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师资格证》 第1章 梦中人和老虎机 “它来了!” 三个人迅速凑到窗子跟前,薛畅紧张无比地盯着外头! 秦勇还有些不确定:“它会过来吗?” “会。”薛畅语气坚定,像是给秦勇做保证,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这两天天冷,它很难找到吃的!闻着味儿就能过来!” 何柱颤声道:“……这么做,真的管用?” “管用!相信我!” 何柱的手指死死扒着薛畅的肩头,薛畅身上那件羽绒服是劣质货,不知填了什么毛进去,又脏又臭做工还粗,到处破着小口子,何柱用那么大劲儿,像是要把那件羽绒服“剥皮抽筋”。 羽绒服不是薛畅的,他自己原来的那身衣服,在掉进这个传销团伙当天就被人扒下来抢走了,替换给他的,就是这一身臭得他晚上睡不着的羽绒服,美其名曰“进入公司的奖励”。好在过了两天,薛畅就闻不到这股刺鼻的味道了——他们住的菜窖,散发出更浓郁的恶臭,彻底盖住了劣质羽绒服的气息。 传销团伙把他们这批骗来的年轻人,关在这种地窖里。因为是夜晚挪窝到这儿,薛畅无法确知菜窖的具体地点,他只模模糊糊知道,这是市郊的一片农田地,菜窖也是当地农民废弃不用的,被传销人员租下来,当成了临时窝点。 手机,钱包,身份证……全被抢走了,被骗进来的一群人分成几组,每天轮番上洗脑课,“骨干”们逼着他们交钱,薛畅的同学秦勇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打电话给家里人要钱。 菜窖在地底,黑洞洞的房间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窗,对着外头一片无人的荒地。 但是此刻,薛畅他们仨却像期盼世界第七大奇观那样,争先恐后地透过铁窗往外看! 他们用热切如火的目光迎来的“救世主”,是条一身癞疮的小土狗。 小狗远远就嗅到了薛畅手里那块馒头的味道,它疑惑地朝这边看看,犹豫了两秒,朝着铁窗走过来。 “它过来了!过来了!”秦勇激动得像见着天王偶像的狂热粉丝。 何柱的手指掐得更紧,像是要把薛畅身上这件羽绒服碎尸万段。 薛畅也觉得脑子嗡嗡响,他不确定这是饿得还是紧张过头,毕竟他手里的馒头是今天唯一的早餐。 小癞皮狗终于走到铁窗附近。 薛畅冲着他小声道:“过来!小可爱,快点!” 没人对这个极不恰当的称呼表示异议,此时此刻,在他们仨眼里看来,这条寄托着三人希望的、浑身癞疮、瘦得像面墙的小土狗,真是比最可爱的熊猫还要可爱三分! 小狗一口咬住了薛畅给他的馒头。 它仿佛是饿极了,大口吃着,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欢叫声。 馒头吃完了,小狗意犹未尽,又把嘴往铁窗这儿凑,想寻摸一下还有没有第二顿。 “快!抓住机会!”秦勇叫起来。 趁着小狗微张着嘴,再度往铁窗这边凑,薛畅飞快把一封信塞进了小狗的嘴里! 小癞皮狗愣住了。 它低头看看自己嘴里被塞进来的纸,又看看铁窗里面,三张紧张到扭曲发紫的脸。 “它会不会吐出来?!”秦勇忽然担心。 “不会。”薛畅再次断定,“我往信纸边上抹了层面汤,有味道,它舍不得。” “它不会咬破了吧?”何柱又颤巍巍问。 “那么厚一叠,每张里面都写着求救字样,就算它咬破两张,只要狗把信息带到村里,咱们就能得救!” 薛畅说完,又对着狗使劲儿挥手:“快跑啊!宝贝儿,快往村里跑!” 小狗依然蹲在那儿不动,它嘴里咬着那叠求救信,万分好奇地看着铁窗里的人类。 下一秒,小狗突然张开嘴,撕咬起那叠纸来! “啊啊啊啊!”三个人一同发出惨呼! 小癞皮狗根本不顾他们的惨叫,它玩性大发,撒欢似的把那叠纸撕得漫天飞扬,还上蹿下跳扑着玩儿! 秦勇噗通跪倒在地上! 薛畅死死抓着铁窗栏杆,有一片碎纸片随风飘到了他面前,那上面有个血红的“命”字,那是何柱想出的办法,他说光用圆珠笔人家不会信,他要写血书求救,于是咬破指头,写了三个“救命”大字。 ……没想到,筹划了整整一周的逃亡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何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木门被谁狠狠撞开! “你们他娘的在闹什么?!”炸雷一样的怒吼响起,“活的不耐烦了?!” 出现在菜窖门口的是个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的男人,那是他们这一窝的“扛家”,负责看守他们仨的传销骨干。 何柱奔过去,一把抱住壮汉的腿,连哭带喊:“黄大哥!兴旺大哥!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媳妇儿肚子里还有孩子!她都快生了呀!求你放我出去……” 那名为黄兴旺的大汉,一脸狞笑:“女人生孩子,有你什么事儿?你是能帮她生啊,还是能帮她喂?” 何柱还不断跪地哀求,他一边抱着壮汉的腿,一边拼命砰砰磕头,磕得额头鲜红一片。 “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吧!我想回家!我媳妇儿还在等我……” “滚!”黄兴旺狠狠踹了他一脚,把何柱踹了个跟头。 他骂骂咧咧正想关门,没想到何柱那小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拔腿就跑,像一枚炮弹似的冲出了菜窖! 薛畅和秦勇目瞪口呆! 黄兴旺勃然大怒! 他跟着追了出去,没跑几步就一把抓住了小个子何柱,在菜窖里面都能听见他的怒吼:“我看你是不想活!” 接着是砰砰的挨揍声,何柱发出凄厉的惨叫! 秦勇抓着薛畅的胳膊,俩人互相挨着,蹭到菜窖门口。只见黄兴旺正抓着何柱往死里打。揍了十几下,壮汉把没了声的何柱重重扔在地上,抬起巨大如船的脚,狠狠往他的脑袋上踩下去! 空气中,传来颅骨爆裂的清晰声音! 薛畅的瞳孔一缩,他想冲出去,秦勇却死死抓着他! “别冲动!别啊!”秦勇的声音都劈叉了,像在哭。 黄兴旺低头看看地上已经没反应的何柱,又恶狠狠踹了一脚:“死狗!装死!” 薛畅一双眼睛血红,他盯着地上的何柱,浑身不住发抖。 何柱躺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他大睁着无神的眼睛,望着重霾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像是极度不甘,又像充满了困惑。 何柱的尸体被黄兴旺扔到了不远处的泥塘里。那儿非常脏,充斥着生活垃圾,村民把泥塘当成了垃圾站,从来就没人去清理过。 回到菜窖,黄兴旺把门锁上,他拉了把椅子,就坐在门口,盯着菜窖里仅剩的两个人。 薛畅和秦勇浑身僵硬地坐在窗边,薛畅感觉到,秦勇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前车之鉴就躺在十米外的冰冷泥塘里。秦勇生怕薛畅一时冲动,送了性命。 看到面前这俩年轻大学生瞳仁里写满了瑟缩惊恐,仿佛鹰爪下的兔子一样,黄兴旺发自内心感到一股狂妄的快意。 因为有点低智,黄兴旺没能念完小学,他是被一个堂兄带进传销组织的,而他的忠心和对组织的深信不疑,令他很快就被提拔为骨干。 他无比坚信组织说的那一套,也认定自己能够发大财,而这些自以为念书多、总是给组织添乱的大学生们,就是妨碍他发财的罪魁祸首。 夜幕降临,门口的大汉很快发出低沉的鼾声。 秦勇也在细不可闻的啜泣声中入睡了。 薛畅又饿又冷,他今天情绪起伏过大,一直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薛畅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了一个黑衣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黑大衣,戴着兜帽,五官隐藏在衣帽中,薛畅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异常明亮,如深夜寒星闪烁光芒。 男人一见他,松了口气:“还好,你还活着。” 薛畅觉得奇怪,梦里他的感受很清楚,自我的意识也明确,一点也不像是在做梦。 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是不是太累了……”薛畅嘴里嘟囔着,转身要走,黑衣人哭笑不得喊住他。 “不想逃出去了?” 一句话,把薛畅定住了! “怎么逃?!” 黑衣男人转过身朝前走:“跟我来。” 薛畅稀里糊涂跟着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黄兴旺的梦境。” 薛畅差点栽一跟头!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黑衣人笑笑,声音却有点冷淡,“是人就会做梦,圣人恶徒概莫能外。而且此刻,我们不就在你的梦境里吗?” 薛畅被他说得呆了呆:“这里是我的梦?” 黑衣人抬头四处看看:“有点凄凉,看来你最近很沮丧——今天的重点不在你,我们需要找到办法,进入黄兴旺的梦境。” “那要怎么找?” “想起黄兴旺这个人,你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黑衣人反问。 一听见这个问题,薛畅心头,陡然涌起一股狂怒! 与此同时,黑暗的空间里,轰然出现了一道门! 那是一道血红色的门,看上去十分可怖,仿佛门上还有新鲜血液缓缓渗落。走得近了,能闻到门里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臭味。 薛畅觉得这味道很熟悉,他忽然想起,是那件劣质羽绒服的味道。 那件衣服,当初就是黄兴旺塞给他的。 “看来你对他的印象实在不怎么好。” 黑衣人说着,推开那道散发着浓重臭味的血红色的门,走了进去。 薛畅慌忙跟在他身后,也钻了进去。 走进门来的那一霎,薛畅惊呆了! “这是……黄兴旺的梦境?!” 那是一个硕大无比,几乎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空间。这么大的空间里,只摆着一种东西。 老虎机。 至少上百台老虎机码放得整整齐齐,一台接着一台,依次排开,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俨然就是老虎机的海洋! “好厉害!”薛畅叫起来。 黑衣男人漫不经心道:“黄兴旺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儿不大灵?” 薛畅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梦境空间很小,而且内容单一。”黑衣男人抬手比划了一下,“梦境是个世界,懂吗?黄兴旺的内心世界,就只这么大。” “这就是黄兴旺的梦境?!” “确切地说,是他的‘母梦’。” 母梦?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子梦不成? 薛畅听不懂,但眼下他也没空问,因为面前这老虎机的海洋实在太壮观了!尤其每一台老虎机都在闪彩光、放音乐、发出恭喜的叫喊声……喧闹嘈杂得让人仿佛置身澳门大赌场。 同时薛畅也注意到,每一台老虎机,都在赢钱。 它们发出热烈的欢呼,清脆的音乐叮叮咚咚如泉涌,筹码币哗啦啦往外淌,彩灯突噜噜的转,绚得要闪瞎人眼。 “为什么黄兴旺的梦境里,会有这么多老虎机?”他问。 “谁知道呢,”黑衣男人语气里,带着点高深莫测,“也许对他而言,人生就是一台老虎机。薛畅,你觉得老虎机象征什么?” “无法掌控的命运。努力、上进、求知与练习……全都没用。我命由天不由我。” 黑衣人玩味地勾了勾唇角,呵,我命由天不由我吗? 薛畅没注意黑衣人的表情,他继续思考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偶尔黄兴旺会说到自己,他以身为传销组织骨干为荣,总说自己“运气好”,是老天爷派下来管他们这些大学生的。莫非“运气好”映射到他心中,就成了一直赢钱的“老虎机”? “我们现在进来了,然后呢?”他看看那个黑衣人,“接下来要干什么?” 黑衣男人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环胸,表情闲适地抬头望了望面前无边无际的老虎机海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有没有觉得这个梦境哪里不对头?” “刚才我就想说了,这个梦境超级不对头。”薛畅皱着眉,“每一台老虎机都在赢钱——这太匪夷所思了!” 黑衣人笑笑:“也许黄兴旺是个乐观的人呢。” 薛畅咬牙道:“真正乐观的人,不会把人生看成一台老虎机。更不会杀人。” “你说得对。”黑衣人点了点头,率先迈步,“那我们就找一找吧。” “找什么?” “找一台与众不同的老虎机。” 俩人分头向着这数不胜数的老虎机们走去。 老虎机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而且造型很简单,没有薛畅在美剧里见过的拉斯维加斯的赌博机那种繁复花样和复杂过程,它们就只三个图案,也只有一道机关。 也不知找了多久,薛畅的眼睛都快花了,突然听见黑衣男人的声音:“在这里。”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黑衣人停在一台老虎机跟前。 那台老虎机也在闪光,也在不断自动弹出图案,然而,它没有放音乐,也没有恭喜声。 老虎机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三个截然不同的图案——和别的老虎机或者显示数字或者显示水果不同——这台老虎机弹出的图案是,一本破旧的小学课本,一把坏掉的锄头,还有一块用报纸包着的发了黑的年糕。 每当这三个图案弹出来,老虎机上的灯就会一瞬间暗下去,机器发出一声苍老的喘息,就像一个人极度的失望,好像生命力都跟着消失了。片刻,再启动,机器振作起来,再次弹出这三个图案…… 如是反复,循环不已。 “为什么是这三样东西?”薛畅下意识地问道。 “和咱们没关系。”黑衣男人淡淡开口,“图案只对黄兴旺本人有意义。我们没必要深究,这不是我们今晚的工作。” “那我们的工作是什么?” “让这台永输不赢的老虎机,赢一回。” 薛畅愈发困惑:“那怎么办得到?” 黑衣人看着他,帽檐下的双眼愈发精亮:“薛畅,你觉得黄兴旺此刻,最怕看见的是什么?好好想一下。” 薛畅闻言,眼前立即闪过何柱的那张脸。 ……那如一枚芥子般,跌在厚厚的尘埃里,死不瞑目的年轻人,仰望苍天的脸。 几乎是同一时间,何柱那张惨黄的,明显营养不良的瘦脸,缓缓浮现在空气中。 黑衣人沉默地抬起手,将手掌贴在何柱那张脸上,再分开,如同发牌一样,复制出了三枚一模一样的头像。 他牵着透明的细丝,带着那三枚何柱的头像绕到那台老虎机背后,伸手卸开了后台机关,然后将那三枚何柱的形象,安进了机器里。 “你手上的细丝是什么?”薛畅好奇地问。 “你对这个人的思念和歉意。”黑衣人淡淡地说,“你后悔没能救他,是么?” 薛畅抽了一下鼻子,垂下眼帘没说话。 “好了,咱们就让这台不走运的老虎机,史无前例赢一把!” 黑衣人带着笑意轻声说完,伸手扳动机关。 只输不赢的老虎机开始疯狂旋转图案! 叮当一声! 老虎机周身所有的彩灯全都亮了!一时间它大放异彩,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同时响起! “恭喜恭喜!恭喜发财!恭喜你,好运来!” 机械的尖叫声太过高亢,听起来像某种惨号,要把人的耳膜刺破。 只见那台老虎机慢慢飞起来,越变越大,在它周围,海洋一样的老虎机如同幻影,一台接着一台消失无踪,最后,只剩下它,独自高悬在黑暗无边的上空,像黑夜中一轮狰狞的太阳。 彩灯齐放,音乐大作的同时,三枚一模一样的图片,出现在老虎机上。 那是死了的何柱,他瞪着凄厉如鬼的双眼,嘴角流出鲜血,好像是要把生命从夺走它的人那儿讨要回来。 三个何柱,高悬于虚空,他们一起张大嘴,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强烈的恐惧几乎把薛畅整个儿压倒在地! “不要怕!”那黑衣人朝着他大叫,“这不是……” “我知道!”薛畅大声打断他的话,“这不是我的恐惧!这是黄兴旺的!” 黑衣人吃了一惊,因为一般人根本分不清二者的区别。他正想开口询问,空间却开始起了强烈的龙卷风! 那台悬在高处的老虎机仿佛也支撑不住,发出令人担忧的咯吱咯吱声! “快跑!”黑衣人一把抓住薛畅,带着他往原路狂奔! 就在他们跑到那扇血红色的门跟前,薛畅听见,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爆炸! 他猛然回头,却只见那台高悬的老虎机被炸了个粉碎!它裂开来,无数黑色的破片在噩梦一样的空间中旋转飞舞! “梦境坍塌了!快!” 黑衣人揪住薛畅的后脖颈,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一个反手,将薛畅扔到了门的那一边! “喂!你怎么办!” 薛畅着急起来,他想冲回去救那个黑衣人,但是再一回头,那道血红色的门,已然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双手在用力摇晃他。 薛畅猛然睁开双眼! “醒醒!快醒醒!” 他狠狠哆嗦了一下,这才看清,唤醒他的人是秦勇。 “怎……怎么了?”薛畅还没睡醒,口齿不清。 “黄兴旺跑了!”秦勇的嗓子带着颤音,他手一指,“你看!门开着!” 薛畅抬头一看,菜窖的门真的是开着的! “……也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嗷一嗓子跳起来,把锁掰断就跑出去了!”秦勇紧张地望着薛畅,“怎么办?” 薛畅一下子跳起来:“还能怎么办?逃啊!” 俩人不顾一切,从菜窖里逃了出来。 他们没命地跑,因为没过几分钟,身后就出现了点点灯火和叫嚷,很显然,其它菜窖里的“骨干”们发觉端倪,追了出来! 薛畅和秦勇顾不上喘气,俩人一路狂奔! 薛畅觉得自己的肺像在燃烧,疼得他胸口撕裂一样!可是他的脚下一刻也不敢停,生怕被后面的人给撵上! ……俩人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来到了村口的一条道上。正这时,前路来了一辆车。 秦勇不顾一切冲到路上,上蹿下跳,挥舞着胳膊:“停车!停车!” 车戛然而止,薛畅看得清清楚楚,车身上画着公路管理局的标志。 他大松了口气,虽然不是警车,可至少是能够信任的车辆! 秦勇早就站不住了,司机刚把车门打开,他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发出长长短短的呜咽。 薛畅一时泪流不止,说不清是因为车灯太亮,还是因为心情太激动,他扶起秦勇,又哽咽着对司机道:“大哥,我们是逃出来的……后面有传销的人在抓我们!” 司机一直把他们送到附近的公安局。 秦勇已然泣不成声,薛畅只得断断续续把经过告诉了警察。警察一听里面有人命案,顿时紧张起来,他们又仔细询问了薛畅一遍,知道了大概方向,当晚就派出了大批警力。 留下薛畅和秦勇两个,哪里也不敢去,小民警给他们端来泡好的方便面,又问了他们各自父母的联系方式。 “要不,去招待所住一晚?” 两人一听,异口同声道:“不不!不用!我们就呆在公安局!” 小民警见状无奈地笑起来,他知道这俩是真被吓着了。 也许,就让他们抱着公安局的办公桌过一晚,反而能增强一点安全感。 因为有了薛畅准确的指点,那批传销人员被一锅端,身上有重大杀人嫌疑的黄兴旺,当晚就被逮捕了,据说警察赶到时,他正围着那个埋尸的烂泥塘,一步一磕头,嘴里还念叨不清。 “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个警察和薛畅说,他伸手指了指太阳穴,“这儿,有点不听使唤了。” 薛畅不由想起梦里那个黑衣男人。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那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吗? 第2章 碰瓷儿和“偶遇” 当晚薛畅就给家里打了电话。 待机铃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仿佛对方正是在这大半夜里,刻意守在电话机旁。 接电话的是薛畅的妈妈,她一听见儿子的声音,顿时泣不成声。 “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你奶奶和我都快急疯了……” 薛畅把遭遇告诉了妈妈,又宽慰她说,自己此刻就在公安局里,已经安全了。 其实被关起来的这段时间,薛畅不是没有机会和家里通话,但那必须是在传销骨干的监督之下,而且只能找家里要钱,还得给家人洗脑、最好把他们也给骗过来……薛畅说什么都不肯,他知道只要打电话,母亲和祖母就算是卖房子,也会把钱凑上,说不定她们还会亲自过来——那怎么行! 情绪稳定下来,薛畅妈妈又告诉他,因为这几个月家里联系不上薛畅,她太着急了,于是到处求人帮忙,能求的亲戚都找了一遍,甚至还报了警。 “后来是你舅爷爷说,这事儿交给他,他一定把你找回来。” 薛畅有些意外。 “你舅爷爷还说,顺利的话,今晚你就能来电话……果然,不枉费我守了这大半夜。” 薛畅又和祖母通了两句话,把惊慌失措的老太太好好安慰了一番,这才挂了电话。 薛畅父亲很早就过世了,他是被母亲和祖母拉扯大的。婆媳两代寡妇,就这一根独苗,就算她们自己不惯孩子,外头人看在眼里,也认定了薛畅是被惯坏的。所以薛畅当初说什么也要考外地大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薛家人丁稀薄,亲戚不多,薛畅母亲说的舅爷爷,是薛畅祖母的表弟,那人姓邵,在民政厅门工作,但是薛畅记忆中,这位舅爷爷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官儿,更不可能跨省指挥公安来救他。 舅爷爷是怎么知道他今晚就能逃出来的呢? 薛畅百思不得其解。 他正糊涂着,隔壁传来秦勇的哭声,大概也是在和家里打电话,薛畅听着那动静,自己忍不住跟着鼻子发酸。 毕业到现在都快一年了,啥钱没赚到,还差点把命给搭进去…… 薛畅满心惭愧,但他没埋怨过命运,更没憎恨过老天爷。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运气不好。 等到天亮了,薛畅和秦勇才从公安局出来,他们找酒店进去洗澡理发换衣服。钱是秦勇父亲临时给他们打过来的,薛畅说,等回了家就还给他。 “说这个干吗!”秦勇赶紧道,“咱这交情,能和别人一样吗!” “那,往后有什么打算?”薛畅小心翼翼地问,“过了年,还出来吗?” 秦勇是小地方考出来的,当初信誓旦旦“就算在街上要饭!我也不回那小县城去!”他和薛畅一样,毕了业死活不肯回故乡,总想靠自己的力量。 此刻薛畅问起,秦勇却坐在酒店雪白的床上,低着头,一声不响擦头发。 薛畅想了想,又问:“不如咱们再去别的地方?上次你不是说,越往南越发财吗?那,上海深圳,你选一个!我和你一块儿!” “我可能……去不了了。”秦勇放下擦头发的毛巾,他的神色有点尴尬,“老头儿在他们乡镇的文化局里,给我找了个事儿。” 薛畅一怔! “有编制。” 最后这三个字,终于把薛畅的神志给拉了回来。 他回过神,努力笑了一下:“那挺好的呀!” 秦勇脸上神色却愈发赧然,他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想通了,我爸说得没错:咱这种二本生,想靠自己创出一份事业,出人头地,还是太难了。” 次日,直至上了火车,薛畅还在想着秦勇说的这句话。 他没觉得秦勇的选择就是错的,但他自己不会走这条路。 那天薛畅坐的是高铁,车厢里非常热闹,一群大包小包、嬉笑打闹的大一新生,似乎趁着放寒假,约出来一起旅游。还有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四五岁的胖男孩,男孩手里举着一柄绿莹莹的塑料“光剑”,满车厢的狼奔豕突,嘴里发出高音贝呐喊:“打死你!打死你!” 薛畅有点儿懵,这一路五个小时,他已经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凄惨了。 隔着过道,就在薛畅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一身黑衣,肤色非常白,显得那双剑眉更是黑如鸦翅,五官极俊极美,如玉生辉,美得近乎不合时宜,以至于令人心生不安。 那人并不健硕,个头虽高,但整体看上去却有种脆弱之感,薛畅不懂时尚,但也看得出男人身上那件黑衣剪裁十分精致,线条异常流畅,恐怕是个挺贵的牌子。男人已经放好了行李,此刻正拿着一本书翻看,四周围沸反盈天,他却仿佛置身暴风眼中,稳如泰山。 薛畅一时心生好奇,他弯下腰一瞧,啧啧,是本红楼梦。 男人似有所察,抬起眼,冲着薛畅微微一笑。 薛畅慌忙坐直,脸也跟着红了。 怎么搞的?他在心里嘀咕,我这儿脸红个什么劲儿啊!又不是大姑娘家! 但那人就是有这样的能耐,薛畅感觉得到,别说扫一眼就让他脸红,如果这男人站起身来,从车厢头走到尾,群雌粥粥立马就能变成鸦雀无声。 然而此人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没有兴趣,他甚至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歪着靠在椅背上。即便是坐着,男人的腰背也是笔直的,线条优雅。就好像他不是随便找本书打发几小时无聊的旅程,而是来认真研究红学的。男人与周遭气氛形成的强烈违和感,就如同,街拐角的苍蝇馆子里挂着一幅莫奈的真迹。 ……格格不入。 按理说,这种人应该去坐商务座的,为什么也来挤二等座? 薛畅心生异样,他能肯定他没见过这个人,但却莫名有一种奇妙的熟悉之感,就好像他在哪儿和这人打过交道。 车缓缓开动,薛畅没好意思继续观察人家,他掏出耳机,打算抵御一下这车厢里的喧嚣。 ……糟糕,不灵! 车厢内太嘈杂了,那群大学生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二十个,分成三四摊子打牌,一个个挤在别的旅客的座位跟前,时不时爆发惊叫和大笑,出牌声,七嘴八舌给人支招的声音,还有骂娘声,此起彼伏。 薛畅徒然地挣扎了半晌,还是关掉了音频,他已经把音量调到很大了,再大就要对耳膜造成损伤了。歌声无法屏蔽外头的吵闹,反而添了一层噪音,倒不如不听。 正要把耳机线收起来,薛畅眼前一花,就觉得肩膀上挨了重重一下! “打!” 他一回头,是那个拿着塑料剑满世界乱窜的男孩,男孩见薛畅看他,不光没有逃,竟然又在薛畅身上来了一下! 第二下,男孩的塑料剑和薛畅的耳机线直接来个亲密接触,缠在了一起! 男孩晃了晃,没把“宝剑”晃出来,于是小胖子双手用力,使劲儿一挑! 薛畅的手机飞起来摔在了小桌板上,又高高弹起,继而跌在地上! “我的手机!” 他一把抓起手机,再一看,黑屏了! 薛畅的心在滴血!这台5s是个二手货,是他昨天在旧货市场用五百块钱淘来的,本来就满是划痕又破又旧,再这么一摔,好了,直接见乔布斯去了。 薛畅顿时急了! “这谁家的熊孩子!爸妈也不管管!把我手机弄坏了!” 话音未落,前排传来一个高亢激烈的老年妇女的嗓音:“你骂谁呢?!” 与此同时,熊孩子的奶奶一头窜出来,指着薛畅破口大骂:“我家小宝是手碰了你的手机,还是脚踩了你的手机?你自己没把手机拿好,怪我孙子!我看是你眼瞎!” 老太婆这么一骂,把那群打牌的学生都给压住了,好些人抬头往这边看。 但是没人出声。 薛畅气得手发抖! “明明是你孙子……” “我孙子怎么你了?!你倒是说说看!冤枉这么小的孩子!你没良心!我今天非要找地方评评理不可!” 列车员——是位穿着紫红色礼服的小姑娘——赶紧走出来,轻言细语道:“大家别吵架,有话好好说,这是在列车上……” 话还没说完,那熊孩子“嘿”的一声大叫,抡起塑料光剑狠狠一下,正打在列车员小姑娘的手背上! 虽然是塑料玩具,但男孩手劲不小,列车员白皙的手背顿时起了一道红印子! 老太婆一见孙子打了列车员,这下有点慌了,她赶紧一把拉过男孩:“小宝,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快和阿姨说对不起!阿姨脾气最好了!阿姨不会怪你的,对不对?” 说罢,还抬起一双狡猾的眼睛,直瞅着列车员。 列车员没辙,只好忍着痛,轻声道:“小朋友,列车车厢里面是不能玩玩具的。” 老太婆马上笑逐颜开:“没有玩!咱们没有玩!咱们就是拿在手上!你看,哪儿玩了?” 薛畅胸口一阵阵起伏,但他明白,论骂架,他肯定不是老太婆的对手,要是动起手来,人家只会说他大人打小孩,年轻人打老人,搞不好还会把乘警招来。 列车员走了,小男孩见没人管,更加放肆,抓着宝剑到处乱挥,吓得几个年轻女乘客连声尖叫,小男孩更得意,胖胖的小脸上竟然浮现一层凶狠之意。 “打死你!打死你!” 他一排排打过去,忽然,男孩停住了。 薛畅定睛一看,原来那柄塑料剑正打在那看红楼梦的黑衣男子身边的扶手上,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寸,剑身牢牢卡在了扶手和椅子间的缝隙上! 男孩双手抓着剑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胖脸涨得通红! 但那剑身严丝合缝卡在扶手上,他怎么用力也无效。 宝剑死活拔不出来,小男孩急得嗷嗷叫,男孩的奶奶赶紧过来:“怎么了?哟!怎么把玩具卡在这儿了!” 老太婆也帮着孙儿拔那柄塑料剑,但仍旧拔不出来。 薛畅从一开始的快意,到现在,忽然心头有了点疑惑:就那么一点窄缝隙,怎么会卡得那么死呢? 旁边的旅客嗤嗤笑起来,那意思很明显。老太婆脸上挂不住了,她嘟囔着:“坐在旁边就干看着!也不帮一下!” 指桑骂槐,说的就是那个黑衣男人。 那黑衣的男人自始至终都在阅读,到了此刻,才仿佛意识到旁边的事,他抬起眼,淡淡看了那老太婆一眼:“要我帮忙吗?” 老太婆喜上眉梢:“我们娘俩手上劲儿小,您给帮一把!” 黑衣男人放下手里的红楼梦,伸手抓住那柄剑,就听咔的一声。 剑是拔出来了,可是,断成了两截。 车厢安静下来。 男孩一看自己的“宝剑”断了,嗷一嗓子哭起来! 老太婆气得脸发青! “你怎么把它给掰断了!” “要我赔吗?” 黑衣男人的声音很淡,嗓音柔和得不可思议。他平静地看着那老太婆,态度里既无愤怒也无惊慌。 薛畅忽然觉得,氛围有些不对劲。 那老太婆的表情,分明是积攒了一肚子骂街脏话,但是她竟然一声都没响。她伸手牵过嚎啕的男孩,往自己的座位拽过去,嘴里喃喃道:“算我们倒霉!” 黑衣男人没事人似的,重新坐下来,再度捧起了书。 薛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还记得刚才那一瞬,男人望向那老太婆的眼神。 明明是极为平静、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的眼神,但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威慑,像高大的墙壁阻挡过来。 一眼望过去,对方连吭声的勇气都没有了。 气场竟如此强大! 他一时走神,都没留意到前面那男孩哭声何时停下来的。大概已经接受了失去玩具的现实,男孩又开始在车厢里窜来窜去。这是个正好处在“狗也嫌”阶段的孩子,不耐烦的程度赶上了多动症,他走了两三排,停在一个女大学生面前。 那是个单独旅行的女学生,和那群打牌的不是一伙,长得白白净净十分文静,此刻姑娘的面前,放着一只刚洗干净,用白手绢儿擦过的红苹果。 男孩目不转睛盯着苹果,突然伸手抓起苹果,咔嚓一大口! 女孩吃惊地叫起来! “那……那是我的……”她小声争辩着,手足无措。 大概女学生的人生字典里,没有写过“苹果会被抢走”这种事。 熊孩子大口啃着苹果,又奔回到老太婆面前:“奶奶!苹果!” “哦哦,是人家给的吧?快谢谢阿姨!”老太婆睁眼说瞎话。 胖男孩又跑回到女学生面前,冲着她嚣张地吐了吐舌头。 女孩的薄脸皮涨得血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薛畅见到这一幕,再忍不下去,冷冷道:“抢人家的苹果,真好意思!” 老太太立马接招,抬起头高声骂道:“关你屁事!人家姑娘心好!愿意给我孙子水果吃!” “那是人家愿意的吗?”薛畅忍着愤怒道,“一点教养也没有,打人骂人,弄坏人家东西,还抢人家的食物……” 老太婆像头下山猛虎,三两步窜到薛畅面前,虎视眈眈盯着他:“你说什么!” 薛畅毫不畏惧,抬头静静看着她:“你说我说了什么?” 这下,就连打牌的都停下来了,一车厢的人,无数双眼睛,紧张万分地盯着他们俩! 就在这时,让薛畅万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老太婆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捶地大哭! “他打人!打老人!大家快看啊!这个小伙子仗着年轻,竟然打老年人!哎哟我的心口疼!我的心脏病……” 全场哗然! 薛畅腾地站起身,他握着拳头,拼命克制着想动手的冲动! 有个老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插嘴说:“人家哪儿打你了?人小伙子一个手指头都没碰你!” “呸!”老太婆眼睛圆睁,唾沫星子喷得四溅,“那是你眼瞎!他明明就打我了!” “你这老太婆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好啊!你们想干什么!一群人打我这个老婆子吗!” 就在一片鸡飞狗跳中,那黑衣人放下手里的书,他弯下腰来,对着那老太婆耳语了两句。 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下一秒,老太婆突然,不叫了。 她飞快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拉过自己的孙子,老老实实回到座位上。 薛畅好奇极了! 车厢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很多人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聚焦在那黑衣人身上,可是黑衣人似乎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好奇目光全无感觉,大概是有点饿了,他放下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看了看。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对巧克力哪里不满意,他并没有吃,就这么放在了小桌板上。 那不肯接受教训的男孩看见了,他挣脱了奶奶的手,走过来,盯着黑衣男人。 男孩伸手一把抓过巧克力,狠狠咬了一大口! 同时,他挑衅地盯着那男人,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在防范对方发作。 然而,没有。 黑衣的男人就仿佛没看见这一幕,依然低头读着书,将那男孩视若无物。 男孩在他面前戒备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于是走回到祖母跟前坐下来。 不多时,男孩睡着了。 高铁到站,要下车的旅客纷纷拿下自己的行李,从狭窄的走道里鱼贯而出。列车喇叭里播放着安全提示:“因本站只停一分钟,请各位没到站的旅客不要下车。” 就听嗷的一声惨叫! 是那个男孩。 他大声哭叫,手舞足蹈:“有蛇!有大蛇!蛇在我的床底下!” 老太婆赶紧抱住他:“什么蛇?哪来的蛇?小宝你做噩梦了!这孩子,小时候就容易梦见床底有蛇——咱这是在火车上!小宝!火车上没有蛇!” “有!就是有!”男孩高声尖叫,疯了一样挣扎,老太婆一个没抓住,男孩推开她,跳起来就往车门处跑! 老太婆这下慌了,快步撵上去,想抓住孙子。然而男孩跑得太快,就像躲避可怕的怪兽,竟然从开着的车门处跳了下去! “卧槽!” 很多人发出惊呼,好些人扑到了车窗边上往外看。只见男孩跳出车厢,朝着月台跑去,老太婆在后面边追边喊,很快,祖孙俩就看不见踪迹了。 刚才那个列车员不知所措地站在车门口,喃喃道:“都说了不要下车呀!” 但是已经晚了,车门关上,车身缓缓前行,薛畅透过车窗,看见那老太婆一手抓着孙子,一手拼命向火车挥动,叫喊着,试图让车停下来。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加速的高铁给抛至远方。 “这下麻烦了,”有人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行李估计还在车上呢!” “活该!”有人恨恨道,“太嚣张了就是这个下场!” 大家议论纷纷,仿佛看了一出好戏。 唯有黑衣男人,依然低头看书,神色专注,好像与周围的任何事情都没关系。 第3章 冰做的名片 那祖孙俩虽然“撤了”,车厢依然没有平静下来,大家激烈地讨论着刚才的事,那群大学生没有了外界干扰,重新组起牌局,吆三喝四的又打起牌来。 薛畅无奈,看来今天他是注定得和噪音相伴了。 他最终还是把耳机塞进耳朵,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能起些物理屏蔽作用也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车身仍因高速行驶轻晃着,薛畅猛地一个激灵! 安静! 车厢里好安静! 薛畅伸手摘下耳机,果然,刚才的噪音没有了,他抬头往后看了看,那群打牌的大学生没在打牌。 他们都睡着了。 薛畅松了口气,旋即,又感觉有些不对。 睡着的不光是那些大学生…… 整个车厢的人,全都睡着了! 刚才被抢走苹果的女学生,和同伴窃窃私语的出差白领,带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帮他说话的那个大爷……全都在睡觉! 这不对劲! 为什么大家全都睡着了? 他不放心,直起脖子,从最远一排看起,没错,触目所及,没有一个人是清醒的睁眼状态。 不,有一个人没睡。 薛畅的目光落在隔壁——那黑衣男人,仍旧捧着那本红楼梦,孜孜不倦地阅读。 似乎感觉到了薛畅的目光,黑衣男人抬起眼睛,当他看见薛畅时,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竟然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波澜! 他近乎吃惊地看着薛畅! 薛畅被他看得,突然心头一寒,他手忙脚乱塞上耳机,闭上眼睛往椅子里一靠,装出一个睡着的样子! 薛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但刚才那一刻,他有种说不出的危机感,像野兽陡然暴露在草原上,仅仅是直觉里的危险。 刚才黑衣人看他的那种眼神,好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醒着?!” 他听见那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薛畅抬起眼皮,不安地瞄了他一眼。 男人无所谓地说:“没睡就没睡吧。不用装了。” 薛畅有点尴尬,他抬头看了看前后,喃喃道:“都睡着了,到站怎么办?” “到站会醒过来的。”黑衣男温和地说,“不至于让他们睡那么沉。” 等一下,这后半句的主语是什么? 薛畅心里塞满了好奇,但他不敢问。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忍不住道:“刚才那个老太太,你在她耳畔到底说了什么?” 黑衣男温文尔雅一笑:“我说,起来。” 薛畅瞪大眼睛:“起来?就这么简单?” 黑衣男点点头。 这让薛畅不可置信,但同时他又模模糊糊觉得,如果这两个字出自这男人的口中,似乎,又是极为可信的。 这男人身上,自带着一股让人确信不疑的气质。 “他们赶丢了火车,会很麻烦吧……” “联系站台的工作人员,也就麻烦一点,不会出事的。”黑衣男说完,又瞥了一眼薛畅,“他们那么讨厌,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说话?” 薛畅一怔,低下头:“那老太太,年纪和我祖母差不多呢。” 果不其然,列车到站,该下车的旅客就像遭人棒喝,猛然惊醒,纷纷起身去拿行李,这期间薛畅观察到,那些不该下车的旅客,竟然丝毫未醒,不管周围多么嘈杂,他们连眼皮都没睁开一下。 薛畅又惊奇又好笑,他看看手表:“已经一点了,再这么睡下去,午饭都要错过了。” 黑衣男一怔:“哦,真的呢,你不说我倒忘记了。” 话音刚落,沉睡的旅客又有一批人醒过来,他们有的起身去餐车吃饭,有的向列车员购买套餐,还有的开始冲泡方便面。 但有一群人,始终没有醒过来。 是那群打牌的大学生。 在四周围如此浓郁的泡面味道之中,他们竟然东倒西歪呼呼大睡,眼都不抬! “他们为什么不醒?”薛畅现在已经可以断定,此事,与这黑衣人有关。 黑衣男人淡淡扫了那些学生一眼。 “大小伙子营养好,一顿不吃饿不死。” “……” 总觉得回答和问题相去甚远。 高铁到站,薛畅和那黑衣男人一同下车,黑衣人问:“要搭顺风车吗?有人来接我。” 薛畅慌忙摇头:“不用了!谢谢!非常感谢!” 黑衣男人看着他,却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一段宁静的旅程。”薛畅很认真地说。 黑衣人莞尔。 薛畅出站时,果然看见有人来接黑衣人,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衣着华丽,五官看上去是带着点奶油的纯情俊秀。 薛畅以为是对方家人,但那小伙子对黑衣人的态度分明恭敬有余亲密不足。 “哦,是他的下属。”薛畅想。 那边,黑衣人远远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兴致勃勃。 “先生您在看什么?”小伙子问。 “那个年轻人。”黑衣人指了指,“红色运动短袄的那个。” 小伙子眺望了一下:“哦,他怎么了?” “今天来的车上非常吵,我用了安眠术。”男人停了停,“但他一直保持清醒,还和我谈天。” 小伙子倒抽了口冷气,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这怎么可能?!怎么有人能抵御先生的安眠术?” 男人的眼角眉梢,流露出颇值得玩味的微笑。 “怎么不可能。你以为邵建璋那种人,会随便开口求人吗?而且还是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亲戚。” 来接人的小伙子这才明白过来,他注视着薛畅的背影,扬了扬眉毛:“原来他就是先生这一趟的目标,难怪您一直护送到出站口。看来此行很顺利?” “嗯。本身没什么可说的。”黑衣男人上了车,重重舒了口气,“要不是邵建璋亲自来求,原本也用不着我。这么点事,你和长卿都能应付得绰绰有余。” “那么邵老的意思是?” “推销。”男人微微一笑。 薛畅到了家,母亲和祖母喜极而泣。 薛畅的祖母中过两次风,幸亏儿媳悉心照料,如今恢复得还不错,就是说话不太利索。 “阿畅,过了年……别走了。”老太太握着薛畅的手,哆哆嗦嗦地说。 薛畅的妈妈也在一旁劝道:“又不是找不到工作,何苦非要去外地?” 薛畅只好点点头:“奶奶,你让我再想想。” 回到房间,薛畅正收拾东西,妈妈敲门进来。 “刚才,你舅爷爷打电话过来了。”她说,“问你到家了没。” 薛畅慌忙站起身来:“真巧,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薛畅的妈妈笑了一下,转了个话题:“舅爷爷说,他本想今晚过来吃饭……” 她停了停,“后来又说算了,你舅爷爷是怕你奶奶不高兴。” 薛畅的祖母,和她这位表弟,关系很差。 邵建璋六十出头,据说年轻时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这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头发花白,个头不高,待人和气,总是一脸笑,神似相声大师侯宝林。 薛畅小时候挺喜欢他,因为邵建璋每次来他们家,总会给他带些独特的玩具,袖珍的救火车,成套的儿童木工锤子凿子,造型各异的彩色小锡兵…… 母亲和祖母很少给他买这些,不是舍不得,传统女性对此类玩具,始终不太敏感。 但那时候,薛畅就知道奶奶不喜欢舅爷爷,因为每次舅爷爷到家里来,奶奶都不出面迎接,只薛畅母亲一个人招待,偶尔撞见了,老太太嘴里还一个劲儿冷言冷语的,把薛畅妈妈弄得非常窘,只好红着脸站在中间嗫嚅,努力缓和着结出冰凌的气氛。 后来邵建璋就很少过来了,他不想让外甥媳妇这么为难。但礼物还照样给,悄悄的给,每逢过年过节,薛畅妈妈都得为瞒住婆婆而绞尽脑汁。 薛畅也问过,为什么祖母和舅爷的关系这么差。薛畅母亲回答的语焉不详,只说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好像是当初农村分宅基地分出的矛盾。 邵建璋虽然很少上薛畅家里来,但他对薛畅的关心一直就没断过,大概是自己没孩子,所以就把这个甥孙儿放在心上了,当初薛畅去外地念大学,一出站口钱包就被人摸了去,银行卡身份证全没了,急得薛畅站在陌生的街头哭,那时他还太嫩,不敢告诉母亲,走投无路,就打了长途给邵建璋。 一个小时后,有人赶到火车站,对方自称是邵建璋的学生,那人一直把薛畅送到学校,又和辅导员说明了情况,最后给了薛畅一千块钱救急。 诸如此类的大小事情,邵建璋帮了薛畅不少,这让薛畅从心底里感激这个舅爷爷。他和母亲是统一战线,舅爷爷对他们的好,他都记在了心里。 “舅爷爷既然不肯过来吃饭,过两天咱们上他家去看看。”薛畅和母亲说,“总不能让长辈白疼了我。” 薛畅妈妈很高兴,她觉得儿子最值得称道的就是这一点:有人情味儿。 “不过他今天打电话来,是另外有事。”薛畅妈妈面色有点迟疑,但还是说,“阿畅,你舅爷替你找了份工作。” 薛畅一听这话,脸就有点儿僵住了。 他不喜欢亲戚替自己操这种心。就算再感激邵建璋,薛畅也不愿自己的职业之路由亲戚来掌控。 薛畅的妈妈也看出儿子脸色不大好,她太熟悉儿子的性格了,可是此刻,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就当是个机会,你舅爷爷说了,他只给你带个路,能不能留下,干不干得好,都看你自己。” 多半是民政厅下属的某个单位,薛畅暗想,很清闲,塞满了快退休的大叔大妈,钱虽然不多但时间充裕,先以编外人员身份进去干两年,再想办法拿到编制,从此一辈子就在里面混吃等死…… 薛畅心里,忽然涌出强烈的反感。 他讨厌那种人生:从上班的第一天起,就看见了退休那一天。 他想说我不想去,但是一抬眼,看见母亲那殷殷切切、苍老疲倦的脸,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妈……我能养活自己。” 薛畅妈妈赶紧道:“能!肯定能!咱家大小伙子,难道还养不活自己?妈也没逼着你去,就是让你去试试,这不……还早嘛。实在不喜欢就回来,等天暖和了再去外头打工。” 母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薛畅也只好点头答应。 “地址和名片都在里面了。”薛畅的母亲递过来一个白信封,“你舅爷爷今天叫人送过来的。” 等母亲出去了,薛畅用裁纸刀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钢笔写的地址,简单明了,另外还有一张……不,一片…… 薛畅吃惊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片冰。 是一片很薄的冰,方方正正有名片大小,薄得也像名片,仿佛一掰就碎。 冰握在手里非常冷,冰冷刺骨。但没有冰雪在室内融化时,沾在手上的那种湿哒哒的潮气。 薛畅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使劲儿看了两眼,没错,那确实是一块冰,而不是一块非常像冰的塑料或者玻璃什么的。 没有比北方的孩子更熟悉冰雪的了,薛畅可以断言,那不是树脂不是塑料不是玻璃更不是水晶,就是冰。 他又把信封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玩意儿,就是简单的白信封。 薛畅的脑子有点短路,他起身看了一下温度计,因为来了暖气,此刻室内23度。 ——这片薄薄的冰,竟然一点都没化! 透明的薄冰上面,还细细刻着几行小字,那不是普通的汉字,薛畅和那些字大眼瞪小眼半天,他终于确定,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到底是什么呀! 薛畅困惑极了,他把那枚名片大小的薄冰片小心翼翼放在书桌上,又从抽屉里找出放大镜,对着冰片仔细地看。 这些字他见过,看着眼熟,好像在一些文物上出现过,什么青铜鼎之类的…… 身为一个狗屁倒灶的经管系万金油,薛畅在高中学的那点儿文史知识,早就免邮快递回母校了。 薛畅索性找出数码相机,拍了两张照片。 然后他在qq上找到了一个校友,对方正好在线。 “麻烦师兄帮我看看,这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薛畅说,“你的研究生方向是古典文献对吧?” 那边爽快答应,然而过了半天,才回道:“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啊!你是不是拍坏了?” 薛畅一怔,他拉出对话记录,刚才的照片好好地发送了出去,为什么学长说看不见呢? 大概是网络出了什么问题吧,薛畅想,他干脆找出纸和笔,一笔一划将冰片上的文字描摹了下来。 这次学长有了回复。 “是小篆。”那边说,“等我看看,这几个字还真不那么容易认……好像是一个叫邵……邵建璋的人,问候一个叫顾荇舟的人。” 薛畅更加吃惊! “然后呢?!” “然后?没了啊。就这么几个字,单纯就是问候和道谢。” “道谢?为什么道谢?” “这里面可没提。对了,落款是一句诗。” “什么诗?” “很著名的那个,你也学过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薛畅握着那片不融化的冰,心中的好奇,像开了锅的水一样翻滚起来。 那晚临睡前,薛畅偶然路过祖母的房间,正好听见妈妈的声音。 “……您也不往外头看看,如今大学生找工作有多难。”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微弱的埋怨,说到后面,有了哽咽,“您看看阿畅瘦得……这次好歹是逃出来了,要是不让他在家安定下来,过了年,孩子还得往外跑。妈,舅舅他这也是一番好心。” “他就没安过好心!”是祖母口齿不清的咆哮。 薛畅心里一动,原来,祖母不同意舅爷的安排。 “妈!您能不能把过去的事儿放下?!咱们瞒得了阿畅一时,总不能瞒着他一辈子!像舅舅说的,万一他自己误打误撞钻进去了怎么办?万一让那些梦想……” 妈妈的话没说完,就被祖母一阵大咳给打断了。 薛畅不敢再偷听下去,蹑手蹑脚回了自己的房间。 母亲和祖母,有事情瞒着自己。 祖母不高兴舅爷爷的安排,这一点薛畅能懂,可是,俩老太太能有什么事儿瞒着他呢? 还有,什么叫“那些梦想”?万一让那些梦想……破灭了? 薛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母亲和“梦想”这个词相去甚远,薛畅妈妈从来就不是个感性浪漫的女性,她只知道踏实过日子,知道生活费得精打细算。要说念想,理想,可能还靠谱一点。 就算真要谈梦想这个话题,妈妈也该找他谈,而不是去找中风的半聋祖母谈。 不知为何,薛畅微觉不安。 他也说不上来这不安从何而起,他仿佛是偷窥见了这个家庭专门避开他的秘密,可能连内容都没碰到,只漏出一丝光亮。 然而这一丝门缝里透出的似有若无的微光,却很有可能,让他过去习以为常的人生,整个儿被颠覆掉。 第4章 顾先生 次日一大早,薛畅就带上那个白信封,按照字条所写的地址出发了。 那地方让薛畅微觉意外——竟然是在城市中心地带,所谓的cbd黄金区。 ……如今民政厅的办事处,都选在这种地方了? 越往目的地走,薛畅越觉得不对劲,这一带是中央商圈,他要找的地址在商圈的后面,绕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名牌店,大片绿地和人造景观出现在薛畅眼前。无论是草地还是景观,一看就知道在被精心打理着,它们的周围,散落着这个城市最昂贵的住宅区。 薛畅有点儿不敢往里走了。 不对头。 他暗想,民政厅怎么会在这里设点?这种寸土寸金……不,是寸土寸钻石的地方,谁会把地租给一个清水衙门? cbd这种地方,一般来说,临街的相对要便宜,越往里越贵,薛畅要找的地方,竟然在最里面。 他停在了一栋飞檐高翘、古色古香的小楼跟前。 “……棋盘街214号。”薛畅万分谨慎,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字条上的地址,生怕自己找错了地方。 确定这就是舅爷爷给他介绍的“工作单位”,薛畅定了定神,上前摁了门铃。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 “找谁?” 薛畅不由后退了一步。 开门的是个接近一米九的壮汉,看年龄三十出头的样子,肤色黝黑,头发剃得极短,这么大冷的天,壮汉竟然只穿了件黑色的背心。 薛畅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壮汉两条花臂上,青黑的纹身,纹的是狰狞嚣张的龙,龙睛点得至精至微,仿佛是活了,直欲张口噬人。再加上壮汉脖子上那拇指粗的金链子…… 这妥妥就是个资深流氓大混混啊! 我国的民政厅怎么会招这种人! 那壮汉见薛畅畏畏缩缩的,于是面色一沉:“你到底找谁?!” 虽然心里认定自己找错了地方,薛畅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我找顾荇舟。” 这是舅爷爷那张纸条上写的名字,“负责人:顾荇舟”,邵建璋介绍得过于简单,薛畅此刻一百个云里雾里——负责人?是负责管理“黑社会”吗? 壮汉一听,眉毛一扬:“你找顾荇舟?谁介绍你来的?” “……邵建璋。” 那壮汉闻听邵建璋的名字,眼神中竟浮现一丝震惊! “哦,你就是邵老的那个熟人?”壮汉退了一步,把门打开,“进来吧。” 薛畅吃惊异常,听壮汉那口气,仿佛十分尊敬他舅爷爷,刚才开门时那股暴戾气势,在听见邵建璋三个字后,顿时敛得一干二净! 他那个慈眉善目、活像相声大师的舅爷爷,还能把“黑社会”给降住? 薛畅揣着一肚子疑惑,跟着壮汉进来屋里。 “顾先生还没来,你随便坐。”壮汉随意指了指沙发,又走到墙角,蹲下身来。 薛畅顺着望过去,这才看见在墙角那儿,蹲着一只猫。 猫是橘色的,油光水滑又肥又壮,猫的面前放着一只塑料小碗,碗里盛着半碗猫粮。 不知为何,薛畅觉得那猫的表情,有点气鼓鼓的。 “……到底是哪里不好嘛,为什么不肯试一试呢?” 壮汉近乎呢喃的细语,听得薛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也挺贵的呀!绝对纯肉,没有谷物!美国进口!fda认证!” 壮汉的嗓音令人联想到那些骗老年人买保健品的推销员,那叫一个热情,那叫一个恳切! 然而那只猫却明显比糊涂好骗的老龄智人坚定多了,壮汉的循循善诱权当是耳旁风,橘猫蹲坐在地板上,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他,肥胖的猫屁股像抹了502,就是不往猫食碗那边挪一寸。 壮汉软硬兼施皆无效果,他哀叹道:“这么大一袋子!八百多!大橘!大橘祖宗!大橘爷爷!你倒是吃一口啊!” 正这时有人推门进来,薛畅抬头一看,立即认出是他在车站见过的那个接黑衣人的小伙子。 今天他依然是一身倜傥得可以上t台的衣装,深酒红的长裤刀口般挺直,草灰色格子针织开衫柔软舒适,外头是浅灰的大衣,俨然刚从时装杂志封面走下来,旖旎俊美又毫不流俗。小伙子很漂亮,但笑容轻浮,带着挥之不去的色气。 “嗯,另一类的流氓。”薛畅在心里吐槽,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流氓都扎堆了。 “一大早的,祖宗爷爷的叫什么?”小伙子一脸好奇。 壮汉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 “都叫你别换牌子别换牌子!买了一百次还能买错!”壮汉怒冲冲道,“你看看!大橘不吃!” 那只名叫大橘的猫,知道这群人正在讨论自己的饮食问题,它把毛茸茸的肥爪子往地上一摁,扬起大脸“喵”了一声,这股气势,顿时让薛畅想起学校元旦晚会上排演的大型史诗剧《红岩》…… 活活就是个遭受严刑逼供的革命志士! 小伙子一脸疑惑走过来,蹲下身,把猫食碗往猫跟前凑了凑:“真的不吃吗?大橘,这是美国产的,和你原来吃的欧洲货没差多少……” 坚强不屈的猫“革命”,飞快往后一躲,那态度是摆明了没得谈。 小伙子皱着眉想了半天,却伸手拿了一颗猫粮,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明明差不多!挺好吃的。” 黑大汉&猫&薛畅:“……” 壮汉一弯腰,拎起那袋猫粮,duang的一声放在他面前。 “好吃是吧?那行,这袋猫粮归你了。”他没好气道,“关颖你这个月伙食费扣八百!” 小伙子一听,惨叫起来:“那怎么行!这才十斤!哪儿够我吃一个月的!” 壮汉的额角青筋微起。 脱线的帅哥这才讪讪道:“再说人也不能吃猫粮过日子啊……” 壮汉皮笑肉不笑:“哦?这么深奥的道理都让你弄明白了?” 薛畅惴惴上前一步:“那个……让我来试试,可以吗?” 没等那俩反应,他走到橘猫面前,蹲下身,把手指送到猫咪的鼻子跟前。 橘猫伸长脖子,嗅了嗅他,然后翘直尾巴,围着薛畅打了个转。 薛畅笑起来,他伸手抓过一小把猫粮,摊在手心,送到猫嘴边上。 “尝尝吧,说不定会好吃呢。”他小声对猫说。 猫疑惑地看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把猫粮,半晌,它就着薛畅的手心,吃起猫粮来! 壮汉不由发出惊诧声! 名叫关颖的青年吃惊道:“这位哪儿来的?魏大哥,你找了个猫薄荷精?” 这是薛畅不为人知的特色:特别容易招猫。人送外号“人形猫薄荷”。 薛畅喂完了手里的猫粮,又引导橘猫去吃猫食碗里的,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笑道:“换猫粮通常是个坎儿,得先让它适应。” 那俩用一模一样的崇拜目光望着他! 帅小伙走过来,胳膊搭在薛畅肩上,笑嘻嘻道:“晚上有空,跟哥去喝一杯?” 薛畅结结巴巴道:“啊?喝酒我……我不行。” 小伙子豪气地挥了挥手:“没事!到时候我叫十几个女孩子陪着你喝!” 薛畅更不知该如何搭腔。 旁边的壮汉凉凉地说:“祸祸小孩子也得分对象。关颖,你的资格证不想要了?这位可是邵老介绍来的。” “邵老”两个字一出来,就见那青年的手像被电了一下,嗖地收了回去! 薛畅更加诧异! 舅爷爷有这么可怕吗?! “哦,你就是邵老的那个亲戚?你叫邵什么?” “我不姓邵。我叫薛畅。”薛畅很有礼貌地自报家门,“邵建璋是我的舅爷爷。” 在说出自己名字的一霎,薛畅分明地看见,面前的青年脸色微微一变,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早说嘛。”他干巴巴地说,又咳了一声,“你是来找顾先生的?嗯,先生差不多也该来了……” 屋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薛畅循声望去,见一辆黑色罗密欧giulia缓缓开过来,停在门口。 壮汉赶紧抢先一步打开门。 进来的是个黑衣男人,薛畅一见,眼睛一亮! 是火车上的那个人! “啊!是你!”他脱口而出。 黑衣人看见薛畅,微微一笑:“咱们又见面了。” 薛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他脸发红,往后退了一步:“……顾先生?” 顾荇舟点了点头:“你舅爷爷让你来的?” “是的。”薛畅说,“他还让我带了样东西给您。” 顾荇舟把大衣交给壮汉,又冲薛畅做了个手势:“跟我上来。” 薛畅跟着顾荇舟上到二楼。 抬头一瞧他吓了一跳,原来面前堆满了巨大的乐高。每一块乐高都比普通的要大上很多倍,五彩缤纷搭建成了一座城堡! 二楼怎么会堆着玩具?薛畅十分奇怪,仔细一看他更觉诡异:乐高堆得极高,七八米是肯定有的——小巧的两层别墅,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天花板?! 他是产生幻觉了吗? 薛畅眨眨眼,却见顾荇舟熟门熟路地敲了几下城堡的大门,乐高城门发出简单的音乐声,仿佛儿童钢琴,调子十分熟悉,薛畅一时想不起来,好像是圣诞节的时候商场经常播放的一首歌。 但很快,他就看见块状玩具如潮水般哗哗退去! 一间办公室出现在眼前。 薛畅一个劲儿揉眼睛! 他怀疑自己今天起得太早,还没睡醒! 顾荇舟推门进来,又招呼薛畅:“别那么局促。” 薛畅定了定神,把刚才魔术般的一幕抛诸脑后,他想起了正事。 “没想到咱们见过一次……” 顾荇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他笑笑:“咱们见过不止一次。” 薛畅一怔。 “忘了吗?老虎机海洋。”顾荇舟说。 薛畅震惊得语无伦次! “你怎么会知道我做的梦?!”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确切地说,是我的精神体。” “精神体是什么?” 顾荇舟笑起来,他没回答,却伸手道:“你舅爷爷要给我什么?” 薛畅赶紧掏出信封,将那枚冰片抖出来,递给顾荇舟。 冰片到现在也没化,依然是薄薄的冷冷的一片。 顾荇舟拿着那张名片一样的冰,细细看了,他轻声自语:“岂曰无衣?” 男人薄薄的唇角,泛起一个似有若无、意味不明的微笑。 下一秒,冰突然不见了! 那不是自然融化,薛畅可以肯定,冰是化了,但不是化成了水,而是化作一股半透明的雾气! 它消失得干干净净,男人手掌甚至还是干燥的。 “去哪儿了?!”薛畅失声叫起来。 “消失了。”顾荇舟淡淡地说,“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只是暂时被你舅爷爷拿过来这边使用。使命达成,自然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薛畅确定,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顾荇舟靠在椅子里,扬起脸,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虽然是你舅爷爷介绍你过来的,但是,薛畅,我还是要问你一句。”顾荇舟忽然身体向前,双眼直直盯着薛畅,“你真的要进这一行?” 薛畅被他看得想往后倒,顾荇舟的目光里,仿佛裹挟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炮弹似的直冲他而来! 片刻后,那股力量收了起来,顾荇舟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这是个不得善终的行当,你真想干吗?” 啥?不得善终? 民政厅里,有这么缺德的职能部门吗?! 难道他要给人办离婚?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如今也没人信这封建观念了呀。 然而刚刚看见的乐高城堡以及消失的冰片名片又在心底告诉他,这一切不会如他所想那么简单…… 看薛畅一头雾水的样子,顾荇舟终于皱起眉:“邵老到底怎么和你说的?” 薛畅张了张嘴:“舅爷爷要我……服从领导安排,好好干活。” 顾荇舟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烦恼。 “所以你舅爷爷什么都没和你说,是吗?”他啧啧了一声,“理事长可真是……” 理事长? 俩人正大眼瞪小眼,桌上电话响了,顾荇舟按了免提,里面传来楼下壮汉的声音:“荇舟,有客人。” “嗯?” “他手里有你的名片。”壮汉说,“来人自称是沈崇峻的秘书。” 薛畅心中一动。 沈崇峻这个名字,他听过。或者不如说,全中国不知道沈崇峻是谁的,恐怕寥寥可数。此人是个大地产商,顶级富豪,手中管理着竣业集团这艘庞大的商业航母,从地产到船舶到金融再到矿山开采……可以说金钱流动到哪里,它的影子就跟随到哪里。 “我这就下来。”顾荇舟挂了电话,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看薛畅:“还愣着干嘛?” 薛畅一愣,慌忙跟上:“我也得见客人吗?” “当然得见。”顾荇舟淡淡地说,“你是我的助理。” 这么快就上岗了! ……可他还不知道这“不得好死”的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楼下客厅,坐着一个衣装笔挺的男人。 男人容貌平平,不算英俊,但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浓浓的精英范儿,像那些毕业于海外名校的高材生。男人的西服下,蓝灰色的爱马仕衬衣在袖口处,不多不少露出一点五厘米。 是个很精致的人,蓝灰衬衣和灰色斜纹领带搭配得十分精心,男人皮肤晒得微黑,是那种精致讨巧、不让人起反感的健康黑。连那双手的指甲,都修剪得仔仔细细,仿佛待售商品,毫无瑕疵——问题是这精致也太过头了,充满了刻意,似乎是硬生生遵循某些苛刻的行业标准的结果。 无端的,薛畅想起那位被外界称为“地产纳粹”的富豪——据说沈崇峻作风刚猛无情,御下极严……看来这传闻不虚。 看见顾荇舟和薛畅下楼来,男人站起身。 “顾荇舟先生?”他说,“我是沈总的机要秘书,我姓王。” 顾荇舟冲着他冷淡地点了点头:“长卿说,你有我的名片?” 王秘书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薛畅定睛一看,是一片翠绿的叶子。 那片叶子有点像樟树的树叶,不知道是被什么手段处理过,叶面闪闪发亮,晶莹剔透,猛一眼看过去,像一片叶状翡翠。 叶子上依然是三个金色小篆文字,写的是“顾荇舟”。 薛畅突然想,舅爷爷的名片是冰,顾荇舟的名片却是叶子…… 那个王秘书似乎瞧不上这种小资文艺范的署名方式,他单手揪着那片绿叶,往顾荇舟面前一递:“是这个吧?” 就连薛畅这个不谙世事的新人,都看出这举动里的不礼貌。 旁边叫魏长卿的壮汉勃然色变,顾荇舟却抬手止住。 他淡然一笑,伸手接过那片树叶,就见掌心火光一闪。 叶子不见了。 薛畅吓了一跳。 但那个王秘书,似乎认为这只是不堪一提的蹩脚魔术,他皱了皱眉:“名片是国投的梁主任给的……” “看来梁志明和你们沈总交情不错。”顾荇舟淡然道,“他当初,当成救命符一样求我给了他一张,没想到转手就送了人。” 王秘书有点不悦,但他仍旧道:“梁主任说,你能治好我们沈总的失眠症。” “是么?你们沈总有失眠症?” 王秘书点点头:“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航班也定好了,请跟我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发觉身后的人没动静,不由停下来,奇怪地看了顾荇舟一眼。 “顾先生?” “谁说我要跟你去的?”顾荇舟懒懒说完,竟转身往楼梯走,“长卿,送客。” 王秘书的脸顿时成了调色盘! “顾先生!”他提高嗓门,“沈总正在等你!” “那又怎么样?”顾荇舟笑起来,“你们沈总在等我,我就得去?” 王秘书大概从没见过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 他脸色更难看:“顾先生,我刚才说了,我们沈总的失眠症很严重……” “他失不失眠,关我屁事。”顾荇舟冷冷说完,看也不看王秘书一眼,转身就往楼上走。 王秘书这下急了,他冲上前想阻拦顾荇舟,魏长卿一个箭步过来,像一面墙似的挡住他! “你们别太放肆!”王秘书恼怒起来,声音变得尖锐,他抬手指着魏长卿,“什么梦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小心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儿怒发冲冠又叫又跳,旁边的关颖像没听见,青年自始至终蹲在墙角逗弄那只猫。 黑大汉魏长卿,忽然定定看着王秘书的眼睛。 “哦?你是想怎么个吃不了兜着走呢?”他慢慢道,“在下愿闻其详。” 薛畅那时正站在楼梯旁边,他敏锐地留意到,魏长卿说最后四个字时,语音有了变化。 魏长卿平时说话应该是大声大气的,干脆利落,从他和那青年关颖的交谈就能看出来,顶多哄猫吃饭的时候会温柔些,但是刚才那“愿闻其详”四个字,仿佛每个字都变得极度“黏腻”,让屋里的空气也跟着黏腻下沉。 字与字之间,好像拉扯出了黏得像蛛丝一样的东西…… 气氛陡然一变! 再看那位王秘书,僵硬地站在沙发跟前,两眼发直,嘴里竟喃喃道:“把顾荇舟直接带上飞机,找人查封沉舟工作室……” 顾荇舟嗤的笑出来。 这一声轻笑,仿佛是在空气里狠狠敲了一下锣! 王秘书突然回过神,双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魏长卿! ……自己是怎么不知不觉把藏在心里的念头给说出来了?! 魏长卿没怒,他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机要秘书,就想查封我们沉舟工作室?你老板沈崇峻都不敢夸这个口。” 王秘书一脸死人样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这下,他是真的知道轻重了! 顾荇舟却懒得再看他,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在他身后,王秘书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叫:“顾先生!请你救救我们沈总!他……他快撑不住了呀!” 但是顾荇舟脚步丝毫未停,他置若罔闻地上了楼。 第5章 信物 回到办公室,薛畅忍不住问:“刚才那位魏先生,是怎么让那个王秘书把实话说出来的?” “催眠术。”顾荇舟不在意地说,“很简单的小把戏。你见过的,那个在火车上撒泼的老太太,我当初是怎么让她爬起来的?” 薛畅恍然大悟! “可是,如果这么厉害,让坏人学了去,多危险呀!” 顾荇舟看着他,却笑了:“没多厉害。这种催眠术只能在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使用,而且也只能在很短的时间内起效。一旦对方意识到自己被控制了,就不灵了。那位王秘书肯定不是心志软弱的人,只不过刚才太着急,才中了招。” 薛畅不由想起刚才王秘书那张死人一样的脸,还有那句“他快撑不住了……”。 他知道失眠症有多痛苦,他的妈妈曾经患过严重的失眠,天天靠安眠药度日,更惨的是安眠药吃久了也失效了,就只能加大剂量,或者换更厉害的。 薛畅清楚地记得,妈妈说过一句话,她说到了晚上,自己“一看见床就害怕”。 是要有多么痛苦,才会让一个人连床都害怕? “在想什么?”顾荇舟端详着他。 薛畅迟疑半晌,这才低声说:“顾先生,您真的不肯去见沈崇峻吗?” “我为什么要去见他?”顾荇舟冷冷一笑,“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惜,我不是那个推磨的鬼。” “但是那位王秘书说,沈崇峻快不行了……” “这世上快不行的人,多了去了,非洲每分钟有20个儿童死去。”顾荇舟眼角往下一垂,“我和阎王爷可没交情,管不了那么多。” 薛畅意外极了,顾荇舟先前给他留下的温柔暖男形象,一扫而空,此刻站在他面前,说着如此冷酷的话的顾荇舟,仿佛和刚才微笑着和他讲话的不是同一个人。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顾荇舟扬起眉毛,故作惊讶道:“你在同情他?薛畅小同学,你在同情一个资产上百亿、福布斯富豪榜排行前三的人?你有这个资格吗?” 薛畅顿觉脸颊滚烫! 但他仍旧挣扎着说:“可是……他是个人啊!不管沈崇峻多有钱,首先他是个人,而且是个饱受病痛折磨的人。” 顾荇舟目光中的震惊,终于由故作转为了真实。 薛畅又羞愧,又不安,他垂下头:“我……我只是想到我妈,她以前也患过失眠。那真的非常痛苦。” 顾荇舟仿佛十分意外:“你妈妈失眠?” “嗯,以前有段时间问题很严重。” “什么时候?” 薛畅莫名地看着顾荇舟:“什么时候?大概……大概是我上初中,差不多十年前吧。” “原来如此。” 薛畅更奇怪了:“什么原来如此?” 顾荇舟没理他,却伸手拨通了电话:“长卿,那位王秘书呢?走了吗?” “没走。蹲门口哭呢。” “让他上来吧。” 不多时,敲门声响,王秘书红着眼睛走进办公室。 没等他开口,顾荇舟就说:“我同意去竣业总部。” 王秘书双眼顿时瞪得如牛眼大!他嘴唇哆嗦着,眼看着就要喜极而泣! “但有个条件,”顾荇舟指了指薛畅,“我要带着这个助理。” 王秘书点头如鸡啄米:“没问题没问题!顾先生你把三个助理都带上也可以!我们食宿全包!” “那倒不必。”顾荇舟一摆手,“你没听懂我的意思,王秘书,我是说,治疗过程中,我这个助理也将参与。” 王秘书一怔:“这……” “你可以和你的老板商量。放心,我和助理都会签署保密协约,决不违反行业规定。” 王秘书此刻已经深知这伙人的厉害了,他不敢造次,只苦着一张脸道:“可是顾先生,梁主任曾经叮嘱过,此事必须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不是外人。”顾荇舟一笑,“这小伙子是我们理事长的亲戚,现在是我的助理。” 王秘书同意了薛畅同行。顾荇舟告诉他,再给自己一个小时,准备妥当后,他们就出发。 事情定下来,顾荇舟拿了台笔记本,塞给薛畅。 “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上网搜集沈崇峻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别放过各种八卦。总之,我要你在最快时间内熟悉这个人。” 薛畅顿时凛然,这可是他上岗后的第一件工作! “还有,打电话给家里,通知她们你要出差半个礼拜。”顾荇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你妈妈和你奶奶担心。” 薛畅有点慌:“出差?!可是我啥都没带!” 顾荇舟无奈道:“请你过去的可是沈崇峻,你觉得你还需要拿什么?” 薛畅立刻被说服。 打电话回家,薛畅妈妈听说他要出差,吃了一惊。 “第一天报到,就要去外地?” 薛畅自己也觉得怪囧的,他只好支吾道:“领导点名让我跟着,事情有点急……” 自己跟着能干什么呢?薛畅没什么信心,他觉得他顶多算个拎包的“提提”。 顾荇舟交代的任务,薛畅不敢怠慢,他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飞快浏览着网页。办公室的门开着,楼下的声音传上来。 “这么仓促?什么都还没准备。”是魏长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好歹让我做两个饭盒带上……” “不用,估计也就两三天的事。”顾荇舟说,“带点糖就行了。” 魏长卿更不高兴了:“那我跟你一起去。” “苏锦不在,家里就关颖一个人,你还是留下来,让薛畅跟着就行。” “他跟着有什么用!什么都不会!还给你添麻烦!” 薛畅对着满是新闻照片的屏幕,不觉羞愧起来,魏长卿把他说成了一个累赘,关键是他还没办法反驳。 “再说又是薛……” 魏长卿的话没说完,被顾荇舟巧妙地打断了:“总得让新人适应一下。正好有这个机会,边做边学就学会了。” 魏长卿好像还是不大高兴,但没再抗议,只低了低声音:“那我去准备糖。” 薛畅顿觉好奇。 是沈崇峻请他们过去,肯定想吃什么有什么,还需要另外准备糖? 果然,临出发前,魏长卿把薛畅叫过来,递给他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 饭盒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块棕红色的糖,每一块差不多有半个麻将牌那么大。 “这个你拿好,注意不要放在别人能碰到的地方。”魏长卿面色严肃,像是叮咛异常重要的事情,“顾先生从来不在外头用餐,这个饭盒就是他这几天的口粮,千万小心。” 薛畅吓了一跳! “就光吃这个?!这怎么够!” “足够的。”魏长卿说着,目光盯牢薛畅,“不要放在别人能接触到的地方,记住了吗?” 薛畅接过饭盒,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猜测这并不是单纯的糖果。再听到魏长卿如此郑重其事的嘱托,不由用力点头,保证道:“记住了!魏大哥,我一定好好保管!” 魏长卿见他不乱打听,人又听话,神色才略微缓和下来。 要走了,王秘书的车就停在门外,顾荇舟突然想起了什么。 “差点忘记了,薛畅没有带信物。”他冲着魏长卿一伸手,“给一样东西。” 魏长卿翻了个白眼:“他一路跟着你,还能出什么事?” “万一失散了,他找不到我怎么办?别人我可以不管,邵老家里的孩子,咱们不能不上点心。” 魏长卿哼了一声:“信物可以找关颖要啊!反正那家伙一身的鸡零狗碎……” 帅哥关颖赶紧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掏了一通,结果掏出一盒杜蕾斯! “喏,就剩一半了。要吗?” 薛畅脸红得要破了! 顾荇舟面无表情:“给我滚。长卿,别闹了,就两三天的事。” 虽然他语气依然平和,但是薛畅竟然从中听出一丝宠溺的味道来。 魏长卿这才不情不愿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声,他伸手摘下脖子上的大金链子,递给薛畅。 薛畅吓得往后倒退,胡乱摆着手:“这不行!这太贵重了!” 魏长卿不耐烦地瞪他:“谁说送给你了!借你戴两天!回来要还给我的!” 顾荇舟温和道:“戴上吧,对你有好处的。” 薛畅疑惑地接过大金链子,笨手笨脚地把它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金链子又粗又长,戴在魏长卿的脖子上,金光闪闪颇显气势,赫然就是个街头大佬的身价。 ……戴在又瘦又矮的薛畅脖子上,活像杂毛瘦狗被拴上了黄金项圈。 别提多别扭了。 顾荇舟忍笑,拍了拍薛畅的肩膀:“要是嫌大,可以把它绕两圈。” 那不就更像狗脖套了吗! 关颖拎着条白围巾走过来,给顾荇舟围上围巾,这才后退一步。 “你那条灰色的我看腻了,换一条。” 顾荇舟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叹了口气:“圣诞节想要什么?switch还是范思哲的古龙水?” 关颖眼珠一转:“古龙水!” 魏长卿目瞪口呆望着关颖:“你这回本也太快了吧!” 帅哥故作姿态地捋了捋头发,一扬头:“魏大哥别胡说,我和先生我们这叫惺惺相惜!” “别冤枉我。”顾荇舟马上说,“你那些男朋友女朋友听见会气炸的。” 薛畅只觉得脖子沉甸甸的要得颈椎病,窘得不行,他跟着顾荇舟出门上车,又忍不住问:“顾先生,为什么我要戴上魏大哥的金链子?” “这是个信物,把你拴在这个现实世界的缆绳。”顾荇舟温和地说,“你是新手,又是第一次出任务,安全第一。万一迷路了,找不到我,你就抓着这条金链子,大声喊魏长卿的名字。他会顺着金链子确定你的位置。” 竟然这么神奇吗?莫非他即将踏入异世界?手机、gps、电子地图等,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吗?不然的话……顾荇舟怎么会这样嘱托他? 薛畅心里七上八下的,脑补了不少东西,但是他不敢再细问,因为顾荇舟敲了敲他手里的笔记本:“抓紧时间,等上了飞机就没法联网了。” 薛畅赶紧打开网页忙碌起来。 一直到上了飞机,空姐轻声提醒大家关机,薛畅这才合上电脑。 王秘书给他们买的是头等舱,今天这次航班的头等舱就他们三个客人。 薛畅这还是头一次坐头等舱,但他尽量约束自己的目光,不去东瞄西望,不是怕被王秘书当成乡巴佬,而是他不愿给身边的顾荇舟丢脸。 “人好少……”他小声说。 顾荇舟点头:“看来秘书先生很用心。” 薛畅突然听懂了顾荇舟的话:之所以只有他们仨,是因为王秘书把整个头等舱都包下来了吗?! 有钱人的世界,好深奥! 顾荇舟却对王秘书说:“行程途中,我打算给我这个助理做一些基本培训,他还是个新手。” 王秘书的脸都青了! 顾荇舟这意思是薛畅什么都不会,打算现学现卖?!梁志明曾经和他说过,梦师是思维领域的外科医生——难道还有外科医生临上手术台再去学人体结构的吗! 顾荇舟看他这样子,不由笑起来:“不用担心,有我在。” 王秘书是个聪明人,立即领会了顾荇舟的意思,他慌忙掏出降噪耳塞把耳朵塞上,又打开笔记本,做出一副忙碌工作的样子。 飞机起飞了,顾荇舟问薛畅:“刚才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对沈崇峻有了解了吗?” 薛畅点点头。 沈崇峻去年刚过了五十大寿,正是年富力强的阶段,此人并不是平民出身。虽然他一直号称自己是“苦过来的”、“一滴血一滴汗把竣业建立起来的”,但实际上,他的出身很好。 沈崇峻的父亲是个高级军官,沈崇峻自小家教非常严格,起点高,素质好,此所谓平台加品种的双优选。虽然创业过程中,沈崇峻也遇到过不少坎坷,但最终这些风浪却成就了他,他坦言,自己就是被风浪给磨砺出来的,而这一切,必须感谢他父亲当初对他的严厉教导。 “我看了好些金融分析,竣业的年红利分配在百分之20以上,挺高的。具体最好是找一份有价债券报告来看。”薛畅挠挠头,“时间太紧,好些数据我都没记下来……” 顾荇舟摆摆手:“不用过分关注竣业,我要你关注的是沈崇峻这个人。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商业成就,你还看见了什么?” “嗯……还有就是八卦什么的了。” 沈崇峻虽然跻身富豪榜,但私人生活却很干净,这人从年轻起就洁身自好,几乎没有花边新闻,曾经离过一次婚,但和文艺圈的那些大小明星始终保持着距离。 “他在业界口碑不怎么样。竣业的对外扩张做得太绝了,崛起太快,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再加上沈崇峻的那种作风……不少人讨厌他,我看过一个他对头的商业访谈,那人直接和记者说沈崇峻是杀人犯。” 顾荇舟扬起眉毛:“杀人犯?” “肯定不是真的杀了人,象征意义上的。但是沈崇峻气疯了,发了律师函要控告人家诽谤……” “是么?闹这么大?最后怎么收场的?” “公开道歉呗,那位也是个商界名流,大概没想到沈崇峻会这么不依不饶,只好老着脸皮去和媒体澄清,说自己只是开玩笑。”薛畅说着也哭笑不得,“本来就是带点气话的玩笑,一般人都会一笑而过吧?都是四五十岁的商业巨子……真不知沈崇峻到底怎么想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竣业的内部,对沈崇峻的评价普遍很好,虽然管理异常严格,本人又是个工作狂,但是给的福利和奖金也比别家高啊。外头说竣业像狼舍、集中营什么的,竣业自己的员工倒是很认可他这种管理方式。” 顾荇舟不知在想什么,黑眼睛里敛着一点光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时,空姐进来布置餐具,又送来一份菜单。 顾荇舟把菜单交给薛畅:“想吃什么自己点。” 薛畅问:“您不吃吗?” 问完才想起出发前魏长卿交给他的那一饭盒糖,果然,顾荇舟摇摇头。薛畅注意到,上来飞机,他只要了一瓶依云,连饮料都没点。 薛畅想了想,把菜单还给了空姐:“我也不吃了,谢谢。” 顾荇舟有些意外:“为什么不吃东西?” 薛畅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怎么在外头吃东西。” 顾荇舟眼神一凝:“是吗?为什么?” “从小家里要求的。”薛畅掰着手指说,“不喝人家递过来的开瓶饮料,不吃路边摊,不进卫生质量差的街头小店……哦,学校食堂或者正规饭店没问题。其实这都是我家那两个老太太的要求。” 顾荇舟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要求这么严格?” “咳,婆媳两代养一个孩子,过度敏感呗,反正我小时候,这也不让吃那也不让吃,有时候邻居留我吃饭,我妈能硬生生把我给拽回来。”薛畅挠了挠头,“不过她们担心的也有道理,以前不是流行过肝炎吗?她们大概是吓坏了。” 其实薛畅一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现在已经是饥肠辘辘了。 但顾荇舟听他说了这番话之后,不知想到什么,没再劝,只拿过一条未开封的士力架,递给他。 “早上没吃饭对吧,先吃这个,填一填肚子。” 薛畅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士力架。 趁此机会,他问起了那个一早到现在都在疑惑的问题:“顾先生,我舅爷爷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你们说他是理事长?” “因为他就是理事长。”顾荇舟说,“这一届梦师协会的理事长。” “啥协会?” “梦师协会。”顾荇舟看着他,“做梦的梦,老师的师。” 薛畅愕然:“还有这种民间组织?” 顾荇舟摇头:“你说错了,梦师协会不是民间组织,是官方组织,只不过不对外招聘。” 薛畅只觉得匪夷所思! “梦师是干什么的?” 顾荇舟却反问:“薛畅,你对心理学了解多少?” 薛畅一愣:“那个……我不太懂,只知道一两个词汇,潜意识什么的。我记得大学的老师在课上讲过,人的潜意识就像水面下的冰山,非常庞大。” “不光庞大,人的行为和意识,实际上是受无意识控制的。”顾荇舟说到这儿,话题一转,“知道为什么人会失眠?” 薛畅摇头:“不知道。” “想一想嘛。”顾荇舟笑笑,“如果一个人,就是不去做一件事,你觉得背后的原因是什么?比如有人天天叫着要考公务员,但他从来不背书也不做题,你觉得是为什么?” 薛畅笑起来:“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寝室的老五吗!他就这样呀!为什么?他不喜欢呗!不做肯定是因为不喜欢呀!”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考?” “因为公务员工作稳定呀!他爸妈逼着他考……啊!我明白了,如果一个人怎么都不肯去做一件事,那么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顾荇舟笑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薛畅的脑瓜:“挺聪明的嘛。” 薛畅被他摸得脸都热了。 其实顾荇舟看上去也只比他大五六岁的样子,但不知为何,薛畅却总觉得对方像个年长他几十岁的前辈。他在顾荇舟面前,像个幼稚可笑的孩子。 “可是失眠又不是病人不想睡……” “不,就是病人不想睡。”顾荇舟淡然道,“至少是病人的一部分自我,不愿意睡。如你所言,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他不愿去面对,因为一睡着,沉入到无意识里,他就必须得去面对那个东西了。” 薛畅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问题出在无意识。睡不着的人,是他的无意识领域里有一个东西让他抵触……” “就像打了个绳结,他解不开。有东西卡在那儿让他痛。白天清醒的时候,人忙来忙去的,又是工作又是家庭,他想不起这个痛,等晚上睡着了,跌进无意识的深海,没有琐事帮他隔开,他就只能直面这个痛了。” 薛畅点头:“道理我懂了。可是先生,这又该如何解决呢?” “很好解决嘛。”顾荇舟不在意地说,“既然有绳结,那就把打结的地方解开。” 薛畅目瞪口呆:“那要怎么解开?” “找心理医生疏导,是一种方式;宗教、冥想、修行……那也是一种方式;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千里迢迢包头等舱,请我们这些梦师来帮忙。”顾荇舟指了指舷窗外,飞机正在降落,“所以,我们才会在这儿。” 第6章 我们才是同类 王秘书将顾荇舟二人送到酒店,又说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 顾荇舟拒绝了邀请,只让他们带薛畅去吃。 王秘书不安地看着他:“那么,顾先生您看……” “等我的助理吃饱了,换身衣服,今晚我们就去见沈总。” 王秘书大喜。 结果酒店方那号称做国宴的厨师,给薛畅一个人整出一大桌子菜来。 薛畅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也顾不上仪态,扑在桌上就是一顿狼吞虎咽。 菜很美味,不愧是做国宴的厨子,薛畅一边吃一边羞愧,他估计顾荇舟此刻正坐在酒店房间里吃糖块呢。 领导吃糖块,他吃国宴……这区别有点大。 为什么顾荇舟不能吃外头的食物?薛畅满心好奇,听魏长卿那话里的意思,这不是简单的卫生问题。而且,那糖块还有淡淡的药味……到底是用什么做成的?又有什么用呢? 吃完了,回到房间,薛畅不敢就这么脸上挂着一张“大油田”去见顾荇舟,所以先仔仔细细的洗澡刷牙,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了,这才换了衣服,去敲隔壁的门。 顾荇舟正坐在窗前,翻着网页,屏幕上全都是沈崇峻的照片。 见他进来,顾荇舟抬头看了看:“吃饱了吗?” 薛畅点点头:“吃撑了。” 顾荇舟笑起来,但笑了一半,他突然皱起眉头:“你吃了什么?榴莲?” 薛畅一怔:“呃,是榴莲酥,我就看了一眼,没吃。” 他的确有在自助区看见榴莲酥,但考虑到待会儿要陪领导见委托人,所以就只过了过眼瘾,没有吃。而且,他来之前已经洗漱过,这都能闻到? “只看了一眼?”顾荇舟显然不信。 “对、就……路过的时候……”薛畅声音不由变小。 顾荇舟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无法忍受,他一指门口:“去洗澡!那味道臭死了!” 看顾荇舟那剑拔弩张的样子,仿佛他再赖在房间里不走,顾荇舟就要拉开窗子,把他从27楼给扔出去! 薛畅不敢分辩说自己已经洗过一次澡,赶紧一溜烟跑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薛畅关上门,还在一个劲儿大喘气! 顾荇舟虽然刻意隐忍,但刚才的神色仍然很可怕,仿佛进房间的不是薛畅,而是个人形化粪池。 有这么臭吗?薛畅心里有点儿委屈。 他已经很注意了,出门在外见客人就没有吃口味重的东西,没想到,只是路过看了一眼,身上就沾了味道,关键是,他洗过澡了顾荇舟都还能闻到! 他自己完全闻不出来啊…… 不过,没办法,既然领导那么反感,薛畅就只好把自己扔进浴室,又洗了个澡。 洗的时候,他还用沐浴露仔细涂了两遍。 换了今天的第三套衣服,薛畅从房间出来,他惴惴不安地敲了敲顾荇舟的房门。 “进来。”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很糟的感觉。 薛畅臊眉耷眼进屋来,一时不敢说话,忐忑地等着顾荇舟的宣判。 这要是还能闻到,他可就没别的办法了。 “洗干净了?”顾荇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薛畅小声小气地嗯了一声。 “以后,在我身边,不许吃榴莲!和榴莲相关的都不许吃!也不许闻不许看!” 薛畅心中哀泣了一声! “……那,臭豆腐呢?”薛畅试探问了一句,他也想了解领导是不能闻榴莲还是所有的味道重的东西都不能闻。 “更不许!”顾荇舟的脸果然一沉,“臭豆腐臭鳜鱼螺蛳粉统统不许吃!” 顿了顿,顾荇舟又厉声嘱托一遍:“如果再让我从你身上闻到那些臭味怪味,你马上给我回家去!” 薛畅老老实实低下头:“先生,我以后一定注意。” 顾荇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薛畅想起一事,又颤巍巍道:“可是……上次在高铁上,您身后就有吃臭豆腐的呀!” 顾荇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外人的气息我可以屏蔽掉。你的我屏蔽不掉。” 如果能屏蔽掉,反倒省事——他也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如临大敌一般各种嘱托刁难下属了。 薛畅吃惊:“为什么屏蔽不掉?” 顾荇舟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因为你是个梦师——这么说吧,你身上有梦师的血统,相比于普通人,我们才是同类。” 顾荇舟最后那半句话,语气近乎慈祥。 薛畅反复想着“我们才是同类”这句话,心里不由莫名其妙高兴起来。 ……倒像是他孤独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旅途中遇见了一个同伴。 王秘书过来请他们动身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沈总说,原本他该亲自来酒店的,但是眼下身体状况不好……” 顾荇舟摇头:“没关系,我们过去。” 于是车把他们送到了沈宅。 沈崇峻亲自在门口迎接,这让薛畅很意外,后来想想,也能理解了。 睡不着的人,生不如死,一旦听说有能睡着的办法,哪怕让沈崇峻跪着恳求,他多半也跪得下来。 沈崇峻的状况,果然,很糟糕。 薛畅在新闻照片上看见的沈崇峻,是个身材健壮的高个子,不苟言笑,举手投足颇有气势。尤其那张据说要控告同行诽谤的照片,目光严厉到极点,灼灼逼人,仿佛要把镜头给碾碎了。 此刻,看见站在沈宅门口的沈崇峻,薛畅心里暗自吃惊! 大概是没心思染发了,沈崇峻的头发白了一多半,本来就不胖的脸型,如今更瘦得可怕,两腮深深凹陷,仿佛一层薄皮贴着刀削的颧骨,额头眼角布满了纵横的皱纹,把那张本来还算英气的脸,切割得不成样子。男人双眼通红,好像还有点儿迎风流泪的毛病,睁不大开…… 怎么看,都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就算此人下一秒翻身躺进棺材里,也不会有人感到惊讶。 王秘书率先上前,小声向沈崇峻介绍了顾荇舟和薛畅。沈崇峻也很吃惊,他没想到顾荇舟如此年轻。 事前他听好友梁志明说过,顾荇舟是目前注册梦师里等级最高、也是最年轻有为的一个。沈崇峻和那群“年轻有为”的谢顶大肚子企业家们相处惯了,总觉得“年轻有为”的起点线是四十岁往上。 没想到顾荇舟年轻得超过他的想象,看上去和他儿子差不多。 不光年龄,顾荇舟的整体气质也像他儿子,沈崇峻暗想,他太熟悉这种“二代纨绔”:一身奢华低调的名牌,一张温室里养大的温雅漂亮的脸,一股子舍我其谁的骄矜冷淡的态度……就这种娇嫩的小白脸,真能治好他的顽疾? 简单招呼后,他将俩人让进屋里。 女佣端上茶水,连同王秘书一起退下,客厅里就剩下三个人。 “顾先生,志明告诉我,眼下能帮上我的就只有你了……” 顾荇舟打断了他:“沈总,我是来做治疗的,客气话就免了。您能说说您目前的困境吗?比如,情况是从什么时候恶化的?” 沈崇峻点点头,他疲倦地合上眼睛,揉了揉额头。 “其实我的睡眠状况,一直就谈不上特别好。这些年也只能说能睡着。很少有睡得特别香的。但是从今年开始,连睡着都变得很困难……” “今年?具体是什么时候?” “春天。”沈崇峻轻轻叹了口气,他的嗓子嘶哑,就像那些连着几个大夜班的工人会发出的哑嗓子,“竣业的三个项目同时上马,都是攸关企业生死的重磅项目……其中一个还在海外。” 顾荇舟点了点头:“行业信息您不用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是恶化过程。” “具体我记得是春末吧,海外那个项目出了点事。”沈崇峻停了停,不知该不该说得这么细,但他还是把实话说出来了,“有两个工人丧生。” 顾荇舟默默听着,神色平和,看样子是既不打算抨击,也不打算安慰。 “……风波平息,我的睡眠状况就开始下滑,我以为是暮春天热,人不习惯季节变化,我太太劝我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我们去了欧洲……但还是不行,整夜都不能睡。” “求助医生了吗?” 沈崇峻点头:“去医院拿了安眠药,一开始效果不错,但不到半个月就失效了,然后再找医生,再开药……” 他的嗓子变得更哑了,本来挺直坐在沙发上的身体,后背不知不觉佝偻下去,客厅橙黄灯光打下来,阴影一层层叠在沈崇峻弯曲的肩膀后,这高个子男人就像背着一座黑色的山。 “安眠药越吃越多,越吃越厉害,到后来医生不给我开了,说,我吃下去的安眠药能麻翻一头大象。”沈崇峻说到这儿,嘶哑的嗓子发出嗤嗤的笑声,那笑声毫无欢愉,充满了破碎之感,“看来我比大象还要厉害。” 医生建议沈崇峻彻底休假,去环境优美的地方疗养,多参与公益社交,多多运动。 “根本做不到。”沈崇峻摇头,“且不说能不能离开公司,就我这个样子,从家门口走到车库都吃力得要命,还能怎么运动?” 顾荇舟静坐在褐色沙发上,神色犹如深潭水,既不给予任何安慰,也不进行任何评价。 沈崇峻抬起充满期待的眼睛:“顾先生,您真能治好我的失眠?” “没问题。” 沈崇峻顿时大喜! 大喜之下,他又困惑:“您要怎么治疗?” 顾荇舟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沈总,这是保密协议,按照协会的规定,我和我的助理都会在上面签字,您也得签字。” 沈崇峻拿过笔来,三个人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 薛畅这是头一次看见保密协议,他大略读了一遍,意思是,无论梦师在治疗过程中得知了什么,都不得向治疗对象以外的人透露,包括其妻儿父母。 唯一可以得知相关信息的,是梦师主动发出合作邀请的同行,也就是另一位梦师。 让薛畅十分意外的是,一般的保密协议会写上“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或危害当事人及他人生命财产的内容不在保密范围内”,然而这份保密协议却没有这一条。 不仅如此,保密协议的措辞十分严格,甚至用了两个“绝对”,那意思是,哪怕违反法律,哪怕有危害生命财产的可能性,梦师都不得向外透露自己获知的信息。 竟然会有这样的保密协议! 薛畅怀揣着一肚子的疑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顾荇舟又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沈崇峻。 沈崇峻打开一看,里面是个茶包。薛畅注意到,茶包的小标签上,画了一枚三叶草。 “等会儿把这包茶喝了。” 沈崇峻为难道:“顾先生,我在失眠,你让我喝茶……这不是越喝越睡不着吗?” 顾荇舟一笑:“没关系,这是协会特制的茶,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沈崇峻一听,放下心来。 “再然后呢?” 顾荇舟站起身来:“时间不早,我们得告辞了。” 沈崇峻:“……” 顾荇舟笑起来:“沈总,待会儿喝完茶,洗个热水澡,让全身放松,再换一身舒服的棉质衣服。现在是八点过五分,一个小时后,请准点上床安眠。” 他说到最后一句,目光炯炯望着沈崇峻:“今晚,我们在梦里相会。” 从沈宅出来,薛畅还在想着顾荇舟那最后半句。什么“在梦里相会”之类的话,仿佛情郎说给心爱的姑娘听的,然而对象却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瘪老头子,实在有些诡异。 回酒店的车上,薛畅把刚才关于保密协议的疑惑问了出来。 顾荇舟一听,却笑起来:“你的意思是,梦师在当事人的梦里发现他有违法的迹象,就应该上报公安机关?那么请问,证据呢?” 薛畅傻眼了。 “因为我在这个人的无意识里发现他对他的老板恨之入骨,成天琢磨着要把老板套麻袋打一顿扔下铁轨……于是我就报告公安机关——照这样的话,全国的监狱都不够用了。” 顾荇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薛畅的额心:“行业守则第一条: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不要弄混了。” 顾荇舟的指尖冰冷,像一粒纯净雪籽落在薛畅的额心。这让他顿时觉得,顾荇舟这句话有振聋发聩、醍醐灌顶的功效。 顾荇舟又淡然一笑:“人人都有杀戮欲。等往后你就知道了,照这个标准判断,没有人不是罪犯。” 他停了停,突然问了个无关的话题:“薛畅,飞机上你告诉我的那篇访谈,就是那个被沈崇峻控告诽谤的人,他和记者说沈崇峻是杀人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薛畅想了想:“三月份……不,好像是四月份的《财经周刊》。” 他说完,一怔! “先生,您的意思是,沈崇峻的失眠症是因为竣业在海外工程出事?因为那两个工人的死亡?!他是因为这才愧疚不堪,睡不着的,对不对!” 薛畅兴奋极了,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问题的核心。 岂料,顾荇舟淡淡看了他一眼:“如果那么容易就能从现实分析清楚,还要我们这些梦师干什么?” 一句话,如同往薛畅头上浇了瓢冷水。 “况且我也不觉得沈崇峻会因为两个他从没见过的工人意外丧生,就良心愧疚以致无法入睡。”顾荇舟的声音有点冷,“能坐到他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的人呢?做工程的,又有几个没遇到过意外事故?照你这样说,全国地产商们应该集体因为失眠而在夜里游行了。” 回到酒店,薛畅问:“接下来咱们干什么?” “去洗澡换睡衣。” 薛畅一听洗澡两字,顿时脸皱成苦瓜:“还洗啊?” 顾荇舟笑道:“那好吧,去脱衣服。然后到我房间来。” 薛畅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回房间脱衣服的时候,他这才觉得刚才顾荇舟那句话颇有歧义…… 换好衣服,回到顾荇舟的房间,薛畅看见桌上摆着一杯热茶。 茶包也是那枚三叶草的。 “这到底是什么茶?什么牌子的?”他好奇地端起来闻了闻,茶有一股浓郁的草药芬芳。 “三叶牌减肥茶。” “……” 顾荇舟忍俊不禁:“骗你的。这是‘入眠草’,把它喝了吧。” “为什么先生您不喝?”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借助入眠草了。你还是个新手,眼下得靠它。但是往后你要学着一步步放开这个拐杖,自己进入梦境。” 薛畅端着那杯茶,却没有立即喝,只做闭目凝神状。 “在干什么?”顾荇舟有点好笑,“睡前祈祷?” 过了一会儿,薛畅才睁开眼睛,他不好意思道:“不是的。是我的习惯……每天临睡前,我会仔细想想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这也是奶奶教我的,她说人这一辈子过得苦,高兴就得自己找,像这样每天把最值得的事存下来,像钞票一样,一张张放进心里,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顾荇舟点点头:“你今天的‘钞票’存好了吗?” 薛畅也笑起来:“今天存的比平时都多!” 喝完了茶,顾荇舟又让薛畅上床躺着,盖好棉被。 “然后呢?”薛畅眨巴着眼睛,他非常窘,脸上热热的,又觉得自己这样子就像小孩子睡前要家长讲故事,然后呢然后呢问个不停。 “然后就睡觉。”顾荇舟伸手过来,冰冷的手指覆盖在薛畅的眼睛上。 薛畅刚想说这么早我睡不着,然而陡然之间,一股强烈的睡意扑头盖脸而来。 就像脑后狠狠挨了一铁锤,他无知无觉跌入了睡眠中。 看他入睡,顾荇舟这才站起身来。他走到窗前,望了望窗外如墨的夜色,心里却有点沉甸甸的。 他又想起傍晚魏长卿打来的那个电话。 “这事儿咱必须推了。”魏长卿在那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早知道他姓薛,我决不会放他进沉舟的门!就他那个臭名昭著的爹,把这小子放在沉舟就是个定时炸弹!” 顾荇舟皱了皱眉:“长卿,他爹是他爹,他是他。薛畅的履历很干净……” “干净?!薛旌的儿子又能干净到哪里去?”魏长卿明显是憋不住火了,“履历能看出什么来?不过是骗骗普通人!” 顾荇舟握着手机,突然道:“照你这种理论,顾玄的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手机那头,突然哑了。 ——顾玄,是顾荇舟的父亲。 顾荇舟停了停,才又低声道:“长卿,你真觉得,整件事情只是理事长走后门、想给自家孩子找份工作?连你都知道薛畅身世复杂,难道理事长就不知道吗?但是除了沉舟,理事长还能把薛畅塞哪儿?” “如果理事长真为你着想,他就不该这么做!”魏长卿在那边又憋不住了,“沉舟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换了别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倒好,还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你是属海燕儿的啊?!” 顾荇舟被他说乐了。 魏长卿却一点没放松,他继续道:“这事儿苏锦也知道了,下午他特意打越洋电话来问我。你放心,我们仨商量过了,没人同意薛畅进沉舟!理事长又怎么样!还没到他邵建璋一言堂的地步!” 顾荇舟淡淡地说:“我已经决定了。” 魏长卿听懂了顾荇舟冷淡的语气。平时他们说话都是无顾忌的,像亲兄弟,但偶尔顾荇舟也会露出这种不由分说的杀伐作风。 只有这种时候,大家才意识到,他才是沉舟的老板。 “既然你乐意当接盘侠,那我就不多嘴了。”魏长卿不咸不淡地说,“反正沉舟已经是众矢之的,再多一枝箭也不奇怪。” 说完,也没道晚安,魏长卿挂了电话。 魏长卿大概是生气了,顾荇舟暗想,他又转过身来看了看薛畅。 “至少,先让我看看你的精神体。”他自语道,“薛旌的儿子,会有什么样的精神体呢?真让人好奇。” 第7章 梦境城墙 顾荇舟在薛畅旁边坐下,与此同时,房间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四周围的空气变得不太一样,它们沉重而粘稠,仿佛是个透明无形的茧,要把这屋子里的两个人紧紧裹在里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机舱。 顾荇舟很快认出,这就是来时他们乘坐的那架飞机。 和现实不同,机舱里只有两个人,王秘书不觅踪迹。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的‘存款’?”顾荇舟笑起来,他留意到梦境里那个坐在薛畅身边的自己,看起来十分温和可亲,远比实际年龄更年长。 他没再看下去,干脆拉开头等舱的门帘,从里面出来。然而接下来的景象,让顾荇舟吃了一惊:面前依然是今天的头等舱。 顾荇舟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拉开下一道门帘,第三个头等舱出现在他眼前。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走到第七个的时候,顾荇舟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望。 完全一样的头等舱,一个接着一个,首尾相连,无数的薛畅无数的顾荇舟,望不到头也看不见尾……那种感觉,就仿佛置身四周全都是镜面的空间。 顾荇舟明白了,这是防御。 既然有防御,自然也就存在着不怀好意的闯入者。 这就是薛畅祖母所谓的“睡前小技巧”——压根就不是什么让生活幸福的心灵鸡汤,这是典型的梦境城墙。 顾荇舟无声叹了口气,走到安全门前。他一有动作,那无数个薛畅和无数个顾荇舟顿时停下交谈,齐刷刷回头望着他! “不许打开安全门!”他们齐声叫道,“要罚款!会拘留!” 顾荇舟笑了:“真的会吗?” 说完,他手上不停,用力扳开了安全门,在一片惊呼声中,纵身跳了出去。 顾荇舟没有担心自己的安全,他笃定得很,薛畅不会伤害他,他从机舱里那无数个顾荇舟就能判断出这一点。 果然,从逃生滑梯一路溜下来,顾荇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至他发现,从飞机上下来的自己,跌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酒席”海洋。 各种菜肴,一桌接着一桌从他面前旋转着漂浮过去,松鼠鳜鱼、红烧狮子头、葱爆海参、铁板牛柳……桌子的外围,一圈士力架手牵着手,仿佛在跳舞。一盘甜品,白瓷盘子底下仿佛长了脚,顺着顾荇舟的裤腿、不依不饶往他身上爬。顾荇舟不用想也知道,这正是那盘被薛畅路过看了一眼的榴莲酥。 “所以这也是今天的‘存款’之一?”顾荇舟觉得好笑。他想了想,干脆把桌上的菜往旁边推了推,跳上了桌面。 “可以出来了吗?”他望着远处,温声道,“再这么耗下去,沈崇峻可等不及了。” 话音未落,面前的酒席,哗啦一下消失无踪。 顾荇舟的声音不大,但是异常清晰,仿佛任何事物都阻挡不了,就像深夜远处传来的钟声,一声声钻进薛畅的耳朵。 那时候,薛畅正在沉睡。 睡梦中,他听见了顾荇舟的声音,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在一个奇怪的梦里,既不是睡着,也没有醒来。 薛畅吃惊无比地望着面前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无朋、高耸入云的大厦。 大厦还在建盖中,无数工蚁似的建筑工人正在忙碌着,他们戴着安全帽,帽檐都压得低低的,穿的也是一色的深蓝色工作服,薛畅看不清他们的脸孔,仿佛是千人一面。他们正被无形的力量给指挥着,勤奋却又机械地忙碌不停。 但是再仔细看那座大厦,薛畅就感觉出问题了:大厦是歪的。 它庞大的底端,到处都是破损,地基就好像崩塌了,肉眼可见一个个无底的黑洞。微风吹来,大厦倾斜得更厉害,还晃悠悠的,就像马上要倒了。 薛畅有点着急,他叫起来:“别盖了!你们没看见房子要倒了吗!快点离开!很危险!” 但是没人听他的。 “他们听不见你说话。”旁边,顾荇舟的声音响起,薛畅一回头,吓了一跳! 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就是上次他在黄兴旺的梦里见过的那个,但是这次,他把兜帽放下来,露出了脸。 那是一张和顾荇舟现实中有所不同的脸,虽然肤色仍旧很白,但白得近乎透明,不像活人。白肤色衬得那双薄嘴唇异样绯红,带出强烈的妖冶之感,男人五官的香艳里,渗着一股决绝的凄厉,虽然美,却美得有些刻薄,仿佛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动于衷,是那种眼看着对方死于玉阶之下,美人却连黛眉都不抬的冷漠。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的黑衣人! “顾、顾先生?”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亏我费了这么大劲才突破了你的防御。” “可……跟你本人不太一样。”虽然有几分顾荇舟的影子,但区别也是有的。 “这是我的精神体。”顾荇舟淡然道,“每个梦师进入梦境,都会显出自己的精神体。你不也一样吗?” 他说着,看着薛畅,却笑起来:“没想到你的精神体是这个样子——可别让魏长卿看见。” 这儿没有镜子,薛畅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到底是什么样,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让魏长卿看见。 “顾先生,这儿是哪里?” “沈崇峻的梦境。”顾荇舟说,“不过,这只是个外围的子梦。” “子梦?” “就是受到最近的日常刺激而产生的梦境。子梦不稳定,随机生、随机灭。储存的信息也不多。人的梦境分为子梦与母梦。子梦有很多,母梦却只有一个,子梦容易变化,母梦却通常是固定的,就像一个人的人格,稳定不易改变。子梦都是母梦衍生出来的,像树上结出的果实——但果实不等于树本身。所以我们必须通过子梦,寻找到进入母梦的途径,那才是病症所在的地方。” 薛畅更糊涂:“可是上次咱们进入的,是黄兴旺的母梦对吧?” “嗯,但你别忘了,黄兴旺是个智力障碍者,而且日常活动范围非常小,认知能力低下。他的母梦没有能力衍生出众多子梦。像他那样的反而是特例,很少见。” 顾荇舟说着,指了指面前的景象:“沈崇峻这样的才是常态,你看,他的子梦非常多,纷繁交织,像个万花筒。” 薛畅也看出来了,大厦只是眼前一景而已,再往四周围看,他看见了各种景象:上百人围坐的大会议桌,桌子却是个喷泉,泉水把与会者给浇得犹如落汤鸡,谁要是张口想说话,泉水就滋他一脸;还有层层叠叠的佛塔,每一层佛塔上坐着一个人,大多是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的叫花子,老叫花们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像丐帮召开大型老叫花茶话会……还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觉得世道不古的老叫花。 薛畅忍不住笑起来:“这都是些啥啊!” “沈崇峻的子梦,看来他的心情不太好。”顾荇舟抱着胳膊,望着面前万花筒似的图像,“梦是未达成之意愿,你看那个泉水就知道了,沈崇峻是多么想让别人闭嘴呀!” “老叫花子又是什么意思?” “看见佛塔顶端的竣业两个字了吗?大概在沈崇峻心里,董事会就是一群靠他打发、又总对他指手画脚的叫花子呗。” 薛畅一边笑,一边跟着顾荇舟往梦境深处走:“先生,我们不做点处理吗?” “子梦通常都是纯发泄,没啥好处理的,随便动手的话,会引起无意识的反抗,到时候这成百上千的老头子全都跳下来和你打架,就不好玩了。” 正这时,一群人形的扳手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带头的扳手,长着一张王秘书的脸。只见扳手王秘书把自己的脑袋顶在那座倾斜的大厦底端,用脑袋拧着一个个螺丝钉,嘴里还喊着整齐的号子:葫芦娃,葫芦娃,风吹雨打都不怕…… 薛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没想到沈总也是听这首歌成长起来的。”顾荇舟耸耸肩,“看来他很赏识自己的秘书。” 薛畅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可千万别让王秘书看见这一幕。” “为什么?”顾荇舟淡然道,“你觉得被人看成扳手是一种侮辱,也许王秘书觉得这是老板认可自己的价值,反倒喜极而泣呢。” 薛畅想了想,觉得王秘书那个人,弄不好还真会如此。 “可是先生,通往母梦的路,到底在哪里?” “仔细观察,子梦虽然杂乱,但一定包含着母梦的重要信息。就看梦师找不找得到了。” 说话间,薛畅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有什么轰隆隆从远处朝他们冲过来,他一闪身,这才发现是一群奔跑的猪。 猪群很快跑没影了,薛畅摇摇头,难道沈崇峻还缺猪肉吃吗? “看那边。”顾荇舟突然站住,指着远处绰约的影子。 薛畅定睛一看,那是两只遍身插着五彩凤羽,上蹿下跳的鸡。 一只黑色的鸡,一只芦花鸡。两只鸡插着不属于它们的美丽凤尾,又叫又扇翅膀,喧闹而可笑,仿佛在诠释什么叫“华而不实”。 “这是什么?”薛畅不解其意。 “你和我。”顾荇舟说,“你看,那只黑色的鸡,脖子上有一圈白毛。忘了吗?我今天去沈宅,戴着什么颜色的围巾?” 薛畅顿时想起来,顾荇舟戴着关颖送的白围巾。 “沈崇峻就是这么看待咱们的。看来他不怎么相信我们。”顾荇舟看了一眼怒发冲冠的薛畅,淡然一笑,“普通人,当然不会那么容易相信梦师这种职业。好了不用在意。” 薛畅忍着怒气,继续跟着顾荇舟往前走,没走两步,他又听见了身后的猪群嘶叫,一转头,刚才那群猪又擦着他俩身边跑了过去,带起重重的扬尘。 “怎么又是它们?”薛畅暗想,沈崇峻的日常生活里,会见到猪吗? 最近大家都在学丁磊养猪吗? 竣业有投资畜牧养殖?没听说过呀! 然而,等到猪群第三次从他们身边跑过去,顾荇舟站住了。 “察觉到异常了吗?”他问。 薛畅猛然一惊! “那群猪!” 顾荇舟点点头:“追上它们!” 什……什么?! 没等薛畅反应过来,顾荇舟忽然拔腿飞奔!顷刻间就追上了那群狂奔的猪! 下一秒,衣袂翻飞如黑色蝶舞,顾荇舟高高跃起,跳到一头猪的身上! “还愣着干嘛!快骑上来!” 薛畅眼都快瞎了! 他那貌美如花、翩跹如蝶、绝尘脱俗、高贵冷艳如男版小龙女的“领导”,竟然,骑在一头嗷嗷狂叫的大肥猪身上! 我一定是在做梦……薛畅想,可他不就是在梦里吗! 他以大脑死机的状态跟上了那群猪,也跳到一头猪身上。 “抓牢猪耳朵!别让它把你扔下来!”顾荇舟冲着他喊。 薛畅忍无可忍! “先生请你别说了!你骑猪的姿势一点都不优美!” “少废话!注意观察周围!我们要进入母梦了!” 薛畅一凛!他抬眼望去,果然,刚才看见的那些景象全都在旋转,缩小,像被孩童胡乱摇晃的万花筒,它们最终汇聚成一股五彩的龙卷风,跟着这群狂奔不已的猪,冲向不远处一道银花灿烂如水帘洞的门。 轰然一声! 薛畅感觉自己落在了地上。他稳住脚跟,抬头看了看,猪群停下来,它们如星四下散落,低头吃着东西。 顾荇舟就站在他跟前,正打量着四周围。 “这就是沈崇峻的母梦?”薛畅充满好奇。 顾荇舟点点头:“对。你可以看看,子梦与母梦有什么区别。” 区别非常明显。 刚才的景象薛畅大致还记得,其实他早就发觉了,子梦的景物透着一股不稳定,无论是人还是物体,周围都有一层淡淡的波纹,像水里映照出来的花朵,虽然比水影更清晰,但会细微晃动。 母梦没有这层波纹,而且就他眼下所见,母梦比子梦要合乎常识逻辑,至少他没看见木头桌子喷水的怪异现象。 他们似乎是站在一处农庄的四周,青山秀水的地方,远处有麦田,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 像个童话世界,美丽温馨。 猪群不再像刚才那样狂暴,它们埋头吃着东西,嘴里哼哼着,看上去这是个闲适的午后。就连看守猪群的小猪倌,都躺在青色的大石头上晒太阳打盹。 这就是沈崇峻的母梦,薛畅万分好奇地想,为什么他的母梦是这个样子?那猪倌看上去只有七八岁,是沈崇峻本人吗?应该不是吧,他不是家境良好吗?薛畅还记得查到的资料,沈崇峻父亲是高级军官,母亲也出身军官家庭,他的祖父和外祖,全都是离休的老干部。 这样的孩子,应该不会在农村当猪倌。 “来了。”顾荇舟戳了一下薛畅。 果然,又有个小孩朝着他们这边跑过来。 孩子五六岁大,个头很小,身上穿着崭新的小军袄,脚上还踩着一双亮亮的黑色小皮靴。 虽然年龄尚小,但薛畅依然从那张极具辨识力的小脸上,看见了沈崇峻的轮廓。 小孩子一边跑,一边喊:“小光哥!小光哥!” 一路跑,他还趁机在一头猪后面,用力揪了一下那头猪的尾巴。猪发出不高兴的叫声。 睡在大青石头上的小猪倌揉揉眼睛爬起来,他叹了口气:“小豆儿,你就不困吗?成天哪来这么大的精神?” 叫小豆儿的沈崇峻一下子蹦起来,扑到小猪倌的怀里! “不困!快陪我玩!陪我去抓鱼!” 多皮的孩子呀,薛畅暗想,能把一个七八岁狗也嫌的大孩子都缠得没办法,小时候的沈崇峻原来竟有这么顽皮。 小猪倌被男孩小豆儿缠得脱不开身,只好从石头上跳下来。 “走吧,咱们去河边看看!” 小猪倌赶着猪群,往河边走,五六岁的男孩小豆儿还不老实,他吭哧吭哧爬上一头黑色公猪的背,就像刚才薛畅他们那样骑在猪背上,嘴里还驾啊驾的,是把猪当成了马。 “抓住耳朵!别掉下来了!”小猪倌叮嘱道。 “走,跟着他们!”顾荇舟抓住薛畅的胳膊,俩人跟在猪群的后面。 没多久,他们来到了那条河附近。 “你在这儿等着,别下水,把你那新棉袄弄脏了,我娘得抽死我。”小猪倌叮嘱着,自己找了个树杈,用小刀削尖锐了顶端,权当是鱼叉。 小猪倌脱了鞋,小心翼翼一步步往里探,他低头仔细看河水,突然用力一叉,一条鱼被他捉住了! 薛畅暗自咋舌,小豆儿还穿着厚棉袄,小猪倌竟然光着脚下河抓鱼,这孩子,不怕冷吗? 等在岸上的小豆儿高兴极了,男孩一高兴,又作起来,他抓着那头公猪的尾巴使劲儿拽:“哦!哦!抓住鱼了!等会儿有烤鱼吃!” 那黑猪吃疼不过,长号一声,突然向河里冲过去! 站在浅滩上的小猪倌,一个不防备,正正被那头猪给撞到,孩子像一枚发射的炮弹,咚的一声就被撞进了大河里! 这一下变故,把薛畅惊出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想冲上去救人,顾荇舟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这是梦。”他看着薛畅,一字一顿道,“你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薛畅呆住,他转头再看那边,小猪倌被撞到河中间,正是春季化冻的阶段,河水突然暴涨,顷刻间,他就被大浪给卷进深流里! 岸上的“小豆儿”沈崇峻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顾着尖叫:“小光哥!小光哥!” 湍急的河流中,起初还能看见小猪倌挣扎的手臂,然而转眼,孩子就被白浪给卷走了…… 薛畅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酒店房间的天花板。 窗帘已经拉起来了,城市雾霭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屋里非常宁静。 薛畅用力揉了揉眼睛,他这才看见,顾荇舟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醒了吗?”他倾下身,温和地问。 薛畅很意外,顾荇舟身上还是昨天晚上的衣服,难道他一夜没睡? “先生,刚才……那是沈崇峻的梦?” 顾荇舟点了点头:“昨晚辛苦了。” 薛畅挠了挠头,他正想说不辛苦,我就睡了一晚上而已,却听见有敲门声。 “顾先生?您在吗?” 是王秘书。 顾荇舟起身打开房门,王秘书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外:“顾先生,沈总想请你们过去。” 顾荇舟点了点头:“我们这就出发。” 半个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开往沈宅的车。 “沈总一大早打电话给我,声音很激动。”王秘书苍白着脸道,“他没在电话里说清楚,但是好像……您昨天给他的那包药起效了。” 薛畅诧异地看了顾荇舟一眼,那是药吗?那只是一包茶而已吧。 顾荇舟没有高兴,却皱起眉来:“起效了?那么快吗?” 王秘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您昨晚不是对沈总进行治疗了吗?起效是好事情啊!” “不,治疗刚刚进行到一半。”顾荇舟说,“按理说,不该这么快见效。” 第8章 一级梦师资格证 车到了沈宅,沈崇峻依然在门口迎接,也许是因为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很明亮,他看上去比昨晚气色好多了。 一见顾荇舟,他就笑着道:“顾先生,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把人让进屋里来,沈崇峻一脸喜色道:“昨晚,我睡了这大半年以来最好的一觉!我太感谢你们了!早知道顾先生您能治好我的失眠症,我真应该提前找到你们!” 他活像只吃了兴奋剂的大号喜羊羊,顾荇舟却依然眉头紧锁。 “沈总,昨晚你睡得很好,是因为那包茶……” 沈崇峻立即打断他:“顾先生!那包茶多少钱?有没有更多的?你卖给我几包!不不!批发给我一百包!” 顾荇舟无奈道:“入眠草不能滥用,更不能当成安眠药。” 沈崇峻一怔,这才点点头:“不过说来奇怪,你昨晚说,我们将在梦里相会,可我昨晚做梦,没有梦见你们呀!” 薛畅哼哼道:“你梦见我们了,你还把我们变成了两只……” “薛畅。”顾荇舟不着痕迹地打断他的话,“人不必为自己的无意识负责,懂吗?” 薛畅闭上了嘴。 顾荇舟又抬头看着沈崇峻:“沈总,你这么一大早把我们找来,不光是为了表示感谢吧?” 沈崇峻点点头,兴奋地搓着手:“其实仍旧是感谢,多谢你们让我想通了!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之所以睡不着,是因为有太多想做的事情没去做!” “比如说?” “比如说,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把水枪,谁开口反驳我,我就滋谁!其实我早就该这么做!董事会的那些混账玩意儿们!天天找我的麻烦,而我还一直忍气吞声!这是不对的!就是这些没良心的混蛋,导致我长期失眠!明天我就叫秘书给我找一把水枪来!谁再让我不痛快,我也要让他不痛快!这叫以牙还牙!” 沈崇峻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打转,顾荇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薛畅也听出来了,沈崇峻说的,全都是昨晚子梦里发生的事情。 沈崇峻正那儿手舞足蹈、喋喋不休,顾荇舟却突然打断他。 “沈总,你是什么时候在农村呆过?” 沈崇峻一怔,回头看看顾荇舟:“农村?我没在农村呆过啊!” “不,你在农村呆过,你还和一群猪在一起过。” 沈崇峻笑起来:“拜托!顾先生,我怎么可能在农村呆过?哦,你说的是旅游吧,农家乐?但那时间都很短的,儿子还小的时候可能去过一两次,但我这个人有洁癖,受不了卫生条件差的地方,我从小在军区大院里长大,我是城市居民,我不喜欢农村,更没有和一群猪在一起生活过。” “你有。” 顾荇舟的声音非常淡,然而却坚定得让人吃惊。 沈崇峻愕然望着他:“为什么非要认定我在农村呆过?” “因为你的梦境里,有农村的场景。还有一群猪。”顾荇舟目光毫不躲闪地望着他,“好好想想,沈总,那可能是你年幼的时候……” “我没在农村待过!”沈崇峻皱起浓眉,声音也变得严厉了,“都和你说了我在城市长大,我父母,乃至于祖父母外祖父母,全都在军区大院,我上哪儿去找农村来住!” 薛畅听出沈崇峻语气里的愤怒,他有点紧张,不由站起身来,朝顾荇舟那边靠了靠,他是想劝顾荇舟说话小心一点。 然而顾荇舟全然不受他的暗示,他依然扬着脸,看着沈崇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在农村住过,而且住了不短的时间……” 沈崇峻仿佛是被戳中了肺管! “我没有!”他厉声咆哮,“你在胡说什么!我从来没去过农村!你在诽谤!” 顾荇舟一抬眉毛:“诽谤?” 沈崇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深深喘了口气,把脸上的怒容收敛起来,冷冷道:“顾先生,我一早请你过来,是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更为了分享我的喜悦,我可不是叫你过来对我胡说八道的!” 顾荇舟久久凝视着他,然后转身,对薛畅道:“我们回酒店。” 薛畅不安地跟着他往外走,他还能听见身后,沈崇峻那沉重的粗喘。 顾荇舟走到门口,又站住,他转过头来,望着沈崇峻。 “小豆儿,你还记得小光哥吗?” 薛畅心中一惊,他发现就在那一刻,沈崇峻的脸色变了! 变成一种奇异的铁青! 他就像一具木头,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顾荇舟没再说话,转身出了沈宅。 从沈宅出来,薛畅忍不住问:“为什么?”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你是说,为什么他会忘记母梦的内容?” “是呀!子梦的内容他全都记得,但是母梦他竟然不承认!这么大的事情!人命关天啊!他怎么会忘得如此干净!” “那不是忘,而是埋起来了。” “埋起来?” 顾荇舟点了点头,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沉浸在璀璨日光里的沈家豪宅。 “就像杀人犯埋葬了被害者的尸体。他以为埋起来,就可以看不见了。” 薛畅一时说不出话。 顾荇舟的脸,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充满了迷惘。 “可那怎么办得到呢?”他轻声呢喃道,“有一个人,一个喜欢你、照顾过你的人,因为你而死……” 回去的路上,顾荇舟显得很沉默,不知是在为沈崇峻的事发愁,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薛畅也觉得为难,眼下他们可以说是找到了问题的症结,但是病人却不肯治疗了。 “先生,现在咱们该怎么办?”薛畅还是忍不住问。 顾荇舟回过神来,他看看窗外,“先回酒店。接下来让我想想。其实今晚我们就坐飞机回去也不是不可以,但眼下这样的局面,单纯由我在梦中操作,困难比较大。” 薛畅默然。 困难当然大,真正的症结是沈崇峻的过去,他否认了那段最惨烈的过去,就等于背叛了自己的人生。 旁人,哪怕是个梦师,又能做什么呢? 俩人沉闷地回到酒店,薛畅收拾着行李,他很是郁闷。这是他头一次跟着顾荇舟出外承接工作项目,没想到,却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 顾荇舟却没再说什么,他劝薛畅去吃些东西。 “先生,您真的不吃外头的东西吗?”薛畅惴惴地问,“应该不是为了卫生问题吧?” 顾荇舟摇头:“不。和卫生没关系。” 他停了停:“我的体质较为特殊,一旦遭到污染,会导致很多相关的人有麻烦。” 薛畅没听懂,但他却异常钦佩,因为他感觉到了,顾荇舟不是在为自己,而是为了很多人的安全。 换了是他,忍得住为了别人的安全而只吃糖块吗? 那天回到酒店,俩人没有再就沈崇峻的问题做讨论,却谈起了薛畅接下来的任务。 “年前就有一次考试机会,我已经让长卿帮你报名了。” “是什么考试?” “国家认证的一级梦师资格证。”顾荇舟说。 薛畅顿时忧心忡忡:“考试会很难吗?” 顾荇舟笑道:“先给你做点心理建设,基本上是希望不大。你也不可能就靠这二十几天抱佛脚。这次先去试试水,有了概念在心里。再用一年的功,明年就没问题了。” “先生,我必须考这个证吗?” 顾荇舟点点头:“你必须持有资格证才能上岗,像昨晚那样,我把你带进沈崇峻的梦里,只是权宜之计,好在有你舅爷爷做担保人。但不能一直靠他担保,你自己也得持证才行。” 原来梦师也是国家认证的职业,一级最低,拿到了,就可以跟随二级以上的梦师进入梦境工作。二级就能独立进行工作,三级则可以开工作室,招募梦师。 “所以先生有三级资格证?好厉害!”薛畅两眼放光,“全国一共有多少三级梦师?” “除去退休和半退休,这一批已经不怎么接案子了,剩下还在全职工作的有九个人。”顾荇舟淡然一笑,“你舅爷爷就是这九个人的头儿。” “先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梦师,对吧?” 顾荇舟点点头:“必须有梦师的血统,否则没法进入他人的梦境。” 薛畅暗想,自己这血统可够珍贵的,也不知从舅爷爷那儿能得到几分?毕竟二者的亲戚关系隔得太远了。 “有梦师血统并不罕见,但想做梦师的人不多。更多的人,虽然有血统,但不愿涉足这个行业,或者自小被长辈叮嘱而绕道走,那都很常见。” 薛畅好奇:“为什么不愿涉足?” “人常年在两个世界之间行走,精神状态容易不稳定。”顾荇舟淡淡道,“况且你忘记我说的话了吗?这是个不得善终的职业。” 又来了! 薛畅还以为,他们就得这么回去,再见不着沈崇峻的面了。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天下午,薛畅正在顾荇舟的房间查订机票。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的是沈崇峻。 “沈总?!您怎么过来了?”薛畅赶紧将他让进屋里。 沈崇峻脸上的表情十分奇怪,就仿佛他被人蒙头暴打了一顿,除了痛苦和茫然,什么都不剩。 他看见了房间里的顾荇舟。 “顾先生,我……是来道歉的。” 顾荇舟却没有惊讶,他向沈崇峻做了个手势:“沈总,小事不必介怀,请坐下来慢慢说。” 沈崇峻早上在家门口时的那种开朗和风光,已经一扫而空,他瑟缩着垂下头,青黄的脸色像害了一场大病,喉咙里发出近似呜咽的呻吟。 “……我真的没想起来,我全忘了。要不是顾先生你临走时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不会找到半点线索。” 薛畅倒了杯茶,放在沈崇峻面前。 沈崇峻没有去碰,他用力揉了揉脸,这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幼年在家里,并没有乳名,懂事起父母就叫我‘崇峻’,如果是发火就连名带姓地喊,小豆儿这个名字……是我姥爷给起的。” 沈崇峻的外祖父确实是一位离休的老干部,他也确实和女儿女婿住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里,但他还有一个住处。 “那个地方在农村,我姥爷和他那几个老哥们都不喜欢住楼房,一心想在乡下弄个庄子,养鸡养鸭种葡萄……后来就找了个地方,买了块地。” 沈崇峻入学前,曾经被母亲送到外祖父的乡下庄园住过小半年,那就是他唯一的一段农村生活。 “我那年还不到六岁,我爸总想让我早点上学,我妈不同意,说太小了,上学很辛苦。于是我妈就把我送去姥爷那儿,说让我在进学校之前,敞开玩一阵子,往后上了学,就没这机会了。” 从城市来的男孩小豆儿,得到了全村老少的一致“追捧”,特别是那些孩子们,全都围着他转,因为他总有穿不完的新衣服,衣服口袋里装满了姥爷给他买的各种零食糖果,而且他竟然还喝过可乐——村子里的人,连可乐瓶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小光……小光哥,他是个猪倌。”沈崇峻的嗓子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变得更嘶哑了,“大概比我大两岁吧,他特别……特别喜欢我。总是背着我满山转悠。我们两个成天在一起玩,他牧猪,我就跟在一边拾猪草。” 出事那天,恰恰刚出了正月,两个孩子一起去河边玩,在抓鱼的过程中,小猪倌小光不慎摔下河去,淹死了。 薛畅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听着,他觉得沈崇峻那样子,就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瘫软如泥。 “……我跑回村子,叫来大人去救人,但是已经迟了,只找到了一只鞋。”沈崇峻停下来,那神情就仿佛神魂分离,只留下了一个勉强能叙事的肉体驱壳,把前因后果告诉薛畅他们。 当晚,沈崇峻的父母就赶过来了,沈崇峻的父亲,当着小猪倌父母的面,把儿子狠狠打了一顿。 “我疼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一个劲儿哭,那是我爸打我打得最狠的一次,他是真的发火了,全村老小都在旁边看着,大家都被吓着了,连我姥爷都不敢劝。” 但是有一个人扑上来,挡住了沈崇峻的父亲。 “是小光哥的妈妈。她扑到我身上,一边哭一边叫,说孩子已经死了一个了,不能再打死第二个。” 沈崇峻就这样被父母带回了城里。 “……小光哥的事,我猜我父母做了补偿。大概是给了不少钱吧。具体数额我不清楚,我爸妈没和我提过。”沈崇峻低下头,轻声道,“我姥爷在一年后过世,从那之后,再没人去过那座庄园。” 回到家的沈崇峻,不久后就上了小学,他母亲再也不敢和丈夫提什么“上学太早不好”之类的话了,因为沈崇峻的父亲发了很大的火,他责备妻子不该把孩子送去农村,结果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我父亲说,我是个杀人犯。小光哥是被我给害死的。” 薛畅听得心里一阵抽搐! 顾荇舟的声音有些冷:“您父亲是这么和您说的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 沈崇峻点了点头:“他说我是个杀人犯,说我这样的,应该被送进监狱,应该被枪毙。要不是他和我妈在保护我,我早就给小光哥偿命了。” 薛畅有些不平:“他怎么能这么说一个小孩子!小猪倌出事,又不是你的主观意愿导致!那是意外呀!” 薛畅这厢边义愤填膺怒发冲冠,沈崇峻却一脸麻木,置若罔闻。 “我爸说得也没错,我当然知道法律上我是负不了责的,但,人确实是因为我而死。说一千道一万,我也推卸不了责任。” 其实从那之后,沈崇峻的父母就再没提过小猪倌的事情了,他们好像约好了,要把这件事忘掉。但是沈崇峻心里,却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拼命读书,拼命上进,因为只要是偷懒懈怠,想要放松一下,他父亲那种责怪的目光就会扫过来,沈崇峻读得懂那里面包含着的无声谴责:你这个杀人犯,怎么还好意思活得这么轻松快活? “他们不提,时间久远,我自己也慢慢遗忘了那件事。所以上次,我太太问我,入学前是在幼儿园还是祖父母照看我,我竟然完全想不起来,就仿佛那段时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你不是想不起来,你只是不能去面对。”顾荇舟低声道,“那种罪疚,别说一个孩子,就连成年人都承担不了。遗忘只是逃避的一种方式,但是沈总,人想逃避痛苦,这是无可厚非的,也可以被原谅……小猪倌的死,不是你的错。” 沈崇峻把头深深低下来,他用瑟瑟的双手捂住脸。 “如果我能早知道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找小光哥……如果我听我爸的,早点回城里去上学……” 薛畅悄悄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他有些承受不住,他没法眼看着一个能做他父亲的长者,在他面前失声落泪,而他还无动于衷地在一旁围观。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缓缓坐下来。 薛畅想着刚才起身时,无意间瞥见的顾荇舟的脸。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他觉得顾荇舟的脸上,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光泽和温度。 那是他曾经在博物馆,在石窟,在敦煌壁画上看见过的菩萨的样貌,充满了悲悯和仁慈,无限温柔的光华从那双眼睛里散发出来,沉静得让人不敢呼吸。 那其实并不是漠然,而是深深懂得一切之后的慈悲心,就仿佛,沈崇峻遭受过的痛苦,顾荇舟也一模一样遭受过。他是因为遭受过,才懂,才会怜悯。 这让薛畅好奇极了。 在顾荇舟的人生中,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呢? 第9章 我也没有父亲 薛畅在自己房中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起身打开门,是顾荇舟。 “先生……” “沈崇峻走了。”顾荇舟说,他又看看薛畅,“你还好吧。” 薛畅苦笑:“我能有什么?遭受这一切的是沈崇峻,我不过是个旁听者。” “连旁听者都觉得难以忍受,可想而知当事人的心情。” 顾荇舟一提,薛畅顿时又忍不住了,愤愤道:“沈总的爸爸实在太过分了!怎么能把一个孩子称为杀人犯!那时候他才六岁啊!” 顾荇舟点了点头:“虽然我能理解他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态,但这件事他确实做错了。就算是成年人,背负杀人罪名都是一件天大的事。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当众殴打,被扣上杀人犯的帽子……沈崇峻能坚持活到现在,精神居然都没有崩溃,我还是挺佩服他的。” 所以失眠症爆发在今年春季,薛畅暗想,其实种子是在六岁那年被种下来的,而海外工程方面两个工人的死亡,点燃了旧事。再加上那个同行公开在媒体上说他是杀人犯。这三个字,触了沈崇峻人生的最高禁忌,难怪他会发律师函告人诽谤…… 其实他真正想控诉的,是自己的父亲吧? 所以沈崇峻才反复强调自己是“苦过来的”,然而那并不是艰苦的苦,而是痛苦的苦。 “先生,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大概是要回去一趟吧。”顾荇舟说,“把遗忘的部分找回来,在现阶段尽可能做点弥补,别想了,反正沈崇峻有的是钱,咱们不用替他操心。” 薛畅望着顾荇舟,刚才那一瞥里的悲悯像神话一样蒸发殆尽,眼前的这个男人,又恢复成一脸冷血冷漠的“关我屁事”模样。 “干嘛这么看着我?”顾荇舟看了薛畅一眼。 “我觉得先生您很神奇。”薛畅摸了摸鼻子,笑道,“好像每个时刻呈现的状态都不一样。” “你不如说我是多重人格吧!” 沈崇峻的事情得到解决,王秘书对他们的态度也从畏惧变得充满了感激。 “我从来没见过沈总那个样子。”他和薛畅他们说,“好像是和以前有了不同,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变得真实了。”顾荇舟突然说。 王秘书一怔,一拍大腿! “对!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他再也不需要自欺欺人了,他没有什么需要瞒着自己的了。”顾荇舟淡然一笑,“真相,从来就不伤人,伤人的是人对真相的态度。” 此刻,他们正坐在王秘书的车里,这是去竣业总部的路上,他们要向沈崇峻辞行。 竣业总部是一栋摩天大厦,王秘书一直把他们带到30层的总裁办公室。 沈崇峻见他们来,显得很高兴,他说自己这两天太忙,一方面在安排工作后续,另一方面也在打听那个农庄的具体地址。 “我想过去看看,无论那儿还剩下什么。”沈崇峻低声道,“如果能找到小光哥的亲人,能做点补偿,那就更好。” 顾荇舟点了点头:“沈总,昨晚,睡着了吗?” 沈崇峻一怔,他抬头一笑:“你不提,我都要忘了。昨晚我睡着了,虽然时间并不长——说来也奇怪,在这件事之前,我心心念念就是自己的失眠症,再大的事情也没有它大。但是现在……我觉得无所谓了,爱睡不睡吧,反正我有比它更要紧的事情要去做。” 顾荇舟温和地点点头:“这是恢复健康的前兆,把任何事看得太重,都是搞砸它的第一步。沈总请放心,接下来您所需要的只是时间,慢慢的,您的睡眠就会改善了。” 他们正说着话,突然门外传来“咚”的巨响,像是有谁狠狠撞在门上! 三人诧异地回过头,只见王秘书没敲门就冲了进来! “沈总!” 薛畅也看出不对了,王秘书那双大眼珠子像两颗弹子球,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脚下的步子都在发飘。 “沈总,小光……那个小猪倌,没有死!” 一句话,所有人都惊呆了! 沈崇峻仿佛是听力出了问题,他侧着身,伸长了脖子,小声说:“你说什么?” “沈总,小猪倌没有死!他还活着!” 沈崇峻如坠梦中! “怎、怎么会呢?”他小声的,不确定的说,“我是亲眼看见他掉下河的……” 王秘书拼命点头:“是的,他是掉河里了!可是他被冲到下游的时候,正好有人在捕鱼,他被河中间的渔网给缠住,被捕鱼的人救了!” 薛畅吃惊地看着顾荇舟,他发现顾荇舟难得也是一脸震惊! “他真的……还活着?”沈崇峻的喉咙里发出轻微哽咽,他像是承受不住,身体噗通落回椅子里,“你没骗我?” 王秘书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真的!沈总,那边告诉我说,村子上的老人都知道这件事,当时是个轰动的大新闻,还上了地方的报纸呢!许有光……就是小猪倌,现在是三代同堂!他都有孙子了!” 他说着又想起来,赶紧掏出手机:“沈总,我这就让他们接通许有光的手机!” 没多久手机通了,王秘书干脆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沈崇峻的面前。 手机里,传来一个惴惴的男人声音:“小……小豆儿?” 沈崇峻一把抓起手机,颤声道:“小光哥?!小光哥,真的是你!” 那边的男人一听这话,大声笑起来:“哎呀亏你还记得俺!是呀!是俺呀!哈哈哈当初咱俩赶着猪上山,你不是总说累,皮鞋膈得脚疼,叫俺背着你吗?” 男人的口音非常重,声音里带着乡下人特有的敞亮,沈崇峻握着电话,忽然,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泣。 “他……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我爸他为什么要骗我!” 顾荇舟,薛畅,还有王秘书,三个人静静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一个年过半百的总裁,失声痛哭。 回酒店的路上,薛畅依然激动不已,他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是如此奇异。 就连顾荇舟都忍不住微笑:“许有光……薛畅,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值得琢磨吗?” 薛畅默默念了两遍。 许有光…… 允许有光照进来…… 他笑道:“简直像做了场大梦!太意外了!” 顾荇舟点点头:“也就是说,沈崇峻背负了四十五年的罪名,其实是莫须有的。” 这一句话,把薛畅说得心情又沉重起来。 小猪倌获救生还,村子里都当成新闻讲,沈崇峻的外祖当时还活着,他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告诉女儿女婿,也就是说,沈崇峻的父母是知道这件事的。 ……可是,他们却一直瞒着儿子。 “当然得瞒着。”顾荇舟像是看懂了他的心声,他淡淡瞥了一眼薛畅,“好容易把疯玩的孩子给抓回城里,塞进学校,怎么能给他借口让他再出来?你难道忘记小豆儿有多调皮了吗?这种熊孩子如果不严加看管,再闯出祸来怎么办?” “所以就为了不闯祸,就给他背上这么重的道德枷锁?!这不是太残忍了吗!” “不残忍,怎么能成为一个铁血的父亲?不残忍,怎么能成为一个铁血的总裁?”顾荇舟微微一笑,“你不觉得沈崇峻的父亲对他,就像沈崇峻对竣业一样,几乎是一个模式吗?如果他父亲还活着,听见你这句话,他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为他好!要不是我这么严厉教导他,沈崇峻能有今天这辉煌的成绩吗!” “可我不同意……” “你同意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竣业集团的八万员工一定会同意的。” 薛畅泄气了,他默默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我确实不能理解。”他低声道,“我没有爸爸,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资格嫌弃沈总的父亲不好,别说铁血父亲,就连普通的父亲,我都没见过一个。” 顾荇舟抬起头,静静望着车顶。 “我也没有父亲。”他突然说。 薛畅吃惊地望着他! 但是顾荇舟没再说什么。 次日,临出发前,沈崇峻打来了电话。 “顾先生,你们还没走吧?”他的语气充满了歉意,“昨天真是对不住……” “没关系,”顾荇舟的声调很柔和,“我们都替你高兴。” “是啊是啊!”沈崇峻充满感慨,“真是万万没想到,小光哥还活着,昨天我和他聊了一个小时!原来小时候的事情他都记得!他后来还给我写过信,寄过晒干的知了壳!但我都没收到……” “大概是您父亲替您隐瞒下来了。” “多半是的。”沈崇峻停了停,才又道,“我也知道我爸是一番苦心,他怕我再闯祸,我小时候……唉,是太调皮了。我也不怪他这么做。” 顾荇舟听着手机里的话,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本来我想请你和助理先生来我家赴宴……” “哦,不必了。”顾荇舟说,“沈总,昨晚您睡得怎么样?” 沈崇峻在那边哈哈笑起来:“你真的是太尽责了!连我都不在乎的事,你还在关心。嗯,昨晚我睡得挺好的,吃了一颗安眠药……” 顾荇舟一怔:“您还在吃安眠药?” 沈崇峻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他干笑了一声:“习惯了。这是我的问题,不关顾先生你们的事,就好像是心理上的安慰剂,要是不吃一颗,我总觉得不太放心……但是昨晚睡得很好!以前就算吃安眠药都没法睡这么好。” “那么这样吧,沈总,请您今晚不要再吃安眠药了。尽量试着自然入睡。”顾荇舟说,“让我们看看疗效究竟如何。” 沈崇峻答应了。 放下手机,顾荇舟眉头一皱:“不太对。” 薛畅全程在旁听见了,他问:“哪里不对?不是挺好的吗?” “哪里都不对。”顾荇舟沉吟道,“他还在服用安眠药。薛畅,这不对的。心结已解,误会已死的人其实并没有死,按理说这是非常令人心安的一件事,他应该在极度的放松下,自动入眠。” “沈总不是说,他习惯了吗?也许他只是不放心……” “根本没有那种事!”顾荇舟的表情严肃起来,“既然他还在吃安眠药,那就说明心结还在,否则他连拿药这个动作都想不起来。除此之外,你听见他刚才说的了吗?他说,他不怪他父亲。” 薛畅点头:“我听见了。原来沈总已经原谅他父亲了。” “他没有。”顾荇舟盯着薛畅的眼睛,“真正的原谅,不可能来得如此轻易,不费代价。他父亲伤害了他,而且是最为严重的伤害——言语凌辱比肉体凌辱更加过分。不光过分,还持续多年!” 薛畅被他说得傻了:“可……可是顾先生,那是他父亲啊!孩子当然要原谅父亲……” “谁说的?”顾荇舟冷冷扫了他一眼,“没有得到过父爱的人,少说这种风凉话!” 这话一出来,薛畅就觉得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顾荇舟话出口,也意识到伤人了,他缓了缓口气:“我同样没有父亲,我并不是在说你。” 薛畅点点头:“可是说回到沈总,难道他的原谅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顾荇舟脸色有些不好看,“没人能够轻易原谅一个如此伤害自己的人,哪怕是父母也没用,因为在父母妻儿这些具体身份之前,我们还有一个不可剥夺的身份。” “什么?” “人。”顾荇舟望着他,“丢开种种名分,首先,我们是人,是一个大活人。是人就会恨,就会仇视伤害自己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仇恨这种情绪本身,它永远都是存在的,不会因为身份而消失。” 薛畅凌乱了:“那怎么办?” 顾荇舟在屋里转了一圈,站住,他回头看着薛畅:“机票改签,我们再逗留一天。” “啊?!” “今晚,我们再去沈崇峻的梦里一趟。” 第10章 魇兽 当晚,在入梦之前,薛畅好奇地问顾荇舟,今晚他们算是临时起意,并没有事先给沈崇峻用入眠草,那么他要如何准确进入沈崇峻的梦境而不会误闯别处? “我到过的地方,都留有特殊印记。这样我就能追溯印记,再度前往。”顾荇舟说,“今晚我们不用那么麻烦了,可以直接进入沈崇峻的母梦。” 顾荇舟让薛畅学着不用入眠草。 “想着上次饮用入眠草时的那种感觉,味觉,香气,热度……所有的感官因素全部调动起来,尽力去回忆它。”顾荇舟的声音温和低沉,像在给薛畅催眠。 薛畅按照顾荇舟的说法,竭力去回想上次那杯“三叶减肥茶”的感觉,很奇妙,就仿佛所有的细微感觉都储存在薛畅的大脑里,他只要一调动,它们就全都出来了。 薛畅脑中一沉,进入了梦境。 依然是那个村庄,依然是原野、河流。但是这次没有猪,也没有小猪倌。 “天气变坏了。”薛畅抬头看了看,他还记得上次来,是阳光灿烂的天气,但是此刻,却乌云密布,空气异常憋闷,像是夏季暴雨将至,让人难以忍受的憋闷难熬。 “他在那儿。”顾荇舟指了指远处的河畔。 薛畅顺着望过去,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站在河边的,仍旧是小豆儿,仍旧只有五六岁大,但是没有穿上次的小军袄。 男孩身上,是一套深黑西服。非常庄重,非常肃穆。 西服是黑色的,领带是深蓝素色,领口,还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薛畅再不经事,他也看出来了,这是出席葬礼的衣服! 六岁的男孩小豆儿,穿着一身葬礼上的西服! 薛畅身上汗毛竖起! “人不是没死吗?”他小声问,“这又是为什么?” “谁说没死?”顾荇舟淡淡地说,“已经死了。” “啥?!可是小猪倌……” “谁说他在悼念小猪倌?”顾荇舟端详着不远处男孩的背影,他轻轻叹了口气,“薛畅,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悼念的是他自己。” “自己?” 顾荇舟点了点头:“那个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小豆儿。他死在那场莫须有的罪名里,从那之后,回到沈崇峻人生里的他,再也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快乐了。” 顾荇舟的声音就像是在念悼词,薛畅沉默地望着那个男孩。 此刻,天色愈发阴沉,几乎就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效果,闪电也出现了,刺目的闪电在天际划出弯曲的伤口,就像一条条紫色的鞭子,狠狠抽在上面。 “天气又是怎么回事?” “是痛苦和怨恨。”顾荇舟轻声说,“小豆儿被杀死了,就在这里。沈崇峻积郁四十五年的愤怒和绝望都在这里,看见他身上的黑西服了吗?那是给小豆儿的,也是给他自己的。” 薛畅忽然觉得无法忍受,他想去安抚男孩。 “别过去!”顾荇舟突然厉声止住他,“太危险了!” “危险?可是……” “你知道梦境里的怨恨有多可怕吗?而且还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怨念!这怨念已经积压了四十多年——薛畅,这儿已经是个装满tnt的炸药桶了。” 薛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这是沈崇峻的人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消化……” “那得消化多久!” “看他的造化。想不开的话,估计这辈子就只能沉浸于这件事无法自拔了……” 顾荇舟正说着,那男孩抬起头来,看见了他们。他忽然哇的一声哭起来,迈着小腿,跌跌撞撞朝着薛畅扑过来! 薛畅躲闪不及,被男孩小豆儿一下子抱了个满怀! 孩子在他腿边放声痛哭! 顾荇舟飞快道:“快推开!别抱他!” “啊?可是先生……” 话还没说完,一道直而雪亮的闪电,突然劈中了薛畅! 这就是被雷给劈了的感觉吗?薛畅想。那一刻,强烈到极致的痛苦,从他的头顶贯穿而下! 我被劈焦了吗? 那是一种非具象的,甚至和肉体无关的痛楚,癫狂到了无法忍受,不是生理上的,仅仅是心理上的。薛畅抱着那个男孩,他忽然张开嘴,发出狼一样的狂叫! 太痛苦了! 他想杀死所有人! 他想毁掉这个世界! 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劈中了薛畅,而他奇迹般的没有倒下,却像一根雷暴中的避雷针,笔直竖在那儿,顾荇舟惊异地看着面前景象,那接二连三的滚滚巨雷,一道道劈在薛畅身上,让这个年轻人纤毫毕现,通体雪亮! 像一枚插在荒原上的长剑! 那不是我的痛苦!不是我的!薛畅在心里狂叫,他清楚得很,这死一般的痛苦不是他的,而是小豆儿的,那个毁灭世界的念头也不是他的。 怀里的男孩死死抓着他,像漂浮在暗夜的大海里,死死抱着一根浮木。在不断被雷劈的过程中,薛畅勉强睁开眼睛,他看见男孩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层黑气,像皮肤之下、骨肉之中生出来的魔鬼,它把男孩小豆儿的那张小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直至此刻,薛畅方才心生恐惧:这是谁?!这不是小豆儿! 他想扔下男孩,但手臂和身体都被孩子缠得死死的,怎么都甩不脱。 正要惊慌大叫,薛畅突然听见了顾荇舟的声音:“把他给我。” 薛畅想说我没法松开他,但是他发现,有什么在切割着他和小豆儿。 是火焰。 那火焰红得近乎刺目,却并不烫手,薛畅从没觉得火舌这个词如此贴切,他这才看见,火焰是从顾荇舟的手上散发出来的。 顾荇舟仍旧是那一袭幽魂似的黑衣,然而衣服之下的脸和身体,却在燃烧着烈焰! 薛畅比刚才被雷劈了还要受惊吓! 顾荇舟这就是个死神的模样啊! 红色的火焰一如莲花,缓缓展开,它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一点点切割开薛畅和小豆儿,小豆儿的脸上充满了惊恐,他拼命往回缩,想再去抓牢薛畅,但是从顾荇舟身上散发出的火焰,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紧紧裹在里面! 薛畅万分惊惧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顾荇舟的手上,托着一团巨大的红色火焰,火焰的正中,小豆儿正在拼死挣扎!他的小脸扭曲得不像人形,张着嘴,歇斯底里地惨叫! 那凄厉的哀嚎不像人声,更像垂死的野兽嘶号,梦境里的天地都要被他给嚎得崩塌了! 然而顾荇舟不为所动,手托烈焰的黑衣死神,一脸漠然望着火焰里的孩子,仿佛是下定决心,要活活烧死他! “先生!”薛畅冲着他大叫。 顾荇舟转过脸来,冷冷看着他:“闭嘴!它差点要了你的命!” 小豆儿在烈焰中逐渐焦枯,发黑,狰狞的厉目死死盯着薛畅,双眼之中流出鲜血……薛畅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捂着耳朵,转过身去。 一声剧烈的爆炸! 灼热的气浪把薛畅给推得差点栽倒! 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切都改变了。 乌云没有了,火焰没有了,惨叫和地动山摇全都没有了。 依然是童话般的乡村景象,十几头肥猪散落各处,哼哼着,吃着地上的谷物。两个男孩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向他们走过来。 薛畅瞪大眼睛! 那是小猪倌小光和男孩小豆儿。 旁边,黑衣的顾荇舟也恢复了幽魂的惨白模样,他袖着手,看着远处的孩子。 顾荇舟的神色里,似乎也有一丝吃惊,但那丝惊讶转瞬即逝。 “任务完成。”他淡淡地说,“可以回去了。” 清晨,沈崇峻从梦中醒过来,他坐起身,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全都是眼泪。 他低头看看枕头,枕头上有一大片泪渍。 “我这是怎么了?”沈崇峻莫名自语,他只记得昨晚他做了个悲伤透顶的梦,他记得梦里生不如死的情绪,但是具体情节,他却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摇摇头,沈崇峻从床上起身,他拉开厚重的窗帘。 冬日温暖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进来。 沈崇峻不由微笑,他昨晚睡得好极了,没有吃安眠药,也没有数羊。 也许这是他此生以来,睡得最好的一觉,以至于沈崇峻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发生了改变。 此前,他的人生像一块积了灰的窗玻璃,又脏,又破,到处都是划痕,什么也看不清。 但是现在,玻璃上的灰尘被擦得一干二净,纯净而透明,虽然划痕依然在,但一点妨碍也没有。 是那两个年轻人的功劳吧?沈崇峻暗想,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俩人究竟做了什么,又是以何种方式完成的。 算了,不想了,他转身走向盥洗室,今天还有很多事情,下个月,他要回一趟农村。沈崇峻和许有光约好了,他要回去看看,看看那座跑着小猪的山,那片麦田,还有那条让他又爱又痛的大河…… 他的人生,终于不再只是怨恨和痛苦了。 他终于可以获得久违的欢乐了。 “所以那孩子就扑到他身上去了?!” 魏长卿在手机那头叫出来! “是啊,我本来想拦住的。那东西很灵敏,判断出我不好惹,旁边这个倒是个软柿子。”顾荇舟往椅子里一靠,很是随意地翘起长长的一双腿。 “这小子,胆儿真肥!”魏长卿在手机那头直咂嘴,“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这位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我就没见过被魇兽抓住,还能逃生的人!” “好在这只魇兽刚刚成形,他运气还不错。”顾荇舟想了想,“倒是他被雷给劈得十分精彩,像一根璀璨夺目的电线杆子。唉,可惜没拍下来留做纪念。” “……” “在那么强烈的情绪袭击之下,他竟然还能分清,那不是他的情绪。”顾荇舟握着手机,淡淡道,“常理来说,就算是经验丰富的二级梦师,也抵不住那么强的怨恨,多少都要中招的,我原本不想让那小子旁观,就是怕他连旁观都承受不住。我打算过两天再去一趟,把那家伙彻底处理掉……没想到这个愣头青连躲都不会躲。” “这种袭击不说心神俱损,怎么也得闭关半年——看来这小子不简单。” “的确不简单……”顾荇舟的声音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魏长卿太熟悉他了,马上道:“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电话那边,顾荇舟没有出声。 魏长卿会意:“不能和我说的,不说也行。” “倒也不是不能和你说,”顾荇舟的语气里,难得出现了迷惘,“也可能是我感觉错误,不好随便下判断。” ——用火焰切割小豆儿与薛畅的那一瞬,顾荇舟分明看见已经化为魇兽的小豆儿全身抽搐、紧缩,像被吸干的袋装黑豆浆,与此同时,薛畅的精神体却变得更高壮,仿佛平白大了一号。 这种现象,可不常见。 第11章 命案 顾荇舟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和魏长卿提及这个细节,只说:“客户的母梦已经恢复过来了,非常干净。” “这么快?那这只魇兽也太弱了,看来其魇化程度确实比较轻微,说不定只沾了点气息。”魏长卿顺嘴说,“我今早看新闻,沈崇峻要去参加达沃斯。你刚才说他魇化了,我还奇怪他要怎么去,难不成被人五花大绑运到瑞士?就算治好了也得一两个月不能见人才对。叫我说,这次遇见你,他沈崇峻真该烧三柱高香。” 都黑成轮胎了,算轻微吗? 四十年的怨念形成的魇兽,会弱吗? 怎么可能。顾荇舟在心里想。但他不能和魏长卿详谈客户的个人隐私,只笑道:“沈崇峻确实该给薛畅包个大红包,他太惨,成了沈崇峻的情绪下水道。” 原来当时沈崇峻的官司了结,俩人都是一身轻松,顾荇舟难得开了金口,说临走前带薛畅去吃高档餐厅。他自己依然不吃任何东西,但这次他允许薛畅想吃多少吃多少。 但薛畅的状况嘛…… “能不能把你的眼泪鼻涕擦擦?”他皱着眉,盯着薛畅,“你已经哭了一上午了!” 薛畅用力擦着鼻涕,一边哭兮兮地说:“可我止不住啊!呜呜呜……先生,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从梦境里出来后,薛畅就在哭,一开始顾荇舟以为他是被梦境内容所感染,情绪失控,才哭成这样,后来顾荇舟发觉不对——因为薛畅就连刷牙洗脸都在哭,不,甚至打电话给前台询问哪里有美味的海鲜馆子时,他都在哭! 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问人家哪儿有好吃的椒盐基围虾……这画面美得顾荇舟不敢看。 “还没哭够?”顾荇舟被他哭得十分无奈。 “我……我哭够了啊!我根本不想哭!”薛畅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可是先生,我停不下来!” “……” 没办法,顾荇舟只好带着泪流满面的薛畅,去了他最想吃的海鲜馆子。 薛畅哭成那样,自然引起周围人的瞩目,顾荇舟为避免围观,只好要了个包间,把菜单往薛畅面前一扔。 “点吧!” 薛畅一边呜呜哭,一边点了一大桌子菜! “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顾荇舟疑惑地看着他。 “可是先生,我……我饿了,总这么哭,很耗体力的……”薛畅一边涕泪交流,一边和旁边的帅哥服务员嘱咐,自己哪道菜味道要重一点,要什么调料。 那服务员也快憋死了,他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哭成这样,还不忘给自己的油碟里加醋的。 后来顾荇舟才明白,情绪并不是薛畅自己的,而是他从沈崇峻身上“转移”过来的,薛畅根本就不想哭,也不觉得悲痛,但是身体却止不住地疯狂落泪,倾泻他从沈崇峻那儿承接的悲苦。 “先生,我……我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去啊?”薛畅一边掰开大海蟹的蟹爪,一边哭哭啼啼地问顾荇舟。 顾荇舟都被他哭得没脾气了。 “我哪儿知道!谁叫你去抱小豆儿的!小孩除了哭还能做什么?你把他的情绪全都接过来了,不就得帮着他发泄出去吗?” “可……可是先生,我哭得都吃不好东西了……” “……” 顾荇舟没办法,只好道:“那你想点别的事情,想点不会引起痛苦情绪的事情。” “我是在想啊!”薛畅一边哭一边打嗝,“我在算我今年社保究竟欠缴了几个月,糟糕,好大一笔钱……” 顾荇舟默默看着他:“你还是想点儿别的吧。” “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魏长卿听到这里,百思不得其解,“就我所知,要么,不受任何污染,将当事人的情绪处理干净就脱身而出,要么,受到侵扰,梦师自身会感到相当程度的情绪痛苦,那就得闭关数月。再严重一点,有了魇化迹象,就得找梦医了——我就没见过他这样,肉体帮着发泄情绪,精神却完全不受干扰的!” “就好像开了个后门。”顾荇舟突然说,“他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安全通道。” 魏长卿的脸色严肃起来:“会不会和他爹有关?” “真要和他爹有关,理事长不可能不知道。”顾荇舟一挑眉:“长卿,你信不过理事长?” 魏长卿哼了一声:“我亲爹也是理事长,我相信过他吗?” “说来,还有一件事情很有趣。”顾荇舟说,“薛畅的精神体,竟然有七八分像你。” 魏长卿愕然:“像我?” “对啊,刚看到的时候把我吓一跳,还以为你跟过来了,后来我才想起,你的精神体和原貌不太一样。” “这小子的精神体为什么会像我呢?”魏长卿仍旧不解,“精神体是由人格生发,按理说是非常稳固的。巧合?” 顾荇舟点点头:“也有可能是受了你的感染。那天早上你们交谈过,对吧?” “他和关颖也交谈过啊!” “那就是对你印象比较好吧。”顾荇舟笑起来,“我也很意外,一个一米七出头的小伙子,看着又瘦又怂,俯卧撑都做不了十个。精神体居然是那样一个健硕无比的壮汉——但他比你更硬一些。有一种石头一样的气质。” 魏长卿仍旧不放心:“你真的确定他可信?” 顾荇舟沉默片刻,才答道:“老实说,我也感觉疑点颇多。长卿你知道吗?薛畅梦境的防御非常严密,而且已经系统化了,是成形的梦境城墙。一看就知道训练了很多年。” “我说什么来着!”魏长卿再次叫起来,“梦境城墙这种东西只有资深的二级梦师才建得起来,他连一级都没过!这一定是他爹给他建的!” “不是,他说是他祖母教他的。”顾荇舟叹了口气,“你别什么都推到他爹头上。薛畅这孩子本质不坏。” “哼,你又知道了?” “不然怎么会被人当成软柿子?” 那一刻,顾荇舟想起在沈崇峻的梦境中,无数道闪电劈中薛畅的极致景象。 辉煌,璀璨夺目,却又悲伤到极点。 “长卿,你知道他让我想到什么吗?”顾荇舟轻声说,“那样子,竟如割肉喂鹰、以身饲虎……没人能像他那样做。” 虽然心中暗自敬佩,但是回想当时,顾荇舟听见门口女服务员小声说“那个包间里有两个同性恋正在闹分手”时,他还是忍无可忍地起身了。 “先生!不要丢下我!”薛畅一把抓住顾荇舟的胳膊,嚎啕大哭,“我没带钱包!” “……” 因为薛畅哭得太厉害,为避免机场安检人员起疑,顾荇舟只好又在酒店里耽搁了一天。第二天上飞机,薛畅倒是没再嚎啕出声,但两只眼睛仍旧红肿,时不时还要抽噎两声,擦鼻涕眼泪的餐巾纸,很快就在小桌板上堆成了山。引得周围无数人侧目,更有不少责备的目光投向顾荇舟,顾荇舟只好硬着头皮装看不见。 整个旅程,薛畅用光了整整一包100抽的纸巾,直至飞机降落,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哭完了?”顾荇舟斜睨着他。 “……我感觉,差不多了。”薛畅瓮声瓮气地说,“顶多再哭十分钟。” 这诡异的对话让顾荇舟严重后悔,不该谢绝王秘书“包机送他们回家”的提议——至少包机不会被人围观。 从机场出来,远远的,薛畅就看见站在车边的黑大汉。 魏长卿不放心,一定要亲自过来接他们,他一看见薛畅,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看见这小子红肿的眼睛,还有明显擦破了皮的鼻头,再加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魏长卿一肚子话又憋了回去。 “渡劫失败了?”他淡淡地说,“那就回来夹着尾巴做人吧。” 薛畅也看出魏长卿面色不善,他努力反省了一下,感觉自己这趟没做错什么事,除了浪费了两三包抽纸。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魏长卿,于是更加惴惴不安。 顾荇舟察觉到了,温言道:“先上车吧。” 薛畅本来想坐副驾驶座,顾荇舟却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到后座来。 “魏大哥心情不好,你离他远点儿。”他半开玩笑似的说。 魏长卿从后视镜里,意味不明地看了顾荇舟一眼。 车内的氛围愈发古怪,薛畅挣扎了半天,才哑声道:“没关系。谁也不喜欢和哭哭啼啼的人待在一块儿。” “不错了,你承接的只是悲伤。”顾荇舟懒洋洋地说,“沈崇峻忍耐压抑的也只是悲伤,万一是欲望,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性欲,你怎么办?到时候全都转移到你身上,你想怎么处理?” 薛畅吓得打嗝都忘了! 魏长卿哼了一声:“那他就打飞机打到死吧。” 顾荇舟靠在后座上,低低笑起来。 车开到一半,魏长卿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关颖,于是干脆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驾驶台上。 “魏大哥?你现在在哪儿?” 年轻男人的声音听上去,不知怎么,充满了不安。 “我在车上,刚接了荇舟他们,正在往回开。”魏长卿说,“怎么了?” “江临的徒弟带着人找到工作室来了,”关颖在那头道,“他们想见先生,说想让先生跟他们过去一趟……” 顾荇舟听到这儿,忽然插嘴:“他们没说是为什么事情?” “先生?他们说,是为了一桩人命案……说和你有关。我再问,他们就不肯说了。” 顾荇舟和魏长卿面面相觑! “你们还在路上吧?那先别回来了!他们堵在门口呢!” 魏长卿沉声道:“没必要躲。见了警察转头就跑,岂不更有嫌疑?” “可是魏大哥,今天这事儿不同寻常。他们的语气很不善,态度活像是来抓捕逃犯的!弄不好,手中真的有把柄!你也知道江临那种人,一向和咱们沉舟不对付……” 顾荇舟打断他:“关颖,请客人进去喝茶。我和长卿这就到,他们问什么,你不要回答,有什么事,就说等我到了再说。” 顾荇舟的嗓音很淡,异常镇定。关颖听了却仿佛得了定心丸。他匆匆答应了,挂了电话。 薛畅在一旁听得惊心动魄! “江临是谁?”他忍不住问。 “三级梦师。”顾荇舟说,“梦师世家江氏的当家人,协会常任理事之一。” 薛畅想起顾荇舟说过,现役三级梦师只有九个人,这么一想,这个江临是相当不得了! “他也有独立工作室吗?” 魏长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江临的工作室名叫‘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啊?” “江临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顾荇舟解释道,“江家的梦师,基本上都在公检法系统里,以警察居多。” 他说到最后半句,像是想起什么,声音突然喑哑。 薛畅没留意,他是被刑侦大队四个字给震住了! “怎么会有刑警来当梦师?!” “顺序错了。”魏长卿不咸不淡地纠正道,“人家十八岁拿到三级资格证,二十五岁才当的刑警。” 薛畅没敢吱声! 十八岁拿到三级梦师资格证?!他都二十三了,一级资格证还没拿到。 “江临的徒弟,找你干什么?”魏长卿从后视镜里看着顾荇舟。 顾荇舟摇摇头:“毫无线索。最近的几个case和人命案都不沾边。” 魏长卿盯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关颖说得也没错。这次江临来者不善,应该是有了把柄。” 薛畅担心地看看他们俩,他想问江临和顾荇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问。 只听魏长卿又说:“待会儿让关颖把小孩儿送回去,我和你一起去市局。” 薛畅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孩儿”指的是自己。他赶紧道:“不用送!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用不着你跟着。”顾荇舟摇头,“我一个人去见江临。” 魏长卿的语气有点焦躁:“我得跟着!万一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呢?”顾荇舟漫不经心打断他,“整个市局十几号梦师,统共就一个三级,如果我是江临,我会更担心徒子徒孙们的安全。” 这话说得霸气至极,薛畅甚至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无形压力。 他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在梦师界,三级梦师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大概是高阶梦师对低阶梦师全方位的无情辗轧。 果然,魏长卿不再说话,一径把车开到了棋盘街。 沉舟工作室的门口,警车上的红蓝爆闪灯还在无声闪烁。 关颖已经等在那儿,看见他们,他赶紧跑过来。 “顾先生!” 然后他又扭头冲着警车吼:“能不能把警灯关掉?!还真拿我们先生当逃犯了?!” 一看就是刑警模样的两个警察,见到顾荇舟他们下车,也走了过来。 “顾先生。”其中的高个子警察彬彬有礼道,“我们江队希望您能和我们去市局一趟。” 顾荇舟看了他们一眼:“哦,是你啊。发生了什么事?” 矮壮的那个年纪更轻,说话也更没轻重:“顾荇舟,我们怀疑你和一桩谋杀案有关。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什么谋杀案?” “受害者名叫黄兴旺。你有印象吗?” 跟在顾荇舟身后的薛畅,听见这名字,吃了一惊! 黄兴旺?!不就是那个把他和秦勇关在菜窖里的传销分子吗?! 他死了?! 顾荇舟也记起了这名字,他皱眉道:“我记得他没死,离开之前我询问过当地公安机关,他们依法刑拘了黄兴旺。” 矮壮的青年刑警不耐烦道:“黄兴旺是在羁押期间出的事。根据我们调查的情况,你是最有嫌疑的。” 薛畅忍不住了,他上前道:“不关顾先生的事!黄兴旺自己就是个杀人犯!我亲眼看见他杀人的!” 矮壮的刑警睁大眼睛:“你就是薛畅?正好,案子和你也有关系,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2章 敌意 薛畅一怔,随后反应过来——他才从黄兴旺手底下逃出来没多久,跟此人的确算是有关系。 既然警方查案,他理应配合调查。 薛畅正要往警车那边走,顾荇舟却拦住了他。 “你是梦师?”顾荇舟突然问对方。 矮壮的刑警一听这话,露出冷冷的微笑:“我知道您是什么意思。在协会,您是常务理事,您说了算。出了协会,可就由不得顾理事您了。” 顾荇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由不得我,那就是江临做主了。听你这意思,市局现在是你们江队一手遮天?” “你什么意思!” 矮壮的警察经不起激,伸手就想去抓顾荇舟的衣领,关颖早就防备着,他一把抓住那警察的手腕:“想干嘛!打架啊!来啊!” 旁边高个儿警察见势不妙,赶紧分开两人,把同伴推到一边。 然后他又给了同伴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转过脸来,满面微笑道:“顾先生,这孩子入行没两年,不知道轻重。请别放在心上。” 高个儿警察看着三十出头,虽然穿着警服,人却很斯文,身材也非常细瘦,仿佛圆规成精。他客客气气道:“顾先生,案子明显和梦师有关,市局的两个老局长都在过问,我们江队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压下来,不然真捅出去了,对整个梦师界都是不良影响。我们想让您协助调查,也是为了保住全体梦师清白的名声。” 对方这大帽子一扣,顾荇舟也不可能推辞了。他点点头:“我跟你们过去。” 魏长卿上前道:“我开车送他们去市局。” 高个子警察为难道:“魏先生……” “难道你们怕他畏罪潜逃?”魏长卿皮笑肉不笑道,“江潮,荇舟如果真想逃,就凭你们俩,拦得住吗?哪怕你们的江大队长此刻就站在这儿,一样也没办法。” 矮壮的警察脸色发黑,仿佛是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高个儿警察的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但他依然笑道:“好吧。我这就通知江队。” 一行人到了公安局,魏长卿还想陪着进去,顾荇舟劝住了他。 “人家虎视眈眈,咱们就不必了,显得小家子气。”他微笑道,“江临这人,一向谋定而后动,更不会在自己的地盘做手脚。” 魏长卿没辙,他只好转头看了看薛畅。 “等会儿进去了,说话一定要小心。”魏长卿沉着脸色道,“如果不知道该不该说,就别说。” 薛畅用力点头。 两个警察一直将他们带进刑侦队,高个儿客气地对顾荇舟道:“我们江队想单独见见薛畅同学。顾先生,您先到休息室等一会儿,成吗?” 薛畅生怕顾荇舟为这点事和警方再起争执,于是赶紧道:“没问题!” 高个儿警察四下望了望,冲着一个年轻的小眼镜儿招了招手。 戴眼镜的警察穿着制服,看上去非常年轻,表情严肃到近乎刻板。那个叫江潮的高个儿警察,指着薛畅道:“带他去休息——找个安全的地方。” 薛畅对后面加的半句十分不解。 公安局里,还有不安全的地方吗? 小眼镜领着薛畅往里走,那一条走廊有好些房间,有的门关着,听得见里面模糊的怒吼,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百无聊赖的花衬衫男人,吊儿郎当坐在桌子后面,薛畅听得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警察先生,你们不要强人所难,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是吧!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说不定躲债去了……” “上周五,你俩一晚上偷了三辆电动车,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还没等薛畅弄明白,小眼镜走到一扇门跟前,停下来。 薛畅留意到,别的房间都是灰色金属门,唯独这个房间,门是橙红色的。 那警察推开门,冲着薛畅努努嘴:“进去吧。” 薛畅迟疑地走进去,房间不大,陈设可称简陋: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金属的细长柄台灯,白色灯光刺目而且冰冷。 薛畅呆了呆,忽然醒悟过来:这是审讯室! “我……我犯了什么事?”他慌张起来,问那个年轻警察。 小眼镜儿一脸冷漠,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简单地说:“坐下来等着。” 他没离开,门也没关,就站在门口。这架势,分明是个看守。 不是说叫他们来配合调查吗?怎么此刻反而更像是被当做犯人对待一样?薛畅心中疑惑万分。 他忽然想起回来的飞机上,顾荇舟曾经告诉过他,梦师唤出精神体,并不需要每次都入睡。 “平常也可以这么做,阿畅,你最好养成习惯,时常练习,将它化为一种本能。”顾荇舟说,“梦师需要比普通人更强大的洞察力,这份洞察力就来自于精神体。有时候环境看上去很寻常,但只有用精神体才能看出真相。” “那我应该怎么做?” “凝神,尽最大程度的集中感觉,同时回忆那杯入眠草的味道。” 这么一凝神不打紧,薛畅眼前,立即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铁栏杆! 这是个监狱! 他更慌了。 “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他叫道,“我是守法公民!为什么要把我关在监狱里?!” 小眼镜一脸诧异:“你看得见?” 薛畅又气又惊,他用力拍着铁栏杆:“我怎么可能看不见?!这么明显!” 小眼镜却指了指旁边:“既然看得见,为什么你没发觉门是开着的?” 薛畅转头一看,真的,面前这隐约可见的牢房,它的门是开着的。 他顿觉不好意思,困惑地从牢房里走出来。 “那为什么要我呆在这里头?” 小眼镜指了指门外:“你自己看,哦,用精神体看。” 薛畅探头往外瞧了瞧,活活被吓了一跳! 刚才貌似平静无事的走廊,此刻充斥着滚滚黑气!黑气从每个房间汩汩往外涌,刚才的怒吼和哀求,也变成了兽类的哀嚎和尖叫…… 视线再往外,大厅里的黑气更浓重,刚才熙熙攘攘的人群,变成了一锅浓稠的黑灰色,只剩下几个人的身影带着光亮,忽明忽暗闪烁在这团团黑气里。 唯有斜对面的楼梯,从二楼涌出来白色的光芒,虽然无法彻底驱散大厅的黑气,但这乳白的光芒却固执地守在楼梯口,唯独那一片,黑气无法侵犯。 “你看得见的,都是梦师。”小眼镜一板一眼地说,“不是所有梦师都能进市局。毕竟这里的工作具有挑战性。” 薛畅听懂了他说的“挑战性”指的是什么,他看见一个白衣梦师正在和一个长着两个狼头的怪物搏斗——说搏斗也不准确,那梦师并非在捕杀,而是在竭力把那两个狼头往回摁,那怪物却在拼命挣扎,两条似手似爪的前腿,搭在梦师身上,像是在和他角力。 薛畅吓出了冷汗,他一哆嗦,精神体散开,眼前恢复了平常。 再定睛一看,那不是双头狼和梦师,却是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抓着一个中年警察边说边哭,涕泪连连。 “是嫌疑犯?”薛畅回头,迟疑地问小眼镜,“我看见了双头狼……” “不是嫌疑犯,是被害人家属。”小眼镜的声音依旧很刻板,“那老大爷的独生女被害了,一直没抓到真凶,好几年了。” 薛畅不由有点畏缩:“那……双头狼是怎么回事?” “梦境发生魇化了。”小眼镜淡淡地说,“打击太重,精神上遭受严重创伤,很容易变成这样——让你进这个房间是为了保护你。外头那样子,你随便走出去,万一聚集起精神体,能保全自己吗?” “……” 薛畅蔫蔫儿走回房间,他也懒得再用精神体了,直接坐到椅子上。 戴眼镜的警察哪儿也没去,一直守在门口,他孱弱的四肢僵硬苍白,仿佛某种关节接榫的玩具。他抱着臂膀,玩具兵似的不动声色看着薛畅。 “有没有喝的东西?”薛畅内心挣扎着,低声道,“我一直没喝水……” 小眼镜将一个纸杯放在薛畅面前。 薛畅端起来喝了一口,白水已经完全不烫了,虽然谈不上冷,但喝在嘴里颇有降温的效果。 审讯室也有暖气,但制暖效果奇差,楼上不知何处在搞装修,噪音大得赛过飞机引擎。薛畅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觉得自己被塞进一台古老的需要定时除霜的冰箱里,冰冷的四壁寒气逼人。为了御寒,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愈发冷了,仿佛冰泉顺着咽喉流淌下去。 这待遇也太惨了,薛畅在心里哀叹,前两天他还觉得,自己仿佛从普通人间进入魔法界的哈利波特——人家哈利波特进的是霍格沃茨,他进的却是公安局。 薛畅有点扛不住了,为了赶飞机他今天五点不到就起床,又是好几个小时的飞行,到地方没歇一口气,就被带到了这里,此刻早已精疲力竭。 “我可以去买瓶水吗?”薛畅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个小眼镜,“进来的时候,看见楼道里有自动贩卖机……” “想喝什么,我帮你买。” “我想自己去挑,可以吗?”薛畅的样子愈发可怜,“警察同志,我不用精神体,我保证不逃跑!” 大概也觉得薛畅没有逃跑的必要,小眼镜没再阻拦,带着他去楼道的自动贩卖机,那台自动贩卖机还挺高级,有加热功能,品种琳琅满目。薛畅像个高度近视眼,趴在上面,从第一排一直看到最下面一排,仿佛有严重的选择障碍。 小眼镜站在薛畅身后,既不催促也没表现的不耐烦,他看得出,薛畅没有使用精神体。 既然没用精神体,那就说明他没做鬼鬼祟祟的事。 最终,薛畅买了瓶鲜橙多,回到审讯室,他像是舍不得,把饮料放在手里反复摩挲,又盯着瓶身的条形码发呆。 敌意。 浓重的敌意弥漫在周围,呛得人要咳嗽。薛畅直觉比常人灵敏,虽然不知缘由,但他可以确定,这儿的很多人,对他怀有强烈的不善,尤其那些梦师。他一进公安局的大门就察觉到了,那种气息比84消毒水还要刺鼻。包括身后的小眼镜,虽然这人什么都没说,但薛畅能感觉到他看着自己的那种目光。 ——充满警惕,仿佛薛畅随时都可能做出抱着炸药包炸警局的恐怖举动。 为什么警察会对他这个无案底的守法公民抱有敌意? 到底……是为什么呢? 第13章 你爸是通缉犯 警局里莫名的敌意令薛畅百思不得其解。 戴眼镜的警察不知何时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抱着脑瓜,鸵鸟一样蜷在审讯室里。 叫人发腻的高含糖饮料喝下去,仿佛缓缓流动的混凝土浆液,逐渐在薛畅的五脏六腑凝成一个坚硬的石块。 ……就在薛畅几乎要昏倒在审讯室的时候,门再度打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 面前这警察,四十四五的样子,脸没刮很干净,有点络腮胡。男人身形修长,五官洗练,叫人印象深刻。来者身上有着警察独有的气质,但却比一般的警察更强烈,虽然人到中年,但没有发福的迹象,他的身体线条就像被某种仪器测量固定好了,每个角度都强硬逼人。 这人的存在,像一则官方正式宣布的坏消息,叫人心情挫败,简直不愿再看他第二眼。 虽然薛畅不喜欢来人,但对方似乎对他颇有兴趣。他一直不说话,只盯着薛畅看,目光犀利得像在称量他,精准到以毫克计算。 薛畅被他看得身上发毛,心想他这是要把自己变成切片羊肉吗?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是刑警队长江临。”那人自我介绍道,而后突然直奔主题,“薛畅是吧?你父亲最近有没有和你联系过?” 薛畅一听,皱起眉头:“江队,我父亲早就过世了。” “并不是每个父亲都能令儿子感到骄傲。这一点我能理解。”江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这里是警局,薛畅,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毕竟有那样一个爹,不是你的错。” 薛畅又错愕又愤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临却转过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警察,此刻正悄无声息站在门口,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把相关资料给他看看。”江临对那人说。 小眼镜走过来,在他靠近薛畅的同时,办公桌跟前的光线暗了下来。 光影之中,一个男人的面容自半空浮现出来。薛畅顿时会意,小眼镜制造出了一个梦境。 “这人,你还记得他吗?”江临指着那人,问薛畅。 薛畅疑惑地盯着那副面孔,半晌,喃喃道:“很眼熟,但我想不起来……” “太久了,可能你已经忘了。”江临对小眼镜道,“给他看看相关画面。” 小眼镜把手指一弹,半空中的画面如同翻页,出现动态。这次是学校走廊,穿着校服的孩子们连蹦带跳的。一个男孩拎着大玻璃瓶的化学试剂,慢慢走上楼来,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男孩身形不稳,眼看就要跌倒! 有成年人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他。 薛畅的脑子一闪! 他想起来了,这个拎着大瓶试剂的男孩,正是他自己!当时他是化学课代表,瓶子里装着的是满满的硫酸和盐酸。那次他差点摔倒,幸亏路过的班主任一把抓住他,才没有酿成可怕的事故。 “他是我们班主任葛老师!”薛畅叫起来,“你们怎么会有我过去的影像?!这是偷拍吗?!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我们怎么可能蹲在学校专门偷拍你?”江临淡淡地说,“这是葛长林伏诛前,从他的精神体里找到的记忆。” 薛畅一怔:“伏诛?!” “葛长林被证实是两起谋杀案的凶手。”小眼镜用背书一样的语气说,“他是个非法梦师,五年前已经被核准精神体死刑。” 薛畅傻了,他还记得这个老师,是当初忽然从高中部调来的,三十出头的样子,教数学,难得把枯燥的数学讲得十分有趣,班上女孩都挺喜欢他。 “可是我们葛老师……葛老师人很好的!”薛畅挣扎着说,“非法梦师什么的……他没做过坏事!至少没对我做过坏事!” 江临对下属道:“江苑,你再给他看看细节。” 原来小眼镜叫江苑。 江苑对薛畅说:“我再放一遍刚才的影像,你注意看当时你的腿部。” 画面倒回去,重放了一遍,薛畅瞪大眼睛,这次他看见了,就在自己上到最后那层台阶时,有黑色的细绳,从葛长林的手上弹出来,绕在了他腿上! 与此同时,少年薛畅的脚踝处白光一闪,把那道细黑绳给弹开了! 是这种力与力的碰撞,才使得薛畅当时差点跌倒! 所以他的遇险,并非偶然。 “你应该没忘,在你初三读了不到半年的时候,你母亲突然提出给你转学。”江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杳杳传来,“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薛畅茫茫然转过脸:“……葛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把你带走。”江临哼了一声,“先给你设下束缚,再趁机把你带走——可惜没成功。” “带去哪儿?!” “你父亲那边。” 薛畅的脑子一时滞住。他父亲不是死了吗?带去父亲那边……是说要杀死他的意思? 他还记得当初妈妈非要给他办转学,理由是找到了一所更好的初中。当时薛畅很不解,他原先的初中也不算差,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固执己见,非要他在初三转学。 “这只是第一个。江苑,继续播放下面的。” 江苑收起葛长林的照片,手指一弹,又弹出第二个。 是个少年。薛畅立即认出来,那是他高中的同学。 “卫鑫。”江临指着那男孩继续道,“也是非法梦师,至今在逃,十分危险的杀人犯。” 薛畅懵了:“杀人?!什么时候的事?!” “在遇到你之前。”江临看看那照片,“看上去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对吧?薛畅你知道吗?这小子……不,我该说,这老东西的精神体已经快五十岁了。” “什么?!” “嗯,他闯入了真正的卫鑫的梦境世界,有点像玄幻小说里的夺舍,但比那困难危险得多。还记得他的左腿是跛的吗?” “他说他得过小儿麻痹……” “不是,是他抢夺他人肉体的后遗症。真正的卫鑫,原有的梦境世界被这个人给毁了。此人把自己的精神体放在里面。薛畅,你不觉得当时他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吗?” 薛畅对这个高中同学印象深刻,一进学校,他就和卫鑫同桌,这个男孩子虽然是个跛足,但为人开朗又热情,有一次班上做清洁,大块玻璃突然垮下来,割伤了薛畅,当时他肩上扎着尖锐的碎玻璃,鲜血长流,惨不忍睹。同学们都吓坏了,又叫又跑乱成一团。只有卫鑫,熟练地拔出玻璃,撕下衬衣给他包扎伤口,还迅速叫了救护车。 ……现在回想起来,那男孩表现得确实不像个孩子,更像个成年已久的男人。 但是临近高一上学期的期末,卫鑫突然消失了,班主任说他转学了,谁也不知道他转去了哪所学校。 “他差点落网,追捕他的就是你的舅爷爷邵建璋。找到他的窝藏地点时,里面堆满了你的个人隐私——你高中第一次物理考试差两分没及格,你太失望于是悄悄把卷子用打火机烧掉了,对吗?还不小心把大拇指烧出了个泡。后来老师讲解试卷时你谎称卷子找不到了。” 薛畅只觉得鸡皮疙瘩顺着胳膊往上爬! 此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会泄露得连警方都一清二楚?! “薛畅,你身边已经被这个卫鑫布下了天罗地网。”江临冷冷道,“要不是你舅爷爷及时出手,很可能你会被他像葛长林那样带走。” 接下来,戴眼镜的警察又给薛畅看了好几段影像,其中有他的大学同学,有打工时结交的伙伴,还有谈得来的网友……甚至还有他差点考上的那个硕导! 这些人有个共同特征,他们对薛畅全都非常热情,有的甚至充满了笼络之感。 但他们全都在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消失,下落不明。 按照江临的说法,不是被梦师警察给追捕落网,就是打草惊蛇,从此潜逃了。 小眼镜把手一扬,刚才播放给薛畅的所有图像,发牌一样依次在半空排序整齐,一眼望去,俨然是由无数镜头组成的监控大厅! 薛畅不由后退了一步,他单手扶着椅背,额上冒出涔涔冷汗! 竟然有这么多居心叵测的人,试图接近他……而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为什么要接近我?” “说了的,他们要带你去你父亲那边。” 江苑把手收回来,黑暗消失,房间恢复正常。 “可我父亲已经死了!” 江临站起身,他冲着江苑一点头,江苑转身出去了。 江临侧脸盯着薛畅,目光尖锐像枚图钉。 他突然道:“薛畅,你知道吗?有些罪恶的灵魂,即便打上了死亡的烙印,也止不住会吸引来成群的帮凶,就像腐肉对苍蝇的致命吸引。” 薛畅瞪着他:“你在说谁?!” 终于,江临那张镔铁一样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个开花般淡得看不出的笑容。 “看你这表现,确实没和你父亲有过联系。我姑且相信你的诚实。薛畅,你是大学生,在校期间肯定受过法律教育,虽然现在社会上又开始提亲亲相隐了,但大义灭亲才是现代法律所鼓励的,尤其像你父亲这种丧尽天良的恶毒之徒……” 薛畅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狠狠砸在桌上,他身体前倾,目眦欲裂地盯着江临:“警官,说话要讲证据的!请你不要随意诋毁一个死人!” 有其他的警察循声进来,见薛畅如此激动,想要上前拉开他,但江临却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于是那些警察们又离开了。 江临定定看着薛畅:“你要证据,是吗?” 薛畅没有说话,他胸口起伏不定地喘着粗气,仍旧狠狠瞪着江临。 只是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 葛老师……卫鑫……那些影像的信息量太大,再关联上他已经死去二十多年的父亲…… 薛畅只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一样。 江临出去了一趟,又回来,手中多了个平板电脑。他关上房门,在桌前坐下来。 薛畅依然僵硬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血丝满眼,看上去十分骇人——他本来就因为哭了太久形如枯槁,刚才短暂的争执,耗竭了所剩无几的气力,现在薛畅这样子,就像个走投无路的倒霉厉鬼。 江临看看他,冲他招了招手:“过来吧。” 薛畅固执地站了一会儿,这才一步一挪走过去,在江临面前坐下来。 江临低着头,在平板上戳来戳去,语气淡然:“我从来不会安慰小孩子,况且你也成年了,算不得小孩子……” 靠得这么近,薛畅才闻到这中年刑警身上有淡淡气味,那像是酒味,但又有点像漱口水的味道。他分辨不清,只觉得万分压抑。 “这个页面,认识吗?”江临把平板推到薛畅面前。 是个全英文页面,很官方的感觉,蓝白底色,世界地图隐约做背景,让人想起联合国之类的国际组织。 薛畅留意到police、crime之类的单词。 “这个是国际警察……” “国际刑警组织的官网。”江临说,又伸手指着页面空白处,一个淡蓝色的符号,“看得见吗?” 那符号十分中国化,形状像个斧头,漂浮在国际刑警组织官网的页面右边。 薛畅点点头:“看得见。这是什么?” “黼。康熙字典里说,似斧刃白而身黑,取能断意……乾阳位焉,刚健能断。”江临说,“黼象征帝王的果断刚正。现在没有帝王了,果断刚正的任务就交给了法律。” 薛畅没听懂,他抬头看看江临:“然后呢?” “点进去。” 薛畅点进了那个漂浮的斧头,页面一变,色泽从蓝变成了黑白灰。 他看见江临点进了一个栏目,薛畅英文不算特别好,但他也看见了那个大写的wanted。 是通缉名单,薛畅看得懂,果然,页面上出现了很多登记照一样的头像,好些头像模糊不清,每个头像右下方,有一个上红下白的四方块。 薛畅的一颗心忍不住狂跳起来。 他刚刚冲江临吼着要证据,现在江临就给他看通缉名单……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弥漫开来。 江临随意道:“前面这些外国人不用管,都是国外的梦师,一般和咱们没关系。” 他随手刷刷翻着页面,到了第三页,停下来。 薛畅的眼珠子,突然凝固不动了! 他看见了第三页第一排第一个头像。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几岁的男性,文静秀气的脸,平静温和的神情,目光毫无遮拦地注视着镜头。 薛畅一下子跳起来,后退了好几步! 他差点被椅子给绊倒,可是薛畅丝毫没有察觉,他死死盯着通缉页面上的那个头像! 虽然记忆中真实的面孔早就模糊不清,但薛畅在照片上,曾无数次见过这张脸。 那是他的父亲,薛旌。 ……一个公认死了二十年的人。 “你不是要证据吗?”江临耸耸肩,“看清楚下面的标志:rednotice红色通告,你爸爸薛旌,是被国际刑警组织列在红色通缉名单上的头号通缉犯。” 第14章 “授艺” 审讯室内,静得像坟墓! 薛畅呆了好半天,突然回过神来,他拼命摇头! “这不是真的!我爸爸不会是通缉犯!他……他是个会计!真的!他是病死的!” 尽管他之前跳成鼓点的心脏已经给了自己不祥的预感,可他还是不愿相信。 根深蒂固了二十多年的认知一朝被颠覆,寻常人等也的确难以相信。 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江临却像是没听见薛畅这艰难的辩解一样,他顺手点开头像底下的链接,新的页面展现出来,那是关于薛旌的详细资料:姓名,国籍,出生地,出生时间,外貌特征,使用语言。 “……一级谋杀、绑架、以及一系列经济犯罪,至少有五件谋杀案证实与他有关,受害者中,有直接死于他手的,也有间接受害的,绝大部分是合法梦师。刚才江苑给你看的那些人都是他的手下,其中不乏死忠。”江临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机械,“你学过英文对吧?实在看不懂可以使用翻译页面。” 薛畅徒然挣扎着:“可是他死了!死了二十多年了!已经死去的人还能做什么!” “你父亲到底死没死,这可不由你说了算。”江临关掉了页面,“至少我五年前还见过他,当然,见到的是精神体。” 薛畅愣愣瞧着他,舌头僵硬得像铁块:“你是说……五年前,我爸爸还……活着?” “老实说,我不知道。”江临一脸冷然,“像你爸爸这种人,天知道他如何安排自己的肉体——如果严格依据dna来判断,那或许他确实死了。但是既然,他的名字还挂在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榜上,此事也就很难说了,你看,连国际刑警都在找他,说明他已经外逃。” 薛畅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的父亲可能没有死,他的父亲是通缉犯,至少有五件谋杀案与之有关…… 薛畅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些惊人的消息,然而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魏长卿在机场看见他的时候,脸色会那么糟。 谁会欢迎一个通缉犯的儿子? 谁会想和通缉犯的儿子做同事? 这些事……妈妈和奶奶知道吗? 顾先生……知道吗?他一定早就知道…… 江临放下平板电脑,看着眼前呆若木鸡的年轻人,说道:“《刑法》第三百一十条,明知是犯罪的人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财物,帮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证明包庇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犯前款罪,事前通谋的,以共同犯罪论处。”他看着薛畅的眼睛,“虽然这话说得很绝情,但是小子,我希望你下一次见到你父亲时,第一时间报警。这是为大家好,也是为你好。” 薛畅的目光不知道望向何处,空空洞洞的。好半天,他才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来:“……我根本不知道他的事。” 江临点了点头,他直起身来。 “通缉页面,你在自己家的电脑上也能查到。想看中文的也有,去中国警察网找a级通缉令,第二页第三个就是你父亲。当然,也得从那个漂浮的斧头点进去才能看见。”刑警队长的语气不温不火,虽然说着如此残酷的话语,但口气却好像随意给下属布置任务,“想起什么线索,欢迎随时给我打电话,手机号顾荇舟和魏长卿都知道。直接进公共梦场来找我也行,a区1200,我每天都会过去一趟,万一我不在那儿,你可以直接给宋慈留言。” 宋慈?宋词?什么意思?…… 薛畅没听懂,也懒得问。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顾荇舟跟着那俩警察去了刑侦队的休息室。 这儿状况明显好过空荡荡的审讯室,舒适的沙发,小冰箱,饮水机,和室外大厅只隔了一扇百叶窗。 “我们队长想和薛同学谈谈,等会儿他会过来见您。”圆规一样的高个警察江潮如是对顾荇舟说。 顾荇舟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俩警察也没走,江潮想给顾荇舟倒杯热茶,顾荇舟止住了他。 “矿泉水,谢谢。” 江潮一笑,转头拿了瓶矿泉水放在顾荇舟面前,然后他拉上百叶窗,隔绝外头刺眼的光线,坐下来打开电脑处理公务。矮壮的年轻刑警则走进里间屋,关上了房门。 顾荇舟握着矿泉水,没有喝,却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 江潮背对着他坐着,面前有一堆看上去像是报表一样的东西,他噼里啪啦奋力敲击着键盘。矮壮的警察在里屋,门虚掩着,并没有锁上,里屋似乎堆了好些杂物,还有一张床,也可能是警察们用来休息的地方。大概杂物堆了太多,传出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顾荇舟探头看了看,他看不见刚进去的外那个警察在里面做什么。里面也没有一丝声音。 有趣,顾荇舟暗想,手指无意识地在矿泉水瓶上摩挲着。 屋里很安静,除了江潮敲击键盘的轻响,就是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工作日的午后,没什么不对。 顾荇舟低着头,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微笑。 “你们这样,有意思吗?” 没人回答他。 原本埋头赶公文的高个警察依然坐在桌前,他没回头,只是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下来。 顾荇舟随意握着矿泉水的瓶口,手指微微用力,拧开了瓶盖。 他没有喝,却突然一扬手,将矿泉水朝着江潮泼了过去! 江潮陡然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周围的场景像电影切换镜头般,哗啦一下发生了变化! 休息室没有了,沙发也没有了,顾荇舟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洁白的,由钢化玻璃和金属构成的屋子里。 这是一间牢房。 而且是那种关押极度危险的重刑犯的牢房,常常会在夸张的好莱坞电影里出现。牢房空无一物,唯一透明的那面玻璃墙上,有几个可供透气的圆孔。 江潮改变了模样,他的精神体看上去,像个兢兢业业的青衣小吏。 矮壮的警察也走了过来……不,他已经不是警察了。 他变成了一头虎形的有翅兽。 那头虎形兽一直走到牢房跟前,冰冷的虎目盯着顾荇舟。 顾荇舟点了点头:“我说呢,普通梦师也不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原来你就是江临的那头狴犴啊。” 狴犴,龙生九子之一,形似虎,急公好义,过去它的形象常常出现在狱门和官衙。 狴犴看着他,发出人类的声音:“现在,你可以把黄兴旺的案子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 顾荇舟笑起来:“让我交代什么?” 他说完,又抬头四顾:“搞这么严密,是把我当成汉尼拔了吗?” 顾荇舟将一只手放在一侧墙壁上。肉眼可见的,白色钢制墙壁被他按得向内凹进去一大块! 那青衣小吏和狴犴同时色变!就听咣当一声,从天花板垂直掉下来一个金属笼子,将顾荇舟牢牢罩在里面! 顾荇舟表情不变,他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细细打量铁笼。 “细节做得不错,精微到了毫米。”他微微颔首,“对于细部把控到这个程度,一般的二级很难做到——江潮,就这一点而言,你做得还可以。” 这态度,不像被囚禁的嫌疑犯,倒像是特意请来点评作业的老师! 青衣小吏不卑不亢:“顾先生谬赞了。” “我不是在赞扬你。”顾荇舟冷淡地打断他,“虽然细节不错,但你的精神体总能量值太低,看来你往日训练只重技巧不重力道,剑走偏锋却自以为是。譬如一把刀,细部做得再精致华美,一劈就碎,有什么用?” 青衣小吏被他说得终于挂不住了,也冷冷道:“是不是一劈就碎,也不由您说了算!” 顾荇舟微微皱眉:“难道你们江队没告诫过你,师长批评指正时,要虚心聆听吗?” 与此同时,红色的火焰从他周身微微泛起,火焰一点点爬上金属栏杆,原本坚硬无比的金属笼子,此刻竟如同火炉里的棒棒糖,一点点扭曲融化! 砰的一声巨响,笼子破裂! 青衣小吏和狴犴同时往后倒退!小吏的脸上充满惊慌神色。 这是纯精神力的对抗,他知道顾荇舟是三级梦师,所以江临没让他一个人承担这任务,还把身边的狴犴借给他…… 没想到一个二级梦师再加一只高等灵兽,竟然关不住一个顾荇舟! 顾荇舟索性不再耐着脾气指点,干脆将手指钻进透气的圆孔,用力向下切割! 固若金汤的玻璃钢很快就撑不住了,发出凄惨的咯吱咯吱声! “不要随便挑战比你强的人,”顾荇舟漫不经心切割着玻璃墙,“就算想挑战,也请认真估量双方的差距——这狴犴还是个奶娃娃,江临把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交给你,是来添乱的吗?” 话音未落,牢房玻璃墙咔嚓碎裂成渣! 这头狴犴自从来了警局,凭借天生强大的气场,普通人类对它无不毕恭毕敬,公安局长见了都绕道走,而知道它真身的梦师们也不敢小觑——当然这里面有江临的面子,可一头幼齿狴犴,哪里懂什么叫面子? 谁知今天遇到了顾荇舟,竟然被称之为“幼儿园的奶娃娃”。它愤怒极了,张牙舞爪朝顾荇舟扑了过去! 顾荇舟的动作比它更快!只见他高高跃起,跳到狴犴的身后,一把揪住了狴犴后脖颈的那块皮毛!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虎形兽突然就动不了了! 它徒劳地挥舞着肉团团的四肢,嘴里发出嗷呜嗷呜软萌萌的叫声…… 青衣小吏在旁面色发灰,很想一把捂住脸:实在是没眼看了! 顾荇舟笑起来:“无论长得多大,事实证明,对付猫科动物就得这样。” 青衣小吏见势不妙,往后退了几步。顾荇舟淡然看了他一眼:“还不罢手?” 青衣小吏狼狈苦笑:“中途投降从来不是江家的作风。顾先生,要是我在这儿撤退,往后就没脸见我们队长了。” 顾荇舟终于不耐烦了,他冷冷道:“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难道要逼着我出手伤人吗?!” 青衣小吏也不答话,身形飞速旋转,顾荇舟感觉四周突然颠簸起来,他仔细一看,金属牢房变成了一艘船。舷窗之外,是一片碧蓝汪洋! 一叶扁舟,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除了船体本身,竟没有一处可以落脚……不得不说,这种梦境设计,还真是完美的囚牢! “我说过,技巧做得再好,也得有足够的力道支撑才行。” 顾荇舟抓着手里的大猫,他轻轻啧了一声,火焰从指尖飞出,像一把细细的利刃,顿时将船体灼出了一个大洞! 低头看了看手里秒变猫咪的狴犴,顾荇舟语带责怪:“别叫了,比大橘还吵。既然长着翅膀,应该会飞吧?” 不等青衣小吏反应过来,顾荇舟拎着狴犴,纵身从那洞口跳了出去! 狴犴被他吓得一身冷汗,两只翅膀顿时扑扇几下,飞了起来! 顾荇舟跳上狴犴的背部,与此同时,他的胳膊变长,手掌不断变大,竟用一只手握住了海面上那艘小船。 小船在他掌心发出不祥的挤压声,好像马上就要被他给捏碎了! 突然,耳畔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荇舟,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们吧。” 第15章 “从薛畅的梦境走”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荇舟还欲用力的手,这才停下来。 周围景象一花,海洋没有了,船和狴犴也都没有了。 市局的休息室再度出现在眼前。 江潮扶着转椅的椅背,大口喘息着,鲜红鼻血不断滴落在地板上,弄得这儿一摊那儿一摊,十分凄惨。而那个矮壮的刑警,正在里间大吐特吐。 江临站在门口,他望了望屋里的人,故意竖起眉毛,不悦道:“现在知道厉害了吧?都和你们说了,三级梦师不是你们能动的。” 顾荇舟心中冷笑,江临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江潮面如金纸,他刚想开口,却喷出一口血来! 江临摇摇头,示意到此为止:“先回去休息。” 江潮捂着满嘴鲜血离开。江临看了一眼顾荇舟。 “你下手也太狠了。” 顾荇舟瞥了他一眼:“该反省的是你——徒弟弱成这样,你这个师父是怎么当的?” 江临哼了一声,进来里屋,皱眉瞧着吐得昏天黑地的矮壮警察。 “一害怕就吐成这样,你干脆别留在市局里了!” 狴犴化身的刑警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我不是害怕!我是胃里有毛球。给我买化毛膏吧。” “……” “我要进口的……” “你他妈还出口转内销呢!”江临骂骂咧咧直起身,“想吃就自己花钱!每个月拿工资拿得挺痛快……怎么又弄这么脏!这里是干警休息室!不是你的猫厕所!再让我看见你乱拉屎,今年年终奖你就别指望了!” “可我是猫科动物啊!猫都拉在猫砂里!” “你见过一天拉五斤屎的猫吗!快递天天往局里送猫砂,都够盖个小二层楼了!你以为督察组是瞎的?!” “督察组凭什么盯咱们?猫砂是我拿工资买的!猫爬架也是我拿工资买的!我太惨了!还得自己挣钱买猫砂猫玩具!连屎都得我自己铲!我真是太惨了!” 江临沉下脸来,他指着狴犴化身的警察道:“给我听好,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动物园更不是他妈的马戏团!真不想干,你就剥了这身警服,钻铁笼子跳火圈去!” 说完,他也不管那家伙,转头对顾荇舟说:“到我办公室来。” 顾荇舟忍笑,晃晃悠悠跟着江临去了他的队长办公室。 “我的助理呢?”顾荇舟问。 “正在经受人生重大打击呢。”江临淡淡地说。 顾荇舟一愣:“你告诉他了?” “梦师界路人皆知的事,一直瞒着也没意义吧?”江临看了顾荇舟一眼,“邵建璋挺会做人,他自己不说,把烫山芋扔给你。” 顾荇舟沉默片刻,才道:“毕竟是薛家人,这种事,理事长开不了口。” 江临哼了一声:“反正我一向是当坏人的。” 他回头,又看了顾荇舟一眼:“当初我弟弟江沉水的事,你不一样也恨得想杀了我吗?” 顾荇舟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片刻后,他轻声道:“你还记得他是你弟弟?那你信不信,我到现在,还是想杀你。” 江临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俩人进来办公室,顾荇舟也没客气,直接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黄兴旺在羁押期间突然发病,七窍流血,昏迷不醒——事前他因为和室友斗殴,被独自关押在单间里,整整一周没人碰他。” 顾荇舟皱了皱眉:“病发的原因?” “脑部受到重创,”江临慢慢道,“按照医生的说法,‘就好像有谁拿硬物狠狠砸了他的头部’,看守所方面和院方都十分奇怪,他们反复查看监控,却没有任何线索。但我猜,你不会感到奇怪。” 顾荇舟点点头:“明显是梦师所为——你认为是我干的?” 江临用手背托着腮,眯缝着眼睛看着顾荇舟,不说话。 顾荇舟摇摇头:“虽然我是最后一个接触黄兴旺的梦师,但我没必要这么干。” “可以说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事情的起源,是邵建璋的一个电话。 “他让我帮忙寻找薛畅的下落,邵老和我说,孩子已经失踪快一个月了,他妈妈报了警,但是到处都找不到踪迹。警方凭监控镜头,锁定了一片地方,但范围还是太大,再耽搁下去,弄不好得出人命。” 江临想了想:“所以你接到理事长的委托,才过去找人——我奇怪的是,理事长为什么不亲自去,却非要拜托你?” “理事长和薛家闹得很僵,这你也知道吧?我听说,他在薛畅祖母面前发了毒誓,决不在未得到薛畅许可的情况下,进入他的梦境。”顾荇舟停了停,“如果有违誓言,就让理事长的精神体当即魇化,埋入公共梦场做地桩,永世不得解脱。” 江临目光一哂:“好歹毒的誓言。换了我是理事长,哪怕从此跟你薛家恩断义绝,也别想让我发这种誓。” 顾荇舟不冷不热地说:“很像你能做出来的事情。” 江临正色道:“总得有人维护规则。大家都太重感情不重规则,那这世道可就乱了——这么说,是理事长提供的入口?” “对。他在薛畅还很小的时候,在他的梦境里做了个记号——就是那次被薛畅祖母发觉,她才大怒,逼着理事长发毒誓。我就是顺着那个记号进去的,也没深入,当时室内有三个人在熟睡,刚好构成了一个简单的公共梦场。” 江临点点头:“所以你是从公共梦场进去的。既然在梦境里联系上了薛畅,为什么不干脆找到地址信息去报警?” 顾荇舟摇摇头:“来不及了。黄兴旺那天杀了一个人,他的梦境充满了血腥气,有明显的魇化迹象,再拖延几个小时,我担心他会杀第二个人。” 接着,顾荇舟把他当时在黄兴旺梦境内操作的全过程,一一告诉了江临。 江临听到那台老虎机爆炸,不禁诧然:“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性?” “一来,死者是黄兴旺几个小时前刚刚杀死的,他不可能不害怕。另外,我也没想到薛畅精神体的能量会那么强,本以为那台老虎机会出点故障,这样黄兴旺就会因为头晕不适而减少暴行。” 江临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所以你和薛畅联手,摧毁了黄兴旺的母梦,是这样吗?” 顾荇舟皱眉道:“摧毁母梦并非我本意,事急从权,薛畅当晚是和一个暴躁的杀人嫌疑犯关在一起,我首先得确保他以及另一个无辜大学生的生命安全。” 江临不由沉吟。非梦师的普通人没有所谓精神体,他们的精神核心、自我形象等等一系列重要信息,全部储存在母梦里,母梦就相当于他们的精神体,因此摧毁一个人的母梦,会给他带来巨大伤害。 顾荇舟想了想,又道:“我也不是为自己辩解——母梦有一点问题都会让当事人丧失社会功能,坍塌更会导致当事人双商急剧下降,说白了就是会变蠢。问题是,黄兴旺本来就是个智障。” 江临盯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反正谢逊是个瞎子,再往他眼睛上戳一下也没关系。是么?” 顾荇舟不悦道:“那种情况下,我没空照看一个杀人嫌疑犯的精神健康。” 江临眯着眼睛瞧着顾荇舟,他这样子,像极了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反正他该死,反正他杀了人就要受到惩罚。顾荇舟,你这种认知,让我联想到那些被通缉的家伙,‘程序正义’算什么?天谴才是第一位——你在实施天谴吗?” 顾荇舟一下子坐直身体,他的目光冷如电:“江队长,你这是在指控我?” 江临面色凝重:“我不是在指控你。我是在提醒你。尤其此事又涉及到薛旌的儿子,由不得我不多心。” 江临提到薛旌,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顾荇舟说:“那就再去一趟吧。” 江临一愣:“去哪儿?” “黄兴旺的梦境。”顾荇舟说,“既然问题出在他身上,当然还是原路返回,去案发现场看看。”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背着嫌疑?你觉得警方会随便让嫌犯接触被害人?” 顾荇舟“哦”了一声,故意道:“既然嫌疑犯去不了,那我就拜托你们警方好了。江队长,你可别告诉我你身为刑警队长,连犯罪现场都不敢去。” 江临冷冷道:“黄兴旺还在医院抢救……” “所以你们得快点采取行动了。黄兴旺不是状态稳定的植物人,一旦脑死亡,陷在他梦境里的梦师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江临死死盯着顾荇舟,他听得出对方的激将。 “你去不了。你没有媒介。”顾荇舟终于说,“要么,让我进去查清真相,要么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案——你选一个吧。” 江临在心中权衡良久,终于道:“你真不怕死?” “风险的确很大,但我对现代医疗有信心,几个小时而已,仪器会帮他续命的。”顾荇舟平静地说,“这是搞清楚真相的唯一办法,江临,对你而言只是手头又多了一个案子。但对我而言,此事关乎职业生死,不然协会会把黄兴旺的死归罪于我。” 他说的没错,江临暗想,案子摆在面前,不可能毫无结论。总得找一个嫌疑犯,或者至少是导致这一切的责任人。民众包括警方高层,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好端端坐在单间里的大活人,突然颅骨开裂这种天方夜谭的。 “你打算怎么办?”江临终于问,“需要现在去医院吗?我可以给你开绿色通道。”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用不着。我让薛畅帮我。事情过去不到一个礼拜,尤其薛畅的精神体这么强,按理说那天他们仨构成的公共梦场应该还没湮灭。我直接从薛畅的梦境走就行了。” 江临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 顾荇舟不觉得意外,他知道江临始终都不可能真的放心他。 江临抓起桌上电话:“我先通知院方,让他们这两天不惜一切代价延续黄兴旺的生命。” “哦,那太好了。” 江临斜睨了他一眼:“别怪我不提醒你,此刻薛畅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你从他的梦境走,可得小心点。” 顾荇舟揶揄道:“江队是怕了吗?” “我只是提醒你。” “人人都避之不及的危险事情,你偏要插一脚。其实你大可不必以身犯险。”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只怕还有别的目的吧?” 江临面色一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收留薛畅,恐怕也别有用心。他精神体强大,于你而言是很大的助力。哼,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善良呢……” 顾荇舟毫不在意:“有本事你也去找个天赋异禀的,别成天在协会叽叽歪歪,为了江潮这种弱鸡恨铁不成钢。” 江临冷冷道:“我可没兴趣收伏地魔的儿子当徒弟。我劝你也悠着点儿吧!本来自己就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还有胆子再弄一个进来,难道当众矢之的没当够?顾荇舟,你别玩出火来才好!” 出乎江临意料,顾荇舟这次没有反唇相讥,却沉默片刻,才道:“他不一定会留下来做梦师。这条路对薛畅而言,太痛苦了。” 江临愣了愣,慢慢点头:“离开这个领域,回到原先的世界,像前面二十年那样生活,日子会好过很多——只要他愿意自欺欺人。” ——但只怕……薛畅不会选择回头。 第16章 条形码森林 顾荇舟找到薛畅时,他仍旧在审讯室里发呆。听见顾荇舟叫他,薛畅只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顾荇舟见他这样,只好在薛畅跟前坐下来。他正琢磨怎么开这个口,却忽然听见薛畅哑声问:“先生,江队长说的……关于我父亲的事,是真的吗?” 顾荇舟看着薛畅,看他那双残存希望之光的眼睛,那副模样,就仿佛只要顾荇舟矢口否认,他就可以获得信心的加持,连江临和现实都一同推翻。 顾荇舟点点头:“是真的。” 薛畅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了。 果然,先生也知道…… 他重新低下头去。 “薛畅,他是他,你是你。” 薛畅仍旧低着头,这种苍白的安慰看来没什么效果。 顾荇舟想了想,突然说:“我爸也上过通缉榜。” 薛畅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愕然抬起头:“什么?” “真的。他被梦师协会追捕。”顾荇舟说,“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我妈,我,还有他,一家三口亡命天涯。那时候我还是个襁褓婴儿。”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被他拖累死了,他独自带了我两年,嫌我太累赘,就把我随便扔在了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顾荇舟淡淡地说,“确切地说是把我给卖了,卖了五百块钱。” 原来……顾先生竟然有这样悲惨的往事! 薛畅脑子都晕了,他几乎忘记了自家的烦心事。 “那后来呢?” “后来啊,有个好心人救了我,把我从那个山村带了出来——花了五千块钱。”顾荇舟嗤嗤笑起来,“价格翻了十倍。” 薛畅很不舒服,虽然顾荇舟是在笑,虽然他的语气如此的轻描淡写,就仿佛在描述幼年一场无关痛痒的麻疹。但越是这样,薛畅就越不舒服。 “那……你父亲最后呢?” “不知道。死了吧。”顾荇舟像是有点疲倦,用手指擦了擦眼皮,“反正我再没见过他——把亲生儿子以五百块钱卖掉的父亲,见不见的也无所谓了。” 薛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好沉默。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人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有时候,你就是会遇上糟糕的人,只不过这个人恰好生了你。” “可我爸是红通犯……” “啊,这没辙,我爸那时候还没互联网呢,想上红通估计也上不了……” 薛畅抓狂:“顾先生!我不是在开玩笑!” 顾荇舟笑起来:“我也没开玩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谈你父亲。我有急事。” 一听这话,薛畅顿时把自己的烦恼抛到一边:“什么事?是有关黄兴旺的?” “对。他还没死,正在抢救,但脑部受到了莫名的攻击,目前警方把嫌疑指向了我,我必须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顾荇舟说,“薛畅,我需要你帮我。” “要怎么帮?” “我需要借由你的梦境,进入黄兴旺的梦境,找到导致他重伤的原因。” 虽然仍旧是个外行,但薛畅从常理推断,也感觉此事不妙。 “黄兴旺的母梦不是坍塌了吗?而且他现在在抢救,咱们进去会不会很危险?” 顾荇舟点头:“你说的没错,确实存在危险。但我会尽量确保你的安全——江临也会和我们一道去。薛畅,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想别的办法。” 薛畅低头想了想,说:“我愿意。我和你们一起去。” 两个三级梦师联手,总还是有把握的,薛畅想,哪怕带着自己这个外行,也应该不会出事。 顾荇舟把薛畅带到楼上的警民联络室,这儿比刚才那间休息室更大,也更舒适,暖气终于上来了,薛畅这才感觉冻僵的周身,又开始有热血在流动。 顾荇舟给他买了一袋热牛奶,又问他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薛畅摇头,“先生,不必担心我,我随时可以开始。” 顾荇舟点了点头,这才让江临进来。 薛畅一见江临,脸色有点变,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低下了头。 “你和他都说清楚了?”江临问顾荇舟。 顾荇舟点点头:“可以开始了。” 仍旧是让薛畅回忆那杯入眠草的味道,等薛畅进入睡梦,他这才转过头来,和江临说:“进去之后,可能会有奇怪的事情出现……” “什么意思?” 顾荇舟犹豫片刻,才道:“薛畅的梦境里,有成熟的梦境城墙。” 江临大惊:“谁给他弄的?!” “薛畅的祖母。据说传授了方法。” 江临有些疑惑:“老太太什么意思?是防范普通梦师,还是防范他爸?” “二者都有吧。”顾荇舟说,“所以等会儿别轻举妄动,真要被困住了也得好言相劝,我猜他不会对我们动粗的。” 江临哼了一声:“对你不会,对我,可就难说了。” 虽然事前得到了顾荇舟的提醒,但是当江临步入薛畅的梦境时,他还是被面前这一幕给震惊了! “他怎么……把自己的梦境给弄成这个样子!” 出现在江临面前的,是一片茫茫的大森林……不,不是树木构成的森林,那一根根粗细不等的东西,不是植物,而是商品上的条形码! 每个条形码都大到了荒谬,它们层层叠叠挡在江临面前,放眼望去,江临觉得自己如同迷失在原始丛林里的霍比特人。 “防御。今天新生成的梦境城墙。”在江临旁边,顾荇舟淡淡地说,“看来他今天情绪真的很糟糕。” 江临也看出来了,这些条形码全都是真的,因为如果是虚构出来的,就会显得模糊而柔软,稍微用力就能撞碎,决不会这样清晰坚硬。 “他哪来这么多条形码?!” “恐怕是找了个有很多商品的地方,这孩子,把所有的条形码都硬生生记下来了。” 江临更愕然:“你是说在市局里面?这里哪有‘很多商品’的地方?又不是超市!” “门口不是有小卖部吗?” “那也不可能让人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给他扫码记忆呀!况且我让人一直看着他,薛畅就没出过市局!” 顾荇舟也想不通,他索性抬起右手,手上出现了一台超市常见的扫码仪,巨大的红色光线从前方一面条形码上扫过去,发出响亮的“滴”的一声。 “是鲜橙多。”顾荇舟放下扫码仪。 江临嘟囔着骂了一句:“我知道了,是楼道里的自动贩卖机!这小子肯定不对劲,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先跑去楼道,把贩卖机里的条形码都背下来了——一般人会像他这样吗?走哪儿先记一堆条形码!神经病啊!这防备心也太重了!” “或许他屡遭侵害,不得不习惯于警惕和自保。”顾荇舟瞪了他一眼,“还不是怪你?你以为他察觉不到你们市局那些梦师的敌意?!” 江临悻悻道:“现在怎么办?” “穿过去。”顾荇舟迈步向前,“薛畅现在心情恶劣,对外界的敌意也非常强,硬闯肯定是不行的,咱没那个时间。既然出现了条形码森林,就是要闯入者也展现出诚意——条形码的本意就是商业的互相信任,信息公开。” 江临跟着顾荇舟往条形码森林走,他很快发现,那一道道黑色的长条,边缘极薄,闪着锋利的寒光! 这已经不是条形码森林了,他们穿梭在空隙极小的千万把刀刃之间! 俩人异常小心地避开边缘的锋刃,有些空隙实在太狭窄,侧着身子都免不了触碰到刀刃上。很快,顾荇舟和江临就被锋利的刀片割破了衣服,他们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细细血痕。 “诚意满满啊!”江临不无讽刺地说,“我说顾荇舟,你就这么想要这个‘人才’?” 顾荇舟头也不回:“不然怎么办?放把火烧掉这些条形码?你不怕把他刺激大了,和咱们同归于尽?” “……” “再说了,本来他也是来帮忙的,人家完全可以不冒这个险。” 被刀锋又一次在脸上刮出伤口,江临失去了最后的那点耐心,他停下来。 “咱们得和这小子谈谈。”他的口气很淡,透着冷酷,“谁他妈没有伤心事?就他制造出这么多障碍,耽误正事儿!” 他说罢,手中寒光一舞,出现了一柄厚重的黑色长剑! 那剑厚且宽,夸张得像漫画里的产物,任谁都看得出,舞动这样沉重的武器,不是一般的力道能够操控得了。 不等顾荇舟反应,江临提着剑一跃而起,“咔嚓”一声砍断了面前的条形码! 天空发出沉重的狂吼,更多的黑色长条从天而降,刀林剑雨顿时把江临困在中间! 江临把黑色的长剑舞得如同旋风,到了水泼不进的程度,身形灵活得几乎看不清,只听砰砰脆响不断,落下来的条形码被江临砍了个七零八落! 顾荇舟跳到一边,大声道:“这不是个办法!这样下去只能看你俩谁先力竭!” “反正不会是我!”江临大喝,同时又砍下了一大片条形码。 顾荇舟凝神想了半晌,又回头望了望经过的条形码森林。 “喂!别愣在那儿,帮我一起砍!”江临叫起来。 然而顾荇舟仿佛没听见,却返回了刚才的那片条形码森林。 “搞什么鬼啊你!”江临冲着他怒吼,与刀林剑雨作战的空隙,他看见顾荇舟跳到极高的地方,砍下了一根黑色的长条,接着,将那根长条从森林里拖了出来,竖在一边。然后,又砍下了第二根…… 江临很快看明白了,顾荇舟是有选择性的。他在挑选条形码的信息,而且似乎在拼凑一个新的条形码。 搬运和拼凑的过程中,顾荇舟的手和脸被那些锋刃划伤得更多了,血顺着指缝滴了下来。 很快,森林之中出现了一个新的条形码,就在顾荇舟将最后一条拼上去的时候,原本不断降落在江临头顶的利刃,忽然,停住了。 江临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他扛着刀,走到顾荇舟拼出来的那个最新的条形码跟前。 “这是什么?” “条形码。” “我知道是条形码!我是说,这是什么商品?” “士力架。”顾荇舟说完,又抬头望了望远方,他朗声道,“阿畅,是我,我不是你的敌人。” 没有反应。 顾荇舟想了想,又说:“你累了,既然不想吃东西,就吃块士力架吧。” 这一声之后,条形码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stop,它们静静立在那儿,不再无穷无尽地叠加增幅,下一秒,条形码森林消失于白色浓雾中! “怎么这么灵?”江临又惊又喜,“为什么是士力架?” “我也不知道。”顾荇舟的声音带着点难过,“我只是想……试试。” 江临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他觉得顾荇舟有所隐瞒。 条形码森林逐渐消失,浓雾之中,走出来一个惴惴的身影。 “顾先生?……” 江临愣愣望着走出来的人,他又看看顾荇舟,心绪复杂。 “你这小助理,还真是爱你呢!” 顾荇舟吃惊万分地看着面前的薛畅,他这才发现,薛畅的精神体发生了改变。 面前的这个青年,黑衣短发,面貌竟然有七八分像他自己! 不,不是精神体的顾荇舟,而是现实中的他。此刻俩人面对面站着,倒像是现实与梦境的交相辉映。 第17章 梦中梦 “有必要这么仰慕吗?只是当个助理而已。”江临有点酸溜溜的,转念一想,他又愤愤然起来,“妈的,江潮那小子为什么一点都不像我!” 其实还是有区别,薛畅的精神体眉眼虽然像极了现实中的顾荇舟,但面前的男孩子眉目温润柔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缱绻之意。 这可是顾荇舟绝对没有的。 真是不可思议,江临想,如果说顾荇舟如仙,那么薛畅就似妖了。 江临和顾荇舟吃惊,薛畅也在吃惊,因为这是他头一次看见江临的精神体。 那男人一身黑衣,束着长发,肩上扛着一柄大到夸张的长剑,眉目剽悍,五官如刀刻,两眼精光四射,一看就是六扇门里酷吏的扮相! ……和顾荇舟一样,五官最基本的线条没有发生改变,但仿佛经过了神乎其神的化妆,气质完全不同了。 面前俩人的精神体,伤痕累累,顾荇舟脸上手上全都是血。 “顾先生!你怎么伤成这样?!”他赶紧奔过来。 江临收起那把剑,他冷笑道:“他怎么伤成这样的,难道你不知道?” 薛畅迷惘地抬起眼睛:“我不知道啊!” “……” 顾荇舟抬手止住要发作的江临:“算了,时间紧急,咱们赶紧下一步。” 没多大功夫,他们就找到了上次进入的那扇门。 门上依然残留血迹,但是颜色已经很深了,痕迹非常陈旧。而且门本身也摇摇欲坠,有些地方都开裂了。 更奇怪的是,门的整体形态看上去有几分模糊,就像近视眼没戴眼镜看东西。薛畅不由揉了揉眼睛。 “情况不妙。”江临沉声道。 薛畅还不懂,问:“为什么说情况不妙?” “你看不出来吗?门的形态开始模糊了。上次你们过来的时候,不是这样吧?” 薛畅点点头:“上次是非常清晰的。模糊了又怎样?” 江临回过头,怪怪看了他一眼,“这说明门之内的梦境岌岌可危,快要沉入公共梦场的无序区了,这都不懂吗?” 薛畅张大嘴:“无序区是什么?公共梦场又是什么?” “……” 江临转头看着顾荇舟,责难地看他:“你什么都没教他?” “我认识他才一个礼拜,怎么教?” “那你把他收进沉舟干什么?扫地抹桌子?”江临不客气地说,“他根本什么都不会!” “学学不就会了?”顾荇舟漫不经心道,“我让长卿给他报了一级的考试。” 江临更吃惊,他看看薛畅:“你想让他今年就过一级?你怎么不盼着他考上剑桥牛津呢?那还容易点!” 薛畅越听越胆寒,他颤颤地问:“江队长,一级……很难吗?” “也谈不上多难。”江临没好气道,“但是和你一起进考场的,多半从小就积累相关知识,日夜勤奋苦练,‘不难’是相对于二级三级来说。就你现在这样,连基础名词都不知道,你觉得你能和那群世家子弟相提并论吗?哦对了,你家本来也是世家,不比别人差。这事儿得怨你老爸,人家的爸爸都是从小培养自己的孩子,恨不得一周报七个补习班,生怕落下一步,你爸爸他老人家可没这个空,大概忙着杀人放火去了。” 薛畅低头,他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出。 顾荇舟在旁淡淡地说:“我也没让他今年就考上,今年过不了,明年再来呗。” “哈!你先宽限他三年再说吧!” 三个人说着,依次进入了那扇门。等到江临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抬头看见面前的梦境时,他陡然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死地”。 薛畅一手扶着门框,他喃喃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面前,就是他们一周前来过的“老虎机海洋”,但原先那无数的老虎机已经消失,场内中央,散落着一堆破碎的老虎机残骸。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梦境内的一切,都失去了生机。 树木、草丛、天上的云,空气里的风,包括场边上那条细细的河沟……它们都在原处,但它们都不是“它们”了。 梦境里,原先惨白的天光没有了,老虎机放出的异彩也没有了。整个梦场显得黑乎乎的,像天色刚暗下来屋里又没开灯的状态。视野内零星的树木,一动不动立在那儿,从树冠到枝条都变成了塑料。 就是那种最便宜最粗糙的塑料,草丛树叶的颜色依然是绿的,但那种绿一点都不自然,是一种刺目而单调的油漆绿。 云朵是塑料,天空是塑料,就连河流也是塑料:刷着蓝油漆的“塑料”波涛,正机械地涌动着…… 三两只“塑料”麻雀,微微张着棕黄色的小嘴,造型诡异地蹲在塑料枝条上,像蹩脚的玩具。 就连它们的叫声,都是塑料摩擦的声音! 全都是塑料,除了塑料,再无它物。 这是一个塑料的世界……死板,枯燥,奇丑无比。 这场面让人毛骨悚然:再没有比塑料更“死”的东西了,相比之下,就连砂砾和石头都显得富有生机。 眼前的“塑料梦境”,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寻常,昏惨惨的平静,满含着大屠杀过后的强烈恐惧和疯狂。 薛畅的头皮都要炸了,冷汗顷刻间湿透了他的衣服! “为什么都变成塑料了?!” “因为黄兴旺此刻完全在靠人工仪器支撑,他这条命,已经是人工的了。”江临声音很古怪,“一个死得透透的梦境,妈的!死人我见多了,死梦我这还是头一回见!” 他骂了句脏话。 顾荇舟的声音一如平常:“黄兴旺还活着,大脑还在维持最基本的生理运转,但也只是生死一线的事情了。这就是残存下来的最后梦境。” “可是上次咱们离开时,不是这样,对吧!” “嗯,上次离开时,他的母梦正在坍塌,理论上来说等坍塌结束,梦境平静下来,会恢复基础状态,新生成的母梦会更狭小更单调——但决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有人做了什么。”江临毫不犹豫地说,“有人在你们之后又进来了一趟,而且进行了彻底的摧毁。报复性的。那人比你们做得要绝情得多。” 薛畅惊恐地看着面前的梦境:“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江临看看顾荇舟:“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扒在门上吧?真要进去了,是不是也得变成塑料?” 顾荇舟沉思不语。 他们仨现在全都在门这儿站着,一旦离开了门,就进入黄兴旺的死梦里了。 能量强大的梦师精神体进入濒死之人的梦境里,要么死梦被他们仨压垮,跌进公共梦场的无序区深渊,要么他们仨被死梦给同化,精神体死亡。 “我有个办法。”顾荇舟突然道。 “什么办法?” “做个梦中梦。我们用它当保护罩,把生命力维持在里面。我猜,我们撑着保护罩进去应该不要紧。”顾荇舟说。 江临一怔:“梦中梦?那得找苏啸帮忙。” 顾荇舟摇摇头:“用不着苏副理事长到场。我们自己来,不是什么庞大复杂的工程,基本要素到位,只要把我们罩在里面就行了。” 江临仍旧皱眉:“你瞧瞧这死梦的死样子,马上就要吹灯拔蜡了,它承担得起再装一个梦中梦吗?它有那么强的能量吗?” “所以才说,制作一个非常小的梦中梦,就算是沙堡,应该也承担得起气泡的重量吧?”顾荇舟又望了望场中那台破碎的老虎机,“我们必须过去看看,如果说有被人强行进入的证据,那就只能在那堆老虎机残骸里找了。” 他又回头看着薛畅:“你来制作梦中梦。” 薛畅张大嘴:“啊?!我?!” “对,你制作细节。我和江队提供支撑。”顾荇舟说,“这扇门是你和黄兴旺梦境的交界线,如果由我和江队来制作梦中梦,那就是第三者了,会引起强烈的排异反应。” 薛畅听懂了,他点头答应,但又迟疑:“可我不会……” 江临翻了个白眼:“你的梦境城墙做得不是挺好的吗?就照那个做!” “什么梦境城墙?”薛畅还一脸懵懂。 顾荇舟笑道:“先别管那些名词,阿畅,你就构想一个你觉得安全的场景。细节越逼真越好。” 薛畅仔细回想着,他努力寻找着近期感觉最安全的地方。逐渐的,就在那扇门跟前,出现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一张桌子一个长沙发,裸灯泡低垂下来,散发晕黄的温暖光芒。有人影在旁边晃,手里端着两碗泡面,还在询问:“真的不去招待所啊?招待所有空调,放心,他们不敢再来找你们了!” 江临仔细看了看,辨认出说话的人穿了一身警察制服,但他不记得市局有这样的地方。 他有点诧异:“这是哪儿?” “我们获救的那个公安局。”薛畅有些不好意思。 江临哼了一声:“同样是公安局,为什么不是我们市局?!” 薛畅望着他,很诚恳道:“……我觉得你们市局不安全。” “……” 顾荇舟忍俊不禁,有时候薛畅无意的吐槽,能活活把人噎死。 梦境大致完成,顾荇舟仔细检查了细节,他点点头:“很完整。接下来,阿畅,你要努力去感受那种安全的感觉,如释重负的心态。然后把梦境变得更小一点,不需要这么大,只需容纳我们三个人就行了。” 一周前的事,薛畅不用费很大功夫就能回忆起那种如释重负、从险境逃出来的巨大安全感,梦境里的公安局办公室越变越小,最后,小得只剩下一张办公桌。 “可以了。”顾荇舟四下里看看,他把手按在办公桌上,“我们就扶着桌子,挨着往前走。阿畅,你在前面。” “哦……哦。”薛畅一手扶着那张办公桌,仿佛这样就能更多一点底气,他试探着踏出一只脚。 悬在办公桌上方的裸灯泡看起来傻里傻气的,但它洒下的光芒,却照亮了塑料死梦的黑暗——虽然只是桌子大的那么一点地方。 薛畅一步步向前走,步伐里带着惊心动魄,因为他每踏出的一步,都像落在虚空,毫无实感。 诡异得令人心惊胆战,仿佛他在空中行走,仿佛他只是做了个行走的样子。 一切都是死的,没有感觉,没有动静,没有能量。 薛畅听得见自己的心砰砰地跳,血液的流动声大得吓人!这种毫无实感,完全靠意志力支撑的状态太古怪了,可能只有漂浮在太空里的宇航员能够体会。 “小子,稳住了。”江临在他身后突然沉声道,“我们仨全靠你这个梦支撑。你要是掉链子,我和荇舟可就死定了。” 薛畅顿时一凛! 与此同时他也发觉到了,自己这个“办公桌梦”的四周围,有无形的东西正在撞击,就仿佛它们想挤进来。 “别慌,这是排异反应,很轻微,只是在试探。”顾荇舟温声道,“不用管它,稳定住自己的心神。” 三个人扶着办公桌,亦步亦趋,走到了黄兴旺梦场的中间。 光芒笼罩之下,老虎机残骸出现在他们面前。顾荇舟向前走了两步,蹲了下来。 老虎机碎得非常彻底,并非简单的爆裂。 “是被人劈碎的。”顾荇舟伸出手去,拿起一块碎片。 当顾荇舟的手离开了“办公桌梦”,探出的部分,竟然化作了可怖的白骨! 但那只化为白骨的手收回来时,又还原为了正常的手掌。 薛畅吓得冷汗直流! 那枚碎片也被顾荇舟带了进来。他将它递给了江临。江临皱眉仔细看了看:“是被人用很大的力气给碾碎的。母梦即便坍塌,也只是裂成几块,不至于碎成这样。” “对的。阿畅,再往前走一点,我想找找别的东西。” 薛畅颤声道:“先生,请小心……” “没关系。”顾荇舟冲他笑笑,“我信得过你。” 这句话给了薛畅莫名的信心。 老虎机的残骸变成一片废墟,因为碎得太彻底,简直看不出哪儿是哪儿。江临也上前一步去帮忙,两个人,四只手,一离开薛畅制造的“办公桌梦”,顷刻间变成了白骨! 有时候江临还忍不住把半个脑袋探出去,一部分是完整的脸和嘴,还能讲话,另外一部分却变成了骷髅……薛畅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 “这是什么?”江临把一块黑乎乎的四方东西拿进办公桌梦里,“好像是食物……” 顾荇舟仔细看了看:“焦黑的年糕。” 薛畅一听,咦了一声:“我记得当时老虎机里的图案,年糕被报纸包着,并没有烤焦。” “对。这是在我们之后进来的那个人干的。”顾荇舟的声音不知为何很冷,“年糕,小学课本,还有锄头。这三样东西是黄兴旺母梦里的关键物。看来都被他给毁掉了。” 果不其然,小学课本被烧成了灰,锄头被砸成了捧不起来的碎渣,闯入者将黄兴旺梦境里所剩无几的珍贵物品,毁得一干二净。 “好大的仇恨,挫骨扬灰了都。”江临漫不经心道,“这种对母梦的彻底摧毁,当时一定引起了黄兴旺梦境的激烈反弹,这人真不怕死……” 他的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顾荇舟凑过来,他一看见江临手中的那东西,也愣住了。 薛畅好奇,凑过来一看,江临手里捧着一枚小小的三叶草……不,那不是三叶草,它有四叶,是四叶的三叶草,唯独它不是塑料。 然而其中的一叶,是漆黑的。 “找到嫌疑人了。”江临直起身,他吐了口气,看看顾荇舟,“果然不是你干的。” 顾荇舟只是沉默地望着那枚奇怪的四叶草。 “这是什么?”薛畅不解,“这是那个闯入者放在这儿的吗?他究竟是谁?” “你父亲。” 薛畅的耳畔,嗡的一声! “也不一定,可能是他的手下。”顾荇舟说,“四叶草是他们那伙人的标志,来的人也许不是薛旌。” “既然是儿子的事,薛旌肯定会亲自来,让手下帮忙复仇比较没品,不像他会做的事。” 薛畅脑子轰隆隆的,好半天,他才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怎么确定是我父亲?” 江临抬头望了望他:“黑了一叶的四叶草,就是你父亲那个组织的标识。” “……什么组织?” “梦想家。”江临哼了一声,“吸纳的都是被吊销资格证的非法梦师,没有半点道义良心可言,搞起恐怖活动来,个个都是好手。” 薛畅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偷听的母亲和祖母的谈话。原来母亲要说的是梦想家! 她是在担心,自己被生父给带走! 顾荇舟看薛畅脸色不对,赶紧抓住他的手,一字一顿道:“薛畅,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薛畅冷不丁回过神来,是了,他们仨此刻还在黄兴旺的梦境里! 偏偏就在这时,薛畅忽觉脚下一陷! 整个梦境无声的剧烈动荡! “卧槽!黄兴旺死了!” 江临这一嗓子,把薛畅给叫得浑身一颤! “怎么办?!”他慌了! “还怎么办?!逃啊!赶紧逃!”江临拍着桌子喝道,“快回到门那边去!” 第18章 “我想要薛畅” 薛畅跌跌撞撞就往门那边跑,“办公桌梦”像个摇摇欲坠的肥皂泡,负重不堪地托着他们仨,桌子上方的裸灯泡晃得像个钟摆,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像镇流器出了故障,忽明忽灭! “阿畅!不要慌!维持住梦中梦!”顾荇舟声音虽大,却以安抚为主。 江临恨声道:“天杀的黄兴旺!早不死晚不死!非要在这个时候断气!薛畅!给老子挺住!不许慌!手抓住办公桌!” 肉眼可见,在天地线的地方,涌出一片黑色。那黑色极黑,说不清是什么,仿佛连一丝光线都无法反射。几秒之内,黄兴旺的梦境就被那片漆黑给拉扯成了一个斜坡,塑料树木、塑料草丛、天上的塑料云,地上的塑料河流……全都扭曲了,就像被庞大的机床给碾压了一样,它们在集体向那黑色的深渊坠落! 无声的惨叫从他们仨的耳畔呼啸而过,薛畅迈不开腿,他整个身体都在向后仰倒,桌上的裸灯泡,光芒越来越微弱,一小团光芒在无边的黑夜里苦苦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薛畅!给我往前!”江临的嗓子都变调了! “往……往前不了!”薛畅惊慌极了,“它……它在把我往后拖……” 薛畅脑子一片空白,他用腰部抵着办公桌,勉强回头望着那黑暗的深渊,心想掉进去了会怎样呢? 会变成累累白骨吗?会尸骨无存吗? 精神体被那黑暗吞噬,他留在市局里的肉体会怎样?会变成疯子还是傻子? ……抑或干脆变成一具尸体? 顾荇舟忽然弯下腰,艰难向前,从“办公桌梦”探出了半个身体,牢牢抓住了倾斜的地面。 薛畅瞳孔一缩! 他看见顾荇舟半边身子都变成了白骨! “踩在我身上!”顾荇舟冲着薛畅大声道,“踩着我,我把你们带过去!” 薛畅想按照要求踏出脚,但他怎么都动不了,现在他们仿佛倒挂在一幅倾斜的瀑布上。 “快!”顾荇舟厉声催促。 薛畅被他叫得心一横,终于一只脚踩在了顾荇舟的肩膀上! 顿时间,“梦中梦”稳定了下来,头顶的裸灯泡重现光芒。顾荇舟伏在地上,一半身体在“梦中梦”里,另一半则裸露在黄兴旺的“死梦”里。他咬着牙,像个负重不堪的蜗牛,驮着沉重的壳儿,用那只化作白骨的手死死抓着地面,一点点往前……不,已经不是往前了,而是往上爬。 “小子,稳住自己!”江临一只手按着薛畅的肩,另一只手抓着办公桌,用这种方式给“梦中梦”提供支撑能量。 “黄兴旺还有心跳,这是最后的弥留,医院在竭力抢救他!”江临咬着牙道,“看这样子至少能支撑一两分钟……我们一定得抢在他断气之前,回到门那边去!” 话音未落,顾荇舟扒在地上的手一把没抓住,办公桌像被风刮的纸片,咣当一下翻倒在地,向着黑暗的深渊滑过去! 江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办公桌的一条腿,硬生生把它拖了回来! “卧槽!顾荇舟你还行不行了!”江临叫到一半,声音哽住,他看见顾荇舟那只化为白骨的左手,半个手掌碎掉了。 ……骨头碎渣顺着倾斜的地面滑向了黑暗深渊。 顾荇舟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又探出第二只手! 薛畅浑身瑟瑟发抖! 他低头看着大半个身体化为白骨、艰难在地上爬行的顾荇舟,忽然一把抓住办公桌,狂吼着把桌子往前推去! 那本来只有普通桌面大小的办公桌,竟然变得越来越长! 与此同时,它在收缩宽度,一直收缩成细细的木板,那一头,刚刚巧搭在入口的门槛上! 顾荇舟和江临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木板,他们看懂了,薛畅将“梦中梦”给拉长了,他把一个圆球状的梦中梦,生生拉成了一个薄薄的细条,就连头顶的裸灯泡也变得像日光灯管,细长如蛇。 江临惊讶极了,薛畅的举动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你是怎么做到的?!” “上、上、上去吧……”薛畅那张脸,血色全无。他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江临醒悟过来,赶紧搀扶起顾荇舟,将他推上办公桌变成的木板,又捞起身体发软、脑袋打晃的薛畅。 “小子,你走中间。” 三个人就像走平衡木一样,小心翼翼在木板上前行,走到一半,薛畅没了力气,他只好趴下来,像一匹死马,靠着身后江临用力推着,一寸寸在木板上挪。 顾荇舟第一个达到入口的木门,他跳下来,用那只好手抓住薛畅,艰难地将他拽进了木门。 江临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就在他跳进木门的那一瞬,身后传来轰然一声,黄兴旺的梦境被一片黑暗给吞噬! 木门消失了。 薛畅瘫软在地上,他费力地冲那俩笑了笑。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江临和顾荇舟对望了一眼,心绪复杂,谁也没说话。 顾荇舟被送进了医院。 他左手受了伤,像被人连皮带肉削去了一片。 “以后的细微操作可能有些麻烦。”顾荇舟对赶来的魏长卿说,“但是医生说还好,不影响日常生活。” “细微操作是指?” “绣花什么的。”顾荇舟朝他眨眨眼,“反正我又不会绣花。” 魏长卿这才放下心来,他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老实一点?!非要去冒这个险!” 顾荇舟淡淡地说:“我得为自己证实清白。长卿,如你所言,沉舟眼下是在风口浪尖上,我不想让沉舟被任何人指责。” 魏长卿望着他,神色欲言又止,顾荇舟看出来了,他叹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魏长卿犹豫片刻,才道:“江临打电话过来,他说,是他考虑不周,贸然听从了你的瞎指挥……” 顾荇舟失笑。 他太了解江临此人,就算他真的有错,这个一句好话不会讲的“坏事篓子”,也会悉数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他的责任?堂堂江队长光明磊落,罪犯克星、法律代言人,哪里会有责任。 黄兴旺于当晚九点半左右,抢救无效死亡,恰恰就是他们在他梦中的时间。江临在电话里和魏长卿抱怨,说运气实在太坏了,那家伙早不死晚不死,他们一进他梦里就嗝屁朝梁,简直仿佛“老天爷的恶意作弄”。 “除此之外,江临给我透露了这么一个意思。”魏长卿坐在顾荇舟旁边,他慢慢道,“黄兴旺的死,凶手固然是梦想家那边的人,但协会方面认为,荇舟你也有责任。” 顾荇舟点点头:“我料到了。” 不能把一切都推给恐怖分子,尤其还是个常年抓不住的恐怖分子。必须得找个责任人出来,让大家安心,尤其,案子又牵扯到了上面盯得死死的顾荇舟。 “协会认为,黄兴旺母梦的坍塌,毕竟是你和薛畅造成的,因为母梦坍塌,才给了凶手可乘之机。薛畅目前不是梦师,责任找不到他头上,所以……” 魏长卿说到一半,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他恨恨道:“根本不关你的事!如果不是理事长拜托,你怎么会沾上这档子浑水?!” “打算怎么处置我?”顾荇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魏长卿。 魏长卿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半晌,才道:“记大过处分,然后……禁止接案子十个月。” 顾荇舟听懂了。 三级梦师每年都必须接满规定数量的案子,只有达标了,工作室才能拿到年审合格。否则,就得取消独立工作室的资格。 协会的用意很明显,这是逼着顾荇舟在两个月之内,接满一年的案子,如果做不到,沉舟就得被吊销营业执照,顾荇舟和旗下梦师想要生存,就得投靠其他三级梦师,将资格证挂靠在他们的工作室。 魏长卿用力捏着拳头,脸色黑得仿佛要电闪雷鸣。 “我明天就去找江临!他不是和苏啸好得穿一条裤子吗?这事儿他不能袖手旁观!” “你也说了,他和苏啸好得穿一条裤子,而且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维护规则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这件事江临能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你是江叔叔的弟子,辈分上来说江临是你师伯,而且大家都知道你不可能回你爸爸那边,一旦沉舟没了,除了江家你还能去哪儿?江临心里巴不得沉舟关门呢——他不可能为我说话。” “做他娘的清秋大梦!我这辈子也不会投靠这群狗东西!” 顾荇舟的眼神闪了闪,神色却仿佛在思考别的事情。魏长卿留意到,他不由问:“在想什么?” 顾荇舟低着头,看着自己包成了木乃伊的左手。 “长卿,薛畅的精神体,能量非常强大。”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魏长卿一愣,点点头:“这我知道。江临跟我说了,看把那家伙给酸得……不稀奇,少数梦师确实天赋异禀。” “不仅仅天赋异禀。”顾荇舟说着,冲魏长卿举起左手,“如果薛畅再坚持一刻钟,我这只手就能毫发无伤。” 魏长卿瞪大一双豹子眼!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荇舟瞧着他,声音压低,“长卿,我看见自己断掉的半个手掌,在慢慢往回长。” 病室里,悄寂无声! 魏长卿突然从椅子里跳起来,飞快把房门关上,他三两步回到病床前,身体前倾,眼睛盯着顾荇舟:“荇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语气很重,甚至有点发颤,全然不似平时的举重若轻。 “我知道。”顾荇舟说,“当时我的半个手掌都断了,我是眼看着自己的指骨碎成了渣——江临可能也看见了。刚才来医院的路上,我的手上全都是血,他又忙着照顾薛畅,恐怕没往心里去。但是长卿你想想,按照那种伤势,现实中我不应该只掉一大片肉,而是左手的指骨齐齐粉碎性骨折才对。但医生说我的骨头没问题。” 魏长卿沉默片刻,又问:“你真的亲眼看见了?” 顾荇舟轻轻点了点头:“时间太短,才刚长到中间关节,他的精神体就耗尽了——也幸亏耗尽,否则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和江临解释。” “这种事瞒不住的。”魏长卿眉头锁成了一个大疙瘩,“按理说,只有梦医才能让受伤的精神体复原,而且还得把人放养护舱里——那也没这么快!照你这么说,这小子……岂不是个人形养护舱?!” “我怀疑这件事协会还不知道。恐怕邵建璋也被蒙在鼓里。”顾荇舟用包着纱布的左手轻轻敲着床头柜,沉思片刻后,他突然抬头,“长卿,我想要薛畅。” 第19章 薛畅的责任 魏长卿没好气地把顾荇舟左手挪开:“不知道疼吗!你说要就要啊?人家是棒棒糖?你一哭我就掏钱给你买?” 顾荇舟正色道:“我是认真的。长卿,我想让薛畅进沉舟。” 魏长卿翻了个白眼:“都自身难保了还要这个要那个……沉舟如果保不住,就连棒棒糖都没你的份!先不提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应对协会处分?” 顾荇舟耸了耸肩:“正式的决定这不是还没出来吗?我看,理事长不会不出声。或者你赶紧考个三级出来,我觉得你完全够资格,就别装怂了。” “不是我装怂!是这件事不公平!” 魏长卿再压不住火,他跳起来,火冒三丈道,“你什么好处没拿到,伤了一只手,还平白背个处分在身上!协会遇到棘手的案子,哪一次不是丢给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他苏啸捞权捞得还不够,非得把你整死他才甘心?!” 顾荇舟抬头,看了他一眼,魏长卿会意过来,他没再继续咆哮,而是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 “其实这事儿还有个办法。”他飞快地说,“我看得出来,丢开江临这个棒槌不提,协会真正的用意,是想找个顶罪的人,给上面一个交代。黄兴旺母梦的坍塌,责任不在你身上。” 顾荇舟一怔:“那在谁身上?” “薛畅。”魏长卿毫不犹豫道,“你是为了救他,是他没控制好自己的精神体能量,才导致了黄兴旺母梦的坍塌。而且江临手上握有确凿证据,杀死黄兴旺的凶手就是薛旌,从头到尾都是他们父子惹的祸,就该那小子自己来背!” 顾荇舟摇头:“他连梦师都不是,怎么承担责任?” “他可以马上成为梦师。”魏长卿盯着顾荇舟,“今年的一级考试我已经按你之前的吩咐替他报了名,只要他考试合格,就是合法梦师。反正处理结果年底才正式宣布,只要薛畅拿到一级证,你就不用承担处分了。” 顾荇舟一时失笑:“你觉得他能考上?” 魏长卿憋了半天,才道:“你不是想要他吗?他不考上注册梦师,你怎么要?” 顾荇舟转过脸来,望着医院的窗外。 已经是年底了,最近气温降得厉害,窗台外残留着碎花般的寒霜。冬日早晨的太阳从落地窗照进来,非常明亮,但晒在身上,一点儿都不暖和。 医院里常年保持恒温,然而这温暖来自暖气管,纯粹的人工产品,与天然无关,因为这里面的人都受过伤害,是如此脆弱,失去了这人工的温暖保护,很可能会活不下来。 “你说得对。我们得做点什么。”顾荇舟轻声说,“我不想让薛畅落在协会手里。长卿,我不想……不想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顾荇舟被江临他们送进医院时,薛畅也跟着去了,只不过顾荇舟是自己走去的,薛畅却是被担架抬进去的。 他虚脱了,面色苍白浑身冷汗,周身体力仿佛被抽了个一干二净。薛畅在医院足足躺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缓过劲来。 顾荇舟问他,要不要通知他母亲,薛畅摇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他横着一只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我也不敢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是说,关于我爸……” 顾荇舟看着他,在病床旁边坐下来。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薛畅猛然放下手臂! “不过我了解的都是大路货,其他梦师也知道。你可以听听,姑且存在心里。阿畅,你知道你爷爷是什么人吗?” 薛畅呆了呆:“我爷爷?听我奶奶说,他就是个技术工人,是新华机械厂的……” “你爷爷在他们那一辈的梦师里,是个闻名遐迩的头号人物,你们薛家世代都是梦师,据说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南北朝。你爷爷薛从简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到现在协会的纪念馆里还有他的位置。” 薛畅震惊地张着嘴,好半天,才轻声说:“所以,我爷爷不是因为大型机床的误操作而因公殉职的……” “你爷爷确实是因公殉职,但不是因为机床。”顾荇舟停了停,他斟酌了一下,才说,“他死在公共梦场的c200区,据说他和一头相柳搏斗了整整一个昼夜,最后精神力耗竭……” 这里面的名词,百分之八十薛畅听不懂,他觉得大脑好像灌了水。 “相、相柳是什么?” “一种九头怪兽,从公共梦场无序区里跑出来的。公共梦场指的是所有人共有的大梦境,荣格将它称之为集体无意识,它分为两部分:有序区和无序区。有序区是梦师们为了人类的精神健康,一代代耕耘出来的,我们从无序区的各种怪物口中抢夺地盘,像和大海争夺耕地的荷兰农民。有序区的每一寸都是梦师用血汗和牺牲换来的。你祖父就是这样一个英雄。” 原来他的爷爷是个人人称颂的大英雄…… 薛畅在一脑袋浆糊里,清晰地获知了这个讯息。可同时,他又想到在市局看到的关于父亲的红色通缉令,神色满是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会…… “那我爸他为什么……”薛畅艰涩地开口,眼眶红了。 如果,如果父亲没有走上邪路,那他、母亲和祖母,这些年来应该不会受那么多苦…… 顾荇舟听懂了薛畅的言外之意,他叹了口气,轻声道:“阿畅,监狱里的犯人,他们的父母全都是坏蛋吗?” 薛畅一怔。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知道,他在十七岁那年考取了三级资格证,并且是以满分的成绩——这个记录一直没有被打破,你看,就连江临都比他晚一岁,而且只考了97分。薛畅,你爸当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神童,至少在他出事前,没人质疑这一点。” 所以一个出身世家的天才,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为通缉犯的?! 薛畅卡在这件事上了,他忍不住想,如果父亲仍是那个世家天才,那么自己应该像其他世家梦师一样,从小就接触这个神秘的世界,有良好的教育,辉煌的前途,顺利的人生;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事事倒霉,还不断连累朋友家人……就算……就算家人不想让他接触梦师的世界,有一个父亲在身边陪伴自己长大,总比从小受人欺负要好太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非但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还踏上一条不归路! 他真的还活着吗?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看过他们母子? 既然不在乎他,又何必暗中派人来盯着他,甚至、甚至想带他走?这次还弄出了一条人命! 又一条人命! 薛畅心里充满了愤怒,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也不自觉地抓紧了被褥。顾荇舟看出来了。 “你很生气?” 薛畅别过脸去,没说话,但他的神情骗不了人。 顾荇舟继续道:“你觉得不公平,也不理解,对吧?原本你该有个好爸爸的,他这么优秀,家世这么好,应该一路护着你成长,给你铺好所有的道路——可是薛畅,‘好父母’并不是人生标准配置,老天爷当初可没和咱们签合同啊。” 薛畅被他说得呆住了。 好半天之后,他才小声说:“可我还是想不通。先生,他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他是不是……反社会人格?” 顾荇舟谨慎地想了想:“我不是精神科医生,这种词我不能随便用。至于你父亲,我多少有些明白他的想法。据说从古至今,梦师一直受到外界约束,哪怕没有来自政府的压力,梦师团体自身,也会定很多很多规矩,甚至这些规矩比一般人遵守的法律还要严格——阿畅,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薛畅想了想:“因为梦师的能力是超出常人的,如果不加以约束,容易给他人造成危害。” “你说得没错,可是你爸爸不认同这些规矩,他认为梦师的能力是天赋的,既然上天给了能力,就该将它施展到最大限度,甚至替天行道……” “呃,这想法不对吗?” 顾荇舟看了薛畅一眼:“阿畅,黄兴旺伤害了你,杀了你的同伴,你会想去杀他吗?” 薛畅顿时明白了。 “你不会。你只会报警,然后把一切交给警察和法律,但是你父亲明显认为这不够,黄兴旺杀了人,还伤害了你,他认为就该杀了黄兴旺来复仇——反正他有这个能力。”顾荇舟停了停,“梦想家就是这样一群‘义务法官’,他们自己审判,自己裁决,然后自己核准死刑。也许确实有一些罪大恶极的人,丧命于他们之手,但更多的受害者,其实只是阻碍了他们,或者不认同他们,比如那些同样有能力却坚持程序正义的梦师。” 薛畅听到最后一句,本来还很有兴致的眼神,顿时黯淡了。 “……所以魏大哥不喜欢我,也是因为我爸爸,对吧?”他低下头,轻声说,“市局里的那些梦师对我有敌意,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顾先生,我……我是不是不该来当梦师?” 中午,魏长卿来医院接顾荇舟,又问薛畅要不要自己开车把他送回家。 “不用了。”薛畅努力笑了笑,他低下头,“我想自己静一静。” 薛畅从医院出来,在街上徜徉了一个多钟头。他不想回去见母亲和祖母,因为那晚听到的“梦想”二字让他知道,母亲和祖母是知道父亲的事的,只是瞒着他,瞒了他二十多年。 他也知道,她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开口向她们询问这件他本该不知道的事呢? 到后来薛畅双腿酸痛,再也走不动了,干脆找了家酒店住进去。他到现在脑子还是乱的,既不知道怎么去见母亲,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恐怕当不成梦师了。 谁会接纳一个通缉犯的儿子?谁会高兴同事的父亲双手罪恶累累?更别提,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杀的好多人都是梦师…… 薛畅在酒店房间里,枯坐了一下午,他满脑子都是类似的念头,越想越沮丧,薛畅心中,那个结论也越来越明确:他当不了梦师,没人乐意接纳他。 这一趟跟着顾荇舟出差,就仿佛一个从未见过但隐约知晓的神秘世界,向着薛畅敞开了大门,他被门里面给迷住了。薛畅在现实中晃荡了二十多年,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没想到这一次,却撞进了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没有头破血流,没有脑震荡,也没有周围人看傻子撞墙的讥笑眼神,这个大多数人都进不来的世界,奇迹般地接纳了他。 “做一个梦师”,不知不觉成了薛畅的理想。 但是刚定下志向还没俩钟头,江临兜头一盆冷水,把他浇成了落汤鸡。 ……无论是魏长卿难看的脸色,还是关颖听见他的名字后诡异的眼神,它们的含义都再明显不过。 就连最宽大为怀的顾荇舟,提起这件事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 他还是趁早别自找没趣了。 心情郁闷,饭也没吃,薛畅索性钻进被子打算睡觉,他刚合上眼,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魏长卿。 薛畅惴惴接了电话。 “到家了吗?”魏长卿在那边的语气,不知何故,显得比昨天温和很多。 薛畅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嗯了一声。 “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魏长卿说,“明天能不能过来沉舟一趟?”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非常要紧的事,宜早不宜迟。” 薛畅握着手机,半晌,才小声说:“魏大哥,这两天我暂时不想去沉舟……” “哦,那这样吧。”魏长卿说,“明天我正好要去新海源办事——知道新海源总部的地址吗?” 新海源是一家著名的通信科技公司,它的总部就在市中心,薛畅不可能不知道它。 “明早九点,我在新海源门口等你。” 听魏长卿这意思,是非要见他不可,如果薛畅拒绝,说不定魏长卿会找到他家里去。想到这儿,薛畅只好答应。 放下手机,薛畅一头倒在被子里,心头乱糟糟的。 魏长卿到底有什么事和他谈呢? 大概是劝他别进沉舟,而且为了不让身为理事长的邵建璋迁怒于沉舟,最好说服他主动提出辞职……薛畅甚至都不确定自己的状态算不算“入职”。 第20章 梦师的代价 第二天一早,薛畅从酒店出来,打车到了新海源,这是一座银闪闪的高塔一样的建筑,风格非常别致,和周围那些规规矩矩的火柴盒一样的摩天大厦不一样,它外表层层叠叠的反光效果,让整栋大楼有如梦似幻之感,仿佛童话里的城堡,尤其在晴好的天气里,让人疑心踏入了梦境。 魏长卿已经等在了新海源的门口,今天他没穿黑背心,而是换上了深灰色西服三件套,还打上了领带。 薛畅觉得很奇妙,因为即便穿戴得如此规矩整肃,魏长卿看上去,依然像个黑社会。 ……只不过这种“黑社会感”,从中国过渡到了西西里岛。 魏长卿见了薛畅也没过多寒暄,带着他就往新海源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还没吃早饭吧?” 薛畅有点不好意思,他从昨天开始就食不下咽,今天更没心思吃早饭。 魏长卿回头看看他:“今天事情有点多,咱们先办正经事,完了到中午我请你吃饭。” 一进新海源的大厅,薛畅就看见很多人把目光转向了他们,但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魏长卿,同时他们还在交头接耳,仿佛看见魏长卿进来,那些人都很意外。 魏长卿却好像没看见,扬着脸,带着薛畅长驱直入。 前台小姐一看见他们,脸上立即露出恭敬的微笑:“魏先生,早上好。” 魏长卿匆匆对她们点了个头,仿佛他是来惯了的。 薛畅好奇起来,他小声问:“魏大哥,你在新海源上班啊?” “怎么可能。” “那他们怎么好像都认识你?” 魏长卿不阴不阳地笑了笑:“有人想拉我进新海源,我死活不肯。一来二去的,他们就都认识我了呗。” 这解释一听就是随口搪塞的,薛畅索性不问了。 进来电梯,魏长卿按了24楼。薛畅更加诧异。 刚才进大厅时,他留意过楼层提示的牌子——24楼是总裁办公室。 魏长卿去总裁办公室干嘛? 难道这儿的总裁是他的客户?请梦师上门来治疗,像沈崇峻那样的? 到了24楼,俩人刚出电梯,迎面是一位淡妆西服裙美人。 “长卿?过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美女的声音非常好听,神色里意外又带着惊喜。 “我呆不了多久,事情办完就走。”魏长卿毫无所动,看来是丝毫不接受对方的客套。 西服裙美女似乎也习惯他这种反应了,淡然一笑:“魏总在开会。要我通知他吗?” “用不着。他现在不在办公室里吧?” “不在,今早有董事会的例行会议。大家都在大会议室里。” 魏长卿点点头:“我知道今天有董事会议,不然我还不来呢。maggie,我要用一下他的办公室,然后还要和人谈点事情,十一点之前,不要让人打扰我。” 西服裙女郎点了点头:“知道了。” 魏长卿说完,又看了薛畅一眼,终于还是道:“叫人送点蛋糕什么的,这孩子还没吃东西。” 薛畅有点窘,魏长卿这态度就像一个父亲在照顾幼儿。 他今天进来新海源就感觉不妥,因为里面的人无一不是西服革履,利落轩昂,女性也都是officelady的正装打扮,连魏长卿都穿上了三件套,就他,一身窝窝囊囊的短羽绒,蓬头垢面,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扎手扎脚愣头愣脑,站哪儿都嫌碍眼…… 跟着魏长卿进来总裁办公室,薛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之所以他们一出电梯,那西服裙女郎就迎了上来,应该是楼下前台小姐及时电话通知。 那个maggie看上去三十多岁,十分的精明干练,像久经职场的那种女性,魏长卿说话那么不客气,她都一兜到底,没有多嘴一个字。想来,这种人物应该是总裁身边的助理或者秘书。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新海源上上下下,对魏长卿如此客气? 进来办公室,薛畅好奇地打量四周围,在办公桌跟前,薛畅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是一个老者抱着两三岁的小女孩。 老者和女孩都笑得非常开心,小女孩把一朵小小的鲜红的花,贴在自己的黑短发上,忽闪忽闪的黑眼睛,十分的娇羞,那老者望向女孩的眼神充满慈爱,一看就是祖孙俩。 薛畅刚想说“这小女孩真好看”,魏长卿却快步走过来,他拿起相框,竟将它反过来,啪的一声扣在了桌面上。 薛畅愕然望着魏长卿! 刚好这时,maggie端着茶点进来,她也看见了魏长卿的那个动作。 maggie眼神闪烁,但没说话,先把茶点放在了桌上,又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 她这才小声道:“有什么事,直接叫我。” 魏长卿也不看她,只冷冷嗯了一声。 maggie走到门口,终于还是停下来,她抬起头。 “刚才魏总说,希望你留下来,中午他想和你一起吃饭。” 魏长卿不耐烦道:“你告诉他,我就是来帮忙的,事情弄完我就走!他没人陪着吃饭就花钱请人!我没那个义务!” maggie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忍住了。 等她走了,薛畅忍不住问:“魏大哥,她说的那个魏总是谁啊?” “新海源的总裁魏军是我爹。”魏长卿淡淡地说,“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梦师协会前任理事长,就是因为他离任了,你舅爷爷邵建璋才坐上这个位置。” 薛畅惊讶得一塌糊涂! “你爸爸是新海源的总裁?!我去!这么有钱啊!魏大哥,那你不就是富二代了?!” 薛畅话一出口,立即就懊悔了,因为他分明看见魏长卿的脸色沉了下来。 只听魏长卿冷笑了一声:“我是个注册梦师,同时我也是nsca(美国体能协会)认证的健身教练。富二代?当年我吃白水煮面吃出了营养不良,那时候可没人告诉我,我是个富二代!” 薛畅不敢再多嘴了,他已经看懂了,魏长卿和他爸爸,关系非常紧张。 魏长卿首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又分别走到四个角落,仔细查看了一番。 薛畅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但是很快他发现,房间的光线暗下来了,只有他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明亮的。 薛畅看懂了,魏长卿让办公室进入了梦境,因为魏长卿的外貌也发生了改变。 西服三件套变成了一身旧式短衣打扮,长发胡乱束了起来,但未戴发冠,男人嘴里咬着一根草,吊儿郎当的模样,通体上下洋溢着“喜气洋洋落草为寇”的革命乐观主义气息…… 薛畅不由扶额,魏长卿就连精神体,都是个古代黑社会的模样。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盘踞着两团浓云,薛畅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只见云团电闪雷鸣的,仿佛匿藏着什么可怕的怪物。 办公室的地板正中,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剑。 剑身微微颤抖,仿佛有东西想顶开它,从地底下冒出来。魏长卿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剑身。 “闹个锤子!爷爷们,你们死得梆梆硬了,就莫想回阳了。” 在他那句话之后,剑身发出嗡嗡响动,仿佛对魏长卿的态度表示不忿。 薛畅十分惊讶:“魏大哥,你是四川人?” “祖上是。四川话我统共也就会这么一句。”魏长卿头也不抬地说,“是我爸教的。” 薛畅更觉诡异,为什么魏长卿的父亲教他四川话只教一句,而且偏偏教这么不伦不类、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魏长卿看出他的困惑,咧嘴一笑:“我爸也只会这么一句。” “……” 同一时间,薛畅看见魏长卿手中出现了一柄锤子。 薛畅正想开玩笑说魏大哥你是漫威粉丝么,却见魏长卿拎着锤子,走到房间一角,低头瞧着角落地板。 “已经冒出来这么多了?啧啧,真不知我爹每天坐在这屋子里是啥心情……” 薛畅顺着魏长卿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屋内的四个角落,出现了四个圆形的洞,有圆柱体正缓慢从洞里冒出来,有的冒出来半米高,最少的也冒出来十几厘米。 那圆柱体呈深蓝色,半透明状,里面不断泛起奇异的花纹,薛畅觉得眼睛发花,他使劲儿揉了揉——那些花纹看上去竟有点像人的脸! 薛畅被吓到,不由后退了一步。 魏长卿转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别怕,有那柄剑在,它们出不来的。” 薛畅说不出话来,但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些柱子是活的,它们是生命体。 魏长卿拎着锤子,望向面前的深蓝柱子,轻轻叹了口气:“没剩多少年了,各位,再忍忍吧。” 话音刚落,他拎起锤子,狠狠砸向面前的圆柱! 薛畅听见了凄厉的惨叫! 他不由自主捂住耳朵。 这叫声太可怕了,就像美剧里的虐待狂把人放在自家地下室的大型刨木机上,受害者会发出的那种惊恐叫喊。 就算是胆子再大的人,听见了也会吓得流冷汗! 但是魏长卿恍若未闻,他挥舞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那立柱上,深蓝色的立柱一点点缩回去,被锤子重新砸进了地面。 不到一刻钟,四枚立柱都被魏长卿给砸回去了。 薛畅感觉惨叫平息,这才松开手,他已经是大汗淋漓! “魏大哥……”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愣住了。因为办公室梦境里的情景出现了变化! ——出现了光,明亮的光芒,不是现实中的太阳光,而是纯粹干净的天光。视野之中,远处是青黛色的山峦,碧绿的江水优雅地蜿蜒而过。大片竹林在金色的光线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群彩蝶飞起,几只熊猫打着滚从他面前过去,还有一只恶作剧,故意用屁股从薛畅的脚面上碾过去…… “这、这是什么?!”薛畅惊住,旋即他又看见一座热闹的茶楼。 茶楼里,好些人在谈天说地,穿着玄色短衣的小二,拎着茶壶,细细长长的黄铜壶嘴,把开水送进了盖碗茶里,薛畅甚至闻到了那股八宝茶的浓郁香味。 更多的人在打麻将,稀里哗啦的洗牌之声不绝于耳。还有人躺在公园长椅上,采耳的师傅一边忙碌着,一边和快要睡着的客人说着话。 薛畅抬起头来,他看见最远处,在这奇妙世界的尽头,立着一口硕大的火锅! 红油火锅,不是假模假式的鸳鸯锅,就是全红油的,他看见无数的辣椒,花椒,葱叶漂浮在红油上,有一只巨大的漏勺从天而降,哗啦一下落进红油里,又哗啦一下提了起来。 薛畅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他闻到了毛肚烫熟的香味。 “那口火锅,就是公共梦场的入口。”魏长卿突然在他旁边说,“阿畅,看得出这是什么地方吗?” “成都?” 魏长卿笑了一下:“确切地说,是全体国人对这片地方的集体无意识。这是由无意识构成的公共梦场。” “为什么会是成都?” “我的祖上,家里世代的梦师都生活在那儿。”魏长卿说,“我爷爷调动工作才来的这里,到现在还有很多亲戚在四川,那边也有梦师协会的分会。” 薛畅恋恋不舍望着那口火锅:“魏大哥,走到那边去,能吃到烫熟的毛肚吗?” “……不能。” “那能吃到黄喉吗?牛百叶呢?有没有脑花?” “那只是个入口,进去了是更深的集体无意识。”魏长卿没好气道,“桌上不是有蛋糕吗?一大早的吃火锅!亏你想得出来!” 他说完,走到窗前,把窗帘全都拉开,又打开窗户。 梦境消失,屋里重新回到平静的总裁办公室模样。 但,有什么不同了! 薛畅吃惊地四下望了望,魏长卿笑起来:“感觉到了吧?” 薛畅拼命点头:“嗯!空气发生改变了。刚进来的时候,这屋里很闷,通风效果完全不行。我还以为空调坏了……” “不是空调的问题,是地桩冒出来了。” “地桩?”薛畅想起来,“就是那四根蓝柱子?” 魏长卿点点头:“坐下吧,我慢慢说。” 薛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看桌上的蛋糕,maggie很贴心地摆上了香橙芝士蛋糕,看起来做得不错,但是薛畅毫无胃口。 他现在只想吃毛肚。 魏长卿像是有点疲倦,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道:“本来该我爸来做这工作,但是他年纪大了……” 魏长卿没说下去。 “魏大哥,那蓝柱子到底是什么?” “是……梦师的精神体。” 薛畅一抖! “他们还活着?!” 魏长卿摇摇头:“肉体早就死了。刚才那四个柱子,我记得有三个是我家的长辈,太爷爷什么的,还有一个是我爷爷的弟子。” “为什么要把梦师的精神体砸在公共梦场里?!” “因为这是唯一能屏蔽无序区怪物,维持有序区清洁和稳定的办法。”魏长卿放下茶杯,看了薛畅一眼,“顾先生和你说过有序区和无序区吧?” 薛畅点点头,心有余悸:“顾先生说,黄兴旺梦里出现的那片黑色,就是无序区。原来这就是有序区和无序区的区别!” “世世代代的梦师,都是这么做的:把发生严重魇化,无药可救的梦师精神体,放入公共梦场有序区的四角,让它们像地桩一样提供支撑和保护。哦,你还不懂什么是魇化对吧?说白了就是被恶劣的东西侵蚀,精神体出现病态。轻微的魇化还能救过来,梦师里有专门干这个的,但是程度一重,基本上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日渐变成怪物,死于非命。如果理解不了,你就把魇化看成精神体癌症吧。一个意思。” 薛畅只觉十分恐惧,他小声问:“梦师都会发生魇化吗?” “几乎是逃不掉的命运,就像如今的老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因为癌症走的。普通人也可能出现魇化,但主要还是发生在梦师身上。”魏长卿平静地说,“现在的情况比以前好很多,古时候,梦师一般活到四五十就不行了,你看,现在这些四五十岁的梦师,精神体都还是健健康康的。” 薛畅忽然就想起顾荇舟说的“不得善终”。 他现在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天爷给了梦师超出常人的能力,自然也会要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21章 你愿意做梦师吗 “有句电影里的台词,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魏长卿说,“梦师也是如此。一旦发生魇化,无法医治,精神体就会被协会拿去,统一安排,放进公共梦场的有序区成为地桩——这个世界馈赠给我们的,要比给普通人的多得多。所以我们死后,同样也应该反哺给这个世界。” 魏长卿的语气十分平和,薛畅却从中听出了伟大的意味。 但他仍旧迟疑道:“可是魏大哥,刚才……你用锤子砸地桩的时候,我感觉那些精神体非常痛苦。” 魏长卿点了点头:“埋入公共梦场的地桩,时刻经受无序区的侵蚀,像海浪侵蚀海堤,日夜不停。那种痛苦是我们想象不到的,可能和地狱里的煎熬差不多。它们早就没有了人类清醒的意识,也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剩下想逃跑的本能。” 薛畅顿觉惊悚:“它们永远都得这样吗?!” 魏长卿摇摇头:“不管多么健康优秀的精神体,顶多支撑一百年,然后就会被无序区吞噬,成为虚空的一部分,算是彻底解脱吧。那时候才是梦师真正的死亡,精神体的死亡。” “那……它们解脱了,空出来的地方怎么办呢?” “埋入新的地桩。”魏长卿轻声道,“因此,每一个梦师在拿到注册资格证之前,都会签署一份协议,允许协会把自己魇化超过百分之五十的精神体拿去做地桩,如同捐赠遗体——一般魇化超过百分之五十,就没救了。” 但那不是捐赠遗体,薛畅心想,肉体结束,精神体却还得再“服役”一百年……听起来梦师仿佛比一般人多活很久,可是这多出来的“寿命”,估计没几个人想要。 魏长卿望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害怕了?嗯,梦师们都很害怕魇化,我也不例外。但是,每个人都签署了这份协议,无论是我爸,还是你舅爷爷,包括荇舟。我们都恐惧那个结局,但没人逃避。” “那我爸爸……” “他也签了。”魏长卿说,“他的那份协议现在还保留在协会档案室里。他是用精神体签的,如果你爸爸真的发生魇化,走到了人生尽头,协会这边会察觉到的。” 所以父亲的名字到现在还挂在红通榜上,薛畅突然想,协会早就知道他没死。 “为什么非要去做地桩呢?”薛畅结结巴巴地说,“为、为什么一定要开拓有序区?” 魏长卿却突然问:“阿畅,我收起梦境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薛畅一怔,仔细想了想:“原先憋得我难受,像是进了一个建筑结构特别糟的空间。现在好多了,空气特别清新。” “还有呢?” 薛畅抬头看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屋里亮堂多了……呃,不是窗帘的缘故,刚开始咱们进屋时,窗帘也是收起来的,但我就是觉得黑,雾沉沉的。现在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很清楚。” “还有呢?” “还有啊?”薛畅有点不好意思,“那……那就是我的直觉了。我感觉自己好像……脑子清醒了很多。魏大哥,你别笑啊,我觉得我现在好像聪明了一点,刚进屋的时候,是不是没吃饭有点低血糖?脑子特别沉,迟钝得厉害。” “你现在也没吃任何东西。”魏长卿说,“和血糖无关。这都是有序区带来的效果。” 薛畅吃了一惊:“你是说,我这些感觉的好转?” “一切的好转。”魏长卿毫不迟疑地说,“健康的公共梦场有序区,能够净化一整个地区的无意识冲突,给居住其间的人群带来充沛的生命力,连周边都能跟着沾光——阿畅,知道新海源总部为什么在这里吗?” “啊?呃……因为是市中心吧?cbd嘛。” “你说颠倒了。”魏长卿漫不经心道,“是因为新海源先在这里,这二十年,这一片才成为的cbd。当然,不全是这个公共梦场入口的功劳,协会副理事长苏啸的‘梦果广告公司’也在这附近——他那儿的入口也相当有趣,有机会带你去看看。” “哇哦!” “这么一来,这里就有两个由三级梦师维护的公共梦场入口——对了,咱们沉舟也在cbd,工作室的二楼也有一个这样的入口。这么强大的能量源,哪怕动植物都会接踵而来,更别提万物之灵的人类。强身健体,增智延寿,获取个人魅力……这都是小case。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见我爸吗?不是有多爱他,而是他们想进这间办公室。嗅觉灵敏的商人,鼻子比猎犬还厉害,虽然我能肯定,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渴望。” 薛畅张大嘴巴! “阿畅,你知道为什么地产商总是把‘住在地铁口’当成黄金卖点?” “因……因为方便?上下班容易。” “还因为人口流动大,商机也多。”魏长卿说,“公共梦场有序区的入口,就如同地铁入口,能量大,非常复杂,必然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但同时,可享受的好处也是难以想象的。至于到底好处有多大……” 魏长卿停了停:“你回去翻翻新海源的股票就知道了。” 所以梦师确实是得天所赐,薛畅暗想,这比普通人的人生,来得顺畅多了。虽然有精神体魇化的结局,但普通人也没谁能长生不老,普通人也会患癌。同样是病痛缠身、诸事不顺,普通人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这么算来,精神体服役一百年,其实也不亏啊! 薛畅又想到一事。 “为什么你父亲要拜托你来做这件事?他为什么不能自己来处理这些精神体?” 魏长卿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这四个精神体,其中一个是我爷爷的弟子,是五年前刚过世,埋入这里的。这个精神体认识我父亲的精神体,俩人关系很近,是多年好友,因为这些精神体地桩每隔几个月就会冒出来一些,梦师们必须手动把它们给砸回去。但是当我父亲要把它砸入地底,这个精神体就会发出生前的声音,而且各种诅咒……” “这么可怕?!” “嗯,其实它早就不是人类了,只是个魇化的精神体,半鬼半魔的这么一个东西吧。诅咒也不过是骂街,没啥实质伤害,可我爸的情绪受不了……”魏长卿带着嘲讽地笑了笑,“所以你看,屋子里黑成这样他也不做处理,就这么扔着,非要拖到我过来。” 薛畅体谅地点点头:“这么说,这个精神体是不认识你的?” “认识,但没深交,没深交就没什么感情,更没有软肋给它,所以它想攻击我也不知道从何攻击。” 薛畅听到这儿有点难过,他不知道该同情这个被埋入的精神体,还是该同情魏长卿的父亲。 “但是今天,我不是来给你上常识课的。”魏长卿说着,犹豫片刻,这才道,“阿畅,我把你带到这儿来是因为这里说话安全。我有事相求。” 薛畅吃了一惊:“什么事啊?” 魏长卿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是在思考到底要怎样开这个口。 “阿畅,你听说了吗?黄兴旺死了。” 薛畅点点头:“顾先生告诉我了,那天晚上九点多,抢救无效。” “目前警方的结论是,黄兴旺是被人谋杀的,虽然没有人闯入看守所,在监控里留下痕迹,但他绝不是自然死亡。” 薛畅垂下头来,黄兴旺当然是被谋杀的,杀人凶手就是他爹薛旌。 “……因此,协会方面把责任归咎在了荇舟身上。” 薛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赶紧抬起头来:“怎么是顾先生的责任呢?!不是啊!黄兴旺的死和他没有关系!” “但协会认为,是有关系的。”魏长卿语气谨慎地说,“他们认为,是荇舟当初破坏了黄兴旺的母梦,给了凶手可乘之机……” “这不是讲歪理吗?”薛畅立即愤愤道,“就算黄兴旺母梦坍塌,给我……我爸造成机会,那也是因为顾先生帮我把何柱的影像塞进老虎机里,他的母梦才坍塌的!先生是为了救我!” 魏长卿非常欣慰,薛畅极懂道理,丝毫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可是现在,协会就盯上了荇舟。你父亲……各方捉拿很多年,没有线索,至于你,没有梦师资格证,只是普通人。协会是无权问责的。” 薛畅听懂了,他想了想:“魏大哥,我怎么觉得协会好像和顾先生有过节?” 魏长卿苦笑,他坐下来:“终于说到重点了。你还记得荇舟他爸爸的事情吗?我听说,他都告诉你了。” 薛畅点点头:“据说也是通缉犯。但先生没说他因为什么被通缉。” “他盗窃了协会的一件重要物品。”魏长卿说,“非常要紧的宝贝——‘梦境之砥’。到现在,协会也没找到这东西的下落。” 薛畅好奇起来:“顾先生的爸爸为什么要偷这件东西?这个‘梦境之砥’有什么用?” “这些都说来话长了,今天也没空和你解释。我只能告诉你,协会一直疑心东西在荇舟那儿,他们想了无数办法,想逼他交出‘梦境之砥’。荇舟哪儿交得出来?但是协会不相信他,他们对荇舟始终抱有猜疑,一有机会就想抓他的漏洞。” 薛畅感觉到了,魏长卿在把本来不愿也不应该告诉他的隐秘,说给他听。这是魏长卿在向他展现极大的诚意。 “所以他们要怎么处罚先生?!” “记大过,同时禁止接案子十个月。”魏长卿说,“三级梦师,每年要接规定数额的案子,不然工作室年审过不了的。” 薛畅叫起来:“这不是逼着沉舟关门吗?” “沉舟关门,我和关颖苏锦他们还好说,顶多换个去处,然而荇舟他没有去处。”魏长卿说到这儿,揉了揉眼窝,哑声道,“一旦沉舟的营业资格被吊销,别的三级梦师是不会收留他的,那等于和协会公开为敌。没有挂靠的地方,他就不能合法接案子,一年不接案子,梦师资格证就会被协会收回。到时候,荇舟就不再是梦师了——” “那会怎样?!” “不是合法梦师,精神体就不能进入他人梦境和公共梦场,对我们这些资深梦师而言,就像自断经脉,从此会变得虚弱不堪,连普通人都不如……” 魏长卿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他停了停,才道:“我见过那样的例子,终身难忘。” 薛畅忍不住说:“偷偷地进去,不行吗?” “如果非要进入,一旦被抓住,就会被视为违法——到时候,顾荇舟就和你父亲,不,和他自己的父亲一样,成为通缉罪犯了。” 薛畅气到发抖! “我舅爷爷也是这么想的吗?!” 魏长卿摇头:“邵老虽然是理事长,但他一个人,左右不了大局。” 协会这恶毒的整人办法,就是想置顾荇舟于死地。顾荇舟没做错什么,却平白无故落进协会的陷阱……薛畅忽然觉得,他爸爸反出协会,跑去当恐怖分子,也不是什么想不通的事了。 薛畅气了半天,突然想起来:“魏大哥,那我能帮什么忙?” 魏长卿面露苦笑,似乎很有些难以启齿。 “首先,我想问你的是,你定下决心来做梦师了吗?” 薛畅呆了呆,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嗫嚅道:“没有工作室肯要我。” “沉舟要你。”魏长卿说。 薛畅抬起头来:“你们不在乎我爸爸的事吗?!” 魏长卿摇头:“你和你爸爸没关系。阿畅,如果没有你爸爸这件事,你愿意做梦师吗?” “当然愿意!”薛畅马上说,“我在飞机上就想好了呢!” “不在乎精神体魇化?” “在乎啊,可是就像你说的,问一个普通人在不在乎得癌症,当然在乎!可也没人因为怕老了得癌症,现在就自杀嘛。” 魏长卿笑起来:“看来你想得挺清楚。好吧,这话说起来很难听,但是荇舟他肯定不会说,也只有我来开这个口。” 他抬起眼睛望着薛畅,“你能不能……替荇舟扛这个处分?” 第22章 总裁父亲 薛畅一愣! “我问过江临,他说主要是协会找不到嫌疑人,没法和上面交差,只能把责任推到荇舟身上。阿畅,协会的处分一般和钱挂钩,往后表现出色,立了功的话,还能消掉呢。至于经济上的损失,我来弥补你……” 薛畅赶紧摇头:“魏大哥,钱不是问题,处分什么的我听着也不打紧。问题是,我不是梦师啊!” 魏长卿一听这话有松动,顿时大喜:“我已经给你报了一级考试,时间是25号圣诞节,只要你考上了,拿到一级资格证,你就是梦师了!荇舟这案子的审查结果是元旦出来,你看,正好可以阻拦他们!” 薛畅哭笑不得! “可我考不上啊!25号?只剩下二十天了,别说一个月,江队长说了,就算给我三年时间我也考不上的!” 魏长卿不肯泄气,他赶紧坐过来,抓着薛畅的胳膊,一脸殷切道:“别听江临那个臭嘴瞎咧咧!他就没说过一句好话!我问过荇舟了,你的精神体能量非常强,考上一级,是很有希望的!” 薛畅疑惑地看着他:“机会有多大?” 魏长卿想了想:“我猜……百分之八,不!百分之十。” “……” 薛畅十分诚挚地望着魏长卿:“魏大哥,这事儿我很想帮你们,我也愿意为顾先生背这个处分——不,这处分本来就该落在我头上!可我考不上的!我就算从现在开始头悬梁锥刺股的读,也是没希望的!魏大哥我跟你说实话,我从小到大就是个考试渣!四级我考了七次!更别提到现在连考试用书长啥样我都没见过,这你让我去考一级……这不是胡闹吗!” 魏长卿被那个七次给震撼住了,他喃喃道:“怎么差成这样?” 薛畅羞愧地捂住脸,低下头:“有两次是食物中毒,有一次是闹钟突然坏了睡过了头,还有一次耳机出故障,听力只考了95,再有一次遇到大规模泄题,明明及格了又作废了,最后那次遇到车祸……不我没事,是车祸造成堵车,我本来提前了一个小时出发,结果还是……” “听起来,都是别人和外界的责任?” 魏长卿一句话,把薛畅说得更加脸红! “对不起,我不该给自己找借口……” “不,你弄错了。”魏长卿摆摆手,正色道,“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的意思是,阿畅,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有鬼?” 薛畅一怔,抬头茫然看看魏长卿:“什么鬼?” “你没觉得发生在你身上的坏事情,太多了吗?哪有这么凑巧的?这已经不是凑巧了,恰恰相反,好像是故意的。” 薛畅傻愣愣道:“什么故意?” 魏长卿凝神想了想,忽然道:“阿畅,你是只有考四级这么倒霉吗?” “当然不是!”薛畅一提起过去,顿时仿佛秦香莲上身,凄凉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我从小就倒霉,什么坏事儿都能被我遇上,小时候那些就不提了,就连高考,这么重要的考试,我提前一天连肉都不敢吃,空调都不敢吹,只喝粥吃煮鸡蛋,结果一到考场上吐下泻……米粥和白水蛋啊!这都能食物中毒!我到底哪儿得罪了那只母鸡!为什么要下个坏蛋来害我!” 魏长卿似乎有了兴趣:“后来呢?考得怎么样?” 薛畅耷拉着脑袋:“别提了,差一分没上一本线。” “这么惨!” “大四考研,专业分门门都是最高,被宿舍哥们逼着请客,把攒了一年的钱都花了,结果英语差两分没上国家线。考完研我又去考公务员,考了全宿舍最高分,笔试146分。” “挺高的呀!结果呢?” “结果那个岗位的笔试分数线是149分。一个进出口检疫的岗。” 魏长卿冲天吐了口气:“运气太差了!” “不止这个呢。通常我在倒了大霉之后,还会不停倒小霉。” 当初高考分数出来后,薛畅在家里闷了一个礼拜。同学都担心他受打击太大,几个死党叫他出来游泳散心,结果脚踝被排水口给牢牢吸住,薛畅差点淹死。此事上了当地新闻,标题是“高考落榜,考生欲投水自尽”。 霉神好像和他定了三生三世的情缘,成了薛畅人生中专业的钉子户。 “后来上大学,还没到学校就丢了学费,我当了整整一年的家教才把钱挣回来。等到毕业好容易找到工作,又是个传销窝点……”薛畅想起过去,自己都苦笑起来,“算了不说了,一说起来没完。” “就这样你还坚持活着?”魏长卿啧啧,“阿畅,你太了不起了!” 这种“夸赞”,真让薛畅没法接话! “所以来当梦师,说不定是你人生的一个转机。”魏长卿突然说。 “啊?” “这可能是一个弄清楚你的人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的机会。”魏长卿继续说,“诚如你所言,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倒霉了,近乎倒霉出规律来了,这不正常,小子,你明白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只有做梦师才能找到问题的核心,一般人,从事一般的工作,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薛畅听懂了,但他无奈道:“魏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还是想我去考一级证,可我考不上的!” 魏长卿笑起来:“就去试试呗,考试费用我帮你出。” “不是钱的问题呀……” 魏长卿却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赶紧走吧。我请你吃饭。啊对了!” 他停住,想起什么:“我那条链子你还戴着吗?” 薛畅也想起来,赶紧从兜里掏出金链,他还特意买了条棉布手帕把链子包了起来:“差点忘记还给你了。” 魏长卿一皱眉:“怎么不戴上?我说呢,当时你和荇舟那么危险,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信物要直接接触皮肤,懂吗?” 薛畅支吾,这金链他戴着太丑了,所以一直拿手绢包着放在衣兜里。 “暂时留着,”魏长卿把金链又推回去,“等拿到一级证再还给我。回去记得赶紧戴上!” “可是魏大哥我考不上的……” 薛畅絮絮叨叨跟着魏长卿出来办公室,俩人刚到电梯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长卿!” 薛畅回头一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匆匆走过来。 老者年过花甲,一身银灰色的西装,气度十分的雍容不凡,眉眼之间,依稀有魏长卿的影子。薛畅想起刚才看见的照片,他顿时认出来了,来者就是魏长卿的父亲,新海源总裁魏军。 魏长卿一见父亲,脸色顿时拉下来,他冷冷道:“会还没开完,你出来干嘛?” 魏军倒是没介意儿子的语气:“maggie说你们要走。长卿,马上就是中午了,留下来吃饭吧。” “不用了。”魏长卿硬邦邦打断他的话,“我约了人。” 魏军这时也看见了薛畅,于是满面笑容道:“长卿,这位小同学是?” 魏长卿看了一眼薛畅,像不太情愿,但还是说:“他是薛畅。” 薛畅赶紧向魏军问了好。 魏军顿时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孩子!阿畅,以前我和你祖父打过一些交道……” 薛畅一听,顿时高兴起来:“真的吗?我都没见过我爷爷。” 魏军温和笑道:“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爷爷薛从简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我十分仰慕他。” 听听,不愧是总裁,太会说话了。 魏长卿皮笑肉不笑道:“是啊,你可仰慕人家了,仰慕到把他儿子的名字,亲自列入通缉名单里!” 氛围一下子冻住了! 魏军轻轻叹了口气:“长卿,当时我在那个位置上,就得做那样的事情。” 他又看了看薛畅,不由微笑道:“阿畅像他祖父,往后一定很有出息。” 薛畅不想搅进这父子俩的战争,于是赶紧道:“魏大哥,我今天回家吃饭,你不用陪我,反正都到中午了,你就陪魏总吃饭吧!” 他又向魏军告了别,正好电梯来了,薛畅忙不迭钻了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魏长卿父子。 魏军看了儿子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把薛畅带过来,是为那个传销犯死亡的案子?昨天江临给我打了电话。” 魏长卿冷笑:“没想到那家伙不仅是个坏事篓子,还是个长舌妇!” “长卿,江临也是为你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都是利益驱动。”魏长卿淡淡地说,“我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怎么?你也想跟着他们一块儿看笑话?” 魏军看上去有些难过:“这件事你应该主动和我说,而不是让江临这个外人来告诉我……” 魏长卿顿时打断了他:“告诉你干什么?你能帮我什么?让苏啸那伙人从此他妈的收手吗?!” 魏军的声音变得喑哑:“长卿,协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况且如今我也……” 魏长卿点点头:“你一向都有说辞,一向理由充分。放心,我原本也没打算来找你,自从我妈……不,应该说自从我师父出事,我就彻底明白了,你不会帮我,你只会袖手旁观,袖手旁观就是你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 “长卿!”魏军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我知道你怨我,怪我没在你师父那件事上替他辩白——可我怎么辩白?!江沉水为泄私愤杀人,贪污受贿伪造证据……” “闭嘴!就算是你,也不能污蔑我师父!”魏长卿握着拳头,死死盯着他:“你敢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魏军停下来,他的嗓音哑得不能听:“长卿,你师父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当时所有证据都摆在我面前,警察就站在协会楼下,你让我怎么办!” 魏长卿静静望着父亲,好半天,他才轻声说:“我没让你怎么办。我早就对你失望透顶。从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过我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你,再也不要恳求你一个字。” 魏军痛苦地看着儿子,他的嘴唇直哆嗦! 魏长卿扬起脸来,目光扫向虚空:“我妈的死,教训过我一次,师父的死,教训了我第二次。我再傻,不可能第三次再犯同样的错误。其实我非常清楚你这种人,你一直就活得很滋润,很畅快,你想怎么游戏人生就怎么游戏人生,女人,事业,你都游刃有余。在你心里最重要的只有你自己,任何他人的痛苦遭遇,都和你没关系。不管是妻子也好,儿子也罢,还是曾经器重满满的徒弟……对你而言,所有人,都只是你生命里的锦上添花。老实说,我厌烦了。我当你这块锦绣上的花朵当厌了。这让我恶心。” 魏军的脸色完全灰败下去了。 “长卿,过去我是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的事,那你现在让我弥补,难道不行吗?” “弥补?”魏长卿怪怪地笑起来,“哈!你想弥补什么?如今你老了,开始渴望家庭,所以你想起我的存在,想回头来给我当好爸爸?可是,我今年已经三十五了。” “……” “抱歉,我已经不需要了。”魏长卿冷冷道,“需要的时候,你不肯出现,不需要的时候,你的出现,就是多余。” 他说完,看也不看魏军,转头往电梯那边走。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过来?”魏军在他身后,突然问。 魏长卿站住,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既然你不高兴,那我下次不来了。” “我没有不高兴!”魏军赶紧说,“长卿,你等一下……” 电梯来了,魏长卿看也不看他,闪身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被魏军给按住了。 魏长卿深灰色的眼珠静静望着他,瞳仁仿佛结了冰:“中午高峰时间,身为总裁,这么没公德吗?” 魏军看着他,半天,才轻声说:“我就和你说一句。” “说吧!” “不要沾那孩子的边,更别让他进沉舟。”魏军的神色有几分艰难,“长卿,薛畅这孩子……不太吉利。” 魏长卿不怒反笑。 “你算过他的八字?他哪儿不吉利了?天生的丧门星?还是五行缺了金木水火土?” 魏军更为难:“长卿,你冷静一点!你身边已经有个顾荇舟了,这一个比顾荇舟还要……” “我知道的确实不多。”魏长卿心平气和打断他,“不过你放心,我这个人呢,生来命硬,专门和不吉利的人打交道——包括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魏军再难深入下去。 他终于松开手,轻声说:“长卿,你今天能过来……我很高兴。” 话音未落,电梯的门关上了,这位总裁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了儿子冰冷的表情。 第23章 “标准”的紫袍人 薛畅从新海源出来,并未第一时间离开,他站在大街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 魏长卿给他灌了太多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全都在他的脑瓜里发酵,把他的脑袋膨胀得一个有两个大。 尽管如此,薛畅还是抓住了一个明确的意识:顾荇舟被协会惩罚了。 ……因为他。 黄兴旺的事,从头到尾都和顾荇舟没关系,他是为了救自己,才去和这个杀人犯打交道的,现在可好,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顾荇舟却麻烦缠身,付出惨重代价。 这让他心里太不安了。 薛畅也没叫的士,就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胡乱往前走。 他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帮得上忙,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魏长卿想让他在二十天内考上一级,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江临不是说过了吗?人家都是从小勤奋努力,他这个半路出家的(还只出家了一个礼拜)妄想一次就考上一级,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 还是算了吧,他突然想,这条路走不通的。 他当不了梦师,也考不过一级证,真的硬着头皮裸考,也只会沦为那些世家子弟的笑柄。到时候,魏长卿他们会责怪自己“不用功”,是故意不肯给沉舟帮忙。 要不……逃走吧! 薛畅暗想,一个人跑去南方,随便找个地方打工…… 对!这样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了,到时候,管他什么梦师,管他什么一级考试,都和自己没关系! 他可以回归普通世界,重新做个普通人,就像之前那二十多年一样。反正他也没真正入行,只不过是把迈出的半只脚,再收回来。 ……虽然这样好像对不起顾荇舟。 薛畅心里为难,他很想打个电话给顾荇舟,和他说,自己真的考不上一级,让他们别做指望了,不如趁着协会的决议没下来,赶紧找点别的门路,别在自己这一棵树上吊死。 但是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今天太阳很好,但温度还是很低,幸好没有风,薛畅哆哆嗦嗦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思绪纷乱。 他想逃走,等离开这个城市,再打电话通知家里人,通知顾荇舟,然而一想到那种情景,薛畅就羞愧得脸上发烧。 他怀疑如果自己真的逃了,可能就没勇气再打电话了。 他会从此再不好意思回来,再也不敢踏入这个城市半步。 手机突然响了,吓得薛畅一激灵,他拿起来一看,是邵建璋。 薛畅赶紧接了电话:“舅爷爷!” 邵建璋在那边,似乎松了口气:“阿畅,你没回家吗?” “呃……” “你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她说你一直没给家里打电话,她怕打扰你工作,所以不敢给你打电话。” 薛畅像团被雨淋湿的烂棉花,没棱没角窝在长椅上。他握着手机,低着头小声说:“舅爷爷,我暂时不想回家。” “我知道。”邵建璋在那边的声音很平稳,“顾荇舟把事情都和我说了。” “舅爷爷,协会……真的要处理顾先生吗?” “嗯。只是记个过,你不用太担心。” 薛畅吃惊极了:“怎么会!魏大哥和我说,协会还打算禁止顾先生接案子十个月呢!” 邵建璋在那边笑了笑。 “本来是这么决定的,但是昨晚我和他们又谈了一下,让他们把这项惩罚收回去了。” 薛畅一下子高兴起来! 他正要雀跃,却听邵建璋说:“不过往后,舅爷爷就没法再照顾你了。阿畅,你得自己多努力才行。” 薛畅一怔:“舅爷爷,你……你在说什么?” “我已经提出引咎辞职。”邵建璋平静地说,“事情因我而起,是我拜托顾荇舟去救你,责任不该落在他头上。” 薛畅呆了! “阿畅,长卿和我说,他替你报了一级考试?虽然这次你不一定过得了,但是也别太灰心,明年还有机会……” “不是!等一下!舅爷爷,怎么惩罚会落在你头上?!这不对呀!” 协会那些人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不是找顾荇舟的麻烦,就是找他舅爷爷的麻烦?! 邵建璋在那边呵呵一笑:“没什么。我也不年轻了,早点退下来,给年轻有为的人让路,不是挺好吗?” 邵建璋又宽慰了薛畅几句,勉励他往后多多用功,就挂了电话。 薛畅气得在街心公园团团转! 这下可好,他不光带累了顾荇舟,还把舅爷爷给连累了! 就因为救他,舅爷爷居然要引咎辞职!他有什么“咎”可引的?!黄兴旺的死,和舅爷爷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 薛畅越想越气,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树上! 树梢上,前两天积了还没化的一大团雪,砰的一声,正好落在薛畅衣服领子里! 薛畅被那团雪冻得差点休克过去!他也顾不上形象,浑身通电一样手舞足蹈好一阵子,才把脖子里的雪给弄出来。 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口凉水都塞牙!他的倒霉体质还真是万年不变啊! 薛畅最终在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里坐了一下午。 他点了个汉堡套餐,但是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的胃里仿佛塞满了棉花,满满当当的,连口水都喝不下。 中途,薛畅起身上了个厕所,回来一看连餐盘都没了。 “我的汉堡和可乐呢?!”他叫起来,“可乐都还没动呢!” 服务员无辜地看着他:“不是不吃了吗?收拾了。” “旁边十几个空餐盘你不收,偏偏就把我的倒掉了,你故意的是不是!” 服务员小姑娘翻了个白眼:“有病。” 于是薛畅更加确定了,他的“大霉之后的日常小霉”,开始了。 他索性哪儿也不去了,就窝在麦当劳的角落里,对着墙发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魏长卿想让他考一级,舅爷爷想让他继续留在梦师这一行,奶奶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沾梦师的边,而顾荇舟…… 薛畅不知道顾荇舟对自己有什么期待,似乎那个人对他什么期待都没有,他太厉害了,独自承受太多,所以对别人都很宽容,仿佛随便薛畅怎样都好,不管薛畅是什么样的,他都会默默给他兜着。 薛畅羞愧极了。 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个逃跑的主意,就更加羞愧难当。 麦当劳里人来人往,斜阳迅速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又在六点左右溜走不见,晚餐高峰过后,店里人变少了,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店,薛畅不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况且像他这样蛰居在此的人也不少,有抱着公文包呼呼大睡的地产经纪,有背着五彩斑斓塑料袋的拾荒者,还有流浪的老太太,把随身带着的十几个大号可乐瓶子在卫生间接满了水,像安家一样将自己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 薛畅忽觉悲哀,他疑心自己也要沦落成他们的一员:有家不能回,前途茫茫看不到希望…… 店里一直在放音乐,据说快餐店的歌单都是有讲究的,会刻意选择让人吃完就走的节奏,但薛畅却既不想吃东西,也不打算走人,他趴在不太舒服的小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店里的金曲串烧,今天都是耳熟能详的粤语老歌,张国荣,梅艳芳,谭咏麟,刘德华…… 眼下播到了林子祥,一个更老资历的歌手,薛畅闭着眼睛听完了《长路漫漫伴你闯》,紧跟着,就是那首最出名的《真的汉子》。 有人说抑郁的心境下,应该听些热血向上的歌,但薛畅觉得这说法不对。越是抑郁消沉,听振奋的歌曲就越像某种讽刺,越令人心里发烦、坐立不安。 前一刻,梅艳芳低沉缠绵的歌声,还让薛畅充满了伤感,颇有共鸣,现在换成林子祥,才听了一首,他就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了。 “谁用敌意扮诚意?行动算了不必多砌词,迷人是这份情意,谁没有伤心往事……” 噗通!噗通!噗通! 薛畅不由揪紧了胸口的衣服,他觉得十分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发丝一样细微的东西,在他的心脏上慢慢绞扭,缓缓的疼痛和上不来气的憋闷,像潮水将他淹没。 “做个真的汉子,人终归总要死一次,无谓要我说道理,豪杰也许本疯子……” 豪杰也许本疯子。 豪杰也许本疯子。 豪杰也许本疯子。 …… 播放器似乎卡住了,反复循环最后这一句,薛畅终于察觉不对,他满头大汗,挣扎着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店内黑了! 灯光,来往的服务员,地产经纪,拾荒者,流浪老太……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一片漆黑的荒漠中。 ——唯独林子祥的歌声,仍旧响彻天地。 这是梦境! 薛畅顿时明白过来,有人闯入了他的梦境! 他慌了神,这才想起今天因为心情太过低落,把祖母交代的“睡前功课”给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多年,他规规矩矩听从祖母教导,每天坚持做“睡前功课”,并不全是为了“提升人生的幸福感”,而是因为他早就发觉,如果哪天他忘记做睡前功课,那么当晚必然会做噩梦,奇怪的人和生物在他的梦里出没,搅得他心神不宁。 做了一周的预备梦师,现在薛畅弄懂了,那不是单纯的噩梦,多半是有人闯入了他的梦境。 来者不善,不打招呼就钻进他梦里的人,总不可能是居委会给孤儿寡母送温暖的社工。 ——就像面前这位,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感觉不出一丝善意。 那是个身着紫袍的男人,从头到脚都隐藏在深紫色的长袍里,虽然露着一张脸,但是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奇怪。 说不出来的奇怪,五官明明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也没有奇形怪状的地方,眉眼嘴唇甚至堪称标准,但就是感觉无比的死板。 紫袍人用玻璃一样的眼珠子盯着薛畅,忽然开口:“我很喜欢林子祥的这首歌,但有一句歌词不大对。‘人终归总要死一次’,对梦师而言死亡可不太好界定。阿畅,你说对不对?比如你爸爸,他到底死没死呢?我一直在疑心这件事。” “你是谁?!”薛畅颤抖着问。 对方似乎不打算回答他。 “歌词的其它部分我都没意见。”紫袍人扬起脸,看着厚重的黑色天空,“尤其这句,豪杰也许本疯子。就像在说你爸爸,梦想家的那些人,个个把他的话奉为圭臬,他们把你爸爸薛旌当成神一样的存在——如果真有这么无赖下作的神,那么这个世界也就用不着存在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亲爹不是好人,但是听见这句话,薛畅还是愤怒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爸他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要骂他!” “你爸爸‘得罪’的那个人已经无法开口,但我们不能因为死人不会讲话就欺负他。”紫袍人静静望着薛畅,“你知道我搜寻那孩子破碎的遗体,花了多久的时间吗?” 薛畅突然讲不出话。 “我最疼爱的孩子,惨死在你父亲手下。我不得不用尽力气、忍着悲痛四处寻找……”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爸爸干的?!”薛畅使出浑身力气,才叫出了这么微弱的一句,“反正他是通缉犯,什么事都能栽赃到他头上!” 紫袍人挤出一个古怪而悲惨的笑容:“你父亲的同伙已经认罪伏诛——他死到临头才明白,自己是被你父亲给利用了。啧啧,连最毒的那条蛇都被他给耍得团团转,阿畅,你有一个多么可怕的父亲!” 薛畅捂着脸大叫:“你胡说!” 紫袍人打了个响指。 “既然不想听,我也就不提旧事了。看来,你对我 第24章 “好日子” 紫袍人话音未落,音乐突兀地响起。 “哎——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好看的舞蹈送来天天的欢腾……” 紫袍人歪着脑袋,像青蛙盯着苍蝇一般,直勾勾盯着惨无人色、不断后退的薛畅,咧嘴一笑:“这么欢快的歌,人人都喜欢,是不是也令你想起了难忘的过去?” 薛畅的脑袋疼得要炸开,这欢快的歌声像电钻,从他的两只耳朵……不,从他全身上下的汗毛孔往里钻! 这是一首令薛畅锥心刺骨的歌。 那年他才十岁,还在上小学。就在那年冬天,薛畅的祖母病倒了,是突发脑溢血,发病的时候她独自在家,一直等到儿媳下班,才发现老太太躺在冰冷的厨房地板上…… 手术险险保住了老太太的命,但也要在病床上躺几个月。薛畅的妈妈只好单位医院两头跑,重担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头上。就在这期间,薛畅在学校和人打架,把同学打伤了。 起因很小,鸡毛蒜皮的事情。然而孩子一旦恶毒起来,让大人都自愧不如,那男孩在班上到处说薛畅的妈妈“找了个老头”,还嘲笑薛畅就要有个能当爷爷的“后爹”——薛畅的母亲当时谈了个男友,对方的确比她大几岁,但也仅仅几岁而已。事情总是这样:成人之间明明合情合理的社交,到了不谙世事的小孩嘴里,就变得无比下流。 薛畅无法忍受同学的嘲笑欺侮,一拳打在了那男孩的脸上。 男孩被他打得鼻血长流。对方家长疯了似的在学校里闹,要不是教导主任拦着,男孩父亲能把薛畅给活活打死。 薛畅的妈妈赶到学校时,放学铃都响了两遍了,她不得不满面羞愧地承受对方母亲高声嚎啕和连珠炮的谩骂,接下来是赔礼道歉,承担医药费,提供营养费误工费,不停地鞠躬赔笑…… 等到终于可以离开学校,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鹅毛大雪。 薛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妈妈身后,妈妈一声不吭,他也不敢说话。他不知道妈妈是因为太生气而不想理他,还是因为太沮丧而没力气搭理他。或者二者都有吧。 那天雪下得特别大,母子俩没带伞,只好冒着风雪往家赶。走到一半薛畅就走不动了。 他的鞋子小了,雪渗进去弄湿了袜子,薛畅只觉得脚丫又冻又疼,明明穿着鞋袜,却仿佛光脚踩在冰块上。 鞋子小的事情,他没好意思和妈妈提,最近家里条件不好,祖母住院开刀,开销不小,雪上加霜,薛畅妈妈所在的百货公司正因为并购要裁员。薛畅的妈妈原本是个会计,属于后台人员,但是这次也受到波及,那个一直想占她便宜却没占到的财务科长,故意将薛畅妈妈的岗位技能评分打得非常低。 为了保住工作,薛畅妈妈只好同意调岗,从后台会计转去前台做营业员。这么一来她就从普通白班变成了两班倒,以前五点就下班,现在每周有三个晚上是十点半才能到家,岗位调动,导致薪酬下降,薛畅有一次看见妈妈拿着长长的工资条,偷偷啜泣。 祖母菲薄的退休金,雇护工缴医药费,全用在医院都还不够,妈妈的那点工资,就得应付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这么算下来,几乎剩不了多少。薛畅虽然正在长身体,但无论是衣服短了还是鞋子不合脚,他都没和妈妈说。今天之所以会和同学吵架,起因就是因为他借口感冒,没去上体育课,薛畅这个短跑冠军缺席,直接导致他们一班的接力赛输给了二班。 因为他的运动鞋小了,一跑步就钻心地疼。 雪越来越大,天黑得看不清路,只有街边的小店散发出点点光芒,勉强照亮方向,小饭馆还没打烊,门口的喇叭放着刺耳的音乐,薛畅母子艰难地跋涉在风雪里,一不小心,薛畅脚下一滑,差点栽倒。薛畅妈妈想去拉儿子,谁知自己也没站稳,噗通坐倒在地上。 薛畅吓坏了,手脚并用爬起来,想去扶起妈妈,但是成年人的身体太沉了,十岁的孩子用尽全力,也扶不起来。 那一刻,薛畅看见妈妈在哭。 她的头发有点长了,散在脸上,青黄消瘦的脸上没有血色,只有嘴角,残留着没擦掉的口红——那是百货公司的要求,柜台人员一定得上妆,否则一律罚款。为了不扣工资,没有化妆习惯的薛畅妈妈,也开始学着扑粉抹口红,今天她匆匆赶到学校处理儿子闯的祸,却没忘记在进校门前擦掉脸上的妆容。 只是嘴角那儿没擦干净,依然留着桑子红的印子。这只口红就是那个大她几岁的男友给她买的,薛畅妈妈曾经惴惴不安地问儿子,口红颜色好不好看。当时她的眼里都是笑意。 此刻,暗夜的雪地里,桑子红已经蜕变为紫黑,像伤痛的淤血,衬得妈妈的脸愈发苍老憔悴。 薛畅手足无措地看着妈妈,看她捂着脸,瑟瑟发抖地哭,男孩子呆呆立在雪地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天地间充满了铅灰色的绝望,无力感仿佛一座山那么高,压在小小孩童的身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街边饭馆门口的喇叭,依然不痛不痒地放声高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后来母子俩是怎么回到家的,薛畅想不起来了。过了一阵子祖母出院,身体慢慢恢复过来,又开始操持家务,薛畅妈妈的负担减轻了,正好百货公司并购完毕,坏心肠的财务科长被一封匿名检举信送进了反贪局,薛畅妈妈调回财务室,一切回到了正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连那个被薛畅打伤的男孩,鼻子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就又和薛畅勾肩搭背起来。 ……但是那个送口红给薛畅妈妈的男人,再没来过薛畅家。薛畅妈妈悄无声息地和他分了手。 薛畅起初很高兴,他并不想要一个“可以做爷爷”的后爸。但是随着年龄增长,这份高兴也渐渐变色,成了愧疚和不安。后来薛畅大了,试着重提此事,薛畅妈妈也只是微微一笑,不肯细谈。 是因为自己,妈妈才和男友分手的。薛畅想,他和同学打架的最大原因就是这个,同学妈妈那充满了恶意的亮嗓门,当时在办公室里什么话都说,妈妈不可能不知道。 薛畅愧疚极了。说到底,那男的不坏,比他那个通缉犯爸爸强多了,虽然比薛畅妈妈大几岁,还有个上大学的女儿,但为人很和善,工作也不错,每次过来都给薛畅买漂亮的文具,给薛畅祖母买进口牛奶……如果不是薛畅这场闹,也许他们就成了。 那只口红,薛畅妈妈再没用过,就一直放在冰箱里。祖母有一次问起来,薛畅的妈妈说:“这牌子挺贵的呢!大几百块!丢了可惜。留着吧,说不定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仿佛她给那只口红一侧容身之地,完全,是因为它的价格。 过往的种种,像无法治愈的脓疮,始终在薛畅内心某个角落隐隐作痛,它们反复发酵,最终像刀子一样刻在了那个雪夜——回忆里,永远都响着那首充满讽刺的歌曲。 那之后,薛畅就对《好日子》那首歌产生了过敏,看电视的时候,听见一开头的调子他就会换台,过年的时候进超市,听见这首歌,不管有多少东西要买,他都会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没人知道他不喜欢这首歌,薛畅也从来没提过,就连他妈妈都不知道,前两年还因为这件事,母子俩闹了点别扭:薛畅的表姐结婚,婚宴上反复播放这首歌,以至于薛畅不得不找了个借口提早离席,被妈妈嗔怪了一路。 没人知道,然而,面前这紫袍人知道。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歌声依然在漆黑的梦境里缭绕,女歌唱家那高亢的嗓音,仿佛加热的碱液,让人无法忍受,薛畅禁不住捂住了耳朵,但是没有用,那歌声不依不饶缠着他,电锯一样残忍地切割着他的听觉神经。 紫袍人发出夜枭般桀桀的笑声。 “你为什么要去当梦师呢?”他轻言细语道,“如果你在自己的窝里躲一辈子,那我永远也进不来,只能在现实中盯着你,老实说我真的腻味了,跟踪一个小孩子这么多年,尤其你的生活又是那么乏味……” 所以这家伙一直在跟踪自己?!薛畅的汗毛都要炸了,他到底跟踪了自己多少年! “别把我当成变态。”紫袍人摇摇头,“找不到你父亲复仇,除了你,我还能去找谁?嗯,看来这首歌真的让你很痛苦呢。” 紫袍人的声音里透着满足感,他轻轻扬起手。原本无形的歌声,竟然生出无数细丝来! 不,那不是细丝,那是从黑暗的歌声中孵化出来的透明小蛇,千万条缠绕在薛畅的周身,从脖颈一直缠到了脚踝! 薛畅如同被保鲜膜给裹了一身! 那些柔软细长的透明蛇,密密麻麻捆绑在他身上,无论薛畅怎么用力挣扎,也挣不脱它们,间或他能绷断两三条,然而转眼就有更多的蛇扑上来,把他绞裹得更紧! 绝望如黑色的雪,无边无际,渐次覆盖。 歌声中,薛畅又想起了那个雪夜,那种喘不上气的无力感,湿漉漉冷冰冰的痛楚,幼童没法承受的崩溃和自责……排山倒海向他袭来。 他快死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穿透梦境:“我靠!薛畅你在搞什么鬼!” 这声音非常耳熟,紫袍人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似乎没料到这种时候会有人闯进来。 薛畅在濒临窒息中,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但他看得见,原本漆黑的天幕仿佛被谁用刀子划破了一道口,有光线猛地泄露进来……这让那黑色顿时丧失了逼真,不再像天幕,倒像是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紫袍人啧了一声:“讨厌鬼。” 他说完,又看了薛畅一眼。 “今天先放过你。”他轻描淡写道,“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话音未落,黑色天幕被人用力撕扯开,剧烈的光亮照了进来,歌声戛然而止,紫袍男人遁形无踪。 第25章 准备后事吧 “你到底躲在这儿干什么!”有人冲着薛畅大吼。 薛畅呆呆看着面前的男人,他费了好半天劲,才认出对方是沉舟工作室的关颖,只见关颖怒气冲冲,眼睛睁得老大,又像受了剧烈惊吓,一脸的余悸未消。 薛畅蠕动了一下嘴唇,却发不出声来——刚才差点被那群透明细蛇给活活勒毙,到现在他的嗓子依然干痛难当。 麦当劳里歌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换成了蕾哈娜。打着哈欠的地产经纪,半睡半醒的拾荒男人,还有那位用可乐瓶子做堡垒的大妈,全都皱着眉头盯着薛畅,似乎对他很不满。 关颖自顾自掏出手机:“魏大哥?出事了……” 有服务员快步走过来:“让你们留在这儿可以,但你们别闹事啊!” 薛畅恍惚低头,发现桌子不知被谁给推倒了,地上狼藉不堪,没喝完的可乐摔了出去,混着冰块淌得到处都是。 关颖见薛畅傻呆呆的,叹了口气,索性拉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店里拽出来。 一边走,关颖一边打电话:“……那家伙看来是想弄死他。没,我没看见,梦境一破凶手就跑了。” 他说着又看了薛畅一眼,语气终于带上了点同情:“他身上都是伤,那人下了狠手。” 薛畅闻言,懵懵懂懂低下头来,他这才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遍布深红色的狰狞血印,袖口都染红了,身上衣料摩擦到伤处,略一行动就引起阵阵疼痛。 关颖放下手机,他看了薛畅一眼,好像是老大的不情愿:“魏大哥让我把你送回沉舟。” 薛畅脑子还是僵硬的,只好机械地跟着关颖往外走。 到了停车场,一辆黑色沃尔沃跟前,有身着彩色长裙的女性正在等候。一见那女人,关颖那张阴沉的脸,顿时堆满了轻浮的笑容:“抱歉,今晚玩不成了,正好遇到单位的小兄弟……你看他被人打的。领导吩咐,我得把他送回去。” 那女人很漂亮,妆容精致一脸风情,她瞥了薛畅一眼,淡然一笑:“要不是真看见他身上有伤,我还以为……” 她话没说完,但意味暧昧。 薛畅实在没心思听他们调情,他不光人是木木的,目光也是木木的,关颖让他去后座,他就老老实实拉开车门爬进去。 一路上,前排俩人都在调笑,女人被关颖给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薛畅独自蜷缩在后座的黑暗里,像被砸碎了壳的蜗牛。他周身剧痛,仿佛被砂纸给狠狠擦了一遍。 不光身体,还有心,紫袍人制造出来的那场梦境,尤其是那首歌,仿佛带着最恶毒的魔力,把他最不愿回忆的伤痛给翻了出来。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薛畅长大了,再遇到类似的事,也不太容易束手无策了。 然而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弭。它仍旧潜伏在他十岁那年的雪夜,像一只极有耐心的饿兽,发出咻咻的轻喘,舌尖带着冰冷的腥臭,等着他再度掉进这陷阱。 时光已逝,他却还没过去。 漂亮女人在一个闹市街口下了车,随着她身上橘花清香的消失,车里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也跟着没了。 沉默像严密有毒的水银,充斥着黑色的车厢。 关颖不说话,薛畅更不想说话,俩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到了沉舟工作室的门口。 车停下来,关颖熄了火,却没立即下车。 “我不知道先生为什么非要把你留下来。”他突然说。 薛畅坐在后座,呆呆听着。他听得出,关颖的语气不太好。 “魏大哥甚至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要我说,他这是病急乱投医。”关颖冷笑了一声,“或者说饮鸩止渴。你救不救得了沉舟我不知道,可我希望你别害我们。” 薛畅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我从没想过害人。” 关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但愿如此。” 薛畅用尽力气推开车门,跌跌撞撞下了车。 顾荇舟和魏长卿都等在工作室的门口,一见薛畅,魏长卿就忍不住责怪道:“都跟你说了把链子戴上,为什么不听?今晚这事儿多危险!幸亏遇上关颖!” 薛畅始终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顾荇舟拉了魏长卿一下:“进来说吧。先别骂他。” 一群人进来客厅,那只肥猫大橘听出是主人们回来了,兴冲冲从沙发上跳下来,边软绵绵地喵喵叫,边朝着他们奔过来,又倒在地板上来了个花式打滚。 关颖没好气道:“也就大橘你还这么高兴,猫薄荷来了是吗……” 话音未落,却见大橘一个急刹车,滚才打了一半,仿佛受了什么惊吓,转身连滚带爬,逃命似的跑掉了! 魏长卿他们都呆住了! “这猫什么毛病?!”关颖困惑不已。 “先别管大橘了,办正事。”顾荇舟说。 到了屋里,魏长卿又找来医药箱,他让薛畅脱下衣服,想检查他身上的伤。 薛畅一动不动。 魏长卿叹道:“这儿没别人,先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他伸手要去脱薛畅的外衣,薛畅却像被电到似的,一把推开魏长卿的手!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关颖在旁边喝道:“你别不知好歹!” 顾荇舟抬手止住了他,温声道:“那就先不换衣服,阿畅,和我们说说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薛畅低着头,像根木头戳在那儿,一声不响。 顾荇舟只好转向关颖:“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按照关颖的说法,今晚他本来约了人谈事情。那家麦当劳正好就在他要去的酒吧的同一条路上。 “我当时就发觉那儿有个公共梦场,起初我还心想是哪个同行借路,”关颖哼了一声,“幸亏我好奇心足够强,如果我抱着不管闲事的心态绕道过去,这小子今晚就死定了,那人分明是把他套了麻袋往死里打。” 顾荇舟想去碰薛畅的胳膊:“那人,你认识吗?” 薛畅不自觉后退,生硬地摆脱了顾荇舟的手。好半天,他才轻声说:“……不认识。” 顾荇舟没在乎他的举动,又继续温和地问:“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薛畅眼睛始终盯着地面,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哑声道:“他的脸……很怪。” “怎么怪?” “……没什么不正常,但我记不住。” 顾荇舟眉头一皱:“原来是标准脸。” 薛畅此刻,才抬起头来:“标准脸?” “就是说,此人用‘标准脸’遮蔽住了自己的精神体。”魏长卿抱着手臂解释道,“常见的一种隐藏手法。所谓标准脸就是平均相貌,比如全中国三十到五十岁汉族男性容貌的平均值。可以用计算机算出来。标准脸的每一个角度都非常标准,极度平衡。但是谁也不像,因为正常人是不可能长成这样的,自然的五官再好看也是有瑕疵的。标准脸看着没毛病,但显得怪异死板,而且因为没有特征,让人无法记住。” 顾荇舟又问:“阿畅,他还说了什么?” 薛畅复又低下头去:“……他说,他和我父亲有仇。” 关颖在旁边哼了一声:“这个信息可帮不上忙。” 言下之意想找你爸报仇的多了去了。 顾荇舟看了关颖一眼,又问:“还有呢?” 薛畅沉默了好半天,才道:“他跟踪我,连我小时候谁都不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他跟踪了我很多年……” 顾荇舟他们全都皱起了眉头。 “后来关颖的声音出现,他立即就不高兴了,说了句‘讨厌鬼’,就跑了。” 魏长卿马上道:“他认识关颖!” 顾荇舟摇头:“协会秘书长关铁山的儿子,有几个梦师不认识?” “不止,听起来关系很近。”魏长卿思索道,“‘讨厌鬼’这种口气,像很近的人才会有的称呼。” 关颖很郁闷:“我是讨厌鬼?那这小子呢?难道他不比我更招人嫌吗!” 顾荇舟正想打断关颖,让他说话注意点,却听见原本像根瞎木头的薛畅,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关颖吓得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先生……” 魏长卿低声骂了一句:“卧槽,我说大橘怎么跑了!这小子……” “魇化了。”顾荇舟面色发白,“关颖往后退!长卿小心!” 此刻,站在他们仨面前的,已经不是瘦弱的青年薛畅。 他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极快速度膨胀,扭曲,变色。不过几秒钟,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红紫两色交驳的形态! 关颖仰望着这比他高了数倍的“巨人”,连牙齿都在发抖:“……他奶奶的!难道这就是凶手的样子?!” 魇化之后的薛畅精神体,变成了一个巨型的“小丑”! 深紫色的蓬乱头发,惨白如骨的脸,死人般发黑的嘴唇…… 而此刻的薛畅,墨紫色皮肤上,布满了鲜红的血痕,就只剩下阴森可怖。 巨大的小丑冲着他们仨咧嘴一笑,发出机械的声音:“小朋友们要来开生日聚会啦!可我只有面包和芝士,汉堡缺了肉是绝对不行的,你们三个,愿不愿意帮我的忙呢?” 话音未落,两片厚实如墙的面包像上了弹簧的老鼠夹子,朝着关颖狠狠拍过来! 关颖纵身飞起,硬生生撞开了一片面包,与此同时,翠绿的密密大网从天而降,那竟然是一张生菜叶子! 关颖躲闪不及,被生菜叶子给囫囵裹成了绿色的木乃伊,“小丑”两只巨手一把抓住他,往他身上铺了两层厚如棉被的芝士,再用两片面包狠狠扣住生菜叶。 “要不要蘸点千岛酱呢?”小丑一脸贪婪,握着“人肉汉堡”垂涎欲滴,忽然嘿嘿一笑,“还是不用了!” 它说罢,张开血盆大口,就要把关颖往嘴里塞! 顾荇舟冲过去,一道火焰灼伤了小丑的手,它呜的一声痛叫,不由松了手。 “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关颖从生菜叶子里挣扎出来,破口大骂,“老子刚从生死边缘把你救上来,你就这样恩将仇报?!把老子当热狗!还他妈蘸酱!在你心里我就是根会走路的香肠吗!” 顾荇舟却悠悠道:“看来阿畅掌握了你的核心本质。” 虽然如此紧张危险,但魏长卿还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关颖又气又恨:“你们还有心思笑?他都魇化成这样了,精神体肯定烂穿了!就算制服住也没救了!” 他这么一说,那俩不约而同抬起头,望着薛畅化身的小丑。 魏长卿叹了口气:“看来凶手确实没给阿畅留活路,精神体重伤导致魇化,很常见的杀人手法。咱还是通知理事长……准备后事吧。” 第26章 地桩破了 准备后事? 这词也太严重了。 顾荇舟盯着“薛畅”,眉头微动,他忽然道:“我不觉得。” 说罢,他纵身跃起,向巨型小丑高喊:“阿畅!是我!” 魏长卿很诧异:“你这样叫他有什么用?魇化得这么严重,人性都被蚕食得差不多了。” “真的吗?”顾荇舟抬手一指,“那为什么他在哭?” 魏长卿一怔。 虽然小丑始终是扭曲的微笑脸,但是两道长长的泪痕分明出现在它眼角——它的确在哭。 “阿畅没有彻底魇化。”顾荇舟的语气坚决,“他还在挣扎,魇兽是不会哭泣的。长卿,阿畅不是没人性的恶魔,先别急着放弃他。” “他把自己变成两米八的小丑,摆明了就是不想和我们对话。”魏长卿犯愁,“阿畅把一切都隐藏在小丑的形象之下,一点个人特质都没有,你想从哪个角度攻破?” 顾荇舟没答他,却突然抬头问小丑:“阿畅,你小时候在快餐店办过生日聚会吗?” 小丑的身体轻轻摇晃,它咧着嘴,龇着尖尖的白牙,露出毛骨悚然的微笑:“你猜。” “我猜你很想要一个生日聚会,可是没人给你办。”顾荇舟望着他,嗓音含着淡淡的忧愁,“阿畅,你嫉妒那些能在快餐店里办聚会的孩子,是吗?” 仿佛听见了这辈子最不爱听的话,小丑的脸,迅速黑掉了。 “先生小心!”关颖叫起来,与此同时,无数包巨大的番茄酱,炮弹一样呼啸着,朝着顾荇舟砸了过来! 顾荇舟左躲右闪,酱包周边的锯齿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去,饶是他灵活如电,还是被一包番茄酱砸中,顾荇舟一个踉跄,差点被小丑的巨手给抓住! 关颖和魏长卿一起冲上去,俩人拔出刀,飞快砍着那些番茄酱包!谁知这一砍更糟糕了,酱包被他们砍破,鲜红的番茄酱暴雨般噼里啪啦落下来,很快就将他们仨给淹没了。 没多长时间,关颖就砍不动了,他身上手上全都是番茄酱,滑溜得连刀都拿不住,他现在才意识到,番茄酱比水可怕多了!因为太浓稠,呛入鼻子真的能把人憋死! 于是三个人只能拼尽全力在浩瀚的番茄酱里狼狈游泳! “混账小子!”关颖一边游一边骂,“大好青年淹死在番茄酱里……你他妈是想把老子的墓志铭变成笑话吗!快餐店的生日聚会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炸鸡块和薯条吗!想要的话,老子可以给你办一百个!” 谁想到,关颖这一句话之后,小丑忽然就不笑了,它盯着关颖,爆发出悲愤大叫:“可我不想要你给我办的聚会!” “你想要家里人给你办的生日聚会,是吗?”顾荇舟突然道,“阿畅,当时你为什么不和妈妈奶奶提?” “她们没有钱!”小丑开始哭,“别的孩子都能办生日会,就我不行!她们没钱!我连运动鞋小了都不能买新的!同学都在笑话我!” 关颖呆住,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小丑尖利地嚎啕,像个崩溃的小孩:“我爸爸连一分钱的抚养费都没给我掏过!从他那儿我什么好处都没得到!为什么复仇要找到我头上!为什么我要替他承担这一切!做坏事的明明是他呀!为什么要责怪我!我没有错!我从来没做过坏事呀!通缉犯的儿子,就不能做好人吗!” 番茄酱海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全都安静下来。 小丑哭得稀里哗啦,涕泪交流如尼亚加拉大瀑布,巨惨无比,完全没了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恶魔嘴脸。 魏长卿突然皱眉:“情况不对……” 关颖也留意到了,本来平静如海的番茄酱,忽然涌出无数气泡,咕嘟咕嘟的开了锅,活像火山喷发的岩浆! “卧槽,这小子还想怎么样啊?!” 魏长卿迅速回身:“快!抓紧菜叶……” 话音未落,番茄酱海洋果然海啸大爆发,轰隆一声卷起几丈高,几乎要把屋顶给掀翻! 关颖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这骇人奇景:血红色黏稠的海洋掀起九层楼高的狂澜,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要把他们仨给埋在里面! 与此同时,小丑的肩部,竟然生长出无数条手臂! “尼玛这什么怪物?!新品吗?不,等等,这是……千手观音?!” 关颖差点从生菜叶子冲浪板上翻下去! “抓紧菜叶!”魏长卿冲着他吼,“长耳朵没有!” “我有密集恐惧症!”关颖又愤怒又想作呕,“魏大哥!这小子不能留了!你看看他,这哪里还像个人?!” 魏长卿被关颖说得也犹豫起来,他抬头望着手臂如蛇乱舞的怪物小丑,心中竟隐隐作痛。 “荇舟,不能任由这孩子这么下去……”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哑,“我们还是帮他结束吧。” 顾荇舟仰脸看着薛畅,他一言不发,面色愈发苍白,像是有痛苦的火焰在灼烧着他的心。 恰恰就在这时,二楼方向传来咔嚓咔嚓的古怪动静,那声响奇大无比,关颖心头一咯噔,心想难道是预制板开裂了?还是房梁要断了?怎么这么像地震! 当啷!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像刀剑之类跌落在地上。 魏长卿跳上一枚全麦面包,踩独木舟一样踩在上面:“麻烦了!楼上的地桩破了!” 关颖冷汗刷的涌出来! “怎么会!半个月前我才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沉舟二楼,有一个大型公共梦场入口,和新海源的总裁办公室一样,这里也打下了四根地桩,地桩通常每半年维护一次,也就是手动砸回去,除此之外每个月都得由梦师轮值,进行安全检查。 上个月轮值的恰恰是关颖。 “不是你的责任。”顾荇舟马上说,“这是共振……薛畅魇化的能量太强,被地桩给察觉到了!” 话音未落,从他们头顶上方的天花板,缓缓涌出三大团油污一样的黑东西! 三团黑色的东西,分别从天花板的三个角往下落,那样子仿佛抽油烟机常年不清洗,从里面渗出脏兮兮的陈年油垢——但却比那要大得多! 关颖只觉头皮发麻!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亲眼见过破裂的“地桩”钻出来的样子! 那三团黑色“油污”慢慢下坠,它们像胶体又像液体,不断变化着形态,有诡异的脸孔仿佛蚀刻花纹出现在上面。其中一团的脸像模具一样往外凸出,似乎在搜寻什么,它“一眼”就发现了顾荇舟! 那团黑东西向顾荇舟扑了过去! 魏长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顾荇舟,往后一躲! 那黑色的东西扑了个空,顿时发出野兽般的哀泣! “小舟!小舟!”那黑东西像只丧魂落魄的野鬼,形态扭曲着,惨烈地哭泣着,“对不起!你原谅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顾荇舟听见这声音,顿时像遭了雷劈!他站立不稳,身体一个劲儿摇晃!要不是魏长卿死死抓着他,那样子恐怕是要跌进番茄酱海洋里。 魏长卿双手牢牢扣住顾荇舟,他冲着那团黑东西冷冷道:“师父,你已经死了。” 关颖心头一震,难道说……这精神体是江沉水?! 关颖自从进了沉舟,就加入轮班,按月检查楼上地桩的安全,他不知道这四枚地桩是谁的精神体,顾荇舟似乎也不打算告诉他。关颖没有探听他人隐私的习惯,虽然这种消息他可以从做秘书长的父亲那儿打听到,但是,每次去维护的时候,地桩对他都没有特别的反应。 “也就是说他们都不认识我。”关颖想,既然是全无关系、死了八百年的老前辈,他才懒得去八卦呢……免得惹顾荇舟不高兴。 关颖万没想到,顾荇舟竟然把他那个“罪人”养父的精神体,埋在沉舟楼上!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每天来沉舟的? 关颖后背一阵阵发寒! 在关颖走神的片刻,那精神体依然在跃跃欲试,它凄楚地喊:“小舟!让我看看你!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瘦了没有?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你?” “轮不到你来问!”魏长卿的声音愈发冷淡,“师父,你死了你知道吗?死人就该好好呆在死人的地方!” 他说着,还想把顾荇舟往后拖,顾荇舟突然转头冲他狂吼:“他在叫我!江叔叔在叫我!” “他死了!”魏长卿厉声道,“那不是他!那是个魇化的精神体!它在骗你!荇舟!你清醒一点!它想骗你过去咬死你!那是只野兽!” “不准你这么说江叔叔!他在道歉你没听见吗!他在问我过得好不好!他明明认得我!” 顾荇舟双目血红,眼睛睁得很大,那副骇人的模样简直和鬼怪无异,他拼命挣扎,魏长卿几乎要扣不住他,就在他要挣脱时,魏长卿突然抬手,狠狠掴了他一掌! 关颖吓得怔住,就连高处的小丑都呆了。 “清醒一点。”魏长卿用力抓着顾荇舟的双臂,他看着顾荇舟,声音极度平静,“不要忘记,他已经死了。如果你不肯承认这一点,那我师父死得就太不值了。” 顾荇舟仿佛被魏长卿那一巴掌给打懵了。他有些失神地望着魏长卿,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但是不过片刻,他就清醒过来。顾荇舟后退了一步,往日那种冰冷的、毫无热切的神色又回来了。 “抱歉,是我刚才昏了头……” 魏长卿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另一个“地桩”也朝顾荇舟扑了过来,它咧着夸张的大嘴,嘶哑地叫道:“滚开!别挡着我!顾荇舟是老子的猎物!他是老子的亲骨血!你们这些偷东西的鬣狗!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跟在它身后的精神体略小一些,声音尖锐刺耳,如鬼哭狼嚎:“荇舟!我的孩子,到妈妈这儿来……” 关颖的下巴都要掉了! 难道这俩地桩是顾玄和赵夕颜?!他在心里狂喊,怎么会是他们俩! ——沉舟工作室破掉的这三个地桩,竟然分别是顾荇舟的父亲!母亲!和养父! ——顾荇舟得是多么自虐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江沉水的精神体见那两个也要来跟他抢顾荇舟,顿时爆发出愤怒的狂啸,黑色身影也膨胀成两倍大! 三个地桩竟然为了争夺顾荇舟,打成一团。 本来鲜红的番茄酱海,此刻泛起不祥的黑色,鬼影曈曈的怪物身姿,一个接着一个,出现在海洋的深处…… 魏长卿咬牙道:“破了三个地桩!太危险了!阿畅!阿畅!你不要闹了!工作室要塌了!唉,这孩子……看来真的喊不醒!” 关颖已经被恐惧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海洋中间,缓缓钻出一个硕大的气泡,气泡飞到顾荇舟跟前,把他罩在了里面。 气泡的底端,被手掌托着——那是小丑的一只手。 小丑挤眉弄眼地说:“他是我的!我的!谁也不许伤害他!” 小丑用其中的一只手托着气泡,顾荇舟被气泡封在里面,像精巧的玻璃盅罩着一盆奇花异草! 另外的那些手臂,狂乱挥舞着加入了混战,那三个精神体显然力不能敌,被数条手臂一气横扫,仿佛落叶一样被扫了出去。 第27章 克星 关颖见状顿时大喜,他趴在生菜叶子上,挥着手叫道:“阿畅!是我呀!我是关颖!我也是你的!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是你的!快把我也装起来!” 魏长卿:“……” 千手小丑斜眼看过来,眼神带着挑剔,似乎对关颖不甚满意。 关颖气坏了:“两个小时前我刚刚救了你的命!这么快就忘了吗!” 小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这才点点头,又伸出一只手,顶着一个圆溜溜的透明气泡,将关颖罩了进去。 关颖美滋滋地坐在气泡里,又得意地对魏长卿道:“魏大哥!赶紧让阿畅把你也罩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荇舟却没法像他这么放松,他拍着玻璃一样的气泡壁,仰头喊:“阿畅!光保护我是没用的!工作室要垮了!” 小丑将顾荇舟托起来,一直平举到眼跟前。 它不再狞笑,也收起了那股乖戾邪恶的气息,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顾荇舟,嘟嘟囔囔地说:“我想要个生日会,同学们都来的那种。” 关颖一听,赶紧坐起身,举起手示意道:“我给你办!放心,不就是生日会吗?我答应你了!” 小丑摇摇头,神色沮丧:“可我没有钱。我太穷了。” 顾荇舟手按在气泡上,他笑了笑:“助理是有薪水拿的。阿畅,你忘记了吗?你已经是个经济独立的成年人了。” “可我没有朋友……大家都笑话我。” “没人笑话你。”魏长卿突然沉声说,“阿畅,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成年人不看笑话,只看价值。” 这句话,顿时把小丑说得犹豫起来。 顾荇舟感觉到有希望,他用力挥动手臂:“阿畅!看着我!告诉我!我是谁!” 小丑迟疑着说:“你……是顾先生。” “好,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小丑呆住,忽然答不上来了,强烈的疑惑变成了抓心挠肝的痛苦,它丑陋的脸又挤成一团! “你是薛畅。”顾荇舟趴在气泡壁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坚定地说,“你是我的助理!你是个梦师!阿畅!你还记得小豆儿吗?” 小丑一咧嘴:“小豆儿!我记得!那个爱哭的孩子!我救了他!” “对!是你救了他!阿畅!你救了竣业的老板沈崇峻,他今早还打电话来问过你!他说他这次去瑞士要给你带礼物!等回国,他还要亲自来感谢你!阿畅!恢复你的神智!把一切想起来!” 魏长卿屏住了呼吸! 肉眼可见的,小丑的脸发生了改变!原本惨白如墙的颜色逐渐恢复成皮肤的正常色泽,死鱼一样的眼珠里,也有了人类瞳孔的生动光彩,深紫的一头乱发更是一点点变黑,变短! “我的妈!”关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他瞠目结舌地盯着薛畅,“怎么会这样!刚刚明明魇化得像个鬼啊!他怎么……怎么又变回来了!这怎么可能!” ……然而脸虽然变过来了,身高依然两米八。 也还是千手观音。 清醒过来的薛畅,望着自己“魁梧”的身材和在空中乱舞的章鱼手,欲哭无泪! “先生!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是在做噩梦吗?” 关颖又气又笑:“你当然是在做梦!傻子!你的精神体魇化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对不起……”薛畅哭兮兮道,“我刚才……刚才脑子不对劲!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顾荇舟正想安慰,那三个黑色的精神体见薛畅放松了警惕,嗷一嗓子扑了上来,一下子将顾荇舟周围的气泡给压爆了! 魏长卿阻拦不及,却见薛畅三四条手臂灵活飞转,一手一个,死死掐住了那三个破损的“地桩”! ……剩下的那只手,则紧紧护住了顾荇舟。 然而此刻,番茄酱海的海底,无数黑漆漆的怪物低吟着,从暗如墨池的底部涌了出来,此起彼伏延绵不绝,犹如嶙峋的黑色山石不停移动。 魏长卿回过神,他慌忙叫道:“地桩!必须把地桩打回去!” 薛畅一听,赶紧道:“怎么做?魏大哥,让我来!” 魏长卿顿时欣喜:“你能帮忙就太好了!阿畅,你抬头看,是地桩脱落了,它出来的地方有一个洞!你把它们仨塞回洞里,再砸几拳头就好了!白天我做示范给你看过的,记得吗?” 薛畅点点头:“记得!我知道怎么做!” 他首先抓起三个地桩里最弱的那个,薛畅还记得它是从天花板的哪个角跌落出来的。 被他抓在手里的精神体,预感到自己的下场,它发出凄惨的叫声:“荇舟!荇舟!救救妈妈!救救妈妈!” 这叫喊让薛畅迟疑了,他不安地看了看顾荇舟:“……先生,我就这么把……呃,把它塞回去吗?” 顾荇舟沉默着,点了点头。 薛畅见他首肯,再不迟疑,抓着那团黑色的精神体,将它塞进天花板的东北角。 精神体的惨叫变成了咒骂,声嘶力竭:“……我不该生下你!顾荇舟!我该在你出生时就把你掐死!那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我生下了自己的敌人!我被我的孩子给害死了!” 屋里的四个人,连同薛畅,全都默默听着,谁也不出一声。 这些话,就像泼进薛畅耳朵里的强腐蚀酸剂,刺耳得让他难以忍受。薛畅简直无法想象,这么恶毒的话,是从顾荇舟的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的。 然而情势紧急,他不敢耽搁,只好按照魏长卿的吩咐,把顾荇舟母亲的精神体塞进那个空出来的洞穴里。 然而一塞之下,薛畅察觉到了不对! 他顿时慌乱起来:“魏大哥!洞堵不上!” 魏长卿愕然:“怎么会?它就是从那儿掉出来的,只要按原样塞进去就行!” “可是它太小了!洞大了一号,我塞进去了,它又掉出来了!”薛畅更慌,“怎么办!” 魏长卿和关颖面面相觑! “怎么会变小的?!”他脱口而出,“难道精神体缩水了?!没听说过!” 顾荇舟心中一动,他忽然想起魇化的小豆儿,那一刻他也发现,小豆儿像被吸干的黑色豆浆袋,出现了缩水的迹象。 薛畅塞了几次没成功,他害怕了,只好把手缩了回来。 那精神体顿时猖狂大笑:“塞不回去!哈哈哈哈!”笑声立即又刹住,就像遥控器换了个频道,转变成温柔的女声:“荇舟,把妈妈接回去好不好?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妈妈来照顾你!” 除了顾荇舟,另外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关颖突然懂了,为什么刚才魏长卿疾声厉色地让顾荇舟远离江沉水,甚至不惜给他一巴掌…… 做了地桩的精神体,魇化度早就超过了百分之五十,它根本就不是个人了,它不再有感情,不再有廉耻,更没有公序良俗的道德感。 它就是个狡诈的吃人厉鬼! 海洋深处,那些黑色的影子敏锐地察觉到薛畅尝试的失败,这下子,全都鼓噪起来,喧嚣之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电光石火间,薛畅忽然有了主意。 薛畅一把抓住那精神体,再度将它举起来,塞进了天花板的洞穴。 “刀!谁有刀!”他高声叫道,“刀、剑、斧子……什么都行!把我这只胳膊连同地桩一起砍断!快!” 一言既出,全场皆惊! 魏长卿叫起来:“你疯了吗!那是你的精神体!就算有再多手臂那也是你精神体的一部分!精神体受损,一切都完了!你也活不了的!” 薛畅急了:“别废话了!无序区要淹过来了!再不挡住它,我们又会像黄兴旺那次一样陷在里面!到时候还是活不了的!你们难道看不见吗!那片黑色马上就要过来了!先生!” 顾荇舟点点头,他上前一步:“我来。” 魏长卿慌了:“荇舟!你想怎么做!” “阿畅说得对。”顾荇舟指着那片黑色的海,“无序区一旦突破,我们四个连同沉舟全都会被吞噬。这灾难太大了,谁都承担不起,长卿,我们必须把地桩打回去。” “可是……” “放心,我来处理。”他抬头又看了看顶上那枚地桩,忽然轻声道,“再说那毕竟是我母亲,对吧。” 魏长卿一时竟无言以对。 顾荇舟抬起手,他的指尖出现了一簇鲜红火苗,火苗渐大,化为一柄鲜红的火焰刀! 他一跃而起,扬起手里的刀:“阿畅!忍住!” 话音刚落,顾荇舟手起刀落,锋利的红色刀刃从薛畅那只手的小臂砍了下去! 薛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关颖侧头闭眼,似乎不忍直视,魏长卿却不避不闪,直直仰望着上方的薛畅。 洞口被封住了! 连同薛畅的残肢一起,地桩重新被塞了回去,只能看见外围一圈隐约的蓝色光芒。 顾荇舟那一刀砍得太决绝,薛畅断了的那只胳膊疯了一样在空中狂舞,同时它不断发黑,变粗,胳膊上冒出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外凸疤痕…… 关颖最终还是睁眼去看了,待看见这一幕,他捂住嘴,胃里忍不住翻腾起来,这已经不是胳膊了,这分明是章鱼触手!那一个个拔火罐一样的疤,就是章鱼触手上的吸盘! 不,那也不是吸盘,关颖惊恐地大睁着眼睛,他看得分分明明!那些“吸盘”长着人类的眼睛和嘴唇…… 那是一张张死人的脸孔。 关颖真的吐了出来。 这又恐怖又恶心的场景让他快崩溃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关颖在心里想,这……这真的还是个人吗?! 魏长卿此刻也变了脸色,他喃喃道:“谁能告诉我,这他妈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顾荇舟伸手想抓住那只疯狂飞舞的断腕,然而断腕的速度比他更快,它在空中盘了一圈,竟然直直套在了顾荇舟的脖子上! 下一秒,断腕用力一提,把他高高拎了起来! ……顾荇舟顿时成了绞刑架上的犯人。 套在脖子上的断腕越收越紧,深深勒入了顾荇舟的脖颈,他拼命挣扎,却明显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魏长卿慌了,冲着薛畅大喊:“阿畅松手!你要把荇舟勒死了!” 薛畅剩余那数十条手臂,轰地一下扑过来,它们乱纷纷地拍打着那只断臂,妄图让它松开顾荇舟。 这一幕如此滑稽又如此恐怖,“外敌”还没消灭,手臂们自己先打起来了。 尽管被“同伴”拼命拍打,那条断臂仿佛认准了,今天非要结果顾荇舟的性命,它勒得更紧了! 关颖双手拍着气泡壁,目眦欲裂:“薛畅!你想杀了先生吗?!” “我没有!我……我控制不了那条胳膊!”薛畅惊慌极了,声音里掺上了哭腔,“我打不赢它!” 窒息中,顾荇舟奋力抓挠着勒住脖子的断臂,他挣扎得太厉害,左手的伤口撕裂了,几滴血飞溅到了断臂上。 就听见滋的一声轻响,断臂停住,原本僵硬如铁、疯狂失控的章鱼触手,仿佛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忽然就松弛下来。 它一下子松开了! 顾荇舟从高空摔下来,魏长卿冲了过去,一把接住他! 捂着被勒出层层血印的脖子,顾荇舟猛烈咳嗽了一阵,这才扶着魏长卿站起来。 “……有办法了。”他哑声说,脸色虽然残留着窒息后的苍白,但顾荇舟双眼出现了光芒。 “什么办法?” “用我的血。”顾荇舟说,“那只断臂害怕我的血!” 他索性三两下拆掉了左手剩余的包扎,纵身跃起,一把抓住那只断臂。 顾荇舟将原本就受伤惨重的手用力一握! 大片鲜血从伤处涌了出来,然而血没有落在地上,却仿佛有了魔力,被薛畅手臂断处给吸收了个干净。 一滴不剩。 薛畅被砍断的小臂,裹上了一层柔软的流动的红色。它严密地包住了断臂,即便如此,顾荇舟还嫌不够,他又咬破了右手的手指,更多的鲜血滴在断臂处。 流动的红色愈发鲜明,粗壮的章鱼触手不再狂舞乱抽,可怖的吸盘逐渐消失,逐渐变回了一只人类的断臂,它无力地垂了下来。 关颖一屁股坐在气泡里,他抹了把额,这才觉得脸上像淋了雨,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看懂了,顾荇舟是用自己的血,封住了那条走火入魔的断臂。 虽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关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条长满了死人脸的触手……恐怕才是薛畅魇化后的真体,那是比小丑更加严重、更加本质性的魇化。 小丑还有恢复神智的机会,然而,一旦朝着章鱼触手那个方向倾斜,那将会是根性上的彻底魇化,薛畅很可能救不回来了。 这小子,难道就一直这样活在生死边缘吗?关颖暗想,但看起来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这就像一个梦游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常年逡巡在悬崖旁边…… 他正琢磨着,薛畅又抓起第二个精神体地桩,那精神体知道在劫难逃了,它索性破口大骂:“顾荇舟!你害死了你妈妈!还害死了我!你就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你是个祸胎!害人精!你是我们这一家的丧门星!我真该早早把你扔了喂狗!” 顾荇舟紧抿着嘴唇,脸色如钢铁般冷峻,却一言不发。 顾玄滔滔不绝的谩骂,被高处一个响亮的声音给打断。 “……闭嘴!你这个满嘴脏话的老混蛋!死都死了,你就做个老老实实的死人难道不行吗!再骂一句,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把你切碎了喂怪物!” 关颖目瞪口呆:“这小子!嘴挺厉害呀!” 魏长卿望着和地桩对骂的薛畅,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这大概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应该说,论魇化的严重程度和魇化产生的“恶能量”,看来顾玄远远不是薛畅的对手。 那地桩被薛畅给一通臭骂,不知是害怕还是无力还嘴,竟然真的不响了! 如法炮制,第二个精神体地桩也被他们塞回洞穴里。 顾荇舟左手伤处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他索性将火焰刀缩成刀片大小,顺着自己右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 魏长卿望着给薛畅“包扎”伤口的顾荇舟,忽然涌起一个诡异的念头。 这不就是一物降一物吗?难道说,顾荇舟是薛畅这小子的……克星? 第28章 美梦成“真” 就剩下最后一个地桩了。 然而,这一团黑黢黢没有像前两个那样谩骂不断。 它一直在哀求,声音又细又弱:“……小舟!小舟我很想你,你过得好不好?长卿有没有欺负你?你放我回来好吗?是我错了!上次我控制不了自己,把你咬伤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你让我回来!我每天都给你烤蛋糕吃,好不好?” 它每说一句,魏长卿就在旁边加一句:“不要相信它!它回不来的!它在骗你!它只会吞噬你的精神体!它上次控制不了自己,这次还是不能控制吃人的本性!” 关颖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寒,像打摆子。 他清楚地看见,顾荇舟眼圈绕上了一丝淡淡的红,但终究,顾荇舟没有上前,也没开口。 就连薛畅也犯难起来,他抓着江沉水的精神体,几次想要把它塞回天花板洞穴,但一举起来,地桩就会撕心裂肺的哭,一边哭一边喊顾荇舟的名字…… 如果是恶毒谩骂,那他还能骂回来,可是地桩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成这样,他能怎么办呢? 魏长卿看出薛畅的迟疑,厉声道:“阿畅!不要犹豫!我师父已经不是活人了!不要用人类的情感去推测它!它只是采取了不同的伎俩!” 薛畅都还没开口,那地桩又换了一种温柔的语气:“你的手臂不疼吗?好疼呀!手被砍断了!连着砍断了两只手!疼死了……” 薛畅还没哭呢,它倒先呜呜哭起来,仿佛特别心疼的样子,把薛畅给哭得心烦意乱,本来他还能坚持忍耐,被这只地桩这么一闹,忽然心中痛苦翻滚加倍,他本已恢复的黑色短发,又开始慢慢发红,变长…… 关颖惊跳起来:“糟糕!这小子又要变麦当劳了!” 魏长卿急了:“还等什么!你想被它拖着,一起去死吗?!”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薛畅正在变化的发色,忽然停住了,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小丑鲜红可怖的嘴,但是鼻子以上却还维持着正常的模样。 他就以这么“一半一半”的诡异姿态,抓着第三个地桩,将它凑到自己的眼跟前。 “差一点上了你的当。”小丑发出咯咯的尖利笑声,“不就是想拖延时间吗?你又算什么东西?我疼不疼,用得着你来操心!” 小丑说着,用力捏那团精神体,像顽童恶意地捏着一只青蛙。江沉水的精神体发出惨叫,好像一个人被巨石给压在身上,快要憋死了的低哑哀求。 顾荇舟有点不忍心:“阿畅,别这样……” 小丑捏着地桩的手停住,他看看顾荇舟,又看看手里的地桩。 “老实一点。”他微微一笑,“苟延残喘,也比化为齑粉强,你说是不是呢?” 黑色的精神体虚弱地蜷缩在小丑手里,它一声都不敢吱了。 关颖望着小丑手里的精神体,他耳畔轰轰的乱响,如湍急的激流。 这不是薛畅!不是他的口吻,不是他的行为!关颖在心里叫道,这分明是个赫赫的魔王! 下一秒,小丑高高举起了江沉水魇化发黑的精神体,将它塞进了洞穴里! 地桩发出绝望的哀嚎:“魏长卿!我恨你!你不得好死……” 关颖蓦地回头,他看见魏长卿脸色沉郁,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草莽壮汉立在波涛滚滚的血海之中,身姿如黑色铁塔,岿然不动。 小丑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自身难保了,还在诅咒别人?放心,魏大哥会好好的,你呢,就慢慢在地桩里气死吧。顾先生!” 顾荇舟一秒没耽误,他擎着火焰刀,飞起一刀,砍断了薛畅第三只手臂。 伴随着薛畅撕心裂肺的大叫,洞穴周围蓝光大盛!与此同时,那片深黑色的涌动像退潮一样,隆隆后退。 番茄酱海跟着消失无踪。 小丑也不见了。 工作室客厅恢复了原样,地板上,只剩下昏迷不醒,遍体鳞伤的薛畅。 薛畅做了个梦。 梦里他变回了小孩子,哭着闹着非要妈妈给他在麦当劳办生日聚会。班上同学都办过,大家还互相比较谁的聚会去的人更多,食物买得更多,可是他一次聚会都没去过,因为害怕回请。 妈妈本来不答应,后来拗不过他,只好带着他去麦当劳定生日聚会。 薛畅兴冲冲地牵着妈妈的手,去了小学附近的那家麦当劳。奇怪的是,招待他们的不是麦当劳的服务员姐姐,却是一个大哥哥,大哥哥穿着黑衣服,人非常帅,而且看起来好亲切,他给薛畅妈妈提出了种种建议,帮他们把聚会设计得花团锦簇。 薛畅生日那天,班上的同学都来了,他们买了好多薯条和汉堡,还有甜甜的汽水和可乐。端着食物上来的依然不是服务员姐姐,却是一个手臂上有刺青的大叔,还有一个穿着接待员粉红制服的哥哥,虽然他笑起来的样子,就像隔壁校门口,那些勾搭高中生姐姐的小流氓。可是这个哥哥人很好,还组织同学们一起给薛畅唱生日快乐歌。 薛畅高兴极了。 恍惚中,薛畅听见那个笑起来像小流氓的哥哥,和那个刺青大叔说,他这辈子再也不想吃麦当劳了,尤其不想看见番茄酱。 咦?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薛畅没有看见的角落里,一身麦当劳服务生打扮的魏长卿,正和胸口配着经理铭牌的顾荇舟嘀咕:“你确定这么做有效?这种疗愈梦境只能针对一般的情感伤害,给魇化过的薛畅搞这种小把戏?这不是给癌症患者做热敷吗?” “至少他看起来很高兴。”顾荇舟望着小孩堆里的薛畅,微微一笑,“癌症患者?没那么严重。长卿,这孩子想要的不过是个麦当劳的生日聚会。关颖既然答应了,那咱们就给他办一个。” 魏长卿叹了口气:“咱们真的不用送他去见梦医吗?” “最好不要。今晚的事情,我们得保密。”顾荇舟低声道,“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哪有一点魇化的迹象?万一让协会知道,他们不会放过薛畅的。” 魏长卿无声注视着宴会正中,那个小心翼翼分蛋糕的小男孩,他留意到,男孩切蛋糕时,特意切了一块奶油很多的——那一块送给了他心仪的女生,男孩又害羞又高兴,满眼都是腼腆的笑。 ……和那个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千手妖怪,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奇怪,他明明断了三只胳膊,怎么还像没事人似的?”魏长卿困惑地摸着下巴,“按理说,精神体被切割了那么多,破损那么严重,根本没法再聚合起来——他倒好,不像被切了肉,倒像是剪了个指甲。” “我现在更担心他被切掉的那部分。”顾荇舟皱眉道,“虽然和地桩一起被埋进去了,可也并不算彻底死亡。长卿,你说,万一薛畅再出事,楼上的地桩会变成什么样?” “总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魏长卿叹了口气:“这下好了,这小子算是和沉舟绑在一起了。而且我现在明白你的手为什么能长回来了——他切掉几条胳膊都没事,让你长回半只手又算什么?这太可怕了!荇舟,你想过没有?万一让协会知道薛畅的精神体能随切随长……” “没那么容易。”顾荇舟摇头,“随切随长?你有没有看见那只章鱼触手?” 魏长卿回想起那一幕,心头漫过一阵恶寒!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薛畅的精神体已经留下隐患了,他绝不可能真的没事,长卿,我们恐怕开启了一个不能碰的机关。” 魏长卿一扬眉毛:“你后悔了?” 顾荇舟望着人群里的小男孩,他低声道,“大概,有点儿吧。如果让他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不碰梦师这一行,这隐患是不是就永远也不会被触及?他就能平安到老?” 魏长卿摇头叹息:“命运之神岂是那么好糊弄的?躲有什么用?他躲了二十几年,真的成功躲过去了吗?不。没人能躲过命运。” 这话,说得顾荇舟一阵长长的沉默。 “至少今晚这事儿,还是先帮他瞒着。我们必须把他留在沉舟。”顾荇舟说到这儿,略一停顿,“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这么做。” 魏长卿望着人群里笑得十分灿烂的薛畅,心里不由沉甸甸的。 薛畅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工作室客厅的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他吃力地支撑起身体,看见顾荇舟正坐在他身边。 “醒了吗?”顾荇舟探身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顾荇舟的手凉阴阴的,室内很暖,薛畅身上还在冒汗,顾荇舟的手摸在他的额头上,这让他觉得很舒服。 薛畅小声问:“先生,我怎么了?怎么会在工作室里?” “你发烧了,伤口有点发炎。” 薛畅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条内裤,却从胳膊到腿,全都裹着医用纱布,甚至还能从雪白的纱布上看见隐约血痕。 疼痛似乎慢了半拍地席卷全身。 “魏大哥给你上了药,他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我怕你会发高烧,所以没敢让你一个人上楼去睡。” 薛畅迟钝地转动眼珠,他看见了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凌晨两点了。 他的思维反应慢极了,好些事情仿佛是被遗忘了,他吃力地回想着。 “……我在麦当劳,遇到了奇怪的人,那个穿紫袍的男人。”他哑声说,“后来有人救了我,是工作室的关颖,他把我送回来……再后面的……” 他突然坐起身! 薛畅全都想起来了! “先生!我……我变成了章鱼……不!我变成麦当劳……不是!是章鱼麦当劳叔叔!” 薛畅差点哭出来,不为别的,刚才那一场混战,他的形象实在太难看了! 顾荇舟轻声笑起来:“不是章鱼,也不是麦当劳,你还是你。阿畅,你没事就好。” 他递过来一大杯温水,薛畅接过来,紧紧捧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纷乱的心境一点点平静下来,像风暴过后,松了口气的感觉。 “身上,还有哪儿疼吗?”顾荇舟问。 “到处都疼。”薛畅哑声道,“磨破了皮的那种疼。不是太重,我挺得住。” 顾荇舟斟酌良久,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那,切掉胳膊的地方,还疼吗?” 薛畅慢慢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不是疼。” 顾荇舟一怔。 不是疼?那……是什么? 第29章 决心 沉默蔓延开来。 好半晌,薛畅才开口道:“……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是愤怒和不甘。先生,当时我把手塞进洞穴,那洞里有东西在用力吸我的手。”他想了想,用了另一种形容,“有点像手按在排水管的口子上,它在把我往里拉。我以前遇到过这种事,游泳的时候被排水口吸住了脚踝。这感觉就跟那次差不多。” 顾荇舟柔声询问:“那……你说的愤怒又是怎么回事?” “先生,那些手臂与其说是我的肢体,不如说是我的钱包。” “钱包?” “嗯,装钱的地方,可以随便花,所以你砍断了一只,就像抢走了我的一个钱包。”薛畅挠着头,笑起来,“我会很生气,但疼就没觉得太疼。尤其后来你用的那种处理伤口的办法,很管用的!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是……” 他突然停住了。 顾荇舟看着他,试探着问:“怎么了?” 薛畅露出一种十分难以言表的古怪表情:“……它怕你。” “谁?谁怕我?” “它……不,是我。”薛畅结结巴巴地说,“但不是我!是它!” 顾荇舟听懂了。 “你是说,那只章鱼触手,它怕我?” 薛畅拼命点头:“是的!它非常害怕,它本来是要闹的,但它不敢闹,你的血滴在我的伤口上,就好像……把它给锁住了。” 顾荇舟扬了扬眉毛,他笑道:“有那么厉害?” “嗯……它很愤怒,但又太怕了,不敢闹。”薛畅抓着自己后脑勺的头发,他苦恼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部分不是我,可它就在我的身体里。我是不害怕先生的,可是它很怕!它什么都不怕,只怕先生你一个人。如果不是你把血滴在上面,我很可能就全都变成它了。” 薛畅说着说着,再次停下来了。他自己也觉得人称混乱,仿佛精神分裂病人在自言自语。 他惴惴不安抬起头:“先生,我没有疯。真的。” 顾荇舟心往下沉,他有了点不太好的猜想。但,猜想毕竟是没有确凿证据的,而且薛畅此刻神智清明、情感丰富,从理论上来说,和他的猜测也大相径庭。 实在想不明白,顾荇舟只好丢下猜想,安慰道:“我知道你没疯。不管怎样,地桩没事,没酿成大祸就好。” “先生,那个人……那个紫衣服的,想杀我。”薛畅低着头,望着杯子里的水,“他想杀我已经有很多年了。” 顾荇舟引导着询问:“他究竟是怎么把你伤成这样的?阿畅,能说说吗?” 薛畅仍旧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他的武器是歌声,他能从歌声里孵化出东西来……蛇一样的东西,我差点被绞死了。” 蛇? 顾荇舟一怔,千手观音般的小丑,那些漫天飞舞的手臂,不也像蛇吗? “这么说,是以‘音’为武器的梦师?”顾荇舟皱起眉头,暗自想着,或许他该抽时间去找吴音问问,看这种武器的人都是什么来头。他收回思绪,又问道,“阿畅,他是以什么歌来伤害你的?” 薛畅一听这问题,头低得更低了。 没有得到薛畅的回答,但顾荇舟却看懂了,他肯定地说道:“是你最不愿听见的歌,过去有很多痛苦和这首歌连在一起。” “不是歌的问题。”薛畅哑声道,“是我自己……当时太小了,那种情景,我承受不了。” 顾荇舟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他轻声开口:“所以那之后,你就一直在回避这首歌,是吗?走到哪儿,一听见它就转身,不管是什么场合,只要在播放这首歌,你就受不了,就想逃走,对么?” 薛畅抬起头,吃惊地望着顾荇舟! “那人利用的就是你这个弱点。”顾荇舟怜悯地望着薛畅,“歌曲本身确实没有善恶可言,但你将它和那份痛苦连接在一起了……” “可是先生,难道我听着它不舒服,还得继续勉强自己去听它吗!”薛畅又委屈又痛苦,他觉得顾荇舟在责怪他。 顾荇舟摇摇头,他的声音低沉平和,很温暖,像一个极成熟的成年人,在给孩子讲道理,不带半点责难。 “问题不在听或者不听,阿畅,关键在于你是否在逃避。举个例子,有一个人,早餐的时候不小心被麦片给呛住,差点窒息。那次的事情太可怕了,让他惊魂未定,想起来就冒冷汗。从那之后,为了避免这种难受,这个人走到超市,一看见那个牌子的麦片就绕道。但麦片都是放在一层货架上,渐渐的,那个人就不去逛麦片所在的区域了,因为别的牌子的麦片也让他心里刺刺的不舒服。为了不让自己误入,他干脆连麦片旁边的奶粉区域也不敢过去了,久而久之,麦片,奶粉,奶茶,咖啡,核桃粉……所有的冲调领域,他都不敢过去了。阿畅,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薛畅想了想:“照这样下去,他最后连超市也不敢去逛了,再严重一点,说不定连家门都不敢出了。” 顾荇舟点点头:“例子举得极端,但道理是一样的。阿畅,因为怕不舒服,所以选择逃避,这本来是人性的自然表现,无可厚非。但它给我们带来的绝不是愉快的体验,逃避会让我们越躲越远,能够掌控的世界也越来越小。” 薛畅低下头,不出声。 顾荇舟看着他,继续道:“你不喜欢某首歌,这只是个简单的事实。但如果你长年累月躲避它,它带给你的威慑感会一天比一天大,就像滚雪球。这种能量是你赋予它的。你越不敢听,它就越可怕。” 所以那个紫袍人是在借力打力,薛畅突然想,那首歌带给他那么大的惊吓,不得不承认,其中有一多半的“功劳”在他自己身上…… 虽然同样经历过雪夜那件事,如果给妈妈放那首《好日子》,她多半会无感吧。 “可我还是不喜欢那首歌……”薛畅委屈巴巴地说。 顾荇舟笑起来。 “我也不喜欢某些歌曲,不过我们可以慢慢来。那人能伤害你,是因为你现在还很稚嫩,他是老手,你却是菜鸟,但菜鸟不会永远是菜鸟。阿畅,只要你自己强大起来,他就会拿你没办法了。” 薛畅用力点点头。 说了半天话,此刻,薛畅终于觉得不妥了,他虽然浑身裹着纱布,但毕竟只穿了条内裤。 他红着脸嗫嚅道:“先生,这儿有客房吗?我还是回房间睡吧。” 顾荇舟点点头:“我带你去。” 薛畅跟着顾荇舟上到二楼,这回没见到那高如城堡的乐高玩具,却出现了一台瀑布般巨大的钢琴,每一枚琴键都比一个成人还大。 不过薛畅已经不再大惊小怪。 “先生会弹钢琴?”他还是忍不住问。 “嗯,小时候被迫学了两年。”顾荇舟淡淡地说,“主要是陪着长卿,他当年要考级。” 薛畅的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一幅画面:满身刺青的黑大汉,坐在钢琴跟前,摇头晃脑弹着贝多芬。 ……他额头的黑线落了一地。 薛畅正琢磨着,却听顾荇舟说:“你看仔细,记住我弹的是哪些键,等会儿你也要弹一遍。” 薛畅一怔:“为什么?” “这是打开这间屋子的密钥。”顾荇舟说,“如果记不住,后果很严重。” 薛畅更紧张:“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顾荇舟一笑:“后果就是每次开门你都得来找我。” “……” 薛畅嗫嚅道:“可是先生,我从来没弹过钢琴。” “很简单的几个键,你把顺序记住就行了。” 薛畅赶紧专注地盯着顾荇舟,他看见顾荇舟在巨大钢琴上弹了几个音符。 “听过吗?”顾荇舟问。 薛畅赧然,挠了挠头发:“听过,调子挺耳熟。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歌。” “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美好世界》。”顾荇舟说着,停顿了一下,“我养父最喜欢的一首歌。” 养父?薛畅顿时想起,之前那团被他捏在手里的漆黑精神体。 他一时不敢吱声。 所幸顾荇舟也没再说话,他低头专注地按着琴键。 那不是全首歌曲,只是第一句。顾荇舟弹完,又让薛畅上前:“你来试一下。” 薛畅伸出手指,以一个外行的姿势,关节生硬地敲击着琴键,他弹得很难听,远不如顾荇舟富有乐感,然而顺序是对的。到最后一个音符时,顾荇舟抓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同按在了那枚琴键上。 就听哗啦一下,巨大钢琴豁然退后,片刻后消失不见。 打开房门,是一件干净简洁的客房。 “今晚暂时先睡这儿吧。”顾荇舟说,“不用害怕,这间屋子做了特殊的设置,睡在这里,没人能闯入你的梦境。” 薛畅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问:“我睡这儿,先生睡哪儿?” 顾荇舟微笑了一下:“我不睡觉。” 道了晚安,关上房门,薛畅仍旧在想顾荇舟说的那四个字,“我不睡觉”,是说今晚不睡呢,还是说他这个人不需要睡觉? 多半是前者吧,哪有人从来不睡觉的?那还活得了吗? 薛畅胡思乱想着,到床边坐下来。 房间整体是淡蓝色的装饰风格,墙纸绘着可爱的星星和月亮,洁白的窗帘低垂,屋里静谧温暖。 安全。 这是薛畅第一时间感觉到的,这间屋子从内到外散发着强烈的安全感,仿佛哪怕世界末日了,这屋里的人也会安安全全,一点事都没有。 他爬到床上,拉开被子盖在身上。 薛畅慢慢伸了个懒腰,虽然伤口还是很疼,但他逐渐放松下来。 他又想起刚才顾荇舟说的那番话。 逃避会让我们越躲越远,能够掌控的世界也越来越小。 这话振聋发聩,让薛畅警醒又惭愧,因为今天一整天,他都在考虑逃避的事。 有个日剧叫《逃避虽可耻但有用》,薛畅现在不这么觉得,他觉得逃避固然可耻,但也没多大的用处。 因为问题不会拖着拖着就消失,你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回来面对,而且拖得越久,面对起来就越困难。 薛畅坐起身,他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紫袍人。 他依然觉得惊恐,依然心有余悸,他差点就被那人给勒死了。 “这么一来,我不光不敢听《好日子》,最后要连林子祥都不敢听了吗?”薛畅在心里嘀咕,林子祥不敢听,粤语歌不敢听……再这么下去,他是不是会变得惧怕一切音乐?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薛畅索性掏出手机,故意找到《真的汉子》这首歌,插上耳机点了播放。 开头的打击乐,确实让薛畅心里一阵难受,紫袍人那死板空洞如蛇蝎的目光,仿佛又在虚空中不断偷窥着他。 但他强忍着不去点暂停,就让歌声一直萦绕在耳畔。 顾荇舟说了,这房间是安全的,薛畅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儿不会有事,没人能进来! 他谁都信不过,但他相信顾荇舟,他相信顾荇舟总是能救他。 一遍终了,薛畅冒着满头虚汗摘下耳机,他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怕了。 房间安静下来,但是刚才那几句歌词,却依然回荡在他心头。 人生有特殊意义,能改变我的际遇…… 薛畅莫名想起白天,魏长卿对他说的那番话。 “……只有做梦师才能找到问题的核心,一般人,从事一般的工作,是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紫袍人不会放过他的,那家伙已经找到了他梦境的突破口,既然能进来第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难道他要像今天这样,被那家伙一遍又一遍的辗压吗?! 凭什么!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薛畅突然想,他必须,成为梦师! 那晚薛畅再没合眼,直到天蒙蒙亮,刚过六点,他就迫不及待给邵建璋打了电话。 铃声没响两下,那边就接通了,薛畅很意外,因为舅爷爷的声音非常清晰,毫无迟钝含混之感。 就仿佛他整夜没睡,也在等谁的电话。 薛畅没想太多,他语气急切,只让邵建璋暂时不要递交辞呈。 “舅爷爷,你听我的,这件事,我来解决!” 邵建璋完全不明白甥孙儿是哪里来这么大的口气,他只觉得莫名其妙,连问了薛畅两遍,薛畅却一口咬定事情先交给他,等他尝试失败,邵建璋再考虑辞职也不晚。 邵建璋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放下手机,薛畅抬起头,望着窗外隐约的鱼肚白。 太阳就要出来了,虽然只是非常微弱的一丝淡红,但很快,太阳的金光一点点照上他的脸,明亮的光线如潮水充斥着整间屋子,一直亮到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好了,现在再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薛畅想,他终于走上了这条祖母最不愿意看见的道路。 第30章 沉舟的早餐 电话打过了,决定也做了,心里暂时没有悬着的事情了,薛畅倒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刚睡熟没多会儿,就听见有人叫他,薛畅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关颖正老大不耐烦地站在床边。 薛畅揉了揉惺忪睡眼:“……先生不是说,这间屋子没人能进来吗?