗棂上依旧插着黄、红、黑三色彩旗,迎来送往,猎猎作响。冷无言想着旧事故人,便点了点头,与唐娴走进茶楼。 午后的茶楼,正是一天中最忙的当口。茶倌小跑着四处添水,茶客们围坐一圈,听曲喝茶摆龙门阵,好不热闹。唐娴连喊了数声“三炮台”,才有人过来,打躬作揖地赔笑,飞上两碗香喷喷的盖碗茶。唐娴捻起盖碗,刮了刮茶水,一气饮了大半碗,擦着汗道:“天气大嗦。” 冷无言道:“山中冷寂,也是我们赶得急了些。” 唐娴一手托腮,一手把弄着茶碗:“所以冷大哥才肯跟我喝茶,其实巴不得早些送我回去。” 冷无言端起茶碗,并不否认。 “芳尘休扑。名花唤我相追逐。浅妆不比梅敧竹。深注朱颜,娇面称红烛。阿娇合贮黄金屋。是谁却遣来空谷。酡颜遍倚阑干曲。一段风流,不枉到西蜀。” 楼内的小戏台上,正唱着宋人京镗的“一斛珠”。歌女容貌虽不出色,嗓子倒不失婉转。茶客却不买账,有人嚷道:“莫唱了莫唱了,喊妘姑出来讲圣谕嗦。”有人接茬道:“妘姑哪里讲圣谕,妘姑讲江湖!” 唐娴听得有趣,抓住旁座的茶客道:“妘姑是哪个?” 那人道:“妘姑哟,江南来的,能掐会算,个子小小,可能说江湖。哪家茶楼请了她,哪家就要发财喽。” 说话间,一个年轻女子走上台来。她约莫二十岁,眸如黑晶,唇如梅瓣,穿一件半翠半玄的斜襟长裙,用红色雕花腰封束住,举手投足间,飘洒出妩媚爽活的江湖气,教人心中一快。女子向台下一揖,右手一挥,卜咙咙一阵响,却是个孩童玩的拨浪鼓。 第1章 蜀山春(3) 唐娴失笑道:“这花样倒新鲜。” 但冷无言并不觉得新鲜,因为这女子是罗妘。 云水散人罗宗玄的独女、呈坎罗氏先天八卦传人罗妘。 当年黄山一役,呈坎村被毁,罗宗玄死于殷断天剑下。冷无言为保全罗氏族人,曾承诺罗氏后人绝不入合欢教,更不向各派寻仇,但罗妘依旧在任逍遥庇护下刺死殷断天。后来任逍遥为梅轻清之死血洗正气堂,令罗妘心生悔惧,才真心实意向冷无言承诺退出江湖。如今她为何出现在成都?莫非…… 拨浪鼓一转,卜咙咙的声音又响起来。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罗妘清了清嗓子,眼波流转,做派之老练,早已不是初见冷无言时,那个精致可爱的瓷娃娃了。“列位看官,昨日咱们说了现今江湖中风头最劲的三个年轻剑客,今日便说说江湖的三件大事,要不要得?” 人群中一片彩声:“要得!” “要说这第一件大事,就不得不提起合欢教。” 冷无言微微一笑。 罗妘到此,果然与合欢教有关。 唐娴却不解:“冷大哥笑什么?”她看了罗妘一眼,酸酸道,“这女子说书说得好?还是模样生得好?” 冷无言轻刮盖碗:“我想听合欢教的事。” 可惜罗妘说的并非合欢教这两年的事,而是四年前,任逍遥甫一出道,连灭金剑门、飞环门、神算帮、五灵山庄、正气堂的事。尤其对神算帮浓墨重彩,大摆龙门阵:“那任逍遥血洗正气堂时,王慧儿王大小姐侥幸逃过一死,却骇得失心疯。冷少侠要料理正气堂申大侠的后事,便托崆峒派四少爷杜叔恒送王小姐回镇江老家。哪知这王家的人呐,生怕招惹了合欢教,早变卖了田产商铺,到乡下避祸去了。杜少爷磨破嘴皮子,竟没一个亲戚愿意收留王小姐。” 底下有人喊:“家门儿都没得良心啦!” “可不是。”罗妘接口道,“幸亏杜少爷仁义,怎么忍心把一个娇弱女子丢下不管呢?当下就带王小姐回崆峒派医治,王小姐的病才渐渐好了。可是,俗话说,好事有脚不会走,坏事无翅到处飞,列位看官请想,这杜少爷未娶,王小姐未嫁,相处久了……”她将两根大拇指一对,台下立刻响起一片促狭的笑声。 罗妘晃起拨浪鼓,止住笑声,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崆峒派是什么地方?朝廷敕封的九大派之一、武林正统,又出了那么多弟子在军中效力。天下十三省,哪一省的都司里没几个崆峒出身的千总大人?逢年过节,拜山门的银子都能堆成了山。列位看官再想,神算帮又是什么地方?买卖江湖消息的小门派,何况已经名存实亡!杜叔恒堂堂崆峒派四少爷,要娶哪家千金小姐娶不到,怎么会娶一个落难的江湖女子呢?这可是赔本买卖。杜掌门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王小姐呢,性子刚烈,一气之下就回了镇江。这杜少爷呢,有情有义,居然就追了下去……” 台下又有人插话:“这两人果真有点网不清楚。” 罗妘立刻伸出一根春葱嫩指,指着那人道:“你娃眼力黑闷凶嗦!”一顿,又笑道,“可宁海王更有眼力。他看出王小姐和杜少爷都不是等闲之辈,便出了一大笔银子,让王小姐重建神算帮,又留杜少爷在王府效力。半年以后,也就是上个月,亲自给他二人做媒。杜掌门一看,神算帮做得有声有色,连堂堂的王爷都出面了,里子面子全齐了,何况自己儿子喜欢,也就给他们订婚了。” “好!”唐娴忍不住拍起手来,茶楼里更是一片欢喜彩声。在这大好春光里,听到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故事,任何人都会开心。 除了冷无言。 他猜得出朱灏逸的用意。江山风雨楼已经被锦衣卫盯死,朱灏逸需要神算帮这样的组织,此其一。其二便是进一步笼络崆峒派。崆峒掌门杜暝幽原有四子,如今只剩长子杜伯恒和四子杜叔恒,二人中必有一个成为下一任崆峒掌门。杜叔恒受了宁海王府如此重恩,就算不做掌门,也对朱灏逸的皇图霸业大有好处。 本想听合欢教、抑或说任逍遥的近况,却意外得知这位野心勃勃的“表兄”仍在筹谋大事,冷无言只有苦笑。 唐娴又糊涂了:“宁海王做了漂亮事,冷大哥怎么不高兴呢?” 冷无言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要她专心听书。然而罗妘说的第二件大事,仍旧绕不开宁海王府。 “说起这位王爷,倒也有趣,居然一口气做了两次媒,次次教人打心底里佩服。”罗妘把拨浪鼓晃得山响。台下一片屏息,茶客都对这位千里之外的宁海新王充满好奇。“这第二次媒,也就是小女子要说的第二件江湖大事,可不得了,是长江水帮钟良玉钟帮主续弦大喜。” 冷无言听得皱眉。 钟良玉行事一贯以长江水帮为重,兰思思死后,更是一心打理帮务,与各派往来应酬,莫说相好,简直连女人都没有,怎会突然续弦? 有人忍不住问:“他娶哪个?” “哈,这新娘子来头可大了。”罗妘轻巧地转了个身,故意压低声音,“新娘子是东海碣鱼岛岛主孙自平的女儿,芳名叫做孙浥乔。” 立刻有人骂道:“碣鱼岛?那个投降了倭寇的龟儿子?” 罗妘叹了口气:“正是。” 茶楼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讲:“朝廷是跟日本国通商,又不是跟倭寇议和!这儿就结亲咯,这是咋个回事哦!” 有人讲:“那个兰思思不过出身合欢教,又做过暗夜茶花嘞首领,名声不咋样。碣鱼岛可是背了个投靠倭寇、卖国求荣嘞大罪,钟帮主咋就懂不起!” 还有人讲:“我看懂不起嘞是宁海王!老王爷拉起一支义军,和倭寇打咯几十年,咋个小王爷现在倒帮起倭寇嘞人来了!” 冷无言亦不解。 第1章 蜀山春(4) 钟良玉毕生所愿,是将长江水帮引入正道,成为和九大派平起平坐的武林正统。当年兰思思身份败露,他即便心中不舍,也将之冷落,如今怎会娶孙自平的女儿为妻? 罗妘见关子卖得差不多,便晃起拨浪鼓,一板一眼地道:“列位看官休烦,且听小女子细细道来。”说着端起茶碗,咕咚咚一口干了,抹抹嘴道,“孙小姐的名字好哇。浥者,温润欢愉也,古诗有云,渭城朝雨浥轻尘。乔者,高大繁盛也,喻升迁,更喻枝繁叶茂、子孙满堂。” 众人虽不知她这一串题外话是何用意,但也猜到跟孙浥乔和钟良玉的婚事必有关联,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细听,送到嘴边的茶点也忘了吃。 罗妘道:“这么文雅讲究的名字,岂是海匪出身的孙自平能想得到!自然另有高人了。列位看官有所不知,孙自平早年也曾与宁海义军抗倭,他的女儿,也是托了宁海王府的关系,拜在龙山派学艺的。这龙山派是什么来头,列位看官可清楚?” 有人大喊:“仙人板板,寡妇派嗦!” 这话一出,整座茶楼都被揶揄的笑声淹没了。 罗妘也笑了:“看官这张嘴呀,真凶呢!”停了停,接着道,“说到武林九大派之一的龙山派,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龙山派,虽有一个阳刚的名号,门中却只收女弟子。这是为啥子喃?那就要从龙山派的来历摆起嗦。想当年,江湖中有一对人人称羡的侠侣,他们武艺高强,行侠仗义,是燕王府的座上宾。后来靖难大战,这对侠侣立了大大的功劳,可惜那男人战死在南京城下。那女人伤心欲绝,又看多了战事中离散的百姓,便说,侠义忠魂虽好,却害得许多人妻离子散。从此不再出战,散尽家财,照顾战乱中死了丈夫、没了亲人的寡妇孤女,还立誓终身不嫁,这便是龙山派了。永乐皇帝登基后,感怀故人,将南京城外的幕府山赐给龙山派,永不起课,又将龙山派封为九大派之一,掌门赐号龙骑夫人。列位看官,这可是江湖中千百年来、唯一比肩岭南南宫世家忠烈夫人的佳话。” 龙骑夫人的故事,市井中人人皆知,但从罗妘口中道来,仍令人不胜感慨。只不过现在的龙山派,已经和江湖没有多少关系。永乐八年,龙骑夫人仙逝,朝廷诏谕龙山派只收军户女眷,不再接收平民女子,而愿意入龙山派习武的军户女眷,多数是丈夫父兄战死、无家可归的人。换句话说,龙山派已经变成了朝廷抚恤战死将领的手段之一。所谓的武林九大门派,实际只有八派主事。 罗妘卜咙咙摇着拨浪鼓:“孙小姐本就是靠宁海王府的关系,才进得了龙山派。就连那‘浥乔’二字,也是王府谋士所赠。她也确有本事,几年下来也成了龙山派的大师姐,眼看就是下任掌门了。这当口,孙自平却降了倭寇,要孙小姐如何在龙山派立足?若是寻常女子,怕是要一头撞死。哪知这孙小姐,真有龙骑夫人之风。先是下山拜谒宁海王,再去江山风雨楼和义军营寨请罪,又收拢碣鱼岛旧部,和长江水帮一道,把倭寇抢去的嵊泗、岱山、象山、台州、玉环、乐清全打了回来。那孙自平逃往海外,恐怕再也无颜见自己女儿了。” 唐娴拍案而起:“好样的!”茶客们也是群情激昂,大声喝彩,好像自己也上了战场、杀了倭寇一样。 待场面平静了些,罗妘笑道:“列位看官不知道,如今在江南的茶馆说书,凭什么《西游记平话》、《三国平话》、《残唐演义》、《平妖传》,都比不得说义军故事。尤其是孙小姐和钟帮主这一段,那可是英雄侠义,儿女情长,比古来的什么书都要精彩。” 有人大笑道:“看起来是说书嘞给孙小姐和钟帮主说到一张床上去嘞嗦?” 罗妘两颊微红,故作忸怩道:“我也不知,是宁海王做媒在先,还是我们说书的做媒在先。”忽又挺起胸,大声道,“反正打完这一仗,长江水帮和碣鱼岛就成了姻亲,东海再也没有倭寇了。” 茶楼中响起一片欢呼,冷无言心中却不快。 勇武堂和锦衣卫整饬川中武林,宁海王府的势力便无法再进入四川。冷无言不清楚这是不是宣德皇帝在平定汉王叛乱、解除赵王兵权之后,对南方诸王、尤其是宁海王的警告。但有一点再清楚不过,那就是朱灏逸在反击。他先通过扶持王慧儿的神算帮,绑紧崆峒派;再用金山卫千总郁肃、确切地说是他的独子郁夏安抚点苍派;最后撮合钟良玉与孙浥乔,牢牢控制长江航道和东海交通。 以孙浥乔如今的江湖名望,继任龙山掌门当无问题。宁海王府将在崆峒派、华山派、点苍派之后,再多龙山派一张牌。这张牌虽不能上阵杀敌,却能收拢军户子弟之心。 对钟良玉而言,这桩婚事未必有真情,却有大大的实惠。娶龙山派的未来掌门、碣鱼岛的大小姐,不但能将长江水帮的势力扩展至东海,更能提高长江水帮的江湖地位。况且,孙浥乔也的的确确是个好妻子。 比丈夫小十二岁的妻子,只要不丑,就是好妻子! 罗妘又道:“第三件江湖大事,便是山西平阳府……” 话音未落,就听一个年轻清朗的声音道:“第三件江湖大事,在成都府。” 说话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清俊少年。他穿着靛青长衣,配一件驼色织金直领罩甲,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冷漠笑意,潇洒傲气得紧。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有人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打起响指。 罗妘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笑靥依旧:“无剑公子居然没去山西,却在这里听书?” “无剑公子”四个字一出口,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第1章 蜀山春(5) 若你昨日听到这样的江湖故事,今日便见着了故事里的人,尤其听说眼前就有一桩江湖大事要发生,你也会像这些茶客一样,一面嘁嘁喳喳地议论,一面恨不得多长几双眼睛,将这清俊潇洒的少年好好看上几眼。 罗妘甩了甩拨浪鼓,神色不变:“小女子只知道,如今所有的江湖才俊,都为了第三件江湖大事赶去平阳府,倒不知成都府有什么大事。” 冷无言看向唐娴。 若说成都府有什么江湖事,那十有八九和唐家堡有关。就算无关,唐家堡的人也一定知道。 可惜唐娴不说话,只摊开手。那意思是:我也不知。 无剑公子淡淡道:“在我看来,这件事,比你那三件大事加起来,都要紧得多。” “哦?”罗妘款款走下戏台,“这我可感兴趣了,不知公子愿不愿把这事说出来。” 无剑公子道:“事情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说着转身,径直向冷无言走去。 罗妘怔住,所有茶客也都怔住,无数双眼睛盯在无剑公子身上。他却只盯住冷无言,目光凛冽:“阁下便是冷面邪君。” 这不是询问,而是昭告。 茶楼里登时鸦雀无声。 冷面邪君,江湖第一剑派凌曦天境传人,宁海王的表亲,义军的大英雄,与九大派掌门平辈论交的剑客,青城山对剑神凌鹤扬不败……在常人眼中,冷无言就是一个传说,就是戏文里的关云长、秦叔宝。若能见到他,哪怕只一眼,也足够吹半辈子牛皮。即使他整整两年杳无音讯,江湖中也没有任何人能取代他当今第一剑客的地位。 一眨眼的工夫,冷唐二人的桌子已被茶客们密密围了起来。唐娴悄悄按住短剑,手心已出了汗。 冷无言端坐如初:“你认得我?” 无剑公子目光一侧:“我认得承影剑。” 冷无言淡淡道:“好眼力。” 无剑公子亦淡淡道:“那只因阁下的朋友细细说过这把剑。” “谁?” “任逍遥。” 冷无言终于动容:“你认得他?” 无剑公子道:“我可以把他这两年的事告诉你。” 冷无言剑眉一轩:“什么条件?” 无剑公子诡谲一笑:“比武论剑。” 罗妘几步抢上前,拍手道:“精彩!”她卜咙咙摇着拨浪鼓,煞有介事地道,“第一剑客冷面邪君出山,江湖新秀无剑公子求战,果真是一件江湖大事。只不知,冷大侠应不应?” 唐娴冷哼道:“冷大哥应不应,不关你的事。” 罗妘仿佛没听见,施施然坐在冷无言身侧,斟了一碗茶,喝过才道:“我是个说书人,且只说江湖事。江湖中的事自然关我的事。若江湖中哪一日没了事,小姐你来养我么?”唐娴语塞,人群中有人打趣:“我来养你。”罗妘听了不但不恼,便是脸也不曾红半点,反倒借机冲冷无言娇声道:“啧啧,冷大侠你看,你应不应,事关小女子的终身呢。” 唐娴几乎气结。 冷无言只看着无剑公子:“你既无剑,如何论剑?” 无剑公子道:“在下的剑在唐家堡。阁下若应,在下即刻去取。” 罗妘闻言精神更足:“唐家兵械甲天下,无剑公子剑出匣。果然这成都府的江湖事,件件离不开唐家堡。” “好!”唐娴解开紧锁双眉,“既然顺路,公子请罢。” 无剑公子一怔:“这位姑娘是?” 唐娴朗然道:“我叫唐娴。” 人群中一片惊呼“五小姐”。无剑公子一怔,旋即反反复复打量着唐娴,毫不掩饰目中的玩亵之意。唐娴心中一阵恼火,更恼火是冷无言居然对罗妘说“你也去么”,而罗妘甜甜一笑,答“自然要去”。说完,这两个人居然真的并肩走了出去。唐娴一跺脚,大声道:“茶倌,结账!” “哎哟哟,五小姐讲笑话了。”掌柜早就守在一旁,憋到这时才敢说话,“收您的钱,这不是不想做生意了么。” 唐娴冷冷道:“我叫你结他的账。” 他,指的是无剑公子。 掌柜拍马拍到底:“既然这位公子是唐家堡的客人,自然也不用结了。” 唐娴脸色更冷:“唐家的客人那么多,你每个都请么?还是你故意如此,叫人以为我们唐家仗势欺人吃白食?” 掌柜头皮一紧,暗道不好,不知哪句话得罪了这位千金小姐,忙道:“五小姐又讲笑话了。小人,小人,咳!这个……” 无剑公子忽地大笑:“有意思!唐家的女人果然有意思。” 这句话就像一个火星,把唐娴心底的怒气全燃着了。青光一闪,短剑刺向无剑公子面门。无剑公子不闪不避,只将二指一并,嗡地一声轻响,夹住剑尖。 “多谢五小姐剑下留情。” “情”字的尾音,拖得极长。 唐娴怒气更盛:“就这点本事么!”手腕一抖,短剑随之一旋,就要割破无剑公子手指。哪知无剑公子的身子竟向剑身旋转的方向,凭空横飞起来。唐娴只觉剑上涌来一股巨大旋劲,自己仿佛被漩涡卷住,也跟着横飞出去。落地时就听啪的一声,定睛一看,自己大半个身子伏在桌上,无剑公子却坐在桌子对面,掌下按着自己的青玉短剑。 “松手。”他轻轻一笑。 唐娴又羞又气,左手一扬,叱道:“该松手的是你!” 一蓬银针爆射而出。 人群中一片惊呼奔走,唯恐避之不及。 唐家暗器,天下第一,这样近的距离,绝不可能失手,只可能误伤。唐娴想到这点时,心中已然后悔,却无力收回银针。就在这时,无剑公子一声清啸,袖中忽地涌出一片银光,雨一般迎上唐娴的银针,叮叮叮叮无数声响过后,地上便如结了冰花的窗户一般。 “巫山云雨神针法!巫山云雨神针法?”唐娴喃喃起身,猛然抓住无剑公子衣襟,低而厉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我唐家的功夫?” 无剑公子轻轻一笑,有意无意握住她的手,道:“五小姐若想了解在下,在下极愿奉陪。只不过,”他看了看窗外,“你我再这样纠缠下去,便赶不上冷面邪君了。” 唐娴用力抽回手,警然道:“不管你是谁,到了唐家堡,不怕你不说实话!” 第2章 刺邪剑(1) 罗妘边走边道:“冷公子不担心唐姑娘吗?” 冷无言牵着飞雨,信步前行:“唐家的人在成都不会吃亏。”一顿,又道,“你家人可好?” 罗妘涩涩一笑:“还能怎样?死去的人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也不能去死。”她停了停,换了一种嘲讽而自解的语气道,“王府送来的黄金白银,足够重盖两三座呈坎村了。可黄金白银换得回房屋田产,换不回我半个亲人。冷公子是皇亲贵胄,想必不能体会我等小民痛失亲族之憾。” 冷无言停步,眉宇间已没了那股江南春雨般的温谦,只有沁骨寒意。 天府之春也无法化解的寒意。 罗妘干咳一声,岔开话道:“冷公子想问的不是这个罢?”不等回答,又自顾自笑道,“可我还是要谢谢你先问了这个。” 冷无言开门见山道:“你为什么到四川来?” 罗妘秀眉一挑,讥诮道:“因为令表兄。” 冷无言不解:“他?” 罗妘婀娜走近,勾着冷无言手臂,像轻佻的花鼓妇,低低道:“他想请我为他筹谋江山。” 这句话极轻,却令冷无言心中一沉:“罗姑娘是在说笑。” 罗妘松开手,轻巧地一转身,下颌微扬:“怎么?冷公子瞧不起我?先天八卦罗氏一门,可只有我一个传人了。我的卦虽不像爹爹那样准,也强过这世上许多人。”一顿,冷笑道,“历朝历代,哪位圣主身边没有一个半个敬天法地、通晓阴阳的人?远的不说,就说本朝。太祖有刘伯温,成祖有姚广孝。我爹生前,不也被人三请四请的。我罗妘倒不是瞧不起宁海王府,只是怕辱没爹爹的名声,只好到处走走,长长见识。” 冷无言神色复杂:“你做得对。”他明白,定是朱灏逸软硬兼施,要罗妘投效王府,罗妘为保全族人,只能出走。是以冷无言心头愧疚,温言道:“我回宁海,一定请他收回成命。” 罗妘哂然:“权欲熏心的人,怎会收回成命?冷大侠恐怕是白费心思。” 冷无言沉默。 这些年来,朱灏逸的所作所为,他桩桩件件看在眼里,他明白朱灏逸要做什么。只是碍于宁海宗室的恩情,冷无言不能阻止,更没有立场阻止,只能冷眼相看。在这一点上,他与罗妘的境遇何其相似。 但冷无言与罗妘的不同在于:“皇亲贵胄,也有普通人的感情。若任你流落异乡,冷某如何对得起罗前辈。” 罗妘鼻尖一酸,转身前行数步,复又折回,牵住冷无言衣襟,依稀是四年前娇憨小女儿模样,低头道:“我不认识去唐家堡的路。” 冷无言慨然一叹,任她牵着衣襟前行。 唐娴远远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无剑公子跟在她身侧,调笑道:“你既然吃醋,为什么不追过去?” 唐娴冲口道:“谁说我吃醋?我凭什么要吃醋?本小姐只是不想给你好脸色看。” “如此甚好。”无剑公子悠然道,“五小姐生气的样子,更美。” “你……”唐娴狠狠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心中暗道:“他那一手巫山云雨神针法,似比哥哥姐姐更精熟,不知是什么来历。我且稳住他,到了唐家堡,又有冷大哥在,不怕他耍花样。”想到此定下心来,有意无意望向街边,期望找出一两个通风报信之人。 成都城内鱼龙混杂,唐家堡、青城派、峨眉派,乃至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各家皆有眼线。然而一路走来,平日该有的桩子竟全不见了。这令唐娴深感不安。在她记忆中,各门各派撤去全部暗桩明线,是从未有过的事。她侧目偷看无剑公子,暗忖道:“莫非这人知道了什么,专挑这时候来的?” 冷无言也觉察有异。他虽不认识各派的眼线,却能一眼判出任何人的武功高低。如今穿行大半个成都城,却见不到一个练家子,委实太过反常。 罗妘忽道:“冷公子是不是想知道,这里为何没一个江湖人?” 冷无言沉吟道:“想来是为了第三件江湖大事?” 罗妘点头:“冷公子睿智。天下武人,此刻怕是全在平阳府了。” “为何?” “天子征贤。”罗妘意味深长地道,“一出正月,皇上便下旨,五月初五端午节,兵部、锦衣卫、勇武堂在山西平阳府共举‘青云会’,从天下武人中遴选二十人,授正四品明威将军,入亲军都护府听用。” 冷无言淡淡道:“官阶不低。” “人人都说,青云会不会只办这一次。就算不似春闱秋闱,至少也像恩科一样。”罗妘一笑,“这下子,令表兄可睡不安稳了。” 冷无言仍是淡淡的:“兵部、锦衣卫、勇武堂,亦如是。” 罗妘点头:“对!这三件江湖大事,说到底是一回事。” 兵部中的崆峒弟子沆瀣结党,锦衣卫权焰嚣张,勇武堂操纵九大派,任人唯亲。这些事宣德皇帝心知肚明,而他的解决手段便用青云会,提拔一批忠于皇室的新人。两年前勇武堂与锦衣卫整饬川中武林,不过是牛刀小试。对天下武人而言,这未尝不是好事。但正如罗妘所说,朱灏逸恐怕不得安寝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待绕过西校场,远远便见唐家堡渡口酒旗招展,人头攒动,数十辆马车停在街边,进进出出的人忙得热火朝天。 罗妘忍不住道:“唐家堡果然名不虚传,真像镇子一般。”话音刚落,“镇”上已有人迎过来。这人四十上下,方口大耳,全身上下都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虚伪。 “小人是唐家堡总管。冷公子可还记得?” 冷无言道:“自然记得。当年我与盛兄弟造访唐家堡,碰到的第一个人也自称唐总管。” 唐总管讪讪地不说话。 罗妘四下望望,打趣道:“总管大人亲自装货么?”她看得出,那几十辆马车上装的,都是唐家堡出产的上等兵械。 唐总管并不否认,甚至有些自豪:“这批货是专为青云会锻造的,不得出岔子。” 罗妘笑道:“听说唐家大少爷在京城做官,果然唐家堡的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赚起皇上的银子来了。” 第2章 刺邪剑(2) 唐总管哈哈一笑:“女娃儿这张嘴要得!”说着便引冷罗二人往半山腰的唐家大宅里去。“大少爷在兵部京营杂造局做监事。说句大话,朝廷里最好的兵械器造,都是我们大少爷管。区区一个青云会的兵械,还不是一句话。” 罗妘眨眨眼睛,道:“照小女子看,以唐家堡的财势和大少爷的身份地位,哪会在意这点银子。想来是要给唐家堡挣脸面嗦。” 唐总管一挑拇指:“女娃儿这张嘴摁是要得!” 早有人通报了消息。待冷无言和罗妘走进唐家堡会客大堂时,茶已摆好。唐栖川起身相迎:“一别两年,冷公子风采依旧。” 冷无言道:“唐家堡如日中天,可喜可贺。” 唐栖川眼中带笑,矜然不语。就在这时,唐娴风风火火闯进,叫了声“四叔”,低低将无剑公子的来意和武功说了。唐栖川面色微动,瞥了无剑公子一眼,见他没有半点说话的意思,却也不恼,只着人上茶。 有小厮入内,捧着一张鎏金请柬,恭恭敬敬递到冷无言面前。唐栖川道:“这是青云会给冷公子的请柬。”一顿,又道,“冷公子是宁海王府皇亲,自然不在意什么明威将军。但这请柬盖着亲军都护府、锦衣卫和勇武堂三枚大印,不可不给他们几分面子。” 冷无言看了一眼,便将请柬放在桌上,道:“鎏金价贵,不知江湖中多少人得了这份殊荣。” 唐栖川拱手道:“天子圣明。青云会请柬不论家世师承,凡是江湖成名才俊,人人都有。” 冷无言微微动容。 唐娴咋舌道:“江湖成名才俊,人人都有请柬?”她低下头,掰着指头,喃喃道,“九大派便有上百人,七大剑派也不会少,还有各地的帮会……”突又抬头,“四叔有请柬吗?” 唐栖川捋须道:“你二哥、三哥去,四叔老了,离不得唐家堡。” 唐娴满眼好奇:“那,没有请柬能去吗?” 唐栖川笑道:“能。只是,要破费些银子。” 唐娴半懂不懂:“要花钱才能去?” 唐栖川摆手道:“朝廷哪有这般小气。只是平阳府按照请柬名册,备了钱粮日耗罢了。名册之外的人,便没这份好处。”一顿,又看着冷无言,“想必冷公子一路上也看得出来,峨眉、青城、黄陵、点易、青牛、云顶诸派,已先行一步。唐苦和唐缎一是赶工兵械,二是想着冷公子若能出山,将请柬送到,也算不负唐歌所托,是以延宕至今。” 冷无言淡淡一笑:“唐堡主有心了。”他明白,唐苦唐缎当然不是为了等自己,世上没人知道自己何日出山。唐栖川不过是希望自己与唐家子弟同行,帮他们在江湖中挣脸面罢了。是以冷无言接着道:“以二公子和三公子的武功,加上大公子的权势,唐家出两位明威将军,并非难事。” 唐栖川皮笑肉不笑地道:“朝廷有心汇聚七大剑派高手,冷公子醉心剑道,又是凌曦天境传人,岂能错过。” 冷无言波澜不惊:“凌曦天境与环碧小筑早已退出江湖。雪山剑侠二十余年前便踪迹皆无。云峰山庄、幽谷清潭的藏剑,冷某已见过。至于南宫世家,唐堡主以为,任逍遥的通缉令不撤,南宫烟雨会去么?” 唐娴急道:“不是还有雪衣浣花宫嘛。冷大哥不是答应我,要带我看天下名剑嘛!” 话一出口,立觉不妥。好在唐栖川已道:“冷公子是明人,小老儿不说暗话。正因唐歌有职权,才不便说话。青云会才俊上千,若想脱颖而出,除了武功和人品,恐怕还要靠人望。” 这的确已算打开天窗说亮话。冷无言不便婉拒,只有沉默。 “何况,”唐栖川将目光转向无剑公子,“江湖中人才辈出,英雄遍地。无剑公子出道仅四个月,便已名震江湖,位列三秀之一,便知后生可畏。” 无剑公子冷然道:“唐先生怕我挡了令郎的路么?”这句话说得比唐栖川更敞亮。厅中气氛尴尬已极。“可惜,青云直上不如美人膝下。”无剑公子轻佻一笑,“唐先生若把吟诗苑赠我,便是天子呼来,在下也不上船。” 唐栖川面色不悦,却未发作。唐家堡做的是兵械生意,不会轻易和客人翻脸,何况江湖新秀佩用唐家堡锻造的兵器,向来是唐家荣耀。是以他话锋一转,道:“听娴儿说,公子是来求剑的?”说着转向唐总管,“老唐,带这位公子去兵械库挑一把好剑。” 唐总管还未迈步,无剑公子已道:“兵械库中的东西也算剑么?不过是些破铜烂铁罢了。” 唐栖川并不否认:“那就请公子去藏兵阁挑选。” 无剑公子仍不动:“那里的刀剑说得过去,只是配不上我,更配不上与承影剑一战。” 唐栖川哈哈一笑:“老唐,开宝华殿。” 他是真的笑。 江湖皆知,唐家堡的兵器有三等,每等又分三品。兵械库所存都是寻常货色,供应江湖帮派、行商镖局。藏兵阁则是江湖名士的刀剑来处,价格也比兵械库至少翻三倍。至于宝华殿,与其说是存放兵器的地方,不如说是存放珍宝的地方。这里的刀剑只供给皇亲贵胄、高官显贵,所用材饰,无一不是名贵珍罕的宝石、珊瑚、翡翠、琥珀、象牙、祖母绿甚至夜明珠,柄鞘亦镂金雕玉,极尽奢华,价钱更是常人难以想象。无剑公子既然看不上兵械库和藏兵阁的货品,唐栖川乐得他去宝华殿转转。 哪知无剑公子听了,竟露出鄙夷神色:“轻佻浮华,繁饰臃肿,戏弄外行罢了。” 进进出出的小厮全都面露怒色,只有唐栖川音色和缓:“既如此,唐家堡便没有刀剑可以卖给公子了。公子请吧。” 无剑公子冷笑:“百炼洞府的剑堂,堡主为何不提?” 唐栖川神情更冷:“剑堂为唐家宗祠,祭祀之物,岂有买卖之理。” 无剑公子却笑了:“我何时说过‘买’?”他瞥了唐娴一眼,柔声道,“在下对五小姐说的,明明是‘取’。” 这话一语双关,唐娴的火气从心底蹿到顶门,拍案道:“凭你从哪里偷学的功夫,本小姐也要教训你!” 第2章 刺邪剑(3) 唐栖川没有说话。以他的年纪和身份,不屑也不该对后辈动怒。但唐娴可以。只要唐栖川不阻止,她想要怎样动怒都可以——唐家的仆从已全将双手藏入袖中,只要唐娴一个眼神,立刻就会有上百样淬毒暗器打向无剑公子。 无剑公子不动,只抬了抬手。 白光一晃,一条素白绢丝帕自他袖中飘出。 虽是飘,却未落,反而像鼓涨的船帆,直奔唐栖川而去。唐家众人一惊。唐娴低呼道:“点翠手!” 唐家的暗器功夫,有点、线、面、体之分。点翠手就是“点”的功夫,也是唐门最基本的功夫。它不但要求将暗器准确发出,更要求力道估算精巧、绝不浪费。换句话说,如果点翠手要攻击十步内的人,那么距离十一步远的人便绝不会被暗器所伤。劲道之妙,正如点翠手的名字,将刚与柔、生与死点为一体。 这便是为何,其他门派的暗器见不得光,唐门暗器却是堂堂正正、誉满江湖。 所以唐栖川不动。 他一眼便看出,无剑公子的点翠手所蕴含的力道,正是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 七步。 七步后,丝帕力消,轻轻飘落。唐栖川信手一抄,只看了一眼,脸色已大变。唐家众人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唐总管亦不明所以:“堡主……”唐栖川一摆手,将帕子严严实实攥在手中,盯着无剑公子:“你只要兵器?” 无剑公子点头:“不错。” 唐栖川长长出了一口气,吩咐左右:“去百炼洞府。” 唐总管一怔:“堡主,您怎么……” “冷公子也同去。”唐栖川的口气不容置疑,“娴儿不必去了,陪罗姑娘四处转转。” 唐娴看看冷无言,欲言又止。 她毕竟不是唐栖川的女儿,在外人面前,任何人都不得违拗堡主的吩咐。 众人穿过庭院,到了后山紫竹林前,唐总管和仆人都已止步。满山紫竹经过冬雪浸润,更显娇艳挺拔。林中小路苔痕宛然,远处隐隐可见百炼洞府的铜钉石门。无剑公子与冷无言并肩而行,忽然道:“这里果真与挂剑山一模一样。只可惜多了些没用的陷阱。” 冷无言有些意外。这片紫竹林中的确有很多机关消息,多到不需要唐门弟子把守。但以无剑公子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和最多四个月的江湖经验,他不该看得出。 百炼洞府的炉火终年不熄,入内便觉暖风扑面,春日里更显热意逼仄。冷无言与唐栖川内力精深,并不在意,不想无剑公子竟也神色如常。他环顾四周,自语道:“果然与兵器锻造场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做工声。” 冷无言心中疑窦丛生。这少年为何精通唐家功夫,更对紫竹林和百炼洞府了如指掌?更奇怪的是,唐栖川似乎对此早有所料? 剑堂在百炼洞府中心。 唐家不以三牲五鼎祭祀祖先,只用刀剑,是以剑堂亦是祠堂。一张张条案环绕着中央的长明灯,案上摆着黑瓷骨坛、黑檀牌位和红木剑架,架上刀剑森然,寒光沁骨。这里本是清静肃穆的地方,此刻却有两个男子用川话大吵。其中一个面皮白净,眉目清秀,可惜满身绫罗都被汗水浸得狼狈。另一个脸色黝黑,五官干瘪,精赤上身,手拿一把无鞘长剑。正是三公子唐缎和二公子唐苦。四下里工匠们跪了一圈,战战兢兢,低垂着头,都不敢劝阻。见唐栖川进来,唐苦施礼道:“四伯父。”唐缎还待不依不饶,看见冷无言和无剑公子,才忿忿作罢,道声“爹”。 唐栖川阴沉着脸:“在剑堂大吵,对兄长无礼,我没有你这样不知规矩的儿子。” 唐缎忙从小厮手里拿过汗巾,抹了抹脸,拱手道:“冷公子。”目光一侧,看着无剑公子,迟疑道,“这位是?” 无剑公子悠然道:“等我选了兵器,自然会说出我的名字。” 唐缎面露怒意,但见唐栖川不语,便只哼了一声。无剑公子信步走去,细细端详每一把兵刃,不住赞道:“果然都是绝品。”突然停下,指着一柄短刀道,“这是绝品中的绝品。” 那张条案上没有牌位。 “这位兄台有眼力。”唐苦嘿嘿笑了笑,“这是三伯父留下的‘盘谷刀’。” 无剑公子也是一笑:“二公子似乎对这把刀的铸者甚为推崇。” 唐苦道:“不是我推崇,是我做不出更好的。” 无剑公子上下打量着他:“你的三伯父已经不做兵器,你却还年轻,假以时日,你定能超越他,做出惊世之剑。” 唐苦一怔,急急道:“你说什么?你认得三伯父?你是谁?” “罢了。”唐栖川轻咳一声,似是不愿多谈唐薄霄的一切。他缓步上前,拿起盘谷刀,将绢丝帕子苫在刀架上,神色难以言述。冷无言这才看到,那帕子上用白色丝线绣了字,字迹与条案上唐薄霄留下的便笺一模一样。就听唐栖川道:“你拿了这刀,速速离开。” 哪知无剑公子道:“我不要这把刀。”忽地转身,盯住唐苦右手,确切地说是盯着他右手中的剑,一字字道,“我要你的剑。” 唐苦脸色一变,断然道:“休想!” 无剑公子傲然道:“由不得你。”四字说完,身子倏然前扑。 谁都没料到,他竟敢在剑堂动手! 唐苦更没料到,手中一轻,长剑已脱手。“好个龟儿!”唐苦破口大骂,双拳齐出,嗡的一声击在剑身。无剑公子借力身子一翻,剑尖甩出。唐苦不退反进,喝道:“把剑留下。”变拳为爪,勾向无剑公子双腕。 无剑公子冷声道:“找死。”剑刃一侧,迎上唐苦双腕。唐苦却突地二指一并,夹住剑身,一脚踢向无剑公子心口。无剑公子见他双手宛如铁铸,心中暗赞,身子一飘,足尖在一张条案上借力,双膝顶向唐苦后心,口中道:“松手!”唐苦听得风声,心知若不松手,后心这一击必避不开,正在这时,一道白光闪过。 盘谷刀。 第2章 刺邪剑(4) 唐苦撤手、接刀、拧身、反劈,一气呵成。无剑公子眉尖一蹙,收腿扬剑,就听锵的一声,龙吟震耳,火花缤纷。两人齐齐疾退,掠过数张条案,方定下身来,劲风扫得长明灯焰火横飞。工匠们呼啦啦围上来,正要动手,唐栖川喝道:“谁碰灭长明灯,老夫就要谁的命。” 无人敢动。 无剑公子眉睫一扬,手腕一抖,横过剑身,念道:“刺邪剑!好名字啊好名字!” 唐苦捧着盘谷刀左看右看,又望了望无剑公子手中的剑,突然欣喜若狂:“我成了!我成了!五年,五年了,哈哈哈哈!” 唐缎上前道:“恭喜二哥,终可出关。” 唐苦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却见无剑公子双手捧剑,走到自己面前道:“在下枫影一。”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只是这名字与“无剑公子”四个字一样,都不能表明他的来历。唐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听他接着道:“在下自幼爱剑,今日终于自己挑了一把心爱之剑。在下以命起誓,若得刺邪,绝不相负。请唐公子垂赐。”一顿,又望着冷无言,“在下与冷面邪君有约在先,要以唐家堡之剑与承影剑一战。若不得此剑,万事皆休。” 话说得不卑不亢,眼神却狂傲自诩。 唐苦看看冷无言:“你们真的约战?”不等回答,又慨然一笑,“好!现在便战。刺邪剑若无损,它就是你的。” 唐家众人的眼睛立刻亮了。 刺邪剑已不输盘谷刀,若再能与承影剑相抗,对唐家来说,乃是极大的荣耀,大到几十车青云会专供兵械也抵不上。 洞外的天已黑透。 紫竹林内点起火把,林中红光葳蕤。唐娴罗妘听得消息赶来。唐娴见冷无言与枫影一并行在石径上,遥遥道:“冷大哥,竹林内有不少消息机关,你要留意。” 唐缎闻言道:“五妹对冷公子真是格外关照。” 唐娴脸上发烫,好在火把一照,人人脸上都是红红的。 唐苦的脸更红。 若说刺邪剑与盘谷刀相较是秋闱,那么与承影剑比拼便是春闱。他就像送学生进贡院的先生,既紧张又兴奋,喃喃自语道:“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历?” 所有人都看着唐栖川,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可惜唐栖川不想回答,只道:“出剑。” 锵的一声,金石相击。 唐苦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承影剑无损,刺邪剑未断。 枫影一大赞:“好剑!”身形一摆,剑气如虹,杀气腾腾,一连十三剑攻出,剑剑火星四射,剑剑仿佛敲在唐苦心上。 唐苦跺脚道:“这龟儿子!” 哔哔啵啵响声不断,紫竹林内草叶翻飞。剑光中冷无言一声清啸,拔地而起,带来朔风一片。火把噗的灭了大半,林中顿时暗下来。众人一面重点火把,一面抬头去看,只见竹林上空两道剑影,泛着白光纵横厮杀,如游龙角抵,坎坎相击。林间火星迸射,碗口粗的竹枝噼啪连撞,几欲断裂。众人被激斗震慑住心神,一个个将火把高举过头顶,却只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在林巅交错腾跃,只感到两股剑气,将整座竹林裹挟得摇摆不定。双方的剑声听来仍激越,然而冷无言的剑气却大大削减,几不可感。唐娴急道:“冷大哥……为什么冷公子的劲力越来越弱?” 唐缎唐苦亦不解。 唐栖川却闭目道:“好内力。” 唐娴恼道:“枫影一就算打娘胎里就练武,内力也不可能胜过冷公子。” 唐栖川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站在地上,水泼在你身上,你感到‘湿’。若你沉在水里,水泼在你身上,又能感到什么?” 唐娴不懂。 枫影一懂。 滔滔洪流可以摧山裂石,冲垮一切。可到了大江大海中,便连一根水草也难毁掉。冷无言的内力已如大海般困住了他。刺邪剑唰的划开一丛竹梢,枫影一大声道:“我是和你比剑的,不是比内力!你这样赢我算什么!” 冷无言身形一定,站在紫竹林巅,更显白衣飒沓:“很好。”承影剑虚空划圆,翻起斜收,折出千万月色火光,仿佛会打旋的流霞散霰,向四面奔去。 渊渟岳峙剑法! 不是剑神凌鹤扬的渊渟岳峙剑法,而是冷面邪君冷无言的渊渟岳峙剑法。 枫影一手心已在出汗。 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令他如入漩涡,四面八方全是引而不发的剑招,天地间全是承影剑的影子。冷无言以内力压制他的剑招,他可以说对方赢得不光彩,但此刻他已无话可说。 只有出剑。 刺邪剑剑身一振,如蛟龙投海,扑向冷无言。 这一剑押上了十成内力,若刺空,枫影一败,若刺实,刺邪剑毁——就算刺邪剑不输承影剑,但枫影一的内力委实不如冷无言。 锵的一声大震,剑光闪过,竹枝断裂。两人身形同时落地。 枫影一身子打晃,以剑拄地,张口喷出血来,咬牙道:“我认输。冷面邪君果然名不虚传。从今以后,我又多了个佩服的人。” 啪、啪、啪。 唐栖川抚掌道:“恕人自保,冷公子的修为又上层楼。” 冷无言还剑入鞘,转而对唐苦道:“他宁可自伤,也不愿刺邪剑被毁,可知是爱剑之人。” 两剑相交的一刹,枫影一突生不忍,竟自撤去劲力。若非冷无言及时收剑,后果不堪设想。 唐苦奔过去,想要扶住枫影一,踌躇半晌,却只说了一句:“刺邪剑归你了。” 枫影一擦去嘴角血迹,道:“多谢。” “但你还是要把剑先还我。”唐苦摊手笑道,“我还没给它做鞘。你也得留下来养伤。” 枫影一不置可否,挺直腰板,向唐栖川走去。 “我家公子临行前,曾给在下一样东西。公子说,若唐先生准我取剑,便拿出这东西。若不准,便烧毁这东西。” 唐栖川努力维持着平静脸色,却难掩目中波澜起伏:“什么东西?” 枫影一不答,只解开衣衫,露出靛青袍子下的素白里衫,接着又解开里衫搭扣。唐娴见他毫无停手之意,忙不迭捂起脸来,啐道:“你好没脸!”罗妘虽没她这般羞赧,也将目光移开。枫影一脱下里衫,双手提展,火光照过,里衫上竟有一副绣图。 第2章 刺邪剑(5) 用浅灰丝线绣在素白薄衫上的图,密密麻麻布满整件薄衫。图中既不是山水鸟兽,也不是人物花卉,而是奇形怪状的器物,由上至下、由右至左,渐次繁杂。唐栖川一一看去,眼中既有落寞悲慨,又有欣慰解脱。唐缎从未见父亲如此,细看了绣图几眼,陡然一震:“还魂针!” 众人大哗,便是冷无言也不禁动容。 二十余年前,唐家七位少爷中,三少爷唐薄霄和四少爷唐栖川最为人称道。他们一个文武双全,一个精研暗器修造。未来的掌门人,必定在他们之中产生。但是二者相较,唐薄霄无论功名、武学、锻刀技艺、江湖盛名,都超过唐栖川。加之他是蜀王世子挚友。谁都以为,唐家下一辈掌门非他莫属。唐栖川虽敬重兄长,心底却也有一争之欲。他竭尽全力,想要造出一样举世无双的暗器,成就唐家堡江湖第一的地位,也成就自己的人生。 这暗器就是还魂针。 它的设计、试造历时数年,还未成形,便已名声在外。人人都说,有了还魂针,阎王退三分。哪知阎王未到贼先到,暗器打造图竟被一个江湖中的无名小辈盗走。更要命的是,这个人是唐薄霄带回来的朋友。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唐薄霄授意,只知道这个无名小辈躲进合欢教,唐家的追兵无奈罢手。后来,任独请天下第一巧匠花奴儿按图造出二十枚暗器,那个无名小辈便成了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鬼界邪王迟仲坤。再后来,唐薄霄触怒龙颜,孑然离家,唐栖川继任掌门,却再也不提制造还魂针的事。有人说,是他不屑用与别人同样的暗器,即便那暗器本就是唐家的。也有人说,他没有花奴儿的巧手,做不出来,索性借这件事抚平。但不管哪种原因,唐薄霄和唐栖川疏远不少,确是事实。唐歌一辈不准提起三少爷,也是为此。 这段掌故,唐家堡人人皆知而皆做不知。此刻见枫影一拿出还魂针打造图来,个个都用眼神说着什么,却都不敢看唐栖川。 唐栖川缓步上前,接过里衫,淡淡道:“他可还好?” 枫影一道:“很好。”一顿,又加了一句“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唐栖川深深一叹:“果然还是那副脾气。”说完将里衫搭在小臂,哼着含混不清的小调,一步步走出竹林。 林外,月朗星稀,清辉满地。 仲春时节,唐家大宅里的银杏树叶翠花繁。树下池塘春草,园柳鸣禽,数百尾锦鲤在水中变换着幽姿,十余个及笄少女在水榭上软语清谈,飞针走线。 她们都是唐家各房的女儿,每日都来水榭学绣。唐娴也不例外。只是她针下绣着春景,满心满眼却挂念着对岸小亭里的冷无言,一个不小心,针扎了手,流出血来。 “五姐姐人在这里,心早飞走了。”一个女孩脆生生道。另一个女孩道:“四姐姐被勾走了人,五姐姐被勾走了魂。”话音未落,整个水榭已笑成一团。 唐娴丢开针线,啐道:“你们这帮小丫头越来越放肆。今年学不会‘一线牵’,看你们除夕时如何交代!”女孩们笑着吐吐舌头,又忙碌起来。 唐娆走后,唐娴便是唐家女儿中最大的。她虽好剑,也要给妹妹们做出表率。“一线牵”既是唐家最基本的针法,也是唐门暗器点、线、面、体四重功夫中的“线”。巫山云雨神针法则是“面”。至于“体”,指的却是还魂针。当年鬼界邪王迟仲坤靠它横行江湖,若它在唐家人手中,今时今日,唐家堡或许已将势力延出四川。 “也不知四叔会不会将还魂针做成。若真做成这霸道暗器,不知能不能赢了冷大哥。”唐娴心里想着,眼睛却瞟着小亭。 亭中,冷无言正与枫影一说话。听完任逍遥在高天原所为,不觉微笑:“任兄不做天皇,却做逍遥王,这般心胸,倒教我意外。” 枫影一道:“我也意外,他佩服的冷面邪君,竟是宁海王的表亲。”他将声音压低,神色颇可玩味,“你们联手造反?” 冷无言的声音平静如水:“无凭无据,休要臆测。” “无凭无据?”枫影一冷笑,“你受义军敬重,一呼百应,宁海王莫非不知人?不善用?宋犀和文素晖不就是来我高天原的使臣?” “文素晖”这三个字令冷无言眼睫一跳。 枫影一接着道:“我不关心大明朝的天子是谁。我只知道,高天原是我家公子的心血,任何人都别想打它的主意。”一顿,重重道,“无论是谁,要打高天原的主意,我都不会坐视不管。” 冷无言道:“你多虑了。” “但愿。”枫影一起身道,“因为你的剑法很好,人也很好,我愿意和你做朋友。” 冷无言朗然一笑:“彼此彼此。”他虽然赢了枫影一,但不得不承认,放眼江湖,这少年的剑法已没有几个对手。“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枫影一抚着刺邪剑剑身,道:“公子答应赔我的天丛云剑已经赔了,我正无事,或许看看四川风物,看看公子喜欢的地方。”言毕一笑,转身走出小亭。 他一走,罗妘便进来:“冷公子,我是来辞行的。” 冷无言点头:“下次相见,听你说青云会掌故。” 罗妘却道:“我不去青云会。” “怎么?” 罗妘故作神秘:“昨日我卜了一卦,大凶,恐有血光之灾,我不去了。” 冷无言知道她没说实话:“你说过你的卦不准。” “卦准不准,在于信不信。我信自己的卦。”罗妘眨眨眼睛,“冷公子何时回宁海王府?” 冷无言沉吟道:“青云会在端午,端午后由平阳至南京,当在六月。” 罗妘啧啧道:“这倒奇了。昨日唐堡主那般说,冷公子也不肯去青云会。我说它大凶,却要去?” 冷无言温然道:“冷某很多朋友都会去那大凶之地,冷某岂能独善其身。” 罗妘重重试探道:“我的卦不准。” “我信。” 罗妘浅浅一笑:“冷公子真是个好人。”一顿,又道,“既然如此,我也大方些,冷公子什么时候想问卦,我都不收卦金。”说完浅施一礼,转身便走。 冷无言看着她背影,心头忽地电光石火一闪:“罗姑娘。” 罗妘回头:“什么事?” “请为冷某卜一卦。” 罗妘怔了怔。在她印象中,这个男人与求神问卦的事根本搭不上边。但她还是欢欢喜喜坐下:“冷公子想问什么?江湖?武功?”戏谑一笑,“姻缘?” 冷无言目中精芒一透:“国祚。” 罗妘又是一怔:“这可是犯忌讳的。” 冷无言道:“你的卦不准。” 罗妘再次怔住,旋即大笑:“不错,不准。”说着伸出手掌,细细推演来,面色渐渐沉下去,半晌才道,“枯木逢春,皇极应天,星火贯日,火烈夏亡,蝗虫过境,不生灭,生亦灭,秋溶于土,记之者少,心死。天道往复,殆矣。”她叹了口气,“这是冷公子想看到的吗?” 冷无言面色凝重:“我看不到。” 罗妘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冷无言抬起头,便看到唐娴,听到她说“冷大哥,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平阳府”。春风在两人间拂过,冷无言看着她,良久不语。 曲廊里传来枫影一年轻清朗的声音:“再一次坠入爱河,再一次伤感,飞逝犹如樱花一般。” 这优雅大胆的歌咏,拨弄得水榭里的女孩们偷笑不已。她们已经到了有心事的年纪,唐家家风又素来宽明,看着俊朗潇洒的少年,吹着柔柔的春风,任什么也不能阻止这天地间最自然的事发生。 第3章 夜长安(1) 五日后,冷无言随唐家堡运送兵器的车队启程去往平阳。唐娴求了又求,唐栖川才在唐苦和唐缎之外,加上了她这个名不符实的押运人。 出成都向北,经剑门蜀道至广元州,便可沿嘉陵江河谷直达汉中。汉中是黄陵派所在。两年前,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会盟,脱离青城辖制,冷无言和唐缎亦帮了忙。如今路过,投帖拜会自不可少。可惜黄陵派当家人葛新和少主闻人龙都不在。 “冷大侠和三少爷来得不巧。葛三爷几个月前带着兄弟伙,跟林大爷去云峰山庄了。同去的还有点易派和青牛派,怕是不回来,直接上平阳府了。”红旗管事查老三如是道。 走出黄陵派大门,唐缎将马鞭“啪”地甩了个花,哼道:“几个不入流的帮会,倒懂勾兑。” 青云会的请柬,除去避世的云顶派,黄陵、点易、青牛三派也接到了。他们既尊林枫为圣贤大爷,自然乐见昆仑派与云峰山庄结亲。这个时候赶去云峰山庄,大略也是各有心思。唐缎心中冷笑,吩咐道:“即刻启程,到了西安再打歇。” 众人离了汉中,北过秦岭,便进入关中地界。泾渭二水奔流而过,沃野千里,人烟稠密,大散关、函谷关、武关、萧关镇锁四方,故称“关中”。关中之心,便是汉唐国都长安城、如今的陕西行省省治西安府。洪武三年,太祖次子朱樉受封秦王,西安府借督建秦王府之机,大肆扩修西安城垣,其恢弘壮丽,更胜前代。 唐家堡的车队到得西安城时,正是华灯初上。从城门洞望进去,就见大道纵横,画阁连天,西安城就像金泥涂饰的棋盘,被千家万户的灯火映得金碧辉煌。步入其中,更觉人如月,骑似云,娇童美妇,宝马香车,清歌氛氲,混着关中汉子铜板铁琵琶般的狰狞豪气,一股脑将人攫住,就连街上最不起眼的行人,都仿佛是开元盛世中走来的长安贵胄。唐娴挑开车帘张望,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 马蹄声近,唐缎道:“五妹,坐回去,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 唐娴秀眉一挑:“我本就没见过世面。难道三哥见过?” 唐缎知她揶揄,也不在意,走了一程,便吩咐在一家酒楼停下。唐娴跳下车来,见酒楼外墙挂着上百金黄灯笼,照得街上行人一派流光溢彩,不禁道:“好气派。” 迎客小厮凑上前迎奉道:“这位小姐……” 唐娴打断道:“我可没钱。”伸手一指唐缎,“你要奉承他才是。” 小厮碰了个软钉子,转头打量唐缎几眼,刚要开口,唐缎已道:“我姓唐。”小厮一拍脑袋:“小的一眼就看出来,您是成都来的唐少爷。早给您留了整整一个院子,包说咧,颤活。”又冲门廊吆喝,“唐公子到了,可里麻擦招呼着。” 门廊呼啦啦涌出十多人,将唐家众人往后院送去。正在这时,街上忽然飘来一股沁人香气,一队官兵押着十余辆马车,车上载满各色牡丹,浩浩荡荡向北去。车队后跟着一顶青布小轿,窗纱挑起,露出一张温糯艳丽的脸,却是个二十出头的红衣美人。她懒懒倚着窗,一双桃花朦胧的眼睛,正望着车上的牡丹出神。唐缎见了,兴致忽起,指尖一捻,一枚铜钱倏地飞出,旋过花枝,切下一朵盛放牡丹,不偏不倚落入窗内。红衣女子吃了一惊,看到唐缎,眼波流转,潋滟一笑,将樱桃小嘴在花心一吻。正要放下窗纱,唐缎却将袖袍一抬,一根银针带着丝线飞出,扑入窗中,又电一般飞回。 只不过,多了一条红手帕。 那女子倒不恼,只把窗纱放下。 唐娴对唐苦道:“二哥你看,三哥的‘一线牵’愈发厉害了。”唐苦并不多言,唐家众人却是一阵笑。有人吹着口哨道:“那是因为三少爷见了美人儿。”他们都是唐缎的亲信,又多是年轻人,说话向来没遮拦。 见冷无言不解,唐苦便道:“冷公子,我们唐家的暗器功夫,讲究点翠手、一线牵、巫山云雨,循序渐进。只是那后两样总脱不开脂粉气,是以唐门暗器高手,多是女子,铸造高手,多是男子。只有……” “只有三叔样样精通!”唐娴抢着道,“三哥为了学三叔,就算心里不喜欢,也忍不住要学。” 一线牵和巫山云雨与绣艺相通,男子不喜,也在情理之中。正因于此,唐栖川才挖空心思,在点、线、面之后,提出一个“体”的路数。唐缎虽是唐栖川之子,却对唐薄霄的文采风流向往不已,尤其中意一线牵,更中意用这功夫撩拨女子。 手帕展开,边角处绣着“脂红”二字。 迎客小厮将唐家弟子安排了九桌席位,又将唐家兄妹和冷无言领向雅座。一路上不住卖弄:“唐公子眼力好,那女子是芙蓉园头牌,脂红姑娘,全西安的男人都知道她。” 唐缎将手帕收起,不动声色:“她有官府生意?” 小厮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地道:“是王府生意。” 唐缎笑了笑,不再多问。唐娴却好奇那一大车队的牡丹:“你们西安的女人做这种生意,都带这么多时鲜牡丹吗?”她说话声音略高,又不是本地音色,引得酒楼内一片注目。 “阿、阿个斯王府做摆设的。”小厮抹了把汗,心想这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怎么脸皮比小伙子还厚,竟问起红牌姑娘怎么做生意来了。“小姐不知道,秦王府人丁单薄,来去不知薨了几位。今年又有新王爷继位。骊山的花房当然要发财了。不过脂红姑娘就……呵呵,她可是卖艺不卖身。” 他嘿嘿地笑,故意将“卖艺不卖身”几个字说得极重。唐娴正要再问,冷无言忽道:“秦怀王未娶而薨,想来继位的该是富平王罢?” 小厮听了,登时把眼睛瞪得鸡蛋大小:“哎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公子您真有见识,说的一点不错,可不就是富平……”猛地咽住,改口道,“现在是秦康王啦,大礼就在明天。”说着,赶紧为冷无言掸了掸下衫浮尘。 第3章 夜长安(2) 洪武三年,太祖二皇子朱樉受封秦王,其后传于秦隐王、秦僖王。僖王无子,隐王庶子便继位为怀王。然而怀王在位仅两年,未及娶妻,便于宣德元年薨逝,王位空悬至今,已有三年。冷无言虽无九五之志,却熟稔内廷诸事,依太祖《皇明祖训》,继位者当为怀王之弟、富平王朱志??。 小厮嬉笑着道:“为着王府大礼,咱们西安城都热闹了。小的听说,大礼过后,王爷要去华清宫,回来正好去曲江池浪哩,到时不知多少骚轻女人……” 唐缎咳了一声,又扔过一锭碎银子堵上他的嘴:“酒饭不拘菜色,只要你们这里最出色的。茶要信阳毛尖,酒要柳林西凤。” “没麻达!”小厮揣起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唐娴啐道:“说我野丫头,三哥这不就是暴发户了?” 信阳毛尖是河南特产,这时节,产地离西安府最近的名茶便是它。至于凤翔府柳林镇的西凤酒,更是陕西第一名酒。唐缎着意点了这两样,确有几分暴发户的嫌疑。 但唐缎还是毫不在意妹妹的嘲讽,道:“冷公子何等身份,这里最好的酒菜,怕也嫌粗糙了。” 冷无言道:“冷某清修两年,已习惯粗茶淡饭。” 唐缎道:“冷公子纵然习惯,我却怕别人说我怠慢贵客。况且,五百里路走下来,兄弟伙也该吃些好的。” 说话间酒菜陆陆续续都端了上来。小厮一面斟酒,一面道:“各位爷来得正当时,椿香鱼可不是四季都有,要选当天采下的嫩椿芽,裹上面糊、鸡蛋、各色调料,细细炸。这个炸可不一般,既要外皮金黄酥松,椿芽还要嫩绿,不一般哩。我们这里的师傅,可是能做‘烧尾宴’的。” 唐娴好奇道:“烧尾宴是什么?” 小厮道:“升官发财时吃的,还有看的,还有舞女。” 唐娴听得糊涂,看向冷无言。冷无言便道:“唐时士子登科升迁,有宴请同僚亲朋的旧俗,名为烧尾宴,取鲤跃龙门、烧尾化龙之意。景龙至开元年中很是风靡,安史乱后已不存。” 小厮忙附和道:“对对对,还是这位爷见多识广。小的光是心里知道,可这嘴呀就是说不出囫囵话。” 唐娴看着满桌酒菜,道:“你们做的这些,就是烧尾宴吗?” 小厮赶紧摇头:“做不起做不起。那都是富贵人家花钱买脸面的玩意儿,可不是做来吃的席。”见唐娴颇为失望,又道,“小姐请看,贵妃鸡翅。” 唐娴听到“贵妃”二字,又见鸡翅颜色金红,别有异香,好奇道:“杨贵妃吃的吗?” “那是!这配料的秘方,可是宫廷御厨专为杨贵妃调配的,最是滋补养颜。”说着又掀开一个蒸皿盖子,露出一个个淡月色的蒸山药。山药都掏成中空,填上豆沙馅、山楂糕、糖青梅、熟莲子、瓜子仁、白糖,甜香扑鼻。“一品山药。又粘又软,又酥又沙,又甜又香。包您喜欢。” 奉承话和甜糯可口的吃食,九成九的女人都喜欢,唐娴也不例外。小厮放下唐娴,又对众人吹嘘起葫芦鸡、驼蹄羹、羊皮花丝和豹纹三皮来,一应都是陕西名菜,倒也教人吃得快意。唐缎虽然咄咄逼人,唐苦却与冷无言很是合得来,推杯换盏间,又发觉彼此酒量都大得惊人,这顿酒饭便拖得愈发长久,不觉已是夜色深浓。 因秦王之喜,城中接连燃起鞭炮烟花。五色斑斓的焰火伴着震耳欲聋的劈啪声,倒像过年一样。食客们酒酣耳热忘头白,一个个高谈阔论起来。西北民风彪悍,就连戏台上唱的演的,都是吐火吹灰、顶灯打碗的秦腔,酒后放言,更要将调门抬到云里。 “胡皇后可怜人,从古就没听说没来由休妻的。咱大明朝倒好,竟休皇后。” “没办法!孙贵妃生了皇太子。换谁,谁不想做皇后?” “嘘,我听说,孙贵妃那儿子来路不正……” “你娃敢说皇太子来路不正,不想活了么?” “就是不正!说是宫女生的,给孙贵妃弄死,抢来当自己儿子。” “这女娃比胡皇后可怜。” “说得就像你瞧见了!这种事骗得了皇上吗?有没有孩子,当爹的不知道?” “皇上那么多女人,哪顾得过来。” “是啊是啊。我听京城的朋友说,朝鲜国的朝贡,除了惯常的豹子、战马、海东青,每月还都给皇上送漂亮白马。这白马嘛,就是处女咯!” “真咧假咧?皇上喜欢朝鲜国的女人?朝鲜女人特别漂亮不成?” “我是没见过。只听说又白又嫩,温温软软的不行……” 有人打岔道:“朝鲜女人可会说咱们的话?要是不会说,咋个伺候皇上?” “你娃瓜怂!伺候皇上,又不用嘴,用的是这里!”说话的人指了指裤裆,引来一阵哄笑。有人打趣:“那里也用得上嘴。”人们又是一阵荤笑。 唐娴再不敢听下去,惶惶地转回头,却和冷无言的目光碰个正着。见他神色不悦,心中大窘,额头也冒出汗来。“我可不要冷大哥以为,我是会听那种话的女孩。”想到这里,唐娴抬头道:“胡皇后真是好运气呢。” 冷无言一怔。 他原先不悦,是为废后一事。当今宣德皇帝朱瞻基,与冷无言同辈,年纪也参差。是以自他登基起,冷无言便有意留心新政。汉王之乱平息后,宣德朝可说吏称其职,政得其平,朱瞻基虽有些不可说的癖嗜,但天下民气渐舒,蒸然有治平之象。冷无言既欣然,又难免有些私心神伤。如今朱瞻基因宠废后,他日青史书来,必为一大污点。冷无言正为他惋惜,听了唐娴的话,不由道:“名位被废,怎是好运?” 唐娴本是无心之说,见他听者有意,心中不觉甜甜的,道:“没有名分,将来就不用殉葬了,不是好运气吗?” 冷无言又是一怔。 第3章 夜长安(3) 唐娴又道:“若是如今这个皇上不要女人殉葬,我就佩服他。否则凭你们怎么说他贤德,我也不信。” 冷无言端起酒杯,若有所思。 忽听一人道:“唐小姐非议圣上,可是大不敬。” 话虽严酷,语调却戏谑。随着话音,两个男子并肩走来,都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前面一个头戴书生冠,身穿灰白书生袍,背上是一柄松木鞘长剑,剑眉星目,清雅潇洒,正是华山派第一高手云鸿笑。后面一人面庞黝黑,平平相貌中透着股刚毅憨厚的味道,却是三晋武林世家陆家庄少主陆志杰。 唐缎虽未见过他们,却一眼认出华山派的装束,起身寒暄,落座后道:“听闻陆少主又得一女,如今已是儿女双全,真正羡煞江湖中人。”一顿,又深笑道,“云少侠剑术卓绝,又与丐帮姜帮主大破荆州倭寇,江湖中无人不服。此次青云会,云少侠正可青云直上。” 陆志杰道:“唐三少说错了一件事。” “请教?” “不是云少侠,是云掌门。”陆志杰嘿嘿一笑,“月前,岳丈已将掌门之位传于云师兄了。” 众人纷纷道喜。只有冷无言沉吟道:“掌门新履,想必事务繁杂,还须勇武堂上禀听封,青云会又在眼前,两位怎有暇到西安来?” 云鸿笑道:“冷公子有所不知,秦王府四大护卫,都是我华山弟子。新王即位,华山派与陆家庄理应来贺。” 陆志杰道:“何止!还有崆峒、青城和谢家寨的人。” 冷无言眉峰微皱:“杜伯恒、代遴波、谢鹰白都在西安?” 陆志杰点头:“不错。他们现在都在芙蓉园。” 冷无言不语。 崆峒山在平凉府辖内,与华山、陆家庄同属陕西行省治下,号三大家。秦王新立,他们应该走这礼数,但青城派和谢家寨为何来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热闹? 就听陆志杰道:“崆峒派家大业大,听说杜伯恒包下了整座芙蓉园,备了烧尾宴,就等明日,秦王从骊山回来赏玩。青城派和谢家寨也送了厚礼。若不是云兄在蓝田寻了块稀罕美玉,和我陆家庄联名送上,陆某真是没脸面来西安。” 唐缎想起方才街上所见的女子,道:“用烧尾宴恭贺秦王继位,的确又新鲜、又有面子,只是这芙蓉园……呵呵,堂堂王爷,怎会去那种地方?” 陆志杰道:“三少有所不知,芙蓉园并非寻常烟花之地。” “哦?”唐缎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陆志杰道:“从骊山回城,必要经过曲江池。三年前,有富商买下曲江池大片土地,建了酒楼、花园、赌场、客栈、马场,连成一片,因为曲江池的缘故,大家都把那里叫做芙蓉园,算不得烟花之地。只是后来,有些豪门公子养了女人,租住在芙蓉园,被家人知道了,便推说是芙蓉园的人,有的干脆撒手不管。天长日久,这些女子没了银钱度日,又耐不住寂寞,明里暗里都做起高墙生意来……” 唐娴插嘴道:“什么是高墙生意?” 陆志杰面色发窘,道:“该死,该死。忘记还有五小姐在,说这些荤话。” “高墙生意”当然是皮肉生意。芙蓉园岂会白白养一群失宠的豪门玩物?但若让她们与寻常娼妓一般逢迎接客,又伤了熟客面子,索性把她们当做交际花来用。男人对此心照不宣,女孩子家却不能不避讳。陆志杰正暗暗叫苦,唐娴却笑得爽朗:“这有什么!我们唐家也有个吟诗苑。何况,薛涛、李冶、鱼玄机、刘采春的生平,我们女儿家也都知道。蜀王千岁就很仰慕薛涛的才学呢。” 陆志杰不禁对唐娴刮目相看:“五小姐真乃豪爽慧人。” 唐娴还要再说,唐缎岔开话道:“小弟带了一把夜明七宝刀。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渠玛瑙,都是寻常,只有那剑首上的夜明珠,还入得了眼。如二位不嫌弃,请为小弟引个路,献与秦王千岁。” 陆志杰张了张嘴,道:“早听说唐家堡富庶,三少爷果然出手不凡。” 云鸿笑面色不变:“三少风雅,赴青云会,也带着赏玩宝刀。” 唐缎掌管唐家堡数年,与黑白官商各色人等打惯了交道,怎会听不出云鸿笑弦外之音?当下笑道:“唐家堡虽在江湖,却世代为商,家兄又在朝中为官,人情往来的东西,自然早早备下了。” 云鸿笑盯着他,身子前倾,语气戏昧:“云某怎么忘了,唐大少在京城做官,又参与督办青云会,三少自然早已心中有数。” 正在这时,楼梯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四个黑衣混混走上楼来,形容浪张,手中都提着一个红布袋子,沉甸甸不知装了什么。“诸位有礼了!”打头一人绕圈作了个揖,大声道,“今日我们芙蓉园大赌坊……” “你包说咧!”有酒客喊道,“老子都背下来咧。青云会头名状元是昆仑派的林枫呗!榜眼是崆峒派的杜大少,探花是泉州卫的方总兵,说是少林门人,其实在南少林也没学艺几天。往下是华山派的云掌门,和谢家寨的谢少爷。” 有人接茬道:“青城的代遴波第六,点苍的郁少侠第七,唐家堡的三少爷第八,幽谷清潭的盛少爷第九,雪衣浣花宫的慕容少侠第十……” “哎呀,别说什么慕容少侠了。”酒客打着饱嗝道,“慕容少侠已经在芙蓉园泡了半个多月,恐怕腿都软了,还争个什么明威将军!” 话一出口,楼里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为首的混混道:“这十位爷是板上钉钉,绝不会变。慕容少侠就算拿不动剑,也是第十。我们大赌坊的消息,向来没错的。诸位按我们的榜单下注,那是好得太太!”停了停,又道,“诸位今个要不要照单下注?”有人说“老子要下注”,立刻有个混混走过去,签单、收银子,做得干脆利落。旁人见了都跟风要买,酒楼里又热闹起来。 云鸿笑命人也下了一注,换回一张榜单,又从怀中拿出一张红纸,递到冷无言面前:“除了西安,芙蓉园在太原、顺德、彰德、怀庆、开封、河南、卫辉等地都有赌场。陕西、山西、山东、河南四省已传遍了。” 第3章 夜长安(4) 冷无言低头看去,就见两张榜单清清楚楚地写着: 第一名,昆仑派,林枫,锦衣卫荐。 第二名,崆峒派,杜伯恒,勇武堂荐。 第三名,少林派,泉州卫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兵部荐。 第四名,华山派,云鸿笑,锦衣卫荐。 第五名,峨眉派,谢鹰白,勇武堂荐。 第六名,青城派,代遴波,勇武堂荐。 第七名,点苍派,金山卫千总郁肃军户舍人郁夏,兵部荐。 第八名,唐家堡,唐缎,兵部荐。 第九名,幽谷清潭,盛千帆,锦衣卫荐。 第十名,雪衣浣花宫,慕容华予,锦衣卫荐。 十一至二十名,皆为各地卫所军官。冷无言不曾闻名,但从名单上来看,都不是九大派弟子,也不是勇武堂举荐。“果真广纳英才。”冷无言举重若轻地道,“不知这份名单从何而来。” 唐缎也想知道。青云会的结果,唐歌早已透露给他,否则他不会在十余车兵械之外,单独备了一车珍宝,用来应酬答谢。此刻故意道:“芙蓉园明目张胆做这买卖,怎么无人查办?” 陆志杰大笑:“谁会查办?若查办,还开个什么青云会!倒不如跟风下注,至少能赚笔银子。” 云鸿笑对冷无言道:“雪衣浣花宫位列江湖七大剑派之一,那位慕容少侠,便是香魂剑传人。云某正要去芙蓉园,冷公子可愿同去?” 冷无言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字说得不仅毫不客气,甚至带有挑衅味道。 但云鸿笑并不介怀。因为他们都想甩开旁人,都想切磋武学进境。西安城的烟花和夜色提供了最佳掩护。两人施展轻功,转眼出得城来,向东南飞掠。不多时,便见曲江池银光潋滟,映出北岸灯火辉煌。 曲江池自古就是皇家园林,秦、汉、隋、唐都有扩建。唐玄宗时,甚至从城北大明宫修了一道夹城,直通岸埠。如今芙蓉园便是在这皇家园林的旧址上重建,规模更见宏大。远处是灯火喧嚣的赌场、马场,近岸是酒楼和客栈,花园杂错其间,曲廊楼榭半在陆上,半在水上。春夜的风吹来飘渺乐声,数不清的画舫洲屿投射在皎皎水面,袅袅而动。时不时有三五成群的豪客走过,搭着满头珠翠的清倌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荤话。冷云二人沿着池岸前行。走了一程,云鸿笑踏上一段长桥。长桥通向一处孤零零的水榭,榭中桥上都无人,月色斜下,清静异常。 冷无言跟在他身后,话说得格外冷彻:“宁海王让你们做什么?” 你们,指的是杜伯恒、谢鹰白、代遴波和云鸿笑。或许还要算上唐缎? 云鸿笑答得直截了当:“王爷密令,芙蓉园散播榜单,搅毁青云会声誉,暗杀信使,离间江湖中人赴会。华山、崆峒借秦王册礼之喜,拉拢一切可能效命之势力。”他停了停,斟酌片刻,才道,“冷公子向来称王爷表兄,如今怎么变了?” 冷无言淡淡道:“王爷的称呼,他也未必稀罕吧?” 云鸿笑似是叹了口气:“听潮宴后,公子似对王爷颇多微词。”一顿,又道,“两年前,公子助林枫和川中四派脱离青城,虽是义举,却令王爷失去了青城派和川中势力。我与杜伯恒计议,此间第一要务,便是为王爷收拢代遴波。至于峨眉,除了谢鹰白,余人不足以成大事。”一顿,恳然道,“王爷信任公子,从未因川中之事,对公子有半句微词。公子既已出山,于情于理,都该助王爷一臂之力。云某肺腑之言,望公子斟酌。” 冷无言看着他,默然不语。 他把云鸿笑当做朋友,却不能告诉他,朱灏逸的一再容让,并不是手足情深,而是忌惮自己的身份。 他只能说:“令师急流勇退,你为何一定要蹚这浑水?” 云鸿笑望着曲江池的粼粼波光,重重一拳打在桥栏上,硬声道:“云某俗世中人,既生于浑水,何来蹚与不蹚。” 他待人向来谦和有礼,谨慎持重,就连说话,也四平八稳得堪比老江湖,全没有年轻人的冲动和好胜心,更让人无法揣摩他的心思好恶。然而这句话里,却充满了深入骨髓的讥诮。 “既然没有退路,何妨走得更远?”云鸿笑转过身来,看着冷无言,“我既为掌门,就要为华山派谋算。这么多年来,华山弟子为宁海王府奔走效力,死过多少人,冷公子比我清楚。若不能为他们谋得青史正名,云某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他们,去见大师兄?” 大师兄、展世杰,这几个词扑入冷无言脑海,仿佛雷霆一击。 “青史正名。”冷无言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道,“朝廷与日本国议和,义军的确是枉死了。所谓青史正名,大概就是宁海王许给你们的。”忽地目色一沉,“可惜,你真是为了这些么?” 云鸿笑不答:“文师妹也在为此奔忙,云某七尺昂藏,怎能不全力以赴。” 冷无言猛地握紧承影剑:“文姑娘做了什么?” “抚恤义军。”云鸿笑意味深长地道,“文师妹不喜杀戮,便替王府主持善后事宜。浙东百姓,人人都尊称她一句‘展夫人’。” 冷无言胸中一热,握剑五指渐渐放松。 展世杰在军中民间久有令名,由他的未婚妻出面抚恤义军家属,委实大感民心。然而云鸿笑那句“展夫人”,却令冷无言生出一股绝望的隐忧,却又无法启齿,只得话锋一转,道:“文姑娘与宋犀出海数月,与倭寇议和,是也不是?” 云鸿笑面色微窘。 他把冷无言当朋友,却不能告诉他,宋犀为保机密,强行带文素晖出海。归来后,朱灏逸又将文素晖软禁。文素晖自知脱身无望,又不愿让云鸿笑为难,才做些抚恤善后的事。 云鸿笑只能道:“是。” 冷无言冷冷道:“日本国希望借我大明水师之力,扫除高天原叛党,所以高天原请求与王府议和,待各成大业,再平分山海,是也不是?” 云鸿笑坦承:“是。” 第3章 夜长安(5) 冷无言还要再说,却听一人笑道:“宁海王府好手段呀!” 这声音极轻,仿佛临花照水,弱柳扶风,竟是从桥下传出。云鸿笑脸色遽变:“什么人!”长剑一振,哧的一声洞穿桥面。桥下传来一声轻哼。云鸿笑眉尖微蹙,拔剑转身,踏前七步,又一剑刺下,桥下却仍只有一声轻哼。云鸿笑面沉如水,一径追去,桥面哧哧声不断,却剑剑刺空。 冷无言没有出手,也没有跟进。桥下之人根本无意逃走,显然是专程而来。 云鸿笑剑出如风,将华山九剑破剑式施展开来。只是与对手隔着桥板,远远望去,倒像舞剑。两人眨眼间逼近水榭,桥面随之贴近水面,桥下人展挪空间便越来越小。云鸿笑算准他下一个转身后再无处可躲,猛地近身一飘,一剑刺下。 锵的一声激鸣,水面溅起一串烟雾。一个人影倏然游出,手扳桥栏,身子一荡,落在水榭中央,却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一身枣红衣衫虽还光鲜,却有不少污渍和破损。他的样貌平平无奇,普通得让人难以记住他的样子,然而他手中的剑—— 剑长七尺,已入鞘,鞘身覆九色珍珠鱼皮,纵在夜间,也是绚丽夺目,仙子一般。这样一把剑,拿在这轻佻庸俗的男子手中,就像大家闺秀跟着市井混混私奔,教人不知该羡慕那混混的时运,还是该惋惜那小姐的终身。 “慕容少侠好身手。”云鸿笑缓步上前,“云某输了。” 慕容少侠? 冷无言微微蹙眉。 想不到江湖三位新晋剑客之首、七大剑派中香魂剑的传人,竟是这样一个男子。 男子揶揄道:“华山掌门这么容易便认输,倒叫我意外了。” 云鸿笑抬手横剑。 断剑! 他的剑竟已断了。 可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云某连香魂剑的样子都未见到,便已折剑,若不认输,岂非无赖。” 男子大笑:“云掌门果然有气度。”他施施然走上桥头,抱拳道,“在下慕容华予。有一事想请教云掌门。” 云鸿笑却道:“云某也正想请教,西安城的人都说,慕容少侠为采一株牡丹,已在芙蓉园流连半月,今夜如何有雅兴到桥下逍遥?” 慕容华予笑意温然,话却不留情面:“那就要问,云掌门为何不秉承‘锄强扶弱、助危济困’的九大派盟誓,却要做权贵鹰犬了。” 云鸿笑目中变色:“谁派你来,有何目的?” 慕容华予不慌不忙,自怀中抽出一沓鎏金请柬,摔在地上:“它们引我来的。” 冷无言立刻明白,芙蓉园刺杀朝廷信使、破坏青云会的事,必是被慕容华予撞见。他正是年轻气盛,且是香魂剑传人,管一管这样的闲事,也在情理之中。 哪知慕容华予又拿出一枚铜扣,托在掌心,戏谑道:“没想到,宁海王府居然勾结合欢教。” 铜扣巴掌大小,中心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 血影卫! 冷无言心中一紧。 血影卫在此,任逍遥呢? 慕容华予继续道:“堂堂王府,义军领袖,不但大逆谋反,还与黑道勾结,更私下结交番邦,卖国求荣。我虽没救得了那信使性命,但这样的事说出去,也可告慰他泉下冤灵罢?” 云鸿笑冷冷道:“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也不该管这样的闲事。” 慕容华予半开玩笑地道:“云掌门既称我‘少侠’,少侠见了滥杀无辜的血影卫,自然要管闲事。莫非令师教你做缩头乌龟吗?”云鸿笑脸色一愠,未及说话,慕容华予又叹道:“可我没想到,这些命案背后,竟有如此大的牵连。”他望望四周,抱臂道,“现在是不是有无数暗器指着在下?” 云鸿笑看着他,就像看着砧板上的肉:“二十血影卫的十连弩,一百护院的长刀,出了芙蓉园,还有崆峒、华山上百弟子,秦王府三千侍卫。” 慕容华予皱眉道:“只要杀了我,宁海王的大计就不会泄漏。对不对?” 云鸿笑懒得回答。 慕容华予转向冷无言:“如果我死在这里,冷面邪君做何想呢?” 冷无言答不出。 搭救素不相识之人的性命,不顾自身安危追查命案,江湖需要这样的少年侠客,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正义热忱。没有人愿见这样的侠客死去。可是,当维护正义的代价是牺牲无数亲朋,几人能依旧大义凛然? 无边夜色,沉如铅石。 云鸿笑忽道:“你不必出言相激,也不必正气凛然。你为一人性命,便置千万人于死地,就是行侠仗义么?家师如何教导云某,轮不到你思量。云某只知,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对所有人都是公平公正的。云某行事,只求上对得起父母恩师,中对得起知己朋友,下对得起平生之志。就算冷公子不忍,也不会、更不能救你。” 他将“不能”二字说得极重。 啪!啪!啪! 慕容华予连击三掌,一挑拇指:“说得好!云掌门说得好!”右手一扬,将那枚铜扣远远抛出。铜扣翻出一个浪花,便永远沉入了曲江池。 云鸿笑怔住。 冷无言也怔住。 慕容华予轻抚剑鞘,道:“古人云,学成文武艺,售于帝王家。不过我算了一下,卖给当今天子,只是个四品虚衔。若卖给宁海王,倒有可能封王封侯。” 云鸿笑冷静下来:“说下去。” “盛世养狗熊,乱世才出英雄。”慕容华予道,“在这太平盛世,一个四品将军能成什么大事?乱世就不一样。淇国公丘福,二十多年前只是个千户,成国公朱能是副千户,河间王张玉是左护卫,金乡侯王真那就是个小小的百户。若没有一场靖难大战,他们岂能得如此高位!所以,只有出些乱子,咱们这样的人才能有机会出头。”慕容华予顿了顿,转向冷无言,道,“冷大侠方才问,云掌门跟着宁海王究竟为了什么,我猜,大概和我是一样的。” 冷无言不语。 云鸿笑试探道:“所以慕容兄等在芙蓉园,待价而沽?” 慕容华予道:“未必。” 云鸿笑冷然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慕容华予微笑道,“如果宁海王知人不善任的话,我就到当今天子那里碰碰运气。”他环顾四周,“你该知道,凭我的本事,若真想离开这里,未必没有一点希望。” 云鸿笑反应极快:“王爷任人唯贤,只不过……” 慕容华予的反应比他更快:“无功不受禄是吗?”一顿,又道,“王爷是不是想毁掉青云会,让天下人对朝廷失望?” “不错。” “我若打败排名第一的人,是不是就算毁了青云会?” “不错。” 慕容华予诡谲一笑:“若我和冷公子联手,是不是更好?” “不错。” 慕容华予还要再说,冷无言忽道:“你的名字,出自‘岁既晏兮孰华予’一句么?” 慕容华予不明所以,只道:“正是。” “此句源出屈平《九歌·山鬼》。”冷无言缓缓道,“雪衣浣花宫隐于玉龙雪山,恰如山鬼,不染凡尘。冷某一向景仰,未敢轻慢。”他语气渐冰,目光微扬,“岂知百闻不如一见。”说完转身便走。 云鸿笑没有阻拦。 灯下的护院,和黑暗中的血影卫,没有一个敢上前。 西安城焰火依旧,照得夜空五色斑斓,却仍不及街上的热闹熙攘。闲坐小吃摊的耄耋老人,看焰火的年轻情侣,追逐玩耍的垂髫小童,高谈阔论的士子商贾,甚至酒足饭饱的街头混混,都太平美好得令人哽咽。 可冷无言却和这一切隔着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他触不到旁人的快乐,只感到无力回天。 或许,自己本就是世间多余的人? “公子喝酒吗?” 冷无言闻言低头,见一个白发老者坐在街角,身前竹筐里摆着五个酒坛。 老者笑咪咪地道:“小老儿家酿的酒。儿子们孝顺,农闲时从太白山灌回的雪水。味道虽然不如金渠镇的太白酒,可也不差。” 冷无言木然道:“令郎一片孝心,为何卖掉?” 老者摇头叹息,又呵呵笑道:“孩子们心意到了,小老儿又求什么呢?好歹卖几吊钱,给孩子们添些家什,倒更合算。” 冷无言静默一刹,忽然掏出身上所有银子,道:“给我罢。”说着提起竹筐,转身便走。老者吓了一跳,抓着银子追赶:“公子,这使不得,这太多了……”冷无言充耳不闻,一路疾行。不知走了多远,见大雁塔近在咫尺,巍峨蔽月,心中一动,沉肩提气,几翻借力,已纵上塔顶。 大雁塔通身七层,高四十三丈。从顶层拱卷门洞望去,西安城尽收眼底。深黛色的天幕仿佛压着冷无言的眉。那些璀璨的烟花,奔到他胸口,便随风散去,只留下淡淡的硫磺味道。冷无言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开酒坛泥封,仰头便灌。 家酿酒比不得大内珍品紫金醇,酒中沉渣泛起。冷无言却将它们统统咽下。 被焰火和灯光笼罩的西安城,辉煌如一炉熔化了的黄金。大雁塔下的芸芸众生,正在这烘炉中忙碌麻木,奔波不息,或悲或喜。可是,就在刚才,冷无言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甚至比他们更匆忙,更劳累…… 冷无言突然狂笑,长吟道:“盛世男儿泪,乱世英雄血,狂歌一曲与谁解?江山如画,我心如雪。立国六十载,梧桐枝不垂,仗剑天涯何所为?沈腰潘鬓,碾骨成灰!” 啪的一声,空酒坛摔得粉碎。冷无言拔剑而起,承影剑映着月色,光华如电。 “……杯酒声声烈,文章字字血。侠情虽式微,我意不当绝。” 酒坛一个个被摔碎,夜风一寸寸被承影剑割破。冷无言的剑舞得并不快,却有千钧力道。 “铸剑二十载,而今功未竞。惟将一捧雪,撒向乱花丛。锦绣千年业,庶黎万关情。漫吟称古道,散发遁武陵。” 剑势一收,冷无言只觉坠入云里雾里,一股温柔香气扑入怀中,再不想今夕何夕。 第4章 烧尾宴(1) 不是酒香,是女儿香! 唐娴蜷在他怀中,额头抵着他下颌,一只手按在他胸口,睡得正甜。 冷无言大惊失色,酒意全消。四下一望,见自己仍在大雁塔中,却不知怎会搂着唐娴睡着。唐娴被他惊醒,一双眼睛浮着朦朦胧胧的水雾,刚要开口,冷无言已飞快起身,退后道:“娴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唐娴双手捂着脸颊,轻声道:“昨天很晚了,你也没回来,我就去芙蓉园找你。我问了许多人,才在这里找到你。你喝了好多好多酒,在塔顶舞剑吟诗,可吓死我了。我怎么喊你,你都不理我,我只好把你拉下来。可是你、你一下子栽倒,我、我可推不动你。你又胡言乱语……”唐娴的脸红起来,“后来,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冷无言只觉无地自容。竭尽所思,也完全记不得昨晚见过她,更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娴姑娘,冷某酒后失态,若有不敬之处,望你……” 唐娴笑道:“殿下说什么呐!” 冷无言全身一震。 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他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 唐娴仰头望着他,一双浅浅的酒窝泛着绯红,鼓足勇气,才吐出一个“我”字,又不知该说什么。 冷无言沉沉道:“你知道了什么?” 唐娴不知他是喜是怒,张口结舌道:“我、我……” 冷无言缓缓转身,行至拱卷门洞前,浴着阳光,北望西安,许久才道:“昨夜,你就当是梦罢。” 唐娴站在他的身影里,仿佛还被他抱在怀中:“怎么会是梦。” 冷无言侧身,让过一道阳光:“我宁可做你的冷大哥。” 唐娴见他神色和缓,心中又惊、又喜、又怕他看出心事,赶紧把秀眉一挺:“冷大哥可是要指点我剑法、还要带我观遍天下名剑的。” 冷无言猜到她会这样说,虽觉不妥,到底无可奈何,道:“我答应你。” 唐娴走到冷无言身边,和他一同站在阳光下,举起手,清清爽爽地道:“那,唐娴对天起誓,除非曲江池干,大雁塔倒,否则绝不说出殿下……”忽觉不妥,改口道,“绝不说出冷大哥的身世,如有违背,愿……” 冷无言听得皱眉:“好了。” 唐娴忍不住一笑,呆呆望着他。春风如剪,将两人衣襟裁到一处。 良久,冷无言才道:“你在想什么?” 唐娴目光如缎:“娴儿更佩服冷大哥了。” “佩服?”冷无言颇觉意外。 唐娴点头:“若换了我,断不如冷大哥这般、这般、”踌躇半晌,才道,“英武睿智,侠肝义胆。”一顿,又添了句“我没有奉承,都是真心”。 冷无言想到青云会,想到昨夜云鸿笑所言,不觉心头郁郁:“可有些事,我已经无能为力。” 唐娴凝目看着他:“我不知道冷大哥要做什么事,但冷大哥决定的事,不会错的。” 冷无言心中一轻,想要拍拍她的肩,终于还是拿起了承影剑:“回去罢。” 唐娴满心欢喜,随他回了客栈,见到一众唐门中人,才有些忐忑起来。 她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对冷无言的心意,甚至不怕冷无言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与心上人一夜不归,女孩子总会有些难为情的。唐娴遣散众人,斟了杯茶,递到唐苦手中,乖巧地道:“二哥,我回来了。” 唐苦摆手不喝,眼中全是血丝,厉声斥道:“你们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唐娴脸上一红,瞥了瞥冷无言,又急又羞,跺脚道:“二哥怎么能这么说我们!” “怎么不能?”唐苦火气越来越大,索性站起身来,“你们两个,一个现在才回来,一个现在都不回来。家规你们都忘了吗?十车以上的兵械,至少要有两个押运头领,时刻不离左右。就算西安城出不了事,这规矩不能变。咱们三个是押运头领,不是游山玩水的!” 原来唐苦气的是唐缎和自己。唐娴暗暗松了口气,又抚着唐苦胸口,嫩声道:“二哥消消气,娴儿知错了。”环顾四周,又问,“三哥去了哪里?派人找他回来,我们这就去平阳府。” “怕是找不回来。”唐苦冷哼道,“唐缎那小子是被勾走了魂。”见唐娴不解,又想到冷无言在场,总算把脸色和缓下来,道,“昨晚冷公子和云掌门走了后,唐缎就一直跟陆志杰喝酒。冷公子知道的,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生人,就没理会。哪知才睡下,下人进来说,来了一个叫脂红的女人,把他们两个都请走了。我少在江湖走动,但也看得出来,那芙蓉园的老板绝不简单。”唐苦看着冷无言,目中全是焦虑,“深浅难测的地方,唐家从不轻易涉足。有人要拉唐家下水,我不能看着唐缎胡来。所以想问问冷公子,可知道芙蓉园的底细?” 最后一句,不像问询,更像质询。 唐娴轻咳一声,半带埋怨、半带娇嗔:“二哥,冷大哥怎么会知道芙蓉园的底细。” 唐苦看也不看她,只盯着冷无言,一字字道:“凭冷公子的江湖交游,不可能不知道。” 唐娴头皮发麻,正要劝阻,就听冷无言道:“冷某的确知道。” 唐苦精神一振:“他们什么来头?有什么目的?” 冷无言沉吟片刻,道:“请恕冷某不便相告。唐兄若信得过我,我去将三少爷带回来,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他牵涉其中。”说完略一抱拳,转身走出房去。 唐娴愣了一刹,急道:“冷大哥,我也去!” 举步要追,却被唐苦喝止:“你站住!”他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温和口气道,“妹子,哥知道你的心思,可冷公子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呐。” 唐娴恼起来,就要发作,想到冷无言身份,一时心头郁郁,用力推开唐苦,冲到自己房里,再不肯出来。 街市上人头攒动,数不清的车驾停在曲江池边。王驾虽还没到,秦王府的护卫和西安卫官军便已里三层外三层,将芙蓉园围得水泄不通。凶悍的护院都已不见,换做崆峒弟子和王府知客,满面堆笑,迎来送往。冷无言绕道芙蓉园北墙,轻身一跃,闪进园中。 第4章 烧尾宴(2) 昨夜与云鸿笑略逛一遭,已足够冷无言记住芙蓉园各处方位。北墙下是芙蓉园的马场,冷清得没一个人影,只有一条小溪,叮叮淙淙。冷无言见溪水明澈如镜,不觉俯下身,掬了一捧清水净面。 正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数声礼炮,一阵锣鼓,惊起一声洪亮的马嘶。 烈焰驹的声音! 冷无言抬眼望去,见对面是一处牡丹花圃。溪水正从花圃中流出。踏过青石,绕过一丛花枝,就见一个小潭,映着牡丹的红白黛蓝,粉橘青墨,仿佛彩色锦缎,明艳无方。 比这锦缎更美的,是水中的美人。 她裸身浸在水中,长发如瀑,蛇一般盘在窈窕勾人的背上,直教人心底涌出一股最原始的欲望,恨不得变成她发上的水珠,从肩头,一路轻抚到腰下。 冷无言看她轻轻柔柔地洗着身子,只觉美妙无可言述。潭边的烈焰驹觉察人来,鼻子里喷着气,却不是警醒,倒十分欢欣。那美人微微偏头,嫣然一笑:“也只有冷公子来了,沉雷才不会示警。” 她的声音又甜又酥,仿佛用香油炸得透亮的山核桃,又撒了一层细密糖霜。 竟是唐娆! 想到紫竹林中那一晚,冷无言心神微乱,见她慢慢走向岸边,连忙转过身,不去看她。 “四小姐,请你自重。” “冷公子何时这样假道学起来。”唐娆的声音渐渐靠近,吹着气道,“你不是都看过了。” 冷无言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任逍遥在哪里?” 唐娆幽幽道:“我若知道,还会在这里等你么?” 冷无言有些意外:“等我?” “对呀。”随着话音,唐娆转到冷无言面前,身上多了一件紫色长袍,露出半截小腿,一双绣鞋。长发打湿衣襟,将她身材勾勒得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的心痒痒的。“冷公子可肯赏光吃杯茶吗?”说着,也不管冷无言应不应,便牵过沉雷,在前引路。 冷无言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穿过花圃,便至曲江池边。岸上一座小楼,血影卫环侍四周,见了唐娆,纷纷施礼道:“夫人。”唐娆紧了紧长袍,径自上楼。楼中迎出两个美丽女子,对冷无言道:“冷公子好。”冷无言一望,见是凤飞飞和玉双双,点了点头。两女将冷无言让到临窗茶座,燃上熏香,又奉上茶点。冷无言端坐不动,只道:“多谢。” 凤飞飞吃吃笑道:“冷公子何时这样客气了?” 玉双双也道:“从前,冷公子对我家教主也没这么客气呢。” 冷无言道:“时移事易。” 凤飞飞秀眉一蹙:“说的不错。我也没想到,唐家小姐竟这么厉害,能把合欢教上上下下都拿住。” 却听唐娆甜声传来:“你在乎的,不是我拿住了合欢教罢?”凤飞飞脸一红,拉着玉双双躲了出去。楼梯声响,唐娆款款而下。冷无言目光微扬,不觉怔住。 她穿了件藕紫色绉纱衫,露出半截白玉酥胸,一片桃红绫抹胸,缀着一色金钮,勾起满怀起伏春色。下身是艳紫色洒金湘裙,底边绣着同色折柳纹。她将长发偏挽,用金簪别住,面容骄傲,眼神凌厉,再不是两年前那个娇柔倔强、刻意做风流样的深闺女子,而是让男人情愿流血也要一亲芳泽的美艳女王。 她大大方方在冷无言对面坐下,泼掉冷茶,重新斟了一碗,笑意妍妍:“冷公子不肯喝我的茶,是嫌茶不好,还是嫌茶里有毒?” 冷无言的回答就是将茶喝了。 唐娆满意地笑笑,玉指轻抬,指着花架上的两只牡丹插瓶:“冷公子看,哪一个更好?” 冷无言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了花瓶一眼,道:“姚黄虽美,却是魏紫与四小姐更相衬。” 姚黄魏紫俱是牡丹名品。姚黄色比金沙,乃牡丹之王。魏紫千瓣密紫,乃牡丹之后。唐娆喜着紫衣,又是女子,的确更似魏紫。 唐娆听了,抬手道:“来人。”衣袖滑下,露出半截纤柔白皙的小臂,和手腕上戴的一串樱桃红蜜蜡手串。一个血影卫应声而入。唐娆吩咐道:“告诉绿叶红花,魏紫我收下。姚黄送给秦康王罢。”血影卫道声“是”,抱起花瓶退了出去。唐娆望着默然品茶的冷无言,忽地容色一敛:“冷公子还是这般沉得住气,唐娆佩服。” 冷无言道:“冷某更佩服四小姐。” “哦?”唐娆轻轻抚着腕上的蜜蜡手串,“此话怎讲?” 冷无言语声平澈:“合欢教十五分堂中,飞蝗、三友、鹰燕、销金四堂专司财路。关中是赌中圣手绿叶红花的销金堂所在,想来黄河一带的赌场,及这芙蓉园的产业,都是他们为合欢教置下的。任兄属意四小姐,四小姐又生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唐家堡,接管合欢教的财路,乃顺理成章之事。冷某佩服的是,任兄心机深沉,极重权欲,却肯将血影卫和暗夜茶花托付给四小姐,可见在他心中,四小姐的地位不同旁人。” 唐娆的笑意甜如蜜糖,话却刁毒至极:“唐娆能有今日,还要多谢两年前,冷公子见死不救之恩。只不过,”她温柔一笑,“冷公子说错了一点。合欢教归我统辖,不是那混蛋的意思。” “哦?” 唐娆道:“两年前,逍遥写信给我,说只要了结了九菊一刀流的事,就来成都迎娶我,要我嫁得比江湖中任何女人都风光,还要我替他照顾好沉雷。我那时开心得很,日夜盼着他来,从此天涯海角,我就是他的女人,再和唐家没有瓜葛。可是……”她轻轻一叹,声音就像兑了水的蜂蜜,不再甜,却仍香。“他一出海,便没了音讯。合欢教倾尽全力都找不到他,也找不到和他一同出海的人。我怕极了。若他有什么不测,我这一身、一生,又算什么?该有多少人看我的笑话?该有多少人讲我的闲话?我又怎么有脸再回唐家?所以我豁出去,逼着暗夜茶花找来血影卫,又逼着英少容带我去大雪山,见了任前辈。” 第4章 烧尾宴(3) 唐娆突然脸红起来,低眉道,“他问我来做什么。我说,我们唐家女儿,绝不能不明不白的,就给那个没良心的混蛋占了便宜去,到头来连个正室虚名都没有。逍遥答应娶我,只要他不休妻,即便他死了,我也是合欢教的女主人。如今他失踪了,我就该替他打理教务。请您帮我说句话,让我掌管合欢教,安心等他回来。”说到这里,忽然扑哧一笑,“任前辈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血影残魔。他很和善,待我也好,有些脾气,跟逍遥都是一个样。” 冷无言喟然道:“四小姐好手段。” 时至今日,江湖人听到血影残魔的名头,都没有一个敢高声大气的。可唐娆不但找上门去,还让这魔头接受了她这儿媳妇,甚至让她主事合欢教。这简直就是奇迹。 唐娆双手交叠,眉目间颇为得意:“我哪有什么手段!只不过知道任前辈钟意什么样儿媳妇罢了。”忽又蹙眉,忿忿道,“半年前,海上传来消息,那没良心的混蛋做了什么逍遥王,乐不思蜀,把合欢教的事全赖到我身上了。这笔账,我早晚要找他细细算清楚。”说到这里,脸颊又泛起甜甜笑意。 看到唐娆又甜又凶的模样,冷无言心里仿佛放下一块千斤巨石,将话锋一转,正色道:“四小姐既为合欢教之主,当可解冷某心中疑惑。” 唐娆大大方方地道:“冷公子有何疑惑?” “派脂红请走唐缎的人,想必是四小姐?” “不错。”唐娆冷笑,“我不会让唐家卷进任何事非,不会叫云鸿笑或杜伯恒那班人接触我三哥。他现在很好,不劳冷公子挂心。” “你既不愿唐家卷进是非,自己为何要卷进是非?” 唐娆媚眼一寒:“出嫁从夫这句话,冷公子不懂么?” 冷无言被她问住,干咳一声,又道:“合欢教与宁海王府有什么交易,烧尾宴要做什么,还请四小姐相告。” 唐娆哂道:“男人间的事,我不关心,也不知道。至于烧尾宴,还不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档子事。冷公子如此明白事理,怎么倒问我?”她起身拉开竹帘,曲江池尽收眼底。对岸一座四柱三开间的临水花厅摆满了赤红牡丹,照出一江艳色。厅中鼓乐阵阵。厅外是数不清的王府侍卫。 “今日秦康王受册,崆峒派献烧尾宴,陕西官场有头有脸的人全到了。你看到王府侍卫里的华山弟子,还有血影卫了么?”唐娆轻描淡写地道,“今日,谁不肯投效宁海王府,谁就休想活着走出这间花厅。” 花厅中的数百高官,此刻正借着姚黄献媚,只有云鸿笑、杜伯恒、谢鹰白、代遴波四人冷眼相看。 谢代二人早早到了西安府,也拜会过云鸿笑和杜伯恒,对烧尾宴所谋之事亦了然于胸。只是谢鹰白一贯谨慎,从不轻易答应任何事,亦从不轻易拒绝任何事。他到这里来,目的是看一看宁海王的势力究竟大到什么地步。代遴波心思虽不如谢鹰白,却乐得跟他一路,来看烧尾宴的热闹。 看热闹的还有慕容华予。只不过他看的不是烧尾宴,而是谢鹰白和代遴波。 无论在江湖、在青云会、还是在宁海王府,他们这些年轻人都要互相竞争,这就是同辈翘楚们的宿命。谢代二人显然也对慕容华予这个江湖三秀之首、香魂剑传人颇感兴趣。只是在这样的场合,大家都是虚以委蛇,没一句实话。 真正落寞的,反倒是这场盛大宴会的主角秦康王。他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身量还嫌单薄,却已戴着高冕,穿着厚重衮袍,挎着沉甸甸的玉带,做了大半日礼仪。“老师。”他撇撇嘴,问身边的中年谋士,“咱们什么时候回富平郡府啊?” 中年谋士一脸警惕地看看四周的侍卫,低声道:“王爷,今后您就住在西安秦王府,不回富平。还有,王爷应称‘本王’。” 秦康王似懂非懂,扯了扯綖板上悬挂的九旒五色玉珠,道:“这玩意儿重得很。”又摸着冕上的玉衡金簪、朱紘朱缨,“这玩意儿勒得很。” 忽听一人道:“下官听闻,昨夜大雁塔顶突现佛光,天际传来吟咏之声,此乃天降祥瑞,佛祖显灵,恭贺我王受册。今日又有花王姚黄助兴,真乃大吉之兆。” 秦康王吓了一跳,忙正了正衣冠。见众人都说见到了异象,并无人笑他失仪,才放下心来,一字一板地道:“本王何德何能,劳动佛祖大驾。想是焰火过大,诸位看错了。今后断不可这般糜费民力。” 他努力想做出威严的样子,却做不成。厅中人想笑而不敢笑,只连声称是。 杜伯恒上前道:“王爷,请看烧尾宴三大绝品。”随着话音,小厮端上菜来。杜伯恒指着第一道菜:“乳酿鱼,用黄河鲤鱼、猪腿肉、玉兰片、香菇、奶汤烹制,以紫铜火锅为盛具,下气温补,尊贵无方。”指着第二道菜,“光明虾炙,全靠火候,将活虾烤至光滑透明,再以香菇、冬笋、葱、姜、上汤为调料。”众人见盘中对虾栩栩如生,鲜嫩醇香,无不称奇。杜伯恒接着道:“遍地锦装鳖,以甲鱼配羊油、鸭蛋脂,经烧、蒸、烹三道工序而成,鲜香四溢,绝无腥膻。” 忽有人道:“想当年,韦巨源官拜大唐尚书令,设烧尾宴进献唐中宗,留下《烧尾食单》。想不到,杜大少竟能重现此宴,军中崆峒的美誉,果然不虚。” 杜伯恒道:“这位大人过誉了。杜某草莽中人,哪里知道这些风雅事情,都是韩王府的谋士想出点子,杜某照办罢了。” 崆峒山属平凉府辖内,韩王府亦在平凉,崆峒派与韩王府的关系,恰如华山派之于秦王府、唐家堡之于蜀王府。 那人笑了笑,意味深浓地道:“烧尾宴中有一道看菜,名为‘素蒸音声部’,不知韩王府的谋士们可有指点?” 所谓“看菜”,便是用来观赏的菜。“素蒸音声部”是用素菜和蒸面,做出七十二个蓬莱仙女。正如酒楼小厮所说,不是做来吃的。 第4章 烧尾宴(4) 杜伯恒哈哈一笑:“‘素蒸音声部’没有,‘秦王破阵乐’倒有一部。”说着对秦康王一礼,“此乃韩王千岁钦点,祝祷王爷千岁福寿双全。”话音刚落,就见八个小厮合力,将一副三丈长案抬到花厅中央。众人一望,不禁啧啧称奇。 “秦王破阵乐”原是大唐军歌,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亲将此曲排成宫廷乐舞,每到节庆大典,百余人演来,乃长安奇景。杜伯恒这道“秦王破阵乐”,便是用蒸面做出一百二十八个身着铠甲、手执长戟的兵士,又用各色素菜,拼出一副大明舆图来。不惟山峦起伏惟妙惟肖,便是城池要塞、河流走势,都与实地无差。细看时,兵士长戟,竟全都指向北京。 花厅内鸦雀无声。 “杜伯恒!”一个官员起身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做这等忤逆犯上的事!” 杜伯恒仿佛没听见,拈起一根筷子,踱到“秦王破阵乐”前,指点道:“关中北有高原,南有秦岭,东可出潼关、过黄河,进兵中原,西可控河西走廊,西南可压制川军北上,是太行以西、长江以北最要紧的屯军要塞。太祖将秦、韩两王封在此地,可谓深谋远虑。” 众官员听得半懂不懂,谢鹰白却一点即透。四川、贵州、云南三省,是大明西南重镇,因其被山水围护,罕有战乱,自古便是历朝历代兵源钱粮的来处。宣德皇帝派锦衣卫和勇武堂整饬四川武林,最大用意亦在于此。 是以宁海王最忌惮的,不是京营精锐,也不是山海关和河套一带的大明铁骑,而是云贵川三省进可攻、退可守的百万雄兵。所以他一定要先关死关中通向中原的大门,如此一来,西北和西南的援军根本无法接近京师。再加上山海关外的奴儿干都司历来不太平,北方鞑靼、瓦剌两部虎视眈眈,朝廷根本无兵可调。宁海王坐拥南京、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广西七省,若再得了谢鹰白、代遴波、唐缎相助,稳住川中乃至整个云贵川地界,这一仗不必打,胜负已见了五六成。 这,才是烧尾宴的真正用义。 冷无言一字字道:“你们胆敢滥杀朝廷官员?” 唐娆不屑地道:“偌大个国家,天天都免不了死人,死几个当官的,又有什么稀奇。云掌门和杜少主自有办法处理。何况,”她转过身来,一字字道,“冷公子以为,宁死不屈的人,这世上很多么?” 冷无言沉吟片刻,苦笑道:“三个月而已。” 唐娆狐疑道:“什么三个月?” 冷无言不答。 若干高官在同一天失踪,早晚会有风声传到京城。无论云鸿笑和杜伯恒用何种手段,也无法隐瞒超过三个月。朱灏逸敢下“逆我者亡”的死令,唯一的解释便是,三个月内,他就会起兵。从唐娆的反应看,她的确只是按照任逍遥的吩咐行事,深情底理一概不知。 所以冷无言有些许失望。 唐娆小心地看着他:“逍遥曾说,与其和宁海王合作,他更愿意和冷公子做交易。” 冷无言目光微漾:“哦?” 唐娆目光旖旎,柔声道:“冷公子应该借宁海王之手,成就自己的一番大业。宋太祖若没有黄袍加身,下场未必有咱们大明的开国元老强。” 冷无言神色淡然:“想要黄袍加身的,是任逍遥罢?” 唐娆掩嘴一笑:“那混蛋若有机会,一定不会放过。”一顿,正色道,“但他说过,若登位的是冷公子,他绝无此心。” 冷无言颔首:“任兄向来坦荡,我信他的话。不过,冷某此生,只求剑道,若能观遍天下名剑,余愿已足。” 唐娆不信:“然则公子隐居瓦屋山两年,为何此时出山?” 冷无言缓缓道:“救人。” 唐娆一怔,继而大笑,指着对岸的花厅道:“救那些当官的?” 冷无言不否认:“亦可。” “亦可?”唐娆几乎笑弯了腰,突地面色一寒,“冷公子和枫影一比剑之事,三哥都告诉我了。公子的剑法,我不想领教,所以,”她俯下身,挨在冷无言耳边,一字字道,“茶里放了一点点软筋柔骨散。” 冷无言脸色微变。 “冷公子是不是觉得,唐娆的手段,愈来愈像逍遥了?”