你怎么进来了?” 关颖哼道:“当然是先生批准过的!” ——这间“安全屋”保密程度极高,他们这些助手如果不是被顾荇舟特别允许,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但顾荇舟竟然让薛畅睡在这间屋子里…… 关颖难免有些嫉妒。 薛畅听说是顾荇舟特批的,迟钝的脑细胞这才调整上路,他赶紧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小颖哥,早上好。” 关颖本来一肚子羡慕嫉妒恨,听见这声“小颖哥”,不知怎么,又气不起来了。 “魏大哥让我叫你起床。”他嘟嘟囔囔道,“我一大早飞车过来,就为了蹭顿饭,你倒好,睁开眼睛就有的吃……快去洗脸!油光满面都能当反光镜了!洗的时候不要淋湿纱布!魏大哥昨天费好大劲才给你包扎好的!” 薛畅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差点忘了挤牙膏,他刚进卫生间,又转头出来。 “小颖哥,昨晚……对不起啊!”薛畅一脸愧疚,“我昨晚变成那个怪样子,还差点把你吃掉了。” 关颖哼了一声:“道歉得有诚意才行。” “那我请你吃饭?” 关颖笑起来:“好啊!吃什么?” “汉堡薯条加可乐?” “不吃!我昨晚差点被你的番茄酱海给淹死了!” 薛畅笑得直不起腰:“小颖哥,你不要因为我就对快餐有偏见,最近有两款新汉堡真的还不错……” “那我也不吃!换一家!你请人吃饭这么没诚意啊!好歹也得是烤鸭级别吧!” 关颖在楼上对着薛畅横挑鼻子竖挑眼,楼下厨房,顾荇舟靠在流理台旁,看着魏长卿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容器里。 “我等会儿要去一趟吴音那边。”顾荇舟说,“凶手是她那一系的,她可能知道得更多。” 魏长卿的面前煮着一锅粥,他把鱿鱼丝、叉烧丝和烧鸭丝一股脑放进粥里,又用极快的刀法切着鱼片和瘦肉。 “虽然是以歌声做攻击,但也不一定是她那一系的,很多梦师都是杂学旁收,就连我这个半吊子也能办到。” “你能单凭一首歌,就把对方的精神体伤得体无完肤吗?”顾荇舟说着,声音一低,“更别提薛畅的精神体那么强大,魇化之后能撑起一整个梦境……就算是你,也只能做到势均力敌吧。” 魏长卿切肉的刀停了停,才又道:“你真想去查找真凶?” “当然。”顾荇舟的声音有些冷,“早不出现晚不出现,薛畅进了沉舟他就冒出来了,他把薛畅伤到魇化,还差点弄塌了沉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肆无忌惮地行凶,那家伙把沉舟当什么了?” 魏长卿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厨房朝向很好,此刻太阳出来了,到处都亮堂堂的,唯独顾荇舟站的地方被冰箱挡住了一半,他的一张脸陷在阴影里,白皙的脸庞像终年不见天日的雕像,有种冷峻的死气沉沉的俊美。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攒着一点极亮的光芒,那光芒甚至近乎凶悍了。 “其实我挺怀疑,那紫袍人真的能伤到薛畅。”魏长卿突然说,“说不定他见机逃跑,是因为没把握。” “谁知道呢。”顾荇舟不动声色地说,“但他害薛畅,就等于害沉舟。这个后患必须解决。” 说着他走到魏长卿跟前,低头瞧了瞧准备好的炖蛋,“多放糖。” “已经放了。” “再多放点。”顾荇舟索性伸手拿来砂糖罐子,舀了满满一大勺白砂糖,哗啦一下到进蛋液里。 魏长卿:“……” “你也不怕齁着!”他一把夺过糖罐,“吃个焦糖炖蛋,甜死人!一辈子改不了的农村穷孩子习气!” 顾荇舟闻言却笑起来。 “他有点像我。长卿,薛畅那孩子,像刚来那时候的我。”他轻言细语道,“什么都不懂,又伤心又愤怒。还很惹人嫌。江叔叔没有粗暴对待过我,我也不想粗暴对待薛畅。” 他提到江沉水,魏长卿切菜的手停下来。 “昨晚,对不起。”他终于说,“你如果还是生气,那一巴掌可以打回来。” “我没生气。”顾荇舟走到窗前,他盯着窗外,那儿有一株红梅,是江沉水种的。 花已经开了,淡淡小小的几朵,衬在寒冷清澈的天气里,像点点血痕。 “那不是他。”魏长卿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正因为知道活着的他是什么样,我才更加不能让那个东西得逞。荇舟,我师父不会变成那样,他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半晌,顾荇舟才轻声说:“……我知道。” 魏长卿看着他的背影,他听得出,顾荇舟这话言不由衷。 但他不想再追问下去。 “你刚才说错了,薛畅和你不一样。他二十多了,你那年才七岁。”魏长卿头也不抬地切着葱花,点点翠玉在快得不眨眼的刀刃下,很快拢起莹莹一小堆,“你伤心起来咬人,他伤心起来吃人,人家段数比你高。” 顾荇舟笑起来。 “你还记着我咬你那件事?” “哼哼,想忘记也难!”魏长卿说着,本想伸出手给顾荇舟看那道疤,却发现当初那道牙印已经看不见了。 遮住它的是一枚婚戒。 魏长卿沉默片刻,他放下手里的菜刀。 “荇舟,你这样子,让我很不安。” 顾荇舟仿佛没听见,他站在窗前,背着手,小孩子似的一晃一晃颠着脚,嘴里哼着含混的旋律。 魏长卿认得出那旋律,《thechristmassong》。 我献上简单的祝福,不分年龄,给所有童心之人。 尽管祝福诉尽千百遍,我还是祝你圣诞快乐。 …… 他忽然想起,顾荇舟被江沉水领回家的时候,恰恰,也是个寒冷的冬季,就在圣诞前夕。 这首歌是江沉水教会顾荇舟的,那年的客厅里总是萦绕着louisarmstrong的歌声,江沉水就喜欢这些,他喜欢老电影,喜欢旧书,喜欢上世纪的黑人爵士乐。 魏长卿至今都还记得,他师父江沉水把七岁的顾荇舟抱在怀里,坐在大雪弥漫的窗前,一句句唱这首歌给他听。因为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再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顾荇舟来了之后整夜发高烧,哭得嗓子都哑了。高烧反复,孩子难受躺不住,江沉水只好把他抱在怀里,唱着歌来哄他。 那天,雪下得很大,顾荇舟烧得两颊通红,像个熟透的苹果。那年他满了七岁,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上去顶多五岁。他像小猫儿似的软软趴在江沉水的怀里,哼哼唧唧的哭,他哭起来也像幼猫在叫,有一声没一声,细弱无力。窗外皑皑白雪,映在顾荇舟红扑扑的小脸上,洁净雪光给男孩的病容添了一层奇异的光彩,仿佛名画里的安琪儿。 江沉水那张谈不上英俊的脸,在安静的雪光里,温和得令人几欲落泪。就像画中,踏着黑暗的波浪一路走来的耶稣基督。 那天的一切,蚀刻般深深留在了魏长卿的心里,至今想起来,心脏还是会微微疼痛。他曾经看见了人世间无比美好的一幕,但它被毁得那么彻底,像被暴徒砸烂的琉璃,让魏长卿心碎万分,却无从收拾。 回过神来,魏长卿望着面前这身形颀长的青年,当初病猫一样的幼童早就消失无踪,只有那热烈而痛苦的眼神依旧如当初。 顾荇舟停下哼唱,他深黑的眼睫轻轻一眨:“哥,当初叔叔替我算过命的,那和尚说我这辈子六根不净,魔心深重,是渡不了的。” 魏长卿忽然就没法说下去了。 顾荇舟有很多年没叫他“哥”了,久到他几乎忘了当初顾荇舟是怎么不情不愿,被江沉水按着脖子喊他“哥哥”的。 魏长卿看了顾荇舟一眼,最终埋下头去,继续切菜。 炉子上的锅冒着噗噗的热气,氤氲的细细白雾在屋里弥漫开来,食物的各种诱人味道肆无忌惮地占领着狭小的空间,把厨房蒸得又香又闷又温暖。 这是魏长卿治疗自己的办法,他常常在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埋头做饭,因为江沉水教过他一个道理:人不能饿着肚子想办法,那是想不出办法来的。 江沉水死后,他总有种深重的无力,好像被抽去了骨架,又像被拉扯坏了的橡皮玩具,丧失了生活的弹性。后来,他开始学着照顾顾荇舟,给他做饭,照料他的饮食起居。被突如其来的丧亲之哀给抛在一起的师兄弟,就在这一粥一饭中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拿魏长卿的话来说,是和这“狗娘养的世道”重新缔结了不那么友好的盟约。 江沉水活着的时候,一个人罩两个,身为市局的碎催,大概是职业使然,他什么都管,从魏长卿的高考志愿到顾荇舟的疑似早恋,操心得比亲爹亲妈还过头,江沉水是那种能一直守在炎热的太阳底下,抱着冰可乐,忐忑不安等着魏长卿考完每一场的家长。 ……相比之下,魏军这台“爹”形atm机,只在分数出来之后才姗姗打了个电话,仿佛银行审核后确认放款——除了给钱,他什么都不做。 魏长卿和顾荇舟在江沉水细致周到如暖房的保护下,活得不知天高地厚,幼稚出了花样,一个以“半夜吃光那家伙盒饭里的火腿,再塞满他最恨的西蓝花”为己任,另一个则藏起家长签了字的作业本,再幸灾乐祸看着小家伙惊慌失措,边哭边满世界地找。 江沉水一死,他们不得不直面残酷现实,这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弱小,随便一个大浪就能把他们撕成碎片,而那些平日里亲切和蔼,他们喊了十几年的“叔叔伯伯”,一个个画皮似的迫不及待换了嘴脸,让他们尝尽人性险恶。 一夕之间,除了对方的后背,他们竟再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薛畅跟着关颖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一大桌早餐。 叉烧包,虾饺,萝卜糕,蒸凤爪,豉汁小肉排,菠萝包,干炒牛河,竹升云吞面,还有热腾腾的艇仔粥…… 大橘小心翼翼从桌边露出一个圆滚滚的猫头来。它今天恢复过来,没再像昨晚那样一惊一乍了,光是看还不过瘾,它索性跳上桌子,像个王者一样巡视起早餐来。 “祖宗!就别给我们加料放猫毛了!你的早餐在这儿。” 魏长卿抓着它的后脖子把它拎了下来,大橘不满地喵呜几声,很快就被猫罐头给吸引,认为人类的美食“添加剂”太多了,远不如猫罐头健康香甜。 薛畅其实有些忐忑,他昨晚人不人鬼不鬼的闹了一夜,今早再看见魏长卿,难免羞愧。 魏长卿倒是神色如常,没提昨晚的事,只指了指椅子:“坐吧。马上开饭了。” 薛畅被一桌的食物给震惊了:“做这么多!就我们四个,吃得完吗?” 顾荇舟一面分发着碗筷,一面道:“我一个人就能吃完。” 薛畅吓到了。 顾荇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有一个礼拜没吃饭了。本来都归我的,现在还得分给你们俩。”他的眼神竟难得透出几分哀怨,薛畅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他颤抖着问道:“那……先生您从医院回来那天,吃的什么?” “糖块。” 关颖在旁边坐下,对着排骨和凤爪无差别目送秋波:“魏大哥这两天忙不过来,他闺女放假了,要在家里伺候老婆孩子。” 所以听这意思,魏大哥不来沉舟给你做饭,你就饿着肚子什么都不吃?! 薛畅十分想这么问顾荇舟。 “先生做的饭很难吃。”关颖看出他的困惑,又补充了一句,“比狗屎还难吃。” 顾荇舟也没恼,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吃过狗屎啊?” 关颖没理顾荇舟,又殷切叮咛薛畅:“切记!以后先生留你吃饭,千万别答应。除非是留下来吃糖块。” 薛畅面前浮现诡异的一幕:偌大一张餐桌,宾主双方客客气气相对而坐,一人面前一碟糖块…… 顾荇舟刚想动筷子,关颖却拦住他:“等一下,我给苏锦拍张照片。” “有必要吗?”魏长卿皱眉道,“他在工作室吃饭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这家伙有‘合家欢’强迫症。”关颖随口说着,一面把照片发到微信上。 那边秒回了条消息。 “为什么有四双筷子?” 关颖眼珠咕噜一转,手指飞动:“那一双是专门摆着给你的。” 那边沉默几秒,发过来一行字:“我订最早的机票回来。” 关颖微微一笑,他无关痛痒地想,傻叉,先生有了新的“心头肉”,你还回来干什么呢? 他简直迫不及待想看见苏锦那张遭受了暴击的脸。 第31章 你才精神分裂! 魏长卿给顾荇舟盛了粥,又起身给他倒好了一杯热牛奶,最后,他全然不顾关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把豉汁凤爪和蒸肉排毫不留情从关颖眼前夺走,也摆在了顾荇舟面前。 顾荇舟无奈地看着他:“我只是左手受伤,并没有半身不遂。” 薛畅因为祖母是岭南人,曾经在陪着祖母回去探亲的时候,深深领教了岭南早餐的美味。所以他喝了一口艇仔粥,心里就有了底。 “魏大哥喜欢广式早茶?”他大赞道,“做得好正宗!” “荇舟喜欢。”魏长卿说。 “魏大哥今天不用回去陪孩子吗?”关颖又问。 “她们娘俩不在家。”魏长卿不知为何脸色一沉。 “薇薇送去她外公那边了?”顾荇舟问。 “没有。被我爸给接走了,连同我岳父岳母。”魏长卿脸色像刷了层密不透光的黑漆,他咬牙切齿道,“他给包了一层豪华游轮,半个月!昨晚才通知我!行李都收拾好了!” 关颖啧啧:“送去旅游还不好?” “什么旅游!分明是收买!收买我老婆闺女不算,还想收买我岳父岳母!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吗!” 顾荇舟摇头:“你爸知道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他这是在帮你减轻负担。” 魏长卿瞪着他:“他也收买你了?给了你多少钱!” 薛畅眼看魏长卿要吵架,赶紧放下碗,转移话题:“薇薇多大了?” “芳龄四岁的小美女。”关颖咬着一个烫嘴的烧麦,一脸的意犹未尽,“长大了,肯定是人间绝色。” 魏长卿冷冷看着他:“警告你,少打我闺女的主意!” 关颖哎呦呦叫起来:“老大!我就算打主意,也不会现在动手!至少也得再等二十年!到时候薇薇二十四,我呢,才四十五,年富力强,风华正茂!小姑娘最喜欢我这种阅人无数的老男人……” “你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我就把你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正多边形!” 薛畅一口粥喷了出来! 早餐在吵吵嚷嚷,以及薛畅“焦糖炖蛋为什么这么甜!”的惨叫声中结束,作为一个“无功不受禄”的深度奉行者,薛畅主动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剩下三个人开始讨论今天的工作任务。 “我去找吴音打听情况。”顾荇舟说。 “我去找江临,这事儿他必须立案!”魏长卿态度很坚决,“那人一击不中,不会就此罢休,肯定还会谋划第二次。” 他说着又转过头去,冲着厨房道:“阿畅,那人说没说,他到底为什么找你寻仇?” 薛畅两手沾着白沫,从厨房出来,他迟疑片刻,才说:“他说……我爸杀了他儿子。” 紫衣人的话刺耳无比。薛畅怎么都不愿去细细回想,要不是魏长卿问他,他连提都不愿再提。 关颖耸耸肩:“他儿子被你爸爸杀了,他来杀你爸爸的儿子,这……” 他本想说这不是挺公平合理的吗?但关颖眼睛一瞥,看见了薛畅陡然垂落的胳膊,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这不就是同态复仇吗?同态复仇是现代法律不允许的!他这是在蔑视法律!”他坐直身体,义正辞严得简直不像个流氓了,“咱们必须报警,就去找江临!他最喜欢管这种案子了!” 魏长卿满意地一点头,指着关颖:“你今天带着阿畅去藏经阁买教材,领准考证。” 关颖一听,脸一苦:“干嘛要我陪着?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我还有事儿呢!” 魏长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有个屁事儿,成天找小姑娘撩闲!还有,阿畅把链子戴上,别再忘了!” 魏长卿和顾荇舟很快出了门,薛畅收拾好厨房,惴惴不安等着关颖。那家伙还窝在沙发里打电话。 “……对不起啊,今天出去玩的事又黄了,领导让我陪着单位的小兄弟去报名考试。啊?什么考试?公务员考试呗!哎呀宝贝儿你不知道,我们单位的行政职能比较特殊,不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具体干什么?也就是社区医疗保健啦,帮派出所找找失踪人口啦,给睡不着的老头老太太疏导一下心理问题什么的。啊?你也睡不着?宝贝儿,教你一招,晚上临睡前把我的微信语音打开听一遍……要不要我现在给你录一段?” 薛畅跟个陪房大丫头似的倚在门边,无可奈何听着关颖一脸柔情蜜意地胡说八道。 给睡不着的老头疏导心理问题?上周他碰见的那个“睡不着的老头”,身价可是上百亿美金。 “小颖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他终于忍不住了,怯怯地问。 关颖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马上!” 转头又柔情如水道:“我得走了,晚上再聊。别喝咖啡!喝牛奶,要么椰汁也行,你这种美女最适合椰汁……” 依依不舍结束了和美女关于椰汁哪个牌子更正的讨论,关颖放下手机,没好气地瞪了薛畅一眼:“买个教材而已,急什么!” 薛畅不由分辩:“二十五号就考试了,我必须考上!” 关颖冲天翻了个白眼:“你说考上就考上?魏大哥急晕了头,把宝全押你这儿。叫我说不如找点别的路子,刚刚这美女的亲爹是协会理事郑轶的顶头上司,苏啸那些人一直在拉拢郑轶,到时候我们把郑轶拉过来,加上我爸爸加上你舅爷爷,再加上江临这次立场难得不是那么坚定……说不定能扳回一局!” 薛畅问:“这个郑轶也是三级梦师?” “对啊!这家伙是个医生。美女的爹是他们医院的院长,万一我和她成了,郑轶说什么都得给我三分薄面……” 薛畅不由腹诽:这曲线救国都“曲”到西伯利亚了! 他正往门口走,却发现关颖转身上了楼,薛畅忍不住了,冲着他焦躁地喊:“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啊!” “傻瓜,跟我上楼来。”关颖头也不回地说。 薛畅只好跟着他往楼上走。刚走到一楼半,关颖的手机又响了,他接来一听却是顾荇舟。 “忘了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你做好心理准备。” 关颖顿时如临大敌:“是什么事情?” “薛畅的精神体会发生变化。”顾荇舟说。 关颖一愣,没弄懂,他说:“精神体是会变啊,比如年龄增长……” “不是年龄的纵向变化,也不是你那种横向变化,你说的变化都是有基础的,不是胡乱的瞎变化。但他是完全彻底的不同。阿畅每次进入公共梦场,精神体都不一样,基本上就属于……瞎变。” 这下关颖吃惊了:“怎么可能!精神体是人格的化身,人格通常是固定的!除非突逢大难、心理上遭受重创……但那从现实中就能看出来——我看这小子现实中没啥改变啊?” “嗯,按理说是不应该。但我在公共梦场见了他两次,两次出现的精神体截然不同,加上昨晚,你也知道的。”顾荇舟说着,忽然一笑,“虽然我猜到他的精神体今天大概会变成什么样,但我不告诉你。” 关颖颇受惊吓。 顾荇舟和助手们常常保持恰当距离,他的“弱小可怜无助”是专属魏长卿的,像今天这样“就不告诉你”,有点太孩子气了。 但下一句,顾荇舟的声音又恢复了严肃:“昨晚的事,你要保密。” “这肯定的,先生放心。” “我也不是不放心,只不过……”顾荇舟顿了顿,“等会儿见了老齐,记得沉住气。今天这事儿非常关键,我本来想让长卿陪你们一道去的。” 关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不就是买个教材嘛。先生,在你心里我关颖就那么不中用?” 顾荇舟知道自己不小心戳到这高傲青年的自尊心了,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收起电话,薛畅还一脸莫名望着他:“是顾先生的电话?他说什么?” 关颖皱眉打量他,突然问:“薛畅,你有精神分裂症吗?” 薛畅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那种情况下的他,的确不像精神正常,但他也不是自己想变成小丑的,关颖这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下意识地回吼:“你才精神分裂!” “啧,我不是在歧视你……” “我没有精神分裂!”薛畅几乎怒吼起来,“没有!!” 关颖一本正经道:“薛畅,跟你说,我爸爸是梦师协会的秘书长。” 薛畅忍着气,说:“那又怎么样?” “还有哦,我们关家,据说从汉代就开始做梦师了。” “所以呢?” “所以我见过各种不正常的人,奇形怪状各种有病,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不知道的。”关颖故作玄虚地竖起一根手指,“这些家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梦师。” “……” “所以千万别以为精神分裂能吓住我。” “再说一遍我不是精神分裂!”他只是受了点刺激而已。 “哎呀不是也没关系啦!” 然后关颖又没事人似的唱了起来:“……当梦师的人那么多,正常的没有几个。不要爱过了错过了留下了有病的我,独自唱情歌。” 薛畅:“……” 关颖一直把薛畅带到二楼顶头的房间。 大概因为关颖目标明确,所以今天二楼的其它房间外面,那些梦境屏障都消失了,看上去就都是普普通通的木门。 唯独关颖带他来的这一间,却是铁门。 ——就是常见的那种防盗安全门,深绿色的金属,上面还有个猫眼。 关颖把眼睛凑上去,向猫眼里面看了看。 原来这猫眼是反过来装的。 “小颖哥,这房间里是什么?” “公共梦场的入口。忘了?昨晚的三个地桩,就是从这里掉出来的。” 提到昨晚的事,薛畅顿时想起来,他从昨晚心里就存有的好奇和疑惑。 此刻,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小颖哥,顾先生的爸爸妈妈……就在这里吗?” 关颖看了他一眼,淡然道:“那不是他的父母。那只是地桩。不要弄错了。” 关颖的话听起来很古怪,但薛畅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先生的父亲顾玄,当初也是个非常厉害的梦师。傲视群雄的那种,出了名的清高。你知道,清高的人都有点儿……”关颖说到这儿,停了停,低头用手碰了碰门把手,“先生的母亲是个梦医,我爸认识她,赵家大小姐嘛。反正我爸的印象里,她不是昨晚那个样子。” 薛畅认真点点头:“小颖哥,我懂你的意思。不过,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盗走梦境之砥呢?听你说的,先生的父母应该不是坏人。” 关颖长出了口气:“坏人好人哪有那么清楚的?又不是小孩看电影。‘盗走’这个词来自官方,懂吗?” “什么意思?” “梦境之砥就是顾玄夫妇做出来的,他们只是没按章程交公。” 薛畅还想问,关颖却明显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他两手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掰。 ……但没掰动。 薛畅忍不住笑了:“小颖哥,你都没拿钥匙,怎么可能开得了门?” 关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是哦!开门之前要拿钥匙……我需要你来提醒吗!我有这么蠢吗!” “……” “这扇门不需要钥匙。”关颖有点郁闷,“每次都是魏大哥来开,要么是苏锦。我很少自己动手。有点儿……不习惯。” “是纯拼手劲儿吗?”薛畅来了兴趣,“让我来吧!我手劲儿可大了!体育委员的握力都不如我!” 关颖悻悻让开:“那你试试吧。” 薛畅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抓住门把手,他以为得拼尽吃奶的力气,谁知,只稍稍一用力,就听咔吧一声,门打开了。 “这不是挺容易的吗?”薛畅笑道,“原来门没锁啊!小颖哥,你的手劲儿也太小了,是不是平时只能给女孩子拧拧饮料瓶盖?” 混蛋!关颖暗想,这扇门需要梦师用自己的精神体能量打开,当初顾荇舟为了锻炼他们这些助理,刻意把开门的能量值设得很高。 每次关颖都打不开这扇门,必须央求魏长卿或者苏锦帮忙,为此他挨了不少数落。 ……没想到这小子第一次尝试,就把门打开了! 关颖心里五味杂陈,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开门之前又回头看了薛畅一眼。 “见过大型公共梦场的入口吗?” 薛畅一怔,点了点头:“在新海源见过一次。” 关颖指了指里面:“等会儿进去了,有几个原则你得记住。” 薛畅赶紧认真聆听。 准则不复杂,听起来像普通的治安条例。例如不得无故破坏公共梦场内的物体、不得无故伤害梦场内的精神体、不得惊扰公共梦场的自然秩序。 “第三条最重要,所谓的‘不惊扰’,意思就是要避免做出不当反应。” 薛畅作为一个资深新人,态度很谦虚,生怕有一点地方弄错:“怎么叫不当反应?” “比如说,人家在办婚礼,你跑进去嚎啕大哭,这就是不当反应。不当反应非常严重,现实中,你去人家婚礼上哭丧,大不了被人打一顿撵出来,但是如果在公共梦场你这么做,可能会引起梦场坍塌,后果将非常严重。” 薛畅没出声,他心想我有那么蠢吗? 关颖看出他的心思,他哼了一声:“规则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有人违反。总之我告诉你了,听不听在你。闯出祸来别想我帮你!” 第32章 老齐 关颖带着薛畅进来屋里。薛畅发现这间屋子空荡荡的,四个角落隐约透着蓝光。 那是四个地桩,此刻,正静悄悄埋在地底,不吵不闹,一切太平。 地板中央,和新海源办公室一样,也插着一柄剑。 关颖走过去,伸手弹了一下剑身,长剑发出嗡嗡的细响。 “老少爷们儿多多帮衬,走着!” 薛畅这次听懂了,是老北京话。 关颖抬起头,龇牙一笑:“我也就会这么一句。” “……” 话音未落,屋子里天光乍现,顷刻间仿佛洪水奔流!景象一下子变了! 薛畅首先闻到的是一缕淡淡的梅花香,他抬起头来,只见苍绿的墙头上,伸出一只细细的腊梅,一只蓝色大蝴蝶,静悄悄落在花蕊上。 冬天怎么会有蝴蝶?薛畅正疑惑着,眼前却出现了一条胡同。 不,不止一条,无数条胡同在他面前延展开来,他看见了窗明几净的四合院,院子里的鱼缸,葡萄架,穿着绣花鞋的胖丫头…… 推着铁丝圈当玩具的小孩从薛畅面前跑过去,还有人在吊嗓子,咿咿呀呀锣鼓喧天,唱的是“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景物一层层出现,又一层层隐去。稍远地方出现车水马龙,林立的高楼,下班时分堵成一锅粥的车尾红灯,漂漂荡荡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河流。 在每一条由车尾灯组成的浩荡洪流上方,半空中,镶嵌着一道古意盎然的门,门上雕着巨大的龙头,高大森严,意犹未尽地半开半掩着,不时有鱼一样的东西,以快得看不清的疾速从河里跃起,像要拼尽一生之力,扑进那一扇扇门里去。 “小颖哥,那些门是什么意思?” “机会。”关颖言简意赅地说,“无数的机会,黄金般的机会,比别处都多的机会。发财、成名、走上人生巅峰……就看你跳不跳得进去了。” 而在这一切的尽头,天地线的地方,薛畅终于看见了天安门,还有气势轩昂的故宫…… 所以这个大型公共梦场,是全体中国人对北京的无意识?他暗想,难怪天安门比他现实所见更为华丽辉煌,仿佛丝绒上被打了灯光的珍宝。 但是很奇怪,就在相对于故宫的位置,出现了另一个“故宫”。二者遥遥相对,规模也差不多,但第二个“故宫”看上去黑呼呼的,笼着一层灰扑扑的烟雾,看着就让人喘不上气。 “为什么会有两个故宫?”薛畅忍不住问。 关颖抬头看了看,哼了一声:“你蠢啊?那不是故宫!你再仔细看看!” 薛畅使劲儿揉揉眼睛,他这下看清楚了,那的确不是故宫,甚至都不是一座建筑。 那是一个巨大的防毒面罩! 薛畅哭笑不得! “为什么会出现防毒面罩?!” “pm2.5过千的地方,出现防毒面罩不奇怪吧——卧槽!你还要不要点碧莲了?!” 关颖一转过脸,突然毫无征兆破口大骂。 薛畅一头雾水:“我怎么了?” “你怎么拷贝我的脸啊!我这脸有专利的好不好!” ——被顾荇舟给说中了,薛畅的精神体再度发生改变。 这一次,他既不像魏长卿,也不像顾荇舟了,而是个穿着倜傥、容貌潇洒的时尚青年。 ……和关颖站一块儿,十个人得有八个说他们是双胞胎! 关颖捂着脸,慢慢蹲下身来:“……我错了,我不该答应带你进来的。” 薛畅懵懂地看着他:“小颖哥,你在说什么?”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也不明白关颖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大。 关颖直起身,垂头丧气道:“阿畅,我不知道你倾慕我倾慕到这个程度,不过很抱歉,我心里……” 薛畅却笑起来:“小颖哥,你的精神体原来是这样。” 关颖的精神体,不出所料是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就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那种公子。 ……俗称“花花公子”。 “小颖哥,不要欺骗女孩子哦!”薛畅又语重心长道,“虽然精神体长成这样也不是你的错,但我觉得感情的事还是严肃点比较好。你觉得呢?” “我觉得个头!”关颖噼里啪啦踩熄那点儿自作多情的小火苗,他恨恨道,“少废话!跟上!” 关颖熟门熟路带着薛畅穿进了一条胡同。薛畅匆忙瞥了一眼,胡同口的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梦境胡同。 胡同里非常安静,像个昏昏欲睡的休息日下午。 “等会儿见了老齐,注意礼貌。他年纪大了,见了新人难免挑剔。” 薛畅点头:“我懂。老人家都很守旧,我顺着点就是了。” “什么老人家?别乱用词。”关颖瞪了他一眼,“老齐打心眼里瞧不起人类,你喊他‘老人家’,他会认为你在变相骂他!到时候扣你个目无尊长的帽子,你今年的考试就彻底歇菜了!” 薛畅被关颖这番话给灌得认知严重受阻,大脑险些死机! “老齐不是人类?!那他是啥?” “魑。” 薛畅以为关颖发出无意义的语气词,是不耐烦想打发他,他忍了忍,还是硬着头皮道:“小颖哥,我确实什么都不懂,你别笑我……” “谁笑你了?”关颖恨不得扶额,“老齐是一只魑,魑魅魍魉第一个字,听明白了吗!人家是千年老妖精,吃你就像吃颗油炸花生米!”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老齐吃不吃油炸花生米还有待商榷,关颖,你背着老齐说他是千年老妖精,还污蔑他吃人,这态度怎么也算不上恭敬吧?” 面前这个人,体格秀挑,生着清峭的一张脸,却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男人一头灰色长发,双眼如冰封湖面,薛畅竟一时判断不出来,他是精神体天生的眼睛异样,还是……本身就看不见。 男人身着长衫,袖口处绣了一只长翅膀的兽,后来薛畅才知道,那是只飞廉。 看清开门的人,关颖脸颊迅速白了一下。 他语气生硬地说:“苏榕,你是不是在老齐这儿呆久了,分不清调侃和陈述的区别?这可是危险的征兆。我建议你去吴老师那儿挂个号,检查一下精神体的魇化度。” 对方淡淡地说:“我上个月刚刚见过吴音。报告结果是a+,如果不相信的话,协会官网有公开信息可供查询。不过关颖,我记得你上个月精神体的体检结果是a-,虽然理论上a级不用暂停梦师工作,但你连续三个月a-,吴老师那边已经把你列入重点观察对象了。我劝你好自为之,考虑一下你父亲的心情,一旦突破安全线,扁鹊也救不了你。到时候沦落至c级,被强制关押治疗,秘书长也会被你带累得颜面无光。” “你他妈胡说八道!” 关颖气得挥拳就想上前揍人! 薛畅赶紧拦腰抱住他:“小颖哥!先别动手!” 那人这才留意到薛畅,他顿时吃了一惊:“关颖,我没想到你自恋到这个程度。连找个男友都要挑这种精神体的……你是属水仙花的吗?” 薛畅顿时脸红到脖子:“我不是小颖哥的男朋友!他今天是带我来买考试教材的!” 关颖气到极点,血都窜到脑门上了,突然又懒得和对面这人起冲突了。 他转头对薛畅道:“出师不利,刚进门就遇到神经病,这兆头不好。咱先回去,吃了午饭再来。” 薛畅慌了:“哎哎哎?不行啊!马上要考试了不能再拖延了!小颖哥,他到底是谁啊?” 关颖皮笑肉不笑道:“忘了介绍。薛畅,这位是苏榕,他是苏锦的大哥,也是咱们协会苏啸副理事长的侄儿兼徒弟。虽然你还没见过苏锦,但你不用担心,苏锦和他哥哥不一样!” 苏榕没在意关颖的挑衅,却把目光转向薛畅,神色里带上诧异:“你就是薛旌的儿子?” 薛旌两个字,重重击中了薛畅。 薛畅还没开口,关颖却冷笑道:“薛旌的儿子怎么了?苏榕,你的大脑还搁在半个世纪前?考个试还得填家庭出身?” 苏榕平静地看着他:“你脑补太过。我只觉得物以类聚……” 薛畅还没弄明白苏榕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院子门一开,又有人走出来。 “两位小公子,吵够了吗?!” 乍一看,出来的确实是位老人家,老头穿着蓝色的咔叽布工作服,花白头发剃得极短,个子很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等薛畅把目光落到老人脸上,险些惊叫! 老人的眼睛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薛畅的鸡皮疙瘩都炸了! 但是下一秒,他发觉自己看错了,老人不是没有瞳孔,而是,瞳孔细成了一条竖线——如强光下的猫科动物。 关颖一见老人,马上恭恭敬敬道:“齐爷,您忙着呢?” 老齐冷冷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闲着了?” 老头的语气硬得像放了仨月的陈面包,不知道是性格使然还是单纯不待见他俩。 院子是四合院,又宽敞又雅致,空气里有煅烧草木的馨芬,墙角还种着草牡丹,红的白的开得又野又艳,生机勃勃得像要燃起来。院子中间有一棵高大如瀑的紫藤,蜜蜂嘤嘤嗡嗡个不停。屋子是一溜儿朝南的大玻璃窗,映得极为明亮。 跟着老头往里走,关颖一把拖住薛畅的胳膊,把他拖到身边,他一脸焦躁,用又低又快的声音道:“体检a-不是我的责任!是天生的!我和我妹妹是双胞胎,出生的时候因为难产,精神核有一部分发生了混淆……这他妈能怪我吗!虽然我从来没达到过a+,一般努努力才能到a,但我也从没跌出a的范围!真的!近期连续几个月a-是因为在我爸那边干活干多了,有点过劳……阿畅,我的精神体绝对没有魇化!你不要听见我被列入观察对象就怀疑我!” 他语气如此急切激烈,薛畅不禁又好笑又同情,就仿佛关颖在说“我虽然皮肤有瘀斑,而且一直在低烧咳嗽,但我只是普通过敏,你不要听见风言风语就觉得我有艾滋病!” “小颖哥,你不用急着和我剖白。”薛畅认真道,“我不会往那个方向怀疑你。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的有那个魇、魇化的问题,那也是你的私事。体检结果是隐私,用不着向我证明,我更不会因为这就歧视你。” “你不懂!一般的生理体检结果当然是隐私,梦师精神体的体检结果就不是了!”关颖恨恨道,“所有报告都是公开的!就是为了防范生病的梦师会伤害到他人。但我不能让你产生这种误解,这不是为了我自己的那点儿名誉,而是因为一旦有人抓住这件事来大肆污名化,我完蛋了不说,我爸我妈,还有沉舟,全都会受到牵连!” 薛畅一听,顿时肃然:“我知道了!我不会那么想的!” 他说完又皱眉,看了苏榕背影一眼:“这么说,这个苏榕很过分,他怎么能那么说你?小颖哥,他是不是和你有仇?” 关颖哼了一声:“他不是和我有仇,他是和全世界都有仇!阿畅,梦师精神体发生轻微的魇化是常见的事,就像感冒谁都免不了,好在普遍能治愈。就算去年那种会死人的流感,哪怕严重到那个程度,送去给梦师医生治疗一段时间,痊愈的比例也挺高。精神体的体检报告出现波动很自然,江临那混账虽然是三级梦师,偶尔还出现b呢!包括我爸包括你舅爷爷,也没有谁是数十年如一日的a+,可是有两个人,却是例外。” “哪两个?” “一个是顾先生。另一个,”关颖脸色一沉,“就是你前面那个灰头发的王八蛋。” 第33章 拟人兽? 薛畅大惊! “你是说……先生和这个苏榕,精神体数十年如一日的a+?!” 关颖极为不甘心地点点头,他又冷笑道:“先生天赋异禀咱就不说了,你知道苏榕为什么一直都是a+?” 薛畅正想问为什么,却听屋里传来嘶哑的骂骂咧咧:“老齐?死哪儿去了?等这么久黄花菜都凉了!” 老齐两道毛毛虫似的浓眉一竖,冲着那边道:“凉了也得等着!” “要不我先去处理一下。”苏榕询问似的看着老齐。 老齐点头:“小心点。都是些老油条,隔三差五往这儿跑,根本就不是正经想找工作的——最里头那个黄毛,我光认识他快一百年了,到现在连自己的种类名称都不会写,你别被他忽悠了。” 薛畅听得好奇心大起,小声问关颖:“这说的是谁?” “公共梦场无序区出来的生物。”关颖耸耸肩,“估计是过来找工作的,想和梦师搭档干活,就像江临那头狴犴。有序区安全,能量也足,日常有梦师照顾,每个月还有薪水拿,比无序区那种大鱼吃小鱼的黑暗丛林强多了。那些家伙学着咱们人类,管这种事叫‘进城务工’——说得好像自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工似的,其实都是群吃人不眨眼的货。” 说完关颖又笑道:“齐爷,既然您这么忙,咱干脆简化步骤,我也就带着这孩子去趟藏经阁,您要不给走个快速通道?” 老齐抬起头,瞥了关颖一眼:“走快速通道得两位协会理事的签字批准。你有吗?” “……” “人类的劣根性。”老齐冷冷道,“自己定了规矩,自己又不肯遵守。没有哪个物种像你们这样出尔反尔。” 关颖无端替全人类背上了劣等物种的恶名,只好臊眉耷眼跟着老齐进屋来。 老齐在一把古色古香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又指了指旁边:“坐。” 然后他伸手拿过旁边的茶壶,倒了杯茶,递到薛畅面前。 薛畅赶紧摆手:“您别客气,我不喝茶……” 老齐不客气地斥道:“叫你喝你就喝!” 薛畅这才会意过来,这茶恐怕不是一般的茶。他迟疑地看了关颖一眼,这才端过茶盏。 茶是墨黑的,像洗过毛笔的颜色,而且没有丝毫茶味儿。 凑到鼻口处,一股淡淡的香气涌上来,薛畅觉得这气味,很像他妈妈的一手“绝活”红烧蹄髈。 ……一盏茶,喝出红烧蹄髈的味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三年没见荤腥了,闻啥都像肉。 薛畅小心翼翼喝了一口,再次确定这气味就像他小时候放学回家,走到巷子口就闻到自家厨房飘出的扑鼻香,蛰伏多年的馋虫被这味儿勾得三魂七魄都要跳舞,薛畅索性一口气喝光了茶水,还意犹未尽看了看杯底。 关颖一下子从椅子里跳起来,挡在了薛畅面前,“你太强了!我当初忍着恶心也只喝了三分之一,苏锦是边喝边吐,亏你怎么把一杯全都喝进去的!”他说完,转头又对老齐笑嘻嘻道,“您看我没说错吧?这孩子特别实诚!您叫他喝,他就一滴不剩全部喝完!” 薛畅被他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关颖又低下头来,颇为同情地看着他:“这是用魉兽死了超过一百年的精神核煎出来的‘洗髓水’,对人类没什么伤害,就是有点儿恶臭。” 薛畅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喝这个?” “哈哈!当然是为了检查你是不是人啊!”关颖伸手拍他的肩膀,“有些高级玩意儿能乔装成人类,但是它们都抵不过一碗洗髓水,喝下去就会原形毕露、满地打滚!” 薛畅皱了皱眉,他觉得关颖笑容有几分奇怪,无意间他微微侧过脸,看见关颖搁在他右肩上的手。 关颖的精神体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衣衫,而且十分骚气地绣着蝴蝶图案,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屋外透进来的光线正好落在他袖口上,薛畅看见袖口上的凤眼蝴蝶在轻微振翅。 他一开始以为是刺绣精妙再加上日光角度柔和,让蝴蝶显得欲飞不飞,但下一秒薛畅就意识到,那不是光线折射的问题。 是关颖在发抖! 薛畅心里咯噔一下,同时他感觉到关颖搁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冰得吓人! 他突然明白过来了:刚才关颖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又凑到自己跟前来弯腰讲话,其实真正用意,是想阻挡老齐的视线! 薛畅也跟着慌起来,虽然不明原因,但他面上一点不敢流露,飞快地伸手捂着嘴,做了个作呕的表情:“难怪这么难喝!原来喝不下去还能吐吗?我还以为得喝光……” 老齐那双蛇瞳死死盯着他,薛畅被他看得冒了一身白毛汗! 良久,老齐才点点头:“好多年没见过能喝完一杯的小孩子了,上次还是三十多年前,就是那个三级考了满分的。” 关颖做恍然大悟状:“齐爷,那人就是阿畅的父亲呀!看看,父子俩一脉相承!” 老齐冰冷的表情这才出现一点松动,他扬起眉毛:“是么。” 关颖仿佛松了口气:“没事了吧?我们能去藏经阁了吧?” 老齐站起身来:“填个表,你们就能走了。” 老头子转身进了里间屋,薛畅这才一脸仓惶,转向关颖:“小颖哥……”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关颖仓促地后退了一步。 ……就像人突然看见路边有条蛇,条件反射地往后退。 薛畅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正这时老齐拿着表格回来,他将表格递到薛畅面前:“前面都填上,固定电话没有可以不填。最下面签你的名字。” 薛畅定了定神,接过表格,排头写着《公共梦场有序区进入申请表》。 前面照例是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手机号这些常规问题。到了第二栏,薛畅就不确定了。 他迟疑地抬起头:“小颖哥,这儿问我是几级梦师……” “你就填预备两个字就行了。”老齐面前,关颖再度恢复了活泼,“后面工作室一栏填沉舟,联系梦师你可以填魏大哥的名字。” 填到第三栏,申请进入的具体区域以及申请原因,这些薛畅又不知道了。 关颖索性伸手过来:“我替你填!” 薛畅忙不迭把椅子让给他。谁知就在刚起身的那一刻,薛畅忽然听见山崩地裂的一声巨响! 他一个不防备,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关颖被他吓了一跳。 薛畅双手撑着地,耳畔嗡嗡作响,他抬头看看关颖。 他想问你没听见那声响吗?话到嘴边薛畅忽然意识到,关颖没听见。 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他听得见。不,那不是地理的山崩地裂,在巨响爆发的同时,薛畅听见了一声惨烈的嚎叫。 那声音似乎包含了很多——怨恨、痛到极点的崩溃、深到极点的绝望、死亡即将到来的无处可逃…… 薛畅懵懵懂懂地被关颖拉起来,摸索着坐回到椅子里,他的嗓子还是嘶哑的,干痛难受。 关颖仔细端详他:“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身上还疼啊?” 薛畅正要回答,却见门帘一掀,刚才那个苏榕进到了屋里。老齐一见他,皱了皱眉:“你刚才在干什么?怎么弄出那么大动静?” 苏榕轻轻弹了弹袖子:“我把那黄毛打发了。” 老齐一怔:“你杀了它?” “嗯,那家伙一个劲儿胡说八道,又说咱们敷衍它,非要找老齐你算账,活像突发狂犬病。”苏榕拧着眉毛,冷淡地说,“等会儿你看监控吧,是那黄毛先攻击我的,我是合法击毙。放心,陈述报告我来写。” 关颖一脸吃了苍蝇一样的厌恶:“苏榕,你怎么动不动就下杀手?” “动不动?”苏榕嘴角轻轻一拧,“照你这说法,我就该看着那头獍兽扑过来把你嚼了?” 关颖懒得和他啰嗦,转头对薛畅道:“快把表填完,咱们走人!我真是一刻都见不得他!” 苏榕在旁边,抱着胳膊只是冷笑。 薛畅在关颖指导下匆匆忙忙填好了表格,交还给老齐。关颖和老齐打了声招呼,带着薛畅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身后苏榕突然道:“等一下。” 他走过来,低头,看着薛畅的裤子:“这儿怎么了?” 薛畅一瞧,原来刚才跪下的力度太大,裤子膝盖那儿破了个洞。 苏榕看着他:“我记得刚才进来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工夫裤子破了?” 薛畅下意识地回答:“刚才听见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不小心跪在地上……” 他的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苏榕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齐也从椅子里腾地站起身来,瞳孔变得更细了!两只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死人一样盯着他! 薛畅有点慌,他转过头来想问关颖,却见关颖正一脸惨白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惊惧! 苏榕盯着薛畅的眼睛,一字一顿,很轻地说:“你确定,你刚才听见了巨响?除了巨响呢?” 薛畅更慌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好像……还有一声惨叫。” 屋里,安静如坟! “老齐,你知道那黄毛临死前说了什么?它说,‘隔壁屋明明来了个更大的’,问我们为什么不管——我当时以为它在胡言乱语,现在看来,那家伙还真不是突发狂犬病。” 苏榕转头来,看着老齐:“这么大一只拟人兽,老齐,你打算就这么放它进有序区吗?” 第34章 追踪锁 拟人兽? 薛畅心中一紧,这是在说他吗? “我是人,不是兽!”他下意识反驳。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如果你不是的话,怎么会听见那声巨响?”苏榕冷笑,“无序区生物死亡的时候,会发出巨响和惨呼,是为了向同类预警和求救,所以这声音只有同为无序区的生物才能听见,刚才老齐听见了,所以才问我怎么弄出那么大动静,关颖,你听见了吗?” “……” “关颖听不见,我也听不见,偏偏你听见了。”苏榕走到薛畅跟前,目光像针一样刺向他,“请问,你要怎么解释?” 关颖此刻回过神来,他一下子跳到苏榕面前,伸臂挡住他! “听见了又怎么样?!阿畅已经喝过洗髓水了,如果他是非人类,早就显出原形了!” “洗髓水只针对普通兽类,凡事总有例外,喝过也不能说明问题。” 关颖情急之下,又叫道:“既然如此,齐爷为什么没有察觉?!那黄毛说‘进来一个更大的’,齐爷和我们说了半个小时的话,他怎么察觉不到异常!” 这话,倒把老齐说得一脸踌躇。 苏榕却不为所动。 “很好解释。首先,獍兽有吃父母的习惯,所以成年獍兽比一般生物更具警惕性,因为它们不光得防范敌人,还得防范自己的幼子。獍的警觉度在无序区排行都是屈指可数,老齐是魑兽,单纯比警觉性,他在獍面前可以说和我一样,又聋又瞎。”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头,“抱歉,我没有不敬的意思。” 老齐一摆手:“术业有专攻。” 薛畅在大脑宕机的情况下还没忘记吐槽:这句话放这儿合适吗! “其次,老齐他常年生活在有序区——老齐,上一次你回无序区是什么时候?” 老齐想了想:“三百年前。” 苏榕点头:“生活在有序区时间长了,和梦师打交道次数多了,老齐的宜人性不断增长,宜人性的增长会改变他原有的精神核,无序区生物感知同类,靠的就是精神核——关于这个结论,我弟弟写过一篇论文,发表在《science》上。有兴趣你们可以找来看。因此老齐无法立即察觉薛畅的异常,这一点都不奇怪。” 苏榕说完,又转向了薛畅,他的声音平淡而冷酷:“所以,您,到底是哪一种兽呢?” 薛畅彻底懵了! 他活这么大,因为运气实在不好,受到诬陷、冤枉和栽赃的次数也比一般人多很多,很多时候这些指控都是荒谬无稽的,仿佛单纯是为了证明他的运气不好。然而薛畅万万没想到,这种荒谬无稽的指控,有朝一日竟然也能突破极限。 ——继他不得不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宿舍的小偷”、“不是公交上揩油的色狼”、“不是向老师打小报告的混蛋”……之后,他现在得向别人证明,他不是兽,而是个大活人! 这让他怎么证明! “我……我真的是个人!我家里有出生证明的!”薛畅语无伦次道,“我妈是在市中心医院生的我!是剖腹产!不信你们可以去医院查记录!主刀的医生肯定也还在!我没骗你们!连我妈她们百货公司给她开的准生证都还在!” “够了!” 关颖突然一声大喝,打断了薛畅。 “苏榕,你太过分了。好好一个大活人,非要栽赃说他是兽!你上嘴唇碰下嘴唇,人家就得扒了三层皮来证明自己!凭什么!既然你说薛畅不是人,那你拿出证据来啊!拿不出来,就是诬陷!” 苏榕无言指了指薛畅的裤子,那意思,这还不算证据吗? “听见了巨响又怎么样!”关颖恶狠狠道,“梦师里奇奇怪怪的人多得是!有些人天赋异禀,就是能听见!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不就是觉得薛畅是薛旌的儿子,所以死活看不惯他吗!” 这句话,说的薛畅心头一酸。 ……就因为他爸爸“不是人”,所以他也不是人了。 苏榕却慢悠悠道:“其实我对薛旌没什么看法,我只是好奇,你们沉舟这次花这么大力气招徕一个连一级证都没有的新人,难道是因为他有特殊用处?” 关颖一听这话,眼中敌意更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意思。”苏榕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犹如冷水,“沉舟就是个贼窝,顾玄盗窃梦境之砥不肯归还,江沉水处心积虑那么多年,临死之前孤注一掷,差点咬断了顾荇舟的脖子。即便这样,顾荇舟还死不悔改,一心想给江沉水翻案……” 薛畅虽然不明就里,但他听出苏榕话语里的恶意,一时怒火中烧! “你说我就说我!为什么扯上沉舟!是我自己想进工作室,和顾先生没关系!” 苏榕却冲着他一笑:“薛畅,你本来出身就不好,像你这样的更应该找个光明正大的工作室,沉舟不适合你,你进去了只会越来越脏,就像你爹那个垃圾桶。” 薛畅的眼睛从眼皮红到眼珠! 旁边关颖无意间瞥见他,突然脑子急速降温,他一把抱住薛畅,把他往后拖! “别发怒!阿畅!忍住!冷静下来!” 关颖死死抱着薛畅,他的双手抓着薛畅的胳膊。 不能让他情绪过分激动,不然这小子要是在这儿当场魇化,那就麻烦了!顾荇舟和魏长卿还有恻隐之心,放在老齐这儿,他可是半点人类的良心都没有的! “小颖哥!可是……” “这混蛋就是想激怒你!”关颖用力钳制住他,“他就是想看你控制不住自己,失控发狂得罪齐爷!阿畅,你不能中计!” 关颖的声音无比恳切,薛畅一句句硬生生听进心里,他喘着粗气,将内心的愤怒压了下去。 关颖这才转脸过来,冲着苏榕冷笑:“你的心眼多得让人犯密集恐惧症,我承认我斗不过你!兄弟,别来阴的,能不能放点儿正大光明的招!” 苏榕却仰起头,他站在窗前明灭的光影里,轻轻叹了口气:“对一个又聋又瞎的瘫子来说,这世上哪有什么正大光明?” 这话说得薛畅一怔。 关颖不为所动。 他转向老齐,不卑不亢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听一面之词。齐爷!梦境胡同是您的地盘!苏榕是您的助手,我和薛畅只是借道。究竟该怎么办,您来决定!您不信我和薛畅,那您也不能一味相信苏榕!齐爷,您该把您的心摆在中间!一碗水得端平!” 老齐淡淡道:“我又不是人,哪来的心?” “那就把你的精神核放在中间!”关颖一脸厉色,“我信不过苏榕,可我信得过您!” 这最后半句,终于打动了老头子。 “不如让这姓薛的小子走一次魇道……” 老齐话没说完,关颖却突然打断他:“不行!不能走魇道!” 苏榕皮笑肉不笑道:“刚刚还说听老齐的呢。我倒觉得走魇道挺合适。” “合适你妈个头啊!”关颖忍不住叫起来,“齐爷,换了其他时间,你要薛畅走魇道,那我二话不说双手赞同。但他这礼拜刚刚跟着顾先生接了两个案子!第二个案子结束的时候,还是被江临抱着送进医院的!薛畅到现在浑身都是伤!你现在让他走魇道,他九成九是通不过的!” 薛畅在旁边听得懵懵懂懂,他很想问魇道是个啥,但又不敢。 关颖深吸了口气,恳切地看着老齐:“今天是藏经阁开放的最后一天,让薛畅走魇道,他得废掉半条命,就算平安出来,他还怎么报名,怎么拿教材?齐爷,这孩子是理事长的亲戚,理事长一直把他当自己孙儿看……” 老齐一翻那双煞白的眼珠子:“你拿邵建璋威胁我?” “我不敢拿任何人威胁您。”关颖马上说,“就算理事长,在齐爷您面前也不过是重孙辈儿的。理事长要是真想糊弄您,今天肯定陪着薛畅一起来了,怎么也不会把自家孩子交给我这个三脚猫。” 关颖说完,又冲着苏榕冷笑:“难道理事长连你都不如,会看不出自小在跟前长大的孩子是人还是兽?真要是拟人兽,理事长会这么大咧咧把薛畅送到老齐面前?!如果想替薛畅遮掩,理事长多得是办法绕开齐爷!凑出两个理事的签字还不容易?走快速通道,薛畅都不用见你们的面!” 这些话一下子说中核心,老齐顿时犹豫起来。 苏榕冷笑一声:“巧舌如簧!” 老齐抱着胳膊在屋里走了半圈,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紧盯着他的年轻人。 “藏经阁一年只对外开放这么一次,今天是截止日。虽然我确实有很多法子能测试这小子,但花费的时间都太长,等结果出来,藏经阁也关了门。真要耽误了正常手续,我老齐也是得背责任的。” 苏榕一听这话,忍不住道:“老齐,这可不是放过他们的理由……” “我的话还没说完。”老齐冷冷一瞥,苏榕顿时噤声。 转回头,老齐又对关颖道:“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既然不同意走魇道,那就给薛畅上追踪锁吧。” 关颖脸色有点难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怎么?这也不同意?” “不,没有……”关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同意,同意。不过齐爷,这小子什么都不懂,你让我和他解释两句。” 他说罢,手臂揽着薛畅,把他拉到一边的角落。 薛畅有些紧张:“小颖哥,走魇道是什么意思?” “放心,走魇道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走魇道!”关颖低声说,“不过现在骑虎难下了,就连撤回去找魏大哥都不行了,不然老齐更怀疑你!阿畅你听我说,今天咱们必须去藏经阁!待会儿,老齐会给你的手脚戴上枷锁……” “枷锁?!犯人那样的?!可我没犯罪!” “我知道你没犯罪!这是权宜之计!阿畅,追踪锁不会对你造成伤害,它就是一种监控,等咱们拿了教材,从藏经阁出来,追踪锁就能取下来了!” 关颖松开他,望着薛畅,眼神带着恳求:“你就忍一忍,成吗?” 薛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关颖松了口气:“齐爷,我说完了,您带他走吧。” 老头子冲着薛畅招了招手,薛畅低着脑袋跟他往里屋走。 老齐带着薛畅离开,苏榕抱着臂膀,饶有兴致地看着关颖,像看一只刚学会抓自己尾巴尖的小猫。 “你刚才和薛畅说的那两句话,我听见了。虽说思路是正确的……” 关颖冷笑打断他:“耳朵可真灵!我禁不住要怀疑,你那本残疾证是不是花二十五块钱找人做的假证,就为了搭乘地铁免费是吗?” 苏榕一点都不在乎他的讽刺:“身有残障的人,过度补偿很常见。大概正是因为我又聋又瞎还是个一身褥疮的瘫子,精神体才更灵敏。话说回来,关颖,你连一个重度残疾都不如,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感到过一丝羞愧呢?” 关颖在狂怒之下,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你不会生褥疮的。”他淡淡地说,“你父母和你弟弟,几十年如一日地照顾你,苏锦甚至不许护工帮你换成人尿裤,事无巨细都是他亲自来。你说这话,真让我替苏锦伤心。” 苏榕那万年不变的淡泊脸色,至此,终于有了点改变。 “这是我们手足之间的私事,用得着你这个外人大肆评价吗?” 到这里,关颖才从苏榕那死气活样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点火气。他为自己终于戳中了这没心没肺王八蛋的死穴,而深感愉快。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吗?”他故意凑近苏榕,“不是因为你身患残障,而是因为你身患残障却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甚至还拿它到处显摆,毫无克制隐忍之心。需知你的云淡风轻后面,是你父母弟弟很多年的不容易。郑轶说得对,人家是持靓行凶,你呢,是持残行凶。如果连天生失明失聪再加高位截瘫,对你来说都是无所谓的话,那你爸爸妈妈,你弟弟这么多年因为你而承受的痛苦,又算什么呢?!” 苏榕那原本病气深重的脸颊,在关颖一席话之后,变得愈发苍白。他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好半天,才像将死的人那样,悠悠透出一缕活气。 “与其在这儿讨伐我,不如你多关心一下你的小兄弟。”他盯着薛畅他们离开的方向,慢慢道,“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不可能的。” 第35章 去见一个人 正说着,老齐带着薛畅从里屋走出来。 乍一眼看,薛畅身上什么改变都没有,还是刚才的样子。 但是他不自然揸着的两条手臂,以及更加不自然的步伐出卖了他。 “我给追踪锁上了隐形。”老齐说,“毕竟算不上正规的嫌疑犯。” “怎么样?”关颖慌忙上前问,“难受吗?” 薛畅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腕,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双手之间,有一条细长的链子,链子两头是腕拷,那东西是金属的,贴着皮肤,冰冷冷的硬。 脚上的链子更长一些,能走路也能小跑,但是步伐大了就会绊倒。 追踪锁无法被看见,这让薛畅多少安心了点。 关颖看出薛畅很难受,他心里也气得要死,但在老齐面前只能竭力压着怒火:“这就可以了吧?” “慢着。”苏榕突然出声,“老齐,光上追踪锁不保险,你别忘了,这小子是连洗髓水都拿他没办法的。” 关颖气炸了肺。 “有完没完!上了追踪锁你还不满意?!这玩意儿是他妈给犯人上的!薛畅犯了哪门子的王法?!” 眼看老齐脸色微沉,薛畅一个激灵,赶紧打断关颖:“小颖哥!别激动!反正都已经上了……听听齐爷的意见!人家也有职责所在!” 老齐这才神色稍霁,他点点头:“苏榕说得有道理,毕竟你们要去的不是一般地方。这样吧,保险起见,再给追踪锁上一层封印。” 老东西的精神核都偏到咯吱窝去了!关颖差点骂了出来。 苏榕却笑道:“这是个妥当的办法,既然是关颖力保,那这封印就让他来上吧!” 薛畅一点没听懂,但是他看见关颖的脸变得雪白。 老齐看看关颖:“你觉得怎么样?” 关颖深吸一口气:“我上就我上!” 他说完,伸手一把抓住薛畅的手腕,用大拇指掐住薛畅脉搏的位置。 薛畅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滚烫。像烙印但又没那么疼,只一瞬,关颖就松开了,薛畅低头一瞧,被关颖拇指摁过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关”字。 这个“关”字,浮动在看不见的腕拷上,好像某种金属的铭刻。 苏榕邪邪一笑:“姓薛的小子,你可要小心哦,现在你一人身上扛了两条人命。” “你们可以走了。”老齐冲着关颖二人道。 他进了里屋,一转头,发现苏榕还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低低喝了一声:“进来吧!别总那么讨人嫌!” 苏榕吃惊:“老齐,你讨厌我吗?” “我说的是讨人嫌。我又不是人。”老齐不耐烦道,“但你再这么下去,连不是人的都要讨厌你了!” 苏榕这才悻悻跟着他进去。 等他们都走了,薛畅才惴惴看着关颖:“小颖哥,他说我扛了两条人命是什么意思?” 关颖拍了拍薛畅的肩膀,有气无力道:“封印理论上是强的压弱的,咱俩正好反过来了,我是压不住你的,只能请你自己小心,千万别挣脱追踪锁。” “如果挣脱了会怎么样?” “追踪锁一破,附在上面的封印就会破,到时候我的精神体会炸成渣渣,撮箕都撮不起来。”关颖惨然一笑,“……我只是陪你买个教材,阿畅,我可不想付出生命的代价。” 薛畅吓坏了,他赶紧说:“我一定小心!小颖哥,你会没事的!” 关颖却只是心累地摆摆手:“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薛畅只好跟着他从屋里出来。他看出关颖心情不好,心里斟酌半天,终于还是说:“小颖哥,今天……谢谢你。” “没你什么事。”关颖郁闷道,“是我答应了魏大哥和顾先生,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先生表面不说,心里也会对我失望的。” 他停了停:“我不想让先生对我失望。” 薛畅只觉得自责,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责怪自己。 “小颖哥,”他惴惴的,小声说,“其实,你也怀疑我……有问题,对吧。” 关颖站住,他转身,望着薛畅那张惨白的,写满了不安和内疚的脸。 “我确实觉得不对。”关颖终于说,“我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一盏洗髓水喝个精光——你甚至觉得那玩意儿很好喝,对不对?” 薛畅的脸色更白了! “所以你也怀疑我是……” “我不怀疑你。”关颖突然打断他,“先生既然把你带进沉舟,就说明你是可信的。我就算信不过你,也信得过先生。先生说你没问题,那就没问题。” 薛畅被他说得呆住了。 他这才意识到,顾荇舟在这些助理心中的地位有多高。 关颖又好奇:“说起来,你到底觉得洗髓水是什么味儿?” 薛畅一怔:“你觉得是什么味儿?” “臭袜子味儿。”关颖毫不犹豫地说,“至少是魏大哥穿了半个月的臭袜子。” “……” 薛畅决定了。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喜欢喝“洗臭袜子水”! 俩人绕到后院,那儿有一扇破败简陋的木门,门都脱了漆,古拙的年画有一边儿卷了下来,也不知哪一年贴的春联,只剩下了半张,看得见“庆有余”三个字,笔力倒是极为遒劲。 如此朽烂、一推就倒的木头门,却配了一个现代感十足的电子锁。 “墨宝。”关颖指了指庆有余那三个字,“老齐写的。” “是吗?字写得真好。”薛畅在书法上有点家学,看得出好坏。 “听说万历年间,老齐闲的没事,装成人形去考了个状元。” “what?!” 关颖没管薛畅的一惊一乍,直接把脸凑到密码锁上。 ……霸气如007电影的密码锁,望远镜似的突出来一块,里面闪着深蓝色的高科技之光:它竟然还需要检验虹膜。 薛畅简直不知该从哪儿吐槽起。 “和虹膜没关系。”关颖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这是自动导航系统,免得你走错了路。” 薛畅更糊涂了,这玩意儿怎么导航? “它能识别你的目的地。”关颖推了推薛畅,“凑过去就行了。” 薛畅懵懵懂懂把头凑上去,深蓝色的高科技门锁发出滴滴轻响,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黑洞洞的门里,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扑鼻而来! 关颖如瀑冰水!他吓得冲上去,咣当一下关上了木门! “你搞什么!”他冲着薛畅怒吼,“不是说了去买教材吗!” 薛畅也慌了:“是……是去买教材啊!” “那怎么会转到这个年代来!”关颖指着门上的密码锁,一脸崩溃,“你不认识数啊?!” 薛畅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密码锁转出了一个数字:1130。 他这才看见密码锁不光是数字,还有字母,前面显示是大写的a和d。 关颖一扶额:“所以你真的什么都不懂……魏大哥和我说过,我还不信。真是白瞎了这么漂亮的精神体!” “小颖哥,这密码锁到底什么意思?” 关颖冷静下来,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这家伙没爹呢。 是了,这些都是世家子弟从小被父母谆谆教导的基本行业信息,薛畅虽然也是世家子,却像个外行,一无所知。 想到这儿,关颖忽然就心软下来。 “这不是密码锁。按照上面的公元纪年数字,我们将会进入大型公共梦场的纵切面。” “纵切面?” “对,新海源和沉舟二楼的铁门,都是横切面。听懂了吗?纵切面比横切面重要得多,也危险得多,一个不慎就会置身死地。” 薛畅身上一抖:“小颖哥,横切面我懂了,所谓纵切面,你指的莫非是纵向历史?” “猜对了。”关颖点头,“横切面和纵切面的安全系数,堪比夜市和博物馆的区别,如果不是特定任务,大家很少使用纵切面。” “那这密码锁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时间点所发生的各种事情,给人类无意识造成的整体影响。无意识的特点就是模糊,因为无法精确到个位,末尾数字通常是5或者0.”关颖用指尖碰了碰那两个字母,“你看,这是a.d,如果掰上来就是b.c——放心,咱们掰不上来。” “因为没有权限?” “嗯。那部分暂时处于禁区。以前打开过,那段时间和国外合作……这都是听我爸说的。”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他盯着门上的锁:“那为什么会出现1130?” “我才要问你呢!”关颖一时暴跳如雷,“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我们是去藏经阁啊藏经阁!是买教材外加领准考证!你跑去宋朝干嘛!靖康耻没听说过吗!你要跟着徽钦二帝去哈尔滨披羊皮吗!” 薛畅被关颖骂晕了,他委屈得不行:“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它自己变成这样的!” 他回想刚才木门洞开那一瞬,腥风血雨伴随着刺骨的寒冷,仿佛把人塞进了肉联的生猪冷库里! 关颖简直拿他没辙:“这门是自动导航,它会根据你精神体要去的方向,自动选择路径——看来导航系统认为你想去a.d1130.” “我不想去北宋!”薛畅慌了,“真的!小颖哥,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我连1130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理科生!历史很差的!” 关颖挠了挠下巴,他皱眉道:“这就奇怪了,那为什么门会开到1130去?算了不想了,我来吧!” 他把脸凑到导航系统上,不多时,密码锁再度发出轻响,薛畅看见,上面的数字变成了0650。 公元650年发生了什么?薛畅一点概念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是哪朝哪代。 关颖大概是吓着了,虽然门开了,他还是不放心地审视了一遍密码锁,确定是0650,这才松了口气。 “进来吧!” 薛畅站在门外,还在探头探脑,他仔细嗅了嗅,确实,刚才那刺鼻的血腥恶臭消失了,空气里有细细的尘土,混着一点花香,还有些纸张的淡淡味道…… 没有任何戾气。 “快点!”关颖在前面不耐烦地喊,“放心,不会比c1130更可怕的!” 废话,比北宋靖康年更可怕,那得是人间地狱了吧?薛畅在心里吐槽,嘴上却问:“c1130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加一个c?” “大型公共梦场分为abc三种,c的安全系数最低。”关颖在前面说,“咱们去的藏经阁是a区,最安全。像1130那种等级,只有魇道能和它比。” 俩人在黑洞洞里往前走,前方有微弱的光芒,仿佛隧道出口。 薛畅又问:“小颖哥,魇道到底是什么地方?” “顾名思义,测量魇化程度的一条巷道。据说墙壁由魇兽的骨头垒砌而成。精神体健康的梦师能平安走出来,如果发生了魇化就会迷失其中。”关颖转过脸,又极为严肃地对薛畅说,“记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去走魇道,那是个能把感冒检查成肺炎的鬼地方——哦!到了!” 光亮扑面而来。 眼前出现了一条青石子路窄巷。 再抬头四望,周围全都是古建筑,木质的,两层三层的小楼,像古装戏的摄影棚。 关颖好似轻车熟路,十分笃定往前走。 “原本没这么轻松。这是托了你舅爷爷的福。” “什么?” “我是说,以前进入这道门,都会出现一些状况,比如很可能不是青石子路的窄巷,而是官府大门,一出来就会遇到如狼似虎的衙役,把一些胆小没经验的梦师给吓得半死……那是前任理事长的安排,就是魏长卿他爸,前任理事长的性格比较……总之,是那种把雏鹰扔下悬崖让它自己学飞翔的长辈。后来他退休了,你舅爷爷继任理事长,就把入门的难度调低了,你看,我们没遇到什么事儿也进来了。我爸说,邵老的性子随和,为人厚道,不喜欢难为晚辈。” 俩人很快走出了窄巷,来到大街上。 是一条车水马龙、繁华无比的街道!运货的马车,抬轿子的轿夫,还有牵着孩子的布裙妇女…… “小颖哥,这到底是哪儿啊?”薛畅有点慌。 “这儿是长安。”关颖说,“永徽元年。” “永徽?谁的年号?” “武则天她老公的。” 薛畅激动起来,原来这就是大唐!不……是人类集体无意识中的大唐,是无数人的梦境叠加出来的大唐。 可那也是大唐! 太阳很高,灿烂得耀眼,万里晴空无云,气派至极的一座城市静静出现在薛畅面前,他的心肝一个劲儿发颤,这就是物华天宝、云蒸霞蔚的长安城! “是假的。”关颖在旁边突然说。 薛畅一愣,转头看他:“什么?” “这是梦。是公共梦场。”关颖淡淡地说,“大唐已死,李唐盛世也早灰飞烟灭。这是梦,是残存的记忆,是印象是感觉……唯独不是现实。” 花花公子大摇大摆,意气风发地向前走着,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透心凉:“梦师第一要务就是分清梦境和现实,这句话先生应该教给你了吧?” 薛畅艰难地点点头:“为什么你们要反复强调这一点?” “因为这是我们能安全生活的基石。我们需要追求的是工资卡,新开的酒吧,漂亮的女孩子,还有iphone手机……而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梦师,下场会很惨。” 薛畅咀嚼着关颖的这番话,竟觉得字字有千钧重。 “不过今天既然来了,就带你去见一个人。每个新进来的梦师,都要见见他,这已经成了默认的仪式。” “咱们要去见谁啊?” 关颖邪魅一笑:“一个你一定听说过的人。” 第36章 藏经阁 关颖带着薛畅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走过森严高大的宫殿,绕过松柏苍翠的林子,停在了一座寺庙跟前。 这一路,薛畅也有新的发现,虽然身边一直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没人关注他们,尽管他们俩的打扮和其他人全都不一样,然而却连一个惊诧的眼神都没得到。 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人流就像分开的海潮,让道给他们…… “这些人只是模模糊糊的大片无意识深海,我们是两个清晰鲜活、能量巨大的精神体。你把他们当成背景墙就行了。” 薛畅抬头,庙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大慈恩寺”四个字。 关颖打头,已经进了寺庙里面,薛畅赶紧拔腿跟上。 进来庙内,他这才看见里面站满了人,有僧侣也有俗家人,但是大家都很安静,一同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高台。 在那高台之上,坐着一个和尚。 和尚一身白衣,面容清秀温婉,眼神仿佛有大智慧,他身戴佛珠,僧衣如雪,阳光下竟显得身后有隐隐光晕。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原来这和尚正在讲经,难怪底下众人谛听得如此虔诚。 “介绍一下。”关颖的声音充满了敬意,“这位就是三藏法师玄奘,俗家名字叫陈祎。” 薛畅再无知也不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就是唐僧?!怎么这么年轻!” “都跟你说了这是梦境,是感觉的集合。”关颖故作高深莫测,“这就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对玄奘法师的总体印象叠加。别问我为什么他是这个样,在梦境里追求逻辑是件荒谬的事。也许在大家的无意识里,玄奘法师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关颖把“应该”二字加重了音。 薛畅揉了揉鼻子:“可是我心里的唐僧不是这样啊。” “你心里的唐僧是啥样?” “就是罗家英那样啊。” “……” “我的同学和朋友提起唐僧也都是罗家英啊。连邻居小孩都这么认为啊。” 关颖没好气道:“说得有道理!可能再过一千年,等你们这群人的认知沉淀进集体无意识,坐那儿的就是罗家英了!” 薛畅的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罗家英坐在高台上,嘴里絮絮叨叨“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他打了个寒颤! 正这时,高台上的玄奘停下了讲经。 薛畅发觉这一点,顿时恐慌起来,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正不知所措,却见玄奘将目光转到了他们这边,开口道:“这位小施主,请问尊姓大名?” 关颖也吃了一惊,但他飞快推了一下薛畅,低声道:“法师叫你呢!快答应!” 薛畅赶紧跳起来,慌乱之下还不忘双手合十:“法师,我……我叫薛畅。” 玄奘望着他,温雅的脸上显出慈悲之色,他目光柔和地说:“薛畅小施主,你这一生,犹如逆水行舟,每往前一寸都得用尽全力,十分的辛苦。” 薛畅呆住了! “……然而你必须这样做。如果你随波逐流,固然轻松,但那样一来就会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与你、与他人,都是致命的灾难。” 薛畅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颤抖着问:“法师,我听不懂。” 玄奘却微微一笑:“还没到懂的时候。没关系,记着这些话就行了。” 说罢,他又望向关颖:“你们还有事情要忙,贫僧就不耽搁你们了。” 离开听经文的人群,关颖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太稀罕了!法师竟然和你说话!还说了这么多!我从来没听过法师和梦师说话,我敢保证没人得到过这种机会!不然早就夸耀得大家都知道了!” 薛畅还是一脸懵懂:“……小颖哥,你不是说,刚才那个不是玄奘法师真人,只是大家的印象总和吗?” “当然不可能是法师的真人,这是650年,法师都四十八岁了,哪有那么年轻?然而——” 他停下来,蹙眉仔细想了一会儿。 “就像老齐。他也是梦境的产物,当然那是个怪物。然而梦境的不可思议也在这里:无数遍的重复,叠加,印象的一再深化调整、加入新的解读……会赋予一个形象足够的生命力。”关颖说到这儿,找了个比方,“人们不断的思念和想象,就像输送电流,让一台静止不动的机器运转了起来,机器持续发展,最后出现了ai。听懂了吗?” 薛畅摇头。 “听不懂也没关系,先接受事情就是这样。反正你也不是苏锦。” “什么意思?” “哦,你别见怪,那家伙是哥大的博士,什么都爱追根究底,非要问个清楚,最后再写一篇论文发到sci上才肯罢休。” 薛畅愣了一下,忽然自惭形秽。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二本文凭。 难怪关颖带薛畅来大慈恩寺,原来此行真正目的,就是寺庙里那座巍峨的藏经阁。 “法师一路取真经的心情,不正好和你买考试用书的心情是吻合的吗?”关颖说。 “可我缺一只猴子,一头猪,还缺一个河童……” “你的肉吃了能长生不老吗?!” “不能……” “有漂亮的女妖精看上你、哭着喊着非你不嫁吗?!” “……没有。” “那凭什么要求猴子河童和猪来保护你!” “……” 进入藏经阁之前,薛畅还在遐想,这种人迹罕至、满是经卷的地方,会不会遇到一两个神奇的扫地僧? 然而等他走进藏经阁,才知道想错了。 藏经阁里非常热闹,每个中国人都见识过这种热闹。 ……它常常出现在春运时期的火车站。 只见一楼大厅开了四五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长队,装扮各异的人或动物把大厅挤得满满的。其中长得像人的和不像人的各占一半,平分秋色,但似乎没人对他们大惊小怪。 “这是在干什么?!”薛畅愕然。 “报名,缴费,还有录入准考证。”关颖指着那些窗口,漫不经心道,“最近一周都是报名时间,一年就这么一次,全国就这么一个报名点,今天又是最后一天,所以比较挤。” 这哪里是比较挤?这都挤得没地方站了! “小颖哥,为什么有兽类在里面?”薛畅忍不住问,“不是说,不许非人进入藏经阁吗?” “这里面一部分是人,只不过精神体呈现出兽的姿态,还有一部分是‘进城务工’的,忘了吗?都有暂居证,估计是来给梦师帮忙。” 薛畅无言片刻,才道:“从苏榕那种人手里办暂居证,一定很难。” “可不是嘛!魏大哥说他已经帮你报了名,今天我们的任务就是领证和买书。” “魏大哥也是排这么长的队帮我报的名吗?” “怎么会。他权限很高,是从后台登录进去的,不然光审核你就得在这儿耗一天。不过书还是你自己来买,不好让魏大哥帮你掏钱。” 然而缴费的队伍也很长,薛畅只好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末尾。 薛畅俩人进来的时候,就有好些人把目光转向他们,不知何故,嘈杂拥挤如三甲医院的大厅,陡然静了静。 “……是顾荇舟?!”有人低声说,“顾荇舟和关颖!” “你看错了,顾荇舟从来都是黑衣!这人是白衣!” “是关颖带来的陌生人,是不是上次说的进沉舟的那个关系户?” “嗤,进沉舟哪一个又不是关系户?” “对了我听说他姓薛……” “哪个薛?” “薛旌呗!那个通缉犯!” 闲言碎语像不堪寂寞的潮水,很快填平了缝隙般的寂静。 薛畅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父亲的名字,以及跟在后面不太礼貌的窃窃八卦。他不由低下头,耳膜一阵阵刺痛。 ……要不是手腕上有追踪锁的妨碍,让他没法抬高胳膊,薛畅恨不得连耳朵都捂上。 旁边有人朝关颖打招呼:“你怎么过来了?” “带人来买教材。” 关颖嘱咐了薛畅两句,一转头,就像颗黏糖豆似的,一秒不耽误地黏上了旁边一个漂亮姑娘。 整个大厅,三级报名的窗口人最少,二级的窗口人最多,排成了长龙,一级人也不少。 排在薛畅前面和后面的全都在低头玩手机,薛畅身后那个王者荣耀正炸得手机屏像开了花。 前面的窗口,有人和里面发生争执:“为什么只能用支付宝不能用微信!我一直都用微信付款!” 窗口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只用现金你们不乐意,非要开pose机,有了pose机你们还不满意,非要扫码支付,害得理事长和马云在梦里谈了三个月,好了,今年总算可以扫码支付了,你们又嫌只能用支付宝不能用微信……那你去找张小龙吧!” “关张小龙什么事!是你们支付渠道太狭窄!” “你去张小龙的梦里和他谈啊!他不肯签协议我们能怎么办!” “老子要是能进张小龙的梦里和他签协议,老子还在这儿考二级证?!” 一阵哄笑。 薛畅赶紧把手机掏出来,他看了看手机,上面居然真的有信号! 再打开支付宝,薛畅揉了揉眼睛,支付宝余额显示为零。 薛畅以为自己遭到盗刷,他唇青脸白冲到关颖跟前:“小颖哥,我支付宝上的钱没有了!” 关颖正和一个烫着卷发系着圆点小丝巾、打扮得像格蕾丝凯莉的姑娘侃得兴起,听他这一说,嗤了一声。 “你的支付宝上怎么可能有钱?” “有的啊!”薛畅急道,“我刚转进去的两千!” 格蕾丝凯莉笑起来:“现实中的钱,是不能在公共梦场里使用的。” 薛畅一怔:“是吗?我那两千块……” “还在支付宝里,但是你进入了公共梦场,账户就自动屏蔽了现实中的那笔钱。虽然现实里的钱无法在公共梦场使用,但梦场里的钱,却可以拿到现实中用——在某些指定领域。” 薛畅呆了呆:“可是支付宝没钱,我身上的现金也不能在这儿用,等会儿缴费怎么办?” 关颖豪气地一摆手:“放心,我有钱!” “不用还吗?”薛畅故意嘴贱,问了一句。 关颖看了格蕾丝凯莉一眼,一面磨牙,一面摆出杂志封面般的闪亮笑容:“当然……不用!” 薛畅忍笑回到队伍里。 现实里的钱不能进入公共梦场,那么,公共梦场显示的个人账户,里面的钱又是哪儿来的呢? 他正琢磨着,前面几个人的争论引起了薛畅的注意。 “……通缉犯的儿子就不该来报名考试。” 这句话,鞭子一样抽在薛畅耳膜上! 他抬头一瞧,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教师模样,抱着手臂,声调很冷:“不过仗着是理事长的亲戚。要不是有这层关系,谁会要他!参加考试也是浪费社会资源!” 薛畅的脸,像被生生扇了个耳光! 他正在想要不要冲上去反驳,却听见一个男孩清脆的声音:“通缉犯的儿子怎么了?法律都没禁止的事情,你凭什么说不行?你比法还大啊?” 薛畅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然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一身火红的毛皮,却穿着黑色的漂亮小礼服,礼服上还有校徽,薛畅认得出来,那是本地一所人人皆知的私立高中,以分数线奇高无比、学生多进清北而出名。 ……所以这也是某个梦师的精神体?薛畅暗想,看来这梦师还是个高中生。 小狐狸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形的怪物,看身形是人的模样,却长着一张狗脸。不是什么名种狗,就是黑色土狗,狗脸小小的还是只小奶狗,黄豆大的黑眼睛亮亮的,黑色小鼻子湿漉漉的,到处嗅来嗅去。 狗脸人看来和那只狐狸是一起的,他的一只手抓着狐狸大尾巴上的毛,躲在狐狸的身后,只露出脸,样子乖乖的很可爱,就像小孩子在商场里害怕被人群挤散,不得不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 那中年教师模样的男人听见他的话,颇为不屑,他冷冷道:“梦师这一行都是家传,人家爸妈教的是怎么当一个好梦师,他爸爸能教什么?伤天害理?” 薛畅气得要上前反驳,小狐狸却伶牙俐齿道:“完全靠家传,又何必来考试?真要说起父母基因的影响,你恐怕还不如人家,人家爸爸可是三级满分,吉老师,我记得您三级都考了三次了。咋还没过啊?” 一阵低低哄笑。 那被称为吉老师的中年男脸色一沉:“我过不过,关你这个狐狸崽子什么事!” 高中生还没开口,旁边关颖忽然不咸不淡道:“嘴巴放干净点儿。吉田雨,若有违规操作的地方你尽管投诉,在人堆里叽叽歪歪算什么好汉?背地里说人晚辈的坏话,你是觉得理事长脾气太好,不会和你计较?” 周围静了下来。 那个吉田雨听见理事长三个字,眉宇间显出一点又嫉又恨,但终究只低低哼了一声。 第37章 巡查总长苏镌 看对方消停了,关颖也不恋战,冲着小狐狸招了招手。小狐狸眼睛一亮,像只兔子一样蹦跶过来。 “关大帅哥!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关颖伸手一拍小狐狸的脑袋:“好好说话!不然我告诉你爸爸!” 又对薛畅解释道:“这孩子爸爸是我爸的徒弟。” 小狐狸一点头:“所以我就是秘书长的徒孙,算起辈分,这位大帅哥就是我师叔。”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凑到薛畅脸跟前,他差点叫起来,原来是那只狗脸人! 小狐狸赶紧把狗脸人拽过来:“阿良!人家不喜欢你凑这么近!你闻火腿呢?!” 长着狗脸的人,个头像十岁的小孩。 “哪来的?”关颖疑惑地问。 小狐狸迟疑了一下,才笑嘻嘻道:“刚才路上认识的。对了阿良,来,打个招呼!这位是我师叔,这个你闻着像火腿的叫薛……哎你叫薛什么?” 薛畅笑道:“我叫薛畅。” “火腿……畅……你好。我是阿良。”狗脸人的口齿有点慢,像外国人刚学会中文。但是他望着薛畅的眼神非常热情,黑豆豆一样的圆眼睛,忽闪忽闪十分可爱,大概如果不是小狐狸拦着,他能扑上来舔薛畅的脸。 小狐狸哭笑不得:“什么火腿肠……人家叫薛畅!” 薛畅笑起来,伸手握了握那肉软软的小狗爪子。 狗脸人又冲着关颖慢慢道:“师……叔叔。” 关颖无可奈何:“别叫叔叔行吗?叫哥哥。” 小狐狸大惊:“那怎么行!错辈分了!上回你逼着我喊哥哥,被我爸听见,骂了我一路!” 关颖额头冒青筋:“别管你爸爸那个老古板!以后不许叫叔叔!高一的孩子喊我叔叔,你是怕我老得不够快吗!这亏得是我,换了我妹,她能大耳光把你脑浆子抽出来!” 小狐狸摆出一副哭兮兮的脸:“上回我爸也说了,我再喊错辈分,他就大耳光把我脑浆子抽出来——你们干嘛都和我的脑浆子过不去!” 收费窗台里面的人忍不住,探出头来:“吵什么!到底谁缴费!快点!” 薛畅回过神,赶紧窜过去:“来了来了!是我!” 他跑到窗口,又想起自己的支付宝里没钱,转头一把抄过关颖的手机:“我是来买教材的!我用支付宝!” 再一抬头,薛畅不由一惊! 坐在收费窗口里的女人,梳妆样式十分古雅,刨花水梳出来的刘海,像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民国美人,那一身流丽绮美的牡丹旗袍,仿佛从月立牌上走下来的。 女人生了一双阴阳眼,右眼灿如黄金,左眼绿似翡翠。 “准考证号。” 薛畅赶紧收回神,报了自己的准考证号。 民国美人低头输入证号,又抬起头,看看薛畅:“那个,也是你的人吗?” “谁?”薛畅回头看看。 “那个长着狗脸的。” “哦,不是,他是那个小孩子的朋友。” 妖瞳美人眼神一闪,没再问。 缴完了费,薛畅转身一看,关颖还揪着小狐狸喋喋不休:“我有那么老吗?!以后就喊哥哥!” “可我们差了一辈儿。”小狐狸委屈极了,把大尾巴摇成了电风扇,“帅哥,关大帅哥,你就饶了我吧,再喊错辈分,我爸真的会揍我的!” 薛畅摇摇头,正想上去劝,忽然感觉大厅的气氛变了。 安静。 非常安静。 静得地上掉了根针都清晰可闻! 薛畅莫名其妙抬起头,藏经阁大厅内,走进来一群人。 约莫有十几个,身上穿着统一的海蓝色古式长衫,衣衫的领口和袖口处,绣着一模一样的海水纹。 这十个几人的脸上,全都戴着面具,那面具也是统一的,画的是一张吊孝眉、泪痕眼、似笑似哭、僵硬异常的鬼脸。 衣着、面具、高矮身材……没半点差别,进来大厅后,他们犹如训练有素的士兵,以一步半的间隔准确站开,围成了一个半圆,挡在了门口。 这群人就像是复制粘贴出来的! “巡查员!”有人低声喊道,“他们过来干什么!” “小颖哥,巡查员是干什么的?”薛畅低声问,“大家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废话!当然要害怕!”关颖压低声音,“巡查员专门负责公共梦场的违法乱纪,你就当他们是纪委!” 薛畅哭笑不得,但同时,他也感觉到了大厅里的气氛:恐惧。 大概除了啥都不懂的他,其余所有人,都在恐惧! 尤其小狐狸和那个狗脸人,俩孩子躲在薛畅身后,全都瑟瑟发抖! 薛畅身边的关颖也咦了一声:“巡查员不会没事溜达到这种地方来,a区通常是见不到他们的。” 紧接着有一个人走进大厅。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一身雪白,就连披散的长发,也如新雪瀑布,白得耀眼。男人长着一张阴柔的脸,虽然很美,但阴柔得太过了,沾染出一丝丝女气。 男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红色的镯子。 镯子是开口镯,镯口雕了一只小小的凤头。镯子通体鲜红如血,被男人那一身雪白衬得,更是红得刺目,令人不敢久视。 男人步履悠闲,走进鸦雀无声的大厅,那十几个海蓝色的“复制粘贴”,自动围在了他的身后。 那个吉田雨面露喜色,上前一步:“师叔!” “卧槽!”关颖小声骂了一句,“今天出门果然没看黄历!薛畅你小心点,别做任何事,别说任何不当的话!听见没有!” 薛畅被关颖语气里的严厉给吓着了:“这谁啊?” “巡查总长苏镌。执行副理事长苏啸的弟弟,刚才那个灰头发王八蛋苏榕的亲爹!”关颖用近乎气声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阿畅,千万别得罪他!这家伙是三级梦师,变态指数比他儿子严重多了!小心!万万小心!” 薛畅没想到,来者就是那个刁难过他的苏榕的父亲,让他更吃惊的是关颖的语气,竟然一连用了这么多警告词汇,把他也弄得紧张起来。 薛畅悄悄把手脚往后缩了缩,他没忘记自己身上的追踪锁。 ……这位什么总长,该不会是冲着他的追踪锁来的吧?! 据说是巡查总长的男人,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圈众人,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据可靠消息,有一只未注册的魉,混进了这里。” 一句话,本来静如无人的大厅,像溅了水的油锅,顿时炸开了! “有一只魉在这儿?!怎么可能!这里是a区!最安全的!” “在哪儿在哪儿?!这里可是藏经阁!全都是梦师的地方!它怎么敢钻进来!” 关颖不由喃喃:“有一只魉钻进来了?难怪呢!我说苏镌怎么没事跑这儿来。” “小颖哥,什么两?” “魑魅魍魉,第四个字,也是无序区里出来的,你喝的洗髓水就是用它们的精神核煎出来的。魉的等级最低,没有魑魅那么可怕,不过这事儿也够麻烦的……没注册肯定就没有暂居证,这只魉能进来,要么就是梦师违规钻空子,要么就是哪儿出现裂缝,反正都够喝一壶的。” 薛畅似懂非懂听着关颖的解释,他感觉背后有点疼,原来小狐狸抓着他衣服的手过于用力,指甲都掐进肉了。 薛畅回头安慰道:“别怕。他们不是找我们。” 小狐狸和狗脸人仿佛吓坏了,埋头藏在薛畅身后,一声也不敢出。 苏镌又看了众人一眼,缓缓道:“谁把那只魉带进来的?交出来。” 他的声音轻柔,咬字带着点暧昧的含混,并无半点魄力,但是听到众人耳中,却都是后心一凉! 寂静。 没有人回答。 苏镌慢慢点头,又笑了笑:“怎么?不肯出来?让我亲自动手,可就不好看了。” 最后一个字话音未落,却见苏镌身形一闪,白影一晃,顷刻间到了薛畅身边! 还没等薛畅反应过来,苏镌一把抓住那狗脸人! 狗脸人仿佛遭了炮烙,凄厉地叫起来! 全场哗然! 苏镌单手掐着狗脸人的脖子,将它囫囵拎起来,他细细打量着狗脸人,那张阴柔无比的脸,眉峰微耸。 就像雪豹拨弄着一只耗子,对这没几两肉的猎物不太满意。 小狐狸突然蹿出来:“总长!不要杀他!不要杀阿良!他没做过坏事!” 苏镌转过脸来,看着小狐狸:“你又是哪里来的?” 小狐狸全身匍匐,贴在地上,嗓音带着颤抖:“我……我是今年来考一级证的考生!我爸爸……我爸爸是秘书长工作室的助理。总长!是我的错!我不该带着阿良来报名!你别杀他!他真的没害过人!他没害过一个梦师!” 苏镌低着头,淡淡看着趴在地上的小狐狸:“你多大了?” “我……上高一。” “你爸爸知道此事吗?” “他不知道!” 苏镌点了点头,半透明的琉璃色眼睛里,无怒无嗔:“是未成年人。好吧,我不追究你的责任。” “总长!” 苏镌置若罔闻,他拎着惨叫的狗脸人走到大厅中央,像扔垃圾一样,将它扔在了地上。 狗脸人早就吓得腿都站不住了,两条腿像狗一样前倨着,尽管如此恐惧,它并没有挣扎逃走,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它依然在试图让自己站成一个人的形态。 关颖看不下去,他上前一步:“总长,这只魉还很年幼,况且那孩子说它没害过人……” 苏镌冷冷一眼飞过来,关颖话说到一半,生生咽了回去。 苏镌微微一笑:“小颖,你觉得如果你爸爸在这儿,他会比我处置得更轻吗?” 关颖被他一下噎住! 小狐狸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起头大喊:“有序区那么多魑魅魍魉!为什么你非要杀阿良!” 苏镌抬起头,面带惊愕:“孩子,就你这样还想考一级证?我没听错吧?有序区的魑魅魍魉全都是登记在册的,也和特定的梦师做过约定。你告诉我,这只魉的负责人是谁?注册号是多少?” “……” 苏镌不再搭理那孩子,他转过身,右手食指搭在左手那只红镯子上,慢慢从红镯里抽出一条长鞭! 啪的一声爆响! 鞭子狠狠抽在狗脸人的身上! 狗脸人被抽得一声惨叫! 那道鞭痕就像一把有形的快刀,顿时豁开了狗脸人的前胸,露出黑色的狰狞伤口! 然而它没有逃,却瑟瑟地把自己的腿站得更直,两只手臂近乎拘谨地贴着裤缝。 ……就仿佛它以为只要自己听话,只要自己乖,像个人样,就不会挨打了。 苏镌手中的红色长鞭,滋滋闪着不祥的火花,他全然不为所动,扬起手,第二鞭打过来! 狗脸人的惨叫更加凄厉,还伴随着小狐狸撕心裂肺的哭喊:“阿良!……” 关颖死死按着小狐狸,无论他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手:“别闹!你想把你爸爸也拖下水吗!谁要你把一只未注册的魉带进来的?!” 薛畅只觉全身血脉贲张,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住手!!!” 薛畅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了狗脸人的前面! 第38章 冲突 苏镌停下鞭子,轻轻啧了一声。 “你又是哪里跑出来的?” “我是哪里跑出来的并不重要。”薛畅忍着怒气道,“总长,你做得太过分了!” 苏镌细眉一扬:“哦?怎么过分?” “它是一只魉没错,它按照规则不该出现在这里,也没错。但是总长,这只魉没害过人!它没做过错事,你凭什么非要杀它!” 苏镌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没害过人?小子,你知道古往今来,多少梦师死在这种东西的脚下?有序区出现未注册的魑魅魍魉,一律杀无赦,你不懂吗?!” 苏镌的嗓音极为妩媚,像情人在枕边的甜蜜絮语。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能发出如此妩媚动人的声音——然而在场没人觉得动人,只觉得冻人。 彻骨的冷。 薛畅挣扎着说:“即便是国家法律判处死刑的犯人,也不应该被当众虐杀!这么基本的法律常识,你不懂吗?!” 关颖太佩服薛畅了! 这愣头青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知名大变态”巡查总长呛声! 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苏镌懒得再讲,他一扬手,鞭子朝着薛畅打过去! 关颖大惊:“总长!手下留情!” 薛畅眼看鞭子过来,不仅不躲,反而飞转过身,一把抱住狗脸人,将它护在自己的身下! “啪!” 一声尖锐的暴响,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不断! 那一下子,正正抽在薛畅的背上! 薛畅疼得差点晕厥! 薛畅这辈子最疼的经历,就是那次家里的电暖器短路导致烧伤,当时他半个手掌都黑了。那是他上初三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那种剧痛他记忆犹新。 没想到苏镌这一鞭子,比烧伤厉害多了! 他疼得快疯了! 他觉得后背都糊了,可以做红烧里脊了! 与此同时,他听见周围人发出一阵低低惊呼。 薛畅心中一惊,他低头一看,果然!双手双脚上的链子显出了形状! 银晃晃的金属链子拷在他的手腕脚腕上,薛畅的姿态活脱脱就是个囚犯! 苏镌也没想到,自己一鞭子抽出了这么个结果,他眉峰一扬,嘴里发出玩味般的低笑:“哦?原来上着追踪锁呢,难怪!” 关颖立马上前:“不是的!总长,薛畅身上的追踪锁是齐爷给他上的,只是一种监控……薛畅他没犯事儿!所以才给上的隐形!” 苏镌还没开口,旁边那个吉田雨阴阳怪气地说:“既然没犯事儿,齐爷干什么要给他上追踪锁?” 更多的议论像潮水般铺开:“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通缉犯的儿子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对呀!看来就连齐爷都不放心他!觉得这小子可疑!” “幸亏总长一鞭子抽出了真相,不然咱们还蒙在鼓里,和一个嫌疑犯排在一起呢!” 关颖面皮紫涨,饶是他能说会道,此刻这“人人眼见为实”的处境下,也没法做解释了! 薛畅身上一阵冷一阵热,那些毫不掩饰的议论之声,像一把把饱含恶意的匕首,插在他的前胸后背,这让他身上的鞭伤更疼了。 苏镌冷冷看着他:“让不让开?” 薛畅疼到神志不清,可他依然咬着牙大叫:“不让!” 苏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难得,倒是个硬骨头。” 他再次举起了鞭子。 然而就在这时,藏经阁外响起一声雷鸣! 晴天霹雳响彻云霄! 有个人走进了藏经阁。 那是个黑壮的汉子,十分精悍,嘴里还咬着一根草茎,走路一摇一晃,哼着小调,一身草莽气掩盖不住。 汉子的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条龙。一条是金黄色,一条是赤红色。两条龙都龇牙咧嘴的。 虽然看上去十分的凶悍,但这种组合,常常让人想起油麻地大佬带着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古惑仔…… 关颖顿时大喜:“魏大哥!” 大厅内一阵喧哗! 有人低声道:“这下可热闹了!” 苏镌微微眯起眼睛。 魏长卿走进藏经阁,他看着弯着腰、不停哆嗦的薛畅:“怎么搞的?!怎么伤成这样?谁给上的追踪锁?” 关颖飞奔过去,低声和魏长卿简单一说。 魏长卿点了点头:“幸亏我那条链子在他脖子上,突然觉察这小子生命垂危,把我吓了一跳。” 关颖看了苏镌一眼,忍着怒气道:“魏大哥,怎么办?” “放心,我来处理。” 说着,魏长卿走到苏镌跟前,首先深施一礼:“总长。” 苏镌似笑非笑道:“长卿,怎么,你也是来帮这只魉讲话的?” 魏长卿不卑不亢道:“那倒不是。总长,你按规矩抓捕未注册的生物,我没话讲。但是你打伤了理事长家的孩子,我受理事长的重托,帮他照拂薛畅安全,我不得不露面。” 苏镌笑笑:“理事长家的孩子,就能罔顾规矩吗?他不交出这只魉,我今天就算在这儿打死他,理事长也没话好说!” 他这一番话,魏长卿还没怎样,身后那两条龙却暴怒了,龙头从云雾中伸出来,冲着苏镌张嘴咆哮! 苏镌一看,竟笑起来:“干嘛?要打架?” 他一声清啸,那左手腕的红镯竟腾空而起,在半空化作一只火舞凤凰! 凤凰本是祥鸟,可是苏镌的这只凤凰,身上戾气大炽,一双凤目犹如饿兽,声如裂帛,实在“祥”不到哪里去。 一只凤和两条龙当庭对峙起来! 苏镌皮笑肉不笑:“本来怕人说我欺负小辈,现在以一当二,算不得欺负了吧?” 关颖暗想,都说苏镌是个戾货,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看来今天这场面没法善终了。 魏长卿却没上前,回头冲着两条龙怒吼:“想干嘛?!轮到你们讲话了吗!” ……把两条龙吼得怂头怂脑缩回云里,魏长卿这才转过脸来,和颜悦色道:“总长,这里是有序区,而且是a区,再说了,我和谁动手,也不能和长辈动手。我只想请总长手下留情。” 他看了一眼支撑不住,趴在地上的薛畅,“这孩子是理事长的甥孙,总长不认识他,总听说过薛从简的名字。” 薛从简三个字一出,大厅里泛起一阵低低的微澜。 薛畅趴在地上,在半死不活的疼痛中听见这个名字,心里更是一阵抽痛。 ……没想到过世多年,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更不曾有过真正了解的祖父,竟然被这么多人牢记着。 “……薛家世代皆为梦师,每一代都有人折损在无序区,当年协会陷入危难,薛从简独自支撑在c200,最后被一只相柳给咬得死无全尸。这事儿我不说,总长您该比我更清楚。” 苏镌扫了一下四周人群,他点了点头:“懂了。是来我这儿唱戏来了。薛家满门忠烈,所以留下的后人就该被娇纵?” 魏长卿轻轻叹了口气:“总长,薛家如今,就剩下这一根独苗。薛畅从未接触过梦师领域,半个月前,他甚至连梦师这个词都没听说过。一个外行,无论说出多么可笑的话,都该被原谅。今天这事儿他有责任,我也有责任。理事长和荇舟都曾嘱咐我,让我保证他的安全,我一时疏忽,让他僭越长辈,这是我的不是,但无论如何,我得保住他。总长一定要罚,那就连同我一起罚。” 关颖在旁边,心中不由佩服,魏长卿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真是挑不出一点儿错,对着苏镌这么个油盐不进的变态,依然不急不躁,这也就魏长卿了,换了是他,早炸了。 苏镌也不是傻子,他知道魏长卿这番话一出来,自己再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如果硬是要责罚薛畅,反而显得自己这做长辈的心胸狭窄,人格低下了。 但,事情不能就这么罢休。 “看在你和理事长的面子上,今天我就先放过这小子。至于这只——” 苏镌手中长鞭飞起,绕过地上的薛畅,鞭尾一下勒住了狗脸人的脖子! 狗脸人被高高吊了起来! 鞭子死死勒着它的脖子,狗脸人短小的四肢在半空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声! “阿良!!……” 小狐狸疯了一样向苏镌冲过去,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个海蓝色衣衫的巡查员,那面具人不由分说挡在了小狐狸面前,细长的身形就像被机床辗薄的金属,诡异地横向延展,同时变高,变大! 片刻,成了一面圆形的墙壁,围住了小狐狸! 小狐狸就像掉进了一口硕大的金属井,不管从哪个方向,都跳不出来! 狗脸人吱吱尖叫着,声音越来越弱,四肢的挣扎幅度慢了下来…… 薛畅的热血,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涌上了大脑! 他硬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苏镌嘶声大叫:“你有完没完!” 苏镌这下,真的震惊了。 “薛家的小子,你是真的不知道轻重吗?”他困惑地看着薛畅,“就你这样的,还想做梦师?懂规矩吗?” 薛畅激动之下,脑子也转得比平时快了。 “不懂规矩的是你!”他大声道,“这里是公共梦场!” “那又怎样?” “公共梦场行为准则第三条,不得干扰梦场内的自然秩序!”薛畅伸手一指大厅内的人群,“这里是a650,是登记报名和拿教材的地方!外头,就是大慈恩寺!a650的自然秩序是吸取知识,传播经验,兼容并蓄,提高自我!你却在这儿大肆抓捕,频施酷刑,践踏他人的尊严!你以为你做这种事情,其他人心里就不反感吗!” 场内,静极了! 关颖在旁边,貌似无意地添了一句:“总长,报名时间是今天截止,还有很多人在排队呢。” 苏镌没怒,他淡然看了关颖一眼:“执法权最高,紧急时刻,一切都得为执法权让路。这是基本常识。” “现在是紧急时刻吗!”薛畅胆子更大了,他指着被高高吊起来的狗脸人,“一只魉!无序区最末等的生物,而且还没有前科……要说连这样的都能把总长您给吓倒,那您实在不合适坐在这个位置上!” 苏镌脸上,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像冰激凌上抹了层糖霜,又甜又冷。 “胆子不小啊!这么说,你今天是要和我对抗到底了?” 话没说完,苏镌一鞭子又打了过来! 薛畅防范不及,鞭子正正抽在他的前胸! 疼死了! 薛畅终于明白,精神体受伤和肉体受伤是不一样的。肉体受创到达最大阈值,人就自动昏迷,躲避了继续感受痛苦……不得不说这是个相当鸡贼的设置。 然而精神体没有昏迷一说。 这一鞭子,竟比第一鞭更厉害,不光在薛畅前胸割下一道长长的伤口,鞭尾甚至还在他的脸颊上扫了一下! 刚才是后背焦了,现在翻了个面,前胸也熟了…… 他成烤串了。 “阿畅!”魏长卿和关颖一起冲了过来。 关颖一把抱住他,他紧张得直哆嗦,生怕薛畅因重伤而当众魇化! 薛畅死死咬着一口气,不出一声! 他不想让苏镌小瞧他。 他确实没本事,连一级证都没有,可他至少不会哭叫哀求,让那家伙看笑话! “让不让开?”苏镌冷冷道。 薛畅一把推开关颖,他单只手撑在地上,高高昂起头,嘶声大叫:“不让!” “阿畅!”关颖忍不住出声劝阻,魏长卿这下也忍不住了:“总长!你要把薛畅活活打死吗!” 苏镌冷笑:“我已经放过他了,是他自己不识时务。” 魏长卿还待争辩,薛畅却一抬手,阻拦了他。 “魏大哥,你别插手!这是我和总长之间的事,我自己来解决!你们放心,我不会挣断追踪锁!” 他看出关颖的担忧,因此薛畅直视着关颖的眼睛,轻声说:“别担心……我不会疯。” 总不能事事都让魏长卿替自己扛,薛畅暗想,今天这事儿他既然管了,那就管到底! 不就是挨鞭子吗! 既然打不过人家,那就老老实实挨打!他倒要看看,是对方的鞭子硬,还是他的骨头硬! 苏镌微微动容:“这份骨气,倒有几分像你祖父薛从简。只可惜你没学到他半点英勇大义。好好的先烈之后,竟为一只魉出头,你家祖宗都要蒙羞。” 话音未落,赤红的鞭子在空中一抖,红光一闪,第三鞭抽了过来! 这次薛畅没有傻站着挨打,他拼尽全力跳起来,一把抓住了鞭尾! 摸高压电是什么感觉?如今薛畅可算明白了! 那已经不是剧痛可以形容的了,他……他快要变形了! 饶是如此,薛畅竟依然死死抓着鞭子,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苏镌眉毛一抬,微露诧异,大概他也没想到薛畅胆子竟然这么大,脾气竟然这么倔! 两方对峙了七八秒钟,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薛畅被气浪给推得翻滚了好几下,就连苏镌都后退了一步! 那只凤凰顿时狂怒,发出刺耳的鸣叫,凤头一低,张开翅膀向薛畅俯冲,说时迟那时快,魏长卿身后那两条龙,飞矢般窜了出来,挡在了薛畅面前! 两龙一凤迎面相撞! 黄钟大吕一声轰鸣! 第39章 灾难来临 “疼死我了!脑袋撞没了!”金色的龙捂着自己的脑袋惨叫。 “我的鼻子被撞歪了!”红色的龙捂着自己的鼻子,龙爪指着那只凤凰,“赔我医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我被撞出胃穿孔了!”金色的龙继续翻滚。 红龙错愕,扭头看同伴:“咦?你的胃在哪里?” “你管呢!反正就是穿孔了!”金龙耍赖一样翻出了圆溜溜的肚皮,开始大跳肚皮舞,“总长家的凤凰无证驾驶!车祸逃逸!” “对!逃逸!逃逸!”红龙在一边添油加醋。 金龙更得意,把嘴张成了一个喇叭:“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总长苏镌吃喝嫖赌欠下了3.5个亿,带着他的小凤凰跑了。苏镌王八蛋,你不是人,你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两条龙上下翻滚,连叫带嚷,硬是制造出了一个经典的碰瓷现场! 梦师们瞠目结舌,想笑又不敢。 谁敢当着巡查总长的面骂他是王八蛋?!只有这两条龙敢这么做。 屠龙不祥,会引发巨灾,是梦师界明文禁止的,尤其未成年的五色幼龙——青白金红黑,更是挂了一身的免死金牌,不光不能杀,任何梦师都有责任保护它们。 ……这些“未成年龙”仗着自己有法律保护,一向做事出格、横行无忌。苏镌就算气死,也只能听着。 那凤凰大概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不要脸的碰瓷双簧,早已愤怒至极,凤翎竖成了标枪!它正想再次向那两条龙发起冲锋,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匆匆忙忙走进藏经阁。 只见他快步到苏镌跟前,与苏镌低声耳语了几句,苏镌的面色顿时冷峻。他伸手止住凤凰的冲劲,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围。 憋笑的偷笑的梦师们纷纷察觉不对,赶紧正正神色。 魏长卿一把拽回那俩还在闹腾的龙,一人狠狠给了一老拳,将它们揍回到云雾里。 他上前一步:“总长,是不是出事了?” 苏镌扫了一眼众人:“各位,我刚得到消息,a650出现陷落,就在大慈恩寺西北角。” 一片哗然! “这怎么可能?!”有人叫道,“a区也会陷落?!从来没有过呀!” 薛畅龇牙咧嘴忍着疼痛,他支撑着,望向关颖:“怎么了?” 关颖扶起他来,他低低骂了声:“今天运气真是坏到了家!阿畅,这附近坍塌了一块,和无序区连在一起了……应该范围不大,但是很麻烦,咱们走不了了。” “咦?为什么?” “为确保其它区域安全,哪怕只是裂开一条细缝,陷落区域也会自动触发安保系统,把自己封锁起来。想出去就必须手动关闭安保,藏经阁里这么多人,全部疏散至少得花半个小时……”关颖瞥了苏镌一眼,压低声音,“你觉得这位会为了放我们走而关闭安保、让a650的危机蔓延出去吗?弄不好还得去干活,修补漏洞。” 薛畅大概疼糊涂了,脑子都不太清醒:“然后呢?对现实能有什么危害?” “在安保关闭之前,它不再属于公共梦场,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感觉不到它。” “感觉不到是指……” “就是对它没感觉呗!”关颖白了他一眼,“好比从人类记忆里被删除,所有人都想不起大慈恩寺和三藏法师。” “怎么可能!” “别担心,非常短暂的,修好之后安保就关闭了,开着安保,等于切断了a650区的能源供应,刚才你见到的那个玄奘法师也会受损害。因此安保不可能开很长时间,顶多两个小时,苏镌会尽快找人修复的。” “怎么会呢?”薛畅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全世界这么多人口,总有人在此时此刻关注西游相关、唐史相关的作品吧?” “他们会看不进去,也许会造成开着电视玩游戏,打开书却在走神的状况,总之,就是a650和人类整体意识剥离了,人们会因为突如其来的‘毫无了解’而无感。” 薛畅想了想:“听起来,好像也不会引起很大的骚乱……” “会有不少倒霉蛋。哪怕只是两个钟头,如果有以公元650年前后为背景的文艺作品、学术研究甚或商业开发项目,恰恰就在这两个小时里投稿、寻找投资或送审……百分之百会被打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朗朗的声音传入藏经阁:“阿镌?你在什么地方?” 苏镌顿时肃然:“大哥?我在藏经阁内。” 那声音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c755区发生陷落,一头饕餮跑出来了,目前已经出现伤亡……” 阁内哗然更大! 这声音很多人都认识,是执行副理事长苏啸,他竟然说c755陷落,还跑出来一头饕餮! 而且有梦师死了! “四凶兽之一。”关颖一脸不可置信,“十多年没露面的玩意儿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乱子?” 苏镌又问:“大哥,伤亡情况怎么样?” “吴序老前辈死了。他的两个助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吴音正在抢救。” 这话仿佛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了梦师们的喧哗,梦师们互相看看,眼神里全都流露出恐惧! 吴序是梦师协会理事吴音的叔父,年纪很大了,是早就退休的老梦师。正是他离任后,才把秘书长一职交给了关铁山。 ……死的是个三级梦师! 这消息如吹过苔原的北极寒风,在场所有梦师都寒透了! 只听苏啸继续道:“c755刚才突然出现管涌,似乎通往你所在的a650,这头饕餮顺着通道正奔你们而去……目测时速六百,大约十分钟后抵达a650。” 一头饕餮!无序区最可怕的怪兽,正朝他们这边冲过来! 这种sss级的怪物,安保系统肯定是挡不住的! 一些胆小的梦师,早已吓得手足无措,哆嗦起来! 苏镌皱起眉:“大哥,你那边有帮手吗?启动警报没有?” “已经启动了一级警报,所有三级梦师应该都接到了,我这儿刚刚顾荇舟赶过来了。我和他正联手对付呢。你那边有多少人手?统统利用起来。”苏啸继续道,“饕餮看来是想进藏经阁,反正也拦不住了,我们先让它进来,然后再想办法。” “时速六百?这是高速磁悬浮列车吗?”薛畅惊诧道。 “不是六百公里是六百年。”关颖打断他,“这里是以时间为计量单位的。” 苏镌明显已经把狗脸人和薛畅抛诸脑后,他听完了苏啸的指示,转向了面前的人群:“梦师留下,持暂居证的统统到二楼去!” 苏镌话音一落,人群自动分成两批,一批是梦师,另一批全都长得怪模怪样,想来就是“进城务工”的无序区生物。 薛畅眼看着它们由一个鹿头人身的怪物领着,排队往楼上去,不由好奇,他低声问关颖:“为什么要它们去二楼?” “二楼仓库保险系数更高。”关颖说,“除了龙凤之类高阶生物,其余的在饕餮面前都处于绝对劣势,不是变成盘中餐就是变成帮凶。还是先让它们躲起来更好。” 所有的非人类都上楼了,小狐狸推了推身边的狗脸人,示意它也上去,可是狗脸人抱着他的胳膊发出轻轻的呜呜,那意思不肯走,要陪着小狐狸。 却听苏镌对剩下的说:“你们都是今年的考生对吧?那好,考三级的往前站,考二级的不动,考一级的往后退!” 梦师们不再迟疑,人群像无比听话的鱼群,顷刻间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只有八个人,魏长卿和关颖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走过去,也排了进去。 第二部分最多,约莫三十个。 第三部分有十六个。 关颖冲着薛畅努嘴:“站最后一排去。躲好!千万别再受伤了!” 薛畅拖着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到了最后一排,小狐狸和狗脸人赶紧伸手扶住他。 苏镌又道:“刚才你们都听见了,苏副理事长和顾荇舟正追着一头饕餮过来,我们的准备时间只有十分钟,同时,a650自身也出现了陷落。” 他说到这儿,抬起冷冷的眼睛:“不用我细说,你们也该知道情况有多严峻,饕餮已经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资深的三级梦师。今天我们如果不能在这儿拦住这头怪物,整个a650就会彻底陷落,未来会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到时候等着咱们梦师界的,就是史无前例的大灾难!” 薛畅在队伍里站不住,他浑身都在疼,于是干脆坐下来。 小狐狸擦了擦眼泪,蹲下身来,抽抽噎噎道:“你是不是很疼?” “也……还好。”薛畅努力咧咧嘴。疼是一方面,他现在烦恼的是手脚上的锁链。虽然不懂到底要来一个什么样的怪兽,但是一场恶战避免不了。 像他这样束手束脚的,别说上去帮忙,逃跑都跑不快啊! 薛畅犯愁,追踪锁不能挣断,不然关颖就死定了,但是不挣断追踪锁,死的人就是他了。 偏偏这链子还这么短!哪怕稍微长一点儿也好啊! 薛畅一面想,一面恨恨捏着锁链,心想这要是面条就好了,可以揉搓拉长……正想着,忽然觉得手上的链子变细了! 薛畅心中一喜! 原来追踪锁真的可以变形! 他索性端坐在地上,慢慢用力,小心翼翼地揉搓,果不其然,链子没断,却越变越细,越拉越长! 薛畅一直把链子给拉到完全不妨碍行动,又弯腰低头去“改造”两踝之间的脚镣。 魏长卿无意间一回头,他皱了皱眉,薛畅这小子,怎么这种紧张万分的时候……还坐在地上抠脚? 苏镌的策略是,把梦师从强到弱分成三队,强者在最前面,弱者在最后面,中间那群人如无必要,不用参战,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最后一排的一级考生。 除此之外他又吩咐那群海蓝色的复制粘贴们,将门口围住,准备随时应对那头饕餮。 而他自己,带着凤凰站在最前方。 “到时候,我会尽量减少你们的损失。”苏镌对身边的一个巡查员说。 那巡查员愣了一下,没说话,却轻轻拽了一拽苏镌的衣服。 苏镌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放心,你和阿微我都会保住的。” 薛畅虽然懵懂,但也明白苏镌的这种安排,是把他自己和那群巡查员当成了第一面盾牌。 这让他又有点钦佩。 搓好了脚上的链子,薛畅爬起来,他悄声和小狐狸说:“那些面具人原来是活的呀?我还以为是一排机器人呢,脸都长得一模一样……” 小狐狸摇摇头:“那些是总长的手下,你看,打头的那个和收尾的那个,是康氏兄弟。中间这些都是他俩的衍生物。不过也有人说康氏兄弟也是总长精神体的衍生物。” 他最后半句,特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是怕人听见。 薛畅更好奇:“康氏兄弟?他俩什么来历?” 小狐狸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反正哥哥叫秋溪,弟弟叫秋微,都是总长心腹。” 薛畅心想,康秋溪和康秋微?名字还挺文艺的……等等!这不就是ctrlc+ctrlv吗! ……说来说去,还是复制粘贴! 在人群前面,魏长卿想了想,道:“总长,阁内有十个二级梦师,待会儿荇舟和苏副理事长也会过来,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苏镌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凉:“有胜算吗?我记得你师父江沉水就被一头饕餮给咬得七零八落。你又是哪儿来这么大的自信?” 关颖险些没忍住破口大骂,谁都知道江沉水的死是魏长卿心头最痛,苏镌这个变态,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长卿却没发怒,他早看出来了,刚才自己那两条龙的胡闹,还是让苏镌心生芥蒂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总长说的是。但是这次,咱们守不住也得守。我师父死在c1860,可是c1860没陷落,他用自己的命保住了那一区。我不管别人说他什么,至少他对得起三级梦师的身份。我自然不如我师父,但我不会辱没师门,就算我死在藏经阁,a650也不能陷落。” 苏镌身先士卒站在最前,银色长发随风飘拂,却没再出声。 第40章 呼叫外援 十分钟稍纵即逝。 藏经阁内每个人的神经都高度紧绷! 饕餮是史上屈指可数的超级怪兽,被这玩意儿给杀害的不乏最出名、最强大的梦师,今天这藏经阁内除了苏镌是三级梦师,再加上一个二级里最强的魏长卿,其余全都是菜鸟,甚至可以说是菜鸟中的菜鸟,连给饕餮下饭都没资格! 今天,很有可能命就得搭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好些人背后直冒冷汗! “来了!”不知是谁低声喊道。 薛畅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腥味儿! 非常腥,腥得难以形容,仿佛腮里还渗着泥沙的河鱼捞上来,刚煮了个半生不熟就往嘴里放,连鱼血都没干……就腥到这个程度! 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一个男人倒退着走进藏经阁,他的手中牵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男人是顾荇舟,他手中的“红绳”仔细一看,却是一条细细的火焰。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红色“火球”,咆哮着冲进了藏经阁内! 所有的梦师不由自主往后退,站成了半圆! 熊熊燃烧仿佛煤气爆炸的惊人烈焰中间,有一个黑色的怪物。 确实是一头饕餮,总身高超过五米,差不多到了藏经阁三层的高度,而且也确如记载的那样: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粗粗看上去,就是一头哥斯拉一样的青黑色大山羊! 饕餮的身上零零碎碎挂着无数残破的肢体……一个白发苍苍的人类头颅,挂在它左边的羊角上! 有几个梦师当场呕吐起来! 他们都认识,那人就是死去的吴序。 薛畅一看是顾荇舟,也顾不上躲在后面,他一跛一跛奔到关颖和魏长卿身边。 “是顾先生!”他紧张地说,“小颖哥,饕餮吃精神体?!” “饕餮只吃精神体的心脏。”关颖的声音非常轻,透着不忍,“但是这种生物太邪恶太狂暴,剩下的它也会撕个稀烂……” 紧随“火球”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男人手中拿着个数位画图板,数位板的数据线居然也是细细的红色火焰。 两条火焰红绳,一前一后,拴在饕餮的右角以及尾尖上。 拿着数位板的男人右手握着压感笔,低头不断在板子上作画,薛畅站立的角度,正好能看见数位板上的画,他吃惊地发现,男人画的正是火焰里的饕餮! 不,男人主要画的是火焰,他在饕餮周围不停添加火焰的形态,薛畅眼尖,发现男人用压感笔勾勒出的火焰,立即就会出现在饕餮的周身! 关颖轻轻啧了一声:“不愧是广告公司出身。我说怎么弄出这么大的火焰山……” 薛畅问:“难道这火焰不是顾先生释放出来的吗?” “先生给了火焰基础。苏啸在这基础之上竭力夸张、使效果更加逼真——必须俩人通力合作,不然对付不了这么可怕的饕餮。” 旁边魏长卿补充道:“梦师经常会合作,这比单打独斗能量大得多:荇舟的火焰是产品,苏副理事长画出的火焰是广告,广告本身就具有扩张产品能量的作用——阿畅你这么理解就行了。” ……所以饕餮就是消费者吗?薛畅脑子更错乱了。 饕餮一进藏经阁,苏镌和他的复制粘贴们立刻围了上去,海蓝色的巡查员再度延展开身姿,它们变大变宽,将饕餮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留下前后两根火焰细线。 “快!跟上!”魏长卿一嗓子,前面两排梦师纷纷冲上前,双手抵住海蓝色的巡查员,有些能量特别强的,比如魏长卿,一碰到巡查员,对方的身躯甚至微微泛起亮蓝色的光芒! 顾荇舟的脸色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眉宇透着过度消耗的倦怠。 拿着数位板的男人,四五十岁的年龄,眉眼方正大气,外貌比苏镌更年长沉稳,令人联想起王健林、宗庆后那些成功的企业家,这种气质,只有在讲究自身形象的官员和儒商身上才能找到。 苏镌快步冲到拿着数位板的男人跟前:“大哥!” 苏啸手上画笔不停,冲着弟弟露出安抚的笑容,又转头看顾荇舟:“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一刻钟。”顾荇舟的声音很嘶哑,“火焰很快就困不住它了。” 苏啸一边埋头继续画火焰,一边道:“我这样一直不停地画也不是个办法,咱们已经坚持了快两个钟头了。一旦你彻底力竭,我就算画出再多的火焰,也会被饕餮识破。” 他说着,苦涩一笑:“广告做得再好,商品质量一落千丈,消费者照样不买账呀!” 话音未落,人群里传来惨呼,一处金属屏蔽竟然被饕餮咔嚓一爪子抓破!长满了黑毛的嶙峋巨手从洞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吉田雨! 巨手的指甲又脏又长,像沾满泥土的细刀,一柄柄弯着把吉田雨死死扣在掌心! 吉田雨脸色发紫,被那只巨手掐在中间动弹不得,像老鹰掐着一只嫩毛小鸡。 顾荇舟飞身上前,一团巨大的青白色火焰弹到那只巨手上。饕餮发出尖锐如婴儿啼的鸣叫,像挨了炮烙,顿时把脏兮兮血淋淋的手缩了回去! 这一下狠狠的消耗,让顾荇舟步伐不稳,差点跌到地上。 苏镌将吉田雨推到一边,自己补上了那个漏洞,他用手堵住破开的地方,仿佛焊接金属,巡查员的屏蔽一点点恢复完好,与此同时,豆大的汗珠从苏镌额头冒出来。 “苏伯父,得叫外援。”顾荇舟低声道,“光靠咱们撑不了多久的。” 苏啸叹了口气:“已经发过一级警报,我再一个个找吧。” 说完,一台手机出现在数位板的上方。 “呼叫郑轶。” 手机开了免提,发出拨号音,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低沉男中音:“手术中,有话快说。” 苏啸和顾荇舟对视一眼,俩人心猛然一沉。 苏啸的声音倒还保持领导风范的平和亲切:“郑医生,你的手术还要多久完成?” “至少五个钟头。” “刚才的一级警报看见了吗?” 郑轶在那边哼了一声:“一级警报?对不起,我这儿脱不开身,副理事长您自救吧。” 关颖两手滚烫抵在巡查员的金属身体上,他能感觉巡查员像个毫无怜悯的抽水泵,正往死里抽取他全身各处的能量。关颖的胳膊酸得像浸在醋坛里,此刻忍不住道:“你就不能找个医生替你一下吗!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做手术!” 郑轶在那边发出诧异的声音:“肿瘤切了一半,你让我和病人说‘剩下的你找别人切去吧我要去梦里了’——关颖,你是希望我被病患家属乱刀砍死吧?” 魏长卿此刻也有点顶不住了,他哑声道:“郑医生,来的是饕餮,我们这边只有三个三级梦师……” “饕餮?这玩意儿居然跑出来了?”郑轶愣了一下,马上又道,“那也不行。你们的命是命,病人的命也是命。各位小心,别团灭了,葬礼太多会让我心情不愉快。” 关颖咬牙切齿:“真特么会说话!” 旁边的格蕾丝凯莉突然惊叫,她面前的金属板正在诡异地融化!饕餮那可能从清朝就没剪过的指甲,又粗又长又脏,像把锋锐的小刀,透过缝隙伸了出来乱抓!尖利的大爪子挠在金属上的咯咯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本来被留在外围的小狐狸立即奔到她身边:“我来帮你!” 他和那只狗脸人一起抵住了那块金属板,狗脸人吱吱叫着,短圆圆的小肉爪子扛住险些站不稳的格蕾丝凯莉,三个人的力量全部加上去,金属板总算停止了融化。 苏镌灵机一动:“考一级的,别愣着,全都过来帮忙!” 那些待命在安全地带的一级考生,不是大学生就是高中生,他们早就憋不住了,此刻听见下令,哄的一下全都冲了上来!薛畅拖着累赘的手链脚链,跌跌撞撞奔到了关颖身边,用肩膀扛住了金属板。 顾荇舟摇头:“拼人力不是办法,十个一级考生也抵不过一个正规二级。” 苏啸道:“咱们继续找外援——呼叫江临!” 魏长卿插嘴:“江队长今天去市政开会了,现在可能正在市委书记和市长跟前。” 苏啸冷冷道:“就算在特朗普面前,他也得给我滚过来!” 手机刚一接通,苏啸就厉声道:“a650藏经阁!一级警报!立即过来!” “马上。” 苏啸喘了口气,又道:“呼叫理事长!” 手机在一声待机铃后就被接起来,没等苏啸开口,邵建璋的声音传出来:“我也在市政,和江临在一块儿,这就过来。” 众人高悬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一半。 苏啸继续打电话:“呼叫关铁山!” 待机铃足足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了电话,一个不情不愿的声音传出来:“又干嘛?我忙着呢!” 苏啸哭笑不得:“老弟,一级警报啊!你没看见?” “我没收到呀!一级警报?又骗我!上次郑轶发了个吱哇乱叫的警报,结果是找我喝酒……我说你们这些家伙,加起来有五百岁了吧?还在玩狼来了?” 苏啸苦笑:“这回来的是真狼——关颖!你和你爸爸说!” 关颖立时惨叫:“爸爸!藏经阁快撑不住了!饕餮闯过来了!救命啊!” 关铁山的声音顿时大变:“什么?!乖宝宝你在哪里?!怎么会有饕餮这种东西!” “我在a650啊!”关颖欲哭无泪,“都跟你说了一百遍了!别叫我乖宝宝!” 苏啸想了想:“对了铁山,你先别来650,c755坍塌了,你带着维修队去那边!要不然饕餮两边窜,我们挡不住的!” “我去c755?那我儿子怎么办!” “我给你看着!”苏啸的语气里终于有了火气,“放心,死不了的!” “死了你赔吗!你又没儿子!” “……” 关颖脑袋咚的一声撞在巡查员身上。他深深觉得比起这“贻笑大方”的亲爹,直面饕餮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苏啸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没孩子,但是我有两个侄子,我把他们赔给你,成不成!” 那边停了停:“……那我要苏锦。” 关颖崩溃大叫:“爸爸你有完没完!” 本来紧张得快要吐的梦师们,这下笑得险些抵不住金属板。 苏镌冷哼一声:“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把我家瘫子给你!” 关铁山沉默片刻,突然大叫:“小颖乖宝!一定要活下来!爸爸不喜欢养别人的小孩!” “老爸你快滚蛋吧!真能把人气死!” 众人正在哄笑,忽然听见有人说:“咦?火焰怎么变小了?” 大家循声望去,果然,饕餮右侧这半圈的火焰减弱了,鲜红褪为淡淡的绯红。众人正七嘴八舌地猜测,就听轰的一声! 火焰缺口的巡查员围屏倒了一片! 饕餮出来了! 庞大的怪兽一爪子抓住了近前一个梦师,尖锐如矛的指甲将他捅了个对穿! 梦师发出濒死的短促惨叫。 饕餮弄了点东西填进自己的嘴里,剩下的,它像捏一块血糊糊的烂肉,把那梦师撕成两半扔到了身后! 很多梦师吓得直往后退,尤其那些一级考生,连哭带喊阵脚大乱,唯有那只凤凰毫不迟疑冲了过去,啄在饕餮的那只手上,饕餮反手一把抓住凤翅,狠狠一口咬在凤凰的背上!魏长卿的两条龙也捐弃前嫌,一起飞到高处,用尖利的龙牙撕咬饕餮。苏镌趁机一鞭子打在饕餮身上,饕餮疼得狂叫,它松开凤凰,转头扑向了苏镌! 剩下的巡查员仿佛不怕死,前仆后继挡在苏镌面前。好在二三级考生没人逃,尤其那十个二级梦师——不,现在只剩下九个了,刚才被杀的就是一个二级梦师——九个人竟无一人后退,包括受伤的吉田雨,也在片刻愣怔后,挺身冲了上去。 薛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吓得要把早餐吐出来,两腿控制不住往外打弯,但与此同时,更加强烈的羞耻心却像个不依不饶的高音喇叭,揪着他的耳朵狂叫:“跟着高中生一起逃?你怎么好意思!看看人家二级梦师!” 薛畅看得见,那九人毫不退缩,顶着头顶腥臭淋漓的血雨,迎着同伴惨烈的尸体赴死前行,这让他升起一股强烈的敬佩之情。 这才是真正的梦师!他想,他也要成为这样的梦师! 薛畅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一咬牙,从踟蹰不前的同伴里越众而出,跟着那九个二级梦师迎上去,再度把手按在巡查员的身上,巡查员本来摇摇欲坠的身躯,立即站稳了,金属面变得更加坚固。 小狐狸和狗脸人本来吓得抱成一团,看见薛畅上前,于是也不肯后退了,他们太弱小,不足以成事,索性三两下爬到薛畅和关颖的肩膀上,抱住他们的脑袋,以此给他们支撑。 ……猛一眼看去,俩人仿佛各自戴了顶翻毛的帽子! 还是真皮草。 刺耳的婴啼回荡在藏经阁内,五米高的怪物也有智慧,立即察觉到谁强谁弱,竟翻身朝关颖他们这个最弱的缺口扑过来。 魏长卿暗叫不好,想去抵挡已经来不及。 电光石火一瞬间,如乙炔枪喷出的亮白火焰,狠狠打在饕餮的面门!同时顾荇舟身形变长,双臂伸展,抱住关颖和薛畅往后一滚! 第41章 降维打击 饕餮一声惨号,右手胡乱向前一捞! 关颖护着脑袋上的小狐狸,躲闪不及,被饕餮锋利的指尖划在了肩膀上。 他疼得眼前发黑,再扭头一看,肩上活像被大号的砍骨刀给剁了,伤口深可见骨! 顾荇舟一口气救了四个,此刻双腿一软几欲跌倒,薛畅赶紧一把抱住他:“先生?!” 就在一片呼喝惨叫中,却听一个惊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连五分钟都没挡住?你们可够菜的。” 众人扭头一看,进来的是江临,站在他一旁的是个年轻的书生。 薛畅从没见过舅爷爷的精神体,尽管他做了很多设想,但当邵建璋走进藏经阁大厅时,仍旧突破了薛畅的想象。 那是个年轻的白衣秀才,虽然风度翩翩,眉宇间却写满了愁苦,以至于这份愁苦几乎把五官原有的英俊给遮盖过去了。 邵建璋的精神体,就是那种屡试不中、只能在村馆里给村童启蒙、但又怎么都不甘心、硬着头皮央求秀才娘子典当了她唯一的陪嫁银钗做盘缠、一路风尘仆仆去赶考,结果揭榜一瞧,还是没中……的这么一个落第秀才。 基本上等于中举之前的范进。 ……而且年轻得和薛畅有的比。 众人一见邵建璋,纷纷叫起来:“理事长!” 苏啸那张始终端方平和的脸,至此终于露出独木难支的憔悴:救兵总算是来了! 江临二话不说,扛着那柄两米八的大剑就冲了上去,邵建璋却稳重得多,他没有急于上前,却走到顾荇舟身边,弯下腰,目光温煦地瞧着他:“还好吗?” 顾荇舟咧咧嘴,哑声道:“理事长……” 话没说完,邵建璋伸出手来,扶住顾荇舟的肩头。 他温声道:“你再试试。” 顾荇舟深吸了口气,手指一扬,已经细弱很多的火焰突然高涨,活像浇上了一大桶汽油! 快熄灭的火苗再度烧起来,而且越烧越旺,一焰高过一焰,苏啸趁机在数位本上笔走龙蛇,火焰山重新把饕餮吞噬在内! 其余人都退了下来,唯有凤凰不畏火苗,依然在烈焰中与饕餮缠斗。 苏啸很犯愁:“总这么烧也不是个办法,难不成一个接着一个当汽油桶?” 旁边,扛着剑的江临看看薛畅:“你的条形码森林呢?怎么不拿出来对付饕餮?” 薛畅一头雾水:“什么?” 顾荇舟听他这话,心中却一动:“我倒有个主意。” “你是说,把饕餮套进网里?” 顾荇舟点点头:“这么大的怪物,一刀一枪是杀不死的,我们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对它造成损伤,但至少,先把它固定住。” 江临抡下那柄长剑,哐啷砸在地上,又抬头看看火焰里的饕餮:“能量呢?我可不想排队给你充当汽油桶。” “公共梦场里有得是。”顾荇舟看了他一眼,“完全依靠我个人,本来就不现实。人类结网的历史有数千年,只要还有人在思索和练习,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能量。” 江临嗤了一声:“这年头谁还织鱼网?连打毛衣的都没了。我们局里那小姑娘,半个月勾了个彩色网兜,鸡蛋往里一放,啪叽砸了一地——就这水平还号称编织爱好者呢,人类结网的记忆早就沉进无序区了。” 薛畅听到这儿,弱弱接了一句:“网络工程师算吗?” 众人回头看他,江临半同情半讽刺道:“网络工程师又不是蜘蛛,他们只会写代码,不会结网。” 邵建璋却突然道:“这倒是个思路。” 他说完,没再解释,却径自走到苏镌面前。 “阿镌,凤姑娘可否借来一用?”邵建璋的语气十分恭谦。 这只凤凰照看苏家的梦师已经两百多年了,凤凰的寿命比人类长太多,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和它缔结契约,而且得由凤凰自己来挑选。 苏家上一代家长原以为熙凤会挑中天赋出众的老大苏啸,谁也没想到它挑中的是年幼孱弱、毫无过人之处的苏镌。因此即便身为协会的副理事长,苏啸也并非苏家的家长。虽然平时苏镌唯哥哥马首是瞻,但要劳动到熙凤的大驾,苏啸说话是没用的,非得苏镌首肯才行。 就见苏镌发出一声柔和清啸,名叫熙凤的凤凰这才落到邵建璋面前,邵建璋纵身跳上凤凰,火凤轻盈振翅,驮着白衣秀才飞到了藏经阁的高处。 饕餮虽然被困在火焰山里,但它依然伸长脖子,冲着头顶上方的凤凰厉声嘶叫,甚至时不时跳起来,用爪子去抓邵建璋,幸好凤凰十分灵巧,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躲开。 底下众人看得心惊肉跳,一头冷汗! 一直飞到最高处,邵建璋悠哉悠哉坐在凤凰背上,他竟然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 手机在免提中,不多时,对方接了电话:“建璋?” 魏长卿不由一怔,他听出那是他父亲魏军。 邵建璋语气轻快道:“魏哥,救命啊。” 魏军却笑道:“这回是借钱还是要人?” 邵建璋仍旧笑眯眯道:“我现在藏经阁,a650进来了一头饕餮。” 那边短暂停顿后,声音变沉了:“真的?” “嗯,苏啸他们都在。”邵建璋说,“魏哥,给我一样东西。” “你说。” “我要一份表格,能量足的那种。” “好。”魏军没有半点迟疑,“maggie,把年度现金流量找出来。” 邵建璋想了想:“魏哥,你把关键数字去掉……” 魏军淡然一笑:“去掉数字,能量会减弱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话音未落,一幅巨大的excel表从天而降! 席卷天地的excel上,清清楚楚写着表格名称:新海源集团2019年度经营预算。 一套表格里,密密麻麻罗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粗粗一看,竟然有三四十个子表格! 苏啸突然厉声道:“各位,我希望你们不要记住这套表里的任何一个数字!” 他的声音严肃刚硬,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众人听在耳朵里,顿时凛然:“是!” 顾荇舟轻声对薛畅道:“这套表格是新海源的血线。” “血线?” “是现金流量情况。”魏长卿在旁边突然道,“也就是公司要达成的目标和资源之间的关系表。” “这东西是财务总监做出来,专门给董事会和总裁看的。”顾荇舟说,“什么时候供应货量,支出多少成本,有无贷款要还,何时达到支出峰值,自有资金和销售收入够不够支撑,资金缺口怎么弥补……这是一个公司最核心的一副底牌,一旦外泄,资金流被人恶意截断,公司会受到重创。” 薛畅不由心中大骇。 魏军就这么不打折扣把新海源的老底端了出来! “为什么要给出这份表格?!” “因为能量。”顾荇舟说,“这份表关系着新海源的生死存亡,甚至关系到整个通信领域。无数人为它揪心,彻夜不眠的工作,拼命弥补或者改善上面的每一个数字,要么绞尽脑汁想得到它,打听到它的一丝信息——这套表存在于很多人的意识中,心心念念的计算、思考和记忆,都在为它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 “建璋,现在情况怎么样?”魏军问。 “吴序前辈被害。还死了两个二级梦师,重伤了一个。” 魏军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长卿在吗?” 很多目光转向了魏长卿,然而魏长卿没有出声,他冷冷站在顾荇舟身边,充耳不闻。 “他在的,没受伤。”邵建璋说,“魏哥你放心,长卿不会有事。” 薛畅一开始还不明白,邵建璋找魏军要这套表格的用意,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 excel从高处落下的同时,火焰中的饕餮开始焦躁,想要躲避那份表格。但是饕餮太大了,藏经阁内是个狭窄的空间,无论怎么躲,总有一部分身躯和那份excel纠缠在一起,有时候是头上的羊角,有时候是两条后腿。 薛畅看得很清楚,只要饕餮触碰到了新海源的那份表格,表格上的数字就像发现了猎物的水蛭,欢呼着成群而上,死死咬住饕餮,疯狂地把它往表格里拉! 薛畅看得又激动又胆寒:“为什么表格里的数字对饕餮这么感兴趣?!” 顾荇舟笑了笑:“你以为新海源的表格是能量,饕餮就不是能量了吗?饕餮想吃掉我们,表格也想吃掉饕餮,就看谁更强了。” 薛畅忽然念头一闪:“表格如果吃掉了饕餮,会怎样?” 关颖在旁边哼哼唧唧道:“魏大哥,我现在去买新海源的股票,还来不来得及?” 顾荇舟轻轻笑起来:“高风险,高回报。” 魏长卿在旁边冷哼一声:“我爹那种人,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不过今天这事儿我看很难说。” 薛畅目不转睛盯着饕餮,诚如魏长卿所言,虽然数字们疯狂凶猛如食人蚁,但饕餮毕竟太大,虽然偶尔会被缠住,但一用力就能挣脱出来,表格破裂的同时,一堆漆黑的数字就像死掉的蚂蚁,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邵建璋在凤凰背上低头看着,他皱起眉。 “会用excel的,往前站!” 他这么高声一喝,众人起先呆了呆,醒悟过来,纷纷往前迈步。 原来大家都用过excel,就连小狐狸也连蹦带跳地说:“我也会!我给班上统计募捐的时候用过!帮老师登记成绩也用过!” 熙凤打了个盘旋:“我也用过。” 两条龙顿时大惊,它们慌慌张张飞到魏长卿跟前,咬着他的耳朵问:“理事长说的是什么?” “excel。一种软件,电脑上用的。”魏长卿答道。 “你咋不教我们呢?”红龙一脸责备地看着他,“人家熙凤都会!” “对呀!成天就知道教我们认字!我都认识快一百个字了,还不够吗?为什么不教我们软件!” 魏长卿额头青筋暴起:“教了你们五年,才认识不到一百个字!就这水平还想学软件?一边儿凉快去!” 凤凰在高处,发出女孩儿似的咯咯轻笑:“两条傻逼。” 苏镌一脸赞许:“量词用得不错。” 魏长卿:“……” 却听邵建璋道:“光靠表格自己是不够的。我们也别干站着,苏副理事长,请你统筹一下。” 苏啸围着那张excel走了一圈,心中大致有了数,整套表格一共36个子表格,最上面是项目节点时间线,下面对应着销售和融资收入时间线,同时辅以支出线。最后形成项目资金流和集团资金流,做这套表的人用了多种数学公式,也就是说这36个子表格是紧密关联的,没有一个数据单独存在。 牵一发,动全身。 弄明白之后,苏啸立即将人群分为两等份。 “第一组负责行,第二组负责列!迅速!” 一声令下,梦师们纷纷跳上表格!他们像灵巧的岩猴,顺着表格的边缘,踩着单元格往上爬!一张巨网忽忽悠悠,闪烁如水纹的弯曲光芒,把梦师们衬得一个个好似数字丛林里的人猿泰山。 最后一个梦师是小狐狸,他爬上表格,用双手抱住纵列的数字,猛然间,表格大放异彩!不计其数的数据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呼,如决堤洪水冲向了饕餮! 薛畅没有密恐症,但是看着眼前几乎要被数字给深埋的饕餮,他也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饕餮拼死挣扎,它刚从数字潮水里露出脑袋,苏镌就一鞭子狠狠打过来,抽得它只好又缩了回去。顾荇舟身形轻巧如猿,在无边无际的网格中间跳来跳去,红色火焰灼烧着饕餮裸露出来的部分,把怪兽的每一寸挣扎都压制得死死的! 关颖在高处,双手抱着排头硕大的字母b,冲着魏长卿大喊:“新海源明年的董事会分红,必须有我们一份!” 饕餮一点点陷入网格的数据海洋,它的挣扎越来越弱,36套子表格形成了36层紧密相连的空间,里里外外将它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管它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当数据们爬上饕餮裸露在外的最后一只脚,噬人的怪兽发出惨烈狂喊,然而尖锐的婴啼没有喊完,尾音变得很奇怪,仿佛立体声突然失真! 梦师们在愣怔之下,爆发出热泪盈眶的欢呼! 饕餮被逮住了! 薛畅震惊地望着面前这一幕!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三维生物是如何变成二维的:饕餮还在,是的,它甚至还在动,然而现在它变成了一张图! 数据们将它拉入了excel,现在,它也成了excel的一部分——仿佛是某个独具匠心的使用者,用excel绘制了一张饕餮图,它的每一寸都栩栩如生,颜色鲜活,然而,却是个二维物! 活生生的降维打击! 薛畅仰望着面前顶天立地的excel,还有已经变成了“一张”的饕餮,他忽然很想笑。 幸好,自己没有因为恐惧或自卑而舍弃这奇异的世界。 梦师们纷纷从表格上跳下来,互相拍着手,庆幸着劫后余生。 邵建璋从凤凰背上下来,他笑眯眯地冲着众人道:“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苏啸沉声道:“没错。各位,饕餮还活着呢。” 一句话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格蕾丝凯莉轻声说:“怎么才能彻底消灭它?” 小狐狸在人群中发出清脆的声音:“点击删除呗!” 人们一阵哄笑。 苏镌扬起鞭子,鞭尾高高飞起来,一点“删除工作表”。 饕餮发出诡异的尖叫,声音像从破旧的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然而,它还在。 第42章 金刚 小狐狸沮丧道:“删不掉啊!” “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删掉。”邵建璋说,“一方面文件已经设置了保护,另一方面,只有强的吞噬消灭弱的,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众人静了下来。 顾荇舟却突然道:“总长,请再点击一遍删除。” 苏镌看了他一眼,照刚才的步骤重复了一遍,依然没什么效果,饕餮还在表格上。 魏长卿说:“饕餮在躲。” 小狐狸不解其意:“没有啊,它一直都在表格上。” “你没注意看。”魏长卿指着表格里的饕餮,“刚才总长点击删除时,饕餮的身体出现了扭曲。” “对。我们面前这份子表格是当年的销售计划,”顾荇舟说,“但是,总长点击删除时,表格发生了轻微的扭曲,饕餮的一部分躲到了下一个子表格,也就是融资计划表里了。” “也就是说,它很害怕那部分被删除掉!”小狐狸激动地跳起来,“是哪部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顾荇舟停了停,“应该是它的心脏部分——关颖薛畅!跟我过来!” 关颖和薛畅赶紧跑过来,顾荇舟轻扬手指,指尖迸出一束鲜红如玫瑰的火焰,他将这簇火焰递到关颖面前:“拿着它。” 关颖伸手捏住那簇火焰,像从顾荇舟的指尖抽出了一条线。 顾荇舟从指尖又抽出第二簇火焰,递给薛畅。薛畅一面吃惊,一面学着关颖的样子,捏住那簇火焰。 抽出第三簇火焰时,顾荇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自己,扬起脸:“长卿,你握住这一簇。” 三个人现在手里,都有了一簇从顾荇舟指尖抽出来的火焰。 “你们按自己的方便,把它变成武器。”顾荇舟对他们说,“我们四个一起上,把火焰钉进饕餮的心脏部位,让它无法移动!” 这样一来,饕餮就没法在两副子表格间来回躲闪了。 薛畅看见关颖手指一翻,火焰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根带刺的玫瑰藤条。 再看魏长卿,火焰成了一枚尖锐的铁钩。 要变成武器,薛畅想,变成什么好呢? 就听咚的一声巨响,薛畅手中的那簇火苗,变成了一把长长的擀面杖。 短暂的寂静后,众人爆发出一阵狂笑! 邵建璋无奈地看着甥孙儿:“阿畅,你是不是……饿了?” 薛畅举着那把擀面杖,从脸红到了脖子! 只有魏长卿没笑,他眉峰微微一动。 他和关颖手中的火苗,只有打火机打出来的那么一点点而已,因为顾荇舟可以说是濒临力竭了,只能给他们这一点能量。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他想方设法,才把火苗变成了大一号的铁钩。 薛畅竟然把这么一点火苗,变成了接近一米的擀面杖。 顾荇舟笑道:“没关系,只要能钉上去就行。” 他率先跳上表格,魏长卿三人紧随其后,四个人踩着单元格往上爬。期间薛畅因为手脚上都有长链,行动不便,一下踩空,险些从高处坠了下来。幸亏魏长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手腕上的链子。 薛畅愈发羞愧,身为新手,他总是显得笨手笨脚。 顾荇舟看出他又紧张又窘迫,于是柔声安慰道:“阿畅,你先看我们怎么做,最后一击由你来。” 饕餮仍旧在动,它每动一下,excel就会跟着不断自动编辑,图表一时间哗哗乱响。 关颖的玫瑰藤条和魏长卿的鱼钩插入饕餮胸口时,引起饕餮的一阵狂躁。它仿佛能够感觉到疼痛,庞大的身躯在表格里四处游走。 顾荇舟的那簇火焰是个尖锐的钻头,它深深扎进了单元格内,饕餮发出扁平而诡异的啼叫,像失真的磁带录音。 三个人鼓励地看着薛畅,顾荇舟还特意为他标示出饕餮心脏所在的位置。 “幸好是个擀面杖,够大。”关颖有些幸灾乐祸,“说不定一杆子就能把饕餮的心脏给捅个对穿!” 薛畅鼓了鼓劲儿,他握住手里火焰变的擀面杖,看准了顾荇舟指点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狠命一掷! 擀面杖正中饕餮的心脏! 饕餮发出惊天动地一声惨啼! 顾荇舟高声道:“总长!点击删除!” 苏镌手中鞭子高扬,再度点击“删除工作表”。 一时间,哗啦啦仿佛下雨,青黑色又脏又臭的东西,从表格里跌落出来! “这什么东西!臭死了!” “是饕餮的皮!是它的皮!呕!好恶心!” 众人惊惧不已地看着表格里的饕餮,青黑色的大山羊皮开肉绽!浑身就像烂了的葡萄,连皮带肉一层层往下剥落! 腥臭的气息更浓烈了!好些梦师捂住了鼻子,一片议论纷纷中,有个细微的声音。 “咦?它的脚怎么出来了?”是格蕾丝凯莉。 还没等众人看过去,她发出一声尖叫! 饕餮竟然从表格里出来了! 梦师们全都叫起来! 饕餮抓住了站得最近的格蕾丝凯莉! 苏镌一鞭子打了过来,饕餮却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鞭尾! 这时,它整个从表格里挣脱出来,然而却是更可怕的模样:饕餮的外皮被撕掉了,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副庞大身躯,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怪兽此刻正处于剧痛中。 然而它依然狂暴嘶鸣,更加暴怒! 小狐狸和狗脸人第一个冲上去,它们扑到饕餮的胳膊上拼命撕咬!无奈俩人力气太小,仿佛是被蚂蚁叮了一口,饕餮低哼一声,使劲儿一甩胳膊,就把他俩远远摔在了一边! “混蛋!放开她!” 关颖从高处跳到了饕餮的后背上,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玫瑰藤鞭! 鞭子上缀着玫瑰花,鞭身铺满了倒刺! 关颖脸涨得血红,他抓着饕餮的颈部,一抬手,玫瑰藤鞭狠狠打在它已然没了皮肤的身上! 饕餮翻身过来,一爪子拍在关颖身上! 关颖被它拍得重重跌在地上,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饕餮用力抓着格蕾丝凯莉,就听咯嘣一声轻响,她金色的头发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宰了你!!”关颖见此一幕,跌跌撞撞从血泊里爬起来,不要命地冲向了饕餮! “关颖小心!”魏长卿在他身后大叫。但是关颖置若未闻,玫瑰藤鞭挥舞得更密集! 好些梦师面带惊惧,下意识地往后退。 苏啸眉头越皱越紧,他轻声喃喃:“情况不对……” 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关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黑,玫瑰藤鞭如暴雨抽打着饕餮,全不顾自己的安危,他身上,沾着的饕餮血肉越来越多,俨然已经是个血人! 饕餮被他打得周身稀烂,好些地方露出惨白的骨骼,但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它扬起身躯,张开两只巨手,似乎打算做垂死一搏,然而关颖一点儿要躲开的意思都没有。 他依旧挥舞着玫瑰藤鞭,鞭身的倒刺勾出一排排血珠。饕餮青色的眼珠放射出邪恶而愤怒的光芒,它一把抓住了玫瑰藤鞭! “快松手!”顾荇舟厉声道,“关颖!退回来!” 但是关颖不肯听。 饕餮用力一抽,关颖被鞭子带得不由自主往前冲,怪兽趁机一把抓住了他! “小颖哥!”薛畅失声大喊,他刚往前迈了一步,魏长卿就揪住了他的衣服:“你不要命了?!” “放开我!!”薛畅还想挣脱他。 “阿畅!控制住你自己!” 薛畅的嗓音都劈叉了:“这种时候还要我控制?!你没看见小颖哥快不行了吗!” “关颖魇化了!你看不见吗!你过去也是送命!”魏长卿冲他大吼。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我要去救他!!”薛畅急得要哭,他用力推开魏长卿。 撕拉一声! 魏长卿抓着手中半块破布,再抬头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薛畅的精神体正在急速变大! 麻烦了!魏长卿心中惨叫,这小子又要变小丑了! 他转头对那两条龙大吼:“快!咬住阿畅的金链!” 两条龙迅疾如电,飞到半空,两张龙嘴齐齐咬住薛畅脖子上,魏长卿的那条大金链子! 金链此刻也变得巨大无比,仿佛悬空吊桥! 两条龙咬住金链,魏长卿抓住两条龙的龙尾,他大喝一声:“停!” 薛畅的身躯,突然停住了膨胀。 魏长卿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没等他这口气松完,就见薛畅两手抓着那两条龙,仿佛是嫌碍事一样,用力一扯! “哎哟!”两声大叫。 两条龙不由自主松了嘴,拉长的龙身体如橡皮筋一样弹了回来,连同魏长卿一起跌在了地上! 没有了阻碍,薛畅的精神体继续膨胀起来! 梦师们都吓住了,苏啸醒悟过来,他向人群急速挥手:“后退!快!往后退!” 薛畅的身躯越变越大,与此同时,他的身上长出了黑色的长毛! 这次不是小丑,而是巨猿! 顾荇舟见此情形,也顾不上关颖,身形急速跃起,攀住残留的表格,犹如飞鸟一般三两下跳到最高处! “阿畅!”他高声叫着,奋力朝着薛畅一扑! 那是两三层楼的地方,顾荇舟扑过去的方向,没有任何承接的东西。 ……就这么直通通往下跳,只有一个结果,重重摔在地上。 然而,没有。 在顾荇舟下坠的那一瞬,薛畅忽然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巨手,轻轻接住了他。 顾荇舟心中一喜,他抓着薛畅粗如桥梁的胳膊,一直跳到他的肩上! “阿畅!赶紧停下来!”顾荇舟望着他,语气又重又坚决,“这里是藏经阁!控制住你自己!绝不能当众魇化!” 薛畅被他说得,迟疑了片刻,暴涨的身躯终于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变小的人群,又看看肩膀上的顾荇舟,忽然道:“先生……” 顾荇舟的心口一松,薛畅还能讲话,这说明他理智还在。 然而紧接着,薛畅却道:“先生,你到我的背上去。” 顾荇舟不动。 “快去呀!”薛畅暴躁起来,扭曲变化的脸更加丑陋,“只有那儿是安全的!快!我要撑不住了!” 顾荇舟只得跳到薛畅雄伟的背部,但他没有躲,却停在薛畅后脖颈,接近耳畔的地方。 “阿畅!听着!”顾荇舟对着他的左耳,一字一字道,“我就在这儿,不用担心!” “……别离这么近!我会吃掉你的!” “你不会。”顾荇舟面无惧色,他笑了笑,低头用力一咬右手。 血顿时从伤口涌了出来。 顾荇舟将血抹在薛畅肌肉扭曲的脸上,这让薛畅布满黑毛的脸孔看上去愈发可怖。 场内的各种血腥气已经很强烈了,然而薛畅却偏偏从这些混杂不堪的味道里,闻到了顾荇舟的气息,那么独特,又熟悉又陌生。他的心中,因为失控膨胀所产生的强烈惊吓也随之消失了,仿佛是在沸腾的海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缆绳。 “我压制不了你,阿畅,我也不想压制你。你想救大家,想救关颖对不对?”顾荇舟说,“那么,咱们一起。” 薛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下一秒,变身巨猿的薛畅,朝着同等身高的饕餮扑了过去,他一把掐住了饕餮的山羊脖子! 饕餮扔掉关颖,它张开大嘴,一口咬在薛畅的肩头!薛畅疼得大吼,他一手掐着饕餮的脖子,另一只手握起巨如城堡的拳头,一拳拳打在饕餮的脑袋上! 砰砰巨响如同放炮,众人目瞪口呆望着高处的这一幕,饕餮飞溅的血肉,浇得他们满头满身! ……也不知过了多久,饕餮不动了。 丑陋的山羊身躯软软倒在墙角,像商场门口被放了气的巨型玩具,毫无反应地堆在地上,如一垛死去的烂肉。 薛畅呼哧呼哧,喘得像个老旧蒸汽机车头,他的脑子一阵阵发晕! 苏啸面无人色走到邵建璋跟前:“理事长,这……” 邵建璋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的甥孙儿,他听见人群传来窃窃私语。 “我靠!魇化了!变得这么大!” “死定了!都魇化成这样,肯定活不了的!” “刚杀了一个,又冒出一个!这小子一旦发疯,咱们也没命了!” 苏镌走了过来,他看看金刚一样的薛畅,又看看面沉似水的邵建璋。 “理事长,薛畅魇化了,他这样子,不能留。” 第43章 你不孤独 魏长卿一听,勃然大怒:“阿畅刚刚杀了饕餮!他救了大家的命!怎么转眼就成了被消灭的对象?!总长,你想对活人下手吗!” 苏镌抬手指了指薛畅,冷冷道:“他这样子,像个活人吗?” 江临在一旁淡淡道:“维护梦场秩序,清理魇化生物,这是巡查总长的职责所在——长卿,你不要多管了。” 苏啸轻轻叹了口气:“理事长,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薛畅现在这样子……恐怕是救不过来了。” “这不一定。” 从高处传来的一个声音,把所有人都说得呆住。 顾荇舟从巨猿薛畅的颈部往下滑,又沿着他的肩膀跳到胳膊上,最终落在地面。 他来到众人面前。 苏啸一怔:“不一定?” “对。”顾荇舟平静地看着他,“苏伯父,阿畅他没有魇化。” 苏啸摇头:“荇舟,我知道阿畅是你的助理……” “他没有魇化。”顾荇舟重复了一遍,他一抬手,“看见他手上脚上的追踪锁了吗?还没断。” 很多人都看见了薛畅身上的追踪锁,虽然它们变得很细很长,但确如顾荇舟所言,追踪锁还是完好无损的。 “追踪锁是齐爷给他上的,为保险起见,关颖又给上了一层封印。薛畅知道,只要挣断追踪锁,关颖就会没命,所以刚才那么激烈的搏斗,他都小心翼翼护着自己的手腕,没让饕餮弄断链子——试问一个丧失理智的魇化梦师,他会在乎同伴的死活吗?” 没人出声。 苏镌却冷冷道:“漂亮话谁不会说!他现在这样子,和恶魔有什么区别?万一发了狂,伤害到他人,谁能担责!” “我来担责。”邵建璋淡淡地说,“巡查总长,薛畅是我的甥孙……” “不,我替薛畅负责。”顾荇舟打断邵建璋的话,他盯着苏镌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理事长和薛畅只是亲属关系,没有替他担责的道理。薛畅是我的助理,刚才我亲眼目睹了一切,我比谁看得都清楚,阿畅他没有发狂!这一点我可以用全部的名誉来担保!” 梦师们发出窃窃私语。 “你要替一个严重魇化的梦师担责?”苏镌轻轻扬起手中的鞭子,赤红的长鞭在空气中发出躁动的啪啪轻响! 顾荇舟脸色一沉,他后退一步,双手食指贴在一起,一簇近乎纯白的火焰出现在指尖!魏长卿悄无声息走过去,把手搁在顾荇舟的肩上,顾荇舟指尖的火焰突然暴涨,窜得更高了! 场内氛围顿时剑拔弩张! 邵建璋声音淡然道:“怎么?刚刚杀退外敌,这就开始内斗了?” 苏啸也不得不咳嗽了一声:“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阿镌,冷静点!理事长在这儿!” 苏镌看了看哥哥,慢慢放下手里的鞭子。 “好。你担责。”他点点头,“那你让那头猩猩冷静下来,他分明是发了疯,你空口说大话没人信。” 顾荇舟冷冷道:“他没有疯。我现在就给你们证明这一点!” 说完,顾荇舟跳到高处,扬声对薛畅道:“阿畅!过来说话!” 薛畅仍旧呆呆站在饕餮尸体跟前,他庞大的身躯轻轻摇晃,好半天才转过身来。 “先……生?对不起……我变成这样了。” 藏经阁内泛过细碎的低语,薛畅明明魇化得这么严重,竟然还能认出顾荇舟,甚至还在道歉——魇化的梦师会丧失人类情感,这是梦师界公认的常识,现在看来,薛畅明显是违背了这一常识。 顾荇舟淡然一笑:“没关系。你还保持着清醒,这很好。” 薛畅用力眨了眨眼睛,忽然,他哭了起来。 “先生……我变成人猿了!我身上有黑毛……指甲有这么长!好丑啊!我像个怪物!” 江临大叹:“还在关心自己的指甲好看不好看……小子!你魇化了知不知道!” 顾荇舟哭笑不得:“不要害怕,阿畅,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关颖受了重伤!他发生了魇化,你看,他停不下来了。” 果然,关颖一身是血,还在疯狂抽打着饕餮的尸体,好像他根本没注意到,饕餮已经死了。 “阿畅,帮帮他!让他停下来!” 薛畅点点头,他走过去,弯下腰用两只手拢住关颖。 “放开我!混蛋!杀了你!杀了你!” 薛畅把关颖紧紧握在手心,将他放在贴近自己胸口的地方,不管他怎么挣扎就是不松手。 “小颖哥,是我呀!”薛畅冲着他低声呢喃,“你别闹了,饕餮已经死了。嘘!嘘!没人伤害你了!你看,你给我上的封印还在,我没弄断!所以你会没事的!” 藏经阁里,一片寂静! 梦师们互相看了看,神色全都是又震惊,又复杂。 他们都知道,魇化是最可怕的事,是没救的,他们也都见过严重魇化的梦师是什么样,甚至他们自小就被谆谆教导,发现有魇化的梦师,必须最快速度避开。因为这些生病的同行已经丧失了人性,他们不再是他们自己,他们没有人性,只剩下疯狂的攻击本能…… 但是此刻,这个明明严重魇化、任谁都觉得没救了的年轻人,却依然保有清明的理智,甚至仍旧具有强烈的关爱和耐心——怎么可能! 薛畅的那几句话,似乎被关颖给听见了,他停止了疯狂的挣扎,腿一软,倒在薛畅的手心里。 薛畅倚着墙慢慢坐下来,他双手依然捧着关颖,姿态却像个闯了祸、只想躲进衣橱里的小孩子。薛畅冲着顾荇舟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说:“先生,我这样子,该怎么办?” 顾荇舟跳上薛畅的胳膊,三两下爬到了薛畅的肩膀上。 “你会没事的。”他伸手抱住薛畅长满了黑毛的脸,把额头贴在他脸颊上。 顾荇舟的声音那么温和,沉静得令人想落泪。 “……我不会放弃你的。” 临近凌晨,薛畅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变得身躯巨大,大得像电影里在帝国大厦上打飞机的金刚。 他迈着巨大的步伐,走在荒凉无人的沙漠,日头东升西落,沙漠沉默如斯,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影子陪伴着他。 他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在荒漠中独自徘徊。 薛畅心头涌动着剧烈的悲伤,他害怕这种孤独,但却不知道怎么才能逃离,所以只好发狂地在沙漠里奔跑,像追日的夸父。 他太奇怪了,太庞大了,太可怕了,走到哪里都引起人们的惊恐,他们追逐他,殴打他,拿各种东西砸他,像驱赶一只不祥的老鼠。 他不合时宜,无法融入任何人群。所以只能一个人逃到这种毫无生命的荒漠来。 但是渐渐的,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他握着薛畅的手,对他说:“你不是孤独的,你有同伴。” 男人说:“我就是你的同伴。” 男人有着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灿若寒星。 薛畅在耳畔巨大的轰鸣声中,睁开了眼睛。 房间很安静,天花板是雪白的,被单也是雪白,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这才看见床头的吊针。 小护士托着金属托盘走进来,她低头看看薛畅:“醒了?” 薛畅用力动了动嘴唇,好半天,发出低哑难听的声音:“我……在哪儿?” “医院。”小护士熟练地给他换药水,“你被狗咬伤了,躲避那只狗的时候不小心摔下马路牙子,又被电瓶车给撞了。哦,是你同事送你过来的。你是不是昏过去以后都忘记了?唉,你太倒霉了,现在的人真没公德!遛狗不拴绳!” 薛畅一头雾水! 电瓶车?哪来的电瓶车?被狗咬又是怎么回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病房门一开,魏长卿走进来。小护士抬头一看:“哦,你同事来了,你问他吧。” 小护士出去了,薛畅支撑着要坐起身,魏长卿没好气道:“躺着你的!和我还客气什么。” 薛畅满脑子问号,他想问狗是怎么回事,电瓶车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那些奇异可怕的经历,只是他在做梦吗? 魏长卿低头瞧了瞧薛畅,又摸摸他的额头:“嗯,烧退了。你还真是幼儿体质,一受惊吓就发烧,和我家薇薇一个样,要不工作室也批发几盒幼儿退热贴吧。” 薛畅支吾道:“魏大哥,护士说我被狗咬了……” 魏长卿笑起来:“对啊!医生给你打了破伤风针,还有狂犬疫苗。” 他突然收起笑容,凑过来压低声音:“咬你的不是狗。阿畅你忘了吗?是饕餮。” 薛畅浑身一震! 这么说,不是他白日做梦,是真的! “小颖哥怎么样!”他想起来,急切地问,“他有没有事!” “他在留院观察,也是一身伤,但没大碍。”魏长卿懒懒道,“你们仨都废了,我只好一个个的送病号饭。” 他从带来的包里拎出一个保温瓶,搁在床头:“你的。等会儿能起身再吃。” 薛畅晃了晃仍旧发晕的脑子:“顾先生没事吧?” “嗯,他主要是精力耗尽,休养两天就没事了。麻烦的是后续。” “什么后续?” “小子,你以为这事儿到这里就完了?后面有的是头疼的。不说你,就说那只饕餮,杀了这么多人……协会这两天忙翻了。” 薛畅因为重伤而迟钝的脑子,这才一点点找回当初的记忆。 “那只饕餮……” 魏长卿手掌轻轻一挥,病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藏经阁内的那一幕再度出现在薛畅面前:肉山般的饕餮尸体堆在藏经阁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但随着画面流逝,饕餮的尸体一点点缩小,最后啪的一声,变成了一个大肚子男人! 薛畅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现出原形了呗。”魏长卿伸手把画面拉到薛畅眼跟前,“不认识他吗?” 那是个又黑又胖的家伙,肥得像头猪,面容凶悍,装束却不是现代人的衣服。 “是安禄山。” 薛畅脑子轰然一声! “饕餮的真身是他?!” 魏长卿点点头,收起画面,病房重新明亮起来。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从c755跑出来的,又是为什么到a650来,以及当时吴序究竟是怎么被杀的……很多事情需要追查。这些我们都不用管,让协会去头疼吧。等麻烦找上门来咱再处理。”魏长卿又指了指薛畅,“至于你呢,快点把伤养好,先到老齐那儿把追踪锁取下来。” 薛畅一惊,低头一瞧,这才发现手链脚铐依然在身上! “可是刚才的小护士……” 薛畅说到一半,又停住,他想起来了,这些东西是只有梦师看得见,就像舅爷爷给他的那片冰。 “还有你这脸,想办法去苏镌那儿疏通疏通,或许能弄下来。” 病床对面正好有一面镜子,薛畅往镜子里一瞧,吓了一跳! 原来他的左脸上,竟然多了一个金灿灿的简笔图案!那是一只凤凰,凤尾正好削到薛畅的嘴角,看上去像金色的刺青。 他忽然想起,苏镌的那一下鞭挞,鞭尾曾经扫过他的脸! “是总长给你做的记号。”魏长卿语气不善道,“这事儿看来没法善罢甘休,我估计你舅爷爷迟早要去和他理论的。” 薛畅胆战心惊地摸着脸上的那个刺青:“这东西……激光没法洗掉吗?” “废话!三级梦师给你打上的,普通人甚至都看不见!” 普通人看不见,这一点让薛畅稍微安了心,但是一想到脸上竟然多出这么个玩意儿,他还是忍不住沮丧:再无知,薛畅也知道脸上刺青是什么意思,岂不闻刺配沧州? 这下好,他手上脚上是镣铐,脸上是刺青……简直可以爬进汉语大词典,直接躺在“罪犯”这个词条底下了! 魏长卿看出他的情绪低落,他往前探了探身。 “阿畅,往后你还有很多困境需要面对,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好走,你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魏长卿的声音很沉,充满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这让薛畅感觉亲切而陌生,他的生命里很缺乏这种年长男性的教导。 他不由想起玄奘法师说的那番话:“……你这一生,犹如逆水行舟,每往前一寸都得用尽全力,十分的辛苦。” 一时间,他百感交集。 第44章 馒头花卷 薛畅低着头。 “我知道。魏大哥你不用安慰我,其实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以前……也没怎么好过。” 魏长卿点点头:“别想那些了,今天还有两个来看你的。” 薛畅回过神来:“谁呀?” 魏长卿站起身,弯腰,将食指放在薛畅眼睛上:“合眼。” 薛畅依言闭上眼睛,再一睁开,虽然身体还在病房里一点儿没变,但是魏长卿的身后,出现了两条龙! “哇!”薛畅叫起来,“他们是怎么能过来的!” “这俩一直跟着我。只不过想看见就需要一点技巧。”魏长卿又回头道,“喂!不是一直嚷着要见阿畅吗?出来打招呼!” 他身后那两条龙,怂怂地凑过来,龙头一左一右搁在魏长卿的肩膀上,像胆怯又好奇的小孩子。 薛畅赶紧和他们道谢:“那天多谢你们,替我挡了那一下。不然我的伤肯定更重。” 被感谢了,两条龙也得意起来,红龙装模作样用龙爪一抱拳:“客气!客气!兄台,你一个人对付熙凤,那才叫厉害!” 薛畅笑问:“熙凤?” “就是那只凤凰呀!”金龙很聒噪,“名字叫熙凤,我们俩都不一定打得过它!” “馒头!你不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红色的龙叫起来,“区区一只凤凰!” “区区?!花卷,你这种见血就晕的废物,还好意思说人家是区区?人家是蛐蛐你就是个蝈蝈!除了叫得响你一无是处!” “你才是蝈蝈!你就是个大肚子蝈蝈!只知道吃!” 薛畅:“……” 难怪打不过,一个叫花卷一个叫馒头,这种龙,估计打得过肉包子。 魏长卿烦不胜烦,扭头冲他们吼:“吵死了!还有!都说了不要把脑袋放在我的肩膀上!搞得我像个三头怪物!” 两只龙两脸委屈,一起道:“那你让我们放在哪儿?叠在你脑袋上吗?那长卿你千万别戴绿帽子哦,不然我们仨会被人当成交通灯的!” 魏长卿大怒,一人给了它们一拳! 金龙“馒头”捂着鼻子哼唧:“又打我鼻子!我的鼻窦炎都被你打出来了!” 魏长卿斜眼看他:“你就长了俩出气孔,连鼻梁都没有,哪来的鼻窦炎?” “我也觉得我有鼻窦炎。”红龙“花卷”讨好地凑过来,一边谄媚地笑,一面用龙爪挖鼻孔,“我的鼻子总是痒痒的……长卿,你带我去医院做个过敏源检测吧。” 魏长卿没好气,啪地打掉红龙的爪子:“别抠鼻子!会越抠越大的!丑!还有,好好的查什么过敏源?你哪儿来的过敏!” 红龙这下不乐意了:“薇薇都查了过敏源了!我也要查!” “薇薇上医院你也要上医院?!那薇薇每天还要上幼儿园呢!薇薇晚上做作业做到九点半,你肯做吗!” 薛畅笑起来:“薇薇是你们的朋友吗?” 红龙和金龙一起摇头:“她是我们的闺女。” 魏长卿勃然大怒! “那是我闺女!我的!和你们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两条龙顿时失望起来:“明明是你自己说的,我们仨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对呀!你红口白牙说了,现在又不认账!” 魏长卿忍住气,一字一顿道:“我说这话的时候才十岁……” “现在就不行了吗?”金龙显得伤心极了,“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长卿,我们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少来!什么生死与共?你们有脸说我都没脸听!” 红龙委屈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就连你去医院做手术,我们俩都陪到底,这还不叫生死与共吗?” 魏长卿更生气:“你们那算什么陪到底?好容易叫来救护车,我还没上呢你们倒抢着上去了,我在担架上疼得要死要活,你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还唱着歌……这他妈叫生死与共吗!那是去医院!蠢货!不是去兜风!” 两条龙异口同声道:“我们也想割阑尾呀!” “你们割个屁呀你们根本就没有阑尾!” “没关系!是你说的,你的就是我们的!”红龙认真地说。 金龙赶紧点头:“对!你的阑尾就是我们的阑尾,你割了阑尾,就等于我们全都割了阑尾……唉,我还怪想念咱们的阑尾的。还没看清楚长啥样,就没了。” “呜呜呜,真可惜!亲爱的小阑尾,你在医院过得还好吗?我们想念你!” 魏长卿纵身跳起,他抓着两条龙的长尾巴,竟然在空中打了个蝴蝶结! 两条龙的尾巴被系在了一起! “混蛋!魏长卿!给我们把尾巴解开!” “快解开!魏长卿你这个大坏蛋!死花卷!不要拽我的尾巴!快要断了!” “我才是快断了!死馒头!你给我松开!” “你才要给我松开!” 薛畅笑得险些从病床上翻下去,他牵动了身上的伤,一边哎唷一边哈哈。 魏长卿气哼哼瞪了他一眼:“你休息吧!我走了!” 他说完,也不管那两条被系在一起的龙,径自走了。 “长卿!等等我们!” 两条尾巴打结的龙,飞也飞不起来,只好一只拽着另一只,像两条长了角的泥鳅,一边拌嘴一边往病房外爬。 薛畅想起来,突然叫道:“魏大哥!等一下!我的考试用书什么时候过去拿?” 金龙听见了,回头道:“不用去拿,藏经阁的书库会根据你留的信息,把教材快递过来。” 薛畅顿时放下心来:“是么。那太好了。走顺丰?” “走乌龟。” “……” “乌龟快递。没听说过吗?”红龙扬起脑袋,眼神惊愕,“知名物流品牌呀!” 薛畅的脸颊直抽抽。 后来,一如红龙所言,薛畅出院当天,藏经阁的快递就到了。 一共两大箱书,快递箱上面,确实画了一只乌龟……但是龟背上,还驮着一块石碑。 那不是什么乌龟快递,确切地说,人家公司名叫赑屃快递。下面有英文:bixiexpress。 薛畅很困惑,他问魏长卿,赑屃是龙子,馒头和花卷也是龙,他们之间是不是有龃龉?不然为什么那俩说赑屃是乌龟呢? 魏长卿的回答简单明了:“那是俩文盲!” 后来薛畅才从关颖那儿得知,赑屃快递是专门负责从梦境到现实的快递公司,也只有梦师以及相关人员才能接到这家的快递。赑屃快递的创始人是一头老赑屃,它在梦境内生活太久,没想到现实世界,太多的人不知道它是何种生物,虽然老赑屃三令五申,严肃强调它是赑屃,不是乌龟,它和乌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然而快递员们却不管那么多,甚至很多人不认识赑屃这两个字,只知道公司的图标是一只背着石碑的大乌龟。 于是赑屃快递,最终以讹传讹,沦为了乌龟快递。 关颖在两天后出了院,他甚至比薛畅更早痊愈。俩人恢复的当天,就去了老齐的梦境胡同,关颖把拇指再次按在薛畅的腕部,说了一声“开!” 追踪锁封印解开,锁链取了下来。 老齐一脸不悦看着桌上的一堆东西:“这是下锅做了拔丝苹果吗?怎么弄成这样?这以后还怎么用!” 薛畅非常不好意思,他把锁链给拉得太长,都变成细丝了。 关颖却说:“齐爷,损坏公物的钱就扣在我账上。该罚多少我都认。” 老齐冷冷道:“你放心,我会给秘书长寄账单的。” 刚要出门,老齐在薛畅身后又喊住了他。 “听说饕餮是你杀的?” 薛畅愣了一下,他低下头:“……也不算吧。当时它已经受了重伤,我只是……” 老齐微微点头:“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能随便放你进公共梦场了吧。” 薛畅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憋了半天,终于愤怒地叫起来:“我不是兽!!” 关颖在一旁突然说:“老齐,如果你再污蔑薛畅,我会向协会投诉你。” 这话,让薛畅吃了一惊。 老齐没为这句威胁大动肝火,只是淡淡道:“你以为协会就不这么想吗?” 关颖狠狠看了他一眼,拽着薛畅二话不说走了。 俩人从梦境胡同出来,薛畅好长时间没有出声。 他没后悔自己在藏经阁的举动,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但是薛畅也明白,自己的体质恐怕真有些不对头,更糟糕的是这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从今往后,他不可能再如芸芸众生,轻松无负担地活着了。 关颖在他身边,突然说:“阿畅,我要谢谢你。” 薛畅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不用放在心上。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那么做的。” 关颖却摇头:“不是的。你没明白。如果当时救我的人不是你,那我同样也活不了。” 关颖被送进医院时,伤势非常重,医生在他身上发现了无数大小伤口,而且周身感染严重,甚至疑似重金属中毒。医生非常困惑,问陪同的魏长卿,患者是不是从倾倒有毒工业废料的垃圾山里爬出来的…… 魏长卿随口道:“不是垃圾山,是安禄山。” 医生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魏长卿一顿,“您说得对,我们确实是从垃圾站把他刨出来的。” 好在关颖恢复得非常快,第二天就清醒过来。当他睁开眼睛时,关颖发现病床前除了魏长卿,他爸爸妈妈以及双胞胎妹妹,全都来了。 关婧看见哥哥睁开眼睛,一下扑了上去:“哥哥你醒了?!你快吓死我们了呜呜呜!” 关颖的妈妈是个大美人,此刻也是梨花带雨:“乖宝宝,你要是有个好歹,让爸爸妈妈怎么办!” 关铁山气得一个劲儿嚷嚷:“我就知道苏啸那货不可靠!没孩子的人,怎么可能真正为别人的孩子着想!乖宝宝,你放心,爸爸一定要找他算这笔账!” “这都怪你们!”关婧跺着脚,啜泣着嗔怪道,“非要他做梦师,哥哥这次差点没命了!” “都怪你爸爸!”关颖妈妈一边抹泪,一边叱责丈夫,“说了小颖身体弱!先天不足,你还非要他干这个干那个!小颖乖宝宝,回来好不好?别呆在沉舟了,顾荇舟一点都不知道疼你!” “没错!乖宝宝这次出事,吓死爸爸了!快回来吧!往后爸爸来照顾你!” 关颖只觉得青筋一个接一个暴起,要排着队从他脸上出来大游行了! “我……还……没……死!”他咬着牙,用力提高声音,“魏大哥!” 魏长卿迫不及待凑过来:“有什么吩咐?” “赶紧!把这三个给我撵出去!” 魏长卿直起身,把自己的指关节掰得咯嘣乱响,他冲着关铁山微笑:“秘书长……” 总算把连哭带闹的一家三口给推出了病房,关上房门,魏长卿这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病床前,低头又看了看关颖:“比我想得要好。” 关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用极轻微的声音说:“魏大哥,我当时……是不是魇化了?” 魏长卿点了点头:“严重魇化。你浑身都黑了。” 关颖抓着床单的手指,骨骼突出,筋脉愈发分明! “你当时受了重伤。”魏长卿说,“而且我听荇舟说,你最近连续三个月体检a-,本来就不在巅峰状态。” “要不是薛畅,我肯定没救了,对么?” 魏长卿想了想:“当时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我只觉得疼,到处都疼,脑子疯得像感染丧尸病毒的松鼠。后来我被薛畅抓住了,他……” 关颖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魏大哥,我觉得我当时……好像和阿畅共用了一个精神体。” 魏长卿吃了一惊:“你是说你们的精神体发生了混淆?!怎么可能!” 关颖没有回答,目光却充满了担忧:“所以现在协会也知道了,对吗?秘密藏不住了,薛畅能从魇化里自行恢复,还能疗愈魇化的梦师……他们要把他怎么样呢?协会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魏长卿沉吟了两秒,这才道:“荇舟会有办法的。” 魏长卿陪着关颖的时候,顾荇舟却在沉舟迎来了不速之客。 第45章 连环杀手 顾荇舟看看站在门口的江临,又看看江临身后的狴犴——那家伙手里拎着七八个方便饭盒。 “看起来不像是来探望我的。”顾荇舟说。 “本来就不是。”江临推开他,大摇大摆走进客厅,“那是七喜的午餐,人民警察百忙之中过来给报案人做笔录——魏长卿呢?” 七喜,就是那只狴犴的名字,大名叫江七喜。 “去医院了。”顾荇舟关上门,他语气冷淡,“你又喝酒了吧?一身酒气。” “嗯?没有喝啊,至少今早没喝,是你鼻子太敏感。” 顾荇舟哼了一声:“既然不是来探病号的,那就恕我不倒茶招待了。” “用不着招待。”江临熟门熟路钻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蜂蜜冻甜茶,这是魏长卿自制的饮料。 “我允许你喝这里的东西了吗?”顾荇舟瞪着他。 “又不是你做的。”江临端起茶,喝了一口,“是长卿做的饮料,我喝一点,他不会介意。” 狴犴进来以后,很快发现了猫咪大橘的存在,他顿时来了兴趣:“这猫叫什么名字?” “江八喜。”顾荇舟故意说,“它爱吃冰激凌。” 狴犴一愣,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那它是我弟弟了!” 大橘从狴犴一进门就开始不对劲,平时它作威作福惯了,对铲屎的奴才们更是蹬鼻子上脸,遍施淫威。此刻见了个比它大得多的猫兽,立即暴露了色厉内荏的本质,一脸横肉哆嗦出了波纹效果,狴犴这么一笑,它登时吓得直立起来,就差没给狴犴作揖了! 顾荇舟看出来了,他弯腰抱起大橘,把它放在楼梯台阶上,又拍了拍它的脑袋:“不用怕,上楼去吧。” 大橘活像得了特赦令,转身就往楼上跑,上台阶时后腿还崴了一下,砸得楼梯板咣当一响,把狴犴逗得更乐。 江临看着大橘惊慌逃窜的肥硕背影,突然道:“这猫还养着呢?有十年了吧?它的兄弟姐妹恐怕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顾荇舟忽然沉默。 大橘是江沉水带回沉舟的,当初还是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猫崽。顾荇舟其实不喜欢小动物,但拗不过江沉水。 “我哥江临捡的。造孽,刚生下来就被人丢垃圾桶里了。他特别喜欢猫,这段时间太忙没空照顾。咱先帮忙养着,放心,我哥说了,过两天就把它接回去,他连猫砂都买好了呢。” 然而猫还没学会用猫砂,江沉水就死了。 当初那个承诺要来拿猫的人打过几次电话,想把猫接回去,顾荇舟说什么都不答应,他不肯接电话,听见江临的声音就嘶声大骂,骂得江临只好把电话挂了。 后来江临没再打电话来了,好像也不打算要那只猫了。 再后来,听说他养了头狴犴,天天给它买猫砂,一买就买几十斤。 回过神,顾荇舟疲倦地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在江临对面坐下来,哑声道:“你今天不是来看猫的,对吧。” 大概是想起了过去,他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江临仔细端详着他:“消耗得这么厉害?” “你把自己当煤气灶点三个小时试试。” 江临笑了笑:“你和苏镌呛声的时候,劲儿不是挺足的嘛。” 顾荇舟终于不耐烦起来:“你到底什么事!” 江临这才转入正题:“前天魏长卿去局里找我,正好我不在。江潮说他是来报案的。” 顾荇舟点了点头:“有人要杀薛畅,碰巧被关颖遇上了。” 江临一怔:“什么时候的事?” “3号的晚上,八点左右,凶手在中山路的快餐店里搭建了一个临时公共梦场。” “是谁干的?” “不知道,用的标准脸,精神体非常强大,能够用歌声伤人。” “你没去问吴音?” “问了。她说她不记得手下梦师有谁的儿子是被薛旌所杀。” 江临一扬眉毛:“儿子被薛旌所杀又是怎么回事?” “杀人者自称的。”顾荇舟想了想,“对了,那人的精神体披着紫袍。” 最后两个字出来,顾荇舟立即觉察到,江临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 江临没有回答他,他站起身,抱着胳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神色凝重。 狴犴坐在旁边正埋头大吃,茶几上,七八个方便饭盒一字铺开,里面是炸鱼柳,糖醋带鱼,清蒸鱼块,煎小黄鱼……全都是水产品。 终于,江临用一种十分谨慎的声音说:“我暂时不能确定,是否该把相关信息告诉你。” 顾荇舟耸耸肩:“如果涉及到案情保密,你可以不说。” “那倒不是。”江临转过身来,他看着顾荇舟,“主要是因为之前,你身上也有嫌疑。” 顾荇舟坐起身来:“所谓的‘之前’是什么意思?” “这是个连环杀手,荇舟,薛畅不是第一个受害人,看来也不是最后一个。” 顾荇舟震惊:“连环杀手?专门杀梦师的?等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都说了,之前你也有嫌疑,当然不会让你知道。” “他还杀了谁?!” 江临坐下来,想了想:“吉襄你还记得吗?” 吉襄是吉田雨的祖父,也是三级梦师,以前是协会高层人士,任职执行副理事长。 “当然记得。”顾荇舟挑眉,“他死了有五六年了吧?我记得他是车祸意外身亡。” 难道…… “不是车祸。”江临摇摇头,“是被人杀了。” 顾荇舟盯着江临:“可他当初确实因车祸在医院抢救了一晚上才咽气——长卿那晚曾去医院探望。肇事司机也被逮捕了,据说是毒驾。” “肇事司机是有吸毒史,但那晚上他没吸毒。”江临停了停,“责任不在他身上,是吉襄突然跳上他的车。司机说吉襄当时头上长了两只牛犄角。” 这种话放在别处,一般人只会认为是司机毒驾,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但顾荇舟却听明白了:吉襄发生严重魇化,精神体变形了。 ……因为能量太大,当时恐怕是把司机拉入了梦境,这是精神体妖魔化的典型特征。 魇化,分为两类,机械化和妖魔化,薛畅和关颖的魇化都属于后者。妖魔化在爆发时,会产生核爆般的巨大能量,甚至能把普通人给卷入梦境。 “没查到凶手?” 江临摇摇头:“没有。吉田雨说,他祖父那天下午说是出门见个朋友。” “朋友?” “嗯,但后来查监控,吉襄没有见任何人。他就在花鸟市场后面那片棚户区转来转去。”江临说,“花鸟市场后面那片地方你也知道,好几年前就说要拆,破得跟什么似的,说了好几年也没拆。” “吉襄就在那片打转?” “对。一开始还是普通速度,就像老人家散步,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越走越快……把路人都吓着了。吉襄当时年过八旬了吧?好几个目击者看见这老头子在跑步,有一个还调侃说跑得比刘翔还快。” 顾荇舟皱眉,八十岁的老人,身体再好也不可能跑得像刘翔那么快,之所以路人印象深刻,多半是吉襄发生了魇化。 “然后呢?” “然后他突然就冲出人行道,跑到快车道上去了。”江临说,“吉襄确实被车撞了,但死因不是车祸。” 他停了停,才道:“尸检发现,车祸造成的伤害并不致命,反倒是死者全身遍布莫名伤痕……” “是那种细长丝带一样的东西勒出来的伤痕?!” 江临一怔:“你怎么知道?” 顾荇舟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薛畅差一点被勒死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这种勒痕。” 江临倒抽一口冷气! 顾荇舟屈起手指,轻轻敲着茶几:“也就是说,这凶手五年前就开始作案了,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吉襄是被谋杀,为什么不对外公布?” “家属不肯,大概觉得被打脸吧。苏啸也觉得不公布比较好,免得给凶手增加荣耀感。”江临哼了一声,“吉襄当初可是号称‘第一梦师’,结果竟然死在同行手里——他的精神体一定不及这个凶手,不然也不至于被活活勒死。我猜他死的时候,精神体已经被撕碎了。” 顾荇舟想了想:“吉襄的案子,你们没深入调查吗?” “怎么可能不调查。”江临懒洋洋往沙发里一靠,“查监控,问家属,做路访……能做的都做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涉及到梦师就是这点不好,普通人要建立联络,肯定得使用通讯器材,再不济也得出现在监控镜头里。但是梦师直接通过梦境找人,电话都不用打。” 他顿了顿:“好在吉家也不像普通受害者家属,天天来局里哭天喊地。案子僵在那儿五六年,他们也没怎么追问。大概是知道没辙——如果那家伙强大到连第一梦师吉襄都说杀就杀,我们这些小字辈找不到线索,也是合情合理。” “你说是连环杀手,被害者还有谁?” 江临却没有回答,他看了看旁边狼吞虎咽的狴犴,突然骂道:“成天就知道吃!一个人吃这么多!七个盒饭全都让你吃了!” 狴犴含着满嘴的米饭,可怜巴巴抬起头:“我不是人啊!” “对,你是个猪!”江临没好气道,“活没干多少,光看见你吃饭了!” “是我自己买的!”狴犴更委屈,“我花自己的工资还不行吗!这都还没吃饱呢!” 顾荇舟起身走到厨房,不多时端着几盘菜出来。 “没吃饱就把这些吃了吧。长卿做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剩下也是浪费。电饭煲里还有米饭。” 狴犴顿时喜上眉梢,他赶紧把菜都端到自己面前,乐呵呵地说:“我听说魏长卿做菜可好吃了!不像江临,就知道泡面里加个蛋!” “有吃的还这么多废话!”江临吼他,“吃这么多!回头又拉一堆!你是怕卖猫砂的赚少了是吧!人家的饭菜好吃?那你干脆搬到沉舟来啊!看人家愿不愿意成天给你背猫砂!” 狴犴被他骂得不敢抬头,干脆埋头大嚼。 顾荇舟看着江临,他忽然说:“第二个受害者是你叔祖江玉城,对不对?” 江临用力向后一仰,撑开双臂,皱眉看了顾荇舟一眼:“你的敏锐有时候真让人不舒服,这其中一半责任在阿水身上,我早就和他说过,别把你养得那么精细,粗枝大叶一些反倒更好。” 顾荇舟不肯拉开话题:“所以江玉城真正死因不是失足落水吧?” 江玉城是江临的叔祖父,也是三级梦师,据说赶上了夏季暴雨,河水暴涨,老爷子失足落水,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是自己跳进去的。” “自己跳进河里?” 江临点点头:“他翻越了护栏,爬上堤坝,拔掉了警戒红旗,举着红旗自己往里跳的。有个巡河人员亲眼目睹。” “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江临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根据那个巡河人员的口述,我叔祖很可能……也发生了魇化。” 顾荇舟想了半天,还是问:“你怎么知道是连环杀手下的手?” “他爬上河堤时,费了很大的劲儿,留下不少痕迹。”江临说,“虽然被大雨冲走了不少,但还是有残留——是血迹。而且那个巡河人员也说,因为是夏天,衣服穿得少,他看见我叔祖脸上手上胳膊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是血,吓得他以为见到了活鬼。” 顾荇舟不由想起那天晚上,被关颖送回来的薛畅。 ……也是浑身都是血。 “江潮说,他爷爷当时说出门见个朋友。因为尸体找不到了,我还只是心里存疑,等到第三个受害者出现时,我就确定了。” “第三个受害者是谁?!” “赵乾坤。”江临说,“他是在公共梦场出的事,c340出来了一头穷奇。” “原来他的死因也不是意外。” 江临点点头:“赵乾坤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c340,家属……赵柔嘉说,她爷爷是去见一个朋友。” 又是见朋友,顾荇舟皱起眉,吉襄和江玉城都是“去见一个朋友”。 “老人家闲的没事,出门去见个老朋友,很正常。”顾荇舟沉声道,“但这个朋友如果是吃人的怪物,那就不正常了。” 江临凑近他,茶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会是什么吃人的朋友?” 顾荇舟掀了掀眼皮:“我不知道。” 江临若有所思地看着顾荇舟,半晌,身体还是落回到沙发里:“看来这位吃人的‘朋友’对咖啡馆和公园都没兴趣,却钟情于c区。另外,巡查员赶到的时候,现场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魉,它说,是个穿紫袍的梦师救了它。” 顾荇舟不由一震! “那只魉是有注册号的,但它和赵乾坤没关系,纯粹是倒霉路过。魉这种东西你也知道,能量很低,从来以躲避为主,但那次它被穷奇给发现了,差点被吃掉。不知那穿紫袍的梦师用的什么办法驱走了穷奇,它才得救。” “所以你们将嫌疑人锁定在那个穿紫袍的梦师身上?” “不然还能是谁?他当时就在现场,赵乾坤被撕碎的精神体散落在他面前,但他没报警,身处凶杀现场却什么都没做,救了那只魉之后就消失了——荇舟,你有没有想过,他很可能就站在那儿,亲眼看着穷奇撕碎了赵乾坤。” 顾荇舟若有所思:“能驱走穷奇,精神体不是一般的强大。” 江临点点头:“考虑到那头穷奇刚刚和赵乾坤搏斗过,可能只是强弩之末——但那也很厉害了。” “然后呢?受害人还有谁?” “第四个就是你们的薛畅小朋友。”江临停顿了一下,“我现在怀疑,第五个是吴序。” 顾荇舟一怔:“他也是‘去见个朋友’?” “那倒不是。”江临摇摇头,“他是有正事儿去c755。但不管原因为何,结果是一样的:他的精神体也被撕成了碎片。” 第46章 独眼杰克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雨来,冷冷的冬雨刷刷打在玻璃上,让凛冬时节的室内显得愈发幽暗凄清。 顾荇舟和江临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屋里只能听见那头狴犴江七喜埋头呼噜噜吃东西的动静,他扫荡完了厨房里所有的饭菜,这才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这是我这周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 江临冷冷道:“今天是周一,蠢货!” 顾荇舟回过神,他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会喜欢吃这些。一般神兽都不怎么喜欢这边的食物。” 狴犴扬起脑袋,得意道:“我可不是一般的神兽!” “对,你不是一般神兽,你是二逼神兽。” 顾荇舟听不下去了:“你为什么总是骂他?” “因为他欠骂。”江临面无表情地戳了戳狴犴,“去把厨房收拾了!不要吃了就睡!” 顾荇舟靠在柔软的沙发弯里,他撑着头,听着狴犴在厨房里丁零当啷地洗碗。 “所以为什么你们起初会怀疑我?”他突然问。 江临想抽烟,但是记起顾荇舟极度反感烟味,客厅里特意设置了一条鸱吻的残影,客人只要抽烟,鸱吻就会扑出来咬掉火苗,于是他手指抓着打火机转了转,又没着没落地放回衣兜里。 “因为受害者都是从协会退休的三级梦师。”江临终于说,“很明显,这个人对协会有极大的恨意。” 顾荇舟淡淡地说:“对协会有恨意的不止我一个。” 江临点点头:“但是连续杀死三个三级,还能不留任何痕迹,这不是普通梦师能做到的。” “你太高看我了。”顾荇舟懒洋洋道,“我要有那个本事,就不会每个月老老实实去协会听苏啸那个复读机念学习材料了。” “嗯,我也觉得不太像你,”江临若有所思道,“你要有那个本事,恐怕会开班收徒传授无痕杀人技巧,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杀人犯,而是一群了。” 顾荇舟目光复杂地看着江临:“你为什么总把我想的那么坏?” “因为只有这样想,未来你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我才不会感到吃惊或者失望。”江临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其实就是这种人,顾荇舟,别和我狡辩,魏长卿和我弟弟自带滤镜,他们把你看成纯洁无垢的小天使,拉出的屎都是黄金。但你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吉襄那个案子里,就把我带去你们局里?” 江临转开目光,他望着窗外窸窸窣窣的透明雨滴,不回答。 顾荇舟只好道:“那现在我的嫌疑算洗清了吗?” “算是吧。”江临哼了一声,“至少你不可能向薛畅下手。而且吴序出事期间你正好和吴音在一块儿,她不可能没察觉。” “那薛畅这案子你们管不管?” “管。当然得管。”江临了然一笑,“我知道你想要他,要不是这小子,你的左手肯定保不住。” 顾荇舟一怔,原来江临还是注意到了。也对,什么事情能瞒过一个刑警队长呢? “但是看来你这个助理不能那么轻松入职了。”江临站起身,“今晚开会。协会做出讨论之后,才能确认他的去留——魇化成金刚,不管怎么说都不正常,再说还有他爸爸那堆臭事儿。” 他说完,又看向顾荇舟,目光突然变得犀利:“我知道你想用他做点出格的事,你收薛畅进沉舟,决不只为了那点人人都看得见的怜悯和自我投射心理。可你最好收着点儿,别做得太出格,不要当协会是瞎的。” 顾荇舟把脸一偏,没接他这个话头。 “你不爱听我也得说。”江临一笑,“要是全都被你给糊弄了,那还得了?” “协会的意思,最坏要怎么处理?”顾荇舟转而问。 “毁灭精神体。”江临说。 顾荇舟脸色顿变! “你们怎么不干脆给他处以死刑呢?!” “我说的毁灭精神体,是在彻底确认他不可救、不可控,才会采取的极端措施——你以为邵建璋会随便让人处置他的甥孙?我话说到这儿,再多的你别问了。” 江临说完,又冲着厨房喊:“洗个碗那么慢!我看你不如干脆砸了买新的!” “来了来了!”狴犴一边擦手一边从厨房跑出来,又对顾荇舟满脸歉意,“砸了一个碗两个盘子弄断了一根筷子……对不起啊!我拿工资赔!” 顾荇舟摇头:“不用了——晚上几点开会?” “八点半。”江临嗤了一声,“真他妈不想去关铁山那儿!我一个警察,跑去那种地方,像什么话!” “比去郑轶的肿瘤病房参观临终关怀强,而且你以为秘书长就乐意吗?他还嫌我们耽误他做生意呢。”顾荇舟说完,转身要上楼,“好走不送。” “喂!外头下雨了,我没带伞啊!” “没伞借给你。淋着走吧。” 江临瞪着他:“没见过你这么没人情味儿的……” “论没有人味儿,我比你差远了。”顾荇舟面不改色。 江临没办法,拽了狴犴一把:“你走前头!” 俩人出了门,顾荇舟望了望窗外,他看见狴犴把它的大翅膀伸展出来,想给旁边骂骂咧咧的江临挡雨。 “遮什么遮,遮得住吗?!”江临瞪了他一眼,脱下了外套,盖在狴犴的头上。 梦龄路是这座城市非常出名的一条街。 整条街灯红酒绿。舞厅,酒吧,情人酒店还有夜总会……一家接着一家,酒色财气热闹极了。 白天,梦龄路安静得像养老院,人也不多。然而一到华灯初上,这条街就像被夜色给点燃了,疲惫了一天的人们到这种地方找乐子,找爱,找梦,找虚幻的温存臂弯以解心中之苦。 一辆红艳如血的保时捷骤然停在一家夜店门口,驾驶座的男士抬起头,眼神玩味地端详着这家店的店名。 ——oneeyejack。 独眼杰克,就是扑克牌里那个只有半张脸的王子,七彩霓虹在浓如烈酒的夜色里,勾勒出半个似笑非笑的符号脸。 到了这个时间,梦龄路上的每一家店生意都不错,然而这家又有不同。 如果你最近伤心失意,因为失恋或因为职场压力或因为投资失败——这个原因是最常见的——你满腹痛楚无人诉说,只想找个顺眼的店子钻进去,喝点东西麻醉自己,当你走到独眼杰克门口,你会突然觉得这家店非常顺眼,顺眼极了,好像它整晚就等在那儿,像个寂寞又可爱的女郎,专门等你发现它,你会奇怪,为什么梦龄路你来了这么多次,竟然不知道它的存在。于是别的店你看都不想再看一眼,你会像倦鸟归巢般投入它的怀抱,这里帅气的小哥哥和漂亮的小姐姐会无比温柔地接纳你,不管你惨成什么样,他们都不会大惊小怪。 接下来你会夜夜在此买醉,准时准点来“报到”,仿佛这儿有什么东西勾着你,食髓知味,让你念念不忘…… 照理说,这样的店会引起周围同行强烈的嫉恨,甚至可能会被联手打压——但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 独眼杰克,只吸引伤心失意的客人,等你的伤心事过去了,生活恢复平静,幸福感再度出现……你就找不着它了。你会奇怪,上次特别喜欢的那家店去哪儿了?关门了吗?为什么梦龄路从头走到尾都没看见它? 然后你会慢慢将它抛诸脑后,甚至连店名都想不起来。直至某一日,生活再次重创了你——此类重创往往是屡见不鲜的。 等你下一次跌入失意痛苦,独眼杰克会和你再次不期而遇。 据说独眼杰克的老板有一句至理名言——痛苦比欢乐更珍贵。 “为什么呢?”一个刚入职的服务生忍不住问,“人不是趋乐避苦的生物吗?” 老板微微一笑:“没错。然而在力比多的连接上,哀伤比性兴奋级别的亢奋要更有情感厚度。不要忘记,情感的丰富和厚重,就是人和兽的区别所在。” 这刚入职的服务生不是新人,他在别的店干过好几年,最近才经由熟人介绍,跳槽到了独眼杰克。通常跳槽的理由无外乎是钱,但他却不仅仅是为了钱。 此刻正是客人涌上门的黄金时间,这服务生眼看着开红色保时捷的男人走进店里,慌忙迎了上去。 在这一行干了多年,服务生识人的眼光有一套,面前这男人,四十出头,衣领和袖口干净得一丝折痕都没有,领结打得饱满,眼神虽然染着倦意,但气质里却有一股超然的自矜——和那些一心渴望跌进酒色纵情打滚的客人截然不同。 “先生一个人?” 他说着,一使眼色,两三个收拾得特别干净漂亮的年轻男孩赶紧走上前来。 “我有伴儿的。”客人冲着那些男孩微微一笑,他的目光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其中最漂亮的那个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这才恋恋不舍将车钥匙交给门童,“我来找我的相好。” 服务生一听,心知肚明:“先生里面请。您定了包间吗?” “没有。不过我那个亲爱的自己有个包间。” “哦?房间号您可以告诉我吗?” 男人龇牙一笑:“310。三楼左手最里面那间。” 服务生一愣,笑容有点尴尬:“呃,那是我们的经理办公室。” 男人身形向前倾,压低声音:“你们老板没告诉你们吗?他有个失散多年的老情人,日思夜想、眼泪沾湿枕头的那种……” “我他妈有个失散多年的亲孙子!”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服务生一回头,赶紧恭敬道:“boss。” 关铁山不耐烦地瞪了那男人一眼:“我的好名声就被你这种人给败坏了!郑轶,下次可别说我认识你!” 名叫郑轶的男人哈哈大笑:“一个开夜店的,居然如此爱惜名声,关铁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开夜店怎么了?开夜店就不能有好名声了吗!你个性瘾患者居然好意思嘲笑我?我比你洁身自好多了!” 郑轶完全没生气,他摊了摊手:“成瘾是个严肃的医学命题,不要随便往人头上扣。你该看看江临。他才是典型的成瘾患者。” “他爱酒你好色,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关铁山没好气地指了指楼梯,“赶紧上去吧。” 转过头来,关铁山又对服务生道:“今晚要来一些特殊的客人,如果是找我的,让他们直接上三楼就行了。” 服务生赶紧答应了。 果不其然,不多时真的又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中年女性从黑色的卡迪拉克里下来,又转头对司机说了句什么,这才姗姗走进店里来。女人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丝毫不减损曾经的美貌,女人没有佩戴什么耀眼的珠宝首饰,只有脖颈上镶银的祖母绿,散发着沉沉的光彩。 服务生犹豫再三,终于上前:“请问您是……吴音吗?” 女人微微一笑:“哦,你认得我?” 服务生顿时喜悦溢于言表! “怎么会不认识!我是您的超级粉丝!您的电影我全都看过!” 吴音淡然一笑:“没想到还有人关注我这种过气的艺人。” “过气?没有!绝对没有!”服务生更加激动,“上个月《新艺周刊》评选当代百名印象最深刻女明星,您可是在榜首!您是影后啊!拿了那么多奖,永远都不可能过气的!” 吴音早就习惯了这种疯狂的粉丝,她微笑道:“关铁山在吗?” 服务生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所在,他赶紧后退一步:“在的!我们老板在三楼,需要我送您上去吗?” 吴音摆摆手:“我知道怎么走。” 望着她优雅的背影,服务生犹在感慨,他后悔刚才没找吴音要个签名,正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气质格外彪悍的男人,虽然并不算高大,但他站在门口,像立了一堵横入云霄的墙。 服务生赶紧过去:“先生一个人?”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警官证,往服务生眼前一竖,淡淡道:“扫黄打非。” 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好些左拥右抱的客人立即面色发白,纷纷站起身来! 服务生的冷汗刷的下来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先生……警察同志,请您稍等,我我我找我们老板。” “不用找你们老板。”一个娇俏柔软的女声响起,“他是吓唬你们的,不用怕他。” 站在警察身后的是个年轻姑娘,身材娇小,有着大家闺秀那种安静端和的美貌,白净的脸上未施粉黛,扎着马尾辫,衣着朴素,身上是一件驼色大衣……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逛夜店的人。 警察回头看了姑娘一眼,叹了口气:“柔嘉,你可知道不怕警察的后果很严重?” 年轻姑娘咯咯笑起来,声音好听得像春雾笼罩的翠林里,传来婉转的莺声呖呖。 “江队,警察不是叫人害怕的,警察是来帮人的,你可不能让大家产生错误观念啊!” 她说完,又伸手挽住江临的胳膊:“这么晚了来逛夜店,真是太不安全了,你陪我一块儿上去吧!” 江临哼了一声:“一天到晚和魇化的精神体打交道的梦医,还会有觉得不安全的时候?就算上来三五个醉汉,都不一定打得过你。” 姑娘笑得十分无辜:“觉得不安全的又不是我。秘书长这地方就是个低配版的魇道,虽说十分适合锻炼梦师的精神体,可是江队,你已经连续两个月都是b+了。” 她抬起头,水晶般透亮的眼睛,静静望着江临:“要是这个月再恢复不到a级,你就得到我们那儿去了。江队,我可不想在魇化病房里看见你。” 江临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第47章 薛畅的去留 江临和赵柔嘉一起上了三楼,进到310房间。 如那个服务生所言,这是一间办公室,此刻屋里空空无人,沙发的旁边有一个暗门。 江临上前,伸手拉了一下暗门的门把手,没拉动。 赵柔嘉提醒他:“你忘了念开门令。” 江临站在暗门跟前,运了下气,才对着门说:“关铁山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慷……妈的太肉麻了!这脸皮比白雪公主她后妈还厚!我念不了!柔嘉你来!” 赵柔嘉轻轻一笑,走到暗门跟前,她用充满感情的声音道:“关铁山是这世上最善良,最慷慨,最仁慈的男人!” 她的语气,就像小学语文课本里常常看见的要求:请充满感情地朗读课文。 这是关铁山设下的开门令,听上去十分自恋,但如果情感达不到要求,门是打不开的。 这是为了防止已经魇化的梦师闯进去——魇化就意味着情感缺失。 赵柔嘉话音刚落,暗门洞开。 她回头看了看江临:“下次我可不能帮你开门了。” 江临还嘴硬:“不帮就不帮。” 暗门里面是条走廊,老式办公楼里的样子,狭长像个深洞,有的日光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电流声。走廊两边有很多房间,但是门全关着,一个穿蓝色咔叽布工作服的老头坐在走廊口子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老旧的办公桌还有玻璃压板,压板底下全都是陈旧发黄的照片,老头手旁放着个满是茶垢的保温杯,模样仿佛是个门卫。 赵柔嘉先打招呼:“老齐。” 老齐放下报纸,看看他们:“他们都到了,就差您二位了。” 他起身拿了钥匙,走到左手第三间,打开了房门。 老齐又翻着白眼珠子,瞧了瞧江临,突然道:“江队长,最近多注意身体。” 江临冷冷道:“要你管!” 俩人进了门,赵柔嘉皱眉道:“老齐是关心你,你态度好点儿不行吗?” “我要他关心?!”江临嗤之以鼻,“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他哪儿来的老花?一只魑,还真拿自己当人类了。” 说话间,俩人的精神体显露出来,江临仍旧是黑衣酷吏的模样,年轻女孩赵柔嘉却化作一位容貌柔媚、红色衣衫的古装女子。 江临看了她一眼,颇为吃惊:“这是谁?” “我哪儿知道啊,随机的变化。”赵柔嘉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虽然有几件首饰,但打扮并不华贵,“像个丫鬟的样子……年龄应该比我小吧。” 他们的眼前光亮逐渐鲜明,出现了一片花林,是杏花,正开得烂如流霞。林中有一群人似乎是在集会,却个个破衣烂衫如同乞丐。 为首的大汉个头高大,浓眉大眼满面风霜,看上去极有威势。不远处又有一群女性,围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正窃窃私语。 赵柔嘉见此情景,一捂脸:“……怎么会这样!” 江临也眉头一皱:“这谁安排的会议地点?有病吧!我最烦的就是金庸这部小说!” 话音未落,远处凉亭有人冲着他们招手:“柔嘉,这边。” 正是刚才进独眼杰克来的吴音,她此刻也显出了精神体的模样:却是个四十年代女优的形象,烫得一丝不乱的黑发,白底墨绿牡丹的无袖旗袍,气质酷似女星周璇。她依然戴着那串翠绿的项链,镶银部分却仿佛有了生命力,如云微微的流动。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猫,品种是波斯猫,猫咪右眼灿如黄金,左眼绿似翡翠。 凉亭上方,一只白鹤不断盘旋飞翔。 关铁山冲着白鹤道:“人到齐了!云中鹤你可以下来了!竹蜻蜓似的转得我头晕!” 他已经显露出精神体来,却是一头庞然的花豹。 白鹤俯身冲了下来,要用尖嘴去啄花豹,花豹抬起爪子作势抓它,白鹤落在地上,化为一个身着白大褂,脖子挂着听诊器的医生,正是郑轶。 “你才是云中鹤,你全家都是云中鹤!” 苏啸抬头看看走过来的赵柔嘉,他笑道:“这次又是谁?” 郑轶哈哈笑起来:“这你都看不出来?这不是阿朱姑娘吗?” 一身古装红衣的赵柔嘉,无可奈何道:“我也不想变成她呀。就和这次的会议地点一样,是随机的安排,我能有什么办法?” 江临一头钻进凉亭,他阴沉着脸,怒气冲冲地说:“怎么选了这么个鬼地方?关铁山我跟你说了一百遍,别公器私用!你的好恶我不管,但你别把私人趣味安在我头上!” “和我有什么关系?”花豹像人一样立起来,又像猫科动物生气时那样,用力甩了一下尾巴,“又不是我安排的,是公共梦场随机选择!” “随机就随机出萧峰和杏子林来了?你个武侠迷说这种话谁会信?!” 邵建璋温和地打断江临:“江队长,这次确实是随机选择,我看着老齐开的门。开会场所是由我们九个人的梦境共同缔造的,是九人梦境交集,没有谁与之无关。” 邵建璋的话,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众人一起望向远处热闹非凡的杏子林。 赵柔嘉弱弱地说:“……总比上次去板门店强啊。” 上次的会议地点也是随机选择,因为那段时间全国甚至全世界都在关心朝核问题,他们九人也无法免俗,结果会场随机定在了朝鲜板门店,当然是集体梦境中的板门店,是意象而不是现实……然而拿赵柔嘉的话来说,那是个比噩梦还像噩梦的地方:无数条填塞炸药的秘密隧道几乎把北韩一方的花岗岩山体给挖了个空,全世界公认最密集的雷区让人无法走出哪怕四米远,以及随时处于待命状态的轻重武器那冰冷冷黑洞洞的密集枪口……这一切营造出来的敌意,让板门店梦场充斥着他们闻所未闻的大型杀戮性无序区生物。 更悲催的是赵柔嘉,因为她的精神体形象是跟随梦境发生变化的,会随机选取梦境里的某个人物,此事完全由不得她自己,于是小姑娘的精神体变成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形象。 ……总之,那次她的精神体外形,让其他理事们三缄其口,只能在心里闷笑。他们知道一旦泄露,虽然赵柔嘉性格温柔,但她恐怕也会起“杀人灭口”之心。 那次的会议最终于十分钟之内草草结束,九位理事一致将那个梦境划归为d区,这也是协会确认的唯一一个d区梦场——值得庆幸的是,它并不在国内。 但江临却始终认为,当天提供会议入口的苏镌要负主要责任,因为这家伙天天看新闻联播。 苏啸却笑道:“管它在哪儿,先开会吧。来,江临过来坐,什么大不了的值得闹脾气?” 众人纷纷就座,江临脸色虽然依旧阴沉,但苏啸发话后他没再说什么了。 花豹用爪子撸着自己的大长尾巴,把它搭在肩膀上,以人一样端正的姿态坐下来,两只前爪互相抱着,造型诡异得十分感人。 顾荇舟坐在邵建璋旁边,面前摊着本子和笔,今天依然是他负责会议记录。 首先发言的是邵建璋。 “吴序前辈的追悼会定在明天上午举行,目前对外公布的死因是急性脑梗阻。” 众人陷入沉默。 赵柔嘉举起手:“当时吴老到底为什么会在c755?” 邵建璋揉了揉额心,哑声道:“责任在我身上。上个礼拜市里来了两个知名国外学者,据说是专门研究唐史的汉学家,对《霓裳羽衣曲》特别感兴趣,想得到原音。” 苏镌在一旁淡淡地说:“就算是知名学者,也不能说听原音就听原音。” 邵建璋没有为他语气里的质疑而生气,他点了点头:“是因为有国外梦师在其中牵线,他们还持有国际梦协发来的公函,我也就批准了。” 吴音低头抚摸着怀里的猫:“也算不上听原音,只是希望得到大致的曲谱,毕竟那两个学者不是梦师,进不去公共梦场。” “对。我自觉这方面远不如吴老,因为涉外比较慎重,所以这次专程请了吴老出山……那天本来我也该陪着一起去的。”邵建璋顿了顿,“但市里临时开会,吴老叫我别跟着,他和两个助手去就行了。没想到……出了事。” 关铁山说:“目前c755已经打扫干净了,地桩也重新维护过。但当时是怎么破裂的就不得而知了。” 江临突然敲了敲桌子:“c区本来就不能随便去。按照章程得先打报告,全面检验过地桩的良好性,才能放人进去——理事长,我说的对吗?” 他的咄咄逼人让邵建璋有点难堪:“是。这件事确实不合章程,所以我才说里面有我的责任。我当时劝过吴老,让他等巡查员先进去,确认安全再说。但是吴老嫌麻烦……” “理事长,吴老已经退休,没有任何公职在身,为什么你不按照规定制止他?”江临眉头紧皱,目光冰冷,“理事长,你这样做,让我们这些执法人员相当难办啊!往后别的梦师有样学样,我和苏镌管还是不管呢?” 邵建璋被江临逼得更加难堪了,他张了张嘴,脸上只剩苦笑。 郑轶听不下去了,他摇摇头:“江临,你就是个棒槌。” 顾荇舟在一旁只低头记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啸这才不慌不忙上来打圆场:“江队,铁面无私是好的,但也别那么极端,吴老虽然没有公职在身,但毕竟是协会的元老级人物,他既然提了要求,理事长怎么可能冷着脸拒绝呢?” “为什么不行?”江临依然寸步不让,“身为理事长,这本来就是邵老的职责所在——如果从理事长这儿就不遵守规则,那下面这些人又该怎么办?” 苏镌也冷冷道:“理事长,这件事,你想怎么解释?” 关铁山哼了一声:“理事长还解释个毛线!干脆,理事长直接卸任、把位置让给你好不好?苏镌你一定能让协会变得像大清洗的前苏联!” 苏啸笑起来,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铁山,苏镌是巡查总长,他的任务就是纠错,难道这也有错吗?” 吴音抚摸猫儿的手停住,她皱了皱眉:“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人都死了还争论他为什么会死,有意义吗?” 江临沉着脸,肃然道:“当然有意义。你们放心,这案子我会继续追查的。” 赵柔嘉一听这话,顿时有点紧张:“案子?江队,你的意思是里面有人为因素?” 江临却紧闭嘴巴,把胳膊抱在胸前,看来不打算做解释。 赵柔嘉明白过来,她看了看其他人,脸上露出不忿:“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瞒着我一个人。好啊!瞒着吧!下回看你们魇化了找谁抢救!” 苏啸面色缓和下来,他用长辈特有的温和语气,宽慰着年轻姑娘:“柔嘉,有些事情瞒着你是为你好。你是梦医,保持精神体健康愉快是首位要求。我们不想让你卷进来,给你增添烦恼——” 江临突然道:“我怀疑危机会持续下去。最奇怪的就是,这次苏啸明明发了一级警报,为什么大家都收不到?” 他一句话,所有人都怔住了。 花豹点头:“我真的没收到。” “我也是。”江临说,“我查看过信息囊,什么都没有。” 邵建璋说:“我也没收到。” 医生郑轶说:“直到精神体接到苏啸的呼叫,我才知道一级警报的事,进手术室之前我还专门查看了一下信息囊,是空的。” “有人想办法阻断了信息。”江临很肯定地说,“连一级警报都能阻断,这不是一般的手段。我更加怀疑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体,如果单独一个人做到这一点,那他的精神体能量不可估量。” “是梦想家吗?”赵柔嘉问。 江临沉吟,没有回答她。 “这件事我会仔细调查。”邵建璋看看大家,“下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一级警报失效。” “还有一个问题。”江临竖起手指,面色愈发严肃,“我觉得,需要警告所有离职的老梦师。” 苏啸微微摇头:“搞成了那样,岂不草木皆兵?到时候让凶手看笑话。” “总比丧命强。” 苏啸被他说得迟疑了,他想来想去:“这件事,让我和理事长商量一下。” “吴老的事,我会做检讨。”邵建璋诚恳地说,“江临说得对,这回的责任在我,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 江临到这时竟还不肯松口:“按照以往的处罚惯例,理事长应闭关自省。” 苏镌哼了一声:“闭关自省有意义吗?不如暂时卸任……” 苏镌话没说完,苏啸马上拉下脸,他呵斥弟弟:“这话就过分了!阿镌,理事长也不想出这种事的。不过下次我希望理事长能更严格一点,虽说离退休的老梦师们都是咱们的老前辈,但规矩就是规矩——理事长,你说是不是?” 邵建璋无可反驳,只默默点头。 关铁山无声冷笑,心想,果然是“太上理事长”,这外号真没白起。 苏啸终于得到了满意的效果,他这才在脸上浮出一个四平八稳的笑容:“行吧,那我说第二件事。就是那只未注册的魉,铁山,据说是你徒弟的儿子带进去的。这事儿你怎么想?” 关铁山一听,苏啸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花豹模样的精神体咬住自己的尾巴,用舌头捋了捋尾巴上的毛,这才道:“那只魉的事我知道。但它算不上未注册,顶多算‘还没来得及注册’。” 按照关铁山的说法,章琛,也就是那个精神体是小狐狸的高中生,上个月因为意外,跌落进公共梦场的无序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没救了,因为无序区就是个混乱的地狱,孩子的精神体肯定会被无序区的怪物们连皮带骨吃个精光。章琛的父亲却不死心,他向自己的师父关铁山求助,关铁山又找上了邵建璋,两个三级梦师带着一群下属,潜入无序区寻找章琛。 “结果还真让我们给找到了,他在里面整整躲了三天,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这只魉救了他,它把章琛带进自己的巢穴,帮他逃过了大型生物的好几次追捕。” “主动搭救梦师?”郑轶诧异道,“这很少见。只有少数高阶生物会保护人类,就算那些‘进城务工’的,也得和梦师长期相处,才学得会这些。” 花豹点了点头:“这只魉因为长期呆在有序区和无序区的接缝处,可能是经常接触那些过路的梦师,就逐渐对人类有了感情。章琛那孩子在无序区的三天里,都靠这只魉在保护他。” 一直在旁边低头记录的顾荇舟,此刻难得开了口:“这回在藏经阁,那只魉好几次奋不顾身冲上去营救梦师,而且救的还是和它素不相识的梦师。我想当时大家应该都看见了。” 江临这次,破天荒没再揪着这处违规不放,他沉默片刻,转头问苏镌:“巡查总长,我只负责维护人类的法律意识。非人类生物由你来裁决。” 苏镌想了想,终于道:“秘书长,请你尽快给这只魉办理注册。” 这意思就是他放过这件事了,关铁山松了口气,把翘着的大尾巴晃了晃,像只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专心舔起爪子来。 “那现在,就剩下今天最后一个议题了。”苏啸扫了一圈众人,“关于薛畅的去留问题。” 他说到这儿,转向邵建璋:“理事长,在大家讨论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邵建璋微微闭上眼睛,他沉默片刻,睁开眼睛望着众人:“我建议……销毁薛畅的精神体。” 第48章 以退为进 邵建璋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就连苏啸脸上,也露出不打折扣的惊讶来。 顾荇舟放下笔,他的声音掺上了明显异样:“理事长,薛畅才刚二十出头,精神体一旦被销毁,他这辈子就废了。” 赵柔嘉吃惊眨了眨大眼睛:“什么就销毁?我都还没见过呢,理事长,这种判断是不是下得太仓促了?” 苏啸叹了口气:“柔嘉,你见不见的也无所谓了,薛畅魇化的状态很多人亲眼目睹,真的非常严重。” “非常严重的魇化?”赵柔嘉追问,“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众人一寂。 邵建璋看了顾荇舟一眼,后者说:“昨天他刚刚从市中心医院出院,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 赵柔嘉愈发惊讶:“出院?不是说严重魇化了吗?那这人应该完蛋了才对呀!” “不知什么缘故,他当场就恢复过来了。”顾荇舟迟疑片刻,“现在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现在看上去无异,往后呢?”江临厉声道,“天知道下一次他什么时候魇化,魇化之后又能不能恢复过来……你们是在赌博吗?我认为理事长的建议有道理,至少是防患于未然。” 赵柔嘉秀丽的脸色沉了下来:“江队,这话就不对了,这个叫薛畅的梦师确实很奇怪,但那也不能因为他奇怪就判定他有害。” “那你们有谁能保证他无害吗?”苏镌突然说。 没人出声。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是我家瘫子和我说的。”苏镌说,“你们知道为什么老齐要给薛畅上追踪锁?老齐怀疑他是拟人兽,因为他听得见无序区大型生物发出的同类死亡求救。” 顾荇舟却突然道:“但他毕竟不是,对吗?追踪锁昨天已经归还给老齐了,我看过报告,老齐的鉴定是‘无异常’。” “老齐只能保证这一次无异常,往后呢?”苏镌却冷森森盯着顾荇舟,“下一次要是异常了,谁来负责?正常人,谁听得见一只獍兽发出的死亡求救?” 关铁山故作震惊:“就因为薛畅听得见一只獍兽发出的叫声,就判定他有害?那么他在危急关头杀死饕餮、救了几十个人,这怎么算?” 苏镌冷冷道:“我知道秘书长想保下薛畅,他救了你儿子所以你把他当救命恩人——秘书长,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能从那么严重的魇化状态恢复过来,未必是什么好事情。” 赵柔嘉更加吃惊,她慌忙摆手:“等一下!怎么回事?这个薛畅不光能从魇化中恢复,还能治疗魇化的梦师?!他这么厉害?!” 苏镌阴柔的脸上,露出雪糕一样冷冷甜甜的笑:“秘书长,我如果是你,我会担心自己儿子哪天好端端的突然变异——” 花豹腾地跳到了石桌上,冲着苏镌龇出獠牙:“我他妈让你现在就变异!” 苏镌闪身躲过花豹带着罡风的一爪子,旁边吴音怀里的猫吓得喵呜一声,蹦到地上。 吴音大怒,女人柳眉倒竖,指着他们俩:“有完没完!每次开会都要打架,就不能坐着好好说话吗!再动手,我就把你们绑在树上!” 她一发话,那俩顿时不做声了,苏镌悻悻坐下来,花豹则爬到石凳上,四爪蹲在上面,他把屁股一转,大毛尾巴故意伸到苏镌面前,竖得笔直活像个旗杆。 苏镌看看竖在自己面前的大尾巴,一脸平静地说:“秘书长,你这是在求偶吗?不好意思我对公的没兴趣。” 花豹炸了:“求你妈!我是在骂你!” 好姑娘赵柔嘉还没看懂:“猫科动物竖直尾巴,表示什么?” 郑轶笑了笑:“和猫科动物没关系啦。” 他一只胳膊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给她比了个中指。 赵柔嘉没好气地呸了一声。 吴音看看众人,声音轻言细语。 “我不赞同理事长销毁精神体的建议。”吴音转头看看邵建璋,她的目光柔和下来,“且不说这孩子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更何况他还救过人——只因为觉得他可疑就销毁精神体,协会这么做一定会引起梦师们的反感。” 江临一脸戒备地看着吴音:“吴老师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一个危险品进入梦师界?别忘了,他爸爸可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薛旌!” “我也没说放任不管。”吴音秀眉微颦,“江队长,巡查总长,有一点你们不要忽略了,如果他真的具有强大的能力,同时又能救助其他梦师,那么这孩子对我们而言,是个宝贵的资源。” “你以为他爸爸就不想得到他吗?对我们是资源,对薛旌就更是资源。”江临伸手敲了敲石桌,摆出警察独有的严肃强硬,“那是他亲爹!血浓于水!万一被拉拢过去,等于给恐怖组织送核武器——还不如趁早销毁来得放心呢!” “不行!”年轻姑娘赵柔嘉一脸娇蛮任性地说,“没有经过梦医鉴定,任何人不许随便销毁梦师的精神体!” 苏啸沉吟半晌,突然道:“你们有没有想过,饕餮的出现,可能与梦想家有关?” 苏镌一怔,他点了点头:“的确。否则很难解释它为什么要来a650——因为薛畅在a650。我怀疑薛旌清楚自己儿子的特殊体质,他知道饕餮杀不死薛畅。” “而且当时还被你打得遍体鳞伤。”花豹露出猫科动物绝对做不出的高难度动作,一个分明的耻笑表情,“换了我是他爸爸,饕餮算什么?我得把a650捅个窟窿!” “你是说你比通缉犯还无法无天?” “你说什么!” 眼看俩人又要动手,邵建璋大喝道:“够了!” 白大褂的郑轶半躺在石椅上,仿佛是要睡着了,直至此时他才掀了掀眼皮:“这么简单的事情,搞不懂你们吵吵什么。既然有用又存在潜在的危险,那就进行检测嘛,怎么严格怎么来。如果检测合格,你们出个担保人,从此好好培养;如果不合格,就地销毁,以免后患。” 郑轶这番话出来,一时间竟无人提异议。 短暂的宁静中,杏子林那边却传来高声的叫喊:“……我是堂堂汉人!如何是契丹胡虏?!乔三槐是我亲生爹爹!” 众人目光一同转向那喧闹的树林,半晌,郑轶嘿嘿一笑,他坐直身体摘下听诊器:“难怪呢,今天选这里做会场——各位,这么一来咱们岂不是逼契丹人做汉人?” 苏镌冷然道:“谁逼他了?薛畅难道不知道他亲爹是什么德性吗?” 苏啸咳嗽了一声,敲了敲桌子:“大家对郑医生的提议有什么不同想法?好,既然都同意,那我们来确定下一步,用什么办法检测比较合适。” 苏镌说:“我建议用魇道。” 数道吃惊的目光投向他,关铁山愕然:“我说大变态,你是存心想弄死人家小孩吗?” 苏镌皮笑肉不笑道:“为什么秘书长那么怕他死呢?你是担心薛畅万一出事,与你儿子有碍?” 关铁山强忍着暴起的渴望,他咯吱咯吱磨着牙:“……你给我等着!” “苏镌说得对。”江临点头,“既然要检测,当然得使用最严格的手段,万一有疏漏,将会贻害整个梦师界。既然你们要容留薛旌的儿子,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邵建璋突然道:“我同意巡查总长的提议,就让阿畅走魇道。” 他一发话,其他人都静了。 苏啸看看众人,又看看邵建璋,他试探着道:“理事长,万一薛畅没能走出魇道……” “我来负责后续事项。”邵建璋说。 “不,我来负责。”顾荇舟放下手里的笔。他站起身来,看了看众人,“想要薛畅的是沉舟。理事长一直不见容于薛家,薛畅祖母多年来对理事长心存芥蒂,万一薛畅没能走出魇道,她一定会记恨理事长。倒不如让我来……” 邵建璋少见的厉色道:“荇舟,你知道一旦薛畅走魇道失败,负责收尾的人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顾荇舟不躲不闪,静静望着邵建璋:“我知道。一旦薛畅走魇道失败,他会彻底魇化,无药可救。到时候负责收尾的人,必须摧毁他的精神体——所以我要求这件事由我来。” 苏啸搓了搓手,他干笑道:“荇舟,摧毁精神体可不是一件小事,那是在精神上枪毙一个人,是刽子手干的活。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凉亭内,大家都沉默下来。 没人愿意杀人,即便是合法的也没谁肯做这种事,摧毁精神体在梦师们看来,和直接杀人没有区别,谁愿意好端端的手上落一条人命? “苏伯父,你说的我都知道。”顾荇舟面色沉静,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般平稳,显然这番话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如果薛畅走出了魇道,往后他就是沉舟的一员,我会对他负责到底。如果他走不出魇道,我负责亲自摧毁他的精神体,确保不留残骸,彻底灭活,不贻害公共梦场。” 凉亭更加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丝丝寒意如冰霜浸透人们的心。 江临扬了扬眉毛:“还真是肯担大任。顾荇舟,你别忘了,你自己身上还挂着一桩案子没了,黄兴旺的死,协会还没做出最终裁决呢。” “我会耐心等着协会的裁决。”顾荇舟盯着江临冰冷的眼睛,不卑不亢道,“同时薛畅的事,我也不会推卸责任。江队长,你尽管放心。” 苏啸点了点头:“那好吧,既然荇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理事长,你看呢?” 邵建璋脸色很难看,但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就把审核放在薛畅的一级考试里吧。” 苏啸摆出官僚的那种程式化笑容:“我也是这个意思。荇舟,这期间希望你向薛同学保密,不然无法测出他的真正实力。到时候我们九个人一起来看他走魇道的情况,确保大家都能放心。” 会议散了,众人纷纷离去,苏氏兄弟和江临留了下来。 “以退为进。邵建璋这一手很厉害,他先提出销毁精神体,别人再说什么都难越过去了。” 此刻旁人都走了,苏啸这才露出很少示人的阴冷神色。 苏镌若有所思地望着杏子林,那儿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 “也许他同样对薛畅存疑。”他慢慢说,“要是真想收入麾下据为己用,理事长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恐怕他也在忌惮薛旌,怕给自己弄个定时炸弹。” 苏啸哈哈一笑,笑声里一点愉快的意味都没有:“都是这样!又舍不得美味,又怕肠穿肚烂。倒是顾荇舟胆子不小,居然还敢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江临一直没有说话,他遥遥望着杏子林,突然指了指那边:“为什么马夫人始终是背影?” “嗯?你确定?”苏啸转头看了看,确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人群里的马夫人始终都是背影,虽然她一直在走动。 “因为人们无法直面她。”苏镌不知想到什么,他微微一笑,“就像没人能直面自己的恶毒和欲望——虽然其实人人都有,但人人都装作没有。” “就像我们九个人吗?”江临看了他一眼,道,“这是由我们共同构建的梦场。” 苏啸兴致索然地站起身来:“走吧,呆得太久,那只大猫又得起疑心。” 苏镌和苏啸一同离去,江临又在凉亭处坐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 此时的杏林中,传来一个老年人的喃喃低语:“……以老衲所知,丐帮数百年来,从无第二个帮主之位,如你这般得来艰难。” 江临闻言,不由回头,又望了望那片杏花林。片刻后,男人有几分怅然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而坚毅。 他的身影如雾如风,无声无息消散在夜色中。 第49章 速忆汤 协会这边的动静,顾荇舟对薛畅只字未提,只嘱咐他全力准备一级考试。 薛畅从接到藏经阁快递的那天起,就陷入了巨大的压力中:考试用书一共23本! 里面居然还有两本原文书! 再仔细看考试书目,薛畅更晕了:《梦境概论》、《梦境安全总则》、《梦境基本元素翻译》、《公共梦场1》、《公共梦场2》……简直如同考研列表! 他再度回忆起当初考研的惨痛经历,那彻夜不休、焚膏继晷的苦读,最终换来的却是只差一两分的落榜。 薛畅又没信心了,他深深怀疑这次他又得失败了。 但是薛畅不敢和人抱怨。 他知道顾荇舟他们对他寄予众望,他也不想让大家失望,哪怕最终真的没考上,他至少要尽全力才对得起良心。 薛畅干脆从家里搬了出来,他没法和妈妈详细解释,只说要考试了,时间太紧,他必须找个清净的地方做准备。 父亲的事,他没和妈妈提,他装作不知道,殊不知……妈妈也在装作不知道他知道。 顾荇舟让他搬进沉舟,为了薛畅的安全,干脆让魏长卿把二楼那间安全屋收拾出来,给薛畅住。 二十三本书,一部分是基本的梦境元素解析,还有一部分讲的是公共梦场的来源以及维护方式,另有一部分是关于梦师这个行业的历史,那两本原文书,是国外学者关于梦境的研究。 书不难懂,内容非常有意思,薛畅知道了好些以前从没听说过的专业知识。比如梦境中常见元素的象征意义:暴风雨代表强烈的情绪宣泄;排泄物代表被压抑住的欲望或不良情感;脱落的牙齿说明梦者最近虚弱无力;裸露和羞耻的出现,说明梦者深深感到缺乏保护和安全感;蛇通常具有性的象征;考试则说明现实中,正经受着不易察觉的焦虑和压力…… 但这不等于照本宣科就能起效,教科书只给出最常见的意义,梦师工作时,还得根据客人具体的情况具体分析。 薛畅最感兴趣的是关于公共梦场的部分。 原来有序区的出现,不过一百多年。在此之前公共梦场就等于无序区,一代代梦师在无序区的缝隙里艰难求生存,只有少数几个特别强大的梦师,以家族为单位,各自开辟了一小块有序区。后来科技发展,全球化进程加快,互联网出现……梦师们可借助的力量越来越大,尤其是协会形成之后,梦师们终于不再各自为营,他们联合起来,系统开发有序区,又经过了几十年的辛勤耕耘,有序区才形成如今的规模。 开发有序区的代价很沉重,但好处也显而易见,且不提“地铁口”巨大的能量给人类带来滋养,为社会带来活力,仅仅一点就让人无法放弃有序区:千百年来,一代代梦师的实践证明,大规模的暴力行为、群体性癔症、反人类思维的流行、严重的人道主义灾难……这些都与无序区生物对私人梦境的入侵有关。 无序区生物,尤其那些有攻击性的,一旦抓住机会,就会像瘟疫一样到处传播,它们比流感更迅速,大规模入侵私人梦境,破坏寄主的正常思维和人类良知……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成百上千个这样的人出现,社会必然陷入动荡。 也有梦师认为,是社会崩坏加剧了无序区生物的蔓延,是人性的恶化才给予了无序区生物能量……这种讨论就像鸡生蛋蛋生鸡。不管因果如何,无序区生物对梦境的大规模入侵,一定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痛苦。 有效的办法就是建立有序区,把那些邪恶的家伙挡在外头,不让它们有机会进入私人梦境。就算有一两个漏网的,梦师们也能立即打扫干净,而不至于让它像星星之火,引起不可收拾的灾难。 如今的人类社会越来越文明,“人祸”的规模和烈度越来越小——至少蒙古帝国的那种屠杀已经近乎绝迹——这其中有科技进步的原因,有受教育程度大幅提高的原因,也有公共梦场有序区建立的功劳。 考试用书非常基础,因为是一级考试,很多地方都没展开来讲,但即便这样,薛畅都觉得脑子大大不够用,因为信息量实在太大了,更别提除了专业课以外,竟然还有公共课! 一门英语,一门政治。 薛畅抱着书仰天长叹,他当初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考研,现在看来,做人真的不能太铁齿啊! 那天早上,薛畅头晕脑胀抱着书从二楼下来。他昨晚背书背到两点,到现在脑子里全都是水,晃一晃,能倒出一整壶农夫山泉来。 顾荇舟出门了,魏长卿在厨房忙活,薛畅听得见他的嘀咕:“全是爪印!好好的盘子都被划花了!江临真他妈有病!让一只狴犴来洗碗……它会洗个屁!” 自从薛畅搬进来,魏长卿就化身厨神,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和顾荇舟做饭。薛畅虽然很高兴每天都有好东西吃,但是一想到这些饭菜最终目的,都是要推动他考过一级证……顿时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此刻他抱着一本《公共梦场1》,蹬掉脚上的花棉拖,眼神呆滞坐在客厅沙发里。大橘已经吃了个猫罐头,此刻洗完了脸,它扭着肥胖的屁股走过来,跳到薛畅身边,就着他的大腿躺了下来。 薛畅顺手撸着猫,忽然心里一动——不知道大橘有没有精神体。 他立即凝神,聚集起自己的精神体,还没等看清楚身边的猫,薛畅被眼前一幕给吓得,差点从沙发上翻了下去! 客厅中间的地板上,一金一红两条龙正面对面盘在地上,一“人”拿着一个手机! “魏……魏大哥!”薛畅嗓子都变了,“它们怎么会在这儿?!” 两条龙闻声,一起抬头看着薛畅:“我们天天都在这儿啊!” 魏长卿从厨房探出脑袋:“哦,不用管它们,让它们玩手机就行了,不会吵到你的。” ……当然不会吵到他,要不是聚集精神体,薛畅甚至看不见这两条龙。 “你们在干嘛?”他试探着问。 “打游戏呀。”红龙花卷举起手机,“王者农药。来玩吗?” 薛畅苦笑,摇摇头:“不了。我要考试了,还有一堆书没背下来呢。” 金龙馒头一面啪啪按着手机,一面扬起龙头:“咦?考试要背书?你为什么不喝‘速忆汤’?那玩意儿可灵了,一喝就什么都背得下来!” 薛畅一听,跳下沙发跑过去:“速忆汤是什么?真的能一喝就背下来吗?” 红龙点头:“一喝就能背下来,什么都背得下来,一丁点儿都不会忘。” 金龙插嘴道:“梦市就有的卖。” 薛畅狂喜! 他一把抓住金龙的一只龙爪:“梦市怎么走?速忆汤多少钱一份?快带我去买!” 金龙抽回爪子:“不行!我要打游戏!” “哎呀回来再打!这样吧我送你们全套皮肤!” 两条龙一起哇了一声:“真的吗?长卿都不给我们买呢,他光给自己氪金,我要他送我一套五级铭文他都不肯!小气死了!” 金龙转了转眼珠:“你先陪我们玩一盘,然后我再带你去梦市。” 薛畅点头:“好!说话要算数!” “那当然!” 这下他书也不背了,猫也不撸了,抓起手机就加入了两条龙的“战队”。 三个“人”正玩得兴起,忽听身后一声怒喝:“都要考试了还在打游戏?!” 三“人”一起回头,魏长卿正怒气冲冲站在他们身后。 “它们俩玩游戏你也跟着玩?!这点事情都克制不住自己!也不看看今天几号了!薛畅,你不想考试了?!” 薛畅赶紧放下手机:“不是的!魏大哥,馒头说了,只要我陪着他们玩一盘,他们就带我去梦市买速忆汤!” 魏长卿一听,脸色一变:“谁告诉你速忆汤这东西的?” 薛畅赧然道:“他俩说的,魏大哥,考试内容太庞杂了,听说速忆汤喝了就忘不了……” “混账玩意儿!你们给他出的这什么馊主意!速忆汤能随便喝吗!”魏长卿骂完两条龙,又转头瞪了薛畅一眼,“那种东西,会让你看过听过的所有内容,全都牢记不忘!” 薛畅一愣:“咦?那不好吗?我就是想要牢记不忘啊!” “你想要一辈子牢记不忘吗?速忆汤是没有时效性的,它会把你这一个月内所有接触到的信息,全部记下来——专业内容你记下来也就算了,十九大材料你记一辈子是想干嘛!临终背给你儿子听吗!” “……” “而且是牢记的程度,牢得你时时刻刻都忘不了。不光政治书你要记一辈子,这一个月内,你看见的,听见的,包括马桶坐垫的颜色、牙刷的形状、每天吃的每一餐饭、刷过的每一条微博、还有不小心听见的路人闲聊……全部都会记下来,永生不忘。阿畅,你真的喜欢那样吗?” 薛畅打了个哆嗦:“这么严重?” “你是傻了吗?竟然听它们的!”魏长卿恨铁不成钢地骂薛畅,“这两条蠢龙今年才二十五岁!” 薛畅呆了呆:“二十五岁……怎么了?”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魏长卿揉了揉额心,深觉心累,“龙凤这类高阶生物,因为寿命超长待机,所以幼儿期也很漫长,一百年才算成年。也就是说龙的一百岁,相当于咱们的十八岁,馒头和花卷破壳出生到现在,才二十五年,阿畅你算算,它们现在相当于人类的多少岁?” 薛畅掰着手指算了半天,脸上发红:“……四岁半。” “四岁半的小孩!它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它们把你害死了都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薛畅被魏长卿骂得灰头土脸,只好抱着书跑上楼去了。 “别躲着,等会儿下来吃饭!”魏长卿对着楼梯喊了一嗓子,转头,他又看看那两条龙,红龙叠在金龙身上,俩人捧着手机,仿佛看戏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魏长卿。 “长卿,我们把阿畅害死了,也不用承担法律责任吗?”金龙兴奋地把手机抛到半空,又用另一只龙爪接住,“我们这么厉害吗?” 魏长卿一拳敲在它的脑袋上:“到时候承担责任的是我这个监护人!两个蠢货,今天罚你们没有早饭吃!” 两条龙一听,齐声哇哇大叫:“魏长卿!大坏蛋!虐待幼龙!天理不容!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吃饭!” 那天的早餐果然没有两条龙的份。它们气哼哼地盘在薛畅和魏长卿的脑袋上,远远望去,仿佛印度人戴的鲜艳的裹头巾。每当薛畅吃一样东西,两条龙就探头探脑往餐桌上看,同时发出惊呼:“是生煎小笼包!鲜肉的!还有葱花儿!” “皮蛋瘦肉粥!我最喜欢皮蛋的蛋黄!软软的!” “油条炸得好脆好酥!好香啊!” 薛畅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放下筷子,怯怯地问:“魏大哥……真的不能给它们吃点儿吗?” 魏长卿头也不抬:“吃个屁,它们消化不了,怎么从嘴里塞进去,怎么原样拉出来,连热度都不会改变,等于出了锅就扔——那不是浪费吗?” 薛畅一怔:“连热度都不会改变?那咱们继续吃不就行了?” “你愿意吃龙屁股里拉出来的食物?” “……” 魏长卿此刻,也看出薛畅情绪低落,于是他放下手里的汤勺。 “阿畅,速忆汤这东西,咱们工作室里有一个人喝过,等他回来你问他的感受就知道了。” 薛畅吃了一惊,抬头问:“谁呀?苏锦吗?” 魏长卿点点头:“他那次是被人给害了,食物还是饮水被人投了毒——投的就是速忆汤。速忆汤这东西是精神上的迫害,明白吗?虽然有记忆的好处,但害处更大,不光是因为记住太多无聊的内容让人心烦,还占了大量心理内存,一个月之后,该记的记不住,该忘的忘不了,人会很痛苦。” 薛畅这下,再也不敢惦记速忆汤了。 “那苏锦是怎么做的?” “他啊,当时一发觉就立即采取了措施。据说是找了一间四壁雪白、空无一物的屋子钻进去,用一个非智能手机和苏镌联系,喝水只用透明无标签的塑料壶喝矿泉水,吃饭只吃日式饭团和包子——这两种从外形来看,信息量最少。然后这家伙在里面看了足足一个月的书,听了一个月的音乐。” 薛畅愕然:“只是看书听音乐?” 魏长卿点头:“说起来,这家伙真是个神经病级别的学霸,据说他在那一个月内看的全都是专业书和名著,听的全都是古典乐,反正吧,竭力避免接收琐碎无聊的信息。” 薛畅还是觉得难以理解:“一个月不见人!这怎么活?根本办不到吧!” “后来送去赵柔嘉那边,住了一个月的梦师医院。痛苦肯定承受了不少的,不过苏锦这个人……嗯,性格很强。” 魏长卿的用词虽然中性,但是语气里的赞赏格外明显。 “是谁给他下的毒?”薛畅又问,“这也太缺德了……不!这就是想杀人!” “没破案。苏家嘛,得罪人多了去了,谁知道呢。” 魏长卿的眼神变得隐晦,他似乎不打算继续探究这个问题。 第50章 苏锦回来了 那天早餐,薛畅还是背着魏长卿,给了两条龙一些食物。果然如魏长卿所言,两条龙欢天喜地吃下去,不多时,食物就原样出现在饭桌上。 薛畅拿起一枚生煎包,仔细研究了一下,真的,还是热乎乎的,掰开来,馅儿也是油乎乎的,看上去就像刚出锅没多久。 “其实……可以吃吧?”薛畅暗想,但又有点心理障碍,他想来想去,还是把生煎包放回到盘子里。 正这时,关颖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起晚了起晚了!还有吃的吗?早餐没给我留一点儿?” 他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生煎包和油条,顿时大喜,抓起来就填在嘴里。 薛畅惨叫:“小颖哥!那个……不能吃的!” 关颖一边吃,一边疑惑地看看他:“为什么?还是热的呢。嗯……味道有点怪,没以往那么香。” “这是魏大哥那两条龙的排泄物!” 关颖差点被包子给噎死! “你不早说!”他捂着嘴,冲着薛畅吼,“排泄物你为什么拿盘子装起来?!还特意放在早餐桌上!你家有把屎装盘上桌的习惯吗!呕……” 薛畅哭笑不得:“我正在研究能不能吃啊!” 两条龙一前一后从厨房游出来,听见这话,一块儿把身体抻直成感叹号:“看呐!有人吃屎!” 关颖冲进卫生间一阵狂呕! 好半天,他面青唇白,扶着墙踉跄出来。 “死薛畅!给我吃龙的排泄物!我诅咒你!” 薛畅赶紧过去扶住关颖,又忍不住贱贱地问:“味道怎么样?” “根本就没有味道!”关颖咆哮,“难怪那么难吃!” 后来薛畅才知道,那两条龙吃掉的就是感觉。生煎包的那份喷香柔软,油乎乎的肉馅给味蕾带来的刺激,各种调料引起的口感上的惬意……全都没有了。 包子虽然原样完好地从龙的身体里出来,连上面的褶都没变,然而本质上,已经被“消化”过了,包子美味的口感和香气,恰恰就是这两条龙的食物。蛋白质和维生素这些营养成分,不是它们所需,因此没有被损坏。 这样的“龙排泄物”,人拿来填肚子当然没问题,但是食物却变得一点都不好吃了。 没有了走捷径的指望,薛畅只好老老实实抱着书啃,关颖缓过劲来,非要魏长卿以实际行动弥补“监护不当”导致无辜路人吃龙屎的悲剧。魏长卿被磨得没法,只好单独给他做了碗鸡丝葱油面。 关颖坐在桌前一边吃面,一边望着沙发里抱着书、喃喃自语的薛畅,他忽然问:“你在干嘛?” 薛畅没好气地扬了扬手里的《公共梦场》:“背书呀!没看见吗?” “那我为什么没看见你放出精神体?” 薛畅一怔:“背书为什么要用精神体?” 他这么一说,关颖顿时大惊! “背书当然要用精神体,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魏长卿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在说什么?” 关颖指着薛畅:“魏大哥,他背书居然不用精神体,就用脑子死记硬背!” 魏长卿闻言也大吃一惊:“阿畅,你别告诉我,你背了这一个礼拜,从来没用过精神体!” 薛畅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半天才磕磕巴巴道:“……没人告诉我啊。” 魏长卿和关颖面面相觑! 关颖抓狂道:“这还用人告诉吗?这不是常识吗!” 薛畅脸更红了,与此同时,他的心有一丝刺痛。 ……对关颖而言的常识,他却闻所未闻。 如果他父亲薛旌能好好地留在他身边,这种事还会发生吗? 魏长卿冲着关颖一摆手,他耐心对薛畅道:“阿畅,身为一个梦师,精神体是我们衡量一切的基础,并不是到用的时候才把它唤出来,你要习惯找各种机会磨炼它。之所以一级考试列出这么多书,就是在考察精神体容纳知识的能力。” 关颖此刻也会意过来,他点头道:“阿畅,用精神体背书比单纯用脑子要有效得多。你只是不习惯。往后记得随时调动自己的精神体,可以省很多事儿呢。你现在试试。” 薛畅点点头,他唤出自己的精神体,再用精神体打开面前那本《公共梦场》。书页翻开的一瞬,薛畅心中一颤,文字虽然仍旧是文字,但每一个字上面,仿佛敷了一层生命力,它们和自己的精神体有了感应,彼此遥相呼应。 这么一来,书里的文字不再是与他全然无关的“外物”,而变成了和他有血脉关联的东西,记忆也不再是痛苦地硬塞,却变得像记住自己房间里的器具那么容易,那么有秩序。 薛畅兴奋极了! 他这辈子在学习上从来没这么轻松过。以前别人用五分功,他得用十分,刚上学那两年,老师们都怀疑他有“学习障碍”。因为他得费很大的力气,反复多遍的学习,才能勉强赶上班里的进度——薛畅的用功,让老师们不好意思批评他,直到三年级的时候,数学老师才和薛畅妈妈说,“这孩子学习很吃力,再这样下去,小学毕业都很困难。”那老师委婉地劝她带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 薛畅妈妈也担心起来,真带着儿子去检查了,结果发现,薛畅有轻度的脑功能失调。 薛畅妈妈回来独自掉了两天眼泪,但她是个性格坚强的女性,她对儿子说,不管往后能达到什么程度,“哪怕小学毕不了业”,只要做个好人,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他就不是废物。 好在到了高年级,薛畅的状况出现改善,慢慢成了班里的前几名。妈妈如释重负,她笑着说早知道长大就好了,当初她不该那么担心的。 但其实不是因为“长大了”,薛畅自己明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比旁人付出多倍的努力。 ……至于“智商上升了,运气又下降了”这种事,薛畅已经懒得和老天爷吐槽了。 这么多年,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和书本建立这么深厚的联系。他的精神体仿佛早就了解这些知识,只不过放置太久有点不熟,但是只要再通览一遍,里面的内容就会栩栩如生出现在薛畅的脑海里。 他再也不用担心闹出“马什么梅”这种事了。 不到半个小时,薛畅就把一本《公共梦场1》给背下来了,他试着自我测试了一下,无论翻到哪一页,只要提开头的几行字,后面的内容他全都记得下来。 薛畅高兴得要翻筋斗!他索性抱起书冲上二楼,将二十几本书全部摊开,放在自己面前。 楼下客厅,魏长卿和关颖顿时发现,他们显出了精神体。 “这小子有病啊!”关颖叫起来,“背个书而已,用得着制造出这么大的梦场来吗?!” 魏长卿目光复杂地望了望二楼,很明显,薛畅“又”爆发了,梦境从二楼延伸至一楼,这么强大的能量,一般的精神体根本办不到。 关颖绝望地仰起头:“薛长老!请收了神通吧!” 魏长卿没好气道:“你也学学人家,别成天好吃懒做!” 关颖不以为意,他笑起来,又冲着魏长卿招招手。 “干嘛?” “先生说,薛畅的精神体在进入公共梦场之后会出现变化。”关颖神秘地眨眨眼,“第一次变成魏大哥你,第二次变成顾先生,第三次在老齐那儿,他变成了我,还有魇化成小丑那次,同样是在模仿。先生说他是瞎变,我觉得不是。这么看来,阿畅他的精神体会自动模仿熟人的现实外形,谁和他近,他就学谁。” “嗯,然后呢?” “魏大哥,你猜,现在薛畅的精神体是什么样?” 魏长卿被他说得好奇心大起,他也听顾荇舟提过此事,对此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俩人蹑手蹑脚上到二楼,魏长卿悄悄打开安全屋的门,俩人探头往里一看,俱是一愣! 好半天,魏长卿轻手轻脚关上门,俩人从二楼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爆发出狂笑。 ……安全屋里,趴在那二十三本书跟前的,是一只肥呼呼的黄猫。 直到下午五点,薛畅才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 他累坏了,他把考试用书全部过了一遍,虽然随着精神体能量耗尽,后面几本背得不如一开始那么清晰,但效果也十分可观了。 薛畅虽疲惫,心里却充满了欢喜,这下他再不用担心考不过了。 关颖靠在沙发里玩手机,看见他下来,斜着眼睛道:“大橘二号,背完书了?” 薛畅愣了愣:“什么二号?” 关颖笑了笑,没再解释,却伸手抱过围着薛畅撒欢的大橘。 “现在知道用精神体背书的好处了吧?” 薛畅兴奋地点点头:“是啊!没想到这么厉害!早知道我就不浪费那一个礼拜了!对了小颖哥,我能用精神体背别的书吗?比如英语单词。” “当然可以。”关颖说,“这就是做梦师的便利之一,人类的知识本质上是无形物,梦师最擅长的就是和无形物打交道。你还记得那个小狐狸吧?他是去年全市的中考状元。” “哇!这么厉害!” “不稀奇。很多梦师都是高学历,但我们通常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把学历看得太重,因为都知道这是用天赋走捷径。” 这话听得薛畅心生羡慕,他喃喃道:“早知道我该先做梦师再去考研的……” “你是例外。”魏长卿突然在他身后说,“你的问题出在运气而不是能力上,就算成了三级梦师,我估计你照样考不上研究生。” 一句话,把薛畅说得顿时蔫了。 正这时门铃响了,薛畅从沙发里跳起来:“顾先生回来了,我去开门!” 他冲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却不是顾荇舟。 是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无边眼镜,身边还有个银色的行李箱。 门里门外,两个人都是一怔! 薛畅问:“你找谁?” 男人一听这话,脸色一沉:“你是谁?” 薛畅呆了呆,他忽然会意:“啊!你是苏锦?” 他赶紧往后一退:“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先生说过你可能今天到。” 苏锦看上去和关颖差不多年龄,但是气质比关颖冷很多。 他扬起脸,目光透过那副眼镜,清高而倨傲。 “你就是挨了我爸三鞭子的那个薛畅?”他一边嘴角弯了弯,“倒挺厉害。” 薛畅很尴尬。 对方不喜欢他,他直觉就感到了。也对,他当众挑衅人家老爸,又得罪了人家大哥,苏锦会喜欢他才怪。 薛畅掩饰地弯下腰,要去帮他拿行李。苏锦却用手一挡。 “我自己来。”他不咸不淡地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说完也不看他,苏锦径自拎着行李进屋,关颖和魏长卿听见声音,全都起身迎了上来。 “还以为你会先回家去呢!”关颖说,“怎么直接就过来了?” 魏长卿伸手接过苏锦的行李:“幸好我今天把菜买齐了,晚上大家一起吃团圆饭。” 直到这时,苏锦的脸上才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先生呢?” “出去了。但是肯定回来吃晚饭。”关颖感慨地拍了拍苏锦的肩膀,“还是决定回来了?你们教授怎么说?他没挽留你吗?” “挽留了,但我拒绝了,”苏锦轻描淡写道,“我还是想离家近一点,远程工作毕竟不方便。” 关颖笑道:“也就你,还能远程操作,换了我,隔着大洋大陆的,精神体早不知道扑腾进哪条海沟里了!” 薛畅站在外围,看着他们仨久别重逢有说有笑,心里不由有些异样之感。 这一两个礼拜,他一直和沉舟的这群人在一起,最近更是住在沉舟里,受着顾荇舟和魏长卿的照料,因此不自觉将自己当做了沉舟的一份子。 现在苏锦回来了,他看见关颖和魏长卿热情的样子,这才猛然意识到,面前这个戴眼镜的青年才是他们的一份子。 ……比自己更是。 魏长卿注意到他的神色,伸手拉过他:“阿畅,他是苏锦,巡查总长的儿子。阿锦,这个是薛畅,他……” “我知道,他是那个著名的薛旌的儿子。”苏锦淡淡地说,他故意在“著名”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薛畅难堪得要命!要不是魏长卿和关颖在这儿,他说不定拔腿就跑了。 关颖捶了一下苏锦的胸口:“说话别那么难听,他爸爸和他有什么关系?” 苏锦笑笑:“听听你说的,爸爸和儿子没关系?真没关系,为什么魏大哥先从我爸爸介绍起?” 魏长卿无可奈何:“行了别吵了。苏锦你刚下飞机,先去洗澡换衣服,好好休息一下,今晚我做几个好菜给你接风。” 苏锦这才露出愉快的笑容:“我要吃锅包肉。” “行啊!” “魏大哥,二楼安全屋借我用一下,我想整理一点资料。” 苏锦拎着行李箱正要上楼,魏长卿却又喊住他。 “二楼的安全屋……有人住着呢。”他的神色尴尬,又看了薛畅一眼。 苏锦眉毛一扬:“谁?” “我。”薛畅只好说,“是顾先生让我暂时住在里面……我在准备考试。” 关颖紧张地看看苏锦,他看得出,苏锦的眼神顿时变了,仿佛里面生出某种钩子一样的东西。 “是么。”苏锦慢慢放下行李,又看看魏长卿,“他要考什么重大考试,先生居然让他用安全屋?是要考三级吗?” 关颖头疼地咧咧嘴,苏锦一回来火气就这么大,吃了枪药似的。 他简直可以想见未来沉舟里暗潮汹涌的样子了。 薛畅挣扎着扬起脸:“我要考一级。” 苏锦竟然噗嗤一笑。 薛畅的脸更红了! 魏长卿赶紧上前打圆场:“这样吧,苏锦用我的房间,效果是一样的。安全屋里都是阿畅的教材,临时收拾起来也不方便。” 苏锦终于点了点头:“麻烦魏大哥了。” 他拎着行李上了两层楼梯,突然又停住。 “关颖,那天的筷子不是为我摆的吧?” 关颖被他陡然这么一问,顿时有种惹祸上身之感! 最后他只得尴尬一笑:“我开玩笑的,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薛畅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苏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敌意更重了! 第51章 团圆饭 顾荇舟六点半回到工作室,关颖替他开门,又接过他的大衣。 “苏锦回来了。在二楼。” 顾荇舟点点头:“他下飞机的时候告诉我了。” 关颖凑到顾荇舟耳畔,压低声音道:“回来就吵。”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吵什么?” 关颖冲着厨房努努嘴:“还不是因为薛畅。他想用一下安全屋,薛畅的书都堆在里面。” 魏长卿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薛畅也没闲着,正在给他打下手。 顾荇舟闻言十分不解:“别的房间也可以用啊。为什么非要用安全屋?” 关颖看向顾荇舟的眼神有着鲜明的羡慕,羡慕里又带着点儿“我可没跟着他们瞎闹”的好孩子的自证清白:“先生,您小时候肯定没被别的孩子抢走过自己的东西,对吗?” 岂料顾荇舟马上反驳:“谁说的?我当然被抢过,作业本,玩具,漂亮的铅笔盒,还有游戏机……都被抢过。不光抢走还藏起来,有的还给我弄坏了。” 关颖被噎着了:“……谁干的?” “魏长卿。” “……” “我懂你的意思。”顾荇舟皱了皱眉,“但安全屋又不是专属苏锦的,他为什么要不高兴?” 关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虽说魏大哥抢走过先生您的东西,但是您和他都清楚,江前辈心里最疼的还是先生您,而且他越闹,江前辈就越向着您。” 顾荇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当然。长卿就是个饶头。” 关颖同情地看了看厨房:“饶头说,今晚吃团圆饭,先生您……做好准备吧。” 魏长卿见晚餐准备得差不多了,便打发薛畅出去歇着,同时又放出了那两条龙——因为怕打搅薛畅用功,早饭后,魏长卿就把俩小家伙关了小黑屋,其实就是找个地方给熊孩子打游戏。 薛畅正被两条龙围着问长问短,听见楼梯响,他抬头一看,顾荇舟正和苏锦一同走下楼来。 俩人正说着什么,苏锦一脸凝神聆听的样子,时不时轻声道:“他在贡塞榭峄只呆了几个小时,还用手枪打碎了自己的下颚……他杀了那么多人,轮到自己也还是怕死。” “三天杀了133个。贡塞榭峄的梦场也算c级了吧?”顾荇舟说。 苏锦笑道:“据说贡塞榭峄的陈列馆,法国的梦师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进去的。” 他说着,忽然停住,目光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薛畅。 薛畅赶紧嗫嚅着对顾荇舟道:“先生……” 那两条龙看见苏锦,欢快地游了过去:“苏锦你回来啦!你长高了呢!” “我的青春期已经结束了,理论上是不可能再长高了。”苏锦的语气很淡,隐藏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但你真的长高了!”金龙围着他转了一圈,“也许是我们长大了,苏锦,我们和熙凤打架打赢了呢!” 苏锦一怔:“你们和熙凤打架了?为什么?” “因为它欺负人!”红龙气哼哼地说,“我和馒头是路见不平!‘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 苏锦脸冷下来:“熙凤从来不会无故欺负人。” “它就是欺负人!它欺负薛畅!” 苏锦一听,讽刺地笑了笑:“我说呢,原来你们说的欺负,是针对他——既然熙凤要去欺负,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金龙一听,大怒:“它根本没道理!它就是欺负人!它就是坏!熙凤是个大坏蛋!” 还没等苏锦开口,顾荇舟却不悦道:“馒头,你这样说话太没礼貌了。” 金龙把宽宽的龙嘴一瘪,两只大龙眼睛顿时涌上眼泪! 薛畅赶紧把金龙拉过来,又低声劝它:“确实不是人家熙凤的错,是我不好。” 苏锦哼了一声:“难得还有点自知之明,不算无药可救。” 薛畅气得一阵阵发昏,但想着顾荇舟就在旁边,他只得把愤怒忍了下来。 关颖走过来,他抱住金龙的脑袋揉了揉:“别哭别哭,马上吃饭了。” 不劝还好,关颖这么一劝,金龙哇的一声哭起来,自来水管道破裂般的水流高高喷起,浇了薛畅和关颖一身! ……关颖抹了把脸上的水,他打了个喷嚏,瑟瑟对薛畅道:“咱上楼换件衣服。” 顾荇舟皱着眉,呵斥道:“不要哭了!地板要淹了!” 金龙还一个劲儿哭,红龙在一边围着伙伴打转:“馒头是个小泪包!馒头是个好哭鬼!” 金龙哭得更凶了。 顾荇舟没辙,他啪叽啪叽踩着地板上的水,走到茶几跟前,弯腰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大大圆圆的棒棒糖,三两下剥开来,抬手塞进金龙的嘴里。 金龙打了个嗝,眨了眨眼睛,果然不哭了。 苏锦忍不住道:“先生,你这么惯着它们,往后是教不好孩子的。” “没关系。”顾荇舟淡淡地说,“反正往后有长卿替他们兜着。” 薛畅被关颖拉到楼上来,他进了房间,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发现衣服并没有湿。 “没有水?!”他愕然望着关颖,“刚才明明淋得像落汤鸡!” “当然没有水。”关颖没好气道,“龙是梦境里的东西,它只能造成感觉,但感觉并不是现实呀!”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那你为什么把我拉上来换衣服?既然没有淋湿……” “难道你还想呆在楼下,为了那两条傻龙继续和苏锦吵吗?”关颖瞪了他一眼,“你没看见先生脸色都不好看了?” 薛畅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道:“先生挺器重苏锦,对吗?” “也谈不上吧。”关颖耸耸肩,“苏锦那家伙确实有才,这一点我承认。但说偏重什么的,我是不觉得——苏锦是苏啸的亲侄子,就冲这一点,顾先生也不可能真的放心他。” 他又以社会人那种十分世故的语气,对薛畅谆谆道:“你别和苏锦一般见识,看看他那样子,哪有一点像个大人?馒头花卷就算和凤凰打架了又怎么样?换了是我,随便夸两句,说‘那你岂不是好棒棒?要不要给你鼓鼓掌’——不就行了?小孩子来扑你,不就是想要你夸两句吗?他倒好,和小孩子争长短——你和四五岁的小孩子吵,你自己不也成小孩了?” 薛畅被说得心服口服,关颖年龄比他大不了多少,为人处世却比他圆滑得多。 看来这还真是家庭教育的结果。 关颖拽了拽他:“下楼吃饭。你放心,魏大哥疼孩子,那两条龙是他亲手养大的,你想想,光是孵龙蛋就孵了三年,日夜不离,这得多深的感情!真要论起来,薇薇都得排到第三位去。” 薛畅一怔,却笑道:“真的?那薇薇妈妈心里该不舒服了吧?” 关颖也笑:“那倒不会,薇薇妈没有梦师血统,看不见馒头和花卷,只不过她当初非常吃惊,魏大哥养起孩子来,比她这个新手妈妈还要熟练有耐性——这都第三个了,能没耐心吗?” 薛畅一边笑,一边跟着关颖下楼来。 两条龙已经恢复了活泼,又进厨房缠着魏长卿去了,魏长卿烦不胜烦,摆着手让它们走开,又指挥关颖和薛畅把饭菜一样样端出去。 每端出来一个菜,两条龙就争先恐后地跟在后面闻味儿。 “好香!小鸡炖蘑菇!我超爱吃!” “地三鲜!啊啊能把土豆都给我吗?” “我要锅包肉!我要锅包肉!” 两条龙又闹又缠,还有一条卷在关颖腿上,差点把他绊个跟头。魏长卿怒声大喝:“你们两个!给我滚一边去!今晚没你们的份!” 两条龙一听,一起哇哇叫:“魏长卿你这个后爹!自己吃肉!给我们喝汤!小白菜呀地里黄啊三两岁呀没了娘啊……” 关颖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苏锦摇摇头:“魏大哥太惯着它们了。我家先祖敬德公,就是熙凤的第一代主人,当初管教熙凤别提多严格了,有时候发起火来,熙凤都得跪着和他讲话。” 薛畅不由吃惊道:“凤凰跪着?凤凰怎么跪?” 苏锦冷冷看他一眼:“化为人形。连这你都不懂吗?” 不知什么缘故,薛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舒服,他也冷冷道:“凤凰凭什么给人下跪?你家祖宗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以为自己是谁?” 客厅里,顿时静下来。 苏锦扬起脸,他的脸色因为愤怒,变得有点发白:“你又以为自己谁?” 薛畅一生气,把刚才关颖的叮咛抛诸脑后,他愈发伶牙俐齿起来:“我谁都不是。凤凰不该跪人,人也不该跪凤凰。人和人平等,人和兽也平等!我就是这么想的!” “到底还吃不吃饭?”顾荇舟突然道,“要吵去外头吵,我要吃饭。” 他发话了,薛畅只好忍住,拉了椅子坐下来。 苏锦还站着,脸气得好像要扭曲,顾荇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锅包肉要凉了。长卿特意给你做的,别辜负他的好意。” 这句话后,苏锦才勉强坐了下来。 大家坐定吃饭,那两条龙果然没有份,它们在外围游动了一圈,既没吵也没闹,静悄悄钻进厨房。 不多时,两条龙各自捧着一个空碗,从厨房出来,悄无声息绕到了他们身后,然后齐声用汤勺敲着手里的碗。 “各位叔叔大爷行行好,赏我们兄弟一口饭吃吧!” 关颖噗的把汤喷了出来。 “我说你们俩啊!”他无可奈何转身看着那俩龙,“这不是什么好行为,懂吗?别说龙,人都瞧不起讨饭的!” 两条龙不为所动,继续敲碗:“关大爷,赏口饭吃吧!” 关颖大怒:“谁让你们把重音落在大字上的?!” 薛畅笑得发抖。 “没法吃饭了!”关颖嚷嚷着,“这都跟谁学的!” “跟那些狗屁电视剧学的!”魏长卿怒道,“好的不学,学人讨饭!你们再闹,这一个礼拜都不许看动画片!” 两条龙大惊:“小猪佩奇也不许看吗?” “不许!” 两条龙顿时不敢出声了。 但它们依然不肯走开,薛畅回头一看,两条龙并肩排在一起,双“爪”捧着个空碗,一脸期盼,静静望着他们,造型犹如讨饭的背后灵。 魏长卿哼了一声:“你们等着吧!再等也没吃的!” 金龙想了想,它放下碗转到楼上,片刻,金龙从头到尾披着一条白床单下来了。 薛畅好奇地问:“馒头,你在干嘛?” “卖身葬父。” 关颖和薛畅笑得东倒西歪,连顾荇舟都忍俊不禁。 关颖有气无力道:“魏大哥,你还吃得下啊?” “你把精神体收起来,不就看不见它们了?”魏长卿丝毫不为所动,看来他早就对这俩习以为常了。 薛畅忍不住道:“魏大哥,就给它们一点吃的吧,它们要的也不多,只想尝个味道……” 苏锦突然冷冷道:“你是要魏大哥自食其言吗?说了不给吃的,又反悔,这样下去小孩子根本不会信任家长。” 薛畅忍了忍,还是说:“用不着事事都这么严格吧?吃点东西而已。要不,从我的饭菜里扣除,可以吗?我今晚少吃点。” “你的饭菜?”苏锦冷笑,“又不是你的龙,往后也不用你来负责,你一个外人说什么便宜话?小孩子最喜欢的就是挑衅家长,你纵容它们挑衅魏大哥,到底什么用意?” 薛畅还没反驳,两条龙冲了上来! “讨厌鬼!自大狂!”红龙冲着苏锦吐舌头,“苏锦最讨厌!宇宙第一讨厌!” 金龙也跟着叫:“讨厌讨厌!苏锦的爸爸不喜欢他!苏锦的妈妈也不喜欢他!苏锦的爸爸妈妈只喜欢他哥哥!耶!苏锦是没人要的小孩!苏锦是多余的小孩!” 薛畅暗自吃惊,他分明看见,苏锦的脸上,皮肤变得那么薄,薄得近乎透明,都要被骨头戳破了! 魏长卿大怒! 他啪的放下筷子,霍然起身,伸手抓过两条龙的犄角! “你们是要翻天吗!我今天非得收拾收拾你们两个不可!” 两条龙像小孩儿一样大哭起来:“你说了不打小孩儿的!呜呜呜!你上次明明在幼儿园签过字的!” 然而魏长卿就这么一手一个,拎着两条龙上楼去了。 饭桌上,顾荇舟看看他们:“现在,可以安心吃饭了吗?” 饭桌上无人讲话,苏锦低下头,勉强扒了两口米饭就停住了筷子。 任谁都看得出他食不下咽。 顾荇舟起身去了厨房,不多时端着一碗汤出来。关颖看见,赶紧从椅子里跳起来:“我来舀汤!” 顾荇舟点了点头,他把那碗汤放在苏锦跟前。 “不喜欢米饭,就多喝点汤。” 苏锦抬头看了顾荇舟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半晌,才小声说:“谢谢先生。” 坐在对面的薛畅,清楚地看见了苏锦的细微表情,他突然有点懊悔刚才自己的嘴快。 有什么好和他争的呢?薛畅暗想,这个人,不过是在拼命找补在家里得不到的东西。 第52章 精神体护理 那晚,等人都散去,魏长卿这才和顾荇舟说,今晚这顿“团圆饭”吃得太糟心了。 “都说了小孩子别上桌。谁叫你把那俩货放出来的?” “根本不是馒头的问题,你怎么还看不出来?”魏长卿责怪地看了顾荇舟一眼,“是因为苏锦回来了。” 顾荇舟点点头:“我知道,他不待见薛畅,苏镌恐怕和他说了什么。” “和苏镌没关系。”魏长卿停了停,“苏锦在争宠。” 顾荇舟一愣,却笑道:“争谁的宠?” “你的。”魏长卿没笑,脸色很严肃,“这孩子被惯坏了。来了个新人就受不了,非要把薛畅赶出去他才开心,这可不好,找机会你得敲打敲打他。” 顾荇舟低着头,慢慢翻着桌上的书:“我又不可能给他什么特殊优待,这有什么好争的。” “你到现在还没有正式定下弟子。他当然想争。” 顾荇舟皱眉道:“现在说这个不是太早了吗?” “梦师的继承人通常从弟子中指定人选,继承人能获得师父留下的资源,甚至成为工作室的继任主人。”魏长卿慢慢道,“我觉得你也该考虑考虑了。这三个孩子各有所长,苏锦很聪明,博学多才精神体也算很强,但是坏在他姓苏,加上性格又这么烂,恐怕希望不大;关颖有自知之明,他早知道争不过苏锦,所以从来不争,这孩子为人处世比苏锦强,但精神体能量确实太低了,不过好在他有个好爸爸,未来你要是正式收他为徒,往后关铁山那一派肯定会帮你。至于薛畅……” 顾荇舟突然打断他:“你当时也没和我争。江叔叔让我做继承人,你怎么没反对?” 魏长卿哼了一声:“师父一向最疼我,你呢,不过是他半路捡回来的饶头,师父太疼我了,大概心里觉得对不住你,这只是他给你的安慰。” 顾荇舟怔了怔,无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是个饶头?” 魏长卿理直气壮道:“你当然是个饶头,我捉弄了你那么多年,师父一次都没惩罚过我,孰重孰轻,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觉得薛畅这次,有把握吗?”魏长卿面色紧张地看着顾荇舟,“江临说你肯定是心里有底了,不然不会主动请缨。” 顾荇舟面无表情,斜着扫了他一眼:“江临这是把你当自己老婆了吗?屁大点事情就急急忙忙给你通风报信……” 魏长卿着急起来:“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有几成把握?” “一成都不到。” “那你为什么答应收拾这个烂摊子!”魏长卿气得吼起来,“万一那小子栽在魇道里,薛家得恨死你!” “首先,不是我答应的,是我主动要求的——不下本钱怎么有资格获益?其次,就算薛畅真出了事,薛家恨的也是邵建璋,还轮不到我……” “是你摧毁的精神体,到时候薛旌不找你找谁!” “找就找。我又不怕他。”顾荇舟冷冷道,“儿子遭了七灾八难他不露面,儿子死了他想起复仇来了?算他妈什么东西!他真敢来找我,那我连同薛畅的份,老账新账一起算!” 魏长卿被他气得无言以对。 好半天,他才勉强道:“现在大家都以为你有了充分的把握……” “我是打算做些准备。”顾荇舟起身将书放回书架上,“明天开始,我要给薛畅做精神体护理。” 精神体护理,就是一个梦师像体检一样给另一个梦师检查精神体,发现可能会产生魇化的点,再给予修正和改善。这种护理通常是由三级梦师操刀,又因为还不到病态的程度,用不着梦医插手,所以梦师们戏称为“精神体spa”。 魏长卿一怔:“有这个必要吗?薛畅的自我修复功能这么强,你不如给他辅导一下重要的知识点,我觉得更合适。” 顾荇舟背对着他,一面整理书柜,一面道:“做一下护理有备无患,咳咳。” 魏长卿久久凝视着顾荇舟,他忽然轻声道:“为什么咳嗽?” “嗯?唔……可能是感冒了。”顾荇舟捂着嘴,又轻轻咳了两声,“这两天太冷……” “感冒?你有十年没生病了。” “那就是你今晚炒菜的油烟散到这边来了……” “晚饭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魏长卿静静望着他,“你在说谎。荇舟,你一撒谎就会忍不住咳嗽。” 顾荇舟把手撑在书柜上,他一动不动,依然背对着魏长卿,但脊背却变得异常僵硬! “为什么突然给薛畅做精神体护理?”魏长卿盯着他,“护理装置是你发明的,你知道阿畅一进去,他的精神体相关一切信息都会摆在你面前,连至关重要的精神核你都能找到……” “那又怎么样?” 顾荇舟突然转过身来,他望着魏长卿,那张苍白的脸,尖而瘦的下颌微微扬起,脸上有说不出的决绝。 “你想保下薛畅的一条命,万一他走魇道失败,精神体被摧毁,你也打算留下他的精神核——你想对他的精神核做什么?!” “这你不用知道……” “你疯了吗!你以为这种小动作瞒得过苏啸?!” “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薛畅死在他们手上?!他们杀的人还不多吗!这是第几个了?!你算算这都是第几个了!” 魏长卿看着顾荇舟,看他的双眼因为强烈的愤怒而变得异样明亮,像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他蠕动了一下嘴唇。 “他们没有杀人……” 顾荇舟冷笑:“对。他们只是按照章程置人于死地。” 他最后两个字,那么沉重。 半晌,魏长卿才哑声道:“我知道,即便薛畅再怎么重要,你也不可能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他……把你自己,把沉舟都垫上,只为了赌他的一条命。荇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想拿阿畅来做什么?” 没有回答。 魏长卿忽然觉得,失望极了。 他站起身,没再看顾荇舟,走出房间。 果然,次日顾荇舟在饭桌上和薛畅说,从今晚开始自己要给他做精神体护理时,苏锦的脸色明显发生了改变。 关颖一听,也嫉妒地叫起来:“先生别光偏着阿畅呀!我和苏锦呢?” 薛畅稀里糊涂什么都不懂:“精神体护理是做什么?” “就是检查你的精神体有没有出现病变的点。”苏锦突然说,“在它扩散之前及时截住,把坏的变成好的。” “扩散”这个词,听得薛畅想打哆嗦。 苏锦看出来了,他冷冷道:“做这种事,辛苦的是先生,你畏畏缩缩的干什么?又不用费你什么力。” “他也要参与其中的。”顾荇舟说,“阿畅,精神体的检查和保养,需要征得你的认可。一旦答应了,就等于把你的精神世界交给我了。这样,有问题吗?” 薛畅更加吃惊,同时,他也迟疑起来了。 “……是说,我这二十几年的经历,先生您都会知道?” 顾荇舟笑起来,他摇摇头:“不是让你搞隐私大公开。精神体护理有一套特定装置,只要把你的精神体塞进去,哦,对你而言也就是走进去,它会以变形处理的方式,显示出你精神体的全貌。” “变形处理啊……那就是,打上马赛克?” 苏锦不咸不淡地说:“还打什么马赛克?你的人生不是遍布马赛克吗?” “……” 关颖很得意地说:“这套装置是先生发明的哦!那年他才十四岁!先生是天才!” 顾荇舟却毫无得色:“什么天才,不过是想赚两个钱。本来我还想开个精神体按摩院,那段时间手头正好有些紧,反正当梦师的都有钱,不赚白不赚……” 魏长卿忽然冷冷道:“同时交三个女朋友,手头不紧才怪!两个校内的,还有一个校外的……三个丫头为他打架,你们知道吗?打得披头散发,校服裙子都扯破了。后来被送去教导主任那儿,教导主任气坏了,马上一个电话把我师父给叫了去,我师父到了那儿,怎么都找不到荇舟。老师们也满世界找,结果你们猜,他去哪儿了?” 那三个齐声道:“去哪儿了?” 顾荇舟皱眉道:“翻旧账很好玩吗?” “他和当天新交的第四个女朋友翘课去看电影了。” “嚯!……”三个人一同发出惊叹声。 顾荇舟静静瞧着魏长卿,终于道:“你今天好像特别爱找我的茬。” 魏长卿淡然一笑:“你觉得我在找茬?我是在为你操心。如果能把小时候的能耐留到如今,别说女朋友,你连孩子都抱上了。” 关颖一脸热切凑上来:“先生!教教我,怎么才能同时对付四个女朋友?” “一边儿去!” 薛畅却问:“那按摩院呢?办得怎么样?” “开张才一个月就被查封了。”顾荇舟悻悻道,“一分钱没赚到,还被罚了款。” 薛畅喷了:“谁查封的?” “江临。”顾荇舟恨恨道,“说我‘未成年人无证经营涉黄场所’,没收了非法所得,把装置也给拿走了。” 关颖也喷了:“不是精神体护理吗?怎么会涉黄?” “房间里电视机一打开,每个频道都在播放av……有些梦师的精神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有什么办法。” 魏长卿哼了一声:“一个初中生,坐那儿看一天av,像话吗?我认为江临做得对。” 就连苏锦都直咳嗽。 “我那是在看av吗?我那不是在给他护理精神体吗?虽然一直在播av但是画面根本就不清楚,屏幕全是雪花点,我为了给他修好电视机,爬高爬低安装天线……” “你是想看得更清楚吧!” “收了人家的钱,总得把事情做好。反正江临就是找了个由头。”顾荇舟脸色郁郁的,“装置归协会所有,专利还是我的,每年象征性的给我一点儿专利费。想起来就让人生气!” 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再想起来恍如隔世,那时候顾荇舟还是个未成年,成天不学好,早恋、逃学、抽烟喝酒打架……一身坏孩子习气,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成绩好。回到家里,不是和魏长卿掐架就是在江沉水耳边讲他哥哥的坏话,江沉水每次都一笑了之,江临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兄弟俩只差几个月,虽然不是一处长大,感情却很好。 江沉水和谁感情都很好,顾荇舟想不起他和谁闹过矛盾,他唯一一次看见江沉水发火,是有个梦师的小孩骂顾荇舟,说他“全家打地基”——那次江沉水不依不饶找上了门,逼着那孩子给顾荇舟道歉。他当时气得那么厉害,连江临都劝不了。后来那个梦师每次见江沉水都满脸陪笑,因为知道不好得罪江家。但江沉水从那之后,对那人态度就淡淡的。他觉得此人没教养,在孩子跟前乱嚼舌根,不是值得交往的人,即便如此,江沉水也没和人撕破脸,对方有求于他,他还是会去帮忙。 然而这么好的人,却落得那么惨的结局,这让顾荇舟深深怀疑,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公道可言。 他正走神,却听见薛畅问:“这个装置是怎么检查精神体的?” 顾荇舟回过神来,他笑了笑:“装置会把你的精神体变成一座建筑。” “什么建筑?” “任何建筑都有可能。譬如一座三层别墅。做检查的梦师比如我,就从一楼走到三楼,检查每一个房间的情况,如果精神体什么地方有生病迹象,就会体现在房子的各个方面:外观,内部设施,家用电器,地板家具……你看,这样一来就没可能透露隐私了。” 关颖点了点头:“这个装置发明之前,梦师也能做精神体护理,但那就像阿畅你说的,是隐私大公开了——不过古时候也不讲隐私什么的,进了师门,从生到死一切都是师父的,无所谓。现代人毕竟不能那么做,所以先生发明的这种装置,极大方便了梦师群体。” “梦师们都在做这种精神体护理吗?” “这要看三级梦师自己了。有的很勤快,比如郑轶,听说是每个月做一次,他的助理按月轮着来。有的梦师就很懒,比如我爸,半年才做一次,还得是助理的体检报告有问题,他才肯动手,平时呢就‘外包’给别人去做。因为做这个特别耗神,你想想,把一座建筑物从高到低依次检查个遍,坏的修破的补,我爸最烦做精细活儿。而且先生说的小别墅还算好的,万一变成帝国大厦怎么办?” 苏锦说:“上次有个梦师使用护理装置,精神体就变成了吴哥窟。” 关颖吃了一惊:“那么大!那做护理的三级梦师不是要累死?” 苏锦摇摇头:“没怎么累。” “啊?为什么?” “你们还没听懂吗?是变成了吴哥窟。”苏锦像看傻子一样,轻蔑地看看他们,“都烂成那样了,还有必要做护理吗?” “那人后来呢?” “做地桩了。” 关颖无可奈何:“你啊,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后来薛畅才知道,就像普通人用“得癌症”来诅咒别人,梦师就是“做地桩”。甚至“地桩”这个词就等同于死亡——哪怕因为某些原因,不是所有死亡的梦师都会成为公共梦场的地桩。 由此延伸,“全家打地基”,就是“死一户口本”的意思,这是只有梦师才听得懂的骂人话。 薛畅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三级梦师自己呢?谁给他们做精神体护理?” “由吴老师和赵柔嘉两人负责。”关颖说,“她俩是迄今为止最好的梦医。” “那她们俩的精神体又是谁做护理?” 关颖乐了:“你还问个没完了?她们是女梦师,能自查,不需要别人来做护理。” 薛畅一愣:“是吗?女梦师这么厉害?” 关颖点点头:“别的行业我不敢说,阿畅你要记住,梦师这一行,千万别得罪女性,她们可比我们男梦师厉害得多。” 这么一说,薛畅想起来:“对了,我在藏经阁见到来报名的,全都是男梦师,一个女的都没有。” “那是因为她们只负责两项事务:体检,治疗。”顾荇舟说,“判断梦师魇化程度,治疗生病的梦师,乃至最终裁决是否无药可医,只能送去做地桩……这些都是梦医的职权范围。女性梦师一生下来,就比我们男性更具梦师的天赋,这是没办法的事,强求不得。” “虽然女梦师比男梦师数量少,但她们处在梦师阶层的最顶端。”关颖耸耸肩,“就像我家,我妈第一我妹妹第二,我爸第三,我嘛,垫底,反正我在哪儿都是个垫底的命。” 薛畅被逗乐了。 关颖一脸轻松,他拍拍薛畅的肩膀:“但是现在你来了,我的人生终于有了改观,至少在沉舟我就不垫底了。” ……薛畅乐不出来了。 第53章 顾荇舟的童年 “装置的本质是一枚巨大的蜃。” “蜃?” “海市蜃楼那个蜃。超大一只,用好几节车皮运回来的。”顾荇舟笑了笑,“差点没把我给累死,老齐一个劲儿骂我,那东西太大,把入口都给堵了。” “好厉害!” “我闲着没事在无序区逛的时候找到的,蜃已经死了,难得精神核没爆掉,还留在体内,我只是搬回来改造了一下。” 顾荇舟虽然说得轻描淡写,薛畅却深知这寥寥两三句话里,隐藏了多少让普通梦师惊骇的信息:谁闲的没事会去无序区“逛”?能把公共梦场的入口都给堵住,那得多大一只! ……更别提将其进行改造,变成帮助梦师康复的人工装置。 顾荇舟让薛畅依然睡在安全屋里,而他自己留在隔壁的办公室。 “到时候有个像ct扫描一样的东西,你直接躺上去就行了。” 做好了准备,顾荇舟回到办公室,他看见桌上放着一碟菠萝包,旁边摆着一杯丝袜奶茶,奶茶还有点烫手。 顾荇舟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面包又软又热,里面夹着的冰牛油在舌尖逐渐融化,奶香浓郁得要把人包起来。 是魏长卿临走时特意做的。 虽然昨晚俩人发生了争执,但魏长卿始终没忘给他做吃的…… 魏长卿总担心顾荇舟吃不饱,一日三餐还嫌不够,晚上一定有夜宵,而且全不介意其中可怕的热量。 魏长卿在这一点上,很像江沉水,当初江沉水也是这么宠他们,导致那几年魏长卿要么瘦死要么胖死——瘦死是因为他爸爸不管他,他妈妈又成天发疯,魏长卿没处吃饭,每天自己煮面条。 胖死是因为江沉水索性把丧母的魏长卿接到自己身边,一天恨不得做五顿,活活把一个营养不良的男孩塞成了营养过剩——后来魏长卿去做健身教练,就是被那段短暂的发胖经历给刺激了:他甚至胖到班上女生都不愿和他做同桌。 即便胖成那样,江沉水还一个劲儿往徒弟嘴里塞食物。 平心而论,江沉水不是个合格的家长,他对孩子太宽松,心太软了,他没做过真正的父亲,他不懂做一个好父亲,其实反而应该适时沉下脸来,而不是一直笑脸相对。 后来顾荇舟来了,情况稍微好了点,江沉水在魏长卿那儿吸取了教训,多少开始管教顾荇舟——但管也管不了多少,顾荇舟生性调皮,从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江沉水只打过他一次,打完了顾荇舟还没怎样,他自己哭到不行。这往后,打也不能打了,就只好一再降低底线,最后变成“只要爷俩不在拘留所见面,那就是好的。” 顾荇舟恋恋不舍地吃完了一个菠萝包,又把奶茶喝了一多半,魏长卿按照他的习惯,给奶茶放了大量的糖和奶,换了别人,肯定会腻得受不了,但顾荇舟却觉得刚刚好。因为幼年有过一段极度困苦的经历,食物的匮乏似乎写进了顾荇舟的基因里,直到如今,他对糖、油脂、奶都有异乎寻常的渴求。 “乡下来的穷孩子”,顾荇舟想起魏长卿的这个评价,从俩人见面的第一天起,魏长卿就瞧不起他,嫌他土,嫌他脏,嫌他笨,嫌他不会说普通话……就像如今,苏锦他们各种瞧不起薛畅。 回忆往昔,顾荇舟忍不住笑起来,同时他又好奇,薛畅这小子的精神体在进入装置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一般来说,年轻梦师的精神体在进入装置后,呈现出的建筑都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复杂,这是因为他们积累的感受和情绪不可能超过中老年人。年轻梦师的问题通常出在房间设置太古怪,不协调,比如马蒂斯风格的热带裸女墙纸,配上一屋子的明代花梨木家私。 还未和世界达成协调,这是年纪小的梦师经常遇到的困扰,这份困扰也会体现在精神体形成的建筑上:液晶电视上面摆着个摇摇欲坠的汝窑美人觚,白色的电线没有入墙,反而乱七八糟横在半空,楼梯的台阶是上了清漆的木头,栏杆却是粗糙的水泥,客厅的地板不是瓷砖也不是实木,却是铺满了情趣玩具的水床,踩上去连站都站不稳…… 不协调,不恰当,不稳定。这是年轻人的困扰。 至于那些中年梦师,遇到的麻烦往往更复杂,他们的精神体所呈现的建筑,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毛病,地板家私、房间格局、水电煤气……都在该在的地方,没有缺失也没有错位。因为中年人的自我已经稳定下来了,他们已经和世界达成了某种协调——达不成的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协调。 他们的问题在于房间设施的失灵。 电视收不到信号,或者怎么换台都只有一个节目,灯光时亮时暗,最常见的是座机打不出去,水管拧开,要么喷得满屋子都是,要么一滴水也没有。 ……就像某个焦头烂额、老人住院孩子考试不及格的中年人。 而年迈的梦师,他们的问题更加隐晦:地毯长了霉,墙壁脱落墙皮,水管拧不紧,冰箱里的食物都是过期的,电视可以收到很多台,但是每个台的节目都很乏味:电影看得人直打瞌睡,球赛场场都是零比一百,毫无悬念,曲艺节目充斥着老段子,一点都不好笑,歌舞则悉数跑调…… 只有一类节目做得精彩纷呈,令人欲罢不能:老年保健品广告。 但是,上述这些都是“常规”精神体,而“常规”这个词在薛畅身上,总是失灵。 顾荇舟能确定,今晚见到的建筑,一定不同寻常。 薛畅的精神体,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这宫殿顾荇舟以前去过,是个旅游热点。 那是凡尔赛宫。 “所以这小子对法国人文情有独钟?”顾荇舟暗想,怎么这段时间没看出来呢? ……而且居然能形成如此巨大的宫殿! 只有人格层次深刻复杂的梦师,精神体才能形成宏大的建筑群。比如协会的九个三级梦师,以及魏长卿这类首屈一指的二级梦师。 关颖的精神体进入装置后,是个苏州园林风格的庭院,很小,看上去舒服得不得了,让人想住进去颐养天年,那庭院有枫叶有绿湖,嫣红杏花攀在雪白的影壁之上,乌木窗棂推开,就能看见池里斑斓的锦鲤……漂亮是漂亮,也确实叫人喜欢,但当你站在院子中间,所有景色尽收眼底……换言之,太浅显。 苏锦的精神体是一座异常拥挤的筒子楼,里面堆满了令人咂舌的东西:奇怪的弹簧玩具,古旧的书籍,新闻照片,各种型号的手机电脑……每个房间都满得关不上门,简直没地方落脚。然而杂物虽多,筒子楼却总共只有三层,房间也只有相对的两个朝向,结构一模一样,外观看上去简单明了。只要不被屋子里面的东西给迷惑,你就知道,这种楼,一点都不复杂。 顾荇舟给很多人做过精神体护理,绝大部分都是“外包”,勤快一点,他一个通宵就能搞定,复杂一点的也超不过三天。 但是现在,他开始怀疑,25号考试之前能不能完成薛畅精神体的护理。 ……凡尔赛宫实在太大了。 顾荇舟吃惊之余,又很高兴,体量宏大,说明薛畅确实不同寻常。 他没押错宝。 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日光下熠熠闪光,顾荇舟走到近前这才发现,他正好站在镜厅的入口处。 是特意安排的吗?顾荇舟想,镜厅是凡尔赛宫的镇宫之宝,直接让自己进“镜厅”,薛畅的意思,是将他精神体最为宝贵的一部分,坦白无遗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他信步走了进去。 镜厅有17面落地镜,一共483块镜片。顾荇舟停在了第一面落地镜跟前。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小孩子。 是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男孩,非常瘦,弱得像个小牲口。 男孩身上破衣烂衫的,头发很长,脸也很脏。 顾荇舟觉得奇怪,原先他估摸着,既然是薛畅的精神体,那么他多半将会在镜子里见到薛畅的人生。 这是薛畅小时候的模样吗?他想,不是有妈妈有奶奶照顾吗?怎么会这么惨?像个孤儿。 顾荇舟又往前走了半步,当他看清楚镜子里的男孩时,他只觉得五雷轰顶! 那男孩不是薛畅。 ——而是他自己! “顾荇舟”这个名字,顾荇舟是在七岁之后才知道的。 那之前他没有名字,村子里的人都喊他“小癞子”。 小癞子是村东头宝栓夫妇的养子——确切地说,是他们用五百块钱买来的,谁知转过年来,年近不惑的宝栓媳妇就生了个儿子。 这么一来,五百块买来的“儿子”顿时失去价值,成了碍眼的丢货。宝栓媳妇有了自己的孩子,再看这个买来的孩子,就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了,她不许男孩睡里屋,不管多冷,只让他在堂屋黑洞洞的窗子底下打地铺,吃饭的时候男孩也不许上桌,只等他们一家三口吃完,收拾点残羹冷炙扔给他。生了病?那更惨了,不可能去找医生的,一定是太懒、装病,打一顿就好了。 村里很多人看不过去,但敢开口的没几个。宝栓媳妇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厉害女人,盖猪圈弄塌了邻居的院墙,邻居抱怨了两句,她就把猪粪泼到了人家门口,大队支书来劝,被她浇了一头一脸的热粥。 只有少数德高望重的老人,肯替那孩子讲话,“宝栓媳妇,孩子都是一个带一个,你儿子说不定就是这小子带来的咧。” 宝栓媳妇把鼓鱼眼珠一翻:“他也配!” 小癞子确实不配。 他太弱,细细瘦瘦的小胳膊拖着“弟弟”的一大筐脏衣服去河边洗,大人走五分钟的路,他能拖上半个小时。村里人怜悯他,帮他一把,男孩始终低着头,从来不说话。 小癞子的头发永远又长又脏,因为没人给他剪。瘦小的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五官虽然俊俏得像个女孩,但不会有人误以为他是女孩,因为女孩不会那么脏,更不会长一头的癞疮疤——主要是因为营养不良,身体缺乏必要的微量元素,才导致皮肤溃烂。 村里人都说小癞子是个傻子,因为从没见他闹过。宝栓媳妇下手重,常把孩子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别的孩子挨打,都是大哭惨叫,有多大嗓门叫多大嗓门。 小癞子实在忍不住疼的时候只默默流泪,不叫,更不求饶。他这种反应刺激到宝栓媳妇,她下手愈发狠了,一直到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才肯罢休。 很多人说,这孩子怕是脑子不大好使,不知道恨。其实不是,小癞子心里是有恨的,只不过他恨的不是宝栓媳妇,却另有其人。 所以那天,当他抱着一捆刚洗干净的空心菜进来屋里,发现宝栓媳妇笑盈盈走过来牵他的手时,小癞子受到的惊吓,不啻于看见一条响尾蛇向他脱帽问好。 “城里的叔叔来看你了!大宝,快,过来!” 小癞子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大宝”这么个尊贵的名称,于是更觉惊悚,他顺着宝栓媳妇的目光望过去,这才看见堂屋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个相貌堂堂、气质柔软的男人。 小癞子长这么大,没出过村子,除了村民也没见过几个陌生人。然而他却没来由的,觉得堂屋里的这个男人看上去很好。 温和,亲切,男人眉宇之间,还有一种村里人绝对没有的沉静。 小癞子懂那种沉静,说来奇怪,他自小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长大,但从没觉得自己和宝栓媳妇这些人是一类。 他从来没碰见过同类,直至,看见了堂屋里的这个男人。 男人姓江,自称是小癞子父母的朋友,男人说,小癞子的父亲已经过世,临死前拜托他,把孩子接回城里照顾。 “顾前辈说,当初他把孩子寄养在你们这儿,还找你们借了一笔钱。”男人说,“这样吧,这笔钱我来还。” 宝栓夫妇一听,都变了脸色。 他们原以为,这男人只是来探望一下,因此赶紧把孩子找来,希冀男人能看在亲友的份上,掏出钱来。男人一眼看去就是个体面的城里人,一定很有钱,如果这次关系搭得好,说不定从此就有了发财的途径! 他们万没想到,对方是来接孩子回去的。 那怎么行! 虽然当初买孩子花了五百块钱,但是这几年,他们几乎是把这孩子当个小长工在用。两口子没念过《资本论》,可剥削起小癞子来无师自通,比榨取剩余价值的资本家还要狠心。吃穿用度能省则省,大小家务能干就干。五百块钱其实早就赚回来了。 但对宝栓夫妇而言,远远不够。 小癞子如今才七岁,就已经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活,这么廉价的劳动力,再养个十年,等长大成人,连田里的活都能包揽下来。 简直血赚不赔! 宝栓媳妇登时拉下脸来:“你说领回去就领回去?!我们这些年养这孩子不费钱啊?!” 宝栓悄悄扯了一下媳妇的衣角,他咳嗽了一声:“孩子在我们家,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我们有良心,怕村里人戳脊梁骨,说咱对孩子不上心……” 姓江的男人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那是一件破旧的粉红罩衫,是宝栓媳妇穿剩下不要的,随便改了改给孩子套上,前襟还有一块丑陋的补丁。 宝栓媳妇眼尖,立即察觉到了,她赶紧把男孩拖过来,嚷嚷道:“男孩皮,这不,前两天上树掏鸟蛋,把好好的衣裳给磨破了,没法子,只好拿我自己的衣服改了改,先给他凑合一下……明天就是城关大集!我和他爹把钱都准备好了,马上就给小癞子扯布做衣裳!” 宝栓听出媳妇口误,冲着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 男人的笑容里出现讽刺:“怎么?这孩子还有俩名字?你们到底是叫他大宝,还是小癞子?” 宝栓媳妇一张肉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右手死死扣着男孩的胸口,像是抓着一个多年逃犯。 “反正不能让你这么便宜就带走他!我们养这孩子不容易!” 男人点了点头,他弯腰拿起带来的皮箱,打开来,将里面的现金一叠叠拿出来,摆在了桌上。 “这是五千块钱。”男人看了看他们,“当初孩子的父亲找你们借的钱,加上利息,再加上这孩子的花费,我想应该足够了。” 宝栓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这地方太偏,太穷,人都没见过大钱,五百块已经是个让人肉疼的数目,村里最有钱的支书家,也不过是个“万元户”。 宝栓媳妇却咬了咬牙:“不行!孩子是我们的!不能给你!” 男人细细端详着这对夫妇,宝栓生得又高又瘦,他女人却又矮又胖,放在一块儿就是秤杆和秤砣的关系。 然而这是黑心小贩手里私刻的秤,永远偷斤短两,毫无公道可言。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摆在了俩夫妇面前。 那是一本警官证。 宝栓夫妇的脸全都白了! “《刑法》第二百四十条,拐卖妇女、儿童罪,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宝栓慌了,他赶紧站起身:“我……我们是买孩子的!又不是卖……” “如今刑法做了修改,买方一并入刑。除此之外你们还涉嫌虐待儿童……” 宝栓吓得直哆嗦,他用力摆着手:“这样吧,这孩子我们不要了!警察同志您现在就把他领回去!” 他说完,又拼命冲着媳妇努嘴。宝栓媳妇又惊又怒,但她不傻,知道再闹下去也没好果子吃,倒不如收了这五千块,好歹落个便宜。 于是她拉着小癞子的手,故意挤出一丝笑容:“大宝,城里叔叔来接你了。这往后回了城,也要记着我和你爸,等大宝长大了,念了书发了财,回来给咱盖三间崭新的大瓦房,好不好?” 小癞子抬头,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那眼睛透亮透亮的,异样璀璨,像黑色的钻石,闪烁着复杂幽深的光泽。男孩既不吭声,也不笑。只默默把手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宝栓媳妇突然觉得格外不是滋味。 一直以来她都很讨厌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不是自己亲生的。她不喜欢这孩子脸上的神气,那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古怪感觉,村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傻,只有宝栓媳妇知道,这孩子一点都不傻。 他之所以挨打从来不叫不闹,是因为,他从来就不曾把她放在心上,就像狮子落入陷阱,遭到了鬣狗的作践。狮子虽然讨厌鬣狗,但它不会把鬣狗放在心上,它知道它们天生就不是同类。 这孩子是一头还没长大的狮子。 ……还是送走的好,宝栓媳妇突然想,再把他留在这儿,天知道这小子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想到这儿,不由打了个寒战,手就此松开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男孩面前,他蹲下来:“我叫江沉水。顾荇舟,我曾受过你父亲的教导。往后,我们就一同生活。”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普通话非常标准,不像这儿的人,平翘不分。 这种标准悦耳的发音,还有过于文雅的用词,让小癞子不禁浑身发抖,那是早就被他遗忘的记忆:他就是从江沉水所处的那个世界来的! 然而下一秒,男孩做了个令所有人意外的举动:他突然摔开江沉水的手,转头跑进旁边堆柴的西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多年之后,顾荇舟才给当初自己的这个反应,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定义: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第54章 往事 顾荇舟……小癞子,躲在西屋柴房,他缩在阴暗的充满霉味的角落里,小手抓着自己的衣襟,急促地喘息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起来,就仿佛遇见了非常可怕的东西。但不仅仅是可怕,可怕里还混杂着渴望。 他怕的是自己的这份渴望。 就像潜水员如果过快地从深海里被人拉上来,他的肺会承受不住气压骤变而炸裂。 他熟悉这间柴房,熟悉这里又闷又臭的味道,这两年因为他长大了,宝栓媳妇连堂屋都不许他睡,晚上小癞子就抱着破席子,睡在这里。 熟稔于心的东西,不管有多痛苦,都是可以忍受的。 小癞子听见有脚步声走到了柴房门口,停下来。 是那个男人。 他穿着锃亮的皮鞋,小癞子听得出那与众不同的脚步声,村里没人穿皮鞋,然而就连这陌生的脚步声,都引得小癞子的心脏一阵狂跳。 他在急如湍流的喘息声中,听见男人在门口说:“小舟,你晚上睡不睡觉?” 小癞子一愣。 这是江沉水第一次叫他“小舟”,村里人都喊他小癞子,宝栓夫妇甚至没告诉过他真实姓名。刚才江沉水叫他“顾荇舟”,小癞子感觉他是在叫别人,反正那三个字和他没关系。 但是此刻,江沉水叫他“小舟”,小癞子只觉浑身震颤,一时间福至心灵,如受了感召的摩西。 原来他叫小舟,原来他有名字,他不叫小癞子,也不叫大宝,更不叫“喂”。 柴房门外的男人赋予了他真正的名字。 顾荇舟缩在角落,激动得连喘都不敢再大声,他听见男人在问他,他想回答,但却发不出声来。 “……小舟,晚上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你是不是会看见很多东西?” 男人的声音依然温和,循循善诱的,好像和熟人闲聊一样。 “我也能看见那些东西。”他继续说,“白天好好的人,到了晚上就变成别的样子,还有很多白天从来不出来的奇怪玩意儿……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又等了一会儿,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男孩站在黑暗中,紧张不安地看着他。 “白天……也会有。”孩子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夏天……吃了中饭以后。” 江沉水笑起来。 “因为大家都午睡了。只要大家都睡觉,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小舟,你能看见对吗?” 男孩更加紧张,他那鸟爪子一样的小手用力扒在柴门上,用更小的声音说:“宝栓媳妇……有一半是黑的,肩膀上还长出一个熊头。” 江沉水眉间一蹙:“黑的?熊头?那是魇化了。难怪呢。” “魇化?” “嗯。她生病了。既然是这样,你就更不能呆在这儿了,太危险。”男人冲着男孩伸出手,“小舟,和我回去吧。” 男孩半边身子依然紧紧贴在门上,他的手抓得更紧,小身体缩得像叶片上的一只蜗牛,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男人没有着急,样子温温和和的。 “小舟,我们要去的地方,那儿都是我们这样的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我做错什么事,你会不喜欢我?” 男孩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把江沉水给说怔住了。 “什么?” “往后,如果你讨厌我了,会是因为什么事?” 江沉水傻了两三秒,这才弄懂了顾荇舟的意思。 他心头一酸。 这不像一个孩子在问他未来的抚养者,而更像一个签合同的人,先问合同违约会受到何种惩罚。 “我不会讨厌你的……” “人都会讨厌另一个人。”男孩打断他,“人就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会讨厌,最后把他卖掉。” 江沉水突然觉得,这冬日的阳光太刺眼,他不由低下头来,用力揉了两把脸。 “你会因为什么事讨厌我?”男孩继续追问。 江沉水勉强笑了笑:“我喜欢自己做甜点,一做就做好多。如果你不喜欢吃我做的奶油蛋糕,那我就会讨厌你。” 男孩睁大了眼睛! 他长这么大,只吃过一次奶油蛋糕,那还是村里开杂货铺的老爷爷,看他太可怜,把自己孙子吃的蛋糕分了他一半……那香甜的滋味令他记忆犹新。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吃蛋糕?! 江沉水看他像受了惊吓的样子,顿时误会了,他慌忙摆手道:“我开玩笑的,不喜欢吃也没关系!” 他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着男孩:“小舟,愿意跟我走吗?” 男孩想了想,他不由回头,看了看漆黑的柴房。 柴房之外,天空薄云流转,阳光如瀑奔泻,让人睁不开眼。男人就站在一片光明之中,等待着他。 屋里那么黑,外头那么亮,恍如阴阳相隔。 男人朝着男孩伸开双臂:“小舟,跟我走吧。” 那一刻,面前的红海突然分开。 男孩拼尽所有的勇气,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喜欢吃什么,自己来挑。” 把顾荇舟带出那个小山村,来到火车站,江沉水特意将孩子带进车站里面的一个超市。 男孩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商品,紧张得说不出话。他不敢上前,手依然抓着江沉水的衣服。 自从离开宝栓夫妇的家,顾荇舟就这么抓着江沉水不放,仿佛他突然被人丢进海里,必须时刻抓着一根缆绳,不然只要一松手,他就淹死了。 江沉水耐心十足,他从不掰开顾荇舟的手,就任由他抓着,哪怕把他的衣服抓变了形,汗湿的小脏手把衣服下摆抓出一个个黑乎乎的小手印,他也不在乎。 “喜欢吃甜的还是酸的?巧克力还是奶糖?”江沉水又问,他指了指货架,“随便拿!叔叔有钱!” 男孩抬头看看他,又充满不安地看了一下货架,他一只手揪着江沉水的衣服,往前挪了两步,在手能够得着的有限范围内,他抓了一包花花绿绿的东西。 江沉水哭笑不得。 那是一包卫生护垫。 “那个是女孩儿用的,咱用不着。”他把东西放回货架,又弯腰抱起顾荇舟。 “来,叔叔抱着你,从头到尾走一趟,叔叔来告诉你,什么东西好吃!” 在江沉水的再三鼓励下,顾荇舟拿了一包干脆面,一包薯片。 没了。 别的他都不敢动,只有这两件东西,他看见村子里的孩子吃,他知道是能吃的,多半也很好吃。 这幸亏是车站里的超市,就这么三排货架。江沉水想,孩子完全没有自主挑选的能力,真把他带进大型超市,肯定得吓坏了。 他不由心酸,他自己有个徒弟,也是个未成年,每次去逛超市恨不得搬家一样拿东西。 ……和顾荇舟全然不同。 环境骤变,给孩子带来的恐惧一定比愉快多。江沉水想,往后日子多有艰难,但他一点都不发憷。他早就下了决心,要好好照顾幼失怙恃的顾荇舟。 江沉水把顾荇舟带回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套六十平米的单位宿舍,单身汉的住处,装潢不可能讲究到哪里去,但江沉水还是为了顾荇舟,特意把其中一个房间改造成了儿童房。 然而顾荇舟不肯住儿童房。 他要和江沉水睡一个房,江沉水为难,他那是张单人床,即便顾荇舟体重只有四十来斤,也还是嫌挤。 顾荇舟不声不响抱来枕头和褥子,在江沉水的房间打起了地铺。 江沉水哭笑不得。 但他没逼着顾荇舟回儿童房,江沉水又弄了张行军床放在旁边,他自己睡行军床,让顾荇舟睡他的单人床。 “所以你就这么惯着他?”得知此事的魏长卿出离愤怒了,他上个礼拜被江沉水抓壮丁,吭哧吭哧一个人搬了一张儿童床上五楼……人家居然不肯睡。 魏长卿对顾荇舟的第一印象很不好,责任在他自己身上,头次见面,他就戳着顾荇舟的脸蛋,笑嘻嘻地说:“多比是个自由的小精灵。” 话没说完,顾荇舟一口狠狠咬住他那根手指,差点没给他咬成九指神丐。 魏长卿气坏了,说这孩子肯定是属王八的,咬着人就不松口。 顾荇舟也不喜欢魏长卿,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太高了,比江沉水还高出一个头,又高又壮像个巨人,对身高刚过一米的顾荇舟来说,只能从“底层”仰视一米八的魏长卿,走路如果不当心的话,他的脑门正好撞到魏长卿的屁股上。 这真是太屈辱了。 魏长卿也觉得很屈辱,他师父江沉水,理事长的嫡亲大弟子,协会屈指可数的三级梦师……要给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屁孩当保姆。 是真的当保姆,片刻不离身的那种。江沉水去哪儿,顾荇舟就跟到哪儿,手还得一直牵着。 他没法一个人呆着,一会儿见不着江沉水,顾荇舟就心慌害怕,吓得满世界找。孩子一天书都没念过,底子很差,为此,江沉水特意找了一家师资力量据说很强的幼儿园,把顾荇舟送进去,是想恶补半年,秋季好顺利入学。 顾荇舟在那家幼儿园里呆了没两天就闹失踪:他翻院墙爬了出来。 幼儿园老师发现孩子丢了,吓得魂都没了,赶紧打电话给江沉水,谁知他还没出门,就找到了顾荇舟。 孩子就老老实实坐在分局门口的石阶上,怀里还抱着小书包。 顾荇舟不敢坐车,走了一个小时的路,走到了江沉水的工作单位——他也不敢进去,只能坐在门口等。 更烦人的是他还总生病,顾荇舟一生病,江沉水就不得不请假照顾他,江沉水是个警察,本来休假的机会就少,这下好,辛苦积攒的假全都浪费在医院里了。这让魏长卿更加讨厌顾荇舟了。 “他都七岁了!不是一岁!至于24小时跟着你吗?!上超市跟着,上澡堂子跟着,上班跟着,上居委会走访也跟着……往后你去抓犯人也带着他吗?!” 江沉水却慢条斯理道:“小舟这是在安全情况下的退行,这是个必然的阶段。长卿,别说外行话,你去把基础心理学再好好读几遍。” 心理学是梦师必修的课程,魏长卿当然不可能连这都不懂,用大白话来说,退行就是心理退回到更加幼稚的状态。顾荇舟的幼儿期,是被宝栓夫妇用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强行霸占了,他并没有真正做过一个儿童。现在,他有人爱有人疼了,不再当“小长工”了,自然会引发退行——婴幼儿的特点就是黏人。 魏长卿很郁闷,甚至怀疑自己也在“退行”,他的孩子阶段一直在照顾安抚脑子有病的母亲,可以说也是错过了的。 难不成被“多比”给传染了吗?魏长卿苦闷得不行,他觉得他在嫉妒这个小东西,嫉妒他成天赖在江沉水身上,“叔叔叔叔”叫个不停,像个烦人的蜘蛛。 他现在都一米八了,想赖在江沉水身上也赖不成了。 然而当魏长卿听说,江沉水打算进入顾荇舟的梦境时,他还是疯掉了。 “他才七岁!而且处在严重退行的阶段!”魏长卿崩溃道,“师父,协会明文规定,不许进入十岁以下儿童的梦境!” 第55章 五百块,要不要? 梦师不许进入十岁以下儿童的梦境,这个规定不是为了保护儿童,而是为了保护梦师。 幼儿的自我尚未形成,对世界的认知也非常模糊,他们不能准确区分出“我”和“非我”。这种情况下,幼儿的梦境往往是和无序区连在一起的。 随着年龄的增长,自我逐渐明确,人的梦境才能和无序区剥离开,成为一个闭合的世界,如果此人是个梦师,此时他也才形成真正的精神体——那之前只有一个原始的精神核。 旧时的规矩,梦师不给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做治疗。改革开放以后,这条线降低到十岁。最近有梦师提议,标准线应该降到七岁,因为如今七岁的孩子已经有足够清晰的自我了。这提议不出所料,遭到了强烈反对,反对者说,除非法律规定七岁杀人也偿命,那就可以改。 此类讨论,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协会的规定更不可能随意改动,上次的“降到十岁”,前后论证了二十年才成行。毕竟“幼童碰不得”的理念自古就有,代代相传,梦师们对小孩的恐惧早已根深蒂固,坊间有个老掉牙的笑话,说对梦师而言,什么样的惩罚算是“酷刑”?答案是,把他关进幼儿园。 只有一种幼童的梦境,梦师能进去。那就是梦师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能识别出父母的精神体,继而加以本能的保护。 所以当魏长卿听说江沉水要进入顾荇舟的梦境,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难不成这小子是江沉水亲生的孩子? 但他马上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赵夕颜跟着顾玄出逃时,江沉水还在公安大学读书,时间线上,这俩人不可能有交集。 ……况且人家顾玄有钱有貌有才华,虽年过不惑,但人家是堂堂正正的顾氏族长,相比之下,江沉水没钱没貌,惨绿少年璞玉未雕,赵大小姐看上谁,也不可能看上江家的私生子。 “师父,你是想找死吗?”魏长卿认认真真地问,“遗嘱立了吗?分我多少钱?柜子里的寒羽良是打算给我还是给江临?” 江沉水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瞎说什么。” “你这不就是在找死吗!别说这小子才七岁,你看看他这样子,心理状态能有三岁就不错了!” “但他一直在生病。长卿你算算,他回来这三个月,住了几次医院了?四次。”江沉水低头揉着眉心,浓重的疲倦和自责,让他的声音都喑哑了,“我是想让他过好一点的日子,这孩子没人管,留在农村早晚是个死。但我没想到接回来,情况反而更糟……” 顾玄和江沉水的父亲有交情,这两位都是自家的族长,两个都是生性狷介之人,都讨厌陈规烂俗,都恨不得突破家族的捆绑、旧式婚姻的束缚,只不过一个是立誓不娶,另一个是宁可背负骂名也要停妻再娶。 立誓不娶的最终娶了赵家大小姐,停妻再娶的最终和“小三”双双殉情——在他们走上各自的不归路之前,彼此看对方都青眼有加。江沉水身为一个婚外情产物,被江家不齿,其他人碍于江家的态度,也不敢对这孩子示好。唯有顾玄觉得他挺顺眼,甚至特意花了半年时间给他开蒙——顾玄虽为人孤傲,但其实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因为他常年叫嚣独身,顾氏上下惊慌失措,千挑万选从族中找了个孩子过继给顾玄,虽然是硬栽的,据说顾玄对那孩子也十分关爱,没几年孩子夭折,顾玄还伤心了许久。 江沉水一直记得,自己受过顾玄的恩惠,所以他前后花了五六年寻找顾玄后人,换了别人,怎么也不会去碰这个烫手山芋——说到底,当初顾玄不过是举手之劳。 然而,江沉水却真正实践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古语。 魏长卿怎么都想不通,他说师父你知不知道?你把一个疑似携有“梦境之砥”的孩子找回来放到身边,是给自己找天大的麻烦。 魏长卿劝他:“师父,你就不能狠狠心,别管这事儿吗?” 江沉水却只回答他:“对不起,我是警察。” 多年后,魏长卿在一部香港电影里听见了同样的一句台词,那个把人生奉献给卧底生涯的警察,最终,被内鬼杀死在天台上……魏长卿深深觉得,那一幕特别“江沉水”。 “有没有可能是不习惯?”魏长卿试探着解释,“这小子以前根本没吃过肉,一直饥寒交迫,师父你一上来就给他塞那么多蛋白质,小孩子的身体吸收不了……叫我看啊,每顿给他喝粥吃咸菜,问题就解决了。” 江沉水哭笑不得:“胡说八道!这个年龄的孩子最需要吸收营养!” “那就是器质性病变!或者先天遗传有问题!” “也不是的。”江沉水摇摇头,“都检查过了,孩子没毛病。小舟这肯定还是心因性疾病,症结出在心理上。我觉得还是应该进他梦境里看一下……” “不行。”魏长卿顿时虎着脸道,“我不同意!师父,你要是再打这种荒唐主意,我就告诉我爸!” 江沉水哑了。魏军是协会理事长,也是他的授业恩师,江沉水不听谁的,也不敢不听魏军的。 然而这场争执过去还没一个礼拜,顾荇舟就又住院了。 依然是高烧不退,江沉水拿酒精棉给顾荇舟擦拭全身,但还是止不住体温表上的数字蹭蹭往上涨。烧到后来孩子浑身抽搐,翻开眼皮一瞧,只剩了眼白,吓得江沉水凌晨一点抱着孩子往医院跑,后面跟着个晕头涨脑的魏长卿。 那天他留宿在江沉水家,原本是想让江沉水辅导他的功课,因为马上就是二级考试了。 ……结果功课一个字没看,尽给江沉水打下手了。 孩子送进急诊室,江沉水在走廊上等着,虽然是凌晨,儿科医院的急诊病房外依然不冷清,有孩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哭,年轻的妈妈急得也哭…… 魏长卿抱着脑袋蹲在江沉水身边,他觉得自己的脑仁,正在头骨里面默默沸着花,差不多可以熬豆腐脑了。 他今年上初三,又在火箭班里,恰好遇到一个热衷题海战术的班主任,每个月发的卷子用秤杆一秤,“四斤都还高高的”。 同时魏长卿还在备考梦师二级资格证。 二级和一级不同,一级考察的是梦师精神体总能量,看它够不够强,是否达标。而二级考察的是梦师运用精神体的能力,这样一来除了强,更多注重的是梦师的技巧。 在这方面,江沉水不幸也是个题海战术的狂热爱好者,甚至比魏长卿的班主任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他都给魏长卿出一大堆难题。弄得魏长卿常常觉得自己是七十二变的孙猴子,江沉水就是那个无论他怎么变,都能一眼识破的二郎神。 中考生累,同时准备二级梦师资格证的中考生更累。可想而知,让他把宝贵的一晚上全都浪费在给高烧小孩擦身子这种事上,魏长卿得有多烦闷。 就在昏昏欲睡的时候,魏长卿听见江沉水说:“不能这么下去了。我还是得给他做治疗!” 魏长卿稀里糊涂抬起头:“……医生不就在里面给他打针呢吗?” “我是说,我得进小舟的梦境里看一下。” “师父!” “这事儿你别插嘴。”江沉水面色少有的严肃起来,“还有,不准告诉理事长。” 魏长卿这下真的清醒了,他霍地站起身:“师父!你这是不负责任!对你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任!” “那我也不能眼看着小舟一直这么下去。”江沉水不为所动,“长卿,前两天医生告诉我,小舟的免疫系统很可能有问题,再这么下去,随随便便一场病就能要了他的命。既然找到了病根,就该采取积极措施。否则我和宝栓夫妇又有什么区别?” 魏长卿呆呆看着江沉水,他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了。 他听得懂“免疫系统有问题”这句话内里的含义,对梦师而言,免疫系统和内分泌都与精神体息息相关。免疫系统有问题,很大程度上说明精神体有问题。 顾荇舟目前还未形成精神体,那么就是他的精神核有问题,甚至,他的梦境世界出了问题。 ……一个梦境出了问题、发育明显滞后的七岁孩子,江沉水要进入这样的梦境,大概和他打算从五楼跳下去没区别。 但魏长卿非常清楚,他已经阻拦不了江沉水了。 “要留遗书吗?”他看着江沉水,声音很轻地说,“师父,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办?我怎么和我爸交代?” 江沉水望着他,一时欲言又止。好半天之后,他轻轻拍了一下魏长卿的肩膀。 “我不会有事的。”他停了停,语气加重,“我是个三级梦师。” 江沉水把自己和顾荇舟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出来。 魏长卿忍着强烈的焦虑,白天他照常上课,放了学就匆匆赶去超市买菜,回家做好了饭,他端到江沉水的房间门口,搁在地板上。 魏长卿不敢敲门问情况,唯一安慰他的是次日一早,门口被吃光了饭菜的餐盘。 他听得见夜半时分,江沉水在房间里不停踱步的声音,但除此之外,魏长卿什么信息都得不到。 他很想进去,也想用精神体进入梦境看看究竟,但是江沉水在房间周围设置了界限。 到了第三天,魏长卿的焦虑抵达最大值:江沉水给人做治疗,从来没有用过这么久的时间。 他开始考虑要不要打电话通知父亲,他担心江沉水是不是出了事,到后来魏长卿甚至规划起营救方案…… 正当他抱着电话本魂不守舍时,突然听见隔壁的门一响,有人走出来了! 魏长卿一下子跳起来,顾不上倒地的椅子砸中脚趾,他一把拉开房门! 江沉水靠在卧室门上,像个几百年没晒过太阳的吸血鬼。 他冲着魏长卿笑了笑:“没事了。” 他的声音非常疲倦,但其中又含着一种可怕的韧性,正是这韧性撑着江沉水,直到结束。 江沉水足足用了一个礼拜才缓过来。 魏长卿又敬佩又好奇,他太想知道江沉水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毕竟,把一个三级梦师给折磨得三天瘦了五公斤,江沉水的遭遇一定不简单。 但他不敢去打扰江沉水,因为这是异常重要的“休养生息”阶段。 总的来说,因为职业的特殊性,再加上家族束缚,梦师这个群体的道德自律程度,要远远高过一般人群。 然而在休养生息方面,梦师们的态度却宽大得让人咂舌。他们非常清楚,个体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有的人,静静坐在屋里看一天书,耗竭的精神体就能恢复生龙活虎,但有的人就非得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或者非得找人上床不可…… 更有匪夷所思的,有的人,必须飞去欧洲,听某个著名交响乐团的现场演奏;有的人,却得去医院做一天义工,非得干大量的脏活累活才能得到缓解;还有人,抗击疲劳的方式是重新装修一遍房间——最后他干脆开了个家装公司。 不管休养生息的方式多么古怪,多么异乎寻常,梦师们都不会对此置以微词。他们深知,保持精神体的活力有多么重要,别的行业,职业枯竭会导致工作效率低下,梦师的“职业枯竭”却和生死挂了钩。 江沉水休养生息的方式是钓鱼。 连续一周,他扛着鱼竿早出晚归,空空的塑料桶拎着出门,夕阳西下,再空着拎回来。 他不是钓不上鱼,江沉水的习惯是把钓上来的鱼再放回河里。因为它们是来帮助他恢复的,江沉水对鱼儿很是感激。 魏长卿耐着性子等着,他知道这等待是有价值的,梦师们,尤其是三级梦师,不会把自己用命换来的宝贵经验随便告诉别人。 只有正式认了师,年轻梦师才有资格从师父那里得知这些信息,从而少走弯路,在关键时刻,借着前人的经验保住性命。 魏长卿可以保证,没有哪个三级梦师进入过非亲缘幼童的梦境。 他师父,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然而魏长卿没想到,江沉水开口讲述的第一句话,竟是对他的责难。 “小舟发烧的前一天下午,你到底干了什么?” 魏长卿傻了,他呆了两秒:“我……我复习英语啊,还能干什么?” “说谎!”江沉水面色一沉,“我临时加个班,就让你在家看他三个小时,你都坚持不下来,还要作妖!” 魏长卿看出江沉水是真发火了,他这下慌了神,赶紧站起身:“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还抵赖!”江沉水更生气,“到现在你还想瞒着我吗!” 魏长卿低下头,小声嘀咕:“我看他睡了,我才打开碟机的……师父,我只是想练英语听力!” 江沉水气得脸色煞白,他把桌子拍得啪啪响:“锻炼听力的办法有一百种!你偏要租《闪灵》这种恐怖电影回来看!” “师父……” “少装模作样!你以为他睡了?你早知道他没睡!你料到他会忍不住扒在门上偷看,所以你故意找了个恐怖片,吓唬一个七岁小孩!结果呢?你把他吓得发了高烧!” “……” 江沉水气到极致,半晌说不出话,最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倦怠而沮丧:“长卿,小舟只是个孩子,他做了什么你这么讨厌他,竟然要这样害他?” 魏长卿面红耳赤! 江沉水说得一点不错,那天的事确实是他故意的。 师徒俩面对面,沉默了好半天,江沉水才慢慢开口:“长卿,你是不是觉得,小舟来了以后,我对你的关心变少了?” 江沉水再次说中核心,魏长卿愈发无地自容。 江沉水点了点头:“是我不好,来了小的就忘了大的。我都忘了你也是个孩子。”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得亏我还没给人当爹呢,真要当了爹,惹来的抱怨肯定更多。” 魏长卿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师父,对不起……是我错了。” 江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吧。这次虽然是你点的火,但根儿不在你这里。” 按照江沉水的说法,当他一进入顾荇舟的梦境,就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因为那个场景他见过,在电影里。 “是大雪封山的旅馆?”魏长卿又羞愧又好奇。 江沉水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和电影《闪灵》一样的大房子,空荡荡的,四周围覆盖着皑皑白雪。客厅正中摆着一台打字机,没有人用的打字机不停打着字,同时往外吐着一张张打满了字的a4纸。 “是电影里的那行字吗?”魏长卿赶紧说,“allworkandnoplaymakejackadullboy。” 江沉水摇摇头:“不是的。是一句中文。” “中文?什么句子?” “五百块,要不要?” 魏长卿愣愣看着江沉水,他从起初的困惑不能领会,突然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强烈的愤怒像遇到了狂风的火焰,自魏长卿的心底,迅猛燃烧起来! “太过分了!这……这太过分了!”少年语无伦次地说,他不由握紧拳头,“顾玄……顾玄简直不是人!” 魏长卿自己也有个渣爹,但魏军再怎么渣,也不会把他卖给陌生人。 他第一次,对顾荇舟产生了怜悯。 冰天雪地的山顶,空寂无人的大房子正中,无人的打字机,诡异地吐着一张张打好的a4纸—— 五百块,要不要? 五百块,要不要? 五百块,要不要? …… “我想作呕。”江沉水低声说,“像得了疟疾,浑身冰凉,一个劲儿作呕。客厅地上堆满了雪片般的a4纸,每一张上面都写满了这行字。那台打字机疯了一样往外吐纸……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浑身冰凉和作呕,是那台打字机的感受。也是小舟自己的感受。” 第56章 薛畅的凡尔赛宫 魏长卿紧张万分地望着江沉水:“师父,你做了处理吗?” 幼童只有母梦没有子梦,通常来说,梦师会尽量不去碰母梦里关键的东西,尤其那些极具象征性的……薛畅就是这样搞塌了黄兴旺的母梦。 江沉水点了点头:“那种情况下,不做处理是不行的。我找了只铅笔,把打字机给卡住了。” “然后呢?!” “我抽了张新的a4纸,卷进去,重新打了几个字。”江沉水说,“打字机一开始不听使唤,拼命想重复之前那行字,我打的根本看不出来,两行字重叠在上面,油墨弄得一塌糊涂。” 江沉水没有泄气,他坐在桌前,坚持和那台打字机较劲,他既不对打字机动粗,也没停止往里打新的文字……态度犹如一个耐心的家长对待顽劣的孩子。 “大概打了十几张纸,我想打的文字就出来了。” “师父,你到底在打字机上打了什么?” 江沉水说:“我就打了一句话:小舟,跟我回家。” 魏长卿不由心潮起伏,他斟酌了半晌:“师父,你这样强行修改母梦细节,恐怕会引起反弹。” 江沉水伸手抹了一把脸,他哑声道:“你说得没错,马上就被反噬了。长卿,还记得那对双胞胎吗?” “当然记得!那是电影史上经典的恐怖镜头!”魏长卿一脸心悸道,“还有237房间……洪水一样的血液喷了出来。” 江沉水点了点头:“237房间的门后就是无序区。在小舟梦境里,那条走廊的每一扇门后面,都连着无序区。但是长卿,你知道最让我恐惧的是什么?” “什么?” “是那对女童双胞胎的脸。不,还有被砸烂的门里,挤出来的疯作家杰克的脸……”江沉水闭上眼睛,仿佛不堪回想那一幕,“每一张脸都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 魏长卿只觉得头皮像过电,一阵阵发麻! “是谁的脸?是不是顾玄的?!难道他还记得他爸爸的样子?” “不,不是顾玄。” 沉默了好半天,江沉水才轻声开口:“是我自己的脸。”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魏长卿都在琢磨江沉水那一刻的心情。 当他独自一人坐在滔天的血潮中央,看着那些狰狞的、扭曲的脸孔……那全都是他自己的脸,那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却充满了恶意的脸。 他是怎么坚持留在那孩子的梦境里呢?魏长卿无法想象。那种极致的恐惧,很难有梦师撑得住。干他们这一行的,奇形怪状的妖魔见得多了,想害怕也难。但唯有一种情况,能让梦师们闻之色变,不管资格多么老,照样会心生惧意:那就是在梦境里,看见别的生物长着一张自己的脸。 但是江沉水没有逃,他守住了,在顾荇舟天大的敌意之下,他坚守在那个房间里,不回击,也不溃逃。 他不语不休,足足守了三天,直至血潮退去,怪物消失,阴霾离披的大宅子也不见了。 它化为一间小小的柴房,柴房门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江沉水看见那个男孩如倦鸟归林,扑进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于是他欣慰又感伤,同时明白,新的母梦,形成了。 …… 魏长卿每天都起得很早。他这个习惯在婚后也一直保持着,以前是早起去健身房,有了女儿以后,就是做早餐,帮女儿收拾书包,照着老师微信群里的要求,检查今天上课需要的东西有没有带齐……自从如今的幼儿园越来越强调“顺应孩子的天性”,魏长卿需要准备的奇怪东西也越来越多。 好在今天他不用那么忙,因为女儿和妻子都还在游轮上。 刚从浴室出来,魏长卿就听见手机响,他接起来,是顾荇舟。 “我回家了。今天就不过来了。” 魏长卿是如此熟悉顾荇舟,以至于他立即察觉到顾荇舟的声音不对头。 “出了什么事?” 那边不出声,不知是在考虑如何回答,还是不愿回答。 魏长卿想了想:“你昨晚不是给薛畅做精神体护理吗?是不是薛畅那小子……” “不是。”顾荇舟哑声说,“我没给他做护理。” 顾荇舟和魏长卿讲述了他昨晚的经历,简而言之,他甚至没能走完镜厅的全程。 “我坚持不下去了……”顾荇舟的声音哽住,愈发微弱,“过往所有的一切,全都在镜子里:我看见江叔叔还活着,送我去上学,给我买衣服……” 顾荇舟才只走到镜厅的中间,就崩溃了,他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上,一步也无法挪动。 顾荇舟看见了最后那面镜子里的江沉水,还有江沉水的未婚妻。那恰恰是他死前一个月的景象。 魏长卿震惊得险些没握住手机。 “你是说,薛畅的精神体里有你的过去?!这怎么可能……” “那不是薛畅的精神体!那是个圈套!针对我的圈套!” “但你昨晚,确实是给他做的精神体护理。”魏长卿谨慎地说,“我临走的时候,打开了安保系统,工作室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良久的沉默后。 “我不知道。长卿,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我不想见他。” “没事。你先回去。等会儿我就去工作室。我会把事情问清楚的。” 当魏长卿赶到工作室时,关颖和苏锦都已经到了。 然而他没看见薛畅。 “那家伙还在睡呢。”关颖翻了翻眼睛,“我刚才上去看过了,叫不醒。懒蛋一个!” “先生已经走了?”苏锦说,“我进来的时候,发现安保系统关上了。” 魏长卿点点头:“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回家了。荇舟有点累,今天就不过来了。” 苏锦不自在地哼了一声:“给那小子做精神体护理肯定不轻松。先生应该扣他薪酬做补偿!连梦师资格证都没有,他凭什么白白享受三级梦师的护理?” 三个人正说着,薛畅打着哈欠,一步一晃从楼上走下来。 “你们在说什么呀?一大早的都这么有精神……” “在说你呀!”关颖没好气道,“先生昨晚累坏了,都是给你做精神体护理做得……” 薛畅眨了眨惺忪的眼睛,他似乎还处在困与醒之间。 “先生回去了,今天不过来了。”苏锦垮着一张脸,冷冰冰地说,“喂,你不该做点反省吗?你的精神体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从来没见先生给人做护理累成这样。你是不是把太多的心理包袱都扔给先生处理了?你好意思吗?” 他这一连串诘问,把薛畅给问懵了。 “我哪有!”他嘟嘟囔囔地说,“我也累坏了,昨晚整个儿就没睡……” 关颖咦了一声:“奇怪,你这样子是不大对头。魏大哥,他这不像是做过护理的,先生给我做完护理,我精神得不得了,像打了兴奋剂。他这倒好,做完护理,像吸了大烟。” 苏锦戒备地盯着薛畅:“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薛畅揉着通红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我给人收拾房间呢。嚯!好大的宫殿!超级大!好多好多房间!累死我了……” 魏长卿本来凝神听着,忽然他一激灵。 “行了别说了。”他打断薛畅的话,又指着那两个,“昨晚厨房还没收拾,关颖,你去收拾厨房。苏锦,你也别闲着,去吸尘。” 那俩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于是都不多问,各自离开。 魏长卿却单独把薛畅拉进书房,他关上门。 “阿畅,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我说说。” 薛畅看出魏长卿面色十分严肃,他也紧张起来,顿时收起了困倦。 “昨晚先生说,进入梦境后会看见一个ct一样的仪器,躺上去就行了。我看见那个仪器了,我也照做了,然后……”薛畅停了停,“我看见一座好大的宫殿。” “宫殿?什么样的宫殿?” “欧式的吧,我也不太懂。反正是外国的不是中国的。”薛畅凝神想了想,“宫殿有很多房间,欧洲那种落地大玻璃窗啦,垂着流苏的天鹅绒窗帘啦,镶金的梳妆台啦,金闪闪的,感觉像是王后用的。还有好多大镜子,外头就是成片的大花园……可漂亮了。整体看上去超豪华,超大气,但是宫殿里面就有点……” 薛畅停下来,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汇:“病态。” “病态?” “嗯。床上有血,金色的国王大床底下,摆着空棺。”薛畅顿了顿,“照不见阳光的石板上都是霉斑,一擦一大片。我去!还有人头!活活砍下来的人头。恶……一个男的一个女的,都是外国人。” 魏长卿皱眉想了半天,却问:“那你呢?你又干了什么?” 他这么一问,不知为何,薛畅顿时喜滋滋的,他搓了搓手:“我还能干什么?肯定是干活啦!把翻开的地板再装回去,长出烂蘑菇的地方把蘑菇都挖掉,棺材拖出来做了劈柴,我一把火都给烧了!带血的床罩拿去洗,洗干净再换回来,人头我也扔了!太不吉利了是吧?对了还有墙上的霉斑……哎唷魏大哥,你不知道,可把我累坏了!光是擦那些霉斑我就擦了半个晚上,腰都要断了……到现在还疼呢!” 魏长卿越听越起疑,他不由问:“阿畅,我怎么听着,你很开心?” 薛畅一怔,他顿时不好意思:“我是挺开心的。那座宫殿吧,又大又豪华,把我给乐坏了!所以忙里忙外的一点都不抗拒……” “等一下!你为什么乐坏了?” 薛畅偏着头想了半天:“我感觉,那座宫殿原本不是我的。” “啊?” “对,它不是我的。但从昨晚开始,它归我了。”薛畅说完,又乐呵呵地说,“魏大哥,我有点儿傻,对吧?明明只是在梦境里得到一座宫殿,可我怎么这么开心呢?比在市区买了套房子还开心!” 魏长卿心中惊骇莫名,竟然一时不能言! 他想了半天,又问:“阿畅,你还记得,你昨晚一共打理了多少个房间吗?” 薛畅掰着手指算了算,他很肯定地说:“27个。” “……” 薛畅好奇地看着魏长卿:“魏大哥,有什么问题吗?” 魏长卿勉强控制住自己,他摇摇头:“没有。最后我再问你一件事,知道凡尔赛宫吗?” “凡尔赛宫?好像是……法国的对吧?”薛畅想了想,“嗯,是在巴黎,我想起来了,高中学过的,巴黎和会凡尔赛条约——你可别问我条约里都有什么,我能记得名字就不错了。” 薛畅说到这儿,自己也回过神来,他吃惊地睁大眼睛:“难道那座宫殿就是凡尔赛宫?!不会吧!我没去过法国!图片都没看过几次,我根本不知道凡尔赛宫长啥样!” 魏长卿努力笑了笑:“这我就说不准了,毕竟我也没亲眼看见你昨晚的梦。不过阿畅,往后做了梦师,这些基础人文知识都要烂熟于心才行。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说不知道。” 薛畅用力点点头:“魏大哥你放心,往后我会用功的!” 打发了薛畅,魏长卿掏出手机,他拨打电话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发抖。 顾荇舟在那边接了电话。 魏长卿一开口,声音显得格外急促:“昨晚阿畅也梦见了一座宫殿,听他的描述,就是你说的凡尔赛宫!” 接下来,魏长卿就把薛畅所说的,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顾荇舟。 “这不对头,荇舟,明明是你给他做护理,为什么反过来是他在忙活?而且凡尔赛宫又是怎么回事?我问过了,薛畅根本就不熟悉法国。” “苏锦回国前的最后一站就是巴黎。”顾荇舟轻声说,“他给我看了大量凡尔赛宫的影像,包括路易十六夫妇被处死的记录——长卿,那不是薛畅的精神体。是我的。” “……” “那27个房间……”顾荇舟停了停,“他究竟是怎么说的?” “他说,有些病态。” 顾荇舟竟笑起来。此刻,他的心绪已经平复下来,不再像早上那么惊慌了。 “阿畅说的倒也没错。” “荇舟!” “现在看来,很明显做护理的人是薛畅,我昨晚什么都没干。是他把我的精神体重新擦洗了一遍。”顾荇舟说,“虽然我并没有感觉出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他是怎么说的?把床底的棺材给拖出来了?” “拖出来,砍成劈柴,烧了。” 顾荇舟哈哈大笑。 “你还笑!”魏长卿急吼吼道,“你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荇舟,这说明你们两个的精神体很可能发生了混淆!” “不是第一次了,对吗?”顾荇舟突然说,“他和关颖的精神体也发生过混淆。关颖当时是怎么说的?” 魏长卿一怔。 “关颖说,他和薛畅共用了一个精神体。”顾荇舟慢慢道,“他当时处于严重魇化,精神体几乎废掉。所以如果真要共用,只能共用薛畅的精神体。长卿,你有没有听出来一点什么?” “听起来,薛畅的精神体像个黑洞,什么都吞得下。” “嗯。我怀疑,昨晚我和关颖有了相同的遭遇,我们都被薛畅‘吞噬’了。其实不难理解,虽然我是想给薛畅做精神体护理,但那是在我比他强大的基础上,就像从来只有三级给二级做护理,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你的意思是,他的精神体比你更强?” 顾荇舟斟酌半晌,才道:“这恐怕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魏长卿仔细想了想:“那他的精神核……” 顾荇舟苦笑:“我连他的精神体都没摸到,我上哪儿去找他的精神核?长卿,他比我强啊!” 魏长卿却又问:“就算他的精神体真比你更强,那所谓宫殿归他所有,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我真不知道了。长卿,这小子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好奇了。” “可我却越来越担心他过不了魇道。”魏长卿停住,他忽然压低声音,“荇舟,万一薛畅过不了魇道,这么强大的一个精神体……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真救得了他吗?万一激起反噬,他第一个就找你!” “那么,这就是我的命运了。”顾荇舟轻声说。 第57章 笔试之后 圣诞节。 薛畅五点就醒了,他起床看了看窗外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这是他踏上新的命运之路的第一个关卡,这次的结果,会否和从前有大不同呢? 23本教材,薛畅背得滚瓜烂熟。 而且魏长卿答应今天开车送他去考场,这样一来,就万无一失了。 他觉得这次他不会有问题了。 不可能有问题的! 顾荇舟给他做的精神体护理,让薛畅的精神体能量暴涨。原先得花三天时间才能把所有教材过一遍。护理做完的次日,他一天就完成了任务,高兴得在工作室里楼上楼下地跑,把地板踩得山响。 关颖当时抬头瞧着他,喃喃道:“这才是护理结束的正确姿态——他这兴奋剂后劲儿挺大啊,我听见楼板开裂的声音了。” 顾荇舟在家休息了好几天才回到工作室,薛畅一见他,顿时又感激又羞愧。 “先生,是不是给我做护理太累了?” 苏锦在一旁,阴阳怪气道:“幸亏不是每个梦师都像你这样。不然先生肯定要累垮了。” 顾荇舟本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又改了口。他微微一笑:“只要阿畅能考过,什么代价都没关系。” 于是苏锦看薛畅的眼神更加阴暗了。 吃了早餐,收拾停当,薛畅正要跟着魏长卿出门,顾荇舟却喊住了他。 “可能会考一天。”他温和地说,“等考完了,我和关颖他们去接你。” 顾荇舟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你不会一个人回家的。” 薛畅心里又暖又高兴,他甚至没察觉顾荇舟这句话隐含的某种深意,以及魏长卿看过来的复杂眼神。 考点距离工作室车程半小时,因为是在市区内,车速并不快。 但一路上,薛畅还是紧张得要命。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手抓着头顶的把手,一手抓着身上的安全带,紧绷得像个人形弹弓。 他们出来时,正好赶在早高峰,路上堵得要命,魏长卿的红色路虎几乎一步一挪。就这样,薛畅还一个劲儿小声嘟囔:“小心哦!魏大哥左边!有老年助步车过去了!啊!这个女的怎么骑个小绵羊还这么猛!魏大哥小心!别撞着她了!” 魏长卿被他叫得头大了一圈。 他忍不住了:“不要指挥我!我都开了十来年车了不会有问题的!阿畅,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我怕你出车祸!” “这么慢!出个狗屁车祸啊!” “剐蹭也是车祸!万一被人缠上了,我就考不成了!” “……” 好容易到了考场,薛畅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 “今天果然顺利!”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竟然在开考之前到达考场了!” 魏长卿:“……你把‘竟然’俩字去掉吧。” 薛畅和他道了别,正转身要走,魏长卿突然又喊住他。 “阿畅,有些话,你要记在心里。” “什么话?” “梦师的魇化,只有两个方向。”魏长卿一字一顿道,“一个是机械化,一个是妖魔化。” 薛畅点点头:“这我知道,我都背过了……” “不,你听我说。”魏长卿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格外凝重,“梦师魇化的方向只有两个,一个是机械化,一个是妖魔化。” 薛畅呆呆看着魏长卿,他不明白为什么魏长卿要反复强调。 “但魇化不是唯一的结局。我们是人,我们不是兽,人总是有选择的!阿畅,任何时候你都不要忘记!” 薛畅还想问清楚,却听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一回头,是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孩子。 薛畅愣了愣:“你是……” 高中生一蹦一跳跑过来,他哈哈一笑:“忘记了吗?我是小狐狸!” 薛畅恍然大悟:“啊!不是精神体我都认不出你了!” 小狐狸又冲着车里的魏长卿打了个招呼。 魏长卿冲他点了点头:“今天你们好好考,争取一次过关。” 他又嘱咐薛畅答题要仔细,就开着车走了。 薛畅被小狐狸一打岔,也忘了刚才的疑惑:“对了,阿良呢?它怎么样了?” 小狐狸笑嘻嘻地说:“阿良已经拿到暂居证了,这段时间它在我爸爸那儿帮忙。” 薛畅高兴起来:“那太好了!” 俩人有说有笑,跟着一大群小孩子往里走。原来考点设在一所小学里,今天虽然是圣诞节,但并不是休息日。 考场在教学楼的五楼,那儿有个多媒体教室。此刻孩子们都进了各自的教室,上到五楼来的,基本以高中到大学的年轻人居多。 “知道为什么考点设在这儿?”小狐狸低声道,“是为了防止作弊。” 薛畅想了想,顿时明白了。 梦师想作弊实在太容易了。普通考生只要人呆在考场,检查了身上携带的器具,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杜绝作弊。但这一招对梦师不灵,因为他们除了肉体,还有精神体。 “整栋楼都是小孩子,这下精神体就没法到处乱跑了。”薛畅暗想,他记得教材里讲过,幼童的梦境世界是随时开放的,不管睡着还是醒来。 这一招挺厉害,就像把人固定在悬崖上考试。 估计考场周围会有保护措施。 多媒体教室很大,考生一个隔开一个坐,和平时的考试没什么区别。 “不止这一个考场吧?”薛畅回头问身后的小狐狸,“我记得那天报名的人就不少。” “很多城市都有考点。”小狐狸说到这儿,忽然压低声音,“监考的来了!” 薛畅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年近五旬的男人。 来者头发花白,两颊瘦瘦的,长着一张沉默寡言的脸。男人五官线条让薛畅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卧槽!”小狐狸在身后低声道,“运气也太坏了!怎么是他来监考!” 薛畅好奇:“这谁啊?” “你用精神体看看就知道了!” 薛畅聚起精神体一看,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监考老师,是巡查总长苏镌。 他那儿把桌椅碰得咣当一响,苏镌立马把目光投过来。 他淡淡地说:“哦,又是你们俩。” 薛畅和小狐狸做贼似的,一起低下头,薛畅觉得自己脸颊热辣辣的,仿佛那天鞭子抽在上面的痛感,依然没有消退。 好在今天苏镌没再损他们,他转过脸,又扫了一圈在场考生。 “一刻钟后,九点整准时开考。考试时长7个小时,下午四点交卷。” 这么久!薛畅暗自吃惊,中间吃饭上厕所都不可以吗? “中间不可以吃饭,不可以上厕所。”苏镌停了停,“可以喝水。想喝水的,举手,到时候我会送到你跟前。” 讲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排瓶装水。薛畅这才注意到,包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一个牌子。 三叶草牌纯净水。 ……看来梦师的第三产业发展挺好,薛畅想,连纯净水都自己生产了。 “我知道你们中间还有人不死心,觉得午间学生们会回家吃饭。”苏镌淡淡地说,“今天是圣诞节,楼下很多班级都在为圣诞晚会排演节目,所以中午小孩子们也不会离开教室——想趁着午休做手脚的人,我劝你趁早放弃。”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薛畅。 薛畅无端升起一股怒意。 他才不会做手脚呢,他要凭真本事考完这场试! 门开了,一群小学生鱼贯而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山一样高的考卷。 他们依次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又在苏镌身后排队站好。 小学生们神情肃穆,脸上有和年龄不符的老成与安静。 为首的男生看上去只有八九岁,胳膊上挂着三道杠。他朝苏镌微一鞠躬:“总长,试卷全带来了。我都检查过了,完好无损。” 后来薛畅才知道,这群送试卷进来的小学生,全都是梦师子女,未来也将成为梦师。试卷印制出来以后,为了保密,会分别交给这群小学生来保管——对梦师而言,这比放在保险柜里还要安全。 苏镌冲着孩子们赞许地点点头,又转向考生:“现在开始,发放考卷。” 小孩子们抱起桌上的考卷,依次给考生们发卷子。 卷子非常非常多。 摞在一起,薛畅试了试,差不多是一本书的厚度。 再仔细一看,23本考试用书几乎全都考到了,包括最后的英语试卷,无一遗漏。 薛畅从来没参加过这么奇怪的考试! 所有的内容一口气连在一起,期间不许离开考场,七个小时不能休息……换了普通人,根本坚持不下来。 然而这样的考试,目的就是为了考察梦师的精神体能量。答题对错先不提,如果连七个小时都撑不下来,那只能说明这个梦师的精神体,弱到不合格。 尽管孩子们的手速飞快、灵活得惊人,但发考卷还是足足用了一刻钟。 苏镌看着手表,九点到了。 “现在开始答题,各位可以使用精神体了。” 薛畅回头一瞧,果然,小狐狸的狐狸模样显露了出来。他再看看考场里面,各种奇形怪状,不是人的就占了五分之一。 “不要左顾右盼。”苏镌淡淡地说,“时间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充裕。” 薛畅不敢再看讲台前白衣红镯的男人,他赶紧埋头答题。 七个小时,转瞬即逝。 期间薛畅要过一次水,但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送水过来的苏镌。 苏镌说得没错,七个小时,看似很长,其实并不宽裕,因为题目实在太多了! 数千道题,有选择题,单项和多项都有,填空简答计算,还有没完没了的论述题,最难的综合论述,要求答题字数不得少于八百……这就是一篇高三作文啊! 单单这样的论述题,就有十道。 薛畅快要变成答题机了。 他现在明白一级考试到底在考什么了。它就是在考你能不能“吞”下这么多内容,以及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正确“输出”,精神体能量不足的人,别说把题都答对,他们甚至没法全部做完。 然而,并不都是考的死记硬背。 比如其中一道综合论述题是这样的:七岁幼童突发重病,经过检查,并无器质性病变,也并非遗传疾病。医生判断,很大程度上是心因性疾病,可能与患者前不久遭遇的凌虐有关。与此同时,患者的病情还在迅速恶化,生命垂危。请问,这种情况下,你将怎么做?简单谈谈你所采取的行动步骤,以及阐述这么做的原因。 像这种,就是典型的“陷阱题”。 魏长卿曾经和薛畅说过,首要一点,是遵守规则。 “考试中,会出现各种引诱你犯错的题目。这种时候一定要小心,不要践踏既定规则。阿畅,你是个梦师,所以答题的时候,不要采用普通人的思路,而要采取梦师的思路。” 然而一旁的顾荇舟却突然道:“不用太死板。阿畅,在身为梦师之前,首先你是个人。如果囿于梦师的身份,固守成规,你可能会做出很荒唐的事来。” 魏长卿气恼地打断他:“别添乱好不好!阿畅首先需要确保的是尊重规则!一级考生,还想翻什么花样?” 顾荇舟笑起来:“可以适度灵活一点嘛。” 魏长卿板着脸道:“灵活的代价就是扣分!我宁可阿畅考60分,也不希望他的回答引起强烈争议,在90分和40分之间被权衡成59分!” 这么看来,面前这题恐怕就是魏长卿最担心的。 薛畅在这一题上面,卡了很久。 他知道规则是不碰10岁以下的幼童,关颖特意给他讲过这种“陷阱题”该怎么回答。 有一个不过不失的答题模式:首先确认有无幼童的直系亲属是梦师,如果有,就请这位梦师给幼童治疗。如果没有,那就给幼童服用入眠草煎出的水,这种草药对稳定梦境有一定的功效。等幼童的情况稍有好转,就以对话和绘画的方式,引导他自行调整梦境世界,期间还可对幼童的抚养人进行治疗,让他们以更好的精神状态来照顾安抚幼童——所有的措施都在外围打转,毕竟,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进入幼童的梦境。 “这么回答,至少能拿到及格分数。”关颖和薛畅说,“你把该做的都做了,又没犯错,就算不出色,阅卷老师也不会给你扣太狠。毕竟是一级考试。” 薛畅本来想按照关颖教的步骤来答题,但是写了两个字,他又涂掉了。 被凌虐的孩子,突发重病……这么严重的情况,入眠草已经没用了。而且说到谈话和绘画,孩子都病重了,根本无力交流,这种“标答”,只是在拖延死亡的到来。 还有一个剑走偏锋的办法,据说苏锦当初也遇到过这种题,他的回答是直接进入幼童的梦境。但进去之后,快速打上封印,第一时间就出来。 这么一来,幼童的梦境世界就会被梦师固定住,不会再有坍塌的危险,免去了致命的结局。 接下来,梦师再等待三年,直到幼童年满十岁,确认梦境和无序区断开了,这时候梦师再次进入,展开系统治疗。 这么做,幼童的状况至少不会恶化。命保住了,比单单用入眠草要有效得多。然而这个办法也有缺陷:被固定住的幼童梦境,对外界信息的吸纳会滞后。 也就是说,孩子的思维各方面,可能会比同龄人差。 当年苏锦的这个回答,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一部分人认为,活下来最大,孩子确保了生命,能做到这一步就不错了。批评者却认为,孩子虽然活下来了,但梦境世界在这三年内没能充分发展,就算和无序区断开,孩子的私人梦境质量也会比同龄人差很多。这将会给孩子往后的人生,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后来呢?”薛畅问八卦给他的关颖,“这道题他得分了没有?” “没有。”关颖摇摇头,“还是扣光了。一来,苏锦的做法违反了禁入的规定,二来,这么做也有后遗症,算不上完美的答题。不过那年他才十二岁,十二岁能回答成这样,也不错了。” 薛畅默默无语……他现在二十三了,也不一定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然而题目已经摆在了面前。 薛畅最终的思考结果,和苏锦一样。 他认为梦师应该进入幼童梦境,但不是打上封印就出来,而是着手系统治疗。 不过在那之前,梦师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积极配合医生,确保幼童的身体状况不再下滑,每天花大量时间陪伴照顾幼童,一切亲力亲为,直至达成亲密可靠的关系,同时了解导致幼童发病的凌虐事件,究竟真相为何。 如果凌虐者就是幼童的抚养人,那就必须要求警方介入了。 在确定取得了幼童的信任后,薛畅写道,梦师应将计划全盘告知幼童,坦言自己即将遭受的危险,这样一来,幼童会在心理上有所准备,甚至很可能会在治疗期间,成为梦师的帮手。 至于治疗的手段,又根据受到凌虐的方式,分成不同的几种…… 这道综合论述,薛畅足足写了一千五百字。 他知道他在冒险,这正是魏长卿最不提倡的行为,可是薛畅忍不住。 如果是他遇到这样的事……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进去的。 卷子全部答完,薛畅放下手里的笔。他觉得脑子都麻了。拿笔的手指像被烫伤了一样,红肿起来。 四点准时交卷,薛畅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卷子再浏览一遍。 考生们收拾东西,依次离开考场,早上的那群小学生们再次进来,开始整理桌上的试卷,把它们打包分装。 铃声一响,薛畅就卸下了心中的重担。 他觉得挺有把握的,除了少数“陷阱题”恐怕得不了分,其余的,他都答得非常标准。 这次,应该能成功! 谁知刚要离开教室,苏镌却喊住了他。 薛畅赶紧回头:“老师……不,总长。” 他这样安静谦虚,苏镌看看他,眼神里难得没有以往那种冷冷的讽刺。 “你不要走,后面还有事。” 薛畅心里十分忐忑,他小声惴惴地问:“总长,什么事?” 苏镌起身,他往外走:“跟我来。” 薛畅探头看了看走廊,小狐狸还在那儿等着他,他无可奈何,只得指了指苏镌的背影,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薛畅快步跟上苏镌,两人从五楼的多媒体教室出来,苏镌没走正楼梯,而是一直走到防火通道,拉开了门。薛畅一步不落地跟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苏镌那灰色的夹克外套,又变成白色了——这是精神体! 薛畅暗自吃惊,这还在小学的内部,孩子们都还没走呢! 但是很快薛畅就发现,出现了更加不对劲的事情:楼梯上上下下,许久走不到尽头。 一会儿像是下楼梯,一会儿又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爬楼梯,眼前只有连绵不断的台阶,连个可供停歇的平台都没有。楼梯不像楼梯,像有生命力的螺旋体,到后来薛畅都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往上走还是在往下走,他只能凭着腿脚的感受来判断了。 就这么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一道门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一道破烂木门,门上的对联掉了一多半,只剩下“庆有余”三个字。 薛畅吃了一惊,这不是老齐那间小院后面的木门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镌径自推门进去,薛畅留意到,他推门的那只手,在接触木门时发出闪闪的微光。 走进去,果然是老齐的梦境胡同。 ……所以那扇破门其实是哆啦a梦的任意门? 哆啦a梦……不,老齐此刻,正站在院子里。他一见苏镌,态度恭敬道:“总长。” 苏镌比他更恭敬,他给老齐行了个礼,又道:“人带来了。齐爷,接下来交给你了。” 说的是我吗?薛畅稀里糊涂地想,所以他们到底要干嘛? 苏镌似乎是打算走,但临走时,他又转身看了薛畅一眼。 这位巡查总长竟然轻轻叹了口气:“下次,能别变成我儿子吗?” 薛畅一怔,原来他的精神体又双叒变形了——看来在考场上,他的精神体呈现出了和苏锦极为相似的模样。 ……可想而知那七个小时,苏镌坐在讲台后面,看着和他小儿子长得一模一样的薛畅——脸上还有他亲手打下的刺青,心里该有多么的膈应。 苏镌走了,院子里只剩下薛畅,还有同样穿着蓝衣服的“哆啦a齐”。 “虽然笔试部分完了,但你的考试还没结束。”老齐对薛畅说,“接下来由我负责。” 薛畅大吃一惊! “什么意思?不是交卷了吗?小狐狸他们都走了呀!” “你和他们不一样。”老齐说完,却不再解释,“到这边来。” 薛畅只好小跑着跟上。 从院子里出来,老齐把薛畅带到一条窄巷跟前。 “这是魇道。” 薛畅的脑子嗡的一声! 第58章 过魇道 魇道,顾名思义,是为了检查梦师精神体是否魇化的一条人工巷道,它的墙壁是用无数魇兽的骨头镶砌而成,所以会和无序区生物以及发生了魇化的梦师精神体产生共振。魇道测量的准确度非常高,哪怕只是很轻微的魇化也能被察觉,继而将梦师困在其中。 但协会极少把梦师送进魇道。 一来协会有自己一整套诊断治疗的班子,只有对吴音的判断存疑时,才送魇道——那样也等于质疑了吴音的专业水准。 二来魇道对梦师的伤害性很大,也许梦师只是轻微魇化,百分之几的程度,治疗一下就能痊愈。但一旦送进魇道,却很可能因为共振,引起更大范围的魇化……做个“体检”,感冒发展成了肺炎,怎么都是得不偿失。协会的精神一贯是治病救人,不是找茬害人。所以多年没有动用过魇道。 薛畅茫茫然望着老齐:“……什么意思?” 老齐指了指魇道:“你今天得走一趟了。” “为什么?!我说了我不是兽!” “和你是不是兽没关系,这也不是上次的后续,而是一级考试的一部分。”老齐仍旧不温不火地说,“只有走出魇道,你才能拿到一级梦师资格证。” 薛畅火了:“别的考生都不走魇道,就我得走!你们这是歧视我!” 老齐竟然点点头:“对。确实是歧视。” “……” “歧视也比连机会都不给就扑杀的好。”老齐淡淡地说,“这是协会一部分理事给你争取来的机会。小子,不要浪费了。” 协会一部分理事?薛畅会意过来,这其中肯定有舅爷爷,或许还有顾荇舟…… 所以顾荇舟早就知道他今天得走魇道。 ……但他一个字也没和自己说过。 薛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低下头,使劲儿握着拳,半晌,突然道:“我弃考可以吗?我不考了!” 老齐皱眉道:“你想直接被扑杀?” “……” “进去吧。”老齐不耐烦道,“如果你确实没啥问题,待会儿,就能从那一头出来。” 但如果我有问题呢?是不是就会死在里面?薛畅很想问,却不敢。 那是一条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窄巷,灰色的墙壁,墙角扔着小孩儿骑的童车,还有件破了的咖啡色羊毛背心,自生自灭的草牡丹占据了巴掌大的一点儿地方。不知谁用几个空罐头盒种了些藤蔓植物,细细的茎绕着圈往上爬,在墙头显出点点柔弱的绿色…… 知道没有选择了,薛畅索性把心一横,鼓足勇气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看着很短,但不知是视觉原因还是别的,薛畅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他正觉焦虑,忽然前方一亮,另一头的巷口出现在他面前! 顾荇舟和魏长卿他们,正在那儿等着他。 薛畅心中一喜!他竟然就这样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了! 老齐也走过来,点点头:“看来他没问题了。” 关颖扑上来:“好样的!你果然没问题!走,咱们吃火锅去!” 然而半个月后,成绩出来,薛畅没及格。 他的综合论述题扣分很严重,好多“陷阱题”都犯了原则性错误,被扣了个精光。 他的总分,距离及格线,只差一点点。 薛畅没拿到一级证,为了不让顾荇舟背负处分,邵建璋只好递交辞呈,然而理事长的自我牺牲依然没能保住沉舟。半年后,一个炎热得让人窒息的漆黑夏夜,顾荇舟在家中自缢身亡,留下一封遗书,说他饱受精神上的痛苦,生父的抛弃和养父的突然被害,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他无法再坚持下去,于是选择主动结束生命。 协会方面表示非常惋惜,因为顾荇舟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所以葬礼由协会来承办。但是很奇怪,葬礼上顾荇舟的三个助理,一个也没到场。 薛畅因为考试的挫败,已经远离了梦师界,但接到葬礼通知,还是决定去露个面,毕竟顾荇舟曾经救过他,于情于理他都该到场。 就在顾荇舟的葬礼上,薛畅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孩,那女孩看上去是被拉来帮忙的,负责来宾登记。当薛畅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女孩露出惊讶的神色:“你就是薛畅?我爸爸提到过你。” 女孩的父亲就是曾经的协会副理事长苏啸——邵建璋引咎辞职后,他顺理成章做了理事长。 苏小姐和薛畅一见如故,虽然葬礼上不方便多谈,但是女孩主动给薛畅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并且勉励他不要放弃梦师考试,最好再试一次。 次年冬天,薛畅第二次考梦师一级证,这一次他考上了。 就在那年春节,薛畅和女友苏晴喜结连理。很多人说他是双喜临门,也有人说薛畅从此要飞黄腾达了,因为他娶了理事长的女儿。但苏啸本人态度却十分谦和,他一再表示自己此生最敬仰的人就是前任理事长邵建璋,女儿能嫁给邵建璋的晚辈,是他们苏家的福气。 薛畅和苏晴的婚礼办得十分盛大,据说光玫瑰花就用了几万朵,因为是理事长的女儿结婚,梦师界各路嘉宾纷纷到场祝贺,薛畅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引人瞩目,此刻被捧到了云端上,不禁飘飘然。只是婚礼当中的一个小插曲,让薛畅感到不满。 那是苏晴的一个堂哥来送结婚贺礼,那人薛畅也认识,就是曾经在沉舟做过他半个月同事的苏锦。他送了两份贺礼,一份首饰送给堂妹,另一份据说是专门送给新晋的妹夫。 薛畅喜滋滋打开盒子,里面搁着一条金链。链子样式很有些眼熟,但薛畅却想不起来。 “是魏大哥托我带给你的。”苏锦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他很担心你,所以……” 薛畅立即想起,这金链是魏长卿的,曾经有段时间,魏长卿担心他的安全,逼着他把金链贴身戴着。 薛畅十分生气,他把金链扔回盒子里。 “我用不着这玩意儿!你还给他!”他语气十分生硬,“我现在没有什么危险可言!” 薛畅觉得自己没说错,他帮过沉舟那些人,虽然没帮上忙,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舅爷爷邵建璋就是为了顾荇舟,才辞去理事长一职,否则他和苏晴的婚姻会更加门当户对。是顾荇舟烂泥扶不上墙,自己要寻死,白白糟蹋了舅爷爷的一番牺牲。 苏锦见他把盒子推回来,脸色微变,他低声道:“薛畅,你现在还有得选……” “我已经选了。”薛畅把身着婚纱,雪肤花颜的新婚妻子揽在怀里,一脸甜蜜又严肃地说,“我选小晴!” 薛畅非常爱自己的妻子,爱屋及乌,他也开始觉得苏家不错,尤其岳父苏啸,凡事都很提携他。薛畅拿到一级证后,顺理成章地进了苏啸的工作室,大家都知道他是理事长的女婿,所以没人为难他,有得名得利的好案子,也全都让给他。薛畅身为梦师的天分一步步被发掘,没过两年,薛畅又顺利拿到了二级证。苏啸对这个聪明能干的女婿大加赞赏,他常常感慨,如果邵建璋还在,两家联手,一定无往不利。 邵建璋在甥孙儿婚礼的第二年病逝,他甚至没看到薛畅儿子的出生。 有妻有子,事业有成的薛畅,逐渐成了理事长工作室的骨干力量,苏啸把他当成自己的心腹,很多事情只交给薛畅一个人去做,薛畅也不疑有他,对岳父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 毕竟沉舟和邵建璋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薛畅最大的靠山,就是自己的岳丈。 ……直至有一天,他在追捕一个梦师逃犯时,发现对方名字十分耳熟。 那人叫关颖,曾是顾荇舟的助手,其父关铁山是协会的秘书长,几年前在权力斗争中失败,很快就被理事长苏啸给架空,后来几乎不在协会露面了。 秘书长的儿子怎么会沦为逃犯?薛畅十分震惊,想到曾经和此人还有一份同袍之情,他心里有了几分不忍。 关颖的案情很简单,他杀了苏啸手下一个出色的梦师,报告上说,俩人一向不合,好几次公开发生争执。这个叫苏榕的梦师同时也是理事长的侄子,因为是个瘫痪在床的残疾,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关颖闯入疗养院,拔掉了生命监控的仪器,用枕头生生捂死了苏榕。 作案手法太残忍了,薛畅皱眉想,就因为几句口角就下手杀人?恐怕更多的,还是因为记恨苏啸把他父亲架空,而采取的报复吧。 追捕犯罪的梦师并不容易,薛畅足足花了好几个月,才在一家破败的小旅馆里堵住了关颖。 关颖老了很多,眼角盖着一把皱纹,脸上也早已不复当年的帅气倜傥,连头发都有了片片灰白。也许是在逃难,无心收拾自己,关颖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咖啡色羊毛背心,脏兮兮的,还被虫蛀了几个洞。 比起保养得当、家庭幸福的薛畅,不到四十岁的关颖,看起来潦倒不堪,仿佛年近五旬。 当他打开房门,看清楚站在门口的人,关颖脸上那股狂喜,骤然变得僵硬,还未展开的笑容被定格在脸上,一时辨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又或是绝望。 “没想到是我吧?”薛畅看着他,轻声开口,“还以为是你那个同伙?” 关颖垂下抓着门的手,他倒退着往屋里走了两步,站住。 “你是来抓我的?”他哑声问。 薛畅想了想:“我更希望你去自首。你父亲病了,病得很重……” 关颖缓缓点头:“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他。” 薛畅有些不耐烦:“你父亲是被你给连累了!关颖,好好的正道你不走,为什么要去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杀了人?”关颖眼神怪怪地看着他,“你有证据吗?” “……” “你没有。你所得到的,全都是苏啸的一面之词。”关颖声音嘶哑,他瘦得不成样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尖酸刻薄的笑容,“薛先生这十年过得太舒服了,顺风顺水。哪里还记得他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薛畅也忍不住了:“我帮过你们!是你们自己不争气……顾荇舟自杀,能怪到我头上吗!” “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一句话,把薛畅给问呆了! 关颖仿佛不再做挣扎,他走回到旅馆破旧的床上,在床边坐下来。 “那不是自杀,是谋杀。”他扬起脸,深深凹陷进去的一双眼睛,充溢着泪水,“他们根本就不想让他活下去。你的岳父大人等不及想要拿到梦境之砥……可那东西根本不在先生身上。他是饱受折磨而死的,连遗书都是伪造的。我早就感觉不对劲,可一直找不到证据。要不是苏榕临死前良心发现吐露真相,此事恐怕永远也不能得见天日。” 薛畅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什么?!” 关颖像是懒得说下去,他掏出手机递给薛畅:“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封秘密邮件,发信人是苏榕。 苏榕在信中坦白,十年前他奉命行刺顾荇舟,唆使他的人正是伯父苏啸。苏榕是所有梦师中,唯一一个精神体强大到可以和顾荇舟抗衡的人。即便如此,他也费了很大的周章才制服住顾荇舟,同时,他还得从顾荇舟嘴里拷问出梦境之砥的下落。 “……他用刑太过,失手杀了顾先生。”关颖说,“这件事除了苏榕和苏啸,没人知道。但苏锦怀疑自己的哥哥,苏锦的直觉很灵,他早就感觉先生的死和他的亲哥哥摆脱不了关系。多年来苏锦始终在追查先生的死因,这让苏啸越来越无法忍受,虽然是亲侄子,他也不得不朝苏锦下手了。” 苏锦?薛畅眼前依稀浮现出那个在他婚礼上,面容忧伤,送金链给他的年轻人。后来苏锦怎样了?他不知道,只模糊记得妻子提过,她的小哥哥精神出了问题,像只蚂蚁一样在自家门口机械地走来走去,“梦师常有的事,魇化了”。 苏锦似乎被葬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薛畅想起,有一次他听岳母用充满同情的语气说,苏锦两兄弟,一个重度残障一个英年早逝,留下苏镌夫妻无以为继,成日以泪洗面。 “苏榕知道弟弟的死讯,惊恐万分,他疑心苏啸早晚得杀他灭口,所以拜托护工悄悄发了这封邮件给我……”关颖停了停,才低下头,轻声道,“其实发给我有什么用呢?我自己都是泥菩萨了。” 薛畅整个人都开始震颤! “苏榕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关颖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你看看邮件时间。” 薛畅这才留意到邮件的发件时间,那是在苏榕死前半小时。 “疗养院在市郊,防备森严,进出都得签字刷卡。无论如何我也没法在半小时内赶到,更别提还得支开重重保安和医护人员,再找个枕头捂死他。”关颖说到这儿,轻轻哼了一声,“苏啸理事长这手一石二鸟,玩得好。” 赵柔嘉拿过空调遥控器,又把温度调高了一度。 房间里人虽然多,但她却觉得冷,冷飕飕的。这寒冷不是来自于房间内部,而是外部。 这间屋的一面墙壁,是一扇落地大玻璃。透过玻璃,直接可以看见魇道内部的情况。 赵柔嘉常常觉得他们这群协会理事,像《侏罗纪世界》那些躲在装备齐全的屋子里的游客,而玻璃墙的外面,正奔跑着可怕的史前巨兽。 今天的这头“恐龙”,个头稍显小了点。 赵柔嘉又回头瞧了瞧屋子里的其他人。 九个理事全都在,除了她,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个vr眼镜一样的黑东西。 年轻姑娘突然气恼地说:“你们其实没在看吧?你们其实都睡着了对吧?” 苏啸摘下眼镜,他叹了口气,笑道:“柔嘉,我们和你不一样,如果裸眼观察魇道,我们会陷入自己编造的幻觉。我们九个人,只有你能清楚地看见薛畅此刻的处境,以及他编造的梦魇。” 关铁山也摘下眼镜,花豹不悦地把vr眼镜扔到一边:“不看了,用了屏蔽还是不行,我看见的依然是自己的幻觉。” 郑轶赶紧凑过来:“喂,老关,你看见了什么?” 关铁山瞪了他一眼:“我看见什么要你管!你怎么不说你看见了什么?” 郑轶哈哈一笑:“说就说呗!我看见自己迎娶了我们院长的千金,下一任院长接班人就是我了呢!” 苏镌也摘下眼镜:“我看见自己又找了个老婆。对了,大哥你因为这事儿活活被我气死了。哦,然后我就当了副理事长了。” 苏啸啼笑皆非:“阿镌,我不会因为你离婚再娶就气死的——但你很可能会被弟妹给掐死。” “也就是说,我们的幻觉全都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郑轶想了想,“我们这些观看者,同样会受到魇道的影响,只不过现在魇道里有人,我们所看见的幻觉,虽然是以我们自己为主人公,但‘故事’脚本却来自此刻走在魇道里的人——喂,他这脚本不怎么样啊。” “薛畅受魇道的激发,会在思维里自动形成一个梦魇。”吴音摘下眼镜,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来迎娶白富美,人生顺风顺水……反而是薛畅十分惧怕的一个走向。奇怪,这又是为什么?” “估计和他爸爸有关。”江临突然说,“我怀疑薛旌知道他儿子会来走魇道。” “然后呢?难道他在儿子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郑轶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肯定不对头!迎娶白富美,人生走向巅峰,这是大家都渴望的,但对薛畅来说却是个噩梦——这里面一定有猫腻,难道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吴音忽然笑起来:“苏啸,你看见了什么?” 苏啸好脾气地笑了笑:“看见我自己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都一把年纪了,还得被迫看这种幻觉,也是造孽。” 邵建璋摘下vr眼镜,他老态龙钟地叹了口气:“总比我都快七十了,还在迎娶白富美强啊。我这人生巅峰,来得有点儿晚。” 众人哄堂大笑。 “真是好梦,带着我们一起迎娶白富美。”郑轶喃喃道,忽然他转头看看吴音,“吴老师呢?你是不可能迎娶白富美的。” 吴音沉默片刻,才道:“我看见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死亡,而我竟然从这个死亡中获益极大。这个人的死,把我推向了另外一条人生路……一条翻了车一样可怕的歧路。” 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顾荇舟转向赵柔嘉:“所以除了迎娶白富美,这一部分也是阿畅看见的梦魇?” 赵柔嘉移开目光不看他,姑娘轻轻咳嗽了一声:“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唯一能凭借天赋,不打折扣看见薛畅在魇道里制造出的梦魇……赵柔嘉因此成为协会最特殊的成员,身为梦医,很多时候她知道的比别人都多。 但她也深知保密的重要,像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信息,赵柔嘉是不会说的。 大家见她不再开口,也纷纷戴上眼镜,继续观察魇道里薛畅的动向。 “苏副理事长,有个问题想问一下您。”赵柔嘉突然压低声音,“我知道您现在没孩子。但如果想要一个孩子的话,您是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苏啸随口道:“女孩吧。阿榕阿锦他们就够闹腾的了,要是非得有个孩子,还是女孩好。” “真要有个女孩,您打算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苏啸摘下眼镜,疑惑地看看赵柔嘉,又笑道:“干嘛?要当八卦记者?” 赵柔嘉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随便问问呗。” 苏啸想了想:“嗯,说起来这两年,我还真有想要孩子的打算了。如果生个女孩,那就叫苏晴,晴天的晴。” 赵柔嘉脸色一变,但她迅速把脸转开,不说话了。 魇道内,那个人的虚拟人生还在继续…… 第59章 梦境之砥 薛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里的。 他没有抓关颖去警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过关颖。 “我在等魏大哥。”关颖告诉他,“我,苏锦,魏大哥,我们三个一直就没有放弃追查真相!阿畅,我希望你也加入进来。我们不能让先生白死!”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 薛畅抬起迷惘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的小儿子,在院子里骑着一辆小小的童车。孩子十分高兴,一边叫一边笑,妻子弯着腰扶着那辆童车,也笑得十分甜美,像廊檐之下,那盛开在夕阳余晖里的草牡丹。 这是他的生活,有妻有子,有车有房,有前途有未来。 而关颖,还等在那个破旧的小旅馆里,希望他能加入进来……怎么可能! 难道要他薛畅抛弃自己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孩子,跟着他们亡命天涯? 顾荇舟已经死了,就算他们找到真相,把苏啸送上法庭,死人也没法复活。 他婚后这十年,正如关颖说的,顺风顺水,真是没有半点不如意。然而薛畅也没蠢到否认现实:他的幸福是有代价的,那就是对岳父苏啸的忠诚。 这十年来,苏啸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苏啸说什么他都记在心里,苏啸与谁为敌,他也不会饶过那个人。 他觉得理所当然,因为苏啸是他岳父,他的工作,他的婚姻,他美满的人生,可以说全都是苏啸赐予他的。 薛畅知道协会里有人讽刺他,说他是苏啸手里的一把刀,更有甚者,干脆说他是苏啸的一条狗。 “那又怎么样呢?”薛畅冷冷想,“我还有得选吗?” 他是他岳父手中的一把刀,他是苏啸这条“野心”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他没有自我,只是机械地跟随苏啸的指挥,可他得到了名誉,还有美满的家庭,他今年还被推选为协会理事了呢! 这还不够吗?身为薛旌的儿子,他饱尝因父之名带来的耻辱和人生困顿。现在苏啸帮他摆脱了痛苦,他薛畅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 薛畅不再思考,索性掏出手机,将刚才去过的那个小旅馆的具体地址打出来,准备发给江临,同时在下面标注了一句话:不要打草惊蛇,今晚七点,有同伙会来接应他。 然而,在点击发送之前,他却停住了。 真的要这么做吗?他忽然想,真的要把关颖和魏长卿推入深渊吗? 没来由的,他想起死去多年的苏锦。 据说那青年临死前,像只蚂蚁一样机械地逡巡于自家门口…… 妻子说他是魇化了,丧失人性,因此行为日趋机械。 薛畅感到一阵恶寒。 院子里突然传出孩子的哭声。 薛畅放下手机冲出客厅。原来童车倒了,儿子的手肘蹭破了皮。 薛畅心疼地抱着小儿子,又不悦地对妻子道:“这辆车都破成这样了,你还让他玩!咱又不是没有钱!” 妻子撇撇嘴:“这不是你给他买的吗?我当初就说这车太便宜,看着像二手货,问你是哪儿捡的便宜你还不告诉我。” 薛畅更不高兴:“我怎么可能买这么破的童车!” 妻子哼了一声:“那谁知道是哪儿来的!” 她一甩长发,转身进屋了。 薛畅站在院子里,他抱着孩子,低头看着那辆童车,心里升起一丝异样。 这辆破旧不堪的童车,到底是哪里来的呢?他明明没有买过童车,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儿? 对,他没买过童车,他从没买过任何儿童玩具。 “爸爸?”小男孩在他耳畔轻声呼唤,薛畅迷惘地看着怀中的幼儿,他觉得孩子的脸是如此陌生。 奇怪,这孩子是谁的?为什么会在我怀里? 薛畅心中疑窦越来越强烈,他一松手,任由孩子从怀里脱落。 不对! 他明明还没结婚,哪来的孩子?!可是刚才那个长发女人又是谁呢? 他为什么会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住在这儿?! 重重的疑惑和不安,密密实实落下来,薛畅心中,那个孱弱的声音随着心脏的鼓噪,变得越来越响亮! “……人总是有选择的!阿畅,你不要忘记!” 是的,他有选择。 他不是没选择的兽,他是人。 他不可以昧着良心,像一头无情的野兽,将无辜的朋友送进死地。他要去通知关颖,他要让他们赶紧逃离! ……他还有得选! 薛畅猛然一睁眼。 美丽的院落消失了。小男孩消失了,长发女人也消失了。 他依然站在刚刚进来的那条窄巷里,但是已经走到中间来了。 他的面前,是那辆破旧生锈的童车。 薛畅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又努力回过头来,老齐仍旧站在巷子口。 老头子背着手,一言不发瞧着他,半晌,才开口:“你才走了一半呢。” 所以,真的是个梦。 薛畅趴在地上,他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几乎要把舌头咬出血! 他还记得梦里的一切。 如果他当时毫不犹豫点了发送,会怎样? 是不是从此沉迷在那个梦里,再也走不出这条窄巷?! “……梦师魇化的方向只有两个,一个是机械化,一个是妖魔化。” 薛畅现在明白过来了。刚才那个梦,考察的是前者。 老齐看他坐地上不动,不耐烦了,粗声粗气道:“快点儿啊!我也得下班走人了!” 薛畅咬着牙,扶着墙爬起来,他踉跄着往巷口跑,一边跑他心里一边想:“这回我记住了!” 不能放弃顾荇舟! 不能放弃和那群混蛋的战斗! ……保险起见,这次他最好别结婚生子!尤其不要和姓苏的姑娘有来往! 姓苏的男人也不行! 他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一鼓作气,薛畅一下子跑到了巷口。 他终于从魇道里出来了! 顾荇舟和魏长卿他们全都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顾荇舟不由上前一步。 薛畅有些不好意思,他小声说:“先生,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顾荇舟望着薛畅的眼睛轻声道:“这话应该我说才对。” 成绩出来,薛畅果然拿到了一级证。 然而协会那边却依然裁定顾荇舟过失杀人,在黄兴旺的死亡中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顾荇舟被判入狱二十年,协会在最后关头松了口,保留了沉舟工作室。 薛畅连夜找去了邵建璋家中,问他怎样才能挽回局面。邵建璋叹了口气。 “已经没法挽回了。阿畅,往后你就留在沉舟吧,这也是荇舟最后的嘱托。” 五年后,邵建璋正式离任,协会理事增补了一名年轻的梦师,那个人,就是拿到了三级证的薛畅。 也是从邵建璋离任那天起,沉舟,确切地说是以薛畅为首的这批年轻梦师,和继任理事长苏啸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从地下转为公开,日趋白热化。 薛畅和苏啸足足对抗了二十年。 他也说不清心中的仇恨从何而来,似乎不光是为了顾荇舟。 他就是恨这个人! 最终,这场权力斗争以苏啸败落而告终,那天站在协会楼下,薛畅冷眼看着警察用手铐带走了垂头丧气的苏啸,他的心中,感到了无法形容的畅快。 就在苏啸被捕的当年秋天,顾荇舟刑满出狱了。 薛畅带着沉舟全体人员去接顾荇舟,当他看见瘦脱了形、满头白发的顾荇舟,佝偻着背,从监狱里走出来,那一刻,薛畅禁不住热泪满眶。 他一阵阵心酸,为了顾荇舟,也为了他自己。 这二十年,他们都太不容易了。 顾荇舟回到了沉舟,但他的三级证被吊销了,无法再接案子,薛畅利用自己在协会的职权,给顾荇舟弄了张实习证——就像他刚进沉舟时的身份,只能协助二级梦师。 薛畅和顾荇舟说,他可以重新把证考起来,“反正先生的底子还在,肯定不难。” 但顾荇舟不肯。 “我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离开这一行二十年,技能退化得厉害,精神体也大不如前了。” 薛畅对顾荇舟的态度很不满,他觉得顾荇舟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不光辜负了二十年的牢狱生涯,也辜负了他这长久以来的期待。 自己坚守在沉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顾荇舟能回来,重新给予他力量和支撑吗? 结果,他日思夜想盼回来的,却是个意志消沉的小老头。 这样的顾荇舟,对沉舟工作室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从此,薛畅心里种下了嫌隙,顾荇舟是个很敏锐的人,他察觉到薛畅对自己的不满,于是更加谨言慎行,而这种退缩的处世态度,反过来又刺激到了薛畅,让他愈发失望。 终于有一次,薛畅在顾荇舟面前爆发了。 那次顾荇舟来为沉舟的一个梦师求情,那人犯了错,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此事正好撞在薛畅的气头上,那梦师被吊销了资格证。 此前顾荇舟曾经协助过这个人,大概颇受其照顾,这才来找薛畅求情。 如今的沉舟,早就是薛畅的一言堂了,薛畅这些年脾气乖戾,就连魏长卿这种和薛畅共患难二十年的老梦师,都不敢轻易在薛畅跟前讨人情。 顾荇舟此举无疑火上浇油。 薛畅冲着顾荇舟吼了一通,甚至说出“顾荇舟,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如果不想呆,尽管走人!”这种话。 这也是他头一次,对顾荇舟直呼其名。 当时顾荇舟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深蓝衬衣,虽然瘦得形销骨立,但肩背笔直,甚至直得有点诡异。 这是在监狱里养成的习惯,点名时必须站得笔直,不是军人那种肃然有力的立正,是被绑住了手脚,木乃伊一样僵硬到恐惧的直立。 顾荇舟不太说他在监狱的生活,只偶尔在魏长卿面前提起,薛畅有一次看见魏长卿背着人,偷偷落泪。 有什么好哭的呢?他不耐烦地想,就像谁舒舒服服过了二十年似的。 而在薛畅那一通爆发后,顾荇舟只是嘴唇变得灰白,但他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依然弥漫着大吵之后的硝烟气息,薛畅像只暴躁的困兽,在屋里直打转。 他依然很生气,顾荇舟坐了二十年牢,但他,也不是躺在沙滩椅上度过的这二十年呀!就因为苏啸这个政敌一直虎视眈眈,他放弃了所有捞钱的偏门机会,生怕被人查出经济上不干净,到现在薛畅的户头上,只有一套四十平米的老房子,外带一台漏油的旧捷达。 他甚至不敢结婚,好几次送到跟前的姻缘,都被薛畅以专心事业的借口拒绝了,他怕自己有弱点,更怕被苏啸抓住这弱点,像猫玩老鼠一样玩弄他。 他就像一座寸草不生的石头山,为了守住不败之地,能放弃的都放弃了。 所以他到底是图什么呢?薛畅越想越恼火,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心力交瘁,夜不能寐,每天和苏啸斗智斗勇,甚至不如安安稳稳坐在监狱里的顾荇舟! 二十年下来,他既没钱也没人,最后到手的,不过是一份虚名。 ……不,还有梦境之砥。 薛畅慢慢走回到座位上,他被自己的想法给吓着了,可是这新的念头像刚出锅的红烧蹄髈,诱得他没躲没藏,偌大一个地球都放不下他。 他很肯定苏啸没得到梦境之砥,据说这种东西能无限吸取公共梦场的能量。 公共梦场尤其是无序区部分,拥有着无与伦比的能量源泉,但梦师们不敢直接吸取,因为那些能量含有大量黑暗杂质,太容易导致魇化——所谓有序区,单纯从能量的角度而言,其实就是过滤了一遍的无序区。 而梦境之砥却能极大程度地净化杂质,说白了,就是携带一个a区梦场在身边,甚至它比a区梦场更干净! 有了它,你将永远不会魇化,永远能量强大。 这就是个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宝贝! 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那么,它依然在顾荇舟那里! 薛畅看见自己内心的野兽,张开血色的嘴,兽眼中闪烁着贪婪如灯的光。它饥饿太久了,也忍耐太久了,因此渴望得到一些好东西。 一些真正宝贵的东西。 没多久,那位犯错的梦师查出更大的问题,他协同顾客买凶,妄图刺杀政治要人。然而警察刚刚立案,此人就自尽了,只在手机里留了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和不知去向的巨额资金。 ……那几句话,直指顾荇舟。 沉舟被这件案子搅翻了天,幸亏薛畅在协会根基深厚,警方才没拿他们工作室怎样。顾荇舟原以为这次他又得去坐牢,但出乎他意料,找上门来的并非警察,而是薛畅。 顾荇舟的办公室在沉舟二楼角落里,原先是个杂物间,后来沉舟的人员变多,这间屋子也被清理出来再利用。 他原先那间宽敞的大办公室,早已经是薛畅的了。 杂物间很小,勉强摆得下一张桌子,因为朝向不好,冬冷夏热。 为这,魏长卿罕见地冲着薛畅发了火,他说不应该让顾荇舟去杂物间,出狱之后,顾荇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住在沉舟,结果薛畅竟拨给他那么小一间屋子。 薛畅则和魏长卿诉苦,沉舟来的新人太多,而且都是他从别处挖来的顶级梦师,人家肯来,他都恨不得给人上供,哪有那么多办公室安排呢? “况且顾先生自己也没意见吧?”薛畅不在意地说,“他现在又不是梦师。” 魏长卿说不过薛畅。这些年,每当他觉得薛畅做得不妥,想争辩两句,薛畅就会摆出一副劳苦功高的姿态,说自己这些年过得多苦,为沉舟多么操心。“哪里像你魏大哥,有妻有女又有钱,小日子过得那么滋润!” 这种暗含不悦的“调侃”,每次都说得魏长卿哑口无言。 此刻顾荇舟见他来,慌忙拘谨地站起身。像犯人见到狱卒来查号。 薛畅心里不快,但又隐约得意,当初这么拘谨的人可是他。 “江临说下午要来一趟工作室。”他故意停了一下,“被我给推了。” 顾荇舟迟疑片刻,才道:“那不容易。” 薛畅赶紧顺杆爬,大叹了口气:“江临那种人,先生还不知道吗?都说我这二十年和他打得火热,难道我真喜欢和这种人交往?我不就是为了让他别再对沉舟下手吗?” 顾荇舟点了点头:“你这二十年过得很难。” 薛畅笑得见牙不见眼,又得意又放肆:“先生能体谅我,那就太好了。虽然我确实说过,为了先生,我做什么都愿意,可是——” 他停下来,一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来回扫视着顾荇舟的表情:“先生能不能给点儿回报呢?” “只要我能办到。” 薛畅笑得更欢:“先生当然是能办到的,我想找先生要一样东西,这东西,只有先生您有。” “什么?” “梦境之砥。” 第60章 追踪剂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仿佛连人类的气息都停下不动。薛畅盯着顾荇舟,那人的脸上没有变化,但他却觉得顾荇舟的脸,塌下去了。好像他突然丧失了生命力,老迈不堪的躯体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冲击,本来就苍老脆薄的皮肤愈发薄了,只剩下嶙峋的瘦骨兀自支撑。 然后,他听见顾荇舟缓缓道:“我没有那东西。” 薛畅不怒反笑:“你为了梦境之砥做了二十年的牢,现在你告诉我你没有梦境之砥?你觉得我会信?” 顾荇舟慢慢垂下眼皮:“……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薛畅一时怒不可遏,他腾地站起身来,声音却跟着变轻:“那行。看来先生宁可再回监狱,也不想留在沉舟——恐怕这二十年,沉舟在我手里变得不像样,先生看不过去了是吧?” 他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顾荇舟:“我这就打电话让江临过来。” 顾荇舟突然抬起眼睛:“你要怎么才肯信我?” 薛畅扬起脸,狡黠一笑:“要不,先生就注射一只‘追踪剂’,把你的精神体给我看看。” 顾荇舟脸色顿时变了! “追踪剂”是一种药,这几年新开发出来的,针对的是魇化情况严重,梦师医生束手无策的病患。之所以束手无策是因为找不到根源。 精神体等同于灵魂,然而它又是由无数记忆和印象感觉组成的,追踪剂能够把梦师的精神体变成一幅画卷长廊,把他这几十年过往的人生,条分缕析呈现在梦师医生面前,以供医生找到病灶。 协会一般不轻易动用追踪剂。药效过猛还是其次,主要是它太侵犯病患的隐私了。 想想看,把你这漫长的一生,事无巨细铺陈在别人面前,不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欢愉,多么惊心动魄的恐惧,多么难以启齿的欲望,多么愧对人言的内疚……全部曝光在检查者的眼前。 “追踪剂”带来的羞辱,往往比死亡更甚。 因此协会只允许三级梦医使用“追踪剂”,与此同时,患者还必须签字同意——那种时候往往是为了救命,别的都顾不上了。 薛畅见顾荇舟沉默不语,他故意点点头:“好吧,那我就让江临过来。对了我听说魏大哥和那人交情也不错,不知江临那头猎犬会不会留意到呢!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如果有更多的人牵连在这案子里,干脆让他一并带走得了!” 这明确无误的威胁,让顾荇舟的身体微微震颤。 他转过头来,望着窗外。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罐头盒,里面种着翠玉般的植物。这是顾荇舟从监狱里带来的习惯,他总喜欢在窗台上种点什么。 薛畅扫了一眼窗台的罐头盒,又急不可耐地盯着顾荇舟:“先生?” 顾荇舟终于抬起头:“……我同意使用追踪剂。” …… 屋里的理事们,全都站起身了。 他们不由自主走到玻璃墙跟前,望着魇道里的那个青年。 “魇化了。”关铁山轻声说,“是妖魔化。” 郑轶咂咂嘴:“刚才的机械化也差点成形,最后居然又挺过来了。我还以为这小子能走出来呢。没想到……” 江临摘下眼镜,他哼了一声:“可以结束了吧?这都不像人了,这什么玩意儿?!浑身上下长满了嘴……真特么恶心!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喂!你们还要继续看下去吗?这小子完了!” 苏镌也摘下眼镜:“看来是走不出魇道了。理事长,还要等下去吗?” 邵建璋脸色冰冷,他望着玻璃墙外,却不说话。 苏啸看看顾荇舟:“接下来是你的任务了。荇舟,薛畅魇化得这么厉害,你有把握彻底灭活吗?” 顾荇舟沉默片刻,突然道:“可不可以再给他一点时间?” 苏啸苦笑道:“你看看,都这样了,给再多的时间又有什么用?” “苏伯父,刚才薛畅也濒临机械化,遍身长满了铁锈,但最终他也自行恢复过来了。我希望你们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苏镌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凭一己之力,无法彻底灭活这么大的魇化精神体?” 顾荇舟严肃道:“我承诺的事,我一定会负责!总长请不用担心,然而那是下一步了,眼前薛畅还在挣扎,就这么放弃他,无异于将溺水之人摁回水里!” 苏镌指了指玻璃墙外:“你管这叫挣扎吗?”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人了,薛畅变得奇形怪状,各种绝无可能出现在人类身体上的东西,从他的精神体上浮现出来。 “除非他彻底不动,身体一部分被墙壁吸收,才算失败。”顾荇舟盯着苏镌,“阿畅还没到那一步!他还在往前挪!” “我不知道你一再拖延时间,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就是不草菅人命。”顾荇舟冷冷道,他往门那边走了一步,明显是打算阻挡任何人对薛畅动手。 苏镌冷然道:“你在指责我草菅人命?” 房间里的火药味浓烈起来。 吴音突然打断了苏镌:“荇舟说得对。时间还早,再给薛畅一次机会。何必这么急呢?” 苏啸摇摇头:“吴老师,你看不见薛畅都这样了吗?何必还让他苦熬?” 吴音指了指魇道:“他还在往前挪,对吗?万一真的走出魇道,恢复过来,怎么算?” 苏啸只好转向赵柔嘉:“柔嘉,你觉得呢?你比我们看得更清晰。你的判断是什么?” 赵柔嘉迟疑地看着玻璃墙外的薛畅,她犹豫片刻,才道:“目前,薛畅还有挽回的机会。我……我同意吴老师的意见。” 苏啸无可奈何道:“好吧,那就再等等。” 魇道内—— 薛畅不是梦医,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职权弄到追踪剂。 眼看着紫黑色的药物注射进顾荇舟苍白的皮肤,薛畅直起腰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我对先生的个人隐私没兴趣。” 顾荇舟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抬头看他,他只是专心地用指尖揉着注射造成的那块淤青。 仿佛那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进入顾荇舟梦境的那一刻,薛畅不由震撼。尽管他如今也是个三级梦师,尽管他也有二十年从业记录,见过无数人的精神世界,然而铺陈在他面前这无尽的画卷,依然让他吃惊。 有些人间胜境常常被称赞为“百里画廊”,但在薛畅看来,那些天然美景在顾荇舟的精神体面前,只会显得苍白乏味。 他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精神体,美得让人心惊肉跳。 薛畅看见了前不久工作室的聚会,那天是关颖的生日,工作室的梦师们都来齐了,连远在国外的苏锦也带着礼物赶了回来。 梦,和现实不同之处就在于它的再加工。 薛畅静静看着画面里的每一个人,强烈的青春气息像鲜美的奶,煮沸了,扑腾扑腾满溢出来,那股带着爱和温暖的活力,岩浆一样熨烫着薛畅早已冰冷世俗的心。 他当然知道现实中的关颖有多么精明冷漠,这些年在工作室里,他们两个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因为都有野心,妄图主宰沉舟。可是顾荇舟精神体里的关颖却显得如此动人,像枚不沾一丝尘埃的新蚌珍珠。 薛畅忽然起了强烈嫉妒,不是嫉妒关颖,而是嫉妒顾荇舟。 这个人,为什么还能维持这么强大温暖的精神体?为什么二十年的牢狱生涯都没能摧毁他? 薛畅不敢去想自己的精神体,他如今的精神体,脸早就不能看了,就连衣袍都缀上了层层寒霜,那些新人梦师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在顾荇舟眼中,他薛畅又会是什么样? 然而越看,薛畅的一颗心就越往下沉。画面里当然有他,但是没有正脸。 永远都是背影,侧影,远景……聚会里的薛畅,像个无处不在的幽灵,顾荇舟仿佛刻意回避着他的存在。 薛畅咬着牙,轻笑:“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他越发不甘心,想寻找自己在顾荇舟精神体里留下的形象。然而怎么找都没有。 就仿佛他从顾荇舟的精神世界绝迹了,如同灭绝万年的鬣齿兽,连骨头都没留下一根。 “凭什么!凭什么!”薛畅气到发疯! 他疾步向前,但又停住。 再往前,就是那二十年的监狱生涯了。 薛畅有些犹豫,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翻看这段经历。说到底他是来寻找梦境之砥的,监狱生涯能有什么? 薛畅权衡了一下,决定跳过监狱这部分,去更早的阶段。 监狱部分很好分辨,这漫长的过程天色黯淡灰沉,比顾荇舟人生别的部分都显得更黑。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些闪亮的地方,薛畅懒得看,他对顾荇舟的人生之光没兴趣。 他只对梦境之砥感兴趣。 越过二十年徒刑,薛畅首先看见的是宣判法庭。 他看见了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不,那不是孩子,是个还很稚嫩的青年。 那是他自己。 那天在听见宣判结果时,他没忍住,当庭痛哭…… 很久远的事了,薛畅望着法庭上的自己,心里竟有着诡异的平静,好像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顾荇舟回忆中的他,显得比当初年幼很多,五官的棱角都还没长出来,脸团团的,愈发像个无助的孩子。 薛畅一直就没胖过,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面团一样的脸。所以这只是顾荇舟的私人印象。 他不耐烦地扔下法庭一幕,继续向前走,不多时,就来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圣诞之夜。 那是他刚刚考完一级证的考场外面,那天顾荇舟亲自来接他,那地方正好在商业街,到了傍晚,各家店铺的彩灯全都亮了,空气里飘荡着欢快的圣诞歌声,薛畅认得出那旋律,《thechristmassong》。 我献上简单的祝福,不分年龄,给所有童心之人。 尽管祝福诉尽千百遍,我还是祝你圣诞快乐。 …… 终于,他看见自己从考场里飞奔出来,目光四处搜寻,急切地望向街对面。 与此同时,薛畅听见了一个画外音:“现在就告诉他!荇舟,这是个好机会!” 薛畅一怔,他认得这声音,是魏长卿。 下一秒,他听见顾荇舟坚定的回答:“不。我已经决定了。” 魏长卿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把东西给他!正好苏锦他们都在,你就说,当初你父亲只是受他祖父薛从简之托……” “嘘。”魏长卿的话被顾荇舟给打断。 薛畅仿佛遭了当头棒喝! 他看见顾荇舟上前迎接奔过来的自己,还看见魏长卿脸上勉强掩去的焦躁,以及刻意换上的笑容。 “先生,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愿意的!”薛畅听见那个年轻的自己,用颤抖的充满崇拜的声音说。 他的内心,在片刻空白后,突然升起狂怒的焰火! 魏长卿说的“东西”,一定是梦境之砥! 梦境之砥是薛家的东西。 ……却被顾荇舟占为己有。 甚至在魏长卿良心发现、劝他归还时,顾荇舟依然不肯放手。 薛畅气到精神体要爆裂了! 他怎么如此愚蠢,为了这么一个人,不惜和协会斗争了二十年! 顾荇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把他推出去承受腥风血雨,自己却躺在监狱里,手握梦境之砥享受人生! 他强忍愤怒,转身就往回走,薛畅的内心,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梦境之砥,是他们薛家的! ……是他的! 薛畅握着双拳,杀气腾腾往回走,心中又是愤怒,又是狂喜。 这下子,顾荇舟没法抵赖了! 他必须交出梦境之砥! 不,是物归原主! 被激烈的情绪冲击着,薛畅甚至没有再看旁边的画卷,更没有发现,在顾荇舟那漫长的牢狱生涯中,仅有的那些闪光点,都和他有关。 从梦境里出来,薛畅睁开眼睛,顾荇舟坐在对面墙角,他的肩背依然诡异地笔直,仿佛无论如何都不肯垮掉。 薛畅站起身,走到顾荇舟跟前,弯下腰来。 他低头瞧着顾荇舟,悄声道:“你到底想瞒我瞒到什么时候?顾荇舟,你这个偷东西的贼!” 薛畅直起身,满意地看着顾荇舟的双肩,仿佛风化多年的石头,不堪重荷,顿时垮了下去。 当夜,薛畅被下属从睡梦中叫醒。 “顾先生的情况很不好。”下属在电话里急切地说,“全身出血,已经送去急救了。” 薛畅猛然坐起身。 全身出血?这又是什么毛病?薛畅只觉莫名其妙,追踪剂是有副作用,但没听说能造成全身出血。 他连夜赶到医院。 “就好像有谁拿刀在他身上剜了很多肉。”医生说,“看上去惨不忍睹。” 这么想来,是顾荇舟的精神体遭到重创,肉体上也出现创伤了。 追踪剂不可能有这么可怕的效果,薛畅怎么都想不通,这就好比,没听说过谁服用钡餐把胃给捅出个洞的。 薛畅决定,再进入顾荇舟梦境一次。 因为心里有了猜测,进入梦境后,薛畅索性直奔那个圣诞雪夜而去。等他到了地方再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那个从考场出来的年轻人,不见了。 街道空空荡荡,没有灯也没有音乐,只有沉默无声的雪,在黑暗中不停下落。 薛畅慢慢走过去,他看见街头有一滩血。 他突然调转回头,拼命往回跑。 果不其然,法庭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当年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男孩不见了。 位置上,只剩下一滩血。 薛畅满腹的仓惶,不断回望顾荇舟的人生,没错,探监室里的薛畅不见了,回忆里的薛畅也不见了,连迎接顾荇舟出狱的那个薛畅也不见了。 那些回忆,全都被顾荇舟给生生挖掉了。 这是只有三级梦师才能办到的事,强行修改自己的精神体,这种事极端痛苦又危险,梦师们只有为了治病才会这么干。 薛畅站在空荡荡的梦境中央,他不禁瑟瑟发抖。 是顾荇舟亲手挖掉了那些回忆。 ……他把记忆中的薛畅毫不留情剜去了,像用一把快刀,剜掉病入膏肓的毒疮。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直到这一刻,薛畅才猛然发现,那漫长牢狱生涯里的闪光点,其实正是他每一次来探监时,给顾荇舟留下的印象:原来他在顾荇舟的眼中,竟是天使般的存在,在那些又黑又脏的岁月里,挣扎出一团珍贵的光芒。 只不过后来他几乎不去监狱看顾荇舟了,薛畅借口工作忙,他讨厌监狱,讨厌压抑和负疚——毕竟顾荇舟是因为救他而入狱。 他更讨厌看上去越来越没精神的顾荇舟。尽管他知道,那是苏啸反复折磨的结果。 于是黑暗的画卷中,光芒出现得越来越少,直至熄灭殆尽。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顾荇舟辜负了他,隐瞒了真相,却又如此珍视他的到来? 第61章 魇道塌了 四面死寂的“精神体画廊”只有一个角落还亮着光,隐约有声音传来。 薛畅茫茫然走过去,他看见了一个房间,窗户都关着,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顾荇舟,另一个,是苏啸。 “你真的打算在认罪书上签字?”苏啸的声音很冷,“想清楚,这是二十年的牢狱。你就那么喜欢在号子里呆一辈子?” 顾荇舟低着头,仿佛是在研究桌上的那份认罪书。 “如果我不签,薛畅会怎样?”他突然抬头问。 薛畅一颤。 “摧毁精神体。”苏啸漫不经心道,“薛旌一定在这小子的精神体上做过手脚,出于大众安全考虑,协会方面认为,薛畅不能留着了。” 苏啸伸长脖子,像一只不怀好意的鹅。 “究竟是你坐牢还是毁掉薛畅的精神体,你选一个。”他龇牙笑了笑,“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合作。荇舟,我知道这些年你很辛苦,因为你父亲的缘故,生下来就背着一个虚名……唉,你何必替他们薛家当这个挡箭牌呢?” “我知道你为什么执意要摧毁薛畅的精神体。你想找到梦境之砥,你们这伙人,在我身上找了二十年未果,你觉得东西既然不在我身上,就一定在薛畅身上。”顾荇舟淡淡地说,“苏啸,你是不是蠢?一个拥有梦境之砥的人,魇化物质根本不敢沾到他,霉运也从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梦境之砥的生命力会让所有人吃惊,能量大到几近心想事成——你觉得薛畅这样子,有哪个地方和心想事成这四个字有关?退一万步,就算梦境之砥真的在薛家,以薛旌那种人品,他为什么不自己留着,偏偏要送给儿子?” 苏啸脸上的笑容更加露骨:“所以才要拆开碾碎了仔细找嘛。怎么样,要不要合作?放心,不会有后患,只要给这小子找个合适的罪名……” 话没说完,顾荇舟突然抓过桌上的认罪书,拔了钢笔帽,在上面飞快签了自己的名。 苏啸一脸讶异,好半天,他才道:“你希望用这个天大的人情收买薛畅,未来等你出狱,他就乖乖交出梦境之砥?顾荇舟,这种市恩的手段可有些老套……” “只有当精神体趋于妖魔化,才会把一切都视为私欲的表达。”顾荇舟淡淡地说,“苏啸,你要当心。” “我的精神体就不用你操心了。”苏啸讽刺地笑起来:“你就那么希望看着薛畅活下去,哪怕自己在监狱里?” 顾荇舟点了点头:“是的。哪怕在监狱里。” ……所以顾荇舟并没有偷梦境之砥。 他只是想保全他。 在顾荇舟心中,那个曾经无比美好的薛畅是他身陷囹吾的救赎之光,他只是不希望自己的牺牲毫无价值。 然而当他发现这美好开始变质,变得不再美好,他就宁可将这印象毁去,像连根挖掉长在骨头上的癌瘤。 “……只有当精神体趋于妖魔化,才会把一切都视为私欲的表达。” 这句话再度响起,薛畅忽然觉得十分耳熟,好像曾经有人提醒过他,让他万分小心精神体的妖魔化。 “梦师魇化的方向只有两个,一个是机械化,一个是妖魔化……阿畅!人总是有选择的!” 薛畅的心跳,急如擂鼓! 只有当精神体趋于妖魔化,才会把一切都视为私欲的表达——等等!这不是在说他自己吗?! 难道说,他发生了魇化?! 否则怎么会用如此恶劣的心态去揣测顾荇舟?! 这念头一起,薛畅只觉天崩地裂。 “我怎么会变得这么坏?!”薛畅在心中狂喊,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情来?! 突然,薛畅抬起头,他惊恐地发现,顾荇舟的梦境开始发黑,画卷一点点丧失生机,就像他曾经在黄兴旺的梦境中看见的那样——顾荇舟正急速滑向死亡。 薛畅跳起来,崩溃喊叫:“不要!先生!是我错了!求求你不要死!” 眼看着精神体长廊像陈旧的画卷,一点点脱落下来,薛畅冲上去,用手撑住画卷。 漫长的监狱生涯在薛畅面前逐渐失真,褪了色,像墙上干裂的油漆。画面中的顾荇舟失去了立体感,他像纸片一样站在监狱的窗前,小小的水泥窗台上,摆着几个空罐头,里面是柔弱得可怜的几株细苗,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摆动,因为失真,愈发像一副粗糙的简笔水彩画…… 不能就这么结束! 薛畅脑子一热,撒腿就跑!他一直冲到苏啸和顾荇舟对谈的那一幕跟前,奋力往里闯! 但画卷挡住了他。 那是顾荇舟的梦境,他的精神体进不去,画卷犹如一面墙壁,强大而冰冷,将他屏蔽在外头。 然而薛畅仍旧不死心,他拼命用身体撞击那墙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下!两下!三下!…… 薛畅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剧痛,从撞击的地方蔓延开来。他的头上,背上,胳膊上都是血。 他忽然停住了。 有一枚雪白的东西,突兀地出现在画卷上。 ……像一枚斜插在上面的兽骨。 薛畅死死盯着那枚兽骨,他不知道这骨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东西非常重要。 薛畅伸手想拔掉那枚兽骨,但骨头嵌入墙壁异常牢固,他试了试,纹丝不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忽然明白了:唯有撞开画卷,才能拔出那枚骨头。 想到这儿,薛畅加大力气,更加猛烈地撞击起来! 他不停撞击着那面墙,不顾周身越来越重的伤势,身体毁坏的同时,薛畅的脑子,却变得越来越清明,无比清醒,无比坚定。 是的,他还可以改变。 ……他还有得选。 也不知撞击了多少下,薛畅在嗡嗡耳鸣中,听见了轻微的开裂声。 下一秒,挡住他的东西消失了,他的身体惯性往前,墙壁裂开了! 薛畅冲进了那间密室! 桌前的两个人,目瞪口呆望着薛畅! 这个浑身血糊糊的人,一只手抓着一枚雪白的兽骨,喘息着,摇晃着,像个刚从万丈血海里爬出来的千年幽鬼。 他趔趄着,一步一步走到桌前,用沾满了血的手一把抓起桌上的认罪书,然后将那枚兽骨,狠狠插在了桌上! “……不要签。”他盯着顾荇舟,嗓子里挤出浑浊难听的声音,“我宁可死,也不能让你签字,哪怕在我自己制造的梦魇里!” 九个人的观察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女性的惊呼! 是赵柔嘉。 随着她的惊呼,所有人都睁大眼睛! 他们看见,魇道被人撞破了一个洞,起初只是个半人高的破洞,然而裂缝越来越大,碎块纷纷跌落,墙壁继而出现坍塌…… 轰隆隆的倒塌声,震得屋里的九个人面色煞白,目瞪口呆! “这小子……这小子竟然把魇道给撞塌了!”关铁山的声音在发抖。 站在玻璃墙内的江临,沉默地看着外面的薛畅。 他能清楚地看见,薛畅身上那些可怖的人嘴,正在接二连三地消失。 还有那突出如槌的头颅,一点点缩了回去,变为原样。数十条如蠕虫的细细手臂,纷纷从薛畅肩上断裂开来,跌在地上,化为尘埃。 魇道里的青年恢复了本来面目,这复原的能力是如此强大,竟然让他们这些观察者连防幻眼镜都不用继续戴。 九个人,默默看着薛畅站在一片兽骨的废墟之中! 如果心中的震惊是有形之物,那么这间屋子都要被他们的震惊给撑破了。 有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终于,郑轶打了个哈欠:“可以了吧?这算过关了吧?魇道都塌了呢!” 苏啸不甘心地盯着空荡荡的魇道,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 吴音从万分紧张中,舒了口气:“我还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魇道给弄塌……” 赵柔嘉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我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梦魇,就直接走出来了——没想到薛畅这么不死心,竟然把‘奠基骨’给拔出来了。” 关铁山咯嘣咯嘣松散着肩膀,他打了个哈哈:“毕竟是理事长家的孩子。” 邵建璋摇摇头,神色轻松:“和我有什么关系?是这孩子自己够坚强,够清醒。” 江临哼了一声:“这算什么?考试考到一半突然不考了,直接掀桌子砸考场?没见过这种考生!总之,我不会放弃对他的观察!我认为不能放松警惕!” 苏镌点点头:“我同意江临的意见。” 花豹冷笑道:“真是世所罕见的偏执狂!” 苏镌看了他一眼:“蠢猫,今天没空和你打架。我要回去改试卷。” 关铁山大怒:“你说谁蠢?!你要改卷子我还不是要改卷子!” 吴音拍了一下手:“行了别吵了。大家也累了一天了,我们就这儿散了吧。苏副理事长,你的意见呢?” 她没问邵建璋,却问苏啸。 苏啸此刻也缓过来了,他淡淡一笑:“行啊。事情圆满解决,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就是得麻烦老齐了。” 赵柔嘉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杀人了,是好事。” 大家都离去了,只有顾荇舟依然站在玻璃墙跟前,望着空无一人的魇道。 赵柔嘉犹豫片刻,她走了过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顾荇舟把手按在墙上,明亮的落地玻璃,映照出他充满惆怅的脸:“我在想,等会儿见了薛畅,我该怎么开口呢?柔嘉,我心里对他有愧疚。” 赵柔嘉轻声笑起来:“你不用愧疚。” “是吗?” “嗯,等会儿你就会发现,薛畅对你的愧疚,比你对他的强烈多了。” 薛畅发现,画卷消失,自己站在一堆如山的雪白兽骨跟前。 老齐就站在他对面,一脸诧异瞧着他! 一看见老齐,薛畅只觉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不敢上前了。 他被魇道骗了两次,接连两次他都以为自己出了魇道,谁知等着他的,是更可怕的梦境。 这第三次,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他到底是在哪个梦里? 魇道……真的消失了吗? 老齐背着手,慢慢走过来,他瞧了瞧薛畅。 “这次是真的。放心,你走出来了。”老齐抬头看看旁边的兽骨,咂咂嘴,“居然把魇道给撞塌了,我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事。” 说完,老头儿转头朝自己的小院迈开步子:“跟我过来,我把你送出去。” 薛畅喘着粗气,直起身,摇摇晃晃跟着老齐,他的脑子受到太多的冲击,几乎失灵了。 进来院子,苏榕从屋里一挑门帘,他吃惊地看着薛畅。 老齐淡淡道:“刚从魇道出来。” 苏榕吹了声口哨。 “两次。险些过界。”老齐回头瞧了瞧薛畅,“变得亲妈都不认识,比我还丑,呵,比我还坏——最后居然又变回来了。哦,魇道塌了。是被这小子给撞塌的。” 苏榕大愕:“真的?!” “不信你去瞧瞧,一地的碎砖头。魇道必须重修,正好,取消元旦休假,你和我一块儿加班吧。” 苏榕不可置信地看看老齐:“确定他不是拟人兽?” 老齐摇摇头。 苏榕好奇地盯着薛畅,年轻人面色死灰,眼神发怔,脸上那种神情他不会认错。 那是被飓风摧毁禾苗的农人眼中的神情,是洪水过后,欲哭无泪的灾民的眼神,是暴雪之下无路可走的旅人眼中的神情。 “恐怕这小子内心有什么被摧毁了,某些与生俱来坚信不疑的东西。”苏榕摸着下巴,事不关己地想,“原来魇道还有这种功效……” 下次,要不要把阿锦塞进去试试看?他漫不经心地想。 一定很好玩。 老齐一直将薛畅送到那扇木门跟前,他问:“想回哪儿?工作室还是自己家?” 薛畅低着头,哑声道:“……把我送回考场就行了。” 老齐点点头,一只手搁在门上,用力一推:“进去吧。” 薛畅走进了门里,再抬头一看,他站在考试的那所小学门口。 天已经黑下来了,还飘着雪。这儿正好是商业街,街头的店都还没打烊,各家门口悬着彩灯,有轻快的音乐声如溪水流淌: 我献上简单的祝福,不分年龄,给所有童心之人。 尽管祝福诉尽千百遍,我还是祝你圣诞快乐。 …… 薛畅认得出那旋律,《thechristmassong》,他不禁浑身一哆嗦! “阿畅!这边这边!” 他听见了关颖的声音,薛畅猛一抬头,马路对面,顾荇舟,魏长卿,还有关颖和苏锦。 他们四个正在那儿等着他,彩灯之下,映出顾荇舟笑意盈盈的脸。 薛畅突然掉头就走! “哎?这小子怎么了?”关颖叫起来,“阿畅!等等!” 他越喊,薛畅跑得越快,好像后面有可怕的东西在撵他! 转眼间,他就跑过了街拐角,看不见了。 魏长卿诧异道:“难道考砸了吗?那也用不着见了咱们就跑啊?” 苏锦哼了一声:“一定是考砸了,没脸见先生!我早就说了,不用特意来等他!” “那怎么办?火锅店都订好了,不行我去追他!” 关颖想去追,却被顾荇舟拦住了。 “别追了。”他轻喟道,“我知道阿畅为什么跑。咱们还是别勉强他了。” 第62章 顾先生“家访” 薛畅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妈妈给他开的门,她看见儿子回来,十分惊讶。但短暂惊讶之后,薛畅妈妈又像是明白了点什么。 “考完了?”她语带感伤,试探着问。 薛畅满腹滋味,不知从何说起。 进屋来,妈妈又问:“吃了饭吗?家里还有剩的……我猜你今天可能会回来。” 薛畅摇摇头,低声道:“妈,我不想吃。” 薛畅妈妈没再勉强,她抚摸着儿子的胳膊:“去看看你奶奶,这些天她一直惦记着你。” 薛畅奶奶正靠在床上,听着收音机打瞌睡,看见孙子回来,老太太赶紧关了收音机。 “阿畅回来了?” 薛畅扔下背包,他走过去,握住奶奶布满老年斑的手。 “我的乖孙儿……受苦了。”奶奶喃喃地说。 薛畅一听这话,情绪一下子翻涌上来,他差点就没忍住。 奶奶抓着薛畅的手,又用力晃了晃,一字一顿吃力地说:“别认输……阿畅!要给你爷爷争气!” 薛畅忍住鼻酸,他拼命点头,这还是奶奶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他很想问爷爷当年究竟有多厉害,还想问父亲到底是为什么要走那条路。 但是薛畅问不出口。奶奶的生命中,这两个最重要的男人,一个死去多年,另一个生死未卜,名誉扫地。不管他问什么,都是对奶奶的巨大伤害。 “奶奶你放心。”他轻声道,“我一定会拿到梦师资格证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薛畅一头倒在床上,把脸压在枕头里,几乎要把自己压到窒息。 转身跑掉的那一刻,他的脑子是空白的,那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不想见顾荇舟,他不想见任何人。 ……如果不是因为圣诞节,找了几家酒店都没空房,薛畅甚至都不想回家。 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面对世人。 当一个人深深了解到自己能够有多无耻时,当他真的明白了这个事实,他会恨不得从人类的社会蒸发。 一直以来,薛畅都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从小妈妈对他的培养,注重的也是这一点,妈妈和奶奶都不太在意他的学习成绩,却很关注他的品行,尤其妈妈,总是希望他能当个好人,对社会有用的人,要待人热情体贴,要有人情味儿,这就是妈妈对他的标准。 薛畅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他自认是个与人为善,心怀善意的人,他从来没对此产生过怀疑,就算有点小坏,比如过马路闯红灯,在公园里掐一朵玫瑰花……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然而从魇道里出来,他就再也没有这份自信了。 只是从下午到晚上的几个钟头,只是站在巷头能看见巷尾的一段短短巷道,但是薛畅知道,他的人生,从此不同了。 只有走过魇道的人,才会有此种噩梦般的体验:他觉得他已经活了整整两辈子。 那不是梦,那就是他一天天度过的一生……不,两生。 他才二十三岁,就已老迈不堪,积重难返,油尽灯枯,无药可救了。 正陷在沼泽一样深深的绝望中,忽然听见敲门声,薛畅赶紧支撑着坐起身,这时,妈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炒饭进屋来。 “妈,我真吃不下……”薛畅为难道。 “只炒了一口饭,不着急,等会儿再吃。”妈妈把蛋炒饭放在桌上,又看看薛畅,“怎么眼圈都是红的?” 薛畅低下头来,半晌,他才慢慢道:“妈,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 他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妈妈不提防被他这么一问,一时有点无措。 她在薛畅身边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 “因为……家里没人教你。”妈妈突然说。 薛畅一怔,这是什么理由? “没有人引导,没有职业梦师的庇护,如果让你太早踏上这条路,一定又辛苦又危险,还容易走上歧路。”妈妈说到这儿,叹了口气,“你舅爷爷倒是想把你接过去,放在身边培养,但你也看见你奶奶的态度了……” “妈妈,你是梦师吗?”薛畅好奇起来。 薛畅妈妈笑起来,她摇摇头:“我有梦师血统,但我不是梦师。” “为什么不做梦师?是我外公他们不让吗?” “不是的。”妈妈掩面叹息,“我考了五次,都没考上。” “……” 薛畅妈妈笑起来,她看看儿子:“傻小子,你真的以为梦师是那么好考的?别说二级三级,一级就会淘汰一大批人。有血统又怎么样?天赋不行,努力到死也通不过一级考试。你外公说,算了,别考了,再去报名都是丢人现眼。所以从那之后,这事儿就变成了我的怨念。” “怨念?” “嗯。阿畅,我的家里,在一百多年前,也有过很强大的梦师。是顶级的那种,但是后来——”妈妈说到这儿突然停住,她的样子,像是想起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 回过神来,她又笑了笑:“家族兴衰,风云流散,这种事情很常见。只是我……不甘心。所以很早我就下定决心,我自己的精神体不行,考不上梦师,那我找个考了梦师资格证的男人总可以吧?我一定要找个精神体特别强大的丈夫,再生个精神体也很强的儿子,弥补我的终身遗憾!” “……” 薛畅忽然觉得,这对话内容正在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跑偏。 “可是妈妈,到了现在,你不后悔吗?”薛畅忍不住问。 “有什么好后悔的?”薛畅妈妈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我的心愿实现了呀!我嫁给了当初那群人里,精神体最强的男人,未来我的孩子,精神体想必也不会太虚弱,从你曾外祖流传下来的血脉,就有机会重新变得强大起来,难道这不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薛畅简直无从插嘴! “可、可是妈妈……如果你当初嫁给一个普通人,那你现在就不会……” “我不会嫁给普通人的。”薛畅妈妈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明白,阿畅,梦师这个群体,是不会甘心做普通人的。你肯定听说了,很多人明明有梦师血统,却不让自己的孩子做梦师,理由是危险太大、结局不好,还不如平平安安终老……其实都是借口。” “借口?” “就像借口北京太远所以不让儿子报考清华北大一样。”薛畅妈妈呵呵笑起来,“你孩子也得上得了才行啊!三百分就想考清华北大,那不是笑话吗?” 薛畅囧极了! 他没想到,妈妈竟然“兜售”出一套这么另类的解释! “我当初嫁进薛家,背地里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眼红呢。”薛畅妈妈轻快地笑起来,“阿畅,你爷爷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薛家,可是个了不得的家族。” 看这意思,妈妈根本就没有为当初的年少轻狂而感到懊悔。 薛畅在哭笑不得之际,终于还是问:“那我爸呢?” 提到他父亲,薛畅妈妈的神色才沉静下来。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他。”她沉思着说,“当初结婚时,他就告诉我,他恐怕做不了个好丈夫,也做不了一个好父亲。” 薛畅被这两句话搅得,心里难受极了。 “他都这样说了,你还要嫁给他?!” “我说没关系啊!我要的也不是好丈夫好父亲,我想要的是一个三级梦师的丈夫,再生一个未来能考上三级梦师的儿子。”薛畅妈妈淡然一笑,“我说,你看,我们俩想要的东西,并不冲突。” 薛畅良久无语。 好半天,他斟酌着道:“妈,我不一定能考上三级。” 其实他很想说妈你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考得上三级?! 但是话到嘴边,薛畅又觉得这么直白,也太打击他妈妈了。 薛畅妈妈一脸豪气道:“不怕,往后有的是机会!妈妈看好你!” “……” “所以我不会让他带走你。”妈妈忽然弯下腰,她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要我的儿子堂堂正正考上三级梦师,我辛辛苦苦生孩子,把你养大,不是为了送给他去做贼。” 薛畅吃惊地望着妈妈,他觉得妈妈的这番话,好像把一个陌生的母亲,陡然翻到了他面前。 “对了,这些话别告诉你奶奶。”薛畅妈妈冲着儿子眨眨眼睛,“毕竟是她亲生的儿子。” 这个细小的举动,令薛畅感到释然,也许是因为今晚终于把秘密揭开,妈妈再也没有什么瞒着他的事了,她卸下了背负多年的包袱,因此这份轻松感也传染给了薛畅。 真相令薛畅意外,但他又隐约觉得这样挺不错,总比妈妈一心爱着人渣爸爸却被狠心抛弃,只能在绝望和眼泪中度过一生要好吧? 如果是为了自己的意愿,即便再荒唐,再不可理喻,也是有价值的。 “……要不,你还是再结个婚吧。”薛畅嘟囔着,小声说,“现在人生愿望都实现了,你可以尝试一下别的道路啊。” “谁说实现了?你不还没考上三级吗?” 薛畅想说等我考上三级我胡子都白了你还结个黄昏啊! 妈妈却站起身,她笑笑:“妈妈自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快把饭吃了吧,别凉了。” 薛畅却嗫嚅着,又喊住她:“妈,我今天考一级……遇到了很不公平的事。” 妈妈站在门边,她看着薛畅,目光柔软:“我考的五次,都非常非常公平,因为我太弱了,最后一次,监考老师甚至想给我放水。” “……” “但我还是没考上。”她叹了口气,“阿畅,你爸爸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公平这种东西,是专门赏赐给弱者的。” 薛畅震惊地看着她! “虽然我对他的为人不能苟同,但我觉得,你爸爸这句话,你可以时常拿来安慰你自己。” 第二天,薛畅在家呆了一天没出门。第三天他虽然出门了,却没去沉舟,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 他知道他该去一趟沉舟,哪怕什么都不做,去露个面,说一句“我考完了”也是应该的。 但他就是不想面对那群人。 然而他不去面对,自然有人逼着他面对,还没到中午,关颖就打来了电话。 “喂,怎么不来上班?旷工可是要扣钱的!” 薛畅握着手机,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听说你走了魇道?”关颖突然压低声音,用神秘莫测的口吻说,“快给我汇报一手消息!我要拿去气死苏锦!” “……” 关颖在那边,听他半天不出声,终于语气恢复平时的关切:“你到底是怎么了?走魇道的后遗症还在?” 薛畅低着头,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小颖哥,我觉得我是个坏人。” 关颖竟噗嗤笑起来。 “你别笑啊!”薛畅急了,“你根本不知道魇道那种地方,能把人变得多坏!” “我当然知道。”关颖拖长了声,“那是魇道好不好!梦师家里的孩子,从小就是听着这个名词长大的,‘再不听话,就把你送魇道里去!’喏,都是这么吓大的。” “可你们没人真的走过魇道。” 关颖在那边,声音停了停:“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走过。但我知道那里面会发生什么——阿畅,你不肯来上班,是不是在走魇道时,看见了我们其中的某个人?” 薛畅怔住了! “多半不会是我和魏大哥,你看见了顾先生,对吗?” “小颖哥……” “魇道是激发人邪恶面的地方,既然你在魇道里遇到了顾先生,那么你们俩之间,肯定发生了很糟糕的事。”关颖停了很久,突然道,“你在魇道里,做了非常对不起先生的事,对吗?你残酷无情地压榨过他?还是利用玩弄了他,最后把他像垃圾一样踩在脚底?” 薛畅忽然觉得冷,关颖的声音,令他冷到了骨髓里。他扶着电线杆,有些支撑不住,于是不自觉走进路边一家银行,自助区的门关上,薛畅也没进atm间,他靠在墙上,握着手机,控制不住一阵狂喘。 关颖的那些话,把他竭力想遗忘的魇道经历,再度翻了出来! “那不是……不是我的本意!”薛畅抓着手机,声音嘶哑地分辩,“我当时像中了邪!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的脸色太可怕,额上都是冷汗,有顾客走到自助区,本来想拉门进atm间,但是抬头看见了薛畅,顿时神色犹豫。 那人转身匆忙后退,走到大堂,和拿着警棍的保安低语了几句。俩人疑惑的目光,一同往薛畅这边看过来。 薛畅一个激灵! 在保安朝他走过来时,薛畅一把拉开门走出了银行。 “喂,你还好吧?”关颖在那边紧张地问,“你在大街上吗?阿畅,先别慌,找个地方坐下来。” 薛畅的腿发软,他走不动了,索性就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 他的两耳嗡嗡乱响,眼前一阵阵发黑,然而偏偏就在这时,他听见手机那边传来关颖的笑声。 “傻瓜!”他说,“你怎么会把先生想得那么弱?” 就这一句话,把薛畅给说得呆住! “……那只是魇道制造出来迷惑你的烟雾弹!傻子。”关颖在那边乐个不停,“你还真上钩了!喂,就算你想欺负先生,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好吗?连苏啸那种三级梦师,这些年都拿先生没奈何。阿畅,你算老几呀?” 那一瞬,薛畅突然觉得耳朵不响了,眼前也不黑了。 关颖在那边继续道:“魇道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既是编剧又是导演。可现实里不是你一个人。你就算想变邪恶,也得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土壤。沉舟不是会让你变邪恶的地方,先生更不是助长邪恶的无能之辈,把魇道里的事情当真,阿畅,你这样对先生可是相当不敬的。” 薛畅霍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他坚定地说,“小颖哥,我不会再犯糊涂了!” 挂了电话,薛畅正想拦的士去沉舟,兜里的手机却又响了,他拿起一看,是家里座机。 打电话的是薛畅妈妈。 “跑哪儿去了?怎么今天又没上班?你们领导都找家里来了!” 薛畅吓了一跳:“谁找家里来了?” “你们沉舟的顾先生。”薛畅妈妈说,“我正给人泡茶呢。快回来吧!” 第63章 解开心结 薛畅赶到家时,顾荇舟正在薛畅祖母的房间里,陪着老人家说话。 薛畅祖母看来十分喜欢他,她抓着顾荇舟的手不放,嘴里喃喃道:“阿畅他爷爷和我说过,那一辈的年轻人,唯独你父亲最出色……” 顾荇舟一脸谦逊道:“家父当初在薛前辈跟前,不值一提。” 薛畅走到门口,他很有些羞愧,垂着头低声道:“先生……” 顾荇舟一看他回来,便笑道:“本来长卿想过来看看你,我不放心,所以自己找过来了。” 薛畅的祖母虽年迈,但头脑依然清醒,她赶紧推了推顾荇舟:“不要陪我这个老婆子说废话啦,你们去阿畅的房间吧。” 俩人回了薛畅的房间,这时薛畅妈妈又热情地端着茶进来。 薛畅一见,赶紧阻拦道:“妈,顾先生不能喝外头的饮料……” 谁知顾荇舟却伸手接过那盏茶。 “我不能喝,还有你帮我喝。”他笑盈盈把茶放到薛畅面前。 薛畅妈妈一听,笑得更加开心。 “顾先生,你看我们家阿畅,往后能不能考上三级?” 薛畅窘得要崩掉了! “妈!”他又气又羞,“哪有这么问的!我连一级都还不知道过不过得了!” “你懂什么?资质这个事情是可以看出来的!只要有经验就能看出来!”薛畅妈妈严肃又认真地说,“阿畅,妈妈相信你资质是不差的!考三级只是需要磨练……顾先生你说对不对?” 薛畅一捂脸! 从小他上学考试,妈妈从来没有强调过成绩,尤其他小时候患过脑功能失调,因此对薛畅来说,考及格就全家欢喜,要是竟然能考到班上前十名,那简直要开庆功宴了。很多同学都羡慕薛畅有个开明的妈妈,从不在成绩上斤斤计较,仿佛无论他考多少分都是好的…… 现在看来,妈妈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原来妈妈不是不重视他的成绩,妈妈是只重视他“梦师资格考试”的成绩。 把妈妈连哄带劝推出房间,薛畅关上门,他转过身来,脸更红了。 “先生,对不起,我妈这人一向敢想……” 顾荇舟笑起来:“敢想,比想都不敢想,总要好一些。阿畅,我今天过来,还有一个消息要带给你。” “什么?” 顾荇舟微微一笑:“你的一级考试,笔试和后面的附加考试,全都通过了。” 薛畅一听这话,顿时狂喜! “也就是说……就是说……” “就是说,你现在是一级梦师了。” 薛畅恨不得绕着屋子跑三圈! 但是高兴到一半,他忽然又停住。 所谓的附加考试,就是指的走魇道吧。 他慢慢垂下眼帘:“……魇道那个,也算我通过了吗?” “当然。”顾荇舟说,“你能完整走出来,就算通过了。” 这句话,再度刺中了薛畅的心! “我觉得自己没有通过考核。”他突然低声说,“那根本不算走出来……先生,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很可怕?” “嗯。非常可怕。”薛畅停了停,终于鼓足勇气道,“是一些……没有人性,残忍无耻的事。” 顾荇舟看着他,忽然道:“阿畅,你听说过纳粹101营的事吗?” 薛畅蓦地抬头:“纳粹101营?那是什么?二战时候的事吗?” 顾荇舟点点头:“那个军营完整的名称,应该是101后备警察营。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建立的军营——也谈不上是军营,因为这群人既不是党卫军,也不是盖世太保,就是普通的治安警察。而且这群警察的组成成分很特别,五百人几乎都来自于德国汉堡——汉堡这个城市和德国的其它城市不同,因为是港口所以习惯和外国人打交道,民风不喜偏见,对纳粹也不太感冒,101营,就是这样一个城市的普通治安警察组成的军营,从思想上来说,他们并不热衷希特勒的那一套。” 顾荇舟娓娓道来,薛畅听得入了迷。 “一开始,这个营的警察们负责的都是外围事务,比如押送之类的,他们从来没有亲自处决过犹太人,可以说两手没沾过血,至少没直接沾过。但是1942年夏天,这个营接到了命令,处决当地被关押的1500个犹太人。”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他不禁耸身向前:“他们干了吗?!” “不是全部。有十几个人说什么都不肯参与行动。101营长性格十分和善,他允许那些抵触任务的下属,不参与杀人行动。” 薛畅一怔:“这十几个人没有受到惩罚吗?” 顾荇舟摇头:“没有。事实上一直就不存在这种惩罚,什么‘我不杀人就会被盖世太保枪毙’那统统都是谎言。即便在纳粹德国期间,如果你身为一个德国人却坚决不肯去杀人,你的下场也不过是被调岗,被送去干脏活累活,但不会真的有人逼着你开枪。这些不肯杀人的德国人,只承担一种风险。” “什么风险?” 顾荇舟抬起头,目光炯炯望着薛畅:“因为不肯从众,而被嘲笑是‘胆小鬼’和‘废物’的风险。” “……” “那十几个警察不肯杀人,主动离开了刑场,剩下的里面,还有一小部分临阵脱逃,装病开溜。但是大多数人,老老实实执行了任务。”顾荇舟停了停,“他们一共杀了一千五百个犹太人,这是101营的第一次屠杀。任务结束,没有人欢庆,他们全都闷闷不乐,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还有的无法忍受崩溃,开枪把屋顶给打穿了。” 薛畅想了半天,艰难地说:“听起来……至少算不上是嗜血杀人狂。” 顾荇舟点点头:“对,就是这样一个整体性格相对温和的团体,阿畅,你知道这个五百人的警察营,在整个二战期间,一共杀了多少犹太人吗?” “多少?” “他们最少直接枪杀了三万八千人。” 薛畅差点跳了起来! “怎么会那么多!只剩最后三年了啊!怎么突然就变成杀人团队了?!” “因为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和第三次就水到渠成。这群普普通通的警察,在经受了首次的不适之后,杀人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有热情。有人邀请自己的太太观看自己杀人,还有的人甚至病在床上,也要坚持不懈指导同僚如何‘高效又富有美感’的杀人。101警察营,在登峰造极的丰收节大屠杀里,一次就枪杀了上万犹太人。” 薛畅只觉毛骨悚然,鸡皮疙瘩全都蹦了出来! 顾荇舟望着他,淡淡道:“你是想问,为什么刚开始还无法忍受,觉得痛苦,到后来却成了享受?适应。阿畅,人是相当会适应的生物,适应造就了恶魔。当你将一个恶行合理化之后,当你全然适应它如同呼吸,那么它在你眼中,也就不再是恶行了。” 这话说得薛畅胸口鼓噪不停,他不由想起魇道里的那两段人生。 “阿畅,你在魇道里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顾荇舟侧身看着他,“但我想提醒你的是,你并没有适应,你此刻的自责就是因为‘不适应’——如果真的适应了,你根本就走不出魇道。” 薛畅怔怔看着他:“可是……” “那只是疫苗。”顾荇舟笑了笑。 “疫苗?” “嗯,关于恶毒的疫苗。就像乙肝疫苗,流感疫苗。种一点点在身体里,给自己提个醒,再遇见也不会感染病倒。否则,你就只是个单纯无知的傻白甜,没变坏,也不过是运气好,就如同还没接到杀人命令的101营——魔鬼如果不进地狱,谁又认得出它是魔鬼?” 对薛畅而言,这真可谓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了。 顾荇舟并未逗留太久,因为薛畅妈妈太热情,竟然开始张罗午饭,又问顾荇舟爱吃什么。薛畅为避免尴尬,只好送顾荇舟离开。 俩人正要进电梯,顾荇舟忽然站住,他往走廊左边看了看。 这是个半圆形走廊,电梯在中间,每层有三家住户。 “先生?怎么了?” 好半天,顾荇舟收回目光,他摇摇头:“可能我看错了。” 那天临别时,顾荇舟又嘱托薛畅,明天需要他去一趟沉舟。 “资格证的相关手续得办理了,体检还有录入档案什么的。” 薛畅赶紧点头:“先生放心,明天我一定去!” 回到家,薛畅忽然发现,玄关有一双陌生的男士皮鞋。 “谁来了?”他好奇地问。 “邻居小孩儿。”薛畅妈妈故作神秘道,“是个外国小孩儿!” “啊?!” “留学生,租了隔壁老林的房子,前段时间刚搬过来的。” 薛畅家的小区相当不错,他们家原本是搬迁户,后来回迁的房子不如意。当时薛畅还在念大学,家里负担有点紧,薛畅妈妈心想不如意也忍忍吧,能住就行。 岂料邵建璋得知此事,反复劝外甥媳妇别忍着,“房子不好,住着心里膈应,这可是一辈子的事。阿畅奶奶年纪大了,别让她跟着遭罪。” 薛畅妈妈想想也是这个理,于是咬咬牙打算把家里积蓄都拿出来,换个更好的房子。谁料没多久,邵建璋就送来一笔钱,只说是无息贷款,等薛畅工作了再还。 薛畅妈妈拗不过他,只好收下了这个人情。此事又引得薛畅奶奶一通咆哮。 薛畅家住的这所谓“高档小区”,里面有不少外国人,有企业高管也有留学生,他平常见惯不惯了。 今天却没想到会有“外国小孩儿”直接找家里来。 “……前几天你奶奶下楼遛弯,把助听器给忘在长椅上了,幸亏被这个外国小孩儿捡着,人家又在小区里贴了告示,问是谁丢的助听器。” 薛畅一听,顿时心怀感激,老人的助听器是进口的,很贵不说,还相当难配。 “这外国小孩儿真不错,中文也讲得好。”薛畅妈妈连连赞道,“我前几天包了饺子送过去,今天人家把洗干净的盘子给送回来了。这不,正在屋里陪你奶奶说话呢。” 薛畅探头往里瞧了瞧,果然,一个淡灰头发的少年,正坐在奶奶房间里。 他笑道:“妈,你一口一个外国小孩儿,难道人家没告诉你名字?” “是叫塞……塞什么来着?”薛畅妈妈一拍脑袋,“我给忘了!反正就是挺拗口的一个名字……” 薛畅一笑,他说:“我去打个招呼。” 第64章 梦医赵柔嘉 ——那是个绿眼睛的白人少年,穿着印满了奇怪文字的夹克衫,一脸灿烂笑容。 他看见薛畅进来,赶紧站起身:“哈喽!我是sebastian。你就是阿畅对吗?” 少年的中文,出乎意料的好,薛畅把勉强组织出的几句蹩脚英语问候丢到了一边,他笑道:“塞巴斯汀,你好。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刚搬来才两个月。”少年一摊手,“而且我很宅。” 塞巴斯汀·克里夫是英国人,今年十三岁,他跟着父母一起来的中国。 “你一个人住吗?” “对。我受不了我爸的二胡。”英俊少年做了个鬼脸,“他从早拉到晚,连中国邻居都在投诉他。” 薛畅不禁捧腹。 塞巴斯汀讲话又快又有趣,他说自己在大学里旁听,“没正经上课”,但是每天都很正经地喝珍珠奶茶和看书。“庄子。”少年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喜欢!” 少年和薛畅聊天时,奶奶就笑眯眯坐在旁边听,她仿佛很喜欢这个找上门的外国小朋友,有的时候,甚至会伸手去摸塞巴斯汀的灰头发。 薛畅很意外,他以为塞巴斯汀会不悦,会跳起来拒绝,但是没有。 少年反而回以一笑。 “留下来吃饭吗?”妈妈在门口问。 少年一经提醒,赶紧站起身:“不了!我晚上还有课。” 他像燕子一样轻快地告别。 关上门,薛畅又转头看看妈妈:“见过塞巴斯汀的父母吗?” 妈妈摇摇头:“从来没有。他爸妈可真放心,才十三岁。” 薛畅觉得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西方的亲子观念更强调独立,不会像中国父母,频繁跑过来看孩子过得好不好。 “真是一只自由的小鸟。”薛畅在心里感慨。 次日,薛畅去了沉舟。 关颖一见薛畅,就一叠声抱怨他考试那天爽约。 “位置都订好了,先生不能吃,魏大哥在刷脂,苏锦吃东西比猫还少,就我一个人拼命吃——是你说要大开杀戒我才去定的自助!499一个人!那三个加起来一共吃了有没有20块还是个问题,我为了捞回本,胃都撑炸了!” 薛畅赶紧道歉,又说:“那下次我来请吧!” 关颖气哼哼道:“我早看透了,你请?你就只会请快餐!” 薛畅笑起来:“不是呀,往后我有薪水了,肯定请更高级的。” 苏锦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他一边翻着书,一边冷冷道:“你先保证沉舟招你进来不赔本吧。” “……” “凡事都有预兆。”苏锦眼睛盯着书,不阴不阳地说,“关颖,你一点第六感都没有吗?自助火锅的教训,就是个很好的提醒。” 此时魏长卿和顾荇舟从楼上下来,魏长卿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那天晚上没有赔本。”他说,“关颖你不用为那两千块感到惋惜。” 关颖一怔:“为什么?” 魏长卿哼了一声:“馒头和花卷在那家店里,从头吃到尾。” 关颖大惊! “我没看到!” “我也没有,我以为他们睡觉去了。”魏长卿恨恨道,“两个混蛋回来以后又吐又拉!一晚上没消停!现在全都病倒了。” 顾荇舟忍笑道:“其实还是赔本了,就医买药你也得花钱。” “所以我极力支持理事长的医疗改革!无序区生物看起病来贵得要死,小家伙拉一次肚子,我半年白干了。” 薛畅好奇道:“为什么会又吐又拉?” “因为吃撑了。”魏长卿没好气道,“就和小孩子吃太多一个道理——啊对了,他们拉出来的都是原样,海鲜炸鸡,牛羊肉还有大块的煎肋排,我都收起来了,你们吃吗?” 全场寂静。 “真浪费。”魏长卿遗憾地摇摇头,“要不是看他们病成那样,我非得揍他们一顿不可!” 那天顾荇舟和薛畅说,梦医赵柔嘉要过来沉舟,因为要给他的精神体录入档案,附带还有体检什么的。 “等会儿柔嘉过来了,一定要恭敬。”顾荇舟叮咛道,“就连理事长对她都十分客气,更别提咱们了。” 魏长卿听到这儿,忽然想到一事。 “所以柔嘉要给阿畅录入精神体?” “对啊。” “那么今天阿畅的精神体是什么样?” 一句话,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了。 顾荇舟喃喃道:“我还真忘了这件事了。” 关颖乐了,他指着薛畅说:“万一又变成大橘二号,那不得把人笑死?” 薛畅已经知道自己精神体会随时发生变化了,但不幸此事又是不受控的,他只能听天由命。 魏长卿摸着下巴,忽然道:“阿畅,先把今天的精神体给我们看看。” 苏锦冷冷哼了一声:“天知道他今天又要盗版谁的外貌。” 关颖马上说:“你就不能说话好听点吗?阿畅自己又控制不了。” “我说错了吗?”苏锦傲慢地说,“他把我们四个的外貌copy了个遍,听说过抄袭小说的,抄袭画作的,没听说抄袭容貌的。我真希望他今天能有点儿原创性。” 薛畅被他这话说得又委屈又生气。他无法分辩,只好在心里狠狠对自己说:“你就别再模拟人家的样子了!好好找个适合自己的形态,难道不行吗!” 这么想着,他聚集起了精神体。 屋子的光线一暗,那四个顿时屏气凝神! 有那么一时半刻,没人说话。 薛畅有点慌,因为他看见那四个人脸上的表情,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糟糕!他在心里大叫,我是不是又变成谁的样子了?! 他刚想问,却见魏长卿大笑! “哈哈哈哈!阿畅亏你想得出来!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说着,手一抬,一面镜子出现在薛畅跟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年龄介于关颖和顾荇舟之间,身上衣服像斑马,一半黑一半白。 镜中人的容貌俊俏,依然不是薛畅自己的五官,然而这副新生成的容颜,一半像关颖,一半像顾荇舟。 ……活脱脱就是关颖和顾荇舟的合体。 魏长卿说:“荇舟,你和关颖生个孩子,准保就长这样!” 关颖捂着脸,哭唧唧道:“我很尊敬先生,可我不想和先生生孩子!” 顾荇舟却皱眉道:“为什么偏偏是我和关颖?” 他回头看看魏长卿:“如果是容貌的集合,他也曾经模仿过长卿你的外貌。真要融合,为什么不把你也融合进去?” 魏长卿蹦出一身鸡皮疙瘩:“把我融合进去那还能看吗!又像你又像关颖,同时还像我?那得是个什么怪物!” “风流俊逸、皮糙肉厚的男子……” “这两个形容词完全是相反的好吗!” 苏锦听不下去了:“很高兴这次没有我的参与。薛先生,多谢你瞧不上我。” 薛畅囧得快要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关颖上前拍了拍他,叹气道:“没关系,这样也挺好,至少有了原创性。” 苏锦嗤之以鼻:“剪切粘贴的原创性吗?” 正说着,门铃响了,薛畅赶紧收起精神体。 来者正是赵柔嘉。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容貌奇丑的男人。男人替她拎着一个大箱子。 “欢迎欢迎!”关颖热情地招呼他们进来,“难得你专程跑一趟。” 赵柔嘉今天打扮得依然很素净,白色大衣,松松挽着黑发,只插了一枚白玉发簪。 她笑道:“也不费我什么事。阿蟾,把箱子放下吧。咱们先坐下来喝点茶——魏大哥煮的水果茶我最喜欢了!” 魏长卿道:“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玫瑰加雪梨,对吧?” “是哒!” 俩人进客厅坐下来,赵柔嘉看看薛畅,她笑道:“阿畅,你还不认识我吧?可我已经认识你了。” 薛畅一对着年轻姑娘,就容易腼腆,他红着脸问:“赵小姐是吧?我没见过你。” “嗯,但我见过你。”赵柔嘉说,“你走魇道的全程,我都看见了。” 一句话,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沉静下来。 薛畅一呆,刚才的腼腆顿时消失了。他沉默着低下头。 “所以今天,我特意和理事长要求过来沉舟。”她继续道,“其他考生都得去梦境胡同,在老齐那儿办手续。我觉得,你最近可能不想再看见老齐了,所以……” 是个非常体贴的姑娘,薛畅暗想,赵柔嘉看着年龄比他还小,但是坐在他面前,说起话来却仿佛是他的长辈。 赵柔嘉旁边,那个被她称为“阿蟾”的男人,个头很高,十分沉默的样子,脸长得非常丑陋,而且疙疙瘩瘩的,皮肤差到可怕。 俩人在一块儿,给旁观者强烈的“美女与野兽”现场感。 客人们喝着茶,又闲聊了几句,赵柔嘉这才放下茶盏。 她一脸抱歉地对薛畅说:“阿畅,等会儿我要给你录入精神体档案,还要做一些体检,有一件事我必须提前告知你,免得待会儿你受到惊吓。” “请……请说。” “我的精神体是会变化的,根据环境,每次都不同。” 薛畅一怔:“……我的也是。” “啊?” 关颖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我真是太期待你们俩见面了!” 魏长卿点头:“都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关颖一边笑,一边说:“会不会相互交换容貌?哈哈哈那可太逗了!” 赵柔嘉没笑,却有点气恼:“我是说真的呀!没开玩笑。” 顾荇舟笑道:“我们不是开玩笑,柔嘉,阿畅他的精神体确实会发生变化,每次都不同,而且都不是他自己的脸。” 赵柔嘉吃惊道:“真的?那不是和我一样了?” “不一样。”苏锦在一边淡淡道,“你又不会变成斑马。” “……” 顾荇舟站起身道:“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体检的地方,就在楼上。” 体检的地方就是薛畅之前备考的安全屋。 三个人进来,薛畅把门关上,他有点惴惴不安。 他可以肯定今天的体检绝对不会和平时在医院的体检一样。 赵柔嘉柔声道:“好了,阿畅,不要紧张,可以露出精神体了。” 房间的光线略微一暗。 薛畅定睛再一看,他吃了一惊,刚才的高个子男人“阿蟾”不见了。 面前的桌上,蹲着一只癞蛤蟆。 原来真的是“阿蟾”! 再看赵柔嘉,薛畅一愣,与此同时赵柔嘉也是一愣。 “你的精神体不是会变吗?” 这句话,从俩人的嘴里一同说了出来! 俩人俱是吃了一惊! 他们这才发现,两人都毫无变化! 赵柔嘉依然是上楼前的样子,薛畅也是! 他连刚才的“斑马”状态都不是,就是今天早上穿着羽绒服来上班的样子! “难道没有唤出精神体?!” 第65章 意外的结果 “难道没有唤出精神体?!” 赵柔嘉也是惊讶,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笑道:“我这还是头一回……不,也不算头一回了,但确实太少见了!阿畅,你也算天赋异禀。” “什么意思?” 赵柔嘉指了指桌上的蟾蜍:“先介绍一下,阿蟾,我的助手,这是他的真容。哦,你没有心理障碍吧?苏锦就特别怕阿蟾。阿蟾一碰他的手,他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上蹿下跳。” “……” “但是你就很奇怪了。”赵柔嘉笑道,“我的精神体会发生变化,那是一种‘相对变化’,是根据对方而改变的。” “相对变化?” “对,比如站在魏大哥面前,我可能会变成他老婆的样子,他爸爸的样子,或者薇薇的样子……因为这些人对他而言至关重要,魏大哥的弱点也在他们身上。至于关颖呢,我可能会变成他妹妹关婧的样子。” 薛畅明白了,身为梦医,赵柔嘉精神体的变化,自然是根据“患者”的情况来。 “只有两个人,我在他们面前是原样,”赵柔嘉拉着裙子转了个圈,“就像今天这样,毫无变化。” “谁呀?” “顾荇舟和苏榕。” 薛畅立即反应过来:“因为他们常年a+?” 赵柔嘉笑道:“没错。他俩的精神体没有弱处,至少在我面前,无懈可击。我对他们做不了什么,所以也就不需要发生变化了。” 她停了停,才道:“这么看来,阿畅你的精神体也很完美,我对你也做不了任何事。” 薛畅想了想,又问:“你没有变化,我能理解了。但为什么我也没有变化?你来之前,我还出现过一次变化呢。” 赵柔嘉思索片刻,她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精神体和本体保持一致的人,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一个。” “谁呀?” “苏啸副理事长。”赵柔嘉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她催促道,“时间不早,我们做检查吧。” 于是双方坐下来,赵柔嘉从携带的箱子里拿出针头和试管。 “怎么也是要抽血?!” 赵柔嘉笑道:“是呀,你怕疼吗?不用担心,一点点而已,存档用的。” 薛畅脱下短袄,撸起袖子,赵柔嘉就像现实里的医生那样,给他抽了小半试管血。 然后赵柔嘉将试管封好,做好了标记,转头对那只蟾蜍道:“阿蟾,张嘴。” 蟾蜍张大了嘴,赵柔嘉将试管扔进它的嘴里。 蟾蜍发出呱的一声叫。 “阿蟾的体内,储存着梦师协会所有梦师的精神体样本。”赵柔嘉笑道,“它的肚子是个无底洞。” “……” 接下来,赵柔嘉又拿出一副传统的血压仪。 薛畅咧咧嘴:“所以还要量血压?” “量的不是血压。”赵柔嘉麻利地给他绑好胳膊,“这是测量精神体总量的仪器。” 薛畅的角度看不全仪器,但是从侧面瞧,依然感觉和血压仪很像。 赵柔嘉给薛畅量了第一遍,她盯着上面的数字,皱起眉头。 “再量一遍吧。” 她又像量血压一样,给薛畅测量了一遍。 第二遍的结果似乎很令赵柔嘉吃惊,薛畅看见她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成圆形。 “有什么问题吗?”薛畅赶紧问。 赵柔嘉收起惊讶,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是合格的。” 她掏出笔,迅速写了几个字,这才把血压仪收起来。 第三项是查视力。 数米远之外,蟾蜍忙上忙下,很快支撑起一个长条灯箱。 “没有图标?”薛畅看着空白的灯箱,愕然道,“这怎么查视力?” “等会儿就有了。”赵柔嘉依然温声道,“我指哪里,你告诉我是什么就行了。好了开始。” 一声令下,灯箱周围变得更黑了,灯箱上出现了图像。 第一个是个人形的蟒蛇,蟒蛇的头,蟒蛇的身子,只不过身上胡乱套着一件短袖t恤,蟒蛇头上,歪戴着一顶丝绒礼帽。 “看见了吗?是什么?”赵柔嘉远远地问。 肯定不是人吧?薛畅想,他总不能说一条穿着t恤的蟒蛇是人类对吧。 “这个……是蟒蛇吧?” “嗯,下一个。” 是一只绵羊,但浑身的羊毛都剃掉了,只有头顶的毛,像人类一样留了个三七分头,一副上班族的打扮,脚上黑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 “是什么?”赵柔嘉又问。 “是羊……绵羊吧?”薛畅迟疑地说。 即便戴着劳力士,绵羊也还是绵羊呀! 第三个目标出现时,薛畅怔了一下。 那是他妈妈。 不,不是他妈妈,那个东西的五官,类似于某种鼬,然而身上穿着薛畅妈妈最喜欢的那件深红呢绒大衣,头发也像他妈妈那样,剪短,烫成了小碎卷,而且身高体型,包括手挎的那个菲安妮小包,都很像妈妈——那个包还是薛畅去年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薛畅正错愕,眼前突然一晃,鼬一样的五官像融蜡一样改变,逐渐扭曲成薛畅妈妈的样子。 “这个是什么?”赵柔嘉问。 薛畅迟疑了,这是妈妈吗?不是。其实是只鼬,然而它很像妈妈。 见他不回答,赵柔嘉提高了声音:“阿畅?” 薛畅回过神,他正想回答“是一只鼬”,但话到嘴边,竟然变成“是我妈妈。” 话一出口,薛畅自己也吃惊,他想改口,又毫无缘故觉得不妥。 赵柔嘉也有点吃惊,她回头看了看灯箱,又对灯箱下面的阿蟾低声道:“换个难度高点的。” 蟾蜍抬头看看她:“这个难度已经很高了,连这个他都答错了……” “再高一点!”赵柔嘉的声音出现了焦躁,“找个最高的!” 阿蟾不再问,它爬上灯箱。 薛畅看见灯箱闪了闪,出现了第四个目标。 那是顾荇舟。 就是他平时的样子,开司米的黑大衣,手里拿着罗密欧的车钥匙。 薛畅刚想开口说“这是顾先生”,他又停住。 他看见了目标顾荇舟的耳朵。 那个人,有四只耳朵。 两只在前,和普通人一样。另外两只小一点,在正常耳朵的后面,像躲在阴暗处的不起眼的蘑菇。 这啥玩意儿呢?薛畅想不通,他能肯定这不是顾荇舟。 “看得见吗?”赵柔嘉又问,“这是什么?” 薛畅迟疑起来,他盯着那个“顾荇舟”又仔细看了看,果然,在那玩意儿的腮帮靠后的地方,还有一对耳朵! 与此同时,他终于看见了那条藏在西服裤后面的尾巴。 “猴子。”他果断地说,“六耳猕猴!” 赵柔嘉松了口气,她敲了敲灯箱:“下一个。” 就这样,一共检测了十个。 蟾蜍收起灯箱,赵柔嘉回到桌前,她看上去好像不太愉快。 但转过脸来,赵柔嘉依然和气地对薛畅说:“体检就到这儿。阿畅,你帮我把荇舟叫过来好吗?我有事和他说。” 顾荇舟进来,正看见赵柔嘉板着一张脸,盯着桌上的体检报告。 他很诧异,因为极少看见赵柔嘉生气的样子。 “怎么了?” 顾荇舟在她面前坐下来:“体检有问题吗?” “你的小助理在耍我!”赵柔嘉一脸怒容,把体检报告往顾荇舟面前一摔,“自己看吧!” 顾荇舟拿过体检报告,先找顶头的结论,看见四方方的合格红戳,顾荇舟放下心来。 但是再往下看,他就知道为什么赵柔嘉生气了。 “你这个助理,考试之前我们就都听说了,精神体的总量很强。后来他走魇道,我也是全程目睹的,那决不是弱的人能走出来的成绩——哪怕关颖,我都不敢保证他能成功出来。” 赵柔嘉伸手指了指报告:“可是你看刚才的测量结果。他的精神体总量刚刚合格!” “这么低?”顾荇舟皱眉,“他怎么可能比关颖还低?” “你以为这就完了?还有呢。”赵柔嘉面色不善道,“精神体视力测试,十个目标项,他只答对了五个。错了一半!” 顾荇舟更惊讶:“错误率那么高?” “错误率不光高,还令人费解。”赵柔嘉抓过最后一张报告,啪的摊在顾荇舟面前:“低难度错了两个。中难度错了三个,高难度的一个没错——连高难度的都答对了,怎么可能出现中低难度错误?!连魇道都走出来的梦师,会分不清自己的妈妈和伶鼬的区别?!” “……” “装的。”赵柔嘉语气冷冷道,“你的小助理在伪装。荇舟,你知道最可气的是什么?我在他面前,精神体没变化。” “什么?” “没想到吧?我只在你和苏榕面前没有变化,今天在他面前,居然也没有变化。”赵柔嘉恨恨抓过体检报告,“我敢保证,这份报告完全是伪造!一点真实信息都没有!薛畅早知道我拿他没办法,所以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但是他怎么做得到呢?”顾荇舟愕然道,“没有人能在你面前伪饰,柔嘉,这是从来就没有发生过的事。” 赵柔嘉颓然坐下,沮丧地说:“我知道有问题,可我找不出问题所在。而且,荇舟,薛畅的精神体也没有变化。” “啊?!” “嗯,他和苏啸一样,精神体和现实全无二致。”赵柔嘉的嘴角,充满嘲讽地微微一提,“看来咱们苏副理事长要叹一声‘吾道不孤’——‘大虚伪家’终于有了继承者。” “怎么可能。”顾荇舟困惑极了,“像苏啸那样的仅此一例,而且薛畅平时精神体是会变化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柔嘉撑着额头,不出声。 她身后,一直沉默的阿蟾突然道:“还有血液样本。” 赵柔嘉回过神来,她苦笑道:“也只剩下这个了,不过我估计,我们在他的血液样本里查不出什么来。阿蟾,我对此有强烈预感。” 顾荇舟不知道如何安慰赵柔嘉,最后他只得说:“你不要误会他。一个心怀叵测的人,是走不出魇道的。” 赵柔嘉微微点头:“这我知道。” 顾荇舟看看报告,又笑道:“至少他合格了,对吧?” “明显是精心设计的结果。”赵柔嘉不悦道,“笔试成绩那么高,体检成绩却这么低……他故意把总成绩拉到中不溜秋,这样才能不起眼。他到底在怕什么?” 她又抬眼看看顾荇舟,思忖半晌,还是道:“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不过荇舟——往后你对阿畅还是不要太大意。” 第66章 梦师专长 体检合格,就意味着薛畅的一级考试正式过关。 “什么时候能拿到证啊?”他急不可耐地问。 “你急什么?”关颖说,“协会最近很忙的,估计得等一段时间。” “为什么会忙?因为年底了吗?” “是因为年底,但不是因为要过年。”关颖说,“三个等级考试全都在这段时间。圣诞节是一级考试,元旦那天是二级考试,大年初一是三级考试。协会准备考卷,批改考卷,计算给分……忙得要命。你看我爸那种大懒虫最近都忙得不着家,一回来就累死了累死了的叫。” “而且还得准备年会。”魏长卿说,“一到年底就忙得四脚朝天,我最烦过年。” “我倒是很喜欢。”关颖笑道,“我就盼着年会,不知道今年有什么新花样——哎?去年魏大哥是不是抽中了一个二等奖?奖的什么来着?” 魏长卿哼了一声:“全家a区一日游。时间入口都可以自选。” “哎?这个不是很好嘛?你干嘛不高兴?” “全家!”魏长卿恨恨道,“薇薇妈又去不了!只有我带着薇薇去。” “去的哪儿?” “a1085的东坡赤壁。”魏长卿说,“我想尽办法,还找了郑轶帮忙,原以为把全过程都拍下来了,拿回家发现薇薇妈还是不能看。气得她念叨了我足足一年——还不如不去呢!” 关颖听乐了,他和薛畅说:“薇薇妈的偶像是苏轼。换了我,我也得抓狂。” 然后他又说:“魏大哥的运气总是这么好。不过呢,我一点都不嫉妒,因为这是应该的。” 关颖很佩服魏长卿,薛畅早就知道这一点,工作室人人都佩服魏长卿,包括那个无比清高、恨不得眼珠子长脑门上的苏锦。 “英美文学硕士,五岁开始学钢琴,后来又考了健身教练……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祖传的天赋技能。”关颖很认真地和薛畅说,“即便在梦师界,像魏大哥这种‘全才’也不多见。到他这程度,就不单单是靠天吃饭了。那得人非常勤奋才做得到。” 顾荇舟也和薛畅说,自己其实更多的是靠天分,还有些小聪明。 “真正厉害的是长卿,他不考三级只是因为不想考。” 魏长卿自己却从没炫耀过这些。 “因为自卑。”他语气简洁地和薛畅说,“我妈没有梦师血统,我总疑心我爸就因为这才抛弃我们娘俩,所以我总想争口气,觉得自己必须比父母都是梦师的那种小孩更强才行。” 说到这儿,他又停了停,才淡然一笑:“其实都是没影的事。梦师界从来就没有这种血统歧视——我爸就是个浪荡子,拽不回来的那种。” 魏长卿说话非常直,哪怕事情涉及到他自己。换了别人,谈到这种家庭阴影,常常语气隐晦,是不愿把自己可悲的过去摊在别人眼前的。 但是魏长卿不掩饰,他也不过分沉溺,他就是直接。直接得让人没话好讲。 因为两条龙生病了,薛畅有点担心,他问魏长卿能不能去看看馒头他们。 “不用看,你也看不着。”魏长卿摇头道,“那俩回龙穴睡觉去了。睡醒了自己会出来的。” 薛畅想了想:“龙穴里有他们的爸妈照顾吗?” 魏长卿笑了:“他们哪有爸爸妈妈?还是个蛋的时候就被丢了。我爸捡回来交给我,他们的抚养人就我一个。” 关颖说:“龙这种生物行无定踪,居无定所,下了蛋也不照顾,常常就这么走了……等想起来再回头找,经常找错地方,无序区的龙穴太多,它们又笨,不会做记号。” 薛畅愕然:“龙很笨吗?” “相对于人而言。”关颖眨眨眼,“毕竟它们不需要学函数,也不需要知道新西兰的首都在哪里对吧?” “无序区生物普遍都是浑浑噩噩的。”魏长卿又解释,“它们只有跟着人,才能学会复杂的思维。那就是个大鱼吃小鱼的黑暗丛林,智慧什么的,能量差距悬殊的情况下,一点用都没有,不光没用还有害。” “什么害?” “情感。”旁边一直低头看书的苏锦,突然插了嘴,“有了智慧,就必然产生情感。” 薛畅懵懂地问:“有情感怎么会有害?” 苏锦抬起头,不屑地看了薛畅一眼:“就连人类这种具有高度智慧的生物,都常常被情感所累,无序区生物的智慧本来就不够,再背上一大堆无用的情感,你是想让它们生不如死吗?” “……” 薛畅考试过关,顾荇舟在沉舟里说,以后四个人接案子的时候,要带薛畅一起去。关颖和魏长卿都没意见,只有苏锦一脸的不高兴,很明显,他根本不想和薛畅共事。 薛畅心里也发憷,人家摆明了不喜欢他,他还得厚着脸皮跟在别人后面,什么都不懂,又要问东问西的……这得多讨人嫌呐。 薛畅很想去和顾荇舟说说,但又想不出该怎么开口,他不愿让顾荇舟觉得他刚拿到资格证,就挑三拣四。 其实沉舟的这四个人,每个人的专长都不同。 魏长卿因为同时也是高级健身教练,所以客户来源常常是成功的中年男士,另外,也许是因为同时养了三个“小孩”,魏长卿对幼童也很上手,尽管梦师不能进入十岁以下孩童的梦境,但他能想出很多办法,间接进行治疗。 好些牵涉到幼童的棘手案子,通常都会介绍到魏长卿这里来。 关颖的特长是给女性做治疗,就和他外表的宜人性一样,上到九十九下到小朋友,反正薛畅就没见过有女人讨厌关颖。 这一点很难得,因为梦师基本上都是男性,女客户一想到要在男梦师面前敞开梦境,简直比妇科检查遇到男医生还令她们犹豫。但关颖的亲和力,却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让客户放下警惕,进而全心信任他。 薛畅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关颖嘴很甜,但顾荇舟告诉他不是的。 “他的精神体十分特殊,这不是技巧,是天赋。” 但顾荇舟没告诉他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 苏锦则更适合接待自我认知较强、知识层次较高的那种客户,如果对方又蠢又钝,就算来头再大,苏锦也不接。 至于顾荇舟,他的客户分为三类:像沈崇峻那样由老客户引荐而来,这一类基本上都是达官显贵;另外他还会接手别的梦师搞砸了、或怎么都搞不定的“疑难杂症”;还有一类是极具危险性的,别的梦师都不敢接,最后往往落在顾荇舟这里——最后这一类,常常是协会的硬性指派。 关颖告诉薛畅,他最好尽快摸索到自己的专长。 “每个梦师都有长处和短处,要扬长避短。如果胡乱接案子,既做不好,对精神体也有危害。” 薛畅陷入菜鸟常有的困扰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特长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短板是什么:让客户跟着他一起倒霉。 薛畅不由忧心忡忡,协会规定梦师拿到资格证就必须接案子,一级梦师无法独立承案,他必须协助二级梦师,而在结案之后,二级梦师要给他打出工作评价。 一年之内,他需要得到至少七个以上“优秀”,以及三个以上“良好”。 一旦有一个“不良”记录,他就得重考一级证了。 但是关颖告诉他,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认真读书。 “梦师需要大量体验。短时间内你又无法从生活里获得。最佳捷径也就是阅读了。”关颖拍拍他,“你知道先生家里有多少书吗?阿畅,你先把底子打起来。虽然我不喜欢苏锦的为人,但他的阅读量确实让我佩服——我建议你不耻下问,找他帮忙,给你列一个书单。” 薛畅接受了关颖的建议,他真的去向苏锦要了书单。 让薛畅诧异的是,这一次,苏锦难得没有为难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列书单可以,我光是列出来,你不看,那不白费我的劲儿?” 薛畅认真道:“我会看的。我的阅读障碍已经治好了。” 苏锦表情莫测,他推了推眼镜:“你还有阅读障碍?” 薛畅顿时脸一红:“小时候的事情……早就改善了,真的!” 苏锦耸耸肩:“阅读障碍也没什么大不了,艾瑞克森就有阅读障碍,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二十世纪的首席心理治疗师。” 苏锦给薛畅开了个长长的书单,其中一部分因为没有中译本,只能列出原文。 甚至有几本连英译本都没有。 薛畅暗自发愁,但他没和人抱怨,他知道别的事情苏锦可能会捉弄他,然而阅读这件事,苏锦一定是认真的。 他也该回报以认真。 那之后,不知是不是薛畅的态度打动了苏锦,他对薛畅的冷言冷语比以前少多了。 那天,薛畅正抱着书苦读,却见魏长卿一边打电话,一边从厨房出来。 “……‘平安梦场’的那个?你没问问你师父江临的意见?这一百多万可不是小数目。” 薛畅一听江临的名字,顿时心头警铃大作。 他慌忙跑去问关颖:“是江潮打来的电话?” 关颖点点头,他又看看薛畅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笑道:“你慌什么?和你又没关系。” “那他们在说什么?” “投资的事情。”关颖说,“江潮想买基金。” 他又神神秘秘地对薛畅说:“这就是我说的魏大哥的祖传天赋。” “什么天赋?” “投资理财。”关颖压低声音,又看了一眼打电话的魏长卿:“虽然魏大哥不喜欢听这种话,但他这方面绝对是继承了他爹,遗传的力量太可怕了!” 薛畅吃惊地笑起来:“真的?” “这么说吧,工作室所有动产,现在都由魏大哥一个人打理。先生在财务方面是甩手大爷,只会花钱,你问他沉舟到底有多少钱,他一定是糊涂的。只有魏大哥一清二楚。包括我和苏锦的钱,都交给魏大哥,他在投资方面眼光可毒了!稳赚不赔!包你翻番!” 薛畅一听,也兴奋起来:“那我也有一笔钱,能让魏大哥帮忙投资吗?” “可以呀!多少钱?” “五千八百块!” “……” 第67章 “卫鑫”加入群聊 旁边苏锦把脸埋在书里,发出嗤嗤的闷笑。 “你先滚去把社保补齐好吗!”关颖面无表情道,“这点儿钱,都不够魏大哥的劳务费。” 薛畅吃了一惊:“还要劳务费啊?” “你以为呢!”关颖白了他一眼,“投资理财是门学问,魏大哥做这件事也是要耗费精神体能量的。再说了亲兄弟明算账,凭什么魏大哥白给你干活?” 他们这儿叽叽咕咕,薛畅却还留了一只耳朵,听着魏长卿和江潮的对话。 “……不是人家都买,你也要买。江潮,投资理财最忌讳的就是跟风凑热闹。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不觉得‘平安梦场’是个好选择。” 薛畅听得一知半解,他转头问关颖:“平安梦场是什么投资?” “梦师银行发行的,用在公共梦场的基础建设上。”关颖说,“公共梦场开发需要资金,它的投入太大了……” “风险也大。”旁边的苏锦突然道,“c区经常有坍塌,每次坍塌,损失的都是大笔的钱。有的b区年久失修沦为c区,这也是一笔损失。” “也有高回报。”关颖马上提出反例,“不是有c区提升为b区的例子?投资的梦师一下子赚翻了!” “c区提升为b区?”薛畅诧异极了,“还有这种事?” “嗯,是b1915.”关颖说,“还有新的无序区被开发成有序区,也很赚哦。不光能赚钱,对梦师来说还能获得额外的精神体能量。投资这种事情,不会真的永远赔本。” 再听魏长卿那边说:“除非你想快进快出,给你女朋友赚个买包包的钱就跑。否则这个选择不适合你。我吗?我是买了,但那是在二十年内不会去动的基础上,我不打算立即获得收益。江潮,你明年就要结婚了,难道你想把所有的钱都投在这上面?那还不如先拿去买房。” “我觉得比买房子强。”关颖小声调侃,“比起人类集体无意识,房子这种东西根本算不上是刚需。” 那边又说了两句,魏长卿这才挂了电话。 他听见了关颖的最后半句,调侃道:“你这种单身狗就不要忽悠人家马上要结婚的人。房子不是刚需是什么?就算梦师,也不能成天把精神体放在公共梦场里吃风喝烟。” 进沉舟没多久,薛畅就察觉到了,正如顾荇舟所言,梦师们普遍都有钱,这些日子以来,薛畅就没见过一个生活穷困的梦师。 不,他见过一个……就是他自己。 连关颖都说:“阿畅,你可真是特例,我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穷的持证梦师。” 不知道什么缘故,薛畅一直很穷,总也攒不下钱来,虽说二十出头的小青年通常都是囊中羞涩的,但到他这种程度,已经是“囊中羞愤”了。 那天他回到家,又把那五千八百块重新数了一遍,再翻出手机,账上还有一百来块,最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堆零票,一共加起来,他目前个人总资产是六千元整。 他没开花呗,因为怕还不上,他也没有信用卡,因为知道自己的支付能力不足以应对提前消费。薛畅从不高消费,生活比一般同龄人节俭得多,但各种漏钱的窟窿却层出不穷,如果一段时间之内,实在没有什么破财的事情发生,那么闲极无聊的命运之神,就会放最后一个大招:失窃。 穷和倒霉,是薛畅生命里形影不离的孪生子,他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摆脱它们。 但是今天关颖的那些话,又给他燃起了希望:身边有魏长卿这种“理财大家”,至少未来,他不会再一贫如洗了吧? 正琢磨着,薛畅听见妈妈叫他。原来奶奶的降压药吃完了,得去药店买。 “要不明儿再去吧。”奶奶在屋里颤巍巍说。 妈妈笑道:“还不到九点呢,就让阿畅跑一趟,没事的。” 薛畅也点头:“奶奶放心,我走得快,十分钟就能回来!” 他套上外套,抓了手机出了门。 一路上,薛畅还在琢磨自己的“发财大计”。有段时间他被打击得太厉害,萌生灰心之意,当时身边好友看出来了,于是鼓励他说,人不可能一直往下坠,早晚都会触底反弹,“越是坠得厉害,反弹起来就越惊人”。 薛畅把这句暖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也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现在,也许真到了“触底反弹”的阶段了呢! 到了药店买上药,薛畅转头往家走。但走了没多会儿,他就停住了。 从他家到这家最近的药店,要穿过另外一个小区,刚才他就是这么走过来的,现在沿路返回,薛畅却发现小区入口的铁门锁上了。 糟糕,他忘了这个入口只是小区的后门,每晚九点都要上锁的。 薛畅低头看看手机,九点过一分。 没办法,薛畅只好绕道,然而这却是让他发憷的一件事:绕道的路上,有一条长长的窄巷。 白天倒还没什么,顶多阴暗一点,晚上就麻烦了,巷子里没灯,这条背街陋巷似乎被城建部门给遗忘了,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霉臭。 薛畅慌乱起来。 自从走了魇道,薛畅就对“长长的空巷子”产生了无法克制的恐惧。这种地方如今他白天都不敢走,更别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了! 怎么办呢?薛畅着急起来,要不……再绕道吧?可是再绕道,路就远了,那得坐公交了。他总不能为了下楼买盒降压药,坐俩小时公交绕城一周吧! 左思右想,薛畅想不出法子,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再不回去,妈妈和奶奶肯定要担心了。想到此,他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朝那条巷子走去。 为了给自己壮胆,薛畅把手机的外放打开,还特意选了刘德华的《恭喜发财》,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漆黑的冬夜,滴水成冰的温度,空旷无人的偏街里巷,不管放什么欢乐的歌,廉价手机那单薄的外放效果,都能给他放成“鬼歌”。 薛畅哆哆嗦嗦关掉了音乐,他怀疑再唱下去,能把紫袍人给招来。 壮着胆子刚进巷子,手机忽然震动,他低头一看,心中一喜,是微信来消息了。 虽然是群消息,但至少可以当个走夜路的陪伴! 发消息的是他高中同学群,最近太忙,薛畅限制了消息提醒,然而此刻有人@他。 找他的是群主,也是他们班的班长,他正在群里大呼小叫。 “薛畅!看看我把谁给找来了!你保证猜不到!”班长一边说,一边下蛋似的甩出一叠拧腰扭屁股的表情包。 薛畅觉得好笑,他捧着手机一边往巷子深处走,一边随手回复:“你把谁找来了?” “嘿嘿,别人不一定记得他,可是薛畅你肯定记得!”班长语气十分神秘。 紧接着微信提示,有新人被拉进群里来—— “勇攀高峰”邀请“卫鑫”加入了群聊。 薛畅瞪着手机屏幕,冷汗,刷的从他的肩背窜了出来! 勇攀高峰:@薛畅还记得吗? 卫鑫:哈哈,他可能已经把我忘了。 勇攀高峰:不可能!咱们薛畅最有情有义了!是不是啊小薛薛? 卫鑫:你看他半天不出声,分明是忘得一干二净…… 勇攀高峰:这也不能全怪薛畅。幸亏我当初就坐你后面,才能记得这么牢。你后来去哪儿了?现在是工作呢还是在读研? 微信群对话不断往外冒,薛畅突然醒悟,他手忙脚乱关了手机! 漆黑的巷子里,薛畅听见呼哧呼哧的紊乱喘息,那是他自己的喘息声。他扶着墙,额头渗出一片冷汗! 镇定!阿畅镇定!他在心里大声对自己叫,这里不是魇道!你已经走出来了! 好容易控制住情绪,薛畅又打开手机,他索性把流量关掉,拨了个电话给魏长卿。 “魏大哥!有高中同学在微信上找我!” 魏长卿在那边一头雾水:“然后呢?” “那人是我爸爸的手下!”薛畅哆嗦着说,“江临告诉过我……他是个非法梦师!” 魏长卿的声音顿时严肃起来:“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街上。”薛畅的嗓子有点变调,“魏大哥,江临说这人是个杀人犯,这具肉体是他强行抢过来的!魏大哥,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别慌,阿畅,你那儿离沉舟远吗?” “挺远的……” “这样,你先回家。记住,不要单独加他!不要允许他建立任何一对一的即时联系!微信qq都不行!” “为什么?” “梦师最擅长的就是操控无形物。如果对方精神体比你弱,那没问题,他突破不了你的防线。一旦对方精神体比你强大,你和他建立网络联系,就等于给他开了一扇门,这比在现实中见面还要危险,他会借此进入你的梦境,重创你的精神体。” 薛畅更恐惧了,他哆嗦着道:“我、我这就退群!我从同学群里退出来!” “那也不必。”魏长卿听出他声音里的惊恐,于是安慰道,“微信群不要紧,人多,他就无法准确定位到你。阿畅,他说没说找你什么事?” “没有。我一看见他加群我就关机了。” “嗯。估计他还会找别的机会接触你。不要害怕,明天来工作室,大家一起想对策。” 魏长卿又嘱咐了薛畅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也许是魏长卿的声音给了薛畅鼓励,他没刚才那么怕了。薛畅低头看看手机,流量关了,微信上显示网络无连接。 薛畅还是心神不宁,一想到刚才魏长卿说,卫鑫还会找别的机会接触他,薛畅就觉得背后阵阵发寒。 确实,如果没什么事,这个通缉逃犯是不会轻易露面的,他找自己一定有原因! 要不要看看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魏大哥说了,微信群里不会有事的!”薛畅对自己说,他不想关机当鸵鸟,把一切拖到明天,再跑去沉舟求顾荇舟保护自己。 他得先弄明白那家伙的意图。 几乎是以跳下悬崖的勇气,薛畅颤抖着点开了移动数据。 第68章 爷爷的遗物 几乎是以跳下悬崖的勇气,薛畅颤抖着点开了移动数据。 十几条新消息涌了出来。 …… 卫鑫:我早工作了,现在就在阿畅爸爸的公司上班。 勇攀高峰:咦?可我怎么记得阿畅的爸爸已经…… 卫鑫:哈哈,阿畅没和你们说实话,他爸爸还健在。 dorothy:不是吧!我去过阿畅家,连他爸爸的遗像都见过! 卫鑫:邓小秋?是你吗?我还记得你呢!你当时总系一条红围巾,非常漂亮,很有淑女味,上面还绣着梅花对吗? dorothy:(害羞)是吗,难得还有人记得我那条最喜欢的围巾…… 卫鑫:当然记得!我和阿畅就坐你后面嘛!别的女生系围巾戴发卡我都不会留意,你的打扮我想忘记也很难! 卤小蛋:哟哟!还是这么会说话!记得我吗? 卫鑫:怎么会不记得?你不是化学第一名的鲁锋吗?当时我总忘记乘摩尔系数,你每次都能帮我检查出来。 卤小蛋:(狗头)是不是该谢谢我? 勇攀高峰:等一下,刚才话没说完,阿畅的爸爸到底怎么回事啊? 卫鑫:叹气,其实是家庭矛盾所致,他父亲觉得对不起阿畅妈妈和奶奶,一直没好意思回去,阿畅家里那边呢就以为他不在了…… dorothy:这种新闻我看过哎!看过好几次了,都是不好意思回去,家里以为他死了,其实在外头发了大财! 卫鑫:嗯,阿畅爸爸是个很厉害的人。 卤小蛋:阿畅爸爸现在干嘛? 卫鑫:开了家公司,专门解决进出口贸易纠纷。 dorothy:哇!好厉害!搞贸易的最近好赚钱! 卫鑫:可不是,手下一堆跨国人才。至于我嘛,学历不行打打杂,帮老板跑跑腿,解决一些私人问题~ 勇攀高峰:我知道了,你是帮阿畅爸爸来找阿畅的,对吧? 卫鑫:没错。阿畅爸爸现在想回归家庭,他和阿畅联系过,但是阿畅不肯搭理他……阿畅爸爸很伤心。 dorothy:阿畅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毕竟从小失去父爱……哦,我是说他爸爸不在他身边,阿畅吃了很多苦头。 卤小蛋:哎?说来说去阿畅人呢?怎么不吭声? 勇攀高峰:掉线了?@薛畅小薛薛! …… 薛畅握着手机,手指尖都在发抖! 他不知道手抖究竟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微信那边,班长还在一叠声叫他,连开始只是漠然旁观的其他同学,也三三两两加入了行列。 糖糖唐:@薛畅出来吧,就算不想见面,我们在同学群里说一下也行啊。 李伟群:就是,一直躲着算什么?@薛畅你真要不服气,就去和你老子吵一架!他该啊! 卫鑫:他爸爸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无论阿畅怎么生气,薛先生都会承受。 卤小蛋:哥们,我和伟群站你这边!你爸做得是太过分了,但你总得给他一个挨骂的机会,你说对吧? 卫鑫:薛先生早就准备好了,他准备这件事已经准备了二十年。 dorothy:阿畅,我真觉得你该去见见你爸,可你不要恨他,他是你的亲人,至亲骨肉啊!他给了你生命,你就该宽恕他,他这些年也很痛苦,他也有苦衷的…… 薛畅再也忍不住了,他抓起手机,在对话框里疯狂打下一排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被他骗了!! 他这突然的发声,群里顿时寂静,好半天没人出声。 他看见卫鑫打出一排字:阿畅,能加我吗?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一个添加请求发过来。薛畅不假思索点了拒绝,然后在群里继续道:卫鑫,你能骗他们,你骗不了我。 过了片刻,卫鑫那边突然发了一张照片。 是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靠在一台法拉利旁边。男人四十岁的样子,容貌和薛畅极为相似。 dorothy:五官好像薛畅!这是他爸爸? 卫鑫:是的,我们老板保养得很年轻。 糖糖唐:啧啧,薛爸爸腕上那款piaget我见过,十好几万呢!看来确实有钱,你们公司缺不缺人?我挺想试试~ 卫鑫:哈哈,小唐放心,我会和薛先生提的。 卤小蛋:阿畅,我觉得这事儿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爸爸千错万错,他总有回家看妻子儿子的权利吧? 李伟群:你要是真生气,就找他要抚养费!让他把这二十年的抚养费给你补齐! 卫鑫:叹气,薛先生早就说了,公司往后肯定交给薛畅。就是……薛畅不肯认他…… 勇攀高峰:要不然,咱们陪着你一起去见你爸?阿畅你别怕,咱们就当是你哥们! 糖糖唐:我也去!阿畅,你就当我是你妹妹! dorothy:哼,你是想做阿畅的女朋友吧? 糖糖唐:邓小秋你说话注意点! 李伟群:这个主意不错,咱们陪着阿畅一起去见他爸爸,这样真谈判起来也有分量! 卤小蛋:我赞成!我们一起去!就这周六怎么样? dorothy:其实我挺喜欢看这种大团圆结局的剧情,父子尽释前嫌相拥而泣,电影般的一幕! 卫鑫:欢迎欢迎,你们都可以来公司!阿畅,你觉得怎么样? 勇攀高峰:哈哈,阿畅不好意思了! 李伟群: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样,阿畅,周六早上我开车过来接你,到时候先和卫鑫见个面,准备一下登场词,咱们给你父亲一个惊喜,怎么样! dorothy:好啊好啊!约个时间,我们就在阿畅家楼下集合! 糖糖唐:薛先生肯定会喜极而泣……啊,要不要找个摄像的?咱们该把这一幕录下来,给阿畅留作纪念~ …… 站在黑洞洞的巷子里,薛畅浑身僵硬地捏着手机。 好半天,他瑟瑟点开对话框。 薛畅:卫鑫,我警告你,再敢骚扰我,我就让江临来抓你! 下一秒,他毫不迟疑点了退群。 第二天一早,薛畅赶到沉舟时,关颖他们都已经到了。一见他来,关颖赶紧迎上去。 “魏大哥和我们说了,昨晚有梦想家找你?” 薛畅一夜没睡好,他顶着两只熊猫眼,沉默地点点头。 关颖伸手按在他肩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我高一的同学,才上了不到一个学期就转学了。”薛畅哑声道,“后来江队长告诉我,那人是我舅爷爷抓捕的犯人。当时没抓住,让他跑了……” 苏锦在一旁皱起眉:“理事长亲自动手都没抓住?这人肯定不是小角色。” 薛畅低下头:“江队长说,这个人是我爸爸的心腹,是个老梦师……他杀死了那个真正的高中生,把自己的精神体放进了对方的肉体里。” 关颖吃惊:“这可不是一般梦师能做到的!这人至少是二级……” 魏长卿在一旁,抱着胳膊沉声道:“二级都不够。至少我做不到。这种事,非得三级不可。我听江临说,梦想家里能和我打个平手的,不在少数,哪怕有超过我的也不奇怪。” “可能还有薛旌在帮忙。”关颖想了想,“抢夺人家的肉体,后患太大了,不是丧心病狂真做不出来。” 苏锦冷冷道:“梦想家里面,有不丧心病狂的吗?” “……” 关颖看出薛畅脸色难看,他赶紧戳了一下苏锦:“说话别那么刻薄。” “我说的是真话。”苏锦说到这里,他看看薛畅,终于缓和了一点语气,“那人说没说找你什么事?” 薛畅摇头:“没说具体的,就劝我回我爸那边。” 关颖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心:“我就知道!阿畅考上一级,他爸爸也出来争了!” 苏锦翻了个白眼:“不可能只是为了这个。一级梦师一钱不值,有什么好争的?” “……” 薛畅都要哭了。 魏长卿摇摇头:“苏锦,你再这么下去,早晚会在社会上吃亏的。” 关颖也十分诚恳地对苏锦说:“老兄,我真的希望你去上一下社交语言课。” “我说错了吗?”苏锦扬起脸,冷冷哼了一声,“吃亏?魏大哥你不用担心,蝇营狗苟之徒才害怕吃亏。” 他又看了看魏长卿,想了想,加了一句:“哦,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蝇营狗苟。” 魏长卿死死盯着苏锦,突然转头对关颖说:“上那个语言课要多少钱?我给拿学费,你赶紧替他报名!” 正这时,顾荇舟从楼上下来。 关颖看见他,马上道:“先生,找薛畅的那个人是他爸爸的心腹!而且应该是有三级梦师的能力!” 顾荇舟点点头:“正好,阿畅,理事长有事情找你,也是和梦想家那边有关。” 与此同时,薛畅感觉到周身的空气,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那种感觉就像隔壁装修,你把胳膊贴着墙壁,感觉到的那点震动。 在他的前方不远处出现一个闪烁的红色亮点,像个开关。 “点开它。”顾荇舟示意。 薛畅伸手一碰,周围环境跟着一暗。 薛畅顿时明白,这是进入梦境了,果不其然,邵建璋的精神体出现在他面前。 “阿畅……哦,你们都在。”邵建璋的神色略微缓和,“有些事情我要和阿畅交代,不过你们也可以听一下。昨晚,梦师银行发生了一点事情。” 关颖顿时紧张起来:“有人抢银行?” 邵建璋摇摇头:“只是试探,谈不上抢。但是触动了安保系统。阿畅,这件事可能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对。阿畅,你爷爷当初留下了一件遗物,这东西多年来,一直保管在梦师银行的保险箱里。” “是什么?!” 邵建璋摇摇头:“我不知道。你爷爷那段时间似乎有所预感,留了遗言说,如果他遭逢不幸,现场有遗物就由我来保存。等到你父亲成年,再把东西交给他。” 邵建璋停了停:“但是你父亲从一开始就频频违纪,做事常常出格。协会训诫了他很多回,还记了好几次过。我本想再等几年,等他秉性定下来,成熟了,再把东西给他。结果没想到他竟然反出协会,旋即又犯下命案。因为你爷爷在遗言里万般叮嘱我,东西很重要,牵扯到人命,让我千万小心……所以我没给你父亲。” 也许奶奶就是为了这,才记恨起了舅爷爷,薛畅想,舅爷爷的决定,等于当众否决了父亲对祖父的继承权。 “这些年,你妈妈你奶奶一直瞒着你,你连梦师这个词都没听说过,我就更不方便告诉你这些。所以这事儿一直拖延到现在。还好,你今年考上了一级,总算能理直气壮继承你爷爷的这份遗物。” 所以这东西就落在他手里了?薛畅暗想,究竟是什么宝贝呢? “如果你一直不涉足梦师领域,那么这东西也将无限期保存在银行,你父亲得不到,别人都得不到。”邵建璋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但是现在,你有了继承权,这对于你父亲而言,恐怕心理上……是某种威胁。” “威胁?” “嗯。你父亲当初出走,是打着你祖父的旗号,他身边很多人都认为他代表你们薛家。但你现在成为了合法梦师,你想想,一旦你拿到了你祖父的遗物,你父亲在他们那伙人里的地位,还能稳固下去吗?” 薛畅想起昨晚微信群里卫鑫说的那些话。 这么说,卫鑫突然露面,其实是为了梦师银行里的那件东西? 第69章 前往梦师银行 邵建璋继续道:“刚才我和荇舟谈了谈,都觉得此事不能久拖,恐夜长梦多。阿畅,你最好尽快去一趟银行,把那件东西取出来。” 薛畅赶紧点头:“好的!” 邵建璋这才松了口气,他笑道:“阿畅,听说你这次一级考得不错。” 被表扬了,薛畅又高兴又局促,他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起来。 邵建璋又说:“我给你存了一笔备用基金,放在银行好些年了。现在你考到资格证,这笔钱总算可以用了。正好长卿也在,我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这样吧,明天你带阿畅去一趟银行,帮我把这笔钱给他,顺便还有阿畅爷爷的遗物,也一并取出。” 魏长卿点头:“理事长放心。” 薛畅一听,赶紧摆手:“舅爷爷!我不缺钱!” “给你你就拿着。”邵建璋乐呵呵地说,“我老头子一个,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往后你多得是用钱的地方,手头太紧,会很不方便。” 薛畅不好再推辞,他忽然想,邵建璋年近七旬,精神体却年轻得像个不谙世事的青年,精神体和本体,通常差别会如此之大吗? 说完了薛畅的事,邵建璋又对魏长卿道:“还有一件事。” 他停了停,才笑道:“我说了,你可别生你爸爸的气。长卿,你爸爸替薇薇买了一份儿童保险,但是手续上,必须由你这个监护梦师亲自去签字。” 魏长卿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然而毕竟邵建璋是长辈,他不好当面发火。 邵建璋也看出他不高兴,他叹了口气:“长卿,你爸爸想给薇薇做点事,毕竟他是薇薇的爷爷……” “我没觉得我负担不起自己的孩子。”魏长卿生硬地说,“我和他不一样。”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顾荇舟走过来劝道:“长卿,理事长也是受魏总之托。总不能让理事长再去回绝魏总。” 邵建璋点头道:“对啊。只不过是一笔钱。长卿,薇薇是你女儿,更是你爸爸的孙女,你完全不让他插手,也不近人情。” 这最后半句,语气有点重。 魏长卿知道,邵建璋和自己父亲的交情非常深,他今天能替父亲来和自己谈这件事,那就是打定主意,怎么都要逼着自己答应的。 而他更不能当着工作室这么多人的面,死活不给邵建璋面子。 想到这儿,魏长卿强忍住怒气,只好道:“那行。但是还请理事长转告他,往后他想对薇薇做什么,必须事先告知我,如果再发生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长卿……” “我不想自己的女儿被他用金钱宠坏。” 邵建璋只好微笑道:“好吧。我会转告他的。” 邵建璋带来的消息,让关颖他们议论纷纷。 “会是什么呢?钥匙之类的?能开启一笔宝藏?” 苏锦不屑道:“热血漫画看多了?如果只是一把钥匙,根本没必要存在梦师银行里。我怀疑是某种有灵性的东西。你没听理事长说?牵扯到人命。” 魏长卿也点点头:“我赞同苏锦的猜测,估计是无序区出来的什么玩意儿。” 关颖顿时严肃起来:“那就有可能牵扯到认主的问题了!薛畅,你可要加油哦!” “认主?” “对呀!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一旦有了灵性也就等于有了智慧,它是能够自己来做判断的,万一它不肯承认你,那可就麻烦了。” 魏长卿皱眉道:“不肯承认阿畅也就罢了,万一它转头去认了阿畅的爸爸,那才是大麻烦!那就真要牵涉到无数人命了!” 薛畅被他们说得心头烦乱不堪。 虽然和卫鑫放下狠话,但那毕竟是他父亲,按照魏长卿他们的说法,难道他要和自己的父亲争夺祖父留下的遗物吗? ……他能争赢吗? 见他埋头不语,关颖立时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赶紧推了推薛畅:“喂,不能打退堂鼓!阿畅你要想到,如果你祖父的遗物落到你父亲手里,会有更多的人遭殃的!” 薛畅抬起迷惘的眼睛:“如果我争不赢,怎么办?像你们说的,如果那件遗物认主,它不选我,怎么办呢?” “所以你要想尽办法让它选你呀!”关颖恨铁不成钢地说,“美国总统大选见过没?就照那个来!你比特朗普强多了,你的选民就一个!” “……” “你那什么表情?我可是很认真的。阿畅,你以为这种事很容易吗?你问问苏锦,他爸爸获得熙凤的继承权之后,做出了多大的牺牲?高考志愿得问熙凤的意见,它说填哪所大学就填哪所大学,毕业走上社会,想从事什么职业也得问熙凤,进哪家公司得让熙凤来挑。就连娶老婆都得请示熙凤,熙凤看不上的他都不能娶……” 薛畅错愕:“管这么严?这都成封建大家长了!” 苏锦在一旁冷冷道:“那又怎么样?总比鸠占鹊巢、灵兽直接变成自己祖宗强!” 他一脸不悦,扔下书,转身上楼去了。 关颖却笑起来:“说的是我家呢。早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无序区的生物和梦师太亲近,最后梦师把自己的肉体让给了它——所以我们家很多人,精神体呈现兽形。” “啊?这么厉害?” 关颖摆摆手:“苏锦说得对,毕竟是鸠占鹊巢。但没办法啊,无序区生物就是这样:忠心耿耿,独占欲强,性格幼稚,寿命长得一逼,偏偏又害怕孤独……你看巡查总长都被熙凤给侵蚀成什么样了?精神体和现实差别非常大,对吗?” 关颖这么一提醒,薛畅顿时想起来。 的确,苏镌在现实中看起来,明明是一身严肃刻板的老干部气质,可是精神体看上去却过分的阴柔美艳,于是形成了“貌美如花的老干部”这种诡异无比的结果…… 原来是因为凤凰的侵蚀。 关颖凑过来,揽着薛畅压低声音又道:“所以我很佩服魏总,他有先见之明!而且运气也超好,竟然发现了同一窝的两颗龙蛋。这样一来馒头和花卷彼此支撑,就不至于因为过分依赖,侵蚀到魏大哥和他的后代身上。” 他说完,又松开薛畅,拍了拍他:“明天一定要加油哦!不管你爷爷留给你的是什么,必须让它承认你!关键时刻不惜以身相许!” 薛畅欲哭无泪。 他还不知道祖父给他留的到底是什么呢…… 万一留了个宇宙怪兽哥斯拉,他也得以身相许吗? 那也太惨了吧! 第二天,他们依然从沉舟的二楼走。 这一次,薛畅的精神体没再改变,就是那天的斑马状态:半黑半白。 去的依然是老齐的小院,平日里沉寂无声的小院,此刻却热闹非凡,里面人来人往的,手里还都拿着表格。薛畅这才想起赵柔嘉说过,体检登记都是老齐负责。 魏长卿没惊动忙碌的老齐,他带着薛畅直接去了后院,到了那扇破败的木门跟前。 “知道该怎么走吗?”魏长卿问他,“记得梦师银行的具体年代吗?” 薛畅一听,赶紧点头:“记得。书上背过的,是a.d1190。” 魏长卿点点头:“知道为什么是这个时间吗?” 薛畅努力想了想:“这个时间是是南宋绍熙元年,是因为南宋很富有吧。我有这个印象。” “这个印象你是怎么形成的?” “大学宿舍里有同学,自小收集古币。”薛畅笑道,“是他和我说的。他说就是宋币不值钱,最便宜有的一块五一个,比清铜钱还便宜。因为一出土就是数吨、数十吨……太多了,造假都没人稀罕造。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当年南宋是得多有钱啊!” 魏长卿也笑道:“这么说吧,‘有钱了’这个集体无意识感觉,恰恰是在南宋形成的。” “难道南宋以前咱们都很贫穷吗?我记得唐朝也挺富足啊!贞观之治啥的……应该也算不得穷吧?” 魏长卿慢条斯理道:“要论有钱,南宋哪有如今有钱?但现实的gdp和梦里的感觉不是一码事。这么说吧。” 他停下来,又问薛畅:“你今年都二十好几了,你觉得你是什么时候感觉到,自己有钱了?” 薛畅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大二,我开始在商场做促销,薪水比当家教多了很多。” “多多少?” “一个月能赚两千多。以前都只能赚八九百。” “两千很多吗?” 薛畅羞涩一笑:“当然比不过你们……”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两千块钱,就让你产生了有钱的感觉?你在沉舟,起底的实习月薪是一万,不算提成——阿畅,你会觉得你有钱了吗?” 薛畅双眼顿时大放光芒,瞳孔里都写满了“¥”符号! “一万!真的吗!我去年一年都没赚到一百块!还被传销组织抢走了一千五!” “……” 薛畅又想了想:“不过说起来,好像也没有大二那年头一次拿到薪水那么兴奋了。我那时一晚上睡不着呢!当时是真觉得,我和钱这玩意儿,总算挂上钩了。” 魏长卿点点头:“我们说的是感觉,是情绪上的刺激,不是现实里的gdp。梦师银行设置在1190年,是公共梦场自动形成的。这并不以哪一个梦师的主观意志为转移。” 然后他又看看薛畅,满含同情地说:“不过阿畅你也太穷了,穷得不合逻辑。” 薛畅哭笑不得,穷,还分合不合逻辑? “我怀疑你的穷和你的倒霉,背后的原因是同一个。”魏长卿沉思着说,“果真如我所言,那我怀疑沉舟就算每个月给你一万,你最后,还是得吃泡面度日。” 薛畅咬着牙,面带微笑道:“魏大哥,咱能别乌鸦嘴吗?” 魏长卿笑了,他指了指薛畅:“引导你吃泡面的不是我,是你的命运之神。” ……所以这个命运之神到底是“康师傅”还是“统一”呢?! 第70章 流动人口 薛畅心里碎碎念着,跟在魏长卿身后走进那扇破败的木门。 从黑暗的隧道里走出来,就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家银行。 真的是银行,店面外观看上去和四大行非常相似:单调的叶绿色招牌,简洁的墙壁,落地大玻璃墙,大理石柜台,成排的白色金属椅,边上的自助区……还有不多的顾客在里面排队叫号,门口居然还站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保安! 银行全称是“中国梦师银行”,logo是一枚绿色三叶草。 ……就和那杯入眠草的logo一样。 下面还配有英文翻译:chinadreammasterbank。 这银行出现得太突兀,它周边几乎全都是古建筑,虽然历史知识薄弱,薛畅也可以断定那都是宋时的建筑,就像张择端画上的那样,石桥流水,车马街肆,酒楼喧哗,翠掩深庵……中间戳着这么一家格格不入的现代化银行,怎么看怎么别扭! “专门服务于梦师的银行,就这么一家,现在是下旬,人少。发薪水那两天,人特别多,叫号机能拿到一百多号。” 魏长卿推开玻璃门,迎面走过来一位穿着大堂经理制服的女子:“欢迎光临,想办理什么业务?理财在二楼。” 大堂经理长着一张猫脸。 如今薛畅已处变不惊,不管看见什么都不会再震惊了。 他甚至看出这猫是一只布偶猫。 旁边的魏长卿态度比他还自然。 “我们有好几件事情要办,等会儿可能还得麻烦你们经理过来一下。”魏长卿说,“有一件保险箱里的东西要取出来。” 布偶猫伸手帮他们按了叫号机:“请先在休息区稍等。” 布偶猫的笑脸又职业又可爱,薛畅暗自感慨,不愧是布偶。 ……反正大橘肯定干不了这一行。 在他们前面还有两三个人办业务,魏长卿把薛畅领到长椅上坐下来。 “魏大哥,我想到了一个问题。”薛畅问,“梦师在公共梦场账号里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和现实里发薪水一样,也是劳动所得。”魏长卿说,“除了像上次你和荇舟接的沈崇峻那种案子,注册梦师还得承担协会分配下来的各种工作,比如一些公共任务,灾后群体性心理崩溃什么的,就需要整体修复,可能得好几个工作室的梦师联手行动,还比如协助警方调查案件……” “原来任务这么繁重啊!” 魏长卿点点头:“其实大家都不愿意干,因为这些事情又危险又累。但总得有人去干,协会是政府机构,既然用着国家财政的钱,社会义务还是得承担的。这些报酬就是主要来源,另外还有,维护有序区的安全,参与有序区建设,寻找失踪梦师,抓捕违法梦师……很多的。” 薛畅想了想,又指着远处那个大堂经理:“那我猜她不是梦师吧?” “你看出来了。公共梦场里的人口,少数是工作中的梦师,其余的,有经过注册的无序区生物,比如刚才的大堂经理,她应该是协会雇佣的,这种都是呈批雇佣,签集体劳动合同。还有玄奘法师那种有序区自发诞生的存在,另外就是一些流动人口……” “流动人口?” “嗯,这些人或者因病或者因事故,人没死但肉体昏迷了。” 这个常识,薛畅还记得。 一般来说,非梦师血统的普通人是没有精神体的。只有一种情况下,他们能够产生精神体,那就是进入稳定的深度昏迷,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 薛畅还想问,却听见叫到了他们的号。 给他们办理业务的柜员,是个活泼的小姑娘,长着一双薛畅最喜欢的大眼睛,还有薛畅最喜欢的可爱苹果脸,身上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胸牌也佩戴得方方正正,就是坐姿有点歪。小姑娘的笑容十分热情,这让薛畅心口小鹿蹦跳。 但一转过脸,薛畅就瞧见了对方椅子后面,那毛茸茸一团大尾巴…… 他慢慢把目光缩回来,心头莫名忧伤。 ……他有好感的女生,要么有男友,要么有尾巴。 那天邵建璋在交代魏长卿的时候,曾经随手写了一串字符,其中有英文有汉字也有数字。 此刻魏长卿把手摊开,那串字符中的英文和数字,像一群金色的小蜜蜂,从他手掌里飞起来。 金色的字符越过玻璃窗,依次飞入柜台内,大尾巴小姑娘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子,抬头对薛畅道:“账户上有四十万。” 薛畅没想到舅爷爷留给他这么多钱。 小姑娘又问:“这四十万转过来,您是存定期,还是有理财的打算?” 薛畅拿不定主意,他抬头看看魏长卿:“魏大哥,我该怎么处理?” “先转过来放在活期。”魏长卿笑道,“这两天我给你想个好点的理财计划。” 薛畅道了谢,又和柜员姑娘说了。 大尾巴小姑娘往后一仰身子,冲着里面喊:“经理!授权!” 不多时,有胖胖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身上也穿着银行制服,薛畅特意看了一下,男人没有尾巴。 小姑娘给薛畅开了户,把邵建璋的那四十万转给他,中年男人笑道:“小伙子,侬是理事长的亲眷?” 薛畅点点头:“理事长是我舅爷爷。” “各么等一下办完转账,侬跟我来,我带侬去看保险箱。” 中年男人有着浓重的包邮区口音,模样是五十上下,大尾巴小姑娘唤他“许经理”,许经理人很客气,又热情,言谈中流露出与邵建璋相熟的意思,这让薛畅先有了几分好感。 “许经理,你也认识我舅爷爷吗?”薛畅问,“你也是协会雇来的吗?” 胖胖的许经理突然冲薛畅一龇牙,做了个鬼脸:“我在无序区,吃了五十年人肉!” 薛畅吓得往后一缩! 大尾巴柜员姑娘娇嗔一声:“哎呀!要死啦!经理,你不好开这种玩笑的!我们无序区不吃人肉的!” 许经理哈哈大笑:“小伙子,我和侬一样,是个大活人。” 魏长卿本来在一旁乐呵呵地听着,此刻却忽然脸色郑重,他探身问:“您是生病了吗?” 许经理伸手摸摸后脑勺:“是额呀,脑溢血……还有一个月就退休了,么想到一躺下,就起伐来了。” 许经理的本职还真的就在银行里,然而即将退休之际,突发脑溢血,陷入深度昏迷。 “女儿以前总讲,爸爸侬勿要切噶(那么)胖,会得三高,侬要节食,要多锻励!哎,现在,晚了呀。” 这时又有窗口请求授权,许经理被叫了过去。 魏长卿低声说:“像他这样的最为难,死又没有死,活,又活不过来。卡在中间无处可去,只能收留在这种地方。” 薛畅想了想,又问:“魏大哥,昏迷不醒的人,他们的精神体都在有序区吗?” “当然不可能,这都是梦师们在巡逻期间遇上了,一个个救回来的。运气好,被送到有序区,运气不好,没遇上巡逻的梦师,就被无序区那些魑魅魍魉给撕吧了。” 被吞噬了精神体的植物人,肉体肯定也难以为继,薛畅暗想。 “但是精神体留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吧?”他又问。 “没错。所以每个月,协会都会组织他们‘越境’。” “越境?” “嗯,就在有序区的边缘,是协会特意划出来的‘精神特区’,那儿有现实和梦境的分水岭,专门用来引导许经理这种人。梦师可以自如进出,但是对许经理这种脱离肉体的植物人来说,那儿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幕墙。” 每个月,会有协会安排的梦师,带领着许经理这样的精神体前往梦境边缘,那儿被称为“梦之国境线”。梦师们的任务,就是鼓励、帮助这群精神体越过“国境线”,回到自己的肉体里。 “很难,非常难。”魏长卿低声说着,又抬头,充满怜悯地看了一眼不远处,躬身和柜员交谈的许经理,“对他们来说,那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玻璃墙,横亘在天地之间,他们眼睁睁看着梦师穿梭自如,但是轮到他们自己,一个个撞得头破血流,也过不去……” 薛畅默默听着,心底漫上一片悲凉。 “沉舟里面,所有人都做过引导梦师。但是阿畅,你知道我们四个一共引导了多少人成功越境?” “多少?” “一个。”魏长卿怅然道,“是关颖带队。就那么一次,他带着五百人越境,最后只有一个男孩子过去了。” “这比例也太低了吧!”薛畅低声惊呼,“五百分之一?!” 魏长卿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低?可关颖当时还被协会通报表扬了,说他引导得当……关颖回来,心里难受了好长时间。” 薛畅沉默,他能想象关颖的那种难受。 魏长卿停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所以大家都不愿做引导梦师,不光成功率太低,让人灰心,后续还得安抚那些嚎啕大哭的精神体,避免他们因过度绝望而自体魇化,我们要让他们振奋起来,保持斗志,下个月再试……要不是协会硬性指派,谁愿遭这份罪?你以为鸡汤那么好灌?五百个人在你面前绝望哭号,地狱一样,就是卡耐基来了也没招。” 魏长卿说到这儿,眼神黯淡,过了一会儿才又轻声说:“有的精神体就因为受不了这一次次打击,干脆主动投入无序区……那是精神体的自杀,有的甚至是二次自杀。阿畅,梦境世界发生的事,比现实惨烈得多。” 薛畅静静听着魏长卿的讲述,他敏锐察觉到,魏长卿说到最后的部分,嗓子哑得很厉害。 是不是在魏大哥身上,发生过什么? 说话间,大尾巴小姑娘麻利地帮薛畅办好了转账,然后给了他一张银行卡。 绿色的卡,上面画着精致可爱的三叶草,有账号,有薛畅的拼音名字,还有“中国梦师银行”的文字。 卡四四方方却不是塑料,材质是某种贝壳,很轻很薄,卡面闪着贝壳内部特有的柔和光晕。 卡办好了,大尾巴小姑娘又冲着薛畅眨了眨迷人的卡姿兰大眼睛:“要不要办张信用卡?” 薛畅:“……” 魏长卿弯腰替他回答:“连社保都没交齐的菜鸟,没资格办信用卡。姑娘你不用费事了。” 小姑娘不悦地甩了甩大尾巴,旋即又笑道:“明年会好的!薛先生,你会发财的!我有预感!我们无序区生物的预感可灵了!” 薛畅又惊又喜道:“真的吗?” “嗯!明年发了财,一定来我这里办信用卡啊!” “……” 这时,那位许经理朝他们一行人做了个手势:“请跟我来,保险箱在这边。” 第71章 遗物 银行的保险箱区域就在柜台的后方不远,许经理手里拿着钥匙,一面领着他们往后走,一面说起当初的事。 “……我落在无序区,老危险额!还好遇上了理事长。哈哈!我当时拎不清,问伊是不是阎罗王。理事长说,侬见过嘎好刚闲话的阎罗王伐?(你见过这么好说话的阎王吗?)” 薛畅也跟着乐。 许经理感慨道,“要不是理事长,我早就死在无序区了。理事长说,侬伐能灰心呀!侬女儿老婆还在盼侬醒过来,伊拉天天去医院看侬……” 许经理说到这儿,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因为我病倒了,女儿的婚事我没赶上,女婿的脸我都没见过!我老婆催伊拉结婚,说给我冲冲喜——迷信!这是冲喜能管用的?冲来冲去,我不是还在这里?亏伊还是个政工干部!学了一辈子唯物主义,最后就学出冲喜来了啊?” 薛畅又是想笑,又是心酸。 许经理继续道:“留在这里的,哪一个不艰辛?门口那个保安小伙子,你们刚才看见了吗?他是个儿科医生,连续加班几十个小时,太吃力,昏倒了,就么醒过来。也是理事长救出来的,一开始伊闹情绪,不服从分配,不想留在银行,我帮伊讲,银行缺个保安,侬来恰恰好。小伙子竖眉毛,说,爷叔!我读了五年医科大学,当了六年医生,我是主治医师!侬让吾来做银行保安?我讲,小伙子,劳动不分贵贱懂不懂?医生,保安,都要为人民服务!现在没有小囡给侬看病,正好休息休息,攒足力气越境成功,侬回去了,还能当医生!” 魏长卿问:“许经理,你去过‘特区’吗?” “去过,去了两次,都没过去。”许经理叹了口气,“头一趟失败了,我心里难受好久,想放弃。后来就不难受了,理事长讲得对,只要精神体还在,就有希望。上个月,理事长告诉我,我女儿怀孕了。” 薛畅和魏长卿一同道:“恭喜你啊!” 许经理满脸掩饰不住的喜悦:“过段时间,我还去国境线!我要再试试,我想回去看外孙,要是能伸手抱一抱,那就更好!” 三个人到了后面成排的保险箱区域,魏长卿伸开手,手心那剩余的几个金色文字“寅”、“戊”、“酉”、“亥”……缓缓浮起来,像认得路的飞鸟,稳稳朝着保险柜深处飞过去,最后,它们停留在一个金属柜上面。 “就是这个。”许经理走过去,伸手打开柜门,“小伙子,里厢的东西是理事长留给你的。” 柜子里,放着两件东西。 一本相册,一个精巧的木匣。 薛畅先拿过那本相册。 很普通的相册,式样老旧,粉嫩色的缎面上绣着几朵金线桃花,像五六十年代的产品。 他看看魏长卿:“这个,应该可以打开看吧?” 魏长卿点点头:“关键恐怕是在那个木匣子里。相册应该不要紧。” 薛畅顺手一翻相册,有东西噗的从里面冒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悬浮的画面! 画面之中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细条条的身段,行为举止都像是没什么力度,黑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后,颇有几分古意,面相十分好看,尤其眉睫,浓秀动人。 薛畅正想说这谁呀,却听画面里那人笑道:“不是拍了工作照吗?来这儿怎么还拍照呀?” 画面外面的声音说:“那是你们厂里办工作证用的,这个是协会存档用的,薛从简同志,请坐端正,头抬起来,看这边。” 薛畅的脑子,嗡的一声! 魏长卿也吃了一惊:“是你爷爷!是他的精神体!” 他也没见过,只听说过当年薛从简的壮举。年轻一代的梦师都无缘得见薛从简的精神体,然而听长辈们提起这个人,口吻仿佛说起家藏的一只瑞士名表:专业能力强,世家出身,品性高贵,人见人爱,就连嗜好都是书法这种高端艺术……可惜这“瑞士表”遗失在了不可查的动荡年代,“壮年早凋,子孙不肖”。 没想到英勇得令人神往的先烈,精神体竟是这样一副柔软风雅的姿容,像民国时期,那种家里很有钱的公子哥票友。 温室兰花一样的人物。 这样的男人,是怎么与相柳那种九头怪兽殊死搏斗,最终以生命守住c200区的呢? 薛畅怔怔看着画面里的男子,他想起小时候在家里翻老红木柜子里的东西,曾经翻出过爷爷奶奶的结婚照,以前的摄像技术不行,但人脸是清晰的,那时薛畅也只觉得,爷爷的相貌很好,五官周正,除此之外再没别的想法了。 他恍惚地想,原来黑白照片里那个穿着中山装的短发男人,并不是祖父的真容。 画面中的薛从简开始做自我介绍。 “我叫薛从简,梦师编号是a10330,我父亲薛建民,祖父薛敬之都是梦师。我十五岁参加工作……我是说,梦师的工作。除此之外,我还是新华机械厂冲压车间第二班组的班长。” 他停了停,又问:“还需要说什么?” 画外音说:“宣誓,薛从简同志,接下来你要宣誓。” 镜头里的薛从简站起身来,把右手放在心口:“我郑重宣誓,未来,将以真相、真实为行动宗旨,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为人民奉献终生!” 画面消失了。 空气静了静。 魏长卿咳了一声:“是梦师上岗之前的宣誓,每个梦师都要宣誓。现在最后两句改了,变成‘遵守协会的规章制度’和‘为人类的幸福奉献终生’。” 薛畅收回茫茫然的目光,他看看魏长卿:“我没见过他。” 魏长卿无声叹了口气。 “以前我连他是梦师都不知道……” 魏长卿把一只手放在薛畅的肩膀上,沉声道:“现在,你知道了。” 薛畅低下头,然后,轻轻点点头。 恰在这时,前方大厅传来一阵吵嚷,一个长着蟒蛇脑袋的柜员小姐匆匆赶过来,浑身上下都是紧张和不耐烦。 她走到许经理跟前,低声道:“经理,那只魍又来了……在前面大闹,非要我们给补偿。” 这次薛畅听懂了,魑魅魍魉的第三等,魍。 许经理倒还沉得住气,他点点头:“伐要在意,纠纷总会有的,我这就过去解决。” 魏长卿在旁边听着,忽然道:“许经理,哪来的魍?” “是先前来应聘的。”许经理说,“银行前段时间伐是招了一批员工?刚才给侬办转账的就是,那是应聘成功的,还有不合格的,在试用期就被退回去了……” “这是协会集体招募来的吧?应该都有梦师提供信用保障。来闹事的魍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行!”黄金蟒脑袋的柜员小姐愤愤道,“业务水平太差,实习了两天,捅了一大堆篓子!给他擦屁股还擦不完呢!银行根本没和他签聘用合同,可他非要赖在这儿,三天两头过来闹,要求补偿,还硬说银行歧视他,有病啊!谁闲的没事歧视一只魍?我们歧视的是他连基本的windows操作都不会好吗!他关机直接拔电源!” 黄金蟒柜员小姐气坏了,一边说,一边滋溜溜地飞快吐着蛇信子。 薛畅怕自己笑出来,只好干咳着把脸扭到一边。 许经理温和地对柜员小姐说:“伐要在客户面前发牢骚。” 被领导批评了,黄金蟒脸上立即显出羞愧的神色,也不吐蛇信了。 魏长卿皱眉道:“许经理,这种情况你们银行用不着自己处理,直接呼叫巡查员。他是过来应聘的,肯定有停留时限,超出时限又拿不到应聘合同,就该被赶回无序区。” 许经理含笑看了一眼薛畅,又笑道:“巡查员还是算了,我们自己能处理。覅拿客人吓跑了。” 他的语气温和老练,含着某种暗示,薛畅立即想起来,自己脸上有刺青! 许经理肯定是留意到这一点了。 魏长卿想了想:“这样吧。我和你们一起去前头看看,刚才大堂还有几个梦师在办业务,你放心,有梦师在,那只魍不敢乱来。” 薛畅有点担心:“魏大哥,会不会有事?” “不会。”魏长卿拍了拍他,“一只魍而已,魍这种东西主要靠群体作战,单个的战斗力不强,它们特别没脑子,就会瞎闹,你没听关机只会拔电源?” 薛畅乐了。 “而且接下来,你就得查看你祖父的那件遗物了。”魏长卿的眼神一沉,他看着薛畅的眼睛,低声叮嘱,“接受遗物是关键,这种时候,最好就你一个人在场,外人在旁边围观,恐怕会带来不好的影响。阿畅,不要紧张,这里是梦师银行,最安全的地方。凡事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就叫我。” 魏长卿交代完了,跟着许经理匆匆离开,薛畅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他走到保险柜区域的门口,探头往外听了听。 一个口齿不清的声音从前面大厅传来:“……凭什么他们都有三金五险我没有!凭什么我们魍就该去扫大街!保安?放屁!傻子才当保安!” “你他妈说谁傻子!老子当年是高考状元!”另一个年轻的声音,明显是火冒三丈了,接下来是椅子撞在地上的巨响。 薛畅摇摇头,大概是那位儿科医生被激怒了,动了手。 ……一只魍,也要求三金五险。 倒不知银行的这些员工,究竟是怎么发薪水的,比如刚才那位黄金蟒小姐,会不会每个月发给她五百只老鼠? 薛畅又拿起保险箱里的木匣,仔细看了看,是檀木的,模样像个古董。上面遍布雕纹,看上去雕的应该是一种龙。 木匣只有手掌大,这么小一个盒子,里面能装什么呢? 薛畅心生好奇又有些胆怯,他想起刚才魏长卿的叮咛。 这是祖父留下的遗物,事关人命的东西。想到这一点,薛畅就觉得小木匣有千钧重。 他甚至有点害怕,心想,不如拿回沉舟再打开吧。 但转念一想,如果说安全区域,那么他现在所在的梦师银行,应该算是安全区域吧?这里是有序区,而且是a区,而且还是银行……银行不安全,哪儿还安全? 这么一想,薛畅放下心来,他用力掰了一下金色的搭扣,没掰动。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吸走了一点精神力! 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盒子里,顺着他的手指,嘬了一口! 木匣砰的一声打开了! 里面窜出一大团云雾! 薛畅不由往后退,那团云雾越变越大,撑满了保管箱区域的空间,一条似龙非龙的怪物,从云团里钻了出来!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那怪物! 万万没想到,那么小的木匣里面,竟然装了这么大一只怪物! 那东西长着一个龙头,但是身体看上去又很像狗,却比一般的狗显得更大只! 从云雾里钻出来的龙头怪,发出低沉的咆哮,如远在天边的阵阵滚雷。 薛畅的腿一软。 他认得出这东西,考试教材上有。 这是一头睚眦!龙生九子之一! 他竟然从盒子里放出这么个东西来! 这就是祖父留给他的……遗物?! 第72章 睚眦必报 一时间,薛畅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巨大的睚眦,要是撒腿逃跑,显得没胆气,可是对着这么个青面獠牙的庞然大物,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正两股战战,却听那头睚眦发出低低的声音:“是你把我放出来的?” 薛畅艰难地点点头。 “阿简呢?”睚眦突然问。 阿简?薛畅一时没回过神来。 “薛从简呢?”睚眦往前一探龙头,一双爬行动物独有的金黄眼珠子,冰凉凉盯住薛畅,“薛从简在哪里?” 薛畅一个激灵! “你问我爷爷?他已经不在了。”薛畅大着胆子说,“他去世很多年了。” 冰冷如铁的爪子,一下抓住了薛畅的脖颈!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薛畅被那睚眦的龙爪给掐得差点上不来气! “我……咳咳!我爷爷……已经去世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你……你先松开我!”薛畅费尽全力,推开睚眦的爪子,他捂着自己的脖子,“我爷爷去世已经四十年了!我都没见过他!” 他理顺气息,抬头,又看了看那只睚眦。 薛畅对龙的表情没有研究,看不出它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而且这条龙看上去比魏长卿的双龙成熟很多,冰冷凶恶的气息深深藏匿着,似乎不打算把自己的情绪和盘托出。 “薛从简他怎么死的?”睚眦又问。 “我爷爷在公共梦场遇到了一只相柳……” “c200区?!” 薛畅一怔:“你知道啊?” 被鳞爪生物那双毫无感情的黄眼珠牢牢盯着,薛畅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却见那睚眦慢慢点了点头。 “我猜他也活不了了……” 说完,它又看看薛畅,突然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林慧改嫁了?后来又生了别人的孩子?” 薛畅呆了呆,摇头道:“没有。我奶奶一直守寡。” 睚眦的瞳孔,倏地一闪! “你是薛旌的儿子?!”它的声音明显变得不同。 薛畅不明缘由地紧张起来,他后退了一步:“是……怎、怎么了?” 睚眦若有所思点点头:“也对。如果不是薛从简的后代,你也打不开这盒子。脸上,怎么回事?” 薛畅伸手摸了摸脸上的刺青,他一时又羞又恼。 这刺青给他添了无数烦恼,为了它,他受尽了别人异样的眼光。 “刺青啊!看不见吗!”薛畅自嘲一笑,“我这是时尚!” “时尚?什么意思?”睚眦愕然,“难道这不是巡查总长给你打下的吗?” “巡查总长打下的又怎么样!”薛畅给自己打气,“我才不怕他!” 睚眦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眼神盯着他,半晌,终于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如今的巡查总长是哪一位,但既然,脸上能被总长打下刺青,那多半是怙恶不悛之徒。挺好的,既然你主动找上门来了,也省的我多费一趟事。” “你想干嘛?” 睚眦冲着他一龇牙:“当然是斩草除根了!你们父子俩,一个也不留!” 薛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为什么要杀我!” 龙头怪物做了个似哭又似笑的古怪表情:“你爷爷把我关在这么小的盒子里,整整关了四十年。” 它说到这儿,声音忽然变轻:“你过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吗?哪儿也不能去,谁也见不到,只能囚禁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我杀他儿子孙子为自己报仇,又有什么不对?我还要你们薛家断种!” 薛畅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爷爷竟然把一头睚眦关进盒子里,一关就关了四十年! 就算把一个活人关四十年也要发疯,更何况一头睚眦! 这种出了名的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生物,一旦获得自由,不找他们薛家算总账还能干什么! 他那兰花似的爷爷,竟然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而且这个“大坑”还是留给他继承的遗物! 薛畅见那睚眦真的要杀他,忽然一跃而起,拔腿就逃! 爷爷对不起!他在心里狂喊,你这遗物我不要了! ……再呆下去就是等死啊啊啊! 他腿脚快,那睚眦比他更快!只见它四只狗一样的爪子奋力一刨,狂风呼啸,奔到了薛畅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颈! “想逃?”睚眦狞笑,“那你为什么要打开木匣呢?” 薛畅欲哭无泪。 早知道会放出这么个灾星,刚才他就算把自己的手都捆起来,也不会碰那个木匣! “小子,你有兄弟姐妹吗?”龙头怪物又慢条斯理地问,“有几个?现在都在哪儿?” “我是独生子!”薛畅愤懑大叫,“我没兄弟姐妹给你杀!” “口说无凭。这样吧,把你家户口本拿来给我看。” “……” 听这意思,它是真的要“杀一户口本”了! 薛畅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骗你干什么!我两岁不到我爸爸就……就失踪了!是我妈和我奶奶把我抚养大的!我连我爸在哪儿都不知道!” 薛畅越说越伤心。 从他爸爸到他爷爷,他就没从他们那里得到过一点儿好处!哪怕当初他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都不会这么倒霉! 龙头睚眦啧了一声:“这么说,还得先找到小旌。” 薛畅一怔,小旌?为什么睚眦这么称呼他爸爸?唤一个人的乳名,同时还要杀他,这难道不矛盾吗? “你认识我爸爸?”他试探着问。 睚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却问:“他究竟在哪儿,你没有线索吗?” 薛畅苦笑:“我有线索我会告诉你吗?谁会让人去杀自己的爸爸!” “你是和同伴一起来的对吧?”睚眦竟然没生气,“你不肯说,其他人可不一定。走吧,咱们去找你父亲。” 就这么被睚眦掐着脖子,薛畅一步一趔趄,从保管柜区出来,一直到了银行大堂。 大堂里热闹非凡,保安小伙和那只魍正指着鼻子互相问候对方女性长辈,魏长卿试图隔开那只魍,不让它往柜台走。布偶猫束手无策站在旁边,急得猫耳朵成了飞机耳,许经理一边拉架,一边告诫保安不要动手。 还有两三个客人在旁边,乐呵呵看热闹…… 睚眦见没人注意他们,不耐烦了,它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狠狠在地板上一拍! 一声炸雷! 它这么一“炫亮登场”,整个银行都安静了! 两秒之后,爆发出一声女性的尖叫! 众人吓得四处乱窜! 大堂本来就很乱,这下,更是乱成一锅粥! 魏长卿一见睚眦,顿时叫起来:“搞什么鬼!薛畅!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薛畅双手向上做投降状,样子比哭还难看:“魏大哥,这就是……是那只木匣里的东西!” 魏长卿的表情,像生吞了一把干辣椒! “你爷爷怎么给你留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怎么知道!”薛畅愈发想哭,“盒子一打开,它就出来了……它说它被我爷爷关了四十年,魏大哥,它要杀我!” “不止你,还有你父亲薛旌!”睚眦发出桀桀怪笑,那笑声又尖又薄,像金属磨砺在砂纸上,刺得人耳膜生疼! 大堂内,员工们在尖叫逃窜之际,难得不忘初心,七手八脚把保安小伙和许经理拉过来,塞进了大理石柜台后面! 许经理还一头雾水,他小心翼翼抬头望了望那龙头怪:“迭个么事就是睚眦?龙生九子,原来长这个样子!睚眦很可怕吗?” “非常可怕!”黄金蟒柜员小姐颤抖着声音,在他耳畔小声说,“龙和凤都是煞气十足的东西,凤还好一点,只是嗜杀,龙才麻烦呢!喜欢纠缠,死心眼,它爱你你就得爱它,你要敢不爱它,那它能在你的午餐饭盒里下毒!” “这只是一般龙的表现!睚眦就更完了!”大尾巴柜员煞有介事地说,“据说睚眦会把你说的每一句每一字,都记得牢牢的!你只要说了,那就得算数,胆敢反悔,它能把你祖坟给刨出来!” “所以找男友绝对不能找龙凤阶层的!”布偶猫严肃地说,“太危险!” 黄金蟒和大尾巴频频点头:“还是找猫科和犬科的男友更安全!” 一群柜员姑娘蹲在柜台底下,七嘴八舌开始讨论男朋友,许经理和医生保安听得目瞪口呆。 ……看来不管是有序区还是无序区,“如何找一个不渣的男友”,都是年轻姑娘们的重大课题。 员工们都跑到后面去了,大堂正中,只剩下那只魍,还有魏长卿和两个脸色发白的梦师。 到现在,薛畅才看见了那只魍长什么样。 其实,什么样都不是。 那是一团奇怪的乌黑,像柔软的橡皮泥,没有确定形体,也没有脸,仿佛《千与千寻》里,无脸男把面具摘掉之后的样子。 它也打算逃,但是魏长卿一手抓住它! “往哪儿跑!你来历不明,等会儿和我回协会查档案!” 来讨要“三金五险”的魍这下也不敢再闹,它大概太害怕,只知道尖声大叫。 拎着薛畅的睚眦,发出一声龙吟:“太吵了!” 大厅内,被这一声给震得嗡嗡响! 魍顿时吓得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它憋不住了,又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叫声,像被人一下下踩漏了气的皮球,只是音量压低了很多。 魏长卿看看旁边,那俩脸白如纸的梦师他认识,一个是一级,一个去年才勉强过二级,水平都很次…… 知道自己责无旁贷,魏长卿上前一步:“睚眦先生,你把薛畅放下来,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说。” 睚眦冷冷看着他:“你是协会的吗?” 魏长卿摇头:“我只是个普通梦师,我父亲曾经是协会的。” “你父亲叫什么?” “魏军。” 睚眦转动了一下眼珠:“魏方礼是你什么人?” “是我祖父。”魏长卿说。 睚眦点点头:“那你还算个靠谱的。我问你,薛旌他人呢?” 魏长卿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现在协会和警察都在抓他,但抓不住。” 睚眦轻轻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会这样。协会全都是酒囊饭袋,警察也是江玉城那种废物点心。再看看你们几个,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睚眦这种傲慢的老前辈口吻,让魏长卿十分不悦,他祖父曾经任职巡查总长,他父亲也曾是理事长,睚眦这么一骂,等于把他们魏家都给骂进去了。 “睚眦先生,你和薛老先生的个人恩怨,与旁人没半点干系。”魏长卿耐着性子说,“就算你怨恨薛老囚禁你,那也是他的错。当时薛旌还不到十岁,薛畅更是与此无关。祸不及子孙,你把复仇范围扩大到薛畅身上,太过头了吧。” “太过头?”睚眦发出刺耳冷笑,“你责怪一头睚眦复仇太过头?你怎么不去责怪一头饕餮太贪吃?” 魏长卿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睚眦冷冷哼了一声:“我凭什么放了他?说了让他们薛家断种,我就一定做到!” 这家伙说完,抬起巨大的爪子,用力往地板上狠狠一砸! 刚才它出场那一下,就已经把银行地砖砸出好几条裂缝,休息区的金属椅子倒了一排。这再来第二下,洁白地砖哗啦啦碎了无数! 地面凹陷,豁出一个大坑! 魏长卿大惊! “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轰的一声,大坑开裂! 一大团黑黢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如硕大的蜂群,嗡的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成群结队的魍! 与此同时,原本明亮的落地窗,忽然齐刷刷黑下来,银行四周围颤晃不已,犹如地震来临! 魏长卿只觉前胸后背一冷,仿佛被浇了一大桶彻骨的冰水! 柜台后传来一声尖叫:“是陷落!a区陷落了!!” 第73章 薛畅的加特林 “是陷落!a区陷落了!!” 所有的人,惊叫起来! 医生保安第一个从柜台后冲了出来,他一个箭步奔到门口,高高跳起,哗啦一下拉上了卷帘门! 与此同时,许经理也以最快速度放下自助区的屏蔽门,大尾巴柜员眼疾手快,一把摁下了警报,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照亮大厅,发出尖锐的叫声! 魏长卿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只银闪闪的弯钩,用力朝刚才抓住的那只魍挥过去! 就见银钩边缘,闪过一道细细红光,那只魍顿时发出嘶哑的惨叫,黑色身躯像纸片遇上了火焰,顷刻间消失殆尽。 魏长卿一转头,冲着那两个发呆的梦师吼:“还愣着干什么!杀啊!” 两个梦师清醒过来!其中一个拿出了随身的武器,是一把折扇。 扇子舞动,红色火焰随着扇面卷出来,黑黢黢的魍顷刻间被烧掉了一片! 然而魏长卿看得出,扇子火只有第一下最厉害,第二扇,火焰明显小了许多,那梦师才扇了几下,就气喘吁吁力所不逮,别说保护银行,他能护住自己和那个一级梦师就不错了。 还是太弱,魏长卿心想,今天遇上大麻烦了! a区,并且是a区重中之重的银行,居然发生陷落! ……还是整体陷落! 更别提,身边还有一只虎视眈眈的睚眦! 难道是因为有薛畅在身边,才如此倒霉的吗? 一个无厘头的想法,从魏长卿的脑子里冒出来。 那头睚眦,却像是来看热闹的,这种时候它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条狗一样的后腿叠起来,活像人类跷二郎腿:“嚯嚯,原来你们早就被盯上了。” 果然,黑色的魍不断从大厅地板底下涌出,像黑色的洪水源源不绝,医生保安发出痛叫,原来四五个魍缠上了他,死死咬住了他的大腿和背部!许经理手无寸铁,只能抓起地上的垃圾桶往保安身上那几只魍砸去,这一砸反而激怒了它们,有几个果断扑向了许经理! 布偶猫大堂经理也扑出来了,她帮着保安撕扯他身上的那几只魍,可是布偶猫太弱,魍反过来咬她,把她咬得喵喵叫!黄金蟒和大尾巴柜员急了,一同上去帮忙,魍群像黑色瘟疫,迅速沾染了她俩一身! 薛畅抓起柜台前的靠背椅就往上冲! “傻子,这么弱,根本不是对手。”睚眦毫不动容,它好整以暇地抓过身边一只魍,像吃话梅一样往嘴里塞,吧唧吧唧嚼了半天,噗的吐出一枚黑石。 魏长卿抡着手中的银钩,不忘转头对薛畅吼:“别用椅子!用武器!” 薛畅挥了两下椅子,发觉确实不好使,他把椅子咣当一扔:“我没武器!” “用精神力锻造!”魏长卿叫道,“这玩意儿没人能给你!你得自己来!” 薛畅快疯了:“我……我不会!” 魏长卿没法指导他,用精神力锻造武器那是二级梦师才能办到的,而且过程十分艰难,眼下这鸡飞狗跳的,哪能用两三句话说清楚? 说话的功夫,许经理身上的魍聚集如山,越来越多!中老年人不灵活,又缺乏搏斗经验,顷刻间就被扑倒在地!更有一只魍张开黑色的嘴,往许经理的脸上啃! 保安撕开一只缠着他的魍,惨叫道:“经理!” 薛畅徒手杀得双眼血红,好几只魍咬在他的胳膊上腿上,他身上本来旧伤未痊愈,这下更觉利刃割肤,浑身剧痛! ——不能倒下!我要救他们!给我武器!谁给我弄把武器来!! 这念头充斥着薛畅疯狂的大脑,他想去救许经理,可是身上的魍死死咬着他,如纠缠上身的食人蜂,让他又痛又失力。 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让薛畅从头到脚要爆裂,他禁不住像头狼一样,狂叫起来! 有什么东西,从他右手的掌心决堤而出,瞬间暴涨! 那是一挺巨大的加特林! 所有人都呆住了! 睚眦张着嘴,吃惊地望着薛畅,原本咬着的那只魍,肉包子似的吧唧跌在地上! 武器出现,薛畅再不犹豫,抱住加特林就朝那些黑色的东西开了火! 红色火焰从枪口喷出,席卷着惨叫的群魍! “扫射!对着许经理他们扫射!”魏长卿又惊又喜,同时不忘指导薛畅。 “……会误伤他们!” “他们是人类的精神体!火焰伤不到!” 薛畅闻言,顿时精神大振!他抄起加特林,冲着门边的保安和许经理就是一顿狂扫! 果然,机枪喷出的火焰仿佛有技巧的兽舌,灵巧地扫下了死缠在许经理他们身上的魍群,黑色的怪物在怪叫声中灰飞烟灭,许经理和保安互相搀扶着,这才歪歪倒倒站起身来。 睚眦收起内心的惊讶,龙头一低,咔吧咬住地上那只妄图爬走的魍,一扬脖吞进嘴里。 “有点能耐啊,这小子。”它暗想,“果然是阿简的血脉,不是平庸之辈。” 想到这儿,睚眦心里有些高兴,是带着无限酸楚的高兴。 魏长卿万没想到,薛畅竟然在危急关头提前生成武器,他太高兴了,赶紧伸手一指地板破开的口子:“给我杀光它们!” “得令!” 薛畅意气风发地架着加特林,枪口一转向,朝着那个大坑狠狠扣动扳机! 没反应! 加特林的枪口,哑了。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手上的机枪! “……魏大哥!没子弹了!” 魏长卿差点坐地上! 群魍原本被加特林可怕的火力给震慑,已有收敛的意思,谁想机枪竟然在关键时刻哑炮,喷不出火来了! 黑色的魍们呆愣片刻,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欢叫! 成百上千的魍扑了出来,再度掠夺阵地! 这下连魏长卿也慌了:“集中精神!屏气凝……混蛋!充电两小时通话一分钟啊你这是!” 虽然魍这种东西没脑子,但是打了这么久,它们也摸出经验来了,三个五个的纠缠,效果很差,它们必须抱成团,以最大的攻势突破银行! 只见黑色的魍群合抱起来,滚雪球一般,朝着柜台那最后一道防线冲了过去! 薛畅大惊失色,也顾不上给加特林“充电”,竟飞扑上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魍群! 在柜员姑娘们的惊叫中,两方力量,无比刚猛一撞! 轰的一声! 魍群被撞得散落成无数小团,薛畅也被撞得飞起来,后背重重砸在墙壁上。 那只睚眦,原本懒洋洋嚼着嘴里的一只魍,眼前这一幕,让它陡然睁大了龙目。 睚眦霍然起身! “都给我住手!” 睚眦一声龙吼,大厅内,人们都停下来了。 魍群骚动着,跃跃欲试,可是它们太害怕睚眦了,对睚眦而言它们就是糖渍话梅,只有往人家嘴里塞的份。 刚才两方打得热闹,是因为那些魍都看出来了,睚眦根本不想帮银行这边。 可是此刻,睚眦往大厅正中一站,它们不得不安静下来。 睚眦盯着薛畅,突然道:“为什么要那样做?” 薛畅被刚才那一下,撞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他勉强支撑着爬起来:“……啊?” “我是问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睚眦指着瑟瑟发抖的柜员姑娘们,“为什么要冲过来?” 薛畅愕然:“不然呢?!眼睁睁看着那些魍冲垮柜台?!” “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睚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魍群冲垮柜台,倒霉的是她们又不是你。你逞什么能?” 薛畅气得七窍生烟! “她们也是人!” “她们不是人。”睚眦淡淡地说,“她们都是无序区的,你完全可以不管她们。” “你有病啊!”薛畅再也忍不住了,他破口大骂,“无序区的就活该倒霉吗!无序区生物死了就白死吗!见死不救那还是个人吗!” 睚眦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你说什么?” “别和我说话!”薛畅火冒三丈,他怒吼道,“我不想搭理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东西!啊啊它们又要冲过来了!魏大哥!” 睚眦一回头,果然,就在他们交谈的间隙,那些魍又躁动起来。它们逐渐抱作一团,像蚂蚁聚集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看样子是做好准备,要发起第二次进攻! 睚眦啧了一声,一脸不耐烦。 “真是一群讨厌的垃圾!”它冷冷道,“看来我得先把你们收拾干净了。” 薛畅还没弄懂这话的意思,就见睚眦张开大嘴! 千万把寒光闪闪的尖刀,从它的嘴里喷了出来! 魍群惊恐地四下逃散,它们发出一片嘶哑的垂死哀嚎! 银行大厅,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了魍群的嘶吼,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几乎一模一样的震惊表情。 睚眦打扫干净了那群魍——以风卷残云的速度。 它口中放出的无数刀剑,最终化作了一条巨大的舌头。 杀死,然后吞噬……没有魍能够伤害到它,只有被它吃进肚里的份。 他们这群人苦苦支撑了小半个钟头,受伤惨重,结果,一头睚眦用了不到五分钟,就解决了。 地板中间,破开的大坑,被魏长卿用他那枚银钩戳在正中,银钩是他精神体的产物,自带防护功能,只要不拔出来,魍群很难再闯入。 睚眦吃光了魍,又扶起倒地的金属椅子,它一屁股坐下来,张开嘴,像吐话梅核一样,噗噗往外吐黑色的石子。 “这是什么?”薛畅轻声问。 “魍的精神核。”魏长卿疲惫地解释,“它们没有咱们这种完整的精神体,只有这玩意。你要是闲的话,可以把地上的精神核捡起来收集装袋,梦市有收购这种东西的地方。” 一听到钱,薛畅顿时两眼放光:“多少钱一个!” “死了很久的比较贵,五十一百都有。如果超过一百年,一个就能卖到一千。” “哇!好多钱!那这些呢?” 魏长卿笑起来:“这些才死了几个钟头,没什么价值。顶多一块钱一个。” “就一块钱?那还是算了吧,我又不是捡饮料瓶的老太太……” 薛畅嘴里嘟囔着,但他很快发现,地上的精神核还真不少。 就这么丢掉,太浪费了吧?一块钱一个呢! 薛畅怦然心动,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舍不得,于是趴在地板上,把散落的精神核全都捡起来,又找柜员要了个大袋子。 粗粗算来,精神核至少有两三百个。薛畅高高兴兴把袋子口扎紧,往肩上试了试。不太沉,他背得动。 今天确实太倒霉了,不过好在还有一笔小小的收入。 他盘腿坐在地上,认真检索着今天的“收获”。那只睚眦就坐在椅子上,以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瞧着他。 魏长卿去查看其他人的情况,那两个梦师身上全是伤,有一个脸被挠了,嘴唇在流血。布偶猫的制服都成了布条儿,耳朵还被啃了个很大的豁口,看着如同做了“绝育标识”的流浪猫。黄金蟒被啃得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疼得她直掉泪。保安小伙的腿瘸了,许经理的脸和肚子都被魍给啃了一口,肚子还好,他本来就胖,凹进去一块也没大碍,只是左脸像被打扁了,看着有点儿惨。 魏长卿安慰道:“等回了有序区,协会肯定要补偿你们,医药方面全额报销,多半还有奖励。” 这话让黄金蟒她们多少好受了点。 “经理,你的脸怎么办?”大尾巴柜员担心地问。 许经理倒是个豪迈的人:“男人么!面孔上有伤,是光荣的象征!” 魏长卿乐了:“许经理,别怪我不提醒你,你的精神体受了伤,到时候醒过来,肉体的情况会更重的。” 许经理一听,有些犯愁:“真额?我在医院的脸也会陷下去一块吗?万一我醒过来,会吓坏小囡的。” 保安不放心,又抬头四下看看:“咱们银行支撑得住吗?” “没事。”魏长卿安慰他,“a区建筑,四周围都做过重重封印,有保护措施,除非像刚才出现裂缝,否则无序区的生物进不来。” 黄金蟒小姐瑟瑟地问:“可是现在,整个银行都跌进无序区了……” 魏长卿点点头:“是挺麻烦,不过好在你们第一时间报了警,协会方面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他们会尽最大努力施展救援。我们在这儿耐心等着就行了。” “所以裂缝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保安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睚眦身上。 睚眦仿佛毫无察觉,它正张大嘴,试图抠出卡在牙齿里的一枚黑石。 它听见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才合上龙嘴,扫了一圈众人。 “我要有那么大本事,一爪子拍开无序区,我至于被一个小破盒子给关四十年吗?” 第74章 睚眦的条件 “确实不关它的事。”魏长卿严肃道,“问题在那只来找麻烦的魍身上。它不是来讨要补偿的。你们还没发觉吗?那家伙是打前锋,它一直在发讯息!该死!我当时竟然没注意这一点!” 到现在魏长卿才想起来,刚才那只魍发出的叫声持续而且有节奏,其他人都以为它是被睚眦给吓得,但并不是,那是类似于传递信息的叫声,就像摩尔斯电码。 就连它和保安小伙吵架,看来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恐怕伊拉在银行底下,已经挖掘老长辰光了。”许经理捂着脸,皱眉道,“那只魍来银行也有大半个月了,现在回头看,伊就是来踏点的!” 众人的议论纷纷,薛畅没心思听下去,他把“捡破烂”的成果仔细捆好,放在一边,这才从头到脚检查了一下自己。 果不其然,浑身都是魍啃出的伤口,他本来就旧伤重重,这下子,伤更重了。 “一定要撑住。”他咬着牙,在心里想,“绝不能再魇化了!” 现在他已经非常清楚,当众魇化会带来何种下场——要不是藏经阁那次变身金刚,他又怎么会被迫走魇道?! 如果再来第三次,协会方面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与此同时,薛畅更加忧心忡忡另一件事:刚才加特林突然熄火,原因,正出在他的自我克制上。 一方面他害怕再度魇化,所以拼命克制,另一方面,过分的自我克制,导致能量发挥不出来,关键时刻加特林才变成了哑炮。 真是两难! 正琢磨着,薛畅忽然听见那只睚眦问他。 “你脸上的刺青,到底是怎么来的?” 薛畅心里憋着火,一听它又问刺青的事,他冷冷回了一句:“你管得着吗!” 睚眦倒是没有愤怒。 “说说看,也许我会放弃杀你的念头。” 这句话,让薛畅吃了一惊,旁边的魏长卿也听见了。他走过来。 “阿畅脸上的刺青,确实是巡查总长打上的。但不是他的错。” 魏长卿把薛畅为了保护一只魉,无辜挨苏镌鞭子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他尤其强调了那只魉如今已获得合法身份的结局。 睚眦听后,沉吟不语。 “这么说,如今这位苏总长,脾气暴虐得很?”它忽然问,“以前魏总长就不会做这种事。” 魏长卿但笑不语。 睚眦想了想,又问:“这小子还做过什么违法的事吗?” 魏长卿谨慎地说:“据我所知,没有。” 薛畅心头还堵着一口气,他气哼哼道:“要不要我去派出所开个无罪证明啊!” “那么魏先生,你觉得他邪恶吗?” 魏长卿一怔:“邪恶?这词儿怎么能和阿畅挂钩……” “我就问你,他有没有这方面的劣迹。”睚眦的龙眼珠用力盯着魏长卿,“你敢用你祖父的名义,讲真话给我听吗?” 魏长卿点点头,严肃地说:“我敢保证,阿畅没有做过任何邪恶的事,更没有伤害过谁。” 睚眦的一双龙眼,盯着薛畅,沉默了很久,仿佛真的在思考到底要不要杀他。 薛畅被他看得也紧张起来,见识了睚眦绝杀魍群那一幕,他非常清楚,如果这家伙下定决心要他的命,他是不可能逃得过的。 似乎考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睚眦终于轻轻点头。 “我很敬重当年的魏总长。既然你是他的子孙,我相信魏家的家风,不会养出说谎的人。”睚眦停了停,“那么这样吧,薛家的这个孩子,我不杀了。” 薛畅松了口气。 它又转过脸来,对薛畅道:“不过有个条件。虽然我放你一条生路,但从现在起,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 薛畅一怔,这意思是不是……睚眦决定认他为主?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睚眦继续道:“……我会严密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但凡你有任何作奸犯科之举,我就会收回之前的承诺。” 薛畅一听,又火了,谁愿意找个贴身警察守着自己?! 他刚要开口反驳,睚眦伸出一只硕大的狗爪子,示意他闭嘴。 “……除此之外,你这辈子不许娶妻,更不许留有后嗣!如果你敢生孩子,可别怪我当着你的面下手。” 薛畅一听这话,顿时炸了! 他跳起来:“你凭什么管我的私事?!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关你屁事啊!” 睚眦不为所动:“我都说了,要让你们薛家断子绝孙。现在你已经出生,我又不想杀你,当然只好断了你的种。你放心,我虽然两百岁了,但距离寿终还远得很,你们人类一生转瞬即逝,我肯定能替你料理后事……” 薛畅一时怒不可遏! 他狠狠一拳打在睚眦的鼻梁上! 那一拳,声音极响,然而薛畅却觉得好像打在了金属墙上! 对方毫无反应,甚至用冰冷的黄眼珠瞥了他一眼。 薛畅却已疼得冷汗淋漓,抱着拳头蹲下身来。 睚眦牙疼似的,咧嘴笑了笑:“不错啊,有点儿力气。” 它说有点力气,但是看来薛畅那一拳,比蚊子叮强不了多少。 魏长卿在一边也忍不住了,他斟酌着道:“前辈,不许阿畅娶妻生子,这是不是太严厉了?他没做错什么……” “就是因为他没做错什么,我才放他一马,允许他自然死亡。”睚眦仿佛是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我都已经退了一步,他该感恩才是。” 魏长卿待要再劝,又深感踌躇,不知如何开口。 他改口称睚眦为前辈,是尊重对方两百年的岁数,这头睚眦成年已久,可能是常年跟随薛从简的缘故,言谈中已经具备了足够的智慧。而且能力强大,决不是他那两条幼龙能比的。 要是别的生物,他尚且可以与之理论一番,劝其宽大为怀。 但……劝一头睚眦宽大为怀,那不有病吗! 他们在这边讨论薛畅的生死,柜台那边,一群人正守着一台红色的座机电话。 “上次演习的时候,巡查总长告诉过我。”医生保安很肯定地说,“他说这条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切断。总长说了,这台报警电话一拿起来,就能联系到康秋溪!” 许经理拿起听筒听了听:“么声音……” 他的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许经理自己的声音:“么声音……” 保安赶紧抓过听筒,把它放回去:“当然没有声音!康秋溪呀!经理你还没明白吗?‘ctrlc’只会复制,它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许经理恍然大悟:“怪毋得!伊把我的声音复制了一遍!” 保安点点头:“这就说明电话线还通着。我刚才已经把这边的情况都汇报了。总长肯定听见了!我们只要等着就行了。” 那群柜员姑娘围在旁边,一个个又焦急又惊慌。忽然,黄金蟒小姐抓起听筒,大声对那头说:“康秋溪!快来救我们!我们很害怕!” 大尾巴柜员一把抓了听筒过来,她带着哭腔说:“我不想回无序区!你们快点来呀!” “我也不想回无序区!那儿连灯都没有,也没有裙子穿!” 姑娘们一边哭,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给康秋溪“打电话”,急得医生保安满头大汗! “不要抓着听筒不放!你们这样一直占线,协会的电话就打不进来了!更没法救我们了!” 柜员姑娘们哭作一团,保安和许经理只好百般劝解。 就在这时,传来两声砰砰的敲击声! 所有人都不动了! 有人在敲银行外头那道金属卷闸门! 紧接着,外头又敲了两下,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开门开门!大白天的,银行怎么不营业了?” 男人的声音很柔和,带着点轻微的抱怨之意。 大家互相看看,眼神里全都流露出恐惧! 此刻,梦师银行跌落进深深的无序区,四周围是一片漆黑,外头除了无序区那些魑魅魍魉,不可能还有活人!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来敲银行的门呢?! 魏长卿跳起来,他飞速奔到柜台前:“有没有监控?!” 许经理顿时醒悟:“有!跟我来!” 许经理和保安领着大家去了办公区域的监控室,保安调出了门口的即时监控。 待看清镜头画面,魏长卿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布偶猫好奇心最强,她凑上去一看:“我的天!这什么呀!怎么只剩了一个头?!” 镜头里,“站”在银行门外的,是一颗漂浮的人头。 是个男人的头,脸上带着微笑,还转来转去的! 黄金蟒瑟瑟后退:“好恶心,中饭都要吐出来了!” “果然不是正常东西!”那受伤的二级梦师颤声道,“咱们不能开门!”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砰砰敲门声! “开门呐!以为躲起来就没事了吗?堂堂梦师银行,工作日要开门营业啊!” 此刻四周静如坟墓,男人的声音清晰得吓人,还带着一股油腔滑调,大家身上俱是一寒! 魏长卿突然指着监控画面说:“不是只有一个头!不然他怎么敲门?” 这话提醒了大家。但镜头效果非常差,再加上外头黑得像墨,只有旁边atm区透出的一点幽光,让他们看见了那颗人头。 “再不开门,我可就自己想办法进来了!”那颗头说。 大家都慌了,许经理紧张得一脸汗:“伊进得来伐?!” 保安叫道:“不是说周围有封印吗?一颗头,怎么突破封印?!” 魏长卿本想说不可能突破封印,但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到了一点! “糟糕!”魏长卿拔腿就往大堂跑! 其余人虽不明就里,也跟着他往大堂跑,一群人刚奔到银行大堂,就听“砰”的一声响! 那柄插在坑里的银色弯钩,不知被什么给顶飞了! 魏长卿见状,毫不迟疑一抬手,上次薛畅见过的那枚锤子再度出现在魏长卿手里。只见他举起锤子,狠狠往坑洞的地方砸过去! 只砸了一下,魏长卿就停下了,薛畅定睛再一看,原来从那坑洞里伸出了一只黢黑的手! 那只手,牢牢抓住了魏长卿的锤子! 魏长卿脸涨得通红,他双手抓着锤柄,想把锤子从那只手里拔出来,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就是拔不出来! 薛畅扑过去,抓住了魏长卿的胳膊:“魏大哥!我来帮你!” 二人合力一处,双方僵持了四五秒钟,那只黢黑的手突然松开,魏长卿和薛畅一个不提防,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退了好几步,一起跌在地上! 与此同时那只黢黑的手,抓着地板边缘往上攀,先是一只胳膊,旋即又冒出另一只胳膊,最后那颗头颅和漆黑的肩膀一同冒了出来! 确实是个男人的头,短发,两鬓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白,那张保养得当的脸,肤色洁白眉目清朗,看上去应该是个容貌相当不错的中年人。 ……只可惜,独剩了一颗头。 男人自脖子以下,全都是漆黑的。 不仅漆黑,而且还在缓缓流动,如黏稠的沥青。 这让那张本来出众的脸,显得更加诡异了! 魏长卿支撑着爬起来,他面色惨白:“……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有封印就没问题。我忘了银钩是可以被突破的——阿畅,此人一定是个梦师!而且一定比我强大!” 薛畅骇然望着面前的男人,比魏长卿还要强大?那绝对是个三级了! “可……可是他魇化了!”薛畅声音发抖,“他全身都黑了呀!” 那男人冲着薛畅发出轻笑:“阿畅,你不认识我了吗?” 薛畅狠狠打了个寒战! 他记得这熟悉的气息! “你是卫鑫?!”他叫起来,“你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男人微微一笑:“谁说我是追着你来的?” 第75章 上锁 魏长卿听到这儿,猛然警醒! 他一指卫鑫:“你就是罪魁祸首!那些魍群是被你指使而来的!银行陷落是你造成的!” 卫鑫咯咯笑起来:“不愧是前任理事长的公子。只可惜,技不如人呐。” 魏长卿嘴唇死灰,竟一时无言以对。 他把那枚银钩插在破裂的地砖上,是没办法的办法,目前在场梦师只有他最强。那枚银钩是他用精神体锻造而成的,挡住魍群是没问题,但遇到比他更强的,银钩就脆薄如纸了。魏长卿本来心存侥幸,盼望除了魍之外,不会再有大型高阶生物入侵。 ……万万没想到,来的是个梦师,而且还是个三级! “阁下到底是谁?”他突然厉声道,“既然是前辈高人,总可以将姓名告知在下吧!” “什么前辈高人?算不上。”卫鑫淡然一笑,“我早就被协会除名,梦师队伍里没我这号人了。” 魏长卿点点头:“那么在下就斗胆问一句:您今天闯入梦师银行,到底想干什么?” 卫鑫微笑却不回答,他把眼睛转向了薛畅身后,那头巨大的睚眦。 “哈喽,小罐头。多年不见,你还好吗?” 谁是小罐头? 那头睚眦一听这话,忽然冷冷道:“我好不好,你自己不会看吗?薛旌呢!他人在哪里!” 薛畅和魏长卿一同回头,目瞪口呆望着那头睚眦。 这么大一个龙头怪,无序区生物闻风丧胆的睚眦,竟然叫“小罐头”! ……谁给取的这倒霉名字! 卫鑫说:“小旌来不了。不过他委托我,作为他的全权代表。” 睚眦哼了一声:“你又算什么东西!” 卫鑫没生气,依然笑道:“我个人卑微的出身,不足一提。我只是前来执行薛旌先生的命令。” 睚眦轻蔑地看看他:“那么请问薛旌先生有什么吩咐呢?” 卫鑫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薛先生说,四十年未见,他甚是想念小罐头你。如今你重见天日,薛先生也很欣慰。他希望能和你联手,一同推进抗击协会的大业。” “抗击协会?”睚眦发出毫无愉快感的笑声,“薛旌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协会就是他曾祖一手创办的——他要摧毁自家先辈的心血?” “协会早就变了。”卫鑫不为所动,“它已经被一群不知餍足的兽给控制了,绝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薛先生要做的,正是恢复先辈创立协会的初衷。” “别说得那么动听。”魏长卿突然冷冷道,“我没见过以杀人来继承祖志的!” 卫鑫大笑:“魏长卿,这儿哪有你开口的资格?就连你爸爸魏军,充其量不过是协会的‘买办’,他这个理事长,节操还不如一条狗!” 魏长卿大怒,虽然父子多年不和,但他仍旧不想听见有人污蔑他父亲。 他正要上前,睚眦却先一步,一爪子抓住了卫鑫! “让薛旌来见我。”它阴沉沉道,“我要的是他的命,不是什么谈判!” 卫鑫那漆黑的身躯被睚眦牢牢抓着,竟然像油泥一样,从睚眦的爪子缝里往外挤! 那颗人头既没惨叫也没求饶,却咧着嘴,咯咯笑起来。 “别这么倔强,小罐头,你会后悔的。” 睚眦斜睨着他:“杀了你,有什么严重后果吗?” 卫鑫费力地从睚眦爪缝间,挤出一只细细小小的手,那只手慢慢在空中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内,逐渐出现了一幕图像。 图像正中,摆放着一个深蓝色发光的柱体。 魏长卿失声叫起来:“是地桩!你们是从哪里偷来的?!” 卫鑫笑得更厉害:“偷?这可是薛先生父亲的精神体。夺回自己老爸的精神体,算什么偷!” 薛畅心头发颤,他惊恐地转向魏长卿:“魏大哥,他在说什么?” 魏长卿面色愈发惨白,他轻声道:“这个备用地桩,是阿畅你爷爷的精神体,它本应该保存在协会里,不知道被你爸爸用什么手段偷出来了!” 每个梦师都有一个专属的深蓝色柱体。它从梦师注册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于协会里。当梦师死亡,他的精神体就会被吸纳进这个柱体,成为地桩。 哪怕精神体像吴序那样被饕餮给撕了个稀巴烂,最终也会一片片自动回归柱体内——除非,残片被无序区生物吞噬,或者遗落在很特殊的地方,想回也回不来。 那种情况是梦师们公认为最悲哀的结局,比暴尸街头还要惨。梦师群体一向不重视肉体,身躯碎了,腐烂化为泥土,与天地同归,并不是多可怕的事。 但如果精神体散落不能回聚,那就无法承受了。 所以遭了这种噩运的梦师,他们的家属常常耗费数年,四处搜寻残片,有的甚至毕生都在做这一件事,尤其在古代,如果一个梦师的子孙,任由他的精神体残破而不努力去寻找、令其完聚,这种子孙是要背负“不孝”罪名,遭到万千唾骂的。 薛畅从魏长卿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爷爷薛从简的精神体尚不完整,所以“备用地桩”依然留在协会,等待完聚。大概自他出事,就没人去寻找——薛畅不知道这件事,至于他爹薛旌,看来根本没兴趣找。 ……所以薛旌把自己亲爹的精神体从协会偷出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此时,方框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人。是个小个子,身上穿着小孩的彩色罩衣。 小孩背对着镜头,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摸了摸那蓝色的柱体。 蓝色柱体顿时发出欢快的轻呼:“小旌?你来了!爸爸很想你!” 薛畅不由屏住呼吸! 这个身着彩衣的小个子,就是他父亲薛旌! 他的精神体,会是什么模样呢?! 小个子转过身来。 薛畅的心,一下子冻住了。 那是一张标准脸。 小个子的衣服是童装,胸口绣着一只可爱的米奇。他冲着镜头龇牙一笑,同时,手上出现了一根细细长长的锯条。 下一秒,他竟然拿起锯条,切割起蓝色的地桩来! 地桩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是只有在酷刑现场才能听见的可怕惨嚎,像一个食人魔正在生剥受害者的皮! 薛畅崩溃大叫:“住手!住手啊!” 但他的声音被一个更大的吼叫给盖住了:“住手!给我住手!我杀了你们!” 是睚眦。 它死死捏着卫鑫,锋利的爪尖狠狠掐着那颗脑袋,卫鑫的眼珠子都要被捏爆了! 那双永远冰冷的黄色龙目,此刻已变成了血红,充斥着液体,竟不知是血还是泪! 画面中,白手套小个子一边狠狠切锯着地桩,一边发出疯狂大笑! “有个词叫做彩衣娱亲!爸爸!你看!我特意穿上了你给我买的米老鼠!我来陪你了,你高不高兴!哈哈哈哈爸爸你疼不疼!疼不疼!” 薛从简惨烈的嚎叫和薛旌的狂笑声混在一起,仿佛一幕失控的恐怖电影! 睚眦早就丧失了冷漠,它一把扑上去,两只狗爪抓着那个方框,发出狗一样尖利的哀鸣:“住手!小旌你住手!我求你……住手!” 听见了那个“求”字,薛旌终于停了下来。 他单手拎着那枚锯条,转过身来,笑嘻嘻地龇着白牙。 “好久不见了,小罐头。” 他的白牙又细又尖,鲜红的小舌头轻轻扫过牙齿,像是一头嗜血的恶兽。 卫鑫那团漆黑的身躯在地上缓缓扭动,像被捏变了形的塑胶玩具在逐渐回弹。他伸出一只漆黑的手,努力掰弄着自己被捏坏的下颚,口齿不清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非要让薛前辈吃这么大的苦头……” 话没说完,睚眦一爪子横扫过去,卫鑫被狠狠扫到了墙角,像一坨烂泥,吧唧砸在金属椅子上! 薛畅脑子轰轰乱响,他看得出来,父亲薛旌根本不在乎卫鑫的死活,恐怕卫鑫也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甚至包括他,同样不被薛旌放在心上,因为直至此刻,薛旌竟然连看都没看儿子一眼。 卫鑫的躯体并未受到损害,只是变得非常奇怪,像被踩成了“人片”,不得不一点点从椅子上“撕”下来。 他像个幽魂一样飘到睚眦面前,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 “如果你同意合作,小罐头,我们希望……” 睚眦打断他:“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你们把薛从简的精神体还给我!” 薛旌将锯条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又回头看看地桩父亲,这才意犹未尽道:“给你,也不是不行。除非你让我‘上锁’。” 薛畅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旁边魏长卿却吼道:“不行!绝对不行!睚眦先生,不能答应这个要求!” 薛旌不屑地看看他,小个子用一种古怪的尖细声音说:“魏长卿,你又算哪颗葱?连你爹都不敢这么和我说话。啧啧,果然是有人生没人养!” 魏长卿狂怒,正要冲上去,薛畅却抢先一步冲到方框的面前! “那也比你整整装死二十年强!” 这一句话,银行大厅都安静了。 标准脸的薛旌,看着怒不可遏的薛畅,他微微一笑,没搭理儿子,却冲着卫鑫道:“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方框消失不见了。 卫鑫扭着漆黑黏稠的身体,到了睚眦面前,他歪着脑袋,做了个“请”的手势。 睚眦看着他,没有动,却把龙头高高地抬了起来。 薛畅这才看见,就在龙头与狗身结合处,睚眦的正咽喉上,有一个铜环。 卫鑫手一扬,一条黄铜色的绳索出现在他黢黑的手里。 那条绳索另一头飞起来,穿过睚眦咽喉处的铜环,在上面打了个结。 就在打上结的那一刻,睚眦发出低低的龙吟,仿佛不胜痛楚。 “完了,上锁了!”魏长卿一脸焦虑,“这可麻烦了!” 薛畅问:“是表示认主了吗?” “比那还严重。认主只是缔结盟约,上锁是彻底变成了奴隶。” “奴隶?!” 魏长卿皱眉道:“嗯。梦师和无序区生物缔结的多是合作盟约,名为认主,其实是以感情为纽带。只有极少数个性凶悍、杀伤力过猛的生物,梦师既想操控它做事,又怕受其所害。这种时候才会上锁——这真的非常少见,至少我从来没见过。” “为什么?” “因为太不人道。尤其如今社会发展,文明程度提高,梦师们更不会做这种野蛮事——那个铜环,镶上去的时候是非常疼的,而且竟然镶在咽喉上。咽喉这种地方最脆弱……” 魏长卿说到一半猛然醒悟,他看了薛畅一眼,截住了话题。 薛畅心中一沉! 难道是爷爷薛从简给上的锁?!他爷爷这么坏吗?把人关小木盒子里四十年还不够,生前还虐待过睚眦?! 就这样,睚眦还死活非要讨回他的精神体……这算什么?虐待出感情来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却见魏长卿突然叫道:“危险!” 第76章 魏军出手 “危险!”魏长卿的话音未落—— 便见卫鑫的身躯陡然暴涨! 薛畅这才留意到,卫鑫的一只手正放在睚眦身上,而睚眦浑身都在发抖。 ——他在从睚眦身上汲取能量! 只见卫鑫那黑乎乎的身体忽的一下变大,冲着柜台后面的人群扑了过去! 刚才宛如看大戏的柜员还没回过神,就被那股巨大的漆黑给捆成了一团! 姑娘们尖叫着想挣脱出来,但是那团黑色如同厚厚的封胶带,一道又一道,缠了个密密实实! 魏长卿刚要上前,就听卫鑫慢条斯理道:“都别动。不然我让她们一秒之内灰飞烟灭!” 魏长卿和薛畅都不敢动了! 只有那两个梦师,还有经理保安没有被缠绕住,漏在了外头。但他们也同样不敢妄动。 薛畅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睚眦不是已经归你了吗!” 卫鑫看着他,轻轻摇头,“单单为了一头睚眦,我犯不着费这么大工夫。” 魏长卿脸色铁青:“他想要这间银行!今天不光是塌陷,恐怕还会沦陷!这家伙,想把梦师银行变成梦想家的地盘!” 卫鑫把黑色巨手往上一翻,做了个欢迎的姿势,他露出一个近似顽皮的笑容。 “说得真好,伟大的梦想家组织也欢迎你们的加入。” 薛畅听不下去了,他一指姑娘们:“你抢银行就抢银行,为什么把柜员小姐都绑起来!” 卫鑫回头,瞧了瞧她们:“阿畅,你难道不知道吗?清理一个区域,将它划归自己的地盘,首先要做的就是消灭里面的无序区生物。” 姑娘们一听这话,顿时花容失色! 这时,许经理一瘸一拐走上前。 “要杀就杀我!伊拉都是我的手下员工!我不能眼看着侬伤害她们!” 医生保安也跳起来:“我是银行保安!你要动手,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卫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乔医生,你还真拿自己当保安了?放心,两位是正宗的人类,和她们这些污秽玩意不一样,我不会无缘无故杀人,只要两位别碍我的事。” 那位乔医生火了:“她们都是好姑娘!你凭什么污蔑她们!叫我看,你才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丑八怪!” 卫鑫面色一沉。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刺耳的铃声突如其来,所有人包括卫鑫,都是一怔! 医生保安冲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喂?!” “还活着吗?”那边传来苏镌清冷的声音。 “都还活着!”乔医生大声道,“但柜员被绑为人质了!” “没关系。救援马上就到。” 乔医生放下听筒,他冲着柜员姑娘们叫道:“总长说救援马上就到!” 姑娘们发出一片夹杂啜泣的微弱欢呼。 卫鑫摇摇头:“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是无序区。离着协会千里万里。这儿除了我,没人能自由出入,就算邵建璋来了,也只能望洋兴叹。” “……邵建璋只能望洋兴叹,那么身为邵建璋师兄的我,大概有资格和你谈上一谈了。” 话音未落,经理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着古朴长袍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飘逸,身后背着一柄剑,剑是用布套起来的。 薛畅从那似曾相识的五官中,立即判断出来:“魏总!” 来者正是魏军。 只见他冲着薛畅微微一笑,又看看儿子:“你们还活着,这就好。” 魏长卿嘴唇一张,像是要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薛畅心里觉得很有意思,魏军的精神体和现实也有很大区别,现实世界的魏军是个睿智的总裁,而面前的中年人,看上去像极了小说里的剑侠,仿佛曾在深山里修炼多年。 ……原来,魏长卿身上那种“江湖气”不是独有,是遗传。 薛畅心头一黯。 魏长卿能从父亲那儿遗传到热血侠气,关颖能从父亲那儿遗传到卓荦不羁,苏锦能从父亲那儿遗传到高傲儒雅……而自己,能从薛旌那儿遗传到什么呢? ……精神错乱吗? 这边,卫鑫一见来者,顿时发出轻蔑的笑声。 “怎么?干架干不赢,就叫爸爸来帮忙?魏长卿,你挺有出息呀!” 魏军闻言,纵声长笑:“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沥青精大放厥词?你兄弟压路机在外头等着呢!还不速速铺马路去!” 薛畅一捂脸! 他“入职”不到一个月,就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嘴贱,有江临那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有郑轶那种“傻逼就默默去世免得吵到我”的,有苏镌那种“吾即是法、汝算个屁”的,还有苏锦那种智商过载情商欠费的……就连顾荇舟,偶尔也会喷出一两句毒舌之言。 没想到魏军这种当过理事长的,一张嘴也刻薄得能要人命。 看来梦师这个行业,嘴贱是个十分常见的“职业特征”。 果不其然,“沥青精”一听这话,脸跟身子黑到了一处! 他二话不说,一扬手,巨大一团黑色如榴弹炮,轰的一声,不偏不倚朝魏军打过来! 魏军没有正面迎击,身形一跃,轻轻躲开。然而下一炮紧接着打过来,魏军仍旧跳跃着躲开。 卫鑫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魏军竟像是打定主意,决不正面对抗。 开始几次,他还能很轻松地躲开,随着卫鑫速度加快,也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魏军躲避得越来越慢,有一两次,那团黑色差一点就打中了他。 薛畅焦急起来,心想总这么躲不是办法,堂堂前任理事长……难道就只有这一招? 卫鑫看出魏军速度放缓,明显力有不逮,他愈发得意,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让漆黑的沥青团像导弹一样追着魏军跑! 就听砰的一声! 沥青团击中了魏军! 那团漆黑正打在魏军的前胸,甚至穿过身体,把他钉在了墙壁上! 薛畅叫起来,他想往前冲,魏长卿却一把拉住他。 “魏大哥!魏总他……” “那不是他。” 薛畅一愣,他这才看见卫鑫脸上的狂笑陡然停住。一个身影如鬼魅,悄悄出现在他身后,是魏军。 中年剑侠气定神闲的样子,根本不像刚才曾疲于奔命。 “收网。”魏军轻声说。 卫鑫眼珠凝固了! 阴暗的大堂内,显出无数幽蓝闪光的屏障。 “是巡查员!”保安叫起来。 是苏镌手下那群巡查员,只见它们展开袍袖,海蓝色的身躯变大变平,像一枚枚轻薄的铝片,朝卫鑫飞过去,顷刻间,就将他漆黑的身体包了起来! “康秋溪加康秋微,复制和粘贴。只要碰到一点点,它们就能‘同质’你的身体,成为你的一部分。”魏军淡淡地说,“你无法摆脱它们,就像你无法摆脱自己的皮肤——除非你能强大到‘蜕皮重生’。” 被巡查员围成一个金属桶的卫鑫,露在外头的那颗人头,发出嘿嘿的笑声。 “理事长大人,你真觉得,靠这些廉价铝箔就能关住我?” 卫鑫说得没错,虽然巡查员围成了一个金属桶,但并非严丝合缝:卫鑫按在睚眦身上的那只手,还在汲取能量。两个巡查员拼命挤压着那条黑色的手臂,甚至在边缘形成锯齿状,想要把它切断,然而那手臂却顽固地横在那儿,愈发粗壮,半分钟内,竟撑开了啤酒瓶那么粗的一条缝隙! “几个破铁片,还想围住我?!” 那胳膊猛一用力,右边的巡查员一下子被顶开!但海蓝色金属屏就像粘在了上面,“沥青”拉出长长的细丝,转瞬间,它又回弹到卫鑫身上。 卫鑫的那只手,始终按在睚眦背上,如一只硕大的黑色蚂蟥,死咬不放! 睚眦被他疯狂吸取着周身的能量,狗一样的身体瑟瑟发抖,它的双腿支撑不住,噗通跪了下来。 薛畅突然发现,睚眦的状态不对,他定睛一看,那巨大的身躯竟渗出大颗大颗血红的液体! 薛畅大怒。 他抓起旁边的椅子,朝着卫鑫的那只胳膊狠狠砸过去:“混蛋!给我松开!!” ……胳膊没有被砸断,椅子却被撞飞了。 卫鑫发出猖狂大笑:“就这点儿微末本事,还想和你爹抢夺睚眦的控制权?做梦去吧!” 狂怒,像飓风一样席卷了薛畅的理智。 情急之下,他竟做了个任谁都想不到的举动——薛畅一把抓住卫鑫的头发,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耳! 卫鑫爆发出尖利的痛叫! 魏长卿又是错乱又是崩溃:“阿畅松手……不对,是松口!哎你这是干什么!” 然而无论魏长卿怎么劝,薛畅就是不松口,他死死咬着卫鑫的左耳,看那龇牙咧嘴的凶狠架势,仿佛要把整只左耳咬烂下肚,下一步就要去啃那张脸了! 卫鑫终于吃疼不过,胳膊猛然收回,狠狠抽在薛畅的背上! 薛畅被他一巴掌抽得飞起! 耳朵虽然被咬得鲜血淋漓,但总算得以保全,那条黢黑的手臂再想去碰睚眦,却已然迟了,巡查员们趁机弥合了缝隙,将卫鑫的身躯包成了一个严实的金属桶! 魏长卿一把扶起薛畅,哭笑不得:“你咬他的耳朵干什么!” 薛畅一肚子火没处发,他也冲着魏长卿吼:“不然我咬他哪儿?!难道让我和他接吻吗!” “……” 魏军在一旁劝道:“长卿,别怪阿畅了。这孩子有正义感,尤其又是这头睚眦……” 魏长卿一怔,回头看看父亲:“这头睚眦怎么了?” 魏军也是一愣:“难道你不知道这头睚眦的来历?我没和你说吗?” 魏长卿冷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你又和我说过什么!” 魏军眼神黯淡,他点了点头,哑声道:“是我不好。陪着你的时间太短。你师父……虽然知道这件事,但他一向为尊者讳,从不言人之恶,想来也不会提及。” 魏长卿会意过来,所谓“为尊者讳”,多半涉及到薛畅祖父当初虐待睚眦的事,不然没法解释那个铜环的来历,眼下薛畅就在跟前,最好还是别让他听见。 于是魏长卿冷冷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懒得听!你有空,就把人质给解救了!” 虽然巡查员把卫鑫的沥青身体裹了起来,但被截断的那一条,仍旧牢牢捆绑着柜员姑娘们。 魏军信步走过去,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大到夸张的剪刀,剪刀一扬,就听咔嚓一声,柜员身上的封箱带哗啦一下散开! 薛畅支撑着走到睚眦跟前,他单膝跪下来,小心翼翼摸了摸睚眦身上。 果不其然,一手血。 薛畅咬牙切齿:“你真不该答应他!” 睚眦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薛畅又气又恨,他抓着铜环上的绳结,拼命想解开:“我说了!我不是冷血动物!指望我见死不救?!这辈子都休想!” 那绳结系得非常紧,薛畅怎么扯都扯不开,他又想去找刀。 睚眦摇摇头:“没用的。除了系上它的人,谁都解不开。” “所以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我爷爷已经死了!他还把你关在盒子里四十年!你为了个死人,把自己牺牲了,你傻不傻啊!” 魏长卿遥遥望着薛畅,他还在想刚才的事。卫鑫那黑色的身躯,很明显是魇化了,偏偏不知用什么办法保持了头颅的清明。想来卫鑫应该对这颗人头做了特殊的保护,所以睚眦那样往死里捏他,下颚都捏碎了,卫鑫却还有说有笑的,仿佛没事人一般。 然而薛畅只是咬住了他的一只耳朵,卫鑫却疼成那样,涕泪交流,叫得不似人声,最终不得不松开那只手来抽打薛畅。 这里面的逻辑何在?!难道薛畅比睚眦还要强大吗?! 怎么可能! 那小子明明连几只魍都打不过啊! 第77章 梦师家族 那一边,被巡查员团团围住的卫鑫,依然不打算收敛他嚣张的气焰,他冷笑道:“然后呢?就这么把我包着,这就完了?你们困得住我一时,困不住我一世!” 此刻,巡查员的金属屏把他从脖子包到地面,只有一颗头还露在外头,灵活转动。 魏军走过来,看看他,他点点头:“你的躯体已经魇化,能量太强,不光巡查员,就连我也拿你没辙。” 卫鑫那颗人头突噜噜转得更欢! “你还算有点儿自知之明……” “我治不了你,不等于这世上就没人能治你。”魏军打断他的话,他忽然笑了,“你是个梦师,梦师有祖制,不论非法还是合法,从生下来,踏上这条路开始,就要受到族长的约束。” 卫鑫哈哈大笑! “族长?!老魏,你还活在清朝呢?都8012年了!醒醒吧!” 魏军依然微笑:“不管是8012还是8013,规矩始终在,就连你也逃不过。” 薛畅明白魏军说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如今,梦师的最高领导集团是协会,但它是个现代社会的产物。协会出现前,梦师这个群体是由宗族来控制的,其中权力最大的就是族长。每一个做梦师的孩子,都得经过族长的认可,族长点了头,那才算数,否则绝不能踏入此领域半步。 当梦师犯了错,族长也有权按照族规惩罚他。 后来协会出现,改开后,中国城市化进程迅猛,宗族的力量被淡化,法律成了第一,凡事都以协会的规章制度为准,族长的权力就小多了。尤其进入新世纪,虽然诞生于千百年传承的古老家族,但那些年轻的梦师,基本上都不把宗族太当回事。 然而宗族没有消失,它依然存在,哪怕看上去只剩了形式主义:比如年节时分要回去祭祖,年轻梦师哪怕连声抱怨,一路捧着手机玩个不停,但也没有人敢不去。按照关颖的说法,冥冥之中的东西,好几千年了,没事还是别去招惹它们。 所以族长依然在,甚至族长对家族成员的控制力,也依然在。 魏军静静望着那颗头颅:“身为族长,他了解每一个家族成员的底细:出生地,父母是何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他甚至能知道,是何种原因造成了你躯体的魇化。除此之外,他还能以族长的权力,把你送进祠堂专设的监牢——别误会,现代法律不允许动私刑。但至少在开庭前,你会有一个更合适的容身之所。” 卫鑫那颗头颅,终于停止了转动。 他同样安静地凝视着魏军,忽然咧嘴一笑:“说得头头是道。可是魏总,你又如何能判断出,我是哪一家的梦师?姓甚名谁呢?” “这个却也不难,至少我现在就能给出大方向来。”魏军背着手,踱了几步,这才道,“你魇化成这样,还能夺取他人肉体,其中薛旌的帮忙是一方面,但他也不可能让一个废物做自己心腹。可想而知出事前,你的精神体就不一般。梦师这个群体,太依赖遗传,那些家底很薄、梦师较少的家族,很难获得这么强的精神体。所以你出身于梦师世家。” 卫鑫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那又怎样?世家多了去了!大大小小的世家加起来,两只手都数不完!” 魏军叹道:“说得也是。二十个打不住,还不包括那些子孙凋残的旧世家呢。这样吧,我们姑且先从如今这几家开始找。” 他说完,抽出背后的长剑。 那是一柄木剑。 卫鑫漫不经心道:“怎么?要作法啊?” 魏军笑了笑:“鄙人祖上正是从青城山出来的。” 他将木剑往卫鑫面前一扔。木剑在空中打了个旋,没有跌在地上,剑尖却直直插入了地板中央! 紧接着,童话般的一幕出现了:木剑开始发芽、抽枝、长叶……不过一两分钟,它就变成了一棵大树! 那是一棵很大的榕树,薛畅认得那葳蕤的树冠,榕树生长得极为茂盛,树干粗壮,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冠幅更是广阔,垂下了无数细长的榕须—— 不,那不是榕须。 ……那是数据线。 千万条数据线从榕树上垂落下来,每一条数据线的尽头,插着一个手机。 薛畅默默吐槽:难道这棵榕树,其实是个数据终端吗?! 不愧是通讯公司的总裁! 只见魏军拿起其中一个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了个手机号。 他开的是免提,那边旋即接了,是邵建璋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邵建璋说,“魏哥,可以开始了。” 魏军点头:“那就让苏镌打头吧。” 他挂了电话,走到树冠底下,在如垂帘般的榕须数据线里找了找,找到了一台黑色手机,魏军拿起手机,拨通。 “魏总。”那边传来苏镌清冷的声音。 “巡查总长,从你开始。”魏军说,“你来看看这人是不是姓苏?” 他松开手,那条插着通话手机的榕须,它的另一头抖了抖,伸出一根又细又长的枝条。枝条努力攀爬着,一直爬到了卫鑫的头顶。 嫩绿的细枝,颤颤的,将一片碧青的新叶贴在了卫鑫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苏镌在手机那边缓缓道:“头脑倒是不笨,这一点很像苏家的人。此人爱记仇,心里有深仇大恨,甚至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虽然有仇必报确实是苏家人的性格,但据我所知,苏家目前没有谁心中存有深仇大恨。嗯,这个人不是苏家的。” 魏军一怔:“总长,这结论是不是下得太草率了?” “这人不吃辣。” 魏军一哂:“那确实不是苏家的种,看来也不会是我们魏家的了。” 挂了苏镌的电话,魏军又抓起旁边一个手机,拨通。 “理事长。”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薛畅觉得有点耳熟。 魏军笑了笑:“阿雨,我早就不是理事长了。今天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这个吉家的族长,看看此人是不是你的同族。” 薛畅想起来了,这人是吉田雨,那个教师模样、讽刺过他的男人。 新的细枝以同样的步骤,爬上卫鑫的脑袋,把第二枚树叶盖在他的双眉之间。 吉田雨似乎在手机那头思考着什么,半晌,他才道:“理事长……魏总,这个人不姓吉。” “哦?你是怎么确定的?” “这人很早就失学了。他的学历非常低,呆在学校的时间,不会超过八年。” 魏军哦了一声:“这么说,初中都没念完就辍学了。” “嗯。吉家没有这样的孩子,也不允许有这样的孩子。” 吉氏一门是教师世家,从中学到大学再到研究院,各个教育部门都有分布——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孩子连初中都不读完? 第三个接电话的是关铁山。 “这个人不姓关。”他十分肯定地说,“这人到现在没碰过女人。哦,男人也没碰过,是童子身。江临说他一把年纪了?我们关家才没这种倒霉货色!” 魏军不由笑起来。 第四个就是江临。 他接了电话之后,好半天,忽然咦了一声:“这个人我见过。”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但他不姓江。”江临语气十分慎重,“他进过监狱,留过案底。江家的人如果有案底,我不可能不知道。” 魏军想了想:“既然你们见过,江队长,你对此有什么印象吗?”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江临才迟疑地说:“那个见面是在我幼年发生的,时间是在我三岁零一个月,嗯,蛋糕的香气,酒心巧克力,还有,他比我大,不是太喜欢我……哦,他打了我。把我打哭了。还偷走了我最喜欢的变形金刚,是大黄蜂。” “然后呢?!” “没了。信息就这么多。” 魏军皱了皱眉:“难道你们就见过一次?” “对,只一次,时间非常短,自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毫无线索可言。 问了四个,全都没有下文,卫鑫脸上的笑容变得轻快起来。 “魏总,还要继续找吗?” 魏军神色不变:“当然。” 他说到这儿,忽然回头,看看薛畅:“阿畅,你来试试。” 薛畅一怔! “我……我不是族长。” 魏军笑道:“你父亲肯定也不是,对吗?既然你父亲不是,那族长一职当然是你的。” 魏长卿忍不住道:“阿畅没去过薛家的祠堂……” “没关系,首先要确认的是身份。”魏军说,“这一点阿畅就能做到。” 我能做到吗?薛畅想,他很怀疑这一点。 薛家的人,都有什么样的特征呢?他不知道。也许是妈妈和奶奶刻意的回避,这么多年,他甚至没怎么和薛家的亲友来往过。 这样一来,他怎么可能判断出对方是不是姓薛? 然而魏军已经走进了数据榕须从中,他在琳琅满目的手机里找了找,忽然魏军叹了口气。 他举起一个外壳都摔裂了的手机:“阿畅,你就用这种几百块的二手货?” 薛畅脸一红,低下头:“魏总,我……我还在实习……” 魏军看了儿子一眼:“长卿,回去你给阿畅买个好点的手机。” 魏长卿默默点了点头。 魏军朝着薛畅招招手:“既然你在现场,就直接用这台手机。” 薛畅赶紧走到榕树下,接过了那台手机。 “拨什么号码?”他抬头问魏军。 魏军想了想:“我记得你们薛家的开头号码是500,后面的,你用自己的出生时间组一个六位数。” 电话竟然很快就接通了。 有滋滋如不稳定电流的轻响,从听筒那边传来,仿佛是信号不好。与此同时,薛畅听见了一些窃窃私语,有两个小人在听筒里面一问一答。 “这人的家族历史很长!嚯!南宋就有记录!” “那不如咱们长!会不会是咱们的后人?” “不会吧?人家可是‘奉祠’过的!还有人进了枢密院!咱们的后人,啧啧,差点被金兵给杀光了……” “那这人秉性如何?愿意勤奋学习吗?” “此人秉性好学,虽然在学校里呆的时间不长,但一直努力上进,不过好像跑偏了……” “怎么讲?” “……最近十年研究的都是犯罪学。” “呃,总归也是一种研究范围,好学这一点还是和咱们很像的。这人喜欢突破常规吗?这个也是咱们的传统诶!” “还有比犯罪分子更喜欢突破常规的吗!这个不算!” “怎么不算了?犯罪分子就不能姓薛了?咱家犯罪分子总数首屈一指……” “那是因为咱家人口最多!历史长人口多基数大,所以各种神经病层出不穷……行了行了,求你别提这茬了好吗!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唉,可惜现在只剩下一根独苗,而且还是个……” “嘘!” 薛畅一怔,随口道:“还是个什么?” 里面俩人像是一时警醒,沉默了片刻,终于装作没听见似的,言归正传。 “咳咳,刚才说到哪儿了?” 薛畅:“……” “哦对了。这人不姓薛。” “嗯,他太把薛旌当回事了。近乎崇拜。” “对。咱们姓薛的,从来就不崇拜姓薛的。” “哈哈哈哈咱们最瞧不起自己人了!拜师都不肯找自己老爸,一代瞧不起一代!” “儿子不服老子!三代决不能放在一起,不然会掐到消失!” “薛氏连连看!” “薛氏爱消除!” “哈哈哈哈哈哈!” 薛畅再也忍不住了,他冲着手机吼:“你们两个!正经一点好不好!” 听筒里讲相声的两个小人,被他这么一吼,从此闭了嘴,再不发声了。 薛畅意犹未尽放下手机,他看看魏军,摇摇头。 “不是薛家的。” “怎么说?” “此人的家族传承,是从宋代开始有记载的。”薛畅说,“薛家是从南北朝开始,比他早。” 魏军有点失望,从宋朝有记载的,据他所知至少有五个家族。这个信息太模糊了。 “除此之外呢?” 薛畅顿了顿,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很崇拜我爸爸。这个……和我们薛家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薛家,互相之间一向瞧不起。” 魏军一时莞尔。 薛家这个可能性也宣告失败。 接下来,吴音和赵柔嘉也否认了此人的来历,吴音说此人不通音律,而且五音不全,是个严重的音痴,在她的记忆中,吴氏没有这样的成员。 赵柔嘉的理由是此人只懂英语,而且几乎不懂任何方言,看来语言天赋十分有限。赵家对语言的掌握是最具精髓的,赵氏的幼童,从小研习各种语言,理论上,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孩子。 结束手术,姗姗来迟的郑轶,也代替他家的族长在第一时间否定了此人和郑家的渊源,理由是“这家伙连十二指肠长哪儿都不知道”。连续八个家族,全都给予了否定回答,就连魏军的脸上,也不禁露出困惑的神色。 难道此人真的来自于一个不为人知的家族?就像那些曾经辉煌过,后来因为历史上的各种事情,导致门衰祚薄,人丁稀少的旧世家…… 魏长卿看出父亲的焦虑,他上前一步,低声道:“还没完。荇舟还没来。” 魏军点点头:“就剩下他了。” 第78章 宁为鬼雄,不为神奴 魏军走到榕须底下,拿起一个手机,拨通。 待机铃声响过,顾荇舟在那边接了电话。 “魏总。” 魏军语气带着点倦怠,他笑笑:“就剩你了。荇舟,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顾荇舟在那边淡淡道:“这人不会姓顾。魏总,顾家早就死绝了。” 魏军咧咧嘴:“别这么说,多难听。这样吧,不管怎样你先试试。” 魏军和顾荇舟在对谈,卫鑫不知为何,变得安静了很多。他不笑,也不说话了,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虚空,里面有万般莫测的神色在变幻流转。 那样子,竟更加的骇人了。 顾荇舟像其他人那样,拨通了电话,等待着细细的枝条爬上了卫鑫的头,将一枚绿叶覆盖在他的额心。 片刻后,忽然听见顾荇舟一声惊呼:“这个人……姓顾!” 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军抢步上前,抓起手机:“他到底是谁?!荇舟,你是顾氏的族长,你必须找到他的具体身份!” “可是魏总!这个人……这个人不存在!” “怎么回事?!” 顾荇舟在漫长的停顿之后,终于,艰难地说:“他的名字在顾氏的‘万灵祠’里。” 魏军愕然! “怎么可能!” “是真的。此人的精神体,已经被‘万灵祠’确认死亡。”顾荇舟小心的,一字一顿道,“这个人,从精神到肉体,都不在了。” 魏军的心,凉了一半。 族长的权限主要是管理活人,死者为大,一旦进了“万灵祠”,那就归祖宗管了。 “怎么会呢?”他还不死心,又问,“这家伙的精神体明明就在我面前,明明还活着!” “但他精神体的归属地确实在‘万灵祠’里面。”顾荇舟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魏总,他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魏军剩下的那半颗心,也凉了。 这么一来,顾荇舟根本没法查到此人的身份了。 他正踌躇,忽听顾荇舟轻声道:“你希望顾氏灭族?你对顾家有这么大的仇恨?” 魏军一怔。 那个身体被围成金属桶的男人,听见这话,睫毛微微一动。半晌,他咧嘴一笑:“你不也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顾荇舟说,“我恨的只是顾玄一个人。” 这大胆的发言让魏军暗自咋舌,虽说如今社会已经不怎么讲孝道了,但梦师这个独特的群体,因为受遗传以及师承的影响太大,所以“天地亲师”的威慑力依然存在——剔除了“君”,是因为梦师们不可能臣服于一个连精神体都没有的普通人,哪怕他是所谓九五之尊。 像顾荇舟这样对生父直呼其名,甚至直言不讳其痛恨之心的,实属罕见。 卫鑫听了,微笑道:“我倒是和你相反,如果一定要留一个姓顾的,那我会留下顾玄。” “哦?他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眷顾他?” 卫鑫咯咯笑起来:“别想套我的话。顾荇舟,我已经死了,我和顾家早就两讫。你甚至无法用族长的身份来惩罚我。” 他扬起那颗孤零零的头颅,面颊上浮起一抹讽刺的笑意:“我这个人,无父无母,无家无业,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甚至无魂无魄。像我这样一无所有,即便知道我姓顾,你们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说得魏军真心犯难起来。 然而他却听见顾荇舟说:“你真觉得自己没有软肋吗?” 卫鑫扬起一高一低的眉毛,调侃十足:“有吗?” “你当然有。”顾荇舟淡淡道,“薛旌就是你的软肋。你怕他终将有一日不再需要你,你怕他没了你,日子也照样过。” 卫鑫终于不笑了。他静静望着顾荇舟的那个手机,就好像望着顾荇舟本人。 很长一段时间,后。 “就算你说得都对。那又如何?”卫鑫的语气忽然转为轻快,“至少目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为什么呢?因为……” 他突然停住,嘴唇一翘,打了个呼哨。 只见睚眦脖子上那根绳索,高高飞起,那一头飞向卫鑫,被他一口咬住! 下一秒,卫鑫那颗人头好像从泥土里拔萝卜一样,竟从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身体上,扑的一声拔了起来! 他索性抛弃了那个漆黑的身体! 卫鑫孤零零的脑袋,只剩下脖子下的一团漆黑,绳索一扬,人头跟着飞起,正正落在睚眦的龙头之上! 狗身龙首的睚眦,脑门顶上凭空多了个人头! “造型”更加诡异了! 卫鑫的那颗人头,好像长在了睚眦的身上,他咧开嘴。 “拿对付普通梦师的那一套来对付我,可不大灵啊!” 头颅一跑,卫鑫漆黑的身体顿时化作一摊黑乎乎的污水,巡查员们第一时间冲过来,想再次围住睚眦。 然而这一次就太困难了,龙头上的卫鑫双眉一竖,睚眦周身立时卷起千万条细小的罡风,风刃强大无比,巡查员们被刮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法接近它! 卫鑫猖狂大笑:“这就是上锁的好处!今天就让你们给这间银行陪葬!” 话音未落,睚眦扬起头,朝着银行的防弹玻璃柜台冲了过去! 许经理急了,他大叫:“不能让它冲垮柜台!” 说时迟那时快,魏军抓起榕树木剑,轻轻一晃,木剑变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剑锋之上,凝着一层冰莹的霜! 剑身飞舞,千万条萧萧剑气蒸腾起来,自空中凝成一张透明的网,挡住了睚眦的去路。不仅如此,那张由剑气凝成的透明网,每一条经纬,都如极快的锋刃,顷刻间就把睚眦割得遍体鳞伤,连睚眦额头上的卫鑫那张脸,都被划出了无数道细细血痕! 即便如此,卫鑫的语气丝毫不变:“继续向前。协会的珍品都放在里面呢!咱们打个头阵,开仓迎接薛先生的到来!” 魏军手中霜剑舞得更快,森严剑气之下,网也变得更密,睚眦却仿佛毫无知觉,它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一步步向前,顶着千刀万剐,企图用庞大的身躯撕开剑锋之网! 薛畅在一旁看得几欲崩溃! 他突然冲了上去! 魏军大惊:“阿畅危险!” 接近剑网的那一瞬,薛畅只觉周身皮肤,像被千万把美工刀细细刮割! 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强大意志力,支撑着薛畅一步步走到睚眦跟前。 他一把抓住了那根垂落的绳索! 睚眦缓缓回过头看着薛畅,那双原本冰冷的金黄色龙目,如今已变成一片血红,瞳孔几乎看不见了。 ……如同中魔。 卫鑫瞟着他,满脸讽刺道:“你抓着绳子有什么用呢?它已经上锁了。” 薛畅仿佛没听见,他双手抓着绳子,拔河一样往回拽,是想把睚眦给拖回来! 睚眦血红眸子里毫无表情,它完全不搭理薛畅,扭过头去,继续朝着柜台进攻。 薛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然而他不仅没有拽回睚眦半寸,却反被睚眦给拉着,往前了一步! 柜台,近在咫尺! 薛畅只觉周身急速升温,脑袋滚烫,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他忽然高声大喝:“小罐头!忘了你答应过他的吗!宁为鬼雄!不为神奴!” 这一嗓子,整个大厅都静了! 就连卫鑫,都诧异地扭头看着薛畅。 他刚想调侃两句,忽然发现不对,睚眦那血红的眼睛,红色在逐渐退潮! ……冰冷清晰的金黄龙目,再度显出形状来! 睚眦停了下来。 薛畅顿时大喜! “别受他蛊惑!小罐头!别听那家伙的指挥!” 龙额上的那颗首级,一听这话,脸色一冷。 “不听我的指挥?你承受得了那个下场吗?” 卫鑫冷笑一声,他撮起嘴唇,又打了一个呼哨。睚眦一听见那呼哨,顿时浑身发抖,仿佛有什么强大的力量推着它,逼着它往柜台去! 薛畅急了:“不要听他的!卫鑫你这个混蛋!小罐头!回来!” “继续向前,冲垮柜台!”卫鑫冷冷道,“再敢停下来,我就让薛从简的精神体灰飞烟灭!” 这最后一句,仿佛一根针刺中了睚眦的心! 龙头发出凄楚的哀鸣,身体止不住要往前,那挡在它前方,由千万道剑气化为的剑网,把它割得周身鲜血淋漓! 薛畅哭一样吼起来:“他死了!薛从简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这么糊涂?!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念念不忘!” 强烈的愤慨再次从薛畅心底冲了出来,他猛一扬手,手中竟出现了一把巨大的刀! 卫鑫一见,竟大笑起来:“你傻吗!这是上锁!任何武器都不可能破开……” 话还没说完,薛畅手起刀落,正正砍在睚眦的喉咙上! 就听“当啷”一声巨响! 睚眦脖子上那枚铜环,应声而断! 所有的人,包括卫鑫,目瞪口呆望着那铜环! 铜环裂成两半,跌在大理石地上!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魏军,他手中长剑一竖,剑尖直指龙头上的卫鑫! 卫鑫的动作比他更快,他发觉不妙,竟一咕噜从睚眦头顶滑了下来,像颗台球一样在场内乱撞! 几番闪躲后,卫鑫那颗头朝着他进来的那个地坑溜过去。 魏军皱眉:“麻烦了,它想逃!” 话音未落,就听轰然一声,地坑周围,银行大堂的大理石地板,竟出现辐射状的大片坍塌! 魏长卿失声叫起来:“四角封印破了!” 魏军将长剑往地上狠狠一戳,高声叫道:“巡查员!!” 海蓝色的巡查员疾速飞了过来,以长剑为轴心,一个接一个铺在地上,迅速盖住坍塌的地面,巡查员那宽大如扇的躯体,柔韧强悍,它们一直铺到墙壁边缘,甚至穿过墙壁伸展了出去。 ……巡查员们用自己的身体,托住了“漏底”的银行大堂! 然而地面塌陷的速度比巡查员更快,眼看着连墙壁都摇摇欲坠!偌大一间银行,仿佛惊涛骇浪里的一叶舟,出现了严重的倾斜! 柜员们尖叫起来,大尾巴柜员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魏军的腿。 其余柜员七手八脚抓住了同伴的衣服——以魏军那把剑为轴心,银行全体员工以异常滑稽的姿态,“紧密团结”在前任理事长的周围。 唯独胖胖的许经理手脚不灵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往塌陷的黑洞滑过去!保安眼疾手快,一把抓过墙角的便民伞,用伞把勾住了许经理的衣领! 魏军全部的能量都灌注在那柄剑上,他无法脱身,只好叫道:“长卿!去帮帮他!” 魏长卿手中出现了一柄短刀,他抓着刀,仿佛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登山队员,一步步往许经理那边挪! “抓牢地面!”他叫道,“不要乱动!” 许经理脸色青黄,他是想抓牢地面,但巡查员的金属身体太滑了,不仅无法固定,反而带累的保安医生差点松了手。 眼看着魏长卿就要挪到许经理跟前,谁想那把伞突然砰的断开! 保安医生惊叫:“经理!” 许经理不受控地向塌陷处急速滑过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头睚眦忽然冲过来,用它的身体狠狠一挡! 许经理像颗弹球一样,被巨大的冲力给弹回了柜台前! 而睚眦却因为这一用力,整个朝着塌陷的黑暗处直直冲了过去! 薛畅从柜台后窜出来,一把抓住睚眦的前腿,然而他不仅没能把睚眦拎上来,反被它沉重的身躯给带着,一起朝那黑暗坠落下去! 第79章 飞扬跋扈薛从简 下坠过程中,呼啸的风声擦着薛畅的耳畔,犹如尖利的哨音。 他隐约听见了魏长卿的大呼:“阿畅!……” 然而那声音片刻就听不清了,只剩微弱的回响,转瞬消逝风中。 我这是跌成a股了吗?薛畅忽然想。 可就算股票,也有个跌停板吧。 这是要跌到哪里去—— 这念头还没转完,就听噗通一声。 他的身形陡然定住。 薛畅看见,睚眦匍匐在地上。 而睚眦的面前,站着一个老头。 薛畅正要抢步上前,却突然顿住。 他看见了睚眦脖子下的那个铜环。 奇怪,刚刚不是已经斩断了吗? 再一看,薛畅心中疑窦丛生,面前的睚眦,身形比在银行里的时候小了一号。而且身上毛发柴柴的,没什么光泽。 睚眦看上去怏怏的。 再看那老者,身上是古板的中山装,五官很陌生,薛畅可以确定自己没见过。 老者走到睚眦跟前,低头瞧了瞧它,又用手摸了摸那个铜环。 他满意地直起身:“给你戴上这铜环,是为了让你克制自己。你是一头睚眦,天性暴虐,若不是我念在你年幼孱弱,心存慈悲把你捡回来照料,你这辈子就只能在无序区浑浑噩噩,像头野兽一样活着。” 薛畅心中一惊! 原来铜环不是他爷爷薛从简给睚眦戴上的,而是面前这老者! 他有点生气,快步走到睚眦跟前,冲着那老者道:“为什么要给小罐头戴上铜环?!你把它捡回来,就是为了虐待它吗!” 那老者却仿佛没听见薛畅的话,继续道:“我的阳寿快要尽了,不得不考虑一下身后事,睚眦,我的两个儿子,阿襄和阿呈,你中意哪一个?往后你想跟随哪一个?” 薛畅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是睚眦的记忆。是发生在它早年的事情。而自己却能亲眼目睹,只说明了一件事:他的精神体和睚眦的精神核发生了混淆。 换言之,他被睚眦吞噬了。 起初意识到这一点,薛畅还有些惊慌,但他很快发觉精神体行动无碍,毫无受损之处。 ……所以睚眦吞了他,只是为了保护他。 睚眦是为了不让他暴露在无序区的危险之中,才将他吞进自己的身体。然而这么一来,他也就进入了睚眦的精神核,将它的人生——不,“睚生”窥探得一清二楚。 薛畅正琢磨着,又听那老者说:“阿襄机巧灵敏,阿呈待人和善,两个孩子都是好的,你更喜欢哪一个?” 薛畅看见睚眦微微抬起头,发出嘶哑且口齿不灵的声音:“……我想跟随阿呈。” 老者古板严厉的脸,浮现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微笑:“嗯,你喜欢阿呈,阿呈从来对你都是轻手轻脚,照顾有加。他的心太软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不是我们吉家的人。” 薛畅心中一动,原来这老者姓吉。 ……就是那个吉田雨的先人。 只听那老者继续道:“既然如此,就让阿襄来做这个族长。不然,恐怕会放纵了你。” 睚眦金黄色的龙目里,原本涌起的一丝光亮,在听见阿襄那个名字之后,立时黯淡了。 薛畅暗自生气,这老家伙,询问了睚眦的意见,偏偏又不按照它的意见来,那你何必问呢?这不是耍人家玩吗! 老者又板着脸训斥了睚眦几句,这才离去。 薛畅憋了一肚子气,他走到睚眦跟前,伸手摸了摸它。 “什么玩意儿!他这是把你当畜生了?比畜生还不如呢!至少牛马骡子只是干活,用不着听他满口讲大道理!” 他这儿自言自语一样,睚眦毫无感觉,它垂着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正这时,又有一个健壮的青年,一脸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是你跟阿爹说,让吉襄做族长的?!” 睚眦一怔,它慌忙站起身来,张了张嘴:“……没有。” “说谎!”那青年怒不可遏,右手一抬,一条鞭子出现在他手中,他狠狠一鞭抽在睚眦的身上! “白对你那么好!关键时刻,竟然连句话都不肯替我说!” 睚眦被那鞭子抽得浑身发抖! 薛畅气疯了! “你才混蛋!原来平时给小罐头的小恩小惠,都是虚情假意!假惺惺的装好人,就是为了到时候能做族长!呸!人面兽心的混蛋!你们姓吉的都是混蛋!” 薛畅又叫又骂,又跳起来拼命想抓住那根鞭子,但他就像个透明人,手伸过去,穿过那青年落入虚空。 那青年一直打到额头冒汗,这才气哼哼扔下鞭子,扭头走了。 临走,他还撂下一句狠话:“以为我弟弟就能善待你?做梦去吧!” 名叫吉呈的青年一点没说错。 没多久,继任族长吉襄出现了,那是个眉毛细细、一脸戾气的年轻人,长得倒是不丑,但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就像风暴前的夜色,一看就知道是个城府颇深、不好对付的人。 起初,他对睚眦十分冷淡,除了指使睚眦干繁重的活,比如清理无序区的怪物,搬运巨大的石桥,还有,让它用自己的身躯给地桩打洞……吉襄很少对睚眦说话。即便开口,也只会说些讥诮之语,要么嘲笑它一心想跟从哥哥吉呈,结果反而被打了一顿,要么就讽刺它“愚蠢得让牛都自叹不如”。 “你这种不是人的丑东西,幸亏落在我爸手里,否则早就让那些大怪物给吞了!我们吉家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可你呢?毫无廉耻,拿块奶糖都能把你给买了!真是又丑又蠢!” 薛畅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浑身筛糠一样的抖。 他气得血管都要炸了! 这他妈算什么东西!小罐头怎么会落在这种人的手里! 吉家父子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说自己是梦师?! 简直是梦师里的败类! 然而吉襄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睚眦却只是低着头默默听着,因为只要一开口,想要替自己分辩,吉襄手里那长满了倒刺的铁链,就会残酷无情地抽过来。 ……每次,它都被打得遍体鳞伤。 久而久之,薛畅也看懂了,吉家的人,根本不把睚眦当自己人看。 这就是个免费的奴隶,他们甚至连食物都不用提供,只需把睚眦牵到有序区和无序区的交界处,让它把龙嘴像牛一样凑到边缘,接一些从无序区漏出来的能量,以此勉强糊口。 要饭都没这么惨! 薛畅一开始,怎么都不明白睚眦为何不反抗,在他看来,哪怕有“上锁”的钳制,那也该“宁可站着生不能跪着死”,换了是他,说什么都要逃回无序区! 像头野兽又有什么不好?宁为鬼雄,不为神奴! 但是慢慢的,薛畅就懂了。 睚眦从一出生,就跟在吉襄父亲身边,它是被人类一手养大的,它的身份来历,全都被人类给定义了。 虽然人类对它不好,但睚眦更怕回无序区,因为它是被人养大的,它还是头懵懂无知的幼兽时,就落在吉襄父亲的手里了。 睚眦不知道除了跟随人类、做人类的奴隶,自己还能怎么生活。 它被洗了脑。 然而吉家因为万分提防它,甚至不肯给它取名。 薛畅看不下去了。 这沉重的无力感让他满心愤懑,牙齿都要咬出血来,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睚眦被欺负。 他想走,可是精神体被困在睚眦的精神核里,想走也走不了。 日复一日,薛畅束手无策地看着被吉襄奴役的睚眦,看它毫无怨言地干活、承受殴打……偶尔,睚眦也会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吉襄,还有那个早就不搭理它的吉呈。 薛畅知道,睚眦渴望的并不是优厚的待遇,它只是希望那两个人能正眼看看它,能给它一点关爱。 但是,没有。 一点都没有。 吉氏兄弟根本不爱它,他们甚至打心里厌恶它。薛畅曾经听见吉襄和哥哥抱怨,说人家祖先留下的都是金龙玉凤,比如苏家那只凤凰,多漂亮多高雅!带出来都高人一等,就他爸爸,偏偏留了个不讨喜的睚眦给他们兄弟,而且还是一头“蠢得像驴”一样的睚眦,连可以炫耀的地方都没有。 “养它还不如养头猪!”吉襄恨恨道,“养头猪还能杀了吃肉呢!” 这种时候,睚眦就默默在一旁听着,表情就好像聋了一样。 薛畅难受极了。 他宁可小罐头像在银行里那样凶残无情,宁可它在无序区呼风唤雨称王称霸,也不想看见它如此可怜,乞求人类的眷顾。 大概是觉得丢人,吉襄很少让睚眦见外人,只是有的时候,梦师们需要联合行动,如果任务较为危险,他就不得不带上睚眦一起去。 就如他料到的那样,那群年龄相仿的青年梦师,每次看见睚眦,就纷纷露出嘲弄的笑脸。 “吉襄,又把你家的丑狗牵出来了?” “吉襄,要不你换一个吧,换头驴都比它强!” “小心被你家丑狗看上哦!吉襄,我可听说了,睚眦本质上情感丰富,最容易钟情梦师!” 每次听到这种话,吉襄的脸色就是一白! “呸呸!别说得我恶心!它算什么东西!也配钟情梦师?!”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嘲笑睚眦。 “你们这样可有点过分了。”乌七八糟的耻笑中,一个清清淡淡的嗓音划破嘈杂,“身为睚眦,是它的错吗?天生的种族而已,凭什么要承受你们的讥讽?” 那声音干净纯粹,像不沾一尘的深山涧流。 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手拿折扇从人群里走出来,青年一袭青衫,气质卓尔不凡,是个满袖烟霞的神仙人物。 薛畅心中不由一动! 说话的人,正是他的祖父薛从简。 他一开口,其余的梦师都闭上了嘴。 吉襄一听这话,脸色更不好看,他冷冷道:“薛从简,这睚眦是我家之物,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用得着你来评判吗?!” 薛从简淡然一笑,他将手中折扇摇了摇:“睚眦是龙子,孕育于无序区,吃的是无序区的能量,一切生养皆由天赐。怎么就成你家之物了?” 吉襄脸更白了:“它是我爸爸养大的!” 薛从简笑得更委婉:“哦?是你爸爸养大的?那你爸爸是给它买了奶粉还是给它洗了尿布?” 梦师们全都笑起来。 薛从简将折扇一收,淡淡道:“你爸爸不过是捡漏,既是捡漏,更应自觉理亏。我没见过像你这样,不仅不收敛,反倒妄自尊大的!” 梦师们一片哗然! 有人低声道:“好大的胆子!这么不给吉家面子啊!” 另外一些人是看戏的兴奋:“薛家什么时候要给吉家面子了?也不看看人家是什么家世!” “吉襄这次可算碰上硬茬了!谁叫他总是那么狂!活该!” 这些闲言碎语自然落在了吉襄的耳朵里,他顿时面色铁青。 “薛从简,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一身青衫,面容温婉的青年,摩挲着手中的折扇,似乎思考了片刻。 “这样吧,我瞧着这头睚眦挺顺眼的。”薛从简笑了笑,“不如你把它给我吧。” 此言一出,周围梦师俱是一静! 吉襄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薛从简,你是不是有病?这睚眦是我家的!我父亲给它上了锁,它生生死死都归我吉家所有!你瞧着顺眼我就得给你?你怎么不说你瞧着银行的钞票顺眼,让银行把金库给你呢?!” 薛从简哈哈一笑:“我不想要金库,只想要这头睚眦。你就说吧,给不给!” 梦师们掠过一片低低的细语。 有人出来打圆场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梦师,圆脸,眉眼十分温润:“薛大哥,你这样多不好,哪有找人要家中神兽的道理?” 薛从简毫不介意:“苏皓,你自然把你家凤凰当宝贝,可吉家没把睚眦当宝贝。他们自己都不把神兽当东西,我来做个接盘的,有什么不行?话说吉襄,你倒是给还是不给?” 吉襄气得声都变了:“不给!” 薛从简点了点头:“好,你不给我就抢!” 话音没落,薛从简手中出现了一只硕大的毛笔,笔尖还沾着一缕墨意,他信笔一挥,在吉襄面前横平竖直地画了几道。 “咣当”一声,一个铁笼子凭空出现,正正框住了吉襄! 吉襄也不含糊,手中立时显出一把刀,他一刀狠狠砍在铁笼上! ……没砍断。 梦师们笑得东倒西歪。 这种热闹他们最喜欢看,吉家自诩世家第一,一贯眼睛长脑袋顶上,薛家则家底深厚,背景惊人,既是这俩掐起来了,他们乐得谁都不帮。 薛从简负手笑道:“给不给?” 吉襄目眦欲裂!他双手抓着铁笼拼命摇晃:“不给!薛从简你休想!” 薛从简笑意温婉:“不给?那你就呆在里面,什么时候点头了什么时候出来。哦,本来我该给你画个马桶的,但那玩意儿太臭了,我懒得画。你就憋着吧。” 梦师们笑得更厉害了。 薛畅差点儿跪下。 ……他那兰花似的爷爷,看着温婉如玉,行事做派竟如此跋扈! 虽说吉襄虐待睚眦,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爷爷当面打脸,故意得罪人还不肯留余地……做事情这样没分寸,真的妥当吗? 第80章 “巧取豪夺” 然而薛畅转念一想,管它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反正他站他爷爷这边! 吉襄气疯了,他用力砸着铁笼:“薛从简你给我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那儿嚷得惊天动地,薛从简却把他丢在一边,转过脸来,看着那头睚眦。 他忽然冲着睚眦笑了一下。 睚眦原本吃惊又好奇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它活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关注,更别提成为事件焦点。此刻一双龙目对上了薛从简笑盈盈的眼睛,顿时慌乱得不知道怎么好…… 正乱作一团,忽听有个沉稳的声音传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声音极有威严,说话间,来人走到他们跟前。 是个中年人,一身墨袍,长发如新雪莹白,左手上戴着一枚墨色的玉扳指。 薛畅一怔,因为那雪白的长发和熟悉的杀伐气息,他差点以为是苏镌来了。 但马上他就知道自己认错了。 来的这个人,五官线条比苏镌刚硬,而且和苏镌不同,他身上无戾气,却有一股不言自明的侠义之气。 一见来人,那些年轻梦师们肃然站好,都不敢嬉皮笑脸了。 中年人看看铁笼里脸涨得血红的吉襄,他皱了皱眉:“有人解释一下吗?” 那名叫苏皓的梦师,一脸苦笑上前:“总长,其实是这样的……” 薛畅心中一动,原来这来的也是巡查总长,难怪五官线条如此眼熟,此人和魏长卿颇有几分神似。 这人应该就是睚眦说的魏长卿的祖父,曾经任职巡查总长的魏方礼。 听完苏皓的解释,魏方礼摇摇头,冲着薛从简道:“阿简,先把人放了。” 巡查总长开口,薛从简也不再坚持,他淡然一笑,抬起手,拿毛笔胡乱在铁笼上涂了几笔,就仿佛画者对自己的画作不满,随意涂抹作废。 铁笼消失,吉襄怒不可遏扑向了薛从简! 魏方礼轻轻一挡:“不要动粗。” 简单一句话,吉襄顿时不敢妄动了。 “总长!薛从简欺人太甚!你今天必须惩罚他!以儆效尤!” 魏方礼转向薛从简:“阿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被恶人先告了状,薛从简却泰然自若:“总长,我是要这头睚眦没错,可我这么做,也是事出有因。” “哦?” “什么事出有因!狡辩!你就是明火执仗地抢劫!”吉襄跳脚大骂,唾沫星子四溅,“这睚眦在我家将近一百年!它就是我吉家的东西!” “你有什么证据说它是你家的东西?就因为你爸爸给它绑了根绳?”薛从简淡淡道,“协会新颁布的《公共梦场治安管理条例》第一条,明明白白写着:公共梦场的一切产物,归国家所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私自侵占。”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吉襄顿时被他噎住! 但他马上回过神:“难道就我一家有神兽?!苏家的凤凰不算吗!总长家里以前还有过龙呢!” 魏方礼点点头:“阿简,吉家的睚眦在协会做过注册,算不得私有。” 吉襄一听,连总长都为自己说话,他顿时得意起来。 “薛从简,你是不是眼馋我家有神兽?眼馋你就自己去无序区逮一个呀!没胆子伏龙,有胆子跑我这儿找事!你真不要脸!” 被骂了,薛从简脸上却并无愠色,他仍旧淡淡道:“我知道这睚眦注册过。但你虐待睚眦,残酷压榨无序区生物,却不是君子所为!” 温雅的青年说到这儿,脸色终于转为冰冷:“苏家有凤凰,江家有白虎,郑家有麒麟,就连我们薛家都有个挂名的白泽……可是没有哪一家像你吉家这样,虐待自家的神兽!” 吉襄一听,一蹦三尺高,“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虐待它!骂它两句算虐待吗?!我还骂我自己儿子呢!” 人群传来一阵私语。薛畅听了个七七八八。 很多梦师家都有无序区生物,凤凰是从清代起就在苏家生活,它拜苏敬德为义父,苏敬德亦把凤凰当自己的亲闺女,给它取名,教它念书识字待人接物,苏夫人连针黹女红都手把手教……要不是因为不是人,夫妇俩恨不得给凤凰寻一门亲事才放心。苏敬德过世之后,苏家上下把这凤凰当成老祖宗的遗留物,因此万不能起虐待之心。 江家的白虎历史更悠久,江家人自己都说不清那头白虎是什么时候来的自家,而且白虎能量巨大,性格冷淡,一向不喜与人厮混,只在江家危难时才会出现,平日无事,江家的梦师根本见不着它,等于供了个散仙。 郑家的麒麟是个怪胎,从不显麒麟身姿,永远化为人形,如今“郑麒麟”同学正在医学院专心攻读,据说他未来想当个产科医生——郑家的家风散漫,一向更偏重现实,以治病救人为己任,所以没人数落麒麟“不务正业”。 至于薛家那只白泽,薛畅曾听关颖提过,这事就像个玩笑,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只白泽看上了薛家一个梦师,然而梦师并不喜欢它。白泽因为通天晓地,知道此事没有结果,所以也不勉强那梦师,只说那好吧,既然我爱你你不爱我,那我就给你们薛家做个“家神”,往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不过找我是有代价的,你可以用你的感情来换,至于你的子孙,代价就另算。 关颖知道很多这种真假参半的八卦,他说的时候添油加醋,薛畅也听得半信半疑,据说薛家已经有很多代没见过那只白泽了。关颖当时还笑说:“你家,特别容易招惹无序区的生物。好些类似的轶闻都和姓薛的有关。阿畅,你也要小心哦!不要随随便便就被爱上了。” 现在,听祖父这么一提,薛畅心中微动,难道那只白泽真的还在吗? 他正乱想着,又听薛从简道:“……你以为你不肯给睚眦打理毛发,旁人就看不出来吗?” 没等吉襄反驳,薛从简手中毛笔忽然变大变长,笔尖微动,仿佛作画一般在睚眦身上涂了几笔。 璀璨如琉璃的万丈霞光,轻纱般落在了睚眦身上。 霞光明亮,异彩纷呈,仿佛打上了探照灯,把睚眦毛发下掩盖着的大小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在场的梦师发出一片惊呼! ……很多人脸上露出不忍和厌恶的神色。 魏方礼也看见了那些伤口,他顿时沉下脸色。 “贤侄,这又该如何解释?!” 薛从简在一旁,凉凉道:“《公共梦场治安管理条例》第七条第一点,任何人不得无故伤害与梦师协作的无序区生物,违者应处以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十到一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者,应追究刑事责任……” 吉襄这下慌了神,他赶紧打断薛从简的话:“你不就是想要这头睚眦吗!好!我给你!” 大家都愣住了。 吉襄喘了口粗气,青黄不定的脸上浮现咬牙切齿的冷笑:“我给你可以,但这睚眦脖子上的锁,是我爸上的,规矩你们都懂,谁上锁谁解锁!薛从简,我虽然同意出让睚眦,这锁我可解不开!你自己想办法!” 薛从简微微一笑,手中毛笔一晃,那只笔又还原为折扇。 他敲了敲扇骨:“不就是解锁吗?有什么大不了。” 青衫磊落、雅静如兰的青年,讲起话来竟有睥睨山河之意。 一听这话,梦师们全都议论纷纷,那个苏皓似乎还想上前劝和,却又觉得很为难,只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魏方礼。 薛畅暗自摇头。 太狂了。他想,爷爷怎么会是这么个性子?没错,当年薛家家底厚,靠山大,长辈都是协会高官,爷爷自身精神体又如此出众,把吉襄一干同辈甩出两条街还不止…… 但是做人怎能如此不留余地? 说话说得这么满,真的好吗? 不光薛畅这么想,就连魏方礼脸上也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阿简,你真的有把握吗?”他问。 薛从简微笑起来,他却转头问吉襄:“是不是我怎么做都可以?” 吉襄梗着脖颈,大声道:“当然!随便你怎么做!只要你能解开绳子,这睚眦就归你!但你不能杀了它!” 薛从简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似的?” “……” 只见薛从简走到睚眦跟前,他蹲下身来,扔掉折扇,双手抱住睚眦的龙头。 “待会儿你自由了,我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 薛从简的声音很低,语气十分亲昵,睚眦被虐待惯了,只熟悉冷言冷语,它习惯性地想躲开。然而薛从简的手按住了它的龙头,没让它躲。 “你想吃什么?告诉我。”薛从简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今天刚发了工资,我还攒了一堆肉票糖票豆腐票,我还有十几张副食品的票呢!待会儿咱俩上副食品商店,把店买空!让来晚了的顾客全都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好不好?” 薛畅在一旁,险些笑起来。 他知道那个年代是计划经济,买什么都得要票,不像现在只用钱就行,薛畅没想到就连珍贵的票据,爷爷手里都有一大把。 ……看来梦师不管在什么年代,过得都比一般人滋润。 睚眦被他不断抚摸着,感受到了善意,不再想逃了。然而它仍旧木呆呆望着薛从简,仿佛不能懂他话里的意思。 薛从简看着睚眦的眼睛,又问:“你最想吃什么?” 睚眦嗫嚅了好半天:“水果罐头……黄桃的……” 薛从简眼睛一亮! “我也爱吃黄桃罐头!桃子可真好吃!又软又糯,比蜜还甜!一瓣咬下去,汁水四溢,甜到心里去了!” 薛畅清楚地听见,睚眦咽了一大口口水! “等你自由了,咱们就去买黄桃罐头吃!咱买五瓶……不,十瓶!让你一口气吃个够,好不好?” 薛畅看见,睚眦那原本蒙尘的黯淡眼睛,像点燃了两个小火把,顿时亮了! 薛从简把额头贴在睚眦的龙头上,他抱着睚眦,低声道:“待会儿,我要砍断这根绳子,你和我一起用力!绳子一断,咱们就去吃黄桃罐头!” 薛畅心里这个佩服! 如果薛从简要睚眦为了所谓的“自由”、“正义”努力挣脱绳索,那睚眦估计是听不懂的,它狭隘的认知里面,根本不知道自由正义是个什么鬼东西。 但黄桃罐头就容易理解多了。 ……为了黄桃罐头努力,比为了虚无缥缈的“自由”努力,可靠一万倍! 说完这些,薛从简松开睚眦,他后退了一步。 吉襄和其他梦师站在不远处看着,吉襄的脸上是讽刺冷笑,另一些梦师是颇不以为然,倒是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的梦师,上蹿下跳地叫。 “开盘下注!来来来!我坐庄!” 苏皓无可奈何道:“关天盛,你能不能别闹?总长在这儿呢。” 关天盛看上去顶多十二三岁,男孩子活泼地说:“怕什么!总长也来押一注!我押薛大哥赢!这是五块钱!我这个月早饭押这儿了!薛大哥你一定得砍断绳子!不然我上你家吃饭去!” 梦师们哄笑起来,还真有好些下注的,大家议论纷纷。魏方礼虽皱眉,却并未出声喝止。 薛畅早看出来了,魏方礼偏向薛从简,他从这位总长对薛吉两人的称呼上就能感觉到。 吉襄脸色更坏,他死死盯着那些兴致勃勃下注的梦师,仿佛要把那些押薛从简赢的人,全都拿小本子记在心里! 只见薛从简右手一扬,那折扇化为一柄雪亮长刀,他对睚眦高声道:“抬起头来!” 就在这时,薛畅忽然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你真以为跟了他,就有好日子过?” 他认出这是吉襄的声音,薛畅四下望了望,却发现吉襄明明还站在远处,他的嘴唇也没有动。 然而声音却持续出现,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像你这种废物点心,他为什么非要抢走?因为薛从简想去更深的无序区找宝贝,而你的价值就是打头阵!替他挡在前面,送给那些大怪物打牙祭!” 薛畅明白了,这是吉襄通过那条绳索,直接和睚眦讲话——这就是上锁的好处,吉襄正在竭力污染小罐头虚弱的精神核。 想到这儿,薛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大叫:“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吉襄你在颠倒黑白!” 但他的叫嚷没有用,薛畅明显感觉到,睚眦的精神核在往内缩。 它在害怕……它被吉襄给说动了! 薛畅又是难过又是心痛。 他一点都不怪小罐头没脑子——被吉家连着洗脑了两代人,又被吉呈给骗过一次,也难怪它会胆怯。 吉襄也发觉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冲着薛从简龇牙一笑:“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薛从简举起刀,高高跃起!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那头睚眦也跟着跳了起来! 它甚至跃得比薛从简还要高! 睚眦张开满口利齿的大嘴,一口咬住了薛从简手中的刀! 咯嘣一声! 它把刀给咬碎了! 周围一片哗然! 吉襄哈哈大笑! 他满脸不加掩饰的猖狂和洋洋得意:“看见没!诸位!你们都看见没有!这可不是我在阻拦!是我家睚眦不肯易主!” 大家议论纷纷,刚才押宝薛从简的梦师们又生气又不屑,有人呸呸道:“还真把自己当条狗了!居然还有脸自称龙子!阿简!这种没出息的睚眦,咱们不要也罢!” 薛畅难过极了,因为身在睚眦的精神核里面,他感觉得到,睚眦的精神核愈发向内收缩,边缘甚至在出血。 它听得懂,他们在嘲笑它,可它无力反抗,甚至连回击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一脸麻木,默默忍受。 “别这样,小罐头,别这样……”薛畅喃喃说着没人听得见的安慰。他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不是结束,不该这样结束。 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果然,只听薛从简哈哈一笑:“是我准备不足,刀没铸好。” 吉襄登时冷冷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吉襄,俗话说失败乃成功之母。”薛从简居然还笑嘻嘻的,“我还要试一次。” “没门!” “哎?你又没说让我试几次,我多试一次怎么不行?”薛从简故意做出一副涎着脸,耍赖皮的样子,“难道你心里有鬼,怕我再试一次就灵了?” 吉襄气得脸都白了,他指着薛从简大骂:“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一次不成还想来第二次?!那第二次不成呢?!你是不是打算来个百八十次?!” 薛从简脸色正肃下来:“没有那么多。我只要求再试一次。” 四周围安静下来。 吉襄看了看同伴,又看看明显不打算插手的魏方礼,他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了。 “好!那我就再让你试一次!”他咬着牙,“但我有条件!” “说啊。” “如果再砍不断,薛从简,你得跪地给我磕三个响头!”吉襄恶狠狠道,“我今天不能平白被你羞辱!”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 他担心祖父又要动手,像祖父薛从简这种清高如兰的人,怎么可能答应给别人磕头? 而且对方还是他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然而薛畅猜错了。 “行啊。”薛从简轻轻松松道,“不就是磕头吗?有什么了不起,就当是做三个跪式仰卧起坐呗。” 薛畅差点跪了,这俩根本不是一码事好吗! 这算哪门子的清高如兰啊啊! 在四周围一片低笑和细语中,薛从简走到睚眦跟前,他单膝跪下来,双手抱住睚眦的头。 “刚才的事,我不怪你。”他用很低却很沉的声音说,“那不是你的错。” 这最后半句出来,睚眦本来极度收缩的精神核,忽然间,松开了。 薛畅不知怎么搞的,一时热泪都涌出来了。 他只听祖父继续道:“我知道你很害怕,你怕我会和吉襄一样虐待你,你怕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你更怕我失败,回去你会被吉襄当成出气筒。” 薛畅静静望着祖父,他忽然觉得,祖父曾经留在自己心里那个单薄平面的印象正在改变,它在渐渐变得丰满立体,成为一个可亲可敬的人。 “不过你不用害怕,我有办法的。”薛从简笑了笑,他松开睚眦,站起身走到魏方礼面前。 “总长,我向你借一样东西。” “什么?” 薛从简指着他的手:“你的扳指。” 魏方礼扬了扬眉毛:“你要借驱魇骨?” 薛从简一笑:“正是,我要拿它起誓。”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薛畅听了半天,听懂了。原来魏方礼手上的那个墨玉的扳指,名字叫驱魇骨,是个很神奇的宝贝。它别的功能暂且不提,有一个功能十分令人啼笑皆非,那就是“起誓”功能。 一般来说,普通人发誓常常是:“如违背誓言,让我天打五雷轰!” 然而发誓这种事都是自由心证,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明白,就算有违誓言,老天爷也不会真的浪费几亿伏高压电来轰你。 ……可是梦师拿着驱魇骨发誓就不同了。 因为它是真的会引雷。 据说这枚驱魇骨连着一条千年黑龙的精神核,拿着它发誓的人,不能违背誓言,不然黑龙是真的会出现并引雷来轰击你的精神体。 魏方礼虽然有点困惑,不过他还是摘下了扳指,交给薛从简。 薛从简将扳指套在自己的左手上,他走到睚眦面前,举起左手:“如果我能斩断绳索,让这头睚眦归我所有,未来我决不会虐待它,如有违誓言,让我天打五雷轰!” 薛从简发誓的时候,四周围极安静,那头睚眦吃惊万分地看着他,大概它这辈子就没见过有谁为了它发誓。 薛从简发誓完毕,他摘下手上的扳指,没有还给魏方礼,却走到吉襄面前。 “该你了。” 吉襄回过神,他怒道:“关我什么事!” “你也得发誓。”薛从简静静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强烈的不容置疑,“你要发誓,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得再虐待睚眦。” 吉襄更怒了,他一把推开薛从简! “你凭什么让我发这种誓!” 这时,旁边的魏方礼忽然开口:“吉贤侄,不虐待协作的无序区生物,这是协会的明文规定。难道你连这种誓言都不敢发吗?” 大家愈发窃窃私语起来! 吉襄那张脸,像极了调色板,五颜六色地变化。 好半天,知道逃不过了,他只好伸手接过那枚扳指。 墨玉扳指刚到吉襄的手里,他头顶上方,顿时乌云密布! 云团越聚越厚,隐约的雷鸣从乌云深处滚滚传来,有明眼的人当即叫起来:“是那条黑龙!” 真的是一条黑龙,它从云层中,隐约露出小半个黑色的龙头,冰冷的目光窥视着底下,那个手持扳指,脸色发青的吉襄。 有人惊叹:“这都还没发誓呢,就把龙给引来了!” 也有人说:“刚才从简发誓的时候,我可没瞧见半片云!” “卧槽!大家往后撤!”小个子关天盛叫起来,“吉襄发誓不诚心!雷要劈他了!大伙赶紧躲远点!免得被他连累了!” 这话一出来,梦师们吓得哗啦一下集体后退,恨不得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只有魏方礼还站在原地。 薛从简也没跑,他抱着胳膊,笑嘻嘻看着吉襄。 “发誓可要诚心诚意哦!吉襄,不然你一开口,就被雷给劈了!” 吉襄咬着牙,他也学着薛从简刚才的样子,举起套着扳指的左手,大声叫道:“从今往后,我决不虐待这头睚眦,如有违背此誓言,让我天打五雷轰!” “咔嚓”一个焦雷! 吉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家齐声惊叫! 再一看,雷只到了半空就收了回去。那头黑龙,龙目微微一转,以睥睨天下之势,看了一眼地上的吉襄,然后调转龙头。 雷声渐远,乌云散去,龙走了。 薛从简笑了笑,他走过去,弯腰从吉襄手上把那个扳指拿下来,又恭恭敬敬双手奉还给了魏方礼。 魏方礼接过扳指,这才淡淡开口:“吉贤侄,刚才那半个雷是对你的警告,往后你要好自为之。” 吉襄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头也不抬走回人群,虽然周围有哄笑,但他充耳不闻。 只是在没人注意时,他悄悄抬起头,恶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薛从简。 薛从简走到睚眦面前,他伸手摸了摸睚眦的脑门,带着笑意悄声道:“这下,你不用再害怕了。” 薛畅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没想到,祖父竟然用这种方式,轻易就解决了睚眦的后顾之忧。 薛从简后退了一步,手一抬,一把崭新的长刀出现在他手上。 “这把刀比刚才那把好。”他笑笑地看着睚眦,“你和我一起加油!这一回,一定能砍断。” 睚眦扬起头,打上绳结的铜环顿时暴露于天光之下。 薛从简身形轻捷如燕,他一跃而起,长刀飞舞,正正砍在那铜环之上! 就听睚眦发出一声痛楚的嘶鸣! “啪”的一声轻响。 众人定睛一看,绳结断成两半,落在了地上! 短暂的寂静后,是极大的欢呼声! ……甚至包括刚才那些面带不屑的梦师。 想来不管是什么人,亲眼看见上锁了近百年的生物,有朝一日重获自由,内心深处都会忍不住兴奋起来。 “怎么可能砍断?!怎么会呢!”有人忍不住吃惊地叫起来。 “不是砍断的,你没看见吗?是震断的。”另一个人说,“力量传到铜环上,再通过铜环传导到绳子上……”“可明明是上锁了呀!怎么震得断?” 旁边他的同伴笑道:“一切都分强与弱。你爸妈没教过你吗?上锁也不是绝对。只要足够强……” 那人的话停住,语气颇有深意。 在各种惊叹、兴奋、艳羡以及释然的神色中,唯独一个人,面色惨青,目光如鬼。 薛从简笑盈盈走过来,揉着睚眦的龙头,一脸开心:“走!咱们去吃黄桃罐头!” 他刚要带着睚眦离开,吉襄突然冲到他面前。 “这睚眦是我的!!是我家的!”他失心疯般冲着薛从简咆哮,“你想盗走?!没门!” 连魏方礼都皱起眉头。 有幸灾乐祸的梦师,语气调侃:“吉襄,你这是食言而肥……” “江玉城你给我滚!”吉襄疯了一样冲着那人吼。 薛从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真麻烦。” 他画笔一挥,疏疏朗朗三两笔,竟画出一块巨大的冰! 一下子把吉襄给冻在里面! 吉襄仍旧保持着张牙舞爪的样子,可是却被固定在了大冰块里! 活像冰河时代留下的化石! 梦师们全笑趴了! 薛从简这才松了口气,他拽了拽睚眦:“走吧!黄桃罐头在等着咱们呢!” 睚眦回头看了看被冻住的吉襄,一开始,它的步履有几分迟疑,但是薛从简在前面“黄桃罐头黄桃罐头”不停地念叨,睚眦的口水又流出来了,它很快将冰块里的人扔到脑后,蹦蹦跶跶跟着薛从简走了。 魏方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阿简!你这样把吉襄冻住也不是个办法啊!” 遥遥的,薛从简冲着身后随意摆了摆手,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分钟后自动解冻,总长你不用担心……” 第81章 薛从简的遗言 薛从简果然履行诺言,很快就从副食品商店买来了十瓶黄桃罐头。 “柜台都被我搬空了,”他乐呵呵地把罐头堆在睚眦面前,“营业员还当我要结婚!哈哈哈,谁结婚用罐头招待客人!” 睚眦一开始还不敢动,它瞪着面前的水果罐头,那种表情就像穷鬼突然看见了满屋子的金条! “这……这是给我的?”它吃吃地问。 “当然!”薛从简把一瓶罐头撬开,递给它,“全都是你的!你一个人的!哦,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也想吃两口,嘿嘿!” 睚眦接过罐头,它小心翼翼伸出狗爪,用爪尖尖戳了一瓣黄桃,塞进嘴里。 那大概是薛畅见过的最幸福的表情,如此幸福的神情,竟然出现在一条龙的脸上。 ……还是因为一瓶黄桃罐头。 薛畅看着埋头大吃罐头的睚眦,心中有莫名涌动。 无序区生物,除了那些为非作歹的货,只要愿意和梦师合作的,看着总有几分憨气。魏长卿的两条龙还可以归因于年幼,然而苏家活了三百岁的凤凰,按照关颖的说法,仍旧“中二少女附体”,谈不上有多机灵。至于阿良,那就是只黏人的小奶狗。 还有江临那头狴犴……到现在魏长卿还在心疼厨房里被它划花的碗碟。 这些生灵有得是胆子,有得是能量,它们唯一缺的就是心眼。 ……于是就被心眼多如筛子的人给钻了空子。 《公共梦场治安管理条例》自诞生到如今,已经修改了五版,薛畅背得滚瓜烂熟,里面多次提到“要善待与梦师合作的无序区生物”,对伤害它们的暴行,处罚也是一版比一版重。 善待它们,到底有多难?看它们这么蠢,这么呆,一脸傻缺的样子,是不是就忍不住想欺负?觉得它们受欺负了也活该,谁叫它们那么笨。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然而教科书却冷冷告诉薛畅:被人养大的无序区生物,尤其那些从破壳开始就在人身边生活的,不管梦师多么暴虐无情,它们都不会反咬。 它们就是这么忠诚……或者说,缺心眼。 他正乱想着,却听薛从简说:“你打算一口气都吃完啊?” 睚眦正把龙嘴塞进罐头里,吃得不亦乐乎,听他这么一问,吓得一哆嗦,不由打了个喷嚏。 ……喷了薛从简一脸。 睚眦吓呆了! 薛从简却笑起来,他抹了抹脸,看看地上的罐头:“你真能吃完十个?” 地上的水果罐头,十瓶已经干掉了六瓶。 睚眦内心万分艰难地作了一番取舍,这才依依不舍把一瓶罐头推到薛从简跟前:“……这个,给你。” 薛从简哭笑不得:“谢谢我不要,都给你吧。我想吃就自己去买。” 睚眦“从善如流”,立即把那瓶罐头收回去了。它又爱惜地舔干净罐头瓶,把剩下的四瓶罐头收起来,找了个布袋,把罐头全都放进去,然后打了个结,背在身上。 薛从简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是要进京赶考吗?不过是几瓶罐头,你背着它们干什么?商店里有的是,别攒着了。” 睚眦不好意思地放下布袋。 “对了,你有名字吗?”薛从简又问。 睚眦摇摇头。 “嗯……这样吧,既然你这么喜欢吃罐头,那就叫小罐头好了!” 薛畅乐了,他爷爷给人取名字也太随便了。幸亏那个年代没什么好吃的,要是换做现在,也不知睚眦是会叫“可口可乐”还是“乐事薯片”。 小罐头没有反对这个名字,它想了想,又扬起了脖子。 薛从简不明其意:“干嘛?” 睚眦奇怪地看着他:“你不给我上锁吗?” 一句话,本来还笑意盈盈的薛从简,英俊的脸立时蒙上一层冰霜! “谁说我要给你上锁?!” 睚眦顿时慌了:“那……你从吉襄那儿把我抢过来……” “我不会给你上锁,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给你上锁。”薛从简的眼角眉梢,缀上几分肃杀之气,“谁也别想在我面前做这种下贱勾当!” 他又看看睚眦,眉目间敛去肃杀,端和了些许,然而语气却更加郑重:“小罐头,你要记住,不能让任何人剥夺你的自由!宁为鬼雄,不为神奴!” 薛畅暗自吃惊! 原来这句话是祖父说的! 可为什么他会知道呢?薛畅断定他没有从妈妈奶奶那儿听过这八个字,更没有从文艺作品里见过这八个字。 那他当时,怎么会脱口而出? 薛从简说完,又伸手摸了摸那个铜环,他皱了皱眉。 “这铜环镶得真不是地方,以我的能力没法破开,如果找人帮忙,能量过于杂乱,我不好掌控,万一伤到要害就适得其反了。” 小罐头一听,赶紧摇头:“没关系,反正也不疼。” 薛从简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睚眦的龙头:“会变成人形吗?” 睚眦低下头:“……没变过。” “今天太晚了,先带你去休息,明天咱们再出去玩。”薛从简又恢复了往日那清清淡淡、温温柔柔的嗓音,“走,带你去我的‘革命根据地’!” 薛畅跟在薛从简二人身后,他的困惑更多了:祖父说,以他一己之力,破不开那个铜环。祖父都已经是如此优秀的梦师了,精神体强大到同辈无人能敌,连他都破不开的铜环,为什么自己一刀就能砍断?! 难道他的精神体比祖父的精神体还要强大吗? 怎么可能呢! 薛从简一直把睚眦领到公共梦场的一处角落,薛畅只知道这里是a区。 明明空无一物,但薛从简用毛笔轻轻一点,便出现了一扇木门。 他回头冲睚眦笑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木门。 里面是个整洁的两居室套间,客厅有沙发,有桌子,卧室有床。 沙发的布套花纹十分朴素,屋里没有电视机更没有电脑,只有台灯,一排书架,床头还有一个造型复古的木匣收音机。 薛畅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认知,这是祖父的“秘密花园”,他不能指望半个世纪前的祖父知道液晶电视和网络。 “今晚你就在这儿休息。放心,没人能进来。”薛从简笑道,“这台收音机能收到很多台,可好玩了!来我教你!哦,可别收听敌台呀!” 薛畅:“……” 薛从简教会睚眦怎么开关收音机,又嘱咐了两句,这才离去。 睚眦战战兢兢爬上柔软有弹性的沙发,起初,它在沙发上踩来踩去,后来大概是觉得安全了,于是开始像小孩一样在沙发上乱蹦,嘴里发出呜呜的欢快叫声。 终于蹦够了,睚眦从沙发上下来,又凑到那台收音机跟前,好奇地嗅了嗅,按开开关。 木匣子里传来女报幕员甜美的声音:“下面请欣赏京剧选段《锁麟囊》。” 咿咿呀呀的胡琴拉起来,娇滴滴的旦角唱起来,安静的屋子一时间来了个锣鼓喧天。 睚眦爬上沙发,像狗一样在上面乐颠颠打了个滚,这才趴下来,静静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婉转唱腔。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薛畅坐在桌前,他撑着下巴,无声注视着沙发上的睚眦,不知何故,他的一颗心软得像烈日下的巧克力,拢都拢不起来。 睚眦变成的人形,是个头发长得像野人的小伙子。因为头发太长了,薛畅甚至瞧不出他究竟长什么样。 薛从简很生气,这说明吉襄从来没有给小罐头打理过毛发……那家伙是真把小罐头当畜生养着。 他很快找来了全套的理发工具,又得意洋洋地说:“我爸,还有他那些老哥们,全都来找我!我的手艺可不比外头理发馆差。” 薛畅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围观,他没想到爷爷还有这个能耐。 剪头发没用很长时间,薛从简也不知是出于何种诡异的审美趣味,给睚眦剪了个西瓜太郎。 ……薛畅顿时为曾祖父的发型深深担忧起来。 好在睚眦的脸,挽救了可怕的“西瓜太郎”。 他脸庞骨感十足,瘦窄的鼻子,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角细长,沾了点桃花之意,长而密的睫毛,再配上龙目天生的凌厉,好看得叫人过目不忘。 睚眦的人形,恰恰就是时尚杂志最喜欢的那种脸,镜头感这么强,摄影师一定会非常青睐他。 “没想到小奴隶原来是个大帅哥。”薛畅心里想,“不愧是龙子。就是这西瓜太郎发型,太毁人了……” 出乎意料,薛从简却不甚满意。 “怎么这么瘦?皮包骨了都。”他摇摇头,“活像旧社会来的。太难看了。” 薛畅:“……” 半个世纪前的审美观,他这个现代青年还真是无法苟同呢。 不过薛从简很快释然:“没关系,往后多多吃东西,把精神核养足!不出半年,我保证让你像吹气球一样胖起来!哦对了,再给你买副黑框眼镜,戴上就有学究气!” ……本来就是西瓜太郎的发型,还要胖得像个球,再戴个老气横秋的黑框眼镜——超模也禁不住这么毁呀! 这审美真是没救了! 薛从简给睚眦剪了头发,换了一身工装服,又把他带去自己的宿舍,亲自下厨做菜给睚眦吃。 龙凤这些高阶生物,成年之后才能显出人形,也才能真正吃下人类的食物。 睚眦大口吃着红烧肉,一边含混地说:“有个事,我一直不明白……” “什么事?” 睚眦停下,他抬起头,看着薛从简:“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砍断绳子的?明明是砍不断的。” 薛从简笑起来:“我的作用顶多占了五分之一。那是你自己挣断的。” “怎么可能!我试过很多次,从来没有挣断过!” “但是那些尝试里没人帮你。”薛从简安详地看着他,“那时候你即便挣脱了绳索,其实也逃不掉——这你心里是清楚的。” 睚眦垂下眼帘。 “我确实出了力,但你的意志才是更重要的,你肯定比吉襄……不,包括他父亲,你比任何一个梦师都强大,人类的东西,本来就栓不住你。”薛从简望着他,“你的力量从铜环传到了绳子上,我看过断开的地方,绳子是被铜环给震坏的——小罐头,如果你真心不想摆脱绳子,那我就算借来九天神斧,也是砍不断它的。” “可是……” “你放弃他了。从你心里彻彻底底的,放弃了吉襄。”薛从简说,“只要你还对他抱有一丝希望,只要你还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他虚无缥缈的良心上,那你就不可能挣脱绳索。” 睚眦垂下小扇子似的睫毛:“……如果他肯给我买一瓶罐头,不,哪怕肯让我吃一口,我都不会放弃他。” 睚眦放下筷子,他低下头,小声哭起来。 薛从简伸过手去,摸着睚眦的西瓜头:“一时跟错了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一时,是一百年。” “一百年就一百年。”薛从简笑起来,“你能活至少一千岁呢,一百年又算什么?比人类上小学的时间还要短。你就当自己上错了一所小学吧。” 这就是自己的祖父,薛畅万分感慨,他明明可以将解锁的“功劳”全盘归功于自己,从此让小罐头对他感恩戴德,万死不辞……就像吉家父子那样。 然而薛从简不屑于那么做,他甚至不希望小罐头过分痛恨吉襄,而是引导它自立自强,不要把生命浪费在睚眦必报的狂怒里。 薛畅在祖父身上,看见了无数人类精神的闪光点,他喜欢这样的祖父,尽管从未见过面,但冥冥中他就觉得和祖父异样的亲近。比起那个根本不把他当儿子看的父亲,薛畅觉得自己和祖父,竟有一种超越了血缘的亲昵感。 ……所以他那个神经病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么好的祖父,会生下那样一个禽兽般的儿子来?! 他越想越愤怒,自幼失怙导致的深深痛苦,竟不受控地翻腾起来! 与此同时,周围原本静态的景物,也跟着颤动和旋转起来! 薛畅吓了一跳,一开始他以为是地震,但很快想起自己是在睚眦的精神核里面。 “这是怎么了?”他慌乱不堪地伸手想抓住四壁,“睚眦出了什么事吗?” 但是周围的景物变得像软软的果冻,他使不上半点力气,没多久,“果冻”旋转起来! 就像有一只手在飞速搅拌这果冻一样的世界,薛畅就是一枚落入果冻的巧克力豆! 他要被甩出去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想叫却叫不出来,景象扭曲折叠着,疾速从薛畅眼前滑过,像歪斜的快进镜头…… 就在要被这巨大的离心力给扔出去的时候,薛畅胡乱抓着的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他的身形陡然一滞。 他听见了小罐头嘶哑的哭喊:“……别把我关在盒子里!阿简!求求你放我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更加嘶哑的声音:“这件事,我只能拜托给你。小罐头……答应我,杀了薛旌!等我死后……” 末尾的音节出现扭曲,像被弄坏的音频。 薛畅听得一头冷汗!这分明是薛从简的声音! 难道这是爷爷的遗言?! 数秒后,断开的音频接续上:“……守秘密!小罐头,如果那时薛旌他已娶妻生子,你……” “我不!”睚眦的声音如同泣血,同时伴随着炸裂的雷鸣,大概它在试图挣脱那个木匣。 “……就连同他的孩子一起杀掉!” 一个焦雷在薛畅耳畔炸开。 他不由自主松了手。 薛畅被强行抛出了睚眦的精神核! 第82章 我们回去 那是一片无法言喻的漆黑。 薛畅发现,自己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黑暗的更深处,有莫名的东西在涌动。 漆黑无比中,他看见了一双金黄的龙目。 “你都看见了,是吗?”是睚眦的声音。 薛畅木呆呆望着他:“……所以你不是因为恨我爷爷,才要薛家断子绝孙的。你是在完成他临终的遗愿。” 睚眦金黄的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 “真抱歉,我非得杀你不可了。”睚眦静静道,“本来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自然寿终,然而那是在你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并且我得全程监管你的人生。可是现在你都知道了,接下来在你漫长的人生中,难免会说走嘴,我不能冒这个险——阿畅,对不起。” 仿佛一盆凉水,从薛畅的头顶浇下来。 他想说最关键的部分他根本就没听见,但薛畅知道,睚眦不会相信他——它敞开一切、放自己进它精神核的那一瞬,就已有杀他之心了。 或许当时吞噬他,就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防止他逃出它的监视范围。 薛畅刚刚对素未谋面的爷爷产生亲近感,他刚刚才从自己的家族中,寻找到了一个可以仰慕、可以认同的精神支柱。 ……转眼,这“支柱”就下令要杀他。 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沮丧,顷刻间淹没了薛畅,他甚至没有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龙目轻轻一转:“有人来了。” 薛畅茫茫然转过身,他终于听见了那声音:“阿畅!……” 是顾荇舟。 声音充满焦虑,由远及近,薛畅看见了黑暗中,摇曳的一点红艳如火的光芒。 薛畅猛一激灵! 他刚想开口喊,睚眦巨大的狗爪带着凌厉的风,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狗爪上的肉垫,死死捂住了薛畅的嘴! 薛畅用力挣扎,但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顾荇舟的呼喊由远及近,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换了个方向,朝着更远的地方去了。 耳听着那焦急的喊声越来越远,薛畅急得快要疯了!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住睚眦狗爪上的肉垫! 睚眦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叫! 爷爷想杀他,有什么不得了! 爸爸不要他,有什么不得了! 他不稀罕! 他有顾荇舟,有沉舟的这群伙伴们,就足够了! 那团红色的火光,在听见睚眦的叫声后,顷刻间就杀到了近前! 火焰铸成的长刀朝着睚眦狠狠砍过去! 睚眦灵活一躲! “先生!”薛畅看见顾荇舟脸上线条绷得那么紧! “放开他!” 睚眦一脸倨傲:“你又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是什么人。”顾荇舟冷冷盯着睚眦,“薛畅为了救你,跌到了这么深的无序区,他难道不知道跌下来有什么后果?可你呢,就这么对他?薛从简当初救你于水火,你就这么‘报答’他的后人?” 薛畅一听这话,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就像大雪的夜里,迷路的小孩终于看见家人打着电筒找过来……那种满腹委屈的难过又放心,让他几乎要哽咽了。 然而睚眦却声音冷冷:“这是我薛家的家事,你这个外人,最好不要插手。” “薛家?”顾荇舟冷笑,“你只是一头睚眦,连人都不是。哪来那么大脸自称薛家?” 睚眦不为所动:“我跟了薛从简,生生世世都会忠诚于他。他承认我就够了,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薛畅想说睚眦是受了爷爷薛从简的遗嘱,才要杀自己,但转念一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连他自己都是糊涂的,根本没法和顾荇舟解释。 顾荇舟冷冷一笑:“行啊,那就不说三道四了!” 话音未落,火焰刀夹着厉风再次砍过来! 睚眦一爪子扑过去,顾荇舟伶俐躲闪,那一刀狠狠砍在睚眦的额角。 睚眦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叫,吃疼之下,它不由松开了薛畅。 顾荇舟也不恋战,他一把抓住薛畅的胳膊:“快走!银行要收网了!” 薛畅被他拉着,稀里糊涂往前跑……很快他发现不是往前,而是往上。 有一根银白色的丝线般的东西,系在顾荇舟的左手腕上,那丝线正在把顾荇舟往上提! “先生!那是什么?”薛畅忍不住问。 “是巡查员的一部分。”顾荇舟飞快地说,“捅了马蜂窝,咱们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薛畅刚想问什么马蜂窝,忽然他发现,黑暗里出现了很多小小的亮点。 那是犹如无数萤火般明灭,闪闪烁烁的亮点,有的是红色,有的是黄色,还有的是深蓝色和紫色…… 与此同时,黑暗之中有古怪的形体涌动着。 突然一声震天怒吼! 是睚眦!它巨大的狗身体翻转过来,薛畅看得分明,一只狼头蜥蜴咬住了睚眦的腹部! 那异兽长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薛畅只觉头皮发麻! 原来那些彩色光斑全都是眼睛! 睚眦的吼叫,把周边的无序区生物招引过来了! 刚一走神,薛畅突然觉得左脚一阵剧痛! 他哇呀叫起来:“先生!有东西在咬我的脚!” 顾荇舟一道火焰打过去! 薛畅听见一声惨叫,借着火光,他看见一只大兔子从半空跌落!还没等那只兔子落到地上,一头黑鹰飞过来,一口叼住了那只兔子! 薛畅听见清晰的咀嚼骨头的声音。 黑暗中,又有几只兽扑了上来,顾荇舟不断甩出红色的火焰刀! 火光映照之下,薛畅看见睚眦身上,趴着好几只怪兽!有一头野牛正啃噬着睚眦的背! “小罐头!”薛畅不由惨呼起来。 “别管它!”顾荇舟厉声道,“再耽搁下去我们也出不去了!” 他说得没错,薛畅瑟瑟望着底下,微弱的火焰刀照出了一片黑压压的群魔乱舞! 各种薛畅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兽,互相撕咬着,争夺着,有的刚刚吃上一口肉,转眼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睚眦已经被淹没得看不出形状了。 薛畅双手抱着顾荇舟的胳膊,尽管俩人正急速向上升,仍旧有几只怪鸟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他们,其中一只鹦鹉长了一张人脸,那一身红蓝两色羽毛丑得不忍直视,就像蹩脚的设计师拿word的配色胡乱拼接上的,这家伙对薛畅的眼睛十分感兴趣,飞来绕去,一个劲儿想啄薛畅的眼珠! 它反复尝试未果,再度飞起,却直冲上去啄顾荇舟的眼睛! 薛畅大怒,伸手一把掐住了那只鹦鹉! “危险!放开它!” 顾荇舟的提醒来得太晚,人面鹦鹉突然张开大嘴,吐出了一朵花。花朵飘落在薛畅的手腕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出无数细细的枝蔓! 薛畅的右臂,从手背到肩头,顿时爬满细小的爬山虎,每片绿叶底下藏着一颗小小的牙齿,无数利齿深深啃进他的胳膊! 巨大惊吓加上强烈的恶心,薛畅惨叫一声,甩掉了鹦鹉! “抓牢我!”顾荇舟冲着他喊。 薛畅只觉得右臂剧痛难当,满臂的爬山虎疯狂吮咬着他的血肉,仿佛誓要把这条右臂啃成一根白骨! 顾荇舟抓过薛畅右手,他那只手里握住一团红色的火,一点点往上烧…… 人面鹦鹉勃然大怒,它飞落顾荇舟肩头,张嘴又吐出一朵花,水红色的花瓣落在顾荇舟的颈部,顷刻间,爬山虎的绿叶爬满了顾荇舟的肩背! 火光之下,顾荇舟仿佛身披一张绿色的网! “先生!”薛畅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不要看我。”顾荇舟的声音微有点抖,但依然那么坚定,“它不能把我怎么样,我体内……” 他突然停住,转而道,“叶子一烧光,你就抓着细绳往上爬!能爬多快就爬多快!” 薛畅不敢看他,只好低头往下看。这一看,更是触目惊心! 原来那些大大小小如海洋般的兽,此刻,全都消停下来。 ……它们大张着嘴,静静望着高处的两个人! 那种姿态,就仿佛等待着天赐的“肥肉”! 就在这时,右臂最后一枚爬山虎被火焰烧落,顾荇舟叫道:“快!上去!” 薛畅脑子空白一片,他机械地听着顾荇舟的指令,抓着那细丝不要命地往上爬! 没爬两下,他忽然感觉绳子一松! 薛畅回头一看,爬山虎竟织成一个绿色的兜,那人面鹦鹉兜起顾荇舟,一拍翅膀,双翅一下子伸展到五六丈那么长! “先生!!” 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叫喊,薛畅竟不顾一切朝着人面鹦鹉扑过去! 底下的兽群见“猎物”主动松手,顿时噪声大作! 它们全都激动起来了! 顾荇舟急了,他双手突然窜起火焰,想挣脱人面鹦鹉的束缚。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薛畅直直跌了下去,像一枚流星,坠入了疯狂的兽群之中。 兽群发出惊天动地的狂欢声! 顾荇舟又急又怒,他通体燃起烈焰,把人面鹦鹉烧得吱哇乱叫! 然而就在这时,底下的兽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嚣吼——是惨叫。 顾荇舟瞪大眼睛,他看着地面上,一团庞大到近乎可怖的软体动物,出现在兽群里。 那是一只巨硕无比的章鱼。 只见它伸展开数十条触手,左右横扫,将大片的兽群卷入自己怀中! 被章鱼触手缠上的猎物,剧烈挣扎着,翻滚着,妄图挣脱触手对它们的束缚。然而野牛大小的一只兽,在鲜红柔软的触手捆拧之下,犹如两岁幼儿遇上了壮汉,弱得不堪一击…… 兽群这才明白,眼前的“美食”不光消化不了,自己还有沦为盘中餐的危险…… 那些稍微机警的回过神来,撒腿就跑,有翅膀的更是恨不得爹娘再多给一双!可就算会飞也没用,触手如鞭子一样横空甩过去,任你飞得再高也照样卷回来! 那只丑陋的人面鹦鹉也没躲过,爬山虎的小伎俩在面对如此巨大的一头章鱼时,毫无还手之力,它被一条触手囫囵卷住,顷刻就被撕了个粉碎,一时间,红蓝两色羽毛漫天飞舞! 顾荇舟没有摔下来。 几条章鱼触手结成了一个莲花座,堪堪接住了他,将他稳稳放在了地上。 顾荇舟不禁微微发抖,他眼看着那头野牛般的兽,被触手缠住,几秒钟就不再动弹。与此同时,触手分泌出血红的黏液,眨眼的功夫,野牛的身躯就被蚀为了一具白骨! 只有最外围的兽类侥幸逃脱。 ……超过三分之二的倒霉蛋都被章鱼给缠住,它们发出垂死哀鸣,但也只嚎了一两声,就没了力气。 四周围静了下来。 顾荇舟身上的火焰余光,映照着章鱼湿润闪亮的躯体,他看得分明:章鱼的每一条触手都舒展开来,上面的人脸吸盘涨得愈发血红,犹如地狱中遭受酷刑的恶鬼! 那一张张僵硬的脸孔,一边翻着惊恐的白眼,一边随着呼吸微微翕动,仿佛一朵朵恶之花。它们极力扩张着,就像窒息的人拼命呼吸着周围的空气…… 与此同时,章鱼周围出现了淡淡的白光。 原本黑暗的大地,被那乳白色的光芒照得莹亮起来。 极深的惊叹,自顾荇舟的心底涌出来! ——这是有序区的标志! 当一块无序区的地盘,被梦师们打扫干净,埋下了地桩之后,就会出现这种乳白色的光! 这说明区域内的魇化物质,已经被坚壁清野,近乎为零。 为什么会在如此深的无序区里,出现了一块有序区?! 然而,和梦师们人工清扫出来的有序区不同,白光面积并不大,只是以章鱼为核心,周围浅浅泛起一圈光晕。 顾荇舟的脑子凌乱不堪,他此刻无法想明白,因为摆在他面前的,还有更重要的事。 章鱼吃光了捕获的食物,雪白的骨架如同鱼骨头,噼里啪啦落在地上,很快堆成了小山包。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似乎有所不满,也可能是因为没吃饱。 ……但不是所有的猎物,全都被他吃掉了。 那只睚眦还在,它伤得不轻,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章鱼的一条触手伸过来,懒洋洋地碰了碰它,睚眦没有动。章鱼好像不高兴,它索性用两条触手卷住重伤的睚眦,像打铺盖卷那样抱起它,把睚眦慢慢往远处拖拽。 顾荇舟一个激灵! “阿畅!”他高声叫道,“你要去哪儿!” 章鱼停住,那淡淡的白光渐次黯淡下去,光线不足,顾荇舟看不清章鱼的模样,他只能看见一条条柔软肥硕的触手。 “你管不着。”章鱼终于发出含混的叫声,“管不着!管不着!” 顾荇舟皱了皱眉:“阿畅,跟我回去,长卿还在上面等着咱们。” “不回去。”章鱼的声音有些扭曲,伴随着触手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叽叽声,显得和平时声音大有不同。 “为什么不回去?”顾荇舟把声音放得更加缓和,“阿畅,很多人在盼望我们平安回去。” 他已经有所察觉,这次的章鱼,和上回变身小丑的薛畅不一样。 上次那个,明显保留了一部分薛畅的人格,就像小丑的脸,至少下半部分还是薛畅。 此刻,在他面前的章鱼听起来有些孩子气,语言功能似乎也不强,更遑论像上次那样,和顾玄对骂。 顾荇舟想到此,又上前一步:“阿畅,听话,跟我回去。” “……没钱。”章鱼蹦出这个词。 顾荇舟笑起来:“马上就有钱了,下个礼拜就发薪水了。” “……他们不喜欢。”章鱼又说,“他们不要我。” 顾荇舟突然沉默,他低下头,片刻,又抬起头:“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那被章鱼拖着,原本没反应的睚眦,忽然发出很轻的,低低的呻吟:“阿畅?阿畅?是你吗?” 听见这声音,章鱼不知为何焦躁起来,鲜红的触手啪啪抽打着地面! 睚眦硬撑着抬起头:“你忘记我了吗!我是小罐头!阿畅……” 章鱼一下子把睚眦给扔得远远的! 看出章鱼要逃,顾荇舟冲上去,火焰刀狠狠砍在自己的胳膊上! 鲜血喷涌出来,飞溅到章鱼身上! 章鱼仿佛遭了烫伤,发出吱吱的凄惨叫声!顾荇舟还不肯罢休,又连砍了自己数刀。 遭到血液的围攻,章鱼那无数条触手狂飞乱舞! 但是很快它就不动了,巨大的软体动物像被喷了麻醉药,瘫软在地上,它逐渐收缩,最终啪的一声,消失了。 薛畅从昏沉沉中醒过来,他感觉有谁用冰冷的手,轻拍他的脸颊。 他一下子坐起身来! “先生!”薛畅吃惊地看着面前的顾荇舟。 “你总算醒了。”顾荇舟松了口气,苍白失血的脸,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先生,我……” “……先回银行!回去再说!” 顾荇舟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垂下的细丝,又用力扶起薛畅,示意他赶紧攀上去。 俩人攀着绳索,又上升了许久,薛畅终于看见了头顶的一丝光亮。 他再低头瞧了瞧底下,那片无间地狱已经看不清了。 第83章 劫后 细丝的尽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入口,有一只手从入口伸出来。 “抓住我!”是魏长卿的声音。 顾荇舟让薛畅先上去,薛畅脚踩着顾荇舟的肩膀,抓住魏长卿的手,这才费力地爬进入口。 是梦师银行大堂。 魏长卿又把顾荇舟拽了上来,他大声道:“收网!” 那四方的口子忽的消失,银色金属铺满了银行地面。薛畅感觉脚底一震,整间银行像一个巨大的电梯,正在往上升! “这是干什么?”他紧张地问。 “捕捞银行。”顾荇舟喘了口气,“就像捕捞鲸鱼那样,把它从底部兜起来,然后拉上去。” “把整间银行拉上去?!”薛畅更吃惊,“那得多大的能量!” 顾荇舟疲惫地笑了笑:“所以能找到的梦师全都找来了,连退休的老前辈都亲临现场,大家一起用力,才能把银行给拉上去。” 他又看看薛畅:“你没事吧?” 薛畅被他一问,心中蓦地一酸。 “先生,我刚才……” “嘘……”顾荇舟冲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颇有深意,“回去再说。” 薛畅低下头来,他感觉顾荇舟的手在抚摸他的头顶。 “能活着回来就好,其它,都不重要。” 顾荇舟的声音十分温和,带着安心的疲倦,这让薛畅更加无法自控,他慢慢在顾荇舟身边蹲下来,把脸压在腿上,他能感觉眼中有液体在渗出。 另一边,魏长卿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他犹豫了片刻,这才送到父亲魏军跟前。 魏军有点诧异,他接过杯子。 魏长卿在他身边坐下,他低着头没看父亲,却突然说:“为什么非要下来?为什么不在协会等消息?” 魏军看了看儿子那副言不由衷的面孔,自嘲一笑。 “自己儿子出了事,你让我在协会干坐着等?我办不到。” 魏长卿欲言又止,他看见父亲两鬓原本乌黑的头发,此刻变得雪白。 刚才大厅出现漏洞,全凭魏军一己之力在支撑,他将全身能量灌注进那把剑里,以此支撑整个大厅的轴心不坍塌…… 这事儿非得三级不可,这么大能量的疯狂输出,换个差一点的,直接就不省人事了。 魏军看儿子不答话,又忍不住问:“我给薇薇买的儿童保险,你签字了吗?” 魏长卿正要回答,忽然一阵刺眼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 银行内部一片欢腾! “回来了!” “回有序区了!” 柜员姑娘们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叫,许经理扔掉手里的半截子雨伞,他意气风发站起身:“娘希匹……哎唷!” 保安医生赶紧扶住他:“经理!小心你那老腰!” 拉下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上去,atm区的屏蔽门也打开了。 苏镌从外头走进来。 “所有人,排好队!接受安检!”苏镌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银行区域要进行彻底清洗!任何人不得滞留!请在五分钟内依序从正门离开!” 他那无甚感情的清冷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不啻于天籁。 苏镌说完,又转向魏军:“魏总,请这边来。” 魏军却冲着他摆摆手:“不用,我和儿子一起走安检。” 苏镌不再坚持,他又转向人群道:“身上有伤的,出门往右走,梦医已经等在那边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有了缓和,略停了一下,苏镌又道:“诸位都是保卫银行的功臣。协会感谢你们。” ……明明是官样文章的一句表扬,许经理还有那些姑娘们,听见这话,却都悄悄抹起了眼泪。 正门的安检口,是由两个巡查员的身体拼起来的金属门。 每个从正门出去的人,在他经过金属门的一瞬,银白色的金属上面就会闪出红色的字,将此人的身份职务和当下的健康状况显示出来——所谓“健康状况”其实就是魇化程度。 魏军经过安检门时,巡查员发出滴滴轻响。魏长卿心头一紧! 他看见白色金属上,浮现红色的数字,魇化度达到18%。 魇化度超过10%就是b级了,18%妥妥的是b-。魏长卿顿时慌起来,他父亲从业多年,最低记录是b,从来没有沦落到b-的地步…… 魏军自己却不甚在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头,示意他镇定:“突发状况。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苏镌却一板一眼道:“魇化度超标了。魏总,下周请务必去一趟医院。” 魏长卿看了苏镌一眼。 魏军却神色淡然:“好,我会去的。” 魏长卿自己是5%。那两个梦师一个是9%,那个二级是27%。后者一见那数字,顿时面如死灰,险些瘫软在地上。 有两人抬着一个担架迅速跑过来,将那人弄上去,又急匆匆地抬走了。 薛畅好奇,小声问顾荇舟:“那个二级其实没干什么,我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躲。为什么魇化度反而比魏总还高?” “他的精神体比魏总弱很多,对侵蚀的抵御也远不如魏总。”顾荇舟也压低声音,“另外,问题恰恰出在他喜欢躲避上。” “什么意思?” “躲避这个行为本身,会压抑精神体。对梦师而言,躲避是个极不健康的习惯,比抽烟还糟。阿畅,精神体天然就是需要舒展、需要扩张的,总是反其道而行之,梦师就容易生病。” 接下来是无序区生物——也就是那些柜台姑娘们,大概是放松下来了,她们有说有笑的结伴从入口走出来。 每一个魇化度都是百分之百。 但薛畅还是留意到在职务一栏,都出现了“已验证”字样。这大概说明她们都因工作合同而拿到了暂居证。 薛畅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先生,为什么她们的魇化度是百分百,却没有崩溃生病?” “因为她们没有精神体。只有一个很原始的精神核,那玩意儿占的空间非常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魇化度百分百,但能量却可以十分均匀松散地分布在她们体内,不至于因为浓度不均出现病变和坏死——这一点人类的精神体是做不到的,我们的能量天生就分布不均。另外,你注意到她们的总能量值了吗?魏总的精神体总能量是1250t,那只布偶猫,总能量才221t,这么点能量,哪够她暴走的?挠挠猫抓板就没了。” 薛畅笑起来,同时他也想起相关的知识点:无序区生物并非都是这么低的能量值,比如龙凤之类高阶生物,精神体总量多是以万为单位计算,但它们特殊的生理构造,却能轻松驾驭这上万t的能量。 t是精神体能量单位,也就是汉字“体”的拼音首字母,“一体”是古时候梦师用来衡量精神体的计量单位。如今的1t和古时候的“一体”,总量并不等同,只是借用了这个词而已。 顾荇舟一提到精神核,薛畅突然就想起来了,他返回身跑到休息区,在椅子底下找到了他的“捡破烂”成果。 “是什么?”顾荇舟很好奇。 薛畅有些不好意思:“捡了三百多个魍的精神核。” “所以?” “魏大哥说,能卖钱。” “……” 顾荇舟的表情就好像有什么话很想说,但又努力忍住。最终,他拍了拍薛畅的肩膀:“不要做这种穷鬼才做的事。” 薛畅被他说得有几分犹豫,他觉得自己应该放弃这袋子破烂,然而情感上,又无法割舍。 这可是三百多块钱呢! 顾荇舟看出来了,他叹了口气:“背着吧。下不为例,不然沉舟会堆满你捡回来的破烂。” 魏长卿的精神体总量也很高,是1013t。而顾荇舟的精神体总量,高得让薛畅吃惊。 他有1720t,比魏军高出一大截。 另外,顾荇舟走过安检时,金属上显示的魇化度是0. 薛畅留意到,魏军和苏镌在看见这个数字时,神色都有些微变化。 许经理和保安乔医生的魇化度都超过了30%,吓得许经理一个劲儿叫:“我要变妖怪了!我要变妖怪了!” 魏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慈祥:“如今当妖怪也有指标了,也是要摇号的,你连车牌号都摇不上,哪来这么大的自信心?” 柜员姑娘们笑得花枝乱颤! 魏长卿忍笑安慰道:“许经理,你们两个不是梦师,精神体吸聚的能力很弱,虽然眼下因为受伤,吸收了一些无序区充满杂质的能量,但它们散得也快。去梦师医院住几天,保证不出一个礼拜就能康复。” 薛畅看了一眼许经理的精神体总量:78t。 乔医生稍微强一点,122t。 ……俩人加起来还不如那只布偶猫。 然而因为身上伤都很重,他俩一出银行门就被担架给抬走了。 薛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按照顾荇舟的指点,先把那一袋子精神核扔出去,然后自己走出了安检门。 精神体总量233t。魇化度7%。 魏长卿盯着那个233好半天,突然抬头看看薛畅:“你是来搞笑的吗?” 薛畅脸都红透了! 旁边,苏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曾经深度魇化、还走过魇道的人,精神体总量连苏锦的一半都不到——这可能吗? 但他没有多说,只挥了挥手,示意薛畅快走别碍事。 随着最后的薛畅出来,巡查员变成的安检门迅速合拢,伸展,银行内部,从门到窗子再到地板,全部被它们给包了起来。 薛畅刚一走出银行,就有梦师急匆匆朝他走来:“要不要上担架?” 他一抬头,愣住,对方也愣住,那人是吉田雨。 一看是薛畅,吉田雨皱了皱眉,但仍旧问:“受伤了没有?” 薛畅忽然想,吉襄对小罐头做的那些缺德事,吉田雨恐怕是不知道的,但他一定会知道,家里曾经有一头睚眦,被自己的祖父给抢走了……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看自己不顺眼。 尽管不顺眼,此刻他仍旧尽责地问自己“受伤了没有”。 薛畅心绪复杂地摇摇头,哑声道:“一点小伤,没问题。” 他忽然想起顾荇舟,想起他当时爬满藤蔓的背部,薛畅一慌,赶紧问:“先生!你背上的伤要不要紧!” 魏长卿其实早就发觉顾荇舟步态的异样,他掀开顾荇舟后背的黑衣,顿时低声惊呼:“怎么伤这么重!” 顾荇舟内里穿着一件白衣,后背已经被血染红了! 吉田雨说:“顾先生上担架吧,我们直接送你去吴老师那边!” 顾荇舟却冲着他摇摇头,他苍白一笑:“只是看着吓人。不麻烦吴老师,回沉舟我自己上点儿药就好了。” 吉田雨一听这话,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点点头:“如有需要,请随时叫我们。” 第84章 通过考核 魏长卿没有陪顾荇舟回沉舟,他希望魏军不要等到下周,最好立即去梦医那边看看,魏军虽然没觉得有多严重,但是看儿子面沉如水的样子,他的心一软,就同意了。 薛畅陪着顾荇舟回了沉舟。 沉舟没有留守人员,关颖和苏锦参与捕捞银行,累得筋疲力尽,已经回家了。只有大橘一只猫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连主人回来都没惊醒它。 顾荇舟进屋来,眼神贪恋地看着大橘,他忽然想,这么没用的小家伙,却像定海神针一样,每次看见它,自己心里不管有多大的风浪,都能瞬间平静下来…… 只因为,它是江沉水亲手抱进沉舟来的。 薛畅惴惴道:“先生,我给你上药吧。” 顾荇舟点了点头。 薛畅按照魏长卿事先吩咐,从他的房间拿了药箱出来,又小心翼翼帮顾荇舟脱下身上衣服。 不出所料,回到现实中,顾荇舟的伤更加严重,不光胳膊上有好几处刀伤,背上更是伤痕累累。 薛畅看得一阵阵发麻! 顾荇舟的背部,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此刻布满了小小的坑洞,很多都还在流血,那都是叶片底下的那颗牙齿啃出来的。 薛畅先找了酒精和药棉,把血擦干净,又给伤口止血,他打开魏长卿标记过的一个深红瓶子,用棉签取出里面的药,一点点敷在顾荇舟的伤口上。 那药的味道很奇怪,充满了花香,而且还是栀子花,弄得薛畅疑心这药是拿栀子花碾碎而成的……没听说栀子花能止血啊! “不是栀子花。”顾荇舟看出他的困惑,于是笑道,“这是万花螺。” 薛畅想起来了,教材上说过的,这是公共梦场里的一种生物,它的止血效果非常好。 万花螺是一种螺蛳类的梦境生物,每个时节都会呈现不同的花香,这瓶万花螺,魏长卿收集它们的时候,一定是栀子花开的仲春时节。 如果现在去收集万花螺,那么它们应该会呈腊梅香味。 顾荇舟又侧过脸来看着薛畅:“你右臂的伤,怎么样了?” 薛畅一怔,赶紧放下手里的药棉:“先生不问,我差点忘了……” 他一撸袖子,露出右臂。 光滑干净,一点伤都没有。 薛畅有点窘,他只听顾荇舟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银行里的事,长卿和我讲了个大概。”顾荇舟又说,“那头睚眦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畅,你能说说吗?” 薛畅没有隐瞒。 他将自己落入睚眦的精神核,所目睹的一切,都告诉了顾荇舟。 顾荇舟听完,神色闪烁不定,良久不语。 然后,他才道:“你祖父从吉襄手中夺走睚眦的事,我也听说过,虽然吉襄后来身居高位,不愿让人提起旧事,但八卦总是止不住的。” 薛畅一想起吉襄虐待睚眦的事,就恨得牙根痒痒! “先生,那个吉襄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薛畅一愣! “五年前,被紫袍人所杀。”顾荇舟停了停,“是虐杀,死得很惨。” 这消息令薛畅万分震撼。他因为极度厌恶吉襄,回来的路上还在想,找机会他要去见见那个吉襄,当面嘲讽他两句,替小罐头出气! ……却没想到此人已死。 而且还是被那个曾经想杀他的紫袍人所杀。 薛畅本来鼓鼓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这让他一时茫然无措。 “这么说,睚眦想杀你还有你父亲,都是你祖父的命令?” 一听这话,薛畅脑袋耷拉下来。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那段话应该就是我祖父的遗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父亲……还要杀我。” 顾荇舟皱起眉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父亲才八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祖父起杀子之心呢?八岁的孩子,又能做什么?精神体都没有长成。” 薛畅答不上来。 顾荇舟趴在沙发上,他把打着呼噜的一摊猫往旁边推了推。 “章鱼的事,你还记得吗?” 顾荇舟这么一问,薛畅一时愕然! “章鱼?什么章鱼?” 顾荇舟吃惊地望着薛畅:“你不记得了?” 薛畅大惊失色,他一下站起身:“难道章鱼又出来了?!” 他突然明白过来,顾荇舟胳膊上的刀伤是怎么回事,那一定是为了遏制章鱼,他自己砍出来的! 顾荇舟忍住惊讶,他又耐心地问:“那你究竟还记得什么?” “我……我就记得当时我很着急,我看见先生被那只丑鹦鹉给带走了,我急得快疯了,就忍不住松了手。”薛畅说到这儿,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结果我没抓住先生,自己也摔下去了……是不是脑袋正好撞到地上?我晕过去了。” “……” “那只章鱼又是怎么回事?”薛畅紧张万分地问,“先生,它又出来了吗?” 顾荇舟只好勉强微笑道:“它出来了一会儿,把那些无序区的兽类都给吓跑了。” “那它做了坏事没有?!” 顾荇舟一时失笑:“怎么?阿畅,你觉得章鱼会做坏事?” 薛畅脸色黯然,他垂下眼帘,不说话。 顾荇舟想了想,这才道:“阿畅,不用怕。你是经过协会体检的,如果你的体质真的有异,赵柔嘉她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可是先生,我不想变章鱼。” 顾荇舟淡然一笑:“你本来就不是章鱼。阿畅,知道梦师资格证的二级主要考的是什么?” 薛畅一怔:“魏大哥说,二级主要考察技术含量。” “所谓的技术含量,取决于梦师独特的人格,人格越强大越成熟,技术含量就越高。”顾荇舟笑了笑,“而兽类只有能量,没有技术。明白了吗?” 这简单的一句话,令薛畅不由深省。 他又努力想了想:“先生,那个卫鑫,您大致猜到他是谁了吗?” 顾荇舟摇了摇头:“完全没线索。这下好,我爸死得早,你爸爸……又是那个样子,问都没法问。” 薛畅想起那个标准脸的白衣小个子,那充满了神经质的疯狂大笑,仿佛还在他耳畔回荡。 他忽然隐约地想,会不会,爷爷早就知道父亲薛旌会变成这样? “别想了。”顾荇舟温声打断他,“太晚了,上楼去睡吧。” 薛畅点点头,他站起身,又迟疑道:“先生您呢?不回房睡吗?” 顾荇舟坐起身来,他微微一笑:“忘了吗?我不睡觉的。” 元月四号,薛畅接到了协会的通知书。 之前他还天真地幻想一只雪白的猫头鹰把一封信从窗子外头扔进来…… 然而事实却是,早上七点差一刻,他就被楼下那震耳欲聋的破锣嗓子给吵醒了:“薛畅!1862559xxxx!薛畅!快递!快递到了!下来拿快递!!” 昨晚打游戏打到三点才睡,此刻薛畅的脑袋充满了浆糊,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耳朵,想装作没听见。 他闭着眼睛半睡不醒,忽然想,自己明明在21楼,为什么楼下的叫喊能听得这么清楚? 这么一想,薛畅顿时觉得不对劲,他翻身坐起,与此同时手机响了。薛畅刚一接通,高音喇叭好像塞进了他的耳朵眼里:“下楼拿快递!他妈的非得浪费我的话费!” 薛畅忍无可忍:“我没买东西!” “有你的快件!协会寄给你的!” 薛畅一怔:“你哪家快递?” “乌龟快递!快点下来!一分钟之内!” 那边以雷霆般的语气说完,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薛畅只得哆嗦着从被窝里出来,套上棉袄出了门,心里一肚子怨恨:明明自己叫“乌龟”,却要求客户像兔子一样迅速。 到了楼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汉子正靠在电瓶车旁边吸烟。一见薛畅,那人冷冷道:“薛畅?” 电瓶车后座那个塑料大筐上,打着“赑屃快递”的标志。 薛畅懵头懵脑道:“是我。” 马尾辫递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快件信封:“签字。” 薛畅摸摸身上:“……师傅给支笔。” 马尾辫一脸不耐烦:“用精神体签!” 上回是关颖代他签收的考试教材,薛畅都不知道还有这套流程。 他只得凝神聚起精神体,这下,那人也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连电瓶车带自己还有旁边的小花坛,一同被拉进梦境里了。 “你小子,精神体挺强的嘛。”马尾辫的语气说不上是赞许还是嫉妒。 签好了名,薛畅把信封还给他:“师傅,你也是梦师吗?” “我不是。”那人低头把回执单撕下来,“我只有梦师血统。” 他又停了停,抬起头,把快件还给薛畅:“我没考上一级。考了三年。” 薛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拿着快件,张了张嘴:“……再试一次。” 马尾辫吃惊地看着他,眼神有点异样。但他没说什么,扔掉了烟头,低下头,掩饰般的弹了弹不甚干净的海蓝色外套制服,骑上电动车走了。 薛畅怀着一肚子感慨上楼来。 因为呆在沉舟,成天和魏长卿那些人相处,他常常有种误解:一级证没什么价值。 他忘了还有妈妈这种考了五次都没过的人,以及这个快递员,有梦师血统,也在做梦师相关的工作,同时一遍遍地考一级证……却怎么都过不了。 梦师血统其实并不稀罕,尤其解放后,国内人口急速膨胀,理论上来说,也不可能很少。 相比之下注册梦师却少得可怜。 然而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放低标准,让精神体不够强的人成为梦师,那只是在增加他们因公殉职的可能性。 ……那个从梦师银行出来,魇化度检测为27%的二级梦师,薛畅后来听关颖说,最终还是没救过来。 “恶化得太迅速了。”关颖语气里带着怜悯,“一部分责任在他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太脆弱了。他是被那个数字给打垮了。”关颖对薛畅说,“我爸,最糟糕的时候魇化度是37%,那次我去看他,从胸口往下,一层层全是黏糊糊的鳞片,四肢都没形状了。大家都说救不过来,赵乾坤……哦,当时他是梦师医院的总院长,让我爸想想后事该怎么安排。” “这么严重?!那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扛过来了呗,腿都还没恢复出来,他就柱个棍儿爬起来了……那样子真是笑死人,你见过花豹拄双拐吗?” “花豹?” “我爸的精神体是一头豹子。”关颖笑起来,笑容里,是不加掩饰的对父亲的钦佩,“我爸爸那个人,性子特别坚强,就是不服输,不肯老老实实认命。阿畅,梦师这一行最要紧的就是心性要强,很多时候都得你自己挺过去,你一弱,那口气一断,就完了。” 可想而知,如果降低标准,让大量不够强的人进入这一领域,未来等着协会的,只能是惨不忍睹的死亡率。 回到房间,薛畅钻进被窝,他慢慢撕开快件信封,刚想把里面的东西抖出来,却只见眼前一花,扑的一声出现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面,是老齐。 薛畅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正想穿衣服,却听老齐说: “首先,恭喜各位通过一级资格证的考核。刚刚我才得知,今年的录取率是千分之二,各位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优秀。” 薛畅慢慢缩回被子里,看来这只是一段恭贺视频,是用精神体录下来,放给每一个接到通知的考生看的。 老齐站在他那小院门口,身上也换了一套灰色西服,还打上了领带。 “然而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各位不要止步于此。我衷心期盼能在未来几年的二级考试中,再次见到各位。”老齐那蛇般的瞳孔轻轻眨动,“明天上午,关铁山秘书长将亲自接见各位考生,相关信息已通过赑屃快递发送到各位的手上,请大家做好准备。” 他又停了停,这才道:“欢迎大家来到注册梦师这个大家庭,希望我们未来共事愉快。” 画面暗下去,薛畅舒了口气,他正想继续睡回笼觉,忽然画面里的老齐皱起眉头,冲他呵斥:“都几点了还不起来?!你打算长在被窝里吗!” 薛畅吓得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所以老齐是看得见他的吗?!难道这是个即时视频?! “对……对不起!我马上起床!” 等薛畅手忙脚乱套上裤子,画面早已消失不见了。 薛畅呆了呆,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确定老齐不会再出现,他郁闷地脱掉裤子,又钻回被窝里。 一级资格证,千分之二的录取率,这么想的话,二级考试一定会更难,那是要从这千分之二的“精英”里挑出最好的…… 至于三级,唉,薛畅又想起妈妈那满脸期盼的神情。 他现在觉得妈妈真的是在做梦了。 脑子里塞满了诸如此类的念头,睡意也随之烟消云散。薛畅只好坐起身来。 他又拿过刚才那个信封,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东西。薛畅把东西抖出来,原来那是一段织锦。 ……不,不是织锦。 是一片云霞。 薛畅吃惊地看着手掌上的东西,那是好像从晴朗傍晚的天空,剪裁下来的一段云霞,霞光四溢,炫紫嫣红流云如火,偏偏竟能托在手中! 云霞之中闪出一行字—— 薛畅先生: 恭喜考核成功。请于元月五日上午十点整,持本介绍信,到以下指定地点集合。 紧接着,云霞里面出现了一方镜头,薛畅定睛一看,正是他家楼下。镜头移动,很快出了小区,到了大街上。 薛畅明白了,这是个实景gps,这片云霞在告诉他,明天该往哪儿走。 云霞gps走得很快,它似乎早就知道了薛畅平日的活动范围,在经过了几个薛畅常去的地方后,向西南方一拐,不多时,停在一片建筑的正前方。 薛畅一怔,那是市政府。 镜头从市政府大门进去,又走了一会儿工夫,这才停在一栋小楼跟前。 gps导航结束,再度恢复成一片灿烂云霞。 薛畅心中诧异,明天他要去的地点是市政府里头?那他怎么进得去呢? 哦对了,说是要“持本介绍信”,可是他没看见什么介绍信,只有这片云彩…… 薛畅坐在被窝里,一脑门问号。 最后他决定,明天到了地方再说。 第85章 薛畅的家族史 第二天一早,薛畅揣着那封“介绍信”,骑着共享单车到了市政府门口。 走到快接近的地方,薛畅停下,他从信封里抖出那片云霞,托在手上。 警卫怎么可能看得见这片云彩? 难不成,市政府的武警也有梦师血统? 眼看时间快到了,薛畅只好硬着头皮,手托着那片云彩走过去。 “呃,武警同志,我想去协会……” 没反应。 薛畅想了想,又走得更近了,他挨着卫兵,手托云霞很不好意思地说:“这个……这个是我的介绍信……” 还是没反应。 这下,薛畅察觉到不对了,他托着那片云彩,绕着卫兵走了半圈,拿手在卫兵面前晃了晃,又拽了一下卫兵的大衣。 一点反应没有。 卫兵看不见他! 薛畅恍然大悟,看来是这片云彩造成的! 可这不就是隐身术了吗?! 薛畅兴冲冲托着这片云彩走进市政府。刚走了十几步,后面有车喇叭响。 他习惯性地闪身让路,司机把车开过去的时候,神色不满地看了薛畅一眼。 司机看得见他! 所以这云彩并非隐身术。它仅仅能遮蔽门口武警的五感。 市政府原本是殖民时代留下的一处驻华使馆,里面有一片殖民风格的建筑群。按照云霞gps的指点,薛畅一直走到了最里面。 他停在了一栋欧式的红砖小楼跟前。 薛畅左看右看,小楼的门窗全都紧闭。 围着小楼转了一会儿,他忽然醒悟,这才聚集了精神体。 果不其然,一扇金色的拱门在他面前洞开。 一走进去,再一看,他出现在一间屋子里。 那是一间古色古香的房子,高高的天花板,木窗,他的面前摆着一盏茶。 在薛畅对面,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古装中年美妇,美妇一脸焦虑,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这是哪儿?这女人是谁?薛畅满腹困惑,但他突然发觉自己在说话! “公子是被妖物附体,前段时间,公子出过门,对吗?而且去的还是不那么正路的地方……” 用词古拙,腔调古怪,薛畅听不懂自己说的具体字词,但他却能准确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就好像他心中有这个打算,就是要说出这些话来……活像鬼上身。 不,他不是被鬼上身,他就是那个上了人家身的鬼! 薛畅甚至知道了自己此刻的容貌:一个布衣打扮的中年书生,下颌留着山羊胡子,瘦瘦的脸,眼睛细长。 看来他和面前的贵妇不是两口子,妇人生得玉润珠圆,又富态又华贵,身后还站着个丫鬟,就连丫鬟都是遍身绮罗,而他鬼上身的中年书生,贼眉鼠眼,瘦得骨头嘎嘣响,一脸穷酸,衣服上还打着补丁,活脱脱的黄鼠狼成精。 美妇一听薛畅开口,脸上又是羞愧又是佩服,她低下头,喃喃道:“我儿前段时间,迷上了一个娼妓,金珠首饰像海一样,往鸨儿那边送……” 薛畅上身的中年书生顿时严厉起来:“这就是夫人您的不是了!虽说天底下的父母都是疼爱孩子的,但疼爱不等于溺爱!我还听说,刺史大人曾想责打令郎,结果也被您给拦下了,是吗?” 贵妇脸上惭色愈重,她赶紧起身道:“先生!求你救救我的宝贝眷儿!不管多少钱,我们都给!” 书生也慌忙起身,做出一脸的慈悲相:“夫人大可不必如此,人命关天,我岂能见死不救?”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药,放在桌上:“这剂药,煎水服下,临睡前喝掉。先服三天,看看效果吧。” 贵妇连声道谢,又命丫鬟端出一个托盘。 里面是厚厚的绢帛。 ……虽然对丝织物毫无兴趣,但薛畅明显感觉到,中年书生的一颗心,欢喜得像中了乐透大奖! “这些,先生您收下……” 中年书生又故作姿态地推辞了一番,这才收下了礼物。 所以这事儿发生得非常早,薛畅暗想,毕竟银子在明清才用得多起来。 薛畅鬼上身的书生,领了礼物,从深宅大院里出来,顿时难掩脸上喜滋滋的神色。他抱着那捆绢帛,像叼着母鸡的黄鼠狼,小偷一样四下看了看,然后一溜小跑,一直跑到了那座大宅子的后院外头。 书生在一丛牡丹花跟前停了下来。 “喂!出来吧!”他冲着那丛牡丹喊,“到手了!” 薛畅睁大眼睛,他看见,牡丹丛中慢慢出来了一个女人。女人身材苗条婀娜,风姿绰约。 然而女人没有脑袋,该长脑袋的地方,长了一朵黄色的牡丹花,牡丹开得恣意绚烂,当得上“国色动京城”。 这花薛畅认识,俗称姚黄。 这脑袋开花的女人薛畅也认识,这就是一只魅。魑魅魍魉的第二等。 那只魅冲着中年书生扭了扭身子:“这就完了吗?我还想多待几天呢!” “哎呀走吧!待久了那小子会死的!”书生一把抓过牡丹魅的手,“我给了入眠草,让他先喝三天,梦境稳定下来就没事了!” 牡丹魅娇声道:“要不,咱们再去妓坊,诓几个呆子?” 中年书生瞪了她一眼:“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魑魅魍魉没脑子!你以为去那种地方的都是呆子吗?万一遇上一个家里养着梦师的,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哼,薛隐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没用?!你没看见我赚来的这些宝贝!哎呀祖宗奶奶!咱赶紧走吧!这小子姓萧!和天子是亲戚!闹大了我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看到这儿,薛畅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只魅装成妓女,迷惑了贵妇的儿子,入侵了他的梦境,贵妇儿子的梦境出现魇化,生理也受到影响……普通的医生不可能看出问题,只有梦师才能治疗这种病人。 这俩是做了个笼子骗人钱财啊! 等等,这梦师叫薛隐…… 薛畅抬起头,就在宅邸上方,蔚蓝的天空出现了一行由云团组成的圆滚滚的字体:a.d512,建康。 公元512年,是南北朝时期南朝梁武帝在位的时间,建康就是梁朝首都。 他忽然醒悟过来:这个薛隐,就是他们薛家有记载以来的第一个梦师! ……他们薛家的首任梦师,是个骗子! 他怎么会有这么“独特”的祖宗! 与此同时,薛畅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鬼上身”到祖先薛隐的身上—— 这个装置,在帮薛畅回溯他们薛家的“梦师史”。 所以他们薛家的“区号”是500。 果不其然,接下来薛隐又和牡丹魅联手,骗了几家大户,到手不少钱财。他没将骗子的生涯进行到底,而是置办了田产,娶妻生子…… 薛隐的儿子也是个梦师,但他不再行骗,却成了梁武帝的儿子萧绎也就是后来的梁元帝的入幕之宾。 接下来,薛畅不断以鬼上身的方式,进入薛家先辈们的身体里,感同身受地经历着他们的出生、长大,功成名就或者一败涂地…… 也不知是不是血缘的关系,虽然频繁穿进祖先们的人生里,但薛畅没觉得分裂,反而在那一瞬,身与心都和祖先们融合了。 这个装置,似乎只截取重要的信息给薛畅看,多数人,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常常只是十几秒的片段。 看得久了,薛畅渐渐产生了一种异样之感:薛家虽然人口庞大,人生经历各异,但这些精神体在根性上,却有着高度的一致——这一千五百年里,薛家鹤立鸡群、如神如仙的梦师一大把,作奸犯科、坏得流水的同样层出不穷,其中大奸大恶,令薛畅印象深刻的就有七八个。 ……真应了那句话:要么流芳千古,要么遗臭万年。 总而言之,“我们不一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家族:看似千奇百怪,其实,都是一棵树上结出来的果子。 这一场独特的“家族史”教育,让薛畅感慨万千,而最令他心绪起伏的却是结尾。 “鬼上身”的教育方式在最后两个梦师这里,停住了。 薛畅站在一间漆黑的空荡荡的房间里。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也没有人。 黑暗之中,闪烁着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因薛从简精神体尚不完整,无法提供检索。 第二行写着:因薛旌状态不明,无法提供检索。 薛畅久久站在这两行字跟前,他大睁着眼睛,失神地看着它们。 他的脸色,像北地烈烈寒风下的枯草那样苍白。 他沉溺在无尽的思绪中,正这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畅,喂,这边!” 薛畅猛然一惊! 他转过脸来,不知何时又有一扇门打开了。 小狐狸章琛正站在那儿,冲着他招手。 薛畅赶紧跑过去,他从那道门一出来就愣住了。 此刻他正置身于一个大厅之中,大厅里熙熙攘攘很多人。 他一回头,身后的门已经合上了,墙壁上,只留下了一个金色的窄拱门形状。 “你怎么从家族电影院里出来了?”小狐狸好奇地看看他。 “家族电影院?” “对呀。那道门走进去,能看见自己全部的家族史。”小狐狸说,“以前你没看过吗?” 薛畅回过神,他摇摇头,又问小狐狸:“你看过吗?” “当然看过。”小狐狸笑起来,“每一个梦师家的孩子,精神体一成形,就会被带来了解家族史,自己家的传承总是要早点知道的。” 原来如此。薛畅暗想,估计是协会的安排,别的考生早就知道这些,而他今天却是第一次。 “这是哪儿?”薛畅看看四周。 “梦师协会。”小狐狸说,“这都是今年考上一级的考生。” 大厅里人真不少,很多人看上去比薛畅年纪小。他这才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老考生”了。 小狐狸用狐狸爪子捅了捅他,一脸神秘道:“听说你又把银行给弄垮了?” 薛畅大窘! 其实他从银行回来以后,就落下了心病,因为次日,关颖半开玩笑地和他说:“老兄,你是不是自带降级功能?上次是藏经阁这次是银行,顶级的a区都能被你拉进无序区……下次你打算去哪儿?一定要记得提前通知啊!” 虽然这话被魏长卿听见,他数落了关颖一顿,关颖也给薛畅道了歉,但薛畅心里还是郁闷了许久。 银行陷落,责任当然不在他,但他也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和我没关系!” 他是不是真的自带倒霉因子?所以走到哪儿都要贻害一方…… 亏他还以为考上了一级证,命运就会对他网开一面。 小狐狸是个聪敏的孩子,他看出薛畅神色不对,于是赶紧用狐狸爪子搂住他:“我开玩笑的!喂,阿畅,你别往心里去,你要反过来想!这说明你能量巨大!” “我的精神体只有233t。”薛畅闷闷道。 小狐狸卡住了,他的精神体超过了500t,没想到薛畅会这么弱。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233也是个很了不起的数字啊!” 薛畅笑起来,小狐狸的爪子搭在他肩上,一身柔滑的狐狸毛蹭着他,让他觉得身上暖烘烘的。 “阿良最近怎么样?” 小狐狸眼睛一亮:“阿良他现在很好!就是太能吃了,尤其甜品,每个礼拜我都带他去吃蛋糕,我的零用钱啊啊!全都买蛋糕了!” “等发了薪水,我带你们去吃蛋糕!” “啊是吗?可是阿良吃得很多!每次都是一扫而空。” “没关系,你问问阿良喜欢吃哪家,到时候随便吃!” “太好了!阿良想去吃丽兹卡尔顿!” “……” 小狐狸咯咯笑起来,他拍拍薛畅:“放心,不让你请,我帮我老爸干几个小时的活就够了。” 薛畅心里有点惭愧,又有点不是滋味儿。 妈的,这群梦师是真的很有钱! 第86章 祖孙同路 薛畅正想问“秘书长怎么还不来”,忽听见脚底发出咔咔的轻响。 大厅地板像是被无形的机械耕犁过,一块块翻转……从光秃秃的水泥地,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玉色棋盘。 薛畅低头看了看,自己所站立的那一格,玉色光洁的地板上,浮现出几个数字,是他的准考证号。 一个声音从厅外传来:“都站在自己的准考证号上,不要乱走动!” 伴随着话音,一头巨大的花豹,走进大厅来。 低低的嘈杂顿时消失,大厅内鸦雀无声。 虽然早就从关颖那儿得知,秘书长关铁山的精神体是一头花豹,此刻亲眼见到,薛畅依然忍不住暗叹一声:漂亮! 那豹子一身光滑如缎的金黄皮毛闪着亮,大朵大朵的黑色斑纹像黑夜里盛开的花。豹子矫健的身躯,散发着无形而庞然的威严感,每一处细微的线条都流淌着力与美。 站在这头花豹面前,人们往往会产生“既想扑上去抱抱揉揉,又想跪下来瑟瑟发抖”的奇妙而混乱的渴望。 花豹走到众人面前,蹲坐下来,扬起头,静静望着他们。 “昨天,理事长告诉我,今年的一级考试通过率是千分之二。”花豹说到这儿,扫视了一遍众人,“想必各位已经从家中长辈那儿听说了,此次通过率,再创历史新低。” 豹子的眼神,就像豹群的首领,看着今年刚出生、毛都还没长齐的小豹子们。 “和社会上大学的扩招正好相反,目前的注册梦师是以‘缩招’为主。另外,我还要告诉诸位一件事:去年注册梦师的死亡率是10%,同样是创了历史新高。” 薛畅心中一惊,这么高的死亡率?!恐怕没有多少职业能与之相比了吧。 真是不折不扣的高危行业! “这其中,因自体魇化而无药可救的,156人;因各种意外,跌入无序区下落不明的,24人;被闯入的无序区生物咬死的,17人。另外还有9人死于同行谋杀。”说着这么可怕的话,花豹的语气却极为平静,“在这些死亡的梦师里,有三分之一的人,精神体至今残破,无法完聚。” 一个个冰冷的数据,让薛畅前胸后背一阵阵发寒! 更让他意外的是关铁山的那种语气,毫无所动,甚至含着一丝对死亡的漠然。 ……和那天在电话里大叫“乖宝宝”的甜心爹地判若两人。 “理事长叫我事先拟个演讲稿,他让我今天‘多鼓励鼓励’你们。但我觉得没这个必要。”花豹那兽类独有的冷冰冰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众人,“梦师这一行的优势,想必诸位在家中耳濡目染,了解得比我还多。身为精英,你们从来就不缺赞美和鼓励,你们缺的是一盆能令你们保持清醒的冷水。” 花豹说到这儿,耸身向前,一双精光四射的豹子眼,虎视眈眈盯着众人。 “放弃这条路,回到普通人的行列,你们凭着天生的能力,照样能赚大钱,功成名就,过上称心如意的生活。那样一来,就不必遭遇高死亡率的危险,也不必承受死后精神体煎熬一百年的痛楚。如果现在有谁想放弃,我不会责怪他。” 场内愈发寂静! 但没有人离开。 好半天,花豹微微颔首,他那双兽目里,终于流露出独属于人类的笑意。 那份笑意令花豹显得又骄傲,又美丽。 “看来,你们选择了最独特的那条路。很好,不要害怕承认自己的独特。我们本来就是最独特的。” 薛畅敏锐捕捉到,秘书长最后半句,把“你们”换成了“我们”。 “那么就聆听教诲吧。” 花豹用前爪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 从考生们所站的每一个方格里,冒出来一个小小的东西,看上去只有一盒抽纸那么大,“抽纸盒”越长越大,薛畅这才看见,是一扇门! “等会儿,你们会遇到很多精神体。”花豹说,“其中,有一个人会挑中你们,继而告诉你们一些东西。” 薛畅忍不住问:“会是谁?” 花豹望向他,竟像长辈那样,露出亲和的微笑:“最有共鸣的那个人。” 小狐狸在旁边低声道:“和你的精神体最匹配的那个人。不用担心,芥子宇宙会自动分析比对,不会弄错的。” 芥子宇宙? 说话间,那扇门越长越大,但始终限制在方寸之间。和其他考生一样,薛畅脚下所站的位置,只是一个一米左右的方格,门虽然长得比他高,但非常非常窄,只容他一个人侧身通过。 薛畅双手抓着门框,侧着身子,小心翼翼钻进门里。 再松开手,抬起头来,他顿时愣住了! 他独自一人,站在茫茫的宇宙中央! ……无限的宇宙无限的星,就像好莱坞的太空电影里拍的一样! 黑暗的宇宙,浩瀚无边,数不清的星星从薛畅面前飞过去…… 尽管星星飞逝的速度很快,但薛畅还是看见了,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个精神体,有人影在上面闪烁,还有细碎的耳语,如风呢喃,他努力倾听,却捕捉不到片言只语…… 每当薛畅想接近一颗星辰,那星辰就会骤然远离。这让他不禁有点着急。 独属于他的那颗星星,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一颗星星停在了薛畅面前。 薛畅顿时大喜! 还没等看清那颗星星上的人影,他就觉得自己被一股力量给推了一把。薛畅脚底一踉跄,就仿佛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一阶。 等他站稳,抬头一看,他的祖父,薛从简,正笑意盈盈望着他。 薛畅连呼吸都停止了! “是今年新考上一级的小伙子,对吧?”薛从简冲着他伸出手,“请坐。没关系,放松就好。” 是那间“秘密基地”,薛畅认得屋里的陈设,就是睚眦趴在沙发上,听《锁麟囊》的那个地方! “为什么不坐下来呢?”薛从简笑道,“不用害怕,这里没别人,只有我和你。” 薛畅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的祖父。 关铁山说,进去门里,会看见和他“最有共鸣”的人,小狐狸说,会看见精神体最匹配的人…… 原来那个人竟然是薛从简! 薛畅扶着桌子,哆嗦着,坐到椅子里。 “我不知道我和你之间,究竟隔了多少年,五十年?一百年?那都没所谓。”薛从简淡然一笑,“既然你能进来,就说明我们是同路人。” 薛畅逐渐镇定下来,与此同时,他也看出来了:薛从简的精神体,和他当初所见有了极大的不同。 早年解救睚眦时,那股飞扬佻达的气质,如今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浓浓的苦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祖父的精神体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薛畅正愣神,却听面前的薛从简道:“既然你已经进来了,那就容我猜测一下你的来意。” 他合上眼睛,静默了一会儿,这才睁开。 “你最近一定很困惑,为什么你会比别人更倒霉,你遇到的事情比别人更糟,明明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可是责任却落在你身上。走到路上,花盆不砸别人的脑袋,偏偏砸你。无论怎么努力,情况都没有一点点好转,甚至越努力,命运那个臭婆娘就愈要甩脸子给你看,让你更加绝望。” 薛畅傻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祖父怎可能知道自己心中这最大的困惑?! 只见薛从简探身向前,他伸出手,指了指薛畅的胸口:“我想这个问题,你已经想了很多年。但我敢保证,我对它的思考,比你要多得多。” 薛畅心里忽然一动。 难道说祖父也有同样的困惑?不然,他怎么会走进这个房间,继而和祖父展开对话? 爷爷薛从简肯定已经不在了,他的肉体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消亡了,他的精神体残缺不全,大部分落在了父亲薛旌的手上。 ……所以这里出现的,或许只是当年的一个残影。 “爷爷,你怎么了?”薛畅忍不住问,“之前你明明过得很好!你春风得意,事事顺心,同辈人都不及你。几乎没有你做不到的……” 薛从简笑起来:“是啊!在经历这件倒霉事之前,我们明明过得挺好的,没遇到过什么困难,也没觉得世间有我们做不到的事。” “……” “但是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薛从简静静望着自己的孙儿,仿佛他看得见那样,“我们克服不了它。我们抱怨、诅咒、甚至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的哭。我们嘴上说‘绝不妥协’,活一天抗争一天。但是我们的心底已经开始失望,觉得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功夫……” 薛畅耳畔轰轰乱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那么意气风发的祖父,产生如此沮丧的嗟叹?! “但是现在,你走进这个房间,找到了我。我就不能再把今天这次见面,变成新亭对泣的场面,那不符合我的性格。”薛从简说到这儿,他微微一笑,“要是当着大家的面,我会对你说,别垂头丧气!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那些倒霉事把你给打垮!”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转向了柔和。 薛从简伸出一只手来,似乎是想抚摸薛畅的头发。 “可是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如果你想嚎啕大哭,想怨天恨地,甚至想丢下这一切逃之夭夭……你可以和我说,我不会怪你的。” 薛畅鼻子一酸。 没人知道他这些年坚持得有多辛苦,他没法和人说,只能自己忍着。因为“别人都过得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儿?” 殊不知,就光只是努力活下去,他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有的人,命运格外青睐,会助他一臂之力。有的人,命运漠不关心,因此袖手旁观。 但是有的人,好像成了命运的弄臣,命运想尽办法捉弄他,给他加上别人都没有的沉重负担,似乎只想以压垮他为取乐…… 薛畅就是后一种人。 “但是在你哭过,恨过,崩溃过之后,不要就这样结束。”薛从简像看得见那样,直视着薛畅的眼睛,“这不叫结束,只要还有一只手能动,都不是结束。我们不能把最有害的东西存在心里,带着它去死。孩子,你知道比起懊悔,羞耻,恐惧这些情绪来说,让人更难以忍受的是什么?” “……” “是不甘心。” 薛从简收回手,他站起身来:“本来想和你说更多,但时间已经到了。” 他望向薛畅,目光再度变得柔和如海:“我不打算在自己心中,留下任何的不甘,希望你也能做到这一点。” 薛畅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恋恋不舍地望着屋里的人。 他那从未谋面的祖父,正站在那儿,满含期盼望着他。 ……一如任何一位祖父望着自己即将启程远行的孙儿。 在临出门的那一刻,薛畅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爷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第87章 薛畅的第一个案子 从门里出来,薛畅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大厅里,站在那一米见方的玉色棋盘格子上。 他揉了揉眼睛,四下里看了看。 大家都出来了,很多人仿佛如梦初醒,还有的人双眼通红。 他身边的小狐狸倒是没哭,只是愣怔怔的。 “你见到了谁?”薛畅小声问。 小狐狸这才回过神,他抬头看看薛畅,有点吃惊:“你怎么了?见到谁了这是?” 薛畅低下头:“……我见到了我爷爷。” 小狐狸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也见到你家的长辈了吗?” 小狐狸摇摇头:“我见到的,不是我家的梦师。” “那是谁?” 小狐狸犹豫了片刻,这才轻声道:“顾玄。” 薛畅吃了一惊! “顾玄?你是说……顾先生的父亲?” 小狐狸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我一直很钦慕顾前辈——不是你们沉舟的那位。但我没想到今天竟然能亲眼见到他。” 所以和小狐狸精神体产生共鸣的那个梦师,是顾荇舟的父亲。 薛畅很诧异也很震惊,小狐狸谈起顾玄时,脸上那种过于成熟的神情,让他几乎不像个高中生了。 薛畅怀疑,就算是顾荇舟自己,在芥子宇宙那种环境里,也不见得恰恰能遇到顾玄的精神体……不过他决定不去深究。 他看得出来,小狐狸并不想谈。 等大家情绪平静下来,关铁山才再度开口。 “刚才你们见到的,都是已不在人世的前辈先人。绝大多数都是彪炳千秋的梦师,但也有一部分,有着公认的不太好的结局。甚至还有些人,早已被协会除名,更有甚者,名字铸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句话出来,底下考生们发出嗡嗡的低声议论。 “不用为见到了他们而心慌,忧心忡忡自己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老路。”花豹明亮的眼睛扫视着考生们,“你们只是心结和他们相似。但你们更加清楚,他们当初究竟做了何种选择,最终,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花豹停了停,才又道:“他们已经没得选了。可是你们,还有得选。” 窄门早已消失,地面缓缓升起一枚枚蓝色的柱体。 薛畅认识,这是装精神体的柱子,他曾经亲眼看见顾玄夫妇的精神体,从柱子里破裂而出…… “这是属于你们每个人的精神体回收装置。未来,等你们死后,精神体也会回到这柱体里,获得完聚。” 此刻,每个蓝色柱子的顶端,浮现出一行行字来。 薛畅静静望着那些字:一级梦师,薛畅,梦师编号a103303,祖父薛从简,父亲薛旌…… “请各位将左手放在装置上,跟随我念宣誓词。” 大厅的顶端,金色的穹庐上,闪现出宣誓词—— 作为一名注册梦师,我郑重宣誓,未来,将以真相、真实为行动宗旨,遵守协会的规章制度,为人类的幸福奉献终生。 宣誓的时候,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每个人对未来,都充满了期盼——即便他们知道,那飞奔而去的终点,究竟有多么可怖。 那是薛畅参加过的第一次宣誓活动。也是令他终生难忘的一次。 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无论是生还是死,他都和“梦师”这两个字,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宣誓完毕,刚从大厅出来,薛畅的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手机,还没点接通,苏锦的头像视频就出现在薛畅手机的正上方。 薛畅吓了一跳! “宣誓完了吗?”苏锦问。 “我还没接呢你怎么就冒出来了?!” 苏锦一笑:“这就是高阶梦师对低阶的碾压。” “……” “我们是一个工作室的。”苏锦又伸手点了点他的手机,“先生做过设置,他可以对我们这样直接发命令,我们也可以对你这样直接发命令。当然,反过来是不成立的。” 薛畅咬牙道:“你知道你这样子很像个幽灵吗?!” 苏锦耸耸肩:“不喜欢的话,你也考个二级呗。”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幼稚?! 薛畅忍了忍,才说:“找我什么事?” “公事。”苏锦淡淡地说,“我现在正要去见客户,一个新案子。你去吗?” 薛畅一听是工作,立即认真起来:“我当然去!” “嗯,虽然我很希望你因为懒惰而拒绝,那样我就可以直接给你打个‘不良’了。” 一旦有一个不良记录,薛畅的一级证就白考了。 ……他拿到资格证才半个小时,都还没焐热呢! “我在市政府门口等着你。银色雷克萨斯。”说完,苏锦挂了电话。 薛畅颇为头疼地揉了揉脑门。 新案子来得争分夺秒,平心而论,薛畅其实挺开心的,多接案子,有利于他的资格审核,又能帮他拓展业务水平,尽快找到优势面,还能拿到更多的提成。 然而一想到苏锦刚才的语气,薛畅就忍不住郁闷。 从市政府出来,果然,薛畅看见苏锦的雷克萨斯ls停在路边。 他赶紧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苏锦伏在驾驶盘上,看了看他:“老一级,感觉怎么样?” 薛畅都要哭了:“为什么要加个老字?!” “沉舟工作室的梦师拿到一级证的年龄分别是:我,12岁;魏大哥,11岁;关颖,15岁;顾先生,10岁。你——” “……23岁。”薛畅别过脸去,“可以不要说了吗?” 苏锦笑了笑,发动了车。 薛畅歪着头,沮丧了好半天,突然想起正事。 “今天接的是什么案子?” “我的一个熟人。念书的时候认识的。”苏锦说,“他最近因为工作关系来华,可能也就呆两三个月。所以……” “等一下!”薛畅听出里面的意思,“案主是个外国人?” “是啊。哦对了,你懂法语吗?”苏锦一面开车,一面随口道,“不用太精通,基本会话应该没问题吧?” 薛畅:“……” “魏大哥说你学习能力很强,他一直赞扬你。魏大哥的法语和德语都挺不错的,关颖擅长西班牙语和日语,你呢?擅长什么?” “……中文。” 苏锦愕然扭头望着他:“不会吧?基本的会话都不行?” 薛畅脸红得滚烫:“……我没学过法语。” 苏锦还不死心:“最简单的应该知道吧?bonjour总会说吧?aurevoir呢?merci呢?” 薛畅努力咧咧嘴:“第一个词……是不是再见的意思?” 苏锦脸上那种匪夷所思的神情,就好像薛畅连地球是圆的都不知道,他震惊于天底下居然有如此无知的人存在! 好半天,苏锦才吐出一句:“那你怎么跟这个案子呢?” 薛畅抱着座椅流泪! 我要下车啊啊啊啊!薛畅在心里狂叫,生活为什么要如此为难他这只可怜的小羊羔! 苏锦摇摇头:“这么说吧,除了英语你还会什么?说来我听听,哪怕只会一个单词。” 薛畅搜肠刮肚,好半天,才艰难地说:“……雅灭蝶。” “……” 接下来的路上,苏锦再没和他说过话。 他看上去好像已经放弃薛畅了。 车到了酒店,薛畅跟着苏锦下来,俩人进了大堂。 等电梯的时候,苏锦突然道:“既然不懂法语,那你就更得认真倾听了。我建议你,最大程度地集中精神。” 这种事情和集中精神有什么关系? 不管多么努力集中精神,他也不可能听懂一句法语啊! 上到17楼,一直走到1703号房,还没敲门,里面的人就把门打开了。 “阿锦!” 那是个又瘦又高的男人,他非常热情地抱住苏锦,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苏锦好像习惯了这种问候方式,俩人笑盈盈地交谈起来。 ……用的是法语。 薛畅尴尬万分地站在旁边。 那男人很快发现薛畅,他赶紧道:“快进来!看我,真是高兴坏了脑子。” 男人的中文发音古怪,用词也不恰当。但至少能用中文沟通。 看来运气还不算太糟。 等进来房间,薛畅才发现,男人有明显的亚洲血统。 “介绍一下。”苏锦说,“加斯东·杜瓦洛。中法混血。” “我还有个中国名字。”加斯东热忱地自我介绍,“我姓周,你可以叫我周旺。” 他的发音太不标准,周旺念成了纣王。 苏锦一愣:“今年又姓周了?” 什么叫“今年又姓周”? 难道姓还一年一年的换吗! 加斯东哈哈一笑:“反正我也不想认祖归宗,何必苦苦追求那个姓氏呢?” 苏锦摇摇头,他对薛畅说:“这家伙按照百家姓给自己取姓,一年换一个。” 苏锦忽然问:“为什么叫周旺?” 加斯东苦涩一笑:“你知道的,还不是因为工作?希望能旺一下。” 加斯东看上去比魏长卿略年长,接近四十岁的样子。他生得很英俊,有着明显经过锻炼的身材,黑头发蓝眼睛,仪表堂堂,衣着也十分考究,像个商业精英。 只是当他谈起工作的事,眉宇之间顿时笼上一层明显的烦恼。 苏锦又介绍薛畅:“这是和我一个工作室的,他叫薛畅。今天刚刚拿到一级资格证。” 加斯东一听,双眼一亮:“你们好厉害!能够利用天赋来工作,而且还是直接针对潜意识进行工作,佩服!佩服!” 苏锦对薛畅说:“我和加斯东认识七八年了,他找我打听过很多梦师的事。” 加斯东热情地请他们坐,又去倒水,问他们喝不喝茶。 “大红袍!喜欢吗?我超爱的!配上桃酥,味道好极了!” 薛畅笑道:“加斯东好像对中国的东西很感兴趣。” 加斯东抬起头来,他冲着薛畅做了个鬼脸:“除了我爸,我对中国的一切都感兴趣。” “他爸爸……嗯,情况很复杂,”苏锦低声道,“等会儿让他自己来说。” 加斯东倒好了茶,把两个杯子放到他们面前,他神色自然地说:“也没什么复杂的,他原本就不想要我。” 苏锦做了个手势:“加斯东,谈正事,我还是希望你用母语。这样才不会遗漏信息。” 加斯东一怔,点了点头,旋即改用法语。 薛畅顿时抓狂,他一点儿也听不懂了! 苏锦很快看出他的坐立不安,他让加斯东先停下来。 “用精神体听。”苏锦说,“能听懂多少是多少。” 薛畅吃了一惊,难道用精神体就能听懂外语?! 他刚一聚起精神体,苏锦皱眉打断他:“别把梦场放这么大!要懂收敛——我和加斯东并没有同意被你拉进来。” 薛畅脸一红。 他这才会意,原来随意扩张私人梦场,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 薛畅学着将精神体能量限制在自己的周围,那一边,两个人继续对话。 一开始,薛畅还是听不懂。 但是渐渐的,非常奇妙,他竟然能领会加斯东和苏锦在说什么了。 具体的字句他依然是不懂的,但他能知道意思。这种感觉十分古怪,因为人类是通过语言来达到沟通的,只有当语言理解之后,才能在脑子里形成概念,继而获得感情上的认同。 然而薛畅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第88章 加斯东的故事 原来加斯东的父亲是个中国人,确切地说,是香港一位著名富商的儿子。 富商之子在年少时,曾留学法国,认识了加斯东的母亲,俩人相爱,很快生下了孩子。 然而加斯东的爷爷,不承认这个孙子。 加斯东的父母没有正式结婚,更糟糕的是,加斯东的爷爷派人专门来法国搜集了加斯东母亲的资料,发现这个姑娘情史非常复杂,在和加斯东的父亲交往前,有过无数男友……这样的女人娶进家,那就是给这个豪门丢脸的。 加斯东的爷爷很聪明,他没有强拉硬拽,却将搜集到的东西静静摆在了儿子面前。 ……其中不乏十分具有隐私的照片。 尽管那些照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加斯东的父亲仍旧被激怒了。 “我甚至怀疑,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加斯东的爷爷不动声色地说,“你看,她的前男友里有个越南黑帮成员,他俩上个星期还打过电话。” 加斯东的父亲和女友摊了牌,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法国。 “你父亲那时候多大?”苏锦问。 “十八岁。”加斯东耸耸肩,“我母亲十九岁。那不是夫妇,只是两个小孩。” 苏锦默默听着,忽然道:“你父亲会后悔的。” 加斯东笑起来。 苏锦说中了。在抛下加斯东母子数十年之后,有一天,加斯东的父亲突然找上了门。 他说他检验过dna,加斯东确实是他的儿子。他希望加斯东能认祖归宗,他现在继承了遗产,生意做得更大了,但是独子——那个婚生子出了车祸。 “他现在没儿子了,所以来找我。”加斯东淡然一笑,“他不是想要我,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急急慌慌扔下支票让我回去。不,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在乎的是个有他家血统的继承人。”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呢?”苏锦问。 加斯东抬了抬手:“aurevoir。” 薛畅这下听懂了,原来这个词才是“再见”的意思。 那是加斯东和父亲仅有的一次见面。 加斯东不可能跟着父亲走,他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抛弃了他,别说有没有感情,他连仇恨的心情都所剩无几。 因为,实在是太陌生了。 加斯东的父亲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在加斯东冰冷的拒绝之后,这个聪明的商人知难而退,这次是彻底从加斯东的人生里消失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就这么多。”加斯东摊了摊手,“还不如谈谈我对孔子的理解,那样我说的还能更多一些呢。” 薛畅无言苦笑。 他想到了自己。 他和薛旌的关系,不也是如此吗? 苏锦凝神想了想,才又道:“再谈谈你的母亲吧。” 加斯东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是既恨又爱,同时充满了无奈和沮丧。 “我的一切问题的根源,都可以归结于她。”加斯东颓然地低下头,他双手交叉,声音变得沙哑,“从她的择偶方式到她的谋生方式,我就没有一件是认同的。” 加斯东的妈妈一直没有工作,她始终靠情人养活,这个男人厌倦她了,她就去找下一个,说得好听点,是“没有爱情不能活”,说得难听点,这女人就是个寄生虫。 “我是依靠社会补贴和‘情人补贴’长大的。”加斯东讽刺地笑了笑,“前者菲薄但很稳定,后者丰厚但时不时会断供。” 加斯东十三岁那年,母亲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困窘的生活了。 她对儿子说,他长大了,应该自己负担人生,不能总是靠她养活。 十三岁生日的第二天,加斯东离开了家,从此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涯。 这个人,比他还惨呢,薛畅在心里唏嘘,这算什么狗屁父母! “我一直是一个人,最艰苦的时候,最成功的时候,都是如此。”加斯东一面沉思,一面低声说,“我知道,我的抑郁症和我妈有关,我看过医生,做过心理治疗,找过灵修人士,我还拜过一个喇嘛。我学了五年心理学,理论懂了不少,但对我的帮助还没有药片管用。” 加斯东有着严重的焦虑情绪,最糟糕的时候,他产生过强烈的自杀冲动。 “要不是我当时稀里糊涂把窗锁给掰断了,你们就见不着我了。毕竟抑郁症患者的毅力,还达不到下楼找锁匠修锁,然后再跳楼自杀的程度。”他笑起来,蓝眼睛里闪着顽皮的光芒,然而细看却满满都是哀婉,令薛畅十分不忍。 虽然饱受抑郁症的困扰,但加斯东依然很坚强,他念了大学,进了相当不错的企业,在这家国际知名的法国化妆品公司里,一步步爬到了高管的位置,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无人能想象的艰辛。 “后来呢?有没有再联系?”苏锦问,“你妈妈如今怎么样?” 加斯东摇摇头:“不知道。我每个月定期给她寄一些生活费。我不想见她,她也不想见我。反正钱有人在收。杜瓦洛女士应该还活着吧。” 这样的对话,让薛畅心里异样的难受。 这就是梦师的工作,频繁和痛苦的人打交道——好好的,谁会来求医问药呢? “我是个孤儿,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加斯东淡淡地说,“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姓什么,叫什么,其实都无所谓。那都是纸面上的东西,我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加斯东沉默片刻,又起身给他们俩添了些茶水。 他笑道:“是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不要避开自己的来源,要正视它。所以我才去学习中文。当然后来被水墨山水和大红袍给迷住,就是我没想到的了。哈哈!” 苏锦想了想,突然问:“你父亲喜欢山水画吗?喜欢茶吗?” 加斯东摇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的心理医生也觉得,我是在用这种方式认同我父亲——根本不是的。我父亲是个商人,他只对钱感兴趣,他只喜欢美女,喜欢夜总会露大腿的歌舞,不然他怎么会找上我妈?” 苏锦忽略了加斯东语气里的鄙夷,他又坚持问:“也许你不知道他真正的喜好……” “不是那么回事!”加斯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你还不明白吗?我父亲就是个好逸恶劳的纨绔,他换了四家大学,到现在都没有拿到大学文凭!” 薛畅和苏锦对视了一眼,都是默然无语。 加斯东喘了口气,他苦笑了一下:“别跟着那些心理医生学,阿锦,我不想再听见你谈俄狄浦斯情结,谈我的阻抗,谈我的防御机制和投射性认同,我真的已经烦透了。” 苏锦也笑起来:“好吧,让原生家庭见鬼去!我们来说说你目前的困扰。” 加斯东低着头,半晌,他才用一种难以分辨的声音说:“……我想辞职。” “为什么?” “因为……我要升职了。公司打算任命我为亚太地区的总裁。”加斯东抬起头,笑容又苦涩又无奈,“很荒谬是不是?我要辞职,因为我要升职了。” “为什么要升职反而想辞职?” “不知道。”加斯东撑着额头,疲倦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公司方面甚至没人知道我有抑郁症。再这么瞒下去,我怕我早晚会撑不住的。我很担心自己会崩溃。” 他又抬起头来,眼神充满不安却带着点期盼:“阿锦,你真觉得你能解决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很严重,作为治疗者我不打算对你隐瞒这一点。”苏锦想了想,“按照目前的经验,梦师很难一次治愈中到重度抑郁症患者,通常都是多次跟踪治疗,循序渐进,放心,你的收入足够支付治疗费用,期间我们也不用频繁见面。加斯东,你要做的就是充分的心理准备,这将是一场长期的战役。” 加斯东的脸上,顿时显出犹豫的神色,他支吾道:“那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你已经考虑太久了。我们认识也有七年了,还记得你第一次找我吗?就是希望我给你做治疗。”苏锦说到这儿,身体前倾,盯着加斯东,“问题不会因为你不去管它,就自动消失,它只会越变越严重。下一次,你就不一定能掰断窗锁了。” 这最后的一句话,深深刺激到了加斯东。 他终于点了点头,深吸了口气:“好,我同意做治疗!” 苏锦又向他介绍了工作室的实习制度,他告诉加斯东,薛畅将跟随自己,一同进入到他的梦境里去。 “不用担心,有保密合同在,他不会泄露你的隐私。” 加斯东苦笑:“我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对心理医生翻来覆去讲了五年,对你也讲了七八年,一点儿新鲜的都没有了。” 苏锦站起身,他淡然一笑:“那可不一定。” “哦?” “梦师总是能发现那些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锦点了点头:“包括你自己。” 从酒店出来,薛畅还是忍不住问:“既然你们认识这么多年,加斯东为什么不早些找你做治疗?明明情况都这么严重了……” “他有很多借口,没钱,没时间,但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 “什么?” “不健康的自恋。”苏锦上了车,系上安全带,“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能搞定一切,求助是令他羞耻的行为。这是一种不易察觉的自恋:不求人,唯苛己。” 薛畅关上副驾驶的门,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有不健康的自恋,那么也就有健康的自恋了?” “对。健康的自恋是,我承担我能够承担的那部分,我相信我做得好。但我也知道我不是神,肯定有做不到的,那时候我求助外界他人,大家会帮助我的。”苏锦发动引擎,他笑了笑,“在梦师群体,这个问题也普遍存在,很多梦师对合作抱有排斥心态,虽然大家都知道合作远远好过单打独斗……” 他说完,又打量了一下薛畅,忽然叹了口气:“不过看着你,我觉得我还是自己努力吧。” 薛畅更郁闷了,这个人,说话就不能不带刺吗? 回工作室的路上,苏锦又问薛畅,对抑郁症了解多少,对巴黎的人文地理环境熟不熟悉,因为这两点都和加斯东的母梦息息相关。 薛畅按照教材,把抑郁症的概念背了一遍。 他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只能照本宣科。 “至于巴黎,就……”薛畅有些难为情。 苏锦也没发作,大概经过了上午“雅灭蝶”的幻灭,他已经对薛畅的底子有了正确的认知。 “那你得加紧学习了。”他淡淡地说,“我给你开的单子里有抑郁症相关的书籍,至于后者,待会儿我再找几本。你争取在晚上治疗之前,把它们都看一遍。” 薛畅的小心肝抖了抖。 治疗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半,现在是下午四点半…… 他只有四个钟头了。 第89章 进入梦境之前的准备 一回到沉舟,薛畅匆匆忙忙朝魏长卿打了个招呼,拔腿就往楼上跑。 “回来了……怎么这么急?” 苏锦晃悠悠进来:“魏大哥不用管他,晚上治疗开始前,他还得补一堆东西呢。” 关颖正趴在沙发里和大橘玩闹,他把脑袋往外探了探:“新客户?” “也算不上新客户。”苏锦说,“你认识的,上次差点转给你的那个。” 关颖一怔,他坐起身来:“是加斯东?他终于答应做治疗了?真难得!” 薛畅还没上楼去,半截听见这句话,好奇心又起,他趴在楼梯扶手上,探头往下看了看。 “这案子曾经要转给小颖哥吗?” “加斯东对我的防御太重。”苏锦淡淡地说,“那段时间他自杀未遂,我实在担心,所以和他说如果不想让我做,那就让关颖来做。他见了关颖,讲了自己的情况,原本也答应了的……” “签约前的一个钟头,他又反悔了。”关颖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当时心里也没底,像这种没有心理资源的客户,我就算跟案子跟一年,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薛畅又问:“什么叫没有心理资源的客户?” 关颖抬头看看他,突然问:“阿畅,你平时想起谁,会觉得心里一暖?” 薛畅迟疑道:“妈妈和奶奶。” 他本来想说“还有沉舟的大家”,但觉得这话说出来苏锦恐怕要嘲讽他,于是他又咽了回去。 关颖点点头:“你妈妈和奶奶就是你的心理资源,但你觉得加斯东是想起他妈心里会一暖,还是想起他爸心里会一暖?那俩货让他寒透了心,哪来的暖?至于其他人,你也看到了,他无妻无子,而且几乎没什么朋友,男朋友女朋友都没有。” “我是个孤儿”,薛畅再次想起加斯东的这句话。 “没有心理资源,很难办吗?”他又问。 “非常难办。”关颖说,“加斯东的情况不算最严重,但他这种,比那些严重的更棘手,因为他的问题,并不是由某次具体的打击比如车祸离婚之类导致的,加斯东的问题就是加斯东的性格。尤其像这种没有心理资源的客户,我们梦师就得成为他的心理资源,这可不是一次两次就能搞定的事。” 从书房里出来的顾荇舟,听见关颖的话,也点了点头:“阿畅,沈崇峻那个案子之所以我们不用耽搁太久,就是因为他自带资源。” 薛畅想了想:“我感觉沈老板没什么资源,他爸爸是那个样子,他和老婆儿子也不太亲密……” 顾荇舟笑起来:“小光哥就是他的资源,哪怕他相信了父亲的瞒报。但这个人曾经存在过,而且给予六岁的他巨大的关爱和理解。另外,那位王秘书明显也是资源之一。” 薛畅记起那个变成扳手的秘书,他乐了:“可那只是个秘书……” 苏锦突然冷冷道:“薛先生,你准备在楼梯上趴到几点才开始看书?” 薛畅一惊! 他大叫一声,撒腿就往楼上跑。 关颖摇摇头,他早看出来了,顾荇舟一和薛畅讲话,苏锦就不高兴。 顾荇舟却没察觉,他又问苏锦:“这次的案子,很难吗?” 薛畅一走,苏锦的神色就舒缓下来,他点了点头:“案主有长达二十年的抑郁史,还有过一次自杀未遂。另外,案主是中法混血。” 顾荇舟一扬眉毛:“这么复杂的文化根源?这案子做起来可不容易。苏锦,这是你的优势了。” 苏锦刚想微笑以示谦逊,顾荇舟又说:“留神阿畅的安全,那小子太冒失了,你要多看着点。” 苏锦的微笑凝在脸上,显得有点怪怪的:“……先生放心。” 薛畅连晚饭都没吃。 魏长卿上楼喊他吃饭,他也拒绝了。魏长卿下楼时还嘀咕:“怎么这么用功?沉舟这种养懒鬼的地方,竟然出来了一个异端。” 薛畅听在耳朵里,哭笑不得。 魏长卿总是嫌关颖苏锦太懒,地板拖得不够光亮,厨房收拾得不够整洁,猫砂总是忘记换,气得大橘尿在沙发上…… 最近他好像和顾荇舟起了不为人知的嫌隙,骂起人来,就连顾荇舟也不放过,不是说他把衣服围巾乱丢,就是说他不肯按时去协会开会学习,害得江临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 魏长卿骂人的时候,四只鹌鹑就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听着,就连姓顾的那只都不出声。 ……仿佛他打定主意,不管魏长卿怎么骂,他都不回嘴。 原先薛畅还奇怪,为什么沉舟的清洁卫生是他们自己负责,而不肯请家政。 “家政进不来。”关颖耸耸肩,“除非有梦师血统——真有梦师血统我们也不敢请,风险太大。” 后来薛畅才知道,要么具有梦师血统,要么,手中持有沉舟人员的信物,否则一般人走到这儿就会“鬼打墙”,他们甚至看不见这栋小楼。 尽管薛畅放出了精神体,但苏锦列出的书单,专业性都太强,薛畅底子薄,他的基础就只有一级考试的那些东西。更悲催的是一半都是法文。 “尽量看,用精神体看。尽最大可能。”苏锦说,“不是去阅读,而是去感受。” 八点二十五,苏锦上楼来敲门,问薛畅准备得怎么样。 薛畅艰难地说:“……才看了两本。” 苏锦点了点头:“让你一下子补起来,也不现实。等会儿你就多干些力气活。” 薛畅一怔,抬头看看他:“有力气活?” “嗯,而且通常会有很多。”苏锦说,“你也要做好准备,这个案子我们很可能要跟很长时间,尤其到了后期,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那时我就不会再跟了,基本上会交给你一个人完成。” 薛畅一听,既觉得重任在身,又很好奇:“一般要治疗多久呢?” “很难说。要看梦师的能耐了。关颖说如果交给他,一年都完不成。他这倒不是自谦。”苏锦停了停,“不过我进沉舟,跟着先生接的第一个案子也是抑郁症,重度抑郁,长期自残,两次自杀未遂,辗转各大医院十几年,反复调试换药,效果还是不佳,心理治疗也不管用,家属被逼到绝路上,才求爷爷告奶奶,通过关系找到了先生。那个案子先生跟了七个月,进入客户梦境五次。” “然后就治好了?!” “恢复了社会功能,睡眠食欲都改善了,情绪也出现好转,有了明显抗压能力。这还没完,后续的十年,每年先生都要再去一次,巩固一下客户的私人梦场,那人情况太严重了,加斯东稍微强一点,至少他还没丧失社会功能,甚至还在公司担任要职。” 连顾荇舟都得做七个月,看来抑郁症真不容易治——然而相对于其它常规手段,七个月就恢复如常,这已经是非常可观的速度了。 苏锦看出他的心思,他淡淡道:“抑郁症不是最难治的,还有比它更棘手的。” 薛畅想了想:“我记得教材里说,双相情感障碍更难治,但是苏锦,我有点想不通,书里为什么没提精神分裂呢?” 苏锦讽刺地笑道:“因为梦师不给精神分裂症做治疗,这一类从来就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你不知道吗?” 薛畅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精神分裂患者没有私人梦境,他们几乎不做梦。”苏锦叹了口气,“你到底是怎么考过一级的?不会是考官放水了吧?” 薛畅哭笑不得:“我的监考官是你爸爸!你说他会不会给我放水!” 苏锦一呆:“是吗?哦,那就是你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薛畅忍了忍,才又道:“为什么精神分裂患者不做梦?” “因为他是精神分裂!”苏锦那样子,恨不得要敲掉薛畅的脑袋,“烦死了!别问了!” 薛畅被他骂得脸皱巴巴的,像只苦瓜。 苏锦十分见不得他这种苦相,只好耐着性子道:“梦这种东西的本质,是人试图整合心理碎片的努力(威尔弗雷德·比昂),梦的最终目的,是要达成一个统一的自我——精分患者,尤其是最严重的精分,他根本承受不了一个统一而完整的自我。听懂了吗?” “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入精神分裂患者的梦境……” “那就直接进无序区了。” 苏锦说完,走到门口,用手指在墙壁周围画了一圈。 指尖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仿佛苏锦的手指在不断撒落金色的粉末…… 薛畅明白,这是在设下界限,免得工作途中有外人——主要是其他梦师——擅自闯入。 一级梦师也能设置界限,但他们的界限太弱,容易被突破,所以通常由二三级梦师操刀。 这一次,薛畅没像上次那样无遮无拦地放出梦境城墙。 他按照顾荇舟的指点,把自己的防御变成了一个蘑菇。蘑菇上有个圆形的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木栓,松松地搭在上面。 “你的梦境城墙已经很成熟了,用不着去掉。”顾荇舟说,“但是太强的防御会影响你和其他梦师的合作,所以你需要想办法把它提升一下。不要总是像条形码森林那样,拿真刀真枪冲着别人。” “先生,我该怎么提升?” “象征化。”顾荇舟言简意赅地给了三个字。 薛畅想了两天,终于悟到了这三个字的真谛,那之后,他的梦境城墙就成了这个圆蘑菇,薛畅还特意把开门口令告诉了沉舟的众人。 今晚,蘑菇刚一成形,他就听见了敲门声,以及门外苏锦冷淡的声音:“薛兔子,开门。” ……口令明明是“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啊! 薛畅在心中默念“百忍成钢”,一边打开了门。 他一看门外的苏锦,竟噗嗤笑起来。 原来苏锦的精神体,是个年轻的道士。 他梳着道士的发髻,穿着蓝色的道袍,袍子前胸正中,绣了一个阴阳鱼的图案,阴阳鱼周围有金色的光在流转。苏锦脚上,道士鞋的鞋尖,各自缀着一粒大珍珠。 “笑个屁。”道士苏锦冷冰冰地说,“等你考上二级,再来嘲笑我吧!” 他又退后了一步,抬头看了看蘑菇屋子。 “怎么是个毒蘑菇?哼,倒是很衬你。” 薛畅噎住了,蘑菇确实是鲜红的,红底子白点的大蘑菇。 “你不觉得红蘑菇很可爱吗?”他支支吾吾地说。 “香菇难道不可爱吗?” “……” 谁会住在黑色的香菇里啊! 于是薛畅锁上门,准备跟着苏锦离开——其实也不算上锁,他只是把一枚小花插在圆圆的门洞上,像个小小的标识。 “还上锁?”苏锦嗤之以鼻,“谁会来你这儿啊?” “先生偶尔会过来。”薛畅随口道,“上次他来歇脚,还在桌上留了字条呢。” 一听这话,道士撇了撇嘴,像是有点不高兴。 第90章 找帮手 俩人顺着苏锦留给加斯东那包入眠草的味道,找到了加斯东的私人梦境。 那是一面高耸入云的城墙。 墙很高,也很宽,俩人顺着墙走了十多分钟,没有找到入口。 “别走了,找不到的。”苏锦停下来,又抖了抖道士袍子,“意料之中的事,他拒绝了我七年,又拒绝了关颖,这么坚决的防御,当然不会随便让人进去。” 薛畅抬起头,犯愁地看看面前的城墙。 墙壁没有架设炮台或者弓弩之类的攻击物,就是光秃秃的石墙,但是太高了,想徒手爬上去,几乎没可能。 “你有什么办法?”苏锦突然问薛畅。 薛畅艰难地想了想:“我们搭梯子翻过去……” “没用的。”苏锦哼了一声,“你一边搭梯子,他一边修墙,你会发现墙越来越高,梯子怎么搭也够不着。” “啊?!那咱们怎么过去?” 苏锦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面前的墙壁,道士的手中,出现了一柄比他还高的大锤! “很简单。”苏锦往手心吐了点唾沫,他抓起锤子,狠狠抡起来,“开砸!” 苏锦一锤砸在了城墙上! 薛畅哭笑不得:“你怎么乱来啊!先生说过,不能随便动客户的子梦,你就这么砸人家的城墙,当心上面落滚石,放弓箭!” 苏锦翻了个白眼:“要是有任何防御,哪怕掉下一支箭来,我就输给你一百块钱。” “……” “去把《梦境治疗手册》里关于抑郁症的部分再背一遍!尤其是第一条!” 薛畅一怔。 《梦境治疗手册》里提到过,抑郁症患者的首要特征,是“攻击性内转”。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所谓攻击性内转,就是任何攻击都不向外,而是向内。一般人的攻击驱力是朝向外的,他们通常会“做点什么”、“找人说说话”来让自己好过。抑郁症患者恰恰反过来,能量不朝着别人只朝着自己,刀枪剑戟全都插在自己的胸口。 苏锦把大锤子一扔:“砸不动了。你来!” 他痛苦地甩甩手,又嘶嘶抽了口冷气,郁闷道:“手心磨破了。要不是和加斯东这么熟,我才不接这种案子呢,尽是力气活,累死人!” 薛畅赶紧拾起锤子,一边任劳任怨地砸墙,一边听苏锦唠叨。 “……落滚石?放弓箭?哼,我倒巴不得他这么干,城墙算什么?我跟着先生处理的那个案子,是一整座山呢!” 薛畅吃了一惊! “那怎么处理?” 苏锦得意一笑:“见过基建工人挖山洞没?就那么处理。先生给那座山凿了一个四车道!” 薛畅心中对顾荇舟的钦佩愈发强烈。 “但我们这么砸,对加斯东的梦境会造成影响吧?” “影响肯定是有的,多半还是坏影响。”苏锦淡淡地说,“但不砸开这道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治疗’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痛苦,我可没答应过他,让他轻松愉快、毫不费力地痊愈。” 薛畅砸了一阵,累得满头大汗,然而只砸下来几块石头,距离穿透还远得很。 “苏锦,咱们要把这堵墙砸垮吗?” “最好让它垮掉。不然后续还得费力。你今天挖个洞穿过去,明天他自己又长上了。” 薛畅拄着大锤子,看着面前的墙。 要怎样才能把整面墙都砸塌呢? 见他不动,苏锦不耐烦道:“停下来干什么?” “我觉得这样砸,很没有效率。”薛畅思忖着,慢慢道,“得想个办法……蛮干总是希望不大。先生说过,要讲究技术。” 苏锦呆了呆,他笑起来:“难得,看见你也动脑子。” 薛畅被他气得无语:“你说话为什么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 道士苏锦一脸无所谓:“如果我的考评控制在你手里,那我一定考虑你的心情。但现在是反过来。” 所以这家伙的精神体看上去比我还幼稚!薛畅恨恨地想,合情合理! 他晃了晃脑子,不再和苏锦争辩,转而认真考虑,如何让整面墙坍塌。 ……自己好像干过类似的事情。 薛畅忽然一个激灵,对了,他曾经让长长的墙壁坍塌过! 在魇道里。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魇道给弄塌的,原理究竟是什么?薛畅无从得知,他只隐约记得,自己从墙壁上拔掉了一根骨头。 魇道的坍塌,恐怕和那根兽骨有很大关联。 他转向苏锦,面色艰难地开口:“苏锦,你知道我走魇道的事吧?” 苏锦一点头:“当然。你把魇道给撞塌了,害得我哥元旦加班,跟着老齐搬了三天的砖头。” “我不是仅仅用身体撞。苏锦,我当时从魇道的墙壁上,拔掉了一根骨头……” 小道士本来百无聊赖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听这话,他一下子跳起来! “你把‘奠基骨’给拔出来了?!难怪!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薛畅也吃惊道:“奠基骨?是叫这个名字?” “对啊,奠基骨就是魇道的奠基石,相当于魇道根基。你把它拔出来,魇道当然会坍塌!” 薛畅转向面前的高墙,他喃喃道:“你说,加斯东的这面墙,会不会也有类似奠基骨这种东西?” 薛畅这么一说,苏锦的目光顿时深沉下来。 “我觉得应该是有的。上次先生处理那座山之前,也在山里找了一夜。” “先生找到了什么?!” 苏锦摇摇头:“先生没有告诉我。” 他停了停:“我连先生的弟子都不算,只是个助理。他怎么可能告诉我?” 理论上来说,徒弟和助理不一样,助理这个新名词诞生不过十来年,是现代商业社会的产物。但徒弟却是古老的传承。 徒弟不是单纯的雇佣关系,它更近一层,比如小狐狸的父亲就是关铁山的徒弟,这时候三级梦师会传授一些不为外人道的东西,要么是他用自己的血汗换来的,要么是他从自己的父辈老师那里学来的,因为徒弟已经“进了师门”,是自己人了。 二者关系再近一步,就是指定的继承者。 绝大部分三级梦师,助理就是默认的徒弟,和别的行业不同,梦师极少跳槽。别的职业,跳槽的理由除了钱,通常都是“不适合这个公司的企业文化”,或者“不适合上司的工作方式”……但梦师不存在这个问题,就像江潮跟随家族的脚步进入公安大学,毕业后去堂哥江临的麾下从警,他不可能半途而废,三十岁突然发现自己更适合跟着吉田雨去当中学老师。 他的梦师特质是江家遗传给他的,他的技巧是跟着江临一点点学来的,他的精神体能量几乎都和公检法有关……改弦更张去别家,那反而是江潮做不到的事。 有部分梦师选择了家族之外的工作室,那也往往有通家之好的前提,还没进去就已经知道合适不合适了。 也有师徒翻脸的例子,但非常罕见。 因此梦师的跳槽,等同于“叛出师门”。 唯一的例外就是顾荇舟,因为他太年轻,能力又太强,再加上顾氏“几乎死绝了”,所以才会接受关颖他们做助理。 只是助理而已,不是徒弟,尽管顾荇舟会保护他们,指点他们,但不会倾囊而出。 “我们也应该能找到这堵墙的机关。”想到这儿,薛畅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苏锦摆摆手:“这面墙交给你了。” 薛畅一愣:“那你干嘛?” 道士席地而坐,面前出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打开电脑:“当然是写我的paper。” “……” “不要浪费时间。”苏锦盯着笔记本,头也不抬地说,“在写完这一千字之前,我要看到你的成果。否则你会得到一个不良的考评记录。” 薛畅争辩不过,只好一个人拎着锤子,沿着高墙仔细寻找。 墙壁光秃秃的,放眼望去,长得看不到头,上面什么都没有。 薛畅把手按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他忽然有些难过。 加斯东一定不想这样,没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心放在围起来的高墙里。然而他受过的伤害比得到的温暖多多了,面对伤害,加斯东又不会“落滚石”、“放弓箭”,所以除了筑起墙壁保护自己,他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薛畅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然而对着这堵高耸入云的石头墙,他突然对苏锦有了新的了解。 苏锦从来就不是热心助人的性格,工作室人人都知道,苏锦就是一朵高岭之花,“世人皆醉我独醒”,恨不得一丝世俗的尘埃都别沾上他。但他却能跟踪观察加斯东整整七年,坚持不懈劝他做治疗,自己劝不动就把关颖找来一起劝……这不是一个性格冷漠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加斯东能坚持活到现在,里面肯定有苏锦的功劳,也许他真的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就算马上要做亚太地区总裁,身边却连个能讲实话的都没有,这种形影相吊的人生,换了别人早就绝望了。 之所以加斯东一直没放弃,也许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牵挂着他,那就是苏锦。 想到这儿,薛畅不由看了看苏锦,对方浑然不觉,还在埋头敲键盘。 “我已经写了三百字了。”道士突然说,“你打算就这么一动不动看我写完一千字吗?” 薛畅忽然问:“苏锦,我能不能找帮手?” 苏锦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当然可以。只要你找得来。” 薛畅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阿畅?” “魏大哥,你还没休息吧?”薛畅说,“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是和苏锦今晚接的案子有关?” “是的。馒头和花卷在吗?我想麻烦他俩一下。”薛畅说完又赶紧道,“放心,不会有危险。” 魏长卿笑起来:“我知道,案主是抑郁症患者嘛。” 薛畅脑子一转,明白了魏长卿的意思。 所谓的危险,一般来自于无序区。从人类的精神健康来说,精神分裂离无序区最近甚至是重合的,与之相反,抑郁症则在谱系的另一端,它距离无序区是最远的。 薛畅又说:“我会付报酬的。” 魏长卿爽快地说:“什么报酬不报酬?他俩闲着也是胡闹,我这就让他们过去。” 苏锦奇怪地看着薛畅:“你要干嘛?别怪我没告诉你,馒头花卷自小娇生惯养,他俩就是被宠大的,根本干不了重活,你想让人帮你砸墙?万一蹭破点皮,你就等着魏大哥发火吧。” 薛畅乐了:“不是砸墙,我想试试别的法子。” 正说着,光线突然一暗,有东西咣当砸在薛畅的脑袋上! “阿畅!好久不见了!”金龙馒头那嘹亮的嗓门回荡在四周。 薛畅艰难地直起腰,他翻着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头顶叠着的两坨龙:“……咱能不用这种方式打招呼吗?” “哈哈哈哈哈哈!” 苏锦也抬了抬手:“晚上好。” 两条龙傲娇地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理他。 苏锦耸耸肩,坐下来继续敲键盘。 馒头咬着薛畅的耳朵说:“为什么这个人也在这里?” 花卷也说:“对呀!为什么这个讨厌的人会在这里!讨厌!连空气都变得讨厌了!” 道士头也不抬地说:“说坏话请小点声,不要让当事人听见。” 薛畅忍笑道:“这个梦境就是苏锦手上案子的案主。” 金龙抬头看了看:“好高的墙!” “馒头,你们能飞到上面看看墙那边的情况吗?” 两条龙依言飞起来,过了一会儿,它们回来了。 “里面有很多大炮!打仗用的那种!”金龙说。 薛畅吃了一惊:“是吗?” “不是打仗用的。”红龙纠正同伴,“你没看清楚,那些大炮,炮口不是冲着外头的。” “那是冲着哪儿的?” “冲着它们自己。” 第91章 双龙嬉戏破城墙 花卷这句话,让薛畅不由心中黯然,他知道那些大炮的意义,那就是加斯东的“超我”。 过于强大、近乎苛刻的超我,是抑郁症患者的另一个特征。 “阿畅,你想把这堵墙推倒吗?”金龙又问。 薛畅回过神来,他笑道:“不,咱们今天不推墙。馒头,你会画画吗?” “会呀!”金龙一下子高兴起来,“我可喜欢画画了!不过我们两个画出来的画,只有薇薇能看见。上次我们在幼儿园的墙上画了好多小鸟还有大树,但老师和小朋友们都看不见。薇薇说,只有她能看见,这太可惜了,所以她用彩色蜡笔帮我们把画都涂出来了,可漂亮呢!连长卿看了都哇哇大叫!” 薛畅好奇道:“魏大哥叫什么?” “他叫:你们仨把幼儿园的墙画成这个鬼样子!是他妈想累死老子啊!” 薛畅和苏锦都笑起来。 红龙做了个鬼脸:“我们被长卿给骂了一顿,后来长卿拎着油漆桶,去给幼儿园刷了一天的墙。” 薛畅笑起来:“今天你们不用担心了,面前这堵墙随便你们画!爱怎么画怎么画!越漂亮越好!” 两条龙欢呼着冲到高墙跟前:“那我要画幼儿园!我要画向日葵!还有小朋友!” 薛畅用力鼓掌:“好啊好啊!把幼儿园都画上!” 就画画这件事而言,龙比人类方便得多,因为人只有一只手拿画笔,龙爪能抓的画笔就太多了。 墙壁上很快出现了大片涂鸦。并不是技巧多么高明的艺术涂鸦,只是幼儿园里儿童画的水平,但用色鲜艳可爱,稚拙的笔触充满了童趣。 ……粉红的郁金香花田,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穿着蓝罩衫的小男孩,戴着眼镜、笑容大大的幼儿园老师,河里的大白鹅,还有金灿灿的向日葵,绿色的大柳树,馒头还在柳树上画了一只知了。 薛畅兴致勃勃地看着墙上的画,他指着其中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问:“这个是谁?” “她是薇薇!”馒头嘻嘻笑起来,“花卷最喜欢薇薇!” “那馒头你最喜欢谁?” “我喜欢长卿!” “你们会写字吧?那就把你们的喜欢写下来!还要画上红色的心!” 两条龙更加得意了,他们在墙上画了很多很多红心,还有很大的字:花卷喜欢薇薇。 薇字太复杂,花卷对汉字的结构掌握得不好,几乎把它写成了两个字。 馒头一看,愈发不甘示弱,把字写得更大:馒头喜欢魏长卿。 ……然而他把卿字写错了,写成了唧。 苏锦摇头:“白养了他们二十五年,连名字都写错……” 薛畅赶紧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求你别泼冷水。” 他又扭头,高声对那两条龙道:“馒头,帮我写一句话!” “写什么?” “苏锦喜欢加斯东!” 苏锦大怒:“你有病啊!” “哦不对!”薛畅赶紧道:“是苏锦和薛畅喜欢加斯东!记得要画上红心,很多很多心!” “好嘞!我来啦!” 金龙按照薛畅的吩咐,在高墙上写下几个硕大的字:苏锦和薛唱喜欢加斯东。 他又写错了一个字,馒头把薛畅的畅字,写成了唱。 薛畅哈哈大笑,他也懒得去纠正。 “能不能把墙变得更漂亮?花卷馒头,你们一定可以的!” “交给我们好了!”两条龙就像人来疯的小孩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它们开始在墙上打洞,金龙往墙洞里塞了一把东西,然后它一声龙吟! “长出来!” 哗的一下,嫩绿枝条遍布高墙,绿叶间,浅红蔷薇次第绽放,柔弱粉嫩的花儿开了千万朵,竟将那堵高墙变成了一面花墙! 薛畅趁热打铁:“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嘿!看我的!”金龙一下子飞到高墙的顶上,它一张龙嘴,瀑布般的水流从龙嘴里喷了出来,顺着高墙往下倾泻,形成一片巨大的水幕! 红龙同时也张开宽大的龙嘴,然而它没有喷出水,却喷出一股极寒的气息。 金龙喷出的水,立即就被冻住了! 高墙上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冰做的滑滑梯! 两条龙欢呼着冲上滑滑梯,一个接一个从上面滑下来。 苏锦早就停下了工作,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望着面前的高墙——不,那已经看不出是一堵墙了,彩色的灿烂涂鸦,生机蓬勃的花藤,还有冰做的滑滑梯……把原本好好的一堵墙变得面目全非。 他知道薛畅在干什么,他在改变那堵墙的“意义”。 梦境之中,任何东西都有意义——和现实不同——现实里单独的一段墙壁,可以没有任何意义,但梦境里的墙,一定是因意义而生,这就是解梦的根基。 加斯东的这堵高墙,原本的意义就是拒绝。因其内心对外界强大的抗拒,才生成了这堵固若金汤的墙。 然而薛畅改变了这堵墙的意义。 一面画满了“春田花花幼儿园”的墙壁,一面写满了“喜欢”、堆满了无数红心的墙壁,一面缀满了春意盎然的蔷薇花的墙壁……它还能表达拒绝吗? 那两条龙甚至把那面墙变成了一个滑滑梯。 薛畅的做法,消解了加斯东的“拒绝”。 这小子,看来有点头脑啊。 苏锦心中暗想着,他忽然察觉脚底传来震动。 “墙要塌了!” 隆隆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天边,原本被高墙挡住的光线,缓缓展露。 ……肉眼可见的,高墙正在以溃堤般惊人的速度渐次坍塌! 两个人两条龙,充满惊奇地看着垮塌的城墙。 那貌似坚不可摧、高抵九霄的墙,竟然如此轻易就坍塌了,坍塌在满墙的“喜欢”和蔷薇花,以及欢乐的笑声下…… “咦?大炮呢?”馒头叫起来。 没有大炮,什么都没有,面前空茫茫一片。 “大炮是这堵墙的衍生物。”苏锦轻声说,“墙都塌了,大炮也没必要存在了。” 薛畅看看时间不早,他向两条龙道了谢,又承诺给他们买游戏装备。 馒头鬼鬼祟祟凑到他跟前,“阿畅,你能帮我写作业吗?长卿下个礼拜要检查作业了,我每天写呀写呀,总是写不完。” 薛畅笑道:“还差多少?” “十篇生字词和五十道算数题。” 薛畅:“……你根本就是一个字没写吧!” 在好说歹说,以及“不做作业的小孩会被饕餮吃掉”的恐吓下,薛畅总算哄走了两条龙。 他吁了口气,转头一看,苏锦正挽着袖子,弯着腰在瓦砾堆里找着什么。 薛畅赶紧奔过去:“找什么?” “找你说的,类似‘奠基骨’的东西。”苏锦一面拨拉着瓦砾堆,一面说,“一定有的,否则我们只能卡在这儿。” 薛畅抬头看了看,四下茫茫。 “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防御被你搞塌了,旧的心理模式已经不管用了。加斯东陷入从未有过的迷惘中。” 薛畅举目望去,除了瓦砾,他再看不到别的东西了。正思索该怎么找到关键物,薛畅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瓦砾之下,有什么露出了一角。 他慌忙过去,在破碎的砖石之间拨了拨,一个面具露了出来。 “苏锦!是这个!” 苏锦跑过来,他看见了薛畅手里的面具,那是个微笑的小孩模样。 “看来就是这个了。”苏锦很高兴,他又看看薛畅,“你运气不错啊!” 这大概是薛畅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然后呢?咱们该怎么办?” 苏锦一把抓过那个面具,将它戴在脸上。 戴上面具的那一瞬,苏锦发出“啊”的惊叹声! “看见什么了?”薛畅好奇地问。 苏锦没回答他,却一把抓住薛畅的手。薛畅猛一哆嗦,忽然间,他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电影一样的景象。 那是在一条大街上,绿树红花,琳琅的名牌店,满街的游客,还有吹号的仪仗队,大张旗鼓的花车游行队伍开过来了,花枝招展的舞娘像美丽的孔雀,五彩缤纷的彩纸洒下来,场面热闹得不成样子…… 薛畅看见了不远处的凯旋门。 所以这是香榭丽舍大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男女老幼无一例外,大家看上去全都那么高兴,笑逐颜开。 ……和苏锦脸上的面具,一模一样。 发觉了这一点,薛畅身上微微发冷。 “这什么诡异的世界……” “假我。”苏锦淡淡地说,“笑容是给外人看的,只是个面具,微笑抑郁症听说过吗?痛苦完全呈现不出来,典型的假自我。” “这个样子,咱们从哪儿找母梦的入口?” “那不是我们的目标。”苏锦说,“抑郁症患者的母梦和子梦没有清晰的边界,经常会有部分混淆。忘记《梦境治疗手册》的第三条了吗?” 薛畅想起来了,除了攻击内转和超我太强,抑郁症患者还有一个特征:自我边界不清。 呈现在梦境里,就出现了苏锦所说的效果。 “总之,先找到精神核吧。”苏锦说,“找到精神核,再逐步确定母梦真正的范围。” 薛畅犯难地看着面前洪水般的人群。这是香榭丽舍大道,世界知名的繁华地段,在这样的地方找加斯东的精神核,真是大海捞针一样难。 通常人类的精神核会是一个幼童的形象,如果心理发育得不好,甚或可能就是个婴儿。 精神体也是由精神核发展而来的,但精神体能离开自己的私人梦境,进入别人的梦境以及公共梦场有序区,精神核却办不到。 “有什么独特的东西?”苏锦小声问,“阿畅,你能看见视野里有什么特别的玩意?” 薛畅左顾右盼,他觉得视野里一切都非常喧闹,崭新,艳丽,闪闪发光。 然而有一样东西引起了薛畅的注意。那是一个广告牌。广告牌似乎放了很久了,架子锈迹斑斑,广告牌上的画经历长久的风吹日晒,已经褪色了。 这是整个视野里,唯一一件陈旧的东西。 那广告牌并不大,上面是个苍老的外国女人,抽着烟,一脸桀骜。薛畅不认识。 “那女的是谁?”他问苏锦,“广告牌上的那个……” 苏锦仔细一看:“是杜拉斯!果然!你看,加斯东在那儿!” 薛畅顺着看过去,就在广告牌底下,有一个黑发的小男孩。 男孩孤零零站在角落里,静静注视着喧哗的人群,所有人都在笑,唯独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 薛畅认出了那张脸,那就是年幼的加斯东! 男孩十分敏锐,他立即发觉了薛畅和苏锦的目光,竟然拔腿就跑! “快!跟上他!” 第92章 加斯东的母梦 薛畅被苏锦拽着,俩人在人群之中一阵狂奔! “他要去哪儿啊!”薛畅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自己不会看吗?!这里只有一个建筑物是清晰的!” 正如苏锦所言,虽然香榭丽舍大道人满为患,凯旋门和卢浮宫都在,但它们只有一个线条模糊的轮廓。 整个梦境,唯一清晰的建筑,是在更远处的埃菲尔铁塔。 三个人一前一后跑到铁塔下面,男孩灵活如猫,三两下就爬上了铁塔! 苏锦和薛畅紧随其后,拼命追赶。梦境里的埃菲尔铁塔没有电梯,只有奇怪的螺旋形金属楼梯,薛畅和苏锦跑得气喘吁吁,俩人在塔里转晕了头,腿肚子都快抽筋了。 男孩一直爬到了最高处,他停下来,回头望了望身后的两个人。 高处的狂风,摆脱了地面钢铁森林的束缚,变得狂暴凶猛,以席卷一切的力道冲向他们,几乎要把他们的脸切开。 混血男孩站在铁塔顶端窄小的平台上,他是那么渺小,像风中一片细弱的叶子。 男孩转过脸来看着他们,瘦小洁净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悲切。 下一秒,男孩加斯东从高处跳了下去! 薛畅狂叫着冲上去,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所以这就是结果?加斯东将他们引上高楼,然后……当着他俩的面,跳了下去。 这就是加斯东内心渴望的结果? 茫然中,薛畅忽然听见楼梯响,他抬头一看,不禁愕然! 又有一个男孩加斯东上来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男孩突然冲出高台,跳了下去! “卧槽!”薛畅大叫,“他还没完了!” “阿畅……” 苏锦的声音在发抖,他拉着薛畅的衣服,“第三个上来了!” 薛畅回过头,一望之下,他的心跳差点停止! 只见一个接一个的“男孩加斯东”,源源不断往顶端跑上来,他们跑到高台上,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真的是没完了! 薛畅试图抓住其中一个,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男孩都会挣脱他的手,毫不迟疑地往下跳! 苏锦抓着栏杆,瑟瑟往铁塔下方看,他这才发现,地面的花车游行队伍,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拼图。 极简的符号,是玛丽莲·梦露那张非常具有辨识力的性感脸庞。 性感女郎的艳红嘴唇,就是由成堆成堆的男孩尸体组成,他们噼里啪啦摔得稀烂,模糊的血肉,勾勒出玛丽莲梦露那双举世闻名的红唇! 而上面,“加斯东”还在下饺子似的往下跳。 “不要跳了!停下来!给我停下来!” 薛畅的眼睛都红了,他拼命抱住其中一个,阻拦对方的步伐,然而抱住了这一个,下一个就立即“补位”,他松手去抓下一个,这一个马上跳下去…… 苏锦身上的血都要凝固了! 这就是他们破坏高墙的下场,他明知毁坏梦境设施是一定有报应的,却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加斯东竟然以这么惨烈的方式,赤裸裸报复给他看! 这还只是梦境自杀,但如此高频率的刻板重复,用不了多久,自杀这个意向就会深深刻入案主的母梦里,最终,一定会变成案主实际的行动! “苏锦!我们该怎么办!混蛋!为什么拦不住!为什么拦不住!” 苏锦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了薛畅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家伙还在做着无效的阻拦。 忽然苏锦大叫起来:“我们和他一起跳!薛畅,你敢不敢!” 薛畅呆住,他怔怔望着苏锦。 “母梦一定就在那底下!”苏锦指着下面,嘶声叫道,“想进入真正的母梦核心,我们必须跳下去!阿畅,你敢不敢!” 热血一下子窜到薛畅的头顶:“敢!” “好,我先来,你跟着我!” 说时迟那时快,苏锦一把抓住一个即将自尽的加斯东男孩,俩人就像流星一样,从高高的塔顶坠了下去! 薛畅在哆嗦,他的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可是强大的意志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拎着他,不让他瘫软! “不要怕!这是梦境!”他拼命对自己说,“这不是真正的自杀,苏锦已经跳下去了!他都不怕,我也不怕!” 他望了望万丈铁塔的底下,那惨不忍睹的尸骸,像个大屠杀的万人坑。 面前,加斯东男孩仍在不停的跳。 薛畅把心一横,他一把抱住其中一个跳楼男孩,从高塔之上,一跃而下! 坠落的感觉,像飞鸟。 有那么一时半刻,薛畅觉得自己停在了半空,重力已经拿他没办法了。 他成了一只鸟,突然有了从没见过的选择—— 然而这用生命换来的自由时光,太短了。 不过几秒,他就以更可怕的速度,向地面冲了过去! 自杀真的是个超级不划算的买卖啊啊! 抱着这荒谬至极的念头,薛畅硬着头皮,咬牙迎接那生命里最大的恐惧。 他紧紧抓着怀里的加斯东男孩,一头扎进那高高的尸堆里…… 那一瞬,薛畅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无光也无声的万丈深潭。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薛畅胡思乱想着,但为什么自己还在思考问题? 有人轻轻拍打他的脑袋。 薛畅猛一激灵!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看见了苏锦。 小道士盘腿坐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拍打着他的脑袋。 “醒醒,到站了。” 薛畅错愕地晃了晃脑袋:“到……哪儿了?” “加斯东的母梦。”苏锦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道袍,“我果然没猜错,母梦就藏在铁塔下面的尸堆里面!” 薛畅囫囵爬起来,他看了看四周。 他们是在一座宅院门前。宅子看上去有些破旧,但依稀残留着曾经富丽堂皇的影子:洛可可风格的二层建筑,窗子和墙壁都有相当程度的损坏,但雕花都还在,铁铸大门上的花篮雕刻甚至还很繁复。房子很有些年头了,比围墙高出许多的衫树,舒展着绿绿的嫩叶,铁门之上,爬满了红色的凌霄花。 一个身着彩裙的金发女郎从屋里走出来,女郎妆容浓郁,艳光四射,嘴唇丰满,装扮得十分性感。 她走到屋外,又冲着屋里招了招手。 屋里走出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薛畅睁大眼睛,那个男孩是加斯东。 只见金发女郎弯下腰,抚摸男孩的脑瓜,柔声和他说着话。 说的是法语,薛畅有点沮丧,他听不懂。 然而他仍旧聚集精神体能量,努力倾听。苏锦告诉过他,就算不懂,也要竭力用精神体去感知。 非常奇妙的,薛畅竟然慢慢理解了他们的交谈。 “妈妈,你要去哪儿?”男孩一脸不安地问,“我看见你换上了新裙子……” “我哪儿也不去。”金发女郎低头吻了吻儿子,“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这儿,ici。 绝大部分字句,薛畅只能模糊了解大概,就像上次那样,他跳过了具体字词,直接领会意思。但有少数单词,确切地进入了他的意识范围。 薛畅明白,这些不管不顾、坚持要闯入他认知里的单词,一定对加斯东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他听见金发女郎对男孩说:“unebouteilledulait。” 一瓶牛奶。 加斯东的母亲掏出一张纸币,塞进儿子的手里,又推了推他,示意他快去。 男孩仿佛得了什么要紧的命令,抓着纸币跑开了。 金发女郎却没进屋,她站在屋外,翘首以盼,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不多时,一辆大如潜艇的奔驰开过来,下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秃顶白人,男人穿着蓝色细条纹衬衣,外面是大翻领的双排纽扣西服外套,一股子名牌包装起来的“豪阔”气息,扑面而来。 他先吻了加斯东的母亲,又拉开车门。 加斯东的母亲像只嗅到了花蜜的蜂鸟,她以迫不及待的姿态,飞快跳上奔驰车。 男人也上了车。 奔驰开走了。 薛畅目瞪口呆! 加斯东的母亲让他去买牛奶,她还答应儿子,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他。然后呢?然后她丢下自己的孩子,跟着一个开奔驰的男人跑了! 这算什么母亲! 她在骗他,她根本就是想摆脱加斯东! 就在这时,加斯东抱着一瓶牛奶,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他看见母亲上了车,他想追上那辆奔驰车,可是车开得太快,一转眼就没了影。男孩一个不小心,绊倒在地。 盖着箔盖的牛奶瓶摔碎了,牛奶泼溅在人行道上,白如油漆,闪亮刺目。 加斯东跪在一地锋利的碎玻璃渣跟前。 男孩没有哭,只是呆愣愣看着地上泼洒的牛奶,那种神色犹如遭遇车祸的受害者,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流淌了一地的内脏…… 薛畅不忍心了,他想去扶起加斯东,苏锦却一把抓住他。 “再等一会儿,不要打断他。”苏锦很轻的声音说,“让这个过程完整呈现……不然他会继续掩耳盗铃,用假自我挡住伤口。那样就永远都好不了了。”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艰难地爬起来。 就像一只腿受了伤的小麂子,男孩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屋里。 苏锦拉了一下薛畅的胳膊:“走,进去看看。” 男孩没有锁门——事实上锁门也没用,屋子很破,门锁早就生锈了,根本插不上。 屋子空荡荡的,男孩独自坐在桌前,瘦小的脸上,是刚才薛畅在埃菲尔铁塔上看到过的,那种近乎漠然的悲哀。 苏锦慢慢走过去,他弯腰看着男孩,轻声说:“ouesttamaman?(你妈妈呢?)” “ellerevient(她逃走了)”男孩小声说。 薛畅一阵鼻酸,他也走过去,蹲下身,握住男孩的小腿。 裤子上面有摔倒的痕迹,一大片泥,还有隐约的血迹。 男孩埋下头,抽抽搭搭哭起来。 道士苏锦弯下腰来,他抱起男孩加斯东。 “我们先把衣服换掉。”他温和地说,“你摔倒了,腿上还有伤,我们需要处理一下。” 那天剩下的时间,薛畅帮着苏锦给男孩换了衣服,处理好了伤口,又替他热了牛奶——当看见冰箱里满满都是牛奶时,薛畅更生气了。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男孩一边喝着热乎乎的加了蜂蜜的牛奶,一边问苏锦。 道士苏锦坐在他身边,他犹豫了一会儿,把手按在男孩腿上:“加斯东,妈妈可能不会回来了。” 正在屋子里忙上忙下打扫卫生的薛畅,听见了这句话,不由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男孩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 苏锦摸着他的头,低声说:“加斯东,妈妈有妈妈的人生,她早晚都要走的。” ……两颗大大的眼泪,跌在热牛奶里。 苏锦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温柔地摸着男孩的头发。 第93章 命运之神带来四百万 屋子阴暗潮湿,又冷又破。薛畅按照苏锦的吩咐,把灰尘打扫干净,又点燃壁炉,让屋里暖和起来。 损坏的窗户让薛畅给修好了,不会再死活关不上了。然而他去处理门锁的时候,隐约感觉外头有一双偷窥的眼睛。 薛畅探出头去,四下里望了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门锁要修吗?”他转头问苏锦。 “当然得修。”苏锦肯定地说,“母梦的环境破成这样,无法构成安全感,我们必须让加斯东感到安全可控。这和他的情绪息息相关。” 果然,屋里屋外都修整好了,男孩的情绪也好起来,苏锦甚至烤了一盘热腾腾的奶油贝壳蛋糕。 “小玛德琳,还有一杯椴花茶。”苏锦的声音像古钢琴一样好听,“当人亡物丧,过去的一切荡然无存时,只有气息和滋味永驻。普鲁斯特说得好,不过我们还缺一种东西。” 男孩好奇地问:“是什么?” 苏锦笑眯眯地说:“还缺一首哄你入睡的歌。阿畅,来,唱首歌。” 薛畅错愕:“啊?” “唱首法语歌,最简单的就行。” 薛畅顿时憋红了脸。 “我不会……” 苏锦撇撇嘴,他当然知道薛畅不会唱法语歌,他原本就是调侃,想捉弄一下他。 “那我来吧。” 苏锦唱的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法语歌,琵雅芙的《玫瑰人生》。他的嗓子出乎意料地好,是唱诗班少年独有的,银子一样闪亮的歌喉。 薛畅听得如痴如醉。唱到副歌时,他忽然忍不住,也跟着唱了起来! 苏锦吃惊得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一遍终了,男孩加斯东用力鼓掌:“你们唱得真好听!” 苏锦却对薛畅生起气来。 “所以你会法语?!那你装什么装!” “我不会!”薛畅急了,“难道我故意装不懂、主动让你奚落吗?你以为被人奚落是什么好滋味!” 苏锦疑惑地看看他:“那你为什么能完整唱下来?我听过了,一点错都没有。” “我真的不知道。”薛畅耷拉下脑袋,“大概在哪儿听过,顺便就记住了发音。” 薛畅其实很喜欢唱歌,小的时候,在幼儿园唱歌还得过表扬。但是奇怪的很,回到家里他一唱歌,妈妈就说,他唱得很难听——“快别唱了,万一把不好的东西招来就麻烦了。” 薛畅在妈妈那儿受了打击,自此之后,他再也不在别人面前唱歌了,就算再喜欢,也只是跟着小声哼哼,被同学拉去唱k,他永远都坐在沙发上吃零食,同学问起,薛畅也只是笑笑,说自己五音不全,嗓音特别难听,“免得把鬼招来”。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意思。”苏锦摸摸下巴,“有趣,看来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薛畅和苏锦从加斯东的梦境里出来,已经是朝阳初升的时候了。 两个人彼此看了看,都是面色苍白,一脸的倦怠。 然而眼神之中,都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正这时,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安保系统被关上的声音。 “两位劳模,竣工了吗?”是魏长卿,他来工作室了。 薛畅慌忙站起身,他打开房门。 看见他们出来,魏长卿有点吃惊:“现在才做完?都八点了。” 苏锦眉宇间有着深刻的疲倦,他揉了揉眉心,笑道:“比我预计的好很多,我们找到了母梦,而且修缮过了。” 魏长卿脸上的吃惊转为赞许:“那可够快的,抑郁症患者的母梦就是个废品收购站,一般来说通常两到三次才能修好。” 苏锦看了看旁边的薛畅,似乎不太情愿,不过他还是说:“因为有薛畅的帮忙,所以速度加快了。” 薛畅比他还要疲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在发软:“干了整晚的力气活,还跳了一次楼,阿汤哥都没我过得精彩。” 魏长卿笑起来:“你俩先去休息,我来做饭,做好了叫你们。” 苏锦摇摇头:“我要出门。” “是去见客户?” “嗯,有点不放心,我得去看看加斯东。”苏锦摇摇晃晃往玄关走,“再说还有重要事项得交代一下。” “喂,你这样子怎么能开车呢?”魏长卿想阻拦他,“等关颖来了,让他送你去。” “不用,我——” 苏锦说到这儿,忽然停住,转头看看薛畅。 “正好,精神体还连在一起,先借我点能量。”他一把抓住薛畅的胳膊。 薛畅身上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能量,一下子被苏锦抽了个精光! 他全身脱力,噗通一声倒在地板上! 苏锦这才松开薛畅,他深吸了口气,本来倦怠不堪的脸庞,顿时恢复了光彩。 “谢谢了。” 那家伙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工作室。 薛畅像条失去理想的咸鱼,在地板上缓慢翻滚,虚弱呻吟。 “混蛋……有这么借能量的吗?是想把我炼成药渣啊……” 魏长卿蹲下身来,他饶有兴趣地戳了戳薛畅:“药渣,早上想吃什么?” “小笼包……”薛畅竭尽全力,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我要……两笼。” 加斯东的首次治疗,非常成功。 