唐娆扑哧一笑,“我也没法子。出嫁从夫,近墨者黑。” 就在这时,对岸花厅中传来数声尖啸。 冲霄隼! “秦王破阵乐”上落满冲霄隼,尖喙利爪将面人毁得残缺不堪。百余官员分成两阵,一阵低头写着降书表忠,一阵怒目相视,骂不绝口。 “你们枉食朝廷俸禄,不思克己尽忠,只恐天下不乱,真是败类!我等受朝廷恩眷,岂能与叛臣贼子同流合污。”一个知府模样的官员瞪着秦康王,“王爷可知,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本王、本王其实……”秦康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噗的一声,血光闪过,知府已身首异处。 杀人的并不是崆峒派或华山派的人,更不是秦王府的侍卫,而是英少容的血影卫。 “杜少主和云掌门都是明门正派,逼人签生死状这种事,好做不好说,更不好看,就让合欢教代劳罢。” 厅中一片哀声。有人惨笑道:“这就是朝廷通缉的合欢教?”他伸出一根手指,从云鸿笑、杜伯恒起,一个个点指过去,骂道,“你们与合欢教勾结谋反,枉称九大门派,枉称武林正统!” 杜伯恒脸色一变。自他出生起,还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这样骂过。 英少容闻言道:“把他衣服剥了,放到案上。” 立刻有两名血影卫上前,不由分说将知府剥个精赤溜光,按在案上。知府仰面朝天,动弹不得,羞得面红耳赤,叫骂不绝。血影卫也不还口,只拔出刀来,在他身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知府见自己胸口到下腹被开了窗,鲜血横流,骇得没了声息。英少容嘴角一扬,抄起一份乳酿鱼火锅,连汤带炭泼到那知府伤口中。兹兹声不绝,空气中散出一股焦臭血腥气,偏又带着乳酿鱼的汤汁鲜香。知府痛得杀猪般大叫。然而四肢被按,只能疯狂扭曲身子。越扭曲,火炭和滚汤便越渗进胸腹。冲霄隼闻到气味儿,全都蹦跳着围拢上来,将他半熟带血的肚肠掏出来,撕咬啄食。知府挣扎几下,再无反应。满座之人吓得冷汗涔涔,不敢再看。 第4章 烧尾宴(5) 扑通一声,秦康王滑坐在地,双腿打颤,裤脚已湿了一大片。 “妈个巴子的!”忽有一人拍案而起,却是个千总,“老子屁都不懂,老子只知道,江山要是落在你们这些王八蛋手上,不知要做出什么来!” 英少容不但不生气,反而看着杜、云二人,面带讥诮:“我真该放了他,让他天天说这句话。”一顿,冷然下令,“挑些好肉铰成馅,好喂教主的烈焰驹。” 见血影卫拔刀,千总赶忙抄起桌上杯碟,对不上两招,脚筋便被砍断。血影卫从他大腿割下大块肉来。谁知这千总也够硬,痛得昏厥过去,也没呼喊半声。席间却有人大哭起来:“社稷多难,臣子无能啊!”一个文官模样的人颤巍巍站起,悲声道,“皇天后土,可昭吾心。”说完咚的叩在地上,气绝而亡。 没人再敢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坐下,默默写着尽忠表。站着的官员,最终只剩十七人。云鸿笑伸手一指:“英统领,这些人任你处置。”英少容正要上前,就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我倒要处置你。” 这六个字说完,花厅已被一股奇异的剑气充塞。 慕容华予暗暗心惊。 习剑之人对剑气殊为敏感。高手之间,往往只凭剑气,便可判断对方的修为。这剑气温润壮烈,志意廓然,全无一丝杀气,却令人不敢轻犯。 一袭白衣出现在厅门处。厅内厅外数百好手,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天下除了冷无言,再无别人。 慕容华予抢先道:“冷公子好身手。” 云鸿笑、杜伯恒互打个眼色,拱手道:“表少爷。” 谢鹰白亦道:“冷大侠武功又有精进,真是可喜可贺。” 代遴波左右看看,也跟着道:“格老子!士别三日,当然要刮目看嗦。” 冷无言略一低眉,算是应答。 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见他面沉如水,手执长剑,衣襟上挂着无数艳紫丝线,似有一番打斗,谁也不愿去碰他的霉头,厅里静得落花可闻。片刻后,云鸿笑干咳一声,道:“不知属下有何过错,还请表少爷明示。” 冷无言不答,只一步步走到秦康王面前。秦康王见他一身白色深衣,不着幅巾,只用木簪束发,简素非常,然而相貌雄杰,玉蕴辉山,全不似寻常江湖人物。加之杜云二人对他甚是恭敬,不禁心中忐忑。谋士张了张嘴,见了云鸿笑眼色,亦不敢多言。就听冷无言淡淡道:“王爷劳累了半日,该请回府歇息。”说着目光落在秦王府的四大侍卫身上——周怀义,蒋怀远,于怀英,吕怀真,华山九大弟子之四,云鸿笑的师弟。 云鸿笑立刻道:“表少爷责怪得是。这里的杂事,本不该劳动王爷费心。”又瞥了四个师弟一眼,“你们还不送王爷回府。” 四人点头称是,秦康王如蒙大赦,拉着谋士衣袖,踉踉跄跄奔出花厅,王府婢女也走得干干净净。 冷无言又道:“云鸿笑,杜伯恒,名册拿来我看。”他说得很随意,很自然,声音更不高亢。一句话说完,已在主位坐下。 没有人表示惊诧,好像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 云鸿笑双手递上名册。冷无言一页页翻过,果然与听潮宴一样,上半写着效忠誓词,下半写着具状人的姓名、官阶、职名,按着手印。冷无言看罢,并不抬头,道:“诸位大人既签此状,也请回府歇息罢。”杜云二人对望一眼,当即遣散一百三十九人。冷无言手下不停,将尽忠表分门别类,口中道:“英统领辛苦,也请回罢。” 英少容盯着他衣襟上的艳紫丝线,不动,不言。 冷无言声线一沉:“宁海王府的事,不须合欢教插手。” 英少容咬咬牙,挥手道:“走。” 扑啦啦一片翎振,冲霄隼和血影卫全部退出花厅。 冷无言抬起眼来,目光缓缓扫过那十七位官员,道:“诸位果真不降?” 这十七人不知冷无言名号,却看得出,他的身份远在杜伯恒、云鸿笑、甚至秦康王之上,只道自己必死无疑,索性全不言语。 云鸿笑见状道:“表少爷,王爷口谕,逆我者亡。” 杜伯恒也道:“若表少爷看不惯血影卫的手段,也可……” 冷无言打断道:“不必。”他看着谢鹰白、代遴波,语声不冷不热,“两位的尽忠表在哪里?” 谢鹰白道:“代兄与小可还未……” 冷无言深深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两位请写罢。” 谢代二人骑虎难下,只得写了。冷无言看了一眼,纳入袖中,又看了看慕容华予。慕容华予倒是痛快,唰唰几笔写罢,放在冷无言面前。 冷无言接下,又道:“慕容兄弟想做一番事业,想在青云会扬名?” 慕容华予不知他是何意,迟疑道:“不错。” 冷无言道:“你若能劝降这几位大人,我便在青云会与你一战,助你扬名天下。” 慕容华予眼中一喜,还未答话,杜伯恒已道:“表少爷,这可是王爷的意思?” 冷无言冷然道:“这是我的意思。表兄若责怪,与你等无干。” 杜伯恒无话可说。 朱灏逸是宁海宗室独子,只有冷无言一个表亲。他日江山易主,冷无言就是第一亲王。他想做什么,除了朱灏逸,任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云鸿笑道:“表少爷既然有意给慕容兄弟这个功劳,属下自当照办。”转身道,“将这些人关押在秦王府,由华山派看管。慕容兄弟随时可以讯问。” 当下侍卫将十七人带走。冷无言拿起一沓尽忠表,将慕容华予的放入其中,交给杜云二人,余下则给了谢代二人,道:“但望诸位精诚合作,共铸宁海王府玉笋之班。”四人互相打望,见杜云二人所持尽忠表皆是武将,谢代二人则是文官,不觉一愣。 这样的安排未必是最好的,却是最平衡的。 夜。 芙蓉园华灯初上,纸醉金迷,水畔的小楼却沉静如初。 “冷公子沉几观变之能,果然令人佩服。”唐娆将最后一支魏紫插入花瓶,转过身看着正襟危坐的云鸿笑,道,“云掌门特地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目的何在?” 云鸿笑开门见山:“任教主是否有话让夫人转述,才令表少爷改变心意?” 唐娆盈盈落座:“我说没有,你可信么?” 云鸿笑不置可否,却将话锋一转:“表少爷午后离开芙蓉园,接着失去踪迹。唐家的车队出了西安城,令妹却没有同行。云某想知道,令妹是否与表少爷在一起,是否是夫人安排,是否有血影卫保护。” 唐娆反问:“以冷公子的武功,需要别人保护么?” 云鸿笑道:“自然不需要。但若受了伤,就另当别论。” 唐娆奇道:“受伤?” 云鸿笑正色道:“夫人不必再隐瞒。表少爷中了夫人一百零八枚银针,气血逆行。他虽掩饰得好,云某却也能窥知一二。云某既看得出,旁人何尝看不出?”一顿,接着道,“谢鹰白和代遴波正在打探表少爷下落。云某没有把握控制他们,也抽不出太多人手,所以恳求夫人相助。” 唐娆柳眉微蹙,旋即一展:“或许他们只是想巴结。” 冷无言拿着谢代二人的生死状,等于拿着谢代两族人的身家性命,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去追寻他的下落。云鸿笑不否认这一点:“但云某不能让表少爷有任何意外。想必任教主亦是此意。夫人不为云某着想、不为宁海王府着想,也该为自己的夫君着想。”语毕起身,拱手告辞。 待他出了门,唐娆脸色骤变,手一挥,花瓶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房门猛被推开,英少容闯进来,见了地上花瓶,怔道:“夫人?” 唐娆道:“抽二十血影卫来,把谢家和代家的暗桩给我拔了。” “是。” “通知分堂堂主,六月十三之前,务必赶到南京,听候教主调遣。” “是。” 停了片刻,唐娆侧目望着英少容:“你怎么不走?” 英少容指了指地上碎瓷:“不用打扫么?” 唐娆嫣然一笑:“血影卫是逍遥的宝贝疙瘩,这种粗活,岂能劳动英统领。”她站起身,走到英少容面前,食指纤纤,在他肩头一戳,“看什么!还不走!” 英少容收起目光,转身下楼。 屋子里空空荡荡。唐娆倚着窗,看着灯火迷离的芙蓉园出神。忽然拔下发簪,将长发散开,又脱下绣鞋,狠狠抛出窗外,然后赤着脚,提起罗裙,逃到床上,像条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被子。 被子很凉。 唐娆撩起衣袖,拨着腕上的蜜蜡手串。樱桃红色的蜜蜡在灯下熠熠生辉,将那对半裸人鱼银搭扣映得温润、潮红,就像她的俏脸。 第5章 风陵渡(1) 天上的星星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夜风吹过,带来一丝香气。 冷无言睁开眼,便看到唐娴正拨着火堆,将一只山鸡烤得嗞嗞冒油。火光将她的脸映得花朵般明媚可爱。若给哪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一定忍不住在她浅浅的酒涡上亲一亲。冷无言看了半晌,唤道:“娴儿。” 唐娴一怔,心跳得快起来,道:“冷大哥的伤可好了?” 冷无言道:“你知道我受了伤?” 唐娴点头:“晌午时候,三哥便回来了。他说,那批兵械要尽快送到平阳府,可是冷大哥受了伤,需要人照顾。他叮嘱我出西安城北关,沿渭水向东去找。我起初不信,没想到,真的给我找到冷大哥。”说着将烤山鸡递到冷无言面前,“你饿了吧?” 冷无言的确饿,但他更想知道:“没有人跟踪你么?” 唐娴若有所思:“好像是有,可是,出了城,又没有了。” 冷无言冷笑。 他借尽忠表调停各方关系,又利用慕容华予争胜之心,暂时保住那十七位大人的性命。至于拿走谢鹰白和代遴波的尽忠表,却是另有打算。当然,冷无言很清楚,为了这两张要命的纸,谢代二人一定会纠缠不休,加之自己身负重伤,是以他一离了芙蓉园,先在城中绕了数圈,甩脱五六批跟梢,而后出城,至高陵县境,本想过渭水,到泾渭镇寻个宿处,然而伤重疲乏,只得停下调息,不意唐娴居然赶来。 听了她的话,冷无言便知道,拔掉盯梢的人,十有八九是血影卫——云鸿笑和杜伯恒必然不愿谢代二人与自己接触,却不便明着阻止,交给血影卫办,最是便宜。至于唐缎如何知道自己下落,又为何安排唐娴前来,冷无言拒绝推想。 唐娴看着冷无言,忧道:“是四姐伤了你?她给你下毒?” 冷无言苦笑:“她的确在茶中放了些软筋柔骨散。只是她不知道,我在妙真派两年,任督二脉已通,一点点迷药,奈何不得我。” 唐娴放下心来:“那可要恭喜冷大哥了。”一顿,看着冷无言胸前背后的艳紫丝线,疑道,“这些?也是四姐?” 冷无言不答,只二指一并,夹住丝线,拔出一根细细亮亮的银针。 唐娴骇然道:“果然是她的绣花针!”一顿,又忿忿道,“一定是她偷袭!” “不。”冷无言面色凝重,“令姐是堂堂正正地出手。” 唐娴张大了嘴巴:“可是,冷大哥任督二脉已通,唐家堡都没人是你对手。便是九大派掌门,也难胜你。” “是我轻敌。”冷无言回想着小楼中那一战,“未想到令姐武功精进至斯。” 唐娴满腹狐疑,但见冷无言身上还有百十根丝线,心中又是一疼:“这么多针,一定很痛。”她搓着手,想要帮冷无言拔针,又觉得难为情,一时没了言语。 冷无言道:“好在无毒,却也受得。”一顿,又道,“过了河便是泾渭镇,找间医馆,应该不难。” 唐娴低头片刻,斩钉截铁地道:“唐家的暗器伤,还是唐家人来治罢。”一顿,轻声道,“何况,三哥要我来,本就是要我看冷大哥的伤口。” 冷无言奇道:“你怎知道?” 唐娴无奈地笑笑:“我是胡乱猜的。”她叹了口气,目色幽幽,“我们唐家的人,从小就习惯了勾心斗角,事事都要争抢。兄弟姐妹们,不能说不友不恭,可只要有拔尖的机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冷无言闻言暗叹:“有那样的家规,也无怪他们兄妹间互相利用。” 唐娴却灿灿一笑:“我不该这样说自己的哥哥姐姐,其实他们也疼我的。就算没有三哥吩咐,依着我的私心,也想来瞧瞧。” 冷无言脱口道:“瞧什么?” 话一出口,顿觉不妥,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好在唐娴清清爽爽地道:“瞧瞧四姐的暗器功夫。”说着挨近冷无言坐下,将他胸前银针拔出,然后伸手解他衣衫。冷无言一阵尴尬,闭目道:“多谢。”唐娴见了,忍不住冲他做个鬼脸,才轻轻点上药膏。 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天地间都是淡淡的水木清气。一缕发丝拂过冷无言肩头。他睁开眼,看到唐娴耳畔颈间的年轻肌肤,心中不由迷离起来。 唐娴心中却已是雷鸣电闪。这个爽朗的姑娘不是没见过男子上身,只是那和这,完全不一样。背后的火堆噼啪燃着,将她烤得脸色绯红。她几乎不敢凑近看那些针孔进势,生怕冷无言感到自己不安的气息。 他若知道,会怎么想呢? 衣袂摆动,发出窸窣声响。冷无言松了口气,不再刻意控制心跳。接着看到天际的繁星,和渐渐下沉的月影,感到唐娴的指尖带着微微暖意,点按在自己背上,听到她说:“这是唐家的针法,却不是巫山云雨神针法。” 冷无言抽了口气,道:“是么?” “这是蜀绣里的晕针针法。”唐娴将手指按在冷无言脊背,“这一片,全三针、二二针、二三针全用了,似是在做刺绣一般。只是这针法花鸟虫鱼、人物走兽都绣得,不知四姐是做什么。”又将手指下移数寸,道,“这一处扣针,用针脚做凹凸,真是妙极。若再给四姐加上几针,倒像是个人的侧脸。”说到绣艺,唐娴兴致颇浓,将冷无言背上的针孔各个点评,再没忸怩窘态。忽然喜道:“我知道了。这一片亮滚针,专绣花草叶脉,烟水衣褶。通起来看,四姐是将绣人像的针法,化到暗器功夫里了。只是,她怎么能有这样的本事?我们唐家,一百年也才出了三叔一个奇才,莫非……”她忽然住口,忐忑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没有。”冷无言停了许久,才又添了一句“你的话很好听”。 唐娴愣住。 “很好听”是什么意思? 唐娴没有问,只静静看着冷无言。这个男人的背影,让火光勾出一层金晕,和黛蓝色的夜空交融起来,是那样温暖,那样专注,那样安静。唐娴用力抿了抿唇,帮冷无言披上衣衫,然后双臂拢着他宽宽的肩,像个任性的孩子,也像一只迷路的小鹿,奔过江河,穿过原野,终于可以安心地、柔柔地,将头贴在他的肩上,啜着他的气息。 第5章 风陵渡(2) “娴儿。” “嗯。” 冷无言深吸一口气,轻轻握住她的手。唐娴脸上闪过一分意外,两分恐惧,三分期许,四分娇羞,顺着他的臂弯,坐在他面前,四目相对,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唐娴眼中流下泪来,却还笑着说,“将来,冷大哥大业有成,定是要娶一位名门贵胄的女子为后。” “不。”冷无言拭去她双颊泪水,“我从未有九五之心,即便有,表兄也不会把江山拱手。”见她不解,又道,“我此番出山,只为劝他罢手。” “他会听你的吗?” 冷无言淡淡一笑:“不会。”他的笑容很洒脱,毫无挫败之意,仿佛那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他却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只是,宁海宗室于我有恩,皇叔一生忠义,我不能坐视他的独子玩火自焚。” 想到冷无言的身份,唐娴心头不由漫过一片阴影:“你劝他,却不反他,朝廷若知道,不知要如何对你。” 冷无言微微颔首,叹道:“不惟如此。表兄若成事,亦不会容我。”忽地目光一沉,语声铿锵,“他若兵败,我将拼尽全力,保他周全。”唐娴若有所思,不意冷无言伸出手,轻轻拢着她的鬓发,柔声道:“这是我心底最大的事,我只告诉你。这件事不知年月,不知生死,我不想耽误你的青春。” 唐娴深深看着冷无言的眼睛,仿佛要一路看到他的心底去。“我只要冷大哥一句话。”她脸色绯红,胸膛起伏,鼓足勇气道,“若这些事都过去了,你愿意带着娴儿,看遍天下名剑吗?” 冷无言指尖触到她的脸庞,感到她眼中的泪,正沿着自己手纹滴下,心头忽然冲来一阵温意。他再不想隐忍,拥住唐娴,吻着她的眉心。唐娴全身都被他的气息包围,心就像被狂风吹落的风筝,飘摇到碧落深处,说不出半个字。 火花仿佛也知人意,化作青烟,模糊了天与地。 太阳升起,照出一片浊泾清渭的奇景。 关中第一大河渭水,于高陵县纳泾河,向东入潼关县,最后汇入黄河。黄河一路南奔,到此为华山所阻,折向东去,留下一个牛轭般的河湾。河湾中的渡口,便是那“鸡鸣一声听三省”的千年古津风陵渡。传说女娲氏葬于此地,因姓风,故名风陵,渡口便谓风陵渡,属山西平阳府治下。 临近端午,天气闷燥难忍。正午过后,天色虽阴下来,热气却未散去。唐娴坐在渡口的茶棚里,向北望去,见两岸山峦雄阔,二百四十丈宽的黄河卷天蹈地,洪波接天,船只往来不绝。哗哗的水声,吱吱的橹声,高亢的号子声,呼喊声,鸟声,钟声,汇成一首雄浑的曲子。唐娴看得心胸大开,一时忘了闷热,低低道:“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真好气势。” 忽然一个声音道:“小姐有气魄。”说话的是个船工模样的老汉。赤着脚,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瞧着唐娴。准确地说,是瞧着她的佩剑和一旁的飞雨。“小姐这身打扮,是赶青云会吧?” 唐娴心生警惕,面上笑道:“怎么人人都知道青云会?” 老汉磕了磕烟灰,挺胸道:“风陵渡这个地界,往南一指是河南,往北一指是山西,往西一指是陕西,再没甚么知不道。”一顿,又道,“小姐要渡河不?坐老汉的船吧。” 唐娴摇头:“我等官船。” 老汉道:“吓,官船不开了。” 唐娴怔道:“为啥子?” 老汉吸了口烟,不慌不忙地道:“巡检司和船政司的人都被抽去造青云台了,谁还管官渡。倒便宜了我们做私活儿的。” 唐娴奇道:“青云台是什么?” “吓,小姐连青云台都不知道?”老汉来了兴致,凑近道,“平阳府接了青云会这大活计,知府老爷当然要造点漂亮东西出来,好吹牛腿,又长脸,又给朝廷看,也好升官不是。”他站起身,指着黄河北岸,“渡口后头,女娲娘娘墓前,圈了一大块地,建了好大的青云台。前几日敲锣打鼓地唱戏,十里八乡的人都去看热闹了。” 唐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水天相连,重重雾霭,连青云台的影子也瞧不见。 老汉又道:“风陵渡这地方,大晴天也看不见甚。这日头怕要下雨,更看不见甚了。” 唐娴不理他,见冷无言自码头走来,忙上前道:“冷大哥,官船停了?”冷无言点头。老汉适时道:“过河还是趁早,真要下雨,我们也得歇工了。公子小姐坐谁的船不是坐?加上这匹马,老汉正好开船。” 冷无言看了他一眼,便牵着飞雨,跟老汉来到码头。码头上正泊着一艘大船,舱里坐着二十几个人,都是寻常旅人打扮。冷唐二人坐下后,老汉却不开船,招呼来数个壮汉,将一坛坛酒码放在舱内空处。唐娴见那些汉子生得凶神恶煞,赤着背,光着脚,头发束成乱蓬蓬一团,目光不住在船客身上扫过,忍不住道:“船家,你这是做什么?” 老汉咧嘴笑道:“老汉这船,人也载得,货也载得,人不够就载货,货不够就载人。” 唐娴还待再说,见冷无言神色,只得端坐不语,手却按在短剑上。 好容易酒坛将客舱塞满,舵把子才挂起帆,吆喝着出港。船行不快,待到航程过半,天色已完全阴了下来。河面刮起大风,滚着雾气,两岸景物已全看不见,只有四下浑黄的水面,泛着呼啦啦的白浪。猛地喀拉一声霹雷,大雨滂沱,将河面打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舱外断断续续传来呼喊声、落帆声,乱成一片。唐娴惦着舱外的飞雨,走到门前,就听外面几个人在说话。 “王老大真是不开眼,就要开青云会了,还领两个会家子上船,万一是硬茬子,可不好办。” “你懂个屁!王老大看中的是那匹马!那马可比整船肥羊都值钱。咱们抢了献给寨主,就等着领赏吧!” 第5章 风陵渡(3) “那对男女看起来可不好惹,万一是大门派的怎么办?” “吓,你他妈的在逗我?谁不知道大门派的人前两天都到了镇上,现在还往风陵渡赶的,八成就是土财主看热闹。不是这样,王老大敢带咱们做买卖来?” “说得也是。等会儿能不动手就别动手,免得打破酒坛子,又得回潼关补。” 唐娴大急,正要找冷无言商量,就见七八个船工一股脑涌进舱来,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长刀。为首一人喝道:“爷们儿快人快语,听好了,乖乖把值钱东西留下,送你们过河,敢说半个不字,送你们去河底!” 舱内一时大乱。唐娴半含埋怨半忧心地看了冷无言一眼,低低道:“冷大哥,我们要不要……”话没说完,水贼已包围上来。为首那人松松一抱拳,道:“看打扮,兄弟是道上人吧?爷们儿看中的是马,咱们别伤了和气。” 唐娴恼道:“抢别人的马,还说不伤和气,好不要脸!” 旁边一人上前抓挠她的衣袖,调笑道:“小娘子好大脾气。咱们要的是公子的千里马,又不是公子的胭脂马,你急什么?” 众人一哄而笑,眼睛都不老实地在唐娴身上打转。唐娴柳眉一竖,掌已挥出,啪的一声,扇得那人一个趔趄。众人大怒,嚷着“不要脸的小婊子,连她一起抢了”,举刀要砍。为首那人却喝住众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唐娴一番,最后道:“小娘子,别他娘的讲大道理,爷们儿吃的就是这口饭,抢钱不抢命,已经是活菩萨了。你要动手就试试,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唐娴气得说不出话。 却听冷无言道:“你们是风陵寨的人?” 为首那人一愣,皮笑肉不笑地一挑拇指:“这位爷果然是道上的,懂行。”说着腰板一挺,大声道,“既然你知道我们寨主的名号,马留下,人走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冷无言脸色一沉:“哪位寨主准你们打家劫舍?柳岩峰还是庞奇豪?” 众人全都怔住,唐娴也觉奇怪。她虽少在江湖走动,却也知道黄河六侠之名。这六人结义风陵渡,行侠仗义,积年累月,建起风陵寨,黄河上下黑白两道无不拜服。冷无言提到的柳岩峰,江湖人称穿云小箭,乃六侠之首,更是中原地界数一数二的高手。数年前,六侠奔赴闽浙抗倭,二寨主、五寨主捐躯沙场,至今道上人提起这事来,都要竖一竖大姆指。怎么如今风陵寨竟做出打家劫舍的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首的水贼声音发虚,把刀攥得更紧,“敢直呼我们寨主的姓名!” 唐娴抢着道:“你们连冷大侠都不认得,还敢出来混,真教人笑掉大牙。” 众人正自犹疑,就听舱外一阵呼哨,雨幕中驶来一艘大船,船头数人撑着伞,提着灯,左晃三圈,右晃三圈。两船接驳,一个粗豪声音劈头大骂:“妈个巴子,潼关县上有女人叼着你们蛋了?这个时候了还不回,大哥以为出了事,这鬼天气,叫老子来……”话音没落,一个魁梧汉子大喇喇闯进舱来,看见满舱瑟瑟发抖的船客,一时噎住。 冷无言冷冷道:“庞兄弟别来无恙。” 这汉子正是黄河六侠老幺、夜战八方藏刀客庞奇豪。 看见冷无言,庞奇豪蹬蹬几步上前,大喜道:“冷大侠到了风陵渡,怎么不知会兄弟们一声。” 冷无言面沉如水:“知会了你,怎能看到如此好戏。” 庞奇豪面粗心不粗,看了舱内情形,早猜到一二,脸上顿时挂不住,反身一掌拍出,将那为首水贼打趴在地。“王三刀你好大狗胆!” 王三刀口角溢血,顾不上擦,抱头道:“六寨主饶命。”身旁众人全跪了下来,一声声求饶。庞奇豪根本不听,拎起王三刀脖领,砰砰又是两拳:“你小子长本事,竟劫到冷大侠头上,找死不是!”王三刀哎哟哟捂着肋下,鼻涕眼泪一齐流,嚷道:“顺风顺水顺手牵羊,不做买卖怎么活?兄弟们跟着大寨主,可不是为喝西北风!” “你他妈还犟嘴!”庞奇豪一脚踏在他胸口,还要再打,周围人连拉带扯,将他按在座上。 王三刀滚到角落里,大声道:“咱们扛着脑袋去江南,王府的抚恤银子见了多少?三寨主、四寨主一去,王府就揽上长江水帮,早把咱风陵寨忘了。大寨主还不死心,还要把家底赔进去。置办这些玩意儿。”他越说越不忿,一脚踹碎一个酒坛,“老子带着兄弟们谋口饭吃,不要六寨主你担待,有什么错?” 庞奇豪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既入了伙,就得守规矩。你要谋生路,好,留下一只手,给老子滚出风陵寨!”锵的一声抽出刀来,照王三刀左臂便砍。王三刀肝胆欲裂,眼看躲不开,就见人影一闪,刀锋已停。 “庞兄弟。”冷无言两指拈住刀背,道,“你要动家法,也该知会大寨主一声。” 庞奇豪怔了怔,道:“既然冷大侠求情,老子就先放过你。把他给我捆起来!” 众人见了冷无言指上的力道,都暗自庆幸庞奇豪及时赶到,才不至碰上这要命的钉子,当下七手八脚将王三刀捆成一颗粽子,塞在门后。庞奇豪好说歹说,要冷无言到风陵寨坐坐。一行人到了岸边,船上旅客对冷无言千恩万谢,连伞也顾不得打,便狼狈四散。冷唐二人披上蓑衣斗笠,随着庞奇豪的人马往风陵寨去。 风陵寨建在风陵渡上游,凤凰咀西麓,面朝黄河东拐的大河湾,是一处五垛环山水寨,门禁并不算森严,在大雨中看来,灰蒙蒙的甚至有些萧索破败。三开间的大厅里,柳岩峰已备下接风酒。厅内还有一个黑衣女子,却是江山风雨楼听雨楼楼主雨孤鸿。 雨孤鸿见了冷无言,先是愕然,落座后便说是为风陵寨送抚恤银子的。冷无言心头阴霾顿起。酒过三巡,柳岩峰道:“不瞒冷公子,我家三弟、四弟,一年前也没了。我这风陵寨,当真是没落了。”一顿,又道,“风陵渡是个三不管地界。兄弟们缺吃少喝,逼得没办法,一时手脚不干净,让冷公子见笑了。” 第5章 风陵渡(4) 冷无言无意戳破风陵寨的生存之道,他吃惊的只是:“他们一年前便不在了?” 柳岩峰点头,语声沉痛:“是。” 雨孤鸿接过话道:“风陵寨为抗倭流血负伤,抚恤银子却拖了一年,都怪我听雨楼办事不利。” 冷无言一个字也不信:“这两年,倭寇根本没有袭扰沿海。”他心里清楚,任逍遥当了逍遥王,就算继续做海匪,也绝不会用倭寇的名号,雨孤鸿显然在隐瞒什么。“三寨主和四寨主究竟为何而死?”冷无言冷冷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为何隐瞒?” 桌上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柳岩峰道:“冷公子,这件事,还是等你见过王爷后再谈吧。” 冷无言道:“不必了。表兄在做什么,我很清楚。杜伯恒和云鸿笑在长安所为,我也清楚。”他盯着雨孤鸿,一字字道,“此事可与表兄的千秋大业有关?” 雨孤鸿、柳岩峰、庞奇豪都吃了一惊。柳岩峰适时屏退左右,雨孤鸿才长出一口气,道:“想不到表少爷消息如此灵通。”一笑,又自嘲道,“我们早该想到,表兄弟之间,有什么可隐瞒。”说着目光一黯,叹道,“不光三寨主和四寨主身死,我大哥也没了。” 冷无言面色凝重起来:“江山风雨楼只剩你与风漫天了。” 雨孤鸿道:“不瞒表少爷,云南、贵州、广东、广西、湖广、福建、浙江、南京各地官员,大多已归顺王爷,只有江西巡按,简直铁板一块。王爷数次邀约,他都避而不见,还写了奏折,提点朝廷留意南方诸省。所幸王爷安插在京城的人,将那折子截了,否则后患无穷。” 冷无言动容道:“此人是谁?” “永乐朝进士,于谦于廷益。” 冷无言轻轻吐了口气:“此人对朝廷忠心不二。表兄不可能收拢他。” 雨孤鸿道:“正是。有他主事江西,对王爷是极大的威胁。所以王爷要我大哥暗中除去此人。只是我们低估了他的侍卫……”一顿,又道,“蹊跷的是,这位于大人,竟厚葬了我大哥和两位寨主。” 冷无言沉吟道:“此人果然不凡。” 宁海王若要举事,除却兵力财源,民心也是极重要的筹码。于谦是江西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这样的人若死在宁海王府的人手中,就如当年朱棣诛方孝孺十族,会令宁海王声名扫地。于谦厚葬江月魂和风陵寨的人,正是警告。所以冷无言不禁有些佩服此人。但冷无言更清楚,朱灏逸不会善罢甘休:“既不能收服,又不能除去,表兄有何打算?” 雨孤鸿道:“表少爷不必担心,取他性命的人,已在路上。他们不会失手,更不会损害王府声誉。” 冷无言心中一动:“谁?” “血影卫。” 冷无言心内五味杂陈。 凭血影卫的本事,的确不会失手,更不会给王府惹来麻烦。只是,接下这桩差事的,是任逍遥,还是唐娆,抑或是他们两人的意思? 柳岩峰重重叹道:“结义一场,我却不能亲去祭拜两位兄弟,实在惭愧!” 冷无言道:“所以柳兄备了酒,遥祭两位寨主?” 柳岩峰摇头:“酒是为丐帮姜帮主准备的。” 冷无言眉尖一蹙:“姜小白?” 庞奇豪一直闷闷喝酒,听到这里总算抢得上话:“冷大侠你不知道,青云会的狗官忒不开眼,竟没给姜帮主一封鎏金大请柬。说到杀倭寇、救百姓,江湖里谁比得上姜帮主?荆州府的事人人都知道,加上榜单的事,姜帮主气不过,就说了,要在五月初五端午节,青云会开的那天,”他向北一指,“在这凤凰咀上开个中华武会。这是咱风陵寨家门口的大事,我们黄河六侠当然要出一份力。来赴会的就是朋友,好酒好肉管他娘个够。” 柳岩峰干咳两声。庞奇豪想起雨孤鸿和唐娴在座,自打脸道:“我又说粗话了。” 唐娴全不介意:“我家哥哥们说起粗话来,比你可厉害呢。” 庞奇豪不由对唐娴生出无限好感,憨憨笑道:“唐小姐真好气魄,真好气魄。” 唐娴甜甜一笑,又问:“丐帮这么大的动作,怎么我和冷大哥一路上,半点风声也没听到,更没见到一个丐帮弟子呢?” 庞奇豪道:“姜帮主那个人,鬼精鬼精的,就是丐帮十二分舵舵主,也是不知道的。我们也不知他干什么这样。我猜着,到了端午那天,姜帮主还不定翻出什么花样来。” 唐娴听得有趣:“我早听说,这位姜帮主精灵得很。真想赶快见他一面。” 庞奇豪拍着胸脯道:“我和姜帮主还是有些交情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唐娴点点头,但见冷无言只是静静地喝酒,不置一词,又不觉清愁满怀。 雨孤鸿道:“连日阴雨,不知青云会的时候,天气如何。” 柳岩峰道:“看天色,这场雨下完,便该放晴了。” 庞奇豪插嘴道:“我大哥看天望水的本事,那是一等一的。” “不错。”冷无言忽然开了口,“不但会有好天气,还会有一场好戏。” 红日高照,晴空万里,青云会果然是好天气。 风陵渡镇清水泼街,黄土垫道,礼炮声声,直入云霄。锦衣卫北镇抚使许鹏泽、南镇抚使宋犀、勇武堂正堂管事周焱,被平阳府的大小官员簇拥着,浩浩荡荡走出镇子,往青云台去。 青云台建在凤凰咀东麓,女娲墓前,是个四方基座的锥形高台。台高十丈,四面皆是长阶。黄河自脚下流过,对岸隐隐可见潼关、华山,背后是拥青叠翠的中条山。无论真侠士抑或假道学,只要站在这里,都会有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自心底涌出。 现在这些红人们已到了圣恩楼前。 第5章 风陵渡(5) 圣恩楼三重飞檐,与青云台遥遥相望,是最好的观武所在。放过礼炮、宣过圣旨,官员们便按着官阶大小,陆续进楼。唐娴和唐苦、唐缎坐在楼外的凉棚里。凉棚搭在圣恩楼至青云台之间的大道两侧,座中都是江湖人物。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华山、青城、点苍、昆仑、龙山九大门派坐在最前。唐娴没有请柬,跟着冷无言多有不便,只得和哥哥们一起。见了这阵仗,暗暗道:“凭你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当官的总是要高人一等,难怪姜帮主咽不下这口气。”心里想着,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搜寻冷无言的影子。 唐缎目光扫过,如数家珍地道:“少林一枫大师静修多年,这次来的,是他的师弟一梧、一桐。他们身后那个武官,就是泉州卫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这次青云会,他也榜上有名。”一顿,又道,“武当掌教空鹤真人竟然来了,这倒教我意外。” 唐苦哂道:“少林武当只是来过场面,又不抢你的。” 唐缎只装听不见,自顾自道:“峨眉的狄掌门真的来了,呵呵。” 唐娴抬眼望去,见狄樾坐在峨眉派正中,左边是颜慕曾和马争鸣,右边是谢鹰白,神情大不自然,便道:“按那榜单,峨眉派只有谢鹰白取了功名,他是狄樾的师兄,又是峨眉勇武堂分堂管事,又有谢家寨做靠山,狄樾这个掌门还真是难做。” 峨眉派对面的凉棚里,是崆峒掌门杜暝幽和长子杜伯恒,杜叔恒却不在。接下去是青城派。川中变故后,青城派的威望一落千丈,门人弟子多不愿出山。此次青云会,亦是代遴波孤身前来,随行只有代家奴仆。 想到往昔青城派的声势,唐缎不由唏嘘:“代兄看上去憔悴不少。” 唐娴剥着粽子,故意刺道:“三哥是想念那位章小姐了吧?也不知今年端午,她还到不到咱们家吃粽子。” 提到章紫萝,唐缎立刻闭嘴。 唐苦哈哈笑道:“没有三弟做粽子馅,她可不来。” 想到西安之事,唐娴又道:“云掌门位列青云会第四,怎么没把全派的人都喊来助兴?” 华山派座中,只有云鸿笑和孔怀清、莫怀尘两个小师弟。按九大派轮值武林城主的规矩,今年应以华山派为首。云鸿笑初履掌门不足一月,便晋武林城主,这样的江湖地位,这样的阵仗,着实太过低调。但唐苦唐缎心中明白,华山派和崆峒派的精锐,如今全在关中,听唐娴如此打趣,都不接她的茬。唐娴讨了个没趣,余光扫出,伸手一指,问道:“点苍派那人是谁?” 唐苦唐缎顺着她手指一望,见点苍掌门顾陵逸身边坐着一个少年。二十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腰间悬着一把长剑,衣衫光鲜华贵,和点苍弟子的装束打扮大不相同。唐缎道:“那是金山卫千总郁肃郁大人的公子,点苍弟子郁夏。” 唐苦登时来了兴趣:“他腰间那把剑,就是点苍镇山双剑‘无渡’?” 唐娴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无渡玉带,点苍双剑?” 唐缎颔首:“不错。郁大人本是顾掌门的师兄,但出身军户,不得为掌门,只得了无渡剑。郁公子幼承家学,又拜顾掌门为师,如今排进青云会第七名,是点苍派之福。” 唐苦对刀剑之外的人和事兴趣缺缺:“这段掌故,倒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一顿,冷冷甩出“名门正派、世家子弟”一句。 唐缎的涵养功夫却好得很:“也不是所有名门正派、世家子弟,都能进得了朝廷的眼。譬如峨眉派那位孟箫孟师兄。他也是军户,也有官职,更有战功,与少林派方璨都是泉州军界的佼佼人物。可惜峨眉派已有谢鹰白上榜,是以岭南军界,兵部只会举荐方总兵。” 唐苦讥道:“三弟倒是懂得深。”见唐娴若有所思,又道,“五妹怎么不说话了?” 唐娴猛醒,张口结舌道:“我、我在想,无渡玉带,比起二哥的刺邪剑如何。” 唐苦闻言怅然:“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想念那把剑。”忽又爽然一笑,“不过,二哥看你想的更多是承影剑吧?” 唐娴脸一红,啐道:“二哥怕我说错话,自己却胡说八道起来!哪有拿自家妹妹取笑的!” 唐苦还待逗她,就听旁边的人议论道:“昆仑派好大面子,能把那四个帮会安排到九大派的坐席里去。”另一人道:“那四派招子亮堂,会站队,这可不是青云直上了。”唐缎等人一望,果然见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都在昆仑派一侧,心中不觉异样。 须知青云会的坐席大有讲究。排在最前的是九大派,其次是七大剑派,最后才是江湖成名帮会,纵然煊赫如唐家堡,也是在第三序列。 平日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人,突然在这样的场合高你两头,任何人心里都会不舒服,何况是这些最讲究面子的江湖帮会。 但更令人羡慕的,是昆仑派的面子,准确地说是林枫的面子。 “啧啧,云峰山庄的乘龙快婿就是不一样,还没当上掌门,已经够面子把手下的人拉上几个台阶了。”有人酸酸道。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林枫这次拿了青云会第一,跟着常掌门就会让贤,把掌门给林枫做。果真老前辈就是有心胸。” “呸,他那是心胸?他那是无可奈何!”先前那人忿忿道,“三年前,昆仑派几乎给合欢教灭了。全靠搭上云峰山庄这门姻亲,才得翻身。云峰山庄是什么地方?凌庄主会让女儿嫁一个没门道的人?” 又有人道:“你的意思是说,是凌庄主逼着常掌门让贤?” “我可没说。”这人耸耸肩,“我只知道,林大爷刚刚从云峰山庄回来。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你看那边那位盛公子,跟凌二小姐更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一对,若和云峰山庄做了亲家,将来定也了不得。” 盛公子当然就是盛千帆。 他正坐在七大剑派的凉棚中,与冷无言寒暄。 凌曦天境、环碧小筑、云峰山庄、雪山剑侠、南宫世家、幽谷清潭、雪衣浣花宫七大剑派,名声虽响,门人却凋零。凌曦天境至今只有冷无言一人行走江湖。环碧小筑全然不给朝廷面子,竟一个人也没来。云峰山庄虽没派人来,但锦衣卫北镇抚使许鹏泽,算是凌鹤扬的弟子,林枫更是凌鹤扬云海剑的传人。雪山剑侠殷断天杳无音讯。南宫烟雨决计不会到这种场合来。幽谷清潭只盛千帆一人。雪衣浣花宫也只有慕容华予。是以七大剑派的凉棚内,反倒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整个会场也冷清下来。人们左等右等,都不见司仪官开声比武。楼内的勇武堂管事周焱更是一百个不满,丢开粽子道:“龙山派的架子未免太大了!” 锦衣卫南镇抚使宋犀笑道:“大人不必焦心。龙山派既然回了帖,不会不来。” 北镇抚使许鹏泽皮笑肉不笑:“宋老弟到南方走了一趟,军务巡查还在其次,倒是熟悉了龙山派。下官听闻,‘龙山四美’之首孙小姐惊艳江湖,不知另三位如何?” 宋犀反唇讥道:“龙山弟子,父兄皆是有军功而无后的大明将士。宋某巡察军情,探望龙山派,有何不可?” 许鹏泽目光一侧,看着宋犀的贴身侍卫,道:“这位就是宋老弟从南方军中挑选的新人?”一顿,又道,“随意充人入锦衣卫,似是不合规矩。” 宋犀不咸不淡地道:“怎么,莫非许兄没有从云峰山庄的剑奴中挑过人?” 许鹏泽脸一沉,周焱忙打圆场道:“两位大人,青云会必须三日之内完结,我等还要回京复命。龙山派不来便算了,青云会本就和女流之辈无关。” 许宋二人都不说话,却听楼外响起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抬眼看去,就见一队麻衣女子,正向圣恩楼走来。 第6章 青云会(1) 这队女子共十二人,为首三人穿着粗生布裁成的孝衫长裙,上覆麻布盖头,皆不缲边。其余女子白布包头,穿一件白衫裙,用麻绳束腰。十二人神色哀婉,走到圣恩楼前,盈盈施礼:“龙山派来迟,望诸位大人恕罪。” 各派掌门都站起身来,周焱、许鹏泽、宋犀也从楼内走出。周焱打量着为首三个女子,尤其是中间那女子。她二十四五的年纪,虽是竹钗麻鞋,不施脂粉,却掩不住细眉杏眼,弱柳扶风,清雅脱俗的姿容,教人看一眼便觉心静气和,却又忍不住为她目中淡淡的浅愁而揪心。 周焱和颜悦色地道:“你们是龙山派的人?” 他只认得龙山掌门,却未见过这三个女子,故有此一问。 中间的女子道:“民女龙山派梁诗瑄。” 左边的女子道:“民女龙山派金善瑢。” 右边的女子道:“民女龙山派纪青衣。” 人群哗然。 梁诗瑄、金善瑢、纪青衣,和大师姐孙浥乔,是龙山掌门的四位亲传弟子。南直隶道上的朋友敬龙山派三分,尊她们一声“龙山四美”,其实并不将这些出身将官之家的娇小姐当做江湖中人。直到碣鱼岛降倭,孙浥乔为洗父耻,下山抗倭,后在宁海王府撮合下,与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结为夫妻,江湖中人才惊觉龙山弟子并非全是绣花小姐。至少孙浥乔的侠义和美貌,足以撑得起“龙山四美”的名号。 但人们的惊讶并非为此,而是为三女的斩缞丧衣。 斩缞是五等丧服中第一等,只为至亲而用,三女着此,莫非…… 果然梁诗瑄道:“家师半月前病逝,门中诸事繁杂,故而来迟。请诸位武林同道谅解。” 各派都不做声。盛千帆见了,心头疑云顿起:“这位梁姑娘似是见过,只是想不起。” 周焱双眉紧拧:“孙浥乔为何不来?” 按龙山派规矩,掌门若无交代,便按入室弟子的辈分顺位择定新掌门。如今龙山派辈份、名望最高的无疑是大师姐孙浥乔。她不来,却遣三个师妹来,于理不合。 所以周焱略略不悦:“莫非嫁入长江水帮,就将规矩忘了?” 纪青衣抢着道:“大人你错怪大师姐了。大师姐不来,是因为要照应各方宾客。还有,大师姐海战中受的伤又发作了,钟帮主疼师姐,怕师姐辛苦,不愿她来,我们也不想让师姐奔波。”她声音低哑,人也稍嫌健壮了些,过于粗浓的眉毛破坏了女子的娇弱可人,却也给了她一分不输须眉的英气。 周焱脸色一沉:“照应宾客,倒比圣上之事更要紧么?” 纪青衣还要说话,梁诗瑄已道:“师妹,怎么这样和周大人说话。”又转头道,“周大人,四师妹入门时日尚浅,冒犯之处,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她计较。” 周焱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梁诗瑄又道:“大师姐确实病了,不宜长途跋涉,乞大人原谅。” 周焱有些不耐烦,道:“斯人已逝,生者也要节哀。你们且入座。”目光一抬,望向司仪官,“开始吧。” 三声炮响,比武正式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到青云台上,再没人为龙山掌门致哀。 “龙山掌门去得不是时候。”慕容华予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门下弟子既不能静心治丧,其余各派也不会真心凭吊。这个世界,死人都要讲时机,何况是活着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七大剑派的凉棚里只有冷无言、盛千帆和他三个人,纵然想装作听不到都不行。当下盛千帆正色道:“慕容兄弟这样说,可是对逝者不敬了。” 他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说起话来,比从前干脆直率了许多。 慕容华予看着他,手掌一翻,将香魂剑扣在桌上,略带挑衅地道:“沉璧剑可想与我的香魂剑玩玩?”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司仪官,“只要说一声便可。” 盛千帆婉拒:“沉璧剑不为功名而来。” 慕容华予紧追不舍:“那兄台所为何来?” 盛千帆仿佛胸口被打了一拳,暗道:“我为何来?唉,原以为能在这里见到她,谁知……”一想起凌雪烟,他还是老样子,不觉愠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慕容华予不怒反笑,目中甚至有一丝欣赏:“在下对淡泊名利的人,向来敬佩得很。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盛千帆道:“第一个是谁?” 慕容华予不答,只将视线指向冷无言。 但冷无言并未看他们。 他看的是龙山派众女,准确地说,看的是梁诗瑄。 龙山派为九大派之末,恰与七大剑派的位子相邻。梁诗瑄虽然貌美,冷无言却并不是个喜爱美色的人,为何要盯着她看?盛千帆心中正疑,就听慕容华予笑道:“冷大侠可是想领教龙山派的高招?” 这一句引得龙山派众人侧目。 她们当然知道,邻座三个男子是什么来历,说不好奇是骗人的。有几个女孩子已经对慕容华予露出笑容,金善瑢和纪青衣也转过头来。 慕容华予回以一笑,又低声对盛千帆道:“金小姐身量秀颀,样貌温柔,那个纪青衣就逊色得多,梁姑娘最美,却太冷淡了。若我来挑,还是金小姐最好。” 盛千帆闻言不悦,暗道:“雪衣浣花宫怎教出这样轻佻的人!”但他向来敦厚,口中只说:“慕容兄弟既为功名而来,怎不花心思在比武上?” 慕容华予瞥了瞥青云台,哂道:“那种比武也值得看么?”说着站起身,换到冷无言身侧的位子,抚剑道,“我来青云会,只为与承影剑一战。” 冷无言收回目光,淡淡道:“何时?” 慕容华予笑了笑,抱臂道:“冷公子怎么不问,那十七位大人现下如何?” “我不必问。”冷无言直视着他,“你若想在王府有一席之地,必会保住他们的性命。” 慕容华予仍旧是笑:“所以冷公子把他们交给我,并不是成全我,而是利用我救人。” 冷无言不答。 第6章 青云会(2) 慕容华予继续道:“冷公子到青云会来,也是做样子给王爷看。”他声音一路走低,“所以冷公子根本不愿参与王爷的大业。我说得可对?” 冷无言沉静如初:“不全对。” 慕容华予一怔,正在这时,青云台外一片大乱。“站住”、“什么人竟敢私闯青云会”、“给我拿下”的呼喝此起彼伏,紧接着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抽打声,和哎哟哎哟的惨叫。叫声中,一道红云似的骏马迎面奔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骏马已至圣恩楼下。就听锵的一声,金石相击,迸出无数个火星子。跟着日光一暗,骏马长嘶。再看时,圣恩楼前已多了一杆三丈高的铜杆。铜杆上挂着一面鲜红大旗,足有两丈宽窄,猎猎拂地。旗上用墨刷着四个大字:中华武会。风吹旗展,那骏马也似得了旌表,如火毛色在日光下更见神采赫赫,趾高气扬。 烈焰驹! 全场静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马背上的男子。 他二十出头年纪,头发乱得像杂草,穿一领辨不出颜色的粗布短褐,赤脚勾着马镫,歪歪斜斜地坐着,背上背一根金黄色的齐眉棍。百十个兵士将他围住,长刀出鞘,却无一人真正上前。 因为,这人就是江湖中最有身份、最有地位的叫花子,丐帮帮主姜小白。 更因为,他的右手还握在旗杆上。 一人一骑闯入青云会,单手将三丈多长的铜杆钉进石板路,这是何等劲道! 姜小白松开手,一圈烈焰驹,冲兵士嘻嘻一笑。兵士面面相觑,就听呼的一声,眼前一空,姜小白已没了踪影。圣恩楼中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桌倒碗碎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惊叫,楼顶已多了两个人。 姜小白和周焱。 姜小白大喇喇坐着,两条腿一荡一荡。一块瓦片被他蹭落,啪嗒一声摔得粉碎。周焱衣领被姜小白攥住,身子半蹲半跪,不知是个什么姿势,一张红光满面的脸已骇得青白,连往下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保护大人!” 楼下众将官如梦初醒,却挤不上楼来。衣袂声响,许鹏泽、宋犀跃上楼顶,一左一右将姜小白堵住。许鹏泽喝道:“姜小白,丐帮要造反不成?还不快放开周大人!” 姜小白呵呵一笑:“好好好,小爷放开他。” 说放手就放手。周焱只觉脖子后一轻,身子不稳,骇得魂儿都没了,死命去拽姜小白衣袖。哪想姜小白的破衣烂衫一抓就破,嗤啦一声,半个袖子都脱了。周焱身子一晃,眼看就要跌下楼去,突又稳住,低头一看,是姜小白伸过来的一只脚,当下也顾不得香臭,一把抱在胸前,死也不愿撒手。 姜小白笑道:“这可不是小爷欺辱你,是你自己来捧小爷的臭脚。” 周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知眼前这人惹不得,只狠狠瞪许鹏泽一眼。许鹏泽两面不是人,索性闭嘴。宋犀倒是风度不减:“姜帮主,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但要硬拼起来,你也难从我锦衣卫手上讨到便宜。你也是江湖中人,何必来青云会闹,耽误这么多朋友的前程!” 姜小白歪着头想了想,频频点头:“你说得对,说得对。”说着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对着青云台,气势如虹地大喊,“喂!对面台上的朋友,冤有头,债有主,小爷我找的是官府,你们只管比你们的武。” 宋犀几乎气结。 许鹏泽阴阴道:“你小子分明就是来捣乱的,丐帮怕也脱不了干系。”说着扬起手,冷冷道,“我这手落下,就会万箭齐发,任你武功再好……” “哎哟喂!可吓死小爷了!”姜小白笑嘻嘻地打断,又对周焱道,“周大人,这人和你有多大仇?不惜赔上小爷一条命,也要把你射成刺猬?” 周焱立时大叫:“许鹏泽,你安的什么心?还不撤掉你的人!我若出了事,京城里自有人给你好看!” 这次轮到许鹏泽气结。 周焱又低低道:“姜、姜帮主,万事都好商量,你有什么事,下官能办就办,不能办,也能给您想办法不是?何必伤了彼此和气呢。” 姜小白挠挠头,道:“那个,小爷看这青云会实在太好了,也想做个会来热闹热闹。不知道大人觉得成不成?” 周焱一阵点头:“成成成。姜帮主乐意做什么会,就做什么会,下官怎会阻拦。” 姜小白哈哈一笑:“小爷我就说,官府哪有不讲道理的!只要好话好说,大人们都是通情达理的。像那书上说的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肯定全是些刁民编造出来,诬陷大人们的。对吧?” 说着猛地站起身,周焱吓得全身瘫软,泥巴一样糊在檐上,只有两条胳膊,死死抱着姜小白的腿不放。许鹏泽、宋犀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虽然他们心底都恨不得周焱真的变成一滩烂泥,却也怕溅自己一身泥点子。 姜小白清了清嗓子,胡乱抱个拳,对楼下道:“诸位江湖朋友请了。今晚开始,小爷我要在凤凰咀上开中华武会。这事情,周大人已经准了。这可是名正言顺的,不乱法纪的。诸位可一定要来。小爷这中华武会呢,保管没规矩,没排行,没榜单。看到顺眼的,就切磋武功,看到不顺眼的,就痛痛快快打他娘的一架。小爷有酒,有肉,还有武当功夫,不管哪门哪派,就算你是锦衣卫的人,小爷我也豁出去包教包会。” 楼下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姜小白在威雷堡得了武当太掌门普祥真人的真传?破黄泉国时,连武当第一判官笔、荆州卫千总、妙笔生花石展颜都要向他讨教武当功夫。如今他竟然不顾门户之别,要向天下人传授武当绝学吗?所有人都看着武当掌门空鹤真人,见他并未嗔怒,惊讶之余,心头已被狂喜淹没。 许鹏泽斜视宋犀,道:“宋大人,你们武当派自散绝学,这千载难逢的武林盛事,也不知会兄弟一声?” 宋犀一头雾水,还没说话,就见姜小白一拉周焱,跃下圣恩楼,在那面“中华武会”的大旗下站得笔直。许宋二人吓了一跳,纷纷跟下,见周焱昏瘫在地,忙着人将他送回镇上医治。 第6章 青云会(3) 姜小白挺挺腰,单手握住铜杆,运力一拔,呛啷一声,铜杆带着火星滑出。大旗一展,将周遭兵士扫得踉踉跄跄。姜小白腕子一转,将大旗扛在肩上,一间凉棚一间凉棚地打躬作揖:“诸位诸位,晚上见,咱们晚上见。” “中华武会”的大旗扇着地面,带起尘土一片。三丈八尺长的铜杆在他肩上,顶多算是草棍那么重。许鹏泽不言语,宋犀也不发令,兵士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愣在当场。唯有烈焰驹打着响鼻,跟着姜小白扬长而去,骄傲得像个凯旋大将。 青云会的第一天,就在这样混乱而尴尬的场面中草草收场。 天刚擦黑,凤凰咀上便亮起了火把。冷无言牵着飞雨,沿山路且行且停。陪在他身边的女子却不是唐娴,而是梁诗瑄。 或者说,是梁诗诗。 那朵让任逍遥牵念气闷、又无可奈何的暗夜茶花。 “我自离开合欢教,便和姐妹们四处游荡。天地虽大,可惜没有我们安身的地方。暗夜茶花的案子虽销了,我们从前的对头却不会放过我们。”梁诗瑄的声音似断似连,“姐妹们接连卷进几起事,无路可走的时候,龙山派救了我们。掌门前辈对我很好,也将姐妹们安置得很妥当。” 冷无言停下脚步,道:“你不称‘师父’,莫非竟未拜师?” 梁诗瑄点头,看着黄河一路东奔,轻声道:“我的师父,永远只有飞霜圣剑一人。纵然我改了名字,隐了身份,也时刻不忘。”一顿,接着道,“纵然掌门前辈抬爱,我也只能尽心尽力,为龙山派做事,来报答她老人家的深恩。” 冷无言却听出另一番意思:“你来找我,莫非是龙山派遇到了麻烦?” 梁诗瑄淡然一笑,像凄风苦雨中的蒲草:“不是龙山派遇到了麻烦,是我给龙山派惹了麻烦。” “哦?” 梁诗瑄道:“大师姐出嫁后,一直没有回山。直到掌门前辈的头七,才与钟帮主来吊唁。她是掌门中意的继承人,也清楚我的身份来历。她私下与我说,青云会后,要我到宁海王府,陪王爷见一位贵客。” 冷无言心中一沉,手不自觉地握紧承影剑:“谁?” 梁诗瑄似乎叹了口气,不情愿地道:“任逍遥。” 冷无言心中一松。果然不出所料。 “大师姐说,王爷想要任逍遥手中一样东西,可任逍遥的条件太高。有人便对王爷进言,说任逍遥钟意我,可以用我压低他的条件。”梁诗瑄有些脸红,停了停,接着道,“大师姐说,此事若成,王爷今后定会善待龙山派。可是,我……”她目色渐哀,“我不愿见他。” 冷无言不知她和任逍遥之间的牵绊,只道:“你希望我帮你推掉此事?” 梁诗瑄点头,凝视着冷无言道:“我原不知如何是好,未想到,在这里遇到冷公子。更未想到,冷公子还记得我。如果冷公子肯帮我,我无以为报,只有感激。” 冷无言沉吟道:“表兄想从任逍遥手中交换什么?” 梁诗瑄愕然:“冷公子也不知吗?” 冷无言不答:“他们何时会面?” “六月十三。” “何地?” “南京。” 冷无言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梁诗瑄愕然。她从未见冷无言如此笑过,也从未想象冷无言这般人物,居然也会笑得这般恣意。 笑够了,冷无言拍拍飞雨,自语道:“你的旧主愈发神通广大。”忽地脸色一寒,语意森然,“居然打起大明江山的主意来。”飞雨似是受痛,轻嘶一声,向山顶奔去。冷无言缓缓转身,肃然道:“梁姑娘,此事牵涉之广,远非你能想象。请你不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一顿,接下去道,“六月十三,我定在南京,也会尽力帮你。但你要明白,无论你我如何做,将来,都不一定能保龙山派平安。必要时,姑娘无须牵绊,还以自保为上。” 梁诗瑄若有所思,沉默许久,才道:“多谢冷公子。”又一施礼,“后会有期。” 冷无言拱手道:“保重。” 梁诗瑄转身离去。四下河声浩浩,洪波渺渺,岳色苍苍,她的身影渐渐伶仃,直至消失。冷无言静默片刻,挽剑前行。 原以为朱灏逸会在三个月内起兵,如今看来是低估他了。这些年来,冷无言一直忧心的事,突然变成事实,他不惊不惧,反有解脱之感。 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总会生出许多踟蹰烦恼。但若只有一条路,倒可以将更多的心思,用在如何走好这条路上。 凤凰咀篝火熊熊,人影幢幢。“中华武会”的大旗下,姜小白正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一面教拳,一面道:“佑通神臂最为高,斗门深锁转英蒙,仙人立起朝天势,撒出抱月不相饶,扬鞭左右人难及,煞锥冲掳两翅摇。这便是六路歌诀了。” 有人呼“听不懂”,姜小白便笑道:“小爷也不懂,自己揣摩呗。” 又有人大着胆子道:“姜帮主不是包教包会吗?怎么说了不算,倒教咱们自己揣摩?” 姜小白“啊哟”一声,轻轻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骂道:“他妈的,这张嘴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难管了。” 众人一阵哄笑。姜小白也笑,笑过后身形一变,拳出如风,口中念道:“立起坐山虎势,回身急步三追,架起双刀敛步,滚斫进退三回,分身十字急三追,架刀斫归营寨,纽拳碾步势如初,滚斫退归原路,入步韬随前进,滚斫归初飞步,金鸡独立紧攀弓,坐马四平两顾……”众人见了,不再打趣,都用心比划起来。 除去学拳的,还有一众来给姜小白捧场的人。柳岩峰、庞奇豪和丐帮的人席地而坐,开了酒坛,把大块大块生肉架在火上,烤得滋香流油,招呼大家吃喝。雨孤鸿和唐娴坐在角落里。云鸿笑、陆志杰和杜伯恒不出意料地在场,还拉了峨眉派狄樾、颜慕曾、马争鸣来。谢鹰白、代遴波、唐缎都不在,唐苦却和盛千帆、慕容华予一起喝酒。 众人见冷无言到,纷纷起身。一个脆生生、火辣辣的声音抢着道:“我的老姆妈,冷大侠有板眼个杂!”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叫花蹦出人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得有些吓人的大眼睛,迎上冷无言,一叠声道:“人还没到,马先来报信了。”她的嘴唇细细薄薄长长,笑的时候春暖花开,怒的时候朔风肃杀,正是金小七。 冷无道:“金姑娘豪爽依旧。” 金小七大大咧咧一笑,拎过一坛酒道:“我可听说,冷公子是海量。当年在黄鹤楼,你拿我当点混,今天可不行。喝!” 冷无言接过酒坛,微微一笑:“好。今夜不醉不归。” 金小七大喜,喊道:“兄弟们快来,谁灌醉冷大侠,老子有赏。” “你能赏人大几个意思?”人影一闪,姜小白穿过人群,笑嘻嘻地站在两人之间。 金小七啐道:“板马日的,少拿你那口武昌话现眼。” 第6章 青云会(4) 姜小白也不恼,只一把拉住冷无言,高声道:“今天来这里的,都是我姜小白的朋友。来来来,大家先喝个交情酒。”早有人把酒端上来。姜小白带头干了,环顾四周,抹抹嘴道:“啊哈,想不到我姜小白也有这么大的面子。当今江湖有名堂的年轻人都他妈快到齐了。” 云鸿笑闻言道:“峨眉掌门都来了,姜帮主的面子,我等自然是要领的。”顿了顿,又故意道,“但不知,那位昆仑派的林少侠领不领。” 姜小白指着他道:“你少把官场那套东西搬来,信不信我赶你下黄河?” 云鸿笑的两个师弟莫怀尘、孔怀清听了,脸上都有些不悦。旁人也暗暗心惊。须知云鸿笑的地位今非昔比,不但是华山掌门,更是武林城城主。姜小白当着这么多人这厮来那厮去,的确有些不妥。好在云鸿笑并无愠色,反而笑道:“说的也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他自做了掌门,似是比从前更加隐忍、更加深不可测。 姜小白一拍他肩膀:“这才有点意思。小爷可不想皱着眉头说官话。咱们江湖中人,要没了江湖气,像什么样子!都读书考秀才去吧。” “对对对。咱们划拳。”金小七抱着酒坛子,一把扯住身旁的盛千帆,“俩好合一是红梅花的菜!喝!” 盛千帆一头雾水:“什么?” 远处的颜慕曾哈哈大笑:“小哥你还是老样子,专遭女娃娃理抹。” 盛千帆听不懂,人群里却乐开了花。姜小白喝了酒,接着教拳,凤凰咀上又吵嚷起来。冷无言与众人打过招呼,走到狄樾身侧,拱手道:“恭喜狄兄弟继任峨眉掌门。” 狄樾赧然道:“冷公子也开我的玩笑。我这掌门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冷无言道:“有你这掌门一日,谢鹰白便不敢胡来。” 狄樾听出他弦外之音,苦笑道:“六师兄的确有野心,但要说起门派事务,我确实不及他。这一次他金榜题名,也不知,峨眉将来怎样。” 冷无言沉吟道:“借一步说话。” 狄樾怔了怔,给颜慕曾和马争鸣打个眼色,与冷无言踱到崖顶僻静处,道:“冷公子有何见教?”冷无言将烧尾宴之事大略说出,狄樾几乎难以置信,张口结舌道:“这?他们怎会?” 冷无言道:“武玄一和焦道真两位前辈,虽不是你的授业恩师,但为了峨眉,他们必会设法弹压谢鹰白。颜慕曾和马争鸣也会全力助你。谢鹰白权势虽大,未必有你得人心。”说着拿出谢鹰白和代遴波的尽忠表,接着道,“必要时候,这两样东西,可以制衡谢鹰白和青城派。但你也莫要真将此卷呈至有司。只要川中武林仍是峨眉、青城、唐家堡三足鼎立,便是最好。” 狄樾看了尽忠表,脸色已是青白:“冷公子你、你为何对我说这些?你为何帮着、帮着外人,却不帮宁海王?他不是你的表兄吗?” 冷无言望向夜空,道:“或许,我本就是孤家寡人。”忽又转头,神色冷峻,语气决绝,“你记着,此事永不可外泄。” 狄樾心中一震,想起当年在九华山随他斩杀倭寇,他曾毫不留情地训斥自己,心中暗叹:“冷公子坦荡侠义,却有个大逆不道的表兄,也真是难为……无论冷公子是否与宁海王一气,想来都不会做有违道义的事。”在狄樾心里,冷无言不但是江湖第一剑客,更是师长一般的前辈。“我是峨眉掌门,便要以峨眉为重,其他的,不问也罢。” 想到此,狄樾抱拳道:“狄樾替峨眉上下,谢过冷公子。”一顿,又忍不住道,“今后江湖,怕要有天翻地覆的动荡。但无论世事如何,冷公子都是峨眉的朋友,更是狄樾的朋友。” 冷无言神色一轻,正要说话,就听人群中一阵喧哗,一个声音道:“武当掌门空鹤真人到。”随着话音,一行六人走上崖顶。为首道人五十上下,身材高大,穿一件麻灰道袍,执一根玉骨拂尘,面容端详,神威飘洒,正是武当掌门空鹤真人。身后四个小道士,都是伶俐聪敏,身背长剑。最后一人却是宋犀,只是换了便服。 人群沉默,甚至有些忐忑。 私传别家武功,向来是江湖大忌。不知武当派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姜小白却一脸轻快:“掌门大人驾到,是来指点大伙儿功夫的吗?” 空鹤真人微微一笑:“姜帮主客气了。丐帮助我武当派艺泽天下,贫道特来致谢。”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不喜不恼,谁都猜不透空鹤真人用意。场面一时尴尬起来,有些人已深深低下了头。 姜小白心虚不忘托大,擦了擦鼻子,嘿嘿笑道:“好说好说。” 空鹤真人不语,只看了看宋犀。宋犀便道:“家师备了贺礼,请姜帮主笑纳。”手臂一弹,一道白光电射而出。 姜小白扬手一接,见是一幅二尺宽、一人长的字卷,接着感到一股暗劲,自纸面打来。电光石火间二指一拨,字卷凭空打了一个旋,劲道消解,徐徐落下。然而宋犀并未放手,手腕一转,纸面顿时涌起数道波形,要将姜小白的手甩开。姜小白一眼看出这是武当太极拳的招式,暗骂道:“送礼就送礼,还派这厮试探小爷,小爷岂能丢了面子!”当下沉肩坠肘,横身推拳,使一招太极云手。两劲相交,字卷拧着麻花,波波震荡。众人看得胆战心惊。姜小白却似游鱼戏水,双掌不住在字卷上划拨。再看宋犀,竟也一样。两人隔着字卷,将太极拳一式式使来,场中风起云涌,字卷仿佛白龙戏水,随着四只手的劲道,在半空翩卷翻折,猎猎有声。众人看得纷纷叫好,有人已忍不住跟着比划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招,宋犀一个单边接云手,松开字轴。姜小白回以云手接单边,将整幅字接在手中,哈哈笑道:“我原以为走了仕途的九大派弟子,都是没本事的,想不到宋大人一手太极拳,精妙得很。” 宋犀听出他话中有刺,道:“姜帮主不是武当弟子,却能将太极拳体悟至此,宋某佩服。” 姜小白嘴上不饶人:“只是这太极拳软绵绵、慢吞吞,耍得再精,也没什么用。” 宋犀冷笑道:“太极拳之绵,在于蓄力藏锋,绵中裹铁。之慢,在于力道的此消彼长、因势利导。自娱切磋,当然慢来慢应。若真动手,便是快来快应。以姜帮主的武学造诣,怎说出这般没见识的话来。” 姜小白一挑大拇指:“说得好。”又回身对众人道,“喂,刚才谁说太极拳中看不中用来着?现在可服气了?” 人群一阵低笑,宋犀才明白自己被姜小白摆了一道,却无法出声,只哼了一声。 就听空鹤真人道:“姜帮主果然睿智伶俐。” 姜小白收敛笑意,正色道:“多谢前辈夸奖。”武当掌门没有怪他公开传授武当功夫,他还是心存感激的。“可是,”姜小白揉揉鼻子,红着脸道,“我大字不识一个,您送我的字,我怕是只能当画看了。” 空鹤真人微微笑道:“正是要你当画看。” 姜小白一怔,忙展开字卷,左看右看。众人也凑上前来,却都瞧不出什么名堂。 “武通于医,拳纳于字,乃我武当真髓,所谓‘写字抒剑气,作画发文光’。”空鹤真人道,“书法重执笔。笔有锋、有芒,锋芒向内是布气,锋芒向外是纵神。笔动有阴阳,有刚柔,有吞吐,有伸缩,有转折,有迂回,有起落,有向背。思之于笔先,发之于纸后。写字行拳同是在手,手在乎己,亦动亦静,从心所欲。观夫书诀,在混元之理、刚柔之法、运用阴阳之道。其神、其气、其力,与内功技击相合,是谓‘神心相印’。” 姜小白眼中渐渐亮了起来,将那字卷看了又看,道:“前辈的意思是,未必定要识字,才能从书法中悟出功法?” 空鹤真人赞许一笑:“姜帮主脱了字意藩篱,或将别有所悟,他日神功有成,独步江湖,亦未可知。” 姜小白欢喜得简直想给他磕头。 他曾以为自己不识字,无论如何也悟不出上乘的武当功法。此刻听了空鹤真人一席话,就像看见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当下紧紧搂着那字卷,磕磕巴巴地道:“多、多谢真人指教。” “不必谢我。”空鹤真人的目光落在狄樾身上,“当年狄掌门不肯拜任逍遥为师,曾说过‘没有天罡指穴手,峨眉仍是峨眉’、‘习武本为强身健体,除暴安良,不为分门别派,受人跪拜’的话。贫道深为敬佩。” 狄樾一下子慌张起来:“小子无知,胡言乱语罢了。” 空鹤真人一甩拂尘,正色道:“你已是一派之主,无论人前人后,都无须太过自谦。”狄樾唯唯应下。空鹤真人又道:“上官掌门传天罡指穴手与任逍遥,贫道亦折服于他的深远卓见。思及武当,与其自断绝学,不若昭之天下。只有真正破了门户藩篱,中华武道才能生生不息。想必家师也是这个意思,才会将武当绝学,尽授你姜帮主。如今姜帮主兴办中华武会,传授武当功夫,贫道幸之何如。”他蔼然一笑,“只是贫道年纪大了,喜欢清静,就不与你们年轻人耍了。”说罢,竟真的带着宋犀及四个小道士离去,多半个字也不肯说。 众人心底对空鹤真人又多了一层敬意,待六人下山,都吵着要看那幅字。姜小白便大大方方地将字卷挂在女娲祠檐下。众人聚在字卷下研习,有些人甚至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要识字。 慕容华予远远观望,念道:“字写龙行草,拳练急就篇。囷囤四围固,团团囫囵圆。道道连连进,达达迭迭还。时时刻刻练,日久字通玄。好字!”一瞥冷无言,道,“冷公子可有意比剑?” 冷无言淡淡道:“我只应你一次比试。你若现在动手,便不能在青云会扬名了。” 慕容华予施施然起身,环顾四下,笑道:“中华武会的风头,也不在青云会之下。” “随你。”冷无言站起身,将承影剑平平推在身前,道,“请。” 芙蓉园里,他连香魂剑的模样都未见到,便输了剑招。此刻倒要看看,雪衣浣花宫的剑法,究竟有何不凡。 第7章 英雄气(1) 慕容华予见所有人都向自己这边看来,精神大振,并步而立,单手倒揽香魂剑,朗声道:“雪衣浣花宫四代弟子慕容华予,请教凌曦剑法。”说着中指一推剑鞘。剑鞘跳起,未及落下,锵的一声龙吟,一道七色虹彩喷薄而出。 人群一片惊呼。 不单单为香魂剑的七色虹彩,更因为慕容华予倒拔剑的手法。 啪嗒一声,剑鞘落地。 “好快的手。”云鸿笑道。 姜小白撇嘴道:“拔剑快有什么用,砍人快才是王道。哗众取宠!” 没人说话。 无论这手法是不是哗众取宠,都不能掩盖一个事实:剑鞘跳起不过寸许,在它下落之前,将一柄三尺长剑直直拔出,江湖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但冷无言眼中只有香魂剑。 这真是一柄美得无法形容的剑。剑身莹若冰雪,剑芯却透出七彩霞光。便是唐苦也看得呆了,喃喃道:“这是如何做到?这是什么材质?” 剑身一晃,光影错乱,慕容华予一剑刺出。 这一剑刺得中规中矩,并无什么高妙变化,然而人群却又是一阵惊呼。 因为香魂剑上的霞光,竟是活的。剑身动,霞光亦动,剑向前刺,光向后流,这前刺的一剑,看上去竟是向后刺的。 叮的一声,承影剑抹开香魂剑,冷无言后退三步。慕容华予傲然一笑,手心上翻,剑身抖出一片耀目光晕,一剑下劈。可是经光影一闪,这一剑看起来却是自下上撩。冷无言反应稍慢,嗤的一声,袖口已被划破。 唐娴大急:“这是什么剑!怎么、怎么是反的?” 众人也都不解,再往场中看去,就见慕容华予出手越来越快,香魂剑一动三变,瑰丽奇绝,仿佛一团彩云,将冷无言罩在当中。云鸿笑手心泌出汗来,暗道:“无怪他一心与冷公子比试,竟不是托大。那日与他交手,没有看到香魂剑,原来是我占了便宜。” 高手过招,胜负不过刹那间事。然而与香魂剑过招,却须时时记着“眼见为虚”,一招一式都要按相反的方向破解。这一念之差,已足够慕容华予取胜。何况他出手的速度,本就快得不可思议。寻常人与他对不出二十招,即使不败,也要被活活逼疯。冷无言还没有疯,是因为他用内力压制慕容华予的剑招,让它慢了一霎。 他需要这一霎,以弥补光影错觉的干扰。 “浣花绝美。‘绝美’二字缘何形容剑法,冷某今日方解。” 慕容华予一剑撩出,旋身大笑:“冷公子还能说得出话,这份修为,的确比常人强百倍。”手腕一摆,香魂剑抖出一道曲线,如游鱼沉浮,旋向冷无言头颈。冷无言持剑中刺,嘡的一声,两剑相接,迸出无数火星。香魂剑的曲线旋劲不绝,冷无言眼前光影错乱,一片虹彩。慕容华予纵身前扑,剑尖勾出一个巨大圆弧,吊腕一甩,抖出八朵剑花,直奔冷无言膻中、鸩尾、巨阙、气海、关元、中极、章门、商曲八处大穴而去。 唐娴忍不住惊叫,人群也发出一片惊叹。 因为冷无言竟然闭起双眼。 既然光影会干扰自己,那就不看! 承影剑矫如白龙,在香魂剑的彩云中旋身摆尾,锵锵锵一串连响,人影乍合即分。一缕发尖打着旋飘落。 慕容华予落地冷笑:“闭上眼就想赢?”六字说完,人已跃起,香魂剑自后旋出,画出一片彩云,向冷无言当头盖去。 冷无言闭目不动,承影剑缓缓挥出,轻挑慢卷,绵中蓄劲,崖顶上似起了一个风团。呼啦一声,中华武会的大旗已被吹起。 姜小白抚掌道:“太极拳?哈哈哈!冷无言你这厮竟也现学现卖!” 不是太极拳。 香魂剑的光影投在承影剑上,反射万千金光。如果说香魂剑给人的是错觉,那么此刻承影剑给人的便是错觉的错觉。慕容华予眼前一片晕眩,连忙压剑,紧接侧步后撤,想要看清冷无言的招式。哪知冷无言出剑虽慢,脚下却快,八步走位下来,慕容华予的心已沉了下去。 这是阵法,不是剑法。 无论慕容华予往哪一个方向出剑,剑光都会被承影剑反射回来。这曾助他无数的剑光,此刻却成了他破不开的藩篱。 冷无言愈见轻松,出剑也越来越少,兴至时,左手虚握,仿佛双手使剑,口中道:“三衢蜂虿陷城池,八咏龙韬整武貔。才谕危亡书半幅,便思父母泪双垂……仗信输诚方始是,执俘折馘欲何为……天文仰视同诸掌,剑术无前更数谁……笙歌席上偏怜客,刀剑林中亦念诗。縠渚美为长饮水,金山高作受降碑。时犹草草秋方尽,陈是堂堂孰敢窥……” 承影剑光华大盛,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只觉这不是两个人比剑,而是冷无言一个人舞剑。慕容华予咬牙苦撑,已觉内力不济,思忖再三,一个金针探海,捧剑前扑,直刺冷无言心口。冷无言听得风声,剑身一侧,让过香魂剑剑尖。慕容华予身子落地,再想变招,冷无言已睁开眼,横剑推来,将香魂剑死死吸住,手腕一压一挑,两剑发出嗡的一声大振。慕容华予手中一轻,香魂剑铮地一声飞出。 飞向崖下。 崖下便是黄河。 人群大哗。慕容华予大急,正待轻身,就见一个人影倏然飞出,接住香魂剑,凌空一转,变向掠回,赞道:“好一把香魂剑,好一个真武荡魔剑阵,好一个‘刀剑林中亦念诗’。” 人影落地,褐衣长剑,双眸温和,沉静朗然。 林枫。 他将香魂剑还给慕容华予,又看着冷无言,抱拳道:“冷公子别来无恙。” 冷无言收剑道:“林兄弟的飞龙身法,更见精妙了。” 昆仑派飞龙身法,乃是江湖中唯一一门可以凭空改变飞掠方向的轻功。 姜小白凑上来打哈哈:“我原以为你用的是太极拳拳意,没想到看走了眼。冷大侠什么时候悟透了真武荡魔剑阵?” 冷无言正待说话,就见葛新、闻人龙、冯子福、吴天、夏敌、杜武一行人走上崖来,后面还跟了数十个举着火把的黄陵、点易、青牛帮会中人,把姜小白热热闹闹地围住。一阵寒暄后,冯子福抱拳道:“点易派的两位道长不沾酒腥,怕扫了大伙的兴致,托我们向姜帮主问好,也向冷大侠问好。” 第7章 英雄气(2) 姜小白笑道:“等你们林大爷迎娶凌小姐的时候,难道就没酒腥?难道也不来么?” 冯子福没料到这位少年帮主如此饶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闻人龙粗声大气地道:“仙人板板,林大爷的喜宴,就算割了老牛鼻子勒牛鼻子,也得去!哪个不去,哪个遭理抹。” 姜小白继续玩笑:“看来小爷的中华武会,可没有林大爷的婚宴要紧嗦?” 这下闻人龙也被噎了个死。 林枫正与杜伯恒、云鸿笑等人寒暄,听了这话便道:“闻人兄弟,姜帮主这里有酒有肉,怎地还堵不住你那张嘴。” 说到酒肉,姜小白登时来了精神,吆喝着将众人让到女娲祠前最大的一丛篝火边。江湖汉子本就豪爽,此刻更没半点规矩束缚。三杯两盏下肚,不相识的也变老相识,划拳的划拳,谈剑的谈剑,再加上几个荤腥段子,喧闹声直冲九霄,黄河浪涛都被盖了下去。 冷无言、林枫、云鸿笑、陆志杰、杜伯恒、狄樾、颜慕曾、马争鸣、盛千帆、唐苦、慕容华予,再加上姜小白,十二人围坐一圈。慕容华予轻咳一声,道:“在下初出江湖,有幸结识诸位,实是三生有幸。先干为敬。”说着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众人虽与他交情不深,但看七大剑派的面子,都将酒干了。 慕容华予又斟一碗,对姜小白道:“姜帮主少年英雄,有胆有谋,在下佩服。请。” 姜小白却不喝:“你这出身好、排位高的公子哥,怎么来拍我一个叫花子的马屁?”他笑嘻嘻地指指林枫、云鸿笑、杜伯恒、盛千帆,“你该跟他们多攀扯攀扯。将来做了官,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一句话说得林枫等人尴哉尬也,旁人也都停下吃喝,要看慕容华予怎么接这句话。 慕容华予不慌不乱,微微笑道:“姜帮主若真服了青云会的榜单,又怎会办这中华武会?大家若真信了那榜单,又怎会来喝姜帮主的酒?” 这话说得众人一暖,姜小白心中更是大快:“好兄弟,会说话,小爷跟你喝!”说着咕噜咕噜把酒吸干,又抽了一只鸡腿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你这人,有本事,没架子,口才又好,照小爷看,你将来是能做大官的。说不定,小爷将来还要靠你赏一口饭吃。” 慕容华予微微一笑:“姜帮主客气了。若真有那一日,在下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远处有人喊道:“慕容少侠当了大官,可不要忘了今日一起喝酒的朋友。” 慕容华予道:“在下到这里来,就是希望诸位莫要将我当成不学无术之人,日后相见,连话也不肯和在下说半句。” 这句话一出口,满座皆是叫好声。 冷无言心中慨叹。慕容华予的确是个懂得如何出名、如何出好名的人。 姜小白借着醉意道:“云鸿笑你看看人家慕容兄弟!你也喝了小爷的酒,就不会说几句漂亮话么?” 云鸿笑淡淡道:“他日在下建功立业,官至一品,再为姜帮主说漂亮话,岂不比现下空口说白话更好。” 姜小白听他绵里藏针,颇觉无趣,转头去看盛千帆,道:“哈,盛兄弟,你跟云鸿笑都是一个样,专和女倭寇扯不清。”盛千帆脸一窘。姜小白却又对上了林枫:“还有你,小爷当年也佩服过你,够君子,够仗义。不过现在看来,你再不会去找那个合欢教的女人了罢?” 林枫几乎跳起来:“姜小白!你胡说什么!” 姜小白打着哈哈道:“小爷喝多了,本就胡话连篇,你恼什么?几句玩笑话都受不得?这脾气怎么当得好官?你不知道官做得越大,脸皮就要越厚吗?”一顿,又对杜伯恒赔笑道,“杜大少爷可要多多帮衬我们林少侠。小爷知道你们崆峒派最会在官场应酬了。” 杜伯恒冷哼道:“姜帮主的口才,杜某自愧不如。” 姜小白嘿嘿笑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小爷今日破财,就为了说几句痛快话。你爱听也罢,不爱听也罢,反正谁要是甩脸子走,谁就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没权没势挤不进青云会榜单的苦哈哈。”说到这里,嗓门陡然提高,“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 底下响起一片嘘声和彩声。杜伯恒几乎气结。好在慕容华予已满上第三碗酒,对林枫道:“多谢林少侠取回香魂剑,免了在下下河之苦。”林枫一笑,与他共饮。慕容华予又斟了第四碗酒,对冷无言道:“我输了。” 冷无言不动:“输了未必要喝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慕容华予扫视四周,“江湖中难得有这样无拘无束的盛会,下次大家再想坐在一起喝酒,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姜小白笑道:“只要你们还肯坐在一起,小爷虽然穷些,一顿酒肉还是管得起。” 众人都笑起来,只是笑得各不相同。 慕容华予又道:“却不知,冷公子方才用什么阵法赢我?” 冷无言还未答话,姜小白已抢着道:“真武荡魔剑阵!” 慕容华予不解,云鸿笑便道:“此阵是武当太掌门普祥真人所创,依八卦方位,融汇武当二十四字拳。” “哦?”慕容华予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空鹤真人那幅字,“无怪方才冷公子双手不似用剑,倒似运笔。不知,是哪几个字破了在下的剑法。” 冷无言道:“不是字。” “不是字?” 冷无言点头:“姜帮主不识字,也可参悟武当字拳。冷某识字,却未必写字。” 慕容华予还未反应过来,林枫已道:“冷公子高论。书画相通,皆在运笔。笔意既到,无论成字成画,都是好剑法。”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姜小白却道:“不是字又不是画,那可不就是牛鼻子的鬼画符?冷无言你可真是没白在妙真派修道。” 一句话说得众人大笑。笑过后,唐苦忽道:“慕容少侠,唐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借宝剑一观?” 慕容华予眼有醉色,大大方方地道:“拿去。”锵的一声,香魂剑脱鞘而出,仿佛一道彩虹。唐苦接过一看,连声道:“原来如此。”众人想到香魂剑的奇异光华,都凑近观瞧。冷无言眼中却无剑,只有人。 第7章 英雄气(3) 唐娴。 那个一起观遍天下七大家名剑的愿望,突然充斥了冷无言的脑海,让他不自觉地望向远处的唐娴。唐娴与他目光相接,双颊激起一个温柔的笑涡,起身向这边走来,却不是坐在冷无言身边,而是坐在唐苦身边,娇声道:“二哥哥,你说什么果然如此?” 唐苦指着香魂剑道:“这些花纹,就是剑光逆转的关键所在。” 香魂剑剑身密布凹凸花纹,杂而不乱。唐苦的手明明稳如磐石,然而随着火光闪动,剑身竟似轻轻抖动一般。 慕容华予拍手大笑:“唐二公子不愧是唐家堡第一铸剑师。”一顿,傲然道,“我派始祖雪衣天女,曾听一个海客说起,大海对岸,有个信奉蛇神的部族。他们的蛇神祭台不同寻常,每年春分、秋分这两日,黄昏时,从祭台正面看去,祭台顶上的蛇神塑像,影子落在台阶上,随着阳光下沉,便会游动,就像蛇神升天,壮丽无比。” 唐娴奇道:“那台阶上也有花纹吗?” 慕容华予摇头:“那海客说,台阶之间的距离和走向,都是部族先人精心测算过的,到了春分秋分的黄昏,配合阳光一道,就成了蛇神升天的奇景。雪衣天女自从听了这故事,便决心让剑也活起来。她耗尽一生心血,反复修改测算,才定下花纹纹样。”说到这里,忽地叹了口气,“可惜剑未成,人先去。后世弟子睹剑思人,便将剑名定为香魂。” 众人都被这玄奇的故事迷住。唐苦更是意犹未尽,抚着剑身道:“花纹也罢了,这七彩霞光,又是如何嵌入?唐某自幼所学,便是加色美则美矣,却破坏刀剑韧性。贵派始祖究竟是如何做到嵌色而不伤剑?” 慕容华予语塞,半晌才道:“这我便不知了。” 冷无言突道:“慕容兄弟对自家宝剑的玄奥也不清楚?” 慕容华予搪塞道:“年深日久,谁又记得?何况我雪衣浣花宫研习的是剑法,不是铸剑法。” 冷无言不再追问。远处忽然传来闻人龙的喊声:“姜帮主练拳撒,仙人板板,老子也要学那啥子写字嘞拳。”姜小白学着川人口音应道:“要得要得。”放下酒碗,飞一样掠走。 主人一走,客人也便各自攀谈。林枫望着盛千帆道:“盛兄弟与我一同上京听封罢。”青云会后,二十位金榜题名的准明威将军须随勇武堂及锦衣卫一同上京,听封授职,才算功德圆满。林枫笑着道:“你也该去见见雪烟妹妹。” 盛千帆心事被他点破,索性道:“我不去了。她那样爱热闹,青云会这样的热闹也不肯来,我还有什么可说。” 林枫道:“雪烟妹妹不来风陵渡,是因为这个月十七,是京城百味斋范大老板四十寿诞。和青云会的热闹相比,自然是舅舅的寿诞更要紧。”一顿,又道,“范老板与锦衣卫指挥使赛哈智是至交,我们到了京城,正好请他引见拜访。” 盛千帆沉默半晌,仍是摇头:“她不见我,我去了也没意思。何必还要为此穿一身官服,把自己套住。就算我做了官,也是虚职,又何必麻烦。” 林枫笑道:“她一定会见你,不止一次。” 他的口气虽淡,却透着万无一失的意味。 盛千帆心中闪过一丝希冀,又疑惑道:“林大哥怎么知道?” 林枫坐近,压低声音道:“上月我到云峰山庄拜访凌前辈,已给雨然下了聘礼,婚期就在明年九月。” 盛千帆忙道:“如此可要恭喜……” 林枫打断道:“不足为外人道也。” 盛千帆一怔,细看林枫,才发觉他眼角眉梢无一丝喜气,心中不觉有些惴惴的:“林大哥娶凌小姐,竟不开心么?” “开心。”说起凌雨然,林枫又笑了,笑得温润如玉,“能娶到雨然,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可是,”他的笑容忽然黯淡了下去,“娶云峰山庄的大小姐、剑神凌大侠的掌上明珠,却不是一件开心的事。” 盛千帆有些糊涂:“为什么?” “我羡慕你。”林枫灌下半碗酒,望着篝火道,“世家子弟,无论做什么事,都只是想不想的问题。可九大派弟子,却是能不能的问题。我们,”他看了看对面的云鸿笑、狄樾,叹道,“命中注定要向上爬,带着自己的门派期望一起爬。我能娶到凌小姐,得凌前辈授剑,就必须让昆仑派比其他任何门派都要强。”他放下空碗,随意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摩挲,眼神愈见凌厉。“这两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感到,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不是看我爬得有多高,而是看我什么时候摔下来。我做得好,是云峰山庄的帮衬;若做不好……” 他没再说下去,只把五指缓缓松开。 一团沙砾,簌簌落下。 盛千帆第一次看到如此强硬、又如此落寞的林枫。 一个男人无论多优秀,若是娶了公主,人们便只记得他叫做驸马。林枫隐瞒婚期,因为他深知,他能做“林枫”的时间不多了。他很想一直做自己,但是不能:“你是我的朋友,雪烟妹妹总不能不见我这个姐夫。你可愿同去京城?” 盛千帆心中猛地一动:“我若和雪烟在一起,与林大哥同朝为官,同进同退,是不是对昆仑好,对林大哥也好?” 林枫脸色微变,沉默良久,终于温然一笑:“两年不见,盛兄弟学会揣摩人心了。”他拍拍盛千帆的肩,道,“你不愿做官,我不勉强。”说完忽地站起身来,拿起长剑,向中华武会的大旗下走去。 旗下,冷无言正与柳岩峰等人看姜小白教拳打诨。 盛千帆的心突突跳起来:“林大哥莫非是……” 脚步声响,慕容华予醉眼惺忪,勾着他的肩道:“那位林大状元去做什么?” 盛千帆不答,因为所有人都已知道答案。 比剑。 人群默默腾出一片空场。鲜红如火的大旗下,只剩冷无言与林枫。 “为什么与我比剑?” “因为我答应过凌前辈。” “可笑!” “因为我想做天下第一剑客。” “可笑!” 林枫沉默,突然道:“因为我想知道,海纳百川剑法,比渊渟岳峙剑法如何。” 冷无言终于点头,肃然提剑:“请。” 第7章 英雄气(4) 凤凰咀静若无人,只有黄河浪涌,大旗迎风。 云峰山庄虽在七大剑派中排名第三,凌鹤扬却是江湖人心目中不折不扣的剑神。这并不是因为三十年来无一人敢上云峰山庄挑战,也不是因为他的剑奴都能做到锦衣卫北镇抚使的高位,更不是因为他的姻亲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百味斋范大老板。而是因为他观天俯地,为四柄藏剑,创出了四套绝世剑法: 海纳百川剑法,合云海剑。 渊渟岳峙剑法,合云渊剑。 灵钟秀毓剑法,合云灵剑。 霞蔚云蒸剑法,合云霞剑。 青城山一战,凌鹤扬只用了一套渊渟岳峙剑法,便将冷无言重伤。据说那一战后,甘愿隐姓埋名到云峰山庄为奴为仆的人,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 这便是所有人都嫉妒林枫的原因。 他得到了凌雨然,得到了云海剑,得到了海纳百川剑法,得到了青云会第一名,甚至很快就可能会得到昆仑掌门的位子。凭什么?和他一样优秀、一样正直、一样上进的九大派弟子多如牛毛,却很可能一辈子连个门派管事的虚衔都得不到!凭什么? 林枫并不怨恨这些嫉妒他的人。这两年来,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一个人一生的功过得失,到底是取决于自己的努力,还是取决于外界的机遇。 冷无言也有过类似的疑惑。 在他了解任逍遥以后,尤其是知道合欢教覆亡的真相以后。 呼啦一声,大旗扬起,久久不落。 金小七打着哈欠道:“他们搞么斯撒?动也不动。” “斗剑气。”云鸿笑道,“也斗耐心,谁先露出破绽,谁便输了。” 金小七瞄着他,皮笑肉不笑:“果然是跟冷大侠交过手的人。”一顿,又讥道,“云掌门总算肯搭理我了。” 云鸿笑一笑。他的确一直没有与金小七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并非他瞧不起金小七,而是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忘记了荆州之事。“金姑娘的伶牙俐齿,云某在武昌已领教过,不敢胡乱说话。” 金小七嘿嘿一笑:“你是怕我说你和那女倭寇的事吧?”她看看姜小白,又看看陆志杰,“你不怕他们说走嘴,却只顾忌着我,可真是瞧不起我了。那档子事,老子若想说,天下人早都知道了,还等到你做华山掌门吗?” 云鸿笑不否认,却能确认,金小七的确忘记了别院里发生的事。对于察言观色,他有这个自信。“不知风漫天用的是什么药,竟如此厉害。”云鸿笑暗道,“今后往来,且对他多一分警醒。” 大旗落下,剑光飞起。 林枫长啸一声,云海剑化为一条深蓝巨龙,咆哮冲出。冷无言扬剑一挡,锵的一声,恍如流星撞月,人已在旗后。 旗声猎猎,旗面翻涌如波。林枫扬手一剑,嗡的一声,隔旗击中承影剑。众人看不到冷无言的身影和招式,只看到林枫的云海剑上下翻飞。黄陵、点易、青牛三派弟子挥舞着火把,大声叫好。大旗在两人间抖得愈来愈激烈,嗡嗡声不绝。有些人已不得不捂住双耳。 五十招后,嘭的一声大震,大旗竟被剑气震碎。成千上万的鲜红布屑四散激射,仿佛一团流火。火中白光一闪,承影剑带起一阵朔风,将流火凝成漩涡,卷住林枫周身。林枫猝不及防,已被漩涡困住。红屑都变成了承影剑的一分子,向他碾压而去。林枫深吸一口气,腾身跃起,云海剑一立,直直向冷无言劈下。 万千红屑中,承影剑划出一个优雅的圆弧。红屑仿佛得了号令,齐齐冲向林枫。林枫只觉口鼻手脚都被红屑抵住,眼前白光一挺,承影剑已到眼前。先机既失,林枫内息流转,身子前扑之势倏然变为后掠。 昆仑派飞龙身法! 承影剑堪堪追上云海剑剑梢,蓝白剑光锵的一声交鸣,红屑围成的漩涡登时消弭于无形。 彩声爆起。 姜小白狠狠咽了口唾沫:“好厉害的飞龙身法,好厉害的渊渟岳峙剑法!” 盛千帆道:“渊渟岳峙虽然厉害,海纳百川却是凌庄主的成名剑法。” 慕容华予闻言笑道:“依盛公子看,是渊渟岳峙厉害些,还是海纳百川厉害些?” “这……”盛千帆本对剑道想得不多,但见周围人都看着自己,也不肯丢了剑术世家的颜面,道,“渊渟岳峙是凌庄主创出的最后一套剑法。与海纳百川相去二十年,若论剑道境界,该是渊渟岳峙更胜一筹。但剑法优劣并不全以境界高低而论。” 慕容华予又道:“然则盛公子以何论剑?” 盛千帆心中不悦,冷冷道:“慕容公子亦是学剑之人,在下也想听听雪衣浣花宫的高见。” “高见有个屁用!我看你们两个打一架才是正经。”姜小白大笑,又瞟着盛千帆,道,“原来盛公子也会反击了,小爷我还以为……” 他忽然住口。 因为林枫也已开始反击。 云海剑一招招递出,刚建恢宏中隐着苍茫悲壮。冷无言见招拆招,虽未落下风,却刺不到林枫一片衣角——海纳百川剑法配合昆仑派飞龙身法使出,又多一分神鬼莫测的变化。场中剑气激荡,两人交手的空场已成凹坑,旗杆摇晃不止,渐渐倾斜。众人看得几乎忘了呼吸。慕容华予的脸色也变了。 冷林二人比的不单是剑招,更是内力。 “想不到我的对手又多了一个。”慕容华予心中五味杂陈,“这件差事,果然不是好做的。” 二百招已过,胜负仍未见分晓。 冷无言压剑缓身,道:“你我这般打下去,何时能分胜负。” 林枫挥手一劈,变攻为守:“你待如何?” 他收起剑势,是给冷无言说话机会。不想冷无言竟抽身一退,还剑入鞘,道:“你我平手。” 林枫闻言皱眉:“若论剑法,的确平手。但你任督二脉已通,内力精纯,千招之后我必败,怎算得平手?” 冷无言一笑:“你既料到,何必再比?况且,交手千招,内力耗尽,是仇敌之为。我们是仇敌么?” 林枫一怔,道:“不是。”停了停,又加一句“永远不是”。 冷无言点头:“莫忘初心。” 第7章 英雄气(5) 初心便是“海纳百川剑法,比渊渟岳峙剑法如何”,而不是要争什么天下第一。真正的天下第一,注定是沾血的、孤独的,那绝不是冷无言和林枫想要的。既然现在他们都已知道,海纳百川与渊渟岳峙并无高下,又何必再打下去。 是以林枫终也一笑:“平手。” 众人却不明白他二人这几句机锋,又不好近前。只有姜小白一步三晃地走近道:“你们不打了?那小爷可要说话了。”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混着红屑的土,仰头一本正经地道,“这大旗可是风陵寨柳寨主送给小爷的。你们谁赔?” 冷林二人一时失笑。 就听一个温柔娇脆的声音道:“我赔。”唐娴款款行来,“姜帮主已见识过我二哥的兵器,也该见识一下我们唐家的绣艺。” 姜小白一下子跳起来,大声道:“好好好!风陵寨的酒,唐家堡的旗,武当派的字,还有,”话音未落,抱起一坛酒,冲天掠起四丈,单脚站在杆顶,旗杆应力深入土中三尺。姜小白身子摇摇晃晃,却还大笑:“在凤凰咀上看中条山、太华山,看黄河,才算真正踏着‘中华大地’。在这里喝酒比武,才算真正的‘中华武会’。什么青云会、青云台,都去他娘的!” 这话说得人心如沸。众人争前恐后给姜小白敬酒。姜小白喝下整坛酒,突然一个倒栽葱,跌下旗杆。众人大惊,伸手去接,哪知姜小白身子一侧,顺着众人手臂滚出,一拧身站定,双眸如星,伸手道:“光他娘的灌小爷酒!肉呢?”众人一怔,接着爆出一阵大笑。 这一笑,便笑到月过中天,夜风拍岸。众人酒酣意满,三三五五相携离去。女娲祠前留下一堆堆将熄未熄的炭火,随着风明灭闪烁,好像血红的巨眼,正在窥伺人间。冷无言放下空碗,朗声道:“姜小白。” 远处火堆旁的烂泥仿佛动了一动。 姜小白不情愿地翻个了个身,曲臂支头,四下一望,打着哈欠道:“冷大侠怎么还没走?” 冷无言拨着火堆,道:“很快就走。” 姜小白听出话音不对,单手一撑,身子游鱼般穿来,却还是躺着。 冷无言道:“好轻功。” 姜小白抹抹嘴,坐起身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冷无言道:“姜帮主果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姜小白翻着空酒坛道:“这值得什么。唐家堡的小美人都给你支走了,我要再看不出你是有话要说,这脑袋就不是脑袋,是夜壶。” 冷无言无奈地笑笑,递过来一只满满的酒碗。 姜小白嗅了嗅,笑着一饮而尽,道:“冷大侠请我喝的,就算是水,也有酒味儿。”一顿,咂咂嘴道,“你说怪不怪,你这斯斯文文的人,喝起酒来居然比小爷我还厉害。任逍遥那混蛋,看着该是最能喝的,酒量反倒差劲得很。” 冷无言道:“他酒量虽差,胃口却大得很。” 姜小白登时两眼放光:“怎么?你有他的消息?” 冷无言不答反问:“丐帮莫非没有他的消息?” 姜小白想了想,道:“我只知道,两年前他出海失踪,有传言说,他的船在海上失了事,也有传言说被九菊一刀流害了。小爷还难过了一阵。可后来,去他妈的,合欢教好好的,背地里的勾当半个也不少。我就疑心,任逍遥这疯子,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他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果然没给我料错。合欢教的分堂倒是收敛了,却出了一批杀手,穿黑衣,用弯刀,年纪都在二十出头,杀人越货,辣手无情。瞎子也看得出,这是血影卫的路数。丐帮得到的消息说,这批人是任逍遥新选的血影卫,怕有百十多个。这下子,江湖中可没人睡得安稳了。我猜着,合欢教是不是出了大变故?” “的确是大变故。”冷无言将唐娆代管合欢教、任逍遥自立逍遥王、与宁海王府勾结谋反之事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梁诗瑄一节。 姜小白听得呆住,嘴张得黄河那么宽,突然跳了起来:“江山风雨楼和风陵寨都是宁海王的人,他们出钱出人,拉着小爷我办这个中华武会,是不是宁海王的意思?” “或许。” “宁海王想拉小爷……不对,拉丐帮上贼船?” “或许。” 姜小白跳了起来:“所以小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或许。” 姜小白一个倒掠,居然真从崖顶跳了下去。冷无言视若不见,仍去拨火堆。火光一闪,姜小白掠了回来,粗声粗气地道:“你一口一个或许,难道你不是你那王爷表兄派来的,要拉小爷入伙?” 冷无言一字字道:“不是。” 姜小白愣了半晌,自语道:“也对。你一直在蜀中。”他瞪着冷无言,突然笑起来,“宁海王要是当了皇帝,任逍遥那混蛋八成就是开国功臣。从通缉犯到开国功臣啊,啧啧,小爷都他娘的想造反了。你呢?你就是最大最大的王爷。” 冷无言将树枝丢进烬堆,淡淡道:“区区亲王,冷某还未放在心上。” “哈哈哈!你干什么要和宁海王作对。你可不要说,你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福祉之类的屁话。那些话小爷从小听到大,一听就想笑。小爷也是苍生,怎么从来不见那些满口苍生的大侠,给小爷几个铜板吃饭?苍生要是都吃得饱饭,丐帮弟子又是哪里来的?” 冷无言一笑:“江湖中人做事,从来只为自己,至于苍生,是朝廷分内之事,冷某无心插手。” 姜小白一怔。 他不知道冷无言的身份,但听了这句,心里也隐隐觉察了什么,一时不敢开口。 冷无言接着道:“但表兄利用中华武会,挟持丐帮,未免过分。” 姜小白等着他说下去。 冷无言将当年朝廷授意九大派剿灭合欢教的内情全盘托出,最后道:“当年的九大派,与今日的青云会没有分别。今日的中华武会,也与当年的任独,还有他身边的朋友没有分别。只不过,任独是为人所忌,你是为人所诱。至于任逍遥……”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姜小白想到普祥真人在威雷堡所言,喃喃自语:“这么说,当年合欢教的人,都是响当当的好汉?” 冷无言仍是那两个字:“或许。” 姜小白吐了口气:“我今日总算懂了任逍遥,懂了合欢教。”一顿,摊手道,“你不想当亲王是你的事,任逍遥想当功臣是他的事,小爷只管隔墙听响。江湖中的苦哈哈愿意投靠谁,更跟小爷不相干。你说了这一大车话,到底有什么打算?” 冷无言沉吟道:“中华武会已成事实,但丐帮尚可抽身。只是,我还想请姜老弟帮忙,让任逍遥也抽身。” 姜小白不解:“你为何总要管他的闲事?” “闲事?”冷无言剑眉一扬,“你我都清楚他的秉性。他若为勋贵,岂会放过江湖中得罪过他的人?他若不成事,勇武堂必责令江湖各派围剿合欢教。到那时,谁能抽身?” 姜小白想了想,叹气道:“你的话在理。说句实话,小爷我也真有点怕那个混蛋。真要是你说的那样,谁都不好过。”瞳光一收,重重道,“我答应你。你要我怎么做,只管说。” 冷无言眼中浮起一层暖色:“多谢。” 姜小白摆手道:“什么谢不谢,照你说的,丐帮也是合欢教的仇人,小爷就算为自己出力,你说是不是?” 冷无言一笑,旋即正色道:“六月十三,我在南京等你。到时,再细谈不迟。” 姜小白有些意外:“你要走?” “我要去南昌府一趟。”冷无言缓缓道,“那里葬着几位朋友,我该去上柱香。还有,”他目中精光一透,“我要去拜会一个人。” 姜小白见他无意说透,便道:“这一路可不近,是该早些动身。”一拱手道,“六月十三,南京见。” “万事小心。”冷无言略一点头,拿起承影剑,缓步下山。 第8章 佳丽地(1) 第二天夜里,凤凰咀上依旧人声鼎沸。 “听说,勇武堂的周大人一病不起,已经动身去平阳府养病了,再不管青云会的事儿了。” “啊哈,任谁给姜帮主那么一闹,也要病的。青云会有他没他,还不都是一样,反正都是陪太子读书走过场。换了我,我也乐得清闲。” “昨天的比武你们见了吗?竟有人拿姜帮主教的武当太极拳应敌。” “你居然去看青云会的比武?”说话之人大呼小叫,“现在谁不是白天睡觉养精神,晚上来凤凰咀。你小子脑子拎不清吗?” 那人气急败坏地道:“你才去看青云会比武,你们全家都去看青云会比武!老子是听说!听说的!” 功名注定讨不到的话,喝酒吃肉,学学武当功夫,跟江湖中最有身份、最有地位的叫花子头儿攀攀交情,也算不虚此行。是以聚集到风陵渡的江湖人头一件事,不是看青云会,而是看姜小白的中华武会。你要说自己还去看青云会的比武,简直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但姜小白的心境已完全变了,尤其是看到谢鹰白、代遴波时。 “两位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姜小白笑嘻嘻地上前,“我还以为,两位忙着给周大人诊病,赶不回来呢。” 峨眉医术天下闻名,周焱一病,谢鹰白便自请为其诊病。代遴波向来与谢鹰白穿一条裤子,当然不落其后,就算不会看病,嘘寒问暖却是在行的。这消息不过半日,已经传遍了风陵渡。人人都夸谢代两位少侠好手段,会攀人。只不过,什么话到了姜小白嘴里,都不会太好听。代遴波讪讪不语。谢鹰白倒是全不在意,望着四周道:“姜帮主的中华武会,可谓光射牛斗,俊采星驰。小可与代兄岂能错过。” 姜小白讽道:“多谢多谢。只是小爷这里可没有什么榜单和排行,谢少爷不嫌弃?” 这话火药味十足,周围人纷纷侧目。 谢鹰白面色不变,微微笑道:“虽然没有这些,却有武当派的字,风陵寨的酒,唐家堡的旗。姜帮主授拳之举,必将千秋万载,彪炳江湖。” 姜小白哈哈一笑:“你们要当官的人,都专门学过拍马屁是怎地?怎地个个都拍得人如此舒服。” 四周哄地笑起来。 谢鹰白反唇相讥:“我以为姜帮主不在乎功名利禄,是位少年高士。却原来也喜欢听这种话。” 姜小白见招拆招:“高士不敢当,小爷不过就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叫花子头儿,还就缺他妈的一点功名利禄。谢少爷想当高士,小爷倒是乐意吃点亏,跟你换换。” 谢鹰白冷然道:“朝廷封赏,岂有交换之理。” “你也知道那是朝廷赏的脸面,压根不是自己挣的?”姜小白笑嘻嘻地举过一坛酒,“哎呀,原来谢大少是个明白人。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来来来,喝酒!” 谢鹰白涵养再好也听不下去,脸一沉,正要发作,就听一人道:“少林派前来恭贺。”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三十上下、唇上蓄着两撇胡子的汉子走上崖顶,正是青云会探花、泉州卫金门守御所总兵方璨。 武当派送字,少林派自然也不落后。紧随其后的,还有点苍掌门顾陵逸,和他的得意门生郁夏——金山卫千总郁肃独子、青云会第七。姜小白大呼小叫着招呼三人入席,将谢鹰白晾在一边。谢代二人心知问不出冷无言的去向,悻悻离去。姜小白得意洋洋,又喝了几坛酒,加上昨日余醉未消,终于撑不住,躲进女娲祠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阳光虽好,姜小白却觉背后发凉。 女娲祠里坐满了人。 丐帮四大长老余南通、牟召华、曹宣、谭正川,还有十一位分舵舵主,十五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姜小白身上。 丐帮原有北京、河间、济南、太原、西安、开封、南京、杭州、武昌、荆州、南昌、长沙十二处分舵。荆州分舵失事后,弟子归入武昌、长沙两处,并未重立。姜小白揉揉眼睛,暗道:“亏得小爷没有重建荆州分舵,要不然就得叫十六双眼睛盯着。” 正想着,第十六双眼睛瞟了过来:“喂,你醒啦?” 金小七端来一碗浓浓的米粥。 姜小白还没开口,肚子已经叫起来。他讪讪笑着接过粥碗,把头埋进去,吸溜吸溜喝着,暗忖道:“这些老家伙消息真灵通,这么快便赶来了。看来姜还是老的辣,我这块小姜,还嫩得很。” 当帮主两年,姜小白深知,若找四大长老及各位舵主议事,就算到了明年端午,中华武会也未必开得成。是以他没知会丐帮众人,只叫了金小七和杭州分舵的熟人帮忙。 余南通生得清癯,话也说得透骨:“帮主,中华武会这么大的事,都不与我等商量一下,可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牟召华仍是火急火燎的脾气:“你在荆州的时候,就已经得罪朝廷的人了。这次还要跟青云会唱对台戏。咱们丐帮一向不为朝廷所喜,帮主干什么还要听他人挑唆,授人口实?” “牟长老此言差矣。”说话的是杭州分舵舵主齐振风。姜小白出自杭州分舵,他这个舵主自然也比旁人多几分面子。维护起姜小白来,自然也比旁人来得痛快。“听谁挑唆?授谁口实?帮主并未用丐帮的名号。” “用了又如何?咱丐帮当年辅佐宋太祖夺天下,是何等风光。自从有了九大派,江湖中哪里还有咱们的道?全某倒觉得,这个中华武会办得甚好,还该一直办下去才是。” 接话的是南京分舵舵主全承明。他三十岁出头,面容和善,身材略胖,穿一身靛蓝长衫,足上一双崭新薄靴,连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看起来既精明、又利落。姜小白偷眼看去,心内道:“一年没见,全舵主竟然学会了穿靴子。有趣有趣。” 有人冷笑:“全兄说得轻巧。光大丐帮,未必要跟朝廷作对吧?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几百年前的丐帮风光,也是跟对了主公的缘故。” 全承明道:“你们北京分舵的人,说起话来都带官腔,真该往青云会跑跑。” “全兄一身好料子,看来南京分舵的日子滋润得很。不像我们太原府,穷地方。” “山沟里也有金凤凰,是金子都发光,羡慕别人吃穿,怎么不见你自己挣份家业?” …… 第8章 佳丽地(2)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丐帮立帮之道吵到穿衣吃饭,从中华武会吵到丐帮帮规,从南北分舵势力平衡吵到重建荆州分舵,连牟召华也和人争论起来,房顶几乎被掀翻。余南通看不下去,笃笃敲着手杖道:“都别吵了。”又看着吧嗒吧嗒抽旱烟的武昌分舵舵主金松,“金老,你也说说。” 丐帮各分舵舵主年纪不一,辈分更是参差。金松德高望重,四大长老对他甚是客气。就见他磕磕金烟锅子里的烟灰,指指金小七,道:“丐帮大事,当然是帮主做主。老汉我这趟出来,只为了抓这婊子养的小娼妇。几位长老和帮主议定的事,武昌分舵无不遵从。” “板马日的!”金小七小声嘀咕,“哪个是小娼妇撒!” 众人见惯了金家父女的没大没小,笑一笑也便不理会。余南通看向姜小白:“帮主意下如何?” 姜小白舔舔碗沿,总算把头从碗里抬起,冲金小七道:“还有粥吗?” 众人愣住。 金小七嘎嘎笑道:“有一大锅,都给你端来?” 姜小白捂着肚子起身,一径出门去:“都给我留着。” “你搞么斯克?” “撒尿!” 尿遁虽然不高明,至少能让姜小白躺在女娲祠顶上,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中华武会的大旗随风飘起,旗影也跟着起起落落。姜小白闭着眼睛,眼前一片忽明忽暗的橙红,只觉全身暖烘烘的,骨头缝儿里都透出舒坦来。 丐帮分舵的南北之争,他早已见怪不怪。丐帮没有田地产业,更没有生财之道,分舵用钱全靠自己的门路,是以贫富悬殊,舵主的脾气也是千差万别。大略来说,北方六舵是丐帮兴起之地,又沾了京畿重地的光,官面消息灵通;南方六舵自宋室南渡后兴起,少了规矩,多了偏财。北方说南方不择手段、蝇营狗苟、正气全无,南方说北方固步自封、不思进取、倚老卖老,每一次帮主选任,都要打得狗血淋头才罢。丐帮帮主和四大长老的位子虽风光,却也不能不买分舵舵主的账,维持帮派和睦。外人只道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却不知丐帮帮主还是天下第一大受气包。 近些年来,荆州分舵因有李家这个财神爷,俨然南方六舵首领,全不把北方弟子放在眼里。李家失事后,南方只剩五舵,北方六舵一下占了上风,对姜小白这个杭州分舵弟子做帮主,多少有些不服气。是以他们要求立即停办中华武会,并向九大派示好,间接向朝廷示好。南方五舵舵主却认为可借中华武会,将丐帮推上江湖领袖的地位,一雪荆州分舵前耻,打击北方势力。 姜小白原准备办完三天大会,找个地方躲起来大睡特睡,但冷无言昨夜一番话,却令他改变了想法:“南方五舵是不是也被宁海王拉拢了?小爷这一回若是听了北方六舵的,大概要被南方五舵从姜小白骂成姜小黑吧?” 他正想琢磨一个万全之策出来,忽觉大旗的阴影不再起落,睁眼就见屋顶已多了一人。 常肃昭! 姜小白吓得一激灵,慌忙坐起身,把裤带紧了又紧。 不为常肃昭是太原分舵的人,也不为常肃昭是袁池明的第九个入室弟子,更不为了常肃昭也曾得传十二打狗棒,只为了他曾和沈珞晴,在那暗无天日的黄泉国,有过一段难以言说的情谊。 “五师兄。”常肃昭在他身边坐下来,打趣道,“两年未见,你这脱裤子晒太阳的毛病还没改?” 姜小白拍拍后脑,暗暗自嘲:“他已放下,我若还疙瘩着那件事,可不够男子汉、大丈夫,更对不起阿晴了。”想到此笑道:“你这两年去了哪里?太原的刘舵主可一直管我要人。”一面说,一面捻起他的衣袖,“发财了?啧啧,这衣服料子,比全舵主的还贵吧?” 常肃昭道:“荆州事后,我便给宋大人做了侍卫。现在是锦衣卫南司校尉。只是,”他面露难色,道,“五师兄莫声张。我跟着宋大人做事,用的全是假名假履历。这几年我一直没得闲,今日得了空,就赶着来见五师兄了。” 姜小白一怔:“什么?” “当年我年轻气盛,不知轻重,签了宁海王府的尽忠表。”常肃昭长叹一声,将当年荆州西山别院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离开荆州后,我便顶替宋大人巡视南六省卫所。宋大人待我不薄。只要不与丐帮有关联,不给五师兄你们惹麻烦,我这一辈子,也便这样了。” 若不是有昨晚冷无言那番话垫底,姜小白的下巴现在一定掉到了黄河里。 “还有,当年文姑娘和金家妹子本不肯归附,但后来文姑娘却和宋大人一同出海,又给宁海王做事。我猜,大概她和金家妹子都愿意了。你可知道此事?” 姜小白又一怔。 这些年金小七很够义气,无论自己要做什么,她都拉着金松和整个武昌分舵支持自己。可是她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也对常肃昭的下落一问三不知?难道说,她在演戏吗? 常肃昭看他神色,心里已明白大半,道:“五师兄,宁海王这盘棋太大,还是莫要卷进来的好。我是没有退路,又是孤家寡人,什么都无所谓了。你不一样,丐帮还要靠你。这个中华武会,依我看,不要办了。今后跟云鸿笑、风漫天那班人打交道时,也千万留意,别给他们算计了去。也别对旁人提起我。”说着起身,“我还要赶回镇上去,五师兄,后会有期。” 姜小白木然道:“后会有期。” 送走他,姜小白蹑手蹑脚地转到女娲祠偏堂。金小七见他进来,道:“粥在锅里,馒头在笸箩里,昨日剩下的肉在架子上。” 姜小白应了一声,掰开一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塞了几块冷肉,蘸着盐花,就着锅里的热粥,甩开腮帮子,一口气吃了三四个,稳住五脏庙,顺手又开了一坛酒。 金小七看着他的吃相,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姜小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第8章 佳丽地(3) 金小七啐道:“给老子放棉条点!七不害人,八不害人,酒害人,你要还想开完中华武会,就少喝点酒,多动动脑子。那边,”她指了指正堂,压低声音道,“都吵成了一锅粥。” 姜小白嘻嘻笑道:“我管他们!等他们吵完,事也办完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小七,凑近道,“我现在就是关心你。” 金小七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脸也红起来:“你搞么斯?” 姜小白一本正经地道:“你一直帮我打理丐帮的事,我都没好好谢你。” 金小七愣了愣,忽然恼起来:“板马日的,叫花子还想装花浪子!莫非呼你两哈的?”她越说越气,“别人在说正经事,你就会脱了裤子晒太阳,躲清闲,像什么样子!” 姜小白怪叫道:“你这小娼妇,竟敢偷看小爷脱裤子!” 金小七跺脚道:“你请老子看,老子也不稀罕!”说着一抡胳膊,笸箩嗖的一声飞起来。 姜小白信手一抄,从笸箩里摸出一个馒头,边咬边道:“你这样子,可怎么嫁得出去,莫不是要赖在丐帮,当一辈子女叫花?花木兰也没有当一辈子兵嘛。” 金小七道:“要你管!”说完气鼓鼓坐下,眼圈竟有些红。 姜小白瞧着她,心中道:“小七什么都听我的,金老对我也好,我要怀疑他们,可真是没良心了。常肃昭说的话就可信么?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这工夫疑心自己人,倒不如去问云鸿笑、风漫天来得痛快。” 金小七觉察有异,瞪着他道:“看么斯看!” 姜小白懒懒一笑:“我觉得,你看久了也挺好看。” 丢下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便哼着小调踱出门去。金小七张大了嘴,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昏在桌上。 天一黑,凤凰咀上又热闹起来。姜小白教完一趟拳,便躲在人堆里喝闷酒。忽听嘚嘚嘚一阵马蹄,冲上山来。众人纷纷侧目,就见八个黑衣大汉下了马,一字排开,每人腕上都系着一条五彩缎带。最后下马的是个黑衣女子,梳着高高的发髻,颈上绑着一条五彩纱巾,手中一条马鞭,鞭拍啪啪打着长麾,向女娲祠走来,神情高傲已极。 金小七咂咂嘴道:“好气派的女人。” 姜小白一拨人群,笑呵呵地上前:“是王大小姐,还是杜少夫人?” 一个黑衣大汉道:“镇江神算帮帮主王慧儿,特来拜会丐帮姜帮主。” 姜小白眼珠一转,道:“小爷就是姜小白,有什么话尽管说。” 大汉一愣,姜小白便指着自己鼻子道:“怎么?丐帮帮主就不能长成小爷这样子?” 大汉语塞。就听王慧儿笑道:“姜帮主侠名满天下,人人都以为你是个身高八尺、英伟神武的男子汉大丈夫。” 姜小白抱臂道:“别家好说,你神算帮的人也拎不清,这是要砸招牌的。” 王慧儿不答,见丐帮四长老和众舵主围拢过来,抱拳道:“神算帮王慧儿,见过四位长老,见过诸位舵主。” 神算帮与丐帮都做消息行当,无论见过没见过的,都有点头之谊。问过礼,余南通依例道:“王帮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王慧儿环顾四下,郎声道:“神算帮受江南朋友委托,特请姜帮主亲赴南京,再办中华武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慧儿身边那大汉接着道:“长江水帮,五灵山庄,江山风雨楼,东海碣鱼岛。”话里话外全是掩不住的得色。 听了这几个名字,人群已忍不住欢呼。 姜小白的心却沉了下去:“他奶奶的,冷无言的话果然没错,中华武会就是个连环计。” 南京舵主全承明冷冷道:“江南的朋友真是见外了。这么大的事,我竟半点不知道。” 王慧儿笑道:“姜帮主办中华武会,这消息也是才传到江南。还望全舵主海涵,帮小妹劝一劝姜帮主,这便动身罢。” 不等全承明答话,要姜小白去南京的喊声已一浪高过一浪。丐帮众人面面相觑。此情此境,若说不去,今后便不用在江湖中混了。 六月,南京。 秦淮的夜色极美,六朝金粉,桨声灯影,都倾入这沉沉碧水,时时勾起文人政客一腔的辛酸与无奈。但很少有人知道,秦淮河的早上,更是宁静和顺,秀美如画。河水静静穿城而过,两岸青瓦白墙,绿柳如帘。水洗凝脂的奢华,宋室隅安的酴醾,《玉树后庭花》的醉生梦死,仿佛夜魅精灵,被阳光一照而散,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曙光味道。 每天这时候,水西门外的河埠头都会聚集几十人,吆五喝六地挑鱼舀水。 秦淮河分内外两河,所谓十里秦淮,指的是东水关至西水关这一段内河。每日清晨,长江岸边的渔家便将夜里捕的江鲜装船,运到水西门,卖给鱼贩,再由鱼贩用木桶挑着进城,卖给秦淮两岸的酒家。 鱼贩都是健壮的小伙子,每个都有固定的送货酒家,只要勤劳上进,就可以打到酒,买到烧鸭,甚至存下些钱,换成珠钗玉镯,送给邻家妹妹。太平盛世里的日子,就该如此! 只有宁不弃例外。 他虽然是个跛子,力气却大,挑的鱼也多,快乐却不多。小伙子们都说,那是因为他的妹妹已经成了老婆。 当妹妹变成老婆,每个男人都会惋惜。因为他们再也无法用一些珠钗玉镯之类的小玩意,得到她满心的崇拜和欢喜了。 宁不弃是个很够意思的朋友。他若赚了五角银子,会拿出两角五分帮兄弟们打酒。挑鱼的小伙子们都跟他相处得不错,即使他很少说笑。 为了救徐盈盈,他被谢鹰白废了一条腿,刀剑伤也不下二十处。徐盈盈千辛万苦找到他,一路照料,一路温存,对他说,任逍遥已经成全了他们,宁不弃便跟她来了南京。 南京是徐盈盈的家乡。 他们决心过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动一分任逍遥的银子。 他们把家安在南京城西、龙江关外的三汊河,紧挨着龙江宝船厂。 第8章 佳丽地(4) 龙江宝船厂是大明朝最大最好的船舶工厂。郑和西航舰队的宝船,大多出自这里。船厂需要零工的时候,宁不弃便去做零工,不需要零工的时候,便去卖鱼,挣来的钱都交给徐盈盈保管。徐盈盈则褪下绫罗,换上荆钗布裙,为人缝补浆洗,和他一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挣着明天,挣着希望。 他们甚至已经想要生个孩子。 血影卫,暗夜茶花,仿佛都是前世的事了。 “宁哥,媚香楼你知道吧?他们那里今天有大事件,老板多订了一倍的鱼,宁哥帮我一起送吧,不然还要跑两趟。我老娘病了,急等抓药。”说话的小伙子叫小北,大概因为平时话也不多,所以和宁不弃相熟。 有人打趣道:“鬼是老娘病了,怕是妹妹病了。”有人接下去道:“怕是他自己病了,要妹妹才治得。”话音没落,已被一片促狭的笑声淹没。 听到这话,小北叉着腰道:“你们呀,还没福分生这病。”又祈求似的看着宁不弃。宁不弃二话不说,伸手接过他的担子。小北连连作揖,又回身道:“你们这帮促狭鬼,就会说嘴!你们看看我宁哥,挑两副担子,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一面说,一面挑起一担鱼,追着宁不弃去。 媚香楼在秦淮河南岸,文德、来燕两桥之间,南望乌衣巷,北看夫子庙,是南京城里最奢华、最有脸面的风月场。说它奢华,是因为它白玉门庭、红泥高墙、琉璃瓦盖、翡翠窗棂,慢说秦淮河畔没有一家青楼妓馆能与之相比,便是整个江南,也再找不出比它更讲究的风流薮泽。说它有脸面,是因为它并非寻常青楼,而是宁海王朱灏逸的行馆。朱灏逸为世子时,最喜与权贵子弟、江南豪绅汇聚秦淮,流连花丛,走马斗鸡,数月不归。后来索性建起媚香楼,与权贵公子们私相授受。 “宁海世子继位后,为着脸面,就没再来媚香楼找乐子。可这里的开支银子一分都没少,还添了许多。宁哥你可知道为什么?”小北生得眉清目秀,人也伶俐机敏,媚香楼的鱼都是从他手里买。今日凭空多了一倍买卖,心情好得简直不吐不快。 宁不弃却毫无兴趣:“你管它!你又不能进去嫖。” 小北叹了口气:“是啊,媚香楼这地方,不是有钱就能去。”一顿,兴致仍不减,“这里面花活多着呢。宁海王虽然不来,但想和宁海王攀扯的人,却不能不来。可你要来,也不是说来便来,须得有熟客引荐,否则啊,抱着金山银山,也没人给你开门。我还知道,这里面有个舞姬,是宁海王的心头爱。那些当官的,别看对外耀武扬威,对着那娘们时,可是一口一个‘翠妃娘娘’地叫着,就差下跪行礼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宁不弃听得皱眉:“你既知道这里的后台不简单,还是少管些闲事。” 小北道:“宁哥说得是。我平日去那里,都不敢高声说话,就怕不留神,惹了哪位公子哥,小命不保。”正说着,一群孩童迎面跑过,嘴里唱着“古书院,琉璃截,玄色锻子,盐水鸭”。小北听了道:“六月过去,八月也不远了。八月桂花香,桂花盐水鸭又该卖上价了。到时候,宁哥跟我去邵伯、高邮那边贩鸭子吧。我认识人,包你一本万利。就是,”他忽然不怀好意地咂咂嘴,“得要一个月见不到嫂子,你行吗?” 宁不弃不说话。 因为他见到了两个人。 这两人年纪绝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绸衫,腰间煞着四指宽的腰带,佩着鎏银弯刀,意气风发,仿佛两头年轻的豹子,正在山林间觅食。 血影卫! 可他们的腰带上,并没有那个刻着“任”字的纯铜搭扣,宁不弃也从未见过他们。他们当然也不会注意一个挑鱼的跛子。 他们注意的是媚香楼。 宁不弃心中一震,血液里仿佛被放进了一团火,不动声色地跟着小北,进了媚香楼后厨。一进院子,就听到阵阵清歌:“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歌声轻盈婉丽,让人心里直发痒。小北用南京话打趣道:“孙大娘哎,姐姐们七早八早就就开始唱曲儿?啊是昨天晚上么得客人来啊?” 孙大娘四十上下,是媚香楼的厨房买办,专和小北打交道,待他就像待儿子,听了这话,把眼一瞪,道:“小杆子不学好,老学人家搞乌七麻糟的东西。”一眼瞥到宁不弃,又道,“这个啊是你朋友啊?小伙子看到就比你靠谱哎。” 正在这时,楼阁里传来三声击掌,一个娇糯柔软的声音道:“唱了几百年,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宁不弃一怔。这声音似在哪里听过。 哗啦一声,似是杯碟一类东西碎了。那声音又道:“叫府学的何相公来,就说我今天一定要排好新曲子。” 宁不弃循着声音挪了几步,可重楼叠宇,珠帘层层,什么也看不到。 孙大娘见了恼道:“才说你靠谱,又开始犯嫌咯!”她把宁不弃拽开,压低声音道,“翠妃娘娘最爱干净哎,我这身衣服都进不去,你这一身鱼腥味异怪的一丈多高,隔着十里八乡都能闻到咯,哈能有得儿数呢!一边去赖!” 小北插嘴道:“翠妃娘娘啊是又排新曲子啦?啊是有什么来斯的人要来啊?” 孙大娘道:“挨滴嘛。今天晚上的客人来头大得一塌糊涂滴,是王爷亲口叫娘娘……”猛地住口,把小北往外赶,“你这小杆子也开始拾嗒人咯!你自己想想啊添乱啊!真是不能急咾!看到你这样就来气!小炮仔仔一边去。” 小北拉着宁不弃,佯装挨打,笑嘻嘻地奔出门。待大门一关,立刻沉脸骂道:“婊子得道,老母鸡也洋胡咯!” 宁不弃心里想的,却是那位“王爷亲口吩咐”的客人。目光抬起,那两个年轻的黑衣人仍在巷口小店里。那客人会是谁?那熟悉的声音又是谁?宁不弃想着,道:“小北,我有事,你回去跟盈盈说声,我晚些到家。” 第8章 佳丽地(5) 小北促狭地笑了:“好说好说。可是宁哥,别对不起嫂子啊!”说完挑起空桶,唱着歌去了。 宁不弃走进小店,打了几角酒,叫了一屉鸭肉小笼包,几个五香茶叶蛋,与那两个黑衣人隔桌坐下,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他并不相信徐盈盈的说辞,只是无法割舍徐盈盈的温柔,更无法割舍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生活。想到自己已经残了一条腿,即使回去,也未必对任逍遥有用,便不再去想合欢教的事。徐盈盈精明乖巧,这件事就此含糊过去。 直到现在! 一个人心底的疑问若不能彻底消解,任何一点外界的异动,都会令他疯狂。 夜幕降临,秦淮两岸的彩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河面照得五彩斑斓。妖娘娈童仿佛自河底浮起。脂香酒气笼着这方艳水,把它隔离在人间之外。 宁不弃已坐了整整一天。 那两个年轻人换了八个小店闲坐,吃了十几样小吃,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媚香楼。楼外排起了长长的车马队,客人鱼贯而入,宁不弃却开始失望。 客人里有长江水帮帮主钟良玉和十八水寨寨主,有五灵山庄庄主魏青羽,有神算帮帮主王慧儿,还有她的未婚夫杜叔恒,甚至有丐帮的人,却偏偏没有血影卫和暗夜茶花。 宁不弃有些失望。 但那两个年轻人却突然开始动了。 他们幽灵一般隐入暗巷,接着展开身形,向媚香楼潜去。 宁不弃的心狂跳起来。 这身法,分明就是血影卫! 宁不弃按了按怀中匕首,选了媚香楼另一边的巷子,纵身而入。 媚香楼是一座四合院子,前楼、东西偏厢、中楼、后庭、绣楼围成一个“日”字形庭院。楼阁之间复道凌空,道上彩绸宫灯,丝竹声声,美艳歌妓临窗玉立,衣袂飘飘,唱的仍是早上那首《玉树后庭花》。 后庭花生于江南,花开时一树如玉,风姿卓绝,所谓“玉树临风”。媚香楼的后庭花开正盛,配着这缠绵歌声,风流四溢,妙不可言。 宁不弃伏在暗处,见那两个年轻人也按下身形,不觉疑惑。他和徐盈盈虽然过着半隐生活,但宁海王府销了暗夜茶花的案底,并授意东南四省不再追捕任逍遥的事,却也是知道的。加上冷无言这一层关系,宁不弃实在想不通,血影卫为何监视媚香楼的宴会。 尤其这宴会的主客还是姜小白。 庭中摆了十余桌席。姜小白和风漫天两个人占了中央的八人主桌。丐帮十一位舵主和金小七,以及丐帮四长老在东首。钟良玉和长江水帮各寨寨主在西首。南面坐的是魏青羽、杜叔恒、王慧儿等人。 如此排位,说明今日的主客的的确确是丐帮。但是陪客甚至风漫天的神色,却都有些心不在焉。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各自喝酒,似乎并不愿与丐帮中人深谈。 丐帮虽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十万,但乞丐总是人们不愿接近的。 姜小白心中不悦,咬着筷子,眼睛瞟向周围的空位,不冷不热地道:“原来风先生不是专程请小爷吃饭。”他掸掸袖子,笑道,“这回又是借哪儿的花,献哪儿的佛?” 风漫天微微笑道:“姜帮主说笑了。当今武林,谁不仰慕姜帮主授艺之德。”他打开折扇,道,“这几位朋友,也是姜帮主的旧识。只是路途遥远,稍稍耽搁了。” 姜小白道:“小爷脑子灵光,记性却不好。万一是我不相熟的人,可要罚你酒。” 风漫天还未说话,就听一人道:“姜少侠不记得李某么?” 话声中,一个中年男子步入庭中,穿着浅青贴里和宝蓝褡护,神色温然,赫然是李明远。当年姜小白和任逍遥、冷无言从杭州大牢救李明远出狱,宁海王府四侍卫统领亦为此丧命。姜小白只知他改名换姓,被宁海王安排在浙江水师金山卫任职,再没相见。如今乍然相逢,姜小白不禁起身,想要说话,一双眼睛却在四周乱转。 李明远见状笑道:“在座都是李某的朋友,姜少侠但称本名无妨。” 姜小白这才放心,道:“李大人快请坐。”又对风漫天笑道,“想不到风楼主这么有面子,连李大人都请来了。” 风漫天道:“在下怎会有这么大的面子。”说着伸手一指,穿廊上又有四人走来,居然是薛武刚、韩良平、何慨然和石展颜。 姜小白忍不住叫出声来:“薛大哥,韩大哥,你们怎么也来了?”薛韩二人见过礼,何慨然道声“恩公”,就要跪拜。姜小白一把扶住他,余光瞥到石展颜,心中一乐,道:“我那好师侄,快扶着何先生。”石展颜面色尴尬,却不得不从命。 众人落座寒暄,说起近况。原来何慨然自到了宁海,先在余先生手下帮忙,后由宁海王府举荐至南京府学读书,结交了不少士人。薛武刚、韩良平和石展颜身为大明将官,本是不能离开卫所辖区,但他三人一个是少林俗家弟子,一个是崆峒派精英,一个是武当第一判官笔,都收到了青云会的请柬,这才到得南京。 只不过,姜小白心里清楚:“南京城果然已是宁海王的地盘。”想到此便道:“今晚小爷见了这么多朋友,真要好好谢谢风楼主。只是小爷我有个坏毛病,一喝了酒,就要撒疯。明天,风楼主到我们南京分舵来,小爷回请你,再好好商量中华武会怎么个办法。”说着站起身来,对丐帮众人道,“如此大伙儿就告辞吧。” 风漫天哈哈笑道:“南京分舵不就在夫子庙后?这几步路,何必走呢。姜帮主若是身子乏了,就在这里住一晚。” 姜小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里小爷可不敢住。” “为何?” 姜小白双手一摊:“没钱啊。”话一出口,四周歌妓全都笑了。姜小白就着醉意,一板一眼地道:“你们别笑,这种事不能让人请的。想当年,有个混蛋要请小爷嫖,小爷也没给他面子。后来,还不是在他自家开的场子里,小爷……” 歌妓们已笑得直不起腰,却听金小七骂道:“板马日的,一个大男人,满嘴就知道嫖嫖嫖,嫖你一身花柳,你就安分了!” 姜小白啪地一声把杯子摔到地上,道:“男子汉大丈夫,有钱谁不嫖?有道是,人不风流只为贫,等你有钱一定浪!”他转了一圈,道,“这里谁没嫖过,站起来啊。” 金小七登时嘴软。整个丐帮,要说嫖,她父亲金松是头一个。当下气鼓鼓道:“风楼主,我们帮主说撒酒疯就撒酒疯,你就当他是个屁,趁早放了他吧。” 风漫天道:“既然姜帮主执意要走,也请听过曲子再走。” 姜小白看看周围,继续撒疯:“这不是听了半日了,后庭花花后庭的。” 风漫天道:“在下说的曲子,是翠妃娘娘特为姜帮主做的新曲。” 姜小白一怔:“什么?” 风漫天不答,手掌双击,即刻有小厮进来,将绣楼门板全部卸掉,又将楼内屏风撤走。姜小白不觉向内望去,只一眼,便呆住。 屏风后是一道三丈宽的翡翠珠帘,帘后便是妖娆艳丽的夜秦淮。碧阴阴的水面仿佛溶着金粉,闪过一圈圈耀目的涟漪。涟漪上停着一艘七板子游船,只是撤去了彩灯和舱前甲板上的藤椅,铺上了绒绒白毯,月光照下,花瓣一般娇美。 丝竹声起,舱帘一挑,一个女子盈盈步出。 她穿着绿纱长裙,长发挽在脑后,腰肢纤细,如风摆杨柳,随乐声起舞,袖衫滑落,露出纤纤玉臂,柔声唱道:“多少人来唱江南,今宵奴又唱江南,不唱江岸柳如烟,不唱江水绿如蓝。二月里看江南花,花如烈火遍地燃。清明里看江南雨,雨中藏着万重山。”女子舞到兴头,腰肢一摆,长裙旋起,荷叶般打开,衬着她明丽容颜,多情凤眼,真真芙蓉如面。“走过江南桥万万,处处翠竹成绿伞。人道江南如画卷,山水缠绵情缠绵……” 座中人都陶醉于这绝美舞姿,姜小白却觉一股劲力直冲顶门,全身血液都燃烧起来。 这女子不是别人,竟是云翠翠! 第9章 花间意(1) 云翠翠还在唱着,跳着,可姜小白已全看不见。他的心里眼里,只有回忆!回忆!回忆! 还记得西湖上的雨丝风片,还记得芜湖城里的枫丹月色,还记得黄梅镇上的缠绵和失意。他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也倾尽一切去爱她。但她却更喜欢这样唱着、跳着、被人瞩目着,不是吗? 拨开珠帘,姜小白一步步走上临河的露台,眼泪还未落下,已被夜风吹干。 小船慢慢靠过来,就像多少年前的西湖岸边,那艘船也是慢慢向自己靠来。她撑着伞,站在濛濛的烟雨中。 那时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雨丝。现在,月光投射下来,就像银色的雨雾,把乐声和媚香楼隔绝在外,甚至连秦淮河也不存在了。 云翠翠痴痴地望着他,慢慢伸出手来。 当年她的手中是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银子,如今却空空如也。她的凤眼依旧妩媚风情,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卑微和不安。 姜小白鼻子一抽,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细腻柔滑,莹润如玉。自己的手还是那么粗糙肮脏,连指甲里都是积垢。 这世上有些事,有些人,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你还肯握我的手?” “你还肯让我握你的手。” “你喜欢那曲子吗?” “我喜欢你。” 云翠翠沉默,眼中闪过一片莹莹的泪,就要夺眶而出。 姜小白一下子不安起来,甚至想要放手:“可我、我已经娶了别人。” 云翠翠却握得更紧:“我知道。”她凄然一笑,“是我对不起你。”她慢慢仰起头,乞求般道,“你愿意陪我喝一杯酒吗?” 她眉尖微蹙,一双水汪汪的凤眼还是那么大,那么美,美得让姜小白心碎。 他当上丐帮帮主后,曾经无数次幻想着,若能再见到她,当可平静面对。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有些事情,并不会随着身份、地位抑或境遇的改变而改变。它们就像人的影子,黑夜中看似不存在了,但只要太阳升起,便永远也甩不脱。 花船一荡,姜小白随云翠翠进了舱。舱内也铺着崭新的白毯,窗上挂着金线穿的湘妃竹帘,碧玉吊环叮咚作响。正中摆着一扇苏绣屏风,绣着灵动艳丽的红莲九鲤图。屏风下,是一套洒金花梨桌椅,桌椅面上嵌着冰润的昆仑玉面,柔腻非常。 云翠翠扶着姜小白坐下,又蹲下身子,从桌下取出一个食盒。食盒描着金线,嵌着珐琅彩,她纤细的手臂提来,似有些艰难。姜小白只觉这景象似曾相识,更加手足无措。云翠翠却不看他,只将食盒打开,一样样布菜,轻声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别人养大的孤儿。杭州就是我们的家乡了。” 碗碟声响,桌上已多了咸件儿、鱼鲞冻两样小菜,一碟龙井虾仁,一碟杭州卷鸡,一碗东坡肉,一碗宋嫂鱼羹,一盅清汤鱼圆,一应是西湖名菜。 姜小白不禁苦笑:“我是叫花子命,这些东西,听过,却没怎么吃过。” 云翠翠垂首道:“你不喜欢么?” 姜小白见她面上湿润,心中顿起怜意,忙道:“当然喜欢。”他拿起筷子,笨手笨脚挖了一大块东坡肉,一口吞掉,扯着云翠翠袖子道,“你也坐下吃。” 云翠翠破涕为笑,神色却还是郁郁的,斟了酒坐下,低声道:“我知道你要来,本想烧几个菜给你,却总也做不好。”她抬起头,望着姜小白,双眸流出水一样的温柔,“只有这酒,是我亲手酿的。你若不嫌弃,就……” 她还未说完,姜小白已将酒灌了下去,抹嘴道:“只要是你的心意,我全都喜欢。” 他说到做到,一眨眼的工夫,便将每样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抬头见云翠翠还是怔怔地望着自己,姜小白心中不禁打起鼓来,放下筷子,道:“当年不见了你,我一直担心。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不敢看云翠翠的脸。 “现在看到你吃得好,住得好,穿得也好,还有人疼你,我就放心了。”他自嘲地笑笑,“幸亏没跟着我。我大约天生穷命,活该没女人。就是当了帮主,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家都没有,哪里能照顾得你。”说着抬头,却见云翠翠泪已汹涌。 她不说,不动,甚至连眼睛也未眨一下。眼泪却如决堤洪水,将两颊的胭脂都冲淡了。 姜小白一惊,起身想要擦去她的泪,又怕弄脏了她的脸,一个劲搓手,口中道:“翠翠?翠翠怎么了?你不开心吗?你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吗?”他看看自己十根手指,选了一根最干净的,极轻极轻地抹了抹云翠翠的眼角,试探着道,“是不是,宁海王喜欢上了别的女人,冷落你了?” 云翠翠狠狠咬着唇,突然扑到姜小白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姜小白从未见她哭过。在姜小白心里,云翠翠永远是那么妩媚,那么骄傲,那么坚强的女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般模样?姜小白心底突然燃起了一股火,伸臂将她抱住,道:“有人欺负你,我绝不答应,管他是王爷还是皇帝老子!” 她用力推开姜小白,提起纱裙,露出纤秀的脚趾,恨恨道:“他让我在媚香楼做头牌,替他服侍南直隶所有值得利用的人。”云翠翠说着,身体止不住发抖,“巡抚,督军,锦衣卫,按擦司,我什么人都讨好过。有时候为了一篇政论,府学的秀才也……”她慢慢坐在地上,抱头痛哭,“我真的觉得自己很贱,真的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我能去哪里?我知道太多事情,若不听宁海王吩咐,他一定不会放过我。我不想死!” 第9章 花间意(2) 姜小白只觉心都碎了,蹲下身道:“翠翠,你受苦了。” 云翠翠望着他,泪眼婆娑:“这些年我排了无数歌舞,可只有今天这首,是我心甘情愿的,开开心心的。” 姜小白心如刀绞,道:“我明白。” 云翠翠嗫嚅道:“你还愿不愿意,收留我?”她幽幽地望着姜小白,道,“我已经不奢望做你的妻子。只想留在你身边。” 姜小白掩住她的口,正要说话,就听媚香楼内传来金小七的声音:“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各走各的路,谁也不干谁。你们打伙求财,是你们的事,老子不愿听人划道!”姜小白心中一惊,酒劲全消。 大部分的骗局,他都能一眼看穿。但有些事,他宁愿自己看不穿,宁愿真相来得晚一些。 可惜云翠翠没有再演下去:“小白,我不骗你,今晚这里,是个陷阱。你若不归顺宁海王,只有死路一条。” 姜小白冷笑:“想要我的命,恐怕难得很。” 云翠翠摇头:“宁海王要的不是你的命,他要的是丐帮。他要丐帮弟子北上,扰乱朝廷,用丐帮的侠名,说宁海王的好话,给他积聚民心。你若答应,你就是一等功臣。你若不答应,杀了你,选个新帮主,照样为宁海王做事。” “放屁!”姜小白骂道,“丐帮帮主,是他朱灏逸说换就换的吗?” 云翠翠道:“你还不明白吗?你不要功名利禄,不要黄金美人,可有人想要。你真的镇服得住你那些舵主吗?” 姜小白心中一震,想到常肃昭所言,想到丐帮南北分舵之争,霍然起身,攥拳道:“谁敢拿丐帮弟子的性命给自己铺路,我他妈就废了谁!” 云翠翠哀声道:“王爷已经答应我,只要这次的事办好,我就可以离开媚香楼,和你在一起。”她紧紧拉着姜小白的手,似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你总不能眼看着,我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罢?” 姜小白一把抱起她:“小爷现在就带你走,带丐帮兄弟走,我看谁拦得住!”话未说完,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你!”姜小白暗一提气,只觉头晕得厉害,“你给我下毒?”话音未落,就听媚香楼内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伴着数声闷哼。姜小白心头大急,猛一挺身,又一阵晕眩涌上顶门。 云翠翠按住他双肩,抱住他道:“小白,说什么都晚了。王爷一定会得到丐帮。我知道说不服你,我是为了你好,才在酒菜里放了药。你不要出去。你不了解王爷的手段,出去硬拼也是枉然。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为我们想想?”她贴着姜小白的脸,轻轻道,“江山是谁的,关我们什么事。只要你跟我好好的,别人爱怎样便怎样。你不愿意帮王爷做事,把盘龙棍交出去就好了,丐帮中自有人愿意为王爷效劳。什么都不用做,王爷就会给我们一大笔钱,这是多划算的事。那笔钱足够我们……” 姜小白再也听不下去,怒声道:“师父把丐帮交给我,不是要我把它葬送掉!有的是人想要功名利禄,黄金美人,可我不信丐帮每个人都想要。不想要的就要死,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看着这样的兄弟去死,天下没有这样的丐帮帮主!” 媚香楼里的打斗声愈来愈激烈。姜小白握紧盘龙棍,忍着头晕,起身便走。 云翠翠拦不住他,索性大哭起来:“你这骗子,没良心的骗子!”她的手越抓越紧,胸膛起伏,“你说过要给我买块地,要和我耕田织布,要和我生十个八个小兔崽子,你都忘记了。” 姜小白心中一痛,几乎要转头抱住她。然而望了望舱内华丽的装饰,又摸了摸云翠翠发髻上的金钗,又涩涩道:“但你要先有钱,不是么?” 云翠翠怔了怔,忽然疯了一样拔掉所有金饰,直直跪下,抱住姜小白双腿,痛哭道:“小白,我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就是,不要离开我。”她抬起头,满面泪痕,抽噎道,“我会安分守己,我会一心一意爱你,我会弥补从前欠你的所有,我会为你生儿育女,我会和你有一个家。” 家? 这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刺入姜小白心底。 阿晴,你在哪里? 他忽然重重推开云翠翠,一字字道:“我不想和你有个家。”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舱去。 云翠翠全身一僵,跌坐在地,一双美丽的凤眼变得空空荡荡。 媚香楼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三张,谭正川、曹宣两位长老倒在血泊中,已然断气。余南通、牟召华、金家父女和北京、河间、济南、太原、开封、杭州六位舵主在当中,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金松伤势最重,要靠金小七扶持,才可勉强站立。 西安、南京、南昌、长沙四位舵主与风漫天在对面。钟良玉、魏青羽、杜叔恒、王慧儿等人在外围。李明远与何慨然被架开,薛武刚、韩良平、石展颜神色冷峻,楼阁穿廊中隐隐可见刀兵寒光。 见姜小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金小七第一个大喊:“姜小白,你个婊子养的!他们杀了……”眼圈一红,再说不出话。杭州舵主齐振风紧接着道:“小白,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余人虽未说话,也都欣喜不已。 姜小白却是满面羞愧。 齐振风拍拍他的肩,道:“不是你的错。” “舵主……”姜小白是杭州分舵弟子,从小到大,他都把齐振风当做父辈一样尊敬,即使当了帮主,对齐振风,也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舵主”。 石展颜斜睨着风漫天,道:“风楼主,看来你那把胭脂刀不怎么好用。” 风漫天看到姜小白进来,微微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望了云翠翠的花船一眼,转回头来时,面色冷然:“王爷的意思,姜帮主想必清楚了。”他扫视全场,冷冷道,“逞英雄就不必了。姜帮主还是坐下,谈谈北进中原之事。” 南京舵主全承明亦道:“帮主,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王爷知人善用,正是咱们出人头地的良机。丐帮的兄弟们不能一辈子做叫花子。” 第9章 花间意(3) “是你不想做叫花子吧?”姜小白哂道,“小爷早该看出来,全舵主这身行头,可不早就飞上枝头了。”他的头虽晕,脑子却清醒,目光扫过西安、南京、南昌、长沙四舵舵主,冷冷道,“却不知你们哪一个要当丐帮的新帮主。” 几人一愣,南昌舵主道:“帮主说笑了。属下等只希望借盘龙棍一用。” 全承明接着道:“我等甘愿为帮主效力,只求帮主带我们奔一个好前程。” 姜小白神色一厉,怒道:“带你们奔个好前程,就要让丐帮弟子去送死吗!” 十万丐帮弟子若北上作乱,战事一开,朝廷第一个要扫清的就是他们。宁海王不过是把丐帮当做诱饵,消磨朝廷的锐气,牵制朝廷的兵力罢了。四大长老看得明白,这一去九死一生,即便宁海王得了天下,也与死人无关。姜小白虽不懂谋略,却会算账,只是算不到全承明等人不但投靠宁海王,竟还出手暗算自家兄弟。 全承明道:“帮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丐帮若要成为天下第一、武林正统,只有这一条路、一次机会。九大派之所以为九大派,难道少杀了人吗?古来征战,又岂有不死人的?” 姜小白看着谭正川和曹宣的尸身,头晕得更厉害,咬牙道:“你们怎么不去死,让谭长老和曹长老成大事?”他将盘龙棍握在掌中,步步逼近,“说,谁是凶手!” 全承明心下一虚。 金小七尖声道:“这四个婊子养的全有份,还跟他们说什么!板马日的,要丢要磕由他们!” 风漫天笑道:“金姑娘刚烈,在下佩服。只是,金姑娘莫非看不出,你的姜帮主已经中了毒,任凭他武功再高,也撑不过一个时辰。” 丐帮众人一愣,姜小白却狂笑:“小爷是中了毒,却还能杀他娘个够本。”他的目光从钟良玉、魏青羽、杜叔恒、王慧儿、薛武刚、韩良平、石展颜身上一一扫过,“江湖真他妈有意思。前一刻还称兄道弟,后一刻就你死我活。想想也真简单得很。” 庭中一片死寂。 姜小白双目泛红,冷冷道:“说到底,这是丐帮和宁海王府的事。你们当我是朋友,就让开,我记你们一辈子的恩情。否则,咱们就做一辈子仇人。” 没人说话,更没人动。 余南通忽然挡在姜小白身前,沉声道:“帮主,你就算中毒,要脱身却不难。你只管走路,万万不可让他们得到盘龙棍,祸害丐帮弟子。” 牟召华擦了擦汗,粗声道:“不错。我当了五十年叫花子,早当够了。” 金松亦微声道:“老头子不中用,小七和武昌弟子就交给帮主了。” 金小七急得几乎掉泪:“老特讲么斯!” 姜小白头疼欲裂,怒火更盛,厉声道:“走什么路!”话音未落,人已跃起,使一招“流星赶月”。盘龙棍晃过一道金光,呼啸着往全承明头上打去。 全承明想不到他居然真能动手,一时躲闪不及,只得硬着头皮举棍相迎。就听咔哒一声,盘龙棍机窍打开,龙头借余力一折,啪的一声打在全承明左肩。全承明只觉琵琶骨碎得一根不剩,痛呼跪地,正要求饶,就听扑通一声,姜小白竟栽倒在地。全承明心念转动,大声道:“这小子毒发了,大伙儿并肩子上!” 风漫天不动,钟良玉不动,余人更不动。倒是西安、南昌、长沙三舵舵主不得不动。余南通等人见了大急,正要冲来救护姜小白。哪知地上死狗一般的姜小白突然一扭身,将手一抖:“刚才‘痛打落水狗’,现在小爷叫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十二打狗棒的招式名称虽平白至极,姜小白却还嫌太风雅,索性给每一招都配上俗谚。“流星赶月”在他口里就成了“痛打落水狗”,“狗咬狗一嘴毛”却是“左右逢源”。盘龙棍甩出一个个葫芦型长弧,啪啪啪扫向全承明四人下盘。四人本就心虚,姜小白的手位和速度又实在匪夷所思,腿上立时全挂了彩。 姜小白一招使完,爬起狠狠啐了口唾沫,转头大喝:“风漫天,你也别想跑!”一句说完,人已扑到风漫天面前。风漫天大骇。他虽知道姜小白的轻功厉害,却想不到中了迷药后仍这么厉害。 “你这挂羊头卖狗肉的混蛋,也来尝尝滋味。” 盘龙棍龙头闪电般弹出,击向风漫天心口。风漫天疾退。姜小白抄住龙头,顺势一带,龙尾自下而上,飞弹而出,打向风漫天膝头,正是“喧宾夺主”,姜小白所谓的“挂羊头卖狗肉”。风漫天只觉膝盖剧痛,眼见盘龙棍龙头又砸过来,索性身子一歪,双掌拍地,游鱼般滑入绣楼。 “想跑!”姜小白身如鬼魅,紧跟追进。 他心知自己撑不了太久,若想保丐帮众人平安,定要擒风漫天为质不可。丐帮众人心领神会,更怕姜小白吃亏,也跟着追入。哪知哗啦一声,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细看时,竟是张网铁网。这铁网用数不清的铁环编成,慢说被罩住,便是砸一砸也吃不消。丐帮众人猝不及防,被网个正着。姜小白本就头痛晕眩,方才打斗,更觉气血浮动,眼前发黑,被铁网一砸,眼前全是金星,伸手一抹,见了血,破口就骂:“钟良玉你他妈不得好死!” 锁子铁网,正是长江水帮得意之作。 钟良玉不言,不愠,更不动。但站在他身后的长江水帮十六水寨寨主却动了起来。 长江水帮原有十八水寨,数年前,皖境寨主铁砂掌赵虎阳、荆州寨主快刀手许贲死在合欢教手中。钟良玉忙于与宁海王府结盟、与东海碣鱼岛联姻,便未重立两寨寨主,如今跟在他身边的亲信只有十六位。 这十六人的武功与丐帮诸舵舵主不相伯仲。此刻冲入楼内,各自握住铁链一端,齐齐运力,铁网越收越紧。金松需金小七搀扶,姜小白又使不上力,只靠北京、河间、济南、太原、开封、杭州六位舵主和余牟二长老支撑,不多时,众人便被挤到一处,活像网中之鱼,而鱼叉也已齐备——绣楼内的伏兵潮水般涌出,所用兵器,正是可穿过铁环的三尖叉。丐帮众人围成一圈,以兵器拨挡,但受铁网牵制,施展不开手脚,登时吃了大亏。姜小白听着身侧声声闷哼,只觉心催欲裂,眼前一片晕眩。 锵锵两声,韩良平将镔铁双钩掷在地上,道:“即使王爷怪罪,我也不动手。韩良平做人,一向对得起朋友。”说完也不管旁人,径自离去。 风漫天略感意外,却也不阻,只对杜叔恒道:“韩将军的脾气还是这般暴烈,果然是员虎将。” 韩良平是崆峒弟子,算起来还是杜叔恒的师兄。杜叔恒明白风漫天的意思,道:“姜帮主曾在芜湖救过韩师兄,也曾救过我和慧儿。”说着挽起王慧儿的手,“今日酒宴,我们本是来道谢的。但王爷既然有命在先,我们也只得把私情放在一边。” 王慧儿也笑道:“风楼主与钟帮主已经胜券在握。这个功劳,自然是您二位的。” 杜叔恒一抱拳:“告辞。”便与王慧儿携手而去。 第9章 花间意(4) 这三人一走,薛武刚和魏青羽的脸色颇为难堪。他们与姜小白总算有些交情,自然不愿出手,但讲义气这种事,大多时候也要看条件。倒是石展颜毫无愧色。他本就对姜小白心怀怨恨,此刻更是道:“崆峒派果然高风亮节。只不过,袖手旁观比起落井下石来,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风漫天道:“所以石将军想要一试身手?” 石展颜摇头:“鄙人从不与人抢军功,除非看他顶不住了,才会出手。” 锁子铁网的确就快顶不住。 因为丐帮众人已经不再四面招架,而是向着一个方向猛冲,就像锥子,就要挑开大网。但这样做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殿后的牟召华和河间舵主身上被三尖叉刺出无数创口,血把地面染得一片殷红。 钟良玉脸色冷峻。他看得出,自己再不出手,锁子铁网一定会被突破。但不知为何,他看了看风漫天,却将双手背负身后。风漫天竟也没有异议。全承明等人心中忧惧,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不敢说话。 丐帮的人已杀到铁网边缘。打头的余南通突然抛开兵器,双手穿过铁网,一把扣住拉铁锁的水寨寨主,合身扑上。两人翻滚在一处,铁网哗啦啦作响,将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裹起来。那水寨寨主大声呼救,长江水帮众人顾不得围杀,都去相救。数十支三尖叉下去,余南通渐渐不动了。 金小七悲声道:“余伯伯!” 丐帮众人脱出网来,回身欲扶牟召华和河间舵主,却见他们前胸后背、双臂双腿全是伤口,没有一块好皮,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瀑,已断了气。 为了让同伴安心,他们没有出声,没有求援,直到死。 姜小白睚眦欲裂,死死瞪着风漫天和钟良玉:“王八蛋……” 钟良玉不语。风漫天却温言道:“姜帮主,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事已至此,还要违抗王爷的旨意么?” 谁都看得出,姜小白再没力气出手,余下六人,也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全承明等人却吃了一惊。若姜小白肯降,于他们可没半点好处。 好在姜小白说的仍是:“王八蛋。” 风漫天笑了笑,又看着他身后六人:“把盘龙棍献上,可免一死。” 姜小白没有回头。 衣袂乱响,一声闷哼,有人倒下。 倒下的是太原舵主刘诚,一刀结果他的是杭州舵主齐振风。他抹了抹匕首上的血渍,冷冷道:“谁敢动帮主!”六人中他负伤最轻,旁人虽都看见刘诚的异动,却只有他来得及出手。 风漫天哈哈一笑:“齐舵主出手果真既快且准。” 齐振风缓步上前:“还有更准的。” 风漫天面色渐渐凝重:“在下愿意一观。” 姜小白一怔。 风漫天的武功在齐振风之上,为何他……一念未绝,就听金小七嘶声道:“小心!”姜小白正要转身,就觉后背一凉,一股热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血! 血红的匕首。 匕首在杭州舵主齐振风手中。 姜小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再没力气,双手搂着盘龙棍,缓缓委地。 齐振风看着他,惋惜地道:“偏了一点点。” 若不是金小七提醒,姜小白后心必被洞穿。 “为什么?”姜小白的身子抖如筛糠,艰难道,“舵主您为什么?” 齐振风淡淡道:“没有人想做一辈子乞丐,尤其在杭州这个花花之地。你之前所吃的苦,不正因为你是个乞丐?” 姜小白想到云翠翠,想到从前种种,只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伤口的血汹涌流走。 啪、啪、啪。 石展颜击掌道:“难怪风楼主如此沉得住气。原来还有这样一招杀手锏。”又看着全承明等人,嘿嘿笑道,“那些太早跳出来的,果然都没好结果。” 全承明四人脸上一阵黑,一阵白,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风漫天看着姜小白,惋惜地道:“王爷并不想杀你,是你执迷不悟,怪不得旁人。” 齐振风一手握住盘龙棍,一手举刀:“这一刀一定不会偏,一定不会有痛苦。”他诡谲一笑,低声道,“算我谢你,伤了全承明他们。” 刀光落下,血花四溅。 金小七尖声道:“小白!” 扑通一声,齐振风倒在地上,后颈正中插着一根长长的钉子。 所有人都怔住,只有钟良玉眼中一亮:“这里果然还有高手。”六字说完,身形一展,跃上楼顶。他一早便觉察到此地还有别的埋伏,却拿不准是敌是友,更找不出对方所在,是以一直未曾出手。此刻对方救下姜小白,显然是与宁海王府为敌。 楼顶传来砰砰声响,一个人影闷哼坠地,却是宁不弃。庭中人认识他的并不多,只有姜小白皱眉道:“是你?” 楼顶传来钟良玉的声音:“什么人?”紧接着一阵刀兵相击,听声音,竟有四五人之多。长江水帮众人正欲相助,就听漫天嗤嗤声响,庭中灯烛全被打灭。光线一暗,十余个黑影跃入庭中,鬼魅一般,轻巧无声。 风漫天喝道:“放箭。” 埋伏在中庭的弓箭手刚拉起弓,就听对面屋顶一阵尖啸,数十弩箭闪电般袭来。弓箭手哼都未哼一声,便被结果了性命。箭雨后,先前跃下的十余人两两一组,扶起丐帮伤者,撤入绣楼,掠向楼外的秦淮河。秦淮河并不宽,寻常习武之人,只需一个借力,便可越过。此刻云翠翠的画舫正成了借力之处。只一眨眼的工夫,这些人便到了对岸,快得像一阵风。 迅捷、准确、不浪费一丝一毫气力。这群黑衣人简直就是一台设计精准的机器。 屋顶传来一阵弩箭啸声,随即消失。钟良玉一跃而下,虽未受伤,衣衫却见破碎,手中捻着半截弩箭,沉声道:“是血影卫。”他看着风漫天,“我没有伤人。” 任逍遥是宁海王的贵客,血影卫是任逍遥的亲信。钟良玉的言外之意是,任逍遥派人来救姜小白,是否要给他这个面子。 风漫天当然不给:“追!” 媚香楼内灯灭的一刹,云翠翠心里竟有几许欣慰。 他终于逃脱了。 他终于放手了。 他终于不要我了。 可现在她只觉得累。 好累好累。 秦淮河的水缓缓流过。她忽然觉得,就这样沉到河底,似乎也不错。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轻晃,两个粉衣女子走了进来。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甜美容貌,甚至一模一样的神情。 宁海王朱灏逸的贴身侍女、崆峒派掌门杜暝幽的侄女、双生姐妹杜蘅杜若。 云翠翠动也不动,冷冷看着她们拿起姜小白喝过的酒,冷冷看着她们细细查验,冷冷看着她们将杯子和酒壶小心收起,直到她们抓着自己的头发,拔出刀来,也没有说一句话。 “云翠翠,你好大胆子,竟敢违抗王爷的命令。”说这句话的不知道是杜蘅还是杜若,因为云翠翠从来都分不清。 另一人道:“王爷要你用的,是软筋柔骨散。你出身合欢教,应该知道王爷的用意。” 云翠翠当然知道。 朱灏逸派人拿给她的软筋柔骨散剂量,足以散尽姜小白一身武功。因为朱灏逸清楚,姜小白那样的人根本无法收买,更威逼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废掉他的武功,让他做个傀儡,其余事情,自有齐振风那些人去做。比起换帮主来,这是最稳健、也最不容易引起丐帮弟子怀疑的法子。 “寻常迷药,又怎能对付得了姜小白那种高手。若不是你,姜小白根本没机会逃走!” “王爷对你恩重如山,你要什么,王爷就给什么,为什么还要背叛王爷?” 云翠翠霍然抬头,一张嘴快得像刀子:“恩?哪来的恩?真正对我有恩的是姜小白。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从来没有利用我,从来没有害过我,从来没有瞧不起我!我宁可害我自己,也不会害他!”她越说越急,越说声音越大,“朱灏逸不过是花钱要我为他做事,我不欠他。” 啪的一声,云翠翠脸上已多了五个鲜红指印。 “大胆!竟敢直呼王爷名讳!”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翠妃娘娘?” 云翠翠瞪着杜蘅杜若,水汪汪的眼眸冷若冰霜,口气却是淡淡的:“我不是东西,也不是什么翠妃娘娘,只是朱灏逸养的母狗,关在这漂亮笼子里,好伺候别的走狗。”她鄙夷地一笑,“你们也不过就是两条小母狗而已,在这里吠给谁听?” 杜氏姐妹脸色一变,将她长发缠在颈间,狠狠勒住。云翠翠喘不过气,眼前一片昏黑,心中却澄明异常。 她实在下不了手废掉姜小白的武功。她清楚那么做还不如杀了姜小白。可是她不敢救姜小白,更不敢救丐帮。她只是有一点点私心,想要赌一赌自己的运气:赌加大剂量的寻常迷药能制得住姜小白,哪怕半个时辰也好;也赌姜小白会怜惜自己,会为了自己归顺宁海王,哪怕是假装的也好。 可惜,他已经不想和自己有个家了。他一动手,偷换迷药的事就会败露,朱灏逸一定会杀了自己。 “死就死吧。只是,就这样死了,他会永远恨我吧?” 云翠翠忽然很不甘心。 眼前一亮,她艰难地坐起身,见杜氏姐妹已松开手,正斜斜看着自己,就像看一条狗。 一条没用的狗。 她突然恐惧起来。 “王爷说,如果你敢逃,无论有没有泄漏王府的事,都要了结你。如果你知道轻重,乖乖留下,就略施薄惩。” 话音未落刀光落,云翠翠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第10章 龙江关(1) 灯光一灭,姜小白便觉天旋地转。待他反应过来,已被两黑衣人架住,掠过了秦淮河。 “你们是什么人?要带小爷去哪儿?其他人呢?你们是不是血影卫?是不是任逍遥派你们来的?宁不弃去哪儿了?” 越使不出力,姜小白的嘴便越利落。可惜两个黑衣人都不睬他,只全力赶路。姜小白悻悻闭嘴,四下打望,就见前后左右十步内,约莫有二三十人接应。他们对南京城的街市地形极为熟悉,一过秦淮河,便沿夫子庙拐上三山街,一路向西。不多时,又一队黑衣人赶了上来,队中架着北京、济南两位舵主,却不见金松、金小七和开封舵主。姜小白却不急:“看来任逍遥是叫他们分批营救了。” 这颗心一放下,姜小白总算长出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出到一半,又觉不妥:“任逍遥明明是跟宁海王一伙的,怎么反倒跟他对着干起来?”他虽自信算得上任逍遥的朋友,却深知任逍遥是个极端危险的朋友,更重要的是,“看这些家伙刚才动手的样子,演练了不止一次。任逍遥一定早就知道,小爷今晚要被人算计。他要是真心救我,何必费这个劲?只要跟小爷打个招呼,小爷自然不上风漫天的当。可知那混蛋和宁海王都一样,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想到这里,姜小白不禁打个冷战,好像自己正被两条毒蛇架着,往火坑里掉。 血影卫当然猜不着他的心思,更没有闲情逸致猜他的心思。他们的步子越来越快,可以说是全力狂奔,不消片刻,便到水西门。血影卫速度丝毫不减,直向城墙扑去。 姜小白吓得大叫:“你们要想撞墙,先把小爷放下!” 话音没落,就觉身子一轻,细看时,城墙上钉着两排四寸长的铁钉。血影卫攀着铁钉,飞速向上,到了城头,直直跃下。城下便是外秦淮,河中泊着两艘船。血影卫在船上借力,越过河去,整齐,迅捷,不浪费一丝力气。过了河,一径往西北去,行了约莫十里路,便到龙江关外的三汊河一带。 这里原是长江边的滩涂荒地,后因朝廷在此开设龙江宝船厂,征调船工四百余户,大造海舶,渐渐有了人烟。永乐时,因郑和六下西洋事,船厂数度扩建,船工近万,三汊河一度繁盛起来。但到了洪熙、宣德两朝,因削藩、平叛、撤兵安南诸事,海事停滞,船厂也荒芜了。 此刻厂内一片寂静,只有江涛阵阵,和头顶上的斜月光星。姜小白被带到船厂码头。码头上占了几个人,挨着江中一团山岳般的阴影,阴影中似有光亮,又有人声,不知是什么地方。那几人见血影卫到了,便燃起红色信花。带着北京、济南两舵主的血影卫到时,信花则是紫色。 姜小白借着烟花光亮,见船厂码头足足二百丈长,上有七座闸门,正对着船厂内的七座船坞,每一座都有二十丈宽。而江中那团阴影,竟是数十艘崭新的大海船。每一艘都有十余丈宽,三四十丈长,七八丈高,密匝匝泊在一起,体势巍然,巨无与敌。若非亲见,姜小白简直不敢想象,世上竟有这么大的船。 “我的天爷!这就是西航舰队的宝船吗?” 姜小白正想着,血影卫已往当中最大的一艘船走去。船身侧面的水仙门开着,血影卫带着姜小白等人鱼贯入内,又从楼梯上行。姜小白偷眼看去,见楼梯下至少还有两层空间,暗道:“官造果然厉害。只是,任逍遥怎会在这里?船厂的人竟肯让他上船吗?莫不是这里也是宁海王说了算?” 上一层仍是船员舱,再上一层,才到船头。船头宽阔得仿佛一个演武场,四周都是戎装兵士,却不是明军装扮。越过船头,中间是三层船阁,灯火辉煌,雕梁画栋,巍峨如天宫。一层是个宽阔大殿。正中一座九阶将台,台上一张黄花梨透雕蟠龙椅,却是空的。台下两侧,沿楹柱摆着数十张红木圈椅,座中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姜小白一个个看过去,认出只剩四人的七翼飞蝗、只剩两人的长白三友,以及鹰燕双飞、绿叶红花。姜小白暗道:“这些家伙都是当年投奔任逍遥的黑道人物,后来做了堂主,倒也没怎么在江湖生事。听说是做了暗门财神。” 转头又看见鬼界邪王迟仲坤、九幽血手白傲湘、天翼神龙沐天峰、射月郎君俞傲、如意娘子、金针银剪、翻云覆雨和一个黑脸大汉。姜小白心道:“这几个堂主都是硬茬子,和那蝙蝠老怪不相上下的。那黑脸大汉又是谁?” 再看下去,是海天一线海飘萍、踏雪无痕步蘅芜。“这两人在合欢教辈分大,资历老,任逍遥也要敬他们三分。”姜小白一面想,一面暗暗运功,只觉恢复了四五成,背上的伤口不知血影卫用了什么包扎,竟不疼了,也不流血。 海步二人对面坐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苗家少女,穿着靛蓝蜡染百褶裙,戴着抽丝银冠,佩着七重骨牙银项圈,手脚的银镯上缀着数不清的银铃,江风吹过,叮当脆响。可她的眼睛却比银铃声还动人。姜小白不认得她,但见她衣饰,便猜到和金蜈上人、蛮七婆婆脱不了干系。 这些人本是百无聊赖地坐着,见血影卫进来,精神都是一振。姜小白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大殿后忽地走来一队年轻侍女。她们十五六岁年纪,梳着粗粗的辫子,穿着五颜六色的纱丽,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眼睛又大又深,鼻梁高挺,金褐色的肌肤仿佛有太阳的味道,居然是天竺国女子。 猛地见到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异国女子,已足够引人遐想。更要命的是,她们轻薄的纱丽下再无一物,露出光滑的手臂,柔美的肩背,纤细的腰肢,还有那动人的一点肚脐。若不是缀满宝石的金饰压在身前,恐怕连胸前春色也要四泄而出。不要说合欢教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就是姜小白和他的两个舵主,也看得呆住。 但大殿里很快变得寂静无声。 因为任逍遥已经坐在那张黄花梨透雕蟠龙椅上。 第10章 龙江关(2) 他披着一件黑色织龙纹阔袖麾衣,用正红锦缎缘边。这两种世间最浓烈的颜色,在他身上撞出一派高高在上的王者之风。 他和从前一样,随意得有些歪斜地坐着。脸上分明没有表情,眼里甚至有一股天风海雨般逼人的凌厉,偏偏薄薄的唇角天生带一抹浅浅的、有些讥讽的笑意。任谁见了,都琢磨不出他的心底,是怒还是喜。 他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更没看向任何人。在一群娇艳欲滴的天竺侍女中间,就像一头懒懒卧在花丛里的猛兽——无论他看起来多安静、多淡然,旁人也再没心思看那些花儿一眼,齐齐起身施礼:“教主。” 任逍遥轻轻扳了扳手指,发出嗒的一声响,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扫过:“两年不见,诸位拘束了许多。” 如意娘子抢着道:“不是拘束,是被教主的排场吓了一跳。”她年过四十,声音却还是娇滴滴的,“工部郎中和秦淮卫千总亲自迎我们上船,低声下气得和孙子一样。”说着扑哧一笑,“跟着教主,真是有福气。” 姜小白心中暗惊:“这混蛋果然和宁海王结盟了。”他虽认任逍遥这个朋友,但心中的正邪之分从未有半点动摇。若不是自己刚被血影卫救了,非要跳出去,喷它几口软钉子不可。 任逍遥摆一摆手:“我没有这般心细。你们要感激,便感激唐娆吧。” 有人道:“夫人的意思,便是教主的意思。属下自然该感激教主。” 任逍遥循声看去,见是那黑脸大汉,便道:“张堂主。” 大汉施礼道:“属下正是张东川。” 任逍遥淡淡道:“虽然你一直不肯来见我,战马堂倒也兢兢业业。” 姜小白心道:“原来这人就是落日马场场主张东川。呵呵,这人也有意思。合欢教找他当堂主,他收了钱,却怕当炮灰,从来不肯踏入中原。黑白两道都不得罪,当真是面粗心不粗。”转念一想,心中猛又一沉,“这老油条都来见任逍遥了,莫不是得了什么紧要消息,宁海王真有翻天的本事?” 就听张东川道:“属下入教多年,怎奈地处偏远,一直无缘拜见教主,心中惶恐得很。今日来见,属下亲自挑了十六匹千里良驹,虽不能跟教主的烈焰驹相比,但世上也再难找到更好的。还有一辆特制宝车。望教主笑纳。” 任逍遥不置可否:“唐娆教你的?” 张东川面色尴尬,却不得不承认:“夫人的确指点过属下。” 任逍遥笑了笑,对众人道:“你们看,那老家伙挑女人的眼光准得很。” “老家伙”自然是指任独。唐娆教主夫人的名分虽然是任逍遥定的,代管合欢教的权力却是任独给的。当时很多人不服气,都觉得该是教中元老代管才是。可是谁也没想到,唐娆这小女子竟真有本事,不但把各个分堂安抚住,连张东川这样的老狐狸,也收拾得服服帖帖,再没人不服。眼下众人看任逍遥的言语神色,都心领神会地夸赞唐娆治教有方。 谁知任逍遥下一句却是:“但有一点,她做得不好。”他扫视大殿,温然一笑,“她说不出,哪一队血影卫最好。” 任逍遥一贯喜欢提拔年轻人,出海前便命英少容和沐天峰将射月、追风两堂弟子训练为血影卫。后来更命岳之风、俞傲挑选年轻可靠之人,传授血影刀法。各堂堂主当然想要自己门下弟子入选,于是分成四派,互不相让。两年过去,岳之风四人将血影卫扩建为四队共一百二十人,但唐娆从来不给任何一队拔尖冒头的机会,各堂也便相安无事。 这个聪明美丽的女人深谙中庸之道,更重要的是,懂得不去触碰任逍遥的底线。 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信任一个女人,把自己的权力和财富与她分享,并不等于她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去使用这些权力和财富。至多默许她在男人的底线之上,按自己的喜好行事。 所以任逍遥对唐娆很满意,很喜欢,很想念。 明天她就该到南京了吧? 人都说小别胜新婚,若是两年未见,又会如何? 任逍遥简直有些兴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如果说不带女人做正事是任逍遥的原则之一,那么做正事的时候不去想女人便是原则之二。 现在他的正事是眼前这两队血影卫:“你们比我设想的快些。” 他早就知道,云翠翠被南宫烟雨送给了宁海王朱灏逸,后被安置在南京媚香楼。当任逍遥知道,风漫天要在媚香楼为姜小白接风洗尘时,他便算到,云翠翠一定会奉命暗算姜小白。所以他要四队血影卫暗中埋伏,伺机救人,并以返回的次序排定高下。 所以他问:“哪一队先回来的?” 这句话问的是岳之风。 岳之风一直站在任逍遥身边。他有种奇怪的本事,那就是任逍遥不提到他的时候,他便能让别人不注意他,一旦提到,便能让人刮目相看。 但这一次,他的神色有些犹疑:“属下不知。” 任逍遥抱臂道:“哦?” 岳之风没答话。因为金童子已嚷了起来:“自然是岳统领的人最快。” 绿叶红花忍了忍,道:“岳统领的人先回来没错,可他们只带一个人。沐统领的人慢了那么一点,可他们带了两个人。这就不好说了。” 金童子道:“有什么不好说?先回来的赢,又不是救人多的赢。” 银娘子夫唱妇随:“教主有言在先,要等丐帮只剩四个活人的时候再出手,这样每队血影卫刚好只救一人,公平合理。如果有人要发善心,就别怨慢。” 绿叶道:“未必是发善心吧?” 红花亦道:“这里面怕是大有隐情。” “什么隐情!”银娘子咄咄逼人,“不照教主的吩咐做,这是再明白不过的。” 姜小白再也听不下去,跳脚道:“任逍遥!你这王八蛋!你把小爷当什么?试刀石?” 任逍遥居然笑着承认:“不错。” 姜小白差点呕出活血三斗,好肺一双:“你他妈到底算不算朋友?看着小爷的兄弟送死,你就救四个人?”他憋来憋去,总算想到一句话,“你就不能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还是怕你的血影卫没本事,救多了,就被人拿住吗?” 第10章 龙江关(3) 任逍遥瞳孔微收,冷然道:“四个已嫌多了。” “你……” “丐帮的人本就该死。借刀杀人,何乐而不为。” 姜小白说不出话。 袁池明曾参与围剿合欢教,丐帮的确是合欢教不共戴天的仇人。对任逍遥来说,不和宁海王一起算计丐帮,绝对已经很够朋友了。 砰砰两声,殿外传来爆响。夜空中绽开两朵信花,一橘一粉。 另两队血影卫回来了。 姜小白抄起盘龙棍冲出去。北京、济南两舵主紧紧跟上。三人穿过甲板,扶住船舷一看,果然见两队血影卫奔上码头。 但同来的不止血影卫,还有吟风楼、长江水帮以及石展颜所率的上千兵马。码头上火把明灭,亮如白昼。 脚步声响,三个血影卫将开封舵主、金松、金小七带上甲板。金小七全身瘫软,嗓子几乎撕裂,一双手按在金松胸前,哭喊道:“救我爹,救救我爹。”姜小白近前一看,金松胸腹全是伤口,血流全身,不过熬时间罢了,忙招呼北京、济南两舵主给金松包扎。又问开封舵主:“你们怎么回事?” 开封舵主一条右腿被砍得白骨森森,咬牙道:“我们撞上了石展颜的兵马,水西门出不去,只好绕道定淮门。哪知道,定淮门北面有屯军。我们是硬冲出来的。他们,”他看看血影卫,眼神复杂,“也折了不少人手。” 姜小白这才注意到,那三个血影卫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心里登时有些不是滋味:“任逍遥虽然不是个东西,总算救了我们。”想到这里便道:“你们各自小心。”说完纵身一跃,咚的一声落在码头上。 “他妈的!”姜小白忘了这是官造宝船,比寻常海船高出三倍不止,加之余毒未清,落地时几乎栽倒。他定一定神,见英少容和宁不弃在阵中,冲过去道:“两位辛苦。” 宁不弃吃了一惊。英少容却连头也不回,低头裹着手臂上的伤口,道:“姜帮主脚步重浊,迷药还未消,该回船上去。” 姜小白有心回敬几句,但见他二人都挂着彩,便道:“我知道你们的任务,我也不领你们的情。但是得罪小爷的人,”他将盘龙棍一横,目光投向对面,“小爷绝不放过。” “帮主说得是。”随着话音,北京、济南两舵舵主也赶了过来,“什么正啊邪的,老子今日只认救我兄弟的朋友。” 姜小白鼻子一酸。 北方六舵向来最看重江湖名声,今夜之前,莫说让他们与合欢教的人站在一起,就是说一句话,也是万万行不通的。 英少容忽然大笑:“两年心血付诸东流,倒也不全白费。” 这话别人不懂,姜小白懂,当下道:“你要是砍了风漫天的头,小爷便交你这个朋友。” 对面立刻传来风漫天的声音:“任教主,你这是何意?王爷若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 这句话内劲灌注,整个码头都听得到,但船上没有一丝反应。姜小白心里不禁发虚。几十血影卫与上千官军对峙,就算胜,也是惨胜。 风漫天又道:“王爷指名要擒姜小白,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若任教主不介意,今晚就当误会一场,在下带了人,即刻就走。” 船上还是没有反应。 石展颜忍不住道:“他不出声,咱们动手吧。” “不可。”风漫天沉声道,“任逍遥诡计多端,他不会无缘无故派人去救姜小白。万一有埋伏……” 石展颜不服气:“如果他唱空城计呢?莫忘记这里是南京,是大明,不是他那什么高天原。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就算他精兵十万又如何?连这都怕,做得了什么大事!” 风漫天不语,只看着钟良玉。钟良玉却看着长江水帮的人,十六水寨寨主三死三伤,余人正瞪着一双冒血的眼睛,恶狠狠盯着英少容。 “京畿重地,不战而退,我钟良玉还有何颜面领导长江水帮,有何颜面在江湖行走。”钟良玉缓缓道,“又有何颜面再为王爷效力。” 这话说到石展颜心坎里,挥手道:“冲。”身后信兵听了,将大旗一展,左右兵士潮水般冲上码头。 姜小白虽然经过无数江湖阵仗,但两军阵前的冲杀还是头一次见,咂咂嘴道:“任逍遥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看咱们玩命不成?” 英少容刀锋一转,正要指挥血影卫应战,就听一片厉啸,无数蓝光织成的大网,海啸般冲向码头。 夺夺夺夺夺。 蓝光带着噼啪火星,如暴雨匝地。声尽时,一道无数箭簇组成的“门槛”横在两军阵前。每一支箭都深入地面,只剩箭羽在外。 唰的一声,如风入松林,江中所有宝船上都站满了弓箭手。箭尖寒光点点,仿佛天上星幕,忽地坠到眼前。 要战便战。 这就是任逍遥意思。 英少容精神一振,举刀道:“杀!” 脚步方动,又是嗖的一声,一支长箭射到身前。英少容一怔,姜小白却明白过来:“他要大家各退一步。” 罢战。 这才是任逍遥的意思。 石展颜喝道:“笑话!任逍遥说退便退?他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就见一点蓝星,闪电般射来。石展颜挥刀一拨,哪知蓝星劲道雄浑,不但速度丝毫不减,反将他虎口震得一麻。石展颜大骇,眼见蓝星冲向心口,赶忙侧身,却还是晚了一步。蓝星噗的一声射入左肩,余力仍未消,竟将石展颜带钉在地上。旁边兵士忙来搀扶,帮他拔下箭簇,包扎伤口。石展颜忍着痛,见箭尾带着一枚五角蓝星,不由心中一沉。 七星射月弩,穿云蓝星箭,射月堂堂主俞傲。 嘣的一声,弓弦声响,一个人影立在船头,挽弓搭箭。 七支箭! 天下没有人能接得了七星射月弩的七支箭。 任逍遥的另一个意思便是:谁命令进攻,谁就要死。英少容想明白这道理,放声狂笑:“还不快滚!” 风漫天、钟良玉和石展颜都不想死,但若要他们灰溜溜地撤兵,谁也舍不下这个脸。双方正在僵持,就听一阵马蹄声,五人五骑,踏起一片细烟,到了码头跟前。为首是一匹四蹄雪白的乌骓马,马上之人道:“王爷有命,收兵。” 第10章 龙江关(4) 语声清凛,温寒如秋。 南宫烟雨。 他跃下马,将一块令牌抛给风漫天,大步向码头走去,猎甲精骑紧随其后。 石展颜捂着伤口道:“他是谁?怎么有王爷的令牌?” 风漫天看着南宫烟雨背影,满面苦笑:“来得真是时候。”一顿,转身道,“撤。” 码头瞬间冷清,宝船上的灯火却亮了一倍。 俞傲朗声道:“南宫门主,教主等你很久了。” 南宫烟雨不语,只将手放在相思剑上,步入大殿。 他还是穿着那身淡烟色的长衫,束发的银色绸带垂在脑后,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高挺的鼻梁就像一只待飞的兀鹰。 任逍遥端坐不动,眼中有一丝笑意:“你来了。” “是。”南宫烟雨自猎甲精骑手中拿过一本账簿,道,“这是刑门三年来的账目,请教主查验。” 随着话音,账簿一线飞出。任逍遥接住,却不看:“我信任你。” 南宫烟雨道:“教主的信任是一回事,教规又是另一回事。”说着,又自猎甲精骑手中拿过一封信笺,“这是在下与内人的辞呈,请教主允准。” 信笺飞得比账簿快。任逍遥仍是接住,仍是不看:“你我之间,需要这些繁文缛节么?” 南宫烟雨道:“有始有终,是南宫烟雨为人之本。” 任逍遥的指尖敲着多情刃刀柄,淡淡道:“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的刑门门主,从此为朱灏逸效力。” 南宫烟雨一笑:“但我们仍是朋友。” 任逍遥意味深长地道:“不止。” 南宫烟雨点头:“我明白。”一顿,肃然道,“六月十三,戌正,王爷在奉天殿恭候教主。” “奉天殿”三字一出,举座皆惊。 开国初,太祖定都南京,以“奉天”为金銮殿正名。朱灏逸在奉天殿约见任逍遥,不臣之心尚在其次,要紧的是,这岂非挑明,整个南直隶、甚至整个江南官场,都已在他掌控中么! 黑道中人虽惯与官府作对,却罕有人真的想过谋反,听了南宫烟雨的话,心中都是惴惴的。他们原先以为,任逍遥这次传见各堂堂主,只是重返中原的必要礼节,如今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但任逍遥并不打算解释。 送走南宫烟雨,他只说了三个字:“英少容。” 英少容的伤口还在流血,却站得如一杆标枪,朗声道:“两队血影卫,共六十人,轻伤十八人,重伤五人,死十一人,弩箭打光。”说完单膝跪倒,“属下擅自行动,请教主责罚。” 任逍遥并不抬头,淡淡道:“说完了?” 英少容迟疑了一刹,道:“是。” 他没有解释自己私自去媚香楼,是放心不下那班新人,并非要暗中相助,虽然他真的很想赢岳之风、赢俞傲、赢沐天峰。 他也没有解释宁不弃惊动了钟良玉,导致血影卫行迹败露,不得不提早行动,不得不比计划中多救两人。 他更没有解释因为这些变故,自己和俞傲教出的两队血影卫被官军包围,若不是自己决意改道定淮门,又有宁不弃引路,或许这班毫无经验的年轻人都要死在城内。 不是他自负到懒得解释,而是他知道,任逍遥根本不会听。 血影卫自出道以来,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任逍遥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有人来承担责任。这个人只能是他英少容。 “你有本事。”任逍遥站起身,语声沉凝,步步逼近,“带着三个重伤之人,指挥六十血影卫,便杀出南京城来。” 英少容的心一阵狂跳,伤口火烧般疼,却不敢抬头。忽然臂上一轻,任逍遥竟将他扶了起来。 “好,很好。”任逍遥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不愧是血影卫第一统领。” 英少容怔住,旁人也怔住。 任逍遥环顾四周,缓缓道:“实力均等的人,才配谈公平交易。”他拍拍英少容的肩,微微一笑,“今夜一战,我与朱灏逸的交易,要重新考虑条件了。” 众人这才明白,任逍遥安排今夜行动,不单是为考校血影卫,更是为向朱灏逸示威。与搭救几个丐帮的人相比,从重兵防守的南京城杀出,更能令朱灏逸有所触动。 “但是,”任逍遥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血影卫本不必付出如此代价。” 众人的心又拎到了嗓子眼。 任逍遥转过身,一步步踱至宁不弃面前,字字如刀:“伤愈不归,已属叛教。暴露血影卫行踪,更是罪无可恕。你有什么话说?” 宁不弃摇头。 “好。” 一字说完,任逍遥的手已收回。 从宁不弃心口收回。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包括宁不弃。他看了看心口的血洞,又看了看任逍遥鲜血淋漓的食指,口中迸出一句“教主”,便倒地身亡。 英少容只觉悲凉。 宁不弃本有机会逃走,但他看到血影卫被困,且是因他而起,还是选择留下来并肩作战。可惜任逍遥需要的不是事实,而是承担失误责任的人。 杀一个残废的叛徒,比杀一个血影卫统领划算得多。 “呀,逍遥哥哥又杀人了。” 银铃声响,一个十六七岁的苗家少女出现在大殿门口,正是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的养女朵雅。她生得清清纯纯,甜甜美美,身后却跟着两个面相凶蛮的男苗,让人不敢轻近。朵雅笑盈盈地走到任逍遥面前,拉起他的手,掏出帕子,帮他擦去指尖上的血。 “逍遥哥哥,丐帮的人我看过了,那个老头子没得救,我可不想浪费力气。别人都是小伤。至于你那个好兄弟,我可没救。” 任逍遥温然道:“为何?” 朵雅撇一撇嘴,道:“逍遥哥哥以为我是傻子吗?谁不知道,丐帮姜帮主的轻功天下无双,解了他的迷药,他跑了,我可追不上。”一顿,牵着任逍遥的手,娇声道,“我这么聪明,逍遥哥哥要怎么奖赏我呢?” 第10章 龙江关(5) 任逍遥笑了笑,指着宁不弃尸身道:“你将这处理了,再来讨赏。” “嗯?”朵雅看了看宁不弃的尸体,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笑意,挥手道,“你们过来,把这东西抬到咱们船上去,等我回去喂金蜈蚣。”两个男苗依言而行。朵雅对任逍遥甜甜一笑:“逍遥哥哥,这样行了吧?” 任逍遥不答,只挽过她的手,走上将台,坐回那张黄花梨透雕蟠龙椅。朵雅大大方方倚在他身侧,两只脚轻轻叠起,银铃叮铃,清脆悦耳。任逍遥看着海飘萍和步蘅芜,沉声道:“半年前,信门门主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归隐山林,如今南宫烟雨和花若离又请辞,合欢教真是凋零了。” 海飘萍见他牵着朵雅的手,捋须笑道:“教主可命朵雅继任信门门主。白鹭堂向来没有实职,倒不算损失。至于刑门门主,教主可以慢慢物色。” 任逍遥拒绝得很干脆:“朵雅年轻,怎么可以与两位前辈同列。何况,”他将朵雅的小手握在掌心,笑了一笑,“我也舍不得。” 海飘萍一怔,步蘅芜轻咳道:“教主是否对四门不满?” 任逍遥眼中闪过一丝奇诡光亮,语声却温和得出奇:“我只是想到,各位堂主都有弟子,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也有朵雅。两位前辈为合欢教操劳半世,身边却无一个弟子,外人要说合欢教不体谅前辈了。” 步蘅芜不语。海飘萍愕然:“教主要我们收徒?” 任逍遥自顾自道:“四门既然已去其二,索性重整。我想请两位前辈为护教长老,指点教务之余,也有闲暇授业传道,岂不两全其美。” 海飘萍看看步蘅芜,心中明白过来。护教长老虽然好听,却是虚职,任逍遥的真实用意,是收回禁、乐两门的权柄。 平心而论,以海步二人的年纪,早已不看重权势。任逍遥提拔年轻人,他们退居幕后是迟早的事。只是任逍遥的行事风格,着实令老一辈人不舒服。所以海飘萍不语,而步蘅芜反问:“教主的提议极好。只是,四门事务,如何交接?” 任逍遥微微一笑,起身三击掌。 殿外立刻走进一队兵士,抬来十六只大木箱,打开就见四箱弯刀,黑鲨皮鞘,紫铜刀柄,柄上嵌刻鎏金云纹;四箱十连弩,配雕花牛皮腕带;四箱“明月照天山”;四箱鎏金紫铜带钩,正中刻着一个大大的“任”字,透着淡淡光辉。 任逍遥拿起一把刀,锵的一声拔出,赞道:“此刀名为‘影流’,是这世上最好的刀师,专为血影卫所制。无论刀姿、配重、锋锐、韧度,都堪称绝顶。” 众人看时,只觉影流刀形制果然奇特。既无吞口,也无刀镡。刀身如武士刀般狭长下弯,刀尖却微微上挑,仿佛美人蹙眉,说不出柔媚妖邪。刀脊后半装饰着鎏金龙纹,与刀柄上的云纹呵成一气,成飞龙破云之势,又透出无尽的刚猛霸气来。 一柄刀兼具两种完全相反的气质,不但血影卫看得呆住,就是不用刀的各堂堂主,也都赞叹不已。 任逍遥把玩许久,突然手腕一转,一刀斩向近旁的英少容。 刀光如雪,刃上洒出一道流光,刀身仿佛暴涨一倍。 影流之名,原来为此! 英少容举刀相迎,当的一声,刀断。 血影卫的银柄弯刀,被影流刀轻轻易易斩断。 大殿里一片低呼。 任逍遥将影流刀交到英少容手中,道:“这样的刀,才配得上现在的血影卫。”他转身走回将台,语声缓慢而清晰,“从今天起,合欢教不再有刑、信、禁、乐四门。英少容为第一血影卫统领,领信门之职,并为我近身侍卫。岳之风次之,领刑门之职。沐天峰第三,俞傲第四,领禁门之职。” 英少容四人躬身行礼:“是。” 血影卫呼啦啦单膝跪地,铿锵整齐地道:“愿为教主效力。” 任逍遥没说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他喜欢享受权力的滋味。现在正是滋味最美妙的时候。谁也不肯打搅他。 但步蘅芜实是按捺不住:“乐门之职,教主打算转交何人?” 任逍遥早知他会有此一问,淡淡道:“唐娆。” 步蘅芜亦不意外:“唐家堡是天下最会做生意的门派,乐门掌管教内钱财地产,赏罚迎送,夫人接掌的确合适。不过,”他故意停了停,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自己身上,才接着道,“擅理财者必贪财。教主不可不留心。” 任逍遥脸上全无表情:“多谢前辈提点。” 步蘅芜心内叹息一声,不再说话。朵雅却扯着任逍遥衣角,撒娇似的道:“那我呢?逍遥哥哥不是说要奖赏我吗?” 任逍遥转头看着她,神色温柔,却不说话。 如意娘子见状打趣道:“小丫头莫急呀,教主今晚就会好好奖赏你的。” 哪知朵雅一本正经地道:“今晚我有别的事情做,不能和逍遥哥哥在一起。” 话一出口,大殿内便被笑声淹没。 待众人笑够了,任逍遥摆手道:“合欢教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堂主尽心办事。这两年的账目我都看过,诸位很是辛苦。” 他将“辛苦”二字说得很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各堂堂主互相打望,不知这“辛苦”二字何解。 任逍遥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淡淡笑了笑:“我听说,这次选拔血影卫,诸位都有各自相熟的统领?” 殿内更静。英少容四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然而任逍遥话锋一转:“从今以后,诸位不必操劳教务,我也不过问各堂内事,但只一点,”他的声音渐渐提高,“所有年轻弟子,都要修习血影刀法。诸位要让相熟的血影卫统领,随时能挑到可用之人。” 所有堂主都愣住。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任逍遥罕见地正襟危坐,双眸大海般深沉宏阔,“凡入我教,不但可以修习世上第一流的刀法,成为血影卫后,还可以到高天原快活度日,受万民景仰。”他看着众人,和颜悦色地道,“诸位若是做得倦了,也可以去。” 第10章 龙江关(6) 迟仲坤重重叹了口气,起身抱拳道:“老夫平生,只佩服任独任大哥一人。但今时今日,更佩服教主。” 步蘅芜亦起身道:“我老了,竟从未想到这一层。” 海飘萍目中甚至起了一层雾:“二十多年前那帮兄弟,总算没有白死。” 数十年来,九大派之所以地位尊崇,门人众多,是因为它们不但传道授业,还在科举之外,给了年轻人一条向上的通道。只要你爬上去,就是人上人,连子孙后代都会受益。因为这条通道,是以大明朝的皇权为保障的。即便现在这条通道已被权贵把持,但希望仍在。只要有希望,就有人甘愿为之赴汤蹈火。而其他门派,无论正邪,都只能用钱财、美女、义气甚至恩德吸引人才,换得忠心。这些东西用尽之时,便是风流云散之日。江湖帮派能给的东西,永远也不如皇权能给的。是以在大明朝的国土上,有什么理由不投效皇权? 在高天原的日子里,任逍遥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要让人知道,投效皇权和投效合欢教是一样的,合欢教的向上通道,是以逍遥王的王权为保障的,是以盛世绮华的高天原为倚靠的。 旁人未必明白这一点,却绝对会支持任逍遥如此“美好”的提议,事实上他们已经忍不住欢呼。 任逍遥却又吊起了他们的胃口:“还有一样小玩意儿,要送给诸位。” 话音刚落,那班天竺侍女个个像变戏法的,从裙内抽出一本厚厚的书册,捧在胸前,走到每位堂主身边,笑盈盈地翻开。 “莫嫌礼轻。”任逍遥又恢复了那种懒散随意的坐姿,森森一笑,“千金难买。” 书中无字,只有画。 美艳绝伦的春宫画。 从密荼那双修法的上百体位中,精选出的四十八式。 所有人都呆住。 张东川看看画中的天竺女子,又看看眼前的天竺女子,喃喃道:“若是连人也……” 任逍遥截口道:“我原打算送,只怕有人不敢要。” 众人哄的一声笑起来。锦衣堂、云雨堂、鹰燕堂堂主都是夫妻。如此“厚礼”,怕是没有哪个女主人喜欢。白傲湘的铁钩笃笃敲着椅子,大声道:“不能辜负教主一番心意,谁不敢要,就给别人。” 这提议实在很好,好得金童子、陈暮和卫红鹰几乎气破肚子。 夜已深。 任逍遥躺在宝船主帅卧房的血龙木大床上,听着江风水浪,半梦半醒。 卧房在甲板上第二层,是整艘船晃动最小、空气最好、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窗户打开,月光洒满整间屋子,风移影动,江涛如深谷松风,惬意极了。 月光忽然一动。 房门开合,一个人影闪进房来。 女人。 她轻轻坐在床边,轻轻抚着任逍遥的头发和心口,然后俯下身来,带着微重微烫的鼻息,轻轻在任逍遥的唇上印了印。她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清香,发丝上水汽微温。 这说明她刚刚沐浴过,更说明她想与任逍遥共度良宵。 任逍遥闭目不动,心中却有些好奇。 今晚他并未要侍女陪伴,这个女人是谁?值夜的血影卫不加阻拦,难道是唐娆? 任逍遥睁开眼,便看到一双珍珠般又大又圆的眼睛。 凤飞飞。 她披散着长发,穿一件淡黄素绉缎长袍,松松系着带子,胸前被月光照出一片莹白温润。与两年前相比,更多一份成熟妩媚。“教主失望了吗?”凤飞飞凝目看着任逍遥,幽幽地道。 任逍遥温柔地笑了笑:“两年未见,怎会失望。只是有些奇怪。” 凤飞飞酸酸道:“奇怪回来的不是唐姑娘吗?” 任逍遥握住凤飞飞的手,柔声道:“若是她回来,你不见了,我也会奇怪。” 凤飞飞故意蹙眉:“教主的真心话,一点也不好听。” 任逍遥不再逗她,只问:“事情办得如何?” 朱灏逸托合欢教除掉江西巡按于谦。唐娆不想耽误任逍遥会见各堂及血影卫,便带凤飞飞和玉双双亲去。既然凤飞飞回来,唐娆也该回来。可唐娆若在,绝不会允许别的女人接近任逍遥,至少不许第一个接近任逍遥。唯一的解释是,这件事出了岔子。 果然凤飞飞道:“我们和唐姑娘到了南昌府,冷公子和唐五小姐居然在于谦府上做客。我们没有机会下手。第四天,唐姑娘单独和冷公子说了整整一夜话,就带我们离开了。” 任逍遥的手指不觉动了动。 这动作和拔刀很像。而他若想拔刀,说明他在生气。 整整一夜,除了说话,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冷无言……”任逍遥先自语,后冷笑,“很好。” 凤飞飞将他衣衫解开,轻轻按揉穴位,低声道:“没能杀了于谦,教主不会怪罪吧?” 任逍遥手指微屈,挑过她发梢,道:“唐娆在哪里?” 凤飞飞道:“我们到了九江府,唐姑娘便说有私事要办,不跟我们一路了。我和双双怕教主挂心,就先回来了。” 任逍遥面色一沉,无数个念头奔入脑海,又一一否决,索性不再去想唐娆。 “怕我担心?分明是你这小贱人想回来。” 凤飞飞嘤的叫出声来,双颊泛红:“我若不早回来,哪能来这里……唐姑娘肯定要缠着教主的。”一顿,低声道,“我知道,她的本事,十个我也及不上。可我对教主的心意,教主是知道的。”她叹了口气,“教主别忘记对你好的人。” 任逍遥不觉郁郁:“念依如何了?” 念依就是岑依依的女儿、他的第一个孩子、合欢教的大小姐。任逍遥曾答应岑依依,办完四川的事情,就回大雪山看她。然而四川事毕,他却去了高天原。等他成为逍遥王,岑依依已相思成疾,难产而亡。任逍遥心中愧疚,便为女儿取名“念依”,也算一丝补偿。 “念依的眉毛和嘴巴像教主,眼睛和鼻子像岑姐姐,将来一定是个大大的美人。”凤飞飞和岑依依的姐妹感情极好,一直很疼爱这个孩子,“念依又聪明又乖巧,每次见了我,都先喊凤姨,然后缠着我问教主的事情。” 任逍遥听得舒心:“你这样喜欢孩子。”他抬起手,抚着凤飞飞脸庞,“不如自己生一个。” 凤飞飞轻抿下唇:“教主有了唐姑娘,又娶了日本国的公主,还看得上我吗?” 任逍遥的手顺着她的颈子滑下,扯开长袍衣带……任逍遥柔声道:“你有你的好处,谁也代替不了。”说着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在身上。 凤飞飞顺从地伏在他怀中,道:“什么好处?” 任逍遥咬着她的耳朵道:“声音好听。” 凤飞飞只觉一股酥麻从耳根传到脚尖,偏过头,看了看大敞的窗,皱眉道:“不要!” 屋外,十步之内,至少有五个血影卫值守。 任逍遥猛地翻身,将她紧紧压住,薄而微翘的唇角勾出一个充满邪意的微笑:“由得你么?” 凤飞飞涨红了脸,紧抿双唇,大大的眼睛里,流出热得烫人的渴望。 对狂风暴雨的渴望…… 第11章 忆旧游(1) 雨后通常都是大晴天。 天光画笔一般,拨开晨雾,描出绯红的霞,碧蓝的江,和宏伟壮丽的码头。任逍遥一个人走在寂静的码头,江风拂过,衣衫飞起,笑容也飞起。 他的心情很好,好得仿佛从头到脚都充满了力量。 “逍遥王这么早便起来了。”一个高大人影从对面走来,却是孟威。 任逍遥一笑:“军神大人起得更早。” 孟威看着码头后七座庞大的船坞,慨然道:“旧地重游,物是人非,如何睡得着,索性起来,四下转转也好。” 永乐十八年,大明水师为第六次西航舰队征选将才,孟威中选,第二年由此出海,一生命运亦随之更改。任逍遥平息各地大名之乱后,曾问孟威,高天原水师能否与大明相抗。孟威答道,海战先看战船火炮,其次才是战术和兵力比拼。大明水师船坚炮利,莫说南洋诸国无一能与之匹敌,纵然欧罗巴所有舰队联合起来,也难取胜。当初一青兆的蟹爪菊刀手握山海鲸、大和鲨,横行海上,也从未招惹过大明舰队。一青兆死后,高天原水师只剩下孟威的新军,但新军战舰远不如大明。高天原若想继续称霸海上,必须拥有一支强大的水师舰队。所以任逍遥提出用大明传国玉玺,交换泉州卫和金山卫水师战舰,这与从前唐薄霄的策略相同。只是朱灏逸不肯答应,任逍遥不愿让步,谈判就此搁置。 半年前,朱灏逸突然提出,将龙江宝船厂所有船只和全部工人赠予高天原,请逍遥王来南京一叙。起初,任逍遥以为这是冷无言的意思,欣然赴约。但现在看来,冷无言既然救了于谦,说明他根本不想做天子。 这让任逍遥有了新的念头。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他看着船厂内七座船坞,脸上的深红疤痕被阳光照出一层紫气,“将来海上的一切,便都是高天原的。” 孟威却不这样认为:“这里的新旧船只加在一起,只有六十八艘,且舰种单一。西航舰队却是靠着宝船、马船、粮船、战座船、战船、水船,共二百四十艘,互为配合,才能纵横海上。”他指了指任逍遥所居的宝船,“逍遥王有所不知,这大家伙看着威风,海战却不行。就算我们带走全部船工,三五年内,也造不出一支西航舰队。” 任逍遥不解:“为何?” “没有木材。”孟威苦笑了一下,“海船龙骨所需的木材,至少一二十年才能长成。高天原却只有樱花。南洋木材贸易通路,又被大明控制。所以,”他迟疑片刻,似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逍遥王何必与朱灏逸动武,他若做了皇帝,我们岂不尴尬?” 任逍遥朗声长笑:“原来你忧心的是这个。”一顿,又问,“你可知我为何起这么早?” 孟威摇头:“逍遥王的心思,我向来揣摸不到。便是李沛襄和意大里亚,也猜不出。” 任逍遥直截了当地道:“我是来告诉你,即刻传令高天原水师,于泉州、嵊泗、岱山一线集结。” 孟威大惊:“你要做什么?” 任逍遥看着眼前的水阔长天,目中威棱暴射:“朱灏逸有多少战船,我们就带走多少。” 孟威正要细问,就听远处传来血影卫的呼喝“什么人”、“站住”,接着是个女子声音“我要见任逍遥”。 任逍遥微微侧目,道:“放行。” 这两个字带着内劲,穿透晨雾。不多时,就见一个女子匆匆而来。她二十五六岁年纪,青布裹头,穿着水合袄,苎布裤,腰上系一条半新不旧的蓝布裙,面皮粗糙泛红,一双媚眼却弯弯如月,若不是布满了红血丝,简直连人的魂儿也勾了去。她走到任逍遥面前,双拳紧握,眼圈发红,声音颤抖:“他在哪儿?” 任逍遥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冷冷道:“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女子被他目光刺得低头:“我……” 话未出口,双手已被任逍遥握住:“我还以为,你找了个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人。”任逍遥摩挲着她粗糙脱皮的手,眼中全是怜惜,“他把盈盈糟蹋成这样,死有余辜。” 这女子正是徐盈盈。昨日她发觉船厂附近有血影卫的踪迹,便心神不宁,宁不弃不归,更让她夜不成眠。