他和苏锦说,那天早上醒来,他就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以往的冰冷一扫而空,他再也不用像平时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绝望的自己从床上拉起来了。 “我梦见了小时候住过的那个地方。梦见妈妈放弃了我。”加斯东沉思着,又继续道,“但是很奇怪,以前我也经常梦见妈妈丢下幼年的我,每次梦见的时候,都会哭醒——这一次却没有。” 苏锦笑而不语。 “我梦见我多了两个小伙伴。”加斯东兴致勃勃地说,“是两条龙!是东方的龙,一条红色一条金色!” “……” “它们陪着我一起玩,还在我家的墙上乱涂乱画,哈哈哈!我们玩得可开心了!我连妈妈离开都不再在乎了。” 苏锦不死心:“没梦见别的?比如道士什么的……” 加斯东怔了怔,他摇摇头:“没有。那两条龙走了以后,我就不记得了。阿锦,道士是谁?为什么我要梦见道士?” 苏锦无奈道:“算了,没梦到也没关系。你的情绪好起来最重要!” 加斯东兴奋地点点头:“嗯!” 他还告诉苏锦,辞职的事情,他已经放下了,之前的重重顾虑如今成了云烟,他确信,以自己多年的管理经验,是能够胜任亚太总裁这一要职的。 “按照目前情况,再去个三四次,应该就没问题了。”苏锦回来以后,在工作室里说,“下个月我再过去一趟。等到第三个月,阿畅,你就来接手。” 关颖乐呵呵地拍拍他:“阿畅,行啊!马上就能独当一面了!” 魏长卿也笑道:“明年再考个二级,咱们工作室就有四个二级了。” 薛畅一听,赶紧摇头:“不行,我考不上的……” 顾荇舟笑道:“一个月之前你刚刚说过一样的话。阿畅,不要妄自菲薄,我很看好你。” 关颖马上看向苏锦,故意语带调侃道:“你要有危机感了。” “我能有什么危机感。”苏锦淡淡地说,“阿畅考上二级,沉舟能接的案子就更多了。工作室的等级也能跟着往上调,这是好事。” 关颖吃惊道:“咦?态度怎么变得不一样了?” 苏锦哼了一声:“可能是因为,一起跳过楼的缘故。” 正说笑着,薛畅的手机在兜里发出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邵建璋。 舅爷爷的语气十分慈祥:“阿畅,恭喜你通过一级考试。” 薛畅笑道:“谢谢舅爷爷。” “对了,打电话是想通知你,关于黄兴旺的案子,处理方案已经下来了。” 薛畅顿时一凛! “协会经过几番商讨,决定不对顾荇舟做任何处理。” 薛畅叫起来:“太好了!” 他总算没白辛苦这一趟。 “按道理,不对你们顾先生做处理,责任就得落在你身上。”邵建璋在那边笑了笑,“本来是要给你记过的,但是鉴于你在藏经阁和梦师银行里,都有见义勇为的行为,因此功过相抵,也不再另行给你处分了。” 薛畅捧着手机,笑得满脸开花:“谢谢舅爷爷!” “不用谢我。”邵建璋在那边和蔼地说,“这是协会的决定,可不是我老头子一个人的主张呀。” 薛畅马上听懂了,他用力点头:“我明白的。” “至于你脸上的刺青,这件事我还在和巡查总长商榷。”邵建璋在那边微微苦笑,“阿畅,你也知道苏镌那个人……” 薛畅十分懂事,他低声道:“舅爷爷,你别太为难,其实脸上这个东西,也没碍我什么事。” “嗯,但毕竟不好看。我还会再和他谈的。”邵建璋说到这儿,停了停,“另外还有一件事。阿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舅爷爷,出了什么事?” 邵建璋笑道:“哈哈,你也别害怕,是和钱有关。阿畅,这次你在银行出事,后来巡查员专门分割出一部分身体,随着顾荇舟深潜下去救你……这你知道吧?” “嗯嗯!我知道的。要不是顾先生和巡查员,我肯定回不来。” “但是巡查员这边,为了救你,损失了四个身体……” 薛畅一怔。 “抛开你们顾先生营救你的费用不提……我想他也不会找你要这笔钱。然而损失的四个巡查员的身体,理论上属于国有资产,按照规定,阿畅你必须给予等额的补偿。” 薛畅只觉得嗓子发干,他努力吞了口唾沫,吃力地问:“……我得赔多少钱?” “一个巡查员的身体恢复费用是一百万。四个,就是四百万。”邵建璋在那边又笑道,“阿畅你别害怕,赔偿的金额虽然不少,但没有时限,十年之内也不计算利息。你可以慢慢还……喂?阿畅?阿畅?你怎么了?” 过了片刻,顾荇舟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理事长,阿畅晕过去了。” 邵建璋哭笑不得:“这孩子……唉,那好吧,就拜托荇舟你慢慢和他谈。” 薛畅被关颖一记黑虎掏心给拍醒,他痴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忽然大哭起来! “四百万……我这辈子都还不上了!放开我!让我去死!” 这到底算什么人生啊! 命运之神刚抠抠搜搜给了他一粒糖,马上一个巨型耳光就抽了过来……天底下有他这么倒霉的人吗?! 四百万! 让他怎么还?! 这样的人生,他还活着干什么呀! 薛畅越想,心头就越是一片漆黑,恨不得立时触柱而亡! 第94章 “生化武器”薛畅 关颖拦腰一把抱住他:“你这是干什么!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薛畅一听这话,愈发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当然说得轻松!四百万!我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拿到,一下子欠了这么大一笔债!回去让我怎么和家里人开口啊!我从头到脚,全部加起来只有六千块钱!” “……” 魏长卿在旁边摇摇头:“四百万,很多吗?我爸第一次创业失败,亏了上千万。哼,人家照样找女人泡酒吧!阿畅,你要把心放宽。心宽才能做大事。” 薛畅涕泪横流,他心想你拿一个上市公司的总裁和我一个实习生比吗! 顾荇舟也安慰道:“阿畅,协会没有给你定下时限,而且十年内不计利息,这已经很优厚了。你放心,有长卿在,他会帮你想办法的。” 薛畅泪眼朦胧地看着顾荇舟,又看看魏长卿,一脸乞求:“真的吗?” 魏长卿点点头:“阿畅你忘了?你在银行还有四十万的存款。这两天我给你做一个投资理财计划,再加上你在沉舟的收入……按照我的估计,八年,不,最快五年就能还上了。” 关颖也点头:“所以你才更要努力考二级呀!如果拿到二级资格证,你的薪水就会成倍增长!那时候四百万就是两三年的事情了!” 薛畅一听,心中巨石这才稍稍落定。 不料苏锦在旁边淡淡地说:“魏大哥的计划做得很好,但那是在未来不会发生任何灾难性事件的前提下。容我提醒你们一声:阿畅入职还不到一个月,就欠下了四百万的债务,焉知这五年内,他又能闯出什么祸来……” 关颖摇摇头:“真受不了你,泼冷水也挑个时候吧!” “这和泼冷水有什么关系?”苏锦皱眉道,“我是实话实说。总得有一个人做点理性的推测。此事最好的局面,当然是按照魏大哥的计划,五年之内帮薛畅还上这四百万。至于不好的局面,我担心这四百万只是个开头……” 所有的人,包括顾荇舟,一起打了个寒战! 末了,苏锦轻飘飘丢下一句:“只怕魏大哥的理财能力,赶不上薛畅的破财能力。” 薛畅原本走上人生正路的喜悦,顿时被“欠债四百万”给冲得干干净净。接下来一两天,他始终哭丧着脸,就连关颖讲笑话逗他,他也不笑一下。 虽说魏长卿帮他做还债的计划,但四百万,毕竟不是小数目。 那晚回到家,他就开始上网找寻所有的熟人,从幼儿园到大学一个个问遍,只要有一线希望,薛畅都不肯放过。他打探的宗旨只有一个:有没有赚钱的路子。 有同学看他这么急,忍不住问他到底欠了多少,“实在不行大家凑一凑,帮你渡过难关啊!” 薛畅不打算借钱,四百万,说出来能把人砸死。没人能一下子帮他解决这么大的数额。 然而钱毕竟不好赚,种种方案略一衡量,薛畅就发现,他还是得老老实实干他的梦师本职,因为他实在找不到比当梦师更赚钱的活了。 ……比起兼职去干别的,他还不如呆在沉舟,尽量多跟案子,早点拿到二级证。 欠债的事,薛畅不敢说,他怕妈妈和奶奶急出病来。况且如果让她们知道了,搞不好就算是卖房子,她们都会想办法替他还上这笔债。 尤其奶奶,一向对以邵建璋为首的协会没好感,更不愿孙儿欠协会的钱。奶奶就算掏出棺材本儿,都要替他还债的。 薛畅不想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虽然愁得头发都掉了一大把,但薛畅决定,这事儿他自己扛着。 那天他正耷拉着脑袋在路上走,忽然听见关颖叫他。 薛畅抬头看了关颖一眼,没理他,低头继续走路。关颖快步跑到他身边,一拍薛畅的肩膀:“怎么了你?怎么这么衰!” 薛畅不出声,心想你背上四百万债务试试,看你衰不衰! 关颖会意过来,他摇摇头:“阿畅,就算你再愁眉苦脸,四百万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这样吧!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你想吃什么?” 薛畅站住,他四下里看了看,正好看见路边有个炸臭豆腐的摊子。 “我想吃臭豆腐……”他喃喃道。 一个月前,他和顾荇舟去见竣业总裁沈崇峻,只是从榴莲酥旁边走过,薛畅就险些把顾荇舟给熏晕过去。 自那之后,薛畅接受了教训,他严格遵守对顾荇舟的承诺,榴莲螺蛳粉臭豆腐从此告别了他的人生。 可是,馋终究还是会馋…… 关颖一听,笑起来:“我当什么不得了!不就是臭豆腐?我来买!” 他说着就奔那摊子过去。 薛畅回过神,他慌忙阻拦:“不行的!我不能吃!” 关颖已经在扫小贩的二维码了,他莫名其妙看看薛畅:“为什么不能吃?” “先生……不让我吃臭豆腐。”薛畅赧然低下头。 关颖吃了一惊! “不让你吃臭豆腐?!怎么可能?魏大哥买过臭豆腐的呀,他亲自下厨炸呢!我们当时还蘸着魏大哥做的辣椒酱,我看先生吃得也挺开心的!” 薛畅闻言也大吃一惊! “可是先生不许我吃臭豆腐!”他委屈极了,“为什么先生自己吃,却不许我吃?” “一定是先生那天的心情不好,你撞枪口上了。”关颖同情地说,“没事!今天让你吃个够!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吃过臭豆腐了,多买两块,我给苏锦也带点儿……” 虽然关颖说得如此轻松,薛畅却放心不下。 “还是算了吧……”他喃喃道,“答应过先生的。我不能食言。” “没那么严重!你肯定听错了,我不相信先生会管到这么细的地方来,先生就不是吹毛求疵的人,他从来没有管控过我和苏锦的饮食。” “先生真的说过!臭豆腐螺蛳粉榴莲酥……所有有味道的东西,他都不许我吃!” 他这么一说,关颖也困惑起来。 小贩手脚麻利,很快炸好了两盒臭豆腐,他听见了薛畅的话,乐呵呵道:“臭豆腐这种东西,闻起来臭吃起来香!哪有不爱吃的?那是没吃上瘾——您这两盒要打包吗?” “那就先打包吧。”关颖说着,又同情地看看薛畅,“要不,你就看着我吃。也算过个眼瘾。” 薛畅更气了:“你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本来我就吃不成!你还在我面前吃!太过分了!” 关颖乐不可支,他接过小贩递来的臭豆腐,先塞嘴里一块。臭豆腐刚炸出来,烫得很,他一边吸气一边说:“好吃!真的太好吃了!又香又嫩!” 薛畅又怒又馋,恨不得揍关颖一顿! 为了避免自己咽口水的惨样落在关颖眼里,他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等着!我找先生告状去!” 关颖捧着臭豆腐,笑得直不起腰:“告什么状?没有经过批准,擅自吃臭豆腐?哈哈哈哈!” 薛畅一直跑到沉舟,魏长卿看见他气喘吁吁奔进来,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薛畅一脸苦大仇深,指着门外不远处的关颖:“魏大哥!小颖哥不经先生批准,就吃臭豆腐!” “……” 苏锦从沙发里抬起头来,一脸愕然:“沉舟什么时候有这个规矩了?我怎么不知道?” “先生呢?!我要告状!”薛畅太愤怒了,一张嘴,口水四溅。 魏长卿抹掉脸上的口水:“我一度以为口若悬河是个夸张的形容……” 顾荇舟此时走下楼来:“出了什么事?” 一见顾荇舟,薛畅马上说:“先生!小颖哥他在吃臭豆腐!” 关颖此刻捧着臭豆腐,笑嘻嘻走进来:“哪条法律规定不准吃臭豆腐啦?” “那为什么先生不准我吃臭豆腐!”薛畅委屈极了,“为什么你们都能吃,就我不行!” 顾荇舟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忽然心中一动。 “关颖,你买来的臭豆腐呢?” 关颖伸手一举:“喏!两盒,还是热腾腾的呢。” 顾荇舟指了指薛畅:“你去把关颖的臭豆腐吃掉。” 薛畅一怔:“真的可以吃?” “对。” “啊?”关颖不高兴了,“先生,这是我买的,我才吃了一块呢……” 薛畅高兴极了,他仿佛领了圣旨,一把夺过关颖手里的臭豆腐。 关颖啊啊叫起来:“不行!给我留两块!你别都吃了呀!” 他正想把臭豆腐抢回来,薛畅却一溜烟钻进卫生间,把门锁上了。 关颖恨恨抓着卫生间的门:“……所以你为了一口吃的,宁可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吗!薛畅你还有没有一点出息!” 卫生间里,传来薛畅含混的声音:“没有……” 苏锦摇摇头:“上次我见到对食物这么执着的人,还是在津巴布韦的救济所。” 魏长卿笑起来,他看看顾荇舟:“你到底为什么不许阿畅吃臭豆腐?” 顾荇舟轻拍额头:“我忘记和你们说了。阿畅上次在酒店里,一进房间就臭得我喘不上气。” “那么严重?!他吃了什么?” “也没吃什么,据他说,只是从榴莲酥旁边走过去。” 魏长卿更诧异:“没有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味道?” “所以这就是让我困惑的地方。后来他重新洗澡,味道才稍微好一点,但还是很冲鼻,我只好开了一晚上的排气扇。”顾荇舟若有所思,“这事儿想来蹊跷,我当时以为是环境太封闭,再加上酒店的公共梦场可能有问题,这才加重了食物的味道,按理说不应该强烈到那个程度,我再敏感,也不可能敏感到呕吐——他进来的那一刻,简直就像个人形臭蛋。” 魏长卿乐得前仰后合! 正笑到一半,突然,他笑容卡住。 “这什么味儿……” “报告大家!我吃完了!”薛畅兴冲冲地从卫生间出来,“虽然没刷牙但是我漱了口……” 顾荇舟一把捂住鼻子! 关颖脸色煞白,他一捂嘴,转身就往卫生间冲,刚好一脚踩在大橘的尾巴上…… 猫的惨叫声和关颖的呕吐声此起彼伏,“一时瑜亮”。 苏锦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门,文秀的五官近乎扭曲:“薛畅!你到底吃了多少臭豆腐?!一吨吗!” “我靠!怎么会臭成这样!”魏长卿一面努力屏息,一面赶紧把窗子打开,又打开排风扇,“薛畅!你到底吃了什么!!” 薛畅欲哭无泪:“就是小颖哥买的臭豆腐啊!一共才五块!” 苏锦终于熬不住,也干呕着冲进了卫生间。 “这也太臭了!”魏长卿抓着空气清新剂到处喷,一脸的崩溃狰狞,“告诉我,你身上是不是藏了个二战残留的芥子弹!” “长卿!别喷了!”顾荇舟捏着鼻子冲他咆哮,“空气清新剂没用的!” 魏长卿干呕着扔掉了空气清新剂,他跌跌撞撞到了门口:“阿畅!阿畅!你过来!快点!” 薛畅赶紧过去,他慌慌张张地问:“魏大哥!你们到底怎么了?!小颖哥和苏锦是不是都生病了……” 话还没说完,魏长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薛畅从门口推了出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工作室的大门,咔哒锁上门锁! “喂,你干嘛?”顾荇舟还问他。 “别问了!快!把窗子都关上!” 顾荇舟醒悟过来,他赶紧把打开的玻璃窗全部关上,魏长卿又一个个拧上了月形锁。 被关在工作室外头的薛畅,这下也察觉不对了,他慌了神,咚咚砸门! “魏大哥!顾先生!为什么要赶我出来!关颖也吃了臭豆腐!为什么不赶他!” 关颖踉跄着从卫生间出来,吐得一脸苍白,鼻涕眼泪全都出来了! “我的七舅姥爷!这小子到底是什么种类的生化武器!联合国怎么也不管管!” 苏锦也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出来,他喘了口气:“我差点被臭晕过去!” 顾荇舟哑声道:“你们现在知道我那天晚上的感受了吧?” 那仨拼命点头。 “生化武器呢?”关颖还探头探脑,“走了?” “没走,在那儿。”顾荇舟一指落地窗。 只见薛畅扒在窗户上,两只手用力拍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什么要赶我出来!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他用力太大,一张脸仿佛拍在了玻璃窗上,五官都挤变了形,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就像一只从美剧里跑出来的丧尸! 四个人站在屋子中央,惊惧不已地望着窗外的“丧尸”薛畅。 “好像挺可怜。”关颖小声说,“咱们真的不能放他进来吗?” 苏锦厉声道:“这种时候你还心软?!把他放进来,咱们四个就死定了!” 魏长卿用力点头:“没错!” 窗外的“丧尸”看闯入无望,终于不再拍打玻璃,却掏出了手机。 叮铃铃! 客厅的座机电话响了。 四个人被那铃声吓了一跳,互相推了推,谁也不想接电话。 薛畅又气又苦,冲着屋里喊:“接个电话而已啊!你们太过分了!” 最后,魏长卿被顾荇舟和关颖架着,不得不去接了电话。 听筒一拿起来,薛畅就在那头放声嚎啕:“魏大哥!你为什么要把我赶出来!” 魏长卿干笑了一声:“阿畅,反正你这么久没回家,干脆回去看看你妈妈……” “我就住在家里呀!!” “那你今天就早点回家!帮忙买菜做饭!为人儿女的,应该把父母长辈放在心上!” 魏长卿语气如此义正辞严,薛畅恨不得把手机砸过去! “今天你就不用来工作室了,回去好好休息,就算顾先生放你的假!哈哈!” 说完,也不等薛畅回答,魏长卿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他干呕着弯下腰:“……不行了,连电话听筒都在冒臭气!” 知道再没指望了,薛畅又愤怒又难过,他冲着工作室咆哮:“至少把手机充电器还给我吧!” 好半天,窗户开了一条缝,一个充电器扔了出来,一起扔出来的还有一张公交卡。 薛畅:“……” 四个人胆战心惊躲在窗帘后面,以送瘟神的眼神,目送薛畅悻悻离去。 第95章 苏锦的“小白鼠”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顾荇舟皱眉道,“为什么会臭成这样?” 关颖又看了看外头,确定薛畅真的已经走了,他这才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苏锦晃着水珠从卫生间走出来:“那个味道,比臭豆腐臭一百倍。” 关颖也点头:“依然是臭豆腐的臭味,只是变成了加强版。呕!” 魏长卿抓了大本的杂志,在屋子里用力扇着:“会不会是臭豆腐有问题?” 顾荇舟摇头:“关颖也吃了,应该不是臭豆腐本身的问题。” “那就是薛畅的问题。”苏锦很肯定地说,“我怀疑和他的特殊体质有关。” “什么体质?”关颖瘫在沙发里,有气无力道,“臭味增幅的体质吗?” 顾荇舟眉间微微一动。 “这个说法倒是很中肯。”他若有所思地点头,“阿畅确实把本来微不足道的臭,变得恶臭难闻。” 关颖抱着抱枕,他嘟囔道:“那他以前是怎么过来的?吃个臭豆腐就能把周围的人都熏死,这种人应该早就被周围群众打死了吧?” 魏长卿凝神想了想,他摇头道:“不。你忘记了一个前提。在认识我们之前,薛畅身边一个梦师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梦师群体的存在。” “所以这个味道只有我们梦师闻得到?”苏锦看看他们,“他就专门祸害梦师?” “你用祸害这个词,是不是过分了点?”关颖郁闷道,“虽然很可怕,但他不是故意的呀。” “我没说他故意。”苏锦皱眉道,“不管你们承认不承认,他来沉舟,确实给先生还有我们大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单说这不到一个月内,他究竟闯了多少祸,导致了多么不可收拾的局面,难道你们心里没数吗?” 顾荇舟却淡淡道:“不管薛畅体质多么特殊,他现在已经是沉舟的一员了。苏锦,你最好不要这样讲话。” 苏锦低下头,片刻后,他还是说:“我知道先生不想听我这么说。但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魏长卿沉声道:“苏锦,你就这么想把阿畅赶出沉舟?你觉得你在沉舟,有裁员的权力?” 屋里顿时寂静下来。 苏锦一脸倔强站在那儿,脸僵僵的,那样子有点可怜。 半晌,他才道:“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想提醒大家做好心理准备。薛畅也是我的工作伙伴,他刚和我一同接过案子。既然先生都接纳薛畅了,我没理由继续排斥他,我更不会忤逆先生——但他这个样子,不做点有效措施是不行的。刚才我们那样驱赶阿畅,他心里就不难受吗?” 他这么一说,魏长卿和关颖还真没话说了。 顾荇舟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苏锦表达的意思,我是赞同的。你们想过没有?阿畅增幅臭味的能力,和他容易倒霉的体质,很可能是一码事。” 魏长卿吃了一惊:“照你这么说,阿畅还不止是倒霉?还要发臭?” 关颖看出来,顾荇舟略一表扬苏锦,那家伙就忍不住眼中流露得色。他心里又好笑,又有那么一点嫉妒。 他闷闷道:“魏大哥你别这么说。阿畅他只是比一般人更倒霉……” “也比一般人更臭,比一般人更穷,比一般人更惨。”苏锦说到这儿,忽然竖起手指,“我倒有个办法,可以测试一下。嗯……不过目前数据不足,方案还需要完善。” “什么方案?” “变废为宝的方案。”苏锦说完,也顾不上他们仨,转头就往楼上跑,“我要找点资料!想好了再和你们说!” 他跑楼上去了,关颖和魏长卿面面相觑。 顾荇舟无声笑起来:“变废为宝……亏他想得出来这种形容词。” “苏锦这孩子,确实不太会说话。”魏长卿终于道。 关颖默默点了点头。 次日,薛畅站在沉舟门口,气哼哼对魏长卿说:“我可以进来了吗!” 魏长卿深深吸了口气,他这才松开门把手:“进来吧,今天没味儿了。” “当然没有味道!”薛畅愤怒地盯着他,“我昨晚,用掉了半瓶沐浴露!” 魏长卿笑起来:“难怪一股柠檬的味道。” 薛畅像头怒不可遏的公牛,抱着自己的包怒气冲冲进来沉舟,他一抬头,顾荇舟,苏锦和关颖正站在客厅里,眼巴巴瞧着他。 “阿畅,昨天对不起。”顾荇舟说。 薛畅本来一肚子气,一听顾荇舟这么说,他的脾气一下子也没了。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顾荇舟赶紧上前:“你肯定不是故意的,这我明白。” 关颖也说:“这不是你的主观意愿,你是身不由己。我们不怪你。” 苏锦点点头:“但是以后,还是恳请你不要再吃臭豆腐了。” 薛畅:“……” 他扔下黑色的单肩背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把抱住头。 “为什么我闻不到呢?昨天你们吐成那样,可我什么都闻不到……” 顾荇舟走过来,他叹了口气,揉揉薛畅的头发:“昨天弄得你那么难受,是我的错。今天长卿特意给你做了冰糖肘子当补偿。” 薛畅顿时感激涕零! “不是先生的错!” “是我的错。”顾荇舟叹道,“明知道你体质特殊,还让你在屋里吃臭豆腐。我该带你去市郊,让你在荒野上吃,那样我也能快点逃掉。” 薛畅面容扭曲:“……” 也许真的是出于愧疚心,午饭的时候,魏长卿把肉菜全都放在薛畅面前。 薛畅本来还挺高兴,再一抬头,那四个挤在桌子的另一边,独留了自己在桌子这边,俨然隔离分明。 “难道我还在发臭吗!”他气坏了,“臭得让你们吃不下东西吗!要不要我去买瓶香水喷一喷!” 那四个一脸理亏,只好一声不响埋头吃饭。 午饭后,苏锦忽然对薛畅说,自己找他有点事。 薛畅不情不愿地跟着苏锦进来书房。 “又干什么呀?”他沮丧道,“你这个科学怪人,是不是想拿我做实验?” 苏锦一怔:“你怎么知道?” 薛畅转头就想往门外跑! 苏锦一把抓住他:“等一下!听我说完!” “我才不做你的小白鼠呢!”薛畅甩开他的手,怒吼道,“哥大的博士了不起啊!就算我二本毕业,你也不能拿我做实验材料!” “那你到底想不想还债?” 薛畅一怔,他停下来,看着苏锦:“你能帮我还债?” 苏锦推了推眼镜:“我不能替你去还债,但我可以教你一些方法,让你能够把债还上。” 薛畅顿时狂喜! 他双手抓住苏锦的肩膀:“真的吗!太好了!苏锦你快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苏锦不太自在地推开他:“完全还上,恐怕不现实,不过按照我的预估,最佳情况,你可以在近期还上30%。” 30%?而且是近期?相对于四百万的债务而言,也非常不错了。 薛畅定下神来:“我能做什么?” 苏锦说:“首先我需要你做出承诺,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坚信不疑,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毫不迟疑地去做。放心好了,决不让你做有损人格的事情。而且本次实验的费用由我来掏,你不必担心成本问题。” 薛畅有点迟疑,但转念一想,自己身负四百万的沉重债务,现在苏锦想办法帮自己还债,还说成本不用他管,他就该感激人家了。 想到这儿,他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苏锦一点头:“来,先把这个吃了。” 他转身从桌上拿过一个小瓷碗,碗里盛着一块糖渍的玫瑰花干。 玫瑰花的香味非常明显。 薛畅搞不清苏锦要做什么,但既然只是玫瑰花,那他就吃呗。 吧唧吧唧吃掉了玫瑰花,薛畅又问:“然后呢?” 苏锦凑到他身上,仔细闻了闻,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他又拿起旁边另一个小瓷碗。 “把这个也吃掉。” 那是一叠很香的炸酥肉,还是热气腾腾的。一闻就知道是魏长卿的手艺,薛畅知道苏锦就爱吃这些,他对炸酥肉啊锅包肉之类的“肉菜”都特别喜欢。 薛畅也喜欢炸酥肉,他毫不犹豫拿起来就往嘴里填,第一口还是像以往那么喷香扑鼻。但是咬了两口,他感觉不对,肉里面似乎包了一点什么东西……有点像黄豆,糯糯的,而且发粘。 但那个味道就有点…… 薛畅神色古怪地嚼着炸酥肉,他努力分辨着肉里包的那几颗豆子,甚至没有留意苏锦已经走到门边上,而且还把手放在门锁上了。 “这是魏大哥做的吗?”他一边吃一边问,“这里面包的是什么呀?” “哦,是昨晚泡过醋的新鲜黄豆。”苏锦随口道,“魏大哥开发的新做法。” 薛畅忍住那股难以消受的古怪味道,艰难地咽下那块炸酥肉:“……我建议魏大哥还是不要随便开发新口味了。” “嗯嗯,我会和魏大哥说的。”苏锦盯着他,“好吃吗?” 薛畅想了想:“除了那几颗黄豆,还是挺好吃的。” “觉得香吗?” “除了那几颗黄豆……肉本身还是挺香的。” 苏锦盯着他:“你觉得豆子什么味道?” 薛畅咧了咧嘴角:“是不是黄豆泡得太久了?我觉得有点恶心,臭臭的,想吐……” “ok,你就这儿坐着别动,我出去交实验报告。” 苏锦拉开门,走出书房。 那三个见他出来,赶紧围上去:“怎么样?” “果不出我所料。”苏锦有点得意,又有点自矜地推了推眼镜,“问题可以说在食物上,又不在食物上。” “怎么讲?” “首先,我给薛畅吃了糖渍玫瑰花。但是他身上的气息一点变化都没有。这就说明,香的食物对他不起作用,换句话来说他的体质,对香味没有兴趣。” “难道说他只对臭感兴趣?!”关颖一时失笑,“哪有这样的!典型的逐臭之夫啊这是!” “关颖,事情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苏锦严肃地说,“接下来的试验就能说明问题,我给薛畅吃了魏大哥今天中午刚做的炸酥肉,在他吃肉之前,我往里面塞了几颗日本纳豆。” 关颖吃了一惊:“那么臭的东西,你给薛畅吃?!你没被熏死吗?!” “你猜错了。”苏锦摇摇头,“屋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顾荇舟也觉得奇怪:“就算在日本,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纳豆。我相信薛畅不可能觉得它香。” “先生说得没错。”苏锦点头,“我问过薛畅,他觉得纳豆很难闻。” 魏长卿摸着下巴道:“这就奇怪了。纳豆那个味道,比臭豆腐有过之而无不及,臭豆腐他都能弄出化学武器那么大的效果,吃纳豆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吃的是纳豆。”顾荇舟问苏锦,“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说,就是醋泡黄豆。”苏锦笑起来,“先生说得对,他不知道是纳豆,他只知道自己吃的炸酥肉,还有黄豆——这些食物在薛畅的概念里,都不会散发臭味。” 关颖一拍手:“我明白了!阿畅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变成化学武器,那就是当他吃他认为很臭的东西。” “确切地说,是公认很臭的东西。”苏锦纠正道,“他可是认为臭豆腐很香的,不然不会那么喜欢。在这件事里面,他自己的感觉,其实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顾荇舟笑起来:“你到底打算干什么?” 苏锦也笑,他狭长的眼角,流露出一丝顽皮:“这么罕见的能力,不加以利用,多么可惜。我打算尝试一下,如果成功了,大家一起享受极乐盛宴。” 魏长卿看看他,又看看顾荇舟:“听这意思,他是想把阿畅剁了做满汉全席?” 关颖在一旁乐不可支。 魏长卿微笑着,望着关颖一蹦一跳、跟着苏锦凑热闹去了书房。他又转头来看看沙发上的顾荇舟。 “你就由着他俩这么皮?” “有什么不好?”顾荇舟不在意地说,“再说苏锦不是承诺过,要帮阿畅还债吗?” “你似乎很希望苏锦能研究出一个结论来……” 顾荇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对阿畅的体质很好奇,不行吗?” 魏长卿点点头:“确实让人好奇。能吸引倒霉的事,能增幅臭味……全都是令人感觉糟糕,情绪低落,甚至心情恶劣的效果。生物一旦心情长期恶劣,感觉始终很糟的话,会非常容易魇化。换句话说,阿畅他在刻意制造容易魇化的环境。” 魏长卿停了停,继续道:“结合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我可以做点大胆的推测:阿畅自身需要魇化的物质。哪怕他对此毫无所知,但他的体质需要这个,否则他早就因深度魇化而死亡了。他的种种奇怪之处,本质上,是在给自己制造食物,甚或是在诱捕食物。所以他总是误打误撞进入无序区,所以他能治疗魇化的关颖——但那不是治疗,倒不如说,是在‘食用’。” 第96章 薛畅要“卖身” 客厅里,突然静下来。 顾荇舟的手指轻轻磨蹭着沙发扶手上的花纹,他低着头,盯着那莲花样子的纹路,好像他突然对用了一两年的沙发套有了浓厚兴趣。 魏长卿盯着他:“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顾荇舟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认为我想到了什么?长卿,我觉得你的推测过于大胆,也没什么理论根据。” 魏长卿扬了扬眉毛。 “按照你的说法,稍微有点见识的梦师都会联想到一件事:阿畅是个天魇。” 顾荇舟望向魏长卿的眼神,锋利如刀,“别说协会已经在五十年前宣布天魇病毒彻底灭绝,就算没灭绝,阿畅的精神体如此清晰坚固,也不可能是天魇——长卿,你在搞污名化。” 天魇,顾名思义,就是天生梦境魇化的人,一般认为是类似病毒的东西,经由母体传染,造成了胎儿精神核的变异。这是一种先天性的疾病,病原体则来自于无序区深处。 天魇儿童,自小精神状态就不稳定,无法和人沟通,而且很难存活,即便侥幸长大,也常常会以精神错乱告终。 从古往今来的记载看,就没有活到20岁的天魇——他们的毁灭能力太强,大部分是自毁,少部分则由社会反弹,也就是说,被外界报复性的毁灭。 协会在建立伊始,就开展了大规模的“梦师体质普查”,又给每个梦师建立了健康档案,这就是如今的abc分级制度。 自从上世纪,协会宣布天魇病毒彻底灭绝,至今没有发现过一例天魇婴儿,事实上也不会有漏网之鱼,针对梦师儿童精神核的体检,从出生开始,每年都要做一次,程序格外严密,不可能出现疏漏。 “……就算阿畅幼年没有做过正规体检,邵建璋和你爸爸也不可能放任一个天魇儿童继续活着。更何况我看不出阿畅有丝毫精神崩溃的迹象,我甚至该说,他比一般人更加坚强。”顾荇舟冷冷道,“长卿,你说阿畅在有意制造魇化的环境,你说他的霉运是在‘诱捕食物’,但你忘记了一点,真正倒霉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并且只有他自己。他并未诱捕过谁,银行和藏经阁的陷落,肇事者不是阿畅。如果你的理论成立,阿畅这二十几年,身边应该血流成河才对。” 魏长卿点点头:“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但不管怎样,你对他这种特殊的体质非常感兴趣,这份兴趣已经超出了单纯研究的范围……” “所以呢?”顾荇舟突然打断他的话。 他的脸扬起来,毫不躲闪地望着魏长卿:“你究竟想说什么?” 魏长卿沉默片刻,站起身,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他回头看着顾荇舟。 “你做任何事,我都会支持。就算你做的事我看不惯,我也不会反对。因为我答应过师父要照顾你。但唯独一件事,我劝你不要把手伸过来。顾荇舟,我警告你,如果让我知道你对我师父的精神体做了什么手脚,我不会饶过你。” 那一刻,魏长卿站在楼梯口的阴影处,也许是光线的问题,顾荇舟看不清魏长卿脸上的神情。但他却分明地看见,男人浓黑的眼底,闪着一层血红的光。 那是不加掩饰的强烈杀意。 苏锦对薛畅的“利用”在两天之后,实施成功。 他骗薛畅吃下了一枚朱颜果。 朱颜果,梦境产物,生长在无序区深处的朱颜山上,那儿有一种漆黑无比的大树,树上寄生着数不清的黑色大蛇,这树叫朱颜树,每一百年才结一次果,结出鲜红若火的果子,名字就叫朱颜果。 虽然是无序区的东西,然出淤泥而不染,朱颜果充满了有序区独有的纯净能量,对梦师的精神体有明确的滋补效用,尤其是它的气味,能振奋精神体,如果拿来煮汤喝,还能疗愈轻微的魇化。因此梦师医院将朱颜果列为特级营养品。 事前,苏锦用了两天时间,大剂量地给薛畅“洗脑”。 “朱颜果非常臭。”他对薛畅说。 薛畅困惑地看着他:“不会吧?书上没说它臭啊,书上说朱颜果的味道很好……” “书写错了。”苏锦十分肯定地说。 薛畅:“……” “那是以讹传讹。朱颜果非常昂贵,根本没有几个人吃过。”苏锦循循善诱道,“其实这东西恶臭难闻,比屎还臭。” 薛畅咧咧嘴。 他有点不想听下去了。但是苏锦不肯放过他,追着他喋喋不休。 “朱颜果的那种臭味,就像夏天的脏抹布一直不洗,散发出的馊臭。” “成熟的朱颜果,臭味更重,像新鲜垃圾的味道,垃圾工倾倒垃圾桶就是那种味。” “我哥送我的这枚是顶级的朱颜果,味道像我上次在洛杉矶遇到的一个流浪汉,可能是常年不洗澡,他身上有一股尿骚味……” 薛畅被苏锦的疯狂洗脑洗得胃口坏透,差点连饭都吃不下了。 “所以你为什么逼着我吃这么臭的东西!”他冲着苏锦喊,“听着就恶心死了!” 苏锦不为所动:“它能让你赚大钱。” “没听说过!要是朱颜果能帮人赚大钱,梦师们早就抢疯了!” “那是因为没有哪个梦师像你这么稀罕钱。” “……” 然而,当薛畅以吞砒霜的誓死决心,吃掉了那枚朱颜果之后,他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朱颜果根本不臭,果肉甘甜,清香扑鼻,比最好的苹果还好吃! “你在骗我吧?”他疑惑地盯着苏锦,“很香啊!哪有臭味……” “像你这种把洗袜子水都喝成卡布奇诺的特殊体质,有什么自信判断食物的香臭?” 苏锦一句话,险些把薛畅说哭了! 他含泪吃完了一枚朱颜果,抹抹嘴,又不安地看看苏锦:“然后呢?” 他看见,苏锦脸上出现了一种受到巨大冲击的奇异表情! “开始了!”他轻声说。 薛畅更糊涂:“开始什么了?” 岂料苏锦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抱住薛畅,埋往他怀里狠狠闻了一通! 薛畅慌忙推开他! “你干嘛!” 苏锦抬起头,一脸狂喜:“起效了,极乐盛宴开始了!” 正如苏锦预料的那样,薛畅的身体开始无限增幅朱颜果的天然芬芳,按照关颖的话来说,“就像泼了一街的calvinklein”,薛畅身上香得令人目眩神迷! 苏锦成功地利用了薛畅的特殊体质,上一次,他把沉舟弄得有多么臭,这一次,就有多么香! 沉舟的四个人,全都为之疯狂了! 他们围在薛畅身边,贴着他拼命地闻。他们紧紧地挨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就连薛畅去卫生间都不放过,每个人的脸上,还露出瘾君子吸到第一口烟时的痴迷表情…… “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关颖颤声道,“我觉得我现在能独自扛下独眼杰克整晚的销售额!” “我卡壳了两个月的论文,今天终于有灵感了。”苏锦满意地点点头,“阿畅,我会在论文里郑重感谢你的,你的名字将列在我的导师前面。” “我觉得我能单挑十个专业拳击手。”魏长卿很肯定地说,“今天一定是我体能的巅峰!我怀疑我的精神体已经达到1500t了!” 顾荇舟闭着眼睛,凑到薛畅脖子旁边,他发出梦呓般的赞美:“公共梦场的入口都没这么强烈的功效。阿畅,你真是太棒了。” 薛畅欲哭无泪:“先生,我觉得你这个表扬,味道不对……” 等到四个人挨挨蹭蹭的,终于闻够了,像一群过足瘾的大烟鬼一样心满意足,苏锦这才开口:“我们不能把阿畅关在沉舟里,这么好的资源,就供应我们四个,太浪费了。” “嗯,我们要造福社会,”顾荇舟点点头,“但不能免费造福。” 薛畅捂着脸,喃喃道:“你们要把我卖到哪儿去?” “出租。”魏长卿很肯定地说,“就在梦师官网的公告牌上,公开租售!沉舟工作室对外租赁人形朱颜果一枚!能量是朱颜果的千倍!” 苏锦说:“先到先得,前十名递交预约申请的,可享受九五折优惠。相继还会推出月卡和年卡。” 关颖赶紧点开梦师官网:“我来写广告!” “不要写得太繁复,那样反而显得华而不实。”苏锦叮嘱他,“只需强调一点:阿畅能提升精神体能量。按照我的估算,最少一人提升50t!他们一定会疯了一样来抢购的!” “哎?一天租金多少钱?” “不能按天算,太吃亏了。”苏锦摇头,“我建议按小时收费。每天出租阿畅八到十个钟头,不能太远,异地免谈!这样等晚上拖回来,咱们还可以继续享用!” 薛畅眼神苍凉地望着他们:“……你们能不能不要当着我的面谈论这些?” “那我们得收押金!”关颖很果决地说,“还有,我们得审核客户,万一遇上心狠手辣的,把阿畅往死里用,什么把他剥光了抱着打滚之类的,那可就糟了!” “梦师里也有变态。”顾荇舟淡淡地说,“这一点我们必须考虑。否则送出去一枚人形朱颜果,收回来一堆药渣,那就太亏了。” “一个小时收费多少?一万起价?” “我建议最低一万五。”苏锦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这可是绝品,和流水线产品不是一个档次的,关颖,要树立品牌意识!说不定未来还能开发出更多的新功能!我们不能把阿畅卖得太贱了。” 薛畅忍无可忍:“我说你们啊!” 那四个一同回头:“干嘛?” 薛畅委委屈屈低下头:“……尽量帮我把价位提高一点儿。” 第97章 第一单生意 薛畅的首单“租赁”来自梦果广告公司。 近水楼台先得月,苏锦将自己的伯父列在了预约名单的首位。 次日一大早,他就开着车,载着那枚珍贵的人形朱颜果去了苏啸的公司。梦果广告在一栋综合写字楼里,叫启序大厦。 “这楼以前是总商会的,后来才改成了写字楼。”苏锦说。 薛畅从关颖那儿听过八卦,苏锦的祖父苏皓是总商会的会长。 “梦师都有钱,但是苏家,格外有钱。”关颖说。 苏皓仍健在,他曾任职梦师协会的理事长。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当初尚在中年,苏皓突然急流勇退,辞去了理事长的职务,以至于年轻的魏军不得不“坐直升机”上来填空,不光如此,同一年,苏皓又卸任了苏家的族长。所以苏镌当年是以一个高中生的身份,继任了族长一职。 也有很多族长是在年轻时接任的,但要么像顾荇舟那样,“上面都死光了”,只好轮到他,要么像赵柔嘉这样,父亲孱弱多病,承担不了族长的责任。 苏家的情况,显然不在这二者之内。对此有人说,是因为苏皓万分疼爱的次子意外惨死,他备受打击,苏皓心灰意冷,这才辞去了一切缠身的俗务,专心为亡子守在万灵祠里。 但比这个说法流传更广的,是另一个不太恭敬的解释:因为熙凤看上了苏镌,所以逼着苏皓交出了族长大权。 苏皓如今年纪已经非常大了,但身体还很好。上次银行陷落,需要人手帮忙,就连他都被请到协会来。 大厦的样式很旧,看上去就是四五十年前那种规规矩矩的老式火柴盒。然而面前的写字楼,却让薛畅觉得十分特别。 “你看得见吧?”苏锦指了指高处,“十六楼那里的窗口。” 十六楼是接近楼顶的地方,从那儿的窗口,涌出乳白色的光晕,就像无数瓶牛奶不停的泼泄下来,覆盖住整栋大楼。这是只有用精神体才能看见的奇异景象。 “那是我大伯的办公室。”苏锦笑笑,“那儿有一个公共梦场的入口。” 原来如此,薛畅想,真是得天独厚的地方。 走到楼跟前,苏锦又指着上面“启序大厦”那四个字,对薛畅说:“这是你爷爷写的。” 薛畅吃了一惊! 他这才发现,落款确实是“薛从简”。 薛畅不由想起小罐头,过往的那些事情,让他的心头一片黯然。 俩人坐电梯上到十六楼,一进走廊,迎面就是硕大的“梦果广告”四个字,还有公司logo,那是一株黑色的爬满了蛇的大树,树上结出的却是鲜红的果子。 这不就是朱颜树吗?薛畅暗想,原来“梦果”指的就是朱颜果。 “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正好合适。”苏锦半开玩笑地说。 协会副理事长、梦果广告创意总监苏啸将他俩迎进了办公室。 “果然是人形朱颜果!”他震惊又欣喜地看着薛畅,“昨天阿锦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在夸张,没想到阿畅你的能量这么足!” 薛畅有点囧,同时,他也有了些微的不自在。 魇道的事情,过去还没多久,虽然已经告诉过自己上千遍“那只是梦”,但每次看见这位副理事长的时候,薛畅还是会忍不住心里膈应。 他知道那不是事实,事实是,苏啸根本就没有孩子,更别提什么叫苏晴的女儿,另外他也根本没法从容对顾荇舟下手。 和梦里孤立无援的状态不同,邵建璋、关铁山、包括退休的魏军……这些站在顾荇舟身后的,都不是可有可无的身份。 就连顾荇舟母族的赵柔嘉,也是个苏啸轻易动不得的人物。 苏啸似乎没想那么多,他把薛畅的脸红畏缩解读为紧张,于是他拍了拍薛畅的肩膀:“今天不让你干重活……” “也不许让他干重活。”苏锦马上说,“大伯,这可是我们工作室目前最具有开发价值的资产。” 苏啸爽朗大笑:“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话?不过今天阿畅来得巧,正好有个关键的方案要决定。” 苏锦伸出手来:“大伯,给钱。” 苏啸拍了一下他的手,笑道:“好的不学,尽学咱们苏家的锱铢必较。” 苏锦这才笑道:“又不是为我自己。阿畅要还债呢。” 苏啸点点头,又对薛畅道:“债务的事,我听你舅爷爷说了。不要太担心,钱这个东西对咱们梦师来说,从来就不是困扰。阿畅,打起精神!钱能压垮一个普通人,但是绝不会压垮一个梦师。” 苏啸让薛畅先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他还要和苏锦谈点家事。 他们俩出去了,薛畅在屋里转了转,总体感觉和魏军那间总裁办公室差不多。但是薛畅在书柜旁边的墙上,看到了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海边,下面是几排日文。像是一则海报,男人身边还有一些字,薛畅只认得“杉山登志”这四个汉字。 薛畅不懂日文,他好奇地盯着那些日文,心想,这个相框正好挂在办公桌的对面,想来对苏啸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 薛畅凝聚起自己的精神体,努力看着那排日文。 呼吸中,有一些意象里的东西,逐渐从陌生的异国文字之间浮现出来…… 我不富裕,怎能理解富裕的世界? 我不快乐,如何向你描述快乐? 我没有梦,怎能向你出售梦想? 读懂这三句话的那一霎,薛畅只觉得,心底深处有什么微微一震。与此同时,薛畅听见了哗哗的水声。他下意识转过身来。 是碧绿的湖水。 薛畅睁大了眼睛!办公室的景象消失了,他置身于一片绿波之上! 碧波荡漾,水滑如丝,丰沛的水汽让呼吸都变得湿漉漉的。 薛畅面前出现了更加碧绿的荷叶,一只白蝶,娇弱地停在荷叶上,恍如精灵。 宽大的荷叶一张张紧挨着,簇拥着,像无尽的绿绒伞,一口气铺到了天际。极静极辽远的蓝色天空下,有黑色飞鸟不着一痕地掠过。粉红的荷花风姿绰约,若隐若现。鱼在透明湖水里成群游弋,有几尾肥大的跃出来,一翻身,激起泼啦泼啦的水浪,弯弯的鱼背上,驮着一道亮如银闪的光芒。风中传来男人低沉浑厚的歌声,唱的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稍远一些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油光光的黑色大瓮。瓮的底下烧着柴火。瓮里咕嘟咕嘟炖着食物,瓮口,一小节藕梢露了出来。 薛畅闻到了藕汤排骨的浓郁香味。 这里是公共梦场的入口! 其实刚开始,看到碧波万顷的湖水时,他已经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所谓“千湖之省”指的是湖北,即旧地楚国,那个曾经以凤凰为图腾的地方。 正这时,苏啸走进来,薛畅赶紧散开了精神体。 “阿畅这边来。”苏啸亲热地招呼他,“都是我公司的同僚,不是外人,不要紧张。” 苏啸把他带进旁边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见苏啸进来,全都起身。 “苏总,这位是……” 苏啸一笑:“他是阿畅,你们不用管他,让这孩子玩自己的。” 他指给了薛畅角落里一张软座椅,又说:“隔壁房间有冰箱,饮料自己去拿。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去给你买。要不要吃巧克力?” 薛畅红着脸摇头:“您别忙了,我不是小孩子,不用的。” 苏啸这才笑了笑,转头招呼那些人坐下。 有人不安地对苏啸说:“苏总,这样不好吧?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万一方案泄露……” 苏啸却笑道:“阿畅不是外人,放心好了,他不会做那种事。” 薛畅会意过来,他故意拿出耳机,以示自己不打算参与会议内容。 那天薛畅跟着苏啸连续开了两个会,中午还陪着他应酬了一个饭局。 饭局非常热闹,甚至还谈了好几个明确的合作意向,苏啸的收获不可谓不丰厚。薛畅从开局吃到收尾,他明白,只要他坐在这儿猛吃,哪怕只是打饱嗝儿,都在给苏啸帮大忙。 席间有人以为薛畅是苏啸提携的后辈,于是想上来敬酒。苏啸拦住那人,温言道:“小孩子不喝酒,廖总,还是免了吧。” 那个廖总闻言却笑了:“老苏,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人家阿畅都二十多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还当人是小孩子呢?” 苏啸笑道:“二十多也是孩子,都是家里的宝贝,我命里无福没孩子,所以看着这些年轻人,就当是自己的孩子了。” 席间他又嘱咐薛畅,想吃什么随便下筷子,不用拘礼,别人来劝酒,一律不喝,不喜欢的食物,一律不吃,“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先照顾好自己。他们真要劝,你尽管推给我。” 如果自己没有走过魇道,一定会被苏啸的长辈风范给降服,薛畅心中暗想。 这实在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开得起玩笑,一点长辈架子也没有,能力出众又有足够的涵养,对小字辈也照样体贴入微,而且还有领导的担当…… 所以苏啸不服自己的舅爷爷,真是合情合理的吧?毕竟一个是世家子弟,有实力也有势力,另一个却没有家族根基,完全是靠前任理事长的大力协助,才得到了如今这个位置。 薛畅没在梦果呆太久,下午五点半,关颖如约来接他。 一见薛畅,关颖就笑嘻嘻拍拍他:“哟!才几个钟头的功夫,你这颗朱颜果就被喂胖了一圈!” 苏啸也笑道:“小颖,你们也让阿畅歇歇,这一天天的安排这么满,把他累坏了怎么办?” 关颖嬉皮笑脸道:“啸伯伯,您在说什么呀!阿畅今天来您这儿,有吃有喝有玩,比上班还轻松,我羡慕他都还来不及呢。” 苏啸却正色道:“晚上阿畅不会还要赶场子吧?这太累了。小颖,就算要赚钱,也不能不顾他的身体。” 关颖赶紧道:“啸伯伯,您放心,等会儿我带阿畅去吃点东西,九点之前我一定送他回去休息,不会累到他的。” 他说完又笑嘻嘻道:“挣了钱也是替阿畅还债呀!我们都没抽成呢!” 苏啸点点头,又对薛畅道:“债务的事不要放在心上,我和你舅爷爷再想想办法,适当减免你这几年的义务工作,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安心在沉舟接案子了。” 每个注册梦师,每年都要完成一定小时数的义务工作,这些工作都是协会分配下来的,小时数不达标就拿不到年审合格,义务工作也不是完全没有钱,但比起自己接案子,协会给的那点报酬几乎可以忽略不算。 苏啸所说的减少义务工作,就是给薛畅腾出时间,让他去接更多能赚钱的案子。 薛畅满心欢喜,向苏啸道了谢,这才跟着关颖下楼来。 直到上了车,锁了车门,关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每次见他,我都得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薛畅诧异地看看关颖:“你是说苏副理事长?为什么?” “阿畅,你有没有注意到,苏啸的精神体和现实肉体,是一模一样的?” 薛畅点点头。 他听赵柔嘉说过,今天刚见苏啸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 一般而言,精神体和实际的外貌都是有差距的,但苏啸在现实里,就是上次薛畅在藏经阁里看见的样子。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正常情况下,精神体应该和肉体保持一定的差距,当然差距过大,比如一个老年人竟然有一个少年状态的精神体,那也是有问题的,说明他的梦境发展过于滞后,很有可能是病态的呈现。”关颖停了停,才又道,“但精神体和肉体毫无差别,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 “此人至善,或者,至伪。”关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望着前方,轻声道,“你觉得咱们的苏副理事长是前者,还是后者?” 【本章注:杉山登志,日本著名广告人,广告美术指导,资生堂的很多广告都是他负责,拿过多项海外大奖。杉山登志于1973年自杀身亡,死前曾留下遗书:“我不富裕,怎能理解富裕的世界?我不快乐,如何向你描述快乐?我没有梦,怎能向你出售梦想?谎言终是谎言,早晚会被戳破。”】 第98章 出事了 薛畅心下不禁骇然。 他还记得刚才关颖和苏啸讲话时,那满脸不在乎的笑容,看上去仿佛关系极好,十分相熟。 现在想来,关颖刚才那副笑容,也不过是伪装。 “他以前,不是这样。”关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分辨不出的意味,“我爸和苏氏兄弟自小认识,他说苏啸早年不是这样的,是后来……他二弟出事,三弟做了族长,从那时起,他整个人都变了。” 薛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斟酌半晌,才道:“表面上看起来,苏副理事长还是挺不错的。” 关颖点了点头:“也只能骗骗普通人。阿畅,我们梦师一贯不重视肉体,任何事情都从精神体来判断。苏啸的精神体如此不正常,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吗?只不过,碍于苏家和他现在的位置,没人敢说什么……但私底下都会像我老爸这样,叮咛自己的孩子,尽量离他远一点。毕竟一个精神体如此不正常的梦师,哪天突然魇化,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薛畅被关颖说得越发骇然! “可是每个月不是都要做体检吗?上个月我看过体检页面,九个理事除了江临,其他人都是a级。” 关颖似笑非笑,他发动了引擎:“九个理事的体检由吴音一个人负责,说白了,就是吴影后的一言堂。你觉得一件事走到一言堂的地步,可信度有多高?” 薛畅更加混乱了。 “你也别太害怕。”关颖耸了耸肩,他把车慢慢开出地下车库,“真要有问题,吴音那些人肯定会竭力想办法治疗,她还不至于把自己的招牌给玩砸了。” 关颖这番话,把薛畅说得脑子里打起了乱仗。 他想了好半天,才试探着说:“小颖哥,你刚才说过,精神体和肉体差距太大也不是好事。那,我舅爷爷……” 邵建璋的实际年龄已过花甲,但精神体却是个不到二十的青年,这种差别不可谓不大。 “嗯,你舅爷爷那是情有可原,他年轻时出过事。”关颖轻快地转着方向盘,玛莎拉蒂像条粉红色的水蛇,扭着腰开上了快车道,“据说精神体做过地桩……” “什么!活人还能做地桩?!” “具体我也不清楚,四十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听了点八卦。”关颖淡淡地说,“据说没做几天地桩,肉体侥幸还保存着,后来被他师父给救活了。但从此落下了后遗症,精神体停止生长,那之后,就一直以少年模样出现了。” 关颖说到这儿,瞟了薛畅一眼,“理事长的师父也是个三级,据说姓钟,和你家还有点渊源呢。” 薛畅的妈妈也姓钟,原来妈妈那一边,真的出过很厉害的梦师。 他靠在副驾驶座里,满脑子的遐思,车开了好半天,薛畅忽然发觉不对劲。 “这不是回工作室的路吧?”他疑惑地问。 “咱不回工作室。”关颖说,“先吃饭!有人请客呢,山珍海味管够!” 车一直开到闹市中心,停在了一家酒楼跟前,酒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尤其又被浓浓的夜色衬托着,仿佛黑暗中一艘载满了珍珠的宝船。 梦远楼。 薛畅知道这家餐厅,因其美味和昂贵出名,据说必须提前预订,好些明星都喜欢来这儿吃饭,但是不管多大牌,都得老老实实打电话,如果运气不好赶上客满,对不起,就算你多有名都没用。 车到了跟前,薛畅老远就看见苏锦站在餐厅门口。 “喏,这就是承诺请客的人。”关颖下了车,满脸得意道,“我老早就想过来吃了!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苏锦微微一笑:“阿畅免单,你,照样付钱。” 关颖倍感歧视,他怒道:“你好意思吗!又不缺这两个钱!” “是你说的,亲兄弟明算账,阿畅是过来工作,你过来干嘛?蹭吃蹭喝?” 薛畅一听不对,他赶紧拦住苏锦:“等等,工作是怎么回事?” 苏锦淡然笑道:“不用慌,阿畅你的工作就是吃饭。我特意找我爸要了个最好的包厢。” 他带着薛畅往里走,关颖忿忿跟在后面:“我不管!今天你请客!哦,我巴巴儿的开车把阿畅送过来,你连一口吃的都不给?你信不信我这就把阿畅带我爸那边去?” 薛畅越听越糊涂,他拦住苏锦:“到底怎么回事?这梦远楼……” 他的话还没说完,高朋满座的大厅里走出两个人。 薛畅一看,身上汗毛顿时一竖! 苏镌穿着一套立领的黑色正装,身后跟着个红衣的美少女。这男人虽然花白了头发,但从不染发,穿着也始终都很保守。 他不露出精神体时,样子就会显得有点古板的老气。 “总长……” 薛畅嗫嚅,抽鞭子的后遗症长久不消,虽然当初敢和巡查总长分庭抗礼,但事后每次见到苏镌,薛畅总是忍不住打哆嗦。 苏镌走到薛畅面前,看了看他,又看看儿子:“真的有效?” 苏锦笑道:“真的。大伯说效果非常好。我猜今晚阿畅过来,梦远楼的营业额肯定成倍增长。” 苏镌哼了一声:“有这个必要吗?本来我就不缺客人。多此一举。” 苏锦被父亲这句话说得,顿时尴尬起来。 关颖马上笑道:“不是为了给梦远楼添生意。总长,是我和阿畅念念不忘梦远楼的美食,这不,我们今天来打个秋风!” 苏镌脸色这才缓和,他点点头:“想吃什么随便点。阿锦,把他们带到三楼去。” 苏镌身后,那个容貌秀美,一身红衣的少女忽然哼了一声:“为什么要给他吃饭?应该把他打出去!鞭子还没抽够吗?”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脸不良少女的戾气,头发染成火红色,嘴里嚼着口香糖,两只耳朵各打了一排耳洞,仿佛活页夹。 ……女孩和苏镌站在一块儿,就是街头太妹和老干部的组合。 苏镌柔声道:“熙凤,阿畅今天是客人,客人就该好好招待。” 原来这红衣少女就是那只凤凰! 薛畅跟着苏锦他们往楼上走,关颖戳了戳他,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总长是梦远楼的主厨兼老板。这餐厅是他开的。” 薛畅恍然大悟,原来苏镌在现实里是个厨师。 苏锦独自走在前面,上到二楼拐角处,他忽然用很轻又愤然的声音说:“本来外头就有人误会,熙凤还非要跟在我爸身边……它明明有自己休息的地方!” 他停了停,才又忍不住恨恨道:“无序区的生物就是这样,脑子只有黄豆大!怎么教都教不会!” 关颖无限同情地看看他:“这种事也没办法,别说你,就是你爸爸你爷爷,都不敢对熙凤讲个不字。” “你们知道外头怎么说吗?”苏锦脸色愈发煞白,“八卦小报上说熙凤是我爸的三,说他包着小秘,金屋藏娇!你以为我妈看见这种东西,心里会舒服?!我和我哥都烦透了熙凤这个样子,我哥不知道敲打过它多少次,它全都当成耳旁风!现在又当着这么多不知实情的客人,黏在我爸身边,有时候我真是……” 关颖伸手拽了一下苏锦的袖子:“别在这儿讲这种话。发牢骚也得换个地方。” 苏锦忍了忍,他又看看薛畅,这才挤出笑容:“算了,上去吃饭,不提这些。” 薛畅的人形朱颜果“租赁大业”坚持到第三天,他就受不了了。 “让我洗个澡吧!”他在工作室里哀求,“我身上发痒……” “绝对不能洗澡!”苏锦厉色道,“一洗澡,效果就全都没了!这后面还有二三十单呢!” 薛畅欲哭无泪:“可我三天没洗头了!我觉得很臭……” “不臭!一点都不臭!”那四个异口同声。 “……” 魏长卿正色道:“阿畅你忘了?上次你洗了澡,就把臭豆腐的味道给洗得一丝不剩,你现在再洗个澡,朱颜果的香味也会被你洗干净的。” “对呀!”关颖赶紧劝道,“阿畅你想想,眼下预订的单子都有二十几号了,这来钱有多快!忘了吗?你现在欠着四百万呢!” “四百万”三个字,正正打中了薛畅的心。 苏锦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阿畅,只要你坚持半年不洗澡,这四百万一定能还清!” 半年不洗澡…… 薛畅快崩溃了,半年不洗澡那还是个人吗?! “而且你真的一点都不臭。”顾荇舟十分恳切地说,“阿畅,你觉得臭,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但我感觉,你今天身上的香味比前天更强烈了。” 魏长卿点头:“要是忍得住,我建议你连脸都不要洗了。” 薛畅一把抱住头。 到底是坚持半年不洗澡,把债务还清,还是选择洗澡、然后继续背着沉重的四百万债务? 这可真是个比哈姆雷特式疑问更艰难的选择! 正这时门铃响了,关颖跑去开门,不多时,他领着江潮进屋来。 “顾先生,魏先生。”江潮依然是一身警服,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不好意思,临时过来沉舟打扰各位。” 这人本来就瘦,细骨伶仃的,如今不知为何显得更瘦了,本来合身的警服都宽大了几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顾荇舟有些诧异:“怎么了?脸色这么糟……” 江潮刚要开口,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他顿时瞪大眼睛! “果然!真的好香!”他循着香味,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薛畅,“原来赵医生说得一点都没错!” 魏长卿笑道:“江潮,你可别告诉我,你今天是为了阿畅而来的。” 江潮神色犹豫了片刻,这才道:“是的,我今天就是为这过来的。” 他转向顾荇舟:“顾先生,我……看到了你们沉舟在协会网页上的租赁广告。听说也有很多人想请薛畅过去。那我能不能先插个队?” 顾荇舟一怔,他看看魏长卿,又对江潮道:“是不是你们江队长出了什么事?” 江潮本来憔悴不堪的脸,一听这话,眼圈突然红了。 “顾先生,我们队长现在魇化病房里……正在抢救。” 第99章 驱魇骨 一句话,举座皆惊! 魏长卿赶紧拉江潮过来坐下:“别急,慢慢说,江临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潮摘下警帽,握在手里,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其实这次他本来可以不去的,我和江苑都劝他不要去,可他不听……” 事情的起因,是一所小学里发生了群体性癔症。 所谓群体性癔症,指的是在群体之中由于心理因素互相影响,从而导致的集体心因性疾病。 最初,是有一个低年级的孩子疑似发生食物中毒,很快中毒迹象蔓延到整个班级,继而整个年级都乱了套。一开始家长怀疑是学校食堂出了问题,于是报了警,警方很重视,担心这是一起故意投毒的刑事案件。然而在经过检验后发现,食物并无问题。 苏锦在一旁听着,此刻他淡淡道:“低幼龄儿童的情绪很容易互相感染,继而出现躯体化。如果确定食物没有问题,那就是集体癔病了。” 顾荇舟却皱眉道:“如今的集体癔病很少见,一般来说,只有在过度封闭、信息极度不流通的情况下才会发生,比如几十年前的乡村。市内的小学里出现集体癔病,这件事不同寻常。我怀疑这后面还有隐藏。” 江潮点点头:“我们队长也是这么想。他执意要去现场查看……本来小学低年级就不是我们梦师能碰的范围,我和江苑都觉得不妥,尤其我们队长这个月的体检……” 他说到这儿,低下头:“他已经连续三个月体检b级了。” 江临不顾下属的劝阻,坚持要亲临现场查找究竟,结果,果然让他发现了问题所在。 “有人把一只蛇魅放进了小学的公共梦场里。” 蛇魅,是魅的一种,就像上次薛畅看见的牡丹魅那样,蛇魅的脑袋就是一个蛇头。 魅的能量没有老齐那个魑那么强,但作妖起来,效果也相当可观,它的专长就是迷惑人心、夺其心智。 可想而知,往一个小学低年级的公共梦场放进一只蛇魅,会是什么效果,那几乎和往儿童食物里投毒没啥差别了。 魏长卿点了点头:“明白了,有人想害江临。” 江潮抹了把脸,哑声道:“也不一定是盯着我们队长。那是一所重点小学,这两天事情闹得相当大,就算警方不出手,协会也不能干看着,一定会派梦师去处理……幸亏是我们队长,如果是个二级或者更低阶的梦师,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逃出来。” 江临最终斩杀了那只蛇魅,但他自己也没能全身而退——江临被那只蛇魅给咬得浑身都是伤,情况相当严重。 “七喜当时驮着他就往梦师医院跑,在路上,我看见队长的精神体一点点发黑,起初是胳膊和腿,后来蔓延到胸口……”江潮低下头,手里紧紧握着警帽,“他的后背,大片的皮肤都液化了。” 薛畅他们听得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顾荇舟却紧锁眉头,他想了想:“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一只蛇魅放入低幼儿童的公共梦场?这人到底想干嘛?” “伤害幼儿不是这人的最终目的。”魏长卿面色冰冷道,“学生出事,会引起家长情绪的波动,而且又是市里的重点小学……这人是想造成社会性的大骚乱。” 江潮抬起头,他神色有点迟疑,看看薛畅,这才轻声道:“顾先生,我们队长斩下的那枚蛇头里面,嵌了一片四叶草。” 关颖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转向了薛畅! 薛畅的脸色,由白转红! 又是他! 又是薛旌那个混蛋干的好事! 往小学的公共梦场里塞蛇魅……这和恐怖分子往孩子身上捆炸药包有什么区别?! 江潮看出薛畅神色不对,他慌忙摆手:“薛畅,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问罪的。你爸爸的事,和你没关系。” “你想让阿畅去梦师医院?”魏长卿问,“赵柔嘉怎么说?” “赵医生说,我们队长的情况很严重,他本来精神体就不够健康,这次是雪上加霜。”江潮停了停,才道,“赵医生也很着急,碰巧她看见了你们沉舟刊出的那则广告,就叫我赶紧过来,说是薛畅的朱颜果体质,很可能帮得上忙……” 薛畅霍地站起身:“我这就跟你过去!” 俩人出了门,薛畅正要上车,身后顾荇舟却叫住他。 他对薛畅笑道:“就算多余,也还是要叮嘱一下。到了那边,不要擅作主张,凡事听赵柔嘉的安排。” 薛畅点点头:“先生放心,我知道的。” “另外……”顾荇舟略一迟疑,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薛畅。 薛畅接过来一看,是个墨玉的扳指。 扳指的模样十分眼熟,薛畅忽然想起来,自己见过! 是在小罐头的精神核里,他看到魏长卿的祖父,当时的巡查总长魏方礼,手上戴着这个扳指! 但是眼前的扳指像是被摔过,正面裂了一条细细的缝,那道棉线粗细的缝隙里,不知道被填充了什么东西,隐约发光。 “怎么?你见过这个东西?”顾荇舟轻声问。 薛畅点点头:“这个扳指是魏大哥祖父的吧?” “嗯。但我得到它,却是以收检遗物的方式。”顾荇舟低声道,“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到我父亲手里的。长卿说他们魏家不收送出门的东西,怎么都不肯要,我就只好把它带在身边。阿畅,这扳指是我携带时间最久的东西,现在交给你,记得一定要贴身放,它和长卿的金链子效果是一样的,这两天我想来想去,不好意思再麻烦他……” 薛畅听懂了,顾荇舟是叫他在危难时分,用这枚扳指联系他。 “江临的情况恐怕相当不妙,你是去救人,要万分小心,别把自己给搭上了。” 飞快说完这些,顾荇舟又推了推薛畅,“上车吧,别让江潮久等。” 薛畅上了车,他将扳指藏在口袋里,心中暗想,自己变章鱼的事,只有顾荇舟知道,他多半担心自己遇到危险重蹈覆辙,又不好当着关颖那几个的面开口,所以才追出了工作室。 章鱼问题,薛畅自己也烦恼得很,因为事情完全不受控,而且除了依靠顾荇舟用鲜血封印,再没有别的办法…… 他一面胡思乱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枚扳指,忽然间,薛畅觉得自己的两眉一热! 有细小的东西,正正击中了他的额心! 薛畅吓了一跳! 他伸手去摸脸,却没摸到什么,又凑到后视镜跟前看了看,也没看见什么。 江潮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薛畅迟疑地问:“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江潮瞟了他一眼:“有啊。刺青。” “不是那个!是这儿……喏,额心这里,有吗?” 江潮又仔细看了看他:“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薛畅还不放心。 江潮叹了口气:“你希望有什么?瘤子?” “……” 就这么个不靠谱的货,真能救江临的命?江潮在心里暗想。 薛畅郁闷,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太清晰了,要说错觉,无缘无故的,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呢? 他在心里嘀咕着,不由把那只扳指掏出来看了看。 缝隙没有了! 薛畅瞪圆了眼睛,刚才他明明看见扳指正面有一条裂缝,可是现在裂缝消失了。 ……扳指完好无损。 江潮看了一眼他的手:“咦?这不是魏先生家的那只扳指吗?” “你也认得这东西?”薛畅一怔。 “多新鲜哪!谁不认得魏家大名鼎鼎的驱魇骨?” “这到底是什么?” 江潮无奈道:“你连这都不知道?这扳指是魏家某位先祖的遗骨。据说那位先祖为了给他们魏家开出一块有序区,把自己健康的精神体埋入了公共梦场的无序区里。” “什么?!”薛畅叫起来,“活人?健康的精神体?!那不就等于活埋吗!” “大惊小怪个什么?”江潮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这还不都是为了自家的子孙后代?说起来,你们薛家干出的疯癫事更多,娶一大堆魑魅魍魉过门,结果被这群不是人的三妻四妾给撕吧了……这难道不是你家的著名糗事吗?” 这事儿关颖和薛畅说过,是他家康熙年的一个祖宗,不爱活人,偏偏热衷于和无序区生物谈恋爱,还大张旗鼓全都娶回家……最后当然是死得渣都不剩。 因此,这件事也就成了薛家的“招牌笑柄”。 “至少人家这位是自我牺牲,是为了子孙后代着想。”江潮说到这儿,怅然叹了口气,“活人自埋健康的精神体,那得有多么痛苦,想想就知道了。不过中国人就是这样,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唯独孩子不能受委屈,如果是为了儿孙后代,那什么苦都能吃。当然现在不会有这种事了,毕竟如今有序区也不是谁家挂名的一亩三分地。” 薛畅问:“这扳指,就是那位自埋的魏氏祖先的遗体?” 江潮点点头:“他死后多年,精神体也被侵蚀殆尽,在地桩原处就发现了这块乌玉,魏家后人把它做成了一个扳指,据说此扳指能震慑无序区的生物,犹如那位魏氏先祖依然在替儿孙护体。” 江潮这最后一句话,让薛畅感慨万千,无限遐想。 “这扳指曾经遗失过好多年。也有说是被盗……”江潮说到这儿停住,很显然他想起“疑似被盗”的那个贼,就是薛畅上司的父亲。 薛畅也不傻,立即听懂了江潮话里的意思。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魏长卿坚决不肯把扳指收回去,哪怕这是自家先祖遗骨所化——一旦收回,就坐实了顾玄盗窃的罪名。 “这玩意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江潮看着薛畅,“顾先生给你的?” 薛畅点点头:“顾先生担心我的安全,所以让我随身携带它。” 江潮不知想起什么,他神色一黯。 “我们队长一定能活下来。”他忽然哑声说。 第100章 梦师医院 车开了半个钟头,始终在市区内,最后停在了一座建筑跟前。 市青少年宫。 薛畅一头雾水:“干嘛停在这儿?” 江潮说:“这就是梦师医院。” 薛畅跟着江潮下车来:“这不是少年宫吗?哪里是医院了?” 江潮指着面前的建筑道:“你用精神体看!” 薛畅赶紧聚起精神体,他这才看见,少年宫的外墙上,描着黑金色的小篆:梦师医院总院。 江潮径自往里走,一边走,他一边对薛畅道:“把精神体散开,医院的外围很危险,十岁以下的儿童太多了。” 薛畅心里愈发困惑,孩童的聚集处,是梦师们轻易不肯涉足的危险之地,然而梦师医院又是救死扶伤、给梦师们救命的地方…… 这二者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呢? 俩人走到门口,江潮向保安出示了警官证,旁边则是安检通道,一个穿天蓝校服,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坐在通道旁边,面前的桌上摊着课本,似乎是在做作业,但薛畅感觉得到,这孩子其实在留意过安检的人。 男孩白皙的右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的细绳。 最近安保措施都这么严格吗?薛畅暗想,少年宫而已…… 进来里面,楼上楼下,大厅院子,追逐嬉闹的全都是红领巾,也有稍微大一些的,抱着航空模型的青涩少年,手持金色长笛的秀美少女……模样都是中学生,最大的看上去不超过十五岁。 两个少年在中庭过招,他们都身着白衣,手臂上系着一条红绳,身形快如飞鸟,腾挪转移高来高去,旁边围观的孩子不时爆发出欢呼。 这座少年宫是前几年新建的,薛畅从没来过,少年宫的整体构造是球形,外围的粉白色大圆楼,嵌着里面的金色小圆楼。两套楼中间,隔着大片标有“不可进入”的低矮绿植。 如今似乎挺时兴这种圆形或半圆形走廊,薛畅想,自己家也是这个格局。 外围的楼很喧闹,充斥着孩子们的说笑声,还有合唱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隐约的钢琴弹奏,是《每当我走过老师窗前》。 里面的那栋金色的楼却异样安静,门窗紧闭,偶尔,薛畅能看见走廊上急匆匆走过的年轻女性,她们穿着统一的粉色护士制服和软底鞋。 虽然没有聚集精神体,但薛畅却觉得后背毛毛的,是一种直觉的冷,仿佛有谁正盯着他。他猛一回头,这才发现是刚才坐在门口的那个校服高中男生。 他看见薛畅回头,俩人视线短暂对了半秒,高中生复又低下头去。 后背的偷窥感消失了。 江潮带着薛畅往里走:“医患都在里面那栋楼,外面的楼起保护作用,就像保密单位外围的高压电警备区。” 薛畅懂了,这和考场设在小学里是一个道理。 “可是这样做也有危险吧?”他又问,“毕竟这么多孩子在这里。” 江潮笑笑:“你看不出来吗?那些手臂上有红绳的,都是梦师子女。” 薛畅放眼望去,果然,好些孩子手臂上戴着一段红绳、或者像刚才的习武少年那样,系一块红布,要么是女孩子绑头发的橡皮筋——外围缠着一圈鲜红毛线,套在手腕上像个记号。 数量差不多占三分之一。 俩人一直走到绿化带的后面,进入了金色小楼的范围,江潮这才对薛畅道:“好了,聚集精神体,再看看。” 薛畅聚集起精神体,他这才看见,乳白色的光芒不断从外围粉白色的大圆楼里涌出来,形成大片的环带,将里面金色的小楼包裹了起来。 乳白色的光芒中,散落着红色的小光点。 薛畅忽然意识到,这红色的光点就是孩子们手腕上的红绳。 “手腕上有红绳的,都是我们梦师自己的孩子。”江潮解释道,“那是‘结盟桩’,这样他们的梦境就可以连起来了。” 据说,这些梦师子弟会依据长辈传授的技巧,有意控制自己的私人梦境,将和无序区相连的那部分转向外,容纳精神核的这部分转向内——后者就是其亲缘梦师能够进入的安全区域。 不光对自身梦境进行调整,他们还要嵌入少年宫里其他孩童的梦境,将其容纳精神核的部分内转……此类训练被称为“精神体马拉松”,经过训练的精神体,会比从未训练过的精神体强壮很多。 “少年宫的安检非常严格。”江潮说,“但真正关键的是旁边坐着的那个男生。那孩子有一种独特的天赋,能够迅速扫描他人的梦境,同时安检门以每秒一次的随机抽检,配合他的扫描给出通过者的梦境魇化度……私人梦境有问题的孩子,是不能进来的。” 薛畅迟疑道:“他刚才,一直盯着我看。” 江潮有点意外,他回头看了一眼薛畅:“是么。可能他感觉你不正常吧。” “……” “你肯定是不正常的。”江潮不在意地说,“你现在就是个超大型的朱颜果,各方面数据都超标了,不然不会香成这样,但你明明又没有魇化。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是绝无仅有的事,那孩子肯定会很困惑。” 薛畅无奈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江潮还告诉他,梦师子弟们通过长期的严格训练,将所有的安全区域联合起来,组成一个相当规模的公共梦场有序区,把梦师医院包在里面,外围,就是危险的无序区。 这个专供医院使用的公共梦场有序区十分特殊,因为是由孩童的私人梦境联合产生,又刻意集中了健康的幼童精神核坐镇——此类精神核诞生不久,因为身体良好情绪健康,没遭受过创伤和污染,所以这片“医用公共梦场”非常洁净,魇化物质含量比普通的a区还要低几个百分点。 撑出“医用梦场”的骨干力量,都是优秀的梦师子弟,通常十个这样的孩子,要撑起几十甚至上百人的大梦场:甄别,屏蔽,联合,维护……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对于不晓实情的非梦师儿童,他们只知道少年宫的安检出奇的严格,获得长期出入证的申请也很难,如果想在里面上特长课,还得考试。 但仍有无数的孩子在努力提交申请,因为少年宫的特长课远近闻名,很多领域的精英人物,幼年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薛畅听到这儿,想了想:“晚上怎么办?孩子们总要回家的。” “有轮值。”江潮说,“七岁以上的梦师子弟就可以参加值夜班,晚上会留在这儿,有成年梦师照顾他们的食宿,每周给他们上课。每人每月最多值三个夜班,轮值从不缺人,只有报不上名的。” 薛畅一怔:“是吗?上夜班还这么紧俏?” 江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晚上的课是二级梦师来上,偶尔还会有三级梦师出现——你们沉舟的顾先生,每个月过来集中答疑一次,就连持证梦师都要挤破头,谁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薛畅不知怎么,心绪有些低沉,他又想起江临的那句话,“人家的小孩恨不得一周报七个补习班”。 如果薛旌能够稍微有点人性,如果他能做个像样的父亲……也许他早就认识顾荇舟了。 进到里面的金色小楼,薛畅看见一楼大厅有几个窗口,上面分别写着挂号处,缴费处和取药窗口,所有的标识都是三叶草的绿色。 ……大厅很空,和普通医院门诊大厅人满为患的情况恰好相反。 “一楼二楼是门诊,三楼以上是住院部。”江潮说。 此刻可以聚集精神体了,薛畅看见几只兽在排队拿药,人也有,但整体来说兽比人多,一只黑熊大概是身上痒得不行,索性坐地上一阵狂挠,挠下来的毛落在地板上,顷刻间长出一排龇牙咧嘴、还会骂脏话的丑陋豆芽! 一个绿衣服绿口罩绑着绿头巾的中年男清洁工冲过来,往地板上猛喷消毒药水,一面和那些吱哇乱叫“草泥马”的豆芽对骂,一面飞快铲掉了它们。 干掉了脏话豆芽,清洁工还不走,他跟在熊后面不停拖地,嘴里絮絮叨叨,黑熊一开始不吱声,后来它一挠痒清洁工就数落它,黑熊忍不住了:“我不是道歉了吗!掉毛能怪我吗!” “知道自己掉毛你就不要挠呀!这里是医院!讲点公德行不行!” 黑熊火了:“我哪儿不讲道德了!我身上痒你不让我挠?!你工号多少!我要投诉你!” 清洁工马上把拖把一横:“投诉去呗!像你这种医闹老子见多了!老子今天就奉陪到底!” 与此同时,清洁工的屁股后面,窜出一大把孔雀开屏般的毛尾巴! 原来清洁工是个人面九尾狐! 黑熊怒道:“闹也是你闹!我没闹!” 眼看俩“人”要打起来,江潮赶紧过去拦住它们:“有话好好说,这是干什么!”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黑熊是被无序区的细菌感染,得了皮肤病。 给了双方劝诫,直至看着黑熊取药离开,江潮这才走回来。 “怎么只有一头熊?合作的梦师呢?”薛畅问。 “都是无序区生物自己来看病,它们的梦师才不肯来呢。”江潮苦笑。 如果不是病得很重,梦师们是不会往梦师医院跑的,因为外围有太多孩童,想起来就让梦师们头皮发麻,再说医院里面还有那么多魇化度超标的病人…… 病情很轻,找三级梦师做一下精神体spa,再不济,就自己去梦市买点药。总之,尽可能的不来医院——从这个角度而言,梦师群体其实相当的讳疾忌医。 俩人坐电梯上到三楼,出来时,薛畅看见了绿色的楼层指示牌:精神体魇化外科病房。 顺着走廊往里走,薛畅好奇地看着两边的病房门。 门都关着,没什么动静,但是每一扇门都闪着不同颜色的光,有的是萌黄,有的淡紫,有的深红,有的是靛蓝…… “颜色不同,病情也不同。”江潮说,“颜色越浅,越接近乳白,说明病情越轻。反过来就是严重。” 他又指着楼梯道:“这一层病人的魇化度在20%到30%之间,病情最轻,四楼是30%到40%,五楼是40%到50%。” 超过百分之五十就没救了,只能送去做地桩。 “江队长在几楼?”薛畅问。 江临垂下眼帘:“五楼。” 江潮把薛畅带进医生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医生正对着电脑打东西。 “小钟医生,柔嘉呢?”江潮问。 那位小钟医生赶紧站起来:“赵主任去病房了。你们先坐,我去喊她。” 江潮赶紧拦住她:“不用,我们等一会儿。” 小钟医生长得很甜,一头染了金色的短发,年龄不大,笑起来更显年幼,她看看薛畅,有点吃惊道:“哦,这就是那个人形朱颜果?好强的能量!” 薛畅有点窘。 “你是薛畅?”小钟医生问。 薛畅点点头,又笑道:“我妈妈也姓钟。” 谁料小钟医生点点头:“钟淼淼是吧?” 薛畅吃了一惊:“你认识我妈妈?” 小钟医生淡淡一笑:“她当初结婚结得那么轰动,谁不知道?钟家走梦师这条路的本来就不多,这些年更稀少,简直没人了。最后倒是得靠她嫁人出名。” 小钟医生不咸不淡的口气,让薛畅听着心里不舒服,他不禁反驳:“钟家没落,也不能全怪在我妈头上吧?逼着一个不适合走这条路的人继续撞墙,难道就正确吗?” 小钟医生冷笑道:“不适合?当初吴序院长三番五次请钟淼淼来梦师医院,她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装模作样去考统招,连着五次考砸,让钟家成了笑话。我算是明白了,看来钟淼淼女士确实不适合当梦师,她只适合生孩子。” 不等薛畅反应过来,小钟医生站起身,又轻声对江潮说:“我去叫赵主任。” 她转身出去了。 江潮看出薛畅脸色难看之极,他拉了拉薛畅的衣袖。 “上一辈的事情,别多想了,和我们无关。” 第101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梦师总医院,住院部五楼,509病房。 江临半坐在一个封闭的球形养护仓里,这是他的精神体,所以是那个黑衣酷吏的模样——但黑衣已经没有了。 江临看看自己的身体,后背,四肢,全都裹着薄膜,薄膜之下能够看见已经液化的肌肤……蓝汪汪的,蓝得发黑,还在汩汩流动。那都是被那条蛇魅给咬伤的地方,蛇魅有毒,咬过的肌肤迅速液化,如果放任不管,过不了多久,他的精神体就会化为一摊污水。 幸亏七喜跑得飞快,那只狴犴驮着他一路夺命狂奔,尽管如此,赶到医院时,江临伤处流下的脓水还是淌了它一身。 当时吴音正带着一群医生在开会,她第一时间用特殊的薄膜,包裹了江临浑身的伤口,阻止液化的肌肤流失。 他就像个水人,得小心翼翼包起来,否则只要戳个洞就流光了。 球形养护仓外,因为还未展开治疗,赵柔嘉仍旧是平日打扮,她检查完最后一个数据,无声叹了口气。 江临抬头看了看她:“叹什么气?感觉不如我,是吗?” 赵柔嘉一怔:“怎么不如你了?” “不是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你看你,还没我水呢。” 赵柔嘉一点都笑不出来,她凝神望着江临:“江队长,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你讲笑话。” 江临不在意道:“那是你和我打交道太少。” “恰恰相反。”赵柔嘉在养护仓面前坐下来,合上手里的记录本,“是你今天一反常态。” 江临脸上笑容消失,他静静盯着虚空,半晌,忽然问:“我的魇化度,目前达到多少了?” 赵柔嘉低头看看本子,她斟酌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45%。” 江临抬起眼睛,看了看她,语气平和:“救不过来了吧?” 赵柔嘉张了张嘴唇,努力了半天:“……也有成功的例子。” “是么。”江临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大腿上裹着的薄膜底下,肌肤的液化还在加剧,那种剧痛让他浑身发麻,几乎感知不到双腿的存在。 但江临的脸上依然淡淡的:“拿奇迹般的微小数据来安慰我,这真的没必要。” 赵柔嘉一时无言。 她自13岁开始当梦医,十年来见过无数病人,亲手送去做地桩的也不在少数,别的人,要么绝望大哭,要么诅咒老天,要么恐惧得讲不出话…… 只有江临,魇化度超过了40%,神态一如往常。 “你要是先行绝望,我们这些医生可就白费功夫了。”她声音沙哑地说,“吴音院长正在想办法,薛畅也在赶来的路上……” 江临扬着脸,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柔嘉,薛畅走魇道的时候,他在梦魇里看见的我,是什么样?” 赵柔嘉一愣,她没想到江临此刻提起这个不相干的话题。 “一定是个坏警察,对吧?”江临龇牙一笑,他看看赵柔嘉,“那小子的梦魇总得有人充当歹角……” 赵柔嘉打断他的话:“那你呢?你在自编的梦魇里看见了什么?娶了谁家的白富美?” 好半天之后,江临才慢慢开口:“我没有看见任何梦魇。” 赵柔嘉一惊! “我看见的只有薛畅浑身长嘴,满头长虫的可怕样子。”江临淡淡道,“防幻眼镜对我而言没用,因为我根本就没有产生任何幻觉。” 他扭过头来,看着养护仓外的赵柔嘉:“据说真正绝望的人,是看不到幻觉的。因为他已经不相信任何幻觉了。” “江队长……” 江临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张酷吏的瘦削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今天我再卖给你一个人情,那天的观察现场,除我之外还有两个人,也看不见幻觉。” 赵柔嘉的心,突突跳起来! 她忽然有点不想让江临继续说下去了。 “那两个人,一个是顾荇舟,另一个,是理事长。” 赵柔嘉定定看着江临:“你是说,理事长?” 江临点点头:“小赵,你不负责协会理事的体检,对吗?那是吴音的任务,你只能看见她交出的体检报告。我不知道理事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可以肯定,那天他说了谎。”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江临轻轻哼了一声:“倒是顾荇舟,我不意外。不,我应该说,活该。” 病房的安静被敲门声打断,小钟医生在外面说:“赵主任,薛畅过来了。” 赵柔嘉回过神,她站起身:“我这就下去。” 她说完,转头又看看江临。 “你不想活下去,我们却不能对你放任自流。”赵柔嘉深吸了口气,她努力笑了笑,“今天薛畅过来,我觉得我比平时有了更多把握。我要做我该做的事,江队,至于你怎么想,我不管。” 她正要出门,江临忽然喊住她。 “帮我把七喜叫进来好吗?” 赵柔嘉离开,过了一会儿,那头狴犴推开房门,探进来半个身体。 此刻它已经恢复了虎形,站在门外踟蹰的样子,像是有点不敢往里走。 江临看了它一眼:“进来吧,不会传染的。” 狴犴慢吞吞地走进屋里,用后爪关上房门,嘟囔道:“我又不是怕那个……” 它一直走到养护仓跟前,这才蹲坐下来。 “疼不疼?”狴犴小声问。 江临点点头:“有点。要不是你当时跑得快,我可能只剩一把骨头了。” 狴犴把虎头凑到养护仓边上,贴着玻璃往里看,圆圆的老虎鼻子被玻璃压得扁扁的。 “都跟你说了少逞能,要你别去你非要去。”狴犴瓮声瓮气地说,“现在被咬成了这样……你总是不听我的。” 江临笑了:“我还有什么不肯听你的?” “叫你戒酒,说了一百遍了你也不肯。”狴犴抱怨道,“酒精中毒会死人的!” 江临摇摇头:“真是服了你,什么都能扯到这上面——往后你不用为此烦恼了。” 狴犴一愣! “我快死了。”江临微笑着望着他,“魇化度已经到45%了。” 狴犴反应过来,眼泪鼻涕一同喷薄而出。 “你不会死!”它边哭边说,“我问过赵柔嘉!她说你不会死!” “好了别哭了,嘤嘤怪。” 江临试图伸手安慰它,但玻璃挡住了他的手。 “我才不是嘤嘤怪!”狴犴啪啪拍着养护仓的玻璃,把粘在上面的眼泪和鼻涕拍成了一大片。 “你不是嘤嘤怪是什么?”江临笑道,“柔嘉那是在安慰你,你看你多丢脸!一把年纪了,还让小姑娘来安慰你……” “我没有一把年纪!”狴犴泪眼婆娑,愤怒不已道,“我刚满一百岁!” 它又伸出老虎爪子,努力翘起两个短短的指头:“一百岁零两个月!我还小!” 江临乐了:“还小?你比我大五十多岁呢。” 他的一反常态让狴犴害怕,平时江临对它,都是粗声粗气的,虽然从来没动过手,但要求严格得可怕,是铁血上司对下属的态度,偏偏狴犴还就吃这一套,魏长卿那些人私底下都说,江七喜肯定是个抖m。 江临像今天这样笑着讲话,还开玩笑……这让狴犴觉得天都塌了。 “来,先别哭了。”江临凑过去,他也贴着玻璃,“七喜,我问你,江苑和江潮,你喜欢哪个?往后我死了,你愿意跟着他们哪一个?” “我哪个都不跟!”狴犴哭得稀里哗啦,“我都不喜欢!” 江临怔了怔,半天,他点了点头:“要是真不愿意,就算了。” “……” “等我死了,你就回无序区吧。”江临把手按在玻璃上,眼睛望着外头的狴犴,柔声道,“回去以后,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我不回去!”狴犴吼道,“你答应给我买猫砂的!” 江临忽然用力一掌拍在玻璃上! “江七喜警官!收起你的眼泪!”他厉声道,“警察不可以哭!” 狴犴呜咽着,用肉垫把黏糊糊的玻璃擦干净。 “江临……” “下楼去吧。”江临柔声道,“赵医生那边需要人手,去帮帮她。” 楼下办公室,江潮一见赵柔嘉进来,赶紧上前。 “我们队长怎么样了?!” 赵柔嘉脸色凝重:“江潮,你做好准备,江队长的魇化度已经达到45%了。” 她毫无缓冲地丢出45%这个数字,江潮的身形不由一晃。 他双手扶着办公桌角,好半天,才费力地挤出一句:“……还有救吗?” 赵柔嘉点点头:“理论上应该是没有的。” 江潮顿时惨无人色,几乎要瘫倒在地上,薛畅一把扶住他! “喂,听赵医生说完!都说了是理论上!” 江潮从一片凄云惨雾中清醒过来,他茫茫然看着赵柔嘉:“……理论上?” 赵柔嘉点点头:“我很意外,江队长的魇化趋势不是妖魔化,是机械化。” 江潮和薛畅都愣住了。 通常来说,高阶的梦师魇化容易走前者,低阶的,容易走后者——相对而言,后者比前者治愈希望大。 像江临这样,已经达到三级,却居然走向了机械化,着实叫人匪夷所思。 “赵医生,你能肯定吗?”薛畅忍不住问。 赵柔嘉点点头:“他到现在神志还很清醒。如果是妖魔化,早就该疯狂了,那是要进监护病房用特殊仪器控制的,除了强迫服药,梦医做不了什么。现在江队长的情况,至少我还有插手的余地。” 江潮顿时欣喜:“他还有救!” 赵柔嘉摇摇头:“依然很棘手。治疗需要完整的精神体,不能携带任何杂物——现在江队长的精神体,大部分是被薄膜包起来的。一旦拆掉薄膜,液化的肌肤很快就流光了,而且他无法离开养护仓,否则液化部分会随时扩大。所以我才说,理论上找不到有效治疗的手段。” 江潮失声道:“那怎么办!” 赵柔嘉继续道:“好在,今天我们非常走运,有了一个突破理论的工具。” 江潮一愣:“是什么?” 赵柔嘉指了指旁边认真倾听的薛畅:“喏。” 江潮看了看薛畅,还是有些不信任:“赵医生,你觉得薛畅真能帮上忙?” 赵柔嘉说:“江潮你知道吧?朱颜果切片外敷,能帮助患者收缩伤口。” 薛畅汗毛倒竖:“是说……把我切片?” 赵柔嘉笑起来:“那多浪费。” “……” 她又仔细看看薛畅:“感觉上是挺强的,来,先测量一下。” 赵柔嘉带着薛畅走出办公室,信步来到斜对面的一间病房门前。 那扇门透着靛蓝色的光,是整个三楼病区,房门光芒颜色最深的一间。 薛畅有点紧张:“赵医生,我不会治病……” “没让你治病。”赵柔嘉温和地说,“把一只手放在门上,不要用力。” 薛畅依言把手贴在门上。 肉眼可见的,靛蓝变成了天青色! “好厉害!”江潮脱口而出。 “阿畅,现在把两只手都放到门上。”赵柔嘉说。 薛畅将双手都放在门上,过了一会儿,天青色间渐变成了粉蓝色。 色泽越来越淡! 就连小钟医生都不禁动容:“这么强?干脆让协会发起众筹,我们医院把他买下来算了!” 赵柔嘉笑起来,她让薛畅放下手:“人家也不是万灵药。你看,颜色又回去了。” 果然,薛畅的双手离开房门不过一分钟,粉蓝色再度加深。 “真要全靠他,薛畅就得一天到晚坐在这儿了。那也不现实。”赵柔嘉轻快地说,“不过311房应该还是有所好转,晓晓,这里交给你。” 小钟医生答应了。 “江潮,你就别上去了,不要担心,一切有我和薛畅。” 说完这些,赵柔嘉又冲薛畅点点头,“你跟我来。” 俩人离开三楼病房区,刚走到拐角,薛畅抬头一看,那只狴犴正等在那儿。 只见它眼睛通红,走到薛畅跟前,抬起一只虎爪,抓着薛畅的胳膊握了握。 “你救救他……” 薛畅不知怎么,心下一酸,他赶忙点头:“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的!” 赵柔嘉也道:“七喜,今天有阿畅在,我们胜算还是很大的。” 狴犴用爪子胡乱抹了抹脸,它重重点了点头。 第102章 祛魇开始 俩人上到五楼。 赵柔嘉停住,转头看着薛畅,她始终温和的脸,至此方才露出严肃的神色。 “有些话,我得先交代你。非常重要,阿畅,你要记在心里。” 薛畅点点头:“您说。” “待会儿如果能顺利进入‘祛魇室’开始治疗,你恐怕得一直陪伴在江队长的旁边。祛魇是个漫长的过程,花费数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都是有可能的。” 薛畅点头:“赵医生,你放心好了,我能坚持下来。” 赵柔嘉摇头:“累只是一方面,治疗过程中,病人内心的隐秘一定会暴露出来。薛畅,我要求你务必保密。” 薛畅一凛! “本来按照规定你得签字,但是一来时间紧急,签字走程序什么的,还得劳动吴院长,江队拖不起那么久了。另外我也不想此事闹大,众人皆知。那对谁都不太好,你懂吗?” 薛畅默默点头。 “所以此刻我只能要求你口头保证,无论知道了什么,都不可以往外说。”赵柔嘉微微一笑,“人活在这世上,谁没有一点儿不愿见人的心事?谁又没有难以启齿的隐痛?你说是吧?” 薛畅被她说得,不由想起自己走魇道的经历,他在梦里给顾荇舟强行注射追踪剂,借此看到了顾荇舟的隐痛…… “我懂的。”薛畅垂下眼帘,低声道,“谁都不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光明磊落……” 赵柔嘉点了点头:“即便注射了追踪剂,顾荇舟的精神体还是美如画廊——那样的人,只存在于你的臆想当中。” 薛畅吓得差点叫起来! “你……你……” 赵柔嘉微笑道:“当时我就在魇道外。阿畅,我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看见了你的梦魇的人。” 她看见薛畅脸色发白,又笑道:“不用慌张。人心隐秘我见多了,不独你这一份。” 赵柔嘉这话绵里藏针,她是在警告薛畅,即便他掌握到了江临的弱点,自己也掌握着他的弱点。 “另外,”赵柔嘉说到这儿,略一迟疑,但还是继续道,“薛畅,你是作为医生助手进入的祛魇室,江临目前的状况着实堪忧,未来,万一出现极端情况,我会立即封闭祛魇室,到那时你短期内可能无法获得自由。” 薛畅一惊:“有那么严重?” “毕竟医院还有很多轻重病人,外围还有孩子。一旦情况失控,殃及无辜,我们担不起这个责。”赵柔嘉又看看他,“放心,我会尽量保障你的安全。” 俩人来到江临的病房。 进来屋里,薛畅看见江临半躺在一个圆球形封闭的仓里。 他的身上,多处包裹着银色的薄膜。 “哦,是薛畅,好久不见了。”江临坐直身体,淡淡地打招呼。 薛畅迟疑片刻,才道:“江队长,赵医生让我协助她给你做治疗。” 赵柔嘉走过来:“等会儿我要打开养护仓。江队,请你做好准备,阿畅,站到这边来。” 薛畅按照她的要求,一直走到养护仓旁边。 “养护仓一打开,阿畅,你就握住江队长的手。”赵柔嘉说,“你起到的就是替代养护仓的作用。” 江临扬起眉毛:“他这么厉害?” 赵柔嘉一笑:“不管他厉害不厉害,江队,今天你都得依靠他了。” 双方做好了准备,赵柔嘉按开了养护仓。 仓门一打开,江临的精神体顿时暴露在外,一层黑气从他的四肢往上侵袭! 薛畅一把抓住江临的右手! 江临的手冰得薛畅险些要摔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江临看了他一眼:“我的手很凉,受得了吗?” 薛畅哆嗦着道:“还……还行。是因为蛇魅的毒吗?” 江临摇头:“不。一直就是这样。” 他低下头,看看已成褴褛的黑衣:“今年情况更严重,连衣服都开始结霜。” 薛畅一怔,他想起自己在魇道的第二段里,衣袍也严重结霜,寒气逼人。 “结霜代表什么?”他不由问。 赵柔嘉看了他一眼:“孤独。” 在俩人双手相连的地方,出现了一片乳白的光芒,白光顷刻间铺满了江临周身上下,连刚才那层黑气,也被它逼退了。 赵柔嘉一块块揭掉了江临身上的银色薄膜。 薛畅手中散发出的乳白光芒,迅速将液化的肌肤包裹了起来,竟是一滴都没流淌出来。 “奇观。”赵柔嘉感慨道,她又看看江临,“江队长,你的运气实在是好,老天爷都在帮你。” 江临难得没反驳,只淡淡道:“柔嘉,你也开始迷信了?” 赵柔嘉笑起来:“梦师不就是个迷信的存在吗?” 薛畅牵着江临,三个人离开病房,一直到了走廊尽头,那儿有一扇锁着的铁门。 门上嵌着金闪闪的几个小字:祛魇室。 “我先进去。等会儿叫你们。”赵柔嘉说着,看看薛畅,“无论看见什么,不要慌,保持镇定和放松。你维护好自己的状态,就是在帮助江队长了。” 然后她又对江临说:“江队,虽说你这次是急性魇化,但蛇魅起的是激化作用。你的问题,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形成。” 江临微微颔首:“我懂你的意思。” 赵柔嘉笑了笑:“你们要做好充分准备。祛魇室是个自动装置,十分尽职尽责,它会从病灶形成的最早期开始找起……” 薛畅好奇地问:“最早期?”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某人的癌症是因为他长期食用腌制食物,那么此装置会一直寻找到他此生第一次吃腌制食品的那天。” 薛畅惊叹道:“好厉害!” “好在我们治疗的是精神体。如果知道魇化是如何形成的,我也就能对症下药了。” 她用钥匙开门进去,薛畅和江临等在外面。 江临眼也不眨地盯着铁门,他忽然道:“薛畅,如果治疗过程中,我陷入失控,危及到他人,我授权你杀了我。” 薛畅愕然望着他! “怎么?这种任务都完不成?”他飞快地笑了一下,“赵柔嘉是办不到的,她也不能做那种事。我只能托付给你。” 薛畅思忖半晌,却坚定地说:“不会发生那种事。江队长,我会全力以赴帮你渡过难关。” 他又加了一句:“我答应过七喜。我说话算数。” 正这时,就听赵柔嘉在屋里道:“两位,进来吧。” 薛畅牵着江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虽然心中有过各种想象,但是屋里的场景,却不在薛畅任何一种猜想中。 他和江临,站在一个咖啡厅里。 咖啡厅里的人不少,但还算安静。拐角的绿植,系着咖啡色围裙的服务生,还有喁喁私语的客人们…… 薛畅无措地看看江临,后者扬了扬眉,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惊讶:“竟然是从这里开始的吗?” 他没再解释,只拽了拽薛畅的手,俩人走到角落里,坐了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薛畅睁大眼睛! 是江临。 不,是非常年轻的江临,至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 他不由转头看看身边的江临。 江临微微偏过头,眼神带着挑剔地瞧着那个曾经的自己,半晌,他嗤了一声:“不过是个沙雕,自我感觉偏偏还很良好。” “……” 服务生走过来询问,年轻的江临摇摇头:“我等人,到齐了再点餐。” 又等了一会儿,他脸上露出不耐烦,掏出一个样式古旧的诺基亚,打了个电话。 “怎么还没到?”年轻的江临抱怨道,“已经两点过五分了!” 很奇怪,虽然坐在远处,薛畅却能清晰听见诺基亚手机另一头传来的说话声。 “就来了就来了!”是个匆忙的青年男子嗓音,“马上好……乖,小舟,把这个套上……不行!今天气温很低,咱们得穿外套!” 薛畅一怔,小舟? 他甚至听见手机那边传来孩子隐约的哭闹:“……我不嘛,我就要那个!那个小花鹿的!” “那太薄了!那是夏天穿的!今天就先穿这个好不好?你看,长鼻子大象!听话,明天叔叔带你去买小花鹿的棉袄……” 薛畅哭笑不得,同时他也隐约猜到了,那个哭闹的孩子究竟是谁。 年轻的江临气得七窍生烟,他对着诺基亚吼道:“他爱来不来!你就把他丢家里!” “哥你别那么大火气,我们就好了,马上出门!” 那个江临挂了电话,又一脸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 正当他站起身,想要不管不顾走人的时候,咖啡厅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门上铃铛清脆一响,传来一个声音:“哥!” 又进来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 来人和江临差不多年纪,二十五六的样子。薛畅反应过来,这人就是江临的弟弟,江沉水。 据说,江沉水和江临年龄相仿,但两个人长得并不像。 江临的气质很硬,从年轻时就是硬邦邦的,不苟言笑,像个大写的字母a,戳在那儿,顶天立地的。 江沉水的气质却很柔软,脸上线条更加细腻,如果剥去这身警服,谁也猜不到他是个警察。 在薛畅看来,江沉水没有江临英俊,他听魏长卿说过,江临容貌酷似其母苏馥兰,那是苏家出了名的大美人。 江沉水也像自己的母亲,一个其貌不扬、非梦师血统的普通女性,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只不过碰巧成了江晗的大学同学,碰巧,被江晗所爱。 江沉水看见哥哥还没走,紧张不安顿时变成了一脸高兴。 年轻的江临虽然还是板着脸,但薛畅看得出,弟弟一出现,他的眼角眉梢就放松下来了。 正这时,他身边江临的精神体突然道:“来了。” 薛畅一怔,回头看看他:“什么来了?” “我的雪里红。”江临淡然一笑,“小雪里红。” ……直至此刻,薛畅才发现,江沉水不是一个人来的,只不过另一个太矮了,门口高大的观赏植物把那人挡得严严实实。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穿了件天蓝色的棉罩衫,上面绣着一头大象,因为天冷,罩衫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再加上小短胳膊小短腿,看起来就是个肉呼呼的球。 孩子眼睛很明亮,头发柔软漆黑,皮肤白得像牛奶,十分漂亮。 “小舟,他是我哥哥。”江沉水摇了摇男孩的手,“你也要叫叔叔。” 男孩一言不发地看着江临,却往江沉水的身后躲了躲。 江临面色一沉:“这么大了,还不会叫人吗?” 江沉水笑道:“哥,你别怪他,孩子刚来没多久,认生。” 于是三人落座,服务生送上菜单。 江沉水兴致勃勃拿过菜单:“这家的提拉米苏限量供应,但是超级好吃!我得多吃几次,把技术学到手。那我要提拉米苏,还要一瓶七喜。” 江临皱眉道:“大冬天的,喝冰饮?” 江沉水被哥哥说的,有点扭捏:“我就喜欢七喜的味道,小舟想吃什么?” “芒果。”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于是他俩要的一份提拉米苏,一份芒果布丁,一瓶七喜和一杯热牛奶,江临要的是黑森林和黑咖啡。 服务生刚一离开,那个江临就说:“听长卿说,你进了这小子的梦境?” 江沉水一脸尴尬地挠挠头:“长卿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漏?” “你疯了是不是!我费尽心思保你回江家,送你上大学,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想死你早点吱声!当初我也用不着在理事长那儿费那番口舌!” 江临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江沉水大概自知理亏,一声不响低头听着。半晌,他才赔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嘛,你看,小舟再没生过病,孩子也长胖了……” “等有事就晚了!”江临狠狠剜了旁边的顾荇舟一眼,“他算什么?啊?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要揽这种事?!你犯哪门子的蠢!我看你是脑子进水!” 话没说完,男孩突然抓起桌上的小勺,扔到江临的脸上! “不许骂江叔叔!坏人!” 江临被小勺打中鼻子,他一下子跳起来。 “你看看!都被你惯坏了!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小子!” 江沉水也慌了,赶紧拦住哥哥,劝他别动手,又责怪顾荇舟:“怎么能打人呢?!好孩子不打人!” 那边鸡飞狗跳,薛畅和江临坐在这边默默看着,各自都是一肚子心绪。 第103章 顾荇舟哭了 薛畅没见过江沉水,魏长卿和顾荇舟只字不提过去,工作室连一张江沉水的照片都没有。因为死得极不名誉,协会纪念馆的“时光冢”上,江沉水的名字也被铲掉了——他曾因立过大功,获得“时光冢”上留名的殊荣。 但因为身边有关颖这个八卦王,薛畅还是听说了一些江家的旧事。 据说江晗因痛失爱侣而自尽,江沉水成了孤儿。是江临力排众议,亲手把弟弟领回了江家,后来江沉水上大学,工作,乃至拜师……全都是江临一手包办。为了江沉水的前途,江临不惜得罪江家的耆老,为弟弟的利益据理力争。后来江家做手脚,把江晗的遗产全部收回,故意断了江沉水的生活费,江临得知后狂怒,以族长身份,跑去江家的万灵祠骂街…… 那之后,他干脆自己拿出钱来贴补弟弟。他知道弟弟身份尴尬,所以特意请理事长魏军收弟弟为徒,这么一来,江家那些老东西就算再不忿,也要看魏军的面子,嘴上留德。 “两个人的妈妈斗了一辈子,为什么兄弟俩感情还能这么好?”薛畅问,“按理说,不是应该‘你妈妈把我爸爸抢走了,我恨死你’这样吗?” 关颖笑起来:“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江沉水。我见过,小时候见过几次。” 他停了停,才道:“那是个让人无法产生憎恨的男人。也是我见过的最真诚的人。” 咖啡厅的那一边,好容易安抚住一大一小,江沉水抹了抹汗:“哥哥,他还小,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江临怒目而视:“七岁还小吗!” 江沉水不由苦笑。正这时手机响了,刚一接听,一个大嗓门的少年声音传出来:“师父,你怎么没在家?” 薛畅听得出,是魏长卿。 江沉水说:“我在外头,带着小舟吃蛋糕,你师伯也在。” 魏长卿嗓门更亮了:“是不是南京路新开的那家?我也去!” 江沉水笑道:“你过来吧。” “师父,你先帮我要一块提拉米苏!他家是限量的,晚了就没有了!” 于是江沉水又叫服务生点了一块提拉米苏。 这时候,第二个电话进来,江沉水讲了两句,信号不好,他捂着手机出去了。 江临一边喝咖啡,一边没好气地看着旁边的顾荇舟,顾荇舟吃东西很磨蹭,一块布丁吃半天。 “快点吃!吃东西那么慢!”江临不由呵斥他,“你是小姑娘吗?” 男孩看了他一眼,小脸鼓起来,有点生气,但不理他。 服务生此刻送来了新的提拉米苏,男孩盯着它,他突然伸出勺子,想去碰那块蛋糕。 江临不悦,他皱了皱眉,伸手把蛋糕盘子往远处挪了挪:“这是长卿的。你吃你的。” 顾荇舟看看他,小胳膊又伸长了些,还要继续够那盘提拉米苏。 江临有点火大,他敲了一下男孩的手:“听见没?不要碰人家的蛋糕!” 顾荇舟瞧了瞧他,洁净的黑眼睛里忽然泛起一丝狡黠,他把小身子往前窜了两窜,飞快抓起提拉米苏,狠狠咬了一口! 江临勃然大怒! 他跳起来,一把抓住顾荇舟后背的衣服,竟然把孩子给拎了起来! “谁叫你吃人家的蛋糕?!谁让你吃的!吐出来!听见没有!给我吐出来!” 顾荇舟被他拎着,悬空在桌面上方,吓得一口将蛋糕呕了出来,不光刚才的提拉米苏,还有先前吃的中饭,哗啦啦吐了一桌! 男孩放声大哭。 江沉水听见哭声,慌忙跑回来,他大惊失色:“哥!你这是干什么!” 江临像扔球一样,用力将顾荇舟扔在沙发座上,他指着桌子大吼:“你看看他干的好事!” 几个侍者跑过来,又是清扫又是拖地又是搬走桌椅……江沉水不停向人家道歉,期间还伴随着顾荇舟震耳欲聋的哭声。 男孩哭得声嘶力竭,面红耳赤,他一面吐一面哭,脸上,身上,包括那件蓝色的罩衣,又是眼泪鼻涕又是呕吐物,全都弄脏了,活像个小叫花子。 薛畅不由捂住了脸。 “不堪的回忆。”他身边,江临咂咂嘴,“真是‘一吐为快’的交情。” 薛畅哭笑不得:“江队长,顾先生当时还那么小,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是一块蛋糕……” “不过是一块蛋糕?”江临冷冷看了他一眼,“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没听说过吗?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的东西不要动,别人的生活不要去打搅!要不是因为他,我弟弟后来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更不会死!” 就在江临说出这句话时,场景忽然凝固住了。 就像谁按下了暂停键,咖啡厅的内部陷入一片停滞,每个人都维持着刚才那一秒的动作:男孩顾荇舟坐在沙发上仰脸大哭,江沉水赔笑给服务生道歉,两个服务生在擦桌子……门口,还有一个高壮的少年正飞奔进来。 薛畅耳畔听见赵柔嘉的细语:“阿畅,稳住江队长,我需要测量一下他最初魇化发生的深度。” 原来魇化的种子这时就埋下了!薛畅暗想,这初次的魇化也许只有0.1%,微弱到连仪器都测量不出来…… 然而恶果无论多么小,一旦播种,二十年后却能生生吞噬一个三级梦师。 想到这,薛畅顿时不敢动了,他觉得江临的那只手更加冰冷,冰冷入骨! 江临身上液化的伤口不知被什么给催动,汩汩流得更厉害! ……像翻滚的岩浆。 薛畅有点慌,他赶紧道:“江队长,别激动,这都是过去二十年的事了!” 江临缓缓转过脸来,望着他:“那又怎么样?混账顾荇舟!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江临的脸散发着诡异的青气,与此同时,凝固不动的咖啡厅里,忽然有个人动了起来。 是那个七岁的顾荇舟! 只见那孩子从沙发上爬起来,还挂着泪珠的小脸,露出绝对不属于孩童的邪恶微笑。 薛畅愕然望着七岁的顾荇舟,他看着男孩一直走到江临的面前,用充满恶意的尖细嗓子,小声说:“他讨厌你,你老是管着他,从小管到大,他都快三十了你还把他管得像个洋娃娃,他早就想摆脱你了!” 江临的眼睛瞪得那么大,他一把掐住顾荇舟的脖子! 小男孩自他手中发出咯咯尖笑,仿佛诅咒:“你知道他私底下管你叫什么?讨厌的族长!哈哈哈哈……” 薛畅的头皮都麻了! 这不是顾荇舟!不是他!薛畅在心里大叫,顾先生不会说出这么邪恶的话! 这是江临的臆想! ……难怪他没有妖魔化,原来他把妖魔化投射给了别人! 此刻,薛畅又听见赵柔嘉急促的声音:“魇化加剧了!阿畅,不能让伤口扩大!” 薛畅一惊,赶紧去掰江临的那只手:“别这样!江队长,这不是事实!顾先生不会这样说话!” “这就是事实!”江临的脸扭曲不已,他一下子挣脱了薛畅那只手,竟用双手去掐男孩的脖子! 就在俩人的手分开的那一瞬,大片黑气弥漫上了江临的精神体! 他身上的液化部分迅速扩展,很快爬满了整个背部,就连肩头都被沾染了! 薛畅大惊失色! “放开他!江队长!把手给我!江临!!” 薛畅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江临的手给掰开。 他也气得发抖:“你还要不要命了!为了一个无端的臆想……” “无端的臆想?”江临死死盯着他,“这是臆想吗?他是不是抢了别人的蛋糕!是不是!我早就看出来了!顾荇舟从小处心积虑!他就是要挑唆阿水和我为敌!” 他又要挣脱薛畅的手,薛畅咬着牙,抓着他就是不放。 俩人争斗了一番,薛畅突然气急败坏道:“好!你不是要看事实吗!我今天就给你看看事实!” 江临一怔。 面前的场景倏地发生了变化,不在咖啡厅里,而是一个家居的环境。 客厅里,一个高大壮实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男童。 男童是顾荇舟,他还在小声哭。 壮实的少年是魏长卿,他在哄顾荇舟。 “别哭了,你还吃了一块布丁呢,我一口蛋糕都没吃上,专程跑人家咖啡厅给人擦地板去了。” 男童趴在他怀里,抽抽噎噎道:“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魏长卿叹了口气,“可你别把家里的习惯带去外头呀。尤其我师伯那个人,性子又急,脸又黑,根本不听人解释……我见了他都怕,更别说你了。” 薛畅不由看了一眼身边的江临,那人眼帘垂了下来。 这时,江沉水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碟蛋糕从厨房出来。 “当当当当!烤好了!来,尝尝我的手艺,是不是和那家店差不多!” 魏长卿把顾荇舟放在餐桌跟前的椅子里,自己又拉椅子坐下来,他笑道:“师父,你这嘴可够厉害,吃了一次,自己就能做出来!” 江沉水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那是!天下的甜点,只有我没吃过的!没有我做不出来的!” 他又看看顾荇舟,逗他道:“还在哭啊?” 顾荇舟趴在桌上,抽噎的声音更大了。 江沉水笑起来:“别哭了,吐也吐了,闹也闹了,刚才在店里没吃够,叔叔又烤了一个提拉米苏!” 他把一枚银匙放在顾荇舟面前,顾荇舟抬头看看魏长卿,少年将提拉米苏往男童跟前推了推:“给,你来第一口。” 顾荇舟拿过银匙,他探起身子,小心翼翼在提拉米苏上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江沉水紧张地看着他:“好吃吗?” 顾荇舟点了点头:“好吃。” 江沉水这才放下心来,魏长卿又道:“多吃点,我今天热量有点超标。” 男童得到允许,这才又挖了一勺蛋糕。 薛畅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明白了吗?顾先生当时不是‘偷吃’魏大哥的蛋糕。这是他俩在家的习惯,魏大哥为了减少热量摄入,吃甜点的时候,都要顾先生帮他先吃几口。” 江临失神地望着薛畅。 “可是江队长你却认为,是顾先生从小品行不端,偷人家的东西吃——并不是的,他只是太年幼,不善表达。”薛畅说到这儿,有些难过,“他吃魏大哥的蛋糕,魏大哥并不在意,江前辈也不在乎,唯独你,其实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却火冒三丈,如此在意……一块蛋糕,一个七岁的孩童,仅此而已。江队长,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是出在顾先生身上……” 而是出在你自己身上。 这句话,薛畅没有说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江临终于问,“这后面发生的事,阿水没和我说过,你是从哪儿得知得如此详细?” 薛畅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知道的,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过这件小事,按理说他也不可能知道这些。 然而在刚才情急之下,这些情景就自动从他的脑子里冲了出来。 薛畅低头摸了摸裤兜,那枚扳指还在。 ……会不会是扳指告诉他的? 江临没有再问他,他不知何时,松开了掐住男孩脖子的手。 那个恶魔一样的小顾荇舟早就消失不见。 江临身上的液化肌肤,停止了扩张。薛畅回过神,他赶紧握住江临的手。 乳白色的光晕再次笼罩江临全身,那层黑气悄然退却。 江临看了看他,终于低声说:“走吧。” 第104章 不祥物 至此,薛畅已经明白了。 能够造成精神体魇化的不良情绪,不会是在路上和人吵了一架那么简单,那一定是常年的,深刻入骨的痛苦。它的形成,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是点滴小事一件件叠加,长年累月积郁在内心,逐渐腐蚀着梦师的精神体,最终造成局部坏死,也就是魇化。 梦医要做的,只能是追本溯源,一路寻找到最早的那个点。这对病患而言,一定非常痛苦,等于把烂掉的疮整个挖开,一直挖到最深处,露出苍苍白骨……然而没办法,治病,就是这样痛苦。 第二个场景,是一片青峦,散落无数洁白的石碑,黛色的山头,顶着淡淡青空,此刻天落着蒙蒙细雨,四下里没什么人。 这是墓地。 薛畅看见,年轻的江沉水站在一座墓碑之前。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着伞拾阶而上,一直走到江沉水的身边,替他挡住雨水,是年轻的江临。 俩人默默在墓碑跟前站着。 江临先开的口:“要不然,我把老头的骨灰弄出来,单独给他们一个合葬?” 江沉水回过神,他笑起来:“真那么干的话,江家和苏家要一起把你扫地出门了吧?” 年轻的江临哼了一声:“我怕他们……” “哥,不用了。”江沉水看着墓碑,轻声道,“爸爸活着的时候在我妈身边,死了以后就去你妈身边,这不是很公平吗?” 江临倒笑了:“你把老头当什么了?一块砖?” “我是说真的。”江沉水又抬头看看他,“哥,你怎么不恨我呢?我妈对你和你妈妈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江临抬头,望了望遥远的山色,他冷笑了一声:“如果没有老头的纵容,你妈妈又能做什么?” 薛畅听着这兄弟俩的对谈,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江临的母亲苏馥兰当初嫉妒成狂,身为梦医,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毁掉了情敌的精神核。她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因为蓄意杀人,被协会裁决毁灭精神体。 “行了,我找你有别的事。”那边,江临对弟弟说,“回去的车票买了没有?没买我赶紧让人补一张。不用担心,今年你见不着叔公了,江苑今年回不来,叔公要去美国看他……” 江沉水迟疑片刻,才道:“我能把小舟带上吗?” 江临一听这话就火了:“你带他干什么!他姓江吗?!咱们江家的人过年,你带个外姓人进家门,是想打我这个族长的脸吗!” 江沉水苦笑道:“上次我把长卿带来,你也没说什么嘛。” “长卿和他不一样!”江临斩钉截铁地说,“你一个人回来过年!不准带顾荇舟!” “哥,小舟才这么点儿,把他一个人丢家里,我不放心……” “谁叫你把他丢家里?送他回顾家不就行了?!” “可是顾家都没人了……” “谁说没人?!不是还有看守万灵祠的吗!” 江沉水愈发无奈:“哥,大过年的,你让一个八岁的孩子住在万灵祠里?” “那就把他送赵家去!” “赵乾坤根本不接我的电话!哥……” “总之不许他来!”年轻的江临虎着脸道,“这孩子的身世不清不楚,协会到现在还在怀疑梦境之砥在他身上!你少给我揽事!” 江沉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我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江临一听,火冒三丈,手中的雨伞重重打在弟弟的身上! “你到底中了什么邪?!他算什么?!啊?跟你非亲非故,你就为了他,大过年的连家都不回?!” 江沉水被哥哥那一雨伞,打得一个趔趄,但他没反抗,只低着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反正所里也要值班……哥哥,江家人多,我一个人不回去也不要紧,大家照样过年,可是小舟没有亲人,长卿也回他父亲那边了,我再把孩子一个人丢家里,那他就太可怜了。” 江临气得浑身发抖,他抡起雨伞,像是又要打江沉水。 江沉水没躲,只低着头,等着他那一下子。 但江临把伞抡到半空,又停住了。 “好,是你说的,少了你没关系。”江临咬着牙,用伞指着弟弟道,“有本事你这辈子别回来!” 他说完,看也不看弟弟,转身就往山下走。 “哥!你等一下!别走啊……” 江沉水在他身后一叠声地喊,但是江临始终置若罔闻。 薛畅担心地看看身边的江临,他看见江临的脸色那么白,惨白得像一具尸体。 “那是我和阿水第一次吵架。”他轻声的,喃喃道,“第一次……还有最后一次,全都是因为顾荇舟!这次你还想怎么替他讲话?!我弟弟尽心尽力维护顾荇舟,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顾荇舟,我弟弟会死吗?!会吗!” 伴随着怨毒如蛇的语气,江临身上那一块块液化的肌肤又开始翻滚,就连薛畅释放出的乳白色的光,都快要包不住了。 薛畅害怕起来,他赶紧用双手抓住江临的胳膊:“江队长!冷静下来!事情都过去了!看着我!请你看着我的眼睛!” 薛畅的手心,感觉到江临抖得那么厉害,仿佛即将化为一滩齑粉。他几乎要握不住他。薛畅只好拼命用力抓着江临,乳白色的光愈发喷涌,几乎要把江临从头到脚裹起来。 好半天,他才听见江临的声音:“松开。” “……” “你快把我的胳膊掰断了。”江临哑声道。 薛畅赶紧松开了一只手。 他惴惴不安地望着江临:“江队,江前辈他人已经不在了,咱们……接受现实。” 江临双眼失神地看着他,良久,他低下头。 “死的不该是我弟弟……” 这样的话,薛畅无法回应。 公共墓园逐渐隐去,薛畅却无法放松,他知道,接下来江临的情况只会更糟。目前还只是病灶出现的早期,再往下挖,距离江沉水的死亡也不远了…… 薛畅开始担心,到时候自己会控制不了魇化的江临。 江临却是一副“弃疗”的放松表情:“不用担心,生死有命。” 薛畅无可奈何看了他一眼:“我答应过七喜的……” 江临看看他,忽然好奇起来:“我发觉你对无序区生物比对人类好。上次关铁山家的那只小狗崽,你也是拼了命的维护——为什么?” 薛畅被他问住,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喜欢狗。” 江临被他逗乐了:“可我的七喜是猫科。” “那么那只白虎呢?”薛畅突然问。 江临一怔。 “就是你家的那只吉祥物……为什么从来没听江队你提起过?还是说,那只白虎其实不存在?” “它当然存在。”江临突然语气冷冷地说,“那家伙不是什么吉祥物,倒不如说,是个‘不祥物’。” 薛畅诧异:“什么意思?” “它只负责报丧。”江临目光凉凉,瞥了薛畅一眼:“江家要死人了,它才会出现,而且只有族长一个人看得见它。” 薛畅吃了一惊。 “没人知道它是如何预估死亡的,但它的预报一定有原因,从来不是胡说。我爸死前,它出现过。那时我妈被执行死刑不久,我爸刚从苏家的万灵祠回来,陡然看见白虎出现在他面前。那个月,加上我妈,加上阿水的妈妈,这都第三次了,老头差点晕厥,心惊胆战地问这次又是谁,白虎说,是你……” 薛畅听得身上寒气四起! “我爸当晚就自裁了。”江临停了停,像是颇为不屑,“反正他也不想活了,顺水推舟而已。” 薛畅越想越混乱,忍不住道:“可这岂不等于,白虎的预报导致你爸的自杀?如果白虎那天不出现,江老前辈说不定还不会想走绝路……” “究竟是白虎预报在先,还是我爸动念在先,谁知道呢。反正那只白虎只做这一件事。”江临说到这儿,冷笑了一声,“那家伙也知道自己不讨喜,所以总是躲得远远的。一只报丧的白虎,谁会喜欢?” “哎?!如果提前知道谁要死,那就把他保护起来不就好了!白虎其实是在救人啊!” 薛畅自以为发现真相,兀自兴奋不已,江临却一脸讽刺地瞧着他:“白虎只能预报谁会死,但它无法预报死亡的方式,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救?” 薛畅卡住了。 这就麻烦了,只知道近期谁会死,但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这让人如何保护?哪怕动用全族的力量来保护此人,说不定这个人会因此受不了重压而精神崩溃,提前寻求解脱,让“第二只靴子”早点掉下来。 “当然,死亡预报也不是完全没用,有时候还真能救命,但需要碰运气,毕竟你不能把人一直关在屋子里,关上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谁受得了?而且你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真正保护到他,甚至给他一杯水都要担心他会呛死……” 这太荒唐了,薛畅暗想,白虎的“死亡预报”看似有用,其实帮不上多大的忙,反而会给江家尤其是族长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 “这种家神一点用都没有。”薛畅嘟囔道,“如果我做族长,第一件事就是和白虎解约!” 江临似笑非笑道:“你拿人家当签约艺人了?白虎能量巨大,江家没有梦师能够控制它。再说了,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预知死亡吗?自己的死亡当然不是好事情,可如果是别人的死亡呢?” 薛畅被他问住了。 也对,如果是痛恨的人,提前知道了他的死亡,就能一边心里暗自痛快,一边看这傻叉一无所知、大步迈向终点;如果是重要的人,提前知道了他的死亡,那么无论如何都要采取措施来规避——万一有效呢? 想到这儿,薛畅突然一个激灵:“江队长!” “它还没有预报我的死亡。”江临看出他的心思,“至少到现在为止,白虎还没出现。” 薛畅大大松了口气。 他正想出言安慰江临,忽然嗅到空气里的一丝异味。 第105章 争执 薛畅停住,鼻翼翕动,捕捉到了那淡淡的味道。 是酒味儿。 “哦,有酒呢。”江临的喉结动了一下,“这酒不错呀。” ……真是个酒鬼。 俩人继续往前走,没过多久,薛畅再次停住了。 是瀑布。 仿佛黄果树那么大的瀑布群出现在他们面前! ……震耳欲聋的瀑流,飞溅的晶莹水花,还有高耸入云的山巅。庞大的瀑布横亘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只不过,瀑布流淌的,不是水。 “哪来这么多酒?!”薛畅叫起来,与此同时,空气里醉醺醺的酒味儿也浓烈起来。 望着面前的“酒瀑布”,江临兴奋得手舞足蹈! “好酒!这可是窖藏珍品!”他蹲下身,把那只自由的手在“酒池”里沾了沾,又把湿漉漉的手指放进嘴里。 江临的脸上,顿时露出陶醉的神色:“真是好酒!顶级的佳酿也不过如此!我得喝两杯。” 作为一个滴酒不沾的人,薛畅分不清酒的好坏,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种辛辣难喝的液体。但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嗜酒如命,江临就是其中之一。 “你别看他外表很正常,那是在白天工作时。”关颖私底下和薛畅八卦,“一入夜,这个人就无药可救了。” “无药可救?” 关颖伸出手指:“三次。都是因为酒精中毒送去急救,而且从去年起,他就停止接案子了……苏啸的解释是刑侦大队公事太多,江临分身乏术,其实就是因为酗酒,接不了案子。上个月,理事长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戒酒,要么剥夺理事资格——我看江临是戒不了的,真把他逼急了,医用酒精照样喝。” 江临是个很特别的酒鬼,白天滴酒不沾,一入夜,就抱着酒瓶喝个不停。按照魏长卿的说法,江临的人生会在入夜时分断开,像被剪了一刀,成为黑白分明的两截。 “你见过他浑身抽搐、被送进医院的样子吗?我见过。凌晨一点半,我被七喜从被子里拽出来,当时它还没满一百岁,变不成人形,只能求我送江临去挂急诊,而且在路上,我还要把汤勺塞进江临的嘴里,不然他会因为抽搐得太厉害,咬到自己的舌头……” 薛畅被吓着了。 “怎么会那么严重?”他惊慌的小声叫道,“完全看不出来呀!” 魏长卿点点头,笑容沉痛:“完全看不出来,这就是他的能耐——虽然我觉得这更证明此人的问题有多严重。等连你都看出来,阿畅,也许那天就是江临的葬礼了。” 薛畅忽然觉得非常难过。 薛畅对酒无感,只从妈妈和奶奶那儿听过熟人“喝酒误事”的例子,所以天然就觉得酒是个坏东西,爱喝酒的人就是性格不坚强、没出息。 ……可他无法把“没出息”三个字贴在江临身上。 眼看着江临席地而坐,掬起“瀑布”里的酒就要往嘴里倒,薛畅赶紧阻拦住他。 “不行,不能喝酒,江队长,咱们是来治疗魇化的!” 江临抬起头,十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喝口酒怎么了?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 薛畅有点犹豫。 因为他发现,坐在“酒瀑布”跟前的江临,身上液化的部分停止流动了。 本来它们是像开锅一样汩汩的翻滚,让人特别不安。但是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了这么大一池子美酒,江临的心情好起来了,他背部深蓝的液体静止下来,逐渐凝固,就像成形的果冻。 是不是干脆让他喝两口?薛畅暗想。 正这时,耳畔再度响起赵柔嘉的声音:“情况不妙!” 薛畅吓了一跳。 “赵医生,发生了什么事!” “江队的魇化在加深,从皮肤入侵到肌肉了。”赵柔嘉的语气凝重,“这不是好现象!阿畅,快把他转移到下一个地点去!” 薛畅一听这话,赶紧跳起来,他一把抓住江临的胳膊:“江队,咱们快走!” 江临被他拽着,稀里糊涂站起身:“怎么回事!我这还一口没喝……” 薛畅正答不上来,却听赵柔嘉道:“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这酒瀑布有问题,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如此庞大……” 薛畅更紧张,他慌乱地四下看:“赵医生,你是说……” “酒是麻醉,是遮挡,它的出现只说明一个问题:有重要的真相被挡住了。阿畅,接下来你一定要小心!这里是祛魇室,是祛除魇化的地方,一旦你认同了病人制造的‘魇化梦境’,就会被祛魇室一并视为魇化的产物,一旦魇化物质超过了容纳标准,它就会自行启动,进行杀灭式清洗——那种情况下,我想关掉它都办不到了。阿畅,擦亮你的眼睛,不要受骗,否则不光救不了江临,你也会被杀死的。” 薛畅如临大敌! 见江临还是一脸抵触,他干脆两只手牢牢抓住江临的胳膊。 “干什么紧张成这样?!”江临错愕地看着他。 “这里不对头!”薛畅脸色惶恐,“江队长你听我的!不要喝酒,这酒瀑布有鬼!咱们快点离开!” 江临不耐烦地挣开他:“说得容易,咱们怎么离开?” 这是个问题。放眼望去,浩荡的瀑布挡住了去路,薛畅甚至看不到有绕开瀑布的路…… 他忽然发现,远处有一尾小舟,正静静停在瀑布池边。 “啊!那儿有条船!” 薛畅拽着江临,兴高采烈奔到小船跟前。 “你想怎么办?”江临不悦地看着他。 薛畅抢先一步跳上小船,又低头在船舱里找到了船桨。 “当然是划过去。”他拿起船桨,冲着江临晃了晃,“江队,你也来帮忙吧!” 江临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那一池美酒,又看看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警惕盯着他的薛畅,他也只好臭着一张脸,悻悻跳到船上,弯腰拾起船桨。 俩人一头一尾,各自持桨,慢慢往瀑布那边划。 “我觉得咱们能从瀑布底下穿过去。”薛畅乐观地说,“虽然可能要弄湿衣服——江队!不要故意把酒溅到嘴唇上!” 小船靠近了瀑布,江临调侃地看看薛畅:“你不怕穿过去的时候,我趁机喝酒?” 薛畅马上收起笑容,面色严肃地盯着江临。 “我建议你抿紧嘴唇,不要让瀑流冲进嘴里。” “如果我偏偏要张大嘴巴呢?” 薛畅皱起眉头看着他,突然道:“那我就抱着你,用自己的嘴把你的嘴堵上——江队,你喜欢这个办法吗?” “……” 江临不由冷笑:“奇怪,你跟着顾荇舟才不过一个月,怎么就学到了他的没脸没皮?” 薛畅思考片刻,这才道:“顾先生告诉过我,我现阶段应该以技术第一,无论用什么手段,开动脑子达到目的就算成功。即便遇到再坏的情况,也不能一动不动,坐以待毙。” 他仔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顾先生说,真正有质量的技术,都是要挑战常规思维的。” 江临点点头,不咸不淡地说:“像他的风格。不择手段也是一种手段。” 穿过隆隆的瀑布时,俩人都淋湿了,薛畅被浓烈的酒味儿熏得头晕,他仿佛全身浸泡在了酒坛子里。 过程中,他也仔细观察了江临,确认这位资深酒鬼没有趁机偷喝酒,薛畅这才放下心来。 如薛畅所料,穿过瀑布,很快他们就抵达了对岸。 俩人一身浓郁的酒气,从小船上下来,薛畅咧咧嘴,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斑马衣服。 ……不管怎样,现在他一定非常的洁净无菌。 与此同时,他们面前的景象也终于出现了变化。 是一间屋子,两个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年轻的江临,坐着的是个银发老者。 老者看上去年纪很大了,然而腰背笔直,精神矍铄,很有派头的样子。 一看就是个说一不二的大家长。 老人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年轻的江临则面容紧张,欲言又止。 “你还打算继续维护他?”老者的声音十分威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压。 “叔公,也许他只是去查一些案情相关的档案……” “查档案需要擅闯保密区吗?!”老者的声音提高了,“阿临,你是个警察,你知道身为警察,未获批准就擅闯协会的保密区,这是什么行为?是知法犯法!是渎职!” 年轻的江临本来一脸紧张,可是听到这里,忽然面色静了。 “叔公,阿水想查案子,想看点保密区的档案,你为什么就是不批准?” 老者没想到晚辈会当面质疑自己,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批不批准不在我,现在的理事长是魏军……” “叔公虽然退下来了,想要获得批准,还不是您一句话?” 老者面色更差,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阴冷冷盯着江临:“你希望我为了江沉水,去和魏军说好话?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弟弟,无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查十几年前的旧案?!” “因为他是个警察……” “阿临!” 老者的一声怒斥,年轻的江临顿时闭上了嘴。 薛畅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临,他发现,江临脸上露出讽刺与不屑。 ……不知道是针对那个年轻的、一吼就老实的自己,还是针对老者。 那老者,薛畅知道,是江潮的爷爷,江临的叔公——江玉城,江家真正有分量的元老级人物。 虽然没见过面,但薛畅听关颖说过,江临当年因为遭到父亲厌弃,险些被剥夺了继承权,是他的叔公一力支撑,才让江临做了族长。 “江临是被江家和苏家联手扶上族长之位的。”关颖说,“要不是江玉城那些人的声音太大,江晗早就把族长之位让给小儿子江沉水了,到时候,哪里还有江临的立锥之地?” 这八卦让薛畅心有忿忿,不由要替江临抱不平:江临是婚生子,是长子,自小就很优秀,精神体也超出了同辈……继承族长的位置,可以说是天经地义。可是父亲不喜欢他,不管他多优秀,江晗就是不喜欢,他因为苏馥兰而迁怒于大儿子,多年来不肯见江临,也不承认他们的父子关系,江晗甚至听信情人的谎言,出手殴打过江临。 这个混乱家庭里的孩子都很好,可是三个大人,一个比一个糟。 紧接着,他又听江玉城冷冷道:“你知道他查的是什么案子吗?他在查顾玄。” 薛畅的心微微一沉。 顾玄,顾荇舟的父亲,那个背负“叛逃者”、“窃贼”罪名,带着妻儿反出协会的男人…… 第106章 惊变 薛畅始终不相信顾玄和薛旌一样“人品坏透”。 在薛畅心里,薛旌就是颗霉烂的谷子,除了危害同侪,那家伙就做不出一点儿好事来。 但顾玄不可能也是这样。 经过地桩破裂那件事后,尤其在关颖说了“盗走只是官方的说法”这句玄妙的话之后,薛畅曾经起过强烈的好奇,他在私底下查找过与顾玄相关的消息。 但他什么都没查到。 协会的档案向所有注册梦师开放,你可以在里面查找任何一个前辈的生平过往,但有少部分档案,是加密的。 顾玄的资料,就在其中。 此刻江玉城又道:“阿临,顾玄的案子是铁案,这个人早已身败名裂!江沉水去查他的死因,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梦境之砥吗!” “他不是!”年轻的江临脱口而出,“阿水不是那种人!” 老者冷笑:“他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你俩是一母同胞吗?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 “你从来就不了解他,可不要急着为你的好弟弟说话啊!”江玉城盯着江临,老家伙那阴鸷的神色,就像一只居心叵测、妄图颠覆全世界的猫头鹰,“他查顾玄,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因为他不能坦白自己那不可见人的目的!” 年轻的江临,胸口急促起伏,他咬紧嘴唇,仿佛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能说的话。 江玉城看他这个样子,一丝不易察觉的洋洋得意,从他浑浊的眼底浮起。 “不要忘记你是怎么做的族长,阿临,你父亲当年一意孤行,差一点就把江沉水的名字写在了万灵祠前的序位上。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们这帮老东西死活看不过去,拼了命的违逆族长决定,要不是我亲手夺下了你父亲手里的那支笔,你猜猜,你现在会在哪里?” 年轻的江临低下头。 “你不相信你弟弟会做出这种事,你想去找他谈谈,”江玉城皱巴巴的老脸上,浮现一丝讥诮的笑,“你觉得他会和你讲实话吗?等梦境之砥到了他手,你这个族长,还坐得下去吗?” “叔公,阿水真的不是那种人……”年轻的江临近乎哀求。 “或许他不是为了自己。不过你要想到,顾家的那个孩子就在他身边。你弟弟是否被人当了枪使,也未可知。” 老者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来:“我已经叫人把江沉水押回来了,明天,等他到了这里,你们兄弟就可以当面对质了。阿临,到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有数。” 江玉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临一眼,转身走了。 太阳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了。 年轻的江临独自伏在桌前。橙黄色的斜阳卷着最后一丝暖意,无限惋惜地抚摸过他瘦削的肩背,终于消失于窗外。 屋里,只剩下一抹阴冷暗绿。 薛畅握着江临的手,俩人静静望着屋里那个年轻人,老者走后,他就一直这样坐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要化作毫无生气的雕塑……看得薛畅身体都要疼痛起来。 这疼痛不是他自己的,薛畅非常清楚,这是那个年轻的江临所感受到的疼痛,因为他正陷入撕裂中:究竟应该听从一手培养自己的叔公,还是应该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弟弟? 他看了看旁边的江临。 江临周身的深蓝色液体又在翻泡泡,它们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虽然被乳白色包围,但却依然不安分地涌动着。 江临那双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异样的明亮。 这让薛畅不由想起夏夜里飞舞不停的萤火虫,明亮而绚烂,妄图照亮那黑暗,但那努力却不过是徒劳罢了。 夜色更深了,盈盈皓月,深深照进来,明亮得连青年肩背凹凸的线条都清晰浮现。屋里显得冷冰冰的,惟余一片如霜的凄怆浅青。 薛畅看见,年轻的江临埋下头去,他的肩膀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单薄。 他在微微发抖。 江临一言不发,牵着薛畅离开了。 江氏兄弟对质的场面,很快出现在薛畅二人面前。 被带进屋里来时,江沉水的头发有点凌乱,衣服扣子也掉了一颗,他苍白的脸上有轻微的擦伤,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 看见手铐,江临大吃一惊,他冲上前去,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又转头对一旁的江玉城道:“叔公,你们这是干什么!” 江玉城的语调毫无起伏:“江沉水擅闯协会保密区,被巡查总长当场抓住,既然是触犯了法律,当然不能任其悠然自在!” 江沉水听了这话,一言不发,只低下了头。 江临抓着弟弟的胳膊,又向江玉城哀求道:“叔公,这里是咱们家,也没有外人,阿水的手腕都磨破皮了,你就网开一面……” 江玉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临一眼:“阿临,你是族长!是个警察!” “阿水是我弟弟!”江临也叫起来,“叔公,你这不是询问,是审问!” “当然是审问!”江玉城冷冷道,“巡查总长网开一面,让我把这小子带回江家,这就已经是让步了,阿临,你信不信?如果不是我豁出这张老脸,亲自去央告,万一让这小子落在郑麒麟手里,受的罪还要多呢,那头长了角的畜生翻起脸来,可是连自家族长都敢杀的!” 江沉水突然开口了:“叔公,照您的意思,您从郑总长手里把我抢回江家,反而是为了我好?” 江玉城一听这话,苍老的面容顿时蒙上了一层寒霜! 他眯着眼睛,盯着江沉水:“小子,虽然我万分的不情愿,但没办法,谁叫你姓江呢,虽然江家没人承认你,可是外面不知道,外面只会把你做的污糟事算到我们江家的头上。” 江沉水的脸色愈发苍白,白得发青! 江临哑声道:“叔公,你别这么说……” “我又做了什么污糟事呢?”江沉水却不卑不亢地说,“协会的档案原本就应该公开!案件有疑点,就应该接受公众的质疑!你们藏着掖着,不许警方接触当年的材料,只能说明你们自己心里有鬼!” “阿水!”江临抢先一步呵斥住弟弟,他慌得胳膊都在抖,江临一把抓住弟弟,用力把他往后拖:“你疯了!有你这样和长辈说话的吗!还不给叔公道歉!” 江玉城却冷笑:“警方?好大的口气!你是警方,难道我就不是?江沉水,你可别忘了,当初是我签了字,你才能穿上这身警服!” 江沉水点了点头:“叔公当年勉为其难,为了照顾我哥的面子,让我进了警局,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但是也请叔公不要忘记,你自己这些年又做过什么!” 江临已经恨不得给弟弟一个耳光! “你到底在说什么!阿水!求你别胡说行吗!” “我没有胡说!”江沉水的面色愈发雪白,但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转过脸,毫不畏惧地盯着江玉城,一字一顿道,“叔公,你真觉得,你们这些人做的事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吗?夜深无人时,你真能睡得着吗?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年轻生命,那些因为家门衰落,无依无靠而落入你们手里的可怜梦师……你真的不怕冤魂回来报仇吗?!” 江玉城衰老下垂的腮帮,在轻轻哆嗦! 他突然站起身:“胡言乱语不知所谓!看来你是要造反。也罢,我这就让郑麒麟过来。江沉水,既然你想反出协会,那我就让你求仁得仁!” 他说着就要去拿桌上的座机电话,江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江玉城的手! “叔公不要!求你别这么做!”江临的声音都劈叉了,“阿水只是一时不慎……” “一时不慎?”江玉城冷笑,“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是要和我作对,和江家作对,和协会作对!” “他不是……” “你就这么纵容他,让他无法无天……江临,你还配当这个族长吗!” “可他是我弟弟呀!叔公,我……” 见江临不肯听话,老头子顿时目露凶光,“既然你出不了手,那就我来!事实证明,江沉水确实不适合继续做梦师。干脆,吊销他的资格证,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江家的梦师!做的事情也和江家无关!” 江临一听这话,大惊失色! “叔公!绝对不可以!我求求你!” 他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江玉城的面前! 薛畅心中暗自吃惊,他转头看看身边那个江临,只见他牙关紧咬,面色狰狞,背上的液化部分,翻滚起无数气泡。 吊销资格证,听着似乎很简单,但梦师的资格证和别的职业资格证不一样。比如会计资格证教师资格证……这些资格证吊销也就吊销了,或者再考或者改行,与当事人的生理健康是没关系的。 然而梦师资格证一旦被吊销,就意味着当事梦师再也不能以合法身份进入他人梦境以及公共梦场。 梦师的精神体依靠从公共梦场汲取的能量来维持健康活力,一旦截断了能量源,梦师就会急速衰弱下去,最终沦为丧失劳动力的半残。 ……江玉城的威胁,说是“杀人”也不为过。 然而即便江临跪地苦苦哀求,江玉城依然不为所动,他伸手拿过桌上的座机,打算拨号。 江临见恳求无效,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座机! 江玉城没想到他竟敢反抗,顿时拍着桌子大怒! “你就这么护着他?!江临,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江临瑟瑟发抖,他望着江玉城,无声蠕动着嘴唇,像是还想哀求,然而那只手却死死抓着座机不放。 江玉城看来是铁了心,他见电话打不了,也不再和晚辈争抢,索性聚起了精神体,打算直接建立联系,那庞大的能量,竟把江临给推了一个趔趄! 电光石火一刹那,江临抓起桌上的铅笔,狠狠插进了江玉城的胸口! 第107章 撕裂幻象 薛畅惊叫起来! 江玉城没料到,自己一手扶持的族长竟然会对自己下杀手! 他捂着胸口,愕然地望着江临! 眼看要聚集起来的精神体,像被狂风吹散的云雾,逐渐散去,老者摇摇晃晃的身躯,颓然倒地! 屋里,一片死寂。 “哥!……” 江沉水的叫喊打破了寂静,他吓得面无人色,仓皇扑到江玉城的尸体跟前,想要拔出那根铅笔,然而手铐限制了他的行动。 年轻的江临靠在桌前,像困兽般不停粗喘,他仿佛是头晕,轻微转动着脖子,眼珠在眼眶里迟钝地一轮。 好半天,他才软着腿,蹲下身来,在江玉城的尸体上胡乱摸了摸,摸出了一把钥匙。 “阿水,过来……” 江临抓住弟弟的胳膊,颤抖的手指捏着那枚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捅进了手铐的锁孔里。 江沉水扔掉手铐,他一把抱住江临,哭叫道:“哥!” 年轻的江临,像安慰小孩那样抱着弟弟,拍着他的背,不断亲他泪流满面的脸,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不要怕,哥哥不会有事的。阿水,报警,就说……哥哥杀了人。” 薛畅的脑子轰轰乱响! 他知道江玉城已经死了,死了好些年了。事情是关颖和他说的,但关颖当时没说死因,只含混地提了一句,说江潮的爷爷“死得很突然”,听关颖的口气,江玉城肯定不是正常的寿终正寝。 所以,这老家伙是江临杀死的?! 那么江临就是杀人犯了!可他这些年是怎么逃脱法律制裁的呢?? 哪有让杀人犯当刑警队长的道理! 薛畅万分不解地看着身边的江临,他这才发现,江临的黑眼睛闪着激烈无比的光芒! 就像ai机器人突然遭遇史上最严重的bug,为了寻找解答,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到各种算法里……直让人担心他就要死机了。 而那一边,警车迅速鸣笛赶到,江临和江沉水都被带离了现场。 江家出事,族长杀了族中老前辈,这件案子激起了梦师界的轩然大波。谁也不知道江临为什么要杀江玉城,警方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江临自己就是刑警,对刑侦那一套他比谁都熟。 他不能把江玉城和江沉水的争执说出来。他是江家的族长,江玉城死就死了,但他还要维护江家的尊严。 此事一旦传出去,对江家的名誉就是雪上加霜。 然而人毕竟是他杀的,尽管江家给江临找了最好的刑辩律师,尽管江沉水为了哥哥的案子四处奔走呼告,江临还是没能逃过惩罚。 法庭判的是无期徒刑,然而协会方面,判的是“毁灭精神体”——他重复了他母亲的命运。 判决下来那天,江沉水在看守所失控恸哭。 被关押了多日的江临,头发剃得极短,身上穿着看守所的橙色衣服,脸颊也又瘦又黑。然而他的精神状态,却比进监狱之前更好了。 “哭成这样,怎么能行?”他趴在桌上,调侃着弟弟,“等我死了,你就是继任的族长,江家往后还要靠你支撑呢。” 江沉水呜咽得说不出话。 “你媳妇儿,我也见到了,这样我心里没什么挂念了,往后有了老婆孩子,更要多替自己着想,替江家着想。”江临抓着弟弟的手,恳切道,“阿水,我做这件事,一点都不后悔。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不管他是谁,我决不会放过他!” 可这不对! 薛畅凌乱如麻的脑子里,终于蹦出一个声音,这不对! 不可能是这样! 江临没有杀人!他更没有被判刑,他弟弟早就死了,更没有所谓的老婆孩子…… 这都是江临的臆想! 薛畅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的,这是幻觉。 这正是赵柔嘉提醒过他的,由病人制造的“魇化梦境”——他们钻过的那道“酒瀑布”,恐怕就是致幻的根源! 念头一起,薛畅这才惊觉,空气里弥漫着醺醺的刺鼻酒气,原来他们一直是被酒的味道包围着。 江临的背上,液化部分已经停止流动了,它们的颜色变得更深,凝固得更紧,不再像果冻,更像透明的石头。 然而江临对此一无所知,他无限迷恋地看着看守所里的那个自己,像一个深深沉入梦境,宁肯死在梦里也不愿醒来的人。 “江队长……”薛畅终于开口,“这是假的。” 江临茫茫然转过头来,困惑地望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薛畅狠了狠心,他大声说:“这是假的!是幻觉,你没有杀人!” 江临一怔:“你在说什么?我当然杀了人,我把江玉城给杀了,我还因此坐牢……” “你没有杀你叔公,你没有杀任何人。”薛畅打断他,“你弟弟,早就死了。” 最后半句,像鞭子一样抽在江临身上! “江沉水死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薛畅挣扎着,他不敢看江临的眼睛,“江队长,这一切都是你的幻觉,你希望你杀了你叔公,救你弟弟,可你当时……并没有那么做。” 四周围,静得像死亡! “你在胡说什么!”江临皱眉道,“我没杀人,我会坐牢吗?” 他指了指面前的看守所房间:“你眼睛瞎了!你看不见吗!” 薛畅被他问得浑身血往上撞! “好,你说你杀了人,那么江队长,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还是刑侦大队的队长?!你说你坐牢了,精神体被判处死刑,那现在站在这儿和我说话的人,又是谁?!” 江临像遭了一记重击! “我弟弟……我……” 他捂着脸,语句支离破碎,答不上来。 薛畅此刻,是如此的痛恨自己。 他要做的事情无比残忍,他要把一个绝望的人从迷梦中推醒……可是他必须这样做。 “你弟弟,江沉水已经死了。”他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没能救他。江队长,请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轰然一声,江临浑身的肌肤出现大片液化,那本来包裹着他伤处的乳白色,顿时被击了个粉碎! 薛畅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江临,只见他身上,蓝黑色的液化部分迅速扩张,从后背蔓延到了前胸,又迅速入侵到四肢…… 蓝黑色的液体异常浓稠,像某种邪恶的生命,它们飞速扩张着,很快铺满了江临的整个身躯,甚至开始往房间四周侵蚀! 薛畅吓得不由后退了一步。 他听见了赵柔嘉的惊呼:“天哪!是妖魔化!” 本来江临的情况还有救,就是因为他的魇化只是机械化,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机械化瞬间转为了妖魔化! 蓝黑色凝结的液块就像有毒的沼泽,张牙舞爪扑向了薛畅! “快制止他!”赵柔嘉叫起来,“再这么下去,医院和少年宫都会遭到污染的!” 薛畅立即警醒过来,如果不及时制止,到时候为了防止医院受损,赵柔嘉就只能封闭祛魇室。 ……那他和赵柔嘉就只能被关在这间屋子里了,和这个疯了的江临一起。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办法,那蓝黑色的液体就像魔鬼的脚影,狰狞着向他扑过来,一下子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薛畅疼得大叫:“放开我!江队长!你醒醒!” 赵柔嘉也叫:“阿畅!快摆脱它!不然你也会被魇化的!” 然而江临置若罔闻,他似乎没听见薛畅的叫喊,那双鬼潼潼的眼睛,万分痴迷地盯着看守所里交谈的兄弟俩,舍不得挪开半寸。 薛畅被那蓝黑色的东西捆绑着,就像被巨人捏住的小虫,他甚至听得见自己浑身的骨骼像爆炒的豆子,咯嘣乱响!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江临不愿面对现实。 他接受不了弟弟的死,宁可用酒精麻醉自己,让自己重度魇化,沉溺在弟弟还活着的幻梦里。 想到这儿,薛畅不由一阵狂怒,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悲愤,不是为“救人反而搭上命”的自己,却是为了素未谋面、死不瞑目的江沉水。 一时间,什么礼节什么尊卑,全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薛畅不顾一切地吼起来:“江临!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弟弟已经死了!就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这最后一句,终于唤醒了江临,他猛然扭过头来,脸色狰狞地盯着薛畅! 见他回头,薛畅愈发用尽全力大叫,他叫得嗓子都要出血了,“你以为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你弟弟就能活过来吗!江临你这个懦夫!胆小鬼!窝囊废!我瞧不起你!” “阿畅!……”赵柔嘉的声音充满惊慌,“不要激怒他!” 警告来得太晚,那蓝黑色的液体骤然紧缩,几乎以勒毙的力道控制着薛畅。 胸口被勒得无比难受,肋骨疼得快要断了,然而就在薛畅脑子一片空白之际,他的眉心,有东西忽然微微发烫! 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的一下,自薛畅心底升腾起来。 就像暴露在春日暖阳之下的冰雪,先前的恐惧和慌乱,顷刻间消退得干干净净。 “……我会控制住他。”薛畅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继而,连嗓音都发生了改变,仿佛他忽然年长了一大截,“江临必须面对真相,谎言只能让他送命。赵医生,你不用担心。” “阿畅?”这下,连赵柔嘉也听出薛畅的异常,“阿畅……是你吗?” 薛畅竟然笑了笑:“当然是我。不要担心,我既然撕裂了江临的幻象,我也一定能够让他清醒过来。” 他说着,扬起脸,对着江临朗声道:“你说你弟弟没死,那他人在哪里?!你把他带来给我看啊!” 一句话,把江临给问住了! “他死了。江临,你弟弟早就死了,因为你的不信任,因为你的毫无作为。”薛畅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寒冷的金属在一下下无情敲击,“更可悲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你的不承认!至亲的人不在了,这固然可悲,但你却连他的死亡都不肯承认!如果我是江沉水,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整日呜咽,因为我的哥哥竟然不承认我的死!——江临,你为什么从来不哭?” 第108章 杀了他们 魇化的江临发出凄厉的咆哮,蓝黑色的“缎带”更加用力勒紧薛畅! 就在即将被捏成肉酱的那一刻,薛畅的周身,喷涌出无数鲜红的触手! ……犹如万瓣鲜花轰华绚烂,那些触手哗的一下变长,变大,顷刻间包裹住了魇化的江临! 起初江临还妄图挣脱,但触手的力道远比他大得多,很快就将他牢牢缠住,让他动弹不得。 触手上,那些人脸吸盘微微颤动,嘴巴大张,像濒死之人的惊恐窒息,又像迷之冷笑。 圆润的触手膨胀着,挤压着,死死勒住挣扎的江临! “如果我是你,江临,你猜我会怎么做?”浑身长满触手的薛畅,不慌不忙道,“我也会痛苦,也会懊悔,但我不会用酒精麻痹自己。我会去找凶手,还弟弟一个清白!不管那个人是谁,江玉城也好,甲乙丙丁也罢,我要追根究底,找到真相,到时候,昭告天下,就算凶手是坐在神坛上的圣人,我也会把他拉下来!” 薛畅早已从蓝黑色的束缚中脱身而出,他站在地板上,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被触手包裹的江临:“有个我尊敬的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世上最有毒的东西,是不甘心。我猜你到现在还是不甘心,虽然江玉城死了,但他的死和你没关系,你还是什么都没做。这不对,江临,为你弟弟做点什么,为那些无辜死难者做点什么!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 说话的时候,章鱼触手周围,出现了乳白色的光晕,它们比刚才薛畅手心释放的光芒更加强烈,更加明亮,也更纯粹。犹如被牛奶给包裹住,那肆意蔓延的蓝黑色如同遭遇了天敌,一点点往回缩,江临终于变回了原样。 触手将他放回到地面上。 薛畅静静望着他:“我可以松开吗?” 江临的眼睛里,神智已经回来,他缓缓点了点头。 触手纷纷松开。 江临身上,刚才蔓延周身的蓝黑色已经消失,只剩下进来之前,肩背和腿上的那几片液化肌肤。 眉心那股力量逐渐褪去,薛畅忽然一怔,他心念微动,触手们竟然自动缩了回来,片刻后,章鱼消失,薛畅周身恢复如常。 这次,他没有借用顾荇舟的血液就还原了! “赵医生,这样……可以了吗?”薛畅忍不住问。 赵柔嘉从震惊中回过神,她轻轻咳了一声:“嗯,检查已经完成。江队,现在进行祛魇,请尽量保持不动,祛魇的过程有点痛苦,你要忍住。” 虽然没看见赵柔嘉所谓“杀灭式”的清洗,但当祛魇室开始工作时,薛畅还是被震慑住了—— 空气中出现了一张透明的网,犹如蛛丝,将江临周身裹住。薛畅这才发现,这张网把江临的精神体标记为数十个小小的区域。 固定好之后,网格内生出透明的细小刃尖,切开江临精神体的皮肤,深入下去,很快,有黑色的腐烂的东西被不断剔除出来……江临的脚边,一时间堆满了腐烂的黑色物质,犹如死去发臭的鸦羽。 可这岂不等于遭受千刀万剐?! 然而江临一声都没有吭。他的脸色呈古怪的惨青,分明是在忍耐极度的痛苦,那些细小刀刃灵活钻削着,片刻不停,仿佛在被最精密的电脑给操控,薛畅看得出来,它们切入的角度、深浅、方式全都不同,分明是做好了全盘的规划,因此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精准无比,却又毫不留情。 “这样不是把精神体伤得千疮百孔?!”薛畅颤声道,“赵医生,这还让江队怎么恢复?” 赵柔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她望着治疗中的江临,轻声道:“我刚才看过检查结果,江临还算走运,祛魇室给出的判断是:病灶未及要害,因此可以在保障性命的前提下进行操作。然而坏死的部分必须切掉,壮士断腕,阿畅,这是为了活命。” 这也不错了,薛畅暗想,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魇化,从皮肤一点点深入到了骨头,最后竟然还能活下来……比起那些急性魇化爆发、让医生们束手无策的病人,江临的运气已经非常好了。 “接下来江队会怎么样?” 赵柔嘉看看他,终于笑了一下:“你别担心,接下来我们会进行特殊护理,江队会好起来的。” “精神体被挖得七七八八,少了这么多,这算重伤吧?” 赵柔嘉轻轻叹了口气:“当然是重伤。然而缺失的部分,只能靠江临自己慢慢养回来,接下来我要和吴音院长商讨一个养护流程,尽最大努力帮他康复。这也幸亏江沉水已经不在了,要是他看见这场面,说不定要挖自己的精神体给他哥哥补上……” 薛畅吃惊道:“挖自己的精神体?!这又是什么治疗方法?” “远古就有的治疗方法。”赵柔嘉说,“古时候不发达,没有祛魇室、特别护理室这些高科技产品,梦师为了救魇化的亲人,会切割自己健康的精神体来替代。” 薛畅更加吃惊:“还有这种办法?!那多危险!那要是人人都这么干,随便切下别人健康的精神体粘在自己的精神体上,这不等于杀人吗?!” “没你说得那么容易。那得要自愿,同时还必须是至亲的关系,亲子、夫妻或者手足才行。”赵柔嘉笑了笑,“如果不是双方自愿,如果不是经年累月的相亲相爱、彼此感情深厚到一定程度,就算强行切下来,也无法粘合到病人的精神体上去,这种事,自古以来成功的案例就没几个。” 薛畅这才放下心来。他又看看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江临,看着那张饱受痛苦却咬牙坚持的脸,不由想,如果江沉水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不会让哥哥遭受这么大的痛苦。 那个人,是哪怕牺牲自己,也要救别人的。 两个小时后,治疗终于结束,祛魇室的大门打开,小钟医生和另外两名护士推着担架进来,她们把江临扶上了担架。 狴犴七喜守在门口不敢进来,它万分紧张地趴在门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又忍不住小声叫着:“江临?江临?” 江临身上,蓝黑色的液化部分已经没有了,只有被挖得惨不忍睹的破碎肌肤,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然而他竟还保持着清醒,担架从祛魇室出来的那刻,江临忍着剧痛,缓缓伸出手来,抚摸着狴犴的脑门。狴犴扑在他身上,虎头在他手心里蹭着,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是饱受惊吓之后的安心呜咽…… 薛畅叹了口气,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他忽然不愿去看江临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等到江临一行人离开,薛畅这才跟着赵柔嘉走出祛魇室。 赵柔嘉锁上了祛魇室的门,她又抬头看了看薛畅:“现在,能告诉我,刚才是怎么回事吗?” 薛畅望着她,半晌,他低下头:“抱歉……我不想谈。” 赵柔嘉理解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阿畅,你不用担心,刚才发生的事,我和江队长都不会说出去。” 赵柔嘉一贯是保守秘密的,薛畅清楚这一点,至于江临,他也有秘密扣在薛畅手里:江沉水的那番话,不说是石破天惊,一旦传出去,肯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那个人知道轻重,就算为了江家的声誉,也不会随便开口。 从医院出来,薛畅找了辆回工作室的公交车,他走到最后一排,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 他还在想着祛魇室里发生的那一幕。 变身章鱼,是意料之中的事,虽然薛畅懊恼自己没能控制住,但他也不后悔,毕竟江临得救了。 更让他在意的,是当时那刻,眉心那点微微的滚烫。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薛畅困惑极了,他还记得那一刻,有一种陌生的力量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就像深埋地底多年的岩浆,它其实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出口。 最奇怪的莫过于当时的感受。 就在那股力量喷涌之际,在薛畅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分明感觉到,那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用这种方式激发了那股力量…… 之后的一切,如同融合,他和那个人融为了一体,甚至在极短的瞬间,彻底变成了那个人。 他还记得赵柔嘉语气里的震惊,她甚至不相信那个人是他。 薛畅自己也觉得不像,那不是他平日说话的口吻,那种沉稳老练、力挽狂澜的姿态远比他自身成熟得多。 ……那不是他原本的人格。 薛畅不由埋下头,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 能量变大了,薛畅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甚至能够自主控制章鱼的出现和消失,而不再依靠顾荇舟的血液封印——不,能控制章鱼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那个从后背抱住他的身影,是他又不是他。那个人格远比他的人格强大浑厚得多,而且一定历经过多年的人生风雨,他对江临说出的那番话,是只有饱经沧桑、但依然对这个世界不失初心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在那人出现之前,薛畅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缺失。 然而那个身影融合进他的精神体时,他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完整。 薛畅忽然害怕起来,他很想找个人倾诉这种恐惧,他觉得自己在改变,但他不知道这改变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害怕?” 一个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薛畅猛然抬起头! 不远处,靠窗的座位,坐着一个外国小男孩。 薛畅松了口气:“哦,塞巴斯汀,是你呀!” 灰头发的白人少年笑起来,他索性走到薛畅旁边,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来。 把刚才的困惑放到一边,薛畅笑道,“真巧,你去哪儿?” “去我爸那边。”少年捧着一杯热乎乎的珍珠奶茶,又看看薛畅,“你在害怕?” 薛畅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脸发红,手在发抖,”塞巴斯汀指了指他,“而且你声音正常,没发烧。那应该是在害怕了。出了什么事?” 薛畅苦笑了一下,没回答。 少年也没再问,他咬着吸管,顽皮地往杯子里吹了个泡泡。 奶茶里的珍珠很多,塞巴斯汀吸上来一颗,用尖尖的牙齿咬住。无意中,薛畅的目光落在那枚被咬住的珍珠上。 就在塞巴斯汀咬开珍珠的那一瞬,有一道光,从珍珠里迸裂。 “你觉得自己不正常?”塞巴斯汀盯着他,突然问。 薛畅回过神,他勉强一笑:“干嘛这么说?” “感觉你过得不是太自在。”少年耸耸肩,“比我这个生活在中国的外国人还要不自在。我觉得你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薛畅开玩笑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塞巴斯汀缓缓嚼着那枚珍珠,仿佛品尝什么人间美味,他的眼睛享受一样闭上,过了半晌,才睁开。 “杀了他们。” 第109章 三种人格 薛畅的心,突地一跳! 少年绿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犹如两团鬼火。 “他们不会把你当成同类的,等他们发现你是什么,他们只会把你斩尽杀绝!”塞巴斯汀盯着薛畅,他用一种古怪的、拿腔拿调的嗓音说,“先下手为强。阿畅,杀了他们!” 搭扣,摁上了。 就仿佛心中有一个尘封多年的搭扣,被人用力按上! 薛畅鬼使神差地重复道:“……杀了他们。” 塞巴斯汀满意地点了点头,可爱的苹果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他抬头对司机说:“停车。” 公交车停下来了。 少年站起身,他冲着薛畅伸出手:“咱们走吧。” 薛畅浑浑噩噩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薛畅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看。 是顾荇舟。 “不要接。” 少年的声音,仿佛从遥远阴暗的幽冥地府传来,湿漉,黏稠而且寒冷,裹挟着不可抗拒的压迫力。 薛畅无措地看着塞巴斯汀,又看看手机。那上面的显示还在闪动:“顾荇舟来电”。 薛畅的目光,在绿色的“接听”和红色的“挂断”之间游移,他甚至分辨不了两个符号的区别。 铃声还在流淌,公交车里安静极了,司机和乘客全都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塞巴斯汀盯着薛畅的眼睛,再度重复:“下车。” 就在薛畅向车门处迈腿的那一刻,顾荇舟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传出来:“阿畅?你怎么了!” 与此同时,他的形象也出现在手机顶端。 顾荇舟脸色焦急,当他的目光落在薛畅身上,这才松了口气:“赵柔嘉说你已经离开医院了,你现在在哪儿?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薛畅被他那一连串的问题给问住,他呆了呆,忽然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接通了手机,结结巴巴道:“顾先生,我、我在公交车上,就……就快到了。” 词不达意的和顾荇舟说了两句,薛畅挂了电话,他又看看塞巴斯汀,竭力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但薛畅却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 爸爸…… 回爸爸那边…… “呃,抱歉,不能送你去你爸爸那边了。”他满怀歉意地笑道,“我单位还有事,领导找我。” 塞巴斯汀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但很快他就把惊愕收起来了,少年卷起粉红的小舌头,不太满意地啧了一声。 “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玩!”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微微一笑,又冲着薛畅摆摆手,这才抱着那杯奶茶,轻快地跳下公交车。 车门关上,薛畅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一脸困惑地坐下来。 他的脑子还是混乱的,就好像突然遭遇了短暂的失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糊涂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吵嚷声。薛畅抬头一看,几个乘客正在和司机发生争执。 “你怎么开车的?!这不是718路吗!明明是市内的车,怎么开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薛畅一个激灵! 他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现,外头不是城市街道。 那是一片乱坟岗! ……当薛畅下了出租车,快步走向沉舟时,他看见顾荇舟正站在工作室的门口,翘首以盼。 薛畅发足狂奔,一直奔到了顾荇舟面前,他弯下腰,撑着膝盖急促地喘着粗气。 他用尽了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扑到顾荇舟身上。 ……没人知道他刚才有多么恐惧。 他不是从市郊的某处回来,他是从鬼蜮逃回来的。 差一点,他就落入塞巴斯汀的手里了! 这让他无比感激顾荇舟在手机上做的那个设置,薛畅发誓,往后再也不讽刺苏锦“像个幽灵”了。 顾荇舟赶紧扶住他。 “别急,进来慢慢说。” 天早就黑下来了,魏长卿他们已经回去了,顾荇舟把薛畅扶进工作室,他锁上门,打开了安保。 转过身来,顾荇舟怜悯地看看抱着头,缩在沙发里的薛畅,也许是因为强烈的后怕,薛畅就像一只饱受刺激的穿山甲,在沙发深处缩成一团,眼神惶恐。 顾荇舟去厨房倒了杯热茶,递给薛畅。 薛畅哆哆嗦嗦接过茶杯,是入眠草的味道,剂量很少,起定神的作用。 他喝了一口热茶,又用了好半天,冰冷僵硬的身体才算缓过来。 “先生,今天……出了很多事。” 顾荇舟点头:“看出来了。慢慢说吧,就从医院讲起。” 薛畅的讲述,略去了江沉水的部分,他不想把江临的隐私说给顾荇舟听,哪怕那也是顾荇舟心知肚明的事。 他只把江临精神体魇化的症状讲了一遍,包括后来,自己是怎么在关键时刻变身章鱼,阻拦了暴走的江临,以及赵柔嘉又是如何采取的治疗措施…… “你是说,当时你自己把章鱼收回去了?!”顾荇舟吃惊道,“是怎么做到的?” 薛畅呆呆望着顾荇舟,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忽然间我就做到了。” 他说完,又有几分扭捏:“先生,我觉得我好像是……长大了一点。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好像成熟了一点,就像小孩长大了……” 顾荇舟听懂了,这就像小孩子本来只会爬,某一天忽然就站起来,跌跌撞撞会走路了。 可你问他是怎么会走路的,小孩子一定答不上来。 “我觉得,是因为有那个人。”薛畅有点紧张,他眨巴着眼睛,“先生,我体内突然多了一个人……” 他将当时背后出现的那个陌生身影,说给顾荇舟听。 顾荇舟听了之后,也大惑不解。 “你是说,出现了一个新的人格?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发生过。”薛畅低下头,他小声说,“先生,你还记得我曾经就在这里,变成了小丑吗?” “啊……那是一样的感觉吗?” 薛畅微微点了点头:“现在回想起来,非常相似,我的身体里多了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格。但这次的,和上次的小丑,不是一个人。” 顾荇舟更加吃惊:“你能确定?” “对。正因为有了比较,我才能断定,那不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个人格。”薛畅艰难地分辨着,“小丑的人格很冷,自负而且孤傲,这次的人格更加大气,厚重而且有年龄感。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小丑那次是……”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住了。 那个小丑的人格,怎么……有点像祖父薛从简? 这念头陡然出现,吓了薛畅一跳。 彼时小丑出现,他还不认识祖父,更不知道祖父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小丑吐槽顾玄夫妇时,那种尖刻狂妄的口吻,活脱脱就是薛从简! 不!不会!薛畅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祖父不是那样的人! 顾荇舟见他脸色不对,慌忙问:“想起了什么?” 薛畅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半天,他才艰难地说:“先生,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顾荇舟苦笑道:“我还没见过任何一个精神分裂者,能坐在这儿,清清楚楚地和我说话。” 薛畅不由埋下头:“……至少,我的人格一定出了问题。” 现在,他可以断定,自己的身体里出现了三种人格:自己的,小丑的,还有这次,那个从背后抱住他的身影。 顾荇舟想了想,又问:“那么章鱼呢?” 薛畅疲惫地摇摇头:“它没有人格。” “是吗?” “嗯,它是含混的,原始的,谈不上什么人格,如果不是那个身影的加持,它连收放自如都做不到……” 谈到章鱼,薛畅的神色有几分难堪,他停了下来。 顾荇舟知趣没再问,转而又道:“后来的公交车,又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公交车上的经历,薛畅的脸都绿了。 他将事情和顾荇舟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当时那种不受控的鬼迷心窍。 “他比我强大,这是肯定的!但他不只比我强,他还能直接控制我,就像……就像催眠!” 顾荇舟心中暗自吃惊,能够催眠薛畅,那得是多大的能量!就连他也不一定能办到。 想及此,顾荇舟又问:“那天我去你家,总感觉附近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梦场,但是气息非常隐蔽……阿畅,那个外国孩子,他是不是住在你家左手那边?” 薛畅点点头:“对。他租了我家老邻居的房子。” 顾荇舟冷笑:“恐怕他不会再回去了。这件事我会和江潮打招呼,这孩子一定有问题。放心,江潮会追查到底的。” 薛畅救了江临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次日,苏啸专程打电话来,向薛畅道谢。 薛畅很窘,他说苏副理事长不用这么客气,自己救人是应该的。 “我道谢也是应该的。”苏啸语气郑重道,“阿畅,你救的是协会的理事,是我表弟,我必须感谢你。” 江临自小生活在苏家,虽然亲爹对他很糟,但江临却备受舅舅和舅妈的宠爱,他和苏啸的感情也犹如亲兄弟——相比之下,苏镌却因为幼年生活在苏氏祖祠,后来回到父母家里,倒显得像客人了。 不光苏啸打来电话,就连狴犴七喜也来沉舟向薛畅道谢。 “你来就来,背这么多东西干什么?”魏长卿笑道。 七喜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进屋的时候,麻袋差点卡在门上。 “是给阿畅的。”在客厅把麻袋放下,七喜弯腰解开绳子,里面的东西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薯片、巧克力、棒棒糖、鱼片、猪肉脯…… 全部,都是零食。 顾荇舟笑起来:“七喜,你这是洗劫了哪家超市?” 七喜不好意思了,他攥着麻袋,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阿畅喜欢吃什么,我就把超市里每一样都买了一点……放心!我是花的自己的薪水,没有用公款。” 薛畅看着这一地的零食,他很感动:无序区生物就算表达感激,也表达得这么笨拙。 虽然笨拙,却更见真心。 关颖又问:“江队长怎么样了?” “在特殊护理病房。”狴犴咧嘴笑起来,“吴音说,江临的伤口愈合很快,比她预想的要好。而且江临答应戒酒了!” 关颖吃惊道:“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对呀对呀!我都劝了他好几年了,没想到这次不光治好了魇化,还能把酒给戒了。”狴犴说得两眼放光,他抓住薛畅的手猛烈摇晃,“阿畅!好同志!这都多亏了你呀!” “事实证明,江队使用了我们沉舟出品的特级人形朱颜果之后,生命质量得到了大大的提升。”苏锦一本正经地说,“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们就不给江队长加价了,不过七喜,你得给我们一个五星,还要写五百字的客户评价。” 狴犴闪着星星眼:“有赠券吗?” “当然有!只要你的客户评价写得足够声情并茂,就能获得一千元代金券!下次使用还能打九五折呢!” 狴犴一拍虎爪:“成交!” 薛畅抱着头哀嚎:“没有下次了!我要洗澡!” “不能洗!” 四个人一头老虎,竟然异口同声。 薛畅:“……” 魏长卿走过来,冲着薛畅勾了勾手指:“阿畅,跟我来,今天轮到我了。” 第110章 薛畅洗澡了 魏长卿带薛畅去的地方,是新海源。 上了车,薛畅无可奈何道:“魏大哥,新海源还需要我去锦上添花吗?” 魏军已经上了富豪榜的名单了好吗! 尤其在饕餮事件之后,新海源的股价蹭蹭往上涨,关颖开玩笑说,活像吃了金坷垃。 魏长卿一边开车,一边道:“这次不是为了新海源,也不是为我爸。” “那是为了什么?” 魏长卿轻轻叹了口气:“阿畅,忘了之前的梦师银行陷落了吗?” 薛畅一怔。 “你不会真的以为,银行陷落对现实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吧?”他看了薛畅一眼,“银行从a区落入无序区,整整六个小时。虽然后来被捕捞上来,但这六个小时的陷落,导致现实世界多项融资计划搁浅——阿畅,你知道对企业而言,信贷融资这条路突然被堵死,意味着什么?” 薛畅听得心口突突跳! “万幸当时还有其它银行在。‘全球梦境联合银行’最早发现不对劲,第一时间通知了其余各国。所以涉及到外资、外币和进出口贸易的就都还好。但在此之外的,尤其那些专注于地方经济的企业,还有一些小业主,这次可就被连累了:只是短短六个小时,谈好的计划突然就没了,不是一方的懈怠,是双方齐齐的遗忘。这种攸关生死的事,竟然没一个人想得起来……商场如战场,瞬息万变。融资这种事,哪怕迟了一天,也会引发不良效应。尤其那些急需资金周转来活命的企业,会非常倒霉的。” 薛畅一时无比自责,银行陷落和他有关,他没想到短短几个钟头,会发生这么多事,造成这样无法挽回的后果。 更糟糕的是,那天恰逢周五……等银行被协会给捞起来,现实世界早就下班了。 魏长卿看了他一眼,又笑道:“阿畅,我不是在批评你。毕竟银行陷落时,我也在场。但我还是希望能做些补救。” “怎么补救?” “今天我爸请了一些企业负责人来新海源谈事情,这些企业都是银行陷落的受害者,他特意把他们引到公共梦场入口处,就是希望能借此改善一下这些人的境遇。不止我爸,金融和商业相关的梦师最近都在做这件事。今天中午的宴会,你也不用多说什么,只需要坐在他们中间就好了,我想,这样对他们肯定有所助益。” 薛畅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不然让他一家一家的跑,上门给人企业开展“服务”,那也不现实,人家也不信他。 车很快到了新海源,魏军早就等着他们了。 他见了薛畅,依然很客气,没提银行陷落的事,只说苏啸极力推荐,自己也很想看看薛畅这颗“人形朱颜果”到底有多大的效能。 魏长卿指着薛畅,一本正经道:“一个礼拜没洗澡,可香了。” 薛畅脸红到脖子! “我也很想洗澡啊!”他叫道,“可是你们不让我洗!” 魏军被逗乐了,他拉过薛畅的胳膊,劝慰道:“今天就再坚持一天。阿畅,别太拘谨,应酬什么的我来就好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尽管和maggie说。” 找地方安置好了薛畅,从房间出来,魏军又对儿子说:“正好你过来了,有几个业界前辈,我想让你见见……” 魏长卿知道,父亲魏军一直想让他进新海源,接自己的班。 之前那么多年,父子关系势如水火,“接班”的事,魏军提都不敢提。这次因为银行陷落,魏长卿的态度总算稍有缓和,后来魏军住了半个礼拜的梦师医院,魏长卿跑前跑后,不离左右。来探病的邵建璋打趣魏军说,他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魏军自己也很开心,儿子多年来对他的态度都异常冰冷,如今,总算看见这块坚冰有融化的迹象了。 魏长卿听父亲这么一提,他没有拒绝,面色却有点犹豫。 好半天,他才道:“其实,我也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魏军点点头:“这样吧,还有一刻钟,咱们先谈你的事。” 父子俩进来魏军的办公室,他关上门,这才看了看儿子。 “遇到了难处?”魏军打量着儿子的神色,试探着问。 魏长卿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垂下头,用手撑着额,半晌,才点了点。 “这件事,我找不到人可以帮忙,想来想去,只有来求爸爸你了。” 魏军心中微微一动。 魏长卿有很多年没喊过他“爸爸”了,更别提出言恳求。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愈发关切地问。 魏长卿深吸了口气:“我师父的精神体,埋在沉舟的二楼——这件事,你知道吧?” 魏军点点头:“当然知道。沉舟的四个地桩,两个是顾玄夫妇,一个是你师父,还有一个是我师父。” 魏长卿抬起头,他期盼地望着父亲:“爸爸,你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把我师父的精神体地桩挪走?” 魏军一怔:“挪走?挪哪儿去?” “挪哪儿去都可以!”魏长卿的手握成了拳头,“随便哪儿,只要能离开沉舟。” 这下,魏军困惑了:“长卿,你师父的精神体从一开始就埋在沉舟,这也是他的遗愿。为什么突然……” “你别问了!”魏长卿忽然打断他的话,他的嗓音颤抖得更明显,“总之,我师父的精神体不能再留在沉舟了!” 魏军皱起眉头,好半天,他才道:“这件事,顾荇舟知道吗?” “和他没关系!”魏长卿语气蛮横道,“我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沉舟,为了我师父!” “但沉舟工作室的注册人是顾荇舟。”魏军为难道,“你不可能瞒着顾荇舟,把你师父的精神体挪走。” “所以我才来求你啊!”魏长卿焦急起来,他身体前倾,眼睛牢牢盯着魏军,“爸爸,你是前任理事长,就算如今卸任了,协会也不可能不买你的面子,而且这事情不大,无关任何人的利益,不会有人反对的。我不管你把我师父的精神体挪去哪里,只要挪走,离开沉舟,就可以了!” 魏军沉吟片刻,他抬头看着儿子:“长卿,你和荇舟之间,是不是起了什么争执?” “没有。”魏长卿冷着脸说,“我说了,这件事和他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他是你师父的指定继承人,他是沉舟的主人,你要挪沉舟的地桩,怎么可能不经过他……” “沉舟不是他一个人的!”魏长卿一时间大为光火,“我是来求你帮我想办法!不是来请你找我的茬!” 这话一出,父子间顿时冷场了。 魏军思忖良久,还是面色为难道:“长卿,我很想帮你,可是这件事师出无名,这不是我在不在协会的问题,就算现在我还是理事长,也不可能一句话就把你师父的精神体挪走……” “我知道了。”魏长卿突然站起身,“你不想帮我。” 魏军也慌了,他也站起身来:“我不是不想帮你……” “你就是不想帮我。”魏长卿说到这儿,冷笑起来,“是我太蠢,竟然又来求你。驴都没我这么蠢,同一个陷阱跌进去两次,还不知悔改……” “长卿!” “我说错了吗?”魏长卿傲慢地看着父亲,“我应该早就清楚你的为人,自己的弟子算什么?更别提还是死了那么多年的弟子。你这种人,是连妻子自杀,都不会去看一眼的。” 这最后一句,重重击在魏军的心头,他苍老的脸孔,顿时蒙上一层灰败的颜色。 “你重视的只是你自己的尊严,自己的立场。”魏长卿继续道,“我明白你当时为什么不肯去见她,你不愿受胁迫,更别提我妈用自杀来胁迫你,她真是太不了解你了。” 魏军僵僵地站在那儿,他望着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提起旧事,魏长卿的心头,突然漫过一阵索然。 “我跪着求你,都没能求到你去看她一眼。她的自杀,她的二次自杀,你都没有看见……真正看见的人,是我。” 他看了一眼父亲,刚才那层因为愤怒激起的血红,逐渐从魏长卿黑色的眼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如深海的悲凉。 “我恨我自己,真恨我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能对你死心,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求你。” “长卿……”魏军的声音,像是从干涩的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你妈妈的事,是我错了。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因为年轻气盛不知轻重……” 魏长卿的嘴角,浮上一个讽刺的微笑:“没问题。那就请魏总继续保持年轻态。你完全可以的。” 他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薛畅的“人形朱颜果”赚钱大计,在半个月之后搁浅。 他终于忍不住,洗了澡。 洗澡的次日,沉舟众人一片恨铁不成钢,只有他喜气洋洋,一身轻松。 “你们知道我昨晚搓下来的油泥有多厚吗!”他比划着,恨恨地对那几个说,“再不洗澡,我自己都要恶心死了!” 苏锦摇摇头,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也”:“阿畅,你知道你这半个月,赚了多少钱吗?” “多少?” “接近一百万。” 薛畅被这个数字给猛击了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苏锦讽刺地看着他,“后悔了?如果你能坚持下去,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就能还清欠款了。” 薛畅仔细想了想,他摇摇头:“我办不到的。” 两个月不洗澡! 那他得臭成什么样……哦,他自己闻着是臭,别人闻着却是香。 可那还是不行的,就算别人闻不到臭味,但油腻腻的头发和发痒的皮肤不会说谎。 “适可而止。”顾荇舟说,“阿畅长期处于严重的厌烦和自我鄙弃中,精神体发生魇化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真要出了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苏锦撇了撇嘴:“好吧,那剩下的三百万,阿畅,你就只有老老实实干活来赚钱了。” 薛畅松了口气:“我倒宁可老老实实干活赚钱。” 关颖摇摇头,他指着薛畅道:“你啊,天生的穷命。” 薛畅笑道:“穷就穷呗,这样我心里还踏实些。” 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来:“对了说到干活,苏锦,加斯东的情况怎么样了?” 第111章 加斯东疯了? 苏锦掏出手机:“我正打算问他呢,算起来,咱们差不多也该去第二趟了。” 他拨通了加斯东的手机号,那边一听见铃声,立即就接了。 “阿锦?是你吗?哈哈!怎么这么久都不给我来电话?我一直在想你呢!” 苏锦笑起来:“抱歉,加斯东,最近有点忙……” “你很忙吗?忙什么呀?是不是交了女朋友?哦哦!带来我看看呀!她很漂亮吗?喂,你这种人最容易重才华不重外貌,千万别找个丑八怪呀哈哈哈!虽说‘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但毕竟丑就是丑呀!” 苏锦的手机并没有开免提,然而,加斯东在那边有说有笑,嗓门大极了,就连旁边的薛畅也听得清清楚楚。 奇怪,这是加斯东吗? 他莫名其妙看了苏锦一眼,发现对方的眼里是一模一样的困惑。 苏锦没笑,他皱了皱眉,但声音依然温和:“加斯东,我没找女朋友。这段时间是因为阿畅有些事情……” “哦对了阿畅!阿畅!哈喽!你在旁边吗?你最近好吗?想不想过来玩?或者我飞过去找你们!咱们去喝酒!喝个通宵!不醉不休!” 所以,加斯东这是喝醉了吗?薛畅更奇怪了。 在他的印象里,加斯东虽然对朋友热情周到,但决不是个过分热情的人,他一直都是很有分寸、十分体贴朋友的。 像这样近乎失礼的胡言乱语,真是一点都不像他。 他满怀疑惑看向苏锦,这才发现苏锦的脸色糟糕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但他打电话的语气依然温和沉稳:“加斯东,先别说那些。我有事情要问你。” “哦哦!有事情啊!那就问呗!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哈哈哈哈!” “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啊?工作呀!我辞职了!” 这一句话出来,石破天惊,薛畅和苏锦全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苏锦不禁站起身,“你当时不是说,已经没有顾虑了吗?!为什么又要辞职?” “不是又要。”加斯东故意拖长了语调,就像唱戏一样,“是已经。我的辞呈已经递上去了。可是董事会的那些老顽固,啧啧,竟然不肯放我,还说什么给我个长假,让我清醒一下头脑——哈!你知道我是怎么干的吗?我把冰咖啡倒在了董事会主席的头上,我让他先清醒清醒!哈哈哈哈!” 薛畅不由打了个哆嗦! 加斯东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苏锦脸色顿时变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 “为什么?”加斯东的声音低下去,转瞬,又突然爆发似的高昂起来,“因为我受不了资本家的剥削!” “……” “让我告诉你吧,我这个月,通读了从尼采到康德再到克尔凯郭尔的全部著作!中国人说得对,书中自有黄金屋!什么跨国公司!什么化妆品!那统统都是资本家的阴谋!针对第三世界的阴谋!针对女性的阴谋!所以我决定了,我不能给资本家做帮凶!我要掀起反抗的浪潮!我要寻找自由!我要来中国!我要去终南山!我要修道!我要寻找生命的大整合!” 苏锦眉头紧皱:“你辞职这件事有没有和我商量过?!你这么草率的行动,有没有想过后果?!” “后果?能有什么后果?人生嘛!不就是起起伏伏,伏伏再起起!哎?阿锦,你对胡塞尔怎么看?我觉得海德格尔和哈贝马斯也非常不错!尤其是哈贝马斯的普遍语用学,交往有效性三大要求:真实、正确、真诚——这不就是你们梦师协会一直倡导的理念吗?你们的理事长是不是哈贝马斯的门徒?哈哈!德国人!竟然是德国人发现真相!法兰克福学派万岁!马克思主义万岁!” 薛畅听得一头冷汗! “他到底怎么了?”他忍不住问,“加斯东是不是疯了?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一下子康德一下子终南山……” 关颖一听这话,吃惊道:“加斯东疯了?可是苏锦,你不是说……” “他没疯!”苏锦突然吼道,“这不是疯了的表现!” 关颖面色凝重起来:“苏锦,你最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薛畅被关颖少见的严肃给吓到,他小声说:“小颖哥……” 关颖看了他一眼:“加斯东是苏锦的客户,现在情况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苏锦,我觉得你有责任解释清楚这件事。” 苏锦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薛畅不敢再插嘴。 对梦师而言,无关工作,日常怎么嬉笑都无所谓。然而一旦涉及到工作和客户,那是决不允许有半点马虎失职的。 顾荇舟此刻也走过来,他皱了皱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锦握着手机的手臂垂下来。好半天,他才轻声道:“先生,加斯东他……他好像是……转成双相了。” 顾荇舟吃惊道:“你确定?” 苏锦低下头:“……我在加斯东的母梦里留了个信息囊,是一只乌鸦,它会一直在加斯东的母梦里巡逻。刚刚,我才发觉信息囊被魇化物质腐蚀了一块……”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信息囊被腐蚀了一块,说明加斯东的母梦和无序区非常接近——那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抑郁症了。 加斯东原本的问题只是抑郁,他长达二十年的抑郁症早就被确诊,没有出现过别的变化。 然而刚才电话里那种表现,却分明是躁狂的迹象。 双相情感障碍,简单来说就是,病人的情绪在抑郁和躁狂之间交替发作。躁狂时情绪高涨,精力四射,而且容易出现语言夸大,饶舌多话,自我感觉过分良好的极端行为。然而不会太久,躁狂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抑郁:情绪低落,精力不济,行为减少,自卑自怨甚至有自杀倾向……病人就在这上上下下的情绪过山车上,颠簸不休,生不如死。 从梦境治疗的角度而言,双相情感障碍,比抑郁症更难治愈。 顾荇舟的神色立即冷下来。 “你把一个抑郁症治成了双相情感障碍?”他盯着苏锦,“梦师治疗抑郁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不见起色,而你居然能让病人的情况变得更坏——苏锦,我是该夸你天赋异禀吗?” 这话过分严厉了,薛畅忍不住道:“先生,当时的主要操作是由我来完成的。我敢保证,苏锦完全是按照《梦境治疗手册》的步骤来的,加斯东变成这样,可能是因为我操作不当……” “你是实习梦师,连签署治疗合同的资格都没有,急着出来挡什么枪?”顾荇舟冷冷打断他,“即便你真的做错了,那也是苏锦的责任,他本来就该监督你的行为,保障你不犯基础性的错误。” 苏锦的脸色更白了! 他忽然往门口走:“我……我这就去找加斯东!” 顾荇舟这才点点头:“等见到客户,第一时间送他去医院,该服药就服药,如果没人看护,你就留下。不管怎样,以保障客户的生命安全为首要任务。” 苏锦答应着,冲出了工作室。 苏锦走了,关颖这才满脸困惑道:“怎么会这样?如果说别的梦师因为麻痹大意,操作失误导致患者病情加重,我还能理解,苏锦他……应该不会呀!” 顾荇舟板着脸道:“然而事实就是,客户的情况加重了。” 关颖叹了口气:“先生,我不是为苏锦开脱,我是想不明白。加斯东我也见过,按照我的判断,他的问题虽然严重,但谈不上多复杂,也没有转成双相的迹象——真有苗头,早就判断出来了,也不至于大半个欧洲的医生联手误诊他二十年啊。” 顾荇舟点了点头:“因此这更说明,加斯东出现双相情感障碍,原因就在苏锦的这次治疗里——” 他抬起头,看看不知所措的薛畅:“阿畅,我需要你把治疗过程仔仔细细回忆一遍,事无遗漏,全部讲给我听。” 薛畅慌忙点头:“好的!” 当晚,沉舟这边就得到消息,苏锦找到了加斯东。 “他在加尔各答。” 薛畅哭笑不得:“怎么会在印度?!他不是说要去终南山吗?他不是说要‘掀起反抗的浪潮’吗?” “浪个屁!”苏锦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要不是我用精神体找到他,那家伙就等着拉痢疾拉到死吧!” “……” “我们坐明天的飞机回国。”苏锦声音压低,“到时候我先送他去医院,双相的问题放在一边……先把痢疾治好再说吧。” 薛畅放下电话,他叹了口气。 他听得出,苏锦的语气充满了沮丧。也是,一个准备多年、胸有成竹的案子,最后搞成这样,换了谁都会备受打击。 加斯东被苏锦带回国。肠胃紊乱很快就得到解决,棘手的是精神问题。 他被精神卫生中心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 苏锦在加尔各答找到加斯东时,他的躁狂早已转为抑郁,很快就出现了自杀冲动。苏锦只好请了24小时的看护,片刻不离地守着他。 等苏锦回到工作室,已经是第五天早上了。 “加斯东还是很糟。”他满面憔悴坐在客厅里,双眼布满血丝,嗓子哑得不像话,皮肤滚烫。 连续五天没有好好睡一觉,奔波长途旅行,又要不停安抚崩溃的加斯东……就连苏锦也扛不住了。 “……虽然服了药,但效果不明显,恐怕还得等待一段时间。”他大力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哑着嗓子说,“昨天看护一个不留神,让他跑到楼顶上,差点从七楼跳下去。” “他还是想自杀?”薛畅试探着问。 苏锦摇摇头:“他不是要自杀,他是要到对面的楼顶去——这是躁狂的表现,加斯东把一堆纸风筝粘在身上,信誓旦旦说他能飞过去,他还研究了一晚上力学,计算的稿纸有这么厚——难道空气动力学就是教他怎么才能摔死自己吗?!” 薛畅不由瞠目,情况怎么会坏成这样…… 第112章 小女孩 顾荇舟抱着胳膊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苏锦汇报这几天的经过,当苏锦说到某处时,顾荇舟突然皱起眉头。 “等一下。你说加斯东攻击你?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把她还给我’。” “哪个‘ta’?男性?女性?还是动物?” “女性。” “你确定是女性的她?” 苏锦点点头:“他用的是法语,所以我确定。” “这个她是谁?” 苏锦颓丧地摇摇头:“不知道。我猜可能是他母亲……加斯东唯一有重要关联的女性,就只有他妈妈了。” 顾荇舟思索了良久,这才道:“今晚,再去一趟加斯东的梦境。” 苏锦点点头:“我是有这个打算……” “不,不是你一个人去。”顾荇舟说,“我们都去。” 苏锦吃惊地抬起头:“先生也要去?” “我怀疑目前这个局面,你一个人没法搞定。” 苏锦一听这话,脸色愈发黯淡了,他自责地低下头:“对不起……” “不用和我道歉。”顾荇舟淡淡地说,“你真正该道歉的是客户。眼下,先想办法改善客户的病情,至于你在治疗过程中究竟犯了哪些错误,按照工作室章程又该怎么惩戒,那都是后话。” 顾荇舟的措辞非常严厉,薛畅在心中暗自警醒:这就是职业梦师,所谓职业,就是要尽职尽责,一切以工作优先。 当晚,关颖从精神卫生中心赶回来,加斯东的情况越来越危险,苏锦不敢把他留在自己的公寓里,最后只好送进医院。为了探得更多的信息,关颖又在医院陪了加斯东一天。 “他一直哭,一直哭。”关颖摇摇头,“我真担心他要哭脱水了。这个人呀,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 薛畅听得也伤感起来。 最近魏长卿不在沉舟,据说是家里有什么事,所以回了魏氏祖祠,但薛畅总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以往魏长卿也会出远门,但每次出门前,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连晚上别忘关煤气这种事都要说一遍,简直是一百个不放心。 但是这次他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 而且顾荇舟也没有打电话给他,问他外出的情况。 难道这俩吵架了?薛畅暗想,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魏长卿是不可能和顾荇舟起纷争的,这世上如果有谁会守在顾荇舟身边,一直守到世界末日,那么这个人非魏长卿莫属。 当晚,四个人沿着苏锦留下的标记,找到了加斯东的母梦。 还是那座破旧的花园洋房,铁门,杉树,以及略有损坏的砖墙…… 然而,屋里没有人。 “精神核呢?”关颖问。 苏锦和薛畅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 上次治疗结束,临走时,苏锦明明叮嘱过那个小加斯东,让他不要乱跑,就乖乖呆在家里,他还承诺,不久就会来看他。 如今门锁是好的,窗户的插销也插着,但是精神核不见了。 顾荇舟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四下看了看。 “精神核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违背契约梦师的嘱咐,离开母梦。”他看着薛畅二人,“那就是当他感到非常危险时。” “可是这里是他的母梦!”薛畅分辩道,“而且门窗我都帮他修缮过了,当时我看过了,周围没有入侵者——”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顾荇舟立即察觉,他问:“想到了什么?” 薛畅吭哧半天,才道:“我在修门窗的时候,感觉外头……好像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薛畅摇摇头,“我只感觉有人盯着我们。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顾荇舟却道:“你当时有这个感觉,那就说明外头确实有人在偷窥。如今客户的精神核失踪,我们在这里胡乱搜寻,恐怕没什么用。” “先生的意思是?” “找到偷窥的那个人。”顾荇舟说,“此人一定和加斯东的精神核息息相关。” 关颖迟疑地问:“那我们该怎么找?” “守株待兔。”顾荇舟指了指苏锦,“你在给客户做治疗时,应该留有备份吧?” 梦师在治疗过程中,为了留存资料,以备未来讨论和查看,通常会将关键步骤记录下来。 苏锦赶紧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样子仿佛是在自拍。 但那不是自拍,因为他打开的也不是拍摄功能,而是扫码功能。 薛畅看见,就在苏锦举起手机时,他那件道袍,胸口正中的阴阳鱼忽然游动起来! 黑白两条鱼,游得越来越快,转着圈你追我逐,阴阳鱼边缘的金光也亮得刺眼! 飞旋成一团的阴阳鱼,逐渐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二维码。 苏锦的手机,对着自己胸口的二维码扫了一下。然后他走到门口,又将手机对着屋里。 仿佛3d扫描,屋里渐次出现了光影和人声…… 就是那天,他们在加斯东的家里烤小玛德琳的场景:薛畅在铺沙发垫子,苏锦在烤蛋糕,小加斯东抱着牛奶瓶,跑来跑去给他们帮忙。 “可以了。”顾荇舟压低声音,“我们散开,找地方隐蔽起来,就让屋子保持那天的状况。” 他一声令下,那几个迅速后退,闪身躲在杉树或者围墙的后面。 薛畅和苏锦躲在茂盛的杉树后面,谁也不出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屋子里的欢声笑语,和琵雅芙的那首歌在回荡…… 薛畅看了一眼旁边的苏锦。 小道士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苍白了许多,他紧紧抿着薄嘴唇,下颌很用力的努着,就连眼神都带上了一点神经质。 薛畅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苏锦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薛畅瞪大眼睛,他看见,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淡白色的迷雾中蹒跚而来! 小加斯东回来了! 薛畅正满怀惊喜,忽然他又愣住。 不,那不是加斯东。 那是个小女孩。 ……是个瘦瘦小小,梳着双丫髻的女孩,她身上穿着古怪老旧的衣服,背着一个蓝白色碎花的小包袱。 小女孩看上去比小加斯东还要年幼,脸也是脏脏的,黑色的小布鞋上都是尘土。 苏锦和薛畅对望了一眼,全都吃惊不已! 这女孩是谁?! 难道是加斯东的妈妈? 不对,加斯东的妈妈是个金发白人,这女孩黑头发黑眼睛,分明是个东方人。 女孩远未成年,身上也没有入眠草的味道,这说明她不是某个梦师的精神体,而是一个普通的精神核。 怎么会有陌生人的精神核出现在加斯东的母梦里?! 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女孩虽然瘦小羸弱,但灵活得像只麻雀。她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定没人跟着,就三蹦两跳跑到台阶上,敲了敲房门:“加斯东?加斯东?” 屋里仍旧一片欢声笑语,没人搭理她——当然不会搭理她,那只是苏锦留下的治疗备份。 然而小女孩没察觉,她发现敲不开门,更加着急了,又跑到窗子边上,想徒手扒开窗户。但是窗子早就锁上了,她怎么用力都扒不开。 小女孩急了,她弯下腰,捡了块砖头就想砸玻璃! “住手!” 苏锦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小女孩! 小女孩全没料到周围还藏着人,吓得尖叫起来,她拼命扭动着小身体,想挣脱苏锦的手,但苏锦用大力气掐着她的胳膊,小女孩挣脱不能,竟然张口就咬! 薛畅一见也慌了:“喂!松口!怎么能咬人啊你!” 他抓着女孩的脑袋,揪着她的头发,想把她的嘴掰开,但女孩就像一头发了狠的小野兽,就是不松口! 苏锦也不松手,虽然被女孩给咬出了血,但他依然死死抓着女孩不放。 顾荇舟和关颖也赶过来了,顾荇舟皱了皱眉:“苏锦,先放开她。” 苏锦看看小女孩,不情愿道:“先生,我一松手她就会跑掉……” 顾荇舟用手指在小女孩周身画了一圈。 女孩顿时被细细的红色火焰给捆起来! 苏锦这才松开手,关颖凑过来,看看他手背上的伤:“啧啧,好深的牙印!这孩子是魇兽吗?” 女孩不是魇兽,薛畅看得出来,如果是魇兽,会被顾荇舟的火焰烧得魂飞魄散。 然而女孩只是被捆住,她倒在地上,拼命翻滚,嘴里还怒骂不休:“放开我!你们这群王八蛋!你老子娘作奸犯科、偷人养汉!生下你们这群王八羔子!遭千刀的瘟货!” 关颖眉毛一挑,又吃惊又好笑:“这孩子,骂得很有创意啊。” 薛畅听不下去了:“小姑娘,你是个女孩,还这么小,怎么能骂这么脏的话?” “为什么不能!”小女孩睁圆了眼睛,冲着薛畅吐了口唾沫,“呸!假惺惺的装什么装!” 顾荇舟皱眉道:“小姑娘,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你开口就骂,张嘴就咬?” 他的声音十分沉稳,女孩知道,自己身上这火焰束缚就是这个人的,她瞪着顾荇舟,想骂又不敢骂,忽然,她小声哀求道: “你们让我见见加斯东,我只想见见他……” 苏锦走到门口,他把门打开,收起了屋里的投影。 歌声和人影都消失了。小姑娘杏眼圆睁,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受骗了。 “我们也不知道加斯东去哪儿了。”薛畅说,“我们正在找他。” 一听这话,小姑娘忽然哭起来。 “你们把加斯东还给我!都是你们干的好事!加斯东不见了!” 四个人吃了一惊。 “你和加斯东到底是什么关系!”苏锦厉声问。 女孩抽抽搭搭,好半天,才说:“我认识他好多年了,我总是来找他玩,他每次都在家里乖乖等着我。后来你们来了!我看见你们把门窗全部锁上了!他想出来也出不来,我想进去也进不去!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多事!” 第113章 翠袖 这下,薛畅他们更加吃惊! 苏锦面色更冷:“你说加斯东出不来?怎么可能!门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 女孩抬起泪眼,一脸怨愤地盯着他:“他说,他答应过一个人,不能离开那间屋子!他不能出来,我想那就换我进去。以前门和窗子都是坏的,我随便一拨开,就能进去了。实在不行我还能从围墙的豁口爬进去。但是门和窗子都被锁死了,围墙也修好了,我想尽了办法也进不去。后来我灰了心,我和加斯东说,那好吧,既然他有人陪着了,我就不来找他了。” 顾荇舟听到这儿,神色一动。 “……可我走到半路,心里还是惦记加斯东,他一个人在屋子里,没人陪着,该有多难过!我又转回头,想回来找他,可是他不见了!我到处找他,把这一圈都转过了也没看见他的影子,刚才我听见歌声,还以为他回来了……结果是你们骗我!” 女孩说到这儿,放声大哭。 薛畅听着女孩凌乱的描述,他的心里,一个不太好的猜想逐渐浮起来:他和苏锦对加斯东母梦的修缮,原本是出于善意,苏锦也说过,把屋子修好,加斯东才能感觉到安全。 然而房屋的修缮工作,虽然给加斯东带来了暂时的安全,却隔绝了他和小女孩的来往,小女孩因为进不来,一气之下放弃了加斯东……看来这件事,给加斯东的精神核带来了相当大的打击。 顾荇舟听到这儿,弯下腰,看着小女孩:“那你知道加斯东去哪儿了?” “他一定是找我去了。”女孩边哭边说,“我不该离开他的!我当时要是没走,就留在门口就好了!现在完了,我回不去了,加斯东也不见了!” 薛畅一怔:“等一下,你说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女孩抓狂似的哭叫起来:“你们自己不会看吗!这四周围都陷落了!我做好的路标全没了!” 苏锦一听这话,突然拔足狂奔,冲进了远处的迷雾里。 薛畅他们正愕然,不多时,苏锦又跑了回来。 “无序区……”他一边狂喘着,指着远处,“无序区出现了!” 薛畅的心,猛然一沉! 加斯东是个抑郁症患者,抑郁症的梦境和无序区离得非常远,这也是当初魏长卿放心把双龙交给他的原因。 然而现在,加斯东的情况恶化,他的抑郁症转向,成了双相情感障碍——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加斯东的精神核失踪了。 没有精神核坐镇的母梦会很脆弱,甚至会为了寻找精神核,主动改变位置。苏锦的信息囊被腐蚀,就说明加斯东的私人梦境已经接近了无序区。但他们没想到,无序区竟趁此机会连上加斯东的母梦。 ……如果情况再坏下去,一旦无序区占领了加斯东的母梦,那么加斯东最终将变成一个精神分裂患者。 那三个也想到了这一点。苏锦脸色坏极:“必须马上找到加斯东!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顾荇舟淡淡瞥了苏锦一眼:“你打算从哪儿找起?” “……” 没去管自己的助理,顾荇舟却转向地上的小姑娘,他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哽咽着说:“我叫翠袖。” 小女孩哭得稀里哗啦,她脸上本来就脏,这下,更像一只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小花猫。 “好的,翠袖,我现在要解开你身上的束缚,不过你也要答应我,别再逃走了。可以吗?” 翠袖含着眼泪,小猫似的蜷着身子,她畏缩地看着顾荇舟,那样子像是拿不准此人到底是善是恶。 顾荇舟笑了笑:“你看,我们不是敌人,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找到加斯东,把他送回来,让你们团聚。” “可你们把他关起来,不许他见我……” “我们没那个意思。”顾荇舟叹了口气,“那是我的助理干的,他们太莽撞,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只是想帮加斯东修好屋子。毕竟让一个小孩子住在四处漏风的房子里,也是很惨的。” 翠袖这下被说动了,她轻轻点了点头。 顾荇舟收起她身上的火焰绳索,小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但浑身上下依然脏得够呛。关颖看不过去,他找了块湿手帕,细细给女孩擦脸。 脸擦干净了,容貌这才显露出来,女孩虽然瘦得近乎病态,但五官却清秀动人。 关颖又问:“翠袖,你家在哪里?” 女孩低下头,小声说:“河边上。” “河边上?什么河的边上?” “就是……河边上。” 薛畅好奇地问:“是哪个省?” 女孩茫然地抬起头:“什么省?” 薛畅愕然,难道翠袖连省的概念都不知道吗? 苏锦却轻声道:“你别问了。” 苏锦走到女孩跟前,他指了指女孩身上:“看不出来吗?阔边宽袖,有镶滚的绣花栏杆,布料是手工印染蓝布,还有鞋……她裹了脚。这是清代服饰。” 薛畅吃了一惊:“翠袖,你……” “她是清朝人。”苏锦又换了个说法,“她是曾经生活在清代的汉女,从服饰推断,是清中后期。翠袖不是梦师,她只是一个精神核,而且还是个脱离了自身梦境、从无序区进到加斯东母梦里来的精神核。普通人的精神核通常是无法离开自身梦境的,联系上述种种信息,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翠袖应该……不是个活人。” 翠袖眨着眼睛,听着苏锦的解释,她似乎没怎么听懂,更别提发怒。 关颖错愕地看着顾荇舟:“先生,这是怎么回事?翠袖肯定不是魇化物质,不然刚才就被先生的火焰烧死了,但她既不是梦师也不是活人……” 顾荇舟却淡然一笑:“目前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加斯东。至于翠袖,她已经在这里了,不管她是什么,只要能帮我们找到加斯东就行。” 翠袖一听这话,眼睛一红:“可我不知道加斯东去哪儿了……” 顾荇舟弯下腰,他把手搁在小女孩的肩膀上:“加斯东应该是去找你了。翠袖,你好好想想,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 小女孩低下头,半晌,她才轻声嗫嚅道:“加斯东如果真的是去找我,那他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但我不知道那条路还有没有用。” “没关系,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顾荇舟的话,让翠袖下定决心。 “跟我来。” 她领着他们四个,进来屋子,又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卧室,翠袖爬上床,掀开床上的被子,钻了进去。 那四个:“……” “你们也进来呀。”翠袖眨着眼睛,看着他们。 薛畅苦笑:“翠袖,现在不是玩捉迷藏的时候。我们希望你带我们去找加斯东……” “屋里唯一的通道,就在被子里。”翠袖认真地说,“加斯东第一次出去玩遇到我,就是走的这条通道。后来怕他出危险,就换我从这条通道进来找他玩。” 薛畅等人愈发困惑,被子里还能有通道? 苏锦忽然问:“那为什么你这次不是从被子里出来,却是从院子外头跑进来?” “是我让加斯东把被子收起来,别再碰它了,因为我发现被子的通道在扩大,就这么放着不管,会把整个房间吞掉,最后连院子都在劫难逃,那太可怕了。”翠袖做了个不寒而栗的表情,“还好,加斯东很乖,我让他别再碰那床被子,他就真的没再动它了。后来我又找了别的地方进来……虽然时间一长,入口越来越少。” 翠袖叹了口气,小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加斯东长大了,是个大孩子了。他把自己的家给围起来,不能再随意敞开了。” 关颖心中一动,他喃喃道:“把家给围起来……是说,私人梦境闭合了?加斯东年满十岁了。于是翠袖再想进来,就只能依靠加斯东偶尔和他人共建的小型公共梦场……” 苏锦若有所思道:“所以翠袖确实是从无序区进来的,只不过她一直都有固定的线路,但眼下加斯东的梦境移动了位置,翠袖做好的路标也失灵了。” 关颖叹了口气:“抑郁症患者的私人梦境和无序区的距离是最远的,虽然很安全,可是从无序区获得的能量也比普通人少了,所以抑郁症患者容易丧失活力——但眼下这也太近了,都连一块儿了,含着大量杂质的能量没遮没拦一下子涌进来……也难怪加斯东被刺激得疯疯癫癫,跑去加尔各答。” “抑郁是加斯东试图封锁自己的梦境、远离无序区的努力,躁狂就是梦境又被无序区给追上的挫败,加斯东就在这一场场拉锯战中承受痛苦。”顾荇舟的声音有点伤感,“客户从来就没有坐等我们梦师挽救,他们也一直都在拼命自救。” “被子会吞掉房间是什么意思?”薛畅还是想不通。 “先不要去管什么意思,跟着翠袖就行了。”顾荇舟说完,掀开被子,也爬上床。 薛畅:“先生……” 顾荇舟却冲着他们仨招招手:“上来。” 关颖和苏锦互相看看,虽然一脸困惑,但决定服从顾荇舟的命令,也纷纷爬上床去。 四个大男人,加一个小女孩,五个人,躲在被子里,大眼瞪小眼。 ……亏得那是一床宽大的云丝被,勉强能罩住五个人。 “不能有光!不能漏进声音来!”翠袖像个小管家那样,勤奋地掖着被子角,“不然通道就不会出现!” 薛畅觉得这气氛太古怪了,他忍不住问:“通道在哪里?” 翠袖嘘了一声:“等一下,通道会出现的。你要拼命想,想离开这儿……” 小女孩细声细气道:“通道是加斯东很小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他和他妈妈住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加斯东的妈妈总是带男人回来过夜,有些人很糟糕的,不光和加斯东的妈妈过夜,还会伤害加斯东,让他流好多血。加斯东哭着去找妈妈,可他妈妈反而骂他肮脏……” 她的声音低下去,脸色又难堪又愤怒。 薛畅听懂了,加斯东的幼年,曾经遭受过母亲情人的性侵,在这种严重的伤害之下,加斯东无处可逃,他只能躲进被子,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所以,不能漏光,也不能漏进声音。 正想着,忽然他听见翠袖一声轻呼:“通道开了!” 被子的内部,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通道口! 薛畅万分吃惊地盯着那个通道口! 那个洞口有点像下水道口,里面也是黑洞洞的,看大小尺寸,勉强够一个人爬着出去。 “加斯东不会出门的。”翠袖看了一眼苏锦,“他答应过你们,他是个守信的人。” 不能出门,就只能从被子里的通道爬出去。 小女孩自告奋勇,第一个爬进通道。跟着是顾荇舟,苏锦,关颖。殿后的人是薛畅。 “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关颖忍不住小声问,“怎么会从被子里出现通道呢?” 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听见顾荇舟低低的声音:“如果我没猜错,加斯东的幼年,可能患过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 关颖发出很轻的“啊”的一声。 “幼儿的梦境本来就和无序区有部分相连,加斯东的情况更糟,他是直到成年,这个连接依然没有断干净。”顾荇舟停了停,“表面上,那段严重的精神障碍已经痊愈,只有抑郁症还困扰着他。但实际上,早年的问题一直就没有根除,被子就是病灶,它只是‘收起来’了,却并未消失,依然放在卧室里。” 苏锦闷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没和我说过,他自己也忘记了……可能当时也没确诊过。” “客户忘记了,客户的精神核会忘吗?没确诊,就等于不存在吗?”顾荇舟的语气里有明显的批评,苏锦不敢出声了。 第114章 暮至黄河边 “母亲的私生活放荡,孩子却不能脱离母亲,他不仅要生活在如此不健康的氛围里,而且还会遭受母亲情夫的性侵,加斯东的母亲为了留住情夫,只能纵容对方的罪行,她不仅不能保护儿子,出于自己那点可悲的自尊心,反而把‘勾引’的罪名加到了孩子身上。这种情况下,幼儿不可能不出现精神问题……如果我没猜错,通道的另一头确实就是无序区。” 薛畅的胸口,仿佛被一阵阵寒风吹过。 加斯东当然不是梦师,他只是个没有精神体的普通人,普通人的精神核正常情况下是无法离开自身梦境的,哪怕是梦境与无序区相连的幼童,精神核也不会擅自出走。 只有两种情况下,精神核会进入无序区,一种是植物人,比如银行的许经理,他们以深度昏迷的代价,产生了只有梦师才有的精神体。 另外,就是精神分裂患者。 精分患者是没有私人梦境的,他们的梦境与无序区重合,患者当然也有精神核,但失去了私人梦境边界的限制,精分患者的精神核也就具备了四处移动的能力……只不过精分一向不在梦师关注的范围,梦师也不给他们看病,所以很少有人会去考虑精分患者精神核的去向。 “其实精分患者的精神核并非我们以为的那样,只会随波逐流。他们也在努力,他们会试图建立一个边界,既然原先的毁了,那就动手再做一个。”顾荇舟的语气染上了一层伤感,“然而很可惜,他们的梦境距离无序区太近了,就像在海边用沙做堤坝,建起的边界很快就会被无序区的能量给冲毁,但他们没有放弃,还会继续努力,然后就有了下一次的筑坝,以及下一次的溃败……一如永无止境的西绪弗斯。” 关颖吃惊道:“先生,您怎么会知道精分患者的情况?” 顾荇舟停了停:“有人做过大量相关的研究,我看了他留下的资料。” 苏锦这下忍不住了:“先生,这研究是谁做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顾玄。” 那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薛畅一边爬,一边听着,心中涌起无限的难过。 和精神医学对成年人的诊断不同,幼儿很少被冠以相同的疾病名称,比如精神分裂,然而品行障碍,行为失范,毫无缘故的频繁哭闹,过分的焦躁或木讷,选择游戏时,出现明显消极倾向……这些也是儿童罹患精神疾病的征兆。 从梦师的角度来看,病孩的私人梦境与无序区的连接,肯定超出了普通的范畴。 健康儿童的私人梦境虽然也和无序区相连,但一般都连在梦境的边缘,不会出现在核心区域。 卧室,床,被子……这些本来都应该是幼儿心理的“堡垒”地带。 谁也没想到,无序区的通道,竟然会出现在最隐秘的被子里。 连核心地带都被无序区给入侵了,幼儿必定距离精神失常不远了。 那么,后来加斯东又是怎么痊愈的呢?他妈妈是不可能带他去看精神科的,难道全靠他自己坚强的性格和自我成长的力量吗? 虽然成年之后又确诊了抑郁症,但这和他早年的精分,根本是两回事。 一场如此严重的、具有摧毁性的精神疾病,竟然在没有任何人发觉的情况下,悄然痊愈,这是奇迹吗? 还是因为,有了翠袖的帮助? 一定是的。如果不是翠袖叮咛加斯东把被子收起来,不要去碰,无序区肯定会借由这个难得的内部漏洞,趁机涌入房间,继而吞噬整个梦境。 到那时,加斯东就真的是板上钉钉的精分患者了。 薛畅胡思乱想着,又听顾荇舟继续道:“苏锦,治疗抑郁症患者,最需要花费的就是时间。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抑郁症患者母梦的修缮,最少要花两到三个月来完成,之所以耗时这么久,就是要把患者母梦的边边角角全都摸清楚,确保安全无虞。客户是出于信任,才把自己的母梦交给梦师,患病的客户和普通客户不同,他们的母梦本身就是病态的。一个病态母梦,里面充满了不可预料,处理的时候决不能想当然。既然承接了对方的请求,梦师就应该尽职尽责,否则我们有什么资格来做这份工作?” 苏锦被顾荇舟训斥得一声不吭。 “……而你太急于求成,渴望立即看见成效。你觉得你和加斯东这么熟,你对他的一切应该了如指掌,我猜你甚至都没有进到卧室里去看一眼。加斯东的精神核为了满足你的需求,只好把更深的隐患藏起来——客户付出金钱和信任,最终却是为了达成你的虚荣心。苏锦,这次的事,对你是个教训,你要牢记在心。” 好半天,薛畅才听见苏锦低低的声音:“……是。” 薛畅自己也满怀自责,虽然顾荇舟批评得毫不留情,可这都是教科书的内容,他不是没背过。但他当时尽顾着蛮干快上,把理论丢到了一边,也没想要更多地考察一下加斯东的母梦。 此事对苏锦是个教训,对他,又何尝不是呢? 通道很快爬到了头,小女孩噗通一声跳了出去。 顾荇舟他们也跟着跳出了通道。 五个人望着面前的景象,一时间,全都吃惊得说不出话! 那是极度的黑暗。 这黑暗,厚得像被囚禁在超大尺寸三明治里的沙丁鱼所偷窥到的那样,一丝光亮都没有,延绵无边到令人窒息,压得人上不来气。 有汩汩的水声,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河泥与死去动物混合出一种奇异的腥臭,令人想作呕。 任何人,被猛然扔进这样的黑暗里,都会有一时半刻的愣怔,就像突然被保鲜膜裹住、塞进冰柜关上门的橙子。 顾荇舟最先反应过来。 “果然,是无序区深处。”他轻声低语,伸出手来,燃起一团微弱的火。 翠袖忽然哭了起来。 “我都说了没用的,我们找不到加斯东了!” “翠袖,这里是什么地方?”薛畅小声问抽噎的女孩。 翠袖没有回答,旁边顾荇舟却道:“这里是黄河。” “是集体无意识里,泛滥成灾的黄河。”关颖望着那黑暗,悄声说,“咸丰五年(1855),黄河在河南改道,不再从淮河入海,因此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大灾荒。” 薛畅一颗心砰砰乱跳! 关于集体无意识形成的公共梦场,一级考试的教科书里,曾经提过很多关键的知识点。 其中与黄河有关的是重点里的重点。薛畅还记得,仅这一个章节,他就用精神体背了一个小时。 历史上,黄河曾经七次改道,几乎每一次都给沿岸的生命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这是整个民族,锥心刺骨的痛。 所以翠袖说她住在河边,原来“河”指的是黄河。 “咱们怎么会来到这里?!”关颖的声音有些紧张,“我记得,1855原先就是c区……” “早就陷落了。”顾荇舟语气冷淡地说,“十年前跌入无序区,一直就没有捞上来。” 关颖陡然收住话题。 江沉水死在c1860,就在原c1855的隔壁,二者息息相关。如今1860还“健在”,就因为当初江沉水用性命相拼,它才得以幸免。 但1855却没这么好的命,它已经随着那次的陷落灾难,跌入了深深的无序区里…… 曾经耗费了无数梦师的心血才勉强保住的c级,如今,也已不复存在——协会的分布图上,1855被取消级别,只剩下一个黑色方框。 顾荇舟问:“翠袖,为什么被子里的通道会抵达这里?” “我怎么知道?”翠袖哭得愈发哽咽,“原先不是通在这里的!原先是能直接回我家的!一定是你们修房子造成的!” “这里难道不就是你的家吗?” “我说的是我后来的家!这是我原先的家!” 四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关颖却蹲下身来,他按住翠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翠袖,事已至此,光是着急也没什么用。你想想,如果加斯东真的来过这里,他会怎么办?如果他说什么都要找到你,他会怎么做?” 关颖平时说话就是温和轻快的,此刻和小女孩讲话,语气更是柔和了许多。 翠袖似乎对他产生了相当程度的信任。她听了关颖的劝,勉强止住眼泪,又抬头四下望了望。 “我告诉过加斯东,当初我是怎么从这儿出发,一步步找到现在的家的。我讲过很多遍,他一定记得很牢。” 关颖听懂了:“这么看来,如果加斯东一心想找到你,他就会沿着你当初走过的路,去到你的新家。” 翠袖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除了我,加斯东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只相信我。” 顾荇舟点点头:“那么我们就沿路寻找,顺便也可以把你送回新家去。” 翠袖这才定了定神,她伸手指了指远处:“这边。” 一行人,跋涉在黑暗的无序区深处。 关颖和苏锦都是头一次进入这么深的无序区,虽然鼓足勇气,但心里其实还是在发寒。 顾荇舟将手上的火焰燃得更加明亮。 “不用怕。”他淡淡地说,“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薛畅:“尽量不要离我太远。” 薛畅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按在口袋上,那儿有一个硬邦邦的圆形,是那枚驱魇骨。 驱魇骨裂缝的消失,他已经告诉顾荇舟了,但顾荇舟也无法解释这个奇妙的现象。他只好问薛畅,当时有什么样的直觉。 “那东西是我的。”薛畅回答,“扳指裂缝里的那点东西,原本是属于我的。” “属于你?!” “嗯,直觉就是这样:丢失的那点东西,回来了。” 顾荇舟没再追问,但薛畅看得出来,他似乎想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一面想着,一面抬头看了看,翠袖和关颖打头,走在最前面,俩人手牵着手。 翠袖歪着头,看了看关颖,忽然问:“小娘子,贵姓啊?” 一句话,把薛畅说得一怔,小娘子?谁是小娘子? 顾荇舟笑了笑:“翠袖,你真觉得他是小娘子?” 翠袖诧异地回头,看了顾荇舟一眼:“难道不是吗?” 关颖却没生气,他很自然地说:“我姓关。” “哦,关氏娘子,你打哪儿来?” 薛畅越听越不对劲,他快步上前:“翠袖,关颖不是男的吗?” 翠袖吃了一惊,她瞪着薛畅:“你怎么连男女都不分啊?” “……” “小娘子明明是女人!”她指着关颖道,“你看不见她的钗环吗?看不见她的裙子吗?你摸摸,她的手这么软,男人的手怎么可能这么绵软?” 这下薛畅更吃惊了,难道翠袖看见的关颖,和他看见的不是同一个人? 第115章 一路向南 薛畅正自惊讶,便听翠袖又一脸羡慕地对关颖说:“小娘子,你在家里一定是被宠着的,你是大家闺秀吧?一看就没干过粗活,十指不沾阳春水。” 关颖幽幽叹了口气,故意娇滴滴地翘起手指:“可不是嘛。就连指甲劈叉了,都要找哥哥哭一场——然后还要宰他一个香奈儿的包,才能弥补指甲受伤带来的精神损失。” 薛畅愈发困惑,关颖这说的是谁? 顾荇舟忍笑道:“阿畅,关颖的精神体很特殊,他的精神核和他妹妹的有所混淆,因此长出的精神体也是兄妹混合的。翠袖是看见了关婧的那一部分。” 薛畅恍然大悟,但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小颖哥是男的,翠袖看到的却是女的?” 不知为何,关颖收起了刚才那副调笑的口吻。 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阿畅,你的精神体连接的是我自身的那部分,翠袖连接的,是我妹妹‘借’给我的那部分。” “借?” 关颖点了点头:“正因为把这部分借给了我,我妹妹关婧才会变得很虚弱。外人觉得她娇滴滴的,只会花钱和撒娇,只有我知道她牺牲了什么。” 薛畅有点明白了,所以关颖才会对女性比一般人有更多的尊重,原因是在他妹妹身上。 顾荇舟继续道:“这是关颖独有的优势,所以那些不肯接受男梦师的女性客户,最终都会转介到我们沉舟来。当然他能有这种过人的优势,也是要付出相当代价的。” 薛畅听懂了,他同情地看看关颖:“代价是说,小颖哥的精神体是二者混合,所以比独立的精神体更弱,是吗?” 关颖拍了一下薛畅的脑门:“那也比你的233t强!” 顾荇舟又道:“另外,关颖的体质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好处——女性对魇化物质的抵抗力,比我们男的强很多。无序区呆久了,梦师都会受到不良影响,因为这儿的魇化物质浓度太高,但女梦师能坚持的时间比我们长,吸收的魇化物质总体比例也比我们低。” “就像重霾天里,同样是在呼吸空气,她们因为体质的优势,每一口所吸入的霾粒比我们要少很多。”关颖解释道,“这样一来,她们每单位所获取的纯净能量也就比我们多——阿畅,你不觉得下到这么深的无序区来,胸口有憋闷的感觉吗?” 薛畅摇摇头:“不觉得。” 关颖错愕地看着他:“你这家伙,体质真是太奇怪了!你浑身上下到底有没有一点正常的地方?” 薛畅哭笑不得:“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体质奇怪!难道像你这样男女合体就不奇怪吗!” “真的是奇怪啊!要不然你知道,梦师们为什么很少下到无序区的底下来?不光是因为这里的生物很危险,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魇化物质的浓度太大,影响到呼吸系统,会让人觉得格外憋闷。”关颖说完,寻找例证一样,转头对苏锦道:“喂,你应该觉得憋闷吧?” 苏锦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关颖郁闷道:“好吧,问错了人,我忘了,苏锦的阴阳鱼本身就有净化功能,相当于加装了一个迷你净化器。这种高级的神器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苏副理事长用了十年才做出这么一对来。” 他说着,却笑起来:“常理在我们这儿好像全都行不通:先生有火焰护体,我有我妹妹护体,苏锦有阴阳鱼护体……阿畅你呢,嗯……你有你的不正常护体。” “喂!你直接说我们四个全都不正常不就好了!” 关颖白了他一眼:“别说得那么难听!我比你正常多了!” 可是至少我变的章鱼也是个男章鱼呀!薛畅暗暗吐槽,你这都性转了! “……而且现在在我的精神体里,我妹的那部分有了明显扩张,甚至遮住我这部分——翠袖,刚开始你看见的我,不是现在这样子吧?” 翠袖点了点头:“刚开始你的轮廓很模糊。不过现在,就连裙子上的花纹我都能看见了。” 真神奇啊!薛畅暗想,所以只有女性能做梦医,因为梦医的日常就是和魇化病人打交道,换了男梦师,如此频繁出入魇化病房,病人没治好,自己恐怕会先完蛋了。 所以翠袖一开始毫无抵抗,乖乖让关颖给她擦脸,薛畅原以为是关颖强大的亲和力,赢得了翠袖的信任,现在想来,其实是因为在翠袖眼里,关颖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女性”。 他正琢磨着,却听顾荇舟沉声道:“就算不觉得憋闷,我们也得赶快了,不能在这种地方呆太久。” 他这么一说,大家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 黑暗,仍旧无边无际,只能靠顾荇舟手上的那团火焰照亮,光源虽然很小,但薛畅仍旧能看见,黑处那些闪烁如鬼火的亮点,还有,起伏如山峦的古怪线条……它们在缓慢蠕动,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庞然大物的脊背,也许是某种群居生物,看得薛畅心里毛毛的。 走着走着,翠袖突然停住了。 她望着不远处,轻声道:“那是我的爹娘。” 薛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在一株奇形怪状的树上,趴着两条奇怪的生物。一个是狼头,一个是豺狗的头,但无论是狼还是豺狗,身上都光溜溜的没有毛。它们细长的身躯吊挂在高高的树枝上,就像被风干了。 薛畅不禁毛骨悚然! 翠袖用低低的声音说:“……大水来的时候,我在屋里照看弟弟,爹娘在地里干农活,我突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我把弟弟放在床上,走到院子里,我听见村子里的狗全都在乱跑乱叫,连我家那只最温顺的大黄狗,都像疯了似的红了眼睛嘶吼。天突然就黑下来了,我以为是云彩……不是的,是鸟,一群群的鸟,也像疯了似的成片乱飞,还有的被撞下来,摔在地上……” 四个人静静听着,黑暗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静悄悄的骇人气息。 “……不光是狗和鸟,还有野猪,狐狸,老鼠,大的小的全都在跑,有的跑到了村口的大路上,有的撞到人腿上,竟是一点都不怕人。我正糊涂着,就看见邻居二狗叔,扛着锄头也往家跑,我听见他在喊,来大水了!来大水了!可是还没等他跑到跟前,那水就来了。” 翠袖没有再说下去,她很轻地哽咽起来。 薛畅想象着那种恐怖无比的场景:本来是响晴薄日的天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太平,突然间地平线高高拔起,无数鸟兽疯了似的四散奔逃。人类,恐怕是最晚反应过来的物种,他们也在逃,然而大水已经来了……肆虐的洪水瞬间涨到一米多高,席卷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房屋、车马轿子还有淹死的牛骡。人类,在这势不可挡的洪水面前,比蚂蚁还不如。 翠袖没能迎到父母,她甚至没能回屋抱走炕上才半岁的弟弟。洪水袭来时,她一下子就被卷走了,万幸,一棵大树成为了她的浮木。她趴在树上,死死抱着树干,在剧烈的惊恐之下咬牙坚持着,因为她还惦记着田里的父母,炕上的弟弟。 一直到水退了,翠袖踩着深过膝盖的淤泥,吃草根喝污水,费了两天功夫,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但迎面等着她的,就是父母挂在树枝上、长满了蛆虫的尸体…… 他们不是被淹死的,是被困在树上无法下来,活活力竭而死。 顾荇舟轻声说:“朝夕相处的亲人,突然变成了腐臭肿胀的尸体,还会传播瘟疫……这会让惊魂不定的幸存者下意识地认为,亲人‘变异’了,成了丧失人性的吃人怪兽,这种错乱的印象,会伴随着灾难带给幸存者的强烈恐惧,一同在无序区里沉淀下来,最终扭曲幻化为刚才树上的狼和豺狗。史书记载,光是这一次,受灾人口保守估计就达到700万,但因为忙于太平天国的战事,朝廷几乎没有采取任何救灾措施……你们想想,七百万,最后活下来的能有几个?” 所以这股刺鼻腥臭,这种无边无际的黑暗,这种沉重得无以复加的绝望和疯了一样的恐惧感……就是1855年给国人留下的集体无意识。 翠袖在亲眼目睹家园被毁、父母死难之后,终于明白,自己在这儿已经活不下去了。于是她跟着村里的几个幸存者,一路逃荒,离开了家乡。 “……我们也不知道能去哪儿,只知道往南,再往南。”翠袖抹着眼泪,喃喃道,“北方发大水,我们就往南逃,当时我只想着,离河道越远越好。” 关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看:“我们确实是在往南。” 薛畅惊讶道:“手机地图现在还能用吗?” 这里完全是一片漆黑呀! “勉强判断方位。”关颖把手机给他看了看,“无序区也不是完全没有地图,这么多年,也有梦师尽力向下勘探,把自己摸到的地形汇报给协会。其中很大部分,是先生的功劳。” 是因为能够只身潜入无序区深处的,只有自身不怕魇化的顾荇舟吗?薛畅想,尽管和协会之间有着种种分歧,甚至根本得不到协会的信任,但顾荇舟却依然在探索更辽远的公共梦场无序区。 发掘未知,把人类意识的足迹尽量铺到更远,这大概已经成了每一个梦师自发的天职了。 顾荇舟却只淡淡道:“比起有序区详尽的地图,无序区这边被勘探到的,不足百分之五。” 薛畅看了看地图,他忽然指着手机道:“哎?按照这个方向,其实我们在一点点接近有序区哦!” 苏锦却忧心忡忡,他看着黑暗里那些重重鬼影,沉默不语。 薛畅小声问:“你担心加斯东?怕他还没摸到有序区,就被……” “不会的!”翠袖忽然激烈地说,“这一路该怎么走,路上有什么危险,在哪儿该躲避什么东西,我都和加斯东说了,说得一清二楚!他会记住的!” 顾荇舟点头道:“先尽全力找,不要灰心。另外,翠袖,这一路应该注意些什么,你也要告诉我们。” 薛畅抬头盯着不远处的黑暗,他忽然迟疑地问:“翠袖,那是什么?” 翠袖抬头一看,小脸立即浮上惊恐又愤怒的神色。 众人顺着薛畅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黑暗中,竟然窜出来几条鲜红的舌头! “这什么鬼!”关颖叫起来! 那几条舌头柔软如蛇,每一条都有一人那么高!它们通体鲜红,舌尖还不断滴着透明黏稠的口水!一条条弯曲扭动着,像馋极饿极的人,在用舌头舔舐口腔内壁。 薛畅忽然意识到,这些舌头一直在跟着他们! “快跑!”翠袖的叫喊还没落,只见最粗最红的那条舌头突然生出一双肉色的翅膀,上下忽扇着,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不,那不是什么翅膀,那是一张一合的嘴唇! 人类的嘴唇! 顾荇舟的反应最快,手中的火焰顿时变成一把刀,狠狠朝着那条舌头砍过去! 他厉声道:“动手!” 第116章 翠袖不简单 那十几条舌头见此情景,竟一同生出“嘴唇”翅膀,以群魔乱舞的姿态,向他们五个扑了过来! 关颖的玫瑰花藤瞬间变粗变长,一鞭子下去,舌头就被打成了两截。苏锦则施展起符咒,只见他手指凭空快速画着,符咒成形的一瞬,化为铺天盖地的乌鸦! 黑色的鸦群尖叫着,犹如压城欲催的浓浓乌云,呼啦啦扑向两条张牙舞爪的舌头!尖利如铁的坚硬鸦嘴,狠狠啄在舌头上,把两条舌头啄得鲜血淋漓,可那两条舌头也不示弱,狠狠一卷,大片的乌鸦被它们给卷住,柔韧的舌根一用力,鸦群发出濒死的哀鸣,顷刻间化为一片乌有。 苏锦见状,他一咬牙,画符咒的手指更快了,更多的乌鸦尖啸着,毫不畏死地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条灵活细长的舌头见缝插针,从他们下方嗖的穿过去,直扑手无寸铁的翠袖! 眼看舌头就要卷住翠袖,千钧一发之际,苏锦一把抱住翠袖,往旁边一滚! 舌头扑了个空! 本来围攻苏锦的那两条见有机可乘,竟也朝着苏锦飞过去! 苏锦抱着翠袖,无法可想,只好翻身将女孩护在身下。 这时,他胸口的那两条阴阳鱼再度急速旋转,周围金光大盛,像个保护罩,把苏锦和翠袖笼在了里面。 保护罩形成的同时,刀刃上带起冰冷刺骨的风,一声撕破空气的爆裂锐响,下一秒,就像倾倒了一大盆热水,鲜血扑啦啦,浇泼到苏锦的身上…… 他睁开眼睛,那几条舌头被斩落在地,都断成了两截。它们还没死,像被剁成几段的鳝鱼,痛得不行,却还在地上翻滚弹跳。 薛畅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自己还高的斩马刀,浑身是血,一脸惊惶地站在那儿。 刚才,他一刀斩断了三条舌头…… 苏锦吃力地爬起来,又扶起翠袖,他看看女孩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谢谢了。”他对薛畅哑声道。 薛畅心中一动。 这是苏锦在被顾荇舟训斥之后,这么长时间里的头一次开口。 “小心!”翠袖在他们身后叫起来。 俩人低头一瞧,那些被斩断的舌头,正在一伸一缩的,蚯蚓一样寻求着另一半身体,有的甚至已经重新拼合,在地上蠕动着,又要跃跃欲试…… 苏锦的目光溢满了憎恨,他抬手在空气里飞快画了一个符咒。薛畅这次看得十分清楚,苏锦画出的符咒,在各种弯曲的咒文中隐藏了一个“鹤”字。 符咒成形,霎时间天空传来极大的嘈杂声,喋喋仿佛数万只鸟雀啁啾,伴随一道红光自天边闪现,无数火红色的小鸟冲出虚空,它们像一枚枚犀利的钉子,将那些断开的舌头一一钉死在地上,小鸟的翅膀燃起火苗,大火腾得一下烧起来,顷刻间吞噬了地上的舌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肉类被烤焦的可怕气息。 薛畅被这一幕“火烧舌头”给骇住了! 下一刻,千万只火红的小鸟飞旋着,逐渐汇聚到一处,化为了一只鲜红的鹤。薛畅一眼认出,那是彤鹤,凤育九雏之一。 苏锦面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跌倒,但又很快站稳。 看来刚才用符咒召唤出彤鹤,是相当耗费他能量的一件事。 苏锦撑着全身的气力,恭恭敬敬给彤鹤行了个礼。 彤鹤也弯下细细的脖子,红色的翅膀微微张开,就像跳端庄而古典的宫廷舞一样,向苏锦行了个优雅至极的礼。 然后,它这才扇了扇翅膀,渐渐飞远。 那些侥幸逃过火焰的舌头们,至此终于发出凄惨的号哭,它们口齿不清地叫着饶命,有的还在喊什么“青天大老爷”之类古怪的名词…… 顾荇舟和关颖走过来,关颖看了看地上扭动哭叫的舌头,有点恶心地皱皱眉。 “翠袖,这都是些什么?” 翠袖咬着嘴唇,大眼睛里溢满泪水,她用低低的声音说:“是我的那些同乡……” 关颖吃了一惊! “就是带着你逃难的那些人?!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人相食。”顾荇舟将手中的火焰刀收起来,仍旧还原为指尖的一团火,“灾害和战乱总会导致饥荒,人吃人的事,在史书里屡见不鲜。” 翠袖啜泣着,小声说:“他们吃了一个老爷爷,老爷爷打不过他们,被他们杀了,他们分着吃光了他身上的肉……可是撑了三五天,又没吃的了,他们就想吃我。” 顾荇舟盯着翠袖,忽然道:“你也吃了老爷爷的肉?” 翠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她满面怒容,大声叫起来:“没有!我没有吃人!” “饿到那个地步,马上就要死了,你也不肯吃人?” “我是人呀!是人!不是畜生!”翠袖尖叫起来,“老爷爷对我家很好的!他帮我爹修过锄头,还给我弟弟雕了个小木马……我怎么能吃他呢!我怎么能吃人呢!只有畜生才会吃人!” 关颖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揽住翠袖:“我相信你没吃人。” 翠袖嚎啕大哭:“他们吃人,我就吃树皮,吃泥巴!我就算饿死,也不吃老爷爷!” 顾荇舟也点了点头:“你不肯吃人,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异类,你也就不再是同乡的女儿,你成了他们眼中的‘两脚羊’。” 如顾荇舟所言,翠袖是个机灵的姑娘,她很快就察觉同伴打量她的眼神不对劲,有了老爷爷的前车之鉴,她决定不再和这群人同路。趁着一个漆黑的深夜,翠袖从那伙人身边逃走了。 之后,翠袖始终是一个人,她瘦小的身影在黑暗中快速无声的前行,比一条影子强不了多少。 每个夜晚,她都不敢睡太熟,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因为她要提防的对象,太多了。 野兽是首当其冲,它们也饿,灾荒导致的地质变化,让它们失去了原先的猎物,只能离开山林,到人活动的范围寻找食物。 其次是同样流离失所的难民。经过老爷爷的事,翠袖再也不敢接近逃荒的团体了,熟人要吃她,陌生人,也保不住会对她动念头,毕竟大家都没吃的。 还有第三类。 是薛畅首先留意到的奇异场景,他偶然看见,一大堆衣服在互相撕扯。 只是衣服而已。一群是破衣烂衫、脏臭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但勉强维持着衣裳的样式,另一群却很统一,崭新而整齐,胸口都写着“兵”或者“勇”字。 胸口写着字的衣服,揪住那些又脏又破的衣服,将它们一件件撕得粉碎。有的脏衣服想要逃走,也被那些写了字的衣服给抓住,两个“兵”分别抓着脏衣服的两条袖子,往两边拉扯,就听“刺啦”一声,脏衣服被扯成了两半…… 那些胸口写字的衣服,薛畅在影视剧里见过,那是清代下层士兵的服装。 而那些脏衣服,薛畅也知道他们的身份,那就是背井离乡、四处逃难的灾民。 毫无疑问,这是官兵在捕杀逃荒者。 “为什么?!”薛畅颤声问,“都是逃难的百姓!家都被毁了!逃出来也只想找点吃的,为什么要杀他们!” 顾荇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李自成就是流民。” 一句话,把薛畅说得透心凉。 苏锦低声道:“对清政府而言,流民是最不稳定的因素,农民不老老实实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种、交税,却到处跑,很容易滋生社会隐患,而且流民因为流离失所,容易抱成团,万一真成了气候……你看,太平天国的例子就在眼前,差点要了朝廷的半条命。” “可他们也不想到处跑啊!”薛畅气到发抖,“如果能在自己家安心种地,谁愿意满世界要饭!黄河改道,死了那么多人,朝廷没有下大力气赈灾,却来捕杀流民……” 本质上,二者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人,都处在被践踏的最底层,唯一的差异,也不过是身上那件衣服。 真是个令人绝望的世界。 关颖苦笑着,摸了摸薛畅的脑瓜:“好了,愤世嫉俗的家伙,咱们的任务不是批评清政府,咱们是要找到加斯东。” 一句话,把薛畅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们已经在黑暗的无序区跋涉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加斯东的下落。 薛畅看了看翠袖,小姑娘坐在黑暗里,她抱着小包袱,低着头。 近一段时间,薛畅他们惊奇地发现,翠袖的周身,开始出现一层淡如水波的花纹。 那纹路浅浅勾勒着女孩小小的身躯,涓滴不漏,散发着极细弱的莹白光芒。 这发现让薛畅他们暗自称奇,就连顾荇舟也是头一次见。 无序区的生物却远比他们更加敏锐,薛畅亲眼看见两只人头蟒身、口吐鲜红蛇信的怪物想打翠袖的主意,然而还未接近女孩,它们的蛇信就急促抽动,仿佛从空气中感觉到致命的警告,竟掉转身子,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一个明确的念头,出现在他们四个人心里:翠袖并非他们想的那样弱小无力。 女孩内心那份出奇的坚韧、还有性情上的强大和善良,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她锻造成了一个超出普通精神核的奇特存在。 然而翠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 她一直都很困,小下巴点得像鸡啄米。但她不敢躺下,更不敢睡着。 白天要赶路,夜晚也不能放松警惕,翠袖还只是个孩子,却要承受这么可怕的人生…… “我很佩服她。”苏锦忽然轻声说。 薛畅回头看看他:“佩服翠袖?为什么?” “因为她根本看不到希望。这不是一场郊游,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停下脚步,找到一个安身之所。”苏锦抬头看着他,“阿畅,换了你,能坚持下去吗?我大概是不行的。” 薛畅想了想,只好说:“我可能也不行。别说一直不停地走,就这种没人陪伴的孤独感,我就受不了。” 苏锦笑了一下:“咱们比人家小女孩还要脆弱……” 薛畅有点郁闷:“可她是清朝人啊……” “可她才这么小,失去父母弟弟,没有吃的也没地方住。但翠袖却承受下来了。而且她守住了底线,不吃人,不作恶,也不向命运投降。翠袖是个很伟大的人。” 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顾荇舟,却突然道:“与此同时,这些对加斯东而言,恐怕不是什么好影响。” 薛畅和苏锦回过头,一同诧异地看着顾荇舟! 顾荇舟怅然道:“她说她把这一路的遭遇,都告诉了加斯东,而且说了很多遍,让加斯东牢牢记住。你们想想,加斯东记住的是什么呢?” “不能被看见。不能高兴也不能放松自己。”关颖耸耸肩,“遇到人要躲起来,不能和任何人建立情感上的联系,更不能相信他人,被众人瞩目决不是好事,那是被杀死、被吃掉的前奏……哎呀呀!我可算明白加斯东是怎么得的抑郁症了。” 第117章 她是谁? 关颖的一番话让薛畅醍醐灌顶! 苏锦也霍地站起身! “我知道了!”他颤声道,“为什么加斯东会那么恐惧……明明是提升他做亚太地区总裁,明明是升职,人人艳羡的事。可他却恐惧得夜夜睡不着,甚至想辞职逃走……” 顾荇舟点点头:“对现代跨国公司里的职员来说,被发现价值,得到升职机会,换了谁都会高兴。可是对翠袖而言,却是一件恐怖无比的事——她曾经被同伴发现了‘食用价值’,而她差点丧命于此。至于得到来自官方的瞩目,又意味着什么,我想翠袖一定和加斯东说过很多次。” “但公司董事会毕竟不是清政府吧?薛畅不由替翠袖抱不平,“她又没听说过这些,加斯东自己应该把二者分辨清楚才是……” 关颖摇摇头:“阿畅,你懂不懂什么叫社畜?什么叫职场如战场?你以为升职就全都是好处吗?升得越高危机越大你不明白吗?” 薛畅还是不服气:“就算遇到危机,顶多辞职啦!又不会要人的命……” 关颖索性道:“好吧,我这么和你说:沉舟最近入不敷出,先生宣布裁员一人但又不说裁谁,到了月底,他突然把你叫去办公室……你慌不慌?你心里会怎么想?” 薛畅仔细想了想,他挠了挠头,尴尬道:“……我想死。” 关颖嗤嗤笑起来:“那再设想一下,你是个灾民,流离失所,一路乞讨到了异乡街头,突然有个差役注意到你,快步朝你走过来……你慌不慌?是不是也觉得‘卧槽完蛋了’?” 薛畅只好点头。 “你自己都分不清二者的区别,怎么能要求加斯东办到?”关颖轻轻叹了口气,“人是感觉的动物,精神核所拥有的也只是感觉而已。很多事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关颖的话还没说完,顾荇舟突然打断他:“沉舟最近入不敷出?” 关颖苦笑起来:“我是打个比方。先生不用害怕,只要有魏大哥在,沉舟永远不会有入不敷出的那一天。” 顾荇舟一听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薛畅和关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顾荇舟对钱是多么没概念啊! 薛畅设身处地想了想,不由同情道:“那还是不要逼加斯东在公司里呆着了,既然他这么痛苦……哎,真要想上终南山修道,就让他去吧。” 苏锦似乎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一抖身上的道袍,语气生硬地说:“都像他这样,一遇到难关就辞职去修道,那终南山要变菜市场了!你知不知道加斯东有多辛苦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渴望那张亚太总裁的椅子!费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最后却只能与世无争地坐在山里吃风喝烟,这合适吗!” 关颖抬起眼睛,诧异地看着苏锦:“与世无争又怎么了?坐在山里有什么不好?苏锦,到底是加斯东按照你的意愿走所谓的‘人生正道’重要,还是他自己来判断人生得失重要?刚才你认真听了先生的批评没有?你怎么这么爱拿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苏锦一下子火了,他站起身来:“先生批评的是我的这桩案子,他可没有赞同你这种得过且过的人生态度!关颖,你想混日子就混你自己的去!别把加斯东拖下水!” 这下,关颖被他给刺伤了,他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把加斯东拖下的水,到现在精神核都找不到……” 薛畅头一次看见关颖发这么大火,他也慌了,赶紧劝阻俩人。 翠袖被他们激烈的声音给吵醒,她一下跳起来,奔到他们跟前连声哀求:“别吵了,这儿野兽多,很危险!大家走这条路不容易!不要在这种时候吵架啊,我们不能把同伴当敌人,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应对危险!” 顾荇舟淡淡地说:“看看,让人家小女孩来教你们什么叫团结。你们一个个的,好意思吗?” 苏锦脸色很不好看,但他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关颖轻轻哼了一声,那意思是不和苏锦一般见识,他起身走过去,干脆把翠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让她继续休息。 顾荇舟压低声音:“加斯东的未来,不是我们谁说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客户的人生,客户自己来负责。至于说到翠袖对他的影响,此事不能一概而论。翠袖的谆谆教导,肯定给加斯东的精神核带来了负面影响,但是你们也要想到,正因为有翠袖的陪伴和安抚,加斯东才能活下来,不至于被扭曲的亲子关系给吞噬。在做治疗之前,苏锦曾经说,客户是个没有心理资源的人——这不对,加斯东有心理资源,他的心理资源就是翠袖。” 如果不是翠袖多年来的陪伴,加斯东的状态还要更坏,甚至很可能活不到成年。正因为失去了翠袖,加斯东的精神核才会离家出走,母梦也不稳定起来…… “再坏的陪伴,也好过没有陪伴。”顾荇舟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怅然道,“翠袖给了加斯东很深的关爱,在加斯东心里,她是比妈妈更重要的存在。翠袖也在尽其所能的帮助加斯东,哪怕这份帮助有诸多副作用,但她已经尽力了。” 苏锦一声不响地听着,此刻,他忽然问:“先生,翠袖……到底是什么?” 这个疑问,也浮上了薛畅的心头。 顾荇舟低头弹了弹指尖上那团柔软的火焰,他淡然一笑:“你也说了,翠袖是生活在咸丰年间的民间女子。而且她拥有世间罕见的纯粹人性。苏锦,如果这样的人出现在我们梦师世家,当她寿终死去,就连精神体都消蚀殆尽,最后会变成什么?” 苏锦恍然醒悟:“会变成万灵祠里的守护神。” 万灵祠就是梦师宗祠,每家都有一个。梦师的肉体死亡,完聚的精神体被送去做地桩,忍受一百年的煎熬,日夜被无序区腐蚀,最终消散于虚空…… 但那并不是结束,尽管消散于虚空,也并非如烟如雾般随意飘洒,不知什么缘故,同一家族的精神体在消亡之后,所剩的能量往往会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有别于无序区其它部分的空间。 这个空间,就是万灵祠。 其中更有少量地桩,在经过百年侵蚀之后,精神核却依然坚挺,没有被消磨。这样的精神核犹如滚滚洪流中的金粒,十分珍贵。 不像其他族人那样,只能化作一团浑浑噩噩的能量,它们依然保留着人格和记忆,于是就成为了万灵祠的守护神,永远守护这个由代代血亲组成的独特地带。 薛畅上次在魏军的榕树底下,听见的手机里那两个说相声的小人,就是这样的守护神。 古时候,梦师们恭恭敬敬地称呼这些守护神为“x祖”、“x宗”,进了万灵祠就得三拜九叩,过年过节写篇祝祷,恨不得堆上所有能想出来的华丽头衔……但是如今,年轻的梦师们却直接称呼它们为“管理员”。 最权威的那个,自然就是“群主”了。 起初这种说法只在年轻梦师之间小范围传播,后来越传越广,虽然老一辈梦师对此颇不以为然,有的甚至吹胡子瞪眼,认为太不恭敬,该掌嘴。 然而老的总是要老去,要消失,年轻人总是要登上时代舞台的。 万灵祠的“管理员”们当然知道晚辈这么称呼自己,但他们一点都不介意——那些优秀的灵魂,是不会如此狭隘地计较一个称呼的。 再说了,谁知道那是十几代、几十代的祖宗?反正也发不了红包,叫什么不一样? 这群“管理员”,就是梦师家族的守护神,它们对家族了解至深,虽然生死有别,无法对活人做什么,但它们却能保证万灵祠的安宁,以及家族精神体的延续不断,在冥冥之中,泽被千秋。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成为万灵祠的守护神,唯有那些品性高洁,人格伟大的梦师,精神核才能保留下来,活人在活着的时候,为此做什么准备都是无用的,此事全由天择。 “难道翠袖也是哪个梦师家的管理员?”薛畅摇头,“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而且管理员通常会留在万灵祠里,哪有像她这样,到处乱跑的?” 顾荇舟笑起来:“翠袖恐怕不是梦师。她的家族和梦师多半也没什么关系。虽然普通家族没有万灵祠这种存在。但伟大的精神核,依然会保留下来。我猜,翠袖就是其中之一。” “可她为什么偏偏找到了加斯东?”苏锦若有所思道,“这俩人到底有什么关联?” 顾荇舟站起身来,他遥遥望着那个瘦小困倦的身影:“翠袖究竟是谁,还有待继续观察。接下来,我们应该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在他们终于看见光明时,已经是跋涉许久之后了。 “c1860。”苏锦的声音充满惊喜,“我们找到有序区了。” 顾荇舟遥遥望着那片乳白色的光芒,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切,逐渐浮上他苍白的脸孔。 ——那是c1860,江沉水殉难之地。 第118章 界碑 看到这样真实的光明出现,翠袖喜极而泣。她捂着脸,嘤嘤哭着:“终于到家了……” 薛畅好奇地问:“这就是你的新家?” 翠袖擦擦眼泪,哽咽着点点头:“这是我逃出家以后,头一次看见了有人的村落。所以我就在这儿落脚了。” 那地方恰好处于有序区和无序区的分界地带,甚至也不是个村落,而是个相当成气候的镇子。镇子上的居民连北方发大水的事都没听说过。 他们远离中原,生活清贫却自在,他们用翠袖听不太懂的岭南方言和她沟通,想办法照顾她。据翠袖说,镇上的乡亲对她极好,而且当年她很快就在镇子上找了一份给人浆洗衣服的活计。 她甚至找了个“男朋友”。 是同一条街上,在茶叶铺子里帮忙的小伙计,比翠袖大不了多少,但人很热心,总是会给翠袖送些吃的,贴补她日常不足的营养,一来二去俩人渐生情愫。 关颖调侃道:“翠袖怎么就没把这招传授给加斯东呢?不然他也有男朋友了。” 那时候的女性普遍早婚,翠袖嫁给小伙计那年,才不过十六岁。 ……是她逃出家乡的第七年。 茶叶铺的小伙计虽然出身贫寒,却十分好学上进,他不光在铺子里干活很积极,闲下来会认真跟着掌柜他们学习茶叶的知识,甚至对山水画这类“高档”娱乐也很有兴趣。 茶叶铺的东家是个中年富绅,夫妇俩多年无子,就看中了这个小伙计,将他收为养子。 富绅过世后,茶叶铺交到了翠袖夫妇手中,夫妻俩勤勤恳恳,把茶叶铺做得更大,几个儿子也都送去读书科考,家族逐渐兴旺起来…… 从进入有序区开始,翠袖的身形就发生了改变,她从一个稚嫩的小女孩很快变成了俏丽的大姑娘,然后是丰盈的少妇,端庄的母亲……随着身形的变化,翠袖质朴而又曲折的一生,也像画卷一样逐渐在薛畅他们面前展开。 “苦尽甘来。”关颖评价道,“老天不负有心人。” “性格决定命运。”苏锦说,“翠袖的人格决定了她的人生,只要不遇上天灾人祸,她总能让日子好起来。” “就算遇到天灾人祸,她也能从灾难中爬起来。”顾荇舟补充道,“这一点我们都亲眼看见了。而且她的人格在后来的择偶和育儿方面,同样助力不少。” “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加斯东会喜欢喝大红袍、喜欢山水画了。”薛畅感慨道,“原来是翠袖夫妇影响了他。” 提到了加斯东,四个人都沉默了。 虽然把翠袖顺利送回了新家,但加斯东的下落仍旧不明。 “事态比我们预料的要严重得多。”顾荇舟对他们说,“我相信,加斯东会遵循翠袖的教导,但小小的一枚精神核落入无序区,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太高了。因此我们要扩大搜寻范围。” 顾荇舟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兵分两路。一组沿着有序区寻找,另一组则进入无序区。 “苏锦和薛畅都与加斯东的精神核有过连接,接下来的搜寻,需动用你们最大的感知能力。你们必须承担放大器的作用。我和关颖没有直接接触过加斯东的精神核,只能起辅助作用。” 翠袖得知他们要走,含泪自责道:“我没帮上忙,是吗?对不起……没能找到加斯东……” 顾荇舟摇摇头:“不,你帮了很大的忙。如果不能把你送回新家,让你继续在无序区流离失所,加斯东也会非常不安。”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加斯东?”翠袖问。 “等我们找到了他,就会让他和你联系。”苏锦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口上的阴阳鱼,“这个东西,能够让你和加斯东联系上。” 小道士伸手在自己的胸口掏了一下,他竟然从道士袍里,掏出一尾白色的鱼! 就是阴阳鱼里的那一条,鲜活地在他手中跳动! “翠袖,帮我找个容器。” 翠袖赶紧找来一个瓷钵,在里面注满清水,苏锦把鱼放了进去。 薛畅再看苏锦胸口,真的,只剩下黑色的那条,孤独地转着圈。 “这条白色的给你。黑色的那条,等我找到加斯东,会交给他。”苏锦对翠袖说,“到时你们就能通过这两条鱼,联络到彼此了。” 关颖却十分不安:“苏锦,这阴阳鱼是你大伯用精神体做出来,特意保障你安全的。一旦分拆开,就起不到保护的作用了。” “没关系。”苏锦淡淡地说,“我现在只希望能快点找到加斯东,让他和翠袖团聚。” 四个人分成两队,顾荇舟和薛畅走无序区,苏锦和关颖走有序区。 两队分开之前,顾荇舟单独把关颖叫到一边。 “你们俩要小心,虽然是走有序区,依然不可掉以轻心。” 关颖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我明白的。” 顾荇舟沉吟片刻,才又道:“按照目前的判断,加斯东凶多吉少。万一遇上紧急时刻,关颖,我要求你放弃客户的精神核。” 关颖顿时吃了一惊,就连旁边不小心听见这话的薛畅,也不由抬头,看了顾荇舟一眼。 “先生的意思是……” “这个案子做到现在,已经是事倍功半。客户的精神核若能无恙,自然是上上签,万一有损——不要让苏锦拼了命去保全。他的性格容易走偏,到时候,恐怕两个人都出不来。”顾荇舟盯着关颖的眼睛,“抉择时刻,你不要犹豫。懂吗?” 关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叮咛翠袖的苏锦,他肃容道:“我听懂了。” 薛畅目送苏、关二人离开,心下暗自琢磨,精神核和精神体不一样,精神体能够承受程度不重的损伤,精神核却是个脆弱无比的鸡蛋,磕破一点儿就完了。 加斯东的精神核失踪已超过十个小时,就算侥幸没被那些大怪物们当成蛋黄布丁一口吞掉,恐怕也很难维持完好无损……就算救回来半拉精神核,也撑不了太久。 苏锦不可能不懂这道理,只不过对他而言,自尊心比全身而退更重要。 ……让他无功而返,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正是出于对苏锦性格的足够了解,顾荇舟才会嘱托关颖。薛畅看得出来,尽管顾荇舟对苏锦表现得格外严厉,但他也决不会任其牺牲。 薛畅的思绪有些复杂,他想了半天,才道:“苏锦一直很想成为先生的弟子。”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是么。” “也许他觉得,如果是先生的亲传弟子,先生会更愿意教他东西。” 顾荇舟默默看着远处的黑暗,半晌,突然道:“有些东西我不教你们,是因为没法教。” 薛畅一怔。 “并非我有所保留。”顾荇舟淡淡地说,“很多事我能办到,一是体质不同,另外我的精神体能量也比你们高,这不是纯技术就能解决的。真要摊开来说,未免让你们泄气。” 薛畅恍然大悟。 “苏锦底子不错,也肯上进,唯一的问题就是自尊太强。”顾荇舟笑了笑,“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他还得再吃几次亏。” 薛畅随口道:“还是小颖哥这样好……” 顾荇舟一听这话,瞪了薛畅一眼:“矫枉过正。谁让你跟着关颖学?” 薛畅笑道:“知足常乐嘛。” 顾荇舟没好气道:“是啊,快乐得要上天了。最后就怕乐极生悲。” 这还是薛畅头一次听见顾荇舟点评同伴们,他忍不住问:“先生,那我呢?” 顾荇舟抬头看看他:“你?先把章鱼问题解决了再说。” “……” 有序区和无序区的交界处存在着隔离。 梦师的精神体,普通人的精神核,还有经过注册的无序区生物,都可以通过。翠袖这种精神核最为自由,来去时毫无感觉。但梦师的精神体和注册生物通过交界处,就会遇到类似地铁闸机口那种旋转金属杆一样的东西。 当梦师进入闸机口,巡查员海蓝色的身影会瞬间闪现,同时报出梦师的注册号,但它们不一定真的在这里,这只是全网监察系统的一部分。 理论上,未注册的无序区生物以及非法梦师,都无法通过闸机口,尤其是大型生物,会被严严实实挡在外头。那些能量弱小的生物,偶尔会把脑袋钻进闸机口,好奇地打量有序区的动静,甚至舔舐渗出的能量……只要不是妄图强行闯关,巡查员通常都不会去管。 比如此刻,薛畅就看见两只海獭似的无序区生物,把脑袋钻进闸机口,伸着嘴,接那从有序区边缘流淌出来的乳白色的能量,两个小家伙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还吧唧吧唧地咂着嘴,圆圆的嘴巴边上,挂着一丝口水。 然而吃得太饱,不免乐极生悲,等到想走了,大的那只这才发觉,自己肥乎乎的肚子卡在闸机上,拔不出来了。 小的那只见状,只好咬住同伴圆滚滚的屁股,试图帮它脱身。两只小东西的扭动挣扎,不出意料,触发了全网监控系统,海蓝色的身影也旋即出现,开始扫描卡在金属杆上的两个小家伙:“注册号:无。能量等级:一级。建议处理:驱赶。警告!请立即退出通道!” 海獭们当然也很想退出通道,然而卡住的肚子并不如它们所愿。 见驱逐无效,那机械的声音再度响起:“警告!30秒后,本闸口将启动销毁措施!” 薛畅吓了一跳,再看那两只海獭,明显是听懂了威胁,大的那只更加用力地扭动肥肚子,小的那只则咬着它的屁股,拼了命的想把同伴往后拖! 薛畅赶紧过去,他双手抓住大海獭,使劲把它往外推,然而那个贪吃的家伙吃得太饱了,肚子卡得结结实实,就连薛畅也推不动。 “……警告!20秒后将启动销毁措施!” “……警告!10秒后将启动销毁措施!” 大海獭疯了似的扭动身体,可是金属杆已经被系统锁定,无法转动,它被卡得死死的,不管怎么用力都挣不脱。小的那只吓坏了,但它竟没有逃走,小海獭依然咬着同伴的屁股,一个劲儿做着无效的努力,嘴里还发出凄惨的吱吱尖叫! “先生!……”薛畅慌了。 顾荇舟冲过来,他抓住一根金属杆,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掰! 金属杆断了。 薛畅没收住力,两只海獭被他猛一推,一块儿从闸机口摔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顾荇舟一把抱住薛畅,把他狠狠往后一拖! 腾地一声巨响,闸机口喷出剧烈燃烧的蓝色火焰! 薛畅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顾荇舟那一下子,他和那两只海獭,就全都变成烤肉了! 两个小家伙摔得七荤八素,好半天才爬起来,它们惊魂未定的互相瞅瞅,大海獭又抬头看了看顾荇舟和薛畅,它站起身,腆着快要贴到地面的圆肥肚皮,走到闸机口。 大海獭伸出两只短短的小肉爪,弯下腰,给顾荇舟他们作了个揖。 “快走吧!”顾荇舟笑了笑,冲它们挥了挥手。 两只海獭这才爪牵着爪,蹒跚离开。 薛畅很不好意思,他低着头,羞愧道:“先生,刚才是我太冲动……” “你做得对。”顾荇舟打断他,“要是见死不救,我才要瞧不起你。” 顾荇舟在薛畅他们面前,一向表现得很冷淡,似乎对万事万物都不怎么关心。薛畅很清楚,顾荇舟接案子特别挑,并非客人来头大他就一定接。上次要不是薛畅坚持,他连沈崇峻都能潦草打发了。 但面对无序区生物,只要不是作恶的那一类,顾荇舟就会表现出难得的温情的一面。 销毁措施结束,闸机口恢复如常,被顾荇舟掰断的那根金属杆再度出现。 俩人通过闸机口时,海蓝色的身影再度一闪,机械地报出他们的持证号码。 “a103303,一级梦师薛畅。” “a102807,三级梦师顾荇舟。” 从闸机口出来,薛畅望了望面前的漆黑,又回头看了看c1860的那片浅色乳白,他的心中忽然升起几分留恋。 难怪千百年来梦师们对有序区如此执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开拓出一块——对人类而言,有序区的那点光亮,仿佛原始人从恐怖的丛林走出来,看见了自家洞穴里那簇微弱的篝火。 无比的安心和放松。 “先生,接下来咱们往哪个方向比较好?”薛畅问。 “等一下,我想去个地方。” 薛畅跟着顾荇舟,沿着闸机口的边缘前行。顾荇舟把右臂向外伸开,他的指尖始终窜着一小簇火焰,那动作就仿佛他在与一道无形的墙壁擦过,摩擦中,火星四溅,犹如一枚固执己见、不肯消散的夏日焰火。火光之下,照亮了不间断出现的白色界石。 走了七八分钟,顾荇舟忽然站住。 “是这儿了。”他轻声说着,蹲下身来。 那是一块界碑。 半人高,四方方的样子,上面刻着简单的字:c1860。 界碑的背面有东西在闪烁,薛畅绕到后面,这才看见,那是无数的名字…… 一层层宛如水波的跃动光芒,托出一个个鲜活的名字,横平竖直地彰显着曾经确凿的生命,一笔一划,和缓得令人心悸,每个名字,都带着一个金色的方框。 那是死去的人,是在开拓和维护c1860的过程中不幸罹难的梦师们,他们的生命终结在c1860,这块界碑,记录下了这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勇士。 薛畅看见了最后一个名字:江沉水。 万千感慨,霎时涌上薛畅的心头。 顾荇舟双膝跪下,他抚摸着那块界碑,然后,把额头轻轻贴在上面。 一步之遥,薛畅站在沉重的黑暗中没有动,四周围是那么安静,仿佛在这一瞬,所有的生物齐齐丧失了开口的欲望。 顾荇舟忽然低声喃喃:“能不能拿我的命换你回来?” 这句话,让薛畅深感不安。 可是,这又叫人如何安慰呢?他暗想,生死事大,自己说什么都显得无力和轻浮。 良久,顾荇舟站起身来,他又凝视了一会儿界碑,这才道:“走吧。” 第119章 顾荇舟的儿子 寻找加斯东精神核的办法,是顾荇舟教给薛畅的。 “尽量回忆,把加斯东留给你的印象,一一回忆起来。他是怎么哭的,怎么笑的,他的身高、发色、说话的腔调、小动作……所有的一切。阿畅,你试着用精神体把他画出来。” 最先浮现在薛畅记忆里的,是少年加斯东那张洁净的、带着一丝近乎漠然的悲切的小脸。 然后,是他蜷缩着小小身躯捧着牛奶杯,眼泪叮咚落在杯子里的样子,以及他拍着手边唱边笑的模样…… 薛畅忽然感到一丝特殊的触动! “先生!”他不由叫起来。 “客户的精神核还在?”顾荇舟问。 薛畅迟疑半晌,才道:“我说不准。” “是什么感觉?” “他在很远的地方,远得我看不清他的形状。”薛畅皱着眉,努力捕捉着那一丝遥远的气息,他那副艰难的模样,就像试图隔着三条街闻到甜品店的栗子蛋糕香味一样。 尝试了多次未果,薛畅沮丧道:“我甚至说不好他的精神核还在不在……” 顾荇舟点点头:“很可能只是残留的痕迹被你捕捉到了。走,我们过去看看。” “先生,我们怎么过去?” 顾荇舟望了望眼前的无边黑暗:“找人帮忙。” 他抬头望着虚空,忽然伸手打了个呼哨。 薛畅只觉双耳剧痛,他一把捂住了耳朵! 顾荇舟顿时吃了一惊:“你听得见?!” 薛畅愕然望着顾荇舟,他喃喃道:“当然……当然听得见,先生的哨音这么尖锐。” 顾荇舟望着他,神色有几分难以捉摸:“这哨声只有无序区的生物听得见。” “……” 他摇摇头:“算了,发生在你身上的奇怪事也不止这一桩。把耳朵堵上,我要继续发信号了。” 薛畅赶紧依言捂上耳朵。 顾荇舟发出的哨音极尖锐,穿透力无远弗届,一开始薛畅还能勉强坚持,到后来他只觉双耳剧痛无比,用手捂着根本不起作用,最终他实在坚持不住,满头大汗之下,腿一软,狼狈跪在了地上…… 顾荇舟发觉他的异样,赶紧停下哨音。 “怎么这么严重?”他弯腰扶起薛畅,心中暗自吃惊。 哨声是顾荇舟自己研究出来的,用来召唤一头和他有约定的无序区生物,因为不想惊扰无关人员,所以哨音的能量频极高,别说人类,就连中低等的无序区生物都听不见,包括上次袭击他的红蓝人面鹦鹉,甚至包括睚眦小罐头,它们也不在接收范围之内…… 能听见这哨音的,只会出现在《无序区生物谱系图》的前五页里。 理论上,薛畅不应该听见一丝一毫的声响。 然而他竟然听见了,反应还如此激烈,顾荇舟忽然想,幸亏魏长卿此刻不在这儿。 否则,他很可能背起薛畅,头也不回地离开,从此不许他再见薛畅的面。 也许魏长卿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薛畅听得见哨音,可是那个人,能够比谁都更早一步嗅出来自未来的伤害味道。 因为魏长卿比他善良得多。 顾荇舟忽然生出无限愧疚,他不由放下手。 发觉顾荇舟停止了哨声,薛畅这才松开双手,他呻吟着捧住头:“先生,我脑袋快开裂了……” 顾荇舟心一软,他弯下腰,抱住薛畅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揉了揉。 “没事了,好了我不吹哨子了。” 正这时,薛畅突然感觉到了空气里的一阵波动。 有庞大的生物正朝这边过来! 他汗毛一竖,全身的神经系统立即进入到警备状态! “先生!”薛畅一个箭步窜到了顾荇舟身后,他抓着顾荇舟的袖子,只露出小半张脸,胆战心惊地望着面前黑沉沉的浓雾。 顾荇舟这到底是召唤来了一个什么怪物?! 看他这副吓怂了的样子,顾荇舟笑起来,他抓着薛畅的手,拍了拍:“不用怕,发财不咬人的。” 发财?…… 空气中的波动越来越强烈,仿佛人浸在水岸边,感受到巨大的驳船靠近时的那种震动。 一头大鱼,从黑暗中显出身姿! 薛畅吃惊地仰起头,他望着面前的“大鱼”,那庞大的身躯,仿佛一艘远洋巨轮! 不,那不是什么鱼,他认得这东西,薛畅曾经在《无序区生物谱系图》第二页的彩图上,看见过这个生物。 这是一头鲲。 鲲轻轻摆动身躯,缓缓停在顾荇舟他们面前,它发出低低的吐气声。 “老子的脑壳快开裂了……” 顾荇舟看了薛畅一眼,不由笑起来。 鲲十分不满:“你再吹这个鬼哨子,老子就不来了。” 顾荇舟瞥它一眼:“你确定?” 鲲:“……” 顾荇舟又对薛畅道:“介绍一下,这是我儿子——发财,大名顾发财。” 这什么鬼名字!薛畅突然对顾荇舟取名的水平产生了怀疑。 顾荇舟笑起来:“它和我打赌输了,所以要给我当一百年的儿子。” 所以这“父子”关系还是有期限的吗?! 梦师和无序区生物缔结契约,原本是个常见的事。一般来说,契约生物普遍对梦师有很深的依恋之情。 尤其魏家双龙,成天缠着魏长卿,寸步不离。关颖最爱说的笑话就是,有一次魏长卿受伤住院,出于安全考虑,院方谢绝双龙进入。一周后魏长卿康复,刚走到安检门,就见关颖和苏锦一人背着一条哭得稀里哗啦、惨绝人寰的龙,正一脸尴尬地等在少年宫的大门口……周围还挤满了看热闹的梦师子弟,小梦师们议论纷纷,还有的故作老成,摇头叹息。 魏长卿心生好奇,凑在孩子堆里仔细听了听,结果就听到了一个让他终生难忘的八卦:孩子们说,今早医院死了个很厉害的梦师,名叫魏长卿…… 至于七喜,对江临的依恋之意更是溢于言表,据江潮说他家队长三年穿坏了十套制服裤子,而且每条裤子都被七喜抓成了波西米亚狂想风格——猫科表达依恋的方式就是抓你的裤子,蹭你的裤腿。 哪怕熙凤这种活了三百年的“老前辈”,在苏镌面前也依然像个不经事的少女。 薛畅还从来没有见过像顾发财这样,不光看不到半点依恋,反而像个叛逆期的浑小子,张口闭口老子老子的,完全没有驯服的样子。 顾荇舟是上哪儿找来这么个“儿子”?! 只听顾荇舟又和颜悦色对那头鲲道:“发财,来,叫声爸来听听。” 名叫顾发财的鲲,一听这话,顿时一僵:“……不叫。” “真不叫?” 顾发财气昏了,它张开大得没边儿的嘴:“再逼逼,老子就一口吞了你!” 顾荇舟毫不迟疑地说:“那我就把你的肚子再烧个洞。” “……” “乖,叫爸爸。” 整件事槽多无口,薛畅在一旁哭笑不得,他暗想,这可不像顾荇舟平时的作风。 顾发财狠狠吐了口气,它瞪着顾荇舟:“提个别的要求!” 顾荇舟马上顺杆爬:“好吧,带我们去个地方。” 顾发财顿时松了口气:“行。” 顾荇舟指了指大鱼,对薛畅道:“看,有交通工具了。” 薛畅心中暗笑,以这头鲲的庞大,其实根本不用把顾荇舟放在心上,就算打赌输了,它大可以不加理会…… 不过那也不行的,顾荇舟吹起“夺命口哨”来,它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照样不得安宁。 但归根结底,其实还是无序区生物的性子纯粹,不会偷奸耍滑,认定什么就是什么,这一点,值得尊敬。 那一边,鲲转动大得渗人的眼珠子,盯着薛畅。 “我没见过他。”它慢慢地说。 薛畅笑道:“我也没见过你……” 顾荇舟说:“这是我的助理薛畅,他入职才一个月。” 顾发财摇了摇头:“不,我没见过他。” 薛畅困惑地看了看顾荇舟,顾荇舟的神色若有所思。 他突然问了顾发财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是说,你没见过这样的?” 鲲点了点头。 顾荇舟无声叹了口气,薛畅更糊涂:“先生,它到底什么意思?” “虽然我们把自己分为不同性别不同人种……但是发财看不出这些区别。对它来说,人就是人,仅此而已,就像我们看熊猫,分不出哪只是公哪只是母,哪只是四川的哪只是陕西的。对发财来说,我顶多是一只会吹哨子、会喷火焰的‘熊猫’。” 薛畅有点明白了,他心下不禁骇然。 “所以发财的意思是……” 顾荇舟看他的眼神有几分怜悯:“在它的眼里,你不是人类。” “不光不是人类,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个种类。”顾发财在一边冷冷道,“我认识无序区里所有的生物,每一种我都叫得出名称,但我不认识你。” “这怎么可能?”薛畅愕然,“我就是人啊!你看我哪儿不像人了!” 顾发财静静看着他:“哪儿都不像。” “……” 顾荇舟心中一动:“也许真的是你没见过的某种……” 顾发财嗤之以鼻:“我在无序区活了两千年,没有谁比我去过的地方多。你是说有一种生物,迄今为止的两千年内从未出现过?” 顾荇舟只好说:“好吧。发财,那你看他到底像什么?” “铁板鱿鱼。” 虽然早有准备,但是对方用词如此生猛,薛畅还是受到了重创,他沮丧地蹲下身。 “果然。”顾荇舟叹了口气,“就知道瞒不住你……” “嗯。别的生物一般没这眼力。不过,不知什么缘故,他蜷缩得很厉害,而且有严重的隐藏。” “隐藏?你是说……” “要么是故意的,他有很大一部分藏起来了,要么就是被制约住了,活跃的部分只有五分之一。这我说不清,反正在那些能量不够的家伙看来,就只是模糊的一团。” 这话,让顾荇舟眉头紧皱。 如果连顾发财都看不出薛畅的全貌,这只能说明两点:压制薛畅本体的手段十分高超,这幕后之人(如果真的存在)深不可测。 另一个可能的因素就是,薛畅的真实身份,等级超越了顾发财——但怎么可能呢?能够处于顾发财之上的,就只剩下那个远古传说中的生物了,然而世世代代的梦师都明白,那只是个传说,那玩意儿根本就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 顾发财思索着,继续道:“我比它们看得都清楚,这也多亏我老人家两千年历练出来的卓越眼力。不过你家这只鱿鱼也太大了,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鱿鱼。我怀疑他压根就不是鱿鱼,只是形体相似,要么就是拟态……” 它一口一个鱿鱼,薛畅听得十分郁闷,他跳起来:“不许叫我鱿鱼!” 顾发财斟酌片刻,改口:“那……章鱼?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呢?” 薛畅忍无可忍:“再说一遍我是人类!我不是鱿鱼也不是章鱼!我是堂堂正正的人!” 顾发财颇为惋惜地摇摇头:“何必执着于当人呢?人这种生物无一可取,长得丑,寿命短,心肠又黑,你看你旁边那个吹哨子的……” 顾荇舟冷冷道:“是不是又想喊爸爸了?” 顾发财适时地闭上了嘴。 真是与众不同的“儿子”,薛畅暗自摇头,不愧是和顾荇舟有契约的无序区生物:肆无忌惮的毒舌,一身桀骜的反骨,冷漠而不依恋,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然而也只有这样,才配和顾荇舟缔结契约。 想到这儿,薛畅心中不由黯然。 ——他很难想象顾荇舟会像魏长卿那样,耐心照顾双龙,在馒头生病的时候背着哼哼唧唧的小家伙,在客厅里一遍一遍地绕圈,哄它入睡。 ——他也很难想象顾荇舟会像江临那样,时刻把七喜带在身边,点点滴滴教导它,甚至打通各方面关节,给七喜争取来一个行政编制。 ——顾荇舟更不会像苏镌那样,任由外头八卦小报乱写,自己却依然像疼爱女儿一样疼爱熙凤。 顾荇舟当然也是个好人,然而这个人的心里,存了太多的事情,积郁了太多过往的心结,他已经无力再多给出一份爱了。 ……这样冷漠而狂放的顾发财,反倒是最适合顾荇舟的。 第120章 陷阱 薛畅和顾荇舟先后攀爬到顾发财的背上,那儿像一片视野开阔的山丘。只不过四下里乌漆墨黑,什么也看不到。 “你们要去哪儿?”顾发财问。 “我们要找一个精神核。”顾荇舟说,“客户的精神核走失了。” “在无序区走失的?”顾发财有些诧异。 “对。” 顾发财笑起来:“你们是不是傻?一个流落在无序区的精神核,那和丢在大街上的一百块钱有什么区别,哈哈哈!你们是不是还指望谁学雷锋做好事,捡到了交给警察叔叔?” “你一个开车的,哪那么多废话。”顾荇舟淡淡地说,“阿畅,把方向指给它。” 薛畅赶紧凝神,搜寻刚才触动到他的那一丝讯息,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指了指右前方:“在那边!” “坐稳了!”鲲的巨大身体一个跃起,不过眨眼功夫,他们身后c1860的乳白就看不见了。 薛畅盘腿坐在大鱼宽大的脊背上,他听得见身体下面传来嗡嗡的震动声,那是顾发财同学在唱歌。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顾荇舟摇摇头:“瞧瞧,这就是无序区数一数二的生物。” 薛畅笑起来:“先生当初和发财打的是什么赌?” “它一直想见一个人,但是见不着,那个人在有序区里,它进不去。它想了各种办法,冲关多次都失败了,甚至上了苏镌的捕杀名单。” 薛畅心中一寒。 所以顾发财也是个通缉犯! 协会有明文规定,梦师不得私下与无序区生物建立契约,双方想要建立关系,就必须到协会注册,没有通过协会认可的深度联系,统统是非法的…… 顾荇舟继续道,“我说我能让它见到那个人。它不信,说,如果我真的办到了,它从此就管我叫爸爸。” 薛畅好奇起来:“那个人是谁?” “魏征。” 薛畅一怔:“唐朝那个?” 顾荇舟点了点头:“就像你见到的玄奘法师,魏征也在有序区,而且是a区。发财这种未注册的无序区生物,根本进不去。” 薛畅愈发好奇:“那先生是怎么让发财见到魏征的呢?” 顾荇舟轻描淡写道:“我把魏征偷出来了。” “啊?!” “嗯。他原本不肯,这些由有序区自发形成的存在,一般不敢离开诞生区域。那没办法,我只好把魏大人装进麻袋,扛出来了呗。” 薛畅啼笑皆非,顾荇舟这也太乱来了。 顾荇舟看出他的意思,他也点点头:“年少轻狂,做事不计后果。那次我差点把a区给祸害塌了。” “……” “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后悔的。”顾荇舟低头,用手摩挲着光溜溜的鱼背,“满足发财的心愿,总比它一而再再而三的冲击有序区好。” 薛畅又问:“为什么发财非要见魏征?” 顾荇舟摇摇头:“我没问。其实见不见的……” 他停了停,轻喟一声:“毕竟也不是真正的那个魏征了。” 也许顾发财和历史上的那个魏征曾经有来往,薛畅望着前进的大鱼,心中暗想,毕竟是一头活了两千年的生物啊。 活太久,其实,也挺痛苦的。 薛畅正想着,却听顾发财说:“那地方还有多远?” 薛畅回过神,他又努力感知了一会儿,这才道:“应该不远了,痕迹的气息比刚才浓了很多,就是这个方向……” 就在这时,寂静的空间突然响起手机铃声! 是苹果的铃声。 薛畅看向顾荇舟,后者皱起眉头。 他们此刻在无序区,四周围除了他们俩,再没人类。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手机铃声? 无序区生物……也用苹果? 铃声循环了五遍,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鲲也停下来,驮着他们二人,静静沉浮于黑暗之中,它那巨硕的身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仿佛双方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先行动的人。 铃声又响了,这次响了三遍。正当薛畅困惑之际,手机竟然被人接起来了! 是个低沉的男声:“all??” 薛畅汗毛都竖起来了! 是加斯东! 不会弄错,这是加斯东的嗓音,刚才那一声是法语! 薛畅一下子从鱼背上站起来,他刚要开口,顾荇舟突然用力按住他。 “先生?!” “是陷阱。”顾荇舟轻声道。 薛畅浑身沸腾的热血,顷刻就凉下来。 是了,加斯东只剩一个少年模样的精神核,却突然在无序区现身,还在用手机打电话……怎么可能! “可那确实是加斯东的声音……”薛畅小声说。 顾荇舟皱了皱眉:“你确定?” 薛畅点了点头。 这就麻烦了,就算对面是个陷阱,但它们至少获得了加斯东相关的某些东西,不然不可能学出他的声音。 那边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犹豫,索性又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依然是男人的声音,依然是法语,在喊救命。 “嘿嘿,加码了。”顾发财道。 薛畅和顾荇舟对视了一眼。 “说它们笨嘛,毕竟不算笨到底。”顾发财鄙夷地说,“还懂得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诱惑你们。一群朝生暮死的玩意儿,怕是这辈子就等着这一餐了。要过去吗?” 顾荇舟想了想:“不,你不要过去。你太大了,一露面恐怕要把它们吓到,万一真有人质在手,让它们伤了加斯东的精神核,那就麻烦了。” 薛畅马上道:“那我们过去!” “你是不是傻?”顾发财讽刺道,“过去有什么打算?开个圆桌会议和它们谈判吗?这群下贱东西,除了吃就是逃。要么就被我这位‘爹’放火烧掉半条命。想从乌合之众的嘴里得到精神核的下落?我看你是白指望。” 这番话,把薛畅说得怔住。 “发财不能过去,先生也不能过去,那不如……我自己过去。” 顾荇舟也想到了这一点:“它们做陷阱,我们也可以做陷阱。要比动脑子,我们不会输。” 俩人滑到地上,又商量了几句,顾荇舟让薛畅把那枚扳指戴上。 “我在发财这里留守,它会帮我掩盖住气息。只要有意外,你立即握住扳指!”顾荇舟叮嘱他,“在对方发动攻击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薛畅正要离开,顾发财却叫住了他。 “知道最有效的陷阱是什么?” 薛畅一怔:“什么?” “色诱。”顾发财说。 薛畅盯着它,半晌会意过来,他的脸顿时一热,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我不是女的。” 大鱼默默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傻?无序区的生物分不出男女,就算你穿着三角裤在它们面前跳钢管舞,它们也只会把你看成是一只烤鸡腿。” “……” “此色非彼色。对无序区生物来说,能引起它们浓厚兴趣的只有某些特定的人类。”顾发财说,“比如,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认出这个吹哨子的……” “因为先生是你爸爸。” 顾发财忍了忍,才道:“他不是我爸爸。” “你刚才明明承认了……” “他不是我爸爸!这不是我认出他的根本原因!” “那就是因为他拿火烧过你的肚子。” 顾发财无可奈何道:“好吧这是原因之一。另外——” 它翘起一只鱼鳍,指了指顾荇舟:“在我看来,他的颜色和其他人不一样。” 原来,从鲲的眼睛看到的顾荇舟,是一团深蓝的人形,而其他梦师尤其那些年轻的低阶梦师,在它看来都是差不多的苍白色,很难区分。 “有颜色的非常少,按照你们的分类,三级梦师出现色彩的比例很高。” 顾发财认识苏镌,在冲击有序区的过程中,它和这位巡查总长打过好几场遭遇战,鲲的眼睛所看到的苏镌是浅青色——后来薛畅才知道,偏暖色说明积极愉悦的情绪占多数,偏冷色说明悲哀痛苦的情绪占多数。 顾发财也见过苏啸,苏镌因为抓不住它,有一次将自己的哥哥也叫过来帮忙。 “你们那位副理事长,是泥巴色。”它讽刺道,“好吧,说得高级一点就是咖啡色。” 它也见过吴音,是胭脂红。 “还有你们的理事长。”顾发财说,“他是个彩色的:一半铁灰一半玫瑰,中间还有一道血红。活像被劈了一刀,非常诡异。” “那我是什么颜色?”薛畅随口问。 “你是个鱿鱼。” 薛畅气得恨不得咬它一口! “你这样不行,一个鱿鱼晃过去,它们不会把你当成目标项的。”顾发财说,“要让它们觉得有机可乘,你要伪装一下。” “怎么伪装?” 鲲没说话,薛畅听见它的舌头在口腔里搅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顾发财从嘴里吐出一样东西。 顾荇舟摇摇头:“什么东西都藏在嘴里,这孩子,真不讲卫生。” 薛畅拾起来一看,是一件银色的背心。银光闪闪,材质柔软温暖,却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穿上它。” 薛畅穿上背心,只觉得前胸后背一阵温暖,仿佛有一团火围绕着他。 顾发财满意地点点头:“现在有颜色了。” 薛畅低头一瞧,果然,他看见自己的胸口出现了淡玫瑰红。 “挺漂亮啊!”他开心道,“我喜欢玫瑰色。” 顾发财和顾荇舟一怔,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顾发财哼了一声:“还说你是人?人根本看不见这衣服产生的颜色!” “……” “唉算了算了。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做人。”顾发财又得意道,“怎么样?我的宝贝不错吧!这玫瑰色是我加上去的,无序区生物最喜欢的就是玫瑰色。对了,普通的攻击对它无效哦!” 薛畅更加高兴:“这是什么材料?” 顾荇舟说:“是发财的唾液冷却形成的。” 薛畅:“……” 好想脱下来啊啊啊! 目送薛畅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进黑暗中,顾发财转头看看顾荇舟。 “你把这只鱿鱼弄到身边,到底是什么打算?” 顾荇舟没回答,却突然问:“你肯承认我是你爸爸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你刚才明明说我是你爹……” 顾发财无奈道:“我,两千多岁,你,二十多岁,你非要当我爸爸,就不怕折寿吗?” “有什么好怕的。”顾荇舟不在意道,“本来我也不想活太久,怎么?你担心好容易认来的爹,没两天就死了?” 顾发财没理会这句话里的玩世不恭,它盯着顾荇舟,慢吞吞道:“不想活太久和想死,这可是两码事。” 顾荇舟转头望向黑暗,不出声。 薛畅穿着那件银色的口水背心,又往手机响铃的方向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故意做出迟疑迷惘的样子。 果然,那边上钩了,黑暗中传来加斯东痛苦的呻吟。 薛畅心中有数,他装出紧张的样子,探着身子小声叫道:“加斯东?加斯东?是你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口齿不清的嘶哑声音:“……是我。” 薛畅暗自好笑,但他不敢轻敌,又用手捂着胸口,这样一来,他身上的玫瑰色就暗了很多,仿佛是个受了伤的精神体。 他听见黑暗中传来激烈的咻咻轻喘。 如同饿兽见到了猎物,忍不住激动起来。 薛畅走近了几步,他盯着声音来源的地方,又问了一声:“加斯东?”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 锋利的爪子如同钢钳,一把按住了薛畅! 是一只鹈鹕! 饶是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薛畅仍旧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只鹈鹕长着一张人脸! ……那是加斯东的脸! 第121章 白发墨袍 拥有加斯东面容的鹈鹕张着大嘴,下面的喉囊激动得直哆嗦,那架势,就好像要一口把薛畅铲进自己的嘴里! 薛畅一拳狠狠打过去! 鹈鹕的嘴被他打歪在一边,可是爪子依然牢牢抓着薛畅的肩膀,薛畅这才看见,鹈鹕雪白的身上,穿着一件童装! 正是加斯东的那件米黄色儿童猎装! 薛畅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情急之下,他一把揪住那件童装:“说!加斯东在哪儿!” 那只鹈鹕尖叫着,铁一样的爪子朝着薛畅抓过来,锋利的爪尖犹如刀刃,险些割破薛畅的脸颊。 薛畅抓住鹈鹕的爪子,咬着牙,用力往里一掰! 鹈鹕发出一声惨叫,那只爪子竟被薛畅给生生掰折了。 这鸟足足有一人多高,张开大嘴,几乎可以把薛畅囫囵吞进去,断爪的疼痛彻底激怒了鹈鹕,它疯了一样用帆船般的鸟嘴抽打着薛畅,力道之大频率之快,险些把薛畅给抽晕过去! 薛畅被抽得晕头转向,一个不当心,只觉腥臭的“罩子”兜头兜脑套了下来,他竟被那只鹈鹕给吞进去半截身子! ……猎物进了嘴里,鹈鹕也放松了警惕,只顾着大口往里吞咽“食物”,没想到“食物”情急之下两只手胡乱抓挠,正好掐住了它的鸟脖子。 “憋气比赛”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鹈鹕就受不了了,它不得不从嘴里吐出猎物的肩膀和脑袋,开始翻白眼。 然而“猎物”却不打算放过它:“说!衣服是哪来的!” 薛畅掐着鸟脖子的双手用尽了力气,他心想,今天非要从这只鸟身上逼出加斯东的下落不可。 鹈鹕被他掐得半死不活,大鸟扑棱棱扇着翅膀,尖锐的鸟爪子把薛畅的脸上身上抓出一道又一道血痕,薛畅只觉得火辣辣的疼,但他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这是找到加斯东的最佳线索,他不能让这一趟空手而归! 鹈鹕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到后来,它竟然发出呜呜的哭声:“求你……放开我……” 薛畅不肯松手,就连额上鲜血糊住了眼睛,他都强忍着,不抬手去蹭一下。 “说!衣服是哪里来的!” 鹈鹕没力气伪装,人脸消失,露出了原本的鸟头。 它做了个磕头的动作:“好汉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 “你就是一只鸟!”薛畅怒道,“什么老母稚儿?你有个蛋!” 鹈鹕慌忙点头:“对!有蛋有蛋!有三个!” 薛畅:“……”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个蛋……” “闭嘴!”薛畅没好气道,“衣服,哪儿来的!” 鹈鹕脖子被掐,又打不过薛畅,只好哭哭啼啼道:“捡来的……” “胡说!” “真的!我捡到就穿上了!衣服自带的信息就被我知道了……” 薛畅顿时失望,所以鹈鹕根本就没见过加斯东? 鹈鹕还在苦苦哀求:“放了我吧,我还有三个蛋没孵出来……” 它这么一哀求,薛畅也犹豫起来,如果鹈鹕说的是实话,那他们只能知道加斯东曾经来过这一带,可衣服又是怎么遗失的呢?难不成是精神核自己脱下来的? 薛畅这么一走神,鹈鹕立即看出来了,它瞅准机会,一爪子狠狠抓在薛畅的眼睛上! 薛畅下意识把头一偏,手一松,鹈鹕顿时挣脱! 白色大鸟陡然获得自由,张开宽大的翅膀,一下子飞了起来! “去你妈的!”鹈鹕破口大骂,“那小崽子早被我吃了!给他烧纸去吧!” 薛畅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鹈鹕已经飞到了高处,发出阵阵尖利的嘲笑声。 它得意洋洋,又看了一眼在地上束手无策的薛畅,转头正要往更远的黑暗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鹈鹕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它头顶的虚空重压下来! 鹈鹕心中一惊!它奋力扇动翅膀,想往高处飞,但头顶传来的压力越来越沉重。鹈鹕灵机一动,换了个方向,朝着左前方飞过去,然而才滑出去两三米,就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堵墙上! 鹈鹕慌起来。 虽然四周什么都没有,然而它却分明感觉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头顶,四方,全都是墙。巨大的压力从各个方向向它包围,而且越缩越紧…… 直至此时鹈鹕才注意到,刚才那个小伙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墨袍、长发如雪的男人。男人赤着一双脚,正在一块圆圆的镜子上跳舞。 男人的舞姿如软滑的绸缎,典雅华丽。他脚底的镜子,映出一模一样的身影。鹈鹕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咔嚓一声,镜子裂开两半! 出现了两个墨袍男人! 他们站在一模一样的镜子上,跳着一模一样的舞蹈! 无论是容貌,身高,甚至包括舞姿,身体曲线,以及每一个动作,都宛如双生,毫无二致。 下一秒,他们脚底的镜子一同开裂,两个男人变成了四个,然后是十六个…… 鹈鹕这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镜面世界里! 它的头顶,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到处都是镜子! ……无数的镜子,无数的男人,都是长长的白发,墨色的袍子,他们赤脚跳着一模一样的舞蹈,男人们的身影纤长柔软,舞姿曼妙,蕴藏着不可说的万种风情,白色长发衬着黑色的长袍,一同飞扬旋转,节拍合着心跳,令观者血脉贲张。男人洁白的脚,踩在圆圆的宝镜之上,镜面冰晶雪莹,光芒如潮,狂泼而至,将他们照得通体明亮,纤毫毕现。 那只鹈鹕显然没有观赏舞蹈的兴致,它心知不妙,竟像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可是无论怎么飞,最终都会撞到坚硬冰冷的镜面上,疼得它一阵阵惨叫,身上洁白的羽毛被撞得漫天飞舞,竟给那诡异的舞蹈增色不少…… 鹈鹕终于撞不动了,它无力地扇了扇翅膀,抽搐着,跌落下来。 舞蹈的男人也停了下来。 鹈鹕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男人站在镜子上,静静看着它。 鹈鹕在头晕眼花中,听见了一个声音:“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它勉强支撑起硕大的鸟头,遥遥望着立在镜子上的人。 脸还是刚才那傻小子的脸,但衣服换了,不再是斑马的半黑半白,却成了纯墨的长袍,黑色的短发也变了,成了雪白的长发……尤其身上,多了一股刚才明明没有的森冷杀伐气,令鹈鹕不由打了个寒战! “我……不知道……”鹈鹕一边抽搐,一边说,“那孩子被一头巨蜥给叼走了,我……我打不过,就只抢到了一件衣服……” “巨蜥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鹈鹕哭求道,“巨蜥能打洞,它能去的地方太多了……求你饶我一命!只要你放了我,我就把我最大的本事献给你!” 男人冷冷瞧着他:“你有什么本事?” 鹈鹕赶紧做伏地状,语气神秘地说:“我能依靠穿过的衣服,得知对方的所思所想,你看,我身上的这件衣服就是证据!我知道这个孩子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喜欢喝红茶对吧!他讨厌他妈妈,对吧!我甚至会说他说的那种话!” 它又抬起鸟头,谄媚地瞧着镜子上的男人:“难道你不想拥有这种本事吗?想想看,捡起一件衣服穿上,你立即就知道此人心底最大的秘密!那你就是神啊!你的同伴,包括你的敌人,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瞒过你的了!” 穿上一件衣服,就能知道对方心底的秘密…… 薛畅的眼前,毫无缘由地出现了一件黑大衣。 开司米的大衣,纯黑,一尘不染,却被人脱下来,随意扔在沙发上,顽皮的肥猫发现了,把它当成了临时猫窝。过了一会儿,再被某个絮絮叨叨的壮汉拿起来,拍掉上面的猫毛,仔细挂起来…… 那是顾荇舟的外衣。 薛畅的心底,出现了一条细不可闻的裂缝。 如果能知道顾荇舟心里在想什么……如果能知道沉舟的伙伴们各自都在想什么,那么在他们谈起过往的掌故时,在他们因为共同的背景而妙语如珠时,他是不是就不会显得像个无措的局外人了? 那样一来,苏锦就不会嫌他笨,魏大哥也不会担心他太冒失、给工作室拖后腿了。 那他就能一直被大家喜欢,被顾荇舟当做心腹,成为沉舟不可或缺的一员! 薛畅的心,激烈地跳起来! 他刚想开口,忽然觉得眉心深处,一阵滚烫! 就在他的对面,那镜子里的人,正冲着他轻轻摇头! 薛畅看见那个人在对他说话,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薛畅,正在对他说话:“你真觉得那样好吗?” 薛畅如蒸笼般热切的心,被浇了一瓢凉水。 “……打破了原有的公平和秩序,跳到所有人的上面,成为他们无法企及的神。阿畅,你真的认为,那样就能为你赢来沉舟的人心吗?谁会去喜欢一个凌驾在自己头上的人呢。” 薛畅那颗狂跳的心,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犹如静水流深。 伏在地上的鹈鹕敏锐地发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敢保证,刚才那番话,镜子上的男人听进去了,他是动了心的! 但不知为何,短短一瞬间,男人发生了突变,那一份动心,消失了。 “你的本事很不错。”白发男人平静地开口,“然而很可惜,我不需要。” 鹈鹕再也无力支撑,瘫软在地上。 男人静静看着它,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本想放了你,可你作孽太深,凭着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吞噬过很多误入歧途的梦师。趁此机会,还是给你一个了断吧。” 鹈鹕睁大眼睛,它听见远处有人在喊:“阿畅!……” 男人轻轻转动手上的墨玉扳指。 镜子反射的光芒越来越亮,鹈鹕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被一团白色的火焰给吞噬了。 与此同时,镜中光华流转,就像一场细密耀眼的光之雨,飞旋着覆遍薛畅的周身,那一霎,他整个人仿佛化为剔透莹粹的琉璃,流光飞舞! 最终,那些光芒融入了他的身体深处,像星芒落入了黑沉的大海。 ……那是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完整的灵魂。 火光狠狠一灼,薛畅一个激灵,猛地醒过来! 鹈鹕不见了,镜子也不见了,他身上的白色长发和墨袍统统都不见了。 四周围,只剩安静的黑暗虚空。 ……以及一个目瞪口呆望着他的顾荇舟。 第122章 镜牢之舞 薛畅和顾荇舟四目相对,俩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顾荇舟才问:“阿畅,你从哪里学的镜牢之舞?” 薛畅一怔:“什么舞?” “就是你刚才跳的那个。”顾荇舟愕然,“难道你不知道?” 薛畅摇摇头:“我没听过。” “刚才你跳的那个叫镜牢之舞,那是魏家祖传绝技。” 薛畅吃了一惊:“是魏大哥家里的?!” 顾荇舟点了点头,“可惜已经失传了。” “失传?” “嗯,最后一位会跳这个舞的,就是长卿的祖父。但他还没来得及教给自己的儿子,就骤然过世了,据说魏方礼的精神体至今都未完聚。镜牢之舞,魏军不会跳,当然也就没法教给长卿,此事一直是他们魏家多年来的遗憾。” 薛畅更糊涂了,魏军都不会,那他是怎么会的呢? 而且他还记得刚才,自己长出了白色的长发,斑马衣服也变成墨色长袍…… 顾荇舟望着他,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我曾在协会的档案室里,看过一遍完整的镜牢之舞——你刚才的舞姿,还有你的白发黑袍,和魏老爷子当年留下的影像一模一样。阿畅,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薛畅更加愕然:“我……我没学过,真的!先生,我没骗你!” 顾荇舟良久地望着他,确认薛畅没有说谎,终于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薛畅松了口气,他又脱下扳指,仔细看了看:“先生,会不会是因为我戴着扳指?” 顾荇舟失笑:“我都戴了它十几年了。” “……” “镜牢之舞,协会的理事们全都看过,但没人能跳,连最善舞的吴音,也只能跳一小段就无法再继续下去。魏总曾在理事长面前哀叹,他说魏家失去了镜牢之舞,就像失去了灵魂,他们这些魏氏儿孙犹如行尸走肉……没想到,如今竟在你这儿找回了镜牢之舞的传承。” 他迟疑片刻,语气有点失落:“长卿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薛畅还是想不通:“先生,既然这个舞是魏家的家传绝技,那为什么魏老先生不早些传授给儿子呢?” “据说是因为,魏总当时的精神体不够强,魏老先生想教却无从教起。”顾荇舟轻轻叹了口气,“我听长卿说过,镜牢之舞非常危险,如果精神体的t数不达到一定的高度,舞姿就会不标准,镜子也会分裂得不均匀,到时候不光无法制造出‘镜牢’,还容易割伤舞者的精神体。是以魏老先生当年迟迟不肯教给儿子。” 薛畅一听这话,不由更加困惑,魏军都跳不了的镜牢之舞,为什么在他这儿无师自通?! 顾荇舟想了想,又试图提示他:“阿畅,当时你有无特殊的感觉?比如,究竟是什么激发了你?” 薛畅一头雾水,他喃喃道:“是什么激发我?当时我就是太着急,因为那只鸟……” 他打了个寒战! 薛畅突然记起来了! 当时他额心掠过的那一阵滚烫,那种感觉,和先前他救治江临时产生的感觉一模一样。 “是那个人!是他又出现了!” “阿畅,是哪个人?” “就是上次突然出现的人格!那个从背后抱住我的人!”薛畅慌乱起来,“先生,我现在知道医院里出现的那个人格是谁了,就是魏大哥的祖父!” ——是魏方礼。 不管是白色的长发还是那身墨袍,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这位早就过世的巡查总长。 然而素未谋面的先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人格里?仅仅是因为薛畅戴着先辈遗留的扳指吗? 怎么可能! 顾荇舟心中的猜想,犹如混乱湍急的洪流! 他试探着,又问:“阿畅,你确定是魏老爷子在影响你?” “那不是影响。”薛畅的脸色发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惊恐,“那是他的灵魂……是他的精神核!先生,魏老前辈的精神核,就在我的身体里!” 薛畅想不通其中缘故,顾荇舟也想不通。 两人在黑暗中静默片刻。 “先不谈这个。”顾荇舟率先回过神来,提醒道,“客户精神核的下落,打听出来了吗?” 薛畅把鹈鹕临死前说的那番话,告诉了顾荇舟。 顾荇舟皱眉道:“看来它真的不知道加斯东的下落。对了,那件衣服呢?” 薛畅回过神,刚才镜子反射的光芒吞噬了鹈鹕,但他记得衣服是留下来了的。 他返回去,又在黑暗中寻摸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件童装。 俩人拿着那件童装,走回到顾发财跟前。 “啊,你们回来——”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怎么了?”顾荇舟问。 顾发财没回答他,却盯着薛畅:“脸上,怎么了?” 被它一提醒,薛畅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他摸了摸,手上还有点黏黏的,是血。 “刚才和一只丑鸟打架,被它用鸟爪子抓的。”薛畅郁闷道,“也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禽流感。” 顾发财紧紧盯着他,忽然问:“你杀了它?” “是啊。”薛畅有点不高兴,“是它先要吃我的。我杀它有什么不对?我正当防卫!” 顾发财摇摇头:“不对。这不是什么正当防卫。” 薛畅警惕起来,他后退一步,也盯着顾发财:“你什么意思?!” “有杀气。”顾发财翘起鱼鳍,指着薛畅,“你的血里,含着很浓的杀戮味道。”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顾荇舟走过来,他伸手轻轻揉着顾发财的鱼肚子:“发财,放松,阿畅不是你的敌人。” 顾发财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你应该让你家鱿鱼明白这一点。” 顾荇舟愕然,他回头看看薛畅:“阿畅当然不会和你为敌……” “我不觉得。” 顾荇舟看着它,忽然问:“你害怕阿畅?” 顾发财没有回答,但它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顾荇舟大为好奇,他认识这头鲲已经十多年了,还从来没见过它害怕——也不可能有害怕这种情绪,毕竟鲲是无序区绝无仅有的庞然大物,能量大得所向披靡。 顾荇舟实在想不出,有谁够资格做顾发财的敌人。 薛畅也明白过来,他讪讪道:“发财,我们是朋友。” 他又脱下身上的背心:“喏,我还借了你的衣服,怎么会和你为敌呢?” 顾发财犹豫片刻,它试探着,伸过巨大的鱼嘴,用一根鱼须轻轻碰了一下薛畅。 薛畅双手举着衣服,站着没动。 顾发财这才确认了他的无害。 它吁了口气:“真打起来,我不一定赢得了你。” 它把那件背心依旧收进嘴里,又问:“找到线索了吗?” 薛畅举起米黄色的儿童猎装:“只找到了这个。据说孩子是被一头巨蜥给叼走了。看来衣服没啥用,还得寻找别的出路。” 顾发财却道:“谁说衣服没用?那要看怎么用。” “你有什么办法?” “上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顾荇舟和薛畅拿着那件衣服,爬到顾发财的背上,鲲巨大的身形向高处一跃,三两个起伏,进入了深邃而遥远的黑暗中。 那是更深的无序区,就连顾荇舟指尖上的火焰,也猛烈摇曳起来。越往深处,魇化物质的密度越大,但薛畅却感觉,自己的呼吸更加畅快了——如果换做普通梦师,一定会肺部疼痛,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然而薛畅并没有多高兴,因为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从在老齐那儿头一次被质疑了人类身份,隔三差五,这种“不是人”的证据就要冒出来一个,而且越来越多……到现在,就连薛畅自己,都开始怀疑:难道自己真的不是人吗? 如果不是人类,他怎么可能由人类妊娠分娩来到这个世上呢? 如果他不是妈妈亲生的,那妈妈在抽屉里珍藏的准生证、出生证、婴儿的脚印纪念本又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剪下来的那一小束胎发,还有他满月时,抱着小布狗,在照相馆里留下的可爱照片……难道这一切,全都是伪造的吗?! 难道他这二十三年巨细靡遗的人生,只是一个浩大的“造假工程”?! 薛畅只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他不敢再想下去,只好把思维强行拉回到现实。 他这才发现,顾发财停在了一个陡峭的山崖边上。 “喂,那个鱿鱼,帮个忙。” 薛畅回过神,他没好气道:“帮什么忙?” “唱个歌我听听。” 薛畅一听,顿时气道:“不唱!” “别小气,唱一个。” “你这是点歌台吗?!我不唱!” 顾荇舟却突然道:“阿畅,发财让你唱你就唱吧。” “先生?” “发财从来不会提无理的要求。”顾荇舟劝道,“它的行动都是出于缜密考虑,不会胡来的。” 顾荇舟这么一说,薛畅也只好郁闷道:“好吧,那我……那我随便唱一个。” 他想了想,犹豫片刻,这才唱起琵雅芙的那首歌。 因为是在无序区深处,薛畅生怕又招惹来什么可怕东西,所以唱得声音又小又轻,居然还有一点跑调。顾发财听了两句就打断他:“不是这个,我要听鱿鱼之歌!这个不好听!” 薛畅一肚子火,但当着顾荇舟的面,他又不好发作。 “我不会什么鱿鱼之歌……鱿鱼根本就不会唱歌好吗!”他恨恨道,“而且我也不是鱿鱼!” “真是个废柴,连鱿鱼之歌都不会唱。”顾发财叹息地晃了晃硕大的鱼头,“来,我教你,爬到我的头顶前方。看见那儿有个气孔了吗?” 薛畅匍匐着爬到了大鱼的头部靠前位置,那儿果然有一个圆圆的孔。 “我会从那儿发出声音,专门给你听。然后你也要发出自己真正的声音——不是刚才那种学人家唱的歌,懂吗?那首歌不属于你,那是人类的歌,咱们有自己的歌,虽然你是个鱿鱼,但我相信我们的歌都是一样的。” “是什么样的歌?”薛畅好奇地问。 “用来召唤的歌。”顾发财说,“就是让大家都出来。唱法一样,无序区生物通用……鱿鱼也通用。让我看看你唱召唤歌的效果如何。” 然后,薛畅就听见顾发财从那个气孔里发出一阵独特的叫声。 这是薛畅头一次听见鲲的歌声,那声音就像一群小孩子放声歌唱。 如此庞然的生物,发出的声音竟然像稚子唱歌一样动听! 然而这“天籁之音”却无比奇怪,那决不是难听,而是怪异,顾发财的歌,听起来没有歌词,只有“呜哩哇啦呼噜噜……” 这什么鬼! 顾发财唱了一小段,停下来:“该你了。” 薛畅尴尬地挠挠头,他回头看看顾荇舟:“先生,这歌……怎么唱啊?” “你别问他!”顾发财呵斥道,“他是人,他听不见的!咱们要召唤的不是人类!” 顾荇舟点点头:“阿畅,很抱歉,我听不见发财唱的歌。” ……又一个自己“不是人”的证据。 第123章 薛畅的歌声 薛畅几乎麻木了,他只好认命地转回来,好声好气地央告道:“发财,能再唱一遍吗?刚才我没记住。” “我明白了。你套上人类的伪装太久了,而且有人在刻意压抑你,你已经忘记怎么唱召唤歌了。”顾发财嗡嗡地说,“这样,我唱一句,你唱一句。” 薛畅答应了。 顾发财开始唱歌:“呜哩哇啦呼噜噜……” 薛畅愁得想哭,他这辈子就没唱过这么奇怪的歌! 然而事已至此,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 呜哩哇啦呼噜噜…… 奇怪的发音,奇怪的调子,然而,在勉强跟着重复了一两个音节之后,就好像往一口枯井里倒了一桶水,那枯井被滋润着,便渐渐涌出了久违的清澈井水……薛畅竟然不由自主唱了起来! 呜哩哇啦呼噜噜,哎哩哎哩呜啦啦…… 起初,山崖下什么都没有。然而渐渐的,黑暗之中出现了小小的彩色亮点,开始是一两处,很快越来越多,光点闪烁犹如夜之灯海…… 薛畅不禁毛骨悚然! 他见过这个场景,这些亮点是无序区生物的眼睛! 然而歌声已经停不下来了,他索性站起身,不再跟着顾发财重复,继而唱起一首新的歌来! “爱乎呜呼兮呜呼阿呼!阿呼呜呼兮呜呼呜呼!哈哈爱兮爱乎爱乎! 爱青剑兮一个仇人自屠……” 顾荇舟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他听见了薛畅的歌声! 顾荇舟知道这歌的来处,他曾经以为那只是文豪随手的写意,没想到……竟真能唱出来! 为什么自己也能听见呢?顾荇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面几句他只能感觉到气浪一顿一顿的波动,他知道是发财和薛畅在唱歌,但无法听见——直至薛畅唱起了鲁迅的《铸剑》。 歌声像活了一样,从薛畅的身体深处自发地涌出来,那是他的歌——不是对别人小心翼翼的模仿,更不是从哪儿听来的一鳞半爪,那就是他自己的歌! 终于,歌声停了下来。 似乎连薛畅自己都想不到,会唱出这样的歌来,他一脸茫然,回头望着顾荇舟,直到这时薛畅才发现,顾荇舟脸上的茫然和吃惊,不亚于他。 顾发财张开巨大的嘴,一个圆圆的东西从鲲的嘴里吐出来。 那是一个灯笼一样的球,它漂浮在黑暗中,照亮了四周。 山崖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兽! 然而和上次薛畅遭遇的兽群表现不同,此刻这些无序区生物,并没有露出张牙舞爪的贪婪,却全都匍匐在地上,身体紧缩。 就连顾荇舟也不禁动容:“发财,这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恐惧。”顾发财淡淡地说,“而且是极度的恐惧,连逃都没法逃,只能蜷缩起来,等着天命的那一击。” 薛畅好奇:“天命?从哪儿来的天命?” “当然是从你这个鱿鱼那儿来的天命。” 薛畅被他说得一阵错愕! “无序区生物虽蠢笨,但总还知道打和逃。一般来说它们遇到我,只会选择逃跑,机灵的,嗅到一点味道就会逃得远远的,实在来不及也会找个地方先藏起来。”顾发财说,“可是刚才,你唱了召唤歌,你逼着它们全都出来——看来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厉害!所有的活物都出来了。啊,说起来,怎么召唤歌刚唱了一小截就换别的了?新的歌我没听过呢,唱的是什么?” “是复仇。”顾荇舟突然道,“是杀戮,是惩罚……就如你说的,是来自天命的一击。” “原来如此!”顾发财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它们不敢不出来,也怪不得它们不敢逃,因为它们知道,逃不掉。” 顾发财那平静的声音,让薛畅不禁发起抖来:“可我……” “你刚刚杀了一只无序区的生物。”顾发财道,“你说你是自卫,不对。那不是自卫,而是刑罚。你不是‘杀死’了一只鸟,你是‘处死’了它。” 薛畅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鹈鹕的死法……那的确算不得是“自卫”。 “如果是龙凤级别的遇到你,或许还有拼死一搏的念头,但那毕竟是极少数。至于山崖下面的,全都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你身上带着血,你的杀气还在,如果敢逃,那只鸟就是它们的前车之鉴。” 薛畅不由望着山崖之下,层层叠叠的兽群,它们没有一个动弹的,全都僵硬无比地蜷缩在那儿,睁着惊恐绝望的眼睛,等待着……也许等待着它们根本不知缘由的刑罚,从天而降。 薛畅忽然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 他缩了回来,低下头,不再看山崖下面的情景。 “怎么了?”顾荇舟发觉了他的异样。 “我不舒服。”他低声道,“先生,我……我不喜欢这样。” “这就不喜欢了?”顾发财嗤之以鼻,“徒有那么大的能量,却受不了别人的恐惧。你是不是傻?withgreatpowercomesgreatresponsibility,这点道理你不懂吗?” 顾荇舟叹了口气:“发财,薛畅没有称霸无序区的念头,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有多大,你让他承担什么责任?” 顾发财若有所思:“倒也是。叫我看这鱿鱼也没戏。” 薛畅被戳到痛处,他忿忿道:“对!我是鱿鱼又不是蜘蛛!哪来的responsibility!” 顾荇舟却又道:“阿畅,如果真的不喜欢它们这个样子,你就应该告诉它们。” 薛畅怔怔看着顾荇舟:“先生……” “它们是你召唤来的。”顾荇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发财说的并非全没道理。阿畅,你不喜欢它们屈服跪拜的样子,你讨厌看见它们不懂抗争、蜷缩等死,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告诉它们。” 这句话,让薛畅本来温吞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 “你希望它们是什么样,你就明明白白告诉它们,这也是你拥有的权力。” 薛畅点点头,他站起身,大步走到了鱼背的最前方。 “都给我抬起头来!不要害怕!” 薛畅这一声大喝,起初,只有前排少数几只动物抬起了头,然而渐渐的,更多的动物抬起头来,它们不再把身体蜷缩起来,而是挺起了身躯。 山崖下,原本死寂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兽群们全都扬起了头,一个个精神抖擞,显出昂然的身姿,眼睛里重新闪现出生命的光芒,还有的发出轻轻的叫声。 薛畅心里高兴极了,他本想说“再叫大点声”,谁知一张口,从他身体的深处竟然再度涌出奇怪的歌声:“呜呜哇啦啦呜呜……” 薛畅这么一唱,这下可不得了! 就像解开了身上最后一道枷锁,兽群们顿时沸腾起来,随着这节奏,它们一同跳起傻乎乎的舞蹈,唱起同样古怪却无比欢乐的歌! “呜呜哇啦啦呜呜……” 薛畅乐得手舞足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欢乐,可是发自肺腑的畅快,让他根本冷静不下来。这是天性的释放,他几乎控制不了自己。 在他身后,顾荇舟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认识薛畅的这段时间,还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印象里,薛畅仿佛总是一副低着头,怯生生的模样,缩手缩脚,生怕有一点行差踏错,别人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就像只撒欢的小野兽。 正琢磨着,顾荇舟忽然听见顾发财说:“你家这只鱿鱼,年龄比我大。” 顾荇舟顿时吃了一惊! “发财,你能肯定吗?” “嗯。我听他唱过这首歌,他一唱,我就想起来了。”顾发财嗡嗡地说,“那时候我还很小,稀里糊涂的也不大记事。可我记得这歌声,后来似乎又听过一两次……但再后来就没有了。” “没有了?是你没听到吗?” “不是。是他不唱了。”顾发财深深叹息道,“再也没唱过……不知道为什么不唱了。他这一沉寂就沉寂了几千年,久远得我都要忘记了。没想到如今又听见了。” 顾荇舟心下骇然,他试探着问:“发财,阿畅他究竟是什么?” 顾发财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它却忽然问:“你打算让你家鱿鱼一直唱下去吗?继续这么高兴下去,他很可能忍不住跳下悬崖,回归兽群——你打算放弃他吗?” 顾荇舟一个警醒! 他赶紧起身,走到薛畅身后,一把按住薛畅的肩膀。 “阿畅!我们是来找加斯东的!” 薛畅正快乐得神魂颠倒,从丹田处涌出来的歌声,完全统领了他的神智,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然而,当顾荇舟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时,薛畅突然感觉到,丹田处的歌声,被狠狠压制住了! 就像播放电影的途中,有谁突然伸出手,一把扳下了影院的电闸。 美妙的光影没有了,快乐的歌声也没有了,轰轰烈烈的花花世界也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错愕与空茫。 薛畅回过头来,他呆呆望着顾荇舟,竟如大梦初醒! “啊对了!加斯东!”他一拍脑袋,懊恼道,“我把头等大事给忘了!” 他转回山崖下面,此刻兽群也停了下来,它们整齐地排列着,仰着头望向上方,犹如等待命令的士兵。 薛畅定了定神,他冲着下面道:“有没有能说话的?” 过了一会儿,兽群中慢慢走出来一头白色的有翼狼。 狼有一双像兔子一样的深红色眼睛,然而那红色的眼眸里,竟然有着人类独有的动人眼神,就像热恋中的人看见了心上人,止不住的目送秋波。 “我能说话。”白狼语气恭敬地说。 薛畅一眼就看出这头白狼的与众不同:它能说人话,而且表达得相当清楚,更为难得的是,它的语言行为里,有人类的情感迹象。 要么,就是成天跟着梦师进出有序区,获得足够的滋养和教育,从而产生了情感和语言能力,要么,就是天赋异禀,以自学的方式获得了语言和情感能力……这一类的数量,总体来说极少,算是无序区生物里的“天才”,拿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开智了”。 看来,白狼是后者。 这只貌似兽群领袖的白狼,收着翅膀,遍身寻找不到一丝凶悍之气,只有惶恐的臣服。 ……和刚才那鹈鹕的气势汹汹,真是判若两样。 薛畅心中忽然生出深深的失落:自己释放的威力竟然有这么大,这怎么可能是人类做到的事情? 难道他真的可以无视这一切,继续假装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吗? 这是不是太自欺欺人了? 第124章 生而为人 “阿畅?”顾荇舟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 薛畅回过神,他把加斯东的衣服扔下去。 “有一个人类的精神核,在这附近走失了。” 狼低头嗅了嗅那件衣服,又回头望向兽群,它们发出好似议论般的低低细响,然后就有一只三足乌鸦,像个滑稽的三角板一样,翻腾着出来了。 它和那头狼耳语了几句,狼转过来,恭恭敬敬地对薛畅道:“衣服的主人被一只巨蜥叼走了。是一只多头蜥。” 薛畅一阵失望,看来鹈鹕说得是真的。 “不过应该还活着。”白狼继续道,“那多头巨蜥怀孕了。” 顾荇舟和薛畅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顾发财道,“巨蜥在生产之前,会为孩子储备粮食。像这种人类的精神核,最适合给刚出生的无序区幼兽食用。” 薛畅一听,猛然起身,高声问道:“巨蜥去哪儿了!” 他这一嗓子,吓得山崖下的兽群集体后退,还有的发出惊恐的哀声。 白狼回答:“巨蜥的去向目前没人知道,它会竭力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产卵,所以需要奔波多处。” 顾荇舟点点头:“那就烦劳各位继续寻找线索,有消息了即时通知我们。” 白狼低下头,以俯首帖耳的姿态接下命令。 离开了山崖,顾发财问:“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儿?” 顾荇舟看出薛畅有些疲倦,他想了想:“眼下没什么可做的,先回去吧,我把这边的情况告诉苏锦,巨蜥喜欢往有序区打洞,我让他们多多留意。” 顾发财点点头:“我看你家鱿鱼也快撑不住了,气息都变弱了,我快闻不出他的味儿了,建议你带回去洒点孜然,加持一下。” 顾荇舟叹了口气:“好的没学到,跟着我,尽学会嘴贱了。” 薛畅冷冷盯着它:“信不信,哪天我把你这个胖头鱼做个酸菜鱼火锅!” 顾发财发出马达轰鸣般的笑声:“胖头鱼做酸菜鱼火锅,味道可不太好哦!” 顾荇舟没让顾发财送他们回c1860,刚才他们在山崖上的那场喧嚣,声浪太大,此刻消息肯定满天飞,包括有序区的巡查员也会立即知道。 他们到现在还在追捕顾发财,所以还是让它尽快回避,也省得麻烦。 “走吧,乖儿子,别送了。”顾荇舟朝着它挥了挥手。 “你多保重。”顾发财冷冷道,“别让我有披麻戴孝的机会,我缺布料。” 目送顾发财那小山一样的背影逐渐远去,顾荇舟回头看看薛畅:“还好吧?” 薛畅低着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顾荇舟望了望远处,他忽然说:“阿畅,命运是你自己的,没有人能左右。” 薛畅不禁抬起头,看着他。 顾荇舟一笑:“没人能强迫你扛起你并不情愿的责任,而且无序区也不是有序区,它们从来就不需要什么王者,我相信,你也不会走到那一步去。” 薛畅心中一动。 “它们是自由的,你也是。”顾荇舟看着他,“生而为人,或者生而为别的什么,这并不是一个错误,不需要感到抱歉。” 简单的一句话,让薛畅豁然开朗。 “来,先坐下。”顾荇舟找了块石头,让薛畅坐下来,他掏出一块手帕,给薛畅细细擦掉脸上残留的血迹。 薛畅有些不好意思:“先生,我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你就这样子回去,会把你妈妈吓坏的。”顾荇舟说。 给薛畅擦干净脸上的血痕,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他,顾荇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用洒孜然也很好看。” “先生!!” 顾荇舟笑起来:“走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有序区的入口。” 俩人顺着顾荇舟曾经做过的标记,走了约莫十多分钟,薛畅就遥遥看见那片乳白色,以及……一群海蓝色的巡查员。 奇怪,他暗想,一般入口是没人的,只有在梦师通过时,巡查员的身影才会闪现,怎么此刻却整齐列队,守在入口处呢? 而且他们似乎是在询问一只无序区的生物。 顾荇舟也停下脚步,他看得分明,那是两队巡查员,他们正在盘问一个人身青蛙脑袋的怪物,在巡查员旁边,站着一个绛色衣衫的少年。 少年是牧童打扮,腰间还插着一管竹笛。 顾荇舟顿时皱起眉头,轻声道:“麻烦了!” 薛畅正想问是怎么回事,顾荇舟却拉着他,悄悄躲进黑暗中。 只见那个蛙头人身的怪物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喊,薛畅只能模糊分辩出其中“鱼”、“衣服”等简单的词汇。 顾荇舟把声音压得极低:“这个蛙魅能量很弱,语言功能也很差。” 薛畅想起刚才那只红眼睛白狼,这么看来,能把话说清楚,在无序区生物里就已经算是非常难得了。 难怪那只鹈鹕能捕获梦师。 “所以你当时看见了一条大鱼?”那牧童问,“除了大鱼,还有人吗?有几个人?” 蛙魅张开绿色的嘴,它尴尬地呱呱了两声,看来是真的说不清。 绛色衣衫的牧童皱了皱眉,他对一个巡查员说:“我猜,很可能它看见的大鱼,就是你们追捕多年的那头鲲。” 那个巡查员点点头,又冲着牧童做了个恭敬的手势。 牧童抽出腰间的短笛,他一边吹笛子,一边围着蛙魅转圈。 牧童吹的曲子十分动听,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伴随这悠扬轻快的曲调,蛙魅的周身,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场景! 是刚才那道山崖! 一头巨大无比的鱼,停在高高的悬崖边上。 鱼的身上,有两个身影,一个是深蓝色,另一个没有颜色,只能勉强看出奇怪的一团模糊。 那是薛畅和顾荇舟! 原来这笛声,能让蛙魅的回忆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薛畅发觉,顾荇舟抓着他的手在微微出汗! 幸亏当时在悬崖上,因为有顾发财那个灯笼,顾荇舟就把手指的火焰给熄灭了,不然此刻蛙魅的回忆里,一定会重现顾荇舟那簇标志性的火焰! 牧童停下来,他用笛子指着那团深蓝,对一个巡查员道:“这应该是个人。很可能是个梦师。” 他又指着深蓝旁边的一团,问那蛙魅:“这是什么?” 蛙魅抱住扁扁的脑袋,它发出惊恐凌乱的呱呱声。 牧童眉头愈发紧皱:“是一大团火?能烧死你们?你确定?” 蛙魅拼命点头,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鸟……镜子……” 薛畅愕然,原来蛙魅能从他身上感知到这么多! 万幸只是感知,而不是亲眼所见,因此转告给牧童的信息也不全。 牧童很困惑:“用镜子里出来的火,烧死了一只鸟……这什么诡异技巧?能冒火,难道是顾荇舟吗?” 薛畅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巡查员摇了摇头。牧童有点沮丧:“也对,顾荇舟的火焰用不着镜子帮忙。那这个人是谁呢?” 蛙魅答不上来,痴痴呆呆望着牧童。 牧童见它给不出更多的信息,挥挥手,让蛙魅离开了。 顾荇舟抓着薛畅的胳膊,转身就走。 俩人一直走出好远,直至看不见那个入口,这才停下来。 “先生……”薛畅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真的怕了。幸亏刚才没有走过去,不然,让巡查员发现顾发财和他们有私下来往,发现他用镜牢之舞杀了鹈鹕,继而发现无序区兽群对他的无名恐惧……那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轻则接受审查,重则连累顾发财,尤其薛畅和顾荇舟这两个“戴罪之身”,一个刚过魇道没多久,另一个到现在还和“梦境之砥”有牵连……上述哪件事被协会得知,都意味着一场新的灾难即将降临。 “那个牧童到底是谁?”薛畅禁不住问,“他怎么会有这种本事!” 顾荇舟喘了口气:“那孩子叫江荻。” “他姓江?!” “嗯,他家人口挺多的,江荻算起来是江临的侄子,今年还在上高中,但已经拿到一级证了。”顾荇舟说,“这孩子有个特殊的本事,你刚才也看到了,他能用笛声把对方的所见所闻,用具象化还原出来。” “这么可怕!” “但是有时限,只能还原一个小时之内的。”顾荇舟说着,松了口气,“还好,巡查员的消息来得比较迟,虽然立即把江荻找过来,也只能抓住刚才的蛙魅问一问。” 薛畅心有余悸:“万一那头红眼白狼被他们抓着了……” 顾荇舟摇摇头:“那头白狼等级很高,你看,它的语言功能已经非常完善了,脑子比蛙魅聪明,不会轻易接近有序区。” 薛畅这才放下心来:“真可怕,这小孩怎么这么厉害!” “江山代有才人出。”顾荇舟淡淡地说,“江荻不光有吹笛子这一招,他还能扫描他人的梦境,所以平时都在青少年宫做安检。” 薛畅突然想起来了,那个穿着天蓝色校服,在青少年宫门口做作业的男孩子! “我见过他!”薛畅说,“他当时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他应该是看出你的异常了。”顾荇舟皱眉道,“上次有江潮给你做挡箭牌,而且你是去救他堂叔,所以他没深究……这可有点麻烦,阿畅,往后你还是尽量躲着江荻这孩子,以防万一。” 薛畅一阵后怕,他赶紧点头答应。 “先生,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顾荇舟微微一笑:“再找个入口呗,协会统共就一个江荻,咱们避开他就行了。” 第125章 C1935 俩人又在黑暗中走了许久,顾荇舟才停下来。黑暗中,显出一大块宛如巉岩的东西。 “是这儿了。” 薛畅好奇地问:“先生,这是什么?” “是无序区生物的遗骸。”顾荇舟说,“梦师们清理出一个有序区,把里面的生物杀死,尸骨就会堆积在入口附近的某处。” 薛畅看着那一大块黑岩,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人类为了自身发展,想获得有序区,当然是无可厚非,但代价却是大批无序区的生物被驱赶,被杀死…… 顾荇舟看出他的走神,他看了薛畅一眼:“别想那么多,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安全回去。” 薛畅回过神来,他跟着顾荇舟找到了那个有序区的入口。 “既然我们曾经从闸机口出来,那就必须依然从闸机口进去。不然记录上有缺失,会被巡查员察觉到。”顾荇舟轻声说,“本来我有更安全的途径进入有序区,但为了留个记录,只能从这儿进去了。” 薛畅明白过来:“先生特意选择这个入口,是有原因的吧?” “对。梦师通常不从这里进出,因为太痛苦。” 痛苦? 薛畅不明所以,却还是跟着顾荇舟继续前行。 俩人进入闸机口,巡查员海蓝色的身影闪现,机械地报出了他们的资格证号。 薛畅看见闸机口刻着有序区的序号:c1935。 “c1935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顾荇舟说,“离它最近的是a1950,巡查员就算想赶过来也要费时间。这样我们就能直接从老齐那儿回去了。” 梦师精神体返回到自身肉体的方式有两个,一是沿着来时那杯入眠草的味道原路返回,然而这条路通常不涉及大型公共梦场。因为入眠草仅仅连接了承案梦师和案主的私人梦境。另一条路是从大型公共梦场的有序区返回,那样一来就必须寻找到梦境和现实的接入口,比如沉舟三楼——这条路径要求梦师的肉体也处在接入口,至少是处在同一座封闭的建筑里。 目前他们离开了加斯东的梦境,而且承案梦师苏锦也不在,所以顾荇舟选择了第二个方式。另外,老齐的院子对所有a区敞开,不需要审核,是条最便利的路。 薛畅四下望了望,和c1860一样,c1935的入口也有乳白色的光芒。然而那光芒非常淡,比c1860还要淡,仿佛一阵狂风就能吹散。 顾荇舟突然说:“1935能建立c级,你祖父薛从简有大功劳。就因为这件事,他的名字被刻在了时光冢上——他是第一个在活着的时候,就把名字刻上去的梦师。” 薛畅吃了一惊,原来这个有序区的出现,和自己的祖父有这么大的关系。 “1935前后这一片,原先都是5级区。协会的组织能力有限,只能把工作重点放在3级以下。” 顾荇舟说的5级区域,是梦师协会对无序区在开发上的划分:1级区是清理工作进展顺利,甚至接近尾声,五年内就能从无序区建设成为合格的有序区;2级区是清理工作持续中,但竣工日遥遥无期;3级区是勘探工作完成,可以安排清理人员进入;4级区是处于勘探阶段,尚且不确定是否具备开发有序区的潜力。5级区就是被放弃的区域。 5级区是没可能开发有序区的,因为这一区域的无序区生物十分集中,魇化物质的密度高到梦师无法承受,连基本的勘探都做不到。 “你祖父花了五年时间,不声不响把1935从5级区提升到了3级区。”顾荇舟的语气充满了钦佩,“据说,连勘探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薛畅大为震惊:“他是怎么做到的?!” 顾荇舟一笑,摇摇头:“不知道。不光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反正协会最后只拿到了一份勘探报告,而且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梦师有对自己的工作细节保密的权利。如果薛从简不肯说他是如何开发的,协会方面也不能强行逼问。 “而且就连后续的开发工作,也是你祖父承担了大部分。他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顾荇舟说到这儿,又有些犹豫:“c1935虽然是有序区,但非常不好走。这一带的魇化物质有很强的毒性,容易伤害梦师的皮肤和呼吸系统,对耳鼻喉的刺激也特别严重。阿畅,如果你撑不住的话……” 薛畅一听,赶紧摇头:“先生,我撑得住!” 顾荇舟苦笑,他叹了口气:“今天运气确实不好。阿畅,等会儿有任何的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说。” 薛畅答应了。 一开始,薛畅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只是觉得味道不好闻。 空气里有刺鼻的硝味,金属那种冷冷的味道,还有血腥臭味……种种难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就算没有毒,也会让人心情极为恶劣。 然而越往前走,薛畅的感觉就越不对劲,明明空无一物,但他却觉得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与此同时,顾荇舟也一直在观察他的反应。c1935这条路是出了名的险恶,梦师们谈之色变,大家平时都是能绕道则绕道,甚至还有人抱怨当初薛从简不该把它挖出来,害得如今的梦师不得不冒着危险和痛苦去维护——尽管他们都知道,最近这二十年,从c1900到a1950的有序区开发全都得益于c1935,正因为首先把这个“洼地”清理出来了,这一区域的无序区生物总数才会降到从前的三成左右。 顾荇舟心里不是没有担忧。 如果只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就算协会那边找来江荻,他也大可以找个地方随便躲一躲,等协会那边的警报解除再出来,或者干脆直接去和苏锦他们会合。可现在他带着一个薛畅,尤其这孩子体质又如此特殊,什么怪事都能发生在他身上。从安全角度考虑,自然是越早回沉舟越好。 眼下,除了抄c1935的近道,顾荇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薛畅只觉得身上越来越不对劲,他的呼吸出现受阻,皮肤像是浸泡在冰水里一样剧痛。 他知道顾荇舟在担心自己,所以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咬着牙坚持,然而终于坚持不下去了。 “先生……”薛畅的用力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我不太……不太舒服。” 顾荇舟赶紧走过来,伸手抓牢他:“哪里不舒服?是喘不上气还是胸口疼?” “都有一点。”薛畅哆嗦着,“而且我觉得我……我来过这里……” 顾荇舟愕然:“你来过c1935?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薛畅面色愈发惨青,“但我真的来过这里!我在这里发生过很痛苦的事……” 顾荇舟更加吃惊,他刚想问清楚,薛畅却忽然抱住头,身体一歪,倒在地上! 顾荇舟吃了一惊!他迅速脱掉身上的黑衣,将它罩在薛畅的头上。 顾荇舟和魏长卿曾经走过c1935,中途魏长卿忽然双眼剧痛,同时也出现了呼吸受阻的现象,据他自己说是“犹如遭遇沙林毒气”。后来魏长卿把顾荇舟的外衣蒙在脸上,这才有所缓解——顾荇舟的黑衣也是他精神体的一部分,同样具备抵御魇化物质的功效。 可是此刻看来,薛畅的反应明显超过了魏长卿。 顾荇舟只好蹲下身,用力抱住薛畅。 他听见,薛畅在哭。 那种锥心刺骨的哭泣,听起来并不像人声,更像兽在惨嚎。 四周围淡淡的乳白在消退,魇化物质变得浓烈了! 顾荇舟暗自懊悔,早知道他不该选c1935进来,现在再返回也不容易了。 “阿畅!坚持住。”他抓住薛畅的胳膊,把他拖了起来,“我们不能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然而薛畅已经走不了路,他像散了架一样,只能挂在顾荇舟的胳膊上。顾荇舟不敢松开他,他用自己的外衣护住薛畅的头部,将薛畅揽在怀里,一步一挨艰难地往前走。 黑气一团一团,带着诡谲的腥气,夹着听不清的恶意耳语擦面而过,虚虚实实地阻碍着他们的前行,这一带的地质十分特殊,魇化物质易聚难散,虽然是有序区,但比普通的无序区更有杀伤力。 理论上,有序区内埋有地桩,能阻碍魇化黑气的凝结和进一步实体化,然而想推开它们,仍旧需要相当的力气,同时梦师还得保持高度清醒,否则会被拖入幻影的泥淖,跟着一同发生魇化。 顾荇舟仿佛跋涉在深深的下水道里,不断有沉重的淤泥一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几乎要把他们给埋起来……正因为c1935特别不好走,所以梦师们通常都是五人以上,组团进来。 上一次帮顾荇舟开道的是膂力过人的魏长卿,这一次,他不仅得靠自己开道,还得拖着个一百来斤的薛畅一同前进。 路途漫长而艰险,薛畅在昏天黑地的嚎哭中,早已辨不清方向,只能依靠着顾荇舟,被他架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恐惧,其实周围既没有东西也没有人,然而薛畅却分明听见无边无际的喘息声。 那是人被活埋时,发出的骇人而尖利的抽气声。 薛畅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仿佛被关在了一个密封的游泳池里,泳池的水不断上升,距离天花板越来越近…… 而他除了拼命把脸扬起来,眼睁睁看着空气越来越少,再没有一点办法。 他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顾荇舟,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闻到衣服上的味道,那是顾荇舟身上的气味,像幽幽柔柔的安慰药剂,是他的救命稻草。那个人用铁一样刚硬的手,死死抓着薛畅的胳膊,他用单薄的脊背,扛着薛畅的体重,缓慢却无比坚定地往前走。 如同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顾荇舟终于停下来,他哑声道:“到了,阿畅,咱们出来了。” 他抓着薛畅的一只手,让他摸到闸机口的金属栏杆,薛畅还在惊恐地抽搐,他的嚎叫停下来了,却依然走不动路。 顾荇舟带着他,从闸机口出来,又扶着他走了好一会儿,才将薛畅放到地上。 濒死的抽气声没有了。 犹如月上中天,云开雾散,刚才那股剧烈的惊恐终于消退。薛畅又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止了抽搐。 他发出哽咽的声音:“先生……” 他听见顾荇舟松了口气,语气柔和:“我现在把外衣拿开,可以吗?” 黑衣之下,薛畅轻轻点了点头。 衣服被拿下来,气息散去,薛畅抬起头,他吃惊地看着顾荇舟。 ——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衣,白衣上,是密密麻麻、让人心惊肉跳的血点子! “刚才下了一场血雨。”顾荇舟刻意把语气放轻,“c1935常有的事……所以梦师们不爱从这边走。” 他没提在淤泥里的跋涉,也没提血雨落在皮肤上,仿佛被液氨烧伤般的剧痛……顾荇舟决定,不再给薛畅增加心理上的负担。 他又看看薛畅:“好点了?” 薛畅微弱地抽噎着,慢慢点了点头。 “现在,能讲一下吗?”顾荇舟的声音非常稳,一字一字的,像是要借此把这份稳定,一点点注入到薛畅的心里去,“不要急,慢慢说。” 薛畅埋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在那儿出过事。” “出过事?” “嗯,差点死了。”薛畅抬起通红的、溢满泪水的眼睛,“可是再多的……我不记得了。” 顾荇舟心中生出困惑,薛畅明明没来过这里,却说自己在c1935出过事,再联想到c1935恰恰就是他祖父一手建立起来的……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但此刻没法往下问,他只好安慰地拍了拍薛畅:“没事了。咱们已经出来了。” 他指了指前方那片柔和的乳白:“a1950就在那儿。” 第126章 奶油巴旦木 那天他们的运气总算还没坏透,老齐不在家,只有一个留守的苏榕,正在给一群新签约“梦境保安公司”的无序区员工办手续,他从“人”堆里远远朝着顾荇舟打了个招呼,让他们自便。 顾荇舟暗自庆幸,他此刻状态太糟糕了,一身的血印子,幸好有黑衣遮住,而且离得又远,苏榕如果走过来仔细观察,肯定要冒出一大堆疑问。 俩人平安回到沉舟三楼,感觉到身体实实在在出现在工作室的地板上,薛畅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下到一楼,安保依然开着,客厅里没有人,苏锦关颖还没回来。 他们四个是一同从二楼安全屋出发的,沉舟这座建筑被做了特殊的设置,三楼的公共梦场入口能够与楼内任何空间无缝对接。 因为梦师在工作时是处于“灵肉分离”的状态,精神体进入私人梦境或者公共梦场,肉体却不能一同带走,所以始终存在着人身安全问题。 但这个“人身安全”和普通意义上的不一样,因为那时候,梦师的肉体不在现实里。 这是个十分诡异的真相:当梦师的精神体展开工作时,他的肉身,也离开了原本所处的现实空间,进入了谁也无法探知的第三空间。 为了保护这个存放肉身的第三空间,梦师在开始工作前,会设下限制——通常是由二三级梦师来做限制——这份限制并不是针对普通人的。因为普通人看不见它,即便此刻有人误打误撞走进沉舟,上到二楼打开房门,他也会发现安全屋里空无一人。 能够察觉它的只有梦师们的同行,他们或者会听见脚步声,或者会明显感觉到周围有梦场出现。 善意的梦师,当然不会骚扰工作中的同事。然而总有心存恶念之人,尤其是那些梦想家们。 如果设限梦师的精神体不够强大,被他们打破了这道限制,那么这些闯入者就会在现实空间里,收获一个昏迷的人——那正是工作中的梦师。 因此考虑到安全问题,梦师们会谨慎寻找工作地点,像沉舟安全屋这种地方就是最合适的:整个建筑开着安保系统,安全屋本身又能抵挡无认证梦师的侵入。 再加上今天进入工作之前,是由顾荇舟这个三级梦师设下的限制,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薛畅想在沉舟等待结果,但顾荇舟让薛畅回家休息,他自己留守沉舟,等待苏锦他们。 “万一协会方面想不开,派人来沉舟询问,看见你这样的状态,他们又得起疑心了。” 薛畅一听他这么说,只好答应。 “情绪,恢复过来了?”顾荇舟仔细端详他。 薛畅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回家好好休息,刚才的那些事,先不要多想。”他叮嘱薛畅,“眼下要紧的是攒足精力,尽快恢复过来。后面还有的忙呢。” 薛畅从沉舟出来,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朝霞满天。 跟着上班高峰的人潮挤进了地铁,薛畅只觉得有些累,但并不觉得困。 一个很少被提及的事实是:梦师几乎不会因为太困而睡着。 除非是工作导致的精神体能量耗竭,否则,“困倦”这种感受很少会出现在梦师身上。 梦师的睡眠是一种绝对的主动态。他们不困也会去睡,梦师们通常会固定一个时间段来睡觉,就像某人决定每晚九点去浴室洗澡一样,他们的睡眠是能够自控的,用不着像普通人那样等待睡意降临——“睡不着”这种事更加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进入睡眠的梦师,他们的精神体会散开,还原为私人梦境,然后精神核就像个勤奋的小园丁一样,在私人梦境里修修补补,哪怕只是这里种点花,那里栽棵草,都能让它变得更美好。 人类的精神核是个奇妙的东西,它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自甘堕落”。无论是梦师的精神核,还是普通人的精神核,又或者是脑昏迷患者的精神核……甚至是精分患者的精神核,它们全都在努力,就像一颗顽强的种子,不放弃也不绝望,自发向上,永远希望自己能康复,能变得更好。 进来自家的楼,从电梯里出来,薛畅转过脸,往那黑暗的单元走廊看了一眼。 塞巴斯汀的住处,关着门。 他走过去,这才发现门上贴着水电费的条子,门把手上,还塞着两张附近超市的大减价广告单。 薛畅撕下一张电费单子看了看,是逾期通知单,上面盖着大红的停电警告。 看来,塞巴斯汀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也许,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窜进薛畅的脑子。 他并没有因此松口气,反而产生了难以言明的强烈不安。 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从他进沉舟那天开始就没消停过,以至于连经手的案子都变得一波三折,不知其结果。 这让薛畅不敢相信塞巴斯汀真的会就此消失,再不出现…… 到了家,薛畅正好赶上妈妈买回来早餐,她一脸欣喜把自己迎进门:“鼻子挺灵啊!赶着饭点儿回来的。” 一闻到热腾腾的油条香味,他顿觉饥肠辘辘,但薛畅没有抓了就吃,却先问妈妈:“奶奶在屋里?我给端过去吧。” 薛畅妈妈很欣慰,孩子懂事,就算自己再饿,也会先问长辈吃了没有。 她特意挑了根金黄酥脆的油条,舀了一碗粥,又准备好鲜咸的大头菜,细细切碎,拌上香油……老太太就喜欢白粥,配的咸菜也讲究,不爱重样,所以她每次都得另外煮粥。 薛畅端着早饭进来奶奶的房间,老太太每天起得早,要在社区绕一圈,锻炼身体。这会儿正靠在床边休息,一见孙子回来,老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关于塞巴斯汀,薛畅很想问问奶奶,他心中,藏着一个恐怖的猜测。 到现在,薛畅依然记得外国男孩那双幽灵般鬼瞳瞳的绿眼睛,还有奶奶亲昵地抚摸着塞巴斯汀头发的样子…… 奶奶虽然每天都会在外面绕一圈锻炼身体,但她向来不爱与街坊邻居有过多来往。薛畅还从来没见过她对别人的孩子那么亲密。 那一幕,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见,肯定会以为塞巴斯汀是在薛畅奶奶身边长大的。 ……种种细节涌上薛畅心头,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大雾弥漫的林间行走,不慎撞到了一层层蛛网上,蛛丝似有若无,粘得到处都是,他怎么甩也甩不脱,心里又烦又乱。 可是此刻见了奶奶,他想来想去,还是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和奶奶说了几句,薛畅若有所思地回到厨房,在桌前坐下,妈妈看出他心不在焉,于是问:“怎么了?” 薛畅回过神,他摇摇头:“有点儿累。” 妈妈关切地看看他:“眼睛都熬红了,工作上出了麻烦?” 薛畅笑道:“麻烦是有,但不是我。同事的案子出了纰漏,现在客户情况不明,顾先生带着我们几个给他补漏呢。” 妈妈理解地点点头,又把筷子塞到薛畅手里:“工作出错,那也不是人家故意的,谁不想把事情做好?阿畅,该帮忙的一定要帮忙,你帮了人家,人家往后也会来帮你的。” 薛畅笑起来:“妈妈,你看我是那种不帮忙的人嘛?” 妈妈这才笑道:“嗯!我儿子是热心肠。人心换人心,阿畅,你对人家好,人家也会对你好的。” 这就是妈妈一贯的教导,薛畅也是在这种善良的教导之下长大的,虽然身为非酋本酋,但薛畅从来没有怀疑过妈妈给的这份教导。其实他很庆幸自己进了沉舟,因为薛畅在同学群里看过不少牢骚,什么同事捅了娄子自己无辜背锅,或者办公室里勾心斗角拜高踩低,要么就是被上司穿小鞋什么的。 他相信,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沉舟。 吃了饭,妈妈不让薛畅洗碗,她让儿子回房休息,又说自己给他买了最爱吃的零食,“就放你桌上呢。” 薛畅回到房间,看见桌上台灯旁的奶油巴旦木,心里不禁涌起阵阵暖流,他特别喜欢这种香甜酥脆的坚果,但是最近因为负债压力,薛畅把这些很贵的零食都给戒了。 没想到妈妈却主动给他买回来了。 其实薛畅萌生过搬出去住的念头,尤其当他听说,关颖苏锦都在外头住公寓,他就觉得自己工作了还住在家里,有点儿丢脸。 但薛畅一和妈妈提这件事,妈妈就不高兴了。 “住在家里怎么了?吃妈妈做的饭怎么丢脸了?明明单位又不远,非要搬出去住,是嫌钱太多没处花吗?” 奶奶也不高兴他搬出去,说,自己老了,就想天天能看到孙儿。 既然她们这么反对,薛畅也就没再提了,后来又加上负债四百万的事,更让他断绝了租房的念头。 看看时间还早,薛畅不打算立刻睡觉,他把屋里收拾了一下,又找出上次随手塞进床头柜的那袋精神核。 就是在梦师银行捡的那袋魍的精神核,因为苏锦有一次看见,说他“怎么跟老太太似的,满街捡破烂”,薛畅就不好意思再把那袋精神核放在沉舟了。 他索性拿回家,塞在床头柜里,等着有机会去梦市兑换。 但是前两天薛畅却发现,屋里出现了蟑螂。 他家住高层,刚搬家没两年,而且薛畅妈妈极爱干净,里里外外都收拾得清清爽爽,蟑螂这东西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家里……更别提一群蟑螂贴着薛畅的头皮,凌晨一点半在卧室里“自由翱翔”。 薛畅恶心坏了,爬起来抱着杀虫剂就是一通狂喷,差点没把自己给熏死。 第二天他才从关颖那儿得知,蟑螂很可能就是那袋精神核招来的。 “精神核含有能量,动物会首先感知到,更别提那么大一袋子,我估计全楼的昆虫都闻到了。”关颖耸耸肩,“你该庆幸招来的只是小强,我听说有人把一只魑的精神核忘在家里,一夜之间,整栋别墅都被白蚁给蛀空了。你啊,快把那玩意扔了吧!” 薛畅发起愁来,他不舍得扔掉,这可是三百多块钱呢! 他想来想去,只好把精神核放桌上,又用抹了风油精的塑料袋扎好,提醒自己明天还是带回工作室,找机会尽快去梦市卖掉——工作室有特殊防护,蟑螂进不来。 房间打扫干净,薛畅坐下来开始看书,这也是他在沉舟养成的习惯。薛畅现在手头有两个书单,一个是苏锦给他开的,另一个则是顾荇舟帮他拟的。和苏锦强调学术不同,顾荇舟的那张书单全都是小说。 “观察人类的情感是如何流动的,你就能对精神核的运动规律有所了解。”他对薛畅说,“你没法盯着街上的每个人,观察他一天下来的情感生活,但你可以从小说里获知。” 薛畅更喜欢顾荇舟的那张书单,苏锦的书单常常让他发憷,比如手头这本科胡特的《自体的分析》,对薛畅而言难度很大,他的心理学底子太薄,只好先用精神体把整本书记下来,再慢慢理解。 一边埋头阅读,薛畅顺手抓了桌上的巴旦木塞进嘴里。 加斯东的精神核到底能不能找回来呢?他有点走神。 回来的路上他问过顾荇舟,顾荇舟说,多头巨蜥是一种“相当麻烦”的生物。它喜欢在有序区边缘打洞,因此常常造成有序区的坍塌,巡查员们对这玩意儿深恶痛绝。但多头巨蜥这东西很顽强,攻击它的身体没什么用,必须把它的头砍下来,因为精神核就在那里面。 “但你没法确定砍哪个有效。”顾荇舟皱眉道,“多头巨蜥有好几个头,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余的都是伪装。” 这让薛畅愈发担心,就算苏锦他们找到了那头巨蜥,也不一定能顺利救下加斯东。 东想西想好半天,薛畅回过神,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他叹了口气,顺手又抓了一个巴旦木塞进嘴里,咔吧一下咬开。 有东西一亮,薛畅没在意,他以为是窗帘被风吹动,太阳光在闪。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亮闪闪的,把屋子里照得格外明亮,让人非常舒适。就连这巴旦木也格外好吃,奶香浓郁。薛畅想,妈妈这是上哪儿买的?等会儿要和妈妈说一声,让她再多买点。 他想着,无意间瞥了一眼书桌。 薛畅咬着坚果的动作,忽然停住。 书桌上,那袋奶油巴旦木还放在台灯旁,包装完好无损。 就在它的旁边,本来要拿去沉舟的精神核,此刻却散在桌上…… 薛畅僵硬地坐在椅子里,周身的血液哗哗乱流! 好半天,他才费力地将嘴里那枚“巴旦木”吐在手心。 ……那不是巴旦木,那是一枚魍的精神核。 薛畅忽然一把抓过那袋精神核! 他满头冷汗,飞快把袋子系紧,又不放心的在上面打了个死结。 “没关系!”他哑声对自己说,“只是误食了几个精神核……” 然而那不是“几个”,也不是误食。 没有梦师会去吃无序区生物的精神核,没有人会喜欢吃这种东西。 只有蟑螂、白蚁……还有他。 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薛畅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拳头用力抵住胸口。 他甚至记起,刚才自己咬开这些“巴旦木”时,那扑鼻的甜香和诱人的口感…… 以及一道微弱的光芒。 薛畅的眼前,浮现出公交车上见到的那一幕:塞巴斯汀咬开珍珠,一道光芒从里面迸裂…… 所以那不是珍珠奶茶里的“珍珠”! 那些是…… 胃里的东西不由分说涌上来,薛畅再也忍不住,他一张嘴,吐在了地板上。 外头传来敲门声,是妈妈。 “阿畅?睡了吗?” “啊!没有。” 薛畅支撑着爬起来,他慌乱地抓过纸巾,把地上的呕吐物擦干净,又在枕头上使劲儿蹭了蹭脸,这才跌跌撞撞走过去开门。 “有人找你……”妈妈话没说完,却诧异地看着薛畅,“怎么了?脸这么红。” 薛畅勉强笑了笑:“没事。妈,谁找我啊?” “说是你朋友。人家在门口等着呢。” 薛畅走到玄关一看,来人是江潮,后面还跟着小眼镜江苑。 江潮的态度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他礼貌地冲着薛畅笑了笑:“出来说好吗?” 薛畅醒悟,他和妈妈说了一声,从家里出来。 “江队长怎么了?”薛畅紧张地问。 江潮笑起来:“我们队长没事。” 薛畅松了口气:“那你们怎么找我家里来了?” 江临没回答,他回头看了江苑一眼,那小眼镜扶了扶眼镜:“我们接到了顾先生的电话,是关于那个英国少年的……” 薛畅的心,猛然一缩! “你是说塞巴斯汀……” “那是个假身份。”江苑看着他,“阿畅,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此人就是你父亲。” 第127章 所谓亲情 走廊里,安静极了。 薛畅呆呆看着江苑,他觉得耳朵有点失灵。 心中,那个可怖的猜测,慢慢融入现实。 江苑和江潮互相看了一眼,江潮轻轻咳嗽了一声。 “阿畅,我们接到顾先生的电话后,立即就去调查了塞巴斯汀·克里夫的情况,结果发现他这趟旅行非常突兀,是在家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忽然来的中国。” “家人毫不知情?”薛畅呆滞地重复着江潮的话,他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塞巴斯汀的房门,艰难说道,“可他说……他爸妈就在中国……” 江潮摇摇头:“克里夫的父亲早就过世,母亲是个瘾君子,半年前克里夫出了车祸,陷入脑昏迷。某一天突然醒过来,自行离开了医院,从此失去踪迹,家人没有报警。” 江苑扶了扶眼镜,补充道:“我们发觉此事有鬼,立即和国际梦师协会取得了联系,对方很快发来调查结果,不出所料,克里夫来华的资金是他从银行盗取的。他利用了银行内部系统的漏洞,这个手法……咳,我们相当眼熟。” 只有三个人的环形走廊十分安静,电梯间门口的灯坏了,一闪一闪,晦暗不明的狭小空间里,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牌,发出幽灵般的绿光。 阴冷的穿堂风,忽忽悠悠吹过来,薛畅只觉得前胸后背,一片冰凉! 薛旌回来是想干什么? 难道仅仅是回来看家人的吗?不,绝无可能。那是个动动手指就能让梦师银行整体陷落的男人,这种人,每一个行动的背后,怎么可能没有足够的盘算? 他的生父,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边,而他对此竟毫无察觉。 奶奶一定是知道的!薛畅心头混乱地想,可是奶奶却向他隐瞒了实情。 那么,妈妈知道吗?如果妈妈也知道,为什么她还能装出全不知情的样子,并且假装得如此自然…… 她们为什么要瞒着他?! 她们究竟还有多少瞒着他的秘密! 薛畅几乎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他人呢?”他颤声问,“他……人在哪里?” “已经逃走了。”江苑板着脸,声音平静机械,“我们来晚了一步。” 江潮同情地看着薛畅:“你父亲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留了东西给你。” “他留东西给我?!”薛畅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什、什么东西?” 江潮眼神中的怜悯更甚:“你要不要过去看看?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 好奇心终究还是压过了对薛旌的抵触,薛畅马上说:“我要去看。” “那好吧,这边来。” 薛畅跟着他们,一直走到2103的门口。 江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这层楼一共有四家住户,薛畅家的2101和2103是同一个朝向,理论上,房间内部的结构也是一样的。 但是当薛畅进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步入了异度空间。 第一眼看上去,屋子像个洞,方位都消失了,后来他才发觉,是因为窗帘全都拉着,屋内非常的黑。 唯一的光亮,是正客厅对着沙发的一扇窗,虽然也拉着百叶窗帘,但没有放到底,所以日光从那一掌宽的缝隙挤进来,照在沙发前的地板上。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薛畅的汗毛都炸了! “是假人。”江潮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要害怕。” ……其实刚才他和江苑进屋时,也被吓得不轻。 那是个一人高的娃娃玩偶,很旧了,布料的颜色褪得厉害,一看就是洗过很多遍。娃娃的脸上画着方框眼镜,头上戴着帽子,脖子上系着碎花布条做的短短的领带…… 娃娃穿着手工做的深蓝西服,西服做得不够精致,看样子应该是后来才做好了穿上去的。这意思很明显:打扮玩偶的人,在试图把它变成一个中年男性的模样。 身边茶几上摆着花瓶,瓶中的白玫瑰早就枯萎了,因为过度丧失水分,花瓣的颜色近似灰烬。 屋里是那么的黑,如墨如漆,黑得令人窒息,而从没放好的百叶窗里挤进来的阳光,却那么的白,刺目白光不由分说打在地板上,黑白二色对立分明,一如鬼蜮阳间的汇界,万年停滞的沉闷空气,再配上旁边枯萎的白玫瑰,更让这屋子显出森森的鬼气。 “很吓人是吧?”江潮苦笑,又看看薛畅,“大概是个恶作剧,我们检查过布偶,里面没什么机关,单纯就是用来吓人……” “是我的……” 薛畅忽然轻声说。 江潮一怔:“什么?” “是我的……”薛畅指着沙发上的玩偶,他惊恐无比,结结巴巴地说,“娃娃……是我……是我爸爸!” 江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 “是我妈给我买的!”薛畅快要哭了,“上小学那年买的,同学笑我没有爸爸……妈妈说,她给我做一个爸爸,然后她就买了这个娃娃……” 江潮和江苑震惊地看着薛畅! “她给娃娃做了衣服帽子,我就把它摆在房间里,当成我爸爸……” 薛畅捂住脸,他轻声哭起来,“这个娃娃一直放在我屋里,好多年了。后来搬家……弄丢了……搬家公司说找不到了!” 江苑不寒而栗,他望着沙发上的娃娃:“娃娃没有丢,原来在这里……” 江潮盯着那个娃娃,他咬着牙,用很轻的声音说:“过分。” 江潮把手放在薛畅的肩上,薛畅忍住哭泣,抬起头:“……这就是他给我留的东西?” 江潮语气有些迟疑,他看了一眼江苑,又咳了一声:“不是。他给你的东西在里面的房间。” 江苑转身往里面走,江潮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把拉住薛畅的胳膊。 “阿畅,我劝你不要看。” 薛畅怔住,他呆呆望着江潮:“为什么?” 江潮面色为难,支吾片刻,才道:“那东西……对你没什么帮助。不看也罢。” 薛畅摇摇头:“不行,我要看。是薛旌留给我的,我必须看。” 他索性直呼其名了。 江潮求援似的望向江苑,后者沉吟片刻,却道:“阿畅既然想看,就让他看吧。我觉得他撑得住的。” 江潮只好点点头,又冲着薛畅道:“这边来。” 薛畅跟着江潮,穿过客厅走廊,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卧室。 卧室的门关着,上面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小猫名牌。 名牌上,用很q的字体写着:阿畅mybaby 还没走到门口,薛畅就闻到空气里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刺鼻的腐臭…… 门打开,卧室里空荡荡的,没有床,也没有柜子。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水族箱。 水族箱里没有鱼。 ……只有一只硕大的章鱼。 章鱼已经死了,它瞪着毫无生气的眼珠,一动不动地飘在水面上,全身肿胀溃烂,发白腐烂的肉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薛畅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江潮一把抱住他,飞快将他拖出房间。 薛畅吐得翻江倒海,江潮把他扶到卫生间。江苑看着呕吐不止的薛畅,他忍不住道:“为什么你爸爸留一个死了的章鱼给你……” “别问了!”江潮狠狠瞪了他一眼,“没看他吐成这样吗!” 江苑只好闭上嘴。 江潮无奈地摇摇头,又对江苑说:“既然没多少有效信息,就通知协会,让人把屋里东西扔掉——” 他又小心翼翼看看薛畅:“那个娃娃……你还要吗?” 薛畅趴在水池上,满眶的泪,扑簌簌掉下来,他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直到薛畅止住呕吐,江潮这才关切道:“自己能回去吗?” 薛畅抹了抹脸,他摇摇晃晃支撑起身体,又深吸了口气,这才哑声道:“……我撑得住。” 江潮轻轻叹了口气,无言地拍了拍薛畅的肩膀。 三人从屋里出来,江苑锁好房门,薛畅一直把他们送到电梯间。 “事已至此,接受现实吧。”江潮同情地看看他,“反正他也从来没有抚养过你。” 薛畅垂着眼睛,他轻轻嗯了一声。 送走江潮二人,薛畅回到家里。 妈妈不在家,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薛畅走到奶奶跟前,他看着老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直至此刻,薛畅才发现祖母眼中那份失落和悲伤。 他鼻子一酸:“奶奶……” 在薛畅心里,奶奶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性,他曾经见过妈妈黯然落泪,但从来没有在奶奶脸上看见过脆弱的痕迹。 现在想来,人怎么可能没有脆弱之处呢? 奶奶伸出手,抚摸着薛畅的头发,她喃喃道:“他又走了,他总是不肯留下来……” 薛畅心里愈发酸楚,他扑在奶奶怀里,轻轻哽咽。 “他想把你带走,我不答应……” 薛畅吃惊地抬起头:“奶奶,你说什么?他……他要带我走?” 奶奶点点头,苍老的眼睛微微发红:“我不答应,我说你带谁走都可以,唯独不能带阿畅走!结果他生了气,冲我发了好大一通火。” 薛畅震惊无比,原来里面还有这一出! 奶奶呜咽着抱住薛畅:“可我怎么能让他把你带走呢?阿畅,你是我唯一的孙子,薛家就剩下你这一根独苗了……我知道小旌不肯认你,薛家最后变成什么样,他也不在乎,可我在乎啊!” 等一下! 薛旌不认他? 薛畅糊涂了,虽然薛旌确实没抚养他,父子之间没有半点感情,但那也不至于连关系都不承认吧? “奶奶,为什么他不认我?”他忍不住问。 奶奶没有回答,只摇头落泪,又用力抓着薛畅:“阿畅,你放心!他不认你我认你!就算这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放弃你,奶奶也不放弃你!奶奶活一天,就给你撑一天!等哪天奶奶不在了……” 奶奶说到这里,大放悲声,薛畅也忍不住哽咽。 与此同时,一个诡异的想法窜入他的脑海。 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放弃他? 为什么奶奶要说得如此决绝呢? 天底下所有人……也包括妈妈么? 第128章 舌上龙泉 江苑和江潮坐电梯下楼,远远的,他们就看见等在警车跟前的薛畅妈妈。 江潮低声嘟囔:“我看见她就发憷,交给你了。” 他说着,又抬起头冲着薛畅妈妈一笑:“烟瘾犯了,您和阿苑说。” 薛畅妈妈不急不躁,面带微笑,目送江潮掏出烟盒走去旁边的小树林。 她这才转过脸来:“屋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吧?” 江苑板着一张脸,声音平平道:“其实您早知道了吧?为什么隐瞒不说?” 薛畅妈妈仍旧微笑道:“为什么要说?他是我丈夫。没道理不帮丈夫帮外人。” “儿子也是外人吗?” 薛畅妈妈笑了笑:“孩子还小,先让他过两年轻省日子,往后他的难处多了去了。” 江苑盯着她:“你知道你丈夫给你儿子留了什么?” “什么?” “一只死章鱼。” 江苑牢牢盯着薛畅妈妈的脸,目光仿佛监视的探灯,不打算放弃她脸上每一点细微的表情。 然而薛畅妈妈依然微笑,那笑容甚至没有一点变化。 “您似乎不太震惊……” “可能是因为我从来就搞不懂他吧。”薛畅妈妈语气平和道,“那个人,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奇怪,我觉得你们也应该习惯这一点了……” 江苑受不了她这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不悦地打断她:“阿畅受到很大的打击。他又吐又哭,很惨的样子。” 直到这时,薛畅妈妈才抬起头,怅然望着虚空:“都说了,未来的难处多了去了,当妈的,也不能全都替他挡住。” “章鱼到底是什么意思?”江苑不肯放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薛畅妈妈摇摇头,“你们不该问我,该反省你们自己。监视了我们一家这么多年,甚至特意逼着我们娘仨搬进来,不就是想守株待兔吗?现在兔子进来了,还在里面住了俩月,你们却连一根毛都没摸到……” 江苑闭上嘴,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江潮要把这个棘手的女人交给他了。 钟淼淼确实不好对付。 看出他一脸戒备,薛畅妈妈叹了口气:“这些年,辛苦协会的各位,也辛苦你们了。我和阿畅他奶奶,从来没有对协会的决定提出过异议,看在我们如此顺从的份上,也请协会的各位,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好吗?” 薛畅妈妈脸上是带着笑的,但她说这句话时,那双犀利的目光,像刀一样毫不留情刺向江苑。 江苑只好回避的转开眼睛,他望着面前新建没几年的社区高楼。 弧形的建筑里里外外包起来,薛畅家就在最核心的那一栋,他看得见两边楼群隐约的闪烁红光。 那是结盟桩,这种圆弧形的建筑,能够让它把监视的功效释放到最大,只有指定的几个梦师能够看见它的存在,它将整栋楼的公共梦场拦在里面,进出的精神核有任何异常,都能被察觉到。 ……只不过现在看来,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想到这一点,江苑忽然心中一动,他问:“阿畅奶奶身体还好吧?刚才没好意思上门打扰……” “老太太精神一天比一天差。自然规律。”薛畅妈妈微微一笑,“你们不用感到愧疚。” 这话绵里藏针,江苑毕竟年轻气盛,正想反驳,旁边一群跳完广场舞的大婶,看见了薛畅妈妈,于是纷纷打招呼:“阿畅妈妈,怎么今天没来跳舞?哟!这谁呀,小伙子挺精神的!” 薛畅妈妈也热情回应:“老太太说这两天嘴里没味儿,想吃点新鲜的大头菜,这不,早上我去菜场了。这一个啊,是我娘家侄儿,人家当警察的,是不是特别帅!” 她和人又说笑了一番,等大婶们都走远了,薛畅妈妈才转过脸来。 “不好意思,借你做个幌子。”她笑笑,“既然晓晓是你女朋友,你们俩早晚要谈婚论嫁,我这个钟家的人,叫你一声侄儿,算不得过分吧?” 晓晓就是当初薛畅在医院看见的那个小钟医生。 江苑只好道:“当然。您不用客气。” “既然你说不用客气,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一次。”薛畅妈妈忽然目光变得殷切切,充满了恳求,“阿苑,你能不能和协会方面说说,把结盟桩撤了?” 江苑不出声。 “协会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叫给阿畅转学我就给他转学,叫搬家我就搬家,阿畅奶奶以死相拼也让我给劝过来了,就算让我和男友分手我也分了……这些年,我从来就没有不合作的。”薛畅妈妈叹了口气,“有结盟桩在,公共梦场就相当于加装了一道屏蔽门,能量进来得也少了。我和阿畅都能熬过去,可是阿畅奶奶都那么大年纪了……” 江苑迟疑片刻,才道:“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薛畅妈妈似乎有点失望。 “行,那就这样吧。”她却依然笑盈盈道,“帮我把话带给苏副理事长,就说过两天得了空,我再去看他。” 江潮这时一身烟味走过来,他打了个哈哈:“钟姨,要不咱一块儿吃个饭?” 薛畅妈妈笑了笑:“这面子太大了。我哪敢吃你们的请?” “瞧您这话说的……” 薛畅妈妈冲着他们挥挥手,转身走了。 一直目送她的身影走进楼里,江潮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俩人一言不发钻进车里,他这才哼了一声:“怎么样?见识到这女人的厉害了吧?” 江苑点点头:“滴水不漏,咄咄逼人,明明字字句句把你当混蛋,还能让你挑不出错来。难怪晓晓说她这个姑妈不是善茬。” “她和钟家好像不来往了,是吗?” “嗯,钟家想自保。”江苑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他眼神阴沉道,“当初她嫁出去的时候,多荣耀,钟家上上下下像是捡了个大便宜。结果薛旌一出事,钟家就迫不及待和她划清了界限……做人也不能这样吧!” 江潮叹了口气:“没办法,梦师太依赖自身家族了,钟家总不能跟着薛家一块儿陪葬啊。尤其钟薪死后,钟家每况愈下,这些年更是一落千丈,爬都爬不起来……啊!对不起!” 钟晓晓是江苑的女友,江潮这话说得就不妥了。 江苑却摇摇头:“事实而已。万事万物有荣就有枯,当初薛家不也人多势众、声名赫赫?再看如今,谁想得到呢?老话说,花无百日红……” 他停下来,江苑忽然想,最近这十几年,应该算是江家的“荣”了,凭着江玉城在协会的势力,凭着江家苏家两族联手,自家从来没有发展得像如今这么强大过。 难道说,江家未来,也会遭遇“枯”吗? 江潮没察觉江苑的走神,他继续道:“我现在倒是同情起薛畅来。亲爹是个众所周知的疯子,对自己的儿子都那么绝情,亲妈一意孤行,拼命想挽回年轻时的风光,结果路却越走越偏……” “他不还有个奶奶吗?” 江潮摇摇头:“老太太年纪太大了,帮也帮不了他什么。”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闪着红光的结盟桩,江潮忍了忍,还是道:“这事儿,协会做得是有点过分,薛旌是通缉犯没错,可薛从简的老婆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把人七十多的老太太关在结盟桩里……据说她还得过脑溢血,这不是要把人家逼到绝路上去吗?” 梦师极少出现脑部疾病,包括仅仅拥有梦师血统的人,在这方面也有先天优势。 只有精神体受损,梦师的脑部才会出现病变……而精神体受损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无法从公共梦场获取充分的能量。 江苑心中一动,忽然转头看着哥哥:“我听说林婉静当年不是第一梦医吗?为什么后来突然离开了协会?” “她生薛旌的时候出了事,精神体受了重伤。”江潮不在意道,“早八百年的事了,具体我也不记得了,你回去查查协会档案呗。” 他说着,发动了引擎,倒车的时候,江潮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高楼。 社区形成的小型公共梦场被结盟桩上了锁,无法自由流动,获取的新鲜能量也不足,用精神体望过去,梦场的轮廓显得黑沉沉的,十分压抑。 江潮的心中,涌出了一股极大的不舒服。 但是最终,他只能默默呸了一声。 那天晚上,薛畅睡得很不好。 他翻来覆去,眼前都是那只死章鱼。那腐臭的身躯,石头一样死而僵的眼珠子……一想起来,他的胃就忍不住一阵阵往上撞。 所以章鱼的秘密,薛旌也是知道的了? 这个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是脑子里塞满了胡思乱想,接近黎明时分,薛畅做了个梦,他梦见薛旌回到家里来了,一家四口吃团圆饭,可是爸爸不吃妈妈做的饭,他和妈妈说,他要跟儿子吃另外一份。 薛旌拿出两杯奶茶,递给薛畅一杯。 奶茶里,放了很多黑黑圆圆的“珍珠”…… “都是新鲜的哟!”他笑眯眯地对薛畅说,“爸爸给你一个惊喜,这里面的每一粒珍珠,你都认识……” 在梦里,薛畅看不清薛旌的脸,只有那尖利的白牙和那鲜红的舌头,令他印象深刻。 他如同中邪一般接过那杯珍珠,甚至还说了一声:“谢谢爸爸!” “不用谢。”薛旌笑得更加诡异,他的嘴咧得那么大,都快咧到后脑勺了,那鲜红的舌头像兽类一样,不断滴下透明的涎水,“喏,里面那颗最好吃的,就是你们的顾先生哦!” “顾先生”三个字,瞬间击中了薛畅! 他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窗帘拉得很严实,屋里黑暗而安静,薛畅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紊乱的喘息声。 床头的手机在嗡嗡震动。 薛畅回过神,他一把抓过手机。 顾荇舟清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阿畅,赶紧来沉舟。” 薛畅浑身一凛:“先生!怎么了?” “苏锦出事了。” 第129章 无声的英雄 薛畅以最快速度冲出家门,这才发现正好是上班高峰。这个时间他叫不到出租,只能跟着人群一同挤进地铁。 从一个大块头男人旁边,艰难挣扎出一点空间,薛畅把挤歪了的脸贴着地铁门,继续想着刚才顾荇舟告诉他的事。 苏锦当初得知加斯东精神核失踪的消息后,迅速通知了自己的父亲,随后巡查员们立刻展开了搜查。期间顾荇舟也不断收到兽群们发来的消息,最终,那个怀孕的多头巨蜥位置被确定。就如红眼白狼猜测的那样,它果然去了有序区,巨蜥在b1980挖了个大洞,甚至还在里面生了蛋…… 加斯东还活着,但已奄奄一息。巨蜥把他含在嘴里,是打算等自己的孩子孵化之后,拿他当“幼儿”的营养餐。 “苏锦把巨蜥杀了,他自己也被咬伤了。”顾荇舟说,“不过好在加斯东的精神核救回来了。” 薛畅紧张地问:“苏锦伤得很重吗?!” “虽然确实伤得很重,但问题不是这个。”顾荇舟停了停,“b1980发生坍塌,苏锦为了救加斯东,掉进无序区了。” 当时落入无序区的是两个人,苏锦以及他怀抱里的加斯东。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用身上的道袍裹住加斯东,将孩子扔了上去…… 衣服上剩下的那条黑鱼,得了主人的命令,奋力向上,几番挣扎,终于带着加斯东跃回了有序区。 然而等关颖接住加斯东再想去救苏锦时,裂缝已经深不见底了。 末了,顾荇舟又加了一句:“苏镌也赶到现场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苏锦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掉下去的。” 薛畅挤在地铁里,默默想着顾荇舟的这句话。太惨了,他暗自欷歔,苏镌眼睁睁看着儿子掉进无序区,想救都无从救起…… 苏锦本来受伤就严重,这样子掉落无序区,简直是给那些大怪物送餐来了。 薛畅越想越难过,他俩刚刚建立起友谊还没多久,苏锦就出了事。难道说,和他做朋友的人,全都得跟着他一块儿倒霉吗? 虽然理智告诉他,苏锦出事和他没关系,不要什么坏事都往自己身上背,可是薛畅心里依然是沉甸甸的。 他不想苏锦出事,更不想沉舟从此缺了一个人。 如果能把苏锦救回来,不管有多难,他一定要去尝试! 薛畅在心里暗下了决心。 此刻,正是早高峰时间,地铁里上的多下的少,人越来越拥挤,薛畅被挤得歪歪扭扭,抓住吊环的手都快拉不住了。 “这种时候如果能变章鱼就方便了。”他不由自主地想,那样他就可以吸在车顶了。 这念头一出现,薛畅心底忽然升起强烈的厌恶! 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自甘堕落起来了? 他还真把自己当章鱼了?薛旌那个混蛋,用那种无聊的把戏来吓唬他讽刺他,难道他还真的接招吗? 他才不是章鱼!他是堂堂正正的人! 薛畅被人群挤在角落里,正埋头胡思乱想,他没留意到,就在同一节车厢里,一场小小的争执却在酝酿之中—— “能别挤这么近吗?”一个穿蓝羽绒的年轻男人终于忍不住了,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两鬓斑白的男人。 男人五十左右的年龄,穿得倒是挺不错,他认得出男人身上的黑色杰尼亚套装——为了能在同学聚会上引起女神的注意,这穿蓝羽绒的青年曾忍痛买过一套——所以穿杰尼亚的为什么要来挤地铁?! 年近半百的男人看上去脾气很温和,他赶忙道歉,又苦笑道:“人太多了,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的声音非常好听,带着一丝柔弱无力,他的脸色异样的苍白,就像重病初愈。 男人的周身上下,仿佛蒙着一层灰腾腾的病气。 然而蓝羽绒听见这道歉,不仅不体谅,反而更火大:“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中年男人愈发尴尬,他没继续辩解,只微笑着,用充满歉意的眼睛望着蓝羽绒。 那是一双淡黑色的眼睛,仔细看的话,会发觉和一般人的眼眸不太一样,这人的瞳仁竟像漩涡在旋转,好像要把人活活吸进去…… 蓝羽绒突然觉得,心里无端涌出剧烈的烦躁。 他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这么火大,也许是因为那套杰尼亚,让他想起追了半年的女神却落入别人的怀抱;也许是因为连续三个月kpi没完成,上司的口气已经非常难听了,年终奖恐怕也堪忧;也许还因为房租又要涨,打算入手的新手机注定泡汤了…… 不,不是因为这些。 是这个男人太讨厌了,蓝羽绒想,他也说不出原因,但是看见那双貌似温和的淡黑色眼睛,他就忍不住烦躁,烦躁得要命! 就像有一只手,狠狠捅进他的内心,把他日常积存于心的种种恶气,一下子,全都给摁出来了。 