听了任逍遥的话,登时虚脱般倒地,眼泪一滴滴落下:“你果然杀了他,果然杀了他……”忽然跪起,拉住任逍遥衣角,一声声道,“他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什么要杀他?是我勾引他,是我骗他,是我不要他回去,你为什么不杀我!”话未说完,指尖白光乍现,刺向任逍遥心口。 孟威不觉叹了口气。 这女子的武功,分明是送死。 徐盈盈痛呼一声,手已被任逍遥拗住。白光掉落,摔成两半,却是一支白玉茶花发簪。 任逍遥的神情冷如磐石,对孟威道:“按我说的做,迟些再与你细谈。”说完手腕一转,拖起徐盈盈便走,就像拖一具尸体。 徐盈盈既不挣扎,也不哭喊,就像一具尸体。 孟威摇了摇头。 合欢教的事情,他不想管也不想知道,但任逍遥的城府和手段,确实让人不寒而栗。 码头尽处,泊着一艘小船。 严格来说,这艘船并不小,双桅双帆,甲板上下三层阁楼,载一百人绰绰有余。只是泊在宝船旁,任何船都嫌小了些。 船上歇着十余个赤膊光脚的男苗,见任逍遥来,纷纷见礼,嘴里呜呜啊啊发出杂音,竟全是哑巴。任逍遥走到船尾,砰的推开一扇小门,将徐盈盈像丢垃圾一样丢进去。 屋内一桌一椅一榻,榻上躺着一人,赫然是宁不弃。 他上身赤裸,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吓人。 “宁哥!”徐盈盈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着爬到榻边,眼泪又涌了出来。抓起宁不弃一只手,贴在颊边,低低唤着“宁哥”,仿佛天地间再无他人。 银铃声响,朵雅走来,向屋内看了一眼,拍手笑道:“好深情呀。”又看着任逍遥,撒娇道,“逍遥哥哥下手也太重了,累了我一夜,才捡回他的小命。” 任逍遥面上无喜无怒:“我并未要你救他。” 第11章 忆旧游(2) 朵雅牵着他衣襟,顿足嗔道:“逍遥哥哥当我年纪小,脑子也小吗?逍遥哥哥那一指,虽然是从心口插入,却是斜入,并未伤到他心脉。又特意要我处理尸体,所以呀,逍遥哥哥是要他活着。” 任逍遥一笑,伸手刮刮她的鼻尖,道:“去把他弄醒。” 朵雅点点头,从银项圈上解下一只树叶模样的银坠,含在口中,轻轻吹奏,声音诡异得令人发麻。随着乐声,宁不弃的身子开始抽搐,片刻后唇角一张,竟爬出两条黑色软虫,接着哇的一声吐出大堆秽物,夹带血丝。软虫在秽物中扭了扭身子,便不动弹。宁不弃慢慢睁开眼睛,喃喃道:“盈盈。”声音极弱,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徐盈盈忍住泪,应道:“宁哥,我在。” 宁不弃目光散乱:“我们,死了?” 徐盈盈道:“我们在一起呢。” 宁不弃转动目光,看到任逍遥,一瞬间血液上涌,挣扎着坐起来,胸前纱布立刻渗出一点殷红。徐盈盈吓坏了,扶住他道:“宁哥,你别动,伤口会崩开。”宁不弃根本不听,只拼尽全力起身,纱布上的血渍越来越大。徐盈盈见拦不住,便一手捂住他心口,一手搀着他,一起跪在任逍遥面前。 “教主,我有罪。”宁不弃满面虚汗,大口喘着气,艰难地道,“我害死了血影卫的兄弟。” 任逍遥冷冷盯着他们。 如果他的目光是刀,已杀死宁徐二人一万次。 良久,才道:“你们已经死了。滚。” 宁不弃怔住,徐盈盈却立刻道:“是,宁不弃和徐盈盈都死了。”一面说,一面扶起宁不弃,踉跄出门。 她实在很怕,怕任逍遥改变心意。 朵雅踏出一步道:“别走码头,会被人看到,北窗下有条小船。” 徐盈盈道声谢,头也不回,走得更快。 “宁不弃!”任逍遥突然道。 徐盈盈如遭雷击,只觉万念俱灰。宁不弃对她一笑,牵着她的手,转过身道:“属下在。” 任逍遥道:“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跟你吃苦的。”他的口气出人意料地温和,“我给你的银子是拿来花的,不是拿来看的。” 宁不弃鼻子一酸,看着徐盈盈一身布衣,两手糙糙,连那双勾人的眼睛,四周也添了不少细纹,心中说不出的愧疚。 “多谢教主。属下记着了。” 他很想跪下说这句话,但徐盈盈已拉着他走开。 听着船声远去,朵雅挽着任逍遥手臂,打趣道:“逍遥哥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软?” 任逍遥双眉一挑:“心软?” 朵雅道:“若是从前,逍遥哥哥一定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他们两个,以正教规。现在却只拿宁不弃做做样子。可不是心软了?难不成……”她扑哧一笑,“信了那什么意大里亚的上帝教,开始做善事啦?” 任逍遥走上甲板,望向东南天际,道:“就当是为小枝积阴德罢。” 朵雅揶揄道:“这个日本嫂子倒有本事,能让逍遥哥哥转性。” 任逍遥一笑:“她没本事,但有身孕。” 朵雅正要恭喜,就听旁边的宝船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号“爹,别走,别丢下我……”,便摊手道:“怎么样,我说那金老爷子没救的。” 任逍遥一拉她的手:“跟我来。” 宝船上冷冷清清,除了朵雅的哑巴苗仆,只有十名血影卫在甲板巡视。任逍遥示意他们不必跟随,和朵雅走进大殿,就见金小七哭得伤心,北京、济南、开封三个舵主一口一个“金家侄女”地宽慰着,姜小白却抱着盘龙棍,蜷在角落里发呆。 “姜帮主别来无恙。”阳光拉长任逍遥的身影,先一步侵入殿中。 姜小白失魂落魄地抬起头,看了任逍遥两眼,眼中忽地透出精光,一张脸渐渐扭曲:“混蛋!”呼的一声,盘龙棍晃过一道金线,劈头盖脸砸向任逍遥。 任逍遥一眼看出他下盘不稳,显是迷药效力未消,冷笑一声,挥手弹开盘龙棍:“姜小白,你就这样报答你的朋友和救命恩人?” “我去你妈!”姜小白一双眼睛几乎充血,握棍双手青筋暴起,“你要报仇,就大大方方来报,丐帮怕过谁来!借刀杀人还要施舍些杂碎恩情,呸,你比朱灏逸还下作!”拧腰又是一棍砸下。 任逍遥飘然后退,脸色渐冷:“你住手。我有话说。” 姜小白啐出一句“小爷不听”,手腕翻转,盘龙棍噼啪弹开。 任逍遥一把扣住盘龙棍:“姜老弟聪明绝顶,何必逞匹夫之勇。”说着手上加劲,一股暗劲送出,棍身微微发震,姜小白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却不松手。任逍遥冷哼一声,反手拂下,一道锐风应声飚出。姜小白只觉双腿一痛,扑通一声栽倒。 三个舵主见状大惊,所幸任逍遥未再出手。三人将姜小白扶起,见他大腿处仿佛被刀锋剐过,汩汩流血,心中都是一震,不想任逍遥的掌刀如此可怕。北京舵主道:“任逍遥,江湖向来凭拳头说话。今日我们认栽,要杀要剐,凭你开发。只有一点,”他看了看哭得肝肠寸断的金小七,“别为难一个女孩子。” 任逍遥狂笑:“天下第一帮是在求我吗?” 北京舵主将头转向一旁,咬牙道:“是,求你。” 任逍遥笑声一敛,下颌微扬,戏谑道:“那就跪下说罢。” 北京舵主双拳一紧,还未开口,姜小白已跳脚骂道:“任逍遥你这王八蛋!”说着一头撞来,双臂一环,拦腰将他抱住,也不管自己背后空门大开,埋头就是一通撕扯踢拽。 任逍遥万想不到他还有这种泼妇本领,迟疑间就听北京舵主大喝一声,一脚踢来,济南、开封舵主同时出手齐出,箍住自己双臂。任逍遥怒起,正要发狠,却觉全身一麻,身前十二处大穴都被姜小白封住,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喉头一甜,嘴角泌出血来。 “逍……”朵雅只喊出一个字,脖颈就被人拿住。 “动一动我就扭断你脖子。”金小七站在她身后。 第11章 忆旧游(3) 姜小白手腕一翻,盘龙棍点在任逍遥喉间,双目清亮,音声明晰:“任逍遥,小爷不但聪明绝顶,武功也是绝顶。那种下三滥的迷药,制得住小爷三个时辰?”一顿,接着道,“叫你手下备船,护送小爷离开南直隶,等见了冷无言,小爷再放你。” 话音未落,开封舵主便急道:“不能放。任逍遥和宁海王是一伙儿的,放他咱们要吃亏。” 济南舵主道:“合欢教和咱们本就是死敌,帮主千万三思。” 北京舵主道:“帮主,眼下丐帮元气大伤,在江湖中难抬头还是其次,要紧的是全承明那班叛徒。他们随宁海王举事,再加上中华武会,就是咱们忠心朝廷,也难免受牵连。只有把任逍遥交给朝廷,才……” “我说放就放!”姜小白瞪眼道,“恩是恩,仇是仇,小爷我恩怨分明,不用你们教。” 三个舵主面面相觑。 两年多来,姜小白第一次对他们声色俱厉。这个看上去嘻哈和气、胸无大志的少年,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傀儡帮主。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金小七的尖叫。众人回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殿中不知从哪里爬出数千条金色蜈蚣,正疯狂啃食金松的尸体。金小七血冲顶门,返身去护,却忘记朵雅穴道并未受制,两人缠斗在一处。姜小白跺脚道:“还不去帮忙!”三个舵主反应过来,两人掠至金松身侧驱赶蜈蚣,一人去帮金小七。只是金蜈蚣毒性猛烈,四人不敢硬碰,一时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姜小白气得跺脚:“任逍遥你好不要脸!” 任逍遥气定神闲:“你的救命恩人和朋友来与你商议如何对付朱灏逸,你却反过来算计他,是谁不要脸?” 姜小白一怔,旋即冷笑:“你当小爷是三岁孩子?你要真想对付朱灏逸,干什么要丐帮的人送死?” 任逍遥悠然道:“因为我昨晚还不想对付朱灏逸。” 姜小白的鼻子几乎气歪:“叫那小妖女住手,否则小爷不客气了!” 任逍遥看看金小七等人,嘴角浮出一派狂傲:“你如何不客气,我便如何十倍还给他们。” 姜小白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若论聪明机智,姜小白称天下第二都嫌太谦虚。但若论阴谋城府、拼狠斗勇,他自问比不得任逍遥十一。 金蜈蚣越聚越多,几乎铺满半个大殿,金松的手脚已渐渐露出白骨。金小七悲号一声,转身去救,却不知怎么一个趔趄,口里喷出一大滩血,倒地不起。金蜈蚣闻到血腥味,掉头向金小七爬去。三个舵主被金蜈蚣困住,眼看施救不及,半空忽地人影交错,姜小白抱起金小七,足尖一点,踩死一条蜈蚣,身子掠上殿柱。然而蜈蚣凶猛,竟顺着柱子爬去了上去。姜小白不得已掠上另一根殿柱,大叫道:“任逍遥,小爷服你了,还不叫那小妖女住手!” 朵雅掠至任逍遥身边,拍开他穴道。任逍遥慢慢擦去嘴角血迹,看了朵雅一眼。朵雅会意,双手一挥,银铃悦耳。殿外立时走进十余男苗,打开腰间口袋,把金蜈蚣引开,却仍呈合围之势。 姜小白跃下殿柱,把金小七交给三个舵主,正要说话,就听三人大叫“不好”,低头一看,金小七七窍流血,竟已断了气。姜小白脑中顿时轰的一下,心口像被三山五岳压住,呆了一呆,猛地狂吼一声,抡起盘龙棍向任逍遥砸去。 十二打狗棒,雪花盖顶。 不是做戏是全力! 大殿里风声骤起。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任逍遥面色凝重,一掌击出,嘡的一声,掌棍相击,两股气浪横扫大殿,桌椅哗啦啦翻倒,门窗噼啪开裂,整艘船都晃了起来。 姜小白连退十七步,反手将盘龙棍戳入地板,激起一片木屑,才勉强稳住身形,低头看时,盘龙棍上竟多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任逍遥退了十步,便被冲进来的血影卫扶住,只觉气血翻腾,胸腹疼得像要炸开,右掌已全无知觉。他一把甩开血影卫,冷冷道:“姜帮主好身手。” 姜小白咬牙道:“彼此彼此。” 任逍遥面色阴沉,转头对朵雅道:“怎么回事?” 朵雅声音发紧:“逍遥哥哥别冤枉好人,我可没有下毒。” 任逍遥沉吟片刻,道:“去看看。” 朵雅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快步上前,血影卫也趁势围上来。姜小白警惕地看着,却未阻拦,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朵雅指尖一晃,将一条白色小虫搭在金小七口鼻间。小虫吸了金小七口鼻处的血,体形渐渐涨大三倍,扭着诡异的圈子。过不片刻,虫体由白变青,再由青转红,直到成了黑色,再不动弹。朵雅从银冠中取出针来,不过两三下,金小七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微弱呼吸。众人又惊又喜,朵雅却道:“她体内的毒已经积沉了两年多,只是没有发作。现在大概是死了爹爹,悲伤过度,又与我动手,才引得毒发。”一顿,拍拍手道,“你们准备后事吧。” 姜小白脸一僵,正待发作,就听任逍遥道:“能不能救?” 朵雅将手一摊:“我可没有这个本事。”她指了指金小七,“刚才是尸阙,扎几针就没事。下面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小白几乎跳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朵雅哼道:“意思就是,你要想要她死得快些,我有不少法子让她立刻咽气,你要想要她这么死不死、活不活地躺上三年五载再咽气,虽然难些,只要逍遥哥哥开口,我也帮你办到。”说到这里,竟笑起来,“这种拖延数年才发作的毒,阿公阿婆也试制过,只是从没成功,不想今日竟给我遇上。要是阿公阿婆知道,一定羡慕死我的。” 任逍遥望了姜小白一眼,似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如此说来,施毒之人的本事,还在你阿公阿婆之上。” 朵雅点头:“制毒用毒的功夫到了这般境界,也只有那位传说中的丹青毒圣了。” 北京舵主怒道:“胡说!丹青毒圣绝迹江湖二十多年,金家侄女才多大,怎会与他结仇?” 朵雅小嘴一嘟,正要开口,姜小白突道:“我信。”他的脸色十分古怪,“小七的确可能中了丹青毒圣的毒。” 第11章 忆旧游(4) 三个舵主全都怔住。 任逍遥抱臂道:“你想到了?” “是。”姜小白眉头紧拧,“丹青毒圣投靠倭寇,倭寇勾搭朱灏逸,丹青毒圣送些东西给他,半点不奇怪。” “说下去。” “两年半前,小七在荆州失踪过半日。她说,她是陪文素晖赴宴。但上个月有人告诉我,那宴会是风漫天设的局,要逼他们投效朱灏逸。”姜小白苦笑了一下,接着道,“我一直不明白,小七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原来她是中了毒。可恨我一直防备着她,却没想到,她是宁可不要解药,也不肯背叛我……”他眼圈泛红,说不下去,半晌才抬起头,盯住任逍遥,口气一凛:“把解药给我,我跟你合作!” 任逍遥却已改了主意:“你跟我合作,事成之后,我再教你解毒之法,丐帮与合欢教的恩怨一笔勾销。” “任逍遥!”姜小白一个箭步逼至任逍遥面前,攫住他衣领,“你他妈不要得寸进尺!” 任逍遥淡淡道:“你给我一尺的余地,我为什么只占一寸?”他撇开姜小白的手,目光锐如刀锋,话也锐如刀锋,“你想救丐帮于水火,想救金小七,就必须与我合作。否则,我就把你们送给朱灏逸做见面礼。” 姜小白几乎气结:“你干脆拿把刀架小爷脖子上,说不答应就一刀砍了算了。” “姜帮主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任逍遥微微一笑,“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会胁迫你。” 姜小白指着任逍遥鼻子骂道:“你他妈真够朋友!” 可惜任逍遥根本不生气,袖袍一展,转身便走。朵雅着人抱起金小七,紧随在后。 姜小白心知阻拦不得,却咽不下这口气,挠挠头,喊道:“喂,你总该告诉小爷,你要怎么对付朱灏逸!” 任逍遥头也不回:“两天后,你自然知道。” 两天后,酉初三刻。 晚霞还没落尽,秦淮两岸便迫不及待地热闹起来,南京城的百姓也迫不及待地开始享受这五色斑斓的夏夜。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的、俊的、穷的、富的,个个都是赏风弄月、吟诗吹箫的好手。更有数不清的二八少女,执红牙板,立杨柳岸,唱《懊侬歌》,演着一出出《墙头马上》的活戏。这暧昧缠绵的调调,自东吴,至六朝,历唐宋,到如今,不知在多少真名士和假道学的心底埋了一颗种子,叫做“风流”。纵然冷无言到此,也带唐娴游了一程秦淮,访了一回乌衣巷,最后挑了个临河酒家的雅间,一面歇脚,一面品着酒菜。 这件事若放在神算帮的消息薄里,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所以唐娴很开心,也很用心。一到南京,她便脱去惯爱的浣花锦夹金绣衣,也不再用百花园的桃花胭脂膏,更没有戴珠钗耳珰,只穿一袭白罗绣花衫裙,素颜如水,乌发如云,话也轻柔起来:“因随燕影追唐韻,便拂花光溯晋风。”想着乌衣巷所见,忽然一笑,“照武当派‘拳纳于字’的说法,王逸少既为书圣,想必武功也是天下第一。” 冷无言点头:“王逸少本系武人。有传言说,白云上人紫真子曾传其书诀。后来,他官至右军将军,书法亦留名后世。”一顿,羡道,“王逸少的武艺无从考据,书法却令我诚心悦服。也不知,今生能学得几成。” 唐娴抿唇一笑:“我却思慕那位‘女中笔仙’,也不知,今生能学得几成。” “女中笔仙”,指的乃是东晋才女郗璇。她毓质名门,熟读经史,书法卓然独秀,世所称颂。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位才女,嫁的是书圣王右军。唐娴这番小女儿心思,冷无言胸中明了,只是不接话。蕙质如唐娴,自然也无意多说。两人吃罢饭,便往城北去。 与繁华绮丽的城南相比,南京城北显得肃穆而萧索。过了通济门、水西门一线,便到南唐皇宫故地,如今的应天府衙。再向北,越过太平、升平两桥,直至鸡笼山下,则是那煊赫四百年的六朝都城建康宫。可惜六朝如梦,旧迹空余。十里拢翠的台城烟柳,如今也只能对着大明朝的钟楼、鼓楼、英灵坊和国子监,低眉垂首。谁又能知道,千百年后,那些无情的绿柳白絮,会为谁巧笑倩兮? 冷无言不觉叹了口气。 唐娴明白他的心事。 建文四年六月十三,燕王大军兵犯南京。谷王朱橞及曹国公李景隆开金川门投敌,南京陷落,建文帝于奉天殿自焚,锦衣卫护太子出逃。七日后,燕王即皇帝位。半年后,太子被拿回,与诸侍卫自绝于朝堂,其母马皇后撞柱而亡,亲信宫女尽皆殉主。至此,赓续四年的靖难之乱终告完结,大明江山也改换了年号。 自然,唐娴已经知道,太子不但未死,还习得凌曦剑法,成为人人敬佩的江湖第一剑客。只是,他再也不是南京城的主人,父母的祭日,也要悄悄祭拜。 今日正是六月十三。 唐娴一身素衣,并非心血来潮。 “冷大哥,我们快走吧。”她故作轻松地道,“我也想开开眼界,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 “皇宫的样子?”冷无言若有所思,冷然一笑,“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忽地沉默,转身向东。 唐娴随他展动身形,绕过西十八卫驻地和小校场,便至太平门一带。此刻天已黑透,向南望去,只见一座廓大城池的阴影,巍巍然,森森然,正是南京皇宫。 元至正二十六年四月,太祖攻取南京。八月,征发军民工匠二十万人,在金陵城东,紫金山下,建起这座壮丽辉煌、巍峨崇宏的帝王之宅。隔年正月称帝,取易经“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之意,定国号“大明”,以祈国运昌隆、江山永固。然而仅仅五十四年后,成祖便迁都北京,只留下一座空城,和垂垂暮老的宫人。 但这座开国皇宫的守备依旧森严。单单北门外,便有金吾后卫、府军左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驻扎。冷无言为免生事,一路疾行。唐娴竭尽全力,才勉强跟上。也不知越过多少门户,冷无言忽地止步,歉然道:“我只想快些,却忘了照顾你。” 唐娴将头一偏,匀了匀气息,道:“我跟得上。” 冷无言也不点破,换了闲散步调前行。 唐娴心中暖暖,跟在他身后,又借着月光,四下打量。只见宫墙下御河浅浅,深不盈尺,坡岸露着污泥,与干涸的苔藓混沌一片,辨不出路径。亭台楼阁、水榭廊桥一片漆黑,空荡荡没半个人影。假山上长满杂草,花圃中土灰蒙蒙,碎石瓦砾随处可见。唐娴忍不住道:“这是什么地方?” 冷无言没有回头,只说了句“御花园”。 唐娴怔住。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望着他背影,唐娴轻轻叹了口气。 出御花园向东,穿过一道寂静漆黑的长街,便见殿宇重重,楼阁森森,只是仍无半点灯火人声,幽静逼仄得有些吓人。过了这片宫苑,再过一道高墙,眼前骤然开阔。百步外,一座宫门坐北面南,门户大开,两侧点着宫灯,照着蓝底金沙的大匾,映出“坤宁宫”三字。门后御道笔直,连着丈余高的殿陛和九重玉阶,托起一座面阔九间的重檐庑顶大殿。明晃晃的琉璃瓦闪着璀璨的光,接着星月无边的天,说不出的金碧辉煌、气概森穆。冷无言似是停了停,才大步上前。唐娴却放慢脚步,仰头看他一身白衣,仗剑走过殿陛,踏上玉阶,向威严崇丽的大殿中去,那背影说不出的高大,也说不出的苍凉。 无论世事如何,他永远是天下最尊贵的皇子。他的世界,永远与世人不同。自己或许并不了解他。而他,或许也并不需要被人了解。 唐娴心中忽然失落起来。 冷无言回头道:“怎么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光华内敛、气韵廓然的男子容像,以致那雄伟的陛阶,巍峨的宫殿,甚至无边无际的星夜,都成了微尘一样的东西。唐娴呆了一呆,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快步上前,道:“没有什么。” 第11章 忆旧游(5) 冷无言猜不透她的心思,也不会去猜,只道:“正要与你说,家祭……”他有些迟疑,“你不便去。” 唐娴心中一跳,故意嗔道:“冷大哥的家祭,与我何干?我们又、又没什么,我自然不去。我是来看皇宫的。”说到这里,突然笑起来,抬头清清爽爽地道,“我在这等你。”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内传出:“是谁?谁在说话?” 这声音苍老、颤抖,带着丝丝不安和期盼。 大殿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妇人。她年纪四十出头,穿一件水色折枝暗纹交领薄衫,下配官绿织金马面裙,不施脂粉,不着钗钿,容貌秀丽,气韵优雅,只是双目无神,脸色也嫌苍白了些。 唐娴吓了一跳,手按剑柄,却见冷无言迎上去道:“福姑姑。” 妇人身子一震,脱口道:“殿下!” 冷无言扶住她道:“福姑姑,我回来了。” 妇人听了,眼泪登时汹涌而出,面容喜得几近扭曲。她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抚着冷无言的面容鬓发,竟是双目失明。就听她道:“他们果然不是胡诌,殿下真的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一顿,又哭道,“当年,娘娘随先帝去了,我们一干姐妹,也随娘娘去了。只剩我一个人,为着娘娘懿旨,不要殿下归来时,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奴婢等了一年又一年,哭得眼睛也废了,只觉活得好没意思。直到那年六月十三,殿下来祭拜先帝和娘娘,奴婢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可是,殿下突然三年没来,奴婢担心,还以为……将来,奴婢如何答复娘娘?如何去见那一干姐妹?这下好了,这下好了,殿下回来,奴婢死也瞑目。” 冷无言宽慰道:“福姑姑切莫悲伤。” “是。”妇人拭去眼泪,又急急道,“殿下方才与谁说话?可是个姑娘?” 冷无言略略尴尬,招呼唐娴近前,简略说了四川之事,又对唐娴道:“福翊姑姑原是母后宫婢,靖难后拨去尚功局,迁都后便回来看管坤宁宫。这些年,祭拜之事,都是福姑姑经手。” 唐娴暗暗叹道:“南京陷落之时,她大概比我还要年轻几岁。只为皇后娘娘一句话,便独守深宫这么多年,真是可敬可佩。皇后娘娘能有这样忠心的宫女,可见待下人何等样好。听说建文皇帝也是个儒雅仁和的皇帝。哎,无怪冷大哥也这么好。”她一面想,一面施礼道:“福姑姑好。” 福翊挽着她手臂,将她面容鬓发细细抚过一遍,连连道:“娘娘泉下有知,定然替殿下高兴。” 唐娴听得脸红,好在冷无言已道:“福姑姑,进去罢。” 福翊说声“是”,又嘱唐娴在殿中休息,便与冷无言向殿后去。两人穿过回廊,便到佛堂。堂内灯火明亮,供桌上摆着香烛祭品和一对灵牌。冷无言见了牌位上的字,一贯冷漠的脸上终于起了变化,几步趋近,直直跪下,再不言语。良久,福翊侍奉他上香,又取来火盆,递过冥纸、火石,轻声试探道:“殿下,是不是请唐姑娘进来,让先帝和娘娘瞧一瞧?” 冷无言将冥纸点燃,看着火光道:“福姑姑多心了。” 福翊道:“奴婢眼睛看不见,心里却明白。殿下这么多年都是独来独往,这次却带了唐姑娘来。”一顿,又道,“殿下已是而立之年,按常理,皇孙都该十多岁了。先帝和娘娘只有殿下这一点血脉,殿下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江山社稷着想。” 冷无言不语。 自他到坤宁宫祭拜父母时起,这样的话年年都要听一遍。 福翊起身去了一阵,转回时,手里多了一条锦帕。锦帕打开,却是一支飞凤衔珠点翠花丝金钗。纯金花丝团出的凤凰展翅欲飞,口中衔着一颗豆大的夜明珠。珠光流潋,照得凤尾上镶嵌的翠羽泛起丝丝明辉,鲜活欲滴,说不出的艳丽高贵。 冷无言胸中一热:“这是母后的?” 福翊点头:“奴婢去尚功局做事,就是为了保全这支凤钗。”她目色温柔,追忆着往事,好像那是她曾经的幸福,“这还是大婚时,先帝亲手为娘娘戴上的。娘娘说过,殿下大婚时,也要亲手给太子妃戴上。” 冷无言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长长叹了口气。 福翊将凤钗交到冷无言手中,道:“咱们大明朝选妃,向来重品行,轻出身。唐姑娘一件首饰也没戴,可知是个懂事孩子。若立她为后,先帝和娘娘一定喜欢。” 冷无言蹙眉道:“立后?” 福翊道:“殿下既要重整江山,立后是早晚之事……” 冷无言打断道:“什么重整江山?” 福翊笑道:“殿下还瞒着奴婢呢,宫中早半年便传开了。大家都说,殿下这次回来,是要举兵北伐的。我原以为,是我们这些旧宫人长日无事,编些痛快话,自己哄自己开心。哪知却是真的。” 冷无言面色一沉:“这话从何而来?” 福翊还未答话,就听前面传来一声呼喝,紧接着刀剑相接,锵锵不绝。冷无言大惊,起身冲出,见坤宁宫正殿前站了一队侍卫。为首一人身高臂长,使一柄长刀,招式沉稳老练,将唐娴逼到阶下的吉祥缸前,余光瞥见冷无言,忽地虚晃一招,脱出战圈,施礼道:“属下见过表少爷。” 唐娴提着短剑,愣在当场。 称冷无言为“表少爷”,必是宁海王府的人。可宁海王府的侍卫怎会堂而皇之地到皇宫里来? 冷无言面上却并无讶色:“何事?” 自从得知朱灏逸与任逍遥会面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三,他便明白朱灏逸的用意。因为世上只有朱灏逸知道,这一天自己一定会在坤宁宫。 侍卫道:“王爷请表少爷到奉天殿一晤。” “奉天殿”三字刺得冷无言双眉一挑,目色凌然,天光乍现一般,直把侍卫盯得低下头去,才道:“知道了。” 侍卫迟疑道:“王爷请表少爷即刻……” 冷无言淡淡道:“你下去罢。” 这是命令。 侍卫踌躇片刻,终不敢多言,率众离开。待他们走远,冷无言缓缓走下玉阶,对唐娴道:“为何动手?” 唐娴欲言又止,忽地一跺脚,咬着下唇道:“偏不告诉你。” 冷无言一怔,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唐娴双颊泛红,半恼半嗔地道,“冷大哥教的不尽心!我若输给王府侍卫,你也没有面子。”她的父亲是位不出世的剑客,根基本就牢固,又与冷无言同行数月,剑法更为精进,如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侍卫逼得狼狈,意气难平,也是自然。 冷无言看着她汗涔涔的面庞,笑了笑道:“你若赢了他,我才真是没有面子。” 唐娴不服:“为何?” 冷无言道:“朱灏逸近身八侍卫,不敢说胜得过九大派掌门,但他们八人联手,我无胜算。” 唐娴吃了一惊,才知方才那人手下留了情,却又觉冷无言话中透着古怪。在她印象中,冷无言一向称呼朱灏逸“表兄”,如今为何直呼其名? “娴儿,”冷无言果然容色一敛,口气也凝重起来,“你带着福姑姑,立刻离开这里。” 唐娴又吃一惊:“怎么?” 冷无言一掌击在吉祥缸上,震得水花翻涌,却无一滴外溅。“福姑姑说,宫内谣传我要重整江山,举兵北伐。”他苦笑道,“你知道,我从无此意。” 唐娴心中一动:“是宁海王?” 冷无言点头。 唐娴凝眉道:“如此看来,皇宫和整个南京府,都在他掌控之中。” 冷无言仍旧点头。 唐娴猛地抓住他衣襟:“冷大哥不能去!若那八侍卫联手……” 冷无言握住她双手,温然道:“虽无胜算,却可自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面玉牌,按在唐娴掌心,“王府令牌你拿着,想来没人敢为难。” 唐娴狠狠摇头:“我们一起走。” 冷无言不语。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他不能躲,也不想躲。 唐娴明白这道理,叹了口气,平静地道:“我到哪里等你?” “燕子矶。” “燕子矶,燕子矶……”唐娴低低念了数遍,忽然张臂抱住冷无言,在他耳边道,“你不能食言。”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冷无言望她纤秀背影,心中涌来的却是五千里路的日夜相伴。 从成都到西安,再到风陵渡,再到南昌,再到南京,这爽朗温柔的女孩陪他谈剑、谈诗、谈天下,陪他从《山海经》聊到《录鬼薄》,从《七发》讲到《文原》,从《离骚》说到《二鬼》…… 握着那支点翠凤钗,冷无言忽而落寞。 第12章 舆图志(1) 六月十三,戌正,月朗星稀。 奉天殿乃皇宫正殿。殿前广场以青石为基,长宽逾七十丈。广场中央一条笔直御路,用大块汉白玉铺成,上刻蟠龙、海浪、卷云,从奉天门一径向北,威仪叱咤,直达殿基。殿基通高三丈,用三层汉白玉石筑成,上饰千余透雕栏板及云龙翔凤望柱。基顶丹陛平阔,上陈日晷、嘉量各一,鎏金黄铜龟鹤两对,铜鼎十八座。奉天殿重檐庑殿顶,高居正中,高九丈,阔十一间,铺黄琉璃瓦,饰朱漆,斗拱密布,梁枋彩画区明。门窗上嵌菱花,下雕云龙,用龙纹鎏金铜叶接榫,壮丽、煊赫、巍峨,无以复加。 但,这里并非天子问政之所。除去新皇登基、大婚、册后、出征,这座煌煌大殿,只在万寿、元旦、冬至三大节时启用。 然而今夜,这里却灯火通明,照得夜色也淡了。殿前广场刀光射月,剑气冲霄。数千御林军甲胄加身,盯着广场南端的奉天门。 喀啦啦,朱门大开。 一队人马踏御道而来,哒哒蹄声,踩碎深宫寂静。为首八匹高头骏马,眼大眸明,四蹄雄健,毛色雪亮,悍威外露。八骏四列,拉着一辆宽大马车,在数千侍卫的刀林注目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马车车身不知用了什么漆料,乌黑中泛着淡金色泽。车后跟着五十个彪悍男子,脚步轻稳,行动几无声响。他们的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穿一样的黑衣,佩一样的黑鲨皮鞘弯刀,腰间的鎏金紫铜带钩上刻着一样的“任”字,脸上写着一样的冷漠和骄傲,除了血影卫,不做第二猜想。 马车到了奉天殿前,还没停稳,一个人影便嗖的蹿出,伸腰踢腿,大喇喇地道:“几步路走了这半日,你是用蜗牛拉车么?”正是姜小白。 车帘一挑,孟威走下车来,环顾四周,叹道:“车驾直抵金銮殿前,逍遥王可谓古今第一人。” 车中一个声音道:“你也一样。” 这声音低沉,语气随和,却锋芒毕露。除了任逍遥,不作第二人想。 衣衫一展,任逍遥走下车来。 他仍是一身黑衣,腰佩弯刀,披着一件外黑内红双面暗龙纹长麾,从内到外写满了“目中无人”四个字。 一个红衣宫人走下玉阶,施礼道:“我主有请逍遥王。” 任逍遥根本不看他,转身拍了拍马首,对车夫道:“告诉张堂主,这乌金乘和天骄龙,我很喜欢。”言毕转身,大步上殿。孟威、姜小白左右相随。血影卫留在原处,只有英少容、岳之风、沐天峰、俞傲四人跟上。 一入殿门,任逍遥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殿内空无一人,而是因为大殿中央的七层高阶。因为高阶上的楠木髹金漆云龙纹须弥宝座。因为座后七扇雕云龙纹髹金漆楠木屏风。因为殿顶的蟠龙衔珠金漆藻井。因为七十二根沥粉贴金的云龙图殿柱。甚至因为地上四千七百一十八块油黑光润、不涩不滑苏州贡砖。 一言以蔽之,因为至高无上的皇权。 人人都擅自诩清高,但当金山银山、绝色佳人摆在眼前的时候,却罕有人不动心。这便是具象的力量。当皇权具象为世间最奢华的一砖一瓦、一物一器时,没有人能做到心如止水。 忽然一个朗肃语声道:“逍遥王很守时。” 随着话音,殿后转出两个甜美娇艳的粉衣侍女,后跟八名青衣侍卫,团护一人,缓步行来。这人三十出头,头戴翼善冠,穿一件大红纻丝四蟠龙圆领袍,腰围玉带,足踏皁靴,正是宁海王朱灏逸。 任逍遥细细打量,见他面容与冷无言有三四分相似,目中透着大气枭厉,一望便知胸有丘壑。“本王向来守时。何况,”任逍遥淡淡道,“被请上金銮殿的机会,并不多。” 朱灏逸停在任逍遥三步之外,两人间的距离,恰是宝座的长度。他的目光,也正望着那宝座:“逍遥王可想坐上去?” “想。”任逍遥毫不掩饰,“但我不敢。” “不敢?”朱灏逸似是有些意外,“这两个字,不像是从逍遥王口中说出的。” 任逍遥道:“我若有天下,坐与不坐有何区别?若没有,即便坐上去,也不安稳。”他直视朱灏逸,一笑,“王爷岂非也一样?” 朱灏逸也是一笑:“本王的确不急。”一顿,道,“请坐。” 一个青衣侍卫应声上前,双手各提一把百十斤重的鸡翅木大圈椅,一把放在朱灏逸身后,一把放在任逍遥身后。任逍遥一眼扫过,观他步伐、气息、目精,便知此人武功绝不逊于自己的血影卫统领,内息甚至稍胜一筹。余下七人,必也不差。 甫一落座,两个粉衣侍女便奉上茶来。龙泉粉青瓷盏中汤色清绿,芽叶白嫩,散着芝兰香气。粉衣侍女对任逍遥娇声道:“这是明前庐山云雾茶,王爷特别吩咐,用庐山谷王洞的泉水冲泡,最是香醇。请。” 任逍遥接过茶盏,见她容貌妩媚却不失天真甜美,身材娇小却有玲珑曲线,道:“你是杜蘅,还是杜若?”他虽从未与朱灏逸打过交道,却知道他的两个贴身侍妾,是崆峒掌门杜暝幽的双胞侄女杜蘅、杜若。 粉衣侍女扑哧一笑:“奴婢说了,逍遥王便能分清么?” 任逍遥唇角一扬:“你猜。” 粉衣侍女眼波流转,还没开口,姜小白已一屁股坐在地上,尖着嗓子道:“我说任逍遥,你要调情,就别占着茶碗,小爷我口渴了。”任逍遥听了,指尖一抹,茶杯平平飞起。姜小白张嘴咬住杯沿,仰头咕噜一声,吞了茶汤,又嚼茶叶,双眼东张西望,还不忘说几句风凉话:“都说皇宫富贵,我看紧巴得很。屋子倒是不小,可惜椅子就两把,茶水只一碗。”他歪着眼睛看向朱灏逸,不阴不阳地道,“王爷是怕小爷饭量大,把皇宫吃穷了吗?” 任逍遥淡淡道:“王爷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今日之会,我也不想。况且,大政方略,本就不需要太多人参与。” 第12章 舆图志(2) 朱灏逸目中精芒一闪。 他在殿外布设数千侍卫,并不是防备任逍遥,而是防备其他可能接近奉天殿的人。任逍遥明白他的用意,说明他们两个本是一路人。 所以朱灏逸大笑:“任逍遥不愧为本王知己。”他的称呼突然变了,口气也变了,从一个温雅高贵的皇族,变成了封藏千年的宝剑,挟着半出鞘的锋芒。“传国玉玺,本王志在必得。除此以外,高天原水师若助本王拿下北京,本王不但赠你西航舰队全部船只,还给你金山卫和泉州卫全部水师战舰、枪械火药,还有……” 他忽然住口,看了看身边侍卫。侍卫会意,自殿柱后拖出一幅丈许高的画轴,展开后足足三丈长短,竟是一张包罗万象的大明舆图。不但山川河流、州府衙门、都司卫所全部纳入其中,便连周遭的朝鲜、日本、吕宋、越黎、暹罗、真腊、勃泥、尼八剌、印度、帖木儿亦包容在内。 朱灏逸看着任逍遥,缓缓道:“松江、台州、温州、福州、泉州、漳州、潮州、广州、雷州、琼州十府,特许高天原商旅往来贸易。” 任逍遥扳着手指,发出嗒的一声响,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姜小白:“王爷还真是大方的人。不过嘛,”他半躺在地,翘着一只脚,懒洋洋地道,“拿下北京?说得轻巧!怎么拿?用什么拿?不是用嘴吧?” 朱灏逸也没有说话。 说话的是他身边的粉衣侍女:“王爷听闻,孟将军是高天原军神,精于海战。不知将军有何高见?” 试探? 任逍遥冷笑,看了孟威一眼。 孟威踱到地图前,神色凝重:“水师直入渤海湾,威胁京畿要地,的确是高招,更是险招。自古以来,但凡孤军深入,必要轻装、迅捷、慎秘。可水师集结,是无法保密的,还不等王爷大军进入渤海湾,朝廷就已做好了准备。是以在下建议,王爷可于六月集结南省水师,多载枪炮,少载水粮,以巡航之名出港。一旦与北省水师相遇,便以风暴为借口,要求入威海卫军港休整,伺机歼之。” 朱灏逸听得点头。 大明水师素有春夏巡视海疆的惯例,一来操练水师,二来保境安民,三来扬威四海。以此为借口集结出港,绝不会引人生疑。 孟威指着山东的威海、金州二卫,道:“威海、金州两地,乃渤海大门,欲取京城,必先拿下此二卫。一来不致退路被断,二来可补充给养。只是,水师登陆,把守威海、金州,只能撑二三十日。”一顿,又道,“二卫失守,消息三天内便会传至京城,那时该是七月中。是以王爷的大军,务要在七月中进入山东,减轻水师压力。彼时水师站稳脚跟,便可进击天津卫。朝廷为保京城,必定将精锐部队三十万集结在京畿一带,水师不撤,这三十万大军便是不敢南下,王爷正可一路北进。”他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只是,无论水师能否打下天津卫,二十日后,都须返航,否则便有全军覆没之虞。” 朱灏逸击掌道:“本王麾下也有一位孟将军,也曾演说此战,且与将军方才所言,只有一点区别。”他身子前探,一字字道,“他可拖延三十天。” 孟威脸色泛青:“王爷部下勇武,但代价过大。” “有多大?” “十之七八。” 朱灏逸若有所思,半晌才道:“逍遥王以为如何?” 任逍遥不答反问:“两家联军,谁是主帅?” 朱灏逸斩钉截铁地道:“李明远。” “部将呢?” “孟箫,郁夏。”朱灏逸呷了口茶,又道,“孟威将军,乃是副帅。” 任逍遥点头:“那就三十天。” 朱灏逸不喜反疑:“你有条件?” 任逍遥下颌微扬,缓而清晰地道:“第一,我要大明水师半数战舰;第二,大明不得与日本往来;第三,持高天原官牒的商队,可在大明所有海港经商、居住、婚嫁、办学传教;第四,朝廷须封合欢教为武林之主。” 朱灏逸冷冷道:“逍遥王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任逍遥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水师出征之时,我会亲率合欢教北上,一月之内,将山东、河南、山西、京师五品以下官员全部斩首。王爷以为如何?” 朱灏逸眼中一亮。 山东、河南、山西、京师是这一战的主战场,若是五品以下官员全部遇害,朝廷政令将无人通传执行。对朱灏逸来说,这实在太有利了。 任逍遥又望了姜小白一眼:“丐帮十万弟子也会北上,为王爷收揽民心。” 姜小白立刻接道:“丑话说在前头,小爷不是白干活的!小爷那几个王八蛋手下,可得让小爷清理门户。” 朱灏逸第一次正眼看向姜小白:“姜帮主想通了?” 姜小白撇嘴道:“小爷没想通。”一指任逍遥,道,“可小爷要是不听这混蛋的,身边人就要死绝了。” 朱灏逸微微颔首,暗暗道:“合欢教从媚香楼救走丐帮的人,果然是为了增加谈判筹码,而不是为了什么朋友之谊。” 姜小白眨眨眼睛,接着道:“对了,中华武会可得随小爷高兴,想办就办。还有,那个……”他忽然闭嘴,狠狠打了自己脑袋一拳。他本想要朱灏逸放过云翠翠,又觉不妥:“这种地方提这种事,忒也没脸。我答应帮朱灏逸,他该不会为难翠翠。再说,我已娶了阿晴,翠翠也不能跟我。”一念及此,便改口道:“那个还有,我们丐帮得是江湖第一门派,唔……”他挠挠头,喃喃自语,“第一给合欢教占去了。”他仰头看着任逍遥,“喂,你让让小爷成不成?” 任逍遥淡淡道:“那要看,王爷用什么补偿江湖第一。” 朱灏逸靠上圈椅,袖袍一甩,拇指上的飘丝翡翠扳指闪出一道绿辣荧光:“美人。” 任逍遥大笑:“好!江湖第一,不如美人一笑。” 朱灏逸双手交错,扣于身前:“你不问这美人是谁,便答应了么?” 任逍遥戏谑道:“我宁愿问,王爷何时签署结盟文书。” “明日。”朱灏逸慢慢起身,“杜若,送逍遥王去会同馆。”一顿,又添了句“孟将军也同去,有人甚想与你一叙”。 任逍遥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忽又停步,回头道:“王爷还是多备些庐山云雾茶罢。” 姜小白应和道:“是啊是啊,说不定还有别人想和王爷聊聊家常。” 朱灏逸不解,只哼了一声。 第12章 舆图志(3) 亥正,血影卫步出奉天门。 姜小白忧心金小七伤势,解下一匹天骄龙,向西走西华门、西安门出宫。杜若则引着车队向南,过内五龙桥、午门、端门、承天门,到了皇城。 所谓皇城,便是朝廷各部、府、司、院,并内宫诸监、内府诸库所在。所谓宫城,便是天子起居问政之所,又名大内。皇城在外,宫城在内,合为“皇宫”。是以承天门外的五龙桥,叫做外五龙桥。自此向南,直至皇城南门洪武门的大道,名为千步廊,两侧分列太常寺、五军都督府,以及吏、户、礼、兵、工五部和宗人府。再向两侧,则是翰林院、詹事府、太医院、东城兵马司,以及通政司、锦衣卫、旗手卫、钦天监。除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这三法司外,这里汇集了大明帝国的最高官署,曾是彻夜灯火通明、人声熙攘的地方。天下文武之才,无不以进驻此处为毕生所求。但今时今日,外五龙桥南,却是一片晦暗。 自永乐十九年起,这里便都是遭谗受贬的失意之人,和宫城内留守的太监宫女一样,看耿耿残灯背壁影,听萧萧暗雨打窗声,昏昏老去。 孟威放下车帘,想着自己前半生,不觉叹了口气。 “往西,走长安右门,出去就是长安街,第二座桥就是会同桥,过了桥就到会同馆。”杜若说道。车夫应声,乌金乘向西一拐,惯力却把她甩进任逍遥怀中。任逍遥趁势一抱,杜若低叫一声,恼道:“我是王爷的女人,你敢非礼我?” 任逍遥确实敢。 孟威闭起了眼睛。他看得出来,这女人并不是真的生气。 车到会同馆,杜若似恨似嗔地瞪了任逍遥一眼,跳下车去。 会同馆是朝廷接待各地贡使及外邦使臣的地方,国都北迁,这里也便荒弃了。今日却洒扫一新,门前廊下都挂上了大红灯笼,院里院外一派温暖祥和。杜若将血影卫安置在西厢房,又将孟威领到东厢房,最后引着任逍遥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静谧,影壁前种着一丛青竹。东西厢房一片漆黑,只有北面的小楼里亮着灯。灯光投在窗纱上,映出一个淡淡瘦瘦的女子剪影,弱柳扶风一般。 任逍遥看得一怔,心中涌来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女人是谁?” 杜若酸酸地道:“逍遥王看了便知,何必问我。”说着推了推任逍遥,嗔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还不快去?” 任逍遥冲她一笑,推门拾级而上。楼上是一间素雅卧房。壁上挂着字画,屋角摆着鲜花,当中一桌精致酒菜,桌边立着一个白衣女子。她二十五六岁年纪,细眉杏眼,姿容绝世,神色淡然。如云长发绾在脑后,耳边缀着嵌珍珠玉丁香,泛着丝柔光色。穿一件闪褐纻丝阔袖薄衫,同色束腰,下配一条云缎百褶裙,飘飘若流风回雪,更显腰肢纤细,身形清弱。任逍遥心中疼惜,道:“诗诗。” 白衣女子倾身下拜:“龙山派梁诗瑄,奉……” 任逍遥一步跨入,扶起她道:“你我之间,不要这样。” 梁诗瑄目光低垂,慢慢把话说完:“奉王爷之命,陪伴逍遥王。” 任逍遥抚着她的鬓发,柔声道:“什么梁诗瑄!你是我的诗诗。” 他捧着她一双手坐下,目光不错地看着她。梁诗瑄却不看他,抽回手道:“我叫梁诗瑄。”又斟了一杯酒递上,语声平静淡漠,“逍遥王请。” “好,好,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任逍遥笑着将酒喝掉,又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道,“这些年你在哪里?过得好吗?” 梁诗瑄道:“我和姐妹们拜入龙山派,掌门和大师姐知道我们身份,也待我们极好。后来,大师姐嫁给钟帮主,王爷便销了暗夜茶花的案底。” 任逍遥心绪渐渐平静:“如此说来,龙山派已听命宁海王府?” 梁诗瑄点头:“是。” 任逍遥几乎有些感激朱灏逸,笑道:“所以你注定是我的女人。”说着揽她入怀,感到她纤弱身子,娇不胜物,叹道,“四年了。你还是回到我身边了。” 梁诗瑄却道:“我只答应王爷陪你一晚,明日我们各不相干。” 任逍遥半开玩笑地道:“怎么?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哪知梁诗瑄竟认真地道:“不想。” 任逍遥怔了怔,松开双臂,默默斟了杯酒,仰头灌下,苦笑道:“你还在怨我。”他叹了口气,拨着她的发丝,温然道,“别这么倔强。我对你真心,才从不哄你。哪个男人不喜欢漂亮女人,不想多要几个漂亮女人?可你该知道,我心里……” 梁诗瑄不想听:“你言而无信,杀人如麻,逼死我们师父,玩弄我们姐妹,就算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我也不会和你这邪魔在一起!” 任逍遥身子一僵,脸色泛青。 梁诗诗,原来你恨的是这些,原来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原来我一直是自作多情,居然还和你低声下气说了这么多话! 任逍遥握紧双拳,却用一种最平缓的语调道:“但你会陪我一晚。” 梁诗瑄直视着他:“是。” “为了龙山派?” “是。” 任逍遥冷笑:“如果朱灏逸要你陪的不是我,你也会答应么?” 梁诗瑄把头一偏,不答话。 任逍遥又斟了一杯酒,重重将酒壶顿在桌上,道:“朱灏逸拉拢的人不少,你都陪过么?” 梁诗瑄眉尖一蹙:“你无耻!” 任逍遥冷笑:“我是无耻,但今晚你比我更无耻些。” 梁诗瑄紧抿双唇,不再说话。 任逍遥转着酒杯,道:“站起来。” 梁诗瑄依言起身。 “脱衣服。” 梁诗瑄怔了怔,慢慢解开束腰,脱掉薄衫,露出桃红纱主腰来。锁骨伶仃,胸线玲珑,衬着乌发白裙,愈发娇凄清丽。 第12章 舆图志(4) 任逍遥静静看着,眼中起了四五重变化,一气将整壶酒喝干,摇晃着起身,满眼都是醉意。 梁诗瑄怕极,闭上双眼,眼泪不争气地流下。 任逍遥心头火起:“看着我!” 梁诗瑄睁开眼,见他形容扭曲,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右颊的疤痕几乎要爆裂开来。不知怎地,突然觉得不忍,觉得歉疚,一腔幽怨都化作了柔情,轻声道:“逍……” 啪! 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梁诗瑄跌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 “贱人!贱人!”任逍遥近乎失控地咆哮着,反手一掌拍下,喀嚓一声,桌子四分五裂。 “对,我是邪魔,我承认。你喜欢我这邪魔,你敢承认吗?你找一千一万个理由,也不愿承认你喜欢我!你宁可被人逼着陪我睡觉,也不愿承认你喜欢我!你宁可被我侮辱被我戏耍,也不愿承认你喜欢我!我就那么不堪、那么令你厌恶?我到底有哪点对不起你?你说!说!” 梁诗瑄说不出。 她只觉得恐惧,恐惧得眼泪汹涌,却偏偏哭不出声。 任逍遥深吸几口气,脱下长麾,裹在她身上,扳起她下颌。梁诗瑄心中忐忑,仰头看向他,却觉眉心一暖。任逍遥轻轻吻着她,语声温柔低沉:“诗诗,我不勉强你,绝不勉强你。”梁诗瑄柔肠百结,想要抱住他,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任逍遥指尖滑过她脸颊,停在她耳畔,取下一只丁香,握在掌心,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吐气道:“我再不会纠缠你了。” 梁诗瑄愣住,心像沉进冰封的海底,冷得针刺一般,喃喃道:“逍遥……” 可任逍遥已经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像当年快意城外的江边,她离开他时一样。 奉天殿内灯火辉煌。 朱灏逸负手立在大明舆图前,一城一池细细看去,时而微笑,时而叹气。 杜蘅与八侍卫站得久了,互相使着眼色,最后仍是杜蘅上前,轻声道:“王爷,二更天了。”朱灏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杜蘅忍了忍,又道:“王爷心忧社稷,也要保重龙体。” 朱灏逸终于转过头,道:“本王虽非武林中人,却也不是文弱书生。”他看着七层高阶上的髹金漆云龙纹须弥宝座,道,“太祖天授智勇,统一方夏,十五载而成帝业,为政日勤不怠,晚岁忧民益切,为汉、唐、宋诸君所未及。本王每每思之,不敢有半分松懈。”一面说,一面踏上高阶,自吟自语,“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晨伴我眠。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这是太祖朱元璋的一首军旅诗,六十余年过去,豪气依然不减。朱灏逸站在龙座前,看着椅圈上十三条金龙,慢慢伸出手去。 突然,一个温朗声音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个人影出现在大殿前,简素白衣仿佛蘸着月光,冲淡满殿金碧辉煌。 冷无言。 八个青衣侍卫和殿外数千御林军,没有一个知道他是何时来的、怎么来的。 朱灏逸转过身来,神色温润:“本王还以为,再也请不动表弟了。”又对杜蘅道,“奉茶。” 冷无言缓步而入:“不必。”他看了看全神戒备的八侍卫和一脸错愕的杜蘅,“你们都下去。” 九人面面相觑,直到朱灏逸摆了摆手,才深施一礼,鱼贯退出,殿内顿时沉静如渊。月光透过门窗上的菱花格纹,照在油黑光润的殿砖上,仿佛大块大块的雪花。 朱灏逸立在宝座前,目透精光:“太子殿下漏夜前来,有何见教?” 他的语声温润依旧,但“太子殿下”四字,已将兄弟情谊剥得干干净净。 冷无言更无一句赘语:“你要传国玉玺,是为了冒我之名。” 不是诘问,而是道破。 当年南京城破,建文帝吩咐亲军侍卫分作两队,一队护卫太子,一队护卫传国玉玺,以图将来,可惜两队人马再未汇合,玉玺亦下落不明。朱棣虽然宣称太子已死,但坊间一直都在传说,太子未死,终有一日会起兵伐燕,光复河山。朱灏逸千方百计谋得传国玉玺,就是要利用这个传闻,自认太子,为谋反、更为他日君临天下,安上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江山原是你不要的,我要、如何要,便都与你无关。除非,”朱灏逸盯着他,一字字道,“太子殿下突然对江山有了兴趣。” 冷无言淡淡道:“我有无兴趣,你心中清楚。” 朱灏逸颔首:“你若有此心,便不会孤身犯险。” “不错。” 八侍卫已令冷无言没有胜算,再加上数千御林军,朱灏逸若想要他的命,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不是他相信朱灏逸绝不会加害自己,便不会现身。 朱灏逸又道:“我若怀疑你有此心,也不会自陷绝境。” “不错。” 朱灏逸虽也习武,但冷无言若要擒他甚至杀他,也是易如反掌。如果不是他相信冷无言绝不会加害自己,便不会遣走侍卫。 所以朱灏逸笑了:“看来你我之间,尚有一丝兄弟情谊。” “未必。” 朱灏逸怔住,旋即大笑:“那你来做什么?劝我罢手吗?” 冷无言摇头:“我来告诉你两件事。” “你说。” “第一,朝廷并非全无防备。朱瞻基亲命于谦为江西巡按,又命云峰山庄五十剑奴做他的贴身侍卫,便是明证。”冷无言强压怒意,冷冷道,“风陵寨三当家、四当家丧命,合欢教行刺不成,并非大意,更非因我护佑。” 朱灏逸眉尖一挑,目色森然。 江西地处东南七省之心,控长江要塞,与大别山隔江相望,把东南七省两大重镇——武昌、南京分隔开来。最要紧的是,若从江西顺江而下,不过七百余里,便是南京。朱瞻基如此安排,无异于在朱灏逸眼皮底下打了一根钉子。 “第二,宁海宗室再造之恩,文奎永志不忘。你是皇叔唯一骨血,若有性命之虞,我必相救。”言毕转身,大步离去。 第12章 舆图志(5) 喀拉一声,殿门大开。 月光下彻,照着广场中央的汉白玉御路,仿佛青云直上的白龙,匍匐在冷无言脚下。数千御林军齐齐望来,眼中全是警惕敌意。 冷无言眼中却只有月光。他沿着御路一径向南,仿佛散步,渐行渐远。 “王爷。”八侍卫已回到朱灏逸身边,其中一人道,“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朱灏逸慢慢坐于龙座,看冷无言白衣如雪,向奉天门行去,没有答话。 另一侍卫道:“请王爷当机立断。” 余下六人也道:“请王爷下令,杀。” 朱灏逸握紧右拳,脸色愈来愈冷,喃喃道:“杀?” 子初,夜色无边。 血影卫出了皇城,沿外秦淮,绕过通济门、聚宝门,一路向西。任逍遥半倚半躺在乌金乘内,眼帘合起,略显疲态。车内孟威忽然干咳一声,道:“任兄。” 任逍遥猛地睁开眼睛:“怎么?” 两年相处,他已明白,孟威若称“逍遥王”,那便是公事;若称“任兄”,那便是私事,而且是很要紧的私事。 孟威有些迟疑:“方才,是孟箫等我。” “我知道。”任逍遥淡淡道。朱灏逸麾下与孟威说得上话的人,只有孟箫。“恭喜你们兄弟团圆。” 孟威却忧心忡忡:“兄弟团圆是喜事,但若按任兄计划,宁海水师必定全军覆没,我又怎么喜得起来?”一顿,喟然道,“我在家乡已是抗倭烈士,孟箫是孟家唯一的血脉了。” 任逍遥脸色一沉:“所以你把计划告诉他了?” 孟威正色道:“我既为高天原效力,如论如何也不会泄漏军机。” “很好。”任逍遥眼帘半阖,“你没有说服孟箫为高天原效力?” 孟威点头。 “你想让我保他的命?” 孟威点头。 任逍遥略一思索,道:“我可以不让他随水师出征,但朱灏逸一定会派他别的差事。”他微微倾身,拍拍孟威的肩,“那便不是我能阻拦了。” 孟威怅然:“我明白。”又一拱手,“无论结果如何,孟威先行谢过。” 六月十五,龙江宝船厂,日暮。 任逍遥跨着沉雷,沿船厂跑了十余来回,直到汗意微熏,胸胆大开。远远见凤飞飞挥手,下马道:“什么事?” 凤飞飞掏出帕子,擦着他额头的汗,道:“钟良玉来了,他说一定要见教主。” 任逍遥冷笑:“来得够快。” 昨日南宫烟雨送来合兵盟书、通商条约及齐振风等人的人头,任逍遥依约送出传国玉玺,但要求朱灏逸撤换孟箫,否则便将孟威撤出联军水师。南宫烟雨并不关心任逍遥这样做的原因,他只关心“用何人代替孟箫”。任逍遥的回答是“长江水帮钟良玉”。今日钟良玉来此,想必朱灏逸已同意。 果然钟良玉道:“王爷命我为水师副将,赐银五万两,着我点选帮中精锐编入水师,战后论功封赏,长江水帮位列武林正统。” 于是任逍遥心情更好:“恭喜钟帮主夙愿得偿。” 钟良玉面上却不见一丝喜色,转头望向长江。满江艳霞,照在他的靛青长衫上,染了血一般。“钟某有几句话,想与任教主单独说。” 他将“单独”二字说得极重。 任逍遥心念转动,见他没带一个随从,挥手屏退血影卫,道:“你说。” 钟良玉静默半晌,道:“此战吉凶难料,我知道几个兄弟去,却不知道几个兄弟回。王爷仁厚,已将钟某的妻子和妹妹接入宫中照料。帮中诸位寨主的家眷,也都有人照拂。”他冷然一笑,“若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任逍遥淡淡道:“你若忠心,她们做做人质又何妨。” 钟良玉道:“钟某对王爷绝无二心,只有担心。”他重重叹了口气,缓缓道,“若宁海王兵败,朝廷绝不会放过长江水帮任何一人。我是帮主,不能不为兄弟们考虑周全。”一顿,接着道,“钟家执掌长江水帮数十年,不说富可敌国,倒也有些积蓄。我想全部交给任教主。要是事情到了那一步,而我已不在,还望合欢教看在银子的份上,对女眷施以援手。要是一切顺利,无论我在与不在,这笔钱就当做长江水帮与合欢教结盟之礼。” 任逍遥笑着摇了摇头:“你信任我?” 钟良玉正色道:“我信任自己的眼光。” 任逍遥一怔,戏谑道:“从前我小瞧了你。” 钟良玉回敬道:“三日前,彼此彼此。” 任逍遥大笑,惊起一群沙鸥。“我答应你,为你这朋友。”他面色凝重,目光如刀,却不似往常那般锋锐,甚至有些许动摇,“更为了……一点私心。” “多谢。” 任逍遥不语,只想喝酒。 送走钟良玉,他便一个人坐在宝船船顶露台喝酒。 闷酒。 一手把朋友送上死路,一手占有他的家产,却又去看护他的亲人,是良心未泯,还是自求心安,他说不清。 忽然,脚下的客舱传来一阵琵琶清响。曲调悠远飘渺,带着说不尽的凝思,活画出江中流波将月、潮水带星的美景。任逍遥静静听着,将酒杯一倾,自语道:“钟良玉,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命不济。” 琵琶转柔,如花蕊落英,珠玉轻击。 一道阴影自桅杆垂下,笼住任逍遥:“任兄别来无恙。” 任逍遥头也不抬:“冷兄修为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衣袂声响,一道白影飘飘落下,果然是冷无言:“何以见得?” 任逍遥道:“那日在奉天殿,我知道你在,方才却不知道。” 冷无言一笑:“那是因你喝了酒,也因我潜心静修,略有小得。” 任逍遥心中一动:“冷兄在哪里静修?” 冷无言淡淡道:“乾清宫。表兄殷切挽留,备了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我也想与余先生、李大人说几句话,少不得小住两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任逍遥却明白,凭朱灏逸那八个近身侍卫的武功,再加上千数御林军,任谁也难出皇宫半步。 所以任逍遥好奇:“朱灏逸只留你住两日?” 冷无言微微一笑:“冷某一介布衣,既无运筹帷幄之智,亦无攻城拔寨之能,何必再留。” “好,好,好。”任逍遥一连说了三个“好”,抚掌道,“我若是你,我做不到。所以我佩服你。” 第12章 舆图志(6) 冷无言神色温润,话锋一转:“任兄可还记得,我曾邀你八月十五,于海宁观钱塘江潮,切磋武艺?” 任逍遥不知他是何意,只道:“这邀约已拖了四年。” 冷无言道:“今年八月十五,任兄怕是在江北了。”说着一抬手,将两个黑瓷酒坛放到桌上。坛身釉色深浓,宝光氤氲,封口罩着明黄缎子,上写“洪武六年御贡紫金醇”,赫然是当年两人在光明顶对饮的佳酿。 任逍遥大笑:“择日不如撞日?” 冷无言不答,望着一色黛蓝江天,两爿初生冰轮,道:“龙蟠紫金,山色沮丧。” 任逍遥接道:“月涌大江,沧海横流。” 琵琶声高,坎坎兮如月影洇江,染出万丈银辉。 冷无言拔剑。 一剑雪千寻。 承影剑引来九道江涛,剑花般扑向任逍遥。 任逍遥不动。 浪花击地,溅起一片濛濛雪雾,雾中电闪雷鸣,一连九响。九响后,红光乍现,雪雾散去,任逍遥手挽多情刃,站在甲板正中。整艘宝船都被江水淋湿,他衣襟上却一丝水迹也无。冷无言立于船头,矜袂飘举,剑尖后指,引而不发。 “血影刀法第三重,还是逍遥刀法?” “凌曦天境剑法,还是渊渟岳峙剑法?” 无人回答。 一样东西到了极致的时候,谁也说不清它的来由,那便是新生,便是创制。 琵琶声碎,切切乎似离人怨夜,私喁不绝。承影剑剑身一摆,凌空虚画,非字非图,却透出一股磅礴的风雷之势。任逍遥目光一厉,将多情刃一横,护在身前。就听波的一声,硕大的宝船竟颤抖起来,江水迂回翻滚,仿佛被漩涡吸住一般。 对峙许久,任逍遥突道:“你别毁了我的船。” 冷无言轻轻一笑:“好。” 一字吐出,身形飘起,直向江中掠去。任逍遥提气追上,一刀斩出。 什么叫客气,什么叫偷袭,他从来不在乎。 冷无言反手一剑,刀剑相击,叮的一声清音,直破九霄。江水被震开一道深沟,两人身子一错,点水再起。洪波涌起,团在任逍遥四面,仿佛八个持剑高手,在承影剑点拨下,俨成一阵。任逍遥眉间紧皱,心中叫好,刀光一闪,虚空旋出一个漩涡,“八剑”轰然化散,水倾如雨。冷无言朗然一笑,一剑递出。半空只听叮叮叮叮,清音满江,江中水龙纵横,浮沉腾跃。 任冷二人的招式愈来愈简单,但这简单的招式已在江心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这漩涡生于两人之力,又借水自大,将两人困住。换言之,若两人罢手,漩涡便被大江所吞,困局自解,却也不分胜负,但若有一人掌控了它,不但立时无虞,甚至可能要了对方的命。 任冷二人旗鼓相当,谁肯认输! 琵琶声愈来愈烈,铮铮然仿佛恨海情天,风急波恶。漩涡也在两人刀剑真力一招招助推下,愈来愈大,渐成尾大不掉之势。两人明白,再僵持下去,势必两败俱伤。正在这时,就听呼的一声锐啸,一点黑影破空而来,冲入两人之间,竟是紫金醇的酒坛。任冷二人心念转动,多情刃、承影剑同时一振,刺入酒坛。 啪的一声,酒坛碎为齑粉。漩涡所蕴的千钧之力仿佛找到了泄口,轰轰轰数声水鸣,江上腾起大团大团水云,遮星蔽月,云下水珠乱迸,久久不绝。 任冷两人借那一刺之力,换气拔身,掠回船顶露台,定身一望,彼此都只是衣襟微湿,不觉心服。忽听一人道:“喂,两个败家子,再打下去,这坛也是小爷的了。” 姜小白抱着另一坛紫金醇,大马金刀地坐在桌上。 他的衣服也是干的,桌椅上更是全无水渍。冷无言暗暗佩服他的修为,任逍遥却道:“姜帮主怎么有雅兴过来?” 姜小白咂咂嘴道:“嚯嚯,当世两大高手比武,小爷这当世第一高手,怎能不出来走两步。” 冷无言破天荒地打趣道:“古来江湖无第一。” 姜小白嘻嘻一笑:“只因小爷太谦虚!” 任逍遥板起脸道:“事情办妥了?” 所谓“事情”,便是召集丐帮弟子渡江、为朱灏逸聚拢人心。姜小白听他问起,含含糊糊地道:“妥了妥了,照你说的,南省弟子分批渡江,到北省各舵挂单,再等你号令。”一顿,又心虚词软地对冷无言道,“冷大侠你说,这混蛋可靠不?小爷不会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吧?” 冷无言把另一坛紫金醇开封,道:“姜老弟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心中岂无计议。” 姜小白换了条腿翘,道:“冷大侠你不知道,小爷的一个兄弟,中了这混蛋的毒药,叫什么观音泪,你猜怎么着?” 冷无言将酒递给任逍遥,道:“姜老弟为了解药,只好听任兄吩咐。” 姜小白一拍大腿:“着哇!”说着身子一飘,落在冷无言身侧,双手叉腰,提起十二万分精神,对任逍遥道,“姓任的,你再不把解毒之法说出来,小爷今日就和冷大侠联手,铲除你这邪魔!” 任逍遥悠然道:“我说。” “啊?”姜小白想不到他居然应得这么干脆,两只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不过一刹工夫,又对冷无言一挑大拇指:“冷大侠果然有本事,有你在,任逍遥这混蛋也好说话了。” 冷无言摇头笑道:“姜老弟这张嘴,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姜小白抱拳道:“好说好说。”又一指任逍遥,“快说快说!” 任逍遥说得极痛快:“离尘草。” “什么?”姜小白两眼一黑,几乎气结,愣了半晌,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怎么不说太上老君的仙丹呢?我要能找到离尘草,用得着在这里给你装孙子?你他妈好歹是一国之主逍遥王,怎么说不要脸就不要脸,说不讲理就不讲理啊?” 任逍遥哈哈一笑:“我当逍遥王,就是为了不讲理。” “你!”姜小白一口气憋在胸口,竟说不出话。 却听冷无言道:“我倒是见过一株离尘草。” 若早知道,母亲何须远赴海外!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弄人? 第12章 舆图志(7) 冷无言接着道:“那时,离尘草还要三年才可成熟。如今已过了四年,不知效力如何。” 姜小白跳了起来:“离尘草在哪儿?” 江湖传言,离尘草于成熟后三日内采下,药效最佳,其后则效力渐弱,直至消亡。谁也不知,成熟一年后的离尘草,是否还能解毒。 “黄山莲花峰,百步云梯崖下,松树丛中有一山洞,离尘草就在……”冷无言话未说完,姜小白已跃出十余丈,声音远远传来:“任逍遥,咱们的账以后再算!”冷无言看着他背影,叹道:“任兄的手段,未免太狠。” 任逍遥不以为然:“观音泪本就无解。他帮我做事积德,老天才叫他遇到你,这岂非很公平?” 冷无言无奈地笑笑,话锋一转:“你真的要造反?” 任逍遥也笑了:“我一直在造反。” 冷无言沉默片刻,温然道:“无论世事如何,冷某仍愿与任兄切磋。” 任逍遥亦温然道:“你既置身事外,世事便不会太出格。” 冷无言颔首。两人又喝了一回酒,天南海北地闲话一番,直到月影西沉,琵琶声歇。冷无言起身告辞,船上一时寂静下来。任逍遥正要休息,就听脚步声响,暗香袭来,一个女子手挽酒壶,款款走上露台。 她散着如云长发,点着艳红口脂,穿一件藕色纱衫,如薄雾笼花,透出玉肌温润,两臂纤纤。纱衫内的雪青抹胸堪堪罩住一对小山,纤腰下裹一条紫纱百褶裙,夜风一吹,玉腿若隐若现。任逍遥直直看着她,眼中腾起毫无遮拦的欲望。女子软软坐在他腿上,斟了一杯酒,又甜又嗔地道:“你这没良心的混蛋!” 喊“混蛋”喊得这么好听的女人,世上只有唐娆一个。 任逍遥不想问她何时回来,也不想问她去了哪里,只一把搂住她道:“和紫金醇比起来,这酒怎能入口。” 唐娆蹙眉道:“那怎么办?” 任逍遥唇角浮起一丝诡笑:“那就只能酿樱桃了。” “什么?” 唐娆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拎过酒壶,将酒全倒在自己两峰之间。酒意温热,霎时流过腰腹。 “你……”…… 任逍遥将她抱到纳凉用的罗汉床上,衣衫也不及解,便恣意翻滚起来。罗汉床吱呀作响,颤颤不已,过了好久好久,又突然安静下来。唐娆汗津津地腻在任逍遥怀里,面泛潮红,喃喃说着情话。任逍遥仰面躺着,看着满天星斗,听着她低柔喘息,加上一点醉意,全身都轻飘飘、温绵绵,痛快得仿佛要飞起来。目光扫过唐娆腕上戴的红蜜蜡串,便在手背一吻,柔声道:“这手串旧了。等我找些宫里匠人,给你打天底下最好的首饰。” 唐娆娇嗔道:“几件首饰就打发我了?你这混蛋不仅没良心,还小气!” 任逍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话却含威不露:“小气?这两年你从分堂搜刮的银子,至少一百万两,我问过一句么?步蘅芜说,擅理财者必贪财,看来没错。” 唐娆一惊,躲开他目光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任逍遥扳过她的脸,细细端详:“我也不明白,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他还在笑,但笑意如刀,“该不会养男人了吧?” 唐娆眼珠一转,挣开他的手道:“是啊,我是养男人了。”她附在任逍遥耳边,吹着气道,“那男人姓唐名歌,是我亲哥哥。” 任逍遥怔住,接着长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妖精故意气我?” 唐娆半嗔半怨地道:“许你娶个日本女人气我,就不许我气你?”一顿,又假意哭道,“你害我丢了这么大的人,还不许我气你?” 任逍遥搂过她道:“你丢什么人?” “明知我做假账、贪银子,还假巴意思不说。这两年,步蘅芜那些人,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呢!” 任逍遥悠然道:“这事他们不知道。” 唐娆不信:“我做的假账,除了步蘅芜,谁能看出破绽?” 任逍遥道:“总理高天原财政的人,名叫李沛襄,是荆州李家二公子,生意遍天下。北北跟着他做了两年生意,大概都比你强。你那点伎俩,怎能瞒得过他。 “但你却帮我瞒着?” 任逍遥点头。 “你有那么疼我?” 任逍遥将她搂得更紧:“你是我夫人,我不疼你疼谁?” 唐娆心中一暖,伏在他心口道:“你知道就好。那些钱,是我哥哥借去,在京城铺路的,他会还的。” 任逍遥道:“还什么?我答应过你,若是你哥哥或唐家有难,我一定帮忙。” 唐娆听得欢喜,在他唇上一吻:“你真好!”又叹道,“可惜这一百万两银子,就要打水漂了。” “哦?” “哥哥是朝廷的人,我却是你的人。战事一开,哥哥即便不获罪,前程也毁了,就连我们唐家,怕也要被牵连。”唐娆嘤嘤哭了起来,就像真的一样,“要是唐家出事,可都是我的罪过了。” 任逍遥讨厌女人啰嗦多事,却偏偏喜欢看唐娆撒娇装哭,笑道:“你若为难,我不打就是。” 唐娆一下子噎住:“真的?” “真的。” “为了我?” “为了你。” 唐娆目光闪动,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哼道:“你哪有如此深情,定是早有打算,却来给我献殷勤。” 任逍遥柔声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薄情的人?” 唐娆坐起身,留给他一个光洁魅惑的背。“不,你是个多情的人。否则怎会一直记着梅姑娘。”她语声幽幽,却没有嫉恨,“前些日子,我去黄山,把她的坟修了修。” 任逍遥愣住。 这么多年,他从没去看过轻清。 他不愿去。因为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轻清。轻清绝不会怪他喜欢别的女人,但他不想要轻清知道。他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不去见她,她就不会知道。想不到,唐娆却去见了她,还替自己把她的坟修缮了。 任逍遥自后抱着唐娆,将下巴放在她左肩,就像从前抱着轻清:“原来你这样贤惠。” “谁贤惠了?”唐娆看着倒映在江心的星月,不情不愿地道,“还不是为了我喜欢你!”一顿,又恨恨道,“你这混蛋,我见你月老牌没了,还以为烧纸时说的话应验了,哪知变成了这个,白高兴一场。”说着将手伸到任逍遥眼前,手心,是一只精致的嵌珍珠玉丁香。 任逍遥头皮一麻,醉意全消。 方才销魂缠绵,竟不知玉丁香何时掉了出来,还被唐娆捡到。 唐娆将玉丁香塞到任逍遥手中,怨道:“我不想知道这女人是谁,也懒得管你们的事。我只求你,跟我一起时,把这种东西收好!” 这一次,她没有嘤嘤哭泣,眼泪却真真实实滴在任逍遥手上。滴得任逍遥阵阵心疼,吻着她道:“委屈你了。我给你赔罪行不行?” 唐娆将头一偏:“赔罪光嘴上说说就行吗?” 任逍遥扳过她身子,笑道:“那你想怎样?” 唐娆咬牙切齿地道:“你得娶我!” “行。” “要明媒正娶,要天下皆知,要风风光光,要……” “行。” “我还没说完……你……呀……” 第13章 燕子矶(1) 秋,南京,风几重。 昔年太祖建都南京,依山缘江,筑城三重:皇城一重,城门六座;内城一重,城门十三座;外郭一重,城门十八座,乃天下最大的城池。长江从西、北两面绕郭而过,东流入海,所经的最后一座城门,叫做观音门。这日黄昏,观音门内奔出两人两骑,一径向江边的观音山去。 观音山延幕府山余脉,临江而立,峭壁千寻,碚礌如铁。山脚有一座观音阁。夕阳下,山阁痴对,周遭树木冷绿森森,蓊以大枫数株,如火燃烧,正对着半空熊熊晚霞。山门前,一个小僧正扫着落叶,听到马蹄声响,转身一看,见是两个年轻姑娘,穿着一样的粉衫裙,生得一样甜蜜可人,不禁低下头去。 这两个姑娘自然就是杜蘅、杜若。也不知谁说道:“这位小师父,请问你们寺中是不是有一位长住的香客。”另一人接道:“是个姓冷的公子。” 小僧这才抬头,合十道:“阿弥陀佛,回两位女施主的话,冷公子确在本寺。” 两女面上一喜,道:“那就请小师父通传一声,就说……”两人迟疑一下,才道,“就说公子的表兄请他中秋一聚。” 小僧怔了怔,道:“冷公子此刻不在寺中。” “那在哪里?” 小僧向北一指:“燕子矶。” 燕子矶石骨棱层,三面悬江,矶下江水潎洌,惊涛拍石,乃万里长江第一矶,更是南京江防重地。六月底,宁海水师出港,七月初,朱灏逸以建文太子之名起兵北伐,长江防务由是大紧。燕子矶周遭,除去直渎山、观音山的僧侣,以及幕府山的龙山派弟子,余人一概不得接近。杜氏姐妹一路行来,不见半个人影,到得矶下时,夕霞正盛,把临江矶壁照得红光烁烁,仿佛赤燕掠江。江边一红一白两匹骏马,伴着白鸥,悠悠踱步。矶顶亭中孤立一人,白衣如雪,不染纤尘,手握长剑,面朝大江,正是冷无言。 二女趋近施礼道:“见过表少爷。” 冷无言没有转身,也没有感到意外,只平和地道:“你们既然来了,就转告宁海王殿下,中秋宫宴,请恕冷某不愿奉陪。” 不是“不能”,也不是“不便”,而是清清楚楚的“不愿”。 杜若道:“表少爷,王爷知道您心中不快,才要和您化解那些误会。” “误会?”冷无言似是笑了笑,“不过和而不同罢了。” 杜若皱了皱眉,又道:“这次中秋宫宴,有不少您的故交挚友……” 冷无言打断道:“故交挚友,我自会探望。” 杜若还要再说,杜蘅已道:“既然表少爷这么说,就请您先去探望余先生吧。” 杜若心领神会地道:“余先生很是想念表少爷,可是他的病……” 杜蘅立刻打断她的话头:“住口!王爷有令,大典前,此事不得外传。” 杜若故意道:“是。” 杜蘅又道:“表少爷别担心。每年秋天,余先生的病都要发作……” “够了。”冷无言终于转身,目透精光,面沉如水,“莫再演戏。” 杜氏姐妹互望一眼,都不说话。 冷无言道:“宁海王是不是吩咐过,若请不动我,便说先生旧病复发,如此我定会忧心前去?只要我到了宫中,就不得不与宁海王见上一面?” 杜蘅脸发红。杜若抻着衣角,忸怩道:“表少爷既然看破了,就别为难我们姐妹了。” 冷无言不置可否:“先生的病究竟如何?” 杜若低了头。杜蘅沉默半晌,道:“表少爷,我们敬重您,您就当没听到吧。”一顿,眼圈突地发红,“余先生怕是过不去九月了。” 冷无言面色一黯,良久才道:“你们回去吧。”说着转身,步出孤亭,往矶头走去。杜氏姐妹心知多说无益,浅施一礼,相携下山。 燕子矶矶头是一片紫红岩石,不生寸草,错落层叠,形状各异。中有一石,内凹外圆,形如酒樽。“樽”边坐着一个形容俏丽的女子,正拨弄一只水桶,却是唐娴。她梳着小云鬟,插着金玉钗,身上依旧是粉衫粉裙,只多了一件夹花绫披风,在沉沉暮色下,说不出的莹泽照人。见冷无言走来,招手道:“冷大哥,快来尝尝这桂花果子。” 冷无言走近一看,就见那酒樽一样的石槽里盛满清水,浮着数不清的桂花。唐娴挽起袖子,拨开金黄花瓣,水底隐隐可见鲜红苹果、绛紫葡萄、鹅黄香梨、绯红大枣,热热闹闹挤在一起,煞是好看。 唐娴递过一只大枣,嫣然道:“泡了半日,已经有桂花香了。” 冷无言在上风口坐下,将枣子放在口鼻间一嗅,果然桂香丝丝,沁人心脾,道:“无怪你白日里弄了几桶水和桂花。” 唐娴抚着石槽,娓娓道:“从小我便见书上说,诗仙李太白泛舟东游,秋至金陵,夜登燕子矶,见了这奇石,便以石为樽,江水为酒,对江酹月,纵酒狂歌。酒酣之际,还在崖壁上题了‘吞江醉石’四个字,成为千古佳话。我找不到那四个字,这酒樽石却是错不了。”她垂下头,却挑起眼睫,偷偷打量着冷无言,脸上一片微醺:“明日就是中秋了。咱们赏月的时候,除了酒水点心,若是还有些有名堂的果子,也风雅有趣得很。” 冷无言笑道:“青莲先生泉下有知,定要和你这小友痛饮三杯。” 唐娴脆生生道:“传说青莲先生也是剑术高手,若能得见,冷大哥只管和他痛饮,我却要和他比剑。” 自她将福翊妥善安顿后,便到燕子矶渡口驿馆住下。之后冷无言依约而来,劝她回成都避祸。唐娴不肯,两个多月来,每日都到燕子矶,与冷无言论剑谈天,日子倒也过得优哉游哉。 但冷无言明白,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看着唐娴,目光如星月一般温柔:“你已离家半年,中秋赶不及,重阳也该和家人团聚。” 唐娴听声知味,道:“是不是‘那边’出了变故?” 冷无言承认:“余先生病重,表兄请我赴中秋宫宴。”他转过头,见燕子矶的阴影投在江心,虎视眈眈,仿佛要在长江这条巨龙的颈上啄一痕血。自己正如这暗涌的江水,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气息。“若非危难大事,他不会请我。” 第13章 燕子矶(2) 唐娴不觉忧从中来:“我听驿馆的信差们说,江北都是捷报,到底什么事,要你回去?”一顿,又问,“冷大哥会去吗?” 冷无言沉声道:“我该去探望余先生。” 唐娴道:“万一是陷阱怎么办?上次他将冷大哥困在宫中,若不是余先生和李大人说情作保,又要顾虑着任逍遥,他怎会放你?” 冷无言不答,微微侧目,望向长江,却见江心漂来一艘奇异的小船。船上无帆无桨,更无舵手,船顶却开了八扇窗,透出明亮灯光,在雪白的浪花中,仿佛一条发光的金鲤。唐娴见了,也禁不住蹙眉惊呼。 燕子矶水势湁潗,舟下如箭。舵手至此,往往捷捽抒取,钩挽江边铁缆,蚁附而上,才得万全。这艘船却逆流而来,驶得从容不迫,岂非怪事? 小船驶近,船上飘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吟哦:“盛世无泪兮,乱世有血。狂歌不止兮,侠魂不灭。明明如月兮,堕为渠雪。何以解忧兮,举刀刺邪……” 声音穿过夜空,一字字传上燕子矶。小船容与矶下,拍起串串浪花,仿佛钉在江中。 冷唐二人脸色俱是一变。 燕子矶距江面十四丈,风急浪涌,轰然如海涛。这语声却温雅随意,清晰得仿佛在耳畔低吟。若非内力精纯深厚之人,断不能为。 过了片刻,那声音又道:“心爱名山游,身随名山远。罗浮麻姑台,此去或未返。遇君蓬池隐,就我石上饭。……共语一执手,留连夜将久。解我紫衣裘,且换金陵酒。酒来笑复歌,兴酣乐事多。水影弄月色,清光奈愁何。明晨挂帆席,离恨满沧波。李太白的《金陵江上遇蓬池隐者》果真妙极。今我游吟,若能逢一二隐者,当为平生一快。” 冷无言自语道:“果然是来寻我。” 唐娴一把抓住他衣袖:“冷大哥小心!这人武功极高,不知是敌是友……” 话音未落,就听江中人笑道:“秋夜漫漫,两位小友既有心赏月,何不痛饮狂歌?” 冷无言心中一动。 有此耳力的江湖人屈指可数,但对方显然不是自己识得的那几位,再加上这奇异的小船……他一颗心忽然狂跳起来,挽住唐娴,低低道:“你若不去,怕要后悔。”接着抬起头,朗声道,“前辈请留步!”说着长身一纵,下掠十四丈,轻轻落在船上。唐娴被他这举动吓得脸色发白,只倚在他身侧,紧紧握住他的手。 冷无言四下打量,见这艘船不单舱顶开窗,便是船舱四面也都开窗,活像个透光罩子。舱中除了明亮灯光,无桌,无椅,也无人,果真与传说中不差分毫。冷无言心中快慰,恭谨道:“前辈既邀我二人小酌,便请赐见。” 灯光中传来先前那声音:“什么前辈晚辈,你不识得我,何以知道我的辈数。” 冷无言道:“江湖中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晚辈心向往之,故称前辈。” 这人笑道:“既如此,两位小友请进。” 吱呀一声,冷唐二人面前的窗户大开,柔光涌出,露出一截楼梯,堪堪容两人并行。二人心中俱都称奇,拾级而下,才发现这艘船上窄下宽,甲板上的船舱不过是个天窗,楼梯下才是真正的船舱——如果这真的可以叫做船舱的话。 舱中通透阔朗,前后各有一角门,挂着碧色珠帘。四角各挑一盏大琉璃盏,跳动的灯光洒在雪青帐幔上,明媚皎洁如月光。江风从天窗吹进,纱帘飘舞,如梦似幻,恍如置身广寒。四壁博古架摆着古董玩器、文房四宝,间有四幅画作,画的是琼花初绽、淮左杨柳、玉人吹箫、冷月红药,看笔法,应是同一人所作。 屋子当中摆着一方矮几、四个蒲团。蒲团上坐一男子,戴着半副白玉面具,露出温柔的眼睛和嘴角,穿一件金丝滚边葡萄紫长衫,整个人就像一柄长剑,挺拔、高贵、洁净、历久弥新。 就听他道:“两位小友请坐。” 冷无言拱手,与唐娴同坐。唐娴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拆烩鲢鱼头、翡翠烧卖、蟹黄蒸饺、笋肉锅贴、桂花糖藕粥和五仁糕,皱眉道:“你这人,是故意等我们的吧?否则怎么一筷子也不动?” 男子点头:“冷公子名冠江湖,我自然想见一见。” 唐娴顿时对他生出无限好感:“我道只有晚辈拜见前辈,想不到还有前辈来见晚辈的。前辈你真有趣。” 男子打量了唐娴几眼:“前辈也是人,是人便有好奇心,为何不能来见晚辈?”一顿,又道,“唐远音有这样一个女儿,倒是好福气。” 唐娴怔道:“你认得我爹?” 男子淡淡道:“嗜剑之人,我都认得。” 唐娴奇道:“前辈你是谁?可到过我家?” 男子不答。冷无言却道:“前辈是扬州人罢?” 男子的目光明显跳动了一霎,旋即笑问:“为何?” 冷无言道:“这桌席都是扬州名菜。”又转向那四幅画,道,“琼花乃扬州特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乃姜尧章名句。杨柳之名,亦因隋炀帝巡幸扬州而得。至于‘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历来都是咏扬州之句。” 男子哈哈一笑,从桌边拿起一只通体碧绿的酒壶,略略沉吟,取出一只雕工精美的白玉五龙方樽,道:“熏熏然,酣酣然,果然醉了一生。昏昏然,沉沉然,何尝醒了半日。请。”酒壶一倾,舱中登时飘满了凛冽奇异的香气。 冷无言见酒色青绿,隐隐透出金黄,仿佛大唐李氏金碧山水,衬着秋月江风,格外动人,恭敬接过,道:“前辈抬爱,晚辈谨领。”浅浅一抿,只觉比太祖御赐紫金醇还要绵厚悠长,却说不出是哪一种酒,不觉赞道,“此酒,唯天厨老祖‘海上生明月’可配。” 男子轻轻一笑:“不错。”一顿,慨然道,“这是十年前,范天鹰输给我的竹叶金。可惜……” 冷无言心中一震。 第13章 燕子矶(3) 但冷无言的震惊,并非因这重现人世的竹叶金,而是因为,范天鹰亦是一位剑术高手,且是与唐远音、时原不相上下的高手。能令他认输的人,除了凌鹤扬,当年江湖,还能有谁?联及方才种种,那个名字几乎就要从冷无言口中脱出。 却听唐娴干咳一声:“前辈,你请两位小友坐下,怎么酒只给一人?” 男子道:“竹叶金是百炼精露,女孩子受不得。” 唐娴不服:“寻常女子也就罢了,难道我也受不得吗?” 男子笑了笑:“既如此。”他将手伸入桌下,摸索一阵,拿出一个淡青色瓷杯。 唐娴仍不满意:“为什么冷大哥用白玉五龙樽,我却用这个?难道我配不上冷大哥……”话未说完,猛悟不妥,讪讪地住了口。 男子转着瓷杯,将话头拨开:“竹叶金万金难求,若不讲究些,岂非对不起故人之谊?” 唐娴顺着他的话道:“那,要有什么讲究?” 男子将瓷杯斟满,道:“姑娘喜青玉短剑,龙泉古镇出名剑,也出青瓷。以龙泉青瓷用酒,岂非相得益彰?” 唐娴爽然笑道:“不错不错,我倒要好好品酒了。”说着一饮而尽,只觉一股暖流融遍全身,竟有些飘飘然。唐娴稳了稳神,拿起筷子道:“一路走过来,菜都淡淡的,倒要尝尝扬州菜如何。”说着夹了一只蟹黄蒸饺,咬了一口,赞道,“秋风起,桂花香,南京有鸭肉,扬州有蟹黄。想来七大剑派中,前辈最是逍遥。” 男子道:“你知我身份?” 唐娴望着冷无言,道:“开始不知道,但冷大哥提了前辈是扬州人,我便也猜着了几分。”一顿,正色道,“剑术高过范天鹰,耳力目力在九大派掌门之上的扬州人,江湖中除了环碧小筑叶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冷大哥说得对,我若不来,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男子大笑:“说得好!我就是叶狂歌。” 冷唐二人虽已猜到,但听男子亲口说出“叶狂歌”三字,心潮仍是澎湃不已。 七大剑派中,凌曦天境,云峰山庄,雪山剑侠,南宫世家,幽谷清潭和雪衣浣花宫的剑法特色,江湖中人都说得上一二,也有不少人曾与这些门派中人交手,但环碧小筑叶家的剑法,却从无人见过。它能名列第二,完全是因为凌鹤扬一句话:“我不如叶狂歌。”而那句尽人皆知的“环碧高洁”,亦出自凌鹤扬之口。 冷无言立志会尽天下剑术名家,观遍江湖名剑。自与慕容华予交手后,便只有环碧小筑叶家人未曾见过。得知眼前这戴着白玉面具的神秘男子,就是叶家当代掌门人叶狂歌,叫他怎能不心神激荡! 就听叶狂歌道:“无怪你这小丫头能与冷面邪君相交,果然聪明爽利,大方得体。日后见了唐远音,我不问剑,倒要问他如何教出这样有趣的女儿来。”一顿,又对冷无言道,“你看凌鹤扬剑法如何?” 冷无言正色道:“凌庄主的剑法,晚辈诚心悦服,十年之内,不作他想。” 叶狂歌眼中浮起一丝笑意:“十年之后呢?” 冷无言凝眉不语,只是微笑。 叶狂歌又问:“我听说,凌鹤扬教了你一套渊渟岳峙剑法?” 冷无言略一迟疑,点了点头。凌鹤扬在青城山所为,的确与传授剑法无异。 “多少招?” 冷无言道:“十二招。” 叶狂歌道:“很好。海纳百川,渊渟岳峙,灵钟毓秀,霞蔚云蒸,凌鹤扬总算把四套剑法补齐。”一顿,叹道,“凌鹤扬这一生,都扑在这四套剑法上了。我与他相交二十年,也为此耗费许多精神。上次比试,只差渊渟岳峙最后六招。说不定这最后六招,便是我与凌鹤扬胜负之判。”他拈起一支竹筷,淡淡道,“从第七招开始罢。” 唐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习剑之人,若能与叶狂歌一战,无论胜败,都可算是江湖中罕有人及的荣耀。 但冷无言眼中只有凝重。 两人的竹筷先是各自横摆,似在寻找对方破绽,忽又跳到鲢鱼头上一点,接着划过翡翠烧卖,在蟹黄蒸饺上一点,轻击三下,一旁的笋肉锅贴便跳了三跳。 唐娴看得有趣,却见冷无言额头出了汗,心中不由一紧。 两根竹筷又开始横摆,但只摆了一下,便慢悠悠刺出,交错画出一个圈,碟子里的桂花糖藕粥和五仁糕就莫名其妙互换了位置。接着竹筷一压一挑,两滴竹叶金自杯中弹起,凌空一撞,散成一团浑圆水雾,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叶狂歌放下竹筷,如释重负地道:“凌鹤扬果然用心。你若见到他,告诉他,叶狂歌总算输了。” 唐娴目瞪口呆:“比完了?” 冷无言也放下竹筷,微笑道:“是。” 唐娴道:“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 叶冷二人都不答话。 怎么答?告诉她因为你修为太低,所以无法参悟其中玄奥? 唐娴咬了咬下唇,嗔道:“我又不是玻璃心肝人,你们就说我修为不到家,看不明白这样精妙的剑法,所以不屑和我说,我也不恼的。就像,就像小时候刚识字,《庄子》、《左传》、《离骚》里的字,我全认得,就是不知通篇讲的什么意思,也是学问不到的缘故。又有什么说不得的!” 叶狂歌大笑:“好丫头!你有这份心胸,十年后,你必懂了。” 唐娴甜甜一笑:“多谢前辈。”一顿,又问,“那,这场比试,是冷大哥赢了,前辈承认吧?” 这点浅浅的小女儿心思怎瞒得过叶狂歌,当下重声道:“是。凌鹤扬荐来的人,果然不凡。” 唐娴笑得更甜。冷无言却道:“海渊灵霞四套剑法,前辈赢过三套,是以……” “你赌钱么?”叶狂歌呷了口酒,“无论前面赢了多少,若最后一局输了,前面赢也白赢。你学渊渟岳峙剑法时,也不可能丢开凌曦剑法。” 冷无言点头,忽又道:“既如此,前辈可算输在凌曦剑法与渊渟岳峙剑法之下,却未必会输给凌庄主。” 叶狂歌道:“我已见过渊渟岳峙的招式,再与凌鹤扬比试,显失公允。” 冷无言奇道:“但凌庄主也见过前辈的剑法。” 叶狂歌摇头:“他没有见过。你也没有见过。” 冷无言怔住。 第13章 燕子矶(4) 叶狂歌从容道:“天下无人知晓叶家剑法,因为叶家剑法没有招式。”他目中透出丝丝肃然,“叶家剑法,只有剑道。” 冷无言沉吟半晌,终于道:“环碧高洁,凌庄主这两个字用得好。”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似乎都在细细玩味方才的招式。唐娴左顾右盼,忍了又忍,终于支支吾吾地道:“叶前辈,冷大哥和我都有一个心愿……” “心无剑么?”叶狂歌道,“我既专程找你,自然不会忘了这把剑。”说着打开壁柜,将一把黄绸包裹的长剑放在桌上。 唐娴大喜,道声“多谢前辈”,将心无剑握在手中,褪去绸缎,入眼是普通的乌木鞘。年深日久,剑柄已磨得发黄、发亮。唐娴摩挲半晌,递给冷无言,喜滋滋地道:“冷大哥你看。” 冷无言欣然接剑,只觉这剑极轻,不及承影剑三分之一,心中便有些疑惑,待将剑抽出,不禁轻呼一声。 没有剑。 名动江湖的心无剑,空有剑鞘剑柄,竟没有剑身! 唐娴瞠目结舌:“前辈,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狂歌淡淡道:“失望么?” 唐娴不知说什么才好,冷无言却道:“无招剑法,正与无剑之剑相得益彰。”略略一停,又道,“请恕晚辈愚钝,这……” 叶狂歌摆摆手,将酒杯斟满,道:“你说,这杯中有什么?” 冷无言虽知答案绝不简单,却只能道:“有酒。” 叶狂歌将酒一饮而尽,又问:“现在呢?” 冷无言看着酒杯,道:“什么也没有。” 叶狂歌道:“这便是无么?” 冷无言点头:“是。” “未必。”叶狂歌转着酒杯,悠然道,“杯中有月影,有江风,有酒气,甚至,有天下。”他看着冷无言,缓缓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谁知道,这杯中有没有一个我们全然不知的世界?既是全然不知,如何能说它是无?既不能说清什么是无,又如何说清什么是有?” 冷无言看着空杯,又望了望心无剑,心中反复咀嚼叶狂歌的这番话,胸中如饮佳酿:“前辈的意思可是,一剑之中,已有天下,一剑之外,亦是天下,是以无剑。剑道极致,乃是有无合一?”不等叶狂歌回答,又喃喃自语,“不对,还是不对……” 叶狂歌温然道:“天道无穷,剑道亦无穷。我与凌鹤扬争了一辈子,都只在纠缠有无之道,若说极致,还太远了些。” 冷无言细细咂摸,只觉眼界思维又开阔不少。 唐娴亦喜滋滋道:“多谢前辈教诲。” 叶狂歌笑道:“哪里,哪里。我一生懒散,对谁都是这番话,又不喜欢管闲事,是以朋友半天下。”说着,眼中浮起一片洋洋得色,“江湖中很多水火不容的家伙,都曾与我把酒言欢,只是他们互不知情罢了。” 唐娴张大了嘴巴,又拍手道:“我也想做前辈这样的人,想想都有趣。”不由分说斟了一杯酒,“我借花献佛,先干为敬!” 叶狂歌喝了酒,却摇了摇头:“你不行。你们女人家嘴巴大,若有了这么一群朋友,不说出去才怪!若说出去,谁还会与你交心?” 唐娴啪啪啪拍着桌案,笑得直不起腰:“对极对极。我们唐家女儿,若有了什么心思,只怕天下知道的人不够多呢。”说着,有意无意看了冷无言一眼。 冷无言却道:“然则前辈为何管起在下的闲事来?” 唐娴听了,沉心细思,也觉奇怪。冷无言隐居燕子矶的事,只有朱灏逸和他身边人知道。长江守军只知有高人在此,并不知是谁,更不关心是谁。叶狂歌是如何知道,还脱口便是“两位小友”?他会不会是朱灏逸请来对付冷无言的呢? 一念及此,唐娴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凌鹤扬的六式剑法,的确不值得我专程出门。只不过数日前,凌鹤扬写了一封信,要我与你谈谈时局。”叶狂歌忍不住笑了笑,“这老东西极少夸人,更极少求人,却在一封信里夸了你、求了我。我怎能不走这一趟?” 冷无言目中微光掠过:“凌庄主对时局有感?” 叶狂歌打个哈哈:“这是自然。他的好女婿,既是昆仑派未来掌门,又是川中四派圣贤大爷,还是朝廷的正四品明威将军。他的五十剑奴,正在江西做巡按大人的贴身侍卫。朝廷有事,他可比任何人都关心。”说着盯住冷无言,一字字道,“他要我转告你,速速从这世上消失。” 唐娴恼道:“前辈这是什么话!好好的人,怎么消失?” 冷无言道:“娴儿,听前辈把话说完。” 叶狂歌一笑,接着道:“凌鹤扬说,朝廷办青云会的初衷,是为了笼络天下武人。林枫被举为第一,这里面虽有凌鹤扬的面子在,倒也算公允。如今建文太子造反,凌鹤扬只盼他的好女婿建功立业,却不希望你们在疆场相遇。” 他将“建文太子”四个字说得极重。 但冷无言脸上毫无波澜:“林兄弟的剑法,的确不在我之下。” 叶狂歌眯起眼睛,道:“可也不在你之上。” 冷无言道:“请前辈转告凌庄主,冷某只愿做闲云野鹤,绝不会相助宁海叛军,更不会与林兄弟为敌。” 叶狂歌意味深长地道:“这却不是你说了算。” 冷无言不解:“哦?” 叶狂歌一字一句地道:“朱灏逸不是建文遗孤,你才是。” 唐娴一惊,冷无言却沉默。 叶狂歌接着道:“如果这件事被朝廷知道,青云会上受封的将官,以及勇武堂上下,谁是缉捕你的最佳人选?” 林枫! 毫无疑问,是青云会状元、剑神爱婿林枫。 但叶狂歌还嫌不够:“建文一脉,是朝廷一块心病。谁替皇帝除了这心病,谁的功劳便最大。谁若与你往来,谁的罪过便最大。”一顿,又道,“我知道,江湖中很多人都是你的朋友。但朋友归朋友,他们还有家室、有亲族。” 冷无言苦笑:“真有那一日,冷某谁都不怨。” 唐娴想到唐家,心中不安起来,转念一想,却道:“可朝廷并不知道冷大哥身份呀。凌庄主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第13章 燕子矶(5) 冷无言叹道:“娴儿,凌庄主既然说出这话,想来朝廷必已知晓。”他看着叶狂歌,道,“前辈可否告知,朝廷如何知晓此事?” 朱灏逸冒名自己的计策,世上没有几人知道。朝廷能这么快识破,除非朱灏逸身边有了奸细,抑或是任逍遥出卖了自己。无论哪一种可能,对朱灏逸都是极大的打击。他请自己入宫,想来也是为此。 然而事实远比冷无言推想的严重。 “宁海水师全军覆没,主帅李明远归顺朝廷。锦衣卫的北镇抚使许鹏泽,是凌鹤扬挂名弟子,也是范天鹞的好朋友。他传出消息,说,当今圣上,曾召李明远密谈。”叶狂歌平静地道,“宁海王府的事,这位李大人似乎没有什么不知道。” 冷无言再也按捺不住:“不可能!水师联军战舰八百,怎会轻易战败!李大人怎会……” 叶狂歌摆了摆手:“李明远其人,我不了解。但你那所谓联军,到了威海港后,便只剩四百战舰。” “不可能!”唐娴也按捺不住,“战舰怎会平白少一半!” 叶狂歌淡淡道:“因为逍遥王命令他的水师返航。他手下那位孟威将军,不但带走了联军一半战舰,也带走了大部分粮草和将领。” 冷唐二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临阵脱逃虽不好听,但在朝廷看来,却是深明大义之举,将来与高天原修好,亦未可知。”叶狂歌慨叹道,“我一向瞧不起任独,也看不上他的儿子,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是个人物。” 大明水师南北交战,无论谁胜谁负,元气势必大伤。损毁的战舰可以用银子重造,可海事人才,无论花上多少银子,一二十年内也堆不出。可以想见,经此一役,五十年内,海上第一把交椅便是高天原水师了。不损一兵一卒,不得罪大明朝廷,便得到战舰、将领及制海权,甚至博一个忠义名声,任逍遥的目光不可谓不深远。 冷无言长叹道:“任兄掌管高天原后,的确变了许多。”停了停,又问,“不知钟帮主和郁夏将军如何?” 叶狂歌道:“照凌鹤扬信中所言,归顺者仅李明远一人。” 若只有李明远一人归顺,那旁人不是战死,便是问斩。 叶狂歌又道:“凌鹤扬说,不论朝廷与宁海王谁胜谁负,未来之君,都不会容得下你。你要早作打算。” 冷无言沉默良久,叹道:“凌庄主拳拳之意,晚辈心领。” 叶狂歌眉梢一挑:“心领便是行不领?” 冷无言目视叶狂歌,定定地道:“是。” 叶狂歌目露惋惜:“自己的路,确须自己走。”一顿,又似不经意地道,“你师父,是凌曦天境哪位?” 冷无言怔了怔,道:“家师不准我说出他的名讳。” 叶狂歌哂道:“老脾气!”他看了看“天窗”,淡淡道,“话已说完,两位小友请回罢。” 冷无言拱手道:“多谢前辈。但望今后,有缘再见。” 叶狂歌立刻摇头:“若再见,我与你这小子也不知谁胜谁负。我气量小,还是不见的好。”又指了指那半坛酒,“这坛竹叶金送给你们,就当是环碧小筑的贺礼罢。” 好一句“贺礼”。 冷无言不置可否,唐娴却红了脸。两人走出船舱,发觉小船已驶离岸边三四十丈,不禁愣住。 以冷无言修为,回去该当不难,难的是唐娴。 唐娴捧着酒坛,怨道:“这个叶前辈,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出难题。” 酒坛光滑,又无提手,非得揽在怀中不可,如此更难施展轻功。叶狂歌故意如此,自然不能向他求要舢板。冷无言心下正犯难,瞥见“天窗”边多了一根长蒿,不禁一笑:“娴儿,你可拘礼?” 唐娴奇道:“我何时与冷大哥拘礼?”话一说完,猛醒过来,啐道,“那个叶前辈,也是个不正经的!” 冷无言不再多说,揽住唐娴,剑身一拨长蒿。长蒿呼啸着落入江中。冷无言气沉丹田,长身跃起,划破江风,点在长蒿之上,承影剑剑影一闪,长蒿一分为二,前段飞跳而起,冲出七丈。冷无言借一剑之力,身形再起,如此往复。月亮移出云层,吐出磊落清辉,照着他的白衣,就像一条贴着江面飞舞的白龙。 唐娴将下颌放在冷无言肩头,耳边风声掠过,天地万物好像都被吹散,只有身边这人,真实,坚强,温暖。她深深吸了口气,一手攀着冷无言肩颈,一手打开发髻,秀发立时云般飞散。 冷无言不明所以,却见她自发中取出一把飞梭,按动机簧,一条金线飞射而出,绕住矶边铁索。冷无言会意,握住唐娴纤手,运力收腕,两人身子腾起,凌波而去。 江上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月落乌啼霜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人面不知何处去,只羡鸳鸯不羡仙!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纵使相逢应不识,衣上征尘杂酒痕。”歌声忽停,再响起时,更多几分顿挫,“吾今飘游懒悟禅,夜旅冷寂惟自安。此身合是诗人未,拔剑四顾心茫然。劝君更尽一杯酒,指上听剑挂辎帆。月色溶溶侵肌骨,悄思潺潺到乡关。” 冷唐二人跃上江岸。冷无言自语道:“沉月舟,心无剑,环碧叶氏,天涯难见。果真如梦似幻。” 唐娴低低念着“悄思潺潺到乡关”一句,喃喃道:“我倒真有些想家了。”她抬起头,望向冷无言,认真地道,“冷大哥,如果我也像四姐那样,不得不离开唐家,那,我可以把你当做家人吗?” 冷无言点头。 唐娴笑了笑,忽然小鸟般扑入他怀中,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把你当做家人啦。” 冷无言抱住她,轻言柔语地道:“对不起。” 他只能说对不起。 因为把他当做家人,就可能四海无家。 因为把他当做家人,就可能再也不能把自己的父母兄弟当做家人。 如果有一个人,宁可如此也要把你当做家人,你会对他或她说什么? 冷无言不知道。 唐娴呢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什么事?” 唐娴抱得更紧:“你先答应。” 冷无言想也不想:“好。” 唐娴直起身子,凝注着他,一字字道:“你若决意去那边的中秋宴,一定带上我。” 冷无言心中一柔。 唐娴不劝他。若劝得住,他便不是自己爱慕的冷无言。 月影不再跳动,浮出一盘金黄,照在两人身上。风吹过,星流平野,月涌大江。 第14章 千秋碎(1) 八月十五这天,冷唐二人午后便进了城。城内车水马龙,一片繁华。若不是察觉到街上多了许多暗探,几乎看不出天下正乱。冷无言带唐娴到会同馆询问宴会事宜。因杜氏姐妹有过交代,馆使恰巧又是从前王府的门客,不过一盏茶工夫,就为二人安排下出入宫宴的车马。 唐娴瞧着百十辆一模一样的豪华车驾,打趣道:“皇宫好大排场,还不许人自己走着去。” 馆使道:“唐小姐有所不知,宫宴时人多事杂,若由着各位大人的杂役随从、车马人等出入,不知要有多少麻烦。万一有奸细刺客混进来,那可惹了天大的祸了。” 唐娴故意道:“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刺客?若有刺客胆敢入宫行刺,可不是说皇帝太失人心嘛!” 馆使一愣,只觉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好在冷无言道:“余先生的府邸在何处?” 馆使忙道:“表少爷可是要去探望余先生?”不待回答,又自说自话地道,“余先生真是福薄,王爷专门为他修了宅子,可还没等入住,就病得不行了。为着医药之便,王爷亲自送余先生住进太医院里,还要医官们一日三探。” 唐娴听得一愣,不紧不慢地道:“啧啧,王爷真是仁孝亲师。” 馆使一笑,又对冷无言道:“表少爷若要去,就坐车去吧。那边路远,若遇上眼生的侍卫,倒是麻烦。” 在皇城行走,若没有官家车驾,确实麻烦。冷无言点了点头,与唐娴上了车,向南绕过洪武门,便到太医院。太医院虽无人认得冷无言,但见他用的是会同馆车驾,便客客气气指了路径。冷无言与唐娴穿廊过厅,往西厢房去。 西厢房是值夜医官、药童起居所用,此刻单腾出一个院子。院内移了几盆桂花、几缸金鱼,山墙葡萄架下摆着躺椅、矮几、圆凳。躺椅上斜倚一人,闭目养神,正是余传辛。他相貌本甚儒雅,但此刻已瘦得没了样子,双目凹陷,脸色焦黄,唇角惨白,虽只中秋,却已用夹棉幅巾包头,盖着厚厚棉被。听到人声,余传辛淡淡道:“不必这般一日三探,我已同王爷讲过,生死有命,不会归罪于人。” 冷无言听他声音虚弱,不禁鼻尖微酸,几步走近,低声唤道:“先生,学生来看您了。” 余传辛似是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直直看着冷无言,愣了片刻,才猛悟似的挣扎起身,口中不住地道:“是你!你竟真的来了,哈哈,真的来了。”他本有一双精芒四射的眼睛,此刻也褪去了光彩,一双枯槁般的手抓住冷无言衣襟,颤声道,“我这一生,总算有个得意的学生,总算没有白活。”说到最后,眼中已流下泪来。 唐娴看得难过,见矮几上的茶凉了,便道:“冷大哥,你和余先生说话,我去沏茶。” 冷无言应了一声,将余传辛被角掖好,只觉他身骨伶仃,脉象虚微,心中更加难受:“先生怎病得如此?往年不是这样。” 余传辛勉力一笑,道:“这不是病,是大限将至。” 冷无言想说些宽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只道:“院里风大,我扶先生回房罢。” 余传辛摇头:“这么好的阳光,多看一会也好。”他指着圆凳,道,“你坐,坐下。别担心。人生自古谁无死。这身病折磨了我二十六年,一朝得脱,倒说不出的畅快。” 冷无言一怔。余传辛今年四十六岁,人人都说他自幼沉疴缠身,这二十六年又是怎么来的?难道二十六年前,他并无病痛? 余传辛看出他的疑惑,长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教你明白。”一顿,接下去道,“我是台州府人。少年时,慕名到正学先生的石镜精舍求学。先生高义,同学友善,日子虽清苦了些,却好不快活。” 冷无言吃了一惊。 正学先生就是大学士方孝孺。建文四年,燕王朱棣攻入南京,命其起草称帝诏书。方孝孺却写下“燕贼篡位”四字,慨然赴死,以致十族俱灭。而这所谓十族,便是在九族之外加上了朋友门生。冷无言乃至整个宁海王府上下,只知余传辛是不得志的士人,却不知他竟真的是正学门生。 余传辛道:“那时候,宁海官吏圈占天明山百姓田地,说王府十年大修,王爷看中山里的温泉,要加盖一座南溪别院。百姓求告无门。恰巧王爷来石镜精舍拜访先生。先生便说,今日王爷来此,我们若讲学谈经,定获赏识;若为民请命,怕是前程不保,不知你们选什么。我们答,要为民请命。先生便写了一首诗,着我送给王爷。”他微微笑着,仿佛又回到那个正义热忱的少年时代,悠悠念道,“王迹千年未有闲,百姓何辜槛外迁。温泉水贵宜龙浴,独看秋花落满山。王爷看后,问了我的名字,便打道回府。几天后,我们得知,王爷重重惩治了那几个督造官吏。原来王爷根本没有扩建王府之意,是那些官吏借修造别院之名,霸占田地。” 这件事宁海县人人皆知。从那时起,宁海王府就成了浙东百姓心中的青天衙门,宁海王就是青天大老爷。余传辛喘了口气,接着道:“不久建文皇帝即位,先生奉诏入朝,任翰林侍讲。我们一班同学都为先生送行。不想宁海王也去了。还对我说,那日送诗拦道,我应对如流,不卑不亢,他日前途不可限量,若有暇,盼我到王府做客。后来,唉,削藩,靖难,破宫,草诏,灭十族,瓜蔓抄,不说了,不说了。” 唐娴提着茶壶走来,道:“先生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说着斟了两盏茶,分别递给余传辛和冷无言,又借口去看太医院的药童煎药,走了开去。 待她走出院子,余传辛微微笑道:“这姑娘很好。” 冷无言承认:“是。” “你已过而立之年,身边该有个女子。”余传辛眉毛弯起,自解道,“我只想见你一面,说说多少年来的心里话,便尽够欣慰了。不想还能看到你夫妻和睦,老天果真待我不薄。” 冷无言敷衍应着,岔开话道:“先生既是正学门下,如何逃过那一劫?” 第14章 千秋碎(2) 靖难时,宁海王持中不战,只保浙东百姓平安,引得成千上万难民来投。待天下大定,又立刻服膺称臣,纵然方孝孺的案子,也未牵连宁海王府半个门客。他又是怎么救下余传辛呢? 就听余传辛淡淡道:“要将八百七十三人凌迟,也不是说办便办得成。聚宝门外的刑场上,待刑之人比看热闹的还多。到了第七天,连看热闹的人都没了兴致。后面的人,随意割上几刀,便和死人裹在一处,草草埋了。我命大,埋得浅,又逢暴雨,冲走浮土,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回来。”这血腥恐怖的经历,从他口中说出,竟比金秋的风更轻柔。“我常在想,是不是那些朋友,怕我忘了仇怨,便要我永远带着这身病痛。” 余传辛长长叹息,久久不语,似在等怨灵散去。“我被过路人救起,他不敢留我,只送我十吊钱。我辗转回到宁海,才知石镜精舍已成瓦砾。”说到这里,突然失声痛哭。 冷无言转过头,静静看桂花飘落,心中波澜难以言述。 余传辛平静下来,又道:“我不敢回台州,也没有盘缠,伤势发作,全身溃烂不堪,乡人怜我,容我吃住,只怕也盼我早些死了,不要牵连全乡。其后数月,每每夜半,我就到精舍的残垣断壁上枯坐。后来,我遇到三个来祭奠先生的人,他们曾在精舍听讲,对我很是照顾,并商议着编纂先生的文集,使之流传于世。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都是宁海王的门客。自此我也进了王府。王爷仁厚,还记得我的名字,又着人为我治伤。只是太晚了,我的伤势,注定不能为王爷分忧,只能陪世子和表少爷读书了。” 永乐、洪熙、宣德三朝,浙东沿海饱受倭寇袭扰,天台、四明、雁荡、普陀诸山便聚集了大批义军。宁海王府为义军供给钱粮兵器,还暗中派遣侍卫高手,教义军刀兵拳脚,余传辛这样的读书人,自然派不上用场。 “可我万万没想到,表少爷竟是当朝太子!”余传辛忽然激动起来,连声音都走了样,“我只觉天都亮了。原来王爷如此深谋远虑,如此忠义智勇。我原以为,我的先生是天下第一忠臣,那时才知自己错了。天下还有无数人,心心念念盼着殿下重整河山!”他大口喘气,急急道,“从那时起,我心脑口眼,全是殿下的学业,全是江山社稷。我只怕日子太慢,等不到辅佐殿下的那一天,自己便先去了,又怕日子太快,殿下不能静心思学。” 冷无言满心满口全是苦涩:“我却叫您失望了。” 余传辛沉默许久,才叹道:“你不喜读书辩理,只爱与侍卫们习武。我心中难过,便对你苛刻,却忘了你不过是个孩子,齐治平的大道理,你怎能懂?更别说什么国仇家恨。我日夜忧心,直到你去凌曦天境习武,便到石镜精舍大哭一场。”他迟疑片刻,似在掂量什么,“但你走后,我却发现,世子胸有丘壑,聪慧英武。可叹我之前全盯着你,竟慢待了他。” 冷无言心中五味杂陈:“表兄自幼便有凌云之志,先生该栽培他。” 余传辛苦笑着摇头:“那时,我昏了心智,只想为殿下教出一个辅政栋梁,他日北伐讨逆,匡扶国本,为先生平冤昭雪,便死也瞑目。可世子心机深沉,并非我辈中人。从你习武归来,我便知道,世子是乱世枭雄,你才是一代明君。只有你,只有你!我后悔,后悔哇!”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起来,焦黄脸上也渗出红晕来。 冷无言抚着他心口,递过茶盏道:“先生,别说了。” 余传辛抿了口茶,裹紧棉被,待汗消了些,才道:“人活一世,临死了,连几句明白的话都没有,成什么样子。”他看着冷无言,定定地道,“你坐你的,有些话,我定要说明白它。” 冷无言心知这或许便是余传辛临终之言,胸中郁郁,却不再阻拦。 余传辛歇了歇,道:“我有私心。我想建功立业,更想为老师、为朋友报仇雪恨。那时,你不愿为君,世子的野心却越来越大。王爷曾经痛斥他滥交江湖朋友和官场中人,要他赶快停了逆反之心。” 冷无言黯然道:“皇叔仁善。他救我,救先生,与救任何人一样,并无什么缘由。” “我明白,都明白。”余传辛怔怔看着天上的云,“说起来,死里逃生的穷书生,受到王府的保护和礼遇,也该知足。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世子更不甘心。他对我说,燕王宗室能得天下,宁海宗室亦能得。我便一面劝导世子须以殿下为尊,一面筹谋大事。但王爷去世后,世子便再听不进我的话。现在想来,我早该看穿他的祸心,只是一直自欺欺人。这都是私心引出的祸端。”他看着冷无言,眼中全是歉疚,突然挣扎着起身,跪地叩首,“我不求殿下宽恕,只求殿下赐我一死。” 冷无言吓了一跳,忙搀扶道:“先生何出此言!快请起。” “不!”余传辛满面泪水,哽咽道,“殿下不知,世子决意九月初一称帝,奉我为帝师、翰林学士,要我以正学门生之名草拟诏书,收天下士子之心。此事断不可为!家师为维护太祖嫡室而死,我岂能欺师灭祖,为伪皇草诏!”他顿地不起,声声道,“我命不久矣,只求殿下赐我一死,全我一生名节。” 冷无言长叹道:“先生既要保全忠义之名,怎忍见我担这弑师之罪。” 余传辛未及说话,就听门口一片嘈杂,似有许多人来。冷无言将他扶起,转身就见杜蘅杜若并肩走来:“王爷听说表少爷到了,欢喜得很,请我们接表少爷入宫叙话。” 冷无言道:“宫宴几时开?” 杜蘅道:“酉初时开承天门。酉初二刻王爷在华盖殿接见众臣。酉正时乾清宫奉茶,随后开宴。戌正时,王爷与诸大臣到御花园戏楼看戏赏月。” 冷无言道:“什么戏码?” 杜若抢着道:“《三不从琵琶记》。” 冷无言闻言冷笑:“果真天子做派。” 华盖殿是天子接受臣工朝贺之处,乾清宫是天子居所,《琵琶记》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最钟爱的戏目。朱灏逸种种安排,无疑已自认新君。 第14章 千秋碎(3) 冷无言道:“我要在此陪先生用饭,宫宴免了,戏值得一看。你们回去吧。” 杜氏姐妹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唐娴却很开心,亲自下厨煮了清粥白饭,炒了几样素菜,切了些卤肉。三人便在藤架下围坐一桌。余传辛不再提朝廷政事,只追忆往昔,连冷无言年少时的荒唐事都拿来取笑一番。唐娴听得入迷,不觉已是明月当头。二人将余传辛扶入房中。余传辛拉住冷无言的手,久久不舍:“殿下的朋友,如今都在外征战,行事须处处小心,切莫大意。” 冷无言知他所指,点头应了,告辞离开。冷唐二人上了车,向北过长安左门,到五龙桥头。此刻乾清宫已开宴,承天门反倒冷清。几个执事太监取笑两人来得晚了,碍着他们偷懒打歇,左右推诿个遍,才有一个不情不愿地出来引路。 唐娴坐在车里,悄声愠道:“这些没眼睛的东西,若知道冷大哥是谁,怕要吓死!” 冷无言笑道:“古语道,皇帝不急,你急什么?” 唐娴脸一红,啐道:“冷大哥怎么也油嘴滑舌起来!看来余先生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是顾忌我是个女孩家,还不知说出什么来!” 冷无言叹了口气,忽而自语:“有人与自己说笑,原也不错。” 唐娴脱口道:“那你从前为何、为何待人那样无情?” 冷无言道:“我也不知。或是在凌曦天境十三年,习惯罢。” 唐娴好奇地道:“凌曦天境的人,都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吗?” 冷无言摇头:“是我渐渐大了,明白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余人知我身份,本就不愿与我来往,是以大半时光,我都在地宫内面壁习武。” 唐娴听了,只觉冷无言真真是个可怜人,便偏过头,轻轻倚在他身畔,道:“从今以后,娴儿陪冷大哥说笑,把从前亏欠的,统统补上。” 冷无言拢着她秀发,闻到清幽香气,正要说话,就觉车子一顿,停了下来。引路太监瓮声瓮气地喊:“乾清宫这边快要散了,公子是要凑个热闹,还是直接去御花园戏楼,占个好位?若要去御花园,可不能驾车。”冷无言挑开车帘,见乾清门广场停满车驾,数不清的侍卫逡巡往来,大殿里灯火辉煌,人影幢幢,好不热闹,便携唐娴下车,道:“不必引路,你下去吧。”太监嘿嘿笑笑,也不见礼,掉头就走。 冷无言与唐娴沿宫墙向西,穿过西六宫,过月华门,便是御花园。园内焕然一新。花圃已被翻整,楼堂廊亭重新漆过,挂起琉璃宫灯,戏园里飘来断断续续的调弦试音声,比之前凄凉光景,添了数重浮华。 忽然一人道:“冷公子请留步。” 冷无言侧目一望,见一华服男子,及四个武将打扮的随从,正向自己走来。男子二十六七年纪,头戴墨玉发冠,仪容潇洒,目透精光,眉宇间剑气纵横。身上穿着烟色纻丝织金阔袖长衫,深青褡护,黑绿帖里,踏一双皁麂皮铜线靴,用钑花金带束腰,满目皆是富贵英挺,大气雍容。冷无言心念转动,道:“南宫少主。” 他并不认得南宫烟雨,但他知道眼前这人必是南宫烟雨。 男子微一颔首,算是默认,又道:“在下识得冷公子,是因为承影剑。不知冷公子何以识得在下?” 冷无言淡淡道:“习剑之人身有剑气。王爷麾下第一剑客,非岭南相思剑传人南宫少主莫属。” 南宫烟雨似是笑了笑,探手引路道:“冷公子,唐姑娘。两位的位子在楼上,请随我来。” 戏园里的戏楼、观戏楼南北相对,宫人匆匆来往,布设茶点。空场中摆了二十桌筵席,配着一水的南官帽椅。东西两廊内各四桌,用的是四出头官帽椅。观戏楼一楼四桌,则换用圈椅。二楼最为尊贵,两侧各四把花梨木灵芝纹镶大理石交椅,配螭纹镶瘿木方桌,正中则是朱灏逸的九龙宝座,配清漆紫檀木系璧祥云卷头案。楼上楼下年轻宫娥无数,见了南宫烟雨,纷纷施礼。南宫烟雨将冷唐二人领到右首席前,便自顾自坐到左首席间。唐娴道:“南宫少主果然位高权重。” 宝座两侧自古是股肱之臣的位置。南宫烟雨虽未出战,却掌管南京防务,手握十万精锐大军,兼任兵械督造之职。朱灏逸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但南宫烟雨面上并无得色:“人皆羡高处,高处不胜寒。” 唐娴双目转动:“此话怎讲?” “任教主临阵脱逃,我与孟箫饱受非议。若非时局艰难,此刻怕是要下狱了。”南宫烟雨淡淡道,“他日此事,必为言官所喜罢。” 他虽答着唐娴的话,眼睛却看向冷无言。冷无言明白,南宫烟雨曾在合欢教卧底,但此事唯有朱灏逸清楚。至于孟箫,他的哥哥孟威不但为任逍遥效力,还策反一干将士投奔高天原,致使宁海水师全军覆没,若非非常之际,问罪下狱都算皇恩浩荡。 但冷无言更关心的是:“南宫少主以为时局如何?” 南宫烟雨眼睫一扬,鼻梁在脸上扫出一片淡影:“王爷临危不乱,指挥有度,尚有胜算。” 冷无言还待细问,就听喧嚣声起,朱灏逸及一班臣子浩浩荡荡而来,头戴十二缝金线五彩玉珠皮弁,身穿绛纱袍、七辐红裳,蔽膝、中单、玉佩、大带、大绶、袜舄一应物件,皆从天子冕服。冷无言心中不悦,却未发作。 朱灏逸见了他,一通嘘寒问暖,又问余传辛病情,为自己无暇探视而愧悔不安,吩咐左右送去宫宴点心,才与群臣落座,道:“燕室暴虐,篡政以来,天下优伶噤声,戏本禁绝。岂不知太祖曾盛赞《琵琶记》‘山珍海错,贵富家不可无’,若非高则诚去得早,定要召见。今日中秋,孤王与众卿点赏此戏,一为追思先祖,二为文人立心,三为彰表忠烈之士。” 众臣一片唏嘘,有些老臣甚至抽泣起来。 永乐皇帝以靖难之名取天下,然而登基以来,非议不绝。故而朝廷曾降旨,非乐籍者不得写戏,非伶人不得登台,不得演出帝王将相戏目,民间亦不得私藏帝王将相戏本,以期杜绝影射攻讦。但唐娴不解的是:“冷大哥,朝廷禁的是帝王将相戏本,《琵琶记》唱的是孝子贤妇,又干什么事?” 第14章 千秋碎(4) 冷无言面上全无表情,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他现下是太祖嫡系,太祖称道的东西,他自然要称道。” 唐娴叹了口气,转目瞧了瞧高高在上的朱灏逸,轻声道:“好好一个男儿汉,偏要屈身往上爬,还爬得这般不光彩,真是可惜了那皇族身份!”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讪讪对冷无言道,“也不干身份的事。我想着,大丈夫只要顶天立地,一身正气,重情重义,便是对得起祖先了。” 冷无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朱灏逸翻着戏单,点了《开场》、《选士》、《春宴》、《招婿》、《望月》、《谏父》、《迎亲》、《旌奖》八出戏。锣鼓一响,开场先是首水调歌头:“秋灯明翠幕,夜案览芸编。今来古往,其间故事几多般。少甚佳人才子,也有神仙幽怪,琐碎不堪观。正是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论传奇,乐人易,动人难……”接着一首沁园春,交代全剧梗概。末尾赞道:“有贞有烈赵贞女,全忠全孝蔡伯喈。”演到《春宴》一出,末扮首领官念白。词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朱灏逸听了,击掌赞道:“真是好句。”又看着冷无言,恳切地道,“表弟身负绝学,胸藏经纬,该做出一番事业。” 冷无言答得淡漠而不失锋芒:“‘将相本无种’是五代时一个将军说的。原话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尔’。”他哂然一笑,“这便是王侯将相之辈了。至于天子,还须以正道仁义取天下,望表兄思之。” 朱灏逸不尴不尬地笑了笑,道:“仁义乃君子立身之德,表弟仁义之名,孤王向来敬佩。”一顿,瞥了身旁侍卫一眼,“表弟请看。” 侍卫上前,将一份薄册交到冷无言手中。冷无言接过一看,见簿册名为“承遵英烈纪略”,心中登时漫过一片阴霾。打开时,第一页写的是:钟良玉,长江水帮帮主,宁海水师北伐先锋大将,建文二十九年八月初八,殁于威海卫海战。后面是一篇追述其平生的传记。再往后翻,是金山卫千总郁肃的独子、点苍掌门传人郁夏,同样殁于威海卫海战。接着是游鸿等长江水帮水寨寨主,风漫天及吟风楼诸人,还有华山派周怀义、蒋怀远、于怀英、吕怀真,崆峒派左渊、邱海正,风陵寨的六当家庞奇豪,青阳县百户长薛武刚,陆家庄庄主陆志杰,还有很多很多抗倭义军将领的名字,还有更多更多冷无言根本不识得的名字。 朱灏逸喟然道:“每有战报,我便命何慨然那班学子,将阵亡将士的平生记述下来。日后天下大定,定要让他们光照后世,芳传千古,以慰其在天英灵。” 想到仅仅数月前,自己还与他们中的一些人饮酒高谈,冷无言不禁悲从中来,怒声道:“好一个承遵!这便是年号罢?” 朱灏逸点头:“上承天命帝裔,下遵皇明祖训,重整山河社稷,造福千秋万民。”他笑了笑,“何慨然文笔不错。” 冷无言拍案而起:“无耻!”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山崩。整个戏园都静下来。底下的官员不知出了什么事,面面相觑,戏台上的伶人全都愣住,锣鼓声也停了。朱灏逸面容不改,淡淡道:“表弟言之有理。这出戏虽然称颂忠孝节烈,但剧中忠孝节烈的夫妇却父母双亡,忧思终日,饱尝苦楚,可见忠孝节烈尚有贤愚之分。孤王所为,便是贤忠贤孝,无愧天地。” 一番话说完,场面便缓和过来。唱戏的唱戏,听戏的听戏。只有冷无言身如长松,不坐不退:“好一个无愧天地!” 朱灏逸知他所指,哂然道:“你可知战况何至如此?” 南宫烟雨起身道:“高天原水师临阵脱逃,致使我军覆没,李明远变节。合欢教与丐帮渡江后杳无信讯。王爷不得不改换策略,命崆峒派、华山派出潼关,过黄河,接应北伐三路大军,陆家庄在太原起兵,如此便可全取山东、河南、山西,稳定胜局。然江西巡按于谦死战不降,钳制我军十万兵马,不得北进,致使会师失败,陆家庄化为一片焦土。如今崆峒、华山两派退守潼关,压制西北及西南援军,北伐军分驻黄河一线。” 冷无言握紧承影剑,一语不发。 唐娴想到在西安府遇见陆志杰时,他满面都写着儿女双全的幸福,又想到风陵寨里与庞奇豪等人张罗中华武会的样子,不由一阵悲伤。 朱灏逸道:“表弟若不想再多无谓牺牲,便该与我联手。”他指了指冷无言面前的《承遵英烈纪略》,接着道,“也教你的朋友死得其所。” 冷无言面沉如水,仍不言语。 朱灏逸却步步紧逼:“杜伯恒、云鸿笑曾报,峨眉勇武堂管事谢鹰白、青城主事代遴波,他们的尽忠表在你手中。”一顿,又道,“如今西南官场都在观望。若有川南谢家,川西代家,以及峨眉青城之力,不但西南大局可定,崆峒华山两派也再无后顾之忧。” 冷无言开门见山地道:“你想要我交出谢鹰白和代遴波的尽忠表,稳定西南,保住你的半壁江山?” 朱灏逸端起茶碗,品了口茶。南宫烟雨代言道:“王爷希望表少爷敦促两人顺江东进,与我的兵马夹击江西,而后挥师北上,与杜伯恒、云鸿笑会师,定鼎天下。”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闪:“好谋略。” “表弟过奖。”朱灏逸放下茶碗,恳切地道,“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冷无言不为所动:“既如此,就请王爷命八侍卫莫在楼顶赏月,戏园外的五百精兵,也请赏他们一杯水酒,各自回家团圆罢!” 他早就知道,朱灏逸是先礼后兵。除了这些人,自己面前还有一把相思剑。他虽然不惧南宫烟雨,却无法在二十招内摆脱他的纠缠。而二十招的时间,已足够朱灏逸的八侍卫杀死自己十次,擒住自己五次。 唐娴双手已扣住二十枚银针。 她没有把握护得住冷无言二十招,但她想杀的,是朱灏逸! 谁要冷大哥死,我就要谁死! 有生以来,她心中第一次迸发如此强烈的杀意。 整个楼层静如冰窟,只听冷无言缓缓道:“你的探子该回报,前日江中有人访我。”他看了南宫烟雨一眼,“那人是谁,你该知道。” 第14章 千秋碎(5) 南宫烟雨面色凝重,吐气道:“沉月舟,心无剑,环碧叶氏,天涯难见。” 冷无言又看着朱灏逸,双目威棱爆射,语声逼人:“我和他说过什么,你不知道,但该猜到。” 喀的一声,朱灏逸将茶碗顿在桌上。 冷无言傲然一笑,牵过唐娴的手,扬长下楼。 朱灏逸面色骤变,语气却仍平静:“表弟,文姑娘在玄圃净明精舍清修,你该去探望。” 冷无言身影一顿,却未回头。 戏台上正唱到《谏父》一出。伶人道:“这妮子无礼,却将言语来冲撞我。我的言语倒不中听啊。孩儿,夫言中听父言违,懊恨孩儿见识迷。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朱灏逸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又放下,轻叹道:“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 一个小太监快步上楼,跪地呈上一方纸笺,道:“启禀王爷,余学士晚饭后走了几回路,读了几页书,又要笔墨写诗,御医们送药的时候,才发现、才发现学士已经去了。” 朱灏逸悚而惊起,接过纸笺一看,却是杜工部的七绝《赠李白》。诗云: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朱灏逸颓然落座,阖上眼帘,良久才道:“一切丧仪,从国公制。” 小太监应声“遵旨”,正要下去,朱灏逸又沉声道:“晋何慨然为翰林学士,以余先生私淑弟子之名,草诏。” 冷无言与唐娴出了皇宫北门,由太平门登上内城城墙,漫步向西。三丈宽的城墙绵延无尽,空无一人。杂草和苔藓从砖缝中伸展开来,凝着秋夜露水,斑驳着黄黄绿绿的流年,走上去,柔软如贡毯。左边是幽幽的覆舟山,右边是粼粼的玄武湖。月光银纱一般垂下,覆在人身,缠缠绵绵,凄婉哀怨。冷唐二人拨开月华,静静走着,衣襟间心手相连。 他的手宽大,温暖,平滑。她的手柔润,纤小,有一点点发凉。 “方才是不是吓到了?” 唐娴摇摇头,道:“我只想着脱身,没心思去怕。倒是出了宫门,一阵阵发冷汗。”说着慧黠一笑,道,“我才知道,冷大哥说起谎话来,也是正气凛然的样子。” 冷无言哑然:“是么?我没察觉。” 又走了一阵,唐娴忽道:“冷大哥,我能问你,为什么不愿做皇帝吗?” 冷无言一愣,没有回答,只仰头望着明月。明月柔润微瑕,仿佛嵌在天上的玄武湖。“我生于十月晦日。太祖曾说,这一日日月皆终,乃大凶之象。”他涩然一笑,“日月为明,或许这是天意。” 唐娴忙道:“不会的!冷大哥一定能做个好皇帝。” 冷无言正色道:“做明君的道理很简单,天下能做明君的人也很多。但真正登临君位,面对无穷的财富、权势、争斗、奉承,仍能做明君的人,却凤毛麟角。” 唐娴似是明白了什么:“你是怕,自己会变?” “人都会变。” 唐娴忽然笑了:“那,冷大哥还是不做皇帝的好。” “哦?” 唐娴脸上浮起一片红云,绞着衣角,低头道:“我和四姐一样,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就像月光一样柔软,“皇帝有三宫六院,嫔妃无数,哪会有真心实意,一定不是个好丈夫。” 冷无言不觉莞尔:“这话大不敬。我可要治你的罪。” 唐娴闻言赶忙捂起耳朵,甜甜道:“哎呀,你胡说什么!”说着一跺脚,逃似的奔出。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在月下泛着粉白柔润的光,精灵一般。冷无言看着,看着,心像卸下千斤重担,变得轻柔起来。 唐娴忽然停步,远远回望着他。冷无言大步赶去,道:“很晚了,我们回去罢。”唐娴摇头,指着城墙一侧的马道,道:“冷大哥去吧。”她转过身,垂首道,“我等着你。” 城下,玄武湖西南,玄圃。 玄圃是梁朝昭明太子萧统的私园。千年前,这位纯孝仁厚、文思翩然的皇子,就是在这里泛舟游吟,主持编著了传诵千古的《文选》。但这些对冷无言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素晖在这里。 唐娴不知道冷无言和文素晖有何过往,可唐娴看得出,朱灏逸那句话,对冷无言是有所触动的,而她,不愿自己的冷大哥再有半丝愁绪。至于冷无言,他有意无意向西行来,或许是潜意识里,想要远远望一望文素晖,哪怕是她住的重重楼宇。 心事既被唐娴道破,冷无言便沿马道下至湖边,几个提纵,掠至玄圃。 玄武湖向为皇家园林,洪武年间,朝廷在湖中梁洲兴建黄册库,更是与世隔绝。永乐朝迁都北京后,南京为陪都,玄武湖仍属禁地。冷无言身有王府令牌,不惧盘查,却不愿招惹麻烦。 圃内寂无人声。湖水回环其中,汇成一池。池中满是绿盖般的秋荷,间或三五红莲,在月下聘婷临风,舞出一道凝碧的波痕。岸边精舍题着“净明”二字,窗纱黑透,显然主人已经睡下。冷无言来至门前,轻叩三下,道:“文姑娘,你可在?” 无人回应。 冷无言再叩三下,道:“文姑娘,在下冷无言。” 屋中响起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冷无言明显感到,门后站了一人。 那个白梅般的女子,与自己相去不足一尺,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传来文素晖幽幽的声音:“冷公子,夜已深了,你我男女有别,不便相见,请你回去吧。” 冷无言胸中一热,道:“我累你被王府软禁,你且打开门,我救你出去。” 窗纱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什么来由。 “是我为华山派留下,不干旁人的事。” 冷无言踌躇道:“今后,你要怎么过?”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 “素晖心如古井,愿在此地清修一生,为华山弟子祈福。”文素晖逆着月光,窗纱上冷无言的影子清晰可见。她抬起手,在影子上轻轻摸索。“也为冷公子祈福。祝祷公子平安康健,与唐小姐早结良缘。” 冷无言心头百般滋味,不觉将手按在窗上,道:“你这般,我实是愧对展大哥,也愧对你。” 文素晖将手贴着他的手影:“尘缘既尽,无谓纠缠,也无谓愧与不愧。” 窗纱并不厚,两个人掌心的温度,足以互达心底。 “你终究不肯见我?” “见与不见,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冷无言沉思良久,终是收回了手,道声“保重”,怅然而去。 吱呀一声,门开一线。月光流水般洒下,照见文素晖清秀素颜,长发披散,一身青绢道袍,手中握了一柄松纹长剑。剑身镶着一颗绿松石梅花钮,是当年在威雷堡,冷无言用十两官银买来的。 文素晖怀抱长剑,踱至池边,望着冷无言一点白衣,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你的心意,我知,我的心意,你知。从此后,万里层云,千山暮雪,莫再相见。” 玉手一倾,长剑滑入池中,悄无声息。 第15章 风雷动(1) 秋去匆匆,不觉已将冬至。黄河上下阴霾一片,风陵渡口雪花翻飞,自清泠的空气里,带出一缕动人琴弦。 “昔我往,杨柳垂,今我来,雨雪霏。问故人,可记当年,清歌吟《采薇》。” 渡口的茶棚里炉火正红。临窗位子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对着大河飞雪,抚琴轻歌。铮铮琴音,与千古潼关、九曲黄河,融成一杯淡茶,烹着兴衰天下。 脚步声响,一伞一人轻步走进茶棚,抖落伞上雪花,露出一张沧桑刚毅的脸,却是风陵寨大当家、黄河六侠之首柳岩峰。他静静立在女子身后,待一曲终了,才道:“雨楼主好兴致。” 女子转过头来,一张脸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角分明,整个人透着一股空灵潇洒的味道,正是听雨楼楼主雨孤鸿。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柳侯爷好。” 柳岩峰连连摆手:“我听不惯官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还是从前那样称呼吧。” 雨孤鸿笑笑道:“王爷九月登基,称承遵皇帝,各人皆有分封,岂可乱了规矩。” 柳岩峰叹了口气,望着对岸,沉沉道:“现在,我宁可拿这个风陵侯去换我的兄弟、我的风陵寨。” 六月中朱灏逸起兵后,甘陕之地便以崆峒派杜伯恒、华山派云鸿笑为首,挟秦王、韩王遥相呼应。潼关这一兵家必争之地,则是风陵寨和听雨楼守卫。八月,宁海水师覆灭,京畿之危顿解,朝廷派英国公张辅领兵三十万,南下平乱。 张辅乃河间王张玉长子,年少从军,靖难时便为指挥同知,雄毅方严,治军整肃。永乐朝三定交南,晋英国公,宣德朝平汉王之乱,威名闻海外。朱灏逸深知利害,命关中军过黄河,与太原陆家庄袭其侧翼,以接应三路北伐大军。 这一战杀得日月无光,血流成河。潼关以东、黄河两岸,平阳、怀庆、河南、卫辉、开封、彰德、大名、东昌、兖州九府,无论官仓民宅,损毁殆尽。一月后北伐军兵败,撤至南阳、汝宁、徐州一线,关中军退回,陆家庄被夷为平地,柳岩峰和雨孤鸿放弃风陵寨,改驻潼关。为提振士气,朱灏逸于九月登基称帝,大封王侯。 但柳岩峰已开始动摇:“从前,我只想杀倭寇、护百姓,让风陵寨在江湖中有一席之地,让世人见了我们兄弟六人,都挑起大拇哥,说一声‘好样的’。可不知怎么,到了今天这步田地。”他长叹一声,“我的兄弟,全都没了。” 雨孤鸿闻言泫然,喃喃道:“江山风雨楼,也只剩我一个了。”她站起身,立在柳岩峰身侧,望着棚外的浩雪江山、滚滚黄河,轻轻道,“可我们若停下来,他们便都白白死了。” “我们”二字似是刺到了柳岩峰的痛处。他定定望着雨孤鸿,道:“雨楼主,你答我一句,当初,你们江山风雨楼,是不是专为王爷……不,为圣上,收拢可用之人?你接近我,是不是为了……” 他没再说下去。雨孤鸿在他心里,一直是仙子般的人物,他不愿意把这么龌龊的事情与她联系起来。但如今,这个问题再不弄清楚,即便抱得美人归,他又怎能安心。 雨孤鸿目光如水,不动如山:“侯爷不觉得,圣上当初若真有此意,该派些年轻漂亮的女子么?” 柳岩峰没想到她竟会这么答,一时无措,脱口道:“年轻漂亮的女子怎能和你比!” 雨孤鸿愕然:“什么?” 柳岩峰见说走了嘴,索性开诚布公地道:“雨楼主,我是个粗人,若是有什么话冒犯了你,你别见怪。”他搓着手,似是下了很大决心,道,“我、我想娶你,你可愿意么?” 雨孤鸿没想到他竟会这么问,一时没了言语,只觉炉火更旺,烤得身子发起热来。良久才幽幽地道:“你干什么喜欢我?” 柳岩峰也没想到她竟会这么问,搓着手道:“我也不知。但我见你第一眼,就忘不了。” 雨孤鸿冷哂道:“因为容貌么?” 柳岩峰不否认。雨孤鸿的确美,即便她初见柳岩峰时已经三十几岁,但对江湖十大美人而言,这几乎不是问题。 雨孤鸿又问:“你知道我为何一人独闯江湖十余年,知道我经历过什么事,知道我如何做了听雨楼楼主吗?” 柳岩峰摇头。 雨孤鸿冷笑:“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何谈喜欢!”她指着黄河对岸,咄咄道,“如今敌军压境,你不思歼敌之策,为圣上分忧,却来和我说这些轻薄的话,是何道理!” 柳岩峰遭她连番奚落,面子上再挂不住,正色道:“你放心,柳岩峰不是不分轻重的人。我来此是为察看黄河水情,与你只是偶遇。”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也尴尬下来。 过了许久,雨孤鸿才道:“现在不是汛期,怎么来察看水情?” 柳岩峰乐得岔开话,指着河心道:“你看,黄河水越来越浅了。”见她不解,又道,“这个时节,上游已结了冰,所以水浅。天气越来越冷,又下了雪,我担心要不了冬至,我们这里也要结冰了。” 雨孤鸿心中一惊。 黄河若结冰,潼关便失去了一道天然防线。 柳岩峰道:“对岸这半月不动刀兵,定是在等黄河结冰。我们须得早作应对。”他一拳击在亭柱上,“黄河结冰,上下数十里都可行军,对岸兵力远多于我们。我想将潼关外围的守军撤入关内。” “不可。”雨孤鸿双眉紧蹙,“没有秦国公与晋国公军令,你万不可擅专。” 秦国公便是杜伯恒,晋国公便是云鸿笑。朱灏逸将关中军政大事,全权交托二人。潼关这般军事重镇,事无巨细,皆须杜云二人军令。 柳岩峰道:“那就请关中增兵潼关,或可守住黄河岸。” 雨孤鸿摇头:“这恐怕更难。” 柳岩峰一怔,旋即有些忐忑:“你怀疑,杜伯恒和云鸿笑会学李明远?” 雨孤鸿眉头一展:“也没有那么严重,毕竟杜叔恒在圣上身边,崆峒派又比华山派势大。我猜着,他们是想学云南沐王府,逼着圣上给他们一道恩旨,永镇关中,才肯卖命。” 柳岩峰哼了一声:“别人斗法,咱们受气,官场真是麻烦。” 雨孤鸿恼道:“哪里就是咱们了!” 第15章 风雷动(2) 柳岩峰听出她并没动真气,心里一阵高兴。正在这时,就听亭外马蹄声响,一队哨兵奔来,为首一个入内跪倒,道:“侯爷,雨楼主,慕容将军送冬至节犒赏来了。” 冬至节是大明三大节庆之一。每年此时,上至君王,下至黎民,都有许多礼节庆典,军中也不例外。 但柳岩峰意外的是:“慕容华予?他怎么亲自来了?” 青云会后,林枫、杜伯恒、方璨、云鸿笑、谢鹰白、代遴波、郁夏、唐缎、慕容华予都封了明威将军,只有盛千帆坚辞,朝廷倒也没有如何,只赐金还家。慕容华予一回西安,便置了大宅子,把芙蓉园的脂红和其他几个出挑姑娘接来,终日和军中子弟饮酒作乐。因他大方阔绰,又总有新鲜花样,各方交情都不浅。可到了上阵杀敌时,又百般推诿,以致堂堂千户将军,竟没一件军功。朱灏逸大封将领,也没有他的份。人人都说,雪衣浣花宫的传人不但轻佻好色,胸无韬略,还怯阵怕死。杜云二人索性调他去管理粮草辎重。这下慕容华予更是惫懒,除了应卯,几乎半步也不踏出他的安乐窝。今天居然亲自从西安送犒赏来,也难怪柳岩峰生疑。 两人回到潼关将府时,雪已厚厚铺满大地,天阴得分外惨淡,柳岩峰心中不觉有一丝异样。将军府前前后后多了许多车驾,院中全是陌生军士,大厅里摆起了宴,潼关守将八人及五个文官都在。慕容华予一身枣红缎面棉袍,系着金镶玉绦钩,正与人攀谈。见柳岩峰和雨孤鸿进来,笑着迎上前道:“柳侯爷,雨楼主,就等两位开席了。” 柳岩峰去了大帽长麾,闻见席上阵阵奇异酒香,道:“这是什么酒?真好味道。” 慕容华予哈哈大笑:“侯爷好眼力,这酒着实不凡。”一顿,朗声对众人道,“洪武六年,太祖皇帝为警戒诸王,命礼部采汉、唐以来藩王善恶事略,编为《昭鉴录》,晓谕诸王,并赐御酒紫金醇。”他得意洋洋地看着柳岩峰,“这酒,各地王府只存五十坛,大内恐怕也不多。下官翻遍秦王府、韩王府,找出这二十坛来,就是想与侯爷及潼关的各位将军,好好喝上一顿。”此言一出,满座都热闹起来。慕容华予将柳岩峰、雨孤鸿让到上座,亲手斟满酒,举杯道:“两位不会怪兄弟我自作主张,大排筵宴吧?” 柳岩峰道:“不敢。江湖七大剑派传人到来,柳某蓬荜生辉。”说着将酒一口干了。余人也都干了。 雨孤鸿将瑶琴放在一侧,抿了一点酒皮,道:“慕容将军此来,不止押送冬至犒赏那么简单吧?” 慕容华予见众人都喝了酒,施施然落座,道:“雨楼主说得是。我是来告诉侯爷,对岸新增三万精兵,是从北京京营抽调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无声。 众所周知,大明数百守御卫,以南北两京京营为精锐。京营共三十五卫,连杂造局等司,共二十万大军,举凡兵械、火器、战马,全是最上乘的。宣德皇帝居然从北京京营调出三万精兵西进,其全取关中之决心,可见一斑。 慕容华予又道:“统兵之人,乃是锦衣卫南镇抚使宋犀。副将是京营杂造局监事、唐家堡大公子唐歌。” 柳岩峰不禁笑了:“果然有趣。” 旁人不知,柳岩峰却清楚,宋犀是朱灏逸的至交,更是宁海王府在北京城的内应,由他统兵,不啻投诚。至于唐歌,论辈分还要叫雨孤鸿一声姑母。两相叠加,潼关之危可说立解。 但雨孤鸿想的是另一回事:“慕容将军分管粮草辎重,不想消息竟这般灵通。” 慕容华予五指轮次敲着桌面,意味深长地道:“打探消息,可是在下的看家本领。” “不知秦晋二公有何打算?” 慕容华予不答,只拍了拍手。立刻有军士呈上一方巨大锦盒。“诸位请看。” 众人满腹狐疑。柳岩峰伸手打开锦盒,一看之下,几乎失声惊叫。 盒中竟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宋犀的人头! 剑光一闪,柳岩峰踉跄后退,胸前血洇一片。雨孤鸿扶住他,厉喝道:“慕容华予,你要造反吗!”众人反应过来,却无兵器,只将柳岩峰护在中心,怒视慕容华予。 慕容华予脸上仍挂着笑,道:“说到造反,诸位比我更在行。”众人全是一愣,就见他肃然起身,高高拱手道:“圣上口谕,锦衣卫南镇抚使宋犀附逆,着平阳府就地正法。命唐歌、慕容华予节制京营及山西诸卫兵马,一月内收复关中。” 柳岩峰捂着胸前伤口,咬牙道:“你这叛徒!” “叛徒?”慕容华予摆剑冷笑,整个人好似换了股精气神,从纨绔军痞,变成了英武大将,“慕容华予对圣上忠心耿耿,八年来无一日不思尽忠报国。叛徒二字,实不敢当。” 众皆愕然,只有雨孤鸿听出其中关窍:“你究竟是什么人?” 慕容华予淡淡道:“最早是锦衣卫小旗,永乐十八年设东缉事厂,我调做役长。厂督挑选高手,潜入江湖各大门派,查访舆情,监视勇武堂,以备不时之需,无诏不得擅专。我运气不好,分派上雪衣浣花宫。拜师难还在其次,那偏远之地除却苗乱,能有什么作为!”他长叹一声,抚剑道,“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倒也绝了心思,一心习剑,与香魂剑长伴玉龙雪山。没想到,厂督并没忘了我们这些人。”他眼色一厉,声音渐高,一字字道,“慕容藏锋数年,一朝凌云,快哉,快哉!” 众人只觉一桶雪水从头浇下,淋了个透心冰凉。 慕容华予竟是东厂密探! 第15章 风雷动(3) 但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华予如此开诚布公,说明他已动了杀机。 血花四溅。 这些武人根本不是七大剑派传人的对手,加之香魂剑剑光奇异惑人,一眨眼的工夫,八人膝盖骨全被洞穿,惨呼倒地。柳岩峰心胆欲裂,喊道:“还不快逃!”五个文官如梦初醒,心知不会有人来救,当下全奔出大厅,往门口逃去。慕容华予冷哼,摆剑要追。柳岩峰袖袍一抬,嗖的一声,一道寒光飞出。 穿云小箭! 哪知慕容华予身形顿也未顿,只反手一剑,喀嚓一声,箭身折为两半。 江湖七大剑派的镇山宝剑,俱是削铁如泥的神器。柳岩峰眼睁睁见慕容华予追上一个官员,五指扼住他喉咙。那官员一声未哼,便软软倒在雪地。余下四人吓得三魂没了一对半,转眼又有三人命丧剑下。最后一人瘫倒在地,只凭两只手扒着雪地,往门口爬去。慕容华予踏雪赶上,剑锋抬起,就要往他背心刺去。忽然身后一声暴喝,柳岩峰提刀冲来。 一同冲来的还有漫天银针! “好个巫山云雨神针法!”慕容华予斜掠数丈,耳畔又听嗖嗖嗖三声箭响,夹带一片云雾般的银针,不由皱眉,将棉袍一扯,当空一甩,打落袖箭银针。身子一刻不停,抢近柳岩峰身侧,却不出剑,只以拳脚相搏。 东厂密探的拳脚只有一个特点:狠。 柳岩峰胸口中剑,本就不支,一照面,胸口肋下便中了数拳,大口大口咯血,毫无还手之力,只嘶声大喊:“你快走,莫管我!”雨孤鸿投鼠忌器,不敢再出银针,也知潼关失守,关中必将不保,当下恨恨一跺脚,拧身向院外掠去。 慕容华予居然没有追! 他简直连看也不看。 柳岩峰正自诧异,就听一声闷哼,三个人影坠入院中。其中一个是雨孤鸿。她肩头中了深深一刀,半边身子鲜血淋漓,半边身子覆满大雪,望之凄艳骇人。另两人,一个青靴白衣,笑意可亲,一个金刀黑袍,神色狰狞,竟是谢鹰白和代遴波。 大厅中不断传来惨呼,显然慕容华予已对那八位将军动手。 代遴波一甩刀锋:“还不跪下!” 雨孤鸿的回答就是瑶琴七振。 七根琴弦铮铮铮飞出。三根袭向代遴波,三根杀向谢鹰白。 瑶琴七发是雨孤鸿的自救杀招,七弦尽发,该要遁走才是。然而她身负重伤,已无力轻身。更何况,即便她出了这个院子,也出不得潼关。 所以第七根弦,是刺向自己。 “雨儿!”柳岩峰手脚并用,冲上去抱住她,见琴弦穿喉而过,只觉心都碎成了齑粉。 雨孤鸿喉间血流如注。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上面,倏地熔化不见。她的声音也似随时都会消融一般:“我做过许多错事,我怕、怕配不上你……” 柳岩峰按住她伤口,又怕阻了她呼吸,急得眼泪就快掉下,不住地道:“别说话,你别说话。” 雨孤鸿颤巍巍伸出手,鲜血已将方圆三尺内的积雪化为红泥。“早知如此,该嫁你为妻。”她抚着柳岩峰面庞,似是还想说些什么,身子却徒然一僵,像挨着火炉的雪人,深深萎顿下去。 柳岩峰心中一冰,热泪再忍不住,抱住她尸身大哭。胸口的血汩汩流出,与她汇成一地殷红。 雪花扑下,渐至无声。 谢鹰白与代遴波见慕容华予结果最后一人,便蹲在檐下,用雪擦拭香魂剑,面色沉凝,一语不发,眼睛更是看也不看这边一眼,心中登时有些不悦,却也只得赶过去。谢鹰白抖落一身雪花,干咳一声道:“慕容兄,反贼已全部诛除,城里城外已在咱们控制中,随时可以开关,引大军渡河。”代遴波接着道:“慕容兄弟,你可是说过,只要拿下潼关,我和谢鹰白就是无罪的。那旨意在哪里?” 开战以来,云贵川三省都在观望。唐家堡虽有唐缎这个千户将军,但因大势不甚明朗,尤其是远在北京的唐歌近况不明,便大门紧闭、三缄其口。谢代二人虽写了尽忠表,但为家族、门派计,一直与关中来人保持距离。即便慕容华予暗中拜访,亮明身份,表示圣上已有旨意,只要他们报效朝廷,便不追究尽忠表之事,二人也不敢表态。直到朝廷重用唐歌,谢代二人才算吃了定心丸,不但借人借钱给慕容华予在西安府活动,这次还亲自随他到潼关来。此刻大局已定,两人问起圣旨的事来,也是常情。 谁知慕容华予皱眉道:“恐怕有些麻烦。”谢代二人吓了一跳,正要细问,慕容华予已站起身,望着柳岩峰与雨孤鸿尸身,呼出一口白气,沉声道,“两位莫非看不出,我是故意放雨孤鸿一条生路么?” 二人一怔。代遴波道:“我们见她逃出来,不知你这里是不是出了岔子,老谢便打了她一掌,我也砍了她一刀,谁知道你……” 谢鹰白示意他噤声,温然笑道:“是谢某欠思虑了。以慕容兄的武功,若非网开一面,这里岂有活口。”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慕容华予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不少:“你们可知雨孤鸿是什么人?她本姓唐,是唐栖川的妹子,当年江湖十大美人里的唐九小姐唐灵。赦免你们的旨意在唐歌手中,且想想如何交待罢。” 谢代二人几乎昏阙。同为川中豪门,他们深知,唐家堡虽说可以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任何一个亲人,却也极其护短。唐家人无论做了什么事,都不喜欢外人插手。雨孤鸿的尸身上留着峨眉派的掌印和青城派的刀痕,这梁子算是结定了。 慕容华予收剑还鞘,一径出了院门。院外尸横满地。潼关守军,小旗以上全部被杀。雪地里一片深红,冒着袅袅热气,清泠的空气中充满了猩热。余下兵丁交出兵械,黑压压跪倒一片。 第15章 风雷动(4) 慕容华予披上一件狐裘,上马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两位与唐大公子的交情怕比我深得多。我这便回西安复命,两位安守潼关罢。”言罢哈哈大笑,吆喝军士,策马西行。 谢鹰白与代遴波一脸无奈,怔在雪中。 大雪一日紧似一日,七日后,西安被围。 慕容华予力斩云鸿笑、杜伯恒首级,救出那十七位身陷牢狱、誓死不降的陕西官员。谢鹰白与代遴波奋勇杀敌,后将大半军功让出,与唐家赔礼勾兑。唐歌指挥大军,收复陕西各府,截获西逃的秦韩二王。崆峒、华山两派灰飞烟灭,云鸿笑、杜伯恒夷三族,关中大定。 宣德四年正月,云贵川三省来归。宣德皇帝召英国公张辅回京,升林枫、慕容华予、唐歌为总兵,挂从三品指挥同知,授怀远将军,各领平乱大军一部;升谢鹰白、代遴波为参将,挂从三品指挥同知,授怀远将军,令整饬四川军民指挥使司下辖民团。元宵一过,唐缎、谢鹰白、代遴波各领一支家仆和民团组成的川军,顺江而下,攻取荆州、武昌,与苦苦支撑的江西巡按于谦会师。 二月,慕容华予与唐歌由汉水取襄阳、德安,切断据守南阳、汝宁的宁海军补给线,继而北上,与林枫部两面夹击,歼敌二十万。宁海东路军被逼南撤中都凤阳。 三月,广东广西两省上表效忠,斩点苍掌门顾陵逸,弟子尽缚京城。福建泉州卫指挥使方璨杀附逆伪官六十七人,北逐叛军至福州、建宁一线,泉州、漳州告复。 四月,宣德皇帝命江西巡按于谦节制山东、山西、关中、四川四路大军,东进平乱。然而这一战并不顺利。不但不顺利,甚至可说全线受挫。究其原因,一是朱灏逸在南京、浙江、闽北经略多年,将领皆为嫡系;二是军中所用火枪火炮,都经花若离改良,威力数倍于前。战事再次胶着。 转眼到了五月。交战双方在九江、安庆集结五十万大军。决战前夕,宣德皇帝突然宣布御驾亲征,令英国公张辅扈行。朝廷士气大振,一举收复闽北、浙江。然而就在这时,南北两京地震,江南突降暴雨,河湖猛涨,水患四起,谣言也四起。有的说是太祖显灵,庇护皇室嫡传的承遵皇帝。有的说是太平岁月造如此杀戮业障,上天震怒。宣德皇帝从于谦之议,搁置平乱,严惩传谣之人,并令江南各府开仓赈灾,转战各部就地护民。 此令一出,民心向背立见。江湖中也起了波澜。丐帮第一个站出来。随后,少林、武当、峨眉、青城、昆仑接连遣弟子下山,送粮送药。其余门派纷纷效仿。一时间政顺人和,宣德皇帝被颂为真命天子、古往今来第一明君。受宁海宗室庇佑多年的军民人等,心底都不禁动摇起来。 进入六月,水患已退。宣德皇帝嘉奖救灾各部并武林各派,连丐帮都得了一块大大的御笔金匾。随后兵分三路。唐歌、慕容华予领关中军,主攻南直隶江北门户滁州府;唐缎、谢鹰白、代遴波率领川军,进军庐州一线;于谦领朝廷主力,自安庆顺江而下,直捣金陵。不过半月,滁州告破,庐州捷报频传,宣德皇帝的御驾,也从安庆府前推至太平府,距南京不过百余里。 然而南京城内繁华依旧,秦淮两岸歌舞不停。镇淮桥边的酒楼,从清早喧嚣至夜半,男男女女坐饮高谈,倒比夫子庙的赌场还热闹。 身处围城,若不懂苦中作乐,那真要一头撞死了。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淅淅沥沥的雨一刻大、一刻小。酒楼里早早打了灯,人声鼎沸,把暑气蒸得更加闷湿。 “滁州这一仗惨呐。杜将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誓死不降,赤胆忠心,真真叫人佩服。”一个儒生喝得满脸通红,放声大叫。 旁边有人呸道:“杜将军?杜叔恒?他是公报私仇!哪个不知道啊,打滁州的是唐歌和慕容华予。这两人打关中的时候,把崆峒派灭的了。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哎。”越说越忿恨,起身道,“杜叔恒守不住城,自己拼命也就算了,还拉上数万将士给他陪葬!” 孟箫和魏青羽是镇守庐州府的主将。只是孟箫不擅陆战,魏青羽又没有带过兵,不敌唐缎、谢鹰白和代遴波的川军,将庐州府丢了大半。说话这人被儒生问住,直憋得脸红脖子粗,才道:“老子是南京人,老子的兄弟死在滁州了,别跟老子说什么废话。你这小白脸有种,就去砍一两个敌军来,我就服你!” 儒生愣了愣,颓然落座道:“天亡我承遵朝。” 邻座忽有人道:“你们懂什么!这不是兵败,是在下一盘大棋!”此言一出,酒楼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说话这人洋洋得意,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滁州、庐州兵败,是泉南王诱敌之计。” 泉南王就是承遵朝第一勋贵、岭南相思剑传人南宫烟雨。两年前,南宫烟雨向朱灏逸献上花若离改良后的鸟铳火炮。朱灏逸大悦,将南京防务统交于他,并命他监造兵器,列装嫡系。去年六月起兵后,又升南宫烟雨为五军都督府右都督,及至称帝,更加封泉南王,南宫世家永镇岭南。如今朝中一概军务,都是他与朱灏逸商议决断。 “你们还不知道吗,那边的,”这人压低声音,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已经到了太平府了。” 所谓“那边的”指的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南直隶的皇帝是朱灏逸,至少现在还是,就算败局已定,百姓也不能称别人为帝。 “守太平府的是什么人?韩良平韩将军,石展颜石将军!韩将军本来就是芜湖人,太平府没有他不熟的地方;石将军带兵一流,号称武当第一判官笔。这还不算,太平府有什么?采石矶呀!当年鞑子守着,还叫太祖爷吃了大亏,若不是开平王夜袭,还不知大明朝在哪呢!” 第15章 风雷动(5) 采石矶是南京城的南大门,扼大江要冲,自古是兵家重地。当年太祖朱元璋进兵南京,采石矶久攻不下。幸而先锋将军常遇春一人一舟,趁夜色涨潮,攀上矶顶,斩了守将,才令大军顺利登岸。太祖皇帝升其为元帅,立国后封鄂国公,逝后更追封开平王,与中山王徐达并称。 “韩将军和石将军的本事,可比鞑子强多了。我猜着,泉南王这么排兵布阵,定是要在采石矶结果了那边的!” 说着,这人狠狠做了一个“杀”的手势,心满意足坐下吃酒。旁人却嘁嘁喳喳议论开来。 “说得倒像真的,可别忘了,把那边的一路放过来,还有投诚一说。” “你这人哪里的?说这些话,不怕割了舌头!” 那人醉醺醺地道:“有什么说不得的?当年,谷王和曹国公不就是开了金川门?那个投降的李明远,不就是李景隆的后人?” 二十五年前,燕兵渡江,谷王朱橞及曹国公李景隆开门献城,江山易主。李明远是李景隆庶孙,宁海水师全军覆没,只有他变节活命。据说如今在平叛大军中效力,也不知官封何职。 “自古贰臣无善终。李景隆投靠朱棣,不也是被抄家了?对这些人来说主子就是文德桥的栏杆——靠不住。否则他李明远又怎么要靠宁海老王爷搭救?你们看着吧,李明远忘恩负义,定也没得好果子吃。泉南王那样睿智,才不会做叛逆之事。” 众人听得点头。又有人道:“讲这些都太早了。眼下采石矶才是要紧的。要是丢了这里,南京可就一马平川了。” “是啊。韩将军和石将军武功虽好,那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林枫,啧啧,青云会状元啊,韩将军石将军可都没上榜哩!” “把林枫调去,是给那边的护驾的。再者说,上榜了不起吗?还不都是内定的!林枫也是靠他老泰山。要不然,丐帮的姜帮主凭什么要开中华武会?” “姜帮主现在招安了。我听说,那边的给了丐帮一块御笔金匾,姜帮主现在走到哪里,吃喝都不愁呢。” “那不成了净坛使者?” “呸!你这吃货!那边的可就指望姜帮主的轻功,也来个夜登采石矶……”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打断。窗边有人喊“泉南王的猎甲精骑”。众人呼啦一下全涌到窗边,就见一队威风凛凛的马队,自聚宝门方向奔来。为首一匹四蹄雪白的乌骓马,马上之人银甲黑袍,腰挎长剑,仪容潇洒,志气傲然,正是南宫烟雨。众人目送他远去,才意犹未尽地落座。 有人道:“泉南王瘦了不少。简直就是出了南门——尽是事。成日里巡防不说,那位爷不临朝,单只宣他议事,搞得他连家都回不得,吃住都只能在五军都督府啦。” “你知道的倒多的很嘛!看来没得少留心。” “我留心?”这人大呼小叫地道,“你打听打听,全南京城,哪个不留心泉南王?年纪小小就做了王爷。做了王爷,还跟从前一样的说话行事,没得一点架子。我有时候跟守城的兄弟韶韶,听说不但王爷待他们好,连王妃待他们都好。每次丫鬟们去送点心果子,有一份王爷的,就有十份大家伙的。” “王妃也真是可怜。那样一个美人,却是个残废。好在王爷不嫌弃。哎,嫁给这样的男人,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却听一人道:“要是南京守不住咾,你们说,王爷会怎样?” “还能怎样?他这样有本事的人,要么投诚封官,要么战败杀头。自古都是如此。我宁可他杀头!” 后一句引得众人纷纷附和。只有角落里一个女子忿忿不平:“哪有这样咒人的!” 她二十岁的年纪,一身粉衣粉裙,两个浅浅的酒窝,既温柔,又明媚。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对面的白衣男子听到。 那男子三十上下,眉目刚雅,志意廓然,斟了一杯酒,淡然道:“世人对英烈气节的推崇,往往良善无情。白乐天诗杀关盼盼,不外乎此。” 女子叹了口气,看看天色,又问:“我们几时入宫?” 男子将酒杯停在唇边,道:“且看合欢教有何动作。” 女子吃了一惊:“任逍遥在城里?” “或许。” 女子皱了皱眉:“他虽是我姐夫,我却不喜欢他。” “为何?” 女子撇嘴道:“这人心思难测,手段又狠,有他在的地方,总是不好。” 男子微微一笑:“你该相信,令姐眼光不错。” 女子秀眉一挑,大胆道:“我的眼光也不错呀。” 天完全黑下来,风挟雨丝,打在盛开的玄武红莲上,激出一层暖暖的光晕。南宫烟雨穿了一件家常的淡烟色贴里,凭窗而立。雨滴打在檐上,溅起一片濛濛白雾,凉得沁体。 他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个时辰。 两年前,他与花若离初到南京时,也是六月,玄武湖的红莲花开正艳。他见花若离喜欢,便命人移来一些,种在书房前的池塘里,如今已是亭亭如盖,清香满池。 南宫烟雨苦笑了一下,转身坐在书案前,笔走龙蛇,唰唰不停,忽又凝滞,悬腕不动。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几个侍女挑着灯,举着伞,将花若离推进屋来。她仍是一身淡淡的金粉色百褶衫裙,恬静美好得如同池中红莲。 一个侍女道:“王爷,娘娘特意叫我们采了新鲜莲子,熬汤给王爷消暑。” 南宫烟雨道:“遣人送来就是,你怎么亲自来?” 花若离道:“王爷没用晚膳,我不亲自看看,怎能放心。” 南宫烟雨叹了口气:“你倒惦着我没用晚膳。”又对侍女道,“王妃今日进了什么?” 侍女道:“一碗小米粥,半块桂花藕粉糕。” 南宫烟雨微微颔首,自桌下拿出一个精致食盒,温然道:“近来你胃口不好,人也恹恹的。这荷月酥酸润开胃,我从御膳房带了给你。” 花若离心中一暖:“多谢王爷。”待侍女退下,又道,“相公。”没人的时候,她还是 第15章 风雷动(6) 南宫烟雨在她身侧坐下,长叹一声:“是。今晚战报,孟箫被杀,魏青羽被擒,庐州失守。石展颜投敌,韩良平殉国,太平府也失守了。大概明后日,朱瞻基就会兵临城下。” 花若离“啊”了一声。 太平府失守,意味着采石矶失守。加上滁州战败,南京南北两座大门已尽数被破。可供依凭的,只剩下蜿蜒盘桓两百里的内外城墙了。然而长城亦不足凭,何况孤城? “圣上有何决断?” 南宫烟雨淡然一笑:“大势已去,还有什么可决断。就算守住采石矶,我们的粮草兵械,也断难过得今冬。” 花若离沉默。 军情种种,她早心知肚明,但这些话从南宫烟雨口中说出,却令她深寒入骨。 “相公今后有何打算?” 南宫烟雨不答,只将花若离推到书案前,低低道:“我原想写完了这个,便去看你,与你道明一切。” 书案上铺着熟宣云母笺,已写满了字。花若离念道:“南宫烟雨,字齐云,泉州清源山人。少年羸弱,聪敏好学,承家学相思剑法二十式,志意昂然。建文二十六年,从承遵皇帝游清源山,纵论天下,自掘坟茔以明志。二十七年,游历江湖。二十八年,娶妻花氏,造鸟铳火炮,列装猎甲精骑。二十九年,演武南京,授京师杂造局监事,领南京城防职。三十年六月,升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九月,承遵皇帝登基,授金册金宝,封泉南王,岁禄万石,令永镇岭南。承遵元年,北伐败绩,烟雨坐失数府。时人皆谓其当效谷王橞及曹国公景隆。烟雨曰:‘大丈夫约誓在先,岂背信于后!’及战,殁于城下……” 花若离颤声道:“相公,这是?” “《承遵英烈纪略·泉南王传》。”南宫烟雨平静说来,忽又慨然道,“我这一生,不弱人前,却不知死后……” 花若离心中猛地一跳:“相公,不要说这样的话。” 南宫烟雨淡淡一笑:“你是我的夫人,我才与你说这样的话。难道要我骗你、而你装出一副安心的样子么?”一顿,喟然道,“我的平生,不愿假手他人。”他望着花若离,双眸透出星辉一般的柔光,“你是最懂我的,帮我续完罢。” 花若离望着他,眼中无尽情愫:“别人眼中的相公,与若离毫不相干。若离眼中的相公,才是若离的,若离不愿让第二人知晓。” 南宫烟雨沉凝片刻,将纸笺团揉掌中,缓缓道:“知我者,除却圣上,惟你一人,旁人臧否,的确无谓。”五指一松,纸笺片片飞散,“南宫烟雨的路,也许走错了,但我愿从一而终。” 花若离心中无限凄楚,化为淡淡一句:“若离也愿从一而终。” “不。”南宫烟雨摇头,却不是拒绝。他抚着花若离鬓发,歉然道,“我累你半生,你走吧。” 花若离潸然道:“相公既存决死之心,若离岂有独活之意。” 南宫烟雨无言以对,只将她揽在怀中,怅然笑道:“我这一生,一事无成,有妻如你,却也不枉。但,你还是要走。”他站起身,从架上取下相思剑,交予花若离,当年的壮怀激烈,已化作一派萧索,“我不能衣锦荣归,但愿相思剑长眠岭南。” “相公!”花若离再忍不住,低低抽泣起来。 南宫烟雨勉力一笑,拭去她的眼泪,却说不出话。 曾经视若生命的宝剑已经无用,曾经拥有的一切也已全无意义,他了无牵挂,只求死得其所,还有什么可说? 花若离平静心绪,定定地道:“相公,再舞一次相思剑罢。”她提起笔,目光温柔如水。“我这一生,画的都是兵器。如今想为相公画一幅像。天涯海角,我只要看着它。” 南宫烟雨点头,拔剑而起。相思剑一抖如水,冲开书斋槅门。灯光泼进雨夜,照出漫天细细斜斜的银丝。南宫烟雨身如轻烟,掠上小桥,将相思剑法全力施展。他军务缠身,已年余不碰剑法,此时此夜使来,竟有难为之情。第二遍剑法使完,才入佳境。 雨线缠绵,剑色如织,与灯光一道,将满池的红莲碧叶,涂上一层金橘色的淡淡光辉。花若离痴痴望着桥上人影,取过一张白版熟宣,勾描点画。 夜风吹来南宫烟雨的吟咏:“长铗俯身偃,谁解相思意。巨风动地来,放歌殊未已。” 剑随身走,层层荷叶上起了一道密密水帘,不知是烟是雨。 “长铗俯身偃,既偃且复起。颠仆不能折,昂扬伤痛里。” 吟声一顿,忽然哀昂高起。相思剑剑落如雨,桥上荷瓣翩飞。 “我生也柔弱,日夜逝如此。直把千古愁,化作临风曲。” 相思剑明灭不绝,化为一泓秋潭,将南宫烟雨送回书斋。他拂去剑上水滴,掸落一身轻雨,见花若离画已半成。然而画的不是正襟危坐的容像,而是一幅工笔底稿。画中莲叶接天,小桥盈卧,一个男子立在桥头,望着莲花池畔作画的女子。花若离正细细描摹画面近处的二十朵莲花。细看时,莲花随风摇曳的姿态,竟与相思剑法暗合。待全部画完,花若离在左首写下“剑花烟雨泉南”六字,又蘸饱墨汁,将笔递到南宫烟雨面前,道:“相公请题。” 南宫烟雨接过笔来,略一沉吟,写下一行清俊行楷。 “长留王谢堂前燕,来筑泉南郭外巢。” 花若离低吟数遍,仰头道:“若有来生,愿你再累我一遭。” 南宫烟雨笑笑——他已半年不笑,此刻放下一切,竟有人生苦短之意。目光移到桌上的荷月酥和莲子汤,便与花若离相携而坐。两人都不做声,只细细品着各自心意,静静享受这片刻宁静时光。不多时,花若离倚在南宫烟雨怀中,沉沉睡去。南宫烟雨握着她的手,似瞑似坐。灯光斜斜扫过,将他鼻梁的阴影投满侧脸,又随天光,渐渐淡去。 窗外,雷声隆隆,风雨如晦。 第16章 烟雨绝(1) 花若离醒来时,南宫烟雨已不在,只有相思剑躺在枕边,静默如彼。她将长剑抱在怀中,听着远处隆隆的炮声,呆呆出神,直到窗外红日高照,才吩咐侍女梳洗更衣。 花若离不答反问:“府中人如何?” 侍女道:“表面平静,私底下都焦急万分。” 花若离点点头,道:“将府中现银和值钱东西分一分,让他们回家。”众女依言散去。花若离将轮椅摇到书案边,看着昨夜那幅草图,便调了颜料,细细上色。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她却画得很慢、很专注。只有每隔一个时辰,侍女禀报战况时,才稍稍抬头。 “娘娘,金川门那边先动手了。但慕容华予和唐歌很快就按兵不动了。” “娘娘,凤台门那边也动手了。但是王爷没有出战。” “娘娘,凤台门那边又动手了。这次凶得很,外城险被攻破,幸而王爷在聚宝门督战,尚可无虞。” 花若离停下笔,自语道:“试探得差不多,就要总攻了罢。”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侍女匆匆赶来:“娘娘,有客到。” 花若离一惊。 这种时候,谁会登门? 一抬头,就见一个女子,身上松松系着织金纱通袖衫,配一条千娇百媚的蜀绣紫裙,斜挽发髻,露出一根翠色欲滴的长簪,正从廊上袅袅行来。她二十出头年纪,容貌美艳,姿态风流,手中把玩着一朵新摘的红莲,笑吟吟道:“若离妹子,可认得我?” 她的声音温柔甜酥,十个男人听了,有九个半会心中一荡。只是一双美目中,隐隐透出凌厉精狡,让人不敢轻慢。 花若离心念转动,屏退左右,欠身道:“嫂嫂。” 女子一笑:“你怎么猜到我是唐娆?我们从未见过。” 花若离淡淡道:“这个时候,除了我哥,或是他的人,没人会来这里。”她细细打量着唐娆,接着道,“嫂嫂是蜀中第一绣女,第一美人,这条裙子,也只有嫂嫂绣得出、衬得起。” 唐娆笑笑走近,打量书房陈设,道:“妹子果真是个雅人,配得起南宫少主。哦,不,该叫泉南王。”她放下红莲,抚着相思剑剑柄,嫣然一笑,“妹子收拾一下,这便跟我走吧。你哥哥可惦记着你。” 花若离不动:“我哥人呢?” 唐娆盈盈落座,道:“男人要忙大事。你的男人在聚宝门,我的男人在皇宫里。女人家的事,就让女人来办吧。” 花若离微微蹙眉:“我哥去皇宫做什么?” 唐娆一抬手:“我怎知逍遥要做什么!”她起身走近,扶住花若离双肩,温然道,“我只管来接他的妹子。逍遥什么人都不在乎,只在乎你这个妹子。” 花若离一怔,片刻道:“哥哥好意,若离心领。只是,我心意已决,要与相公生死相随。”她卷起那幅画,连相思剑一同捧着,道,“请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我哥,让他设法送回岭南清源山南宫世家。” 唐娆接过剑和画,脸上并无讶色,更无担心,反而摇头叹息:“生死相随,想来也可笑得很。” 花若离一怔,旋即微愠道:“我哥若有不测,难道你能安安心心活下去吗?” 唐娆忍着笑道:“自然活得下去,还要比从前活得更好。” 花若离一脸惊诧:“你?你怎能这样说!枉我哥哥喜欢你、信任你!” 唐娆终于笑了出来:“这正是逍遥聪明之处,也是我爱他的地方。”忽地形容一敛,正色道,“我与逍遥,惺惺相惜。我愿意替他死、替他活,却不愿意为他死、为他活。他就是爱这样的我。你虽然是他的妹子,却和他不是一路人,跟我更不是一路人,所以你不明白。” 花若离的确不明白,道:“只要哥哥喜欢,那便是对的。” 唐娆柳眉一挑:“自然是对的!”一顿,语声缓和下来,“我来之前,逍遥说,南宫烟雨绝不会走,只叫我来劝你。可我看到你画画的样子,心里就明白,谁也劝不动你。你我是初次见面,我就不说那些俗言俗语,惹你厌烦了。” 花若离不觉对她多了数分亲近:“谢谢嫂嫂。” 唐娆又道:“你出嫁时,我还在成都,都怪逍遥他……”她抿嘴一笑,如杜鹃花开,“这小玩意儿送给妹子,聊表寸心。”说着将一只锦盒打开,放在桌上。 盒里装着几个精致瓷瓶,头油、眉黛、胭脂、口脂、米粉底膏、凤仙花汁染甲和各色香膏,散着淡雅香气,一应是成都百花园的上上之品。花若离不觉微露笑颜。这些东西她从不缺,只是女人天生便喜爱这些小玩意。 “妹妹不知嫂嫂会来,没备下礼物,请嫂嫂见谅。” “这简单。”唐娆看着书案上的画,“妹妹的画画得这样好,送我几张图罢。” 花若离不解:“什么图?” “火器打造图。”唐娆眼中带笑,“南直隶能守到现在,妹妹改良的火器居功至伟。逍遥说过,若朱灏逸,哦,不是,是承遵皇帝陛下,若能再隐忍一年半载,等到北伐军全部列装妹子的鸟铳和佛郎机时,再起兵北伐,战局或许就不是现在这样。” 花若离心中明白过来。 类似的话,南宫烟雨也曾说过。当初,他力劝朱灏逸再等半年。然而朱灏逸认定,有华山、崆峒两派坐镇关中,再加上与任逍遥的水师合兵出奇,装配的事已不那么重要。如今细想,若没有任逍遥假意结盟,朱灏逸或许真能沉心接受南宫烟雨的进言。如今朱灏逸兵败,任逍遥立刻打起这批改良火器的主意,花若离实在有些佩服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 第16章 烟雨绝(2) “你哥哥是高天原之主,既然有了天下最好的战舰,舰上怎能不配最好的火器呢?”唐娆一面说,一面研墨,语声柔中带刚,“承遵皇帝不愿意那些兵器打造图落在‘那边的’手里,杂造局那边已没了存档。但妹子你一定还记得,每一幅图是什么样子。对不对?” 花若离冷笑。 她的确记得,而且永远都不会遗忘。因为那是为她最爱的男人,耗费无数心血测算设计、实造试射后,才最终敲定的图纸。 “我有条件。”花若离说得不疾不徐,“哥哥若应我,我便把那五十张图画出。若不应,天下地下,没有人能从我脑中取走。” 啪啪啪。 唐娆忍不住击掌,道:“直到现在,你才真像个姓任的。” 花若离哂道:“嫂子莫忘了,从前,你是大家闺秀,我却是黑道中人。” 唐娆脸色微冷,却还是笑着道:“说说你的条件吧。” “此战后,南宫世家若有活口,请哥哥照顾他们。白鹭洲的人,也请哥哥照顾他们。” 唐娆痛痛快快地道:“可以。” 听她应得这般爽利,花若离反倒有些迟疑:“你做得了我哥哥的主、做得了合欢教的主?” 唐娆淡淡道:“现在我的确做不了你哥哥的主,也做不了合欢教的主。但将来,”她一面说,一面踱向门外,“合欢教早晚是我儿子的。我说的话,逍遥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你说是不是?” 花若离轻轻吁了口气:“你果然是个精明女人。” 唐娆倚着门,回眸一笑:“我们唐家的人,个个都精明得很。”纤手一推,走出门去。 聚宝门,南京正南门。 洪武二年至八年,太祖听从谋士朱升之议,强征富商沈万三的聚宝盆为镇物,在内外秦淮间的交通咽喉处,修起这座天下最大、最坚固的城门。 它甚至不能叫做城门,而该叫做城堡。从南至北三道瓮城,四道券门,可屯精兵数千。城下外秦淮为天然屏障,两里外雨花台为制高纵深,四里外的外城凤台门则是前哨接敌之处。自建成起,便是大明帝国金汤之防,纵是靖难乱中,也无人试其锋缨。 然而宣德皇帝偏要由此攻城。 他命于谦、林枫、谢鹰白、代遴波、唐缎各部在凤台门外一字排开,轮番出击。一天下来,凤台门已是满目疮痍。此刻天色将晚,刀兵暂息,行云低垂,空气中充满了恐怖与血腥的意味。 哒哒哒。 蹄声如激荡的鼓点,透出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一队黑衣黑甲的骑兵,自镇淮桥直入聚宝门,踏着陡峻壮阔的马道,登上主城城垣。为首一人银甲黑袍,正是南宫烟雨。他跃下马来,沿城墙大步走去,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心中清楚,明日,甚至今夜,再有几轮攻击,凤台门便会失守。他摆在雨花台的炮营和两万精兵孤悬城外,毫无胜算。可是,白白丢掉四里纵深,和雨花台这个制高之处,委实太窝囊了。 “王爷,我们是增兵凤台门,死守雨花台,还是全部撤回聚宝门固守,请王爷早下决断。”随行将官试探道,“过了今夜,恐怕想撤也没有机会了。” 数万人回撤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而对方足可在这半个时辰内,给滞留城外、无坚可守的军队以重创。朱瞻基此刻鸣金,是不是就在等撤兵之令一下,便杀自己个措手不及? 南宫烟雨停下脚步,向城外望去。 城外一片萧瑟,连天空都是凄凄惨惨的。天光以极快的速度向西遁去,大地被涂上了一层凝重而缓慢的铅灰。西天寺,雨花台,报恩寺,天界寺,建仁寺,这些踏青游玩好去处,已变成一片死地,仿佛黑色的巨大幽灵,伏在南宫烟雨面前。 突然,幽灵一跃而起,化为一座城池,城门大书“彭城”二字。跟着半空响起了《十面埋伏》的琵琶声。乐声急骤、激烈、高昂,猛烈撞击着南宫烟雨的耳鼓。随后,眼前现出无数兵马旌旗。汉军漫地卷来,楚兵狼狈溃散。喊杀冲天,血肉横飞。楚霸王跨着乌骓马,挥舞长矛,左冲右突,节节败退。虞姬含泪起舞,彩袖飘扬,声声凄切…… 南宫烟雨悚然惊醒,握紧双拳,转过身来,一字字道:“命,雨花台驻军增兵凤台门,炮营撤入聚宝门。” “王爷,这?”随行将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撤回炮营,让步兵突前,这样做无异于让数万人送死! 南宫烟雨缓缓道:“你跟了我两年,应该知道,猎甲精骑和炮营,是我心腹。至于南京京营,”他嘴角浮起一丝绝望而凄然的苦笑,“他们去了凤台门,只要投降,便不致死,但我的心腹,甚至于我,却要与此城共存亡。” 将官惊得合不拢嘴巴:“王爷要放他们一条生路?” 南宫烟雨不答,只盯着他:“你若想走,不妨到凤台门督战。” 将官扑通一声跪倒,道:“末将追随王爷两年,王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我绝不走!” 南宫烟雨不语,只望着城头猎猎的大旗。 落日的余晖在大旗上闪过最后一丝喘息,天地在灰蒙蒙的雾霭中融为一体。 六月十三,正午,皇宫。 太阳着意燃烧,将每一块琉璃瓦上的夜雨洇湿蒸干。奉天殿内外安静得可怕,连蝉鸣也无。朱灏逸端坐龙座,阳光也映不暖他青灰的脸。一种蚀骨的挫败写在上面。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见了光彩,昔日潇洒自如的风度,已经荡然无存。 皇宫距金川门、聚宝门都只十里之遥。宫中可以清楚地听到隆隆炮声,甚至可以感同身受战场上的厮杀。 一股无力回天之感,令朱灏逸双眸酸涩发红。 殿中死寂如夜,四个满身焰火血腥的人一字跪开,仿佛四块燃着的炭火,刚刚从血与火的熔炉中逃出。细看时,竟是朱灏逸八个贴身侍卫之四。 “陛下,属下等无能,中了慕容华予之计,金川门丢了,只有我们四人回来。”这句话中四人口中挤出,满满的全是不堪,“聚宝门已成孤岛。趁敌军还未逼近皇宫,请陛下早作决断。” 第16章 烟雨绝(3) 朱灏逸的手指动了动,指上的飘丝翡翠扳指荧光艳辣。“决断?”他哂然一笑,语声微高,“朕命泉南王镇守聚宝门,这便是朕的决断!” 四人面面相觑,齐齐叩首:“我等愿追随陛下左右。” 脚步声响,杜蘅杜若一前一后进来。杜若捧着一方金漆宝盒。杜蘅轻声道:“陛下还没进早膳,是不是……” 朱灏逸打断道:“不必了。”深陷的眼窝闪过一片阴鸷灰冷的光,“请他进来。” 他,指的是冷无言。 自卯时早朝起,冷无言便在午门求见。但朱灏逸不愿见他。因为他不愿在冷无言面前显露败绩。但现在,他已没有选择。 殿门大开,阳光顺势铺进,在油黑光润的贡砖上涂了一层金釉。冷无言单手挽剑,从容步入:“表兄。” 他仍是一身简素白衣,神情淡薄,目光清正,凛如月华,溢满了淡淡的温润剑气——似是没有一丝力气,却能让人清晰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被它包容。 朱灏逸很不习惯这种目光。这令他感到压抑,一种高高在下的压抑。“许久无人这般称呼朕了。” 朕? 这个字令冷无言目光微漾,旋即复归澄净:“陛下。” 朱灏逸似是笑了笑,朗声道:“何事?” 冷无言望着龙座上的陛下,确切地说,是望着强作威严而嗓音嘶哑的“表兄”,平静地道:“我说过,宁海宗室于我有恩,陛下是皇叔唯一血脉。若有祸难,我必相救。” 朱灏逸好整以暇,淡淡道:“你打算如何救朕?” 冷无言道:“南京北、西、南三面固然被围,但陛下尚握有南直隶宁国、广德、镇江、常州、扬州、苏州、松江七府。苏州府镇海卫,松江府金山卫,均有战舰海舶。我愿一路护持,直至陛下安然出海。以国库之资,再加上,”他的目光从跪地四人及杜蘅杜若身上扫过,“这四位忠勇侍卫,和两位杜姑娘,定可保陛下一生安康。” 这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四侍卫忍不住道:“陛下,表少爷说得对,请快下令吧。再迟,我们四位兄长怕是白白死了。”杜蘅杜若神色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朱灏逸端坐不动,却笑了笑:“你果然是任逍遥的好朋友。” 冷无言一怔:“他?” “连说辞都是一模一样。”朱灏逸的脸色冷了下来,语声亦冷了下来,“今日在乾清宫,朕见了他。” 冷无言并不意外。他早知道合欢教的人来了南京。只是,什么叫做“说辞都是一模一样”? 朱灏逸缓缓道:“他说,他的船队已到长江口,劝朕流亡高天原,可保一生富贵平安,还要封朕为异姓王。”说到这里,突然纵声狂笑,笑得恣意疯狂,笑得众人吓了一跳。慢说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失仪的皇帝,就是这般放浪形骸的世子,都不可想象。朱灏逸止住笑,深深吸了一口气,断然道:“朕乃大明龙裔,承遵皇帝,岂可寄居倭寇篱下,苟且偷生!又岂可受草莽中人胁迫,悖逆祖宗!” 冷无言心中明白过来,却只淡淡道:“陛下圣明。” 朱灏逸看着他,口气稍缓:“但任逍遥提醒了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任逍遥请朕到高天原去,无非是想得到一批人质,更想得到传国玉玺。”朱灏逸的语调冷静异常,“他很聪明。不但得到了天下第一的水师战舰,还避开了这场战事。若再将朕及传国玉玺送给朱瞻基,朱瞻基十之八九会抛开日本国,与高天原媾和,甚至协助高天原统一日本。”他长长出了口气,斩钉截铁地道,“朕不会让他得逞。朕绝不出海。” 若出海,不但要逃避明军的追捕,还要逃避高天原的追捕。可以说,四海之内已无朱灏逸安身之所。 冷无言心中唏嘘,不觉温言道:“既如此,陛下有何打算?” 朱灏逸不答反问:“以朱瞻基的兵力,昨日便可破城而入,他却拖延至今。你可知为何?” 冷无言故意摇了摇头。 朱灏逸大笑,忽又容色一敛,肃然道:“建文四年六月十三,谷王朱橞及李景隆,开金川门,献城投敌。燕兵入城,宫中火起,建文皇帝及太子不知所终。” 冷无言猛地握紧承影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朱灏逸长叹一声,道:“今日便是六月十三。朱瞻基要在这一天入城,以示与其祖比肩。” 冷无言紧抿双唇,不置可否。 朱灏逸盯着他,一字字道:“你也不想让他得逞罢?” 冷无言沉默良久,终于道:“他要如何,与我无干。” 朱灏逸双眉微挑:“此物也与你无干么?”说着指尖一摆。杜若会意,捧着金漆宝盒走下七层高阶,来到冷无言面前,直直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盒内是一方碧莹莹的玉玺。玉质奇绝,色泽凝翠,闪着绝世光华,似有五色云气缭绕。 传国玉玺! 冷无言心头一震,思绪倏然回到二十六年前。 那一日,兵败城破,宫中大火。父亲命人削下传国玉玺一角,母亲用红绳系在他身,从此天涯海角,再不得见。冷无言原以为自己已全然放下,然而乍见此物,胸中仍是雷电交加。 朱灏逸审度着他的神情,慢慢地道:“玉玺失落多年,总算完璧归赵。” 冷无言神色一凝:“陛下想要朱瞻基得不到此物?” “不错!”朱灏逸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朱棣穷其一生,追踪建文皇帝和传国玉玺的下落,都未遂愿。如今天下皆知,玉玺在朕手中,若城破而不得,朱瞻基的表情,想必十分有趣。” 冷无言脸上,却有十二分淡漠:“然则陛下意欲何往?” 朱灏逸转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四周,道:“朝廷上说,建文皇帝崩于殿火;坊间却道,建文皇帝由地道出亡。你可知真相?” 冷无言目中毫无波澜:“不知。” 朱灏逸温温一笑,扶着指间翠色艳辣的扳指,道:“朕虽与建文皇帝同命,到底不是他。朕便在此地,等朱瞻基来。”他抬起目光,望向殿外的重重宫门,傲然道,“朕要看他,从奉天门,一步一步,走来觐见。” 他将“觐见”二字说得极重。 冷无言望着他头上的翼善冠,身上的金线织盘龙纹黄袍,还有腰间的百宝玉带,深施一礼,道:“告辞。” 第16章 烟雨绝(4) 朱灏逸闭上双眼,没有答话。 冷无言将杜若扶起,拿过玉玺,转身走出殿门。 殿基下,唐娴挽着飞雨缰绳,见冷无言一人走出,长长出了口气。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冷大哥,去拼死保护一个反贼。“冷大哥!”唐娴迎上来,见冷无言手中多了一个明黄包袱,不觉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冷无言牵过马,将包袱递到唐娴手中,就像递给她一样平常已极的东西。 唐娴掀开包袱一角,讶然失声:“这?这难道是……” “传国玉玺。” 唐娴张大了嘴巴,将玉玺抱在怀里,看了又看,道:“这上面的缺角,就是冷大哥随身带的玉坠吧?” 冷无言点头,目色深深:“原想以此为相认之物,只是用不上了。” 唐娴顿觉手中的玉玺沉重许多,又见玉玺底部一角镶着黄金,赶忙岔开话道:“为什么这一处镶了金?” 冷无言边走边道:“汉元帝时,外戚王莽专权。他野心称帝,便向姑母孝元太后强索玉玺。孝元太后气极,把玉玺掷在地上,崩碎一角。后世便以黄金镶补。是以传国玉玺别称‘金镶玉’。” 唐娴抚着手中这块千年至宝,听得津津有味,突然想起什么,急急道:“这玉玺,是、是他给你的?” “是。” 唐娴愣了愣,跺脚怨道:“朱灏逸太阴狠了。你好心救他,他却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你。若是别人知道,玉玺在你手中,那,朝廷岂不是要追捕我们一辈子!” 听到“一辈子”三个字,冷无言放缓脚步,温然道:“你既不喜欢被追捕,我们便把玉玺送给朱瞻基,如何?” 唐娴怔住。 “我只是、只是随口说说。”她垂下头,望着自己鞋尖,嗫嚅道,“这是冷大哥父母留下的,岂可轻易与人。”又抬起头,定定看着冷无言,“和你一起,我不怕追捕。” 冷无言却道:“我怕。”他放开目光,看着巍峨杳深、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吸一口气,道,“传国玉玺是皇室之物,我不过是闲云野鹤罢了。” 唐娴听了,心中溢满温柔,上前牵住他衣袖,道:“我们要在这里,等朝廷的人来吗?” 冷无言摇了摇头:“且看时局如何。”又微微一笑,“任兄提醒了他,也提醒了我。” 唐娴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个男人做出的任何决定,自己都不会反对。 唐娆也是一样。 任逍遥做出的任何的决定,她也不会反对。任逍遥想要改良火器打造图,她就在花若离的书房前,静静等了一个对时。现在她坐在莲池小桥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望着莲叶间的锦鲤出神。城外的炮火,城内的刀兵,将水面荡出一道道波纹。但唐娆全不在意。她的神情,就像水底的锦鲤,慵懒而悠闲。 一阵脚步声自桥上响起。岳之风一身黑衣,快步行来。不等他开口,唐娆先道:“怎么,岳统领遇到硬茬子了?” 岳之风道:“的确是硬茬子。”他脸上永远挂着谦谦笑意,若不是皮肤黑了些,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富家公子。“但夫人若允许,属下一样可以了结他。” “哦?”唐娆听出他弦外之音,起身道,“是什么人,需要你先来问过我,才敢动手?” 岳之风苦笑道:“唐歌。” 唐娆皱了皱眉,旋即笑道:“你下去吧。”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唐歌。 “恭喜大哥。先定关中,后拿滁州,再破金川门,立下不世之功。”唐娆边走边道,浅浅施礼,“今后唐家堡,必成江湖第一豪门。这都是大哥苦心经略的结果。” 唐歌满面尘灰,身着甲胄,手挽腰刀,弓袋、箭囊都未卸,显是刚从战场杀来。见了唐娆,道:“大哥有今日,也有妹子的功劳。唐家堡要谢你了。”一顿,略略忧心,“他对你可好?” 唐娆眼波流转:“妹子自有办法让他对我好。” 唐歌点头道:“不错。你的手段,大哥从小就见识了。” 唐娆又道:“大哥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不赶去皇宫里抓他几个反贼,可就便宜了那个慕容华予了。” 唐歌不答反问:“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唐娆背负双手,笑吟吟道:“我在等……”话未说完,长袖一甩,两道紫云飞射而出,竟是十股连着银针的丝线。 唐歌早有防备,锵的一声抽出腰刀,正要拨开银针,却发觉那些银针并不是刺向自己的身体,一怔的工夫,嗤嗤声不断,衣襟甲胄已被缝在一起。他冷笑一声,挥刀去斩,却听一声尖啸,一根带着紫线的银针飞来,当的一声撞在刀尖,刀口登时一偏。 唐娆身子一转,紫裙飘飞,跃下小桥,在莲叶上借力一点,紫线也随之变了方向。就听她娇声道:“大哥可别弄坏了妹子的绣品。” 一句说完,在莲叶间鸢飞鱼跃,撒针走线,像一朵活的紫莲,带着十根银针,在唐歌周身飞绕穿刺。唐歌欲斩丝线,却总有一根银针,时时点向他手上经脉,逼得他不得不收刀扭身,想要抓住丝线,顺道制住唐娆。哪知唐娆身法奇诡,丝线变化更是莫测,线上力道时有时无,几番下来,竟不得脱。唐歌暗道:“这就是三伯父的十九联针绣?就是真正的巫山云雨神针法么?”一念未绝,刀锋一竖,向唐娆斩去。唐娆“呀”了一声,不但不躲,反而迎面冲上,手中射出一片白光。唐歌不忍伤她,拧身后退,挥刀一拨,却是十颗新摘的莲子,正觉异样,就见眼前银光一闪,唐娆指尖夹着三枚银针,抵在他喉间。 “大哥,别逼妹子出手。”唐娆冷冷道。 唐歌淡淡道:“听闻妹子暗器功夫大进,连冷无言也着过你的道,原来不过是刺绣的玩意儿。” “玩意儿?”唐娆轻轻一笑,手上加劲。 唐歌立刻感到周身不适,低头细看,才发觉丝线不仅将衣襟甲胄缝起来,还依着经脉,绣出一幅莲池图,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是我大哥,我才将图绣在甲胄上。”唐娆的口气冷若冰霜,“若换了旁人,便绣在身上。” 若绣在身上,不必唐娆加劲,唐歌也早变成了废人。 第16章 烟雨绝(5) 唐歌心中暗惊,叹道:“你我兄妹,何必如此。” “兄妹?”唐娆冷冷道,“你当我不知道么?百年来,能与咱们唐家,在兵器上一争长短的,只有白鹭洲花家。花奴儿还造出了四伯父的还魂针,让唐家颜面尽失。大哥一入城就到这里来,不就是想杀了花若离,让唐家堡的兵器雄霸天下吗?花若离是逍遥的妹子。我不在便罢,我在,还让人当面杀了她,这教主夫人不做也罢!” 唐歌哼了一声:“你倒是对任逍遥很好。” 唐娆柳眉一竖:“我当然对自己男人好!难道唐家会疼惜我一辈子吗?” 唐歌愣了一刹,重重叹道:“唐家对不起你。大哥给你赔罪了。但你也将大哥看得太低了。”一顿,道,“我的确是为花若离而来,却不是要杀她。”唐歌沉吟半晌,郑重地道,“我要救她。” 唐娆愕然:“你与她素未谋面,为什么救她?她是泉南王妃,你怎么救她?” “如你所说,能与唐家堡兵器相较的,只有白鹭洲花家。”唐歌缓缓道,“进兵南直隶以来,我的部下吃了鸟铳和佛郎机的大亏。其他各部兵马,想必也是一样。花若离若能归降,我便全力保她一命,让她与我一道,将大明四百守御卫、二百万将士全部列装这样的火器。如此一来,我们唐家不但可保永世富贵,甚至可以青史留名,彪炳千秋。” 唐娆怔住,指尖的银针也垂了下来。 唐歌趁机道:“妹子,你跟了任逍遥,五妹又跟了冷无言,唐家表面上风光,实际却是风雨飘摇。圣上如今重用我,那是为了平定叛乱。以后呢?我若不做些大功勋,如何堵住言官的嘴?我的前途固不足惜,唐家呢?我和三弟在战场厮杀,都是为了什么?你莫忘记,就算你嫁了人,也还是姓唐的!”他一面说,一面仔细观察唐娆神色,见她眼中犹疑,手腕猛地一转,嘣的一声斩断丝线,身子疾退,左手往腰间一摸,心底却是一凉。 他原是计算好两人间的距离,要用暗器制住唐娆,哪知一摸之下,暗器囊不知为何竟打不开。 唐娆返身挡在书斋门前,冷笑道:“大哥的毒砂暗器是唐家堡数一数二的,妹子害怕极了,一早便将你的暗器囊缝死了。” 唐歌心中叫苦不叠:“妹子心机深沉,大哥佩服。” 唐娆故意酥声道:“佩服顶什么,不如陪妹子坐下来,赏赏花,品品茶,顺道将那一百万两银子的账目,好好算算清楚。”说着目色一凛,十指夹满银针,“若还要打,唐娆奉陪!” 唐歌无奈,正要好言劝慰,就听书斋中传出一个声音道:“你们不必打了。” 房门大开,花若离抱着厚厚一卷画稿,由侍女推出门来。 “我的生死,不劳两位费心。”花若离淡淡道,又看着唐娆,“嫂子还是快些走吧。” 唐娆目光一刹三变,终于大声道:“岳之风。” 岳之风幽灵一般出现,近前道:“夫人。” “验图!” 岳之风点头,将花若离怀中画稿接过,一张张翻看。唐歌远远看去,见画上全是火器部件,不觉叹道:“妹子啊妹子,大哥总算明白,你为何死死阻着我了。”一顿,竟笑了起来,“任逍遥那厮,倒也有些眼界。” 唐娆甜声道:“妹子看中的人,怎么会错。”说完一拱手,“大哥保重。” 唐歌目送她与岳之风离去,花园里一时安静下来。他将目光移到花若离身上,见她身形娟秀,穿一身淡粉色百褶湘裙,长发在脑后打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若不是面容略显憔悴,简直就像淡粉水晶雕琢出的玉人。唐歌心中暗叹:“这样一个女子,竟是残疾,上天真是不公。”上前三步,拱手道:“南宫夫人,唐某……” 花若离截口道:“唐大人不必说了。既然称我‘南宫夫人’,便该知我心意已决。” 唐歌道:“白鹭洲花家的兵器,唐歌向来钦佩。夫人的改良火器,唐歌亦心悦诚服。如若失传,岂不是太可惜了。” 花若离淡淡一笑:“大人心中,可以带来荣华富贵的图稿,在我眼中,却和白纸没什么两样。何况,以唐大人的才学,只要找来一两样火器,仿制该当不难。” 唐歌苦摇头:“泉南王很珍视这批火器,他虽兵败,却没有让一件火器落入我手中。” 花若离一怔,眼前已模糊起来,喃喃道:“那些兵器是为他而造,他绝不会让它们……”话未说完,就听城南传来一声巨大炮响,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花若离痴痴望着南方天际,一字字道:“他走了……”一语未了,已流下泪来。 唐歌心中一沉,忖道:“南宫烟雨一死,花若离怕是再难挽回。看来,只有日后寻机求一求唐娆,或许还能得到一些图纸。” 一念未绝,就见一队兵士大步跑来,为首一人凑近道:“禀将军,于大帅和慕容将军围了聚宝门,要招降南宫烟雨,慕容将军说您拿了他的夫人,于大帅命您即刻押花若离过去。” 唐歌吃了一惊,怒道:“慕容华予?真是多事!” 兵士不敢说话。花若离却道:“他不会受降。”她望着唐歌,平平伸出双手,“唐大人,不必为难,我和你去。”此言一出,书斋内外的侍女立时跪倒一片,唤道:“小姐!”花若离充耳不闻,只看着唐歌:“只要唐大人把我们夫妻葬在一处,便不枉今日相识。” 唐歌无奈一甩手,重重叹道:“锁上她!” 左右取了锁链,将花若离双手锁住。但见她如此秀丽弱质,又是残疾,实也不忍拉她起来,索性抬着轮椅,跟上唐歌,往聚宝门去。一路上只听喊杀震天,聚宝门瓮城城门被大炮轰开一个口子,尸横遍地。碧莹莹的秦淮河里掺了血,给午后的阳光一照,显出一股妖异慑人的光色。慕容华予单骑迎出,下马道:“唐将军,好戏就等你了。” 唐歌看着缺了口的城门,道:“这是慕容将军的杰作?慕容将军莫非不知,圣上为太子时,受先皇之命经略南京,聚宝门是他亲自主持修葺,你竟打坏了它,不知将军要怎么下台。” 第16章 烟雨绝(6) 慕容华予笑了笑:“不能按时攻破这道门,策应大军入城,我才真是下不了台。”目光一跳,落在花若离身上,细细端详,道,“果然是美人里的美人,无怪唐将军直奔泉南王府。” 花若离见他身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心中嫌恶,听了这话,冷冷哼了一声。 慕容华予也不恼,在前带路。聚宝门三道瓮城相连,如今南北两道瓮城都被攻破,南宫烟雨的人马被围在中城。花若离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一颗心怦怦狂跳。待到近前,只见满地青砖都被血染红,城中堆起三四座尸山,混着硫磺硝石的气味,散出一股战场独有的味道。花若离胃中猛地收缩,干呕不止。 然而无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中央的南宫烟雨身上。 他发髻披散,银甲上鲜血淋漓。 他最心爱的乌云踏雪卧在他脚下,一声不出。 他最珍视的猎甲精骑仅存四十余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僵硬得没了任何表情,只有手中的刀,嗒嗒淌血,困兽一般。 他的对面,谢鹰白、代遴波、唐缎带甲将兵,一字排开,刀剑前指,寒光耀目。 空气中充满了一触即发的嗜血兽性。再有一次冲锋,南宫世家的猎甲精骑就会永远成为历史。但是现在,却有一个四十上下的将官,身着软甲,手无寸铁,站在两军之间。 李明远! 宁海水师唯一活下来、也是唯一投降的将军李明远! “南宫老弟,你一定要把自家兄弟的性命统统葬送吗?”李明远语声沉重,“宁海王府中,除了表少爷,我第一个佩服你。我深知,你想要的是做一番事业,并非为了荣华富贵。我与于大人商议,请他引圣上暂往雨花台品茶。我只有这一盏茶的工夫。南宫老弟,你莫要辜负愚兄和于大人的苦心。” 南宫烟雨双剑一摆,冷然道:“叛徒不配与我称兄道弟!” 李明远并不反驳:“不错,我是背叛了王爷。那是因为,他并非明君。从他派人暗算姜小白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你与他相交多年,该比我更清楚。” 南宫烟雨瞳光一闪,沉默不语。 李明远道:“如今明君圣主就在城外,南宫老弟,请你当机立断,弃暗投明吧。” 南宫烟雨扬眉长笑:“弃暗投明?”他扫视四周,缓缓道,“我的自家兄弟,前一刻为我而死,后一刻,我却弃他们而去。李明远,你不觉得,这太荒唐吗?”他盯住李明远,双目泛出一道清凛光彩,棱角分明的唇边透着一股骇人的威严,“你以为我需要明君圣主?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为圣上尽忠!”他若有所思,鬓发飞扬,“因为我失去的尊严太多!在你们那个世界,人的尊严是靠权势取得的。但承遵朝不是。圣上待我如友,你的那位明君圣主,可做得到?” 李明远无言以对。 南宫烟雨朗然一笑:“南宫烟雨为知己而死,死而无憾。” 李明远迟疑片刻,终于深吸一口气,道:“你且回头看看。” 南宫烟雨早知身后是慕容华予的人,但听李明远如此说,仍是忍不住回头。一望之下,见那淡粉人儿双手被缚,直直看着自己,脑中登时一震,胸口仿佛卷过一浪浪泥沙,淤塞得透不过气来。 若离!若离! 四目相对,花若离全身既像受了灼烫,又像遭了冷激,不能抑制地簌簌颤抖,心中嘶喊他的名字,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南宫烟雨拼尽全力收回目光,狠狠转过身来,瞪着李明远:“这就是李大人的手段?”铮地一声,双剑交叠,“你若不走,莫怪我剑下无情!” 李明远还待再说,就听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自南瓮城传来。一队头扎万字巾,身穿长罩甲,腰悬铜字牌的锦衣卫纵马而来。为首之人头戴红缨凤翅金盔,配长身银甲战裙,提着一柄丈许长的屈刀,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许鹏泽。就听他大声道:“圣上口谕,即刻攻城,阻天威者,格杀勿论。逆贼南宫烟雨,万箭穿心,悬尸示众,以惩其罪。” 话音刚落,慕容华予拔剑道:“杀!” 南宫烟雨是朱灏逸座下第一重臣,他绝不让这个功劳落到别人手中。 “相公!”花若离大呼,却被唐歌按住。南北两侧的兵士潮水一般冲进中城,仿佛两股巨浪,轰然激出一捧冲天飞花。 血花! 猎甲精骑虽然骁勇,毕竟捱过太多轮冲锋,体力早已透支。刀兵一交,便被冲击分割开来,像燃着的纸片般,一个个消失在刀锋下。南宫烟雨被慕容华予、谢鹰白、代遴波、唐缎围住,一个照面,双剑便被香魂剑斩断,身上不知受了几处伤。鲜血将战甲染得猩红,南宫烟雨踉跄后退,见身边已没有一个活人,只有森寒的刀枪,狂声道:“谁来取我人头!” 花若离五内俱焚,放声大哭,怎奈双手被缚,又被唐歌按住,半点动弹不得。 哗啦啦铁链声响,锦衣卫冲上。八条锁链风车般盘绕,将南宫烟雨死死锁住。链上带着尖刺,南宫烟雨受痛,眼前一花,许鹏泽双掌已落下。喀嚓一声,肩骨俱碎。他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忽然身上一紧,锁链哗啦啦滑动,将他吊上旗杆顶。 许鹏泽断喝道:“放箭!” 锦衣卫三十人一组,张弓搭箭。嘣嘣嘣弓弦声响,三十支箭如流星逆飞,直直射向南宫烟雨。南宫烟雨口鼻喷血,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忽明忽暗,只觉天地都已倒悬,身体轻如飞絮,精魂也飘飘袅袅,行将破灭。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 “相公!”花若离用尽全身力气,甩脱唐歌,扑倒在地,只用手肘艰难爬行。 南宫烟雨勉强睁开双眼,看她在上万人的目光下,狼狈孤单地爬过漫血的青砖,那种直达心底的痛楚,几乎将他灵魂击溃。 若离,若离! 一念未绝,弓弦再响。 “相公!” 花若离爬到旗杆下,手肘已被磨破,衣襟上沾满鲜血。她一把抱住旗杆,抬头看去,却被半空滴落的血砸得眼前一片殷红。“不要,你们不要……我要相公,我要……”她的嗓子完全嘶哑,双手死死抓住旗杆,抓得指甲崩裂,却无法接近心中那人半步。只有血,滚烫的血,南宫烟雨的血,随着刺耳的弓弦声,不停不停不停地落下。她的头上、脸上、身上血迹斑斑,将双手伸向半空,想要捂住他的伤口,却只抓住一片虚空。 “放箭!” 嘣嘣嘣,弓弦不断,将花若离的哭喊完全淹没。 城门大开,一阵海阔扬波般的轰鸣声传来。军旗飞扬,挑着一个大大的“于”字。其后是列装整齐、肃穆森严的神机营、三千营、五军营。接着是戎装金鼓,高挑红、皁、蓝、黄四色纛的旗手卫。最后是红缨金甲、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大汉将军,高擎金钺,围护着銮驾,缓缓行来。城中将士齐齐跪地,山呼万岁。巨大轰鸣迫得四周城墙嗡嗡回响,又似哀哀的低鸣。 