蓝羽绒恶狠狠往中年男人身边一撞! “你给我让开点!” 中年男人虽然看着病弱不堪,然而身形却很灵活,他稍微一闪,蓝羽绒正好撞在了旁边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身上。 女孩子发出尖叫:“你手往哪儿放啊!” 蓝羽绒看着她那张抹得桃红柳绿的脸,被女神拒绝的狂怒和伤痛再度从内心深处升起,他忽然做了个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举动——伸手在那女孩的臀部狠狠掐了一把! 女孩甩给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众人哗然! 女孩的男朋友掏出弹簧刀,疯了一样扑过来:“老子杀了你!” 车厢内乱成了一团! 有人尖叫:“别打了!这是地铁里!” 还有人在怒骂:“草xx!他怎么会有刀!安检呢!安检是吃干饭的吗!” 更多的人在喊:“别挤了!要出事了!” 杰尼亚男人被挤到了一个死角,虽然身体扭成古怪的角度,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依然面带微笑,望着面前乱成一锅粥的人群。 这位始作俑者那悠然的姿态里,含着一种看戏般的兴致勃勃。时不时的,他的眼神还往对面的角落瞟,在那儿,薛畅正可怜兮兮地被人堆挤在后面,他似乎还没有发觉这边的骚乱。 直到身边人也开始乱挤,薛畅这才感到不对头:很多人在吵嚷,大家的脸孔狰狞惊慌,有人忽然尖叫:“杀人了!” 薛畅的心突地一跳,他看见,不远处蓝羽绒捂着腹部,倒在地上。 人群更加慌张,拥挤得更厉害了! 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成了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然而这里是地铁,逃都没处逃…… 有个五六岁的女孩站不住了,哎唷一声坐在了地上,大人壮硕的身躯险些压在孩子身上,孩子妈妈被挤得披头散发,她拼命用臂膀撑开人群,声嘶力竭地叫:“你们让开呀!别挤着孩子!” 然而没人让开,大家都在不顾一切地挤,那持刀的青年把所有人都吓到了,别说小孩,就连身材矮小的成年人,都被挤得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的鞋!”“哎哟!我的腿都要断了!” 薛畅被挤得站都站不稳,他也慌起来:照这个情势,等到了站,门一开,大家一起往下挤,一定会酿成可怕的踩踏事件! 刚才那个被挤在人群下的小姑娘,发出闷闷的哭声,孩子妈妈本来还勉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她抓住扶手栏抵着腰,替女儿挡住涌过来的人群,然而终于吃力不过,手一松,眼看就要倒在孩子身上。 年轻妈妈惨叫起来。 突然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站稳。”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心孩子。” 有什么抓住了年轻的妈妈,她的身体稳住了。 前倾摔倒的趋势停下来,她松了口气,因为人太多,无法回头,年轻妈妈只好尴尬地笑道:“谢谢你啊!” 拥挤的人群也停下来了,很多人脸上露出愕然的神色,他们的姿势看上去怪异极了,就像那位年轻妈妈一样,人们后背的衣领仿佛被什么给勾住,如卡在固定的衣架上,不能向前倾也没法往后倒……混乱被止住了。 角落里的杰尼亚男人,脸上那轻松愉悦的笑容,此刻终于消失了,他抬起头,就在车厢顶上,一只硕大的章鱼正吸在上面。 章鱼伸展出无数触角,每一只触角变成一把弯钩,钩子牢牢勾住了乘客们的衣领,把他们固定在原地…… 这是一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能量,因为它突破梦境,影响到了现实。这种惊人之举,只有妖魔化爆发瞬间的重度魇化梦师,以及精神体超过5000t的无序区大型生物才能做到。 然而地铁里这滑稽又可怖的一幕,只有他看得见。杰尼亚男人眉头微皱,他轻轻嗤了一声。 没人注意到,他周身那层淡淡的灰雾,消失了。 地板上,扭打在一起的蓝羽绒和持刀小伙子也不知不觉停下来。 蓝羽绒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刚才那儿明明被弹簧刀刺中,令他痛不欲生——可低头再一看,腹部并没有伤口,连衣服都没破。 面前气喘吁吁的“持刀”小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刀呢? 他明明看见了那把弹簧刀的!怎么会没有了?! 难道刚才全都是他的幻觉?! 被蓝羽绒骚扰的女孩冲上来,一把揪住他! “臭流氓!你别想逃!” 蓝羽绒慌了,他跌跌撞撞爬起来:“不是我!我没有……” 此刻他终于清醒过来了,蓝羽绒一时间无比懊悔,他真的想不通,刚才自己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下流的举动。 女孩的男友也醒悟过来,他气呼呼抓住蓝羽绒的胳膊:“走!跟我们去派出所!” 地铁到站,门打开,蓝羽绒被那对情侣押下了车。 仿佛有谁打了个神秘的响指,乘客们突然集体回过神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怎么都不动了?” “对呀!好像有人拽住了我的衣领……” “哎?不是说有人持刀吗?刀呢?我怎么没看见?” “是你看错了吧!谁能带刀上地铁呀!” 议论纷纷中,谁也没注意到,那穿杰尼亚的中年男人低着头,随着人群快步走下车厢。 他刚走到扶手电梯旁,手机就响了,男人飞快四下看看,然后闪身躲进了角落。 手机接通,那边传来清脆的男童声音:“怎么样?撞南墙了吧?” 中年男人笑道:“令公子真是不同寻常。” 那边语带不悦:“那只章鱼不是我儿子。” 中年男人苦笑:“您这是何苦?他毕竟姓薛。俗话说父子同心其利断金。如果能把薛畅带过来,让他和您一条心,于咱们的事业不是很有利吗?” 男童发出讥笑:“每次都这么说。你自己算算,这是第几次失败了?之前你费尽心机用‘卫鑫’的身份接触过他两次,两次都一败涂地。” 中年男人并未气恼,他依旧微笑道:“虽然失败,但今天也不算全无收获——令郎似乎长大了一点。” “泡在福尔马林里胀大的吗?”那边不无恶毒地说。 中年男人轻轻叹了口气:“您不要这样说自己的儿子,而且,我说的是真的,他今天虽然再度化为原形,可是和那天在小罐头面前的原形,截然不同,薛畅的自控能力更强了,看样子,明显有所成熟。” 那边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后,突然淡淡地说:“是魏方礼的那枚精神核起作用了。” “啊,原来如此!” “顾盼,别怪我不提醒你,这还只是第一枚,等凑足剩下的四枚,让这个弗兰肯斯坦露出全貌,天地都要为之色变的。到时候一个弄不好,可就成人间地狱了。” “照您这么说,我可更想把他招揽过来了。”中年男人的笑容意味更深,“人间地狱?没关系,我从出生起就在里面了呢。” “呵呵。那我就等着看好戏吧。” 中年男人放下手机,他从角落里走出来,抬头往上看。 在那长长的扶手电梯顶端,此刻,他们所谈论的那个青年,正快步走出地铁,很快那身影就看不到了。 出来地铁站,到了阳光之下,薛畅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地铁里发生的紧急情况,应该是有人在暗地作祟,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车厢里有残余梦场的气息,尤其当那个蓝羽绒被押着,从他身边经过时,气息愈发浓烈。 这人之所以做出失控的举动,很大可能是被操控了。 是梦想家吗?薛畅暗想,也只有那些丧心病狂的家伙,才干得出在拥挤的地铁里散播“情绪瘟疫”的事。 好在没有酿成群死群伤的灾难,虽然代价是,他真的就“变成章鱼,吸在了车顶上”…… 薛畅很郁闷,然而这郁闷里又充满了欣慰,刚才太危险了,要不是他及时出手,不说别的,就那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被人群压上去,肯定非死即伤。 至少,他救了人家一命,对吧? ……所以变成章鱼其实也没那么糟。 今天早上,他悄无声息地当了一次英雄。 他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内心有个声音对他说:“阿畅,干得好!” 心里像有鲜花绽放,薛畅又高兴起来。 第130章 歧路 薛畅赶到沉舟时,意外发现平日清清冷冷的工作室,此刻来了不少人。 顾荇舟和苏镌都在,关颖抱着脑瓜,埋着头坐在沙发里,他身边,站着一个穿花衬衣的中年男人。 男人梳着背头,油头粉面,打扮十分花哨,一看就是纵情声色场所的老手。男人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弯弯曲曲的疤。那道疤从眉梢一直斜着切到嘴角,几乎破坏了原本英俊的脸。好在,男人脸上那略带轻浮的笑容,缓解了疤痕带来的狰狞感。 可是此刻,男人脸上一丝笑容也无,面色异常冷峻。 “你明知苏锦体力不支,为什么还不把孩子接过来?!” 关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要接过来的!可是他不肯给我!” “身负重伤的人,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还有没有脑子!” 苏镌走过来,语气一如往常:“铁山,这事不怪小颖。他已经尽力了。” 花衬衣男人却还是不肯松口:“同伴出了事,自己却毫发无损回来了,我们关家,没人做过这么丢脸的事。” 关颖紧紧抱住自己的头,一声不吭。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花衬衣男人就是上次见过的那头花豹——关颖的父亲,协会秘书长关铁山。 关铁山非常疼爱自己的儿子,关颖经常会在工作室里说,爸爸又给他买了昂贵的礼物,什么豪车啦,名牌衣服啦,要么就是父子俩满世界的玩,关铁山甚至会带着儿子,出入各种一掷千金的娱乐场所…… 虽然关颖总是以抱怨的口吻来说这些,似乎很不满父亲抢占自己的时间,但那种抱怨里深藏的炫耀,薛畅他们都听得懂。 苏锦对关颖的这种抱怨嗤之以鼻,他私底下和薛畅说,秘书长宠儿子宠出了名,就连邵建璋都劝他,别总把孩子圈在自己的翅膀底下,不然关颖永远长不大。 薛畅非常羡慕关颖,他没有得到过父亲的宠爱,更难以想象被父亲带着去见识世界。 所以此刻,见关铁山如此不留情面地斥责自己的儿子,薛畅心中暗暗吃惊。 原来秘书长的宠爱,并不是无原则的。 薛畅赶紧走上前,惴惴地向两位长辈问好。 关颖抬起头,眼泪汪汪看着他:“阿畅……” 顾荇舟见薛畅来,他不由松了口气,又对关铁山他们说:“秘书长,眼下一味责怪关颖也没用,苏锦是我的助理,他出事,我也是有责任的。接下来我和长卿商量个办法,一定尽全力找到苏锦。” 关铁山点点头:“我这就去协会,看理事长那边有没什么进展。” 苏镌也没久留,他要回有序区修补塌陷的区域,虽然儿子失踪,但他仍有工作的重任在身。 两个长辈走了,薛畅这才小心翼翼问关颖:“加斯东怎么样了?” “我把精神核送回他的母梦去了。”关颖垂着湿漉漉的眼睫毛,哑声道,“他没事,再休息一段时间,就能自行恢复了。” 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 薛畅问:“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和长卿联系。”顾荇舟飞快地说,“他是唯一能找到苏锦的人了。” 薛畅一肚子困惑,他还没来得及问,顾荇舟却转身进了厨房。他慌忙跟过去,却见顾荇舟竟然打开煤气炉,端出平底锅,做起早饭来了! 薛畅忍不住问:“先生,您饿了吗?” “我不饿。”顾荇舟头也不抬地说,又指挥他,“去冰箱拿两个鸡蛋。” 薛畅只好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 关颖此刻也走过来,他看着顾荇舟的背影,惴惴地小声问:“先生……您和魏大哥吵架了吗?” 顾荇舟没有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是他不理我。” 上次朱颜果事件时顾荇舟跟魏长卿不欢而散,后来,虽然两人在工作室其他人面前表现如常,实际上,魏长卿却是在有意疏远。顾荇舟知道,魏长卿还在生气。 虽然顾先生用的是平静无澜的语气,但薛畅听得出,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意味。 薛畅不解地看看关颖,关颖叹了口气:“那就是吵架了,先生,你们为什么要吵架?” 顾荇舟不答。他只顾在灶台跟前忙碌,火开得太大,薛畅眼见着打进去的鸡蛋,边缘都发黑了。 “先生!鸡蛋要糊了!”他慌忙冲过去,拧掉了煤气,“您怎么开这么大的火!” 顾荇舟皱眉道:“蛋黄还没熟呢,关火干什么?” 薛畅哭笑不得:“您没闻到糊味儿吗!这鸡蛋打进去,稍微煎一下就能出来了,您拿这么大的火烤它,蛋黄都要碳化了!而且您都没放油!” 顾荇舟无辜道:“煎一下就出来,那不是生的吗?生鸡蛋有沙门杆菌。” 关颖无奈摇摇头:“阿畅,不要和先生理论厨艺,先生从来就没有一次做出过人类能食用的东西。” 薛畅差点喷出来,他的手艺已经够差了,做出来的饭菜只是能吃而已,没想到顾荇舟比他还差。 顾荇舟瞪了关颖一眼,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魏长卿一声怒喝:“这谁做的煎蛋?!是要炼两个哑铃出来吗!” 薛畅笑出了声,果不其然,梦境扩张开来,魏长卿的精神体出现在厨房里,草莽壮汉扛着银钩,一脸怒容瞧着他们。 关颖解释道:“阿畅,厨房被魏大哥做了单独的设置,这里是他的‘风水宝地’,谁要是在厨房擅自行动——简而言之就是乱动魏大哥的锅碗瓢盆,他的精神体立即就能察觉到。” 薛畅闻言,悲哀地笑起来,那是营养不良的笑容:“难怪你们死活不肯开火,这就是咱们最近天天吃方便面的原因?” 顾荇舟端起平底锅,把两个煎黑了的鸡蛋扔进垃圾桶。他这才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魏长卿:“我打电话,你不接,我发微信你不看,我去有序区找你,你也不出来,情况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 薛畅和关颖对视了一眼。 原来他们真的吵架了。 魏长卿冷冷看着他:“有什么事?” “苏锦失踪了。”顾荇舟把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 “所有的人都在找他。但一点线索也没有。大家都很着急,长卿,现在我们只能依靠你了。” 薛畅看见,顾荇舟说“只能依靠你”的时候,魏长卿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沉吟片刻,这才道:“知道了,我准备一下,待会儿在老齐那儿集合。” 顾荇舟正要转身,却听魏长卿道:“阿畅和关颖先上去,我和荇舟谈点事情。” 那俩答应着,转身去了三楼。 厨房里,只剩下顾荇舟和魏长卿。 “祖祠那边,情况怎么样?”顾荇舟有点没话找话。 魏长卿却不接他这个话茬,单刀直入:“客户的精神核是怎么找到的?” 顾荇舟只好硬着头皮道:“我拜托了发财……” 魏长卿点点头:“嗯,你拜托了一个通缉犯。” 顾荇舟被他说得不舒服起来,他冷冷道:“通缉犯怎么了?如果不是发财帮忙,客户的精神核……” 魏长卿打断他,“发财只是一头鲲,能量再大也没法称霸无序区。除了发财,你应该还动用了别的手段吧?” 顾荇舟深呼吸了一下,他伸手拉过椅子,坐下来,扬起脸望着魏长卿:“你在审问我?” “随你怎么想。”魏长卿毫不所动,“我只想听实话。发财在这件事里,占不了全部分量。” “没错,我还动用了薛畅的能量。” 魏长卿眯起眼睛,他盯着顾荇舟,微微点头:“有发财一个,你还嫌不够,你还想把薛畅也变成通缉犯。” 他一口一个通缉犯,顾荇舟也忍不住了,他冷笑道:“我爸是通缉犯,我妈也是。难道你不知道?我天生就爱和通缉犯打交道……” “也包括我师父吗?” 这句话,像巨掌一把推过来,顾荇舟觉得,自己像是被硬生生卡在墙上一样。 看见他神色如此难堪,魏长卿本来打定主意要强硬到底的那颗心,不由还是软了下来。 “荇舟,如果你真的还把我当成沉舟的一员,就别再这样了。好吗?”他的声音低沉,字字发自肺腑,“这十年,咱们走得举步维艰,我不想最后连你也保不住……我答应过师父要保护你,我不想让他失望。” 顾荇舟低下头,半晌,他突然道:“可你想过没有,这样的举步维艰,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仅仅是希望维持现状?” “维持现状又有什么不好!” “如果有改变的可能呢?”顾荇舟抬起头,“机会摆在眼前,你也要放弃吗?”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去不返的倔强,那是魏长卿很多年都没见过的孤狼般决绝的眼神。 他忽然心痛极了。 “可你说的机会,是要别人来做牺牲的!荇舟,你有没有想过,阿畅很无辜,他不该被你拖进来……” “这都是你单方面的猜测。”顾荇舟的声音冷下来,“长卿,不要把无端的指责加在我身上!” 空气安静下来。 良久,魏长卿轻轻叹了口气:“阿畅不会想到你要对他做什么。那孩子太单纯了。就连关颖和苏锦也全心信赖你,纵然阿畅表现得这么不正常,奇怪之处越来越多,他们也仍旧坚信,那只是所谓‘个人特质’——因为你的态度在,那两个人才不疑有他。荇舟,如果我现在去告诉他们,你根本就不把沉舟放在心上,你收留阿畅,决不是为了理事长的嘱托,而是别有用心,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顾荇舟咬着牙道:“我没有做任何伤害阿畅的事!” “你‘暂时’还没做伤害他的事。”魏长卿纠正他的话,“或者我该说,你还没想好该怎么使用他。在他身上,你和协会有着相同的企图,按兵不动不过是还在观望,等待时机罢了。荇舟,你和你所仇视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你和你所仇视的也没有什么两样。”顾荇舟忽然嗓音尖刻地说,他冷笑了一声,“你总是耻笑你父亲没有骨气,成天只知道‘顾全大局’,那你现在维护的又是什么呢?不也是所谓的‘大局’……” “我在乎的不是什么狗屁大局,我在乎的是我师父!他已经死了!顾荇舟,你再怎么无所顾忌,也不能连一个死人都不放过!” “得了吧!你真的在乎过他吗?你有没有听见他日日夜夜在三楼惨叫?!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真正心疼过他?!” 魏长卿的脸色仿佛青色的冰冷石头,手中的银钩几乎要被他给掰变形! “那只是个地桩。”他一字一顿,轻声说,“这是每一个梦师都得承受的命运,我死后,也会是那样。” “于是你就选择了无视,任凭他在楼上惨叫不已,而你却坐在一楼悠哉喝茶……” “闭嘴!” 两个人都有些失态,争执的硝烟久久不散,然而谁也不肯先让步,厨房里紧张得像是要爆炸。 这是怎么了?顾荇舟失神地想,他怎么和魏长卿吵起来了?江沉水死后这十年,他和魏长卿从来没有发生过一点儿争执,他曾经以为,魏长卿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道坚定的依靠。 原来他想错了。 他忽然倦怠得头都抬不起来了,脖子沉得要命,好像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 “你到底想要什么?”魏长卿突然问,“你想要他活过来,可那还是他吗?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没有灵魂的白痴……而且还是建立在别人无辜的牺牲之上——” “我没有!别诬陷我!” “那就请你证明给我看:从此以后,不要再打阿畅的主意!” 顾荇舟喘着粗气,然而,却不说一句话。 魏长卿凝视着他的眼睛,他轻声说:“荇舟,你不觉得你这是在玷污我师父吗?如果我师父泉下有知,看见你这样拼命做蠢事,他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安息……” 顾荇舟抬起头来,冷冷道:“有本事,你就阻止我。” 顾荇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台故障多年,却还不死心的显示器,固执地停留在坏掉的那一刻,使他显得那样的义无反顾,不合时宜,倔强无比,傲慢无比…… 又充满了绝望。 魏长卿长久地盯着他,眼神中,无限的痛楚和愤恨,连同强烈的失望交织在一起。终于,他点了点头。 “好,这是你说的。” 说完,魏长卿的精神体就消失了。 顾荇舟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他伏在厨房的桌上,一动也不动。 他觉得周身都在疼痛,疼得想哭,就像小时候,江沉水让魏长卿带他出去玩,魏长卿却嫌他讨厌,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连累得同伴都笑话他,他用篮球砸顾荇舟,想让他走开,可是顾荇舟不敢离开他,他那时候刚进城,还不认识回去的路,他害怕找不见家,找不见江沉水,所以只好死死缠着魏长卿,哪怕被篮球砸得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也依然寸步不离…… 曾经他俩是那么的不和睦,只因为有江沉水这个黏合剂在,才勉强生活在一起。 后来黏合剂消失了,他们却变得无比和睦,因为他们终于明白,必须同仇敌忾。 然而就在刚才,这由逝者凝结而成的联盟,却因为这个逝者,宣告了破裂,一直存在于他和魏长卿之间的,那种温暖得近似手足的深厚情谊,被他们俩联手击碎,碎屑跌落了一地,将顾荇舟割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他知道,从此后,魏长卿再不会像以前那样维护他了。 十年前,他失去了江沉水。 十年后,他失去了魏长卿。 “是我的错……”顾荇舟忽然想,自己怎么还不死呢? 他应该死在十年前,死在江沉水之前。 如果当时他能再勇敢一点,再坚决一点……就好了。 第131章 绣音 薛畅跟着关颖上到三楼的入口,他们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顾荇舟上来。 关颖和薛畅商量了一下,俩人决定先行一步,以免魏长卿在那边久候。 到了老齐的小院,老齐和苏榕都在,苏榕一见是他俩,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当时为什么不通知我?”他冷冷对关颖说,“明知道巨蜥那种东西不好对付,为什么要逞能!” 关颖每次见到苏榕,都要“大战三百回合”,然而这次他却低下了头:“是我的错,我让苏锦等巡查员来了再一起行动,可他不肯……” “那是因为我弟弟担心错过机会!毕竟他的搭档如此无能!”苏榕声音愈发尖刻,“关颖,你哪怕稍微有一点儿靠谱,事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这话说得太伤人了,薛畅看见关颖的脸色更差了。 薛畅忍不住上前劝解:“小颖哥也不想看见这个结果,苏榕,现在顾先生和魏大哥都在尽力寻找苏锦……” 苏榕不耐烦地抬起脸,语气带着明显的呵斥:“我和关颖讲话,有你这个非人什么事!还不够添乱的吗!” 薛畅被他刺得想发火,但转念一想人家的弟弟丢了,情绪不好也可以谅解。 于是他忍了忍,才又道:“苏榕,你现在不管是骂小颖哥还是骂我,都于事无补,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们现在该做的是集中精力寻找苏锦。” 苏榕用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挑剔地瞧着他,他冷笑道:“听说那件案子是我弟弟带着你一起去处理的,现在想来,阿锦当时就不该带上你!他一个人好好处理案子,说不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就纯粹是胡搅蛮缠了。 薛畅更愤怒,怒到极点他忽然冷笑:“苏榕,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神?在你的意志下,一切意外都不应该发生?一旦发生了就都是别人的错……” “你说什么!” 苏榕上前就想动手,老齐一把拉住他,关颖也赶紧拦住薛畅。 “救人要紧,你别和苏榕吵了。” 他说完,抹了抹鼻子,又转过来对苏榕说:“要是能把苏锦换回来,我宁可当时掉下去的人是我自己。” 关颖说到后半句,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苏榕却只冰冷地看了他一眼。 老齐却道:“事情已经发生,就接受现实。你们是要去中转站对吧?通道已经开放了。” 俩人从老齐那儿出来,全都是闷闷的,心里又难受又窝火。 薛畅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苏锦的事,不是小颖哥的错。你别自责了。” 关颖垂着眼帘,他低声说:“我确实有责任,你不用替我开脱。” 薛畅无奈道:“你有什么责任?苏锦出事是因为有序区坍塌,小颖哥,你要为有序区坍塌而担责吗?那是你的权责所在吗?你有那么大的能力吗?” 关颖被他问住了。 薛畅又叹了口气:“而且苏榕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比他弟弟还要幼稚。” 苏榕性格很幼稚,这一点薛畅比谁都清楚。之前他变身人形朱颜果,苏锦请他去疗养院看自己的哥哥,因为那段时间苏榕肺部有感染的迹象,医生和苏镌夫妇都很紧张。所以苏锦希望能用朱颜果的能量帮苏榕疗愈一下。 薛畅答应了,谁知到了疗养院门口,俩人却被苏榕用精神体拒之门外,而且他还大大的发了一通脾气。 他不许薛畅进病房,还说什么“宁可得肺癌也不想见这个非人类”,苏锦实在太担心,和哥哥争了两句,苏榕勃然大怒,一脚把道士弟弟踢了个跟头。 回去的路上,苏锦一言不发,薛畅看着他脸上那块青,也不好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苏榕不肯让自己进病房的原因。 谁也不愿意让外人看见自己重度残疾的可怜躯体。 但弟弟总归是一片好心,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苏锦?! 那天回到工作室,魏长卿看见了苏锦脸上的淤青,问他是怎么回事,苏锦支支吾吾不肯说,因为担着心,魏长卿又追问了薛畅,这才知道是苏榕踢的。 “苏锦怎么会有这么个哥哥?”薛畅当时格外气愤,在他心里,一家人怎么都是不该动手的。 魏长卿听他说了之后,摇摇头:“责任在巡查总长身上。他太惯着大儿子了。” 薛畅心里更不平了:“就因为孩子天生重度残疾……难道重度残疾就不能严厉管教吗?不是还有精神体在吗?” 魏长卿无奈笑道:“精神体能怎么管教?打一顿?现实的肉体,屁股打青了没问题,疼两天就好了,梦师的精神体是擦破点皮都得担心魇化的。” “那总可以骂他一顿吧!” “阿畅,你觉得苏镌是个会喋喋不休骂孩子的人吗?再说苏榕精神体始终a+,年纪轻轻,能量已超千t,这孩子就是他们苏家的大宝贝,往后是要当族长的,苏镌怎么舍得下狠心管教他?” 薛畅忿忿道:“苏镌不肯管教,苏啸呢?他总该说句话吧?” 魏长卿摇摇头:“苏啸连族长都不是,能说什么话?所以你看,后来特意送去给老齐做徒弟——人类管不了,就只能找个魑来管教他了。” 然而薛畅相当怀疑老齐在思想品德方面的教育水平,毕竟让一只魑具备高尚的道德品质,这实在是勉为其难。 俩人绕到老齐那小院的背面,在那儿,风景又有所变化,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西式庄园。 铁门开着,关颖带着薛畅径直往里走。洁白石子铺就的车道在他们面前延展开来,然后蜿蜒曲折消失在葳蕤的植物里。路的两旁是枝叶繁茂的榉树,还有葱翠欲滴的榆树和高大的橡树,低矮的石南种在道路基石旁,一簇簇红艳如火。路的尽头有个大理石雕像,是个正在掬水的天使少女。喷泉从她的手心沁落,珠玉般明亮动人。 关颖薛畅走近喷泉,大理石少女忽然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她温婉一笑:“魏先生在二楼的休息室等待着两位。” 关颖向她道了谢,俩人绕过喷泉,一座宅邸出现在俩人面前。 中转站这种地方,薛畅听说过好几次,所谓的“中转”是指这个地方四通八达,能够连接各个出入口,而且它也是公共梦场横截面和纵截面的交汇处。 俩人进了屋子,一直上到二楼,屋子很大,穹顶高得不可思议,空气里弥漫着闲适安逸的慵懒气氛,像人在即将进入睡眠那一刻,感受到的无比放松。 走到二楼顶头的房间,关颖伸手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魏长卿的声音:“进来吧。” 那是一间西式的休息间,屋子很大,壁炉里燃着火,跟前摆着几把厚实的靠背椅,墨绿的绣花软垫上,有细碎如蛾的兰花花纹,光滑如出浴少女的柚木桌上,撒乱地摆着几本书。落地长窗半拉着窗帘,透过洁白蕾丝的窗帘缝隙,薛畅看得见外面银色的海滩,灰色的海洋,还有摇曳在风中的紫丁香和大片怒放的野玫瑰,它们共同织就无尽的绣花毯,欢呼着不断铺远,一直到了海滩边上…… 屋子中央,有一架黑色的钢琴,琴盖掀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男人站在钢琴旁边。 薛畅不由吃惊道:“魏大哥?!” 关颖也笑:“难得看见魏大哥换了打扮。” 魏长卿只是淡淡冲他们点头:“咱们开始吧。” 关颖为难道:“可是先生还没来……” “不用等他。”魏长卿说完,就在钢琴跟前坐下来。 薛畅跟关颖对视一眼,心中都暗自想道,难道魏大哥跟顾先生的冷战还没结束?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两人只好将心思压下。 在这之前的工作室闲聊中,薛畅就听关颖说过,魏长卿有一种独特的技能,他可以用弹钢琴的方式,把一段音乐“绣”进梦师的精神体里。 “绣?”薛畅不确定是哪个字。 “绣花,像刺绣那样。”关颖又解释给他听,“音乐,对梦师而言是个‘高等工具’,不是随便谁都能使用的。” “高等工具?” 关颖点点头:“听觉带给潜意识的冲击远超过视觉。尤其是人类创造的经典音乐,能量非常庞大,如果利用好了,是一件无往不利的工具。” 薛畅一听这话,顿时想起紫袍人用那首《好日子》来害他的事,他不由畏惧地缩了缩身体。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使用这个工具。”关颖摊了摊手,“这事儿太依赖上苍的恩赐。大部分人,音乐天赋少得可怜,还有的倒霉蛋比如我家,祖传的音痴,一家子唱起歌来,全都难听得冒泡。小时候,我爸在浴室里一唱歌,我妈就会把所有的门都关上,不然邻居会以为她在家暴我爸。” 薛畅笑喷了。 关颖郁闷地叹了口气:“我妹唱歌活像说快板,我呢,稍微比我爸好一点,只能做到唱歌不跑调。但也欣赏不了什么高雅音乐。” 这件事,薛畅是知道的,有一次魏长卿批评过关颖“只听口水歌”,因为他的手机里满满的“我们一起学猫叫”,一点像样的作品都接受不了。关颖对此当然是委屈连连,他说他一听古典乐就脑子发昏,一听美声就浑身发痒,仿佛得了急性荨麻疹。 当时薛畅万分同情地看着他:“其实学猫叫挺好听的呀……” 关颖一下子扑过来,眼含热泪握住薛畅的手:“同志啊同志!我总算找到你了!” 后来薛畅才知道,在梦师群体里,很少有人听口水歌,因为“能量太低了”。 梦师所使用的那本厚厚的《通用能量表》,在音乐这一栏有个标杆,这个标杆就是巴赫的《第一大提琴组曲》前奏曲。 就像大家都记得水的沸点是100c,这首曲子的能量也很好记,刚好是100t。古典音乐的能量都很高,百t是常态。然而时下流行的口水歌,能量普遍只有8t到15t,对精神体毫无帮助。 ……在沉舟,除了关颖,没人听口水歌。 现如今又来了个薛畅,竟然也喜欢口水歌。苏锦嘲讽说,干脆他俩组合一个“口水二人转”,专门唱口水歌。 沉舟里,在音乐方面最有天赋的人就是魏长卿,他有一个无人能及的绝技,就是将一段音乐和一个梦师的精神体连在一起,犹如在一块白色的缎面上,绣一只五彩鸳鸯。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这段音乐可以对梦师的精神核形成妥帖的保护,梦师通常会把防护工具佩戴在身上,保护精神体。但像魏长卿做的这种工作,能够让防护深入进精神核。 另一个好处更重要,正因为是“绣”在精神体上的,所以魏长卿能够根据这段音乐,找到那个梦师精神体所在的位置,他甚至能通过再次弹奏这段音乐,判断出对方此刻的状态。 关颖还告诉薛畅,做这种事,非常消耗魏长卿的精神体,所以他不会随便把音乐“绣”在人身上。 “他只帮自家几个长辈‘绣’过,再就是我们沉舟的成员。”关颖说完,又怕薛畅多心,赶紧补充了一句,“我听说魏大哥打算过了年再给你做,毕竟这件事攸关精神体,不能随便选择音乐类型,必须是和你息息相关的。事前还得花时间寻找和比较呢。” 和自己息息相关的音乐是哪一首呢?薛畅很好奇。 应该不会是学猫叫吧?他有点担心,如果最后真的找到了一首口水歌,魏长卿说不定根本不愿替他“绣”音乐了。 据说关颖的那首也让魏长卿大费周章,当年他头疼了好久,还特意找了一大堆音乐让关颖听,因为他必须找出关颖最敏感的那首。 ……不出所料,关颖最敏感的全都是口水歌。 “不行!不能用口水歌!”魏长卿气急败坏道,“才10t不到的能量,比超市塑料袋还不如,绣上去有个屁用!白白浪费我的力气!” “最后用的是哪一首?”薛畅十分好奇。 关颖微微一笑:“《月亮代表我的心》。” 薛畅不由笑起来。他也觉得这个结果令人满意,邓丽君的这首歌确实是流行歌曲,但因为有了时代的加持,如今也位列经典的排行,而且它和关颖的个人气质是如此契合,没有半点的违和感。 “我听过很多次这首歌,各种版本我都熟。但是那次魏大哥把它‘绣’进我的精神体时,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关颖回想起来,依然一脸神往,“我从来没有听见谁把这首歌演绎得这么好听!魏大哥真是太厉害了!” 第132章 月色袭人 关颖的话让薛畅愈发好奇,他还从来没有听魏长卿弹过钢琴,更别提用精神体弹奏。 魏长卿让他俩找个地方坐下来,薛畅就规规矩矩在钢琴跟前的椅子上坐下,魏长卿一看他并手并脚、一脸拘谨的样子,不由皱起眉头。 “阿畅,这里是休息室,你要采取一个让精神体极度放松的姿态,不然会和整个房间的能量相抵触。”他又指了指室内,“屋子里所有的地方,你随便坐,关键是要找到令自己最舒服、感觉最合适的状态。” 薛畅抬头看看关颖,那家伙已经在壁炉旁的地毯上坐下来了,关颖是靠在安乐椅旁,一条长长的腿屈起来,左手撑着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就要睡着了。 薛畅会意过来,他在屋里走了一圈,又捡了张软垫高背椅坐下,但感觉还是不太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帘跟前,望了望外头的花园和海洋。 忽然,薛畅心中一动,他快步走到钢琴跟前,纵身一跃,就在钢琴上坐下来。 魏长卿:“……” “这就是你觉得最舒服的位置?”他试探着问。 薛畅点点头:“这间屋子哪里都很好,但都不合适我。” 他低头摸了摸黑色的钢琴,那光滑的能照出人影的琴盖,映出薛畅愉快的笑容,他抬起头来:“我觉得坐在这儿,就最合适了。” “好吧。”魏长卿无奈道,“既然你觉得这样最舒服——我弹琴的时候,你们两个要用心听。万一有信息溢出,也许你们能捕捉到。” 薛畅没听太懂,他惴惴地问:“魏大哥,要怎么捕捉?” 关颖抬头解释道:“寻找的过程就是建立连接的过程,魏大哥的曲子会带着我们深入无序区,一直到找发现苏锦为止。这期间,各个无序区不同的能量会冲击我们这些聆听者。阿畅,充分调动你的感觉,无论是感受到什么还是听见了什么,甚或看见什么,闻到什么,都可能是苏锦所在的无序区,它特殊的地貌和特殊生物带来的。这些信息万一被我们捕捉,肯定能帮大忙。” 薛畅听懂了,他又问:“魏大哥,苏锦的是哪首曲子?” “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 关颖补充道:“就是著名的《月光奏鸣曲》。” 魏长卿面对着钢琴,他沉默了两秒,这才把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时,薛畅的眼前出现了一束光,微弱的淡蓝,莹莹透透,软而轻。 第二个音符落下,那淡蓝的光开始缓缓流动,像山涧溪流淙淙,却比溪流更清冷,仿佛某种水晶涡状物,透明的月光犹如淬了冰,显出细微而奇妙的褶皱,四周围静谧如鼠。 第三个音符落下,花朵忽然大片绽放,是蓝花楹在夜色中放声高歌。月光下的蓝花楹开得太急,有花瓣簌簌坠落,阴沉沉的花影,斜斜映在窗前,月色蓝得像沉淀下来的蓝墨水,幽幽的,隐约携裹着水流的呜咽。 …… 薛畅全然沉浸在琴声之中,他从来没有觉得古典音乐是这么好听,人们常常说音乐会“拨动心弦”,可是在薛畅看来,何止心弦?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神经,都深深融入了这首曲子,随之一同悦动不已。 这就是古典乐的强大能量! 不,这是被魏长卿用精神体加持过的贝多芬,他利用钢琴这种乐器,将自己浑厚的精神体能量灌注进了这首曲子。 薛畅很清楚,不管是蓝花楹还是溪流,那并不是他自己的想象。它们来自于魏长卿,他将视觉和听觉完美地连缀在一起,使能量的渠道变得更宽……这一点,恐怕连顾荇舟都办不到。 薛畅甚至感到了疼痛,就像用酸剂在皮肤上一点点腐蚀出美丽的花纹,魏长卿这个伟大的音乐“雕刻家”,正在他身上作画—— 猛然间,他听见了魏长卿担心的声音:“阿畅?你没事吧?” 薛畅支撑着抬起眼睛,音乐还未停,房间里的景象不知何时被置换了,他此刻竟身处一片花圃中,到处都是盛开的蓝花楹,有柔软花瓣落入他的黑发,那股芬芳像是要钻进他心里去。 他看不见魏长卿,只能看见月光下,美至极的蓝花楹。 “没事……”他低哑着回答,“魏大哥你不用管我。” “没想到你对贝多芬这么敏感,抱歉,现在我不能停下来,阿畅你再坚持一下。” 他对贝多芬很敏感吗?薛畅愕然,他不是一向只听口水歌吗? 接下来,音符一转,千万只飞鸟从花丛里飞出来。它们一起扇动翅膀,朝着深蓝的苍穹冲了过去,蓝花楹的花瓣颜色变得更深,月色下,它们不断旋转,仿佛要浸染山川河流,天地万物…… 薛畅听见了苏锦的叫喊。 非常遥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哭喊:“爸爸……” 短促而模糊,只有这一声。 音乐戛然而止。 蓝花楹不见了,飞鸟也不见了,薛畅睁开眼睛。 他看见,魏长卿弹琴的手,停在琴键上。 屋子里,静得让人发慌,只有远处的海,一浪一浪扑上银色的沙滩,发出哀叹的嘶嘶。 关颖紧张万分地看着魏长卿:“魏大哥……” 魏长卿盯着钢琴,他好半天没有动,就像是人遭受猝不及防的巨大冲击,面对破裂不堪的希望,只能陷入呆滞……魏长卿脸上那种神色,真让人不忍直视。 终于,他从琴键上缓缓收回手,抬起头来:“我给苏锦绣的音乐,破了。” 关颖只觉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魏长卿给苏锦绣的《月光奏鸣曲》,理论上是包裹在苏锦精神核周围的,这是埋得最深的一道防护,现在就连这最后的屏障也破了,只能说明一个可怕的事实:苏锦的精神体,已经碎了。 薛畅和关颖互相看看,俩人满眼都是惊慌。 而这时薛畅才发现,顾荇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休息室,此刻正面色苍白靠在书架旁。 两秒之后,魏长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他站起身,沉声道:“看来没什么希望了。及时通知巡查总长,去协会的收回装置等候吧,估计很快精神体碎片就要回来了。” 魏长卿这话说得非常平淡,不像在说苏锦的生死,倒像是在说手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案子,案子做坏了,补救也来不及,最理智的办法就是考虑后事。 也许是因为年长十岁,魏长卿一直就比他们几个更冷静沉着,大概经历的事情太多,人也就不容易一惊一乍,不会有多余的情感泛滥,力气只会留给现实。 薛畅心里难过得要命,他慢慢从钢琴上滑下来,垂着脑袋,喃喃道:“总长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个坏消息……苏锦到现在还在喊爸爸。” 魏长卿倏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薛畅呆呆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我听见苏锦喊爸爸……” 魏长卿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薛畅的胳膊,他声音发颤:“你真的听见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不光令魏长卿震惊,更令他恐慌,他希望它是真的,又恐惧它再次破碎,种种分裂的情绪,激烈地冲击着魏长卿,这让他的脸都变得很古怪。 “是……是啊!”薛畅被他那样子给吓着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就在魏大哥你让我坚持的时候,我听见苏锦在哭,他还在喊爸爸……但我只听见这一声,音乐就断了。” 顾荇舟也走过来:“长卿……” “苏锦还活着!”魏长卿飞快地说,“既然阿畅听见了喊叫,至少他的精神体还没有完全碎裂!” 关颖也吃惊道:“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魏长卿走回到钢琴跟前,他沉吟片刻,才道:“因为刚才,我把曲子也绣在了薛畅身上。” 顾荇舟一听,吃了一惊:“长卿,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觉得很奇怪。”魏长卿皱着眉道,“绣音乐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其实就是把我的精神体切下很小的一片,粘到对方身上去,精神体这东西有极强的回聚力和排他性,所以理论上,能量只能在我和对方之间流通,但我刚刚发现,阿畅在抢夺这股能量。” 他用“抢夺”这词,把大家都惊到了。薛畅最惊讶:“魏大哥,你说我抢你的能量?” 魏长卿摆摆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确实是在抢,强行的掠夺,非常蛮横。就好像你身上有巨大的吸力,音乐里的能量不由自主往你那边跑。” 这话说得大家愈发瞠目结舌。 “之所以在给人绣音乐之前,我需要找到对方最敏感的那首曲子,就是因为它能打通我和对方之间的渠道,而且因为这渠道十分特殊,它依附于我的天赋,所以外人很难突破,就像开辟了一条不为人知的运河,而我切下的精神体就是通过运河输送给对方——但到阿畅这里,就好像他早就挖好了运河的河床,只等着水流冲过来。”魏长卿说到这儿,略有无奈,“和阿畅的‘运河’相比,苏锦的那条就太浅了,所以水一冲过去就跑偏了。但毕竟是在绣能量体,所以不可能不留下痕迹——阿畅,你刚才是不是感到身上疼?” 薛畅一怔,他猛然点头:“对,很疼,就像有小刀在身上划……但我忍得住。” 魏长卿叹道:“你喜欢贝多芬?而且竟然这么敏感。你一直不提,是不是怕苏锦笑话你?我在沉舟放了那么多黑胶唱片,从来没见你拿去听过……” 薛畅也愕然:“我……我不喜欢贝多芬!我是听口水歌的!魏大哥你看过我的手机歌单,当时你不是还数落过我和小颖哥‘不求上进’吗?” 关颖也没好气道:“魏大哥你弄错了,阿畅怎么可能喜欢古典乐?上次给他介绍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子,他一听就拒绝了,说怕人家发起脾气来,抡大提琴砸他——听听,这是喜欢古典乐的人会说的话吗?” 薛畅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本来就是嘛……” 关颖哭笑不得:“你啊!在人家眼里是乐器,在你眼里,就沦为凶器了。” 这下,魏长卿也困惑起来了,他和顾荇舟对望了一眼。 顾荇舟忽然心中一动,他对魏长卿道:“弹个别的,最好弹个俗的。” 魏长卿皱眉:“你什么意思?” 顾荇舟说:“你弹个口水歌。” 魏长卿忍着气道:“我不会什么口水歌。” 顾荇舟不为所动,他坚持道:“只是弹两段,随便什么歌,就阿畅平时听的那些,长卿,你就以给精神体绣音乐的方式来弹。” “乱弹琴!”魏长卿火了,“不是什么歌都能被绣到精神体上去!如果不加拣择,99%都会失败!这不是白白浪费我的力气吗!” “弹一段就能知分晓。”顾荇舟盯着他,“今天你就浪费一点。” 他说完又转过身,对薛畅道:“你还是像刚才那样,坐在钢琴上。关颖,我们让开一些。” 魏长卿看出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一脸不悦,回到钢琴跟前。 弹个口水歌,这要求难度太大了,魏长卿这辈子就没听过什么口水歌,他发愁了半天,忽然抬头道:“阿畅,把手机给我。” 薛畅赶紧掏出手机递给魏长卿。魏长卿接过来打开音乐app,在“最近播放”里面翻了翻,勉强找到了一首他听过的——多亏馒头和花卷,有段时间它俩天天把这歌挂嘴边上,差点把魏长卿唱崩溃。 魏长卿放下手机,看看薛畅:“我这就开始弹,你感觉一下身体,有任何刺痛就告诉我。” 薛畅点头答应,关颖好奇地睁大眼睛,他还从来没听魏长卿弹过流行乐。 轻快熟悉的旋律从琴键上流淌出来,关颖不由笑喷。 是那首著名的《甩葱歌》。 穿着黑礼服的壮汉,坐在钢琴跟前,一本正经弹着洗脑名曲《甩葱歌》……这场景不可谓不滑稽。 然而魏长卿和顾荇舟没笑,尤其顾荇舟,眼睛死死盯着薛畅,仿佛要把薛畅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捕捉进眼中。 谁知魏长卿才弹了一段,薛畅就抱着胳膊叫起来:“好疼!又疼起来了!” 魏长卿勃然大怒,他狠狠一拍琴键:“搞什么鬼!阿畅,你怎么对什么音乐都这么敏感!” 薛畅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真的啊!就和刚才一样,像有小刀在刮我的皮。” 魏长卿索性一个箭步冲过来,他一把抓过薛畅的胳膊,将他的袖子往上一撸! 果不其然,薛畅的胳膊上,细碎的花纹正在缓慢褪去,魏长卿看见了一个藤蔓般的高音谱号——那正是把音乐“绣”上精神体的标志。它正在像真正的植物那样蜿蜒生长,然而因为只弹了一段就停了,能量不足,藤蔓也只分出一点嫩芽就消失了。 怎么可能呢?魏长卿想,怎么会有人同时对贝多芬和甩葱歌都敏感?! 怎么可能有人对世间所有音乐都如此敏感?!人类的精神体根本达不到这个高度啊! 难道……这孩子真的不是人? 顾荇舟慢慢走过来,他淡淡道:“如果不信,长卿你还可以试试柏辽兹、艾薇儿甚或海草舞……我猜,你能把你知道的每一首曲子,都绣在薛畅的精神体上。” 魏长卿回过神,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不可能!” 关颖生怕他俩之间再起硝烟,赶紧道:“阿畅的问题往后再说,先生,魏大哥,现在咱们要救的是苏锦。既然他还活着,那这就是希望!” 魏长卿沉吟片刻,这才道:“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但是需要阿畅来配合。” 第133章 刺青 魏长卿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月光奏鸣曲》也绣到薛畅的精神体上去。 “我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事。每个梦师的精神体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虹膜或指纹,理论上来说,配合精神体的曲子也不可能有重合。”魏长卿说着,无奈地看了薛畅一眼,“但是到你这儿,什么理论都得作废。” 薛畅尴尬地笑起来。 “待会儿,我把月光曲绣到阿畅你的精神体上,既然是同一首曲子,而且都由我来弹奏,苏锦那边或许能有所感知。” 他又叹了口气:“接下来就得靠他自己努力了,运气好的话,借助阿畅这个‘路由器’,苏锦能接收到我的能量,用它来疗愈自己的精神体。” 魏长卿的手法必须有精神体打底子,缝补也好,修缮也罢,都得在精神体上完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眼下他想不出辙来,就是因为月光曲已破,他联系不上苏锦的精神体了。 然而刚才,薛畅听见了苏锦的叫喊,这至少说明他和苏锦的精神体之间,有着毫发般细微的关联——不管薛畅是怎么做到的,这样一来魏长卿的努力,就不是全然的无的放矢。也许藉由这点宝贵的关联,他们就能找到苏锦的下落继而给予帮助。 弹奏之前,魏长卿又对薛畅说:“过程中你所感受到的皮肤刺痛,会随着乐曲的进行一点点加深,你越敏感,疼痛越重,能量进去的也就越多。阿畅,不管有多疼,忍着点。” 薛畅郑重地点了点头。 魏长卿对着钢琴,沉默了很久,仿佛是在酝酿情绪。然后他将手放在了琴键上。 依然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依然是魏长卿那独特的、孤高而又不失深情的演绎手法,然而这一次,有了不同。 薛畅看见了月光下的峡谷。 就是顾发财带他们去过的那个峡谷,原来在月光下,它长满了萋萋芳草和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在黑暗中悄然绽放。 淡蓝色的氤氲薄雾下,兽群鱼贯而出,它们在欢呼舞蹈,像过年一样兴高采烈。 是那首他唱过的歌,那首欢乐无比的歌! “呜呜哇啦啦呜呜……” 无序区生物跳的舞,谈不上有多优美,甚至是滑稽可笑的,可是那份发自肺腑的快乐逍遥,再度深深感染了薛畅,让他无比渴望纵身一跃,加入其中,一同手舞足蹈。 他甚至看见了发财,那巨大的身躯在兽群上方轻轻摆动,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还跟着那节奏,唱起了更加傻里傻气的歌:“快活啊!快活啊!皇帝来了也不换!” 这是自由的滋味。 薛畅猛然惊觉,自己暌违这滋味多年,他甚至都要忘记了,忘记自己也曾经像这样,天真烂漫,自由自在地生活过…… 他究竟是怎么遗失了这份自由的呢? 就在万兽齐鸣中,薛畅忽然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呼唤:“爸爸!……” 与此同时,周身的刺痛也一波波袭来。 月光变得愈发浓烈,黏稠如蓝色的牛奶,兽群的欢呼渐行渐远,只有呜咽的钢琴声,犹如春寒料峭的夜晚,那滴不尽的阶前雨……魏长卿的弹奏还在继续,薛畅身上的疼痛变得更厉害,像有一万把小刀,深深刻入他的皮肤。 他不由自主想逃,逃回刚才那份逍遥自在里,奇怪,他明明是可以过那样的生活的,为什么要在这里承受痛苦? 薛畅忍不住挣扎起来,魏长卿似乎发觉到他的不耐,他低声道:“阿畅,忍住!” 忍住?为什么要忍?薛畅困惑地想。 “爸爸!……” 那带着哭腔的微弱喊叫,再度冲进薛畅的耳朵,他忽然想起来了! 苏锦!对,他是来救苏锦的,魏长卿正在把贝多芬绣在他的精神体上,这是救苏锦唯一的办法! 神智终于回来,薛畅忍住疼痛,他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喊:“苏锦!是我!我是薛畅!你听得见吗!” 那边停了停,依然在喊:“爸爸!” “我不是你爸爸!”薛畅赶紧说,“总长正在有序区修补塌陷!我和魏大哥他们在想办法营救你!苏锦,你再坚持一下!” 然而那边似乎完全没听见他的话,依然在喊:“爸爸!爸爸救救我!我快要变成……” 话音到最后,只剩了混乱的呜咽和哭喊。 魏长卿的弹奏到这里,也进入尾声,天地万物渐次消失,它们化为一片轻盈透明的蓝月光,静静笼罩着薛畅。 月光像羽毛,无限轻柔地覆盖上他的全身,进而融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薛畅感受着最后一个音符,以铭刻的姿态,落在他的胸口。 琴声停下来,安静的房间里,余韵久久缭绕不散。薛畅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魏长卿面色苍白,额头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关颖紧张地看着他:“联系上苏锦了?” 薛畅从钢琴上滑下来,他有点沮丧:“算不上联系到。我能听见他一直在喊爸爸,我也朝着他喊,可是我喊了好几声他都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喊爸爸。” “他在叫爸爸?”顾荇舟皱眉道,“苏锦明知道总长不可能立即找到他。” 魏长卿也问:“阿畅,你确定他是冲着你喊爸爸?” “对啊。”薛畅困惑道,“我和苏锦解释说我是薛畅,可他听不见,还说什么自己快要……可能是快要死了。” 突然,关颖指着薛畅大叫:“啊!是刺青!” 他一提醒,魏长卿和顾荇舟的目光顿时集中在薛畅脸上。直到此刻,薛畅才微微感觉到脸颊发热,他不由伸手捂住了脸颊。 “原来如此。”魏长卿点头道,“难怪苏锦一直在喊爸爸,他是感觉到了薛畅脸上的刺青——那不就是他爸爸的鞭子打出来的吗?” 薛畅恍然大悟,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原来这个刺青还有这么大的作用,真好,幸亏我挨了总长那一鞭子,看来当初脸没白疼。” 顾荇舟道:“至少苏锦确实还活着,而且他以为总长在营救他,这么一来他就不会轻易放弃了。” “他以为总长在营救他”,这句话让薛畅心里愈发难过。苏镌当然不可能丢下发生坍塌的c区,一心一意搜寻儿子下落。 魏长卿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一个刺青,就这么一丁点儿联系,想找到苏锦还是不容易。” 薛畅却说:“我不能和苏锦对话,却能感觉到他所在的位置,虽然不是特别精准,但总算有了方向。” 魏长卿很意外:“是吗?你能察觉到那么远的动静?” 薛畅苦笑着摸摸自己的脸:“代价就是,越用力去接近苏锦的所在地,刺青就越疼。” 这倒好,疼痛成了判断远近的标尺了。 顾荇舟说:“阿畅能增幅所有糟糕的感觉,长卿你忘记臭豆腐的教训了吗?既然找到苏锦的下落,咱们赶紧行动,阿畅,你说一个大致的方位。” 薛畅仔细感受了一下,在遥遥不可查的缥缈中,他竟隐约看见了一座界碑,这让薛畅顿时精神一振! “离得最近的有序区,是c1975。” 四个人从中转站出来,魏长卿却忽然喊住薛畅:“阿畅等一下。” 顾荇舟意味不明地看了魏长卿一眼,又对关颖道:“快点。” 关颖会意,快步跟上他。 薛畅落在后面,他不安地说:“魏大哥,有什么事?” “阿畅,刚才弹琴时出现的场景,我全都看见了。”魏长卿定定看着薛畅,“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薛畅心里咯噔一下! “我给人绣音乐的时候,每次都会出现独一无二的场景。之前你也看到了,苏锦的梦境里出现了蓝花楹……” 薛畅下意识道:“难道那不是魏大哥你的创造吗?” “当然不是。它来自于苏锦,我只是将它美化提升。”魏长卿说,“蓝花楹,万千飞鸟,那都是苏锦的记忆,我将音乐和精神体绣在一起的时候,当事人会自发回忆起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幕。我问过苏锦,那一幕发生在他的童年,那是他在苏镌的帮助下,在自家的院子里,第一次用精神体召唤鸟群。” 薛畅吃惊地望着魏长卿:“可是我……” “可是你回忆的那个山谷,在深深的无序区。”魏长卿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你的回忆里有顾发财——你早就见过发财,在荇舟介绍你们认识之前,你就见过。” 薛畅浑身起了细细的战栗!他觉得自己仿佛被魏长卿一下子逼到了死角! 原来魏大哥知道顾先生想隐瞒的事! 可是这让他如何解释?他怎么可能解释清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薛畅深吸了口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魏长卿困惑地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回答?” 他的声音明显是失望了。 内疚从薛畅心里油然而生,他觉得他辜负了魏长卿,辜负了这个平日里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哥,然而他更不愿欺骗他。 “魏大哥,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薛畅忍住颤抖,他一字一顿道,“是,我见过发财,我也去过那个悬崖,可那是顾先生带我去的!在昨天之前,我甚至没听过顾发财这个名字,更没见过它!” 魏长卿没说话,但姿态表明一切。 “你在怀疑我?怀疑我对你们有所隐瞒?!”薛畅颤声道,“如果我真的有所图谋,又怎么会主动进沉舟来送人头!” “我不怀疑你。”魏长卿摇摇头,“我担心你被利用。” 薛畅怔怔看着他! “再多的,我不方便说。”魏长卿语气十分简略,仿佛是要把情绪的口子收到最紧,不泄露一丝一毫,“阿畅,保护好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薛畅怔怔望着魏长卿,难道就连魏长卿也有隐瞒自己的秘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人都有秘密瞒着自己?! 他对自己一无所知,然而他周围的人,似乎都比他了解得更多……薛畅忽然产生了强烈的惊恐:这样下去,他到底还能相信谁呢? 但魏长卿却没再解释,他只拍了拍薛畅的肩膀,就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他们走的依然是老齐院子里的那扇破木门,顾荇舟按照薛畅所说,找到了c1975,但他们没进有序区,而是由薛畅带着,往无序区的深处跋涉。 除了薛畅,那三个人完全摸不着方向,只能靠他引领,而薛畅则只能依靠脸上刺青发热的程度来确认距离。 “所以这么看来,当初苏镌是在阿畅脸上雕了一个小型发射器。”顾荇舟叹道,“阿畅,你放大痛苦的能力也太强了。” 薛畅苦笑,他也不想的。可如今看来,这能力到底是好是坏,不能妄下定论。 魏长卿问:“阿畅,还很远吗?” “是有点儿远……” 薛畅说着,忽然停住。 那三个也停下脚步。 魏长卿看见,从遥远深沉的黑暗中,走出来一只无序区生物。 第134章 以名为誓 那是一头长着翅膀的红眼睛白狼。 魏长卿不由一阵紧张,然而顾荇舟却将原本化为刀刃的火焰,又收回到指尖。 “哦,是它啊。”顾荇舟的语气有点意外,“这家伙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关颖好奇地问:“先生,这头狼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认识。”顾荇舟语气顿了顿,“我只知道是阿畅的熟人。” 薛畅愕然。 他见过这头白狼,就在山崖下的兽群里,它似乎算是兽群的头目。 但先生也见过啊…… 顾荇舟对薛畅意味深长地笑道:“人家是冲着你来的。” 果不其然,那头白狼走到薛畅面前,它抬起一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眼里满含着澎湃的热情,活像死忠的粉丝遇见了千思万想的自家偶像,要用很强的毅力克制住扑上去跪舔的欲望。 它冲着薛畅低下了头:“大人……” 魏长卿皱眉盯着白狼:“你是谁?为什么要叫阿畅‘大人’?” 白狼看看魏长卿:“我的来历不足挂齿。‘大人’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最合适的称呼,本来也有别的方式来表达我们的敬意,但是大人似乎不太接受……” 魏长卿道:“阿畅,你认识它?” 薛畅此刻终于看懂了——出于某个微妙的原因,顾荇舟不愿让魏长卿他们得知山崖上的事情。 ……于是就把前因后果统统推到了他身上。 此刻被魏长卿问得这么紧,薛畅也不方便抵赖,他只好硬着头皮道:“啊……是的,是我……我在寻找加斯东的路上偶然认识的。当时我随手帮了他们一点小忙,嘿嘿!” 魏长卿疑惑地看了薛畅一眼,又看看旁边装作没事人一样的顾荇舟,他有点明白了。 “不要随随便便和无序区生物搭上关系。你所谓的‘举手之劳’,很可能会给自己引来麻烦。”魏长卿淡淡地说,“《公共梦场行为规则》没背过吗?” 薛畅只好低着头不出声。 白狼看出魏长卿在责怪薛畅,它上前道:“不关大人的事,是我自己找了来的……” 薛畅叹了口气:“你就别大人大人的了,行吗?” 白狼顿时满面愁容:“可我想不出别的尊称,听说上面都这么尊称呢。那您喜欢我怎么称呼您呢?” 薛畅无奈道:“别给我戴高帽子了,直接叫阿畅就行了。” 白狼低了低头:“直呼其名毕竟太不礼貌,那这样吧,就叫阿畅大王。” 关颖嗤嗤笑起来,薛畅额头蹦出小青筋! 阿畅大王?这是哪门子神奇的称呼?! 看来再纠结称呼也没用了,薛畅只好道:“你是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荇舟却说:“加斯东精神核的下落,就是它们一路传递给我的。它们大概已经知道苏锦掉下去的事了。” 白狼点了点头:“前两天,上面塌了一块,动静非常大,无序区这边的活物闻风而动,挈妇将雏、携家带口地往塌陷处赶……” 关颖扶着额头:“这狼的文学修养还真不低。” 那头狼又道:“我想此事恐怕和阿畅大王交代的那枚精神核有关,于是就和另外几个商量了一下,一同去阻拦那些妄图搬到上面去的家伙。” 所谓的“上面”指的就是有序区,c1980出现塌陷,得知消息的无序区生物,都想趁这个机会闯进去…… 倒是没想到,白狼竟会主动前去阻拦。 他忍不住问:“你们拦得住吗?” 白狼语气很谦逊:“绝大部分都拦得住,只有一个非常强,我们几个联手也不行。那家伙整日在那附近活动,我们这种外来的,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那是个什么?” “是只蟹,背着一个房子。大家都叫它‘穷神’。” “是巨型寄居蟹。”魏长卿立即道,“想起来了,这东西容易出现在特别穷的有序区。比如c1970前后。穷地方最易滋生巨型寄居蟹。” 薛畅困惑道:“什么叫特别穷的有序区?” “就是特别穷呗,”关颖耸耸肩,“因为物质和精神世界全面的贫瘠,引起了广泛而深远的心穷——那些明明家境不错,还把公共厕所里的厕纸全都拆下来拿回家的人,就是因为吸取了太多这些贫穷有序区的能量。反正吧,我这种九零后理解不了。” “和九零后有什么关系?”顾荇舟淡淡地说,“阿畅也是九零后,阿畅就心穷。” 薛畅都要哭了:“先生!我没偷过公厕的厕纸!” 魏长卿摆摆手:“巨型寄居蟹非常贪婪,很容易破坏有序区的边界,所以一直位列于巡查员们的防御名单。寄居蟹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它的‘吃起来没个够’,一般生物吃饱就算了,它不一样,它永远饥饿,身上的房子无时无刻不在吞噬和转换,就像个全自动吸尘器,所到之处坚壁清野,等于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型核电站……白狼它们肯定打不过它,就连巡查员们也极少用武力驱赶,他们会在寄居蟹造成破坏之前,清扫干净有序区的边界,让它无食可吃,再尽量洒诱饵令其转弯离开。” 薛畅同情地看看白狼:“后来呢?” “后来我们几个不敢继续纠缠,怕被吸进那个屋子,白白给它增加能量,就只好一路跟踪……那傻大个真是邪恶得没边了!见什么吃什么,像我们这样的活物肯定不放过,就连石头、泥巴、还有那些大搬家的家伙留下的排泄物……它统统都往自己屋里塞!” 白狼说着,做了个人类一样的呕吐表情:“太脏了!捡垃圾也没这么个捡法!人家捡垃圾只捡有用的,它是把垃圾桶都吃了。” “所有的东西都有能量。”魏长卿沉声道,“只要有能量,巨型寄居蟹就不会放过。” 关颖强忍恶心,虚弱地吐了口气:“吸尘器也会有装不下的时候。这玩意儿最后除了自爆,没啥别的出路了吧?” 白狼说:“对的。它身上的房子会扩容,越变越大,一直大到它自己也背不动了,这家伙的寿命就到头了,临死前,它就把房子往山崖下一扔——砰!就跟宇宙大爆炸一样。” 那四个:“……” 白狼又谦逊又得意地说:“当然,赶不上宇宙大爆炸那么可怕,但也相当厉害了,那时候就是无序区活物们的狂欢节,消息灵通的,会提前好几天在那儿等着,等它一自爆,大家都冲过去抢吃的,那段时间,下面所有的活物,都跟着肥了一圈。” 魏长卿说:“这就是无序区的‘鲸落’,不管多脏的东西,被房子一转化,也就成了纯正的能量。” 关颖好奇地问:“一般多久爆一次?” “一百年。”白狼说得眉飞色舞,红眼睛流淌着欢乐,“这是我们这些生活在下面的活物们,这辈子最盼望的‘四大节日’之一,我们能赶上一个‘节日’,就算此生有幸了。” 薛畅眼看它要跑题,赶紧打断它:“先不说这些,我们丢了一个同伴,也是个梦师,就是从这次塌陷的地方掉下去的,你们听说过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原也不指望白狼能掌握苏锦的下落,没想到白狼竟说:“我正是来通知您这件事的。” 这下,魏长卿他们全都吃了一惊! “你知道苏锦的下落?!”薛畅一个箭步冲上前,“他在哪儿?!” “我们几个生怕那只螃蟹穿过破洞,爬到上面去了,所以一路跟踪。好在它走得很慢,因为什么都吃,房子也特别重。”白狼说到这儿,停了停,“那天我们刚巧就看见,它抓住了您的那个同伴,塞进身上的房子里了。” 薛畅颤声道:“你真看见了?!” 白狼点了点头,一脸的惋惜:“算起来,这也有两天了,恐怕已经被那房子消化得差不多了。” 一句话,那四个如瀑寒冰! 薛畅问那只白狼:“螃蟹在哪儿,你知道吗?” 白狼点头:“请跟我来。” 它将双翅一扇,矫健的身躯一纵,像一枚急速的箭矢,朝着黑暗深处奔去。 那四个紧随其后,心中俱是沉甸甸的。 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苏锦的下落,更没想到,苏锦的情况竟比他们想的还要坏。 本来魏长卿还想,既然苏锦还活着,薛畅还能听见他的喊叫,那多半是找地方藏起来了,就算身受重伤,只要坚持等到他们的援救,苏锦生还的机会还是相当大的。 ……没想到,他是被巨型寄居蟹给捕获了。 从能量比来看,红眼白狼和魏长卿的能量不相上下,然而白狼就连纠集了同伴都打不过那只螃蟹,他们四个赶过去,也不一定能从寄居蟹手里夺回苏锦。 他这次没带着双龙一起来,就是担心此行太危险,两个小家伙不光帮不上忙,很可能还会成掣肘。 要不要通知苏镌呢?他暗想,又觉得不妥,魏长卿相信,既然顾荇舟都没有表现敌意,那看来白狼是可信的。 身为无序区生物,无论是白狼还是它的同伴,恐怕都不想见到巡查员,人家好心送消息上门,他不能置对方于险境。 正为难着,却听关颖小声嘀咕:“阿畅,你当初到底帮了这白狼什么忙?为什么它会听你的?还能为咱们主动奔走?” 薛畅边跑边说:“哎呀你不要问了!” 白狼在前面听见了,它的脑子很聪明,立即道:“我和阿畅大王是在寻找那枚人类的精神核的过程中不期而遇,惊鸿一瞥,彼此间结下了素昧平生而又铭心刻骨的友谊……” 魏长卿听得要抓狂:“神特么惊鸿一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 关颖笑喷:“阿畅,你收获了一个诗人!” 顾荇舟看了白狼一眼,他有点明白了,白狼是故意的。它故意把话说得颠三倒四,显得智慧不足、脑子缺根弦的样子,这么一来,关颖他们就会觉得它是个有一出没一出的神经病,继而也不会对它的追随抱以警惕。 薛畅没好气道:“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白狼一边跑一边恭敬地说:“我没有名字,阿畅大王,您给我取个名字吧。也方便我未来继续追随大王。” 薛畅为难起来:“我起名一向不行,再说手头也没字典。” “没关系,您觉得什么名字好听,就给我取什么名字。” 魏长卿却突然道:“阿畅,慎重一点。当你给无序区生物命名,尤其当你给它冠上你的姓氏,一旦它接受了这个名字,你们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契约。” “什么契约?” “生死相依的契约。”魏长卿看了那头白狼一眼,“它将驯服于你,你也要尽全力庇护它,照顾它的生老病死……如果它的寿命长过了你,那就由你的儿孙接棒。这是无意识里的盟约,不比协会的一纸文书,后者没有对梦师心灵上的约束。” 薛畅心中一动,忽然间,他明白为什么吉家怎么都不肯给小罐头取名字了。 原来此事不仅涉及到尊严,还涉及到了责任——那对缺德的父子,当然不肯负责小罐头的生老病死。 关颖也补充道:“所以当你听见梦师以种族或者编号来称呼一只无序区生物,那就说明他们只是劳务协作关系,中间只有协会那一纸合同。只有给了姓氏起了名字,才是真正的生死契约。” 他说到这儿,又语带双关道:“我爸叮嘱过我,不要随便给无序区生物取名,往后真想要个同伴,他会给我挑个能量大的。阿畅你也注意哦,别被人随随便便打了算盘。” 被一语道破了取名的深意,那头白狼很尴尬。 “如果您觉得不便,那……那不取名也行,您放心,我照样会追随在您身边。”它的声音放低,充满了卑微,好像再也不敢提要求了。 薛畅想了想,却道:“我小时候容易生病,下过好几次病危通知书。我妈有个同事的爸爸,特别会算名字啊命格这些,他就说我这名字不好,还说,病是因为名字引起来的。他劝我妈给我改名,那个爷爷给我取了个名字,叫大壮。他说这个名字能让我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关颖突然发觉,身上的鸡皮疙瘩一时间纷繁而至:薛畅该不会想给白狼取这种又中二又闰土的名字吧?! 果然,只听薛畅说:“我妈被他说的,差一点就带着户口本去了派出所。还是我奶奶拦住了她。反正这个名字我也没用,那我就把它给你吧。既然它能让人平平安安度过一生,那你就叫大壮,薛大壮,怎么样?” 第135章 重逢陌路 白狼停下来,它站在黑暗中,红眼睛里仿佛闪着泪光:“真的可以吗?!” “当然。” “太好了!我有名字了!以后我就叫薛大壮了!” 白狼高兴得又蹦又跳,它扇着翅膀跑东跑西、转着圈的欢呼,就差拿脑袋倒立了。 剩下那三个面面相觑。 关颖的脸直抽抽:“阿畅,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你奶奶为什么要拦住你妈妈?” 薛畅不在意道:“管它是什么原因,大壮喜欢这个名字就可以了。” 他说完,又问魏长卿:“这样,就算命名了吗?” 魏长卿摇摇头:“还有一个步骤,你最好把它完成,这样白狼才真正和你缔结契约。” “是什么步骤?” “默念它的名字,同时用你的左手,把它从头到尾抚摸一遍。”魏长卿说,“左手食指,直接连着咱们的精神核,也就是用精神核给白狼打上一个印记。” 薛畅心中一动,他忽然记起,当初爷爷薛从简并没有这么做。 他似乎只是给了小罐头一个名字,而没有用手抚摸过小罐头——为什么会缺了这个仪式? 但是眼下他没心思多想。 白狼走到薛畅跟前,张开双翅,温顺地低下头。薛畅定了定神,他一边默念“薛大壮”这三个字,同时伸出左手,从狼的额头开始,顺着头部线条往下抚摸白狼。 就在他的左手食指触碰到白狼的皮毛时,一层细小如碎钻的东西,仿佛开花一样,顺着白狼的白毛依次绽放! 薛畅猛然一惊! 那不是碎钻,他站得近,看得最清楚,那是细屑般微小的镜子!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的圆形玻璃镜,层层叠叠,仿佛细碎的霜花,随着他指尖的移动,不断向前延展,光华微闪,白狼的周身犹如镶了一层耀眼的钻石! 好在那小小的镜之花转瞬即逝,不过一秒时间,薛畅飞快抹过了白狼全身,当他的手离开白狼身体时,镜花也不见了。 魏长卿探头看了看:“刚才那是什么?” 薛畅心脏狂跳,他不由自主支吾道:“好像……好像就是一层亮光。咳,这样一来,命名的仪式就完成了吧?” 白狼收起翅膀,温驯地低下头:“是。从此以后,我就正式被命名为薛大壮了。” 薛畅见魏长卿没有追问,他松了口气,这才道:“那你以后要听我的。” 白狼毕恭毕敬道:“只要是阿畅大王的吩咐,我一定照办不误。啊对了,我把大伙都叫来!” 白狼说完,它冲着不远处,发出一声短促狼嗥。 过了一会儿,从黑暗中走出来几只无序区的生物,薛畅定睛一瞧,打头的是一只脑袋上拴着气球的大个子浣熊,气球还是个红色的心形。 傻里傻气的浣熊后面,跟着一大一小熟悉的身影,正是先前在闸机口,被薛畅和顾荇舟救了命的那两只海獭! 只见大海獭拿着一枚应援扇,小海獭则举着一枚荧光棒,一看见薛畅,小海獭立马露出笑容,它节奏十足地挥舞起手里的荧光棒来…… 这一个个的,是来参加爱豆演唱会的粉丝吗?! 这是上哪儿找来的应援团?! 跟着海獭们后面出来的,却是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 只见白狼冲着它们轻叫了一声,这些生物就像听到了号令,立即排成队,依序站在一边,就连小海獭也听话地放下了荧光棒。 关颖看了薛畅一眼,不无调侃道:“哟,阿畅,你这是收小弟了啊!” 薛畅看看那群老老实实靠边站的,一时哭笑不得。 魏长卿叹了口气:“都和你说了会惹麻烦。看看,老弱病残全来投奔你了。阿畅你啊……” 薛畅回过神,他一笑:“没关系。魏大哥,你们大家在无序区都有伴儿,我也想往后多个伴儿。大壮人挺好——哦,是狼挺好的。我相信它。” 魏长卿本来有点生气薛畅过于草率,一听这话又忍不住扶额。 “算了算了,我就没听你说过谁不好。”他摇摇头,“收小弟这么容易,小心往后——”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薛畅随口问:“往后怎么了?” 话音未落,脸颊边上猛然擦过一道炽烈火焰! 是顾荇舟的火焰刀! 白狼惊叫起来:“是寄居蟹!” 还没等薛畅反应过来,魏长卿的银钩狠狠打了过去,只听当啷一声! 金属撞击的声音震得四周围嗡嗡作响!银钩似乎打在了巨大的铁块上,顾荇舟手中火焰忽地窜起两尺来高,明亮的火光里,薛畅看见了一只巨大的螯。 ……关颖被那只螯死死钳住,正挣扎得脸色发紫! 巨型寄居蟹那庞大的身躯,从沉沉黑暗之中,一点点显露出来。 薛畅惊得后退了一步。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螃蟹! 从蟹壳到背上的房子,巨型寄居蟹足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它背上歪歪斜斜扛着房子,看上去活像个连栋的别墅,有窗有门有阳台,还像模像样的! 相比之下,被蟹钳抓住的关颖,渺小得像个玩具。 更可怕的是,寄居蟹的那只螯刚硬如铁,魏长卿那一下不光没打碎它,还震破了持钩的虎口,他倒退几步,再低头一瞧,满手的血! 这玩意儿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弱处,这叫人怎么下手?! 大概是在刚认的“大哥”面前,再加上伙伴们都瞧着,白狼薛大壮也想表现一下,它嗷一嗓子冲上去,咔嚓一口咬住那只蟹钳——但马上一脸牙疼的松了口。 ……太硬了,根本咬不穿。 唯一有用的是顾荇舟的火焰刀,一把火烧过去,蟹壳就被燎黑了一大片。寄居蟹不敢正面迎战,只能晃着蟹钳躲避火焰。 然而它很快发觉,这种攻击对自己几乎造不成生命威胁。寄居蟹索性不再躲避,它甚至得意洋洋冲着顾荇舟挥舞起另外一只大鳌,那意思很明显:我有一身铁甲,你能奈我如何? 但它没想到,穿黑衣的男人竟盯上了它的关节!顾荇舟将烈焰凝成一点,专心致志烧着钳制关颖的那只大螯,火力全都集中了在关节相连的部分! 这下寄居蟹受不了了,它浑身上下固然是刚硬如铁,但总有薄弱点,这种关节连接处,就是它最脆弱的地方。 “它要逃!”魏长卿叫道,“阿畅!拦住它!” 薛畅心想这怎么拦得住?!他只有两条腿,人家可有八条腿!然而关颖危在旦夕,拦不住也得拦! 他正要往上冲,然而有一个身影却比薛畅更快,箭一样冲到他的前面! ……竟然是那只不声不响的蜘蛛。 只见那黑色的蜘蛛奔到寄居蟹跟前,扬起头,砰地喷出一股白色浓雾。 浓雾凝在寄居蟹另一只蟹钳上,顷刻间化为麻绳粗细的蛛丝! 薛畅精神一振:“魏大哥!” 魏长卿手中银钩狠狠一抡,正好勾住了一股蛛丝,银钩尾端,哗啦一下生出银光闪闪的链子,这下寄居蟹被两股力量拽着,想逃也逃不掉了。 蜘蛛又连着砰砰砰地吐了好几口蛛丝,虽然很多都被寄居蟹给绞断,但有几束还是成功地绑在了它的蟹爪上。 魏长卿见状大喜,他冲着顾荇舟道:“你继续烧!我和阿畅不会让它逃掉的!” 薛畅抓住那束蛛丝,又冲着白狼它们叫:“力量不要分散!集中到我这里来!” 白狼,浣熊,还有两只海獭全都上了场,浣熊用力得连红心气球都炸了,把小海獭吓了个跟头。 巨型寄居蟹并不是攻击性特别强的那一类,平时它所食用的,也大多以垃圾为主,那些落入蟹钳的生物,只能算很小的一部分,所以一旦遇到较强的攻击,它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逃走。 此刻,虽然它身躯庞大,奈何好几只蟹爪都被蛛丝给牢牢捆住,行动也变得迟钝多了。 一方想逃跑,另一方则死死拽着不许逃,两边力量仿佛拔河,生生僵持住了! ……中间还有个“电焊工”顾荇舟,骑在它的蟹钳上面,两耳不闻窗外事,弯着腰,一心一意切割着寄居蟹的那只螯。 就听咔嚓一声,那只蟹螯竟被顾荇舟生生切断! 空气中出现嗡的轰响,仿佛爆炸后无形的气浪!薛畅明白,这是寄居蟹在剧痛中无声惨叫。 断掉的大螯滚落一旁,关颖用尽全力挣脱钳子,他脱力地跌在地上。顾荇舟上前扶起他,这才发现关颖身上的衣服都扯破了,被蟹钳夹住的地方更是血肉模糊,原来那玩意儿竟有着想象不到的锋利! 他刚想让关颖躲进安全地带,谁想关颖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别……别让它逃……”关颖抽搐着,哑声道,“先生,苏锦……在里面!” 顾荇舟点点头:“放心,不会让它逃的!” “不是!”关颖抓着顾荇舟的胳膊,手指愈发收紧,他满眼泪光道:“苏锦在里面!先生!苏锦在屋子里……” 顾荇舟眉心微皱。 “那不是寄居蟹的屋子!”关颖声音都带了哭腔,“先生,那是苏锦的屋子!苏锦……苏锦就是那只寄居蟹!”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都惊呆了! 魏长卿震惊地看着关颖:“你说什么?!” 关颖失声痛哭:“我看见他了!他就在屋子里!先生,是苏锦让寄居蟹攻击我们的!” 原来刚才关颖被寄居蟹给抓住,有好几次,寄居蟹都想把他塞进自己的屋子,只是因为顾荇舟他们的反复阻挠才没能成功,但过程中,关颖被那只蟹螯给高高举了起来,几乎送到了寄居蟹屋子的门口……因此,他也获得了近距离看见屋子内部的机会,而这是留在地面和寄居蟹鏖战的众人看不到的。 在极度的惊恐中,关颖一眼看见了站在窗前的那个人,还有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冷漠的脸,只是比往日更加冷漠——那是苏锦。 “你真的看清了?”顾荇舟的声音慎重无比,“你确定是苏锦在控制寄居蟹?!” 操控无序区生物攻击自己的同僚,这是梦师行业里的大忌,一旦落入法网,必然遭受最严厉的惩罚。 顾荇舟的询问不可能不慎重,因为关颖的指控太严重了。 关颖哽咽着,他重重点头:“我真的看见了!苏锦没有丧失神智,我和他对视过眼神!先生,他认得我!” 薛畅身上不由一寒,他忽然想起来了:“是的!我当时也听见了!苏锦一边哭一边说他要变成……变成什么,可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来你确实没听错。”顾荇舟转过头来,又对白狼道:“大壮,让蜘蛛多吐点丝,把寄居蟹固定下来。” 白狼想了想:“多吐丝没问题,但吐得太频繁,丝不够坚韧。我们做过实验,就算困住,也只能维持五分钟。” “足够了!”顾荇舟点了点头,又对魏长卿他们道,“我控制住另外那只螯,你们尽管行动!” 他说完,三两下跳到寄居蟹的背上,用手中火焰到处燎烤蟹壳。寄居蟹挥舞着剩下的那只钳子,一再试图抓住顾荇舟,然而顾荇舟跳来跳去十分灵活,寄居蟹就是抓不住他。 黑蜘蛛十分给力,趁着寄居蟹的注意力被分散,连续喷出几股蛛丝,牢牢捆住了剩下的蟹爪,魏长卿用银钩将蛛丝拢成两大束,薛畅他们则喊着号子,将这两束粗如海底电缆的蛛丝系在了一起,还给打了个硕大的蝴蝶结。 这下,寄居蟹跑不掉了,它以“礼品装精选大闸蟹”的滑稽模样,被牢牢捆在了一起,只有蟹脚梢还在胡乱划动。没过多久,剩下的那只螯也被蛛丝给死死缠住,没法再张牙舞爪了。 ……寄居蟹瘫在地上,不动了。 “死了吗?”薛畅探头探脑地看了看。 “没有死。”白狼薛大壮摇摇头,“它正在从房间里吸收能量,等力气充足了,这些蛛丝是绑不住它的,再过两个礼拜,被切掉的蟹钳也能长出来。” 薛畅愕然:“这样说的话,这玩意儿岂不是杀不死?!” 关颖在一旁,虚弱地说:“也许……真正的寄居蟹早就死了。” 这一句话,说得大家身上全都毛毛的。 顾荇舟站在蟹壳上,他遥遥望着那栋歪歪斜斜的连栋别墅,房子的门窗紧闭,看不到什么情况。 顾荇舟想了想,忽然高声喊:“苏锦!出来!” 窗帘微微一动,本来还留着一条窥探的缝,这一下顿时拉得紧紧的,严严实实连光都不透。 接下来,不管顾荇舟怎么叫,里面再没动静了。 第136章 知耻后勇 顾荇舟跳下蟹壳,走到魏长卿他们跟前。 “苏锦确实在里面。”他淡淡道,“关颖说得对,是他在控制寄居蟹。” 薛畅试探着问:“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我一喊他,他就把窗帘全都拉上了。”顾荇舟说,“这是个典型的人类反应。” “什么叫典型的人类反应?”薛畅没听懂。 顾荇舟却不急着解释,他转向白狼它们:“你们几个,把屁股翘起来!” 白狼,浣熊,大海獭小海獭,包括黑蜘蛛,一听这话一起转身,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屁股翘了起来。小海獭还小小的放了个屁。 薛畅忍不住扬了扬嘴角,但他十分不解:“先生,你这是要干嘛?” “阿畅,你也像它们这样做。” 薛畅笑不出来了,他扭捏道:“先生,你到底是要干嘛?” “你看,这就是区别。”顾荇舟笑了笑,“人类有一种东西,无序区生物没有。” “啊?那是什么?” “羞耻。”魏长卿在一旁接道,“这是只有人类才会有的情绪,狼不会觉得自己的尾巴不美好,浣熊不会觉得自己的屁股不美好,海獭也不会觉得自己的爪子,自己毛茸茸的脸不美好。只有人,才会觉得把屁股翘起来不太好。羞耻这东西,只存在于人心。” 薛畅愕然:“不是吧?上回魏大哥不是还教过馒头‘知耻而后勇’吗?馒头不是都被你给训哭了吗?难道那不是羞耻心的表现吗?” 魏长卿额头蹦青筋:“当然不是,那两个小崽子只是害怕被没收手机而已,真要有点羞耻心,会五年都背不下来乘法口诀表吗!” 薛畅看看撅着屁股,一头雾水的白狼,这才有点明白了。 他没好气道,“行了,都别翘着了,把屁股收起来吧。” 薛畅又看看顾荇舟:“可是苏锦他……” “他没有像别的动物那样,冲出屋子来攻击我,也没有像对关颖那样,毫不畏惧和我对视,却躲在了窗帘后面,甚至在我喊他之后,选择把窗帘拉得更紧。这说明苏锦不好意思见我,他还有羞耻心。”顾荇舟说到这儿,为难地揉了揉眉头,“这可能是唯一的好消息,苏锦还活着。至少他的精神核还在。” 关颖红着眼睛,轻声道:“可是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冰冷,如果苏锦还活着,先生,那为什么他要躲进屋子里?他不是一直喊他爸爸来救他吗?” 魏长卿抱着双臂,皱眉道:“我怀疑,他不是不出来,而是出不来了。” 薛畅心中一惊! 顾荇舟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虽然精神核还在,但根据月光曲已碎这一点来判断,很可能苏锦的精神体已成碎片了。” 他扬起头来,又充满怅然地看了看蟹壳上,那歪歪斜斜的连栋别墅。 “寄居蟹的精神核不在蟹壳里,而在它背上的房子里,螃蟹不是它的本体,房子才是。房子吞噬能量,转化能量,输出能量……房子就是一切,房子才是寄居蟹的大脑。” “但是这个大脑中枢被苏锦给闯进去了。”薛畅若有所思道,“恐怕免不了有一场殊死厮杀。” 魏长卿点点头:“寄居蟹的精神核被苏锦给消灭了,在这个过程中,苏锦自己的精神体也破了——” “不幸中的万幸,寄居蟹的房子还在,能勉强包住精神体碎片。”顾荇舟无声叹了口气,“一旦苏锦从房子里出来,那就真的死定了。” 关颖吃惊地看着他俩:“可是先生!魏大哥!那他至少和我们打个招呼啊!用得着隔着窗户,那么冷漠地看着我吗?!用得着拿蟹钳往死里夹我吗!我们是来救他的呀!” 顾荇舟叹道:“关颖,你还不明白吗?现在苏锦的精神体,完全靠寄居蟹的房子在支撑。不可能不受房子原主人的影响。” 关颖沉默地低下头。 薛畅埋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先生,我想去救苏锦!” 顾荇舟毫不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你打算怎么救?” “不管怎么救,首先必须进去寄居蟹的屋子。”薛畅说,“至少我们应该把屋子里的状况弄个清楚。就算让巡查总长带队来救援,我们也得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魏长卿说:“阿畅,你觉得进去寄居蟹的屋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吗?那是吞噬无序区生物的地方……” “我知道。”薛畅倔强地说,“苏锦不肯见先生的面,他似乎也不太高兴见到小颖哥。我觉得最近我和他关系还行……” “我也去。”关颖突然说,“阿畅,我和你一块儿去!就算他不高兴见我,我也要去!” 连顾荇舟都吃了一惊,他还没见过关颖主动要求过这么危险的任务。 关颖低着头,他又抹了一下眼睛:“苏锦出事前,我和他吵过架……我当时在气头上,有点口不择言。我说就他这狗脾气,加斯东见了他也不敢回去。” 薛畅在心里苦笑。 “……结果他就真的抱着加斯东不撒手,死活不肯把孩子给我。”关颖抽了抽鼻子,“我爸说得对,我们关家,从来没有同伴出事自己却逃回来的梦师。先生,我要去见苏锦!我要把他救出来!” 关颖的态度如此坚决,顾荇舟也不好阻拦,他又问薛畅:“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薛畅指了指寄居蟹剩下的那只螯:“喏,就让它把我们送进去。” 顾荇舟皱眉道:“进去容易,你们想过怎么出来吗?” 薛畅被他问住了。 顾荇舟叹了口气:“莽撞也得有个限度。进去出不来,不是给寄居蟹送餐的吗?” 魏长卿却突然道:“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不然我担心苏锦会近一步被寄居蟹同化,彻底丧失人性也只是时间问题。我支持阿畅进去救人。” 顾荇舟没想到魏长卿会支持薛畅冒险,他吃惊道:“可他也没把握能平安出来啊!” “我有办法。”魏长卿飞快地说,“我从精神体里分出一脉来给阿畅。” 顾荇舟一听这话,立即激烈地说:“不行!太危险了!” 岂料魏长卿淡淡瞥了他一眼:“是我的精神体,用得着你来管吗?” 顾荇舟被他说得顿时黯然,他转过脸去,不出声了。 关颖薛畅互相看看,心里都想,看来顾荇舟和魏长卿的不和,远比他们想得要严重。 薛畅忍不住问:“分一脉精神体出来?魏大哥,精神体稍有损伤都是大事,怎么能分给别人?” 魏长卿微微一笑:“阿畅,镜牢之舞这个东西,你听说过吗?” 薛畅的心头,突突一跳! 他张了张嘴:“我听……听说是魏大哥的家传。” 回来之后,薛畅一直找不到机会和魏长卿详谈,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更不好直接说出来,况且让他怎么说呢? “你和你爸爸都不会的镜牢之舞,我会跳,而且跳得和当年你祖父一样好”——让他这么说吗? 更别提,还有魏方礼的精神核在他身上这个惊天的大秘密。 他这么一迟疑,就听魏长卿继续道:“顾先生和你说过是吧?其实这东西已经失传了,但我不甘心,不想就这么放弃祖上传下来的绝技。所以这几年,一直在想办法。这趟我回四川,也是为了这件事。” 魏长卿说着,一笑:“我做了个简陋版。” 薛畅愈发吃惊! “肯定赶不上正宗的镜牢之舞,但总算聊胜于无。”他把手中银钩微微一晃,银钩顿时化为了一尊琵琶。 那是一尊铜琵琶,比一般的琵琶略大,红铜色的琴身十分光滑,闪着寒冷的光芒。 魏长卿低头,手指轻轻一拨,嗡的一声。 ……有水波随之一漾。 接下来铮铮数声,从魏长卿的指尖漾出一波一波的水浪,银浪层层叠加,覆盖得越来越远,竟有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之意。 魏长卿弹的是纯音乐,他甚至没有说曲子的名字,然而薛畅竟立即就听懂了,他弹奏的是一场古老的战争。 琵琶声如金石相叩,动人心魄,嘈嘈切切恰似急雨,琵琶有了自己的魂魄,它在慨然高歌,只听它唱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水浪铺得更宽更远了,波动却不知何时静止下来。 魏长卿站在一块巨大的镜面上! 那是薛畅在很多日本动画里看到过的唯美场景,冰冻的湖面犹如镜子,映照出同一色的青空。 他忽然听见魏长卿的声音:“阿畅,看你脚下。” 薛畅低头一看,光滑的镜面上,映出一个人影。 但那不是他自己,而是魏长卿,甚至也不是此刻正在弹琵琶的魏长卿,因为薛畅看见“镜子”里的那个魏长卿,正抱着小女儿薇薇。 他心中又吃惊又好奇,不禁朝着其他人的脚底望过去。 顾荇舟脚下映出的影子也是魏长卿,但却是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魏长卿。 关颖脚下映出的,则是在健身房里指导客户的魏长卿。 甚至连白狼它们的脚下,也映出了各式不同的魏长卿:有仪态大方、端坐在钢琴前的魏长卿;有西服革履,在证券交易所运筹帷幄的魏长卿;还有在商场里拎着大包小包,无可奈何跟在妻子身后的魏长卿…… “正宗的镜牢之舞,是把原本的精神体分成无数份,每一份都独立成个体,并且完全相同。”魏长卿说到这儿,语气带上苦涩,“那个难度太高了,不光需要上千位的t数,还要求舞者拥有高度成熟、近乎圣者的圆满人格。我的精神体做不到,所以我只能像这样,以人格的不同面向来分。” 难怪连吴音都跳不出镜牢之舞,据说她是目前协会成员精神体总量最高的一个……连她的高度都不够,可想而知真正的镜牢之舞有多难! “阿畅,现在你把两只脚踩在地上的倒影上。”魏长卿指导着他,“记住,要让你的脚印和倒影的脚印完全重合。” 薛畅这才发现,自己和地面镜子里那个抱着薇薇的魏长卿,双脚并非是重合的,还有一些距离。 于是他小心翼翼抬起一只脚,让人和影子的脚印完全重合。 当第二只脚踏上去的时候,薛畅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吸收了一点东西! 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又是这种感觉! 不过好在这次比上次强,因为这次他知道身后之人是谁,就是那个抱着孩子的魏长卿。 那是魏长卿的人格面向之一:慈父。 他竟然把这一脉精神体,分给了薛畅…… 就在薛畅双脚和镜面影子的双脚重合时,只听铮的一声,弦断了。 音乐停下来,镜子消失,魏长卿手中的琵琶恢复为银钩,薛畅惊讶地看着面色憔悴、嘴唇发灰的魏长卿,他这才发现,就连那只银钩的光泽都黯淡下去了。 “阿畅,现在你可以放心进去了。”魏长卿哑声道,“精神体有很强的归聚力。一旦感觉危险,我会借着这份联系,把你带出来。” 他说完,又看看关颖:“但我建议关颖还是不要进去了。” 关颖咬着牙道:“魏大哥放心,我挺得住!” 一旁,顾荇舟皱眉道:“这不是你挺不挺得住的问题,屋子里的能量很脏,你身上这么多伤口,硬往里闯,岂不是分分钟魇化?” “那我也不能就这么在外头看着!” 薛畅正想劝阻,却见那只蜘蛛不声不响走到关颖跟前,扑地朝他喷出一股淡淡的雾。 关颖吓了一跳,正要往后躲,那层雾悄然落在他的身上,化为了一层贴身的薄膜。 关颖摸了摸,身上的伤口被薄膜裹住,甚至都不那么疼了。 白狼薛大壮走过来,很得意地说:“我们身上有伤,都是这么办的,裹个两天伤口就好了!” 薛畅笑道:“这不就是液体创可贴吗?” 关颖心中顿时无限感激,他弯下腰,向蜘蛛道谢:“多谢帮忙,回去了我给你捉虫子吃。” 行动之前,顾荇舟又把他俩叫过来,给了一番嘱托。 “苏锦的精神体很可能成为碎片,分布在房子的各个地方,破碎的精神体加上高浓度的魇化空间,因此我怀疑,你们很可能会进入一个扭曲错乱的梦魇里。” 关颖和薛畅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不寒而栗。 “先生是说,屋子里是个非常可怕,非常邪恶的世界吗?”薛畅小声问。 顾荇舟轻轻叹道:“也许很可怕,也许很邪恶,但更有可能,那是个由咱们来充当恶魔的世界。” 薛畅错愕:“难道苏锦真的把我们当成了他的敌人?” “从刚才苏锦攻击关颖来看,他对我们应该是抱有恨意的。也许是怪我们没有及时来救他……这也情有可原。你们两个进入之后,不要和他这种敌意为敌,懂吗?” 关颖薛畅顿时会意,他们一起点头:“先生放心,苏锦生气,我们都能理解。” 顾荇舟这才点点头:“人在极度痛苦无助的时候,说点过头的话,做点过分的事,那很正常。不要接招和他打。要让苏锦看见你们的诚意,记住,保持清醒,不予对抗。” 顾荇舟说到这儿,停了停,才又轻声道:“有人曾经这样帮助过我,现在,我把这一招教给你们。” 他说完,又转向魏长卿道:“既然阿畅他们进去了,那咱们最好也及时通知巡查总长。” 魏长卿点点头。 “我这就出发。”顾荇舟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白狼它们一眼,“顺便看看周围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大壮它们暂时回避一下。” 顾荇舟本可直接联系苏镌,但那样一来,巡查员就会立即发现白狼它们,到时候又是一堆说不清的官司。 顾荇舟离开,薛畅走到白狼跟前,他弯腰摸了摸白狼的耳朵:“等会儿我和小颖哥进去屋子,你们几个要帮我保护好魏大哥。” 薛大壮点了点头:“您放心。” 仅存的那只蟹钳被蛛丝给绑缚着,此刻蜘蛛爬过去,一点点把蛛丝收回来。 关颖抬头看着那歪歪斜斜的连栋别墅,忽然小声说:“阿畅,你觉得在苏锦心里,咱们会是怎样邪恶的坏人?” 薛畅想了想,郁闷地说:“在他心里,我一定是经常说错话,做错事,傻了吧唧专门连累他的坏人。” 关颖叹了口气:“那我一定是没完没了讥笑他的坏人。” “嗯,先生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天天批评他的坏人。” “魏大哥就是顿顿做全素餐,还没收了他的巧克力、牛肉干、花生酥、开心果和盐津话梅的坏人。” “……” 听起来,魏长卿是这群“坏人”里最坏的一个,薛畅默默地想,对无肉不欢、嘴里永远塞着各种零食(只要顾荇舟不在场)的苏锦而言,没有荤菜和零食的人生,那就是地狱了。 寄居蟹的那只大钳子,终于获得了自由,它第一个动作就是去钳蜘蛛! 蜘蛛迅速后退,巧妙地躲开了钳子,薛畅和关颖对视一眼,俩人一同上前。 “傻大个!来呀!我在这儿!” 薛畅用力挥着手,果不其然,寄居蟹的钳子毫不迟疑扑过来。 它仍旧在记恨关颖逃脱的事,因此没有去夹薛畅,却先奔着关颖而去。! 薛畅心中一慌,他生怕寄居蟹不搭理他,一把抓住了钳子。 像起重机运送水泥块那样,薛畅被高高吊起来,屋子的大门霎时洞开,俩人一块儿被塞进了连栋别墅。 第137章 勿忘我 薛畅从眩晕中睁开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沉舟客厅的沙发上。 头还是很晕,像刚刚从水泥商砼车里爬出来的…… 薛畅慢慢坐起身来,他对着虚空发呆。 果然还是不该在白天睡太久,他揉着闷疼的脑门,胡思乱想。 魏长卿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低头看看他:“还没睡够?都睡了一天了。等会儿顾先生回来检查功课,你又得挨骂了。” 顾先生…… 薛畅忽然觉得有点奇怪,魏长卿一向是这么称呼顾荇舟的吗?他不是从来都直呼其名的吗? 为什么突然改了这么有距离的称呼? 正思索着,关颖从外头进来,他一看见满头乱毛的薛畅,就气哼哼道:“我真是搞不懂,先生为什么要收你这种懒虫当弟子!我出门前你在睡觉,回来你还在睡!论勤快,我比你勤快多了——魏大哥,你说句公道话,是不是这样?” 薛畅心里愈发诧异,顾荇舟收了他做弟子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记得了?不过……似乎确实有这件事,他一直盼望着做顾荇舟的嫡传弟子,当初顾荇舟权衡了良久,毕竟工作室里还有其他强有力的竞争者…… 是关颖吗?薛畅忽然想,似乎不是,关颖并没有和自己竞争过。 那是谁呢? 薛畅想不下去了,因为魏长卿在叫他帮忙,马上要吃饭了。 晚饭前,顾荇舟回来了,薛畅赶紧上前帮他拿过大衣,顾荇舟又问他,临走时吩咐他看的材料看完了没。 薛畅脸一热,他低头支吾着:“……还没看完。” 顾荇舟看着他,叹了口气:“要多加油。” 薛畅愈发不好意思,他很想努力回忆起顾荇舟究竟让他看什么材料,然而头脑里却空荡荡一片。 他听得出,顾荇舟语气里隐藏着的失望,就好像,选他做弟子是无奈之举,因为关颖精神体能量实在太低,选他是在矮子里拔将军。 所以其实并没有什么“强有力的竞争者”,薛畅愈发狐疑,那为什么他会存留这种印象呢? 长桌前,四个人坐下来吃饭,薛畅拿起筷子,又看了看旁边。 那儿摆着一张空椅子。 薛畅想了想,低头吃了一会儿饭,他还是觉得不大对劲。 “魏大哥,这张椅子是怎么回事?”他不禁问,“为什么要多摆一张椅子在我旁边?” 魏长卿正在阻止两条龙偷食物,他匆忙地瞥了一眼:“嗯?什么椅子?谁摆的?” 薛畅转向关颖:“那就是小颖哥摆的,为什么你要多摆一张椅子?” 关颖满嘴是饭,他抬起迷惘的眼睛:“我没摆椅子啊。我刚才忙着端饭菜来着,桌椅是你自己摆的!为什么要多摆一张椅子?那要问你自己呗!” 魏长卿突然笑起来,他指着那张椅子说:“这不是,来了占椅子的了!” 薛畅回头一看,大橘跳到椅子上,正扒在饭桌边缘,跃跃欲试。 顾荇舟叹道:“阿畅,不要让猫上饭桌,和你说过好几次,以后别这么心软,明白吗?” 薛畅胡乱答应着,他伸手把大橘抱到地上,又揉了揉猫肚子以示安慰。 手上沾了猫毛,薛畅只好起身去卫生间洗手。 他听得出来,顾荇舟对他,不太满意。 顾荇舟不满意他的不用功,不满意他的一问三不知,也不满意他对大橘的过分宠溺…… 顾荇舟如此不满意他,那为什么还要收他做嫡传弟子?薛畅心里嘀咕,难道真的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吗?不是还有那谁……谁呢? 他站在厨房门口,望着饭桌上的人,目光再度落在那张空椅子上。 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那儿应该有一个人呢? 此刻,晚霞照进厨房,金红的光线让室内格外温暖,今天魏长卿做了拿手菜,锅包肉还有糖醋里脊,全都热腾腾的,肉类独有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一切都显得很平和,并不缺什么。 光线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令它显得十分刺目。 薛畅决定不再乱想,他快步走过去,把那张椅子搬开,扔到了一边。 饭后,薛畅不敢再怠慢,他上楼回到书桌前,开始认真准备顾荇舟吩咐的材料。打开书,薛畅的目光不由落在书柜上贴着的那张纸上面。 那是一份书单。 很长,各个方面的著作都有,还有的连中译本都没有,只有一排外文书名。 长长的书单上,只有前面三本打了勾,表示已经读完了。后面还有长得让人窒息的数量…… 薛畅不由伸出手指,抚摸着那张书单。 这是谁给他拟的书单呢?他忽然想,是顾荇舟吗?似乎不是的,顾荇舟知道他底子很薄,不会拿大量的理论书籍打击他的自信心,所以都是等他读透了一本,再指点第二本。 那这书单是谁给他拟的呢? 薛畅陷入大脑的空白中。 他隐约觉得记忆里有一块地方,似乎有所缺失,然而他怎么都想不起,那缺失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他对着桌上的书,发了半天的呆,始终还是觉得不对劲。 薛畅心浮气躁站起身来。 他下楼一看,顾荇舟和魏长卿已经回去了,只有关颖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猫。今晚轮到关颖值夜班。 薛畅走到他身边坐下来,半晌不吭声。 关颖睁开眼睛看看他,没好气道:“怎么还不回去?干嘛?留在工作室里和我争夜宵吃?先说好!魏大哥刚炸的小麻花是我的!没你的份!” 薛畅一怔,他忽然道:“小颖哥,你不是不吃油炸食品吗?不是说吃多了脸上爆痘吗?而且你不是晚上从来不吃零食吗?” 关颖也呆了呆,他随口嘟囔道:“那我突然想尝尝……怎么?不行啊!” 薛畅皱眉盯着他:“小颖哥,你有没有觉察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关颖哼了一声,“我看你挺不对劲的,大晚上的不回家,和我讨论什么麻花爆痘……” “我是说真的!”薛畅一把按住他,他盯着关颖的眼睛,“你有没有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关颖郁闷道,“我缺爱情,死心塌地要死要活的那种。你给我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薛畅愈发急躁起来,“我是真觉得不对劲!小颖哥,难道你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吗?” 看他一脸认真,关颖也不由坐起身,他低头想了想:“说起来,确实有点不对劲……” “对吧!” 关颖挠着头,一脸苦恼道:“我最近多了个毛病,就是喜欢对着空气讲话……我总觉得好像是在和谁聊天,但话说了一堆,抬头再一看,什么人也没有。” 薛畅心中一动! “就像我总觉得身边那张椅子应该有人坐。”他喃喃道,“这说明,我们都觉得生活里缺了一个人。” 关颖愕然看着他:“缺了个人?缺了谁?” “我不知道。”薛畅郁闷地说,“我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到底缺的是谁。我知道的人,一个也不缺。” 关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我们都感觉生活里出现了严重的缺失。”他慢慢道,“而且我们都感觉缺失的是一个人。我们的不对劲,指向了同一个方向。这让我怀疑我们现在不在现实里,而是处于某个人的梦魇里。阿畅,我们很可能处在梦中梦里!” 关颖这番话,说得薛畅无端出了一层冷汗! 他抬头打量着四周围,沉舟工作室的屋子里,每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触目所及,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其实是某个人的梦魇?! 梦魇就是梦境里的梦境,也就是梦中梦,普通的梦境,要么是公共梦场要么是私人梦境,都是自然生发出来的真梦。而梦魇是在真实梦境的基础上,因为受到某些不良物质的刺激,人为制造出来的“假梦”。 关颖突然道:“有人告诉过我,怎么识破梦中梦,他家有个长辈特别精通这个,所以就传授了我鉴别的方法。” “要怎么鉴别?!” “就像做题目一样,找到梦魇的‘题眼’。”关颖说,“从发觉不对到现在,你觉得最奇怪、最不自然的事情是什么?” 薛畅仔细想了想:“是先生收我做嫡传弟子这件事。真的很奇怪!我完全没印象,而且先生看起来也是不情不愿的……” 关颖一拍大腿:“没错!和我感觉的一样。先生收你做弟子,按理说我没意见,但是我却发觉,我今天反复为这件事找茬怼你,活像受了什么东西的控制。真的很奇怪!” “这说明什么?”薛畅紧张地问。 “说明这就是梦魇的‘题眼’,这件事,是这个制造梦魇的人的心结。”关颖很肯定地说,“测试办法很简单,阿畅,打电话给先生。” 薛畅抓起手机:“让我说什么?” “你问先生,既然你是先生的嫡传弟子,那么他究竟是哪年哪月哪天,在什么地方正式收你为徒的?” 薛畅为难起来:“问这种问题……先生会发怒吧?” “先生不会发怒,”关颖果断地说,“假的先生才会发怒。打电话吧!” 薛畅同意了,他拨通了电话,那边顾荇舟倒是很快接了:“什么事?” 薛畅犹豫片刻,还是鼓足勇气道:“先生,您还记得您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正式收我为徒的?” 那边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愤怒的斥责:“你是猪脑子吗!” 关颖一把抢过手机,挂断电话:“是梦魇。” 薛畅愕然看着他:“你这么肯定?!” “先生从来不会骂人‘猪脑子’。”关颖冷笑,“这个骂法,只可能是制造梦魇的人的口头禅。嗯,听着很耳熟,这家伙,一定是我的熟人!混蛋,竟然敢制造梦魇来骗我!等我识破了,看我不把他打成猪脑子!” 薛畅还是觉得不保险,他担心地问:“先生也许偶尔也会骂人……” 关颖瞪了他一眼:“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鉴别的办法,你用精神体建个梦场,很小的就行。” 薛畅依言照办,然而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梦场成不了形! 它刚一出现轮廓,就啪的一声破掉了。 关颖连连冷笑:“果然是梦魇,而且那家伙也不是多厉害的梦师——这里是梦中梦,你再展开梦场那就是梦中梦里的梦,也就是第三层梦境了。除了协会的那几个,普通梦师制造的梦魇都不会太强,支撑不起第三层梦境。也难怪这么快就被我们察觉到不对劲,我就知道,不会是高手干的!”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他又问:“小颖哥,是谁教你鉴别真假梦的?你说那个擅长的前辈是谁?” “是苏啸。”关颖随口道,“他不是广告公司的总监吗?苏啸拿手绝技就是制造梦中梦,不过他制造的梦魇就很厉害了,别说第三层梦境,连第四层、第五层都撑得起来呢,而且很可能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到异样。” 薛畅又想了想:“那么,是谁教你这些的呢?不是苏副理事长本人吧?我记得他和秘书长并不算和睦。” 关颖摇摇头:“不是他本人,是他的……” 他忽然,卡住了。 是谁呢?关颖想,苏啸没孩子,只有一个弟弟。苏镌是出了名的凶神恶煞,和父亲关铁山的关系更加恶劣,他更不可能耐心告诉自己这些。 是苏榕吗?关颖愈发困惑,他和那个疗养院常住户势如水火,连好声好气讲句话都办不到,那家伙会告诉自己这些秘诀?怎么可能! 到底是谁呢?…… 他急起来,禁不住用力抓头发!关颖一抬手,薛畅忽然看见他小臂处亮闪闪的。 “小颖哥,这是什么?”他指着关颖的胳膊。 关颖一怔,他撸起袖子,只见手臂上覆盖着一层亮如银的薄膜。 “对啊!这是什么!” 他慌忙站起身,脱下外套,关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好多地方裹着这种薄膜,仿佛是喷了液体创可贴。不仅如此,原来他周身多处都在隐约疼痛。 薛畅的脑子宕机了两秒,突然叫起来:“是蛛丝!蛛丝!我想起来了!还有寄居蟹……小颖哥!” 关颖被他这一提醒,脑子嗡的一声! 俩人四目相对,一同咬牙切齿道:“苏锦!” ……他们终于想起来了。 俩人身上的现实伪装顷刻间消失,恢复为精神体的模样。 关颖气得把衣服一扔,大骂道:“混蛋!苏锦这个混蛋!制造这种梦魇让我们钻进来!” 薛畅哭笑不得,他扶额叹道:“所以这就是苏锦的想法?这就是由我们充当坏人的世界?在他心里……”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所以在苏锦心里,我们笑他、骂他、夺走他的零食,反倒不是最坏的表现。”薛畅轻声道,“原来最让他痛苦的事情,是我们忘记了他。” 关颖叹了口气:“最大的回击是不回击,最冷的关系是没关系。当一个人完全不记得你时,你在对方心里,就死亡了。” 薛畅被他说得也难过起来。 第138章 懂事的孩子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呢?既然这是个苏锦不存在的世界……” “苏锦当然存在。”关颖打断他,“就算他的精神体不在,精神核也存在。别的都是假的,精神核总是真的。走吧,咱们去找找他的精神核。” 薛畅跟着他站起身来:“你确定精神核在工作室的屋子里?” “不是我确定的问题,而是你会发现你根本出不去。”关颖淡淡地说,“梦魇不可能很大,想要营造出‘大世界’梦魇,梦师精神体必须达到上千t。不过在找他之前,我要先去个地方!” 薛畅不明就里,他跟着关颖咚咚咚往楼上跑,俩人到了二楼的藏书室,关颖径自走进去,一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柜,他把倒数第二排的书一本本抽出来。 薛畅这才看见,书的后面藏着一大堆零食! “果然!我就知道!”关颖叫起来,“我说怎么少了一包松子!苏锦!你这个偷零食的贼!” 薛畅吃了一惊:“小颖哥,你怎么确定是苏锦偷的?” “这是他制造的梦魇!如果不知道我存放零食的地方,他怎么可能制造出这个细节!”关颖咬牙切齿道,“我每个礼拜换地方!可是不管我怎么换,零食总是会变少!更可恨的是这家伙从来就不承认!” 薛畅叹了口气:“小颖哥,咱们是来救苏锦的,零食这种小事情,眼下你就别计较了。” “谁说我计较零食?我是来找证据的!”关颖恨恨瞪了他一眼,“现在好了!铁证就在眼前,从此以后,这家伙再也不能抵赖了!” 薛畅无奈地摇摇头:“还从此以后……都不知道苏锦这次能不能救回来。” 他这么一说,关颖面对满桌的零食,也沉默下来。 他突然说:“如果这次苏锦能活下来,以后这些零食随便他吃,我再也不藏着了。” 薛畅苦笑:“那我估计苏锦再也不会吃小颖哥你的零食了。” 关颖抬头,诧异万分地看着薛畅:“什么意思?哦,白送他不吃,非要偷着吃?” “苏锦就是那样一个人。”薛畅叹道,“小颖哥,你把零食全都摊在桌上送给他吃,这和苏锦自己去超市买,有什么区别呢?他又不是买不起。就是要一个藏一个偷,这才有意思——如果他不这么做,你每个礼拜会花这么多的心力在他身上吗?” 关颖想想刚才苏锦的梦魇,又心疼又无奈,忍不住嘟囔道:“他就这么渴望在我这儿刷存在感吗!你可千万别说他暗恋我!” “不是啦!”薛畅苦笑道,“苏锦对谁都这样。就连进门的时候,大橘蹭我不蹭他,他都会一整天不理我,还掐大橘的屁股报复大橘——如果不是过分在乎存在感,他会这么害怕别人遗忘他吗?” “你说得有道理。”关颖附和道,“走,我们去找精神核。我知道他在哪儿。” 薛畅吃了一惊:“你知道?!” “跟我来。” 俩人到了一楼,关颖把薛畅带到楼梯口,他指了指那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储物间。 “就是这儿?”薛畅困惑地问,“你确定?” 关颖点点头,他有些伤感:“这里,是苏锦的秘密基地。只要他不开心了,就会藏在里面。” 薛畅心中酸涩:“他这是要当哈利波特吗?对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馒头发现的。”关颖说,“小家伙玩捉迷藏的时候,看见苏锦窝在里面,眼睛红红的。苏锦还让馒头不要说出去——你想,他肯定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在这里。” 薛畅了然:“所以是馒头告诉你的?馒头也真是的,明明让它保密呀!” 关颖无奈地看了薛畅一眼:“你怎么也傻了?你要求一个四岁小孩儿具备保密的能力?你怎么不要求馒头会做奥数题呢?” 薛畅无言以对。 关颖手抓着门把手,脸色严肃地说:“苏锦的精神核很大可能就藏在这里面,阿畅,这样一来这个储物间里,就不再是梦魇了。” 薛畅也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咱们得更小心了。如果情况危急,哪怕只能抢救精神核,我们也不能放弃!” 储物间很黑。 然而竟然比外观看上去的大。 不,并不是比外观看上去大,薛畅很快在心里纠正,这不是储物间。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关颖抓住薛畅的胳膊,他把嘴巴贴在薛畅耳朵旁边,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怀疑,我们进入了苏锦的母梦。” 薛畅心里一动,苏锦的精神体肯定是碎了,碎片和房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外头的梦魇。 然而母梦竟然还能保存下来……是因为精神核完好无损吗? 恐怕即便保存下来了,也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 薛畅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细长的走廊里。 意识到这一点,他和关颖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俩人探头探脑向两边看。 这里似乎是一套三房两厅。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低。 薛畅和关颖心中都生出好奇:这是哪里? “不是他家。”关颖压低声音:“他家搬过两次,都不是这样子。” 俩人小心翼翼往前走,这才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男的是苏镌,薛畅认出了他的脸,苏镌看上去比如今年轻很多,然而头发已经花白了。 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气质端庄的女性,女子身着长裙,盘着长发,容貌十分秀美,然而眉宇之间,却染着淡淡的倦色。 女性怀里依偎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管她叫妈妈。 那个男孩是苏锦。 苏锦此刻只有八九岁大,穿着一件短袖海魂衫,男孩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看上去又乖又可爱。 关颖在薛畅耳畔轻声说:“你说,为什么这么可爱的小孩,长大了会变得那么讨人嫌?” 薛畅但笑不语。 此刻,这一家三口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苏镌面前摆着一堆黑色的东西,他用一种特殊的钳子把那尖尖角、元宝一样的硬壳夹开,原来里面藏着淡紫色的果肉。 “那是什么呀?”薛畅小声问。 “是煮熟了的菱角。”关颖说,“你没吃过吧?这是南方水乡的食物。” 苏镌剥了一小碗菱角,他自己没有吃,而是将菱角肉放在了儿子面前。 苏锦吃了一个就停下来了。 苏镌问:“怎么?不好吃?” “好吃。”苏锦又指着桌上的菱角,“我想把这些带回去给哥哥。” 苏镌笑了笑:“天热,带回去就坏了,而且哥哥不能吃菱角。” 苏镌的妻子抚摸着小儿子的脑瓜,她浅笑的温存的眉眼里,蕴藏着一丝伤感。 “阿锦,你自己吃吧。难得出来玩一趟,喜欢的话就吃个够。” 关颖低低的说,“我知道了,这是他们中元节回万灵祠祭祖的时候。你看窗外。” 薛畅抬头一看,窗外是万顷接天的碧绿荷叶,时间已是傍晚,太阳只剩下很小的暗红一团,缀在天际线遥远模糊的暗绿色上面,仿佛落在毛茸茸荷叶上的红宝石。 关颖叹道:“一家三口,没日没夜为那个瘫痪病人忙碌,难得有个名正言顺集体脱逃的机会,不用再给瘫子哥哥换尿布,难怪苏锦会把这宝贵的时刻保存在母梦里。” 即便如此,苏锦依然惦记着哥哥苏榕,薛畅伤感地想,就连吃点零食,都要想着给哥哥留一份…… 苏锦看来确实是个早熟的孩子,他没有继续打搅父母,很快就捧着一碗剥好的菱角,回自己房间去了。 从进入苏锦的母梦开始,薛畅和关颖就尽量收缩自己的能量,不采取任何行动。他们不敢随便介入,更不敢去碰男孩苏锦。 苏锦的母梦已经非常脆弱了,在想好怎么处理之前,俩人决定,暂时只充当观察者。 接下来,他们跟着精神核去了苏锦的房间,此刻是夏季,虽然炎热,苏锦却没开空调,他把窗户全都打开,三两下爬上窗台,靠坐在窗边慢慢吃菱角…… 这儿不像宾馆,倒像是暂住的居家之所,也许是苏氏祖祠那边,专门给回乡省亲的苏镌一家准备的。 苏锦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开着,能听见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和笑闹声,薛畅好奇,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原来是本地人在纳凉,大多是赤膊的汉子,天已经黑下来了,他们搬出自家擦洗得光亮亮的暗红色老竹床,聚在临湖处,扇着扇子聊着天。 “所以这就是苏锦最为怀念,最刻骨铭心的过去?”关颖嘟囔着,“这也太可怜了吧?拥有一段不围着哥哥转的生活,就是最宝贵的了?” 薛畅无奈道:“我不知道苏锦是怎么想的,我只觉得,小孩子坐在窗台上很危险,你看他快要睡着了……” 话音未落,只见男孩身子一歪,竟然从窗台上跌了下去! “咚”的一声巨响! 薛畅和关颖全都惊叫起来! 俩人一同扑到了窗边,探身往下看,只见楼下遮雨棚塌了一块,薛畅再仔细一瞧,这才发现,男孩苏锦正好跌在了一张竹床上,而那张可怜的竹床,已经被他给砸塌了。 竹床旁边的男人拎着一把蒲扇,目瞪口呆,半晌,他才憋出三个字:“个板马……” 男孩苏锦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艰难地从竹床上爬起来,他吓坏了,用胳膊抹了一把鼻血,仓惶地看看周围的人,话都没说一句,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他一直跑回了楼里。 竹床旁边的人们,大概也被这一幕给震惊到,好半天没有人说话。 终于,有个老太太抬头看看楼上,她张开没牙的嘴,喃喃道:“这伢,命大!” 那惨遭“空袭”的汉子望着自家垮塌在地的竹床,悲愤交加道:“我滴床!……” 周围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苏锦逃回楼栋里,他摔伤了,虽然雨棚帮他缓冲了一把,但最后那一下,他毕竟是结结实实摔在竹床上的。 薛畅和关颖赶下来,他们看见,苏锦正抓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挪地往上爬。 他一边爬,一边擦着鼻子里流出来的血,一边还探头探脑,紧张四望。 关颖忽然轻声道:“像不像个小偷?” 薛畅心中一动。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从三楼摔下去了,不说吓个半死、动弹不得,至少也会哭得昏天黑地,等着大人惊慌失措找下楼来。 为什么苏锦却好像做错了事,要像这样偷偷摸摸地往回走? 上到三楼,男孩蹑手蹑脚进来,他像条细小的影子一样,飞快钻回自己的房间,悄无声息关上了门。 进了屋,苏锦抓过桌上纸巾盒,用大把的纸巾擦着流血不止的鼻子,一边擦,一边丝丝抽着冷气。 刚才那一下子着实不轻,不光鼻子破了,男孩胳膊上,背上,腿上……到处都是擦伤和瘀青,就连海魂衫都被撕了个大口子。 发现衣服破了,苏锦着急起来,小男孩赶紧脱下海魂衫,又从抽屉里找出针线,他竟然坐在床边缝起衣服来。 薛畅他们简直无语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关颖崩溃道,“他刚从三楼摔下去啊!他差点摔死了!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告诉大人,赶紧送医院检查一下吗!他流鼻血了啊!很可能还有颅内出血啊!会死人的!” “可他没死,对吧。”薛畅轻声安慰着怒气发作的关颖,“小颖哥,这是苏锦的母梦,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事实证明他没颅内出血,没骨折,也没脑震荡……真是好运气!” “可他当时不知道啊!”关颖一时怒不可遏,“哪有像他这样的!从三楼摔下去,回来第一件事却是缝衣服!” 薛畅甚至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八九岁的孩子,跟着父母回乡度假,会随身带着针线盒吗? 苏锦这是有多仔细! 缝好了衣服,苏锦又看了看缝补的效果,感觉撕破的地方看不太出来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扔下海魂衫,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大约身上也疼起来,苏锦这才又撑着身子爬起来。 他打开台灯,翻出创可贴,对着镜子给自己贴了一身。 贴完了创可贴,男孩又把创可贴撕下来的纸片收拢起来,捧进废纸篓。 直至此刻,他才低下头,轻轻啜泣了两下。 “为什么不去和父母说?”关颖十分不解,“现在苏榕又不在,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忍着?那是他的父母!难道对父母都不能哭诉吗?” 薛畅没说话。 他的心里,不由想起了那个大雪天,自己目睹母亲跪地哭泣的伤痕过往。 那件事,他不也一直都没和母亲说过,而选择了自己隐忍吗? 关颖似乎不能明白,父母也有承担不了的情绪,因为他太幸运了,有一个强大无比、又体贴入微的父亲,而且也没有瘫痪在床的哥哥,日常消耗着父母大量的耐心和精力,所以他不需要承担父母的脆弱。 ……这让薛畅隐隐有些羡慕关颖。 正想着,薛畅看见男孩苏锦站起身,他似乎很下了一番决心,拉开门走出房间。 看来他还是决定要去告诉父母。 关颖这才松了口气。 苏锦到走廊上,他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客厅没人,电视已经关了,苏镌夫妇回了自己的房间。 主卧室传来婉转的提琴声,还有苏锦母亲轻柔的笑声。 男孩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他似乎很犹豫,想了半天,才又往前迈了一步。 音乐愈发甜美了。 炎热湿润的夏夜,楼下谈笑纳凉的人们也都入睡了,只有遥远的蛙鸣和虫鸣,伴着主卧传来的旖旎音乐,共同编织着这个难得的温柔而美好夏夜。 薛畅看见,男孩苏锦的眼睛垂下来,他迈出的那一步,又收回来了。 第139章 决意 薛畅看得有点着急——都已经决定去找父母了,怎么又突然放弃了?! 正在这时,主卧的门开了,苏镌拿着杯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见小儿子站在门口。 “怎么还没睡?” 苏锦抬头望着父亲,他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开口,苏镌就转身朝厨房走去。 “快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 强烈的失望冲上了薛畅心头! 他真想走过去拦住苏镌,让他仔细看看自己的儿子,看看他鼻青脸肿、一身是伤的惨状。 然而同时,薛畅又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关颖在一旁忿忿道:“所以他就这么走了?!所以他就这么自顾自去厨房了?!他有没有想一下,儿子为什么要站在门口!苏镌这家伙……他儿子刚才差点死了!” 薛畅含混道:“算了,小颖哥,走廊又没开灯,这么黑,总长不可能看见苏锦脸上的伤……” “至少他也该问一句呀!” “苏锦自己也没吭声呀。” 关颖一时火大:“你为什么要替苏镌讲话?!你忘了他抽你鞭子的事了?” 薛畅看了关颖一眼,他没出声,转身跟着男孩苏锦回了房间。 锁好了门,男孩咬着牙爬上了床。他身上的伤很重,一翻身就疼得呻吟不止。 四周围是那么黑,那么安静,连蛙鸣都遥不可及了。 薛畅听见苏锦在哭,他把自己蒙在被单里,哭得很厉害,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但声音极为压抑,像是生怕被人听见。 薛畅看着被单里的苏锦,再次难过得说不出话。 刚才关颖满腔怒火地斥责他,他不想反驳,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薛畅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 也许是魏方礼那枚精神核带来的影响,他懂事多了,不再像早年那么冒失,随便就下对错的论断。 他知道苏锦为什么不肯说,是因为苏锦明白父母很难。 这一趟,对苏锦而言是难得的假日,对苏镌夫妇,又何尝不是? 从日复一日看护病孩子的沉重生活里,暂时解脱出来,好容易有了个不围着孩子转的二人世界……如此早慧的苏锦,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一点? 他怎么可能拿着自己一身的伤,去破坏父母难得的好心情? 可是,伤毕竟是伤。 一个小孩子,从三楼摔下去,差点摔死,苏锦是从死亡里侥幸逃生,哪怕他不说,薛畅都能明白他内心那剧烈的后怕,和无法诉说的委屈。 他听见关颖低声喃喃骂道:“这就是苏锦的母梦,我真是去他妈的!难怪这家伙会制造那样的梦魇——连死里逃生这么大的事,都不能让父母施舍看他一眼,这算什么呀!我就没见过存在感这么低的小孩!” 关颖骂得薛畅心里更难受了,他不由分辩道:“如果苏锦肯开口,总长一定会送他去医院……” “难道事事都得孩子开口吗!”关颖的火气更大,“当父母的,连孩子的异常都感觉不到吗!俗话说十指连心,哦,老大是亲生的,老二就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父母也不是神呀!小颖哥,你别太苛求总长,他负担那么重……” “薛畅!你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你为什么要替苏镌讲话?!” 关颖叫得薛畅头皮发麻,他只好摆摆手:“咱们先不争这个了。现在的问题是,精神核,怎么办?” 关颖郁闷地闭上嘴。 到这儿,薛畅终于开始为难:精神核总算是找到了,可下一步,他们该怎么办呢? 怎么才能平安带苏锦走呢? 正发愁着,忽然他耳畔传来魏长卿急切的声音:“阿畅?阿畅!” 薛畅吓了一跳:“魏大哥!出了什么事!” “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寄居蟹的屋子要塌了!” 薛畅和关颖全都糊涂了,薛畅叫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苏锦的母梦只剩下一个镜像……” “我们做了一件事。”关颖突然说。 “什么事?” “我们在‘观看’。”关颖叹了口气,“凝视,也是一种施压。我真没想到苏锦的母梦已经脆弱到这个程度,连‘被看见’都承受不起——也对,让一个如此没有存在感的精神核突然被两个外人看见,这已经是大得不得了的冲击了。魏大哥!外头情况怎么样!” “糟透了。”魏长卿飞快地说,“玻璃碎了,墙皮在往下掉,墙也歪了……就像遭遇了大地震。你们两个赶紧出来,再拖延下去你们也危险了!” “那我们得带苏锦出去!” 薛畅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伸手一把抱起床上的小苏锦! 关颖大惊失色:“喂!你干什么!” “我们不能把苏锦留在这儿!” “你疯了吗!”关颖骂道,“完全没有沟通,你就这么直接上手抢啊?!精神核受不了你这么粗暴的刺激!” 果不其然,被抓住的小苏锦像疯了一样踢打着薛畅,并尖叫起来! 与此同时,房间的四壁也开始扭曲旋转,薛畅几乎要站不稳了! 一个不小心,孩子从他手中挣脱,跌在床上。 “房子要承受不住了!”魏长卿大叫,“抓住关颖!我现在就把你们带出来!” “不行……” 薛畅的话音还没停,只觉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卷住,他要快站不稳了,只好一把抓住身边的关颖。 那股卷住他的力量,仿佛一只巨大的手,将他们二人生生从那个房间里拖拽了出来! 混乱停下来,薛畅稳住身体,再抬头一看,他们已经从寄居蟹的房子里出来了。 魏长卿被顾荇舟扶着,失血的脸色一如金箔,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鲜血。 “魏大哥!”关颖慌忙扑过去,一把搀住他,“怎么会这么严重!” 魏长卿轻轻喘了口气:“你们平安出来就好。” “可是苏锦还在里面……” 薛畅的话没说完,关颖捅了他一下,朝着旁边努努嘴。 那是白发红镯的苏镌,正带着一群海蓝色的巡查员匆匆赶过来。 寄居蟹背上的连栋别墅,歪斜得更加厉害了,而且还在剧烈抖动,不光墙皮扑簌簌地落下来,窗玻璃连同窗框门框,也全都在往下掉! 咔嚓一声,整片墙歪在了一边,把薛畅他们吓了一跳。 “寄居蟹即将自爆。”苏镌对巡查员说,“爆炸范围会非常大,通知各处做好防备,无关人员尽快撤离!” 他迅速给几十个巡查员做了分工,把它们分散到附近相关的有序区,组织梦师和无序区生物的安全撤退。 巡查员们领命而去,最后,只剩下两个巡查员留在苏镌身后。 薛畅认得它们,那是康秋溪和康秋微兄弟俩。 苏镌又转过头来,对薛畅他们道:“你们几个赶紧走,最近的c1975紧急通道已经打开,长卿,带他们从那边离开。” “总长,您呢?” “我会留到最后,你们先走。” 薛畅吃惊地望着他:“可是总长!苏锦还在里面!” 苏镌那张清冷秀雅的脸上,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已经得到汇报了。不要在这儿啰嗦,抓紧时间!” 关颖也忍不住了:“总长,苏锦在里面!他还活着!他……至少他的精神核还完好无损!” “所以呢?”苏镌冷冷看着他,“你希望我组织一只专门救他的队伍,冒着附近三个有序区被炸的风险,只为了营救苏锦一个人——关颖,你知道这只寄居蟹有多大?” “……” “它是有记载以来最大的一只寄居蟹,总体能量超过7000t。一旦自爆,至少会波及三个有序区,最大爆炸威力可以将c1975内所有的生物炸个粉碎。”苏镌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毫无情感地看着关颖,“你想让上百无辜者包括你自己,去给苏锦陪葬?” 关颖再也忍不住了:“可那屋子里的人,是你儿子!” 这一嗓子,大家都安静下来了。 关颖红着眼睛,他伸手指着寄居蟹的屋子:“你根本不知道苏锦发生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最正确,最顾全大局,可是他怎么办!苏锦难道就该在里面等死吗!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喊爸爸……” 薛畅生怕关颖激怒苏镌,让事态愈发不可收拾,他用力按住关颖的胳膊,示意他别激动,转身来,又尽量用诚恳的语气对苏镌道:“总长,苏锦的精神核还是完好的,真的!他的母梦都还在呢!他还有得救!” 苏镌那张脸如同冰封,毫无表情。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薛畅被他问住,但他还是坚持道:“咱们能想出办法来的,总长!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你们愿意留在这儿陪着他自爆,那是你们的自由。”苏镌的语气依然很冰冷,“不过关颖,你虽然把苏锦当朋友,他可从没把你当过朋友。你在这儿自作多情个什么呢?至于薛畅,我家阿锦怎么看你,你应该更有自知之明吧?” 本来薛畅一直在心里说服自己,要多体谅苏镌,然而听见这番刺耳的话,他再也忍不住了。 “总长,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苏锦!”薛畅声音陡然变尖锐,“他还活着!你不能任其自生自灭!” 苏镌转过脸来,淡然看了薛畅一眼:“你叫我总长,你并没有叫我别的什么。难道这还不够让你明白道理吗?我的职责不是抢救自己的儿子,你们有这闲工夫和我开辩论赛,不如参与到有序区的疏散工作里去……” “有序区的疏散工作,那是总长您的职责,不是我的。”薛畅打断他,“我理解您的职责,但我只想保住朋友的命。而且也不打算眼睁睁看着您被自爆的寄居蟹给炸成渣渣……” 魏长卿踉跄着走过来,他哑声劝道:“阿畅,别这样和总长说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薛畅的情绪很糟,语气也跟着难听起来,“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不会管,撒腿跑就是了。可是现在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看着苏锦的爸爸死在他面前!我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打算的:您让所有的巡查员都去疏散有序区的人,等我们所有人都撤离了,您是不是就打算守着它,最后和它一起灰飞烟灭——抱歉,我不会给总长您这样的机会,我听见过苏锦喊爸爸,他都那么惨了,精神体碎得捧不起来,却还在拼命挣扎,一路喊着‘爸爸救我’坚持到现在。可结果呢?他又等来了什么?不,我不会放弃苏锦,我决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在我面前!” 苏镌听到这儿,虽然神色依旧冰冷,但眼底却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你打算怎么办?” 薛畅认真地看着他:“我要带苏锦走。这里距离有序区太近了。我要带寄居蟹去更安全的地方,再想办法救出苏锦。” 苏镌那万年封冻的表情,至此,终于泛起了微澜。 他指着寄居蟹身上歪歪倒的别墅:“这么大一栋房子,这么大一只寄居蟹,你想把它搬哪儿去?” “搬到无序区深处去。”薛畅毫不迟疑地说,“据说寄居蟹自爆之前,是会自己爬到悬崖边上,把房子往下扔的。” “你怎么可能扛得动这么大的家伙!”关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阿畅,这玩意儿随时会自爆的!” 薛畅走到寄居蟹跟前,他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别墅,语气坚定—— “我想试试。” 第140章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关颖疑惑地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试?” “再进去一趟。”薛畅果断地说,“从外面搬运肯定不现实,现在屋子就是苏锦的大脑,如果能从内部控制……” 苏镌突然冷冷打断他:“谁允许你控制我儿子的大脑?” 薛畅被他噎住了。 苏镌又说了一句:“你留在这,我进去。” 薛畅的脸色更加尴尬。 这时,顾荇舟却上前劝道:“总长,薛畅刚从屋子里出来,最清楚苏锦的状况,也许能帮到您。眼下情况紧急,多一个掌握内情的人,不是更好吗?” 这话打动了苏镌,他想了想,终于同意了。 苏镌又冲着康氏兄弟一示意。海蓝色的康秋微走到康秋溪身后,俩人严丝合缝贴在一起,然后康秋微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康秋溪的身体。 第二个康秋微后退一步,离开了康秋溪的身体。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康氏兄弟将自己复制粘贴出来了十几个!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寄居蟹,用自己柔韧宽大的身躯将摇摇欲坠的房子包了起来。 远远望去,好像给房子裹上了一层明亮的铝箔。 “好厉害!”薛畅不禁惊叹。 “只能暂时让它不破损垮塌。”苏镌淡淡地说,“一旦达到临爆点,巡查员也包不住的。” 他说完,又看看薛畅:“你真要和我一块儿进去救阿锦?” 薛畅用力点点头:“当然!” “那好,先磨一下棱角。” 磨棱角?…… 却见苏镌突然微微一笑,抬起右手,轻轻弹了一下中指。 魏长卿和关颖一见他这个动作,顿时色变,竟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顾荇舟脑子里打了个闪,他赶紧伸手阻拦:“总长且慢……” 薛畅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 他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香味,只觉得好闻得不得了。 那种味道,有点像薛畅很小的时候,妈妈下班来幼儿园接他,他扑到妈妈身上时,闻到的妈妈身上的味道。 不,不对。 那不是妈妈的味道,要比那更早,还要早很多很多年…… 快乐又安心的气息,有个怀抱给他依恋,他最喜欢那个人了。 香味儿钻进薛畅的身体,在他的四肢百骸流转。这让薛畅浑身都放松下来了,心头涌出懒洋洋的舒适,他只觉得周围什么都很好,看谁都顺眼得不得了,尤其是眼前这个白头发的男人……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喃喃道:“总长,抱抱!” 周围那三个:“……” 苏镌掩饰住内心的惊讶,他故意挑了挑眉:“这孩子,平时也是这么狂放吗?” 关颖和魏长卿一块儿扶额,顾荇舟叹了口气:“不是的。总长,薛畅的体质非常敏感,我刚才就想和你说,别用力过猛。” 关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伸手捏了捏薛畅的鼻子。 薛畅一个激灵! 他忽然清醒过来,放下手臂,目瞪口呆望着关颖。 关颖同情地看着他:“醒过来了?可怜孩子,你中招了。” “中……什么招?”薛畅还是晕乎乎的。 “你刚才闻到了很好闻的味道,是不是?”关颖没好气道,“那股味道让你开心得不得了,对吧?是不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 薛畅吃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关颖苦笑,“这是总长的绝技,他最擅长唤醒人对味道的情感记忆……阿畅,你闻到什么了?是不是妈妈身上的味道?”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他脸一红:“不是我妈妈,是……” 他忽然停住。 那是谁的味道呢?薛畅的脑子忽然空白,仿佛拼图只完成了寥寥数片,大块的空白让他毫无线索。 关颖看他发愣,又问:“是你奶奶身上的味道?” 薛畅还想否认,但他一抬头,正好对上苏镌那充满怀疑的眼神,不由心头一慌,下意识点点头:“是……是啊,小时候奶奶照顾我比较多。所以可能……” 苏镌忽然道:“你在你奶奶身上闻到的,是市一医院的宝贝霜?” 薛畅愕然地看着他:“什么宝贝霜?” 一旁,魏长卿却无力地笑道:“那玩意儿我用过,是专门防治儿童面部皴裂的,我妈每次都去一医院排长队买,有时还买不着。当年非常受家长们的欢迎……” 他看看薛畅:“也难怪阿畅不记得,宝贝霜停产很多年了。” “所有的气味我都有记忆。”苏镌淡淡地说,“就算停产了,只要闻过,我就记得。” 关颖低声对薛畅道:“你忘了吗?总长是个厨师。食物最令人难忘的其实是它的气味,嗅觉对精神体的冲击是最厉害的。” 苏镌走过来,他又看了看薛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没刚才那么剑拔弩张了。” 根本就剑拔弩张不起来啊啊! 薛畅在心里哀号,苏镌身上到现在还残留着那股让他迷恋的香味,他的理智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他尴尬极了,只好咳了一声:“总长,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苏镌指了指寄居蟹的屋子:“先上去。” 薛畅赶紧三蹦两跳爬上了寄居蟹的背。 苏镌跟在他身后,他望着薛畅的背影,心中依然满怀疑惑。 刚才他用味道唤起的,是薛畅此生最早发生的依恋,这个手法苏镌在承案治疗中,用过无数次,这是一种非常基础的安抚手法,作用是让病人放下防御,全心与梦师合作。 每次苏镌使用这个手法,对方都会迅速回到依恋发生的最早期,反应也几乎都是一样的,绝大多数是“妈妈抱抱”,也有“爸爸抱抱”。 当然还有早年成长环境比较特殊的,选择了外婆或者姑妈这之类的近亲属,案主渴望的对象,取决于最早给予依恋的那个人。 但他从来没有听见谁喊出过“总长抱抱”——即便对方真的知道他这巡查总长的身份。 为什么薛畅没有喊“妈妈抱抱”?就算最早的依恋对象是祖母,那也应该喊“奶奶抱抱”才对。 难道他没能被彻底催眠,依然认出了面前的自己? 更奇怪的是那个宝贝霜,因为受到国外母婴品牌的冲击,苏镌记得它在薛畅出生前就停产了。 难道薛畅家里买的是医院的存货?就算有,也应该过期了。 家长会给孩子用过期的护肤品吗? “总长?” 薛畅的声音让苏镌匆忙回过神来,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寄居蟹那栋濒临倒塌的房屋跟前。 第141章 孩子的玩具 寄居蟹的连栋别墅,已经被巡查员包得严严实实。 只有门还留着,刚才的震颤,把门震碎了一扇。 苏镌迈步走进门里:“跟着我。” 屋子里非常黑,他们的脚下坑洼不平,透过仅有的一丝光线,薛畅能够看出屋内正在诡异的扭曲,奇形怪状的家居全都被扭成了麻花,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的电视机和床头柜,那都是他在苏锦母梦里看见过的东西。 这是因为苏锦的精神体碎得更厉害了,无力维持刚开始那个骗人的梦魇,就连他的母梦都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只鳞片爪。 苏锦的精神体变成这样,已经不太可能恢复了。 走着走着,俩人停住了。 薛畅睁大眼睛,他看见,从黑暗深处走出来一只猴子。 猴子的半张脸已经溃烂发黑,它张着狰狞的嘴,目光冰冷邪恶地看着苏镌他们。 薛畅听见苏镌竟然轻轻叹了口气。 猴子龇牙咧嘴冲着他们扑过来! 苏镌将手按在红镯上,下一秒,长鞭出现在巡查总长的手中。鞭子一扬,狠狠朝那只烂脸的猴子抽过去! 空气中出现尖锐的巨响! 那猴子就像是棉花做的,一鞭子抽下去,顷刻间身体爆裂开来! 然而猴子并未消失,那些破片化作了一模一样的猴子,只是体型小了些。 烂了半边脸的猴子们冲着他俩狂暴嘶吼,从四面八方向苏镌围攻! 红光闪成了一片! 苏镌手中长鞭狂舞如蛇,形成了一道水泼不进的屏蔽。猴子被鞭子撕得更碎,更多的烂脸猴呼啸而至! 薛畅听见苏镌低沉的声音:“这孩子,只是一个玩具,至于这么纠结吗?” 玩具? …… 无休止的撕扯,让熙凤不耐烦了,它发出一声高亢的凤唳:“这么下去真没个完!不如放把火烧掉!” “不行。”苏镌阻拦住它的冲动,“这是阿锦最喜欢的玩具,你烧掉它,他会疯的。” 薛畅更诧异:“总长,这猴子是只玩具?” “嗯。阿锦很小的时候,我给他买的。后来找不着了。他每天哭,非要这个猴子,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是他自己在柜子的夹缝里找到的。因为受潮太严重,玩具烂了一半。” 薛畅听得不由心酸,他忍不住道:“您应该再买个新的……” “买了,他看都不看,非要这个。”苏镌停了停,才道,“我让他扔掉,他不肯,挨了打才放弃。” 薛畅暗自叹气。 成年人和孩子的思维不同,在成人看来,玩具脏成那样,上面都是细菌,太不卫生了,怎么能不丢呢? 但是对于小孩子而言,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最宝贝的东西,好容易找回来了,怎么能丢呢? ……结果积郁到现在,玩具猴子成了多年的怨念,带着苏锦的恨意来攻击他们。 苏镌也察觉这种以攻击对攻击的方式行不通,他的鞭子停了下来。 烂脸猴子们也停下来。 无数只烂脸的布偶猴,漂浮在黑暗的虚空中,它们用充满怨恨不甘的眼神,盯着薛畅二人,那张霉烂发黑的猴子脸,看上去犹如恐怖片,又莫名有点可怜兮兮的…… 薛畅正好奇苏镌打算怎么办,却突然发现,长鞭已还原为红镯,苏镌向虚空伸出左手,手心摊开向上。 一朵花出现在苏镌的手心。 那是一朵蓝花楹。 柔柔的紫色小花,悄然在苏镌指尖绽放。 蓝花楹越开越多,一朵压着一朵,它们从苏镌的掌心蔓延开来,在黑暗中无声绽放。 “阿锦出生在蓝花楹的花季。”苏镌低声道,“这味道他一定记得。” 花儿开得十分绚烂,一团团一簇簇,柔嫩细弱的花瓣重重叠叠,就连边缘都精致而美好。薰风轻拂,万千蓝花楹犹如吹雪,淡紫色的小花席卷天地…… 白发如雪的男人,独自伫立在无尽的蓝花楹中,空气里,弥漫着蓝花楹那独有的清冷芬芳。 薛畅心中忽然一动。 他想起关颖提到过,苏镌有个很厉害的独门绝技。 “他对自然界气味的利用,无人能出其右。”关颖一脸神秘地说,“你想想看,咱们还是猴子的时候,就在和植物打交道,比人类的文化渊源还要长久。” 如关颖所言,植物的气味对人类无意识的刺激,是深远而且不可动摇的。 “不同季节生长不同的植物,它们的气味又会勾起人类不同的情绪……万花螺这类药用生物,就是靠这个原理起作用。总长很厉害的,他花了很多年专门研究万花螺,还写过一本书。” 苏镌写的那本书叫《万花螺的药用细则》,薛畅在协会的梦场图书馆看到过。虽然书名取得刻板无趣,宛如老干部阅览室里的陈旧读物,然而却出奇的好用,梦师们把它当成伤药宝典,他们在工作中太容易受伤,对很多精神体的出血轻伤来说,万花螺恰恰是首选良药。 更难能可贵的是,《万花螺的药用细则》这本书,放在免版权区域,只要是持证梦师,都可以免费借阅。 那天关颖还贱兮兮地和薛畅说,苏镌还有一个“大家都知道但大家都不敢提”的外号。 “什么外号?” 关颖嗤嗤笑起来,他挤眉弄眼道:“花王。” 当时听这外号,薛畅只觉好笑,却没往深里想。 此刻看见落英缤纷中的苏镌,他才深深为之惊叹,因为薛畅发现,就在蓝花楹盛开之后不久,屋内的魇化物浓度也跟着降低了许多,他从呼吸里就明显感觉到了。 原来花朵具有这么强的净化作用。 不知何时,烂脸的猴子们不动了,它们那狰狞的大嘴也合上了。 溃烂的猴子脸,没有了狰狞,却更显得悲哀。 空气里的花香,愈发的浓烈了。 猴子们的脸很奇怪,像在无声的哭,它们的嘴一张一合,没有眼泪,却只有腐烂长霉的棉絮,发了黑,一簇簇落下来…… 薛畅还以为,猴子们会消失,但没有。 它们慢慢走到一起,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排成了队。 这奇异的景象让薛畅摸不着头脑:猴子们好像是很害怕,所以紧紧挨在一起,互相鼓励着给对方打气…… 正这时,薛畅听见苏镌轻声对猴子们说:“让开。” 原来猴子排成一排,像墙壁一样,是想阻挡苏镌。 猴子们簇拥得更紧密了,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 苏镌的声音更加低沉:“不用再挡着了。” 猴子们终于听懂了,这是最后通牒,它们知道不能再顽抗下去了,于是在一阵悲鸣后,消失无踪。 黑暗的地上,趴着一个穿海魂衫的小孩子。 第142章 为他而唱 第一眼,薛畅还以为苏锦昏迷了,可是等他仔细一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男孩的头颅,躯干还有四肢……全都是分开的。 犹如被利斧剁过一样。 这惨状差点让他晕过去! 在他旁边,苏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薛畅一把扶住苏镌,他撑着一丝理智,努力道:“总长!他还没死!” 苏镌从眩晕中回过神,他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薛畅:“你说……说什么?” “苏锦的眼睛还在眨呢!你看,他的嘴唇也在动!” 薛畅说得没错,虽然身首异处,但男孩的眼睛竟然在眨,嘴唇也仿佛在说话一般微微的翕动,然而也许是太弱了,他发不出声音来。 苏镌定了定神,这才看见,虽然四肢和头颅确实分开了,但它们之间,还连着一丝极细弱的白光…… 这是怎么回事?! 他正想去碰地上的男孩,薛畅回过神,赶紧拦住苏镌:“总长您别动!可千万别碰他!苏锦的精神核已经非常弱了……这都散开了,他这样子,是一丁点儿力都承受不了的。” 苏镌醒悟过来,只好收回了手。 “他怎么会还活着?”苏镌充满困惑地喃喃,“精神核明明都成这样了……” 这确实很难解释,精神核是个相当脆弱的东西,梦师的精神核比普通人的稍微强一点,但也强不到哪里去,更不可能碎成这样,竟然还在眨眼睛。 薛畅死死盯着头颅和躯干间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联系,他忽然发现,那白色的细丝上,缀着半个破损的蝌蚪一样的玩意儿。 ……是音符。 “是钢琴曲!”薛畅叫道,“是魏大哥给苏锦绣上去的《月光曲》!” 原来月光曲虽然破了,但残碎的旋律,却依然在不屈不挠地保护着苏锦的精神核…… 薛畅的眼泪都涌出来了。 “能让魏长卿进来吗?”苏镌问。 薛畅回过神,他擦了擦眼睛:“恐怕不行。魏大哥他受了伤,这里魇化物质的浓度太高了……不过,” 苏镌转头看着他。 薛畅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试试。” “你来试?” “就在来之前的中转站里,魏大哥也把相同的曲子绣在了我的精神体上。”薛畅很努力地抬起涨红的脸,“我觉得我也许……也许可以想点办法。” 他以为苏镌会呵斥他,或者像平常那样,一脸轻蔑让他闭嘴,然而,没有。 苏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阿锦就交给你。” 得到了苏镌的许可,薛畅这下更有胆气。 他并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然而薛畅始终记得,在魏长卿因为《甩葱歌》而暴怒,冲过来撸他袖子的那一刻,魏长卿的手指和他胳膊上的皮肤之间,也曾泛起过相同的白光。 就像此刻连着苏锦头颅和四肢的那种细白丝线。 薛畅蹲下身,他一面默默回忆着魏长卿弹奏的《月光曲》,一面尽可能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手指凑到苏锦身前。这是同一个人弹奏的同一首曲子,灌注的也都是魏长卿自己的精神体能量,基于精神体有极强归聚力这一原理,薛畅觉得这种尝试应该会有效果。 果不其然,薛畅的指尖泛起绒毛般的白光,那白光颤颤向前探出一丝丝,像小蜗牛胆怯的触角。薛畅不敢一开始就尝试连接头颅,于是将手放在苏锦的左肩上。然而就在薛畅指尖的白光即将碰到时,苏锦肩部的肌肉猛一收缩! 那一抹细若游丝的连接,啪的一声断开! 扭曲的空间猛烈摇晃起来! 薛畅的冷汗顷刻间浸透了衣服! 他帮了倒忙!不光没能把肩膀和胳膊连起来,反而弄断了那根残存的连接! 薛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原来断章旋律已经衰弱到这个程度,甚至连魏长卿自己的能量都承受不起了。 在四周一片不祥的吱咯乱响和碎裂声中,薛畅的胳膊被人用力抓住,他听见了苏镌依然沉稳的声音:“你赶紧出去,让长卿他们快点离开!” 薛畅一个激灵,他跳起来,“总长你听我说,还没到绝境!我还有办法!” 苏镌用尽最后一点耐心,看着他:“你还有什么办法?” 薛畅胡乱抹了抹脸上的冷汗,他拼命让头脑冷静下来:“刚才是我鲁莽了,但也让我知道了一件事:苏锦在排斥我,不光排斥我,他连魏大哥的能量也一并排斥。他太弱了,弱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所以一切‘外人’的气息,都让他扛不住。” “然后呢?”苏镌耐心地问。 “然后这里有一个不是外人!就是总长您。”薛畅激动地说,“他会排斥别人但他不会排斥您——总长,您会唱歌吗?” 苏镌一怔:“唱歌?” “对,不管什么歌,只要是您唱过的,苏锦他听过的,有印象就行。”薛畅满脸期待地望着他,“有吗?” 苏镌沉吟片刻:“有。” “是哪首歌?!” “《山楂树》,听过吗?”苏镌看看薛畅茫然的表情,他点点头,“估计你没听过,前苏联的老歌,我大学学的是俄语。” 薛畅又急切地问:“苏锦听过吗?” 苏镌点点头:“那时候他才一两岁,我经常唱这首歌给他听。” 太好了,薛畅想,亲子间的刺激发生得越早,心理上就越稳固,越难以动摇。这首歌一定会深藏在苏锦的精神核里。 “我该怎么做呢?”苏镌的态度像个不耻下问的学生,但薛畅知道,这只是做父亲的走投无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他定了定神:“总长,请您抓住我的左手。” 苏镌依言做了。 “当您觉得准备好了,就可以唱歌了。”薛畅说,“请尽量回忆当初是怎么唱给苏锦听的,您就照那样子,重新唱一遍。” 薛畅也不确定这办法是否有效,但现在重要的不是给苏锦灌注能量,而是先争取让苏锦不排斥。苏镌没有被魏长卿“绣”过音乐,看来也缺乏转化输出音乐能量的经验,还好有薛畅这个“半吊子”在,他还记得魏长卿当时是如何把能量注入乐声里,又是如何将它一点点嵌入自己精神体的……就算做不到依葫芦画瓢,依葫芦画个圆圈,应该没问题。 苏镌的歌声,让薛畅很惊讶,因为他习惯了这位总长大人平时的阴阳怪气,却没想到唱起歌来,音色竟无比纯净,犹如清晨林间的白雾,濡湿了碧绿的叶子,晨光将溪流照得像金丝一般闪亮,又冷又美又静。 从苏镌唱出第一句歌词起,一股强劲到可怕的能量,犹如大剂量的安非他命,顷刻间注入了薛畅的体内,以势不可挡的趋势漫过薛畅的精神体,仿佛无边无际的野火。 薛畅没听过《山楂树》,更不懂俄语,然而苏镌的歌声是如此打动他,就连精神体都忍不住跟着一阵阵悸动,甚至产生了一种恨不得扑到苏镌身上的冲动…… 这不对头! 薛畅心头一慌,为什么能量进来得这么强?简直像山呼海啸,要把他卷入无穷的巨浪里! 苏镌不是歌唱家,薛畅判断得出来,虽然嗓音可称优质,但巡查总长在音乐上的造诣,充其量只是普通水平,他只是牵着薛畅的手唱了首歌而已,为什么比魏长卿把贝多芬绣在他的精神体上还要震撼……薛畅只觉得身体深处,犹如翻江倒海,就好像藏在宽广河床的最底下,抵挡洪流的那块万年巨石,被人给一把扳动了! 与此同时,薛畅右手指尖涌出带着音符的细细白光,再度谨慎地触碰苏锦断裂的肩臂,它们先在肩头缠绕了一圈——万幸没遇到阻抗——而后又奔去断臂处,将垂死的半个蝌蚪一样的破碎音符连缀起来,把肩臂拼在了一处…… 男孩慢慢抬起原本断裂的左臂,还动了一下。 成功了! 第143章 TA来了,请闭眼 苏镌的歌声突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薛畅松开了手。 “薛畅,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充满了担忧。 薛畅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赤红,红得不正常。 那是一种发胀的鲜红,像抹了一脸的血,在如此的黑暗之中猛然目睹,就连苏镌这种处事不惊的三级梦师,都不由心中一紧。 “总长……您能背过身去吗?”薛畅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古怪,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如果……如果方便的话,转过身去,再闭上眼睛……” 苏镌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薛畅的声音比往日模糊了很多,显得口齿不灵:“请……请继续唱,您放心,我会尽全力救苏锦。” 苏镌停了停,继续唱起了那首《山楂树》。 歌声之中,他听见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像黏液的摩擦,那是一种滑唧唧的古怪动静…… 有东西搭上了他的肩膀。 苏镌遵守承诺,没有睁开眼睛,但哪怕仅凭精神体,他也能感觉得到,那不是人的手。 那是一个圆圆的柱体。 他的另一个肩膀也有东西搭上来了。 紧接着是他的腰,他的上臂,他的双腿和他的背…… 有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长着无数触手的东西,诡异地缠上了苏镌的全身。它们黏在苏镌的背上,歌声就是苏镌和他身后这个“东西”之间的桥梁,苏镌感觉到,背上那东西正在竭力从他的歌声中挖掘,挖掘某件连苏镌自己都不知道的宝贝,那样子仿佛要掘地三尺,像撒旦在追索它丢失的灵魂,狂怒而惊慌,连一丝一毫的信息都不放过…… 苏镌觉得自己的背,像遇热的黄油一样逐渐融化,和身后的这个怪物融为了一体。 他正在被吞噬! 如果有谁看见这一幕,恐怕将终生难忘:男人的白发飞扬如雪,他的背后,一只鲜红似血的巨大章鱼,正像开花一样,于半空中绽放无数只柔软的触手…… 换做普通梦师,一定会被吓得当场魇化,然而苏镌的歌声竟然一直没有停,甚至连一个音符都没有唱错。 他没有睁开眼睛,没有转身更没有回头,苏镌恪守着对薛畅的承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至将整首歌唱完,这才停下来。 挂在他身上的东西仿佛意犹未尽,过了好半天,才缓缓离开了苏镌的身体。 他听见了薛畅微弱的声音:“总长,您可以转过身来了。” 苏镌一眼就看见,地上的小男孩正支撑着坐起来。 男孩身上缠绕着白色胶布一样的东西,它们把断开的头颅和躯干接到了一处。孩子的手脚还有些不协调,但已经可以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镌:“……爸爸。” 苏镌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抱起小男孩。 孩子柔软的小身体贴在他怀里,苏镌把男孩抱得紧紧的,他听见孩子怯怯的声音:“爸爸,你是来接我的吗?” 苏镌有些哽咽,但同时,他又飞快地笑起来:“是的,阿锦,爸爸来接你。” 至此,他才看见旁边面色苍白的薛畅。 一打眼之下,苏镌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虽然依旧是那张带刺青的脸,依然是不伦不类的斑马衣服,但薛畅看上去,仿佛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他变冷了。 这是苏镌的第一印象。 一直以来苏镌都认为薛畅是个愣头青,性格毛躁,脑子不好使但为人热情,啥事儿都愿意掺和一把,爱管闲事到令人发指。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青年,气质突然冷了一大截。 那是一种沉郁到近乎内敛的风格,和他印象里的薛畅截然不同。 其实苏镌今天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变化,和藏经阁相比,薛畅成熟了很多,苏镌还以为是经过考试和各种日常风波的冲击,年轻人的性情变得稳重了,然而仔细一想,性情上的改变,怎么可能发生得这么快? 距离上次藏经阁的争执,才过去了短短一个月啊! 而此刻,苏镌可以确定,薛畅发生了第二次变化……就在刚刚。 他正疑惑着,却听薛畅轻声问:“总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苏镌回过神来:“什么事?” “刚才那首《山楂树》,您是从哪儿学来的?” 薛畅问得实在很唐突,苏镌皱了皱眉,但他还是答道:“是我上学的时候,跟着……” 他突然停住,话到嘴边又改了口:“跟着外语磁带学的。” 薛畅轻轻哦了一声,苏镌看得出,这回答并不能令薛畅满意,但薛畅没再问了。 小男孩苏锦像是不满意爸爸和别人说话,身子扭了扭:“爸爸,他是谁?” 苏镌看了一眼薛畅,他淡然一笑:“你不认识这个小哥哥吗?” 男孩苏锦盯着薛畅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摇摇头:“他不是小哥哥,他是章鱼。” 苏镌不由再度望向薛畅。 那青年没有躲闪,他的面容显出一种罕见的,成熟犹如铁壁般的平静。 苏镌收回目光,他柔声道:“阿锦看错了,他不是章鱼,他是小哥哥。阿锦生病了,所以看不清。咱们得快点离开了。阿锦,你能移动这座房子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能。” 第144章 放手与拯救 此刻,守在寄居蟹外头的一群人里,关颖突然叫起来:“动了!螃蟹在动!” 果然,明明已经僵死的螃蟹,开始缓缓挪动它的八只蟹爪。 魏长卿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就在苏镌他们进去不久,房子忽然发生了一次倾塌,这次倾塌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几乎塌掉了一半,就连巡查员都包不住了。 关颖吓得面无人色,魏长卿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好在倾塌没有继续下去。 就在他们几个等得心焦时,寄居蟹竟然真的爬起来,这说明苏锦的精神核还是完好的,他还能控制寄居蟹……甚至很可能,苏镌已经成功控制了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魏长卿不仅没有喜悦,心情却更加灰暗了:有序区总算是安全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难道他们就这么眼看着苏镌把自己的儿子送进无序区深处,任其自爆? 他越想越忧心,不由朝顾荇舟走了两步,低声道:“这样不行……” “阿畅在里面。”顾荇舟打断他,“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魏长卿焦躁地说:“七千多t的寄居蟹!他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我进去……”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长卿,你不能一直把他当个孩子护在身前。他比你想的要强大。” 魏长卿终于忍不住道:“我真希望他别那么强大!尤其在苏镌面前!” 关颖一脸不安地劝道:“魏大哥,先生,这种时候你们就别吵了。” 那俩对视了一眼,都闭上了嘴。 房子外面的纷争与担忧,薛畅是不知道的,他的注意力此刻全都集中在苏锦的精神核上。 退行为小男孩的苏锦看来已经忘记他是谁了,他眼里只有苏镌一个人,男孩在父亲的怀里扭来扭去,抱着父亲的脖子不肯撒手。 “爸爸,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 “因为一开始,不知道你在哪儿……” “爸爸,我还有个小伙伴……我找不到他了。”男孩苏锦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把脑袋缩在父亲怀里。 苏镌轻声问:“小伙伴?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加斯东。” 苏镌闻言笑起来,他低下头,蹭了蹭男孩光洁的额头,柔声道:“加斯东已经回去了,阿锦,你很勇敢。” 小男孩得到父亲的表扬,又高兴又不好意思。 一面听着父子俩的对谈,薛畅一面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脚下的螃蟹在爬动,它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像坦克履带和地面的摩擦。 他们在远离有序区,方向是苏镌指给苏锦的,男孩不疑有他,父亲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是再往前,就是无序区深处了。 薛畅暗暗焦急起来,要怎样才能在寄居蟹自爆之前,把苏锦的精神核救出来呢? 他正想着,却听小苏锦又问:“爸爸,哥哥呢?” “哥哥在家里等你。”苏镌看了看儿子,“想哥哥吗?” 男孩把脑袋埋在父亲怀里,他像是仔细思考了一番,才轻轻哽咽了一下:“想。爸爸,我能见哥哥吗?我想和哥哥说话。” “回去就能和哥哥说话了。” “可我现在就想和哥哥说话……” 苏镌想了想,伸出左手给苏锦,让他握住,苏榕的精神体旋即出现在苏镌身边。 苏榕一看见弟弟的精神核,惊叫了一声:“阿锦!” 苏镌笑道:“阿榕,小心一点,你可以摸摸弟弟,但别太用力。” 薛畅打心眼里讨厌苏榕。 他和这个灰头发的讨厌鬼打过三次交道,印象一次比一次恶劣,在薛畅心里,苏榕就是个傲慢无礼、性格差劲的混蛋,如果可能,他这辈子都不想和苏榕讲话。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混蛋”居然会哭成这样…… 薛畅心生不忍,他转开目光。 这一转目光,薛畅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总长!”他厉声叫道,“把苏锦给我!” 苏镌一怔:“什么?” “快!把苏锦给我!”薛畅的声音急促而尖锐,他伸手要去抓苏镌怀里的男孩,同时他的指尖出现明亮的白色光芒,它们像蚕吐丝一样,一层层裹上了男孩的身体。 “薛畅!你这是干什么?” “看你的袍子……他在侵蚀你!” 苏镌低头一看,墨黑的油污一样的东西,正顺着他那身雪白的袍子往上爬! 那正是魇兽才会有的侵蚀方式。 “快!把孩子给我!”薛畅高声叫道,“总长你赶紧出去!离开寄居蟹的房子!” 苏榕也听见了薛畅的叫喊,他涕泪交流,哀哀切切望着父亲:“爸爸!阿锦怎么办!你不能丢下他不管!” 大儿子这么一哭,苏镌犹豫起来,薛畅这下真的急了:“这屋子就是苏锦的精神体!他已经魇化了!你刚才是把苏榕和一个魇兽连在一起了!快点出去!你再不走,苏榕也会被侵蚀的!巡查总长!难道你想失去两个儿子吗!” 薛畅这最后一句,语气严厉得出奇,不像晚辈,倒像是长辈呵斥的姿态。 苏镌顿时警醒。 魇兽就是由严重魇化的人类所形成的生物,它的最大特征就是污染力强,魇兽的能量越大,污染范围就越远。 理论上,最佳的防范办法就是避免与魇兽的接触——可苏镌刚才做的恰恰相反。他被亲情冲昏了头脑。 薛畅的建议是对的,他必须离开屋子,否则,亲子间天然的桥梁会被苏锦利用,顺着他污染到苏榕甚至更多人…… 苏镌一把掰开苏锦的小手,苏榕的精神体立即消失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苏镌转头将孩子交给了薛畅,待要离开时,苏镌又看了一眼薛畅怀里,自己的小儿子。 薛畅手中的白丝缠绕在男孩的身上,仿佛要把他包裹成一个蚕茧。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捆绑得动弹不得,小脸上还挂着泪,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挣扎哀求,只是拿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痴痴看着他。 薛畅见他不动,又催促道:“总长,孩子就交给我!我会想办法的!” 苏镌狠了狠心,他转过身,从寄居蟹的屋子里走了出去。 第145章 岂曰无衣 顾荇舟他们发现寄居蟹突然停下来,全都紧张起来。 魏长卿正想让关颖后退到安全区域,一抬头,却见苏镌从寄居蟹的背上跳下来了。 魏长卿赶紧迎上去,他一眼就看见苏镌原本雪白的袍子,沾上了一大片黑色! “总长,你的袍子……” 那是魇化,因为袍子也是苏镌精神体的一部分。 顾荇舟走上前来:“总长,需要我替您处理一下吗?” 苏镌低着头,他盯着自己的袍子良久不语,顾荇舟仔细端详着这位总长,心下不由吃惊,一向冰冷而尖刻的巡查总长,脸上竟然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神色…… 但很快,苏镌就抬起头来,面色恢复如常:“不用了。” 他抬了抬手,红镯化为凤凰,火凤振翅红光一闪,袍子上的黑色顿时退去无踪。 直至此刻,苏镌才发现,寄居蟹已经爬到了一处高地上。 再往前,就是削壁一样的断崖了。 看着苏镌离开,薛畅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苏锦的精神核已经被白色的光芒裹了起来,只露出脑袋在外头。 像个滑稽无比的大号蚕茧。 苏镌一离开,“蚕茧”里的男孩就挣扎起来:“放我出来!混蛋!死薛畅!王八蛋薛畅!” 薛畅笑起来:“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总长和你说话的时候吗?” 苏锦恨恨盯着他:“你管呢!多管闲事的臭章鱼!” 薛畅纵声大笑。 “臭章鱼!烂章鱼!坏蛋八爪鱼!” 薛畅边笑边摇头:“你看你,成天只知道读书,连骂人的话都不会,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我来教你怎么骂人,你应该这么骂:你这个章鱼要是再敢管我的闲事,我就把你挂在日料店里,从早到晚淋上照烧酱,拌上海草芝麻油,凉拌刺身爆炒煎炸熏,天天不重样!” 苏锦惊讶万分地看着薛畅! 他被震住了,心中产生强烈的疑惑:这个人,不是薛畅! 虽然只认识了一个月,但苏锦熟悉薛畅,那是个腼腆而且容易认真的小伙子,虽然体贴温和,但决不是诙谐风趣的类型,更不会拿自己的特殊体质,如此肆无忌惮地做调侃…… 这不是薛畅的人格,之前他不是这样的! 看他不做声,薛畅收起笑容,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打算干什么。苏锦,你想自杀。” 男孩充满敌意的盯着他。 “……你故意用魇化物质污染总长的袍子,故意做得那么明显,让我看见,你故意威胁苏榕这样才能迫使总长放弃你。”薛畅静静看着他,声音充满悲伤,“你不想拖着你爸爸一起死,你想把他赶出去再自爆,可是苏锦,你想过没有,让总长亲眼目睹这一幕,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男孩的眼圈红了,“我全身都魇化了你知不知道!我就剩精神核了!要不是……要不是魏大哥给我绣的月光曲到现在还在保护我,就连这点清白的意识我也保不住!” “所以你打算自爆?白白浪费掉你还保有意识的精神核?” “浪费?”苏锦凄然一笑,“我这样子还有什么用?对你们来说我只是个巨大的污染物……” 薛畅轻轻叹了口气。 “对别人没用,就不应该再活着了吗?你的价值只取决于别人吗?好吧,如果你坚信这一点,”薛畅停住,他向前一步,“我这就解开你身上的束缚。如果你想自杀,苏锦,那就来吧!” 苏锦无比惊愕地望着薛畅,他看着薛畅将自己身上蚕茧一样的白色束缚,一层层剥落。 “你疯了?!”他忍不住问。 “没有。”薛畅的两只嘴角轻轻上扬,那略显轻佻的笑容,甚至不像他了,“你不是要自杀吗?可以,我来陪你。” ……当螃蟹再次爬动,甚至径直朝着断壁悬崖的方向去时,所有人都慌了! 关颖叫起来:“天哪它要自爆了!先生!总长!怎么办!” 顾荇舟示意关颖:“往后退!躲到安全地带去!” 魏长卿一把抓住还想向前的苏镌:“总长!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苏镌不由分说推开魏长卿,他冷着一张脸,跟着寄居蟹向断崖冲过去! 康秋溪和康秋微拦住了还想上前阻拦的魏长卿。 魏长卿急了:“总长!您不能过去!荇舟!” 顾荇舟比他反应更快,他越过巡查员,冲到苏镌面前:“总长!您不能再往前了!” 苏镌又想推开他,一推之下没能推动。 “让开!”苏镌那张脸更冷了,显得杀气腾腾,但顾荇舟没有让开的意思。 “总长,您过去也只是徒然的牺牲……” 话没说完,苏镌手中鞭子一声爆响,朝顾荇舟狠狠抽过去! 顾荇舟早就料到,掌中鲜红的火焰一扬,化为一只鸱吻,一口咬住苏镌的鞭子! 苏镌脸色煞白,双眼却泛起血红!他用力从鸱吻的嘴里拽出鞭身,下一鞭,毫不迟疑地直冲顾荇舟面部! 顾荇舟翻身一跃,一把抓住苏镌的鞭子,高声喝道:“大壮!” 早就在暗中等候的白狼薛大壮,双翅张开,像小飞机一样俯冲过来,正正撞在苏镌身上! 苏镌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猝不及防,被白狼扑倒在地! 就在一片混乱中,螃蟹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悬崖加速冲了过去,在关颖的惊叫声中,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第146章 与子同袍 大地翻滚,像地底火山隆隆喷发,黑暗的天空盛开无数的烟花,顷刻间亮如白昼。 白狼和它的伙伴们朝着虚空长声嘶叫,无序区深处,涌出了雷鸣般的兽吼,万兽齐鸣,应和着它们的叫声,震得天地都在颤动…… 关颖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眼前发黑,眼泪流出来,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而远处,有闪亮的东西,不停地晃着他。 关颖吃力地揉了揉眼睛,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闪闪发亮,晶莹剔透……圆形的镜子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小男孩,另一个,是赤着脚,墨袍白发的男人。 男人正在镜子上跳一种奇妙的舞蹈。男人的舞姿曼妙,灵动如风,他脚底的镜子,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关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咔嚓一声,镜子裂开两半! 出现了两个墨袍男人! 他们站在一模一样的镜子上,跳着一模一样的舞蹈! 无论是容貌,身高,甚至包括舞姿,身体曲线,以及每一个动作,都宛如双生,毫无二致。 小男孩也跟着变成了两个! 下一秒,男人脚底的镜子一同开裂,两个男人变成了四个,然后是十六个…… 那是一个巨大的镜面世界! 关颖跌跌撞撞爬起来,目瞪口呆望着镜子上的两个人,他认出了那两张脸! 小男孩是苏锦,男人则是薛畅! 在他身边,魏长卿发出梦呓般的喃喃:“这……这不是镜牢之舞吗?!” 没人回应他,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到了,包括顾荇舟。 他没想到薛畅会在众人面前,再度跳起镜牢之舞,他更没想到,这一次的镜牢之舞,和上一次有了区别——这次,是双人舞。 只见墨袍白发的薛畅,牵着男孩苏锦翩翩起舞,一大一小的身影映照在镜子里,镜面一层层叠加,犹如海浪无边无际。 舞蹈停了下来。 无数个墨袍白发的薛畅,望着无数个海魂衫的苏锦,男人微微一笑,又看了看四周围的镜面。 “原来你有这么多愿望。” 每一个镜面之中,映照出不同的人和事,苏锦这才吃惊地发现,镜子里映出的,全都是曾经藏于自己心间,却始终未曾实现的愿望。 “你想让妈妈单独陪自己一个周末,而不是一直呆在病房里。你想考更远一点的艺术中学,而不是为了照顾哥哥选择就近。你不想让你爷爷的秘书开着豪车来接你,你想和同学一起回家……” 苏锦迷惘地望着镜面里的景象,那些景象陈旧又新鲜,他曾经一次次期盼实现它们,可是没有一个真的实现了,所以只能在心里无数次温习,一直温习到它们变得无比鲜亮,最后,还是失落地放弃。 “这些愿望都破灭了。”他用很小的声音说,眼神充满了沮丧。 “但是没关系啊。”薛畅笑道,“你还有别的愿望,比如这个,你想写本书,也能放在协会的免版权区域,让梦师们视如经典……就像总长大人的那本书一样。还有这个,你想被顾先生认可,让他正式收你为嫡传弟子。你还想超越你哥哥,成为苏家的族长继承人……” “别说了!”男孩尖叫道,“那都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墨袍白发的男人一脸揶揄望着他,“你才二十几岁,除非你死了,这些才会真的化为不可能。苏锦,你想就这样放弃吗?让这些愿望全都泡汤,带着一肚子的不甘心和这么多没有实现的愿望,就这么孤独死去?你真的想这样吗?” 男孩蹲下身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可我现在,只剩下一个精神核了……” 男人也弯下腰,他伸手拉起面前的男孩。 “先不要放弃,让我们一起想办法,”他看着苏锦,冲着他捉狭地挤了一下眼睛,“有时候你要学会相信别人,比如,相信这只章鱼。” 还未等苏锦回答,镜面的世界飞旋起来,它们逐渐化为一片耀眼的光之雨…… 璀璨的光芒中,男孩不见了,只有墨袍白发的男人站在一面镜子上,然而眼尖如顾荇舟,立即看见那镜子里映出一个大人,怀中抱着一个小男孩。 光芒消失,最后一面镜子也不见了。 斑马衣服的薛畅,独自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怔怔看着薛畅,包括刚才还一脸杀气的苏镌。 好半天,他才哑声问:“阿锦呢?” 薛畅犹豫片刻,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身体:“在我这里。抱歉,总长,我只救出了苏锦的精神核。” 苏镌近乎骇然:“你是说,在你体内?!” “请仔细看我的身体。”薛畅凝神,静静站着不动,苏镌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薛畅的精神体里,有一轮模糊的小小身影。 然后他听见,薛畅用一种十分孩子气的,他异常熟悉的口吻轻声道:“爸爸,是我。” 那是苏锦的声音。 “阿锦!阿锦你还活着?!”苏镌又惊又喜,震撼不已。 顾荇舟回过神来,他上前对苏镌说:“总长,苏锦的精神体已碎,难得精神核保留下来了,一切还有希望在。接下来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根本不可能! 苏镌的心头一片混乱,一般来说精神体碎了,人就完了,因为精神核必须有所依凭。加斯东的精神核能东游西逛,是因为他的母梦还完好无损,但那也不能坚持太久,必须尽快把他送回去。 然而苏锦的精神体已经跟着寄居蟹灰飞烟灭了……难道说,他此刻是“寄生”在薛畅的精神体里?! 一个精神体里,怎么可能有两枚精神核?! 苏镌想不下去了,他只好冲顾荇舟点点头:“先回去再说。” 薛畅又走到魏长卿面前,他万分艰难地开口道:“魏大哥,我刚才……” 魏长卿此刻已恢复平静,他打断薛畅,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回去再说。” 第147章 来者何人 回到沉舟,顾荇舟打开二楼安全屋的封印,将苏锦的身体抢救了出来。 肉体不能一直放在第三空间,尤其精神体已经碎了,继续不闻不问,时间长了很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了。 苏锦昏迷的身体被送进医院,吴音和苏啸等人讨论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目前这状况,是吴音生平从未见过的诡异:精神体碎了,精神核还活着。 想就这样把精神核塞回到肉体里,就相当于,把流体的生蛋黄塞回蛋壳里,让鸡蛋恢复完整……根本是办不到的事。 梦师医院里,苏啸这些理事连夜开会讨论救人方案,薛畅也守在旁边。听了一半他精力耗尽,不知不觉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苏镌一扭头看见了,于是起身走到薛畅跟前,弯腰拍了拍他。 “回去睡吧,别等了。” 薛畅被他拍醒,他懵懂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总长,苏锦不想回家,他想在会议上发言。” 苏镌点点头:“那就发言吧。” 薛畅走回会议桌前,他面色一正:“各位,刚才你们的讨论我都听了,但有一个关键点你们没考虑到:阿畅本身的问题,远超出你们的预估。” 吴音闻言,诧异道:“有这么严重?” “你们刚才研究的是如何将我的精神核塞回到肉体里,对此你们感到无从下手,但更严重的是……” 薛畅说到这儿,突然停住。 吴音等了半天没反应,她不由问:“更严重的是什么?” 薛畅搔了搔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知道。苏锦没力气说下去了。” 见场面尴尬了起来,薛畅只好继续解释:“苏锦目前非常弱,分析和思考太消耗他的能量了。讲点废话还不要紧,一讨论严肃深入的理论,他就容易掉线。” 苏镌问:“阿锦他现在,还好吧?” 薛畅点点头:“还行,趴在角落里大喘气呢。” 他停了停:“哦,他在骂我。” 苏镌一扬眉:“他骂你什么?” “骂我是猪脑子,废物蛋。他想让我帮他阐述他的理论。”薛畅苦笑,“可我的大脑没有相关的储备知识。” 苏镌此时已经恢复了往日那种冰冷严格的样子:“他如果再骂人,你就告诉他,让别人帮忙算什么英雄好汉?有能耐就自己跳出来讲话!” 薛畅咧了咧嘴:“总长,苏锦被你骂哭了。” 苏啸赶紧起身打圆场:“都少说两句。”他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先带着孩子回去……呃,阿畅,你不介意吧?” 薛畅犹豫片刻:“苏锦说,他不回去,他不想听爸爸骂人。” 苏镌冷笑:“有本事他这辈子也别回来。” 苏啸连连苦笑:“你听听你自己说的,像话吗?那好吧先不回家。荇舟,你送阿畅回沉舟。” 顾荇舟答应了。 目送他俩走出医院办公室,苏啸忽然问:“阿镌,当时薛畅到底是怎么逃生的?” 苏镌的目光停留在门上,他没有看哥哥:“顾荇舟刚才不是说了吗?爆炸发生得很突然,我们都被冲击到很远的地方——再回到原地,就只有薛畅一个人了。” 这是苏镌和顾荇舟他们共同商议的结果:为了薛畅和苏锦的安全,暂时不向外界透露任何关键信息。 苏啸敏感地看了弟弟一眼。 他能感觉到,弟弟对自己有所隐瞒。但苏啸没有气恼。 “好吧,”他和颜悦色道,“眼下也急不得,至少阿锦暂时没有生命的危险。” 薛畅跟着顾荇舟从医院出来,顾荇舟问:“苏锦还在哭吗?” 薛畅笑着摇摇头:“好像缓过劲来了。” 顾荇舟点点头,又问:“会开车吗?” 薛畅摇摇头:“不会。”说完,他又马上点点头:“当然会。薛畅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连车都不会开?” 后面一个口吻当然是苏锦的。 薛畅想反唇相讥,但说话的人就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头,他朝哪个方向开喷都不对。 忽然他笑了笑:“既然苏锦你会开车,我明天就去驾校报名,笔试和路考全都拜托你了。” 说完这话,薛畅又马上变脸:“让我作弊帮你拿驾照?!你疯了吗!你想当马路杀手吗!” “既然不想让我走那条毁灭之路,那就不要再和我抢身体。”薛畅神色淡然,语气有点冷,“客居就应该有客居的自觉,苏锦你一向最喜欢自觉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苏锦没反应了。 顾荇舟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俩人上车后,顾荇舟忍不住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我想和先生您说的。”薛畅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我的精神体……” 他停住了。 顾荇舟会意过来:“苏锦也在,是吧?” 薛畅苦笑:“我没法瞒着他。先生,他在我的精神体里,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说完,又冲着车窗道:“喂,要不你来和先生说?”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薛畅若有所思点点头:“他不理我。好像是生气了。” 话音刚落,薛畅马上又气呼呼地说:“我没生气!” 顾荇舟一时忍俊不禁。 “……我去休息,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听不见了!”薛畅说完,又一脸别扭地说:“我是苏锦。先生晚安。” 顾荇舟颇为同情地说:“晚安。” 确认苏锦真的钻进角落里了,薛畅这才松了口气。 顾荇舟忍笑道:“很辛苦,是吗?” 薛畅摇了摇头:“谈不上辛苦。担心是真的。” 苏锦比大家想的都要弱,讲一段话就得蹲角落里喘半天气。薛畅救回来的只是个保有记忆的精神核,对苏锦而言,他使用薛畅的身体就如同小孩子开重型卡车,充其量只能开出几十米远。 “明明都这么弱了,还不消停,攒起一点力气就要冒出来讲话。”薛畅摇摇头,“而且情绪波动也比以前大,先生您相信吗?他这一上午的,都哭了三四回了。” 顾荇舟笑道:“阿畅,你要考虑到苏锦目前只是个精神核,小孩子扛不住的时候,不就是容易哭吗?你多体谅他。” “我知道,但我眼下,也真的帮不了他。”薛畅停住,眼神黯然,低下头。 顾荇舟斜斜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薛畅。 他淡淡道:“所以,这次又出现了谁的精神核?” 第148章 梦的伪装 薛畅闻言顿时一惊! 他一下子坐起身:“先生您看出来了?!” “不可能看不出来吧。”顾荇舟微微一笑,“说话的口吻,思考的方式,包括反诘的力度,全都变了。上次魏老先生带来的改变都没这么大。阿畅,是怎么回事?” 沉默了半天,薛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等我发觉时,它已经出来了。” 顾荇舟想了想,又问:“上次魏老先生出现是因为扳指,这次又是什么激发了你?” “是总长唱的一首歌。” “什么歌?” “俄语的,叫《山楂树》,先生您听过吗?” 顾荇舟点点头:“很老的一首歌,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作品。原名叫《乌拉尔的花楸树》,我记得总长在大学里学的是俄语,他会这首歌不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薛畅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心里。 顾荇舟听见他模模糊糊的声音:“先生,我今早才知道了一件事……还是苏锦告诉我的。” “什么事?” 薛畅抬起脸,他望着顾荇舟,满眼的迷惘:“先生,我没有精神核。” 顾荇舟猛一踩刹车! “怎么可能!”他无比震惊地看着薛畅,“你有精神体!精神体明明是好好的,怎么会没有精神核?!” “是真的……”薛畅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一点残泪在闪烁,他的样子似哭似笑,“我的精神体里面是空的,苏锦说,他没有找到我的精神核。” 怎么会呢?顾荇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连猫狗都有精神核,就算薛畅不是人类,就算他真的是无序区的怪兽,那也应该有精神核呀! 这世上,怎么会有“没精神核”的生物?! 顾荇舟的眼神忽然一凝。 “阿畅,苏锦还发现了别的,对吗?”他突然问,“虽然他没发现你的精神核,但他一定发现了别的东西……是什么?” 薛畅再度把头埋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他那么用力,嘴唇都要出血了,那样子,像拼命在遏制自己不要说出来。 看他这样子,顾荇舟不禁一阵心疼,他伸手去抚摸薛畅的头发。 “要是不想说……” “……我的精神体是假的。” 顾荇舟抚摸的手,停下来。 “我的子梦是假的,母梦也是假的!”薛畅捂着脸,他失声哭泣,“我根本就没有私人梦境!” 事实上,就连薛畅自己,得知这真相也才不过几个钟头。 “……苏锦说,他一进去就发现不对头,我的母梦里,东西全都不能移动,树上的叶子都摘不下来,桌上的杯子也摔不碎。”薛畅一边哽咽,一边说,“他沿着边缘撕掉了一层,结果里面还有一层!再撕也还是这样!” 按照苏锦当时告诉薛畅的话,他仿佛是电影里,那个撞到了巨幅幕墙上的楚门,而且幕墙的后面,依然是幕墙。 一切,都是假的。 车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薛畅低低的啜泣。 顾荇舟的心中,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想,他正要出言安慰,却见薛畅突然伸手抓过驾驶台上的纸巾盒,扯了两张纸巾,飞快擦掉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又正色道:“母梦只是个伪装,而且是极为庞大的伪装。” 他说完,习惯性地做了个推眼镜的动作,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没戴眼镜。 顾荇舟哭笑不得:“苏锦?你不是去休息了吗?” 青年咳了一声:“闲着也是闲着。先生,据我观察,薛畅的精神体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他刚才说的没错,但不止这些。” 顾荇舟无可奈何道:“你找到了什么?” “先生,薛畅的梦境是他自己贴上去的,而且是经年累月的习惯,每晚都在重复,材料就是他白天的日常生活。”苏锦顿了顿,“那是个逼真的模型世界,一开始我也被骗了,以为那就是他的私人梦境——如果不是深入到薛畅的母梦,摸到了明显的边缘感,那我也看不出问题来。” 多半就是薛畅奶奶教导他的那个什么“生活幸福的秘诀”了,顾荇舟暗想,他原以为那是在修筑梦境城墙,看来修墙还不是主要目的。 顾荇舟若有所思道:“你发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我想,凡事总应该有个动力源。对梦师和其他生物而言,精神核就是动力源,精神核是形成一切的基础。阿畅没有精神核,没有母梦也没有子梦,那他的精神体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如果全都是这种一撕就掉的假东西,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这不合理。” 这也就是苏锦,顾荇舟暗想,精神体都碎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精神核,自己都生死未卜了,还这么具有探索精神…… 只听苏锦又道:“我观察了一整天,结果观察到了一件事:虽然他这虚假的母梦每天都有变化,各种细节翻新不断,但有一件东西是固定不变的。” “什么?” 苏锦眨了眨眼:“镜子。” 又是镜子。顾荇舟想,薛畅和魏家,到底有什么样的关联? “那镜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我要说的关键。”苏锦凑过来,一脸神秘道,“我走到镜子跟前,看见镜子里映出五个人影。” “五个?!” 苏锦点了点头:“但只有第一个我认识,就是魏方礼——我在协会档案馆看过他的录像。” “那四个呢?!” “有三个是完全模糊的,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轮廓。”苏锦停了停,才又道,“还有一个比较清晰,身体的大部分都显出来了,但没有脸孔。” 那么这就是薛畅说的,被总长的一首《山楂树》给刺激出的第二个人格了,顾荇舟想。 “不仅如此,我还发现,镜子后面是一条通道。”苏锦说。 “通往哪儿?” 苏锦摇摇头:“我没敢进去。毕竟,我只是个精神核。” 他说着,眼圈一红。 第149章 非人哉 回到沉舟,魏长卿和关颖都在,开门一看见薛畅,魏长卿一怔。 “魏大哥……”薛畅的眼睛红红的,垂着眼帘,像个正等着挨呲儿的孩子。 魏长卿无言片刻,伸手拍了拍薛畅的肩膀:“回来就好。” 客厅里,大橘犹豫地看着进屋来的薛畅,尾巴缓慢摇摆,似乎是想习惯性上前蹭腿,但又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猫感觉到了薛畅的变化。 关颖弯腰抱起它:“大橘,是苏锦和猫薄荷回来了,你不认识他们了吗?” 一时间,大家都伤感起来。 魏长卿问:“吴院长怎么说?” 顾荇舟摇摇头:“吴音想不出办法,她们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魏长卿点点头:“没死就算万幸。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天,在魏长卿和关颖面前,薛畅不再隐瞒,他将近阶段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古怪事情全都说了,包括苏锦在他的虚假精神体里,看到了“有五个人影”的镜子。 关颖和魏长卿听完,全都作声不得! 薛畅停下自己那沉郁而伤感的讲述,忽然语调一转,作报告似的,一本正经地说:“薛畅的分析还不完整,我提醒大家注意两件事。” 关颖回过神来,他不由扶额:“苏锦,换人的时候,能不能给听众一个预警?” 对方冲着他翻了个苏锦式的白眼。 “首先,薛畅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苏锦神色非常严肃,语气慎重,“他不是拟人兽,这一点可以通过检测dna来证实——协会那边有存档,咳咳,薛畅确实是钟淼淼和薛旌的亲生儿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协会那边做的检测。我偷看了我大伯的工作记录……” 如苏锦所言,检测dna是个最简单的办法,比如江七喜这种看上去是个人,摸上去是个人,甚至说起话来也是人的无序区生物,只要一做体检,就会露馅。 拟人兽也能被抽血,然而,抽出来的“血”里什么都没有——当影响检测人员五感的能量消退之后,你会发现试管是空的。 梦境里的生物,只能用梦境里的仪器来检测。 “其次,薛畅也不是我们所猜测的那样,有无序区生物寄生在他体内。”苏锦哼了一声,“薛畅不是漩涡鸣人,别说九尾,他的精神体里连根鸡毛都没有。” “你确定?”关颖怀疑地看着他。 苏锦淡淡地说:“我在这儿逛了两天,一点能量都感觉不到。就算把大橘的精神核塞进来,也不至于平静成这样。” 顾荇舟突然道:“那面镜子呢?你说镜子里有通道……” 苏锦迟疑片刻,才道:“虽然我没敢进去,但是先生,镜子里面的通道,魇化物质浓度极高,超过了私人梦境所能承受的范围。如果我没猜错,那儿应该是无序区。” 关颖一惊! “那不就和加斯东一样了?!梦境直接和无序区连在了一起……” “但是阿畅没疯,他的状态一点问题也没有。”魏长卿皱起眉头,“苏锦,依你看,此事该如何解释?” 苏锦摇摇头,一摊手:“无从解释。” 连最博学的苏锦都解释不了,可想而知,这事有多诡异。 才讲了这几句话,苏锦就累到不行,只能趴窝不动,趴窝之前他还挣扎着说:“我随时……随时保留发言权。over。” 关颖叹了口气,就算只剩精神核,苏锦也依然是沉舟第一话痨。 接下来,顾荇舟又说到那枚扳指的事,按照他的分析,扳指和薛畅的联系恐怕已经形成了很多年。 “虽然现在还不知原委,但我怀疑,长卿你祖父的精神核,从薛畅一出生起就在他这儿了。” 魏长卿一脸震撼:“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锦说过,阿畅的精神体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唯一的能量输出就是那面镜子。”顾荇舟看看他,“阿畅能活着,能够作为一个人类存在于这世上,他的精神动力源就是那面镜子,他所依靠的就是镜子后面那些神秘的精神核。长卿,如果你一定要把你祖父的精神核取出来,那么阿畅就活不了了。” 关颖不由一阵紧张,他看着魏长卿:“魏大哥……” 令先祖散落的精神体完聚,这是每个梦师的头号任务。魏长卿自然也不例外,哪怕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再糟糕,他也姓魏。往大了说,此事关乎整个魏家的颜面,如果魏长卿一定要拿回祖父的精神核,薛畅是没有理由不交出来的。 魏长卿摇摇头:“我不至于做出杀人的事来,我爸爸也不会做那种事。” 关颖这才松了口气。 顾荇舟又问:“我好奇的是,魏老先生当初到底是怎么出的事?协会方面说……” “协会方面说是殉职,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爷爷是怎么出的事。”魏长卿说,“我爷爷死得很突然,而且是死在巡查总长的任上。当时我爸还在念书,事情发生得一点征兆都没有。等他接到消息,赶到事发现场时,精神体已经碎了,精神核失踪,扳指也没有了。我爷爷身边没带巡查员,要不是路过的梦师……” 他突然,停住了。 顾荇舟看着他,“怎么了?” 魏长卿的脸色,不知何故变得异常苍白,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想起那个路过的梦师是谁了。”他轻声说,“第一个发现我爷爷罹难的人,是薛从简。” 第150章 破碎的我 客厅里,一片死寂。 关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薛畅,薛畅脸上血色尽失。 魏方礼壮年早逝,死因不明,而且死得极为突然,发现他精神体残片的人,是自称“碰巧路过”的薛从简。然而四十多年之后,魏方礼遗失的精神核,突然从薛从简孙子的精神体里冒了出来……这些细节不管讲给谁听,都会引起相同的猜测。 “这……这不可能!”薛畅拼命摇头,“魏大哥你相信我,我爷爷不是那种人!” 魏长卿心里翻滚如开锅,难道祖父真的是被他人所害?! 薛畅本来一脸焦急,忽然神色一变,喘了口气:“魏大哥,关于你祖父和阿畅祖父当年的交情,你知道多少?” 问话的人是苏锦,他提这样的问题也有原因:如果俩人曾有宿怨,当初协会不可能不着手调查薛从简。 魏长卿定了定神,这才道:“说不上交情。我爸年轻的时候,和阿畅祖父打过几次交道,他说薛从简虽然是个英豪,但性情十分冷淡,不爱结交也不爱管闲事,甚至可以说是孤僻,几乎没什么好友,和我祖父的交情也是淡淡如水,既谈不上恩也谈不上怨。” 等一下,薛畅想,祖父性格……孤僻? 并不是啊!他解救小罐头的时候,明明是个热血青年,有很多好友,从那么多人下注赌他赢就能看出来。 为什么魏军会得出相反的结论来? 顾荇舟想了想:“信息恐怕还有遗漏。长卿,你祖父当时遗失的不止是精神核,还有驱魇骨。” 魏长卿回过神来。 顾荇舟说得没错,如果魏方礼的精神核真的是被薛从简“盗走”,甚或魏方礼就是被薛从简所害,那为什么薛从简没有拿走更有价值的扳指,将它传给儿孙呢? 那枚扳指,自魏方礼过世就下落不明,一直到二十年前,顾玄离世,江沉水带着顾荇舟去收检遗物,这才发现了它。之所以魏长卿始终对外界流传的所谓“顾玄盗窃驱魇骨”的谣言嗤之以鼻,就是因为他祖父魏方礼过世时,顾玄正在梦师医院里照料养子。 当时顾家正值鼎盛,身为族长,顾玄要什么有什么,自身精神体的能量也很高,唯一令他挂心的就是重病的养子……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去偷魏家的驱魇骨呢? 那驱魇骨又为什么会落在顾玄的手上? 难道是薛从简给顾玄的?俩人有私交? 更不可能。魏长卿想,薛从简为人阴冷孤僻,疑心甚重,据说和谁都保持距离,顾玄身为协会理事,平日管理着偌大一个顾家,还有一个病弱的孩子要抚养,忙也忙死了。 他哪有闲工夫去接近薛从简?他接近薛从简干什么呢? 魏长卿越想越头疼。 祖父魏方礼,薛从简,顾玄……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个人,他们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正想着,却听一旁薛畅腹鸣如鼓。 关颖哈哈一笑:“声儿这么大,看来连肚子饿都是双份的。” 薛畅正不好意思,忽然脸色一正:“那是阿畅的肚子饿了,不要冤枉我,我只是个精神核。” 关颖无可奈何:“好,是你说的,精神核不吃饭。今晚的蹄髈和鸭腿都归我……” “谁说归你?!”苏锦勃然大怒,“你是不是人?!我快一个礼拜没吃东西了!” 关颖故作震惊道:“你不是说精神核不用吃饭吗?” “我什么时候说精神核不用吃饭了!魏大哥,我今晚要吃双份的!” 魏长卿微笑着站起身:“我这就去做饭,鸭腿一人一个,不许抢。” 薛畅正被关颖苏锦俩人吵得头晕,却听见顾荇舟问:“阿畅,第二个出现的人格,你能描述一下他吗?” 关颖和苏锦都安静下来。 薛畅想了半天,他的语气有些不安:“先生,小颖哥,你们还记得小丑吗?” 关颖啊了一声:“当然记得,那天晚上你差点把我给吓死!” 顾荇舟吃惊地看着他:“你是说,第二个人格是小丑?” “小丑只是他的一部分。”薛畅艰难地思索着,“这个人性格很高傲,说话喜欢讥讽人,但心地是很好的,也爱帮别人。他和魏老先生不同,魏老先生性格平和稳重,是那种很老派的规矩人。这一个就有些……有些跳脱,放荡不羁。” “那么,为什么是《山楂树》?”顾荇舟又问。 “因为这个人唱过《山楂树》,而且也是俄语。”薛畅吭哧吭哧地说,他又想起当时变章鱼的感觉,现在都觉得脸上的皮肤发胀发痒,“这首歌对这个人而言非常重要,所以当时总长一唱,那枚精神核整个都被撬动了。” 关颖想了想:“会俄语,还会五十年代的老歌,是不是魏老先生同一时期的老梦师?我们可以查一查谁家老人丢了精神核……” “丢了精神核的人太多了。”顾荇舟淡淡地说,“这四十年出事的梦师不计其数,到现在,只有一半能获得完聚。” 他说到这儿,忽然心生疑惑。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梦师的精神体无法获得完聚? 难道是因为有序区的大规模推进,导致牺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吗? 关颖却看着薛畅,一脸羡慕地说:“你多好啊!连镜牢之舞都能无师自通,不管是谁把精神核放进你的精神体里,阿畅,你都赚大发了……” “不是这样的!” 薛畅突然打断了他,把关颖吓了一跳。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我很难受。”薛畅涨红了脸,眼睛也因为生气而湿漉漉的,“我不知道他是谁,还缺了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信息……可我找不到!就像丢了一只脚,丢了一个胳膊一样!我现在心都是乱的!” 关颖顿时懊悔自己的失言,他赶忙道:“别急,我们帮你一起找!我回去找我爸问问!他特别爱八卦,什么事儿都知道!” “恐怕很难。”顾荇舟摇头,“我怀疑阿畅缺的是一次激活。” “激活?” “嗯,就像驱魇骨的出现,激活了魏老先生的精神核,看来第二枚精神核,也需要一次激活。” 关颖紧张地看着顾荇舟:“先生,怎样才能激活第二枚精神体?!” 顾荇舟苦笑:“这谁知道呢。第一次激活就纯属是巧合,如果阿畅不进沉舟,如果我不把驱魇骨交给他,那么激活永远都不会发生。现在我们既不知道第二枚精神核是谁,也不知道激活它的东西是什么……” 这不是大海捞针吗?关颖暗想,这让人上哪儿找去? 薛畅把头埋下来,他哽咽着说:“我想找到这个人,如果可能,我真想把精神核还给人家!我现在的‘我’是破碎的,本来是完整的但是被打破了!又被打破了!魏老先生的那枚精神核,我好容易才适应,现在又出来第二枚!再这么下去,我……” “阿畅,鸟长出新的羽毛时,骨骼是会非常疼痛的。” 薛畅回过头,他满脸愕然地望着站在厨房门口的魏长卿! “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把这些精神核塞进你的精神体里,我也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究竟为何。”魏长卿凝视着他,他的语气温和却无比沉重,“但它们已经取不出来了,我不想只为了自己先祖精神体的完聚,就让你丧命,我相信第二枚精神核的主人,他的子孙也不会觉得杀人是件高兴的事。既然我祖父,还有其他先辈的精神核在你这里,你就好好留着它们,让它们帮助你成长——阿畅,成长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那也比缩回去强。” 这番话,说得薛畅鼻子一阵发酸。 “魏大哥,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魏长卿的语气又转为轻快,“说来我得谢谢你,不管怎样,镜牢之舞没有失传,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跳它。我爸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第151章 加斯东的决定 那天魏长卿做了一大桌子菜,就连大橘都额外多了一个罐罐。 薛畅代表苏锦啃了两个鸭腿,吃了一碗红烧肉,居然还想染指那盘蹄髈…… “你真的不胃疼吗?”关颖疑惑地看着薛畅,“吃这么多,受得了?” 薛畅泪汪汪道:“受不了啊!我根本就不习惯吃这么多肉!” “那就别吃了啊!” 薛畅马上把脸一变:“凭什么不让我吃?我一个礼拜没吃饭了!魏大哥做这么多,就是给我们吃的!” 关颖无可奈何,转头对顾荇舟道:“先生,您不管管他吗?” 顾荇舟埋头大快朵颐,又抬头看了关颖一眼:“快吃,别让阿畅一个人包圆。” 关颖被提醒,他嗷的一声,也加入了“抢肉”大军,在一阵筷子混战后,关颖终于夺取了独占蹄髈的伟大胜利。 他一边对来自苏锦的怒目而视置之不理,一边心中暗自欣慰:顾荇舟和魏长卿的关系似乎因为苏锦出事而有所缓和,至少,他们又能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了。 魏长卿独自守着一盘凯撒沙拉,他万分感慨地看着面前的三个“饿鬼投胎”。 下次出门前,他得做三个饼,挂在他们脖子上。 ……薛畅的那个饼,还得是大号加红烧肉的。 吃完了饭,关颖去洗碗,薛畅已经帮不上忙了。他因为吃得太多,胃疼起来。 顾荇舟万分同情地看着他:“苏锦呢?” “躲起来了!苏锦这个混蛋!”薛畅疼得龇牙咧嘴,他一面往嘴里塞消食片,一面喃喃骂道,“吃饭的时候用我的身体!吃完了就躲起来,把胃疼丢给我承受!苏锦你给我等着!从明天开始,我吃素!魏大哥!明天我就要一碗生菜叶子!一点肉也不许放!” 魏长卿忍俊不禁:“再这么下去,苏锦救不回来,阿畅你先弄一身病。” 魏长卿的话,让薛畅发愁起来。 苏锦不能一直寄生在他这儿,薛畅能感觉得到,每次苏锦使用他的肉体,精神核都要消耗很大的能量。如果只是借用肉体说两句话,那还不打紧,语言功能的耗能是最低的,但如果是吃饭,做事甚或工作学习,消耗的能量就相当惊人了。 ……其实,苏锦并不是故意躲起来逃避胃疼。刚才他用薛畅身体吃了碗红烧肉,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把精神核累个半死,只能蜷缩在薛畅的精神体里一动不动,话都说不出来了,就像淋了雨的小狗崽,看上去惨兮兮的。 这不是苏锦的肉体,他是个外来客。虽然薛畅能在苏锦需要时,主动出让控制权,但薛畅的这具身体一点都不傻,它判断出这枚精神核是个侵略者,所以想方设法,要把这个侵略者赶出去。 这种排异反应,就连薛畅自己都控制不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吃饭吃累的,此刻苏锦的精神核比昨天进来的时候,明显弱了很多,薛畅越想,越忧心忡忡。 这才两天…… 客厅座机响了,魏长卿走过去接了电话,听了两句,他握着听筒转过头来。 “阿畅,是总长的电话。”魏长卿迟疑了一下,“他问你……嗯,问你们今晚回不回来。” 虽然刚才在医院,父子俩吵成那样,但苏镌终究还是不放心儿子,主动低了头。 “喂,你想不想回去?想回去的话,我就陪你回去。”薛畅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也别和你爸斗气了,你看,他这不是打电话来了吗?” 半晌,他才听见苏锦小声哼哼:“不回去。累……” 薛畅只好冲着魏长卿说:“苏锦累坏了,今晚我们还是留在沉舟吧。” 魏长卿点点头,他拿起听筒:“总长,阿锦刚吃过饭,好像已经休息了。” 电话那头,苏镌沉默片刻:“是么。麻烦你们了。” 魏长卿放下电话,不由徒增了几分伤感。 “那你呢?”他又看看薛畅,“回自己家吗?” 薛畅窝在沙发里,他一脸郁闷:“我也算了。我这样子会把我妈给吓着的。” 关颖擦着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他走过来:“要不然去我那儿吧。” 薛畅摇摇头:“不用了。今晚我和苏锦就留在工作室,而且今晚还有事。” “什么事啊?” “去看看加斯东。苏锦一直惦记着他。” 加斯东已经从精神卫生中心出院,自从精神核回到母梦里,他的情况就有了明显的好转。 因为苏锦出事,后续这些都是关颖在忙,他没和加斯东说实话,只说苏锦临时接到了协会的任务,分身乏术,所以拜托他收尾。 关颖又问加斯东是不是真的想去终南山修道。 “先说好,最近终南山的房价也在蹭蹭往上涨。”关颖半开玩笑地说,“就算你吃风喝烟住山洞,也是要掏租金的。” 加斯东沉默地垂下眼帘。好半天,他才轻声道:“我想回公司。” 关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在精神卫生中心取得了加斯东的病历,拿到相关证明,关颖又联系了加斯东原来的心理医生……至此,加斯东的公司才得知他患病的事。关颖又在发给公司的电邮里强调,加斯东目前情况稳定,精神状态有了长足进步,医院方面认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和稳定的情绪,承担原先的工作”。 那位被加斯东浇了一头冰咖啡的董事会主席,并没有记恨他失控的举止。最终公司同意加斯东回来上班,但是亚太总裁的职位,还是换了人选。 “对不起,总裁的宝座没有给你留住。”关颖满怀歉意道,“我们顾先生说,你的所有治疗费用由我们沉舟工作室来承担……” 加斯东却摇摇头:“没关系。我现在觉得好多了,要不是这次出事,我不会知道自己过去,曾经经历过这么多事情。” 关颖将他们在加斯东母梦里的发现,以及翠袖的事情,都告诉了加斯东。 “我想找到翠袖的真实身份。”加斯东说着,眼睛亮起来,“我相信,她一定和我父亲那边的先祖有关。” 今晚,是加斯东留在国内的最后一个夜晚,明早他就坐飞机回法国了,所以苏锦无论如何也要再进他的母梦里,看一看情况。 依然是那座长满了鲜花嫩叶的旧房子,依然只有加斯东一个精神核在家。但是院子的中央,多了一个圆圆的鱼塘。 鱼塘小小的,覆盖着巴掌大的绿荷叶,毛绒的深绿边缘,露出水中清朗的蓝天。 塘里只养着一条鱼,就是阴阳鱼里的那条黑鱼。 小加斯东守在鱼塘边上,他拨开荷叶,探头往水里看,那汪汪的清水里,映出了翠袖的盈盈笑脸。 ……薛畅站在院门口,他满怀感慨地望着这一幕,又悄声问苏锦:“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加斯东的母梦已经和无序区隔开了,这样子刚刚好。有翠袖的陪伴,母梦会逐渐稳定下来,和无序区保持合适的距离。往后他自己独自成长,就不用咱们帮忙了。” 薛畅担忧地说:“阴阳鱼是你的啊。苏锦,你不打算把鱼收回来吗?” “先放在这儿吧。”苏锦轻声说,“收回来,我也没有精神体可以容纳它们。” 薛畅又看了一眼鱼塘边,和翠袖有说有笑的小加斯东,这才带着无声的喟叹悄然离开。 第152章 初入梦远楼 回到沉舟,关颖他们都回去了,今晚沉舟就薛畅一个人。 睡在沙发上的大橘,听见薛畅下楼的声音,它抬起头看了看,猫的眼神里不再有困惑,只剩了和往日一样的安详。 大橘的意思很明白:虽然你们俩变得这么奇怪,但我这个做主子的,还是宽大为怀,愿意接纳你们。 薛畅不禁有些感动,他走到沙发跟前,弯下腰来,把脸埋在毛茸茸的猫肚子上,哼哼唧唧地蹭了蹭。 “这还是大橘头一次让我埋肚皮。”苏锦突然说,“猫肚子真软啊!猫薄荷,托了你的福。” 薛畅苦笑,他坐起身来。 沉默片刻,他听见苏锦说:“我想吃开心果。” 薛畅:“……不,你不想。” “你要是不喜欢开心果,那就吃个牛肉干吧?”苏锦又说,“对了,冰箱里还有蓝莓芝士蛋糕,我们吃块蛋糕怎么样?” 薛畅弯腰,呻吟着捂着脸:“你不是吃了饭吗?” “那是两个小时之前的事了!”苏锦忿忿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我心情一不好就想吃零食。” “我不想吃零食。”薛畅放下手,他果断地说,“我不想变成有胃溃疡的胖子——别和我抢身体!别的事情我都依你,零食不行。” 苏锦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们出去撸个串吧。”他突然说,“撸串不算零食。” 薛畅仰天长叹:“都十点半了!这大晚上的你安静呆着不行吗!那么大一碗红烧肉,那么大两个鸭腿,我的胃都快涨破了!苏锦你多大的人了!怎么就知道吃!” 没想到,薛畅这番抱怨之后,苏锦突然爆发了! “你让我在哪儿呆着?!就你这什么都是假的精神体里面,你让我呆哪儿?!还我就知道吃……除了吃东西我还能做什么!回家写论文吗!我还没写两行字你就开始打瞌睡,让我怎么往下写!” 虽然苏锦确实会冒出来,偶尔占用一下薛畅的身体,但那决不是为所欲为,因为会受到生理上的极大限制。 比如苏锦要写论文,他就得动脑,但生理上的这个大脑是属于薛畅的,这枚外来精神核,要求实在太高了,薛畅的大脑根本受不了这种高速的运转,别说写论文,就连阅读都没法好好配合。往往是,苏锦打开书看了还不到两分钟,薛畅的大脑就自动死机,睡着了。 ……等再醒过来,书上只有一摊口水。 薛畅忍不住替自己辩解:“都和你说了我外语不行,你就不能用中文写论文吗?” “你的中文有那么出色吗?”苏锦的语气尖酸刻薄,“我给你列的那些书,有一半都是中文,请问你看了几本?” 薛畅哑口无言。 什么都别说了,他脑子里就一个字:笨。 “我要吃夜宵!”苏锦又在不依不饶地叫。 薛畅没辙,只好把身上裹得厚厚的,戴上帽子手套出了沉舟。 苏锦以为他会打的,没想到薛畅找了辆共享单车。 “喂,你要去哪儿?这附近都关门了。” 薛畅跨上车:“去美食一条街。” “你疯了?!”苏锦怒道,“美食街那么远!开车都得一刻钟!” 薛畅却不在意,他笑道:“这不正好锻炼身体吗?还省钱呢!等到了地方,鸭腿和红烧肉也消化光了。一举两得!” 苏锦被他气得无语。 凛冬的深夜,顶着彻骨寒风,薛畅吭哧吭哧骑了足足四十分钟,他穿过夜店鳞次栉比的梦龄路,转弯向左,市中心最热闹的美食街就在眼前。 “喜欢哪家就……就告诉我。”他一边蹬着车,一边喘着粗气,“但是不要进网红店啊!千万别……别进!又贵又不好吃……” 苏锦鄙夷地哼了一声:“骑你的车!到地方我会喊停。” 薛畅还是不放心,又叮咛了一句:“有点小贵的那种都别去啊!哎?那边有个沙县!” “不许停!往前骑!” 然而一家家的馆子骑过去,苏锦一直没吭声。薛畅正想问他到底看中了哪家,忽然觉察到苏锦的异样。他抬头一看,梦远楼正在眼前。 薛畅会意过来,赶紧停下车。 望着面前灯火辉煌犹如仙境的酒楼,他一时欲哭无泪。 确实不是“有点小贵”……这特么是最贵的一家! 正唏嘘着,忽然听见苏锦闷闷的声音:“算了不吃了,回去吧。” 一听这话,薛畅反而改了主意:这种时候,他怎么能不护着苏锦?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胸:“那怎么行,来都来了。” 也不管苏锦的态度,薛畅索性大摇大摆走进了梦远楼。 已经快十一点了,梦远楼里依然高朋满座。 虽然架子摆得十足,但薛畅心里直发虚。他刚刚拿了第一个月的薪水,扣除固定存下来用以还债的部分,再扣除交给魏长卿的伙食费,给妈妈的家用钱,还有孝敬奶奶的营养品…… 薛畅手里,只剩下五百块了。 兜里揣着五百块钱,骑着共享单车,居然敢来吃梦远楼,薛畅也很佩服自己这如盆的大脸。 进来大厅,马上就有人迎上来:“欢迎光临……” 对方眼神在薛畅身上停了一下,笑容愈发亲切:“原来是薛先生,快请进,需要我通知总长吗?” 苏锦却道:“小师叔,不用通知我爸。我们随便吃点。”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容颜秀雅俊俏,一双点漆的黑眼睛,灵动聪慧。苏锦告诉薛畅,叶慎谦是苏皓的徒弟。 “我爷爷的关门小弟子。他是梦远楼的经理,我爸不是天天过来,通常店里都是交给叶慎谦打理。” 叶慎谦一直把他们带到二楼的包房,侍应生送上菜谱,薛畅拿过来随手一翻,心头咯噔一下。 “苏锦,打个商量。”他颤巍巍道,“咱们喝碗粥就回去,好吗?大晚上的,马上要睡觉了,吃多了容易不消化,会得胆结石!” “你这个穷鬼!穷得骨头里往外冒穷渣!”苏锦骂道,“我爸不会要你的钱的!” “那也不好啊,那不是成了吃白食的吗?”薛畅嘟囔道,“要不这样吧,我保证不赶你走,苏锦,你能不能……每个月交一点食宿费呐?” 苏锦已经不想和他讲话了。 结果要的是鸳鸯蟹膏,明炉烧响螺还有一盅护国菜。 “就三样菜。”苏锦还竭力辩解,“都不是大鱼大肉,你不会胃疼的。” 薛畅把脑袋摁在桌上,他已经死心了。 今天肯定是血本无归了。既然如此,索性就不要再计较价钱了,开吃吧! 菜品十分地道,连明炉响螺都做得极正宗,鲜得让人咬掉舌头,而且苏锦十分大方,每道菜都让薛畅先尝。 这么好吃的夜宵,薛畅却吃得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苏锦再在他这儿呆下去,不说别的,光是吃东西就能把他给吃破产了。 “我会付给你食宿费的。”苏锦看出他的愁苦,他安慰道,“回去你就把我的钱包找出来,以后就刷我的卡。至于你赚的钱,你自己留着还债,其余吃穿用度还有给你妈妈的家用,我都包了!” 听起来好像不错,可是薛畅转念一想,这和吃软饭有什么区别啊! 奢侈的夜宵吃得差不多了,薛畅正想叫人结账,却听见敲门的声音。 第153章 苏皓的谢礼 门开了,进来一位老者。 薛畅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冲过去,一把抱住老人,哽咽道:“爷爷!” 苏皓抱着孙儿,不由老泪纵横:“阿锦,你还活着,这就好……” 薛畅明白过来,他索性将身体的控制权全都交给了苏锦,同时暗中观察着这位据说在目前所有活着的梦师当中,最强的三级梦师。 苏皓已年过八旬,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拄着拐棍,然而看上去非常精神,苍老刚毅的脸上虽然刻着深深的皱纹,但却不见一丝惫怠,更没有老年人身上常见的漫漶与迟钝,就连那根黄花梨的龙头拐棍,都不像是日常助力用的,而更像某种身份和权威的象征。 “有钱人……”薛畅暗自啧啧,海南黄花梨的拐棍啊!当初他还想着给奶奶买一根,可是再看看价钱,薛畅就只能默默打消念头。 真不愧是苏家。 薛畅看得出来,苏锦和他爷爷非常亲,苏皓也十分疼爱这个孙儿,他轻轻拍着薛畅的背,喃喃道:“为什么不回家?你爸妈都在家里等着……” 薛畅觉得苏锦的身体在挣脱老人的怀抱,他的眼泪涌出来得更多了。 “爷爷,我不想回去,我这个样子,太奇怪了。” 苏皓抓着薛畅的手,轻轻摇了两下示意自己能理解。 “慎谦一打电话,我就赶过来了……”他又看了看薛畅,微微一笑,“这就是阿畅对吧?” 苏锦赶紧把身体让回薛畅,薛畅这才向苏皓问了好。 苏皓笑道:“我一直想见见你,又怕你们这些年轻人嫌烦。上次你舅爷爷想打电话叫你过来,我说算啦,让你小孩子家陪我们两个老头喝茶,尽听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烦也得烦死了。” 听见提到舅爷爷,薛畅只好客气了两句。 苏皓又伸手摸了摸薛畅的头发,“阿畅,你的债务问题,我已经听你舅爷爷说过了,本来,这次阿锦的爸爸是想替你把这四百万还上的,毕竟你救了阿锦一命。” 薛畅一听,正要拒绝,却听苏皓继续道:“但我不同意。” 薛畅不由一怔。 “我知道,阿畅你救我家苏锦,不是为了钱——谁会为了那点钱,把自己的命给豁出去?要是阿锦的爸爸真帮你还了债,反倒是不够珍惜你和苏锦的交情了。”苏皓说着,又淡然一笑,“再说了,我宝贝孙儿的命难道只值四百万?苏镌这孩子,考虑事情还是太嫩。” 也只有一把年纪的苏皓,才敢说堂堂的巡查总长“太嫩”。 薛畅赶紧说:“苏老先生,我知道总长他是一片好心,不过债务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苏皓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债务也是一种责任。躲避责任固然轻松,但躲避的同时,人也就丧失了成熟的机会。阿畅,我不想剥夺你为自己承担责任的权利,不过呢,承担责任的办法,其实是有很多的。” 老人温和地看着薛畅:“阿畅,我这边正好缺个助手。” 他说完又笑道:“放心,不是陪着老头子打门球,主要是联络协会的退休梦师,再整理一下他们的回忆录什么的。这帮老家伙用不惯电脑,打个字比登天还难。” 他试探地看着阿畅:“事情琐碎了些,年轻人都不太愿意干……阿畅,你有没有这个耐心?” 薛畅心里非常感动。 苏皓不是在找他帮忙,而是在帮他找赚钱的机会,他不愿咣当一下把薛畅的债给还上,他知道年轻人脸皮薄,施恩不成,反而还伤了薛畅的自尊。 其实按照薛畅眼前的经济困境,就算苏皓真叫他陪着自己打门球,薛畅照样会屁颠屁颠地同意。 但是人家长辈没把话说得那么露骨,反而说是请薛畅来“帮老年人解决难题”。 薛畅虽然感动,但还是说:“这事儿我得回去问问我们顾先生。” 苏皓点点头:“应该的。毕竟你是荇舟的助理。” 老人说着,浓眉又一皱:“这刺青,怎么还没去掉?苏镌也老大不小了,做事情还是这么任性,堂堂一介总长,却给小孩子用这种阴毒手段,动不动就上酷刑,真是成何体统!” 薛畅没想到,老人批评起自己的儿子来,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他只好赔笑道:“是我犯的错,这不怪总长……” 苏皓却摇摇头,认真道:“我都听说了,阿畅,这不是你的错。刺青的事,早就该有个解决。” 其实,刺青的事已经有过好几个来回了。 上次,在邵建璋承诺他会去和苏镌谈谈之后不久,薛畅得到了舅爷爷的回复,邵建璋说,刺青的事情不太好解决,因为“巡查总长同意了,熙凤没同意。” 至此,薛畅才知道这是个大麻烦:刺青是苏镌和熙凤共同打下的,想要解除它,也必须苏镌和熙凤一同认可才行。 银行陷落事件后,苏镌就已经有意解除薛畅脸上的刺青了,然而熙凤说什么都不同意。 熙凤的愤怒不是对着薛畅的,而是对着魏长卿和那两条龙的。 它说,除非魏长卿带着两条龙上门给它道歉,再当着它的面,亲手斩断馒头和花卷的龙角,它才能消气。 熙凤消了气,才同意给薛畅解除脸上的刺青。 薛畅一听这回复,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魏长卿是决不可能斩断花卷和馒头的龙角的,别说魏长卿,薛畅也不可能同意。 然而这么一来,刺青的事就没可能解决了。 别人异样的眼光,时间长了总能习惯,但这东西带给薛畅的困扰不仅仅是名誉上的——刺青每天都会疼一次。 疼痛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就是刺青被打下的那个点,而且每天必疼,风雨无阻,疼痛的时长只有5秒,然而疼痛程度就和苏镌鞭子抽在他脸上相差无几。 每天,忍受五秒的面部剧痛,这当然不致命,但天长日久无计可消,就让人十分痛苦了。 更糟糕的是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到中午,薛畅就坐立不安,直到咬牙挺过那五秒钟,才能放松下来。 这是惩戒,疼痛会让犯错者永远记住自己犯的错。 薛畅还以为,这刺青得跟着自己一辈子,没想到苏皓竟然主动提出,帮他消除刺青,这让薛畅既感动又惊讶。 他不安地说:“苏老先生,这刺青……消不掉的。” 第154章 罪名之锁 “胡说,怎么可能消不掉。”苏皓微笑道,“既然是人为打上的,自然也就能人为解除。” 薛畅还想开口,他听见苏锦轻声说:“别问了,我爷爷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这枚刺青的记档情况。”苏皓说着,将左手放在贴近薛畅脸颊的地方,一个小范围的梦场顿时生成。随着他的手掌缓慢移动,苏皓竟然从刺青上,横向拉出了一整屏翻飞的弹幕…… 薛畅斜着眼睛努力看了看,弹幕最上面一排,字体非常规范,写的是打上刺青的时间,地点,原因,入档情况,以及苏镌的落款。 这反复循环的置顶弹幕,口吻十分官方,就连原因都写得很简略:扰乱执法人员,冲撞长官。 但是接下来的弹幕,风格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字体歪歪扭扭,成了幼稚的孩儿体不说,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大排感叹号—— 魏长卿混蛋!!!! 魏馒头混蛋!!!! 魏花卷混蛋!!!! 魏军混蛋!!!!! 魏方礼混蛋!!!! 魏蘅混蛋!!!! 魏承安混蛋!!!! …… 最后还用加粗鲜红字体来了个总结:魏家全都是混蛋! 薛畅一头冷汗,这是把魏长卿的祖宗十八代全都骂上了。 这肯定是熙凤写的——身为一只鸟,难得记性还这么好,这么多姓魏的,它竟然都记住了。 苏皓看得皱眉不已:“这都是些什么呀……” 末了,老人叹了口气:“算了不看了,关弹幕保平安。” 薛畅噗嗤乐了,没想到苏皓这么大年纪了,竟然对年轻人的用语如此熟悉,看来,还是个挺时尚的老头呢。 “刺青已经记档,有点麻烦。”苏皓说着,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嫌烦的样子,他微笑道,“想消除它,得先和老齐打个招呼。咱们找找这老东西在哪儿。” 苏皓手一挥,一副gps出现在面前。 薛畅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不是平面图,而是一套立体的纵深定位系统,其中闪烁着无数小亮点,薛畅目光随意往下一扫,他看见了标注着a650的那枚光斑,以及跟在它后面一系列如毛细血管的分支。光斑上面,犹如地铁站的出口提示那样,也标注着这一区域的几个重点,第一个就是藏经阁…… 苏皓在顶上的搜索里,输入了齐观两个字。 立体网络立即开始变形,它从纵深的三维网逐渐扁平化,变成了平面网络。 苏皓咦了一声:“难道不在公共梦场里?” 定位系统最终落在了一个地面建筑上,薛畅凑过去看了看,目的地距离梦远楼只有五公里。 那是一座民营医院。 苏浩也觉得奇怪,他又点了一下目的地的红色箭头。 医院内部顿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箭头带着一束光,一直向前,向着深处进发,不久后,薛畅看见了“手术室”的指示牌。 箭头最终,落在一个身着手术服的医生身上。 薛畅问:“这人是谁?” 苏皓笑了:“你不认识他了?” 男医生三十上下的年纪,身上绿色手术服还沾有血迹,那样子像是刚下手术台,一脸的倦怠,此刻,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医生朝男医生走过来。 “齐医生!这次多亏你救场!万分感谢!” 对方似乎完全不领情,甚至显出几分厌烦:“人情不用还我,还给郑院长就行了。” 戴眼镜的医生没被他的冷淡击退,依然十分热情,就连眼镜片上都反射着惜才爱才的慈祥高光:“刚才我全程都看过了,太精确了!血管组织解剖得十分到位!完全没有不必要的出血。真不愧是郑院长的高徒……” 被称为齐医生的男人,依然平淡地打断他:“你弄错了,我没资格做他的高徒,技术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眼镜医生一愣:“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人。” 薛畅扶额,这人是老齐。 ……这种满世界强调自己“不是人”的口吻,他太熟悉了。 恰在此时,男医生有所警觉,突然朝苏皓这边猛一抬头,露出一张青黑的獠牙鬼脸! 薛畅吓了一跳! “老齐,是我。”苏皓淡淡的一句,那正要扑过来噬人的恶鬼,像按了暂停键一样突然停住。 鬼脸倏地缩了回去,男医生的五官恢复了原样。 “哦,是苏先生。” 苏皓笑起来:“怎么大半夜的在这里?郑院长拜托你的吗?” 老齐点点头:“打麻将输了,迫不得已。请稍等。” 镜头一暗,再一转,老齐出现在他那座小院门口,变回了蛇瞳老头子的样子。 “是这样,我想把这孩子脸上的刺青消掉。”苏皓指了指薛畅,“但是刚才发现已经记档了。老齐,得麻烦你销一次档。” 老齐答应了,转身进了东边一间屋子。 薛畅看见,屋内悬浮着无数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锁。 有的锁很大,像古代的枷锁,还有的锁看着就很残酷,是穿透犯人琵琶骨的那种弯刀带链子的锁,还有的锁很现代,是指纹锁,也有的锁很普通,就是锁门用的弹簧锁,更有用在保险柜上的复杂的密码锁…… 老齐走进这间充满锁的房间,他在四下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把很不起眼的锁。 那是个最简单的插锁,通常人们用它锁抽屉什么的。 老齐伸手弹了一下那把插锁,薛畅只觉得面部一热。 “是这把了。”老齐说。 “为什么是最小的那一把?”薛畅不解。 “面部刺青是所有对梦师的刑罚里最轻的一种。”苏锦小声说,“这屋子里‘记档’的每一桩,都比你犯的错严重。” 看着那柄穿过琵琶骨的弯刀锁,薛畅心中一寒。 “可这多不人道啊!” “人道?”苏锦淡淡地说,“我们这种人,随便动点手脚就能让一个班的孩子癫狂致死。既然能力超出了普通人,犯了罪,自然要使用超出普通人的惩罚才合适——放心,这些都是留给罪大恶极的犯人的。” “苏先生,请签名。”老齐将锁举起来。苏皓手指微微一动,空气中出现了一个闪光的篆体“苏”字。 那个字化为一束金光,飞进了那把锁的锁眼里。 老齐从裤腰上掏出一大串钥匙,他低头哗啦啦地找了半天,摸到了最小的那把,送进锁眼里。 锁打开了。 薛畅脸上那阵微热消失了。 “可以了,销档完成。”老齐对苏皓说,“接下来就剩下总长和熙凤的痕迹了。” 苏皓说:“这部分我来处理。老齐,大半夜的烦劳你了。等会儿我让慎谦给你送点夜宵去。” 老齐一低头,毕恭毕敬道:“多谢苏先生。” 老齐对苏皓的态度不光是恭敬客气,还隐藏着那么一丝畏惧。这让薛畅好奇,他还从来没见过老齐畏惧谁。 一只魑,会害怕一个人类吗? 第155章 诺亚画舫 老齐和他的小院消失,苏皓故意卷了卷袖子:“最后一步,同学们注意,我要变魔术了。” 薛畅乐了,苏锦哭笑不得:“爷爷,你严肃点行不行?” “好好,这就严肃。”苏皓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阿畅,把眼睛闭上。” 薛畅依言闭上眼睛,但他敏锐感觉到,周围出现了一个超大的梦场! 一股沁人肺腑的花香,钻进他的鼻子。 薛畅猛然睁开眼睛,他看见了一串槐花。 水晶一样精致的花朵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春日暖阳照在花瓣上,熠熠闪光。 他听见苏锦小小惊呼了一声:“建巳之月!” 建巳之月,就是农历四月, 阳光倏忽而逝,一阵细雨落下来,但这雨和今晚的那种冻雨截然不同,它越下越暖,甚至让薛畅觉得有些热。 那雨水也是透明的绿,令人心醉,薛畅仰望天空,看细如牛毛的雨丝轻柔洒落,碧烟朦胧,整个世界绿如翠玉。 雨幕之中,他看见大朵绽放的白芍药,金丝一样的花蕊在雨中闪着光,美艳不可方物。有黄鹂鸟在婉转歌唱,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梅子成熟的气息,薛畅心中泛起一阵又酸又甜的滋味…… “是来自‘诺亚画舫’的能量。”苏锦带着笑意,小声说,“我爷爷是四月。” 薛畅听说过诺亚画舫,是他从一级考试教材里看到的,据说画舫主人是清末的一个梦师,姓邵,是舅爷爷邵建璋的先祖。 教材上关于“诺亚画舫”的内容十分简略,大概协会认为一级梦师没必要了解它,所以薛畅只知道这东西是国际梦协认定的5a级全球梦场遗产,同时也是协会的“镇会之宝”。 苏锦的爷爷和协会的这个宝贝有什么关系? 薛畅正想着,啁啾的黄鹂扇了扇翅膀,飞了过来,落在了他的肩上。 薛畅眨了眨眼睛,忽然看见了邵建璋。 他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邵建璋站在船舱一样狭窄的地方,以精神体的方式。 邵建璋的面前是一排朱漆红门,薛畅数了数,相对的两排,每排有六扇门。 邵建璋的身边站着一个黑衣的魔术师,魔术师戴着黑色的丝绒礼帽,打着精致的黑领结,从五官里,薛畅辨认出了苏皓的容貌。 原来苏皓的精神体是个魔术师。 薛畅正觉得好玩,却听魔术师苏皓对邵建璋说:“你确定?” 邵建璋苦笑道:“我只试了前面三间,确实推不开。” 薛畅小声问苏锦:“这是在哪儿啊?” “这是诺亚画舫的开启仪式上!我们在画舫里面!”苏锦的声音带着震惊,“我的天!阿畅你怎么和我爷爷的记忆连在一起了?!” 薛畅也吃了一惊,然而旋即,他就想起上次他落入小罐头的精神核,也是相同的感觉。 难道他的精神体被苏皓的精神体吞噬了?! 他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外面人群传来了谈论。 “会不会有先辈留下的钥匙之类?理事长还是回家再找找……” 是苏啸的声音,薛畅往外望了望,正巧看见坐在苏啸身后的顾荇舟。 这么说,并不是多年前的事情,薛畅暗想,因为此刻顾荇舟已经是个三级梦师了。 有个面生的梦师,接着苏啸的话,冷笑道:“苏副理事长说笑话呢!邵家这一百年就没出过一个成气候的梦师,哪来的钥匙?” “连自家遗物都掌控不了的人,他凭什么做理事长!”这是吉田雨的声音。 薛畅留意到,外头这些刺耳的话,让邵建璋尴尬到手足无措。 他又是愤怒,又是酸楚:舅爷爷做这个理事长,是有多难啊! 旁边苏皓却突然厉声道:“理事长,不要把这些目无尊长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天下唯庸人无咎无誉。我和协会,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外面那伙人顿时寂静,人群中,苏啸的脸色难看起来。 薛畅心底涌出热乎乎的感激之情。 苏皓宁可当众驳斥自己的儿子,也要站出来给邵建璋撑腰。 不愧是协会元老级人物! 邵建璋却苦笑:“说来说去还是我太弱,打不开自家先祖留下的宝贝……” 苏皓却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理事长,是这几个房间不对。” 邵建璋吃了一惊:“您是说……” 苏皓却信步来到第四扇门跟前,停住脚。 薛畅也感觉到了,门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强劲能量,不光强大,还异常的干净,门里的东西,气息十分纯粹,像是被清水洗过那样干净。洁净,强大而温柔。 苏皓在第四扇门跟前,低着头,若有所思。邵建璋则神色恭敬地等在旁边,并不催促。 “这扇门,倒是很欢迎我。”苏皓碰了碰门上的铺首,他笑起来,“那我就试试看。” 苏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太走运了!阿畅你真是我的福星!我能亲眼看见画舫房间里面的世界了!” 薛畅不由问:“这很难得吗?” 苏锦叫起来:“难得?这是全球梦场5a遗产!你这猪头,知不知道全球梦场的5a遗产有多少个?一共才三个!” 没想到这艘看似寻常的画舫,竟如此珍贵! “70亿人口,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只有三个5a遗产!这画舫就是其中之一!它是迄今为止协会拥有的最强大、最珍贵的宝贝!只有三级梦师才有上船的资格!光是画舫外围就有好几重安保,这么多年,我只从远处瞄过它一眼!” 薛畅更震惊:“这画舫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啊!” 苏锦神秘一笑:“阿畅,画舫里面有多少扇门?” “十二扇。” “那不是十二扇门,是十二个月。” 薛畅正要问个明白,却见苏皓抓住朱门上的兽环,轻轻一扣。 那扇门忽然起了变化,它扭曲着延展着,咔嚓咔嚓裂开,变成了一块块巨大的赤色砖石,横亘在苏皓的面前。 不,那不是砖石,那是一个个硕大的汉字。 薛畅和苏皓一样,仰着头,震惊无比地望着面前东倒西歪、山一样高大的汉字。 “这是什么啊?”薛畅小声问苏锦。 “文盲,看不出来这是一首古诗词吗?”苏锦无奈地说,“只是顺序被打乱了。” 还没等薛畅反应过来,苏皓却笑起来:“原来想进画舫里面,还得考试呢。” 魔术师说罢,卷起袖子,开始搬运那些沉重如山的汉字。 “原来如此,这是在考梦师的精神体能量!” 薛畅也看懂了,每个汉字都非常大,而且巨沉无比,挪动时,就连大地都在震颤!苏皓需得付出全部的精神体能量,就像蚂蚁搬石头,吃力到了极点,大颗大颗汗珠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把魔术师的衬衣都给打湿了。 “想要搬动这些汉字,精神体能量至少在千t以上,千t都不够,要1500t。” 这是只有三级才有希望企及的高度,哪怕协会的理事,也不是人人都达到了这么可怕的数字。 苏锦情绪激动,又说了太久的话,他累得喘粗气,“不光考察能量,还考察文化素养——” 杂乱无章的汉字,被苏皓一个接一个码放整齐,渐渐的,薛畅眼睛一亮。 他认出了这首诗词。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所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当最后一个“雨”字拼上去时,就听轰然一声! 汉字在虚空中飞旋着,汇聚在一起,它们越变越小,最后化为一道闪烁的光芒,缓缓落在苏皓伸出的左手上。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用翡翠雕刻而成的钥匙。 翠玉的钥匙周围,蒙着一层透明如翼的薄雨。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苏锦喘着气,哑声笑道,“四月别称梅月,阿畅,这个房间里,装的就是农历四月的一切。” 朱门再次出现,但和刚才画舫里看见的不同,它变大了,而且闪闪发光。 门上出现了锁孔。 苏皓低头看看手中,他笑了笑,将钥匙送进锁孔内。 薛畅好奇心大起:四月的一切?这是什么意思? 门里面,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奇妙世界呢? 翡翠钥匙缓缓转动,画舫的门,敞开了一条缝。 薛畅睁大眼睛,从门缝里,袅袅探出一朵秾姿艳质的红牡丹。 空中传来苏皓的朗朗笑声:“你们两个小鬼,怎么偷看起我的记忆来?” 花朵消失,他们从苏皓的记忆中出来了。 第156章 消罪的代价 薛畅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树下。 那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此刻正是仲春,阳光极好,一望无际的碧草如浪,到处鲜花盛开,薛畅头顶的那棵树,树冠广阔近似无边,翠盖如云,连空气里都漂浮着透明的翠绿粒子。 缥碧般的雨丝不知何时停下来了。眼前的世界,童话一样清新而美好。 薛畅心底不由涌出喷泉一样的欢喜,这是他最喜欢的时刻,春日周末的下午,太阳暖洋洋地晒着,他独步在郊外青青的田埂上,兜里揣着零食,一蹦一跳,开心自在。 远处,走过来一个黑衣人。 依然是那个戴着黑色丝绒礼帽,打着精巧领结的白手套魔术师。 苏皓一直走到薛畅跟前,摘下帽子摇了摇,微笑叹道:“天真热呀!四月就是这样,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对老人家一点都不友好。” 薛畅好奇极了:“苏老先生,画舫里到底……” 他突然怔住了。 只见苏皓的衣袖上,缀着好几只彩蝶。 梦境里的蝴蝶是个标志,它们只会在能量的源头出现,比如每个公共梦场的入口处。 苏皓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蝴蝶,微微一笑,挥动手指将蝴蝶拂去。 在苏皓挥动手掌的同时,他的手指所到之处,空气里立即钻出了一串绿芽,绿芽伸展,迅速长大抽枝,还迫不及待开了一朵淡红色的小花,花朵吐露了一股芬芳,这才不依不舍地消失。 薛畅大为震惊! 这是满满当当的生机,是能量溢出的表现,这说明苏皓身上有一个能量源,他的精神体装载不下,能量就顺着苏皓周身满溢出来了…… 这么强的能量,说是生死肉骨都不为过! 魔术师冲着他眨眨眼睛:“那扇门里,蕴藏着整个民族对四月份的印象。” 好奇心像大橘的猫爪,不依不饶抓着薛畅的心。 他好想进去画舫里,把每一扇门都打开看一眼啊! 苏皓看出来了,他淡然一笑。 “我把画舫的能量接驳到这个空间来了。利用它,就能移除你脸上的刺青。”他说着,朝薛畅伸出手,老人一脸慈爱道,“往后再听故事吧。咱们先把巡查总长的痕迹消掉。” 那只带着白手套的左手,在接近薛畅的面颊时,他感觉到了一股吸力,并不强,有点像女孩子撕掉面膜的感觉,与此同时薛畅闻到了一阵荷叶清香。 “那是我爸的痕迹,刚才已经消除了。”苏锦说,“阿畅,接下来撑着点儿,熙凤的痕迹可是很难消除的。” 果不其然,当苏皓的左手再度接近薛畅面颊时,薛畅感觉到了一股可怕的怪力! 他的脸都要被撕掉了! 薛畅并不觉得疼,然而那股力量确实在非常真实地撕扯着他的脸。 吹拂草浪的风变得更大了,头顶的树被吹得哗哗乱响,天上的云彩聚拢起来,那是春末夏初,平原上常见的狂风大作…… 不,那不是普通的风,那是龙卷风! 薛畅的脸虽然被扭得近乎变形,但他另一只眼睛,却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龙卷风高声呼啸着,正朝他袭来! 原来飓风眼就在苏皓那只手的手心,他正在穷尽这个空间所有的能量,试图拿掉薛畅脸上那金色的刺青。 薛畅深知这有多难:熙凤是凤凰,是能量随随便便就超过万t的无序区高阶生物,苏皓只是个人类,他的精神体能量就算顶了天,也不过两千t。 两千,想和一万相抗衡,非得借助外部力量不可。 薛畅一边担心自己会变成一个“裂脸怪”,一边担心苏皓扛不住这上万t。他能看见魔术师的脸青筋暴出,下颌那么用力地咬着,明显是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一声巨响! 苏皓像子弹一样飞起来,咚的一声,后背狠狠砸在墙上! “爷爷!”苏锦惊叫一声,飞扑了过去! 梦境消失,苏皓无力地倒在包房的地毯上,薛畅赶紧扶着他坐起身,老人喷出了一口鲜血。 苏锦急得哭起来:“爷爷,我这就打120!我去叫小师叔……” 苏皓努力抓住孙儿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打什么120……咱们梦师,咳,咱们梦师从来不打120。孩子,扶我起来。” 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换做普通人,肋骨都要断好几根。然而老人竟还是坚强地站起身来了。 薛畅扶着苏皓到沙发上坐下来,苏皓擦去嘴角的血,他又抬头看看薛畅的脸,欣慰地吁了口气:“成功了。” 薛畅往旁边橱柜的镜子上仔细一看,刺青真的没有了。 他又是震惊,又是欣喜:“您果然消除了它!” “不,我无法消除它。只是给它挪了个位置。”苏皓说着,颤巍巍地卷起衣袖,“喏,在这儿呢。” 就在苏皓的右臂上,薛畅看见了原本在自己脸上的金色刺青。 “我家熙凤振振翅膀,就是一万五千t的能量。”苏皓轻轻咳嗽着,吃力地笑道,“我一个渺小的人类,哪有那么大本事,彻底消除它留下的痕迹?也只能挪个地方罢了。” 薛畅心中是如此不安。 苏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却是把刺青从他脸上挪到了自己的身上——每天准点的五秒钟疼痛,也跟着转移到了苏皓的身上。 看出他的惶恐,老头又笑了笑,安慰地说:“别担心,谁闲得没事盯着老家伙身上的刺青看?真要有想看的,我给他看就是了,不收费。” 苏锦破涕为笑:“爷爷,这种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 苏皓又喘了口气,手微微伸开,一个小梦场出现在他身边,他从梦场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薛畅面前。 是一个精致的黄金项圈,就是旧时富贵人家给孩子戴的那种项圈。 “这项圈上面,有我的一点精神体,”苏皓虽然声音嘶哑,但依然很客气,他满眼诚挚地望着薛畅,“你也看见了,苏锦真是弱得不得了,我很担心这孩子,想帮他支撑一下,阿畅,你能把它戴上吗?” 薛畅心中,迟疑了片刻。 顾荇舟曾再三叮嘱过他,不要随便往自己的精神体上加载功能用具,因为存在极大的隐患,顾荇舟当时还举例说,邵建璋家里有个先祖,就是因为往精神体上加载了不当的功能用具,结果出了事。 “只有我同意了,你才能用。”顾荇舟对他说,“别人的东西,不管多贵重,不要随便往身上戴。” 迄今为止,薛畅只用过两个功能用具,一个是魏长卿的那条金链,另一个就是驱魇骨——都是被顾荇舟认可过的。 望着苏皓殷切切的目光,薛畅犯难了,答应老人,就违背顾先生的叮咛,可是不答应…… 应该不要紧吧?他暗想,苏皓是苏锦的爷爷,苏锦现在就在自己的体内,依靠自己生存,爷爷怎么会害亲孙子呢? 这是祖父爱护孙儿的拳拳之心,再说,刚才苏皓帮了他那么大的忙,自己怎么能不答应呢? 想到这儿,薛畅伸手接过项圈:“当然没问题。” 金闪闪的项圈套在薛畅的脖子上,它沿着薛畅的精神体一直往下滑,最后,落在了苏锦的精神核上。 苏锦低头看了看,他有些不好意思:“爷爷,我又不是小孩子,戴什么项圈啊!” 苏皓苦笑道:“爷爷不能成天守在你身边,阿锦,就算是个安慰,你就替爷爷戴着它。” 那晚临别,苏锦终究是不放心,于是叫来叶慎谦,让他送苏皓去医院看看。苏皓却拉下脸,他敲着拐棍,像小孩一样赌气道:“我不去医院!年纪大了去医院不吉利!” 苏锦被他弄得没辙。还是叶慎谦上来打圆场,说他等会儿亲自把苏皓送回苏家,又叫了身边的助手,送薛畅回沉舟。 临别之时,苏皓抱住薛畅,又颤颤地拍了拍他的背:“不要害怕,凡事都有爷爷在!阿锦,爷爷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苏锦泪流满面,他一个劲儿点头。 第157章 精神胚胎 那天夜里,他们回到沉舟已经一点半了。 薛畅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开了安保系统,他拖着牛一样沉重的身躯,勉强爬上楼,把自己摔在床上。 为什么这么困呢?他想,好像周身的力气全都消失了,而且苏锦自从离开梦远楼,就一声都不响。 他怎么了?为什么这个话痨不讲话了?是累坏了吗? 薛畅想不下去了,他太困了,已经没心力去查看苏锦了。 等到再清醒过来,薛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突然发现床头摆着个脑袋一样的东西! 薛畅吓得一个激灵! “阿畅,你醒了?”馒头眨着眼睛,看着他,“都十二点了哦!” 薛畅呜的一声,无力地倒在被子里,他喃喃道:“为什么把龙头摆在我枕头旁边?吓死我了。” “因为身子太长,摆不上去呀。”馒头依然无辜地看着他,“你还不起床吗?” 正这时,花卷唱着歌从窗子里游进来:“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 薛畅叹了口气,他坐起身:“吵死了。魏大哥怎么受得了你们俩。” 花卷唱了一半,突然停住,它指着薛畅道:“阿畅,你怀孕了?” 薛畅额头青筋直冒! “你看看清楚!”他咬牙道,“我是男的!花卷,你连男女都不分吗?!” 馒头也咦了一声,凑过来:“阿畅,你真的怀孕了!你现在的样子,和薇薇妈妈怀薇薇的时候,一模一样!” 花卷把身体卷起来,一弹一弹往楼下跑,一边跑还一边叫:“特大喜讯!特大喜讯!阿畅怀孕了!” 薛畅:“……” 他听见楼下传来关颖的大笑,还有魏长卿诧异的声音:“阿畅怀孕了?谁干的?” 这下,薛畅连顾荇舟的笑声都听见了。 他又羞又气,抓起毛衣套在头上,三两下从床上蹦起来,一口气冲到楼下。 “花卷,咱们熟归熟,你这样乱讲我一样会告你诽谤!” 客厅里那三个,正笑得不知所以。 魏长卿看他下楼,忍笑道:“难怪睡得这么香。” 关颖扑上去,他摸了摸薛畅的肚子,一脸认真:“几个月了?” 薛畅恨不得要暴打他! 正笑闹着,顾荇舟突然脸色一变,伸手止住他们。 “阿畅,苏锦呢?!”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魏长卿聚起精神体,他再仔细一看,顿时抽了口冷气! 关颖失声叫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直至此刻,薛畅才发现,苏锦的精神核不见了。 那儿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这光影,薛畅认得,他在《梦师生理教材》“精神体形成”那一章里见过动图。 这是个精神胚胎。 先有精神胚胎,再有精神核,最后,发展为完整的精神体——这是每个梦师一生中,从胎儿到成人的必经之路。 谁也没见过反过来的例子。 也难怪两条龙一见薛畅就说他“怀孕了”,它们是直接看见了胚胎本身。 “退化了。”顾荇舟很肯定地说,“没想到会这么快……” 关颖越想越惊慌:“这怎么办?再退化下去,苏锦是不是就彻底消失了?” “有这个可能。”顾荇舟飞快地说,“长卿,得通知家长了——你赶紧给总长打电话。” 顾荇舟一说通知家长,分明就是要准备后事的意思。 薛畅被顾荇舟这番话,说得脑子都钝住了,像冻得硬邦邦的鱼。 他只好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努力回忆昨晚出了梦远楼之后的事。他唯一能记得的,只是在上车的时候,苏锦有气无力地说了句好累……那之后他就没听见苏锦的声音了。 现在想来,昨晚那种罕见的疲倦,很可能就是苏锦在无声无息地退化…… 正一片空白,忽然他听见关颖叫道:“阿畅!你脸上的刺青呢?!” 薛畅茫茫然抬起头,他正要开口,却见周围一暗,苏镌的精神体出现在他们面前。 精神体的远距离联系并不容易,要么得借助协会的公务驿站,比如上次邵建璋和沉舟众人的通话;要么事先在目的地做好大量精密的准备——比如魏长卿之于沉舟的厨房。 像苏镌这样一个电话马上就跟过来,耗能巨大不说,而且非常伤精神体。 果不其然,只见苏镌身上的白袍破烂不堪,像被利刃胡乱划过一样。 但很显然,苏镌的关注度全都在儿子身上,他一看薛畅的精神体,顿时皱起眉头。 “出了什么事?” 薛畅这才把昨晚去梦远楼,消了刺青的事,飞快说了一遍。 苏镌听完,竟严词厉色道:“你们见了我父亲?为什么当时不通知我?!” 薛畅一时哑然,爷爷见自己的孙子,还得通知儿子? 是要申请批准见面吗? 苏镌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他定了定神:“除了刺青,还做了别的什么事?” 薛畅看了顾荇舟一眼,他虽然心中惴惴,还是把项圈的事说出来了。 苏镌一听这话,勃然大怒,他一把揪住薛畅的衣领! “谁让你加载别人的功能用具?!一级考试反复提过的知识点,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薛畅被苏镌这突如其来的暴怒给吓到了! 别人?自己亲爹也是“别人”吗? 爷爷给孙儿的东西,还能有问题? 顾荇舟虽然脸色也很古怪,但他理智尚存,赶紧上前阻拦:“总长息怒,既然是苏老爷子给自己孙儿的东西,阿畅肯定没想那么多。” 那最后半句,语气分明是在提醒苏镌,错不在薛畅身上,他不要在小辈面前失态。 苏镌醒悟过来,他松开薛畅。 “项圈呢?” 薛畅低下头:“项圈在苏锦的精神核上。” 顾荇舟定睛仔细看,那团光晕里果然有一点隐约金光。 然而,精神核已经退化成胚胎,项圈与之融为一体,自然是取不出来了。 “也可能单纯就是时间长了支撑不住了。”顾荇舟看着苏镌,语气带着斟酌,“残存的能量用完,自然就退化为了胚胎,总长,这也很合理。” 关颖在一旁颤颤道:“送梦师医院吧?赶紧的……” 顾荇舟摇摇头:“梦医只会治疗正常的胚胎不稳——咱们面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可以让她们试试呀!” “怎么试?”顾荇舟看了关颖一眼,“阿畅连子宫都没有,梦医往哪儿下药?” “可是不能任其退化下去呀!先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魏长卿,此刻突然说:“我倒有个主意。” 第158章 前往梦市 “什么主意?!” “就是关颖你说的,首先,得想办法保住苏锦这枚胚胎。”魏长卿说,“保护和修复精神胚胎的药物,梦市里就有得卖。不光能稳定虚弱的胚胎,它们通常还能辅助胚胎进一步发育……” 关颖一拍额头:“对!保胎丸嘛!我也想起来了,梦市有的卖!阿畅,咱们现在就去梦市!” 薛畅:“……” 他忽然不想搭理关颖了。 魏长卿瞪了关颖一眼:“什么保胎丸?乱说话!那是胚胎营养剂,和孕妇没关系。阿畅你别听他的,当初馒头破壳前,情况很不稳定,我也去梦市买过这种药。” 薛畅这才放下心来:“魏大哥,听这意思,胚胎营养剂不管是人类还是无序区生物全都能用?” 魏长卿点点头:“它主要的功效是辅助无序区生物胚胎的发育,据说也可以用在人类身上。如果梦师像我这样,想从破壳之前就开始抚养契约伙伴,那他们很大可能都得接触这类药物。当初馒头差点活不下来,全靠药物帮忙。” 这事薛畅知道,馒头一出生就比花卷弱,破壳的时候险些死了,即便如今,它生病的次数也比花卷多,魏长卿对它的照顾也多一些。 “不过人类用药的细则,我没打听过,只知道有这档子事。”魏长卿又说,“具体情况只能去梦市问卖家。那些有经验的药铺老板,能耐不输给人类的梦医。” 顾荇舟对苏镌道:“总长,事不宜迟,我这就带阿畅去梦市,尽快保住苏锦的胚胎。” 苏镌刚点了点头,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苏镌接通手机听了两句,好半天,他才放下手机。 半晌,苏镌才转过身来。 “老齐刚才通知我。”他停了停,“苏榕发生了魇化,情况很严重。” 沉舟众人全都呆住了! “怎么可能!”关颖脱口而出,“他万年a+啊!” 顾荇舟定了定神:“总长,老齐说了原因吗?” “据他推断,很可能和这次阿锦出事有关。” 薛畅不由想起在寄居蟹的房间里,苏榕抓着弟弟的精神核,泪流不止的样子。兄弟俩感情这么好,苏锦现在退化成了胚胎,是否苏榕那边也有了感觉? 然而眼下更痛苦的是苏镌吧,薛畅暗暗打量着苏镌灰暗的脸色,两个孩子一起出事,生命危在旦夕,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知道心里得承受多大的打击…… 但苏镌旋即镇定下来:“老齐说,情况很不好,他控制不住阿榕。我这就过去,至于阿锦就先交给你们。” 顾荇舟想了想,却道:“总长,我和长卿也过去,说不定可以给您帮忙。” “那多谢了。” 苏镌的精神体一消失,顾荇舟就果断地说:“走,咱们上楼!” 三人匆匆往楼上跑,关颖想了半天还是想不通:“苏榕怎么会魇化呢?” “很简单,关颖你想想,这几年是苏锦照顾苏榕多,还是他爸妈照顾苏榕多?” “是苏锦。”关颖很肯定地说,“苏镌自从担任巡查总长之后,忙得脚不沾地,而且梦远楼的生意这十年里直线上升,他根本没有大把的时间照料儿子。” “苏锦的妈妈呢?”薛畅忍不住问,“她在干什么?” “她经常回娘家帮忙。赵乾坤死后,赵家缺了顶梁柱,虽然赵柔嘉继任了族长,但毕竟太年轻,又要负责梦医的事情,小姑娘一个人撑不起来。” 顾荇舟点点头:“苏锦迟迟不肯出国念书,尽可能选择线上教育,都是为了他哥哥。关颖你想想,一个贴身照顾了你这么多年的人,突然出事,生死不明,以苏榕那种高敏感的精神体,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关颖叹了口气:“不是我说,苏榕真不行,除了精神体强一点儿,处处都不如他弟弟……” 魏长卿突然沉声道:“关颖,别嚼人家的私事。” “我又没说错。”关颖不服气地咕噜了一声,“苏锦哪里是他弟弟?那就是他的第三个父母。” “别人家里的事,我们外人少插嘴。”顾荇舟淡淡地说,“等会儿我和长卿去老齐那边,关颖,你带着阿畅去梦市找药。” 魏长卿想了想,又说:“梦市那地方很特殊,保险起见,你们带上馒头和花卷。这俩没别的能耐,虚张声势最拿手,遇到奸商就来一通电闪雷鸣——吓唬人是第一。” 薛畅哭笑不得:“魏大哥,你别这么说,它们听着多难过。” “哼,它们要是能听出好赖话,就算我烧高香了。” 到了二楼入口,顾荇舟第一个打开防盗门,薛畅刚要进去,身后魏长卿却忽然道:“阿畅,等一下……” 薛畅转头看着他。 魏长卿手抓着防盗门的金属把手,他的脸色有些奇怪,像是很想和薛畅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无从开口。 薛畅不由担心起来:“魏大哥……” 最终,魏长卿长长的叹了口气:“算了,到时候你见机行事吧。” 那一番显而易见想要说出来的话,被魏长卿给咽了回去。 四个人到了老齐的小院,远远就看见院子上方的天空,黑了一大半! 薛畅听见了激烈的搏斗声,伴随凄惨的禽类鸣叫,和鬼怪般的怒吼。有巨大的鸟翅膀,正挣扎着向上翻起,羽毛乱飞! “是苏榕那只飞廉!”关颖惊声道,“老齐果然压制不住!” 话音未落,院落上方,天上的黑气聚集起来,化为半个扭曲狰狞的鬼脸,冲着下面龇牙咆哮! 那鬼脸薛畅认得,就是老齐的真身。 飞廉是苏榕的契约伙伴,一旦梦师发生魇化,他的无序区伙伴也会受到连累……现在看来,双拳难敌四手,老齐一个人对付魇化了的苏榕以及受惊的飞廉,确实相当吃力。 正这时,天空传来一声爆响,火红色的翔凤俯冲下来,仿佛是硬生生撞在了汽油桶上,一时发出巨大的撞击声,那一片火光冲天。 “苏镌到了。”顾荇舟推了推关颖,“趁着还没蔓延到后院,赶紧带着阿畅去梦市!那地方进去一趟超级麻烦,你们抓紧时间救苏锦!” 关颖拉住薛畅的胳膊:“快!等他们打到这边,我们就走不了了!” 俩人一溜小跑,一直跑到后院那扇破木门跟前,两条龙一脸的担惊受怕,紧跟其后。 关颖在前领路,他准备开门,馒头把身子缠在薛畅的腰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刚才大家的讨论,两条龙全都听见了,它们也很懂事,知道情况严重不敢再吵闹,此刻馒头的大龙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畅,苏锦会死吗?”它小声问,“他现在就像出生前的薇薇,没有手也没有脚。” 薛畅摸了摸馒头的脑袋:“大家在尽全力救他,让他活过来。” 旁边花卷用龙尾戳了戳它:“馒头,你别问了,烦人得很。” 馒头把嘴一瘪,不说话了。 花卷比馒头早破壳,身体比馒头更强壮,它不像馒头那么容易生病。虽然对两条龙都是爱如己出,魏长卿日常照顾多的还是体弱的馒头,但花卷从来不和它争这些,真要遇到事情,也是花卷冲在前头。 关颖在木门的密码锁上,输入了ad1600这几个密码,梦市就在这个区域。 “咱们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轻声说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159章 不请自来的朋友 在通过漆黑的通道时,薛畅闻到了香味。那不是花香,不是a650那种大自然散发出来的清香,而是一种人工的香味。 他在高级酒店,餐厅,会所或者商场里,都能闻到这种人工添加的好闻的味道。 a1600,梦市所在的区域,这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来之前薛畅就听过各种关于它的传闻:这是所有a区里,面积最深最广、而且最洁净的区域,也是日均“人”流量最大的区域,同时也是税务优秀代表——说白了就是缴税最多的a区。 黑暗逐渐消失,伴随着淡淡的幽香,光明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个机场大厅……或者,是类似于机场大厅的地方。 高大的穹顶,干净整洁的银色通道,一排排的安检口,还有背着大包小包,推着行李车的“旅客”——基本上都不是人类。 不远处,一只灰色的老鼠,背着山一样高大的行李包,正站在安检口外几米远的地方,左顾右盼。 魏长卿曾经说过,a1600也就是梦市,是个可怕的地方。 “可怕就可怕在,那儿什么都有得卖。”他意味深长地对薛畅说,“你去过就知道了。” 那只老鼠看见薛畅进大厅来,眼睛顿时一亮,笑嘻嘻地朝他们走过来。 “您几位这是要去梦市吗?”老鼠满面堆笑,熟络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见面有礼!” 关颖却神色冷淡地推开他:“我们不抽烟。” 老鼠却不在乎关颖冷淡的态度,它依然笑嘻嘻地,收起烟盒,却将香烟塞进了薛畅的口袋。 “讲个笑话,大山临盆,天为之崩地为之裂,最后分娩,生下了一只耗子。”老鼠龇牙嘿嘿一笑,“那就是我。” 关颖的面色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了,他淡淡道:“有什么事?” “我东西太多了,安检说超重。”老鼠搓了搓小爪子,“两位能不能帮我带一点儿?” 一听这话,薛畅顿时警惕起来。《公共梦场行为规则》里重点提到过,不要帮无序区生物携带货物过安检。 因为你很难保障里面没有走私品甚或违禁品。 关颖刚才稍微缓和的面色,再度转为严肃:“抱歉,我们帮不上忙。” 老鼠脸上的笑容像胶水一样又稠又黏,它万分为难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求到两位,货物必须在今晚12点前送到呀!这样吧,我给两位酬劳……” 关颖愈发冷淡:“你觉得我们像缺钱的样子吗?” “小哥您别这么说啊!”老鼠纠缠不放,“钱这东西,谁都不嫌多对不对?您又不是比尔盖茨,地上的钞票都不肯弯腰捡……” 眼看关颖要冒火,薛畅拦住他,客气地对老鼠说:“您也看见了,我们带着两条幼龙,小家伙好奇心重,这一路就没消停,万一把您的货给弄坏了,我们赔不起。” 他说完,笑意变冷:“钱虽然摆在面前,也得有那个命去拿,您说对不对?” 老鼠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它也没气恼,仍旧笑呵呵的:“好吧,那我再去找别人。” 薛畅要把那盒烟还给它,老鼠却背起山一样高的行李,冲着他摆摆手:“留着吧,交个朋友!” 老鼠走了,关颖若有所思地看着薛畅,这小子,比刚进沉舟的时候成熟太多了。 是那些精神核在起作用吧? 俩人到了安检口,薛畅这才发现,安检员看起来和巡查员很相似,尺寸却小了一圈。 “是巡查员的复制品。”关颖小声和薛畅说,“在多次复制粘贴后,能量会损耗,这些安检员不如康秋溪它们,本身没有多少战斗力。” “没有战斗力,万一出事,它们应付不过来吧?”薛畅问。 关颖摇头:“出不了事。进梦市的都是做生意的,它们反而最不希望出乱子。真要有乱来的,商家们也会自觉维护秩序。” 过安检时,照例在银色安检门上显示出了俩人的资格证号,以及两条龙的认证,因为没携带货物,他们通过得很快。 安检员总共只问了两句话:进梦市的目的是什么?有无携带需要申报的物品? 关颖的回答也很简单:“买药救人。无申报。” 金属片一样的安检员听了后,没有说那句前面说了很多遍的“祝您发财”,而是机械地吐出一句:“祝您一切顺利。” 虽然声音和机器差不多,整个流程也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的气息,但这句简单的祝福,还是让薛畅心里一暖。 出来安检口,外头挤着一大群东方白鹳。 只见这群白色的大鸟聚在一起,有的在闲聊,有的在喝水吃零食,有的脑袋埋在身子下睡觉,有的在玩手机,还有的捧着小鱼便当狼吞虎咽……那样子就像忙了一天,刚得到一口吃饭的时间。 见薛畅他们从安检口出来,一只戴着红色贝雷帽的白鹳迎了上来。 “四位没订座吧?需要几乘的呢?” “就是需要几只鸟。”关颖低声对薛畅说,“这些东方白鹳是唯一能抵达梦市的交通工具,最少是两只鸟也就是两乘,或者是四乘,或者是八乘和十六乘。再高的要求,那就得提前上官网预订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旁边:“你看,这些频繁往来梦市的,都有自己熟悉的白鹳。” 薛畅刚才就发现了,从安检口出来的人,尤其是那些大包小包的无序区生物,很多都被白鹳给围着,有的是两只有的是四只,也有八只的……那八只白鹳围着一个大熊猫,熊猫吭哧吭哧扛着一堆货。 八只白鹳前呼后拥,热火朝天地围在左右,有给熊猫打扇的,有帮它把货分卸下来的,有端着杯子送茶给它喝的……殷勤得不得了。 另一边,先前那只老鼠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竟然将所有的货物全都带过了安检,此刻它正在和一群白鹳讨价还价。 “就我一个!用十六乘太亏了!我可以挤一挤,你们把我的货塞上就完事了!” “少来!”那只白鹳一脸不耐烦,“上次就是你!一个劲儿往车里塞货,害得我一只翅膀差点骨折,我还没找你要赔偿呢!” 老鼠贼眉鼠眼四下看看,正好看见了薛畅,它再度满面堆笑走过来。 “好兄弟,我刚才听见了,你们要买药,那咱正好顺路呀!”老鼠一脸谄笑,“咱们搭个伙,一起用十六乘,费用平摊,保证你们不吃亏!” 关颖对老鼠没好感,他冷冷地说:“阿畅,四乘坐俩人绰绰有余,你不用刻意为这耗子花钱。” 薛畅疑惑:“只坐两个?那馒头它们怎么办?” “坐得开。实在不行可以盘在我们身上。” 薛畅想了想,却道:“我觉得空间大一点好,别挤着两个小家伙,俗话说穷家富路。” 关颖耸耸肩,不置可否。 薛畅这才对老鼠点点头:“行啊,我们一块儿。” 老鼠笑逐颜开,它对那只贝雷帽白鹳说:“我们就要十六乘了!” 贝雷帽白鹳看来是个统领的身份,它一点头,从鸟群里出来了十六只白鹳。 领头的一只走过来:“是到第二镇对吧?扫个二维码吧。” 十六只东方白鹳把翅膀展开,雪白翅膀的黑色末端凑在一起,鸟羽自动形成了一个标准二维码。 老鼠赶紧掏出手机:“我来我来!” 手机付账,薛畅凑过去看了一眼,3200。 关颖说路上只需要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要三千多块?!薛畅暗想,比飞机票还贵! “这边来!” 领头的白鹳带着那十五只伙伴,还有薛畅他们五个乘客,以及山一样高的行李包……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一扇高大的拱门走过去。 第160章 走花路 拱门的外头,是无边无垠的花田。 火红的花朵迎风招展,它们密密麻麻铺满了每一寸土地,一直弥漫到天际线……以至于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花。 除了花,还是花。 这些花全都是罂粟花。 那十六只白鹳,在玉白色的露台上列两队站好,一起发出悠扬的鸣叫,翅膀伸直达到相同的高度,一片片连接在了一起…… 十六只白鹳,变成了一趟雪白的列车。 车厢不长,前面连着车头,车门打开,老鼠飞快把自己的货物往车上搬,薛畅和关颖也过去给它帮忙,仨人忙了半天,才算把老鼠那堆积如山的行李塞上了车——还差点关不上车门。 等进来车厢再一看,老鼠的货至少占了五分之四,剩余空间不到十个平米,勉强够他们转开身。 关颖一时生气:“这和我们坐四乘的有什么区别!” 老鼠自知理亏,它嘿嘿笑着:“你们坐!你们坐!我蹲货架上就行。” 薛畅的心态还算平和,他招呼馒头和花卷在洁白的毛绒沙发上坐下来,又从墙上的挂式货架取了瓶水,递给关颖。 关颖摇头:“这不是饮用水,是途中小食。” 薛畅一看瓶身,原来瓶子上写着“鹳鹳生鲜”,再仔细看,瓶子里还有一条活鱼。 “两百多一瓶。还是放回去吧。”关颖说,“别花这冤枉钱了。” 白鹳化作的车厢非常舒适,无论是洁白的地毯还是洁白的毛绒沙发,或者是洁白的墙纸,全都一尘不染,白得不见一个污点。 只有窗棂是黑色的,薛畅用手指摸了摸,窗框柔软光滑,是白鹳它们那点了墨的尾羽所化。 车厢全封闭,地毯上有凸凹的花纹,是这家公司的名称:鹳鹳运输。 墙上挂着大大的nosmoking,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在车内吸烟者,将会受到刑事处罚——梦师协会宣。 “抽根烟也要入刑吗?”薛畅吃了一惊,“高铁上抽烟也只是罚款。” 关颖哼了一声:“以前有神经病在这车上吸烟,结果你猜怎么着?” 旁边那只老鼠立马接了话茬:“两只白鹳严重烧伤,成了烤鸡,差点把命给丢了。这事儿当时挺轰动的,‘鹳鹳运输’罢了工,逼着协会严惩,协会只好修改规定,从那以后,再有抽烟的就入刑事罪了。唉,可怜我这老烟民,一路都得憋着。” 关颖本来是打算给薛畅讲讲掌故的,没想到,却被这耗子抢了先,他恨恨瞪了它一眼:“您还真是什么都懂啊!” 老鼠龇牙一笑:“跑生意的,各路消息必须灵!您二位也是协会的吧?一看至少是二级梦师!嘿嘿,不敢说三级,是因为两位看起来太青春了。您二位想买药?是买什么药啊?” 关颖冷然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老鼠没生气,它笑嘻嘻点点头:“对对!是我多嘴了,总归是家里人出了事或者自己不舒服,才会去买药,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两位,有些药,用钱可买不着。” 薛畅疑惑道:“不用钱用什么?” “那得看卖家的意思。”老鼠意味深长道,“这位二级先生,钱,可是梦市里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这种特别会说话的无序区生物,很大可能做过梦师的搭档,但没有缔结契约。 像薛大壮那样自然就能说话的,是天赋异禀,老鼠应该受到了人类长久的熏陶——多半那梦师嫌它是个老鼠,所以只肯合作不肯缔约。 薛畅摇摇头:“我不是二级,只是个一级梦师。对了,为什么这趟车是全封闭的?” 那老鼠指了指车窗外头:“看见那些花了吗?知道那都是什么花吗?” 关颖忽然淡淡地说:“外头全都是罂粟花,别说从安检口走到第一镇,哪怕只是在花田里静坐五分钟,你也会被毒素熏死。” 两条龙都不肯老实坐着,它们趴在窗子上,好奇地望向窗外的花田,远望之下,无数嫩嫩花朵在微风里摇曳,色泽浓丽近乎刺目。鹳鸟组成的洁白的列车,悄无声息奔驰在花海之中,仿佛皑皑白雪拂过娇红如血的花朵。 美得令人失语。 然而关颖的那番话,却让薛畅不寒而栗! 荒原极静,风都是透明柔和的。火红花瓣无声摇动,看上去美丽又安详,毫无危险。 这样脆弱而微小的植物,一脚就能踩成烂泥,谁会想到竟如此危险! “是梦市天然就有的吗?”薛畅不禁问,“为什么不彻底铲除呢?” “是人工种植的。种花的人你也认识。” “谁啊?” “花王。”关颖指点他道,“阿畅你想想,梦市这种重要的a区,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我们去的藏经阁——连藏经阁都能跑进来一头饕餮,像梦市这种人来人往、到处是宝贝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被觊觎?” 于是苏镌干脆就在梦市遍布罂粟花,并且每周都会随机移动梦市五个镇子的方位。想从底下突破的无序区生物,就算挖洞爬进来,呆不了五分钟也会窒息而死。 “白鹳不要紧吗?”薛畅问。 关颖摇摇头:“它们经过专门的训练,有抵御毒素的诀窍。你往下看,能看见列车轨道——就算是白鹳也不能到处乱跑,不然时间久了也扛不住。” 老鼠点了点头,一双小绿豆眼,羡慕得要滴出水来:“这些肥鸟每个月有营养费,协会专门给它们发补贴呢,比我们有钱。” 关颖没好气道:“你这一车货肯定赚翻了,还好意思说人家?” 老鼠用细长尾巴把自己勾在货物上面,蜷成一团像个灰色的毛球,它辛苦地蹬了蹬腿:“大哥您别这么说呀,您看,这一趟就得三千二,还不算回去的路费,我每周得跑三次,赚的那点血汗钱,全都赞助这些肥鸟,给它们买欧式带花园的洋鸟窝了!” 薛畅往馒头那边靠了靠:“别吊在货架上了。过来坐吧。” 关颖哼了一声。老鼠这才从货物上跳下来,嘿嘿笑着,挨着薛畅坐下来。 “难怪小颖哥你说总长很忙碌。”薛畅思索着说,“光是梦市的这片花田,就相当消耗他的精神体吧。” “那当然。最早梦市非常小,生意也少,以前没有网络支付,那点儿现金流也用不到几个巡查员来保护。但是近二十年,梦市呈几何状的膨胀,每天的交易额大得惊人,而且还会继续膨胀下去。” 是现实因素导致的,薛畅想,近二十年来国内经济迅猛发展,“购买”这个概念在国人的集体无意识中,从未有过如此鲜明的地位。没有哪一代中国人,像如今的中国人这么热衷买买买,也没有任何时候能像如今这样,买得如此方便快捷——每年双11,不断增长的数字都在证明这一点。 所以苏镌维护的不光是自身的精神体健康,还得承担这么多繁重的工作……薛畅又想起苏镌那一身破破烂烂的白袍了。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辛苦,薛畅心里很难过,如果苏锦这次救不回来,苏镌会不会撑不住呢? 听老鼠的口气,在梦市里买药,似乎不像现实里那么简单。 薛畅不由忧心忡忡。 第161章 美丽之物 正想着,老鼠用爪子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兄弟,你这龙,卖不卖?” 一句话,两条龙刷地一下回过龙头,连关颖的脸色都不好了。 “你说什么疯话?”他很不客气地说,“别说这龙不是我们的,就算真是我们自己的龙,也是契约伙伴,怎么能卖!” 馒头凑到薛畅脑袋边上,小声嘀咕:“阿畅,你要卖我还是卖花卷?” 薛畅叹了口气,他摸了摸馒头的鼻子:“怎么可能卖你们。而且就算我想卖你们,也找不着买家——真要有这么大一笔财产,您也用不着和人拼车了,对不对?” 这后半句是怼那只老鼠的。 老鼠却不以为忤,依然笑嘻嘻道:“我自然是买不起。但您二位如果真想卖,我肯定找得到买家。至于我嘛,只是个掮客。” 薛畅本想问问买龙是出于何种目的,但想到馒头就在旁边,不好问这种事。 老鼠又用大言不惭的口吻说:“在梦市里什么都能卖。包括你们,包括这两条龙,也包括我。” 薛畅没好气道:“是吗?那我有样东西很想卖掉。” “哦?是什么?” “穷。” 谁知老鼠竟一点头:“当然能卖。” 薛畅大惊失色:“穷怎么卖?!快告诉我!” 老鼠得意洋洋地翘起小短腿:“穷说穿了就是匮乏感,据我知道的行情,每毫升匮乏感,目前市价是0.3元,上周是0.5元,往后恐怕还要降呢。” 薛畅差点喷了。 老鼠又看了看他,客气地问:“请问您是一般穷,还是比较穷?” 薛畅没好气道:“我是特别特别穷!三个加号的!” 老鼠笑起来,弹了弹老鼠胡子:“按照您的精神体规模,我推测您的匮乏感顶多只有半升——卖不了两个钱,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薛畅更好奇:“为什么有人买匮乏感?买了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老鼠说,“比如我种了棵朱颜树,它长得非常慢,别说结果子,十年也不抽一根枝条,施肥也没效果。这时候我就给它注射一剂匮乏感,它因为感到了匮乏,就拼命攫取养分,自然长得就快了。” 关颖在一旁,则淡淡道:“阿畅,如果你把自己的匮乏感全都卖掉,你并不会感到丰盈,却只会察觉不到自己的匮乏。因为不觉得匮乏,你就不会主动寻求改变,只会安贫乐道不思进取,穷得一塌糊涂还自觉有理,从此再没有进步的可能了。” 如果是别人比如苏锦这么说,薛畅恐怕还会在心里腹诽两句“安贫乐道有什么不好”。 然而这话却是沉舟里最“不求上进”的关颖说出来的。可见此事有多么严重。 “别卖自己的感觉。”关颖用一种罕见的,语重心长的语气对薛畅道,“任何感觉,不管多糟糕都不要卖。我见过惨痛的例子。” 那是关颖接手过的一个女客户,是个其貌不扬、身材略胖的姑娘,按照关颖的话来说,本身是个很好的姑娘,虽然相貌身材不出众,但有很好的美感和纤细优雅的心灵。姑娘经人介绍找到关颖,就是为了克服自己强烈的自卑感,她对自己的容貌不满意,做过美容手术但效果不好,她对自己的身材更不满意,为了减肥胡乱服药,差点导致肾衰竭。 “对这种客户,我们梦师需要做的就是提升她的自我。”关颖说,“我这个客户的母梦,里面有个很大的缺陷。” “什么缺陷?” “到处都是手机的前置镜头。”关颖轻轻叹了口气,“而且把她拍得非常丑陋,然后她再带着这种奇丑无比的自我认知来打扮自己,恶性循环,越弄越丑……” 做这件案子之前,关颖就提醒过客户,修复母梦是个漫长细致的工作,因为梦师不能把母梦里的镜头砸碎了事,那样只会引起母梦的坍塌。 客户答应了关颖的要求,但是第一次治疗结束,她突然提出终止,无论关颖怎么劝说,客户都不肯再治疗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认识了另一个梦师。那人承诺让她立即变得美丽苗条,但是需要她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卖掉她的美感。” 老鼠此刻终于忍不住插嘴:“美感可是非常昂贵的!每毫升市价700万!这闺女,一定吃了大亏!” 关颖没有嫌弃它的插嘴,他的脸色有点黯淡:“客户有客户的想法,是我的错,没有足够理解她。” 薛畅更奇怪了:“一个不漂亮的姑娘,不通过手术只通过梦师,她怎么可能突然变漂亮?” “当然不是客观上变漂亮,阿畅,咱们梦师害人的手段,多得是呢。” 关颖靠在窗边,英俊的青年,柔软的嘴角微微上翘,在明亮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讽刺弧度。 薛畅顿时明白了,不是客观的变漂亮,那就是主观的。梦师给客户服下了某种致幻药物,这种药物会从女孩的精神核向外散发致幻剂,让所有看见她的人也包括她自己,都不由自主觉得她漂亮,被她迷得团团转——实际上是被致幻剂给迷得团团转。 “她从此真的变‘漂亮’了,再也不用承受自我批判的痛苦了。”关颖的声音微微喑哑,“但更大的代价是,她卖掉了自己宝贵的美感——她一度认为自己的美感是负担,她时刻都能感受到外界的美,然而自身却如此丑陋。” 因为失去了美感,这姑娘再也听不出音乐的美妙,她放弃了最爱的单簧管,她说觉得吵,“除了吵,听不出什么滋味来。” 她也不再去逛美术馆,博物馆,因为“画得还没照片像呢。” 她甚至不再看小说,就连红楼梦她都看不下去,因为觉得“三观不正,黛玉是个绿茶婊,宝钗是个心机婊,至于贾宝玉那更完了,吃碗里看锅里,典型的渣男。” “就像最厉害的运动员躲避飞速的球,她永远都能精准地避开所有的美好,她成了大家嘴里的美人,但她再也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美了。” 讲述就停在这儿,连两条龙都忘记去看窗外,那只老鼠咂咂嘴:“我还是觉得她亏了。700万一毫升呢!那点致幻剂根本不值那个价钱!” 薛畅忽然问:“小颖哥,客户的后续你是如何知道的?既然她一切都满意……” “她后来又来找我了。”关颖说,“她说她不知道什么缘故,觉得生活非常空虚,虽然无数的人迷恋她,赞她漂亮,可她做什么都没滋味,只想死。我询问了前前后后,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薛畅一时,嗒然若丧。 第162章 取名的艺术 “就因为这个案子,我被先生记了一次过。”关颖伸手揉了揉眼窝,又恍惚一笑,“我是沉舟第一个被记过的梦师,看来苏锦是第二个。阿畅,你可千万别做第三个啊!” 薛畅低着头,半晌,他忽然轻声道:“小颖哥,那个卖掉客户美感的梦师,是个梦想家吧?” 关颖看了看他,没出声。 薛畅深吸一口气,他突然转头对老鼠说:“我还有个想卖掉的。” “是什么?” “我爸爸。” 老鼠嘎嘎大笑,它晶亮亮的老鼠眼睛直放光:“没问题!当然可以卖!都说了梦市什么都能卖的!亲爹也照卖不误!” “别胡闹。”关颖打断他,“看,第一镇到了。” 薛畅望向窗外,果不其然,罂粟逐渐稀疏,不远处,一座……不,是一碗,巨大的白米饭出现在他们面前。 ……热腾腾的白米饭,上面还搁着两块肥多瘦少的红烧肉,那红烧肉上的酱汁,缓缓往下淌,沾上了莹白的米粒,让人一看就垂涎欲滴。 薛畅中午起床到现在,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是第一镇的月台。也是第一镇的标志性建筑。”关颖告诉他。 两条龙扒在窗子上,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七嘴八舌道:“我最喜欢第一镇了!那儿全都是好吃的!” “对啊!第一镇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蒜香面包和烤肉的味道。” “上次长卿带咱们去吃的那家叫什么来着?火腿做得特别棒的那家……” “那家叫‘腿大王’!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火腿!阿畅!你吃过珍珠狍的火腿吗!记住!去腿大王一定要点这个!好吃死了!” 关颖摇摇头:“腿大王……听着像个夜店。” “这什么破地方,太讨厌了,对饥饿的我一点都不友善!”薛畅一边抱怨,一边又问,“小颖哥,为什么餐厅会取这种奇怪的名字?” 关颖说:“这家店的老板是无序区生物,无序区生物在取名上就是一场灾难,它们偏爱单字,而且喜欢把最厉害、最强的事物命名为‘大王’,腿大王的意思就是火腿做得最棒的。” ……难怪白狼薛大壮叫他“阿畅大王”! 白鹳列车没有停,它越过第一镇,向着下一站出发,那硕大的白米饭很快就被抛在了后方,薛畅只能在匆忙中看见,饭碗的边缘闪过的一圈红字:下一班马斯洛号抵达时间…… 白鹳列车有个正式名称:马斯洛号。 整个梦市一共五站,每一站有一个小镇,镇子上卖的东西,就是以马斯洛需求理论来排列顺序的。 马斯洛需求理论分别是:生存、安全、爱、尊重和自我实现。 第一镇以生存为主:镇上的主打是食品加工,这里也是公共梦场唯一能卖食物的地方。 薛畅他们去的第二镇是主打安全的,安全需求里包括了避免疾病的困扰,所以维持不良胚胎发育的营养剂,会在这里售卖。 半个小时后,白鹳的列车停在了第二镇的月台上。 空中,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救生圈,这是第二镇的象征——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能象征安全感的了。 下了车,领头的白鹳给了他们一张回执单,等买了药,就可以拨回执单上的叫车专线。 薛畅他们几个又帮着老鼠把货都搬下来,虽然很不爽被这狡猾的家伙占了便宜,但薛畅还是转了一半的车费给它。 老鼠笑得胡子根根直翘,它又掏出一张名片给薛畅:“咱们这份交情太难得了!这上面有我的手机号。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很快,老鼠找到了推车,它推着高高的货物,又冲着薛畅摆了摆手,嘿嘿笑道:“后会有期!” 老鼠走了,薛畅这才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名片,只见名片上写着“一窝商贸有限公司”。 一窝……公司。 薛畅的脸有点扭曲。 无序区生物取的名字,真是让人一言难尽,它们只要学会了说话,通常都说得很流畅。然而不管多么流畅自如、词汇丰富,你却总能从无序区生物的语句之中,捕捉到一丝十分微妙的胡说八道。 再看老鼠的名字,写的是“子先生”,身份是“法人代表”。 “老鼠姓子?”他问关颖,“百家姓有这个姓吗?” “这就是老鼠的全称。”关颖撇撇嘴,“子多半来源于子鼠丑牛,它们哪有姓氏可言?都是从人类常用语里随便找几个字当名字。” 他们先在镇子口找到了镇内指南,这才知道药店是集中在西南方向的一片区域。 “沿着中间这条‘安全大街’笔直下去,第一个路口左转就是了。”关颖说,“不早了,咱们抓紧时间。” 第163章 工作到死高等技术学院 第二镇看起来很阔气,中间一条大道,两旁商店林立,顶上挂满了横的竖的各色广告招牌,街上的人流也不少,令薛畅奇怪的是,其中很多无序区生物,都穿着统一的条纹制服。 它们或者手上抱着书,或者肩上背着书包,而且打扮朴素神色专注,比如那只牛头人身的怪物,和旁边一条直立行走的红色锦鲤,就在交头接耳,同时它们还翻开手里的书,指指点点,仿佛是在交流学业…… 如果不是因为都不是人,这状况真的很像学生放学。 没走出太远,薛畅就看见了这群“学生”出来的地方:那确实是个学校。 看上去宽大的校园,门口还立着富丽堂皇、气势不输给人类大学的校名:工作到死高等技术学院。 工作到死…… “简称‘死高’。”关颖叹了口气,“是专门招收无序区生物,培养它们各方面技能的地方,从校长到董事会到投资人到教师,全都是无序区生物,唯一一个人类就是你舅爷爷,他是‘死高’的独董。” 薛畅极为无奈道:“……就没有梦师提醒它们,这名字很难听吗?” “它们自己喜欢得要命。”关颖摊了摊手,“理事长曾建议校方改名,但校方坚称,这名字非常吉利,是所有学生的梦想——无序区生物的脑子特别‘轴’,理事长毕竟只是个独立董事。” “我在死高里面上过学。”馒头忽然在薛畅耳边说,“我和花卷,被长卿送进去半个月,花了他很多钱。长卿当初交的是一年的学费,有一半都是找薇薇爷爷借的。” 薛畅吃惊道:“是吗?为什么只读了半个月?” “我们受不了,每天在里面哭,想回家。”馒头郁闷地低下头,“长卿只好把我们接回来了。” 花卷却说:“但是学校很好,老师也很厉害,每天都教我们很多东西。是我们太小了,基础不行跟不上。长卿说,再过两年,等我们长大点儿,他再送我们去。” 原来这座“工作到死高等技术学院”,培养的就是能够胜任梦师伙伴、协助梦师工作的无序区生物。 学校从教“学生”说人话开始,一步步打基础:语文数学,德育外语,乃至各种人文和梦境科学知识……只要你肯学习,你就能从“死高”里得到最好的教育。 “死高是宽进严出,堪称教育行业的金字招牌。从死高毕业的学生,直接和协会签约,得到工作。”关颖说,“比如梦师银行里的那些职员,你想想,一般无序区生物连人话都说不清,它们却可以熟练操作银行系统,那些都是‘死高’的毕业生。” 薛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银行的布偶猫和黄金蟒她们,并不是天生就会工作。 “当梦师的契约伙伴,受到梦师家族一辈子的尊敬和照顾,那当然是最好的,就算不能成为契约伙伴,能和梦师合作,得到协会颁发的工作执照,对那些肯上进,愿意亲近人类的无序区生物来说,也已经是上上之选了。”关颖对薛畅道,“还记得被苏榕杀死的那头獍兽吗?那是以前的办法——找工作要通过老齐,但是那种‘进城务工’的,只能承担非技术工种,比如打杂或者干粗活,而且拿到的暂居证和协会正式派发的工作执照也不一样。另外,从今年元旦开始,老齐的小院就不再承担筛选发证的工作了。” 薛畅随口道:“这么说,以后老齐也能轻松一点了。” “阿畅,你知道‘死高’的校长先生是谁?” “谁?” “就是老齐。” “……” 所以死高会出现在第二镇上,薛畅暗想,马斯洛需求理论的第二层是安全感,而工作职位的保障,正是安全感的一部分。 然而在人类看来,“工作到死”这种名字,一点都不像充满安全感的祝福,倒像是某种诅咒啊…… 虽然对第二镇充满好奇,但时间紧迫,薛畅没心思到处游览,他们以最快速度赶到了药品区域。 第二镇的药品区域有个很明显的标志,它们的路灯、指示牌、红绿灯……全都做成胶囊药丸的形状,圆滚滚地竖在路边。 无序区生物天生就不懂什么叫忌讳,这一点,它们和人类大相径庭。 馒头望着一整条街的“药丸”,好奇地问:“这么多店,咱们去哪家呢?” 关颖掏出手机:“我看看点评。协会官方推介分两类:偏向和梦师做生意的,还有偏向和无序区生物做生意的。咱们就找个与梦师成交最多的。” 薛畅看见,关颖盯着手机的表情忽然变得怪怪的,不由问:“找到了吗?” 不知什么缘故,关颖叹了口气:“找到了。走吧,我开着导航。” 他们穿街走巷,又找了十几分钟,然后,停在了一家药店门口。 薛畅吃惊地看着药店上方,木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两个大字:一窝。 第164章 何以为家 关颖扶额道:“评价最高的就是这家了。” 药店外头看着门脸不大,然而走进去却别有洞天,乌黑发亮的木头柜台后面,是极高极大,顶着天花板的无数小抽屉,就像中药铺里常见的百子柜,足足占了一面墙。店里角落摆着幽香的米兰,日光落在窗下悬着的鸟笼上,两只银黄色的圆锥形不知名生物在里面小声小气唱着歌,薛畅听得出来,唱的是孙燕姿的新歌。 “欢迎光临!” 从店里面游出来一条银白底翠绿花纹的蛇。 那蛇很大,直立起来和薛畅差不多高,长着两只蜥蜴爪子,品种有些像无毒的菜花蛇。 关颖领头走进店里,他客气地说:“我们想买药。” 菜花蛇露出十分温馨的笑容:“请问两位想买什么药呢?” 它刚说完,又转向薛畅,忽然发出轻轻的惊呼:“哎呀,这种情况可不多见……” 关颖诧异道:“你看得见?” 菜花蛇点点头:“这位梦师先生,体内有个精神胚胎,而且也是人类的胚胎。这可真是罕见啊!” 关颖和薛畅互相看了一眼,关颖苦笑道:“我们就是为了这枚胚胎来买药的。” “两位是要胚胎营养剂吗?”菜花蛇问。 “对对,就是要这个。”关颖赶紧问,“请问你们有这药吗?多少钱!” 菜花蛇却说:“请稍等,我去请我们老板过来。” 它说完,转向柜台后面,不多时,先前那只老鼠,跟着菜花 蛇走了出来。 ……难怪叫一窝。关颖想,可不就是“蛇鼠一窝”吗? “咱们又见面了。”老鼠搓着手,笑嘻嘻道,“我和我家的伙计打了赌,我猜你们会来我这儿!”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在车上,老鼠就已经察觉到苏锦的这枚胚胎了。 直到此时,老鼠才收起一路上的嬉笑和不正经,它面色严肃地看了看薛畅:“这枚胚胎快死了。” 薛畅和关颖全都被吓住了! “你们看,它的外缘已经发黑。”老鼠指了指薛畅的精神体。 关颖仔细一看,老鼠说的一点没错。之前他们还能清晰看见的那团光晕,此刻边缘已经黯淡下去,甚至隐约发黑了。 “刚才还没这么严重。”老鼠同情地说,“我也没料到会恶化得这么迅速,早知道,我就该把你们直接带店里来。” “胚胎营养剂能够救他,对吧?”关颖颤声问。 “普通的胚胎营养剂没用。那是养无序区生物的。这是个人类。”老鼠说,“你们两位是来买药的,咱们又有交情,我不能不和你们说实话。如果单纯用无序区生物用的营养剂,这玩意儿会长歪。” 薛畅拉着关颖走到门口,他小声说:“小颖哥,这老鼠信得过吗?” 关颖把手机给薛畅看:“它的店是五星,这是协会官网给的评价,你看,下面还有十几个二级梦师的好评……” 薛畅点点头,那就是可信了。他又走回柜台,诚恳地问:“子先生,请问有什么药能救这枚胚胎?价格不论,你要多少我们给多少!” 老鼠没有笑。 它一扫在车上的那种油腻笑容,一张尖尖瘦瘦的老鼠脸绷得紧紧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它面色沉郁,“我不是没有办法救这枚胚胎,但你要付出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薛畅心中一紧:“那是什么?” “我需要抽取你的一种感觉。”老鼠那双小小的鼠目,针一样牢牢盯着薛畅,“就像那位先生在车上说的那个姑娘……” 薛畅吃了一惊:“我也要卖掉美感?!” 老鼠摇摇头:“不,我需要的是梦师先生你的归属感。” 他还没反应过来,关颖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往门口带! “走走走!咱们去别家!” 薛畅赶紧拉住他:“小颖哥,你等它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关颖一脸怒意,他指着那只老鼠,“这耗子让你卖掉的是归属感!你知道卖掉归属感的下场是什么?到时候你会在哪儿都找不到归宿,没有家庭没有伙伴,甚至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漂泊一生!” 薛畅心中咯噔一沉! “这耗子用心不良!卖药就卖药!它竟然提出这种无耻的要求!阿畅,咱们不能相信一只耗子!” 他一口一个耗子,把那只菜花蛇给说怒了,它气愤地游过来:“这位先生请您嘴上留德!这种合成类药物,我们制作它也是要承担风险的!稍有差错我们店也会损失珍贵的原材料!赔本不说还得给客户赔偿金,你以为我们就愿意吗?谁不想四平八稳地赚钱!” 老鼠却拦住菜花蛇,它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油腻笑容:“哎呀不要这样说嘛!只要客户需要,我们顶着风险也会做的。” 关颖脸色发青,他忍了半晌,突然道:“卖我的归属感行不行?” 老鼠摇摇头。 “还非得是他的?!” “胚胎在这位先生身上,只能用他的。您的那就是第三方了,会有排异反应。” 菜花蛇在老鼠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对薛畅道:“你卖掉的归属感,其中一半是用在这枚胚胎上的,这份归属感会让它找到方向——这位胚胎大人的肉体,是不是还活着?你们想让胚胎成熟,变成精神核回到肉体里,对不对?” 薛畅没想到,菜花蛇竟然一语中的。 “归属感能把肉体和胚胎直接连起来,只有这样,胚胎先生才会记得自己是个人类,否则它会被这些兽用的胚胎营养剂影响——你不想卖也行,就拿一个胚胎营养剂回去呗,喏!5800!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后长出来个什么,我们就不管了。” 老鼠皱眉,轻声呵斥菜花蛇:“游游,别这么说话,人家客人也很为难的。” 它又冲着薛畅搓搓小爪子,笑嘻嘻地说:“店里伙计太年轻,没规矩,梦师先生不要见怪。” 第165章 原点 薛畅确实万分为难。 都不用关颖给那番警告,他也知道人失去归属感,是多么痛苦——因为他就是在这种孤独的境遇之下,足足活了二十三年。 从懂事起,薛畅就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不融洽。世界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诧异的,仿佛在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怕孤独,万分渴望接纳,他不是不想融入这个世界,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无论薛畅怎么努力,获得多好的人缘都没用。 他的内心,始终回荡着冷冷的三个字:不对劲。 他不该在这儿,不该做这些。 不管是上学还是兼职,薛畅都很难找到合适的容身之地,就像机床上被离心力抛出来的一颗螺丝钉,他不知道应该把自己安在哪儿,尴尬和游离就是他的常态。 一度薛畅以为是性格问题,因为周围的人没有一个像他这样。 一直到进来沉舟,认识了顾荇舟他们,薛畅才第一次有了归属感,他觉得自己和顾荇舟他们是一伙的,他是沉舟的梦师,他这个持证梦师,是梦师这个大团体的一分子。 这一个月,虽然经历种种磨难,甚至数次濒临死亡,但支撑薛畅不肯放弃的,就是这份强烈的归属感——他不想离开沉舟这个团体,不想脱离梦师这个身份,再回到原先那样子:身处茫茫人海中,茕茕孑立,在哪儿都格格不入。 但是现在,老鼠要求他卖掉归属感…… 偏偏是他最看重的归属感! “这种营养剂本身不值钱。”老鼠在他身后,突然开口,“像你这样的客人,通常都得搭配辅助药物。” 它走到薛畅跟前,细细看着他,老于世故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我的意思是,他们都曾经付出过你这样的代价。” 薛畅一时吃惊:“真的吗?可是我认识一个人,买这种营养剂没有付出代价啊!” 老鼠笑起来,它用爪子弹了弹胡子,摇摇头:“您说笑话呢!” 薛畅指了指馒头:“就是这两条龙的主人,当初它们破壳时,因为情况危急,据说买过这种营养剂。” 老鼠转过身,它看了看正在店外空地里嬉戏打闹的两条龙,正色道:“那就更加不可能了。要是你说的那位梦师,养只兔子养只猫,或者是像我这么小的生物,那我信。但是龙尤其是五色龙,绝不可能。” 菜花蛇也以十分肯定的口吻道:“他一定卖掉了自己非常珍贵的某种感觉。不然这两条龙不可能这么健康,单纯用胚胎营养剂,它们只会变成一米左右、缺爪子少角的残疾。如果不信,你可以去梦市药监局查购买记录,这种有关人类感觉的重要交易,买卖双方都得向药监局上报。” 薛畅和关颖互相看了看,心中俱是惊诧不已。 薛畅忽然想起进公共梦场前,魏长卿喊住他,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所以魏长卿一直是处在某种“感觉缺失”的状态里! “难道是……痛觉?”关颖颤颤问,“我看魏大哥好像不怎么怕疼。” “不会吧?”薛畅吓了一跳,“人没有痛觉很快就会出意外的!我觉得魏大哥卖掉的也许是对名利的感觉,你看他根本不打算考三级。” “他那是为了尽可能少给协会钱,协会的抽成是以工作室为单位的。”关颖翻了个白眼,“一个精通赚钱的人,说他缺乏对名利的感觉?骗谁呢!” “……” 谁也不知道魏长卿卖掉了什么,才换来馒头的平安诞生,一定是他极为宝贵的某种感觉,就算不是痛觉或者名利心,听老鼠的语气就知道,那也决不可能是寻常的割舍。 魏长卿当年曾面临的抉择,如今,也摆在了薛畅的面前…… 关颖用力抓着薛畅的胳膊,他望着薛畅,一字一顿道:“不能卖归属感!我说过的,不能卖掉你的感觉!” 薛畅呆呆望着他:“可是苏锦怎么办?” “阿畅你还不明白吗!苏锦现在只是个胚胎!就算你卖掉归属感,买来营养剂把他救活,他也只是个精神核而已!他回不去自己的肉体,早晚还是个死!” 关颖说得对。如果一剂药下去,苏锦立马恢复,活蹦乱跳站在他们面前,那怎么都值了! 可是……他现在只是个胚胎。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也不过是把胚胎还原为精神核。 仅此而已。 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未来,也不一定能救活苏锦。 “配药成功率有多大?”薛畅又问。 菜花蛇说:“如果是我来做,六成左右。但是你们今天运气不错,我们老板在这儿,它亲自动手的话,至少九成九……” 老鼠谦逊地笑了笑,示意菜花蛇不要夸张:“话说得太满可不行啊!九成五,差不多。” “服用下去,会怎样?” “稳定胚胎,促进发育,使之成长为强壮的精神核。”老鼠说完,又略带遗憾地一摊手,“很抱歉,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至于从精神核到精神体,那就是你们人类的天梯了,我们爬不上去。” 薛畅低着头,他轻声说:“你们让我想想,可以吗?” 老鼠点点头。 第166章 落棋不悔 薛畅走到店门口,在石阶上坐下来。 关颖一脸烦躁,他握着拳头在店里走来走去,又抬头看看转去柜台后面的老鼠。 不行,不能让薛畅卖掉归属感,关颖想,这太冒险了! 用这么大的代价,去救一个很可能救不回来的人…… 他忽然轻声对旁边的菜花蛇道:“你就没有吃掉那耗子的念头吗?” 菜花蛇一听,大吃一惊:“子先生是老板!哪有员工吃掉老板的道理!” “员工想吃掉老板不是常有的事儿吗?”关颖哼了一声:“蛇吃耗子,天经地义!” 菜花蛇顿时一脸正气道:“我是‘死高’18届的全a毕业生!是校长亲自颁奖的荣誉学生代表!先生您这样揣测我,是对我的侮辱,同时也是对‘死高’的侮辱!我代表‘死高’的全体师生,向您提出严正抗议!” 关颖和菜花蛇打嘴仗,薛畅没心思听。 他盯着泛起淡蓝色暮霭的街道尽头,脑子里努力想象,丧失了归属感的自己,会是什么样。 他会不再拿沉舟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会觉得沉舟不再温暖、顾荇舟那些人也不再可靠可信,他会时刻想要离开他们……会吗? 他会觉得自己不属于认证梦师这个团体,会觉得手里的一级证毫无价值,在公共梦场再见到同行,也不觉得亲切只会觉得冰冷……会吗? 他会觉得家也不再像家,妈妈和奶奶都让他疑窦重重,以至于他万分想要逃离这个家……会吗? 会那样吗? 薛畅想象不出来。 但是有一件事,他能想象出来。 如果这次没能救活苏锦,那个灰头发的讨厌鬼苏榕就真的完了。 苏镌也会备受打击,承担人世间最悲痛的事: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一送就送了两个。 至于那位和蔼可亲的苏家老爷子,薛畅可以确定,自己再也没颜面去见他了。 就算往后,薛畅继续留在沉舟,他也会看见苏锦留下的书,帮他做的中英文读书指南,还有这家伙喜欢吃的那几种零食,以及走廊的墙上,苏锦从保加利亚买来的风景画,厨房里成对的日本胡椒瓶娃娃……这些痕迹会一直一直留在沉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苏锦死了,就因为他舍不得付出自己的归属感。 原本在门口玩耍的两条龙,此刻看见薛畅一声不响坐在门口,它们也不闹了,慢慢游过来,趴在薛畅肩上。 “馒头,”薛畅突然问,“要是有一件事,如果你现在做了,很可能会后悔,你还会去做吗?” “那我得看看这事情值得不值得了。”馒头眨巴着眼睛问,“是什么事呀?” “如果……是花卷出了事呢?”薛畅问,“如果花卷马上要死了……” “我没死!没有马上!”花卷气呼呼地甩着龙尾巴,在薛畅背上拍了一下。 “是说如果。”薛畅笑道,“如果花卷出了事,馒头,你救不救它?” “当然救!” “那如果你救了它,你自己就会死,你还救不救?” 馒头呆住,它想了想:“有那么严重?” 薛畅叹了口气:“就算没那么严重,也差不多吧,你得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还不一定能救活花卷。馒头,你干不干?” 他刚说完,突然后悔起来,这不是挑拨离间吗? 这和问小孩子爸爸妈妈如果离婚你选哪个,有什么区别? 薛畅正要收回自己的话,却听馒头很坚定地说:“我当然要救花卷。” 薛畅苦笑,他又耐心道:“馒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如果不救花卷,我一辈子都会想念花卷,想得睡不着,天天哭。”馒头一边说,一边低头掰着自己的龙爪,“我们龙最长能活五千年……五千年都得天天哭着过日子,那有什么意思。” 薛畅被馒头说得呆住了! 花卷一下扑在馒头身上,紧紧抱住它:“馒头!如果你出事!我也会救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馒头眼珠转了转:“现在你最好的朋友,急需你那盒费列罗……” “那可不行!” 薛畅霍然起身。 “我明白了。” 两条龙同时看着他:“啊?你明白什么了?” 他却转身走进店里:“子先生!” 关颖还在琢磨怎么阻止薛畅,却眼见着薛畅一脸沉着冷静走进店来,这神色分明是有了主张! 他顿时慌了神,一把拦住薛畅:“等等!阿畅你别做傻事!” “我没做傻事。”薛畅认真地说,“小颖哥,我要救苏锦。” 关颖恨得咬牙:“我刚才说的你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我没有。”薛畅坚定地看着他,“我都听见了,也仔细想过。” “那你还这么莽撞!” “正是因为我全都想过了,才觉得必须救苏锦。”薛畅说到这儿,回头看了看门口的两条龙,“馒头说得对。不救,我从转身出门的这一刻就会后悔。救了,也许未来某天我会后悔。相比之下,我宁可选择救人。” 关颖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好半晌,他才哑声说:“临走,先生嘱咐我照看你,你这样……回去让我怎么和先生交代?” 薛畅却笑了笑:“先生不会怪你的。我记得他说过,临阵脱逃是梦师的大忌。如果咱们真的无功而返,先生才会怪我们。” 第167章 你的感觉是什么颜色的 老鼠走到薛畅面前,温和地问:“想好了?” 薛畅点点头。 关颖泄了气,他松开手,喃喃道:“好吧,你决定吧。” “先签个协议。”老鼠示意菜花蛇把协议拿过来,“一式两份,一份我们留底,另一份送药监局备案。” 薛畅拿过协议,仔细一看,果然协议内容是关于客户出售“人类感觉”的,而且下面还罗列了数百种感觉,第一排就有如下几种:愉悦、哀伤、愤怒、焦虑…… 感觉的种类太多,薛畅看得出来,这份单子是以某种规律来分门别类的,有些极细微、不太常见的感觉也被列了出来,甚至让薛畅都想不到,比如由超市偷盗引起的“娱罪感”——这是无序区生物生造的一个词,偷盗导致当事人又是愉快又是罪疚,还有部分轻微的狂妄,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十分复杂的感觉。 后来薛畅才知道,“娱罪感”不仅常见,而且每毫升的价格一直在往下跌,因为超市偷盗已日益成为一种社会顽疾。 “在这里。”老鼠伸出细细的鼠爪,指着下面的其中一个,“喏,归属感。你在前面的方框打个勾。” 薛畅拿过菜花蛇递来的笔,小心翼翼在归属感前面打了个勾。 那金色的√一俟成形,立即从方框弥漫出来,浸染了“归属感”那行字。它们烁烁放光,和薛畅签字的手指,产生了细微的生命力的呼应。 “你是拿精神体打的勾,任何人都伪造不了,更不可能随意添改。”老鼠笑道,“如无问题,就请在协议底部签名。” 薛畅又看了一遍协议正文,大意说的是他自愿把归属感抵给一窝商贸有限公司,进行药物合成用,他十分了解药物合成的风险,也完全接受卖掉归属感所需承担的风险和后果。 薛畅在协议底部签了名,菜花蛇拿来了公司印章,在上面盖了个“一窝”的章——一字是一条蛇,窝字的中间是个老鼠脑袋。 老鼠拿起协议看了看:“那么薛先生,请跟我到后面来。” 店面的后面,空间比薛畅想得更大,一庭院子里栽满了美人蕉,火红的花朵一看见他们,就发出叽叽咯咯的笑声。 老鼠脚步不停,它随口问:“姑娘们,上午怎么样?” “一切平安!一切平安!”美人蕉们咯咯娇笑,“子先生,他是谁呀?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薛畅:“……” 老鼠也不理它们,俩人快步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顺着备弄朝更里面走去。备弄是中国传统建筑里用来防火的快捷通道,薛畅暗想,这药店的备弄可能不是用来防火,而是防别的意外。 院落很大很静,走过一阵子,美人蕉的笑声已不能闻,薛畅只能听见老鼠小脚丫子的吧嗒吧嗒声,还有自己的足音在石板上橐橐地响,别的声音,竟是一丝不能闻。 一直到了最里面,在一间格外宽敞的屋子跟前,老鼠这才停下来。 “进来吧。” 薛畅吃惊地望着屋子里面,那儿安放着一排排细长的玻璃试管——但比普通试管大。这些玻璃试管顶上都装着蝶形阀,还有细长的软管伸在外头。 玻璃试管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液体,有的装了很多,有的却很少。每一种液体里,都有一条细小的鱼在游来游去。 薛畅好奇,他指着其中一只问:“这是什么?” 那试管里装着一种金黄色的液体,金光闪闪十分好看,但液体很少,只占了瓶身的十分之一。 “这是同理心。”老鼠调整着软管,头也不抬地回答,“430万一毫升。” 薛畅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全都这么贵?” “因为太稀少,我抽取过的最多的一个,他也只有5毫升同理心。”老鼠搓了搓爪子,它笑道,“昂贵还有个原因:不可再生。就像你们人类的内脏,只要卖掉了,这辈子,再不会有了。” 薛畅抬头看了看面前无数排试管。那些量很足的,多半是类似匮乏感的“便宜货色”了。 “这个,就是你需要出售的归属感。”老鼠指着另外一支试管说。 归属感的试管里,装着一种银红色的液体。 “也不便宜,75万一毫升。”它看了看薛畅,“但是我今天,只会取走一半。” 薛畅一怔:“是吗?” “今天拿走的一半,全部用来配药。薛先生,剩下的一半,才是你交给我们的酬劳,那个日后再取也可以。” 所以用药只需要一半?剩下的一半白送给老鼠?! 他现在反悔行不行? “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老鼠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反正你留着那一半也没用,不光没用,还坏事。” “怎么坏事呢?” “你想啊,缺了这么大一块,你肯定会不停寻找它,寻找的过程中,你只会被各种假归宿欺骗,因为它已经没了,消耗在药材里了,你却白白把人生浪费在寻找上——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可不就会这样吗?阿弥陀佛,梦师先生,色即是空啊!不如从此断了这念想,用宝贵的生命去做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老鼠虽然念着佛号,语气慈善,但一点都不像和尚。 ……倒像个劝猫做绝育手术的兽医。 无法反驳,薛畅只好道:“剩下的这一半,我什么时候给你们呢?” “一年之内的任何时间。”老鼠说,“放心,我们会发函提醒你。” 薛畅想了想,又大胆地问:“如果一年之内我没有来,会怎样?” “你会被列入黑名单,不光不能再进入梦市,你的精神体也会出问题。”老鼠绿豆眼笑嘻嘻的,半是警告半是揶揄,“如果不嫌命长,你最好别那么做。” 第168章 鱼与蝶 老鼠让薛畅在一张软垫椅子上坐下来,又从那支装有五分之一瓶的归属感试管顶上,接过来一根软管。 “请伸出左手中指。”老鼠说,“等会儿,你会感觉到轻微的刺痛,不要动,那是在抽取感觉。” 一切准备妥当,老鼠搬着梯子,爬到那瓶试管上面,双手掰开顶端的蝴蝶阀。 从那瓶银红色的“归属感”液体里,爬出来一条鱼。 原来那条小鱼是全身透明的。它从试管里爬出来,顺着软管一直爬到了薛畅的左手中指跟前。 薛畅忽然觉得中指一阵刺痛,像不小心扎了木刺,并不特别疼。 那条小鱼透明的身体逐渐变成银红色,有银红色的液体顺着小鱼的尾巴流淌了出来,一直流到了老鼠接的另一只普通试管里。 “这条鱼只会吸食归属感,它不认识别的感觉。”老鼠解释说,“所以不会弄错的。” 手指的疼痛很快就被薛畅忽略了,因为他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闷闷的不自在。 “心里有点不舒服,对吧?”老鼠关切地看着他,“人类失去某种感觉时,心里都会感觉不对劲。” “它需要吸食多久?”薛畅颤声问,他觉得心头的烦闷越来越严重,甚至忍不住想跳起来逃跑。 “马上好了。”老鼠指着那只试管,“嗯,到这个刻度就足够配药了。” 它拔掉了薛畅手指上的软管,那条鱼挣扎着,变得肥胖的鱼肚不断往外渗着银红色的液体。 鱼被老鼠放回到大试管里,它关闭了蝴蝶阀,举着那枚装着银红色液体的试管跳下来。 “接下来准备配药,走吧,回店里去。” 老鼠打开门,薛畅从椅子里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里那一排排装满感觉的试管。 ……不知道有多少人卖掉了他们宝贵的感觉,从此之后,一生都以缺乏某种感觉的状态,麻木度过。薛畅忽然想,这些卖掉感觉的客户,他们离开这间屋子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会懊悔吗? 老鼠望着他,悠悠然道:“薛先生,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然而有失必有得。” 薛畅回过神来,他看了看老鼠:“你说得对。” 老鼠举着试管走进店面,关颖一看那银红色的液体,顿时脸色惨白。 菜花蛇则像壁虎一样飞快爬上了百子柜,它在其中一个抽屉里翻了翻,捧出来一个盒子。 菜花蛇托着这盒子从墙上下来,将盒子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三枚鸽子蛋大小的钻石! 不,那不是钻石,薛畅揉揉眼睛仔细看,那是某种钻石形状的软体透明动物,它们在轻轻扭动,还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简直就是果冻成精…… 老鼠举着试管,对菜花蛇道:“游游,你来试试吧?” 菜花蛇赶紧摇头:“不行!我上次给弄毁了一个,到现在还有阴影……” 老鼠叹气道:“你总得学着做啊!” 菜花蛇笑道:“老板在,就老板做。” 老鼠摇摇头,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套极为细小的针头针管,它将银红色液体抽进针管里。 菜花蛇小心翼翼将盒子里的软体生物倒出来一个,放在白瓷盘里。 老鼠拿着针管,屏气凝神,用针头在上面找了好半天。 “在干什么?”关颖小声问。 “找注射口。”菜花蛇用更小的声音说,“找错了,一针扎下去就死了。那就白费了。一个5800呢!” 关颖没好气道:“反正你们这么赚,平时多拿几个来练手不就好了?” “这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做到的。隔壁家那个新来的实习生,两米高的大胖熊,清理仓库的时候不小心打开了盖子,都还没碰呢,它就看了一眼,瞬间死了五个……你就说这东西有多灵敏,多经不起惊吓吧。梦市这么多药铺,能一次把药物注射进去的只有我们老板。换了别家,30%的成功率就得撒花庆祝了。” 老鼠瞪了菜花蛇一眼,蛇赶紧把嘴闭上。 薛畅看见老鼠的额头,细细渗出汗来,差不多又找了五六分钟,它才把针头插进去。 那软体生物发出细细的尖叫,仿佛在喊疼,但声音没有停。 老鼠舒了口气,将针管里的药物注射进去三分之一。 水晶果冻一样的生物,渐渐变成了银红色。 “成功了!”菜花蛇身体一伸一缩,像个兴奋的弹簧,“不愧是老板!好厉害!” 接下来老鼠也处理得很顺利,三枚钻石形状的软体生物都变成了银红色。 老鼠放下针管,它抹了抹头上的汗,又让菜花蛇找来一个塑料饭盒,将三枚银红色的果冻放进去,盖好盒盖。 “这就是你的宝贝了。”老鼠把饭盒交给薛畅,语重心长道,“自己保护好它。” “今晚临睡前,吞服一个。”菜花蛇又说,“连服三天,就会见效。” 薛畅道了谢,接过了饭盒。 “剩下的归属感,未来等到时机合适,本店会通知你的。”老鼠又恢复了在车上的那种油腻的笑容,“行了,你们快走吧,过了下班的点,那些肥鸟是要加价的。” 从店里出来,薛畅双手紧紧抱着饭盒,他望着暮色深重的街道,忽然觉得心中又闷,又空。 关颖跟在他身后,两条龙也不敢说话,大家都一言不发。 薛畅回过神来,他回头看看他们,笑了笑:“干什么都这个样子?像开追悼会。” 关颖有心宽慰他两句,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他只好掏出手机:“先去月台吧。我打电话给鹳鹳运输。” 原来梦市里是没有夜晚的,天色不会黑,这里只会在白天结束之后,降下乳蓝色的雾霭来区分日夜,然后在黎明来临,再逐渐散去。 但是镇上的灯还是会开,一盏盏路灯,“死高”自习室里的灯,还有店家门口招牌的灯,以及偶尔驶过的咣咣响的有轨列车车灯…… 那些闪烁的明亮灯光,像漂浮在乳蓝色海洋里的航标,看在薛畅眼里,更增添了一份惆怅。 一行人回到月台,鹳鹳运输的列车也到了,回程是四乘,空间不大,正好够他们四个坐下。 两条龙累了一天,此刻全都困了,它们缠在关颖身上,脑袋钻在他怀里,呼呼大睡。 洁白的列车,犹如皎洁的月光,穿透了乳蓝色的雾霭。薛畅抱着怀里的饭盒,他看看对面愁眉不展的关颖,却笑了。 “别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颖点点头:“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我再多说,也只能增添你的烦恼。但是阿畅你放心,就算你卖掉了归属感,我们始终都会把你当成沉舟的成员。我,先生还有魏大哥,谁也不会把你当外人。” 薛畅失笑:“我还没死!而且我现在还有一半归属感呢!” 关颖也终于笑起来,他的笑容带着烦恼:“总长他们一定会给你补偿的。” 薛畅一听这话,垂下了眼帘。 第169章 魏长卿所付出的 从梦市回到沉舟,魏长卿和顾荇舟都在,一见四个人从楼上下来,他们全都从沙发里站起身! “怎么样!”魏长卿紧张万分地问。 薛畅故意举了举手里的饭盒,努力一笑:“药买到了。” 魏长卿看见了饭盒里隐约的银红色,他忽然有片刻的失神。 顾荇舟忙问:“过程顺利吗?钱够吗?” 薛畅没有回答他,却问:“先生,苏榕的情况怎么样?” 顾荇舟轻轻叹道:“非常糟糕,我们和总长还有老齐,四人合力才制服了他。苏榕……” 他停了一下,似乎极为不忍,但仍旧说:“他的左边身子,全部黑了。” 关颖不由震惊:“这么严重?!” “30%的魇化少不了,而且是妖魔化。”顾荇舟低声道,“那只飞廉也受伤惨重,俩人一块儿被送进梦师医院了,眼下吴音正在急诊室里。” 薛畅低下头,他看看饭盒,语气有点让人难以揣摩:“幸亏我们拿到了药。” 顾荇舟问:“阿畅,药是怎么拿到的?” 薛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忽然说:“魏大哥,让馒头花卷先去休息好吗?它们都累了一天了。” 魏长卿心中一动,但他没问,先招呼两个小家伙去休息。 接下来,薛畅没有隐瞒,将梦市里的经历全都说了。 “所以你卖掉的是归属感?”魏长卿声音有些异样,“阿畅,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薛畅点点头,他又抬起头一笑:“魏大哥,先生,你们别再怪我莽撞了。回来的这一路,我都在想,往后我会不会后悔。我觉得我不会后悔。” 他看着那个饭盒,轻声道:“如果不救苏锦,我才真的会后悔。” 关颖看看薛畅,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顾荇舟抱着胳膊,若有所思良久,这才道:“既然你考虑得很清楚,那我也不多说什么。可是阿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被苏锦知道,如果他真的活过来,你给予他的,就是再造之恩。” 顾荇舟这最后四个字,非常郑重,薛畅立即听懂了。 “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求你们。”薛畅望着他们三个,“我卖掉归属感这件事,请大家务必保密。如果苏锦活过来,不要告诉他,也不要告诉总长那些人。我今天叮嘱过那位子先生,它答应会为这笔交易保密。” 关颖不安地望着魏长卿他们,他张了张嘴:“可是如果他们问起……” “如果他们问起,就说医药费150万。老鼠今天一共拿走了我两毫升的归属感,每毫升据说市价75万。”薛畅笑笑,他垂下眼帘,轻声道,“让他们拿钱来还吧。” 拿钱来还,总好过拿命来还。 拿150万来还,总好过无论如何也还不清这份再造之恩,最后只能变成恨。 等顾荇舟和关颖起身离去,薛畅忽然喊住最后锁门的魏长卿。 “魏大哥,有件事……我想问你。” 魏长卿抬头看看窗外,那黑沉沉的夜空。 “你是想问,我当时卖掉了什么感觉,对吗?” 薛畅的心,剧烈跳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说……” 魏长卿关上门,他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握着手里的钥匙,仿佛沉思一般。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既然今天你问起,我觉得说出来也未尝不可。”他抬头看看薛畅,淡然一笑,“我卖掉的是父爱,也就是说,卖掉它之后,我就不能理解‘父爱’这种东西了。我会失去对‘父爱’的感觉——既无法接受父爱,同时也给不出父爱。” 竟然会是这样!薛畅万万没想到,魏长卿卖掉的竟然是这! 魏长卿摆摆手:“我打了欠条。” 薛畅了然,“也是像我这样,一半……一半,是吗?” 魏长卿点点头:“我和买家签了协约:当时取走一半来救馒头,等到我的第一个孩子20岁的时候,买家再拿走剩下的一半。” 薛畅望着魏长卿,半天,他才艰难地说:“我觉得这是讹诈,讹诈小孩子。” 魏长卿笑起来:“不是讹诈,这是自愿的交易,我签了字的,而且馒头也救活了。” 薛畅有些难过:“魏大哥,你后悔过吗?” 魏长卿没有回答他,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黑暗夜空里,那闪烁不定的寒星。 “就和你一样。”他突然说,“与其不做而悔,不如做了再悔。阿畅,那时候我才十岁,我还没孩子,我自己还是个孩子,父爱什么的……反正我也没得到过,我心想,既然是从来就没有的东西,卖就卖掉吧。馒头当时快死了。我照料了它们整整三年,我满心期待想见到两个小家伙,可以说是日夜的盼望。那种情况下别说父爱,就算对方要我一条腿,一双眼睛,我也会给的……” 薛畅默默品味着他这番话里,那复杂的深情。 魏长卿深深喘了口气:“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馒头死,那是我办不到的事……十岁的时候办不到,换到现在,我同样办不到。” 难道,这就是他和魏军一直不和睦的原因?薛畅突然想,难怪魏军怎么劝慰儿子都没有用。 ……魏长卿不光是给不出,也接受不了了。 魏长卿的声音有点嘶哑:“成年之前,我对这件事真没太大感觉,那时候我甚至还抱着不婚主义,心想正好了,我就赖账吧!没想到后来有了薇薇,要说我心里丝毫都不后悔,那是假的……” “你不打算告诉薇薇?”薛畅轻声问,“往后,也不告诉吗?” 魏长卿摇摇头:“薇薇妈总说我太宠孩子,可我只觉得不够。有这份协约在,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的女儿……但是没办法,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不,我也不想挽回。” 薛畅一时无言。 “在薇薇20岁之前,我会尽力爱她,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虽然少了一半父爱,但我会努力,哪怕做得比别的父亲更刻意,我也不让她察觉到缺失。至于她20岁之后……” 魏长卿也不知道,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对小女儿丧失父爱,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会看着薇薇就心烦吗?他会巴不得女儿赶紧离开家,别再碍他的眼吗?他会没耐心关注女儿的升学和工作,也毫不在意她的婚姻状况吗? 就像当年魏军敷衍他那样吗? 薛畅的一颗心,比自己失去归属感还沉重。 魏长卿回过神来,他一笑,伸手拍了拍薛畅的肩膀:“有得必有失。现在看着馒头健健康康的,我就满心欣慰,至少我的牺牲没白费。” 魏长卿的牺牲当然是没有白费,可是自己的牺牲,真的不会白费吗?薛畅心里揣着这念头,那一夜,他整晚都不能入睡。 梦市归来的次日,胚胎从一团模糊的光晕,逐渐显出了清晰的人形。 第170章 承诺的归属感 三天之后。 关颖一早赶到沉舟,顾荇舟和魏长卿都已经到了,魏长卿正在厨房忙碌,今天的早餐是肉包子和小米粥,虽然还没出锅,但关颖已经闻到了扑鼻的香味儿。 “怎么样?”他难得没关心锅里的东西,却不安地指了指楼上,“还没下来?” 顾荇舟摇摇头:“一直在睡。” 关颖看看手表,皱眉道:“都十点半了。” 不知是不是药物作用,薛畅这三天几乎都是睡过来的,他总犯困,站着说话,说着说着眼皮就合上了。他也不敢回家去,怕这样子家人看见了担心,所以一直留在沉舟。 今天早上,应该是药效完全展现的时候了。 关颖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上楼去看看。 “别乱窜了,等着吧。”魏长卿摘下围裙,“阿畅睡醒了就会下来的。” 关颖把肉包子从锅里端出来,又摆好了碗碟,他刚在桌前坐下,就听咚咚咚楼板响,仨人抬头一看,薛畅连蹦带跳从楼上跑下来。 他的脑袋乱得像个鸡窝,睡衣扣子还扣错了一颗,明显是头没梳脸没洗,刚从床上蹦起来。 薛畅冲进厨房,匆忙打了个招呼:“先生早!魏大哥早!哦,关颖你也来了!” 他看见了桌上热腾腾的肉包子,双眼顿时放光! “果然有好吃的!”他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好烫!嘶……好吃!太好吃了!” 那三个,目瞪口呆望着他! 半晌,顾荇舟轻声问:“苏锦?” 咬着包子的“薛畅”停下来,他眨了眨眼睛。 “是我。” 关颖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你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苏锦两腮鼓鼓地咬着包子,眼泪忽然顺着眼角流下来。 魏长卿也激动得眼角发红,他抓起手机,喃喃道:“我这就给总长打电话……” 顾荇舟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仔细端详着苏锦,不由满心欣慰:“果然有明显不同。苏锦,你现在不觉得虚弱吧?” 苏锦点点头,他擦了擦脸:“上次的虚弱感已经没有了。我现在行动很自由,吃东西也不费劲了。” 说着,他又抓起了一个包子。 顾荇舟忍俊不禁:“你也给阿畅留点儿。” 苏锦醒悟过来,他三两口把那个包子吃完:“我这就把身体还给阿畅。” 薛畅一拿到身体的控制权,首先感受到的是一个大肉包子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的难受。 他拼命捶着自己的胸口:“……吃这么快干什么!噎死我了!” 关颖和顾荇舟笑得前仰后合,关颖一边抹泪,一边哎哎:“怎么又往楼上跑?” “我去刷牙!脸都还没洗呢!” 那天在餐桌上,顾荇舟他们才得知,苏锦并不知道这几天发生的事,他全程都是昏迷状态。 “就像睡了三天。一睁眼,就是今天早上了。” 关颖这才把之前他退化为胚胎,自己和薛畅去梦市给他买药的事,和苏锦说了。 “药花了多少钱?” 关颖看了看顾荇舟,他轻轻咳了一声,笑道:“一共150万。薛畅钱不够,我给他凑的。” 苏锦点点头:“我会把钱还给阿畅的。再多给他点。” 这后面半句,忽然让关颖心里很不舒服,他有点忍不住,刚想开口,顾荇舟却状若无事般,伸手按住他的手。 “苏锦,还有件事,我们不得不告诉你。”顾荇舟看着他,“你哥哥发生了魇化。” 苏锦顿时慌了:“真的?!严重不严重?他现在在哪儿?!” 魏长卿从外头走进来:“苏榕在梦师医院的魇化病房,你爸爸正陪着他。苏锦,你不用太着急,吴音说苏榕现在情况还行,用药效果明显。” “我想去看我哥……” “我建议你不要去。”魏长卿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状况不稳定,梦师医院环境复杂。而且总长就在那边,你不用担心。” 苏锦眼神顿时黯然,他垂下眼帘,点点头。 私下里,关颖问顾荇舟,虽然薛畅卖掉了一半归属感,但是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影响,这是什么缘故呢? “因为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来凸显他这部分的空白。”顾荇舟说,“尤其眼下他就在沉舟,我们几个,甚至包括总长他们都在关心他。关颖,丢失的东西,通常要到用的时候才会被发现。” “用的时候?” 顾荇舟点点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恐怕只有在薛畅孤独失落、在群体中遭受重大挫折时,他才会有所察觉,因为归属感就是用在这种时刻的,它能把人拉回归属之所,重新获得温暖。” 他说到这儿,眉头微皱:“然而阿畅没有归属感,或者说他缺了一半。该用的时候没有得用,他肯定会非常痛苦。” “那么到那时,我会给他归属感。” 关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顾荇舟不由震惊! “先生刚才说,板荡识诚臣。既然阿畅缺了‘诚臣’,那我就来当他的‘诚臣’。” 顾荇舟十分意外。 他的这几个助理里面,关颖并不是像苏锦那样,自荐来沉舟的,他是被他爸爸“押着”来的。关铁山私底下和顾荇舟说,自己管不了这个儿子,放在身边又舍不得磨他,所以只好送到沉舟来。 关颖性格似乎过于的随遇而安,他不像苏锦,看见难题就两眼放光,觉得有了表现的机会,也不像薛畅,任何事情都不管不顾地接下来。 这个小青年热衷于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外面就算惊涛骇浪,也影响不到他在里面自得其乐。交给的任务会完成,但有捷径就一定走捷径,如果能推掉那干脆推掉,宁可无功无过,也不想费力淘神。 没想到,今天关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顾荇舟笑道:“你是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关颖没笑,他低下头:“那天晚上,我们从梦市回来,他就坐我对面。怀里抱着个饭盒……盒子里是他刚刚被抽出来的归属感,喏,就这样抱着,耷拉着脑袋,手和脚都往里缩,细骨伶仃的样子,就像……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呵呵,很好笑吧?但我笑不出来。” 顾荇舟静静望着他。 “我觉得阿畅很可怜……不,我不是要怜悯他。但他这样子,我看不过去。如果再袖手旁观,我会讨厌自己。” 第171章 爸爸带你回家 苏锦恢复的当天下午,苏镌就来了沉舟。 这位巡查总长看上去憔悴了很多,灰色的羊绒大衣薄薄贴在他身上,本来就消瘦的身材,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关颖给他开的门,一见苏镌,关颖就兴奋地说:“总长,苏锦恢复过来了!” 苏镌点一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这反应让关颖意外,虽然苏锦没能回到自己的肉体里,但好歹也是死里逃生。 为什么苏镌的脸上看不到欣慰? 一见苏镌进来,薛畅十分自觉地把身体让给了苏锦。然而苏锦并没有像薛畅想的那样扑过去,却只是站起身,轻轻喊了一声:“爸爸。” 苏镌向着薛畅飞快走了两步,大概意识到这具身体并不是儿子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阿锦……” “哥哥怎么样了?”苏锦突然问。 “你哥哥还在梦师医院。”苏镌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道,“魇化度已经降至15%,神智恢复过来了,但吴音说,随时有恶化的可能。” 苏锦点了点头:“哥哥那边比较重要,爸爸还是先回医院吧。” 他又添了一句:“我暂时不方便回家,您和我妈说一声,我晚上再给她电话。” 苏锦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但沉舟众人都觉得不是滋味。 苏镌盯着儿子,他突然问:“阿锦,你在赶我走?” “您想哪儿去了?”苏锦笑笑,“我没那个意思……” “阿锦,我刚从医院过来……” “是啊,所以您还是先回医院吧,哥哥那边片刻离不了人,我这样子又不方便。” 苏镌打断儿子的话:“我刚从医院过来——从市一医院过来。” 苏锦一怔,他目前的肉体就保存在市一医院的病房,因为郑家的族长就在这家公立医院。 “你的肉体出了很大的状况,目前医生们正在想办法。” 苏锦这才急了,他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我的身体怎么了?!” “持续高烧不退,医生起初怀疑有炎症,但药物没效果。”苏镌停了停,“目前只能靠物理降温。” 苏锦的脸色都白了! “没……没有找到病因吗?!” 苏镌摇摇头:“郑家全员都上阵了,始终找不到原因。眼下他们还在想办法,但看来希望不大。” 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把沉舟所有人都给惊到了。 顾荇舟问:“总长,苏锦的身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状况的?” “就是我过来沉舟的当晚。” “当晚?几点?” 苏镌看了顾荇舟一眼:“护士说是当晚十二点前后。” 顾荇舟马上转头问薛畅:“你是什么时候服下第一颗药的?” 薛畅回过神:“是临睡前,具体几点就……对了,临睡前我用app背了一会儿单词,有打卡记录的。我查查看!” 他翻出手机,打开那个背单词的app,翻了翻。 “十二点一刻。”薛畅抬起头,脸色有些糟糕,“我背完单词,就服药睡觉了。” 顾荇舟点点头:“也就是说,薛畅这边一服下药物,那边苏锦的肉体就开始出状况。” 薛畅一听,顿时紧张起来! “难道老鼠给的药有问题?!” “什么老鼠?”苏镌问,“你在哪家买的?” “就是梦市第二镇的一家药店,店主是只灰色的耗子!店名叫一窝。”薛畅颤声道,“果然那只老鼠不可靠!” “一窝?哦,你说的是子先生。”苏镌摇摇头,“不是它的问题。梦市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这家店我知道。是信誉良好的药铺,吴音都去那儿买过药。” 老鼠的店没问题,药也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为什么苏锦的肉体会出问题? 他正困惑着,却听苏锦轻声说:“阿畅,把身体给我用一下,好么?” 薛畅赶紧让出了身体的控制权。 “爸爸,是我。”苏锦说,“医院方面到底是怎么说的?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究竟还能不能救回来?” 苏镌不说话。 “您不要瞒着我。” 苏镌终于说:“郑院长告诉我,情况不乐观。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出现了内脏衰竭的迹象,他们正在抢救你。” 薛畅感到,自己的身体轻轻晃了两下。 关颖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苏锦喘了口气,他抓住关颖的胳膊,挣扎着问:“郑院长说没说……说没说我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苏镌望着儿子的眼睛,他轻声说:“最多一个礼拜。” 苏锦望着父亲,他觉得全身都不能动了,虽然明明是他在控制这具身体,但浑身的血液像不受控一样,哗哗乱流! 苏镌看着小儿子,他终于上前了一步,伸手将苏锦揽在怀里。 “阿锦,我已经和你大伯商量过了,过两天,我就带你回祖祠。” 薛畅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 在传统观念里,梦师只有两种情况回祖祠,第一种是逢年过节,全家回去祭祖。 第二种,就是快死了。 “……你的精神体已经碎了,协会那边的装置没有接收到。你大伯他们推测,很可能是因为碎得太厉害,在爆炸的时候被悬崖下面的兽类吞噬了。” 苏镌的声音非常温柔,不是他拿着鞭子抽薛畅时那种冷冰冰的温柔,而是真正作为一个慈父,在和病重的小儿子说话时,那充满悲悯的温柔。 “肉体一旦死去,你就没有康复的可能了。”苏镌看着儿子的眼睛,“阿锦,虽然精神核确实有发育为精神体的希望,可你不能一直留在薛畅这儿,使用人家的肉体。你明白吗?” 这最后四个字,又悲伤,又严肃。 好半天,薛畅听见苏锦哑声说:“……是。” 他急了,刚想跳起来夺回身体,却见苏镌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又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亲了一下额头。 “阿锦,不用怕。到时候爸爸带着你回祖祠。”苏镌说到这儿,声音变轻,“那边有苏家的列祖列宗,对你而言……同样是回家。” 什么鬼啊!薛畅快疯了,苏镌是什么意思?! 苏锦没了肉体没了精神体,就剩个精神核,他不让苏锦的精神核留在自己这儿,那是想怎么样?! 还什么带着儿子回祖祠……回祖祠干什么呀! 他这是在怂恿儿子自杀吗! 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这两天,找个合适的时间回趟家,妈妈在等着你。”苏镌望着苏锦,轻声道,“还有你哥哥……阿锦,你去见见他。” 苏锦机械地点了点头。 苏镌松开儿子,转过身来,又对顾荇舟道:“荇舟,这两天,请你帮忙照顾一下阿锦。” 顾荇舟犹豫道:“这您放心。但是总长……” 苏镌打断他的话:“我还约了郑轶见面。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第172章 认命? 等苏镌一走,关颖第一个迫不及待叫起来:“他什么意思啊!什么带着儿子回祖祠……苏锦这个状况怎么能接近万灵祠!他是不是想苏锦死啊?!” “他不是想苏锦死,而是苏锦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关颖目瞪口呆望着顾荇舟:“先生?!” 薛畅急了,他不管不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开口便问:“先生,药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苏锦的肉体会突然出事?” “药物恐怕真的没什么问题,但同时,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顾荇舟抱着手臂,在客厅踱了两步,“阿畅你想想,前几天,苏锦究竟是怎么退化为胚胎的?” “因为……因为能量耗尽了。” 顾荇舟点点头:“按照苏锦的描述,阿畅你的精神体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苏锦找不到任何支撑。所以他自带的那点能量在两天之内消耗殆尽,退化为了胚胎。但是服用了药物,苏锦又慢慢从胚胎恢复为精神核——你们想过没有,这份能量,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那三枚胚胎营养剂带来的吗?” 顾荇舟摇摇头:“三枚稳定剂而已,没这么厉害。阿畅你想想,为什么药剂师当时要你的……咳,这么说吧,能量应该不是来自于药物,药物只是起了定向的作用,真正的能量源,是苏锦自己的肉体。” 薛畅呆住了。 虽然顾荇舟说话半含半露,但他听懂了。 用手机充电的原理来打比方,如果苏锦的精神核是一台手机,他的肉体就是电源,而精神体就是充电器。 现在,这个“原装”的充电器坏了,手机没法充电,只能靠自己剩下的那点电,等到最后的一点电也用完了,只能自动关机。 但是老鼠给的三枚胚胎营养剂,成为了新的充电器,而且还是无线充电! ……薛畅贡献的“归属感”,就是在帮这台无线充电器准确找到电源也就是苏锦的肉体。 所以老鼠不会要别的感觉,只会要归属感。 薛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可是先生,即便如此,精神核还是精神核,肉体还是肉体,两样东西都没变,只是改变了连接的方式,为什么能量会突然消耗得这么厉害?” 顾荇舟紧皱眉头,良久,他摇摇头:“我也觉得很困惑。按理说,只是自己的肉体供应自己的精神核,应该不至于如此……” 他抬起头来,看看薛畅,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阿畅,苏老爷子给苏锦的那个项圈,还在吗?” 薛畅一怔,身体里,苏锦回答:“还在的,先生。” 顾荇舟问:“苏锦,你试试,项圈能取下来吗?” 苏锦试着把项圈取下来:“然后呢?” 顾荇舟低着头,蹙眉半晌,终于艰难地说:“苏锦,你能不能……把项圈扔掉?” 屋里的人,都安静了。 苏锦仿佛有些生气,但他没有反驳,当啷一声,把项圈扔了出来。 薛畅将项圈拾起,放在桌上。 苏锦冷冷道:“先生,我爷爷不会害我的。” 顾荇舟回过神,他点了点头:“我知道,只是做个试验。” 然而事实证明,取掉项圈并没有带来任何改变,当晚,医院传来消息,苏锦的肉体依然濒危。 院方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只能归结为,这种隔空充电的异常方式,给“电源”也就是苏锦的肉体,带来了可怕的负荷——高烧不退,内脏衰竭。 “我爷爷不会害我的!”苏锦忿忿的,又强调了一遍,“根本不关项圈的事!你们不要像我爸那样神经过敏!” 薛畅不死心,又追问顾荇舟:“先生,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你觉得我们还能做什么?” 顾荇舟轻轻叹了口气:“苏锦目前的能量,完全来源于他的肉体。一旦肉体死亡,无法供能,他很可能再度退化为胚胎。阿畅,这不是你想留下苏锦的问题,到时候,你想留也留不住了。” 薛畅一屁股坐下来! 他抱着头,脑子乱哄哄的,像个嚣噪无比、凌乱无比的大卖场。 所以,自己这算是上当了吗?他牺牲了宝贵的归属感,但苏锦依然只有死路一条。 老鼠成了唯一的赢家…… 不,客观来说,老鼠并没有骗他,它确实用药物救活了苏锦,而且按照当时的状况,再不用药,胚胎是保不住的。 老鼠兑现了它的承诺:它只说让胚胎成长为健康的精神核,但它并没有承诺更多的,更没有保证精神核的寿命。 可是薛畅依然有强烈的受骗感! 是的,他知道当初是在赌博,事实证明他做了这么大的牺牲,也没能让苏锦活下来……愿赌服输,他要认命。 但他没想到命运翻脸竟然翻得这么快! ……苏锦最多再活一周。 薛畅想冲回梦市,砸烂一窝的柜台。然而转念一想,苏锦只剩下几天的寿命了,他就算塞老鼠一嘴毒鼠强,终究于事无补。 正这时,他听见苏锦轻轻的声音:“嗨,伙计……” 这是薛畅头一次听见苏锦这么称呼他。 “别沮丧了,事已至此,咱们就接受吧。” 可是凭什么呢? 薛畅想,他把自己的归属感都卖掉了,凭什么苏锦还是得死呢? “明天,陪我回去看看我妈,成么?”苏锦轻声说,“本来还想去看看我的身体,但是又觉得像遗体告别,看自己的尸体太没趣了。” “你还没死。”薛畅闷闷道,“不要乱说话。” 苏锦笑起来:“行了别难受了。走,我们上楼去……” 薛畅站起身,往楼上走,关颖赶忙问:“阿畅,你干什么去?” 薛畅停住,他转头看了看他们。 “上楼,清理东西。”他小声说,“苏锦想写遗书。” 第173章 神秘来电 魏长卿回到沉舟,关颖把苏镌来访的事和他说了。 “我已经听说了。”魏长卿说,“刚刚我被叫去协会,就是因为巡查总长要请假一个月,到时候他的工作由我、江临和吉田雨共同负责。” 关颖吃惊道:“真打算放弃治疗了?!” “还能怎么治疗?”魏长卿看了他一眼,“郑家都束手无策了,我离开协会的时候听见苏啸接了个电话,医院那边下了病危通知单。” “……” 魏长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苏啸眼下焦头烂额,来协会的路上差点和人追尾,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苏锦如果不治,苏榕早晚会步弟弟的后尘,这么一来苏家……” 苏家年轻的这一代,就这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都不在了,苏家就算断子绝孙了。 “苏镌打算什么时候带苏锦回祖祠?”魏长卿又问。 “说是就这两天。”关颖郁郁地说,“这个时候还带回去干什么呀。” “这是老规矩。”魏长卿严肃道,“梦师临死前回祖祠,到时候走得也安详一些。” “安详什么啊!”关颖忍不住道,“宽慰活人罢了!” 旧时的规矩,梦师重病不治,临终前会被送回祖祠,类似“马上要到对面去了,先打个招呼,认个熟脸儿,到时候那边会好好招待”——确实如关颖所言,是为了宽慰活人的心。 如今这样做的不多,一来现在重度魇化的都在医院抢救,也没那功夫往祖祠送,二来精神体都得回协会的接收装置,统一安排去做地桩,进万灵祠那是地桩的任务完成之后了。 “苏镌想回祖祠求个心理安慰,这可以理解。毕竟苏锦是连地桩都做不了。”顾荇舟说,“精神体到现在一片都没找到,做地桩的精神体至少完整度要达到60%以上。” 残缺得太厉害的精神体,屏蔽和净化的效果都很差,无法承担地桩的工作。这种被称为预备地桩,预备地桩目前都存放在协会里,等待精神体完聚,再拿去做地桩。 然而别说60%以上,苏锦的那台装置就是个空的。他的精神核一旦再度退化,最终只会化为一股虚无的能量。没有了精神核,精神体也就丧失了回聚力——当初魏方礼的精神体残片就是靠人工运送回来的。 魏长卿没和顾荇舟他们说的是,今天在协会,苏啸曾经问过他,有没有意愿接苏镌的班。 “本来你和吉田雨都是候选者,协会就是想利用这一个月的代理工作期,筛选出优秀的。”苏啸说着,压低声音,“我偏向让长卿你来做巡查总长,阿雨虽然是我的弟子,但他有几斤几两,我这个当师父的心里有数。” 魏长卿一听这话,吓了一跳。 “您说什么呢!总长只是请假一个月,等他调整好心情,自然还是会回到协会来……” 苏啸摇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长卿,一旦阿锦身故,我弟弟是不可能再回协会了。” 魏长卿顿时明白了苏啸的意思。 苏锦一旦死亡,苏镌必然会倾尽全力去寻找儿子的精神体碎片,这恐怕也是他唯一能为亡子做的事情了,可是比起别人,苏锦遗失的碎片不是一片两片,他是整个精神体都碎成了屑,被不知道多少无序区的野兽给吞噬了。 苏镌就算把下半辈子全都耗在这一件事上,都不一定能把儿子的精神体找齐。 这么一来,他也就不可能继续担任巡查总长了。 恐怕苏镌执意要带着儿子回祖祠,就是想在苏锦精神核彻底消失之前,利用自己族长的身份,在儿子的精神核上想点办法。 这样,也许能方便未来他寻找儿子破碎的、已没有归聚力的精神体残片。 魏长卿想到深处,只觉得伤心不已,他固然明白苏啸那番话是对他的拉拢,但苏镌身为堂堂巡查总长,最终却落得如斯结局,这让魏长卿对即将到来的“高升”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他哑声喃喃道,“苏锦……就真的只有等死这一条路?” 顾荇舟沉默不语。 魏长卿抬头又看了看:“对了,他人呢?” “在楼上。”关颖恨得眼睛通红,“刚才他给我一张游戏清单,让我勾选出我想要的,到时候他会在遗嘱里写明,这些游戏账号就由我来继承——谁他妈想继承游戏账号啊!” “……” “我把他胖揍了一顿。”关颖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现在蹲在楼上,反省错误呢!” 此刻,沉舟二楼。 “……游戏账号到底有什么不好?我那些账号,一个就好几十万呢!”苏锦一想起刚才关颖那脸色就忿忿不平,“我这是看重他!哼,不识抬举!” 薛畅无奈道:“苏锦,你就不能把你的情商稍微提高一点?” “我都快死了你们还揪着我的情商不放!我看你们的情商也不怎么高!” 薛畅靠在椅子里,心里发酸,他哑声道:“苏锦,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去实现。” 苏锦闷闷道:“我想拿诺贝尔奖。” “……这我做不到。” “那就写本书,放在梦场图书馆珍本区域的书架上。” “这……估计也不行,珍本区域的书都是流芳千古的。” 苏锦索性赌气道:“那你写篇论文发表,让我当第一作者!” 薛畅努力想了想:“我听说,有的学术期刊只要给钱就能发表……回头我找读研的同学问问。” 苏锦被他气了个倒仰:“给钱就发表的期刊有什么价值可言!” 薛畅正想说就连那种花钱买排面的论文他都不一定写得出来,桌上,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是从无序区打过来的。 薛畅这台手机是魏长卿给他买的苹果,使用前,魏长卿做过安全设置,手机会过滤对梦师而言不安全的来电和垃圾信息,另外,无序区电话会做特殊提醒。 无序区的来电不是苹果的自带铃声,而是协会专门录制的蒲牢的吼叫声——这种声音只有梦师能听见。 薛畅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不认识。 他从未接到过来自无序区的电话,正想挂断,忽然一个激灵。 他想起来了,这号码是那只老鼠的手机! 难道,老鼠现在就来索取他剩下的归属感了?! 薛畅一时心里七上八下,他本来不想接,但苏锦在一旁催促,薛畅只好接了电话。 “薛先生?”手机里,果然传出了老鼠那熟悉的声音。 “是我。”薛畅冰冷冷地说,“有什么事?” “哎呀呀,您这个态度可真是够冷的。”老鼠在那边依然笑嘻嘻地说,“怎么?梦师先生,您不太高兴接到我的电话?”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苏锦就在旁边,一旦老鼠把归属感的事情说出来,那可就露馅了! 他赶紧道:“子先生,我的同事就在旁边……” “哦,是那位胚胎先生吗?”老鼠会意,“您别怕,我今天是另外有事来找您。” 薛畅一听,这才放下一颗心。 “你有什么事?” “薛先生,我这边,有人想见您。”老鼠说。 第174章 恶魔低语 “谁?” 老鼠没回答他,却说:“明天中午12点,前进东路,儿童欢乐园,餐饮区。他在那儿等着您。” 薛畅忍着气道:“我为什么要去赴约?” “如果您不想让胚胎先生活下去,那大可拒绝。” 薛畅一听,顿时厉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是谁在指使你!说!” 老鼠呵呵一笑:“瞧您说的,我只是个掮客,只要给钱我就办事。这人找到我,提了要求,给了钱,我就按照他的要求把话传到,至于您肯不肯去,那是您的事——我猜您会去的,对吧?” 老鼠神秘一笑,把电话挂了。 苏锦问:“这就是那个子先生?” 薛畅点了点头。 苏锦犹豫地看看他:“明天,你去吗?” “当然要去!”薛畅立即说,“只要有希望,就绝对不能放过——苏锦,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反正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危险性,咱们先不和任何人提。”薛畅说,“免得先生他们担心阻拦,成么?” 苏锦迟疑地点点头:“好吧,不过阿畅……” “嗯?” “你和那个子先生,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薛畅的心,突地一跳,苏锦感觉到了! “没那回事。”他飞快地否定道,“别瞎想!” 次日中午,儿童欢乐园。 最近是寒假期间,又恰逢周末,游乐园里人挤人,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 薛畅穿过人群,一直走到休息区。 这是一片四面玻璃墙的大暖房,里面有卖餐饮的,也有专供游人小憩的地方。人很多,薛畅转了两圈,愣没找到一个空位。最后他只好在靠门口的地方站着,这样一来只要走进大玻璃屋,就不可能看不到他。 “哼,偏偏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苏锦冷笑,“来者不善啊!” 薛畅也有同感。 这是个遍地都是孩子的地方,幼童欢畅的叫声随处可闻。为安全起见,他从一跨入欢乐园的大门起,就自动放松,不再聚集精神体。 薛畅自认不是个讨厌小孩的人,但只要遇到孩子扎堆,就会不自觉浑身紧绷,只想快点离开。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太年轻,还没结婚生子,不知道如何与孩子相处。后来他才明白,这是每一个梦师都会有的反应。 ……身处危险之中,不自觉的反应。 “知道梦师的孩子在什么时候,才会来游乐场玩?”苏锦突然问。 薛畅一怔:“什么时候?” “考砸了的时候。”苏锦嗤嗤笑道,“这种地方,到处都是无序区开口,就像一个个无底的风洞,而且随时会挪移。梦师幼童进来的真正目的不是玩耍,而是制造小型公共梦场。比如家长会定下目标,最少是三个人的小梦场,且净化度必须达到公共梦场a区的水平。那么孩子进来之后就得首先选择合适的联合对象,他要挑选那些特别干净健康的精神核,同时还要灵活改变母梦的范围和方位……” 薛畅想起来了,梦师医院外围的那群孩子做的就是这件事。原来,一般家庭都是孩子考好了才会奖励来游乐园,梦师的孩子却是考砸了必须来。 “其实不算玩耍对吗?” “当然不算。这种训练非常累的,一天玩下来就和负重长跑差不多,很多梦师幼童都是哭着从游乐园里出来。” 薛畅啼笑皆非:“何必这么折腾孩子呢?” 苏锦立即反驳:“这怎么是折腾?考试成绩差,就是因为精神核太弱!越是弱就越是要加强锻炼。来这儿练个几次,成绩自然就上去了。” “十岁以上,精神体成形就不能来玩了吧?”薛畅又问。 “还是能来玩,用结盟桩保障安全就行了。”说到这个话题,苏锦更乐了,“按学区划分,从倒数第一名到倒数第十名,组队来玩。经常来游乐场的梦师小孩,是要被其他孩子瞧不起的,因为他的成绩一定很差。” 薛畅叹了口气:“有没有觉得梦师和普通人常常是反过来的?” “很正常啊。”苏锦自自然然地说,“因为我们的工作,就是人类的另一面。” 薛畅正琢磨苏锦的这句话,忽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他倏地回头,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 “阿畅,怎么在这儿等着?” 男人半白的头发打理得十分清爽,穿戴一新,胳膊上搭着一件浅色的大衣。 “衣服不错,是zegna的。”苏锦嘟囔了一句,“这是上哪儿偷了身皮……阿畅,小心对付哦!” 薛畅吃惊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来人的脸色是大病初愈的灰白,天生一副阴鸷的五官,然而此刻却满面笑容。 肉体本身阴沉冷漠的气质,和强加于它的亲切笑容之间,形成了强烈的违和感,令人产生严重不适,仿佛陷阱旁边插的红旗——危险,请勿靠近。 ……这具肉体是抢来的。 这个明明白白的事实,像桌上的汉堡一样摆在了薛畅面前。 他后退了一步,充满敌意地盯着来者:“你是谁?”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毫无光泽的白牙齿:“真让我伤心,银行的事才过去多久啊,就不认识我了。” 薛畅顿时明白了:“你是卫鑫……” 旋即他又改口道:“我说错了,你真名是姓顾。” 男人笑得更愉快:“我姓什么这不重要。为了方便交流,咱们还是像上高中时那样称呼对方吧!” 薛畅冷冷看着他:“不敢当。你比我大那么多,我怎么好意思再以同学相称?” 卫鑫轻轻摇头:“何必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阿畅,就连这么欢乐的地方,都无法让你放松下来吗?” 薛畅语气不改,愈发冷淡:“在我看来,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连垃圾桶都很可疑。” 卫鑫被他逗乐了,他摆摆手:“咱们别站着说话。节假日就是这点不好,到处都是讨厌的小崽子。” 薛畅趁机道:“那我们去别处……” 卫鑫摇摇头:“用不着,找个说话的地方还不容易?” 他又嗔怪地看了薛畅一眼:“这点事都能把你难住?真要让我小看你了啊!” 薛畅正疑心他如何在人满为患的休息区找到座位,却见卫鑫径直走到旁边的一张桌前。 他居然就在一个年轻妈妈身边,硬挤着坐了下来! 那年轻的妈妈正往她三四岁的儿子嘴里塞炸鸡条,卫鑫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蛮横一坐,差点把她从椅子上挤下去!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年轻妈妈叫起来。 卫鑫满面微笑,他盯着那个妈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说我是怎么回事?” 那个妈妈忽然感到了遍体的寒意! 她打了个哆嗦,几乎是下意识的站起身,拉着儿子就走。 ……连桌上刚吃了两口的套餐都不要了。 卫鑫脸上尽显得色,他将桌上的套餐胡乱扫到一边。 这时,正好一个端着满满食物的爸爸从他身边走过,身后还跟着一个步履蹒跚的小女孩。 卫鑫忽然拦住对方,伸手从餐盘中拿了杯还没动的奶昔。 女孩一看,哇的一声哭起来:“我的……那是我的……” 那位爸爸目瞪口呆! “你怎么拿别人的东西!” 卫鑫抬头,笑眯眯看着他:“为什么不行?” 那位爸爸张嘴刚要骂,忽然看见这强抢奶昔的男人,那双灰蒙蒙、漩涡一样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恐惧,从他心底腾地窜起来! 端着食物的爸爸瞪大眼睛,不由后退了一步,就像躲避野兽一样,他一把拉着哭泣的小女儿,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卫鑫得意洋洋,他捧着奶昔,美美撮了一大口,又冲着薛畅招招手:“过来坐吧。” “他怎么能这样!”薛畅抓狂了。 他完全明白卫鑫刚才做了什么,那就是魏长卿对沈崇峻的秘书施展的手段:用催眠术控制普通人。 这确实是梦师才有的能力,可谁会用催眠术去抢一杯奶昔?!谁会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这和壮汉当街殴打幼童有什么区别! 难道他不觉得丢人吗! “这人,一丁点儿羞耻感都没有。”苏锦冷冷地说,“阿畅你一定要当心,这种没有底线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苏锦也很郁闷,为了安全,薛畅只能散开精神体,然而精神体一旦散开,苏锦就没法获得身体的掌控权。 这场谈判,只能由薛畅独自面对,他顶多做个参谋。 薛畅强忍着调头走人的冲动,他走过去,在卫鑫的对面坐下来。 “要吗?”卫鑫冲着他摇了摇手里的奶昔,“草莓味儿的,很好喝哦!” “不要。”薛畅鄙夷看着他,“想喝我会自己花钱买!” 卫鑫笑起来,他放下奶昔,狡黠地眨眼:“阿畅,要学会变通,梦师本来就是超出普通人的存在。” 薛畅火大:“你要不要脸?!抢人家小孩的奶昔!梦师的能力不是给你用在这种地方的!” 苏锦赶紧提醒他:“阿畅,别和他吵,他是想激怒你,让你变得不理智!” 卫鑫若有所思点点头,他伸手指着薛畅的胸口:“你身体里的这个,看起来比你聪明一点。” 所以苏锦说话,卫鑫也听得见?! 卫鑫看出薛畅的脸色,他愈发得意。 “可惜呀!空有这么聪明的头脑,却既没有精神体,也没有肉体——哦,肉体倒是有,可惜烂得像隔夜的蔬菜,正在病床上散发臭味呢。” 薛畅咬牙道:“你能不能留点口德!” 卫鑫哈哈一笑:“对一个真正能帮到你的人来说,有没有口德,这重要吗?” 薛畅冷冷道:“你又能帮到我什么?” 卫鑫指了指薛畅:“你现在犯难的,不就是挽救苏家这孩子,让他重新活过来吗?我能办到。” 薛畅心中一动。 但他的脸色不变:“说大话谁又不会!” 卫鑫忽然凑过来:“阿畅,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薛畅没好气道:“知道,你是个坏人。” 卫鑫哈哈大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挤眉弄眼道:“我是个死人。” 薛畅心中,咯噔一下! “顾家的族长,找不到我的下落。”卫鑫笑得愈发张狂,“我的归属地在万灵祠里。万灵祠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明白。” 薛畅努力镇定了一下:“我不明白。” 卫鑫放下奶昔,他用手点着薛畅的胸口:“我和这孩子一样。只有一个精神核。”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在这里。” 薛畅震惊地看着他,他忽然想起,卫鑫那浑身黝黑,随意变形的精神体。 的确,他只有头部是正常状态! “万灵祠会有我的位置,就是因为我的精神体碎了,和他一模一样。”卫鑫指着薛畅的胸口,“没了,化为能量,归入了万灵祠——但那不过是幌子,用来蒙蔽顾家那些死了千百年的老妖精。” “为什么要蒙蔽万灵祠?” “因为当时我非死不可。”卫鑫说到这儿,又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尖锐狂笑,“哈哈!可是那些逼死我的人,一个个却比我死得更早!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那充满神经质的高亢笑声,惊扰了周围的人群,有几个小孩被吓哭了,家长们纷纷投来厌恶的目光。 ……然而没人敢过来指责他。 卫鑫完全无视周遭的眼神,他一边笑一边砰砰拍桌,薛畅憎恶地看着他。 “你比上高中的时候疯多了!”他冷冷道,“是跟薛旌学的吗?” 卫鑫止住狂笑,他十分不悦地看了薛畅一眼:“怎么这么没礼貌?薛先生是你父亲。” “如果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么无聊的事,我现在就走。” “怎么会。我告诉你这个天大的秘密,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诚意。”卫鑫盯着他,那灰色的漩涡一样的眼睛,仿佛要把薛畅吸进去,“我知道怎么才能让精神核回到肉体,你看看我,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你的肉体是抢来的!是别人的!” 卫鑫露出兽一样刺目的白牙,他龇牙一笑:“又有什么区别呢?原理是一样的呀。全世界这么多梦师,只有我做得到。要不要试试?” 薛畅的心开始摇摆。 他突然听见苏锦的叫声:“不要再听下去了!阿畅!起身走人!快走!不要听这个魔鬼多讲一个字!” 然而薛畅却没动。 “你听见了,我的伙伴让我快走,”他不动声色道,“他认为你做的是魔鬼的勾当,你提供的技术一定是邪恶的。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卫鑫叹了口气,转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阿畅,你觉得顾玄这人怎么样?” 薛畅一怔:“顾玄?顾先生的爸爸?” “嗯,我猜你出于好奇心,应该找过不少关于他的资料,心里大致有数吧?阿畅,顾玄是个邪恶的人吗?” 卫鑫说的没错,虽然协会封存了顾玄的档案,但是只要努力找,总还是找得到零碎的信息,再加上身边有关颖这个口无遮拦的八卦小王子,薛畅不可能一无所知。 见薛畅不回答,卫鑫咂咂嘴:“难道好人坏人你都判断不出来?” “我觉得他……应该没有通缉令上写的那么坏。”薛畅终于轻声说,“协会那边,恐怕是出于某种误会。” 薛畅的话,已经相当委婉了。 “这个让精神核回到肉体的技术,就是顾玄独创的。”卫鑫指了指自己,“我是被他所救。” 薛畅大愕! 他身体里,苏锦也呆了,这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如果你只是在意技术上的正当性,那大可放心。”卫鑫说到这儿停住,他的目光微微转向玻璃房的外面,薛畅在他那张阴森古怪、极度不协调的脸上,第一次看见了某种近似纯真的怀念。 “这个世上,可能没什么好人,每个人心底都有一座看不见的深渊。但如果说到实践自己的理念,粉身碎骨至死不渝,顾玄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位。” 这番话,大大震惊到了薛畅! 在他心里,卫鑫就是个混蛋,毫无良善可言的人渣。 然而这等人渣,居然也会真心敬佩一个好人…… 卫鑫回过神来,他冷冷一笑:“不过顾玄此人犯起蠢来,也是数一数二的。难怪连亲儿子都恨他。” 薛畅紧紧盯着他:“你主动向我提供这么宝贵的技术,应该是有所求。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卫鑫捧着奶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诡异地轮了两圈。 “我希望你退出协会,主动吊销梦师资格证,并且宣布加入我们梦想家。” 四周围非常吵,休息区里孩子闹大人叫,外头经过了人偶花车游行队伍,敲锣打鼓,浩浩荡荡,一时间沸反盈天。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哗之中,薛畅听见身体里,苏锦一字一顿,清晰到吓人的声音:“薛畅,你今天敢答应他,我就放火烧了你这精神体!” 卫鑫听见了苏锦的声音,他飞快一笑。 “阿畅,说真的,我一直不理解你死活赖在沉舟、扒在协会的门上,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懒懒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说,“刚才,我只是拿了人家一杯奶昔,你们两个就联合起来骂我,说我不顾底线,说我没有廉耻——天知道!协会那帮人烧杀抢掠起来,比我厉害多了,只不过他们的手段更漂亮,遮掩得更干净。” 薛畅马上道:“作为对立方,你当然想尽办法往协会泼污水。” 卫鑫笑起来:“还用得着我泼污水吗?难道你没看见你那位可敬的顾先生,成日如履薄冰的可怜样子?他不过是背着‘梦境之砥’的怀疑,就被协会逼得家破人亡。阿畅,容我说句不带偏见的话,即便你不来我们梦想家,沉舟也决不是久留之地,那些老东西的耐心一天少似一天,就算顾荇舟剖腹藏珠,真把梦境之砥放在自己肚子里,他们也会把他大卸八块,扒开他的皮肉骨头,一寸寸搜到底。” 薛畅被他说得骇然! 他不禁压低声音:“梦境之砥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协会非要得到它?” “这东西有很多高大上的用处。但是协会想要它,不是因为这些高大上。” “那是因为什么!” 卫鑫笑起来,他的嘴咧得那么宽,真让人担心豁到后脑勺去。 “化尸水,听说过吗?” “你说的是武侠小说里的那种东西?” “化尸水能让海大富消失,但梦境之砥比化尸水更厉害。”卫鑫笑容神秘又恐怖,“残害了活人,无论如何都会落下线索,就连化尸水都办不到零痕迹。梦境之砥,却能让痕迹一丝不留。” 卫鑫说着,身体往前一凑,声音诡秘:“协会的‘尸块’早就堆积如山,快要漫出来啦!” “不要听他胡说!”苏锦厉声道,“绝无此事!阿畅,协会上上下下我都走遍了,没有一个角落没去过,连机密区我都拿着大伯的门禁卡进出无碍!根本就没有尸块!” 薛畅也觉得卫鑫的话很可疑。也许协会里真的有一个两个用心不良的人,然而总不可能集体作恶——有堆积如山的可疑死者,吴音和赵柔嘉她们,会发现不了吗? 再说又是这种下流无耻、丧心病狂的人说出来的消息…… 想及此,薛畅的脸色淡然下来。 “梦境之砥什么的与我无关,顾先生虽然和协会不融洽,但他对我是很好的。” 卫鑫再度放声大笑! “他对你很好?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天真的人!被人利用了还要给人说好话!顾荇舟手里的算盘拨得哗哗响!”卫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指着薛畅,“而你,就是算盘上的第一颗珠子!” 第175章 黑暗邀约 薛畅火了! 他腾地站起身:“你再污蔑顾先生一句,我这就走!” 卫鑫收起笑容,斜眼看着他:“阿畅,你进沉舟都快俩月了,难道到现在还没察觉到,他们有很多事瞒着你吗?” 这句话,重重说到了薛畅的心口,他再度想起魏长卿上次那番颇有玄机的话。 卫鑫摆摆手:“也罢,今天我们谈的不是顾荇舟,而是你这位半死不活的小朋友。不用我说你也该承认,他的时间不多了。” 薛畅不由沉默,他慢慢坐回到椅子里。 “我对你们梦想家,真的那么重要?”他突然问,“别拿什么骨肉深情来骗我,我知道薛旌根本不在乎我。” 卫鑫叹了口气。 “虽然我始终希望你们父子能和好如初,相亲相爱。不过……好吧,眼下还强求不得。”他笑了笑,伸手从被拨拉到旁边的餐盘里,拿过一盒还没动的玉米杯,揭开杯盖,从里面挑出几颗玉米。 卫鑫将玉米一粒粒摆在薛畅面前。 薛畅莫名其妙:“你什么意思?” 卫鑫笑眯眯看着他:“数数,有几颗?” 薛畅定睛一看,桌上,是五颗玉米。 他突然明白了! 一股深深的寒意,顺着薛畅的后脊往上窜!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宝贵,你一无所知。”卫鑫深深地叹息,“真正的你,比撒旦还要强大,还要可怖,这让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就想笑,一个被困在脆薄躯壳里的撒旦……一个满怀善意的魔鬼!哈哈哈哈!天底下,有这么好笑的笑话吗!” “别这么说我!”薛畅又愤怒又惊恐,“我不是魔鬼!” 卫鑫望着薛畅,灰眼睛笑得又天真,又邪恶:“阿畅我问你,你活了这二十几年,见过一个比你还要倒霉的人吗?你没有。你的倒霉,就算拿出其中的三分之一放在别人身上,对方也无法承受,不是死于意外就是死于自杀,早早就结束生命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薛畅的前胸后背,渗出大滴大滴冷汗! “咱们就不说如今,哪怕只是十岁前生的那些病,换做普通孩子,早就死一百遍了,阿畅,你回去问问你妈妈,她曾经收到过多少张病危通知书——你知不知道你得过白血病?” “你胡说!”薛畅拼命摇头,“得那种病,我根本活不到现在!” 卫鑫望着他的目光,仿佛面前坐着一个愚不可及的人。 “正如你所言,按照常理你根本活不到现在。所以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你没死?你妈妈和你奶奶费尽心思,把你强行摁在这个躯壳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 卫鑫慢条斯理的,将桌上的玉米粒一颗颗放进嘴里,他回味余甘般地咀嚼着。 “不要带着偏见看我们。梦想家远比你想的更适合你,这儿都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恶人,没人会受到你的伤害,你会比在任何地方都更自在,更快活。我看,你就别留在沉舟害人了。” 薛畅抓起桌上喝了一半的可乐,往卫鑫脸上泼! 卫鑫动作比他更快,一闪身躲了过去,桌子被他撞倒了。 四周围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薛畅想扑上去,痛揍那家伙一顿。 但是刚上前一步,他就听见旁边的几个孩子,发出稚嫩而压抑的哭声。 卫鑫不怒不恼,依然笑眯眯看着他:“你到底还要不要谈下去?” 薛畅抓着自己的拳头,终于,他松开手。 弯下腰来,他扶起倒地的桌子,收拾好撒落的食物,又低声的,一个个向旁边的家长道歉。 卫鑫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俩人重新回到谈判桌前。 “所以,你想要我身体里那五个精神核?”薛畅忍着愤怒,轻声道,“那你不如杀了我,把精神核取出来!” 卫鑫摇摇头:“那些不重要,只是火石,而你是汽油桶。” 他说到这儿,眼睛眯缝得像只狐狸:“我期待未来你将一切炸翻。” 薛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特么就是个神经病,和神经病吵架没意思。 卫鑫咬着奶昔吸管,他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瞧着薛畅:“是为了你自己的好名声,还是为了你朋友的一条命?我觉得这很好选择。” “可我觉得你不可信。”薛畅很干脆地说,“你在我这里,有过不良记录!” 卫鑫耸耸肩:“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相信顾玄,相信他这个朝闻道夕死可矣的书呆子,就够了。” 这后半句,打动了薛畅。 薛畅垂下眼睛,半晌,他轻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刚才说了,主动吊销资格证,就像你爸爸当年做的那样,以及公开声明,你加入了梦想家的行列。”卫鑫看着他,“只要你做到这两点,我立即救人。放心,苏家这小子对我一点价值都没有,而你,是薛先生唯一的血脉,梦想家未来的中流砥柱,我不可能为了个没价值的小孩,故意得罪你。” 薛畅埋着头,良久,才道:“我得想想。” “没问题。”卫鑫一笑,“但要抓紧时间,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 他指了指薛畅的胸口:“这小子。” 第176章 世界的另一面 从游乐场一出来,苏锦就抱怨连连。 “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江临!他现在人就在游乐园里!两个出口一堵,卫鑫根本跑不了!傻子!你白白错过了好机会!” 薛畅一声不响。 苏锦也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过,他忍了忍,才道:“喂,你该不会真的被他说动了吧?你还不明白吗?那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薛畅仍旧不出声。 他背着黑色的挎包,低着头,走得很快,薛畅听得见苏锦的声音,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升起了一个固执的念头:这件事,他要独自做决定。 卫鑫的那番话,确实说动了薛畅。虽然他依旧对梦想家组织不抱半点好感——哪怕仅仅是刚才那一个小时里,卫鑫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穷形尽相,就足够让他满心鄙夷的了。 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相信卫鑫给出的承诺。 卫鑫救得活苏锦,他没必要对薛畅撒谎。 公交车来了,薛畅上了车,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靠在车窗上,他望着窗外飞驰的景物,有些出神。 他依然不打算加入梦想家,那是薛畅绝对不会去做的事,就算流落街头,他也决不同流合污。 但并不代表他要放弃这个机会。 是的,他知道他要失去什么:刚拿到的一级资格证,梦师群体的认可,沉舟的接纳,还有妈妈满含希望的目光…… 但他同时也明白,自己能得到什么。 他能让苏锦活过来,保住那具让医生们束手无策、濒临死亡的肉体。 他不想自己珍贵的归属感就这么白白浪费,更不能让苏锦死。 回到沉舟,关颖给他开了门。 “回来了?”他问,“老师那边怎么样?” 早上薛畅和他们说了谎,只说要去看望苏锦学生时代的老师,道个别。 此刻被问起来,他只好含混道:“还行。” 关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薛畅没有聚集起精神体。 通常来说,他们一回到沉舟就会习惯性地聚起精神体,因为这儿非常安全,尤其目前苏锦寄居在薛畅体内,只有聚起精神体,苏锦才能使用他的身体。 但薛畅没有给关颖提问的机会,就匆匆跑上楼去了。 “这家伙,都不去和先生打个招呼吗?”关颖嘟囔了一句。 上到二楼,薛畅轻轻把门关上,他放下包,在桌前坐下来。 透过窗子,他看见顾荇舟在后院忙碌,那是一片小得不能再小的花园,院子中间种着一株梅树,此刻满树的红梅绽放,正是当年江沉水手植。另有一株垂丝海棠,院落的篱笆上围着一大圈凋零的忍冬,如今正是寒冬,院子里到处都是枯草落叶,顾荇舟正弯腰打扫着院落。 一楼厨房开着排气扇,有袅袅的白烟冒出来,魏长卿正在准备晚饭,薛畅闻得到那股香味,那是卤肉的香,他和苏锦都爱吃魏长卿做的五香卤肉。 往后,可能吃不到了吧?薛畅想。 他忽然觉得痛心不已,像小孩子在饭桌上被大人一把揪起来,拽着胳膊推搡到墙边,委屈得嚎啕大哭。 成年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他想,明明心痛得要死,胸口的哭声要把人淹没,然而思维和举止却一如往常,表面上,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薛畅强迫自己不再细想。他转过身,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开始考虑行动步骤。 苏锦终于察觉到事情不妙,他惊慌起来:“你想干什么!阿畅!你不会真的要答应那个混蛋吧?!梦想家那就是一窝疯子!和阿卡姆精神病院没有区别!做这种蠢事,你会被先生打死的!” 但是薛畅不理他。 要吊销资格证,必须登入协会官网,可是那样做就必须聚集起精神体,普通人根本进不去那个页面,但是一聚集精神体,苏锦必然会抢夺身体控制权…… 有没有别的登录的方式? 或许他可以点开网页就立即松开精神体。 苏锦突然发现薛畅凝聚起精神体,他心中一喜,正要控制薛畅的身体,谁知刚一努力,精神体就再度散开。 “你到底在干什么!”苏锦怒骂,“你进协会官网是想——” 他突然停住,因为苏锦看见,薛畅正在搜索“吊销资格证”这几个字。 苏锦顿时慌了! “你疯了吗!阿畅!你的资格证是千辛万苦才考出来的!你连魇道都走了呀!” 魇道两个字,让薛畅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他又继续翻起网页来。 “给我停下来!听见没有!”苏锦勃然大怒,“我不要你用这种方式救我!薛畅你这个混蛋!我就算死,也不和魔鬼做交易!” 他的叫声,薛畅都听见了,然而他手中的鼠标没有停。 官网上没说过如何吊销资格证,大概根本就没有梦师会做这种蠢事,但是卫鑫临走时又说,只需要发个声明,效果是一样的。 然而要在官网的公告牌上发声明,就需要登录,输入密码,还得打上一大排字……这都需要聚起精神体。 只要聚起精神体,苏锦就能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不等他把一行字打完,苏锦就把电脑砸了。 薛畅犯起难来。 此刻,他体内的苏锦愈发恐慌,因为他发现,薛畅竟然是认真在想办法吊销资格证! 他气得在薛畅的母梦里连踢带打! “……就算活过来,我也饶不了你!给我住手你听见没有!再不停下来,我就砸烂你的精神体!” 但这种威胁一点用也没有,薛畅清楚,此刻呆在他母梦里的苏锦,只是一枚精神核。 拿不到身体的控制权,苏锦什么都做不了。 基于“精神核永远积极向上”的本能,他连自杀都办不到。 苏锦快疯了! 他在薛畅的母梦里疯兔子一样的乱窜,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办法,忽然,他停下来。 苏锦看见了那面镜子。 五个隐约的人影,在镜子后面闪烁不定。 他突然狂叫一声,朝着镜子冲了过去! 这一撞,苏锦用上了精神核全部的能量。 就听咔嚓一声! 镜子被他撞出一道深深的裂纹! 与此同时,薛畅突然感到心神一阵剧烈的动荡,犹如被迫击炮轰然击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薛畅聚集起了精神体,还没等他稳定下来,苏锦趁机夺过了身体的控制权! 下一秒,笔记本被猛地合上,苏锦拉开房门,一个箭步从屋子里冲了出去! “薛畅要干坏事!薛畅要投奔梦想家!快阻止他!” 苏锦的叫声,把所有人都喊出来了。关颖关掉吸尘器,他吃惊地望着苏锦:“投奔梦想家?为什么要投奔梦想家?” 魏长卿系着围裙,快步从厨房出来。 顾荇舟从后院进来,他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薛畅再想夺回身体,却为时已晚。 苏锦一张利索的快嘴,把今天和卫鑫见面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个遍。 关颖听到后面都傻了! “阿畅你疯了吗!”他惊道,“你知道你这一级证考下来多不容易!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它?!” 苏锦全部说完,他喘了口气:“我这就把身体控制权还给薛畅,先生,魏大哥!你们可以惩罚他了!” 他话音刚落,顾荇舟上前两步,抬手狠狠给了薛畅一个耳光! 啪! 薛畅捂着脸,万分吃惊地望着顾荇舟! 他从来没见过顾荇舟如此愤怒。 关颖吓坏了,赶紧挡在薛畅面前:“先生别打他!阿畅他……” 顾荇舟脸上血色尽失,他嘶声叫道:“谁没有过绝望?!谁没有过!你问问这儿的人,谁又没有过白白被辜负的牺牲!” 薛畅身上,寒一阵热一阵,他不由放下手,垂下头。 “……偏偏你就不能承受!就要放下尊严,投奔那些丧尽天良的人!”顾荇舟气得浑身发抖,他说着又抬起手,仿佛想再给薛畅一巴掌。 薛畅僵硬地站在那儿,没有躲闪。 顾荇舟停在半空的手,被魏长卿抓住:“荇舟,别这样。” 顾荇舟忍了良久,他摔开魏长卿。 “阿畅,你让我很失望。” 说完这句之后,顾荇舟推开魏长卿,转身上了楼。 关颖这才松了口气,他转头又看看薛畅:“唉,你这个……”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安慰他还是该数落他。 薛畅身体里,苏锦的精神核又叫起来:“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我!给我!” 薛畅脑子一片浆糊,也不知道苏锦要干什么,刚把控制权给他,却见苏锦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打完了他迅速让开控制权,等薛畅回到自己的身体,只觉得两边脸颊全都麻了,眼前直冒金星! 关颖哭笑不得! “你有病啊!”他冲着苏锦嚷嚷,“先生打了一巴掌就够了!你凑什么热闹!” “一巴掌够个屁!”苏锦还在不依不饶地骂,“不给他几个耳光他不能清醒!混蛋!猪脑子!白痴!薛畅你给我听着!我就算死,也不要那些无耻之徒来拯救!” 薛畅被两个耳光扇得眼前发黑,他一抹鼻子,鼻血都出来了。 一盒纸巾递过来,他抬头一看,是魏长卿。 “把鼻子擦擦,跟我过来。” 关颖一听这话就害怕起来,魏长卿是习武之人,他要是下狠心打薛畅一顿,薛畅当场就得进医院! 他只好抓着魏长卿的胳膊,连声哀求道:“魏大哥,你别打他了!他都挨了两个耳光了……” “我不打他。”魏长卿淡淡地说,“我有事和阿畅说。” 关颖和薛畅互相看看,薛畅只好捧着纸巾盒,低着头跟着魏长卿进来厨房。 魏长卿拿了块白毛巾,用冷水濡湿,递给薛畅。 “敷敷脸,都肿了。” 薛畅垂着眼睛,他接过毛巾,按在自己火辣辣的脸上。 “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我师父接了个电话。对方没有表明身份,只说了个地址,说,那儿有他一直在追查的东西。” 薛畅不太明白,为什么魏长卿突然说起别的话题,但他决定安静听着。 “虽然师父什么都没和我说,但当时我多少猜到了一点,我知道他要找什么。”魏长卿停了停,“我和他吵了一架,说什么都不许他去,可我师父不听,非要去。我发了火,说那你去吧,下个礼拜你结婚,到时候回不来,看谁替你娶媳妇!” 薛畅握着冰毛巾的手,一动也不敢动,他屏住呼吸,连同身体里的苏锦,他们都闻到了这桩旧事里,那极为不祥的冰冷气息。 “结果,他没回来。” 魏长卿背对着薛畅,他双手撑在流理台上,眼睛望着窗外。 那棵老梅树,一朵朵红梅开得愈发艳丽,犹如一滩滩鲜血…… “我师父死后,我和荇舟花了很长时间追查真相,但是原本若隐若现的线索,在那天之后突然悉数消失,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几乎死了心,荇舟却不肯死心,他一直不断寻找,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终于在师父死后的第七年,也就是他成为三级梦师的那年,荇舟找到了当年的那通电话。” 薛畅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狂跳,他无可遏制地开始恐惧,额头上的冷汗悄然渗出来。 魏长卿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地望着薛畅:“那个给我师父打电话的人,就是薛旌。” 薛畅无比震惊地望着魏长卿! 连同他身体里的苏锦也呆了! ……也就是说,导致江沉水死亡的人,很可能就是薛旌。 害死顾荇舟的养父江沉水的人,竟然就是薛畅的生父。 顾荇舟和薛畅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 薛畅的脑子乱得如激烈洪流! 所以顾荇舟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他是怎么还能如此宽容地让他进沉舟、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他?! “……你舅爷爷当初让你进沉舟,我是不同意的。”魏长卿平静地说,“不光我不同意,沉舟里每个人都不同意。阿畅,我们对你没意见,我们只是对你父亲有意见。但我的不同意,更多是因为荇舟。我没法理解,他怎么会答应这种要求,你知道他有多尊敬我师父,对我师父的死,又是多么的耿耿于怀。可是荇舟和我说,他说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没有得到过你父亲一丝庇护,甚至没有受到他半点的照顾,他不相信你和你父亲还能有什么关联。” 薛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酸涩的味道哽在喉咙那里,像淤积成泥的泪水,令他不能出声。 “……他说如果他因为薛旌就鄙弃你,那么他自己,当初就不该被我师父收留。”魏长卿说到这儿,身体微微前倾,他盯住薛畅的眼睛,“所以你明白了吗?阿畅,你今天做的事情,伤了荇舟的心,他从来没想到你也会有转向梦想家的一天。” 薛畅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了。 魏长卿说到这儿,轻轻拍了一下薛畅的肩膀。 “你现在去楼上,好好给荇舟道个歉。”他依然温和地说,“我知道你是出于救急之心,但荇舟也有他的心结。阿畅,去和他谈谈,不要记恨他。” 第177章 告别 从厨房出来,薛畅扶着栏杆,一步沉似一步地往上走。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顾荇舟。 走到二楼,薛畅轻轻敲了一下书房的门, 他用小小的声音说:“先生……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推门自己进去。”苏锦在他的精神体里低低地说。 薛畅犹豫了一下,握着门球,慢慢转开。 屋里很黑,没有开灯,顾荇舟背对着他,坐在窗前。 虽然听见了薛畅的动静,但是顾荇舟一动不动。 薛畅走进来,他站在顾荇舟的身后。 “先生,对不起。” 过了很久,薛畅才听见了顾荇舟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薛畅低下头。 顾荇舟从椅子里起身,他走到薛畅面前。 “我知道你不甘心,你不认可这个结局,你不想看着苏锦死。你认为,只要目的是正义的,那么手段不光彩也不要紧,更何况,你没有从中捞到半点好处,任何人,都没权力指责你。” 顾荇舟的声音很淡,然而薛畅听在耳朵里,他愈发羞愧,红肿的脸颊烧得更烫了。 “可是阿畅,你有没有想过苏锦会怎么想?他会接受你这种强行的安排吗?” “不接受!不接受!”苏锦示威游行般,一下下举着拳头,他在薛畅的精神体里跺脚转着圈,同时有节奏地呐喊,“打倒独裁者薛阿畅!我要公平!我要公平!” “你觉得你牺牲了最宝贵的东西,拯救了苏锦的生命,可是苏锦呢?凭什么他就应该背着你这份天大的恩情,眼睁睁目睹你一步步堕落下去,未来变得面目全非……而且是因为他。”顾荇舟轻声道,“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薛畅答不上来了。 “你背过那么多教材,对人类的情感应该有最基本的认识,阿畅,你告诉我,在人类所有的情感里,最令人痛苦、最具伤害性的一种情感,是什么?” 薛畅低下头,声如蚊蚋:“愧疚感。” “你想让苏锦一辈子背着这么重的愧疚感活下去吗?难道这就是你赋予他的‘新的生命’?” “……” 顾荇舟无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薛畅肿胀的脸颊。 “我不该打你。”他低声道,“我当时没忍住……是我错了。可是阿畅,既然你进了沉舟,那就是我顾荇舟的人。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行差踏错,从而让我,让所有人后悔。” 当晚,薛畅打电话给老鼠,他请老鼠回绝对方。 “您放弃了对方的提议?明白了。”老鼠颇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我会如实转告那位先生。” 薛畅放下手机。 精神体内的苏锦,此刻显得异常安静。薛畅明白,于自己而言不过是做了一次选择。 但于苏锦而言,就是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他正无限伤感中,却听见苏锦振奋的声音:“走!下楼吃饭!今天有五香卤肉!我要吃两碗!” ……吃货的世界,真是一片光明啊,薛畅想。 次日一早,吉田雨就来到沉舟。据他说,是苏啸吩咐他送苏锦回家探望母亲。 “师父叫我平安送阿锦出门,然后平安送回沉舟。”吉田雨对顾荇舟恭敬地说,“这是我今天的任务。” 苏锦有点不快:“大伯这是给我找了个贴身保镖?至于吗!我自己会开车……” 顾荇舟却道:“毕竟使用阿畅的肉体,不太方便。苏锦,你大伯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那天,苏锦回家看望了自己的母亲,他在家陪了母亲半天,薛畅非常自觉地让出了身体控制权,甚至没有去听他们母子间的对话。 苏夫人保养得很好,看上去美丽而华贵,虽然眼神中有着淡淡哀愁,但没有被不幸给击倒。 薛畅心中,忽然升起困惑:同样是梦师世家出来的女性,为什么赵玉蓉和吴音人到中年,依然光彩照人,他的母亲却日日埋没于琐碎家事,被风霜掩盖得一丝光彩都没有? 薛畅听说过苏锦母亲的一些旧事,据说当年她和顾荇舟的母亲赵夕颜并称“赵氏双姝”。赵家这两个女孩儿都是出了名的美人,但比起惊才绝艳的赵夕颜,小妹妹赵玉蓉的精神体却很一般,除了性情温顺,并没有过人之处。 然而平庸柔弱的妹妹,有丈夫疼爱子女绕膝,惊才绝艳的姐姐,却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薛畅在心里深深吁了口气。 离开苏家,吉田雨又把薛畅送去了梦师医院,苏锦要见哥哥最后一面。 苏榕并不知道弟弟的肉体出了问题,苏锦也决定不提此事。苏榕一看见薛畅的精神体就难过得哭起来,他说弟弟竟然不得不寄生在“如此丑陋愚蠢的一具肉体里”,气得薛畅差点拔腿走人。 然而苏榕又拿出一枚钥匙,他说这是老齐那座小院里,他自己办公室的柜子钥匙。 “里面都是你爱吃的东西。”苏榕把钥匙塞到苏锦手里,他眼巴巴看着弟弟,“我存了好久,打算等过年的时候再给你……阿锦,不要一口气都吃光,会拉肚子的。” 薛畅本想拔腿走人的腿,终于动不了了。 从梦师医院出来,薛畅站在夕阳西下的少年宫门口,他忽然悲哀得透不上气来。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苏锦的悲哀,还是他自己的悲哀。 ……亦或是他们共同的悲哀。 “回去吗?”薛畅轻声问苏锦。 苏锦不出声。 薛畅想了想,他深深吸了口气:“咱们去吃牛肉面吧!” 苏锦一愣:“牛肉面?” “就是那天你想吃却没吃到的。”薛畅抬起头,满是豪气地说,“现在咱们就去吃,你爱吃几碗就吃几碗!吃到胃疼为止!” 苏锦终于笑起来:“好啊!” 第178章 同根生 第二天,魏长卿早早赶到沉舟,给他做了这顿最后的早餐。 苏锦望着满满一桌热腾腾的食物,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魏大哥,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魏长卿哑声道,“接下来……你还要撑很久呢。” 薛畅从一早醒来,就非常自觉地让出了身体控制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并不饥饿。 但是苏锦还是吃了很多。 看着埋头吃东西的苏锦,顾荇舟低声问魏长卿:“待会儿谁来接苏锦?吉田雨吗?” 魏长卿摇摇头:“是叶慎谦。早上我接了他的电话,说大约九点左右到。这也差不多该来了。” 他看看顾荇舟,诧异地问:“怎么了?” 魏长卿已经看出来了,一听见叶慎谦的名字,瞬息之间,顾荇舟心头就转过好几个念头。 忽然,顾荇舟拽着魏长卿离开厨房。魏长卿正待问,却见顾荇舟一直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总长,是我,荇舟。哦没什么事,我只想问一下,叶慎谦什么时候过来?”