天威煌赫的朝廷大军,伴着如血的残阳,伴着飒飒的弓弦声,光复南京。 第17章 江海去(1) 花若离用手肘撑着全身,一点一点挪动身子。每挪一步,小臂就痛得像要粉碎。 于事无补,她不停;那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停。她只想要和南宫烟雨死在一起,只想要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瞬,与最爱的人在一起。 可是,无论她如何呼喊,南宫烟雨都没有回应。周围的人群也没有回应。她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纵然磨烂了手肘,哭哑了嗓子,抓碎了指甲,也改变不了一丝一毫局面。 天空下起了血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发丝。 “相公!” 花若离一下子坐起来。 原来是个梦。 接着她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又大又舒适的床上,身上盖着淡粉色的鸳鸯锦被,屋里点着熟悉的栀子百合香。 这是泉南王府?自己与相公的卧房?这是梦吗?她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 “南宫夫人。” 一个声音引她转过头来。一个穿青灰长衫的男子坐在床边,眼中七分关切,三分歉疚。 唐歌? 花若离看看窗外。窗外是一片绝望的黑。她忽然记起来,铁链,弓弦,血雨,旗杆,都是真的。一点怒意猛地自心底翻卷到舌根,直直冲出口去:“你不要妄想什么火器了,我绝不会原谅你们任何人,永远不会!”一句说完,反手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唐歌扣住她双腕,道:“你不能死。” 花若离挣了又挣,突然脸色狰狞,声音几近崩溃:“你这恶贼!我要和相公团聚!我不要他一个人走黄泉路!你放开我!” 她的腿若能发力,一定已将唐歌踢死千百遍,可惜她不能。 唐歌脸色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愿意让你们夫妻团聚,但南宫烟雨一定不愿意一家三口共赴黄泉。” 这句话就像黄钟大吕,轰然敲在花若离心头。 “什么?”她怔怔看着唐歌。 唐歌慢慢松开手,道:“你竟不知,自己已有两月身孕了么?” 花若离身子一软,全靠双手撑着床铺,才未瘫倒。她半信半疑地看着唐歌:“身孕?我?” 唐歌点头:“你在聚宝门哭昏了,我将你送回王府,悄悄请了大夫来看,才知你有了两月身孕。大夫说,你的体质不同常人,根本不适合生养,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能保住这个孩子,是祖宗庇佑。” 花若离静静听着,泪已汹涌。 无怪这些日子以来,她精神不振,胃口全无,竟是有了身孕之故。 她从小体弱,几次从鬼门关回来,月信也是时有时无。成婚以来,她没有一次主动要求南宫烟雨同房,因为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并不能给男人带来快乐。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做母亲。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她一想到,这个孩子还未出世,就没有了父亲,甚至父亲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心中便说不出的苦闷压抑。 更可怕的是—— “泉州南宫世家已经被抄,”唐歌有些犹豫,似是不知该不该告诉她,“若有人知道,南宫烟雨还有子嗣,恐怕……” 花若离忽然道:“我是泉南王妃,朱瞻基怎么没抓我去砍头?” 唐歌听她直呼“朱瞻基”三字,脸色一紧,良久,才吐气道:“我为你求了情,说你愿为朝廷改良火器,以赎前罪。圣上宽仁,免了你的死罪。” 花若离毫无感激之意:“宽仁?是唐大人你太精明罢?”她语声冷硬,头脑冷静,“你隐瞒我有身孕之事,就是要用我孩子的性命,逼我帮你改良火器,成全你们唐家的荣华富贵,对不对?”不知为何,她突然什么都不怕了。好像溃散的魂灵,重新融合在一起,生出一个比从前更坚强的自己。她看着唐歌,满眼都是轻蔑:“不愧是唐家堡的大公子,不愧是唐娆的亲哥哥。” 唐歌居然笑了:“我的确不是什么英雄侠士,自然不会冒险救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你若与我合作,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和你的孩子。”忽地面色一冷,接着道,“你若不肯与我合作,那也无妨。唐娆手中有你亲手画的图纸,大不了,我花上一百万银子买回来。至于你,把胎儿堕下,我便放你走。” “你……”花若离想要握拳,崩坏的指甲却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闷哼起来。 唐歌视若无睹,连击三掌。卧房外立刻走进一个小厮,将两碗汤药放在花若离面前。汤药都是一样的浓黑汁水,只是一个用青瓷碗,一个用白瓷碗。唐歌脸色冷然:“青瓷碗是保胎药,白瓷碗是堕胎药,请自便。” 花若离愣住。 此情此境,她有什么资格和唐歌谈条件?客观地说,她该感激唐歌,冒着欺君大罪,为南宫家保住了最后一点血脉。她心中清楚,与唐歌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她不愿答应,只是因为恨,恨那个下令将南宫烟雨“万箭穿心”的人,便连他的臣子,也一概憎恶起来。 可是,爱,对南宫烟雨的爱,对腹中这个可怜孩子的爱,让她不得不伸出手,颤巍巍捧起了青瓷碗,含泪喝下。 唐歌面色一松,拿起白瓷碗,道:“把这碗也喝了吧。” 花若离又愣住。 “两碗都是保胎药。”唐歌淡淡地道,“我虽不是什么英雄侠士,却也不是卑鄙小人。你是任逍遥的妹子,若真害了你,唐娆不但不会卖图纸给我,说不定血影卫还要取我首级。”忽又自嘲一笑,“我这辈子,怕是被你害了。”说着起身,对花若离深深一揖,正色道,“唐家堡唐歌,恭请天下第一兵器师、白鹭仙子花若离,共研火器改造。” 花若离凝思良久,长叹道:“唐大人,该我谢你才对。” “不必。”唐歌直身道,“我的确出于私心,用了些手段。你就当我们是生意伙伴罢。”说着从怀中拿出一把墨玉梳子,递到花若离手边,“这是你的,完璧归赵。” 花若离一把将梳子捧在怀里,神色悲戚,却已没有眼泪。 “相公他、他的尸身……” 唐歌歉然道:“圣上要悬尸示众,我也无能为力。” 第17章 江海去(2) 花若离早料到如此,黯然低头。 唐歌又道:“你是有身孕的人,不要太伤神了。圣上已将泉南王府交我看管,府中都是我的亲信,你可以随意走动,不可以出门。三个月后,我要交第一批火器给圣上过目,你知道该怎么做,不要坏了我的事。” 话虽冷酷,语声却是温柔的。说完,唐歌便起身离开。花若离喝了药,握着墨玉梳子躺下,只觉昨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暮雪千山。 “花若离啊花若离,你不是一无所有,你不是了无牵挂,无论多苦、多难,你都得活下去。相公,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翌日,宫内传出消息,朱灏逸与内侍自尽奉天殿,宣德皇帝朱瞻基礼葬之。七日后,朝廷大军肃清宁国、广德、镇江、常州、扬州、苏州、松江七府叛军残余,这场波及大明半壁江山的叛乱,终告完结。 宣德皇帝于南京皇宫升朝,第一道圣旨,宁海宗室,承遵伪朝封官者夷三族,附逆者流放西疆。 第二道圣旨,南直隶、浙江苦宁海兵祸久矣,免除一年赋税徭役。 第三道圣旨,裁撤勇武堂,夺九大派及武林城封号,武人晋封,不再看门派举荐,只论军功。 第四道圣旨,升江西巡按于谦为兵部右侍郎;特封林枫世袭诚毅伯、领右军都督府、特进荣禄大夫、总领五军营,授丹书铁券;特封唐歌世袭建威伯、领前军都督府、特进荣禄大夫、总领神机营,授丹书铁券;封慕容华予昭勇将军,特旨恩赐上轻车都尉勋,领锦衣卫指挥佥事、南镇抚司,赐斗牛服。谢鹰白、代遴波、唐缎和其他将领亦各有封赏。便连丐帮,也得了一块“忠义救民”的金牌,在江湖中大大风光了一回。 此皆不提,只说李明远。自他投诚,便因出身和经历饱受指摘,好在英国公用人不疑。武昌会师后,李明远与于谦结识。两人虽身份悬殊,却一见如故。南京光复,于谦力荐其入朝为官,宣德皇帝念其祖上功绩,亦有意重用。但李明远坚辞不授,情愿为一庶民,寄情山水。这一日正午,两乘小轿停在镇淮桥酒楼前。于谦、李明远轻装简从,相携下轿。门口迎出来一个青灰长衫的男子,却是唐歌:“于大人,李大人。” 李明远摆手道:“唐大人,李某如今是闲人一个,不敢称大人。” 于谦笑道:“今日我们都不是大人,只是朋友践行。”一顿,念道,“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众人听了,一时放轻心怀,进了临窗雅间。待酒菜摆上,李明远举杯道:“太白诗中,金陵子弟相送诗仙。今日此境,却是两位英才相送金陵子弟。”他看看于谦,又看看唐歌,“廷益兄,唐公子,两位年轻有为,将来必能做出一番事业,在下真真羡慕。” 于谦饮了酒,哈哈笑道:“若说年轻有为,谁敢比当今圣上?”他虽居高位,却不过三十岁年纪,比李明远、唐歌还小了几岁,脱掉官服,倒比谁都要随和开朗。 李明远道:“不错。圣上二十五继帝位,平汉抚赵,任用贤臣,亲征南京,革除勇武堂弊制。有君如此,臣复何求?” 于谦道:“说起来,圣上自登帝位,便有意改革军制,但这些年只是动了班军轮训、军械装配之类。譬如,”他握着酒杯,笑着看了看唐歌,“请唐大公子上京,主持京营三大营装配改造,真真先见之明。这次进兵南直隶,据我所知,唐公子的部下是伤亡最少的,可不全赖火器之厉。” 唐歌道:“可惜,终究不敌敌军的鸟铳和佛郎机。” 于谦点点头,道:“所以圣上允准你继续改良火器。”一顿,又叹道,“这次能拿勇武堂开刀,也算是宁海兵祸的一点好处。” 唐歌哼道:“勇武堂贪腐无能,积怨江湖,早该废掉。何况这一次,崆峒、华山、点苍三派附逆,勇武堂竟一点警觉都没有,还将杜伯恒、云鸿笑、郁夏荐至青云会,让朝廷大失颜面。就算没有改革军制之事,也该重重惩处。” 于谦抚掌道:“你看你看,说到勇武堂,他就来了精神。” 李明远笑而不语。 唐歌直抒胸臆:“我不是九大派弟子,自然看勇武堂不顺眼。”停了停,对于谦道,“林枫今日陪圣上骑射,不能前来,嘱我代为陈情。他日我二人入京为官,还望于兄多多照应。” 于谦摇头道:“唐公子说哪里话。你与林枫主持京营大事,今后军务革新,还要仰仗二位厉行推进。”说着转头,望着镇淮桥南的聚宝门,叹道,“可惜那南宫烟雨,若肯归降,正是可用之才。” 一句话说得三人都沉默下来。 李明远重重叹了口气:“南宫夫人现下如何。我没能救得了南宫老弟,实是有愧。” 唐歌道:“李兄不必自责。南宫夫人一切安好。待她精神平复,我会告诉她,是于兄、李兄与我联名上保,才救得她性命。” 李明远连连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于谦也道:“是。我与李兄累她亲眼目睹夫君被杀,这辈子,就让她恨罢。”一顿,又道,“话说回来,不独南宫烟雨,便是杜伯恒、杜叔恒、云鸿笑、韩良平、钟良玉、郁夏、孟箫,也都是栋梁之才。就连那余传辛,亦是个奇人。” 李唐二人听得一惊。李明远道:“于兄在朝为官,这等话,还是少说。” 于谦斟了杯酒,道:“不妨事。圣上虽将余传辛开棺鞭尸,但对他的才学,也是佩服的。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晃着酒杯,沉吟道,“开科青云会,裁撤勇武堂,整饬军务,重用你们这班年轻人,凡此种种,与朱灏逸的为政之要,并无什么区别。否则,圣上怎会允许你我阵前招安?” 李唐二人都不说话。 若朱灏逸没有野心,忠心为国,大略也是一代贤王。只是这话,永不能宣之于口了。 “还有一人。”于谦端着酒杯,喟然道,“我在南昌时,蒙他相救,秉烛夜谈,真是相见恨晚。此人虽处江湖之远,却深谙朝廷政事,诸多言论,无不切中时弊,令人心折。我恨不能立时将此人荐入朝中。可惜,可惜……” 第17章 江海去(3) 李唐二人仍不开口。 他们明白于谦所指何人,更明白他“可惜”的是什么。 于谦放下酒杯,眉目一松:“好在此人给我推荐了李兄。武昌一会,果然有大韬略。”他望着李明远,恳切地道,“你虽去意已决,我却还想为大明,为圣上,再留你一次。” 唐歌听了,拱手道:“唐某也想再留李兄一次。” 李明远一时默然,良久才道:“两位的深情厚谊,李某愧领。只是,”他叹息着起身,临窗而立,缓缓道,“家祖李公文忠,深受太祖恩泽。他的后人,却在靖难之役做了贰臣,既为成祖所用,亦为成祖所弃。如今我又做了贰臣。纵然我心底磊落,终究人言可畏,祸福难料。此其一。两代宁海王,于我有再生再造之恩。宁海一脉不存,我却在宣德朝为官,实难自处。此其二。”他将手重重顿在窗棂,道,“其三,李某曾经的朋友,都已战死。他们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明日就要开刀问斩。我心如焚,却不能救,只有离开,才能稍做宽解。”他缓缓抬头,望向天际,“我已过不惑之年,什么雄心壮志也消磨了。正可谓,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于谦闻言叹息:“好吧。忠孝仁义,从来难全,我不留你了。”说着站起身,举杯道,“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唐歌也起身举杯:“唐某是个粗人,说话不像于兄这样文雅。只说,李兄若有闲到得成都,唐家堡将奉你为上宾。” 李明远豪然道:“好。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销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李某有生之年,定效放翁之意,游一程剑门古道。” 三人尽兴而饮,吃罢饭,一同往聚宝门外的外秦淮渡头去。刚进城门,就见前方的旗杆下围了一大群人,议论声沸沸盈天。三人互望一眼,心中暗惊。 南宫烟雨的尸首已悬在聚宝门七天,过往百姓连多望一眼都不敢,现下怎么竟聚集起来? 三人挤进人群一望,不觉怔住。旗杆下跪着一个二十上下、柔柔弱弱的少女。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白巾包头,一身麻衣,容颜憔悴,两眼浮肿,双唇咬得青紫,身边摆了火盆,烧着冥纸元宝。少女凄凄流泪,低低吟唱:“今夜风寒雨水冷,可比红花落风尘。既已分开搁讲起,越头加添心稀微。”这歌谣不知是哪里口音,众人虽听不懂,却都恻然,偌大的聚宝门竟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淡淡的青烟,傍着歌声,袅袅飘去。“日思夜梦都为你,谁知梦醒变成空。不见中秋又逢冬,只有玫瑰雪中红。” 有人小声道:“这女子真胆子真大,居然敢给叛贼烧纸。” 有人低声道:“我识得,这是泉州话,这女子说不定和南宫家有什么干系。” 旁人道:“噤声!南宫家早八百年被抄了,哪个敢和叛贼扯什么干系,又不是不要命了。” 于、李、唐三人看在眼里,心中俱是压抑难言。正在这时,一队兵丁拨开人群,带头一人一脚踢翻火盆,吆喝道:“你这野丫头,光天化日,竟给叛贼烧纸,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吗?” 少女手背被火星灼伤,说了句什么,却仍无人听懂。 李明远低低道:“这果真是泉州话,我听南宫老弟说过。” 于谦讶然:“南宫家竟还有人?” 李明远不答。他也想不出,这少女是何来历。 就听那兵丁道:“昨日你来收尸,咱们看你孤苦,不与你计较便罢了。今日又来,可是要反了吗?还不快滚!”少女不动,便有两三人上前,要将她拉走。少女大哭大喊地不肯,连麻衣也扯破了。周围人看得心疼,却都不敢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出言。唐歌看不过,正要上前,就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几位军爷真是威风呵。打仗时没见你们怎么,这会儿总算抓着一个反贼啦!” 声音由远及近,众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多了一个乞丐模样的人。他头发乱得像杂草,胡乱扎在脑后。一双眼睛亮如星辰,脸上却满是油污,赤着脚,叉着腰,歪歪斜斜地站着,道:“在女人身上逞英雄,算哪门子好汉!” 众兵丁呼啦一下将他围住,叫道:“你是哪里来的小杂碎?咱们跟着林老伯爷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要饭呢!” 乞丐一下子蹦起来:“林枫算什么!带出你们这样的兵,小爷都替他害臊!” 兵丁大怒,锵的抽出刀来,道:“你敢骂林老伯爷!”话音未落,已有三人扑了上去。乞丐却不见了。三人正诧异,就听啪啪啪三声,每人脸上都多了五道掌印。众兵丁又羞又怒,将他围起来,却又有几分惧怕,都不上前,只嚷嚷道:“你小子哪里来的?” 乞丐大声清了清嗓子,指着自己鼻子道:“连小爷都不认识,林老伯爷就该扒了你们的裤子,痛打五十军棍!”人群轰地一声笑了。乞丐也笑,伸手在四面透风的衣服里一阵摸索,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腰牌,懒洋洋道:“喏喏喏,扒开你们狗眼看清楚!” 金牌灿灿放光,上面刻着“忠义救民”四个阳文大字。 “御赐金牌!”人群里有人叫道,“是姜帮主!” 众兵丁一时懵了,慌忙扔了兵器,下跪叩头,连连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姜帮主,求姜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咱们吧。” 姜小白倒也痛快,抡起金牌,从东到西,一个人头一个人头敲过去,边敲边道:“林枫不管你们,小爷替他管。你们狗仗他势,欺负女人,还对百姓动刀动枪。你们几个王八蛋自己说,该不该打?” 金牌虽小,却有份量,饶是姜小白不动内劲,众兵丁也被砸得鬼哭狼嚎,一叠声道:“姜帮主教训得是,小的该打。” 围观百姓早对他们不满,见姜小白出头,一时都叫好。姜小白听了,洋洋得意举了举金牌,把破成七八缕的袖子挽了挽,又从西打到东,道:“知不知道错了?” “小的知错了,知错了,哎呀,姜帮主手下留情啊,别打啦!” 第17章 江海去(4) 姜小白停下手,叫道:“知错知错,知个屁!真知道错了,怎么还不给人家小姑娘赔罪!” 众兵丁如蒙大赦,爬起来奔到那少女面前,打躬作揖,又把火盆摆好,点着冥纸,一溜烟地跑了。众人看得心怀大畅,又是鼓掌又是叫好。姜小白摆圈作揖,最后对少女道:“你别害怕,再没人敢……”忽地瞥见人群中的李明远,不由一怔,下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帮她捡着冥纸。 人群看了一阵,渐渐散去。李明远这才上前,拱手道:“姜帮主,媚香楼一别,在下心中一直有愧。” 姜小白挠挠头道:“算了。小爷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又看看于谦、唐歌,道,“这两位是?” 李明远当即为三人引见,并把自己辞官之事说了。姜小白本对李明远心怀芥蒂,听了这话,反而局促起来,眼珠一转,对那少女道:“你看,这两个人可是当大官的,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大人们一定给你做主。” 少女扑通一声跪在于谦面前,哀哀道:“于大人,小女游子如,南宫烟雨是我表哥。南宫世家没人在了,我只想让表哥入土为安。小女从泉州一路来,人人都说,于大人是个好官。求求您,让小女给表哥收尸吧。” 这次她说的是半生不熟是官话,于谦却宁愿自己听不懂。李明远等三人也都怔住,万没想到这少女竟真和南宫烟雨有亲。于谦将游子如扶起,道:“姑娘,这件事,请恕本官无能为力。” 游子如一下子哭起来:“旁人怎么能下葬,表哥到底哪里比别人罪过大了。” 唐歌见于谦尴尬,便道:“游姑娘,须知天子金口玉言。圣上说要悬尸示众,如今圣驾还在南京,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得的。” 游子如哭得更伤心:“莫非要悬尸一辈子?哪有这样的皇帝!” 唐歌板起脸道:“不可非议圣上。”沉吟片刻,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游子如手中,温言道,“你且找家客栈住下,待圣驾离了南京,再给你表哥办后事罢。” 游子如看了看旗杆顶,倔强地退回银子,转身坐在火盆边,双手抱膝,默默流泪。唐歌无法,将银子放在她脚边,好在她未再拒绝。 李明远心中难过,自语道:“或许,我不该在阵前招降他。” 于谦宽慰道:“李兄不必介怀。此事谁都不能预料。唐公子说得对,待圣驾离了南京,也便无事了。你早些上船,莫要误了行程。”又看着姜小白,道,“姜帮主,告辞了。” 姜小白胡乱一拱手:“好说好说,你们走,不用担心我。这世上还没人敢找小爷的后账。”于谦三人哭笑不得,叹息着去了。待他们走远,姜小白忽然挨着游子如蹲下,故作神秘地道:“喂,想不想今夜就给你表哥收尸?” 游子如吓了一跳:“你讲什么?” 姜小白嘿嘿一笑,拉住她道:“跟我走。” 游子如道:“叨位去?”话音未落,就觉他手上传来一股大力,托着自己,不知怎么,便跟他穿过镇淮桥,顺着秦淮河赶了几里路,直到夫子庙一带,好像做梦一样,竟不觉累。姜小白拉着她钻进一条偏僻小巷,又推开一扇剥了漆的木门,大喇喇走进去。 门内是一个荒寂的庭院,长满杂草,静悄悄没半点人声。游子如脸色煞白:“姜、姜帮主,你做什么?” 姜小白还未答话,就听堂上传来一个声音道:“姜小白,我让你勘察地形,没让你找女人。” 这声音骄傲、残酷、冷漠、镇静,仿佛山岳,又似海风,轰然穿过人的四肢百骸。 游子如心中忐忑,循声望去,见破旧的正堂内站着一人。一身黑底暗纹缎子轻衫,用赤红丝线缲边,将身形勾勒得高大、矫健、充满警觉,随随便便站在这里,这间破院子就忽然变成了山林——原始、美丽、危险、神秘的山林。 这人比姜小白成熟一些,一张脸棱角分明,眉如刀锋,眼若深海,唇角带笑,神色轻暧。第一眼看上去,任何人都会觉得他是个绝顶英俊的人。可是第二眼看上去,却会发现他的右脸颊,有一道长长的深紫疤痕,让这张脸看起来就像最邪魅的妖魔,惹人好奇,也惹人害怕。他把玩着一根雕满蟠龙的金色齐眉棍,轻轻瞥了游子如一眼,微微笑道:“看来,姜大侠又去行侠仗义了。” 姜小白直冲上去,一把夺过这人手中的齐眉棍,叫道:“任逍遥,这是我们丐帮祖传之宝,你再乱动,看我不把你这混蛋打出门去!” 游子如听到“任逍遥”三字,面色一变,瞠目道:“你?你是合欢教主任逍遥?” 姜小白抢着道:“是啊是啊,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混蛋任逍遥。”他将齐眉棍放好,到屋角的水缸舀了一瓢水,一边喝,一边指着任逍遥道,“有钱不住客栈,偏来抢我的乞丐窝住。住了又不给钱,还支使小爷给他踩盘子。现在还乱翻乱动别人家的宝贝,你说他这人混蛋不混蛋?” 游子如扑哧一声笑了,但见任逍遥望着自己,心中又有些害怕,不敢出声。 姜小白张臂挡住游子如,道:“你别打她主意,你可知她是谁?” 任逍遥淡淡道:“她是游子如,南宫烟雨的表妹。” 数年前的万安桥边,荷香小榭,他曾见过游子如。姜小白不知道这一层,“啊”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你能掐会算啊?” 任逍遥点头:“我还算出,你武功荒废了。” 姜小白吼道:“放屁!你哪只眼睛看出小爷武功荒废了?信不信小爷拿水泼你?” 任逍遥负手道:“被人跟踪都不知,还想泼谁?” 姜小白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小爷当然知道身后有尾巴。”说着往凳子上一歪,晃得凳腿嘎嘎吱吱响,“小爷还知道,就是你也甩不开他。所以小爷就带他过来了。” 院外果然传来一个声音:“任兄,姜老弟,别来无恙。” 冷无言。 第17章 江海去(5) 天上地下,只有冷无言,是姜小白无法甩脱、也不必甩脱的人。 “李兄辞官远游,我原想送一送他,”冷无言缓步而入,“却不想碰见了姜老弟。” 姜小白笑呵呵迎上去,见唐娴跟在他身后,咂咂嘴道:“唐姑娘气息平缓,看样子,冷大侠这一年来把你调教得不错嘛。” 这话本是夸赞唐娴的内息和轻功进境,但什么话到了姜小白嘴里,都会变得不那么好听。唐娴脸上发红,啐道:“看样子,姜大侠不管当多少年帮主,得多少块金牌,说话都一样不中听。”说完,又冲任逍遥浅浅一礼,道,“姐夫。” 任逍遥点了点头。 唐娴笑得大方和气:“我听说,一年前,姐夫在大雪山大摆筵席,迎娶姐姐。江湖中有名堂、没名堂的黑道人物都送了贺礼,就连亦力把里各部,还有高天原、鞑靼、瓦剌、帖木儿,都送了贺礼。我一想到那热闹场面,就恨自己没能去讨姐姐姐夫一杯喜酒喝。姐夫可别怪我嗦。” 那时候,唐家堡为维护江湖声名,更因宁海兵祸之故,没有遣人出席,亦未送贺礼。任逍遥倒也不甚在意,因为合欢教与唐家堡本就不必有明面上的往来。听了唐娴这话,不觉笑了笑:“唐家堡的姑娘,果然一个比一个会说话,我该多娶几个才是。” 这话轻薄,任逍遥说得却不轻薄。所以唐娴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个姐夫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甚至坦荡得有些可爱。 “我姐姐呢?” “在镇江。” “姐姐在镇江做什么?” 姜小白抢着道:“当然是预备行李,你知道江山风雨楼有句话叫做救人不算本事还要让人活得下去所以我们当然要……” 任逍遥拦住他话头,看着冷无言:“冷兄此来,有何贵干?” 冷无言还未答话,就见游子如扑通一声跪倒,哀哀道:“三位大侠,我知道你们。我听表哥说过,听猎甲精骑的哥哥们说过,也听郁夏公子说过。求求三位大侠,帮我表哥收尸。我愿意为奴为婢,报答三位大侠的恩德。” 任冷二人一愣,姜小白却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大侠?冷无言和小爷也就算了,哈哈哈哈,任逍遥也当得起大侠?哈哈哈哈……” 唐娴将游子如扶起,道:“你别难过,我们都会帮你的。” “是么?”任逍遥盯着冷无言,“冷兄打算怎么帮?是不是要劝我,待风头过了,再为南宫烟雨收尸?” 冷无言摇头:“不是。” “哦?” “你不会去为南宫烟雨收尸。” 任逍遥听得兴致盎然:“为何?” “以你的性格,若只想为朋友收尸,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任逍遥同意:“你很了解我。” 冷无言继续道:“你藏身丐帮分舵,让唐娆到镇江预备行李,让姜帮主勘察聚宝门地形,还让血影卫在玄武湖周遭活动。所有这些只有一个解释,”他看着任逍遥,一字字道,“南京刑部大牢在玄武湖东,你要劫狱。” 任逍遥哈哈一笑:“你的确对我下了不少功夫。” 这句话的意思是,冷无言的判断完全正确。 但冷无言判断不了的是:“城破前,你游说朱灏逸流亡海外,如今却要劫狱,究竟是何居心?” 任逍遥不答反问:“你猜不出?” 冷无言承认:“前一件事若做成,你随时可以把宁海宗室一干人等当做筹码,与大明交好,从此逍遥王名垂青史,千古流芳。后一件事,却要赔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甚至折损你不少人手。你是个极自私的人,也很懂得趋利避害,你肯做这样的事,除非有更大的好处。”他盯着任逍遥的眼睛,“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做。” 任逍遥也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才淡淡道:“很精彩的论断。不过,若前提错了,推断越缜密,离你想要的答案便越远。” 冷无言有一点点意外:“你说我前提错了?” “是。” “哪里错了?” 任逍遥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你以为你完全了解我吗?” 冷无言不语,随即叹了口气。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确算不上了解任逍遥。他可以判断任逍遥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基于利益和情势的准确分析。只要不太笨、而又了解足够多信息的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再理智的分析,也永远不可能判断得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事。古往今来那些聪明绝顶的人,都免不了要算错一些很关键的东西,就是因为,人永远也无法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就算所有的客观条件都指向东边的路,人也仍有可能选择向西。 所以,知音难求。 所以,士为知己者死。 所以,南宫烟雨死而无憾。 所以,冷无言几乎有些愧疚。他不但不了解任逍遥,也不了解姜小白,甚至,他从来也没想过要去了解自己的朋友。 “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救人总是好事。”冷无言道,“南京我比你熟得多,你想知道刑部大牢的情况,不妨问我。” 这次轮到任逍遥有一点点意外:“你不是来阻止我的?” “不是。” 姜小白也惊得扔掉了水舀:“我滴老姆妈,你要跟我们一起劫狱?” “是。” “为什么?” 冷无言看着任逍遥,唇边也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回敬道:“你以为你完全了解我吗?” 任逍遥怔了怔,突然笑了起来。 姜小白也笑了起来。 他们三个人忽然想起来,朋友之所以是朋友,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会不约而同地,做相同的选择。 唐娴和游子如虽然不太明白他们的话,甚至觉得三个男人笑成这样有些滑稽,却都感到胸中暖暖的,好像天大的事也难不倒他们。 笑够了,姜小白道:“好啦,你们走吧,把每一程都计划好,再找个地方吃饱睡足。” 任逍遥道:“丐帮帮主,不请朋友吃顿饭么?” 姜小白立刻大呼小叫,好像谁剜了他的肉一样:“你不知道丐帮都是要饭的吗?丐帮帮主就是天底下第一个会要饭的!小爷不管你们要饭,已经够朋友了。你还想从小爷碗里刮饭吃?真是想得太多了!小爷这兜里,比你们的脸还干净呢。” 任逍遥悠悠道:“你兜里有块金牌。” 姜小白立刻死死捂住口袋,道:“这金牌马上就不是小爷的了,你少打主意。” 任逍遥和冷无言都是一怔。 姜小白正色道:“你们两个,一个孤家寡人,一个压根就不是好东西,当然做什么都无所谓。小爷我背后可有一整个丐帮。跟你们做这掉脑袋的事,可不得要先把后事料理好?皇帝老子刚赐了金牌给丐帮帮主,丐帮帮主就劫了朝廷钦犯,小爷我没这个脸。”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只好不当这个帮主了。幸好这帮主本来也没什么油水。”又摩挲着金牌,可怜巴巴地道,“不过这金牌,小爷还真喜欢,小爷这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值钱的东西。” 任冷二人不觉肃然。唐娴和游子如心中也是一震。 姜小白继续道:“小爷已经找了丐帮十二分舵舵主来,你们赶快走吧。” 丐帮的人若来,任逍遥和冷无言的确不方便留在这里。 冷无言忽道:“你不做帮主,金姑娘是不是也会脱离丐帮?” 一年前,姜小白为了金小七,甘愿被任逍遥利用,换得离尘草所在,之后重建丐帮十二分舵、救助灾民,身边却不见了金小七。她是否得救,连任逍遥也不敢问起。如今冷无言提了,任逍遥一颗心不禁悬了起来。 姜小白直截了当地道:“你是想问,她是不是还活着吧?”一顿,笑呵呵地道,“她当然活着,活得可好了,还认沈老爷子做义父,可比当乞丐强得多。” 沈老爷子就是威雷堡堡主沈西庭。沈珞晴虽然下落不明,但姜小白一直把她当做结发妻子,对沈家夫妇恭敬回护。是以威雷堡虽然没落,江湖中却没有任何人打它的主意。任冷二人听了这话,刚舒了一口气,哪知姜小白又道:“只可惜她醒不过来。” 任冷二人的心沉了下去。 成熟一年的离尘草,果然不能完全解观音泪之毒。 姜小白伸手蹭蹭鼻子,道:“不过,她的情况越来越好了,只要细心调养,一定可以醒过来。”说着握紧双拳,一字字道,“我一定让她醒过来。” 第18章 若相惜(1) 黄昏时分,破旧庭院里坐满了人。丐帮十二分舵的十二位新舵主都到了。 去年夏天,姜小白将金小七安顿在威雷堡后,便到洛阳总舵重整帮务。丐帮虽然没了四大长老和大部分舵主,但姜小白仍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竭尽全力调和南北分舵的矛盾积怨,竭尽全力考量各股势力的需求,却还是不能让大部分人满意,甚至选不出十二位新舵主。今年五月,江南豪雨成灾,姜小白率众南下救民,得了宣德皇帝御笔题匾后,趁势将十二位新舵主人选定了下来。此刻这些人还在南京附近,姜小白要见他们,他们便在半天之内,全赶了来。 现在姜小白坐在首位,看着堂中的十二位新舵主和他们的随从,还有院中黑压压一众弟子,握紧了拳头。 他已下定决心。从任逍遥来找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决心。现在,他只希望把事情做得漂亮些,再漂亮些。 多年以后,有人问他后不后悔辞去天下第一帮帮主之位。他回答:“板马日的,谁不喜欢前呼后拥耀武扬威的?说不后悔是孙子!但要再来一次,小爷一样这么做。” “这些日子,你们可威风够了。” 姜小白一张口,底下人都笑了。 自宋太祖嘉奖丐帮为国为民起,到如今宣德皇帝题金匾、赐金牌,已经快要五百年了。五百年来,宋、辽、金、夏、元,直至大明,征伐不断,杀戮不断,期间多少英雄豪杰的传说,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丐帮沉沉浮浮,都未能再现唐末宋初的辉煌。现在这些人刚刚当上分舵舵主,就赶上丐帮五百年来又一次荣耀的巅峰,不但自己欢喜得头晕,就连帮中最不起眼的小乞丐,说起话来,也不由自主提高了两个调门。 “我们哪有什么威风,全赖帮主提携。有帮主带领,咱们丐帮,必定重振雄风,成为江湖第一。” “帮主的武功,江湖中谁人不服?现如今长江水帮没了,九大派也被夺了敕封,正是帮主带领兄弟们纵横天下的好时机。” “帮主少年英武,天纵奇才,将来的功绩,必定不逊咱们祖师爷!” “听说今日在聚宝门,帮主又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属下虽然没见着,但听人说了,脸上也有光彩。” “帮主交游广阔,朝廷里那么多将领都是帮主的朋友,这下咱们上街去,再也不必看人脸色,倒有不少人要和咱们攀扯了。” “是呢是呢,这下要入咱们门下的弟子不知道有多少。要不了多久,天下处处都有咱们的兄弟。” 姜小白一直半闭着眼睛——这是他当了帮主后,学会的本事之一。若非如此,他真的怕自己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些脸,不能骂娘,还要为了丐帮大局和他们称兄道弟地周旋,会一个不小心吐出来。现在他忽然睁开眼,笑眯眯地道:“你刚才说什么?要天下处处都有咱们的兄弟?” 那人道:“这是自然。哪个门派,不希望弟子遍天下。” 姜小白还是笑眯眯地道:“你知道个屁!”——这是他当了帮主后,学会的本事之二。“天下要都是叫花子,叫花子找谁要饭去?天下要都是叫花子,朝廷征不到人当兵,征不到人服徭役,还不把咱们一口吞了?猪要养肥了杀,这道理你懂不懂?” 堂上院里渐渐安静下来。这些聪明上进的年轻舵主们,似乎嗅到了不同往常的气息。 “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提到袁池明,姜小白脸色肃然,声音也变得凝重起来,“他老人家说,这世上没有一定之规,丐帮也不一定要永远兴盛,万事都是顺其自然,不可强求。我一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你们明白吗?” 没人说话。 “现在我明白了。”姜小白压根就不指望他们答话,“师父是怕丐帮做成江湖第一,就会像合欢教、像长江水帮那样,被朝廷疑心,被朝廷排挤,早晚要吃大亏。他老人家的意思你们懂吗?” 一片沉寂。 姜小白扫视四下,朗声道:“师父他老人家早就看到了今天,所以丐帮不但不要做大,还要做小。所以我说,今天你们回去后,立刻遣散弟子,变卖田产房屋,只留一二十精干的,咱们在洛阳总舵,置办田庄,大家哥们弟兄好好过日子,怎么样?” 人群哗然。 “帮主不可呀。丐帮十万弟子,怎么遣散?遣散的兄弟们哪有活路!” “是呀是呀,各舵情况不同,弟子千差万别,千里迢迢聚到一处,这,这没法生活呀!” “各舵都有各自的朋友私交,江湖往来,几辈子的经营,一下子断了,这不是太可惜吗?” “还有呐,各舵田产数目差得远了,统统变卖,再一起置办产业,有人占了便宜,有人吃了大亏,这不公平!” “你这话什么意思?谁占便宜了?” “谁占便宜谁明白。别说风凉话。九个穷光蛋,一个张百万,平摊算一算,腰缠十万贯。合着人家辛苦赚下的家业,倒便宜了外人,还不落好。” “你说谁是外人?莫非你们北京分舵不是丐帮的产业?不归帮主调遣?” “我们自然听帮主的,但帮主也不会给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 “你骂谁别有用心?别以为天子脚下就了不起,也就是个要饭的。” …… 姜小白优哉游哉地喝着茶,欣赏他们吵嘴。这样的场面他已经欣赏了无数回,每个人的说辞,他都能倒背如流了。好容易众人吵累了,姜小白才慢悠悠地道:“既然大伙确实不方便搬到洛阳来,那咱们换个简单的法子。” 众人一听,耳朵全竖了起来。 姜小白一板一眼地道:“你们也不用变卖田产,也不用到洛阳来,从今往后,丐帮一分十二,你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咱们再也不搞丐帮大会,也省得你们吵得累,我听得更累。这法子不错吧?” 众人一时懵了。 有人问:“那,帮主有令,如何通传?丐帮有事,如何聚集?” 第18章 若相惜(2) “小爷的意思你们不明白吗?”姜小白冷笑,“刚说了怕朝廷忌讳,怎么还提聚集的事?经过这次,以为朝廷不防着咱们吗?朝廷不过给了一块匾,一块牌,看把你们哄得,莫非你们手里的积蓄,买不起几两金子吗?”他停了停,换了一条腿翘,接着道,“你们不读书,也不听书吗?小爷可是听过的。书里历朝历代的事儿,就跟咱们现在是一样的。反正要不是为了选帮主舵主盘龙棍吵嘴,大家平时山南海北,也见不到面,干嘛还绑一块?有好事儿自己受用,有了事儿,就把小爷推出去扛着?小爷可不傻,这丐帮帮主,小爷不干了!”说着,把盘龙棍当的一声戳在桌子上,又掏出金牌撂在一旁,道,“这盘龙棍,还有这金牌,还有那块金匾,你们爱怎么便怎么。”又掏出一个本子,“这是十二打狗棒,小爷不识字,粗略画的,你们各自抄了带走吧。有不明白的,只要请小爷喝顿酒,别做给丐帮丢人的事,小爷包教包会。” 众人见他竟是说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纷纷道:“帮主你竟不要兄弟们了?” 姜小白喉头一哽,强压心绪道:“小爷要不起。”又一笑,“这样不是挺好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每次选帮主,大家都要结一回怨,不是你不服就是他不服。现在好了,”说着伸手指着一人,道,“你,是北京丐帮帮主。”又一指,“你,是太原丐帮帮主。”再一指,“还有你,是武昌丐帮帮主。你们都是帮主了。这么多帮主,多热闹!有空的时候一起喝喝酒,没空的时候就各自守好各自的一亩三分地,也就没有谁占便宜谁吃亏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低下头去。 平心而论,各舵确实早有自立门户的论调,只是谁也不敢提到桌面上来。袁池明,甚至袁池明之前的帮主纵有此心,也不敢轻言拆分丐帮。说得不好听,这叫败坏祖宗家业。如今姜小白把丐帮几代人的心里话说出来,再想起这几年他竭力周全,如今却要走了,众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有人忍不住道:“难道咱们丐帮五百年基业,就这么散了么?” 姜小白心里难过,却依旧笑呵呵地道:“你没听说书的讲过三国吗?头一句就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皇帝还轮流坐呢,说不定以后朝廷有事仰仗大家,又出个像我这样的少年英雄,把大家聚到一块去。到时候你们能少拌几句嘴,就算念着我的好了。” 有人道:“咱们的江湖第一就这么没了,忒也可惜。” 有人抹着眼泪道:“帮主你这样、这样为兄弟们着想,我们实在没脸说个不字了。只是可怜历代祖师爷,今后连个烧纸的地方也没了。” 姜小白嘴角一阵抽动,肃然道:“我是丐帮第三十九代掌门人,祖师爷们要兴师问罪,我扛着!”说着站起身,扫视众人,正色道,“姜小白给你们最后一道帮主令。天黑之前,把小爷辞位和丐帮一分十二的消息,传遍南直隶!” 于是任逍遥和冷无言就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了这个消息。 “这么大的事,你是怎么下决心的?”任逍遥问。 “你帮我下的决心。”姜小白提溜提溜吸着热汤面,又抓了一个最大的肘子往嘴里塞。 任逍遥嚼着卤味,道:“我帮你下决心?” “是啊。”姜小白好容易把半只肘子咽进肚去,喘着气道,“你来找小爷,说翠翠关在刑部大牢,就要砍头。你说只要小爷替你给南宫烟雨收尸,你就帮小爷救翠翠出来,小爷就下了这个决心了。” 冷无言正舀了一勺面汤,放在嘴里,听到这话,不觉道:“任兄不光希望你去收尸,还希望你把南城搅乱。” 任逍遥只笑了笑,并不反驳。 姜小白满不在乎地道:“小爷当然知道他的花花肠子。不过,你想想,堂堂合欢教主,高天原的逍遥王,万万人之上呵,多威风,多气派!恐怕只有利用人的时候,会低声下气地说话吧?小爷就喜欢看他低声下气,反正这混蛋利用小爷也不是头一遭了。” 这次任逍遥笑不出来,冷无言却笑了:“姜大侠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可谓江湖一绝。” 姜小白拿骨头点指着任逍遥,道:“不过你还真有眼力。聚宝门那种守卫森严的地方,从十丈高的旗杆上收尸,也只有小爷的轻功做得到。” 任逍遥淡淡道:“那你还不快去?” 姜小白敲了敲空空如也的盘子和碗:“没吃饱。” 任逍遥立刻冲后厨道:“掌柜的,再来三盘肘子,三碗热汤面。” “来喽!”掌柜的是个矮矮胖胖的和气人,遇到任逍遥这种食客就更和气了。用五十两银子包下一间全副家当也只值二十两银子的小店,请一个大肚汉吃饭,这样的客人一辈子也未必遇到一个。 姜小白开始了第二轮狼吞虎咽。 “你仔细听着。”掌柜的走后,任逍遥开始说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亥初一刻,你去收尸。得手后,出城向东南四十里,到秣陵镇。唐娴和游子如已经在那里等着。之后,她们会送南宫烟雨的棺椁回泉州。而你,向西北,到长江边的大胜关。我会让人把云翠翠送到江边,给你们一条船,五百两银子。”任逍遥斟了一杯酒,用更慢、更清晰的语调道,“我的人只等你到丑正,丑正之后,云翠翠去哪里,是否有追兵,一概不问。” 姜小白终于把头从面碗里抬起:“秣陵镇到大胜关有多远?” “走官道,一百里。” 姜小白眨眨眼睛:“所以我必须在子正之前办完你的差事,才有可能在丑正前到大胜关?” “不错。” 姜小白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放下碗,道:“再见。” 现在距离子正,只有不足四个时辰。其中两个时辰,姜小白要用来睡觉。 看着姜小白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冷无言道:“你为什么要把姜小白拉进来?” 任逍遥似笑非笑地道:“我听不懂你的话。” “聚宝门虽是天下第一城防,但轻功高手并不难解决。”冷无言看着他,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你手下的沐天峰便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轻功高手,为什么找姜小白?” 任逍遥晃着酒杯,道:“因为我人手不够。” 冷无言愕然。 第18章 若相惜(3) 任逍遥看着杯中的酒,缓缓道:“我要救一百零七个人出来,这里面有五十七人不会武功,还有一个快要临盆的女人。而我四队血影卫,只有一百二十人,其中还有十人跟着唐娆。”他看着冷无言,冷冷道,“你说,我除了利用姜小白,还有什么法子?” 冷无言叹了口气:“我一直在奇怪。凭姜老弟的武功,救云翠翠不在话下,他却要你去救。现在我明白了。”他也斟了一杯酒,“他根本没有被你利用。他是心甘情愿帮你。” 任逍遥的目光跳了跳:“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能。”冷无言显得很愉快,“这一百零七人,大部分是我的朋友。如果没有你,我救不出他们。” 任逍遥听了,放下酒杯,将面庞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道:“谢谢。” 他不愿意求人,更不愿意欠别人的情。所以姜小白心甘情愿被他“利用”,所以冷无言故意那么说,所以他们三个谁也不欠谁。 现在冷无言只剩下一个疑问:“你为什么只用血影卫,不用合欢教的人?” 任逍遥沉默良久,才道:“因为这是我的私事。”任逍遥抬起头,望着天边初生的弯月,“我答应过钟良玉,如果他出事,就代他照顾长江水帮的女眷。这件事与合欢教没有关系。” 冷无言有些意外。 他当然不知道钟良玉出征前,已把全部家当交给任逍遥,更不知道钟良玉根本就是被任逍遥间接害死的。但他没有追问。 “我原以为,朱灏逸会接受我的条件,如此这些人便都能一同出海,所以我根本没有调分堂过来。现在已经来不及。”任逍遥似是叹了口气,“我低估了朱灏逸。他还是有一点像你的。” 冷无言淡淡一笑。 无论朱灏逸是个怎样的人,他首先是大明皇族,他的高贵,他的傲骨,他的尊严,丝毫不逊冷无言。他可以不择手段夺取帝位,也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如蝼蚁,却绝不会做任何悖逆祖宗、自毁江山的事。 “我们都有一点像。”冷无言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任逍遥的酒杯,又道,“刑部大牢里,长江水帮的女眷不过二十几人,你却决心救一百零七人。” 任逍遥哼道:“那不过因为我知道,孙浥乔与这些人熟识,我若不全救,你以为她会乖乖跟我走吗?” 孙浥乔就是钟良玉的妻子,就是那个即将临盆的女人,就是任逍遥要救的人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冷无言微笑道:“这不是实话。” 任逍遥闭上了嘴,突又恼道:“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能。”冷无言愉快地换了话题,“说说你的计划。” 任逍遥长长出了口气,沉声道:“姜小白亥初一刻动手,你我亥正动手。我带英少容、俞傲两队去女监,你带岳之风、沐天峰两队去男监。出监房向北,是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家合用的煤场。现在是夏天,那里没有人值守。我们就在那里汇合。东墙下的柴堆里,有一百零七个包袱,里面有衣服、药品、防身匕首,还有些碎银子,每人拿一个。西墙下的煤堆里有五十把刀,会武的人,每人拿一把。之后,从地道出观音门。” 冷无言吃了一惊:“地道?” 任逍遥点头。 冷无言叹了口气:“无怪你拖到现在才动手。” 任逍遥道:“二百余人出城,还有许多不会武功的人,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守军,我便要卫红鹰、于紫燕挖个地道出来。” 七天时间虽然短,但若要鹰燕双飞盗倾天下挖一条二三十丈、穿越城墙的地道,简直比小孩子玩泥巴还容易。 “这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任逍遥笑了笑,又有些伤感,“年初时,他们两个便有意退隐江湖,只是一直没有高天原的海船来。这是最后一次为我办事。”一顿,继续道,“地道外有准备好的马队,冲过城外驻军的营防不成问题。之后,还有十里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他神色肃然,口气沉凝,“我带三队血影卫阻住追兵,你和岳之风送他们去江边。唐娆的船会在江边等。你们上了船,就去长江口,自有海船接应。”说完,又添了一句“有没有纰漏”。 冷无言沉思半晌,道:“没有。但留下的应该是我。” 任逍遥扬眉一笑:“杀人你不行。” 他和冷无言的武功或许分不出胜负,但若论杀人,任逍遥比冷无言更有经验。阻击追兵需要的,恰恰是杀人的经验。 任逍遥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腰畔的多情刃:“冷大侠更适合救人。”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多情刃划出一道妩媚红线,呼啸而出,嘭的一声打在端菜上来的掌柜胸前,又带着嘤嗡声旋回。任逍遥左手一扬,黑鲨鱼皮鞘鞘口向外,多情刃红光乍灭,入鞘无声,只剩刀鞘上绣着的白龙和浪花,透出五色光华。 扑通一声,掌柜倒在地上。 冷无言皱了皱眉:“他并没听到你我谈话。” 任逍遥站起身,淡淡道:“若不是你在,我便杀了他。”一顿,又道,“亥正见。”说完,便向门外走去。 冷无言看着桌上满满的两杯酒,不知怎么,心中竟有些郁郁。良久,将承影剑置于膝上,弹剑低歌:“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渍墨窜旧史,磨丹注前经……” 任逍遥出了小巷,沿着秦淮河漫步,最后拐进一家不大不小的青楼。 不大,表示这地方不引人注意。不小,表示这地方的服务很不错。任逍遥径直进了一间装饰精致的屋子。屋内点着甜得腻人的熏香,红幔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今日不见客。” 这声音温热绵软,仿佛火山中喷出的岩浆,将冷未冷,似凝未凝,听得人全身发烫。 任逍遥的身子还没发烫,语调却已温柔许多:“曼曼,是我。” 第18章 若相惜(4) 红幔后立刻伸出一只雪白的手,和一双长得要人命的腿。“你这小冤家!”五个字说完,一个披着金色宽袍的胡女已冲到任逍遥面前。 她有一双海水般蔚蓝的眼睛,一头褐红色的弯曲长发,一张丰润饱满的嘴。金色宽袍堪堪裹着她的身子,雪白酥胸似露未露,美得令人窒息。任何男人看见,都要生出一股邪恶的欲望来,纵然为她坐化骷髅,也在所不惜。 这胡女赫然就是二十年前江湖十大美人第二、骷髅美女曼苏拉。 “你还知道来!”她死死抓着任逍遥衣襟,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再不来,我就要……” 任逍遥掩住她的嘴,心中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荒诞缠绵的地牢。他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在乎魏青羽,我真有些羡慕他。” 当年,他在五灵山庄的地牢遇到时而发疯、时而清醒的曼苏拉,不知她是父亲的情人,还与她一朝缠绵。黄山事后,她踪迹全无,是因为魏青羽秘密将她带回了五灵山庄。那时魏侯已死,魏青羽要保护曼苏拉,保护这个大他二十几岁却容颜不老的初恋情人,下人们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们两人原想再不问江湖中事,平平静静过一辈子。然而这个秘密不知怎么被朱灏逸得知。他请魏青羽上门做客,对他和曼苏拉的情事大加肯定。魏青羽感佩之余,也被朱灏逸的为政之道说动,一心为宁海王府效力。但曼苏拉并未如其他将领的家眷一般,住进南京。只因以她武功,即便搬到南京,也能随时走脱。朱灏逸那般人物,自然不会做这等不讨好的事。 魏青羽出征前对她说,你在五灵山庄安心等我,等我凯旋,等我给你带回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等我们风风光光地奉旨完婚。 曼苏拉便乖乖地等,满心憧憬地等。可是她等来的,却是庐州兵败、魏青羽被擒的消息。她自来没什么心机智谋,一路赶去庐州,大军却已到了南京。她到南京,很快被血影卫发现。任逍遥得知她的来意,便安排她在青楼藏身,并承诺帮她救魏青羽出来。曼苏拉心知凭自己一人之力,几乎不可能找到关押魏青羽的地方,冒失动手,只怕会害了他,便答应下来。 “姓任的男人都这样会说话。”曼苏拉松开手,语声平缓,却透着无可挽回的决绝,“我已等了三天,明天就是斩首的日子,你再不动手,我拼了这命,也要把刑部大牢翻过来!” 任逍遥看着她美艳绝伦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唏嘘:“这样一个尤物,却中了观音泪之毒,青春不老,不知能活到几时。魏青羽,你也算有福之人。”嘴上道:“我不但会说话,更会办事。”他轻佻一笑,自顾自躺在曼苏拉香香软软的绣床上,闭目道,“亥初三刻叫我。” 曼苏拉一怔:“叫醒你之后呢?” “去刑部大牢。” 曼苏拉低呼一声,跳上床来,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道:“你真是个说话算话的好冤家!我和青羽一定请你喝喜酒。” 任逍遥却笑不出来。 他甚至有些厌恶自己。 因为他并没打算把魏青羽救出来。因为三天前,魏青羽已死在牢中。但任逍遥并没把这个消息告诉曼苏拉,而是派人给了狱卒一百两银子,和一瓶药水,让他们擦在魏青羽身上。 现在,所有事情都按照任逍遥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亥初一刻,姜小白把聚宝门闹翻了天。 亥初三刻,任逍遥带曼苏拉到了玄武湖东,把她交给冷无言。 亥正,两队人马同时潜入刑部大牢。 在血影卫面前,狱卒与一块会动的肉没有区别。不到一刻钟,狱卒便全没了呼吸。但任逍遥踏着满地鲜血,走进女监时,心中却并没有那种志得意满的快感。 事情太过顺利,往往不是好兆头。 孙浥乔的牢房是女监的最后一间。任逍遥走到门前,便看到了第一个意料之外。 昏黄监牢里摆着一桌精致酒菜。桌边除了憔悴浮肿的孙浥乔,还立着一个白衣女子。她细眉杏眼,姿容绝世,在这幽仄的囚室里,就像一朵暗夜中的山茶。 “诗诗!” 任逍遥脱口而出,旋即想起她已改名梁诗瑄,心中莫名侘傺。 “你来这里做什么?”梁诗瑄挡在孙浥乔身前,眼中满是警惕,“劫狱吗?” 任逍遥点头。 “你怎会来劫狱?” 任逍遥答不出。 如果他照实说了,孙浥乔绝不会接受他的救助。他只道:“我欠钟良玉一个人情,如今是还的时候了。” 梁诗瑄愕然。 孙浥乔却道:“任教主,多谢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虚,明显气血不足,“可我不能跟你走。” 任逍遥眉头一皱:“为什么?” 孙浥乔道:“勇武堂被撤,九大派式微。师妹求了很多人,朝廷才饶过龙山派,只把我处斩。我若走了,龙山派必遭灭顶之灾。”又看了梁诗瑄一眼,接着道,“师妹是龙山派代掌门,她好心送我一程,我却逃脱,要她今后如何立足。” 任逍遥正要说话,梁诗瑄却道:“师姐,你走吧。”说完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臂,对任逍遥道,“砍我一刀。” 任逍遥不动。 “快砍我一刀!”梁诗瑄大声道,“你砍了我,带师姐走。” 任逍遥看着她满面焦色,突然狂笑:“哈哈哈哈,我第一次信了,善有善报。”说着紧紧挽住梁诗瑄的手,柔声道,“我为什么砍你?我怎舍得砍你?” 梁诗瑄身子一震,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拉出牢门。 “你干什么!” “我带你走。” “你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些?” “我哪一次不是为你考虑?” 梁诗瑄语塞,迟疑间就觉腰间一麻,整个人便软软倒在任逍遥怀里。任逍遥抱起她,叫人搀了孙浥乔,刚走出门,就听男监传来曼苏拉撕心裂肺的哭喊。 哒哒哒。 第18章 若相惜(5) 月下江边,一匹赤红色骏马如狂风掠过,直奔大胜关而去。 江边孤零零泊着一条小船,船上模模糊糊有一个影子。 翠翠,翠翠! 姜小白心中喊着,将惊风催得更快。到得近前,一个血影卫迎上来。姜小白跳下马,略一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水边,见云翠翠坐在船舷上,望着江水出神,一头如云长发,已变得枯草一般,乱蓬蓬地披散着。姜小白从未见她如此落魄,心中一哽,唤道:“翠翠。” 云翠翠转过头,月光照着她的脸。她还是那么美丽,可是那双水汪汪的的凤眼,却已干涸,就像没有底的枯井,不见了往昔的灵动。“小白,小白。”她喃喃说着,颤巍巍站起身,艰难地挪下船,一跛一跛地走来。 她的右脚,竟残废了。 这样一个美人,竟变成了跛子! 姜小白的心就像被铁钳夹皱,扶住她道:“翠翠,你受苦了。” 云翠翠紧紧抱着他,就像从前他抱着自己。“不重要,一点也不重要。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算要我再拿两只手去换,我也愿意。”她流着泪,却带着笑,“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芜湖,你骑着马,把我救出来。你说过,姜小白只对翠翠好,翠翠只对姜小白好,你还记得吗?” 姜小白当然记得。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云淡风轻的早晨,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和云翠翠在一个渡口,和一船的旅人,听着艄公夫妻的情歌,憧憬着一个温暖的家。假若时间可以倒流,他愿意用自己的聪慧,自己的武功,交换永远活在那一天。 “这里离芜湖很近,我们坐船回去,简直一天也用不了。”云翠翠将头贴在他胸口,“我们带着惊风,回去找那个渡口,好不好?” 姜小白却放开了手,轻叹一声:“回不去了。” “为什么?”云翠翠空洞的眼中忽然写满了恐惧,深入灵魂的恐惧,“你不喜欢我,不要我了吗?你还在怪我拿迷药害你?其实那迷药……” 姜小白摇摇头,打断她的话道:“你永远是我喜欢的女人。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云翠翠的身子却发起抖来:“那,你嫌我老了,丑了,变成跛子了?” 姜小白拭去她的眼泪,道:“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漂亮的女人。” “那是为什么!”云翠翠脸色惨白,将双唇咬出一抹血痕,“我对你,再也没有一丝隐瞒,再也不会离开。你想我怎样,你说。你说了,我全都照做,全都听你的。” 姜小白凝视着她的眼睛,一万分真心实意地道:“我想要你嫁个好人家,快快乐乐过日子。” 云翠翠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忽又扑上来,抱住他双腿,绝望地大哭:“没有你,我还有什么快乐!你知不知道,我断脚,做苦工,坐牢,还要砍头,可是这些我都不怕。我只要想着你要我的,你终究还是要我的,哪怕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也会开心。你如果不要我,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你这么狠心!” 姜小白俯下身,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一如当年洞房花烛,沈珞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翠翠,都过去了。”月光如水,涛声绵厚,他的泪落下,悄无声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不会说话。我只希望你好。” 谢谢你给过我的痛苦和甜蜜,谢谢你存在我的人生和回忆。只是,现在的我,再不是那个悠悠躺在春风里,看着白云,想着你的青葱少年。前路漫漫,春去匆匆,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也不必回到过去了。 姜小白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迎着夜风,大步离去。 这一去,就是永远。 云翠翠涕泪横流,身子僵得像一尊拙劣的塑像,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连影子也不再留下。 “姜小白!你这个王八蛋,小杂种!你骗了我,害了我,你不得好死!” 云翠翠抓起一把砾石,拼尽全力,掷向姜小白。 姜小白没有回头。 他径直走到那血影卫面前,拍拍他的肩,高声笑道:“兄弟,咱们走。” 血影卫不解:“咱们?” “对。”姜小白提缰沉声,“回南京!” 南京城北已经乱成一锅粥。 多年以后,观音门外的驻军说起这一夜的情景,仍是心有余悸:“那女人简直不是人!是妖怪,红头发蓝眼睛的妖怪!她背上背着条尸,手上发着蓝光,就像那电母似的,噼噼啪啪地响。伸出手去,碰到谁,谁的心就噗的一下到了她手里,血喷在她身上,都看不出模样。她杀了我们几百人,还把代将军的一只眼珠生生咬掉。” “后来呢?” “后来,我们拿长枪、斩马刀、三眼铳,就差没搬出大炮来,才总算弄死了她。” 这个女人是曼苏拉。 她看到魏青羽尸身的时候,就已崩溃。 她流落江湖三十年,仇家情人遍天下,知心一个却也无。只有魏青羽,只有这个瘦弱多病的少年,在她疯癫绝望的时候给她关爱,给她最真挚美好的感情。她一度以为他爱的也不过是自己的皮相,于是这个少年就去奔走,就去厮杀,只为了带回凤冠霞帔给她。那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从十五岁到五十岁,哪一个女人,不喜欢这样的承诺、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爱? 曼苏拉等着他,盼着他。只要他回来,无论有没有凤冠霞帔,无论有没有三媒六聘,曼苏拉都会感激上苍,让她荒唐绚丽的一生,有一个平凡温暖的收束。 可她现在只有恨,满心的恨。 她恨得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理智,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抱着魏青羽僵冷的尸体,随众人进了地道。 地道出口在城外的树林中。林内星月黯淡,远处的长江像一条银白绸带,在天与地的缝隙间闪闪发光。众人心中明白,只要冲过林外的驻军大营,便是再世为人。 第18章 若相惜(6) 生擒魏青羽的川军,害死魏青羽的川军,曼苏拉憎恨的川军! 现在曼苏拉的仇恨已经积攒得足够多,任逍遥只需要给这股恨意找一个出口。 “魏青羽被擒后随军羁押,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你是知道的,他本就体弱,又有刀伤。江南水患,疾病横行,他也染了病。谢鹰白、代遴波、唐缎根本不在乎战俘死活。等魏青羽判了斩刑,转到刑部大牢,更没有人给他治病。”任逍遥仔细观察着曼苏拉的神情,叹道,“我日夜安排,不想还是晚了一步,是我疏忽。”一顿,接着道,“你放心,办完这件事,我一定替魏青羽报仇。” “谢鹰白、代遴波、唐缎。”曼苏拉将这三个名字慢慢念了一遍,忽然抬起头,目光如刀,“这三个人在哪里?” 任逍遥皱眉道:“他们就在前面的大营里。但我今夜是来救人的,你不要坏了我的事!” 曼苏拉握紧双拳,蔚蓝的眼睛仿佛死去的星辰,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我不坏你的事。你只说,这三个人,是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任逍遥心知目的达到,当下将三人样貌描述一番。曼苏拉不等听完,便背起魏青羽尸身,冲出树林,向大营奔去。任逍遥看着她背影,突然道:“俞傲!”俞傲立刻近前。任逍遥附耳低声:“带你的弓弩手,帮她冲进大营,事成后信花为号,即刻回来。”俞傲点头,带了一队人追去。任逍遥转过身,目光扫过树林中陌生的男男女女,沉声道:“你们都知道我是谁。有些人还是我的仇家。但你们听清楚,我救你们,不是为了化解仇怨,所以无须感念。想要报恩,去找钟夫人,找冷无言,找姜小白;想要报仇,除去今夜,本教主随时恭候。” 没人说话。 任逍遥下颌微扬,双目威棱一闪:“今夜若有人不听号令,本教主就斩了他。” 锵的一声,血影卫长刀出鞘,刃上寒光若雪。 任逍遥穿过人群,走到树林另一侧。梁诗瑄、钟灵玉、王慧儿陪着孙浥乔,见任逍遥过来,都不言语。任逍遥亦不多言,只拉起梁诗诗,快步走到无人的地方,四目相对,却一时无话。 她清丽秀美的脸庞,依稀还是当年西湖畔的模样,岁月不但没有侵蚀她的容颜,反而给她添了沉静疏朗的气韵。任逍遥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真有些像一派之主了。” 梁诗瑄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片刻才道:“你却还是从前那样,蛮不讲理。” 任逍遥淡淡笑了笑,道:“你走吧。” 梁诗瑄脸色一变。 任逍遥,你将我掳来,现在又放我走,你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当然想要你在我身边。”任逍遥苦笑了一下,“可接下来的十里路,我不能保证你不受伤。” 梁诗瑄心中一柔,脱口道:“你要小心!” 任逍遥一怔,又一喜,挨近她的脸庞,柔声道:“我知道。” 梁诗瑄感到他炽热气息,感到他轻轻抚着自己的长发,突然不敢去看他。 任逍遥侧过头,在她耳边道:“这次太仓促了,我没有安排。你不要回龙山派了,暂且到丐帮南京分舵去。等我回来,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置一处田地,再也没人拖累你,你和我……” “任逍遥!”梁诗瑄突然大力推开他,细眉杏目中全是愤恨和不甘,“你当我是什么?是玩物吗?” 任逍遥见她神情,便明白她又要说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忠贞不渝的话,心中猛地蹿起火来。 梁诗诗,你未免太固执,太清高,太自以为是!莫非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不快乐?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静静地道:“我当你是我女人。你不愿意,就给我滚。” 啪。 梁诗诗打了他一巴掌,自己却像挨了他一刀,踉踉跄跄奔出树林。月光下彻,风吹起她的白衣,就像一抹水云,慢慢消失在田野里。 任逍遥站在树冠的阴影中,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斑驳的颜色。良久,才道:“你看够了罢。” 你,指的是冷无言。 “对不起。”冷无言缓缓走近,“我不是故意偷听。” 任逍遥侧目看着他:“你有事?” “的确。” “请讲。” “你早就知道魏青羽死了,是不是?” 任逍遥沉默。 “刑部大牢的犯人若是死了,尸首立刻就会处理掉。可魏青羽的尸体不但没有处理,还涂了特别的药水,看上去就像刚刚死去。你骗得了曼苏拉,骗不了我。” 任逍遥沉默。 “你故意激怒她,要她去杀谢鹰白,要她去送死,对不对?” 任逍遥沉默。 “这个局很漂亮。利用一个已死的人,牺牲一个活着的人,让这最后十里路好走一些。”冷无言语声渐冰,“我真的很佩服你的手段。” 任逍遥突然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冷无言目光一沉:“我想知道,任教主为何如此无耻。” “我本就是黑道中人,本就无耻。”任逍遥冷冷道,“你若看不惯,就拔你的剑!” 冷无言不动如山:“任逍遥,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比剑的。你要动手,过了今夜,冷某随时恭候。” 任逍遥怒道:“冷无言,你以为这世上只有你干净吗?你以为这件事情与你无关吗?你明明就在南京,明明知道我也在南京,明明知道你那些朋友早晚要处斩,为什么不找我救人?你以为我一定会拒绝是吗?你若早早与我联手,我何必去算计曼苏拉?” 冷无言呼吸一凝,说不出话,半晌愠道:“强词夺理!” 任逍遥手按刀柄,还要再说,就听林内一阵骚动,夜空中腾起一道赤色烟花。 曼苏拉已入死境。 第19章 男儿血(1) 烟花腾起的一刻,江防大营已被曼苏拉搅得天翻地覆。 她冲进大营,活生生挖下代遴波一只眼珠。川军惊惶护主,根本顾不得拦截任逍遥、冷无言等人。百余匹骏马蹄声轰鸣,瞬间便碾过大营。任逍遥带英少容的人马接应俞傲,一路冲杀,不多时,也到了江边的芦苇荡。 唐娆的大船靠不得岸,停在江心,正用三五小舟,接应众人上船。见任逍遥来,唐娆叫声“逍遥”,跃上沉雷,偏坐在他鞍前,就像一朵娇柔的紫荷花。 任逍遥心中一热,将方才不快都抛到九霄云外,温然道:“我身上有血,别弄脏了你。” 唐娆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耳朵,腻声道:“我不管!我想抱你,就要抱你。你也要抱我。” 任逍遥当即单手揽住她的腰。 唐娆不依:“还有一只手呢?” 任逍遥一笑:“那只手去抱多情刃了。等办完事再抱你。”说着将唐娆抱下马,一眼瞥去,见孙浥乔、钟灵玉、王慧儿还在江边,不觉皱眉,“你们怎么还没上船?” 钟灵玉和王慧儿都不答话。孙浥乔道:“任教主再生之恩,怎能不道声谢便走。”说着拉住钟王二女,“两位妹妹,我身子太重,你们便代我行礼罢。” 王慧儿神色僵冷,钟灵玉左右为难。 长江水帮虽然与合欢教没什么太大过节,但钟灵玉的爱人却死在血影卫手中。至于王慧儿,无论是杀父之仇还是剥衣之辱,她都绝对无法原谅任逍遥。 所幸任逍遥本就不需要她们感激:“不必了。今日一别,怕也没有相见之日。”一顿,望向岳之风,“伤亡如何?” 岳之风身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却都不是他的血,所以他还是微笑着:“四队血影卫,十五人轻伤,一人重伤,弩箭用了过半,无人殒命。” 任逍遥目光明灭,一语不发。 这最艰难的十里路,似乎走得太容易、太顺利了。 就在这时,江边突然响起一阵铺天盖地的喊杀。芦苇荡仿佛被一把巨大的剃刀剃平,无数火把照得江岸明白如昼。数千锦衣卫冲杀过来,将众人围在江边的荒滩上。紧接着哒哒哒马蹄声响,一队骑手穿阵而来,为首一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使许鹏泽。 “圣上有旨,着宁海余党任逍遥、冷无言即刻缴械,听候问讯,抗旨者格杀勿论!” 冷无言脸色一变。 任逍遥却大笑:“宁海余党?慢说他朱灏逸,就是朱瞻基,也不配做我主子!”说着一挥手。血影卫立即散成一个半圆,外围十连弩,内线影流刀,将任逍遥及众人护在正中。 许鹏泽催马前出,长笑一声,仿佛出了一口憋闷数年的恶气道:“任逍遥,冷无言,青城山上让你们逃了,以为今日还能逃吗?” 冷无言与任逍遥并肩而立,低低道:“听到了么,是皇帝要抓我们。”。 任逍遥哼道:“那又如何?” 天下皆知,锦衣卫北司专司诏狱。所谓诏狱,便是天子亲自过问的案子,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无权过问。能让宣德皇帝感兴趣、而又与任冷二人相关的案子,绝非宁海余党那么简单。 冷无言的判断是:“朱瞻基的目的,是追回传国玉玺。” 自靖难之乱起,朝廷已失落玉玺二十六年。朱灏逸之所以能祸乱大半江山,也因其手握玉玺、自称“建文太子”之故。是以朱瞻基一进南京,便秘密讯问所有宫人,得知朱灏逸最后一次视朝,曾分别召见任逍遥与冷无言。这两人,一个是合欢教教主、高天原的逍遥王,一个是朱灏逸表弟、名满江湖的剑客冷面邪君,托付玉玺再合适不过。只是此事事关朝廷脸面,朱瞻基只能命锦衣卫北司暗中查探。所以许鹏泽才用“宁海余党”的说辞。 任逍遥想通此理,冷笑道:“如此甚好。” 冷无言眉梢一昂:“的确甚好。” 没有人会傻到随身带着传国玉玺。许鹏泽若想找到玉玺下落,就必须生擒任冷二人。而生擒,往往意味着生机。 “你带人继续登船。”任逍遥眼中划过一道凛冽光色,“我去宰了许鹏泽。”话音未落,人已掠上马背,呼道,“英少容,岳之风。”英岳二人影子般率队跟进。六十人跃马扬刀,就像闪电撕破云层,刹那间冲入锦衣卫阵中。影流刀狂飞如电,江滩上登时人喊马嘶,血雨飞溅,腥气冲天。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烈焰驹一马当先,任逍遥左冲右突,手起刀落。多情刃红光暴涨,连毙数十人。听到沉雷欢嘶,任逍遥只觉心怀大畅,竟放声狂笑。 藤原村正为多情刃除甲开刃至今,已有三年光阴。三年来,任逍遥手握十分堂、四血影卫、高天原水师大军,根本没有一件事需要他亲自动手。如今他终于又尝到了嗜血杀戮的滋味,怎能不笑! 锦衣卫心胆俱裂,节节败退。任逍遥目光一扫,钉在许鹏泽身上,纵马追去。许鹏泽挺剑相迎,锵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剑柄受力,砰的打在许鹏泽胸骨。许鹏泽闷哼一声,两眼发黑,催马要逃,胯下却一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低头看时,坐骑竟被烈焰驹撞翻在地,折了两条腿。 任逍遥狞笑上前,正要举刀,就听半空咝咝声不断,劲风扑面,还未看清是何物,便觉胸前一痛。 唐门毒砂! 锦衣卫中竟有唐家堡的人! 沉雷也被毒砂打中,痛嘶不已。许鹏泽趁机遁入人群。任逍遥疼惜沉雷,加之胸前一阵撕痛,圈马欲退,却被十余个黑衣蒙面的唐门弟子围住。其中一人喝道:“毒蒺藜!” 嗡嗡嗡暗器声不断。 任逍遥刀锋一划,暗力涌出,毒蒺藜就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变向弹飞,周遭锦衣卫哎哟哎哟倒地。然而唐门弟子的包围不变。血影卫被数百锦衣卫缠住,接近不得。许鹏泽远远笑道:“任逍遥,你以为本官真那么不堪一击?”任逍遥心知中计,却不肯弃马。唐门那人又喝道:“五瓣梅!” 第19章 男儿血(2) 嗖嗖嗖弩箭声响,二十道蓝光破空袭来。 五瓣梅是唐家堡最出名的淬毒暗器。二十支五瓣梅的价钱,已比知府一年俸禄还要高。可是唐门弟子居然用这些价值连城的暗器,去杀一匹马。 烈焰驹! 射人先射马! 任逍遥大怒,正要去救,就听破空声响,又有十支五瓣梅向自己袭来,一时心内发狠:“找死。”单掌一按马鞍,多情刃脱手飞出,红光一闪,叮叮叮叮打落五瓣梅。接着双掌齐出,嗡的一声,空中竟起刀声。四个唐门弟子身首异处。任逍遥身子落下,反手抄住多情刃,一刀横扫,带起一阵摧筋断骨的瘆人声响,又四个唐门弟子拦腰被斩,血花箭一般飞出,江风一吹,喷了他一身一脸。众人见他一个起落间便手刃八人,发梢衣间滴答渗血,双目射出骇人光芒,吓得仓皇后退。 许鹏泽远远道:“拿锁链来!” 一语未完,就听哗啦啦声响不断,十六条铁链仿佛八把剪刀,将任逍遥死死铰住。唐门弟子齐齐出手,又是二十支五瓣梅呼啸而出。 任逍遥眼色一厉,正待出刀,就听身后希律律的马嘶,伴着漫天咝咝声奔来。 沉雷! 它驮着唐娆跳进锁链阵。唐娆十指轻弹,漫天紫线穿刺迂回,将二十支五瓣梅尽数挽住。丝线一振,五瓣梅掉头而回,噗噗噗射入锦衣卫胸口。铁链阵登时软了下去。 任逍遥一扳鞍鞯,翻身上马:“你来干什么?” “你看江上!” 任逍遥侧目一望,见上游开来三艘战舰,向唐娆的船包抄过去,不禁心中一沉。 战舰有炮,唐娆的商船却没有。一念及此,任逍遥打了一声唿哨,提缰勒马。沉雷长嘶一声,飞跃丈许,跳出铁链阵。唐门弟子见状冲上,数不清的毒蒺藜、子母钉、穿肠箭、柳叶镖、黄蜂针迎面飞来。唐娆冷笑一声,五指轻拂,袖中立刻腾出一团银色烟云。暗器扑入云团,立刻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仿佛雨打芭蕉。烟云散去,所有暗器都落在泥中。 “巫山云雨神针法!”有人惊呼。 唐娆五指再拂,三根穿着紫线的银针飞射而出,仿佛活的一般,射入唐门为首那人衣襟,飞针走线,血丝哗哗渗出。那人痛呼一声,只觉皮肉都和衣服被缝在了一起。唐娆一弹丝线,那人立刻痛不可当,喊道:“四妹!是我!” 竟是唐缎。 唐娆冷冷道:“我知道是三哥。若非如此,你已死了。”五指一松,放开丝线,高声叱道,“谁再出手,我就杀谁!” 八个字说完,沉雷驮着两人,风一般冲出包围圈。英少容、岳之风听了唿哨,也纷纷收拢人手退回。俞傲挽弓搭箭,穿云蓝星箭嗖的射出,一连贯穿二三十人身躯。手下见状纷纷拉弓,一排排箭雨射出,将锦衣卫阻住。 唐娆将任逍遥扶下马,喂给他一粒解毒丹,又一把撕开他外衣,一针针挑着皮肉里的毒砂碎屑,口中道:“唐缎这王八蛋,我早晚要教训他!” 任逍遥沉沉道:“你真要教训他,方才就不该出手。” 方才,唐娆若不出手,出手的便是任逍遥。任逍遥若出手,唐缎绝无活路。 唐娆心思被他道破,低低道:“你不能杀我兄弟。” 任逍遥一笑:“你救了沉雷,我不杀他。”言罢推开她的手,起身道,“别挑了,我死不了。” 唐娆只得收手。她虽然心疼,但也清楚,上百碎屑一时半刻是挑不干净的,当务之急是脱身。 砰砰砰。 战舰开炮,却不是炮击大船,而是炮击江岸! 锦衣卫后撤,炮弹轰隆隆袭来,将湿软的荒滩炸出一个个大坑。往来小船无法靠近。马群受惊,四散奔跑。众人躲无处躲,避无处避,残肢断臂裹着泥水,漫天飞窜。 再强悍的血影卫,在火炮面前都无能为力。 好容易一轮炮止,血影卫折损过半。任逍遥几乎将牙根咬碎。回身见孙浥乔和长江水帮众人还在,登时又气又怒:“你怎么没上船?” 孙浥乔脸上一红,闭口不答。 冷无言替她说了出来:“钟夫人对你不放心。” 任逍遥一怔,旋即明白。孙浥乔知道合欢教救人只是为了还钟良玉一个人情,眼下情势,她若安全了,难保任逍遥不放弃其他人。任逍遥想通此理,只恨不得将她一刀劈成两半。然而扪心自问,若此刻孙浥乔真在船上,自己确有可能下令撤离,一时发不出火。 就听冷无言道:“现在已经无法运人上船,大船要即刻起锚。你我保护余人走陆路。”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三艘战舰不但可以炮击江岸,还可以炮击大船。它们没有炮击大船只不过是因为任逍遥、冷无言在岸上。 任逍遥看向唐娆。 唐娆立刻道:“我不离开你。”她抓着任逍遥衣襟,眼中亮晶晶一闪,“你的伤口还要清理,唐家的人还不知来了多少……” 任逍遥单指按住她双唇,柔声道:“万一你也有了身孕,可要把我儿子照看好。” 唐娆怔住。 任逍遥口气一凛:“我让你走你便走。” 唐娆一跺脚,指着任逍遥道:“你要不活着来见我,我便要儿子骂你一辈子!”一句说完,身已腾起,借着江中漂浮的小船,掠向大船。 任逍遥又道:“岳之风,沐天峰,你们也走!”岳沐二人一愣。任逍遥狠狠道:“唐娆若有闪失,我要你们脑袋!” 两人眼圈一红,躬身施礼,追着唐娆而去。两人刚走,第二轮便炮击开始了。 冷无言拔剑道:“跟我来!” 他内息深厚,声音传出,仿佛铁流,定住了众人心神。飞雨、沉雷嘶叫着前冲,和锦衣卫搅在一起。战舰怕伤及已方,果然停了炮击。血影卫杀红了眼,江滩上又是一轮腥风血雨。芦苇荡已全被踏平,红泥遍地。许鹏泽、唐缎且战且退,向燕子矶退去。 第19章 男儿血(3) 燕子矶也有一处江防大营,还有数十艘战舰。冷无言熟知南京各处布防,岂能上当。当下喝住任逍遥,道:“再杀下去,我们会被更多人包围。” 任逍遥吼道:“不缠着许鹏泽,你要怎么办?” 冷无言没有办法。 如果这时与锦衣卫分离,江中战舰会立刻开炮。朝廷所用的火炮虽不及花若离改装的佛郎机,射程也有三四里之遥。任逍遥、冷无言、英少容、俞傲,甚至血影卫,都不惧冲杀,长江水帮众人却久困牢狱,气力不济。尤其是还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孙浥乔。 钟灵玉忽道:“任教主。”她一直和王慧儿护持着孙浥乔,一直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此刻忽然走到任逍遥面前,直直看着他。“我替哥哥谢谢你,替长江水帮死去的兄弟们谢谢你。”说完,忽地目光迷离,喃喃唤着一个人的名字。猛又抬头,反手一刀,割断长发,哧啦一声撕掉囚衣,赤裸上身,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帮众,大声道:“长江水帮的人,怎能死在陆上!有种的,跟我去拆船!”不等人应,便拔了根苇杆,含在口中,扑通一声跳入长江,朝战舰泅去。 孙浥乔见状大哭:“妹子!” 众人醒悟过来,也纷纷撕掉囚衣,冲任冷二人一礼,拔了苇杆,跳入长江。 长江水帮的人若想在长江中拆掉一艘船,简直比吃豆子还容易。就算要拆战舰,也一样容易。 只是,回不来而已。 任逍遥心绪纷乱,冷无言沉默无语。 他们原是来救人的,此刻却要别人来救自己。钟灵玉虽然没说什么,但任冷二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当下收拢部下,护着孙浥乔等人,沿江向东去。待许鹏泽反应过来,已和血影卫拉开一段距离。 许鹏泽极目一望,见唐娆的商船已扬帆远去,江中三艘战舰中的一艘已明显歪斜,其余两艘调转船头,围歼钟灵玉等人,不再有半点炮击江岸的意思,心中骂道:“慕容华予这小杂种!”口中高呼:“追钦犯!” 追不得。 观音门方向突然冲来一人一骑,在月下仿佛流动的火焰,哒哒哒的蹄声疾风骤雨一般。后面的江防大营兵马紧追不舍,一面大喊“站住”,一面张弓搭箭。只是前头的红马跑得太快,箭矢还未追上,已然势尽落地。转瞬间红马冲到江边,却是姜小白。就听他大呼一声“妈呀任逍遥冷无言快救小爷”,啪地一催马,冲进锦衣卫阵中。 许鹏泽、唐缎怔住,旋即大呼不妙。 须知此次锦衣卫是秘密行动,没有军旗仪卫,虽着了软甲,但与血影卫拼斗半夜,身上全是血迹污泥,又没了火把,乍一看去,根本分不出敌友。江防大营军中果然大呼“逃犯也在江边”、“抓逃犯”,不由分说便是一阵箭雨。锦衣卫一时懵了,不知该不该出手,两股人马冲撞在一起。有些人纵然大喊,声音却被淹没在刀兵里。许鹏泽叫苦不迭,正要出声分辨,就见姜小白长身一跃,炮弹一般朝自己飞来,嘭的一声,整个人都被他撞飞,直飞了四五丈,才咚的一声掉进江里。许鹏泽只觉全身都被撞散了架,胃里一阵恶心,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开口呼救,登时咕噜噜喝了七八口江水,身子一径下沉。 姜小白站在许鹏泽马上,右手一抖,腕上的雪蚕丝应力奔出,延长数丈,细得几乎看不见,却至柔至韧,嘣嘣嘣弹飞无数箭矢。跟着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快救许大人啊!许鹏泽许大人掉江里去啦!” 这一声喊,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别说锦衣卫,就是江防大营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唐缎急得顾不上姜小白,带人掠向许鹏泽。姜小白手一抖,雪蚕丝倏然飞出,啪啪啪点在唐缎几人后背要穴。几人登时也落进江中。姜小白忍着笑,又扯着嗓子叫道:“快救许大人啊!逃犯要杀许大人啦!” 这下江防大营炸开了锅,两边的兵马一面打,一面呼啦啦全涌进江去。姜小白嘿嘿一笑,几个起落跳出战圈,跃上惊风。一个兵丁模样的人催马近前,却是送云翠翠去大胜关的血影卫。他冲姜小白一挑拇指,赞道:“姜大侠,你这招太厉害了。” 姜小白一圈惊风,道:“赢钱不跑大傻冒。咱去找任逍遥。”当下两人趁着夜色,一溜烟儿地跑了。江边只剩下一个人喊马嘶的烂摊子,直到天明。 破晓时分,风雨如晦。 阴惨惨的江边泥泞不堪。雨水把昨夜的血迹冲淡,好像什么没发生过。倒伏的芦苇荡里只有稀稀疏疏几个人影,冒雨翻捡着什么。唐歌撑着伞,缓缓踱步。雨滴落在伞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雾。他俯下身,从芦苇丛里抽出一把刀,就着雨水冲去污泥,赞道:“好刀。” 这把刀龙骨一体,既无吞口,也无刀镡。刀身狭长下弯,刀尖微微上挑,仿佛美人蹙眉,柔媚妖邪。刀脊装饰鎏金龙纹,刀柄则为云纹,两相互衬,成飞龙破云之势,说不出的刚猛霸气。 影流刀! 唐歌转身,对侍从道:“这样的刀,要一把不落地找出来。” 仆从点头,就听一人道:“唐伯爷不愧出身兵器世家。”却是慕容华予。他捻起影流刀,掂玩片刻,道:“据说血影卫的影流刀,是日本第一刀锻冶藤原村正所作。不知唐大人的技艺,及不及得上他。” 唐歌淡淡道:“慕容大人不愧出身东厂,天下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一顿,又道,“只不过战场上,兵器好坏已无所谓,多情刃也抵挡不住火炮。” 慕容华予干咳一声,笑道:“唐伯爷莫要见怪。我虽然动用了你的战船,可也帮了令弟的忙。”自他被封锦衣卫指挥佥事、南镇抚使,关中军及一应战舰火炮便都由唐歌执掌。慕容华予命战舰出港,的确僭越。是以他一大早便到江边来,和颜悦色地道:“要怪只能怪,北司的人太不把你我放在眼里。” 你我? 第19章 男儿血(4) 慕容华予见他把话说破,便正色道:“唐兄,我知道你一心要为唐家谋一个千秋荣耀,只是官场上的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进了这个圈子,想躲也躲不开。唐兄的神机营,林枫的五军营,都免不了泡在染缸里。云峰山庄如何?剑神凌鹤扬又如何?还是免不了交游。天下没有大过皇权的东西。”说着挨近一步,低低道,“你隐瞒南宫夫人的事,若是给那些御史们知道,会怎么样?” 唐歌眉心一皱,屏退左右,道:“愿听慕容兄赐教。” 慕容华予微微一笑,道:“永乐十八年,成祖皇帝设东缉事厂,厂督大人派了一批密探潜入江湖各派,我就是其中之一。此次起复任用,按我们这一行的惯例,如不赐死,便该赏一笔银子,放归山林。可圣上却封我为锦衣卫指挥佥事,领南镇抚使职,可知宋犀的案子,已叫圣上不那么信任锦衣卫了。再加上你、我、林枫的交情,赛哈智和许鹏泽怎么坐得住?” 赛哈智便是锦衣卫指挥使。锦衣卫原有正三品指挥使一人,从三品同知二人,四品佥事二人,五品镇抚使二人。宋犀伏法,按理,这空缺该从锦衣卫南司的人中递补。可宣德皇帝却把东厂密探出身的慕容华予命为南镇抚使,还破格给了他指挥佥事的高位,个中深意,不言自明。是以许鹏泽得了追查玉玺下落的差事,最最提防的,反而是慕容华予。 “许鹏泽以为任逍遥最有可能为南宫烟雨收尸,次有可能搭救泉南王府的花若离,根本没有想到他会劫狱。所以他将重兵都放在了南城。谁料只等来一个姜小白,泉南王府更是毫无异样。等他发现刑部大牢被劫,匆匆赶到燕子矶,正是曼苏拉大闹江防大营的时候。他隔岸观火,以逸待劳,想将任逍遥和冷无言一网打尽。好在,他没有狂妄到想凭一己之力擒住这两个人,而是早早找了令弟暗中策应。” 慕容华予平平道来,背书一样。唐歌却听得脊背发凉。东厂密探的确有些本事,天下似乎没有什么事瞒得过他们。 “和谢鹰白、代遴波相比,令弟的封赏确实低了。但那是因为唐兄你的封赏太高了。”慕容华予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争强好胜是好事,但唐兄应该点拨令弟,不要跟错了人,站错了队,走错了路。” 唐歌望着江面,心底也和这雾霾缠绕的天地一般。“多谢慕容兄提点。今后,我会要他少与许鹏泽来往。” 慕容华予一笑:“这倒不必。” “哦?” “许鹏泽已下狱问罪了。”慕容华予淡淡道,“圣驾还在南京,宁海余党就盗走叛贼尸首,劫走钦犯,还杀死这么多人,若无人出来堵住悠悠众口,朝廷脸面何在?圣上天威何在?” 唐歌皱眉。 他忽然觉得,所谓黑道,所谓江湖,与朝野争斗相比,实在什么都算不上。今后,自己还不知要面对多少暗流,耗费多少精神,才能既保得住权位,又保得住良心。他已开始羡慕李明远,可怜起自己和林枫来。 一个人想要踏踏实实地做些事业,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代价这么大? 任逍遥、冷无言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他们甩开锦衣卫,绕过姚坊门、仙鹤门、麒麟门、仓波门,冲过无数拦截,向东南狂奔。待到了句容,已只剩下三十血影卫,和二十囚犯。冷无言带众人避开官道,直入瓦屋山。此山与蜀中瓦屋同名,却是一派江南风貌。山间云雾飘渺,花叶烂漫,泉水潺潺,美不胜收。可惜众人无心赏看,默默跟着冷无言穿山而过。山脚下是一片竹海,清风袭来,竹枝厮磨,飒飒如涛。竹海外接着一泓碧湖,青山翠竹倒映其中,烟波浩渺,恍如仙境。众人又累又渴,都到湖滨饮马歇脚。任逍遥想到已赶了二百里路,便未说什么。 实际上,他更需要好好歇一歇,好好查一查毒砂伤势。唐娆虽然给他喂了解毒丹药,但残留在皮肉里的毒砂碎屑,却仍能蚕食他的肌体。 唐家堡之所以屹立江湖百年,就在于他们能将每一种简单的东西做到极致。通常来说,毒砂就是淬过毒的铁屑,但唐门毒砂却是用毒药炒过的三尖铁片,打中人身,机簧弹开,伤口便会被撑起来,毒砂内的毒药顺势灌入,一丝一毫也不会浪费。即使有解药,若不及时清理伤口,皮肉也会至少溃烂三个月。所以唐门毒砂的卖价远高五瓣梅,基本只供自家弟子使用。唐娆深知这一点,才万般不放心任逍遥的伤。 现在任逍遥的确如她所料,只要动弹,哪怕仅仅是呼吸,刺痛便直达四肢百骸。但他没有显露半分,只避开众人,踱到湖边,见胸前伤口已开始化脓,正要掬些水冲洗,却看到冷无言的倒影。 “你的伤口要尽快处置。” 任逍遥拉上衣襟,坐在湖边一块大青石上,拔了根草棍咬在嘴里:“一点皮肉伤,不算什么。” “沉雷也被毒砂伤了,我看它伤口溃烂,便知你的情况一定更严重。”冷无言也在青石上坐下,用湖水洗着承影剑上的血污。“你的伤在胸口,若溃烂太深,伤及经脉怎么办?” 任逍遥道:“那就让它伤罢。我只想赶快送孙浥乔出海。”说完停了停,似有些不情愿地道,“我担心唐娆。” 冷无言抬头一笑:“唐姑娘若听见你这句话,定然十分开心。” 任逍遥下颌微扬,似是不愿谈这个问题,道:“接下来怎么走?” 为了唐娆,任逍遥没有沿长江赶往沿海,而是在冷无言提议下,一路向南。朱瞻基志在玉玺,不会把百十个死囚放在心上,唐娆那一路可以说是安全的。但任冷二人无论走哪一条路,最后都必须赶赴沿海。 承影剑水珠拭尽,剑身立刻映出一派明灭光华。 第19章 男儿血(5) 冷无言沉吟道:“出了这片竹海,是溧阳县境,县城南边山中,有条古道,可到天目山。向东越过天目山,便是浙江湖州府。湖州府东南,便是嘉兴、杭州,钱塘江入海口已是近在咫尺。若要出海,须小心北岸金山卫、海宁卫,南岸临山卫、观涛卫的巡查。好在大战之后,日常巡检必定惫懒。杭嘉湖一带人烟稠密,就算朝廷搜查,也容易蒙混过去。” 任逍遥将他的话记在心里,又问:“这一路有多远?” “四五百里。” “你对这条路很熟悉?” 冷无言目光一跳,淡淡道:“这条路,我至少走过二十遍。”他看着任逍遥,突然笑了笑,“你没有听说过么?当年南京城破,建文皇帝由秘道出城,就是走了这条路,从杭州湾出海。”他虽然笑着,眼中却是说不尽的萧索,写不出的悲凉。“每一条路,我都走过许多遍了。” 任逍遥愣住。 关于建文皇帝的传说,他听过很多。除了出海说,还有南下福建说、西进蜀川说、西下云贵说,每一条都是活灵活现。甚至有人说,永乐朝三宝太监洋洋赫赫六下西洋的万人舰队,都是为了追寻建文皇帝的下落,只是终无所获。从前,任逍遥只当这些都是消遣,但当冷无言,这个自己平生最敬重的朋友亲口说出,每一条路,他都走过许多遍的时候,他忽然发觉,冷无言竟是如此孤独! 他不愿让人了解,也不屑让人了解,只不过因为他知道,那根本不是无人了解的孤独,而是了解之后也无能为力的孤独。 两人沉默相对,谁也不知该说什么。恰在这时,英少容走来道:“教主,前面有几个村子,属下瞭望过,没有追兵,是不是……”他原想说“是不是去弄些吃用之物”,但看了冷无言一眼,便闭上了嘴。 任逍遥挑衅似的看着冷无言:“冷大侠是不是宁可打些山鸡野兔,也不吃我们弄来的东西?” 冷无言面色清寒,道:“论治则曰立志,论事则曰从权。” 任逍遥忍不住大笑:“我最讨厌正人君子,但凭这句,我不讨厌你。”笑完,便带了英少容和五个血影卫,沿湖岸往村庄里去。 村庄依山傍水,此刻天晚,正是起炊的时候。村中一缕孤烟,袅袅飘动。夕阳如诗,黄昏如画,勾得冷无言出神。看了半晌,低低轻吟:“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心中想的,却是唐娴。但望不久的将来,自己也能给她这般诗情画意的日子。 忽然,冷无言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那句诗吗? 那是唐人王维写辋川闲居的句子,并无什么不妥。 可是,还是不对。 孤烟? 是了,就是孤烟不对!这个时候应该家家烧饭,怎么可能会是孤烟! 冷无言的心猛然一沉,喝道:“俞傲!” 俞傲应声道:“冷大侠何事?” 冷无言稳一稳心神,道:“留十个人,带大家往南去,一点痕迹也不要留下。剩下的带上全部兵器跟我走!” 俞傲心中糊涂,却不多问,当即点了人,随冷无言向村子潜行。 村中静极,不见人影,不闻鸡犬。只有那道孤零零的炊烟袅袅飘着,像一条迎客的幌子。冷无言脸色沉凝,道:“你守在这里,随时策应。”不等俞傲答话,已一步跨了出去。待他穿过水田,走进村口,便看到了谢鹰白。 脱去官服,谢鹰白依旧目光炯炯,笑意可亲,仿佛右手握的不是一把剔骨尖刀,左手抱的,也不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冷公子别来无恙。”谢鹰白站在十步之外,微微笑道,“冷公子武功盖世,小可惶恐得很,所以请公子万勿轻举妄动,免得小可手下不稳,伤了无辜婴孩。” 十步距离,天下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下那婴儿。 “还有,请冷公子把承影剑交出,戴上枷具。” 脚步声响,冷无言身后已多了两个人,手中拿着铁枷板、铁锁链。 谢鹰白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哪种法子对付冷无言这种人最有效。 四指厚的重铁枷,加宽指锁、手锁、脚锁,足有百十斤沉重。直到确信这些东西全部牢牢戴在冷无言身上,谢鹰白才长出一口气,道:“冷公子,你可知我方才出了一身冷汗?” 冷无言淡淡道:“我只想知道,你如何制住任逍遥。” 谢鹰白眼中一亮:“便是你不问,我也要说。这实在是个精彩绝伦的法子。” “要到海边去,溧阳是必经之路。我走官道,到溧阳县城只需半日。据我查探,县城里所有的客栈、马场、药材行都没有见过生人。我便知道,你们还在山里。这个村子,是出山的第一站。血影卫一定会来抢劫。我虽不知任逍遥会不会来,但以冷公子的身份教养,是决计不会来的。所以这个院子里的埋伏,全是为任逍遥设计的。” “我在院子里挖了六七个坑,埋伏了杀手。坑上铺了草席,晒着半干的药材。你们很多人受了伤,血影卫一定会去收药。他们绝对不会想到,药材下是淬毒的长枪。” “我又找了一男一女。让女人在屋子里洗澡。我告诉她听到任何响动,就说,死鬼,怎么才回来,快把衣服给老娘拿来。以任教主的秉性,怎么可能不进屋看一看?” “但这样仍然伤不到他。所以我叫那女人一看到任教主,便说,你是任逍遥?任教主一定很好奇,乡野女子为何一眼便认出了他。” 慢说任逍遥,便是冷无言,听到这里,眼中也不觉掠过一丝好奇。 谢鹰白愈发得意:“我叫她告诉任教主,白天她和丈夫进城卖草药,看到城里城外贴满了告示。说宁海余党任逍遥、冷无言偷了玉玺,劫了钦犯,天下无论是谁,只要抓住他们,朝廷就给他封官加爵。告示上附了画影图形。所以她一眼便认出了任逍遥。你说任教主听了,会怎么样?” 冷无言不语,心底却在叹息。 第19章 男儿血(6) 冷无言叹了口气:“佩服。” 谢鹰白哈哈大笑:“我也很佩服我自己。”一顿,又道,“冷公子怎么不问,任逍遥死了没有?” 冷无言神色如初:“我只想问,朝廷命官,残害百姓,该当何罪?” 谢鹰白笑了笑:“小可换了便服,身边人也都是谢家寨的。所以,无论溧阳死多少人,都是宁海余党所为。冷公子以为然否?” 冷无言瞳光一收,淡淡道:“谢鹰白,你听着,我会杀你。”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凌厉,神色更是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偏偏令谢鹰白骨头里渗出丝丝寒气。 “只怕冷公子没有这个机会了。”谢鹰白勉力一笑,将刀又挨近那婴儿一些,“冷公子请。” 那道孤零零的炊烟还在飘,却已不似迎客,而像招魂。 小院内点起了火把,门边一共七具尸体。五具是被长枪穿胸而死的血影卫。剩下两具干瘪发黑,完全辨不出模样,想来便是诱杀任逍遥的一男一女,已经毒发身亡。 房前站满了劲装汉子。除了谢家寨的人,还有川西代家的人。代遴波手挽金刀,用仅剩的一只眼珠,瞪着门口的英少容,吼道:“龟儿子,看你撑到什么时候!” 英少容脸色惨白,双目泛红,腰腹下鲜血淋漓,滴答如注,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的脚下,倒着七八个黑衣人尸首,都是一刀毙命。听了代遴波的话,狠狠吐出一口血痰,道:“有种就来!” 代遴波嘿声冷笑,暴起前扑,刀背闪过一片炫目金光。英少容举刀迎战,双刀相击,当当声震耳。他刀法本在代遴波之上,但此刻身负重伤,出刀虽猛,收刀已无力,一个不防,身形稍慢,喀嚓一声,整条左臂都被斩下,血花箭一般飚出。英少容身子一歪,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全靠影流刀才撑住身子。冷无言看得心痛,双拳紧握。谢鹰白见了,冷冷道:“冷公子,你莫要害了这孩子性命。” 他实在很懂冷无言。抑或说,实在很懂如何对付君子。 代遴波狂笑:“你还能出刀吗?” 英少容摇摇晃晃站起,将刀一横:“想伤教主,就从我尸身踏过去!” 代遴波道:“好。” 一字吐出,鱼鳞刀横扫而出。英少容勉力一挡,嗡的一声,踉跄后退,右腕已脱臼。左臂伤口流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中就见代遴波扑来,心中惨笑,一刀劈出。 他已放弃防御。 嘡的一声大震,鱼鳞刀,断。 英少容后心一暖,见是任逍遥扶着自己,又惊又喜:“教主,你的毒都逼出……”话未说完,猛然瞥见任逍遥左手食指,竟已削去一截,喉头一哽,眼前竟有些模糊,“教主,你的手指……” 任逍遥瞪着冷无言,冷冷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一个个为我而死,却躲在一边。” 他若要等到毒意尽除才出手,英少容必死,索性自断一指。代遴波原本心惊,但见任逍遥脸色灰白,断指处血渍发黑,底气又足,喝道:“拿下!”周围人一拥而上。任逍遥扶着英少容,多情刃翻飞如练,不断有人惨呼倒下,包围圈却越来越小。 他毕竟有伤在身,毒意也未完全除去,还要保护英少容,几次试图冲出院子,都以失败告终。见冷无言仍不出手,任逍遥怒发如狂,竟往谢鹰白身边杀来,口中喊道:“冷无言,你到底是谁的朋友!” 冷无言脸色铁青,无法回答。 谢鹰白悠然道:“你若出手,我便杀了这婴孩。” 突听任逍遥一声暴喝:“不必,我杀!”他松开英少容,长身掠来,发髻飞散,衣衫鲜血淋漓,一双眼睛威棱爆射,仿佛嗜血天魔。谢鹰白心胆俱寒,慌乱中竟举起婴儿一挡。 任逍遥没有收刀。 喀嚓一声,婴儿一声没出,裂成两半。 血淋在冷无言头脸。那张一贯冷静高贵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连声音也扭曲起来:“任逍遥!你怎可如此残暴!” 任逍遥身形落地,看也不看冷无言一眼,回身去寻英少容。冷无言砰的一声震断枷锁,自去追谢鹰白。正在这时,村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人喊,刀剑相交。院中大乱。任逍遥扶着英少容杀出,便看到群马狂奔,冲向谢鹰白的三门火炮。火炮仅发两弹,即被马群踏毁。炮手四散奔逃。 群马过后,俞傲及一众血影卫冲到任逍遥身侧,道:“教主,我把马都放了,管叫他们喝一壶。”任逍遥点头,将英少容背起,一路往村口去。走不多远,身后马蹄声声,铳弹飞射,喊杀震天。 谢鹰白竟引了官军来。 任逍遥未及细思,就听英少容道:“俞傲,你保护教主。”接着背上一轻,英少容已扑向来人。他单臂擎刀,身子一矮,滚入马群,刀刀砍向马腿。马匹痛嘶倒地,彼此冲撞,又因村中道路狭窄,路口登时堵得死死的。 混乱中代遴波骂道:“妈个巴子,给老子抓住他!”英少容身子几起几落,便被包围,再看不见。任逍遥心中大急,就要去救,眼前猛地一花,冷无言白衣渗血,手中承影剑鲜血滴答。他一把扣住任逍遥手腕:“村里还有十门火炮,不能硬拼,快走。” 对面马群突然传来一阵呼喊:“踏死他,踏死他。” 任逍遥睚眦欲裂,一把甩开冷无言:“我没有你这样无情。”话未说完,却突觉一阵晕眩,整条左臂都发起麻来。恍惚中只听冷无言说了句“他中了毒,背他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20章 故人来(1) 山路崎岖,星月无光。 任逍遥苏醒过来,想到英少容已死在马蹄之下,心内悲苦,只强忍着不说。 他是个冷酷的人,却并不无情。他可以牺牲手下,不代表他心内全无触动。 众人与王慧儿等人汇合。俞傲扯了条药巾,为任逍遥包扎断指,低低道:“都清点过了,血影卫还有十九人,有五人伤重。”任逍遥看了冷无言一眼,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只带众人往天目山南去。走了不久,忽然有人道:“快看!”众人回头一望,只见那村子燃起了大火,像一朵黑夜中的橙花。 冷无言郁郁道:“你知道谢鹰白不会放过任何人,才杀了那婴儿,是不是?” 这句话是对任逍遥说的。 任逍遥并不回头:“你说过,论事从权。” 冷无言几乎有些恼怒:“若事事皆可从权,人与禽兽有何分别!” 任逍遥淡淡道:“过奖。有时候,人未必及得上禽兽。”说着转过身,狠狠道,“对非亲非故的人滥施恩义,对生死兄弟见死不救,如此高风亮节,请恕我这邪魔做不到。” 冷无言脸色一紧,猛地握紧剑柄,又慢慢松开,歉然道:“我对不起英少容。”一顿,正色道,“但杀死一个婴儿,我也做不到。” 任逍遥死死盯着他,眼色锐如刀锋,数度欲言又止,终于长叹一声:“算了。” 突然王慧儿惊呼一声:“孙姐姐!”任冷二人一惊,奔去一看,就见孙浥乔脸色青白,额头泌出黄豆大的汗珠,一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王慧儿抱着她道:“不好了,孙姐姐怕是要生了。” 孙浥乔的汗水迷了眼睛,气若游丝:“任教主,冷大侠,我走不了了,你们不要管我,你们、你们走吧。” 任逍遥不看她,只看着冷无言,“我留下”三个字,几乎与他同时出口。两人目中一温,方才的芥蒂,已经消弭无形。 “我保护钟夫人,你带人走吧。” “你受了伤,若遇强敌……” “谢鹰白么?”任逍遥冷冷道,“我只怕他不来!” 冷无言重重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任逍遥平静异常:“我不是意气用事。”他环视四下,缓缓道,“出了天目山,还有很长一段路。朝廷的通缉令会招来不少江湖中人。你是侠客,我是邪魔,你带大家走,那些人出手的时候,也会顾念你三分面子。我却不同。”说到这里,任逍遥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笑意,“这大约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罢。” 冷无言心中悲凉:“任兄……” “冷兄。”任逍遥抱拳道,“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求人。但是现在我求你,替我保全血影卫。” 冷无言说不出话。 山中静极。 任逍遥猛地不耐烦起来:“冷无言,你要怎样才应?莫非要我给你跪下?” 冷无言连忙扣住他手腕,还未说话,身后二十余人已道:“任教主,太危险了,你不能留下。要留下,也该我们留下保护钟夫人。” 俞傲也道:“教主,我们不走。教主留下,教众逃命,我们要做出这种事,还有脸活吗?” 血影卫亦纷纷道:“属下不走。” 任逍遥吼道:“住口!你们竟敢抗命!” 没人敢答。 “血影卫第一条规矩,就是服从命令。”任逍遥冷冷扫视全场,“从现在起,你们跟冷无言走,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他转过身,一双眼睛仿佛狼牙,咬住冷无言,“你再不应,莫怪我……” “我答应。”冷无言上前一步,眼色深深,“但,以防万一……”忽然挨近任逍遥,贴着他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话。 任逍遥几乎难以置信:“你舍得?” 冷无言洒然道:“江山于我如鸿毛,知己却比五岳重。若能救人一命,一块石头,算得什么。”言罢长叹,抱拳道,“保重。” 任逍遥用力一笑:“保重。” 众人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却知任逍遥心意已决,一时万语千言,都化为长揖,和一句五味杂陈的“保重”。 他们有的是官宦后代,有的是士人亲眷,有的是华山、崆峒、点苍及江湖各派的弟子,从来都以自己的家世师承为最大荣耀。即便兵败,他们仍是最高贵的囚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接受江湖邪魔的救助。更未想过,这个传说中令人不齿的邪魔,乃至他手下的侍从,根本和自己,抑或说是自己所仰慕的自己,是一样的人。 任逍遥只是点头,并不还礼。待众人走远,见王慧儿仍在,面色一冷:“你怎么不走?” 王慧儿倔倔地道:“孙姐姐生产,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帮她?” 任逍遥确实没虑到这一点,怔了怔,道:“照顾好她,等我回来。”说完返去原路,转瞬没了影子。 王慧儿不知他去了哪里,只与孙浥乔相拥而坐,感到她因阵痛而瑟瑟发抖,心中一阵凄苦。天光渐亮,却是阴沉沉的。山风吹来,凉意彻骨。王慧儿只穿着单薄囚衣,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孙浥乔恍恍惚惚地道:“王妹妹,你还在?” 王慧儿搂住她道:“我在呢。” “你何必留下呢。” “我也不知。”王慧儿喃喃说着,“或许是为了他罢。” “他?”孙浥乔愕然,“你不是一直恨他?” “但是我不想恨他。”天色更沉,风挟雨丝,扑面而来。王慧儿若有所思:“很多年前,我为了报仇去杀他,他却没有杀我。我们在绩溪的山中走,一起救了上官掌门。如果他不是……不是任独的儿子,又或者,我不是王清秋的女儿,再或者,合欢教不是邪派,我想,我大概愿意和他做朋友。” 孙浥乔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你恨的不是他,是命。” 王慧儿凄凉地笑笑:“孙姐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贱?会不会瞧不起我?” 孙浥乔摇头:“怎么会。”一顿,又道,“我原也以为他是恶人,可我见了梁师妹,就知道,他一定是个很好的男人,好得让女人痛恨。”她停了停,试探着道,“其实,到了安全地方,你可以告诉他……”忽又脸色一变,痛得呻吟起来。 第20章 故人来(2) 王慧儿紧紧抱着她,自语道:“我自是要告诉他的,却未必要到安全的地方。” “喂!” 任逍遥忽然出现在前路,背着一大捆细嫩枝叶,将王慧儿吓了一跳。任逍遥不与她说话,只抱起孙浥乔,到了半山腰一处山洞。洞口绕满藤蔓,甚是隐秘。任逍遥将枝叶铺在地上,又拉过沉雷,指了一指。沉雷极通人性,当即侧卧下来。任逍遥将孙浥乔平放在嫩叶上,让她枕着沉雷腹部,道:“这样可暖和些?” 孙浥乔气息微弱:“任教主,你真是个好人,想得这样周到。” 任逍遥不尴不尬地笑笑,一指闭了孙浥乔哑穴,转身走到洞口,闭目盘膝,自顾自调息起来。 王慧儿忍不住道:“你就这样不管了?” 任逍遥淡淡道:“第一,我是男人,不会接生。第二,你是女人,照顾她比我方便。” 王慧儿几乎气结。心底又冒出那个多年前的雨夜,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明明救了人,却偏偏仿佛置身事外。 雨越下越大。孙浥乔身上也像被大雨浇透。下身的血越流越多,肚子却没有半点动静。王慧儿满手鲜血,眼泪直掉,忽然听到雨中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刀剑声,心底一惊。 山坳里走来一队官兵,约莫六七十人,为首将官竟是石展颜。这些人在山坳里一阵翻找,又渐渐往山腰搜来。王慧儿的心猛地绷紧,连呼吸也屏住了。 现在毕竟是白天,纵然再大的雨,也难掩住一个山洞。 任逍遥按刀道:“我把官兵引开。如果还有人搜来,你们骑上沉雷向南走,我结果了他们,就会去追你们。” 王慧儿看他脸色晦暗,包着断指的药巾被血浸透,竟是黑紫色的,心口忽然被一股热流堵住,断然道:“不行!你虽然切掉了半截手指,但毒意有没有残留,谁也不知。动手时万一毒发,怎么办?” 任逍遥有些意外,看着她一脸惊慌,忽然一笑,戏谑道:“我是你杀父仇人,你这般关切,不怕你爹魂魄不安么?” 王慧儿脸上一热,舌尖猛然涌来一阵恨意,就像那一年被他戏耍后的恨意,脱口道:“我是为了孙姐姐!你守着孙姐姐,我去引开他们。” 任逍遥更加意外,一把扣住她的手:“胡闹!” 王慧儿用力挣开:“任逍遥,你听着。”她忽然前所未有冷静,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心中的阴霾,终于散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梅姑娘。这根刺扎在我心里多少年,我想还债,每时每刻都想。可是,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我还有夫君,还有神算帮,我不能还。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就让我还吧。” 任逍遥听得愣住,未及细问,王慧儿已滑入雨中。山坳里顿时大乱,搜山的人风一样追去。刀剑声透过重重雨幕传来,片刻又复归平静。 任逍遥脑中却已一片混乱。 她为什么对不起轻清?她究竟做过什么? 突然,雨中传来一阵响亮的鞭子声,一下一下,仿佛抽在任逍遥脸上。他猛地起身,又慢慢坐下。 当年在正气堂,自己没有杀她。如果她真的对轻清做过什么,现在岂非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自己杀了正气堂那么多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心结终究要靠自己的心去解,财富、名声、权势、地位,跟它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像快乐,永远都是自己给予自己的。 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要自己给予自己。 鞭子声渐渐停了,雨也小了。石展颜的兵马渐渐撤离。任逍遥怔怔出神,直到孙浥乔向他不住地招手,才想起她还在分娩,连忙解开她哑穴,道:“你怎样?” 孙浥乔长长吐出一口气:“救救我。”随着话音,一绺粗粗的断发从口中掉落。 任逍遥心中一震。 到底要什么样的痛楚,才能让一个人连头发也咬断? 接着他发现,孙浥乔下半身的衣裤全部被血染红,几片嫩叶漂在她双腿间的血泊中,已变得猩黑,不觉心下悲凉。 任何人流了这么多血,都不可能再活。自己一心救人,却终究挽不回她的命。不到一天,自己要保护的两个女人便都死了,冷无言他们大概要瞧不起自己罢?九泉之下,钟良玉,还有自己的那些兄弟们,大概也要瞧不起自己罢? 孙浥乔用尽全力看着任逍遥,挣扎着道:“任教主,我活不成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任逍遥眼中一阵酸涩:“对不起。我真的不会。” “你、会。”孙浥乔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拉住他的手道,“拿、刀来,剖开我肚子,我的孩子,让他活、活下去。”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就像补天的灵石,透着五色的霞光。 任逍遥看着她。 这些天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孙浥乔。 她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细细的眉毛和弯弯的眼睛透出温柔的情愫。高高的鼻梁和略宽厚的嘴,又映照出她坚强如海礁的心。如果不是牢狱、逃亡和生产的痛楚,已折磨得她面容不堪,她的美丽温贤,绝无愧龙山四美之称。 “求求你,求求你。”孙浥乔语无伦次地念着。见任逍遥不应,便颤巍巍地伸出手,一点一点解开衣裙,露出洁白美丽的身躯。 任逍遥连呼吸都已屏住。 她只有二十几岁,正是胸最饱满,腰最纤细,小腹最平坦的时候。但任逍遥的震惊,却是因为她的眼神。 平静而坚毅,充满了爱与希望的泪水。 “求求你,求求你。”孙浥乔不断念着。好像这三个字,就是她整个灵魂的全部寄望。“你不愿就、把刀给我。”她咬紧牙关,双手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只是簌簌发抖。 任逍遥抱住她道:“你真要这样做?” 孙浥乔已完全虚脱,嘴里抽着气,却发不出声,只流着泪,用眼神说道:“是。” 任逍遥再不说话,只将她平放,一手握刀,一手放在她腹部。那里的皮肉已经撑得很薄很薄,血管经脉隐约可见。任逍遥必须先确定,多深的刀口,才不会伤着孩子。 第20章 故人来(3) 那个软软的小东西,居然在动!他在做什么?求生吗? 多情刃颤抖着,划出一道浅浅的、小小的红印。然而那红印立刻放大,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撕扯着。孙浥乔隆起的腹部一瞬间裂开、垮塌,腹腔内的热意与山洞里的冷风相遇,激起一团白烟。 没有血。 她的血早已流干了。 红惨惨的腹腔内,有一个红惨惨的肉球,正是胞宫。只是任逍遥那一刀太浅,胞宫只破了一个小口,看不见婴孩。任逍遥满头大汗,将手按在胞宫上,又举起刀来,只觉心如擂鼓。 或许在他一生中,这是最平凡的一刀,却也是最特别的一刀。 突然,小口里伸出一只小手,握住了任逍遥的拇指。 那么小,那么粉,那么嫩,还没有他拇指大的小手,却握得那样紧、那样依依不舍,仿佛在说“救救我”。 任逍遥胸中犹如敲石出火,蓦地想到那个被自己一刀斩断的婴孩,仿佛也在握着自己的拇指。那一瞬间,天地间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这只柔嫩的小手,像龟裂的大地上,一株破土的青苗。任逍遥眼前一片模糊,将胞宫上的小口破开,把婴儿抱了出来。只觉这小东西粉嫩温软,小小的身体,传给他一股莫名的悸动。 婴儿吸了一口气,哇地一声哭出来。任逍遥割断脐带,胡乱打了个结,托到孙浥乔眼前,欣然道:“你看,是个男孩!” 孙浥乔微笑着,没有说话。 她已经永远说不出话。 她的身体早已死去。任逍遥甚至觉得,方才求自己救孩子的,根本就是她的魂魄。 愣了好久,任逍遥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过孙浥乔的主腰和上衣,把孩子包裹起来,在将自己外衫脱下,盖住她尸身。停了停,又捡起孙浥乔的断发,放在襁褓内,看着那孩子,沉沉道:“将来你若知道,是我害死钟良玉,又没能救得了孙浥乔和钟灵玉,会不会恨我?” 孩子停住哭声,睁着一双明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 “我杀人无数,恨我的人也无数,但望你不是其中之一。” 说完,任逍遥便转过身,退出洞外。沉雷跟在他身后,不住蹭着他的手臂,低低哼鸣。任逍遥拍拍马鬃,望着山洞,深吸一气,一掌击出。只听轰的一声,洞内土石崩泻,藤蔓飞扬。孩子似被吓呆了,怔怔望着封死的洞口,眼睛一眨不眨。 他是不是也感应到,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永远也见不到了? 任逍遥静默片刻,缓缓走向山坳。 空山新雨后,一切都是那么清新干净。石头上的露珠映着夕阳,晕出一片霞光。霞光之上,横着一柄奇幻瑰丽的长剑。 剑出鞘,剑身莹若冰雪,剑芯透出七彩霞光。如果兵器也有美丑之分,这柄剑就是一位绝代佳人。 江湖七大剑派第七,雪衣浣花宫,香魂剑! 慕容华予一袭红衣,持剑而立:“任教主好。” 任逍遥停下脚步,道:“不好。” “为何?” 任逍遥淡淡道:“我想洗个澡,吃点东西,再找个舒服的地方睡一觉,现在却不能。” “任教主真是风趣。”慕容华予笑了笑,“如果任教主放下那孩子,与在下公平一战。在下保证,一定让任教主洗个澡,吃点东西,有个舒服的地方睡觉。” 任逍遥细细打量着他,道:“不必了。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来这里。” 慕容华予道:“昨夜冷公子抢了山下军营的马匹,向东突围。在下想,以冷公子的心思,岂会如此招摇,想必另有他图。所以在下请石将军搜山,果然搜出了王姑娘。”他森然一笑,“但区区一个王慧儿,怎值得冷公子以身犯险?所以在下急忙赶来,生怕错过了真神。” 任逍遥听得点头。他没问王慧儿是生是死,只道:“很好。你出手罢。” 慕容华予却道:“在下虽是朝廷中人,却也是学剑之人。剑客最在意的,岂非就是够份量的对手?是以在下不带一兵一卒,着便服而来,以江湖身份,求教血影刀法。任教主抱着婴儿应战,是看不起在下吗?” 任逍遥唇边浮起一丝讥诮寒意:“我有伤,你没有。我劳碌奔波,你以逸待劳。本就谈不上公平。”说到这里,目中忽地威棱爆射,“你若让树上的人滚出来,我便谢你高义。” 慕容华予苦笑道:“任教主耳力之高,在下拜服。”一顿,又道,“在下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奉命缉拿要犯,不得不做两手准备。还望任教主体谅。”说着抬头道,“唐兄弟,你不用藏了。” 人影一闪,唐缎跃下树来,双手插在衣袖内。 这是唐门弟子最常见的姿态,也是令江湖中人最胆寒的姿态。谁也不知,他们袖子里的手正捏着什么暗器,会在什么时候发出。 任逍遥瞳孔微缩。 若这两人同时出手,以他现在的状况,是绝无胜算的。 唐缎的表情却很轻快:“看样子,任教主的残毒已除得差不多。”说着看了慕容华予一眼,“方才我们没有进洞,实在明智极了。” 任逍遥瞥了唐缎一眼,目中明明灭灭的,全是冷冷的刀光。唐缎的手心立刻泌出了汗,几乎以为他就要对自己出手。但任逍遥很快跳过他,随随便便地拔出多情刃,随随便便地望着慕容华予,道:“请吧。” 他的声音有一丝不耐烦,有一丝轻蔑。多情刃弯弯的的刀脊,也像在嘲笑人。 慕容华予看着任逍遥臂弯中的孩子,干咳道:“在下还是想请任教主放下这个孩子。在下保证,你我过招的时候,唐兄弟绝不会出手,也绝不会碰这个孩子。” 任逍遥根本懒得说话。 慕容华予压住怒气,挑剑道:“既然如此,莫怪在下胜之不武。”话音未落,香魂剑彩虹般喷薄而出,直刺任逍遥心口。 任逍遥动也不动,只在剑锋逼近的一刹,稍稍偏了偏身。 哧的一声,血花飚出。 这一剑竟洞穿了任逍遥的身躯。 第20章 故人来(4) 慕容华予还未细想为何这么容易便伤了他,就见一道红光冲天飞起,啪嗒一声落在七步之外,竟是一条手臂。 他自己的手臂。 任逍遥受他一剑,居然是为了砍断他的手臂!他甚至连任逍遥何时出刀都没看清! 血自肩头喷出,慕容华予眼前一黑,“哎呀”一声,踉跄后退,再抬头,任逍遥已掠向唐缎。 借那一刀之力掠向唐缎。 唐缎毫无防备,又被慕容华予断臂的变故牵住了全部注意,手还未移出袖子,已被任逍遥闭了穴道。任逍遥夹起唐缎,掠上沉雷,甩下一句“你敢追,唐缎就没命”。 慕容华予捂着伤口,几乎将牙根咬碎。 他原以为任逍遥残毒未清,不是自己或唐缎任何一人的敌手,便想挑战血影刀法,为自己的剑客美誉再添一道光彩。可惜他实在不够了解任逍遥。任逍遥根本不是个在意声名的人。他一向只在意实际。所以他拼着穿胸一剑,斩去慕容华予一条手臂,擒了唐缎做人质,这个脱身计划几乎可说完美。 何况,他还带走了香魂剑! 啪啪啪。 任逍遥打马狂奔,翻过一道山岭,勒缰停步,将唐缎拖到一块青石上,反手拔出身上的香魂剑。血箭喷出,淋在孩子脸上,吓得他哇哇大哭。任逍遥放下孩子,草草包扎伤口,转身掰过唐缎的左腕。 不等他开口,唐缎已颤声道:“毒砂的解药在我身上。还有唐家最好的金疮药。我并没要伤你,只是慕容华予要我来,我不得不来。” 任逍遥端详着他的手,淡淡道:“我若要杀你,你便活不到现在。” 唐缎眼中掠过一片恐惧:“你?你要干什么?” “我答应过唐娆,不杀她的兄弟姐妹。”任逍遥将香魂剑挨近唐缎的手指,轻轻一抹。唐缎只觉手上一凉,左手拇指已齐根断去。脑中登时一片空白,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不是指痛是心痛。风流潇洒的唐三少爷,再也做不出精密的暗器了。 任逍遥剑锋不停,将唐缎左手五指一根根削去,语声愈发平静:“我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你这只手,勉强可以赔我半截手指。”说完立起香魂剑,哧的一声,将唐缎手掌钉在青石上。 唐缎惨呼一声,咆哮道:“任逍遥,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任逍遥冷笑,转身上马,飞驰而去。沉雷通晓主人心意,四蹄如飞,肚皮几乎擦着草尖,向天目山东而去。不知翻过几道山岭,夕阳沉了下去,天地间一片黑暗,只有孤月高悬,照着山间一条清溪,泛着阵阵银箔。任逍遥催着沉雷,缘溪而行,出了山,眼前是一片河网。月色下碧水千塍,桑麻渔罾,村舍散落。他正想着该往何处去,就觉身下一晃,沉雷长嘶一声,倒进溪中,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任逍遥拧身落在岸边,怔怔看着它。 它大半身子泡在水里,口角淌着白沫,褐色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任逍遥。 任逍遥慢慢走过去,坐在它身边。溪水没过腰腹,带来一阵寒凉。任逍遥伸出手,轻轻抚着沉雷鬃毛,缓缓道:“我竟忘了,你已老了。” 沉雷鼻子里喷着气,眼中莹莹闪烁,流出泪来。 它实在太累了。它已经忍着被毒砂侵蚀溃烂的伤痛,奔波三天三夜。方才那阵狂奔,已耗尽它全部生命。 任逍遥望着它阖起的眼帘,忽然想起,这里是湖州,这溪水,叫做苕溪。 许多年前,在一个白雨青萍的早春,这溪边曾飞驰过一辆红色的马车,仿佛一朵燃烧的杜鹃。那时候,“风雨雷电”年轻彪悍,只有陈无败一个人,能同时制住它们四个。那时候,轻清喜欢披一件红艳艳的长袍,把漆黑的长发打成偏髻,用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剥莲蓬。那时候,自己喜欢斜靠在车里,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笑,听她甜丝丝地叫着“少爷”。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切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但是他错了。 后来,他以为自己会心痛难过一辈子,但是他又错了。 世间最无情的,莫过时光。 任逍遥在溪水中坐了很久。孩子不知是不是哭累了,将小脸贴着他的臂弯,一双眼睛转也不转地看着他,好像他是全世界唯一的依靠。任逍遥想起他出生时,拼命握住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笑:“你饿不饿?”说完站起身,往村子里走去。 村人都已睡下,只有年轻的母亲,还要照顾啼哭的婴儿。好容易等孩子吃饱了奶,甜甜睡了,女人舒了口气,眼睛瞥过门户,却几乎惊叫出来。 门不知怎么开了,门外站着一个全身湿漉漉、血淋淋的人,正用一双凶恶邪厉的眼睛盯着自己,就像一头山野里来的饿狼。风摇烛光,这人突然就到了面前,无声无息得鬼魅一般。女人刚要呼救,嘴巴已被捂住,颈间多了一把刀。 “别出声,否则我杀了你。” 这人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温柔,就算脖子上真的架着一把刀,女人也觉得他在和自己开玩笑。接着她发现,这男人脸上虽然有一道难看的刀疤,却还是英俊得不像话。她敢打包票,若是这男人梳洗干净,换一身不太差的衣服,村里所有姑娘都要为他打破头。 人总是难以抗拒美好的事物,无论男女都一样。 女人按着怦怦跳的心,点了点头。男人便松开手,收起刀,目光落在她肥硕高挺的胸上。女人一下子害怕起来,心底却有些发热。然而男人只看了一眼,便将臂弯一展,递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道:“喂奶。”女人这才注意到,这样一个凶巴巴的男人,居然抱着一个婴儿。她接过襁褓,见婴儿生得浓眉大眼,十分可爱,小脸却冻得发青,裹在脏兮兮、皱巴巴、还带着血的女人衣服里,心里一疼,轻声道:“真可怜。”当下背转过身,给婴儿喂奶。身后桌椅声响,似乎是那男人坐了下来。 “多谢。” 女人听了,叹气道:“这算什么。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能帮自然要帮的。再者,毛毛这么可怜,一出生就没了娘,谁见了,谁都会帮。” “你怎知他没有娘?” 第20章 故人来(5) 女人道:“哪个做娘的,舍得开自家毛毛?”她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又自言自语似的道,“这衣服上带着血,还有一截头发,唉,可是遭了强盗了?” 男人冷笑:“遭了官兵。” 女人愣了愣,道:“也是呢。打了一年多仗,那些外乡兵可凶了。昨日城里还来了许多,贴了告示说,要抓宁海余党。把吾老倌也抓去问,打了一顿,几天不得出门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人忍不住回头,见那男人坐在桌边,解开上衣,露出一身血淋淋的溃烂伤口,吓得“呀”地叫了一声。 “湖州城里有多少兵?带兵的是什么人?”男人一面往伤口上敷药,一面问。 女人道:“这可不清楚。不过他们只待了半日,就往别的地方去抓钦犯了。” 男人面色一凝,道:“喂完奶,煮些饭菜来。” 完全命令的口气。 女人这才想起,这男人并不是个过路的旅客,而是个过路的强盗。她心里害怕,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可是……” “你家里人不会醒的。”男人头也不抬地道,“你若不听话,我保证他们永远都不会醒。” 饭菜很快端上来。 一碗腊肉豌豆饭,一碟笋干,一碟青椒。男人似乎真的很饿,吃得风卷残云。女人抱着婴儿站在一边,心里不由又充满了同情:“这衣服龌里龌龊,怎么能给毛毛贴身裹呢。” 男人忽然停下碗筷,看着她道:“你啰嗦这么多,不怕我杀了你?” 女人心里咯噔一下,但见他眼中并无恶意,道:“怕。可,没娘毛毛多可怜……” 男人想了想,道:“打些热水来,给孩子洗洗身。” 女人点点头,转身忙了起来。不多时,孩子就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块半新的蓝布夹棉襁褓。女人就着水,又把血衣洗了,一面熨烫,一面对孩子道:“小毛毛乖,姆妈的衣服很快就好了。”孩子听了,居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男人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你倒是个好老婆。” 女人笑了笑:“你也是个好丈夫,随身都带着老婆的头发。” 男人怔了怔,自嘲道:“我不是个好丈夫。”说完站起身,抱过孩子,收起熨干的衣服和发绺,道,“我的马累死了,在苕溪边,你帮我把它埋了。算是我谢你。”说完推门出去,忽地消失在黑夜里。 “喂!”女人追进院子,只看到一片黑魆魆的夜,只觉做了一个梦。 第二天清晨,家里人看到桌上的碗筷和满是血水的木盆,都说女人见了鬼,失心疯,败家破业。但是拗不过她再三的说,便去苕溪边转了转,果真看到一匹死马,这才信了她的话。 “乖乖,真是遇着贵人了。” 马上那套鞍鞯鎏金嵌宝,至少值五十两银子,足够这一家人吃两年的饭。 湖州城里炸开了锅。 钦命要犯任逍遥竟然大摇大摆进了城,在湖州最大的浴肆洗了澡,最好的绸缎庄买了衣服,最奢华的酒楼吃了饭,却一分银子也不给,只说了姓名。店家恐慌,告到衙门。衙门初时以为是个吃霸王餐的混混,只派了几个捕快去拿。结果捕快个个断手断脚,连耳朵也被割了去。这下知府老爷慌了神,请湖州卫去拿,又折了二十七八人,便再没人敢上前。任逍遥也没再发难,只从马市牵了一匹马,往南去了。不过半日,又出现在杭州,又是一番大闹。联及数年前金剑门灭门惨案、灵隐寺屠寺惨案,杭嘉湖地界一时人人自危,商铺关门闭户,倒比战时更萧条。 消息传到南京,宣德皇帝龙颜大怒,命浙江省十日内缉拿任逍遥归案。浙江三司,连同慕容华予、谢鹰白、代遴波、唐缎、石展颜的人马,还有那些寄望领赏封爵的江湖中人,都往杭州府聚,大小十余战,闹得天翻地覆,却终究没有抓到任逍遥。究其原因,一是各路人马都想建功,彼此不通消息。二是没有人知道任逍遥要往哪里去,无法设伏,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于是这支浩浩荡荡的追兵,便各自跟着任逍遥,从杭州府杀到严州府,又从严州府杀到金华府。十日期限早已过去。宣德皇帝虽无片语责问,却绝口不提回京之事。坊间议论纷纷,人们都说,皇帝陛下若是再砍不了任逍遥的头,就要砍浙江大小官员的头了。 任逍遥坐在金华城外的小酒馆里,听着这些议论,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他之所以这般大杀大砍、横冲直撞,目的就是吸引追兵。算算日子,无论唐娆抑或冷无言,如今都该安全出海了。 “客官,您的米汤来啦!”小二端来一碗熬得浓浓的米汤,笑道,“掌柜的知道您是给孩子吃的,特意加了土蜂蜜,不要钱。” 任逍遥点头道:“替我谢他。”说着拿起勺子,舀了些米汤,吹了吹,送到孩子口中。孩子早与他稔熟,吃得又快又香,还咯咯地笑。任何人见了,都绝对无法想象,这个温和地给婴孩喂米汤的男人,居然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钦命要犯。就是任逍遥自己也想不到,堂堂合欢教主、高天原的逍遥王,会做这种女人才做的事。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桌前已多了一个僧人。他二十五六年纪,肤色黝黑,样貌周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直缀,背着一个硬鼓鼓的褡裢,双手合十道:“这位施主,可布施贫僧一餐饭否?” 任逍遥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找我化缘的和尚,你是头一个。”说着看了看桌上的多情刃,“胆子不小。” 僧人语声平静:“施主是个慈悲之人,是以贫僧斗胆前来。” 任逍遥戏谑道:“我慈悲?” 僧人看着任逍遥臂弯里的孩子,道:“施主孺慕情深,自然慈悲为怀。” 任逍遥大笑:“说得好。”当下叫了素斋,又吩咐小二把酒壶添满。 僧人见了道:“施主有伤在身,不宜多饮。” 任逍遥眼中锐意微透:“你怎知我有伤在身?” 僧人道:“贫僧在寺中时,常为山中施主医病,故而看得出。” 任逍遥口气略松:“和尚叫什么?在哪座禅林修行?” “贫僧法号忘尘,在九华山慧居禅寺出家。” “九华山距此五百余里,和尚到这里做什么?” 第20章 故人来(6) 忘尘若有所思:“寻访一位故友。”一顿,又问,“施主孤身携子,要往哪里去?” 任逍遥随口道:“处州。” 忘尘闻言一笑:“贫僧恰与施主同路。” 任逍遥也是一笑:“同路人不止你一个。” 忘尘一怔,就听身后风声响起,两道刀光直奔任逍遥面门而去。任逍遥右手举筷,只伸出左手中指弹了弹,就像弹开两只蚊子那么随意。 嗡嗡两声,刀断。断刀弹回,击穿两人的小腿腿骨,将他们钉在地板上。 哗啦一声,碎瓦崩飞,一只飞爪从屋顶突进,直奔任逍遥身边的襁褓去。任逍遥筷子一转,在飞爪上一点,爪头倏地掉头回去。屋顶上一声闷哼,滴滴答答淌下血来,把桌子上的酒菜溅得斑斑点点。 咯咯咯。 孩子居然笑起来。任逍遥也笑,舀了一勺没溅上血的米汤,喂给孩子,道:“好不好玩?” 酒馆里的客人已全吓跑了。拿长刀的两人伏在地上,喊道:“任教主饶命!小的鬼迷心窍,想着……” 任逍遥不耐烦地摆摆手,又看着忘尘,温然道:“你怎么不出手?”目光四下一扫,“你的位置最好。” 忘尘合十道:“贫僧不是江湖中人。不懂武功。即便有心,却是无力。” 任逍遥哈哈一笑:“和尚倒也诚实。”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任逍遥转目看着使刀的两人,笑道:“这样的功夫,也来找我?” 两人被他笑得心胆俱寒,不住地道:“任教主饶命!任教主饶命!” 任逍遥慢慢拔出了刀:“饶你们不难,可你们若是出去乱说话。” 两人一点即透,连连道:“任教主放心,我们兄弟,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说。” 任逍遥看着多情刃,就像在欣赏一件极致精美的珍宝:“金华三义死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会引人猜想。何况,”他慢慢站起身,淡淡道,“结义时,两位一定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罢?” 一语未完,刀已出手。左边那人无声无息倒了下去,头颅骨碌碌滚开丈许,血铺了一地。右边那人大呼一声“二哥”,伏地不起,泣不成声。 忘尘突然站到任逍遥面前,道:“施主,请你饶了他罢。” 任逍遥只觉好笑:“凭什么?” 忘尘郑重道:“贫僧来得不久,却也听过金华三义的侠名。他们都是正人君子……”话音未落,地上那人猛地拔出腿间断刀,扑向任逍遥。 多情刃红光一闪,这人的腿就飞了出去。 “任逍遥!你这狗杂种!”这人抱着断腿痛呼,“我杀不了你,有人能杀你!” 任逍遥摇头叹息:“这就是你说的正人君子。”说着走过去,斜睨着他道,“这位君子,你想不想活?”这人一愣,一张脸憋得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任逍遥面色愈发轻松:“马厩里有辆蓝布帘子的车。想活命的,就把它赶到门前来。” 这人咬了咬牙,转身便向外爬。 忘尘忍不住道:“施主何必折辱他人。” 任逍遥擦去多情刃上的血迹,道:“你知道我的名字,还敢这样说话?”他伸出手,停在忘尘顶门。忘尘淡淡一笑,毫无惧色。任逍遥盯着他看了许久,掌缘一偏,拍了拍他的肩:“既然你我同路,不妨结伴而行。” 忘尘眼中闪过一道复杂光芒,合十道:“多谢施主。” 銮铃声响,马车漉着血,停在门前。任逍遥掏出一锭银子,扔到惊魂未定的掌柜面前,道:“灌一壶米汤来,多加蜂蜜。” 马车沿官道向南走了一程,赶车那人捱不住,疼晕过去。忘尘为他包扎上药,又施针灸。任逍遥冷眼旁观,不发一言,待那人醒来,便命向处州府去。天色渐渐黑下来,官道上寂静无人,只有轧轧车轮,伴着隐隐雷声。不多时,大雨倾盆。任逍遥斜倚着车内软靠,听着车外雷雨,闭目养神,手中握着多情刃,指尖居然有些发白。 忘尘静默半晌,道:“施主,你该换药了。” 任逍遥没有回应。 忘尘又道:“药若陈腐,亦是毒物。” 任逍遥仍无回应。 “贫僧听说,施主是凶悍自负之人,从不将官府放在眼里。如今却掩藏行迹,匆匆而行,可知伤势颇重。” 任逍遥眉睫微动,却还是不说话。 忘尘继续道:“贫僧的药是在寺中精心采炼,且已给那位赶车的施主试过,当无疑虑。” 任逍遥终于睁开双眼:“换吧。” 忘尘点点头,取下褡裢,解开任逍遥衣襟,见他身前纱布缠得乱七八糟,渗着刺目血迹,散出一股腐味,不觉叹了口气。将纱布取下,清理过伤口,便用药膏涂抹,又从褡裢里取出一盘崭新纱布,为任逍遥包扎。 任逍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盯得他的手微微颤抖,口中低低诵着经文。待他停手,任逍遥便道:“你念的什么经?” “《地藏菩萨本愿经》。” “超度我么?” 忘尘怔了怔,太息道:“超度施主刀下亡魂。” 任逍遥笑了笑,又道:“你那位故友,是不是姓任?” 忘尘脸色微紧:“施主何出此言?” 任逍遥淡淡道:“你取纱布的时候,我看到褡包里有一截金色剑柄。”他直视忘尘双眼,一字字道,“杨一元,你真当我认不出你么?” 喀喇喇一声霹雷,闪电划破天际,照出重山叠嶂,亮如白昼。车内却是一灯如豆,凄凄昏昏。 忘尘苦笑道:“施主果然天资聪慧。”他抬起头,肃然道,“杨一元已死,施主面前,乃是僧人忘尘。” 任逍遥冷笑:“若真能忘尘,何必带着追魂金剑?” 忘尘也笑,却是温温的。他掀开褡包,取出追魂金剑的的断柄,平平道:“施主所言甚是。”一语未了,已将剑柄抛出窗外。 “你?”任逍遥愕然。 忘尘合什一礼:“多谢施主,助贫僧去除业障。” “哈哈哈哈……”任逍遥大笑,笑得伤口一阵阵隐痛,“我杀你满门,你竟然谢我?” 忘尘神色平和,待他笑声停了,才缓缓道:“四年前,贫僧身受重伤,武功全废,心灰意懒,便在九华山剃度。师父说我尘缘未了,要我带着这柄断剑修行。我便云游四方,查访当年真相,不为复仇,只为忘尘。” 任逍遥不信:“真相便能令你忘尘么?” 忘尘点头:“人有理智之心,是非之观,若真相是杨家欠了任家,仇恨自然消弭。” “狗屁!”任逍遥哂然,“若真如此,世间倒少了不少仇恨。” 忘尘道:“杨一元不能因真相而忘记仇恨,只因他是尘世中人。而僧人忘尘,不过是品评此事的过客。”他目中透出一丝哀色,接着道,“历朝历代,合欢教与九大派,总是相因相成、对立合一。朝廷重之、用之、忌之、除之,都是统御之术。只是世人难勘此道,又为名利所蔽,遂引火烧身。细究起来,合欢教无故遭祸,似更可悲。杨休遣子逃亡,引颈就戮,想必有所了悟。冷公子两不相帮,甚至屡劝施主弃恶从善,与江湖各派和解,更是洞察先机。忘尘弃武习医,兼研佛法。岂不比杨一元继续这无谓仇恨,更有价值。” 任逍遥听得忘言,良久才长叹一声,道:“我从不信佛法无边,但你说出这话,我却有几分信了。” 忘尘笑道:“贫僧说过,施主是慈悲之人。” 任逍遥不置可否,又问:“既如此,为何又来寻我?” 忘尘道:“贫僧想知道,自己是否真已忘尘。” 任逍遥一怔,旋即明白:“所以你要亲眼看一看杨一元的杀父仇人?” “不错。” “结果如何?” 忘尘沉吟半晌,缓缓道:“贫僧没有看到杨一元的杀父仇人。贫僧看到的,只是一位拼死保护故友遗子的施主。自那一刹,贫僧便知,这四年修行,没有走错。若施主不弃,贫僧愿为你讲经说法,直到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任逍遥看了看多情刃,朗然道:“我有个欧罗巴的朋友,他也很喜欢为我讲经说法,劝我洗礼皈依。但我始终认为,天地万物,各有其理,并无什么最好的去处。大家各行其道,相安无事便是。若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是一样的念头,倒也可怕得很。譬如你们佛门,天下人都被渡了去,谁来供养菩萨?至少,你们总不能自己生出小和尚来。” 忘尘听得一笑:“施主高论。” “但你可以说说佛家掌故。”任逍遥温然一笑,“我伤口痛得睡不着,你说些故事来听,漫漫雨夜,也没那么难捱。” 忘尘微笑合十:“既如此,贫僧便为施主讲一讲《四十二章经》、《罗云忍辱经》及《楞严经》中事。” 雷声沉沉,雨声淅淅。车内依旧一灯如豆,却平添了几分温暖。 第21章 幽谷恨(1) 马车一夜飞驰,过武义、永康,便至处州府境。处州有水名瓯江,沿江而下,不过一百六七十里,便是温州府。温州自古为通商港埠,与泉州、广州参差。高天原在此也有商队。任逍遥选这条路,并非全无思量。 天近午,雨未停。山川草木都笼罩在濛濛雨雾中。赶车的又饥又渴,道:“任教主,大师,你们讲了一夜话,也该停下打歇。” 车内传出忘尘的声音:“好吧,你且停一停。” 车停在路边。赶车的瞥了车内一眼,见任逍遥睡得正沉,先是一怔,继而目中闪过一缕凶光,拉住忘尘,低低道:“大师,这厮是朝廷钦犯。大师救了我性命,我情愿将赏银全捐给宝刹,只要报了兄长之仇!” 忘尘连忙摆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赶车的道:“大师何必怕,不需你动手。我都听见了,他伤重难支。这正是苍天有眼!”说着挪进车厢,狠狠啐了一口,一掌向任逍遥天灵盖拍去。哪知任逍遥身子一翻,挥出一掌,不偏不倚打在他掌心。赶车的只觉臂上涌来一股暗劲,“哎呀”一声,滚出车外,栽在泥水里。忘尘忙撑了伞去扶。赶车的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道:“任、任、任教主饶命……” 然而任逍遥鼾声依旧,并无醒来的迹象。 赶车的和忘尘心中都是诧异。忽然忘尘眼中一亮,道:“是了。佛陀于冥想中体悟大道,内息修炼亦是此理。睡梦本是最接近冥想神游的时候。武功修至化境之人,身体感官与山川草木合为一体,同呼同吸,此即自然。任施主已达此境,睡梦中看似全无防备,其实与自然最是相谐,身体四肢已可自行察知周身种种,趋利避害……” 赶车的咬牙道:“老子不信这个邪!”说着往车厢里去。 忘尘丢开伞,死死拉住他道:“施主且慢,请听贫僧一言。” 赶车的心下发狠,一把推开他道:“老子替天行道,说到菩萨跟前,也是占理!” 争执间,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蹄声。一匹白马穿雨而来。马上一人,青箬笠,绿蓑衣,一双光华内敛的眼睛,透着森森威严。忘尘和赶车的各怀心事,停下争竞,怔在雨中。那人圈马停下,眸色温和,语声沉缓:“两位从金华府来么?” 他不到三十的年纪,剑眉星目,气概不凡。蓑衣里露出一把黑鞘长剑,垂着海蓝丝绦。忘尘和赶车的见了,想到江湖中闻风追杀任逍遥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又道:“两位的衣服淋湿了,为何不到车中打歇?” 忘尘和赶车的还未说话,就听车内任逍遥道:“因为车里有个邪魔,他们不敢进来。” 忘尘和赶车的吓了一跳。这人却全不意外,淡淡一笑,道:“任教主伤在云门、鹰窗、膻中、太乙、天枢、肾俞、气海,还是少说些话罢。” 忘尘面色一变,暗道:“光凭声音就可洞察对手伤势,这份修为,不在任逍遥之下。这人若要杀任逍遥领赏,该如何是好!” 车帘挑起,任逍遥端坐车中,面色蔼然,唇角含笑,却绝非他一贯的讥诮笑意,而是真真正正的欣然,对忘尘道:“昨夜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看见混沌中的刀法。那些招式玄妙至极,却非常人所能尽记。从前我只拣好用厉害的记住,那些拙笨无用的,统统不顾。谁知昨夜再见,却发觉从前所取,竟是下乘,那些看似无用的招式,才是上乘。”说着,任逍遥摇头苦笑,“这便像你说的《罗云忍辱经》。佛陀真言在凶愚者眼中尚如此,何况绝招之于我?现下回想,我也如那个舍卫国轻薄者,见真神而不识。” “阿弥陀佛。”忘尘双手合十,快然道,“佛之明法,与俗相背。俗之所珍,道之所贱。清浊异流,明愚异趣。施主生性狠厉,自然不见无欲之术。如今善根既开,慧觉分明。贫僧恭喜施主了悟大道,回头是岸。” “人生若能回头,时光便无可惧。”任逍遥深味一笑,“所以,回头便算了。我只想走好前路。”又看了看马上之人,接下去道,“可惜我的前路,不能与大师相伴。若他日有缘,再去九华山拜会。大师请回吧。” 最后五个字,不是恭送,而是命令。 忘尘不知马上这人与任逍遥有何恩怨,却明白事情无可挽救,心中不觉五味杂陈。但见任逍遥神色,只得躬身道:“施主珍重。”说罢转身,撑起伞去了。 待他身影消失,任逍遥才悠悠道:“林大侠不去筹备婚事,却赶来见我,真是叫我受宠若惊了。” “林大侠?”赶车的一脸惊诧,“您、您就是世袭诚毅伯、右军都督、昆仑掌门林、林老伯爷?” 蓑衣人淡淡道:“在下正是林枫。” “林伯爷!”赶车的一声悲号,跳着奔到林枫马前,“小人金华三义梁英。我家大哥、二哥,都被任逍遥杀了。求林伯爷主持公道,除了这个邪魔。” 林枫面无表情:“我与任逍遥的事,不须旁人插手。你走吧。”梁英一怔,不肯离去,抓着马缰不住陈情。林枫听得不耐,脸色一冷,提缰一振:“滚!”梁英被一振之力掀倒,一张脸涨得难看,咬咬牙,终于爬起来,蹦跳着走了。 “哈哈哈。”任逍遥大笑,“好大的官威。” 林枫催马近前,俯视任逍遥,沉沉道:“武林城一战,已有四年。你可还记得死去的昆仑弟子?” 任逍遥轻佻一笑,眼神暧昧:“我只记得凌雨然。” 林枫脸色遽变,锵的一声拔出云海剑,点指任逍遥:“拔刀!我倒要领教你那些上乘招式!” 任逍遥故作惋惜:“什么上乘招式也无用了。我伤重难支,对付金华三义那样的小角色尚可,遇到林伯爷,就无计可施了。” 林枫一怔,哼道:“你倒诚实。” 任逍遥哈哈一笑:“你连我伤在什么穴位都知道,我又何必隐瞒呢?”一顿,又道,“不能堂堂正正地打败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林枫哂然:“林某奉皇命缉拿钦犯,死生不论,何来失望。” 第21章 幽谷恨(2) “不见得罢?”任逍遥抱起双臂,“你若真的只想交差,或是为昆仑派报仇,应该大张旗鼓、赫赫扬扬地带一队人马来。将来歌功颂德,也有个见证。可你却一个人来,还把旁人赶走。”他微微倾身,戏谑道,“是不是怕我说出什么,伤了你的脸面,坏了你的名声?” 林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紧抿双唇,一语不发。 任逍遥愈见轻松:“凌雨然和你的婚期定在九月?若我记得不错,快意城一战,也是九月。那一年,我和雨然同船、同床、同枕……” “住口!”林枫飞身下马,一剑点在任逍遥胸前,血水立刻渗出。林枫一字字道:“不许你再提她的名字!” 任逍遥身不动,口不停:“你知不知道她有支绿玉发簪,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 林枫不语,握剑的手却在颤抖。 任逍遥盯着他的脸,左手四指捏住云海剑剑尖,淡淡道:“那支簪子,她送我了。” 八个字未说完,多情刃已无声无息挥出。 一线红光,如血浆乍迸,直奔林枫虎口。林枫收剑疾退。多情刃如跗骨之蛆,沿云海剑直追过来,沥沥雨声霎时被一声锐鸣取代。 凤凰掌刀! 以多情刃使出的凤凰掌刀。 任逍遥没有心情也没有底气试演新悟的刀法。他要杀人,最快最有效地杀人。 林枫身形一转,翻手一记沧海龙吟。云海剑化为巨龙,咆哮冲出。两人身影在雨中兔起鹘落,锵锵锵一串激响,血污泼出,又被雨水冲淡。任逍遥后退数步,倚住车辕,身前又多了两处伤口,血流如注。 他没有使出凤凰掌刀第三招,因为他的气力已耗尽。更因为他发现,现在的自己无论用什么招式,也已杀不了林枫。 “任逍遥,你以为我会中你的计吗?”林枫目中光华一敛,冷冷道,“你本不是个多话的人,方才所说,不过是要乱我心智罢了。”他踏前三步,剑尖抵在任逍遥咽喉,用一种胜利者的目光看着他,“你那些龌龊心思,不如我替你一次说完罢。你掳了雨然,一路同行,虽然恼她失身,将她赶走,却不顾危险到芜湖与她相会。连雪烟妹子都要撮合你们。我呢?在武林城,她对我隐瞒身份,在芜湖,她对我故作不识,在武昌,她对我若即若离,若非隆中那次意外,她永远都不可能让我知道真相!我不过是她无可奈何的选择!”林枫越说越激动,竟有些凄昂,“为了配得上她,我什么都做了。只差一件。”他的脸色忽然冷下来,“就是杀你。杀了你,才能绝了她的念头!你不必说出传国玉玺的下落,我不想知道。” 任逍遥大笑,笑得嘴里咳出血来:“是我龌龊,还是你龌龊?”他看着林枫,眼中竟有一丝怜悯,“你真不配娶她。” 林枫脸色一僵,继而一步步退后。 因为马车边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的女子。 凌雨然。 四年过去,她仍是裙裾飘飘,长发如瀑。淡烟流水般的弯眉下,是一双饱含雨雾的眸子。她撑着油纸伞,静默而来,面容冷漠凄清,像一朵结着愁怨的丁香。 “你说的,”她停在林枫和任逍遥之间,目光凄婉迷茫,“都是真心话吗?” 林枫手足无措:“你来做什么?” “我担心你。” 林枫眉间一暖,可是瞥到任逍遥,又是一冷:“不是担心他?” 凌雨然摇了摇头。 “好。”林枫大声道,“你让开,我杀了他。” 凌雨然不动:“杀了他你就心安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剑,将林枫刺得一震,良久才道:“为了昆仑的仇,我必须杀他。” “杀了他,钟帮主的遗孤怎么办?” “交给朝廷。” “朝廷会怎么办?” 林枫迟疑了一下,道:“钟良玉夷三族,其子当斩。” 凌雨然凄然一笑:“你只记着昆仑的仇,难道就忘了当年,钟帮主与昆仑派并肩一战的情分吗?你怎么能让他唯一的血脉,就这样断了?” 林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已经有了勋爵高位,做了昆仑掌门,江湖中再没有比你风光的人,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为了功名利禄吗?还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林枫沉默。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凌雨然眼圈一红:“你还是要杀他吗?” 林枫点头。 凌雨然叹了口气,退到一侧,道:“你动手罢。” 林枫迟疑片刻,举步向任逍遥走去,却觉后背一凉,低头时,便看到云灵剑的剑尖。 带血。 他一寸寸转过身,凝目望着凌雨然:“好,好,好。”三个字说完,蓑衣已被鲜血染红。 凌雨然欲近又怯,刚要开口,任逍遥突地暴起,将林枫丢入车厢,抱出婴儿,拉住她的手,跨上白马,绝尘而去。 林枫听着哒哒远去的蹄声,身体仿佛没了知觉,闭目道:“你何必手下留情。” 凌雨然武功虽失,武学未失,即便将林枫一剑贯胸,也未伤及他的经脉脏腑。 只是,伤了他的心。 雨雾中,白马飞驰。 任逍遥喜欢骑马,也喜欢抱女人,尤其喜欢抱着漂亮可爱的女人骑马。但现在他的左手要抱婴儿,只能把凌雨然放在背后。 “抱紧些。”他命令道,“摔下去可不好。” 凌雨然心中怄火,双手却乖乖环住他的腰。 任逍遥将马催得太快,快到必须紧紧贴着他的背、紧紧搂着他的腰,才不会被甩下马背。 冷雨从天空没头没脑地浇下,打湿了凌雨然的衣襟。初秋的风横切过来,彻骨寒凉。她将脸贴着任逍遥的背,听着耳边风雨潇潇,感到他身上透来的阵阵暖意,心突突跳得厉害。 如果被他拥在臂弯里,会不会更温暖些? 凌雨然心中千头万绪,直到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才忽然想起什么,急急道:“不能再往南走了。处州城已经调集重兵,就等你去。” 任逍遥猛地提缰,白马长嘶,前蹄高高昂起,啪地跺出一圈泥浆。任逍遥沉吟片刻,调头向东。 处州府东,越过仙都山,向北便是台州府境。台州海港众多,亦可联络到高天原的船只。 第21章 幽谷恨(3) 白马驮着两人一径入山,直到雨过天晴。晚霞透过幽碧峰岩照下,流水割山而出,雾霭淡淡,映着落日橙光,恍如神仙都府。任逍遥见白马收蹄已无力,便将婴儿交与凌雨然,下马溯水而行,却不发一言。山间寂寞,只有马蹄声碎。凌雨然抱着婴儿,目光定在他的背影上,也不说话。 如果就这样和他一直走下去,会怎样呢? 凌雨然被这个疯狂的念头吓了一跳。好在任逍遥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就在这里罢。” 凌雨然抬头一看,两块巨岩倚着山崖,犄角而对,下面正好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容身之所。任逍遥折了枝桠,生起火来,烤上野味,又从河边搬来几块大石,围住火堆。不多时,大石便被烤得发烫。任逍遥将湿衣脱下,铺在石上,仿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凌雨然窘得面红耳赤,远远坐在角落里。 “你跟我在一张床上睡过,有什么可羞?”任逍遥终于开了口,“便是你不烤火,也要让孩子烤烤火。”凌雨然心知他说得不错,只得挪过来,隔着火堆,坐在他对面。任逍遥指着襁褓下系着的水袋,道:“这里面是米汤,拿来石头上温一温,再喂孩子。” 凌雨然依言而行,喂完米汤,又哄婴儿睡觉。任逍遥穿好衣衫,大大方方走过来,大大方方坐在她身边,却一句话也不说。凌雨然一阵心跳,待婴儿睡了,才偷眼望去,却与他目光撞个正着,头皮登时一阵发麻,冲口道:“你看什么!” “看你。”任逍遥笑了笑,“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自然要好好看。”突又叹息,柔声道,“何况,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再加上那张英俊绝顶的脸,简直没有任何女人能生得出气。凌雨然甚至觉得,他一本正经地说话时,是那么英挺潇洒,那么情意绵绵,让人宁可上当,也想要相信。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任逍遥拢着她的发丝,“否则怎会刺那一剑。” 凌雨然努力推拒:“我是为了救钟帮主的……” “没有一点是为了救我么?”任逍遥慢慢低下头来,目光如火。 凌雨然感到他发热的鼻息,堪堪挨着自己双唇,悚然一惊,推开他道:“不要!”她背转过身,半晌才道,“我已要嫁人了,请你对我尊重些。” 任逍遥道:“喜欢你便是不尊重你么?莫非女人出嫁,就不许人喜欢了?” “你……”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歪理,可凌雨然就是反驳不了。 “我怎么?”任逍遥淡然道,“我不过心口如一罢了。不像你,既要出嫁,却跟别的男人跑出来。” “你胡说!”若不是怀里抱着孩子,凌雨然简直想打他一耳光,“分明是你把我掳来的!” 任逍遥摊手笑道:“我又没制你穴道,又没绑着你,倒是你,一路抱我抱得那么紧,现在却说我掳了你?” “分明是你故意把马打快,逼我、逼我那样的!” 任逍遥耸耸肩:“我骑术好,马自然跑得快。” 凌雨然气得说不出话,任逍遥的心情却也萧索起来。 因为他想到了沉雷。 烈焰驹太好、太通人性,以至于丝毫显不出主人的骑术高低。虽然再好的马也不过只能驱使三五年,沉雷本就不可能伴任逍遥到老。可任逍遥却未想到,它会那样离去。 “其实我真想掳了你。”他故意笑了笑,把烤熟的山鸡递给凌雨然,“趁热吃。”说着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道,“我去弄点水。” 凌雨然看着他的背影,眼前掠过与他相识的一幕一幕,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任逍遥大步走回,将水袋递给她。凌雨然不觉脱口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任逍遥轻佻地笑了笑:“你担心我么?” 凌雨然压住气道:“虽是下过雨,也难说不会有追兵。” 任逍遥温然道:“没有追兵。我只是看看山势,想想怎么走。”说着坐下,沉吟片刻,又道,“我弄丢了你的绿玉簪,你也弄丢了我送你的香荷包,也许……” 凌雨然想到那个绣着春宫图的粉红荷包,心中一跳:“也许什么?” “没什么。”任逍遥看着她,满目温柔,“你回去罢。” 凌雨然一怔:“回去?” 任逍遥点头:“回林枫身边去。” 凌雨然紧咬下唇:“可是……” 任逍遥截口道:“没有可是。立刻回去。”一顿,重重道,“如果你还想嫁给林枫的话。” 凌雨然低下头,讷讷道:“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任逍遥目光闪动:“你说。” 凌雨然鼓足勇气道:“别和林枫对敌,好吗?” 任逍遥盯了她半晌,忽然笑道:“这才有点为人妻室的样子。”一顿,又道,“你怕我杀了他,还是怕他杀了我?” 凌雨然双唇一抿,不答话。 任逍遥索性握住她的手:“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 凌雨然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很快平静下来,道:“很特别,忘不掉。”说完,又反问道,“我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 任逍遥眉峰微皱,放手叹道:“很喜欢,得不到。” 凌雨然收回手,低下头,喃喃道:“你是……很好的人。若生在名门正派,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任逍遥淡淡道:“我不信命。”一顿,又道,“我这样的邪魔,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兄弟和女人、钱财和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林枫若要与我为敌,我必当奉陪到底。”他直视着凌雨然,用最最理所当然的口气道,“所以,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哪怕你用自己交换,我也不能答应。” 凌雨然只有苦笑:“你最大的好处,就是坦诚。最大的坏处,也是坦诚。” 任逍遥双眉一轩:“小人坦荡荡,君子长戚戚。” 凌雨然心中五味杂陈,良久,起身道:“后会有期。” 任逍遥拨着火堆,并不看她:“无期。” 凌雨然愣了愣,自语道:“也好。”一低头,匆匆走了。 山间寂静下来,噼啪的火苗,渐渐黯淡下去。烧得通红的树枝里仿佛有血流动。任逍遥丢开燃着的树枝,将手按在多情刃上,淡淡道:“你们不动手,等其他人来了,功劳便分得薄了。” 第21章 幽谷恨(4) 方才打水时,他已察觉,附近藏着二十个杀手,只是忌惮凌雨然才没有发难。现在凌雨然走了,任逍遥索性喊他们出来。 话音刚落,果然有两个人影扑进山洞。 多情刃刀光一闪。两个黑衣汉子直直倒下,血流进火堆,发出嗤嗤啦啦的声音,在秋夜听来,分外可怖。 没人敢再进来。 任逍遥解下他们腰带,将婴儿襁褓缚在身前,大步走出。 杀手可以等援兵,他不能等。 对方没想到他竟会走出洞来,一梭飞镖打来。任逍遥提气纵身,多情刃脱手而飞。 沿着飞镖打来的方向而飞。 惨呼声接连响起。任逍遥数到“八”时,已弹出十指。指风漫天,树林里、巨岩上、水对岸,不断有人发出闷哼。待他身子落地,扬手接回多情刃,四周已没有一个活口。任逍遥走到水边,拔出身上三枚飞镖,小心将血洗净。 “丢人!”任逍遥看着伤口,摇头苦笑,又看看怀中的孩子,“这些伤都要算在你头上。等你长大,记得还我。” 孩子咯咯笑了笑,懵然不知任逍遥的用意,只知从这一刻起,便不断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飞跃,有时还被淋上热热的、咸咸的东西。香甜温热的米汤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怪的液体,有时发酸,有时发腥,偶尔还有臭味。真可算有生以来,最难捱的日子。 任逍遥更难捱。 为了找到婴儿能吃的东西,行程严重拖延,加之追兵不断,原打算用一天工夫横穿仙都山,却足足走了三天。任逍遥忍着新旧二十余处伤口,斩杀十余批追兵,终于感到地势向下倾斜,眼前渐渐出现一个山谷。谷中有一片开阔坡地。坡上种满了粉红、绛紫、赫赤、鹅黄、樱草、雪青、紫棠、精白的奇异花朵。花型如杯似碗,单生直立,一样高矮,一样大小,一色一畦,像无数条彩带铺满山坡,连天也被映得晴光方好。 任逍遥的心却阴云密布。 因为花圃前是一泓清潭,沿潭环布屋舍田地,隐合八卦方位,在这荒渺的深山中,绝非普通村落。 更因为他认得这些五颜六色的花。它们叫做郁金香。金燕子脚环上刻的花纹便是。美人图中,江南何家大小姐何婉仙怀抱里的也是。 何家世代为医,本算不得江湖中人。但何家与江湖七大剑派之一、幽谷清潭盛家世交颇深。何婉仙更与盛家公子盛如海自小指腹为婚。婚礼那日,她的美貌便和沉璧剑一般传遍江湖,无端端成了十大美人,也无端端被卷入了江湖传言——人人都说,这十位美人,有七位钟情任独。但除去艳冠群芳的水柔凤、骷髅美人曼苏拉、飞霜圣剑宋芷颜、隐于玉龙雪山的殷红烛、天下第一兵器师花奴儿,另两位是谁,一直众说纷纭。 有人说,唐家九小姐唐灵失踪,是被任独看上,掳去金屋藏娇。有人说,苏晗玉表面嫁给陈无败,实际却是为了色诱任独。有人说,任独在天门山建起快意城,是为了方便与龙山掌门龙骑夫人幽会。还有人说,当年快意城破,天下武林追杀任独,超然世外的幽谷清潭也参与其中,定是何婉仙与任独奸情败露。除去京城百味斋的二小姐范湄,这四位美人真真可说被人嚼了一辈子舌根。 任逍遥少年时,也对这些事好奇。无奈每次去问任独,都是一顿毒打,久而久之,便也不问了。直到盛千帆出现,用左手刀法与自己对峙,并提起郁金香之事,任逍遥才重又对父亲的风流韵事追问起来。 任独的答复很简单:与何婉仙确有其事,左手刀法也确是自己教给她的。但两人只相处七天,便再无瓜葛,盛千帆的身份亦无法确知。 任逍遥走进花丛,慢慢躺下,涩涩笑了一下。 幽谷清潭在温州府乐清县雁荡山,雁荡山在仙都山东南。如果这里真是幽谷清潭,真是何婉仙的花圃,那就说明,自己不但足足走错了二百里路,还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哗啦一声。 一个女子拄着花锄,脚边倒着一只水桶。 她荆钗布裙,脸如银盘,唇若朱丹,除去眉梢眼角的淡淡皱纹,与美人图中的何婉仙一般无二。即便上了年纪,也难掩清婉容颜。 只是她的眼睛,不再似画中那般单纯质朴,而是充满了怀疑、思念、痛苦和怨恨。 任逍遥的心沉了下去。 女人怔怔看着花丛里烂泥一样的任逍遥,忽然直直冲过来,挥起花锄,拼尽全力朝他打去,嘶喊道:“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来!”任逍遥翻身躲过。婴儿惊醒,哇哇大哭起来。女人愣住,又看了任逍遥几眼,喃喃道:“你不是他,不是他。”忽而一惊,厉声道,“你是谁?” 任逍遥见四周无人,心中一动,道:“我是任逍遥,你可听过么?” 何婉仙手一松,花锄落在地上。 任逍遥命令道:“给我一碗米汤。” 他已可确定,这个女人就是何婉仙。她虽然不会武功,却是一张很好的护身符。 花圃中央有一间花房。房内除了日常起居之物,还有一面墙的药柜,七八种新鲜调配的止血封疮药,整整齐齐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任逍遥毫不客气地拿来用。何婉仙什么都没说,只坐在窗边,一面喂婴儿米汤,一面盯着任逍遥看,连他一个皱眉都不肯放过。待他擦完药,忽然道:“床边的柜子里,有几件旧衣裳,你穿吧。” 她的声音很忐忑,也很温柔,还夹杂着一丝恐惧,一点好奇。 任逍遥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但自己的衣服的确该换了。只是,由始至终,何婉仙都痴痴地看着他,看得他全身不舒服。换完衣服,他便问:“有吃的么?” 何婉仙眉间一喜,似乎等他说这句话等了很久。“有。你从前面右转的第二排架上就有。” 她努力装出惶惶不安的样子,可惜她的演技并不好。 任逍遥取了饭食,道:“你若敢跑去报信,我就杀了你。” 何婉仙非但不怕,甚至笑了一笑:“你真是任独的儿子,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任逍遥冷笑:“盛千帆呢?他又是谁的儿子?” 第21章 幽谷恨(5) 何婉仙面色一紧,继而迷蒙:“帆儿,帆儿……”她抬起头,凄凉一笑,“如果我说不知道,你是不是会瞧不起我?” 任逍遥没想到何婉仙答得如此直接,更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如果一个出身杏林世家的女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孩子的生父,只能说明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和不同男人上过床。 所以任逍遥毫不掩饰心内的轻薄与嘲讽:“我只觉得你不简单。” 何婉仙也笑了,笑得极惨:“我也觉得,我不简单。”她望着窗外的花圃,“这地方很久没人来了。就像当年,也是很久没人来。” 任逍遥道:“所以任独来了,你便无法自持?” 何婉仙道:“你想知道?” “不。”任逍遥的口气很淡,“是你想说,而我碰巧不介意听。” 何婉仙不觉凄然:“姓任的男人,是不是都有本事,叫女人说一些平常不愿说的事?” 任逍遥摇头:“姓任的男人是邪魔,没有资格嘲笑任何人的丑事,反倒比好男人更容易接近女人。” 何婉仙若有所思,良久,点头道:“果然不错。我的确不敢把这话告诉人。倘若别人知道了,我定然活不下去。但你,便不同了。” 任逍遥吃了饭,见她仍在出神,便道:“你若憋闷,便说出来。也好叫我知道,碰到盛千帆,该下多重的手。” 后一句显然对何婉仙触动更多。她低下头,忖度良久,终于轻声道:“也好。这件事不说出来,我也要疯了。”说着转过头,望着花房内的花架。架上有两株盛开的郁金香。一株金黄花瓣上洒满红点,一株钻黑花瓣上泛着紫光。何婉仙看着它们,目光柔若春水,仿佛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回忆。 “当年,相公知道我爱花,便从海外重金购得十六车珍罕的郁金香,把喜堂装扮得花海一样。那天,真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发过誓,要让这些郁金香永远盛开,永远灿烂。可是,”她的目光忽然黯淡下去,仿佛一场秋雨,带来无尽凉寒,“成婚不到两年,相公便对我冷淡了。他不愿见我,连我辛苦种出的花,也不愿看一眼。我甚至在他的书房纸篓里,翻到他写了一半的休书。我不知道我哪里不好,难道是我没有子嗣吗?”她突然哭了起来,“我什么矜持都不要,拼命讨好他。他却似更厌恶我,出门访友也不与我说。我觉得,连下人都已瞧不起我。我怕得不敢见人,只能天天躲在花圃里。” 她不是江湖女子,她是大家闺秀。对她来说,没有丈夫的宠爱,没有一儿半女,就是天大的罪过。那半封休书,简直和要她的命没有两样。 “那天,就像方才。他也是伤痕累累,倒在我的花圃里。他和我说的话,就跟你说的一样。我和你说的话,也和当年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传说中的血影残魔,也没有那么可怕。”何婉仙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他总是夸奖我。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夸奖我的容貌和花艺。我听了害羞,却很喜欢。我跟他说,我丈夫不喜欢我,只喜欢论剑访友。他便教我刀法,说这个刀法比他的剑法强,这样他就会来和我说话。我也不知真假,更不敢去试。我只想着,若是相公对我,能有他一半好,我便知足了。可是……” 可是任独不知足。 何婉仙这样美貌温婉的大家闺秀,对见惯江湖女子的任独来说,就像远涉重洋的郁金香,既新鲜,又有趣,既然遇见了,怎可能不去采? “他走以后,我又羞耻,又悔恨,只想一死了之。可相公回来了,”何婉仙的脸色难堪至极,深深低着头,掩面道,“我没法拒绝他……” 可是,她怎么还能如从前一样去爱自己的夫君呢? “过不久,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我害怕极了。相公好像也察觉了什么,对我更加冷淡。”何婉仙哭了起来,“后来,他又出门去。我以为他再也不要我,再也不要这个家了。但,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任逍遥忽然道:“你可知他去做什么?” 何婉仙摇头:“只要他能回来,无论他做过什么,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无怨。” 任逍遥又问:“你没有再怀疑盛千帆的血脉么?” 何婉仙笃定地道:“相公对我和帆儿都极好。” 任逍遥一个字也不信:“既然如此,何必要他去看美人图,何必教他刀法?” 何婉仙欲言又止。就在这时,花圃里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盛哥哥,你说的‘帝王血’、‘夜皇后’,在哪里呀?” 这声音泼辣爽脆,像咬一根水灵灵的嫩黄瓜。任逍遥偏头一望,就见花圃里站着一个白衣劲装的女子。她平眉略粗,眼中光彩咄咄,美得像一朵高山雪莲,不是凌雪烟是谁。 盛千帆一袭蓝衫,跟在她身后,道:“现在秋凉,大约娘把它们挪到花房去了。”他的神色依旧腼腆,声音却已变得沉厚稳健,“这两个新种都是第一次开花,娘把它们当宝贝,碰也不许人碰。” 凌雪烟眨眨眼睛:“那,你摘来送我,她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盛千帆看着她,大着胆子道,“只要你愿意,就是整座花圃,也能给你。” 凌雪烟听得忸怩,低头看着自己足尖,道:“可我舍不得爹娘,还有姐姐、舅舅,也舍不得京城。” 幽谷清潭与云峰山庄相隔三千七百余里。要一个自小锦衣玉食、被母亲和舅舅娇纵坏了的大小姐嫁到这么远的地方,的确难为。但要一个男人为娶妻而抛家别亲,则更不能。 盛千帆只觉一盆冷水,迎面浇下,苦笑道:“我总算明白,林大哥为什么要做官,为什么要在京城建府邸了。” 凌雪烟却会错了意:“你想什么!我可不喜欢当官的。哼,看到谢鹰白、代遴波,还有唐缎,我就讨厌!看看他们在四川,都是些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这样的人能当官,简直没天理!还有那个慕容华予,许哥哥就是被他害得下狱。还有石展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跟他们结交,我就不理你了!” 盛千帆看着她娇嗔模样,呆了一呆,才道:“我也不愿和他们来往,可是,林大哥开了口,我总不能……” 第21章 幽谷恨(6) 凌雪烟截口道:“反正你不该蹚这浑水,让慕容华予的锦衣卫住进来,毁了这里的清静!” 盛千帆心中暗叹:“我连青云会的明威将军也不要。全是为你,才让他们带兵进来。你却嫌我蹚浑水。哎,你是嫌我,还是怕他们抓住任逍遥?”嘴上却只道:“好了,我们去拿药吧。” 凌雪烟应了一声,便随他往花房来。盛千帆敲了几次门,不见人应,推门一看,何婉仙竟倒在地上,心下大惊,奔去一看,见她只是被人制住穴道,一颗心刚刚放下,就听衣袂声响,凌雪烟一声惊呼。盛千帆转头一看,就见任逍遥右臂搂住凌雪烟,手中拧着红光潋滟的多情刃,抵在她喉间。 “小花豹,这是帝王血和夜皇后。”任逍遥口中衔着两支郁金香,在凌雪烟脸上唇间轻轻摩擦,就像他的热吻,拨得凌雪烟面红耳赤。任逍遥斜斜看着她,挑眉道:“怎么,不喜欢?” 话虽温热,刀却冰冷。 凌雪烟将花接在手中,嗫嚅道:“任哥哥,你快走吧。你不知道……” 任逍遥淡淡道:“我听到了。不过,他们不敢让剑神凌鹤扬的掌上明珠,有一丝一毫损伤。”说着嗅了嗅凌雪烟的鬓发,笑道,“小花豹真是我的福星。” 盛千帆扶起何婉仙,解了她穴道,转身拔出沉璧剑,道:“任逍遥,放开雪烟!” 任逍遥戏谑道:“换我是你,你放么?”盛千帆被这双关之语问得一怔。任逍遥蔑然一笑,命令道:“拿了那些药就走,跟林枫说,小花豹留下来赏花了,令堂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盛千帆眼中一怒,但见任逍遥左手抱着婴儿,却又平静下来:“做梦。”他冷冷道,“第一,有我在,你伤不了雪烟,也休想伤害我娘。第二,我是来给林大哥取药的,只要我不走,必有人来寻,你更无胜算。第三,就算你走得出幽谷清潭,也绝逃不出雁荡山。我劝你立刻放了雪烟,我还会考虑救这个婴儿。” “说得好。”任逍遥眼中划过一丝精芒,仿佛刀锋,“不过,我若至绝境,一定会带上小花豹。”他盯着盛千帆,一字字道,“盛公子,你莫要抱憾终身。” 盛千帆几乎气结:“无耻!” 任逍遥悠然道:“承让。” “任哥哥,”凌雪烟忽道,“你真会杀我么?” 任逍遥柔声道:“你若说一句非我不嫁,便是我死,也不让你死。” 凌雪烟脸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盛千帆脸色煞白,也说不出话。三人正在僵持,何婉仙突然冲上来,拉住盛千帆握剑的手,哀哀道:“帆儿,放了他,让他走,走得远远的。” 盛千帆以为母亲受了惊吓,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怒火,道:“不!儿子一定擒住他,给娘出气!” 何婉仙拼命摇头:“不!你不能!你让他走,快走!” 盛千帆道:“娘,您别怕。爹在前厅和林大哥议事,不见儿子回去,一定来寻。您不信儿子的武功,还不信爹的武功吗?” 何婉仙急得眼泪都流下来:“我说放他走就放他走,你连娘的话也不听了吗!” 盛千帆心下糊涂:“娘,您怎么了?您干什么要帮他?” 何婉仙眼泪汹涌而下,一个字也答不出。 却听门外有人道:“因为她不想你们兄弟相残。” 随着话音,一个男子推开门,缓缓走来。他年逾半百,样貌儒雅,戴一顶黑纱唐巾,穿着灰蓝绉纱袍,紫丝绦系腰,正是盛如海。 盛千帆一脸迷茫:“爹,您说什么?” 盛如海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慈爱和不舍:“你不姓盛,你该姓任,你是任逍遥同父异母的弟弟。无论谁伤了谁,都是罪过。” 当的一声,沉璧剑落在地上。 盛千帆面目扭曲:“不可能!”他扶住何婉仙,一声声道,“娘,您说,这不可能!” 何婉仙不说话,只是流泪。盛如海沉声道:“帆儿,休要无礼。”盛千帆不由放开何婉仙,垂下头去。盛如海又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既在江湖中走了一遭,听过传言,看过美人图,问过金燕子之事,心中岂无怀疑?” 盛千帆大声道:“没有!”扑通跪倒,眼含泪光,“我是您的儿子,我……” 盛如海抚着他的头,温然道:“你当然是我的儿子,是我最疼爱的养子。”盛千帆全身一震,还要说什么,盛如海已将目光投向何婉仙,“我们一家人,心知肚明地活在谎言里,忒煞无趣。你说呢?” 何婉仙倚着花架,失魂落魄:“你都知道?你怎么知道?既然知道,又为何……” 盛如海不答反问:“你可知,成婚后,我为何冷淡你?为何写休书?” 何婉仙摇头,双眼已被泪水封住。 “我对不起你。”盛如海叹息一声,“我自小体弱,患了隐疾,原不该娶妻。可我着实舍不得你。岳丈大人重信义,又说此病可医,我才放心与你完婚。成婚一年,你不见有孕,我的病也没有一丝好转。只觉此生无望,心中烦闷,不免疏远了你。” 何婉仙连呼吸都要停止。 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名满天下的剑客,竟有此难以启齿的隐疾。 “我知道,你很想做母亲。可我的病,恐怕要误你终生。我想写休书,又觉伤了你的颜面,便丢弃了。”盛如海长叹一声,“娘子,你贤惠重情,我怎忍你无端背负七出之名?可我、我也实在没有办法面对你,只好借口游山访友,聊解心中块垒。” 何婉仙泪水涟涟,颤声道:“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盛如海点头:“但我从未怪你。我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若他真心对你,我宁愿成全你们,也不愿你在我身边郁郁一生。可我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任独。他岂会真心待你。” “相公!”何婉仙委顿在地,双手掩面,哭道,“别说了。” 任逍遥突然道:“渭水河边,是你?” 盛如海眉峰一挑:“你记得?” 任逍遥冷笑:“逼我爹下跪求饶的人,怎会不记得!” 盛如海喟然道:“当年他伤重不支,为幼子兄弟下跪求饶。我实在无法杀这样的人,只废了他武功,放他离去。” 第21章 幽谷恨(7) 任逍遥脸色泛青,眉目狰狞:“那天下着大雨,我看不清你面目,也听不清你说话,但我发过誓,有朝一日,定要找出这个人,杀了这个人,”他放开凌雪烟,狠狠道,“以雪此恨!” 盛千帆暴起横剑:“你敢!” 盛如海道:“帆儿,退下。”他看着任逍遥,目中精光乍现,“任逍遥,你最好想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何种境况。” 任逍遥还未答话,就听外面一阵嘈杂,一个声音道:“盛前辈说得好!”随着话音,林枫、慕容华予、谢鹰白、代遴波、唐缎、石展颜各领数十锦衣卫,押着幽谷清潭的仆人婢女,将花圃包围起来。 盛如海脸色一变,愠道:“几位大人,这是何意?” 慕容华予上前道:“我等奉命缉拿宁海叛党。任逍遥罪不容诛。前辈若明辨是非,助我等擒贼,幽谷清潭自然无虞。若不然,便是附逆,可是要抄家的。”他扫视四下,将手一扬,幽谷清潭众人颈上立时多了一把钢刀。慕容华予微笑道:“这些人虽是盛家的仆婢,却也有几辈相伴的恩义。前辈不会为了外人,不顾他们性命罢?” 谢鹰白接过话道:“前辈与任独有夺妻之恨,如今更该为朝廷效力,擒住任逍遥,交出盛千帆,雪此大辱。” 代遴波也道:“斗是斗是。替别人养儿子已经够冤枉,何必再替他背罪?传出去不是要江湖朋友笑掉大牙。” 盛如海额上青筋暴起:“住口!”足下一跺,一颗石子应力飞出,啪的一声打在代遴波颧骨上。 代遴波“哎呀”一声,半张脸已变得血肉模糊。“仙人板板,盛如海,你他娘的要造反不成!”代遴波一掌打在身边一个仆人脸上,打得那人满嘴血沫。“老子告诉你,我们是看林伯爷面子,才对你好言相劝,你别不识抬举!再要啰嗦,先要他们人头落地。” 盛如海盯着林枫,冷冷道:“这就是凌鹤扬千挑万选的佳婿?” 林枫披了一件大麾,戴着大帽,遮住了脸,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晚辈皇命在身,实属无奈,望前辈恕罪。” 盛如海冷笑,又将目光移向盛千帆:“这就是你的朋友?” 盛千帆深深低头。 他自作主张,允许锦衣卫入谷,一是为凌雪烟,二是相信林枫。万万想不到,此举竟招来大祸。再想到自己并非盛家子孙,盛千帆愈加无颜,扑通跪下,道:“孩儿不孝。” 盛如海眼神复杂,叹道:“你哪里不孝。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他抬起目光,望着刀下的仆婢。这些人与自己虽有主仆之别,却是世代服侍盛家人,他不能不顾他们的性命。可要立时断了二十余年的父子情,谁又能做到? 凌雪烟突然冲到林枫面前,大声道:“亏我和盛哥哥还在成都帮你的忙。我爹真是看错了你。姓林的,你若是敢伤了盛哥哥性命,我、我……”她心绪大乱,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说什么。 林枫扣住她手腕道:“小妹,不要胡闹。” 凌雪烟狠狠甩开:“谁是你小妹!难怪姐姐不和你一道了,她早就看出你有阴谋。从今以后,你想要功名利禄,自己挣去,少来攀扯我们家。” 林枫脸上登时一阵红、一阵白。 慕容华予打圆场道:“二小姐不清楚朝廷上的事,怎可乱说。我听了,都要替林伯爷抱不平。” 凌雪烟猛地转身,指着他鼻子道:“你算哪门子东西,也配跟我说话!还有你们!”纤指一转,顺着谢鹰白、代遴波、唐缎、石展颜一个个点指过去,“想立功,好啊,想升官,也好啊。任哥哥就在这里,麻利儿上啊!怂了?歇菜了?五个一起啊!没那两把刷子,怕了任哥哥,就装得人五儿人六儿押着别人一家老小在这里拔份儿,逼盛前辈替你们动手。你大爷的,什么玩意儿!” 她一时情急,连京城的土话脏话都骂了出来。众人一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任逍遥纵声大笑:“小花豹说得好!”刀锋一摆,目中寒光锐现,“不必麻烦姓盛的,你们一起陪本教主练刀。” 慕容华予笑道:“在下已被任教主砍去一条手臂,怎敢轻易动手?” 任逍遥下颌一扬,哂道:“你怕死?” 慕容华予和颜悦色地道:“在下死士出身,何惧一死?只是,我等既食朝廷俸禄,便该为朝廷分忧。其他事情,诸如脸面、手段、名声,也就顾不得了。” 谢鹰白心领神会:“不错。”话落手起,一刀砍在身前人左肩,喀嚓一声,削下那人半边手臂,露出森森白骨,高声道,“盛如海,你再不决断,这些人都要死在你面前!” 盛如海额头泌出汗来。 盛千帆双手捧着沉璧剑,仰头道:“爹,祸是我闯出来的,就把孩儿交出去,以报您的养育之恩。” 不等盛如海答话,就听何婉仙尖声道:“不!”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哀哀道,“祸是我闯出来的,帆儿没有过错,他是个好孩子,相公,你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盛如海默然。 他当然知道盛千帆是无辜的。可幽谷清潭岂非更无辜? 何婉仙见他不语,突然转身,奔到两阵中央,嘶声喊道:“是我不好,是我不要脸,是我不检点,是我败坏了盛家门风,是我害了大家。都是我的错,不是帆儿的错。求求你们不要怪帆儿,不要恨帆儿,我把命赔给大家……” 她的话戛然而止,身子晃了一晃。有人失声道:“夫人!”盛如海心念转动,脸色大变,一步掠至何婉仙身边,见她手中握着一把花剪,深深插入咽喉。盛千帆赶来,叫声“娘”,跪地不起。盛如海连闭她数处穴道,将手按在伤口,却阻不住汹涌血流,恸道:“婉仙,你做什么?你怎么这样傻!” 何婉仙抓住他的手,艰难地道:“相公,你有我这样的妻子,帆儿有我这样的娘,是何等屈辱!我活着,不如死了。” 她不是不拘小节潇洒来去的江湖儿女,她是诗书传家谨言慎行的大家闺秀。红杏出墙、珠胎暗结,这种事传扬出来,等于判了她的死刑。即便盛如海不计较,她也断断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何况还连累了幽谷清潭。 盛如海紧紧抱着她:“是我不好。我该把什么都与你说明,我若早早说了,你怎会走错!” 何婉仙眼神弥散,喃喃道:“相公,这花圃里,有八百五十六种、九万五千支郁金香。都是为你种的。” “我知道。”盛如海感到指缝间流逝不停的血,泪流满面,“你种的每一朵花,我都知道,我都看过。” 何婉仙气息微弱:“真的吗?” “真的。” “我原想着,种到十万支,等帆儿娶亲,就把什么都和你说了,求你原谅。”何婉仙浅浅笑了笑,眼泪滑落,脸色已变得灰青,“看来不能了。” 盛如海心肝俱裂,语无伦次:“我从来就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何婉仙转目看着盛千帆,唤了句“帆儿”,又轻轻叹了口气,再无声息。盛千帆跪伏在母亲身边,只觉天空一黑,连阳光也变得刺骨寒冷,泪水簌簌落下。 就在这时,就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抡起胳膊,啪的一声,一根雪白丝线切进花丛,溅起无数花枝泥土,抽在锦衣卫身上。锦衣卫猝不及防,连声惨叫,顾不得幽谷清潭众人,挥刀拨挡,花圃中立时大乱。 乱中就听那人影喝道:“都别乱跑,往小爷这跑。” 破衣烂衫,眼珠滴溜,正是姜小白。千年雪蚕丝在他手中弹出一个又一个大弧,带起劲风呼啸,啪啪啪打在锦衣卫身上。饶是锦衣卫有甲胄护身,也疼得哇哇乱叫。姜小白边打边叫:“快跑哇,再不跑小爷顶不住哇!” 第22章 紫金歌(1) 幽谷清潭众人猛醒,齐齐往姜小白身后逃去。慕容华予怒道:“姜小白,你也造反!”轻身前扑,一剑斩来。香魂剑幻出一片五彩霞光,直奔姜小白而去。 姜小白呵呵一笑,不躲不防,双手捧嘴,扯着嗓子叫道:“造你大爷!” 话音未落,风声厉啸。慕容华予回头一看,只见一点蓝光,快得仿佛连空气也划着,直向自己心口袭来。慌乱中挺剑一挡,就听嘡的一声,龙吟震耳,一股大力几乎将虎口撕裂。蓝光却只是偏了一偏,去势丝毫不减,在他肩上蹭出一道深深血口,扎入地下,只留箭尾一只闪闪发亮的蓝色五角星。 穿云蓝星箭! 慕容华予捂着伤口落地,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消瘦汉子,身披斗篷,手挽银色长弓,背上箭壶插着数支蓝星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是俞傲。 除了他,还有二三百人奔杀而来。当先是岳之风和沐天峰的血影卫。随后是鬼界邪王迟仲坤、九幽血手白傲湘、赤手翻云陈暮、毒掌覆雨赵夕霞、如意娘子、金童子、银娘子,各带手下,冲进花圃,与锦衣卫厮杀起来。 任逍遥神色一振,提刀前行,直逼谢鹰白、代遴波去:“小花豹走开,当心脏了你的衣服。” 谢代二人大骇,一眼瞥见唐缎,大叫道:“唐公子救命!” 唯有唐门毒砂,或可阻住任逍遥。 唰的一声,一团黑影斜刺里爆出。 任逍遥深知毒砂厉害,唯恐伤了怀中婴儿。正要退身,就听漫天咝咝声不断,一片银雾与毒砂迎头撞上,噼噼啵啵响个不停。散尽时,地上落了一层紫黑毒砂,和无数闪闪发亮的银针。唐缎面前,已多了一个紫衣恣艳、倭堕如云的女人。 唐娆。 她盯着唐缎,冷冷道:“三哥,我说过,谁再对我男人出手,我就杀谁。” 唐缎想到断掌之恨,心下发狠:“我倒要看看,是你银针多,还是我毒砂多!”话音刚落,袖袍再抖,一片黑云喷薄而出。 唐娆冷笑,将纤指一挑,散落地上的银针竟一根根跳起,再度汇成一团银雾,将毒砂的黑云吞没。唐缎这才看清,那些银针全用细细的半透丝线穿了起来,并非散落,不但可做暗器,还可以做鞭链一类的软兵器——唐娆双手一振,“针锁”当头罩来。唐缎的毒砂所剩无几,又见林枫、慕容华予等人往山坡下退去,当下虚晃一招,拔腿便走。唐娆根本不追,只奔到任逍遥近前,将他看了又看,才叫声“逍遥”。 任逍遥心中温热,单手抱住她道:“人都送走了?” 唐娆轻咬双唇,嗔道:“见了我,倒先问别人!” 任逍遥抬起左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好,问你,你怎么找来这里?” 唐娆娇腻腻地道:“你说要和人家生儿子,人家不来找你,找谁?”忽地瞥见他残指,愣了一愣,眼中猛地涌出泪来,“混蛋!怎么伤成这样?” 任逍遥还未答话,姜小白与合欢教众人已围拢过来。姜小白揶揄道:“哎哟喂,逍遥王会带孩子啦哈哈哈哈哈。”任逍遥哼了一声,将婴儿交与唐娆,对岳之风道:“你说。” 岳之风立刻道:“属下等夫人与一路东去,得姜大侠相助,客人一个不少,全部上船。冷公子那一路也平安无事。夫人忧心教主,听说教主往浙南去了,便命鬼爪、云雨、血手、如意、锦衣五堂精锐前来,与我等保护教主。” 任逍遥听得点头,又问:“冷无言呢?” 岳之风还没答话,姜小白已甩开腮帮子,噼里啪啦地道:“任逍遥你可不知道,全天下的名门正派都来了。好家伙,昆仑派是倾巢出动啊。还有峨眉派,狄樾、颜慕曾、崔尚农、马争鸣都来了。青城派的乔残、桑青花、曲意秋、章紫萝也来了。还有林枫那家伙手下的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高手。妈的连小爷的丐帮也派了人来。这群王八蛋啊!我们一路上跟他们打了好几场架。后来你那小妖女放蜈蚣咬人。冷无言这家伙真他妈是大侠,愣是扣下小妖女给他们解毒,要跟他们和解,叫我们来救你。你说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俞傲接着道:“费力不讨好,我看是脑子坏了。” 沐天峰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不能这么说。冷大侠本和他们相熟,不管帮咱们还是帮他们,都难做人。若能和解,倒也比我们打得头破血流好。” 赵夕霞哼道:“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咱们合欢教难道还怕了谁!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陈暮点头称是。众人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任逍遥听得如坠五里云雾,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宣德皇帝命浙江省十日内缉拿自己归案不成后,便授林枫调度沿途所有府卫兵马特权,命他与慕容华予不惜一切代价,在八月十五中秋前剿灭合欢教叛党。林慕二人照会少林、武当、昆仑、峨眉、青城及江湖各派相助。各派为表忠诚,高手倾出,都往浙南赶来。合欢教与他们一路短兵相接。待到了雁荡山外的乐清县,双方又是一番大战。朵雅放出数万条金蜈蚣,咬伤军民人等无数。冷无言不忍他们毒发身亡,让合欢教众人进山救任逍遥,自己扣下朵雅为众人解毒,并劝说他们置身事外。 若是从前,任逍遥一定认为冷无言所为滑稽可笑,但联及二十余年前快意城覆亡之事,也知冷无言亦是看透个中真情,所以只叹了口气。 唐娆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回乐清?冷公子也是钦犯。在县城逗留,实在太冒险了。” 任逍遥还未答话,就听轰隆隆数声巨响,脚下地动山摇,土石崩飞,气浪打得衣襟猎猎作响。 火炮! 锦衣卫竟携了火炮! 一发发炮弹轰隆隆落在花圃中,合欢教及幽谷清潭众人无处闪避,一时大乱。任逍遥喝道:“散开躲避,听我号令!”众人依言而行。待一轮火炮打完,任逍遥扬刀道:“一个不留!”四字说完,人已掠下山坡。 第22章 紫金歌(2) 躲避炮火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装填炮弹的时机,与对方搅在一起。 任何武功和计谋,在大炮面前都是零。 任逍遥情知中计,正要寻一处薄弱地,带众人杀出,就听一个声音高呼“这边来”,竟是盛千帆。沉璧剑挑开数个炮手,炮火圈立时有了缺口。任逍遥带众人冲进,与盛千帆四目相对,却是无言。 盛千帆躲开他目光,带众人穿过屋舍,绕到潭水另一端的重重楼宇。幽谷清潭众人也在此地。盛千帆掩上门道:“这里是潭西,他们有二十门炮,都在东边。” 任逍遥看看山势:“怎么出谷?” 盛千帆道:“他们从东面来,谷外驻有重兵,不能走。只能从你来路出去,向西南六里,就是雁湖。雁湖水南十里,便是芙蓉镇。芙蓉镇接乐清湾,是出海最快的一条路。只是,”他有些迟疑,“你可有船接应?” 任逍遥一时犹疑。唐娆却道:“高天原水师已经往浙江各个港口来了。”她看着任逍遥,有些不情愿、又有些拈酸吃醋,“那个日本公主,可舍不得你这混蛋。”任逍遥笑了笑,又看着盛千帆,神色复杂,肃然道:“你也一起走么?” 盛千帆摇头:“我若一走了之,幽谷清潭便要无辜受难。” 任逍遥冷笑:“你且回头看看,你不走,他们便不受难么?” 幽谷清潭百余不谙武功的仆婢,满面尘灰,惊慌失措,看着盛千帆不做声。盛千帆咬了咬牙,道:“便是死,也只死我一个。我不信林大哥如此无情无义!” 姜小白忍不住道:“你还信他?他被慕容华予拿住了。那家伙可是探子,毒得很。” 话音未落,就听车轮滚滚,二十门大炮对准清潭西岸。慕容华予朗声道:“任逍遥,盛千帆,幽谷清潭已被重兵包围,再不投降,便将你们轰成齑粉。” 任逍遥对岳之风做了几个手势,岳之风会意,与盛千帆一道,将众人分散开。任逍遥提高声音道:“林枫,我只问你,若是投降,可得活命么?” 林枫没想到任逍遥会跟他讨论投降的事,怔了怔,道:“你若束手就擒,交出玉玺,自可酌情轻判。” 慕容华予在一旁道:“林伯爷,任逍遥罪不容诛,如何轻判?他又岂是会投降的人?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还是下令开炮罢。” 话虽客气,却根本是命令语气。 锦衣卫品级虽不高,却是皇帝身边的人。多少高官大员的生死,全在他们一张嘴上。近年来,东厂更有凌驾锦衣卫之上的荣宠。慕容华予起复之后,东厂和锦衣卫几乎全仰仗他的鼻息。此次剿匪虽是林枫为主,慕容华予为辅,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分明就是奉命监视林枫,顺带考察江湖各派忠心的探子。 凌雪烟尖叫道:“林枫,你敢害盛哥哥,我爹爹绝不放过你!” 慕容华予冷笑,一伸手闭了凌雪烟穴道,将她抱在怀里,一字字道:“凌二小姐,你不要再给令尊惹事生非了。圣上对云峰山庄和百味斋的耐性,并不太多。” 凌雪烟骂道:“你算哪棵葱,也敢来碰我!” 慕容华予轻佻一笑:“在下不是葱,在下是大明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难道配不上凌二小姐?” 忽然一个冷漠淡然的声音道:“的确配不上。” 队伍分开,一男一女并肩行来。女的是凌雨然,男的竟是冷无言。 “凌二小姐是诚毅伯夫人的胞妹。你不过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区区四品官,如何配得上她。”一句说完,冷无言已到慕容华予面前。 凌雪烟叫道:“姐姐,冷公子,你们怎么来了?” 凌雨然轻声道:“我与冷公子在乐清救治中毒的江湖朋友。他想见你姐夫,我便带他来了。” 这话虽是答的凌雪烟,却是说给林枫听的。林枫还未出声,慕容华予便抢先道:“诚毅伯夫人与钦犯同行,这怎么说?” 林枫看也不看他,只对冷无言道:“冷兄缘何至此?” 冷无言神色温然:“看来林兄并未将我当做钦犯。” 林枫沉声道:“林某在风陵渡说过,你我永远都是朋友。只是,”他的神色突然沉痛起来,“你若相助叛党,我也只能忠于圣上。” 冷无言目光微微一跳:“叛党之说何来,想必林兄心中清楚。你若真忠于圣上,便该明白,圣上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林枫一怔:“此话怎讲?” 