顾荇舟的声音轻松自然,然而,魏长卿却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发白。 “啊?您不知道?”顾荇舟的声音依然平和,“那怎么叶慎谦说,他是代表苏家来接苏锦的?” 魏长卿凑得很近,他听见手机那边,苏镌的声音出现异样:“叶慎谦任何时候都代表不了苏家!荇舟,不要让苏锦上他的车,我这就过来。” 顾荇舟看了魏长卿一眼,故意为难道:“可是总长,叶慎谦马上就要到了,我拦着苏锦不让他上车,这……不大好吧?” 苏镌沉默片刻,这才道:“我这就给叶慎谦打电话。” 顾荇舟放下手机,这才松了口气。魏长卿此刻也明白过来了。 “我以为叶慎谦过来,是他们父子谈妥了的结果。” 顾荇舟哼了一声:“苏皓那种人怎么可能向儿子低头?长卿,待会儿我把苏锦送去苏镌那边。” 魏长卿吃了一惊! “你又跟着掺和什么!”他忍不住道,“他们苏家的事,他们自己能解决!” “苏锦是我的助理。”顾荇舟冷冷道,“既然是沉舟的人,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魏长卿一把抓住顾荇舟的胳膊:“你疯了吗!苏皓那可是……” 他话没说完,关颖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像要动手的样子,他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先生,魏大哥,到底怎么了?!” 魏长卿只好把话收住,他松开顾荇舟的胳膊,斩钉截铁道:“今天你不要离开沉舟。外面这事,我来。” 顾荇舟马上道:“不行!” 窗外传来一声喇叭,三人抬头望去,一辆黑色的林肯正缓缓停到沉舟门口。 “叶慎谦来了,我去对付——”魏长卿刚要走,顾荇舟却一把拦住他。 开口之前,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关颖。关颖立即醒悟,转身回了厨房。 顾荇舟这才凑到魏长卿耳畔,他飞快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天一整天,吉田雨跟着苏锦寸步不离?还有,前天薛畅关了手机,不声不响出去见卫鑫,一上午苏镌打了三个电话找我确认,差点没扑过来把我掐死。” 魏长卿怔住。 “我原以为苏家都在苏镌一手掌握中,那么苏锦交给他,我没异议。”顾荇舟说到这儿,声音愈发低了,“可是现在你看见了,苏皓直接上门来抢人,他这是摆明了不肯受儿子控制。长卿,你想想,万一苏锦落到他爷爷手里……” 魏长卿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变了脸色! 顾荇舟盯着他:“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情是合理的:苏锦的肉体根本不应该出问题;苏镌也没必要非把孩子带回祖祠;而苏皓,最疼爱的孙子马上要死了,他居然一直不露面,抢人都只让徒弟上场……这不对,长卿,这全都不对!苏皓父子的表现太不正常了,可是我到现在也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 魏长卿试探着看着他:“那你觉得……” “我唯一确定的是,苏镌这么着急,根源就在门外面。如果我是苏镌,为确保万无一失,我会尽快毁掉儿子的精神核,我想,这就是他执意送苏锦回祖祠的原因。” 魏长卿张着嘴,好半天,才哑声道:“这对苏锦不公平,这太惨了……” 顾荇舟垂下眼帘:“如你所言,苏锦太惨了,两个选择都非常可怕,无法往深里想。可是长卿,相比起现在站在门外头的那个,我宁愿把苏锦交给他父亲。” 他停了停,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就算是死,也比变成……” “嘘!”魏长卿竖起手指,面色严峻得可怕,那意思是勒令顾荇舟噤声。 顾荇舟闭上嘴,魏长卿这才缓了缓。 “我和你想的一样。不过这件事你不要出面。”他说着,伸手止住顾荇舟,“我会把苏锦平安交到他父亲手里。” 他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拉开门。 外头,叶慎谦正等在黑色的林肯车旁,他一见魏长卿出来,顿时满面微笑。 “魏大哥。” 魏长卿脸上的微笑不输给他,他走上前去,握了握叶慎谦的手。 “是来接阿锦的?”他感慨地说,“那你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是吗。” “阿锦还在楼上。”魏长卿语气犹豫,“在和荇舟说话。情绪不大好,你知道的,还在哭。” 叶慎谦体谅地点点头:“我明白,不着急。” 魏长卿伤感地说:“最后一面了,总有很多心事要倾吐。” 叶慎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魏长卿顺手掏出一盒烟,递给叶慎谦,被后者礼貌地拒绝了。 于是他自己抖出一根,低头含上,点燃。 “啊对了。”魏长卿貌似无意地说,“待会儿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叶慎谦一怔:“你过去?” “嗯?总长没和你说吗?”魏长卿手指夹着烟,故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刚才总长打电话给我,让我一直把他们送到梦果楼下——你不知道?” 叶慎谦的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这……何必呢?我开车送阿锦过去就行了。” 魏长卿摇摇头:“总长的要求,虽然我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是他那个人,你知道的。” 他笑笑:“我一介小小的二级,还不敢违逆总长大人的命令。” 叶慎谦盯着魏长卿,香烟的青淡雾气缭绕,让他看不清这人的表情。 他只好点点头:“好吧。” 说完,叶慎谦转身上了林肯车。 魏长卿靠在车前,咬着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慎谦拿起手机,皱眉和那边说着什么。 苏家这一家子,够写本小说了,他漠然地想,小说的名字就叫“屠戮之家”。 然而在这漠然里,魏长卿又渐渐感觉到了一种无药可救的悲痛,像无温度的冰泉,自他的肺腑之间涌出来。 那是因苏锦的命运而产生的某种悲痛,同时,又不止是因为苏锦。 魏长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致力于毁灭梦师这个特殊的群体,哪怕他们就身处其中。 这些惊人的超能力,是他们比普通人幸运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们人生不幸的最终根源。 第179章 苏家族长 从沉舟出来时,苏锦向顾荇舟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他抬起头,看着顾荇舟:“先生,那我……” 他想说那我走了,可是这话很难听,他说不出口。 顾荇舟却忽然上前一步:“阿锦,我有两句话想和薛畅说,你能回避一下吗?” 顾荇舟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喊他,这是头一次叫他“阿锦”。苏锦赶忙道:“当然可以,先生放心,我听不到的。” 薛畅拿到身体的控制权:“先生,想和我说什么?” 顾荇舟看了一眼等在林肯车旁、毕恭毕敬的叶慎谦,他凑到薛畅耳畔,低声道:“阿畅,苏锦出现了计划之外的危险……别慌,听我说。我也不确定这危险的来处,所以无法给你有效的忠告,但是等会儿见了苏镌,你提高警惕,冷静分析,遇到事情大胆做决定。” 说完这些,顾荇舟退后一步,又看着薛畅的眼睛:“记住,你有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能,不要放弃!” 薛畅听得心里七上八下,半懂不懂,但此刻他也不方便问。转身道了别,他正要上叶慎谦的车,魏长卿却钻进旁边他的红色路虎。 “上车。”他对薛畅道。 薛畅很意外,魏长卿的口吻十分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薛畅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叶慎谦,对方微微露出苦笑:“那我跟在后面。” 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了沉舟。 魏长卿一直把车开到启序大厦,上次薛畅来过,苏啸的公司就在这里。 下了车,魏长卿把他们送到了电梯间,这才后退了一步。 他望着薛畅,眼神复杂,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去吧。” 从电梯出来,到了梦果广告公司门口,苏啸和苏镌正等在那儿。 苏锦一见自己的父亲和伯父,不由回头问叶慎谦:“我爷爷呢?他怎么没来?” 叶慎谦飞快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锦明白过来,他顿时眼神黯然,喃喃道:“是爷爷不肯来见我,还是……” 苏啸走过来,他揽住侄儿的臂膀:“阿锦,你先去我的办公室,有什么需要,就找alex。这边,我和你小师叔先说两句。” 苏锦忍了忍,终于还是问:“大伯,爷爷在哪儿?我想见爷爷。” 苏啸拍着侄儿的背,柔声道:“爷爷这两天着了凉,肺有点问题……” 苏锦一听顿时急起来:“肯定是上次因为刺青受的伤!我要去看爷爷!” 苏啸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你这时候去看爷爷,让老人愈发伤心,对病情不好。阿锦,爷爷年纪大了,你要替爷爷考虑,不要不懂事。” 虽然对苏家的事知之甚少,但薛畅也听出来了,苏啸在竭力阻止苏锦去见爷爷,说什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都是最后一面了,难道不允许祖父见见自己的孙儿吗?更别提苏锦和爷爷的感情那么好。 他又打量了一下旁边的苏镌,发现苏镌一点都没有帮儿子说话的意思。 仿佛他完全听从兄长的安排,就算苏啸做出如此不近人情的事,他也认为是理所当然。 苏锦心思异常聪敏,他已经听出苏啸那温和的语气里,隐藏着的强硬和不容反驳。于是他只好忍着心中的愤怒,低着头,进了苏啸的办公室。 直到此时,叶慎谦才叹了口气。 “这又是何苦?师父说,他就在隔壁的会所等着,都这个时候了,你们就让老人见见孙子……” 话没说完,苏镌就打断了他:“你回去和他说,阿锦是他孙子,但首先是我的儿子。阿锦的生死由我来定,不用他插手。” 叶慎谦苦笑起来:“不能这样说呀,三哥,人命关天,你别太固执……” 苏镌脸色愈发冰冷:“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我?!” 叶慎谦顿时有些尴尬:“三哥,师父都已经认我做关门弟子……” “他认你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苏镌冷笑,“你要是不想在我这儿干,趁早滚蛋!” 苏啸赶忙拦住弟弟,他转过身,又对叶慎谦道:“你告诉我父亲,就说此事由苏家的族长做主,没有他说话的份。他早就不是族长了。” 这话说得相当刻薄,毫无情面可言。 叶慎谦却只淡然一笑,转身离开。 等他走了,苏镌这才发着抖,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他一早打电话给我,说什么都要接走阿锦。”苏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我不答应,他就骂我,说虎毒不食子,我连畜生都不如……可到底是谁把阿锦害成这样的?!不就是他吗!他怎么有脸反咬一口!” 苏啸安慰着,他轻拍弟弟的背:“是他心虚,才会来骂你,阿镌,你是苏家的族长,最有权威的人,他忌惮你!所以才如此鬼鬼祟祟。” 苏镌仿佛压抑着惊天的怒火,胸口激烈地起伏着:“他硬把叶慎谦塞进梦远楼,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日夜监视我!大哥,我真后悔!那天晚上我不该离开梦远楼,让他钻了这个空子!如果我在场,连一根手指都不会让他碰阿锦!” 苏啸用力抓着弟弟的胳膊,他看着苏镌,一字一顿道:“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自责了……” 苏镌抬起脸,他的脸色犹如鬼魅:“郑轶到现在还在问我,阿锦体内那东西究竟是谁种下的……我怎么回答他?!大哥,你让我怎么回答!难道要我告诉郑轶,那东西是我父亲给我儿子……” “好了!”苏啸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他用力那么大,仿佛要把苏镌的胳膊生生拗断! “你的决定没有错。”苏啸用极低,但极为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字道,“阿镌,你是族长,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苏家,苏家列祖列宗不会怪你。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接受——他也一样!必须接受!” 他说着,又紧紧抱了一下弟弟。 “不用怕他。”苏啸在弟弟耳畔轻声道,“有我在。阿镌,我决不会让他伤害你。” 第180章 灼路 苏锦进了苏啸的办公室,他关上门,缓缓走到书柜旁边。 那儿挂着一幅海报,是薛畅上次来就见过的,日本广告人杉山登志的遗言。 “夢がないのに夢を売れることなでどは……”苏锦轻声念着那句日语,他忽然冷笑,“一个梦师,竟然认为自己是在出卖梦想。我没有见过比这更坦诚,更无耻的了。” 薛畅能听出,苏锦对苏啸有着强烈的不满,几乎要不加掩饰了。 薛畅家里亲属关系简单,人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妈妈和奶奶似乎也竭力避免与亲戚们来往……像苏家这样,三代人之间有着如此复杂的勾勾绊绊,薛畅没遇到过,更不知该如何劝解。 不多时,苏镌进来,他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又抬头看着薛畅:“阿锦,我想和薛畅说两句话。” 薛畅醒悟过来,赶紧接过身体的控制权:“总长,是我。” “这一趟,需要麻烦你两天。”苏镌顿了顿,“路上会有些辛苦,希望你能克服。” 薛畅赶紧道:“总长不用担心,我一定坚持。” 苏镌点点头,房间里光线一暗。 地板上,出现了一柄剑。 薛畅的呼吸顿时变得柔软,空气一扫北方冬季的干燥,涌出丰沛淋漓的水汽。 一片深绿的荷叶,出现在薛畅面前,一只精灵般的柔弱白蝶,颤颤停在荷叶的尖尖角上。 这是公共梦场入口。 清朗的水浪声中,薛畅听见了男人低沉的吟唱,是上次那个咏唱“沧浪之水”的声音。 然而今天,却换了调子。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唱起了《国殇》? 国殇……赞美的是主动赴死,英灵不散的战士,此刻唱起这首歌,难道是在为苏锦送行吗? 薛畅的心情,一下子滑到了谷底。 “走吧。”苏镌显出了精神体,他轻声道,“我带你们去祖祠。” 不远处,那油乎乎的、炖着排骨藕汤的黑色大瓮,咕嘟嘟冒着馋人的香气,苏镌带着薛畅,一直走到大瓮的边上,原来大瓮的侧边有一副绳梯。 苏镌抓住绳梯爬了上去,薛畅紧随其后,俩人到了大瓮的顶端。薛畅低头向下一看,瓮里并没有食物。 却是一条白雾茫茫的向下的坡道。 “苏锦,这就是去祖祠的路吗?”他小声问。 “嗯,但这是特殊通道。回乡祭祖不从咱们这条路走。现实中,在武汉市有个特殊的入口。那时候大家直接从正门进。”苏锦说,“但今天不是正日子,咱们也不是来祭奠的,所以只能从刚才那个瓮爬进来。” 他们沿着坡道往下走。 周围乳白色的雾气更浓了,是高度洁净的公共梦场的标志。但不知为何,薛畅越走越热。 那是一种湿漉漉、闷呼呼的热,热得人上不来气,薛畅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湿透了,这种溽暑才会有的炎热,加重了薛畅的负担,让他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为什么会这么热啊?”薛畅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兜起衣服,拼命给自己扇风。 精神体里,苏锦慢悠悠地说:“阿畅,说到武汉,你能想到什么?” 薛畅认命地喘了口气:“……热。” “现在你所感受到的,就是千百年来生活在江汉平原上的人们,世世代代感受到的酷暑炎热。” ……以及全体中国人对武汉这座城市的集体无意识。 这不是北方三伏天那种敞亮亮的暑热,而是一种能达到90%的高湿度、大火焖蒸、日夜不间断的热,生活在其中的人,就是一块块行走的粉蒸肉。 然而苏镌的步伐一如寻常。 薛畅暗自称奇,走在高温湿热中的苏镌,依然衣袂飘飘,面庞苍白,清冷如玉,连眉宇间都透着凉意,仿佛有一个冰冷世界守护着他。 “苏锦,你爸爸是不是精神体自带隐形空调?”他低声吐槽,“怎么一滴汗都没有?” 相比之下,汗流泱背,脸上热得通红的薛畅,显得格外狼狈。 好半天,苏锦才低声道:“他从小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习惯了。” 薛畅有些好奇:“听说你大伯和你二伯都是在你爷爷身边长大的,为什么要把你爸爸单独送走?” “我爸生下来就非常弱,婴儿的时候,哭两声就要背过气去,看上去随时都会夭折。我爷爷只好抱着他回了祖祠。没想到我爸一天天活了下来,看守祖祠的人都说,是万灵祠在庇佑他。所以我爷爷不敢把他带回家,怕再生变故。” 苏锦叹了口气,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我爸就是在祖祠这边长大的,爷爷奶奶照顾那两个儿子,又有协会的工作在身,都忙碌得要命,所以很少过来看他……我爸直到十六岁才回家。到了家,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识,也张不开嘴,他从小就没喊过爸爸妈妈。” 难怪父子俩看起来情感很淡漠,薛畅想,这根本等于是陌生人进家门。 “我爸和我二伯感情最深厚。”苏锦说,“我二伯每个寒暑假都回祖祠陪我爸,选上全国优秀生夏令营他都推掉不去。所以后来我二伯过世,我爸特别受打击。” 薛畅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你二伯过世得很早?是意外还是……” “意外。掉下无序区,遭遇了一群蛊雕……精神体没了,只剩下被咬烂了的一颗脑袋。场面非常惨。”苏锦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当时我爸刚上高中,就因为我二伯这件事,我爸发生过严重的魇化……” 薛畅吃了一惊:“真的?是机械化还是妖魔化……” “妖魔化。”苏锦的声音很轻,“精神体背上长出了两只巨大的黑色翅膀。我爷爷用了半年的时间,到处求医问药,花了不少钱才把我爸救回来。到现在他背上还有两条长长的伤疤——听说他那双翅膀是被我大伯亲手砍掉的,因为谁也不敢动手。” 薛畅听得心下恻然。 “结果呢,我爸一康复,熙凤就要求更换族长人选。” “为什么啊?!” “迁怒。”苏锦轻轻哼了一声,“熙凤脑子有病,说我爸的魇化是我爷爷造成的……谁会让自己的儿子魇化?真要是我爷爷干的,他会费那么大劲、花那么多钱再把我爸救回来?不合常理嘛!” 苏家的事儿,可真乱啊,薛畅暗想。 第181章 插翅难飞 下了坡道,他们来到了一个码头前。 四顾无人,只有一只小小乌篷船在水里飘飘荡荡,白雾散去,露出湛青的天空。 水天一色间,薛畅听见远处传来不甚清晰的歌声,女子的声音缥缈不定,调子却有几分耳熟。 后来他才听出,女子唱的是“洪湖水浪打浪……” 到了岸边,苏镌站住,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件袍子,递给薛畅。 “穿上。”他淡淡地说,“你一身都是汗,等会儿到了湖中心,会很冷。” 那是一件色泽艳丽,质感柔滑的孔雀青的袍子。 薛畅刚要把袍子披上,忽然听见苏锦的声音:“爸爸,你为什么要让阿畅穿上孔雀羽?” 薛畅随口道:“总长不是说了吗?湖面上会很冷……” 他一边说,一边把袍子披在了身上。 “等一下!”苏锦急了,“你都不问这是什么你就往身上穿!” 薛畅一愣:“不就是一件袍子吗?干嘛这么紧张——”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披在身上的孔雀青袍子,骤然收紧! 薛畅吓得叫起来:“怎么回事!这袍子为什么这么紧!” 他慌了神,再想把袍子脱下来,却发现袍子死死粘在自己的精神体上,怎么都脱不下来! “爸爸!你到底要干什么!”苏锦叫道,“为什么让阿畅穿孔雀羽!” 苏镌站在水边,他垂着手,静静望着薛畅的精神体。 “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们两个。”苏镌用一种缓慢的,毫无起伏的怪异语调说,“就在出发前,我收到非常可靠的消息,薛畅的精神体,被人投了毒。” 他那种神色是如此平静无波,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于是义无反顾,反而没有牵挂了。 “……毒质是针对苏锦你的,这种东西会让你无法死亡。” 薛畅惊得说话都结巴了:“无……无法死亡?!那不是好事情吗!” 苏镌摇摇头:“它会让苏锦的精神核牢牢生在你的精神体里,阿畅,苏锦会越长越大,疯狂掠夺你精神体的能量,让你生不如死。” 薛畅一听,连忙摇头:“没有!真的!总长,我一点异样都没感觉到!” “目前苏锦掠夺的还是自己的能量——正因为你及时服下药物,才将这种掠夺转向了苏锦自己的肉体,但这个过渡期不会太久,他肉体的崩溃,就是这种掠夺造成的。薛畅你想想,这么可怕的超负荷掠夺,你经受得住吗?” 薛畅僵住了。 苏镌望着他:“等苏锦的肉体彻底消亡,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这时,苏锦微弱的声音传出来:“……是谁干的?” 苏镌不出声。 “依然不知道是谁干的,对吧?”苏锦连声惨笑,“上次给我的饮水里放速忆汤,你们说查不出来,这次往薛畅的精神体里投毒,你们还是查不出来……苏家为什么这么遭天怨人怒!你们到底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说呀!” 苏镌的脸颊微微发抖。 薛畅回过神来,他赶紧道:“苏锦,你别这么说你爸!这不是他的错……” “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苏锦歇斯底里般狂叫,“就是他和我大伯的错!就是他们干了坏事,人家才会三番五次报复到苏家,报复到我身上……” 他说不下去,失声哭起来。 苏镌望着儿子那一团模糊的影子,他轻轻开口:“我不能让你继续生长下去,阿锦,你现在已经成了种在阿畅体内的蛊毒,他精神体里的癌细胞。再生长下去,薛畅的精神体会被你吞噬,变成供你寄生的营养……你不能那样对待薛畅,懂吗?” 良久,他听见苏锦呜咽的声音:“……是。” 薛畅急了:“总长!你别这么草率!” 然而他一开口,竟然发出一阵悠扬的鸟鸣! 薛畅吓得一哆嗦,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孔雀! 他的身上,是孔雀那种独有的翡翠光泽的羽毛,他的身后,拖着一把巨大的孔雀尾! 薛畅再低头一看,自己的两只脚变成了鸟爪! “这是怎么回事!总长!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人的语言了。 苏镌静静看着他,很明显,他听得懂薛畅的“鸣叫”。 “不要慌张,只是暂时的。”他淡淡地说,“回到祖祠,把苏锦取出来,我就会让你恢复原样。” 薛畅一听更着急了,把苏锦取出来?把精神核从他的精神体里取出来,那不就死定了?! “不行!总长,我不许你杀苏锦!” 苏镌置若罔闻。 他转身上了那艘乌篷船,解开绳子,小船摇摇晃晃进了湖里,薛畅急了,迈开两条鸟腿,蹬蹬跑到岸边,用力一蹦,就像跳远一样,险险落在了小船的船尾。 苏镌看看他:“再忍耐一段时间,拔毒的过程快得很。” 苏镌的语气如此平静,薛畅却越听越胆寒! 什么拔毒的过程?! 那不就是杀死苏锦的过程吗! “总长,苏锦就算中了毒,也不一定就没希望!他既然死不了,你就不应该杀他!” 苏镌不理他,弯下腰,从船舷处解开一根青色的竹篙,他撑着竹篙,小船缓缓向湖水深处划去。 薛畅急了,他俯冲过去,用尖利的鸟嘴狠啄苏镌的后背! “给我停下来!总长!你不能杀自己的儿子!杀人是死罪!你清醒一点!” 但是无论他怎么啄,怎么用爪子挠,苏镌那一身白色的外袍就像铁一样坚固,他连一个洞都啄不出来。 “你别闹了。”苏锦的声音非常微弱,“没有鸟类能够伤害我爸,它们全都是熙凤的下属。” 薛畅又愤怒又难过:“你现在变成怪物了吗?你做了违法的事情了吗?没有啊!那凭什么要等死!苏锦!你不能放弃!这世上没有一个父亲有杀子的权力!” 怎么能让苏镌杀了苏锦?怎么能!他辛辛苦苦把苏锦救活,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连卫鑫给出的诱惑都拒绝了! 难道就这样把苏锦白送给他父亲,任凭他死在自己父亲的手里?! 绝不可以!先生都告诉他了,不要放弃! 苏锦闻言,却凄凉一笑:“阿畅,难道你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爸让你穿上孔雀羽?” 薛畅一怔:“为什么?” “孔雀解蛊毒。”苏锦低声道,“它能拔除一切被种在精神体里的毒物,我现在就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它往外吸。阿畅,一旦你脱下这身孔雀青的袍子,我就完了。” 薛畅听得浑身冰凉,他不由抬头看了苏镌一眼。 白发红镯的男人,依然不紧不慢撑着竹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我就不脱下这袍子……” 苏锦突然狂叫道:“你想当一辈子孔雀吗!你想被我害得一生都用这个鸟样度过吗!我求求你,不要再拿热血漫画来自欺欺人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尾段,已然带上了哭腔。 薛畅卡住,好半天,他才艰难地说:“这不是自欺欺人。苏锦你想啊,就算你真的中毒了,受害者也只有我一个人对吧?你爸爸,你大伯,哪怕是顾先生魏大哥,他们都没权力在这件事上做裁夺!凭什么你爸让你死你就得死?!我不让你死,他们谁都别想让你死!” 苏锦不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声音微弱地说:“你没有办法。你连飞都飞不掉。” 第182章 事不如心 对啊!薛畅忽然想,自己现在是一只孔雀,自己能飞! 得逃跑!薛畅想,不能就这么被苏镌送进苏家万灵祠! 他忽然振翅一飞! 薛畅竟然从小船上,高高飞了起来! 这是薛畅第一次飞翔,身为一个害怕过山车,更没玩过滑翔伞的人,他还从来没有双脚离地的经验。 然而此刻,他竟然像一只鸟一样,腾空高飞! 不,他就是一只鸟,一只孔雀! 薛畅兴奋极了,他拼命扇动翅膀,向着更高的天空飞去,同时又担心地看看下面:苏镌不会来抓他吧?! 然而,并没有。 苏镌就像根本没察觉,依然一下一下地撑着竹篙,似乎并不在意薛畅的出逃。 薛畅又兴奋又紧张,他一面努力飞翔,一面对苏锦道:“不用怕,你不会死!我会想办法救你!我带你飞出去!” “你飞不出去。” 一句话,把薛畅的心,说得凉了一半。 “你有没有看见,这是哪里?” 薛畅这才发现,湖泊比他想象的要更为宽大辽远,绿色的湖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湖面泛起的乳白雾霭能遮蔽蓝天。纵然飞得这么高,薛畅却始终没有看见湖岸。 这哪里是湖?这分明就是海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薛畅惊慌地问。 “这就是传说中的古云梦大泽。”苏锦轻声道,“这是从几千年前起,远古人类就在无意识中留下的印象。它早就消失在现实中了,可是梦境里,云梦大泽依然存在,借助一代代的无意识世代相传,无限增幅。都跟你说了你飞不出去的,因为它太大了。” 诚如苏锦所言,他们飞过成片成片的芦苇荡,身侧掠过一群又一群鸣禽,薛畅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没有多久,薛畅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虽然是孔雀身形,但毕竟不是一只真正的鸟,飞翔技巧也烂到渣,别的鸟儿能够借助空气动力,寻找风流动的方向,十分省力地飞行,然而薛畅不懂这些,他除了拼命扇翅膀,再不会别的招了。 湖面上,苏镌依然一脸平静地撑着那根竹篙,在他不远处,那只筋疲力尽的孔雀从半空一头栽下来,噗通掉进湖里…… 孔雀薛畅好一阵狗刨,终于艰难地游到了苏镌的小船边上。 他用翅膀扒住船舷,极为狼狈地爬上船,一头倒在船上,不动了。 他浑身都湿透了,羽毛进了水,重得像石头。 苏镌放下竹竿,他走过来,伸手拎起湿漉漉的孔雀,又掏出一根绳,将孔雀的两只爪子捆了起来,把它倒挂在乌篷船的篷头。 “不要再乱飞了。”苏镌平静地看着他,“我不能让你在大泽里当一辈子孔雀。” 薛畅气得要昏过去! “我就要当一辈子孔雀!你管不着!” 船头的苏镌,一下下撑着碧青的竹竿,小船无声荡开绿水,向湖的更深处划去。素衣白发的男人,鲜红如血的镯子,淡淡天光顺着青黑色的水鸟翅膀闪烁着,飞翔着,滑过深翡翠的湖水,激起碎琉璃般耀眼的涟漪。 这一幕,美得像雷诺阿的风景画,然而从薛畅的眼中望去,却浸染着无限的悲哀。 他仍旧不肯死心,虽然像烤鸡一样被倒吊起来,却不妨碍薛畅继续喋喋不休。 “总长,你再考虑考虑行不行?你有没有问过吴音院长的意见?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对了,协会那些老梦师呢?也许他们见过类似的案例……咱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总长?你听见没有?不要为了我而杀苏锦!” “我并不是为了你。”苏镌打断他。 薛畅一怔:“那是为什么?” 苏镌不理他,他将木船撑进了一片碧绿的荷塘。 水流出现了方向,小船灵巧一弯,进了荷塘,苏镌就放下竹篙,任由湖水推着船前进。他坐下来,顺手摘了个莲蓬,掰开莲蓬,撕掉莲衣,取出雪白的莲子。 “别唠唠叨叨的。”苏锦淡淡地说,“说这么多累不累?张嘴。” 一颗莲子扔过来,薛畅把脖子一歪,灵巧地用孔雀喙一口叼住,吃进嘴里。 ……犹如泉水般的清甜甘冽,还有水生植物独有的脆嫩爽口。 薛畅眼睛一亮:“鲜莲子好甜!” 苏镌这才微微一笑,又顺手摘了两个,低头细细剥开。 “阿锦喜欢吃菱角,我知道有个地方,菱角生得最饱满……” 苏镌说到这儿,又停住了。 薛畅心头涌起强烈的委屈。 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的委屈,那是苏锦的,那份委屈,正是由菱角二字勾起的。这让薛畅再度想起那个从三楼摔下去的小男孩。 “总长,其实苏锦小时候,有一次从……” 薛畅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精神体里苏锦的大叫:“不要告诉他!” 苏镌也听见了这声音,他诧异道:“不要告诉我什么?” 薛畅窘窘地停住。 苏锦母梦里的事,只有他和关颖知道,苏镌进入儿子的母梦时,梦已经碎了,他没看见那一幕。 薛畅很想把那件事告诉苏镌,他觉得苏锦都要死了,这个儿时的秘密不应该再隐瞒下去。 身为父亲,苏镌错就是错了,他应该被告知事实,应该向儿子道歉,帮苏锦解开这个心结。 但是苏锦不肯让他说。 苏镌皱眉看着他:“到底是什么事?” 薛畅尴尬地说:“是苏锦的事,这……我毕竟是外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苏锦冷冷地说:“爸爸,你没必要问。” 这句话,让苏镌面色一沉:“我有没有必要问,是由你来决定的吗?!” 薛畅不敢吱声,他听出苏镌发火了。 这时候,就听苏锦冷笑道:“对!我决定不了任何事,而你,你决定一切!你多了不起!你连儿子的死都能决定!”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良久,苏镌站起身,走到船头,他拿起竹篙,用力撑着船,小木船像一枚箭,飞快穿梭在绿蓬蓬的荷叶之间。 眼见着父子俩好好沟通的机会越来越小,薛畅不由低声道:“苏锦,这话你爸爸听了多伤心……” 苏锦却忽然激动起来:“那我呢?他让我伤心过多少次,你知道吗!如果不愿做这个族长,那他就离开苏家呀!为什么要连累下一代!要不是他,我会被人下毒吗!” 薛畅吓坏了! 苏锦声音这么大,苏镌一定都听见了。 然而,苏镌没有作声,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一下下用力撑着那碧青的竹篙。 望着苏镌的背影,薛畅忽然觉得很伤心。 这不是苏锦的伤心。 这是他自己的伤心。 第183章 锦绣一生 小木船沉默地穿过绿意空濛的荷塘,前方,薛畅看见了一个码头。 和刚才起航的码头不同,这个码头更为宽敞,而且十分繁华,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有拉着号子的船工,有背着扛着大包小包的搬运工,还有赶车骑马,穿绸佩玉的富绅豪商…… 但他们都如a650大慈恩寺外的人群那样,面容模糊,人群如云团聚散不定。 苏镌用绳子把孔雀的翅膀捆上,以免它再度飞翔,然后一人一鸟穿过拥挤的码头,来到开阔的市镇上。 镇上到处都是人。满街的铺子,长长一条大街望不到头,拉货的车马拥塞在一起,人叫马嘶,热闹得不成样子。 薛畅看见穿红着绿的男男女女,从沿街的铺子里走出来,那是茶叶铺,绸缎庄,当铺钱庄,还有高挑着幌子的酒楼,莺莺呖呖伴随丝竹之声,绕梁不绝,从那挂着红灯笼的楼里飘出来…… 薛畅知道这是哪里,他在码头上看见了石碑。这是汉口镇,中国人集体无意识中的古老商镇。 它和景德镇、佛山镇、朱仙镇并称四大名镇,早在明代就是著名的商业中心了。 苏锦以前告诉过他,苏家就是在汉口镇发达起来的,苏家世世代代都以经商为生。据说苏家第一个梦师是个大绸缎商。 当时,薛畅发出了一个资深穷鬼才会有的感慨:“你们家真有钱!” 苏锦嗤了一声,表示瞧不起:“我家当然有钱,早年是和沈万三走一条路的。后来沈万三倒了,苏家可没倒,一代代就在行商这个领域精耕细作。赚钱的理念,早就深入了苏家每个人的基因。” 为什么薛家没有这么好的基因呢?薛畅很郁闷,他的祖上就是一群雄赳赳的二百五,做的荒唐事一大把,钱,却没留下几个。 此刻来到这繁华的汉口镇,薛畅拖着长长的孔雀尾,迈着小短鸟腿,紧紧跟在苏镌身后,他再度担心起来,小声问:“苏锦,你家祖祠在哪儿?” “这条路往前走不远就到了。如果继续走下去,尽头就是你和关颖去过的梦市入口。”苏锦低声说,“汉口镇就在梦市的背面。” 沿着洁白的石板路前行,身后,镇上的喧嚣逐渐隐去,不多时,苏镌停在一座宅子跟前。 那儿站着一个人。 薛畅听见苏锦的声音:“爷爷!” 薛畅心脏砰砰跳起来! 那人是苏皓。 苏镌站住,他看着魔术师,轻声道:“父亲。” 苏皓冷冷一笑:“我以为总长大人不肯认我这个父亲呢!” 他一眼看见了苏镌身后的孔雀,不由神色一恸。 “你这是干什么!”他指着薛畅,颤声道,“把活人变成孔雀?!这就是你身为总长的能耐?!” 苏镌沉默以对。 “把孩子给我!”苏皓冷冷道,“你不想要你的儿子,我还想要我的孙子!” “这件事,父亲就交给我来办吧。”苏镌的声音非常平,平得近乎古怪,好像打字机发出的音调。 苏皓勃然大怒! 魔术师手一扬,一把西洋剑出现在他手中,剑锋一抬,剑尖刷的朝苏镌猛刺过去! 苏锦惊叫起来:“爷爷不要!” 西洋剑在距离苏镌喉咙一寸的地方,停下来。 苏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甚至都没躲闪。 苏皓手中的西洋剑在发抖。 “苏镌你何其狠毒!”他颤声道,“用孔雀羽裹在你亲生骨肉的身上!你就这么不想让阿锦活下去?!” 苏镌的脸,平静得像一张纸。 “阿锦已经没得救了。”他盯着父亲的眼睛,轻声道,“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把孩子给我!” 苏镌依然不动:“您就算带走苏锦也没用,没有族长的准许,孔雀羽是剥不下来的——您想这辈子养一只鸟当自己孙子吗?” 苏镌的语调很轻,然而薛畅却不禁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正常人说的话吗?!苏镌怎么能说得如此难听、如此的怨毒深重?! 苏镌话音未落,西洋剑用力向前一挺,刺进他的胸口! 巡查总长雪白的前襟,立即渗出鲜红的血! 苏锦一见父亲受伤,他急了:“爷爷你别杀我爸爸!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一家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苏锦一哭,苏皓也不由老泪纵横,魔术师抖着的手,终于拿不住剑柄。 他的手一松,西洋剑落在地上。 “一家人……”苏皓喃喃,他抬起苍老的脸,满脸悲切,“阿锦,你觉得我们还像是一家人吗?你看看你爸爸,他还把我当成自家人吗?” 父亲和儿子相对而泣,站在中间的苏镌,竟是一脸的冷漠,毫不动容。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不斜视越过苏皓,一直到门口。 苏镌敲了敲旁边的角门,片刻后,角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青衣童子从里面走出来。 “总长。”童子十分恭敬地向苏镌行了个礼,又问,“需要我把父亲叫过来吗?” 那童子的表情,就仿佛没看见外头站着的苏皓。 苏镌摇摇头:“不必。” 他回头,对孔雀薛畅道:“跟我进来。” 薛畅迟疑地看看苏皓,又看看站在门里的苏镌,他一个外人,夹在人家父子的纠纷之中,只有满心的尴尬无措。 “还在看什么?”苏镌淡淡地说,“难道真想跟着他去当一辈子孔雀吗?” 薛畅没办法,只好低着头,跟着苏镌进来角门。 他又抬头看了看门外的苏皓,老人低着头,那样子就像受了重大的精神打击,看起来愈发苍老无助。 如血斜阳下,他那佝偻着的苍老背影,让薛畅不忍目睹。 他身体里,苏锦又凄凉地喊了一声:“爷爷!” 苏皓被这一声惊到,他脚步踉跄着,想跟进来:“阿锦!” 苏镌却飞身挡在儿子前面,他一把撑住木门,望着门外的父亲,淡淡地说:“你是被族长驱逐出祖祠的人。这道门底下埋着什么,你应该知道。别试图闯进来,除非你想让自己的精神体化为齑粉。” 说完,苏镌松开手,冷冷对那青衣童子道:“关门。” 苏皓慌了神:“阿镌!阿镌!你别杀这孩子!我求求你……” 青衣童子依言,完全无视门外连声乞求的苏皓,关上了角门。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苏锦声嘶力竭地哭道,“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爷爷!” 薛畅只觉得这一幕真是寒透了心,他哆嗦着望着面前的苏镌。虽然胸口被刺了一刀,鲜血将白袍染得不成样子,然而苏镌那冷漠的神色,就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 “不要吵闹,跟我进来。”他说完,也不理儿子,径直往前走。 薛畅无法,只好跟着苏镌进来宅子,他们穿过一重院落,原来里面还有偌大的花厅,种着如锦的芙蓉花。到此处,童子躬身退下,苏镌又带着薛畅穿过花厅,沿着细细的石子小径向前,一直到了一座玲珑的小楼跟前。 “这就是苏家的万灵祠。” 原来,祖祠指的是这座宅子,而万灵祠则是宅子里面的这座小楼。 他给薛畅解开翅膀上的绑绳。 “祖祠的门口埋着很危险的东西,安全起见,不要随便出入。你在此处等着就行了。” 苏镌说完,转身进了小楼。 薛畅不敢进去,只好等在小楼前。苏锦还在哭,他伤心极了。薛畅不知该怎么安慰,其实刚才苏镌喝令童子关门时,他也难过得不得了,薛畅对苏皓很有好感,他真不明白,苏镌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父亲?! 薛畅叹了口气,他小声劝道:“苏锦,你别哭了……” “他怎么能这么对待我爷爷!”苏锦啜泣道,“当族长有什么了不起!他这个族长之位,明明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是从我爷爷手里抢过去的!” 薛畅吓了一跳:“喂,你说什么呢!” “大家都这么说!”苏锦叫道,“你要是不信,自己进万灵祠去看啊!” 薛畅愕然:“进万灵祠看?不,我们不能进去的。” 苏锦止住哭泣,他忽然阴恻恻地说:“怎么?你现在又想当巡查总长的好孩子了?” 薛畅不悦:“你别这么说。” “他现在在二楼,和管理员们打招呼呢。”苏锦抽了抽鼻子,恨恨道,“你就算进去,也不会撞见他。” 薛畅敏感地察觉到,苏锦不喊“爸爸”了,而用“他”来代替。 “总长没说让我们进去。” “他也没说禁止入内。”苏锦冷冷道,“没有禁止,就是允许——万灵祠里,也许有能让你脱下孔雀羽的东西。哦,你要是不想进去就算了,那我就在这儿等死好了。” 他一激将,薛畅呆不住了。 大学的法律基础课上,老师曾经告诉过他们,法无禁止即可为。薛畅想,苏镌刚才确实没有说“禁止进入万灵祠”这种话,那么……也许他真的可以进去? “喂,万灵祠里,真的有能让我脱下孔雀羽的东西?”薛畅忍不住又问,“能不能让你平安活下来?” “我不确定。”苏锦哑声道,“但是苏家所有的宝贝,都藏在万灵祠里,熙凤这三百年的私藏也都在这里,它是百鸟之王,凤育九雏之一就是孔雀。孔雀当然得听凤凰的。” 薛畅的心动了。 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小楼,终于心一横,上前推开了小楼的木门。 走进小楼的那一瞬,薛畅被明亮的彩光给狠狠闪了一下眼睛。他定了定神,四下观察了一下,果然,苏镌不在一楼。 “不用怕,他在二楼呢。”苏锦轻声说。 薛畅放下心来,他这才看见,屋里摆满了丝绸。 一匹匹绸缎,整整齐齐码在一起,五彩斑斓什么颜色都有。丝绸软滑如水,外面涌入的天光映在这些丝织物上,一时间流光溢彩,绚烂如万千春花绽放。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犹如绸缎庄的屋子! “为什么有这么多绸缎?” “嗯,它们是族长。” 薛畅没听懂:“什么?” “是苏家一代代的族长。”苏锦说,“每一代族长就是一匹绸缎。” 薛畅不禁骇然! “……从继任的那一刻起,就会自动生成,依序列在最后一匹绸缎的后面。族长人生的每一件决定性大事,都会记在这匹绸缎上。” 一开始,是短短的半尺,然后逐渐生长,出现繁复的暗花,甚至精美的刺绣,绸缎越来越长,一层又一层裹起来……当这个族长走完漫长的一生,这匹绸缎也就成形了。 “这匹绸缎,与族长的精神核是连在一起的。它会忠实记录下族长的一生,哪怕继任次日就身亡,也会留下印记。”苏锦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喂,你抽出一匹看看!” 薛畅一听赶紧摇头:“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苏锦不屑道,“胆小鬼!打开来看看而已!又不会弄坏!” 苏锦这么一撺掇,加上薛畅自己也好奇心满满,于是他鬼鬼祟祟抬头望了望二楼方向,并没有动静。 薛畅胆子一大,就跳上木架子,用两只翅膀抽出一匹绸缎来。然而翅膀毕竟不是手,他一个没拿稳,绸缎跌在地上,翻滚两下,展开了里面的内容。 那是一匹海棠红的绸缎,红如胭脂,色泽娇柔可爱。薛畅看见,缎子上绣着一件如意。 “全部打开!”苏锦催促道。 薛畅费力地翻开海棠红的绸缎,原来上面还绣了各种花纹:如意,团扇,一株凋残的玉兰,花朵覆盖着清霜,树下是一串铜钱…… “什么意思啊?”薛畅更好奇。 “这是暗喻,这些符号在讲述这个人的一生经历,”苏锦说,“如果不知道生平,光看符号是看不懂的,我家这五六百年,有过好几十个族长,我也不是每个人的生平都记得。不过这个人应该死得很早。” “啊?怎么看出来的?” “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你看那株玉兰花上都是冰霜,分明是死翘翘了。而且宋人沈立曾说,海棠凋落‘若宿妆淡粉’,就是美人妆残的样子,这匹绸缎的海棠红色泽浅淡,暗影深重,所以不是盛开的海棠,而是凋败的海棠。”苏锦惋惜道,“而且上面的绣纹也不多,连个人都没有,只有简单的器物,说明此人这一生没经过太多世事,恐怕还未娶妻就撒手人寰——这不就是早夭了吗?” 薛畅把这匹绸缎裹好,塞回架上。 他顺手抽出另一匹绸缎,这一匹是石黄色。绸缎上依然绣着铜钱,然而这匹上面出现了盛装的美人,骏马,但是这匹绸缎的绣纹里,有一个古怪的东西:一张硕大的延绵不断的渔网。 薛畅忽然啊了一声:“苏锦,你家这位族长……是不是死于斩首示众?” 苏锦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斩首示众!糟糕!有人带着官兵把你家这位祖宗给抓走了!”薛畅就像看电影一样,喃喃道,“等等,情节似乎是倒着放映的。苏锦,我看见了一面旗,上面写着一个王字,这个姓王的是谁?对了,有个人在和你家这个祖宗密谋,穿着龙袍像个皇帝……” 苏锦叹了口气:“那人不是皇帝,是宁王,你看见的写有王字的旗帜,是王阳明的兵马,我家这个祖宗参与了宁王谋反。石黄就是雌黄也就是古代的涂改液,意思是他这一生犯了大错,恨不得全部用涂改液涂了重来。” 薛畅喃喃道:“我们薛家乱出牌的人就够多了,没想到,你们苏家也有。” “所以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苏锦更困惑。 “它自动播放的。我一碰到锦缎,眼前就开始放电影,想不看都不行。” 苏锦心中一动:“你再看看别的!” 第184章 前尘 薛畅又抽出好几匹绸缎,有葱绿色也有鹅黄色,还有一匹是石榴红,是个崇祯年间的女性,也是苏家唯一的一位女族长。这些绸缎的色泽排列有一个特点,当一种特别强烈明亮、与众不同的颜色出现,在它之后的连续几匹绸缎,往往会遵循这同一个色系,比如在那位女族长之后,紧接着是杨妃色、杏子红、荔色……直至那匹早夭的海棠红,才暂时终结了这一系列的红色。 然而这些绸缎中,只有三匹,薛畅能够看见当事人的生平。 “所以能不能看见生平,在打开绸缎之前你完全不确定。”苏锦思忖着说,“真奇怪,为什么呢?难道他们有什么共性所在?” 这些人确实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全都不是寿终正寝,甚至可称命运多舛。 “这些先别看了,和我们无关。”苏锦建议他,“往里走,一直走到最后面!” 薛畅依言走到最里面,他看见最后一格架子上,松散地摆着几匹绸缎。 “倒数第二个,是我爷爷,倒数第一个,是我爸。”苏锦压低声音,“你把它们抽出来!” 薛畅吃惊道:“那怎么行!他们都还活着!苏锦,这是隐私!” “没关系!你又不一定看得懂!快点!趁着我爸还没下来!” 薛畅被苏锦反复催促,只好跳上木架,看了看那两匹绸缎,他用爪子费力地拨弄下来那匹靛青色的绸缎。 那是苏皓。 “为什么是靛青?”薛畅小声问。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苏锦轻轻叹了口气,“我猜这是青春的颜色,你看,绸缎一开篇不就是个骑着马,意气风发的青年吗?” 的确,一匹高头骏马,一个神采飞扬的青年,马蹄踏着粉嫩的桃花,青年的衣带上缠绕着细细的柳丝……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苏锦怅然道,“这大概就是我爷爷的青春时代了。阿畅,你能看见画面吗?” 薛畅摇摇头:“看不到。” “全部展开!我想知道我爷爷到底为什么出让族长之位!” 薛畅把靛青的绸缎全部展开,他的目光飞快找到了花纹的结尾处。 那儿绣着一个身着蓝袍的壮汉。然而壮汉没有头颅,他的头颅,被壮汉拎在手里。 壮汉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宝剑,看来他的头就是自己砍下来的。 “是钟馗!”苏锦吃惊地叫起来,“这是钟馗捉鬼——可是钟馗为什么把自己的头砍下来?!” 薛畅也答不上来。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才注意到,就在壮汉的脖颈处,有一个头颅一样模糊不清的东西正往外冒,那东西穿着红衣,脸孔狰狞扭曲,像个鬼怪。 这画面诡异,意思隐晦,俩人都解释不清。 苏锦有些失望,只好道:“算了,抓紧时间,你再看看我爸爸那匹绸缎。” 薛畅把苏皓这匹放回原处,又抽出最后一匹绸缎。 这是一匹月白色的绸缎。淡然而忧伤的色泽一如皎皎明月,桂魄流光。 当碰到丝织物的那一瞬,薛畅的心,猛烈一跳! 他看见了苏镌。 不是如今的苏镌,而是年少时的苏镌,模样像个高中生。白衣飘飘的少年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他身边侍立着一个红衣少女。 薛畅认出来了,那是熙凤。然而她并不是如今这一身非主流的打扮。 这时候的熙凤依然是一身红,但却是凤冠霞帔,姿容丰美,她没有嚼口香糖,也没有打一串耳洞,原本的韩式平直眉,也还原为了远山黛,女孩儿看上去端庄而明丽。 什么意思?薛畅暗想,这俩人……是要结婚吗? 但这并不是婚礼,因为场面上一点喜庆气息都没有,苏镌那张少年郎的脸孔虽然稚嫩,却满面冰霜。 在他脚下不远,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其中一个一边哭,一边哀声大叫:“阿镌!阿镌!饶我一命吧!就看在我父母抚养了你一场的份上……” 坐在白色玉座上的苏镌,轻声开口道:“清哥哥,你家世代看守祖祠,你从生下来就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苏皓是被明令禁止进入祖祠的人,你为什么偷偷放他进来?” “可他是你爸爸!”那人哭道,“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苏镌一听这话,立即拉下脸来:“苏清,你不知道违抗族长的命令是什么后果?你不懂规矩吗!照这么说,倒不如直接在祖祠入口埋下千钧碎,也好过让你们这些不守规矩的人来看守祖祠。” 另一个被捆绑的人没有哭,却使劲儿昂起头:“苏镌!你真以为当了族长就能在苏家横行?!呸!连屌毛都没长全,就敢在我们这些长辈面前吆三喝四!你也不打听打听,苏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有几个真心服你!” 一听这话,苏镌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正待开口,突然见那怒骂之人身上一抖,绳索尽落,他从地上跳起来,朝着高台上的苏镌直冲了过去! 那人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然而比那个人更快的,是一道燕子一样疾速冲过来的身影。 那是个身形矫健的青年,青年手中抓着一把长刀!只见青年举起手中的刀,还没等行凶者冲到苏镌跟前,他手起刀落! 伴随一声嘶哑的惨叫,行凶者倒在地上,已然身首异处。 死者喷血的脑袋,咕噜噜一直滚到了苏镌的脚底下。他那大睁的眼睛,仿佛到死都不相信自己的遭遇。 鲜血从他的腔子里喷出来,溅了持刀青年一身一脸,将他那身玉色的长袍染得血迹斑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薛畅的心突突跳,他再定睛一看,那黑色长发,玉色长袍的青年,竟然是年轻的苏啸! “大哥!”苏镌要从玉座上起身,却被苏啸伸手止住。 苏啸眼神凌厉无比,他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下面众人,然后将手中染血的长刀,往尸体旁边的地上一插! “再有犯上作乱、目无族长之人,这就是下场!” 刚才哭叫不休的那人,已经吓成了木雕泥塑,一动也不敢动了。 插在地上的刀,犹自轻轻晃动,一滴血顺着刀刃滑落…… 场内黑压压的人群,再也无人出声。 望着衣袂翩跹,一身是血的青年苏啸,薛畅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正这时,他突然听见了苏镌的声音:“谁允许你们动这些绸缎的?!” 眼前画面消失,薛畅抬起头,正看见苏镌皱着眉,从二楼下来。 他慌了神,赶紧收拾起地上的绸缎,笨手笨脚地放回原处。 “对……对不起!” 苏镌从二楼走下来,面带不悦地看了薛畅一眼,但没有责怪他。 刚才他胸口处,刚才被苏皓一剑刺伤流出来的血迹,此刻竟绽开为一朵朵娇艳血樱! 苏镌顺着薛畅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是群主的杰作。” 群主,就是万灵祠的头儿,管理员的领袖。万灵祠里拥有意识的,都是和翠袖一样金石不灭的精神核。 万灵祠的群主是苏家先祖中,人格最伟大的一位。祂将苏镌被父亲刺伤流出的血,化为精致的刺绣——这是一种安慰,更是一种表态。 “都跟你说了,在外头等着。”苏镌又无奈地看看孔雀,“为什么不听话呢?你知不知道进来以后,就出不去了?” 薛畅一惊,转身想往外跑,身后的苏镌轻轻一挥袖子,一股巨大的力量,顿时拽住了他的翅膀和双腿! 他不由自主转过身,双腿完全不听使唤,一步步朝着苏镌走过去。 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镌弯下腰,他双手抱起孔雀,朝着一楼的内堂走去。 第185章 一寸灰 薛畅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这不就得任由苏镌宰割了吗?!他怎么这么蠢!苏锦都说了万灵祠里全都是熙凤的私藏……这儿就是熙凤的根据地啊! 孔雀进了凤凰的老巢,怎么可能逃得掉! 他气呼呼地抬头盯着苏镌,徒劳地想用眼神杀死他,甚至很想拉点鸟粪在苏镌的衣服上! 然而苏镌低头望着怀里的孔雀,没有讥讽,他的神色里却浸满了无限的悲凉。 “阿锦,阿锦,”他的声音竟微微哽咽,“以后,你要好好的……” 薛畅心中一抽搐,怎么这话听着如此不祥? 转过前厅,走到了内堂,薛畅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立在内堂正中。 是熙凤。 今天的熙凤没有穿那身非主流,却恢复了凤冠霞帔的端庄模样,正是薛畅在绸缎上看见的造型。 一见苏镌抱着孔雀进来,熙凤顿时眉头微蹙。 她忽然道:“你和父亲一样,方方面面考虑得如此周全,就是不肯考虑自己。” 苏镌摇摇头:“我怎敢和敬德公相提并论?” 薛畅这才听懂,原来熙凤说的“父亲”是指她的第一任主人苏敬德。 熙凤叹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这样做……” 苏镌淡然一笑:“都三百年了,分离焦虑还没治好吗?不过是再换一个族长而已。” 薛畅越听越不对劲,他身体里的苏锦也叫起来:“为什么要换族长!爸爸!你想干什么!” 然而薛畅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就连苏锦的声音也被抑制住了,只有薛畅自己听得见。 却见熙凤把左边的胳膊伸展开来,就在袖子边缘,出现了一簇火苗。 小火苗沿着她的长袖,逐渐往上烧,越烧越旺……没过多久,化为了一大团火焰。 鲜红的火焰,就和熙凤的凤冠霞帔一个颜色,火焰并未蔓延开,它始终维持在方圆一米左右。 熙凤从火焰中收回胳膊,垂手立在一旁。 她望着苏镌,一双明眸,恍如有水光闪动。 “你是族长,火焰不会伤到你,但火焰会将薛畅身上的孔雀羽烧尽,借此拔除毒物。” “那阿锦呢?” “苏锦的精神核在所难免会有残留,但那一丁点儿已经掀不起浪了。往后我想办法帮他去掉。” 苏镌点了点头。 “阿镌,孔雀羽现在已经和苏锦连在一起了,你要趁着孔雀羽燃尽,苏锦被带出来的瞬间,将他塞进你的精神体里。” 薛畅一听这话,大吃一惊! 只听熙凤继续道:“我有进入族长的精神体、检查其精神核的权力,我会在前面给你开道。记住,一定要眼明手快,晚一步,苏锦就会被火焰灼伤。同时你得把薛畅扔出去,不然他也会受伤。” 苏镌点点头:“我知道了。” 熙凤望着他,怅然道:“阿镌,你的精神体里只能有一个精神核,任何的外来物都会被烧为灰烬,一旦将中正之位让给了苏锦,你的精神核就成了外物,化为灰烬的就是你了。” 薛畅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他明白了,苏镌这是想拿自己的性命,换儿子一条生路! 普通情况下,苏镌没法取出儿子的精神核,因为他不可能把薛畅的精神体剖开。同时,精神核也没法随便“移植”到别人的精神体里,因为人的精神体天然就排斥外来者——薛畅这种诡异体质那是世所罕见。 但是现在有孔雀羽这种强大的拔毒工具,又有了熙凤帮忙,更重要的是,苏镌有无与伦比的亲子关系作为依凭,排异的问题也就得到了解决。 这是个绝妙的办法。 代价,是苏镌的死。 苏锦大叫:“我不同意!不同意!爸爸!我不要你的精神体!” 他的喊叫只有薛畅听得见。薛畅也急得要死,奈何他动弹不得,声都发不出来。 苏镌却微微一笑:“化为灰烬?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到底哪里好了?!薛畅快疯了,苏镌把精神体让给自己的儿子,从此苏锦只能用自己父亲的精神体活着? 这让苏锦还怎么活下去! 苏镌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孔雀,他轻声道:“阿锦,下一任族长,就由你来承担……” 苏锦又哭又叫:“我不同意!我不干!我不当族长!” 苏镌凝神想了片刻,摇摇头:“我当初,毫无准备接了这个族长之位,什么都不会。没想到相同的命运落在你的头上。但是阿锦,你不用怕,大伯和你哥哥都会帮你。” “进去吧。”熙凤轻声道。 苏镌抱着孔雀,迈步走向那团火焰。在跨入火焰之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熙凤。 “熙凤,这些年……多谢你了。” 熙凤忽然眼睛一红:“你买给我的钗环和游戏机,已经足够谢礼了!” 苏镌淡然一笑,踏入火焰之中。 薛畅只觉得周身火一般滚烫!孔雀羽毛在烈焰中剧烈燃烧起来! 苏锦急得直哭:“阿畅!阿畅你想想办法啊!你别让我爸爸自杀!” 薛畅想不出办法,他连动都动不了。高温的火焰之中,苏镌的面孔愈发苍白了,他紧紧盯着薛畅,那种眼神犹如有千言万语,然而他却没有说一句话。 苏锦在薛畅的精神体里疯狂乱窜! 他被囚禁在这虚假的牢笼之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苏镌为自己牺牲…… 孔雀羽被火焰烧得越来越少,苏锦感觉到,上方有一股热力,在猛地把他往外吸! 苏锦更加恐慌,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被吸走! 然而薛畅那个虚假的精神体里面什么都是假的,花草树木一撕就掉,根本无力支撑。 绝望之下,他狂叫着冲到镜子跟前,双手死死抓住镜子的边缘! 混乱中,苏锦忽然看见镜子里,有个人在冲着他眨眼睛! 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苏锦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把抱住镜子! “救救我!”他嘶声哭喊,“我不想被吸出去!” 他的手正抓着镜子裂开的部分,苏锦用力太大,镜子开裂得更厉害了,尖锐的边缘划破了苏锦的手,他没有留意到,鲜血顺着他的手心淌到镜子上,沾到了那个模糊的人影…… 外面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孔雀羽毛烧光了,可怕的怪力就像下水管的漩涡,死死缠在苏锦身上,眼看就要把苏锦吸出来了! 他放声惨叫! 就在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如被盖上盖子的油锅,火焰突然熄灭了! 苏镌倒退了两步,他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的人。 那是个一袭青衫,身姿倜傥的男人,男人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正面带微笑看着他。 竟然有人熄灭了熙凤的火焰! ……这得是多大的能量! 苏镌瞪着那人,半晌,才挤出声音:“你是谁?!苏锦呢!” 这个人不是薛畅! 虽然他和薛畅的容貌十分相似,但苏镌可以肯定,面前这个人,决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青年! 第186章 姗姗来迟 青衫男子摇了摇扇子,他笑道:“不用担心,令郎在我这儿。” “把苏锦还给我!” 青衫男子神色十分温婉,他看着苏镌,戏弄般一笑:“给你干什么?眼看着你自戕,再逼着你儿子接替族长之位?啧啧,你们苏家就是这样,表面上看着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其实对自家人却最狠心。” 苏镌一听这话,面色顿时沉下来。 “阁下到底是谁?!为什么藏在薛畅的精神体里!” 青衫男子啪的合上扇子,懒懒笑道:“我这个人,最喜欢管闲事,尤其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既然是令郎把我放出来的,那我就不能不帮他。” “你要帮他?”苏镌怀疑地看着他,“你想怎么帮?” 男人想了想:“苏总长,咱们比试一番。如果我输了,我就把孩子还给你。” 苏镌冷冷道:“如果我输了呢?” “那么苏锦就任由我处置。” 熙凤赶忙走过来:“阿镌,此人来历有鬼!不要答应他!” 苏镌抬手止住熙凤,他看着那青衫男子,微微点头:“好。我答应你。想怎么比?” 只有用这种方法,苏镌才能探知对方真实的来历。 青衫男人笑了笑:“既然是比试,自然要拿出看家的本领。这样吧,总长不如就做个局,将我关起来,若不能用一炷香的功夫逃出去,就算我输。” 苏镌盯着对方:“熙凤,点香!” 正好旁边就有香案,熙凤快步过去,在香炉里插上了一根香。 与此同时,苏镌将左手摊开,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枚翠绿的钥匙。 和苏皓手里那枚十分相似,然而和苏皓的那枚不同,苏镌的翡翠钥匙上没有蒙着细雨,却缠着一缕红色的丝线。 青衫男子看见那钥匙,他眼睛一亮:“七月又称巧月,取乞巧之意,苏家又是靠丝织品起家,总长拿到的这枚画舫钥匙,正好相配。” 苏镌将翡翠钥匙往空中一抛! 钥匙还未落下,内堂景色骤然一变。 深蓝如翠的天空,悬着一轮明月,月光如水,照见一树树盛开的木槿花。深粉红的木槿开在月下,夜色夹着香风袭来,花木扶疏,月影绰约。 青衫男子站在花树下,他四下望了望,叹道:“风月无边,这位总长果然是个妙人儿。这样的妙人儿,应该陪着我喝一杯才是。可惜这位妙人儿的脾气不大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天地间喷出无数彩色细丝,它们飞舞着缠绕着,把男子捆得结结实实! “不愧是苏家的族长。”青衫男子微微一笑,“亏他想得出来,竟然把我困在了一幅丝缎之上。” 原来那是一幅宝蓝绸地木槿花纹的刺绣,青衫男子被生生绣在了这匹丝缎上! 花树之下,出现了一个向月举杯的人物造型,正是李白的“举杯邀明月”。 眼看着自己变成了刺绣上的一个图案,青衫男子却并不紧张,他嬉笑道:“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苏总长!给你看看我的本事!” 虽然身体被五花大绑,青衫男子还是艰难地抬起手,那柄折扇顷刻间化为了一支笔,他抓着笔,勉强在绸缎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火”字。 火字的两点,燃起两簇小火苗,顷刻间把宝蓝色的缎子烧了个洞! 丝线被烧断,青衫男子得以脱身,他刚要逃走,七彩丝线再度追赶过来,飞针走线,将烧坏的部分绣成了一个躬身的褐色人形。 那是个垂钓的老翁,老翁面前是飘着雪花的奔腾江流……缎子上的绣纹变了,成了独钓寒江雪! 青衫男子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噗通掉进了河里! 他被冰冷的河水呛住,差点窒息! 然而他那拿笔的手,使劲探出水面,匆匆写就了个草体的舟字。 舟字一秒拉长,化为一艘小船,堪堪托住了落水的青年。 可怜的青年伏在船舷上,咳个不停! “不该夸他是个妙人儿。”青年恨恨地想,“越妙的人儿,对付起人来就越厉害!” 还没等他爬起来,老翁不见了,雪也停了,江流变成了浩瀚大海,青年身下的小船化为一艘木筏。激浪卷起千堆雪,木筏翻滚着,朝着无尽的天空冲过去……刺绣的花纹又成了八月浮槎,就是那个坐着空木排出海,遇到了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 “不好玩。”青衫男子趴在木筏上喘着气,心想,这成了二郎神抓孙悟空,尽顾着斗七十二变了。 他生性顽皮好动,不怕苦累,只怕不好玩。 得想个办法逃出去。青年心里琢磨,这个刺绣的空间是苏镌所创,他借助了诺亚画舫的庞大力量,根本就是开了外挂!自己单单这么一招一式硬拼,早晚得力竭,到那时可就输定了。 得想个法子,扰乱苏镌的心神! 第187章 约归约归 青衫青年忽然心中一动,他低声对精神体里的苏锦道:“还记得你二伯苏岫的模样吗?” 苏锦低低道:“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不过,我见过他的照片。” “那好。帮帮我。”青衫青年吩咐,“努力回忆他的模样,越逼真越好。” 青衫的男子从木筏上站起身来,他提起笔,一丝不苟地写下了一个字。 岫。 最后一笔完成时,岫字丝丝袅袅,如烟淡去,朦朦胧胧的雾气中,走出来一个身形单薄、抱着篮球的大学生。 大学生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长着一张青涩的,带着稚气的娃娃脸,他的左眼角下,有一枚泪痣。 抱着篮球的大学生,抬头仰望着上空,他满脸是笑,轻声开口:“小镌,你又逃学了?” 风和云都不动了,树木花草也不动了,连海浪都凝固了! 半空中,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二哥?二哥!” 那声音带着哭腔,几乎要忍不住了。 四周的空间剧烈抖动起来,绸缎上的丝线纷纷绷断,绽开了无数线头! 拿笔的青衫青年抓住这大好机会,从木筏上纵身一跃! 就听撕拉一响,是清脆的裂帛之声。 海浪和浮槎,全都消失了,那匹宝蓝色的缎子被撕成两半,飘飘遥遥落在了地上。 万灵祠的内堂重新出现在眼前,熙凤站在香案边,那根香,还剩下三分之一。 苏镌身后,刚才那个拿着折扇的青衫男子,正笑眯眯望着他。 苏镌转过身,怔怔望着他,半晌,才哑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什么会认识……认识我二哥?” 青衫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淡淡道:“总长,你输了。” 苏镌回过神来。 他缓缓点头:“愿赌服输,犬子该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放心,我可没你那么死心眼。” 他手中折扇一指,虚虚画了个圈,青衫男子的脚底出现了一面镜子。男子踮起脚来,一时顾盼生姿,舞动轻盈。 身影如穿花蝶般旋转,镜子变成了两面,然后是四面,八面,十六面…… 是镜牢之舞!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青衫男子颀长秀美的身形。 镜牢铸成,舞蹈停下来,青衫男子抬头瞧了瞧面前无数的镜面,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 “出来吧。” 小男孩苏锦,拽着青年的衣角,怯生生从他身后走出来。 “看见我对面的那面镜子了吗?走进去。”青衫男子笑眯眯地说,“记得要让自己完全进去,和镜子里的人重合。” 苏锦蹒跚着,走进了对面的镜子,他是个精神核,身形太小,镜子里则是个成年的精神体,俩人重叠在一起,看上去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滑稽。 “阿锦,把你的手和脚与镜子里的人完全重合。”青衫男子说,“不要动。” 苏锦抬起手臂,岔开两条腿,让自己和镜子里的人影姿势重合。 “然后呢?”他扬起脸问。 青衫男子笑了笑,他抬起手中的笔:“然后,我就把你画出来。” 沾着一点墨的毛笔笔尖,落在了镜子上,好像在宣纸上作画一样,青衫男子细细描绘起来。 苏锦忽然感觉自己手和脚在生长! 他的精神核在变大! 原本是五六岁小男孩短小细弱的四肢,竟飞快地变长变粗,很快就达到了成年人的程度,与此同时,他的躯干也在一点点长大! “喂!你要不要紧啊!” 苏锦惊恐地望着对面的人,他这才发现,在自己的精神核逐渐长大的时候,那青衫男子的头发却在一点点变得斑白,他的脸颊在起皱,皮肤失去了光泽,饱满的脸颊也干瘪下去,四肢骨骼全都在往里缩! 就像一个瞬间变苍老的人! “不要动。”青衫男子嘶哑着声音,阻止他,“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他绘制得那么细致,就仿佛连同苏锦的肌肤纹理,都要一笔一笔画出来。 苏锦看见,可怕的老年斑犹如不祥的乌云,一片片出现在青衫男子的脸上,脖子上,手上…… 他明白了,对方是在消耗生命力! 苏锦尖叫着想从镜子里出来:“我不要精神体了!不要了!你别画了!快停下来啊!” “别动!”青衫男子厉声止住他,“你想让阿畅的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吗!” 苏锦不敢动了。 他强忍着跳出来的冲动,一动不动呆在镜子里,一直到身上各处全部长出来,完全和镜中的影子重合。 面前的青衫男子已经不再是青年了,已然成了个皱巴巴的老头,他老得那么可怕,满脸皱纹像渔网一样密,身体弯成了一道弓,头发牙齿全都掉光了……说一百岁都有人信。 老头放下手中的笔,吃力地喘息着,他微笑着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苏锦,含混道:“好,接下来,你慢慢从镜子里出来,记得要慢,动作要小心,千万不要碰坏镜子,也不要伤到你自己。” 苏锦忍着泪水,小心翼翼跨出一只脚,犹如一枚轻巧的蝉,脱去了自己旧的蝉蜕,他一点点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苏镌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犹如洞心骇耳! 苏锦的精神体又长回来了! 和从前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青衫老者这才松了口气,他喃喃道:“大功告成。” 话音刚落,镜子的世界犹如退潮,哗啦啦消失无踪。 内堂的地板上,倒着一个人。 苏锦扑上去大叫:“阿畅!!是薛畅!爸爸!阿畅他昏过去了!” 苏镌一把抱起昏倒在地的薛畅,他疾步冲出万灵祠,一面高声道:“熙凤,快!” 熙凤如一道红色闪电,眨眼化为凤凰。苏镌抱着薛畅跳上了凤凰的背,凤凰展翅翱翔,向着云霄冲了过去! 第188章 一夜好眠 苏啸一个人坐在靠门边的地方,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会议室里,业务主管正在放ppt,但苏啸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不止一个人看出这位总监心不在焉。 突然,苏啸站起身! 与此同时,隔壁总监办公室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他拉开门,飞快冲出了会议室,苏啸听见了弟弟的喊声。 “大哥!” 苏啸震惊地看着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弟弟,苏镌脸上身上到处鲜血淋漓,甚是吓人。 他怀里的薛畅更是不辨人形。 “阿镌,这是怎么回事?!苏锦呢?!” “先别问了。”苏镌的声音发着抖,“快通知郑轶!薛畅要不行了!” 苏啸亲自开车送他们去了医院。因为事关梦师,接手的都是郑家的医生,并未涉及外人。车到了医院,郑轶早就等在那儿了。 “接下来你别管了。”他匆匆对苏镌说,“把脸洗干净,去我办公室等着!” 苏镌将苏啸劝回公司,他独自守在医院里等消息。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苏镌正在郑轶的办公室里等得心急如焚,却见郑轶匆匆忙忙推门进来。 “你们到底搞什么鬼!”他一开口,就对苏镌嚷嚷,“怎么把人家好好的孩子给祸害成这样!” 苏镌赶紧问:“薛畅到底怎么了!” 郑轶关上办公室的门,神情古怪得难以形容:“你送来了一个晚期癌症患者。” “啊?!” “薛畅体内长满了恶性肿瘤,癌细胞已经扩散得到处都是了。”郑轶盯着苏镌,“之所以会不停吐血,就是因为肿瘤破了。” 苏镌近乎骇然! “怎么可能!他早上还好好的……” “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郑轶瞪了他一眼,“一个好好的人,决不可能早上还蹦蹦跳跳,下午就满肚子的恶性肿瘤,大口吐血!苏镌你老实和我说,你到底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苏镌面色惨白看着郑轶,他张着嘴,好半天,才哑声道:“薛畅他……救了苏锦。” 苏镌把万灵祠里,薛畅用镜牢之舞将苏锦的精神核还原为了精神体的事,和郑轶说了。 郑轶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苏锦的精神体长回来的同时,我看见,薛畅的精神体越变越老,就像时间被加速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苍老成那样。” 郑轶背着手,低头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这才抬头看看苏镌。 “是薛畅把自己的生命力给了苏锦,帮助他长回了精神体,可以这么说吗?” 苏镌沉默片刻:“只有这样解释了。” “苏锦人呢?” “我嘱咐他留在万灵祠里。郑轶,后续让他的精神体回到肉体,还得你来安排。” 郑轶点头:“这方面你不用担心。但是薛畅这边,你打算怎么办?你儿子是活过来了,人家孩子却死定了——你想怎么和理事长解释?” 苏镌低头不语。 郑轶只好换了个话题:“算了,这些以后再说,先让苏锦回来。对了,他体内的……” 苏镌飞快打断他:“已经被熙凤烧掉了。” 郑轶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苏锦的肉体很快就被送到郑轶所在的中心医院,它被安置在一个特殊的区域,这个区域处在公共梦场内,有一个隐蔽的出入口,正好和老齐的小院对接。苏锦的精神体从苏家祖祠到了梦市,再从梦市到了老齐的院子。 在郑轶的亲自引导下,苏锦顺利回到了自己的肉体。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苏锦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他虚弱得仿佛只剩下游丝般的最后一点力气,然而奇妙得很,在这虚弱之中,又悄然蕴藏着引而不发的蓬勃生命力。 像个初生的婴孩。 再度回到了自己的肉体,这熟悉而踏实的质感让苏锦万分欣喜。然而因为过度的虚弱,他甚至连开口都非常困难。 他看见了守在病床边上的苏镌。 苏锦努力张开嘴,他想喊“爸爸”,苏镌却伸出手来,轻轻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先不要说话。”他低声道,“你的身体刚退烧,要好好休息。” 苏锦的目光往下挪,他看见了父亲衣襟上的血迹——尽管刚才苏镌已经把手上脸上的血都洗干净了,但衣服却还没来得及换。 苏镌察觉到儿子目光微动,他会意过来:“郑轶在薛畅那边。你不要着急,没事的。” 这是他刻意宽慰儿子的话。 “没救了。”刚才在病房外面,郑轶一脸冷淡对他说,“肿瘤长成这样,放化疗都太晚了。先观察一下,如果疼得太厉害,就只能上吗啡——我的建议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苏镌背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他垂着头,听着郑轶的话,一语不发。 巡查总长的侧脸在医院走廊毫不柔和的打光之下,形成了角度极为尖锐的剪影。 郑轶细细打量着他。 他认识苏镌很多年了,印象中,这位巡查总长处理任何事情都十分果决,当初郑麒麟就是看中了苏镌的这份果决,才把巡查总长一职给了他。巡查总长是个独立于其他理事的职务,人选不是由协会决定,而是由前任巡查总长拔擢可用者。这个位置非同小可,必须对秩序抱有超出一般人的强烈执着,同时还得果决有手腕,心慈手软的人担不起重任。 然而此刻,苏镌那冰冷的外壳,似乎悄然裂开了一条缝。 “薛畅不能死。”他突然说。 郑轶哼了一声:“你说不死就不死?你是阎王爷吗?” 苏镌摇摇头:“你还不懂吗?一旦薛畅死了,我难以向理事长交代是其次,关铁山顾荇舟那些人,一定会借机向我大哥发难。到时候邵建璋再从中推波助澜……这位理事长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他一出手,协会必然走向分崩离析。” 郑轶无可奈何:“我说你们这些人,成天就知道窝里斗,喂!薛畅快死了好吗!拜托你有点儿仁慈之心……” “协会一旦倒台,渔翁得利的只有梦想家那群疯子。”苏镌冷冷道,“别以为置身事外就有多高尚!你之所以选择中立,不过是懒得担责罢了!” 郑轶没生气,他耸了耸肩。 “反正我救不活薛畅。真有这能耐我早拿诺贝尔奖了。” “保住他的性命。” “保不了。”郑轶断然拒绝,“他随时都可能断气。” “不要让他断气。” 郑轶笑了,那是他每次遇到蛮不讲理的医闹家属时,都会露出的欠揍笑容。 “亲亲,这边建议你赶紧滚呢!” 苏镌皱眉盯着郑轶,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就尽全力救他,让他多活一刻是一刻。” “我自然会竭尽所能。倒是理事长那边,你打算怎么和他说。” “不说。” “哈?!” 苏镌没再理他,转身进了病房。留下郑轶,一脸无奈地翻着白眼。 难怪当初老爸挑了他来继任巡查总长,他暗想,苏镌这家伙,好像天生就没有心肝。 虽然在郑轶面前斩钉截铁,但是回到苏锦身边,苏镌还是决定隐瞒实情。 “郑轶和我保证过,一定救活薛畅。”他语气柔和地对儿子说,“他要是敢食言,我就让他滚出医疗届。” 苏锦这才放下心来。 他望着父亲,很想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苏锦始终记得苏镌决定一命换一命、为了他而牺牲自己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眼神…… 熊熊火焰中,父亲的那张脸令他刻骨铭心。 但他同时又有万分委屈,虽然他什么都没告诉父亲,但父亲好像其实都知道。这让苏锦心中,愈发涌起了抑制不住的悲伤。 苏镌却俯下身,手掌轻抚儿子的脸颊。 “什么都不用担心。”他低声道,“会好的。” 苏锦已经很久没有和父亲像这样亲近过了,父亲手上的温度令他恋恋不舍。 是不是只有当他孱弱时,父亲才会来爱他呢?他忽然想。 ……或许父亲根本就没有要求他又强悍又聪明。 那不过是他的自作主张罢了。 苏锦想不下去了,他太困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189章 归零 看着儿子入睡,苏镌刚站起身,兜里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他快步走出病房,接了电话。 那边是郑轶,他没好气道:“顾荇舟找来了。怎么办?” 苏镌皱眉道:“就说薛畅眼下不能见他。” “你倒会说话!人家都找上门来了,难道要我当面撒谎吗!”郑轶不悦道,“赶紧过来!这小子精得像只猴儿!我一个人对付不了!” 苏镌只好去了郑轶的办公室。 原来顾荇舟不是一个人来的,魏长卿还有关颖也到了。 一见苏镌,关颖急不可耐地问:“总长,苏锦怎么样?我听说他精神体恢复了……” “苏锦已经没事了,目前只是有点虚弱。” “那薛畅呢?” 苏镌和郑轶对视了一眼。郑轶无奈道:“还是都告诉他们吧。” 如果只是顾荇舟一个人,或许还有办法拖延,现在沉舟众人全都来了,再隐瞒下去也无意义了。 苏镌想到此,只得点点头。 郑轶把薛畅的情况,告诉了那三个。 关颖一听就傻了:“癌症?!他早上还好好的!郑医生,会不会弄错了!” “我也很希望是弄错了。”郑轶叹道,“既然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他带着一行人出了办公室,进电梯时,郑轶听见关颖小声问:“先生,怎么办?要不要通知理事长?” 郑轶皱了皱眉:“要通知也是先通知直系家属吧?你们谁有薛畅妈妈的电话?” 关颖颤颤地说:“阿畅奶奶这两天好像又有中风前兆,他妈妈陪在医院里……所以阿畅一直呆在沉舟没回家。” “先不要打电话。”顾荇舟终于开口道,“万一他妈妈接电话的时候,薛畅奶奶就在旁边,老人听见了恐怕承受不住。” 郑轶望着楼层灯,无声叹了口气。 ……薛畅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幸。 他们刚到icu,正撞见飞奔着往里赶的icu主任。郑轶心中一惊,他拦下对方:“怎么了?!” “正要告诉你:你送来的那个晚期,情况不妙。”icu主任飞快说完,冲进了病房。 顾荇舟他们进不去,只能站在外面,看着病房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郑轶没法和他们详细解释,他想了半天,只得对顾荇舟简单说了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一句话,那三个脸色全都变了! 顾荇舟走到大玻璃墙跟前,他能看见icu的主任在用电击,虽然他不是学医的,但任何一个看过美剧的人都知道,上电击意味着什么。 可怕的电流,让床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猛然弹跳了一下! 但没有用。 那是十分机械的弹跳,电击过后,依然僵死无比,毫无反应。 关颖站在顾荇舟身旁,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冷透了,偏偏脖子上的汗水却流个不停。 “再来一遍!”icu的主任叫着,再度上电击,床上的人还是没反应,第三次电击,依然没反应…… 关颖看见了心跳监控,他不由抓住了顾荇舟的袖子。 那条绿线如同精疲力竭,逐渐拉长,拉长,最终,成了一条直线。 滴!…… 病室里,安静了下来。医护人员停止了动作。 有人在看表,口罩下报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但关颖听不清,他的耳畔只剩了嗡嗡的轰响。 病房门被打开,icu的主任走了出来。 他摘下口罩,走到顾荇舟他们面前。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 他还没说完,关颖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他踉跄着扑到病床上,一把抓住薛畅的胳膊:“阿畅!阿畅!” 顾荇舟赶紧跟过去:“关颖你干什么!松手!” 关颖却说什么都不放开,他死死抓着薛畅,他能感觉到,手上那带着未干涸的血迹的黏黏触感,还有冰得可怕的体温——薛畅的体温正一点点消失。 魏长卿走过来,他从后面用力抓住关颖的两只胳膊,想要强行把他从病床前拖开。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关颖声嘶力竭地叫。 魏长卿再也忍不住,他大吼道:“人都死了!你再闹还有什么用!” 关颖被他那暴雷般的声音给镇住。 他呆呆看着魏长卿,喃喃道:“可是……可是早上明明还好好的……” 魏长卿待要骂他疯癫,还未开口,自己眼睛先红了。 “别闹了,医生都尽力了。” 他勉强把关颖拖出了病房。 顾荇舟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忍不住身上轻微的发抖。 躺在那儿的,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活泼的年轻人。 薛畅的皮肤全都发黑起皱了,到处沾着血,因为癌瘤疼痛,脸挣扎得太用力,近乎扭曲狰狞,他的躯体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蜷缩着,仿佛是把一个大活人放进了压缩机里,生生被压变了形,看上去不像人,倒像是诡谲的猴子。 ……还不到十个小时,一个好好的青年,就变成了这样。 “薛畅出事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顾荇舟问的是站在他身边的苏镌。 苏镌没有出声。 顾荇舟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犹如寒冰:“我虽然同意阿畅陪苏锦去祖祠,但并没有同意你把阿畅变成这样——总长,你答应过长卿,这一路要护阿畅周全。” 他指着床上的死人:“这就是你做出的承诺?!” 苏镌没有动怒:“薛畅的事,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顾荇舟眼眶发红,但却冷笑起来:“那我建议总长您去和理事长说说,看他会让你承担什么责任!” 郑轶走过来,拦住顾荇舟。 “可以了。”他皱眉道,“你就算在这儿把苏镌挖心掏肝,薛畅也活不过来了。站在逝者跟前大吵大闹,成什么体统,出去吧。” 顾荇舟恨恨看了苏镌一眼,转身出了病房。 苏镌在离开时,又看了看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他这才留意到,薛畅还半睁着眼睛。 苏镌走过去,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薛畅的眼皮合上。 就在那一瞬,他觉得手心里,薛畅的眼睫毛在微动。 苏镌一惊,他松开手又看了看,床上的人,什么反应都没有。 是错觉吧。他想。 第190章 涅槃 薛畅觉得冷。 他觉得身体周围非常寒冷,肌肉冻僵了,他动弹不得。 我这是……死了吗?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死了还在思考问题呢?不,他没死。 有人在他周围走来走去,大声争吵。 他听见了顾荇舟的声音,但薛畅说不出话来。 真冷啊! 皮肤要被冻裂了,血液冻成了冰凌,在他的血管里残忍的刮擦着……他痛苦地想,这种冰冻木乃伊的滋味,太不好受了。 责任在他自己,是他太逞强,当时用尽了全力去救苏锦,他把自己给玩“关机”了。 薛畅害怕起来,这样下去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你没死。”有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你只是把能量耗尽了。” 薛畅惶恐极了,他在脑子里叫:“你是谁?!救救我呀!” “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那个声音略带责怪道,“不然一切都会退回零点,你想让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白费吗?人家是二十几岁就脱发,你倒好,二十几岁身上的肉就烂了。” 薛畅急得哭起来:“你能不能别唠叨了!先想办法救救我啊!” 那声音嗤了一声:“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快点重启,时间长了你这身肉就真的烂了。” 重启? 薛畅待要再问,那个声音已经不理他了。 周围的寒冷,仿佛覆盖在大地上的厚厚冰雪,貌似毫无生机,但并不是的。 生机就藏在这冰冷之下,有即将破土的种子,正蓄势待发。 可是那力量太弱,一时半刻,顶不开上面沉重的厚土。 薛畅更着急了,他隐约感觉到,那人说的是真的,如果耽搁久了,很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于是他咬着牙,大吼着,拼命往上撞。 薛畅不顾一切的努力,终于让他看见了曙光。 他的手指,有了感觉。 仿佛一丝微弱的火苗,照亮了深深的夜,清晰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了胳膊,继而是四肢,躯干,脖颈…… 就像谁打了个响指,叫了一声“开始!” 薛畅周身的细胞神奇般地复苏,僵硬的肌肉缓和过来,疼痛和流血都逐渐止住了,因为巨大肿瘤而隆起的腹部,也不知不觉变得平坦。 他活过来了! 薛畅费了好大劲儿,才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觉得冷,不由自主把手到处摸,想找件衣服穿上。然而不管怎么摸,他都找不到一件衣服。 薛畅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奇怪的单人床上。不,那不是床,更像是个担架。 房间四周围,堆着他在影视剧里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各种仪器。 这是哪儿?他糊里糊涂地想,看上去像个手术室。 然而没有人。 薛畅打了个喷嚏,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单。 连被子都不给盖,大冬天的,把人冻着了该怎么办? 没办法,他只好下床找衣服。薛畅哆嗦着从床上下来,脚丫在地上划来划去,然而划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双鞋。 鞋呢?! 鞋没了,大衣也没了,连内裤都不翼而飞!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啊啊! 薛畅欲哭无泪,他这个样子,要怎么出门呢?!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猴在床上干等。薛畅只好光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围着被单从床上下来。被单也很薄,只有短短的一幅,薛畅用被单把重要部位遮挡着,他哆哆嗦嗦走到门口,小心翼翼拉开门,探头往外看了看。 走廊上,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墙边。 那个人是关颖。 薛畅听见关颖在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疑惑起来,为什么关颖一个人蹲在这儿哭? 算了不管了,他想,至少先弄身衣服穿! 于是他一瘸一拐走到关颖身后,伸手拍了拍关颖的肩膀。 关颖一个哆嗦! 他猛一回头,只见一个光着身子,一脸是血的人,冲他艰难一笑:“小颖哥,你知不知道……我的裤子在哪儿?” 关颖的脑子,有片刻空白。 在惊叫和晕厥之间,关颖选择了前者。 “啊啊啊啊啊!……” 据说关颖的惨叫声,在整栋住院部大楼余音缭绕,三日不绝。 闻讯赶来的众人,全都傻了! 关颖蹭地窜到顾荇舟身后,他从顾荇舟肩膀上小心探出头来,这才胆战心惊地问:“你……你是人还是鬼?!” 薛畅又冷又生气:“有我这样健康的鬼吗!” “那你为什么站那儿直打晃!” 薛畅气疯了:“因为我冷!”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把薛畅又推回了icu里。薛畅一边挣扎还一边嚷嚷:“喂!把裤子还给我!” 魏长卿崩溃了:“他不是死了吗!” “谁说我死了!我没死!魏大哥你不要诽谤我!” 苏镌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忽然想起,刚才手心里的那点异样:“难道是假死?仪器都没测量出来?” 郑轶气乐了:“放屁!就算假死,也不会像他这样下床满地跑!” 顾荇舟默默看着被医生摁在床上却依然手舞足蹈的薛畅,心中又是混乱,又是惊叹。 他看得清清楚楚,薛畅的肌肉和皮肤已经舒展开了,四肢也不是之前那种强迫折叠的可怕曲度,而是在灵活自然的行动。 这不是刚才那个卧在病床上的死尸。顾荇舟忽然想,死去的,是那个“旧”薛畅。 “他这样子,实在不像肿瘤晚期。” 顾荇舟这话,让郑轶眼神微动。 不多时,icu的主任满头大汗从里面出来,一脸的错乱:“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呼吸心跳血压全都正常了。老郑,现在怎么办?” 郑轶大叹:“还能怎么办!转普通病房啊!活泼成这样还留在icu里干什么!” 薛畅很快就被转入了普通病房,检查后,郑轶发现,如顾荇舟所预料,薛畅身上的肿瘤全都消失了。 “此事一定要保密。”他吩咐自己的助手,“所有涉及到的无关人员,你给他们做一下无感处理。尤其是icu那边!” 无感处理就是让人对某些特定的场景没感觉,见怪而不怪。一旦无感,隔天也就遗忘了。这是梦师独有的技能。毕竟薛畅的变化太不合理,肯定引起了非梦师的医疗人员强烈的好奇。 病房外头,顾荇舟拿着体检报告,仔细翻了一遍,这才抬头问:“怎么解释?” “解释个毛!”郑轶没好气道,“解释不了!我唯一肯定的是,仪器没出问题,我们院方的处理也没问题!” 顾荇舟看他这炸毛的样子,不由笑起来,他放下体检单:“你不要把我当成来医闹的家属……” “闹也轮不到你来闹。”郑轶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全都有瞒着我的事!” 顾荇舟和苏镌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出声。 “哼哼,可以啊!瞒着医生!”郑轶冷冷道,“我告诉你们,事情没这么简单。你们光看见活蹦乱跳的薛畅,有没有看见那一床单的血?这不是强大的精神体能量造成的感官幻觉,是实实在在的血迹!” 顾荇舟的心,突突一跳。 “郑轶,你的意思是……” “这世上,就没有无代价的事情。”郑轶淡淡地说,“我觉得薛畅早晚还得出事。别说我是乌鸦嘴——苏镌你也别偷着乐,你儿子这回是沾了薛畅的光,他能活过来,靠的是薛畅抽光了自身能量相助。往后薛畅出事,难保不牵连到苏锦。” 苏镌听出郑轶是真生气了,他只好道:“并非我们瞒着你,实在是我们自己也知道得不多。” 顾荇舟也赶紧点头:“别说我们,就连薛畅也是糊涂的。郑轶,你别怪我们不说。” 郑轶一挑眉毛:“难得,连你俩也成了‘我们’了。好吧我不问了。但我会继续跟踪观察薛畅,先声明一点:我可保不齐会检查出什么来,如果不给我检查,那好,从此以后,再出事也别找我收治!” 他早就看出来了,顾荇舟和苏镌各有隐瞒,这俩心里都打着小算盘,虽然似乎不是同一个算盘,但其实,都不想让他插手。 然而郑轶这么一赌气,顾荇舟和苏镌也不能再强硬,只得纷纷表示薛畅和苏锦的身体情况,郑轶可以随时跟踪观察。 第191章 无巧不成书 等医护人员出去了,关颖这才瑟瑟缩缩走到薛畅的床边:“你给我摸摸……” 薛畅没好气地伸出胳膊:“摸吧!” 关颖还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又用力掐了掐,把薛畅掐得龇牙咧嘴。 “你没死!”关颖眼含热泪道,“你真的活过来了!” 薛畅无奈道:“你们不要随便就判断一个人死亡好吗?死人可是很大的事情!” “是医生说你死了!”关颖很委屈,“我和先生连你的心跳停止都看见了!” “那是他们搞错了!”薛畅怒吼,“为什么你们宁可相信机器,都不相信活人!幸好醒过来了!不然被塞进冰柜,我还怎么出来!” 顾荇舟止住他:“亏得你醒来得早,不然长卿就要去通知你妈妈了。” 魏长卿苦笑道:“已经通知了理事长——算了,我这就去协会,给老人家好好解释。” 关颖也摇摇晃晃站起身:“我去给阿畅买衣服,等会儿让人把全套送过来。” “那你去哪儿?” “我回家……我要找我爸爸。”关颖啜泣着,“我受不了了,这一天天的……哪是人过的日子!” 顾荇舟忍笑看他们出去,这才关上了房门。 薛畅忽然想起,又问:“先生,苏锦呢?他怎么样!” “我刚去过苏锦的病房。”顾荇舟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总长陪着他呢。苏锦的情况很稳定。这周就能出院。” 薛畅一听,顿时放下心来。 顾荇舟在他身边坐下来,仔细端详着薛畅。 “阿畅,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进的医院吗?” 薛畅摇摇头:“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 “你当时不停吐血,病情危急,院方需要去掉衣物,给你做全面检查。”顾荇舟道,“所以你身上一件衣服都没有。” 薛畅小声道:“我把医生都给吓着了吧?” “可不是。”顾荇舟微笑道,“你没看关颖那脸色?这次他受惊真的不小。” “我不是故意的。”薛畅一脸愧色,“我昏过去了,等再醒过来,才发现身上啥都没有……” 顾荇舟若有所思。 “能说说你是怎么救活苏锦的吗?”他忽然问,“总长说,是你让苏锦的精神体重新长出来的?” 薛畅听了这话,却笑着摇摇头。 “不是我让苏锦的精神体长出来的,先生,我还没神奇到能无中生有的程度。其实苏锦的精神体碎片,根本就没有遗失。” “什么?!” “寄居蟹爆炸的那一瞬,我就把镜牢展开了,苏锦的精神体确实碎了,但全都被镜牢包住,存在我的精神体里了。” 顾荇舟只觉匪夷所思。 寄居蟹的总体能量超过了七千t,能够把爆炸的寄居蟹给包起来……那得是多么强大的生物才能办到! 薛畅又道:“苏锦精神体的碎片,都藏在那面有人影的镜子里。所以准确来说,我不是帮苏锦把精神体长出来,而是帮他修复了精神体。因为他的精神体魇化了,而且碎了,所以我做的主要是净化和拼接这两件事。” 顾荇舟无比震撼地望着他,好半天,他才慢慢道:“就算如此,也非常可怕了。” 薛畅点点头:“我那时也觉得自己快死了,能量哗哗从我拿笔的手往外流,我觉得我就像个太阳底下的雪人,快要融化了……” “拿笔的手?” 薛畅笑起来,他的眼角有隐约泪痕闪烁:“先生,那第二个精神核,是我爷爷。” 当时在万灵祠里,镜子里的第二个人影忽然变得清晰无比,他的脸孔身形全都显露了出来,薛畅在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他的祖父,薛从简。 谁也没想到,薛从简遗失了四十年的精神核,竟然藏在他的孙子薛畅的精神体里。 顾荇舟很震惊,然而在震惊的同时,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这么说,早先那个小丑的人格,也是你祖父?” “是他的一部分。”薛畅思忖着说,“现在回想起来,我祖父的性格确实有偏激孤傲的一面。” “这一次又是怎么激活的呢?”顾荇舟又问。 薛畅笑了:“多亏苏锦,他先前歪打正着,把镜子给砸裂了。” 镜子不光开裂,还把苏锦的手给划出了血。 “就好像画龙点上了睛。”薛畅慢慢道,“要不是前几天苏锦发狠,砸裂了镜子,要不是这次总长危在旦夕,他走投无路抓住了镜子,第二个精神核就没可能被激活——苏锦的鲜血,触碰到了镜子后面我祖父的精神核,就如当时我触碰到了驱魇骨,先生,我现在可以断定,驱魇骨原先那道裂缝里,藏着的也是精神核流出的血。” 顾荇舟吃惊道:“真的?” 薛畅点头:“两次激活的感觉一模一样,当我的手指碰到扳指上那一丝鲜血时,魏老先生的精神核就通过扳指这个他原本的所属物,和那丝鲜血建立了连接。” “可你不是说,扳指里藏着的东西,原本属于你吗?” “是错觉。”薛畅窘窘地笑了一下,“这个人我见过,我甚至可能……可能以某种方式吞噬过他。所以心理上,我就把他当成我自己的一部分了。” “扳指上的鲜血是谁的?!” 薛畅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但他一定是个很强的梦师,不输给魏方礼老先生。” “哦?为什么?” “如果太弱,二者差距就太大了,那是没法激活的,毕竟不可能用鸡蛋翘起一块巨石。” 顾荇舟闻言,皱了皱眉:“难道苏锦的精神核,强大到可以与你祖父媲美吗?” 薛畅垂下眼帘,过了片刻,他才轻声道:“平时的苏锦,肯定没法和我爷爷相比,但是先生,当时在万灵祠的苏锦,精神核中了毒。这是总长亲口说的。” 顾荇舟倒抽了一口凉气。 “……中毒之后的苏锦精神核非常霸道,比原先强大了很多倍,那是一种急速的邪恶膨胀,也是他肉体遭殃的原因。”薛畅比了个手势,“到这种程度,就足够和我祖父的精神核一决高低了。” 顾荇舟骇然道:“你是说,现在苏锦身上还有毒素?!” “没了,被我吃掉了。”薛畅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总长其实多虑了,那点儿毒不过是雕虫小技,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薛畅近一步的成熟了,顾荇舟暗想,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在短期内成长得如此迅速。 ……几乎有了独当一面的霸气。 他忍住内心翻滚的震惊,深深喘了口气:“照这么说,魏方礼的精神核是被祛魇骨自动激活的,而你祖父的精神核,是苏锦手动激活的。” 激活精神核需要同样从精神核里流出的血,这个要求太难了,精神体流血都是让梦师担惊受怕的事,更别提精神核流血,后果愈发不堪想象。 除此之外,还得是旗鼓相当的精神核才行。 如果当初,不是寄居蟹这么独特的生物吞噬了苏锦,碰巧保存下了他的精神核,如果不是薛畅执意要救苏锦,将他的精神核纳入自己的精神体内,如果不是苏锦的精神核为阻挡父亲自尽而抓住了破裂的镜子,导致受伤流血,甚至如果不是苏锦意外中了蛊毒……那么第二枚精神核也就无可能被激活了。 四个先决条件,居然全都被满足了。 一切是如此凑巧,然而却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第192章 有梦应麒麟 薛畅当晚就出院了,郑轶看他身体确实没有问题,而且活泼得烦人,还不如赶紧出院更省心。于是顾荇舟和苏镌打了个招呼,开车把薛畅带回去了。 俩人从住院部的大楼出来,薛畅顺着一级级台阶往下走,忽然他停住,回头看了看。 “怎么了?”顾荇舟问。 “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薛畅喃喃道。 顾荇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们身后,是中心医院二十三层的住院部大楼,里面有病房也有医生的办公室。 “是梦场吗?”顾荇舟又问。 半晌,薛畅摇摇头:“不是梦场。只是很熟悉的味道,现在没有了。” 顾荇舟拍了拍他的背:“回去吧。” “嗯。” 俩人都没有留意,就在刚才,住院部二十楼的一扇窗户,有人闪身躲在了窗帘后面。 郑轶推门进办公室时,正看见那人把窗帘放下来。 “在看什么?”他走过去,拨开窗帘往楼下看了看。 薛畅已经上了车,郑轶并未看见任何人。 “没什么。”中年人抿着嘴唇,飞快地说。 郑轶回头看了看他,笑起来:“撒谎这种事呢,建议你就不要在我们人类面前班门弄斧了。” 郑轶面前站着的是个中年人,然而关于他的年龄,却众说纷纭。 有说此人看上去刚刚四旬出头,也有人说他的气质如此沉稳宽和,绝对不止半百的年纪。 但也有很多人认为,此人身上明明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说他三十好几都没问题。 这完全无法统一的奇妙观感,让此人在普罗大众的印象中,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断跳跃,谁也说不出一个准数。 事实上,只有他的儿子知道他今年多少岁。 “不是二百五十岁吗?”郑轶不在意地说。 “二百四十九岁。”郑麒麟立即纠正,“二百五多难听!” 郑轶忍俊不禁:“可你早晚都要过二百五十岁的生日呀!” “那就到时候再说!” “所以刚才到底在看什么?”郑轶再度问。 郑麒麟板着脸:“不是说了吗?没看什么。” 郑轶笑笑看着他:“你突然过来,必然是为了这座楼里的某个人。今天住院部一共来了六个梦师,苏镌,苏锦,顾荇舟魏长卿,关颖和薛畅。苏镌是你亲手提拔到巡查总长位置上的,你是他的授业恩师,真有什么事想找他,你用不着这么躲躲闪闪。” 郑轶走到墙边,顺手打开屋里的灯,他继续道:“苏锦就是个普通二级,普通到毫无特色,我实在想不出来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关注。魏长卿和关颖也是同理。然后是顾荇舟,他是协会理事,你真想单独见他的话,多得是机会,根本不用特意绕到我这里来。” 郑麒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你是为了薛畅过来的。”郑轶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是在看薛畅——为什么?你是不是知道这小子的秘密?我告诉你他的肿瘤消失时,你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惊奇。” 郑麒麟不躲不闪,他忽然一笑:“小轶,你什么时候结婚?” 郑轶懊恼地大叫:“又来了!总是这一招!只要有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就用这句话堵我的嘴!” 郑麒麟莞尔:“我不是用这句话堵你的嘴,我是真的很着急你的终身大事。” 郑轶没好气道:“不是跟你说了吗?没戏!” “怎么能没戏呢?你都这个年纪了,再不结婚生子,我怕我就看不到了……” 郑轶翻着白眼:“省省吧!您这寿数赶上老乌龟了,老乌龟都比不过!地球毁灭了您都死不了!” 郑麒麟淡笑不语。 郑轶却从旁边的橱柜里取出一包茶:“真巧,我这儿有包好茶。” 一听有好茶,郑麒麟眼睛一亮:“是什么茶?” “你最喜欢的都匀毛尖。”郑轶笑道,“苏啸送的,还没开封。” 他又取了一个山水纹的淡琉璃茶杯,仔细泡了一杯茶,摆在了郑麒麟面前。 茶香顿时溢满房间。 郑麒麟闭着眼睛,嗅那茶香,良久,他叹道:“真是好茶。苏啸别的方面不行,挑选享受之物,却是一流。” 郑轶笑道:“别光闻,尝尝呗。” 郑麒麟端起茶杯,刚要喝,忽然又停住。 “干嘛特意给我留着呢?”他嗔怪道,“如果我不过来,这茶不是白放着发霉了?” “我喝茶容易失眠。”郑轶看着他,眼神平静,“爸爸,我老了。” 郑麒麟看了他一眼:“怕老?那就赶紧结婚生孩子。” 郑轶靠在椅子里,他懒懒笑起来:“您今天就咬定青山不放松了是吧?先别说我,您不也单着吗?您自己这么些年一直单着,却来催我结婚……爸爸,这不合适吧?” 郑麒麟端着茶杯,神色怅然:“我这不是没办法吗!那匹母麒麟也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这么多年了,连个微信号都不给我!” 郑轶噗嗤笑了。 郑麒麟把杯中茶水喝了大半,这才惬意地放下杯子,站起身。 “回家吗?”郑轶问。 “不了,回医院。”郑麒麟揉了揉眼睛,“晚上还有一台手术。” “你别太累了。”郑轶走过来,他拿过大衣,给郑麒麟穿上,“不要把麒麟当驴使唤。” 然后他的手很随意地伸过去,貌似要触碰到郑麒麟的脸颊,然而却没有,只帮他紧了紧领带结。 郑麒麟一笑:“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麒麟与驴,亦复如是。” 郑轶将郑麒麟送进电梯,这才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一直走到了刚才郑麒麟坐着的沙发跟前,坐下来。 那只山水纹淡琉璃的杯子,仍在原处,里面还有半盏冷茶。 郑轶小心翼翼端起杯子,他细细端详着杯子的边缘,那儿有一处淡淡的水渍。 是喝茶的时候,人的嘴唇碰到杯子壁,残留下的痕迹。 郑轶慢慢闭上眼睛。 他把杯沿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第193章 最后的方舟 苏锦于三天后出了院。 出院当天,他就迫不及待回了沉舟,关颖和薛畅在门口热烈迎接了他。 关颖抱住他,使劲儿拍了拍苏锦的背,满怀感慨道:“还是自己的肉用得方便,对吧?” “……” 苏锦又紧紧拥抱了薛畅。 “要不是你,我肯定回不来了。”他说。 进来沉舟,他四下贪婪地看着,一时感慨得眼眶都湿了。 “真好,一切都还是原样。”他喃喃道,“连大橘都没变,一见我就跑……我今天非要摸到猫肚子不可!” 他扑上去,追得大橘满屋子乱窜。 魏长卿忍笑道:“不要说得好像刚从烂柯山里出来。苏锦,你从出事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关颖也感慨道:“短短一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光是生关死劫就好几次。都是拜薛畅所赐。” 薛畅错愕:“怎么是我?” “自从你来到沉舟,大家的生活就变得目不暇接,精彩得像综艺八点档。”关颖一本正经道,“你来了这两个月,抵得上我过去两年的总和。” 薛畅一时羞赧道:“我也不知道会成这样啊……” 关颖仔细看着他,忽然转头对顾荇舟说:“先生你看,阿畅又退回他本来的面目了。” 薛畅一愣:“什么本来面目?” “就是说,第二枚精神核的作用在慢慢消退啊!”关颖笑道,“你难道没发觉,你前两天说起话来有多么犀利吗?” 顾荇舟心中一动,还真是如关颖所言。 每次当一个新的精神核被激活,那两天薛畅的状态都不太一样,他的性格,还有言行举止都会朝着那个精神核趋同,犹如被附身了一样。 但这种趋同只能维持两到三天。 然后,薛畅就会恢复为刚来沉舟时,那种温顺可爱的模样了。 “只是沉淀下去了。”顾荇舟思忖道,“慢慢和原本的性格合而为一,也许等到新的危机到来时,才会再度显露出来。” 那天在沉舟里,苏锦完整得知了第二枚精神核的事,他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然帮薛畅激活了一枚精神核。 然而苏锦听完之后,不禁皱起眉头。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魏老先生的精神核和你爷爷的精神核放在你的精神体里面?到底是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薛畅苦笑:“我们已经猜测了两三天了,各种可能都想过,但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那么接下来,可就很难了。”苏锦慢慢道,“激活精神核的要求竟然如此之高。阿畅,往后你要去哪里找新的精神核的血?更别提还得是顶级梦师的精神核流出的血,而且是三枚。阿畅,你打算怎么办?” 薛畅窝在沙发深处,他抱着膝盖,懒散道:“还能怎么办?找不到就算了呗,我也没指望非要把五个全都激活。激活了两个,已经是超棒的运气了。” 苏锦摇摇头,也亏得薛畅是这种得过且过的性格,换了是他,下半辈子都别想安生,非得把五个凑齐不可。 关颖抱着大橘,一边撸猫一边道:“两个已经够他用了。” 顾荇舟笑道:“苏锦,你知道阿畅现在的精神体有多少t吗?” “多少t?” “足足1570t。” 苏锦被这个数字给震到了,他父亲的精神体能量也不过才1600t,薛畅和苏镌已经不相上下了! “超过1500t?阿畅可以进诺亚画舫了!” 关颖一下子被提醒,他也坐直身体,双眼放光:“对啊!先生,阿畅可以上画舫开门了!” 顾荇舟笑道:“阿畅,你想进诺亚画舫吗?” 薛畅却一脸的迷惘:“都在说诺亚画舫,我听了这么多次,可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 顾荇舟说:“这东西,和你舅爷爷有些关联,是他们邵家一个梦师留下来的——不,准确地说,不是留下,而应该是‘化为’。” 关于“诺亚画舫”,是一段令人心酸,又啼笑皆非的往事。 清朝末年,有一个叫邵沛霖的富商,此人是个很厉害的梦师,虽然那时还没有如今的分级制,但按照流传下来的记录,邵沛霖应该是不折不扣的三级梦师了。 邵沛霖家里是开药铺的,有钱也有名望,这个人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心地善良,他不光卖药材,也利用自己的梦师专长,给人治疗精神上的疾病,而且乐善好施,大家都称颂他。 然而这样一个里里外外都很完美的人,却有一个,在如今的人们看来,无药可救的“思想问题”——此人非常抵触外来事物,也完全不赞成清末的革命。 邵沛霖虽然身为梦师,但却是个铁杆的保皇党,死硬的帝制派。 薛畅听到这儿十分不解:“邵沛霖干嘛要维护帝制?难道他很喜欢清末的那几个皇帝?” 顾荇舟一笑,摇头道:“他也不是多喜欢皇帝。在邵沛霖看来,皇帝这种生物就像水龙头,人们不用对着水龙头顶礼膜拜,甚至也不用太瞧得起它。但如果把水龙头给取消了,大家的生活就会陷入一片麻烦之中……阿畅,不要拿现代思维去理解一百年前的人,那毕竟是邵沛霖的真情实感。” 邵沛霖的这种可笑的忧虑,最终因为辛亥革命而落到实处,他更加悲观了:皇帝没了,大家都过起外国人的日子来了,从此“国将不国”,不光外国的东西和人涌进来,外国的梦师也会大批闯入,就像他们对待圆明园那样,把公共梦场给毁个七零八落…… 事实证明,邵沛霖的忧虑是多余的,和物质世界的运作规律不同,国外的梦师在那时根本没法进入国内的“公共梦场”,更别提夺走梦场里的奇珍异宝。 邵沛霖自己,却把这种忧虑当成了实际的威胁,尤其他不幸身处这个民族从未有过的大变动时期,清末民初社会凋敝,邵沛霖目睹到的种种怪现状,令这个善良而敏感的人十分不安。民国虽然建立了,但随之而来的军阀混战,却加剧了秩序的崩坏,各路人马的救国策略层出不穷,然而都无法挽救这辆冲崖的破车。 长期的煎熬之下,邵沛霖渐渐有了“经此世变,义无再辱”的决心,这位绝顶出色的梦师就做了一件事:他自埋了精神体。 但是和魏家那位变成扳指的先祖不同,邵沛霖在自埋之前,服用了很多奇怪的药物,同时他荡尽了家财,在自己的精神体上,加载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不为人知的功能用具,结果导致精神体严重魇化,出现妖魔化的大爆发。 邵沛霖的自埋,震惊了当时的梦师界,据其留下的遗书说,他受了诺亚方舟的启发,决定把自己的精神体也变成一艘满载华夏精神瑰宝的船。这样一来,无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实际的生活被糟蹋成什么样,至少他们还能从这艘船上,找回失去的精神根系。 但没人见过这艘船。 邵沛霖的自埋能量太大,他的妖魔化爆发,把邵家那片好容易挖出来的巴掌大的有序区给炸翻,再次跌回了深深的无序区里…… 就像那句玩笑说的: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了解放前。邵沛霖此举,彻底断送了邵家成为“世家”的可能性,他自己也成了家族里的反面典型:一个荒唐的疯子。因为有这种前车之鉴,邵家做梦师的人越来越少,到后来几近于零。 而邵沛霖的诺亚方舟,也就成了一个传说。 薛畅听得如痴如醉,他忍不住问:“这艘船到底找到了没有?” 顾荇舟笑道:“当然找到了,只不过,是在一百年之后。” 第194章 同醉千春 梦师资格证06-2013:23已编辑投诉编辑记录阅读数:68444 事实证明,邵沛霖的壮举确实成功了。 点击右侧跳转阅读前文:《梦师资格证》第一百九十二章有梦应麒麟 《梦师资格证》第一百九十三章最后的方舟 那是1997年的春天,协会施工队在清理一块2级区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船型埋藏物。经多方考证,协会确定,这里就是当年邵沛霖自埋的地点,这艘勘探出来的船只,很可能就是传说中邵沛霖版的“诺亚方舟”。 整个梦师界都沸腾了。 按照先前的主流推断,所谓宝船只是邵沛霖的美好设想,他自埋后发生了妖魔化爆炸,理论上,精神体肯定碎成饼干渣,混入无序区的滚滚洪流,无处可觅了,因为记载中,邵家的后人没能让邵沛霖的精神体完聚,甚至连碎片都没捡回来。 万没想到,这艘船是真的存在,而且到现在依然坚挺。 当时外面的世界,都在关心香港回归,梦师们却心心念念着一艘船的“回归”。后续勘探表明,这艘船确实是由一个活人的精神体“妖魔化”膨胀变形而成的,令人感慨的是,这个“妖魔化”的船型精神体,散发出来的能量却和公共梦场a区能量相差无几,也就是说,十分的纯净。 邵沛霖的“诺亚方舟”正式被挖出来,是在2017年,挖掘工作持续了二十年之久,因为它太大了,又太精致,施工队数次修改挖掘方案,生怕一个不慎,让画舫再度沉入无序区,更生怕给这件举世无双的国宝造成一点损坏。 因此,直到邵沛霖自埋了整整一个世纪,他的船才和后人见了面。 “你们都见过那艘船,对吧?”薛畅好奇地问,“外观到底是什么样?” “绝美无俦。”关颖说,“你看见就明白了,真的是一件无与伦比的珍宝。” 那是一艘漂亮得让人无法转开目光的画舫。 红色的巨大船身,缀有珠帘玉璧,锦绣的山水画屏流转变化,美不胜收,白色的光芒不断从船身溢出,仿佛泼溅一般。红色画舫犹如行驶在牛奶的海洋里,正在乘风破浪,扬帆远航……红白相间,好看极了。 画舫的内部一共有十二个房间,仪器检测发现,门内藏有惊人的、难以想象的能量。 顾荇舟告诉薛畅:“第一个登船的人就是你舅爷爷,他是理事长,又是邵家的后人,自然是当仁不让。然而他尝试了前面三扇门,却没有一扇能够打开。” 薛畅有印象,他在苏皓的记忆里看到过这一幕。 “为什么我舅爷爷打不开画舫里的门?”薛畅十分不解,“我记得他的精神体已经超过1500t了。” “精神体达到1500t,只是要求之一,仅仅能量达标还不够。” 想要打开画舫的房门,必须同时具备三个条件:第一,精神体能量要超过1500t。第二,母文化必须是中华文化。第三,人无法选择房间,而是由房间来选择人。 “后来,经过各种尝试和总结,大家才弄明白,不是理事长能量不够,而是他选错了房间。”顾荇舟用手比着数字,又笑道,“画舫的前面三扇门分别是:正月,二月,三月。全都在春季。然而你舅爷爷散发的并不是春季的气质,画舫是活的,它看人看得很准。” 薛畅听得半懂不懂:“不是春季的气质?那是什么季节的气质?” “冬季。” 原来画舫的每一扇门里面,蕴藏的是民族集体无意识中,对农历的每一个月的总印象。 这是个农耕起家的古老民族,在近代的加速器到来之前,它曾经长久处于农业社会,对农业社会来说,再没有比季节的变迁更重要的了。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总结出了二十四节气,发展出了独特的传统历法,这被称为“农历”的历法,渗透到了民族审美和文化生活的各个方面…… 和只记得法定节假日的现代人不同,古人对时光的改变是十分敏感的,对他们来说,桃花就是三月的象征,不会提前到二月、去挤占杏花的位置,更不会延后至四月,因为“人间四月芳菲尽”;八月份最重要的节日不是国庆长假,而是中秋节,团圆赏月比什么都重要;准备过年的各种琐事就应该安排在腊月里,谁也不会在十一月就“喜迎新春”……但如今的圣诞节常常在农历十一月,现代人“过年”的情绪能延绵三个月之久,这也是古人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 关颖听到这儿,不禁笑起来:“想来,邵沛霖当年的担忧也不算全无道理。” 直至如今,梦师们才知道,邵沛霖做了一件可怕又伟大的事,他将这个民族对每个月的记忆,悉数聚拢起来,这些记忆包括植物和农作物的生长,水流和天气的循环,独特的食物,人们心情的微妙变化,还有各种祭祀,民风民俗,震撼的历史事件,绝美的诗文,甚至还有季节带来的空气味道的改变……邵沛霖把这一切,加载在了自己活生生的精神体上。 “第一个推开画舫的门的人,是苏锦的爷爷。”顾荇舟说,“他找得非常准,因此顺利获得了四月的全部细节。” 那扇门里,蕴藏着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农历四月的全部印象,它们是只有农历四月才会有的色彩,温度,气味,声响,心情和感觉。进入这扇门的苏皓,如同一个冥冥中被挑中的继承者,将这股民族无意识所赋予的充沛能量,接纳在自己的手里——以一枚蒙着细雨的翡翠钥匙的形式。 第二个进入画舫的,是协会能量最高的吴音,她打开的是五月。 吴音的那把翡翠钥匙上,缀着一枚小巧可爱的粽子。 薛畅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呢!您打开的是哪一扇门?” 顾荇舟微笑,他伸出左手,制造出一个小型梦场。 顾荇舟的手掌中,出现了一柄晶莹剔透的翠玉钥匙。 钥匙上,缀着一片柳叶。 关颖笑道:“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先生打开的就是二月的房间。” 薛畅望着那枚翡翠钥匙,心中称奇,他忽然又想起,不禁问:“我舅爷爷呢?” “理事长打开的是十一月的房间。”顾荇舟说,“他的钥匙冻在一片透明的薄冰里。” 原来如此! 薛畅暗想,难怪先生的名片是一枚绿叶,而舅爷爷的名片是一片薄冰! 打开画舫房间的人还有苏啸和苏镌兄弟,他们一个是腊月,一个是七月。 苏镌的钥匙上缠着彩丝,而苏啸的钥匙上嵌着一枚鲜红的江豆——是取“腊八粥”之意。 另外,前任理事长魏军拿到的是六月的钥匙,六月别称焦月,“六月盛热,故曰焦”,所以他的那把翡翠钥匙上有一块焦黑的痕迹,就像被烤糊了。 九月归了赵柔嘉,钥匙上嵌了一朵飒飒金菊。 江临拿到的十月份的钥匙,形态最为奇怪,因为上面有一道明显的刀砍痕迹,几乎要把一枚钥匙砍成两半,显得像个残次品,如果拿近了仔细听,还能听见刀斧铿铿之音。 “夫秋,刑官也,于时为阴。”顾荇舟说,“古时到了农历十月,就开始对死囚犯行刑了,所谓秋后处决。所以江临会拿到十月份的钥匙,所以他的钥匙上有一道刀痕。” 那天与会的协会众理事,只有关铁山和郑轶没拿到钥匙,因为他们的精神体都没达到1500t。 那天剩下的时间,关颖绘声绘色描述了当年自己爸爸从开启仪式上归来,一无所获的沮丧样子。 “我爸那个人,平时懒得呀,油瓶倒了都不扶。”关颖笑嘻嘻地说,“就因为那次没资格打开画舫的门,被苏锦他爸当众奚落,我爸深受刺激,发愤图强了好几年,直到上个月才获得了开门的机会。” 关铁山打开的是八月那个房间。 从画舫出来时,秘书长的身上披着一层月华清辉。 关铁山也得到了一把翡翠钥匙,钥匙上嵌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郑轶比关铁山早半年获得成功,他是三月,翡翠钥匙上有朵滟滟的桃花……和这位性好渔色的医生倒是十分的相配。 到现在为止,就剩正月是没有主人的了。 “为什么偏偏剩下了正月?”薛畅问,“协会应该还有好些退休的老梦师对吧?肯定有超过1500t的呀。” “嗯,当时也有好几个老梦师上船尝试了。”顾荇舟说到这儿,笑容有点神秘,“但是他们都打不开任何门,只好无功而返。虽然三个条件他们全都符合,然而画舫却不给他们开门。” “看人下菜碟。”关颖用戏谑的口吻道,“画舫,或者说邵沛霖如果不喜欢你,不管你多厉害,他也不给你开门。我记得吴序那老家伙为此还气病了呢。” “不过,正月打不开,倒是意料之中的事。”顾荇舟想了想,“正月是端月,是最大的月份,十二个月之首。想来那位邵老先生对正月的人选格外挑剔。一般的三级梦师,入不了他的法眼。” 关颖看看薛畅,他揶揄道:“你现在已经超过1500t了,和协会打个申请呗!说不定正月就归你了!” 薛畅摇摇头:“还是算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能量并非多年辛苦历练所得,达到1500t,只不过是机缘巧合。 精神体能量抵达千t就非常罕见了,而且只要到了千t,增长就变得异常困难,仿佛对人类而言,有一个看不见的限制在那里,从1000t到1500t,难度要远远超过从200t到700t——所以关铁山拿到钥匙才会那么艰难。 而且沉舟里,只有顾荇舟有画舫的钥匙,连魏长卿都没有。 凭什么他薛畅就能轻易站到和顾先生比肩的位置上呢? 连吴序都被淘汰了,那么多老梦师空手而归,他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把正月的门打开了……真要发生那种事,自己岂不成了众矢之的?再不济,也得落个德不配位的奚落吧。 薛畅想到这儿,就笑道:“你们都说了,只有三级梦师才能打开画舫的门。我连二级都还不是,脑子又笨,就这么冒冒失失跑上船去,邵家那位老先生肯定会生气的。” 苏锦在一边点了点头:“就你这种只会说雅灭蝶的脑子,真的登上了画舫,邵老先生的棺材板就盖不住了。” ……他对薛畅的“友好”仅仅维持了半个小时,就忍不住要出言讽刺了。 薛畅却没生气,他依然一脸神往道:“哎?你们说,如果十二个人同时打开十二扇门,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让大家都愣住了。 “那就只有邵沛霖本人知道了。”顾荇舟说。 当年,考虑到画舫毕竟是姓邵的梦师用自己的生命留下的宝藏,协会方面曾经打算给邵建璋重金,作为“家族补偿”,但邵建璋拒绝了。 他打心里不觉得画舫是自家的所属物,而且协会的纪念馆已经有了邵沛霖的位置,邵建璋认为,这就足够了。 现实世界,常常以功名利禄论英雄,梦师的世界却不同。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协会纪念馆建成伊始,邵沛霖就被高票送进其中,因为入选纪念馆只有两大标准:首先,此人是否具备远大的冒险精神,其次,他是否具备伟大的牺牲精神。 冒险和牺牲,就是梦师这个领域判断英雄的标准,至于成败反而不重要。 虽然邵沛霖的担忧并未成真,他的陈腐和守旧如今看来也很可笑,但这依然不妨碍后世的梦师们视他为大英雄——事实证明,邵沛霖的壮举确实成功了。 第195章 见习奶爸 苏锦平安回来之后,并没有忘记帮助过他的人,薛畅在苏锦心中自然是大恩不言谢,但白狼薛大壮它们,他觉得自己不能没有表示。 目前薛大壮它们被关颖接回了公寓,因为薛畅一直忙着营救苏锦,没空照看白狼它们,所以心细的关颖就主动把几个小家伙接去了自己的住处。他的公寓被父亲关铁山做了特殊的设置,始终维持着一个健康安全的梦场。 薛畅从医院回来的次日,就去了关颖的公寓。他的归来,受到了白狼它们的热烈欢迎,小海獭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关颖取笑他说,薛畅仿佛“幼儿园最后一个来接孩子的家长”。 “先把手续办了。”关颖说,“以后进出都方便点。” 薛畅不明就里:“什么手续?” “上户口啊!”关颖瞪了他一眼,“大壮到现在都还没登记注册,这四个连名字都没取,你赶紧给人取名!协会注册可以缓一步,只要取了名字,它们就能和你一同行动了——先说好!不准叫二壮三壮四壮!太难听了!” 薛畅顿时瘪了。 ……他是真打算这么取名字的。 薛畅在关颖的公寓里犯了难,他找关颖要了本字典,趴在茶几上翻字典。 白狼那几个就老老实实蹲在茶几跟前,等着新的名字。 薛畅翻了半天字典,只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他颇为头疼地看着地上,那一脸期盼的几个,心想二壮三壮四壮到底有什么不好?不是很顺口吗! 薛大壮看出他的烦恼,于是宽慰道:“阿畅大王,名字这种东西主要是为了人类称呼起来方便,至于我们自己,叫什么名字其实不重要。” 薛畅却摇摇头:“名字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能胡闹的。比如说我,我叫薛畅,这名字很普通也很简单,但是小时候我经常把畅写成唱歌的唱,写错了好多次,到了二年级还写错。班上同学都笑我,语文老师打电话告了状,我妈气得不得了,拿笤帚抽了我一顿——那还是她头一次打我呢。” 关颖在一旁听着,笑道:“你也是奇怪,两个字的笔画差不多呀,不存在省力的问题吧?为什么你要坚持写那个唱呢?” 薛畅笑着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哈哈,可能我喜欢唱歌吧。但是取名字这种事,我是真的不太行。更何况一口气取四个。” 关颖见他为难,于是道:“不用想那么复杂。它们特别喜欢简单的字,梦师们也会照顾到它们的这种特性。唔,苏敬德是个例外,据说熙凤用了五十年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倒霉的凤凰!” 薛畅干脆笑道:“这样吧,我问问它们的意见。大壮,浣熊会说话吧?” 薛大壮说:“会说是会说,但说得不好。不是人类的那种‘说得不好’,而是——你们听它说两句,就知道为什么它说得不好了。” 薛大壮又冲着浣熊轻轻呜呜了两声。浣熊傻兮兮地笑起来,它对着关颖咧开嘴:“感谢您为我们提供住处。” 薛畅震惊:“这还叫说得不好?明明很好啊!” 关颖也很吃惊,他笑道:“不用客气,你很懂礼貌。” 浣熊点点头:“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关颖乐了,他拍拍薛畅:“你又收获了一个文学家!” 薛畅虽然也高兴,但总觉得哪里不大对,浣熊说的话虽然有板有眼,然而像是从文章里摘抄下来的,仿佛它随身带着一个“好词好句”的小本子。 然后他就听浣熊用更大的声音说:“要想生活过得好,头上必须长点草!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必须有点绿!” 关颖和薛畅全喷了。 浣熊确实不会自主说话。它只会重复最近听来的句子,这是刚开始学说话的无序区生物常见的傻瓜表现。 “就为它这么傻,没少挨过打。”薛大壮叹了口气,“你们别看它个子大,但是特别老实善良,不会欺负人,就会受欺负。” 原来正因为浣熊有了一些智慧,又没有薛大壮这么强的武力值,所以它就成为兽群排斥捉弄的对象。正应了苏锦早先讽刺薛畅的话:能量相差悬殊的情况下,智慧这东西百无是处,还不如没有。 好在兽群有薛大壮这个领导者,它知道浣熊是天赋异禀、通了智慧,所以处处保护它,不让那些大块头找它的麻烦。 这次白狼有幸结识了薛畅,它深知薛畅不是一般人物,于是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狼没有丢下浣熊,它知道一旦自己走了,浣熊很快就会被欺负死。所以它干脆把浣熊也带上,一同追随薛畅。 薛大壮说完浣熊的事,又指了指两只海獭,笑道:“它们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识阿畅大王的,听说我要来找您,一定要跟着,于是我就把它们也带上了。” 至于那只蜘蛛,据薛大壮说,脑子也不太好使,常常无缘无故地发疯,胡乱吐丝,把自己给缠了个五花大绑……蜘蛛和浣熊一样,也是被兽群压迫的底层生物,它有一次又发疯,吐丝把自己给捆住了,结果被几只坏心眼的猴子抓住,像抛铅球一样,要把蜘蛛往悬崖下面扔。 万分危急的时刻,薛大壮赶走了猴子,救下了蜘蛛。从那之后,蜘蛛就跟着白狼,寸步不离。 “它在情感上受了伤。”白狼慢条斯理道,“它是个伤心的蜘蛛。它们不该嘲笑它,蜘蛛是因为受刺激才不稳定的。” 关颖和薛畅又好笑,又觉得伤感。 薛大壮是兽群的领袖,它很强大,更难得重情重义,扶助弱小。这让薛畅更加坚定,自己没错收这个小弟。 最后,薛畅索性破罐子破摔,给浣熊取名叫“胖胖”,两只海獭更简单了,大的叫大海,小的叫小海。 关颖差点跳起来暴打薛畅一顿! 薛畅捂着脑袋哀声叫道:“你别逼我了!我真的就只会取这种名字!那些高雅复杂的我取不来!” 浣熊自己却很喜欢“薛胖胖”这个名字,它高兴得直转圈,无序区生物就喜欢单字或者叠词。两只海獭也跳起了欢乐的华尔兹。 然而当薛畅要给那只蜘蛛取名字时,蜘蛛却不声不响爬到沙发底下去了。 “它不想要名字。”白狼略带歉意地说,“蜘蛛是个自由的蜘蛛,它不肯做大王的契约生物。” 薛大壮这么一说,薛畅不由对蜘蛛肃然起敬。 像上次那样,薛畅用左手抚摸皮毛的方式,给浣熊和两只海獭完成了命名仪式。 “这么一来,它们就都是你的了,生老病死全由你负责。”关颖有气无力地说,“薛大壮,薛胖胖,薛大海,薛小海……薛畅,我深深为你未来的儿女担心。” 薛畅笑道:“那都是后话了。” 关颖点点头:“也对。养孩子之前,你先把大壮它们养好,就当未来结婚生子的演习。” 薛畅失笑:“演习?说得这么严重……” 岂料关颖却严肃地说:“严重?请问你给大壮它们找住处了吗?每月食宿费打算给多少?社保交了吗?万一突发重病,救急的医药费攒好了吗?你给它们安排工作了吗?什么工作技能都不会那就得去上学,‘死高’的学费你准备了吗?而且不是一个,是四个哦!” 薛畅顿时傻眼了! 关颖一脸慈祥地看着面前这个社会小白:“存款为负数,居然还敢一口气养四个娃,阿畅,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有勇气的梦师。” 薛畅都要哭了:“我……我不知道这些!” 薛大壮走过来,它摇了摇尾巴:“阿畅大王,不用着急,我们自己可以想办法活下去。” 关颖无奈:“自己想办法活?你们打算还像以前那样,在无序区栉风沐雨,和蒙昧的野兽一起东躲西藏、忍饥挨饿?” 关颖这句话,深深说动了薛畅的心。 如果日子过得毫无改善,薛大壮它们又何必跟随他呢? 他想到这儿,抬头问:“小颖哥,一般契约生物都住在哪儿?” “早先的契约生物比如凤凰麒麟那些,都是跟随主人住在祖祠里。”关颖说,“如今不光有契约生物,还有协作生物以及签集体聘工合同的,所以协会在a2010区建了职工宿舍,二期工程年底就竣工。” 薛畅一听,高兴起来:“职工宿舍环境好吗?” “很好,每个无序区生物都有自己的房间,有食堂还有图书馆,娱乐中心以及保健医生。”关颖说到这儿,忍笑道,“你就别想了,职工宿舍要看梦场积分的:死高毕业、拿到工作执照的很容易进去,像大壮这样,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死高的文凭,想住进去就只能花钱,那租金可就贵得离谱了,你负担不起的。” 看薛畅一脸的沮丧,关颖又安慰道:“我把实际情况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数,目前就让它们暂时住我这儿,我回我爸妈家。苏锦一旦康复,肯定也会帮忙找地方。” 薛畅很有些不好意思:“那多麻烦你们啊!” “总好过让它们露宿街头。”关颖瞪了他一眼,“住宿不用你操心!阿畅,既然收了它们当小弟,你就得有个长远的打算,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不能让它们一辈子跟着你吃喝玩乐,不思进取。那对它们自己的发展也不好。” 薛畅点点头:“就算死高的学费再贵,也应该去上学。” “进死高是一条路,也可以让它们跟着你先历练两年,首先学会与其他梦师合作,哪怕是我们沉舟这几个呢。历练多了,认识的梦师也多了,到时候上不上学、学什么专业,它们自己就有目标了。毕业后,或者在协会找工作,或者在梦市做生意,或者给你打下手,甚或给其他梦师帮忙……选择面就非常大了,也不用一味依赖你。” 薛畅趴在沙发扶手上,他一下一下摸着白狼的脑袋。 关颖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薛大壮它们是把生命交托给了他,他必须对得起这份托付。 “大壮,想去上学吗?”薛畅问。 “想。”薛大壮语气有点羞愧,“我到现在都没学会两位数的乘法。” 薛畅乐了:“你比花卷馒头强,它们连小九九都不会背。” 薛大壮没觉得高兴,却更郁闷了:“总不能和更笨的比呀。” 薛畅看出来了,薛大壮是个力求上进的白狼,不是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生物——倒也是,如果不求上进,又何必离开兽群,跑来找他呢? 他心里想东想西,千头万绪最终汇为了一句话:不能再这么穷下去了! 就算为了大壮它们,他也得努力赚钱才行! 第196章 逆水行舟 苏锦回到沉舟之后,很快就提出想见见大壮它们,至少也要当面道个谢。于是顾荇舟索性让薛畅把几个小家伙全都带来沉舟。 白狼它们的到来,受到了沉舟全体的欢迎,其中包括五个人类,两条龙还有一只猫。 大橘能直接看见无序区生物,不过猫这种生物,毕竟“无论你贫富贵贱它都不喜欢你”,所以即便能看见,大橘也不愿主动搭理。 但是今天,大橘没有躲起来,它慢条斯理走到白狼它们身边,神态安然地蹲下,好像是认可了这群新伙伴。 苏锦郑重地向薛大壮它们道了谢,他又告诉薛畅一个消息。 “你欠的四百万,我爸帮你还上了。我们知道你眼下很艰难,要是只有你自己,那么慢慢还没问题。但是现在有了大壮它们,你别让它们过得太拮据。” 薛畅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他心里,确实是一块石头落地。 无债一身轻,这么一来,他就可以一心一意给大壮它们攒进“死高”的学费了。 关颖走过来,笑道:“不要和无序区生物玩虚的,真有诚意就拿出吃的来!” 苏锦突然醒悟:“你提醒我了!真的有吃的!” 他掏出一柄钥匙,薛畅见过,就是苏榕当初交给他的那把。 苏锦把钥匙递给白狼:“钥匙会给你们引路,你们现在去我哥的宿舍,他那儿攒了很多好吃的,全都归你们了!” 白狼兴奋地叼过钥匙,嗷呜嗷呜飞奔上楼,浣熊和两只海獭紧跟其后,馒头花卷也欢呼着跟了上去,最后是那只蜘蛛…… 关颖望着喧嚣的二楼,不由感慨:“沉舟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 没过多久,白狼它们抱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一个个大呼小叫连蹦带跳,比过年还开心。 魏长卿从厨房出来,他摘下围裙,笑道:“你们还吃不吃饭?” “吃!”苏锦率先冲进厨房,“我们也开饭!” 薛畅摆好了碗碟,他刚要拿筷子,关颖却按住他的手:“嘘,听听它们在说什么。” 薛畅侧耳一听,原来那几个小家伙正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开吃之前,我建议我们来一个结拜的仪式。”这是馒头的声音。 “结拜的仪式?什么是结拜?”白狼问。 “就是结拜兄弟啦!”馒头说,“你们没看过电视吗?感情好,那就结拜兄弟!” 只听薛大壮爽快地说:“好啊!那就结拜吧!” 花卷却道:“等一下!是兄弟才能结拜!你们是不是兄弟?” 薛畅暗自翘大拇指,不愧是脑子聪明的花卷,“是不是兄弟”这么有范儿的台词都说出来了。 薛大壮更困惑了:“怎么才能证明是不是兄弟?” “就是看你有没有蛋蛋!” 一桌五个人,全都喷出来了。 薛大壮赶紧就地一躺:“有啊!你们看!我有蛋蛋!” 浣熊薛胖胖也跟着躺下,岔开两条毛茸茸的腿:“蛋蛋。” 两只海獭紧随其后。 薛大壮又问:“那你们有蛋蛋吗?” 馒头理直气壮地说:“目前没有。但是长卿说了,再过几十年就有了。” “这只猫呢?”薛大壮指了指大橘,“它有吗?” “大橘当然有蛋蛋!”花卷马上说,“不过它的蛋蛋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在兽医那里!不信你可以打电话给兽医!” 魏长卿艰难咽下嘴里的饭:“兽医应该……早就扔掉了吧?都七年了!” 于是目前有蛋蛋的,未来将会有蛋蛋的,以及曾经有过蛋蛋的……就这样结拜了兄弟。 谁也没想到,苏榕给弟弟留下的梦境食物里,有一坛子月湖蜜桂酿。 ……等他们发觉时,白狼和双龙全都醉得不省人事,就连大橘都一摇一晃犹如打了麻醉针。 薛畅看着一屋子横七竖八的无序区生物,哭笑不得:“怎么办?要不要把它们搬回去?” 顾荇舟摇摇头:“就让它们留在沉舟。馒头花卷也别叫醒它们,反正晚上没什么事,让它们睡好了。” 魏长卿道:“那我留下来值夜。” “不用,你们都回去吧。”顾荇舟说,“今晚我留下来。” 魏长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最近值夜的次数似乎很频繁……” “累。懒得回家。”顾荇舟飞快地说,他没有抬头看魏长卿。 等他们都走了,顾荇舟锁上大门,打开安保,这才返回到客厅来。 地毯上,沙发上,到处都睡着喝醉了的无序区生物,两条龙彻底放松下来,一条趴在沙发背上,另一条则挂在窗帘架上。白狼睡在沙发上,它把身体盘起来,中间那个窝正好填上一只橘猫。浣熊薛胖胖躺在厅中央,打着节奏奇妙的呼噜,它的肚子上趴着一只大海獭,大海獭的背上还有只胖嘟嘟的小海獭。 顾荇舟忍不住笑起来,他弯下腰,抱起小海獭。薛小海似乎知道抱着它的人是谁,它没有睁开眼睛,却往顾荇舟的怀里拱了拱。 顾荇舟抱着薛小海回到沙发前,坐下来。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无序区生物熟睡时发出的哼哼唧唧,各种哼唧呢喃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跑了调的小夜曲。 顾荇舟突然想起关颖说的话:沉舟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在他的记忆里,沉舟确实没有过什么热闹,一开始只有他和魏长卿两个人,魏长卿话不多,顾荇舟更是可以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来了苏锦,也不怎么爱说话。再后来又来了关颖,他父亲和苏锦的父亲是多年政敌,心里清楚什么叫祸从口出,少说为妙。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薛畅来了。这明明是个安静温顺的小伙子,但不知道为何他一进沉舟,所有人都变得爱讲话起来,争先恐后地“好为人师”,就连顾荇舟,偶尔都会觉得嗓子疼,因为话讲得太多了。 这是大家庭才会有的热闹,是一种“如果我不大点声,他们就只顾讲他们的,所以我要更大点声”的麻雀般的叽叽喳喳,绝大部分都是废话,但大家都讲得很开心。 顾荇舟没有体验过这种热闹,他自幼就极其孤独,宝栓夫妇把他当成一只半放养的野兽,他也经常像野兽一样,整晚睡在野地里,无人眷顾。 是江沉水给了他“家”的感觉,这世上,第一次有个人,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他。 墙上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顾荇舟将怀里的海獭放在沙发上,他轻轻起身,走上楼去。 到了二楼,公共梦场的入口处,顾荇舟缓缓打开铁门,走进去。 屋里,四个角落泛着淡淡的蓝色。那是地桩,它们在黑暗之中散发着幽蓝的光芒。 地桩前不久被处理过,是魏长卿带着薛畅进行的处理,新人都得跟着前辈学习如何定期处理地桩,这是他们的必修功课之一。 所以此刻,四个地桩都非常安静,它们几乎全都没入了地面之下。 顾荇舟朝着东边那个角落走过去,他走到地桩跟前,蹲下身,显出了精神体。 他低下头,将一只手按在那枚地桩上。 地桩发出一声轻快的叹息:“小舟?” “是我。”顾荇舟低声道,“叔叔?你还好吗?” “不太好。”地桩的声音充满悲哀:“我身上有一万只虫子,它们全都在啃我的身体……小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虫子?” 顾荇舟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不是虫子,叔叔,那是无序区对你的侵蚀……” “无序区在侵蚀我?”地桩困惑起来,“我现在在哪儿?小舟,为什么我不能动呢?” 顾荇舟静静看着它,好半天,才轻声说:“你在沉舟。叔叔,你忘了吗?你打算新建的工作室,房子都买好了,不是吗?我给它取名叫沉舟。” 地桩一反常态,没有像上次那样谩骂和哀求。 “沉舟?江沉水和顾荇舟,原来如此。”地桩发出深深的叹息,“那我就放心了。虽然这么疼,可是……可是为了你和长卿,我这都是值得的。” 顾荇舟的全身都发起抖来。 但他按在地桩上的手,始终没有挪开。 “我会救你的。”他小声说,“叔叔,你再忍忍,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顾荇舟伸出另一只手,将按在地桩上的那只手,衣袖卷到胳膊肘上。 顾荇舟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了一只紫色的蝎子。 那蝎子仿佛是某种刺青图案,然而仔细看,却能发现它在缓缓爬动,蝎子一直爬到了顾荇舟的手腕,又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顾荇舟的中指指肚,渗出了紫色的血液,它们一滴滴落在地桩上,很快就被地桩吸收。 顾荇舟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紧绷,他的胳膊上,青筋毕露,脸上神色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终于,他吃力不住,歪倒在地板上。 地桩见他停下来,不由问:“怎么没了?小舟?小舟你怎么了?” 顾荇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虚弱得好像连呼吸都消失了。 地桩叫了半天,见没有反应,也渐渐沉寂了。 淡淡的月光映射进屋内,凝为一地冷白的寒霜。 顾荇舟独自卧在地板上,月光覆盖着他单薄的身体。 他仿佛睡在一片冰霜之中。 第197章 灰色 第一个发现薛畅的精神体出现新变化的人是关颖。 “阿畅,你的精神体怎么了?” 当时薛畅正在和薛大壮玩闹,他低头看了看胳膊和手:“怎么了?没怎么啊!” “你的精神体外衣的颜色在变。”关颖一脸好奇走过来,随手在薛畅面前立了一面镜子,薛畅这才发现,自己精神体的斑马外衣,黑色和白色正在飞快旋转…… “这什么鬼!”他也吓了一跳。 黑白两色搅动得越来越迅速,好像搅拌水泥一样,薛畅瞠目结舌地望着自己的精神体,没过多久,他的斑马外衣就变成了一身灰色。 关颖脸色微变,他扔下手里的书,转头喊道:“魏大哥!” 魏长卿听见声音,从厨房出来,他迎面一见薛畅的精神体,脸色也变了。 薛畅见他们这样,也害怕起来:“魏大哥,我这……到底怎么了?” 魏长卿却突然问:“阿畅,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畅摇摇头,他惶恐地问:“魏大哥,精神体外衣颜色发生变化,是不正常的吗?” “问题不在于颜色的改变。”魏长卿皱眉道,“问题在于你的外衣颜色变成了灰色。” “灰色……有什么不妥吗?” 关颖和魏长卿对视了一眼。 “灰色是自杀色。”魏长卿终于说,“这是最不吉祥的颜色。” 薛畅吓得一哆嗦! “自杀?!” 魏长卿擦擦手,他走过来,又仔细看了看薛畅的精神体外衣:“梦师的外衣颜色有很多种,出现变化的也不少。阿畅,你见过谁的精神体外衣是灰色?” 薛畅仔细想了想,还真的是没有。他只在苏榕身上见过这种灰色,但那也是头发而不是衣服。 魏长卿看出他的猜想,他点点头:“苏家老大的灰头发,和你如今身上的灰色外衣是一个意思,都表示距离死亡只有一步——苏榕天生重度残疾,说他离死亡很近,倒也没错。可你这身灰袍就明显有问题了。” “有问题?” “按照过去的记载,梦师精神体外袍只有两种情况下变成灰色,一种是复仇鬼,是打算为了复仇把一切都牺牲掉,那样一来,精神体外袍就会变成灰色,另一种是万念俱灰,只求一死。精神体外衣灰化是非常罕见的事,但凡有一丝一毫的指望,就不会变成灰色。” 关颖凑到薛畅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阿畅,你最近遇到什么难事了?” “我没有!”薛畅哭笑不得,“我什么事都没有!我的债都还清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看你这样子,确实也不像是灰心。”关颖愈发奇怪,“那为什么你的精神体外袍会变成灰色?” “我、我不知道!”薛畅无措地看看魏长卿,“魏大哥,真的就没有好好的外袍就变灰的例子吗?” 魏长卿摇摇头:“在我记忆里,除了上述那两种,确实没有特例。要不,去梦师医院检查一下?” 薛畅郁闷道:“我才不去呢!我没问题!真的!我心理健康着呢!” 魏长卿想想,只好叹了口气:“阿畅,你身上有太多不解之谜了。” 关颖也乐,但乐完了他又发起愁来:“可是这样不行啊!大家都知道精神体外袍灰化代表什么,这往后,阿畅出门遇到别的梦师,他要怎么解释呢?” 他们犯愁起来,灰袍表示这个人基本上“完了”,没指望了。这是梦师界的通识,薛畅这一身的纯灰,让别的梦师看见,第一反应就是提心吊胆,再加上一万个防备…… “和总长打个招呼吧。”关颖建议,“请他在每日安全通报上提一句,把薛畅的变化告知大家。” 魏长卿道:“再等等。看看这两天还会不会改变,万一又变回去了呢?” 于是他们就暂时这么做了决定。 次日,回到沉舟的苏锦,看见薛畅一身灰袍,也被吓了一跳。 “我才回去照顾了我哥两天,怎么你就出事了?!” 薛畅没好气道:“我没出事!” “那怎么变成灰色了!”苏锦摇头,“我一不在,你就有意外。” 薛畅被气乐了:“你这种班主任一样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关颖点头:“还是那种偷偷扒在后门窗户上的班主任……” 苏锦要去掐关颖的脖子。 魏长卿走过来:“又在闹什么?” “在说薛畅的精神体外衣。”苏锦笑道,“魏大哥,你们没有找到原因吗?” 魏长卿摇摇头:“阿畅一切正常,他本身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锦托着腮,想了半晌,突然道:“那么,很可能是他的某个子人格出了问题。” 一句话,那三个都怔住了。 “子人格?是说……镜子里那五个人?”关颖更诧异,“苏锦,你是说这五个人里面,有人想自杀?怎么可能!” 苏锦叹了口气:“关颖,你的皮肤保养做到大脑皮层去了吗?如此光滑可鉴。” 关颖大怒:“有话就直说!干嘛骂人!” 苏锦只好摊了摊手:“我怀疑,阿畅的子人格不止这五个。”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 魏长卿吃惊地说:“是你说的,镜子里只有五个人影……” “对。镜子里确实只有五个人影。但是这两天,我趁着回去照顾我哥的机会,把我们苏家的族谱找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苏锦做了个手势,止住关颖的发问,“阿畅,你还记得我家祖祠里的那些绸缎吗?” 薛畅点点头。 “其中有少数族长的生平,你能像看电影一样看见。当时我们不是还试图找出这些人的共同之处吗?”苏锦说到这儿,不禁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这两天才发现,他们确实有一个共同之处。” “是什么?!” “他们的精神核,都丢失了。” 薛畅大惊失色,他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苏锦,我不光看见了你家这些祖宗们的生平,我连你爸爸的过去都看见了!难道总长的精神核也丢了吗?” “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苏锦用指尖叩着自己的眉心,“如果不是精神核在你这里,为什么你一打开绸缎就能看见那些族长的生平?他们自身相去甚远,很多相隔一两百年,有的甚至是旁系的旁系。除了都姓苏,除了当过族长,彼此毫无关联。” 关颖听得心中一动:“那我是不是要把阿畅带去我家的祖祠看看?老天!他不会也和我们关家的祖宗有关系吧!我们家,丢了精神核的梦师更多啊!” “理论上,这种事不会单单发生在我们苏家。”苏锦谨慎地说,“我家做梦师总共才五百多年历史,关颖,你家可是从汉代就开始做梦师了,中间又经过好几次分分合合,你家的梦师族长到现在怕是有上千人了,如果阿畅和我家数个族长有关联,那么就算他和你家数十个族长有关联,我也不会奇怪。” 薛畅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马上道:“你们别乱说!丢了精神核就怪我?几百几千年前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魏长卿摆摆手,让他们安静下来:“这些先不提,苏锦,讲你的结论。” 苏锦低着头在屋里走了两步,这才道:“我的结论就是,阿畅的子人格不只镜子里那五个,恐怕要多得多。但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我只是猜测,很可能,它们都在镜子的后面。” 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苏锦走过来,他弯腰看着发呆的薛畅:“你的外袍灰化,很可能是这些子人格其中的一个出了问题。” 说到这儿,苏锦的话音又一转,变得轻快起来:“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谁还没有一些人格碎片呢?谁没有控制不住的子人格呢?都有。就像九段棋手也会在重要的比赛里频出臭招一样,人无完人。” 薛畅看了他一眼,低下头。 苏锦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没事就行,一旦感觉不对,及时就医,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苏锦的这番话,让薛畅心中好受了很多。 苏锦又抬头看看:“说了半天,先生呢?怎么这两天我没看见他?” 魏长卿说:“他在赵柔嘉那边帮忙。” 苏锦一听这话,眉间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却闭上了嘴。 第198章 暗夜走钢丝 那天午餐后,苏锦主动提出要洗碗。本来今天不该他轮值家务,但是苏锦说之前薛畅一个人做了两人的份额,现在他该补回来。 顾荇舟不在家,关颖索性大咧咧躺在沙发上。 他调侃苏锦道:“我发觉你真是越来越像阿畅了,以前不是挺懒的吗?” 苏锦弯腰抹着桌子,又看看沙发上的关颖:“我倒觉得你越来越像我了,这么懒。” “滚!占我便宜!” 苏锦忍笑,端着水盆去了厨房。 魏长卿正在将中午的剩菜端进冰箱,苏锦看见了,随口道:“又做多了吧?” 魏长卿闷闷道:“荇舟说了中午回来吃饭。” 苏锦低头洗着碗,哗哗水声中,他忽然道:“魏大哥,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魏长卿一怔,抬头看看他:“什么事?” 苏锦仍旧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道:“我昨天在梦师医院,看见顾先生了。” “你看见了荇舟?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赵柔嘉有事找他……” “魏大哥,我是在重症病房看见他的。” 魏长卿砰的关上冰箱门。 “你说什么?重症病房?!” “我哥在二楼,这两天就准备出院了,当时我正要下楼去药房帮我哥拿药。”苏锦压低声音,他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外,这才道,“我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先生和赵柔嘉的说话声。” 他停了停:“他们是从四楼下来。” 魏长卿没吱声。 苏锦继续道:“我不想撞上先生和别人说话,所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我就听见赵柔嘉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先生再这么干,她会第一时间通知协会。” “最后一次什么?” 苏锦忍了忍,才轻声道:“帮他把移魂蝎残留的蝎毒清洗干净。” 魏长卿猛然抓住苏锦的胳膊:“你听清楚了?!” 苏锦一脸胆寒,他拼命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记得,当时赵柔嘉的声音又急又轻,小姑娘气到了极点,那语气,恨不得扇顾荇舟一个耳光。 然而顾荇舟什么都没说。 移魂蝎是无序区生物,确切地说,这是一种药材。过去梦师常用它拯救族长或者族中的元老。 梦师的魇化,除了危及生命,还会带来一个严重后果就是意识的缺失。无论是机械化还是妖魔化,到了后期,人成为兽,日常的意识没有了,公序良俗也不遵守了,甚至连记忆也会随之消失。 普通梦师魇化,顶多也就是家属们陪着掉掉眼泪,接受命运的安排。然而一族的族长或德高望重的元老发生魇化,全族上下就会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维持他的生命。 但魇化之后没有意识了,哪怕拿丸山药海来续命,维持的也不过是个疯狂的魔鬼。为了保留患者的意识,这时候族中的梦医往往就会献上“移魂蝎”这一味药。这种特殊的无序区生物,能够吸食健康梦师的认知,再将它吐进病患的精神体里,借此维持病患的神智清醒。 移魂蝎能把他人对病人的记忆,转移给病人本身,令他从昏聩中重获意识,认识到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认知的供养,常常来自于心地纯良的年轻梦师,所以通常都很良好,比如:供养者认为病人是个仁慈的人,那么病患也会吸收这种认知,以一个仁慈的、充满爱意的精神面貌维持下去。如果供养者认为病人是个刚毅果决的人,病患吸收了这种认知,就会以刚毅果决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么做的代价,就是牺牲这些为病人提供清醒意识的人。 他们被移魂蝎吸走了“魂魄”(正常的认知),于是这些牺牲品只能失去意识,成为白痴。 早在协会建立之初,就明令禁止用移魂蝎救人。因为自古以来,牺牲的都是年轻的底层梦师,这种极不人道的“拿低贱的命换高贵的命”的做法,被协会认为是封建残余,“是腐朽的乡贤制度对劳动人民的迫害”。 协会禁止猎捕、收购、出售、运输移魂蝎,所以目前市面上,见不到这种无序区生物。 顾荇舟又是从哪儿得到它的呢? 他用移魂蝎又是要干什么! 魏长卿慢慢松开手,他对苏锦道:“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那两个。” 收拾好饭菜,魏长卿回到书房,他把书房的门锁上,又在椅子里静静坐了半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了电话,是淡淡的男声:“长卿?” “总长,您现在忙吗?”魏长卿的声音很客气。 “还好,怎么了?阿锦又有什么事?” “不是阿锦。”魏长卿笑了笑,“是我有点事,想求总长帮忙。” 苏镌很意外。魏长卿不是他这一派的,他虽然和父亲魏军若即若离,但情绪上亲近邵建璋,又是顾荇舟的“忠实守护者”,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魏长卿和他的关系都很远。最近俩人走得略近,也仅仅是因为苏锦出事。 “你说。” “总长,有人在梦市贩卖移魂蝎。” 之所以魏长卿拿准了是“贩卖”,就是因为赵柔嘉说的那句“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的意思是曾经帮过顾荇舟不止一次,她已经被顾荇舟反复来找她而弄得心生恐慌了——单单一次,赵柔嘉只会不声不响帮顾荇舟解决麻烦。 移魂蝎少见,而且很容易死。如果顾荇舟自己不辞辛苦去无序区抓一只,这有可能。但一次弄来好几只,那绝无可能,就算带回有序区,他都过不来安检,因为能量波动会非常不正常。 一定有一个稳妥而秘密的购买渠道。 这个渠道必须长期存在,犹如市场一般稳定,顾荇舟才找得到它。 魏长卿早就听说,梦市里隐藏着一个地下市场,有人在里面贩卖走私品和违禁品,但因为苏镌查得太严,这个黑市极为隐蔽,绝大部分梦师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可能。”苏镌断然道,“不会有那种事。” 魏长卿料到苏镌会矢口否认。也对,谁愿意承认自己的治下有不法行为? “总长,既然告诉了您,我自然就有确凿的把握。本来我想自己去查,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通知您。” 苏镌听懂了,如果魏长卿自己去查,很可能会把黑市的事闹得天下皆知。一旦地下市场被曝光,协会必然要追究责任,他这个巡查总长专管梦市,到时候轻则落个失职的帽子,重则很可能被指渎职。 苏镌想到这儿,忽然道:“你刚才说,你有事求我?” “总长,我相信您会尽全力去查这个案子,而且很快就会有线索。如果您在买家的名单里,看见了我们都熟识的人,我希望,您能放他一马。” 苏镌冷笑:“我放他一马,然后你放我一马?魏长卿,你知不知道移魂蝎是违禁品,买卖双方都得入罪?” “我知道。”魏长卿不卑不亢道,“所以我才来恳求总长,我确定他没拿这玩意儿害人,但移魂蝎不应该在市场上出现。一旦总长取缔了这桩非法买卖,协会的表彰且不提,您也因此挽救了潜在的受害者。这不是一举两得的事吗?” 这小子不好惹,苏镌暗想,如果自己就是不合作,一定要抓捕买家,魏长卿肯定会翻出更多黑市的证据,万一被他捅到邵建璋那儿,可就麻烦了。 倒不如卖他这个人情。 就算沉舟真的出了个败类,他相信魏长卿也不会听之任之。 想到这儿,苏镌点了点头:“那好吧。有下文,我再告知你。” 魏长卿放下电话,他坐在书桌前,阴沉的双眼久久凝视着荒芜的冬日院落。 第199章 摊牌 苏锦回沉舟没多久,远在法国的加斯东就打来了电话,在电话里,他告诉了苏锦一个好消息,他找到了翠袖的真实身份。 一如之前薛畅他们猜测的,翠袖正是加斯东的曾祖母。 加斯东父亲那一族,祖籍广东韶关,抗战结束才移居到香港,翠袖生下的三个孩子里,最小的那个就是加斯东的爷爷。 “没有照片也没有画像,”加斯东很感慨地说,“族谱里只有一个姓氏,我曾祖母姓韩。” 他充满同情又讽刺地笑了笑:“韩氏,十六岁嫁与我曾祖父,生下三个儿子。喏,一个人曲折的一生,只配在族谱上拥有简单的一行字。没有名字,没有出身地,什么都没有。” 苏锦却说:“不,她有。她叫韩翠袖,你知道的。” 加斯东沉默良久,才道:“我和我父亲打听翠袖,他吓着了,以为我又要回来争夺遗产——他又有了个儿子,今年两岁。” 苏锦轻轻叹了口气。 加斯东又笑道:“我和他说,我说你不用怕,我不要你一分钱,我只想知道翠袖的事。我爸这才放下心来,他以为我是来寻根的,于是大讲特讲他现在生意做得多么大……嗤!谁有兴趣寻他那种烂根?” 加斯东找到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关于翠袖的信息,他甚至亲自去了一趟韶关。 “明年,我打算用年假重新走一遍那条路。” “哪条路?” “就是翠袖南下的那条路。” 苏锦打趣道:“啊,那你可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一切都改变了。” “没关系。”加斯东很淡定地说,“不管怎样变化,山川与河流都不会变,路永远都是同一条。” 不久之后,苏锦把阴阳鱼收了回来,因为加斯东和翠袖已经在现实之中,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系,她不再是个不知底细的幽魂,而是和加斯东有血缘的先人。 他们再也不会遗失彼此了。 那天在电话结尾,加斯东忽然问了苏锦一件事。 “有个问题,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是什么事?” “不,准确的说,不是事情,而是一个名字,听起来是个中国人的名字,但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反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像刻在墙壁上那么鲜明。”加斯东咂咂嘴,“可是这个名字太奇怪了!为什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苏锦,你认识一个叫魏长唧的人吗?” “……” 加斯东的电话是外放的,苏锦特意选了免提,就是想让薛畅他们都听见。 于是,魏长卿也听见了。 那天魏长卿大发雷霆,狠狠骂了馒头一顿,并且罚馒头把自己的名字抄写一百遍,又勒令旁边幸灾乐祸吐舌头的花卷,把乘法口诀表抄十遍。 花卷一听,哇的哭起来:“写错字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我也要受罚!” 魏长卿冷笑:“你们两个要好得很,馒头的作业,70%都是你帮它写的——不用狡辩,这种事花卷你做了不止一次了。所以我让你抄十遍乘法表,这样你的爪子就不会闲着了。” 花卷平白无故受了惩罚,哭得更惨了,旁边顾荇舟看不下去了。 他皱眉道:“长卿,花卷没有犯错,你这样惩罚它……” “背了五年都没背下来,我让它抄十遍,难道不正合适吗?” 顾荇舟有些不悦:“惩罚是否有效暂且不提,问题是,你给花卷的这个惩罚,本身就是没道理的……” 魏长卿看着他,忽然,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67的平方是多少?” 顾荇舟一怔。 “你的数学最好,乘法更是不用提。”魏长卿盯着他,“荇舟,67的平方是多少?” 顾荇舟皱了皱眉:“你的手机有计算器。” “我不想用计算器,我希望你告诉我。”魏长卿不依不饶,继续道,“顾荇舟,67的平方是多少?” 薛畅怔住,他和关颖对视了一眼,俩人全都是一脸的不解。 只有苏锦,有些不安地放下手里的书,眼神中似乎隐藏着什么。 顾荇舟不愿纠缠,他站起身要往楼上走:“你的手机有计算器。” 魏长卿却快步拦住他:“你十岁就能迅速报出任何数字的平方。奇怪,为什么67的平方,你现在却答不上来了?” 顾荇舟停住脚步,他静静看着魏长卿:“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长卿笑笑:“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答不上来。如果愿意的话,荇舟,你可以把原因在这儿告诉大家。” 顾荇舟盯着魏长卿的眼睛,半晌,他轻声道:“你跟我进来。” 俩人进来书房,顾荇舟走到桌前,坐下,又抬头看着魏长卿:“想说什么,说吧。”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魏长卿说。 顾荇舟扬脸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尤其不明白你为什么揪着一个简单的算术题不放……” “因为我非常奇怪,一向以心算见长的你,为什么答不出这么简单的算术题。”魏长卿的身体微微向前倾,“现在,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答不出:因为你中了移魂蝎的蝎毒。” 顾荇舟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移魂蝎会让意识供养者慢慢丧失神智,变成白痴,但那是最终结果。”魏长卿一字一顿地说,“一开始,蝎毒只会让供养者肌肉木僵,肢体在数小时内呈蜡样屈曲,以及,计算能力急剧降低。” 失去计算能力是中了蝎毒的一个明显特征。中毒者无法分辨数字之间的区别,对数量的增减丧失概念,他们算不清账,买菜不知道要给多少钱,继而平衡不了日常收支……就像雪崩一样,刚开始只是做不出复杂的运算,逐渐的,就连简单的加减乘除也做不出来了。所以旧时如果有梦师不小心被移魂蝎给咬了,梦医就会交给他一个算盘,让他一天到晚噼里啪啦打算盘,以此来对抗因蝎毒导致的计算能力的遗失。 “需要我也给你找个算盘吗?”魏长卿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荇舟。 第200章 涸辙之鱼 顾荇舟坐在椅子里,他的头微微低着,半晌,才轻声道:“……赵柔嘉在给我解毒。” 魏长卿的手,捏成了拳头! “你疯了吗!”他压低嗓子,“荇舟,你到底想干什么?!把自己变成一个白痴?!就为了楼上那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他是你师父!”顾荇舟突然叫起来,“你能不能别这么叫他!” “他不是我师父。”魏长卿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轻声道,“那只是个地桩。荇舟,你用自己的意识灌养他,你拿自己做牺牲,想唤醒他——你在做根本做不到的事。” 顾荇舟眼神怪怪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魏长卿真恨不得一拳狠狠打过去! 但是他竭力忍住:“你一个人的意识是不够的。按照过去留下的案例,通常需要五个人的意识,才能勉强维持住一个病患的清醒。顾荇舟,你想上哪儿去找人帮你做这种蠢事?!” 顾荇舟别过脸,双眼望着虚空,良久,他才轻声道:“我能给他一点是一点。” 魏长卿点点头:“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复活他。我也知道你的盘算:阿畅帮苏锦长出了精神体,所以你就盯上了他,你想让阿畅帮楼上那个地桩也长出精神体——你疯了吗!这次阿畅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救活的苏锦,你心里没有数吗?!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身体各项都不达标?!他的血小板才60!” 薛畅身体状况出现下滑,是这两天他们才发觉的事情,虽然肿瘤消失,郑轶不得不放薛畅出了院,但身为医生,他仍旧觉得很不放心,没过两天,郑轶又跑来沉舟,连劝带哄把薛畅抓进医院,逼着他做了全面检查。 检查做得很细,直到昨天才出结果,不出郑轶所料,薛畅的各方面指标均抵达了临界点。 郑轶亲自把体检报告送到了沉舟,顾荇舟恰好不在家,他将报告交给了魏长卿,俩人又详谈了一番。 按照郑轶的分析,薛畅的精神体固然是奇迹般的强大,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然而他的肉体却依然是个凡胎——顶多自愈能力比一般人略强。 “我就说,不会有那么好的事。”郑轶按着额头,苦笑道,“他救了一个大活人啊!几乎可以算起死回生了,如果自身竟然一点损耗都没有,那我真要去砸牛顿的招牌了。” 魏长卿皱着眉,翻着手中厚厚的体检报告:“你的意思是,阿畅应该住院治疗?” “按道理最好是住院,但是我看他精神状态又还不错……” “他最近倒是容易累,也容易饿,一天恨不得吃五顿。”魏长卿思索着道,“偶尔发烧,昨晚哼哼唧唧说脑袋疼,我给他量了体温,快39度了。本来要送他去医院,但是在沙发上趴了半个钟头,烧又退了。” 郑轶只觉得困惑又烦恼,最后他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个怪胎!算了,既然他没有明显的不适,那就先这样吧,长卿你多注意他的饮食休息,我建议他近期先别回家了,就留在沉舟,这里的梦场环境好一些。” 魏长卿答应下来。 郑轶又指了指报告单,“但是他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活菩萨当一次就够本了,如果再来一次,可就不好说了。” 郑轶和魏长卿约好,下个月,他再给薛畅检查一次,看看有无进展。临走,郑轶又添了一句:“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有个医生的直觉:阿畅的身体还不完善。” “不完善?” “对,他还缺了什么,很大一块。”郑轶抬起头,他突然笑道,“如果补齐了,说不定就成超人了。” 郑轶并不知道五个精神核的事。 魏长卿觉得,郑轶所谓的“不完善”,其实是指那五个精神核的不完善。 它们还有三枚没有被激活,因此薛畅目前,只能算是“未完成”。 这种情况下,如果再让薛畅冒险救人,后果很可能不堪设想。 “他现在弱得像一张纸。”魏长卿看着顾荇舟,他忍着愤怒,低声道,“荇舟,你是不是想让阿畅死在这件事上!” 顾荇舟脸色煞白,他大睁着眼睛,但是一言不发。 “就算阿畅把我师父的精神体恢复出来,然后呢?!你上哪儿找一具肉体给他用!我师父的尸体早在十年前就化成了灰!难道你要去别处抢一个身体,就为了让一个死人复活——顾荇舟,你他妈害我师父害得还不够吗!” 话已出口,魏长卿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顾荇舟说了最残忍的一句话。 顾荇舟仿佛死了一样,僵硬地立在那里,良久,他抬起毫无生气的脸,轻声道:“你总算说实话了。” 魏长卿觉得,舌头像生铁铸成的刀刃,硬硬卡在嘴里。他既无法收回刚才那句话,也无法去安慰顾荇舟。 顾荇舟望着他,缓缓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这些年,难为你不得不和我这个你最恨的人生活在一起,不过你不用再忍耐下去了,我会把江叔叔还给你……” 魏长卿再也听不下去,他抓起一个杯子,朝顾荇舟砸过去! “当啷”一声巨响! 薛畅他们被这动静惊到,纷纷冲进书房。 “先生!魏大哥!出了什么事?!” 再一看,顾荇舟的脸颊出了血,地上,玻璃杯碎了,尖利的破片闪着刺目的白光。 “魏大哥,有话好好说啊!”关颖劝道,“怎么能动手呢!” 苏锦飞快取了医药包,要给顾荇舟止血,顾荇舟却摇摇头,他一把推开苏锦,转身往外走。 “你想去哪儿!”魏长卿一脸怒容,“你是不是还不肯死心!” 顾荇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断了的风筝线,气若游丝:“别想控制我,你做不到的。” 魏长卿一时怒不可遏,他握着拳头又想冲上去,薛畅和关颖吓坏了,一个抱腰一个抱胳膊,堪堪拦住了魏长卿。 “魏大哥!你冷静一下!” “对啊!有什么不能好好说!你别打先生了!” 顾荇舟走了,魏长卿用力推开薛畅他们:“你们给我滚开!” 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到底这是怎么了?”关颖喃喃道,“怎么吵成这样?” 薛畅摇摇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苏锦抱着医药箱站在一边,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地上。 ……砸碎的杯子歪在那儿,裂着一个丑陋的缺口。 有什么破了,他突然想,是沉舟。 第201章 不灭的记忆 接下来的两天,魏长卿的心情显而易见的恶劣,他成天守在沉舟,连晚上都不回去。 薛畅他们谁也不敢劝。 顾荇舟这两天没来沉舟,似乎打算奉行“惹不起躲得起”的策略,因为见不着顾荇舟,魏长卿更加生气,他憋了一股邪火没地方发,于是馒头和花卷就倒了霉:惩罚的课业还没完成,魏长卿就宣布,提前进行“期末考试”。 馒头一听就哭了:“不是说下星期一考吗!为什么提前到今天!” 魏长卿淡淡道:“提前三天又怎么了?半年才考一次,下周一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馒头又哭又闹,身子扭成了麻花:“你说话不算数!说了下周一考试的!不行!不能提前!” 花卷也急了:“对啊!说话不算数!魏长卿你是个大骗子!” 魏长卿毫不所动:“为什么不能提前?” 馒头一着急,嚷嚷起来:“因为我们买的速忆汤还没喝!”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呆住了! 魏长卿缓缓点头:“难怪。我说你们两个这次怎么这么自信,不背书也不做题,眼看要考试了还照玩不误,原来是预备下了速忆汤。” 薛畅懵了:“你们俩怎么想的!那种害人的东西,怎么能喝呢!那不是找死吗!” 关颖更错愕:“等等,花卷馒头,你们是上哪儿买的速忆汤?这东西怎么可能随便买得到!” 魏长卿的声音很平静:“还不说实话?” 两条龙吓坏了,它们自小跟着魏长卿,太熟悉他的性格,虽然平时魏长卿动不动就吼它们,但那只是爱的表现。如果真的暴怒了,魏长卿的声音反而会变轻。 魏长卿的声音越平静,就说明它们闯的祸越严重。 馒头不敢再隐瞒:“是上次跟着阿畅去梦市,我们偷偷买的……” 原来就是上次在梦市,两条龙趁薛畅跟着老鼠进内堂取归属感,偷偷溜到了隔壁的药店,买了速忆汤。 因为它们一直在店外面玩,关颖竟没有留意到两个小家伙去了隔壁。 “哪儿来的钱?”魏长卿又问。 馒头抽抽搭搭地说:“攒……攒的。我们俩的零花钱……攒了半年。” “买了多少速忆汤?” “就……就买了一碗。” 两条龙太年幼,吃住都靠魏长卿,本身没啥花钱的地方,魏长卿每周给它们的零花很少,也就够买点巧克力、棒棒糖之类,幼龙几乎没有忍耐能力,所以经常是零花钱一到手,五分钟之内就变成了零食。 ……就那么点儿零花钱,辛辛苦苦攒了半年,买了一碗速忆汤。 还没喝成。 薛畅不知道是该同情它们还是该夸奖它们。 苏锦脸色苍白,他走过来:“你们两个,知不知道速忆汤是终生有效的?一旦喝下去,一辈子都得忍受精神上的折磨!” 苏锦是受过这种折磨的人,不,他到现在还在受折磨:喝下速忆汤之后,一个月内发生的任何事情,事无巨细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到死都无法忘记。 速忆汤对人类心理的摧残,说是生不如死都不为过,因此在梦市里,只有注册过的无序区生物能买这种药,因为它们需要这东西来治疗某些无序区生物独有的疾病。 馒头一边哭一边打嗝:“老板说……说我们俩精神核太强了,一碗汤对半分,喝下去之后,我和花卷只能记住一天的事情。” 苏锦点点头:“那你们就更惨了,记住的不是一个月的内容,仅仅是一天。一整天各种琐事,事无巨细全部记住,印象深刻到永生不忘——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长卿道:“意味着从此,你们的思维将永远活在这一天里,再新鲜的事情也无法刺激到你们,速忆汤会将这一天的事,牢牢刻在你们的大脑内,除此之外,任何别的信息,都进不去了。” 两条龙一听,害怕起来。 人的精神体能量至多不过2000t,然而花卷目前就已经达到一万五千t,馒头也有一万三千t,它们一旦成年,轻轻松松就能超过两万t。 能量强大的代价,就是大脑发育异常的缓慢,信息容纳和新旧更替极为有限。 “到时候,你们会被重复的信息给无休止地折磨,无论怎么忘都忘不了。”苏锦说,“最后只有一个结果:发疯。” 关颖叹道:“不好好用功,尽琢磨这种歪门邪道!半年的零花钱啊,够买多少巧克力了!你们好好想想,这买卖划得来吗!” 关颖这么一说,两条龙哭得更惨了。 “我们……我们也想考得好一点啊!”馒头边哭边说,“就是因为上次考得太差了,我们才想这个办法的!” 花卷也哭:“总是背不下来怎么办!背了很多遍也没用!打开书记得,合上书又不记得了!我们考得太差,长卿你心里不也不好过吗!” 薛畅真是太同情它们了,他刚想出言安慰,却听魏长卿说:“所以你们就想做一个假成绩来让我高兴?” 两条龙不敢出声了。 “如果今天不是被我发现,等到了周一,我拿到你们俩用速忆汤做出的‘好成绩’,心里肯定高兴得不得了,觉得你们真的成长了。”魏长卿看着它们,“然后,我把这份成绩单送去死高那儿,死高也觉得你们进步了,同意让你们复学——花卷,馒头,接下来,你们该怎么办?” 两条龙傻眼了! 它们太小,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种诡异的方向发展! “万一真的复学,回到死高,你们俩还是什么都不会,因为你们的脑子被速忆汤给毁了,新的信息进不去,老师讲的课你们听不懂,作业也不会做。临到考试再一看,又变成了零分。花卷,你最会说话了,你帮我想想,到那时,我怎么和死高的老师们交代?二次退学,从此以后,你们俩就永远也不能再进死高了,因为死高不收两次退学的学生。这都是因为你们撒谎,在一次期末考试里做了假。” 第202章 爱比死更冷 花卷和馒头被那想象中的结果给吓到,哭也不敢哭了。 “到那个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办?花卷,馒头,你们现在还小,大家说起来都觉得该原谅你们,‘还是幼龙嘛!才四岁半!再给一次机会!’这种话,现在说说不要紧,再过一百年呢?两百年呢?成年了,谁还会原谅你们?” 屋子里,一片寂静。 魏长卿的神色看上去十分疲倦,仿佛老了很多。 “薇薇妈总是怪我,说我对你们太严厉,她看不见你们俩,又身为母亲,所以不自觉就会美化你们,觉得你们的一切问题都只是因为‘还小’。她问我,为什么我对薇薇那么包容,总是由着她,为什么对你们却管束甚严,天天找茬批评你们。”魏长卿摇了摇头,“她不明白,我对薇薇包容,不是因为她是我亲生的孩子,而是因为她的童年就这么短,转眼就结束了。而你们的童年,太漫长了,漫长得令人绝望。” 他微微直起腰来,望着面前的两条龙:“我这一生,都看不到你们成年的那一天。” 魏长卿的语气不大好,他似乎真的受了沉重打击。 “……你们上次问我,为什么不能和薇薇一起玩,为什么要去做功课。我现在告诉你们,因为薇薇是人类。人类的大脑发育得比你们快,同样是玩拼积木,薇薇一下午就能记住十个单词,而你们,什么都没记住,还是只会乱拼乱堆。再这么下去,过两年薇薇还会和你们一起玩吗?她是优等生,而你们是差生,我从来没见过优等生愿意和差生玩。就算她愿意和你们玩,而你们丢下自己的功课,去陪一个门门第一名的优等生——花卷,馒头,你们是不是傻?” 薛畅心中苦笑,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两条龙是亲生的,女儿倒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优等生都瞧不起差生,但薇薇不会瞧不起你们。我敢担保,她会一直喜欢你们俩,就算薇薇长大了,她也会像我一样照顾你们保护你们。可是,我担保不了薇薇的孩子。” 魏长卿说到这儿,声音变得喑哑不堪:“你们可以在我这一生中,尽情地玩,就算我死了还有薇薇,你们也可以在薇薇这一生尽情地玩,不用负担任何事,她会接我的棒,继续照顾你们,但是等薇薇也死了呢?谁来保护你们?薇薇的儿子吗?可谁能担保,他就一定会善待你们俩?谁能担保几百、几千年之后的事情?” 薛畅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他听关颖说过类似的八卦:因为主人过分的溺爱,神兽什么都不会,精神核以外的资本为零,只能靠梦师家族一代代养着,像个吉祥物——这还是走运的,不走运的,被梦师后人嫌弃,甚至被赶出了家门。 这种神兽最最悲惨:因为在人类身边长大,沾染了一身人类骄矜造作的毛病,野性也被消磨殆尽,一旦回到无序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很快就成了别的野兽的盘中餐。 像小罐头那样,给吉家父子当苦力,固然很悲惨,然而被活生生养成了废物,就是另外一种悲惨了。 “我不想你们落到那一步。”魏长卿望着那两条龙,他的神色有些凄然,“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你们。可是花卷,馒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保证不了死后的事。我不想看见几百年以后,你们因为没有独立的能力,只能忍受别人的践踏……哪怕那个践踏你们尊严的人,也姓魏。” 魏长卿这番话,深深打动了薛畅。 爱护无序区的生物固然是基本原则,然而一味的宠爱,予取予求,却不是什么好事,他可以爱薛大壮它们,但同时他也必须担负起责任,教大壮它们独立自主。 两条龙大哭起来,它们扑到魏长卿身上。 “对不起,是我们错了!长卿,我们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魏长卿摸了摸它们的龙角,低声道:“你们往后,肯定还会犯很多错,但是自欺欺人的错误,就不要再犯了。” 薛畅见气氛有所缓和,于是笑道:“魏大哥,它们的苦恼也是真实的,因为发育太慢,功课给它们带来的挫败远大于成就感,总是背不下来,总是做错题目,它们自己也很痛苦,时间长了,会变成习得性无助。” 魏长卿叹道:“可那也不能干脆不学啊!” “没说不学,我是觉得正因为它们还小,学习的时候,还是得有人陪着,我或者小颖哥他们如果有空,都可以给做点辅导。正好,大壮不也在补习功课吗?那就干脆一块儿,只要是在集体里,互帮互助,学习也就不那么困难了。” 关颖也点头,他指着苏锦道:“现放着一个学霸不用,多浪费!” 苏锦一脸傲慢道:“等它们学到微积分,再来找我吧!” 正说笑着,忽然听见门铃响。 薛畅起身跑到门口,他拉开门往外一看,没想到来人是邵建璋。 “舅爷爷!”薛畅很高兴,他好一阵子没见到邵建璋了。 邵建璋笑呵呵进屋来:“在说什么这么热闹?花卷馒头也在呢,怎么哭哭啼啼的?” 魏长卿迎上来:“理事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邵建璋进来客厅,他放下手里的布包,叹了口气:“这不是,到日子了嘛。” 魏长卿这才想起,邵建璋是过来处理地桩的。 楼上的四枚地桩,两个是顾玄夫妇,一个是江沉水,还有一个,就是邵建璋的师父钟薪。 每隔半年,邵建璋都会过来一趟沉舟,“看望”钟薪的那枚地桩。 这事儿,关颖和薛畅八卦过,薛畅也从各种渠道听到了一些传闻,据说早年邵建璋的精神体因意外受伤,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地桩,后来是钟薪救了他,钟薪切下了一块精神体,把它给了徒弟,自己则替代徒弟,自埋为地桩。 所以邵建璋的精神体,其实是两个人的合体。 沉舟楼上的这枚地桩非常特殊,它特殊就特殊在,原始的一部分是长在活人——也就是邵建璋身上的。 所以钟薪的这枚地桩,也特别不好对付:它比其它地桩冒出来的速度都快。 一般来说,每个月“敲打”一次地桩,就足以令它们安生,然而钟薪的这枚地桩,每个月至少要上去敲打三次,并且频率还会越来越快。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邵建璋亲自来处理一遍。 经他处理后,这枚地桩通常能“老实”半年。 邵建璋和魏长卿他们打了招呼,拎着手中的布袋上了楼。 到二楼进来屋内,邵建璋悄无声息合上房门,他放下手里的袋子。 屋内很安静。 地板上的那枚剑,一动也不动。 四个地桩都在原处,只有一个地桩,略微冒出来一点。 邵建璋露出精神体,依然是年轻的文弱书生模样。他朝着那枚冒出来一些的地桩走过去,一直走到近旁。 那枚地桩似乎感应到他,竟然发出一声哀叹。 邵建璋蹲下身,他盯着那枚地桩。 “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地桩轻声说。 “怎么会。”邵建璋的声音十分轻柔,“师父,你在这儿,我怎么会不来?” “可你上次那么用力砸我!”地桩嘶叫着,声音发着抖,仿佛是要哭,“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建璋,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面!” “上次我还没准备好。”邵建璋的声音依然柔和,“师父,我买了房子,新的,很大,我都装修好了。等你出来,我们就住在一起。” 邵建璋的声音是如此温柔,温柔得近似呢喃,然而说着如此温柔的话,他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仿佛那声音完全脱离了他的身体,自成一体,就像录制完美的留声机,播放一百遍都不会错一个字。 邵建璋表情和声音的强烈反差,甚至有了惊悚的效果。 地桩的哭声低了下去,它也喃喃道:“真的吗?建璋,你还想着我?你心里……心里有别人吗?” “没有。”邵建璋的声音愈发柔和,“我心里谁也没有,只有师父一个人。” “那就带我走吧!建璋,带我离开这儿!” “好,我这就带师父走,咱们远走高飞,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就咱们俩。”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师父。”邵建璋停了停,“我这就带你走。” 话音未落,一柄锤子出现在邵建璋的手中! 他抡起锤子,狠狠砸在地桩之上! 地桩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是如此凄惨,犹如万千鬼哭,震得沉舟整栋楼都在摇晃! 然而邵建璋没有停,他紧紧握着锤子,面无表情,一下下砸着那枚地桩,犹如一台上好了发条的机器。 ……一直到那枚地桩被砸入地底,他才停下来。 惨叫消失了。 地桩被埋在了深处,已经叫不出声了。 邵建璋拎着锤子站在那儿,整个人仿佛要化作一阵烟,无知无觉地飘去。 地桩被砸得极深,几乎没入地底。 邵建璋踉跄着,跪下来,手指轻轻抚摸那地桩,又深深弯下腰去,用嘴唇触碰那残留在地表的暗蓝色柱体。 他的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是在亲吻情人墓前的那朵玫瑰花。 良久,邵建璋方才站起身。 他转向了房屋的另外三个角。 邵建璋走到近前,低头查看地桩的情况。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浑厚的男声。 “是谁!” 这声音让邵建璋略有点吃惊。 他来过沉舟多次,还从来没听见过顾玄的声音,因为顾玄没和他直接打过交道。 今天为什么突然有了反应? 邵建璋想了想:“我是邵建璋。” 那地桩低声道:“邵建璋?姓邵……” 听见这句喃喃自语,邵建璋十分意外。 顾玄的地桩是没有精神核的。 这枚地桩里,装进去了除精神核之外的所有精神体残片,所以它的完整度只有百分之九十。缺的那百分之十,就是精神核。 没有精神核的地桩当然还是可以用,超过了百分之六十就能起到有效的屏蔽作用。但是没有精神核的精神体残片,没有过去的记忆,它是被装置勉强凑拢起来的残片,所以只能产生一些基本的反应,比如会亲近自己的子女,会呼唤妻子的名字……但生前具体做过什么事,一概不记得。 因为所有的记忆,都储备在精神核里。 然而刚才地桩念他名字时,明显是在搜索自己的记忆——这怎么可能呢? 邵建璋有些想不通,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薛从简是我表姐夫。” 顾玄的地桩哦了一声:“原来是你。那我问你一件事。” “前辈请讲。” 顾玄的地桩犹豫了片刻:“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邵建璋大惊失色! 没有一个地桩会觉得自己是个死人,从来就没有。它们不辨晨昏,不知死活,只剩下兽性,更无力反观自身。 因此也根本不可能问出“我是不是死了”这种直面根本的问题。 邵建璋在心里反复思忖,但最终,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是的。” 只听顾玄的地桩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它不再作声。 为什么?邵建璋想不通,为什么顾玄突然感应到他?为什么会问他姓名? 顾玄的精神核明明不在此处! 更别提明白自己已经死了! 地桩是不可能明白这种事的,就算精神核没有缺失,也只是保有记忆,并不会让它回归良善,通达生死。 地桩根本就不是人类! 邵建璋索性走到地桩跟前,他蹲下身来,盯着顾玄的那枚地桩仔细地看,这才发现,就在顾玄地桩的周围,出现了一块淡红色的东西,那东西和地桩一同被砸进了窟窿里,除了一点点微微的红色,邵建璋辨识不出那是什么。 他忍着惊讶,又走到另外两枚地桩跟前,不出所料,那两枚地桩里面,也有这种微红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 邵建璋站在屋中间,心中起了强烈的疑惑:他可以断定,就是这种微红的东西,让顾玄那三枚地桩发生了显而易见的改变……恢复理智,通达生死,这不就是祛魇的过程吗?! 那种微红的物质,难道能起净化的效果? 思考半晌未果,他决定,先完成今天的任务。 邵建璋走到与顾玄相对的那根地桩跟前,蹲下身来,用手抚摸着地桩表面。 那枚地桩发出欢快的声音:“小师叔!你来了!” 邵建璋一怔,不由微笑起来:“为什么总是喜欢加个小字?我也没比你师父小多少啊!” 他的微笑又温暖又伤感,全然不是刚才对着钟薪那枚地桩的虚伪模样。 “小师叔,你是来看我的吗?”地桩又问,“我师父呢?” 邵建璋迟疑片刻,这才柔声道:“你师父很忙,阿水,你师父抽不出身来。” 江沉水的地桩安静了片刻,突然道:“师父不来看我,是他不想彼此太伤心。” 邵建璋的心,咯噔一下! 他又听那枚地桩叹息道:“可是我很想念师父。师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长卿又那么不听话。本来该由我照顾他老人家……小师叔,你和师父说,是我不孝,请师父原谅。” 邵建璋的手指,猛地缩了回去。 这不是一个地桩会说的话! 地桩不是人,不会体谅人情冷暖,地桩也许会施展拙劣而狡诈的骗术,来引诱路过的人,可是那种诈骗的底色一听就知,骗不了活人。因为地桩唯一渴望的,就是抓住一切机会逃出去。 邵建璋可以肯定,刚才江沉水说的那番话是出于真心。如果江沉水还活着,他就是会这样说话。 ……就仿佛有人用了什么办法,唤醒了江沉水旧日的良知。 邵建璋内心,有了糟糕的猜测。 然而他表面上仍旧温和地说:“阿水,今天我要把你带回协会去。” “啊?为什么?” “因为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邵建璋说着,打开随身带来的布袋子,原来里面装着两样东西,其中一个是一枚深蓝色的地桩。另一样,是一个银色的镂空的仪器。 邵建璋掰开仪器上方的开关,银色仪器出现闪烁的红光,仿佛是个摄录设备。 邵建璋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对那台仪器道:“地桩2080,启动回收。回收原因:三期常规检查。” 红光停止闪烁,是确认了邵建璋的声音。银色仪器的下方,开了一个口子。 邵建璋将仪器放在江沉水那枚地桩上面。 仪器缓缓向下,仿佛吐丝一样,水银般的细丝缠满了地桩,终于停住不动。 邵建璋伸手拎起仪器上方的绳结,在低沉的轰轰声中,他将江沉水那枚地桩整个拎了起来。 地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 与此同时,邵建璋眼疾手快,将带来的那枚地桩一下子塞进了洞穴中。 他将银丝缠绕的地桩小心翼翼塞进布包里。 邵建璋又抓起刚才的那枚锤子,将新换上的地桩砸进了地底。 做完了这一切,邵建璋将布包的口子仔细系好,他抱起布包,亲昵地放在胸口,仿佛一个慈爱的老父亲抱着自己宠溺的独子。 “阿水,最近你就陪着小师叔吧。”他低声说完,抱着布袋,拉开房门。 第203章 舟沉 从二楼下来,魏长卿早就准备好了热茶,邵建璋放下布包,他端过茶来,喝了一口。 “理事长,今天还算顺利吗?” 邵建璋微笑道:“还可以。对了,有件事……” 他看了看魏长卿,依然微笑道:“楼上的三枚地桩,似乎出现了与众不同的反应呢。你们,是做了什么吗?” 邵建璋这一句话,魏长卿他们的神色全都不对了! 这是只有沉舟的人才知道的秘密:上次薛畅化身小丑,导致三枚地桩脱落,将它们重新塞回去的时候,是伴随着一条剁掉的章鱼触手的。 魏长卿努力平复神色,他笑笑道:“理事长,地桩就是地桩,怎么会有特殊的反应呢?” 邵建璋扫了那三个年轻人一眼,他看出他们脸上那极为不自然、甚至带点儿惊恐的表情。 他想了想,笑道:“算了,此事不提了。” 正说着,顾荇舟回来了。他一进沉舟,看见邵建璋在客厅,顿时有点意外。 “理事长怎么今天过来了?” 邵建璋放下茶杯,他笑道:“过来看看我师父。” 顾荇舟醒悟,点点头:“差不多也有半年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邵建璋拍了拍旁边的布包,“荇舟,我把阿水的地桩带回协会了。” 顾荇舟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变了! 然而他的语气还是很恭敬,低声道:“理事长,怎么突然间要把江叔叔的地桩挪走?” “定期抽检。”邵建璋神色自然地说,“都是轮着来的,今年就到沉舟这边了。” 顾荇舟的脸色更难看,他似乎努力压抑着什么,又道:“沉舟不是还有别的地桩么?为什么……” 邵建璋呵呵笑起来,他站起身:“这是抽检。荇舟,你放心,我已经另外放进了别的地桩——哦,你认识的,就是叶家老二。去年刚过世的那个。” 顾荇舟急了:“可是理事长……” 邵建璋却不想再和他纠缠此事,他拎起布袋,又冲着魏长卿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车还在外头等着。阿畅,要多努力哦!” 魏长卿从震惊中回过神,他匆忙点头,又去给邵建璋开门:“理事长您慢走。” 眼看着邵建璋上了车,魏长卿这才关上了门。 顾荇舟眼神突兀地盯着他,突然道:“是你让理事长来取地桩的?” 魏长卿冷冷哼了一声:“关我什么事?你没听见理事长说,是抽检,抽着谁是谁。” 顾荇舟看着他,他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你去找了你爸,你爸又找了理事长……什么抽检?不过是幌子。” 薛畅他们本来在商量晚上吃什么,听见顾荇舟声音不对,都抬起头来了。 魏长卿被说破实情,脸上却毫无惭色。他傲慢地抱着胳膊,扬起脸:“就算如此,又怎么样?” 顾荇舟的那种表情,仿佛是要噬人。 他忽然指着门道:“魏长卿,你现在就离开沉舟。” 薛畅那三个,全都吓坏了! 他们赶紧跑过来:“先生!您在说什么呀!” 顾荇舟不为所动,他淡淡道:“从今天起,魏长卿,沉舟这儿就没你这号人了。你给我走!” 魏长卿不怒反笑:“你让我走?顾荇舟,你看过沉舟的产权本吗?” “……” “这栋楼的产权在我的名下。”魏长卿一脸嘲讽地看着他,“你想让业主走人?你算老几?” 顾荇舟的脸颊,轻轻抽搐。 望着他,魏长卿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悲哀。 他放下胳膊,哑声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才是沉舟的继承人,师父却要把沉舟的产权给我?因为他不相信你!他早就知道你靠不住!” 薛畅担心地看着顾荇舟,他觉得顾荇舟看上去吓人极了,就算顾荇舟当场碎掉,他也不意外。 好半天,顾荇舟才轻轻点了点头:“行啊,你是沉舟的产权所有人,你是沉舟真正的主人。” 他深吸了口气:“那好,你不走,我走。” 说完,顾荇舟用力推开薛畅,拔腿就往外走! 薛畅急了:“先生?!先生!魏大哥,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啊!” 魏长卿淡淡地说:“如果你就是为了那件事才留在沉舟,那么,现在沉舟已经没有你留下来的理由了。顾荇舟先生,你请便。” 这句话,像一记重击,打在顾荇舟的背上! 他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荇舟一走,那三个更慌了。 “魏大哥!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吵啊!” 魏长卿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都是他的助理。想和他一起走的,我不拦着。” 他说完,转头上楼去了,留下那三个面面相觑。 “怎么办?”薛畅问,“我们去劝劝魏大哥?” “这个时候我们上去说话,就是火上浇油。”关颖摇头,“两边都不要劝,先给他们一段时间冷静。” 薛畅却依然忧心忡忡:“可我从来没见他们吵得这么凶……万一真的闹翻了,怎么办?” “真闹翻了,先生早晚得饿死。”关颖悻悻道,“没了魏大哥给他做饭,他就只会吃糖块——连糖块都是魏大哥给他做的!” 苏锦也说:“没了魏大哥,沉舟破产指日可待。钱到手就乱花,从来都没个计划,要不是魏大哥,先生早就穷困潦倒了。” 薛畅被他们说得更加担忧,三个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主意来。于是只好散了各自回家,明天再看情况。 那天到家吃了晚饭,薛畅刚回房间坐下,就听见手机响。 拿起来一看,是关颖。 “阿畅,快来帮帮我。我一个人对付不了先生。” “先生怎么了?” “他在我爸的店里喝闷酒,这都喝了一瓶威士忌了……我劝不住,好兄弟,你快点过来。” 薛畅叹了口气。 和妈妈打了声招呼,薛畅出了门,关颖把店的地址发到了他手机上。 梦龄路127号。 薛畅知道梦龄路,高中的时候他跟着同学去过一趟,那次他们是为了庆祝一个同学的生日,结果薛畅的饮料里,被人下了摇头丸。 对方的目标其实是薛畅旁边的女同学,薛畅只是很倒霉地拿错了杯子。 为这事儿,薛畅被学校停课一礼拜还写了检查,连警察都找上了门,最后警方顺藤摸瓜,抓出了一个贩毒团伙……这都是后话。 就为这件事,梦龄路在薛畅心里的印象变得特别糟,不亚于西游记里的盘丝洞,那之后他再没去过梦龄路,就算偶然路过,也会加快脚步,赶紧离开。 但这次是关颖求助,又事关顾荇舟,薛畅自然不能推辞。 到了地方,薛畅抬头看了看,粉红翠绿的霓虹交相辉映,细彩灯管勾勒出扑克牌里红桃j的头像,上面的招牌写的是:oneeyejack 第204章 何以解忧 “欢迎光临!”伴随一个悦耳的男声,一位身形挺拔,容貌俊俏的年轻服务生朝薛畅快步走来。 “先生一个人?” 薛畅手心冒出汗:“呃,不是的……” 那服务生笑道:“您有伴侣预约?指定的哪位呢?还是需要我替您找一位?” 薛畅更慌,他结结巴巴地说:“呃,那个,关颖……关颖在吗?” 那服务生一听,笑得更暧昧:“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小关先生是不陪客的。要不,您换一位?” 薛畅大窘! “你弄错了!”他脸涨红了,“我是关颖的同事!我有急事找他!” 服务生醒悟过来,他赔笑道:“抱歉!您请进。” 原来店里非常大,大理石的地面嵌着云纹,光滑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暗彩的砖墙上贴着五六十年代好莱坞的电影海报,洁白的旋转楼梯以海螺般完美的曲线,一直深深通入高处,于璀璨光影中隐没不见。大厅正中停着一辆银色的敞篷克莱勒斯,车头插着殷红欲滴的玫瑰花。有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爵士乐,老黑人吹着萨克斯,音量不大,韵味十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儿,甜丝丝的酒精味儿,还有不知名的馥郁花香,细细杂杂混在一起,颇有旖旎之感。 薛畅觉得头大,自从进来以后,就有好多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朝他抛媚眼,弄得他抬头不是低头也不是。 真是个妖精洞啊! 正这时,一群人从楼上走下来,薛畅抬头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是关铁山。 这位秘书长今天换了一身白西服,再加上油头粉面的打扮,显得有点妖妖娆娆的,甚至带上了一股风尘味儿。 他旁边,是个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中年人和关铁山不知说了句什么,关铁山的笑容变得十分轻浮,他冲着楼下坐着的两三个年轻男孩招了招手。那些男孩子就像飞鸟一样,轻快地跑过来,纷纷向那富商问好。 交谈中,那富商始终用暧昧的目光盯着其中一个嘴唇红红,眼睛亮亮的男孩,终于,他把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扶在了那男孩的腰上。 关铁山也留意到了这一细节,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然的微笑,然后,他冲着那男孩轻轻点了点头。 薛畅完整目睹了这一幕。 所以,咱们的秘书长其实是个老鸨?他不由暗想。 就在富商带着男孩出门的那一刻,薛畅无意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他用上了精神体。 富商臂弯里揽着的,并不是什么男孩子。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大猞猁。 “在看什么?” 关铁山的声音在薛畅耳畔响起,他吓了一跳,赶紧立正站好。 “秘书长,晚上好!” 关铁山看薛畅这样子,不禁笑起来:“你这儿跟我军训呢?这么严肃干什么?” 薛畅对关铁山抱有着相当程度的好感,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好奇。 薛畅见过他像颇有威仪的领导,一板一眼给年轻梦师们训话,也见过他在儿女面前化身“甜心老爸”,呵护宠溺二十四孝做足,更见过他黑白分明,当众指责关颖行事不当,缺了道义。 此刻,又见他在这沉沦的风月场中,操着皮肉生意,一言一笑,透出骨子里的轻浮和凉薄。 一个人,竟然可以拥有如此多、如此截然不同的面相,难怪是三级梦师。薛畅暗想,人格的复杂和多层次,在这位秘书长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过来是找关颖的吗?” 薛畅赶紧回答:“听说我们顾先生在店里喝酒……” 关铁山诧异地扬了扬眉:“荇舟在我这儿?” “是。而且喝得很凶,小颖哥劝不住,叫我来帮忙。” 关铁山叹了口气:“那你去劝劝他吧。” 他又吩咐刚才那个服务生,把薛畅带去酒吧。 跟着服务生绕过大厅,远远的,薛畅看见顾荇舟坐在吧台前,一个身着黑丝绒马甲的酒保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还没到跟前,薛畅就能明显感觉到,吧台周围的梦场很特殊。 他悄悄聚起精神体,这才看见,围绕着吧台的是一圈乳白色的光,乳白从外到内,颜色由浅入深。 这说明吧台周围的魇化物质极低,对梦师来说非常安全。 服务生走到近前,和酒保打了个招呼:“小关先生,有人找你。” 酒保抬起头来,却是关颖。 薛畅赶紧走过去:“先生,小颖哥。” 顾荇舟一看是他,不由皱起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薛畅有点尴尬,他看看关颖,没说话。 顾荇舟点点头:“是关颖把你叫来的——不知道好孩子是不来这种地方的吗?” 关颖没好气道:“先生,您说这话亏不亏心?您可是我们店的常客。” 顾荇舟淡淡地说:“我又没说我是好孩子。” 薛畅局促地在顾荇舟身边坐下来,关颖问他:“喝点什么?” “矿泉水就行。” 顾荇舟嗤之以鼻:“喝什么矿泉水?关颖,给他一杯长岛冰茶。” 薛畅吓了一跳:“不行,我喝不了烈酒!” 顾荇舟笑起来:“你怕什么?尽管喝,记在我的账上。” 顾荇舟醉了。 虽然举止如常,只是眼睛有点发红,但薛畅感觉得到,顾荇舟已经失去了平日里那份淡漠寡言。 先生失控了。薛畅暗想。 关颖不声不响给薛畅倒了杯巴黎绿,顾荇舟看见,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吧台:“再来一杯。” 关颖看了顾荇舟一眼,拿过矿泉水要给他倒上。 顾荇舟不悦,伸手挡住他:“我不要这个。我要12年的老詹姆森,不加苏打水也不加冰,听见了吗?” 关颖叹了口气:“先生,您已经喝了一晚上了。” “那又怎么样?” “您喝得太多了,这不好。” “好不好用你说?难道我没钱给你吗?”顾荇舟冷冷道,“要我把你们老板叫来吗?” 关颖盯着他,半晌,终于还是倒了一杯酒,送到顾荇舟面前。 薛畅担心起来:“先生,您别喝了,喝酒误事伤身,这不是您说的吗?” 顾荇舟慢慢摇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他忽然笑了笑:“我现在有点明白江临了。早我怎么没想到这么好的解决办法?” 薛畅忍不住道:“酒精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先生,江临他都戒酒了!” “嗯,他是个傻瓜。”顾荇舟喃喃道,“如果我是江临,我才不会借酒浇愁。我会第一时间赶到沉舟,把姓顾的那个小子一枪干掉。” 薛畅吓了一跳! 关颖站在不远处,他低头拿着一块布,专心致志擦着杯子,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面无表情。 就像一个称职的酒保。 顾荇舟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吧凄迷的灯光下,他的眼中渐渐有了悲色。 “阿畅,如果沉舟不存在了,你打算去哪儿?” 顾荇舟突然这么一问,连同关颖,也停止了擦杯子的动作。 薛畅更加吃惊:“沉舟不存在?怎么会!” “沉舟一旦关门,苏锦可以回苏家,关颖也可以回他爸爸这边。”顾荇舟抬头看看薛畅,声音里饱含着悲伤,“阿畅,你去哪儿呢?你有没有地方去?” 这最后半句,竟把薛畅说得鼻酸了。 沉舟真没了,他能去哪儿? 他刚刚拿到一级证,刚刚在沉舟扎下脚跟,薛畅甚至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要不,我写封推荐信,你就去魏总那边。”顾荇舟喃喃道,“先在新海源做着,有魏总和你舅爷爷照顾你,总不至于出差错。” 薛畅急了:“先生您在说什么!我在沉舟呆得好好的,我不去新海源!” 顾荇舟却像没听见,他兀自举起杯子:“再来一杯!” 关颖站在那儿,抓着抹布一动不动。 顾荇舟生气起来,他高声喝道:“酒保!再来一杯威士忌!听见没有!” 关颖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摔抹布:“先生!您是打算来个急性酒精中毒吗!” “那又怎么样?”顾荇舟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不能在别处喝酒,秘书长开的店子,也不能喝吗?那你们应该在门口挂上一个牌子,‘顾荇舟禁止入内’。” 这时,关铁山走过来,他笑道:“在说什么?” 顾荇舟扬起脸,伸手指着关颖,一脸傲气:“秘书长,你儿子不肯卖酒给我。我有钱的。” 关颖把两个空瓶子咣当扔出来。 “一晚上喝了两瓶威士忌!” 顾荇舟睁大眼睛,故意道:“奇怪,酒保还管客人喝多少酒吗?” 关铁山笑道:“荇舟,你来我这儿过酒瘾我没意见,你一年到头不能在外头吃,也不能在外头喝,唯一能沾酒的地方就是我这儿,所以我叫小颖负责你的安全,他若不管你,我才要骂他。” 顾荇舟侧过身来,轻蔑地看着关铁山:“秘书长,为什么不让我喝酒?你家的酒有毒吗?” 关铁山叹道:“喝了两瓶也够了。这样吧,今天就到此为止,这些酒不好,明天,我叫关颖给你拿瓶37年的格兰菲迪!” 说着,他又叫来一个服务生,让他把顾荇舟送回去。 关颖对薛畅说:“你跟着车,一路把先生送到家,记住,要送进家里去!看着先生进客厅,知道吗?” 顾荇舟见人家开赶了,只好从凳子上起身,他的脚步不稳,薛畅伸手想扶着,却被他推开。 旋即,顾荇舟稳住身形,朝店门外走去。 第205章 不醒梦 薛畅忧心忡忡在后面跟着,他看得出,顾荇舟的步伐貌似稳稳当当,其实步态里,隐含着微妙的僵硬感,那是竭力控制自己的结果。 关铁山的下属开着顾荇舟的罗密欧,顾荇舟坐后排,薛畅坐在副驾驶座。一路上,他不断回头打量顾荇舟的情况。 顾荇舟一动不动靠在车窗上,两眼仿佛失焦一般,呆呆望着窗外。见他这样,薛畅心中愈发担忧。 车一直开到顾荇舟的住处,那是一栋高层公寓楼。到了停车场,司机帮薛畅扶顾荇舟下了车。 好意谢绝了司机,薛畅独自扶着顾荇舟进来公寓。关颖告诉过他,顾荇舟的家在17楼。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电梯里,薛畅用力架着顾荇舟,他能闻到顾荇舟身上浓重的酒味儿。这刺鼻味道令薛畅莫名心情低落。 “先生,您家的钥匙在哪儿?能给我吗?我帮您开门。” 没反应。 薛畅只觉身体一沉,差点被顾荇舟拽到地上。他这才发觉顾荇舟醉了,他闭着眼睛,半个身子挂在薛畅身上,仿佛一点劲都没有。 难怪都说醉汉身子沉,他暗想,先生看上去明明这么瘦,怎么喝醉了以后,比魏大哥还要重。 电梯门打开,薛畅扛着顾荇舟从里面出来,俩人一步一趔趄,好容易挨到了1703门口。 薛畅靠在门上,他又在顾荇舟大衣口袋摸了好半天,这才摸到了钥匙。钥匙刚送进锁孔,就见大门上猛然弹出一圈光晕! “是谁?”门里发出顾荇舟的声音,薛畅明白,这是用精神体录下来的门禁。 他赶紧聚集精神体:“我是薛畅。” 光晕识别出他的精神体,向内收缩,消失。钥匙轻轻一扭,门打开了。 薛畅扶着顾荇舟进来屋子,关上大门。他将钥匙扔在门口的桌上,又用半个身子扛住顾荇舟,吃力地往里走。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薛畅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弄错了,这不是卧室而是书房,屋里只有几面靠墙的大书柜,还有一把白色塑料椅子。 奇怪,一般最里面的房间不都是卧室吗? 先生家里的安排真奇怪啊! 薛畅只好扛着顾荇舟,转到了隔壁房间,再一看,依然是堆满了书的书房! 连着转了四个房间,没有一个是卧室! 薛畅傻眼了。 顾荇舟的这套公寓,一百个平米左右,除了偌大的客厅,还有四个房间。 然而薛畅没有找到一张床! 何止是没有床?连沙发都没有。 房间里只有书,书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房间都是如此,另外就是几把白色塑料椅,而且一看就知道,坐上去不会太舒服。 没有床,没有沙发,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顾荇舟怎么把自己的家弄成这样? 这还怎么住人?! 难道这里不是顾先生的住处?薛畅想,关颖说的明明就是1703啊! 薛畅脑子里一团混乱,喝醉了的顾荇舟死沉死沉的,他快要扛不动了。 怎么办呢?薛畅苦恼起来,如果有床,他能把先生放在床上,不行还能放沙发上。可现在是连张躺椅都没有…… 实在没辙,薛畅只好把顾荇舟放在地上。 薛畅喘着粗气,在顾荇舟身边席地而坐,他低头看了看。 顾荇舟睡着了,他侧卧在地上,微微蜷着身子,似乎睡得非常熟。 薛畅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了。 他想回家,又很不放心顾荇舟,他怕顾荇舟半夜醒来会呕吐,万一呛着怎么办呢? 而且就这么躺在地上,连床被子都不盖,明天早上肯定会感冒的。 薛畅不死心,他又站起身,往每个房间仔细找了一圈。 这次他可以确认,顾荇舟家里真没有被子。 没有被子,没有床,没有毛毯没有枕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内阳台摆着一个衣柜,里面是寥寥几件衣物。 怎么会这样?! 好歹是居家的地方,就算没有被子,总得有床垫什么的吧! 秉持着这个顽固的念头,薛畅继续在顾荇舟家里翻箱倒柜,他正搬了凳子上爬下爬的时候,一不小心,薛畅把一件东西碰到了地上。 那是一本相册,跌在地上翻开来,有几张照片从里面滑出。 薛畅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 他拾起地上的照片,无意间看了一眼,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扇铁门。铁门的上方写着“长滩路幼儿园”。 薛畅一怔,这名字很耳熟……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上过这所幼儿园。 所以顾先生为什么单独拍了一张幼儿园门口的照片? 薛畅心生好奇,他忍不住翻了翻那本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其中有几张,是在另外两家不同的幼儿园里拍摄的,从幼儿园大门到里面的教室,还有午休的卧室…… 薛畅的心,咯噔一下! 他认出来,那两所幼儿园他也上过! 小时候,因为频频生病以及其它一些原因,薛畅在入学前,曾经换过三个幼儿园。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为什么顾先生要拍下这些幼儿园的照片? 为什么顾先生会特意找到自己上过的三所幼儿园?! 照片看起来很新,明显是近几年拍摄的。薛畅忽然灵机一动,他把那张长滩路幼儿园的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翻过一看,果然,背面写着字! 那是顾荇舟的字迹——“零零年秋,麦收时,胳膊被镰刀砍伤,血液记忆追溯至长滩路幼儿园” 另外一张写着——“零二年春,被长卿的手工课刀具割伤大腿,血液记忆追溯至花宝宝幼儿园” 第三张写着——“零三年冬,被厨房菜刀切到手,血液记忆追溯至春天幼儿园” 这是什么意思? 零零年秋天? 那年薛畅三岁,刚刚上幼儿园……没错!就是这个离他家最近的长滩路幼儿园! 有关键的线索,正在努力拼凑…… 手机突然响了。 薛畅回过神,他停下思考,赶紧把相册收起来,放回到书架上。 打来电话的是关颖。 “回家了吗?” “还没。”薛畅苦恼地说,“我还在先生这儿。小颖哥,先生这里怎么没有床?” 关颖笑起来:“你要干嘛?想留宿?赶紧回去吧!别惹先生生气。” “不是呀!”薛畅分辩,“先生喝醉了,躺地上睡着了,我怕他会感冒……” 那边,关颖略停了停:“你说什么?” “先生睡着了,我找不到被子……” “先生睡着了?!” 这下,薛畅听出关颖的声音不对了,他赶紧道:“是啊,睡得还很沉……” 没等他说完,那边突然挂了。 薛畅呆了呆,他无措地看看手机,心想,要不要再拨过去? 他正犹豫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魏长卿。 “魏大哥……” 薛畅话没说完,那边魏长卿的语气非常急促:“阿畅,荇舟在你身边?” “是的。” “他睡着了?!” “是啊。”薛畅弄不懂魏长卿如临大敌的语气,他担心起来,“魏大哥,怎么了?” “你去推醒他!” “啊?!” “去把他推醒!”魏长卿厉声道,“快!如果他醒不过来,你就用点力气!” 薛畅只好放下手机,转身去推顾荇舟。然而推了两三把,顾荇舟毫无反应。 薛畅咬着牙,索性双手抓着顾荇舟的肩膀使劲儿摇晃! “先生?!先生!醒醒!你醒醒!” 没有用。 顾荇舟被他晃得像断了线的木偶,然而连眼睛都没睁开。 薛畅拿起手机:“魏大哥?我叫不醒先生……” 话没说完,那边挂断了。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手机! 今晚这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第三个电话进来时,薛畅已经认命了。 他没好气道:“都说了,我叫不醒先生!他喝醉了!喝了两瓶威士忌!” “我不是来问你这个的。”苏锦的声音在凌晨听起来,格外清晰冷静,“阿畅,你现在就起来,去把先生家里的门窗全部关上!窗帘也放下来,灯都打开!另外把大门锁好,我和魏大哥还有关颖这就赶过来,除我们之外,不要放任何人进屋!” 薛畅被他这番话吓得跳了起来:“喂,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怕,我们马上到。”苏锦说完,挂了电话。 第206章 无边之境 第一个赶到的是魏长卿。 他让薛畅给他开了门之后,没有进客厅,却先在玄关处仔细查看了一番。 薛畅发现他用上了精神体。 “门禁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魏长卿总结,“那就不是在家里出的事。” 出事? 魏长卿大步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躺在地上的顾荇舟。 他走到顾荇舟跟前,蹲下身来,抓着顾荇舟的肩膀摇了摇:“荇舟?荇舟?” 依然没反应。 薛畅紧张起来:“魏大哥,先生到底怎么了?” 魏长卿的脸色看起来相当糟糕:“我现在没法给你准确的答复,但是荇舟的精神体应该出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阿畅,你进沉舟这么久,见过荇舟睡觉吗?哪怕只是打瞌睡。” 魏长卿这么一问,薛畅怔住了,他仔细想想,摇摇头:“从来没有。” “荇舟他是不睡的。”魏长卿说,“自从我师父出事,他就再也没睡过觉。” “怎么可能!”薛畅叫起来,“人怎么可能不睡觉!” 对人类而言,睡眠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纳粹曾做过“睡眠剥夺”实验,结果证明,长时间无法入睡,人的精神会遭到严重摧毁。 普通人要睡觉,梦师同样也要睡觉。 从梦师的角度来看,睡觉是一种必不可少的修复过程,当一个梦师入睡,他的精神体会散开,还原为私人梦境。这时候他的精神核,会主动整理和修葺自己的私人梦境——这是只有梦师才拥有的能力。 并不是说,普通人的精神核就不会维护自己的私人梦境,然而普通人的维护经常不得法,很多时候精神核是在做无用功,比如明明是窗子破了,却一个劲儿去修屋顶,白费力气给屋顶加上一层又一层防雨棚,全不管窗玻璃已摇摇欲坠…… 这里面,最严重的无用功“爱好者”,就是精神分裂患者的精神核。 但是梦师的精神核不是这样。 梦师具有一种天生的能力,他们能够客观全面地考察自己的私人梦境,知道什么地方是完好的,什么地方亟待修缮。健康的梦师,他们的精神核对自身梦境的维护,通常高效而且得法。 这种维护梦境的能力,还会随着梦师对自身精神体的不断锤炼,变得更有效,更精确。 可想而知,如果一个梦师不睡觉,他的私人梦境将日渐荒芜和破损,继而影响到精神体……一旦精神体出问题,魇化就是必然的结果了。 然而,如果这个梦师并不担心魇化呢? “荇舟的私人梦境,结构非常特殊。”魏长卿迟疑了一下,才道,“它有自动净化的功能。” 魏长卿的那片刻迟疑,让薛畅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协会始终怀疑梦境之砥就在顾荇舟身上。 “我师父生前就发现了他这个特质,但一开始,除了梦境能自行净化之外,和我们普通梦师的梦境没什么区别。异常情况是在荇舟十岁之后出现的。” “是因为十岁之后,精神体成形了?” “不是,是他十岁那年拿到了一级证。从那之后,荇舟就能跟着我师父一起接案子了。” 薛畅还待问清楚,此时关颖和苏锦纷纷赶到。 苏锦一进屋就捂鼻子:“这是喝了多少酒?!点个火星就能炸了。” 关颖没好气道:“整整两瓶威士忌,不加冰。” 苏锦瞪他:“你当时怎么不劝劝!你就由着先生喝?” 关颖一听火了:“我怎么劝!先生拿着钱来买酒喝,我是个酒保!我有什么权力不卖酒给他!” 魏长卿止住他们:“别吵了。他这不是简单的醉酒,是出事。” “魏大哥,现在怎么办?” 魏长卿弯下腰,一把抱起顾荇舟:“先回沉舟再说。” 那三个都是开车来的,魏长卿把顾荇舟放到后座,又让薛畅看着别让他睡得滚下来。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薛畅不觉得疲惫,只觉得心慌。 “魏大哥,你为什么肯定先生不是简单的醉酒?”他终于问。 “因为我见过他喝醉是什么样。”魏长卿低声说,“荇舟就算喝醉了,也不会睡着——况且两瓶威士忌算什么?他的酒量远不止如此。” 薛畅越想越担心:“难道说那两瓶酒……” 魏长卿突然打断他:“阿畅,那是秘书长的店。” 薛畅顿时收住。 店是关铁山的店,倒酒给顾荇舟的是关颖……这些环节都是有保障的,他没必要去怀疑关氏父子。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一行人回到沉舟,魏长卿把顾荇舟放在安全屋的床上。 “咱们进荇舟的母梦看看情况。”他说,“应该是私人梦境出了事。” “可是我们几个没有进入先生母梦的途径……” “我有。”魏长卿说,“我给他的精神核绣过音乐,那次我特意留了一条进出的路。” 说话间,魏长卿制造出了一个梦场。 魏长卿和顾荇舟母梦的联系,是一间厨房。 不是沉舟的厨房,这厨房看起来更简陋,更窄小,墙面还有点脏脏的。厨房炉子上热着菜,旁边电饭煲噗噗冒着白气,翠绿的白菜搁在水龙头下面,看样子刚洗干净…… “这是哪儿?”薛畅小声问。 “是我师父的宿舍。”魏长卿低声道,“荇舟在这儿住了很多年。” 他们跟着魏长卿从厨房出来,面前却出现了一个简朴的农家小院儿。 院里有几只鸡,角落里堆着金黄的稻草,高大的槭树把细细绿叶铺满了天空……然而院子里没有人。 魏长卿快步朝着一间低矮柴房走去,他一把推开柴房的门,冲着里面喊:“荇舟!顾荇舟!” 柴房里空无一人。 “果然出事了!”魏长卿紧皱眉头。 关颖惊讶地四下看看:“魏大哥,这里是先生的母梦?!” “对。他被我师父搭救之前,就生活在这种地方。” 薛畅也很惊讶,柴房加上前面的小院儿,统共只有巴掌大……先生的母梦为什么这么小?哪怕是沈崇峻,他的母梦范围也比这大得多。 “魏大哥,先生的母梦,应该不止这点范围吧?” “当然不止。荇舟的母梦范围无远弗届,没有尽头,所以他从来不入睡。” 等等,什么叫“没有尽头”?! “走吧,先去找找。”魏长卿说着,率先进了柴房。 薛畅他们赶紧跟上。 第207章 未知电梯 钻进柴房,薛畅这才发现,外面看上去又小又破的木板房,里面竟然是个电梯! 他们四个正在一座电梯里。 电梯内部的空间很大,大得近乎不当,摆上一排拐角沙发再塞进两盆阔叶植物都绰绰有余。 薛畅的目光落在楼层键上。他注意到,此刻他们站在0层。 怎么会有零这个楼层?! 楼层键一共只有九楼,似乎并不高。 “最开始。荇舟的母梦电梯里没有楼层键,只有开关门按键。每次打开都是刚才那个柴房。”魏长卿说,“变化是他拿到一级证之后出现的。” 第一个发现秘密的人是江沉水,他在顾荇舟拿到一级证之后,就开始带着养子接案子,借此来培养顾荇舟的职业技能,不久,江沉水发现养子的母梦有了新东西——电梯里出现了楼层键。 江沉水吃惊之余,随手按了一个按键走出去,结果发现,那正是他手头案主的母梦,那次工作顾荇舟也参与了。 魏长卿指着楼层键道:“这不是楼层键,确切地说它更像遥控器,因为这十个数字是可以随意组合的,你能去1到9楼,也能去29楼,甚至可以去到999楼……所以我才说荇舟的母梦无远弗届,没有边际。” 薛畅不禁骇然! “先生到现在为止,一共接过多少个案子?” “包括我师父当初带着他一起接的,一共是137个。” “那么137楼以上的楼层又是去哪儿?!魏大哥,你去过吗?” 魏长卿摇头:“没有。荇舟叮嘱过我,除了零层,别的楼层就算开了门也不要出去。他说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我能平安回来。” 说到这儿,魏长卿斟酌着,又补了一句:“荇舟对自己的母梦也并非全然了解,他始终保持着强烈的怀疑。他和我提过,他说这间电梯似乎‘另有灵魂’,他甚至怀疑有什么……在此进出。” 薛畅他们听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所谓私人梦境,从字面上就能理解,它是“私人的”、私密性的,除了治疗的梦师(还得先签署保密协议),按道理,没有外人能进入。 关颖颤颤道:“能随意进出……那不就成了公共梦场了?” “所以荇舟不敢睡觉。”魏长卿叹了口气,“尤其我师父过世之后,他的警惕性变得更高,疑心也更重了,他总和我说这电梯有问题,一开始我觉得是他太敏感,胡思乱想。可我怎么安慰他,他都不能充分信任自己。” 梦师熟睡时,精神体会还原为私人梦境,但即便不睡,白日里走神恍惚时,自然放松时,精神体也会不由自主散开。 对精神体来说,“散开”是常态,“聚集”才是刻意的行为。 想避免私人梦境出现,梦师只有最大限度地聚集精神体……这就太累了。 为了得到强大的精神体,勤奋的梦师会抓紧一切时间锻炼自己,就像经常拉筋,能够让身体韧性越变越好一样——但到了顾荇舟这个程度,就是24小时不停的“拉筋”,换做普通梦师,根本承受不了如此的高强度。 然而顾荇舟不是普通梦师。 他甚至不会魇化。 “每次电梯门打开,荇舟的母梦都会恢复到最佳状态。”魏长卿说到这儿,微微皱眉,“我们都怀疑是这道电梯门起了作用……” 一旁的苏锦道:“难道门才是先生的本体?” 关颖瞪了他一眼:“别瞎说!如果门是本体,先生怎么会怀疑它?” 苏锦又顺手拿起墙上的报警电话:“这东西有什么用?” 关颖吓一跳,刚想阻拦他,苏锦却朝里面喂喂了两声。他皱眉看看手里的听筒:“没法拨号。这电话能打给谁?” 他话音刚落,就听从听筒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当然是打给我的!” 那声音正是顾荇舟! 四个人,齐齐吓了一跳。 魏长卿一把夺过听筒:“荇舟?荇舟!你在哪儿!” 顾荇舟冷冷道:“你管得着吗?老子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薛畅心中不由一动,他还从来没听过顾荇舟自称“老子”。 魏长卿皱了皱眉:“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我们很担心你。” 那边发出一声冷笑:“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前脚把我赶出沉舟,后脚就开始担心我?魏长卿,你不如去拿个奥斯卡最佳表演奖!” 薛畅他们几个,目瞪口呆! 顾荇舟的态度怎么变得如此恶劣? 关颖忍不住了,他劈手夺过听筒:“先生!魏大哥是真心担忧你的安危!你别这么说他!” “我怎么说他,关你什么事?”顾荇舟冷冷道,“还轮不到你来谴责我!” 关颖忍了忍:“我没有谴责先生的意思。我是想帮助先生……” “你帮我?”顾荇舟竟笑起来,“你能帮我什么?暖床吗?就关颖你那点技术,我还嫌笨手笨脚呢。” 苏锦从关颖手里拿过电话,淡淡道:“先生,您说话太难听了。” “我以为苏锦你已经习惯了呢。”顾荇舟故作震惊地说,“从你们苏家出来的人,不早就该抛弃礼义廉耻了吗?” 苏锦飞快挂上了电话。 “我和先生是清白的!”关颖又怒又羞,脸涨得通红,“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种事!” “那不是荇舟。” 魏长卿一句话,大家都愣住了。 苏锦点头:“魏大哥说得对,那不是先生。” 薛畅试探着问:“可那明明是先生的嗓音……” 苏锦冷冷道:“走失的是精神核。精神核是幼童,刚才那个声音是幼童吗?” 薛畅颤声道:“那刚才那个是谁?!” 谁也答不上来。 苏锦忽然问:“魏大哥,先生之前提到过,说这电梯似乎另有灵魂,还说有莫名的东西进出其中?” 魏长卿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 “另外,这道电梯门自带净化功能,因此先生的梦境才从来就没有魇化过。”苏锦靠在电梯墙壁上,他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么净化下来的魇化物质,都去哪儿了呢?” 关颖哆嗦了一下:“你该不会是说,魇化物质都藏在门里了吧!” 苏锦语气凉凉地说:“也许藏在墙上这个电话里了。” 众人惊惧的目光,全都转向了电梯墙上的挂壁电话。 “听筒里面那个,决不是先生。这一点我赞同魏大哥的看法。”苏锦继续道,“人格通常是稳定的,先生的人格尤其稳定。先生是个有分寸的人,不可能毫无缘故就攻击我们,更不可能说出如此失礼的话来。那个声音只是模仿了他。” “那我们要去哪儿找先生的精神核?!” 魏长卿说:“荇舟告诉过我,他在自己母梦里设置了一个避难所,一旦有事,精神核可能会进入避难所。” “那是哪一楼?!” 魏长卿在楼层键上,输入了四个零。 “一个零,是刚才我们进来的柴房。两个零,连通的是协会。三个零是新海源——我师父过世后,荇舟拿到三级证之前,我和他当时是挂靠在我爸的工作室。四个零,就是避难所。” 电梯微微一震,启动了。楼层显示上没有别的数字,孤零零的四个零挂在上面,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五六分钟,电梯停了,门缓缓打开。 薛畅向外张望,他看见外头绿水青山,像个城郊的景观公园。 “这就是避难所?”他一边说着,一边要往外走,身后苏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 “等等!”苏锦转头问魏长卿,“魏大哥,你来过避难所吗?” “没有。”魏长卿摇头,“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非常不对!”苏锦飞快地说,“这不是避难所!这里我来过,这是上次我跟着先生治疗的那个抑郁症患者的母梦!” 魏长卿吃了一惊:“你确定?” “我确定。”苏锦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峦,“你们看,那个车道。” 那是穿越山体的四车道,薛畅忽然想起苏锦和他说过,顾荇舟在这个抑郁症患者的梦境里,把山体凿出了一个四车道。 “看见车道上方写的字了吗?” 如同现实中的穿山隧道上方,会写隧道名称一样,不远处那个隧道入口上,也写了四个朱红的大字: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是先生给这个案主特意写上去的座右铭。”苏锦说,“先生告诉我,只有让案主时刻记住‘那又如何’四个字,才能让其重拾信心,不再被抑郁思维困扰。” 苏锦说得没错,那四个字确实是顾荇舟的笔迹。 魏长卿迅速将薛畅拉进电梯里,又按下关门键。 “电梯出故障了!”他飞快地说。 本该是避难所的地方,却成了案主的母梦,这说明顾荇舟的母梦内部已经乱套了。 接下来,魏长卿又按下两个零,按照顾荇舟的说法,这是与协会,确切地说是与巡查总长的办公区相连的一个入口。 然而电梯门打开之后,他们没有见到苏镌的办公室,外面却是另一个案主的母梦。 “回柴房去!”魏长卿索性按下了一个零。 电梯门再度打开,薛畅向外张望了一下,他看见了两个和猪群玩耍的小男孩。 “还是不对!这是沈崇峻的母梦!” 电梯里的四个人,全都慌了! 难道他们四个被困在顾荇舟混乱的母梦里了吗?! “咱们回不去了!”关颖颤声道,“案主的母梦都是封闭的,就算和无序区有接口,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 而且他们也无法肯定,到时候无序区的接口究竟开在何处,万一是极深的无序区深处,那可就真的完了。 “不要慌。”苏锦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还有一个没试过。” 魏长卿的手心湿漉漉的,全都是汗,他又看看那三张紧张兮兮的面孔,伸手按下了三个零。 第208章 记忆复苏 门一打开,几个人不由屏住呼吸! 外头,是漆黑漆黑的无序区深处! 一个鱼头蛇身的怪物,呼地冲进电梯! 怪物的身体太长,钻进来的仅仅是一个硕大的鲤鱼脑袋,魏长卿右手一晃,利斧狠狠砍下去! 怪物发出凄惨短促的叫声! 鲜血激喷! 座钟那么大的鱼脑袋被砍断了。 苏锦眼疾手快,按下了关门键,魏长卿飞起一脚,在门即将合上的一瞬,将大鱼脑袋踢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了。 四个人惊魂未定,一个个瘫坐在了地上。 “完蛋,出不去了……” 关颖像发哮喘一样,急速抽着气:“四个零全都不对!” “电梯外头的空间紊乱了。”苏锦咬牙道,“得想办法求救……该死!这电梯是封闭的!” 这时,薛畅却从地上爬起来。他走到电梯门跟前,抬头盯着报警电话。 “阿畅,你干嘛?” 薛畅望着墙上的电话机,他忽然伸手抓住听筒,连同底座一起往外拔! 苏锦跳起来,他赶紧过去:“阿畅你干什么?”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薛畅费力地左扳右扳,想把电话从墙上取下来,“我想看看电话的后面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墙上的报警电话被薛畅掰下来,挂着电话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 那三个全都围了过来。 “这洞里是什么?电线吗?”关颖好奇地问。 苏锦想了想,竖起指头往里戳了戳,他忽然惊叫了一声! “有东西在吸我!” 魏长卿一把将苏锦的手拽出来:“别乱动!电梯已经不正常了!天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古怪!” “小心把你的手指头咬掉了!”关颖咬着舌头吓唬他。 “我来吧。”薛畅突然说。 魏长卿一愣:“你来?怎么来?” “我……我用触手探进去看看。”薛畅有点窘,但他还是认真道,“现在外头都乱套了,电梯四壁又严丝合缝,除了这个洞,再没可探究的地方了。我认为电话和它后面的洞,一定有问题!” 魏长卿和苏锦他们互相看看,现在大家被困在顾荇舟母梦的这所电梯里,和所有的连接都断开了,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薛畅说的,倒是唯一的办法了。 关颖有些担心:“万一里面的东西把你的触手咬下来,怎么办?” 薛畅笑起来,他满不在乎道:“咬下来就咬下来呗,触手这东西断了还能长。” 魏长卿只好点点头:“你小心点。” 情况紧急,薛畅也顾不得许多,从他的左肩上,探出一条粉红色的章鱼触手。那条触手并不甚粗,而且像面条一样柔软,它小心翼翼从那个不大的圆洞探进去。 那是一种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状态:虽然只是探进去了一只触手,薛畅却可以通过这只触手观察和感知到洞里的信息。 洞内的空间,远比他想的要大,里面充满了“生命物”。 然而,在这探索的过程中,薛畅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种过分熟悉、独一无二的味道,让他不禁产生了恐惧! 粉红色的触手,以细不可闻的速度,胆战心惊的,一点点向前探伸,终于,触到了那个东西。 薛畅心头,轰然一声。 那是一条同样柔软的触手。 空洞的黑暗中,对面的那条触手,缓缓缠上了薛畅肩上探出去的粉红色触手,它们散发出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是他自己的触手。 失落久远的记忆,犹如海浪般轰然而至。 那年薛畅才三岁,刚上幼儿园不久。他在幼儿园里和小伙伴打了起来,起因很小,是为了一个玩具。孩子们的争吵声把老师引来了,那是个一贯看薛畅不顺眼的女老师,她不由分说将薛畅拎到墙角,用严厉的语气叱责他,并且命令他“罚站”到午休为止。 三岁的薛畅,握着小拳头,僵硬地站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被小朋友抢走的玩具,胸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愤怒,那愤怒是如此强烈,一直到孩子们都去午休了,他却动都不肯动。 冷漠的女老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去睡?那你就站在这儿吧!” 狂怒,几乎要把薛畅给撕得粉碎。 如果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是梦师,甚或只是有梦师血统,那么他会惊恐地发现,从这个三岁幼童的小身体上,生长出无数章鱼一样巨大的触手! “杀死他们!全都杀死!!” 这是唯一回荡在当时的薛畅心中的念头。 然而就在触手飞出来,直奔沉睡的孩子们的那一刻,从无序区的虚空里,飞出一团血雾,忽地把章鱼一股脑罩住! 章鱼发出剧痛的惨叫! 血雾像强酸一样腐蚀着章鱼的肢体,它的触手一根接着一根断裂。 重伤的章鱼翻滚着,哀嚎着,它瑟缩起来,再也不敢向前半步。 血色的雾气安静下来,逐渐化为液体从章鱼身上滑落,那滩血液仿佛是活的,它灵活地卷裹着腐蚀下来的章鱼触手,悄寂无声退回了黑暗的无序区,很快一滴不剩。 三岁的薛畅倒在了地上…… 后来的事情,薛畅记得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入学前,他曾经辗转换过三个幼儿园,但处境始终很糟糕,因为他身上总是发生倒霉事故,所以无论是孩子还是教师,全都不喜欢他。 再加上常常生病,薛畅去幼儿园还没有去医院勤,最后妈妈和奶奶商量了一下,奶奶只好提前退休,留在家里带他。 竟然还有这样的缘故! 原来他早就生长出章鱼的触手了。然而每当他狂怒,想要大开杀戒的时候,这股血雾就会第一时间凭空出现,把他牢牢罩住,腐蚀掉他的触手,直至他再也没有杀伤力为止。 如是反复多次,薛畅,或者说那只章鱼,终于害怕了,它开始学着压制自己的狂暴,理解人世间的种种规则,学着“缩头缩脑”地活着……于是那团血雾,就再也没出现过。 渐渐的,薛畅忘记了皮肤沾到鲜血时的剧痛,忘记了飞出可怕血雾的无边梦境。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有过触手。 第209章 当年今日 这段记忆太过深远,而且被有意屏蔽了,此刻薛畅猛然想起,只觉得万箭攒心! “零零年秋,麦收时,胳膊被镰刀砍伤,血液记忆追溯至长滩路幼儿园……” 在顾荇舟家里无意发现的记录,让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骤然清晰。 触手沾到鲜血时所承受的剧痛,再次涌上了薛畅的心头——那就是顾荇舟的血。 那是和顾荇舟用鲜血压制变身小丑的他时,一模一样的剧痛。 虽然用自身的血压制住了暴走的章鱼,然而看来,顾荇舟对此却并不知情,只留下了一点记忆残片,否则他不会在多年后,仍旧执着于寻找事发的幼儿园,试图弄清缘故。 也许他逐渐发现,幼年的频频受伤流血,并非偶然。 直至二十年后,终于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主动划开了自己的皮肤,将血液滴在了暴走的触手上…… 只有顾荇舟能压制薛畅,只有顾荇舟从精神体里流出的血会让他害怕,因为他知道那滋味。 那被紧紧钳制的,来自天敌的痛苦滋味……在进入沉舟之前,薛畅早就品尝过很多次了。 那种恐惧里又夹杂着莫名渴望的古怪滋味。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对顾荇舟那份天然的敬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天敌早就在等他了! ……等着他这只章鱼,自投罗网。 就仿佛于无边的深夜中,独自身处席天卷地的暴雨里,薛畅的内心,这份惊涛骇浪的滋味,几乎要把他这数十年行走人间的底气一股脑摧毁。 魏长卿发现薛畅的脸色不对劲,他担心道:“阿畅,到底怎么样?如果不行就把触手收回来……” 关颖也急切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里面……都是我。” 这一句话,让那三个都愣住了。 关颖喃喃道:“什么叫里面都是你?” 薛畅闭上眼睛,他深深吸了口气。 “这电梯墙壁的里面,装满了章鱼触手。”他脸色苍白,声音很轻,“全都是先生从我身上腐蚀下来的,它们都还活着。” 魏长卿吃惊地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什么?!” 薛畅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我和先生……我们恐怕很早就认识了。” 电梯里,一时静得无人作声。 良久,魏长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就是荇舟不会魇化的原因。” 薛畅的那些章鱼触手,有祛魇的能力,这一点魏长卿老早就有所觉察,在负责处理楼上地桩的时候,魏长卿敏锐地发觉了地桩的变化,在邵建璋来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根触手,就能让地桩恢复理智,通达生死。 那么,塞满了一屋子四壁的触手呢? 关颖混乱地摆着手:“先不提这些玄奥的事,目前我们需要找到出电梯的办法!” 薛畅回过神来:“等一下,我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粉红色的触手继续向深处探进,他这才发现,里面的空间大得惊人。 在堆满了触手的黑暗中,薛畅看见了一扇门。 门上,挂着一个定时器,红色的数字正在不断减少。 那东西的造型,薛畅在无数影视剧里见过…… “有件事情,我必须立即告诉你们。”他声音有些变调,他的嗓子和手指都在发抖,但薛畅仍旧极力稳住自己,“请你们千万镇定,不要慌。” “是什么?” “我看见了一扇门,门上,挂着一个定时炸弹。” 冷汗,轰然一下,从所有人的头顶冒了出来! 关颖险些站不住! 他勉强扶住墙壁,咽了口唾沫:“就是说……就是说……” “就是说,对方不光想把我们关在里面,还想把我们一锅端。”苏锦的脸色白得可怕,但声音依然清楚,“阿畅,还剩多少时间?” “一分钟,现在是五十九秒,五十八,五十七……” 魏长卿用力抓住薛畅的胳膊:“阿畅,你能打开爆炸装置吗?” “我在尝试。” 薛畅试了两番,感觉不太得力,他索性又从肩头飞出两条触手。 三条触手一同摆弄着那个定时爆炸装置,触手十分灵活,很快就打开了爆炸装置的盖子。 犹如影视剧里常有的镜头,一红一蓝,两条电线出现在薛畅面前。 剪断哪一条?! 薛畅额头冒出冷汗! 他小心翼翼用触手去碰那两根电线,试图寻找出它们的区别,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剪断红色那根。” 黑暗中,他看见了顾荇舟……不,那是个虚虚的黑影子。 影子发出刚才电话听筒里的声音。 “如果剪错了,这里就会被炸飞。”黑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像顾荇舟,“阿畅,关颖还有长卿他们的命,可都在你的手上哦!” 薛畅盯着那黑色的影子,他觉得喉咙有撕裂的痛。 他的心在被拉扯,薛畅这才发觉,顾荇舟的声音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你不肯听我的吗?”那声音一如顾荇舟,循循善诱,“我什么时候伤害过你?阿畅,我做过令你失望的事吗?” 薛畅挣扎着,嘶哑道:“……没、没有。” “那就是了。”黑影顾荇舟的声音更加柔和,更加低沉,它凑过来,“阿畅,剪断红线!” 薛畅不动。 他想起了刚才苏锦说的话:“那不是先生。” “阿畅,剪断红线!”那声音带着点着急,“你怎么不听话?!阿畅!剪断红线!” 定时装置的数字,在不断跳动,十、九、八、七…… 剪断红线……那不是先生……剪断红线…… 魏长卿忽然握紧了薛畅的手臂:“阿畅!我相信你!” 关颖和苏锦也抓住了薛畅的胳膊:“阿畅!我们也相信你!” 他们那样用力握着薛畅的小臂,那种真切的热度和力度,让薛畅忽然从昏沉之中清醒过来! 他大喝一声! 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蓝线! 影子倏地消失了。 四周围,安静极了。 爆炸装置上的时间,跳到了零。 薛畅噗通跪在了地上。 ……他慢慢弯下腰,把汗湿透了的脸,贴在地板上。 等到平静下来,薛畅这才取下爆炸装置,推开了那扇门,里面藏着一个金色的手闸。 手闸的下方,是被拨乱的三位数字密码。 薛畅小心地把数字拨为三个零,然后扳下了手闸。 电梯启动,停稳,开门。 外面是魏军的办公室。 四个人顿时松了口气,前心后背都让汗给濡湿了。 魏军还在办公室处理公务,大半夜的忽然眼前梦场出现,儿子带着沉舟的几个年轻人从一扇门里走出来,魏军不由吃惊地站起身。 “长卿?!怎么这时候过来?” “荇舟出事了。”魏长卿说,“爸爸,我们是从他的母梦过来的——他在母梦里设置了一个和新海源对接的应急口。” 魏军更加吃惊:“荇舟怎么了?” “他的精神核不见了。”魏长卿说。 第210章 我不好爱 薛畅他们从新海源的公共梦场入口,借道到了老齐的梦境胡同,看见站在胡同口,正拿着大扫把扫地的老齐,四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这里,他们就不用担心迷失方向了。 关颖说,他要先回独眼杰克,查清楚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等他走了,苏锦对魏长卿说:“现在,只能指望魏大哥你绣在先生精神体上的那首曲子了。” 于是他们和老齐打了个招呼,然后直奔中转站。 依然是海边的那间休息室,依然是壁炉、钢琴和高背摇椅,只不过桌上多了一瓶花:白色瓷瓶里,插着一朵黄玫瑰——玫瑰还未绽放,却已枯萎。 当进入房间时,魏长卿身上的衣服也发生了改变,再度变成端庄的燕尾服。 “你们自己找位置。”魏长卿丢下这句话,径自走到钢琴跟前,掀开钢琴盖,弹了一个低音。 顷刻间,哗哗的雨落下来,屋外的紫丁香和野玫瑰被狂风摧残得不成样子。海浪卷起数丈高,雨越下越大,薛畅几乎看不清外面的景物…… 苏锦熟练地燃起壁炉,熊熊火焰让室内有了些温度,薛畅站在屋中间,只觉得仿佛在一乘小舟里,小舟之外就是惊涛骇浪…… “为什么会下暴雨?”他小声问苏锦。 苏锦半蹲在壁炉前,垂着眼帘,往火里放木块:“前景不妙。” 休息室的一切景观,都是梦师们心境的综合体现,上次他们来找苏锦,天色已然十分暗沉,但那时他们虽着急,却也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这次比上回还糟,苏锦出事,他们只是失去了一个伙伴,顾荇舟出事,却意味着沉舟工作室的覆灭。 苏锦找到的位置,是在圆桌旁边,他搬了一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桌上只摆了一本书,是本英文书,lawrenceofarabia 苏锦拿起来翻了翻,又心事重重地放下。 为什么偏偏是这本书?太不祥了。他暗想,这屋子里释放的每个讯号,都在暗示着悲观的结局。 薛畅这次没有再往钢琴上坐。 他绕着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坐在了壁炉旁边的高背椅上。 他觉得冷,外头的凄风冷雨让他瑟瑟发抖,唯有靠近壁炉的火焰,才能感到温暖。 “准备好了吗?”魏长卿问。 薛畅和苏锦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魏长卿静静坐在钢琴前,凝神了好一阵子,手指这才落在琴键上。 薛畅曾经以为,魏长卿给顾荇舟绣的音乐,又是他听都没听过的那种高雅古典乐,然而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当前面几个音节出现时,薛畅立即辨认出了它。 那是一首流行音乐。 歌手是大众耳熟能详的陈奕迅,然而歌曲本身并不广为人知,唯有薛畅这种医生的忠粉,才熟悉这首歌—— 你又美丽又伟大,又这么慷慨 我被厚待,亦相当意外 给你宠爱,这恋爱,结果倒下来 大概只是,我不好爱…… 一滴雨落在薛畅的手背上。 起初他以为是错觉,但很快发现,不是错觉,是真的在下雨。 屋子里怎么会下起雨来? 薛畅困惑地站起身,他忽然发现,自己不在休息室里。 他站在滂沱的大雨中。 不远处,蹲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的面前是散落的书包,书包里的书和卷子,洒了一地。 这是一个类似操场的地方,薛畅看见了不远处的跑道和单杠。他慢慢走到小男孩的身后。 小男孩的书包上,被人用彩笔画了个大红叉。 散落的课本,封面被谁撕破了,上面用黑色的油性笔,歪歪扭扭写着“顾荇舟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薛畅的耳畔,轰然一声! 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他看见了小男孩的脸。 那是顾荇舟。 ……幼年的顾荇舟,蹲在大雨的操场上,吃力地收拾着地上的书包。 狂风吹得雨幕如万千白练飘摇,雨大得看不清顾荇舟的表情。 倾盆大雨中,男孩的身影,渺小得像个逗号。 有人撑着伞从远处走来,那个人薛畅认识,是江沉水。 江沉水走到顾荇舟跟前,他用伞挡住雨水,又蹲下身,帮着顾荇舟把泡在雨水里的书本捡起来,放进书包里。 在捡那本封面撕破的语文课本时,江沉水看见了上面黑色的字。 他的动作停住,伸手撕去了那一页。 “小舟,你爸爸不是杀人犯。”江沉水一字一顿地说。 “他是杀人犯!”顾荇舟咬着嘴唇,尖叫着,“同学们都这么说!” 江沉水将书包挂在肩上,他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起男孩顾荇舟。 震天震地的轰鸣雨声中,薛畅听见江沉水坚定而清晰的声音。 “同学们说错了。小舟,你爸爸不是杀人犯。我是个警察,我说不是,就不是。” 这句话之后,雨水忽然就变得温柔,它们的流向发生了奇妙的改变,不再齐刷刷从天而降,却化作一股柔软的暖流,将男孩包了起来,像温暖的黑潮托住了一只不系的小舟。 薛畅跟着顾荇舟,在这暖融融的蓝绿色透明洋流中随波荡漾,身体变得又轻又软,音乐愈发婉转,那是被人抱着的感觉,像一个大个子抱着一个小孩子。 “……他们再敢欺负你,就和我说!听见了吗!”一个变声期少年的声音,“我一定会揍得他们满地找牙!” 薛畅想笑,他听出那声音是魏长卿。 四周围的绿色更明亮了,鲜绿鲜绿的,它们化为一个个碧绿的圆滚滚的西瓜。 雨幕消失,他和顾荇舟就漂在这浮满了西瓜的无边翡翠海里,乳酪蛋糕似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际,奶油般融融的月光洒在这西瓜海洋上,空气里充满了水果又香又甜的气息,不知何处传来轻快的、跳舞一样的美妙旋律,薛畅只觉得脚板发痒,他伸手抓住了顾荇舟。 年轻的顾荇舟那暗白的肤色,就像洁净的牛奶,底下压着绳索般青色的血管,他的身影漂亮得像刚刚诞生的新星系,他的嘴唇鲜红如婴儿,他的脸孔洁净似马蹄莲。 他美如神。 薛畅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他想跪下来,吻这尊神祗踏过的土地。 然而神却牵起他的手,他望向薛畅的眼眸,清澈得令人发憷。 ……在这孤独的,翡翠一样美丽的星球上,一切生物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们俩,伴随着轻快的节奏,在这碧绿的海面上翩然起舞,起舞。 海水有了一丝异动。 平静的海水起了波澜,不祥的波涛一阵汹涌过一阵,海水出现了古怪的颜色,有惨白的东西飘过来,薛畅忽然一阵惊恐:那是人头骨! 海水瞬间变得血红! 他看见顾荇舟四肢齐齐折断,身首分离…… 薛畅惨叫起来! 然而很快,海水消失,骨头消失,顾荇舟也消失了。 第211章 锦瑟百鸣 有人在大力摇晃他,薛畅睁开眼睛,是苏锦。 “你怎么了?叫那么大声……” 薛畅从混乱中逐渐回过神,他迟钝地看看四周,自己依然在休息室里。 魏长卿也从钢琴前站起身:“阿畅,发生了什么事?” 薛畅呆呆地看着他们,忽然,他眼圈红起来,哽咽道:“先生、先生他死了!” 魏长卿耳畔一声巨响! 他一把抓住薛畅,他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可是努力了两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苏锦却还保持着镇定:“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薛畅的声音发抖,“先生的身体断开了,被压碎了……淹没在血海里!” “你是在哪儿看见的?无序区吗?” 苏锦这么一问,薛畅愣住了。 刚才那片漂浮着西瓜的翡翠海,是在哪儿呢?那不像是无序区,但也不像某个有明显标记的有序区。 “可我真的看见了……”薛畅低下头,声音苦涩。 苏锦又转头问魏长卿:“魏大哥,阿畅说的那些,你看见了吗?” 魏长卿好不容易才让紊乱的心脏平静下来,他哑声道:“我没看那么清楚,但我确实看见了血海,就像阿畅说的,还有……骨头什么的。” “在哪儿?!你能确定方位吗?” 魏长卿摇摇头:“苏锦,你刚才没听出来吗?我的琴声跑调了。” “确实不太对,后半截变成了舞曲风格……” “伦巴。”魏长卿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节奏会出错,就像遇到了龙卷风,我根本分不清方向。” 苏锦若有所思:“你们都看见了血海,但你们都不能确定出事的地点,这让我觉得十分可疑。” “可疑?” 苏锦忽然问:“魏大哥,你给先生绣的钢琴曲,碎了没?” 魏长卿被他这么一问,顿时醒悟,连忙道:“没碎。” “你确定?” 魏长卿定了定神:“碎了就没法弹了。刚才我是自己停下来的——太奇怪了!调门和节奏全都错了,但继续弹下去是没问题的。再往下,我真不知最后会弹出个什么来。” 苏锦点头:“不管怎样,人还在。” 薛畅迟疑地看着他们:“可是……” 苏锦皱眉想了想:“看来得找人帮忙了。” 他走到钢琴跟前,抬手在空中飞快画了个符咒。薛畅看到,苏锦在那个符咒中隐藏了一个汉字:鸣。 符咒一成形,休息室内顿时出现各种悦耳的声音,仿佛宽大的教堂内,百人合唱,无数管风琴一同奏响。 这本来无形的乐声,逐渐在空气里显出形状来,先是尾羽,后是身子和腿,最后出现了头部…… 那是一只金色的大鸟,金光灿灿漂亮而精致,身长略比丹顶鹤小一圈。 鸟的翅膀上,能看见琴键一样分明如刻的印记,它的前胸和尾羽,看起来仿佛是由弦乐器的琴弓和琴弦构成的。 “这是百鸣。”苏锦说,“凤育九雏之一。” 那只黄金璀璨的鸟,落在苏锦面前,十分矜持地向他弯了一下鸟脖子。 苏锦非常郑重地弯腰回礼。 “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他很客气地对那只鸟说,“我们弄丢了一首曲子,钢琴曲弹到一半就跑调了。” 百鸣冷淡地说:“小主人不用客气,就是这台钢琴吗?” 苏锦点头,他又低声对旁边的薛畅道:“百鸣专门治疗与音乐相关的疾病。” 那只金色的大鸟飞到钢琴跟前,它伸出翅膀,轻轻拂过钢琴键。 钢琴键竟然自动发出了声音,就是刚才魏长卿弹的曲子。 金色的百鸣歪着鸟头,细细听了一会儿,语气不悦道:“怎么把曲子弹成这样?弹琴的人是中风了吗?” 魏长卿:“……我没中风。” 百鸣又转过身来,看着魏长卿,它朝着魏长卿轻轻挥动翅膀。 魏长卿只觉得一股不可抗力,从他的丹田处冲涌上来! 他不可抑制张开嘴,用“啊”的方式,唱了七个音阶。 “够了。”百鸣止住他,“看来天赋很好,不是庸才。” 魏长卿:“……” “这就奇怪了。”百鸣像人一样,用一只翅膀托着自己的下巴,“为什么突然跑调成这样?” 苏锦恭敬地说:“钢琴师认为是遭遇了外力控制。” 百鸣想了想:“外力?那就找找看吧。” 它用翅膀拂过钢琴,钢琴再次响起魏长卿弹的《我不好爱》。 金色的百鸣扇了扇翅膀,在钢琴上方飞了起来,它起初绕着魏长卿飞,飞过魏长卿,又在屋内转圈。 苏锦赶紧把窗户打开,他以为百鸣要飞出去找。 然而并没有。金色的鸟始终在屋内盘旋,似乎要把每个角落都飞一遍。 最终,它落在了薛畅面前。 “在这里。”百鸣突然说。 那三个全都一怔。 苏锦问:“在哪里?” “在这个人的身上。”百鸣看看魏长卿,“钢琴师说的是对的,曲子确实遭到了外力的控制。” 百鸣抬起翅膀,又指了指薛畅的前胸:“力量来源于这里。钢琴师弹这首曲子,是为了追寻某件东西对吗?我听出曲子里缀着一小片人类的精神体——你们要找的东西,并没有离开这屋子,它就在这个人身上。” 苏锦和魏长卿全都错愕了,薛畅更错愕:“在我身上?没有啊!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就在你身上。”百鸣继续道,它用翅尖,在薛畅的左胸口画了个圈,“在这里。” 那是人类精神核所在的位置。 屋里安静下来,琴声也停下来。百鸣收起翅膀,它站在屋中间,平静又高傲地看着他们。 “我不会弄错的。错位和缺乏美感的音乐,会让我的精神核极度不适。”百鸣说着,扫了他们仨一眼,“看来你们中间,出了个内敌。” 薛畅一听,顿时又惊又怒:“你说谁是内敌!” 魏长卿赶紧拉住他:“阿畅,别冲动!” 他拉着薛畅的胳膊,好说歹说把薛畅拉到一边去。 苏锦无奈地看着百鸣:“不管怎样,今天麻烦你了。” 百鸣却轻轻抬了一下翅膀:“小主人,我能单独和你说句话吗?” 苏锦看了一眼魏长卿他们,快步走到窗边:“什么?” 百鸣的金色翅膀一展开,自动将苏锦围起来,成了个密闭空间。 “小主人,你这个有问题的同伴,恐怕和‘那一位’有关系。” 苏锦吃惊道:“真的?!” 百鸣说:“你是知道的。我的精神核是由‘那一位’遗留下来的气息,经过亿万年的演变,自然生成的。就像远古的森林变成了煤矿石油。但我不确定他和‘那一位’到底是什么关系,很可能他和我一样,都是由那一位遗留下的东西化形而成。” 所谓“那一位”,是无序区少部分高智慧生物对它们的创世主的尊称。 苏锦心里飞过一万个念头,但此刻他只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的。” 他说完,又深深朝着百鸣鞠了个躬。 百鸣也矜持地点点头:“告辞。” 它金色的身体化为无数金色光点,光芒转瞬即逝。 百鸣消失了。 百鸣一走,薛畅就对着苏锦不满道:“那个鸟无凭无据就说我有问题,它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阿畅,百鸣智慧度非常高,连我爸都要敬它几分,它不会胡乱作判断的……你先不要着急。” 薛畅又委屈又激动:“可它说先生的精神核在我身上!根本就是胡说!如果我害了先生,当初我怎么会打电话把你们一个个叫过来?我逃跑不就好了!” 他这么一说,苏锦和魏长卿不禁互相看了看。 从关铁山的助理离开,到魏长卿赶到,这中间的一个小时,顾荇舟身边确实只有薛畅一个人。 他们固然是信任薛畅,但谁也没法解释为什么百鸣会一口咬定薛畅不放——如果把此事送去协会裁决,协会自然会采信百鸣的说法。 看出他俩的犹豫,薛畅更加愤怒,他伸手一把从脖子上扯下顾荇舟留给他的那枚扳指。 “魏大哥!这是你家的驱魇骨!它能测谎!我现在就发誓给你们听!” 说着,薛畅将扳指高高举起:“如果我伤害过顾先生,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没有任何动静。 魏长卿本来心中有那么一丝疑惑,这下也迅速消失,他赶紧走过来:“阿畅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我和苏锦当成什么人了!我们不可能怀疑你!” 薛畅红着眼睛道:“魏大哥,我也想快点找到先生的精神核。可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那只鸟会盯上我。” 魏长卿无言,只得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苏锦却突然说:“阿畅,你肯定没有伤害先生,但百鸣说的恐怕也是真的。” 那两人诧异地看着他,苏锦想了想:“我有个猜想,现在还说不清……我这就去证实。” 第212章 端倪 苏锦从沉舟工作室出来,他上了自己的车,然后给苏镌打了个电话。 “爸爸?你还没睡吧?在家吗?” “我在梦远楼。”苏镌说,“有事?” “嗯,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和你说。” “那你过来吧。” 苏锦一直把车开到梦远楼,此刻已经快三点了,酒楼早就打了烊,苏锦掏出钥匙,从后面的员工通道上了楼。 到了三楼,苏镌还在办公室,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的账本。 “爸爸怎么还在忙?”苏锦有些诧异,“这些事情,不都是交给小师叔的吗?” “叶慎谦被我开除了。”苏镌淡淡地说。 苏锦更加吃惊:“开除?!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事?” “你别管。”苏镌推开账本,“说吧,为什么这么晚过来?” 苏锦定了定神,这才把今晚顾荇舟出事的前后,告诉了苏镌。 苏镌一听,皱起眉,他摘下眼镜,站起身来:“明天协会可要热闹了。你们确定了出事的原因吗?是不是酒的问题?” 苏锦想了想,谨慎地回答:“理论上,关铁山的店不应出问题。” 苏镌轻蔑地哼了一声:“那可难说。” 苏锦早就知道,他父亲和关铁山水火不容,虽然两家店全都在梦龄路上,都是行业的龙头,甚至就连店址相隔也不过百米距离,却是王不见王,互相都当对方不存在。 “……关颖已经回去查了,暂时还没反馈调查结果。”苏锦说着,又把后续他们寻找顾荇舟精神核的过程,和苏镌说了。 苏镌听完,皱眉不语,良久,他才道:“薛畅这小子诸多古怪,每次都能闹出让人想不到的事。那么,你今晚过来,是想问什么?” 苏锦仔细想了想,这才道:“爸爸,我想知道,康氏兄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康秋溪和康秋微是巡查员的领头人物,也是苏镌最贴身的亲信,但它们并非苏镌独创,而是苏镌从上一任巡查总长那儿“继承”所得。 每一任巡查总长在宣誓就职后,就能获得巡查员的使用权,巡查总长能以个人的喜好,随意塑造它们。如果希望更灵活地操控它们,巡查总长还可以将自己精神体的一部分融入它们。 康秋溪和康秋微,它们的外形是苏镌塑造的,它们的性格里有苏镌的影子,它们的名字也是苏镌给取的。 据说郑麒麟的巡查员是一群活泼的小男孩,造型和幼年的郑轶十分相似——这群巡查员兼具照顾陪伴幼童的功能。 “巡查员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苏锦问,“它们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苏镌沉吟片刻,这才道:“我并不清楚巡查员的物质构成,我只知道,当初我接手到的,是一大团能量。我也曾问过我师父,巡查员究竟是什么,他老人家没告诉我。但有一种传闻,巡查员是从混沌身上获得的,它们是混沌的边角余料,类似于我们人类的头发和指甲。” 苏锦震惊道:“混沌?就是无序区生物说的‘那一位’?可这东西不是不存在吗?!” “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苏镌纠正儿子,“种种迹象表明,混沌是存在的。不要轻易下否定的结论。” 苏锦无奈:“爸,你也开始迷信了?所有关于混沌存在的言论,都是来自于无序区生物,不是考察过了吗?混沌只是无序区生物的某种信仰,类似于无序区生物的上帝……” 苏镌淡淡道:“迷信?在普通人眼里,我们梦师不就是迷信的产物吗?” 苏锦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混沌和我们梦师一样,在竭力避免让无关者注意到它的存在?” 苏镌回到书桌前:“我的意思是你问完了可以走了,我还有一堆事。” 苏锦听出父亲不想再谈下去,他只好走到苏镌身边,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回去了,爸爸,你也别忙太晚了。” 这是苏锦很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后来因为父子隔阂,一度中断。 这次他死而复生,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对父亲的深深依恋。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忽然回头:“啊对了,爸爸,我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离开梦远楼,苏锦回到自己的公寓,进屋时他看了看表,五点了。 拉开窗帘,城市的晨曦还未来到,天色依然是黑的。 但苏锦不太想睡。 他进了书房,屋内一暗,梦场出现。只见梦场内堆满了书籍。 苏锦顺手抽出一本来,那本厚厚的书,封面写着《无序区生物谱系图》。苏锦打开书页,快速掠过导读,翻到第二页上。 一头庞然大物自书页上浮现,静静停在房间里。那是一头轻轻摆着尾巴的硕大的鱼。 三维立体图的下方写着:鲲。成年鲲的精神核能量最高可达100000t,目前仅发现一头,年龄约2100岁。 下面还有几排细小的字,是对鲲这种生物的具体分析,苏锦把书往前翻,他打开了第一页。 书页上,一片空白。 下面却出现了具体的文字:混沌,目前所知无序区最古老的生物。年龄:不详,精神核能量:不详,形态:不详。生存状态存疑。 “生存状态存疑……连是否存在都不能确定。可以说一无所知。” 苏锦喃喃说着,他关上书,没有收起梦场,却用精神体打了个电话。 手机那边很快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这种时候接电话,可是会得心梗的哟。” 苏锦笑起来:“大哥,你没睡吧?” 苏榕哼了一声:“我忙着呢!有事?” “大哥,你对混沌这种生物,有什么想法?” 苏榕很诧异:“混沌?不是虚构的生物吗?” “你认为是虚构的吗?”苏锦来了兴趣,“你日常接触了那么多无序区生物,它们口口相传的上帝,你觉得不存在?” 苏榕不耐烦道:“那是它们的上帝,又不是我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无序区生物一个个那么傻,智商平均不到80,话都说不清。它们的上帝,估计和尼安特人心里的神一样,只是因为太傻,解释不了过于复杂的自然现象罢了。”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的飞廉不在其内。它可聪明了!阿锦,它竟然能听懂概率学,而且还能举一反三……” 苏锦赶紧打断兄长那长篇大论的赞美诗。 “先回到混沌这儿来。大哥,如果,我是说如果,混沌进入一个人类的身体……” “怎么可能!”苏榕对苏锦的假设嗤之以鼻,“人是肉做的,是有极大限制的生物,而且人体极为精密,一个弄不好就出事了。别说混沌,就算是熙凤,让它进入一个人类的身体,也会导致那人全身爆裂而死——妖魔化爆炸的例子,你还见得少了?人体最多最多,能承受3000t,那就已经是严重的狂态,是在肉体爆裂的边缘了。” “可你怎么解释诺亚画舫?那也是个人……” “那不是个人,那是一艘船!”苏榕打断他,“一艘不会说话,不会唱歌也不会做数学题的船!”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做数学题?爸爸不是说,他进去之后做了一整本《九章算术》吗?” “那只是事先设定好的程序。”苏榕没好气道,“它和爸爸交谈过吗?给一个学外语的文科生出那么多数学题,它有没有表示过一丝歉意?没有!因为它不是人!” 苏锦笑起来。 “你的假设根本不成立,第一,混沌不存在。第二,混沌就算存在,也无法进入人类的精神体。”苏榕总结道,“当然,如果你想利用无序区生物的这种巨神崇拜,搞个教派,自封教主……” “我没那么无聊,收一堆癞蛤蟆黄鼠狼当教徒又有什么好。”苏锦叹了口气,“不和你说了,我去睡觉。” 第213章 爸爸们的战争 苏锦只浅眠了四个钟头,起床后,他再度匆匆赶往沉舟。 顾荇舟依然沉睡,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关颖已经到了,苏锦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昨晚的调查有了下文。 “恐怕,真的是在店子里出的事。”关颖艰难地说。 独眼杰克是一家夜店,每晚出入其间的人很多,出入其间的“非人”则更多。关铁山是协会秘书长,而且精神体呈兽形。这就决定了他和无序区生物的沟通,远比普通梦师来得顺畅和频繁。 很多无序区生物都在独眼杰克打工,普通人喜欢独眼杰克的夜夜笙歌,热闹非凡,梦师们却不经常去,因为店里的中高阶生物太多又太集中,导致魇化物质的浓度直线攀升。 按照赵柔嘉的说法,秘书长的店子是“低配版魇道”、“无序区动物园”,特别适合强壮的梦师锻炼精神体,然而对不够强的梦师来说,危险性相当大,这其中就包括了关铁山自己的儿子关颖。 为了锻炼儿子,同时又不伤害到他,关铁山在酒吧周围做了特殊的设置,使酒吧的魇化物质降到最低。 苏镌曾经很损地说,独眼杰克的酒吧就是个“保育园”,因为关颖一旦感觉承受不住,他就会钻进酒吧不出来——这种躲在父亲造好的港湾里逃避风险的行为,实在也谈不上什么“锻炼”。 但关铁山总觉得儿子天生体弱,需要照顾,所以他对店内进出人员有严格的筛选,对打工的无序区生物更有一套严格的管控。 “我爸可能是太过于防备无序区生物,结果这次,被大活人钻了空子。”关颖揉了揉发青的眼窝,“昨晚我们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少了一名员工。” “是谁?!” “就是昨晚,带着阿畅你来吧台的那个人。”关颖哑声说,“名叫凌霄,我们都叫他霄霄,去年春天从别的店跳槽过来的,起初我爸也考察过他一段时间,但在他身上没发现梦师的气息,我爸以为他是个非梦师血统的普通人,而且身世也非常干净,就留下来了。” 昨晚打烊后,值班经理报告说找不到凌霄,关颖刚好赶回店中,他直觉就感到此人和顾荇舟出事有关。于是关铁山调出所有的监控,结果发现,凌霄曾擅自出入他的私人酒庄,而且在监控上留下了精神体的痕迹。 那两个威士忌空瓶,已经被关铁山拿去化验,具体的检验报告还没出来,但残酒中,确实含有不明物质。 苏锦皱了皱眉:“秘书长是不是太草率了?只考察了一段时间就放心让他进自己的店?” 关颖顿时涨红了脸,他嚷嚷道:“不能怪我爸啊!上次协会为了阿畅走魇道的事情,专门在店里开会,理事们全都是霄霄带路到楼上的!你爸爸还和霄霄说过话!你爸那么厉害,不也没看出来吗!” 薛畅心急地打断他:“这个凌霄,到底是什么人?” 关颖低下头,半晌,才道:“他是个梦想家。” 薛畅霍地站起身! 他也涨红了脸:“小颖哥,你们不能随便下这种判断吧?就算那人是个非法梦师,那也不一定是梦想家……” 关颖说,“只有梦想家能隐藏精神体的气息,伪装成无血统的普通人。这是他们的独门秘诀。一般梦师是做不到的,更别提在我爸面前常年隐藏气息,那太难了。” 魏长卿也说:“这种案子不止一起两起,协会那边已经总结出规律了。阿畅,是你爸爸那边的事,和你没关系。” 苏锦道:“这是爸爸们的战争。阿畅的爸爸蒙了我爸,害了关颖你爸,我看,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我们。不过我觉得,眼下不是没有办法。” 关颖抬头,诧异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打算?” 苏锦站起身来,他抱着胳膊在屋里走了两步。 “下面我要说的,很可能你们会觉得匪夷所思,但请耐心听我说完。前不久,我们曾讨论过薛畅为什么能看见我家部分祖先的生平。我当时说,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精神核丢失。我曾经怀疑我家这些族长的精神核在薛畅这里,但遭到了薛畅的反驳。他反驳的理由是,他不光看见了这些死了几百年的人,他还看见了我爸的过去。” 那三个全都静静听着。 “所以我一直很不解,薛畅为什么能看见我爸的少年时代?除非阿畅也拥有我爸的精神核。” 关颖悻悻道:“那是不可能的。” “不,那是可能的。”苏锦转过身,看着他们,“如果他拥有我爸爸的精神核的复制品,这一切就能说通了。” 关颖捂脸道:“别胡说八道了!精神核又不是文档!你以为你爸爸是康秋溪?” 薛畅也无奈道:“就算苏锦你的理论成立,我什么时候接触过你爸爸的精神核?我根本就没有……” “你有。”苏锦打断他的话,“在寄居蟹的屋子里,你变成了巨大的章鱼,那次你接触过我爸爸。” 他一提章鱼,那三个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苏锦明白过来,他摇摇头:“各位,薛畅的章鱼问题就是房间里的大象,咱们既然都知道,就不要刻意回避了。” “好吧,就算阿畅变成了章鱼,又怎样?” “那次在寄居蟹的屋子里,我断手断脚趴在地上,薛畅和我爸为了救我,曾经联手行动,借助唱歌的方式,将能量灌输到了我的精神核上。” 苏锦说到这儿,转向薛畅,“我爸唱到一半,你化为章鱼,粘在了我爸爸的背上。我昨晚问过我爸,他说当时他的后背仿佛液化了,和章鱼融在一起了,他还感觉你钻进他的体内,在里面到处寻找……我想,我爸精神体的心脏,你一定也触碰到了,甚至很可能被你吞噬——在精神体成形的状态下,精神核会化为心脏,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常识。” 薛畅大张着嘴,他看着苏锦,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没有伤害我爸,最后退出来,让我爸爸的精神体保持了完整。”苏锦思忖着,慢慢道,“但我相信,你已经获得了我爸精神体的全部信息,甚至将我爸爸的精神核,复制出了一个。” 第214章 师门大过家门 魏长卿费劲地想了好半天,这才艰难地说:“苏锦,你的意思是,阿畅也复制了荇舟的精神核?” “甚至包括魏大哥你当初绣在先生精神核上的那一小片精神体。”苏锦补充道,“所以昨晚,百鸣才会追到薛畅身上——魏大哥,你当时说就像被龙卷风给卷跑了,之所以会跑调,就是因为阿畅精神体能量太大,像龙卷风一样,对音乐造成了扭曲。后来我找来了百鸣,百鸣被你的琴声带着,也追岔了路,它追到的并不是原件,而是复印件,可能是因为复印件近在眼前,路途最短。” “阿畅是什么时候接触过荇舟的精神核?!” “一级考试之前,先生给他做精神体spa的时候。”苏锦说,“使用spa仪器,双方的精神体几乎可称裸裎相对,阿畅要想接触先生的精神核,太方便了。” 魏长卿的脑子像被狠狠敲了一锤! 他想起来了,顾荇舟曾经说过,他没能给薛畅做spa,反倒被薛畅吞噬了精神体。 关颖脸色有点发白,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这么说,阿畅也吞噬过我的精神体……就在藏经阁里。” 苏锦点点头:“现在看来,阿畅对他人的‘拷贝’——姑且用这个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自觉的习惯:他的精神体模仿过我们在座全员的外貌,甚至还模仿过大橘。但是最终,却定格在关颖你和先生身上,他的斑马外形完全就是你俩的结合体,我怀疑,是因为他曾经吞噬过你和先生的精神核。” 苏锦又叹了口气:“我不太爱说‘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不可思议都是真相’这种cliché,如果你们能拿出更合理的解释,我愿意修改自己的结论。” 薛畅听到这儿,忍无可忍,他一下子站起身来! “你们别这么说我!不要把我说得像个吃人怪兽!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苏锦和颜悦色道:“我没说你伤害过谁。阿畅,正相反,我觉得你这了不起的能耐,就是我们营救先生的最大机会。” 薛畅怔住:“营救?怎么救?” 苏锦想了想,这才道:“虽然刚才我用了复制这词,但我认为,你的能力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那种简单的复制粘贴,毕竟复印机复印出的a4纸是没有灵魂的。” 关颖牙疼似的揉着脸,他呻吟道:“我理解不了你的意思。苏锦,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苏锦看关颖的眼神,就像学习委员看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差生。 “打个比方,有七个康秋微,它们都是从康秋溪身上复制出来的,被我爸分配在了不同岗位。某日,康秋溪,原初的那个,受到攻击身体破裂了。那七个全都感到了,它们感到身体上部被一只牛角撕开,甚至也知道攻击的牛角来自于一个什么样的生物,乃至是在什么地方受到的攻击,周围又发生了什么事……那七个全都一清二楚,了解得就和原初的康秋溪一样多。” 魏长卿点头:“明白了。我们现在发愁的就是找不到荇舟精神核的下落,如果阿畅能将那个复制的精神核完整呈现出来,那么我们就可以借助这个复制品,了解到荇舟此刻在哪儿,以及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锦松了口气,那意思是,总算有一个不是笨蛋。 薛畅却更为难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关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各位,协会的理事们即将抵达沉舟。其中包括理事长和副理事长,巡查总长,吴音,江临还有郑轶。” “吴音也来了?”魏长卿皱眉:“糟糕!他们想把荇舟带走。” “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协会。”苏锦果断道,“一旦由协会主导营救,我们四个就只能听从安排,那就变成彻底的局外人了。” 关颖揉着眉心,低声道:“到时候,先生就成了协会内部斗争的砝码,我们四个的要求是没人理会的。” 魏长卿点点头:“谁控制了荇舟,谁就有希望拿到梦境之砥——到时候荇舟的死活,他们可不会管。” 薛畅心下暗自吃惊,他本想说舅爷爷不会那么做,但话到嘴边,又有了几分迟疑:舅爷爷……真的不会那么做吗? 协会内部的党派之争,说得赤裸些,就是关、苏两家的势力争夺战。包括邵建璋,本身没有家族势力,只能依附于魏家和关家这种大世家,魏家随着魏军的卸任似乎隐退了,于是关家就被推到了前台。 如果一心捍卫自家利益,关颖和苏锦本应立即展开对顾荇舟的争夺。 但正因为他们太清楚协会内部的斗争残酷到了何种程度,所以更不能容忍顾荇舟变成协会砧板上的鱼肉。 薛畅忽然想起,魏长卿曾告诉过他,梦师有一个不成文的行规,那就是“师门大过家门”。 对梦师而言,拜师,是件极重大的事。一旦拜入师门,对方必将倾其所有教导你,保护你。身为弟子,你也必须奉上绝对的忠诚。这种深度捆绑,决定了老师的敌人必然也是自己的敌人。 谁也不愿自己的家族和自己的老师产生冲突,所以梦师拜师经常不出家门,就算选择了外人,两家也有多年的渊源。然而,如果双方真的发生冲突,梦师们往往会选择老师。因为家族只是过去,而师门则是未来。 尽管苏锦和关颖算不得顾荇舟的弟子,只是助理,但这个原则依然在他们身上起效。 “可是我们怎么阻止他们带走先生?”薛畅越想越着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抬也能把先生抬走,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啊!”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带走荇舟!” 魏长卿丢下这句话,站起身,朝外走去。 他们四个刚刚下楼,就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薛畅抬头一看,好几辆车朝着沉舟这边慢慢开过来。 魏长卿转过身来,他看着薛畅他们仨,用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道:“决不能失去主导权!营救的事,必须由我们沉舟单独完成!” 关颖握了握拳头:“对!哪怕和他们打一架!” 薛畅摇头:“我不能打我舅爷爷……” “不用打架。”苏锦冷静地说,“我有办法。” 第215章 不能动 薛畅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办法,门铃就响了。 魏长卿上前一步,拉开大门,将邵建璋等人迎进了沉舟。 来的是邵建璋,苏啸兄弟,郑轶江临和吴音。 邵建璋摆摆手:“你们别客套了,荇舟呢?他现在人在哪里?” “在楼上,各位请跟我来。” 魏长卿将一行人带到二楼安全屋。 郑轶率先走到床边,他掏出听诊器,仔细检查了一下沉睡的顾荇舟。 “生理上倒没什么问题。”他抬头看看魏长卿,“他这样有多久了?” 魏长卿回头看看薛畅。 “昨晚十二点左右睡着的。”薛畅垂着眼帘,小声说。 郑轶站起身来,对吴音道:“你来吧。” 吴音走到床边上,她坐下来,取下脖子上的祖母绿项链,将它握在左手里。 项链垂下来,落在顾荇舟的胸口。 薛畅感觉到有梦场形成,但他没有看见梦场。 过了一会儿,吴音拿开项链:“母梦还在,基本形态完好,不缺什么。但精神核不在里面。” 薛畅暗自吃惊,吴音连梦场都没展开,她就知道了顾荇舟的精神体状况。 魏长卿补充道:“母梦确实在,外观也没损坏,但空间紊乱了。昨晚我们四个差点没能出来。” 江临在一旁问:“顾荇舟的公寓那边,你们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魏长卿说,“门禁完好无损。” 江临点点头:“那就是在关铁山那边出的事,我等会儿过去找他。” 关颖眼帘微微一垂。 苏啸叹道:“就这么把荇舟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还是送去梦师医院吧,吴院长,你安排一下……” 郑轶却忽然道:“不如送我那边去。” 苏啸一怔:“送你那边?中心医院?” 郑轶点头:“我那边也有安全梦场,封闭性良好,不比梦师医院差。” 苏啸摇头:“郑轶,荇舟不是生理上出问题,他是精神体中毒了,精神体的病,当然得送咱们梦师自己的医院。” 郑轶却坚持道:“我不这么认为。精神体随时都会影响到生理,一旦大脑出现问题,吴院长那边没法做磁共振,别说磁共振,他们连ct都做不了。” 苏镌此刻却淡淡地说:“你刚才不是说,生理没问题吗?” “我只能保证此刻顾荇舟的生理没问题。”郑轶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谁能保证接下来?万一今晚就出事呢?精神核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万一落在谁的手上,天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动手!” 苏啸道:“就算出现问题,再从梦师医院送到中心医院,也未尝不可……” “苏副理事长,某些疾病,拖延一分钟都会要命,更别提运送病人的路上也存在风险,做磁共振本来就需要时间,如果是脑出血,在我那儿马上就能动手术,如果是血栓,溶栓药物用得越早越好,用晚了,就算保住性命,身体也会丧失协调性——你想让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个歪嘴斜眼的瘸子?” 苏啸领悟地看了一眼邵建璋。 邵建璋到现在没表态,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按之前的估计,邵建璋肯定反对他把顾荇舟送去梦师医院——那边是吴家和赵家的地盘,邵建璋在梦师医院根本说不上话。 他本来还奇怪邵建璋为什么不出声,郑轶这么一闹,苏啸明白了。 “原来是找了郑轶当先锋。”苏啸在心中冷笑,脸上的笑容却很为难,“理事长,您怎么看?” 谁知邵建璋还没开口,魏长卿却突然道:“我们不打算送荇舟去医院。” 他这么一说,在场理事们全都愣住了。 吴音柔声道:“长卿,不能让荇舟就这么躺在这儿……” “我们几个商量过了。”魏长卿坚持道,“荇舟暂时不送医院,他哪儿也不去,就留在沉舟。” 郑轶不悦道:“不送医院?!万一出事怎么办!” “等必要的时候,再送医院。”魏长卿说,“郑医生,这儿离中心医院很近,甚至比梦师医院到你那儿还近。到时候我送荇舟过去。” 苏啸直摇头:“胡闹!人都成这样了,你们还在讳疾忌医?” 关颖说:“我们不是讳疾忌医。啸伯伯,理事长,我们自己在想办法……” 苏啸叹道:“小颖,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为了给你爸爸减少责任,就置荇舟的生死于不顾!” 关颖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颤抖着道:“啸伯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啸似笑非笑道:“小颖,你爸已经递交了辞呈,你放心好了,协会这边不打算过度追责。你呢,也别给你爸爸抹黑了。” 关颖气得要暴起,苏锦却一把按住他。 “大伯,我们确实不打算送顾先生去医院。” 苏锦这么一说,苏啸终于有点惊讶了:“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呢!” “我们自己去找顾先生的精神核。我们肯定能找到!” 苏镌皱起眉头:“阿锦,现在不是说大话的时候。” “我没说大话。”苏锦摇头,“爸爸,就在你们来之前,我们接到了顾先生传来的信号,他说他此刻被囚禁起来了。” 此言一出,别说苏啸他们,就连魏长卿那几个也吓了一跳。 薛畅刚要转头发问,关颖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薛畅顿时醒悟,赶紧收起惊讶的神色。 苏啸吃惊道:“你们是怎么接到他的信号的?” “我们在阿畅的精神体外衣上看见的。”苏锦一本正经地说,“阿畅的外衣,刚才出现了几行字,就是顾先生的字迹,他说他此刻被囚禁,要求我们必须留在沉舟,连同他的身体一起,都不能挪动。” 苏锦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还吩咐,不要让外人进来——我们觉得各位不算外人,所以刚才魏大哥就放你们进来了。” 全都是胡扯!魏长卿想,这么幼稚的谎话,谁会信?! 亏他还以为苏锦能想出什么高大上的办法! 苏啸很明显是不相信,但又不方便驳侄儿的面子,只好故意道:“你们没拍下来?” “没,字消失得太快了,没来得及。”苏锦说,“不过字迹消失后,阿畅的精神体外衣就变成灰色了。” 薛畅哭笑不得,他的精神体外衣灰化都好几天了,根本和顾荇舟无关。 然而苏啸那几个却被这句话说动了! 邵建璋道:“阿畅,你显出精神体来!” 薛畅只好聚集精神体,果不其然,他那被众人熟知的斑马外衣,此刻变成了纯灰! “老天!真的灰化了!”郑轶震惊道,“阿畅你没事吧?!” “薛畅没事。”苏锦摇头道,“有事的是顾先生。各位,精神体外袍灰化的涵义,你们都很清楚,这说明人陷入了绝境,既然阿畅本身没事,那么陷入绝境的自然就是顾先生。我不知道先生究竟采取什么办法和阿畅建立了联系,甚至使用了他的精神体外袍——他确实在我们每个助理的精神体上做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记号——既然先生这么吩咐,我们只好照办。” 这下,苏啸无话可说了。 邵建璋开口道:“既然是荇舟本人传递过来的讯息,我想,我们还是尊重他的要求,不要挪动他的身体。” 苏啸无可奈何,但还是不死心:“那也不能放在这儿不管。就这么人事不省,睡上一个礼拜,人还是得出事。” 邵建璋点点头:“那么这样吧。再给你们一天时间。” 他看看魏长卿他们:“明天,如果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你们立即把他送医院。” 第216章 各人眼中 送走了协会众人,魏长卿锁上大门,一行人再度回到二楼。 “只争取来一天时间。”他皱眉道,“太短了。” 苏锦说:“耽搁久了生理确实会出问题,哪怕水分摄入不足都很危险。” 关颖摘下手表,放在桌上,他抬头看看他们:“各位,只剩24个小时了。” 魏长卿看看苏锦:“你有什么主意?” “阿畅,把镜牢之舞展开。” 薛畅明白了苏锦的意图,他起身走到房间中间。 显出精神体,他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身体还未动,精神体外袍的衣袂却飘动起来。 他的脚下,出现了一面镜子。 魏长卿目睹这一幕,心中再次泛起难言的意味。 镜牢之舞,魏家的不传之秘,这数百年来,魏氏梦师赖以傲视群雄的独门绝技……却偏偏中断于他父亲魏军之手。 有段时间,魏长卿为此深恨魏军,他甚至偏激地想,连祖传绝技都继承不了的人,怎么好意思活着?魏长卿自小就坚信,只要努力,他早晚都能重新掌握镜牢之舞。 魏长卿第一次尝试镜牢之舞,就被破碎的镜子割伤,精神体全身血流不止,幸好被江沉水发现,险险救回了一条命。 魏长卿深受打击,在此之前的十年间,他将祖父的录像看了不下百遍,自以为掌握得很熟练,他觉得他的精神体达到了千t,条件应该成熟了。 ……没想到,整个舞蹈他只坚持了不到三分钟。 他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魏家的绝技,想学的人很多,但几乎每一个都铩羽而归,包括协会最强的吴音,也被破碎的镜子伤了脚,肌腱差点被割断。 魏长卿的情绪低落,让江沉水很担心,他只好将魏军请来。 那天魏军在医院里,只和儿子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东西就像金银,来则来,去则去,没有什么是能永远留住不变的。 魏长卿听不进去这种话,他觉得这是无能者的托辞。 那之后,魏长卿又尝试了两次,都以失败告终。第三次因伤住院时,从来对他的事不闻不问的魏军,第一次大发雷霆,他说宁可魏家从此永远失去镜牢之舞,也不要魏长卿“像个傻子一样,死在这上面!” 接二连三的挫败,终于浇熄了魏长卿的雄心壮志。 魏家真的是气数已尽了,他无比黯然地想,绝技,该绝了。 然而魏长卿没想到,数年之后,他竟然在薛畅这儿,再度看见了活生生的镜牢之舞。 不多时,镜牢铸成,镜子上的男人停止了舞蹈。 薛畅静静立在镜子上,在他的正对面,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顾荇舟。镜中的人影十分清晰,面容平静,他望着薛畅,似乎要和他说什么,然而镜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薛畅想了想,忽然明白了:“是信息不足。苏锦,你们也要进来帮我!” 保险起见,那三个决定按照精神体从低到高的顺序,依次进入镜牢。 第一个进来的是关颖,这是他头一次进入镜牢的内部。 在越过镜面的那一瞬,坚硬的玻璃镜面忽然变得柔软,关颖仿佛穿越了一层胶体,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面镜子上了,他的身形轻盈了不少,周身光洁无比。 关颖吃惊地打量着四周围,他这才发现,尽管到处都是镜子,然而镜子是空的,没有映出任何人影。 “我把能量收起来了。”薛畅说,“这样才能让镜子空出来,发挥最大的功效。” “阿畅,我该怎么做?” “看着你对面的镜子。尽力想象先生的样子。” 关颖照着他的话,在心里想象顾荇舟的模样,他对面,那本来明亮无物的镜子里,逐渐出现了人影,人影一点点清晰起来,那是黑衣的顾荇舟—— “小颖哥,这是谁?”薛畅诧异地问。 关颖也诧异起来:“当然是先生啊!” 薛畅一时失笑:“先生哪有这么美!” 不可否认,顾荇舟确实很英俊,但关颖面前镜子里的这个,就有点英俊过头了,仿佛时尚杂志封面,那些千p万修的模特。 关颖皱眉:“难道你觉得先生很丑?你面前的这个也太平凡了,先生的五官可不长这样哦!” 薛畅叹了口气:“算了,我们叫苏锦进来吧。” 他冲着苏锦招了招手,苏锦轻车熟路走进了镜牢,站在了薛畅的右边。 薛畅也让他对着镜子想象顾荇舟的模样。 很快,苏锦面前的镜子里,也出现了一个黑衣的男人。 关颖瞪着苏锦构想出的“顾荇舟”:“这是谁?” 苏锦没好气道:“你失明了吗?这是先生啊!” “这是先生?!”关颖怪叫,“这是先生的爹还差不多!先生哪有这么老!” 薛畅也没想到,苏锦构想出的顾荇舟竟然如此成熟,看上去何止三十岁?说四十出头都有人信。 “苏锦,你是不是该换眼镜了?” 苏锦嗤之以鼻:“你们才是眼睛有毛病!阿畅你是怎么看待先生的?虽然这种邻家大哥很亲切,但先生根本就不是这一款。还有关颖,你是不是成天在夜店里鬼混,所以看谁都像陪酒的?你把先生当成你家的头牌牛郎了吗?” 关颖冒火:“你再说一句试试?!” 薛畅赶紧止住他们:“别吵了。魏大哥还等着呢——魏大哥!你进来吧!” 魏长卿踏入了镜牢,站在了苏锦的右边。 薛畅也让他对着镜子构想顾荇舟的模样。 魏长卿面前出现的,是个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的病弱少年。 薛畅暗自叹气,难怪魏长卿每次做饭都做那么多,仿佛以撑死顾荇舟为己任——他心里的顾荇舟,根本就是个营养不良的非洲难民。 关颖若有所思地看着镜子里四个截然不同的“顾荇舟”。 “原来我们眼中的先生,长得全都不一样。是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只在先生自己那儿?” “就算是先生自己看自己,肯定也存在偏差。”苏锦淡淡地说,“这世上没有唯一正确的先生,只有‘每个人眼中的先生’。阿畅,这些信息够了吗?” 薛畅回过神,他点点头:“接下来,就要把来自于你们的信息汇总起来。” 他凝神片刻,开始缓缓转动身体,不同于之前的镜牢之舞,这次是小幅度的灵巧旋舞,像手心里绽开的一朵璀璨的钻石花。 随着薛畅的舞动,周围的镜子也开始旋转,同时放射出明亮的光芒,光芒渐渐汇聚在一处,四个“顾荇舟”交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个头矮矮,头发长长,小脸有点脏脏的男孩子。 “是先生的精神核!”关颖惊呼。 男孩转头就跑! “阿畅!怎么办!” “追上他!” 第217章 旧梦如新 那面镜子顷刻化为一个通道,关颖他们跟着薛畅冲进了通道里面。刚一进来通道,四个人全都怔住了,男孩消失了。 他们在一座电梯里。 “又是电梯!”关颖神经紧张地说,“看来真的和先生的母梦有关联!” 但这次的电梯和上次他们在顾荇舟母梦里坐的电梯不一样。 电梯的四壁是透明的。 魏长卿走到墙边,他伸出手指比照了一下:“是双层镜面,我们可以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到我们。” 电梯往上升,玻璃墙壁的外面,是一幕幕连续剧一样的镜头——他们仿佛身处四面电视墙的包围。 他们看见了宝栓夫妇殴打年幼的顾荇舟,还有他在七岁之前遭受的种种虐待,直至江沉水将顾荇舟带回了城里…… 四个人的内心是一模一样的震撼。 除了魏长卿之外,其余三个根本不知道顾荇舟幼年的状况,魏长卿虽然知道,也只听江沉水唏嘘过两句,并没有亲眼见过。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苏锦忍不住颤声道,“顾玄把孩子丢在这种地方,不闻不问,他还是人吗!” “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警方为什么不抓他们!” 关颖气得恨不得冲出去,把宝栓夫妇打一顿。 “女的当时梦境已经严重魇化。”魏长卿说,“我师父把荇舟带走没多久,女的就发病了,在一次家庭纠纷中,失手把丈夫杀了。” “……” 薛畅轻声道:“是江前辈救了先生。如果不是江前辈,先生恐怕活不到如今。” 电梯仍旧往上升,接下来的画面,一改之前的灰暗阴沉,变得明亮而多彩。 他们看见了顾荇舟上了小学,身边有了魏长卿这个伙伴,精神面貌一天天好起来,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中学,交了女朋友,有了感情深厚的死党…… 他们全程目睹了一个又瘦又土的农村孩子,如何脱胎换骨,变成了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长大真好啊!”关颖靠在电梯门上,喃喃道,“先生的女朋友真漂亮!” 苏锦白了他一眼:“请问除了女朋友,你还看见了什么?” “我还看见先生连换四个女朋友,成绩依然那么好。”关颖哼了一声,“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读书,连女朋友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 魏长卿止住他们:“别吵了。这电梯到底要上升到什么时候去?” 他话音刚落,电梯就停下来了。 四壁的画面消失,他们站在玻璃电梯里,面面相觑。 “怎么办?”关颖看看他们。 苏锦索性伸手按下开门键:“出去再说!” 从电梯里出来,四个人都是一愣。 那是在大街上。 薛畅看了看两旁林立的店铺,忽然一个激灵! “我来过这儿!” “是梦市!”关颖也说,“我们怎么跑到梦市来了?!” 苏锦抬头望了望,忽然手一指:“先生在那儿!” 就见一个黑衣的身影,闪身进了前面顶头一家店面里。 他们赶紧追过去,到了店门口,薛畅和关颖都愣住了。 店铺上面,两个大字写着:一窝。 “怎么又是这家店!”关颖愕然,“难道先生也和那只耗子有交情?” “进去看看!” 一窝的样子和如今没什么区别,依然是百子柜和曲尺木头柜台,黑衣的顾荇舟正在柜台前,和那只名叫子先生的耗子低声交谈。 所以,他们这是在顾荇舟的记忆中?薛畅暗想,他看见黑衣下,顾荇舟那张远比如今年轻的脸,年轻到近乎稚嫩,看上去只有十五岁。 只见耗子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摆在顾荇舟面前。 “按规矩,我是不能把这种药卖给梦师的……” “我给了两倍的价钱。”顾荇舟冷冷道。 耗子贼眉鼠眼四处看了看,又笑嘻嘻道:“不管怎样,我是违规了呀。万一让总长抓住,我的店就没了。” 顾荇舟伸手拿过瓷瓶,他哼了一声:“关我什么事?” 老鼠咂咂嘴:“好吧,药您可以拿走,我这边自有办法把账弄平——万一被抓,您的嘴可一定要严,千万别把小店的名号给吐出来!” “放心好了。”顾荇舟冷冷道,“就算死了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害死的。” “哎呀瞧您说的……” 顾荇舟没再搭理耗子,他将药瓶塞进怀里,走出了药铺。 “先生买的是什么药?”关颖颤颤地问,“听起来好像是违禁品。” 不光是违禁品,听上去还可能致死…… 一时间,那三个都沉默了。 顾荇舟私下买违禁药品,目的何在?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想到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他们的心情更复杂了。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关颖眼巴巴瞧着他们几个,小声说,“这都是先生的隐私,可我们钻进他的记忆里,全都看见了……还是回去吧,别看了。” 魏长卿却道:“荇舟不会伤害别人,我们不能带着无凭无据的猜想回去,这对他不公平。” 苏锦点点头:“反正也退不回去了,我倒觉得,应该索性把事情追到底,还先生以清白。” 苏锦的意见得到了一致认可。 于是一群人追着年轻的顾荇舟,离开了梦市。 顾荇舟拿着那瓶药回到了住处——据魏长卿说,那是他师父以前在警局的宿舍,顾荇舟成年之前一直住在这儿。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偷偷摸摸把瓷瓶放好,刚关上抽屉,有人来了。 是魏长卿。 二十五岁的魏长卿,十分的青春,十分的浮躁,十分的嚣张。 他就像个弹跳的哑铃一样,砰地冲进了顾荇舟的房间:“哎!浪子回来了!” 顾荇舟满脸厌恶地瞪着他:“不知道敲门啊!” 魏长卿插着腰,哈哈一笑:“你又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管得着吗?傻大个儿!” “喂!这段时间别给我师父惹事。”魏长卿指着他,一脸威胁道,“让你那些女朋友也老实点儿!再让我师父去学校给你们当和事佬,你小子就给我当心!” 顾荇舟冷笑:“你是嫉妒我吧?一把年纪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成天就知道撸铁,还自以为荷尔蒙爆棚……你那荷尔蒙只能招来母猩猩!放心,等你老了,我会带着老婆孩子去看望五保户的!” 魏长卿火冒三丈,扑上去想打顾荇舟,顾荇舟轻巧跳起来,躲过了他那一拳。 旁边围观的薛畅三人,全都是一脸“没眼看了”的尴尬表情。 唯独魏长卿,并没有觉得尴尬,却万分怅然地望着这一幕。 十年,他们被这时光改变得面目全非,他早就不是从前的他了,顾荇舟也不再是从前的顾荇舟。 第218章 刻骨 两个青年厮打了一阵,谁也没占到便宜,魏长卿指着顾荇舟,一脸怒容道:“你永远长不大!让我师父这么操心!他都快结婚了,你就不能放过他吗!” 这句话,让顾荇舟安静了下来。 他冷冷看了魏长卿一眼,回到桌前坐下来。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回。” “没有!”魏长卿索性也拉了椅子,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知道你不高兴,你巴不得赖在他这儿一辈子。顾荇舟,我请你别那么自私!你自己一天到晚换女友,就不许我师父结婚生子?你是想让他给你当一辈子保姆吗?!” 顾荇舟狠狠回了他一记眼刀! 他声音尖利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江叔叔结婚了?!” 魏长卿哈哈一笑:“你以为我傻啊?你不喜欢白莺,你天天在他耳根子旁边说她这不好那不好,你做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看谁不顺眼你就在我师父那儿说谁的坏话,原先是我师伯,然后是我,现在又轮到我师父的对象——顾荇舟,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停?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多不容易?大龄,穷得叮当响,好容易攒点钱买了个工作室,光是房贷就要三四十年,还是个成天忙到死的警察,难得有人不嫌他,愿意嫁给他……他都快四十了!这样的机会往后再没有了!” 顾荇舟冷笑:“你以为我傻啊?她白莺不就为了个农转非的户口吗?不光户口解决,往后她嫁给江叔叔,她爸妈的养老,她弟弟的工作,她一家老小全有了着落——得了吧!这女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早看透了!” 魏长卿的声音慢吞吞的,冷冰冰的,“白莺已经怀孕了,你再怎么不喜欢她,她也要嫁给我师父。我劝你,别打鬼主意。” 顾荇舟忽然笑了笑:“你觉得我会打什么鬼主意?” “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但你别动白莺。”魏长卿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在她生下这个孩子之前,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绝不饶你!” 顾荇舟凑近他,一脸笑嘻嘻地说:“你的意思是,生完了孩子我就可以动她了?” 魏长卿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等他出去,顾荇舟冷笑了一声,关上房门。 他把抽屉拉开,再度拿出那个瓷瓶。 他盯着手中的瓷瓶,仿佛犹豫了一番,然后,又把瓷瓶塞回到抽屉里。 薛畅觉得,关颖抓着他胳膊的手,手指在缩紧。 他知道关颖在想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安起来。 难道说,那瓶违禁药物是顾荇舟拿来对付江沉水的未婚妻的吗? 为了破坏他们的婚姻,把江沉水留在自己身边,顾荇舟会不惜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决不会的! 薛畅在心里告诉自己,顾先生不是那种人,他不能那么想。 正这时,桌上手机响了,顾荇舟拿起手机:“张老师?” 手机那边传来中年女性柔和的声音:“荇舟,听说你拒绝了理工大的保送?” 顾荇舟笑了笑:“是啊,我想考外省的大学。” 女老师着急起来,“荇舟,这个保送名额很难得,而且理工大是985,你何必非要往外考呢?” 顾荇舟握着手机,停了停,这才道:“张老师,我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为什么?” 顾荇舟握着手机,他的头慢慢低下来:“张老师,我家里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我养父马上要结婚了,我再留下来,不太好。” 对方略一沉默,声音也伤感起来:“即便如此,你也不用离开你的养父,往后等你工作了,还可以给他帮帮忙,尽尽孝……” “不是的,我这边情况有点复杂。”顾荇舟语气艰难起来,“为了我养父着想,我还是尽量离开比较好。” “荇舟,你这个决定,你养父知道吗?” “不知道。”顾荇舟笑了笑,“所以也请张老师帮我保密。” “明白了。”女老师叹道,“难怪你选的都是与国外有合作的大学,荇舟,你是打算出国吗?从此……再不回来了?” 顾荇舟没出声。 “好吧。”女老师说,“既然你有这样的打算,我也不劝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老师。” 顾荇舟放下电话,他望着窗外的白云,神色似乎很茫然。 关颖不禁问魏长卿:“先生本来是打算出国定居的?后来是没走成吗?” “我不知道!”魏长卿明显比他们还要震惊,“他从来就没和我提过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他有这个打算!” 苏锦叹息道:“可以理解。协会从未有一日放松过对先生的监视,先生继续留在江前辈这儿,必然会给江前辈带来麻烦——以前江前辈是单身汉,麻烦也就麻烦了,这往后人家拖家带口,有儿有女的,他还要继续麻烦江前辈吗?换了我,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竟然连顾荇舟做出过这么重大的决定都不知道……魏长卿心中,忽然产生了怀疑:自己真的有那么了解顾荇舟吗? 他正想得出神,却听旁边关颖怯怯地问:“我有个问题,我们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们在阿畅展开的镜牢之舞里。”苏锦说,“也就是阿畅的精神体里面。” “那为什么苏锦你胸口的阴阳鱼在打转?” 苏锦低头一看,果然,胸口的那对阴阳鱼正在你追我逐,飞快地旋转! 他的脸色顿时大变! “我记得你说过,阴阳鱼旋转是在展开抵御。”关颖担心地问,“它们是不是感觉到了危险……” “有毒。” 薛畅一怔:“什么有毒?” “我不知道,但这种有毒的物质我接触过!”苏锦颤声道,“毒质非常可怕,给我造成过巨大的伤害,所以阴阳鱼记下来了,再遇到就会立即展开防御——现在它们又感觉到了!” 薛畅一脸错乱:“可这是在我的精神体里,难道是我有毒吗?” “等一下!”魏长卿试图理清现状,“从我们进来到刚才,阴阳鱼还没发现任何异样,此刻它们才刚刚感觉到了曾经接触过的毒质……可毒质在哪儿?我们自始至终都在阿畅的精神体里,没有离开过。它们是从哪儿感觉到的危险?” “从那里。”苏锦缓缓伸出手,指着画面里的顾荇舟。 只见十七岁的顾荇舟,从抽屉里再度掏出那个瓷瓶,他盯着瓷瓶看了许久,终于,以一种义无反顾的神情,拔出塞子,将瓷瓶里的药水倒入了嘴里…… 苏锦轻声说:“先生喝的,是速忆汤。” 魏长卿瞳孔骤然一缩,他一把抓住苏锦! “你怎么知道的?!” “我喝过啊!”苏锦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他像哭一样惨笑起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速忆汤的味道!” 薛畅忽然明白过来。 按照苏锦的理论,他曾经吞噬过顾荇舟的精神核,虽然并没有伤害顾荇舟,但却复制了顾荇舟精神核的所有信息。 他们此刻,虽然身处薛畅自己的精神体里,但同时也接触到了顾荇舟的精神核(复制品),获取了顾荇舟的全部信息,包括他的所作所为,也包括他喝下的药物味道。 顾荇舟喝下的,竟然是速忆汤! 接下来,他将完整记住此后一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江沉水的死。 关颖突然叫起来:“小心!” 轰然一声巨响! 薛畅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铺天盖地的巨浪给砸了个晕头转向。 第219章 溺水 “哪儿……咳咳!哪儿来的水!” 他拼命在水里扑腾,一面气急败坏地四处寻找洪水源头。 然而很快,薛畅就发觉这“洪水”有古怪:水里面充满了破碎的字符、断裂的声音和混乱的光束…… “是信息!”魏长卿冲着他喊道,“速忆汤喝下去之后,人会被迫接收海量无价值的琐碎信息,这是从荇舟的精神核里涌出来的!” 这是由无数支离破碎的无价值信息组成的“信息洪水”。 关颖突然一声惨叫。 他从信息洪水中抓住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人类的小腿。 薛畅吓得差点被呛住! 那条半截小腿,还连着袜子和鞋,但只到膝盖部位就截断了。 那分明是个小男孩的腿…… “先生的精神核破了。”关颖举着那条断腿,面无人色道。 “不是,是复制品的精神核破了。”苏锦定了定神,“是因为我们的闯入,复制的精神核破裂,信息洪水才涌出来的。” 关颖磕磕巴巴地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不管怎样,先把破碎的部分找全。”苏锦果决地说,“拼接完成,我们就能获得完整的精神核复制品了!” “这让我们从哪儿找起……”关颖喃喃道,“这根本是大海捞针啊。” 苏锦望着面前浩瀚的信息海洋,也犯难起来。 薛畅灵机一动:“我有个办法。魏大哥,你把镜牢之舞展开。” 魏长卿迟疑道:“可是……” “你可以的!”薛畅十分肯定地望着他,“就像上次,以人格的不同面向来分类——我来帮你!我们已经在镜牢里了,我无法再次展开镜牢,但是你能,镜牢的作用就是稳定、界分和净化,上次我就是这么拼起苏锦的精神体的,不然我们没法处理这么庞大杂乱的信息。” 魏长卿听明白了,他点点头:“我试试。” 手中银钩一晃,魏长卿怀里多了一面铜琵琶。他低下头,手指轻轻一拨。 一阵动人心魄的铮铮之音,面前波涛汹涌的信息洪水,顿时凝住了! 薛畅努力游过来,他将一只手搁在魏长卿的肩膀上。 仿佛加了个扩音器,琵琶的声音顿时高亢起来! 那不再是一把琵琶独鸣,而是无数琵琶的合奏,如席卷天地的金波铁雨,从宇宙深处,发出宏大无比的声响。 魏长卿的周围,出现了第二个魏长卿,第三个…… 每一个魏长卿的脚底,都踩着一面镜子。 随着琵琶那急雨般的弦动,圆镜变成两个,然后变成四个,八个…… 一见镜子增加,魏长卿不由迟疑了。 他失败过多次,知道创造出镜子不难,难的是让镜子连起来,之前的每一次,他都是折戟在这个环节。 薛畅听出琴声中的犹疑,他凑近魏长卿,轻声说:“想想薇薇。” 魏长卿一凝神,原本略显迟疑的琴声顿时稳下来。 他和薇薇的关系是最稳定的,他深深懂得爱和尊重,不会对着幼小的女儿释放性格中的芒刺,如果说圆满,薇薇面前的魏长卿,确实是最圆满的。 果不其然,两面镜子拼在了一起! 接下来,魏长卿又开始想象妻子,他们夫妻一向琴瑟和谐,后续镜子拼接得也无瑕无缝。 然而当魏长卿想到父亲魏军时,镜子突然发出尖锐碰响! 镜面被撞出了缺口! 魏长卿的脸颊顿时出现血痕,仿佛被玻璃划伤,鲜血顺着他的脸滴滴答答淌到下巴上,他的脸色发灰! ……又要失败了! 一条粉红色的触手从薛畅的肩头飞了出去,将破裂的镜面拼在一起,触手上不断分泌透明黏液,碎裂的镜面被它粘在一起,逐渐恢复了完整。 “不用担心,这都不是问题。”薛畅轻声说,“魏大哥,你只管继续生成镜面,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魏长卿深深吐了口气,这下他有了底气,随着弦声起伏,音乐愈发清亮,嘈嘈切切如珠落玉盘。 镜面越变越大,仿佛房间的四壁,它们严丝合缝拼接起来,成了一个个单独的空间。 在此之前,尝试重现镜牢之舞多次失败的魏长卿不死心,冥思苦想出了人格面向这个剑走偏锋的办法。 魏长卿明白,这不过是聊以自慰,他这套“镜牢之舞”只是个拙劣的仿品,最明显的区别就在于,他创造出的镜面都是不相连的,因为一旦连在一起,镜子边缘相互挤压,就免不了会破碎…… 然而此刻,魏长卿看着面前这仿佛镜子迷宫一样延绵不断的镜牢,激动得双眼发热。 他竟然成功了! 第二层镜牢铸成,信息洪水不见了,苏锦他们面前是由镜子组成的五个房间。房间连在一起,房门紧闭,将他们围在中间。 魏长卿收起琵琶:“我们一间间的找吧。” 苏锦却拦住了他。 “我建议魏大哥留在这儿,我们三个进去就够了。房间里的情况恐怕很不好,我担心你会魇化。” 苏锦说得太直接了,关颖不安地看了魏长卿一眼。 苏锦的担忧有道理,这第二层镜牢就是由魏长卿的精神体构架而成,一旦他发生魇化,第二层镜牢必然会不稳固,尤其这部分又和江沉水的遇害有关,要让魏长卿回忆痛苦的过去,同时还保持情绪稳定,太困难了。 魏长卿沉吟片刻,点点头:“那我留在这儿,你们多加小心。” 薛畅三人推开了近前的第一扇门。 进入之前,苏锦对那两人做了个手势。 “做好心理准备。”他轻声说,“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怎、怎么说?”关颖结结巴巴地问。 “速忆汤会把所有痛苦的刺激放大。”苏锦干巴巴地说,仿佛尽量不带起任何回忆,“同样的事情,感觉上,会比没有喝过的人感受更强烈。” 他指了指房间:“一旦走进去,我们就得承受非常可怕的痛苦强度,和先生当年一样。” 他这一句话,关颖和薛畅脸都有点绿。 只有苏锦喝过速忆汤,只有他知道喝了速忆汤的人,会遭受何种痛苦。 这是他的切身体会,既然苏锦说“非常可怕”,那就是真的非常可怕了。 第220章 错误筹码 他们进入的是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布满了浅而暖的橙色灯光,温暖宁静得像一只小小的船儿。 那是个试衣间一样的地方。 有两个人站在试衣间的镜子跟前,一个是十七岁的顾荇舟,另一个,薛畅他们都认识,是江沉水。 顾荇舟正在试穿一套黑色的礼服。 “我的生日礼物,你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啊?”他一边试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问,“你是不是只记得傻大个儿的生日,不记得我的?你压根就没准备吧?” 江沉水笑道:“怎么这么心急?长卿的生日本来就比你早。”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顾荇舟。 “谁说没准备?喏,已经做好了,还得上一层清漆。” 那是一只木雕的小船,雕刻得不算精妙,但却质朴可爱。 顾荇舟摸着那只小木船,笑逐颜开,爱不释手。 “我过生日之前,能完工吗?” 江沉水点头:“肯定能。” 顾荇舟把小船还给他,又将身上的衣服扣好。 “有必要给我买这么贵的衣服吗?”他低声嘀咕,“留着钱给你养老婆,不好吗?” 江沉水却笑起来:“这套你穿着多好看!你和长卿给我当伴郎,都得买套像样的衣服才行。” 镜子里的年轻人,身着崭新的礼服,青春勃发又如此英俊,眼神却充满迷惘。在他身后,年长的男人正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护卫着他。江沉水看上去成熟而坚定,他毫不迷茫,因他早就见惯了各种风浪。他就像一道可以依靠的墙壁。 顾荇舟深吸一口气,他挺了挺胸脯:“比傻大个儿强吧?” 江沉水嗔道:“别这么说长卿。往后家里就剩你们俩了,要和睦相处。” 顾荇舟忿忿道:“我和那个傻大个儿才不是一家,他再惹我生气,我就离家出走。” 江沉水无奈道:“好好,以后再吵架可别往外跑了,真要离家出走,你就到我这儿来。” 关颖听到这儿,疑惑地看了苏锦一眼:“这有哪里可怕了?不是很温馨吗?” 苏锦比了个手势让他噤声。 那边,顾荇舟望着镜子里的江沉水,他犹豫片刻,似乎正要开口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试衣间的光线陡然一暗! 一个小型梦场突然出现,镜子像关了灯一样忽然黑掉!有蛇一样的东西从镜子里倏地窜出来!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黑色的带子,一层层缠上了顾荇舟的身体! 江沉水手中出现一条金色的锁链,“当啷”一声,锁链砸在镜子上! 镜子碎了,从里面,晃晃悠悠飘出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 江沉水的金锁链化为一柄细长的刀,他试图用刀去割断顾荇舟身上的黑色缠绑,然而刀刃一碰到那黑带,竟像碰到了王水,顷刻就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没用的。”那团黑色里,飘出一个讽刺的声音,“你割不断它。” “你是什么人!” 那黑团里的声音明显经过了变形,它咯咯笑起来:“江沉水,我们来谈个交易,如何?” “你把小舟放开!” “你都还没听我提条件……” 江沉水警惕地盯着那团黑气:“你想谈什么交易?” “我这儿,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那团黑气用一种故弄玄虚的语调,慢吞吞地说,“你追查了十年的真相,我可以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你。” 江沉水往后退了一步,更加警惕道:“你想得到什么?” 黑气飘忽忽到了顾荇舟身边,故意往少年的身上蹭了蹭:“你把他给我。” 它忽忽悠悠蹭了那么一下,顾荇舟裸露在外的手背和脖颈,就像被粗糙的木板给狠狠刮擦过,立即绽出无数血痕! 江沉水用力把顾荇舟往身后一拖:“别碰他!” 黑气说:“你养了他十年,养育之恩也给够了,现在是拿回报的时候了,江警官,只要你把顾荇舟交给我,我会帮你善后——没人会追查到你身上。” 江沉水回头看看一脸惊慌的顾荇舟,又看看那团黑气,他淡淡地说:“这位先生,难道令尊是把你当猪养,抚养你的时候只想着未来出栏上磅?不好意思,并不是所有养孩子的人,都会有这种龌龊的想法。” ……就连最温和的江沉水,开口讽刺起人来都这么犀利,薛畅心想,看来“嘴贱”真的是梦师的传统美德。 那团黑气也不生气,他哈哈一笑:“我劝你别骂得这么难听,家父可是你心中万分敬重的一个梦师哦!” 薛畅一把抓住了关颖的胳膊! 他认出了这语气,虽然嗓音经过变形处理,可是其中那熟悉的味道,他决不会弄错,那是卫鑫! 江沉水一脸不信,他冷冷道:“你再不松开顾荇舟,我这就报警,协会会立即找过来!” 卫鑫放肆大笑:“老天,你怎么还在相信协会!江警官,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样实心眼的人了!” 他收起笑声,语带讽刺:“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之所以你苦苦追查了十年,都没找到真相,就是因为协会千方百计不想让你得知真相——你知道顾玄为什么不惜将亲生儿子抛在荒僻的山村,也不肯找旧友来托付?那是因为他非常清楚,整个梦师界,已经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黑气转向顾荇舟道:“你恨你父亲,恨他抛弃了你,可你知不知道?那是他在那种情况下,能够赋予你的最佳命运了,给愚昧的农妇做牛做马,总好过认贼作父,最后死得稀里糊涂。” 顾荇舟拼命挣扎,他大声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黑气却不再理他,转向江沉水:“怎么样?把顾荇舟交给我,我会给你揭开所有的秘密。” “比如?” “比如,苏家二十年前出的那件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黑气慢条斯理道,“苏镌不惜一切也要掩盖真相,那是因为,事关他们苏家的声誉甚至存亡。你从他嘴里,挖不出半个字。” 薛畅不由看了苏锦一眼。 “还有,关家这些年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为什么关铁山身为兽形梦师,精神体竟然这么弱——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知不知道他屡遭暗杀,以至于只能用一半精神体活着?他连人形都化不出来。” 关颖的脸色也变了。 精神体是兽形的梦师,理论上要比人形的强悍,然而一直以来,关铁山都是协会九名理事中,精神体最弱的一个。 很多人将之归咎于天赋体质,是关铁山天生虚弱,包括关颖也这么想。 协会里除了关铁山,郑轶也是兽形,兽形梦师也能化为人形,对他们而言,精神体化为人形就像穿上一层束身衣,不是太舒服而且相当吃力,像郑轶这种讲究形象的梦师,就算不舒服,他也会尽力让自己化人形。 但关铁山始终以花豹的形态出现,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只翻了个白眼说“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原来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可怕的原因! 听见这些隐秘的三个人,全都惊呆了。 “还有薛家,顾家,钟家,叶家……这些家族就像遭了诅咒,男性全都活不过而立之年,这几家甚至找不到一个四十岁的梦师……江警官,你有没想过为什么?” 薛畅只觉得浑身发麻,他手掌抓住的关颖的胳膊冰凉彻骨,恐怕他自己的身体,也是这么凉。 “我知道,你这十年投入大量心血,无数次濒临险境,就是为了追查真相,可你找不到的。”黑气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对抗一张网,懂吗?” 江沉水突然问:“我叔公江玉城,就在这张网上,对吗?” 黑气笑而不答,转而却说:“把顾荇舟给我,我就让你知道一切。” “不行!”江沉水更一步把顾荇舟挡在身后。 黑气似乎很烦恼:“你难道想一辈子蒙在鼓里?江沉水,他和你无关,只是你捡回家的孤儿……” “他是我养大的孩子!”江沉水不客气地说,“顾荇舟不是孤儿!他有家!我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这句话,忽然击中了薛畅,他心中一酸。 “真是冥顽不化!那你这些年费尽心血追查的真相算什么呢?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我会自己去查!”江沉水扬起脸,傲然道,“我追查真相,不是为了满足窥私欲,你弄错了,真相不管有多重要,都没有小舟重要。至于那些含冤而死的人,就算穷尽我一生去追索,我也会让他们沉冤昭雪!” 黑气嗤了一声,冷冷道:“只怕最后,你也会沦为含冤而死的一员。” 顾荇舟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弯下腰,像炮弹一样朝着那团黑气撞过去! 黑气砰的一声,消失无踪! 顾荇舟忽然叫起来。 他身上紧紧裹着的黑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着他的外衣! 江沉水索性把刀一扔,徒手撕扯那黑色的带子,然而手刚刚抓上去,就疼得他一声大叫。 腐蚀物质侵入顾荇舟的皮肤,他疼得满头是汗,却依然在叫:“江叔叔!别碰它!会烧伤你的手!” 江沉水不肯听,再度扑上去,用力撕扯那黑色带子。 薛畅他们看得惊心动魄! 江沉水的双手被腐蚀出嘶嘶的青色烟气,他的脸都扭曲了,却始终没松手。 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江沉水大喝一声,带子断了。 他抬手看了看,掌心已经被腐蚀得流水了。 梦境退去,顾荇舟呜咽着扑到他怀里,江沉水抱住惊慌失措的少年,哑声道:“好了,没事了。” 这一边,关颖近乎痉挛地喘息着,又回头看看苏锦:“接下来怎么办?” 苏锦也仿佛刚回过神,他上前道:“找!” 他们很快在试衣间的帷幔底下,找到了一截断开的手臂,那是少年的左臂。 带着断臂从房间出来,魏长卿一见他们,赶紧迎上去:“怎么样?” 薛畅抱着那截断臂,走到魏长卿面前,他弯腰将那只胳膊放在镜面上。 “找到了一部分。”他说完,抹了抹眼睛。 魏长卿明白过来,他无言地拍了拍薛畅的背。 “魏大哥,你放心,我们肯定能找齐!” 第221章 食腐 站在第二扇门跟前,三个人的心情都很压抑。 那本来是被隔绝于他们的秘密,现在突然面对了隐藏多年的真相,心中都有点不知所措,更多的则是郁郁和愤懑。 “你爸爸在遭暗杀?”薛畅忍不住问关颖,“到底是谁想杀他?!” “我不知道!”关颖混乱地摇着头,“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我一点都不知道!” 苏锦思索着:“秘书长的精神体确实弱得不正常。关颖,难道你从来没感到奇怪吗?” 关颖一肚子气,他不由冷笑:“你爸爸瞒着你的那个秘密又是什么呢?和你们苏家有关吧?你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你又感觉奇怪过吗!” 薛畅赶紧止住他:“小颖哥,你别说了。” 苏锦立即拉下脸来:“我们家什么秘密都没有!你们怎么能相信那个鬼影子说的鬼话?!” “你也说是鬼影子说的鬼话,那你凭什么说我爸爸的精神体弱得不正常?!” “身为秘书长,精神体弱得连赵柔嘉那样的小姑娘还不如,难道这是正常的吗?” “你敢再说一句?!” 薛畅只觉得头大:“你们两个不要吵了!” 他们就这么拌着嘴,推开了第二个镜面房间的门,然而等他们看清门里的世界,三个人顿时一声不响了! 那是鬼魅丛生,暗影无边的无序区深处,就在他们面前,一株漆黑的大树上,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高高的树杈上,黑暗中,只有一具干尸,空荡荡飘在那儿。 黑衣少年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 “江叔叔!江叔叔!”他抱着尸体,撕心裂肺地叫。 “……死的是江沉水?!”关颖颤抖着问,“是谁干的?!太残忍了!” 薛畅的嗓子疼得要出血。 他知道是谁干的。 魏长卿告诉过他,江沉水是被薛旌的一个电话给叫走,不久就出了事。 那一边,顾荇舟拼命想把高悬在树上的尸体给弄下来,他尝试了好几次都不得法,最后索性爬到树上。 苏锦忽然轻声道:“不对!” “什么不对?” “江沉水不是这么死的!”苏锦压低声音,“他在c1860遭遇了一头饕餮,精神体被咬得七零八落,甚至有部分遗失,据说花了好几年才搜集齐全。” 薛畅突然想起来了,在藏经阁,他曾听苏镌亲口说起过。 苏锦指着树上的尸体:“明明是被咬碎了,怎么会完好无损吊在这儿?” 薛畅和关颖齐齐打了个哆嗦! 无序区深处,漆黑不见五指,明明应该是碎块的尸体,此刻却完整高悬于树,无风自动……这场景真让人毛骨悚然! 顾荇舟刚刚爬上树没多久,那棵树竟然像活了一样,树枝哗的一下收拢起来,仿佛要做个笼子,把顾荇舟罩在里面! 而那个本来吊在树上的“人”,却像泥鳅一样,出溜溜从树上滑了下来,他——或者说“它”,就静静立在树跟前,抄着手,望着被树枝缠住的顾荇舟。 “我明白了!”苏锦叫起来,“这是腐梦树!” 腐梦树生长于无序区深处,以尸体为食,如果尸体攒得足够多,它还能将尸体变成诱饵,引诱路过的无序区生物前来捕食。 腐梦树根系十分庞大,它能找到距离非常遥远的死尸,恐怕江沉水的精神体碎块就是这么被它给慢慢拖到一起的……这棵树竟然还给组成了一个人形! 薛畅看见,那人形的脚底正连着树根! 关颖想救顾荇舟,却被薛畅一把拉住:“这是回忆!小颖哥,你别冲动!” 又有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是青年魏长卿,只见他手持斧子,狠狠砍在那棵树上! 腐梦树被他这么一砍,树枝全都颤抖起来!它们不由自主松开了顾荇舟,黑衣少年摔在地上! 那精神体碎块组成的人形恶鬼一样扑了上去,狠狠咬在顾荇舟的脖子上! “放开他!!”魏长卿一声震天吼,又一斧子砍在树上。 那白衣人形跌跌撞撞松开顾荇舟,转而扑向了魏长卿,魏长卿躲闪不及,被它一下扑到了身上,手中斧子也落在地上。 魏长卿被咬得连声惨叫。 顾荇舟跌跌撞撞爬起来,他弯腰拾起斧子,抡起来砍在了白衣人形的背上! 满树的叶子簌簌发抖,人形竟然还不肯松口,它的背部裂开,但依然埋头啃噬着魏长卿,顾荇舟又一斧子砍过去,生生把人形砍成了两半! 即便碎成这样,那鬼魅般的人形依然咬着魏长卿不放,顾荇舟接连又是几斧子。 黑衣少年的表情像是疯了一样,仿佛被魔神操控,他不停抡着那把斧子,溅开的血肉洒在他身上脸上,可他浑然不觉…… 一直到那白衣人形被砍成了一堆肉块,颓然从魏长卿身上跌落下来,他才停手。 拎着那斧子,顾荇舟整个人如痴如呆,站在那堆碎了的精神体跟前。 江沉水的那颗头颅依然完好无损,恰恰歪在碎块跟前,他睁着眼睛望着顾荇舟,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吃惊,又别有一种诡异的讽刺。 顾荇舟摇晃着,跪了下来。 他拼命用手搂着那堆块状的精神体,想用一块布把它们包起来,然而碎块太多又太碎,顾荇舟的手又一直在发抖,总是有碎块掉落下来。 也不知费了多大劲,顾荇舟才把江沉水的精神体碎块收集在一起,他将它们用布包好,又把布包系起来,抱在怀里。 “叔叔,我们回家。”少年低声喃喃,像抱着一个亲爱的家人,“我们这就回家……” 他将布包背在身上,又吃力地扶起重伤的魏长卿。 顾荇舟深深弯着腰,他扛着硕大的布包,另一只手搀着遍体鳞伤的魏长卿,那样子就像扛着一座山,黑衣的少年吃力的,一点点朝着远处的微光走去…… 薛畅只觉得,呼吸都在隐隐作痛。 他不想继续看下去,就道:“咱们赶紧找找吧。” 话音刚落,只听苏锦一声惊呼。 “小心!” 薛畅被他推得倒退了数步,一条细长的玫瑰花藤从他眼前狠狠扫了过去! 关颖周身上下,冒出了无数根玫瑰花藤! 它们轰的一声从关颖精神体里窜出来,仿佛千万条绿色的小蛇! “糟糕!他魇化了!”苏锦急道,“阿畅小心!别被打到了!” 薛畅一边灵活躲闪,一边冲着关颖大叫:“小颖哥!你清醒一下!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没用的,你这样叫不醒他。”苏锦说,“我来想办法!” 道士苏锦催动符咒,又飞快在空中画了个雪字,笔划刚落,周围空气骤然冷却,从天际边飞来了一只雪白的鸱鸮。 这是凤育九雏之一的雪鸮。 雪鸮一露面,极寒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肆意飞舞的玫瑰花藤仿佛突然从春入冬,就像遭了霜打,再也无力舞动,它们从关颖身上纷纷落下来,消失无踪。 关颖的身体晃了两晃,直直倒在地上。薛畅一把抱起他,快步出了房间。 魏长卿本来等得焦急,抬头一看薛畅抱着昏迷的关颖出来,顿时大吃一惊! “怎么了?” “刚刚魇化了。”薛畅小心翼翼将关颖放在地上,这才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房间里……是江前辈过世的场景,关颖承受不住。” 魏长卿明白过来,他默默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苏锦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截身子。 苏锦将那截精神体放在地上,将它和之前找到的那些拼凑在一起。 “我在那棵腐梦树底下找到的。” 魏长卿听见腐梦树三个字,脸颊微微发白。 三个人,沉默地望着地上,顾荇舟精神体复制品的残片。 这让关颖当场魇化的可怕场景,却被顾荇舟时时刻刻记在脑子里,因为那碗速忆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段惨痛过去…… 苏锦看看薛畅:“继续找吗?” 薛畅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当然!” 第222章 苦雨 第三个房间,只有薛畅和苏锦进去,他们将昏迷的关颖留给魏长卿。 那是个杂乱无比的房间,苏锦和薛畅用了好半天才辨认出,这房间他们进来过。 这就是少年顾荇舟的房间。 然而此刻它却变得无比杂乱:窗帘被人扯了下来,一多半耷拉在桌上,而桌上的东西早就被扫到了地上,地上则到处是乱丢的书籍和试卷,有人正毫不在乎地在上面乱踩…… 那个把房间糟蹋成这样的人,是个警察。 那人长着一张狼一样阴森森的脸,五官看上去有几分像江临,然而明显比江临年长。 “那是江晏。”苏锦在薛畅耳畔低声道,“江玉城的儿子,那个戴眼镜的江苑的爸爸。他原先是江临的顶头上司。” 薛畅惊魂不定地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苏锦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抄家。” 薛畅听见客厅传来年轻的顾荇舟愤怒的声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做!” 江晏冷冷一笑:“凭什么?刚才不是给你看过搜查令了吗?” “江叔叔是冤枉的!那是栽赃!” 江晏走到顾荇舟面前,他弯下腰:“小子,你的江叔叔贪污受贿数百万,身负多个命案,如今纸里包不住火,才不得不畏罪自杀——” 顾荇舟抬手想打江晏,却被江晏一把抓住手腕。 “我劝你老实一点,别妨碍警察办公。”他露出狼一样森森的白牙,狞笑道,“还是你也想进拘留所凉快两天?” 他威胁地看着顾荇舟,把少年的手丢开,又转身走进书房,蛮横地把书柜里的东西全都扫了出来。 啪嗒,一个木匣跌在江晏脚下。 “嗯?这是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拾起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手工雕刻的小木船。 薛畅见过这只船,这就是江沉水在试衣间给顾荇舟看的那只小船。 顾荇舟冲过去,想夺回那只船:“还给我!” 江晏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小木船,他若有所思道:“难道这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将手中木船狠狠砸在地上。 顾荇舟疯了一样扑过去,他还没来得及抓起木船,江晏就一脚狠狠踩了上去。 他那张狼一样的脸上,挂着毛骨悚然的微笑,他的脚用力地碾压着,顾荇舟越是哀叫,他踩得就越用力,薛畅听见了木头开裂的咯吱声! 顾荇舟挥拳想打江晏,谁知对方比他更快,一拳将少年打倒在地。 魏长卿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江局长!别动粗!是荇舟他不懂事……” 江晏冷冷哼了一声,松开了那只脚。 地上,木船已经被踩碎了。 顾荇舟伏在地上,捧着那只破碎的木船,嚎啕大哭。 “这人是变态吗?!”薛畅又崩溃又愤怒,“这种人,怎么配穿警服!” “放心,他现在没穿警服了。”苏锦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 “他疯了,梦境严重魇化。”苏锦说,“江玉城失踪次日,江晏突然拿着配枪在办公室扫射,杀了自己的两个心腹,也都是梦师。” “他还活着吗?!” “没。拒捕。吞枪自杀。” 薛畅一时无语。 苏锦沉重地叹了口气:“所以阿畅,你明白了吗?梦师真是个不得善终的行当。” 这话,顾荇舟曾经说过,薛畅以为顾荇舟指的是死后做地桩。 现在他才明白,原来能顺利终老去做地桩,那都是上等命运了。 他们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另外一条腿,又在接下来的房间里找到了第二条胳膊。 那间屋子进去之后,却是在暴雨的街头。 “这是协会大门口。”苏锦哑声说,“先生在那儿。” 薛畅和苏锦看见,少年顾荇舟站在协会门口,手里高举着横幅,横幅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江沉水清白无辜!江玉城怙恶不悛!” 大雨滂沱中,少年固执地高举着横幅,他瘦得那么厉害,几乎瘦脱了相,头发多日没打理,又长又乱,被雨打湿了,凌乱披在肩上,更显得身形瘦小不堪。 有人冲过来,想拽走他,是魏长卿,但顾荇舟百般挣扎,就是不肯走。 魏军从协会里出来,他快步走到顾荇舟身边,将伞举着,替顾荇舟挡住雨水,他弯下腰,低声劝着顾荇舟,然而顾荇舟一个劲儿摇头。 魏军叹了口气,只好将伞交给儿子,自己进了协会。 魏长卿歇斯底里般冲着顾荇舟又叫又骂,雨声隆隆,薛畅听不清他骂的是什么,但顾荇舟始终一言不发,他一脸倔强,每当有人走近,就把手中的牌子高高举起来。 但是没有人朝他看一眼。 所有经过此处的人,都低下头,加快步伐从少年身边走过去……仿佛在躲避瘟疫。 魏长卿终于放弃,他咬着牙瞪着顾荇舟,突然把手中雨伞一扔,抓过顾荇舟手里的牌子,也高高举了起来。 顾荇舟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到魏长卿身边,紧紧挨着他,静静站着。 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夏季轰轰的暴雨中,举着牌子站在协会门口……透过模糊的雨幕望过去,仿佛两尊被侵蚀的残破雕像。 这场顾荇舟记忆中的暴雨,也不停浇在了薛畅和苏锦的心头,让他们浑身冷透入骨。 “走吧,去找找。”薛畅哑声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苏锦身体摇晃,险些跌倒,薛畅一把搀住他。 “怎么了?” 苏锦垂下头,半晌,才轻声道:“没什么。” 这次的搜寻格外艰难,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找到了顾荇舟的右臂。 从房间里出来,薛畅将找到的右臂,小心翼翼摆在剩余的残肢旁。 关颖已经醒过来了,脸色依然是大病初愈的青黄,他按照魏长卿的吩咐,坐在魏长卿身边调息,看见薛畅他们出来,他张了张嘴,但终究没力气开口。 四个人围着一地残碎的精神核,一时默默无语。 “就剩下头部了。”薛畅努力站起身来,“我们最后再加一把劲儿!走吧!” 苏锦却没有动。 薛畅奇怪地看着他:“苏锦?” “抱歉,我没法再进房间了。”苏锦低声说着,将裤腿拉起来。 他的双手双腿,染着墨一样沉沉的黑气! 那是魇化的迹象。 薛畅吓了一跳。 魏长卿赶紧道:“先送你去医院?” 苏锦摇摇头,他指了指胸口:“有它们在,不用担心。” 那两条鱼正拼命转圈,金光一点点扩大,在努力将入侵的黑气逼回去。 苏锦抬起头,眼圈泛红:“阿畅,这最后一间屋子,你只能自己去了。” 薛畅郑重地点点头:“放心。” 第223章 他曾活过啊 最后这间镜面屋子,薛畅推门进去,却是盛夏的小区户外。 太阳热辣辣地晒着,光线白得让人头晕,广玉兰阔大的深绿叶片,反射着箭一样明晃晃的光。 玉兰树下,单元楼门口,顾荇舟正急切地和一个白衣女子说着什么。 薛畅走过去,他这才注意到,白衣女子腹部微隆。 “……莺莺姐,你留着这个孩子!我来养他,行不行?” 白衣女子一脸憔悴,眼睛有些浮肿,她一听这话,顿时又浮上泪来。 “小舟你别说了……”她捂着脸,扑簌簌落着泪。 “你别打掉他!莺莺姐我求求你!你把他生下来,我来养!” “你要怎么养他?!啊?!”白衣女子泣不成声,“你才十七岁!” “我可以养他!我打工能赚钱的!真的!我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顾荇舟抓着白衣女子的胳膊,“莺莺姐,我不念大学了,我这就去打工!” “你别逼我了行不行?”白衣女子哭道,“阿水已经不在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顾荇舟忽然跪了下来。 “莺莺姐,我求求你,把孩子生下来!”他扬着脸,满面泪痕,“这是江叔叔唯一的骨血!你不能就这么打掉他!” 这时,从单元楼里冲出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一把将白衣女子拽到身后。 “浑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妇女冲着顾荇舟横眉怒目,“江沉水是个杀人犯!你让我闺女给杀人犯生孩子?!” “江叔叔不是杀人犯!”顾荇舟激烈地打断她,“他是冤枉的!” “冤枉?”那胖胖的妇女朝他冷笑,“姓江的一出事,警察往我们家来了没有十趟也有八趟!他要真冤枉,警察会没完没了找我闺女的麻烦?!” 她说完,用力一拽白衣女子:“回家!下午就去把孩子打掉!” 顾荇舟急得膝行了几步:“大婶!大婶你别逼着莺莺姐打胎!莺莺姐,我求求你,把孩子生下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白衣女子被拽着站立不稳,像朵孱弱的菟丝花,她哀哀哭求:“妈……妈你别这样……” 顾荇舟跪在地上,急得砰砰磕头:“莺莺姐,我求求你,把孩子生下来!” 然而白衣女子没能回答他,转眼间,她就被拽进了单元楼里,砰的一声,铁门关上了。 四周围,再度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那是狂喊般声嘶力竭的蝉鸣。 顾荇舟呆呆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少年的脸上沾着脏脏的沙土,额头流着血。他的头顶上方,是夏季空无一物的天空,炽烈的太阳悬于高处,正在凶猛地燃烧,薄如絮的淡云彩,一动不动停在天际,像被贴在幕布上的纸片,天空看上去,如同一块洗了很多遍,已经有点褪色的旧蓝幕。 一切都那么逼真,像个精致的电影背景,仿佛伸手一扯,就能把它们全都扯下来。 针一样的阳光落入薛畅的眼睛,他闭上眼睛,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死一般的痛楚和绝望。 薛畅抱着精神核的头颅,从最后一间屋子走出来。 他走到断肢面前,将头颅小心翼翼地放下来。 至此,所有部分全部找齐。 四个人围着一地的残骸,心情沉重得犹如葬礼。 苏锦小声道:“阿畅,最后那个房间……” “你不会想进去的。”薛畅低声打断他。 他不想将看见的那一幕告诉任何人。 苏锦明白过来,默默点了点头。 魏长卿首先振作精神:“接下来,怎么把它们拼到一起去?” 薛畅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道:“你们能不能暂时回避一下?” 苏锦他们互相看看,纷纷转过身,背对着薛畅。 虽然因为激活了两枚精神核,薛畅如今已经有了灵活收放章鱼的能力,但他始终无法当着同伴的面变出触手,就算是掩耳盗铃,他也希望沉舟的同伴能依然把他当成人类看待。 章鱼的触手小心翼翼绕在支离破碎的残肢上,它们分泌出白色的线一样的东西。 就像上次,把断开的苏锦精神核包起来一样,那些身首分离的肢体,被裹在了一起…… “好了,你们转过来吧。” 听见薛畅的声音,那三个转过身来。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他们面前! 正是顾荇舟的精神核! 魏长卿一个箭步冲过去,他想去碰顾荇舟,却被薛畅止住了。 “这只是个复制品,是我的一部分,魏大哥,这不是真正的先生。” 果然,魏长卿伸出手去,只能触碰到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苏锦和关颖也一瘸一拐围了过来,四个人眼睛不眨地盯着那个仿佛刚刚苏醒过来的小男孩。 只见男孩顾荇舟坐在一张椅子上。他冲着他们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显出吃惊的神色。 “你们看得见我?!” 四个人一听,顿时喜形于色! “先生!你看得见我们?!你在哪儿?!” “我看得见你们,刚才突然看见的,像电视机打开了一样。”男孩顾荇舟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被关起来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关颖,突然叹了口气:“你家的酒果然有毒……” 关颖一个猛虎落地,噗通跪了下来:“先生!对不起!!” 魏长卿急道:“你是怎么被抓走的?!” “我是被一根绳带走的。”顾荇舟指了指左手腕,众人这才看见,那儿栓了一根黑色的细绳,“这绳子把我捆起来,拖着往前走,速度快得什么都看不到。再等停下来,我已经在这儿了。” 顾荇舟又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苏锦将利用薛畅的特殊体质的原理,和顾荇舟说了一遍,但他没有提刚才那五个房间的事。 其余人也默契地只字不提。 顾荇舟点了点头:“多亏我那天给阿畅做了精神体spa。” 魏长卿急切地问:“把你捆住的就是那根细绳?不能解下来吗?”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低头,他伸出右手,去解左手上那根黑绳。 谁知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绳结,那根黑绳顿时变长,哗的一下分出无数的线头!它们疯狂生长,不过几秒钟时间,就将顾荇舟全身缠住! 小男孩被捆得像个结结实实的粽子! “我算过时间的。”顾荇舟淡淡地说,“老实呆着别乱动,半个小时松绑,还原为一根。” ……都被捆成这样了,身子被吊得脚尖都快离地了,顾荇舟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神态。 魏长卿一时无语,半天,他才喃喃道:“你告诉我不就得了?干嘛非要用手去碰?”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我光用说的,你不会信我。” 魏长卿听出他这句话里有赌气的成分。 他只好耐着性子问,“还有别的线索么?比如声音光线什么的……” “没有。既听不见也看不见,这根绳子长度有限,我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拽回来,它的尽头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只要想探究,就会像这样把我捆起来。” 薛畅喃喃道:“这么看来,这条绳子好像是活的……像长了眼睛的人一样。” 顾荇舟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关颖,他叹了口气:“甭跪着了,起来吧。” 关颖爬起来,他抽噎道:“先生,您身上难受吗?有没有哪儿疼?” “哪儿也不疼。只不过……” “只不过?” 第224章 寻音 小男孩翻过身来趴在椅子上,翘着小屁股,扭着身子哼哼唧唧:“……想吃焦糖炖蛋。” “……” 顾荇舟说“焦糖炖蛋”的时候,眼睛是偷偷看着魏长卿的。 如果是成年人,会掩饰得很巧妙,旁边的人很难看出来。 但是换成豆丁大点儿的小男孩,这点小动作放在围观的成年人眼里,就是一览无遗。 魏长卿无可奈何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焦糖炖蛋?我就算做了你也吃不了啊。” 顾荇舟忿忿爬起来坐好:“我就想想,还不成吗!” 薛畅又想笑又难过。 关颖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在无序区还是有序区,而且完全没有途径,怎么营救呢?” 苏锦在旁边一直没出声,像是在思考什么,此刻,他忽然开口:“不是完全没有途径。” 关颖一愣:“有什么途径?” “声音。”苏锦说,“虽然触碰不到先生,但他的声音我们都听得见。” 关颖呆了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找到先生的下落。” 苏锦走到顾荇舟面前:“先生,我想找个帮手。” “谁?” “我家的百鸣。”苏锦说,“魏大哥的绣音被薛畅影响,没法用了,但是百鸣可以承担相似的任务,它对音乐非常敏感,能够从千人大合唱中准确找到声音的主人,而且不管是有序区还是无序区,它都能去。” 顾荇舟想了想:“如果你觉得方案可行,那就试试吧。” 薛畅一听百鸣二字,脸色顿时不好了。 苏锦看出来了,他对薛畅诚恳道:“你别介意,情况特殊,想要营救先生,只能借助它的力量。” 薛畅只好点点头:“我知道。” 苏锦又转向那两个:“待会儿我把百鸣召唤过来,不过事先得和大家说一声,百鸣这只鸟吧……它特别的不会说话。” 关颖没见过百鸣,他有点吃惊:“比你还不会说话?” 苏锦瞪了他一眼:“我看你也够不会说话的!” 顾荇舟好奇地凑过来:“到底有多不会说话?” 苏锦叹了口气:“其实昨晚我就想提醒阿畅和魏大哥,百鸣非常傲慢,典型的眼高于顶。它的性格天生就是这样,因为聪明,武力值又强,除了熙凤,百鸣瞧不起任何生物——对,它也瞧不起我爸,觉得我爸配不上熙凤,觉得熙凤跟着我爸就是好白菜被那啥给拱了。”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平衡了。”魏长卿喃喃道。 “所以等会儿它来了,请各位务必忍让,一切以救出先生为优先,谁叫我们有求于它呢?” 大家只好表示同意。 于是道士苏锦屏息凝神,手指在空中舞动,飞快写了个鸣字。 符咒成形,宏大的乐声再次响起,空气中,逐渐浮现出百鸣那璀璨如金的美丽形体。 它冲着苏锦张了一下翅膀:“小主人。” 苏锦客气地说:“百鸣,抱歉再次把你找来,眼下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他向百鸣介绍了顾荇舟,又告诉百鸣,顾荇舟的精神核目前被绑架了,身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只能通过镜像传递声音。 百鸣冲着顾荇舟点了一下鸟头,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活像下基层的领导接见当地困难群众。 “困难群众”浑身捆着绳子,眼巴巴瞅着它:“拜托你了,百鸣。” “会唱歌吗?”百鸣问。 “会。”顾荇舟说。 “唱一个我听听。” 苏锦赶紧解释:“先生,百鸣需要获取你声音的确切信息。” 顾荇舟想了想,唱起了《歌唱祖国》,谁知他还没唱两句,就让百鸣给喊住了。 “停停停,这歌你唱不了。”百鸣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是个精神核,顶多50t,这歌太大,你听听你唱的,都被你给唱碎了。” 薛畅从没想过,歌还有“大小”之分。 苏锦问:“这首歌不是人人都能唱吗?” “歌本身太大,他能量不足,撑不起来,到时候东一点儿西一点儿的,这让我上哪儿找去?” 百鸣说完,看他们还是不能理解,只好挥了挥翅膀:“具象化给你们看看。” 它翅膀一挥,刚才顾荇舟的歌声再度响起,与此同时出现了一幅金色的锦轴。锦轴随着歌声逐渐展开,苏锦他们这才注意到,锦绫上到处都是洞,越往后,破的地方就越多,就像布匹糟烂了一样,簌簌往下掉…… 薛畅发现,破损大多出现在换气的地方,因为顾荇舟的嗓音不稳,力道又太小。 从百鸣的角度来看,还真是“唱得稀碎”。 苏锦明白过来:“看来得找一首先生目前能掌控的歌。” 百鸣说:“最好找一首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就唱这个吧。” 岂料,顾荇舟一听就板起脸来:“我不唱这个!” 苏锦以为他觉得唱儿歌没面子,于是劝道:“先生,这只是个信息传递的工具……” “我不唱这个!”顾荇舟又叫了一句,他低下头,眼圈红了,“我没妈。” 众人都安静下来。 魏长卿叹道:“你们别逼他了,他小时候在学校也不肯唱这首歌,老师逼着他上台,他就唱‘世上只有叔叔好’……” 苏锦没辙,只好转头央求百鸣:“换一首吧。先生心里抵触,他也唱不好的。” 百鸣勉为其难地想了想,最后不高兴地说:“好吧,换一首。” 它问:“《让我们荡起双桨》,这个会唱吗?” “这个会。” “那就唱这个吧。”百鸣又加了一句,“使劲儿唱。” 因为被要求“使劲儿唱”,顾荇舟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然而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幼嫩,字与字之间也过于的粘黏,呈现出幼儿独有的口齿不清。 关颖小声道:“真可爱!我想把我抱着睡觉的小布熊送给先生!” 苏锦一脸嫌弃地看看他。 听完了,百鸣傲慢地点了点头:“有点跑调,不过也还行。” 薛畅觉得它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忍不住忿忿道:“哪里跑调了?明明唱得很好听!” 百鸣淡淡看了他一眼:“听不出跑调的,都是自己唱歌也跑调的,瘸子看麻子,都是好的。” 薛畅:“……” 他好想揍百鸣一拳。 “这首歌勉强能用。”百鸣用翅膀托着鸟下巴,想了想,“不过还是太弱了,用尽全力依然气若游丝,到时候,寻找起来会非常困难。” 目前他们连个大致的方位都没有,不知道顾荇舟究竟是在有序区还是无序区——对方把他藏在有序区的可能性不大,那儿进出甚为严格,又有巡查员日夜巡视。 如果是在无序区,天知道那广袤无垠的黑暗宇宙里,他又能被人藏在哪儿…… “得想个办法。”百鸣敲着鸟爪子说,“最好是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由多人同时为他提供能量。” 百鸣给顾荇舟选了一首耳熟能详的儿歌,因为传唱度非常广,年代又甚为深远,《让我们荡起双桨》在公共梦场的能量相当大。 然而通常情况下,这巨大的能量是沉在底下的,就像深藏于河床千尺之下的洪流,很难获取。 让这洪水涌到河床上面来的办法,就是让这首歌从无意识上升到意识层面,也就是让人主动去传唱它。 如果短时间内,有足够多的人在唱这首歌,它的能量就会瞬间激增——河水暴涨四溢,周围的小溪也能受惠。 这么一来,无论顾荇舟身处公共梦场的何处,他都能从歌声中获取充足的能量。 百鸣说:“我建议你们尽快向协会求助。” 第225章 融冰 谁知魏长卿刚拿起手机,江临就一个电话打过来。 “梦想家黑进协会首页了。” 苏锦赶紧抓过笔记本,找到协会官方首页。 大家聚到跟前一看,屏幕正中,是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那表情符号仿佛是个活的,它冲着镜头眨了眨眼睛,忽然开了口:“各位,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限你们24小时之内关闭梦师协会,同时将薛畅交给我们!否则我们就将攻破协会本部!” 说完这句威胁,那微笑的表情又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句:“梦想至真!” 威胁是循环播放的。 “梦想至真”这句话是梦想家的口号,薛畅听顾荇舟说过,其意指相对的协会充满了虚伪。 “他们要协会把我交出去?!”薛畅惊慌起来,“江队,协会真的会把我交出去?” 江临道:“不会。协会不可能为了两句威胁就放弃自己的梦师。” 关颖也说:“梦想家的话怎么能当真?阿畅,你不用害怕。协会既不可能关门,也不可能把你交出去——理事们还做不出这么丢脸的事情来。” 苏锦淡淡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梦想家也干过这事儿,也叫嚷着什么攻破协会,杀光理事之类的。” 薛畅听到最后半句,心中不由一阵恶寒! “不用搭理他们,”苏锦又冷冷地说,“除了干点下三滥的坏事儿,他们没什么大能耐。” 关颖说:“上次是试图弄昏一个地铁驾驶员,上上次是往国际会议的就餐中心投毒。就都是这种烂事儿,每次都被协会这边给拦截了,阿畅你放心,协会也不是吃素的!” 果不其然,梦想家的威胁警告第二遍还没有播完,就嗡的一声消失了,协会首页恢复正常。 关颖抬了抬眉毛:“喏,他们只会这种不入流的鸡鸣狗盗。让我们24小时之内关闭协会?谁会答应这种要求?真是一群疯子!” 薛畅却忧心道:“可是先生现在的确落在他们手上了啊。梦想家这次的威胁,恐怕不会是随口一说。” 江临在手机那边道:“薛畅说得对。这次情况不一样,协会已经发了警报,通知了部分梦师,也在各处加强了安保。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荇舟!” 魏长卿趁机把百鸣的意见告诉了江临。 江临想了想:“这件事,让理事们讨论一下。应该没问题。” 协会在简短讨论后,同意了百鸣的要求。 至于梦想家提出的威胁,协会以沉默、以及清除黑客来源的方式,表达了明确的态度。 关于百鸣的提议,苏啸说:“这件事,重点在阿雨那边。等会儿我和他商量一下,争取让尽可能多的学生参与到行动里来。” 吉田雨目前是吉家的族长,吉家的梦师分布在教育部门的各个领域,按照苏啸的想法,尤其要动员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学生还有幼儿园的孩子,组织他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歌。 “事不宜迟,时间就定在明天。年幼的孩子组织歌咏比赛,那些大孩子,比如高中和大学的,临时组织不太方便,那就让学校尽量播放音乐欣赏,至少要让校园里听见这首歌。” 吴音道:“除了学校,媒体也可以播放这首歌,这方面我去安排。” “还有各个公共梦场的入口。”苏镌说,“那里能量巨大,要利用起来。” 邵建璋点点头:“定好时间,到时候我们几个一同参与。” 薛畅本来有点意外进展的顺利,后来他转念一想,顾荇舟身为堂堂理事,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秘书长的店里被下药,精神核像猴子一样,被人吊在绳子上耍着玩儿,对方摆明了是在羞辱协会,如果再不反击,协会颜面就要扫地了。 理事们分头去做准备,苏锦关颖被叫去协助进程,魏长卿则去新海源找魏军做商量,工作室这边,薛畅一个人留守,随时观察顾荇舟的情况。 等他们都走了,顾荇舟这才道:“大橘呢?” 薛畅赶紧说:“先生放心,大橘刚吃完猫粮,正在睡觉。” 顾荇舟此刻身上的绳子已经松开,他拍了拍手,“你把它抱来,我要看大橘。” “……” 猫只有个精神核,而且它们比人类还不如,它们没有母梦也没有子梦,只有一层脆薄如泡、随时改变的梦膜,里面罩着一点零零碎碎的简单意象,比如花朵,光线,鱼的味道等等。 薛畅只好苦口婆心劝道:“我就算把大橘抱上楼来,先生您也看不见。等您回沉舟了再看吧。” 不能吸猫,顾荇舟一脸郁郁寡欢:“天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沉舟。” 薛畅想了想,忍不住道:“只要您还想回沉舟。” “为什么这么说?” 薛畅盘腿坐在顾荇舟的镜像面前,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悄声说:“先生,您在十年前,喝过速忆汤,是么?” 顾荇舟良久地注视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既然能获得我的精神核复制品,这些旧事,自然是瞒不过你。” 薛畅有些慌:“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顾荇舟抬起头,望着他:“那么,你也知道我想利用你的事了?” 薛畅被这句话震得,一时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先生……先生想利用我干什么?” “长卿没有和你提过吗?我想利用你复活江叔叔。”顾荇舟脸上有一种无所谓的平静神色,“看来长卿没提。他是个好人,一向不说坏话。” 薛畅回过神,他现在明白魏长卿那几次的语焉不详,以及卫鑫那些警告的意思了。 “先生是看到我帮苏锦长出了精神体,所以就想让我也帮江前辈恢复精神体?” 顾荇舟笑了笑:“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了。江叔叔的精神体已经被理事长带走了,看来是不会再还给我了。阿畅,我让你进沉舟,固然是应理事长的要求,但里面也藏着我的私心。” 薛畅低下头,他轻声说:“就算我能复原江前辈的精神体,他已经过世了,先生要上哪儿去给他找合适的肉体?” 这个问题,顾荇舟沉默以对。 薛畅突然一个激灵! “您打算把自己的身体献出来,让江前辈复活?!先生您疯了吗!” 他几乎要跳起来了! “就算真的复活了江前辈,他用着先生您的肉体,重返人间,这对江前辈而言难道是好事情吗?根本不是!他会比死去还要痛苦!痛苦百倍千倍!” 薛畅望着顾荇舟,心里的难过和失望堆积在一起,真不知是何种滋味。 “您并不是真的想复活江前辈。”他忽然,轻声道,“您只是想获得解脱,从速忆汤那无休无止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哪怕用这种可怕的手段……先生,您只是想死,仅此而已。” 顾荇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薛畅低下头,他看了看自己的精神体外袍,忽然自嘲一笑:“难怪我的精神体外袍会灰化。苏锦他们还猜了好半天,怀疑是我的哪个子人格想自杀——真正想自杀的不是我,而是先生您。” “阿畅,你觉得像我这样活下去,有意思吗?”顾荇舟忽然轻声说。 薛畅颤声道:“那么,沉舟怎么办呢?!先生如果不在了,沉舟怎么办!我怎么办!” “如果你愿意的话,魏总那边……” “对!您把苏锦和关颖都遣散,再把我送去魏总那边,您最好是把大橘也送人领养……就是不知道十岁的老猫还有没有人愿意要!”薛畅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他不由握紧了拳头,“如果沉舟对先生而言毫无价值,您当然可以这么做!曾经因为我做错了事,先生对我很失望,那么现在,我对先生也很失望!” 他这番话,重锤一样砸在顾荇舟的胸口! “……我的归属感用掉了一半,先生是想干脆把我剩下的那一半归属感也毁掉,是吗?” 顾荇舟答不上来。 薛畅慢慢弯下腰,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低声道:“我不想让沉舟消失,我也不想让先生离开我。先生,请你不要这么做……” 顾荇舟从椅子上下来,他一点点往前挪,尽可能向前,一直到绳子长度的尽头。 隔着那层看不见的玻璃,顾荇舟趴在上面,对薛畅说:“不要这样。阿畅,你要自强,不要依赖任何人。懂吗?你要有自己的方向……” “我的方向就是先生。” 在薛畅说了这句话之后,顾荇舟慢慢放下了手,他心头忽然一软,不由难过起来。 ……犹如万年坚冰长久被太阳照射,有一滴水,悄然滑落。 “对不起,阿畅。”他轻声说,“是我错了。” 第226章 最危险的地方 协会的效率非常高,尤其是在不进行内斗的情况下。 次日一大早,关颖经过小区的24小时便利店时,听见了店内传来柔和的背景音乐:《让我们荡起双桨》。与此同时,距离他半公里的小学校园,早安的广播也出现了这首歌。 9:35,魏长卿将女儿送进幼儿园,他听见女儿的老师正在钢琴前弹奏这首歌。 10:15,苏锦在地铁站的挂壁电视上,听见了这首歌。 11:00,赵柔嘉在大型商贸中心,听见了这首歌。 11:35,江临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打开手机,播放起这首歌。 11:55,新海源总部的午间休息音乐里,出现了这首歌。 12:00,苏镌的梦远楼里,开始播放无伴奏童声演唱的这首歌。 12:40,郑轶发现医院里呼叫管床护士的铃声,变成了这首歌。 13:00,几乎所有通知到了的中小学校,都开始排练这首歌。 13:45,各大媒体均出现了这首歌,有的是童声合唱,有的是改编的钢琴曲,还有的在介绍这首歌的词曲作者以及创作背景——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这来自于无数人共同的努力,终于得见成效,当顾荇舟再次唱起这首歌时,他的嗓音明显洪亮多了,像个小小的歌唱家。 下午两点整,营救行动正式开始。 以百鸣为首的营救队伍在中转站集合,因为这是个可以通往任何梦场的中心点。 这一次,他们没有进楼里,就站在门口喷泉少女的跟前。那大理石的少女也探着身子,好奇地看着他们。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百鸣一只鸟身上。 苏镌也在,如果确定顾荇舟是在无序区,他就得调动巡查员一同参与救援。 只见百鸣闭着眼睛扬起头,微微张开金色的翅膀,仿佛在捕捉从某个方向传来的顾荇舟的歌声。 四周围,安静得一丝声音都不闻。 薛畅紧张万分地盯着百鸣,他们此刻正好站在中轴线上,正前方,越过中转站的宅邸再往后,就是广袤的无序区,而他们的来时路,就是有序区。这是个非常敏感的中心点,接下来,就看百鸣究竟往哪一边指了。 又静候了好一会儿,百鸣睁开了眼睛,仿佛是有了主意。 苏锦问:“是无序区吗?” “不,在有序区。” 薛畅一惊:“怎么会!” 百鸣淡淡看了他一眼:“尊驾也是一只百鸣?” “……” 苏镌开口道:“阿畅,一切听百鸣的指挥。” 薛畅只好闭上嘴。 苏镌又问:“百鸣,既然是在有序区,我们是从横截面进去,还是从纵截面进去?” 横截面就是各个公共梦场的入口,纵截面就是老齐的后院里,那道加了密的破木门。 百鸣摇摇头:“既不是横截面,也不是纵截面——你们跟我来。” 说完,它转过身,竟朝着中转站的宅邸走去。 大家都不知所措地看着苏镌,苏镌沉吟片刻,快步上前:“跟着它!” 其余人只好跟在后面,一同进入了中转站的宅子。 薛畅进来过两次,但去的都是二楼的休息室。 这次百鸣没有上楼。 进来之后,它向着左边,直奔走廊尽头。 这下子,就连苏镌也感觉不对了! 他几步撵上百鸣,拦住它:“等等!” 百鸣极有耐心地看着他:“总长有何吩咐?”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苏镌的声音有点怪,“再往前,就是协会了。” 中转站的一楼走廊,两头连接着协会和梦师医院,百鸣指挥的方向,正是协会在梦场里的大门入口。 金色的大鸟看着苏镌,它那种微带无奈的神情,似乎也想奚落苏镌两句。 正这时苏镌手上那只红镯,传来熙凤的声音:“百鸣,你确定失踪者的声音来自于这个方向?” 一听是熙凤,百鸣立即变得恭恭敬敬,它退后了一步,低下头:“是。决不会弄错的。” 魏长卿心中不由一沉! 昨天,梦想家就曾威胁说要“攻破协会”……难道顾荇舟真的在协会里? 他正要开口提醒苏镌,却听熙凤道:“阿镌,听百鸣的。” 熙凤的语气很坚定。 苏镌想了想,决定跟着百鸣。 薛畅拽了拽苏锦的袖子,他压低声音:“会不会又弄错了?” 上一次,百鸣说顾荇舟的精神核在他的精神体里,虽然是一场误会,但差点害得薛畅背上不白之冤。 这让薛畅对百鸣的判断大打折扣。 苏锦难得也犹豫起来:“不会吧……” 关颖在他们身后小声嘀咕:“肯定弄错了。怎么可能在协会?我们还傻子似的跟着它跑……” 魏长卿狠狠拽了一下他:“别多嘴!” 也难怪关颖不信任百鸣,要说顾荇舟被藏在无序区某个角落,那十分自然,或者他被藏在有序区某个监察不严密的地方,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这是协会,固若金汤,重中之重的梦师协会,一个被绑架的三级梦师,怎么可能藏在这里?! 一行人到了走廊尽头,那儿有一扇红色的门。 门上有个黄铜把手,雕成一条蛇的样子,蛇头伸在外面,微微张着嘴。 百鸣用翅膀示意:“总长,您来开门吧。” 苏镌走上前来,他用左手抓住蛇形把手,薛畅看见,他左手的中指正抵在蛇头上。 苏镌推开了那扇红色的门。 一股腥膻之气扑面而来!比难闻的气息更早出现的,是一种奇怪的喘息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硕大的蟒蛇脑袋…… 不,不是一个,而是九个! 薛畅扬起脸,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的庞然巨物! 这是一头相柳! 那九个灰黑色的蛇头,不断高低起伏着,死亡般的蛇眼牢牢盯着他们! “是守门的。”苏锦低声对薛畅说,“不用怕,协会是为了防止不良人士的擅入。” 薛畅勉强平复了呼吸,他哑声道:“原来害死我爷爷的生物,就长这样……” “这就是杀死你爷爷的那头相柳。” 薛畅震惊地望着苏镌:“总长,您说什么?” “当时它带着重伤逃窜了,但不久就被顾玄前辈擒获。”苏镌略停了停,“相柳已经被顾前辈给杀了,目前它使用的是顾前辈另外制作的人工精神核——本质上那也不是精神核,只是某种动力机制,其实我们面前的这个,是相柳的尸体。协会把它放在这儿充当看门狗。” 薛畅心中一动,他留意到,苏镌提到顾玄这个“乱臣贼子”的时候,依然加了前辈二字。 苏镌说完,抽出鞭子,鞭身爆响,狠狠击在相柳的蛇头上! 苏镌挥鞭的那几下,薛畅看出了规律,他是依序打过去,但有的蛇头上打了一下,有的打两下。 ……仿佛在敲击摩尔斯密码。 “这是开门的密码。”苏锦低声道,“相柳的核心机关掌控在现任理事长手中,密码由理事长决定,而且每月更换。如果敲错了,就很惨。” “很惨?多惨?” “像你爷爷那么惨。” “……” 苏镌收回鞭子。相柳的九个头停止起伏,逐渐抬成统一的高度,它们并拢在一起,大张着的蛇口里,同时吐出深深的吟唱般的叹息。 相柳缓缓后退,一座庞大而精美的建筑,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227章 永生忘川 这是薛畅头一次见到协会的外观。 协会整体看起来像个赌场轮盘:一个整圆,蛋糕一样被切成七等份。 “理事长办公室,大会议室,档案室,巡查总长办公室,纪念堂,秘书长办公室和储备中心。”苏锦一个个指给薛畅看,“唯一的入口开在储备中心。” “轮盘”的下方,是黄金一样缓缓流动着的明亮的液体。 “那是忘川。”苏锦低声道,“协会浮在忘川上面。忘川密度非常大,起保护作用,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从底下的无序区攻破协会了。” “所以先生的精神核怎么可能在协会!梦想家根本进不来嘛!” 关颖的声音有点大,他从一开始就看百鸣不顺眼。然而这次魏长卿没再责怪他。 大概就连魏长卿也很难认同“顾荇舟在协会里”这种匪夷所思的剧情走向。 连接中转站走廊和协会的是一座浮桥,苏镌吩咐他们“尽量走在桥中间”。 走到一半,薛畅探头看了看,底下是金子一样的滚滚河流。 “忘川有毒。”苏锦在他身边小声道,“掉进去就完了。” “尸骨无存么?” “不,永存。” 薛畅一怔:“什么?” “见过标本么?”苏锦飞快地说,“就像生物塑化那样,精神体被塑化,全身变得透明,骨头肌肉毛细血管都看得见……但没有死。” 薛畅打了个寒战!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就像标本。”苏锦指了指金色的河水,“就一直一直飘在上面,像一块浮木,活不了也死不了,你想想那滋味……” “那如果被捞上来呢?!捞上来是不是还能活?” “谁敢捞?”苏锦看了他一眼,“沾上一点,你身体的那个部分就会受重伤。我爸让你们尽量走桥中间,也是为了避免被忘川水溅到。” 薛畅想了想:“照这么说,总有不慎落水的无序区生物吧?应该漂得满河面都是才对吧?怎么我们一个都没看到?” “它们被吃了。”魏长卿在他身后,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薛畅吓了一跳,回头看看他:“被谁吃了?!” “光阴夜叉。”魏长卿叹了口气,“那群怪物是唯一能在忘川水里活下来的生物。它们见天守在忘川边上,盯着河水。漂浮在忘川上的倒霉蛋们,就是光阴夜叉的食物。” 薛畅抬头,望着架在忘川上那犹如轮盘一样的协会,不禁担忧:“为什么要把协会架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说失足落水,万一哪儿破了,渗漏进来,不就是大灾难吗?” “不会有那种事。”魏长卿摇头,“协会的底端铺满了光阴夜叉的骨头,那是比金属还要坚硬的东西。” 苏锦则说:“阿畅,你知道协会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立到现在,出过几次安全事故?” “几次?” “零。” 看来真的是相当安全了,薛畅想,难怪梦师们提起协会,全都是满脸神往的表情。 协会就像一座无法攻克的堡垒,梦师们心理上的丰碑。活着,能进协会成为理事,能在时光冢上留名,死了,能在协会纪念堂拥有一席之地,这都是能让后世子孙吹嘘一辈子的事情。 梦想家竟然还敢放言说要攻破协会,薛畅暗想,他们到底要从哪儿攻呢? 除非有内鬼。 然而能自由进出协会的,只有九个理事。 难道内鬼藏在这九个人里面? 薛畅想不下去了,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一行人走到浮桥尽头,苏镌扳下足足有一人高的铁闸。 储备中心的大门,在他们面前洞开。 储备中心的内部,看上去像个蜂巢剖面。苏锦告诉薛畅,里面放着的就是地桩。全部的预备地桩以及回收维修的地桩,都在储备中心。 薛畅抬头望着道路两边那蜂巢般连绵的洞穴,他忽然想,薛旌是怎么从这种地方把祖父薛从简的精神体地桩盗走的呢? 从储备中心出来,协会轮盘的正中间,是个巴掌大的街心花园。 吸引薛畅目光的不是那些罕见的无序区奇花异草,而是花园正中,那座白色的金字塔。 时光冢。 薛畅走到时光冢跟前,他细细看着洁白的塔面,那上面刻有很多名字,他看见了靠近塔尖处,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薛从简。 那是他爷爷,首位活着的时候就在时光冢上留名的人,一个奇迹般的英雄。 “看这儿。”苏锦走到他身边,指着塔面上的一处。 那儿什么都没有。 薛畅用手一摸,这才发现有个小小的坑凹。 “原先这里有江沉水的签名,为了表彰他在一次塌陷中,独自营救了十多名梦师。”苏锦小声说,“后来他死了,名字也被人凿掉了。” 薛畅沉默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凹陷。 如果不用手去摸,甚至看不出来那儿曾经有个名字。 时光冢是用光阴夜叉的精神核,一层层堆起来的。光阴夜叉的精神核是白色的方块。这是公共梦场里唯一“不灭”的东西。一般无序区生物的精神核,放个几十年就自然消磨了,化为虚无,厉害的精神核能放几百年,最终也还是会消失,就像放久了的樟脑球。 只有光阴夜叉的精神核,不会消磨,不会变质,能够永久保存。 用光阴夜叉的精神核制成的时光冢,取的就是它这“不灭”的涵义。 “先生真的在协会吗?”薛畅又忍不住问。 “声音比刚才清楚多了。”百鸣毫不犹豫地说,“一定是在协会。” “究竟在哪一块?”苏镌问。 百鸣在街心花园转了一圈,停下来,翅膀指着一个方向。 众人一片哗然! 百鸣指着的,是巡查总长办公室。 魏长卿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这太荒唐了!” 关颖也嗤之以鼻:“都跟你们说了不可能在协会,你们还跟着这只鸟一个劲儿傻跑……” 就连苏锦也忍不住了:“不可能。百鸣,你一定是弄错了,先生怎么会在我爸的办公室里?” 百鸣一听,竟然连苏锦都开始质疑它,声音顿时高亢起来:“我决不会弄错!歌声明明就在这里!” 关颖哼了一声:“也许最后会找到一只录音机。” 百鸣勃然大怒! 它张开翅膀,那些金色的琴弦一样的鸟羽,发出叮铃铃的嘈杂乐声。 百鸣发怒时,翅膀就会发出这种仿佛无数风铃被吹动的响声。 “我决不会错!我不可能错!我可以赌命!如果错了,就让我立即焚身而死!” 大家都被震住了,谁也没想到,百鸣竟然会发毒誓。 熙凤的骄傲,他们都是见识过的,没想到百鸣比熙凤还要骄傲,自尊心竟然强到这个程度…… 苏镌手上红镯一闪,熙凤还原为人形。 红衣少女走到百鸣跟前,轻轻捋了捋百鸣那金色的翅膀以示安慰。 “听百鸣的。”熙凤抬起头,望着他们,“它既然有这个自觉,你们就该信它。” 苏镌点点头:“好,去我的办公室。” 薛畅跟着苏镌他们往巡查总长办公室走,他心中很担忧,顾荇舟出现在苏镌办公室里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如果弄错,难道真的要眼看着百鸣当场自焚? 那也太残忍了。 第228章 咫尺天涯 半道上,苏锦忽然道:“爸爸,要不然,我们几个在外面等着?您带着百鸣进去……” 苏镌看了儿子一眼:“不用。” 苏锦的提议让薛畅有点意外,他看了一眼苏锦,那家伙的神色明显有点不自在。 薛畅故意落在后面,他凑到苏锦跟前,小声道:“怎么了?你爸爸的办公室……” 苏锦郁闷地小声道:“你进去看就知道了,有点……那个。” 那个? 薛畅没听懂,不过他没再问。 巡查总长办公区域的外围,是个布置简单、摆着茶几和沙发的小前厅,魏长卿说,顾荇舟母梦电梯的两个零,就是接驳到这里。 绕过前厅,薛畅抬头一看,不由怔住了。 他们站在田埂上,田埂的两旁,是沉沉垂落的稻谷。 稻谷即将成熟,处于由青变黄的阶段,但颗粒早已饱满,弯下来,沉如绿翠的璎珞。 金灿灿的阳光从稻谷的间隙投射下来,像砸碎了的祖母绿,从透明天际倾泻而下…… 稻谷高得犹如参天大树! “我们……是缩小了吗?”薛畅喃喃道。 “我们没缩小,是景物变大了。”苏锦摸了摸鼻子,“这是我爸用画舫能量制造出来的世界。” 有绿色的蚂蚱蹦过来,蚂蚱像小马那么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们,转瞬又不知蹦跶到哪里去了。 空气里漂浮着百果的清香,不远处荷塘里,洁白粉红的莲花盛开,遮天蔽日的巨伞一样的荷叶,比两层楼还高。 四周围传来鼓噪的蛙声,以及纺织娘乐呵呵的小调。 一群蚂蚁扛着胖昆虫,喊着号子,嘿哟嘿哟地经过,领头的蚂蚁还冲着他们嚷嚷:“借光借光!兄弟们加把劲!天黑之前要到家!” “这是怎么回事!”薛畅错愕道,“我们闯进宫崎骏的动画片里了?” “这不是宫崎骏的动画片,是我爸的办公室。”苏锦悻悻道,“这是他的恶趣味。” 这就是农历七月,薛畅忽然想,稻谷,蛙鸣,蚂蚱和荷花…… “缺了一样东西。”关颖嘀咕道,“夏天,怎么可能没有西瓜?” “就在前面了。”苏锦叹了口气,“绝对满足你。” 越过碧绿的稻田,洁白的牛奶蛋糕一样的圆圆月亮,缓缓升上中天。 月光之下,是一望无际,碧绿的西瓜海洋。 “我爸办公的地方就在那儿。”苏锦指着海边的一座草屋,说到这里,他有些得意,“这儿特别舒服,魇化物质含量极低,比养护仓的效果还要好。连理事长和秘书长都经常过来休息。我爸这办公室,真是神仙也能住下了。” 翡翠般飘满了西瓜的海洋,奶油般的月光……这如此熟悉的场景,让薛畅不禁打起哆嗦来! “苏锦,问你个事。”他小声道,“你爸熟悉拉丁舞吗?” 苏锦吃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爸年轻的时候,拉丁舞特别出色,还拿过大学里的冠军。” 薛畅万分惶恐地转过头,望着魏长卿:“魏大哥……” 魏长卿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他也见过这个场景,就在薛畅的精神体里! “怎么了?”苏锦问。 “我们在这儿见过荇舟!”魏长卿颤声道,“就在这片西瓜海洋里!昨天我和阿畅都看见了!”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震惊了! 苏镌一把抓住魏长卿:“你是在哪儿见到顾荇舟的?!” “就在这里!”魏长卿指着海面道,“在阿畅的精神体里……当时我顺着音乐追过来,就看见、看见荇舟在这片翡翠海里……” “然后呢?!” 魏长卿放下胳膊,面如死灰:“然后他死了。” 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苏锦飞快转过身:“百鸣!顾先生到底在哪里!” 百鸣的翅膀,指着海边的那座草屋。 苏镌朝自己的办公室快步奔过去,后面一群人慌忙跟上。 原来里面极为简单,看上去就是个原木打造的屋子,主屋不算宽大,有桌椅书柜和沙发,办公桌上摆着电脑,旁边堆满了文件,除了窗外就是大海明月以外,看上去和普通办公室没区别。 但是隔壁的屋子,门上挂着好几道锁。那种重重锁链的方式,一看就知道是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百鸣走到隔壁屋门前:“总长……” “屋里有什么?”薛畅小声问苏锦。 苏锦摇头:“我也不知道。从来没进去过。” 他抬头看了苏镌一眼,声音更低:“我问过我爸,他不肯告诉我。” 苏镌将手按在那扇门上,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古怪:“百鸣,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顾荇舟真的在这间屋子里?” 他的声音非常凝重,咬着字,一字一顿的。 百鸣收束了翅膀,它高高扬起头:“总长,顾荇舟的精神核,就在这间屋子里!” 魏长卿忍不住问:“总长!这间屋子里到底有什么?” 苏镌没有回答他,却掏出手机。 “理事长,各位理事都在吗?” 手机那边传来邵建璋沉稳的声音:“我们都在,通讯设备已全部打开。巡查总长,有什么事情?” 苏镌犹豫片刻:“百鸣认为,顾荇舟的精神核藏在我的办公室里。” 他停了停:“就在关押顾玄精神核的那间屋子里。”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关颖吃惊道:“等等!顾玄?顾前辈的精神核不是遗失了吗?” 魏长卿捕捉到了“关押”一词,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苏镌的胳膊! “总长!这是怎么回事?!所以顾玄并非意外身故,对不对!” 顾玄潜逃后,协会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下落,直至有一次施工队深入无序区时,无意间发现了他的精神体残片,根据现场推测,顾玄是遭遇了某种无序区猛兽,精神体被撕成了碎片。 官方宣称,现场并没有找到顾玄的精神核。 然而刚才苏镌却说,房间里“关押”着顾玄的精神核。 这就说明了一点:顾玄并非是在无序区遭遇意外身亡的。 因为精神体成形的状态下,精神核会化为心脏。 想要得到人形的精神核,只有等梦师的精神体散开,才能将精神核带走。 然而一旦精神核长时间离开,梦师的私人梦境就会破损,最终化为精神体碎片。 顾玄是被人破坏了母梦,强行掳走了精神核——就和他儿子一样! 一瞬间,魏长卿想通了整串逻辑,他不禁勃然大怒! “所以顾玄的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他是被你们弄死的!你们故意把他的精神体残片放在显眼的位置,所以施工队才会那么轻易发现!你们怎么能如此无耻?无耻之极!” 他指着苏镌的鼻子骂,苏锦顿时忍不住了:“魏大哥!你不能骂我爸爸!” 魏长卿气到发抖,他指着那扇门道:“顾玄的精神核被关在你爸爸的办公室里!是他亲口承认的!难道你没听见?!” “那也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主!”苏锦涨红了脸,他叫道,“你别忘了!顾玄死的时候,是谁在理事长的位置上!” 魏长卿一下子安静了。 顾玄死的时候,协会的理事长是他父亲魏军。 这么大的事,当然不可能是苏镌一个人做主,必然经过了魏军拍板决定。 魏长卿只觉得心口窝寒透了。 他点点头,哑声道:“那么,连同魏军在内,全都罪不可恕!!” 薛畅和关颖吓得一声不敢吭! 这时,手机里传来邵建璋的声音:“长卿,你冷静一点。事情很复杂。” 魏长卿深吸了口气:“理事长,顾玄的精神核,是不是关在巡查总长的办公室里?!这是不是事实!如果你们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当年又为什么要瞒着我师父!瞒着荇舟?!” 他说到这儿,眼圈忽然一红:“荇舟被你们隐瞒了二十多年!他甚至不知道亲爹就在协会里!就在他坐着的会议室隔壁!都到了这一步,你们还想装什么清白无辜!”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就连苏锦,也不敢再替自己的父亲辩白。 邵建璋发出一声叹息。 “长卿,现在万分危急的是荇舟,不管怎样,咱们先救他。” 这番话,再度拉回了魏长卿的理智。 他铁青着脸,看了苏镌一眼,退后了一步。 苏镌将手放在最大的那枚锁链上,它接触到苏镌的精神体,确认之后,哗啦啦自动松开,然后是第二道锁链,第三道…… “长卿,顾玄的精神核已经完全魇化了。”苏镌突然说,“离开这个房间,他是活不了的。” 魏长卿一愣。 理论上,精神核是没法离开私人梦境太久的,丧失了能量供给,它只会像上次苏锦的精神核那样不断退化,最终化为一股无形的能量。 所以顾玄的精神核是如何能长久地“关押”在这间屋子里?! 门上的锁链全部脱落,苏镌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空荡荡的,正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钟。玻璃钟的上面,罩着一层黑布。 玻璃钟旁边,接着一台圆形的貌似发电机一样的小型器械。那小小的“发电机”还在不停嗡嗡响动,似乎正在工作。 薛畅认识这个东西,这是个简单的祛魇机。它能将小范围的魇化物质吸收干净,再压缩成一块块打包好的垃圾。处理人员只需要把这些垃圾扔回无序区就行了。 薛畅之所以记得这东西,是因为它的发明者就是祖父薛从简。薛从简在生命的最后十年里,发明了不少类似这样的祛魇工具,专利拿了一大堆。 但是这台祛魇机,薛畅记得处理范围很小,只适用于100t以内的能量。 他忽然心中一动,100t?足够一个精神核用的了。 祛魇机的一头接着罩黑布的玻璃钟,另一头管子探出窗外,一直延伸到外头的翡翠海里。薛畅看懂了这个设置:机器一边清扫玻璃钟内的魇化物质,将它们处理成垃圾,同时,从窗外的翡翠海里吸收纯净的能量,供给玻璃钟内的人使用…… 难怪顾玄会被安排在这儿,就像刚才苏锦说的,既然苏镌办公室的环境比养护仓还要好,那么这里确实是关押顾玄的不二之所了。 “为什么要蒙上黑布?”薛畅不禁问。 苏镌看了他一眼:“那是个完全魇化的精神核,哪怕一点点光线都会刺激到他,让他狂暴不已,挣扎到重伤。” “这么说,玻璃钟起的其实是精神体的作用。”关颖小声道,“所以玻璃钟里罩着的就是顾玄?” 百鸣打断他:“玻璃钟里不是顾玄,是你们要找的顾荇舟!” 第229章 响 所有人都转过脸来望着百鸣,目光充满了怀疑。 这里是协会,是巡查总长的办公室,而且门上还加了那么多锁链。外头,有相柳看守,地板底下,就是深深的忘川。 这种地方,根本就没办法做手脚,更别提把一个人带走,再把另一个人塞进来——怎么办得到呢? 从老齐到控制相柳的邵建璋,再到苏镌,总不可能一群人串通起来,监守自盗吧? 尽管所有人都投来了不信任的目光,百鸣依然高昂着头,一副“我绝对不可能出错”的傲然姿态。 “到底是不是,打开来看看就知道了。”苏镌说完,走到玻璃钟跟前,他抓住黑色的罩子,把它轻轻往上提。 大家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玻璃钟! 黑罩提起来,玻璃钟里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 “先生!”薛畅第一个叫起来。 众人一片哗然。 梦想家竟然真的攻破了协会! 坐在椅子上的顾荇舟,万分吃惊地望着他们,他一下子扑到玻璃钟上! 他拍着玻璃钟,对着他们大叫,然而谁也听不到顾荇舟的叫声,玻璃钟看来是隔音的。 他们也看见了顾荇舟手腕上的那根黑绳,它骤然分裂加长,就像蛇一样缠满了顾荇舟的全身,将他缠了个结结实实! “先生真的在这里!”苏锦惊慌地望着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爸爸!先生怎么会在你的办公室里!” 苏镌的脸色极为难看,很显然,他也没料到这一幕。 “这玻璃钟怎么打开?!”魏长卿急得不行,他正想把玻璃钟整个抱起来,却被苏镌一把拦住。 “等一下。” 苏镌冲着顾荇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玻璃钟里的顾荇舟立即领会,他小心翼翼退回到椅子前。 苏镌首先关掉了小型祛魇机,他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玻璃钟的周围。 直至此刻,薛畅他们才看见,那根拴着顾荇舟手腕的黑色绳索,另一头钻进了地砖下方。 这个细节让苏镌眉头微皱,他轻轻拍了一下手。 四周围的墙壁,就像墙皮大片脱落一样,海蓝色的巡查员一片片从墙壁上下来,排着队出现在房间里。 苏镌又转头对其他人道:“你们,退到门口去!” 薛畅他们赶紧退到了门口,苏镌看了看,还不满意:“站到门外去!” 