冷无言一笑,正色道:“我愿投案,交出玉玺,请林兄撤兵。” 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雨然更是不知所措:“冷公子,你怎能……” 代遴波喝道:“仙人板板,你人在这里,还讲条件?莫非我们几万大军,竟抓不住你?” 冷无言哼了一声,身形一晃,谁也没看清他的动作,承影剑便到了代遴波喉间。“我的确在林伯爷数万大军包围中。”冷无言淡淡道,“但要杀你,易如反掌。”他的目光从林枫、慕容华予、唐缎、石展颜身上一一扫过,凛然道,“无论杀谁,都是如此。” 没有人对他的话表示怀疑。 冷无言这样的剑客,一旦近身,便是百万大军,也救不得主将性命。 林枫苦笑道:“冷兄要内子引路,原来是为了谈条件。” 冷无言承认:“莫逼我出手。” 对岸忽然传来任逍遥的声音:“冷无言,你还是出手罢。”他大笑道,“你我联手对敌,真乃平生一快!” 第22章 紫金歌(3) 姜小白的声音跟着道:“冷大侠,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变笨了?就算林枫这次撤兵,可朝廷以后再下令,还不是要打?除非你跟皇帝老子谈条件,叫他改了圣旨。” 冷无言目中精光一透:“冷某确有此意。” 整个山谷寂静下来。 “冷无言,你疯了!”任逍遥的声音恼怒起来,“你难道忘了你是谁!哪个皇帝容得下你!” 冷无言肃然道:“我知道我是谁,所以我要与他谈谈。”他下颌微抬,傲然道,“普天之下,只有我能与他谈条件。”口气一缓,又道,“我能劝各派高手离开,未必不能劝圣上罢手。你也不愿合欢教与九大派的恩怨,永无休止罢?” 任逍遥默然。 合欢教与九大派的恩怨,根源在于朝廷要用它的统御之道,规则天下所有人。遵从这个规则的,便是九大派,便是赫赫名门;不遵从这个规则的,便是合欢教,便是叛党逆贼。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直到现在—— “随我去高天原。” 冷无言剑眉一扬,目中光华烨烨,语声忱忱:“我乃大明、大明子民,无论这方水土如何,我都要留下,都愿留下。” 他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但他一直将这个国家的百姓视若他的子民。他有不满,有反抗,但他永远不会抛弃这个国家、抛弃他的子民。 任逍遥重重道:“你会死。” 冷无言大笑:“人生自古谁无死!死的人多了,世界自然会变。”剑锋一探,代遴波喉间已流出血来。代遴波身子不敢动弹分毫,眼珠却已快飞出眶子:“林伯爷!林伯爷救我!”冷无言沉沉道:“林枫,你应是不应?” 林枫看着他,目色惋然,吐气道:“撤兵。” 慕容华予脸色一变:“林枫,圣上严旨,要你我剿灭任逍遥……” “我是主将,你是副将。”林枫冷冷打断,“圣上若怪罪,我一人承担。莫非慕容大人认为,这些叛党的命,比玉玺更重要?还是你担心无功可立?” 慕容华予没想到林枫这般君子也会咄咄逼人,干咳道:“兹事体大,下官不得不谨慎行事。”他看看冷无言,“冷公子的剑法冠绝当世。此去南京千余里,若走了要犯,拿不到玉玺,又没能剿灭任逍遥一干叛党。这个责任,林伯爷可承担得起?” 林枫语塞。 剑光一振,承影剑已抵在慕容华予心口,而他竟全无反应。冷无言一声哂笑:“你大约有年余不练剑了。” 慕容华予脸色惨白。 他的确有一年多不碰香魂剑,因为官场战场都用不到剑法。但被人一剑逼至死境,即便这个人是冷无言,也委实太失颜面了。 吱呀一声,竹楼门开,盛千帆仗剑而行,直直走到炮口前。“冷公子大可杀了你,再去高天原,他既投案,怎会中途走脱。”盛千帆看着林枫,一字一句地道,“林大哥,我没有反叛之心,也不会逃。我愿意和冷公子一道北上。请你撤兵罢。” “盛哥哥!”凌雪烟喊道,“你好傻呀!” 盛千帆望着她道:“这也许是最明智的决定。” 林枫将目光定在慕容华予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慕容华予双眉紧锁,沉思半晌,居然笑了笑:“撤兵可以,不过,盛公子就不必与林伯爷一道走了。”他环顾四下,道,“幽谷清潭劫后余生,盛公子还是留下打理家业罢。” 盛千帆冷笑:“也好。若无人质在手,你岂会甘心。” 心思被人说破,慕容华予却毫不在意,对林枫道:“圣上旨意,八月十五前,剿灭合欢教叛党。既然冷大侠要求圣上赦免,我便与五万将士,在此敬候佳音。若八月十五正午,仍不见恩旨,林伯爷便怪不得下官了。” 林枫瞳孔微缩:“但愿你言而有信。” 慕容华予一笑,扬手道:“撤去火炮。” 撤去火炮,凭谷中的锦衣卫兵力,便再无法困住任逍遥等人。二十门火炮一撤出谷口,冷无言便收起承影剑,抬起双手道:“上枷吧。” 彩霞满天,照着散落山坡的郁金香,灿若披锦。 即使是炮火和死亡,也无法阻止这些可爱的花朵怒放。可惜花圃中的花房,已变作灵堂。 两个人的灵堂,世上最美的灵堂,何婉仙和盛如海的灵堂。 在盛千帆救下幽谷清潭众人、送走任逍遥和冷无言之后,盛如海便停止呼吸,和他深爱的妻子,永远守在了一起。 灵堂里没有白幔,只有无穷无尽的郁金香。数万支霓彩灿烂的娇艳花朵,把盛如海夫妇的尸身盖起来。或许何婉仙早就知道,她种下的每一株花,都会随她和她心爱的夫君下葬罢? 盛千帆一身重孝,往火盆中添着冥纸。火光映着他的脸,花岗岩一样冷漠。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四十上下的老仆:“各户都清点过,受伤的人不少,倒是不太重,仔细休养便好。锦衣卫撤走了,只是还包围着谷口,不许出入。如何报丧,还请少爷拿主意。” 盛千帆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少爷”二字,眼角忽地抽动:“李叔,不要再叫我少爷。”他的声音已完全嘶哑,眼窝也深深凹陷,“我不是盛家的儿子。过了头七,我就走。” “少爷怎么能走。”老仆落下泪来,“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老爷传给你沉璧剑,传给你盛家剑法,就算亲生骨肉,也不过如此。少年怎么能说自己不是盛家的儿子呢?老爷和夫人听了,可要难受了。” 盛千帆惨惨一笑:“若没有我,幽谷清潭便不会遭祸。” 老仆道:“若没有少爷,今日大家连命也都没了。现在老爷夫人都不在了,少爷若再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家?”盛千帆喃喃道,“我还有家么?” “自然有。”老仆抹了抹泪,一指门外,“少爷和凌小姐两情相悦,老爷和夫人也喜欢。少爷成了家,盛家便有后了。” 外面不远,凌雪烟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被炮火犁翻的花圃里,一支一支捡着尚算完好的郁金香。晚霞照着她的白衣,晕出一层瑰丽的光彩,衬着青山幽潭,画出一幅浓浓的秋色。 第22章 紫金歌(4) 盛千帆看着凌雪烟的身影,木然道:“李叔,我前途未卜,不能连累她。” 老仆叹道:“少爷,凌小姐没有和林伯爷、还有她姐姐走,反帮着我们忙前忙后,捡了这大半日花,连口水也没喝,少爷还不明白她的心意么?”说着,又朝盛如海和何婉仙的尸身看去,“少爷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像老爷,也像夫人,把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到最后,追悔莫及。” 如果盛如海早早对何婉仙讲明一切,是不是何婉仙就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如果何婉仙早早对盛如海讲明一切,即使被当众拆穿奸情,是不是也不至羞愤自尽? 林枫的千余人马离了雁荡山,向北急行,日落时,已到台州府境,宿在括苍山下。此刻万籁已寂,营地里只余闪闪篝火。凌雨然端了羹汤,到林枫帐中去。医官正为林枫换药,见凌雨然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林枫披衣而起,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他们虽定了婚期,到底还未完婚,走动往来,总是有些不方便。 凌雨然坐在榻边,道:“我看看你的伤。” 林枫勉力一笑,脸色却掩不住的苍白:“不过是赶路赶得急了,崩开了线,不打紧。你快些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凌雨然抽出帕子,擦去他额头虚汗,道:“你这样赶路,到了南京,身子也垮了。”眼圈一红,落下泪来,“是我伤了你,不亲眼看看,怎能安心。” 林枫忧然道:“慕容华予只肯等到八月十五,如今已是八月初八。就算冷公子求下恩旨,南京到雁荡山还要不少日子。这样赶路,已嫌慢了。” 凌雨然撩开他衣襟,看到他胸口纱布渗着血,心中一疼,道:“是我不好。” 林枫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不怪你。” “我不是说这个。”凌雨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些年,我们难得见面,有些事情,都变得怪异了。” 林枫一怔,旋即长长叹了口气。 自从青城山一别,林枫每年只在春节前后,到云峰山庄一次。期间宾客应酬,又要顾忌礼数,根本没有机会和凌雨然说几句贴心话。可是这些年来,林枫耳边的闲话却有无数。他为了让自己配得上凌雨然,为了让凌鹤扬满意,为了不让别人说自己是靠女人谋得功名利禄的,他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昆仑派的事,黄陵、点易、青牛、云顶四派的事,朝廷上的事,还有武功剑法的习练,耗尽了他全部精力。他已经没有闲暇去了解凌雨然每一份愁绪,每一份喜悦,每一份思念,更遑论分享。 “我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每年看到你,我只觉得陌生。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话,我只有害怕。”凌雨然低垂下头,哽咽道,“我甚至做噩梦,梦到你功成名就,不愿再要我了。” 林枫胸中一热,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深深道:“胡说什么,我怎会不要你?我这辈子只要你。我拼来这一切,也都只为你。”一顿,又道,“是我该死。我听多了混账话,自己也混账起来。你这一剑刺得好。若我真杀了任逍遥,才是真的对不起你,真的辜负了你。” 凌雨然紧紧贴着他,仰头道:“我是有支绿玉簪,可是任逍遥夺去,丢在长江里了。你会信我吗?” 林枫吻着她眉心,道:“我信。我再不疑心我的娘子了。” “娘子”二字,直把凌雨然的心融成一股春水。两人情意缱绻,把积年累月没有说的话都说了,只怕天亮得太快。 忽然营中一阵大哗。有兵丁报道:“禀伯爷,有人劫囚。”林凌二人吃了一惊,起身走出帐外,就见一人一马,砍开一条路,往冷无言帐中冲去,居然是唐娴。林枫连忙喝止众人。唐娴却不领情,瞪着他道:“林枫,你若不放了冷大哥,我就和你拼了这条命,再要唐家堡血洗昆仑!” 林枫苦笑道:“唐小姐以为,在下是那等卖友求荣之辈么?”接着说明雁荡山之事,最后道,“你若不信,当面问冷兄便是。” 唐娴半信半疑,随他到了囚帐,见冷无言戴着重枷脚锁,心中一痛,冲过去道:“冷大哥!” 冷无言目中一柔,应道:“娴儿。” 唐娴忧道:“冷大哥真要去见皇帝,把玉玺给他吗?” 冷无言点头:“我说过,玉玺是皇室之物,我不过是闲云野鹤。” 唐娴皱眉道:“可是,赶得及吗?” 冷无言不语。 他心中亦有此忧虑。就算昼夜兼程,一来一回,也嫌紧了。何况,想要面见天子,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可是林枫的伤,委实再也经不起奔波劳顿。 林枫忽然抚着唐娴的马,道:“这是烈焰驹?” 唐娴道:“是。它叫飞雨。”又看了冷无言一眼,“是冷大哥借给我的。” 林枫道:“烈焰驹日行千里,你们骑它走吧。”冷唐二人吃了一惊。林枫只是笑笑:“我的伤的确撑不下去。” 冷无言沉吟道:“你半途放了钦犯,今后在官场如何自处?” 林枫道:“与你要做的事相比,这算什么。”他望着冷无言,正色道,“快意城覆亡的真相,并不只有你明白。我是昆仑掌门,我希望今后,江湖再不要重蹈覆辙。”一顿,扬声道,“来人,给冷大侠除去镣铐。” 凌雨然捧来承影剑,道:“两位保重。” 冷无言心中感佩,抱拳道:“若有后会,后会有期。若无后会,冷某祝贤伉俪百年好合。” 唐娴也道:“举案齐眉。” 当下四人作别。冷唐二人同乘一骑,取道绍兴、杭州、湖州,不过一日半,便至南京。一路上,唐娴将泉州之行细细道来。冷无言才知,唐娴与游子如从秣陵接了南宫烟雨的尸身,便掩迹南行。游子如质弱,加之伤心过度,两人走走停停,月余才到泉州。南宫世家在清源山的老宅已经成了一堆瓦砾,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只有那榕海中的墓园,不为外人所知,得以保全。唐娴和游子如费劲千辛万苦,才把棺木运入,将南宫烟雨下葬。 第22章 紫金歌(5) “盖棺前,她说要唱首歌给表哥听。她一路上唱过许多歌,我便没在意。谁知唱完,她就撞在棺材上了。”唐娴低低道,“我没能救她,想了很久,才敢去游家报丧。好在她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并没怪我。游伯母说,她这女儿,从小就吵着要嫁给表哥。南宫家出了事,她留了一封信,就偷跑去了南京。既然生前不能遂愿,就让他们死后做个伴。所以,我们就把她葬在南宫烟雨身边了。” 冷无言勒住马,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轻轻叹了口气。 唐娴心知冷无言和任逍遥的画影图形必定还在,便先去打探消息。不多时回转,喜道:“冷大哥,我们进城去罢,不会有人盘查。” 冷无言奇道:“为何?” 唐娴道:“皇帝今日祭孝陵,全城兵马都调去了紫金山。” 冷无言凝思片刻,哑然笑道:“天意助我。” 唐娴心中一动,变色道:“冷大哥要去孝陵?” 冷无言点头:“这是最快的法子。” 与皇宫相比,闯孝陵的确容易得多。只是—— “原先不是说好,托于大人或我大哥递折子吗?”唐娴急道,“擅闯御前可是死罪。” 冷无言温然道:“永乐朝伊始,我就是死罪。我最不惮的,便是死罪。”说着,伸手抚过唐娴鬓发,“你进城去,找你哥哥罢。” 唐娴跺脚道:“不!我们要在一起。” 冷无言道:“你帮不了我。” 唐娴斩钉截铁地道:“帮不了也要在一起!”她抬起头,直视冷无言双目,仿佛要一路看到他心里去。“我不要冷大哥替我安排、替我考虑。你知不知道,在我心里,和你站在一起,对着这世上的一切,不管是你喜欢的,还是厌恶的,也不管是我喜欢的,还是厌恶的。刀光剑影、小桥流水,我在乎的只是这一切里有没有你。哪怕只是一起经历。我和你、和你一起经历春的花,夏的雨,秋的枫叶,冬的雪,经历每一次寒潮、酷暑、霹雳,每一次雾霭、风雷、暴雨……这才是我想要的。”她望着冷无言,眼中的情意像春风,像细雨,却也像刀剑,像火焰。“我不要冷大哥照顾。我只想要做个和你一样的人,一生一世陪着你。” 冷无言静静听着,淡漠的眼中光影缤纷,仿佛一一闪过她口中的春花、夏雨、秋叶、冬雪,良久才道:“娴儿,你真要如此?” 唐娴想也不想:“对。” 冷无言握住她双手,道:“好。”言毕挽着她,走上一片高地,面向孝陵跪下。唐娴吓了一跳,不由自主也跪下。冷无言叩首念道:“太祖圣神文武钦明启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神宗孝愍皇帝在上,不孝子孙文奎谨拜。今有唐氏女娴者,慈有智鉴,贞静贤淑,愿以为妻,从此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祈列祖列宗垂怜,佑我夫妻,琴瑟和鸣,了此一生。”说着看了唐娴一眼,接着道,“不孝子孙文奎,再拜。” 唐娴脑中全是空白,忙忙跟着叩头,一颗心砰砰砰几乎跳出腔子。 冷无言从怀中取出一支飞凤衔珠点翠花丝金钗。钗身用纯金花丝团出凤凰展翅,凤口衔着一颗豆大的夜明珠,流光溢彩,凤尾点翠,泛着丝丝明辉,手工精致已极。“这是母后的凤钗。”冷无言叹了口气,“我原想万事皆平,再为你戴上,不想仓促成礼,实是委屈你了。”说着,便将凤钗插在唐娴鬓边。 唐娴偏过头,摸着冰凉的金丝明珠,又将他方才的一字一句在脑中过了几遍,恍如庄周梦蝶,许久才平下心绪,道:“那,我能跟冷大哥去孝陵了?” 冷无言看着她明媚面庞,浅浅道:“你叫我什么?” 唐娴一怔,旋即眼中闪过一缕霞光,眉梢也泛起红晕来,轻轻吐字:“相公。” 冷无言应声“娘子”,挽起她的手,跨上飞雨,直奔紫金山去。 大明太祖的孝陵,在紫金山南,玩珠峰下。冷无言虽是闯陵,却不愿失了礼数,更不愿与守陵亲兵动手,是以弃马步行,绕过神道,到了东墙外的树林中。林海森绿,隐隐可见皇陵的红墙琉瓦,内中传来阵阵鼓乐,显是正在举行祭典。墙下刀枪林立,守卫比平日多了十倍不止。冷无言与唐娴潜近,足尖一挑,一块大石呼地飞出,引得守卫纷纷去看,接着深吸一口气,掠上三丈高的红墙。 墙内守卫大惊。冷无言一剑挥出,波的一声,剑气将地面划开一道深沟,土石崩飞。守卫被气浪迫得纷纷后退。冷无言一手执剑,一手挽着唐娴,身若惊鸿,一个起落,便至享殿殿基下。 享殿是孝陵正殿,殿后至阴阳门之间的广场,便是祭祀之地。此刻广场高搭祭台,台下跪满江浙大员。神机营、五军营、旗手卫、锦衣卫分列四周,约略数千之众。见有人闯陵,嗒嗒嗒机簧声不断,无数弩箭枪铳对准冷唐二人。冷无言手腕一转,承影剑剑不脱鞘,横推而出。剑气纵横,将神机营弩箭枪铳打落在地。再看时,二人已掠至众大臣之中。大臣惶恐躲避,神机营不敢轻动,锦衣卫高呼“护驾”,五军营呛啷啷拔刀冲来。冷无言一剑扫出,斩断无数钢刀,高声道:“草民冷无言,求见陛下。” 他内力何等深厚,一句话送出,震得山川嗡嗡回响。五军营潮水般涌来,将冷无言、唐娴围得铁桶一般。人影一闪,一员武将掠至阵前,却是唐歌:“冷兄,你做什么!” 唐娴叫声“大哥”,道:“我们要见皇帝,要……” “胡闹!”唐歌面沉如铅,“这里岂是你们来得!” 唐娴还要再说,冷无言已道:“情势所迫,冷某今日定要向天子陈情。” 唐歌愠道:“你武功再高,也过不去神机营。纵然过去,五军营、旗手卫、锦衣卫拼尽最后一人,也可取你性命!” 冷无言淡淡一笑:“好。”一字未了,人已掠出。 两个人。 唐娴眼前一花,便被推到唐歌身前。冷无言却从她身边滑过,扑入乱军之中。“相公!”唐娴流泪大呼,却被唐歌扣住脉门,“大哥,你放手!我要和相公一起。” 唐歌沉声道:“你称他相公,岂不知他心意?” 唐娴一噎,旋即泣不成声。 第22章 紫金歌(6) 她当然明白,冷无言是在保护自己。她更明白,这也许是冷无言最后一次保护自己。 护驾声此起彼伏。旗手卫、锦衣卫纷纷加入战团。无数长刀遮天蔽日,一波波涌来,将冷无言死死困在殿基下。冷无言长剑挥洒,却只以剑身应对,不伤一人。承影剑剑光如泼,耀出千道霞光,把一拨拨兵将打出战团。兵将初时被冷无言武功震慑,此刻见他竟不伤人,再无顾忌。四面八方的护卫轮次冲上,长刀挨连,铁桶一般,锵锵激鸣直将空气点燃。承影剑越挥越急,光华大盛。唐娴远远望着,几近昏阙。 冷无言这样打法,虽可自保,却无法接近皇帝半步。 更要紧的是,他若一直不肯伤人,无异于自杀。 忽听冷无言纵声道:“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唐歌吃了一惊。他虽知冷无言内力登峰造极,却不想如此激斗中,他的气息非但不乱,反而与身法剑意相谐。内息随歌声流转,倒比之前更见从容。 承影铮铮龙吟,冷无言随剑长歌:“一日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歌声抟绕山陵,振振不息。猛然就听一个尖细声音道:“陛下有旨,宣冷无言问话。” 场中登时安静下来,刀尖齐刷刷垂地,重重包围闪开一线。一个戴着三山帽、穿大红蟒纹直身的内侍走近冷无言,道:“请解剑。” 冷无言深深望了唐娴一眼,将承影剑抛到她手中,大步向祭台走去。待他走过,众将立时合拢列队。神机营亦冲上,将众大臣隔绝在外。唐娴望不见祭台,更望不见冷无言身影,再忍不住,抱着承影剑,泪水簌簌落下。 祭台搭在阴阳门前。阴阳门是皇陵分界。此门之前,譬如文武方门、御厨、具服殿、东西配殿及享殿,四时八节,皆有人洒扫供奉。门后则是太祖朱元璋魂灵安息之地,任何人不得进入。为免帝灵受扰,祭台四周除去三五内侍,便连护卫也只有二十人。但冷无言看得出,这二十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弱于朱灏逸的贴身侍卫。 然而这些人加在一起,风度气概也及不上祭台中央那人万一。 这人年纪与冷无言仿佛,头戴翼善冠,穿一件赭黄织金盘领窄袖龙袍,用金、玉、琥珀、透犀杂宝革带束腰,英气溢面,睿略含威,正是大明天子、宣德皇帝朱瞻基。 他细细打量着冷无言,赞道:“好功夫,词却差了。”一顿,又沉沉道,“朕非宋祖,你非李煜。” 冷无言也细细打量着他,却不跪拜:“陛下若能杯酒释兵权,草民甘为李煜。” 两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彼此却并无陌生之感。朱瞻基甚至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李煜降宋,尚得封侯,你如何与他相提并论?”一顿,又道,“合欢教那班人的性命,朕并不放在心上。纵然传国玉玺,于朕,亦不过顽石一块。你凭什么与朕谈条件?” 冷无言眉尖一挑。 并不为朱瞻基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而是为他竟全然知晓自己的来意。虽然锦衣卫、东厂侦知监察朝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冷无言却未想到,朝廷对江湖中事亦了如指掌。 “陛下英明。”冷无言长长吐气,“玉玺不过是死物,人心才是江山根基。陛下设青云会,废勇武堂,草民深为感佩。” 朱瞻基深味道:“你的夸奖,于朕甚为珍贵。” 冷无言话锋一转:“陛下既求人心,便该饶过合欢教,更该饶过江湖中人。” 朱瞻基淡淡道:“任逍遥没有给朕饶过他的理由。” 冷无言一怔。 “天下为朕所有,朕不需要任何人的性命。朕要的是,”朱瞻基目光一厉,山岳般逼人,“臣服。” 他显然明白,任逍遥、抑或说合欢教这班人的价值,更清楚军中与江湖的关联所在。但他既为天子,所求便不是胜负,而是臣服——令所有可用之才臣服,为已所用。 然而冷无言清楚,任逍遥绝不会臣服于任何人。这其中没有是非,也无关怨仇,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冷无言心内极苦,只觉自己走了一条死路。 可是,上天从来没给过他第二条路走,不是么? 朱瞻基道:“你还有何话说?” 冷无言摇头。 朱瞻基口气一松:“那就为太祖上柱香罢。” 冷无言愕然。 近旁内侍低低道:“陛下,这不合礼法。” “不合礼法?”朱瞻基眉梢一挑,面色淡然,“谁见了?” 内侍眼珠一转,立刻转身,打了几个手势。那二十护卫立刻退至台下,背转过身。锦衣卫、五军营、神机营众将如风吹柳梢,也齐刷刷转过身去。远处众臣见了,亦纷纷效仿。一时间,苍穹下仿佛只剩冷无言与朱瞻基两人。 冷无言躬身施礼:“谢陛下。” 如果说他这一生会向人低头,那么便是现在,也只有现在。 朱瞻基冷眼看他走上祭台,上过香,向陵山三叩九拜,忽也撩袍跪下。冷无言虽惊,却未说话。朱瞻基沉吟半晌,忽道:“这柱香,要用你的命来换。” 冷无言淡然道:“草民既来,此身已弃。” 朱瞻基望着阴阳门后的升仙桥、明楼和郁郁苍苍的皇陵宝顶,道:“此时此地,何必再称草民?太祖皇帝听了,会责怪朕。”他侧目看着冷无言。风吹过两人身间,衣袂沙沙作响。“你可知,自朕少年时,便甚想与你一晤?” 他的神情语气突然变了。从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君王,变成了殷殷切切、久别重逢的友人。 冷无言却似乎并不意外:“彼此彼此。” 朱瞻基微微一笑:“不愧是朕的皇兄。” “皇兄”二字,刺得冷无言心头一酸。 朱瞻基望向陵山,自顾自道:“朕查阅国档,永乐皇帝夺了太祖嫡室之位,说到底,是为建文皇帝国策所逼。”他望着冷无言,缓缓道,“建文皇帝温文儒雅,是谦谦君子,却不是雄才大略的君王。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之流,虽是忠贞,却也误国。皇兄以为然否?” 冷无言不答。 他无法否认朱瞻基的话。只因靖难之后,建文皇帝的国朝档案和起居注概遭焚毁,私家记述又被禁止。建文朝四年究竟如何,已成千古谜团。但冷无言也无法认同朱瞻基的话。至少是感情上的不认同。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朱瞻基眉峰一皱:“朕从来不屑成王败寇之说。成王者,必有成王之能。败寇者,必有败寇之失。千百年来,除永乐皇帝外,皇兄可曾听闻有以一隅夺天下之藩王?”他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慨然自答,“没有。我燕室之兴,乃是因为大明需要的,是君王,不是君子。”他看着远处的陵山,道,“太祖皇帝,想必亦做如是思。”一顿,又看着冷无言,问的仍是那句“皇兄以为然否”。 冷无言淡淡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永乐皇帝雄才大略,是一代霸主。陛下智识杰出,当为千古明君。” 朱瞻基怔了怔,叹道:“皇兄此言,朕愧领。”一顿,又道,“大明立国六十载,民气渐舒。朕生逢盛世,正如胡广先生对先帝所言,是一太平天子。可朕不愿为平庸之君。朕要为天下万民,创一个千秋兴盛的大明。”一顿,又正色道,“当今天下,若说有一人能令朕惧服自省,则非皇兄莫属。”他直视冷无言双眼,面上一派惋惜之情,“宁海事后,朕已不愿再失去任何骨肉。但朕非杀你不可。皇兄有何心愿,但说无妨。朕一定办到。” 冷无言愣住。 刹那间,他想到了剑道,想到了爱妻唐娴,想到了任逍遥、姜小白那一干生死之交。更想到了年少时,“光复山河”的热血沸腾,和“若我为君”的大政方略。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遥望升仙桥后的明楼,缓缓静静地道:“玉玺就在明楼东首第九根椽下。兄别无所求,惟愿大明,国运昌隆,再无战乱;惟愿陛下,勿忘今日之言;惟愿江山,容得江湖中人。” 第23章 两同心(1) 八月十四,雁湖,夜。 雁湖方可十里,汊梗纵横。梗间浅洼积水成芙,青青弥望。秋雁归时,多宿于此,即为“雁荡山”由来。但这一季,湖畔除了南飞的大雁,还多了一批不速之客——任逍遥自幽谷清潭撤出后,便据守雁湖。一来雁湖地处高岗,东西皆为绝壁深谷,只有南北可通,易守难攻;二来雁湖水草丰茂,又有大雁宿栖,补给不成问题。 慕容华予倒也守信,并未大举攻山,而是兵分两路,一路据守幽谷清潭,沿雁湖以北的松坡溪布防,一路据守芙蓉镇,在雁湖以南的含珠峰、梯云谷布防。七天来,双方互有试探攻防,大体上倒也相安无事。但任逍遥明白,这种看似平静的日子,已只剩下七八个时辰。明日正午,慕容华予的五万大军,连同温州卫的兵马,就会踏平雁湖。 这不是长他人志气,而是认清事实。武功再高强的人,也无法与装配了火炮铳机的五万大军硬拼。盲目自大不是一个好首领。承认实力不足,再想办法取胜,才是任逍遥的作风。 他将血手、如意、锦衣、鬼爪、云雨五堂分散安排在雁湖东西,将岳之风和沐天峰两队血影卫设在南北两处要塞,每晚与姜小白、俞傲巡视过后,才放心去睡。但是今夜,任逍遥将众人聚在一处,筹划许久,才往自己和唐娆的居处走去。 他们的居处在雁湖南岸一个偏僻的小洲上。一条浅浅的水湾隔开岸坡,洲上长满一人高的芦苇。苇丛深处被打平,铺成一张软软的大床。近旁的芦苇被唐娆编结在一起,仿佛床帐。“帐”外,是一个用泥石筑起的火灶。炭火随风明灭,在夜色里闪着嫣红的光。 即便是暂居,即便是逃亡,精致优雅的女人也有办法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有时候任逍遥甚至会想,就算与她长居于此,也不会无趣罢? 想着想着,任逍遥不觉加快脚步,恨不得下一眼就能看见她。 然而苇账内却是空的。苇床上只有唐娆散落的外衣和钗钿。 任逍遥唇边浮起一丝轻佻恼人的笑意,解下多情刃,轻手轻脚绕到帐后。 帐后是一望连天海的雁湖。湖水青蓝,映着八月十四的圆月,闪着点点银箔。万千银箔汇聚处,是唐娆娇柔窈窕的身影。她湿漉漉的长发饮了月光,像一条发亮的银蛇,在水面的光点间若隐若现。任逍遥坐在湖边,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打量着她。 纯粹的、男人用来欣赏女人的眼光。 多少年前,他也曾这般欣赏轻清。那种感情,充满了青春的热血和偷尝禁果的悸动。任何一个少年,都会永生铭记那样一份恋情,那样一个女人。 任逍遥凝视片刻,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随手拔了根芦苇,轻轻一吹。芦花飘洒,雪丝一般,落在唐娆背上。 唐娆没有转头,依旧细细揉洗着每一寸肌肤,每一绺发丝,口中嗔道:“混蛋,又偷看人家洗澡。” 任逍遥认真地道:“我没有偷看你,我是怕别人偷看你。” 唐娆扑哧一笑,咬唇道:“混蛋,谁敢偷看你的女人?再说,这地方不是我们两个的么。” 任逍遥伸出一只手:“有没有人敢是一回事,我怕不怕是另一回事。” 唐娆顺从地握着他的手。月光披散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柔柔的晕影,把人的心也迷醉了。 在雁湖这些日子,任逍遥都没有亲近过她,她也乖乖地不去烦他。可是现在,是他偷看自己在先,不是么? 任逍遥喉结滚动,一寸寸地看着她,突然一把把她扛在肩上,大步走回苇帐…… 唐娆痛得哭起来,任逍遥仿佛没听到。唐娆停住啜泣,一把推开他,披衣要走。任逍遥却一把拉住她,歉然低语:“对不起。我不知那药还有这效力。” 唐娆听了,心中火气已全被疑惑替代,回头道:“什么药?” 任逍遥仰面躺着,喘息道:“饮鸩。” 唐娆吓了一跳,按住他汗腻腻的胸口,道:“就是三伯父制的那种,叫人在锻刀场不眠不休地劳作,也不觉疲累的药?” 任逍遥点头。 “饮鸩”类似于金针刺穴,但效用更大。当年在高天原,任逍遥便是要血影卫服用饮鸩,才一举擒杀九菊一刀流各部,坐上逍遥王的位子。只不过,“饮鸩”对人身危害极大,不可多服,更不可连服,服后须精心调养身体。连服或是服用过多,都可能丧命。 “混蛋!”唐娆又是气恼,又是担忧,伏在他胸膛,眼泪嘀嗒,“你干什么吃那东西?” 任逍遥笑了笑,伸出手指,抹去她的眼泪,道:“明日必有一场苦战。我是教主,就要保护教内兄弟。”又在她唇心一吻,“还要保护我女人。” 唐娆全身温软,脉脉应承着他,却仍放不下心:“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要你管!” 任逍遥淡淡道:“求心安罢。” 唐娆听他话音不对,抬头看去,竟见他眼角有一点晶亮。 那是,泪么? 唐娆的心一下子乱了。 自她离开唐家堡以来,任逍遥都是她的支柱。每当她面对诡恶的江湖、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心生恐惧时,只要想到自己还有任逍遥这样一个聪明、大胆、有本事、有担当、会疼自己的男人,她便无所畏惧。 可是现在,这个男人竟然哭了! 第23章 两同心(2) 任逍遥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哭? 唐娆忽然想要拼尽全力爱他、帮他、了解他。 “逍遥,你怎么了?”她将脸贴在任逍遥心口,换了温蕴语气,轻轻道,“就算我不能帮你,和我说说也好。” 任逍遥搂住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自我出道,合欢教的人跟着我,做的都是一本万利事。只有这次……”他沉默良久,才自嘲道,“是彻头彻尾的血本无归。”他看着唐娆,迟疑道,“你说,为了长江水帮不相干的人,赔上合欢教全部精锐,连我最看重的朋友也生死不明,是不是错了?” 唐娆深深吸了口气,道:“无论你做什么,无论对错,只要不后悔便好。” 任逍遥挑起她一绺发丝,终是展眉道:“后悔的确谈不上。” “我知道你不后悔,你是心疼。”唐娆双手环住任逍遥脖颈,柔声道,“你心疼自己一手栽培的血影卫,不想再有伤亡,所以才吃‘饮鸩’。可你也该明白,明日一战,无论如何,都会有人要丧命,又何必自责?况且,也许明天就会有圣旨到了,我们就不必动手。你又何必吃那东西!” 任逍遥目光一寒,冷然道:“我岂会把自家性命,寄在他人身上!那狗屁圣旨来也罢,不来也罢,我自有道理。” 唐娆笑了一声,腻在他胸口,嗔道:“哟,我的大英雄,既然不指望圣旨,怎么还等了七天七夜?” 任逍遥在她臀尖一拧,哼道:“朝天椒以为我在等圣旨?” 唐娆眨眨眼睛:“那你在等什么?” “船。”任逍遥瞳光一冽,“若无水师接应,贸然出山,只会成了火炮靶子。”他的手在唐娆丝缎般的肌肤上游走,“朝廷五万大军,围困雁湖七日,这么大的事,应该已经传出浙江。” 唐娆眼中亮了起来:“所以高天原那班人若是不笨,就该知道你在雁荡山,就会往乐清湾来,所以明日只要杀出十几里路,我们就赢了?” 任逍遥微微颔首:“不错。” “哎呀,你这混蛋!”唐娆在他胸口擂了一拳,又抱住他狠狠亲了一口,“你好尖、好凶、好精灵撒!” 任逍遥感到她温软身子的摩擦,说:“要不要我再凶一次?” “不要嘛!”唐娆推开他,却又黏在他身侧,呢喃道,“我只要你把身子养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烫,“莫忘记你答应人家,要和人家生儿子呢。” 任逍遥笑了笑,扯过衣衫,盖在她身上,道:“你说怎样都好。” 任逍遥一本正经地道:“方才弄疼你了,我给你赔罪。” 唐娆扑哧一笑,任他揉弄,口中嗔道:“这就够赔罪了?” “你想怎样?” “我想,离开这里以后,我们便找一个好去处,享清闲去。” “哪里算得好去处?” “嗯……”唐娆被他指尖挑拨得轻吟一声,含含混混地道,“譬如,杭州啊。我自小就听人说,西湖有十景,是人间最好的。可我一样也没见过。你带人家去撒!” 任逍遥听着她糖霜一样娇娆甜蜜的语声,不由想起初出道时,那个倚红偎翠的苏堤春晓。 当年的桃颜柳貌,六桥映波,莺歌燕语,湖光山色,他曾想和轻清一起赏玩,谁知后来匆匆去了黄山。在黄山,他又想和轻清去紫云峰下的温泉,做一对快活鸳鸯,谁知后来一切都不能挽回。 看着怀里的可人儿,任逍遥忽然沉下声,定定地道:“好,明年春上,我们便去西湖住一年。我陪着你,把西湖十景,全都看遍。” 唐娆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郑重,却掩不住满心的柔情蜜意,“嗯”了一声,蜷在他臂弯里,闭上眼睛。 任逍遥抚着她丝般长发,透过苇帐,看着天边圆月,暗道:“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姜小白也在看着月亮。 月亮很白,很圆,就像阿晴的脸庞。 姜小白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睡觉没有任逍遥那么讲究,只是往芦苇荡里一钻而已。钻的次数多了,也便马马虎虎有了个窝。现在他抱着双臂,蜷在窝里,将任逍遥的突围计划在脑中过了三遍,咬牙发狠:“姜小白,你他妈得活着。万一哪天,阿晴回来,你可不能不在。还有,小七若是醒过来,你也不能不在。”一面想,一面翻身,将脚往火灶边靠了靠。 不远处传来沐天峰带着哈欠的声音:“姜大侠,你翻了一百个身了。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姜小白啐道:“胖子就是胖子,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沐天峰一点不生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然睡得着。” 姜小白一骨碌爬起来,望着湖岸接天连地的芦苇荡,道:“你说,这芦苇荡一烧起来,该有多少大雁小雁没命?你说任逍遥是不是作孽?” 沐天峰忍不住笑了:“姜大侠也没少吃烤雁,怎么这会儿慈悲了?” 姜小白哼道:“小爷是可惜。这大雁又肥又美,都给烧成焦炭,真是浪费。” 沐天峰听出一点弦外之音,坐起来道:“你的意思是?” 姜小白两眼放光:“走,弄点宵夜去。” 两人的轻功都是当世一流,胃口更是一流。当下抖擞精神,踏着苇尖,悄没声响抓了数只大雁,糊在泥坯里烤,小小篝火就像湖边的一朵橙花。香味飘出去,直把夜色也冲淡了。随着两人说笑,芦苇荡开始沙沙、沙沙地响,隐约可见百十黑影,依次穿过。 任逍遥突围的第一步便是,突袭南线的含珠峰、梯云谷。第二步是,火烧雁湖芦苇荡,切断北线官军追击之路。 姜小白和沐天峰的任务就是放火。当天穹从漆黑、墨兰、深青、浅灰一路跳转,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便开始噼啪作响。火势越来越大,将十里雁湖吞没殆尽。数不清的大雁惊慌嘶鸣,奔飞逃命,嘈杂得仿佛一锅滚粥。 第23章 两同心(3) 这顿“叫花雁”未必是天下最好的,但场面绝对是天下最大的。 姜沐二人吃饱喝足,带着锦衣、云雨两堂人马,在火海前设了无数陷阱,待梯云谷传来消息,才一路南下。谷中尸横遍野,驻守此地的五百精兵,已没有一个活口。姜小白看得惊心,莫名想起了正气堂,狠狠咽了口唾沫,自语道:“板马日的,这比烧大雁造孽。” 任逍遥的声音远远传来:“是么?” 姜小白转目一望,见任逍遥坐在山岩上,唐娆正为他包扎手臂伤口,一个起落掠近,满面疑惑:“你怎么受伤了?” 任逍遥淡淡道:“杀得兴起,一点意外。”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掩的轻颤。姜小白心中更奇。含珠峰和梯云谷的守军不过是寻常兵士,就算任逍遥再不小心,也没人能伤他一根汗毛。姜小白还待问,任逍遥已站起身,扫视全场,沉声道:“炸了梯云谷,跟我走。” 轰隆一声,梯云谷南北两口碎石崩飞。 任逍遥突围的第三步,便是用守军火药,炸毁梯云谷,进一步阻挡北线追兵。至于第四步,倒也简单:杀过芙蓉镇。 山外的路无遮无挡。镇上驻军看到山火,听到炸响,已早早架起了炮。姜小白望着镇前新挖的五道壕沟,以及壕沟后雁翅排开的五十门大炮,咋舌道:“乖乖隆地咚,这是等着我们下锅呢。”一顿,挨近任逍遥,低低道,“高天原的人一定会来接应咱们吗?” 任逍遥答得斩钉截铁:“不错。” 姜小白却还是不放心:“他们怎么知道你今天突围?” 任逍遥瞥了他一眼,哂道:“我以为姜帮主聪明,看来高估你了。”一顿,接着道,“你不是放了把火。” 姜小白一怔,旋即一拍脑门:“那么大的火,就海边也能看见。高天原的人肯定明白你这里出了变故,一定会打过来。” 任逍遥微微颔首:“还不太笨。不过,他们毕竟孤军深入,我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姜小白隐隐有种不祥预感:“你什么意思?” 任逍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速战速决。” 姜小白眼睛一翻:“就是下狠手杀人呗?” 任逍遥不答,只将多情刃一扬,刀身闪过血一般的红芒。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啸声随着刀光响起。血影卫十连弩齐发,弩箭带着朝阳光辉,暴雨一般,扑向炮阵。 准确地说,是扑向操炮手。 啸声中,五十个操炮手已尽数毙命。 一个炮营不会只有五十个操炮手,任逍遥要的也并非这五十人性命。他要的是更换炮手的那一瞬间——姜小白、沐天峰就在这一瞬间飞身扑出,在弩箭掩护下掠过五道壕沟,将燃着的火折子丢进炮阵后的弹药箱。 毁了炮弹,才是真的毁了炮营。 一阵惊天骇地的连环爆炸声响起,土灰腾飞,遮天蔽日,整个芙蓉镇都陷入了震颤。十余炮膛被巨大的冲力抛起,又重重落下,砸死砸伤兵丁无数。未死的,又因躲避爆炸的弹药箱,推搡踩踏,惨呼不断。 姜小白掠上一幢屋顶,抽了抽鼻子,道:“奶奶的,小爷又造孽了,这比烧大雁厉害。”朦朦中,镇内飞奔来一队人马,为首将官高喊“不要乱,列阵,列阵”。姜小白定睛一看,见是石展颜,登时笑逐颜开,打趣道:“好师侄,你跟师叔我,还真是有缘呐。” 石展颜听到他声音,猛一激灵,慌忙挥刀:“拿下钦犯!” 话音未落,五十支强弩闪电般射而出。 姜小白五指一张,雪蚕丝螺旋甩出,如长鲸吸水。弩箭转了个弯,掉头向石展颜罩去。石展颜大惊,弃马纵出,可怜那马被打成筛子。姜小白欺身近前,影子一般贴着石展颜的背,嘻嘻笑道:“好师侄,既然这炮营归你管,就叫他们给师叔让个路吧,要不然……”说着,手已轻轻攥住石展颜衣领。 石展颜只觉后颈像被猫爪子挠一般,又急又气,几次转身,却连姜小白的影子也看不到。四周兵丁投鼠忌器,不敢相救。沐天峰趁机率血影卫冲入镇内,把屯集火药枪弹的地方尽数捣毁。同一时刻,合欢教血手、如意、锦衣、鬼爪、云雨五堂,分五路南突。镇中屋舍连绵,巷道纵横,不适合军队推进,却适合江湖好手厮杀。双方一接,镇内登时血肉横飞,腥气冲天。石展颜大急,道:“姜小白,你别得意,芙蓉镇不过摆了一个炮营,即便你们杀出去,外面还有慕容大人两万精兵,你们逃不了。” “嗯?”姜小白笑着,一脚踢在石展颜腰眼。石展颜“哎呀”一声飞出去,砰的撞上一堵墙,人事不知。兵丁潮水般涌过去救。姜小白冷笑一声,身子一轻,几步便赶上远处的沐天峰。两人并肩急掠,指挥血影卫且战且行,转眼已杀过半个镇子。姜小白只用雪蚕丝弹开兵刃,并不伤人性命。沐天峰却没这般慈悲,双手疾飞,招招致命,不多时,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山下也忒热了”。姜小白闻言揶揄:“是胖子汗多。” 沐天峰正要回敬几句,就听一阵尖锐高亢的口哨声自镇东传来,脸色立时一变:“岳之风求救。” 姜小白愕然:“他?他不是保护唐娆吗?” 沐天峰脸色更青:“快走!夫人若有意外,教主非杀人不可!” 岳之风是武功最高、行事最稳健的血影卫统领,所以任逍遥才将唐娆的安危托付于他。他若求救,唐娆的处境岂非危机万分? 两人一路狂奔,远远就见二十余血影卫被围在两个院墙的犄角里。岳之风倚着墙,身上看不到伤口,脸色却白得骇人,见沐天峰和姜小白冲来,抬臂指着东边一条巷子,大声道:“去找夫人!” 第23章 两同心(4) “看来要从美人图悟出唐薄霄的十九联针绣,也不光是精熟蜀绣就可以。”姜小白暗暗唏嘘,“任逍遥那混蛋真是踩了狗屎运,娶了这么个又聪明又漂亮的媳妇儿。” 忽听代遴波道:“唐娆,你以为老子真打不过你吗?我告诉你,任逍遥死定了,你们也逃不出去。你若识相,就跟我回四川,找个僻静地方住下来,老子保你一辈子穿金戴银。” 唐娆指尖频点,荡开代遴波的刀,抽身一退,似笑非笑地道:“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些话,才把我引来这里?” 代遴波听她话音,心中一喜,道:“自然。我们订过亲,就算你对不起我,我对你总还是有些惦念。何况,凭咱们两家几辈子的交情,我怎能看你被任逍遥那邪魔连累。”他走近一步,接着道,“要不是你一上来就伤了我八个手下,我早和你说啦。” 唐娆若有所思,忽然对他一笑:“那你可知道,我为何跟你来此?” 代遴波心中大动,走得更近:“为何?” 唐娆柔柔道:“为了杀你。” “为”字出口,她的指尖已有寒光射出。“你”字说完,寒光已到代遴波眼前。代遴波大惊失色,眼看躲闪不开,就听“叮”的一声,寒光落下,却是两枚一模一样的暗器。 唐门角镖! 唐娆冷冷一笑:“果然是三哥暗算了岳之风。” 唐缎从小巷中慢慢走出:“我不伤他,你也不能一人来此。” 代遴波退到唐缎身侧,哼道:“唐缎,你这妹子太不识抬举,老子……”话未说完,猛觉后心一凉,低头看时,一把尖刀穿心而过。 刀在唐缎手中。 唐缎看着唐娆:“你怎能让他死在唐门暗器下。” 唐娆目光闪动:“三哥说得是,我欠思量了。” 代遴波转过身来,双目凸出,牙关打颤:“你、你、你这龟儿……为什么、对老子下手!” 唐缎慢慢抽刀,慢慢道:“唐家的事,只有唐家能管。唐家的人,也只有唐家能惩处。你和谢鹰白杀我九姑母时,就该知道,姓唐的早晚要报复。” 刀拔出,代遴波的血箭一般喷出,嘶吼道:“你们唐家!一窝毒蛇!”话音未落,扑通倒地,气绝身亡。 唐缎看着他尸体,不疾不徐地道:“代兄,你安心去吧,我会帮你,向朝廷讨一个奋勇杀敌、以身殉职的旌奖。”说着,将余下八人一一刺死。 唐娆冷眼旁观,道:“三哥知道代遴波来找我?” 唐缎点头:“是我让他来找你。”他深深一笑,“所以他看到我时,毫无防备。” “哦?三哥凭什么说动他来找我?” “圣上有旨,生擒任逍遥,余人杀无赦。”唐缎淡淡道,“大哥托人传话,要我借机除去谢鹰白和代遴波。从此川中便是唐家堡的天下,朝中也少几个绊脚石。我便对代遴波说,不忍见你丧命,如果战场相遇,还望他看当年的情分,对你手下留情。若能保住你性命,我定撮合你们再续前缘。这蠢货色迷心窍,果然撇下重兵,支开锦衣卫的眼线来找你。至于谢鹰白,我还没想到如何躲开朝廷和谢家寨的眼线……” 姜小白再也按捺不住,跳出去道:“冷无言呢?他怎样了?” 唐家兄妹吓了一跳,见是他,才放了心。唐缎道:“御前的人嘴巴极紧,探不出半点消息。”一顿,又对唐娆道,“四妹,听三哥一句,离开任逍遥,回家吧。” “家?”唐娆淡然一笑,“我嫁的是任逍遥。要回家,也该回任家罢?” 唐缎重重道:“慕容华予两万大军摆在阵外,你真以为你们能杀出去?等他擒了任逍遥,立刻会炮轰全镇,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唐娆柳眉一挑:“我的男人,要么战胜,要么战死,绝不可能被人生擒活捉。他若战胜,我和他白头到老;他若战死,我为他报仇雪恨。”说着,将婴儿硬塞到姜小白怀里,双手指尖唰地弹出十枚银针,“三哥若要对朝廷尽忠,就请动手吧!” 唐缎沉下脸,戴上麂皮手套:“正要领教。” 姜小白一下慌了:“我说,你们亲戚里道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呀?” 唐娆道:“姜小白,这是我家事,你别插手。” 姜小白咋咋呼呼地道:“我能不插手吗?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小爷怎么跟任逍遥交代?小爷这一身本事,还能让你吃亏?你要吃了亏,我这脸往哪搁?在江湖上怎么混?再说,小爷可不会撒谎。任逍遥问起来肯定实话实说。那混蛋要是知道他老婆出事,敢血洗唐家堡你们知道吗!” 这番话两头敲打,唐缎唐娆果然犹疑起来。正在这时,海岸方向忽然传来连声炮响。姜小白一拍大腿:“高天原水师登岸了!” 任逍遥已完全失控。 七天来,他表面冷静沉稳,成竹在胸,心里却对高天原究竟派了谁来、派了多少人来、是否明白山火的用意,统统没有把握。这感觉就像蒙着眼睛,走在千里无人烟的荒野:停下是死路一条,前行是吉凶难料。 任逍遥选择前行。 或者说,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他的本能。 “你给我听着,就是遇到虎豹,就是你吓得直哆嗦,也得给我往前走,不许停下。做不到,就滚回你娘肚子里。” 这是他五岁那年,任独第一次带他打猎时说的话。从那时起,无论多难、多荒唐、多不可思议的事,他也能沉下心思,放胆去做。 一个真正的男人,本就应该在任何重压之下,都能鼓起勇气前行,直至倒下。他可以被毁灭,但绝不可以被打败。 自入镇起,任逍遥就没有退后一步,也没有再保护任何人——他已给每个人做了最好的安排。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挥刀向前。 多情刃扬起,鲜血喷薄而出。 这把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刀,经过藤原村正用岩浆重新淬炼,仿佛吸取了地火精华。每一刀挥出,空气中都仿佛扫过一道看不见的火舌,灼人皮肉。官军惨呼不断,数不清的残缺尸体堆积在任逍遥身后两侧,溢出黏湿厚重的血,汇成一条赤色的河。 笔直。 第23章 两同心(5) 任逍遥就是行在河畔的死神。 战鼓激昂。 前进是必死无疑,后退是军法从处。千万兵丁都陷入了疯狂,飞蛾一般扑向任逍遥,在他周围堆起一圈尸山。 任逍遥也几近疯狂。 他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眼前渐渐模糊,天地间只剩一片红色,四周的人则变成了一个个薄如纸片的白色影子。每个影子的动作都是那么缓慢滑稽,笨拙无力,他根本不用任何招式,只要一刀斩下,就可以把这些讨厌的影子劈成两半。 膻中穴隐隐作痛。 那最后一枚意针提醒他,这是戾气发作,必须马上停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是他的身体已被“饮鸩”支配,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因为他渐渐发现,自己看似随意的每一刀,都和冥冥中见过数次却没能尽数习得的刀法暗合。这些白色人影,就像是专为帮他想起那些招式而来。 一个爱刀成狂的人,如果有了修习高妙刀法的机会,即使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任逍遥心中已没有突围,没有合欢教,没有任何杂念。他就像看着另一个人一样看着自己,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招式一一使出。这感觉令他完全忘记膻中穴的痛楚,甚至令他大笑。 “停下!”俞傲摆手大呼,“不要靠近教主!” 俞傲的血影卫一直跟在任逍遥身边,他们也觉察出了任逍遥的异常,当下远远辍行,不多时已至镇口。一望之下,不觉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看到了江滩,大海已近在咫尺。忧的是江滩上两万甲胄鲜明、刀枪锃亮的官军。 彩旗一展,一队官军杀来,将任逍遥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谢鹰白。因圣旨点明生擒,枪炮一概用不得,谢鹰白便用五千兵丁围杀任逍遥,以期耗尽他的气力,再带谢家寨的高手亲往擒拿。可惜他不知道任逍遥戾气发作,也不知道他服了大量饮鸩,更不知道他此刻正沉迷刀法修炼。不过二十招,谢家寨高手已变成一堆残尸。任逍遥一身鲜血,双目如电,杀气奔腾,脸上的刀疤仿佛一条活的毒蛇,随时都会飞出,在敌人的咽喉狠狠咬上一口。饶是谢鹰白心思阴毒,也被这样的目光盯得脚下一顿。 然而任逍遥只瞥了他一眼,便又杀入人群。谢鹰白又惊又惧,退入人潮,绕到任逍遥身后,指尖一抖,三道金光射出。 逆血梅花针。 针入任逍遥腰背,他却毫无伤痛迹象。谢鹰白心中更惊,却听一声暴喝“好不要脸”,回身一看,见俞傲举刀杀到,血影卫随即包抄过来。谢鹰白家学本不弱,又兼峨眉派真传,怎奈俞傲等人经任逍遥传授天罡指穴手,处处克制谢鹰白招式。加之他腿伤方愈,几招下来,已是险象环生,一个不防,被俞傲一刀划过手腕,长剑脱手,前后左右又有数把刀袭来。 眼看性命难保,谢鹰白将心一横,扑通跪倒,喊道:“别杀我!” 俞傲刀锋一摆,冷笑道:“谢大少爷真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 谢鹰白讪讪道:“你们教主中了逆血梅花针,总要我解救才是最好。”一顿,又忙补了一句“他现在看起来没事,可不保证真的没事”。 俞傲一愣。逆血梅花针的厉害他略知一二。就在这一瞬间,谢鹰白暴起前扑,二指在俞傲心口一点,身形折摆,掠入人群,转瞬没了影子。俞傲痛呼一声,口角喷出血来。血影卫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反手抽过一支箭,掠上近旁屋顶,定睛一寻,咬牙道:“王八蛋!” 嗡的一声,七星射月弩弓如满月,弹出一道流光。穿云蓝星箭钻入人群,噗噗噗洞穿四人身体,最后哧的一声,射入谢鹰白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 正在这时,远方炮响,夹杂着一阵奇异笛声。官军阵中不知何故,突然一阵大乱。所有兵丁都像见了鬼一般丢盔卸甲,惨叫奔逃。谢鹰白动弹不得,只喊了一声,便被惊惶的人群踩踏淹没,全身上下咯咯爆响,骨骼尽碎。碎骨一片片插入脏腑,将他割成一滩肉泥。 俞傲远远见他七窍溢血,眼珠爆裂,咬牙道:“英少容,你可安心了吧。”身子一晃,从屋顶跌下。血影卫将他接住,见他心口插入三根钢针,已然气绝,不觉潸然。 脚步声响,唐娆、姜小白率众杀到。沐天峰看到俞傲尸身,悲呼一声,拔刀冲入官军阵中。哪知官军不战自退,不过片刻便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骇人景象:数万条金蜈蚣扭着发亮身子,疯狂啃噬着死伤者血肉,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令人头皮发炸。地上的死尸已辨不出人形,只剩堆堆血肉,白骨刺目。一些蜈蚣正越过尸山,向任逍遥爬去。 任逍遥不动。 他双目微闭,发髻披散,衣衫沥血,刀锋指地,仿佛一尊沉睡千年的石像。 “逍遥!”唐娆飞身掠来,指尖银光暴闪,将数百条蜈蚣钉死,就要上前。姜小白远远高喊:“别过去,他戾气发作,会杀人的!”唐娆心中一惊,但见任逍遥忽然睁开眼睛,目中虽是血红一片,但眼神满是殷殷柔情,再不顾什么,冲过去抱住他,跺脚道:“你、你、你这混蛋,吓死人家了。” 任逍遥似是笑了一笑,身子猛地一倾。 唐娆随他跪倒在地,心中大急:“逍遥!逍遥!你怎么了?” 任逍遥口中血流不止,勉力看着她,喃喃道:“唐娆,我的唐娆……我怕是,不能、带你去西湖。”一句说完,将头靠在她肩上,再无声息。 唐娆全身血液都凝结起来,大叫一声,几乎昏阙。 人影一闪,姜小白冲来,一手抵在任逍遥命门,一手将雪蚕丝一振,使出九五天方阵,把逼近的金蜈蚣啪啪抽碎,口中叫道:“小妖女,还不停手!” 一道白烟卷地吹来,瞬间弥漫了镇口。奇怪的是,这烟只有半尺高矮,既不升腾,亦不四散。所到之处,金蜈蚣翻身不动,状若僵死。众人心头暗惊,纷纷后退。就听一个清雅声音道:“丹青不知岁月愁,红烛莲子昏天下。” 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你干什么迷倒我家小金子?” 清雅声音笑道:“我还想迷倒你,只是不成。” 第23章 两同心(6) 银铃般的声音哼了一声,白烟中传来咝咝之声,不多时,地上露出一只碧色蜈蚣,将白烟吸干。一男一女快步走来。女的清清纯纯,甜甜美美,一身苗家打扮,银铃叮当,正是金蜈上人和蛮七婆婆的养女朵雅。男的样貌清俊,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全身上下透着十二分的潇洒傲气,却是江湖三秀、无剑公子枫影一。 岳之风皱眉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朵雅嗔道:“岳哥哥,你要让逍遥哥哥给我做主。”说着一指枫影一,“这个家伙,仗着是丹青毒圣的传人,就总是欺负我!” 众人听得一惊。 枫影一在江湖中的名号只有无剑公子,谁也不知他是丹青毒圣的传人。更不知丹青毒圣就是唐薄霄,就是高天原的护国大法师。因为任逍遥认为此事不宜公开。合欢教内,只有唐娆及血影卫统领知晓。好在众人听朵雅话中带笑,再加上岳之风的话,便也安下心来。 果然枫影一道:“我来救人,逍遥王岂会怪我?”他扫视众人,朗声道,“今夜酉时,高天原军神孟威将军,率战舰四百,水师两万,恭迎逍遥王及各位出海。” 众人不觉低呼。岳之风却道:“我只看见你们两个。” 枫影一道:“岳统领有所不知,乐清湾口小腹大,温州水师扼守湾口,若贸然驶入,恐怕后路被断。孟将军佯攻温州港,暗取玉环、乐清、洞头三县,守住出海之路,才敢来接诸位。今早见了山火,我们便加大攻势。为免逍遥王忧心,孟将军让我来通个消息。谁知在乐清县城,”他看了朵雅一眼,眼中似笑非笑,“遇到这位天下第二毒道高手的传人,险些误了大事。” 朵雅瞪着他道:“什么天下第二!我阿公阿婆是天下第一,你师父才是天下第二!” 枫影一笑道:“你若迷倒了我,我便认你阿公阿婆是天下第一。” 朵雅脸色微红:“我才不要迷倒你。” 众人哄笑,却听姜小白“哎呀”一声,躺倒在地,大口喘息。任逍遥靠在唐娆肩头,仍旧昏迷不醒。朵雅心中一沉,跑去把住任逍遥脉门,只觉微弱已极,急道:“逍遥哥哥怎么了?” 唐娆面容凄苦,只是流泪。姜小白一骨碌爬起来,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三枚逆血梅花针。“中了逆血梅花针还硬撑着动手,也不知这混蛋脑子里想什么。幸好小爷懂得武当派六式洗髓金经,内力又高,总算把它们弄出来了。” 岳之风狠狠道:“这厮害了宁不弃,害了英少容,害了俞傲,又害教主,死了真是便宜他。” 众人朝谢鹰白的尸身看去,眼中都是愤恨。朵雅却道:“不对!逍遥哥哥是中了毒。”转头瞪着众人,“逍遥哥哥体内有种很怪异的毒,是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便是岳之风也不解。走到这一步,若说合欢教中有内奸,实是令人难以置信。 “没有内奸。”唐娆抱着任逍遥,幽幽道,“是他自己下毒。”她深深看着任逍遥,眼中既爱且恨,泪落如雨,哽咽道,“他吃了‘饮鸩’。” 众人大惊。 枫影一一步跨到任逍遥身侧,切过脉门,又喂下三粒药丸。 姜小白咂咂嘴道:“难怪这家伙一气杀过镇去,中了逆血梅花针也没知觉。他干什么要吃这东西?” 唐娆忍住哭泣,将缘由说了。众人听完,心中万语千言,都哽在喉头,连一贯伶牙俐齿的姜小白也沉默了。 朵雅急道:“你不是说你师父是天下第一吗?你快给逍遥哥哥解毒呀!” 枫影一皱眉道:“‘饮鸩’并非毒药,只有调理,并无解法。逍遥王服食过多,又被逆血梅花针伤了经脉,恐怕……” 唐娆霍然抬头:“恐怕什么?” 枫影一沉吟道:“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武功全废。到底如何,半看将养,半看天意。只有一点,绝不能颠簸劳顿。” 唐娆没有说话,旁人都看着朵雅。 朵雅不情愿道:“这家伙说得不错。逍遥哥哥现在一步路也不能动。就算要动,也要仔细照看三天,再看究竟。” 唐娆若有所思:“你方才说,今夜酉时出海?” 枫影一点头:“是。”他迟疑片刻,道,“若拖延,台州和福建水师增兵乐清湾,这一仗就难打了。” 沐天峰大声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们就是抬,也把教主抬出海!” 众人纷纷应和。枫影一只是冷笑:“几步路?这条江湾绵延二十里,水浅礁密,战舰根本进不来,两岸是慕容华予两万大军,上千火炮,你怎么保证不出一点纰漏?” 岳之风亦冷笑:“用命保证,如何?” 枫影一语塞,却听唐娆道:“你们不必用命保证。”她缓缓起身,脸上泪痕已干,“逍遥要让你们活着,才会服毒。你们拿命换他,他绝不会应允。”一顿,接着道,“陪着他的,应该是我。” 岳之风变色道:“夫人,要留也是血影卫留下。你若有闪失,教主不会容我。” 众堂主也道:“夫人,把你们撇下,我们逃命,这天理不容。” 唐娆目光一厉:“怎么,你们要和我抢男人?”她扫视全场,一字字道,“逍遥不在,我暂代教主之职。我的话,谁敢违抗?” 一句话噎得众人噤声。 姜小白张了张嘴:“我说……” 唐娆截口道:“姜小白,我意已决,合欢教的人,还望你护送。”姜小白翻了翻眼睛,无话可说。他与唐娆相交虽不多,却看得出,这女人的脾气简直和任逍遥一模一样。她决定了的事,就是说破大天也没用。 何况,换做是他,他也情愿和心爱之人共死。 唐娆缓下口气,又道:“你们走后,或许,没有人会留意这个地方。” 众人低头不语。 这种可能确实存在,只不过,与抬着任逍遥出海而不出意外,一样渺茫。 唐娆走到任逍遥身边,摆手道:“你们走吧。让我安安静静地陪他。” 忽然一个清丽冲淡的声音道:“你不能陪他。” 随着话音,镇内走来一个女子。她身形瘦弱,细眉杏眼,神色淡然,落日余晖照着她的白衣,仿佛弱柳扶风,临花照水,竟是梁诗瑄。 想到她与任逍遥的纠葛,又想到唐娆在侧,众人全都闭上了嘴。唐娆不认得她,只死死盯着她耳畔的嵌珍珠玉丁香。 只有一只。 “你是谁?”唐娆冷冷道。 梁诗瑄道:“龙山派,梁诗瑄。” 唐娆哂然一笑:“原来是逍遥的旧相识啊。”音色忽一转,“你是怎么来的?” 梁诗瑄道:“雁湖北岸的驻军都调去增援温州。我自幽谷清潭来,一路无碍。” 唐娆想到枫影一所述,心知梁诗瑄之言不虚,口气却仍凌厉:“你来做什么?” 梁诗瑄道:“我来救他。” 他,指的当然是任逍遥。 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一重。 唐娆盯着她,忽然一笑:“你这女人,真是古怪。”刀光一闪,一支匕首点在梁诗瑄咽喉,“我倒想听听,凭你的武功,如何救他。” 梁诗瑄不惊不惧,自衣袖内拿出两块令牌:“我此次南来,是为林伯爷和唐伯爷传话。” 唐娆心中一动。 唐缎的确没有说明传话的人是谁,自己也没有细问。莫非竟是梁诗瑄么?如果有大哥和林枫暗中相助,梁诗瑄的确可以救得任逍遥性命。 梁诗瑄直视唐娆,一字字道:“如今,令兄和林伯爷,在朝中可谓炙手可热。有他们两位的令牌,没有官军胆敢盘查我的车马。”一顿,又道,“我是龙山派代掌门,江湖朋友也都要给我三分面子。我可以带他回南京,慢慢医治。” 唐娆眼中一亮,转瞬又一冷:“你为什么救他?” 梁诗瑄目光微动,声音淡然依旧:“他救我大师姐,又保全她的孩子,龙山派该还他这人情。” 唐娆脸色一冷:“我不信!”话音未落,匕首前伸。梁诗瑄退后,唐娆跟进,两人一进一退,离开人群数丈远。“圣旨上说的,可是生擒。”唐娆语声如冰,“你该不会想立功罢?” 梁诗瑄柳眉一竖,冷然道:“我若想立功,等他们走了,再引慕容华予来,岂非更好?” 唐娆深味一笑,撤回匕首,缓缓道:“说得好。我跟你走。” 梁诗瑄摇头:“不行。” 唐娆心内猛地腾起火来:“为何?” “大家都是女人,”梁诗瑄语声竟有些幽怨,“我也有私心。” 唐娆一怔,旋即凄凄一笑,目光散乱:“好,好。有这句话,我相信你不会害他。”说着伸出手,捻了捻梁诗瑄耳畔的嵌珍珠玉丁香。这样的举动很无礼,很轻佻。梁诗瑄微微皱眉,却没有抗拒。唐娆收回手,淡淡道:“这丁香很漂亮。另一只,逍遥一直随身收着。” 梁诗瑄身子一震,没有说话。 唐娆再不看她,径直走到任逍遥身边,在他脸上亲了又亲。众人窘得连忙扭头。唐娆却全然不顾,咬住任逍遥耳朵,泪落如雨,柔然低语,不知说些什么。良久起身,对岳之风道:“把‘饮鸩’的调理方子给她。” 岳之风依言而行。 他虽不甚信任梁诗瑄,但他信任唐娆。 旁人也是一样。 代管合欢教两年,唐娆的精明干练、计谋城府,没有一人不服。 唐娆看看天色,沉声道:“诸位兄弟,随我出海!” 紫衫一展,在夕阳下泛着潋滟红光。 梁诗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影子,轻声道:“对不起。” 第24章 流花梦(1) 一片荧荧的白,扑入任逍遥眼帘。 白色的帐子,白色的被褥,就像云朵,柔柔包裹着他。他的脑中一片空旷,过了许久,才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雁荡山,想起那血肉横飞的一战。 唐娆! 任逍遥一惊而起,却觉四肢虚软,全身无力,仿佛被抽光了精气。他深吸一口气,缓下心绪,见周身包着整齐纱布,屋内空无一人,地上铺着厚厚毛毯,屋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万年青,翠色欲滴。屋内点着两个黄铜暖炉,温意如春。任逍遥披衣下床,赤脚走到窗边,推开一缝,只听呼的一声,冷风如刀。放眼望去,窗外屋舍披冰挂雪,远处群山如玉如银。 冬天到了?自己竟昏迷了数月么? 这里是什么地方? 第一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第二个问题,似乎也有头绪——床边的梳妆台上,除了多情刃,还有一对嵌珍珠玉丁香。 任逍遥捻起丁香,想着那冰雪般的人,心中五味杂陈。忽听外间吱呀一声,似有人来。他侧身一望,隔着翠玉珠帘,便看到了梁诗瑄。 她披着白狐裘,青丝上沾着雪花,容颜清丽,仿佛九重天外的雪女,飘落人间。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般。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梁诗瑄终于开口:“你醒了?” 她的声音怯怯的,仿佛做了亏心事的孩子。 无数句话冲上任逍遥喉间,他却只说得出一个字:“是。”又隔了一段长长的沉默,才道,“这是什么地方?” “龙山派,我的住处。” “你救了我?” “是。” “我昏迷了多久?” “一百二十二天。” 任逍遥沉默,望着多情刃出神。 梁诗瑄穿过珠帘,扶住他道:“你刚刚醒过来,身体还弱,莫要着凉。” 任逍遥木然点头,随她躺回床上,看着她熟稔地解开自己衣衫,换纱换药。那些伤口都已好了七八成,凝成一道道褐色的疤,好像寒冬割过的田野,麦秸斑驳。他感到她的指尖微凉,微颤,莫名地想起唐娆。 那个娇娆艳丽、恣意奔放的女子,现在在哪里呢? 梁诗瑄道:“你怎么不问唐娆?” 任逍遥目色戚然:“我怕听到,不想听的消息。” 梁诗瑄心中一酸,又有些羡慕,将当日情形细细说了,最后道:“那晚过后,乐清、玉环、洞头三县便告复,海上还有数日大战,死伤甚重。”她细细看着任逍遥神情,轻声道,“但,并没有唐娆,唐家堡也没有举丧。” 任逍遥嘴角抽动:“你在安慰我么?”他闭起双眼,倦倦道,“四个月了。她若活着,一定会来找我。” “或许,”梁诗瑄迟疑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任逍遥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我在这里,龙山派没有人告官么?” 梁诗瑄道:“我是掌门,这里是我的别苑,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也不会有官家来盘查。” 任逍遥瞳光轻动,握住她的手道:“你为我担着风险,又瘦了许多。” 梁诗瑄侧过头,不去看他,却没抽回手,心中满是讶异。 自她识得任逍遥起,便盼着这个男人对她一心一意、温柔呵护、白首不离,那便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全部期许。如今任逍遥总算说了一句关切的话,却不知为何,并不如想象中那般令她沉溺欢欣。 是自己变了?还是他变了? 忽然,隔壁响起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 任逍遥一怔,道:“那小娃也在?” 梁诗瑄收敛心情,点头道:“我该照顾大师姐的遗孤。”一顿,自语道,“怕是饿了,我去看看。”说着起身便走,突又停步,转头道,“你?你饿不饿?” 任逍遥苦笑道:“你一说,我便饿了。” 一桌清淡精致的饭蔬摆到任逍遥面前时,天已黑了。远处传来阵阵爆竹声,天空时时闪过彩色的光。任逍遥听了一阵,道:“快除夕了么?” 梁诗瑄将灯烛移来,道:“除夕已经过了,今天是大年初七。” 任逍遥若有所思:“天似是黑得太早了。” 梁诗瑄道:“冬日日短,你一连昏迷四个月,自然不习惯。”说着放下烛台,盛了一碗黍米粥,递到任逍遥面前,“这些日子,你都饮汤药,肠胃极弱,沾不得荤腥,只好委屈你吃点清粥小菜了。” 任逍遥接过来,便闻到一股扑鼻米香。低头看时,碗中粥饭虽煮如蒸、水米融洽、柔腻如一,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尝一口,入口软糯,滑润温平,沿着咽喉入胃,热意散入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畅,不觉一气喝干。 梁诗诗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大孩子:“吃那么急做什么。” 任逍遥道:“好像从没吃过这么好的粥。是你做的?” 梁诗瑄点头,将粥碗添满,又道:“尝尝小菜罢。” 桌上摆了六个白瓷小碟,装着盐浸笋脯,蜜水玉兰片,醋煨冬芥,油拌腐千丝,酱炒三果,麻油滚松菌,白黄青红,艳泽悦目。莫说吃,就是看着,也让人胃口大开。任逍遥一面吃,一面道:“不想你的厨艺也这样高明。” 也? 梁诗瑄眉目一低,抱过婴孩,哼着低而含混的歌谣,哄他入睡。淡淡灯光照着她温柔如水的脸,愈加美丽恬淡。任逍遥看得出神,轻轻叹了口气。梁诗瑄似喜似嗔:“你叹什么?” 任逍遥放下碗筷,对她笑了笑,柔声道:“这孩子若是我们的,该有多好。” 梁诗瑄怔住。 不是恼他轻薄。而是因为任逍遥的口气,淡得没有一丝轻薄的意味,就像在叙述一件平淡已极、亦美丽已极的事。“我们的……”她喃喃低语,看看孩子,又看看任逍遥,眼中已有些湿润。 任逍遥挨近,拂过她的眉鬓,道:“你可愿意么?” 梁诗瑄鼻尖微酸,靠在他肩头,喃喃道:“不要说了。那都是以后的事。” 任逍遥抚着她的长发,温然道:“不错。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尽快把伤养好。 一个足够强大的男人,才能带着 第24章 流花梦(2) 外伤对他来说不值一哂,内伤才是第一要紧的。他以天罡指穴手大八式疗救被逆血梅花针所伤经脉,意外发现,膻中穴的第三枚意针,竟已消失。 跟了自己数年的意针突然消失,任逍遥心底竟有些空落落的。 片刻后,是狂喜。再过片刻,却是沉思。 湛星遥曾说,意针尽除之日,便是武功大成之时。但任逍遥只是受了重伤,怎算得武功大成?一连几日,他细细回想半年来所经所见,心内终于豁然:“是了。是杨一元!他说我生性狠厉,不见无欲之术,如今善根已开,慧觉分明,才真正领悟到血影刀法第三重境界。” 想到此,任逍遥不觉哑然。他一贯不信佛道之说,只觉那些都是故弄玄虚,将浅显俗白的道理,说得云山雾罩。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些浅白之语,就像蕴于顽石中的美玉,只有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又或是千锤万凿、烈火焚身,才能光华绝世。生存的真谛,人生的价值,也只有真正用心经历过,才会找到那唯一切合自己的答案。 “万事万物到了极致,都是同理同宗。血影刀法的第三重境界根本不是招式,而是心境。有慈悲之心,有凌然正气。”任逍遥不觉笑了。“我自诩小人、邪魔,如今竟也谈起慈悲正气来,真真可笑。” 可是他心底明白,一诺千金就是正气,救助孕妇婴孩就是正气,保护自己的兄弟、爱护自己的女人就是正气。 至少是他任逍遥生命中的正气! “第一枚意针,意在隐忍自制。第二枚意针,意在道法自然。我一直不解,还有什么,比自然之法更高明。现下想来,第三枚意针的解法,并不是多高深的心法,而是心怀正气,向死求生,凤凰涅槃。” 这半年来,他做的每一件“亏本”生意,终于令意针自灭,刀法重生。这是命运,还是上天的嘉奖? 任逍遥说不清。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飞速康复,内息竟也愈加精纯。他还知道,每天梁诗瑄送饭送药,看到自己专心练功,听到自己说要带她离开龙山派,眼角眉梢就会笼上一层淡淡哀愁。 “或许,她不知如何与唐娆共处罢。” 这些日子以来,任逍遥拒绝去想唐娆,不是不爱,是太爱。 就算唐娆有一万种可能身亡,任逍遥也相信她还活着,一定活着。只等伤势痊愈,他就要带着他的诗诗,找回他的唐娆。 这的确有些自私。所以任逍遥决定,元宵节这日,要对他的诗诗好一些。午饭后,他便悄悄跃出院子,想要折些红梅给她。 夏有芳桂冬有梅。南京的梅花也是一绝。何况这几日,除了梁诗诗,不见一个人,他也实在憋闷坏了。 接连下了几场雪,院外一片银白。任逍遥呼着凉丝丝的清气,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地,心中畅快极了。然而转一个弯,全身却冻结下来。 纵横八达的胡同里,竟驻满了锦衣卫。 任逍遥无声无息地退回院子,一颗心渐冷渐沉。直到肩头落满雪花,才冷冷一笑,看了看院中合腰粗的龙爪槐,和沿着花坛假山栽种的黄柏,走回楼内。 掌灯时分,梁诗瑄带着一个大大的食盒进来。她把头发梳起,斜插一支翠簪,面上薄施朱粉,身上穿一件白绫袄,衣襟缀着一排梅花金纽扣,再配一条蓝缎裙,既清丽,又端庄。 在她看来,今天显然也是一个要紧的日子。 任逍遥看她摆了一桌酒菜,道:“你做了这么多菜,别人也不起疑?” 梁诗瑄道:“今天是十五,姐妹们都去街上看花灯、‘走百病’了。谁还有空疑我。”说着盛了一碗元宵,“我听说,这家字号的元宵特别好,我走了半个城才买到。快趁热尝尝。” 任逍遥接过碗来,咬了一个,甜白的元宵里流出黑亮亮的芝麻,喷着扑鼻香气,淡淡道:“元宵是北方之物,江南不该是吃汤圆么?南京何时有了卖元宵的地方?” 梁诗瑄一怔,支吾道:“因为……” 任逍遥看着她的眼睛:“因为这里不是南京罢?” 梁诗瑄身子一震,一双手猛地攥紧衣襟,不敢看他:“你、你都知道了?” 任逍遥放下碗,缓缓道:“南京多是青瓦白墙,院内喜种桂花、梧桐、八叶金盘。这里却是灰砖红椽,种的是黄柏、龙爪槐、万年青。当然,这些都可以说是主人喜好。但,这里的雪太大,天也黑得太早了。比江南足足早了半个时辰。”任逍遥叹息一声,“我再愚笨,也知道,这里是北方。” 梁诗瑄已恢复平静,苦笑道:“我知道瞒不过你。却没想到,会这样快。” “这是哪里?” “北京。” 任逍遥点点头。自从他看到锦衣卫时起,便猜到了七八分。现在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为什么骗我?” 梁诗瑄深吸一口气,道:“你可还记得,圣上那道密旨?” 任逍遥心念转动,却还是理不清头绪,只道:“当然记得。他要将我生擒活捉,余人格杀勿论。” 梁诗瑄道:“我并不是为唐伯爷和林伯爷传话。”她目光一挑,一字一句地道,“而是为圣上传旨。” 任逍遥再也按捺不住,拍案道:“奉旨擒我的是你?” 梁诗瑄承认:“不错。” “唐娆呢?姜小白呢?我的兄弟呢?”任逍遥一把攥住她的衣领,恨得牙关作响,“你眼看他们去死?” 梁诗瑄不动,眼中却落下泪来:“我不知道。我没有想要害他们。我真的希望他们能逃出去。” 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说得极认真,由不得任逍遥不信。何况任逍遥根本不愿相信,自己心爱的女人,会联合朝廷来害自己。他一根根松开手指,长长出了一口气,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现在你要怎么做,说来听听。” 梁诗瑄静静地道:“圣上旨意,救活你,招降你,高天原仿朝鲜制,为大明属国,龙山派可保万世尊荣。” 任逍遥大笑,笑声中,一掷酒杯。啪的一声,酒杯粉碎,就像任逍遥的心:“原来你是个说客。我看错你了。”他死死盯着梁诗瑄美丽清秀的脸,一双眼睛凌光明灭,就像冬夜嗥叫的狼群,“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区区一个郡王,抵得上自己兄弟、自己女人的性命?你以为,这二十多年,合欢教和九大派的恩怨,是为了争名夺利,是为了荣华富贵?” 第24章 流花梦(3) 梁诗瑄深深低头:“我只是一个女人,我只是不想你死。” 她的声音极轻,极弱,极怨,芳心尽付却踟蹰无奈,柔肠百结却执着无悔。想到她一个柔弱女子,独身支撑着风雨飘摇的龙山派;想到这四个月来,她一面应对锦衣卫的监视,一面对自己殷勤照料,任逍遥满腔怨怒都化作乌有,握住她双手,深深道:“但你该知道,我不愿这样活着。” 梁诗瑄感到他掌心温热,心内委屈再压抑不住,猛地扑进他怀中,紧紧抓住他肩膀,仿佛要把这些年来的思念和寂寞,统统释放。“我知道,我都知道。” 任逍遥用力抱着她,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跟我走,我来照顾你一辈子。” 梁诗瑄却摇头:“我若走了,如何对得起掌门前辈?如何对得起大师姐?” “我管不了那么多。” 梁诗瑄还是摇头:“圣上说,高天原归附大明,四海平定,天下大同,是功在千秋的好事,更是冷公子的遗愿。我不懂军国大事,可我相信冷公子。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冷无言……又是冷无言!”任逍遥叹道,“他那样的人,永远会把国祚和百姓放在第一。可我不是。”他扳起梁诗瑄下颌,正色道,“这一次,就算被天下人唾骂,就算连累龙山派覆灭,我也要带你走。” 梁诗瑄目中柔情满溢,身子却缓缓后退:“不。” 任逍遥上前一步:“为什么?” “我不愿意。” “为什么?” “你已有了唐娆。” 任逍遥怔住,旋即道:“唐娆不会介意。” “她会。”梁诗瑄伸出手,轻轻掩住任逍遥的唇,凄然道,“我是女人,我知道。女人都会介意。只不过,她聪明,懂得掩饰调笑;我愚笨,不懂圆滑处事。”她的手指滑过任逍遥脸庞,眼圈红了起来,“连我在她面前,也觉无颜,也觉出她的痛苦,你又怎么忍心,伤害如此深爱你的女人?” “我……”任逍遥只觉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留下,也未必保得住龙山派?” “圣上的密旨不能为天下人所知。”梁诗瑄的声音温和冲淡,“我是龙山派掌门,只要我不走,朝廷便无从说我抗旨不遵。如今天下太平,圣上想必也不愿无端降罪龙山派,徒惹言官百姓议论,更令武林不安。” 话虽如此,可是,用命去赌天子的一念之仁,未免太过冒险。 “你跟冷无言都是一个样!”任逍遥长叹一声,“你若有不测,我会悔恨终生。” 梁诗瑄努力笑了一笑:“找不回唐娆,你才该悔恨终生。”她望着任逍遥的眼睛,温温地道,“逍遥,你知道吗,我最快乐的日子,是你昏迷的一百二十二天。只有那个时候,你才是我一个人的男人。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能安心地守着你。其他时候,我并不快乐。你明白吗?” 任逍遥不明白,可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永远不会勉强你。”他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失落而绝望,“诗诗,你为何这样固执,这样骄傲。” 梁诗瑄仰头道:“如果你我之间还有情意,请你尊重我的骄傲罢。” 任逍遥不答,只抱过她,深深一吻。 梁诗瑄的心蓦地颤抖起来。 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吻她。那时的他就像一头凶猛彪悍的野兽,霸道地喜欢她、侵犯她。唇齿相依间,身体里都是他年轻如火的气息。现在的他却像广阔汹涌的大海,像挺拔凌云的高山。这温柔的吻,就像海底的朦朦月光,山巅的绵绵细雨,让她感动,让她落泪。假若时光能凝住,她愿用一切交换,让这一刻直到永远。 吱呀一声,房门大开。门外,雪花漫卷,刀声凛然。 梁诗瑄静静站着,看着他黑色的背影,融进夜色,融进风雪,消失不见,再也不见,永远不见,眼前渐渐模糊。 正午,紫禁城。 风已住,雪未停。梁诗瑄在养心殿漆黑光润的贡砖上跪了一个时辰,才听到銮驾声响,忙俯身叩头,口呼万岁。 朱瞻基面有倦容,未着衮冕,只用玉冠金簪束发,穿一件明黄缎面大袖衬袍,大步走上龙座。一个锦衣卫匆匆而入,呈上一方拓片。朱瞻基扫了一眼,便屏退侍卫宫人,只留两个内侍。他面色冷峻,语气也凌厉起来:“梁诗瑄,你可知罪?” 梁诗瑄道:“民女自知罪在不赦,求陛下饶过龙山派,降罪民女一人。” 朱瞻基目中阴晴不定,沉沉道:“无论降罪于谁,朕都失去了万里海疆。”一顿,忽然声色一厉,“朕登基五年,还未曾被人如此戏耍。” 梁诗瑄努力抑制身子颤抖,才说出“民女不敢”四个字。 “不敢?任逍遥醒来后,你没有报备,亦未加镣铐防范,令他杀了百十锦衣卫,扬长出京。”朱瞻基身子前倾,将那方拓片揉在掌心,“竟还留字要挟朕!” 梁诗瑄道:“民女愿领死罪。” 朱瞻基冷哼一声:“抬起头来。” 梁诗瑄心内忐忑,慢慢抬头,目光却仍低垂。 朱瞻基饮了口茶,语声平静:“若杀你,或杀龙山派,可以换高天原属国,朕定斩不饶。”忽然轻叹,接着道,“你不必回南京,就留在宫里,做个婕妤罢。” 梁诗瑄大惊,不觉直视朱瞻基,脱口道:“不!” 内侍喝道:“大胆!” 梁诗瑄连忙叩头:“求陛下饶过民女。” 朱瞻基神情如初,只有眼中略显不悦:“此等荣宠,你却说‘饶’?”茶碗咯的发出一声脆响,水溅湿了书案,“朕堂堂天子,竟不如一草寇么?” 梁诗瑄双肩发抖,停了好一阵,才道:“陛下乃真龙天子,天下女子无不仰慕。只是民女出身江湖青楼,与钦犯多年识处,更有四月同住之实,身心俱污,不堪圣用。若容留君侧,只会坏了陛下声名。求陛下收回成命。” 朱瞻基面色青白,起身走下玉阶,扳起梁诗瑄的脸,一字字道:“你在撒谎。” 朱瞻基慢慢松手,哂道:“小小女子,言语颇有战国策士遗风。” 第24章 流花梦(4) 梁诗瑄不敢答话,更不敢抬头,直到听内侍高呼“起驾”、朱瞻基走出养心殿,才瘫坐在地,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烟。 虽有轻雨,湖畔依旧游人如织。其中又多年轻男女。只因这不寒不暖风光,正像暧昧距离,乍雨乍晴天气,就如情人脾气。任逍遥倚着断桥,看着白堤上的垂柳山桃,只觉满眼盈盈嫩绿,袅袅新红,都化作唐娆的薄薄轻罗、鲜鲜锦衣。 “明年春上,我们便去西湖住一年。我陪着你,把西湖十景,全都看遍。” 他离了北京,便一路南下。朝廷碍于先前“全歼叛逆”的说法,并未发旨捉拿,只派锦衣卫暗中追杀。双方交手数十次,便再没有锦衣卫愿领这份差事。皇帝对此事似乎也倦怠了,竟有些不了了之的苗头。 但这些任逍遥全都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温州海战。 一路上,他听到温州海战十七八种说法,除了姜小白仍在江湖出现,其余人音讯皆无。任逍遥心中悲喜交杂,到了杭州,更是忐忑不安。 因为这种感觉,在轻清离去的那个清晨,也曾有过。 这令他害怕。 现在,春在,景在,自己也在,唐娆,你在不在? 任逍遥痴痴想着,沿白堤西行,不觉已到孤山脚下。一座描金画彩的酒楼,依山迎湖而建,匾额上大书“楼外楼”三字。楼前青骢马,油壁车,冠盖如云,人声鼎沸。嘈杂声中,却有一个脆生生、亮堂堂的女子声音透出: “江左昔时雄胜,钱塘自古荣华。不惟往日风光,且看西湖盛景:有一千顷碧澄澄波漾琉璃,有三十里青娜娜峰峦翠气。春有浅桃深杏,夏有绿盖红蕖,秋有嫩菊堆金,冬有疏梅破玉。花坞连酒市,旗亭绕渔村。画船停棹唤游人,青布高悬沽酒帘。晚霞遥映三天竺,夜月高升南北山。云生在呼猿洞口,鸟飞在龙井山头。三贤堂下千浔碧,四圣祠前一镜浮。观苏堤东坡古迹,看孤山和靖旧居。端的是,一派湖光,四边山色,景致天下奇。” 一段唱完,卜咙咙鼓点声响,酒楼大堂内传出一阵爆彩。任逍遥只觉这声音极熟,一步跨进,见大堂正中站着一个娇俏女子。她二十几岁年纪,翠绿衣衫,鲜红腰带,手里摇着一个拨浪鼓,通身透着妩媚爽活的江湖气,教人心中一快,居然是云水散人罗宗玄的独女罗妘。 “哟,这位爷!”一个搭着白巾的小伙计笑嘻嘻上前,瞧了任逍遥两眼,脸色猛地一变,后面的话就像卡在喉咙里,倒也倒不出。 任逍遥淡淡道:“怎么,待客话还没背熟?”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满脸堆笑:“没,没,怎么会。小的看您英俊潇洒,气概不凡,定是贵客,唬得忘了说话嘛。”说完一把拉住任逍遥衣襟,把他让到靠窗正中最好的位子上,又冲左右的人一劲儿打眼色。左右人偷眼打量任逍遥,暗暗挑着大拇指。 任逍遥只当看不见。 不管这些人是不是锦衣卫的暗桩,他都不在乎。 就听小伙计道:“这位爷,您吃点什么?咱们楼外楼的杭帮菜,那是西湖一绝。” 任逍遥抱臂道:“楼外楼?怎么我从未听说?” 小伙计滔滔不绝地道:“客官是外乡人罢?我们楼外楼开张不到三个月,您自然不知道。可是在杭州地界,我们可比望湖楼、金风酒肆那些老字号还出名啦。” 任逍遥心中一动:“这倒有些意思。” “那是!我们东家可有手段了。”小伙计咋咋呼呼地道,“头一个,就是请名满天下的姜小白姜大侠吃饭,留下一道名菜‘金牌叫花童鸡’,这可是天下独一份。谁不想尝尝姜大侠尝过的菜呢。” 任逍遥眼中一亮。 “二一个,”小伙计一指大厅中的罗妘,“就是请了红遍大江南北的女先生罗妘坐堂说书。第三样嘛,就是重修了和靖先生墓,又建了放鹤亭、赏梅苑,请了一帮士人学子吟诗作对,排出状元榜眼探花,还印成册子散人,整个江南文坛都震动啦。第四嘛……” 不等他说完,任逍遥已急急道:“你们东家可是姓唐?” 小伙计摇头道:“不啊,姓徐。” 任逍遥心中一空,暗暗自嘲:“未必会做生意的人,只有她一个。” 忽听罗妘道:“列位看官,小女子昨日说的江湖三大喜事,捡段截说,便是大明诚毅伯、右军都督、昆仑掌门林枫迎娶云峰山庄凌大小姐;大明建威伯、前军都督、唐家堡大公子唐歌调集天下匠人,为大明四百守御卫装配火器枪铳;龙山掌门梁诗瑄受封贞义夫人,龙山派迁京师龙凤山,田庄永不起课。今日不说这些,单来说说江湖三大谜案,如何?” 人群一阵叫好。几个浪荡子眼睛发光,吹着口哨喊道:“妘姑说什么都好听。” 罗妘一点不恼,反而腰肢一摆,露出婀娜曲线,手中拨浪鼓卜咙咙作响:“这第一宗谜案嘛,便是冷面邪君冷无言冷大侠的下落。” 任逍遥听得一震。 他也曾探问冷无言闯陵的结果,却全无半点可信消息。梁诗瑄说他已死,可是任逍遥根本不信。莫非罗妘竟知道? “那一日,冷大侠和夫人唐娴闯入孝陵,犯颜直谏。天子命御林军围了祭台,把文武百官隔出几十丈远,和冷大侠深谈。谁也不知谈了什么。御前侍卫的嘴巴紧呀,嘴巴大的也做不得这差事,看官您说是不是?” 罗妘说得眉飞色舞,台下人听得凝神屏息,有人嚷着“后来呢”。 “后来呀,圣驾返京。有好事者在紫金山下等了几天几夜,也未见冷大侠夫妇下山。有人说他二人皆被赐死,有人说受了封赏退隐江湖,还有人说被凌曦天境高人搭救了去,这都是浑赖的。”罗妘整肃衣衫,大声说道,“其实呀,这都不如小女子的先天演卦。我掐指一算,便知他们是被一对金龙玉凤接上了天。” “啊?”人群大哗,连任逍遥也睁大了眼睛。有人喊道:“妘姑你说的可真?” “真真呢!”罗妘大马金刀地坐下,笑笑道,“若你不信,只管找冷大侠,或是冷夫人,或是当今天子,问问清楚呀。” 第24章 流花梦(5) 人们这才明白她是说笑,当下又吹口哨、又送花篮。任逍遥心底也是一松,暗笑道:“这小丫头在江湖混得鬼精,罗宗玄泉下有知,非要打她屁股不可。”忽见小伙计飞步赶来,七个碟子八个碗地布菜,皱眉道:“谁点的菜?” 小伙计打着哈哈道:“这是掌柜的奉送的。我们东家常说,做生意要懂识人,识对了一个人,那可有说不尽的好处,一餐饭算什么。”一顿,又道,“客官您尝尝,这东坡肉、斩鱼圆、虾爆鳝、干炸响铃、龙井虾仁、宋嫂鱼羹、金牌叫花童鸡,可都是咱们的招牌菜。”任逍遥还待问,就听罗妘清了清嗓子,道:“第二宗谜案,便是合欢教主任逍遥的下落。” 任逍遥不觉一笑。 “温州海战,打了七天七夜,那真是血染东海,惊天动地,双方谁也没讨了便宜。”罗妘拉长话音,拨浪鼓上下翻飞,“人人都说,任逍遥带了血影卫断后,全军覆没,我却知道,事情未必是这样。诸位最近难道没听说?京城的锦衣卫上百人一夜暴毙?没听说江湖中又出了好几宗血案,犯案的都是来历不明的年轻高手,还都是穿黑衣、用弯刀?这可不就是血影卫吗!” 全场登时一片惊呼。 “嘘!”罗妘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众人也跟着抻长了耳朵。“依着我说呀,任逍遥定是逃脱了,只是朝廷碍着面子,才咬死了全歼叛逆。说不定这时候呀,任逍遥早就到了高天原,过神仙日子去了。” 酒楼里霎时炸开了锅。 “妘姑这又是先天演卦算的吧?” “我看不像。我听南京来的人说,朝廷在扩建水师,听说要出海远航,建威伯的新式火器,紧要装配的就是水师。这可不是要去找高天原晦气么!” “你知道什么!那是给西航舰队的,郑大人又要出海了。” “这消息可真?先帝爷在位时,不是说国库空虚,再不准下西洋了么?” “依我看,这次怕是去找冷大侠的。你们都没听过,宁海王不是建文太子,冷大侠才是的说法吗?” “噤声!乱说话是要杀头的!” 有人赶紧转了话锋:“妘姑,第三宗谜案是什么哟?” 罗妘抿了口茶,笑眯眯地道:“预知第三宗谜案,且听明日分解。”说着把拨浪鼓往腰间一插,径自向后堂走去。人群里发出一阵不舍的唏嘘。任逍遥,放下一锭银子,起身跟去。 他确信罗妘一定知道什么,他一定要问清楚。 不料袖子一紧,竟被那小伙计拉住:“客官不能走。” 任逍遥面色微愠:“为何?” 小伙计道:“我们楼外楼的伙计,每个都有一沓画像。掌柜交代,见了画像中的人,不管什么一概留下,等东家赏钱。小的看过了,您就是那些画像里赏钱最高的一位。您绝对不能走。” 眼看罗妘走得没了影子,任逍遥心头火起,手臂一震:“滚!” 他武功何等之高,一震之下,小伙计“哎哟”一声横飞出去,连撞翻三四张桌子,已爬不起来。“什么人敢在楼外楼撒野!”一声暴喝,三五个彪形大汉就像从楼板下冒出来,把任逍遥团团围住。任逍遥不屑与他们动手,正要离去,就听湖上传来一阵清泠泠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莺语花底。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己平。” 曲调幽怨,歌声却又酥又甜,仿佛炸得透亮的山核桃上,撒了一层细密糖霜。 任逍遥胸中一热,冲到窗前,眼见湖中画舫成群,不知琵琶声传自何处,只大喊道:“唐娆!” 嗤的一声,一条系着银针的紫线凌空飞来,柔柔绕上他左腕。任逍遥见了,便连呼吸都要终止,腾身一跃,掠出窗外,在柳枝上一点,沿紫线指引,落在一艘挂着翠玉珠挂、丁香纱帘的船上。 春风吹过,纱帘飘起。船内软榻上斜倚着一个紫衣美人。她云鬓高挽,姿容绝艳,一手挽着碧玉琵琶,一手牵着紫色丝线,一双雨意空濛的眼睛又悲又喜,轻咬朱唇:“混蛋,你怎么才来!” 任逍遥沉默,猛然张臂抱过她,嗅着她发间幽香,心里千万句话也说不出,只一遍遍地重复:“唐娆,我的唐娆……” 唐娆轻哼一声,嗔道:“你弄疼我了。”任逍遥连忙松手,又从头到脚细细瞧着她,好像从没见过她。唐娆被他盯得脸红:“你看什么!” 任逍遥在她粉腮一吻,一手将她抱在怀里,一手摸着她肩背腰腿,柔声道:“我看你伤着没有。” 唐娆心里甜,嘴上尖:“就会占人便宜。”纤指拉过他的左手,看着他断去的食指,叹了口气,变戏法似的从贴身小衣里拿出一截假指,含在嘴里,轻轻给他套上,道:“你可喜欢?” 任逍遥见假指用莹白丝线织成,温润逼真,泛着五色柔光,心知是雪蚕丝,便道:“你去过高天原了?” 唐娆点头:“我总算把各位堂主都带了出去。只是,血影卫断后,死伤大半,你不会怪我吧?” 任逍遥笑道:“想怪,却舍不得。” 唐娆嘤地捶了他一下,道:“那,我到高天原,拿了雪蚕丝,拿了三伯父的碧玉琵琶,又替你拿了国库的两成收入,在这里开酒楼,开诗会,重建血影卫,重建合欢教,你也不会怪我啦?” 任逍遥用假指挑抹着她的唇,道:“我只怪你,怎么叫人说楼外楼的东家姓徐。” 唐娆嫣然笑道:“因为东家的确姓徐,叫徐盈盈。” 任逍遥心念转动:“你找她和宁不弃回来?” 唐娆道:“暗夜茶花的案子已经销了几年,她也早早脱离了合欢教,身家清白,留在台面上办事,总是方便些。”一顿,又小心翼翼地道,“你若嫌她,我换个人便是。” 任逍遥明白唐娆的这个“她”,指的不光是徐盈盈,话锋一转,又问:“高天原如何?” 唐娆故意换了恭敬口气,道:“很好。所有人都日夜期盼着逍遥王重降人间。” 任逍遥却并不太开心:“唐薄霄回去了么?” 唐娆一怔。 她明白,任逍遥问的不仅仅是唐薄霄,还有水柔凤。 第24章 流花梦(6)(完结) “没有。”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任逍遥一眼,又笃然道,“不过,只要你一声令下,高天原就能把大海翻过来。” 任逍遥却摇头:“不必了。”他倚着软枕,望向天际,语声平静,“他或是不愿,或是不能,总之不会回来了。” 唐娆伏在他胸口,吐着温香气息:“我知道,所以没有去找。” 任逍遥扳起她下颌,凝视片刻,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说着身子一翻,将她按在身下,在她双唇狠狠一印。 唐娆双颊透红,把身子蜷成一团,娇嗔道:“你这冤家,青天白日便要……人家会喊的!” 画舫四面通透,虽挂了纱帘,但风一吹,内里还是一目了然。 任逍遥摘了她发簪,看她一头秀发如云泼散,唇角浮起一丝恼人的笑意:“你喊,我爱听。” 唐娆立刻八爪鱼似的抱住他,将头一偏,柔柔弱弱地喊道:“救命呀,救人呀,非礼呀!”一面喊,一面把腰身一送,与他耻骨相磨,眼里灼灼的全是渴望。 任逍遥解开她衣衫,却听破空声急,直奔后心袭来,心中恼怒,以掌为刀,反手切出。哪知那声音一停,变了方位,袭向后脑。任逍遥拧身错位,就见漫天白光,自船外罩来,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横手便是一刀。 嗤的一声,一丝血飞溅,漫天白光消失无形,地上却多了半条鱼。任逍遥挑开珠帘,走上船头,见画舫前停着一条乌蓬小船,船上躺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年轻男子,正笑嘻嘻地瞧着自己。 “姜小白,你这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叫花,怎么还在西湖抓鱼吃?” “任逍遥,你都娶了几个老婆了,怎么还猴急猴急的上床?”姜小白从雪蚕丝上解下另半条鱼,扔进身边的竹篓,嘻嘻笑道,“老天,你总算来了。你可不知,这几个月,”他冲画舫努了努嘴,“那女人往龙山派派了多少眼线!你再不来,她就要去翻南京城了。” 任逍遥听了,心中莫名温柔,索性在船头坐下,道:“你在这里,是为了看着她?” 两船相错,姜小白探身扒住画舫,道:“小爷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当然得好好留着喝酒吃肉,哪有多余心眼儿看人呀!”一顿,又压低声音道,“小爷猜到你能逃出来,倒没猜到,皇帝老子居然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连皇帝老子也让着你?” 任逍遥淡淡一笑,将半截死鱼抛进西湖。 他心里清楚,朱瞻基没有一味追杀自己,是忌惮高天原对东南沿海的威慑。但他只说了一句:“因为我在锦衣卫身上留了几个字。” 姜小白急急道:“什么字?” “你动龙山派,我动大明朝。” 姜小白吓了一跳:“什么?”他蹿上画舫,连连道,“怪不得西航舰队和水师都集结起来……你、你真要和大明作对?任逍遥,你这人虽然狠,可也讲义气的。”姜小白越说越激愤,索性站起来,“你别忘了冷无言。他救咱们,不是要你和大明朝作对!你要想谋朝篡政当皇帝,那咱们现在就打一架!” 任逍遥却话锋一转:“你可有冷无言的消息?” 姜小白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话来,满腔义愤都熄了火,挠头道:“没有。谁也打探不到他和唐娴的下落。” 任逍遥站起身,望着烟波浩渺的西湖,道:“那就和我一道等着吧。” “等什么?” “等八月十五。”任逍遥轻抚刀身,多情刃发出嘤的一声轻吟,“钱塘江大潮。” 姜小白眼中一亮:“你是说,六年前你们观潮比武的约定?你觉得他会来海宁?” 任逍遥眼中威棱一闪:“如果他活着,就一定来。” 姜小白不觉笑出了声:“好啊,他是绝不容你祸乱天下的。到时候,你这邪魔要是发了狂,小爷定助他一臂之力。” 任逍遥也是一笑:“在那之前,我们去喝一杯如何?” 姜小白立时喜笑颜开:“好哇好哇,你这楼外楼的大当家来了,小爷吃得更安心了。” 任逍遥却摇了摇头:“我却觉得,西湖鲤鱼换的酒和烧鸡,味道更好。” 姜小白一怔,旋即哈哈大笑:“好嘞,你等着!” 话音没落,便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脚步声响,唐娆走上船头,给任逍遥加了件披风,柔柔地问:“逍遥,你真的会为了梁诗瑄,和大明朝为敌吗?” 任逍遥握住她双手,轻叹道:“就算会,也一定是为了你。” 唐娆只觉一股温润之气,透过他掌心,直直传到自己心底,口中哼道:“你这张嘴,天生是来哄女人的吗?”却又把头靠在他心口。 暖暖的湖风吹来,谁也不愿再说话。 一艘画舫驶过,船头站着几个年轻歌女,正甜糯糯地唱着:“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方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你浑身上下都堆俏,搂一搂愁都散,抱一抱闷都消。便不得共枕同床也,我跟前站站儿也是好。” 哗啦一声水响,一条四五斤的大鲤鱼“蹿”上了画舫。歌女们不知何物,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水面一晃,姜小白扒着船舷一看,咂嘴道:“哎哟喂,丢错了丢错了!” 歌女们听见,明白是他捣鬼,立刻伸出纤纤玉足,去踩他扒船舷的手,嘴里叽叽喳喳地骂着:“臭叫花!臭叫花!” 姜小白一拧身滚上甲板,也不管挨了多少粉拳粉腿,抄起鱼掠回自家小船,迎着风,叉着腰,扯开嗓子唱道:“好一群漂亮的姐儿呀,好一帮豪爽的汉。好一排透气的蓬哟,好一个闹热的湾。地是开阔的地,天是自由的天。大江大湖把身安,小爷活得赛神仙。皇帝老儿他管的宽,管得小爷想发颠。今儿个岔起耍一天,死了也心甘。” 歌声飘摇,在西湖上化为一道云烟。 (全文完) 《盛世狂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