苏镌的语气十分严厉,没人敢反驳,大家都退到了门外。 苏镌这才走到玻璃钟跟前,他手中红镯化为鞭子,鞭子上扬,原来天花板上有个钩子。 鞭尾穿过钩子,勾住了玻璃钟顶端的圆孔。苏镌手中略一用力。 玻璃钟被一点点提了起来! 就在玻璃钟提升到顾荇舟的双眼平齐那么高,只听咔嚓一声! 平整的地板突然开裂! 地板塌陷,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顾荇舟都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那黑洞吸了进去! “先生!!”薛畅他们全都喊叫起来,薛畅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然而伴随着他们的叫声,是苏镌更为高亢严厉的声音:“后退!赶紧后退!!” 从顾荇舟跌落的黑洞深处,洪水决堤般喷涌出金色的液体。 “是忘川!”关颖惊慌大叫,“协会破了!” 薛畅还没反应过来,苏锦一把揽住他,将他狠狠往后一拽! 那喷涌出的忘川水,正正泼溅到薛畅原本站着的位置! 薛畅吓出一身冷汗! 还没等他回过神,只听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 “爸爸!”苏锦撕心裂肺地叫起来,他扑到门上拼命捶打,又抓着门把手死命摇晃! 魏长卿一把抓住他,把他往后拖:“危险!别进去!” “我爸爸在里面!”苏锦大叫,“放开我!我要救我爸爸!” “你救不了他!”魏长卿吼道,“里面全都是忘川水了!” 关颖哆哆嗦嗦拿出手机:“理事长!出事了!” 此刻外面响起尖锐的警报,邵建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知道了,我们这就过来!” 薛畅望着面前混乱的人群,他忽然想,原来梦想家的威胁,是真的。 不过几分钟,邵建璋他们就赶到了现场。魏长卿简单介绍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所以地板是突然开裂的?”邵建璋皱眉道,“裂开范围有多大,你们注意到了么?” “不超过那个玻璃钟的钟口。”魏长卿思索着,“看起来,应该是早就预备好了的,那几块地砖表面看着没问题,其实下面已经空了。” 苏锦跪在地上,他扒在门上一个劲儿哭,谁也劝不了。 苏啸走过去,将侄儿扶起来。 “阿锦,振作起来。”他哑声道,“我们还得想办法……得先把你爸爸弄出来。” 大家都沉默了。 地板破裂的时候,忘川水就像石油一样高高喷了出来。照这个量来计算,此刻屋里已经充满了这种可怕的液体…… 苏镌应该是活不了了。 “他们到底是怎么凿穿协会底部的?”江临皱眉道,“这下面埋着成排的光阴夜叉骨头!那是最坚硬的东西!除非同样用它们的骨头制成的骨刀……就算是骨刀,也凿不开那么大一个洞!” “有点像盾构机。” 薛畅一句话,大家都愣住了。 魏长卿点头:“确实,很像小型的盾构机!就是不知道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吴音忽然道:“那只百鸣呢?” 大家四下看看,关颖抽了抽鼻子:“……也在屋子里,它和总长在一块儿呢。” 谁也没想到,这场营救竟以意想不到的糟糕局面收场:他们不仅没能救回顾荇舟,还陪上了苏镌。 苏锦抓着苏啸的袖子,苦苦哀求:“大伯,你叫人把门打开!我爸爸在里面!他也许还活着……” 苏啸用力揽着侄儿的肩膀:“阿锦,你冷静一点!咱们不能为了救你爸爸,就把协会这么多人拖下水!” 苏锦无法可想,他捂着脸嚎啕大哭。 吴音走到他身边,她弯下腰来宽慰他:“阿锦,先不要着急,我们得确定,总长他们是不是真的已经罹难。” 大家互相看看,全都是不解,屋子里此刻已经全都是忘川水了,苏镌怎么可能还活得了? 那是最可怕的忘川水,除了光阴夜叉,任何生物都对其惧之千里。别说只有1600t的苏镌,就算一万七千t的熙凤,沾上了也照样逃不掉。 但是吴音既然这么说了,想必她有不同的想法。 “我曾经和那只百鸣签过协约。”吴音说,“当时我遍寻声乐老师,却找不到合适的,后来总长向我介绍了百鸣,它同意教导我的声乐课程。” 薛畅想起来了,吴音不仅是著名的影星,更是一位著名的歌手——原来她的声乐课程是跟着百鸣学的,难怪那么出色。 “百鸣会用精神核随时跟踪我的歌声。只要是在公开场合,它作为声乐监督,会和我一同演唱,虽然普通听众听不到百鸣的声音,但它的能量可以提升我的歌声,也是某种加持。” 苏啸赶紧问:“吴院长,你的意思是?” “我现在试着唱两句,如果百鸣的精神核还在,你们应该就能听见它的声音。” 吴音说着,走到窗前,她低头思索片刻,然后唱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 这是薛畅头一次听见吴音的现场歌声,以前他在音乐频道听过,当时只觉得好听,此刻亲耳听见,他才意识到吴音的嗓音究竟有多么出色。 那是像金子一样闪闪发亮,又像美玉一样圆润无暇的声音。 就在吴音开唱之后,众人听见背景声中,出现了一片更为辽远清悦的歌声! “是百鸣!”苏锦一下子跳起来,“它还没死!” 大家顿时又惊又喜! 百鸣还活着,既然百鸣都还在,那么苏镌很可能也还幸存! 第230章 潜入 吴音果决地对邵建璋说:“理事长,我们得想办法营救总长!” 薛畅吃惊道:“这怎么救?忘川水不是沾上就死吗?” 江临却说:“有件东西可以抵挡忘川水的侵蚀——” 他转向苏啸:“那东西还在吧?” 苏啸点点头:“在储备中心。” “是什么?”薛畅好奇地问。 “是用光阴夜叉的皮肤制成的防水服。”江临说,“那玩意儿凶残无比,长得虽然有几分像人类,但其实是一群精神分裂的杀戮狂。有一次差点把苏啸给杀了。” 那次苏啸误入无序区,被两个光阴夜叉给劫持,差点被它们吃掉,苏啸和它们搏斗了一天一夜。 最终,他一个人拖着两具光阴夜叉的尸体,血淋淋地出现在有序区的入口。 就为了这,苏锦有一次开玩笑说,别看他大伯成天文质彬彬的,像宝格丽广告里的都市精英,其实“蛮能打的”。 光阴夜叉是一种又古怪又凶残的生物,它们武力值极强,平日极少单独行动,总是一大群生活在一起。如果其中一个死了,那么它的死亡就会成为群体的盛宴:它们会连皮带肉吃掉同伴尸体,只剩一堆骨头和精神核。 所以梦师们几乎没见过完整的光阴夜叉的尸体。 苏啸那次遇险,是因为正好撞见两只夜叉在交配——它们只有交配时,才会躲开群体。 那两只光阴夜叉的尸体,被协会拿去解剖研究,制成了珍贵的标本。 它们的皮肤被剥下来,制成了防水服。 邵建璋望着紧闭的房门,他皱眉道:“本来派遣巡查员是最合适的,但现在巡查员也在里面……” “我去!”苏锦跳起来,“我去救我爸爸!” 苏啸摇头:“那怎么行!” “大伯!为什么我不行!” “阿锦,营救人员必须从协会外围下水,一直游到这底下。然后再从那个破损的洞口钻进屋里,把人救出来。”苏啸指着房门紧闭的房间,面色严肃道,“你的精神体够强吗?达到1000t了吗?这可是密度大得堪比石油的忘川水!你就算空着手,能游一个来回吗?自不量力!” 苏锦被苏啸噎得不能回嘴。 苏啸又转向邵建璋:“理事长,我去。” “还有一套防水服,”邵建璋沉吟道,“我去吧。” 薛畅这时站了出来:“舅爷爷,让我去吧。” 邵建璋吃了一惊:“阿畅,你要去吗?” 薛畅点头:“就像刚才苏副理事长说的,营救难度太大,精神体能量必须达到一定的强度——舅爷爷您年纪大了,这种危险的事情,您不能干。” 他又看看其他人:“再者,吴院长您是女士,又是梦医,不应该冒这个险。” 江临的语气不太自在:“那你为什么要强出头?小子,拿出你的理由来!” “我的理由就是我的精神体t数。”薛畅望着他,“江队,请问您的精神体t数是多少?” “1630t。怎么了?” 薛畅又转向郑轶:“郑医生,您呢?” 郑轶哼哼道:“1580t。” “我的精神体有1700t。” 薛畅一句话,众人皆惊,魏长卿喃喃道:“这小子,又涨了啊!” “苏副理事长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除了舅爷爷和吴院长,目前我的精神体能量最高。”薛畅诚恳地望着他们,“各位,情况紧急,你们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选。” 魏长卿心下五味杂陈,虽然他知道薛畅性格莽撞,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愣头青,然而就算再愣的人,也知道这样的营救危险性极大,有可能把命搭上——谁会真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薛畅转过头来,他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苏锦,轻声道:“你刚才救了我。我去帮你救总长。我一定会找到他!” 两套防水服很快被取来了。 大一号的是那头公夜叉,苏啸比薛畅个子高,所以他拿了这套。 光阴夜叉是一种很丑陋的生物,它的肤色看上去像得了白化病的人类,但周身却布满了黑色的螺形斑纹。公夜叉的五官奇丑无比,鼻子眼睛嘴全挤在一块儿,留下周边硕大的脸盘……那种病态的畸形,真是要多丑有多丑。 但是母夜叉却有着比人类美得多的脸。 当薛畅穿上那身光阴夜叉的皮肤之后,大家望着他,都惊惧地说不出话来! 一张美女脸,却配着猿猴的五短身材,再加上一身黑斑的皮肤……比聊斋里的画皮还要吓人。 防水服的背后,有一个圆形装置,里面储备着魇化度极低的纯净空气,然而只够一个小时用的。 也就是说,不管成功与否,一个小时之内,他们必须上岸。 苏啸和薛畅来到协会最边缘处。 这里是施工队下潜的地方,但施工队从来不往深水去,他们只是坐着隔离船,绕着协会的边缘检查。 苏啸走到边缘,又回头看看薛畅:“会游泳吧?” 薛畅有点尴尬:“我就……就会狗刨。” 苏啸点点头:“够了。忘川密度大,你沉不下去的。” 魏长卿走到薛畅跟前,按着他的胳膊认真嘱咐:“跟着苏副理事长,记得听指挥,千万不要擅自行动!” 苏啸打头,先滑了下去。 薛畅走到岸边,他看着浓稠金灿犹如蜂蜜的河水,心里着实有点发怵。 苏锦走过来,他抓住薛畅的手,一句话没有说。 薛畅看他这惨兮兮的样子,忽然胸中豪气顿生,他用力握了一下苏锦的手,转过头,毫不犹豫进了水里。 直至全身浸没在忘川中,薛畅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在“水”里。 他在油里。 液体的粘稠度,远超过他的预期,每一次伸出手臂都十分艰难,每个动作都像身上捆着石头那么沉。 更让他惊恐的是,虽然隔着光阴夜叉的皮肤,薛畅仍旧感觉到了热度。 这不光是油,更是一锅烧开了的油! 协会为什么要建在这么危险的地带?!到底是谁出的这个馊主意! 薛畅在心里埋怨着,然而他终于记起,协会的奠基人里面,他曾祖父薛建民列在第一。 老爷爷们真是害人不浅! 努力赶开纷乱的思绪,薛畅加紧动作,跟着前方的苏啸往更深处游。 苏啸在协会多年,对协会的地形比他熟悉,尽管如此,他们差不多游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了破损的入口。 正如预料的那样,那是个仿佛被微型盾构机凿出来的圆形破洞,苏啸打手势指点薛畅,让他等在原处。 他自己则攀着洞口,钻进破损处。 薛畅焦急地等了好半天,这才见苏啸慢慢从破洞的地方出来。他赶紧扑腾着游过去。 苏啸冲着他摇摇头。 薛畅心里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苏镌死了?就算死了,也该把尸体带出来才对啊! 难道说,苏镌不在房间里?! 接下来,苏啸绕着洞口游了一圈,他四处张望的样子让薛畅明白了:苏镌确实不在房间里。 事发之后,巡查总长多半顺着洞口离开了房间。 但他身上毫无防护,沾水就死……这个样子,又能去哪儿呢? 薛畅焦急起来,他也学着苏啸的样子,向四周围游,试图在金水般又沉又厚的河流里寻找到一丝线索。 但他们搜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薛畅的一颗心,一个劲儿往下沉! 他推算过时间,此刻距离他们下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再不返航,气囊就要耗尽了。 薛畅正犹豫着,要不要劝苏啸回去,忽然苏啸抓住他的胳膊,手指着不远处。 就在前方水中,飘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俩人赶紧游过去。 那是个比电话亭还要小一圈的金属房子。薛畅凑到近前,这才发现这金属“房子”正是巡查员海蓝色的身躯! 第231章 舍身 苏镌一定在房子里面! 就在薛畅激动不已时,房子的外壳有东西掉下来! 他俩吓了一跳! 犹如陈旧的墙皮脱落,一层金属蜷曲着,一点点蜕下来,转瞬就化为一把碎片。与此同时,金属屋子里隐约显出一个人影来! 薛畅明白了。 确实是巡查员救了苏镌,它们组成了一个密闭的金属空间,隔绝了忘川水,甚至主动从房间里逃了出来…… 然而它们没有驱动力,只能在忘川里随波逐流,到处漂泊。 更可怕的是,忘川水同样能够腐蚀巡查员的躯体,只不过比入侵普通生物更慢一些。 尽管巡查员将苏镌“包”了好几层,仍旧抵挡不住这汹涌的忘川水…… 此刻他们已经能看见屋子里模糊的人影,这说明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巡查员只剩最后一层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薛畅和苏啸游到了金属屋子的后方,他们一起推着它,朝着岸边的方向游去! 这可比来的时候累多了,来的时候,相当于全身绑了沙袋,行动困难。现在不光浑身绑沙袋,还给你一个大铁球让你推着走……没过五分钟,薛畅就累成了狗。 但他不肯放松。 满打满算,只剩一刻钟了,他们必须在一刻钟之内回到岸边,不然气囊就要耗尽了。 期间薛畅也想过,要不要先将苏镌放在这儿,他们回岸补充好气囊再下来。但转念一想,这金属屋子光溜溜的,连根绳都拴不住,如果丢这儿不管,万一漂进忘川中流,顺流而下,苏镌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只能咬着牙坚持! 两个人,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在重抵千钧的忘川水里推着那金属屋子缓慢前进。薛畅和苏啸没法交流,他只能依靠手上力度的感觉,由苏啸来指点前进方向。 推着推着,薛畅忽然发觉不对,金属屋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他几乎能看见苏镌的外袍了! 薛畅慌了,这说明巡查员的身体越来越薄! 一旦这最后一层破裂,苏镌就将无遮无拦暴露在忘川水中……那就全完了! 苏啸明显也察觉到这一点,他推动屋子的力度变得更大,然而金属屋子仍旧无可救药地急速变薄,薛畅甚至看见了苏镌模糊的脸孔。 他们才刚刚抵达回程的一半! 这可怎么办! 薛畅心急如焚,一方面,他们自身的气囊正在急剧消耗,因为用力过猛,剩下的时间恐怕连十分钟都撑不住。 另一方面,苏镌四周的屏蔽越来越薄,金属屋子……不,此刻已经变成磨砂玻璃的屋子了,他们不光看见了苏镌,还看见了屋子里的百鸣。 不过两三分钟时间,磨砂玻璃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而清晰。 它变成了一座玻璃屋子。 薛畅急了,他想展开镜牢,然而手刚一抬,镜子就碎成了渣,融入滚滚忘川中——在这深深的忘川河水里,他根本无法施展镜牢之舞。 玻璃屋子里的苏镌也看见了他俩,虽然套着光阴夜叉的皮,但他依然认出了屋外的两个人。 苏镌抬头看了看上方,这儿距离水面还很远,几乎看不到希望。 他冲着屋外的人摇了摇头,又做了个决绝的手势,那意思是不要管他了。 但是苏啸和薛畅谁都不肯听。 他们用尽全力推着玻璃屋子,背上的气囊也随之飞快缩小。 咔嚓! 是玻璃开裂的声音,它被沉重的忘川水吞噬,变得含混而沉闷。 薛畅惊恐地望着玻璃屋子上,那道可怕的裂痕! 它从屋顶斜着下来,不断变长,出现分叉…… 玻璃屋子就要破了! 苏啸目眦欲裂! 金色的忘川水忽然翻腾起巨浪。 翻涌的浪花之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章鱼! 苏啸目瞪口呆望着面前的章鱼,只见它将其中几条触手结成了一个结,把它们牢牢绑在玻璃屋子上,玻璃屋子被固定住,开裂的部分没有再延伸。 “阿畅?!”苏啸四下里看了看,没有发现薛畅的踪影。 但是他看见,就在章鱼的大脑袋上,罩着一层皮。 那是光阴夜叉皮肤做的防水服! 章鱼仿佛戴着一顶画满黑斑的帽子,看上去滑稽又可笑。它哼哼唧唧的,拖拽着玻璃屋子,使劲儿往岸上游。 苏啸内心的惊惧,无以言表! 难道说,这只章鱼就是薛畅?! 苏啸还没回过神,章鱼又伸出一条触手,尾端卷住苏啸,带着他往上游。这么一来,苏啸身上的压力顿时小多了。 章鱼的速度惊人,虽然身躯庞大,但向上游得极快。 苏啸努力转过头,望着玻璃屋子里的苏镌,他看见弟弟脸上的表情,那里面并没有多少吃惊和意外,却充满了复杂难辨的神情。 所以苏镌早就知道章鱼的存在,苏啸暗想,这就是弟弟先前隐瞒他的事情。 然而与此同时,苏啸留意到,章鱼那红色的触手在缓慢的褪色,它们从血红逐渐变成粉红,再变成淡粉色,最后变成了白色…… 触手上的皮肤一点点剥落,犹如跌进了强酸池中! 章鱼发出叽哩哇啦的古怪叫声,像是疼得受不了,它的触手上面,那些吸盘一样的死人脸孔全都扭曲起来,它们也疼到了极点! 人面吸盘们,张大了惨白的嘴,无声呐喊,仿佛在剧痛之中惨嚎。 苏啸看见,有触手在萎缩,如同被灼烧一样开始发黑收缩。 章鱼的脑袋上,那套光阴夜叉的皮肤太小了,只能保护头部那么一点点面积,它的绝大部分都裸露在忘川水里。 苏啸焦虑地抬头看了看,水面就在他们的头顶,他甚至看得见上面模糊的人影,只要再加一把力,他们就能抵达岸边! 偏偏就在这时,章鱼捆绑玻璃屋子的一条触手,由红转白,像被强酸烧灼过一样,萎成了一团漆黑。 终于,它吃力不住,松开了玻璃屋子! 丧失了支撑,玻璃屋子咔嚓咔嚓不断开裂,苏镌面色冷峻地看了看四周,他弯下腰,将左手抱进怀里——熙凤化作的玉镯就戴在他的左手腕上,苏镌压制着它,不让熙凤恢复凤凰本体。他这个举动,是想用自己的身躯,替熙凤遮挡即将呼啸而来的忘川水。 闷闷一声响,玻璃墙四分五裂! 苏啸正想扑过去,水中金光一闪,那只百鸣长嘶一声,扑啦啦张开了翅膀,将苏镌盖在自己的翅膀底下! 章鱼发出尖锐的叫喊,它的周身飞出了更多的触手! 鲜红的触手密密麻麻纠结成一团,将裸露在外的百鸣连同苏镌紧紧抱住,狠狠往上一抛!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百鸣抱着苏镌突然跃出水面,重重跌在地上! 紧接着章鱼又是一甩,这次是将苏啸甩到了岸上。 关颖冲出了人群:“阿畅!!” 金色的水中,巨大的章鱼喘息着,有气无力地扒在岸边,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挪上了岸。 它的触角有一多半都发了黑,明显是碳化了。有的干脆就烧没了。就算没发黑的那些触手上,也遍布灼伤的痕迹。章鱼身上到处嘶嘶冒着白烟,任谁都看得出来,分明是受伤惨重。 关颖和魏长卿全都扑了过去,江临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们俩! “别碰!上面还有忘川水!” 百鸣倒在地上,它的翅膀正从边缘处开始变得透明,苏镌小心翼翼从百鸣怀里脱身出来,苏锦扑过去抱住他,哽咽不能成声。 章鱼身上,苏啸的防水服上,还有百鸣的翅膀上……金色的忘川水纷纷滑落下来,仿佛不屑于留在地面上,这些金色的水珠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最终,流淌回了忘川河中,一滴不剩。 章鱼消失了,昏迷的薛畅出现在众人面前。 魏长卿冲过去一把抱起薛畅:“吴院长!阿畅被烧伤了!” 大家定睛一看,果然,薛畅灰色的外袍已经是大洞连小洞,他的双手,胳膊上,脖子上……大片皮肤起了泡,他的身体正在发红变黑。 吴音指挥着魏长卿,将薛畅送去了梦师医院。一同跟去的还有苏镌和百鸣。 苏镌的外袍沾上了小片的忘川水,只能让梦医用特殊工具裁剪掉这部分。 百鸣很惨,它的两个翅膀全都透明了,也必须裁掉,以免恶化。 苏锦抱着百鸣,快跑着跟在魏长卿身后,百鸣在他怀里倔强地说:“小主人,我没赌输……人就在办公室里。” 苏锦又想哭又想笑:“你这傻鸟……” 百鸣很生气,它最讨厌人家说它是“傻鸟”。它想反驳,但是刚一用力,它就晕了过去。 第232章 颠倒梦想 薛畅从剧痛中醒来。 疼死了,他想,怎么会这么疼呢?全身的皮肤犹如被火烤,疼得他想哭。 有人正把清凉的东西抹在他的身上,那种清凉,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然而疼痛依然在。 疼得受不了了,他想,就不能给点麻醉剂吗?! 薛畅疼得脑子混乱,他想,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会这么疼? 他想不下去了,疼痛再度袭来,薛畅昏了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时,薛畅费了好大劲,才认出周围那熟悉的空间。 他又进医院了。 见他醒过来,魏长卿探身向前,低头看了看:“还疼吗?” 薛畅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还有脖子,全都包着纱布。 “我……怎么了?” “你身上到处都是烧伤。”魏长卿叹了口气,“非常严重,吴院长以为你活不下来了。” 至此,薛畅才一点点重拾记忆。 他赶紧问:“找到先生了吗!” 魏长卿眼神一黯,他摇摇头:“没有消息。” 薛畅懊悔道:“我在救总长回来时,也没有看到先生的踪迹,看来我们是被梦想家摆了一道……先生只是被他们当做诱饵,引我们过来而已。” 他又仔细地想了想:“既然没找到遗体,先生暂时应该没事。” 魏长卿点了点头:“没错,只要人还活着,我们就继续找!但之后一定要小心。” “总长呢?”薛畅哑声问。 “他没事。”魏长卿说,“那只百鸣伤得有点严重,不过暂时也没事。” 他叹了口气:“忘川水真是太厉害了,连你都被烧成这样……” 章鱼有着超强的自愈能力,魏长卿是眼看着薛畅从癌症晚期死亡的状态,瞬间复活的。 ……即便如此,这次他还是被烧成了重伤,吴音说,烧伤的疤痕恐怕要一辈子留在薛畅身上。 薛畅仰面望着天花板,他喃喃道:“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章鱼了……” 魏长卿哭笑不得。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章鱼怎么了?这次要不是你舍身相救,苏镌苏啸全都得没命!” 次日,薛畅恢复过来。他周身的疼痛减退大半,也能自己扶着下床了。 然而被灼伤的地方,出现了螺纹形状的黑色——就和光阴夜叉的皮肤一模一样。 除了他,苏镌左脚的脚踝上,也出现了这种黑色纹路,他当时被忘川水溅到了几滴,虽然隔着衣服,皮肤仍旧受了伤。 薛畅郁闷地看着自己身上遍布的黑色斑纹,这烙印一样的伤疤,让他的精神体显得十分丑陋。 等他回到自己的肉体,再对着镜子一看,薛畅更是吓了一跳。 只见他的身上,满是粉红色的纹身,而且纹身图案全都一个样:钟表。 大大小小的钟表图案,从后背到前胸再到腿上,纹身精致入微,漂亮是非常漂亮,可是看上去太变态了。 “这什么鬼啊!”薛畅快崩溃了,“这让我怎么见人啊!人家会把我当成神经病的!” 魏长卿摸着下巴,点点头:“作为一个资深的纹身研究专家,我认为你这身纹身,艺术性极强,可以达到国宝级标准。” 薛畅闷闷道:“国宝级标准我也不稀罕,这什么诡异的艺术?我欣赏不来。” 这么一来,就算是三伏天他也得长裤长袖,把衣服全都扣好了才行。 苏锦走过来,他安慰薛畅道:“没事,我爸的左脚踝上,也出现了这样的纹身。你想想,一个大男人,单单在脚踝上纹了一只粉红的表盘……是不是显得比你更加变态?” 薛畅有气无力道:“咱们是在进行变态比赛吗?” 苏锦笑起来,他又紧紧抱了一下薛畅。 “你救了我,这次又救了我爸,阿畅,我们一家的命都是你给的。” 薛畅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只可惜,这次没能把先生救回来。” 魏长卿沉声道:“难怪梦想家敢发出那么大言不惭的威胁。原来现在,他们是真的有能力打击协会了。” 薛畅和苏锦互相看看,心中都很沉重。 固若金汤,屹立了半个多世纪的协会,竟然被梦想家攻破了…… 这个事实,简直比协会底部那个破洞还要打击梦师们的自信心。 此刻,他们四个回到了沉舟,因为担心生理上的安全,顾荇舟的肉体已经被送进了郑轶所在的中心医院。 魏长卿问薛畅:“你还能看见荇舟么?” 薛畅犹豫了片刻,这才道:“我这次,精神体受伤有点重,暂时展不开镜牢之舞了。” 出院那天他试过一次,镜子一展开就碎,是精神体太虚弱所致。 魏长卿默默点了点头。 关颖却忿忿地敲了敲桌子:“顾玄的精神核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协会瞒着我们!” 他停了停,加了一句:“我爸肯定也知道!真是的!” 一提这件事,魏长卿那几个都沉默了。 事情和他们所有人的父亲都有关,真要说追责,谁也逃不过。 薛畅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魏大哥,我记得顾玄前辈是很多年前去世的,那时候协会实际上到底是谁在做主?应该……不是魏总吧?” 魏长卿讽刺一笑:“他不过是个傀儡。”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按照魏长卿的描述,二十年前的协会,和如今大有不同,当时的执行副理事长是吉襄,吉襄的哥哥吉呈也在协会,前任秘书长则是吉襄的至交好友吴序。而梦师医院的总院长则是吴序的亲家赵乾坤,包括江玉城和江晏父子,也在协会握有实权。 魏长卿抬头望着苏锦道:“你父亲虽然那时候就是巡查总长了,可是他太年轻,身边全都是父执辈,基本上说话是不算数的。” 苏锦默默点了点头,他又哼了一声:“我爸差不多是这五六年里,才慢慢开始掌握实权。他这个巡查总长,早年一直郁郁不得志。” 薛畅听到这儿,忽然心中一动! “等一下,我怎么听着,协会这几年死人不少?”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都是一愣。 “确实死人不少,不过他们年纪都大了,就算扎堆死也不奇怪吧。”魏长卿想了想,“吉襄,吴序,赵乾坤,江玉城,江晏……好像他们那一辈就剩下吉呈,还有苏锦你爷爷了。” “我爷爷早就不在协会了。”苏锦懒懒道,“他连吉襄的追悼会都不去参加。” “为什么?”魏长卿追问,“吉襄和你爷爷不是同辈人吗?早年不是关系挺好的吗?” 苏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闹僵的,反正我爷爷和协会那些人多年没有来往了。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去参加过上述任何一个人的追悼会。” 关颖想了想,总结道:“也就是说,顾玄前辈的死因确实可疑。但是有嫌疑的协会人员,如今几乎都死了。抱歉……我觉得这里面有阴谋的味道。” 大家被他这番话,说得再度沉默起来。 苏锦终于道:“我昨晚问过我爸。他说他接手的时候,顾玄就已经是个严重魇化的精神核了,顾玄前辈一直被锁在江玉城的办公室,江玉城死后,事情才曝光,他也才被转移到我爸的办公室。在此之前,我爸根本就不知道顾玄在协会里。” 魏长卿语气生硬地说:“可你爸到现在也没告诉荇舟!” 苏锦有点不高兴,但他没有争辩,只低下头,小声道:“协会也不是我爸一个人做主呀……” 向顾荇舟隐瞒此事,当然是如今协会众理事的统一意见。 关颖揉了揉额头,他叹了口气:“先不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先生。” “上哪儿去找?咱们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魏长卿话音未落,桌上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江临。 电话刚一接通,江临那急促高亢的声音就传过来:“长卿!把电视打开!快!” 魏长卿莫名其妙,他站起身:“电视?看哪个台?” “随便哪个台!” 魏长卿只好拿过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 只见本来播着新闻的电视屏幕,忽然一花! 下一秒,白茫茫的屏幕正中,出现了一个图案。 沉舟众人一下子全都拥过来! 那是一枚四叶草。 黑了一瓣的四叶草,在空白一片的屏幕上缓缓打着转。 那墨黑的颜色,仿佛某种心怀叵测的预告。 转了一会儿,四叶草停下来。 上次那个笑脸表情,再度出现在屏幕上。 “协会的各位,你们还好吗?巡查总长的办公室还在漏水吗?巡查总长的脚伤,如今怎么样了?”那微笑表情啧啧了两声,“真的好想知道,总长大人在忘川水里漂浮一个小时的心情啊!” 苏锦瞪视着屏幕,用力抿了一下嘴。 关颖一拳头砸在茶几上:“这群人渣……” 魏长卿按住他:“听它说完。” 屏幕上,微笑表情诡异地咧开嘴:“请各位放心,顾荇舟还活着,这块香喷喷的诱饵,我们可还打算多用几次。协会诸君,这只是第一步,游戏刚刚开始,新的狂欢即将登场,我好心做个小小的剧透:第一个,在今天中午十二点整,第二个,在一点整,第三个,在两点整,以此类推。” “什么第一个?”关颖问。 没人回答他,薛畅一看表,此刻是中午11点45。 屏幕上的微笑表情把嘴咧到最大:“敬请期待!史上最震撼人心的狂欢!” 它说完,又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梦想至真!” 第233章 准点报到 微笑表情骤然消失,电视屏幕在雪花了两秒后,再度出现正常的新闻节目。 众人听到顾荇舟还活着,暂时松了一口气,但仍旧愁眉不展。只要顾荇舟还在梦想家手里,他们就处于被动,现在简直被牵着鼻子走。 苏锦抓起手机想给父亲打电话,然而他发现电话占线,他又给苏啸打电话,也打不通。 魏长卿拦住他:“别打了,肯定正被电话轰炸呢。” 关颖困惑地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中午十二点?难道是打算搞恐怖袭击?” “梦想家不搞恐怖袭击还能搞什么?”苏锦冷冷道,“这次肯定是蓄谋已久!” 他收拾东西想往外冲,魏长卿一把拦住他:“去哪儿?” “去协会!”苏锦说,“我去帮我爸……” “你现在不能出去。” 苏锦不悦:“为什么?” “现在外头不安全!”魏长卿皱眉道,“天知道梦想家在筹划什么,如果是极端恶性事件,一旦你出了沉舟,就会陷入危险!” 他又缓了口气,劝道:“你爸早上刚刚嘱咐我,让我尤其注意你的安全,协会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查清这件事。苏锦,我看你还是留在这里,至少等到协会那边传递来消息。” 苏锦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思量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众人在焦躁不安中等待着,薛畅想了半天,忽然问:“诱饵?他们打算用先生来引诱什么呢?有什么是梦想家渴望得到的?” “梦想家渴望得到你。”苏锦飞快地说。 薛畅窘道:“那,除了我之外,还有……” “还有梦境之砥。” 魏长卿这一句话,众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他! “魏大哥,这话怎么讲?”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种直觉,荇舟身上最大的谜团就是梦境之砥,协会想得到,你们以为梦想家就不想得到吗?”魏长卿道,“很显然,关于梦境之砥的信息,我怀疑梦想家比协会这边知道得多。也许,等到中午十二点,就能揭开谜底。” 然而直到快一点了,依然没得到任何消息,无论是电视新闻还是网络,似乎天下太平,什么事都没发生。 “难道是在诈我们?”关颖郁闷地说,“他们有病啊!” 苏锦坐立不安地等到两点,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抓起车钥匙:“我去找我爸……” 刚要出门,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来电话的正是苏镌。 一接通,那边立即问:“阿锦,薛畅在你那边吗?” “爸,他在这里。”苏锦把手机开了免提。 薛畅赶紧道:“总长,我们都在沉舟。” “阿畅,沈崇峻的案子,是你和顾荇舟一起接的吗?” 薛畅一怔:“是啊,那是我接的第一个案子。” “也就是说,你去过他的母梦?” “去过。”薛畅有点慌了,“总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那边,苏镌停了停,才道:“今天中午十二点,沈崇峻突然昏迷不醒。” “什么?!” 原来今天中午,沈崇峻本来要参加一场亚欧企业高峰联合会,而且他还要在会议上发言。 因为协会料到可能发生此类事情,所以立即派了梦师赶往现场,想把沈崇峻带回保护,然而梦师还是来迟了一步,不得不被保安拦在场外,眼睁睁望着沈崇峻上了台。 “发言之前,沈崇峻的情况良好,还和很多人交谈过。但是上台讲话还不到五分钟,他突然昏了过去。”苏镌说,“昏倒的时间,正好是中午十二点整。” 与此同时,苏锦的手机收到了苏镌发过来的视频。 一开始,沈崇峻还是面带微笑,语调平和的发言,数秒钟后,毫无预兆的,他忽然倒在主席台上。周围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还有人疾步跑了过去……被拦在外围的梦师用力撞开保安,冲上了台…… 视频结束。 “总长,沈崇峻到底怎么了?!” “他睡着了。” “啊?!” “昏睡不醒,无论怎么喊都没有用。”苏镌说,“和顾荇舟一模一样。” 薛畅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颤声道:“所以,沈总就是十二点钟的‘第一个’?!” 苏镌点点头:“第二个是国家基础建设投资银行的副行长梁志明,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昏了过去,时间是刚才的两点整。” 这个名字,薛畅也记得,沈崇峻就是通过梁志明认识顾荇舟的。 “我明白了。先生不是真正的人质。”苏锦脸色苍白地说,“这些被先生治疗过的客户,才是梦想家的目标!” 正如苏锦预料的那样,当天下午三点,出现了第三名昏迷者,是某集团董事,曾经被顾荇舟治疗过严重的抑郁症。 第四名昏迷者是个政府要员。第五名是国际知名的医疗专家。第六名则是拿过奥运金牌的运动员…… 截止当晚,协会一共找到了七个昏睡不醒的人。 他们全都是顾荇舟的案主。 尽管邵建璋早就猜到了梦想家的企图,特意从记录中调出了顾荇舟的全部案主,在梦想家发出威胁后,协会也迅速派了当值梦师前往案主们的所在地,可是,他们仍然无法阻止一个又一个案主“准时准点”昏睡了过去。 “而且他们并不是随意挑选案主。”苏啸敲了敲桌子,提醒大家,“这七个人,在各自领域的影响力都非常大,梦想家的目的很明显了。” 邵建璋点点头:“制造社会大混乱。虽然只是七个人昏睡过去,但他们牵连太广,光是沈崇峻一个,就够麻烦的了。” 吴音抬头看看:“薛畅还没出来吗?” “应该差不多了。”苏啸叹了口气,“我觉得,希望不大。” 正说着,苏镌推门进来,薛畅跟在他的身后。 那几个纷纷起身,邵建璋赶紧问:“阿畅,情况怎么样?” 薛畅摇摇头,他有些不安地看着协会众理事:“沈崇峻的母梦还在,但是精神核失踪了,母梦周围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药物味道,这可能是导致他们昏睡的原因。” 唯一能进入沈崇峻母梦的人,只有薛畅,因为只有他参与了这个案子,保留了当初进入的路径。 江临声音凉凉地说:“诸位,这还只是七个人。截至目前,顾荇舟协助以及独立处理的案子,一共是137个。如果昏睡的人再增加,我们是无法承受这种损失的。” 苏镌在一旁,淡淡地说:“这七个就已经够我们受的了。” 苏啸揉了揉额头,他哑声道:“我已经不想开手机了。” “梦想家肯定是有诉求的。”邵建璋皱眉道,“协会被他们钻破,那就是在给我们下马威。他们这是在逼着我们签城下之盟。” 正说着,他手腕上的信息囊忽然一闪一闪亮起来。 邵建璋咦了一声,把手腕抬起来。 众理事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的手腕上,邵建璋的信息囊闪烁的并非是平时的红光,却是紫色的光芒。 江临顿时色变:“理事长……” 红色光芒是正常通讯,紫色光芒,则是非正常通讯,也就是说,对方是突破了界限,从其它渠道钻进来,强行要求与邵建璋通讯。 邵建璋倒是没慌。 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薛畅,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巡查总长,麻烦你先把阿畅送回沉舟,好吗?” 薛畅回到沉舟,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那几个谁也没走。 薛畅将沈崇峻母梦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然后他说:“魏大哥说得对。梦想家手里握有的,并不是先生这一个人质。而是经由先生治疗过的137个人质。按照江临的调查,这137个人,分布在各行各业,很多都是高尖端人才。一旦他们全部陷入昏睡……” “陷入昏睡还只是第一步。”苏锦冷冷道,“从此醒不过来,睡死过去,才是大麻烦。” 薛畅顿时一惊,睡死过去?那不就是杀人吗! 137个人! 这就是大屠杀! 魏长卿却问:“梦想家那边,还没和协会接触吗?” 薛畅定了定神:“我临走的时候,看见我舅爷爷接到了一个特殊通讯。” “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第234章 刍狗 魏长卿虽然这样说,但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结果来得如此之快。 大约在午夜三点左右,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昏昏欲睡的众人听见了门铃响。 到访的是苏啸。 “都没回去啊?”苏啸笑嘻嘻地看了看他们,又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真是一团糟。原本,不该在这个时间来打搅你们,可不来又不行。” 魏长卿马上道:“您这是什么话。正好我炖了汤,给他们几个提神。您要不要来一碗呢?” 苏啸点了点头:“那好,我也喝点热东西。” 温香的老母鸡汤端过来,苏啸喝了一口。 “还是食物最能安慰人。”他叹道,又放下手里的碗,苏啸收起脸上的笑容,“然而我今晚给你们带的,并不是好消息。” 魏长卿说:“梦想家那边提出要求了吧?” 苏啸点了点头,神色万分为难,他转向薛畅:“阿畅,梦想家那边提出的要求,就是你。” 薛畅一怔:“我?” “他们要求协会吊销你的梦师资格证。” 薛畅关颖苏锦全都跳起来了! “凭什么!”关颖叫道,“阿畅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吊销他的资格证!” 苏锦也说:“大伯!阿畅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的一级!我们不能答应那群混蛋!” 苏啸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安静。 “我还没说完。”他声音沉沉地说,“吊销资格证是第一步,除此之外,梦想家那边,还要求给阿畅戴上‘控制枷’。” 这句话一出,连魏长卿的脸色也变了! 薛畅胆怯地看看他们,小声问:“控制枷是什么?” 苏锦的脸色很难看:“你上次在老齐的屋子里见过,就是那副穿透琵琶骨的弯刀枷锁。当时你还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么不人道的刑具……” “‘控制枷’是带密码的,戴上‘控制枷’的人,必须对持有密码的一方言听计从,犹如奴隶。”关颖咬牙切齿道,“梦想家是想用这种办法彻底控制阿畅,把他当成供驱使的牲畜!” 薛畅听得浑身发抖! 他瑟瑟转向苏啸,他想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魏长卿这时道:“苏副理事长,协会不会真的答应了这些要求吧?” 他的声音冰冷而沉重。 苏啸早知道,今晚这趟过来是个大难关。 他微微露出苦笑:“长卿,梦想家那边宣称,如果不答应,他们会让更多的人昏睡不醒,而且每天增加七个,就在午夜零点。” 一群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苏啸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现在是四点差一刻。”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满打满算,距离第二批受害者出现,只有20个小时了。” 所以苏啸才会凌晨三点钟,急急忙忙赶过来。 苏锦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大伯,协会方面的意见是?” “吵成了一团。” 最为旗帜鲜明的反对者,并不是邵建璋,却是江临。 “答应个屁!绝不能答应!”他黑着一张脸,“这特么就是一群恐怖分子!把一个好好的梦师穿了琵琶骨,戴上控制枷,恭恭敬敬送到他们那边去?门都没有!” 苏啸刚想劝,却听苏镌冷然道:“如果连这种没底线的事情,协会都能答应,那还不如关门算了!” 苏啸十分诧异地看了弟弟一眼。 他没想到弟弟选择了硬扛,毕竟每次的选择,弟弟都是宁愿牺牲自我也会顾全大局的。 吴音轻声却很坚决地说:“我也不同意。我们不能伤害一个无辜的梦师。” 郑轶靠在椅子里,他玩着手里的圆珠笔,慢慢道:“虽然我也不同意……但你们想过没有,沈崇峻也很无辜。” 那些昏睡不醒的案主,全都很无辜。 关铁山虽然人没有到场,但手机始终开着。此刻他终于说:“此事起因在我。我会想办法找到梦想家,再和他们谈一次,哪怕让我替薛畅过去……” “人家要的是薛旌的亲生子。”苏啸不咸不淡地说,“秘书长,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替代的。” 关铁山只好沉默。 邵建璋却道:“此事起因不在秘书长,在顾荇舟。” 邵建璋的言下之意,是顾荇舟的精神体太独特,才引发了这一系列事件。 赵柔嘉在这种场合,经常会保持沉默,因为她太年轻了,发言没多大分量。但是听见邵建璋这句话,她依然忍不住抱不平:“就算你们眼下杀了顾荇舟,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音走过来,她按住赵柔嘉的手,低声道:“柔嘉,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 邵建璋喟叹了一声:“我也不是要指责荇舟,我是想说,此事避免不了。今天是荇舟,明天或许就是我和苏副理事长。梦想家连协会都能突破,还有什么地方,他们进不来呢?” 邵建璋这句话,直指核心。 协会底端破裂,此事给他们造成的心理冲击,确实非同一般。 “我不建议硬扛。”邵建璋看看他们,“如郑轶所言,那七个昏睡的人是无辜的。而且明天这个时候,还要增加七个。” “那么理事长的意思……” 邵建璋低下头,他脸上,那种挣扎而痛苦的神色,仿佛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半晌,邵建璋方才抬起头来:“我想……答应他们的要求。” 一片哗然! “理事长是打算卖掉协会吗!”江临声音尖锐地说,“不向恐怖分子低头,这是起码的尊严!今天我们把薛畅送去,明天呢?是不是也要把理事长您送过去?!” 苏啸赶紧止住江临:“江队,你这是什么意思!理事长难道是为了他自己吗?” “不然怎么办呢?”邵建璋抬头望着江临,眼神中又是痛楚又是愤怒,“江队是打算实施焦土政策?等到一批批无辜的人因此送命,再考虑妥协吗?那些花钱请梦师治疗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因为我们的决定,赔上自己的性命?” 江临气到无语。 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协会怎么会让如此软弱的一个人当上理事长? 一个这么没有骨气、连自家孩子都罩不住的理事长……这样的协会,怎么能赢得梦师们的尊敬?! 苏镌忽然淡淡地说:“那么,由谁来穿薛畅的琵琶骨呢?理事长您亲自动手吗?”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浓浓的讽刺。 邵建璋按在桌上的双手在发抖,他用力摇头:“这一点我坚决不同意。薛畅可以给他们,但不能上控制枷——他们如果不接受,那就算了,咱们抵抗到底!” 室内的气氛,顿时压抑起来,答应条件固然可耻,抵抗的代价,也不是随便就能付出的。 郑轶抬起头,幽幽叹道:“阿畅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微微触动。 邵建璋面色苍白,他哑声道:“那么,就让他责怪我这个舅爷爷吧。”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苏啸去通知薛畅,毕竟不能让邵建璋亲自开这个口。 此刻听完了苏啸的讲述,薛畅扬起脸,他颤声道:“苏副理事长,协会……协会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 “怎么能用处置这个词呢?多难听。”苏啸语气十分慈爱,“这不是处置,而是不得已,是理事们忍痛做出的抉择。阿畅,你就当是为协会,不,就当是为了你们顾先生,你做点牺牲,好不好?” “牺牲?” 苏啸犹豫良久,还是狠下心道:“明天,协会将正式吊销你的资格证,在官网上,你会被公开除名。” 客厅里,一片沉寂。 薛畅一言不发站起身,转头上了二楼。 没有人去拉他。 进来安全屋,薛畅把门关上,他走到书桌前,慢慢坐下来。 “明天,协会将正式吊销你的资格证……” 苏啸的声音,像刀一样刻在薛畅的耳朵里。 他拿到资格证才一个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薛畅忽然想,苏啸要他“做点牺牲”,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该他来做牺牲? 他刚拿到资格证,刚刚找到人生的归宿。 谁知一转眼,他就被协会如此轻易地放弃了……那些人甚至只商量了两个小时! 薛畅只觉得心灰意懒。 他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 既然在协会眼里,他这个低阶梦师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不被当回事,那当初他何必费那么大的劲儿,考这张资格证呢? 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来当梦师? 薛畅听到了敲门声,但他耷拉着脑袋,既不想起来开门,也懒得回应。 不多时,关颖推门进来。 他走到薛畅身边,挨着他坐下来。 “我刚才和苏啸说了。”关颖突然道,“明天,只要协会宣布吊销你的资格证,我也会在官网上同时宣布,我的梦师资格证从此作废。” 薛畅吃惊地望着关颖:“小颖哥!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二级梦师!怎么能作废呢?!” 关颖笑了笑,他的笑容冷冷的:“二级又怎么样?老子不在乎!再留在这个组织里就是丢人,老子深以为耻!” “不行!”薛畅跳起来,“你不能注销资格证!” 关颖淡淡地说:“注销资格证的不止我一个。苏锦也向他大伯表达了相同的意思。到时候,我和他会陪着你一起退出协会。” 一时间,薛畅心里又是酸楚又是温暖。 他喃喃道:“那不行的……” 关颖却用力抓着他的手,神色无比郑重:“阿畅,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协会放弃你也好,哪怕最后连沉舟也放弃了你,我也不会放弃你。我们是伙伴,不是经过协会认证、在档案室盖了章才生效的那种,咱不稀罕那个!你放心,就算离开协会,我们也能活!” 薛畅一时心潮起伏。 关颖说的,不是随手撕掉一张证那么简单。 被协会吊销了资格证的梦师,是不能进入公共梦场和他人梦境的。这样一来。关颖和苏锦就既不能接案子,也不能从有序区获取能量了。 他们是用主动毁灭自己大好人生的方式,来站在薛畅这边。 那怎么行呢?! 绝不可以! 薛畅刚想劝阻,关颖又拍拍他:“我先下去,把苏啸送走,等会儿我们和魏大哥一起商量。” 关颖出去了,薛畅也着急起来。 他现在不担心自己的资格证了,反而担心起关颖和苏锦来。 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呢?如果能从源头扼制就好了! 如果能把顾荇舟找回来…… 第235章 山雨欲来 薛畅正想着,微信有消息进来。他拿起手机一看,是小狐狸。 “在?”那边只打了一个字。 薛畅有点诧异,现在是凌晨四点,小狐狸一个高中生,不睡觉的吗? 但他仍旧回应:“在沉舟。”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那边又蹦出一行字:“有人想见你。” “谁?” “小罐头。” 薛畅这下真的吃惊了,小罐头?!他爷爷留下的那头睚眦? 它是怎么会和小狐狸搭上关联的?! 想到这儿,薛畅急了,他索性一个电话打过去。 小狐狸在那边飞快接了电话。 “是我。”高中生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刻意被压得低低的。 “你是怎么知道小罐头的?!”薛畅急不可耐地问。 那边却道:“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阿畅,小罐头想见你,眼下,它正和你父亲在一起。” 薛畅更加震惊,薛旌找到了睚眦?! “他们在哪儿?!” “你来,我带你去见他们。” 小狐狸的嗓音在深夜中听起来很轻,但其中的沉稳之感,几乎不衬他的年龄。 薛畅迟疑起来:凌晨四点,一个高中生,宣称要带他去见他父亲和那头失踪已久的睚眦…… 整件事听起来没有一处不诡异! 要不要去呢? 薛畅正犹豫,却听小狐狸又道:“阿畅,你想不想救顾先生?” 薛畅一个激灵,他大声道:“当然想!” “那就过来。”小狐狸说,“除了见你父亲,眼下你没有第二条途径了。” 小狐狸说的一点没错。 薛畅心意一定,他立即问:“我上哪儿找你?” “到我师祖的店来,独眼杰克。”小狐狸说,“我在门口等着你。” 薛畅放下手机,他悄悄下楼来,苏锦他们正在玄关处送苏啸离去。 趁着没人注意,薛畅一溜烟跑到藏书室,他关上门,打开窗户,三两下翻了出去。 猫着腰,小心翼翼走到房子的边缘,薛畅依稀能听见苏啸的声音。 “阿锦,不要这么冒失,你再考虑考虑……” “大伯,我考虑得很清楚。”苏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听来,十分冷静,“我会和阿畅同进退。” 这最后半句,让薛畅胸口一暖。 不能让苏锦和关颖给自己陪葬,薛畅心里,这个念头变得愈发鲜明。 他静静望着苏啸,直至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送行的人们也回到屋里,薛畅咬了咬牙,趁着这个机会,冲进了浓浓的夜色之中。 苏啸回到梦远楼,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因为协会被凿穿,目前临时封锁维修,所以这次理事们将会议地点设在苏镌的梦远楼里。 车还没到跟前,苏啸就发现了异样,他用精神体看到梦远楼那宝船一样的建筑上方,笼罩了一层淡白色的光。 光芒很浅但十分清晰,尤其在如此的深夜里。 苏啸心中一动,还没进楼里,苏镌就迎面走出来。 “大哥,我正要去接你。”他说,“我师父过来了。” 苏啸心中一惊。 郑麒麟在二十年前卸任,将巡查总长一职交给了大学刚毕业的苏镌,协会曾经做过挽留,但郑麒麟坚决请辞,理由是:“我不适合插手你们人类的事情。再留在这个职位上,只会日渐尴尬。” 麒麟说得没错,谁都看得出来,协会的“挽留”并不真诚。 卸任之后,郑麒麟再也没过问过协会的事情。多年来,这位郑家的麒麟族长对协会方面始终保持着漠然的态度,与各家也从来不通庆吊,哪怕被某些人暗中咒骂它是“没有人味儿的畜生”,郑麒麟也依然故我。 仿佛哪怕协会的人都死光了,和它也没有半点的关系。 今晚麒麟忽然出现在理事们的会议现场,这着实让人吃惊。 苏啸上到三楼,进来梦场会议室。正中,坐着一个玉冠华服,俊美无俦的男子。男子的周身,有一层珍珠般温润的光芒,刚才苏啸在屋外看见的白光,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再一看,包括理事长邵建璋在内的其他人,全都侍立在一旁。 苏啸慌忙上前问候:“郑院长怎么这时候过来?” 郑麒麟却抬头看着他,温和地问:“苏副理事长去过沉舟了吗?” 苏啸点头:“已经把协会的决定告诉那几个了。” 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邵建璋,为难道:“他们似乎不能接受。阿畅倒是没闹,但情绪也不好。” 郑麒麟点点头:“他们当然不能接受,原本就不是薛畅的错,最后却让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来承担。” 郑麒麟虽然看着是个俊美青年的模样,但资历却比在座所有人都老,它是协会建立伊始就进来的。 麒麟一旦发话,理事们只能恭恭敬敬地听着,不敢反驳。 “郑轶已经把协会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郑麒麟说,“你们好像都很吃惊,半个世纪没出过问题的协会,会被人凿穿了底部——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关注过光阴夜叉的动向?” 大家都是一愣。 郑麒麟站起身来,走到会议方桌跟前,伸手一抹。 桌面上方出现了一幅沙盘图。 沙盘中间流淌着一条宽阔的河,下游某处,河面上盖着一个圆盘般的东西,众人都认出来了,那是协会。 这条河就是忘川。 郑麒麟走到沙盘图一边,俯下身,用手指轻轻点了十几处。 “这些地方,就是光阴夜叉的栖息地。每个栖息地群聚着数十只不等的光阴夜叉。”郑麒麟说,“我曾经去过每一处,也清点过数量,这张图,我让小镌存着,以备不时之需。昨天我又走了一遍。” 它说着,手指其中一处光团:“我发现,这个栖息地的光阴夜叉,全部不见了。” 众人一片哗然! “您是说,光阴夜叉不见了?!”江临吃惊道,“郑院长,不见了多少只?” “七十二只。”郑麒麟看看他们,“其中一只是首领。我抵达现场时,发现它们的栖息地被破坏了,树屋全被拆了,地上还有完整的光阴夜叉的尸体。” “怎么可能!”江临脱口而出。 光阴夜叉的尸体是非常难见到的东西,因为它们会将同伴的尸体食尽。 “是被袭击了!”苏镌肯定地说,“居然有人能袭击这么大一群光阴夜叉……” 光阴夜叉的精神核,几乎都在千t以上。而且它们又喜欢群居,一只光阴夜叉就很难对付了,一群光阴夜叉,几乎是无敌的,别说梦师,就算龙凤这种高阶生物,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不仅是袭击。”郑麒麟说,“还是绑架。七十多只光阴夜叉,全被绑架了。现在,你们猜到协会底部为什么会破了吧?” 苏啸点头:“虽然不知具体手段,但协会被凿穿,一定和这七十多只光阴夜叉有关。” 七十多只! 加起来将近十万t的能量,更别提光阴夜叉还有一定的智慧……到底是谁,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么多光阴夜叉给掳走了?! 郑麒麟将沙盘收起来,目光转向邵建璋:“理事长。我知道你们打算妥协,但我不同意。” 邵建璋为难道:“可是郑院长……” “阿畅决不能交给他们。”郑麒麟的声音里,出现了罕见的坚决,“别的都无所谓,哪怕协会关门——反正关门也不会死人。然而只这一点,我们不能让步。” 第236章 归宗 哪怕协会关门,也不能交出一个薛畅?? 奇怪,薛畅这个一级梦师,对郑麒麟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邵建璋叹了口气:“可是郑院长,目前,有七个人质落在梦想家手里……” “我会把这七个精神核找回来。”郑麒麟打断他,“同时,那群丢失的光阴夜叉,我也会尽力查找它们的下落。” 众人一听,俱是惊喜。只有郑轶不满道:“就你一个人?不行!我也要去!” 郑麒麟伸手止住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邵建璋。 “现在还不到妥协的时候。诸位,协会也还没脆弱得不堪一击,咱们还是想办法抵抗,那么多梦师眼睁睁瞧着咱们,协会攒了三四辈子的老脸,不能在这一夕间悉数丢光。” 这话,是说给邵建璋听的,苏啸暗想,却不知麒麟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一个小字辈说话…… 薛畅这孩子,或者说这只章鱼,到底是什么神秘的来头?! 郑麒麟这番话之后,一直倾听的关铁山此刻道:“我去找顾荇舟。不计一切代价,也要把他找回来。” 江临点头:“明天还有七个人质要遭殃,剩下20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可以提前着手准备。” 苏镌也说:“名单应该能筛选出来,现在我就派梦师过去。” 理事们全都积极运作起来。 郑麒麟悄无声息步出梦远楼,身后,郑轶小跑着跟上它。 “爸爸!我也要去!” “你不去。乖乖回家。”郑麒麟的口吻像安慰小孩儿,“明天还要早起呢,记得喝牛奶,鸡蛋一定要煎熟。” 郑轶哭笑不得:“我都四十多了!” “一百岁也是小孩。”郑麒麟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回医院。我这就去把那七个人找回来。” 郑轶狐疑地问:“你打算上哪儿找?” “当然是上梦想家的地盘去找。” “不行!太危险了!” “放心,没人敢杀麒麟。”郑麒麟面色淡然,一甩袖子,“他们也杀不了。” 梦师领域千百年来的规矩,某些特殊生物是绝对不能杀的:未成年的五色幼龙,两百年之内的雏凤,直径超过十米的龟,以及麒麟——任何年龄段的麒麟,都不能杀,否则会引来毁天灭地的反噬。 郑轶越想越忧心忡忡。 反噬一说只是传闻,并没有具体例证留下。因此很多人都怀疑,是出于远古的环保和动保精神,梦师的先祖们才会定下这“四不杀”的规矩…… 如果遇到一个打心眼里不在乎规矩、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疯子呢? 他想不下去了,干脆快跑着跟上郑麒麟:“我跟你一起去!” 郑麒麟皱眉看着他:“小轶,你怎么不听话呢?” 郑轶满面严肃地看着郑麒麟:“第一,我已经年过不惑,而且我已经是主任医师了。所以爸爸你不可以再用‘听不听话’来衡量我。第二,种种证据表明,你这次打交道的人,是一群百无禁忌的疯子,他们很可能会违反‘不能猎杀麒麟’的古老规则。第三,关于那七个人质的情况,我比你了解得更详细,你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对吧。综上所述,我认为你应该带上我一起行动。” 郑麒麟无可奈何地看了一会儿郑轶,终于点头道:“好吧。” 薛畅赶到独眼杰克,果然看见小狐狸穿着高中校服,背着黑色的双肩背书包,正站在店门口等着他。 薛畅小跑着过去,他诧异地问:“你不会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吧?” “你就别管我了。”小狐狸笑了笑,“我只是个带路的。” 薛畅心中疑惑油然而生,他望着小狐狸,迟疑道:“我说,你这是……” 小狐狸却平静地打断他的话:“有人拜托了我。我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到地方,仅此而已。” 薛畅听出他不打算回答自己的疑问,于是只得硬生生压下一肚子的问号。 独眼杰克早已打烊,小狐狸没走正门,却带着薛畅绕到店后面。 那儿有一扇窄窄的铁门。 “独眼杰克禁止未成年人进入,上次我闹着要进来玩,关颖小师叔就是带我从这儿进来的。” 小狐狸掏出钥匙,动作轻巧地打开铁门。 “哪来的钥匙?”薛畅问。 “趁着我小师叔不留神,我用口香糖复制了一把。” 俩人悄悄进来店里,小狐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得绕过它们上楼去。”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薛畅定睛一看,原来店里有人在巡守。 那是三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样子像保安,他们拿着手电,在店内走来走去。 薛畅正疑惑小狐狸要怎么做,只见男孩子伸出手,在自己身上抹了一遍,又在薛畅身上抹了一遍。 “走!”他用口型对薛畅说。 俩人一步步走过去,绕过巡守的保安,上了楼梯。 保安就像没看见他们一样! 上到半层楼,薛畅回头又看了一眼,他用上了精神体。 ……那不是什么保安,那是三头身形壮硕的大灰狼。 他们鬼鬼祟祟钻进店里,又踮着脚,轻手轻脚上了三楼,这才停下来。 三楼所有的房间都是灰色铁门,只有最里面那扇是朱漆木门。 “从那儿进。”小狐狸指着那朱漆木门,“那是公共梦场入口。” 他又看了一眼薛畅,安慰道:“放心,不会拦着不让进的,咱俩都在我师祖的白名单上。” 小狐狸说着,将手按在木门上。手印闪烁着微微的光芒,木门发出声音:b720306,一级梦师章琛。 薛畅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放在门上,木门报出他的梦师编号:a103303,一级梦师薛畅。 以a打头的,精神体呈人形,以b打头的,精神体呈兽形。 木门悄无声息打开了。 薛畅听见了隐约的轮船汽笛声。 一条翻着白浪的江,出现在他们面前。江边,是林立的摩天大楼,购物橱窗如同一面面连接的镜子,临江路上,塞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霓虹像暗雨里失眠的眼睛,一盏接着一盏,纷纷亮了起来。一枚火红的蝴蝶从石库门的旧弄堂里飞出来,落在花团锦簇的光影上——那是簪在乌黑鬓发上的珠宝,女子在软绵绵地唱:“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入口就在那儿。”小狐狸指了指不远处。 前方不远,立着一颗巨大的大白兔奶糖。 到了奶糖的近前,小狐狸从上面拉下一串绳梯,俩人利索地爬了上去。 进来里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小狐狸已然恢复了狐狸的精神体外形,他带着薛畅,穿梭在绿烟般的竹林小径里。 薛畅忍不住问:“小狐狸,咱们到底是去哪儿?” 小狐狸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去你们薛家的祖祠。” 此刻,梦场的天空是黎明时分的天色,星子两三颗,闪烁不定,暗淡之中透着薄薄的一点光芒,空气又凉又静,风过处,细竹发出飒飒之声,淡青色的雾霭萦绕在竹林里,薛畅跟着一只火红的小狐狸飞快奔跑着,竹叶上清冷的露水沾湿了狐狸的皮毛……这场面,像极了古旧的武侠片。 穿过竹林,路过了薛畅来过的苏家祖祠,老齐的小院,还有梦市入口……他们又沿着一条洁白的石板路走了许久,终于停在了一座气势堂皇的中式大宅门口。 宅邸上方,写着两个字:薛宅。 “到了。”小狐狸停下,他灵动的双眸看了看薛畅,“这里,就是你们薛家的祖祠了。” 说罢,他退后了一步。 薛畅迟疑地看看他:“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小狐狸摇头:“我不是你们薛家的人,没有族长的批准,我进不去的。阿畅,小罐头就在里面等着你。把你送到这儿,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小狐狸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薛畅一眼:“阿畅,祝你好运,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他又后退了一步,火红的小小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雾霭之中。 第237章 点灯人 薛畅站在门口,他正犹豫,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一个素衣的男子。 “阿畅,你终于来了。” 男子面容清瘦苍白,语气温和柔婉,五官线条却颇有几分凌厉,像小说里的修仙者那样好看。 薛畅一怔,他认出了这股熟悉的气息! “小罐头?!” 男子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进来吧。” 薛畅跟着小罐头进来了自家的祖祠。 原来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院子里种着几株细细的梧桐,远望是一片屋宇,十分气派轩昂。 然而整个薛宅都是黑的。 “为什么这么黑?”薛畅不禁问,“不能点灯吗?” 小罐头不紧不慢走在前面:“没有人了,何必点灯?徒惹伤心。” 薛畅一怔,旋即想起来,是了,薛家已经没什么人了,本来他爷爷的堂弟那一支,人口还算多,但这四十年来凋零残落,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还在做梦师的,只有他一个了。 这么一想,薛畅心中也不由涌起悲凉之感。 刚走到前厅,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当啷”一声! 有瓷器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个尖锐的声音:“他算什么东西!要老子等他?!吃垃圾的阴沟耗子!呸!” 薛畅身上忽然起了一阵战栗! 这声音很尖很细,近似幼童,然而语气粗鄙恶劣,就像一个刚懂事的孩子,学会了当众骂街,听着就让人产生极度的不适。 进来前厅,薛畅震惊地看着屋里的那个“人”——或者说,那只是一个人形。 一个银色的人,身高只有一米五,通体上下银光闪闪。 地上,跌落了一只盘子。 小罐头看了看那个银色的小人,又看看薛畅,语气平静道:“阿畅,这是你父亲。” 那个银色的人形,阴阳怪气道:“谁是他爹?我可当不起!” 小罐头轻轻叹了口气:“小旌,阿畅既然都来了,你就不要再说这种伤人的话了。” “哈!我实话实说还不行吗?” “至少打个招呼吧?”小罐头的语气近似哀求。 银色的小个子哼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走到薛畅面前,他那水银一样柔软的身躯扭曲着,逐渐抻大,变薄,化为一个中年男人的身高,面部甚至能看见清晰的五官痕迹。 那张脸,正是薛畅家里相册中留下的,薛旌曾经的模样! “阿畅,你都长这么大了……”中年男人用一种古怪的,带着发抖的笑意的声音说。 薛畅只觉得心头如雪崩! 可那声“爸爸”都还没喊出口,抻长的中年人忽然砰的一下反弹,又缩回了一米五的幼童高度! “呸呸!臭垃圾,死耗子!去他奶奶的!”水银小人尖声咒骂着,在屋里疯了一样暴走,“我伪装了二十七年!装够了!谁也别想逼我回头!” 小罐头走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盘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放在上面。 “把药吃了,小旌,吃了你就会好受一些……” 薛旌蛮横地冲过来,一把将药打翻,他疯了一样在药丸上胡乱踩踏,将它踩成了一坨。 “我警告你!我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监工!”他恶狠狠冲到小罐头跟前,鼻子几乎碰到了它的脸,“再提吃药两个字,我就杀了你!” “可你不吃药,就会变成这样……” “你他妈算老几?!薛从简都管不到我了!” 提到“薛从简”三字,小罐头微微颤抖了一下,旋即它又稳住:“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几年你的日子会每况愈下……” 薛畅忍着惊恐,他悄悄走到小罐头身边,小声问:“为什么要吃药?” “因为不吃药,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就会极度渴望作恶,肆意伤害别人。”小罐头淡淡地说,“之所以你父亲在二十七岁那年突然性情大变,抛下你和你母亲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他擅自停药……” 水银般的薛旌听到这儿,放声狂笑:“是因为停药?哈哈哈哈!小罐头你可真会说笑话!” 他索性走到薛畅面前,脸上的表情犹如多动症发作。薛旌急速地挤眉弄眼道:“小子,你听说过天魇吗?” 薛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透上来。 薛旌摊开手,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薛从简一世英名,生的儿子却是个天魇……哈哈哈哈!这真是梦师界最大的笑话!” 天魇,也就是天生梦境魇化的孩子,因为在母胎中感染了病毒,所以一出生,私人梦境的魇化度就大大超标,最严重的,会污染到精神核。 从古至今,天魇都是梦师世家的绝顶噩梦,天魇儿童会呈现精神状态不稳,情感冷漠残忍等迹象,他们很难存活,就算长大了,也会变成精神分裂或者反社会人格障碍。 天魇很少活过青春期,通常他们的寿命都很短,因为太作了,绝大部分的结局,不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就是被社会反杀。 薛畅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在芥子宇宙中看见的祖父薛从简,是那样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为什么你会比别人更倒霉,你遇到的事情比别人更糟,明明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事,可是责任却落在你身上……”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好好的祖父,好好的祖母,怎么会生下一个天魇来呢?! 祖母怎么会感染到这么危险的病毒?不是说天魇病毒已经被消灭了,只存在于实验室里吗? 更关键的是,身为一个天魇,薛旌究竟是怎么顺利活到了结婚生子的? 就算祖父用特殊的抑制药物,让孩子保持常态,难道协会就不查的吗!自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协会建立梦师档案以来,每个梦师家的婴儿,出生后都要经过严格检查……薛旌是怎么逃过的呢?! 除此之外,天魇还是一种遗传性疾病。 他的生父薛旌是天魇,那么就意味着,他也是个天魇。 薛畅的手指尖都冰冷了。 薛旌看出他那一脸惊恐的惨白,他冷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又害怕个什么劲儿?” 薛畅结结巴巴道:“如果你是天魇,那……那我……” “你以为你会遗传我,也是个天魇?”薛旌觑着他的脸孔,不怀好意地盯着薛畅,“你真把自己当成我儿子了?钟淼淼和林婉静的哄骗,有那么成功吗?” 第238章 本貌 薛畅呆呆看着他! 薛旌不屑地撇了撇嘴,他指着薛畅,对一旁的小罐头道:“看看,比你还要不如,堂堂无序区之主,竟然活成这副窝囊样子……都是薛从简造的孽!” 话音未落,小罐头忽然给了薛旌一个耳光! 薛旌那水银一样柔软不定形的身体,被那个耳光给抽得脑袋从脖颈处飞出去,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方式耷拉到肩后! “哎呀呀,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薛旌把自己的脑袋给掰正,他歪了歪脖子,又看看面色铁青的小罐头,没有生气,却嘻嘻笑起来:“这就受不了了?那我还要说你更受不了的话……” “你父亲在世,他会管教你。”小罐头忽然轻声道,“他不在了,我就替他管教你!” “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薛旌依然笑嘻嘻的,他涎着脸的样子,令人从心底里涌出不可抑制的厌憎,“我爸连契约都不肯和你缔结,你本来连进入我家祖祠的资格都没有。你把他当成唯一,可对他来说,你不过是其中之一。” 薛畅惊恐地望着站在一旁的小罐头,虽然他听不懂,但却看明白了,薛旌这简单的两句话,击中了小罐头情感的死穴。 小罐头的脸上,是一种血色尽失,犹如灰槁的颜色。 然而它却依旧轻声道:“你不用挑拨离间。我和你父亲之间的感情,我知道,他知道,你却不用知道。你这套手段,用在别人身上或许见效,用在我身上,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的。” 小罐头说完,不再理薛旌,却转向了薛畅。 “这一个月,你应该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世有很多问题吧?”它柔声细语地对薛畅说,“阿畅,我很抱歉,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打破你的幻觉……真相不是你充耳不闻就能逃避过去的。” 小罐头的声音非常温柔,全然不是在银行里那种凶狠的模样。 薛畅不安地望着它:“什么幻觉?” 小罐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生而为人的幻觉。” 薛畅的耳畔,轰然一响。 “如果……如果我不是人,那又是什么?!” 小罐头转身走进内堂,不多时,它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走了出来。 书籍悬空漂浮在薛畅面前,封面写着《无序区生物谱系图》。 这是梦师们人手一册的基础教科书,薛畅也有。 小罐头翻开,将第一页打开在薛畅面前,那是一片空白。 “看得见底下的字吗?”小罐头问。 薛畅点点头。 第一页的下方写着:混沌,目前所知无序区最古老的生物。年龄:不详,精神核能量:不详,形态:不详。生存状态存疑。 这个名叫“混沌”的生物,薛畅知道,他听顾荇舟提过。 顾荇舟告诉他,混沌“理论上”是不存在的,只是无序区生物的一种信仰,因为没有梦师见过,也没有发现过它的尸体。 “那也不一定就不存在吧?”当时薛畅反驳道,“比如霜月树这东西,梦师也没见过,更接触不到它,但霜月树确实是存在的,我们还能买到与它有关的熏香制品。” 顾荇舟笑道:“虽然没有梦师见过霜月树,但我们能从高等无序区生物的嘴里,听见对它的描述,我们甚至能看见它们绘制出的霜月树的样子,关于‘霜月树’的描述,都是统一不变的。” “那混沌呢?” “至今为止,所有宣称见过混沌的无序区生物,它们嘴里所描述的混沌,全都不一样:有的说,是一团沉重的雾气,有的说,是像精灵那样,由一群细小的生物组成的,还有的说是液态的流动的,有的说,是一座山,还有的干脆说就是大荒山变的。”顾荇舟摇摇头,“这个生物的存在证据,完全凭借无序区生物的口述,描述的结果莫衷一是,并没有定论。” 薛畅想了想,忽然道:“就像我们描述神,或者外星人。” 顾荇舟笑道:“是的,各式各样五花八门,信誓旦旦都说见过,可是既没有痕迹也没有尸体。” “先生,混沌在考试范围内吗?” 顾荇舟乐了:“学界连定论都还没有,怎么可能出现在一级考试的考卷上?” 一听这话,薛畅顿时没了兴趣,他关心的只是考试及格。 此刻,小罐头忽然把这一页空白放在他面前,薛畅如坠云雾。 “然后?” “把手指放在词条上。” 薛畅依言,将手指放在“混沌”那两个字上面,词条的下方,出现了一排排的注释。 浮动的水晶般小小数字标在词条上方,一共是118条注释。 “你可以随意浏览一下,”小罐头说,“虽然不一定所有的注释都打得开。” 这个原因薛畅明白,这本《无序区生物谱系图》虽然是协会统一撰写的基础教科书,但词条底下的注释,却来自于各个梦师世家流传下来的典籍,因此这里就涉及到版权和涉密的问题了。 有的家族十分开放,比如关家,千百年来的典籍保存程度完好,而且数量庞大,协会首任理事长关敏身为当时关家的族长,做出了高风亮节的决定:将自家的典籍向梦师们开放,除了国家要求严格保密的部分,其余内容,只要是持证梦师,都可以查看。 但并非所有的族长都这么开明,不少族长不愿开放自家的典藏,对他们而言,这些宝贵的知识,是自家的先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太珍贵了,怎么能随便向外人开放呢? 但协会自创立之初,就一直在要求各大世家开放合作,因此,这些不愿公开自家典籍的梦师世家,就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将自家典籍与协会的基础教科书链接起来,在重要的知识点上提示信息的来源。 如果你特别想看详细内容,那就去和对方商量,请人家单独向你开放授权。 小罐头说这118条注释,薛畅不一定都能看见,就是因为这。 果不其然,一条条往下看,十条里面至少有六条,标上了一个银色的小锁标记,那意思是对方不开放授权。 但薛畅仍旧注意到了那些开放授权的。 他看见了一条注释,来源是苏家的一本记载:顺治年间有苏家的梦师见过混沌,据说那是像鱼一样急速游动,同时,又像皮革一样刀枪不入的“庞然大物”。 另外一条注释,来源是魏家,五代时有魏氏的梦师,曾差点被混沌卷入吞噬,他想尽办法才逃出生天。按照他的回忆,混沌有一条类似象鼻子那样长长的圆柱肉体,能轻而易举把他卷起来,活活勒死……那块无序区到处都是混沌吃剩的尸体,累累白骨堆积了数尺高。按照那位魏氏梦师推测,除了混沌,他想不出还有谁能一下子杀死这么多无序区生物。 圆柱形的肉体?看到这儿,薛畅眉头微皱。 继续向下,他又找到了来自江家的一条信息,南宋末年,一个姓江的梦师因为战火离乱,与家人失散,他虽然知道妻儿已死,但始终不死心,想要找回他们的精神体残片,令其完聚,为此他多次深入无序区,冒着生命危险不断搜寻,然而多年的努力毫无结果,这位梦师绝望之下决定自尽,他的精神体来到无序区深处,选了一处高崖,想要跳下去了断残生。 然而当他跳下去的时候,没有摔到坚硬的地面上,却跌到一个柔软如床的东西上面。这梦师没死成,捶地大哭,又恨天怨地说自己找不到妻儿的精神体残片也罢了,为什么连自杀都不成功? 正哭骂着,他身躯下方却传来尖锐的鸣叫,有巨人手臂那么粗的几条胳膊抬起来,一直将这梦师抬到了高崖之上,把他送回到了原处。 与此同时,那几条手臂还送来了一堆东西:他妻儿的精神体残片。 江姓梦师伏在高崖上,探头往下看,他看见了无数巨蛇在黑暗中起伏,然而很快,那些巨蛇就潜入地渊深处,看不见了。 梦师将妻儿的精神体残片带回家里,他这才发现,死者的精神体,全都没有脸孔五官。 看到这儿,薛畅心中忽然一动! 他的脑子里想到了一些什么,然而,却还是捕捉不到。 正这时,却听小罐头轻声对他说:“注意看第77条注释。” 薛畅赶紧把页面下拉,一直拉到第77条注释,原来那条注释的来源是薛家。 然而那条注释上了锁。 不仅上了银锁,还上了金锁,这就说明词条注释涉及的那本书,不光是不对外开放授权,同时,还是国家要求严格保密的书籍——书里的内容,很可能有严重颠覆世人常识的部分,一旦公开,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 “没关系,你是薛家的人,可以直接点进去。”小罐头说,“你看到的那几页,不涉及国家机密。” 薛畅没动,却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薛旌,后者报以冷笑:“他算什么薛家的人?” 被薛旌这么冷嘲热讽,薛畅心头窜起怒火,他不再迟疑,伸手一点那个银色的小锁。 书页上发出一声轻响,是锁链打开的声音,另一本书,缓缓出现在薛畅面前。 小罐头淡淡看了薛旌一眼:“不管你承认不承认,薛家列祖列宗都承认阿畅。他能点开这个链接,就是证明。” 那是一本线装书,名叫《大梦异闻录》,作者是薛适。 薛畅翻了翻前言,大致是说,这位薛适是北宋年间的梦师,一生经历奇异曲折,而且做了很长时间的官,晚年致仕归乡,就将自己这梦师的生涯写成了这本回忆录。 因为是链接在《无序区生物谱系图》上的,所以这本《大梦异闻录》就自动翻到了和“混沌”这个词条链接的地方。 薛畅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书里的信息,原来,薛适与一只白泽多年交好,他问白泽,这世上究竟有没有混沌,白泽说当然有,按照白泽的说法,亿万年前,这片无序区广袤的宇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混沌,而且是大大小小无数的混沌,后来年深日久,它们一只只消失,变成了无序区的各种动植物,还有的变成了山川河流,甚至空气……无序区丰富起来,然而混沌却越来越少,最终,不知什么缘故,只剩下了一只年幼的混沌。 薛适十分好奇,他问白泽,能不能带他去见见那只混沌。毕竟白泽通天晓地,什么都知道。 白泽原本不答应,但耐不住薛适反复的央求,终于同意,带他去看那只尚在稚龄的混沌,但白泽说,自己不能见混沌,只能薛适独自前往,并且看一眼就要返回,否则被混沌发现了会非常危险。 薛适在书中,全程记载了他是如何跟着白泽搜寻混沌的气息,又按照它的指点,独自行进了三天三夜,这才找到了那只混沌,他甚至在书中用毛笔,将混沌的样子画了下来。 书到这里缺了一页,似乎有人不愿让混沌的形态暴露,所以刻意将这一页撕了下来。 薛畅茫然抬起头,望着小罐头,后者轻声道:“撕掉的那一页,在我这里。” 小罐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将它递给薛畅。 犹如被某种神秘的命运给操控着,薛畅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接过了那张纸。 他将撕下来的那一页缓缓展开,静静望着书页上的那张图。 ……那是一只巨大的章鱼。 第239章 迟到的父亲 黑暗的屋子里,静得人耳膜都在疼,从那静谧之中,似乎生出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它们紧紧勒住薛畅,令他不能呼吸。 薛畅的耳畔嗡声作响,就像隔了一块毛玻璃。过了许久,他才模模糊糊听见了小罐头的声音:“所以你明白了吗?阿畅,你就是那只混沌。” 薛畅张开嘴,让气压平衡,他深深吐了口气,却用力摇头! “我不是混沌!我是人!”他坚定地说,“我妈妈那儿有出生证!” 银色小人薛旌埋下头,发出嗤嗤的闷笑,好像是觉得极度可笑却又要拼命忍住。 小罐头一脸无奈地望着他:“阿畅,你是混沌,你是被我和阿简一起找到的……就在c1935。” c1935?! 薛畅的身体微晃,他依然用力摆手:“不对!不是的!我是人!我家有出生证!还有我妈单位发的准生证!对了!奶奶的抽屉里还存着我的胎发!我是人啊!如果我不是人,我怎么可能从妈妈的身体里生出来!” “阿畅……” “我是人!我不是怪物!” 他声嘶力竭地喊,小罐头望着他,脸上那种无比为难的神色,就像试图在劝一个极度虔诚的人,放弃他心中的信仰。 薛旌在旁边不耐烦地挠挠耳朵,打了个哈欠:“够了吧?有完没完?你就那么想当个人?冒牌货又何必努力充正品呢?”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薛畅突然冲着他大吼,“我还不到两岁你就死了!丢下我和妈妈还有奶奶!我们的日子过得有多苦你知道吗!你什么忙都没帮上,你早就死了!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资格跑来讲话!” 薛旌颇有些震惊地望着他,薛畅在他面前始终有点畏畏缩缩,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有勇气当面骂他。 小罐头走过来,伸手拦住薛畅,示意他平静下来。 它又转过头来,望着薛旌,淡淡道:“你也是有诉求的,对吧?不然也不至于费这么大劲把阿畅找来。我建议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谈谈。” 薛旌悻悻走到桌前坐下来,小罐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递给他。 薛旌瞪着凶狠的眼睛,盯着小罐头,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不吃药!” “你必须吃。”小罐头不为所动,“你不服药,今天我们就没法谈下来——” 它说到这儿,停住,又看看薛畅,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好好和阿畅谈,好好谈,才有希望。这孩子吃软不吃硬。” 薛旌坐在桌前,手指神经质的不停机械敲打着桌面,他水银一样的脸上显出抉择般的艰难,终于,他伸手拿过那枚药丸,将它塞进嘴里。 药物进入到身体,不多时,薛旌的全身都蜷缩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深处逐渐收紧,令他痛苦不堪…… 薛畅紧张地盯着他! 又过了片刻,薛旌发出一声颤抖的喘息,那水银一样的身体逐渐伸展开,再度像刚才那样抻长,银色逐渐褪去,化为普通的衣服。 那个人,从圆滚滚的幼童身形,变成了一个身材削薄,面色苍白的成年人。 他漫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阿畅,别站着,坐下来吧。” 发自心底的震惊,像洪水一样席卷了薛畅! 那不是刚才尖细的骂街小孩的声音! 那是一个平和的,自然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薛畅奶奶的床头柜上始终摆着一张照片,那是薛旌参加工作当年拍的。 面前这衣着朴素的男人,和照片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薛旌又看看他,忽然伸手比了比,他微笑道:“你快和我一样高了。” 薛畅忽然忍不住热泪盈眶! 这才是他父亲!这才是那个安静文秀,在建筑公司做会计,然而因为缠绵多病,27岁就撒手人寰的他的父亲! 没有人知道薛畅多么渴望能有一个父亲。 几乎是从懂事开始,薛畅就在心中构想父亲的模样,他从母亲和奶奶那儿追问关于父亲的一切事情。薛畅妈妈说得不太多,只说薛畅的父亲“很聪明”,在单位当选过先进个人,爱做家务活,爱照顾人。奶奶说得多一些,她甚至记得儿子手工课的分数,初中英语比赛的名次,还有,冒着大雨去给在医院加班的母亲送伞…… 林林总总的信息,被薛畅一点点拼凑起来,在他内心形成了对父亲的概念——哪怕仅仅是一个扁平而苍白的印象。 他有一个好父亲,薛畅从小就这么固执地认为,一个文雅,善良,聪明,体贴的好父亲……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世得太早,可这不是父亲的错。 第一个戳破这幻想的人是江临,这个冷酷的三级梦师毫无遮掩地将真相摆在了薛畅面前。 那张打着红色通缉的照片,把薛畅这二十三年来关于父亲的全部想象,击了个粉碎。 从那之后,薛畅就陷入了某种分裂:一方面,他不得不接受现实,自己的父亲就是个罄竹难书的恶棍,另一方面,他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在这无数的平行宇宙中,总有一个宇宙存在着他真正的父亲,那个善良文秀,聪明体贴的好父亲。 薛畅和顾荇舟详细谈过此事,他为自己的这种严重分裂而感到异常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顾荇舟当时没说太多,他只说,薛畅会有这种分裂很正常,然而顾荇舟同时又说,薛畅应该学着慢慢放弃后一种幻想,因为“幻想会令人丧失自由”。 可薛畅就是放不下。 为什么他就不能有一个愿意呵护他成长的父亲呢? 哪怕这个父亲比别人的父亲都差一些,没有苏镌那么有钱,没有关铁山那么强大,没有魏军那么身居高位、左右逢源……但那至少是一个父亲! 为什么就不能有呢! 然而就在刚刚那一刻,或许老天爷终于听见了薛畅内心的祈祷,那个神智正常,懂得人情冷暖的父亲,终于出现了! 面前这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哪怕他真的是一只混沌,那薛旌也是他的父亲! 薛旌抬头又看了看薛畅:“怎么不坐下来?阿畅,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谨。” 薛畅慢慢坐下来,他终于忍不住埋下头去。 一时间,他泪落如雨。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小罐头的叹息声:“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薛畅抬起朦胧泪眼:“什么?” 小罐头指了指薛旌:“他这样子,只能维持一个小时。最早一枚药物可以维持一个月,后来渐渐有了耐药性,只能维持一周,再后来是三天……到现在,一颗药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然后呢?”薛畅颤声问,“一个小时之后……” “就又变回刚才那种样子了。”小罐头望着他,淡淡地说,“无恶不作,幼稚可笑。” 薛畅僵硬地坐在椅子里,面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呆呆望着对面的薛旌,中年男人垂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惭色。 小罐头走到墙边,它燃起了一盏昏暗的灯,屋里顿时被不算明亮的光线给笼罩了。 “如果没有天魇病毒,你父亲就会是现在这样子。”小罐头走到桌前,也坐下来,“此刻他的精神体是最干净的,我建议我们赶紧开始,不然等他变回原样,就没法谈了。” “谈什么?”薛畅呆呆地问。 小罐头看了薛旌一眼:“阿畅,你父亲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 第240章 舍断离 小罐头看了薛旌一眼:“阿畅,你父亲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薛旌低下头,他指着自己的身体:“你刚才也看见我身上的那层保护膜了吧。这个,是你爷爷给我做的。阿畅,那层银甲包住了我的精神核,如果没有它,我也就不存在了。” 薛畅知道,薛旌说的是真的,他父亲是个天魇,一生下来,私人梦场就是严重魇化的状态,而且随着时间流逝,精神核早晚也会被污染。 如果不用一个隔绝外界的壳子把它包起来,薛旌的精神核就会像打碎了的生鸡蛋,与梦场的魇化物质融为一体,“同流合污”。 这层银甲起的作用,就是苏镌办公室里,那个把顾玄精神核罩住的玻璃盅的作用。 “阿畅,你知道吗?这层银甲里面还包着东西。”薛旌看着儿子,“是那件东西,让我的精神核避免魇化。” “里面包了什么?!” “你的触手。” 薛畅的心,突突一跳! “银甲只能包裹和隔绝,它起不到净化的作用,早年我能正常活下来,靠的就是里面存放着的触手。” 薛旌说着,盯着薛畅的眼睛:“从你身上砍下来的两根触手。” 薛畅不由吞了口唾沫:“那……那刚才吃的药丸是怎么回事?” 中年人深深叹了口气:“触手已经濒临失活,阿畅,它们被放进来太久了,与本体……也就是你,长期分离,而且从未更换,是以……快要不起作用了。” 薛旌将那个空瓷盘子收了起来。 “药丸本身并非祛魇剂。它的作用是刺激触手,激发其活性。”男人微微苦笑,“你刚才也看到了,药物对触手的激发力越来越弱,甚至连那身银甲都遮蔽不住了……一旦触手不起作用,我就只是个魇化的精神核,而已。” 所以他父亲前面27年一切正常,考了三级梦师资格证,娶妻生子,甚至进入建筑公司工作……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天魇做得到的事。 原来是因为祖父把他的章鱼触手,放进了这个人工制造出来的精神体里。 顾荇舟的母梦电梯里塞满了触手,所以顾先生从来不会魇化;父亲薛旌的银甲精神体里同样塞了触手,所以他早年也不会魇化…… 然而顾荇舟母梦里的触手数量庞大,而且经常有新的塞进来。 可是薛旌这套银甲里的触手,只有两条,并且四十多年没有更换过了。 不知为何,薛畅忽然心疼起面前这个中年人。 “阿畅,你爷爷为了我,做了很多事情,他发明了各种祛魇的仪器,又想方设法找到这种特殊的材料,给我做了这套银甲,甚至还……”薛旌停了停,才又道,“还从你身上砍掉了两条触手,塞进我的精神体里。” 中年人说到这儿,微微垂下头,语气哽咽:“我非常感激他,也很想念他。可是阿畅,你爷爷走得太早了,那年我才八岁……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了,他给我想的办法,快要不起作用了。” 薛旌直起身来,他指着自己的身体:“我一直想更换里面的触手,可是我不敢打开银甲,银甲一破,我的精神核就散了,它本来就是一团魇化发黑的物质……” 薛畅急切地问:“我能帮你什么!” “阿畅,你能再给我两条触手吗?” “可以!当然可以!”薛畅拼命点头。 别说两条,只要让他爸爸恢复正常,砍个十条八条都可以! “除此之外,还得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破开我这身银甲。”薛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需要一个高度洁净,魇化物质接近于零的空间。” “有序区的a区?!” 薛旌摇摇头:“那个等级不够,否则我常年呆在a区就能解决问题了。” 薛畅犯难起来,连a区都不行,还有哪儿能用呢? “有一个地方。”薛旌说着,脸上忽然显出为难的神色,“阿畅,你们沉舟顾先生的母梦……你去过吧?” 薛畅忽然一个激灵! “你是说,那座电梯?!” “嗯,你有没有发现,电梯四壁的银白色,和刚才包裹在我身上的那层银白,是同一种物质?” 薛畅霍然起身:“我们顾先生到底在哪里?!” 薛旌也站起身:“我知道他在哪里。阿畅,你能不能和你们顾先生说说,让他暂时打开母梦,容我进去更换银甲里的触手?” 薛畅一听这话,迟疑道:“这我不能保证……但只要你们释放先生,我会去和先生说的!先生一向通情达理,我觉得他会同意的。” 薛旌顿时一脸欣喜:“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一直在旁边静默聆听的小罐头,抬手看了看表:“23分钟。” 薛畅一怔:“什么?” “没什么。”小罐头又转头对薛旌道,“我遵守承诺,帮你把阿畅找来,又替你说服他,愿意帮你解决困境,那么请你也遵守承诺,把阿简的精神体还给我。” 薛畅想起来了,是的,薛从简的精神体备用地桩已经被薛旌和卫鑫盗走了。 衣着简朴的中年人忽然垂下眼帘,他把手指按在桌上。 半晌,他才非常不悦地说:“我不想让我爸去做地桩!” “当然不是去做地桩。”小罐头立即说,“我不可能把阿简的精神体再送回协会。” 它抬起头,目光怅然地望着这屋宇,轻声道:“我会在这儿守着他,一直到阿简彻底消失为止。” 一听这话,薛旌神色立即轻松起来:“那就没问题了。” 他说完,又看看薛畅,语气轻快地说:“阿畅,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楼去和管理员们打个招呼!” 薛旌三蹦两跳跑上楼去了。 薛畅只觉得脸颊滚烫,他不由捂着脸,慢慢坐下来。 这一切,真像是做梦一样! 他的父亲没死,没疯,他的父亲又好好地回来了! “27分钟了。” 小罐头突然说。 薛畅一怔,抬头望着小罐头:“小罐头,什么27分钟?” “他服下药到现在,27分钟。”小罐头静静望着薛畅,“满打满算,还剩下33分钟。” 薛畅胸口,哗啦一下,像落了个黑色的大洞! 药物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小时。 “33分钟之后,他就又会变成刚才那个神经质的小个子:满嘴胡言乱语,邪恶狂暴,六亲不认。” 薛畅不禁叫起来:“药呢?!还有多少?” 小罐头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薛畅一把抓过盒子,里面有一颗深绿色的药丸。 “就剩下一颗了。”小罐头看着他,“本来还有很多,但你父亲当年出逃前,趁夜把药物全都毁掉了,这一盒是我在你祖父的梦场故居里找到的。” 薛畅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就剩下一颗药了! 他勉强镇定下来:“没关系,我这就带他去找顾先生!到时候,只要更换了银甲内的触手,他会好起来的!” “这就是我要提醒你的。”小罐头的声音变轻,它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仿佛不想让楼上的人听见接下来的话,“阿畅,你不要忘记!你父亲是个天魇!” 第241章 治标不治本 这话,狠狠扎了一下薛畅,他皱着眉头,把脸别到一边。 然而小罐头依旧抓着他的胳膊:“我知道你不愿听这种话,可这就是事实!他服下药物之后有多可亲,多正直,药物失效之后就有多残暴,多无情!天魇就是他的本性——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你父亲的精神体?他和留在你家照片里,那个现实中的男人,有区别吗?” 薛畅猛然抬头望着小罐头,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精神体和现实体毫无差别的梦师,到现在为止,薛畅只见过一个。 苏啸。 “精神体和肉体完全一致,只能说明一件事。”关颖的声音,仿佛依然萦绕在薛畅的耳畔,“此人至善,或者,至伪。” 他面色惨然地望着小罐头,轻声道:“你的意思,他刚才……是在伪装?” “我的意思是,至少对他自己而言,这一切,全都是伪装。”小罐头抬头望着楼上,“在我们看来,他这样子再正常不过,再完美不过,然而在他自己看来,却是无比扭曲的。所以他不愿意服药,因为他根本接受不了服药之后,发生了改变的自己。我甚至怀疑,他刚才肯主动服药,内心一定存有更危险的目的!” “什……什么意思?” “他在骗我们:骗你,骗我,还有那部分向善的他自己。” 小罐头望着薛畅的目光,有着要被绝望淹没的破碎感:“阿畅你听好了:薛旌,这个被你称为父亲的男人,他是个天魇,这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请你,牢牢记住这一点。” 薛畅盯着小罐头那幽深的眼睛,良久,他低下头。 他小声的,却又万分坚决地说:“我不。” 小罐头发出长长的叹息。 薛畅低着头,他用力盯着地面,内心的挣扎像惊涛骇浪。 不是的,他想,不是像小罐头说的这样! 他爸爸明明是可以变好的! 一抬头,薛旌从二楼走下来,臊眉耷眼的,神色沮丧。 薛畅吃惊地望着他:“这是怎么搞的?!” 只见薛旌的头上水流滴答,还有两片茶叶,他似乎被人当头泼了一杯茶水。 薛旌伸手捋下头发上的茶叶,他苦笑道:“是管理员泼的……” 万灵祠的薛家先祖们不愿意见薛旌,薛家到如今凋零至此,留下的这唯一一个“准族长”,还是个靠药物压制的天魇……换了谁,也没法好声好气的和他讲话。 薛旌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脸,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薛畅的背:“下次爸爸带你上去。”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薛畅差点哭出来。 薛旌带着薛畅和小罐头,穿过院子,进了后院的一间屋,屋子里堆满了各种舆图、书籍、玩偶、灯笼,还有大大小小的匣子,薛畅看见了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奇玩意儿。 薛旌一面把挡路的东西扫开,一面抱怨:“这一家子,从古至今就爱捡破烂儿!钱没赚到,官也没当上,成天摆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罐头在他身后,柔声安慰道:“热爱探索和大胆创新,就是你们薛家血脉里的传统,小旌,这是好事情。” “好个屁!”薛旌突然发起火来,“人家捡破烂是为了赚钱!三个饮料瓶还能换一毛呢!你看看这祖祖辈辈捡回来的破烂儿!能顶什么用!” 薛畅也忍不住道:“比起钱来,探索未知不是更重要吗?” 薛旌尖叫起来:“狗屁的未知!你他妈就是薛从简捡回来的最大的破烂儿!垃圾!下水道里的怪物!” 小罐头紧缩眉头:“糟糕!药物要失效了!” 果不其然,薛旌的衣服底下闪现出银色的光芒,那是银甲。 “快!那颗药呢!”小罐头急促道,“把药给他!” 薛畅麻利掏出盒子,取出那枚药,然而薛旌不肯接。 他的脸色变得青黄而古怪,手慢慢抬起来,却又急速放下,那样子就好像有两个人格在他的体内激烈挣扎! 薛畅急了:“爸爸!你要吃药!你不吃药我就不跟你去梦想国度了!” 梦想国度,就是梦想家的地盘,这是他们的自称。 那一声“爸爸”,顿时刺激到了薛旌,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枚药丸,以仿佛从五十层高楼上跳下去的决心,一下子将药塞进自己的嘴里! 薛旌的身体骤然收紧,好像是被橡皮筋层层勒住,片刻之后,突然又放开。 那层银色消失了,薛畅睁开眼睛,他面色苍白,嘴唇仿佛是剧痛失血那般,也白得毫无颜色。 然而他的眼神再度稳定下来,薛畅看得非常清楚,那是神智正常的人才会有的清明的眼神。 “我没事了。”他伸手抱住薛畅,小声道,“对不起……” 小罐头在一旁低声道:“最后一颗药……” 薛畅的心,猛然一沉! “而且只维持了47分钟。”小罐头伸出手表给他们看,“时间变短了。” 薛旌立即道:“咱们赶快!” 他带着俩人转到屋子的一个角落,敲了两下砖。地砖哗哗退开,露出一个洞。 “这梯子很长,要费点儿时间。” 薛旌打头钻进去,薛畅紧跟其后,最后面是小罐头。 洞里很黑,而且非常非常深,他们往下至少爬了十分钟,这才接触到地面。 薛旌第一个跳下梯子,他伸手给薛畅:“来!抓着我!” 薛畅一手抓着梯子,一只手抓着薛旌,薛旌的那只手奇异般的很暖,薛畅只觉得浑身发软。 “没关系,跳下来!”薛旌扬脸道,“爸爸会接着你的!” 眼泪先涌了出来,薛畅忍着哽咽,抓着那只手跳下梯子。 又走出去十多分钟,远远的,薛畅看见了一片蒙蒙的白光,那是一片人造都市。 “这就是梦想国度。”薛旌望着那片白光,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语气说,“我带着他们,用十年时间建起来的。” 薛畅的内心有些复杂,客观来说,这真是一件艰巨的事情:外有协会的追剿,内有无序区大型生物的威胁,他爸爸竟然能在如此深的无序区,建立起这么大的一片基地……然而这里面包含了多少罪恶,薛畅不用细问就能知道。 他的父亲薛旌,曾经的三级梦师,如果不是因为天魇病毒,将会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 到了近前,薛畅才发现,原来梦想国度没有协会那种自动化的地铁闸机般的关卡,而是用人工把守……不,那甚至也不是人类。 两只高大的手持武器的食蚁兽,正拦住了三只穿山甲在盘问。 领头的那只穿山甲,指着胸口上一块亮亮的小牌子,对着食蚁兽发出微弱而恭敬的吱吱声。 这大概是通行证之类的东西。 然而两只食蚁兽似乎不甚满意,左边那只低头看了看穿山甲们,它忽然弯下腰,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压在了那只最弱小的穿山甲身上! 那只穿山甲毫无防备,被它压得吱吱惨叫! 打头的穿山甲一见,慌了神,赶紧掏出一个饭盒,亦步亦趋递上去。 食蚁兽打开盒子,里面是整整一盒蚂蚁。 薛畅吃惊地问:“这是在干什么?” “在索贿!”薛旌一边说,一边满脸暴怒冲上去,“喂!它们有通行证啊!谁允许你们强行勒索的!” 另外那只食蚁兽疑惑地看了看薛旌,手中长棍用力一挡,把薛旌推出去一个跟头! 薛旌勃然大怒,他爬起来再度冲上去:“混账!让你们值守关卡,你们就这么胡来?!” 眼看要打起来,穿山甲们柔弱银白的小身体,吓得缩成一团,不停吱吱乱叫。 小罐头赶紧拦住薛旌:“它们不认识你了,你服下药物,压抑住了精神核的气味。” 说完,小罐头走上前,它冷冷看着两只食蚁兽,轰然一声,恢复了龙头狗身的原型! 薛畅不禁打了个哆嗦,小罐头身上浓烈的气味如芥子气一样激烈扩散! 两头食蚁兽吓得丢下长棍,连连后退,它们闻出了这熟悉的味道,这是薛旌身边的那头睚眦! 薛旌弯腰扶起被快被压成肉饼的小穿山甲:“好了,你们进去吧。” 三只穿山甲这才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蹒跚离去。 转过身,薛旌又怒气冲冲地指着那两头食蚁兽道:“从明天起,你们别在这儿干了!都给我滚!” 小罐头淡淡道:“好了,也不全怪它们,毕竟……上行下效。”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薛旌的脸上顿时有了赧然之色。 薛畅有些不忍,他想替自己的父亲辩解,然而确实找不到可以辩解的地方。 第242章 梦想国度 三人过了边卡,加快脚步,那座人造都市的轮廓,逐渐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薛畅头一次看见梦想家的地盘——梦想国度。 丑。 这是面前这座城市带给他的第一个直观印象。 视线所及范围内,就没有一栋房子不让人看了眼睛感到难受的,它们全都盖得奇形怪状,每一栋房子的表面,都盖着厚厚的尘垢,就像大片难以治愈的湿疹痂,而且颜色也非常可怕,要么是长了霉的绿锈,要么是血尿一样古怪的黄,还有的这两种颜色都有:鲜得吓人的橙红加上刺目的碧绿,犹如高更画作中,梅毒一样的噩梦。而且每一栋都东倒西歪,摇摇欲坠,仿佛有个与正常人类不共戴天的魔鬼,用其鬼斧神工,费尽心机才造出了这些丑陋无比的房子来……这些房子丑得就像一个脸被ak47给轰烂了的人。 薛畅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薛旌却有些洋洋得意:“这都是我设计的哦!阿畅,你爸爸很厉害吧!哈哈!” 薛畅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的祖父薛从简,书法绘画皆佳,对中国传统美学有过深入的研究,作品也曾多次获奖,协会的很多部分比如梦市,图书馆,无序区职工宿舍……这些美轮美奂的建筑,薛从简都曾参与过设计,或者担任过美学顾问。 就是这么一个审美品味一流的大家,生下的儿子,竟然能把一座都市建造得如此之丑! 丑绝人寰! 这丑得不堪入目的梦境城市,让薛畅简直不想多看一眼。 仨人穿梭在这鬼蜮般的城市之中。 沿途,他们看见了很多无序区生物,胸口都佩戴着那种四方方的小光牌,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类。 薛畅暗自吃惊,他认出了其中一两个,都是梦师,似乎是去年过世的,他在协会的悼念网页上,看见过他们的照片——然而他们明明已经死了,至少协会发的讣告是这么说的。 所以死亡只是一种金蝉脱壳的方式? “我的办公楼就在前面!”薛旌兴奋地说,“阿畅,你爷爷的精神体,还有关押顾荇舟房间的钥匙,都在那儿呢!” 薛畅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几栋建筑,全都是奇形怪状,颜色拙劣,绝大多数只是一般的难看,然而其中一栋歪歪斜斜,涂着刺目而古怪的湖蓝底色,再加上血红竖条纹的建筑,却丑得可称“个中翘楚”。 “千万别是那一栋啊!”薛畅在心里默默祈祷,丑到这个程度的屋子,真的只有妖怪愿意住在里面了。 不多时,他们停在了那栋湖蓝色的建筑跟前。 “到了!这整栋楼都是我一个人的!”薛旌插着腰,眉飞色舞道,“阿畅,我还特意给你留了住处哦!” 薛畅:“……” 小罐头此刻却有些不安:“已经过去33分钟了!” 薛畅也紧张起来,药效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半小时。 他们还得营救顾荇舟! 薛旌掏出钥匙,飞快打开大门,他一个箭步冲上楼:“来得及!不用慌!” 三个人冲进屋里,那是个凌乱得几乎没处下脚的房间,到处堆满了书、玩偶、游戏设备以及古怪的工具…… “我的办公室。”薛旌随意一指,“全是宝贝。” 他又抬头看看薛畅,大方地说:“都可以给你。” 薛畅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薛旌刚刚还在祖祠里大骂“都是破烂”、“薛家祖祖辈辈就会捡破烂儿”,可他自己的办公室,不也是一模一样吗? 薛旌用精神体打开密锁,将办公室隔壁的密室打开。 薛畅一眼就看见,屋正中摆着的那根地桩! 比他更快的是小罐头,只见那人飞扑过去,一把抱住那根地桩! 地桩顿时通体绽放出幽幽的蓝色光芒! “小罐头?小罐头?”地桩一声声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欣喜。 小罐头仿佛承受不住,慢慢跪在了地上,它紧紧抱着那根地桩,竟哽咽得不能出声。 半晌,小罐头才抬起头,它抚摸着那根地桩,颤声道:“阿简,我来接你回家……” 薛畅站在一旁,一时手足无措。小罐头站起身,又看看他:“阿畅,你过来。” 薛畅走过去。 “把手放在地桩上面。” 薛畅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那俩,他慢慢把手放在了地桩上。 地桩发出困惑地疑问,“咦?这个味道……是阿唱!” 薛畅的手,陡然往回一缩! “阿唱?!阿唱!你还在吗?”地桩欢快地说,“你有没有乖?是不是还爱唱歌?对了,我家小旌有没有欺负你?” 薛畅脸色煞白! 祖父是怎么知道他叫阿畅的?! 他的精神体从来就没有接触过祖父的地桩,祖父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什么叫“我家小旌有没有欺负你”……这是对孙子辈说的话吗? 小罐头望着薛畅,它微微苦笑:“你都忘记了,可是,阿简没有忘记你,哪怕他失去了精神核。” 薛畅崩溃道:“这不可能!” 话音刚落,他听见薛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种诡异的,仿佛上不来气的笑声。 回头一看,果不其然,薛旌身上再度显露出隐约的银色! 药要失效了! “才刚刚四十分钟!”小罐头紧锁眉头,“药效越来越短了!这里毕竟是梦想家的老巢,太危险,咱们赶紧走!” 说罢,小罐头找了个布袋,将地桩放进里面。 偏偏就在这时,有人上楼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薛先生?您回来了吗?” 是卫鑫! 薛畅冷汗都下来了! 小罐头眼疾手快,立即关上了房间的门,又一把捂住薛旌的嘴,勒令他不许发出声音。 卫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薛先生?您在屋里吗?” 薛畅和小罐头一脸紧张,大气也不敢出! 只有小罐头臂弯里的薛旌,像个泥鳅一样挣扎扭曲……他已经恢复为一米五的银色小人了。 “奇怪,去哪儿了?”卫鑫在门外嘀咕,“不是说好要去训练那群丑八怪的么。” 脚步声渐渐下楼去了,薛畅刚待松一口气,就听一声嘶哑的惨鸣! 只见十几把明晃晃的尖刀,插在了小罐头的身上……不,那不是什么尖刀,那种银色的金属,正是薛旌! 第243章 奔逃 与此同时,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卫鑫冲进屋里:“薛先生!” 小罐头被万刃穿身,口吐鲜血,却依然抱着袋子里的地桩不放。薛畅大叫着扑上去,他徒手抓着那些刀刃,试图将它们从小罐头的身上拔下来…… 银色的刀刃渐变为流体,它们从小罐头身上淌下来,汇聚为一体,再度化为一米五的银色小人。 重伤的睚眦无法再维持人形,龙头狗身的硕大身躯,沉重地跌在地上,鲜血几乎流成了小溪…… 薛旌似乎还不解气,他愤怒地冲上去,狠狠用脚踢着睚眦的身体! “让你再胁迫我吃药!让你再摆架子训斥我!臭狗屎!下贱东西!” 卫鑫在一旁抚掌大笑:“干得好!不愧是薛先生!” 薛旌被他这么一鼓励,更来了疯劲儿,一脚连着一脚又狠又准,重重踢在小罐头的伤口上,睚眦不断发出嘶哑的兽吼。 “住手!给我住手!”薛畅狂吼着想拦住薛旌,然而银色的小个子灵活跳跃着,他一边痛殴着地上的睚眦,一边在薛畅绝望的叫喊中哈哈大笑! 这残忍透顶的一幕,直让薛畅的脑子濒临炸裂! 轰的一声! 薛旌被一股怪力给狠狠甩到了墙上! 那是一只粗壮的章鱼触手。 银色的小人像黏土一样,慢慢从墙上滑下来,他目瞪口呆望着面前,那如巨山一般的章鱼! 房间的墙壁被章鱼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洞! 触手飞过来想抓薛旌,卫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拖出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暴怒的章鱼狠狠扑到门上!触手从门上穿过,愤怒地横扫着薛旌的办公室,同时发出尖锐的叫声。 薛旌大怒:“它把我的东西都弄乱了!” 他还想冲上去,卫鑫却紧紧抓着他,一直退到了楼梯口。 好半天,章鱼才放弃了攻击,它用两只触手卷起地上的睚眦,抱着它,从墙上的大洞一跃而出! 门外的两个人听见了炮弹般的巨响,那是章鱼落在地上的声音。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屋里没动静了,卫鑫这才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哎呀哎呀……” 他咂着嘴,惋惜地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 薛旌悻悻走进房间,四处瞅了瞅:“他怎么发这么大火?我也没干啥呀!” 卫鑫弯下腰,整理着凌乱的房间,他又笑道:“恭喜先生,竟然真把薛畅找来了!他是怎么会相信先生的呢?” 薛旌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不是搁这儿的!” 卫鑫被他踢了个跟头,但一点儿都不生气,他像个黑色的皮球一样,依然笑呵呵地爬起来:“先生还没回答我呢。” “我豁出去了呗!”薛旌插着手,得意洋洋道,“我都服了药了,他还能不上当?” 卫鑫一听这话,不由皱起眉头:“先生还是被逼吃了那药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薛旌摆摆手,“幸好只剩最后一颗。我掐着时间吃的药,我早就算过了,只要路上稍微一耽搁,到这儿正好清醒过来。” “先生真是神机妙算!” “只可惜他还是跑了,是我失策,没想到这家伙这么经不起刺激。”薛旌走到墙边的大洞跟前,往下看了看,他能看见地上有延绵的血迹,想来是章鱼拖着重伤的睚眦逃掉了。 “先生不用忧心。”卫鑫笑道,“既然进来了,他就逃不出去,再说顾荇舟还在咱们这儿。” “啊对了,这一趟回薛家祖祠,我还真有收获。”薛旌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拜那个狗东西所赐,薛家的老混蛋们总算肯承认我是族长了!” 薛从简死后,薛家就一直没有族长,理论上本该由薛旌继任,然而他是个天魇,连祖祠都进不去。 就为了能进祖祠,薛旌不得不费尽心思,大海捞针一样找到了小罐头,又以薛从简的精神体相威胁,逼着小罐头带他进薛家祖祠。 薛从简生前曾经和万灵祠的管理员打过招呼,紧急情况下,小罐头可以替他做决定。 因此薛旌是在服了药,并且由睚眦做担保的情况下,这才进的薛家万灵祠。 “我把老东西的私藏翻了个遍!”薛旌得意洋洋地说,“这玩意也是在万灵祠里找到的。猜猜看,这里面是什么?” 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枚鲜红的圆环。 薛旌一脸高深莫测道,“我找到了薛从简留下的笔记,原来他曾经给那只章鱼上过锁,不过后来不知为何,他想不开,又给章鱼把锁解开了。” 他指了指那枚似金又似玉的圆环。 “这个,就是当年锁住章鱼的那枚锁,你刚才发现没有?章鱼的脑门有一个坑,那儿就是上锁的地方。” 薛旌说到这儿,又瞪了卫鑫一眼:“早就和你说了,我自有办法驯服那头章鱼!用得着你去替我杀什么黄兴旺、挽回可笑的父亲尊严吗?呸!谁他妈乐意当章鱼的父亲!” 卫鑫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 “恭喜先生!一旦驯服了这只章鱼,先生就是无序区的霸主。现在,只剩下最后的那道限制了。” 薛旌看了看他,忽然笑道:“顾盼,你舍得吗?那可是你弟弟。” 卫鑫那张中年人的油滑的脸上,浮现一层诡异的笑意。 “瞧您说的,那个东西,又算我哪门子的弟弟?连我父亲都不肯承认,把他丢在山野里任其自生自灭。”卫鑫脸上的笑意更浓,“那不过是一个人形开关,仅此而已。” 俩人在楼上的密谋,薛畅他们自然是听不见的。 从破开的办公室跳楼逃生,章鱼卷裹着重伤的睚眦,一路夺命狂奔! 它带起的能量太大,像一台巨大的死亡收割机,沿途躲闪不及的兽类被卷入触手,在哀嚎之中化为了破碎的白骨…… 一直逃到了一条阴暗的陋巷,章鱼这才停下来。它将数条触手抵住巷子的一头,把昏迷的睚眦放在自己身前。 触手们围成一圈,将睚眦包在中间,章鱼浑身绽放出乳白色的莹莹光芒,几乎照亮了黑暗的深巷。 睚眦仿佛浸泡在一个乳白的光池之中,过了好半天,它才缓过劲来。 “阿唱?”它努力探起龙头。章鱼发出细微的鸣叫,似乎在安慰它。 睚眦在沉重的疼痛中,忽然想起一事,它猛地一惊:“我的包呢?!阿简?!我把阿简弄丢了!” 一条触手不声不响将布包送过来,睚眦一把抱住布包,它发出呜咽般安心又痛苦的声音。 触手们缓缓凑过来,柔软地裹着睚眦,令它不要乱动。 那莹白的光芒更盛了! 睚眦身上的伤口停止了流血,有的甚至开始愈合…… 至此,触手们才一点点松开它。 睚眦长长舒了一口气,它又变回了人形。 章鱼那因为高速奔跑而冒着白乎乎的热气、仿佛蒸汽机车头的大脑袋,喘息渐止,也冷静下来。 小罐头扑到章鱼身上,它抱住章鱼的大脑袋,不断抚摸着它:“谢谢你救了我,变回来吧,阿唱,变回薛畅吧。” 章鱼哼哼唧唧地叫着,似乎不是太情愿,但它的身体还是逐渐缩小,最终,变回了躺在地上的薛畅。 第244章 血色自由 小罐头把薛畅扶起来。 薛畅看看它:“小罐头,你身上怎么样?” “还有点内伤,不过已经好多了。”小罐头叹道,“刚才我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你还能让伤口愈合。” “我原先也不知道的。”薛畅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听顾先生说,我曾经让他骨折的手掌变回了原样。” 小罐头点了点头:“你原本就是无序区之王,梦境的万物之主。愈合伤口,生死肉骨,恐怕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薛畅的脸色顿时黯淡了:“我不是什么王,你们弄错了。” 小罐头苦笑:“先不提这个。阿畅,你要回有序区吗?” 薛畅摇摇头:“不,我得去找顾先生,我要把他救出来!” 小罐头点点头:“我陪你一起去。不过你不能这个样子在梦境国度里转悠,薛旌一直想抓住你,他和他那个手下,肯定已经把你身上的章鱼气息传遍整个梦想国度了。” “那怎么办?” 小罐头沉吟片刻:“有个办法。你还记得上次你的精神体被我吞噬过吗?” 薛畅点头。 “你得让我把你吞进去,这样,我才能用我的气息遮蔽住你。” 薛畅同意了。 于是睚眦恢复了龙头狗身,它张大龙嘴,一口将薛畅吞进了身体里。 薛畅首先闻到的是一股血腥味。 他听见了睚眦的声音:“抱歉,我内里还有伤,味道不好闻。阿畅你千万别出来,更不要在我的身体里变回章鱼原形,那样会把我的身体撑碎的。” 薛畅赶紧道:“我知道的。小罐头你放心,等逃出去,我找个地方好好给你疗伤。” 小罐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阿畅,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把我的精神核……” 小罐头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薛畅正等待着下文,然而他却听小罐头低低叹了口气:“算了,没事。” 小罐头身体里带着薛畅,小心翼翼行走在梦想都市奇怪而扭曲的街道上。 因为是人形,再加上受了伤,小罐头的气息被收敛到最低,它低着头,贴着墙边,万分警惕地行走在混乱的街道上。 刚才章鱼的那场屠杀般的暴走,引起了大骚乱,各种无序区生物都在逃难,只有一些高阶生物,正配合几名梦师在维持秩序,它们手中拿着武器,看见四处跑的,就毫不留情上前乱打乱杀…… 这么一来,死得更多了。 “它们怎么这么残暴?!”薛畅在小罐头身体里发出愤怒的疑问,“怎么能当街乱杀?!” “这一直就是梦想国度的管理方式。”小罐头轻声道,“梦想国度的整个体系就是法西斯式的,高层有随意处置底层的权力,不听话,就杀。” 他们避开人群,向着城西的一座高塔快步奔去。 那是梦想国度的监狱,小罐头告诉薛畅,顾荇舟可能被关押在此处。 到了高塔跟前,薛畅本来做好砸锁的准备,然而近前一看,入口的锁是打开的,门则被虚掩着。 “会不会有诈?”薛畅担心地问。 小罐头想了想:“不管怎样,我们都得进去看看。” 悄无声息进来高塔,上到第二层,小罐头的脚步忽然停住。 “有人。”它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 薛畅也听见从楼梯上方,传来人类的交谈声。 小罐头俯下身,它几乎是用爬的方式,一点点往楼上蹭。 一直蹭到接近三楼的位置,这时,对话声变得清晰起来。 “……无序区生物天性渴望自由,这些都是被抓来,却死活不肯服从,不肯受其奴役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刻意压得极低。 “为什么不杀掉呢?”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薛畅心中一动,这声音他听着耳熟! “如果统统杀掉,又会引起无序区生物的暴动,所以干脆把它们关在这里面,不许族群相见,以此来要挟。” 小罐头伏在楼梯上,它悄悄把头抬起来,往三楼上看。 三楼的走廊上,并没有人。 奇怪,它暗想着,又把身体抬起来一些,至此它才看见,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是三只穿山甲。 薛畅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们进关卡时遇到的那些穿山甲! 穿山甲怎么会说人类的语言?! 薛畅和小罐头正心中混乱着,却听那只差点被食蚁兽给压扁了的小穿山甲又问:“那这些人呢?” 这座高塔监狱里,很多牢房都是空的,但也有关着囚犯的,其中绝大多数是无序区的生物,也有一部分,是人类。 “这是投奔过来,却发现自己投奔错了地方的梦师。”大一些的穿山甲低声道,“他们知道自己上当了,被梦想家的巧言令色给骗了,他们不甘心当帮凶,然而已经逃不出去了。” 小穿山甲发出沉重的叹息。 “怎么?你同情他们?想释放他们?” “只是想想而已,爸爸。”小穿山甲苦笑着说,“我可没有解放巴士底狱的勇气。”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他听过! 薛畅在心里叫,他认识这个人,虽然对方的嗓音因为被囚禁在穿山甲的身体里,而略有压抑和变形,但他仍旧听过这个声音! 三只穿山甲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尾随,继续往楼上爬,一边爬,它们一边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什么, “有两个是人类。”薛畅在小罐头的身体里,很肯定地说。 “嗯,这其中只有一个,是真正的穿山甲。只有它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三只穿山甲十分伶俐,它们爬得很快,小罐头在后面紧紧跟着,沿途的每一层它都仔细看过,却没有发现顾荇舟的踪迹。 穿山甲们一直爬到了顶层。 这里关押的犯人很少,所以显得格外空旷,然而就在这空旷之中,却能听见一个尖尖细细的五六岁小孩的声音。 “……这个项目前景非常好!我可以保证!老沈!你不要拖拖拉拉的了!” 紧接着,是另一个小孩的声音:“这不是拖拖拉拉,是审慎!配套设施跟不上,光是项目好有个屁用!上次你在启东搞的烂摊子还不够看的?” 第一个小孩一听这话,立马愤怒了,他提高了嗓门:“启东那次情况不一样!老沈!往后政策只会越收越紧,这样的机会再没有了!你这不是审慎你这是缩头缩脑!” 第二个小孩也怒了:“我沈崇峻什么时候缩头缩脑过了?!分明是你高裕在搞冒进!你是冒进主义!” 薛畅听到这儿,心中猛然一动! 沈崇峻?! 原来那七个人质被关押在这里! 第245章 他乡遇故人 一间漆黑的牢房里,只有墙上插着一柄火把,牢房里面,关着七个小孩,六个男孩子,一个女孩子,看上去全都只有五六岁大,像个狭窄的幼儿园。 女孩子穿着红裙子,正坐在地上哭。 六个男孩子有的在劝她,有的一脸虎气,正在和同伴吵吵嚷嚷,还有的不知所措到处看,更有懒洋洋躺在地上打瞌睡的。 一见三只穿山甲过来,七个小孩都不响了,连那女孩都不敢哭了,她惊恐地睁大泪汪汪的眼睛,胆怯地瞧着外面的穿山甲。 一个眉毛浓浓、个头大大的小男孩,一下子冲过来,抓着铁栏杆叫道:“喂!放我们出去!” 那只说话让薛畅听着耳熟的穿山甲,一摇一摆走过去:“你是泰禾集团的董事长高裕?” 这眉毛浓得像个土匪的小男孩,顿时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个穿山甲啊!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人类的事情!喂,你怎么会说人话!” 小穿山甲又转向其他孩子:“竣业集团的沈崇峻,沈总在吗?” 刚才那个和高裕吵架的小男孩,起身走过来:“是我。你是谁?” 小穿山甲点点头:“还好,你们是被关在一起的。我点一下,念到名字的答应一声:华南医科大学的廖小平教授在吗?就是那位艾滋病研究专家……” 宽慰小女孩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站起身,走过来:“是我。尊驾是?” 穿山甲没回答他,又继续问:“国家跳水队的张阳阳在吗?今年刚刚退役的那位奥运冠军……” 躺在地上打瞌睡的小男生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我在!在!” “还有国投的梁志明……” “是我!” “商务部的余再新主任?” “我在。” 穿山甲转向地上哭泣的小女孩:“那么这位应该就是曲萍女士了。” 小女孩迟疑地爬起来,她抹了抹眼泪:“你是谁呀?” “我认识曲女士的一位朋友,吴音女士,也是她嘱咐我前来营救您。” 曲萍这个名字,薛畅十分熟悉,她是和吴音同时代的著名女星。 小女孩眼睛红红的,她细声细气道:“是吴姐姐让你来的?她真好。” 那只大穿山甲走过来,看了看他们:“各位,你们被绑架了。” “小孩子”们顿时炸了。 薛畅听到这儿,小声问:“小罐头,我们要上去帮忙吗?” 小罐头犹豫道:“再等等看吧。” 那只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的真穿山甲,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打开牢门。 薛畅躲在楼梯口,他看见每个人质的脚上都有镣铐,而且镣铐是相连的,谁也跑不远。 其中,奥运冠军张阳阳的那只镣铐,铁链的另一头锁在了墙上。 大穿山甲低头看了看:“是天干地支锁。” 薛畅听见小罐头低声道:“天干地支锁?麻烦了,那是连我都弄不断的东西。” “天干地支锁是什么?”那个眉毛会跳舞的“男孩”高裕好奇地问。 “你们都是中国人,天干地支的意义有多重大,不用我解释吧?它们在民族的无意识里占有很重要的分量,就像山脉和地线一样,而且你们可以看到,你们脚上的天干地支并非依序排列,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它们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穿山甲侃侃而谈,小孩子们互相看看,沈崇峻喃喃道:“我脚上的镣铐,印的是甲申……郭沫若写过《甲申三百年祭》,我上高中的时候,学过这篇课文,明亡就是在甲申年。” 那个叫高裕的小孩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甲午……哦,著名的甲午战争。” “我的是庚子,是和庚子之乱有关吗?” “我的是辛丑……辛丑条约。” “我的是戊戌变法!” 小穿山甲道:“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天干地支本来就很重要,锁在你们脚上的这几个,更是民族无意识的‘痛结’,就算是如今的小孩子也知道甲午战争。这是被绑匪特意挑出来,拷在你们脚上的。它们牵连非常深广,一旦天干地支锁被弄断,很可能会导致大面积崩塌。” 那男孩高裕忽然咦了一声:“奇怪,我好像认识你。” 小穿山甲慢条斯理看了他一眼:“是么。” “我认识你!”高裕指着他叫道,“对了,我见过你!我记得你的声音!你……你是郑医生!上个月,给我夫人切除脑瘤的郑轶医生!” 薛畅差点从小罐头的身体里蹦出来! 原来这小穿山甲是郑轶! 他这儿一激动,那只大穿山甲顿时警觉:“谁在那儿!” 这下没法再躲了,小罐头索性起身,迈步走了过去。 那只大穿山甲忽然发出震惊的声音:“小罐头?怎么会是你!” 一听这句话,小罐头陡然收住脚! 它呆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颤声道:“总长?!” 那只大穿山甲走过来,弯下腰,仿佛脱衣服那样往上脱自己的甲壳。就像变魔术一样,它一点点褪去了穿山甲的伪装。 那扁圆的外壳之下,竟是个一身华服的俊美青年。 小罐头一见此人,忙后退了一步,对着身体里的薛畅厉声道:“阿畅!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听见了吗!” 薛畅吓了一跳:“好,我不出来……可是为什么?这人是谁?” 他能真切感觉到,小罐头的神智激荡,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良久,小罐头扬起脸,轻声道:“好久不见了,郑总长。” 郑麒麟遥遥望着他,轻声叹息:“真的是好久没见了,四十年了。” 变成穿山甲的郑轶走过来,震惊地望着小罐头,又回头看着郑麒麟:“爸爸,他是谁?” 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高裕叫起来:“他是你爸爸?!郑医生,你爸爸不是市一医院的院长郑麒麟吗!” 沈崇峻走过来,他沉声道:“老高,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那两位并不是人类。” 在场所有的小孩,都被沈崇峻这句话给说得屏住了呼吸! 郑轶好奇道:“沈总,你是怎么看出他们不是人类的?” 沈崇峻叹道:“我好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难道还算少吗?这两个人太美了,人类根本不可能有这么美的容貌。” 见到小罐头,郑麒麟似乎也很激动,它忍不住上前道:“他们说你失踪了,从银行出来就再没找到你的下落……刚才我在入口看见你,又不太敢认。” 小罐头此刻稳定下来,它淡然一笑:“我被薛旌救了,跟着他来了梦想国度——总长放心,我已经和他决裂,我是从他那儿逃出来的。” 它停了停:“总长,有件事我必须立即告知你。” 郑麒麟一怔:“什么事?” “阿唱……薛畅就在我的身体里。” 薛畅有点尴尬,他不敢出来,只得借用小罐头的嗓音,客气道:“郑院长,您好,我是薛畅。” 此话一出口,就见郑麒麟顿时面色古怪,它像见了鬼一样,不由自主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第246章 崩塌 郑轶吓到,他一把扶住郑麒麟:“爸爸!你怎么了?” 小罐头赶紧道:“总长不要惊慌。你并未和他直接见面,此刻有我挡在中间。他被我的精神核隔绝在体内,你闻不到他的气息。” 郑麒麟这才镇定下来。麒麟长长舒了口气:“难怪呢,我说怎么会毫无察觉。” 薛畅一头雾水。 为什么郑麒麟不能见他? 这美如神仙的麒麟,难道和他有什么过节? 郑轶也忍不住问:“爸爸,你为什么不能见阿畅?” 郑麒麟勉强一笑:“我和阿畅……我们八字不合。见了面恐怕……呃,恐怕会勾天雷动地火。” 郑轶、薛畅:“……” 郑麒麟却不再解释,转身道:“先不说这些。得把人质救出去。” 郑轶赶紧跟过去:“爸爸,天干地支锁很难弄断啊!” “那也要试试看。” 麒麟走到靠墙的张阳阳跟前,双手抓住了张阳阳脚上的镣铐。 它身上忽然大放异彩! 那是麒麟在用尽全力,它衣服的衣角无风自动,好像处在一个漩涡之中。 郑轶紧张地望着养父,这不是在简单掰断一把锁,这是在拗断天干地支锁,是在和民族无意识的捆绑相抗衡! ……尽管麒麟身为高阶神兽,位列《无序区生物谱系图》第四页,尽管它也是民族无意识的结晶,可是这样的力量对抗,对麒麟而言还是太艰难了,郑轶甚至看见,养父平日那双清莹明澈的眼睛,泛起了层层不祥的血色! 那可是天干地支! 小罐头快步走过去,它弯腰抓起了锁链的另一头。 “总长,我来帮你!” 锁链被他们像拔河一样拽着,然而却只发出一阵哗哗轻响。 郑麒麟皱眉道:“果然是天干地支,太强大了,就算麒麟和睚眦合力,也奈何不了它。” 郑轶心中一惊,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头跟随薛从简的睚眦?! 小孩子们一听这话,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沈崇峻意味深长地看了高裕一眼。 后者趴在他的背上,咬着耳朵小声道:“老沈,你可真是火眼金睛!” 一时间,大家对着天干地支锁犯愁起来。 薛畅忍不住了,他在小罐头体内弱弱道:“那个……我能帮忙吗?” 郑麒麟与小罐头对视了一眼。 小罐头想了想:“这样吧,阿畅,你探出一只手。记住,慢一点,不要把精神体露出来了。” 薛畅顺着小罐头的手,小心翼翼探出自己精神体的左手。 在他探出手的同时,小罐头飞快用一层胶质套住薛畅那只手,以避免它暴露在空气中。 “抓牢了吗?” 薛畅点头道:“抓牢了!” 小罐头道:“好,我们一起用力!一!二!三!” 就听砰的一声! 两个人同时弹出去,后背狠狠撞到墙上! 郑轶扑了上去:“爸爸!” 麒麟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薛畅牢记叮咛,赶紧把手缩回睚眦的体内,他闻到四周围血腥味陡然变浓,很明显,睚眦的内伤加重了。 “小罐头!”他慌了起来,“你要不要紧!” 小罐头支撑着站起身,它抹掉咳出的鲜血,哑声笑道:“厉害!阿畅,果然还得靠你!” 麒麟抓着郑轶的胳膊,勉强站起身来,它用复杂的目光望着小罐头,喃喃道:“竟然连天干地支都挡不住他。真不愧是无序区之主……” 郑轶回头一看,张阳阳脚上的镣铐断了! 哗啦啦,顺着张阳阳脚上的锁开始,小孩子们脚上的镣铐全部打开了。 郑轶正待欣喜,却感到脚下一晃! “糟糕,楼要塌了!” 郑麒麟没有慌乱,它指挥着牢里的人质:“楼梯很窄,大家排好队,一个个往下走!男生要保护女生!” 高裕嘟囔道:“什么男生女生?都是一群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别像唤小孩儿那样唤我们呀!” 郑轶瞪了他一眼:“五六十很老吗!我爸爸两百五十岁了!对他来说你们就是小娃娃!” 郑麒麟一边打开过道的铁门,一边还不忘回头反击:“胡说!我才两百四十九岁!” 郑轶又气又笑:“元旦都过了呀爸爸!” 麒麟抱着那只穿山甲走在最前面,郑轶在中间维护着队伍,殿后的是小罐头。 囚犯们都被惊醒了,他们开始猛烈撞击牢门。 郑轶听见这声响,顿时警醒,他飞奔着冲下楼:“阿畅!睚眦前辈,和我一起去打开牢门!” 俩人用最快速度,把每一层的牢房锁都用力掰了一遍。那些牢锁本来就很简单,再被这么一掰,立马破了一大半。 薛畅生怕有谁听不见,错过了逃离机会,他大声喊道:“这座塔快要塌了!你们赶紧出来,跟我们一起下去!” 然而,不顾一切冲出来的只有无序区生物。 那些被关在牢里的人类,即便听见了动静也毫无反应,他们缩在角落里,多数面色憔悴,眼神毫无生气,很多连外袍都是灰色的。此刻即便听见解救的人奔过来,依然头也不抬,置若罔闻。 “喂!你们快出来!”薛畅急得向牢里大叫。 “不用浪费力气了。”小罐头低声道,“他们已经绝望了。” 薛畅心中一沉。 ……这些梦师,因为看穿了协会的虚伪,转而投奔了梦想家,他们怀着理想,希冀获得新生,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从一间地狱蹦到了另一间地狱。 这种打击太严重了,以至于他们一心求死,已经不想再挣扎了。 直到最底一层,包括地牢俩人也查看过了,确认顾荇舟不在这里,这才翻身跑上来。 迎面,撞见那只穿山甲,见他们回来,它急得吱吱直叫。 “怎么了?!” “铁门被锁上了。”郑麒麟指了指入口。 小罐头上前一推,没推动。 他们进来时,门明明是虚掩着的。 ……看来是被人故意上了锁。 一大群人和兽被堵在一楼狭窄的入口处,惊慌得全都叽叽呱呱,乱叫成一团! “糟糕,外头在放火!”高裕惊慌地抽了抽鼻子,“我闻到糊味儿了!” “上面要塌了!”张阳阳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要被活埋了!” 郑麒麟忽然道:“哪一层有窗户?” 郑轶道:“顶楼的看守室!我记得有很大的窗户!对了,我可以驮着你们飞出去!” 第247章 原生之罪 一群人跑到顶楼,果然,空荡荡的看守室里有两扇窗户。 高塔在倾斜,它发出咯吱咯吱不祥的声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 郑轶将自己的穿山甲外壳一点点往下剥,翅膀露出来,呼啦啦展开了。 他没时间变人形,索性直接展露出白鹤身姿。 郑麒麟走过来,伸出手,放在白鹤的背上:“变大一点。” 郑轶感觉源源不断的能量,像充电一样灌注进自己的精神体! 它那本来就宽大的翅膀,逐渐变得更长更宽,白鹤的体型也越变越“魁梧”。 郑轶惨叫:“够了!爸爸,太大了我飞不起来的!” 郑麒麟这才收回手,它示意旁边焦急等候的众人:“到他背上去!排队上去,大家挤一挤!尽量压缩空间!” 七个孩子依次爬上了白鹤的背,然后是一群笨手笨脚的无序区生物,郑麒麟看了小罐头一眼,后者没有爬上白鹤的背,却将一件东西交给郑轶。 “郑医生,这是薛旌父亲的精神体。”小罐头说,“是他从协会盗走的。” 郑轶吃了一惊:“是薛前辈的地桩?!” “郑医生,我带着不方便,请你先行把地桩送回去,拜托了!” 郑轶答应下来,接过地桩,小心翼翼把它挂在胸前。 “爸爸你怎么办?”郑轶又问。 “我直接从一楼入口出去。” “不行!” 郑麒麟却依然淡定:“不用担心,那种低温火焰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说了不行!”郑轶焦躁地说,“大家往里挤一挤!还有空位!” 郑麒麟低头看了看,那只穿山甲始终跟在它身边,正用小爪子牵着他的衣角。 “阿大,你不能跟着我,太危险了。” 穿山甲摇摇头,黑豆子一样的亮眼睛望着麒麟,小爪子固执地不肯松开。 郑麒麟索性弯下腰,双手捧起穿山甲,凑到嘴边亲了一下,将它交给了白鹤背上的沈崇峻,“沈总,麻烦你抓牢阿大,它很轻,不碍事的。” “爸爸!”郑轶更火了,“快上来!” “我从一楼走。”郑麒麟依然坚持。 小罐头在一旁道:“我和总长一起从一楼出去。郑医生,你不用担心。” 郑麒麟又道:“小轶,你一直向北飞,我和苏镌打过招呼,他会在c1840的南出口等着你。快走吧!” 郑轶知道,养父虽然脾气温和,但是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管怎样薛畅在睚眦体内,他想,真有危险,这小子也会冲出来的。 想及此,他对背上的“乘客”们喊道:“各位!抓牢了!” 白鹤张开翅膀,犹如一台大型滑翔机,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见儿子平安离开,郑麒麟这才疾步朝楼下冲去。 俩人到了一楼,外面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热浪越过锁着的门扑进来,四周围浓烟滚滚。 小罐头看看郑麒麟:“总长,真的不要紧吗?” 郑麒麟一笑:“我倒是希望‘要紧’呢。” 薛畅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他想明白,薛畅眼前一花,那华服玉冠的男子消失,浓烟之中,出现了一匹青色的麒麟! “小罐头!到我背上来!” 小罐头低声道:“阿畅,无论发生什么,不要从我的身体里出来,兹事体大,切记切记!” 小罐头的用词如此古朴,这叮嘱,顿时有了一种祖父辈的威严感。 薛畅赶紧道:“我记住了!” 小罐头这才飞身跃到麒麟身上。 只听砰的一声,郑麒麟破门而出! 那些守在门外,扛着刀枪棍棒的食蚁兽、马来貘、豺狗之类的无序区生物,一拥而上,正想围捕从高塔里逃出来的人,却见一匹麒麟出现在火光之中! 熊熊燃烧的火焰里,麒麟那矫健的身影腾空而起,火焰不仅没有吞噬它,反而被它跃起的身体,带出一圈一圈银河般璀璨的光点! 围攻的无序区生物一见,从火里冲出来的竟然是一匹麒麟,它们全都慌了,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嗷嗷惨叫着趴在地上,任凭周围的梦师呵斥鞭挞,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动弹一下! 薛畅见此情景,心中大喜,他没想到原来麒麟在无序区生物心中,竟有如此高的威望。 ……级别这么高的麒麟,为什么唯独回避他呢? 这念头还没转完,忽听刷的一声,头顶一张银色大网落下! 那仿佛捕鸟网一样巨大的网,兜头兜脑罩住了他们,麒麟一声长嘶,被那张银色的网给绊倒,从半空摔了下来! 那些参与围攻的梦师,迅速在周围制造出高大的铁丝网! 麒麟与睚眦顿时被围了起来,那堪比动物园狮虎山上的铁丝网,将两只神兽关在了里面! 缠在他们身上的那张银网,也从固体逐渐变成了液体,像有毒的水银,滴溜溜汇聚在一起。 它化为一条银色的巨蟒,忽地缠在了郑麒麟的身上! 薛畅在小罐头的身体里打了个哆嗦! 这巨蟒……这巨蟒是薛旌! 小罐头见状,瞬间恢复了龙头狗身,然而比它动作更快的是巨蟒,这邪恶的生物竟从身体的中段又分出来了一条,扑到睚眦身上! 睚眦被缠了个结结实实,它咆哮着,想挣脱身上的蟒蛇,然而蟒蛇越绞越紧,睚眦被勒得噗通倒在地上,无法出声。 薛畅刚想冲出睚眦身体,旋即又记起,刚刚他还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来……这下子,他不由迟疑了。 小罐头那样反复的叮咛,一定是有其道理的。可是…… 难道他要呆在小罐头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死吗?! 薛旌那银色的脑袋,带着诡谲的笑意,蛇头般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打量着地上的麒麟。 “郑院长……郑总长,你是不是后悔了?”他用一种油腻腻的,飘忽不定的声音说,“当初我爸声泪俱下,恳求你别杀我,你被他说来说去,说得心软了。看看,你这三言两句就被打动了的菩萨心肠,最终换来的,却是我这样的人的存活和壮大。” 郑麒麟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然而它的语气没有一丝慌张:“你当时还是个幼童,没有犯下任何罪行,那时候,谁也没资格杀你。” 蟒蛇轻轻叹息,它把身体勒得更紧:“也就是说,如今你终于有理由杀我了?那我可不能放过你了,郑总长。” 麒麟的脖子被银蟒缠得死死的,就像套上了一副银色的绞索。 绞索在一丝丝收紧,是要把郑麒麟活活勒死。 睚眦挣扎着,发出愤怒的大吼! 然而在这生死关头,麒麟的声音却依旧如常,平静而淡然:“薛旌,你知道杀麒麟是弥天大罪吗?” 第248章 千军万马 薛旌张开巨蟒般的血盆大口,哈哈大笑! “弥天大罪?那好啊,我倒要看看,究竟会引来什么样的弥天大罪……” 话音还未落,本来伏在地上的无序区生物,一个个全都爬了起来! 它们露出狰狞的神色,龇牙咧嘴,朝着薛旌这边围过来! “干什么!都老实呆着!” 维持秩序的梦师们如梦方醒,他们飞起鞭子,想把这群野兽驱赶开。 然而无论旁边持鞭的梦师如何殴打,竟没有一头肯后退!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 薛畅一惊,是地震?! 他听见四面八方传来野兽的狂嚎。 各种各样的无序区生物,无论大小种族,它们全都在咆哮! 伴随着凌乱杂沓的奔跑声,从各个方向奔来无数只无序区生物,它们砰砰撞在铁丝网上,冲着场内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薛畅震惊地抬起头。 他看见,每一处铁丝网上都趴着层层叠叠的野兽,这些平日里对梦想家们俯首帖耳的无序区生物,此刻正不顾一切,试图闯进来! 为首的梦师面色苍白,他指挥着下属:“快!加高!加高!” 铁丝网在梦师们的努力之下不断长高,然而无序区的兽们就像叠罗汉,一个踩着一个,不要命地往上爬! 那些身形巨大的兽类,就用尽全力撞击铁丝网。 场内,本来围着薛畅他们的无序区生物,突然散开,转头冲向了周围的梦师! 那七八个梦师,是日常管理这些无序区生物的梦想家,然而平时一挥起来就能令这些生物瑟瑟发抖的鞭子,此刻却不起作用了……一个梦师被一头马来貘扑倒在地,一口咬住! 梦师发出濒死的惨叫! 剩下的梦师全都慌了,他们想逃,却为时已晚。 ……浓烟滚滚的高塔之下,伴随着野兽们的狂嘶乱吼,还有人类垂死的惨叫声,这场面,犹如一个可怕的大修罗场! 无序区的野兽们全都疯了! 隆隆的巨响犹如大炮,城内传来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四下里窜起浓浓的黑烟。 “好像发生暴乱了呢。”郑麒麟的声音依然平和,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快被勒断的脖子,它望着面前,那上下耸动的蛇头,“原来你的帝国,这么脆弱吗?” 薛旌眼神阴森地盯着麒麟,然而麒麟却从那眼神里,看见了退缩的意味。 “你得罪了我,就等于得罪了所有的无序区生物。”郑麒麟静静望着蟒蛇,“从此以后,它们会牢记你的味道,一旦你杀了我,我的怨恨立即就会被它们知道,无论远近,它们之中的每一个,都会向你追索性命,而且世代铭记,永不停歇。整个无序区,就再也没有你的安身之所了——薛旌,你真的想要那样的结果吗?” 咔嚓一声巨响! 薛畅震惊地望着不远处的山丘,那山丘就像被劈开了一样,裂成两半! 大地在不断起伏,远处山峦接二连三炸裂,黑色的地底有龙一样的东西从深处拱起,那轰轰的声音听起来惊心动魄! 铁丝网被撞破了! 无序区的野兽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它们狂吼着嚣叫着,山呼海啸般冲了过来! 薛畅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千百年来,梦师们代代相传的所谓“四不杀”的原因:毁天灭地的反噬……是真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从地底涌出来的黑乎乎的东西,海浪一样卷上来,扑向了银色的大蟒! 银蟒的身上,顿时沾染了大片大片的黑色,就像滚进了夜一样深的油漆里,而且这“黑漆”是活的:它们在撕咬和揪扯银色的巨蟒! 银蟒已经不再是银蟒,它变成了黑白花!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麒麟身上的“黑白”蟒,他看得清清楚楚,黑色浸染的面积越来越大,瘟疫一般扩展开来,它们张开无数“嘴巴”,里面是细细密密的尖牙,牙齿狠狠啃进蟒身,把银蟒疼得一哆嗦! 它这一哆嗦,自然而然松开了郑麒麟。 睚眦也趁机挣脱了银蟒。 薛畅再忍不住了,他万分好奇地问:“郑院长,它们是听见了你的召唤吗?” 郑麒麟站起身来,再度化为人形。 它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摇摇头:“我没有召唤它们。是它们感知到了我的危险。我的生命一旦遭受威胁,会发出求生的信号,方圆百里的生物都会有所感知,继而将这个信息往更深更广的方向传播。” 涌进来的无序区兽类,一见郑麒麟平安无事,这才停止了狂吼。 它们一层层蹲下来,一个挨着一个,将麒麟和睚眦围在了中间。 麒麟抬头望着四周围的无序区生物,它发出柔和的安慰声:“好了,都不用怕,没事了。” 兽群逐渐安静下来,神色安详。 麒麟又指了指地上那团膨胀成数倍的黑色:“这些是还未成形的魑,因为生活在地底,感应最为灵敏,所以它们第一时间就赶到了。” 至此,薛畅才有所领悟。 无数的典籍都在强调,不能杀麒麟,到底为什么不能杀,他到今天才知道原因。 原来麒麟一旦受威胁,所有的生物就像被戳了死穴一样,跟着不管不顾一起发疯……这谁受得了?! 郑麒麟就是一枚活生生的核按钮啊! 那团围着他们的黑色,慢慢围拢,似乎是要形成一个闭合的圆形,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接近睚眦的那一瞬,黑色突然飞弹开去! 兽群们发出嗡的一声! 水波般的嗡嗡不断扩散,无序区的生物跟着集体后退,同时,全都伏在了地上,头也不抬瑟瑟发抖……就像受到了剧烈的惊吓! 黑色的圆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开口。 薛畅好奇地看着它们:“这是在干嘛?” “它们感觉到你了,并且把你在这儿的消息传递给其它生物了。”小罐头淡然道,“果然厉害。明明都被我隔绝了,居然还能有所察觉。阿畅,这些未曾化形的魑,感觉是非常灵敏的,它们与大地同体,远非一般生物可比拟——再往里缩缩吧,你把人家吓到了。” 薛畅郁闷极了:“我什么都没做呀!” “你的存在就足够令它们惊吓的了。” “……” 那膨胀的黑色不断后退,然后拱起来,竟然在空中形成了一个问号。 麒麟走过去,它伸出手,安抚似的触摸了一下那个问号。 “不用害怕。你们做得很好,祂并不是来惩罚你们的。” 听见这话,那膨胀的黑色才渐渐降下去。 “在说谁?”薛畅忍不住问。 “说你。”小罐头说,“你突然出现,这就够令它们恐惧的了,现在又加上麒麟……在无序区这个宇宙里,你是无边的黑夜,而麒麟则是唯一的太阳。” 所以这就是自己不能露面的原因吗? 薛畅暗想,章鱼被禁锢在他的精神体里,外头又包裹了一层睚眦的身体,饶是如此,依然把这些无序区生物吓得够呛,再加上麒麟也在现场,百兽对麒麟的热爱是有目共睹的……薛畅记得顾荇舟说过,没有一种无序区生物不恋慕麒麟。 如果他再一露面,恐怕真的会像麒麟说的,勾天雷动地火,让所有无序区生物精神崩溃、不知所措吧。 郑麒麟走到一边,那一大团还未成形的魑,依然把银色的蟒蛇围得死死的,蟒蛇不断挣扎,但它就像深陷无边的淤泥,怎么都挣不脱黑色的魑的纠缠。 郑麒麟看看小罐头:“有什么打算?” 小罐头沉默不语。 郑麒麟明白过来,它点点头:“你下不了手,不舍得杀它。” “我也杀不了它,这银甲等级太高了,不是我能破得开的。”小罐头摇头,“他全身都魇化了,能量太大,就算这堆魑再缠一天,也杀不死他。” 郑麒麟叹道:“好吧,但我必须告诉你们,魑群顶多只能困住薛旌一个小时。趁这一个小时,我要去救那群夜叉,小罐头你呢?” “我和阿畅要去救一个叫顾荇舟的梦师。” 第249章 归来 郑麒麟一听,神情微微一变。 它忽然道:“小罐头,阿简当年留下的那包东西,我交给顾玄了。” 小罐头一怔:“是么。我听说顾玄已死……” “顾玄过世多年,除了这个叫顾荇舟的孩子,他什么都没留下。”郑麒麟说,“小罐头,魏总长的那枚精神核激活了。” 薛畅感觉到小罐头的精神核剧烈一颤! “总长所言当真?!” 郑麒麟点了点头:“顾玄用了他自己精神核的血。” 薛畅心头一惊! 所以扳指里的鲜血,是顾玄的?! “这么说……这么说……” 小罐头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一旦尝试失败,计划从此搁浅,不光他自己,魏总长还有阿简就全都白死了。顾玄这是在拿命赌。”郑麒麟叹道,“魏总长,阿简,还有你我,我们四个想了那么久,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上面来。顾玄真是个天才。” 等等,听这意思,顾玄是……自杀? “阿简果然没看错。”小罐头忽然轻声道,“倾尽一生,不负重托。顾玄是条汉子。” 郑麒麟道:“小罐头,顾荇舟这孩子就拜托你了,阿简留下的开关,应该就在他身上。” 它又一指那团魑:“具体你可以问它们,它们就生活在这地下,知道顾荇舟的下落。” 小罐头点点头,它又道:“总长……” 郑麒麟转回头,望着它。 小罐头的那种神色,就仿佛有很多话想要说出来,但又觉得,哪一句都不该说。 最终,它只是轻声道:“此去山高水长,总长……善自珍重。” 郑麒麟明白了它的意思,它一声长笑,俊雅而洒脱:“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小罐头,不用太伤心,待到他日,归彼大荒之时,你我还会相见的。” 至此,它们犹如人类那样,拱手作别,麒麟扬长而去。 望着它们这古雅的别离,薛畅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悲伤。那并不是他的悲伤,那是小罐头的悲伤。 “小罐头,你怎么了?”他惴惴不安地问,“什么是归彼大荒?” “归彼大荒,是我们无序区生物最终共同的归宿。”小罐头淡然道,“总长说得对,我大概是跟人类相处太久,沾染了容易感伤的毛病。” 薛畅还是听不懂:“大荒在哪儿?” 小罐头一笑:“在你这儿。” 薛畅更加诧异,大荒是一座山,怎么会在他这儿呢? 小罐头遥遥望着麒麟的背影,就在它的身后,那座高塔正一点点倾覆,于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发出巨大的声音。 那腾起的黑烟,令薛畅想起了监狱里,那些不肯逃出来的梦师…… “阿畅,你知道吗?梦师真的是个不得善终的行当。”小罐头忽然轻声道。 半晌,薛畅才低声道:“我们顾先生,说过这句话。” “然而不得善终的,又何止是梦师?”小罐头喟叹,“与梦师结伴的无序区生物,不也往往落得同样的命运吗?” 薛畅吓了一跳:“小罐头!你在说什么?” 小罐头回过神,它潇洒地笑了笑:“但是我们从来不会在意。阿畅,你知道为什么吗?” 薛畅再想问,小罐头却不再回答。 它转而哼唱起奇妙而婉转的调子来: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外面的地震和骚乱,将一阵阵的杂音传进房间里。 顾荇舟抬头,看了看不断掉落灰尘的屋角,又看了看面前不远处,那团柔软的银色——那银色和刚才缠住麒麟的银蟒,竟是同一个色泽。 “外面好像出乱子了。”顾荇舟看着那团银色,淡淡地说。 那团银色逐渐化出一个非常模糊的人形,它缓缓向着顾荇舟靠近,像是不安,又像胆怯。 银色的人形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小舟……” 顾荇舟坐在椅子上,胳膊依然绑着那根黑线,他望着那团银色:“顾玄,你我父子缘分已尽,我劝你接受现实,不要再采取这种下流的绑架手段。” 那团银色一听这话,僵硬地立在屋中间,人形的身体扭曲了两下,逐渐挤压成一团。 那样子就像一个人要站不住了,跌倒在地上。 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打开。 一个黝黑的身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钻进来,那黑黢黢的躯体上面,长着一颗人类的头。 顾荇舟认得那颗头,他在银行劫持案的监控录像里看见过。 那人是卫鑫。 他黑乎乎像沥青一样的指尖,生出一条细细的黑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顾荇舟身上。 正是捆绑顾荇舟的那根黑线! 只见他轻巧关上房门,像一抹轻烟那样飘过来,笑嘻嘻地说:“父子俩在谈什么呢?我也想听听!” 顾荇舟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卫鑫依然笑嘻嘻的,他晃动着那颗脑袋,啧啧了两声:“怎么能说不关我事呢?我也姓顾呀!” 顾荇舟突然一笑:“你不是不承认吗?你不是不肯做顾家的人吗?我看你还是趁早找你主子薛旌去吧!” 卫鑫深深叹了口气。 黑影子飘忽忽的,转向了顾玄,柔声道:“爸爸,弟弟这么不乖,你是不是该骂他?” 那一声“爸爸”,犹如惊雷,击中了顾荇舟! 卫鑫看着顾荇舟那惊愕的神色,笑得更加开心:“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小弟,难得我们一家三口能团圆,你是不是开心极了?” 顾荇舟忍着浑身的颤抖,他瞪着卫鑫,费尽力气,才轻声说:“你……是顾盼?!” 卫鑫,露出真实身份的顾盼,此刻终于收起了嬉笑的表情。 “你很惊讶,对么?”顾盼淡淡地说,“在你出生前就已经宣布死亡的哥哥,此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小舟,我看你似乎不怎么高兴呢。” 第250章 不被期盼 顾盼,顾玄的养子,也是顾荇舟出生之前就在顾玄身边的孩子。 一开始,他并非由顾玄抚养,而是另有族中一对夫妇收养,直至那对夫妇身故,顾盼才再度回到顾玄身边。 外人都说,顾家上下因为顾玄的独身主义,非常惊慌,所以挑了个族中的孩子“硬塞”给顾玄,充当养子。 然而顾荇舟却深知,真相并非如此。 顾盼是遗腹子,母亲难产而死,他一生下来就是孤儿。 更糟糕的是生母在孕期就出现了精神不稳、私人梦境大片魇化的迹象。 理所当然的,顾盼从一出生,情况就不太好,甚至还传出了其生母是“身染天魇病毒而死”的谣言。 身为族长和养父的顾玄,自然予以了坚决的否认。 顾荇舟幼年,也从顾家所剩无几的老人那儿听见过类似的说法,但他不怎么信。因为江沉水告诉过他,顾盼常年体弱多病,年纪轻轻就病死了……这实在不像一个特别能“作”的天魇的表现。 然而成年之后,正式继任了族长之位的顾荇舟,在万灵祠查找顾玄留下的各种资料时,却震惊地发现,顾盼很可能真的是个“天魇”。 因为他那对养父母的死亡,并不是意外:他们被人绑了绳索,从九楼的阳台推了下去。 当时家中只有顾盼一人。 警方调查的结论是入室抢劫杀人,因为家里的现金首饰都不见了,幸存的孩子也饱受惊吓,发烧入院。 “有一个很壮的叔叔闯进家里来了……”小男孩的证词是这样说的。 那个年代没有天眼监控,而且“嫌疑犯”十分狡诈,把指纹和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而案子始终存有疑点:犯人为什么在连杀两人之后,单单留下一个孩子?尤其这个孩子还是个目击证人。 另外,谁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两个死者的精神体一感觉到顾盼的接近,就疯了一般的狂叫——尽管理论上精神核储存了记忆,然而他们在死前就发生了妖魔化(很可能就是严重的惊吓所致),已经丧失了正常的表达功能。 这桩悬案,一直到17年后才得以真相大白:夫妇俩就是被顾盼所杀。 他偷了邻居的安眠药,融入饮食中,让养父母陷入昏睡,又从养父的工具房里找到麻绳,将俩人捆在了椅子上,用抹布塞了嘴巴…… 顾盼又等了整整两天,一直等到养父母身体里的安眠药物代谢干净,这才将俩人从阳台上推了下去。 ……也就是说,夫妇俩是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养子把自己推下九楼的。 那年,顾盼五岁。 案子并不是被警方侦破的,而是“嫌疑人”自己坦白的——顾盼在一次抢救中,因为祛魇药物的强烈刺激,不小心将隐藏多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在场的四个梦医,全都听见了。 两个月后,顾盼的精神体被顾家秘密处死,那年他22岁。 当年,因为养父母身故,顾玄将年幼的顾盼接到自己身边,正式办了收养的手续,悉心照顾。 顾盼长期生病,一直住在梦师医院里,据说他的精神体能量波动频繁,而且数次发生魇化。 魇化导致的行为失控,使得顾盼在青少年时期,曾多次被控故意伤害。 除此之外,顾荇舟还在顾玄留下的大量笔记里,找到了许多关于精神分裂症的治疗办法…… 这个青年短暂的一生,似乎一直是在梦师医院,普通医院以及看守所三者之间轮转。 “所以你没有死?”顾荇舟喃喃道,“你的精神体还活着?” “我的精神核还活着。”卫鑫,顾盼纠正道,“我的精神体已经死了,这是爸爸给我做的人工精神体。” 所以这个人的能量已经有一部分死亡了……难怪万灵祠里有他的位置! 顾荇舟目光复杂地望着那团银白:“所以顾盼根本就没有被处死?顾玄,你就这么想让他活下来……哪怕他是个天魇?” 他话音未落,顾盼突然扑上去,一把掐住顾荇舟的脖子! 顾荇舟被他掐得差点窒息! “我警告你,别再用天魇这个肮脏的词污蔑我!”他瞪着顾荇舟的眼神,阴森得像被伤及要害的狼,“我不是天魇,从来就不是!” 那团银白急得围着俩人直打转,它想拉开顾盼,然而力量却弱小不堪。 顾荇舟在濒死的窒息中,拼命挤出一句话:“顾铮夫妇是不是你杀的?!是不是!他们辛苦把你养到五岁……结果却死于你手!” 顾盼松开手,他哈哈一笑:“辛苦把我养到五岁?且不提他们每个月昧下了多少族里给的抚养费,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要杀我。” 顾荇舟吃了一惊。 “顾铮夫妇要杀你?为什么?” “有人给了他们钱。很多钱。”顾盼冷冷道,“这两个无耻的禽兽,不光辜负了爸爸对他们的嘱托,同时也背叛了顾家——因为外人给的一笔钱,就忍心杀害一个五岁的孩子,这种人不是畜生又是什么?” 顾荇舟更加吃惊:“谁?!到底是谁要杀你?” “吉襄。”顾盼笑了笑,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依然冷冷的,“我身负的天魇恶名也是他故意传播的,当年,就是他负责梦师婴幼儿的梦境检测,后来指使赵乾坤在我的祛魇药物里偷偷添加自白剂,逼着顾家杀我的人,也是他。” “吉襄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他害怕我长大了找他报仇。”顾盼耸耸肩,“我的生父是被吉襄害死的,他一直想斩草除根——好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盯着我,这些全都是事实,那家伙临死前招供了。” 吉襄是怎么死的……顾荇舟模模糊糊地想,对了,他是被紫袍人所杀! 第251章 离歌 “你是紫袍人?!” “我还真不是紫袍人。”顾盼笑了笑,“偶有合作。我们梦想家提供一点零碎的工具和信息,比如标准脸……你知道的,这玩意儿是禁品,很难买,只有我们弄得到。别打听了,我知道得也不多,他们那个组织很排外的。” 紫袍人竟然是个组织! “幸亏爸爸爱我,想办法帮我保住了精神核。”顾盼走到那团银白跟前,一脸骄矜得意,“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把爸爸救出来……那些王八蛋!把爸爸关在协会里!害得我到现在才找到他的下落!而你,明明爸爸就在会议室的隔壁,这么多年却一无所知,顾荇舟,我是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不孝?” 那团银白,就是顾玄的精神核,轻轻围住顾盼那黝黑的身躯,那种姿势,仿佛大人在拥抱一个小孩子。 这一幕,令顾荇舟内心一阵刺痛。 他忽然冷冷道:“可不是?顾玄真是太疼爱你了,所以你一死,他就赶紧结了婚!” 顾盼哈哈大笑,他指着顾荇舟道:“别想拿这种话来刺伤我!” 他走到顾荇舟面前,斜着眼睛瞧着他:“你以为你真的是什么爱情的结晶、婚姻的硕果?得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个开关。” 顾荇舟瞪着他:“什么开关?” 顾盼把脸凑到他跟前,他龇牙一笑,露出白如野兽的牙齿:“当然是梦境之砥的开关。” 他说到这儿,忽然掏出一个针管,针头狠狠扎进顾荇舟的胳膊! 顾荇舟疼得一阵抽搐! 那团银白围着他们打转,发出古怪混乱的叫喊。 顾盼一边抽血,一边慢条斯理道:“爸爸不用着急,我不会弄死他的,弟弟还有大用呢,现在就弄死,划不来。” 他足足抽了一大筒血,这才拔下针头。 顾荇舟的脸出现失血的蜡黄,他急速抽搐着,倒在椅子上。 顾盼捧着那一针管血,看也不看椅子上的顾荇舟一眼,他哼着小曲,志得意满地走了。 黑暗的屋子里,再次剩下顾荇舟和银白的顾玄。 顾荇舟跪在地上,他的身体趴在椅子上,喘息微弱得近乎不可闻。 银白的顾玄精神核,围着他一圈又一圈地打转,仿佛是想靠近但又不敢。 这不正常! 顾荇舟突然想,自己只剩下一枚精神核了,被顾盼抽走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怎么到现在都没魇化! 顾荇舟忽然把脸侧过来,他盯着那团银白。 “你到底……到底在我的精神核里放了什么?” 顾玄停住打转,他静静望着儿子。 顾荇舟艰难地从椅子里爬起来,他努力扬起头,看着顾玄:“我早就放弃你了。你心里更看重谁,是顾盼还是我,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在那种荒山里,任人折磨……这些你不肯回答我,ok,完全没问题,我不会缠着你要答案。可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顾玄,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屋里,只余一片寂静。 正当顾荇舟灰心,以为得不到回答,忽然,他听见顾玄含混地说:“阿唱……” 顾荇舟一怔:“什么?” “阿唱……”顾玄又重复了一遍,“薛……阿唱。” 顾荇舟面如死灰! 阿畅?! 所以顾玄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薛畅?! 顾荇舟软软跪在地上,他突然想笑。 那一瞬,他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讽刺,还有命运之吊诡。 他捂着脸,又哭又笑地哽咽起来。 薛畅和小罐头跟着那团魑,奔跑在凌乱的街道上。 章鱼暴走引起的骚乱还未平息,麒麟又来了这一出,此刻梦想国度这座都市,仿佛遭到了暴徒的袭击:到处硝烟滚滚,死伤遍地。 想来这回,梦想家们可算遭到了重创。 魑群就像海浪一般起伏,带着他们深入腹地,往城市中心地带奔去。 跑了一段时间,薛畅看见,远处地上出现了一个半圆。 那样子就像一口金色的大锅,罩在地上。 魑群停了下来,缓慢起伏着。小罐头走过去,抬手触摸着魑群,薛畅听见魑群发出低低的白噪音。 小罐头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它们告诉我,顾荇舟就被关在这里。这个锅底下,就是梦想家的秘密研究基地,也是他们组织的核心。外罩的这种材料,是熔了北邙的骨矿制造出来的。” “应该有入口吧?” 小罐头点点头:“但除了薛旌和他少数心腹,别的生物都进不去。” “撞不开吗?” 那团黑色像海草一样摆来摆去,小罐头叹了口气:“别说它们了,我都撞不开。” 薛畅还不死心:“那我呢?章鱼也撞不开吗?” 小罐头笑起来。 “阿畅,你知道北邙的骨矿,是什么生物留下来的吗?就是你们混沌的遗骨。” 薛畅心头一震。 “虽然绝大部分都变成了山川河流与万兽万物,但也有少数还没来得及发生变化,日久年深的,沉淀下来就成了北邙的骨矿。所以哪怕是你,单独一只混沌,也撞不开它。” “那怎么办!” 小罐头没有回答,它围着那个金色的大锅走了一圈。 黑色的魑群跟在它身后,缓慢地绕着,忽然,它们像凝固的海浪那样,停在半空不动。 小罐头有所察觉,立马回身问:“发生了什么事?!” 魑群嗡嗡了两声,小罐头眉头紧皱:“你们那位顾先生,情况似乎不妙,能量突然大幅降低,它们有同伴从地底察觉到了。” 薛畅慌了:“先生只剩了一个不到50t的精神核!这还要怎么低?!再低就死了!” “麻烦了。”小罐头沉声道,“魑群只能围住薛旌一个小时,一旦他得以解放,就能纠集那些剩下的爪牙……阿畅,到时候我们想救人就更难了!” 薛畅听见顾荇舟的生命有危险,心里早已乱作一团,此刻更是一点盘算都没有了。 “我有个办法。”小罐头突然说。 “什么办法!” “之前我叮嘱过你,叫你不要在我的身体里变成章鱼,还记得吗?”小罐头说,“因为那种爆炸的威力非常大——阿畅,你知道炸弹这玩意儿怎么制作吗?” 薛畅一怔,他立即反应过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叫道,“那样你会死的!小罐头,我们是去救人!不能为了救人再搭上一条命!” “阿畅,你听我说,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薛畅火了,“你别再说了!” 小罐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道:“阿畅,你知道吗?你们那位顾先生不同一般。他对你而言,非常重要。” 薛畅心里憋着怒气,他语气硬邦邦地说:“先生对大家都很重要。” 小罐头摇头:“不,他对你是最重要的。因为,只有你们两个加起来,才是真正的梦境之砥。” 薛畅被这句话给震住了! “可是……梦境之砥不是在顾先生身上吗?!协会这么多年,一直怀疑他!” 小罐头失笑:“他身上充其量只有个开关,没有你,他制造不出梦境之砥。然而没有他,你也不过只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章鱼罢了。” 薛畅还要再问,周围黑色的魑群突然躁动起来! 它们像触了电一样,飞快上下起舞! “薛旌过来了!”小罐头厉声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挣脱了……他正带着剩余的梦师往这边赶,阿畅!” “不行!”薛畅竭力地叫,“别逼着我杀你!否则我和当初泡在c1935里,那滩有天没日的烂泥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一喊出来,就连薛畅自己,都不由呆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黑色魑群发出犹如高压电线般嗡嗡巨响! 数枚银色的子弹,朝着他们扫射过来! 魑群高高竖起的墙壁,顿时被子弹洞穿,魑群发出尖锐的痛呼。小罐头飞速向后退,一直退到金色的罩子边上! “是薛旌!”它叫道。 很明显,薛旌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它不再把身体聚拢在一起,而是分散成无数拖着细长尾巴的子弹,这下,身形庞大的魑群就再也逮不住他了。 跟随薛旌到来的是一群梦想家,他们拿着武器,正以包围圈的势态逐渐围拢过来! 黑色的魑群依然不屈不挠,形成高大的围墙,想要替小罐头他们挡住薛旌的“子弹群”进攻,然而尖锐如针头的银色子弹,轻易就穿透了魑们的身体,砰砰打在金色的罩子上! 一枚子弹打中了小罐头,薛畅立即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他抬头一看,小罐头的身体被穿了个透明窟窿! 薛畅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此刻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回章鱼,爆开这金色的屏障……可是他动不了。 一旦变成章鱼,小罐头这身体就会被撑成碎片。 这种死法,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就在脑子一片空白时,薛畅忽然听见小罐头柔声道:“阿畅,还记得我教你的那首歌吗?《山楂树》,你还记得……还记得怎么唱吗?” ……《山楂树》?! 恍惚间,薛畅听见了一丝渺远的歌声: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嗖的一声,又有两颗子弹击中了小罐头,歌声陡然停住,它再支撑不住,重伤的睚眦显出了原形。 “小罐头!!”薛畅疯狂大叫。 睚眦轻轻咳着血,用一种带着笑意的声音道:“阿简最喜欢这首歌,等回了协会,你去……去地下室找,往后……你唱给阿简听……” “你别说话了!”薛畅哭道。 围攻的人群停下来,因为他们发现,魑群形成的黑色屏蔽不知何时,落了下去,它们悄然融入了大地。 金色罩子的旁边,只剩下一只硕大的睚眦,它浑身流着血,困兽般的红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气息紊乱地狂喘着。 那些梦想家们大着胆子,一点一点向着睚眦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垂死的睚眦发出一声惊天大吼! “……阿唱!!冲啊啊啊!!” 领头的梦想家发觉不对,他正想下令撤退,然而已经迟了。 轰的一声! 那是数吨炸药才会激起的巨大冲击波! 深达数尺的地底被炸翻,梦想家们被炸得魂飞魄散! 靠着那些下属的掩护,薛旌将身体像子弹一样飞射,堪堪逃出了爆炸的范围! 他落在地上,再一看,那用北邙的骨矿熔化而成的防护罩,被炸出了一个窟窿! ……滚滚硝烟之中,一头鲜红的大章鱼,尖叫着冲进了防护罩。 第252章 上锁 小罐头死去的那一刻,薛畅只觉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理智,就像一根根断开的电线,全都接不上了。他的脑子里,只余下了海啸般强烈的愤怒和悲痛。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冲进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章鱼狂怒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薛旌! 杀了薛旌! 杀了薛旌! 红色的章鱼冲进笔直的通道,两边房间被它摧毁得不成样子,它的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将里面原本宽阔的大厅,砸了个稀烂。 有东西从高处落在了它的身体上。 那似乎是个人。章鱼愤怒地卷起触手,想要将这讨厌的家伙横扫出去,然而它忽然感到了一阵剧痛! 针头一样的东西刺入章鱼的皮肤,硫酸般可怕的液体,汩汩钻进了它的身体! 章鱼张大嘴,它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是来自天敌的血液! 章鱼痛得昏死过去。 薛旌慢慢从外面走进来,他看了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章鱼:“你别把他弄死了。” 顾盼从章鱼身上滑了下来,不在意地说:“不让他昏过去,先生怎么控制他呢?” 他又捧出一个盒子,恭恭敬敬双手递到薛旌面前:“先生,请上锁吧!” 薛旌打开盒子,他抓起那个非金非玉的赤色圆环,高高一跃,跳到了章鱼身上。 踩着柔软的章鱼皮肤,他弯下腰来,一直模到章鱼的脑门上,那儿果然有一个凹进去的小小的坑。 “据说,这家伙的精神核就在这儿。”薛旌龇牙一笑,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坑,“顾盼,你说为什么我爸当年想不开,要给这家伙解锁?老头子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放着无序区的霸主不当,偏要去捣鼓什么梦境之砥!” 顾盼歪着脑袋,想了想:“就算是一只小狗崽,养久了也会有感情,会想解开项圈,让它满世界撒欢。” 薛旌哈哈一笑:“可不是!居然还给这玩意取了名字!阿唱……一只章鱼!叫什么阿唱!你说好笑不好笑!”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赤环狠狠插进章鱼的脑门! 章鱼突然全身绷紧,那赤红色的皮肤变得更加鲜艳刺目!所有的触角全部弹起来,它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叫! “好了,安静!安静!” 薛旌抓着那赤色的环,皱着眉,不耐烦地呵斥。 章鱼慢慢老实下来,触手上那些人脸吸盘,面容呆滞地张着嘴。 ……就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傻子。 哗啦一声,一条银链从薛旌手中窜出来,绕了两圈,系在了赤色的圆环上。 薛旌骑在章鱼的大脑袋上,他得意洋洋地抓着银链:“抬起左边第二条腿!” 一条触手,慢慢抬了起来。 薛旌一时乐不可支:“真听话!” 顾盼走到章鱼跟前,他细细打量着这庞大而驯服的生物,又后退了一步,面色凛然道:“恭喜先生!从现在起,您就是无序区至高无上的霸主了!” 薛旌得意地放声狂笑! “现在就剩下那枚开关了,就是这可恶的玩意儿,把人类可笑的懦弱和卑鄙的多情,强行加在了无序区之主的身上。”顾盼抬头看看薛旌,“先生,咱们必须让它突破这层心理枷锁!” “那么,怎么做……” “当然是吃掉!一旦把顾荇舟吃掉,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控制这头章鱼,除了先生您。” 薛旌点点头,他弯下腰来。 “走吧!要去对付那个你最害怕的东西了!”他把嘴凑到章鱼脑门上,声音很低,带着甜蜜的诱惑,如同魔鬼呢喃,“但是你不用怕,阿唱,你是无序区之主!去吧,杀了顾荇舟!把他一块块吃进肚子里!” 顾荇舟被顾盼抽走了那么大一管血,终究受了影响,他更虚弱了,只能伏在椅子上,连站起来都很困难。 然而他忽然感觉到,那根黑绳在用力拉他! 顾荇舟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那根绳子拖出了房间! 绳子急速收缩,顾荇舟被拖得站都站不起来,身体随着绳索四处碰撞,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也不知拖了多远,绳子停下了。 眼前出现光亮,顾荇舟缓缓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在一座被砸烂了的大厅里。 面前,是一只巨大的章鱼。 一个银色的小人正骑在章鱼的脑袋上。 顾盼则侍立在一旁,笑盈盈看着他,那是不怀好意的笑容。 顾荇舟震惊地望着那头章鱼:“阿畅?……” 章鱼没有回答他。 它用一种冷漠的,缺乏情感的眼神盯着他,那是纯粹的兽类的眼神。 章鱼对顾荇舟的声音毫无反应。 “不用叫他了。”顾盼笑道,“他已经不认识你了。” “怎么可能!” “章鱼已经上锁。”顾盼收起笑意,冷冷看着顾荇舟,“但是还缺了一点儿野性。既然如此,顾荇舟,就从你开始吧!” 薛旌轻声道:“杀了他。” 一条触手飞向了顾荇舟! 触手将他卷起来,狠狠往地上一砸! 顾荇舟疼得眼前发黑! 他拼命大叫:“住手!阿畅!给我停下来!” 然而没有用,触手再次卷起顾荇舟,就像打壁球那样,把他往墙上一扔! 顾荇舟重重砸在墙上! 浑身的剧痛渐变为麻木,顾荇舟成了一块人形抹布,任其摔打。 触手再度伸过来,用尖尖把他卷起,像拧毛巾那样,一点点往里拧。 顾荇舟听见身上骨骼在咯咯作响。 他也听见了薛旌和顾盼发出疯子一样的狂笑。 还有薛旌刺耳疯癫的叫喊:“干得好!阿唱!干得好!” 自己怎么还没死呢?他模模糊糊地想,顾玄……他父亲,到底在他的精神核里放进了什么东西?! “拧毛巾”的动作,将顾荇舟的精神核挤压到了极致! 顾荇舟的周身,立即渗出大量鲜血! 血沾在了章鱼触手上,章鱼发出一声痛呼,甩开了顾荇舟! 薛旌见状,不由大怒,他狠狠抽动银链:“没出息!胆小鬼!给我上啊!一点血就怕成这样?!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啪啪用银链抽打着章鱼脑袋,章鱼发出凄惨尖利的叫声,它被银链抽得狂怒起来,忽地卷过触手,再次抓住了地上的顾荇舟! 触手将顾荇舟一直举起来,举到眼睛跟前,它一点点收紧肌肉,同时渗出大量鲜红的黏液来隔绝鲜血,保护自己。 此刻,顾荇舟只是个矮小的精神核,细微的出血量远不能和完整的精神体相比,那腐蚀性的黏液,更是让顾荇舟全身皮肤如火燎般剧痛! “杀了他。”薛旌再次命令。 第253章 与世界和解 顾荇舟抬起头,他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看不清章鱼的样子。 然而很奇怪,他平静的内心,却没有死念。 一个无比清醒的认知浮了上来:他不能就这样被薛畅杀掉,更不能让薛畅被薛旌控制,从此只能当一只怪兽! 拼尽了浑身的力气,顾荇舟睁开血糊糊的眼睛,他忽然柔声道:“阿畅……你今天喂了大橘没有?” 章鱼的触手,凝在半空! 在沉舟,每天都有人喂猫。然而大橘偶尔会耍诈,明明吃过了,却又喵喵叫着,希图再“讹”一份猫零食…… 所以顾荇舟在给猫零食之前,总是会问他们一句,今天给了猫粮没有。 这句几乎每天都会听见的话,此刻,竟好像暮鼓晨钟,振聋发聩,回荡在章鱼……薛畅的脑海里。 大橘?谁是大橘? 他努力思索着,眼前出现了一只肥墩墩的黄猫。 是了!这是沉舟的大橘! 他最喜欢的一只猫! “不过你不要喂太多的冻肉干给大橘。”那个声音带着笑意,继续道,“偶尔也让苏锦喂一喂,他买的猫零食大橘一口都不吃,苏锦要气坏的。” 苏锦? “不记得苏锦了吗?”那个声音带着沙哑,缓慢地说,“你还救过他。记得吗?他喜欢穿蓝色的衣服,喜欢吃零食。还有关颖,上个礼拜刚刚烫染了银发,被你说像只泰迪,气得他又把颜色洗掉了……阿畅,你记得关颖吗?” 薛畅的脑袋疼起来,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还有一些重要的人。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银链用力抽打在他的脑门上! “杀了他!把他撕碎!”怒气冲冲的声音在叫嚷,“还愣着干什么!快呀!” 薛旌的命令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风,把薛畅脑子里刚成形的画面扫了个干净! 章鱼触手抓住了顾荇舟,用力一扯! 有白色的光芒,从顾荇舟的身体深处绽放! 光轮猛然弹开,触手遭到一股怪力,不由松开了顾荇舟。 小小的精神核跌在了章鱼身上。 薛旌和顾盼吃惊地望着顾荇舟,就像绽开一朵洁白的莲,从这精神核里缓缓展露出一头身形庞大的神兽! 神兽通体雪白,身体像狮子,头上长有两只角……竟是一匹白泽! 顾盼大惊失色:“先生!” 薛旌怒道:“白泽早死了!这只是它留下的精神核!鬼影子而已!” 如他所言,那尊白泽并非实体,只是一个笼罩在顾荇舟之上的虚影,然而却光芒夺目,栩栩如生,那双牧羊犬般的茶色眼睛,依然闪着温柔的光芒。 顾荇舟摇晃着,从章鱼身上爬起来,他一步步朝着薛旌走过去。 薛旌抓着银链,恶狠狠咒骂:“死章鱼!吃垃圾的怪物!一个影子有什么好怕的!混账!给我上啊!” 章鱼在惧怕和愤怒之中被激烈地拉扯着,通体上下,变得更加赤红。 ……红得要滴出血来。 顾荇舟叹了口气:“你怎么还看不出来?阿畅在害怕,他根本没法和白泽的精神核对抗。” 薛旌勃然大怒,他跳起来,身体再度化为无数银色的子弹,朝顾荇舟扫射过来! 然而这一次,子弹没能像上次那样,轻易穿透魑群和睚眦。 它们打在白泽的光影之上,发出噗噗的声音,竟是一颗都没能穿过去。 顾荇舟犹如罩上了一层防弹玻璃! 顶着枪林弹雨,顾荇舟一直走到章鱼头顶,那上锁的地方,半截赤色圆环深深埋进章鱼的脑门。 他弯下腰,双手抓着圆环,试图将它拔出来。 然而圆环纹丝不动。 银子弹见攻击无效,于是再度汇聚为人形,薛旌阴恻恻地笑起来:“已经上锁的生物,你一个小小的精神核,就别指望了!” 那圆环已经变大了好几圈,几乎和顾荇舟等高,他想要破开圆环,确实是件不太可能的事。 然而顾荇舟并不着急。 他看了薛旌一眼,却在圆环跟前坐下来。 顾荇舟双手握着圆环,他把额头抵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道:“阿畅,我很想念沉舟。” 听见沉舟二字,本来躁动不安的章鱼,逐渐平静下来。 沉舟?薛畅混乱地想,那是什么? “……你知道我最喜欢沉舟的什么地方吗?”顾荇舟轻声道,“我最喜欢沉舟的厨房:冰箱里装满了吃的,灶上总是热着新鲜的饭菜,我站在那儿,就会觉得通体舒泰。” 他说到这儿,又笑了笑:“可是长卿总是不让我进厨房,怕我给他捣乱——阿畅,你呢?最喜欢沉舟的什么地方?” 我最喜欢沉舟的什么地方?薛畅想。 他喜欢沉舟的客厅。 大橘总是睡在沙发的臂弯处,年深日久,把那儿睡出了一个坑。关颖管那儿叫“猫坑”,他自己则总是趴在沙发上,把一本书放在大橘身上,拿它当书架。 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是苏锦的老位子,因为茶几上可以堆很多书和零食,沙发扶手还可以放手机,苏锦就像只仓鼠一样窝在里面,插着耳机,手里再捧一本他最爱的毛姆,就这么吃零食吃到天荒地老…… 靠窗的位置是顾荇舟的,因为那里光线好,还通风。电视机跟前,铺着草绿色绣花垫的安乐椅是魏长卿的专座,他做完了饭,就喜欢躺在安乐椅里,头上盖着块手帕大的毛巾,津津有味地看各种喧闹的综艺节目,黑大汉怕热,做饭的时候,脑袋上总爱顶一块湿毛巾。 薛畅自己最喜欢的位置是茶几旁边的地毯上,他常常盘腿坐在那儿,或者读书,或者和花卷馒头“开一局”,偶尔还能趁苏锦不注意,偷吃一点他的零食…… 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沉舟的客厅。 ……大家都在的客厅。 “阿畅,我想沉舟。”顾荇舟把头低下来,他抚摸着那个圆环,“我想回去。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吗?” 这时,却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阿畅,你别被他骗了,顾荇舟只不过想利用你复活江沉水!他根本不在乎你!也不在乎沉舟!他只想寻死!你知道他心里埋着多深的恨吗?他母梦所产生的魇化物质,甚至连那么多章鱼触手都净化不完。” 是顾盼。 “阿畅,往顾荇舟的母梦里安定时炸弹的不是我们梦想家,你可别误会。”顾盼慢条斯理道,“此人常年积累下来的魇化物质,已经严重到了稍微给点暗示,就能自己行动的地步……” 顾荇舟双手抓着那圆环,他大声道:“是的!我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阿畅,我向你道歉!” 顾盼冷笑一声:“道歉就行了吗?顾荇舟,你就别装了,你自小被爸爸抛弃,因此形成了厌世的阴暗心理!我知道,你恨爸爸,恨这个世界,你恨每一个人!什么想回沉舟……不过是欺骗这只傻瓜章鱼的托辞!” “恨顾玄的不是我,而是你。”顾荇舟突然淡淡地说,“你恨他不得不服从顾家的决定,杀了你的精神体,哪怕保下了精神核,可你毕竟成了个死人。你恨他最终还是放弃了你,娶了赵夕颜,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你那么渴望得到他的父爱,可是到头来,你连他家的客厅都进不去。” 顾盼的脸色突然变成死白,他冲上去,想攻击顾荇舟,然而一条章鱼触手横扫过来,将他一下子甩到了墙边! 顾荇舟弯下腰,他轻轻抚摸着章鱼的脑门。 “我确实感到痛苦,尤其当我发现,自己出生在这世上,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个不为人知的计划……我只是这计划上的一个环节,甚至连我的生身父母都可以为此而放弃我。”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停了停,才又道,“但是阿畅,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想通了。他们有他们的使命,死人是回不来的,虽然他们死了,然而,咱俩还活着……我和你,都是被他们孤零零抛在这世上的。” 他抬起头来,微笑道:“现在,我最重要的就是你了。只要你能恢复原来的样子,只要能让你回来,我愿意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第254章 至少还有你 当最后这句话说出来,顾荇舟忽然感到,手中的圆环发出嘎嘣的脆响! 肉眼可见的裂痕,出现在赤红的圆环上。 砰的一声! 圆环四分五裂。 顾荇舟的左手,按在了章鱼脑门的凹陷处。 章鱼巨大的身躯,猛然弹跳, 有东西从章鱼的身体迸发出来。 它的周围,出现了两个明亮的物体。 那是两个人类的身影。 顾荇舟吃惊地望着那两个通体雪亮的人影,他认出来了,那正是魏方礼和薛从简。 只见俩人相视而笑,以各自所在的位置,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白色的光芒犹如洪水喷溢,所到之处,魇化物质就像碰到了火焰,顷刻间烧得灰飞烟灭。 顾荇舟震惊无比地望着这一幕,他突然明白了。 这就是梦境之砥。 这就是协会无数梦师,寻找了几十年的绝世珍宝。 他真的是梦境之砥的开关。 那汹涌的白光,毫不留情地涤荡着场内残存的无序区生物,有些重伤没来得及逃的,都在刺目的光芒里惨叫着化为了灰烬…… 薛旌见势不好,翻身想逃,可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眼看要被白光吞噬的那一刻,一个漆黑的身影扑了上去! 是顾盼,他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薛旌:“先生,快……” “逃”字还没说出口,他那沥青般的身躯就在刺目的光线里,化为了一股青烟! 那颗头颅跌落在地上,咔嚓裂为两半! 黑色的精神核像坏掉的果肉,从头颅里流淌出来,转眼就被白光给烧掉了。 顾荇舟再抬头一看,薛旌已经趁机逃远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两个人影消失了。 章鱼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已然耗竭。 顾荇舟跳下来,他抱着章鱼,抚摸着它圆溜溜的脑袋。 “阿畅,回来,回来……” 他不断低声呢喃,章鱼的身躯迅速缩小,消失。一个昏迷的青年出现在顾荇舟面前。 顾荇舟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他累坏了,身上伤口累叠,又酸又痛,连手指都动不了。 小男孩趴在昏迷的青年身上,沉沉睡了过去。 四周围白色的光芒,宁静而神秘地闪烁着,就好像在守护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 薛畅忽然听见了一阵奇怪的摩擦声。 他猛然睁开眼睛,这才发觉,自己正被人拖着向前走。 他的身体底下垫着厚厚的木板,有人正粗重地喘息着,一边费力拖着木板,艰难前行…… 薛畅眨了眨眼睛,忽然翻身坐起! 拖着木板的人,没有提防他这一下子,噗通跌在地上。 “先生?!” 薛畅叫起来,原来,顾荇舟身上绑着两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拴在木板上。 “你总算醒过来了。” 顾荇舟依然是精神核的模样,他从地上爬起来,又擦了擦额头的汗,哑声道:“我快拖不动了。” “先生!咱们这是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顾荇舟笑笑,“但我们已经从梦想国度出来了。”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儿,依然能看见滚滚的浓烟。 薛畅忽然想起,他赶紧摸了摸脑门,那儿什么都没有。 “圆环已经断了。”顾荇舟淡淡地说,“阿畅,你不会再被上锁了。” 断片的记忆,至此才一点点拼凑起来,薛畅渐渐想起自己变身章鱼,恶毒地虐打顾荇舟的那一幕…… 他惭愧极了,不由讪讪:“先生……对不起。” 顾荇舟看看他,却笑了:“不关你的事,你被上了锁,身不由己。” “对了!卫鑫和薛旌呢?!” “一个死了,一个逃了。”顾荇舟说,“薛旌恐怕已经逃出梦想国度,想必暂时无法卷土重来。” 薛畅在顾荇舟身边坐下来,他神色黯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 “先生,您也知道梦境之砥的秘密了,是吗?” 顾荇舟点了点头:“猜到了一多半吧。这些先辈们很伟大,他们想做一件伟大的事情,只不过你我比较倒霉,成了这伟大事情上的一个环节。” 他停了停,又轻声道:“我虽然理解不了他们,但我尊重他们。” 逃出来的时候,顾荇舟才发现,梦境之砥吞噬的范围非常大,几乎把整个梦想国度都给覆盖了。 想来,顾玄那个魇化的精神核也在劫难逃……薛旌急着逃命,当然想不起来去救他。 他的父亲,这一次死得非常彻底了。 顾荇舟忽然感到了一种极为真切的伤心。 他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也死了,他那个无恶不作的“哥哥”顾盼,同样没能逃出生天…… 这一次,他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薛畅察觉到他的异样,他弯下腰,小心翼翼看着顾荇舟:“先生,您累了吗?那……我背着您吧。” 顾荇舟抬起通红的双眼,看了看薛畅,却又笑起来。 “你背得动吗?” 薛畅索性走到顾荇舟身前,弯下腰来:“试试呗。” 顾荇舟爬到薛畅背上,他只是个精神核,其实非常轻。 薛畅把顾荇舟往背上又托了托。 顾荇舟紧紧抱住薛畅的脖子,他把脸贴在薛畅的背上。 薛畅背上的衣服,迅速湿了一大块。 薛畅顿时感觉到了,他有些不安:“先生……” “章鱼的味道。”顾荇舟故意用鼻子嗅了嗅。 薛畅放下心来,又有点不满:“先生,我这是海鲜味儿,很高档的!” 顾荇舟笑起来。 “你到底知不知道往哪儿走啊?”他又问。 薛畅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先生不用担心。只要不停地走,总是能找到出路的。” “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那也不用害怕啊!”薛畅自自然然地说,“又不是一个人。有我和先生作伴,到哪儿都不孤独。” 顾荇舟只觉得心口一热。 是的,他并不是一个人。 ……至少,他还有薛畅。 数小时后,他们被巡查员发现。 苏镌第一时间赶到,他用仪器迅速检查了一遍俩人的周身。 魇化度为零。 怎么可能呢?!苏镌暗自吃惊,薛畅也罢了,顾荇舟身上到处血迹斑斑,大大小小的伤口累叠,甚至连那张脸都肿了半边,好像孩子从高处摔下来,砸出的伤势…… 精神核伤成了这样,怎么可能一点都没魇化呢! 然而苏镌没有问。 他只大略了解到薛畅二人是从哪个方向逃出来的,后面有没有追兵。 “这里距离c1840还很远,我师父说你们可能会迷失方向,所以命我扩大搜寻范围。” 薛畅赶紧问:“郑院长他人呢?!” “已经回来了。”苏镌说,“我师父带回了那批被劫持的光阴夜叉,七十多只夜叉只剩下三十只了,因为夜叉首领被挟持,那些光阴夜叉不得不用自己的身体构筑成一个微型的盾构机……协会就是这么被钻破的。” 顾荇舟拍了拍薛畅的肩膀:“放我下来吧。” 薛畅却不肯:“先生身上还有伤。” “我走得动。” 薛畅一笑,“先生只是个精神核,我又不是背不动……都到这里了,难道还把先生交给总长不成?” 虽然是玩笑的语气,但顾荇舟仍旧听出,薛畅这话里有对苏镌隐隐的敌视。 薛畅对协会不满,顾荇舟和沈崇峻他们被绑架,协会不仅没有做出积极的努力,反而在第一时间想到投降,甚至要拿他去交换人质…… 苏镌是个聪明人,他当然听得懂薛畅的意思,于是道:“阿畅,这次的营救计划是我师父主导的。当时是它赶到梦远楼,一票否决了理事长的决定,并且反复重申,不能将你交给梦想家。” 薛畅顿时吃了一惊! “你没打招呼就偷偷离开沉舟,长卿他们都以为你被梦想家的人诱拐,正准备深入无序区去营救你……幸亏遇到郑轶带着人质回来。眼下,他们应该是和关铁山的人汇合,在梦想国度里搜寻你们的下落,阿畅,他们都很担心你。” 所以,并非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薛畅想,除了协会,还有郑麒麟和沉舟的人在保护他。 第255章 如一 苏镌将薛畅他们护送至a1950,又从有序区抵达协会,这段时间协会的底部快修好了,虽然办公区域还没开放,但已经可以进入。 薛畅一直把顾荇舟背到巡查总长办公室的外厅,这里,有一个顾荇舟母梦的接入口。 顾荇舟的精神核一接近,那道银色的电梯门就出现了,楼层指示灯清楚地浮现了两个零。 薛畅按下开门键,不多时,电梯打开。 顾荇舟走了进去,他转过身来,又看看外面的薛畅和苏镌。 “总长,沈崇峻他们那边,我会再去检查一遍。” 苏镌点点头:“与你有关的案主的母梦,协会都已派梦师监管,既然你回来了,梦境有精神核值守,梦想家就无法再突破你的母梦,协会的监管也可以撤下了。” 顾荇舟又望着薛畅,他轻轻摆了摆手,“阿畅,我们待会儿见。” 电梯门合上,消失于空气中。 至此,薛畅才感觉双腿一阵发软! 苏镌一把扶住他。 “去我的办公室吧?”苏镌问。 薛畅支撑着站直身体,他摇摇头:“不。总长,我要回沉舟。” 苏镌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从独眼杰克回到沉舟,薛畅进来屋里看了看,大家都还没回来。 只有大橘一只猫,竖着笔直的尾巴,喵喵叫着奔上前来。 薛畅蹲下身来,摸了摸大橘。 黄猫熟稔地轻轻咬了他一口。 “不用担心。”薛畅微笑着,弹了一下它的耳朵,“先生就快回来了。” 抱着大橘回到客厅,薛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觉得安心极了,也累极了,深深的疲倦从身体最深处涌了出来,薛畅不知不觉睡着了。 有熟悉的声音惊醒了他,薛畅睁开眼睛。 是切菜的响动,空气里弥漫着牛肉汤浓郁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薛畅扭头看了看,就在他的身边,关颖歪在沙发扶手上,苏锦蜷缩在地毯上,俩人都在熟睡。 薛畅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厨房,魏长卿正系着围裙,守在灶台前。 听见声音,魏长卿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醒了?” 薛畅忽然觉得羞愧,他靠在门边上,低下头:“魏大哥……对不起。” “不用道歉,平安回来就好。” 正这时,门铃响了。 关颖和苏锦被惊醒,一同起身要去开门,谁想大橘一猫当先,从他们的腿中间冲了过去……两个人哎唷叫着,被绊倒在地。 薛畅跳跃着奔到玄关,打开了房门。 顾荇舟正站在门外。 大橘扭着腰走到顾荇舟跟前,它仰起头来,发出一种绵长的,撒娇一样响亮的叫声。 顾荇舟弯腰抱起大橘,又看看薛畅,他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薛畅只觉得眼窝发热,他有些忍不住泪。 关颖和苏锦跌跌撞撞、挤挤搡搡奔过来。 关颖抹了一下鼻子,哑声道:“先生您回来了。” 顾荇舟看看他们,笑起来:“都堵在门口干什么?” 三个人醒悟,这才闪开,苏锦又冲着厨房喊道:“魏大哥!先生回来了!” 魏长卿从厨房走出来,迎面,正看见走上玄关的顾荇舟。 俩人的目光无言交汇。 魏长卿的那种表情,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终究,他只淡淡道:“正好赶上了。吃饭吧。” 那天的午餐十分丰盛,魏长卿几乎搬空了冰箱,沉舟也已经好久没有过这么盛大的“家宴”了。 吃饭的时候,魏长卿把一盅焦糖炖蛋放在了顾荇舟面前。 “不是一直叫着想吃这个么?” 顾荇舟看了他一眼,低头又看看炖蛋:“放了糖吗?” 魏长卿无奈道:“就剩下半袋子白糖,全都倒进去了。” 顾荇舟悄悄笑起来。 眼下,虽然回到了沉舟,虽然大家又能坐在一块儿吃饭了,然而薛畅心里,依然存着一个疙瘩。 他现在,已经对自己人类的身份不抱什么希望了,虽然面子上,薛畅依然坚持他是妈妈亲生的孩子,然而梦想国度里的这场风波,已经把薛畅的自信打击得差不多了。 他是一只章鱼,而且还是一只混沌…… 他再怎么强行装成是正常的人类,也躲不过扪心自问:阿畅,你欺骗自己也罢了,难道你想连沉舟的同伴也一起欺骗吗?! 这灼灼的自我逼问,让薛畅无法从容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我有件事,想和大家说。” 魏长卿他们都停下来,望着他,顾荇舟的目光里,充满了担忧。 薛畅低下头,好半天,才小声道:“我……我的精神体其实是只章鱼。” 关颖点点头:“嗯,我们知道。” 薛畅鼓起勇气,又努力了两番:“其实那只章鱼……那只章鱼是……” “那只章鱼就是混沌。”苏锦突然说。 薛畅震惊万分地望着他! “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苏锦面色平静道,“我查了所有相关的资料,再加上严密的推理,结论不可能是别的东西,只会是混沌。” 关颖点点头:“他连我爸的那些珍藏都翻过了——害得我被老爸骂!都跟你说了看书的时候不要吃虾条啊!” “我洗了手的!”苏锦申辩。 “可是味道沾上了!”关颖恨恨瞪着他,“我爸是花豹!他就是只大猫……是猫啊!怎么可能闻不到虾条的味道!” 薛畅混乱地摇摇头:“等等……你们全都知道了?!” 关颖耸耸肩:“苏锦本来不想告诉我,但是他翻的我爸的那些孤本,内容全都是关于混沌的,我不可能猜不到。” 魏长卿笑道:“阿畅,你真的以为能瞒得过苏锦?” 薛畅呆呆望着他们,是了,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好奇心旺盛到极点、头脑又那么好的苏锦?! 他早该想到啊! “那你们……”他垂下眼睛,嗫嚅道,“你们不觉得心里膈应?” “有什么好膈应的?”苏锦哼了一声,“别处还没有呢!就我们沉舟有。《无序区生物谱系图》第一页的生物,无序区之主,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关颖也点头:“等会儿记得给我签个名。” 魏长卿笑道:“阿畅,和你坐一块儿吃饭,我们与有荣焉。” 苏锦却哼哼着,伸出筷子,夹走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只炸虾:“就算是无序区之主,我也不会把炸虾让给你的!” 薛畅低下头,他抽了抽鼻子,偷偷笑起来。 真好,他们并没有因为他是谁而排斥他…… 他们依然是他的朋友。 不久,关铁山的搜救队也返回了,他们带来了梦想国度的消息。 梦想国度里的无序区生物,死的死,逃的逃,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薛旌已经逃走了,他们搜遍了整个梦想国度,没有发现这家伙的踪迹。 “只是有一件事,非常奇怪。”关铁山说,“在梦想国度的正中心地带,我们发现了一块崭新的有序区。” 那是一块刚刚出现、异常洁净的有序区,仪器测量显示,洁净度甚至超过了梦师们人工开发的有序区,在那块四方方的区域内,魇化物质几近于零,就连无序区生物的尸骨,都没有一块残留。 同时关铁山还发现,这块区域的正东和正南两个角,埋着两根异常洁白的石柱。 邵建璋诧异地问:“是石柱?不是地桩?” 关铁山摇摇头:“不是地桩,里面没有梦师的精神体。” 另外,那块新诞生的有序区,维持洁净的时间并不算强,在关铁山的搜救队离开的时候,区域内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魇化物质了。 大家互相看看,眼神微妙,他们都猜到了一点,但谁都没开口。 郑轶摸着下巴道:“看来,得问问薛畅和顾荇舟。” 协会众人一片沉默。 谁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顾荇舟是薛畅救出来的,而薛畅则差点被他们白送给了梦想家。 出院后,顾荇舟更是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干脆不来协会了。 郑轶看看他们,笑起来:“得了,这事儿交给我吧。” 第256章 钻石恒久远 次日,郑轶到沉舟的时候,正巧顾荇舟和薛畅都在,他们对郑轶的到来表示了真诚的欢迎。 可能如今,自己是唯一能在沉舟说得上话的协会理事了,郑轶暗想。 “你,下周一回来体检。”郑轶指着顾荇舟说完,又指了指薛畅,“你,周三。” “我已经没问题了。”顾荇舟摇头道,“体检就算了。” 郑轶笑笑:“昨天,你和理事长似乎不是这么说的哦。” 顾荇舟平静地微笑,并不反驳。 “那你一定要来。”郑轶指着薛畅,严肃地说,“周三!不见不散。” 薛畅嘀咕道:“我不想打针……” “你想死是不是!”郑轶指着他骂,“你有没有看见你的血小板?不升反降!再降你就是个死人了!” 顾荇舟笑道:“阿畅,郑医生是为你好,你还是老老实实去打营养药吧。” 薛畅只好答应了。 郑轶这才作罢,他又道:“对了,我今天来,主要是问一下地桩的安置。” 他看着薛畅:“当时那头睚眦叮嘱我,要把薛前辈的地桩平安送回来。现在地桩在我爸的医院里。睚眦呢?去哪儿了?” 提到小罐头,薛畅心底一酸,他垂下眼帘。 “它死了。” 郑轶一愣,半晌,他叹了口气:“那么,阿畅,你是什么打算?” 薛畅哑声道:“我不想把我祖父的精神体交还协会。我想把他送回薛家的祖祠。” 郑轶犹豫了一下:“可是阿畅,你祖父生前,曾经在协会发过誓……” “那么协会有没有真正保护好我祖父呢?!”薛畅突然厉声道,“你们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薛旌是怎么把地桩偷出来的!” 顾荇舟走过来,伸手按住薛畅的肩膀:“阿畅,别这样,郑医生并不是协会的发言人。” 郑轶也苦笑:“阿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近期就带着地桩回薛家祖祠。”薛畅冷冷道,“到时候,万灵祠会剥夺薛旌的族籍,他再也进不来了!” 郑轶无奈,他点点头:“好吧,这件事,我会转告协会方面。” 接下来,谈话进入了正题。 郑轶将关铁山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薛畅和顾荇舟。 当他讲到那两根白色的石柱时,郑轶敏锐地发现,那两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关铁山从那两根石头上刮下来一点粉末,带回了协会。昨天,检测结果出来了,那甚至都不是石头,而是某种强效祛魇物质,但这种物质,谁也没见过。”郑轶说到这儿,故意停住,他观察着那两个人的表情。 良久,顾荇舟忽然道:“郑医生,你刚才说,那两枚石柱分别在正东和正南角上?” 郑轶点点头。 顾荇舟看看薛畅,他轻轻叹了口气:“果然,还缺三枚。” 郑轶一怔:“什么还缺三枚?” “当然是梦境之砥。”顾荇舟淡淡地说,“其实你们都猜到了吧?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应该全部占满才对,然而薛畅的体内,只激活了两枚精神核。” 郑轶大惊失色:“到底是怎么回事?!” 至此,顾荇舟将薛畅体内有五枚精神核的事情,一一告知了郑轶,甚至包括那两枚精神核是如何激活的……这几天,沉舟众人早已把各方面的信息拼凑起来,形成了大致的前因后果—— 整个计划的发起人,应该就是薛从简,魏方礼和顾玄则是相继而来的参与者,包括他们的死亡,恐怕都不是意外。 他们只是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了这份伟大的事业。 “很明显,他们想制造出梦境之砥,用梦境之砥来代替梦师,充当地桩。”顾荇舟说,“一旦成功,梦师们就再也不用承受一百年的地桩之苦了。” 郑轶一时间,作声不得! “我身上,其实没有梦境之砥,只有一枚白泽的精神核,被顾玄藏在了我的精神核里。”顾荇舟平静地望着他,“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枚精神核是梦境之砥的开关。” 然而顾荇舟却白白背负了那么多年莫须有的罪名……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郑轶想,顾荇舟甚至连“怀璧”都算不上。 这下子,沉舟与协会之间的裂痕更深了。 “所以那两根石柱,就是那两枚被激活的精神核创造出来的?”他又问。 顾荇舟点了点头:“因为只有两枚,无法形成一个封闭的区域,更没有办法让这个区域稳定下来,所以很快魇化物质就又侵入进来了。” 还缺三枚,郑轶想,这太难了。 尽管魏方礼、薛从简还有顾玄他们算是为国捐躯,然而…… 协会总不能逼着梦师们“为了伟大的目标”去送死吧? 而且一级二级根本没用,至少三级起步——这谁乐意啊! 郑轶想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两位,介意我把此事告诉协会吗?” 薛畅看看顾荇舟。 顾荇舟点点头:“反正也瞒不住了。郑医生,你可以都告诉协会,但我希望协会别想着大干快上,逼着我和阿畅把完整的梦境之砥搞出来。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太着急要成果,只会适得其反。” 薛畅跟着说:“对!别把我和顾先生当实验室的小白鼠,我们不会服从的。” 郑轶站起身,他心中苦笑不已,嘴上却不得不替协会做一些挽回。 “阿畅,你别太把协会当成敌人,至少眼下,协会只会想办法保护你们。”他说到这儿,又笑道,“年会在即,听说协会打算隆重表彰你呢。” 薛畅垂下眼帘,他轻声道:“我不要表彰。我只希望协会把我爷爷还给我。” 送走了郑轶,顾荇舟转回来,他看看薛畅:“你还好吧?” 薛畅垂下头,他没说话,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这是什么?” “小罐头的精神核。”薛畅悄声说着,他抹了抹眼睛,“它死了以后,这东西就落在章鱼的身体里了。” 那是一颗婴儿拳头那么大的钻石! 璀璨剔透,晶莹完美,流转着炫目的光。 顾荇舟不由暗自吃惊,他见过很多无序区生物的精神核,大多数都只是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极少数犹如美玉,然而像钻石一样的精神核,他还是第一次见。 薛畅望着睚眦的精神核,他眼圈微红,却微笑道:“只可惜,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我们已经有了信息源,”顾荇舟打断他,“只是缺乏解读的途径。不过我倒是有个办法。” 薛畅吃惊地望着他:“先生有什么办法?” “还记得你做过的精神体spa吗?阿畅,那只大蜃能够解读出人类精神体的一切信息。”顾荇舟指了指桌上的钻石,“我想,睚眦的精神核,它应该也能解读出来。” 第257章 偷渡的狸猫 郑轶怀揣着一肚子的胡思乱想,驱车回到医院。 他正琢磨着如何回复协会,办公室的电话却响了。 是医院产科打过来的。 “郑医生,有人找你。是个警察。”电话那边说,“他自称姓江。” “我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受欢迎起来?”郑轶放下电话,嘴里碎碎念着,冲出了办公室。 到了妇产科,远远的,郑轶就看见江临正和一个白大褂说话。 白大褂的声音很无奈:“江警官,我都说了,真的没有!” 郑轶走近前一看,说话的是妇产科的主任。 郑轶没好气地对江临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又和妇产科的主任介绍,“这是市局的刑警队长江临,我一哥们。” 妇产科的主任无可奈何看了他一眼:“郑轶,你真是万花丛中过,交友遍天下啊!” 郑轶乐了:“李主任,您这两句话互相不挨着啊!” 产科主任翻了个白眼:“快把你这警察朋友劝走!别耽误我们工作!” 郑轶瞪了江临一眼:“到底什么事?” “我来查一点关于薛畅的事。” 一句话,让郑轶顿时警觉。 “薛畅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薛畅出生前,钟淼淼在你们医院做过产检。” 郑轶想了想:“她用不着来我们医院吧?薛畅的奶奶就在我爸那边,她完全可以去婆婆所在的医院做产检啊!” “市一医院我已经查过了,只有最后两个月的记录。”江临淡淡地说,“她怀孕初期是在哪儿做的产检,没人知道。我查了各方线索,最后在钟淼淼工作的百货公司打听到,她一开始是在这里做的产检,因为做产检要病假条,这才留下了痕迹。” 二十多年前,中心医院还不叫中心医院,叫友谊路医院,规模很小,级别也不高。是后来改建扩建,又大量吸引各方人才,这才逐步变成了一流的医院。 十年前,友谊路医院改名叫中心医院,郑轶也是改名之后调过来的。 这事儿奇怪,明明有婆婆那边的便利,明明能去更好的市一医院做产检,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郑轶回过神:“所以你今天过来,是想找到当年产检的记录?” “没有了。”妇产科主任摇头,“已经找不到了。” 郑轶同情地点点头:“真的没办法,江队,我们医院经过了好几次改造和扩建……” “不是因为扩建搬家遗失的。”妇产科主任打断他的话,“是因为火灾。” 江临和郑轶同时吃了一惊! “火灾?!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年前。”妇产科主任肯定地说,“那时候你还没调过来,记录就是在那次火灾中被烧毁的。当年网络还没普及,所以什么都没留下来。” “过火面积很大吗?!” 郑轶想,他怎么没听说这件事呢? 妇产科主任摇了摇头:“不大。起火原因不明,而且只烧毁了妇产科的一部分档案记录。” 他看看江临:“我刚才找过了,这位江警官要找的二十三年前的这份产检记录,就在里面。” 江临与郑轶对视了一眼,俩人心中,升起了一模一样的疑窦。 妇产科主任疲惫地揉揉眼睛:“我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了,郑神仙,郑老爷!求求你,能不能把这位警官带走?我这儿真没他需要的线索。” 郑轶笑起来,他冲着江临一摊手:“听见了吧?人家真没辙,你也别在这儿碍事了。” 他推着江临往外走,江临一脸的不甘心,但是看看妇产科主任那长期缺乏睡眠的脸,他也不好意思再追问。 正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医生,拿着一叠病历走进办公室。她一看见郑轶就笑道:“郑神仙,怎么今天有空到我们这边来?这是又看上谁了?” 郑轶叹了口气:“萍姐,你看你,下个月就要退休了,还这么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女医生乐了,拿手中的拍纸簿拍了他一下:“少贫嘴!你也多少替你爸爸想想。你看看郑院长,愁得头发都白了。” 郑轶但笑不语。 那个女医生无意间一低头,看见了桌上,江临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份资料。 她忽然咦了一声,拿起那张纸:“钟淼淼?” 她这么一疑惑,江临顿时紧张起来:“听说过这个名字?” 女医生抬起头,想了想:“似乎有印象。李主任,这个人是不是在咱们这儿做过产检?” 一句话,江临差点跳了起来! 产科主任也疑惑:“王医生,你记得吗?” “这个名字我记得。”王医生皱眉道,“这个孕妇当时……非常奇怪。” 江临飞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他拉着王医生的胳膊:“您还记得当时的事?” 王医生点了点头:“这个孕妇,当初是在我们医院做的产检,而且就是我负责的。那真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您为什么单单记得她?” “因为她太奇怪了!”王医生说,“刚开始,她来做产检,一切都很良好,结果两个月以后,再来做产检,就发现胎心没有了。” 在场众人全都吓了一跳。 产科主任赶紧问:“王医生,你确定吗?!” 王医生点了点头,她叹了口气:“有胎芽无胎心。应该是胎停了。当时她不死心,说再等等,过了一段时间再来检查,还是没有胎心。我当时就劝她,放弃这一胎……那个孕妇还很年轻,我劝她别难过了,等身体恢复了,积极备孕,再怀一个。” 江临皱着眉头,思索道:“您为什么单单记得她呢?都过了二十几年了……” “因为她的表现太不正常了。”王医生显出厌恶的神色,“她当着我的面,似乎非常伤心,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她丈夫陪在旁边,也很体贴的样子。谁知等我出去,转身再进来的时候,就听见那个做丈夫的说:‘这下你如愿以偿了吧?总算死了。’” 郑轶被这句话,说得浑身鸡皮疙瘩爆起! 王医生气愤地说:“当时我听见这句话,简直气到不行!我心想当老公的,怎么能这么刺激妻子?谁知等我再进去一看,那个孕妇,脸上竟然是笑盈盈的!” 提起经年往事,快退休的女医生依然忿忿不平:“是因为看见我进来,小两口这才有所收敛,变脸似的换上了悲哀的表情——哪有这样的夫妇?!胎心都停了,孩子都死了,为什么要说如愿以偿?!” 江临与郑轶对视了一眼。 “王医生,孩子没死。”他终于道,“离开这儿的五个月后,钟淼淼在市一医院生下了一个男孩。” 王医生无比震惊地看着他,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江临脸上的微笑很有些叵测,他喃喃道:“是啊,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发生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钟淼淼生下的,到底是谁呢? 第258章 睚眦必报 给精神体做spa的仪器,正式的名称是“精神体检测仪”,这玩意存放在协会里,顾荇舟身为发明人,原本是享有免费无限次使用它的权利,然而这次,需要查看的是一枚精神核,而且是无序区高阶生物的精神核,能量巨大远超过人类。如果使用过程中不当心,很可能会损伤仪器。 这么一来,薛畅就得跟着顾荇舟一同前往协会,除此之外,顾荇舟还得提交一份申请。 负责审核的人是巡查总长苏镌,他浏览了一遍申请,没有多问就在底下签了字。 “你俩是一起进去吗?”他问。 顾荇舟摇摇头:“阿畅一个人进去,我在外面,监控仪器的运转。” 薛畅吃惊道:“先生,您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顾荇舟笑道:“阿畅,小罐头的回忆里面,肯定都是你们薛家的私事,我一个外人,也跟进去看……这不太好。” 薛畅立即摇头:“先生不算外人。而且很多掌故我听都没听说过,到时候看完了,多半还是稀里糊涂不知所措。如果先生在旁边,肯定能弄明白。” 顾荇舟有点为难,一旁苏镌道:“荇舟,阿畅如今算是薛家的族长,既然族长开了口,你就不用担心了。” 于是俩人便一同去了档案室。 进来屋内,只有光秃秃一架楼梯。俩人沿着细窄的螺旋形楼梯不断向上,那楼梯仿佛是活的,螺纹般的阶梯五彩斑斓,煞是好看,而且不停旋转。 薛畅抬头看了看,楼梯非常高,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不就是无止尽的天梯么? 大概爬了五分钟,顾荇舟在一层亮琥珀色的阶梯前,停了下来。 他一停下来,螺旋楼梯也跟着停止旋转。顾荇舟将双手用力扶在了楼梯栏杆上。忽然之间,本来向上的楼梯,哗啦啦一下子铺平了。 面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厅。 看上去有点像剧院或者电影院的休息厅,厚厚的绣着团花的地毯,红丝绒的沙发,插瓶的淡色鸢尾,洁白的玻璃茶几上放着饮料,敞口瓶里有浮着碎冰的鲜橙汁。 “你在这儿等一下。”顾荇舟说,“我去后台把仪器打开,等会儿你直接去三号放映厅。” 顾荇舟离开,薛畅坐下来。沙发非常软,把身体陷进去,有一种意外的舒适。 他又四下看了看,在旁边的茶几上,他发现了一本留言本,旁边还有一只笔。 薛畅拿起留言本翻了翻,原来,里面都是给梦师做精神体spa的三级们的留言。 首页置顶的几条注意事项,一看就知是顾荇舟的笔迹。 注意事项里,包括如何使用这台以蜃的精神核制造的仪器,以及检查过程中,需要注意“务必将垃圾清理带出”、“请勿同时切断精神体建筑里的能源,诸如水电煤气等设施”…… 下面,就是一些理事的留言—— 各位注意,屋内吊顶不能拆只能补,否则会造成坍塌。 署名是邵建璋。 还有留言问,电线都横在外头,太凌乱了,怎么解决?落款是郑轶。 有娟秀的女性字体回复:把非承重墙敲掉,重新砌墙,从墙内走线,记得一周敲掉一面墙,切勿操之过急。 落款是吴音。 郑轶又在后面回复:哀嚎!那得累死我! 紧接着是吴音的回复:郑医生,累死你,总比把人送到我这里好。 …… 薛畅津津有味翻着留言本,他发现这些三级梦师插科打诨起来,也是非常有趣的,比如他看到了一条留言—— 关铁山同志,请务必将垃圾全部带走,不要落下一袋在沙发上,污染休息室的环境。 极为刚正工整的字,活像电脑打印出来的字体,落款是,苏镌。 下面有关铁山龙飞凤舞、犹如狂草的回复:抱歉抱歉!是我忘记了,垃圾太多没留意……唉,如今这些年轻人,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怎么这么多! 再下面,又是苏镌的一条回复:我记得你年轻的时候,脑子里的黄色废料也不少。 薛畅忍不住笑起来。 正这时,他听见墙上喇叭里传来顾荇舟柔和的声音:“阿畅,你可以过来了。” 薛畅赶紧出来休息厅,面前果然犹如电影院,暗影的通道里只有淡淡的指示灯,前方有几个数字,指向了不同的放映厅。 薛畅找到了三号放映厅,推门走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电影还未开始,薛畅随便找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来。 当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四周的灯光顿时熄灭了。 银幕上出现了画面。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匆匆走在林荫道上,两旁不断有学生背着书包走过。 男人停下,转过身来,他面色似有犹豫:“小罐头,我一个人去找他就行了,你别跟着。” 薛畅立即认出,男人就是他的祖父薛从简。 薛从简看上去,比早年解救睚眦时明显成熟了很多,而且眉宇之间,蒙上了一层淡淡阴影。 薛畅心中,叹了口气,这就是在芥子宇宙里他见到的祖父。 下一个镜头,小罐头快步上前,抓住薛从简的胳膊,它坚定地说:“不,我和你一起去!” 泛着绿光的exit底下,门打开,有人从黑暗中走进影院,那人穿着放映员的制服,胳膊上还有袖章。 来人是顾荇舟。 他走到薛畅身边,在隔壁位置坐下来。 “我没有把小罐头的全部记忆展开。”顾荇舟说,“前面它在吉家的部分太长了,将近百年,所以我直接切到了中间,这里,应该是薛旌刚出生不久。” 薛畅想了想:“先生,我们需要看很久吗?” 顾荇舟摇摇头:“我刚才做过剪辑,只选取了让小罐头最为印象深刻的生命片段,而且改变了视角,将小罐头自身也增加了进去,不然镜头感就太乱了。” 顾荇舟又看看他,温声道:“放心,我没有将你祖父罹难的部分加进去。” 镜头里,小罐头和薛从简似乎行走在一所校园里,周围到处都是青春活泼的少年。 他们进了教学楼,一直上到四楼,薛畅看见了目的地:教师办公室。 有两个少年从办公室出来,又回头致意:“吉老师再见!” 那从里面送出来的老师,薛畅也认得,正是吉襄。 他大概没想到薛从简和小罐头等在外头,看见俩人站在走廊,吉襄那本来还堆着笑的脸,瞬间一僵。 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瞬,转眼,他又淡淡笑起来:“两位,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薛从简向前一步:“吉襄,我有事要和你谈。” “那就谈呗!” “找个地方。”薛从简盯着他。 吉襄想了想,做了个手势:“请吧,现在办公室没人。” 俩人进来办公室,吉襄把门关上:“随便坐。喝茶吗?” “不用客气。”薛从简淡淡地说,“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什么。” 吉襄脸上笑容丝毫未变:“我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呢?” “那我提醒你一声。”薛从简看着他,“明天,按照协会规定,你将给我家薛旌检查私人梦境。” 吉襄点了点头:“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梦师婴儿的梦境健康证明由我和赵乾坤签发——薛大哥你今天特意找到学校来,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吗?”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人生厌的,故作的困惑无知:“我不会忘记的呀,工作计划都在日程表上……啊对了,说起来,我都还没恭贺薛大哥呢!薛府的弄璋之喜,是不是应该大摆筵席?” 小罐头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冲上来,一把抓住吉襄的衣领! 薛从简拦下他,他淡淡看了小罐头一眼:“别动手,我们今天是来谈判的。” 吉襄扯了扯衣服,冷冷笑了一声:“谈判?薛从简,我劝你把这头畜生拴好!要不然,可别怪我说出不好听的来!” 薛从简点点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把我家小旌是个天魇的事说出去,你想毁了我们薛氏一家,不,就连婉静的娘家……你连林家也想毁掉。”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吉襄一脸震惊地望着薛从简:“什么?!令郎竟然是个天魇……” “你别装了。”薛从简打断他,“就是你,逼着身怀六甲、即将分娩的婉静下无序区救人,你早就知道那块地区曾经检测出天魇病毒,你故意把所有的梦医调离现场,除了我家婉静……她当时如果不肯下去救人,那就是见死不救。你拿准了婉静的性格,你算准了她承受不了这种自责。” 第259章 伥鬼 薛畅的脑子,轰轰乱响! 原来,祖母是这么染上天魇病毒的! 顾荇舟的目光依然盯着银幕,他的脸在银幕映照下,平板得毫无起伏。 薛畅却知道,顾荇舟早已盛怒不止。 得知这种真相,没有人能不狂怒。 吉襄的脸上,表情丝毫未变,既不惊慌,也无惭愧。 他微笑着,望着薛从简:“薛大哥,我劝你一句话,没有证据,不要乱咬人!” 薛从简点了点头:“你很聪明,害人从来不留证据,上次杀顾茗也是这样,你甚至还想把我和小罐头也一并害死……” 提到顾茗,顾荇舟心中一动。 他分明地看见,吉襄脸上起了细微的,难以捕捉的表情。 但他嘴上仍旧淡然道:“瞧瞧,又开始乱咬了,顾茗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薛从简盯着他:“我知道,我拿不到你的把柄,不过吉襄,你也给我小心一点,把我逼急了,我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你以为你毁了我,毁了我的家庭,你就成功了么?不会的。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薛从简的声音很轻,很平和,吉襄那双眼睛里,不小心流露出一丝恐惧。 小罐头突然开口:“阿简,你先出去一下。” 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它。 小罐头的神色十分平静,它继续道:“你先出去,我要和吉襄谈点事。” 薛从简似乎也很诧异,大概他从来没听见小罐头用如此坚定、近乎无礼的口吻和他说话。 然而他没有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等他走了,小罐头转过头来,它看着吉襄,一言不发。 吉襄厌恶地瞪着他:“干嘛!狗东西!你是不是想在这儿杀了我?如果你杀了我,薛从简一样逃不过严惩!” 小罐头摇了摇头:“我不杀你,杀你也没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 吉襄一听,咯咯笑起来:“有这份自觉就好。我就老实说吧,别拿什么同归于尽来威胁我!他想同归于尽?他老婆孩子谁来养!他父母的老脸往哪儿搁?!我还告诉你,一旦我出事,赵乾坤会立即把那份婴儿检查报告上交给理事长!我要让他们薛家满门羞愧,世代背负天魇的恶名!” 薛畅坐在黑影里,他握着拳头,牙齿咬得咯嘣响!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人! 就是这种蛇蝎心肠、害人无数的毒蛇,居然还能进入协会,最后身居高位,成为梦师协会的执行副理事长! 然而,小罐头却并没有动怒。 它良久地盯着一脸得意的吉襄,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经在吉家生活过一百年?” 吉襄愣住了。 “你真的以为,在这一百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所察觉,像一头又聋又哑的畜生?” 吉襄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来:“你少胡说八道!我家清白得很!” “清白?”小罐头笑起来,“你父亲吉焘因为深恨师父另择他人继承家业,所以命我暗杀了自己的恩师,还将现场伪装成意外事故。人家苦主发觉端倪,找上门来,他又命我出手解决,将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孩子扔下无序区的悬崖,被群狼撕成了碎片……” 吉襄的脸都青了!他突然大吼:“你胡说!你这是在污蔑!” 小罐头呵呵一笑:“你不信?回去问问吉呈,他比你知道得多,当然了,我也替你哥办过事,具体什么事我就不说了,免得影响你们兄弟的感情。” 吉襄死死盯着小罐头! 小罐头索性跳上办公桌,他在桌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来。 “吉襄,你猜猜,如果这些事情全都曝了光,别人会怎么看你?还有谁敢登你们吉家的门?恐怕就连协会,也得考虑把你爸请出纪念堂了吧?” 吉襄胸口不断起伏,他的眼珠乱转了一阵,忽然道:“没有证据。” 小罐头盯着他。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一百年前?那还是清朝呢!”吉襄冷笑,“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你吗?” “当然会信。”小罐头平静地说,“只要我自杀,薛从简就能拿到我的精神核,我所有的记忆都在里面,到时候,放进关敏理事长刚发明的精神核解读仪,就算仪器只能解读出少量文字,那也够看的了。” 它说到这儿,忽然欺近,凑到吉襄脸跟前:“咱们就来个吉家隐私公开大展览呗!” 吉襄的脸颊,一阵阵抽搐! “你宁可自杀,也要帮薛从简?!”他咬着牙,明显是气急败坏了,“他甚至没给你上锁!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忠诚于他!” 小罐头傲然抬起头,冷冷看着吉襄:“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吉襄目光古怪地打量着小罐头,忽然,他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哈哈!你这个狗东西,喜欢上了薛从简!”他的笑容变得猥琐起来,“难怪我爸再三嘱咐我,不能对你有一丝怜悯,还说睚眦性淫……” 他凑拢过来,把手按在办公桌上,压低声音:“喂,你和薛从简,是不是已经有过苟且?他的滋味如何?” “我劝你,还是把心思放在自家上。”小罐头冷冰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这部电话机直接和协会连接,你把手按在话机旁边,只要你抓起听筒,巡查总长就会随时赶到。你以为说两句恶心话,激我出手,然后我立即会被逮捕,从此让阿简见不到我——吉襄啊吉襄,你太聪明了,只可惜这份聪明并不是任何时候都管用。” 被说破了心思,吉襄终于不笑了。 他阴森地盯着小罐头,咬着牙:“你到底想要怎样?!” “很简单。”小罐头说,“让薛旌那孩子拿到健康证。” “不可能!”吉襄怒道,“他是个天魇!” 小罐头耸耸肩:“能不能的,还不是你吉老师一句话?” 它从办公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吉襄。 “你知道吗?自作孽不可活,是最大的天理。”小罐头淡淡地说,“吉襄,你早晚会死在自己挖下的坑里。” 说完,它拉开门,走出了办公室。 银幕暗下去,薛畅能听见黑暗中,自己急促不平的呼吸声。 良久,他听见顾荇舟平静的声音:“阿畅,吉襄已经得了报应,他的精神体被撕成了碎片,他是在极度的惊恐中被杀的。那一刻他一定非常痛苦。” 薛畅一怔,他抬头望着顾荇舟,吉襄的具体死因他并不知情。 “恨他的,不止你一个。”顾荇舟看看他,“看来吉襄得罪了相当多的人,另有苦主替你家报了仇。” 顾荇舟盯着银幕,悄声说:“是他自己,亲手养出了凶手。” 第260章 天命 银幕再度亮起来。 镜头清晰起来,是在室内,薛畅看见了熟悉的八仙桌。 这是在薛家祖祠里,他来过的地方。只见小罐头正等在楼下,神色有些焦虑。 又等了半刻钟,只见薛从简慢慢从二楼下来。 小罐头赶紧奔过去:“怎么样!怎么样!” 薛从简疲倦的脸上,有些微的释然。 “他松了口。”他哑声道,“薛适被我磨得没办法,把白泽的下落告诉我了。” 小罐头这才松了口气。 薛从简疲惫不堪地揉了揉脸,他苦笑道:“要不然,我真对不起我爸……他把族长之位让给我,就为了我能上二楼去。” 这事儿,薛畅知道,他曾祖父薛建民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卸任了族长之位。 薛从简说到这儿,面色忽然犹豫。 “小罐头,咱们这事儿……是不是办错了?”他颤声说,“我逼着薛适把白泽的下落告诉我,他怎么都不肯,我发了狠,说他是不是希望我家破人亡呢?” 小罐头怔住,它叹了口气:“你这说得也太过分了。”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是不可能和婉静离婚的!她就算执意要求,我也不会答应!她已经染上病毒,不可能再婚。难道要她一个离了婚的弱女子,带着小旌独自谋生?不!我决不同意!失去他们母子俩,我一个人,也活不成的。” 薛畅眼睛也不眨地盯着小罐头,他看见,小罐头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苍白。 它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可是阿简,小旌就算长大了,也不可能娶妻生子……” 薛从简垂下眼帘,他的睫毛微微颤抖,好半天,他才哑声一笑。 “是啊,就算他想,我也不会允许小旌这么做。我家这算是绝后了……我对不起我爸妈。” 祖祠里,非常安静,隐约能听见二楼传来细微的啜泣,像是小孩子在哽咽。 薛从简却振作精神,他笑道:“算了算了,什么后不后的!都是封建思想作祟!眼下我先照看好自己的老婆孩子吧。都还不知道能不能看着小旌长大……” 薛从简抬头,又看看二楼:“小罐头你知道吗?我把薛适给逼哭了。” 小罐头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薛从简摇摇头:“他忽然伏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他看见我上了二楼,就知道天命难违,薛家要走到头了,然后又是什么他对不起薛家先祖,对不起那只白泽……真奇怪,为什么告诉我下落,就是对不起白泽对不起薛家?” 小罐头想了想:“那只白泽还活着吗?都一千年了……” 薛从简很肯定地点点头:“当然还活着。谁又能杀死全知全能的白泽呢?” 小罐头也茫然无知。 然而身为观众的薛畅和顾荇舟,听到这儿全都明白了。 白泽在不久之后,不明原因地死亡,白泽的精神核也落在顾荇舟这个外人身上,五十年后,薛家只剩下薛畅这一根独苗,而且还是个混沌。 薛家确实完了。 原来早在半个世纪前,当薛适看见薛从简走上二楼时,就预知到了这结局。 银幕第三次亮起来时,出现在薛畅他们面前的,却是无序区深处。 只见薛从简双手捧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慢慢朝着黑暗走去,小罐头紧紧跟在身后。 那颗珍珠忽然大放异彩! 薛从简停了下来,他四处看了看:“应该就在这里了。” 小罐头不安地问:“你确定?” 薛从简点点头:“薛适说了,拿着这颗珠子,往无序区走,按照它的指点找方向,珠子大放光彩的时候,就到了地方了。” 他盘腿席地而坐:“接下来,咱们等着就好了。” 小罐头还是感到不安:“薛适不会在骗你吧?” 薛从简看看它,笑起来:“他是一枚精神核啊,而且是万灵祠的精神核,怎么可能说谎。” 小罐头依然眉头紧锁,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薛从简关切地看看它,“是不是不舒服?不然你先回去吧。” 小罐头摇摇头:“我没事。阿简,是这种气息……很不祥。” 小罐头是无序区生物,它的直觉远超过人类。 薛从简有点吃惊,他转而又望了望远处的黑暗:“那你赶紧回去!你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不行!”小罐头马上说,“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更危险……” “不管有多危险,我都会留在这儿的。”薛从简坚定地说,“这是救小旌唯一的办法。” 小罐头静静守在薛从简身边,它忽然小声说:“阿简,要不然……我带着小旌走吧。” 薛从简吃了一惊:“什么?” “你和婉静……你们俩就算往后不能再有孩子,也可以找从廉要一个,反正他有三四个孩子,过继一个给你,他肯定会答应的。”小罐头的语气十分艰难,但它脸上却仍旧微笑,“我带着小旌走,我来养他。到时候你们就和外头说,是我把小旌抢走了……” 薛畅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忽然间,他难过得无法自已。 为什么这些善良的人们,偏偏会遭遇这样的事? 小罐头还未说完,薛从简打断了它的话:“我不会那么做的。” “可是……” “那种无耻的事情,我做不来。”薛从简平静地说,“我宁可薛家没后,也不会放弃小旌。” 小罐头看了他一眼,默默低下头。 薛从简侧过身来,他摸了摸小罐头的脑瓜:“我也不会放弃你的,真让你带着孩子走,那成什么了?我养小旌才养了两个月,我养你可是养了十好几年。你要真这么拔腿走了,难道我会不想你?那我心里才难受呢。” 他说到这儿,又笑起来:“再说,什么后不后的!从廉的孩子一大窝,二婶帮他两口子看孩子累得进了医院,这不,他老婆又怀上了……薛家不可能没后。” 然而薛家真的没后了,薛畅暗想,从廉叔公家的那些孩子,虽然后来都做了梦师,但不少人英年早逝,连婚都还没结…… 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意外的死亡?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薛从简低低的声音:“来了!” 薛畅抬头一看,只见从那漆黑的无序区丛林中,缓缓走出来一头浑身雪白的生物。 那生物和狮子差不多大,通体莹白,头上长了两只羊角。 ……正是白泽! 薛畅的心突然咚咚狂跳!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髓往上窜。 看见白泽真的出现,薛从简和小罐头全都站起身,他们惊讶地望着面前的白泽,一时间,竟然谁也不敢动! 没想到,白泽望着他们俩,竟然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薛从简迟疑地看着面前雪白的巨兽:“什么?” “天命。终结者。你们。”白泽望着他们俩,目光平静温和。 顾荇舟听到这儿,皱了皱眉。 天命也罢了,终结者这个词,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有的吗? 果不其然,薛从简和小罐头全都没听懂。 白泽走近前来,弯下腰,衔起地上的那枚珍珠。 “这是我送给薛适的,”白泽又看了看薛从简,“这么说,你就是他的后代?” 薛从简赶紧恭敬地说:“是。白泽前辈,我这次贸然前来,是想向您求教一件事。我们绝无他意!前辈若实在不愿指点,我们……我们也决不为难前辈。” 白泽通天晓地,能预知未来,薛从简目前的难题,还真的只能求助于它了。 “嗯,说说看。” 薛从简一听,这语气分明是大有希望,于是就把儿子是个天魇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白泽。 期间,白泽始终静静聆听。 “这孩子如今才两个月,表面看上去,又可爱又健康,可是他的母梦……”薛从简说到这儿,低下头,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孩子的母梦已完全魇化,就连……就连精神核都是漆黑的。” 祖父的话,就像一根细细的冰冷的针,插进了薛畅的心脏。 时隔五十年,他依然能感觉到祖父当时的痛苦。 ……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就放弃了吧。 然而祖父却不知道,他的执意坚持,并没有得到好结果。 白泽听完,点点头:“这孩子的问题,也并非不能解决……” 薛从简一听,大喜过望! “白泽前辈!请你告诉我解决的办法,无论你提什么样的要求,我都答应!” “都答应?”白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轻笑和无奈,“如果要你的命呢?” 第261章 死棋 薄薄的一层冷汗,从薛畅的前心后背渗了出来! 尽管已经过了半个世纪,可白泽这句话,依然让他从心底里涌出了强烈的恐惧! 薛从简和小罐头全都呆了,薛从简半天才试探着说:“前辈是说,拿我的命,换小旌的命?” “不。我的意思是,你救了这个孩子,你的行为,会间接导致你自己的死亡。” “怎么可能!” 白泽轻轻叹了口气,忽然问:“知道苏联吗?” 薛从简一怔:“当然知道!苏维埃社会主……” “再过二十一年,苏联就不存在了。”白泽淡淡地说,“再过六年,目前国内的这种混乱局势就将结束,再过四十九年,中美之间将爆发严重的贸易争端,再过两百二十年,人类会普遍患上cstd,是一种由速食胶囊引起的心理紊乱症……好吧这都说远了,至于和你们相关的事情,再过八年——” 它停住。 薛从简和小罐头被刚才那番话说得心惊肉跳,小罐头颤声问:“再过八年会怎么样?” 白泽看着薛从简:“你会死于非命。” 薛畅的牙齿轻轻磕碰起来,他此刻已是遍体生寒! 白泽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未来的事情!它究竟能知晓到哪一年? ……世界末日吗! “害怕吗?不想要这种命运?有办法。”白泽盯着薛从简,“立即向协会坦白实情。这么一来,你的命就保住了,甚至能活到高寿。” 薛从简呆呆望着白泽:“可协会一定会处死小旌……”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才两个月!”薛从简失控叫起来,“他只是个小婴儿!会笑,会哭,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得病不是他的错呀!……不行!不能告诉协会!” 他又扑上前:“前辈,请把救治小旌的办法告诉我!就算因此而死,那我也认了!” “真的不要高寿的命运吗?”白泽又问,“不光荣誉等身,还能眼看着你的仇人,那个吉襄名声扫地,潦倒而死,吉家一步步衰落下去……” 薛从简呆呆望着白泽,半晌,他才喃喃道:“可就算吉襄死得再惨,也换不回我的小旌。前辈,如果用你的办法救治小旌,这孩子……这孩子他能活多久?” “寿终时,临近半百。” 薛从简一听,不由放下心来:“那也可以了。” 薛畅听到这儿,忽然心中一动:薛旌的寿命将终于半百之年?他父亲明年就五十岁了…… 他正想着,却听那头白泽长叹了一声:“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那好吧。我这就带你们去找那个能救你儿子的生物。” 薛从简听到这话,却有点迟疑了:“前辈,您说的……是混沌?” 白泽一声长笑:“除了无序区之主,还有谁能救一个天魇儿?” 小罐头终于忍不住道:“无序区之主,怎么会愿意出手去救一个人类婴儿?” “它当然是不愿意的。但我有办法让它愿意。” 于是,白泽就带着他们,往更深的无序区前进。 这一路,并无迟疑,看样子它早就熟门熟路。 小罐头仍旧不放心,继续追问:“白泽前辈,为什么混沌会听从您?” “也算不上听从。早年间,我曾经伤过它的精神核……” 薛从简吃惊道:“这么说,白泽前辈的等级还要在混沌之上?!” “哪里。我没有那种资格。之所以能伤到无序区之主,原因有二:我是唯一知道它的精神核长在什么地方的生物;其二,这只混沌远未成年,若拿你们人类打比方,当时我伤的是个襁褓婴儿——时至今日,也不过刚刚能下地走路。” 它停住,扬起头,又看了看前方的黑暗:“得再过一千年,它才真正成熟,展现出无序区之主的风姿。到那时,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黑暗中,顾荇舟不由看了薛畅一眼。 薛畅的眼睛里,闪烁着古怪的光芒,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荇舟担心起来,他侧过身:“阿畅,你还好吧?” 薛畅近乎痉挛地喘了口气,低低应了一声。 银幕上,白泽依然在带着薛从简二人跋涉。那本来是猛兽肆虐的无序区深处,但不知为何,白泽所到之处极为安静,没有任何生物前来打扰。 “不愧是《无序区生物谱系图》第三页的生物,据说麒麟见了白泽都得躬身下拜。”顾荇舟暗想,“这种闲杂人等一应回避的气场,也只有我家发财那种等级能拥有了。” 倒不知,如此强大的白泽,究竟是怎么死的…… 行进的过程非常漫长,恐怕三个人找了好几天,但因为经过剪辑,这部分略过去了。 当画面再度亮起,他们已经来到了一片漆黑犹如深渊的大沼泽跟前。 薛从简吃惊地望着面前的泥海:“在这里?!” 小罐头的声音有点异样:“按照有序区的划分,这里……这里不就是1935吗?” 白泽点点头:“这就是你们梦师协会目前最为头痛的1935,似乎没法开发,对吧?” 薛从简叹了口气:“何止是无法开发?连勘探都做不到,典型的5级区。” 协会在无序区的开发上,有五个级别的划分:1级是即将开张营业的“准有序区”;2级是正在清理开发;3级是勘探工作完成;4级是处于勘探阶段,还不清楚能不能变成有序区。 5级,就是彻底被放弃的区域。 三个人一同望向那片泥之海洋,只见漆黑中,不断有奇怪的东西在里面翻滚,如同小火煨汤,咕嘟咕嘟不停。沉闷如雷的声音从泥海的深处传来,那种动静,就像一个山一般的巨汉,偶尔翻个身,于沉睡中发出含混的呓语…… 第262章 无序区之主 薛从简不由压低声音:“混沌就在这里面?” 白泽点头:“它最喜欢魇化浓度爆表的地方,你们人类这两百年来,苦难深重,这一带像1935这样的大泥海,随便数数就有好几个,它从别处迁徙过来,找到了这个‘风水宝地’,就不再挪窝了。” 就在白泽说话的时候,那片漆黑的泥之海里,慢慢抬起一条巨大的章鱼触手,那触手一直伸到更远的地方,好像挠痒痒一样,在不知什么地方挠了挠,又慢吞吞收了回来,黑色的泥之海再度恢复平静,从那泥淖的深处,传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在睡觉。”白泽说,“这一觉很有些长了,大概睡了二十年。” 据白泽说,沉睡的混沌比较安全,而且因为高阶对低阶的天然吸引,无序区生物会忍不住接近它,在这周围安家……于是就导致恶性循环,此地的魇化度会越来越高。 “一直到它睡醒了,饿了,就把周围的无序区生物全都吃光,填饱了肚子继续睡。” 薛从简叹了口气:“毫无意义。” 白泽笑了:“不要用人类的标准要求我们无序区生物。混沌需要什么意义?它是无序区之主,甚至可以说,它就是无序区本身,无序区的空气和它都是一体的。” “可它不就是一只章鱼吗?”小罐头忍不住问。 “那是拟态。”白泽淡淡道,“当它真正散开,就能化为无形,没人能看到它,变成章鱼只不过是为了方便行动。这混沌尚且年幼,比较笨拙,就像幼童喜欢上一件衣服,就成天穿它,晚上睡觉也不肯脱下来。至于它为什么偏偏喜欢这件衣服……可能是刚刚睁开眼睛时,碰巧看见了类似的生物吧。” 薛从简想了想:“前辈所谓的无形,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定形的意思。”白泽指了指那泥海,“混沌也吃人,这数千年它吃过无数的梦师,但我们无序区生物,比如我,比如麒麟,比如鲲,因为等级很高,其实对吃人并无兴趣,毕竟你们不太好吃,绝大部分能量又低,哪怕一只大点的熊,吃起来都比你们可口。吃个人还不够塞牙缝的。但混沌却不同,它特别偏爱吃人。” 薛从简,小罐头,包括银幕之外的顾荇舟,听见这话,全都吃了一惊。 “为什么?” “就是因为它的无形。”白泽的声音很平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然而目前的阶段,它还比较贪玩,对‘有形’非常执着。在所有的生物中,你们人类,是最具有‘我’这个概念的生物,白猫不觉得自己和黑猫有区别,可是一个美女,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和丑女人是同一个物种。” 白泽抬起一只蹄子,指着那黑暗的泥海:“它吞噬这么多梦师,不是为了获取能量,它感兴趣的是你们的‘脸’,吃人的时候,它会首先剥掉人类的脸。因为那就是区分人与人最明显的标记。所以它会把每一张脸都保留下来。” 顾荇舟顿时想起,章鱼触手吸盘上,那一张张死人的脸……原来那真的是梦师们的脸! “它自身的无形,注定了它渴望有形。模仿,或者说复制粘贴,就是这头混沌的天性,它很好奇,喜欢研究你们,就像偷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虽然方式十分血腥残忍——再过一千年,等它成熟了,接受了自己本质的‘无形’,也就不屑于玩这种小孩把戏了。” 所以,这就是看山是山的那三个阶段,顾荇舟想,原来章鱼还是个幼童。 薛从简终于忍不住:“前辈,如何才能让混沌救我家小旌?” “驯服它。”白泽极为自然地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它上锁。” 薛从简一听,大吃一惊! “这怎么办得到!” 白泽微微一笑:“我当然会帮你们。” 说完,它走到了泥海跟前。 对着那泥海,白泽扬起头,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那叫声就像金属的敲击,仿佛无数口铜钟被一同撞响…… 黑暗的泥海,原本还算平静的表面,忽然起了万丈波澜! 有东西从深厚的淤泥里抬起庞大的身躯……那是一只硕大无边的章鱼! 就在这时,薛畅忽然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顾荇舟慌忙起身,拍他的背:“阿畅!你怎么了?!” 薛畅趴在椅背上,吐得头都抬不起来! 顾荇舟见势不好,他赶紧离座奔到后台,暂停了设备。 等他再回到影院,薛畅已经吐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软得像面条一样了。 “快,跟我出来!”顾荇舟用力搀扶起他,半扛半拖的,把薛畅从放映厅里扶出来,到了前面的休息厅。 此刻灯光一照,顾荇舟这才发现,薛畅的嘴角都是鲜血! 好容易让薛畅平静下来,顾荇舟返回身,又去打扫放映厅,果然,那些呕吐物看上去就像残破的红色水晶,在空气中一点点变得坚硬、晶莹透亮。 他俯下身,拾起一枚看了看,竟琢磨不出究竟是什么物质。 锁上放映室的门,顾荇舟回到休息厅。 薛畅已经坐起身了,他双手撑在沙发上,呆望着虚空。 顾荇舟想了想,倒了杯橙汁递给他:“喝点东西,这里面含有滋补的药物。” 薛畅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去接那杯橙汁,但手伸出去,又像触电一样猛然收了回去! 顾荇舟诧异道:“怎么了?” “害怕……”薛畅颤声说着,身体又往沙发里面缩了缩。 “怕什么?” “先生身上……有白泽的味道。”薛畅那样子,像是要哭出来了。 顾荇舟只好把橙汁放在他面前,自己找了个较远的距离坐下来。 “你就那么害怕白泽吗?”顾荇舟叹道,“我身上,只有它死掉的一枚精神核而已。” 薛畅整个人像小孩儿一样缩在沙发里,耷拉着脑袋,他脸上露出羞愧的神色。 “它刺伤过我。”他喃喃道,“白泽用它的蹄子把我踹伤了……它还拿头上的羊角扎我的精神核。” 顾荇舟心中一动,探身向前:“阿畅,你都想起来了?” “只是一部分。”薛畅垂下眼帘,“和白泽相关的那部分。” “阿畅,你比白泽强大得多……” “可我就是害怕啊!”薛畅又怨又羞,“我克制不住的!” 顾荇舟明白了,一把剪刀,是不会让一个成年人害怕的,然而一个曾经被剪刀扎伤的幼童,一看见剪刀就惊恐哭闹……说到底,还是因为没长大。 顾荇舟苦笑道:“那么,你想起白泽是怎么死的吗?” “它是自杀的。” “什么?” “它跳进泥海,拿它的羊角扎我的精神核。”薛畅小声说,“我被它扎伤了,疼得不得了,那是我最脆弱的地方,皮肤也最薄……我吓坏了,拼命抵抗,就这么把它给杀了。我也受了重伤。” 顾荇舟更困惑了:“白泽为什么要这样做?仅仅为了给你祖父帮忙?何至于!” 薛畅摇了摇头:“它不想活了。先生,白泽什么都知道,它知道得太多了,活得越久,越没滋味。但它不能死,因为它和薛适有过约定,必须为薛家帮个大忙……白泽一直在等我祖父去找它。” 顾荇舟一时无语。 “白泽的死,是和我祖父商量好的。”薛畅低下头,“我被它重创,重伤昏死,我祖父趁机给我上了锁……先生您见过的那个赤红的环,就是白泽的一双羊角变成的,那红色是它喷出的血染成的。” 顾荇舟记得那枚古怪的圆环的质感,非常坚硬,又非金非玉,原来竟是白泽的一双角。 然而整件事情,依然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比如薛从简既然如此珍爱儿子,甚至不惜以命换命,为什么临死前,又留下“杀死薛旌”的遗言呢? 白泽的精神核,是怎么辗转到了他这里的? 既然薛从简的初心只是救孩子,顾玄、魏方礼这些人,又是怎么参与进来的呢? 薛从简明明给章鱼上了锁,为什么后来又给解开了? 第263章 魔音 顾荇舟越想越觉得谜团太多,目前获得的信息,远不足以解释清楚。 他想到这儿,试着探身问:“阿畅,要不要看后面的部分?” 薛畅用力摇头:“我不看了!先生自己看吧……” 顾荇舟只好站起身,走去了影院内部,片刻之后又回来。 “我把后面的部分录下来了。”顾荇舟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往后有机会,随时都可以看。” “以后我也不看了!”薛畅坚决地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看他这样子,顾荇舟无可奈何:“好吧,不看就不看。”说罢,又将那个装有小罐头精神核的丝绒盒子递过来。 薛畅接过盒子,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绒面,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难过。 “先生,小罐头曾经求过我一件事,虽然它没有说出口。可我知道它心里想什么,它希望自己的精神核,能和我祖父的精神体在一起。” 顾荇舟想了想:“如果管理员同意,未尝不可。” 薛畅有点不安:“但是先生,难道不是应该等我祖母过世,夫妇俩的精神体放在一起比较好吗?” 顾荇舟笑道:“那是现实世界的操作。梦师的世界可没有这种事。” 薛畅吃了一惊:“是吗?” “你祖母姓林,等她百年之后,自然是回林家的万灵祠。”顾荇舟解释道,“梦师这个领域和普通人不一样,女梦师从来就不是附庸于夫家。从她出生起,给了她姓氏,她就始终都是这家人了。不管是否出嫁,最终,精神体都得回自家的万灵祠,占据一席之地。如今因为精神体还得做地桩,更没有什么夫妻合葬的事情,协会储备中心的地桩,是按照死亡时间以及精神体完整度来编号的,和身份无关。所以无论怎样,你祖母过世之后的精神体,都不会进薛家万灵祠。” 顾荇舟说完,又笑道:“反倒是有契约的灵兽,才更应该进自家的祖祠。” “可是小罐头和我祖父并没有契约……” “是么。那也不要紧,总归都是你这个做族长的一句话。” 过了这半天,薛畅的精神状态总算有了好转,脸色也恢复过来了。 顾荇舟打趣道:“现在你不怕我了吧?” 一句话,把薛畅说得脸都红了:“刚才我那是一下子受了刺激……” 顾荇舟皱了皱眉:“你刚才呕吐的究竟是什么?似乎不是血。” “就是淤血。”薛畅说,“是被白泽扎伤的淤血,一直没有散出来。” 五十年的淤血,年深日久,变成了破碎的红水晶。 俩人从档案室出来,薛畅忽然想起一事。 “先生,小罐头在临死前,曾经和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它说,让我回协会,去地下室找。” “找什么?” 薛畅迟疑道:“它没说。但我感觉,似乎是录音之类的东西……” 顾荇舟想了想:“协会只有档案室有个地下室,里面堆放的都是杂物。” 他看看薛畅,又解释道:“就是无法归类,同时又不太重要,然而又不能扔掉的东西。地下室的钥匙在巡查总长那儿。走,去问问苏镌。” 于是俩人又去了隔壁的巡查总长办公室。 苏镌听说他们想找一件留在地下室的东西,有点诧异。 “找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薛畅有点脸红,“是小罐头……就是我祖父那头睚眦临死前和我说的,我怀疑要么是一份曲谱,或者是一份录音,总之就是这种。” 苏镌在听见“录音”这两个字的时候,神情明显一动。 “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他忽然问,“是关于什么的录音?” 薛畅迟疑地看了顾荇舟一眼:“好像是关于那首《山楂树》的录音,就是总长您上次唱过的那首歌。” 苏镌一听这话,不知为何,脸色大变。 “总长,您知道这东西?” 苏镌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你们跟我来。” 三人来到档案室,苏镌伸手用力推了一下螺旋楼梯,哗啦啦,向上的楼梯,忽然间变成了向下。 带着他们俩,苏镌顺着楼梯一直往下走到底,那儿有一扇小门,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原来里面真的有个地下室。 昏暗的灯光,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的像小鸟骨头,有的像风铃,有的像晒干的蜥蜴,有的则只是半本破烂的书……看上去杂乱无章,确实没法分类。 一边走,苏镌一边说:“很多东西有灵性,不能常年包起来,恐隔绝了日精月华。所以只能就这么搁在架子上,但也不能放在这儿不管,偶尔我会过来更换一下放置的顺序,不然时间长了,它们会打起来。” “……” 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架子,苏镌弯下腰,从第二层架子上拿过一个八音盒。 “阿畅,你说的应该就是这个了。” 薛畅吃了一惊:“总长,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打开听听看。” 薛畅接过那个朱漆的八音盒,他打开来,里面,装着一只小小的红色章鱼。 章鱼在水晶世界里,缓缓转动。 有声音从八音盒里传出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唱吧,再唱一遍。” 薛畅立即认出来,那就是小罐头的声音。 回应他的是唧唧的叫声,是章鱼的声音,顾荇舟和薛畅都认得。 “你唱得很好听,这一遍我把它录下来,你就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小罐头柔声道。 然后,章鱼就开始唱歌了: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列车飞快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 …… 太完美了。 这是顾荇舟的第一反应。这决不是人类能唱出的歌声,因为这声音,完美得像稀有的钻石,竟然没有一点瑕疵。 这已经不是动听了,而是……魔音! 他从歌声中感觉到的,并非是感动或者陶醉,而是不折不扣的恐惧。 歌声传递出致命的吸引力,如果在现场倾听,听众的神智一定会遭受重创,变得非疯即傻——正因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八音盒,录音手段导致音色变形,大量信息被削去,他此刻才没有被其所伤。 尽管如此,歌声透出的飓风般强烈的能量,依然让顾荇舟震撼不已,他一介堂堂三级梦师,此刻却仿佛是一只在飓风里死死抓住树叶的蚂蚁…… 这哪里是唱歌?这分明是歌声攻击! 难怪只有上万t的睚眦能顶住,换了人类,早就崩溃了。 一曲终了,顾荇舟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如同逃过了一劫。 薛畅痴痴望着那个八音盒,良久,才迟疑地问:“总长,您是怎么找到它的?” 苏镌伸手,合上了八音盒。 “我刚接手巡查总长一职,在清理档案室的时候发现的。”他扬起脸,望了望地下室的四周围,“我查过记录,发现这个八音盒没有登记在册,不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 现在想来,多半是小罐头悄悄塞进来的。 它为什么要把章鱼的歌声录下来,放进协会里? “我第一次听见这么可怕的歌声,”苏镌说,“虽然可怕,但其中又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于是我就动了心,想从这里面获得帮助。这八音盒,我听过无数遍,刚开始确实很难承受,就好像站在大瀑布底下,迎头承受瀑流的冲击。然而一旦习惯了,却有增强精神体的效果。我一个音节一个音节的琢磨,学它的唱法,我把能量测量仪摆在旁边,我发现一旦频率接近,无论是唱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能获得非常强的支持。那时候刚巧苏锦出生,我就唱给他听,开始用中文,他承受不了,后来我改成俄文,转换了一遍,能量就柔和了很多。阿锦天生精神体超过同龄人,就是拜这首歌所赐。” 他又看看薛畅:“这么说,这个唱歌的,其实是你?” 薛畅垂下眼帘,他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章鱼那次听见苏镌唱《山楂树》,会那么惊慌失措,因为苏镌模仿得太像,把章鱼给吓到了,它以为听见了自己的歌声。 苏镌点了点头:“我猜到这八音盒来历非同一般,所以没告诉任何人。阿锦懂事之后,我也没再唱过这首歌。” 他收起八音盒,将它塞到薛畅的手里。 “现在物归原主。”苏镌说,“阿畅,你把它拿回去吧。” 薛畅接过八音盒,他喃喃道:“总长,我要写个收据吗?” 苏镌摇头:“它本来就不在物品陈列单上。” 其实苏镌完全可以把八音盒匿起来,继续用它增强自己的精神体,反正也没人知道。 但他还是把它还给了薛畅。 第264章 我存在 从协会出来,薛畅怀里抱着八音盒和小罐头的精神核,他站在中转站少女喷泉跟前,一时间,怅然若失。 家,好像回不去了,他不想面对妈妈,也不想面对奶奶。 薛畅深知,从她们嘴里听到的要么是谎言,要么,是更难承受的真相。 “走吧。”顾荇舟说,“回去。” 薛畅看看他:“回……哪儿?” 顾荇舟回头看看他:“当然是回沉舟。” 对了,还有沉舟。 薛畅忽然安下心来。 他总算,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后来,顾荇舟和魏长卿谈起此事,他向魏长卿描述当时听那只八音盒所产生的震撼,顾荇舟说,难怪薛畅平时几乎不唱歌。 “杀伤力太强了,如果全部放开,根本没人能承受。” 魏长卿思索片刻,这才道:“所以这就是他偏爱口水歌的原因?” 顾荇舟一怔:“怎么讲?” “口水歌的能量极低,比塑料袋还差,没法承接那么强的能量,这就好像用竹篮捞水,水会从四面八方漏掉。”魏长卿说到这儿,笑了笑,“杀伤力自然就减弱了。” 顾荇舟也笑起来,他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解释。 “钟淼淼一定知道得更多。”他又思忖着说,“我听阿畅说过,他妈妈非常反感他唱歌,小时候,几乎是用恐吓手段来禁止他开口。” 魏长卿突然说:“所以原本是叫阿唱,唱歌的唱,对么?” 这一句话,把顾荇舟说得沉默了,他再度想起顾玄那意味不明的呓语。 薛……阿唱…… 所以顾玄并非指的是薛畅本人。 就像“魏长卿的馒头”,“苏镌的熙凤”,那个薛字,是定语。 他说的是“薛从简的阿唱”。 他的意思,是那只混沌。 魏长卿小心翼翼端详着顾荇舟:“你会因此恨阿畅吗?” 顾荇舟回过神来,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这才笑道:“有什么恨不恨的,也不是他的责任。”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来:“我心里,确实很难受,不光是为了他们抛下我……还有阿畅,他不也是囫囵被拖进这个计划里来的吗?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猜薛从简一开始的打算不是这样的,他也压根没想要送死,结果忽然之间,一个个都死了:他,我爸,还有你爷爷……章鱼也是有感情的,长卿,这些事情对章鱼而言,又意味着什么?我不相信它真的无动于衷。” 魏长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阿畅受过很重的伤。不光是白泽那一下的打击,还有后来,薛从简他们做的事情……就算是没有人格的章鱼,也一定承受过许多痛苦。你想想,本来无忧无虑躺在烂泥里睡觉,忽然被白泽打成重伤,被拖出来,被人类俘虏,上了锁……然后上锁的那个梦师又突然死亡。”顾荇舟说到这儿,抬头看看魏长卿,“无序区之主又怎样?也并非刀枪不入、没有感情。长卿,我不想这类事情,再发生在薛畅身上了。” 魏长卿沉默良久,才道:“我觉得你有了一些变化。” 顾荇舟一愣,他笑道:“是么。” “嗯,你原先没有这么顾着阿畅的,以前你对他,比较冷……” 顾荇舟点了点头:“因为我发现,我和阿畅已经被绑在一起了,我不能不去保护他。原先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江叔叔对我再好,我也解不开这个疙瘩。” “那现在呢?想通了?” “嗯。顾盼说,我是个开关,我就是为了阿畅……不,为了梦境之砥而存在的。他们这群人,屋子还没建好,倒先把电闸给安上了。一个开关,很难听是吧?”顾荇舟说到这儿,笑了笑,“可这也是意义啊!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意义这玩意儿,不过是人类给自己找的生活下去的由头。顾盼瞧不起我,他的人生意义就是当我爸的好儿子——叫我看,他这种虚无的意义,还不如我呢。” 魏长卿被他说得笑起来。 “当我把手按在章鱼的精神核上,看着梦境之砥出现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真的是个开关。”顾荇舟笑了笑,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无所谓的洒脱,“那么多人,为了这个而死,并且是主动捐躯,我做个开关,又有何不可?” 魏长卿点点头:“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合适,不过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反而比之前一味的寻死,感觉上要好得多了。” 他说到这儿,又叹道,“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速忆汤的事,还有本打算出国定居的事……” 顾荇舟低下头:“人都不在了,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魏长卿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好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摸了摸顾荇舟的头发。 “荇舟,对不起。”他终于说,“是我太自大了。” 从协会回来的次日,薛畅去中心医院打了营养针,顺道,他把薛从简的精神体地桩带回来了。 他问顾荇舟,能不能陪着他一起去薛家祖祠。 “我从来没上到二楼去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薛家万灵祠的管理员……” 顾荇舟想了想,答应了薛畅的要求。 于是那天他们就带着小罐头的精神核,还有薛从简的地桩去了薛家万灵祠。 挂着薛宅匾额的大宅子,依然是漆黑暗淡,寂寥无声的。 薛畅带着顾荇舟走进宅邸,一直到了上次他见薛旌的地方。 顾荇舟说:“我在下面等着。有事就叫我。” 薛畅点点头,他看了看二楼的楼梯,这才鼓足勇气,踩着那咯吱咯吱的木楼板,一步步走了上去。 第265章 归乡 到了二楼,薛畅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五个小孩子,手牵着手站在一座精美的屏风跟前,一见他上楼来,五人一起向着薛畅深鞠一躬。 这里面有两个女生,三个男生,看上去全都只有五六岁,一个个古装打扮,发型因时代而各异,浑身灿灿发光,明亮得纤毫毕现。 小孩子们漂亮得像精致的小人偶。 薛畅被这阵势给吓到,他抓着楼梯扶手,一动也不敢动! 见他这么紧张,为首一个身着月白色衣服的小男孩赶紧道:“请不要害怕……” “呃,你们这是干什么?”薛畅试探着问。 “您是无序区之主。”那个小男孩恭恭敬敬地说,“您亲自来了薛家万灵祠,我们这些精神核自然得郑重其事地迎接您。” 薛畅一时扶额。 “我不是什么无序区之主。”他郁闷道,“你们别这么称呼我了。我是薛畅。” 小孩子们互相看看,都笑起来。 一个红衣女孩伸出手:“您这边请,先坐下来喝杯茶吧。” 薛畅跟着小孩子们走到屏风跟前,那儿摆着一个茶几,侧面有一架美人榻,有散乱的棋盘,茶几上摆着茶盅茶碗,看起来这就是他们日常休息的地方。 女孩给薛畅倒了杯茶。 另一个身着青色衣服的小男孩忍不住说:“我早就说了别这么干,他不喜欢的!” 月白色衣服的男孩不悦道:“薛璟生,你总是放马后炮!” “那也比你乱出主意好!”青衫小男孩马上指着同伴,对薛畅说,“你知道吗?他们竟然还打算把这儿挂满彩色气球,然后等你上楼了,就踩破气球,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听听,是不是很傻?又不是商场开业!” 薛畅一时笑喷,他已经听出,这俩男孩就是上次在魏军的榕须电话里说相声的那两个。 放下茶盅,薛畅又恭敬地说:“我还没请教各位大名。” 于是五个小孩做了自我介绍,原来那个月白色衣服的男孩子就是薛适。 薛畅又打量了一番二楼的陈设,他不禁问:“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吗?你们不觉得局促吗?” 薛适笑起来:“屏风后面还有呢。” 薛畅这才注意到那扇屏风,金色刺绣的屏风上,绣的是寺庙,高崖还有几株桃花,旁边的题字是“山寺桃花始盛开”,绣工极为精美,桃花瓣瓣,活灵活现。 薛畅忍不住问:“屏风后面是什么?” “是死者的世界。”红衣女孩子柔声道,“您是活人,活人的精神体不能进去。” 就在女孩说话的这当口,屏风上的刺绣缓缓变化,出现了流水,青绿的叶子,几只鸭,题字也变成了“春江水暖鸭先知”。 那个薛璟生就说:“他是无序区之主,论理,他也能进去的。” 女孩为难起来:“可他现在是活人,从来就没活人能进入屏风的世界……” 薛璟生翻了个白眼:“唉,这么死板干什么?” 薛适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死板,是守规矩!” 薛畅怕他们要吵起来,赶紧道:“没事,我不进去。你们别担心。” 薛适看看他,叹了口气:“活人,也就剩这一个了。” 这一句话,大家都沉默了。 薛畅努力想了想,他安慰道:“薛家也不算真的没有人,只是都不做梦师了。未来,如果还有薛家的孩子想当梦师,我会尽力帮助他的。” 小孩们一听,顿时喜形于色,纷纷拜谢:“那太好了,既然有无序区之主的承诺,薛家复兴就有希望了!” 薛畅被他们弄得有点尴尬,他挠挠头:“其实,我到现在只是个一级……” 薛璟生又道:“你也可以结婚生子啊!” 薛适摇头:“又在胡说八道了。无序区之主生下的孩子,不还是个天魇吗?薛家被薛旌害得还不够惨吗?” 薛畅听到薛旌二字,立即警醒:“各位,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直起身,面色严肃地看着他们:“我希望各位批准,将薛旌逐出薛家,让他永远也不能进薛家祖祠!” 薛适点点头:“请稍等。” 他起身进了屏风后面,不多时又绕出来,薛适手中捧着一个本子。他走到薛畅面前,把本子一页页翻开,薛畅这才发现,原来是一本族谱。 薛适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将族谱放在薛畅面前。 上面最后一排写着:“第六十七代,薛旌”。 这一行字,比前面的字迹显得浅很多,仿佛被水浸染过。 薛适对薛畅道:“依着顺序,将你的名字写在后面,你是六十八代。” 薛畅拿过毛笔,工工整整在后面写上:第六十八代,薛畅。 笔停字成,下一刻,这行字突然像着了火,释放出灼灼的白光,把薛畅吓了一跳! 小孩子们一看,俱是欣喜不已,薛适高兴地告诉薛畅,这说明他将成为薛家非常有名的一代族长,是彪炳青史之人。 “废话!”薛璟生撇撇嘴,不屑地说,“他是无序区之主,谁家有这样的族长?” 薛适不理他,仍旧笑盈盈道:“而且你还会活得很长。” 薛璟生继续不屑:“还是废话!他是无序区之主,地球爆炸了他都不会死。” 薛适有点不高兴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又对薛畅道:“另外,写下的字能放光,这还说明,你将对薛家起非常重要的作用,你是薛家振兴的希望!” 小男孩薛璟生继续摇头:“尽是废话!” 这下薛适火了,扭头扑上去,给了薛璟生一拳头! 薛璟生被他打得趔趄倒地,他跳起来,勃然大怒:“我是你上好几代的祖爷爷!你敢打我?!” 薛适叉腰大骂:“那我也不怕你!来呀!” 两个小男孩扭打成一团,其余的小孩全都慌了,也纷纷扑上去,眼看着变成了一场混战。 薛畅没想到这些小祖宗们会打起来,他一时哭笑不得,赶紧起身阻拦。 “别打了!都住手!就剩你们五个了,还要打架?!” 但是小男孩们打得起劲,薛畅怎么都拦不住,他没辙,只好跑到楼下。 “先生,快跟我上来!” 顾荇舟看他神色紧张,不敢多问,只好跟着薛畅冲上了二楼,只见二楼尘土飞扬,一群小孩子正在打群架,有的又叫又骂,有的被打哭了,还有明显是浑水摸鱼,趁乱打王八拳……这个热闹劲就别提了。 在顾荇舟的帮助下,两个“大人”总算把这群孩子给制服,拉开了他们。 顾荇舟又惊讶又好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红衣的小女孩因为劝架,头发都散了,金钗也掉在地上。 她拾起金钗,用手拢着头发,怒气冲冲道:“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真是没有人气也要制造人气。谁家的万灵祠像你们这样?” 薛适和薛璟生一个脸肿了,另一个衣服开裂,俩人全都气哼哼的,又冲着对方呸呸两声,索性分开,坐到一左一右的边上。 薛畅无可奈何,他这才向这些精神核们介绍了顾荇舟。 顾荇舟深知,这些精神核虽然看上去是小孩子模样,但全都是金石不灭、人品绝佳的薛家先辈。自己是外人,未经允许,贸然上到了万灵祠的二楼,按理说,这是僭越,是非常无礼的行为。 是以他恭恭敬敬向小孩子们行了大礼,以示赔罪。 薛适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忽然问:“你见过我家那头白泽?” 顾荇舟略一迟疑:“没见过。但白泽前辈的精神核,现在就在我的体内。” 薛适一听这话,本来气鼓鼓的小脸,垂落了眼帘,神色也黯然了。 那一头的薛璟生,似乎还想说两句来嘲讽他,坐在旁边的小女孩,伸手掐了他一下,薛璟生这才看见薛适那黯然的脸色,只好把嘴边的话给咽回去。 另有一个翠衫女孩则细声细气地问:“我打听一个人,顾雪涯,你认识吗?” 顾荇舟点头:“他是我曾祖父。” 女孩子微微一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亦不再作声。 薛畅又拿起本子:“然后呢?我该怎么做?” 刚才那红衣女孩拢好了鬓发,凑过来指点他:“把薛旌这一行,用笔划掉。” 薛畅拿起毛笔,将写有薛旌名字的那一行字,直直地划掉了。 小女孩拍了拍手:“这样一来,薛旌就再也进不来了。” 薛畅这才放下心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又拿过身边的布包,取出薛从简的精神体地桩,“这是我祖父的精神体……” 自从进来万灵祠,仿佛受到一种氛围上的压力,地桩一声都不出。 “我和协会交涉过了,他们同意把我祖父的精神体还给我。”薛畅轻轻抚摸着地桩,低声道,“这里面没有精神核……因为在我身体里。” 薛璟生点了点头:“精神体就留在祖祠吧,放心,我们会妥善安置。” “除此之外,”薛畅又取出那个丝绒盒子,“我还带回来小罐头的精神核。” 他打开,将那枚钻石摆在他们面前。 “小罐头留下遗愿,它希望能将这枚精神核,与我祖父的精神体放在一起。” 小孩子们互相看看,脸上都流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红衣女孩开口道:“灵兽,自有灵兽安置的地方,虽然这头睚眦并未与我们薛家的梦师达成契约,但既然您同意,万灵祠也可以安置它。” 薛畅有点失望:“两个不能放一起吗?” 红衣女孩看样子是地位比较高的精神核,她摇摇头:“没法放一起。灵兽是灵兽,人是人,原就不是同类……” 薛畅依然不死心:“我祖父的精神体没有精神核,你看,地桩空出这么大一截,小罐头又只剩了精神核,这不正好放在一起吗?” 红衣女孩为难地看看旁边的薛璟生,薛璟生叹道:“您有所不知,人类的精神体能量波动和灵兽不一样,勉强放在一起,它也不会接纳呀,最后还会因为排斥,弄得两败俱伤。还是不要勉强了。” 薛畅很是失望,正在这时,忽听薛适道:“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的?” 小孩子们连同顾薛二人,一同望向他。 薛璟生就像只好斗的公鸡,伸长了脖子又要呛声,红衣女孩赶紧拦住他:“去屏风后面呆着!” 她的语气十分严厉,薛璟生吃惊地看看她,却不动。 女孩的声音变得更严厉:“今日不同往时,无序区之主都在这里了,你们是还嫌不够丢薛家的脸吗!” 薛璟生不敢回嘴,虽然一脸不情愿,还是起身去了屏风后面。 红衣女孩又转过脸来,温和道:“如果尝试失败,很可能会导致小罐头的精神核破裂——这样,您也想试吗?” 这下,薛畅有点犹豫了。 一旁,顾荇舟低声道:“阿畅,既然小罐头有这样的渴望,我想,它多半也做好了准备。” 他这句话,顿时点醒薛畅。 “我还是想试试。”他诚恳地对红衣女孩说,“我在心里答应过小罐头……这是它的夙愿。” 这头睚眦,真可以说是为了他们薛家鞠躬尽瘁了。 ……如果连小罐头的这点遗愿都不能满足,薛畅觉得,自己心里会一直有亏欠。 红衣女孩点点头:“好吧,那就试试看。” 于是薛畅打开了蓝色地桩上面的盖子,他能看见里面深蓝色的物质像水一样,微微起着波动。 他又从丝绒盒子里,拿出那颗流光溢彩的钻石。 薛畅小心翼翼将钻石放进了地桩里。 一时间,他心中忽然无比紧张! 祖父会允许他这么做吗? 祖父会排斥这头陪伴了他多年的睚眦吗? 钻石进入的一瞬,深蓝色的物质忽然沸腾起来! 薛畅吓了一跳! 众人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地桩,一开始,它那样剧烈的沸腾,直叫人担心,会把钻石炸裂,会将它抛离出来…… 然而,并没有。 沸腾逐渐止歇,深蓝色的物质平静下来,那枚钻石起初是浮在蓝色物质上面,不多时,它一点点下沉,深深浸入到蓝色的精神体里,悬浮其中,与之浑然成了一体。 薛从简的精神体完全接纳了小罐头的精神核。 围观的小孩子们,发出低低的惊叹:“奇观!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 望着这意味深长的一幕,薛畅的眼角有泪水沁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这才弯下腰,哑声道:“那么,我祖父的精神体就交给各位了。” 小孩子们赶紧起身,一起向他躬身回礼。 第266章 学无止境 俩人从二楼下来,薛畅长长舒了口气。 顾荇舟看看他:“了却一桩心事,对么?” 薛畅笑起来,他揉揉眼睛:“不止一桩,是很多桩心事。” 顾荇舟点点头,他向外望了望:“薛家又有希望了。” 薛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发现,本来漆黑的宅子上方,出现了两点灯火。 那是挑在大门上的两个灯笼。 虽然光芒仍旧微弱,但院子却不再是黑气沉沉的了。 他不由想起刚才下楼时,薛适和那个红衣女孩,名叫薛宝鸳的群主——后来薛畅得知,她才是万灵祠地位最高的精神核——非常热忱地和他们告别。 俩孩子趴在栏杆上,朝着他们挥手,薛适很起劲地说:“下次过来,我带你去找宝贝!” 红衣女孩也说:“经常过来玩啊!” 那一刻,就连屏风上的刺绣图案,也跟着变成了“碧梧栖老凤凰枝”…… 万灵祠的管理员们,其实也很寂寞啊! “先生,您家的万灵祠又是什么样?”薛畅好奇地问。 顾荇舟叹道:“和你家的差不多,黑漆漆的没啥人,只有几个小孩……但是没有你家这些精神核这么活泼,我家的都比较沉闷,老气横秋的。” 他说完又笑道:“像你们薛家这样,还能凑在一起打群架的,真是太少见了。管理员们通常都喜欢端着架子,前辈嘛。” 薛畅也笑:“我们家就是这样,就像薛旌说的,钱没赚着,官儿也没当多大,成天就知道瞎闹腾,到处捡垃圾……” 他停了停,伸手指了一下自己:“他说,我就是我爷爷捡回来的大垃圾。” 薛畅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顾荇舟听得出来,他还是被这种话刺痛了。 于是他摇摇头:“阿畅,别这么说,没有任何人嫌弃你。” 薛畅又笑问:“先生,您家的万灵祠管理员,平时都和您说什么?” 顾荇舟怅然道:“基本上就是追着我问外头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他们出不去祖祠,所以只能在里面,成天喝茶下棋聊大天,巴望着我经常回去陪陪他们。” 他不由想到了顾玄。 此刻,他父亲的精神核已经化为了一股虚无的能量,应该回了顾氏的万灵祠了吧……这念头,让顾荇舟心中陡然一酸。 薛畅想了想:“这次先生陪我回来,那么下次,就换我陪先生回去看看吧。” 顾荇舟一怔,他回头看看薛畅,不由笑道:“那太好了。” 这一次,顾荇舟历劫归来,他和魏长卿之间的纷争悄然消失,沉舟再度回到了宁静和睦中。 关颖对此发表评论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消消停停过个年,因为年前这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 关铁山的辞职报告,最终被协会退了回来,因为“毕竟没有发生严重到不可挽回的事情”,而且整件事的起因,那个伪装成普通人的凌霄,最终也被抓住了。 “那家伙疯了。”关颖说。 薛畅吓一跳:“怎么回事?” “那是个‘锦傀’,你没听说过吧?”关颖解释道,“就是在他的母梦里下药,驱使他为自己行动,像傀儡一样,我听说这个凌霄确实有梦师血统,但因为太少了,激发不起精神体,原本没能力走这条路,结果被梦想家那群家伙诱惑了:承诺帮他激发精神体,带他当出色的梦师……啧啧,这孩子就是这么中招的。” 苏锦在一旁也道:“被下了这种药之后,人因为药物的作用,会显得特别漂亮,魅力十足,就像打了鸡血,格外吸引人,所以称之为‘锦傀’。一旦服下药物,根本就是身不由己,好坏不分,一切行动都受下药的那个人驱使,更糟糕的是浑然不觉,还以为都是自己的自由意志。所以当初叫你小心社交网络,梦想家在这方面,真的是无孔不入。” 关颖沉痛地点点头:“还记得上次在梦市,我给你讲的那女孩么?卖掉美感的那个。她当初服下的就是锦傀药,原本下药的梦想家是想利用她害人。但这女孩的自我还算有点力量,知道不对劲了,才又回头来找我。” 说完他又恨恨道:“妈的!真是流年不利,我和老头子竟然栽在同一种药物上!” 薛畅听得一阵阵发寒:“那这个凌霄呢?!为什么会疯?” “有两种可能,一种,下药的人死了,第二种就是下药的人刻意斩断了联系。锦傀就是傀儡,没了牵线的人,不就只能疯掉了吗?” 薛畅暗想,难道下药的人是卫鑫?他死了,所以傀儡也疯了…… 他正想着,却听苏锦用一种吟哦的调子慢慢道:“生死去来,棚头傀儡。一线断时,落落磊磊。身为傀儡已经很可悲了,身为傀儡而不自知,那就可悲到极点了。锦傀,真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这是《攻壳机动队》里的句子,薛畅也听过,此刻究其深意,他不由心中寒意倍增。 关颖苏锦都知道,薛畅心中对梦想家那边还有深深的疙瘩,看见他这样子,索性换了话题,只谈些过年的欢庆活动来提高薛畅的兴致。 “年会那晚百无禁忌,所有注册生物都能入场。”关颖笑道,“到时候你就带着大壮它们去开开眼!可好玩了!” 苏锦身为一个高材生,及时泼来了冷水:“别尽顾着玩,今年死高的招生马上开始了,阿畅,你得让大壮抓紧!不然错过报名时间,又得浪费一年。” 一提死高招生的事情,薛畅立马认真起来:“要考试吗?有没有时间表?真题上哪儿买?” “肯定要考试,得看学员的水平怎么样,然后因材施教,安排在合适的年级。水平越好,未来替你省下的学费就越多。所以阿畅,你最好给大壮做个入学前的突击准备。” 薛畅接纳了苏锦的建议,次日就将大壮它们全都带来了沉舟,又因为魏长卿将馒头花卷的期末考试延迟了半个月,所以几个小家伙就在沉舟补习起功课来。 这里面,薛大壮的受教育程度是最高的,然而也不过是小学三年级的水平,目前还在“攻坚”两位数的乘除法。 花卷馒头认识一些简单的字,目前正在背乘法口诀表。 浣熊薛胖胖正在努力学说话,学习写“天地人”。 薛大海薛小海则连话都还不会说,每天的任务就是吃东西、睡觉和玩耍。 关颖把客厅的桌子收拾起来,给它们充当课桌,花卷馒头,薛大壮薛胖胖,四个小家伙对对坐,两只海獭不需要座位,小海獭非常依赖薛畅,见面就要抱着,大海獭就在客厅里,玩薛畅给它买的那堆玩具。 这是花卷馒头第一次和别的小伙伴一起学习,气氛果然不同以往,因为,薛大壮非常认真。 偶尔两条龙想偷懒,但是抬头看看对面的白狼,那一丝不苟埋头苦学的样子,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除此之外,它们还能找到比它们更“差”的:浣熊每写一个字,都忍不住丢下作业,和薛大海一起玩一会儿小火车,要么就捧着一根铅笔满屋子溜达,去厨房看魏长卿做菜,去卫生间玩水,去外头院子,帮着顾荇舟收拾落叶……等玩够了才回来,再写第二个字。 “咱们不能比它还差!”花卷悄悄对馒头说,“它这一天下来,根本写不了两个字!尽顾着玩去了!” 馒头用力点头:“咱们必须比它强!” 薛畅觉得好笑,他没想到小家伙们在一起学习,竟然能有这么明显的促进作用。 这里面,最用功的当然还是白狼薛大壮,薛畅给它讲解了一遍两位数的乘法,又出了几道题目,薛大壮就开始照着例题,冥思苦想起来。 偶尔,薛畅会走过去看看它解题的步骤,提醒它“别忘了进一位”,薛大壮学得有点慢,它理解新东西不如人类快,但一旦理解了,就记得很牢固。 苏锦曾经表扬过薛大壮,之前他找薛畅借来白狼,办了个小案子。回来后苏锦对薛大壮赞不绝口,他和薛畅说,薛大壮思维灵活,性情也成熟,难得精神核也够强。要不是白狼已经和薛畅达成契约,他肯定收了白狼做自己的伙伴。 薛畅很高兴,同时他就像个家长一样,不得不谦逊地说:“大壮只有小学文化水平……” “那有什么关系。”苏锦不在意地说,“交给我,假以时日,它早晚能学完大学的内容。” 目前,薛畅并不想把白狼交给苏锦,他担心太过聪明的苏锦,接受不了无序区生物缓慢笨拙的学习速度,真要把大壮交出去,弄不好下个礼拜,苏锦就开始教它线性代数了……到时候大壮肯定得哭死。 薛畅自己,学习的速度也很慢,他现在明白了,早年学习那么费劲,原因并不是医生说的“脑功能失调”,而是因为,无序区生物最初接触人类知识的时候,就是会异常艰难,这是因物种不同所造成的天堑。 对他们这些无序区生物而言,人类文明犹如外星文明,压根就不是同一套系统。理解和吸收起来,太困难了。 第267章 母亲的权利 指导白狼的同时,薛畅也帮着花卷和馒头查看功课,他会给两条龙“报听写”:“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 薛畅拿着课本,不紧不慢地念,馒头和花卷就在本子上,把他念的课文写下来。有时候某个字想不起来怎么写,双龙也会急得抓耳挠腮,但薛畅并不着急,更不责骂它们,他会让它们耐下心来,想想那个字究竟怎么写,和哪个字看起来很像…… 他抱着小海獭,手里抓着课本,一边听写,一边弯腰查看白狼做题的进度,偶尔又冲着浣熊指指作业本,示意它应该回来继续写字。 关颖和苏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又好笑又感慨。 “无序区之主,就干这个?”关颖压低声音道,“亏他不嫌烦。” “我倒觉得阿畅这样很好。”苏锦望着薛畅,轻声道,“有人需要他,有人真心觉得他有价值,可以依赖,而不是避瘟神一样避开他,见了他就瑟瑟发抖……那种日子,阿畅已经过够了。” 薛畅自己,也发自真心喜欢这样的日子,他有一大群伙伴,每天吃饭的时候都热闹非凡,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话,抢着自己爱吃的食物……这么多年,薛畅的生命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 哪怕在过去那三千年里,也没有过。 然而薛畅一直留在沉舟,好几天都不肯回家,这么异常的状态很快就引起了魏长卿的注意。魏长卿问他,为什么不肯回家。 薛畅只是低头不语。 魏长卿有点明白了,他叹了口气说:“毕竟你妈妈和你奶奶都惦记你,你总是不回去,她们心里也不好受……” 末了,魏长卿又加了一句:“她们含辛茹苦把你养这么大,并没有失职的地方。阿畅,你这样不对。” 魏长卿在沉舟年龄最大,也最有权威。但他很少像这样,直白地说薛畅做得不对。 虽然魏长卿的语气不重,但薛畅还是羞愧起来。 那天下午,他把自己关在二楼,对着窗户发呆,薛畅知道自己应该回去看看,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和妈妈说什么。难道要他说“多谢你把我这个混沌养这么大”吗? 妈妈肯定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抚养他? 心中正矛盾撕扯着,手机响了,薛畅抓过来一看,打电话的竟然是妈妈! 他心里突突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自动切换成通话模式。 “阿畅?”听筒里传来妈妈柔和的声音。 薛畅一慌,手机差点掉地上,他赶紧问:“妈妈,怎么了?家里是不是有事……” 薛畅妈妈在那边笑起来:“难道非得家里有事才能给你打电话?我想听听自己儿子的声音,也不行?” 薛畅一时语塞。 “阿畅,你这两天怎么一直不回家?” “妈妈,我……”薛畅本想说自己忙,但这么拙劣的谎言,他实在说不出口。 那边,薛畅妈妈却体谅地说:“年底了,事情多,我想给你打电话,你奶奶还叫我别打搅你。” 薛畅愈发惭愧了。 “这不,我刚刚做好了菜,等会儿给你送过来。” 薛畅一怔:“送过来?送哪儿?” “当然是沉舟啊!”薛畅妈妈嗔怪道,“还能送哪儿?你放心,我知道地方。” 薛畅慌了,妈妈现在要过来?! “行了不和你说了,车要到站了。”薛畅妈妈在那边轻快地说,“估计十分钟就能到你们工作室了。” 薛畅无措地放下手机,他呆了呆,忽然冲出房间。 顾荇舟一见他慌慌张张下来,就问:“出什么事了?” “我妈……要过来。”他不安地望着那几个,“她说她做了菜,要给我送过来。” 关颖看看苏锦:“现在?” 薛畅点点头:“说是已经下了公交车。” 顾荇舟立即道:“阿畅你赶紧去接一下,没有信物,你妈妈找不到地方的。” 从沉舟出来,往公交站走了不多会儿,薛畅就看见妈妈拎着一个布包,朝这边走过来。 他赶紧迎了上去,薛畅妈妈一看见儿子,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薛畅伸手接过布包,不由埋怨道:“妈妈,你这是干嘛?我在沉舟又饿不着……” “你小孩子家的,不懂当妈的心情。”薛畅的妈妈自自然然地说,“哪有孩子好几天不回来,做家长的还不闻不问的道理?” 这话,又戳中了薛畅的心思,他抱着那热乎乎的布包,心中不由难过起来。 带着妈妈回来沉舟,顾荇舟他们都在门口迎接着。 关颖嘴巴最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薛畅妈妈笑开了花。大家把她让进客厅,薛畅妈妈又将菜端出来。 “这是阿畅最喜欢的蹄髈,还有清蒸鲫鱼,这是溜肥肠……都还是热的呢!” 魏长卿笑道:“正好,您这么一来,省了我今晚的力了。” 薛畅妈妈很高兴:“我的手艺不行,做家常菜,也就这个水平了。你们凑合着吃。” 大家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散去,单留了薛畅陪着母亲。 “这两天过得怎么样?”薛畅妈妈关切地看着儿子,“看着瘦了很多。” 薛畅一肚子的话,却不知从何讲起,半晌,他才低声道:“妈,我前两天,去了薛家的祖祠。” 薛畅妈妈一怔,点点头:“是啊,你是该去看看……” 她说到这儿,目光落在薛畅的手腕上:“你这儿怎么了?” 她抓住儿子的胳膊,把袖子往上撸,那粉红色的钟表纹身立即露出来了! 薛畅慌了,一个劲儿把手往回缩:“没事……” “这叫没事?!”薛畅妈妈不肯松手,“怎么弄的这是!还哪儿有?!” 薛畅执拗着不让看,薛畅妈妈这下急了,她提高声音:“我是你妈妈,为什么不让看!” 薛畅呆了呆,不由松了手。 “真的没事,”他小声说,“已经好了……” 薛畅妈妈抓着他的胳膊,颤声问:“是让忘川水给烫的?” 薛畅怔住:“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薛畅妈妈心疼地说,“还烫了哪儿?” 薛畅垂下眼帘:“身上……还有几处……” “到底是怎么弄的!” 见妈妈态度那么严肃,好像真的发火了,薛畅不敢再隐瞒。 “当时……我去救总长。”他嗫嚅着,“情况很危急,没办法。” 薛畅妈妈气得发抖:“凭什么让你去救人?!啊?你多大的能耐,怎么就轮到你去救巡查总长?!那么多梦师,协会居然让你这个一级梦师沾上忘川水……太过分了!我这去问你舅爷爷去!” 薛畅这下慌了,赶紧拦住妈妈:“我真没事了!真的!一点儿都不疼了,妈妈你别去问舅爷爷,事情都过去了!” 他停了停,又说:“妈妈,舅爷爷虽然是理事长,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薛畅妈妈握着他的胳膊,半晌,才点了点头,哑声道:“毕竟只是个亲戚,哪里会当成自家孩子那么心疼。” 妈妈这句话,一下子把薛畅说得鼻酸。 之前协会决定放弃他,把他交给梦想家,薛畅就觉得特别委屈:舅爷爷为什么不否决协会的提案?舅爷爷为什么不肯保护他呢? 连麒麟都坚持要保护他,舅爷爷还不如一个外人! 现在妈妈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薛畅难受的同时,又忍不住想,看来,还是妈妈和奶奶,才真心疼他。 他想到这儿,努力一笑:“妈妈你也别怨了,舅爷爷帮我,是人家情分,不帮,咱们也怪不得人家。” 薛畅妈妈叹了口气:“我真后悔,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培养得自私自利,还少受点儿伤。” 薛畅笑起来:“那多不好,自私自利的人,一个朋友也没有,我才不要那样呢。” 薛畅妈妈感慨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阿畅,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要和妈妈说,记住了吗?外人咱不管,对得起天地良心就行。妈就你这一个孩子,你要是再出点事儿,让妈妈和奶奶,往后怎么过?” 她说到后半句,已然是哽咽了。 薛畅心里也一酸,他重重点头:“妈妈,往后我会小心的。” 母子俩又说了说奶奶的病情,薛畅妈妈这才站起身:“我得走了,还约了人见面。” 薛畅好奇道:“约了谁?” “你又不认识。”薛畅妈妈笑道,“瞎打听什么。” 薛畅也笑:“男的?” 薛畅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是你奶奶的主治大夫,今天得去复诊调药。” 她又拍拍手里的包,笑道:“这不,病历还带着呢。” 薛畅看得到,那包里露出的文件夹一角。 多遗憾,他想,成天不是忙奶奶的事,就是忙他的事……要是妈妈能有个男朋友,那该多好! 薛畅一直将妈妈送出沉舟,这才转回来。 他的心情好多了。 虽然母子俩还是没说什么实质的问题,然而妈妈表现出来的态度,让薛畅心里一阵阵温暖。 也许妈妈知道他是个混沌,可是那又怎样呢? 他就是妈妈养大的孩子! 他是妈妈最疼爱的孩子。 进了厨房,关颖和苏锦正在偷偷摸摸地吃薛畅妈妈带来的菜,一见薛畅进来,俩人赶紧放下筷子。 薛畅笑起来:“吃呗!也没人拦着你们。” 关颖也笑:“阿畅,你妈妈做的这个黄豆炖猪脚,真是太好吃了!” 薛畅一听,不由得意起来:“我妈做的坛子肉更厉害!下次带来给你们尝尝!” 第268章 爱依然在 从沉舟出来,钟淼淼并没有坐公交车。 她沿着商业街往前走,半个小时后,到了一座综合性商贸中心。 钟淼淼坐电梯上到七楼,这一层全都是幼教馆,还有一个海洋球馆,今天恰逢周末,很多孩子都在海洋球馆里扑腾,幼儿尖叫的喧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 钟淼淼走进海洋球馆,那边上坐着成排的家长,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在聊天,看样子,都是自家孩子正在里面玩。 最里面,一个身着黑色开衫,盘着头发的中年妇人,正目不转睛望着海洋球里的小孩子。中年妇人看起来不年轻了,但保养得非常好,乌黑的头发插着一枚珠钗,钗头的珍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仿佛一轮小小的月亮。一看就知道,定是稀有之物。 虽然似乎是津津有味地盯着里面的小孩,但不知为何,她却给人一种“不该在此”的违和之感…… 钟淼淼走过去,就在那中年妇人的旁边坐下来,也像她一样,盯着海洋球里的孩子们。 有好一会儿,俩人都没开口。 终于,钟淼淼叹了口气:“要是你家阿榕好好的,如今你的孙子也该这么大了。” 那中年妇人听了,淡淡一笑:“谁知道呢。生在这样的家里,倒不如不出生更好。” 钟淼淼看了看那妇人,神色转为柔和:“我刚从沉舟过来,见到了你家阿锦。他真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懂事,一看就是好人家养出来的贵公子。” 中年妇人微微点头,目光却变得沉沉的:“也不知道他还能在这‘好人家’的梦幻里呆多久。” 她转向钟淼淼:“阿锦早晚得面对现实,我不能因为害怕伤害他,就什么都不做。” 那妇人,正是苏锦的母亲,赵玉蓉。 听见这句话,钟淼淼脸上终于出现了忧色,她压低声音:“玉蓉,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赵玉蓉微微一笑,满脸的不在乎:“怎么,你们害怕让苏锦知道他有个杀人犯母亲?” 她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变得冰冷:“上次我没能亲手杀了赵乾坤,已经深以为憾!是你们帮我报了仇……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只能帮点无关紧要的小忙,却把那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们,自己逃脱责任。” 钟淼淼按住她的手,正色道:“不是的。玉蓉,你帮的不是无关的小忙,别太看轻自己。” 赵玉蓉深深吸了口气,她冲着钟淼淼伸出手:“拿来吧。” 钟淼淼手伸进布包,她抓着那份文件,一时又有些犹豫。 “玉蓉,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钟姐姐,你们嫌我太弱了?” 钟淼淼急道:“怎么会!可别这么说!” “那就把资料给我。”赵玉蓉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必须参与,否则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钟淼淼从布包里拿出那份资料,递给赵玉蓉。 “你这样,让总长知道了,一定会很失望的……” 赵玉蓉却笑了笑:“我比他更早对自己失望。钟姐姐,我这些年活得浑浑噩噩,表面看上去安分守己,相夫教子,里面,其实是空的。” 她的眼睛发红,伸手指着自己的心:“自从我姐姐死后,这里……就空了。我真恨自己呀!当初不该把姐姐的下落告诉赵乾坤,是我害死了姐姐姐夫,当时她是在向我求助啊!可我呢,却把她推下了火坑。” 赵玉蓉的声音很低,听起来犹如泣血。 “后来赵乾坤又对我哥下手,我也没能力拦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残害无辜。你看看我哥如今,那还是个人样吗?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害死自己的女儿女婿不说,还给儿子戴上了控制枷!” 赵玉蓉说到这里,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钟淼淼伸过手来,无言握住她的手。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赵玉蓉才平静下来。她将文件放进包里,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笑,“我和苏镌说我有同学聚会,他没问我为什么不带他参加……钟姐姐,你看这多可笑!夫妻做到这个份上,谁也不对谁说实话。” 钟淼淼叹了口气,轻拍着赵玉蓉的手:“你自己多加小心,另外不管怎样,别伤着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赵玉蓉笑了笑,她又看了看海洋球里的孩子们。 “有时候,我真嫉妒他们的这种无辜,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他们就能在一片太平祥和里过日子?一想到这,我就恨不得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钟淼淼抚着她的臂膀,轻声叹道:“别这样。我们这些当妈妈的,不就得这么护着孩子么?” 俩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赵玉蓉告辞离去。 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钟淼淼这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资料已经交给她了,”她停了停,“看上去,决心挺大的。” 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不怀疑她的决心,我怀疑她的能力。一旦败露,很可能把我们全都牵扯出来。” 钟淼淼苦笑:“我也很担心这一点。但是她这样子……我实在不好拒绝。” 她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那边,男人在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要不,再加一个人。” “加上我吧。” “不,那不行。”男人沉思道,“让我想想,反正时间还早,近期她应该动不了手。到时候安排好了,我再通知你。” 钟淼淼放下手机,她转头望了望海洋球里笑闹着的孩子们。 “想要永远天真快乐?那就只有永远被蒙在鼓里。可一旦睁开眼睛,就得流血了。” 她的喃喃低语,没人听见。 薛畅原本以为,死高的入学事宜还得等一段时间,谁知没两天,苏锦就告诉他,他帮大壮做了一份入学申请,已经提交给死高的招生处了。 “最近应该就会有回函了。”苏锦说,“阿畅,做好准备哦!” 薛畅一听这话,顿时紧张得不知怎么才好,他结结巴巴地说:“那我……我该做什么?” 关颖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乐了:“要做准备的是大壮,至于你,准备好钱就行了。” “死高的学费是多少?” 苏锦在旁边,淡淡抛出一个数字:“一百万。” “什么!!” 关颖无可奈何道:“我就说他受不了吧,都叫你晚点告诉他了……” “不管多晚告诉他,他也得接受这个事实。”苏锦毫不留情地说,“一个学生一百万,你,四个孩子,算下来学费一共是四百万。” 薛畅差点晕到沙发上! 他又想哭了:“我刚刚还上四百万的外债!这还不到一个月……又冒出四百万!” 他这倒霉样子,把关颖和苏锦都逗乐了。 苏锦摇头:“你啊,不要动不动就被钱给吓倒!” “我当然要被钱给吓倒!”薛畅愤怒地说,“我又不像你!那么有钱!” 关颖笑道:“阿畅你别急,听我说,这一百万的学费是最大数。” “什么叫最大数?” “就是说,以最长学年来计算,就需要花费一百万。但如果能提前毕业,学校就会按照你提前的比例,返还一部分学费,另外还有一个特大利好消息哦:如果毕业总分拿到第一名,学费就能全部退还!” 薛畅一听这话,顿时两眼放光! “真的吗!真的吗!”他转身,一把抓住旁边聆听的白狼的前爪,“大壮!你一定要好好学啊!拿到第一名,咱就能省下一百万了!” 关颖和苏锦一同扶额不已。 “求求你,别这么穷凶极恶行吗?你这样,不是给大壮增添额外的心理压力吗?” 关颖一句话,提醒了薛畅。 薛畅想了想,也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大壮的爪子:“算了,第一名什么的,咱就不争了。拿不到就拿不到吧,你们的学费,我会努力挣的!” 白狼却无比认真地说:“阿畅大王,我会努力考第一的!” 薛畅苦笑:“努力可以,但也不要太努力了,免得把自己给读傻了。” 关颖赶紧点头:“对啊!大壮,在学校里也可以找个女朋友!别像苏锦似的,就知道读书!连女朋友都没有……” 苏锦火冒三丈,抓起杂志敲关颖的脑袋:“我找不找女朋友关你屁事啊!” 薛大壮茫然地望着他们:“女朋友有什么用吗?能教我做数学题吗?” 关颖、苏锦、薛畅:“……” 薛畅瞪了关颖一眼:“小颖哥!你别胡乱引导大壮!它才上小学呢!” 关颖悻悻道:“如今小学生谈恋爱的也不少。” 薛畅一脸郁闷:“我看,我还是先发愁钱的问题吧。一百万!我上哪儿弄去呢?” 苏锦说:“你银行里不是存了不少钱吗?” 薛畅忽然想起来了。 他卖掉归属感没和苏锦说,只说买药用了一百五十万,后来,苏锦还真把这笔钱给了他。 因为这钱牵扯到了他的痛处,所以薛畅一直将它丢在银行里不闻不问,也没做任何处理……仿佛不去碰它,他的归属感就还没有失去。 现在想来,他必须动这笔钱了。 薛畅叹了口气:“一个大壮好解决,后面这三个,怎么办?” 关颖笑起来:“这你还用发愁吗?等大壮从死高毕业,马上就能赚钱了。” 苏锦点点头:“死高的毕业生到处抢着要,它们的薪酬非常高,再说念书的时候也可以半工半读。” 白狼马上说:“阿畅大王,你不用担心,我能赚钱!” 薛畅有些感动,他摸了摸白狼的脑袋:“咱们读书的时候,就一心一意读书,不打工!赚钱的事情,我来就好。” 果不其然,苏锦寄出薛大壮的入学申请第三天,死高那边就发来了回函。 回函说,他们审核了薛大壮的简历,认为符合入学条件,不过校方需要进行面试,届时“家长”也得一同到场。 于是薛畅就带着白狼它们,再度踏上了去往梦市的路。 上次去梦市,苏锦生死未卜,薛畅心情低落,既没能好好观光,也更谈不上购物。 这一次不同了,薛畅决定放肆一把:他把小家伙们全都带上,又把手机支付充好了钱,等薛大壮面试结束,薛畅要带着它们连吃带逛,好好玩一趟! 这次,他也带上了蜘蛛,虽然没有契约,薛畅心里一直是把蜘蛛当成伙伴的。 “小旅行团”出发的那天,沉舟众人就像送自己的孩子出远门,魏长卿给薛畅做了旅行计划,指点他梦市第一镇有哪几家馆子值得一试,关颖则忙着给他们拍摄“出发合影”,苏锦身为学霸,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又教了薛大壮两个英文单词…… 临走,顾荇舟不声不响塞了一叠钱到薛畅口袋里。 薛畅有点窘:“先生,我有钱……” “这不是钞票,是兑换券。”顾荇舟笑了笑,“梦市有部分高精尖的商品,必须用兑换券才能买到。” 从老齐的梦境胡同辗转到了梦市入口,这儿“人”依然很多,甚至比上次薛畅过来时更多了。 白狼告诉薛畅,这是因为快过年了,商家们的生意非常红火。 过关时,安检员依然询问薛畅,此行目的为何。 “去参加死高的面试!”薛畅骄傲地说。 安检员柔和地说:“预祝你们面试成功。另外按照规定,死高的学生可以凭学生证,每月免费搭乘两次白鹳列车。” 薛畅一听,更高兴了。 他们要了个八乘的车厢,当白鹳列车行驶在火红的花田里时,白狼它们全都趴在车窗上,惊奇地望着外头的景色,这是它们第一次来梦市。 薛畅指着挂壁上的途中小食,笑眯眯问薛小海:“要不要吃?” 薛小海看见了瓶子里的小鱼,它赶紧伸出小短爪子,口水吧嗒吧嗒滴下来。 薛大海却走过来,拦住薛小海,又冲着薛畅摇摇头。 浣熊薛胖胖一边摆手,一边说:“太贵!太贵!” 薛畅笑起来:“没关系,第一次来梦市,咱们尝尝。” 他拿下一罐“鹳鹳生鲜”,看了看上面的说明书。 上面说,扫码付款之后,要把车厢左边的托盘拉出来备用。薛畅按照要求付了款,又将托盘拉出来,他心想,这瓶子小小的,还没农夫山泉大,里面只有一条小鱼游来游去…… 就一条巴掌大的鱼,卖这么贵!还得拿托盘备用——至于吗? 谁知,他一掰开瓶口的保险盖,却哗啦啦倒出来七八条鲜活的银鱼! 两只海獭高兴坏了,扑上去就是一顿大吃! 没想到一罐“途中小食”竟然给了这么多鱼……细回想起来,入口确实没有卖列车便当的地方,那么大概这就是给旅途中的商人填肚子的。 可要是不吃生鱼的旅客,怎么办呢? 薛畅又仔细看了看,挂壁上一共有三瓶水,剩下的两瓶,一瓶里面装着一只小青蛙,另一瓶里面,竟然飘着一个迷你的白肉包子。 “打开看看吧!”白狼热情怂恿道。 薛畅笑道:“不用打开我也知道会倒出什么来。还是算了。咱们在车上就吃饱了,到了梦市,哪还有肚子吃东西?” 两只海獭吃饱了鱼,美美地打了个嗝,跑到沙发上趴着了。白狼找出英文课本,又开始背单词,浣熊依然伏在车窗上看风景,蜘蛛则照例躲在座位底下…… 薛畅将托盘收起来,他伸手摸出顾荇舟塞给他的那一叠兑换券。 兑换券薄薄的,像软软的金箔,但却是彩色的。 薛畅拿起一张橙色的看了看,正面写着“爱依然在”,下方一行小字:仅限于梦市第三镇使用,商家拥有全部解释权。 字的下方勾勒出一个母亲抱着婴儿的姿态,反过来,背面是梦市商会的会标,底下还有协会的防伪水印。 “爱依然在?这是什么意思?”薛畅弄不懂,他又抽出一张绿色的。 这一张上面写着“夏日印象之三”,字的下方,勾勒出半个西瓜,一个勺子挖出了鲜红的西瓜心。反过来,依然是商会会标和协会水印。 薛畅还是糊涂,他又抽出一张淡青色的来。 这一张上面写着“正担心的时候,听到了保送的消息”,字的下方,勾勒出一个伏案学子的姿态。 忽然,薛畅明白了。 这是感觉。 这些兑换券购买的,就是人类的感觉:妈妈的爱依然存在的感觉,夏天最热的时候,吃到西瓜中间那一口的感觉,还有高考之前,获得保送资格的感觉…… 难怪这些需要兑换券才能购买,上述的感觉确实是人类特别喜欢的。 相比之下,吃到西瓜最中间那一口的感觉算最容易获得的……所以这是夏日印象其中之一?这一套应该有好几张吧?薛畅暗想,也不知其它的印象又是什么样。 他又翻了翻其余的几张兑换券,有的是“从去年的棉衣里找到了一百块钱”,有的是“完整剥好了一颗核桃”,还有的是“喜欢的人在偷偷看我”…… 其中,最绝的一张竟然是“我家要拆迁了”! 后来薛畅才得知,这些兑换券有的很普通,是购物达到一定数额就赠送的,比如“西瓜中间的那一口”。有的则需要靠梦场积分,还有的是梦市颁发的奖励,是需要给梦市做出了一定贡献才能获得,比如那张“爱依然在”……一般顾客,根本拿不到这张兑换券。 然而顾荇舟拿着这张“爱依然在”,却一直没有使用。 据说光是兑换券也不够,还得给钱,但薛畅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先生也不可能缺这笔钱。 ……顾荇舟这份近乎绝望的清醒,令薛畅十分难过。 第269章 大壮的就业方向 车到了梦市第二镇,在“工作到死高等技术学院”的大门口,薛畅拿出回执函给了门卫,那头和气的圆乎乎的蜜獾给他们指点方向,薛畅带着白狼去往一号楼。 上到四楼招生办,迎接他们的是招生办主任:一只鹿魅,脑袋是小巧可爱的梅花鹿,身体却整齐穿着一套银色的西服裙,脚踩黑色高跟鞋。 鹿魅将他们让进办公室,又仔细看了那封回函,它打量着白狼,柔声道:“就是这孩子么?” 薛畅点头:“它叫薛大壮,已经在协会注册过了。” 鹿魅请薛畅他们在会客室休息,自己带着白狼去隔壁房间进行面试。 大壮走了两步,回头,又有点惴惴地看了看薛畅。 薛畅赶紧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道:“不用紧张,也不用想着考多好,正常发挥就行了!” 薛大壮去面试了,薛畅坐在会客室,他翻着架子上的招生资料,这才知道,原来死高有很多专业可供选择。 总的来说分成两大部分:能量型和伴人技术型。 能量型很好理解,纯靠能量,包括如何运用和增强精神核的能量,管理无人生产车间,还有运输,清扫,勘探,防备各项危险,比如开拓无序区的先锋军…… 这部分很少和梦师打交道,只需按照协会的规定,保质保量完成工作就行了。 所以十分适合那些性格比较“宅”,语言功能不发达的无序区生物,它们只要能量够大,就能胜任。 另一部分就是伴人技术型,顾名思义,是要大量和梦师打交道的,还要有一定技术,比如金融服务,后勤保障,医疗救助,商贸旅游……这部分就更适合语言能力发达、头脑灵活的生物,对精神核能量的要求不高。 那只老鼠子先生,恐怕学的就是后面这一类专业吧。 薛畅抱着薛小海,指着招生简章的封面说:“小海,再过几年你也得来上学了,知道吗?” 简章的封面画了一条斑斓的锦鲤——锦鲤是无序区常见的象征物,代表富足,以及飞跃的人生,后来也不知怎么流传到了现实世界,这么一来,锦鲤就从无意识走向了意识层面。 小海獭的小爪子戳着简章,忽然说:“鱼!” 薛畅吃了一惊,他笑道:“你会说话了?” 薛小海继续说:“鱼!肥鱼!” 薛大海和薛胖胖都围拢过来,浣熊大声说:“桃花流水鳜鱼肥!” 薛小海说:“鳜鱼肥!松鼠鳜鱼!三只松鼠!” 薛畅乐了:“完了,怎么只会说吃的东西?除了吃就不会别的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专业!” 却不知,大壮更适合哪一类。 大壮应该哪一类都可以,薛畅想,这孩子又有头脑,能量又强,往后说不定是双项冠军呢。 他就像个傻瓜家长一样,暗暗笑起来。 半个小时后,面试结束,那头鹿魅带着薛大壮从房间出来,又对薛畅说:“请您过来一下。” 薛畅又嘱咐了一番,这才满怀不安地跟着鹿魅进来办公室。 “薛大壮同学完全符合入学的要求,过了年就可以来上课了。” 鹿魅的第一句话,就让薛畅放下心来。 薛畅又问:“鹿魅老师,死高的学制是怎样的?” “一共是20个年级。”鹿魅柔声道,“刚才我考察了一下薛大壮同学的程度,我建议它直接进入七年级学习。” 这就省下了六年的时间! 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但他还是谦逊地说:“我家大壮数学不太行,老师您觉得它跟得上七年级的功课吗?” 鹿魅笑道:“完全没问题。其实前面几年偏重的是语言和行为习惯的矫正,大壮同学这方面堪称完美,它的语言功能完善,也熟知如何与伙伴和人类打交道,所以校方建议,不要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了。” 薛畅这才领悟,原来有的无序区生物入学时,是既不会说话,也不知如何与人类甚或同伴相处,比如那些被梦师从无序区挑中,带回来当契约伙伴的生物,虽然天赋出众,但刚开始的状态几乎和野兽没区别,死高的老师们甚至得用半年时间,专门训练它们克服随时爆发的攻击性…… 难怪需要一百万。 像薛大壮这样,全靠自学成才就达到了高度的成熟,非常非常的难得。 薛畅真是别提有多骄傲了! “我们想问问您。”鹿魅说,“大壮同学有无指定的专业方向?或者您比较希望它向哪方面发展?” 薛畅有点惭愧道:“这我真没想过,我打算等它上过几年学,再考虑这个问题。” 鹿魅摇摇头:“那倒不必。既然你们没有方向,校方就给您一个建议:我们希望大壮同学未来毕业以后,能够留校任教。” 薛畅吃了一惊,这么早,学校就能定下方向? 他迟疑道:“可是大壮只有小学低年级文化水平……留校任教什么的,是不是估计得太早了点?” 鹿魅笑起来,它解释道:“我们无序区生物和人类不太一样,之所以人类要读了好几年书之后,才能摸索到专业方向,是因为你们本质上差别不大,要到近成年才能看出区别。但无序区生物彼此差异很大,天性在一开始就凸显出来了,所以入校之初,我们就能判断学生未来的方向。” 它又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姑且不提大壮同学的文化成绩,它的品质是极为珍贵的,它能平等对待一切生物:高阶生物它不惧怕,低阶生物它不欺负,高智慧生物它不自卑,低智慧生物它也不鄙夷……这种平和泰然的性格,千里挑一,再加上它本身的能量也够强大,很适合留在我们死高内部任教。” 薛畅不由万分感慨,自从认识了薛大壮,这只狼总是一遍遍用它自己证明给薛畅看:他没有收错小弟,这份契约,缔结得十分值得! 想到这儿,薛畅就笑道:“既然老师您觉得合适,那我也就听从学校的安排!” 鹿魅满意地点点头:“各项手续,到时候您可以到协会官网上去查,入学通知不久也会发到您的手上。” 它停了停,又道:“我看见您今天带来了不止一个伙伴?” 薛畅点点头:“我一共有四个契约伙伴,大壮是老大。” 鹿魅笑道:“有住处吗?” 薛畅一时汗颜,他到现在也没找到房子,薛大壮它们目前是借住在苏镌的一处房产里。 鹿魅想了想:“不如一并入学吧。” 薛畅吃惊道:“可是其余的都还很小,话都不会说……” 鹿魅笑起来:“我们死高从今年开始,有了附属幼儿园,这也是为了方便无序区职工。” 后来薛畅才听说,正是由于死高的存在,能够与协会合作的无序区生物越来越多,于是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个新问题:一批无序区生物的幼崽无人照看。 无序区生物原本不发愁这个问题,因为它们的本性是很少照顾幼崽的,千百年来,它们生下孩子,就往黑乎乎的洞穴里一扔,偶尔自己找些吃的回来喂幼崽,这就算不错的“家长”了,更多是像馒头花卷的生父母,下了蛋,爽完了,自顾自就溜了,根本不管孩子死活……真说不上是生孩子还是拉屎。 然而,与协会合作的无序区生物,天性悄然发生了变化,因为常年留在有序区,与人类打交道,甚至在死高里接受了教育,它们再生下孩子,就不能照老一辈那样,找个洞穴,一扔了事。 它们开始学着像人类那样细心照料幼儿,甚至操心起孩子未来的前途发展来……于是死高附属幼儿园,也就应运而生。 薛畅一听,死高的幼儿园不仅管吃住,还有老师教东西,培养好习惯,顿时心生了向往。 想来费用应该不低,薛畅心想实在不行,找苏锦他们借一点儿,也得把小海他们送幼儿园去! 不然天天跟在他身边,除了吃就是玩,什么都学不会。 再说大壮入学之后,也可以帮着照料它们,薛畅想到这儿,放下心来。 第270章 美味秘密 从死高出来,薛畅把鹿魅说的那些话告诉了薛大壮。 “所以今天我们更要大吃一顿!就去第一镇的腿大王!”薛畅高兴地说,“点最贵的火腿吃!” 小伙伴们全都欢呼起来。 正这时,那只蜘蛛忽然不声不响往前爬了两步。 薛大壮首先注意到了,它赶忙跟上去:“怎么了?” 俩人交流了一番,白狼回头看看薛畅:“阿畅大王,蜘蛛说,它想去个地方。” 薛畅一怔:“它想去哪儿?” “不知道。不过它说,是很重要的地方。” 薛畅想了想:“那好,咱们跟着一块儿去。” 于是一行人跟着那只蜘蛛,从死高门口的那条街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 “蜘蛛和我说过,它想找个安身之所。”白狼一边走,一边和薛畅解释,“我曾经问过它,哪儿是它的安身之所,它说它也不知道,得到了地方才有感觉。” 薛畅疑惑:“这意思,它现在感觉到了?” “应该是这样。蜘蛛虽然不会说话,但直觉非常灵敏,从来没有判断错的时候。在找到安身之所前,它会跟着我们一直流浪,边走边找。不过如果找到目的地,它就会留下来,不走了。” 走着走着,薛畅觉得不对,他们来到了上次来过的药品区。 蜘蛛还在往前爬,它那姿态十分的固执,似乎真有个特别想去的目的地。 薛畅他们紧随其后,不多时,蜘蛛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薛畅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店门口挂着匾额,上面是“一窝”两个大字! 怎么又来这儿了?! 巧得很,今日天气不错,那只耗子,子先生正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它抬头一看,认出了薛畅。 “哎呀,今天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子先生笑嘻嘻地站起身来,“薛梦师,您是来买药的吗?” 薛畅有些尴尬,他看看蜘蛛:“不是的。我们……” 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子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那只蜘蛛,它盯着蜘蛛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薛梦师,这蜘蛛,是你的契约伙伴吗?” 薛畅摇摇头:“不是。但我最近在照顾它。” 蜘蛛又往前爬了两步,它伸着脑袋,往店里看。 薛畅小声问:“大壮,蜘蛛是不是想买药?” 白狼摇摇头:“不是的。我觉得……它想留在这里。” 薛畅吃惊道:“留在这里?什么意思?” 那子先生用小爪子捻着自己的老鼠胡须,它忽然蹲下身,对着蜘蛛说:“要不,你进我的店,为我工作吧!” 老鼠说着,向蜘蛛伸出一只爪子。 蜘蛛抬起一条腿,搁在老鼠伸过来的小爪心里。 薛畅更加吃惊! 白狼醒悟道:“原来这里就是蜘蛛的安身之所!” 子先生笑起来,它站起身,对薛畅说:“薛梦师,这只蜘蛛,我就留下了,请放心,随后我会送一份工作合同到总长那儿的,您随时可以上协会官网查看。” 薛畅压住内心的惊讶,他点点头:“既然是蜘蛛自己愿意的,我没什么意见。” 子先生又笑道:“请安心,您的那一半归属感,过年之前我不会找您索要的。” 它提到了薛畅最不愿提的事,薛畅心里发堵,他不想多谈,只得胡乱点了个头。 望着子先生携蜘蛛进了店内,白狼叹了口气。 “没想到,它的安身之所是一家药铺啊!” 薛畅正出神,薛小海揪了揪他的袖子:“火腿……” 薛畅回过神来:“好的,火腿!咱们这就吃火腿去!” 从梦市回来,薛畅对那家卖火腿的腿大王赞不绝口。 “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火腿,一口咬下去,那叫一个香!”他叹了口气,“好像我这辈子没吃过肉似的。” 魏长卿笑道:“吃不下我做的菜了?” 薛畅赶紧摇头:“不会不会!腿大王的菜,吃一次惊为天人,让我天天这么吃,那我可受不了。” 魏长卿点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阿畅,梦师第一镇的馆子,每个都好吃,随便哪家放在现实世界,就能秒杀一切米其林三星,但真的不能多吃。” “为什么?” “会上瘾。” 薛畅乐了:“吃饭还能上瘾?” 岂料魏长卿没有笑,他严肃地说:“会的。因为那是梦市的菜肴,那不是实体而是感觉,集人间美味之大成——别说腿大王的火腿,就连街口的纯甜冰激凌,你都不要多吃,因为它凝聚了世间孩童对甜的最初感受。这种强烈的刺激,我们梦师很难抵抗,吃一次,阈值就被拔高了。” 薛畅听懂了,梦市的美味,赛过世间一切食物,人的味蕾一旦被拔高,再降下来,就会觉得普通饭菜难吃。 “所以梦师去第一镇吃饭,都要登记的,对吧?为什么无序区生物不登记,只登记梦师?就是为了这。”魏长卿说,“曾经有梦师迷恋第一镇的美味,天天去吃,结果最后,再也吃不下现实中普通的饭菜,肉体活活饿死了。” 薛畅被吓到。 “从那之后,梦师每年只能去第一镇吃一次。”魏长卿指着他,“今年你的额度已经用掉了。” 薛畅有点伤心:“可元旦刚过呀!早知道,我晚一点儿再去就好了。” 魏长卿笑道:“阿畅你弄错了,公共梦场对年度的划分,是以旧历年为准的。” 俩人正说着,顾荇舟从楼上下来,他拿着手机,似乎正在和谁通话。 走到客厅,顾荇舟放下手机:“哦,正好阿畅你在这儿,有件事要和你说。” “先生,是什么事?” “还记得梦之国境线吗?”顾荇舟说,“精神特区那儿的梦之国境线,是从梦境到现实的过渡线。” 薛畅想起来了,上次在梦师银行,他听魏长卿说过。 深度昏迷的病人,精神体离开了肉体,落在公共梦场,梦师的任务就是组织他们越境,回到自己的肉体里。 “年前还有一次越境活动,这次是理事长亲自指挥。”顾荇舟说,“阿畅,到时候你将做理事长的助手,一同前往梦之国境线。” 薛畅一听,要陪同理事长一起去,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顾荇舟和魏长卿对视了一眼。 顾荇舟明白过来,手扶在薛畅的肩上,低声道:“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去和理事长说一声,帮你请个假。” 然而,听顾荇舟这么一说,薛畅却又想通了。 理事长是自己家的亲戚没错,但此刻,自己是在职场上,他不该将家里对长辈的亲近感,带到工作上来,更不应该为了自己的情绪,就连该做的工作都不干了。 现在指定他去配合工作的不是舅爷爷,而是协会的理事长,身为协会的一级梦师,他更不该拒绝。 他也没有资格拒绝。 这么一想,薛畅迅速调整了心态,他抬起头来:“不用,先生,我会和理事长联系的。” 第271章 生死线 当晚,薛畅的信息囊就接到了协会发过来的工作函。 原来,工作函里指定了时间地点,这次参与的总人数不算多,一百五十人左右,然而薛畅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可是寄托了一百五十个家庭的痛苦和希望所在。 既然这次的主导梦师是舅爷爷,成功的人,会不会多一点呢? 次日,薛畅按要求来到了集合地点:无序区职工宿舍。 职工宿舍在a2010,距离梦之国境线非常近。宿舍最早只是一座三层精致宝塔,下面有活动轨道,方便快速移动至各个有序区。 自古以来,民间一直就有以塔镇妖的习俗,所谓的妖,其实就是无序区生物。也因此,无序区生物几乎都害怕塔,看见类似的建筑,就会不自觉收缩精神核,变得惊恐甚至僵死,哪怕是高阶生物,看见了塔,也会不自觉绕道走。 然而无序区职工宿舍,却偏偏就是塔型。这座无序区职工宿舍的设计者,正是薛畅的祖父薛从简,为了打破这种刻板的认知,薛从简特意把宿舍设计成宝塔形状,他希望无序区生物明白,所谓宝塔之类的玩意儿,根本镇不住它们。 宿舍投入使用时,一干“妖怪”敲锣打鼓住了进去,它们不再是被宝塔镇压在底下的囚犯,反而成了宝塔的主人,这种心态上的改变,不可谓不大。 头两年,拿到入住权的“新职工”们,常常畏畏缩缩,看见塔就害怕,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这时候老职工就会笑嘻嘻出来,把新人带进去,同时告诉它们,这儿一点都不可怕。 久而久之,无序区“职工”们不再害怕塔,它们不仅生活在“宝塔”里,还把制服、床单、内衣裤全都晾在宝塔尖上……自古以来,让它们心生畏惧的塔,从此就变成了欢乐的家园。 这桩逸闻让薛畅很感慨,他的祖父薛从简,是个多么善良体贴的人啊! 后来,随着无序区职工人数的扩大,三层小楼很快就不够住了。于是协会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另外,把塔尖搞成了“万国旗”什么的,毕竟还是有碍瞻观,新塔落成后,协会也出台了宿管规定,晾晒统一进入内阳台。 如今的无序区职工宿舍,外观看上去是一座辉煌的白色巨塔,高达百层,塔身缠绕着数条红色的闪电,据说塔尖挂着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这四圣的精神核各一枚,虽然是死去生物的精神核,但内里依然残余着能量,尤其四个放一起,就形成了一个超大的能量场,这个能量场供应着全宿舍的需求:电梯、洗衣房、空调、食堂……都在依靠它运转。 缠绕塔身的红色闪电,是能量场在进行安保——就算饕餮来了,它都闯不进去。 薛畅参观过宿舍内部,说是“宿舍”,其实里面豪华得堪比五星酒店,而且设施完备,还有自助餐厅和游泳池……别说大壮它们,薛畅自己都想搬进来。然而宿舍最便宜、地段最不好的单间,每个月都得八千块,这让薛畅这个穷鬼只能望楼兴叹。 等大壮工作了再说吧,薛畅琢磨着,最好是四个小家伙全都工作了,到时候大家凑一凑,余出一份钱来,让他也能搬进宿舍啃老……不,应该是啃小。 时间接近了,此刻,陆陆续续从宿舍里走出人来。其中就有银行的许经理,还有保安乔医生。他们看见薛畅,赶紧奔过来打招呼。 这些由梦师们救回来的深度昏迷者,绝大部分都安排在有序区的工作岗位上,因为协会的原则是“不能免费”,所以即便是他们,也需要自食其力。 然而毕竟是人类,协会还是给予了特殊照顾:宿舍不收他们的房租水电费。但很快就有抗议的,说自己是高贵的人类,不应该和“妖怪”住一起,还有的嫌弃无序区生物,说它们身上有“妖味儿”,宿舍之间甚至还闹过纠纷……类似的八卦让薛畅又好气又好笑:梦师们都没嫌弃过无序区生物,这些非梦师的普通人,能量弱得连一只普通猫兽都比不了,住在人家无序区生物的宿舍里,免费用着人家的设施,居然还好意思搞种族歧视,也不知一个个哪儿来那么大的脸。 协会当然也没惯着这些人,老齐亲自出面,一个个点名,让抱怨的家伙立即搬离宿舍,哪儿凉快哪儿呆着……至此,这些“高贵人类”才消停。 好在许经理和乔医生不是这种人,因着上次银行的事,他们已经和薛畅熟识起来,今天见他在这里,就纷纷问薛畅是不是这次的引导梦师。 薛畅笑着摇摇头:“我是助手。今次的引导梦师是理事长。” 那俩一听,更高兴了,许经理说既然是理事长引导,那一定有希望了。 乔医生也笑道:“经理,这次你说不定真的可以回去抱外孙了!” 不多时,邵建璋也到了。 薛畅赶紧上前问候。 邵建璋笑道:“咱爷俩等会儿再谈,先点名吧。” 于是薛畅拿出名单,一个个点名。 名单上是153人,然而实到,只有107个。 薛畅不解,回头看看邵建璋:“怎么缺席这么多?” 邵建璋低声道:“一部分是近期消亡的,剩下的,多半是不敢来。” 消亡的那些,薛畅知道原因。这群人毕竟不是梦师,精神体太弱,又和肉体分开了,如无源之水,时间一长,就化为了虚无的能量…… 然而这份名单是上周申报的,就是说,填写了申请没多久,这群人就消失了。 薛畅想到这儿不由难过,精神体消失,留在病床上的肉体当然也完了。 不过那些不敢来的,又是怎么回事? 邵建璋叹了口气:“他们害怕失败,所以宁可缺席。” ……这就和报了四级考试,当天却不敢去考场,一个道理。 薛畅暗自欷歔,四级缺考他能理解,毕竟裸考没多大意义,可是越境行动,你准备不准备,都没区别。 乔医生在旁边握了握拳头:“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的字典里没有缺考这回事!” 邵建璋笑了笑,目光又扫了一遍这一百多人。 “各位,这是今年最后一次越境行动。我是负责引导的梦师,我叫邵建璋,是梦师协会的理事长。” 邵建璋的声音清晰平静,虽然不洪亮,然而字字句句都携带着强大的能量,让人入耳难忘。 有人疑惑地小声问:“理事长怎么这么年轻?” 另有人嘘他:“理事长都快七十了!” “怎么可能!” “嗐!他们梦师都这样,能永葆青春!” 薛畅在一旁,哭笑不得。 只听邵建璋继续道:“……我和我的助手梦师,会引导你们抵达梦之国境线,我们会告诉你们正确的办法,但是越境的行动,只能靠你们自己。” 一百多号人,排列整齐,静静听着。 “肉体是你们的归宿,它不会背叛你们,它正在坚持不懈地等待你们。要有信心!你们要用尽一切力量,让自己回到身体里。”邵建璋说完,又看看大家,“时间到了,这就出发吧,请跟在我和助手身后!” 于是邵建璋和薛畅打头,一百多号人轰隆隆开拔。 宿舍门口,拥挤着看热闹的无序区生物,此刻也一起朝着队伍挥“爪”告别—— “加油哦!” “一定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不要再回来了!” …… 第272章 助力 薛畅回头看了看那一百多号人,他担心起来,小声问:“舅爷爷,这么多人,能有多少成功率?” 邵建璋背对着人群,刚才脸上那演说家一样激情的光彩,此刻早已消退干净,他苦笑道:“能过去两个,就算顶天了。” 薛畅更加担忧:“那过不去的怎么办?他们该多痛苦啊!” “这就是我要叮嘱阿畅你的。”邵建璋低声道,“等会儿到了国境线边上,你要注意观察,尤其当他们开始越境,能越过去的咱不管,那些越境失败的,一定要当心他们自体魇化!” 薛畅心中顿时一紧! “一旦有一个崩溃的,情绪很容易就会传染给其他人。”邵建璋的声音更低,充满了谨慎,“万一魇化加深,变成了魇兽,祸害范围就大了!” 薛畅被邵建璋说的,更加紧张起来! 邵建璋看看他这样子,微笑道:“不过你也别害怕,这群人的精神体t数都很低,就算真出了事,凭咱爷俩也搞的定。” 他说到这儿,话锋忽然一转:“阿畅,说起来,上次的事是舅爷爷做得不好,对不住你。” 薛畅会意过来,邵建璋说的是把他送给梦想家的那件事。 他略一思考,这才回答:“舅爷爷是理事长,需要考虑大局,难免要为大局牺牲个人利益,换了谁都得那么做,我不怪舅爷爷。” 薛畅这话说得成熟又得体,但邵建璋依然在里面捕捉到了明显的距离感。他想再描补两句,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得一笑作罢。 他们又行进了半小时,穿过了两道关卡,这才来到所谓“精神特区”。 梦之国境线。 那是一堵透明的墙壁。墙壁高耸入云,两边长得一眼望不到边。 透过玻璃墙,他们能看见对面五彩斑斓的现实世界: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商店,闪烁着鲜艳广告的大屏幕,甚至还能听见若隐若现的《新闻联播》片头曲…… 所有人都站住了,他们痴痴望着墙的外面,仿佛那是令他们目眩神迷的奇妙异世界——然而那不是什么异世界,那一边,正是他们的来处:现实。 邵建璋冲着众人做了个手势:“行动规则如下,请尽量寻找一个单独的空间,将自己的双手,抵在国境线的墙壁上。” 人群哗啦啦散开,一百多号人奔到透明高墙之下,按照邵建璋的说法,将身体前倾,双手扒在墙壁上。 “……把力量集中于掌心。行动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现实世界的亲友,想着那个最期盼你归来的人,想象得越真切越好。”邵建璋的声音听起来裂石穿云,极为撼动人心,“请各位注意,你们的精神体是因伤病形成的,能量太低,所以一定要留心时间!三分钟,如果还过不去,你们的力量就耗竭了。抓紧时间,一鼓作气!听懂了吗!” 众人齐喊:“听懂了!” 邵建璋后退了一步:“好了!各位加油,开始!” 那是薛畅见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集体行动,只见一百多号人扑在透明墙壁上,双手抵着玻璃一样的屏障,用尽浑身的力气,想把自己给挤进屏障里去。 他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叫:“过去!……混蛋!让我过去呀!” 这群人一个个龇牙咧嘴,有的用力得脸都变了形,薛畅看见那位许经理,索性把身体都抵在了墙壁上,脸皮涨成了紫棠色,他用肩膀狠狠撞着墙壁,试图用这种办法穿过去…… 一分钟过去了。 薛畅的心,揪成了一团,他忍不住小声说:“舅爷爷,穿过去……真的就那么难吗?” 邵建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怎么试?” “自己用手戳一下。” 薛畅依言伸出手指,悄悄戳了一下那玻璃屏障,他吃惊地发现,手指直接穿过去了! 那种感觉,就像插进透明果冻里,毫不费劲。 “怎么会这样!”薛畅失声道,“明明很容易过去呀!” 邵建璋突然问:“阿畅,你现在的精神体有多少t?” 薛畅一怔:“2005t。” 这数字让邵建璋也是一愣:“过了两千了啊。” 他指了指面前那群拼命撞墙的人:“这群人,能量最高的122t,就是那个银行保安。而且上百的只有这一个。其余的,绝大多数只有五六十t。阿畅,你是他们的四十倍。” 一切都是能量。 梦师的领域,万事万物都靠能量来衡量,强者就是占优势,弱者说什么都没用。 对薛畅而言果冻般柔软的屏障,对这些人来说,却犹如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另外,像你这么高的t数,在梦师里都极为罕见。”邵建璋说着,也伸出手去穿墙,薛畅看得清楚,舅爷爷的手也能穿过去,然而明显比他费劲,那种姿态,仿佛是在穿越厚厚的塑胶体。 邵建璋喘了口气,把手收回来:“你看,就连我都得费点劲,更何况他们。” 薛畅把忧心忡忡的目光转向人群。 两分钟了。 一部分人已经放弃,他们跪坐在透明高墙之下,肩膀垮着,背塌着,从眼神到表情全都呆呆的,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还有一部分人依然在努力,然而已是强弩之末,那机械的撞击不过是徒劳。 有人开始哭。 那声音异常凄惨,充满了绝望,听起来抓心挠肝,痛不欲生。 邵建璋突然厉声道:“阿畅,注意观察!” 薛畅立即回过神,他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人群,果不其然,哭号的人越来越多! 刺耳的哭声愈发响亮,震天动地,仿佛形成了共振,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 然而没有用。 墙壁依然是墙壁,一丝晃动都无,它冰冷无情地立在众人面前,昭示着今天悲凉的结局:一个越境成功的都没有。 突然,一个男人叫起来:“都是骗子!骗子!是他们梦师在骗我们!是他们不让我们过去!” 人群被他叫得安静了片刻,无数道目光转向了邵建璋和薛畅! “他们把我们关在这儿,骗我们给他们白打工!”男人叫得歇斯底里,“这他妈就是黑砖窑啊!是他们不许我们回家!” 那人,从头到脚仿佛刷漆一般,一点点变得漆黑! 突然一声尖叫,那黑色的男人一把抓住旁边的人,张开了血盆大口! 薛畅暗叫不好! 他正要冲过去,比他更快的是邵建璋,理事长的手臂忽地伸长,箭矢般扑向了那个魇化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他! 乌黑的男人在理事长巨大的手掌里挣扎,他的叫声已经不是人类的声音了。 邵建璋那只手微一用力,黑色的人形发出闷闷的响动,扑的一声。 那团乌黑逐渐瘪下来,就像放了气的球,缩成巴掌大的一小块,顷刻间化为乌有。 所有人,呆呆望着这一幕! 一时间,大家都不敢哭了,一个个往后瑟缩着,脸上只余了恐惧。 邵建璋收回了手臂,他望着面前呆滞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 “各位,今天的越境行动结束了,但请不要放弃,下个月,还有机会。” 邵建璋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劝慰的味道,也没有灌鸡汤的激情。 好半天,人群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还有压抑着痛苦的呜咽。 这次的成功率为零。 或许这结果舅爷爷早就料到了,或许梦师们也都习惯了这种结局,可是此刻,薛畅眼看着一群精疲力竭的失败者,相互搀扶着,掩面哭泣着,跌跌撞撞往回走……此情此景,依然让他难过不已。 按照邵建璋的指引,人群逐渐散去,场地上的人越来越少,也有人哭着以头抢地,固执得就是不肯离开,但最终还是被同伴给拽起来,拉走了。 墙壁跟前,只剩下一个人。 是银行的许经理。 他依然跪在那儿,脸呆呆地望着墙,忽然,又用力拿脑袋撞起来! 保安乔医生看不过去了,冲过来拦住他:“经理!经理你别这样……把身体撞坏了!” 许经理挣扎着,一把推开了保安。 “放开我!我要回家!回家!” 薛畅担心起来,他也奔过去:“许经理!你这样硬撞,会让自己受伤魇化的!” 然而许经理依然不听,他用尽全力撞着透明幕墙,一边撞一边哭:“我要见我女儿!我要见外孙!” 薛畅实在忍不住,他抓住许经理的胳膊,想阻拦他,然而许经理用力太猛,薛畅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向前,倒在了许经理的背上。 透明的幕墙,忽然大放异彩! 薛畅吃惊地望着面前的许经理,他看见许经理的整个身体,钻进了玻璃墙壁! 高大的幕墙仿佛开了个洞,许经理没入了那个洞里,转眼消失不见! 第273章 福兮祸兮 薛畅和乔医生目瞪口呆! 乔医生突然一个激灵! “他过去了!”他叫道,“经理刚才穿过去了!阿畅!快!” 他也学着许经理刚才的样子,全身扑在玻璃幕墙上:“阿畅!推我一把!” 薛畅迟疑不敢动,天知道刚才他那一把,把许经理推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乔医生冲着他一边哭一边叫:“阿畅!推我一把!求你了!” 薛畅没办法,只得像刚才那样,用力推了乔医生一把。 幕墙再次绽放异彩! 乔医生也钻了进去! 他消失在幕墙里。 玻璃墙壁的光彩一点点散去,像投了石子的湖面,片刻后,恢复了平静。 四周围安静下来。 空地上,只剩下薛畅一个人,他一脸胆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然哆嗦了一下,撒腿就跑! 薛畅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了大部队,邵建璋正带着那群人过关卡,一见他跟上来,脸色惶恐,邵建璋不由问:“怎么了?” 薛畅扫了一眼那群丧魂落魄的失败者,他将舅爷爷拽到一边,凑到耳畔,低声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邵建璋闻言也是脸色大变。然而他马上恢复平静,又让薛畅噤声。 一直将那群人送回职工宿舍,又嘱咐宿管,今天食堂尽量提供营养的饭菜,邵建璋这才转过身来。 薛畅心中着实不安,他小声问:“舅爷爷,我是不是违规了?” 邵建璋沉吟片刻,这才道:“倒是没有规定说,梦师不能协助他人穿越,然而这应该是办不到的事!就算是我,抓着他们的胳膊把他们硬往里塞,那也是塞不进去的。” 薛畅更慌了:“可……可我亲眼看见他们俩过去了!” 邵建璋镇定下来,他拍了拍甥孙儿的肩膀:“别担心,我这就回协会去。他们俩的资料早就登记在册,我派人去医院查看一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情况很快就查明了。 越境行动的当天下午,许经理和乔医生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们的苏醒来得毫无征兆,令医生们啧啧称奇,甚至还上了新闻,标题是“人间情暖,唤醒了植物人”,底下配着许经理在病床上抱着小外孙的照片…… 邵建璋放下手里的报纸,哂笑道:“什么人间情暖?唤醒他的明明是混沌。” 办公室里,站在一旁的关铁山叹道:“幸亏两个人不在一个城市,一南一北,这种市井故事通常引不起多大的波澜。” 邵建璋皱眉道:“我怀疑,此事没这么简单。他们俩是依靠混沌的力量穿越成功的,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铁山,你继续观察他们,应该会有后续。” 邵建璋猜对了。 虽然成功穿越回来,然而许经理和乔医生的人生,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响,简而言之,他们突然变得特别倒霉。 许经理出院不久,女婿被抓住出轨,女儿成天嚷嚷着要抱孩子跳楼……一家人闹得沸反盈天。 乔医生的倒霉则是另外一种方式:回到工作岗位不久,他就与医闹发生了严重纠纷,被对方捅了一刀,差点丧命。 邵建璋拿着关铁山送回来的后续,摇头不已。 关铁山笑起来:“既然占了便宜,总得讨回来。好在,植物人醒过来就会忘记自己有过精神体的这段经历,不然俩人肯定得找阿畅算账。” “算什么账?”邵建璋淡然道,“把他们从植物人的状态唤醒,可以说给了他们新的生命。讨要一点代价,又有什么不对?” 万幸,薛畅给那俩人造成的倒霉影响力,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减弱,就像开窗通风的房间,慢慢散去了那点残余的香烟味道……许经理和乔医生的人生,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 回到了沉舟,薛畅绘声绘色地向大家描述了引导穿越的过程,他又感慨说,早知道这么轻易就成功了,他应该把那一百来号人全部叫回来。 “怎么?你想一个个推过去吗?”苏锦哼了一声,“且不提你这样做,会不会给当事人造成不良反应,如果真的把一百多人全部推过去,依照你的能量,说不定国境线都会被你摧毁的。” 薛畅打了个哆嗦:“别说得那么吓人!那么高的幕墙……” “到时候幕墙一塌,可就酿成大灾害了。”苏锦严肃地说,“阿畅,你要考虑到自身的特殊性,普通人做了没事,你做了,说不定就有事。” 关颖也点点头:“此言有理。阿畅,你现在的精神体有多少t了?” 薛畅支吾道:“2005t。上个礼拜刚在郑轶那儿量的。” 关颖吃惊道:“又涨了!你比先生还要高了!天哪!和你一比起来,我们就是一群渣渣!” 苏锦瞪了他一眼:“别我们我们的!我和你不一样,可别把我算进去!” 关颖点点头,认真道:“对,你最特殊了。我是普通渣渣,简称‘普渣’,苏锦你呢,就是特殊渣渣,简称‘特渣’。” 苏锦扑过去要打他。 薛畅正笑得前仰后合,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笑脸顿时变成了哭丧脸。 “谁呀?”关颖看他不接手机,忍不住好奇。 “郑轶。”薛畅郁闷地说,“又叫我去打针……我最讨厌打针了。” 手机兀自唱了半天没人接,停下来了。 关颖笑道:“打针有什么好怕的?” “我就是怕啊!我小时候总是生病,妈妈天天带我去打针。”薛畅埋下头,小声道,“医生都说我活不了,说了好几次,让我妈做好准备。我妈听了就哭,一边哭,一边带我继续去打针。” 关颖和苏锦都安静下来。 薛畅说到这儿,努力笑了笑:“搞得我有了童年阴影,再看见医院,看见护士举着针过来,我心里就难受。” 苏锦想了想,忽然道:“阿畅,你妈妈到底知不知道混沌的真相?” 薛畅深深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道:“我没问过她……” “我非常想知道,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进入人体的。” 薛畅一怔:“怎么进入人体?不就像小颖哥他家那些先辈那样……” 苏锦摇摇头:“你和关颖的先辈不一样,他家那些进行肉体转让的梦师,自身条件极为强壮,精神体普遍超过两千t,是成熟并且有高度自觉的中年人,而且接盘的无序区生物也都不超过三千t。二者的差异不大,这才能成功,饶是如此,肉体都得大病一年才能适应——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婴幼儿身上。” 薛畅被他说得呆住了! 苏锦思索着,继续道:“阿畅,你是按照人类的节奏长大的,你今年23岁,你看上去也是23岁的样子。我哥哥说过,人体极为精密,一个掌控不好就爆了。所以我真的很困惑,你是怎么保持不爆体的?像你这么大的生物,怎么可能进入婴儿的身体?这就像把一个两米壮汉塞进仓鼠笼子……” 关颖伸手掐了一下苏锦,苏锦会意过来,他停住。 正这时,顾荇舟从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和手机那头说:“……他在客厅,可能刚才没听见。” 他走到薛畅面前,将手机递给他:“郑轶的电话。” 薛畅苦着脸,接过顾荇舟的手机:“郑医生……” “阿畅?都快十点了,怎么还没过来?” “我……咳,那个我有点不舒服……” 郑轶一听,立即紧张起来:“不舒服?!那就更应该来医院啊!” 薛畅这才醒悟,自己越描越黑了,他赶紧说:“不不!我没有不舒服!我就是……就是不想打针……” “又耍赖是不是?”郑轶在那边不客气地说,“你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必须继续治疗!” 薛畅扶着额,他愁得想哭。 顾荇舟伸手拿过电话:“这样吧,等会儿我送阿畅过去。” “那就最好。”郑轶不悦道,“哪有像他这样,让医生求着他的!你们赶紧过来!” 等顾荇舟放下手机,关颖忍不住问:“郑轶为什么对阿畅这么上心?这家伙,不是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大概是因为郑院长。”苏锦说,“我听说,郑麒麟非常重视阿畅,估计是嘱咐了儿子。” “所以说,郑麒麟为什么那么重视阿畅?” “我哪知道!”苏锦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像你,那么爱打听!” 关颖怒道:“你什么意思?我打听来的八卦,你可是一条都没漏过!” 苏锦不理他,转头看看薛畅:“真的不去医院啊?我可和你说,郑轶那家伙发起火来,非常恐怖的。” 薛畅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不想动。 顾荇舟拍了拍他的背:“起来吧,别让人一直等着。” 薛畅无可奈何,这才不情不愿爬起来。 第274章 借来的人生 顾荇舟将薛畅送到中心医院,又嘱咐了两句,这才离去。 薛畅到了郑轶的办公室,照例先挨了一通数落,这才怏怏地下楼去做体检以及打营养针。 打完了针,薛畅回到办公室,发现郑轶正拿着刚送来的体检报告,看得入神。 薛畅小心翼翼凑上去:“郑医生,我的身体,是不是又出毛病了?” 郑轶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报告,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他的态度过于的温和,薛畅不由忐忑起来:向来都把“你是不是想死!”挂在嘴边的郑轶,突然变得这么可亲……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郑轶拿着那叠报告,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究竟该怎么开口。 终于,他说:“阿畅,这半个月,你做了不少身体检查。” 薛畅点点头,幸好沉舟帮他报销了医药费。 “我对你的身体,已经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郑轶看看他,“所以事到如今,有些话,我不得不和你说清楚。”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他颤声问:“郑医生,我到底怎么了?” “阿畅,你知道的,我不光是个医生,同时还是个梦师。包括女梦医她们需要习得的知识,我也具备。”郑轶说到这儿,面色有了几分为难,“所以我考虑问题,比一般的非梦师血统的医生,要更全面,或者说,更前卫。” 薛畅点了点头:“然后?” “然后我发现你的身体,有隐患。” 薛畅呆呆看着他:“什么隐患?” “你身体各部分的细胞,正在急速损耗,而且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郑轶看着他,“这种损耗远超过正常人的水平,结合你的精神体状况来看,问题应该出在它身上,是你的精神体太强大,导致了生理上这份过度的消耗。” 薛畅的脑子转不过弯,他喃喃道:“你说的过度消耗是指……” “这么说吧,你现在貌似一切正常,能蹦能跳。然而这份所谓的‘正常’,是由你的身体付出了极大代价换来的。我怀疑它本该病态而虚弱,甚至是残疾的、天生畸形的。然而你看上去又这么健康……这就像一个穷人,本来每天只有五块钱的生活费,可是他居然买了台宝马。” “这么严重?!他哪来的钱!” “高利贷借来的。”郑轶盯着他,目光严肃,“你的身体就是这样,它正在提前透支,而且这个行为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薛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不太懂,郑医生,能不能把你的结论告诉我?” 郑轶仿佛十分不忍,但终于,他还是开了口:“按照这样的速度,据我推算,你最多最多,活不过三十岁。” 薛畅呆呆望着他,仿佛一时之间,无法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按理说,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人类身上。我不清楚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怀疑,你在自行改造这具肉体,从组织到细胞,甚至可能到了基因……我猜,你想了很多办法来刺激细胞活性,而且是无所不用其极。但人体的大前提把你限制住了,它实在太脆弱,不管怎么改造也成不了仙。这样下去,早晚会顶不住的。” “就是说,三十岁之后,我的肉身死去,我的精神体……会变回章鱼?” “准确地说,是退化为章鱼。”郑轶说到这儿,语气迟疑,“到时候,你可能会退化得非常彻底,找不到一丁点儿人性的迹象,到了那一步,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薛畅定定望着郑轶,只觉得四肢身体在迅速变凉! 他活不过三十岁,他作为“薛畅”这个身份,最多还能存在七八年……然后关于薛畅的种种,就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会忘记妈妈,奶奶,会忘记顾荇舟,也会忘记沉舟的所有人…… 郑轶看他血色尽失的样子,赶紧道:“先别急!这不还有几年的时间吗?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我之所以一个劲儿拉你来医院做检查,做治疗,就是为了这!” 郑轶这席话,让薛畅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真的有办法吗?” “至少我们要做些努力。阿畅,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再过七八年,你可能就不行了。但如果我们积极应对,也许能扭转现实!” 薛畅有些茫然。 他现在什么异常都感觉不到,一切良好。难道再过七八年,他的身体会迅速坏掉,像那些风烛残年、只能歪在轮椅里的老人那样吗? 不到三十岁,就变成瘫在轮椅上的废物…… 如果生命质量下降到那个地步,就算多活几年,又有什么意义? 郑轶把身体前倾,盯着薛畅的眼睛。 “阿畅,我知道,你是很努力、很努力才活到如今的。我不清楚这些事为什么会发生在你身上,但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郑轶的语气非常真诚,薛畅心中一酸,他险些落下泪来。 “你不该放弃,我作为医生,也不想放弃。”郑轶抓住薛畅的胳膊,微微用力,“我不会看着你的身体烂下去。阿畅,我们还有七八年可以用呢。” 薛畅用力点头,他颤声道:“郑医生,我明白的。” 又安慰了薛畅两句,一直将他送下楼去,郑轶这才回到办公室。 他将薛畅的所有体检报告放在一个抽屉里,上了锁。 这孩子,真是奇怪,他暗想,明明有着那么强大的内核,然而表现出来的,却是个近乎懦弱的小伙子…… 又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郑轶终于站起身,收拾了东西离开医院。 郑轶没有回家,却驱车去了市一医院。 到了地方,他没去院长办公室,却去了手术室。那儿正在进行一台肝脏移植手术。 郑轶和熟人打了招呼,走进观摩区。隔着居高临下的玻璃墙,他能看见手术台上正在忙碌的医生们。 主刀的是郑麒麟,按理说用不着他这个院长亲自出马,移植科有自己的主任。但是郑轶听说这个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危险性大……看来,最后还是请出了郑麒麟。 郑麒麟擅长各种腹腔手术,医疗届流传一种说法:市一医院的郑院长,从来没有做过失败的手术。 对此郑麒麟予以了否认:“瞎说。魇化超过百分之五十的,我照样救不活。” 但郑麒麟的手术成功率确实比一般人高,郑轶开玩笑说,民间俗语麒麟送子,它又何止“送子”?心肝脾肺肾,麒麟啥都送。 在观摩区又看了一会儿,眼看手术接近尾声,郑轶离开了手术室。 他直接上楼,来到院长办公室。 关上门,郑轶走到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帧照片,里面是他在医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与郑麒麟的合影。郑轶拿着照片,盯着里面那个半百的老头子看了半晌,忽然想,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和郑麒麟的真身合过影。 郑麒麟极少在他面前露出原初那个玉冠美人的模样,似乎它不愿以那样的形态出现在郑轶面前,宁可时刻套着这层凡俗的伪装。 正琢磨着,郑麒麟回来了。 第275章 天若有情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郑麒麟有点意外。 郑轶举起带来的包:“过来给你理发。” 无序区生物的毛发,只能由梦师来剪,普通人是剪不断的。 “刚才的手术怎么样?”郑轶关切地问。 “没有问题。”郑麒麟说,“其实完全可以由移植科自行承担。” 郑轶笑道:“他们有这个技术也没这个胆儿。万一出岔子,浪费了肝源,毁了卫生厅的科研指标,到时候以死谢罪都不够的。” 郑麒麟神色怔忪,它叹了口气:“那也不能一直依赖我啊,万一往后我不在……” 郑轶一愣:“你不在?爸,你想辞职吗?” 郑麒麟看了看他,却笑起来:“不行啊?天天上班,我都上了一百年班了,我想出去玩,可不可以?” 郑轶噗嗤笑道:“当然可以。就怕您自己放不下心。” 郑麒麟淡然道:“我哪有那么不可或缺的?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郑轶心下,叹了口气。 郑麒麟说“上了一百年的班”,真是一句实打实的大实话,郑麒麟从1910年留洋归来,进入教会医院学习现代医学,此间它不知换了多少个身份,多少张面孔,进了多少家中外知名的医院……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没有休过一个长假。 这期间,郑麒麟几乎在每个科室都挑过大梁。无论是精力还是寿命,人类根本达不到这个高度。 正想着,郑麒麟的手机响了,那不是来电,而是闹钟。 “怎么了?” 郑麒麟抓过手机看了看:“哦,该变老了。” “……” “这两天我总是忘记这件事,昨晚我怕再忘记,就设定了闹钟。”郑麒麟走到旁边一面仪容镜跟前,它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肉眼可见的,郑麒麟的脸在慢慢变老,它的眼角周围,皱纹在增加,腮帮在一点点下垂,眼袋在增大,额角的灰发在逐渐变白……最后还不忘记让自己的肚子变大一点。 郑麒麟回头看看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郑轶摸着下巴:“有点儿……太老了。活像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郑麒麟吃惊道:“是吗?那就再减点皱纹。” 郑轶几乎要抓狂:“爸爸,你这也太机械了!哪有像你这样,每年到了年底才变老的?” “年底事情多,显老不是挺正常的吗?” “可你是在一天之内突然老了!谁看了不吓一跳啊!” 郑麒麟气馁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索性道:“算了不管了!反正我老了!” 郑轶险些被他气乐。 “变老”这件事在别人那儿,是无可奈何花落去,可是在郑麒麟这儿,却成了要在手机上定闹钟的“任务”。 随着时代的发展,更换身份越来越麻烦,于是二十年前,郑麒麟索性就将身份固定下来。这么一来,它就必须考虑周围熟人的“观感”,每年进行一次老化,防止他人产生疑惑。 郑麒麟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郑轶从包里取出理发的工具,他将一件白大褂盖在郑麒麟的身上。 有人敲门进来,是分管业务的副院长,他看看郑轶,笑道:“过来给你爸爸理发?真是孝顺!郑院长你也是,何必让儿子跑来跑去的忙呢?外头多得是高级发廊……” 郑轶笑道:“我爸有洁癖,我呢,有理发癖。” 郑麒麟拿过副院长递来的文件,看了一遍,这才在下面用钢笔签了“郑麒麟”三个字。 等副院长出去了,郑轶这才看看郑麒麟:“明年你就该退休了。到时候是换个身份,再找一家医院,还是延迟退休,或者返聘再干?” 郑麒麟目光望着虚空,它忽然,怅然地叹了口气。 “不了。都加了一个世纪的班了,我也该休息了。” 郑轶极少听见它说这种带着点“丧”的话,心中不由诧异。 “你今天是怎么了?”他笑道,“好端端的,怎么沮丧起来了?” 郑麒麟也笑道:“可能是因为,要过年了。” “嗯,二百五十岁了。” 郑麒麟生气地说:“我们无序区生物,和你们人类的寿命计算方式不一样!” 郑轶忍笑道:“好吧,那按照你们的计算方式,你到底多少岁?” “二十五岁。” 郑轶一惊,低头看看他:“真的假的?” “真的。按照麒麟的平均寿岁,换算成你们人类的年龄,过了年,我就满二十五了。” “……” 所以他的爸爸郑麒麟只是个青少年?郑轶心中不无荒唐地想,原来麒麟还如此年轻。 他一边理发,一边叹道:“难怪呢。这么小,换了别人都还在啃老。你倒好,早早就工作养孩子了……” “不早了。”郑麒麟正色道,“对麒麟而言,二十五岁就进入完全的成熟了。你们人类不也如此吗?” 郑轶失笑:“人类?天知道!我都四十多了,不还赖在您这儿吗?” “小轶,你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郑麒麟对着镜子笑道,“好吧,你实在不愿意结婚,我也不逼你。我就是想知道原因。” 郑轶剪着头发的手,停下来。 郑麒麟回头,看了看他:“到底是为什么?是真的没有看上的,还是……” “有。” 郑麒麟吃了一惊:“有看上的?那为什么……” 郑轶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剪子:“没希望。” 郑麒麟皱了皱眉:“为什么没希望?” 郑轶深吸了口气,他抬起头:“人家……人家不爱我。” “这确实没办法。”郑麒麟喃喃道,“可你也别一棵树上吊死啊。” 郑轶索性笑起来:“我有这棵树能吊死,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别的我都顾不上了。” “但是小轶……” “唉您就别提这茬了。说点别的成吗?” “什么别的?” “比如,薛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句话,又把郑麒麟说没了声。 郑轶一边理发,又慢条斯理道:“薛畅的身体有问题,这事儿,您肯定知道。咱再兜圈子也没意义,爸爸,照他这样子,活到三十岁都非常困难。对此您有什么想法?” 麒麟沉默不语。 郑轶低头瞧了瞧,故意道:“怎么?不在乎?薛小孩真的死了也无所谓吗?” “他死不了的。”麒麟突然说,“我会想办法让他活下去。” 郑轶吃了一惊。 郑麒麟从来就不是个说大话的人,莫如说,它的性格始终带着无序区生物的刻板:给出承诺,一定要做到。 “想什么办法?”郑轶试探着问,“我可不是说那只章鱼,我知道章鱼死不了……” “我说的也不是章鱼。”郑麒麟平静地望着镜子,“薛畅会活下去,他会变得更强大,更理性。” 它说完,又抬头看看郑轶:“小轶,往后你要帮他。” 郑轶没好气道:“什么往后?我现在就在帮他!” “往后也要帮他,是要当自家人那样帮他。” “知道了!真是的,自己儿子也没见你这么积极……” 郑麒麟笑起来。 头发剪好了,郑轶帮它掸掉身上的碎发。 “确实看不出来。”郑轶端详着郑麒麟,“剪和没剪,区别不大。” “那是因为你剪得太勤了。”郑麒麟无奈地说,“都跟你说了,一年剪一次就够了,你倒好,每个月跑过来。” “一年剪一次就被人看出来了!”郑轶说着,又用手捅了捅郑麒麟,“爸爸,你把伪装脱下来我看看。” 郑麒麟看他:“干嘛?” 郑轶理直气壮道:“我怕剪多了,把你剪成秃子啊!” 郑麒麟一笑,办公室里光芒一闪,半百的老头变回了玉冠华服的美青年。 郑轶趁机抓起手机:“来,咱爷俩合个影……茄子!” 后来这张父子合影,一直保留在郑轶的手机里。其实这张拍得不算好,郑麒麟完全没准备,神情里带着慌张,活像裤子刚被勾了个洞、抬头却发现自己正被偷拍的明星……再加上旁边搂着它的肩膀,笑得像只柴郡猫的郑轶,整个构图看起来,有着近乎滑稽的违和感。 然而,就是这张匆匆而就的合影,却成为郑轶后半生,最珍贵的宝贝。 第276章 辞旧迎新 除夕那天早上,薛畅告诉妈妈,他今晚要在沉舟过年。妈妈听了本来不高兴,说他自从上了班就成天的不着家,今天大过年的,为什么还得去工作室。 薛畅笑道:“大家都在呢,又不止我一个。妈你别担心,过了零点,苏锦就开车送我回来。” 妈妈一听这话,也就不阻拦了,反倒催促薛畅早点动身。 薛畅又跑去和奶奶说了会儿话,嘱托奶奶帮他留着他最爱吃的荠菜鲜肉饺子,这才蹦蹦跳跳出了门。 今晚,梦师协会举办盛大的年会,沉舟众人将从二楼的公共梦场入口进会场,这就是他除夕之夜必须留在沉舟的原因。 同时他又有些遗憾,妈妈和奶奶没法参加年会,只能留在家里看电视。 薛畅到了沉舟,大家正忙得热火朝天,关颖苏锦在做扫除,魏长卿照例在厨房准备今晚的年夜饭,顾荇舟则难得被允许,进厨房给他打下手。 薛畅赶紧丢下手里的包,上去给他们帮忙。 “今晚的年夜饭真是太丰盛了!”他忍不住惊叹道,“根本吃不完啊!” “本来就不能一餐吃完。”顾荇舟淡淡地说,“剩下的,从初一管到初七。” “……” 后来薛畅才知道,今晚的年会散了以后,魏长卿要跟随父亲魏军回祖祠祭祖,最快也得初八上班才能回来,所以从明天起,顾荇舟就天天吃剩菜。 过年要回祖祠,这是每个梦师家族的常规操作,关颖苏锦也是如此。 薛畅小心翼翼问:“先生您不回去吗?” 顾氏的祖祠在苏州,从北到南的距离并不近。 顾荇舟摇摇头:“家里都没人了,回去对着空屋子发呆吗?” 魏长卿一边切菜,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要不,跟我回成都吧?” 顾荇舟笑道:“算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薛畅想了想:“那春节这几天,我过来陪先生吧。正好我们可以回您家的祖祠看看。” 顾荇舟突然笑起来:“别的时候都可以,这个时候你不能进我家祖祠。” 薛畅一怔:“为什么?” 魏长卿笑得菜都切不了,他说:“薛畅你不知道吗?只有新媳妇才有资格在春节期间进祖祠。” 薛畅的脸腾地红了。 关颖这时路过,听见了这半句,于是探进来:“也有把女朋友带进祖祠的哦。” 魏长卿一怔,回头看看他:“真的?谁啊?” “吉缌,去年就带女朋友进了吉家祖祠了。” 吉缌就是吉田雨的弟弟。 魏长卿吃了一惊:“他怎么办到的!正月十五之前,外人不是一概无法入内吗?就算是新媳妇,那也必须在门口正式祭拜过了,祖祠才放人。” 这是梦师领域自古的规矩,这套祭拜的仪式非常繁琐,三拜九叩的。在现代人看来,纯粹就是折腾。魏长卿当年结婚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小庆幸:幸亏妻子没有梦师血统,不然依着她那份暴脾气,“亲爹亲妈都没跪过,凭什么要我去你家跪门槛?!”说不定就不肯结婚了。 不过如今的九零后们可没那么隐忍,所以过年往往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那女的到底是怎么过去的?” “吉缌背过去的。”关颖耸耸肩,“背在背上,只要脚不沾地,祖祠就没法生出监禁桩。” 顾荇舟也吃了一惊:“就一直背着?背进背出?” “对啊!他女朋友不是世家出身嘛,所以特别好奇祖祠什么样。据说吉缌一直把女朋友背进了万灵祠,吉家那群管理员气得七窍生烟,当着吉田雨的面,摔了一个茶碗。” “太出格了!”魏长卿直摇头,“没见过这么不守规矩的!吉呈还活着呢,老头子就这么看着不管?” 关颖弯腰从冰箱里拿了颗巧克力糖,塞进嘴里,含混道:“吉呈早就不管事了,吉襄死后,他也不知犯了什么病,成天闭门谢客,据说连祖祠都不去了……” 吉田雨身为族长,非常疼爱弟弟吉缌,估计他也没觉得弟弟哪儿做错。 关颖又拍了拍魏长卿的肩膀,叹道:“魏大哥,时代不同了。如今的潮流就是这么的礼乐崩坏……” 他又好奇地看看顾荇舟:“先生,您要带谁回顾家?我建议您可以考虑吉缌的这种做法……” 顾荇舟故意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我不想背着章鱼进祖祠。” 薛畅脸更红了,关颖噗嗤笑起来。 “总之这不对。”魏长卿依然皱眉道,“刻意破坏无害的规则,擅闯人家的边界,会带来一系列坏影响,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吉家迟早出大问题。” 他说完,又指着关颖,严肃地说:“你们几个不要做这种事!” 关颖笑道:“魏大哥你就别担心了,我和苏锦都老实着呢。至于吉家嘛,本来他家根基就不深……” 他停下来,没继续说。 关颖的语气里,藏着一种隐形的歧视,这也是梦师这个群体,积习难改的问题:关于出身的比较。 无论关铁山虚弱到什么程度,无论关颖多么废物,关家,在梦师这个领域永远都是头一面大旗,只要关家还有一个活人,其他家族就无法站在最前面。 能与关家抗衡的,只有魏、苏、江、顾、叶、薛这几家,其中苏家梦师历史最短,但好歹也是从明朝永乐年起家的。 然而后面三家是真的没人了,想抗也抗不起来,这才给了剩下的可乘之机。否则按过去的规矩,不上五百年,都不好意思称自己是“世家”。 关颖说姓吉的“根基尚浅”,话虽难听,但他是真有资格这么说。 年夜饭准备完毕,开饭之前,照例是交换新年礼物的环节。因为今年的圣诞节赶上薛畅走魇道,大家也没有过节的心思,所以干脆把圣诞的礼物一并挪到过年来了。 薛畅得到了魏长卿送的苹果电脑,顾荇舟送的蓝牙音箱,关颖送的领带,苏锦送的《西方文明史》…… 一套书,总共十本,每一本都厚得像砖头。 苏锦甚至承诺,任何看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问他。 薛畅抱着厚厚的书,欲哭无泪,他想说他从导言开始就看不懂…… 关颖叹了口气,拍了拍薛畅:“收着吧。往后家里进了贼,可以当武器。” 薛畅送给他们的礼物也很特别,除顾荇舟以外,他送了另外三个,每人一条一百公分的章鱼触手。 “这可是宝贝!”魏长卿非常高兴,把章鱼的触手放进母梦里,能够有效吸收魇化物质,保护梦师的精神核,这样珍贵的东西,也只有沉舟众人有资格获得。 他又关切地问薛畅:“切下这么多触手,你没事吧?” 薛畅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慢慢能长回来。” 他送给顾荇舟的“新年礼物”,则是一份全优的承案评价。虽然只当了两个月的梦师,但薛畅也跟了大大小小七八个案子,这就是他今年的成绩单。 顾荇舟十分满意。 他眼下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薛畅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梦师。 第277章 一年的终点 此刻,每个梦师工作室里的情形都差不多:大家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吃年饭,等待着年会开启。 与此同时,梦境胡同,老齐的小院里,它正在招待一个难得一见的“客人”。 “这封信,等到明天,你替我交给郑轶。” 老齐默不作声收下那封信,它又抬头看了看郑麒麟。 “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谈不上做决定,本来就是计划好的事情。”郑麒麟淡淡道,“再说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眼下都准备好了,没理由继续拖下去。” “你真的不再考虑郑轶吗?” 郑麒麟叹了口气:“他都四十多了,完全能独立了。难道让我等到他寿终正寝再行动?就算生身父母,也有撒手的那一天吧。” 老齐那张皱巴巴的苍老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生身父母撒手是无奈呀,说到底,你还是不爱这孩子。” 郑麒麟皱眉看着老齐:“可我已经尽全力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老齐温和地说,“你本来就只能做到这一步。再说,对我们无序区生物而言,比起照看郑轶,当然还是你此刻渴望的这件事更加重要。” 它说着,又苦笑:“虽然他们人类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我们的这种想法。我早说了,人妖殊途。” 郑麒麟盯着老齐,它忽然说:“老齐,你到现在还在恨他吗?” “当然。”老齐淡淡地说,“反正他又不可能再做任何事,来改变我对他的看法。” 老头的那双蛇瞳,冷冰冰转向了窗户,那上面,贴着红艳艳的窗花,以示喜庆。 “我对不住的只是那孩子,他太天真,以为把肉体让给我,就能让我明白人类的感情是怎么回事……”老齐轻轻笑了一声,“怎么可能。短短三十年转瞬即逝,身为一只魑,我又能明白什么?” 郑麒麟想了想,忽然问:“老齐,当初你为什么不留下人类的后代呢?既然都已经有了人类的身体。” “我对做人家的家神没兴趣。”老齐冷冷道,“我和关家那些无序区生物不一样,它们是一心一意为了姓关的着想。你觉得我会一心一意为了齐家着想吗?” 郑麒麟不说话,它忽然想,可你一直在使用这个姓氏。 老齐自己也觉得有点说多了,它站起身:“我得去准备年会现场了。” 郑麒麟醒悟:“嗯,我也该回去了。” 它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老齐,我从来没问过你,当一个人类,到底是什么滋味?” 老齐想了半天,这才说:“你会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渺小而脆弱,任何一个稍微大点的东西,都能轻而易举弄死你。然而同时,你又会有一种毫无理性的自大……” “自大?” “对,只要有人依赖你,信任你,甚或只是指望着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个王者,哪怕你穷得上街要饭。”老齐说着,嗤嗤笑起来,“简直比无序区之主还自傲呢。” 郑麒麟愕然望着它:“有什么好自傲的呢?那么脆弱,充其量不到两千t的生物。而且怎么可能比无序区之主还要自傲?有什么资格呢?” 老齐点点头:“在无序区之主的面前,没有生物能傲慢得起来,即便高阶如你也要臣服。但是人类就可以,他们就是有这种荒唐可笑、毫无根据的自傲。” 它又补充了一句:“这就是我们和人类的区别。” 郑麒麟想了半晌,想不通。它摇摇头。 “那我走了。”郑麒麟朝老齐随意扬了扬手,转身离去。 “郑院长。”老齐突然喊住它。 它望着麒麟,平静地说:“咱们来日再见。” 目视着郑麒麟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老头子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今晚,有的忙了。 八点差一刻,顾荇舟站起身。 “走吧,差不多该上去了。” 薛畅问:“咦?不看春晚的吗?马上就开始了……” “谁看那个啊!”关颖一脸兴奋道,“告诉你吧,协会的年会比春晚好玩一百倍!还有抽奖呢!” 苏锦点点头:“今年的特等奖和诺亚画舫有关。中奖者有资格登船,同时,可指定一名画舫主人,带他进入房间一刻钟。” “这可太棒了!”关颖激动得手舞足蹈,“我求了我爸多少次了!他说什么都不肯带我进房间!” 苏锦耸耸肩:“我哥也想进去,求了我爸两次,后来我爸说,再提这件事就掌嘴。” 薛畅好奇:“先生,为什么不能带人进房间?” 顾荇舟笑道:“房间释放的信息太庞杂,虚弱的精神体承受不住,一旦刺激大发了,容易魇化。不过这次协会既然把进入画舫设为特等奖,应该是想好了保护措施。”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苏锦点头道,“我爷爷也不肯让我进画舫,就因为这。” “那如果抽中的本来就是画舫主人之一,比如先生这样的,怎么办?” “可以转赠他人。”苏锦说,“放心,这是大家抢着要的机会,先生如果真的抽中,就拍卖吧!” 关颖一把抓住顾荇舟的胳膊:“先生!卖给我!你要多少钱都行!” 苏锦赶紧拽开他,他鄙夷地看了关颖一眼,这才以同样的诚恳对顾荇舟说:“先生别听他的!到时候卖给我!我一定比关颖开价高!” 顾荇舟一时失笑:“我又不一定能中奖……” “万一中了呢?是吧!” 魏长卿笑道:“这还没捡到鸡蛋呢,你们就开始规划养鸡场了?” “坦白说,我对一等奖兴趣更大,那是去往梦市第五镇的双程车票。” 苏锦这么一说,沉舟众人齐齐发出“哇”的惊叹。 “为什么你们想去第五镇?”薛畅忍不住问。 魏长卿笑道:“阿畅,这么和你说吧,马斯洛号只去前面四个镇,第五镇是禁区。画舫至少有人上去过,第五镇,却没有任何梦师去过。那是个‘成仙之所’。协会这次把第五镇作为一等奖,多半是和那边达成了某种协议。” 苏锦笑道:“二等奖也不错哦,协会档案室一日游,时限为5小时。” 魏长卿一听,不禁用力拍楼梯扶手:“我就想要这个!” 薛畅赶忙问:“这个有什么好处?” 关颖笑起来:“傻瓜!到时候你可以查到任何你想知道的密辛!梦师历史上,甚至人类历史上的各种不解之谜……当然,事先肯定要签署保密协议,而且我估计,国家级绝密区不在其内。” 顾荇舟点头:“长卿就想知道赵匡胤到底怎么死的。” 薛畅也忍不住笑:“这事儿,档案室也能看到?不会吧?” “还真能看到。” 关颖神神秘秘捅了捅薛畅:“据说还能看到红楼梦的完整大纲,包括没写出来的部分。” 薛畅大吃一惊:“我去!这个我也想要!” “三等奖呢?”顾荇舟问。 “说来,三等奖其实更适合阿畅。”苏锦笑道,“是死高的学费五折券,只限死高的学员一名。” 薛畅顿时惊喜道:“这个确实好!” 百分之五十的折扣,这也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了。 五个人说笑着到了二楼公共梦场入口,魏长卿一边开门一边说:“阿畅,你到底想要哪个?不会都想要吧?” 薛畅想了想,叹了口气:“我还真的都想要。” 魏长卿打开门,又回头看看他:“你得想好了,因为抽奖的行为和你的意愿息息相关,如果个个都想要,心神就太分散了,精神体很难捕捉到中奖的信息。” 薛畅吃惊道:“魏大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聚精会神、拼命地想着一个奖项,我就能中奖吗?!” 关颖哈哈一笑,他拍了拍薛畅的肩膀:“按照你的倒霉体质,也可能会因此把奖品赶得更远!” 苏锦瞪了他一眼:“你别乱说话!” 转头来,他又诚恳地对薛畅说:“等会儿开奖的时候,阿畅,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 顾荇舟忍笑道:“阿畅,没关系,今晚还有一些小奖项,一般都能摸到。” 薛畅此刻从狂热的幻想中醒过来,他沮丧地低下头:“可我从来没中过奖,连‘再来一瓶’都没摸到过……倒是吃方便面经常没有佐料包。” 魏长卿连连摇头。关颖叹道:“我真没见过比阿畅更倒霉的人了!” 就连顾荇舟也不由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那么等会儿开奖的时候,阿畅,你也离我远一点吧。” “先生!” 第278章 结果 众人从二楼的入口进了公共梦场,薛畅这才发现,老齐的小院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开阔的广场。 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聚集在广场的正中央,那儿有一棵高大的树。树冠繁茂如盖,翠绿的枝叶里,结着许多金色的小果子。 走到近前,薛畅才发现,那是金色的核桃。 核桃很小,只有樱桃那么大,然而非常多,一个个金闪闪挂在树上,映得整棵树灿灿发光,从远处看,俨然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大家站在树下,全都扬脸看着树上的核桃,有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转来转去的,似乎在挑挑拣拣。 苏锦指着那棵树,对薛畅说:“这就是抽奖箱。” “奖券呢?” “就是这些果子。”关颖打量着树上的核桃,跃跃欲试道,“差不多有几千颗吧?” “肯定保证每个持证梦师都能拿到一颗。”苏锦说着,又恭敬地看看顾荇舟,“先生,您先来吧。” 顾荇舟摇头:“你们先挑。” 他既然这么说,关颖第一个不客气,他在树底下钻来钻去,最终,伸手摘下了一颗金核桃。 关颖捧着核桃,笑嘻嘻走到他们面前:“看看今年我的运道如何!” 他将那枚金核桃摊在左手的手心,身体站好,就听金核桃发出细嫩的童音:“独当一面!” 薛畅吃了一惊:“会说话!” 魏长卿笑道:“这些金核桃带了点灵气,能够根据精神体的状况,做一些模糊的推断,就像你在庙里抽签。” “99.9%都是好的祝福。”苏锦一本正经道,“今晚过年,协会不可能让大家心里添堵。” 关颖捧着那颗金核桃,笑逐颜开:“独当一面啊,这词儿好!今年我要独当一面了!” 苏锦哼了一声,指着他对薛畅说:“看见没?不管多怂的精神体,都能给你个上上签。” 关颖怒道:“不服气?那你自己去摘一个呀!” 苏锦把脸一抬,高傲地说:“去就去!” 他也钻进树冠底下,找了半天,捧着一颗金色的核桃走出来。 苏锦也像关颖那样,将核桃摊在左手手心,片刻后,金核桃声音细细地说:“人生将走上一个崭新的台阶。” 苏锦顿时笑起来:“是吗?太好了!” 关颖揶揄他:“上一个新台阶?是成为三级梦师吗?” 苏锦白了他一眼,又怂恿薛畅:“去摘一个!” 薛畅一想到自己的坏运气,他有点畏缩,于是对魏长卿道:“魏大哥,你先去吧。” 魏长卿一笑:“行,我去摘一个。” 片刻,魏长卿也捧着一枚金核桃回来了。 他将核桃摊在手心,良久,核桃才小声说:“家庭是最后的港湾,你永远都有它。” 魏长卿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薛畅那几个互相看看,谁也不懂。 “不管了。”魏长卿说,“反正是好话。荇舟,你去拿一个!” 顾荇舟信步走到树下,他看来看去,伸手摘下一枚金核桃。 金核桃摊在顾荇舟的左手心,忽然发出细细的叫声:“一代宗师!” 关颖他们全都沸腾了! “一代宗师!先生!这可是上上上上签!” “我摘了这么多年的核桃,爸妈大哥的我全都听过,从来没听有谁拿到这四个字!先生太厉害了!” 他们激动不已,顾荇舟却淡然一笑:“不过是一句吉祥话,你们不要太当真。” 他又看看薛畅,鼓励道:“阿畅,你也去摘一个。” 薛畅依言走到大树下,他抬头看了看,只见树枝间,满是这金灿灿的小核桃,一个个随风轻轻摇曳,发出飒飒的轻响。 摘哪一个好呢? 薛畅犹豫地看着树上的核桃,忽然,他发现重重树叶间,一颗核桃闪了一道白光。 就这颗了! 伸手,小心翼翼摘下核桃,薛畅捧着它回到众人面前。 “快,听听它说什么!”关颖热心地说。 薛畅赶紧站好,伸出左手,让核桃摊在手心里。 只见那枚金核桃在薛畅的手掌里,咕噜噜滚了一圈,这才停下来。 薛畅等了半天,没听见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说话?”他疑惑地问。 那四个面面相觑,苏锦捏起那个核桃,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糟糕,不会是个坏果吧?”他喃喃道。 “坏果?” “就是我刚才说的99.9%,那剩下的0.01%就是坏果。魏大哥说,金核桃都带点儿灵气,但也有极少数一点灵气都没有,就是个道具,为了扩大奖池,放进来充数的。”苏锦看看那枚金核桃,他叹了口气,“阿畅,你可真是……” 薛畅欲哭无泪! 大家摘的核桃都是好好的,偏偏到了他,就出幺蛾子! 关颖又想笑又同情他:“那么多金核桃,一两千个,你怎么偏偏摘了个坏果?” “我怎么知道!”薛畅都要哭出来了,他第一次来参加协会年会,第一次摘金核桃,居然就摘了个坏果! 魏长卿摇摇头:“阿畅,你的运气也实在是……咳,我参加年会二十年,从没听说谁摘到坏果。” “魏大哥!我还能再去摘一个吗!” 魏长卿忍笑道:“不能了。一人只能摘一个,而且阿畅,你不怕再摘来一个坏果吗?” 苏锦怜悯道:“从这个角度来说,阿畅,你也挺厉害的。” 薛畅又气又苦:“你还说!早知道我刚才就把它扔了!” 他作势要扔,顾荇舟却一把按住他。 “先别扔。” “可是先生,这是个坏的!” “你怎么知道它是坏的?” 顾荇舟一句话,把大家都说愣住了。 “虽然不能出声,但这就像一枚空白签,就算是空白也有其涵义。”顾荇舟慢条斯理道,“不管能不能说话,至少它还有开奖的机会。” 他说到这儿,笑着按住薛畅的手:“好好收着,等会儿开奖了,说不定能中点什么呢。” 薛畅低下头,沮丧地看着那枚核桃。 一个坏果,能中什么呢? 他一点儿也不信自己能中奖。 不过顾荇舟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反驳,只得不情不愿把核桃放进口袋里。 第279章 昨夜西风 此刻,广场上的人更多了,很多人在摘金核桃,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不光梦师,注册的无序区生物们也跟着多起来,它们不能摘金核桃,就跟在梦师旁边出主意,广场上,随处可以听见它们一惊一乍的哇哇叫。 远远的,苏镌朝沉舟这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白狼薛大壮,还有浣熊和大海獭,那只小海獭,正被苏镌抱在怀里。 薛畅一见,赶忙迎上去:“总长!” 薛大壮那四个,目前借住在苏镌处,今天有年会,是以它们跟着苏镌从梦远楼那边进来了会场。 白狼跑到薛畅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薛小海一见薛畅,赶紧从苏镌怀里滑下来,扑到薛畅身上。 薛畅弯腰,皱眉道:“小海,你怎么能让总长抱着呢?你应该自己走,知道吗?” 苏镌淡淡地说:“没关系,不碍我的事。” 薛小海眨巴眨巴眼睛,冲着他伸出小爪子:“要抱!” 薛畅只好抱起小海獭,又不好意思地说:“总长,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等过了年,我就把它们送去死高。” “不用着急。不过你这身外袍是怎么回事?”苏镌指着他,“怎么还是灰色的?” 薛畅的精神体外袍自从上次灰化之后,就再也没改变过。顾荇舟回来这么久了,心态也明显比以前平和许多。然而薛畅依旧是一身灰袍,这让魏长卿他们开始怀疑,问题并不在顾荇舟身上。 此刻苏镌一问,薛畅自己也觉得尴尬,他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苏锦走过来,笑道:“爸,你去摘了核桃没?” “你已经摘了吗?” 苏锦把手中的金核桃递到苏镌跟前,他听了听,点点头:“不错,上个新台阶,是好事。” 苏锦又同情地说:“阿畅摘了个坏果。” 苏镌一怔:“怎么会?” “真的。他那颗核桃不出声。” 苏镌皱眉:“但是今年没有坏果。” 大家都吃了一惊。 “爸爸,我记得,往年不是都有极小比例的坏果吗?” “嗯,所以今年我特意剔除了所有的坏果。”苏镌停了停,“是理事长的吩咐,他担心有人摘到坏果,影响心情。” 薛畅忍不住道:“那为什么我这颗核桃不说话?” 苏镌想了想:“不说话可能有别的原因。阿畅,核桃主要是用来抽奖的,说话倒是其次。等开奖的时候再看吧。” 广场上的熟人越来越多,薛畅在人群中看见了郑轶,他赶紧伸手打招呼。 “郑医生!这边!” 郑轶依然一身白大褂的人形打扮,潇潇洒洒朝他们走过来:“说什么这么热闹?” 关颖笑道:“郑医生,今年还是你一个人?郑院长还是不肯来年会吗?” “不,今年他倒是要来的。”郑轶也笑道,“说是晚一点到。” 苏镌不禁动容:“我师父二十多年没来参加年会了,今年是为什么突然开了金口?” 郑轶耸耸肩:“不知道。我也很好奇,问他,他只说一个人在家呆腻了,想来凑热闹。” 说这话时,郑轶又凑到苏镌身边,压低声音:“今年的奖品很高档啊!怎么?协会这是不打算过了,提前来个清仓大甩卖?” 苏镌面无表情瞪了他一眼:“你嘴上积点德。” 巡查总长又看了一眼旁边热闹交谈的年轻人,这才低声道:“是理事长的意思。今年协会不太平,出了这么多事……梦师们心浮气躁的,不利于未来的工作开展。所以特意把奖品等级提升,鼓舞士气。” 郑轶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道:“何止是不太平?自从咱们这位理事长上了位,‘每况愈下’都不足以形容……” 苏镌心中一动。 郑轶在协会几乎没什么朋友,因为郑家和谁家都不来往,除了苏镌以外,这个好色的医生和谁都保持着距离。 也因此,他始终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作壁上观的感觉。 一个多年来作壁上观的,突然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协会的状况真是令人极度不满了。 想及此,苏镌不动声色地拉住郑轶胳膊:“走,陪我去摘核桃。” 俩人到了大树底下,此刻绝大多数人已经摘好了,只剩下少数梦师,还在犹犹豫豫地转悠。 苏镌一边抬头打量着树枝里的金核桃,又淡然道:“没想到,连你也有口出不满的时候。” “我不满的原因是他主事不力,连累我爸给他擦屁股。”郑轶冷冷道,“这次薛畅的事,要不是我爸力主救援,按照他的投降主义,今晚还办个屁的年会!” 苏镌没出声。 郑轶大概是憋了一股气,继续道:“储备中心接连失窃,退休理事频遭暗杀,顾荇舟被绑架,协会破底你差点淹死,还有,梦师死亡率一年比一年高……上述哪一桩不是发生在他上台之后?!别的不说,自家孩子都保不住,算什么理事长!如今薛畅和顾荇舟九死一生,自己逃回来了,我没见他有半点儿羞愧,反倒还挺心安理得!” 苏镌负着手,抬头望着树上的金核桃,一言不发。 “再想想,他上台前,协会在梦师心中是何等的权威!根本没有能与之抗衡的……” “他不是世家出身,底子薄。再说了,薛旌就是个不世出的怪物,千载罕见。”苏镌淡淡道,“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没办法。” 郑轶冷笑:“你信不信,换了上一届的领导班子,根本不会让薛旌有露头的机会!” 苏镌默认了郑轶的话。 上一届的领导者,无论是吉襄还是江玉城,又或是吴序、赵乾坤这些人,本身作风都极为强硬,有的甚至可称粗暴残忍。 拱手把薛畅送给对方这种事,他们绝对做不出来,那群人,只会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扑杀反抗力量,纵然显得阴损下作,也在所不惜。 然而正是这群人十分满意,最终送上去的邵建璋,却如此软弱无能,遇到事情,只会妥协。 “难道没有办法赶他下台吗?”郑轶突然说。 苏镌回过神,他吃惊地看着郑轶:“你都已经这么激进了吗?” “什么鸡进鸭进!”郑轶不耐烦道,“我只是不想我爸再被卷进来!你也别给我装了,难道你大哥就没这心思……” “先别说这个。摘核桃吧。”苏镌不着痕迹地打断他。 郑轶抬头,四下看了看,顺手摘下一颗金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里,发出细细的声音:“十年生死两茫茫。” 俩人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听着不像吉祥话。”苏镌诧异,“怎么?你要死老婆?” 郑轶没好气道:“我都没老婆,我怎么死老婆?这什么鬼!是个坏果吧!” 苏镌摇头:“今年没有坏果。我一个个查过了。” “那凭什么我这么倒霉?”郑轶不甘心,“你摘一个!” 苏镌走到树下,他看了看,也摘下一个金核桃。 巡查总长把核桃摊在手心,等了一小会儿,核桃竟轻轻叹了口气:“明月夜,短松冈。” 郑轶和苏镌面面相觑! “难道连你也要……” 他好歹没说出那三个字。 苏镌皱眉,盯着那颗金核桃:“怎么这么巧?你是词头,我是词尾——难道是受了什么影响?” “多半是因为薛畅,刚才我们都和他打了招呼。”郑轶悻悻道,“我可听说了,那小子,特别的倒霉,买个甜筒吧唧掉地上的那种倒霉。” “嗯,据说刚才他摘的那个核桃,不说话。” 郑轶乐了:“这倒霉孩子!” 正这时,传来了一阵敲锣声,郑轶看看手表:“八点了。” 俩人从树下走出来,却见老齐从中转站那边走过来。 “请大家后退,”它朝着人群做了个手势,“一直退到红线的后面。” 人群挤挤挨挨,慢慢往后推,一直退到红线的后面。 薛畅抬头看了看,四下里,全都是乌泱乌泱的人和兽,少说也有上千,但是场内鸦雀无声。大家齐齐望着不远处,站在广场中心的老齐。 老齐走到大树下,抬头看了看树上,金核桃已所剩不多。 它笑了笑:“今年来的人还真不少呢!” 这只老魑拍了拍树干,树冠下,出现了一个黄铜的铃铛。 铃铛被绑得高高的,上面还系着一条长长的红绸缎。 绸缎一直落下来,老齐伸手抓住。 它用力摇了摇铃铛,那清脆的叮当声响并不大,然而却清晰无比,传出去很远。 老齐慢吞吞地说:“过年了!” 第280章 与修普诺斯相邻 老齐慢吞吞地说:“过年了!” 话音刚落,哗的一下,大树没有了,广场也没有了,众人面前,出现了热闹非凡的庙会:彩灯高悬,烟花盛放,无数的摊贩齐声吆喝起来! 人群爆发出如雷的欢呼! 薛畅望着眼前,那延绵不尽、犹如灯河的街道,兴奋不已:“这才是真正的年会,对吧!” 关颖笑起来:“对啊,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年会上应有尽有!你看!” 薛畅抬起头,深蓝的夜空,出现了一道道由烟花构成的标语—— 梦师协会祝各位同仁来年大吉! 工作到死高等技术学院祝全体师生新年快乐! “那是广告位。”关颖说,“只要花钱,就能让你的店出现在上面。” 薛畅在漫天的烟花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一窝药品公司,恭祝各位身体健康,来年精神体大涨! 腿大王恭祝各位来年胃口大好! 要啥有啥百货公司祝各位新年发财! 靓靓大王服装城祝无序区各位亲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妖里妖气化妆品公司祝各位亲永葆青春,面无人色! …… 薛畅笑得直不起腰:“面无人色是什么鬼!” “因为只有人的面容才会出现明显的衰老迹象。”关颖忍笑道,“所以它们就把面无人色这四个字,曲解为永远不会衰老。” 薛畅擦了擦眼睛,笑道:“这广告位,租金不少吧?” “那当然。它们都是年会的赞助商,喏,出钱多的在天边上,抬眼就能看见,出钱少的,就在天顶,你得仰着脸才能看见。” 然而即便如此,整个夜空几乎都被占满了,放眼所及,全都是五光十色的广告。 “年会这么热闹,开销这么大,你以为协会自己掏钱啊?”关颖挤眉弄眼,又冲着那边的苏锦努努嘴,“这次的年会主席是苏啸,那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决不可能赔钱赚吆喝。不光不会赔,而且一定会赚!赚得盆满钵满!” 薛畅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薛家,就没有这种生财的能力呢? 然而薛畅没空继续惆怅下去,因为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五光十色的摊贩给吸引了:卖糖果的,卖玩具的,卖服装首饰的……每个摊子跟前,都挤满了人。 薛畅在人群中看见了江七喜,那只狴犴正乐呵呵地跑来跑去,它抬头看见了薛畅,于是赶紧扬起爪子:“阿畅!快来玩!” 薛畅和关颖走过去,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摆着一个巨大的火圈! 一只穿着黑西服的大白鹅站在火圈旁边,面前摆着个小桌,上面写着:售票处。 白鹅一边卖票,一边用它的鹅嗓子吆喝:“跳火圈!快来玩跳火圈!惊险刺激!好玩得要死!” 再仔细看,果然!一群猫科动物正排着队,一个个摩拳擦掌的,兴奋得不得了,一边跳一边还发出各种呼啸声…… 薛畅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好玩的!” “可好玩了!超级好玩!我都跳了两次了,可我还想继续玩!”江七喜眉飞色舞,两只虎爪比划着,“钻过去的那一瞬,火好大!哗!你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但其实没有死!你那么一跳!就从火里跳过去了!” 薛畅默默看着它:“所以,为什么喜欢玩这个?” “因为很好玩啊!唉,这么好玩的事情,你理解不了,太可怜了。”江七喜同情地拍拍他,“兄弟,你跳一次你就明白了。” “……” “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排队了!我还要玩一遍!” 薛畅困惑地问关颖:“它们到底觉得哪里好玩?你看这一个个,都成飞机耳了……” 关颖想了想:“大概就和我们玩过山车一样,越是惊险刺激越吸引人。” “过山车没这个好玩。” 关颖一回头,笑起来:“爸爸!你怎么在这儿?” 薛畅一见关铁山,也恭敬道:“秘书长,过年好。” 花豹冲着他们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火圈,这才含混道:“我过来巡场。” 关颖噗嗤笑起来:“爸爸,你也想玩跳火圈对吧?” 关铁山被说中心事,马上否认:“我才不玩这种奇怪的东西!” “哎呀得了得了,别掩饰了。”关颖走过去,大大方方站在江七喜后面,“你不好意思排队,我替你排,七喜,让我插个队……” 那群猫科动物全都叫起来:“人类不准加塞儿!” 关颖笑起来:“我又不是替自己排队,这儿有一只大猫想玩!爸爸快过来!” 关铁山怒吼道:“我不想玩!” “爸爸快来!马上要到了!” 猫科动物齐齐叫道:“秘书长不准加塞儿!” 薛畅摇摇头,他对“看大猫跳火圈”实在没啥兴趣,于是索性丢下关颖,自己溜溜达达往前走。 年会上的东西很多,好些薛畅都想要,然而事前他就暗暗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禁令,能省则省,不要随便花钱,毕竟来年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 沉舟众人早就走散了,但他看见了更多的熟人。 在一间首饰铺子里,薛畅看见了苏榕,那个灰头发的男人正陪着一个白衣少女,少女容颜娇美动人,看上去弱不禁风。脸上不施粉黛,却有一种天然的娇憨可爱。少女用来束发的是一枚黄金发环,金环在发间灿灿放光。 薛畅心想,这女孩是苏榕的女朋友?但女孩的五官,却隐隐让他感到眼熟。 却见苏榕从摊子上拿了一枚翩翩欲飞的玉蝴蝶,比在少女的发间:“这个很好看!妈妈,你觉得呢?” 薛畅恍然大悟,这少女是苏锦的母亲,赵玉蓉。 上次他跟着苏锦回家,只看到了赵玉蓉的现实肉体,因为苏锦当时在他的精神体里,薛畅不愿偷听人家母子对谈,就把自己精神体的五感都关闭了,是以并没有见过赵玉蓉的精神体。 ……没想到,赵玉蓉的精神体竟然这么年轻。 他忽然想起关颖说过,精神体应该和实际年龄差距不多,过分年轻和过分衰老,都不正常。这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例子就是他舅爷爷。 难道说,赵玉蓉的精神体也不正常?薛畅暗想,他似乎没听过这方面的传闻,只听苏锦说,他妈妈非常善良,对人很好。虽然精神体不出众,但很多人都喜欢她。 其实精神体不正常的,又何止赵玉蓉?倒不如说,薛畅入行这三个月,见到的不正常的,比正常的还要多。 想及此,他默默叹了口气。 又走了两步,薛畅这才发现白狼它们没跟在身后,他一回头,却看见四个小家伙挤在一家铺子跟前,正目不转睛盯着铺子里面。 薛畅走过去一看,原来那家铺子提供一种特殊的3d头盔,戴上它就能变成龙凤之类的高阶生物,感受顶级的无序区大拿们,振翅一飞就能山呼海啸的滋味。 “你们想玩这个吗?”他问。 白狼它们互相看看,眼神里流露出渴望,但都不出声。薛畅笑起来:“想玩就进去玩吧!我给你们买票!” 薛畅在门口买了四张票,薛大壮它们欢呼着钻进了铺子。 铺子老板是一只北极熊,它客气地对薛畅说:“您不进来一块儿玩吗?” 薛畅诧异:“我能玩这个?” “当然可以,你们人类也可以感受变成龙凤,在天上翱翔的滋味!” 薛畅一时顽皮:“我不想变成龙凤,我能变成别的吗?” “您尽管挑!”北极熊索性摊开厚厚的价目表,一脸热情道,“《无序区生物谱系图》上有的,我这儿,百分之九十九都有!” “我想变成混沌。”薛畅说。 北极熊震惊地望着他,突然啪的一下,合上了价目表。 “那您不需要进鄙熊的店。”它一脸不悦地说,“自己找个悬崖跳下去就行了。” 薛畅吃了一惊,他皱眉道:“为什么这么说?” “那一位是万物的终结,拿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就是收割一切的死神。”北极熊板着脸说,“想要知道滋味,你自己死一死就明白了!” 薛畅有点生气:“你这人……你这头熊,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是你先不尊重我们的!”北极熊指着他嗷嗷叫,“如果我这头熊跟你说,我想变成你家祖宗,你也无所谓吗!” 薛畅目瞪口呆:“可……可我家的祖宗不是北极熊啊。” “所以啊!掂掂自己的分量!还想变成那一位?注册梦师又怎么样!不要侮辱我们无序区生物的信仰!” 薛畅转头就走。 他和北极熊的争吵已经引来了部分围观,再呆下去肯定要惹是非的,薛畅懒得和它吵,索性走人。 无序区生物的信仰……吗? 薛畅有些茫然,他算什么信仰呢? 收割生命的死神,这就是他吗? 第281章 国王的演讲 好在,年会的热闹很快冲淡了薛畅的迷惘,漫漫长街上,他信步走着,看见了魏长卿带着两条龙在挑选文具,又看见顾荇舟和赵柔嘉坐在茶水铺门口,吃着水果刨冰,还看见苏锦在二手书店里爬上爬下,不知道在找什么…… 薛畅什么都没买,但他依然觉得很快乐。这人世间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总是令他心中又平和,又充实。 走累了,薛畅在一家卖棉花糖的铺子跟前停下来,棉花糖五颜六色,圆滚滚的,而且全都连在一起缓缓流动着,金红翠蓝,十分漂亮,仿佛刚刚从天上的云团里裁剪下来的。 “您想要什么口味的?”卖棉花糖的小贩是一只壮壮的大灰兔子,它热情招徕道,“这个是太阳味儿,这个是露水味儿,这个是仲春的青草味儿!还有这个最受欢迎,是无序区生物最喜欢的月亮的味道。” 薛畅一时童心起,于是就买了这个,兔子拿起剪刀,在那一大团里咔嚓剪出一团水蓝色,插上一根竹签,递给薛畅。 棉花糖咬上一口,又凉又香,清淡爽洌,仿佛全身浸润在月光中……口感十分奇妙。 薛畅在摊子跟前坐下来,旁边有一头黑熊,正在吃一团大大的金色的棉花糖。 “啊,是您呀!”黑熊看见薛畅,赶紧点头致意。 薛畅一时想不起它是谁,犹疑道:“您是……” “忘了吗?”黑熊笑嘻嘻的说,“上次在梦师医院,我和那个九尾狐狸护工吵起来……” 薛畅恍然大悟,这是他上次去梦师医院救江临的时候,在门诊大厅遇到的那头黑熊。 “您的皮肤病已经好了吗?” 薛畅对那群落地生根,开口就骂草泥马的脏话豆芽记忆犹新。 黑熊哈哈笑起来:“早就好了,你看,皮肤已经痊愈了。” 它用爪子挠了挠肚子,有几根毛掉下来,落在地上,顿时变成一片小小的豆芽。 豆芽摇头晃脑,整整齐齐唱起歌来:“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薛畅也乐了,原来健康的豆芽会唱歌,生病的豆芽才会骂脏话。 有个身着蓝衫的年轻梦师走过来:“墨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黑熊跳起来:“我买了个棉花糖!吉缌你尝尝!太阳味儿的!” 薛畅也赶紧起身,他认识吉田雨,却没见过吉田雨的弟弟。吉缌看起来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精神体外形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看上去比他哥哥面色温善。 他看了薛畅一眼,又对黑熊含笑道:“到处找你,快过来,往后别乱跑,要注意安全。” 黑熊指着薛畅说:“没关系呀,他也是梦师。” “梦师又怎么样?你又不知道人家是好是坏。”吉缌淡淡地说,“吉墨宝,我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就对人推心置腹,小心被利用了。” 这话说得薛畅很尴尬。 吉缌认出他来了,就他那身灰衣,没人不认识。 吉缌当然是不喜欢他的,吉家不可能有人喜欢他。 黑熊很乖,吉缌说了这番话之后,它赶紧跟了上去。 所以这头熊是吉缌的契约生物,薛畅想,给取了名,还冠了自家的姓氏,那就是认真当家人对待了,而且叫“墨宝”,说明是真心疼爱……就冲这一点,吉缌也比他祖父吉襄强。 要是小罐头当年没被自己祖父给抢走,如今,陪伴吉缌的也许就是它了。 他低头看看脚边上那排豆芽,豆芽垂下豆瓣脑袋,很是羞怯的,冲着薛畅发出细小的声音:“对不起哦……” 原来,黑熊虽然跟着主人离开,但却悄悄在用豆芽向他道歉。 薛畅笑起来,他弯下腰,用指尖碰了碰豆芽:“没关系。”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铜铃的叮咚声。 年会现场的正中,出现了一块圆形的高台。 苏啸走上台去,他面带微笑,向下面望了一圈。 底下逐渐安静。 “各位同仁,各位伙伴,欢迎大家莅临今晚的新春年会。我是年会的主席,苏啸。” 苏啸的声音柔和清晰,薛畅这才发觉,这位副理事长的嗓音蕴藏一种奇怪的力量,让人忍不住想认真聆听。 “昨天理事长找到我,让我做今晚年会的主席,我说我干不来,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苏啸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兴趣一下子提高了。 “理事长很生气,问我,每次年会都是我做主席,为什么偏偏今年我不肯干了。我说那是因为今年发生了太多倒霉的事,避而不谈,肯定不对,大谈特谈,又坏了过年的气氛,所以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主持这个年会。” 很多梦师垂下眼帘,大家的表情是相当认同苏啸的话。 “……理事长问我,整整一年,难道你就想不出一桩值得庆幸的事情吗?我想了半天,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一桩事情,令我至今想来都觉得万分的庆幸。”苏啸扫了一眼下面的听众,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苏镌身上,“众所周知,上个礼拜我弟弟掉水里了,忘川水。” 场内愈发安静了!巡查总长落水的事,协会没有发过公告,只有梦想家发过恐袭预报,不知真相的梦师们在底下疯传八卦,民意汹涌……没想到,苏啸竟然直接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当时,是我和另一个梦师,拼死把他救回来的。他在水里泡了一个多钟头,救回来之后竟然毫发无伤,哦,也不算毫发无伤,左脚踝那儿多了个非主流的纹身——幸亏他已人到中年,如果年轻三十岁,依我弟弟的性子,恐怕会天天穿着破洞的牛仔裤去学校,再用它来把两个妹子。” 人群发出低低的笑声,凝重的氛围稍稍缓和,薛畅望了一眼远处的苏镌,巡查总长的脸上,并无尴尬。 “这就是我觉得幸运的事情。本来我认定会失去亲人,然而我用自己的努力挽回了他。理事长说,难道这不就是值得高兴的事吗?因为我们选择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如果想舒舒服服过日子,那我们根本就不会来当梦师,斗鸡走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这从来就不是我们梦师会做的选择。” 下面的听众再次安静。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与其说欢庆即将到来的新年,倒不如说,我们更应该欢庆自己还活着,经历了一整年,还能够安然无恙。我们是付出了一般人想不到的沉重代价,目睹了一般人不曾见过的惨痛过往,才站在这里的,因此,我们更有资格欢庆:拼命挣扎着活下来,然后欢庆自己的存活——这才是我们梦师独有的人生,你们想拿它和安全的、无味的人生交换吗?反正我不想。” 很多人的眼睛都亮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火把,他们都被苏啸的这番话给打动了。 “新旧交替的时刻,人们总会说些套话,什么恭喜发财,事业兴隆,阖家美满……可我不想说这种话,因为我们梦师,既不发愁钱,也不发愁事业和家庭。这些别人都容易担心的事情,不会成为我们的难题。我们只担心一件事:来年,还有没有命去享受这一切。关于这件事,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每一双眼睛都盯牢了苏啸。 只见他笑了笑,回头指了指远处,刚才那棵挂满了金核桃的大树,已经挪到场外了,那枚拴着红绸缎的铜铃铛,依然挂在树上。 “我对自己说,还能听见老齐敲这铃铛,就算我胜利了。每多活一年,就算我又打赢了一仗。今年,命运没有压倒我,无序区的暗礁深潭没能吞噬我,我很有运气!所以明年,我还想赢!我还想听见老齐敲这铜铃铛!你们也一样!我希望明年,此时此刻,我们大家还能站在这里,听见一模一样的铃铛,被老齐敲响!” 短暂的静默,然后,热烈如潮的掌声。 大家欢呼起来! 第282章 更进一步 薛畅站在人群中,感慨万分地望着台上的苏啸。 这是个生来就适合站在聚光灯下的男人,他仪态大方,思维敏捷,谈吐不俗,具备丰富的幽默感和细致的直感,而且善于洞悉他人的内心。他甚至能控制自己的嗓音,让它变得极具感染力,他知道如何运用抑扬顿挫,以引起听众最大的注意,他擅长把控对方的情绪,当听众是一个群体的时候,苏啸的这种手段就更显神通…… 苏啸是个天生的煽动者。团体中只有一个位置最适合他,那就是领导的位置。 相比之下,邵建璋就像个上错了车的公交司机,坐在不合适的位置上,行使着原本不该属于他的权力……背后顶着乘客们充满不信任的眼光。 苏啸做了个手势,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又微笑着看看场内。 “今晚还有一件事,协会要表彰一个人。” 场内发出窃窃私语,很多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薛畅。 “这个人,就是和我一起救出巡查总长的一级梦师,薛畅。”苏啸望着薛畅道,“他不光营救了巡查总长,还在银行劫案中立下奇功,因此协会决定,予以薛畅特殊的嘉奖:授予他二级梦师的资格。有请理事长上台,给薛畅颁发资格证书!” 场内人群,一片哗然! 关颖冲过来,一把抓住薛畅的胳膊:“太厉害了!阿畅!你连考都不用考,直接是二级了!” 薛畅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得脑袋都晕了,他呆呆望着关颖:“小颖哥,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关颖乐了,他一拍薛畅的背:“本来你就是在做梦!快上去吧!” 薛畅跌跌撞撞向高台那边走,人群自动闪开一条路,大家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羡慕、怀疑、喜悦或者不屑……这种种无比复杂的情绪,让场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在人群之中,薛畅看见了顾荇舟,那个人微笑着注视着他,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 看见顾荇舟这个动作,薛畅定下神来。 走上台,薛畅先向邵建璋和苏啸弯腰致意,又转身向台下众人鞠躬。 邵建璋笑眯眯的,他将一本水晶的证书,递给了薛畅。 一级梦师资格证是纸做的,但上面的字,只有梦师血统的人能看见,普通人看见的只是一本由公安部颁发的社区管理的空白小册子。 原来二级资格证竟是水晶做的。 证书大小和毕业证差不多,薛畅轻轻打开,里面弹出画面,是他的登记照,旁边写着“二级梦师资格证”的字样。 底下,流动的金字写明了发证单位,发证时间,还有发证原因:特殊贡献。 协会的公章在右下角,是篆体的“梦师协会”四个字。同时还有水印一样的字体浮出:真相,真实。 这四个字是梦师协会的会训。 薛畅把证书抱在怀里,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阿畅,过来。”邵建璋又指点他。 薛畅一直走到邵建璋面前,这位理事长双手按住薛畅的肩,顺着臂膀往下一抹。 薛畅的精神体上,出现了一件银白的斗篷! 这是二级梦师的标志,薛畅在苏锦他们身上见过,通常梦师们会把它收起来,只有在特殊场合比如某些重要的典礼上,需要确认自己的级别时,才会显露出这件银白的斗篷。 三级梦师则是黄金的斗篷。 一级梦师没有斗篷,因为一级在梦师的概念里,只是入门者,是需要学习和修行的,是要被引领的。 斗篷是深夜里的领路人才用得上的标志性服饰,是只有协会才能授予梦师的。 从台上下来,魏长卿他们全都奔了过来。 “可以啊!”苏锦第一个叫起来,“两个月的时间,拿到二级证!阿畅,你前无古人了!” 魏长卿笑道:“这下,我们沉舟就有四个二级了。” 薛畅抱着证书,他望着面前的顾荇舟,结结巴巴地说:“先生,我……我是二级了!” 顾荇舟点点头:“这么一来,你就可以报考三级了。” 薛畅认真地摇摇头:“我不考三级。我就呆在沉舟。” 顾荇舟失笑:“你怎么和长卿一个样?” 魏长卿按着薛畅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就对了!阿畅,千万别考三级!万一考上了,成了协会理事,天天去协会听苏啸念材料不说,活儿多干一倍,钱多交好几倍!划不来啊!” 顾荇舟叹了口气:“你也让阿畅上进一下好吗?” 魏长卿瞪了他一眼:“你已经亏了本,他再上进,咱们沉舟就没钱赚了!” 苏锦也点头:“单纯从经济效益来说,三级梦师远不如二级,几乎所有的三级梦师年收益都是负数,所以他们需要很赚的副业来弥补亏损……” 顾荇舟愕然:“难道我也在亏损吗?不会吧!我每年接那么多案子……” 关颖乐了:“先生,您不知道您每年都在赔钱吗?要不是我们和魏大哥在拼命赚,您早就赔得裤子都没了!” 他们几个正这儿有说有笑,忽听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关颖回头看了看:“啊!开奖了!” 第283章 运气守恒 首先开的是纪念奖。 高台上,一只五彩斑斓、系着领带的大鹦鹉正握着锤子,它面前的桌上,有一排金灿灿的大核桃,核桃差不多有菠萝那么大。 鹦鹉摆着姿势,要敲第一个核桃,下面一只灰色小鹦鹉像个记者一样,端着相机在给它拍照。 “那是谁啊?”薛畅问。 “要啥有啥百货公司的总经理。”关颖兴致勃勃地说,“人家是赞助商,出了大钱的!所以开奖要让它来。” 他话音刚落,就听口袋里发出噗的一声。 关颖顿时一脸沮丧,他掏出口袋里的小金核桃,果不其然,核桃裂成两半,上面浮动着四个字:恭喜中奖。 “咦?小颖哥,你中奖了!” “纪念奖而已。”关颖悻悻道,“这个奖项中的人最多了,唉,今年我的运气是真不行。” 果然,场内人声熙熙,核桃咔咔不停,有人高兴也有人叹气,看来很多人都中了这个奖。 薛畅好奇地问:“纪念奖是什么?” “购物卡,一万三千块,仅限于梦市使用。”关颖看了看核桃上的字,他没好气道,“真是毫无创意!” 第二个奖项是特别纪念奖。 “所谓的特别纪念奖是什么意思?” “就是比纪念奖的钱更多一点。”苏锦说着,听见自己口袋里的核桃也咔嚓一响,他掏出核桃看了看,“啧啧,我还指望中个二等奖呢……” 特别纪念奖的奖品比纪念奖贵,中奖的人数也很少,只有十个,奖品是无序区职工宿舍标准房一年的租住权。 “我用不上。”苏锦说,“阿畅,给你吧,大壮它们可以住宿舍了。” 薛畅很开心,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苏锦完全可以把这份奖项挂在官网上卖出去。 三等奖到一等奖,是由苏啸亲自开奖。 江临中了三等奖,魏长卿中了二等奖,顾荇舟中了一等奖。 这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沉舟这边! “太好运了吧!”有人嫉妒地说,“凭什么奖都跑去沉舟那边?” “别这么说,魏长卿年年都中奖,人家是中奖专业户……” “魏长卿就罢了,算他有天分。顾荇舟凭什么中一等奖?”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倒霉,中的奖越大,这是年会的规律——论倒霉,你能和人顾荇舟比?” “嘿嘿,这么说,咱还是中个末等安慰奖比较好!” 这些杂七杂八的声音,薛畅没听进去,他眼馋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沉舟所有人都中奖了,除了他。 他又掏出自己那颗哑巴核桃,看了看:“唉,果然是什么都中不了。” 关颖同情地看着他:“要不,我这颗核桃送给你。阿畅,你去领购物卡吧。” 薛畅笑起来,他将核桃郑重地塞回兜里,又摇摇头:“小颖哥,你中奖,是你的命,我不中奖,也是我的命。” 苏锦点点头:“阿畅确实成熟了,他这种处世态度我很欣赏。” 关颖吃惊笑道:“你不是最瞧不起随波逐流的吗?怎么,改性子了?” 苏锦却严肃地说:“阿畅这不叫随波逐流,这叫无条件接纳。” 魏长卿冲着他们做了个手势:“嘘,要开特等奖了,看看今年究竟花落谁家!” 特等奖是邵建璋亲自开奖,只见这位理事长笑盈盈走到桌案前,那儿只剩下最后一个大金核桃了。 邵建璋拿起小锤,往核桃上敲了一下,核桃裂开。 薛畅只觉衣服一震,口袋里传出咔嚓声,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衣袋! 苏锦猛然回头,吃惊万分地望着他! 关颖指着薛畅,那神情,活像生吞了个鸡蛋! 忽然,魏长卿一把揽住薛畅,将他往靠墙这边拽,苏锦关颖也醒悟,纷纷走过来,用身体将薛畅遮挡住。 “怎么了?”薛畅紧张地小声说。 魏长卿低声道,“今年这个奖太大了,你知道多少人心心念念,到死都没能上船吗?” 魏长卿声音极低,神色凛然,薛畅心中一动。 苏锦也压低声:“没关系,刚才有我挡着阿畅,他的核桃放在贴身的地方,声音很小。” 果然,邵建璋在台上四下望了望,笑道:“是谁中了奖?应该已经开出来了。好吧,没关系,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请中奖者来协会兑奖。” 场内人群窃窃私语,有人掏出自己的核桃仔细看,还有人和同伴大声猜测,大家都在打听是谁中了特等奖,只有沉舟这边,五个人脸色凝重,谁也不出声。 魏长卿抬头看了看:“走,前面有家糖水铺,我们去吃点东西。” 此刻大家都在外头看热闹,店里反而没什么人,老板是只壁虎,手脚十分麻利,给他们上了五份杨枝甘露。 等老板离开,关颖这才长长出了口气:“阿畅,我真是佩服你。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特等奖你都能拿到!” 苏锦也点头:“太没想到了。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阿畅,你的坏运气要结束了!” 薛畅到现在都难以置信,他伸手想去掏衣服里的核桃,却被顾荇舟按住。 “回沉舟再看,”他沉声道,“不要在这里拿出来。” 薛畅有点胆寒:“先生,有这么严重吗?” “这么严重?”苏锦哼了一声,“阿畅,你知道多少梦师,临死都没能上一次画舫,怨念多得都快魇化了!” “尤其你刚刚拿到了二级证。”顾荇舟笑了一下,“这还没一刻钟呢,如果再让大家知道你中了特等奖,不知多少人会发疯。” 关颖叹道:“对啊。我们沉舟,从一级到二级,最快拿到资格证的是先生……也足足用了三年时间!你呢,两个月!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你是史无前例第一人。阿畅,最近你真得低调一些了。” 薛畅点点头:“安全起见,我还是不出声吧。” 魏长卿笑起来:“哪里是为了你的安全?阿畅,我是怕今晚有人因妒生恨,当场发生魇化。” 苏锦挑了块芒果塞进嘴里,他翻了个白眼:“你是最不用担心安全的。” 关颖又得意地说:“我太开心了!咱们沉舟运气真好!阿畅,你想进哪个房间?我建议你找郑轶,农历三月一定很好玩!” “五月也不错!”苏锦建议说,“吴音很好说话,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弄点纪念品呢!” 薛畅很感动。 他中了人人都渴望的特等奖,但是伙伴们没有谁嫉恨他,他们就像自己中了奖一样开心。 他能有这群伙伴,真是太好了。 他的坏运气,看来已经结束了! 第284章 去见他 郑轶无聊地看看手里的核桃,他翻了个白眼:“啥奖也没中。” 旁边,苏镌把同样未中奖的核桃塞进口袋,又看看郑轶:“我师父不是说要来年会的么?” “说是晚一些到的。”郑轶看看手表,“这都11点了,也差不多该过来了。”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麒麟的电话。 “小轶?我出门了,你现在哪儿?” 郑轶赶忙起身:“我在主席台这边,爸爸,我过来接你!” 他快步赶到年会入口处,郑麒麟正翩翩而来。 “看看,都几点了?”郑轶指着手表,埋怨道,“你这叫什么参加年会?奖也抽了,主席也发言了,都快结束了你才来。” 郑麒麟微笑起来:“你中了什么奖?” “什么都没中。”郑轶没好气道,“叫你不早点来……要是爸爸你在旁边,说不定我的运气能好一点。” 俩人一边说,一边走进年会的会场。 就在郑麒麟踏入会场的那一瞬,原本还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年会现场,忽然间鸦雀无声! 那些有说有笑,连玩带闹的无序区生物,全都停了下来……仿佛集体按下暂停键。 它们齐齐转向会场入口的方向,深深将头低下来。 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会场内的无序区生物就像被下了钳口令,全都恭恭敬敬! 郑轶望着面前这诡异的场面,他又吃惊又好笑:“都这么自觉吗?爸爸,看来它们感觉到你了。你是今天会场的王者!” 郑麒麟淡淡道:“你说错了。今日的王者,另有其人。” 此刻,糖水铺子里,正围在魏长卿身边的两条龙,忽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魏长卿看看它们。 两条龙没有回答他,却一起飞出糖水铺,它们停在糖水铺子的矮檐下,一起朝着入口的方向望去。 沉舟众人从屋里出来,这才发现糖水铺的老板,刚才给他们上杨枝甘露的那只大壁虎,此刻也立在铺子口,一脸的虔诚。 它和双龙望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怎么了?”关颖紧张地小声问,“为什么大家全都看那边?” “有非常重要的人来了。”馒头喃喃道,“威仪感……压过来了,很厉害很厉害。” “不是人,是无序区生物。”花卷打断它,“比我们还要厉害的生物。” 就在此时,从会场入口传来一个柔和的嗓音:“大家请不要拘礼。” 声音听起来并不宏亮,从那么远的地方传过来,却仿佛就在面前讲话一样,可见说话者的能量有多么强大! 魏长卿恍然大悟:“是麒麟来了!” 关颖他们都吃了一惊:“是郑院长?那位不是从来不参加年会的吗?” 魏长卿感慨地点点头:“想起来了。当年我还很年幼,被我爸爸带着,第一次来参加年会,就是这样的肃静!一模一样!麒麟一来,所有的无序区生物全都躬身下拜——哦,看来它此刻没露出原貌,依然维持着人形。” “是吗?那后来它怎么不来了?” “不知道。”魏长卿摇摇头,“我也只在年会见过它一次。第二年据说就不来了,从那之后,再没在年会上见到过它。我爸说,麒麟性情温善,是以不愿打搅大家过年的兴致。” “不愧是麒麟!”关颖赞叹道,“馒头,你们俩也真是的,比你们更高阶的没几个了吧?怎么连麒麟都认不出?” 馒头不服气道:“那只是很重的威仪感啊!是气息而已!” 关颖笑道:“麒麟的气息都分辨不出来吗?” 花卷伶牙俐齿道:“我们是家养的又不是野生的!想要会闻味儿的,你去问那些野龙呗!” 关颖目瞪口呆:“龙还分家龙野龙吗?” “猫都分家猫野猫,凭什么龙不分?”花卷理直气壮道,“长卿又没有教过我们辨识气息,我们怎么知道来的是谁?” 馒头一把抱住魏长卿的脖子,在他身上扭缠着:“长卿,我们要学闻味儿!” “对!我们不想学数学了!我们要学闻味儿!” 魏长卿额上青筋暴起:“闻味儿有什么好学的!你们是警犬吗!” 一群人正哄笑着,顾荇舟忽然留意到,薛畅的神色不大对。 “阿畅,你怎么了?” 他的话音未落,薛畅忽然拔腿就走! 顾荇舟赶紧跟上去。 他这才发现,薛畅的眼神竟是迷迷瞪瞪的,身子一个劲儿向前,顾荇舟拽都拽不住。 “他在那边!”薛畅喃喃道,脸朝着入口那边,口齿不清地说,“放开……放开我!” “等一下!你要去见谁?阿畅!你怎么了?!” 薛畅没理会他,他嘴里不清不楚地叫着,只想摆脱顾荇舟的钳制,顾荇舟心中一沉,手上更不敢松劲。 “阿畅!你要去见谁?” 薛畅就像中了魔咒,脸孔扭曲着,神情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拼命挣扎,力气越来越大,顾荇舟险些要抓不住他! 魏长卿他们也赶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阿畅怎么了?” 顾荇舟此刻已经顾不上解释了,他索性紧紧抱住薛畅,两条腿站成扎马步的姿势,试图用身体固定住他。然而薛畅扭股儿糖似的,在顾荇舟怀中撞来撞去,到最后他急得无法可想,竟然呜呜哭起来! 那几个都吓着了,魏长卿赶紧问:“荇舟,阿畅到底怎么了!” “阿畅不大对劲!”顾荇舟脸色焦黄,额上渗出汗来,“这不是他的自主行为,你看他这样子,分明是退行了!” 魏长卿仔细一看,果然,薛畅不光说不清话,哭哭啼啼,举止也很混乱,分明是失控了。 “我要去……要去找他!”薛畅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说还一边闹。 关颖困惑道:“阿畅,你要去见谁呀?你好好和先生说嘛!” 魏长卿抓着薛畅的臂膀,用力稳住他:“阿畅,你要见谁?你说,魏大哥带你去见他。” “总长……”薛畅嘟囔道。 魏长卿错愕地看看苏锦:“阿畅要见你爸爸?” 苏锦也愕然:“刚刚不是见过了吗?” 关颖忍不住道:“先生,既然阿畅要见总长,你让他去吧……” “不行!”顾荇舟突然火大,“他这样子,怎么能见人!” 关颖被顾荇舟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没再说话。 魏长卿厉声道:“他这是被下了药!荇舟,抓住他别松手!” 薛畅被顾荇舟连搂带抱,依然哭闹不休,顾荇舟努力稳住他,又柔声道:“阿畅,乖,听话,我们这就回去……” 薛畅一听要回去,更不依了:“我不回去!我要去找他!放开我!” 他连踢带打地尖叫起来,又张口要咬顾荇舟,魏长卿眼疾手快,一把扳住薛畅的下巴,把他拖到了无人的角落里。 顾荇舟被闹得焦头烂额,忽然他灵机一动,伸出左手,用力按在薛畅的双眉之间! 薛畅的动作停了下来。 几个人这才长出了口气。 关颖惊恐地问:“到底是谁给阿畅下的药?!” 顾荇舟沉吟道:“不太可能是被下药,他最近都在沉舟吃住。” “也有可能是中了某种咒,或者上了什么锁。”苏锦思索道,“阿畅这不是普通的退行,是章鱼的原始人格突然爆发,压制住了成熟的人格……你们看,他连语言功能都退化了,分明只是个人形的章鱼。我猜,此事还有下一步。” 薛畅被顾荇舟那只手按着额头,身体不再乱扭,但眼睛里都是泪。 魏长卿问:“为什么你按他的额头,就能让他安静下来?” “上次我就是这么控制住章鱼的。”顾荇舟说,“我猜,章鱼的精神核就在这里。” 薛畅虽然不再闹腾,但他依然扳着顾荇舟的胳膊,眼泪汪汪地看着顾荇舟,一个劲儿呜呜地哭,那样子就像一条仓惶的小狗。 关颖有些不忍心:“先生,要不……让他去见总长?也许阿畅有什么事要和总长说,咱们这样一直拦着他,也不是个办法。” 苏锦也道:“先生,我去把我爸找过来?” 顾荇舟低头看看薛畅:“我的直觉很不妙。这不是让不让他见总长的问题,我感觉,今晚阿畅最好不要见任何人……” 说话间,他的左手不慎一松,薛畅突然用力推开他,撒腿就跑! 顾荇舟迅疾冲上去想抓住他,然而薛畅跑得飞快,顾荇舟一把抓了个空! 第285章 对不起 “快!跟上他!” 这边小角落里的人仰马翻,会场上的绝大多数人却毫无察觉。 郑轶领着郑麒麟进来会场,又热心地和它介绍年会上的各种精彩节目。 郑麒麟微微一笑:“不要麻烦了。小轶,我今晚过来,是要和人谈点事情。” 郑轶好奇道:“和谁谈事情?” 郑麒麟笑笑,却转而道:“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地方?要开阔一点的,离人群远一点的。不要让无关的人吵到我们。” “这么神神秘秘的,是要见谁啊。”郑轶嘀咕着,又抬头四下望了望,“哦,那干脆就去树底下吧!”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场外,那棵大家摘过金核桃的大树。 郑麒麟点了点头:“好啊。” 于是俩人穿过绵长的街道,向着那棵葱茏的大树走去。 沿街,无数商铺里,无论是无序区生物还是人类,在麒麟经过时,全都躬身致意。而郑麒麟只是报以微笑。 父子俩一直走到大树底下,这边离商铺稍远,视野开阔。 郑轶看看手表:“还有一刻钟就12点了。爸爸,来得及吗?” “来得及。”郑麒麟淡淡地说,“12点之前,肯定能谈完。” 郑轶忍不住好奇:“你到底要和谁谈事情?” 郑麒麟笑起来,它看看郑轶,忽然问:“你摘的核桃呢?” “别提了!那玩意儿不灵!” 郑麒麟笑道:“通常还是挺灵的。” 郑轶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金核桃:“灵什么呀!喏,就是因为摘错了核桃,我的运气才变坏的。” “哦?怎么说?” “你自己听听吧。” 郑轶索性将核桃摊在左手心,金核桃开口道:“十年生死两茫茫。” 郑麒麟一愣:“怎么来这么一句?” “对吧!是不是很扫兴?大过年的,给我来这一句……苏镌还问我是不是要死老婆,他也太口无遮拦了!爸爸,你听听你徒弟说的,是人话吗?” 郑轶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他这才发现,郑麒麟的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郑轶吓了一跳:“爸爸?你怎么了?” 郑麒麟定定看着他,它那张神仙般俊美的脸上,显出一种郑轶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仿佛它突然目睹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事实,以至于内心震撼无比,而在震惊的同时,却又忽然如梦初醒,明白了此前始终无法理解的一个困惑…… 许久,郑麒麟才轻声道:“小轶……” 郑轶紧张万分地盯着他:“爸爸?” 他分明地看见,郑麒麟的神情里出现了痛苦,那像是懊恼,自责,又像是愧疚,还有面对天命时,那种深深的无奈。 郑轶吓着了,他很多年没在郑麒麟的脸上看见痛苦的神色了,上一次,还是他上小学时,因为郑麒麟加班不能陪他去海边,郑轶气得离家出走,结果被人贩子拐上了火车……那次他就在郑麒麟脸上看见过这种神色。 然而这一次,似乎比上次严重得多,因为郑麒麟竟然一把抱住他。 郑轶颇受惊吓! 自从他上了中学,郑麒麟就再没主动抱他,有时候郑轶忍不住抱它,郑麒麟还很奇怪,问他,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抱。 “爸爸,你别吓我好吗?”郑轶在郑麒麟的耳畔,小声说,“你到底怎么了?” 郑麒麟的身体是冰冷的,它是麒麟,没有体温,那种寒冷,就仿佛郑轶怀中抱了一块冰。 即便如此,郑轶也舍不得撒手。 过了好半天,郑麒麟才松开他。 “是我的错。”它忽然,哑声道,“小轶,都是我不好……” 郑轶笑嘻嘻地说:“干嘛道歉?爸爸,你这样子我可害怕得很!说吧,是不是把我那两百万投p2p亏掉了?” 郑麒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满含痛楚地望着他。 “不会吧?真的亏掉了?都跟你说了会爆雷的……” 郑麒麟却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拭着郑轶的脸,它说:“小轶,从今往后……” 话没说完,传来一阵喧哗,郑轶一转头,只见薛畅上气不接下气,朝这边跑过来,他的身后还跟着顾荇舟和魏长卿那些人。 郑轶乐了:“爸爸,这就是你今晚要见的人?” 郑麒麟看见了薛畅,它不由自主松开郑轶。 薛畅也站住了。 他目光炯炯地望着郑麒麟,脸上露出无比开心的模样。 他举起双臂,充满孩子气地用力摇晃:“总长!总长!” 那样子,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家长的迷路小孩。 紧随其后的顾荇舟一行人,也跟着站住了。 “所以他不是要见我爸爸?”苏锦困惑地说。 魏长卿如释重负:“原来他要见的是郑总长。” 顾荇舟却依然紧锁眉头:“他为什么突然要见麒麟?这不对!” 他还待上前去抓薛畅,魏长卿却拦住他。 “荇舟,郑院长在这儿,不会有事的。”他低声道,“你别激起麒麟的反感。” “可是……” 郑麒麟回过神来,对郑轶说:“小轶,等会儿我和阿畅单独谈点事情,你别让旁人来打搅我们,好吗?” 郑轶摸了摸鼻子,悻悻道:“知道了。搞了半天,你要见的是这小子!上个礼拜你来我们医院不就见着他了?” 郑麒麟却只是望着薛畅,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郑轶故意看看郑麒麟:“干嘛?不好意思了?今天你就不怕勾天雷动地火了?人家可是跑着过来见你的。赶紧去吧!” 说着,郑轶伸出手,轻轻推了郑麒麟一把。 郑麒麟被他推得,向着薛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他。 “小轶……” “放心放心!我给你拦着。”郑轶头也不回,冲着他摆摆手,又朝着顾荇舟那些人走去。 这时候,薛畅像只小狗一样,连蹦带跳的,满脸兴奋地扑上去。 “总长!抱抱!抱抱!” 郑麒麟向他展开双臂。 麒麟的脸上,是无比温柔、令人难忘的微笑:“阿唱,好久不见了。” 薛畅跳起来,朝着郑麒麟扑了过去,就在这扑过去的过程中,他那灰袍的精神体哗的一声褪去,变成了一只赤红的章鱼…… 第286章 海底月 “阿唱,你会唱歌,那你肯定也能学会说话。我来教你,好不好?” 是非常温和的声音,从来没有人,那样善待过他。 “阿唱,发脾气的时候,不可以拿触手打人,白泽扎伤你,你也会疼,对不对?你打人,人也会疼。” 是充满了仁慈的声音,一点点教它,如何正确表达自己的需求。 “阿唱,你很强大,你是无序区之王,你要有王者的样子,只要你不伤害阿简,我就让他把锁打开。你也喜欢阿简对不对?” 是极为有力的声音,不畏惧他,也不欺负他,让他懂得爱是什么。 ……是麒麟给了他自尊。 他喜欢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喜欢他说话的声音,喜欢他轻轻抚摸自己的章鱼大脑袋时,那温和的动作…… 他最喜欢这个人了! 有冰冷的,血的味道,冲进薛畅的鼻子。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爸爸!” 是郑轶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郑轶冲过去时,已然晚了。 郑麒麟倒在了地上。 血泊之中,它的身躯逐渐变回了麒麟的样子。 一只鲜红的大章鱼,趴在麒麟的身上,那柔韧的触手紧紧抱着麒麟,其中一根,正正洞穿了它的胸口! 这恐怖而血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爸爸!”郑轶冲了过去,他一把抱住麒麟的头部。 它的眼珠一动不动,毫无神采,就像冰冷的溪水底下,卧着的一对褐色的石子。 麒麟死了。 郑轶撕心裂肺地尖啸起来! 然而他的吼声,被淹没在更大的声音里:所有的无序区生物,扬起了头,它们齐声发出高亢而凄厉的悲鸣! 苏镌第一个发觉不对,他箭矢般飞奔过来,同时高声叫道:“巡查员!” 无数海蓝色的身影围了过来。 苏镌的脸色如黑铁,渗着惨青,可怖到了极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理事们全都赶了过来,他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苏啸第一个回过神,他厉声道:“巡查总长,维护现场!抓捕嫌疑犯!” 苏镌冷冷看着那红色的章鱼,他一挥手,巡查员们呼啦一下展开,一扇接着一扇围了一圈,康秋溪抢步上前,试图抓住麒麟尸体上的章鱼。 康秋溪的这个举动,顿时激怒了章鱼,它哗啦冒出无数的触手,飓风般横扫过来! 巡查员们被它扫得七零八落! 然而它们不肯罢休,一个接一个立起来,妄图再度包围章鱼。 章鱼勃然大怒,它尖叫着抓住了两个巡查员,鲜红的触手分泌出腐蚀的黏液,那两个巡查员顷刻就被腐蚀成了碎片! 众人顿时惊恐万分! 正这时,郑轶手中忽然多出一柄长剑。 他冷着脸,将长剑竖直在面前。剑身寒光闪闪,长剑的尖上,出现了一条闪电。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紫色的闪电首尾相连,顷刻间编织成了一张巨网! 协会理事们一见这柄剑,顿时失了颜色! 他们都认得,这是紫霜,是麒麟送给郑轶的宝贝,郑轶轻易不拿出来使用,因为它的杀伤力太大了。 紫霜能召唤电流,制造出庞大的雷网,一旦它发挥最大的功效,年会现场势必将变成一片焦土。 他这分明是要和章鱼同归于尽! 邵建璋见势不好,立即高声道:“郑医生!万万不可!” 郑轶却仿佛丝毫未闻,他将手中长剑一指章鱼:“收!” 那张紫色的雷网骤然收紧,聚成一团青白色的刺目光团,轰然落在章鱼的身上! 章鱼被千万霹雳给劈中,全身泛着白光,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与此同时,千万条触手展开,它们像花瓣一样向内收缩,竟将那个巨大的雷电球给一下子裹住了! 众人忘记了躲避,全都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 章鱼紧紧抓住那雷电球,竟将它朝着郑轶,又狠狠掷了回来! 一名巡查员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郑轶面前。 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巡查员宽大如扇的身躯,被炸得粉碎! 雷电球轰然散开,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郑轶顿时被击得口吐鲜血,噗通跪在了地上! 他的宝剑落在地上,长发披散,身上衣衫悉数化为了破烂。 章鱼还不解气,伸出触手狠狠抓住郑轶的脖子,将他囫囵卷了起来! “阿畅!住手!” 顾荇舟越众而出,他一个箭步跳到了章鱼的身上,顺着触手滑到章鱼的头顶。 就在那儿,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凹陷。 顾荇舟扑了过去,他伸出左手,狠狠摁在了凹陷处! 章鱼巨大的身躯,猛然弹起来! 有东西从章鱼的身体迸发! 它的周围,出现了三个明亮的人影! 前面两个,顾荇舟认识,那是魏方礼和薛从简。 第三个,是郑麒麟。 三个人面带微笑,他们站在正东、正南和正北三个方向,以各自所在的位置,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白色的光芒犹如洪水喷溢,然而这一次,因为有了第三个支点,它们形成了一个开口的三角形。 “是梦境之砥!”有人叫了起来。 这次的白色光芒,和上一次不同,它不再像野火一样肆意燃烧,却只向着大核桃树的背后延伸…… 那边,是广袤的无序区。 郑轶呆呆跌坐在地上,他望着白光里的郑麒麟,忽然爬起来,跌跌撞撞扑了过去:“爸爸!” 然而他扑了个空。 那只是一个清晰的影子。 四面八方,静谧无声。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逐渐暗淡下去,光影中的三个人,也消失不见。 地上,只剩下顾荇舟抱着昏迷不醒的薛畅,还有一旁,麒麟的尸体…… 那尸体逐渐退化,变成了一大团柔软的金色物质。 郑轶怔怔望着那堆软黄金一样的东西,好半天,他才轻声问:“爸爸?” 没有人出声。 郑轶突然翻过身,他一把抓住昏迷的薛畅,拼命摇晃,“到底是为什么?你说话呀!为什么要杀我爸爸!” 顾荇舟怎么都拽不开郑轶,他死死掐着薛畅的脖子,一个劲儿地狂叫,江临和苏啸见势不妙,赶紧上前,这才勉强拉开了郑轶。 苏啸又咳嗽了一声:“巡查总长?” 苏镌猛然回过神,他看了看这一片狼藉:“巡查员,把薛畅带回去。” 两个巡查员正想上前,这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冲了上去! 是薛大壮。 它挡在薛畅跟前,那双温柔如兔子般的红眼睛里,第一次显出狼的杀意! 薛大壮身躯微拱,对着巡查员龇出狼牙,嘴里发出威胁般的低低吼叫。 苏镌伸手按住腕上的红镯,厉声道:“熙凤!” 火红凤凰腾空而起,欲向白狼冲过来! 顾荇舟急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总长!不可!” 苏镌冷冷道:“有何不可?!” 顾荇舟定定神:“总长息怒,我来和大壮谈。” 他走到薛大壮的跟前,蹲下身来。 “大壮,没事的。”他轻轻抚摸着狼头,“总长并不是要杀薛畅,他只是想带我们回协会,询问清楚事情的原委。你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着阿畅。真该他的责任,他也必须承担。” 顾荇舟又抬头望着苏镌:“总长,我说的对吗?” 良久,苏镌才点了点头。 薛大壮一双狼眼睛,死死盯着苏镌,良久,它收起牙齿,后退了一步。 顾荇舟这才弯下腰,吃力地背起昏迷的薛畅。 与此同时,恢弘的钟声敲响了。 一声声钟鸣,仿佛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新的一年,到来了。 第287章 戏剧性死亡 协会,大会议室。 “我发觉阿畅不对劲,也试图阻拦,但没有拦住。”顾荇舟低低的声音,在只有六个人的会议室里回荡,“我和长卿一直追到大树底下,发现他要见的人是郑院长。” 江临皱了皱眉:“既然发觉阿畅不对劲,你们为什么不尽力阻止?” 顾荇舟扬起苍白的脸:“那只是我模糊的直觉,并没有确凿凭据。而且郑院长和郑轶就在面前,当着他们的面,举止粗暴地上去抢人,我和长卿都感到不妥。” 吴音冲着江临做了个手势:“江队,这不是荇舟的错。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想那么多。” 江临只好转头看看邵建璋:“理事长,年会那边怎么办?” “苏副理事长已经在派人疏导游客和商家。”邵建璋说,“幸好巡查总长第一时间用巡查员封闭了现场,绝大部分梦师并没有看见发生的事。” “但是无序区生物还是受到了影响。”赵柔嘉垂下眼帘,“刚才我在赶过来的路上,看见很多无序区生物在嚎叫,一部分则茫然机械地逡巡不停,还有的在痛哭……麒麟的死,给它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我建议从明天起,暂时关闭梦市,以及,请巡查总长给持证的无序区生物统一进行评估,不合格的赶紧休养或者治疗,否则可能酿出更大的危害。” 邵建璋有点犯难,他揉了揉额头:“这工程浩大,一时之间没那么容易完成。再者,巡查总长自身也受创严重……” 大家都安静下来。 麒麟突然死亡,理事们普遍关心的是郑轶的精神体健康,生怕他魇化,却没想到,其实苏镌也深受打击。 正这时苏啸回来了。 邵建璋赶忙问:“年会那边怎么样?” “商家和游客都已疏散完毕。好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年会也接近尾声了。”苏啸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些低阶的无序区生物,围在外围痛哭……我派了梦师守着它们,周围也有巡查员,应该不妨事。”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没想到,会发生这样惨绝人寰的事!理事长,这案子的性质太恶劣了!影响非常不好,我们必须从重从快处理!” 一直低着头的顾荇舟,此刻突然抬起头来:“从重从快?苏副理事长,案情究竟如何,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谈何从快?” 苏啸瞪着顾荇舟,一脸的不可置信:“不是吧?荇舟,你到现在还想替薛畅说话?他杀死的可是麒麟!你知道杀麒麟是什么罪吗?弥天大罪!那是要激起毁天灭地的反噬的!” 顾荇舟没有退缩,他依然扬着脸:“那么请问,毁天灭地的反噬在哪里?” 一句话,把苏啸给噎住了。 邵建璋冲着他们做了个手势:“先不要争了。苏副理事长,巡查总长现在何处?” 苏啸淡淡地说:“守在麒麟的尸身跟前。郑轶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他一直跪在那儿,苏镌也不方便离开。” 邵建璋发愁地捏了捏眉心,叹道:“这也是个难题……麒麟的尸身,按照惯例应该被葬在纪念堂吧?” “咱们没有这种惯例。”苏啸不咸不淡地说,“协会自开创以来,还没有死过这么高阶的生物——都是以千年寿岁来计算的,根本轮不到我们替它们考虑后事。” 他的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浓浓讽刺。 吴音换了个话题:“我更关心的是梦境之砥。我没想到,今天能够亲眼看见它的生成。” 一提到梦境之砥,理事们的脸色都有点变了。 关铁山点了点头:“梦境之砥,名不虚传。刚才我去检测了一下,它刚才的释放,已经越过中转站进入无序区,范围接近十公里了。” 邵建璋突然问:“出现了第三枚白色石柱,对吗?” 关铁山点点头:“正东,正南,正北,三个方向,分别有三根白色立柱。” 江临思索道:“还差两个,按照荇舟以往的说法,这一次郑院长的精神核,应该是自动激活的。” 魏方礼的精神核是被顾玄的精神核鲜血激活的,薛从简的精神核,是被苏锦的精神核鲜血激活的。他们以为第三枚精神核也需要相同的程序,然而谁也没想到,第三枚精神核竟然是郑麒麟…… 这时苏镌回来了。他的面色浮着一层淡淡的灰,但看神情还支撑得住。 他的身后,跟着披头散发,衣衫破烂的郑轶。 郑轶的脸上身上,有多处伤痕,看上去像是被利刃刮出来的。 那是被章鱼掷回的雷电球所伤,要不是那名巡查员替他挡住,郑轶此刻早就是一具焦尸了。 大家盯着郑轶,全都担着心,但谁也不敢出声。 郑轶这样子,哪怕当场魇化,都不是奇怪的事。 “各位,我这边有新的消息。”苏镌一边走,一边往身后做了个手势,“老齐,请进来吧。” 大家一听,来的是老齐,就纷纷站起身了。 老齐是一只魑,按理说等级不算高,然而因为它的年纪很大,超过了一千岁,同时智慧度极高,又是在协会创立之初就进来的,所以大家从来不把它当成普通的魑魅看待,而是将它尊奉为老前辈。 老齐走进会议室,它看了看理事们。 “理事长,各位理事,我有一份文件需要提交给协会。”它停了停,“是郑院长上个星期交给我的,它留给各位一份遗书。” 第288章 殉道者 “理事长,各位理事,我有一份文件需要提交给协会。”它停了停,“是郑院长上个星期交给我的,它留给各位一份遗书。” 众人顿时吃了一惊! 老齐抬起手,在会议室的上方划了一下。 画面随着老齐的手指弹出来,画面正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郑麒麟。 郑轶猛然向前冲了一步,苏镌伸手拦住他。 “那只是影像。”他意味深长地对郑轶说。 郑轶微张着嘴,神情呆滞地看着苏镌。 苏啸叹了口气,他走过来,握住郑轶的双臂,低声劝着,将他扶到椅子里。 “理事长,各位理事,此刻你们看到的,是一封遗书。为避免协会产生不必要的人力和财力的浪费,也为了避免伤及无辜,我打算留下这封遗书,澄清自己的死亡。” 镜头里的郑麒麟,神色安详自然,声调平和,它口口声声说着“遗书”,但神态语气,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五十年前,协会的三级梦师薛从简和他的睚眦助手,在某个深深的无序区里,发现了这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只混沌。他们在一只白泽的帮助下,俘虏了那只混沌,并且给它上了锁。” 这惊天动地的开头,令在场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薛从简没有公开此事,只将它告诉了当时的巡查总长魏方礼,还有我这个巡查总长的助手。我们在长达数年的研究和讨论之后,决定将这只混沌制成传说中的梦境之砥,解放千千万万饱受地桩之苦的梦师。然而改造的过程异常艰难,就连第一步,驯化混沌都很棘手。因为我是这个绝密计划里,最高阶的无序区生物,所以他们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之后的一年里,我也竭尽所能教导混沌,直至它不再与我们为敌。” 郑轶整个人扑到了桌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画面! “制造梦境之砥,必须驯化混沌,但仅仅是驯化,让它如牲畜那样配合行动,那是远远不够的,很快我们就发现,想要获得梦境之砥的效果,就得令它产生不亚于人类的丰富人性。”郑麒麟说到这儿,扫了一眼镜头外的众人,“简而言之,要把这只混沌变成一个人。这个人,必须有高度的智慧,充沛的情感和同理心,足够公正的理性判断,接纳规则的存在,还有,一颗仁慈的心。他必须在人性的每一个维度上,都有卓越的表现。” 关铁山听到这儿,不由喃喃道:“这不是要求他成为圣人么……” 仿佛配合他的疑问,镜头里的麒麟微微点头:“难度,大了点。这不是要求一个普通人,这是要求我们制造出一个圣人。” 难度何止是大一点?这根本就做不到!这个念头在每个理事的心中回荡,他们只觉得又震惊又可怖,整件事听起来,就像妄图拿着家用的木梯抵达天国那样,充满了不可能。 “当时我们卡在了这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自己不是圣人,我们却要缔造出一个圣人来,而且是以一头充满兽性的混沌为原材料……事实证明,我们必须采取决绝的手段才行。”麒麟说到这儿,他美好优雅的眼睛,微微垂了下来,“第一个以身殉道的人,是魏方礼。这位伟大的先行者,不仅贡献出自己的生命,更以魏家的绝技镜牢之舞,将混沌那巨大的精神核划分为了五个维度:秩序感,智慧和美感,奉献牺牲的精神,宜人性和协同能力,以及明确的自我。魏方礼用自己的精神核,打开了第一维,虽然他的自我牺牲非常伟大,但旋即我们就发现,在他死后,混沌的性情毫无改变。” 会议室里,安静得令人不敢呼吸,只有麒麟平静的声音在回荡。 “当时我和薛从简以为,原因出在打开的维度不够多,因此不久后,薛从简也跟随魏方礼的脚步,将自己的生命贡献了出来。考虑到他死以后,我一个人无法完成这么浩大的工程,所以在那之前,我们考察过很多梦师,最终物色到了新的接班人,顾玄。各位,无论是魏方礼还是薛从简,他们的死因都不是遭遇无序区猛兽,我们之所以没有公开真相,是因为这个半成品当时不仅没能发挥梦境之砥的作用,反而招致了某些不良用心者的觊觎。” 麒麟说这番话时,在座的某些人,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薛从简并不是被相柳所杀,因为给混沌上过锁,同时也因为,和我们磨合多年,它产生了感情,混沌无论如何都不肯伤害薛从简,所以阿简想了个办法,他引诱来了一头相柳,利用相柳激怒混沌,令它狂性大发,这才成功让混沌吞噬了他的精神核。” 麒麟说到这儿,停下来,它沉默了良久,这才再度开口。 “薛从简死后,混沌发生了一些改变,它具备了基本的人性,然而我和顾玄都很失望,因为这改变太少了,远不如预期,而且梦境之砥也毫无展开的痕迹。按照原有的安排,我本应立即跟随薛从简,进入混沌的精神核,打开第三维度。然而顾玄阻止了我。他认为,不能继续无谓的牺牲,他觉得前面两枚精神核没有发挥正常的作用,一定有原因,他让我再耐心等一等。只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四十年。而在这期间,顾玄也带来了新的参与者,就是他的妻子赵夕颜。” 郑轶茫茫然回头,看着顾荇舟,他这才看见,顾荇舟在轻轻发抖。 “恰恰这时,郑家也出了事,我不得不先去处理自家事务。郑家出的这件事,和梦境之砥有关,我和顾玄顿时警醒,我们迅速转移了混沌,并且商量好不再见面,混沌这边全由他一人来安排,因为面对的是狼群般的贪婪者,顾玄认为我独木难支,出于安全的考虑,他劝我暂时撤出计划,直至寻找到解决办法……后来的事情,你们也有所耳闻了,顾玄夫妇的研究被某些不良用心者发觉,为了保护梦境之砥,这个潜能巨大的半成品,夫妇俩不得不放弃一切,带着幼子逃出协会。而我按照约定,不能对这件事发出自己的声音,因此,直至上个月,我才得知,顾玄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顾荇舟的眼睛睁得极大,他的双手按在会议桌上,指甲都发白了! “基于精神核无法自杀的原则,顾玄引诱了一名追捕者,此人闯入了他的母梦,绑架了他的精神核,顾玄的精神核在激烈挣扎时受了伤,还碰坏了魏方礼赠予我的驱魇骨——我后来转赠给了顾玄。于是那人将顾玄的精神核,连同沾了血的驱魇骨,一起带回了协会。而顾玄的精神体残片,则被他扔在了公共梦场,至于魏家的那枚驱魇骨,此人因为心虚不敢碰,又怕引起他人怀疑,只好悄悄放在了顾玄的遗物中。二十年后,机缘巧合,沾着顾玄精神核鲜血的驱魇骨落在了薛畅手里,与他精神体内魏方礼的精神核发生了共振,从而激活了第一枚精神核。这恐怕是杀害顾玄的那个凶手,万万没想到的结果。” 郑麒麟通篇没有提凶手一个字,然而听众们的心中,全都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江玉城。 “诸位,我曾经和顾玄约好,只要他找到解决办法,激活了前面那两枚精神核,我就把自己填入第三维里。这也是我和魏方礼、薛从简两位梦师有过的约定,因为第三维非常关键,它是中轴,得分配能量给其它四个,不然时间一长,前面激活的精神核也会消耗殆尽。所以第三维,必须放进去一台巨大的发动机,我们计算过,至少要七万t才能启动,这是连普通的龙凤都达不到的标准,更别提人类自己。事实上,前面两枚之所以需要激活,也是因为你们人类的能量太低,所谓的激活就是合二人之力。而我,不存在这个问题。” 麒麟说到这儿,淡淡一笑:“混沌以降,符合条件的不多,白泽已死,在我之下的獬豸只有五万t。虽说无序区还有一头鲲,但我们既不可能捉住它,更不可能为此杀了它。因此除了我,再没有生物能胜任了。所以,在与顾玄道别的那天,按照之前的安排,我给混沌上了一个隐形的咒锁,未来,当我再次见到这头混沌时,它就会按照咒锁的要求恢复原形,杀死我,并且吞噬我的精神核。” 第289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郑轶霍地站起身!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大气不敢出! “如此一来,我就能凭一己之力,拓开混沌的第三维。而只要第三枚精神核激活,梦境之砥就能显出基本的规模。当然,五个维度全部激活,又会是什么样,我和魏总长还有阿简也畅想过很多次,我们不能肯定那会是何种惊艳的场面,我们唯一能肯定的是,在那之后,梦师们就再也不用身负死后百年折磨之苦了。” 麒麟说到这儿,它扬起脸,神采奕奕的样子,好像在说一个畅想多年的理想。 “所以,薛畅并没有‘杀’我。各位能明白吗?我是自杀,因此不会激起毁天灭地的反噬。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身为无序区之主,混沌有权吞噬任何生物,麒麟也不例外。这是天道,每一个无序区生物都不会对此感到愤怒。整件事情,阿畅不应背负任何责任。如果你们拘禁了他,请立即释放他。” 众人不由望向郑轶,目光复杂,各怀心事。 “这四十年来,我虽然知道混沌的存在,甚至偶尔,能感知到他就在近旁,但我始终没有去追查他的下落,我不想引起他人的怀疑。这也是顾玄的愿望:保护好混沌,保护好你们的先辈用生命换来的这份珍宝。”麒麟说到这儿,清澈动人的眼睛,望着镜头之外,就像真的看得见在场的众人,“但同时,我也提醒协会诸君,过去这四十年,是最黑暗的四十年,每每我走在协会里,都能被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压迫得无法呼吸。这个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麒麟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你们该采取行动了,该面对那些长久以来不肯面对的家门之耻了。难道真的要等梦境之砥完整铸成,再由它来审判你们吗?那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到那时就是彻底的清算了,谁都逃不掉。” 协会众人一动不动,谁也不敢出声。 麒麟轻轻叹了口气:“另外,关于‘郑麒麟’此人的身份注销,以及名下遗产分配等事宜,我在郑轶那儿留了书信。我死后留下的尸体,也请交给郑轶,让他自行处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各位,再见。” 画面消失。 好半天,邵建璋才开口道:“这么说,薛畅是无罪的?” 郑轶猛然回头! “他杀了我爸爸。”他盯着邵建璋,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理事长,你打算让我爸爸就这么白死了?!” 邵建璋不由苦笑:“可是刚才郑院长要求,让我们释放薛畅。” 老齐在一旁,点了点头:“郑院长叮嘱过我,它让我保证薛畅的安全。理事长,诸位理事,我知道对人类而言,杀人是重罪,哪怕是协助自杀也一样入刑。但薛畅不是人类,郑院长也不是。对无序区之主而言,它杀死任何无序区的生物,都是天经地义的。” 郑轶要扑过去揍老齐,苏镌赶紧拦住他:“别冲动!” “天经地义?!”郑轶的声音都劈叉了,他那疯样子,就像要生吞了老齐,“你他妈敢再说一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薛畅今天不把这条命交待在这儿,我和他没完!” 苏啸也皮笑肉不笑道:“无序区之主吗?老齐,既然是这么厉害的生物,当初你怎么没认出来呢?” “因为它被人类的精神体包住了,而且是严丝合缝包在一起的。”老齐淡淡地说,“不仅是我,绝大多数无序区生物都无法辨识薛畅的真身,只有五万t以上的高阶生物,才能直接看见它。” 它又看了看癫狂的郑轶,没有畏惧,却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劝你父亲再考虑考虑,将此事延期,可是他不答应。他说他已经等了四十年了,按原计划,他在你出生前就应该实现这个愿望……” “愿望?!” “麒麟是仁慈的象征,是人类所有伟大的情怀的汇聚。它的生命价值就在于奉献和牺牲,而且麒麟已经成年,拿你们人类的话,青春期都结束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郑医生,你拦着不让它这样做,就像我拦着已经成年的你,不让你外出工作,不让你成家立业一样,那是非常残酷的。”老齐皱着眉头,看着郑轶,“郑院长不告诉你,不和你详谈此事,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懂。你们人类,不会懂这种渴望。” 郑轶呆呆望着老齐! “郑医生,郑院长抚养你长大,为了你,他已经等了四十年了,你有什么权力让他继续等下去?你让它压抑着生命里最大的渴望,放弃自己该走的路,就为了成天陪着你吗?你还小吗?” 老齐的这番话,把郑轶说得彻底哑了! 邵建璋这时,上前打圆场:“老齐,郑医生只是太过悲痛,你也要原谅我们人类容易产生情绪……” 老齐点点头:“我理解。另外,郑医生,郑院长还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它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了郑轶。 郑轶接过来,他低着头,一动不动盯着那封信。 老齐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此事提醒了我。也许我不太适合再在协会呆下去了。” 它这么一说,理事们都吃了一惊,邵建璋赶紧道:“老齐,你不要多想,协会目前很需要你,你可别一走了之。” “理事长请放心,我不会一走了之。”老齐说,“至少,我也会等到梦境之砥彻底铸成。” 这句话,让大家再度安静下来。 “还差两枚精神核。”顾荇舟轻声道,“不光需要两个人主动被混沌杀死,后续,还需要两个人用自己的精神核之血,激活他们。” 第290章 吾谁与归 也就是说,铸成梦境之砥,总共还需要四条人命! 所以薛畅的精神体是一身的灰袍,这根本就是死亡的象征。 江临淡淡道:“这算什么梦境之砥?这是杀人机器吧。” 苏啸也点头:“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意见,此事不能一笔带过!” 关铁山吃惊地望着他:“你们想把阿畅怎么样?!苏副理事长,是麒麟自己留下遗书,要我们释放阿畅……” “麒麟虽然让我们释放薛畅,但这不等于薛畅就是绝对安全的。”苏啸冷笑道,“郑院长的死,暂且放在一边,章鱼刚才差点杀了郑轶!你们都看见了,连紫霜都奈何不了它,这样可怕的生物,如果协会方面不采取任何措施,那就恕我实在难以苟同!” 顾荇舟张了张嘴,他本想说那是因为郑轶先动手要杀章鱼,旁边赵柔嘉按住了他。 赵柔嘉淡淡开口道:“说来说去,苏伯父您的意思不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苏啸冷然道:“那又怎么样?难道在座各位有谁承认,自己和章鱼是一族的?” 关铁山呛声道:“当初章鱼救苏镌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人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苏啸脸上罩了一层薄怒:“秘书长,说话要带上理性!薛畅立下功劳,协会给了奖赏,薛畅酿出祸患,协会给予戒备,这有什么不对?” 顾荇舟终于忍不住:“苏副理事长,阿畅他今天是受了郑院长咒锁的影响……” 江临打断他:“今天除了郑院长殉难,郑轶也受了重伤,另外还有三个巡查员粉身碎骨……难道这也是咒锁的影响?都到这一步了,你们还觉得章鱼是无害的?” 赵柔嘉带着忿忿,小声道:“上个月江队在梦师医院,可不是这种态度。” 邵建璋做了个手势:“都别吵了。” 他又看看苏啸:“苏副理事长的意思,想怎么处置薛畅呢?” 苏啸低头想了想:“要不……戴上控制枷吧。” 一句话,就连郑轶都抬起头来了! “你疯了?!”关铁山怒道,“梦想家要给阿畅戴控制枷,你也要给他戴控制枷?!苏啸,你是恐怖分子吗?!” “那么,谁能保证他未来不会狂性大发?”苏啸冷冷道,“今天你们都看见了,巡查员都围不住他!郑轶的紫霜剑,那是顶级的武器!拿章鱼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家被苏啸这番话给堵住了。 吴音摇摇头:“不行。这太过分了,而且控制枷的密码应该掌握在谁手里呢?” “我建议把控制枷的密码交给郑医生。”苏啸转向郑轶,“他是苦主,他最有权获得密码。” 郑轶冷冷道:“别找我的麻烦!你们爱谁谁去!” 他说完,站起身来,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口袋里。 之后,郑轶推开椅子,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他走后,众人互相看看,关铁山故意一摊手:“看,就连人家苦主都不愿承你这个情啊!” “那又如何?”苏啸坚持道,“控制枷必须戴!各位,我请各位扪心自问,还有比控制枷更有用的办法吗?就这么个天下无敌的超级生物,你们是打算用日夜祈祷来保障它永不发狂吗?” “他不会再发狂了。”顾荇舟突然大声说,“我能控制章鱼。” 苏啸冷笑着,轻蔑地看着他:“你控制章鱼?” “我是梦境之砥的开关,我的出生,就是为了控制混沌。”顾荇舟平静地望着苏啸,“苏副理事长,这是顾玄亲口说的。参与梦境之砥计划的人,全都知道这一点。” 场面一时安静了。 虽然大家都目睹了刚才那奇异的场面,但他们没想到,顾荇舟竟然承认得如此直接。 谁又愿意承认,自己的生命只是个“开关”? 顾荇舟说到这里,又淡然看了苏啸一眼:“苏副理事长如果实在不放心,就把控制枷上在我身上。您大可不必担忧,我和薛畅是一体两面,上在我身上也就等于上在他身上,效果是一样的。” 吴音听了这话,顿时皱眉摇头:“那不行的,决不可以!” 她这么一说,苏啸脸色一沉。 他不甘心,又看看弟弟:“巡查总长,你的意见呢?” 苏镌低着头,似乎思索了良久,这才道:“我认为,必须对薛畅进行处理。但控制枷确实没必要。” 苏啸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听弟弟继续道:“一旦上了控制枷,薛畅就废了。未来协会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他也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这对他,对协会,对任何一方都没好处。” 苏啸虽觉得弟弟说得有理,但他仍旧不肯放弃自己的提议,于是语气淡淡道:“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大哥,我没说要放着不管。”苏镌说,“既然对薛畅不放心,那就让他每周来报备,协会随时监控他的动向。一年之内,状态良好,可以将报备的频率降低,直至彻底确认安全无害。” 江临微微点头:“我觉得这样可以。” 苏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啸也不好再反驳。 “那么就依着巡查总长的建议。从这周起,薛畅必须每周来协会报备一次,汇报自己的所有行动。”他淡淡地说,“只要缺席一次,协会就必须重新考虑对他的处理!” 郑轶回到家里,已是凌晨两点。 屋里一片漆黑。 他站在玄关处,身体轻微摇晃着,伸手摸了好半天,才按开了壁灯。 一切都还是原样,是他和麒麟共同住了几十年的家,什么都没变。 郑轶茫茫然走到客厅里,他看见电视机上贴着一个便签条,慢慢走过去,撕下来一看,上面写着“饭做好了”。 是麒麟的笔迹。 麒麟总是这样,虽然工作太忙,以至于俩人在家呆着的时间都不长,但只要回来了它就会做饭。做好饭,在出门前,麒麟会留下一张便签,哪怕它明明可以在微信上给郑轶留言。 它习惯了,这么做已经四十年了。习惯的事情,改不了。 郑轶犹如梦游一般走进厨房,电饭煲还在保温,锅里有烧好的菜,红烧狮子头,清炒豆芽,还有笋干烧牛肉。 郑轶将菜一盘盘端出来,又盛了一碗米饭,这才在桌前坐下来。 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郑轶实在吃不下去了。 他放下筷子,起身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呆愣愣盯着光秃秃的电视墙,好半天,他终于恢复了精神体,从怀中摸出老齐给他的那封信。 郑轶定了定神,他展开信,看见排头写着:小轶…… 小轶,我写这封信,是来和你道别的。 关于薛畅的真实身份,你已经有了解。你们嘴里说的章鱼,其实是无序区生物的王者,它是无序区之主,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只混沌。 我已经做好准备,在今晚的年会上,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它,以此来铸成梦境之砥。 我一直渴望这么做,我希望梦境之砥能帮助人类开拓新的疆域,让千千万万梦师免遭地桩之苦。 身为医生,如果牺牲自己就能救活病人,我愿意做这种选择。 而这一次,是为了救活无数的人,从此他们不用再在开拓有序区的过程中丧命,也不用把自己的精神体埋进地底,忍受百年侵蚀的痛楚。 小轶,你也是医生,我觉得,你会认同我的决定。 小轶,我没有死,我只是成为了混沌的一部分,对我们无序区生物而言,混沌是创世神,是大荒山,是最终必然的归宿。这一点都不悲哀。 我欢喜得很。 家里的房子和钱都归你,密码你知道。 我的身份注销可能会有困难,只能当成失踪人口来处理,到时候要麻烦你了。 记得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郑麒麟。 没有“我死以后你要坚强”,没有“未来我们还能相见”,也没有对不起…… 通篇,没有提及一个字。 自始至终,这封信都那么冷静,客观,仿佛只是出差前的暂别。 郑轶将信放在茶几上,他扬起脸,定定看着虚空,喃喃道:“你要救那千千万万的人,你为了他们,宁可去死。那我呢?我不算数吗?” 你死了,我怎么办? 从今往后,我该怎么活下去? 有东西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郑轶弯腰,拾起来,是那枚金核桃。 核桃接触到他的左手,在漆黑的深夜,发出细细的声音:“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夜愈发深了,天地之间,苍茫的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 沙发里的男人,深深弯下腰去,瑟瑟捂住脸。 他的哭声,无人听闻。 第291章 不杀伯仁 顾荇舟回到沉舟,魏长卿那三个都还没走。 一见他回来,三个人都围上来了:“怎么样?!” “暂时不做处理,往后阿畅每周去协会报备一次。”顾荇舟说,“总体上,问题不大。” 那三个面面相觑,关颖喃喃道:“杀了麒麟……问题还不大吗?” “麒麟是自杀。”顾荇舟淡淡地说,“责任不在阿畅身上,苏锦猜得对,阿畅被麒麟上了咒锁。” 那三个愈发震惊:“为什么?!” “为了铸成梦境之砥。”顾荇舟疲惫地叹了口气:“详情有空再说。阿畅人呢?” “醒过来了,不过……” 关颖的脸色有些为难。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见我们。”苏锦说,“我们怎么劝都不出来。” “他在哪间屋子?”顾荇舟问。 “蘑菇屋。”苏锦说,“就是他自己的梦境城墙变的那个……” 顾荇舟想了想:“我去看看。时间不早,长卿,你们都回去吧,等会儿还得赶飞机。” 魏长卿摇头:“你觉得我们还有心思赶飞机吗?” 顾荇舟一笑:“祭祖是大事,总不能让这么多飞机票全都作废,别耽误了,你们赶紧回去。” 他停了停,又道:“放心,有我在,阿畅就不会有事。” 听他这么说,那三个互相看看,这才收拾了东西,拿起外套。 然而苏锦走到玄关,又停住,他回头看着顾荇舟。 “先生,协会方面其实并不想让梦境之砥铸成,对么?为什么?” “梦境之砥完全铸成,一共要搭上九条人命。”顾荇舟淡淡地说,“你没死那是因为侥幸。苏锦,不是人人都能这么走运。” 苏锦还不死心:“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吧?郑院长隐瞒自己和阿畅的关系……” “目前没有人知道全部真相。”顾荇舟打断他,神色安详道,“真相是要付出代价的,有些真相,知道反而不如不知道。苏锦,你觉得,自己做好准备迎接真相了吗?” 关颖听出顾荇舟话里有话,于是用臂膀揽住苏锦:“行了,你就别烦先生了。” 目送他们三个离开,顾荇舟这才转身上了二楼。 之前他在薛畅的私人梦境留下过记号,所以这次,顾荇舟很方便地找到了薛畅的梦境。 果然,那个大红蘑菇做成的屋子,木门是关着的。 顾荇舟走到跟前,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 他想了想,又唱道:“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里面还是没声音。 顾荇舟没有再敲门,他想了想。 “阿畅,协会方面目前暂时不打算对你做出处理。他们已经确认,麒麟是自杀。” 里面依然没动静。 “郑院长留下遗书,里面提到了你……它把梦境之砥的事,都告诉协会了。包括你祖父,还有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郑院长都说了。” 这番话之后,良久,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薛畅红着双眼,靠在木门上。 顾荇舟松了口气,他轻声问:“我能进来吗?” 薛畅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蘑菇屋里有陈设简单的桌椅,还有一张单人床。顾荇舟走到圆圆的小窗子跟前,坐下来。 薛畅关上木门,他也走到顾荇舟身边,低头坐下来。 一时间,俩人都没说话。 顾荇舟本想安慰一下薛畅,却忽听薛畅轻声说:“是它教会我说话的。” 顾荇舟一怔:“你是说,麒麟?” 薛畅点了点头,他哑声道:“阿简……我爷爷给我上了锁,一开始他们把我当成俘虏的怪物,只有小罐头教我唱歌,后来是麒麟……麒麟说不能把我当牲口,要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我。” 顾荇舟心中暗叹,这般的仁慈,也只有麒麟了。 “它教我说话,告诉我很多事情,还把梦境之砥的计划讲给我听。可我当时听不懂,我很笨,还上了锁,麒麟劝阿简把锁打开……它说它保证我不伤人。我很喜欢麒麟,它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它还给我带玩具,我到现在都记得它身上的味道……宝贝霜的味道,那就是麒麟发明的。阿简本来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个怪物,是麒麟劝他不要把我当怪物,他才开始对我好的,还有总长……魏总长,他说阿唱你要乖,往后千万梦师的命运就全都系在你身上了……” 薛畅说到这儿,他说不下去了,两只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我根本不想杀麒麟!我不想让他们死啊!为什么要逼着我杀他们?!他们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为什么要把万千梦师的命运寄托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梦境之砥!” 薛畅失声痛哭起来。 顾荇舟一言不发,他将薛畅抱在了怀里。 那天,薛畅哭了很久,他好像忍耐了很久,终于得到了这样一个倾泻的机会。 他一边哭,一边和顾荇舟说当初魏方礼是怎么自杀的,混沌在药物的刺激下吞噬了魏方礼,醒来之后周身被割裂,痛楚难当,因为魏方礼将混沌的精神核切分为了五块…… 此事让混沌备受打击,因为它是那么信任这群人,甚至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同伴。 “这是我第一次有同伴,前面三千年,一个同伴都没有。”薛畅哭着说,“我想要个同伴……我见过发财,我还唱歌给它听,我以为发财会喜欢我,可我一接近它,它就像屁股着火一样跑了。” 顾荇舟听得又好笑,又难过。 顾发财当然不敢和混沌做什么“同伴”,即便它是一头活了两千年,能量达十万t的鲲。 就在那次之后,混沌才意识到,所有的生物都怕它,谁也不希望它露面。 于是它就再也不露面了,从此钻进深深的泥沼,孤独地进食,孤独地睡去,孤独地醒来,再孤独地寻找下一个栖息之地…… 混沌孤独地活了三千年,直至某一日,被薛从简发现,被这群人制成了梦境之砥。 “……我想逃走,没逃掉,又被阿简抓回来了。”薛畅啜泣着,“他冲我发脾气,说我要是逃走,魏总长就白死了——可我根本不想让魏总长死啊!后来没多久,他也死了,本来阿简打算留下小罐头陪着我,可是当时我闹出的动静太大,c200塌陷了,他为了保护小罐头,只能把它装在匣子里——后来那匣子被我舅爷爷带回协会,放进了银行保险箱。我很伤心,他们都不见了,就连麒麟也说它要走了,不能再见我了,往后就把我交给一个很讨厌的人——” 薛畅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他这才意识到,那个“很讨厌的人”是顾玄。 “为什么顾玄很讨厌?”顾荇舟好奇地问。 薛畅垂下眼帘,小声说:“因为他总是和我说梦境之砥多么重要,他们……你们顾家有多少先辈死在无序区,之前打仗的时候,敌人是怎么利用无序区生物屠杀百姓,顾家的梦师又有多少人为国捐躯……就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他也一定要让梦境之砥化为现实。” 顾荇舟在心里,漫漫然,叹了口气。 这像是顾玄做出来的事,一旦认定了真理,他就不管不顾奔着真理而去。他一个劲儿给混沌灌输梦境之砥的理念,却根本不管这个“听众”是否接受得了…… 难怪混沌会讨厌他。 “他念叨得我好烦,顾玄……顾玄先生的用词太深奥了,都是古文,我当时连大白话都说不囫囵,怎么可能明白那些之乎者也?而且我一问他,他就说,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然后又给我讲一通大道理。” 顾荇舟摇摇头,聪明人往往不耐烦笨蛋,聪明又急躁的人,更无法和笨人好好相处。 薛畅说到这儿,脸上有些羞愧:“我那时候……太笨了,比花卷馒头还笨,他教了我好几年,呕心沥血地教,可我一点起色都没有,十句话里,我有九句半都听不懂,他经常说麒麟是国士无双,我问他国士是什么?能吃吗?他一听这话,就显出伤心的样子,说,明明已经吞噬了两个三级梦师,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开窍,这不是让魏总长他们白死了么。” 顾荇舟听到这儿,完全明白了。 顾玄性格太急躁,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他过分心急,无视混沌当时的基础,一味地填鸭式灌输,结果适得其反,不光没有让混沌变聪明,反而招致了抵触。 “他一提魏总长他们,我就伤心,我本来也不想让他们死的!可是他说得就好像责任在我身上。我一哭,他就数落我‘就知道哭,一点都不懂事’。”薛畅低下头,他抽了抽鼻子,“我不想见顾玄前辈了,我就问小旌……我问薛旌,有没有地方可以躲起来,让顾先生找不到我。薛旌说,这不是问题,包在他身上。” 顾荇舟听到这儿,吃了一惊。 “……薛旌在1935附近找了个大泥海,把我藏那儿,顾先生找了一圈,没找到我,他很生气,就站在那片大泥海旁边,背着手,像个老夫子那样严肃地对我说,我不肯出来没关系,但我不能永远逃避。魏总长和阿简是因为我而死的,他们就在我的身体里,如果我可以忘记他们,像扶不起来的阿斗那样,没心没肺,厚着脸皮无耻地活下去,那我尽管像这样胡闹好了。” 顾荇舟直摇头,他轻拍着桌子:“顾玄这个人!真让我无话可讲!他的性子怎么就这么直?!说话怎么能如此难听?!” 薛畅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道:“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心里更难受了,等他走了,我就问薛旌,有没有办法,把我永远藏起来,让顾先生再也找不到我。他说,当然有办法。” 顾荇舟一惊:“什么办法?” 薛畅的脸色变了变,良久,他才用一种神秘莫测的语气,悄声道:“进入人体。” 第292章 冤家路窄 然而在此之后的事,薛畅的记忆变成空白,就仿佛有谁做了手脚,他甚至不记得顾玄是什么时候从他的生命里消失的。 顾荇舟暗想,此事恐怕与薛旌夫妇有关。 薛畅眼泪汪汪地看着顾荇舟:“先生,往后我还怎么见郑医生?他肯定恨死我了。我不要去协会,我还是回无序区算了!” 顾荇舟本想说怎么每次遇到事情就想逃跑?但转念一想,如果他这样苛责薛畅,那和顾玄有什么区别? 难道薛畅挨完了顾玄的骂,又来挨他的骂么? 况且承受不了想逃跑,这本来就是无序区生物最常见的反应。 “你不用逃。”顾荇舟按着他的手,“阿畅,你是无序区最强大的生物,只有别人怕你的份,没有反过来的。” “可是郑医生……” “郑轶已经看过麒麟的遗言了,他应该知道,错不在你。”顾荇舟又停了停,“至于协会那边,只是要求你每周去报备一次,算不上什么实际的措施。如果你不愿一个人去,那么到时候我陪着你。” 他说着,又笑了笑:“而且你刚刚中了特等奖,都还没兑呢,就这么放弃多可惜!” 薛畅看看他,又低下头。 “先生,梦境之砥还有两个空缺……一共还得死四个人。”他抬起头,双眼充血般的红,“可我不想再死人了!难道非得让梦境之砥彻底铸成吗?难道我们不能拒绝吗?!” 顾荇舟一时语塞。 梦境之砥的价值就在于代替梦师开发无序区,同时免去地桩的使用,从梦师的大集体利益而言,它当然是一桩功在千秋的好事情。 然而代价却是,未来不知会落在谁身上的四条人命。 究竟孰轻孰重呢?顾荇舟觉得自己掉进了那个著名的电车难题里。 他思考了良久,这才道:“任何人都不能逼着你杀人。阿畅,就目前的局面来看,也不太可能再出现麒麟这么特殊的情况了。如果你不愿完成梦境之砥,打算把它就这么放着,我不觉得谁有这个资格责怪你。” 说完,顾荇舟又加了一句:“况且眼下,协会那边也不希望梦境之砥彻底铸成。” 薛畅一怔:“为什么?” “一旦五个精神核全满,梦境之砥就成了最强武器,进可攻退可守,还能自己制造出庞大的有序区,而且不费一根地桩。”顾荇舟淡淡地说,“到了那时,协会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薛畅听得心思起伏。 “况且麒麟的遗书明确指出,协会内部有严重黑暗事件,听它那意思,一旦梦境之砥完成,对这些黑手非常不利。”顾荇舟一笑,笑容冷冷的,“如果我是幕后黑手,我巴不得梦境之砥永世不要完成,如果可能,毁掉最好。” 薛畅不禁打了个哆嗦! 顾荇舟语气很轻,但十分郑重:“阿畅,眼下不用多想,你唯一需要认真记牢的只有一件事。” “是什么?” 顾荇舟望着他的眼睛:“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又淡然一笑。 “放心,万事有我在,我这个‘开关’会保护你的。” 顾荇舟正安慰着薛畅,身上的信息囊却发出光芒。 他打开一听,魏长卿急促的声音在那边响起:“荇舟,阿畅在你身边吗?” 顾荇舟一怔:“在的。怎么了?” “你让阿畅赶紧回去!他奶奶情况不好,送医院了!” 薛畅一下子跳起来! “魏大哥!我奶奶怎么了?” “好像是中风了。你妈妈打不通你的手机,只好打电话给理事长。”魏长卿说,“我现在登机口,理事长说,你奶奶已经被120送到医院去了。” 顾荇舟马上说:“长卿你尽管登机,薛畅这边交给我。” 于是俩人从沉舟出来,顾荇舟开着车,将薛畅送回家那边。 路上,薛畅打通了妈妈的手机,这才问清楚,原来今晚婆媳俩好好的包着饺子说着话,忽然薛畅奶奶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阿畅你别着急,奶奶现在已经到医院了。”薛畅妈妈的声音很嘶哑,“医生初步判断,很可能是脑出血……” 薛畅颤声道:“那得做手术吧?!” “眼下在做检查,医生说情况有些复杂……你过来再说吧。” 120把奶奶送去的那所医院,薛畅很了解,只能说资质一般,如果确定要做复杂的手术,恐怕到时候还得转院。 薛畅赶到医院,却见妈妈正一脸焦虑,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薛畅妈妈抬头看见儿子进来大厅,赶紧扬了扬手,旁边那人也转过身,却是关铁山。 薛畅急忙奔到妈妈跟前:“妈,我奶奶现在怎么样?” “还在做检查。”薛畅妈妈眼圈微红,“我打不通你的手机,只能打电话给你舅爷爷……他已经上了飞机,过不来,所以拜托秘书长来照看一下。” 顾荇舟和薛畅妈妈打了招呼,又问关铁山:“是不是要转院?” “如果确定做手术的话,这儿肯定不行。”关铁山皱眉道,“先等会儿,检查结果差不多出来了。” 正这时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出来:“林婉静的家属?” 薛畅和妈妈赶忙过去,医生翻了翻报告:“病人是脑出血,必须做手术。” 薛畅和妈妈互相看看,眼睛里都是又担心又害怕,薛畅问:“医生,现在就做手术吗?” 那医生摇摇头,皱眉道:“病人的情况比较复杂,手术的危险性很大……我们医院恐怕承担不了,建议还是转院。” 薛畅妈妈擦了擦眼睛:“医生,我想看看我婆婆,可以吗?” 医生点点头,带着她进了病房。 薛畅此刻已六神无主:“那……今晚就得转院了。” 关铁山道:“等等,我来找人。”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男医生快步走进大厅。那医生一直走到他们跟前,朝着关铁山伸出手:“检查报告呢?” 关铁山把一大叠报告递给对方:“说是脑出血。” 来者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容貌清瘦,整体气质俊秀而冷淡,只见他低着头,哗哗翻着报告,声音很机械:“确实是脑出血,但出血的位置和脑干太接近,风险很大,一般医院做不了这种手术。” 薛畅吃惊地看着这男医生:“请问您是……” 男医生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又不认识我了?” 顾荇舟苦笑:“阿畅,他是老齐。” 薛畅吓了一跳,关铁山此刻又问:“要不,老齐你来做手术?” 老齐摇摇头:“我没这个把握,我这点三脚猫的技术,上不得台面。” “那怎么办?” 老齐合上病历,它沉吟片刻:“有一个人,能做这个手术。” “谁?!” “郑轶。” 第293章 道与德 一句话,那三个都呆了! “他是中心医院脑外科的第一把刀,真正的国手。”老齐继续道,“眼下除了郑轶,不做第二人想。要救命,你们只能找他。” 薛畅的心都凉了。 让郑轶给他奶奶做手术? 郑轶怎么肯! 他今晚刚刚杀了人家的爸爸! 果然,关铁山脸上也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叹了口气:“郑轶恐怕不会答应……” “嗯,但他毕竟是个医生。” 老齐这句话,说得关铁山神色微动。 “我去找他。”他突然说,“怎么也得劝动他!” 他拔腿就往外走,薛畅忽然疾步跟上。 “秘书长,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关铁山一怔:“阿畅,你去恐怕不太好……” “我得去!”薛畅倔强地说,“要做手术的是我奶奶!我不能躲在一边!” 他说着,眼圈一红:“就算郑医生骂我一顿,甚至打我一顿,只要他肯给我奶奶动手术……我都能承受!” 关铁山想了想,答应了。 留下老齐和顾荇舟准备转院的事宜,关铁山带着薛畅离开了医院。 路上,关铁山又叮咛薛畅,到了地方,千万留心说话。 “他现在情绪不好,咱们这是主动上门找钉子碰,不挨骂是不可能的。”秘书长叹道,“可是阿畅,不管郑医生说话多难听,只要能劝动他上手术台,那就算成功了。” 薛畅用力点头:“我知道的。我会忍住的!” 一路上,薛畅紧紧缩在副驾驶座里,心中乱如一团麻。 无端端的,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奶奶早就退出协会,平时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和表弟邵建璋的关系也是水火不容。 为什么奶奶一出事,关铁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医院里?包括平日里和谁都保持距离的老齐,也一个电话就叫过来了……难道仅仅是因为“理事长的嘱托”? 舅爷爷的面子有那么大吗? 薛畅并不觉得。 到了地方,爷俩把车停好,关铁山带着薛畅找到了目的地。 郑轶家在一段高坡上,通往住宅的车道两旁都是宽叶乔木,一直延伸到院子边。 薛畅站在铁门外,抬头望着这栋两层楼的建筑。小巧的欧式洋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隐约可见二楼的浅黄色灯光。房子后面还有温室花园,高大的树从里,温室的玻璃尖顶在路灯下闪着光。院落很大,五六百平米,大门是配有密码锁的铁门,细细的青石子路从大门一直铺到正门,道两旁是幽深漆黑的衫树。 关铁山拨通了郑轶的手机。待机铃声响了许久,才被对方接起。 “干嘛?”冷而低沉的声音。 “郑轶,我在你家门口。”关铁山说,“有急事求见。” 过了一会儿,郑轶才冷冷道:“有事上班再说。” “人命关天。”关铁山道,“等不及上班。” 郑轶发出很轻的声音:“人命关天的事,今晚,已经发生过了。” 深深的夜,连远处的鞭炮声都沉寂了,薛畅听见了郑轶的这句话,他不由低下头。 关铁山叹了口气:“你可是医生……” 这句话之后,良久,那边才轻声说:“门开了,自己进来吧。” 果然,密码锁发出滴滴的轻响,铁门自动打开。 关铁山带着薛畅走进院子,远远的,他们就看见客厅灯亮了,大门被打开。 郑轶正等在门口。 当他看清在关铁山身后的那个人时,脸色顿时变得狰狞铁青! “他来干什么?!” 关铁山只好说:“郑轶,阿畅的奶奶突发脑出血……” 郑轶抄起门口的一根撬棍! “滚!都给我滚出去!” 关铁山依然赔笑道:“你先别急,阿畅说了,只要你肯去做手术,打他一顿都行的!” 他说完,又赶紧招呼薛畅:“阿畅快过来,和郑医生说对不起!” 薛畅畏畏缩缩上前两步:“郑医生,对……” 话没说完,郑轶忽地抡起撬棍! 关铁山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撬棍:“我说你还真打啊?!人家孩子都来给你认错了!” 关铁山手劲儿极大,郑轶夺了两番,夺不回撬棍,他索性把棍子往地上一扔。 “好!你们等着!我这就叫警察!” 他冲进屋里,抓起手机:“喂?110吗?我家有匪徒上门抢劫……” 关铁山急了,三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机:“你瞎说什么!报假警是要坐牢的!” 郑轶死死抓着手机,还欲再拨电话,关铁山攥着手机不让他动,争执之下俩人一块儿倒在茶几上,咣当一声茶几撞翻,尖锐的桌角正正磕在关铁山的左眼眉上。 一时间,鲜血长流。 关铁山大怒道:“你有完没完!” 他这一流血,郑轶也呆住了。 见他呆愣不动,关铁山这才松开他,他弯腰抽了张餐巾纸捂住伤口,又若无其事地对门外的薛畅招了招手:“进来吧。” 薛畅胆战心惊走进屋里。 郑轶依然坐在地上,茶几翻在一边,各种东西洒了一地。 薛畅犹豫半晌,还是走过去,一声不响扶起茶几,又把东西捡起来放好。 他想去扶郑轶,后者啪的一声摔开他。 关铁山捂着伤口,走到沙发跟前,没好气道:“阿畅别管他,过来坐!” 薛畅胆怯地看看郑轶,却不敢坐,他走到关铁山身边,站好。 郑轶爬起来,他冷着脸转身进里面,不多时拎着药箱出来。 “我看看。” 关铁山一笑,把手松开,原来刚才那一下,在他眼角上磕出了很深的一道伤口,鲜血流不停。 郑轶麻利地给他消毒止血上药,又粘了块纱布。 “等会儿自己去打个破伤风针。”他冷冷道。 关铁山潇洒地摆摆手:“不会有事的!” 他又摸了摸那块纱布,苦着脸道:“又破相了。” 郑轶不咸不淡地说:“反正你这张脸就是块抹布,破不破相的,有区别吗?” 关铁山叹道:“我自己当然不在乎,我老婆在乎呀!你这种没老婆的人,怎么会懂?” 他一说“没老婆”三个字,郑轶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将药箱咣当往地上一搁:“到底什么事?” 关铁山这才道:“郑轶,阿畅奶奶今晚突发脑出血,现在他家附近的医院里。检查已经做过了,情况很危险,那边承接不了这种手术,老齐看过了,它也无能为力。老齐说,能做这种手术的只有你。” “那又怎样?”郑轶仍旧冷冷的,“所以我就该去做手术?” 关铁山叹道:“郑轶,老人危在旦夕,能救她的只有你了……” 郑轶走回到壁炉前的安乐椅里,他坐下来,抬起头,淡淡看着沙发前的两个人。 “没有法律规定,我必须救她。” 第294章 夏天结束了 薛畅眼睛红了,他哑声道:“郑医生,我知道你恨我,我一点都不打算为自己辩护。可是我奶奶和这些无关,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只要你能去做手术!” 郑轶静静望着他:“我怎么惩罚你都可以?那行啊,你去死呗。” 关铁山有点生气:“你这就过分了,郑院长都说了不是阿畅的责任!就算不提这个,阿畅的奶奶没有得罪你,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她得罪我了。”郑轶淡淡地说,“她把她孙子养这么大,就是得罪我了。” “胡搅蛮缠!”关铁山更生气,“郑轶你是个医生!你背过希波克拉底誓言!” “医生就该死吗?!医生就得去救杀父仇人的奶奶?!”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敲在薛畅心里,他噗通跪下来。 “郑医生,求你救救我奶奶!再不做手术她会死的!” “我爸爸已经死了。”郑轶目光冰冷地望着他:“三个小时之前,被你杀了。” 薛畅伏在地上,眼泪如泉涌。 关铁山走过去,用力拉起薛畅:“别下跪!阿畅!你不是凶手!” “他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关铁山一时怒不可遏:“郑轶!林婉静是你爸爸的徒弟!是郑院长的得意门生!你眼看着她命在旦夕,却见死不救!郑院长如果知道了会怎么想?难道他不会骂死你?!” 郑轶望着关铁山,他轻轻点头。 “可以。你去把他找来,让他骂死我。去啊!你去把他找回来啊!” 屋里,一片死寂。 薛畅忽然扬起满是泪痕的脸,颤声道:“郑医生!求你救救我奶奶!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一定会答应!” 郑轶盯着他:“你一定会答应?!” “是!” 郑轶忽然疾步走到电视柜前,他拉开抽屉,抓起一把瑞士军刀,将刀刃弹出来,咣当扔在薛畅面前。 “你死给我看。”他指着刀,平静的,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死了,我就去做手术。” 强烈的痛苦和自责,飓风一般席卷了薛畅! 他忽然抓起那把瑞士军刀,往自己的胸口狠狠插过去! 关铁山大惊失色! “喂!……” 忽然之间,从薛畅的身体爆发出强烈的白光,那白光将刀刃弹开! 梦场形成,从薛畅的精神体里,浮现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郑麒麟! 郑轶震惊无比地望着那白色的身影,那的确是郑麒麟,就是它玉冠华服的模样! 只见麒麟凝视着他,轻声开口:“小轶,那次,我应该陪你去烟花节的……” 郑轶扑了过去:“爸爸!” 然而他扑了个空。 白光很快黯淡,郑麒麟的人影也消失了。 梦场褪去,客厅还原为平日的模样,只有薛畅,依旧握着刀,傻愣愣站在那儿。 关铁山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下瑞士军刀! “你有病是不是!他叫你死你就死?!他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说点失心疯的话可以理解,你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拿刀往自己身上捅?!” 薛畅脸色惨青,他哆嗦着望着关铁山,眼泪哗哗乱流。 郑轶呆呆望着薛畅,好半天,才轻声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薛畅捂住脸,半晌,他才哽咽道:“那是郑院长……郑院长的遗言。” “遗言?!” “是它被我吞噬之前,脑子里想到的最后一个念头。”薛畅低着头,他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念头太强烈了……所以会像烙印一样,印在我这里……” 郑轶丧魂落魄地望着薛畅! 几年前,市里搞过一个烟花节的活动,赞助商们为了吸引人气,特意把烟花节渲染成了情人节,还加上了诸如烟花下的告白之类很有噱头的广告语。 郑轶怀着别样的心思,撺掇麒麟和他一起去,麒麟却不答应。它说去参加烟花节的都是情侣,没见过有父子俩去的,到时候,俩大老爷们挤在一群姑娘小伙中间,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麒麟劝郑轶带个姑娘去烟花节,郑轶没答应,因为麒麟不肯去,他也扫了兴,俩人还为此吵了一架。 ……没想到,麒麟临死之前,竟然会想起这件事! 郑轶浑身瘫软,他慢慢滑着坐到地上,把脸埋在双腿间。 他的脑子轰轰乱响。 然而在这嚣杂的乱想中,他却分分明明听见了郑麒麟的声音:“……往后你要帮薛畅,是要当成自家人那样帮他。” 无限的悲恸让他几欲放声痛哭。 站在一旁,关铁山有几分不知所措,他看看郑轶,又看看薛畅,这才小心翼翼地问:“烟花节是什么意思?” 薛畅摇了摇头,他抹了一把脸,嗡嗡地说:“我不知道。麒麟的精神核在独立的空间……我控制不了。” 关铁山又看了看地上的郑轶,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我说……” 郑轶忽然一咕噜爬起来。 他毫无预兆地开口:“我现在就去医院。” 薛畅和关铁山无比吃惊地望着他! 郑轶的嗓子听起来哑得厉害,他背着身,用手捂着脸。他的身上也在发抖,但语句却是清晰的。 “我去准备手术,你们把病人送过来。” 关铁山打电话给薛畅妈妈,让她给老人转院,这边,他又开车带着薛畅,赶赴市中心医院。 薛畅奶奶很快送进了手术室,关铁山这才松了口气,又安慰薛畅道:“放心,郑轶的医术没得挑,是麒麟手把着手教出来的。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尽全力。” 薛畅闻言,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没出声。 病人送进了手术室,关铁山和顾荇舟也未离开,薛畅妈妈劝他们回去休息,俩人都没答应。 手术持续了七个钟头。 一直到外头天光大亮,手术室的灯才熄灭。 门打开,郑轶带着一群医护人员走出来。 薛畅和妈妈赶紧围了上去。 郑轶的额头满是细密的汗水。 “手术很成功。”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机械,似乎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说完,他也不看周围的人,拔腿就走。薛畅在他身后,深深鞠了一躬。 “郑医生……谢谢你。” 郑轶听见了他的声音,他的步伐略一迟疑,但终究没有回头。 “秘书长,请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关铁山反应过来,快步跟上。 第295章 医者仁心 进了医生办公室里,关铁山又等了一会儿,郑轶这才换了白大褂进来。 “你不去睡一会儿吗?”关铁山忍不住问。从昨天到现在,郑轶有二十多个钟头没合眼了。 郑轶坐下来,他抬头看看关铁山,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林婉静的问题是脑血管畸形?” 关铁山一怔。 “这种先天性疾病多发于四十岁以下的青年,但林婉静已经七十多了。”郑轶看着关铁山,“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原因。” 此刻是上午十点半,大年初一。今天阳光很好,办公室被照得通亮而温暖。 关铁山深深叹了口气:“林医生一直在给编外梦师看病。” 郑轶有点意外:“是么。” 所谓编外梦师,就是那些没考到资格证,却在给协会打工的人,他们都有梦师血统,能看见梦场,其中一些甚至能激发出不错的精神体,但能量普遍偏低,这也是这群人屡试不中的原因。 协会将一些简单的任务交给他们,而他们也能借着这张临时发放的工作证,出入协会指定的有序区——这是增强精神体最基本的办法。 郑轶低着头,想了想。 “就算她在给编外梦师看病,也不至于导致这么严重的脑部病变。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关铁山抬起头,他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郑轶。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郑轶呆住:“知道什么?” “薛畅他们家被协会设了结盟桩,是前后门锁死的那种。” 郑轶一听这话,霍地站起身! “协会疯了!把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关在结盟桩里……这不是杀人吗!” 结盟桩有很多种用处,有好的用处,比如保持梦师医院的梦场洁净,但也有残酷的用处,那就是监视进出的精神核——前者有开口,后者没有开口,是一整圈锁死的。 一旦在人群聚集处上了锁死的结盟桩,区域范围内的梦场就被限制住了,无法顺畅和无序区交换能量,犹如加了严丝合缝的屏蔽墙,活水变成了死水……居住其中的梦师,私人梦境得不到良好的供养,会深受其害。 关铁山目光无比复杂地望着郑轶,他轻声说:“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协会为什么给薛家上结盟桩,其中原因,难道你还想不到吗?” 郑轶慢慢坐下来,他想,是了,薛旌的母亲所在的小区,怎么可能不上结盟桩? “那……小区梦场的质量如何?” “还能如何。”关铁山淡淡地说,“妥妥的劣质梦场。” 由梦师们人工开发的带编号的有序区,属于大型公共梦场。由聚集人群的私人梦境自发连接重叠形成的公共梦场,称为中型公共梦场。由两三个人组成的梦场,就是小型公共梦场——比如薛畅遭遇紫袍人的快餐店。 其中,大型公共梦场是最稳定的。 由小区、学校、医院、商场等人群聚集处形成的中型梦场,其稳定性会略逊于大型梦场。 最不稳定的就是小型公共梦场,随时生成,随时湮灭,很难控制。 中型公共梦场因其有一定的稳定性,所以被协会划分为四类:优良劣灭。 优质的中型公共梦场,就像梦师医院,魇化物质极低,对精神体有明显的滋养作用。 第二等的评级是“良好”,有一定的魇化物质含量,但能量流通顺畅,魇化物质无法长久固着,更没机会壮大发展,所以对精神体没有严重的伤害。 第三等是劣质梦场,因为流通不畅,场内积压了大量从无序区渗入的魇化物质,就像垃圾越堆越多又运不出去……这种梦场环境,对梦师的精神体有极大的伤害,就算是普通人,长期呆在里面也会生病。 第四等是最糟糕的,称之为灭质梦场。 这种公共梦场,魇化物质已经多得难以忍受,它们堆积到了惊人的程度,继而化生出了无序区生物……那些所谓“闹鬼”的房子、“不干净”的地方,多半就是无序区生物在作祟。 身在灭质梦场的人类,梦师的精神体极易魇化,普通人则频发精神疾病,暴力事件层出不穷,乃至互相砍杀——所谓的“灭”就是灭绝——身处其中的人,基本上没法存活下去。 灭质梦场最终只有一条路:变成无序区的一部分。 想到这儿,郑轶忍无可忍:“姑且不提林婉静,生活在小区里的普通人又犯了什么罪?凭什么协会这样对待他们?” “所以他们小区的出租率很高,人口流动频繁。这也是协会在后面引导。”关铁山淡淡地说,“协会又不傻,不会担这种社会责任。” 所以林婉静会出现脑血管畸形,郑轶想,本来就生活在劣质梦场里,都这样了,她还在给魇化的编外梦师治病……大脑不病变才奇怪。 “那她不能回去。”郑轶淡淡地说,“就她家那个环境,回去了也是送死。别我前脚给她治好,后脚她一到家就发病。我看,还是赶紧卖房子搬家吧。” 关铁山冷笑:“你觉得协会能让他们搬家?就算真搬了家,再安装一套结盟桩又不难。”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乳白色的阳光静静照在郑轶的办公桌上,仿佛是一道不为人知的神旨。 那上面,是他和郑麒麟的合影,玻璃镜框被阳光照得极为明亮。 “薛畅知道结盟桩的事吗?”他突然问。 关铁山摇摇头。 “那他现在必须得知道了。”郑轶冷冷道,“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奶奶是怎么死的。” 关铁山垂着眼帘,沉默不语。 薛畅如果知道结盟桩的事,一定会愤怒爆发,继而去找协会理论,然而如今他自己都是戴罪之身,每周要去协会报备行踪……这种情况下,协会怎么可能轻易取消他家的结盟桩? 可是不取消结盟桩,薛畅奶奶就没法回家,七十多岁重病缠身的老太太,落得有家不能回,这不更是人间惨剧吗? 郑轶头昏脑涨,长时间手术后的疲惫,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此刻他早已消耗到极点。 他撑着额头,想了想:“你有什么主意?” 关铁山也疲倦地说:“大不了,老太太出院了住我那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和薛畅提结盟桩的事。” “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呗。” “你不怕他当场变章鱼?” 关铁山被他噎住了。 郑轶又想了想:“我来说吧。” 关铁山这下真的吃惊了。 他小心翼翼看着郑轶:“你……愿意管这事儿?我以为你再不想见到薛畅了。” “我确实不想再见到他。”郑轶抬起头,冷冰冰看了他一眼,“可是,谁叫我答应过我爸——去把那小子叫进来吧。哦对了,最好把顾荇舟也一起叫进来。” 第296章 败盟 不多时,关铁山把薛畅和顾荇舟都叫进了办公室。 进来屋里,薛畅一脸的惴惴不安,他偷偷瞄郑轶的脸,发现上面除了倦怠,看不出什么表情。 “坐下来说。”郑轶冲着他们指了指旁边沙发。 薛畅忍不住小声问:“郑医生,是不是我奶奶……” “是和你奶奶有关的事,但不是手术的事。” 郑轶这句话,把薛畅说愣了。 “薛畅,你知不知道,你家所在的小区被协会锁上了结盟桩?前后两头锁死的那种。” 关铁山扶额大叹,这个郑轶!讲话一丁点余地都不留,就这么直通通把事情说出来了…… 薛畅起初一脸迷惘,大概一开始没弄明白,待他意识到“前后都锁死”那几个字,霎时之间,脸上的血色顿失! 他一下子跳起来! “为什么?!协会为什么要给我家绑结盟桩?!” 郑轶毫不所动,他抬眼看了看薛畅:“为什么绑结盟桩,难道你还想不到原因吗?” 说完,他又指了指顾荇舟:“注意,不要让他在这儿变章鱼。” 顾荇舟醒悟过来,他拉着薛畅的胳膊,低声道:“阿畅,先坐下来……不要激动!” 薛畅不肯坐,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色越涨越红! “就因为……就因为薛旌……他们要这样害我奶奶!我奶奶都七十多了……他们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老人!” 关铁山也紧张起来,他宽慰道:“阿畅,你先冷静,听我们把话说完!” 顾荇舟见薛畅的面色越来越红,他有点慌了,于是伸出左手,想覆盖在薛畅的额心,谁知却被薛畅啪的一下打开。 薛畅那一下子用力很大,顾荇舟站立不稳,竟被他打倒在沙发上! 与此同时,只见薛畅肩头,飞出了一条章鱼的触手! 郑轶霍地起身,他一个箭步冲到薛畅面前,抬手狠狠给了薛畅一个耳光! “这是医生办公室!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那三个,全都呆住了! 章鱼触手耷拉下来,慢慢缩了回去。 关铁山赶紧扶起顾荇舟:“有没有事?喂!臭小子!你怎么连荇舟都打上了?!” 薛畅猛然醒悟,他顿时慌了神:“先生!你有没有伤到?!” 顾荇舟摆摆手,喘了口气:“我没事。” 薛畅蹲在顾荇舟跟前,他悔恨得差点要哭出来:“先生,对不起!刚才我脑子一热……” 郑轶冷冷道:“你脑子一热,就连顾荇舟都要挨打,是吗?” 薛畅被他这话说得,羞愧得头恨不得埋到胸口。 “你们先生管不了你,我来管你!”郑轶厉声说完,又转向薛畅:“老实坐那儿!” 这语气听上去很不客气,薛畅只好丧丧地走回沙发跟前,坐下来。 郑轶冷冷道:“你要克制住自己。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什么事情都依赖你们顾先生,让他帮你控制情绪。” 薛畅垂下眼帘,没出声。 见他安静下来,郑轶这才定了定神,他开口道:“薛畅,你奶奶的脑出血,问题相当严重,虽然确实有各方面原因,但主要还是出在你们家小区的结盟桩上。按照她目前的状况,不解开结盟桩,病人决不能回去,否则很容易复发,到那时我就救不了她了。” 薛畅低着头,拼命扭绞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顾荇舟见状,把手覆在他的手上,示意宽慰他。 见薛畅这样子,郑轶本来冷硬的心,也逐渐软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建议是,现阶段病人留在医院观察治疗,如果不行,出院后另外找一处干净优质的梦场。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那之前就让协会撤下结盟桩……” “协会办不到的。” 关铁山突然来这一句,把郑轶和薛畅全都说愣了。 “为什么?!”薛畅眼睛发红,他握着拳头,“秘书长,协会就非得逼死我奶奶吗?” 关铁山叹道:“问题不在协会这边——你们知道那结盟桩是哪两个人上的?” 一前一后锁死的结盟桩,是需要两个人来上锁的,他们用自己的精神体,锁定前后开口,所以解锁也得这两个人亲自来。 “哪两个人?” “吉襄和吉呈。” 郑轶不由一怔,他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薛畅也呆了,他喃喃道:“吉襄不是死了吗?” 一旦精神体死亡,无论是他之前上的咒锁,封印,结盟桩,还是精神体痕纹密码……统统都会随之失效解锁。 吉襄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结盟桩还是锁着的?! 关铁山疲倦地摇摇头:“我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和理事长亲自去试过,结盟桩完好无损,属于吉襄的那枚锁还在上面……理事长曾试图强行破开它,但是没成功。” 郑轶皱眉道:“这可奇怪了,明明人已经死了,精神体都成地桩了,为什么锁却还在?而且连理事长都破不开,岂不是说,这把锁的能量相当强大?” 关铁山点了点头。 薛畅忍不住道:“我去试试!我肯定能破开!” 吉襄这个混蛋,竟然想出这种办法折磨奶奶!薛畅气得血往上涌,他恨不得把这个恶棍挖出来鞭尸! 郑轶点点头:“嗯。你去破,你变成章鱼,轰隆一声撞过去,别说前锁,后锁也跟着被你毁了。后锁一破,吉呈马上嗝屁,吉家立即就能知道是你干的,不出三日,你就被协会逮捕,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精神体死刑。” 第297章 和平开锁 薛畅目瞪口呆望着郑轶。 郑轶想了想,耸耸肩:“至于你的精神体死不死得了,又是另外一回事。” 关铁山无奈道:“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郑轶淡淡道,“事情的发展规律是客观的,不以你这头心软得像奶黄一样的豹子为转移。” 薛畅颤声道:“可是他们伤害我奶奶!我奶奶没有犯罪!犯罪的是薛旌!吉家兄弟就是蓄意报复!” “吉家兄弟,是以正当的程序来伤害你奶奶,结盟桩从申报到完成,每一步都经过了协会盖章批准。”郑轶静静看着他,“你明白了吗?想要反还回去,你也要以正当的程序来操作。不然,你就和薛旌一样了。” 薛畅眼睛微红,他低着头,咬住嘴唇。 郑轶又看看关铁山:“吉呈那边呢?两头锁只要能破开一头,也是可以的。你们没去找那老东西?” “找了,他不肯见人。”关铁山烦恼地揉揉额头,“自从他弟弟死后,吉呈就闭门谢客,深居简出。我听吉缌说,他爷爷连他都不见,保姆每天把饭放在门外,谁也进不去。” 郑轶诧异地想了想:“吉呈别不是患了什么病吧。” “谁知道。但人应该还活着,精神体依然很强,上次吉缌实在担心,想闯进去,结果被他爷爷击伤了……吉缌说,那一下子,至少有两千t。” 郑轶也陷入沉思。 关铁山仰面叹道:“我最困惑的是,为什么吉襄的那把锁会完好无损,简直不可思议!”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吉襄的精神体里,含有别的东西?” 顾荇舟突然插嘴这么一句,把那三个都说愣了。 他又看看关铁山和郑轶:“两位,我说的,有没有可能呢?” 关铁山想了半天,点了点头:“你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可这怎么办得到呢?吉襄的精神体里有别的东西,吉襄死了,它没死……” 郑轶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而且这东西能量巨大,连理事长都破不开。是个无序区生物吗?” “不可能!”关铁山用力摇头,“人的精神体里,怎么可能有无序区生物?” “当然可能。”顾荇舟淡淡地说,“我的精神体里,就有一个白泽的精神核。” 关铁山吃惊地望着他:“可是白泽已经死了……” “但它的精神核依然在起效。” 高阶无序区生物就算死亡,精神核依然残存能量——公共梦场职工宿舍顶上的四圣精神核,能为全楼供电,就是个例子。 关铁山试探着问:“你的意思,吉襄的精神体里,也有个什么东西的精神核?”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精神核,是别的什么。”顾荇舟说,“我只是从我自身推断出这个可能性。” 薛畅说:“可是,就算先生您现在去设定一个结盟桩,那也是您的精神体上的锁,不是白泽上的锁。” 顾荇舟点点头:“那是因为,白泽这枚精神核在我的精神体里面,所占比例很小。” 郑轶和关铁山互相看了看。 郑轶忽然起身走到门口,他向外看了看,这才把门关上。 “按照你的理论,吉襄在上锁的时候,体内的外物占比已经达到很高的程度,以至于,结盟桩的前锁‘认’的不是吉襄的精神体而是这个‘外物’……一个梦师的精神体里,外物所占比例竟然超过了本体,那我是不是可以说:吉襄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吉襄了?” 郑轶这一句话,本来温暖如春的办公室温度,仿佛生生下降到了冰点。 关铁山从骨子里往外窜寒气! “你在讲鬼故事吗!”他搓着胳膊叫起来,“吉襄不是吉襄又是什么!就在他死前一个礼拜,我还见过他!虽说吉襄是出了名的阴险狡诈,但在人际场合他决不掉链子,言谈举止完全正常。我真没看出那老家伙有一丝一毫非人的迹象。” 郑轶皱了皱眉头,可能因为他也想不通,所以没有出声呛关铁山。 办公室里,四个人再度安静下来。 薛畅抽了抽鼻子,他瓮声瓮气地说:“那现在……怎么办?难道我奶奶再也不能回家了?” 顾荇舟探身摸了摸他的脑瓜:“不要着急,有办法的,至少吉呈还活着。” “可是先生,吉呈不可能答应开锁……” “我们想办法让他答应。” 郑轶听得不耐烦,嗤了一声:“荇舟你别老惯着他!遇到事情就找你解决,这么下去,你一辈子给他当保姆,永远脱不了手!” 薛畅被郑轶数落得眼圈更红了。 顾荇舟叹道:“你别总骂他,打骂教育只会适得其反……我爸都试过了。” 郑轶被他说得沉默了,半晌,他挤出一句:“看看他这副怂样子!真对不起我爸那枚精神核!” 他说完,站起身就走了。 第298章 依赖 从办公室出来,薛畅妈妈赶紧迎上去:“怎么样?郑医生说了什么?你奶奶的手术……” 薛畅安慰道:“手术没事。郑医生说的也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他停了停,才哑声道:“妈妈,结盟桩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畅妈妈一怔,她微微苍老的面容,这才露出几分悲戚。 “这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又不能和协会对抗。” 妈妈这话,说得薛畅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关铁山在一旁赶忙道:“这样吧,娘俩暂时都别回去了,我让人在隔壁酒店要个房,也好就近照顾病人。” 薛畅回过神,赶紧摇头:“不用了,秘书长,我还是回沉舟去。” 于是顾荇舟把薛畅带回沉舟,关铁山将薛畅妈妈安排在附近的酒店。 回去的路上,顾荇舟又对薛畅说:“你今年把驾照考出来,再买辆车,喜欢什么型号的就和魏长卿说,他有渠道。” 薛畅低下头:“先生,我没钱买车……” “又没让你买豪车。”顾荇舟看了他一眼,叹道,“阿畅,你都是二级梦师了,别再拿自己当初出茅庐的新手。” 顾荇舟这番话,把薛畅说得心里一时失落。 他都忘了,他已经是二级了…… 可是照如今这样下去,他还能在梦师这条路上走多远呢? 到了沉舟,顾荇舟回房给魏长卿他们打电话通报平安,薛畅则把冰箱里的剩菜取出两样,又手忙脚乱炒了个芥蓝,还打了个蛋花汤。 饭做好了,他上楼,发现顾荇舟似乎在和谁说要紧的事情,只见他一边紧皱眉头,踱步不停。 薛畅不敢打搅,轻手轻脚下了楼。 喂了大橘,又给猫清理了厕所,薛畅洗了手回到客厅。他不怎么饿,毕竟怀着心事,而且还惦记着奶奶。 其实薛畅早就察觉,自家小区所在的梦场有些问题,他也曾试图找到原因,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卡在梦场内部,但薛畅怎么都找不到卡住的东西。 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结盟桩! 这个小区,是舅爷爷劝他们搬进来的,本来他家拆迁,安置的是另外一处地方。薛畅暗想,目前住的房子和拆迁安置的房子,唯一的区别就是房型:他们住的小区,是那种弧形的构造。 和梦师医院一模一样! 难道说,舅爷爷执意让他们搬进来,甚至不惜借钱给妈妈……就是为了方便协会安置结盟桩?! 为了逮住薛旌,就把他一家老小都放在结盟桩里?! 不,也许不只为了薛旌…… 还有他这只章鱼。 “淼淼,这章鱼是个怪物,根本不通情理,连薛从简都被它杀了,你觉得你能控制它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是舅爷爷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厚厚的一层,听不太真切。 “舅舅,阿唱不是怪物,它虽然有点丑,但是很乖,也喜欢我。你不用为我担心。” 是妈妈的声音,很坚定,薛畅本来躁动不安的一颗心,逐渐宁静下来。 原来,他早就认识妈妈了。 “况且这么一来,咱们就真是一家人了,这不是挺好的吗?要是我二叔知道了……他也一定会高兴的。” “淼淼,我真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喊我舅舅……” 舅爷爷好像在哭泣,再后面的薛畅听不清了,他们的声音愈发模糊,包裹隔绝他的东西越来越厚实,那是温暖柔软的人类身体。薛畅着急起来,他拼命挣扎,想从这蚕茧一样的束缚里逃出去—— 有人在摇晃他。 薛畅猛然睁开眼睛,是顾荇舟。 “睡着了吗?”他低头看看薛畅,“看你在沙发上翻来滚去的,要掉下来了。” 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四周围的空气沉郁密实,薛畅觉得,自己像坠入了蜜色糖水里的小虫子,有些看不清。 只有顾荇舟那双明亮的眼睛,充满关切,令他心头一松。 顾荇舟伸出手,暖暖的手掌摸了摸薛畅的额头。 薛畅轻轻叫了一声:“先生……” 大概是因为沉睡了良久,薛畅的眼神迷离,虽然已经毕业一两年了,但他一直很瘦,脸颊上没什么肉,下颌线看上去,犹如十六七岁的小孩那样纤细,此刻在这昏暗灯光下,更显出不可思议的柔弱。 还是个小孩子呢,顾荇舟突然想,还很稚嫩,却不得不担起这么多事情……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吃晚饭了。” 薛畅支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已然是黄昏时分了。 俩人在沉舟吃了简便的一顿晚餐,薛畅的手艺不怎么样,那盘清炒芥兰有点老了,远不如魏长卿留下的剩菜味道可口,顾荇舟却吃得津津有味。 收拾厨房时,顾荇舟对薛畅说,今晚他想去他们小区看看。 “先生要去看结盟桩?” 顾荇舟点点头:“总得实地查看一下,心里才能有数。” 于是俩人换了衣服,从沉舟出来。 此刻天色黑透了,因为是大年初一的晚上,马路上空空荡荡的。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市里,今天几乎没有多少车。 到了小区,人也不太多的样子,好些家里的窗子都是黑的。 “很多都是租户,过年就回家了。”薛畅解释道,“虽然说起来,我们这边是高档小区,但租金很便宜,外来人口的流动性特别大,也不知怎么搞的……” “因为有结盟桩。”顾荇舟说,“人会趋利避害,呆着不舒服就想离开,降低租金也要逃走。” 他看薛畅那一脸难受自责的表情,又宽慰他:“别担心,等结盟桩的锁一打开,小区梦场立即就会改善,人都是灵敏的,房东们一定会回来。到时候你做好准备,周围肯定一家连着一家搞装修,能烦死你。” 薛畅吃惊道:“真的吗?” 顾荇舟笑道:“只要没有结盟桩上锁,再加上你家住在这里——阿畅,你知道你奶奶是三级吗?” 薛畅更吃惊:“我不知道!” “嗯,梦医和我们一样,也分一二三级。这么一来,你家就有一个三级,一个二级,虽然你妈妈不肯考资格证,但她的等级也不可能很低。”顾荇舟淡然一笑,“你知道像你家这样的住户,在普通的住宅区有多么稀缺吗?通常一个小区里能住上一个二级梦师,小区的房价就会暴涨。” 薛畅哭笑不得,他心绪复杂道:“这么说,梦师倒成了房价神器了。” 顾荇舟忍笑道:“也有烦恼的。关颖就抱怨过,说他搬到哪儿哪儿就涨价,住不到一年,房租涨到了天上。长卿劝他买房子,他又不乐意这么早稳定下来。” 顾荇舟就像定海神针,薛畅暗想,不管他心里多乱,多着急,只要顾先生在身边,总是能稳住他,让他产生新的希望。 难怪郑轶要嘲讽他“事事依赖顾荇舟”,他怎么可能不依赖这个人呢? 第299章 破釜沉舟 “先生,结盟桩的锁,通常会在什么地方?” 顾荇舟指点他:“展开精神体,仔细观察四周围的梦场,找到魇化物质浓度最高的地方,多半就是那里了。” 他又说:“只有指定的几个梦师,能看见结盟桩,今天下午我和理事长通过电话,他将结盟桩的密码告诉我了。” 说着,顾荇舟伸出手,让薛畅牵着他的手:“抓着我,你就能看见结盟桩。” 于是薛畅握住他的手,同时展开精神体,俩人边走边观察,结果发现,小区业主活动中心附近,魇化物质浓度最高。 “一开始打算建室内网球,有业主不同意,嫌吵。有说做成饭馆的,有说租给健身房的,还有说当写字楼租出去填补物业费。”薛畅指着活动中心那座屋子,“闹了好几年,一个也没落实。只能这么空着。” 顾荇舟看了看:“距离结盟桩这么近,魇化物质浓度太高,就算白送都没人愿意住。阿畅,你们家搬进来几年了?” 薛畅想了想:“五年多了。” “也就是说,设下结盟桩没多久,吉襄就死了。” 俩人仔细观察着周围,一步步往空屋子那边走,果不其然,就在活动中心前方,有隐约的红色光芒……那正是结盟桩的前锁!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个身影疾速窜了出来! 顾荇舟和薛畅目瞪口呆! 那是个精神体,只见那个梦师举着一把斧子,朝红色的结盟桩扑了过去! 薛畅情急之下叫了起来:“喂!你干什么!” 对方显然没想到有人在身后,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斧子也消失了。 顾荇舟和薛畅急忙奔过去,借着路灯暗淡的光亮,他们这才看清,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中年汉子。 看见对方的脸,薛畅意外地咦了一声:“是你啊!” 那人正是上个月给他送录取通知书的乌龟……赑屃快递的快递员。 顾荇舟也吃惊道:“邱扬?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也是吃了一惊:“顾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薛畅好奇地问:“你们认识啊?” 顾荇舟点头:“邱扬是个编外梦师。邱扬,这是林医生的孙子。” 邱扬走过来,他看看薛畅:“我认识。叫薛畅对不对?我还给送过一级证的通知书呢!” 顾荇舟又对薛畅说:“邱扬虽然是编外梦师,但能量不低,也有精神体。” 那马尾汉子一脸惭愧,摸了摸后脑勺:“顾先生,您就别夸我了。我们这种精神体虚弱的编外梦师,不能和薛同学比。” 顾荇舟又问:“大半夜的,你跑这儿来干嘛?” 一提起这件事,马尾汉子顿时一脸愤怒:“我是来破结盟桩的!” “啊?!” “我听说林医生病得很重,住院开刀了……她经常给我们这些编外梦师看病,我的命都是她救的。”邱扬说着,气得青筋直暴,“这么好的人,协会居然给她上结盟桩,简直没有天理!” 他又看看那远处的红光:“可我进来这么多趟,连它在哪儿都看不见。先头我缠着秘书长,求他给我指点结盟桩的具体位置,今晚我过来,就是要破开这结盟桩!” 顾荇舟苦笑:“结盟桩的锁,没这么好破……” 马尾汉子点点头:“我知道,我的精神体弱,上这结盟桩的,多半是哪个三级梦师,所以我特意找我爷爷借来这柄开山斧!” 他站定,聚集了精神体,手中顿时多出了一柄巨大的斧头! 邱扬指着不远处,那冒着红光的地方:“结盟桩的锁,就在那儿!” 薛畅聚起精神体,放眼望去,果不其然,一条黑色的锁链围住了活动中心,两头伸展到无限的黑暗中…… 锁链的正中,挂着一柄样式古朴、雕花繁复的赤金大锁。 邱扬咬着牙,怒发冲冠道:“我今天,非要砸开这把锁不可!” 他抡起那柄巨斧,朝结盟桩冲了过去! 薛畅正要出声阻拦,然而邱扬步伐飞快,转眼奔到结盟桩跟前,举起斧子,狠狠砍在那柄赤金大锁上! 就听当的一声! 锁纹丝未动,邱扬手里的斧子竟被弹飞,斧头和斧柄断成两半! 薛畅心下叹气,他正要上前安慰,却听噗通一声。 再一回头,顾荇舟捂着胸口,摇摇晃晃跪倒在地上。 薛畅吓得赶紧扑过去,一把扶住顾荇舟! “先生你怎么了?!” 邱扬回头一看,也慌了,他跑过来:“顾先生这是怎么了?!” 顾荇舟面无血色,嘴唇发紫,他抓住薛畅的胳膊,急促喘了两口气,却说不出话来。 薛畅担心道:“先生,咱们去医院吧?” 顾荇舟直起身,他摇摇头,好半天,这才哑声道:“不用,一时头晕……” 薛畅无法,只得道:“要不,回我家休息一下,邱扬大哥,你也上来喝口热茶。” 邱扬点点头,他又面带惭愧地拾起地上断裂的斧子。 邱扬手里的这把斧子,是他从祖父那儿借来的,是他们邱家世代相传的宝贝——说世代相传,也不过传了五代而已。 邱家不是世家,梦师血统才延续了几代人,别说魏薛顾这几个大世家,就连吉家这样被关颖瞧不上嘴的,邱家都无法与之相比。 邱扬是他家三代里,唯一能激发出精神体的人,也被视为了家族的希望。 然而他却连续三次都没能考到资格证。 这把被邱家当成传家宝的开山斧,连细纹都没给结盟桩砍出一条……还被他给弄坏了。 梦师世家对非世家的碾压,赤裸而冷酷。 第300章 编外人生 三人一同去了薛畅家中,进来屋里,薛畅才发现厨房和客厅乱糟糟的,包了一半的饺子撒得满地都是。 看来奶奶当时昏倒,妈妈在慌乱中把她送去医院,连厨房都顾不上收拾。 邱扬自告奋勇帮忙清理厨房,又找来拖把,将地上残留的面粉都拖干净。薛畅则去烧水泡了茶,又翻箱倒柜,特意找了瓶没开封的蜂蜜,亲手给顾荇舟调了杯蜂蜜水。 将暖暖的蜂蜜水递到顾荇舟手上,薛畅又忧心地看看他:“先生,真的不去医院吗?” 顾荇舟一笑:“没事的。你看,我已经缓过来了。” 喝了热蜂蜜水,顾荇舟脸上有了血色,人看着也精神过来了,薛畅这才放下心。 他又向邱扬道谢。 邱扬一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林医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唉,可惜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原来几年前,他在清理一块2级区的时候,意外被蛇魅咬伤。 “……两条腿都黑了,脚趾化成了水。”邱扬用手比划着,“不敢脱鞋,用袋子把脚扎着,一旦漏了就全完了。” 薛畅记得这个症状,江临就是被蛇魅咬伤,后背都液化了。 “我心想完了,别说我还不是梦师,就算三级梦师,被蛇魅咬了也很难救回来。”邱扬叹了口气,“幸亏秘书长不肯放弃,找来林医生给我治疗……我那时已经妖魔化了,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像野兽一样狂嘶乱吼,我爸妈都不敢上前,我妈吓得直哭,只有林医生不怕,她一直守着我。” 药物加上祛魇仪器的配合,花了足足两个月,邱扬的情况才稳定下来,逐渐恢复了神智。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穿着黑皮鞋的脚:“脚趾全都切掉了,好歹脚掌保住,走路也不碍事。只要不露出光脚丫,没人看得出来。” 薛畅听得心惊胆战,邱扬却一笑:“要不是林医生,我早死了,哪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邱扬说着,又添了一句:“阿畅,你爷爷也是好样的。要不是他当初发明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祛魇仪器,我们这些编外梦师,能死一多半。” 薛畅暗想,祖父薛从简生前发明了那么多灵活易操作的祛魇装置,应该是为了自己的天魇儿子。协会规定,仪器发明者本人及家属,享有无限次使用权……所以这些祛魇工具,就被祖母拿来救人了。 “邱扬大哥,你是在清理2级区的时候受的伤,协会应该做出赔偿才对吧。” 邱扬摇头:“签的劳动合同上不包括赔偿,这些都是事先就写明了的。” 他说着,又羡慕地看看薛畅:“都怪我,精神体太弱了。要是能像你这么强,这么快就拿到一级证,那我做梦都得乐醒了。” ……所以邱扬还不知道,今晚薛畅已经是二级梦师了,因为不是认证梦师,他甚至没有资格去参加年会。 “像我们这种家里没底子的,通过考试的可能性太小了。”邱扬苦涩一笑,“和你们这些家底深厚的,完全不能比,你看你一考就考上了,我都考了三年了,距离分数线一年比一年远。”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头:“虽然被林医生救了一条命,但精神体有了损伤,我比以前更弱了,而且年龄一大,雪上加霜。再这么退步下去,协会就不找我干活了。” ……精神体虚弱,考不上资格证,只能给协会打零工,借此换取进入公共梦场的机会,然而工作的繁重无保障,进一步削弱了精神体,等弱到不合格,最终就被协会拒之门外。 这不成恶性循环了吗? 薛畅心中忿忿不平,在今晚之前,他身为一级梦师,也时常感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助,但至少,一级梦师有工作室挂靠,有二、三级梦师的指导和保护。 这些孤立无援的编外梦师又能得到什么呢? 精神体虚弱就是原罪吗?难道弱就该去死吗?! 邱扬看出薛畅那愤怒的脸色,他察觉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于是又笑道:“我发点牢骚,阿畅兄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协会也不是完全不管我们,至少理事长和秘书长一直很关注我们这个团体,有什么危难,他们二话不说都会帮忙。” 他又叹道:“所以我们编外梦师这个团体,特别团结,心特别齐……就是因为我们太弱,像蚂蚁一样容易被抹去,所以才更要抱成团!” 那晚,送走了邱扬,薛畅又收拾了奶奶的护理用品打包带上,这才锁了门,和顾荇舟一同离开。 回去的路上,顾荇舟又和薛畅说了编外梦师的情况。 “没有资格证,他们进不了私人梦境,但是凭着协会发的特殊工作证,就能进入指定的有序区,那种工作证比梦师资格证的级别低,也不录入协会档案。” 薛畅听懂了:“就是说,编外人员?合同工?” 顾荇舟点点头,他指了指薛畅的胸口:“拿一般的企事业单位打比方,阿畅你是有编制的,他们没编制。” “没编制又怎样?” “没编制,就只能领计件工资,出现伤亡,协会一概不负责。” 薛畅吃了一惊:“这样冷酷的吗!” “阿畅,你已经是二级梦师了,如果你因公殉职,你妈妈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抚恤,如果你在完成协会的工作中负伤,协会将负责你的全部医疗。如果你出的任务有危险,可以向协会申请协助,协会给你加派梦师,或者借给你合适的工具,如果你在审慎考察之后,发现有生命危险,从而拒绝任务,那也是ok的。但是他们不行。” 他又叹道:“编外梦师,什么保障都没有。一旦发生魇化,梦师医院甚至不会收治他们。” 薛畅听得牙齿都咯吱咯吱响起来! “协会怎么能这么做?!这太过分了!”他气愤地说,“这么苛刻的待遇,为什么还要替协会干活?!” 顾荇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安静。 “协会给钱很大方,这一点确实没得挑。仅从经济角度衡量,给协会打工,胜过进那些高薪的企业。另外就是对梦师这个职业的渴望。”他叹了口气,“阿畅,你真以为梦师是个可干可不干的行业吗?它对有梦师血统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想想看,你有梦师血统,你甚至能激发出精神体,你会甘心放弃这一切,一辈子做个不闻不问的普通人吗?” 薛畅被顾荇舟问住了。 “他们反复多次的参加考试,就是想成为认证梦师,可是你也知道,如今的通过率有多低。考证这条路走不通,就只能给协会打工,不然,他们连公共梦场都进不去,不能进公共梦场,获得充分的滋养,精神体就不可能变得更强。” 薛畅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憋屈:“可是协会在剥削他们!” “协会也在剥削我。”顾荇舟淡淡地说,“没听苏锦说吗?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到头来,还得靠你们弥补沉舟的亏空。” 他抬头,又看看义愤填膺的薛畅,却一笑:“行了,这么激动干嘛?你又不是顾玄,一心要当革命家。” 薛畅一怔:“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我爸写过一本书,禁书。里面尽是些惊世骇俗的话,他甚至认为,应该取消协会,持证梦师与编外梦师人人平等——所以被协会禁了。”顾荇舟停了停,“别说编外梦师,就连持证梦师的内部都谈不上平等。顾玄的想法,理论与实践严重脱节,根本就是空想。” 薛畅想来想去,还是很不平:“可是协会对编外梦师确实不公平!” “他们虽然给协会干活,一般不会被派到危险的地带,毕竟精神体能量太低,承担不了重要的任务。” “还是有风险的,对吧?”薛畅郁闷地说,“给协会干活,哪有那么容易。” “没办法,这些人精神体普遍很弱,一旦发生魇化,就只能在家等死了。”顾荇舟停了停,“所以你祖母一直在给他们看病。” 难怪祖母生病,邱扬会那么着急。 “不光是你祖母,还有赵柔嘉她们,私底下也在给这群人诊治。”顾荇舟说,“偶尔我会帮柔嘉从梦市带一些药物,因为她不能从梦师医院给这群人开药。” 所以对方连顾荇舟也认识。 薛畅忿忿道:“梦师医院为什么不给他们看病?!太可恶了!” 顾荇舟苦笑:“梦医总共就那么多,连注册梦师都管不过来,哪里顾得上他们?” “那就应该加大对梦医培养的力度!扩充人数!再盖个梦师医院又能费多少钱!” 顾荇舟叹道:“你啊,还是太年轻了,社会经验不足。很多事不是一拍脑袋就能解决的。” 虽然顾荇舟善意地批评了他,但薛畅心中还是郁郁不平。 ……协会的运作机制,一定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薛畅暗想,它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高效、完美和全能。 第301章 虎口拔牙 次日,薛畅一早起来,却发现顾荇舟已做好了早餐。 他吃惊地望着灶台上的早餐,“先生,这是您做的?” “我是按照食谱做的。”顾荇舟认真地说,“我看长卿做过很多遍,步骤我都记下来了。真的!绝对不会吃死人。” 薛畅一时哭笑不得。 顾荇舟的厨艺之烂之差,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按照苏锦的说法,“就连先生泡的方便面,都非常难吃。” 然而,看在顾荇舟一早起来准备的份上,薛畅决定还是相信先生。 果不其然,吃了没两口,他就后悔了。 鸡蛋煎得里面生,外边糊,果酱起司千层酥咬起来黏糊糊软哒哒的,一点都不酥,甜得让人想吐,牛肉粥的牛肉切得又厚又大,老得嚼不动,一口下去全塞了牙缝,另外,水果沙拉里,居然还有一条探头探脑的小虫…… 饶是薛畅饿得肚子咕咕叫,他也吃不下去了。 “先生,明早还是我来吧。”薛畅叹了口气,“您就算不爱惜我的肠胃,也要爱惜您自己的肠胃啊。” 顾荇舟自知理亏,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勉强吃完了早饭,薛畅正想去医院,却被顾荇舟叫住。 “先陪我去个地方。” “先生您要去哪儿。” “去见吉呈。”顾荇舟说,“我要让他打开结盟桩的后锁。” 薛畅大吃一惊! “吉呈不是不肯见任何人吗?” 顾荇舟点头:“放心,我有办法让他见我。” 俩人从沉舟出来,顾荇舟驱车一直往南郊开,大约行驶了一个钟头,在一条林荫道上停下来。 顾荇舟没有让车熄火,却指了指前面那青石的围墙尽头:“看见了吗?那栋灰色的小楼。” 薛畅点点头,那里就是吉呈的住处,他儿子过世多年,老头现在和孙子吉缌住在一起。 “等会儿,我要进去见吉呈。”顾荇舟说,“阿畅你留在车里,不要离开,同时保持手机畅通。” 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四十。如果我到十二点还没出来,你就通知理事长,说我在吉呈家里出了事。同时你打电话给江临,报警请求支援。” 报警这两字,吓了薛畅一跳。 顾荇舟又拍了拍他:“不用害怕,我说的只是极端情况。通常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又将车往前开了一段路,一直到接近吉家门口的地方,才停下来。 顾荇舟下了车,走向吉家大门口,按了门铃。薛畅在车里,一直盯着那边的动向,不多时,他看见有个老年男仆走出来,给顾荇舟开了门。 一直望着顾荇舟走进去,薛畅这才不放心地移开目光。原来这条车道非常寂静,人少车更少,四周围都是高大的梧桐树,冬日的梧桐,纷纷把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向天空,宝石一般湛蓝的天穹,好像被树枝割裂成了无数的碎片…… 正这时手机响了,薛畅抓起来一看,是关铁山。 他赶紧接了电话:“秘书长?是不是我奶奶那边有事?” “哦,阿畅,不是你奶奶的事。”关铁山停了停,突然问,“荇舟在你那边?” “嗯……”薛畅一时不知该怎么说,顾荇舟去见吉呈,他似乎没有告诉别人,那么自己应不应该告诉秘书长呢? “这就奇怪了,刚才他突然发了个微信给我,让我监控他的精神体。” 薛畅一怔:“监控精神体?” “嗯,我手机里有软件,通过授权,可以直接监控对方精神体的完整程度以及魇化度——阿畅,荇舟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薛畅脑子更乱了,他答不上来。 关铁山在那边,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还不告诉我?万一出事就麻烦了!” 薛畅这才说:“秘书长,我现在吉呈家的门外,先生叫我在车里等着,他说他要进去和吉呈谈谈……” 他话没说完,关铁山突然爆发:“什么?!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进去?!” 薛畅被吓到。 关铁山这语气,顾荇舟不像是去见一个退休老梦师,反倒像是去赴龙潭虎穴的。 关铁山又问:“荇舟还和你说了什么?” “先生说……说让我在车里等着,如果到十二点他还没出来,就让我打电话通知理事长。”薛畅努力吞了口唾沫,“他还要我通知江临,报警请求支援。” “太冒失了!荇舟真是太冒失了!” 薛畅胆战心惊道:“秘书长,顾先生他只是去见吉呈……” “你懂什么!”关铁山的语气充满焦急,“不要单独去见退休的三级梦师,这个原则你不知道吗!” 还有这个原则? 关铁山定了定神,这才道:“不要单独去见从协会退下来的三级梦师,不要去他们指定的地点,不要在私底下和他们单独会面——公开场合那没关系,但是绝不要单对单,更不能只身去他们的家中!” 薛畅完全呆住了。 “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新海源的魏总。除了他,任何退休的三级梦师,你都不要赴对方的邀约!” 无端端的,薛畅忽然想起之前他和苏锦一同去梦远楼见了苏皓……苏镌得知以后,不也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暴怒吗?甚至还说出“为什么不通知我”这种奇怪的话。 难道说,真的存在这么荒谬的原则? “可是为什么?”薛畅颤声问,“秘书长,为什么不能去见老梦师?” 半晌,关铁山才淡淡地说:“他们年纪大了,容易魇化。” 那为什么魏军就不在其列?魏军的年纪不大吗?薛畅暗想,再说,不能单独会面,为什么在公开场合见面就可以呢? 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关铁山听出了他的迟疑和不信任,于是他缓了口气,又道:“虽然不是明文规定,但我这么说,确实是为了你们这些年轻梦师着想。阿畅,你进这个领域才两个月,还有很多事情你不清楚。无论理解不理解,总之,往后决不要和退休的三级梦师单独见面,记住了吗?” 关铁山的语气十分严肃,无比郑重,薛畅虽然不明白,但他也听出,秘书长是真心为他好,于是他点点头:“您放心,我记住了。” 旋即,他又担心起来:“可是先生已经进了吉家……” “现在也没法把他叫出来了。好在我的手机开着监控,不要慌,把车门车窗都锁好。钥匙在你那儿?” 薛畅用力点头:“先生把钥匙给我了。” “会开车?” 薛畅颤颤地说:“会,我跟着小颖哥学了一段时间。就是没考驾照。” “那就好,别随便从车里出来。一旦有突发情况,也别管什么驾照不驾照的了,逃命要紧。” “可是先生还在里面……” “真是榆木疙瘩!到那时连你自己都保不住了,还管他?!”关铁山吼道,“到时候只管跑你的!这边我马上就带人过来!” 挂了电话,薛畅哆嗦着,喘了口气,又把车里暖气开大。 今天是大年初二,天气极好,艳阳高照,安静无人的南郊车道,四下里听不见什么声音,唯有车窗上,印着淡淡的斑驳树影,偶尔轻轻晃动,犹如深井之中细碎的水纹。 然而明明是春光灿烂的上午,薛畅却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恐惧…… 他缩在车里,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第302章 长大但不变老 给顾荇舟开门的是吉家的老仆人,常年跟着吉呈的。 他跟随仆人从铁门进来,又沿着青石路走了一阵,抬头却见吉缌正等在廊檐下。 顾荇舟站住,微微展开梦场,这才看见吉缌身边,跟着一头黑熊。 吉缌有个契约生物,是头普普通通的熊,算不上高阶,但据说吉缌非常宝贝它,给它取名叫吉墨宝,而且成天把它带在身边,就算在家里也是形影不离。 很多人问吉缌,为什么要把一头熊带在身边。吉缌每次都笑着说,他担心墨宝被那些高阶生物吃掉了,所以要给墨宝当保镖。 此刻,顾荇舟忽然想,也许真相是反过来的…… 吉缌与顾荇舟寒暄两句,将他让进客厅,又让仆人上了茶。 “顾先生,不知突然来寒舍,有何贵干?” 吉缌三十出头,比他堂哥吉田雨小两岁,但是整体气质和吉田雨有很大区别,也许因为不是族长,吉缌气质十分内敛平和,平日话也很少,看上去是个较为沉默的书生。 顾荇舟定了定神,这才道:“吉缌,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想求见吉老。” 吉缌一怔:“您要见我爷爷?” “正是。” 吉缌的脸上露出难色:“可是我爷爷不见外人……” “这我知道。”顾荇舟坚持道,“但我这边,事情真的很紧急,无论如何我都想见吉老一面。” 吉缌苦笑:“可是顾先生,我爷爷现在连我都不见,女仆做好了饭,只能送到他的房间门口……” “这样吧。”顾荇舟说,“请你告诉吉老一句话,就说,事关白泽。” 吉缌瞪大眼睛:“白泽?” 顾荇舟点点头:“就是那个白泽。” 吉缌面色愈发为难了。 顾荇舟看他这样子,索性道:“你去试试。如果你爷爷听了依然不肯见我,那我决不再为难你。” 吉缌一听这话,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起身上了二楼。 顾荇舟站起身来,他在客厅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到旁边供奉的香炉上,香炉的上方墙壁,挂着照片。 那是吉雁南的遗照,是吉缌的父亲,吉呈的儿子。吉雁南去世得很早,当时吉缌还在上初中。吉缌的母亲很快另有了家庭,所以多年来,他一直跟着爷爷过日子。 吉襄也有个儿子,但体弱多病,几乎撑不起家业,所以吉襄就把孙子吉田雨当成重点培养对象,最后甚至跳过了儿子,直接把族长之位传给了孙子。 很有意思,顾荇舟暗想,赵家也是这样:赵思齐缠绵病榻,如同废人,赵乾坤只能把家业传给赵柔嘉这个小姑娘…… 吴家也是这样:第二代要么早夭,要么多病。 ……相似的模式出现在好几个家庭里,犹如某种神秘的诅咒。 正想着,顾荇舟听见声音,吉缌从二楼走下来。 他一脸的吃惊和困惑,望了望顾荇舟,这才道:“我爷爷请顾先生上楼一谈。” 大概他怎么都无法理解,顾荇舟一句话就让谢客多年的吉呈开了金口,这让吉缌不由对顾荇舟另眼相待。 上楼时,顾荇舟随口问:“吉缌,你爷爷这些年都没出过门吗?” “也不是。”吉缌说,“他常常出去,但不和我打招呼……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是么。” “嗯,经常是出去好几天才回来,还总是带着很大的行李箱。” “吉缌,吉老今年高寿?” “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满八十八了。” 一个年近九旬的老人,经常独自出远门,还带着行李箱……他会去哪儿呢? 到了二楼吉呈的房间,吉缌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 “爷爷,顾先生来了。” 不多时,门里传出低沉的老人的声音:“你下去吧。” 吉缌恭恭敬敬道:“是。” 他看了顾荇舟一眼,转身下楼了。 顾荇舟这才道:“吉老,顾荇舟求见。” 好半天,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站在门口:“进来吧。” 吉呈长得不太像他弟弟,他年轻时就比吉襄魁梧,如今年事已高,身材却一点都没缩水。 “吉老,打搅了。” 顾荇舟走进房间,吉呈旋即关上了房门,动作快如鬼魅,那样子,似乎是不愿意让门外的任何人偷窥到屋里的情形。 顾荇舟站定,抬头望了望房间四周,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吉呈关门关得如此迅捷:房间左边的立柜里,摆着整整齐齐一面墙那么多的手办和模型;房间右边的立柜里,摆着整整齐齐一面墙那么多的漫画书。 房间的地板上,满是凌乱的电线,角落的桌上,放着各种音频和电子设备,电脑开着,暂停的屏幕上是极品飞车的画面。 顾荇舟的眼角一瞟,他认出了床头那个等身的少女抱枕,是艾雅法拉。 ……虽然内心近乎骇然,但是表面上,顾荇舟就好像没有看见这一切。 “吉老,我可以坐地上吗?” 吉呈冷冷看着他,半晌,微一点头:“如果你愿意的话。” 顾荇舟索性拨开杂乱的电线,盘腿在地板上坐下来,一时眼观鼻,鼻观口,不再说话。 但他知道,吉呈正死死盯着他。 第303章 死穴 刚才进屋的那一瞬,顾荇舟趁机打量了吉呈。 对一个九旬高龄的老者而言,吉呈显得过于健康,也过于有活力了,无论是他晒得黝黑、紧绷的皮肤,还是他快速关门的动作,以及走回屋里时,那毫不拖沓的脚步……都不符合普遍认为的老年人形象。 而这一切,似乎不能仅用良好的营养和保健医生来解释。 终于,吉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顾荇舟这才抬起头来:“吉老,薛从简遗孀所住的小区,上了结盟桩。据说结盟桩的前后锁,是由您和您的弟弟一同上的。” 吉呈冷冷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我想请吉老网开一面,把结盟桩的后锁打开。” “不可能。”吉呈不耐烦地说完,索性回到电脑前,戴上耳机,继续玩起游戏来。 顾荇舟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那么,我就只好把吉老您的精神体内,有奇怪的东西这个事实,公之于众了。” 赛车游戏停了下来。 吉呈转过脸,他目光古怪地盯着顾荇舟:“我的精神体里有什么奇怪东西?” “我不知道。”顾荇舟坦然地望着他,“但这东西,多半与薛家那只白泽有关系。” 吉呈慢慢摘下耳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顾荇舟,那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 吉呈的眼神,让顾荇舟想起七岁那年,被江沉水带着北上。 那个黄昏,列车因故停在一片茫茫野原上,幼年的顾荇舟从车窗望出去,沉沉的暮光中,他看见一头狼,正慢慢从积雪的树林里走出来…… 吉呈此刻的眼睛,就像顾荇舟在那头狼的眼中所看到的,那是饿兽所独有的,没有情感更没有人性,除了掠夺和毁灭,什么别的涵义都没有。 “你胡说八道,没人会信。”吉呈的脸再度转向显示器。 顾荇舟则淡淡地说:“我有证据。” 这句话之后,终于,身材魁梧的老者从椅子里起身,他走到顾荇舟面前,弯下腰,就像猛兽打量小猫那样,打量着他。 他突然咧嘴一笑:“来,说说你的证据。” “首先,我会邀请理事长和巡查总长等重要人物到场,同时我会让巡查总长给我的精神体绑上一个测量仪。然后,我会请一个编外梦师,用一把普通的斧子,当众砸开结盟桩的后锁——” 吉呈哈哈大笑! “当然,他是砸不开的。”顾荇舟不为所动,继续道,“然而只要那把斧子砸上去,我的精神体能量就会发生剧烈波动,我的血压、心跳和呼吸也会受到致命的影响,大致推测起来,波动幅度超过1700t,这么高的幅度,说明结盟桩的后锁与我的精神体息息相关——吉老,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肯定也听说了吧?我的精神体里,有一枚白泽的精神核。我个人从哪个方面来看,和结盟桩都没有半点联系。那么存在关联的,只可能是白泽的这枚精神核了。” 吉呈不笑了。 顾荇舟知道,自己说中了。 房间里,安静得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今日天气晴好,日光照进屋内,明亮耀眼却冰冷刺目,淡白如万缕银丝,冬日朔风从梧桐树那光秃秃的枝丫上拂过,沉闷的声音,仿佛雷鸣滚滚。 吉呈盯着他,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算什么证据!” 顾荇舟看着他,点一点头:“对,这证明不了什么,顶多只能证明,您和薛家那只白泽有关,至于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您既不肯说,旁人也奈何不了您。但是吉老,您也听说了,薛畅如今已经能制造出半拉子的梦境之砥,梦境之砥这东西,只要在它覆盖的范围内,魇化物质都将化为灰烬。” “你想说什么?” “如果将一个梦师放在梦境之砥的覆盖范围内,如果他足够健康,比如哪怕他体检是a-,也将安然无恙,因为他体内的魇化物质微乎其微。但是,如果把一只无序区生物放在梦境之砥的覆盖范围内,它就将灰飞烟灭,彻底化为虚无。哪怕这只无序区生物高阶如獬豸、龙凤、或者……白泽。” “你什么意思?!” “吉老,梦境之砥的最大范围目前可达十公里,就算薛畅站在您家院子外面的车道上,他释放出的梦境之砥,范围也足够覆盖这栋小楼了。” 顾荇舟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吉老,到那时,您的精神体会发什么事呢?我对此十分好奇。您体内的……怎么说呢,姑且称之为神秘物质吧,它能抵御梦境之砥的威力吗?” 他笑得十分好看,吉呈的脸,却成了一种十分古怪的紫红色。 见他这样,顾荇舟又叹了口气:“我知道,您心里正在考虑,要不要下手杀了我,毕竟没有我,薛畅就制造不出梦境之砥。容我提醒吉老一声,薛畅此刻正在外面等着,与此同时,关铁山正监控着我的精神体完整度和魇化度,邵建璋和江临,他们就在五分钟车程的地方。只要您动了手,从此,您就再也不能躲在这间屋子里,将所有的风雨关在外头了。” 他说着,又抬起头,看了一圈屋子里。 顾荇舟轻轻叹道:“您钟爱的这些东西,也将曝光于天下,您的一言一行,将受到全体梦师的猜疑……吉老,您真打算这么做吗?将您幸福的晚年,毁在我这样一个不足挂齿的年轻晚辈身上?” 吉呈的脸,紫红色渐渐褪去,化为了灰烬的颜色。 好半天,他发出嘶哑的声音:“你想怎么样?” 倒是这句话,听上去像个年迈老者发出的声音了,顾荇舟暗想。 “我的要求很简单,解开结盟桩的后锁。”他淡淡地说,“这并不会妨碍到您什么。吉老,林婉静只是想回自己的家,仅此而已。” 吉呈死死盯着他,那样子,就像要把顾荇舟生吞活剥! 顾荇舟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 “我希望,今晚十二点前,能看到结盟桩的后锁被打开。”顾荇舟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吉老,您听清楚了吗?” 没有回答。 但顾荇舟知道,他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第304章 重启记忆 次日一早,薛畅从陪护了通宵的医院回到沉舟,顾荇舟告诉他,结盟桩的后锁打开了。 薛畅顿时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老太太出院就能回自己的家了。 “至于结盟桩的前锁,我也有办法打开。”顾荇舟安慰道,“手续方面不用发愁,我来处理。” 薛畅一时充满了感激之情。 如果没有顾荇舟,光是办手续就能把他活活难死。 俩人正说着,却听门口钥匙响动,抬头一看,魏长卿拎着行李进来了。 顾荇舟诧异道:“你怎么回来了?” 薛畅赶紧奔过去,接过魏长卿手里的行李箱:“魏大哥,你不在老家多呆两天,这么早回来干嘛?” 魏长卿笑了一下:“回来给你俩做饭呗。” 他的笑容分明很勉强,顾荇舟一见,心里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又和魏总吵架了?” 每年过年,魏长卿回成都,父子俩在一块儿呆不了三天,就要吵上一架。 每次,魏长卿都气得发狂,赌咒发誓说“再不回去了!” 但是到了第二年,他还是会回成都,然后俩人又因为各种鸡毛蒜皮,大吵一顿……年年如此,没有一次例外。 顾荇舟起初还劝劝,后来他发现,人家父子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干脆就不劝了。 通常,就算和父亲吵架,魏长卿也会一直呆到初七,按照他的说法,“谁先回来谁就输了”……像今天这样,才大年初三他就呆不下去的情况,实属罕见。 “到底怎么了?”顾荇舟又问。 “他发神经!”魏长卿硬声硬气道。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撑着头,半晌,才道:“我爸要撂摊子,他想把族长之位让给我。” 顾荇舟和薛畅一听,都是大吃一惊。 原来每年的大年初一,魏家上上下下,只要是能聚集起精神体的,无论男女老幼,这一天都得回来祖祠,在族长魏军的率领下祭拜先祖。 然而今年,仪式却莫名中断了。 “祭礼的流程刚走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说什么都不肯继续下去……” 魏军毫无征兆的失态,把万灵祠的管理员们都给吓到了。然而祭祀是不能说停就停的,仓促间,只好由魏长卿替代魏军,把后半程走完。 族长出事,魏家上下自然全都慌了,梦医们被召集过来,魏长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还以为父亲发生了魇化。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顾荇舟问。 “什么问题都没有。”魏长卿累得眼底有了血丝,他揉了揉眼窝,“没有魇化,也没有生理疾病,从头到脚没有一点问题。他只说累,没意思,心里很痛苦。” 顾荇舟吃惊道:“就为这,祭祀都主持不下去了?” “还不止呢。”魏长卿仰面长叹,他把手覆着额,“我爸当晚就把我三叔,两个伯父都找来,说要把族长之位让给我……” “让给你?那他干什么?专心致志管理新海源吗?” 魏长卿大叹:“别提了,连新海源他都不想要了!” “啊?” “他逼着我接班,我说我有自己的事业,接你什么班!我爸说那好,既然我不要,回头他就把新海源卖掉……” “魏总这是怎么了!” 魏长卿摇摇头:“不知道。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觉得心里难受,万念俱灰,人生毫无意义——你听听!一个以游戏人间为乐的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顾荇舟他们愈发困惑了,如果说,要在认识的人里面,挑出一个对生活最有热情的人,十个人有八个人会把票投给新海源的魏军。 这样的人,居然会觉得人生无意义……怎么可能! 顾荇舟不死心,又问:“就没一点儿征兆吗?你没问他,起因是什么?” “问了。他说,心情是从新旧交替的那一刻变坏的。他在飞机上,突然接到了麒麟的死讯,流了一晚上的眼泪……我问他麒麟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流眼泪,我爸又说不出来。” “……” 魏长卿叹了口气:“现在就只能好言好语安慰着,劝他不要着急做决定。我大伯做主,让我爸先去他那儿住着,他给陪着,我姑姑也寸步不离地守着。现在他身边都是人,光是梦医就好几个。我先回来,过两天去新海源替他安排一下……” 魏长卿停了停,语气闷闷的:“照这样子,我爸可能真的不会回新海源了。简直一团糟!本来还有个并购,眼看要签字了,他这一撂摊子,让人家公司怎么办!明明之前还好好的,除夕那天还兴致勃勃跑去新海源赞助的音乐学院剪彩……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了。” 顾荇舟低着头,想了想,他斟酌道:“会不会,真的和麒麟有关?” 魏长卿吃惊道:“可我爸是人类,而且他和麒麟几乎没什么交情,我甚至都没见他俩说过话,他用得着这样吗?” “长卿,你好好想想,魏总真的和麒麟毫无关联吗?” 顾荇舟这么一问,魏长卿迟疑了,他仔细想了半晌,这才道:“要说起来,还真有点关联——这也是我听说的,我爸年少时,有一次被麒麟救了命。” “是么?是怎样的情形?” 魏长卿摇摇头:“不知道。他没怎么提……不是我爸不告诉我,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他好像跌下无序区,昏迷了,事后才听我爷爷说,是麒麟救了他,对了,一同施救的还有阿畅的爷爷。至于具体过程,我爷爷没说。” 顾荇舟想了想,突然又问:“长卿,魏总当年发生意外,那时薛旌出生了吗?” 魏长卿一时愕然,他看看薛畅:“你爸今年多大岁数了?” “四十九。” “那就是在他出生之后!”魏长卿很肯定地说,他又看看顾荇舟,“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顾荇舟皱着眉头,他慢慢敲着桌子:“里面恐怕另有隐情。魏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他的异常,一定和麒麟有关。” “那现在怎么办?” 顾荇舟仔细想了一番。 “我倒有个主意。不过这个主意要征得阿畅的同意。” 薛畅一愣。 “阿畅,小罐头的精神核留下的记忆,我们当初只看了一半,后面还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呢。” 薛畅一听,嘟囔道:“要看您自己去看吧!我不看。” 顾荇舟苦笑:“你真不看?” “真的不看。” “那,能不能让长卿和我一起看?我觉得后面的事情,肯定和魏总长有关。” 魏长卿一听,摇摇头:“这不好。荇舟,我是个外人,怎么能随便去看薛家的家事?” 薛畅赶紧说:“魏大哥,没关系。先生说得对,事情很可能和你祖父甚至和魏总都有关。什么外人不外人的,我们薛家不讲究这些个。” 既然薛畅这么说了,魏长卿也就不再推辞,毕竟他也非常想知道,魏军到底为什么性情大变。 第305章 朝不保夕 于是顾荇舟和魏长卿一同上楼,去往协会的档案室。 在路上,顾荇舟又把前情提要和魏长卿讲了一遍。 “就是说,一看见白泽登场,阿畅就不肯看下去了?” “是看到白泽攻击他的部分,就说什么都不肯往下看了。” 魏长卿摇摇头:“无序区之主,连发财见了都要退避三舍,一只白泽就能把他吓成这样?” 顾荇舟笑道:“才三千岁,还是个宝宝。” 魏长卿也乐了:“混沌多少岁才能成年?” “据说是四千岁。” 魏长卿一怔:“咱们看不到了。” 俩人一时都是沉默。 到了档案室,顾荇舟让魏长卿先进放映厅,他去把投放设备打开。 又等了一会儿,魏长卿看见银幕上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只白泽。 白泽的身后,是翻滚沸腾的漆黑大泥海,泥海的深处,有长长的触手,像鞭子一样不断抽动。 “等会儿,我要戳伤混沌的精神核,它会因为剧痛而晕厥,在晕过去之前,混沌会将我勒毙。”白泽的声音十分平稳,好像在说一件与它无关的事,“两位请一定记住,我死后,全身会迅速软化变形,你们要趁那之前,赶紧把我头上的双角拔下来,拼成圆环——这是世间唯一能给混沌上锁的东西。时间很短暂,一旦混沌醒来,就没法上锁了,你们要抓紧。” 白泽面前的两个人,魏长卿认出其中一人是薛从简,想必另一个就是小罐头了。 那二人脸上也是一模一样的震惊。 “可是白泽前辈……” 白泽示意道:“还没说完。除了我的角,我留下的尸体也是极有用的,它会化为一种软银材料,那位天魇儿的精神核,可以用这种材料包裹,这样一来他就有了天然的护甲,不会再和无序区的魇化物质同流合污。至于余下的尸体也不要丢弃,那就是你们人类传说中,治疗精神体损伤的最佳灵药,‘瀛洲雪’。” 原来薛旌那一身银白,竟然是白泽的尸体! 魏长卿心中的惊骇,简直难以言表!上古记载里的神药,从来就没有梦师见过的“瀛洲雪”,竟然不是缥缈的神话,它真的存在! 等等,这种“猪一身都是宝”的自我介绍又是怎么回事?! 只听白泽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的精神核。请两位务必想个妥善的保存方法。我们无序区生物的死亡,不像你们人类那么彻底。就算我们死去,精神核的能量依然巨大,也依然能与尸体互相识别,获得尊重。” 这个常识,魏长卿也知道,越是高阶无序区生物,就越难彻底的“死”,它们即便死了,精神核与尸体里,依然蕴藏着巨大的能量,有时会产生宛如活着般的呼应,传达出具体的信息。 忽然,他明白过来。 按照这个原理,哪怕白泽死了,它的尸体也无法攻击它的精神核……所以薛旌化身银色的子弹,能杀死睚眦,却无法杀死顾荇舟。 这也是为什么顾荇舟竟然能徒手破开混沌的锁,白泽的精神核对白泽的角,当然是有控制能力的。 所有的异常都不是异常,它们自有原因。 银幕之外,魏长卿艰难地品味着白泽释放的信息,银幕内,薛从简和小罐头却听得一头雾水。 薛从简忍不住问:“那么前辈您看,最好是把您的精神核保存在什么地方呢?” 白泽想了想,忽然笑道:“就放在风雨飘摇的一叶孤舟上吧。” ……风雨飘摇的一叶孤舟?这不就是顾荇舟出生前的胎梦吗? 顾荇舟走进放映厅,在魏长卿身边坐下来。 “有何感悟?”他低声问。 “白泽真是什么都知道。”魏长卿感慨道,“果然通天晓地。” 顾荇舟笑道:“《无序区生物谱系图》里,上万种生物,人家排第三。咱们梦师的精神体,排第6351,这能比吗?” “嗯,比不了。我确实理解不了这些高阶生物。它们把生死看得也太随便了。” “毕竟是好几万t的生物,我们只是它们的零头。再加上,又是聪明绝顶的白泽。”顾荇舟淡然道,“它们看我们,大概就像我们看大橘,觉得它那个小猫脑袋又笨又可笑。” 魏长卿看看他,笑起来:“可你依然很爱大橘,对么。” “这些高阶生物也依然很爱我们。不然,不会为我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白泽被混沌绞杀的一幕,惊心动魄。 尽管隔着银幕,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漫长时间,魏长卿也依然能感受到那天崩地裂的挣扎。 一如白泽预言的那样,它被混沌所杀,留下的尸体渐渐变成一堆柔软的白银。 薛从简按照指点,迅速拔下了白泽带血的双角,将它拼成圆环,他又从那小山一样的尸堆里,取出一团犹如被银箔包裹的、五彩美玉般的精神核,然后他趁着混沌昏迷,给它上了锁,同时斩下了它的两条触手。 活捉混沌,获得了珍贵的“瀛洲雪”……这些事情薛从简甚至没有告诉妻子。 与此同时,有了混沌触手和白泽尸体的助力,薛旌则像一个健康的婴儿那样,一天天长大了。 看到这儿,魏长卿忍不住小声说:“我们这么一直看薛家的隐私,不太好吧?” “不会的,我特意让系统甄别出了你祖父和你父亲,马上就是他们出场了。” 果不其然,银幕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魏长卿一怔,立即认出了那熟悉的眉眼,那正是他父亲魏军。 只见魏军身上背着个草绿色的帆布挎包,正从一间教室的窗户往外翻。教室里有架钢琴,大概是琴房之类的地方。 窗户有点高,他翻得很费劲,一个不稳当,魏军差点从窗台掉下来。有人冲过来,伸手接住他。 “当心!” 魏军一把抱住来人的脖子,他仔细一看,顿时眉开眼笑:“罐头哥哥!” 接着他的人,正是小罐头。 小罐头好奇:“有门不走,干什么走窗户?” 一旁,薛从简哼了一声,指了指门,原来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魏军一脸苦相:“我爸把我锁在屋里,不让我出去……” “总长是让你专心练琴。”薛从简没好气道,“你又要去哪儿淘气?” 魏军龇牙一笑:“和人约好了,去无序区捡宝贝!” 小罐头笑道:“乱来!无序区都是我这样的大妖怪,哪有宝贝给你捡?” 魏军跳下地,做了个鬼脸,头顶书包一溜烟跑了。 第306章 当你听到他是彩色的 这是魏长卿从未见过的一幕。 魏方礼虽然是著名的钢琴家,但魏军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虽然自小被父亲逼着练琴,琴艺却很平庸,令魏方礼深以为憾…… 魏军的天赋在社交上,四海之内皆熟人,魏方礼特别不喜欢儿子这种自来熟,每每数落他,“上街溜达一圈,能拜出一百个把兄弟来。” 薛从简和小罐头在琴房门口又等了一会儿,魏方礼这才夹着教案回来,原来这里是音乐学院的教学楼。 魏方礼和他们打了招呼,自己开锁推门一看,屋里空无一人。 小罐头忍笑道:“总长,小军早跑了,你光是锁门,不锁窗户怎么行?” 魏方礼放下教案,叹了口气:“这孩子……” 他的眉眼之中,含着深深的失望。 于是魏方礼又请薛从简他们坐,自己去倒水泡茶。 薛从简赶紧拦住:“总长,您就别忙了,我们都不是外人。” 魏方礼点点头,他坐下来,看看薛从简。 “阿简,今天把你们找来,是因为我最近心里有些疑惑,一直得不到解答。” 魏方礼的声音十分平和,但薛从简却把头低下来了。 “阿简,我觉得你这段时间有些改变。你有了心事,不爱说话,也不愿和人打交道。上个月的年会,你借故没来,说你母亲身上不舒服……我问过你父亲,你母亲并没有什么事。” 薛从简把头低得更低了,一旁,小罐头十分不安地看着他。 魏方礼似乎也觉得,话说得有点重,他又委婉道:“阿简,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我感觉,自从小旌出生,你的脾气就变了,好像总是躲着人。你这样独来独往,和谁都不说话,时间久了,大家未免在心里产生猜疑。” 薛从简抬起惨白的脸:“总长,我没有做坏事。” 魏方礼微微苦笑:“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坏事。但你心里有苦衷,对不对?阿简,难道在我面前,你都不能说吗?” 薛从简脸上神情,分明是在苦苦挣扎,然而最终,他还是将那股矛盾的心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魏方礼,哑声道:“总长,对不起……” 魏方礼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我明白。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了。” 他转而和薛从简絮了一些闲话,又谈到接下来有序区的开发问题。 仨人正说着话,忽然,魏方礼手臂上的信息囊闪动红光,他刚点开,一个急促的声音就冲了出来:“总长!小军出事了!被一只多头巨蜥给咬伤了!” 魏方礼霍地站起身:“他现在怎么样?!” “送去梦师医院了,在急救……” 薛从简和小罐头也听见了,他们赶紧道:“总长您别着急,我们陪您一起过去!” 原来魏军和几个小伙伴约着,一同到有序区的边缘去“探险摸宝”,然而那片新开辟的有序区还没经过彻底的清扫,魏军被一只隐藏在岩石后面的多头巨蜥咬住了右手。 虽然小伙伴们联合起来,将那只刚破壳的幼蜥打死了,然而魏军的右手连同小臂,已被咬得伤痕累累…… 接到警报,郑麒麟带着巡逻的小队第一时间赶到,麒麟给魏军做了最基本的处理,又迅速送去了梦师医院。 多头巨蜥造成的咬伤非常严重,魏方礼他们赶到医院时,魏军的整条右臂都魇化了,黑气已然侵入到少年右边的身体。 魏军迅速妖魔化,他被五花大绑在床上,面容狰狞,大张着嘴,如兽类那样荷荷咆哮,身体虽然被捆住,却依旧狂扳乱动,震得病床砰砰巨响。 震惊万分地望着这一幕,顾荇舟忍不住问魏长卿:“你爸没和你说过这件事?!” 魏长卿脑子也乱了:“我爸根本就没提过什么巨蜥!他只记得自己跌下无序区,但是很快就毫发无伤找回来了……” 这不可能,顾荇舟想,胳膊都被咬烂了,人都妖魔化了,怎么会毫发无伤?! 这么重的伤,根本就活不了。 小罐头的回忆是不可能作假的。 那么,就是魏军的记忆有假。 ……是魏方礼没和儿子说实话。 银幕上,魏方礼冲进病房,不顾危险扑在了儿子身上! “小军!……” 几个梦医赶紧拉开他:“总长小心!小军已经妖魔化了!他不认识你!” 魏方礼素日的沉稳镇定,此刻全都没了,他妻子早逝,魏军是他一个人带大的,魏方礼鳏居多年,一直未再娶,一是出于对亡妻的深情,另外也是不想让儿子受委屈。 此刻眼看独子命在旦夕,纵是身为巡查总长,魏方礼也不由失态落泪。 薛从简只得尽力安慰,他又出来病房,和小罐头还有郑麒麟一同商量魏军的伤情。 “尽快切掉右臂。”郑麒麟板着脸,严肃地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精神体切掉胳膊,岂不还是得死?!” “不切,死得更快。” 薛从简叹了口气:“小郑医生,你不懂做父母的心。总长就这么一个孩子,当成心尖上的宝贝。他怎么狠得下心,随随便便就切掉儿子的右臂?” 郑麒麟听他这么一说,面上就显出困惑来,喃喃道:“这和做父母有什么关系?该切就得切呀。” 魏方礼踉跄着从病房里出来。他走到郑麒麟面前,抓着麒麟颤声道:“有没有办法,能救小军?” 郑麒麟迟疑道:“总长,小军的右臂必须切掉,再留着,魇化会蔓延到全身的。” 魏方礼点点头:“那好,用老办法,把我的右臂给小军!” 这一句话,银幕内外所有人都惊到了! 用自己健康的精神体去换病人魇化的部分,这确实是个自古以来的老办法,但它只能在亲子、手足或者夫妻之间实施,只有心甘情愿,并且彼此之间有极深的感情,施救者切下的肢体,才能和患者的身体无缝贴合。这其中最出名的例子就是邵建璋,他师父钟薪把自己的精神体切掉一半,给了病入膏肓、已成地桩的弟子,从而挽救了邵建璋的生命。 所以顾发财说,它眼中的邵建璋是个彩色的:一半铁灰一半玫瑰,中间还有一道血红。活像被劈了一刀……其中的一半,就是他师父钟薪的精神体。 那次薛畅去救江临时,赵柔嘉也曾说过,如果江沉水活着,他一定会采取这种自切精神体的方式来救他哥哥。 魏方礼这么一说,理所当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 薛从简拼命摇头:“不行!总长,你切下右臂,你也活不成了!就算把小军救活,等他醒过来,怎么承受得起!” 魏方礼双目通红:“难道要让我眼看着小军变成魇兽?!他才十六岁!我是他父亲!我要救他!” 薛从简和小罐头互相看看,均是一脸的难色。 魏方礼是巡查总长,是协会的头号人物,一旦他出事,那就是协会和梦师群体的莫大损失。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同意他这么做。 然而魏方礼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做!我要救我儿子的命!郑医生,请你去做准备,这就实施手术吧!” 他说完,转身进了病房。 薛从简一个劲儿摇头:“太乱来了!这怎么行!理事长他们决不会同意的!” 一身白大褂的郑麒麟,双手插着口袋,背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它轻声道:“也有别的办法。” 第307章 人命关天 “什么办法?” “我来。”郑麒麟望着薛从简,轻声道,“我切下自己的一部分,给魏军充当右臂。” “这怎么行呢!郑医生,你是麒麟!你身体受损也会死的!” “不会死。”郑麒麟轻轻摇头,“我的身体组织可以变形,不像你们人体这样固定不变,切下一块,固然对我有损失,但却不一定会死亡。和你们说吧,这是五万t以上才有的优势,别的生物只能模拟人类的表象,化不出这么精准的内部肌理。” 麒麟这番话,让顾荇舟不由想起年会当晚,被薛畅杀死的麒麟尸体,渐渐变成了一堆软黄金。 越是高阶生物,身体组织就越接近混沌,而混沌的属性就是柔软无形,可随意切割。 薛从简仍旧摇头:“不行,你也说了,是‘不一定’,那万一死了怎么办!你可是麒麟!是罕见的高阶生物!” “罕见的高阶生物又如何?”郑麒麟微微一笑,“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麒麟天生就是要救人的,这是我的天赋使命。” 这番话,让银幕内外的人,都沉默了。 小罐头却忽然问:“郑医生,从你身上切下来的那部分,能顺利粘在小军的精神体上吗?你们之间不会发生排异吗?小军的精神体里有你的一部分,他的魇化度也会加深吧?” “我们之间发生的排异反应,要远小于一般人。”郑麒麟轻言细语道,“我是麒麟,我被无序区所有的生物所接纳,就算人类也不会排斥我。小军往后的精神体,肯定会保持轻微的魇化度,但所占比例不大。人体本来就含有少量魇化物质,只要不超标就不要紧。体检的话,大概会到b+这样的程度。只有一个问题,一旦成功接上了,小军的这条胳膊就会有相当程度的不灵活——毕竟是个幻化出的外物,会被精神核辨识出来。” 麒麟说到这儿,惋惜道:“往后,可能就是个平庸的孩子了。” 顾荇舟听到这儿,实在困惑不解,他问魏长卿:“你爸爸的右臂不灵活吗?” “没有!”魏长卿比他还要困惑,“根本没有半点不灵活!反而是比左臂更加灵活,你不记得了吗?我爸是梦师里罕见的右利手啊!” 和现实不同,梦师精神体大多数都是左撇子,因为左手直接连着精神核。 然而魏军却是个少见的右利手,当然他也可以用左手,但右手明显比左手的力道大。 俩人正百思不解,却听郑麒麟缓缓叹了口气:“当然这也不是最优选,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是我们做不到,因为缺乏材料。” 薛从简一听,赶紧问:“缺乏什么材料?我这就去找!” 郑麒麟笑道:“你找不到的。” “怎么找不到?” “瀛洲雪,你上哪儿找去?” 一句话,连同银幕外的观众,全都变了脸色。 郑麒麟没有察觉,它继续道:“‘瀛洲雪’这味灵药,你们都听说过,但世世代代的梦师,没有人真的见过它。有传闻说,它是无序区深处某种树木的果实,见光就化,所以人类得不到——其实不是的。‘瀛洲雪’不是植物,而是白泽肉,也就是比我更高阶的那种生物,白泽死后留下的尸体。” 薛从简轻轻咳了一声:“郑医生,你能……能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郑麒麟想了想:“是这样。我们这些高阶生物,越高级,本质就越接近混沌。混沌无形,可化为万物。这一点你们都知道。白泽也有类似的属性,尤其它的尸体,是一种极为难得的黏合剂,譬如小军需要一条健康的右臂,最稳妥的办法当然是总长切下右臂,接给他,因为除了总长,你们都是外人,就算切下了也接不上。但有了白泽肉,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瀛洲雪’,就不同了。” 薛从简颤声道:“你是说,‘瀛洲雪’能够把任何人的右臂,接到小军的身上去?” “就是这个意思。”郑麒麟微微点头,“不仅能顺利接上去,而且不会产生排异反应,瀛洲雪能让精神核产生错觉,将外物当成自己的一部分。到时候,只要我们不告诉小军,他甚至都不会知道,右臂其实不是自己的。” 顾荇舟屏住了呼吸,魏长卿也不由抓住了座椅扶手! 一时间,俩人脑海里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可怕猜想! 郑麒麟又道:“除此之外,它还能大大降低我的死亡率,如果有瀛洲雪的帮助,我就算切下一部分给魏军,它也能迅速堵上我的伤口,补充我为此损失的能量。” 薛从简听到这儿,神情已经镇定下来,他想了想,又问:“郑医生,为什么我以前都没听说过这些?那么多古籍里,我没见谁提过白泽的药用方法。” 郑麒麟笑起来:“因为它数量稀少,十分罕见。白泽是比我更高阶的生物,而且有高度智慧,除非自己想见某个梦师,否则人类连见都见不到它,更遑论拿它入药?只有混沌,鲲,或者我这样的高阶生物才知道这些,但我们也不会轻易把这个秘密告诉人类,所以千百年来,梦师们只听说过‘瀛洲雪’这个药名,却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麒麟说到这儿,又摇摇头:“算了,都是痴人说梦,还是想些实际的办法吧。” 薛从简低下头,他脸上那深思的模样,仿佛是在做一个格外艰难的抉择。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这不是痴人说梦。” 郑麒麟一愣:“什么?” “郑医生,我手头就有瀛洲雪。”薛从简平静地说,“整整一大箱。” 第308章 木已成舟 旁边的小罐头神色迟疑,仿佛是想阻止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顾荇舟和魏长卿默默望着面前的这一幕,心中,翻滚着相同的激烈思绪。 为了救魏军,薛从简把最不能说的秘密说了出来。他不可能只拿出白泽的尸体,却不告知获得尸体的过程……这么一来,捕获混沌,甚至连同薛旌是个天魇的事,也一并曝光了。 果然,郑麒麟得知手头就有瀛洲雪,大为惊喜,赶紧将此事告诉了魏方礼。于是四个人秘密谋划,迅速采取了行动。 安全起见,他们没有告诉外人,麒麟将魏军搬运到特殊病房,亲自策划了全过程。 它首先给魏军的精神体做了手术,切除少年已经开始腐烂的右臂,然后,薛从简再从化为原形的麒麟身上,砍下一条人类的胳膊——那是麒麟比照着魏军的左臂,刻意生长出的右臂——将它粘在了魏军光秃秃的右肩上。 手术过程迅速而干脆,然而在砍掉那条手臂之后,麒麟却因失血变得虚弱,一度陷入昏迷。 好在,薛从简按照麒麟的嘱咐,第一时间抓起大团的瀛洲雪,像敷药一样涂抹在麒麟的伤口上…… 肉眼可见的,银白的物质一点点渗入麒麟硕大的伤口,将它包裹起来。血流止住了,周围发黑死去的肌理逐渐恢复洁白,那软银般的一团,就像有生命一样,伴随着麒麟的呼吸缓缓起伏,逐渐化为了麒麟肌肤的一部分……只是那种特殊的银白,依然看得出来是外物。 不多时,麒麟竟奇迹般苏醒过来,疼痛止住,目光恢复了清明。 魏军这次的死里逃生,被魏方礼隐瞒下来,他向外界说,魏军的伤并不重,他找了魏家祖传的灵药,敷了两天就好了,魏军苏醒过来,魏方礼也只说是麒麟和薛从简把他从无序区救出来的,其它的,只字未提。 “你看,你肩膀这儿有一道银白的细痕。”魏方礼故意说,“是你薛大哥用绳子勒出来的,不然他们没法把你拉上来。” 魏军坐在病床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少年咧嘴一笑:“回头我给薛大哥他们家扛煤球去!” 但麒麟依然虚弱了很久,一两个月躺在病床上起不来。魏方礼赶紧拿出魏家千年的珍藏,恨不能倾其所有,给麒麟滋补养身。 这件事瞒得了外人,却瞒不了郑凯旋,他一见麒麟重伤垂死,急得大哭,又满面通红、涕泪交流地指着魏方礼骂:“要是我家小麟有个好歹,我们郑家,决不饶你!” 魏方礼这边,又是道歉又是道谢,如今宝贝儿子获救,他当然是怎么都行的。 接下来的事,顾荇舟他们不看也能想到了,混沌的秘密被魏方礼和麒麟得知,薛从简索性把一切都坦白了,又恳求他二人不要外传。 魏方礼的儿子是被薛从简救的,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跑协会去告发,麒麟虽然责怪薛从简违反规定,但薛从简再三哭求,再加上薛旌越长越大,俨然是个活泼泼的幼童了…… 木已成舟,郑麒麟也只好保持沉默。 因为守着相同的秘密,日子久了,这四个人,就逐渐成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小团体。 这样一个无话不谈、情操高尚的小团体,最终会想出梦境之砥的计划,一点都不奇怪。 魏长卿叹了口气:“可以了,荇舟,我们不用往下看了。” 顾荇舟沉默地点点头,起身去后面关掉设备。 俩人锁上放映厅,从里面出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也就是说,我爸的右臂其实不是他的?”魏长卿终于道,“原来那条胳膊是麒麟的一部分,难怪他右手的能量比左手大。” 顾荇舟叹了口气:“那条胳膊,在魏总的精神体上生长了五十年。” “可是荇舟,麒麟已经死了,为什么那条胳膊还在?为什么没有跟着麒麟一起变成软黄金?” 顾荇舟低头想了想:“我怀疑是瀛洲雪在起作用。宋代的《梦千方》里曾说,瀛洲雪是千载难见的灵药。既然灵性强大,多半能按照魏总精神核的意志,控制住那条胳膊,让它保持人类肢体的形态。” 俩人默默沿着那架旋转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顾荇舟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面色惨白地望着魏长卿:“长卿,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魏长卿点点头:“我知道你想到了什么:瀛洲雪的去向。放心,我爷爷那些人向来谨慎,这么可怕的东西,一定不会随意让它流失在外的。” “真的没有流失吗?” 顾荇舟这么一句,魏长卿愣住了。 “长卿,我曾亲眼看到,顾玄……我父亲的精神核上,裹着一层瀛洲雪。” “什么?!” 顾荇舟扬起脸,他小声说:“如果没有流失在外,那这又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年,我父亲的精神核始终被禁锢在瀛洲雪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凶手不肯放它回地桩,是怕……是怕它会说出什么来吗?” 他停下来,顾荇舟这才看见,魏长卿的脸上,是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惊恐万状。 终于,魏长卿喘了口气,他抹了把脸,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先确定剩下的那些瀛洲雪的下落。”他想了想,“薛从简应该没有把它用完。” 顾荇舟点点头:“那么大一箱子,不可能凭空消失。小罐头的回忆里,一定会提到它的下落,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魏长卿低声道:“一定要万分小心。我师父的死多半和这件事有关。” 提到江沉水,顾荇舟的眸光愈发深沉。 “麒麟说过,协会里有严重的黑暗事件。”顾荇舟压低声音说,“看来它说的是真的。” 当晚,魏长卿赶回祖祠,他将真相告知了魏军。 魏军听完,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说,我这条胳膊……是麒麟的?!” 魏长卿点了点头:“之所以你会感到痛苦,是因为胳膊的主人死了。想来那一刻,双方发生了呼应。爸爸,你只是受了麒麟自杀的影响,这不是你的问题。” 望着魏军震惊的面容,魏长卿有点不忍,他继续道:“虽然麒麟已死,它给你的这条胳膊却还在,你不要辜负它的好意,麒麟一定希望你能平安活下去。” 魏军听他这么说,不由掩面啜泣起来。 不久,魏军从四川回来,虽然依旧满心悲伤,但他在家人的劝慰下,还是打消了隐退的念头。同时,他也将此事告知了郑轶。 郑麒麟是以失踪人口做处理,现实中没有举行葬礼,但郑家的祖祠里,依然处处缠上了缟素,为麒麟哀悼。 魏军征得了郑家元老们的同意,正式去郑家祖祠祭拜了麒麟。 至此,才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第309章 百川东到海 这个春节,过得颇不平静。按以往的惯例,大家本应等到初七再回来上班。 然而初五一大早,关颖和苏锦就从机场回来了。 “我爸一个人留在这边,我不放心。”关颖说起来,一脸的心累,“这还是他头一次过年没回上海,亲戚都在问我爸为什么不回去,还有猜我爸正和我妈筹备离婚的……真想把菜扣他们脸上!” 苏锦的神色有些疲倦:“我爸情绪也不好,祭祀一结束,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昨天一大早六点钟,我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湖边上吹冷风,我劝他进屋,他也不听。” 他垂着眼帘,低声道:“我爸和麒麟的感情很深,师徒这么些年,郑院长在我爸的心里,比我爷爷还重要。” 现在,他们都听说了麒麟遗书的消息,知道责任并不在薛畅身上。 魏长卿叹了口气:“今年开年这兆头,真的不好。” 他这几天来回飞了四趟,魏长卿说,他从来没过过这么累的一个年。 顾荇舟淡淡道:“一家有一家难念的经。阿畅这两天在医院通宵值夜,也够他受的。” 苏锦会意过来,他说:“阿畅,麒麟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要有心理压力。” 薛畅低着头,他红着眼睛说:“我想去郑家祭拜麒麟,可是郑医生……不让我去。” 关颖拍拍他的臂膀,宽慰道:“别着急,郑医生的情绪还没恢复过来。” 苏锦点头:“人遇到重大的伤痛,会习惯性否认现实。这时候你去郑家祭拜,是逼着郑轶接受现实,会让他非常痛苦。” 顾荇舟则道:“阿畅,你自己心里也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先把自己安顿好,郑轶那边交给时间。” 魏长卿站起身来:“行了什么都别说了,我去做饭。飞机餐快把我的味蕾给毁了。正好大家都回来了,今天我好好做一顿!吃饱了才能有干劲!” 关颖一握拳:“好!我要吃水煮肉!这两天快被本帮菜甜昏过去了!魏大哥,我要吃辣!重辣!” 苏锦也赶紧举手:“我也要吃辣!这两天憋死我了,我大伯疑心重,不让我吃外头的东西……” 关颖疑惑道:“回了祖祠,也不让吃外头东西?” 苏锦耸耸肩:“外头酒席是绝对不准我碰的,祖祠那边想送菜过来,我大伯也不许,好像生怕有人下毒似的。” 关颖无奈道:“那怎么办?你们爷仨就关在酒店里啃泡面吗?” “怎会。以前都是我爸下厨,天天大菜不重样。每年回去,我和我大伯都要胖上一整圈。唉,可是今年……我爸情绪不好,不肯下厨了。”苏锦摇摇头,“我盼了半个月的沔阳三蒸、清蒸武昌鱼、还有洪山菜苔炒腊肉,都泡汤了,一样也没吃到。” 关颖乐了:“那你这几天和你大伯到底吃的什么?” “清水挂面。”苏锦翻了个白眼,“我大伯只会这个,天天就是挂面下个蛋,挂面下个蛋,吃得我想吐。魏大哥!我今天要吃很多肉!还要放很多辣椒!” 顾荇舟松了口气:“今天终于可以不吃剩菜了。那我要一个糖醋排骨,还要个红糖糍粑。对了,再给阿畅炒个蒜苗。” “还有可乐鸡块!魏大哥,阿畅爱吃这个!”关颖赶紧说。 苏锦点点头:“还有松仁玉米,我和阿畅都爱吃。” “知道了知道了。”魏长卿摆摆手,走进厨房,“一切交给我!” 顾荇舟笑起来,他又揉了揉薛畅的头发。 “吃饱了饭,人才能打起精神来。饿着肚子什么都做不好的。” 薛畅心里暖融融的,这几天始终不能平息的焦虑,逐渐被放下来了。 他身边能有沉舟这些人,是他最大的运气。 那天吃过了饭,薛畅正在厨房收拾,忽然手腕上的信息囊闪着红光,他赶紧点开,私人梦场里出现了一圈字:二级梦师薛畅(梦师编号a103303),请尽快前往梦师协会理事长办公室,报备本周的个人情况,最迟不得超过明天中午12点,否则你会受到相应的处罚。 句末缀着一枚小小的红蝴蝶,蝴蝶翅膀花纹曲折复杂,犹如某种密码。 公事公办的语气,字是印刷体,还有熟悉的蝴蝶印章。看来是协会发的通知。 旁边洗碗的关颖,凑过来看了看:“啊,协会让你过去报备?” 薛畅点点头,他本来愉快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看他这沮丧样子,关颖又安慰道:“只是报备一下,况且又是去见你舅爷爷,别怕,不会有问题的。” 顾荇舟走进来,也看见了梦场周围的这行字。 “这样吧。阿畅,等会儿我陪你去协会。正好你还有特等奖要去兑,别浪费了。” 于是午后收拾停当,顾荇舟开车带着薛畅赶往协会。 在路上,薛畅问:“先生,为什么咱们不直接上二楼?” “通知里已经指明,对接梦场是理事长办公室,因此你不可以接近协会别的区域。”顾荇舟说,“如果从二楼上去,得从储备中心进入,就算你违规了。” 薛畅郁闷地想,说来说去就是因为,自己是被协会戒备的对象。 顾荇舟把车开到市民中心,薛畅早就听说,这里有个协会的常规入口。但他今天才知道,目的地在出入境管理处。 顾荇舟带着他,穿过熙熙攘攘的办护照市民,又绕过柜台后面忙碌的办事人员,原来在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上面挂着小小的警示牌:非请莫入。 顾荇舟抓住门把手,薛畅感觉到他释放出了精神体,咔哒一声,门锁打开。 里面并不是房间,却是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薛畅一愣,这才发现街上的行人都是精神体。 这条街看上去也很奇怪,街本身是一条干净洁白的大道,道路两旁,却像漏雨一样,哗哗下个不停。薛畅再仔细看,吃了一惊,原来那不是下雨,而是各式各样的瀑布,他甚至认出,其中有好几个全国知名的风景点:壶口瀑布、黄果树瀑布、树正瀑布、庐山瀑布、德天瀑布…… 瀑布按照比例进行了缩小,大多只有四五米那么高。梦师们就举着花色各异的漂亮小伞,优雅地从瀑布下方钻进钻出,像水帘洞。 “每个省会的市民中心,都有一个协会驻当地的办事处,就在瀑布的后面。这条街就把协会和各个办事处连起来了。”顾荇舟说,“办事处一般就是个办公室。没协会本部管理得这么严格,梦师们经常窜来窜去,互相串门。包括编外梦师也能进去。” 顾荇舟又指着那些瀑布,笑道:“现在是冬天,水量小,到了夏天,从早到晚的滂沱大雨,时刻都得打伞。” 薛畅也认出来了,这条街就是十年前,顾荇舟举着牌子替江沉水鸣冤的地方。 “先生,这么多瀑布,最后水都流去哪儿了?” “进了忘川。”顾荇舟说,“据说忘川的源头只是一个小水潭,这些瀑布汇聚进来,才变得那么宽阔。” “先生,明明是普通的水,为什么进入忘川就变成了加热的浓硫酸?” “真是十万个为什么。”顾荇舟叹了口气,“因为忘川的河床有剧毒。” 街上的梦师也很快认出顾荇舟和薛畅,本来嘈杂的街头,略微安静了一下。 第310章 浮出水面 街上的梦师也很快认出顾荇舟和薛畅,本来嘈杂的街头,略微安静了一下。 投向他俩的种种目光,让薛畅心里格外不好受,同时,他也听见了一阵阵闲言碎语—— “就是他,我听说,就是这家伙杀了麒麟!” “对!简直是个魔鬼!我家的象魅到现在还在哭。” “我哥的那头犀牛也是,好几天不肯吃东西,再这么下去肯定饿死!” “我今天本来要去梦市拿货的,你猜怎么着?老板关门了!说,麒麟死了,它也不活了,要去大荒山寻找归宿……我的定金都付了!” “连麒麟都杀!多么狠毒!丧尽天良!” “这么邪恶的生物,怎么可能是创世神?一定是假的!伪神!” “别忘了他爸爸是薛旌!肯定是他爸爸上哪儿偷的混沌精神核!” “对!应该让协会好好给他检查一下!” “应该把他关起来!” 薛畅只觉得,周身像被千万条鞭子抽打着,这些细碎的声音,像席卷的洪流,要把他的一颗心都撕碎了。 现在,薛畅明白为什么协会不让他从沉舟二楼进去,却非要他从市民中心进来。 协会是故意的。 顾荇舟当然也听见了这些窃窃私语,他冷冷看着街上的人群。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比麒麟还要高阶?命比麒麟还要硬?” 顾荇舟这一开口,本来群雌粥粥的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他又冷笑了一声:“竟有这么多人,认为自己有资格批评无序区之主……真是让我万没想到!” 顾荇舟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瀑布突然如狂风吹门帘,前后晃动起来! 泼喇喇的瀑布水,汹涌到了大街上,浇得刚才那些乱嚼舌的梦师们全身湿透。 ……然而他们全低着头,谁都不敢吭声。 顾荇舟这三级梦师的气场全开,整条街,鸦雀无声。 跟在顾荇舟身后,薛畅做出充耳不闻的样子,僵硬着一张脸,在两耳轰轰乱响之中,快步穿过两侧的瀑布,一直走到街道的顶头。 那儿有个月洞门,雪白的墙壁中间,两扇半圆的朱门紧闭。 薛畅按照顾荇舟的吩咐,展开协会的通知。 句尾的那枚红蝴蝶,翩翩飞了起来,钻进了门缝。 他们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月洞门这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原来里面,是一间宽敞高大的办公室。 一见他们进来,邵建璋就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来了。” 顾荇舟对邵建璋道:“理事长,薛畅没走过市民中心这条路,所以这次我送他过来。” 薛畅轻轻唤了一声“舅爷爷”,就垂下眼帘,站到顾荇舟的身边。 邵建璋温和地看看薛畅:“阿畅,你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算稳定,郑医生说,如果没什么意外,月底就能出院了。” 邵建璋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叹道:“都坐吧,反正也没外人,不用拘谨。” 薛畅心里难受得很,他低声道:“舅爷爷,您别客气了,我就是来报备的。” 邵建璋点点头,苦笑道:“就算是个形式,咱们也得走一走。阿畅,那边的帘子看见了吗?帘子后面有一台机器,进去以后直接把左手放在上面就行了。” 薛畅抬头一看,办公室的角落隔出来一个小小的单间,就像出入境管理处外面,专门拍护照照片的那种亭子间。 “那台机器会将你一周的动向记录下来。”邵建璋又和蔼地说,“放心,只是存个档。舅爷爷不会看的。只要不触发关键词,没人会细看里面的内容。” 薛畅依言走过去,掀开帘子进了单间,果然,里面有台机器,屏幕上是他的脸,屏幕前方,竖着一个左手手掌的模型。 薛畅将左手贴在那模型上面。 屏幕上,开始快速闪动画面,薛畅仔细看了看,这才明白,画面全都是他这一周的日常行为…… 原来“每周报备”不是他嘴上说一遍那么简单,是真的把他一周的行为全部记录下来! 甚至包括他上厕所的次数。 薛畅的脸顿时红了。 就连他干点儿年轻男孩子都会干的事,也要被完整记录下来……这算什么?!这不是毫无隐私了吗?! 旋即,薛畅又想起刚才邵建璋说,只要不触发敏感词,就不会被查看内容,那,什么是敏感词? 薛旌肯定算头号敏感词了,薛畅暗想,只要他和薛旌有接触,甚或与人谈起薛旌,恐怕都会被视为敏感。 那么,妈妈算敏感词吗?顾荇舟算吗? 到底还有谁在敏感词的名单上?! 薛畅的心绪,一下子坏到了极点。 这样下去,他就是动辄得咎,不敢越雷池半步了……关键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雷池在哪里。 这还让人怎么生活! 愤怒从薛畅的心底涌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快炸了! “阿唱,你很强大,你有无上的伟力,没有生物能凌驾于你之上。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你变成胆小鬼,那就是你的害怕。你怕白泽,你怕它的角会再来扎你,你怕任何长着角的生物,最后,就连一只山羊都能让你崩溃,让你因为害怕和生气,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 毫无来由的,薛畅忽然想起了这番话。 他也想起了说话的那个人,顾玄。 “你要学会坦然,你不用怕的。根本没有生物能伤害到你,那是你自己吓唬自己。阿唱,你是无序区之主,没有人能教你,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说话的这个人,早已去世了,现在换作他的儿子,继续对他说:“阿畅,不要怕。” 已经过去五十年了! 难道在这五十年里,他毫无进步,还是个脑子一热就要乱来的章鱼吗! 难道他就白活了这五十年吗? 此刻的屏幕上,快速闪现出那天在医院,郑轶指着他破口大骂的情景。 “你要学会自己控制情绪,不要什么事都让你们顾先生替你承担!” 郑轶这番话,再度响彻薛畅耳畔。 他忽然,冷静下来。 是的,他不能变成一个易燃易爆品,动不动就炸,动不动就让顾先生来帮他控制情绪,收拾他闯祸闯出的烂摊子。 他不能一直这么幼稚。 发热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薛畅静静望着面前的屏幕,画面最终闪现出他走进办公室的情景,然后结束了。 一周内容报备完毕。 薛畅收回左手,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亭子间里走出来。 迎面,顾荇舟关切地问:“怎么样?” 薛畅笑笑:“只是把一周的活动记录了一遍,先生不用担心。” 邵建璋也点点头:“阿畅,你不用想太多,如果没有违法记录,就算是协会的理事,也不能随意查看你的报备内容。” 第311章 飞来横祸 薛畅这才松了口气。 顾荇舟笑道:“除了报备,理事长,薛畅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哦,是什么事?” 薛畅赶紧摸出那个金核桃:“舅爷爷,我中了特等奖。” 邵建璋大吃一惊,他笑道:“原来中奖的是你!我说怎么这么久都没人来兑奖。” 他接过那颗金核桃,又拉开抽屉,取出年会上开奖的那个大金核桃,原来大金核桃已经被敲开,里面显出一个极小的莲花座。邵建璋把薛畅那枚金核桃放进莲花座里。 莲花倏地合起来,将薛畅的金核桃包裹住,空气中,荡开一圈又一圈彩色的涟漪。 有声音从大金核桃里传出来:“咦?有人来兑奖了!” 薛畅听出来,说话的是赵柔嘉。 邵建璋笑起来,他朗声道:“各位画舫主人,有人持这枚特等奖核桃前来兑奖了。请各位主人注意,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中奖者将挑选你们其中的一人,跟随你们登上诺亚画舫,时长为一刻钟。” 一时众声喧哗,七嘴八舌的声音里,薛畅听得出来,全都是诺亚画舫的房间主人。 有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建璋,这位幸运儿究竟是谁?” 是苏皓的嗓音。 邵建璋看了一眼甥孙儿,他低声笑道:“要表明身份吗?” 薛畅想了想,摇摇头。 “苏老,特等奖得主不愿暴露他的身份,还请见谅。” 江临问:“是二级梦师还是一级梦师?” 关铁山也问:“中奖的是姑娘还是小伙?” 赵柔嘉笑道:“秘书长,你怎么知道中奖的是年轻人?万一是个五十岁的秃顶老头呢?” 关铁山叹了口气:“那我就不带人家上月亮船自拍了,还是去桂树底下找找,有没有生发的草药吧——理事长,中奖者有头发吗?” 薛畅一时失笑。 邵建璋将金核桃从莲花座上取下来,四周围的声音随之消失。他将核桃递还给薛畅,又温声道:“阿畅,好好考虑,挑一位你最想跟随的画舫主人,到时直接把核桃亮出来,它会自动将你和选定的画舫主人,送到画舫上去。” 他又笑道:“本来应该发放一套协会特制的防护服,但那是给1500t以下的梦师准备的。阿畅你的精神体都超过两千了,没这个必要。” 薛畅接过核桃,将它好好放了起来。 从协会出来,顾荇舟问:“阿畅,你想好了进哪个房间吗?” 薛畅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我还没想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三月和七月我已经放弃了。腊月也算了。” 郑轶、苏镌、苏啸,这三个人对他不会有好感的,薛畅不打算主动去触这个霉头。 顾荇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俩人从市民中心出来,正是下午三点半。这几天阳光很好,顾荇舟慢慢把车往沉舟开,虽然春节假期未过,街上还很冷清,但他的车速并不快。 就在行驶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斜下里,忽然冲出一辆卡车,朝着顾荇舟他们直直撞过来! 顾荇舟猛踩刹车,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从薛畅身上窜出无数条触手! 粗大的触手挡在了顾荇舟前面,将他整个人包了起来! 猛烈的撞击中,薛畅只觉得天旋地转,耳畔轰响如雷鸣。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止住,他挣扎着,试图从被挤压的车里钻出来。 人群围拢过来,有人帮他拽开了车门,还有交警急促的声音:“人民路口发生交通事故,一辆载货重型卡车与一辆阿尔法罗密欧相撞……” 薛畅跌跌撞撞从车里爬出来,他飞扑到驾驶室,用尽全力拉开了严重变形的车门。 “先生!先生!你怎么样了?!” 顾荇舟被卡在车里,动弹不得,额头流着血,薛畅也不知从哪儿冒出那么大的神力,他大喝一声,徒手掰开损坏的驾驶台,将顾荇舟从卡着的车座里拖了出来。 和交警一同把顾荇舟放平在车旁,薛畅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颤抖的手指点开通讯录。 “魏大哥……魏大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出了车祸……” “什么?!” “顾先生的车和卡车撞了,就在人民路的东路口。” 他抬起头,看见眼前那辆重型卡车,车身因为转弯太急,已侧翻在地,车上数十吨煤,洒得满街都是……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此刻他蜡黄着一张脸,从车上爬下来,一见此情景,顿时瘫在了地上。 救护车很快赶到,将薛畅他们送去了医院。 顾荇舟刚进急救室,魏长卿和苏锦他们也赶到了。 “阿畅!荇舟怎么样?!” “刚才醒过来了,还能说话。”薛畅抹了把脸,他又哑声道,“先生是为了保护我……不然我都没法从车里出来。” 一般情况下,副驾驶座是最危险的,因为迎面撞车时,司机通常会本能的避开危险,保护车辆左侧的安全,这么一来,副驾驶座就成了司机的挡箭牌。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顾荇舟却用车体左侧去迎接卡车的撞击,这当然是他刻意所为。 他是为了保护副驾驶座的薛畅。 好在随后的检查发现,顾荇舟的伤势并不严重,除了额头撞出了血,身上还有点轻微的擦伤以外,没有骨折,也没有脏器受伤。 “是阿畅的触手救了我。”顾荇舟说,“对面撞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坏事,那种速度和力道,分明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魏长卿心中,一阵阵后怕。 他刚才去看过车祸现场,顾荇舟的那辆罗密欧,车头被撞得稀烂,车体完全变形了,两厢几乎被挤成了一厢。 这种情况下,顾荇舟居然能逃过一死,必然是靠了章鱼的保护。 魏长卿斟酌着说:“司机已经被控制了,交警说,不是酒驾也不是毒驾,刹车装置也没有失灵的迹象。” “他不应该转弯,那是个红灯。” “荇舟,撞车的一个小时前,卡车司机在高速路的服务区里遇到一个热心的同行,他吃了人家一个水蜜桃。” 顾荇舟扬了扬眉:“然后?” “据司机自己说,那个桃子一吃下去,他就感觉不对劲:大脑明明是清醒的,但手脚忽然不听使唤,就像有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替他开车。司机急得发疯,可他怎么都停不下来。”魏长卿停了停,“司机自己说,他根本不应该也不想把车开进市区来。” 顾荇舟淡淡笑起来,他的笑容冷冷的。 “是锦傀药。”他很肯定地说,“剂量非常少,只够几个小时的操纵。对方算准了,我会在这个点出现在人民路口。” 魏长卿顿时紧张起来:“这么说……” “是冲着我来的。”顾荇舟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长卿,有人想杀我。” 第312章 寻踪 案子很快就转到了梦师手里,因为涉及到梦境药物,普通交警没法处理。 没多久,调查结果就出来了,司机供述的那个给他水蜜桃的“同行”,始终没在服务区的监控镜头里露脸,那人特意选了个监控死角,镜头里,只能看见卡车司机的脸,还有从镜头外递过来的一个桃子。 “他……他说他也是跑长途的。”司机抹了把脸,颤抖着哑声道,“他还指着外头一辆货车给我看,说那是他的,我看见车上都是生猪。” 但事实上,那头拉着生猪的货车车主,并不是给司机桃子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样子挺普通,没什么特征,就是看着特别精神,让人特别有好感。”司机呆着一张脸,喃喃道,“我……我也是个常年跑运输的,不容易被骗。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和他说一两句话,就完全没了警惕性。” “行了,别揪着他往下查了。”顾荇舟叹了口气,“查不出什么来的。明显是做好了缜密的计划,不会让你们逮住线索。” 江临放下手里的资料,他又看了看顾荇舟:“你这边呢?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顾荇舟失笑:“这些年想要我命的人,还少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这里是中心医院,就因为这次车祸,魏长卿成了惊弓之鸟,不敢放顾荇舟在陌生的环境里,非要他转院,弄得郑轶不耐烦:“你们沉舟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天天在我们医院呆着?” 顾荇舟虽然没有严重外伤,但因为撞击太猛,还是落下了轻微的脑震荡,所以目前在留院观察。 清晨,明净的日光照进单人病房,无声的光线从缝隙里爬进来,落在雪白被单上,弯曲成拱状。 江临坐在病床前,他盯着那明亮的日光,忽然想起顾荇舟幼年那身水蓝色的童装,衣服上的缎带也是这样曲折闪着光。江沉水总是给孩子买很贵的童装,把顾荇舟打扮得像个洋娃娃,江临还记得那是个冬日,清艳的日光照在顾荇舟身上,孩子仰头望着他,漂亮的小脸上,那惊惧的模样,像小王子初次从无忧宫里出来,目睹了真实而可怕的人间…… “你心里,其实有怀疑对象,是吧。”江临慢慢地说,他又看看顾荇舟,“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荇舟把脸转向窗外,他淡淡地说:“我的怀疑无凭无据,就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他说完,又转过脸:“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杀我的人,和当初杀你弟弟的人,很大可能有重合。” 江临震惊万分地望着顾荇舟! “江叔叔的案子,我不相信你就此停手了。”顾荇舟继续道,“与其盯着我,你不如去翻当初的旧案,收获可能更大一些。” 江临仔细盯着顾荇舟,似乎是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来,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赶紧起身从病房出来。 到走廊上,江临接了电话,那边是江潮的声音:“队长,目标出门了。” 江临一愣:“是么,又拎着行李箱去日本?” “不是,这次没带行李箱,我查过购票信息,没有吉呈的名字。”江潮说,“而且近期,日本那边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动漫展……他应该只是暂时出门。” 江临嗯了一声:“吉缌给他开车?” “不。他的一只契约生物,化了人形。” “盯紧他们,看看吉呈到底要去哪儿,有情况随时向我汇报。”江临说到这儿,又加了一句,“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他发觉了。” “是。”江潮说完,又很疑惑,“队长,吉襄死了都五年了,现在忽然想起查他的兄弟,是不是太晚了?而且吉呈都快九十了……” 江临淡淡打断他:“你觉得吉呈的样子,像九十岁吗?” 江潮叹了口气:“不像。这个老死宅!比咱们还新潮,追个动漫人物能追到日本去,江荻都没他这么幼稚!” “那不是幼稚。”江临冷冷道,“那是变态。” “……” 电话那头,江潮无奈地收了手机。旁边开车的江苑问:“队长说什么?” “让我们跟紧吉呈。”他指了指前面那台印着南小鸟图案的丰田,“队长说,一定要万分小心,别让吉呈发觉。” “这老死宅还开痛车,可够潮的!” 小眼镜江苑抿紧了嘴唇,眼睛盯着前面花里胡哨的车,他甚至能看见车后座上,吉呈那高大的身影。 他突然问:“队长为什么突然对吉呈有了兴趣?” “应该还是和吉襄那桩案子有关。”江潮想了想,“队长是不是觉得吉呈有嫌疑?” 江苑盯着前方的车,他轻声道:“我也觉得吉呈有嫌疑。” 江潮一怔,抬头看看堂弟:“为什么?” “他不正常。” 江潮失笑:“你和队长一样,队长也说他是变态——不就是个年龄大一点的动漫死宅嘛!梦师这个群体,不正常的还少吗?” “梦师这个群体,按照社会标准而言,不正常的人确实很多,但没有谁像吉呈这样。”江苑开着车,一板一眼道,“就算再不正常再古怪,那些梦师也从不避着人,大家都理直气壮,光明正大。你再看看吉呈,他这几年,和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江潮沉默地盯着前方,他深知,比起自己,江临其实更器重这个小堂弟。 江苑想了想,又道:“而且吉呈和吉缌的关系也极为不正常,我听说,吉呈不许吉缌结婚。” 江潮吃了一惊,他坐直身子:“这是什么缘故?哪有爷爷不许孙子结婚的道理?” “说是怕他被女人骗,说外头那些女人都是冲着吉家的钱来的。”江苑摇摇头,“且不说吉家有多少家财——再多能多过姓苏的和姓魏的吗?” 江潮头疼地咧咧嘴:“所以他家现在,就他和吉缌爷俩——而且他还成天不肯见孙子的面。这老东西,到底什么毛病?” “不光爷俩。”江苑淡淡地说,“还有吉墨宝呢。爷孙俩加上一头熊。” 江潮叹了口气:“现在我觉得队长是对的。吉呈确实变态……哎?丰田转弯了!看看他们要去哪儿!” 江苑迅速将车转了个弯,他们看见,丰田开始减速,不多时就靠边停下来。 吉呈从后座下来,司机跟在他身后,那是个又矮又瘦的男人。 俩人走进了旁边的楼里。 第313章 涩手 为了不引起怀疑,江苑索性又把车往前开了一段路,这才停下来。 俩人从车上下来,一直走到吉呈的那辆车旁。江苑指了指,在吉呈的丰田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卡迪拉克。 “这车牌,我应该在哪儿见过。”他低声道,“是不是哪个三级梦师的?挺阔绰。” “除了咱们队长,你见过不阔绰的三级梦师吗?”江潮没好气道。 他说着,又打量着吉呈进入的楼:“这地方,看样子像个会所。” 是滨湖的三层建筑,门口没有招牌。江苑查了查手机。 “荷风棋院。是会员制,严格限制入会人数,网上连点评都没有。” “棋院?下棋的地方?”江潮也疑惑起来,“老死宅喜欢下围棋?” “估计是有钱人搞的小俱乐部,附庸风雅的地方。”江苑看看他,“哥,要不要进去看看?” “走!” 俩人刚进门,迎面一个黑丝绒背心的年轻侍者走过来。 “两位,有预约吗?” 江苑看了江潮一眼,后者拿出了警官证。 那侍者神色一怔:“请稍等,我去叫我们经理。” 江潮拦住他,他笑道:“没那么严重,我们转一圈就走。你不用怕。” 侍者也见过世面,并无惊慌,只淡淡一笑:“那好吧,两位请进。” 原来这荷风棋院,确实是招待那些热爱围棋的人,一眼望去,内部的装潢设计都以黑白为主,不显山不露水,十分的古雅宁静。正门进来,摆着一座精致入微的木雕,雕的是荷塘风光,鱼戏莲叶间。 他们没往里走,因为站在木雕后面,就能看见对面的休息区,吉呈和他的司机坐在沙发上,侍者在给他们上茶。 大概是在等谁,江苑暗想,他忽然发现吉呈转头往这边看,于是赶紧拉了江潮,俩人顺势躲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江苑摸出手机:“我查一下荷风棋院的背景。看这来头,很不简单。” 江潮则拨通了江临的号码。 “怎么样?” “队长,我们跟着吉呈一直到了滨湖路。”江潮低声说,“我们看见他进了一家会所,现在他坐在休息区,似乎在等人。” 江临问:“哪家会所?” “荷风棋院。” 江苑在一旁道:“啊!难怪叫荷风。队长我查到了,荷风棋院是苏家的产业……” 手机那边,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突然传出江临急促的声音:“快走!” 江潮一愣:“队长?” “马上离开那儿!听见了吗!”江临的声音非常紧张,“快!一秒都不要耽搁!赶紧跑!快呀!” 江潮顾不上挂电话,一把抓住江苑的胳膊,俩人飞奔着冲出了荷风棋院。 吉呈回头,看了看飞奔出去的那两个身影,他哼了一声。 “江家的两个小兔崽子!以为我看不见……” 他身旁,那矮个子男人问:“主人,需要我去处理掉他们吗?” 吉呈摇摇头:“用不着。两个小东西,翻不出多大的浪花!看在江玉城的面子,暂且放他们一马!” 一个三十出头、温文尔雅的男人走过来,正是苏皓的小弟子,叶慎谦。 “吉老,我师父正在等候您。”他对吉呈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两位请跟我来。” 叶慎谦带着吉呈上到三楼。 那是一处幽静的所在,窗外是隐隐一抱翠竹,屋里摆着棋盘,香炉里是袅袅的檀香。旁边的书架上,疏疏朗朗放着十几本书。真有点“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的意境。 苏皓正倚窗阅读,那根寸步不离的龙头拐杖搁在一旁,见吉呈主仆进屋来,他这才放下手里的书。 吉呈瞥了一眼书皮,是永井荷风的《地狱之花》。 ……真是本应景的小说,他突然想。 “坐吧。”苏皓随意指了指。 吉呈也老实不客气,哼了一声,大咧咧在苏皓对面桌前坐下来,矮个子男人站在他身后,背手岔开两条腿,姿态犹如保镖。 叶慎谦殷勤笑道:“吉老,您要龙井还是……” “我要可乐。”吉呈不痛快地瞪了他一眼,“可乐加冰!” 苏皓摇摇头:“毛病越来越多了。” 吉呈瞪着他:“我喝可乐怎么了!法律规定老头子不能喝可乐吗!” 叶慎谦赶紧道:“吉老,您别着急,我这就去拿可乐。” “加冰!” “好的。” 苏皓叹道:“都和你说了,少吃羊羔肉,你看你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 吉呈哈哈一声冷笑,极度不屑道:“我不像你!又要作恶,又要在外头讨个好名声!” 苏皓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冷,但旋即又退去。 他淡淡地说:“那也比你成天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要好吧?” “谁说我不敢出门了?!我去年出去十多趟!” 苏皓摆摆手:“行了别争了。今天过来,有人跟着吗?” “有。”吉呈冷哼一声,“江家的两个崽子!” “江家?” “刚进门就被吓跑了。”吉呈翻翻眼睛,想了想,“我刚才看见他们打电话,多半是江临警告了他们。” 苏皓微微皱眉:“江临……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江临知道了什么我不确定,但是顾荇舟一定知道了什么。” 苏皓一怔:“什么意思?” 吉呈眼神阴郁,盯着窗外:“前两天,他跑我家来威胁我,让我给薛从简的婆娘解开结盟桩的锁。” 苏皓眼睛一抬:“哦?他拿什么来威胁你?” “药膏。” 屋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翠竹被风吹动,筛下点点金色的阳光,那斑驳的明暗光亮,犹如一串神秘的电码。 苏皓慢慢道:“他知道了多少?” “我不清楚他知道了多少,但他至少知道,咱们和白泽有关……” “不是咱们,是你。” 吉呈一听这话,眼神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苏皓!你别想在这儿撇清!你当年生命垂危,精神体黑得像块炭!臭得要流脓!要不是我弟弟拿出药膏救了你,你他妈早就死了!” 一提起当年的事,苏皓顿时阴沉下脸来。 “吉呈,八百年前的旧事,你到底要翻出来多少次才满意?要不是我,指点你们控制好头羊,提醒你们留神反叛的苗头,又教你们分割而治,你现在能坐在这儿和我说话?!” 叶慎谦端着可乐走上前,他温和笑道:“吉老,别动火,您喝杯冰可乐……” 话没说完,吉呈粗暴地一挥手,将玻璃杯扫在了地上! 当啷一声,可乐洒了一地。 “我告诉你苏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他脸色铁青,手指几乎要戳到苏皓脸上来,“要不是我弟弟,你他妈早就变化肥了!我弟弟对你有再造之恩!你倒好,把自己护得安安全全的,紫袍人在外头杀了一个又一个,你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哦,敢情我弟弟死不死,你完全不在乎是吧!你真的以为,自己能置身事外,和我们没有丝毫的关系?!” 苏皓面色虽然阴沉,但态度依旧镇定,他抬头看着吉呈:“你能不能坐下来?” 叶慎谦也笑盈盈道:“吉老,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师父好言相劝,您看您,一来就大吵大闹的……成什么体统。” 他的语气不难听,声音也不高,但吉呈身边那矮个子男人却被激怒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龇着牙,指着叶慎谦骂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不过是依附在苏皓身边的一条虫!一根指头都能碾死的蚂蚁!你得了苏皓的一点恩惠,就在这儿狗仗人势,不知天高地厚了!你是不是想死!” 那男人越说越大声,他像个狂徒般咆哮着,双眼像狗一样充着血,似乎完全抛弃了礼仪,大概是受了吉呈的暗示,他毫无顾忌地对着苏皓师徒大喊大叫,语气粗鲁,同时用力拍打着桌面,仿佛不知疼痛。 那姿态,像是要活活把叶慎谦吞掉。 叶慎谦没有动怒,他甚至都没有改变一下脸上那温文尔雅,极为动人的微笑。 一直到对方骂够了,在一段时间的静默过后,像是确认对方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叶慎谦才微微点了点头:“这么说,吉老,您是在纵容您的下属,对我师父放肆辱骂了?” “辱骂?”吉呈冷笑一声,“我就算要你师父一条命也是应当!”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叶慎谦转过头,望着苏皓:“师父,您看呢?” 苏皓惋惜地叹了口气,他对叶慎谦点了点头:“好吧。” 第314章 杀鸡儆猴 吉呈主仆一怔。 却见叶慎谦走到墙角,那儿的雕花架子上,摆着一件金灿灿的如意,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古董艺术品。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叶慎谦一把抓起那柄如意,狠狠打在矮个子男人的头上! 男人噗通倒了下去,扑在了光滑如镜的地板上,人形哗啦一下退去,变回了原本的黑猿模样。 起先,黑猿还抵抗了一下,企图用胳膊阻挡,但是在胳膊抬起来之前,第二记重击已经狠狠落下来,接着是第三记、第四记、第五记…… 叶慎谦的力道大得吓人,每一下敲击都如山崩,连同空气都跟着震动起来! 黑猿惨叫着:“主人!主人救命……救我!” 然而吉呈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苏皓则好整以暇地坐在窗下,端着茶碗,微笑望着吉呈。 黑猿的哀嚎,很快就停下来。 它那硕大的头颅,被叶慎谦砸得瘪下去一大块,头骨都碎了。身体则蜷缩到难以置信的程度,它已经叫不出声了,却依然抬起长满黑毛的爪子,痉挛着,伸向了旁边的吉呈,仿佛在乞求他的救援…… 叶慎谦终于停下来,他垂着手,望着地上的黑猿,男人那俊秀的脸庞上,依然挂着优雅温婉的微笑,仿佛他注视着的不是一头垂死的无序区生物,而是蒙娜丽莎的画像。 黑猿死了。 它的身躯逐渐缩小,最终化为一团漆黑的,沥青一样肮脏的东西。 咔哒一声轻响,有东西从那团沥青里跌了出来。 是一块苍白的石头,那是黑猿的精神核。 石头跌在吉呈摔在地上的可乐里面,混着那些快要化了的碎冰块,一同反射出冰冷冷的光芒。 吉呈的脸,已经和木乃伊差不多了。 苏皓叹了口气,他放下手中的茶,淡淡道:“现在,你可以坐下来说话了吗?” 吉呈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走到桌前,一言不发坐下来。 叶慎谦拍了拍手,进来两个沉默而麻利的小伙子,迅速收拾干净地面,又不声不响退了出去。 叶慎谦又看了一眼,刚才那团沥青一样的污秽,此刻已经消失于空气中。 然后这年轻的男人,笑盈盈的,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吉呈面前。 他躬下身来,凑到吉呈耳畔,温柔的声音充满了恭敬:“吉老,您还想喝点什么?” 叶慎谦脸上那完美如画的微笑,让受过最严格培训的服务人员都自愧不如。 吉呈的大眼珠子,死死盯着桌面,他像吐枣核一样,艰难地吐出两个字:“龙井。” 叶慎谦满意地直起身来,他笑了笑:“请稍等。” 看着徒弟出去,苏皓叹息:“何必呢?咱们又不是外人,你非要闹这么一通,谁又落着好了。” 吉呈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苏皓想了想,又问:“顾荇舟那边,你是怎么想的?” “我已经叫人动手了!”吉呈咯吱咯吱咬着牙,也不知是冲着顾荇舟,还是冲着刚才那一幕。 苏皓一听,皱起眉毛,他摇摇头:“蠢材!你以为你手下那些废物能杀得了顾荇舟?他身边可是有无序区之主在守着!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难道让我在家里等死吗!” 苏皓无奈道:“吉呈,我真的要劝你,不要进补太多羔羊肉,如今的年轻人,脑子都很傻!再这么下去你也会变傻的!” 吉呈盯着他,忽然冷冷一笑:“那你呢?吃了那么多聪明强壮的头羊,难道就能称霸宇宙了?那你为什么到现在都进不去你家的祖祠?” 屋里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苏皓盯着吉呈,他没有动怒:“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注意你自己,近期最好别再给我添乱。” 吉呈笑了笑:“你现在承认咱们是一伙的了?也对,如今就剩下你和我了。苏皓,我知道在你心里,别说我们这些棋社的同好,就算是你父母儿女,就算是刚才那个叶慎谦,一旦有了危险,你都会毫不犹豫拿过来,挡在自己的面前。” 他说完,突然又耸身上前,眼睛盯牢了苏皓:“但我也想提醒你一声,挡来挡去,等到我们都死光了,最后,还是会轮到你!” 苏皓无奈道:“我没你想得那么笨,我更不像你,目光短浅,只会小打小敲,事情办不成,还让人把怀疑全都集中在你身上……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吉呈一愣:“你什么意思?” “吉呈,水搅混了,才能不声不响抓到鱼。”苏皓淡然一笑,“首先你得把水搅浑。放心,我这边有帮手,没你想得那么孤立无援。” 吉呈皮笑肉不笑道:“那好啊,我就等着看戏吧!” 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等吉呈走了,叶慎谦这才转身进来。 “师父……” 苏皓头疼地揉了揉额:“吉呈真是不堪重用,又愚笨又莽撞,不及他弟弟十分之一。难怪他父亲当初选了吉襄做族长。” 叶慎谦也点点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个累赘。” 苏皓抬头看看他,却笑了:“怎么?你很烦他?” 叶慎谦也笑道:“他当然烦不到我。我只是觉得,再留着他,会给师父您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苏皓仔细想了一番:“不过这个蠢货,倒是个挺好的诱饵。” 他冲着叶慎谦招了招手。 一阵清冷的早春寒风吹过来,竹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掩盖住了师徒俩人的密谈。 第315章 利刃出鞘 俩人的密谋,一直持续到日落黄昏。 从荷风棋院出来,叶慎谦开车送苏皓回去。 “您要去喝两杯吗?”他恭敬地问。 今天周末,苏皓习惯在周末小酌。然而老人摇了摇头。 “不了,直接回去。”他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今天这日子,不适合喝酒。” 叶慎谦不解道:“师父是说……” 苏皓没解释,却忽然看看他:“慎谦,别怪我不提醒你,回去这路上,很可能要出事。” 叶慎谦一怔,却笑道:“有师父您在,能出什么事。” 苏皓一笑,没再说什么。 路上,师徒二人又延续着刚才在棋院的话题,谈起了五年前吉襄的死亡。 “过了这么久,师父您心里有嫌疑对象了吧?”叶慎谦说。 苏皓好整以暇地坐在车后座上,手中把玩着那根黄花梨的龙头拐:“杀手只可能是个三级。现役的。” “会是薛旌那边的人吗?” “不会。”苏皓摇头,“你看他昨天那低声下气的样子,连身上所剩无几的‘药膏’,都答应切下来一块给我——岂不是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虽说薛旌如今就剩一口气了,不得不放低姿态,但如果他是紫袍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说完,老头又笑了笑:“一口气杀了五个,而且姿态从容不迫,分明是心中有大仇恨,大计划,紫袍就是个复仇鬼。薛旌那种没心没肺的天魇,亲娘老子都当成路人,怎么可能为了那些早就和他断绝来往的亲戚,去费力气杀人。” “五个?”叶慎谦一愣,“不是四个吗?” “还有江晏。”老人声音沉沉道,“不要以为警局现场没有梦师目睹,就觉得他的死和紫袍无关——一定是紫袍下的手。” 叶慎谦停了停:“会是江临吗?” “不是他。”苏皓很肯定地说,“如果是他的话,手段会更巧妙,更避人耳目。江玉城会死得无声无息、正大光明。至少江临决不会让一个巡河的普通人亲眼目睹。” 车里非常安静,只能听见暖风口传出的细微动静,像一个隐怀秘密的人,正克制着自己的喘息。 叶慎谦开着车,他忽然,笑了一下:“师父不会是怀疑我姐夫吧?不可能的。他太弱了,别说吉襄,光是一个江晏,我姐夫就不是对手。” 苏皓呵呵一笑:“慎谦,你在替你姐夫说话吗?” “那倒不是。”叶慎谦淡然道,“我是真不觉得他有嫌疑。师父您还记得吗?吉襄死前一个月,我姐夫刚从梦师医院出院——他当时魇化度到了37%,即便出院了,也远远谈不上恢复,师父您是没亲眼看到……整个儿就是个废物了。” “哦?” “我去探病的时候看见的,我姐夫呢,人是清醒的,身体看上去完好无损,两条腿是人形,但没法直立——他站不起来,只能在家里爬,四脚着地的那种,连饭桌都上不去,得我姐姐把他抱到椅子上去。小颖和小婧就守在旁边,小颖抓着他的胳膊,强迫他爸爸不要习惯性四脚落地,小婧一边哭一边拖地板,啧啧,我姐夫连厕所都去不了,就排泄在客厅里。” 苏皓转过脸,盯着窗外落日。 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冬季天短,落日只剩下半个,光芒早就黯淡了,却褪成一种阴阴的红,铁青色冷沉沉的暮光,裹着小半个落日,正慢慢的,无可救药地往下滑,那一小团红色,被这荒天野地的灰暗给衬着,竟像绝症病人咯出的一口血…… 老头儿嗤地笑了一声:“赵乾坤下手真够狠的,估计是把一包化形药全倒进去了。” “可不是?我清楚地记得,我姐夫是在出院三个月后,才能扶着椅子直立行走。”叶慎谦笑了笑,“这您要说吉襄的死和他有关,就太高看他了。” 苏皓忽然身子往前一倾,低声说:“你确定,你看到的就是真相?” 叶慎谦平稳地开着车,脸上表情丝毫未变:“当时我姐夫发了狂,把儿子摔出去两丈远,关颖的头都撞破了——小颖可是他的心肝肉。真要演戏给我看,也不至于演到这个地步。” 苏皓这才将身体落回到椅背上。老头敲了敲拐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照这么说,关铁山是真和紫袍没关系。亏得赵乾坤紧张了大半年,要不是我拦着,他还得继续下药。”苏皓讽刺地哼了一声,“赵乾坤也是个着三不着两的货。真把你姐夫给弄死了,那可就惹大麻烦了。” “我姐夫肯定不是紫袍,俩女梦医应该也没嫌疑,五年前,顾荇舟还不是三级,他没那个能耐。郑轶应该也不会管这等闲事。剩下的就是邵建璋,还有……” 叶慎谦说到这儿,十分聪明地刹住话题。 苏皓也没再出声,他陷入沉思。 车内极安静,只能听见轮胎摩擦地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正这时,突然一个急刹车! 苏皓猛然抬头,他这才发现,车窗外面一片漆黑! 那不是夜晚的黑,无论怎样近黄昏,窗外也不可能黑成这样。 这是梦境。 “师父!”叶慎谦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惊慌。 虽然名义上是二级梦师,但叶慎谦隐藏了实力,他早就达到了三级的水准。 一个有着三级实力的梦师,竟然把一辆现实中的车开进了梦境里……是对方制造出强大无比的梦场,把叶慎谦连同这辆车,一同拖进了梦境! 苏皓却没有惊慌,他淡然道:“告诉你路上会出事,这下相信了吧?” “师父,现在怎么办?” 苏皓淡淡一笑:“人家都下请柬了,咱们还继续躲着吗?下车吧。” 老头率先从车里下来,叶慎谦紧随其后,俩人都聚起了精神体。 苏皓依然是戴着礼帽的黑衣魔术师,叶慎谦的精神体则是个年轻的账房先生,手里抓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算盘,那是他的武器。 面前的黑暗,犹如极深的夜,没有一丝光亮。空气非常湿,冰冷的水汽扑在人的胳膊上,就像一层层黏腻的蛛网。除此之外,四周还弥漫着一股隐隐的臭味儿…… 叶慎谦皱了皱鼻子:“这什么味儿?” 苏皓冷冷一笑:“这还闻不出来吗?是尸臭。” 第316章 拍剑东来 师徒俩继续往前走,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两点鬼火般的光亮。 那是两个高悬的灯笼。 灯笼是用白纸糊的,上面写着大大的“祭”字,一阵阴风袭来,光影摇曳,忽明忽暗,有雨落在白灯笼上面,一滴一滴缓缓滑落,吧嗒吧嗒,不停落在地上…… 叶慎谦抬着头,惊恐地望着那两个灯笼,落在灯笼上的不是雨水,却是鲜血! “有何感想?”苏皓突然问。 叶慎谦的牙齿轻轻磕碰着,他说不出话来。 恐惧。 这就是他的感觉,这个梦场里只有一种气息,那就是人类天生就有的,对杀戮、鲜血、腐烂的尸体等等一系列与死亡有关的恐惧。 有不清晰的声音,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 那是哭声。 绝望,疯狂,充满仇恨的哭声,歇斯底里,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肝胆俱裂。 那不是人的哭声,活人是发不出这么可怕的声音来的。 那是鬼哭。 万鬼同哭,声动阴府。 冰冷冷的恐惧,犹如没有温度的水,一点点渗入叶慎谦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凉…… 这个制造梦场的人,非常厉害,他不是单纯制造恐怖气氛,一个梦师,哪怕私人梦场再怎么强大,也炮制不出如此可怕的气息。 这个人,调动的是民族千百年的无意识里,对死亡的强烈畏惧。 “果然是他……” 苏皓这轻描淡写一句话,让叶慎谦一愣。 “师父,您是说?” “慎谦,民间诸多节日中,哪一个的鬼气最重?” 叶慎谦顿时如醍醐灌顶,他朗声道:“是七月半的盂兰盆节。” 苏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道:“现在,你知道咱们是进了谁的梦场吧?” 话音未落,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少年。 少年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一身白衣在漆黑的梦境里,显得格外瘆人。只见他歪着身子,趔趄着,慢慢向他们走过来。 叶慎谦吃惊地盯着那个少年,他认得那张脸。 少年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鲜血,他一边哭,一边朝着苏皓扑来。 “爸!爸!别杀我!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少年尖利的哭声响彻天地,他用那双流着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皓,他的嘴角淌着血,每走一步,脸上身上的烂肉就簌簌往下掉,少年用一双小手捧着自己的脸,拼命想把脸上脖子上掉下来的腐肉再贴回去,这让他看起来更吓人了。 “爸爸!求你,带我回家吧!我想妈妈!我想大哥还有小弟……爸!求求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无序区!别让蛊雕啃我的肉……我疼!爸爸!我疼死了!” 哪怕半个小时之前,刚刚丧心病狂地虐杀了一只黑猿,此刻,叶慎谦依然恐惧得全身僵硬,他艰难地回头,看了看苏皓,心中不由更加吃惊。 他那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师父,脸颊竟变得极度扭曲……骇人的程度,不亚于面前的鬼少年! 叶慎谦心中狠狠一沉。 看来这梦境的制造者,抓住了苏皓的死穴。 “师父!我们不能在此处久留!” 叶慎谦上前正要拽开苏皓,一阵阴风忽悠悠袭过来,腐烂的鬼少年哗地一声散开,顿时化身万千! 无数鬼少年伸出白骨的双手,跌跌撞撞的,像小孩子那样,朝着苏皓师徒扑过来。 叶慎谦想躲,但已来不及,鬼少年们齐齐扑到了他身上! 它们就像湿透了的棉布,一层层裹在叶慎谦的身上,把他缠得死死的!鬼少年们露出满嘴层层叠叠尖锐的牙,咬得叶慎谦浑身剧痛难当! “师父!救我!”他不禁叫起来,然而苏皓没法救他,因为魔术师身上的鬼少年更多。 它们像溃烂的虫子,一个叠着一个,不顾一切抓着苏皓的胳膊和腰。魔术师抓起一个,狠狠扔在地上,鬼少年的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嚎叫。 苏皓冷着脸,又抓住另一个扔了出去……他的力道极猛,下手凌厉无情,鬼少年像球一样被他扔得满地都是。 然而很快,苏皓就扔不动了,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不多时就已然力竭,而鬼少年却越来越多,它们扑上来,紧紧按着苏皓的胳膊,拽下他的帽子,掐着魔术师的脖子,揪着他的头发……仿佛誓死要把苏皓五马分尸! 无边无际的鬼少年,就像乌黑的潮水一样涌出来。 它们号哭着,惨叫着,几乎要将魔术师整个儿吞噬! 在这惊怖和绝望中,叶慎谦突然想,难道他们师徒的命,今天就要交待在这儿了吗?!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苏皓那嘶哑颤抖的声音。 “阿镌,你疯魔到了这个地步,竟不惜玷污你二哥清白的身躯!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岫哥哥一生光明磊落,纤尘不染。你却把他变成了一堆恶心的蛆虫……你糟践了他!” 苏皓这番话,鬼少年们居然全都不动了! 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苏皓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找到了逃出生天的法子,于是索性又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你魇化生翅,遍体俱是黑色鸟羽,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是你大哥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求我救你……难道这就是我救自己孩子的下场?苏镌,像你这种丧尽天良之人,真真该当魇化成魔!” 鬼少年们,全都瑟瑟发起抖来,他们的眼睛里淌出了鲜血。 而唯独有一个,眼睛里淌出来的,是透明的泪。 苏皓顿时捕捉到了这个特殊的“鬼少年”,他举起手中的西洋剑,猛然刺向那一个的心脏! 少年双手抓住剑身,发出嘶哑的惨叫! 潮水般的鬼少年骤然消失。 只听咔嚓一声,眼前的黑色被天光撕裂。 一阵槐花的清冽芬芳,驱散了空气里腐臭的味道,冰冷的雾气凝结,化为暖暖的春雨…… 五彩云雀盘旋着,从明亮的蓝天飞过。 啁啾的鸟鸣越来越清脆,代替了万鬼恸哭。 森森的鬼气消失了。 叶慎谦长长舒了口气:梦场发生了替换,这是苏皓释放出的画舫空间。 老头的脸上,浮现一丝讽刺的冷笑。 “准备了五年,就这么点本事……我还当这孩子死心了呢。” 叶慎谦叹道:“他怎么能做这种事!弑父是会魇化的!是连万灵祠都进不去的!” 梦师有个最大的禁忌,那就是,儿女不能杀父母。 一旦梦师杀了自己的父母,他的精神体就会当场魇化,死后化为的能量,连万灵祠都不会收……基本上,就是永生永世做孤魂野鬼了。 相比之下,就连弑君都没有这么惨烈的后果。 苏皓皮笑肉不笑,又敲了敲手中拐杖:“当初就不该把他送去祖祠……哪怕让他死在襁褓中,也好过长大变成杀父的逆子。” 这个话题,叶慎谦不敢搭腔,他只恭敬低下头:“要不是师父您在这儿,今天我得丢性命了。” 苏皓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用的是画舫能量,是借来的,你不必自卑。” 此刻俩人散开了精神体,梦场消失,叶慎谦这才发现,他把车开到了电影院跟前。 刚刚散场的观众们,潮水般涌了出来。 “走吧,你找不到他的。”苏皓自顾自钻进车里,“他肯定是做好了充分准备,很可能还借用了苏啸的能量。” 叶慎谦回到驾驶座,他一边发动了引擎,一边又问。 “不过师父,我有点想不通。” “什么地方想不通?” “您的画舫能量是四月,总长的是七月,但是很明显他不及您。难道说四月的能量比七月的大吗?诺亚画舫的每个房间,是有差别的吗?” 苏皓哈哈一笑:“邵沛霖的画舫,每个房间的能量都是均等的,没有厚此薄彼的事。差别只在于使用它们的人。” 叶慎谦还想问得更清楚,然而苏皓却没有再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后座的老人,用很低的声音念了一句英文。 aprilisthecruellestmonth... 第317章 崩塌 苏镌到家时,妻子赵玉蓉正在客厅陪着苏啸夫妇,今天是初六,按照往年习惯,两家会在这一天聚一次,吃个团圆饭,因为苏啸的妻子没有梦师血统,不能跟去苏家的祖祠,赵玉蓉又是赵家的梦师,过年要回赵家祭拜,所以昨天她才从青岛回来。 “哦,大厨回来了。”苏啸的妻子笑道,“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苏镌努力笑了笑:“抱歉,我回来晚了。” 赵玉蓉上前接过丈夫的大衣,她又关切地看了看苏镌。 “是不是不太舒服?”她压低声音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察觉到,丈夫没有聚起精神体。 苏镌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没什么,路上有点冷。” 赵玉蓉不死心,又去捂丈夫的手,但苏镌飞快抽出手来,像是不想让妻子碰。 “玉蓉,你先去厨房准备,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赵玉蓉担忧地看着他:“要不,今晚咱们就出去吃……” “不可以。”苏镌打断她,“哥嫂难得过来一趟,大过年的,怎么能出去吃?” “可是……” “我没事。”他深深吸了口气,又转向客厅,“大哥,陪我上来一下。” 苏啸会意,他站起身,又笑着对赵玉蓉道:“你们女人要说的话太多了,让我们男人也躲躲清静。” 兄弟俩上了楼,苏镌将兄长让进书房,又仔仔细细锁上了书房的门。 “怎么样?” 门一关上,苏啸脸上那轻松的笑容,顿时换成了紧张。 “没成功……” 苏镌哑声说着,显出精神体,他雪白的外袍上,接近心脏的位置,竟插着一枚断剑! 苏啸倒抽一口冷气! 眼看苏镌踉跄着要站不住了,苏啸一把扶住弟弟,让他躺下来,又帮着他将精神体的外袍和内衣全部除去。 这下看得更加分明了:苏镌赤裸的胸膛上,插着一枚断裂的西洋剑! 露在外面的剑身,约有半支铅笔那么长,剑尖深深扎入苏镌的胸膛,只要他一呼吸,就有丝丝鲜血往外渗。 苏啸为难起来:“这不行,得找梦医!我把弟妹叫上来……” “不要!”苏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大哥,剑没伤到要害,真的!你把它拔出来就行。” 苏啸皱眉,一时犹豫不已,剑伤太靠近心脏,贸然拔出来,恐怕会加重伤势。 苏镌用力抓着苏啸的手,他的眼眸里闪着晶莹的光芒。 “把它拔出来!大哥,若我出了事,族长之位就由你接替……镯子就在那边抽屉里锁着!” “快别说这些!”苏啸止住他,“你等等,我去找点药!” 他的精神体瞬间消失,片刻之后又转回来。 苏啸手中捧着个盒子,身上衣服却如被刀刃割过,破得一条一条的。 苏镌大惊:“大哥!你这是去哪儿了?” 苏啸赶紧放下盒子,将他按住不让他动。 “我找吴音要的,这是她攒了二十五年的万花螺。”苏啸脸色苍白,气息有些不稳,“我和她说要救你的命,她二话没说就给我了。难得吴音有这份义气。” 万花螺是绝佳的止血疗伤药,存得越久,药效就越强,但是万花螺不容易找,无序区生物普遍不喜欢它的味道,闻到就会踩碎。所以梦师们只能像淘金者那样,一点一点满世界的捡,然后一年年的攒……可惜梦师受伤是常有的事,攒不了多久就会用掉。 苏镌是业界知名的万花螺研究专家,著有《万花螺的药用细则》这本宝典。然而就算是他的手头上,年岁最久的那瓶万花螺也只有十年光阴。 吴音这瓶二十五年的万花螺,说是稀世珍宝也不为过。 苏啸因为快速穿越梦场空间,身上衣服被剐得稀烂。幸好吴音没犹豫就将这瓶万花螺赠予了他。 将手中的万花螺打开,苏啸低头闻了闻:“是照殿红。太好了!正适合你。” 照殿红就是佛桑,是木槿属,苏镌的生辰花也是木槿,二者相近,治疗上会更为有效。 弯下腰来,苏啸小心翼翼用一块布抓住断剑,猛然一拔! 鲜血喷了出来! 苏啸赶紧将准备好的万花螺倒在伤口上。一开始,血还是往外涌,伤口周围也发着黑。好在不到半分钟,血止住了,伤口周围的黑气也没有扩散。 这说明伤势不再恶化,苏镌免去了魇化的危险。 苏啸这才松了口气。 他又给弟弟包扎了伤口,将剩余的万花螺盖好,放在他枕旁。 “你就别准备晚饭了,我和你嫂子还是回家去。”他叹道,“等会儿我找个由头,让弟妹今晚别来打搅你。” 苏镌躺在床上,强烈的痛楚让他的脸像死人那样,泛着可怕的灰白。 “……我准备了五年,连他的一根寒毛都没伤到!”他的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抓着苏啸的袖子,“大哥,我怎么如此无能!” 苏啸按住他的手,认真道:“阿镌,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三十年了!二哥死了三十年了!可我还是报不了仇!大哥,我报不了仇!” 苏镌伏在苏啸怀中,呜呜哭起来。 苏啸紧紧抱着弟弟,他抚摸着弟弟雪白的长发。 苏镌赤裸的脊背上,有两条又长又深的银色伤痕,就像那儿曾经长出了一双翅膀,又被谁狠狠砍掉…… 地板上,那枚断裂的西洋剑,带血的剑头正静静躺在那儿,闪着意味不明的寒光。 望着那枚断剑,苏啸的目光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刻骨恨意。 第318章 生死疲劳 顾荇舟这个人,有着公认的贵族气质。所谓“贵族气质”倒不是说他吃穿用度有多好,而是说,此人能在最艰苦的条件下熬过来,并且甘之若饴,不会抱怨一句。这种高雅的隐忍,一般人罕有。 但在日常生活里,顾荇舟却有着相当难伺候的一面,比如眼下,出院回到沉舟,当他发现魏长卿没有第一时间从厨房迎出来,那张脸就立即拉下来了。 “魏大哥没来。”关颖赶紧解释。 顾荇舟不悦道:“那咱们中午吃什么?” “魏大哥说了,午饭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顾荇舟越听越生气:“长卿为什么不过来?我今天出院他都不来沉舟!” 薛畅劝道:“先生,魏大哥家里有事,午饭就交给我们几个。这不,菜都买好了!” 苏锦点点头:“我找我爸要了条鲈鱼,菜谱他也告诉我了,我感觉做起来应该很简单!” 关颖也摩拳擦掌:“我去煲汤煮饭!阿畅去洗菜!硬菜就交给苏锦,先生您放心,我们仨做的午饭也很好吃的!” 顾荇舟郁郁寡欢打断他:“算了吧。阿畅炒菜连火候都不会看,苏锦倒酱油要拿量杯量,关颖你煲的汤就是白开水泡速食料包——你们仨做的饭,怎么可能好吃。” “……” 顾荇舟一脸生无可恋回到客厅,他身子一软倒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喃喃道:“长卿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做饭?我肚子好饿……” 魏长卿的去向,直至傍晚才被他们得知。 “我去新海源了。”魏长卿疲惫地说,“眼下那个并购的项目里,有份东西必须要我爸签字。” 薛畅问:“魏总没去上班?” “对。maggie以为他生病了,打电话给我,我赶过去一看,他好好的。” “为什么不去上班?” “他说他不想上班,心里累。但是公司那边事情一大堆,都等着他呢。” 顾荇舟想了想:“还是麒麟那件事的影响吧?” 魏长卿点点头:“好歹不再寻死觅活的了,也不提退休这茬了,先前还说要跑去希腊当修道士,我说你本来就是个道士,为什么要改行去当修道士?难道多一个字就高级一些吗?怼得他没话说。” “……” “但人还是懒懒的,没魂儿似的。我把公文送过去他也不看,只是晒太阳发呆。”魏长卿摇摇头,“我今天来回跑了三趟,倒成了他的小秘了,嗤!” 顾荇舟叹道:“这么大的事,你让魏总三五天就振作起来,他肯定办不到的。” “是啊,所以从明天起,我得去新海源了。”魏长卿苦笑着,叹了口气,“下午我和几个副总商量了一下,我暂时替我爸处理几天,毕竟我可以用精神体和他联系,比一般人方便。” 他说完,抬头又看了看那四个,不禁诧异地扬起眉毛:“你们怎么了?这一个个如丧考妣的表情……哦对了,中午吃的什么?” 虽然对“魏大哥近期不能来做饭”这件事,沉舟众人一致表示了莫大的遗憾,但毕竟人家亲父子,他们总不好拦着魏长卿不让他去新海源。 那晚,等魏长卿走了,关颖这才叹道:“魏大哥就是沉舟的灵魂,他不在,咱们连饭都没得吃。” 薛畅颤颤地问:“明天咱们吃什么?” 苏锦懒懒道:“吃剩菜呗。” 顾荇舟瞪了薛畅一眼:“所以刚才叫你少吃一点,都吃光了明天咱们吃什么!” 薛畅都要哭了。 关颖却笑道:“明天我要去给我爸干活,还缺个帮手,有工作餐哦!吃法国菜——你们谁来?” 那三个齐刷刷举手。顾荇舟还把手举得高高的,像上课抢答的小学生。 关颖没好气道:“先生您不能在外头吃饭,忘了吗?还有苏锦,明明有个梦远楼随便吃,你就别凑这热闹了。ok,阿畅和我一起去。” 薛畅高兴极了,无视了苏锦和顾荇舟那嫉羡的小眼神。 第二天,关颖开车来医院,接看护了一夜的薛畅。 他仔细打量着薛畅:“撑不撑得住?” “没事。”薛畅揉了揉通红的眼睛,“熬个夜就撑不住了,那我还配做二级梦师吗?” 关颖暗笑,这小子,总算有点自觉了。 一上车,薛畅就问:“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虽然他最关心的是中午的工作餐,但对工作本身也不敢放松。 关颖说:“有个中型公共梦场的质量突然下滑,我爸让我去调查一下。” 薛畅一愣:“这事儿不是归捕鼠队管吗?” 所谓“捕鼠队”,官方名称叫“梦场清道夫”。这支队伍专门负责中型公共梦场的鉴定、清扫以及维护工作。协会里分管捕鼠队的就是秘书长关铁山。 为了保障社会的长治久安,像学校、商场、公司和社区这些人群聚集的地方,协会都要派梦师监控其梦场质量,除非薛畅家小区那样,被结盟桩拴着了没办法,否则一旦发现梦场质量下滑,协会就会派出这支队伍。 古时候,这类工作被称为“风水”,风水先生其实就是梦师,如今则是由捕鼠队来承担类似的工作。 提升梦场质量有很多办法,比如在大型商贸综合体里增加观赏植物,在通风口添加特定的味道:森林、海洋,或兰花、莲花这之类淡花香,避免蒜香、烤肉或者焦糖这种过度刺激精神核的气息,选择提升梦场的背景音乐——莫扎特往往是首选。凡此种种,都能在灭质等级以上的梦场里起到效果。 关颖听薛畅这么问,于是笑道:“有机会赚外快、吃大餐,难道还不好?” 他又收敛笑意,低声道:“情况有点复杂,我爸担心捕鼠队处理不了,所以让我先去摸摸底。” 薛畅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是哪儿的公共梦场?” “海英中学。有梦师发现学校的梦场质量下滑。” 海英中学是一所私立中学,因其超高的升学率,对外号称是“清北预备军校”。 这所学校是初高中一体,很多学生都是注册梦师的子弟,所以梦师们又管它叫“协会附中”。 薛畅吃惊道:“海英中学肯定是优质梦场吧?那么好的学校,怎么会出这种事?” 通常情况下,建筑施工之前就会让梦师参与进来,比如某个重要的国家级建筑,是按照河图洛书来规划梦场的,“先梦后实”,梦场规划好了,现实中再进行施工……至于一般的城市建设,会在施工期间聘请梦师,随时监控梦场质量,尤其那些大型建筑,必须取得持证梦师出具的安全背书。 如海英中学这等梦师摇篮,协会对其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我爸才觉得不对劲,不敢随随便便交给捕鼠队。毕竟他们大多是编外梦师。” 关颖说完,看了一眼薛畅,又笑道:“你也别太紧张,梦场质量下滑有多方面的原因,海英中学毕竟不是天生的劣质梦场,不会严重到哪里去的。” 第319章 少年风华 车到了海英中学,有人正在校门口迎接他们,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关先生,薛先生,欢迎。”领头的高中生态度十分恭敬,他模样颇为清秀,脑后细细的一束长发,用蓝色飘带系着,倒有几分古韵。薛畅觉得面熟,他仔细想了想,记起来,这男孩就是上次他去梦师医院遇到的,那个坐在门口,扫描进出人员私人梦境的少年。据说他是江临的侄子,名叫江荻,顾荇舟告诉过他,这孩子能用吹笛的方式,重现对方一小时内的精神核记忆。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有一缕红发的高中生,就是小狐狸章琛,他也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对关颖喊了声“师叔”,又冲着薛畅笑了笑。 看见小狐狸,薛畅就想起上次,他带着自己去薛家祖祠见小罐头的事。 然而今天有外人在旁,章琛再度套上了那层不谙世事的天真伪装,这让薛畅也不好多言。 海英中学的校服很漂亮,蓝色的礼服样式,金色的校徽,衬得两个男孩子就像选秀节目里,那些光芒灿灿的偶像。 薛畅轻轻感叹一句:“私立学校就是好!” 关颖一本正经指着两个孩子:“海英中学学生会主席江荻,以及他‘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章琛。” 薛畅噗嗤笑起来。 关颖对薛畅说:“他们特别要好,幼儿园的时候就是死党了。哦,阿良也来了!” 薛畅聚起精神体,果然,狗脸人阿良就站在小狐狸的旁边,冲着薛畅扬了扬爪子。 薛畅赶紧伸手过去,揉了揉阿良的狗头,又捏了捏它的小肉垫。 江荻带着他们进来校园,此刻正赶上课间操结束,学生们正从操场回到各自的教室里。关颖留意到,很多女孩都在偷看江荻和章琛…… “啊,青春!多么美好!”望着面前的学生们,关颖感叹道,“上一次我被这么多女孩子包围,还是两年前。自从进了沉舟这个男人窝,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 薛畅也叹了口气:“上一次我被这么多女学生包围,还是在上个月的公交车上。她们怀疑我是咸猪手的色狼,司机差点把车开去公安局。女孩子真是可怕的生物!” 关颖摇摇头,又指着薛畅对俩孩子说:“你们别学他!” 章琛笑起来,他揽住江荻,得意地对关颖说:“怎么会!我们俩可是海英中学的双子杀手!” 江荻五官生的很秀气,个头比章琛高一点,肤色暗白,手指纤细,不说话的时候喜欢抿着嘴角,深黑色的眼睛总是含着柔柔的光芒。 江荻的气质看上去比章琛沉静很多,心思复杂而早熟,因为太懂得自己目前的位置,以及将来要走的人生道路,所以不会被青春期的激素所困扰,更不会像他的同龄人那样,常常因为卡在幼童与成人之间的尴尬地带而苦恼。他和那些懵懂鲁莽、有天没日的男孩子仿佛不是同一个物种。 这种漂亮的小孩,因为从小乖而聪明,无论长辈们还是同伴,都会格外宠爱他,他也从来不让人失望。然而小狐狸章琛,却明显是另外一种性格:热爱斗争,永远有着不合时宜的渴望,哪怕不被允许也要坚持己见,会让成年人十分头疼。 此刻两个男孩子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一内敛一张扬,相得益彰,像一幅画那样好看。虽然被章琛大咧咧地搂着,但江荻只淡淡看了同伴一眼,就算衣领都被弄歪了,他也没有推开章琛。 关颖告诉薛畅,海英中学的校长有梦师血统,其中一个副校长是持证梦师。 他又指了指江荻:“像他俩这样已经拿到一级证的,海英中学里还有五六个。” 薛畅问:“开学有好几天了吧?是什么时候发现梦场质量下滑的?” “开学当天就不对劲。”江荻说,“校长讲话的时候,四楼防盗网突然脱落,砸伤了一个老师,本来以为是意外,结果第二天,突然有学生情绪崩溃……” 他停住了。 “是高三的学姐,上课的时候,忽然大哭着要跳楼。”章琛叹了口气,“那个学姐非常优秀,是上一届的学生会主席,阿荻的女朋友。” 关颖和薛畅全都吃惊笑道:“找学姐做女朋友?江荻,你不错啊!” 江荻淡淡道:“我只是为了观察她的私人梦境,是学姐误会了。” 章琛捉狭地捅了捅他:“她到处说你在追求她,还一脸不耐烦说不喜欢年下恋爱。我看你也没解释嘛。” 江荻云淡风轻道:“治病救人罢了。何必满世界解释呢,越抹越黑。” 薛畅忍笑道:“然后呢?那个女孩子有没有事?” 江荻摇摇头:“被老师拦住了,家长当天就带去医院,听说已经确诊了,是重度抑郁。” 薛畅随口道:“高三,又是你们这种重视升学率的学校,就算是抑郁症,也不奇怪吧?” 江荻摇摇头:“不是的。她是突然魇化,母梦里化生出了魇兽……” 薛畅吓了一跳。 “我们学校比较特殊,每个学生的私人梦境状况,都被登记在册,一旦有恶化倾向,马上就被察觉了,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自行魇化。” 关颖听到这儿,心中一紧:“这么说,问题不在她身上?” 江荻点点头:“是学校的梦场坏掉了。” 章琛也补充道:“学姐的母梦质量本身就不太行,不然阿荻不会天天跟着她。” 江荻自责道:“我想了很多办法,但也只能维持她的梦境魇化度不再加剧。万没想到学校梦场竟然坏了,她的精神核经不起刺激,一下子就出事了。” 章琛拍了拍伙伴,安慰道:“你做得够可以了,名节都搭进去了,现在全校都在疯传你追学姐不成,把她活活逼得要跳楼。” 他又对薛畅他们笑道:“他好惨的!把入眠草伪装成饮料送给学姐,被学姐当众扔了出来。可怜我家阿荻,堂堂梦师世家子,被人当成了无脑恋爱狂。” 薛畅被给逗乐了。 关颖无奈道:“先带我去校长办公室吧,我得和吉缌打个招呼。” 吉缌是海英中学的副校长。 章琛做了个鬼脸:“吉家从上到下看我不顺眼,我就不去讨这个嫌了。阿迪达斯,你陪他们去吧。” 江荻吃惊道:“你干什么去?” 章琛笑嘻嘻道:“我回教室,准备下午的班会。小师叔,阿畅,你们有事只管叫我!” 他一溜烟跑掉了,阿良紧随其后,两个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学楼里。 关颖看看江荻,调侃道:“喂,你兄弟好像有了新伙伴呢。” 江荻脸色闷闷的,他有点烦躁地踢了踢操场的石子。 关颖好奇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江荻低着头,神情里像是有点难过,然而转瞬,他又猛然摇摇头。 “我不会和阿琛吵架的。”他又顿了顿,“到什么时候,他都是我最好的兄弟。” 第320章 陷落 跟着江荻到了校长办公室,吉缌正等着他们。 他看到关颖和薛畅,不禁有些诧异:“怎么是你们过来?秘书长不是说,让捕鼠队过来吗?” 关颖和他握了握手,这才淡淡道:“我爸担心捕鼠队搞不定,所以让我先打个头阵。” 吉缌也点点头:“情况确实很严重,而且是一天比一天重。” 他转过身,指着窗外:“从我这里看对面的高中部教学楼,每一层都有浮灰一样的魇化物质,昨天还是灰白色,像粉尘。今天早上再看,已经发黑了。” 关颖不禁骇然:“都到这种程度了!” 吉缌又说:“我和老师们打过招呼,让他们留神观察学生,一旦情况不好,就及时劝回家休息。” 薛畅听到这儿,忍不住道:“不能先停课吗?” 吉缌看了他一眼:“刚开学,怎么可能无故停课。” “可是人命关天,学生出事怎么办?”薛畅担心地说,“吉校长,您和老师们疏通疏通,还是先停课。” 吉缌冷笑道:“什么都还没做,您一来就嚷嚷着要停课——薛先生说话太轻易了,对了,您上过中学吗?” 薛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喃喃道:“我大学都毕业两年了……” “那您应该知道,中学管理比大学更严格。”吉缌淡淡道,“难不成,您是在无序区上的高中?” 薛畅脸都红了! 吉缌这话里话外的,都在讽刺他是个无序区生物。 关颖赶紧上前打圆场:“刚开学就强行停课,会造成严重的恐慌,尤其又是海英中学这种风向标一样的名校,传出去,不利于校方的声誉。阿畅,吉缌这个副校长的位置,可不是人人都能坐的,他必须为校方和董事会多多考虑。” 关颖这么一捧吉缌,果然,吉缌的神色好转,不像刚才那么抵触了。 关颖趁机道:“这样吧,让我们先去楼里看看,测量一下梦场的魇化度,顺便找找,到底根源在何处。” 吉缌点点头:“你们有专业的仪器,比我用裸眼观测肯定更准确。” 他又吩咐江荻,带着关颖二人去教学楼查看。 高中部教学楼一共四层,江荻带着他们一层层往上走,关颖则取出了专门测量梦场质量的仪器。那是个数码相机一样的东西,对着梦场拍一张,上面就会显示出魇化的程度。 关颖皱着眉头,看着仪器上的数值:“怎么搞的?已经是劣质梦场了。” 江荻一听,顿时慌了:“我们学校怎么可能是劣质梦场?建校之前就有三级梦师查看过!我们是优质梦场,有安全背书的。” 关颖安慰道:“别着急,首先要找到源头。这么多魇化物质,肯定有一个渗漏的口子,咱们找到它,把它堵上,再清理两天就好了。” 薛畅也点点头:“还没到灭质梦场的程度,至少有的救。” “目前得确定,到底是哪一层的数值最高。”关颖说,“走!我们一个一个来测!” 从一楼到四楼,每一层,关颖都会在走廊上来回走一趟,再拍上几张照片。幸好学生们都在上课,没人留意他们。 薛畅看关颖脸色越来越严肃,不禁问:“怎么样?” 关颖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紧张兮兮的江荻,于是笑道:“眼下还分析不出结论来。先上楼吧。” 一直爬到四楼,他们刚站定,一个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正好,江荻你过来一下!”他冲着男孩招招手,“这是你们班的体检报告,帮我登录进系统里。” 江荻只得对薛畅道:“等会儿我下楼找你们。” 等江荻进了教师办公室,关颖拽了拽薛畅,低声道:“下楼,我有事和你说。” 俩人飞快跑下楼来。 “情况不对!”关颖气喘吁吁道,“被我爸猜中了,真的有麻烦!” 薛畅被吓到:“怎么了?!” “我本来想,一定是有一个严重的漏洞,才会渗进这么多魇化物质,既然这样,那就找魇化度最浓的地方,漏洞一定在那儿。” “对……对呀!”薛畅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呢?哪一层最严重?” “你自己看!” 关颖把手里的仪器塞给薛畅,薛畅接过来,一帧一帧地查看上面的数值。 那上面,每一帧都显示着同一个数字:713m2 这是魇化浓度的测量结果。理论上,每平米上了500就是劣质梦场。超过一千,就是最可怕的灭质梦场——那就挽救不过来了。 薛畅困惑道:“怎么全都一样?!” “没错。每一层的魇化数值都是一样的!这就说明,漏洞不在教学楼里,它正被外面的魇化物质全范围渗透。” “那漏洞究竟在哪儿?!” 关颖抬头,又在四下里望了望:“还有初中部教学楼,学生宿舍,实验楼以及教务楼。走,过去看看!” 接下来,他们又在剩下的几座建筑里测量了梦场魇化度,果不其然,无论走到哪里,数值全都是713m2。 薛畅震惊地望着仪器上的数据:“怎么可能这么平均!那这魇化物质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关颖脸色极坏,他抱着数码相机,在操场上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不太对。阿畅,我有很糟糕的预感,这不是某个漏洞造成的,这是整个学校都掉进漏洞里了……” 薛畅看着满地乱窜的关颖,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关颖怀里的仪器上。 “小颖哥!”薛畅叫起来,“你看仪器上的数值!” 关颖低头一看,吓得差点叫起来。 仪器上显示的数值,竟然是4154m2! “这什么鬼!”关颖崩溃地晃了晃仪器,“怎么可能这么高!这玩意儿坏了吗?” 这么高的魇化度,只有在无序区,并且是无序区的深处才能看到。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海英中学的公共梦场,已经彻底进入灭质。 薛畅想了想:“我怀疑,这还不是最后的数值……” “什么意思?” “小颖哥,你往操场中间走两步。” 此刻他们站在跑道边缘,听他这么说,关颖索性抱着仪器,朝着圆形的操场中间走去。 俩人一直到了操场正中心,关颖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仪器上,顿时眼珠子都不动了! 那上面,显示出一个可怕的数据:10295m2 两个人,好半天都没说话。 “得通知协会,要拉警报了。”薛畅雪白着脸色,小声道,“海英中学一定出事了。” 关颖深吸了口气:“别急。这事儿太蹊跷,我们打电话问问先生的意见!” 第321章 一触即发 此刻,身处新海源的魏长卿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手头的工作上。 虽然以前放过“我才不会管他的死活”这种大话,但魏军眼下如此消沉,魏长卿也不好撒手不管。 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踏上了生平最抵触的上班族之路。 好在新海源他是来熟了的,又有魏军的指点,魏军在新海源极有权威,向来说一不二。魏长卿身为父亲的代理人,自然没谁敢给他添乱。 然而一上午,在熬完了两个会议之后,魏长卿还是烦得想打退堂鼓。 他的性格就不适合朝九晚五的企业生活,大公司严格的管理制度,能把他自诩的“自由灵魂”生生剥去一层皮。 魏军曾屡次流露出想要儿子接班的意思,但魏长卿都当没看见。和父亲的关系始终不睦,这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魏长卿对“上班”这件事感到极度痛苦。 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因为找不到方向,成天在家无所事事。江沉水就劝他“要积极加入社会”,还托人给他找了份工作,结果才上了一个月的班,魏长卿的精神体就发生了魇化……吓得江沉水赶紧让他辞职,从此再不敢提上班这个词了。 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魏长卿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中午了。 早上他就吃得不多,此刻早就饥肠辘辘。饶是饿得前心贴后背,魏长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知道沉舟那些家伙,中午吃的什么?他忽然想,昨天的午餐据说是拿剩菜煮烫饭,几个人连盘子都舔得干干净净。 今天难道要继续“在顾先生的带领下”,用开水煮剩菜吃吗? 他终究放心不下,顺手拿起了手机。 提示音才响了一声,那边就传来顾荇舟懒洋洋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遍地饿殍的沉舟工作室。” 魏长卿忍不住笑起来。 “中午吃的什么?” “哼,昨晚的剩菜。”顾荇舟很是气愤地说。 “那点剩菜,不够你们四个吃的吧?” “不是四个,只有我一个人。”顾荇舟郁闷道,“苏锦去他爸爸那儿蹭饭了。关颖带着阿畅出门了,说是请他吃法国菜,两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魏长卿笑道:“今晚我早点回来做饭。” “那我要吃冰糖肘子!我还要吃糖醋带鱼,板栗烧鸡还有……” “好的好的,晚上我多做点,明天你就能继续吃剩菜了。” 顾荇舟正要反驳,手机有电话进来。 “哦,是关颖。难道良心发现要请我去吃法国大餐?这孩子,真客气!” 魏长卿忍笑道:“你又在白日做梦!” 正这时,maggie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份盒饭。 “我让食堂特意给你留的。”她柔声道,“也不知长卿你爱吃什么,就弄了一份土豆烧牛腩。” 魏长卿放下手机,勉强笑了笑:“多谢你费心。” 他接过盒饭,打开来看了看,油放多了,土豆烧过了头,切牛腩的刀工差得他想给新海源的食堂贴大字报……然而魏长卿终究默默按下这些吐槽,掰开筷子低头吃起来。 下午还有两个会,不吃饭他撑不住。 maggie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但最终她还是轻声说:“哪里不合胃口,你和我说,我让后勤那边尽快改进。” 魏长卿低头往嘴里扒着饭,含混道:“没事,挺好吃的。” maggie见状,只得点头:“那就好。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 等她出去了,魏长卿也放下了筷子。 盒饭的口感比卖相更恐怖,说这份土豆牛腩是顾荇舟做的他都相信。 刚才,魏长卿听懂了maggie的意思,她希望他能长期留在新海源,正式做魏军的接班人,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指望薇薇了,魏长卿胡思乱想,如果薇薇对此有兴趣,他双手赞成女儿走企业女强人的道路。 正琢磨着,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还是顾荇舟。 魏长卿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今晚板栗烧鸡……” “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个。”顾荇舟的声音转为了严肃,“长卿,我记得你对梦场阵法很有研究,对吧?” 魏长卿一头雾水:“梦场阵法?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所谓的梦场阵法,是一种古老的“梦术”。 梦场阵法利用特殊的地形和无序区生物,将能量以特定的方式聚在一起,一旦成功,会造成奇迹般的效果。 严格意义上来说,梦境之砥,就是一种梦场阵法。 只听顾荇舟说:“刚才关颖通知我,海英中学的公共梦场突然跌入了灭质。” 魏长卿一下子站起身:“怎么可能!” 正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魏长卿一惊,对顾荇舟道:“我等会儿打给你。” 他放下手机,拉开门听了听,是maggie正和一个男人说话。 “……董师傅,魏总身体不舒服所以才没来的,我昨晚和你打过电话。” 对方是个大嗓门:“你想骗我?我在魏总身边十多年了!就是你这种不干正事的小人!煽风点火,逼着魏总辞退我!” maggie还是细声细气的,但语气听起来已经不太稳了:“董师傅,您别这么大声,几位副总都还没走呢……” “我被蒙在鼓里了!要是不说出来,谁知道啊!” 和maggie吵架的男人,魏长卿也认识,那人是魏军的司机。 他索性拉开门:“maggie,出了什么事?” 一见魏长卿,maggie松了口气,她又对那男人道:“你看,魏总真的不在公司,今天长卿是自己开车过来的……” 董司机四十多岁的年纪,微有点弓背,他晒黑的粗糙的脸,此刻涨得血红,一见魏长卿,愈发提高了嗓门:“长卿!我在你父亲身边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说说!我有哪一点儿违反了公司的纪律?!” maggie苍白着脸色,退了两步,她凑到魏长卿耳畔低声道:“董师傅的情况不对,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我和司机班那边打了招呼,让他先休两天假,可是……” “明明是你搬弄是非!逼着魏总辞退我!”董司机更加激动,双手用力比划着,唾沫星子都要喷到魏长卿身上了。 魏长卿皱起眉头。 从上中学起,魏长卿就认识这个跟在父亲身后的司机了,在魏长卿的印象中,董司机一向是个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人。 为什么突然间性情大变? 旁边办公室的一个副总也走出来,他不悦地看看走廊众人:“怎么在这儿吵架?有问题就去相关部门反映嘛!” 一见他出来,董司机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他快步上前:“常总!您给评评理!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我!” 魏长卿身为一个外人,原本不打算插手新海源内部的人事纠纷,然而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不对! 训练有素的精神体瞬间展开梦场,再抬头一看,魏长卿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董司机?!分明是一头咆哮着的黑色魇兽! 那魇兽依然是人的身形,但长出了一颗虎头,四肢也化为了虎爪。 魏长卿暗叫不好,精神体冲上去,和扑向常副总的虎头魇兽撞在了一起! ……董司机的母梦魇化了! 第322章 祸从口入 ……董司机的母梦魇化了! 如果让魇兽冲进常副总的梦境,这位副总轻则精神失常,严重一点,爆发心梗,当场身亡都是有可能的。 魇兽一看,有人挡住了猎物,它恶狠狠张开血盆大口,冲着魏长卿一声虎啸。魏长卿手中银钩一晃,身形高高纵起,银钩锐利无比的钩尖,从魇兽的胸膛划了过去! 鲜血激喷,魇兽几乎被开膛破肚,它抬起爪子,还想垂死挣扎,然而第二记银钩毫不留情扫过来! 一挥袖子,魏长卿身形轻巧落地,他身后,那枚硕大的虎头被银钩完整削了去。 魇兽身首分离,轰然倒地,化为一滩污水。 收起梦场,魏长卿再一看,董司机倒在那个副总身上,双目紧闭,鼻口流血。 副总也慌了:“老董?!老董你怎么了?” maggie见状不好,赶紧打了120,又让保安上来帮忙。 董司机很快被送去了医院。走廊安静下来。 maggie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我就说他这两天有点反常……哎?长卿你去哪儿?” 魏长卿朝着电梯走去:“我下楼看看。” 不对劲,魏长卿暗想,董司机一直在他父亲身边,连魏军这次从四川回来,都是他去机场接的,一个给三级梦师开车的司机,且常年驻扎在公共梦场入口附近,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可能说魇化就魇化? 而且居然化生出如此凶猛的魇兽! 如果董司机的私人梦境有问题,魏军早就看出来了,怎么会拖延着不去处理,以至于恶化成这样? 魏长卿一边想着,随手摁了下行键,他又挑了个楼层,20楼。 电梯门一开,魏长卿出来,他在走廊里转了两圈,侧耳听了听。 尽头传来哭声。 魏长卿疾步走过去,哭声是从女卫生间传出来的,他听见有人在里面打电话—— “我不想回去!除夕那天我已经和你们说清楚了!相亲也是你们逼我去的!我没有同意呀!我为什么要从新海源辞职,回那种十八线的乡下地方!今年我明明就要升职了!” 尾音已经变成了嚎啕,还传来用身体碰撞墙壁的砰砰声。 魏长卿退后了两步,他回头看了看,走廊里涌动着浮灰般的淡淡雾气,那是用精神体才能看见的东西。 那是魇化物质。 魏长卿想了想,走回到电梯间,继续按下行键。 到了十楼,他刚从电梯里出来,就听见大吵大嚷的声音—— “……为什么不给我报销!” “都说了15号之前一定要送来!说了多少遍?你自己看看,今天几号了!” “那现在怎么办?难道要老子自己承担出差的费用?!” “你想干什么!喂!别动手!我叫保安了!” 魏长卿站在电梯间门口,他悄然聚起精神体,只见走廊尽头,涌动着黑灰色的一团团雾气,仿佛那儿有个肮脏的排污口。 那是比二十楼更严重的魇化物质。 魏长卿暗自吃惊,但他没有声张,退回到电梯里,继续按下行键。 越往下,魏长卿吃惊越甚,随着楼层的降低,公司里的黑气越来越重,看这样子,分明是无序区的魇化物质,正大量往新海源的公共梦场渗漏! 魏长卿不再查看下去,他径直回到总裁办公室,给关铁山打了个电话。 关铁山接到电话,顿感诧异:“你说新海源的公共梦场出了问题?怎么可能!你们那儿是有入口的。” “是真的。”魏长卿说,“只有入口所在的24楼是干净的,其余的,越往下魇化物质就越多,每一层都是黑的,而且几乎每一层都有人发病,或轻或重,最严重的刚才已经送医院了。” “老天爷!” 魏长卿握着手机,低声道:“秘书长,请赶紧派‘捕鼠队’过来!情况相当不妙!” 这边挂了电话,他又匆匆打给顾荇舟。 “这么说,新海源也出事了?”顾荇舟吃惊道。 “和海英中学一样,梦场质量大幅下滑。”魏长卿皱着眉,“秘书长马上就派捕鼠队过来。荇舟,你现在哪儿?” “我在赶往海英中学的路上,关颖和我说,他们走遍了全校,却查不出漏洞所在。再加上新海源……我现在怀疑,这两件案子有关联。” 魏长卿被他说得心里七上八下,他想了想,只得道:“先不要急着下结论。等捕鼠队过来,找到问题所在,我再通知你。” 没多久,捕鼠队就赶到了,魏长卿认识为首的人,是捕鼠队的队长邱扬。 邱扬算是老资格的编外梦师了,除了精神体弱一点,别的方面都很出色。他经验丰富,出手很准,不是一般的编外梦师能比的。 “秘书长说,新海源的问题很严重。我不敢随便交给年轻孩子。这样吧,先让我们几个下楼去,实地看一下。” 魏长卿知道他们捕鼠队有专业的仪器,比自己空手转悠强,于是他和maggie打了招呼,就让邱扬他们下楼了。 一刻钟后,他接到了邱扬的电话。 “魏先生,新海源的梦场质量非常差,已经抵达劣质的边缘了,是重度劣质。” 魏长卿顿时大惊! 抵达劣质的边缘?!再往下滑一步,岂不就成灭质梦场了?! 一旦成了灭质梦场,新海源就彻底没得救了……怎么会这样! “找到根源了吗?!” “目前还没找到是什么引起的,但魇化物质应该是从二楼冒出来的。” “二楼?”魏长卿喃喃道,“那儿有什么?” 邱扬似乎在四处走动,他迟疑地说:“你们新海源的食堂好像在这儿。” 魏长卿脑子猛然警醒,食堂! 难怪午餐味道会那么差,虽然他自己厨艺高超,但吃别人做的饭菜,也并不会挑剔到哪里去。 然而今天的土豆牛腩,实在是太难吃了! 这么说来,今天去了食堂的职工,都会被感染到吗? 难怪这么多人情绪失控! 魏长卿握着手机,忽然想,maggie怎么是好好的呢?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敲了敲对面的门,maggie赶紧起身开门:“长卿,有什么事?” “maggie,你中午是在食堂吃的吗?” maggie一愣:“食堂?没有。我吃的是自己带的三明治。” 原来如此,魏长卿想了想,又问:“二楼除了职工食堂,还有哪些部门?” “司机班就在二楼。” 魏长卿顿时醒悟! 他正要转身下楼,却又一个急刹站住。 “maggie,帮我通知大家,今天下午的会议延期。” “啊?!” “还有,让食堂暂停供应晚餐,就说市里突然来了卫生检查。” “可是……” “还有,让司机班全部暂停工作,你告诉常总他们,是特殊情况,无论如何,今天先体谅一下!” maggie不愧是在魏军身边多年,她没有再质疑,只点点头:“放心,都交给我。” 魏长卿这才匆匆下了楼。 第323章 捕风 一口气赶到二楼,邱扬和他手下那两个小伙子正在商量着,一见魏长卿,他赶紧迎上去。 “魏先生,您得和他们说说,我们必须进食堂检查。” 食堂负责人本来用狐疑的目光看着邱扬他们,一见魏长卿,赶紧换了一张恭恭敬敬的脸。 魏长卿客气地说:“我们只是看看,放心,一会儿就出来了。” 对方忙不迭点头,将邱扬他们让进后厨。 “在那儿!”有个小伙子低声叫道。 魏长卿聚集起精神体,果不其然,就在厨房那顶天立地的大冰箱后面,一团团浓烈的漆黑,正源源不绝涌出来! “卧槽!”就连魏长卿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是高浓度的魇化物质,甚至有了化生出无序区生物的基础。这么可怕、堪比细菌弹一样的东西,此刻正一堆堆往外冒,如一嘟噜一嘟噜溃烂发黑的葡萄。它们不光扩散到了食堂的各处,而且还在透过天花板,继续往上升…… 难怪越往下就越严重,魇化物质也有一定的灵性,它们察觉到了24楼的入口,知道那儿有净化它们的地桩,所以只停留在23楼,就不再往上去了。 所以身处24楼的魏长卿竟丝毫没有察觉,因为他的精神体制造出的梦场,还没强大到能直接穿透天花板,抵达下一层的地步——那是只有薛畅才办得到的事。 跟在邱扬身边的那个小伙子,脸有点发青,他回望了望邱扬:“队长,这魇化有些严重啊!咱处理得了吗?” 邱扬一时沉默不语。 魏长卿说:“我来吧。” 邱扬回过神,他伸手一挡,语气严肃道:“魏先生,交给我们。捕鼠队就是专业对付这种东西的!” 魏长卿想了想,退后了一步。 虽然他的精神体比邱扬的强,但既然邱扬这么说了,他就有义务维护对方的职业尊严。 邱扬又对身边两个助手道:“把捕鼠网拿出来!” 两个编外梦师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样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件针织手帕,一人抓着一边,手帕被他们慢慢拉长,扩大,变成了一张白色的丝网。 “慢慢向目标靠近。不要惊动魇化源,匀速向前推进。”邱扬一边叮嘱,一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 那俩人拉着那张网,小心翼翼往前走,黑色的魇化物质不时被挤在网眼里,像不安分的气泡。 “收网!”邱扬一声令下,两个青年一同扑向黑色的角落! 有东西落在了网里,发出咯吱咯吱奇怪的摩擦声。两个编外梦师趴在地上,他们死死按着白色的丝网,网中的“猎物”跳起来,妄图挣脱丝网的束缚。邱扬扑上去,用那双戴了手套的手,抱住了网里的东西。 然而那东西像个激烈的篮球,就是不肯让邱扬抱牢它,邱扬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控制那团东西,但那东西挣扎得太厉害,他几乎要拿不住了。 见此情形,魏长卿大喝一声:“花卷!馒头!” “来了!” 两条龙从云雾中一跃而出。 花卷跳上邱扬的后背,龙爪抓住邱扬的双肩,邱扬只觉有什么涌入了他的精神体! 那是一股大得让他惊恐的力量,这力量顺着他的双臂直达双手,让他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两只手堪比汽修厂里的液压机! 那本来怎么都抓不住的东西,顿时被邱扬捏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两个青年这才松了口气,慢慢从邱扬手中,一点点将那张白色的网抽了出来。 猎物暴露在他们面前。 “卧槽!” 一见网住的东西,魏长卿爆发出今天的第二句脏话。 那东西粗看上去,活像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耳机线。但并不是耳机线,而是一条条白色的细蛇。 绿莹莹的蛇头,蛇身没有肌肉,只有雪白的骨骼。而且几十条缠在一起,骨头互相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是白骨蛇!”有个小伙子叫起来。 白骨蛇是很深的无序区才有的生物,那种地方人类极少涉足。而且白骨蛇很难捕捉,它们遇到危险就会钻进深深的地底。 “我明白魇化物质是怎么冒出来的了。”邱扬颤声道,“就是白骨蛇带出来的!” 白骨蛇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主动钻出来,那就是当它们嗅到人类精神体受伤流血的味道时。 这群白骨蛇被不知什么人诱导着,从极深的无序区爬出来,不知不觉形成了一条通往无序区深处的宽带。 所以厨房里才会有这么多、这么浓的魇化物质冒出来。 “有人故意把它放在这里!”另一个小伙子咬牙道,“这些白骨蛇被绑成了一团死结……这太恶毒了!” 魏长卿愤怒极了。 居然有人在新海源做这种事! 新海源这栋大楼,每一层都被魏军做过设置,进来任何一个有问题的精神核,他的精神体都能感知到,因为魏军在里面呆了十年,他熟悉这栋楼胜过熟悉自己的孩子,同时他又是个三级梦师,精神体有能力做到监控全楼。 然而,魏长卿却做不到。 所以对方是瞅准了魏军这两天过不来,新海源门户大开,这才趁机上门作恶。 这里面摆明了的对魏长卿的深深蔑视,让他气得肺都要炸了! “邱队长,把它放在地上!” 邱扬赶紧拽过下属手里的丝网,将那团白骨蛇包起来,又在上面打了个结。 手中银钩一晃,化为一柄大锤,魏长卿抡起锤子,朝着那团白骨蛇狠狠砸过去! 咔嚓数声脆响,白骨蛇被砸了个粉碎,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黑气停止了涌出。 邱扬摘下手套,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他一脸的后怕:“是谁把这么恶毒的东西放在新海源的?!” 魏长卿此刻也冷静下来。 白骨蛇生活在极深的无序区,它们的窝深埋在地底,而且白骨蛇十分灵活,很难徒手捉住,只能用人类精神体的鲜血来引诱…… 是谁用不停流血的精神体,引出了这么大一窝白骨蛇?! 是谁如此冷血,如此残忍! “是梦想家吗?”一个小伙子颤颤地问,“协会不是说,他们已经覆灭了吗?” 梦想国度确实覆灭了,但薛旌还没死,他那些隐藏在人间的同党们,多半也还活着…… 现在看来,不光没覆灭,还可能死灰复燃了。 然而这个罪恶的团体毕竟刚刚遭受了重创,死伤惨重。如果没有外援,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魏长卿心中,有了很不好的猜想。 邱扬和助手们收拾了工具,一群人从食堂里出来,邱扬又对魏长卿说:“魏先生,虽然污染源被消灭了,但是已经进入新海源的魇化物质,一时半会儿没法散开。你和各部门说一说,今明两天,尽量不要在公司逗留,同时要保护好自己的情绪,不要因为精神核受刺激就做出冲动的事。” 魏长卿答应下来,又邀请邱扬他们上24楼休息。 刚进电梯,邱扬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大变! 魏长卿赶忙问:“怎么了?” 邱扬放下手机:“秘书长刚才通知我,又有两个公共场所出了乱子……听他说的那样子,好像比新海源的问题还要严重,可能都跌入灭质梦场了。” 魏长卿问:“其中有没有海英中学?” 邱扬一愣,摇头:“没有。那是两个商业场所。” 魏长卿心中一动,又有两个梦场出了问题……加上海英中学,再加上新海源,四个了! 邱扬抹了把脸,他叹了口气:“魏先生,休息不成了,秘书长要我们现在就赶过去。” 魏长卿替他们按了一楼,又关切地问:“就只你们几个,忙不过来吧?” “不用担心,捕鼠队的人员都调动起来了,协会那边也加派了梦师协助我们。”邱扬说着,又为难道,“按照工作流程,我们应该在新海源再逗留一小时,确认没事之后才能离开……” 魏长卿赶紧道:“这边你们别管了,有我守着呢。” “那么多谢您了。” 第324章 千煞夜行 将邱扬他们送出新海源,魏长卿转回电梯里,他打电话给顾荇舟,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 “这么说,新海源的梦场质量下降,是有迹可循的?”顾荇舟叹道,“那你比我强。” “你已经到了海英那边了?情况怎么样?” “非常诡异,反逻辑的诡异。”顾荇舟说,“操场正中心,直径大约十米的一个圆形地带,魇化度高得惊人,每平米已经超过一万,堪比极深的无序区。” 魏长卿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以说全校的魇化物质,都是从中间这个圆形散发出来的,离它越近,魇化度越高。”顾荇舟沉声道,“操场中间这块地方,就是海英中学的污染源。” “那儿到底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魏长卿一愣。 “我反复检查过了,操场中心空无一物,是四面八方的魇化物质,源源不绝被它吸过来。” 顾荇舟站在跑道上,他遥遥望着操场正中心,薛畅和关颖则胆战心惊地站在他身后。 此刻正是中午放学,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他们有说有笑,连跑带跳,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捧着饭盒,这群欢乐的小鸟喧闹着,穿过了操场,向着食堂和校门口走去。 阳光明媚的正午时分,热闹非凡的中学校园,看起来一片祥和欢乐。 然而只要聚起精神体,就能看见一大团墨一样的乌黑,自操场的正中心,像龙卷风那样疾速旋转着,高高扬起来,那黑龙的顶端几乎插入了云霄! 这诡谲的景象,只有梦师才能看见。 “真可怕!鬼怪一样!”关颖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魏长卿听见手机里,顾荇舟的声音有点远,似乎他在把头扬起来,看向更远方:“这个直径不到十米的中心圆,正在吸聚周边数公里地带的魇化物质,而且是直接从上空吸过来,难怪在校内找不到污染源。” 魏长卿一时说不出话! 这到底是什么诡异的操作! 顾荇舟慢慢道:“事情不合常理,往往因为我们只看到了局部。长卿,我怀疑这是个阵法……” 魏长卿想了想,谨慎道:“这可难说了。历史上记载了那么多阵法,如果只是一个圆形,天知道是什么阵法。” “嗯,再等等吧。”顾荇舟在那边冷声道,“一两个小时之内,肯定会有更多的信息暴露出来。” 回到24楼,魏长卿又将maggie叫来,和她详谈了此事。maggie只有梦师血统,没有精神体,但她仍旧听懂了事态有多严重。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和各部门沟通,让员工提前下班。二楼目前也暂时封锁吧,以防万一。” 交代完事项,魏长卿回了办公室,刚坐下,关铁山的电话就打过来。 “新海源现在怎么样?” “暂时安全了。”魏长卿恨恨道,“有人把几十条白骨蛇缠在一起,扔到了二楼的食堂里!” “不光是你们新海源。”关铁山在那边,语气沉重道,“刚才我又接到两起梦场事故的报告,都是因为质量下滑导致,我让邱扬他们赶过去了。” “哦?是什么地方?” “一个是凯粤百货,中庭有人从六楼轻生,碰巧有一对梦师夫妇目睹了全过程,他们发现商城内的魇化物质突然飙升,于是赶紧向协会报了警。” 魏长卿吃惊道:“凯粤百货我记得是优质梦场,开工前特意找梦师做了安全背书的!” “所以不会是建筑本身的问题,这是一系列动作,对方是有针对性的。”关铁山说,“另一个就是体育中心,今天本来有场球赛,结果观众席突发骚乱,连球赛都不得不暂停了。” 魏长卿握着手机,听着关铁山的声音,他的脑子里,有一个不清晰的念头在涌动,但一时半刻却捕捉不到。 “……已经造成一人死亡,还有十多个人受伤。原以为就是球迷打群架,但在场的一个梦师说,他一进去,就发现体育中心的魇化物质多得可怕,吓得他连球赛都不敢看了,谁知他刚从里面出来,观众席就爆发了骚乱。” 关铁山说完,没听见魏长卿的反应,不由问:“听见我说的了?” 魏长卿慢慢嗯了一声:“新海源,凯粤百货,还有体育中心……等等!”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火花! 魏长卿拉开门冲出办公室,高声叫道:“maggie!maggie!” maggie慌忙出来:“怎么了?” “快,去会议室,打开投影仪!” maggie没有细问,迅速去了会议室,又打开了投影仪。 “想看什么?” “市区的地图。你把它放大,把新海源标记出来!” maggie依言照做,她将全市地图放大,又在电脑上把新海源的位置标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是凯粤百货,就是那个专门卖奢侈品的!再然后是体育中心!对了还有海英中学!你把它单独画个圆圈!” 另外三个位置,也被maggie标了出来,她困惑地望着这四个地点,转头又看看魏长卿:“好像没什么关联……” 魏长卿站在投影仪跟前,他握着手机,脸色古怪地发着青,嘴唇有些哆嗦。 “秘书长,如果我的预感没错,你还会接到梦场报警……” 话没说完,关铁山那边响起了提升音,他赶紧道:“等一下,有电话进来。” 片刻后,关铁山急促的声音传过来:“又有两处发生了梦场事故!” “把地点报给我!” “一个是金泰大厦,电梯突然坠落,另一个是钟楼,有人持刀抢劫游客。” maggie听见了关铁山的声音,她迅速将金泰大厦和钟楼的地址标红,然后将除海英中学之外的五个地点,用红线连了起来。 “就是个规则的五边形,海英中学在正中间。”maggie喃喃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不,你画错了。”魏长卿走到电脑跟前,弯腰拿过鼠标,在上面增加了几条直线。 图形一出现,maggie震惊地站起身:“长卿,这是……” “果然。” 望着面前这标准的五芒星,魏长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千煞夜行’,最凶的梦场阵法。秘书长,请立即通知协会,要出大事了!” 第325章 四面楚歌 十分钟后,协会拉响了一级警报。 因为新海源这边有梦场入口,理事们干脆先在此处集中。魏长卿和maggie收拾出24楼的大会议室,将理事们让了进来。 尽管并不是协会理事,魏长卿还是应要求留在了会议室。苏啸又问他,局势这么严峻,要不要通知魏军,让他也过来开会。 魏长卿摇摇头:“我爸这两天身体不适,连班都上不了,我看还是别和他说了。” 苏啸只好点点头,又叹道:“我这儿也有个伤员。” 他回头望了望苏镌,巡查总长的脸色很差,看来也是强撑着来开会的。 吴音弯下腰,低声问苏镌,需不需要她让梦师医院送药过来,苏镌摇了摇头。 会议首先由魏长卿介绍情况,他将自己在新海源发现魇化物质泄漏一事,告诉了理事们。 “荇舟和我说,海英中学的梦场质量也在大幅下滑,他当时就怀疑,新海源有可能不是孤立事件。”魏长卿停了停,“紧接着秘书长通知我,另有地方也发生了梦场事故。我把五个点连起来,果然,是千煞夜行。” “千煞夜行”是个很古老的梦场阵法,它最早出现在唐代一本名叫《百梦阵》的奇书里。《百梦阵》里的阵法,一半是无序区生物对付人的,另一半是人对付无序区生物的。这是一本珍贵的资料书,里面很多阵法在先秦时期就出现过,但都失传了,也不知这个梦师是怎么知道的,他把这些原本失传的阵法,再度记录了下来,包括职工宿舍那座放有四圣精神核的白色巨塔,其实也是《百梦阵》里的一个阵法。 客观来说,《百梦阵》立场公允,既不偏向无序区生物也不偏向梦师,但这本书一面世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梦师指责作者,不该把那些“妖”对付人的阵法记录下来,这是想帮着无序区生物毁灭人类……一来二去惊动了朝廷,《百梦阵》就成了禁书。作者大概也预感到了这个下场,所以没敢署真名,书被禁了,他也没跳出来为自己伸冤,却换了个书名,另找了个书商。 第二次付梓,这人就小心多了,只印了很少的数量,赠予了几个可靠的亲友。这本书才得以保存至今。 吴音问:“哪一个是阵眼?” 魏长卿走到电脑前,他把地图放大,又将五芒星的线条标示得更清楚,然后在正中心,打了个圈。 “这个。”魏长卿回头看看他们,“人家真是做足了功课。” 所有人,静静盯着那个圆圈。 那是海英中学,所谓的“协会附中”……这其中对协会的挑衅,再明显不过了。 “所以海英中学的操场正中间,魇化物质会突然飙升,甚至达到每平米过万的数值。荇舟说,他找过,操场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因为魇化物质并不是从教学楼里泄露出来的。”魏长卿说,“阵眼在此,阵法的要素一旦达成,魇化物质就会被它从四面八方吸聚过来。” 顾荇舟说:“《百梦阵》的作者江宁梦叟曾提到过,阵眼是能量最大,魇化浓度最高的地带。目前阵眼的魇化度已达到12000m2,而且还在不断攀升。” 苏啸听到这儿,想起了什么:“对了,这个‘江宁梦叟’的真实身份,前段时间考古所好像考证出来了,是吧?” 邵建璋点了点头:“是五年前考证出来的,江宁梦叟的真名叫薛璟生,是当时薛家的族长。” 顾荇舟一怔,原来《百梦阵》的作者就是薛家万灵祠里,那个和薛适打架的男孩子。 苏啸叹了口气:“又是姓薛的……” 邵建璋走到投影仪跟前,他望着面前的地图,慢慢道:“书中记载,首先,组成五芒星这五个角的,必须是五个面积足够大、足够稳定的公共梦场,从角尖到阵眼中心的距离,不得超过十里地。其次,这五个公共梦场内部,需储存大量魇化物质,要接近灭质梦场的标准。第三,这五个梦场必须同时祭出至少一个人类的精神核,用以强化场内的魇化物质……也就是说,需要杀人。” 苏啸点了点头:“一旦满足了这三个条件,阵眼中心将汇聚难以想象的能量,据说能突破梦境,形成一个巨大的通道。” 赵柔嘉不由问:“什么通道?” 苏镌冷冷道:“从梦境到现实的通道,一旦界限被突破,会有大量无序区生物从这个通道里涌出来。到那时,市中心的普通人用肉眼就能看见大型无序区生物,比如饕餮。”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打了个哆嗦! “难怪称之为千煞夜行。”关铁山骂道,“混蛋玩意儿全都冒出来了,这不就是世界末日吗?” “噩梦,绝顶的噩梦。”邵建璋喃喃道,“到了那一步,我们全都活不了。” 江临一摆手:“等等,我先确认一下:三个条件,目前真的都符合吗?” 邵建璋叹道:“按照江宁梦叟的看法,原本是很难办到的:五个公共梦场,刚好要落在五个角上,而且必须是中型公共梦场——小型梦场易碎,支撑不起来,大型梦场又有地桩保护,无法攒住那么多魇化物质。同时这五个梦场必须很稳定,那么就要维持五年以上,聚集人群超过一千人,还有,从角尖到阵眼的距离也不能太远,要在5000米之内……” 苏啸苦笑道:“江宁梦叟曾在书中说,‘千煞夜行’虽可怕,但它无法实现——狗屁的无法实现!他真该穿越到现在来看看!” 古时候地广人稀,没有那么多距离相近,地理位置又刚巧能构成五芒星的建筑,而且古建筑通常结构低矮,空间狭小,不可能让多达上千的人群,长时间呆在里面超过五年……但是对于人口爆炸,到处都是摩天大楼的现代都市来说,这些条件实在太容易满足了。 “好吧,看来硬件方面是没辙了。”江临看看他们,“其它条件呢?” 关铁山翻了翻手中的资料:“这五个公共梦场,除了新海源尚处劣质边缘,其余的都已跌入了灭质梦场。新海源发现了二十多条白骨蛇,体育中心和凯粤百货发现了人脸巨蛙,金泰大厦和钟楼旅游景区则发现了多头巨蜥……这些生物全都生活在无序区深处,都有携带或传输魇化物质的能力。短时间内捕捉到这么多怪物,又把它们分门别类放进被监控的公共梦场里,这不是普通梦师能办到的事。” 他停了停,才又道:“就算在座各位,恐怕也做不到。” 言下之意,案子有个非常特殊、能孤身潜入极深的无序区的嫌疑人。至于此人是谁,傻子都猜得到。 “凯粤百货完了。”赵柔嘉轻轻叹道,“金泰大厦看来也在劫难逃,灭质梦场是救不过来的。” 江临问:“还有一个条件:献祭的精神核。各处都有吗?” 关铁山点点头:“体育中心已有一名球迷丧生,金泰大厦电梯事故死亡三人,凯粤百货的自杀者当场身亡,钟楼稍微好一点,游客没事,歹徒被警方当众击毙。” “就剩新海源了。” 众人看向魏长卿,此刻他的手机突然响了,魏长卿拿起来听了一会儿,抬起头。 “各位,刚刚公司副总通知我,我父亲的司机宣告不治,一个小时前。他就是在这外面的走廊发病的,母梦魇化出一只虎头魇兽。” 郑轶低着头,悄声道:“这么一来,献祭的精神核也聚齐了。” 强烈的恐惧气氛,笼罩了会议室,一时间,大家都没出声。 第326章 玉碎计划 赵柔嘉猛然一惊:“既然条件全都达成,那千煞夜行现在已经启动了吧?!” 邵建璋摇摇头:“没有。据江宁梦叟说,在具备上述三个条件后,千煞夜行会在当晚正子时启动。” 正子时就是半夜12点。 赵柔嘉看看表:“还有八个小时,我们能做什么?” 没人回答她。 江宁梦叟曾说“此阵不可破”,然而他又说大家不用担心,“千煞夜行”难度太大,根本搞不起来。一千多年来,梦师们牢牢记住了他说的这两句话,事实证明在那之后,这个叫“千煞夜行”的阵法,确实一次都没出现过……直至斗转星移,时间来到了翻天覆地的21世纪。 生活在唐朝的江宁梦叟没想到,阵法所需要的那些苛刻而诡异的条件,竟然在千年之后,被时代的发展给一一满足了。 郑轶突然打破沉默:“不管怎样,我们还有梦境之砥。” 所有人一同望向顾荇舟。 一旦无序区生物真的从通道里涌出来,梦境之砥就是唯一能抵御它们的武器了。 顾荇舟也点点头:“各位放心,阿畅就在外面的休息室。” 自从上次遭遇车祸,薛畅就变得格外谨慎,他再不敢让顾荇舟一个人到处溜达了,不管去哪儿,薛畅都要跟着。 顾荇舟想了想,又道:“但最好还是别让阵法启动成功。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吧,我让薛畅去问问薛璟生,哪怕真的不能破解,多获取一点信息也是好的。” 众人大吃一惊,苏啸道:“他能找到薛璟生?!” “此人是薛家万灵祠的管理员,上个月我和薛畅还见过他。” 邵建璋松了口气:“那太好了!荇舟你赶紧让阿畅回祖祠!我们现在就去海英中学!不管怎样,一定要阻止千煞夜行的启动!” 理事们驱车赶到海英中学时,学生们已经被疏散,整个校园空荡荡的。 但不是所有的学生都回去了,那些已取得资格证的孩子们,自觉留了下来。副校长吉缌则站在校门口迎接协会众人。 走进暮色笼罩的校园,望着空旷的塑胶跑道,还有圆形的操场,理事们心中,涌起了阵阵惊寒。 这操场的面积和形状,可真是个启动千煞夜行阵的好地方。 等到无关人群疏散完毕,吉缌嘱咐门卫把校门锁上,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情况紧急,在海英中学里举行的临时会议不光有校方参与,还增加了几个能力出众的二级梦师,比如魏长卿,叶慎谦,吉田雨和吉缌兄弟。 开会之前,邵建璋客气地问叶慎谦:“苏老不过来吗?” 叶慎谦微微一笑:“老人家年纪大了,心脏不太好,害怕见着不愿见的人。” 他把心脏两字加了重音,又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镌,这才道:“理事长您放心,真到了紧急情况,我师父会出马的。” 叶慎谦说这番话的时候,苏镌和苏啸两兄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巡查总长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气氛很尴尬,在场的人都知道,苏家父子的关系有多么糟糕。 邵建璋点点头:“那就好。” 临时会议是冲着最坏的情形去的:一旦千煞夜行真的启动,协会这边不能连一点应对之策都没有。虽然薛畅已经赶赴薛家万灵祠,但协会也要做好“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到”的准备。 会议刚开始,苏镌身为巡查总长,第一个提出了他的想法。 “我建议,协会立即启动‘玉碎计划’。” 在座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针对各种极端情况,理事们会推演出不同策略来应对。 玉碎计划一如其名,是所有紧急策略中,最严重的策略:一旦启动,所有梦师不管是注册的还是编外的,包括被吊销了资格证的,男女老幼全部上阵,以自己的精神体挡在危险前面……所以称之为玉碎。 玉碎计划的目的,是给人类留下火种,那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刻了。它有很多具体的要求,比如届时协会将全面开放武器库,包括那些常年封存的绝密武器,比如允许国外梦师进入国内的公共梦场协助救援…… 到那时,梦师的抵抗队伍将以级别划分:三级在最前线,二级和一级紧随其后,然后是有精神体的编外梦师,再然后,是只有梦师血统的人——这部分人员可以不战斗,但不可以往后退。 没有梦师血统的普通人,被保护在最里面。 关铁山喃喃道:“是不是想得太严重了?没到那一步吧!咱们不是还有梦境之砥嘛。” 苏镌一听这话,顿时厉声道:“秘书长的意思,是想把一切都推给一个小孩子?到时候我们这些三级梦师就躲在薛畅的身后?!” 被这么一奚落,关铁山脸上顿时挂不住了:“苏镌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一下子就把局势推演得那么极端?玉碎计划一旦启动,协会的武器库就自动打开了!那样后患非常大的!” 旁听的魏长卿皱了皱眉。 苏镌有点不对劲,他暗想,这家伙一贯冷静,考虑问题向来从大局出发。秘书长的想法是对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到山穷水尽,协会确实不能启动玉碎计划……苏镌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怎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这种同归于尽的手段? 苏啸说他弟弟受了伤,到底受的是什么伤呢?会不会已经有魇化的可能了? 吴音柔声道:“我也觉得,眼下还没到启动玉碎的时候。理事长,您看呢?” 邵建璋刚要开口,手机响了,理事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理事们互相看看,谁也没出声。 这个时候能打进电话来的,一定比邵建璋的地位高,多半是某位元老人物。 邵建璋出去了,吴音继续道:“玉碎计划是在绝境之下才能启动的,除非梦境之砥无法抵御千煞夜行……” 江临哼了一声:“如果连梦境之砥都没用了,那‘玉碎’启动不启动都没所谓,大家一块儿死就得了。” 郑轶也淡淡地说:“我赞成一块儿死。” 关铁山听得头都要疼起来了:“我说你们还能不能好了?仗还没开始打就要死要活的……您几位干脆去组个自杀小分队吧!” 不多时,邵建璋转回来。 “刚才我接到了苏老的电话。他也建议启动玉碎计划。” 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邵建璋做了个手势,没让他们开口,他又道:“不过苏老的建议是……” 他说到这儿,语气迟疑,又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会议室的门,这才道:“苏老的建议是,让编外梦师站在最前面。” 一句话,会议室里顿时炸了! 苏镌铁青着脸道:“玉碎计划是终极计划,协会有严格的程序要求,凭什么他说让谁在最前面,谁就在最前面?!” 苏啸也冷冷道:“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擅自改动玉碎计划。” 赵柔嘉难得动了火气,年轻姑娘攥起拳头,捶了一下桌面:“凭什么让编外梦师做牺牲?!可耻!” 邵建璋望着面前的群情激奋,他回头,又看看关铁山。 “秘书长,编外梦师一向都是你来负责,你看呢?” 关铁山冷笑:“谁敢打编外梦师的主意,就让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邵建璋为难道:“据说,提出建议的不光是苏老,还有各家的几位宿耆……” 苏镌面如冰霜,他扬起脸,傲然道:“各家的宿耆?理事长,请把名单告诉我,我一个个去和他们谈!” 这时,后排的叶慎谦却轻声一笑:“三哥,您这又是何必?我师父只是提个建议……”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镌抓起桌上的茶杯,扔向叶慎谦! 叶慎谦被砸了一身的茶水,他顿时跳起来:“三哥……” “你算什么东西!”苏镌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就像雪豹盯着一只肮脏的蟑螂,“一个从来不为协会做一点事的二级梦师,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会场内?!出去!” 叶慎谦的脸涨红了,他尴尬地看看关铁山,哀求道:“姐夫……” 关铁山抱着手臂坐在椅子里,不动,不说话,也不看他。 “我让你滚,听见了吗?”见叶慎谦还是不动,苏镌伸手一抚红镯,“熙凤!” 火红的凤凰腾空而起,钢刃般的爪子朝着叶慎谦抓了过来! 叶慎谦吓得躲开凤凰,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会场。 第327章 破阵 等叶慎谦出去了,邵建璋这才点点头:“那好吧,玉碎计划先不提,各位放心,苏老这边我来拒绝。” 这时顾荇舟敲了敲门,探进身来:“理事长,薛畅回来了。” 大家一听,顿时精神抖擞! “快让阿畅进来!” 顾荇舟带着薛畅走进会议室,一看众人全都起身肃然迎接,薛畅吓得赶紧给他们鞠了个躬。 邵建璋摆了摆手,叹道:“不要拘礼了。阿畅,有事说事吧。” 薛畅拘谨地走到会议桌前。 “理事长,各位理事,我见到了薛璟生,也把这边的情况都和他说了,薛璟生说,千煞夜行阵,确实破不了。” 众人都流露出失望之色。 薛畅继续道:“不过薛璟生说,虽然破不了,但还有一些非常规手段,可以对付它。” 邵建璋欣喜道:“阿畅,你把会面的详情和我们说说!” 原来下午薛畅赶去了万灵祠,管理员们一见他来,都很高兴,大年初七那天,薛畅来过一趟,他们还以为又得有一年见不着他,没想到才几天,薛畅又来了。 “我这次,不是来陪你们玩的。”薛畅苦笑道,“我有要紧的事情求各位,尤其是薛璟生前辈。” 薛璟生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找我干什么?” 薛畅笑道:“《百梦阵》是你写的吧?” 薛璟生大惊失色:“难道你们又想烧我的书?!都烧了三回了,还不够啊!” 薛畅失笑道:“你放心,不是要烧书。” 于是他把千煞夜行的事,一五一十和薛璟生说了。 薛璟生听完,万分诧异。 小男孩一脸老相地摸着下巴颏:“怎么可能呢?搞不成啊!千煞夜行阵的要求那么苛刻,这三千年来,只成功过一次……” 薛畅叹了口气:“事实就是,这次又成功了。” 薛璟生摇摇头:“你们那个什么21世纪,真是太可怕了!居然连千煞夜行都能搞成,这是何等的鬼蜮啊!您快别呆在那儿了,还是搬来我们万灵祠吧!” 薛畅哭笑不得:“我们21世纪明明很好!算了先不提这个。千煞夜行的事,到底有没有办法?” 薛璟生想了想:“千煞夜行阵是向阴的阵法,因为是极凶,直面去破是破不了的。对付它,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是用更阴的阵法去压它,把它压碎;另一个是用同等力度的向阳阵法去对抗它,在阵眼启动的那一刻,把它封住。” 薛畅赶紧问:“梦境之砥能对付它吗?” 前段时间来祖祠,他已经把梦境之砥的事,都告诉了管理员们。 薛璟生摇了摇头。 薛畅大惊失色,居然连梦境之砥都对付不了千煞夜行! “梦境之砥当然对付得了千煞夜行阵,可那得是完整的梦境之砥才行。”薛璟生为难道,“您的梦境之砥,目前只完成了五分之三……” 旁边的薛适,突然插嘴道:“阿畅不是无序区之主吗?按理说,无序区生物都应该害怕它才对。” 薛璟生顿时露出“这你就不懂了”的轻蔑神色:“所以才说是阵法啊!所谓的阵法,就是不以个体意志为转移,一旦进入阵法,它们就不知道害怕了,就成为阵法的工具了。” 红衣女孩薛宝鸳担忧道:“这么说,千煞夜行是阻挡不了了。你当初为什么要把它记录下来呢?要是谁都不知道,现在也不会出这档子事儿了。” 薛璟生委屈地低下头,小男孩对着手指,喃喃道:“不能怪我呀。我怎么会想到一千年以后,千煞夜行居然能成……东晋有个神经病干过这事儿,可不到半个月,被他关起来的人全都疯了,互相砍成了肉泥——我也想不通!那么多人,日夜呆在一个房子里,而且一呆就是五年!就这样居然没疯也没死!21世纪的人,真是不可理喻!” 按照薛璟生的推算,薛畅释放出的这半拉子梦境之砥,面对千煞夜行阵,最多只能顶十分钟。 “时间一过,梦境之砥的能量就会急速下降。中小型生物还好,但如果是大型生物,十分钟之后,我就挡不住了。” 薛畅说完,竟有些羞愧,好像责任在他身上一样。 众理事听说现有的梦境之砥对付不了千煞夜行,全都作声不得! 邵建璋却安慰地抚着甥孙儿的肩膀,他又沉声道:“真到了那种极端的情况下,争取出十分钟,也是好的!” 关铁山和苏镌都默默点头。 薛畅又说:“至于另外两个途径,薛璟生告诉我,那个用极阴阵法来压千煞夜行的法子太难了……” 顾荇舟问:“所谓的极阴阵法,薛璟生没说是哪个阵法?” “说了,叫什么……万宗归一。” 顾荇舟一时若有所思。 “薛璟生说,‘万宗归一’比千煞夜行还难搞,他说那是no.1,是《百梦阵》里最难搞、最大的一个阵法,我们眼下不可能搞出来的。这方面他没细说,我也就没细问。” “那另一个办法呢?”关铁山问。 “另一个办法就是用相反的向阳阵法,封住千煞夜行。薛璟生说,那个阵法名叫‘同醉千春’,此阵法想要抵达最强状态,恰恰也必须在正子时启动。薛璟生告诉我,只要同醉千春以最高能量启动,它就能封住千煞夜行。” 薛璟生说的同醉千春,理事们都知道,那也是个超大的阵法。 同醉千春是个“连缀阵法”,它要求九名梦师将精神体连缀起来,使之成为浑然的整体,聚九为一。而且其中每个人都要释放出一万t的能量。 “这怎么办得到。”苏啸摇头道,“哪有梦师的精神体是上万的!” “办得到。”顾荇舟突然说,“加上画舫的能量,就有一万t了。” 大家顿时醒悟! 邵建璋点头:“除去未开启的正月,还有苏老和我师兄,剩下在场的正好九个人。同醉千春可成!” 关铁山想了想:“所谓‘同醉’,是要九个人同心协力,心无旁骛,九人如一。只要有一个心里有杂念,或者能量不足,阵法就会塌掉。除此之外,我记得这个阵法还有‘引子’以及‘煞尾’。书上说,需得用这引子和煞尾,将这九人的梦境连起来,成为一个圆。这么一想,果然难度很大。” 苏啸说:“看来得设立个总指挥了。” 吴音站起身,她看看在座众人:“让我来吧。我想到一个主意,应该可以把九个人连起来。” 大家都没异议,协会里,吴音的精神体能量最高,人缘极好,这种时刻也只有她出面,才能让所有人服气。 吴音又笑道:“另外,我们还得拉一个人入伙。” 她又看看薛畅,柔声道:“阿畅,等会儿我需要你帮忙,留下来好吗?” 于是当下商定,包括薛畅在内的十个人,紧急演练“同醉千春阵”。除此之外的人员,则在校园内建立起结盟桩,以备不时之需。 第328章 生命之歌 无关人员全都离开,吴音起身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现在,这儿只有我们十个人了。”她温和地看看大家,“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吧。同醉千春阵启动后,我们每个人,都将面临极大的压力。” 她一双温柔如水的目光,望向在场的众人:“一旦有一个顶不住,阵就垮了。” 众人沉默无声。 “同醉千春一垮,就没法封住千煞夜行的通道,到那时就是灭顶之灾,无人幸免。” 邵建璋叹道:“同醉千春阵要求的,原本是九个‘完人’,是要人生臻于化境,完美完满至极,才能释放出一万t的能量。那样的完人,千百年才出一个。我们九个这辈子活得磕磕绊绊,人人都是一身伤,哪里谈得上化境,想达到要求,只能用画舫房间来作弊了。” 邵建璋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似乎动了真情。 吴音点头道:“所以等会儿,我需要各位尽力张开私人梦场,请不要隐瞒,也不用羞愧,人人都是有伤的,我和我的助手巧云可以保证,不将得知的信息传出去。” 苏啸苦笑道:“吴院长,你天天给我们检查精神体,我们会信不过你吗?” 吴音摇头:“不,我的意思是,我将邀请薛畅参与到这次的行动里。届时你们的精神体也要向他敞开。” 薛畅吃了一惊。 郑轶冷冷道:“为什么需要他参与?” “因为我和巧云很可能搞不定。”吴音柔声道,“我需要将各位的精神体转化为音乐,而巧云则负责接纳你们的精神体中,最为本质的部分——这非常危险,她独自一人,恐难以承担。” 她说完,又转向薛畅,温柔而坚定地说:“阿畅,请你发誓,决不将操作中获取的信息泄露出去。” 薛畅顿时醒悟,他索性从脖子上取下墨玉的扳指,托在手心。 “各位,这是魏家的驱魇骨,你们都认识。”薛畅诚恳地望着他们,“拿着它发誓,是不能说谎的。” 说完,薛畅举起驱魇骨:“无论我在吴院长的操作中,获取了什么样的信息,我决不会将它泄露出去,如有违誓,就让我的精神体立即化为地桩。” 郑轶冷笑一声:“你那精神体根本就是个假的!怎么化地桩?” 薛畅尴尬极了,他拿着驱魇骨,不知该如何分辩。 顾荇舟却走过来,他一把抓过薛畅手心的驱魇骨:“我替薛畅发誓。” 众人一惊。 “若薛畅泄露了这次操作的任何信息,就让我的精神体立即化为齑粉,永世不得进入万灵祠。” 大家全都安静了! 顾荇舟发的这个誓,太重了,甚至有些过分了。 即便是郑轶这样满心抗拒的人,也无话可说。 吴音松了口气:“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吴音让其余八个人留在会议室,自己则带着薛畅去了隔壁房间。 关上门,梦场显现出来。 吴音的精神体依然是黑白片女明星的模样,她的怀中抱着一只漂亮的波斯猫,猫的眼睛一只金黄一只碧绿。 猫轻轻叫了一声,从吴音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也变成了一个民国时代的美人。 薛畅见过这女人,在藏经阁窗口给他办理考证缴费的就是她。 吴音笑道:“这是我的契约伙伴,吴巧云。” 吴巧云一身樱桃红的短袖旗袍,娉娉袅袅美如烟霞,眉眼中自带着无限的娇俏妩媚,后来薛畅才恍然醒悟,那是猫咪独有的妩媚,他偶尔在大橘这死胖子的脸上也见过……在它想吃猫罐头的时候。 吴音摘下脖子上镶银丝祖母绿的项链,递给吴巧云。 “等会儿,我们九个会依次进入这个房间。”吴音对薛畅说,“当他们进入梦场后,精神体会化为一首歌。” “什么歌?” 吴音笑笑:“生命之歌。阿畅,我们长这么大,听到过无数的歌曲,这其中总会有一首能撼动你,而且不只撼动这么简单,你会觉得它写尽了你的人生,它就是你一生的表达。” 薛畅想了想:“像魏大哥的绣音那样?” 魏长卿的绝技“绣音”,也是找到最契合当事人的曲子,再将音乐绣在当事人的精神体上。 “原理是一样的。但长卿的绣音偏重于保护,我偏重于诠释。歌声比语言更能深入人的本质,所以阿畅,等会儿你将在那些歌曲里,洞悉当事人的真实人生,甚至会捕捉到一些个人信息……记住你的誓言,我们只承担任务,不做更多的事。” 薛畅醒悟,连连点头。 “你只需守在巧云身边,万一遇到她承受不起的,到那时你再出手。” 吴音出去了,房间进入黑暗状态。 吴巧云轻声道:“去掉光线,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于是薛畅沉下心,很快,他就听见了吴音低低的哼唱。 那是音阶,do-re-mi-fa-so-la-ti,吴音的声音极悦耳,仿佛柔软的丝绵,熨帖着听众的心,简单的音阶却能让人沉浸其中,满怀期盼,好像接下来有一场唯美的音乐剧即将开演。 门悄然开了,有人走进来。 薛畅看不到对方的精神体,但他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第一个进来的人是赵柔嘉。 吴音的声音依然在持续,但逐渐发生了变化,出现了弦乐,和声还有钢琴…… 那是一首温柔的歌,薛畅听过,孙燕姿的《我怀念的》 歌声温和而伤感,充满了不舍,还有骨子里那份难以剥夺的坚强。 薛畅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赵柔嘉的前男友究竟是谁,因为精神体化为的歌曲,所泄露出的信息也仅仅是感觉。他感觉到的,是赵柔嘉内心的痛苦和纠结:还以为一切都定下来了,从此就是他了,谁想瞬间翻云覆雨,婚事作罢,再相见已是路人,还得强撑着笑颜打招呼:“我过得很好,你呢?” 难怪吴音要他发誓。 赵柔嘉的这件事,恐怕没多少人知道,不然就凭关颖那张八卦天下的嘴,薛畅早就听说了。然而现在,他却越过了一切言语和细节,直接获得了对方心中最深的隐秘。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做梦 …… 唱者愈发恳切,黑暗中,原本无形的歌声,竟孵化出一条条翠绿的缎带。 站在屋子中间的吴巧云,向着上方伸出手,那些缎带就像蛇一样游了过来,绕上她的身体,像包裹一个礼物,将吴巧云缠了起来。 薛畅猛地一惊! 这……这不就是当初紫袍人杀他的手段吗! 也是用歌声,也是从歌声里化出蛇一样的带子,也是这样缠在人的身上! 一模一样! 难道说,吴音就是紫袍人?!她今天把他单独带进房间,是想趁机杀了他?! 第329章 识得曲中意 难道说,吴音就是紫袍人?!她今天把他单独带进房间,是想趁机杀了他?! 歌声不知何时停下来。 门发出很轻的声音,赵柔嘉离开了。 薛畅这才发现,那些翠绿的丝带并非狠狠勒着吴巧云的身体,而是轻柔地绕着她,甚至在她的手腕和肩上,系出了很多漂亮的蝴蝶结。 缎带把吴巧云打扮得像朵解语花。 ……和薛畅上次差点被活活勒毙,完全不同。 只见吴巧云轻轻抽起缎带的一头,碧玉丝带从她身上滑下来。 她走到薛畅面前,将丝带递给他:“拿好,这是第一根。” 薛畅颤抖着接过丝带,又禁不住问:“巧云,这种从歌声中产生丝带的能力……是吴院长独有的吗?还是说,吴家的人都会这个?” 吴巧云的异瞳流转,看了他一眼:“只有吴音能办到,这是她的天赋技能。缎带的颜色,质感以及长度都是有讲究的,拿到了缎带,就相当于和对方精神体最本质的部分连上了。到时候,缎带把医生和患者连起来,就方便开展治疗了。” 薛畅拿着缎带的手指,更加冰凉了。 他觉得那光滑的丝绸就像一只南美毒蝎,正悄然从自己的手背上爬过去。 “那有没有……有没有可能别人也会?”他不死心。 吴巧云被他问得神色诧异,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不排除这个可能。吴音一向无私,又是个热心肠。别人求她,她从来就没有不答应的。要是有人想学,她肯定会教。” 这一点薛畅也知道。吴音这人很讲义气,颇有些女侠的风范,她会拿自家药品贴补医院的患者,也会不计代价抢救魇化的梦师,这种侠义道的气质是她天生的,绝非伪装。就连魏长卿也极钦佩其为人,并不因为吴音和魏军的那点旧事而诋毁她。 薛畅也不觉得吴音就是那天要杀他的紫袍人,因为直觉不对,他在吴音身上,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杀意。 吴巧云又说:“但是将无形的歌声化为有形,这太难了,必须有极强的乐感,还得有很高的能量。这要靠天赋,天赋不足,就算手把手教也没用。” 薛畅的心里更乱了。 到底是谁学去了吴音的这个独门技能,然后用它来杀人呢? 正想着,吴音的音阶歌声再度响起,不多时,门开了,黑暗中有人走进来。 第二个是江临。 和赵柔嘉不同,吴音的音阶歌声反复循环了七八遍,还是没有新的声音出现。 薛畅知道,吴音这是在诱导。 之所以始终诱导不出歌声,是因为江临的“生命之歌”埋藏得太深了。 好在,音阶循环到第十遍,房间里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歌声。 起初那声音太弱,太小,几乎听不清楚,但过了一段时间,歌声渐渐清晰起来。 是谁,在敲打我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 …… 这是蔡琴的《被遗忘的时光》,它最著名的出处,是一部警察电影。 薛畅不由心中深深的难过。 他听得懂,江临的这首歌里,满满都是对弟弟的怀念。那些兄弟俩过去的点点滴滴,他为了弟弟倾注的心血,还有他在得知江沉水死讯时,那心碎欲死的痛楚……薛畅就算不了解细节,也分毫不差地接收到了。 黑暗中,歌声孵化出一条条深蓝色的缎带,缓缓缠绕住吴巧云,缎带比刚才赵柔嘉的多,像雨水一样落下来,几乎把吴巧云包了起来。 歌声停下,江临悄然离去。 薛畅正发愣,却听见吴巧云发出微弱的声音:“阿畅,帮我一下,好吗?” 薛畅一惊,赶紧跳起来,这才发现她周身都被那蓝色缎带给缠住,裹得像个木乃伊,连脸孔都看不见了! “这是怎么搞的?!” 吴巧云轻声道:“你找到带头,轻轻抽出来。” 薛畅依言,围着她绕了一圈,这才在腰上看见了缎带的头,他一点点抽出来,又像解开凌乱的耳机线那样,左绕右转了好半天,才把缎带从吴巧云的身上弄下来。 吴巧云松了口气,接过那一大团缎带,将它理顺,递给薛畅。 “这是第二根。” 薛畅不安地看着她:“你身上都被勒出印痕了。” 吴巧云淡淡地说:“江队长很痛苦,精神体又受过伤,所以化出的缎带勒得紧了一些。” 美女又摸了摸脖子上,那串吴音给的祖母绿项链:“我有它保护脖颈,不会被勒死的。” 第三个进来的是关铁山。 这位秘书长的“生命之歌”有些年头了,是罗文和甄妮的《铁血丹心》,出自八三版射雕,也只有薛畅这种资深粤语老歌爱好者才有印象。 这首歌透露出的信息,让薛畅暗自心惊,关铁山的回忆中,有许多是早逝的父亲关天盛留下的谆谆教导,这部分倒不难理解,但除此之外,关铁山好像洞悉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包括他自己在内,关家差点因此覆灭。 薛畅好奇极了,但他无法得知详情。 他所获知的,仅仅是关铁山那悲愤无比的心情。 就像这首歌的名字,铁血丹心,从歌声中化出的缎带是鲜红的,原本薛畅还担心,这么强烈,几乎不亚于江临的悲愤情绪,会让吴巧云再度遭罪,然而并没有。 歌声化作的红丝带,只是轻轻缠绕在她的手臂上,不打结也不勒紧,十分的克制冷静。 关铁山,名如其人,始终没有半点失控。 第四个进来的是苏啸。 这一次的引导时间,比之前三个都长,吴音的音阶歌声反复回响在房间里,苏啸的精神体就是不为所动。 薛畅暗想,“生命之歌”埋藏得这么深,挖不出来了吧? 吴音要搞不定了吧? 然而吴音很明显比薛畅有耐心,就连吴巧云也一动不动站在黑暗中,毫无催促之意。 就在音阶循环到第三十遍时,歌声出现。 那是男女的和声哼唱,起初就像蚁声,细不可闻,然后一点点攀升,最终轰然响起——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 苏啸的“生命之歌”,竟然是《松花江上》! 没想到整天笑眯眯,圆滑如抹了油的陀螺的苏啸,内心藏着的,竟然是如此沉重悲切的一首歌。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那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雄浑的大合唱,暴风雨一样席卷了天地,黑暗的空间充满了惨痛的悲鸣,就连薛畅都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苏啸这是怎么了?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痛苦? 这份痛苦,和关铁山的还不一样,这是被剥夺、被驱离家园的哀歌。 它唱的并非国家历史。薛畅暗想,这是个人史,是苏啸自己的痛苦。 哪年,哪月, 才能够收回我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随着哭泣般的歌声,黑暗中,生出无数漆黑的缎带。 只听一声惨叫,是吴巧云! 薛畅一个箭步冲上去,原来无数条黑色的缎带,紧紧勒着吴巧云,它们收得那么用力,几乎要把她勒死! 只有她脖子上那圈亮银色,勉强撑开一个狭小的空间,避免缎带勒到咽喉,那是吴音的祖母绿项链在保护她。 薛畅抓住黑色缎带,想扯开它,但缎带犹如活蛇,越来越多,密不透风地缠到吴巧云身上。 项链发出的亮银色渐渐黯淡,那是它撑不住了。 歌声还在回响,它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高亢——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 薛畅崩溃大叫:“不要唱了!不要唱了!巧云要被勒死了!” 但是没有用。 他的吼叫瞬间就被淹没在震天震地的歌声中。 黑色缎带纷繁叠至,像黑色的暴雪要把人淹没,吴巧云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她的脸色愈发雪白,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薛畅一时急得汗如浆出,就在这大脑一片空白中,他忽然张开嘴,也高声唱了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薛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把肺活量张到最大,仿佛鏖战阵前的一个小卒,决意对抗千军万马! 如此单薄的歌声,竟然把大合唱给生生压过去了! 第二句还没唱完,就听“砰”的一声巨响,缎带纷纷散开,像无数散落的鸦羽,缓缓飘到地面上。 《松花江上》停了下来,苏啸离开。 第330章 不可说 吴巧云摇晃着,几乎站不稳。薛畅一把扶住她:“你还好吧?!” 美丽的女子双眼泛起血色,她捂着喉咙咳嗽了好半天,这才勉强点点头。 “多谢你救我。”她嘶声道,“没想到,连吴音的项链都抵挡不住……” 薛畅后怕地抹了抹汗,他抱怨道:“这苏副理事长到底怎么回事?心里哪来这么大的仇恨!” 吴巧云却弯腰拾起地上的黑色缎带。 “苏副理事长是个有大心事的人。”她轻声说着,将缎带交给薛畅,“收好,这都是他们精神体的一部分。” 下一个进来的是顾荇舟。 薛畅松了口气,这是九个人里,他唯一放心的了。 顾荇舟的“生命之歌”依然是那首《我不好爱》,歌声化作的缎带,则是柔软的橙色,它轻巧地落在吴巧云的肩上,像给她围了一条暖色羊毛围巾。 顾荇舟离开后,薛畅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缎带。 目前他手中已经有五条缎带,还有四个人。 薛畅心中暗自祈祷,这剩下的四个,千万不要像苏啸那么难搞了。 第六个进来的人,是苏镌。 照例又是循环了许久的音阶歌声,但这一次薛畅有了耐心。果然,音阶唱到了第十三遍,激昂的歌声,毫无征兆在无边的黑暗中响起。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 …… 薛畅一时无语。 苏啸的《松花江上》已经是亡国失家之痛了,现在苏镌再来个《满江红》,更是拉满了百分百的国仇家恨。 这哥俩,到底怎么回事? 苏家到底怎么回事! 听着这慷慨豪迈的歌声,薛畅不禁担心起来:刚才《松花江上》失控,发生暴走,他好容易想出国歌来对抗,万一这《满江红》再失控,他又该拿什么来对抗呢? 他高中曾学过陈亮的水调歌头,现在想来,感觉挺合适的……可他不会唱啊! 好在薛畅的担心并未成真。 《满江红》的歌声之中,渐渐孵化出无数雪白的缎带。这些缎带没有去缠吴巧云,却缓缓落在她伸出的手掌上。 苏镌离去,吴巧云将雪白的缎带交给了薛畅。 “总长的情况不大好。”她皱眉,轻声道,“你看,这缎带上有血。” 薛畅拿起缎带仔细一看,果然,雪白的带子上,有一丝丝鲜红。 “他受伤了?!” “很有可能。”吴巧云想了想,“等会儿我得和吴音说一声。” 收好了缎带,薛畅又问:“下一个是谁?” “应该是郑医生。” 薛畅闻言,不禁瑟缩了一下。 吴巧云抬头看看他:“怎么了?不愿意见郑医生吗?” 薛畅苦笑,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吴巧云仔细端详着他:“如果心里抵触,你就去角落里吧。郑医生的情况一向都很好,不会出事的。” 郑轶的情况一向都很好……那是在麒麟出事之前。薛畅心中苦涩地想,今天,可就不好说了。 虽然吴巧云让他去角落里藏着,但薛畅却不打算那么做。 该他面对的,他不能躲。 当郑轶走进房间时,薛畅的心脏激烈跳动,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那是郑轶精神体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万分熟悉的,湿漉漉如绵绵秋雨,无边无尽的冰冷气息……冷彻心扉。 吴音的音阶歌声只循环了两遍,就被一个低沉的自语般的男声给代替了。 庆幸每夜那样疲劳再没渴望得到拥抱 那一晚他如此跟我讲 …… 歌手也是陈奕迅,歌名叫《他一个人》。 薛畅蹲下身,慢慢坐到地上,捂住了脸。 他的脸颊滚烫如高烧,内心那满满的苦涩,一如被压抑在万丈地渊下的沸腾岩浆,艰难迂回不停。 那天,薛畅和郑轶说了谎。 他说麒麟的精神核在单独的空间,他接触不到……并不是的。 麒麟精神核,就在混沌那庞大的精神核里。 麒麟的一切记忆,薛畅都知道。 他知道郑轶有多么爱麒麟,他也知道,麒麟是直至临死那一刻,才猛然察觉到了这个真相。 他甚至能感觉到麒麟临终前,那无可奈何,百转柔肠的遗憾和不舍。 身为外人,薛畅无法面对这份复杂的情感纠葛,更不能插手。但他也无法做到不闻不问,因为每一次郑轶接近他,薛畅都能感觉到自己精神体里,麒麟那枚精神核的阵阵悸动。他熟悉郑轶的呼吸声,熟悉他的鼻息,甚至熟悉郑轶精神体的气味,就像麒麟那样熟悉……但他只能把这一切深埋心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薛畅觉得,自己就像一块不通情理、不合时宜的顽石,阻挡在麒麟与郑轶之间。 这让他近乎讨厌起自己来了。 而那歌声还在继续: 要是爱欲彻夜难忘半夜散步通宵洗烫 记得那一晚他如此跟我讲 然后我看到了他眼光 然后我那安慰没法讲…… 郑轶的“生命之歌”,最终化为丁香紫的缎带,落在吴巧云的臂膀上。 那浅淡柔软的紫色,就像洗了很久却洗不掉的陈旧血迹。 倒数第二个进来的是吴音。 她的生命之歌,薛畅也听过,是王菲的《彼岸花》。 因为确定吴巧云不会受伤害,薛畅甚至没有仔细去捕捉歌曲中流露出的信息。 就这样吧,他慢慢退到角落里,有些心灰意懒地想,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伤,谁也不比谁好过。 他自己都要痛得喘不上气了,哪里有心思去管人家的事? 吴音的歌声,孵化出一段绯红色的缎带。 等吴音出去了,薛畅走过去,他接了吴巧云递过来的缎带,数了数。 “八个了,就剩理事长了。” 吴巧云点点头:“阿畅,辛苦你了。” 薛畅勉强一笑:“我算什么辛苦?不过是顺手帮忙。” 吴巧云迟疑片刻,又道:“理事长这边,可能比较难办,你做好准备。” 薛畅一怔:“是吗?为什么?” 吴巧云刚想回答,门发出轻响,有人进来了。 是邵建璋。 虽然是从小就很亲近的长辈,然而就在邵建璋走进房间的那一瞬,薛畅忽然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一下子抽走这房间里的空气。薛畅只觉得胸腔出现了强烈的压迫感。 出了什么事? 吴音的音阶之歌,依然在缓缓哼唱。起初,没有一点动静。然而在循环到第五遍时,激烈的打击乐,突然出现在安静的房间里! 成和败努力尝试 人若有志应该不怕迟 谁人在我未为意 成就靠真本事…… 薛畅只觉得耳畔轰然一响! 他呆呆站在那儿,所有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大脑近乎木然。 他听过这首歌,就在被紫袍人袭击的那家快餐店里。 这是林子祥的《真的汉子》。 剧毒的蒸汽瞬间灌注进他的肺部,令他无法呼吸。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至死都难以忘记的气息……来自紫袍人的气息。 薛畅只觉得魂魄离体,身躯剩了个空壳儿。 紫袍人,是邵建璋。 那个在快餐店里,差点将他勒死的凶手,是他的舅爷爷。 这真相来得太突然,太无法理解,以至于薛畅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 然而歌声依旧在继续—— 谁用敌意扮诚意 行动算了不必多砌词 迷人是这份情意 谁没有伤心往事 …… 不是错觉。 是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歌声,这就是吴音挖掘出的,被邵建璋深深隐瞒的本质。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这样的巧合,薛畅这辈子都不会发觉这件事。 谁用敌意扮诚意?谁用敌意扮诚意?谁用敌意扮诚意? 薛畅终于明白了。 是啊,除了舅爷爷,谁会跟踪他长达二十年?除了舅爷爷,谁会洞悉他童年的伤痛,以至于能够那么精准地给他一刀? 除了舅爷爷,谁又会知道那天下午他藏身于快餐店,心中在为到底做不做梦师而犹豫不决?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舅爷爷要杀他?! 无谓要我说道理 豪杰也许本疯子 …… 薛畅感到了彻骨的,被背叛的痛楚。 自小看着他长大的舅爷爷,其实对他心怀深深的杀意……妈妈知道吗?她和舅爷爷是同伙吗? 那一瞬,薛畅的精神体仿佛四分五裂,像高温下脆弱的玻璃杯,化为了遍地碎片,拾都拾不起来。 但是他不能崩溃。 是的,不能。 他甚至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因为顾荇舟刚刚发了誓。 如果薛畅把这件事宣扬出去,那么顾荇舟的精神体就会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进入万灵祠。 所以邵建璋根本不怕被他发现这个真相。 因为他什么都不能说。 第331章 假面 黑暗中,有细细的蛇从歌声里孵化出来,它们缓缓落在吴巧云的身上。 那是一条长长的灰色缎带。 歌声停止,吴巧云捧着缎带朝薛畅走过来。 “都齐了,一共九条缎带。”她说着,又看看薛畅,“阿畅,你怎么了?” 薛畅听见自己用一种轻缈无力的声音说:“没什么,咱们出去吧。” 俩人走出房间,吴音正在外面等着。 薛畅将手中的缎带交给她。 吴音满脸都是疲倦和欣慰,她接过那九条缎带:“这样一来,九个人的精神体就能连在一起了。” 跟随吴音回到会议室,见他们进来,理事们纷纷站起身。 “成功了吗?”关铁山问。 吴音笑道:“是的。” 她又回头看看薛畅:“多亏有阿畅在,要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 邵建璋微笑道:“我们阿畅也是二级梦师了,不能小觑。” 薛畅什么话都说不出。 他的脸上在笑,可是身上却在发抖。他用力咧着嘴,眼睛望着邵建璋,他望得死死的,试图从舅爷爷那温和的笑容里,寻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他什么都没发现。 邵建璋走过去,把手按在薛畅肩上:“阿畅,你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那股气息再度袭来,紫袍人的气息。 杀戮的气息。 薛畅想逃跑,他想狂叫,想揪住邵建璋的衣领,问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自己。 然而薛畅只是微笑,像是那笑容长在了他脸上。 如同一台老旧的机器,薛畅艰难地转过身,对顾荇舟说:“先生,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说。” 俩人去了隔壁的房间,顾荇舟锁好门,这才问:“怎么了?” 话音未落,薛畅忽然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顾荇舟大惊,赶紧一把抓住他:“阿畅!” 薛畅死死抓着顾荇舟的胳膊,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浑身都在发抖,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把脸埋在顾荇舟的胸口,他想说话,然而无论怎么用力,都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奇怪的呜咽。 顾荇舟不再追问,他紧紧抱住薛畅。 薛畅死死咬着牙,剧烈的惊恐让他的胃在翻滚,似乎只要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但是他知道,不能说。 刚才,顾荇舟是拿着驱魇骨发的誓。 只要他违誓,顾荇舟是真的会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的! 唯独这一件事,他不能指望顾荇舟帮他解决。 “阿畅,你是知道了不能说的事情吗?”顾荇舟忽然轻声问。 薛畅回答不了。 他的眼眶干干,脸颊滚烫,仿佛水分全都从身体蒸发,他的心在狂泣,可是他的喉咙却只能干呕。 “我明白了。”顾荇舟叹道,“但是你不用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尽全力保护你。” 顾荇舟的这番话,像强效的镇静药剂。 好半天,薛畅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 顾荇舟又低下头望着他:“你已经很勇敢了,从刚才一直撑到现在。阿畅,你比你想象中的更加了不起。” 胸中的烦闷欲呕,逐渐消散,薛畅那蒸笼般混乱的脑瓜,慢慢冷静了。 是的,邵建璋想杀他。 真相固然可悲,可是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更比永远被蒙在鼓里好。 知道了,就能有防备。 他现在,终于有力气去回想那晚在快餐店的所有细节,包括邵建璋当时说的那些话。 是他记错了。并非是“我最疼爱的儿子”,而是“我最疼爱的孩子”。邵建璋没有子女,所以他说的那个遗体惨遭分解的人,应该是他异常器重的江沉水——魏长卿告诉过薛畅,江沉水的精神体有少部分散落,多亏邵建璋数年如一日的坚持寻找。 邵建璋恨的是薛旌,对他同样也充满了敌意,因为他不是人,是个怪物。只不过多年来,这份敌意一直被包裹在长辈温和的假象里。 这样的邵建璋,竟然被薛畅当成了幼年那孤独不安的生命里,唯一可仰仗的男性长辈。 薛畅的伤痛,无法言说。此刻他躲在这小小的房间里,躲在顾荇舟的怀里,甚至不愿意再去面对外面的世界了。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必须再度直面邵建璋。 如果邵建璋能心怀着这份敌意,依然面容温煦地出现在协会里,出现在他面前,那么,他也可以。 他也一样做得到! 想到这儿,薛畅松开了顾荇舟。 “先生,我没事了。”他低声道,“刚才……对不起。” 顾荇舟温和地说:“这没什么。阿畅,你撑不住的时候来找我,这是对的。” 薛畅忍着啜泣,轻声说:“先生,我刚才,又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它连带着撕碎了我从出生起就建立的信任。我所失去的,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我会非常害怕的,所以请您以后不要离开我,好吗?” 顾荇舟无声叹了口气,他发愁地望着薛畅。 他那愁容满面的样子,让薛畅不禁有些想哭。 终于,他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离开的。” 俩人回到会议室,吴音似乎正和理事们谈着什么,大家一见薛畅进来,不约而同停下,用相同的目光打量着他。 薛畅被他们看得发慌,他勉强笑道:“各位,如果没什么事,我就上楼去参与结盟桩了。” 他转身刚要走,吴音却拉住他:“别走,你还有任务呢。” 关铁山突然道:“我觉得能行。” 郑轶淡淡道:“煞尾是同醉千春阵里,最最重要的部分。这个地方搞不定,同醉千春阵就启动不了。你们确定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这小子一个人?” 吴音坚定地说:“除了阿畅,我不觉得还有谁能扛起这么重的担子。” 薛畅被他们说得更慌:“你们在说什么?” 吴音笑道:“阿畅,我们刚刚商量决定,由你来承担煞尾的部分。” 同醉千春除了由九人梦境相连的主体部分,还有引子和煞尾。引子就是引出这一切的导火索,而煞尾的压力更大,需要接住九个人联合起来的能量,还得与开端的引子搭在一起。 可以说,煞尾是同醉千春阵成败的关键。 邵建璋想了想:“如果你们信得过阿畅……” 苏啸无可奈何道:“现阶段,咱们也找不到比阿畅能量更大的梦师了。只能是他了。” 吴音索性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各位,还剩两个小时了。请自行寻找场所,蓄养精神体。我带着薛畅去准备煞尾。理事长,引子所需要的那件工具,就交给您了。” 邵建璋微笑点头,又拍拍薛畅的背:“阿畅,重任就交给你了。” 这个人,怎么可以依然平静地和他说话?薛畅想,他明明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可以如此虚伪?! ……甚至比以虚伪著称的苏啸,更加虚伪! 然而薛畅表面上,也平静地点点头:“舅爷爷,您放心。我愿意接受协会给予的任务。” 也许和虚伪的人打交道,自己也会被传染得虚伪起来吧?他忽然想。 第332章 本音 吴音带着他,回到刚才的房间,她请薛畅坐下,又笑道:“我听巧云说了,刚才你救了她一命,要不是你,她肯定会被苏副理事长的精神体所化生出的缎带给勒死。” 薛畅勉强笑道:“当时情况紧急,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吴音点点头:“巧云和我说,你有惊人的音乐天赋,远超过一般的梦师。她强烈要求我把煞尾的任务交给你。” “吴院长,我该做些什么呢?” 吴音笑道:“同醉千春阵将用歌声开启,再由歌声结束。阿畅,在九个人的梦场全部展开以后,你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唱歌。” 薛畅好奇地问:“是哪首歌呢?” “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哪首歌,这得等到引子和九人连环全部达成,才能知道。”吴音说,“现在我要教你的,是一种特殊的唱歌技巧。” 吴音教的唱歌方法,据她自己说,是要在唱的时候充分激发精神体的能量,让每一个音节尽可能深入公共梦场,借此激起最大的能量共鸣。 “首先,你需要学习这种特殊的发声技巧。”吴音对薛畅说,“先熟悉它,掌握之后你就可以用它来唱歌了。” 薛畅担心道:“吴院长,这很难吧?一时半会儿的,我学得会吗?” “确实很难,和普通人唱歌有极大的差异,不管怎样我们先试试。”吴音说着又笑道,“阿畅,这种发声方式很奇怪,一开始你可能不习惯,但我希望你尽力去模仿,只有把发声技巧的基础打好,你才能用我说的正确方法来唱歌。” 薛畅点点头:“我会的!” 于是吴音便开口唱了起来。 那是无歌词的纯人声,她唱的是:“呜哩哇啦呼噜噜……” 这什么鬼! 薛畅顿时混乱了,这不就是鱿鱼之歌吗! 这就是之前顾发财教他的,用来召唤无序区生物的召唤歌! 吴音对薛畅说:“来,你学着我,唱一遍。” 薛畅张了张嘴。 他唱不出来。 这是召唤歌,如果他激发起全部的精神体能量来唱这首歌,只会把周围所有的无序区生物召唤过来! 搞不好会让千煞夜行提前爆发! 吴音见他呆愣着不动,以为他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柔声安慰道:“阿畅,咱们一点点来学……” “不是的。”薛畅混乱地摇着头,“吴院长,这歌……我不能唱。” “为什么?” 薛畅埋下头,他的脑子乱哄哄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吴音看出他的为难,她弯下腰,抚着薛畅的肩:“不要着急,并不是非得一下子学会。” 薛畅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分裂的不知所措。 “吴院长,您忘记了吗?我……我是混沌。” 吴音一愣! “您刚才唱的这歌,是召唤歌,它就是由混沌天然的呼吸节奏演化而来的。”薛畅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只要我一唱,周围所有的无序区生物都会被召唤过来。” 吴音大吃一惊! 她喃喃道:“这是我父亲吴立教我的,是我们吴家一代代传下来的独门绝技。原来这技巧,是从你这儿学过来的。” 薛畅深吸了口气:“这么和你说吧。混沌需要捕食时,就会发出这种节奏的声音……无序区生物一听见歌声,就会控制不住集中过来,变成混沌的食物储备。但有时候,我并不会一下子吃光所有的食物,偶尔我把它们召唤过来,只是为了取乐,因为我喜欢那种热闹劲儿。时间久了,很多高阶生物也学会了这个节奏,它们想要召唤低阶生物时,就唱这首歌……最后它就变成了无序区生物都知道的召唤歌。” 吴音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薛畅低下头,他又抹了把脸:“吴院长,这歌声只有无序区生物听得见,人类是听不见的。你家那位先祖大概是精神体出了点问题,类似基因突变,他听见了这歌声,又以人类唱歌的方式来模仿它。但……但你们人类的精神体太弱了,就算唱得再大声,也召唤不来几个无序区生物。” 吴音回过神,她苦笑道:“据说,早年还能召唤一些低阶生物,兔子小狗什么的。一代代传到如今,我父亲和我已经什么都召唤不来了。” “但是歌声的节奏是对的,气息也是一样的。”薛畅说,“虽然召唤不来无序区生物,却依然能获取强大的能量,你用这种技巧唱歌,也会比普通人的歌声更具吸引力。” 吴音想了想,忽然道:“那么,你就用这种发声方式来唱吧。” 薛畅顿时吃惊! “不行吧?我不能直接那么唱……” “没关系。”吴音坚定地说,“我很想知道,你用自己的发音方式来唱歌是什么样。” 她说着,又握住薛畅的手,温和道:“阿畅,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用人类的方式唱歌,那原本就不是你的天然发声方式,你在扭曲自己。就像人类放弃语言,却用牛的叫声来说话……这不对。” 薛畅心下不禁凄然。 第一次,有人像吴音这样,把事实说得如此彻底。 “可是不行的。”薛畅喃喃道,“这太危险了。” “我们试一试。”吴音仍旧坚持,“哪怕你只唱一个音节,我想看看,究竟能达到多强的效果。” 看她如此固执,薛畅只好点头:“那好吧。” 他低下头,先在心里循环了一遍召唤歌的节奏,温习了遗忘已久的每一个音阶。 如吴音所言,用无序区生物的这种节奏唱歌,和人类平时唱歌,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它仿佛是用人类不具备的某个器官来发声,所调动的能量也不是普通人体能够承受的。 直至准备好了,薛畅这才抬起头来:“那我唱了。” “开始吧!” 薛畅深吸一口气:“呜……” 刚刚唱了一个字,只听咔嚓咔嚓的巨响! 一楼的玻璃,齐齐粉碎! 吴音捂着胸口倒退半步,忽然狂喷出一口鲜血! 理事们冲进了房间,连楼上的梦师们也纷纷冲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邵建璋赶紧扶住吴音:“快!叫人把吴院长送医院!” 苏啸一把抓住薛畅:“你把吴院长怎么了!” 薛畅吓得手足无措:“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吴音好容易支撑着,她无力地摇摇头:“我没事。大家不用惊慌。” 郑轶脸色阴晴不定,他指着吴音胸口那淋漓的鲜血:“你这叫没事?” 吴音擦了擦嘴角的血,面色苍白却依然微笑:“真的没事,我和阿畅只是在做一个实验。” 顾荇舟神色复杂,他看看薛畅,又看看吴音:“吴院长,刚才阿畅是用混沌的能量唱了歌,对吗?” 一句话,所有人都呆了。 苏镌顿时转身,望着薛畅:“你用章鱼的能量唱歌?!你想把整栋楼的人都害死吗!” 薛畅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吴音却快步走到薛畅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总长,你不要怪阿畅,是我强烈要求他唱的。我想测试一下,他的能量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 苏镌冷然道:“他的歌声是能杀死人的。吴院长,不戴任何防护,直接听他唱歌,人的大脑神经系统会遭到致命的摧毁。” 赵柔嘉吃惊道:“阿畅有这么强吗?!” “他叫阿唱,不是畅快的畅,是唱歌的唱。”苏镌淡淡地说,“他是无序区里能量最大的生物,柔嘉,你看看这一地的碎玻璃,难道还不能理解吗?” 所有望向薛畅的目光,全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邵建璋叹道:“这不是阿畅的错。吴院长事先也没料到。” “倒是这么一来,我更坚信阿畅能把煞尾处理好。”吴音又笑道,“本来我还担心呢,现在看来,只要我们九个不出漏子,同醉千春是没问题的。” 她又转头看了看薛畅:“阿畅,发声的方式你掌握了。待会儿,我会告诉你怎么和我们九个以及引子连起来。啊对了,还有长卿,我也有任务交给你。” 第333章 鸿沟 人群慢慢散开,吴音被赵柔嘉扶着,先去处理伤情,顾荇舟也把薛畅带到隔壁的休息室。围观的一、二级梦师们纷纷议论着,回到了楼上。 “我还以为阵法提前启动了呢。”章琛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胸口,“太吓人了!” 江荻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慢慢上着楼梯,他忽然道:“其实你早知道了,是吧?” 章琛一愣,回头看他:“什么?” “楼下玻璃炸裂的时候,你跳起来说,是阿畅。”江荻看着他,“大家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 章琛闻言,只是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江荻跟在他身后,继续道:“阿琛,你有事情瞒着我。” “我没有。”章琛淡淡地说,“你要是不信,就拿出你的笛子,围着我吹一圈。” 江荻有些难过地望着他:“我发过誓的,不用这种方式对付你。” 章琛的神色缓和过来,他很讲义气地揽住伙伴的臂膀:“别想那么多!你不是说了吗?上面有协会呢,咱们听命从事就够了。” 俩人回到房间,正碰见邱扬端着茶盘,在给各处送热茶水。 章琛赶紧上前,接过邱扬手里的茶盘:“邱大哥,你下午刚刚处理了好几起梦场事故,还是抓紧时间休息!这些杂事交给我!” 邱扬却笑道:“我们这些编外梦师,等会儿也不用上场。不就是起个端茶倒水的作用吗?” 章琛马上说:“怎么能这么说呢!你们也很辛苦,一样是在为协会做事,谁又有资格看低编外梦师!阿荻,你说对不对?” 江荻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走廊外头,传来几个小梦师的声音。 “干嘛让编外梦师进来?他们都是废物,中不上多大的用!” “就是!到时候还得我们这些持证梦师保护他们……还不如像普通人那样,乖乖躲家里呢!真烦人!” 这些声音分毫不差地传进房间,邱扬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我去给理事们送茶。”他低下头刚要走,章琛却一把拦住他,“邱大哥你等等!” 说完,他一个箭步冲出去,拦住那些年轻梦师。 “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些小梦师都比章琛年长,是高三的学生。 其中一个翻了个白眼:“我们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对啊!难道我们说错了吗?本来编外梦师就不中用!” “哈哈!他们要是有能耐,早拿资格证了!一把年纪了还在做编外,分明就是废物!” 个子最大的那个,走上前来,满不在乎地推了一把章琛:“小子,一边儿凉快去!想打抱不平?等你考上三级再说吧!” 章琛气得要动手,刚抡起拳头,就被人从后面拽住。 “你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是江荻。 一看他走出来,那几个小梦师都闭上了嘴。 “你们都是高三才考上的一级证。我真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江荻淡淡地说,“且不说顾先生、魏先生那种小学就拿到资格证的顶级人物,我呢,是初二拿到的资格证,阿琛是高一拿到的资格证,比起我们兄弟,您几位是不是太蠢了点?” 那几个小梦师被江荻这番话,奚落得面色铁青,气得眼睛溜圆! 然而,他们却不敢对江荻动手。 江荻是江家的孩子,而且是被族长江临重点栽培的新一代,一直有传说他会接替江临,成为江家新一代的族长。 江临是协会理事,江家是不折不扣的梦师世家,这几个孩子的出身都很普通,连世家的边儿都挨不上。 终于,刚才那个大个子鼓起勇气,装出一副凶凶的大孩子模样:“世家又怎样!世家就了不起吗!” 江荻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说:“你说对了。世家就是了不起,世家就是可以碾压你们这些草根。世家和非世家之间的鸿沟,足够填满一百个你们这样的废物蛋。” 看着那几个高三生灰溜溜地离开,江荻拽了拽章琛的袖子:“进来吧,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章琛笑道:“论嘴贱,你是一流!果然梦师世家,不服不行!” 俩人回到教室里,这才看见邱扬依然站在饮水机旁边,他端着茶盘,垂着眼睛神色黯然。 章琛赶紧过去:“邱大哥,你别听那几个王八蛋胡说!” 邱扬放下茶盘,他勉强笑了笑:“他们说的也没什么不对。像我这样的编外梦师,都混到三四十岁了,也没考到证。人家有资格笑话。” “有什么资格?!”章琛恨恨道,“刚刚压线的一级梦师,事情没做多少,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呸!我最瞧不起他们!” 邱扬叹道:“行了你也别气了,我先下去。” 他走了,章琛还是气呼呼的:“妈的,一个个都是什么东西!” 江荻却劝道:“梦师的阶级观念就是这样,改不了的,多想无益。” 章琛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姓江,你当然会这么说。” 江荻一愣:“这和我姓江有什么关系。” 章琛却不回答,他走到窗前。 夜深了,操场上起了湿漉漉的雾气,以精神体望出去,中心那一团乌黑被渲染得更大了,变幻不定。像独眼怪物打着瞌睡的黑色眼睛。 他突然说:“阿荻,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和我这么好?你图什么?” 江荻不悦道:“干嘛这么说!” 章琛扭过脸来,笑了笑:“你是世家出身,你家有长辈是协会理事,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章家也是世家。” “早就凋零了。”章琛淡淡地说,“没人把章家当做世家,到现在还能撑点门面,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在秘书长手下做事。” 章家是曾经的世家,有过数百年的历史,也有过显赫的门庭,但在清中期就没落了,如同那些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旧世家,再无振兴之力。 章琛父子只是章家的旁系,章家的家主那一支,血脉早就断绝,连万灵祠都消失了。 江荻想了想,才道:“我不是看重这些的人。” “但你终究是世家出身,刚才你也说了,世家和非世家之间,永远存在鸿沟。” 江荻一时竟觉得满心仓惶。 他看着同伴的背影,想找一些话来证明自己的诚意,但却觉得怎么说,怎么错。 章琛回过头,望了望他,又笑道:“算了不说这个,咱们去准备结盟桩吧。” 第334章 随心 时间一点点接近午夜,驻扎着梦师的教务楼灯火通明,却寂静到了极点。很多双眼睛望向楼下的操场。 仪器测量显示,阵眼中心的魇化度越来越高,在抵达50000m2后,数值不再发生变化——并非停止攀升,而是爆表了。 吉缌说他计算过,按照这个速度,在12点时,最高浓度可达到每平米十万点。 那是人类无法想象的强魇化度,放在无序区里,是连顾荇舟这种“神人”都没法进去的深水区,如果强行把一个梦师丢进这种地方,他的精神体双肺,瞬间就会发黑碎掉。 “真可怕。”关铁山望着操场中间那漆黑,不禁轻声说,“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还好我们有阿畅。”吴音也轻声说,“这让我觉得,还是有胜算的。” 她在筹备同醉千春阵的同时,也吩咐助理,去梦师医院取了很多屏蔽耳塞,这种耳塞是精神体专用的,因为梦师们偶尔会遇到用声音攻击的无序区生物。 吴音将耳塞发放下去,要求除薛畅以外,要保证每个在场的人员都有一副。 薛畅看见,顾荇舟也接过了耳塞,试着塞进耳朵里。 他有点难过:“先生,您也怕我的歌声吗?” 顾荇舟哭笑不得:“阿畅,我也是个肉做的普通人,不是什么大罗金仙。” 十一点整,理事们从教务楼里走出来,薛畅跟在末尾。 不参与同醉千春的梦师们,留在楼里。而当那十个人一走出来,操场周围刷的围起了一层透明屏障。 那是和梦之国境线一样的屏障材料,防备着万一通道打通,无序区生物冲出来,也好在最后时刻抵挡一下……但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层屏障不过聊胜于无,梦之国境线前面有成片的有序区替它挡着,所以不用怕。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旦数十头大型无序区生物从通道冲出来,这层屏障,就是一张纸。 吴音走到接近阵心的地方,那团漆黑太烈,像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吴音走得太接近,强烈的魇化气息熏着她,让她的脚步有点踉跄,苏啸忍不住道:“吴院长,你别走太近。” 吴音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将手一扬。她手中的东西飞出去,像灵活的飞鸟,将操场中心的漆黑围了起来,是那条彩色的缎带。 就是由九个理事的精神体所共同组成的缎带,吴音将它们连在一起,这么一来,只要展开精神体,九个人的梦场就是相连的。 吴音退回队伍里,她又问薛畅:“刚才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薛畅用力点头:“我知道怎么做!” 十一点过五分,众人面前,出现了一面朱漆大鼓。 这是特意从协会储备中心取过来的龙鼓。 龙鼓顾名思义,是龙才能敲响的鼓,确切地说,龙凤以上的高阶生物,都能敲响这面鼓。而龙凤以下包括人类,无论怎么用力,鼓面都不会发出一丝声响。 魏长卿从教务楼里走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两条龙。 花卷和馒头一改平日的顽童习气,显得很紧张,两个小孩子第一次担此大任,馒头吓得都不敢说话。魏长卿看出来了,他伸手摸了摸它们。 “你们就照着刚才吴院长教的来,不要害怕,两个人互相照应,同声共气就好了。” 花卷鼓足勇气道:“我不怕!长卿你回楼里去吧,这儿有我,我会罩着馒头的!” 魏长卿很是欣慰,他将两条龙交给吴音,这才转回了楼里。 吴音将两条龙领到龙鼓跟前。 “这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鼓。”她温柔地说,“花卷,馒头,除了你们,谁也没法敲响它。” 花卷大着胆子问:“它一次都没响过吗?” “不。麒麟……郑院长曾经击过这面鼓。”吴音伸手,轻轻抚摸着鼓面,她的神色,仿佛在追忆遥远而辉煌的过去,“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它就再没响过。” 人群中,郑轶垂落了眼帘。 “今天轮到你们了。”吴音抬头看看它们,她又笑道,“不用害怕,也不要紧张,觉得自己身负重任什么的……不是的。这儿没人比你俩更有资格敲响这面鼓,也不可能有谁做得比你们更好。” 吴音这番话,让两个原本紧张兮兮的小家伙,顿时抬起了头! “你们是龙,是民族的象征,你们的能量是天赋予的。等会儿,只需用尽全力击鼓,就足够了。” 馒头好奇地问:“长卿说,我们俩负责的是引子,我们的鼓声引出的东西,会成为同醉千春阵的开端,还要为今天的阵法定下基调。吴院长,我们究竟会引出什么来?” 吴音笑起来:“那要等鼓声响起才能知道哦。” 她想了想:“上一次,麒麟引出的是一首歌。我猜你们今天引出来的,也会是一首歌。” 两条龙互相看看,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嘱咐完双龙这边,吴音又对薛畅说:“待会儿,双龙的鼓声拉开序幕,引子会造出一个开端,我们九个理事按照手中翠钥的月份大小,依次展开画舫空间。阿畅,这每一个空间,你都要与之建立联系。” 薛畅一怔:“我怎么做?” “因为你上不去画舫,至多只能从每一个画舫空间里,抓一个东西出来。”吴音笑了笑,“凭你的直觉即可。就像婴儿抓周,意义重大而深远。” “我会抓到什么?” “我不知道。” “……” “这九件东西会给你一个巨大的启示,当我们九个人的梦场释放完毕,就轮到你了。阿畅,到时候你要用那种特殊方式,唱一首歌。” “什么歌?” “我也不知道。” 薛畅无奈道:“全都不知道,这怎么搞?” 吴音忍笑道:“阿畅,阵法是活的。” 薛畅一怔。 “它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犹如化学反应那样。”吴音说,“甚至更为奇妙。阵法是个生命体,能量来自无穷无尽的无序区。我们就是形成阵法的工具,它一形成,自然就会告诉我们,这次它的母题是什么,以及它需要什么。到那时,你就有直觉了。” 第335章 羽卒 十一点十分。 操场中间的千煞夜行阵眼,变得更加黑沉,它像开了锅一样剧烈涌动着,在那里面,理事们甚至可以看见一些大型无序区猛兽,那极为模糊的轮廓……它们被阵法吸了过来,正等待着阵法启动,通道达成的那一刻。 吴音看看邵建璋,这位理事长点点头,沉声道:“可以了,开始吧!” 两条龙的爪子里,各自出现了一双鼓锤。 花卷一咬牙,鼓锤重重落在鼓面上! 一声巨响! 馒头紧随其后。 咚!咚!咚! 一开始,鼓声很单调,听不出什么来,但在敲击数下后,忽然就变得急促,而且出现了明显的节奏感。 操场上方,显出一道金光! 仿佛一只神秘的手,撕开了黑暗,光芒的面积越来越大。 古琴出现了! 然后是琵琶,伴随它的是唢呐那穿透云霄、无法被忽视的高亢乐声,还有笛子那灵动如鸟的声音。 众理事们不约而同发出“哦”的惊叹! 吴音喃喃道:“竟然是这首歌……” 邵建璋微笑起来:“细想想,倒也不奇怪。” 人群中,薛畅震惊地仰望着天空里的那片金色,这音乐他再熟悉不过,是电影黄飞鸿的主题歌:《男儿当自强》 花卷和馒头引导出的,竟然是这首歌! 顾荇舟一笑,看看他:“阿畅,男儿当自强的原曲是什么,你记得吗?” 《男儿当自强》的词作者是黄霑,曲却是化用自古曲《将军令》,描述的正是大战临近、将军升帐的威严感。 “古曲今用,又有电影帮做推手,多年来,一直是热门节目的常用曲目。”顾荇舟道,“这首歌的能量之大,难以想象。所以双龙敲了两下就把它召唤出来了。” 金光愈盛,乐声响彻云霄! 两条龙不断挥舞着鼓锤,鼓声震天,强烈感染着周围的人群,楼里的梦师们,全都扑在了透明屏蔽上! 花卷一边敲鼓,一边冲着伙伴大喊:“馒头!克制住自己!不要敲飞了!” 馒头越敲越起劲儿,它挥着鼓锤,兴奋得龙尾高高扬起:“不行!花卷!我……我要飞起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哗的一声!金龙的身体暴涨,瞬间化为一条金光闪闪的巨龙! 花卷暗叫不好,它大吼一声,身形放开,也变得巨大无比。 一金一红两条巨龙盘旋在天际,龙鼓跟着变大,鼓声变得更嘹亮了。 光芒的边缘,出现了两根华表,它们像两根卷轴缓缓转动,金光如宏大的画卷,一点点展开,里面是峰峦叠翠,百川急流。其中隐约有两条蜿蜒的大河,那是长江与黄河。 一面大旗插在高岭之上。 旗帜屡遭战火,已破烂不堪,却依然在狂风之中猎猎翻飞……旗下,单膝跪着一个垂着头的小卒。 小卒已死,却姿态不改,如雕塑般牢牢保护着旗杆。在他身后,那血红的夕阳映衬着破烂的旗帜,还有遥遥万里山河,于长天落日之间,这无限的雄浑与苍茫之中,勾勒出一幅令人永世难忘的画面。 理事们沉默地望着这一切,这充斥着天地的震撼之感,不由分说地席卷了他们的精神体,让他们深深沉浸其中,灵魂都为之战栗不已! 谁也没想到,这蒙尘已久,数十年没发出过声音的龙鼓,今天竟然敲击出如此深刻的主题。 邵建璋长长的叹了口气:“看来今日的同醉千春阵,主题已定。” 吴音沉默地点了点头。 赵柔嘉近乎痉挛地喘了口气:“这引子太大了。” 郑轶轻声说:“这是龙鼓引出来的,我爸曾经说过,龙鼓不响则已,只要被敲响,必将引出世间最震撼人心的东西。” 薛畅还有些懵懂,他不禁问:“到底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顾荇舟道:“国。” “国?” 顾荇舟指着那片金色:“还看不出吗?画面也有自己的语言。这里面所有的符号,每一个信息,都在描述一个字:国。” 他说完,拔腿朝着那金色走去:“该我们了!阿畅!跟上!” 只见顾荇舟走到那金色的光芒正下方,拿出了那枚翠钥。 缀着嫩叶的翡翠钥匙,被抛向上空。 翠钥在空中旋转着,以它为中心,一个超大的梦境空间拓开了:出现了一扇朱门。 薛畅心中暗惊,他见过这扇朱门,就在上次,苏皓用画舫能量帮他消除脸上刺青的时候! 这是二月。 顾荇舟退后一步,他对薛畅笑道:“去吧,看你究竟能从里面抓到什么。” 薛畅迟疑上前,原来那道朱门也是虚掩着的,只是和上次探出一株袅袅牡丹不同,顾荇舟的这扇朱门上,爬着几根青藤,碧绿的叶子俏生生的,青翠欲滴。 薛畅鼓了鼓勇气,他伸出左手,顺着门缝小心翼翼探了进去。 虽然只伸进去一只手,可是薛畅却感受到了和上次一样的,扑面而来的强大能量,门里的世界,十分纯粹,干净无比,洁净,强大而温柔。 他能在顾荇舟的二月世界里,抓到什么呢? 正满怀好奇,有东西触碰到了薛畅的手指。 那是主动撞上来的一件东西,像被风吹到他手里来的,薛畅摸了摸,嗯,是丝织物。 他收回手一看,竟然是一条红领巾! 那是一条质量很不错的红领巾,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点丝的手感。顾荇舟一见,顿时两眼放光! “这是我的红领巾!你看!这儿还有个字!” 薛畅低头一瞧,红领巾的角上,被人用深色的线,绣了个顾字。 “丢了好久没找到,原来在这儿!” 顾荇舟高兴得像个小孩子,薛畅无言咧嘴。 先生,你已经过了戴红领巾的年龄很久了…… 顾荇舟拿着那条红领巾,又仔细看了看,这才收敛笑意,低声道:“是江叔叔给我买的,这个顾字也是他绣上去的,他是怕我弄丢了……我后来还是弄丢了。” 顾荇舟说完,将红领巾递给薛畅:“拿着吧,这是你从第一个空间抓到的东西。” 薛畅接过红领巾,他又抬头看了看,顾荇舟用翠钥打开的画舫空间,缓缓上升,最终融入到刚才那片金色之中。 第二个打开空间的是郑轶。 农历三月,又称樱笋月、杪春、莺月,所以那半掩的朱门上,停着一只灵动的黄莺儿。 郑轶回头看了一眼,薛畅醒悟,赶紧上前,手伸进那扇朱门。 他触摸到了一个很柔软的东西,似乎也是个丝织品。 薛畅收回手来,这才发现,手中拿着一个暗红的丁香结子,里面包着满满的馥郁。 郑轶一见,顿时脸色大变,他一把抓过丁香结子:“你从哪儿拿的?!” 薛畅也吓着了,颤颤道:“就……就从画舫空间里啊!” 郑轶怔怔望着薛畅,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丁香结子,是他送给麒麟的。 麒麟本性抵触血腥味,偏偏当了医生,不得不天天接触鲜血,于是郑轶亲手做了这个丁香结子,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以正大光明的“驱恶晦”之名,送给了麒麟。麒麟很欢喜,它没想太多,就把这丁香结子贴身佩戴起来…… 苏啸在一旁咳嗽了一声,郑轶顿时醒悟,他垂下眼帘,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丁香结子,才将它还给了薛畅。 第三个是吴音,她的朱门上,用彩线悬着一小盅雄黄酒。 薛畅从门里面获得了一本《梦境百草总录》,吴音说,那是她父母合著的作品。 十一点三十分。 千煞夜行阵的阵眼,从刚才开始就在一点点扩大,它的直径突破了十米,目前已经达到了十五米左右。 它越来越大了,距离启动也越来越近。 薛畅心中不安,还剩六个,不知这中间会不会再起波澜…… 接下来是苏镌。 鼓声还在继续,两条龙已经玩嗨了。苏镌取出那枚缠着彩丝的翠钥,向上方一抛。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空间没能打开! 翠钥掉落在地。理事们都是吃了一惊。 薛畅愣住,他看看苏镌,巡查总长的脸色非常苍白,让人禁不住担心。 薛畅小声道:“总长……” 苏镌弯腰拾起翠钥,深吸了一口气,又将钥匙往空中一抛! 然而翠钥再次落地。 第336章 显形 巡查总长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苏啸冲上去,一把抱起弟弟:“阿镌!” 吴音急忙道:“总长身上有重伤,赶紧送医院!” 苏镌挣扎着想推开哥哥:“不行……” 苏啸急得要落泪:“什么行不行的!你的命要紧!” “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镌用力想站起身来,他急促地喘着气,“千煞夜行一旦启动……我们就全完了!阿畅!把钥匙给我!” 薛畅捡起翠钥,一脸惶恐递给苏镌,谁想苏镌却没接住,翠钥第三次落在地上。 理事们全都慌了。 苏镌打不开画舫的空间,九个人的阵,就会缺一个。 不足九人,达不到要求,梦阵自然也启动不了了。 同醉千春要失败了。 邵建璋拉过吴音,低声道:“这不行,我去请苏老吧!” 吴音却摇头:“理事长,咱们再等等……” “时间不多了!” “别急,他马上就到。” 邵建璋一怔:“谁呀?” 吴音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来吧。” 众人回头,只见魏军正从校门口走进来。 吴音顿时松了口气。 魏长卿站在楼道口,他望着操场上的父亲,吃惊之余,又有些复杂的思绪,他忍不住望向吴音,心中猜想,此事定是吴音的安排。 她早知苏镌要出偏差,所以悄悄通知魏军,让他过来救场。 众人见到魏军前来,都是一喜。薛畅却担忧道:“可是魏总的精神体,怎么和大家的连在一起呢?” 顾荇舟叹道:“阿畅,你仔细看看,操场正中的缎带……” 薛畅定睛再一看,这才发现缎带竟然有十条。其中,多了一条明黄色。 原来吴音早就从魏军那儿取得了缎带,以备万一。她之所以没有公开,自然是为了照顾苏镌那高傲的自尊心。 苏啸也放下心来,他对弟弟劝道:“不要勉强了,交给魏总吧。” 巡查总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也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魏军的前来。不料魏军却淡然道:“巡查总长还是留下来。” 苏啸为难地看看弟弟:“魏总,阿镌身有重伤……” 魏军却微笑道:“六七两个月是连在一起的,我们一起进去,没问题。” 他又低头看了看:“我的右手力气比较大,能带动巡查总长。” 于是就在隆隆鼓声中,魏军用右手牵着苏镌,俩人一同站在了那片金色之前。 因为两个月正好相邻,苏镌获得了魏军过渡给他的一部分能量,他又试了一番,这一次,翠钥终于没有再落地,两扇朱门悄然出现。 六月的那扇门,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蝉鸣,而七月的那扇门一打开,却是从天而降,如雪喷的圆形白纸,薛畅拾起一张看了看,突然想起,这是旧时送殡的路上,丧主家洒的纸钱! 薛畅回过头,满怀不安地看看苏镌,后者却淡淡地说:“中元节就在七月。你是个梦师,梦师还怕死人吗?” 从这两道朱门里,薛畅抓到的是一个节拍器,还有一个篮球。 这两样东西,薛畅都见过,第一个曾经摆在魏方礼招待薛从简和小罐头的那间琴房里,这节拍器,当时就搁在钢琴上面,想来是魏方礼的日常用具。 而篮球,正是苏岫的遗物。 魏军和苏镌一见,不约而同露出震撼的神色,甚至都有点情绪失控。 薛畅赶紧道:“两位,仪式结束后,我会把这些东西还给你们。” 他这么说了,那两个人才勉强稳住。 八月是关铁山的月份,这位秘书长还原为豹子的身姿,用脑门把那枚翠钥往空中一顶。空间打开,从朱门里,探出袅袅一缕洁白的月光。 薛畅从八月空间里获得的馈赠,是一个热乎乎的月饼,火腿馅儿的。 九月的朱门里,探出一把沉甸甸、黄灿灿的稻子,而十月的朱门里,吹出了呼啸的寒风。 薛畅分别获得了一个红彤彤的柿子,还有一把镶着美玉的刀,那把刀,薛畅认得,那是用精神体锻铸出来的武器,和苏啸给侄儿炼的阴阳鱼是一个性质。 刀身覆盖着美丽的水纹,上面浮动着三个字:赠兄长。 魏军的到来,挤占了一个名额,因此还剩下最后一个月了。 邵建璋和苏啸互相看看,苏啸笑盈盈地做了个手势:“既然理事长在这儿,我也乐得偷个懒。您请吧。” 邵建璋笑了笑,不再谦让,他走上前,又冲着薛畅招了招手。 薛畅心里虽然有疙瘩,但是他也知道轻重缓急,因此走到邵建璋身后站定,脸上并不表现出什么。 邵建璋的翠钥在空中停留片刻,缓缓展开了十一月的画舫空间。 半掩的朱门,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连门上都覆了一层冰霜。 薛畅伸出左手进了门里,不多时,就触到了一件东西。 很柔软,手感判断,又是一件织物。 将那件东西从朱门里面拽出来,薛畅定睛一看,心中顿时翻了个大浪! 那是一件羽绒服。 是他的羽绒服,就是三个月前,他掉进传销,被黄兴旺给生生从身上扒走的那件羽绒服! 邵建璋一见,不由笑道:“这孩子,抓的东西可真应景啊!” 是的,这是妈妈给他买的,就是毕业那年冬天,妈妈花了一千多块给他买的羽绒服,不会弄错,袖口上还有个小小的洞,那是室友抽烟烫出来的…… 可是没多久,这羽绒服就被抢走了,黄兴旺把一件臭不可闻的劣质羽绒服扔给了他,这件事一直让薛畅耿耿于怀,后来他被顾荇舟救回来,还是不死心,专门打电话询问办案民警,能不能把自己的羽绒服找回来。 民警很负责,答应了他的要求,但不久后就回复说,并没有在窝点和嫌犯们身上找到那件羽绒服。 没想到,他竟然从舅爷爷的画舫空间里,抓到了这件羽绒服! 薛畅不禁浑身发抖起来! 邵建璋笑眯眯地望着他:“阿畅,你就这么怕冷吗?” 薛畅呆呆望着邵建璋。 他明白了。 当时他是被好友秦勇劝着、拉着,掉进了传销团伙,要不是眼看秦勇也挨了打,他几乎要怀疑秦勇是传销团伙的内线了。 现在回想,他的怀疑没有错。 秦勇不是传销团伙的内线,而是邵建璋的内线,不然他没理由知道这件棉袄的存在。 整件事情,就是邵建璋的安排。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把自己弄进传销里,三个月后,又去找顾荇舟救自己出来?! 邵建璋的笑容愈发温和。 “不付出一两条人命,你怎么可能觉醒?不把你勒到遍体鳞伤,你怎么想得起来自己是谁?”他凑近薛畅,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阿畅,你妈妈足足等了三个月,这才大功告成。” 薛畅望着面前的邵建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就像被倒空了的椰子壳。 邵建璋近乎喜悦地望着他,那是阴谋得逞的喜悦。 他那微笑的眼睛里,有着掩盖不住的癫狂。 薛畅手里攥着那件棉袄,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被邵建璋那冰冷的手牵住,在机械地往回带:“走吧,呆久了他们要怀疑了。” 众人眼看着他们回来,最后一个画舫空间融入金光之中,都是松了口气。 第337章 我成为我 这么一来,九个人的梦场就和薛畅连在一起了。 此刻,是十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黑气的阵眼已经扩张到直径二十米了。 里面那些跃跃欲试的大型无序区猛兽的身影,梦师们已经能用肉眼直接看见了。他们在其中还发现了梼杌这种百年难见的可怕生物! 好在,围着千煞夜行阵眼的那条彩色缎带,依然在飘动,它渐渐融进了那片金色之中。 两根华表不断卷动,金色的空间被那条彩缎分成了九格,那是九个人的精神体。 这片灿烂如霞的金色,牢牢拦着黑色的阵眼,就连那腾腾的黑气,都无法越过它扩散出来。 两条龙停下来,它们气喘吁吁飞到吴音跟前,馒头问:“够了吗?” 吴音笑道:“够了,馒头花卷,你们做得非常棒!” 两个小孩子被夸了,高兴得在空中跳起了肚皮舞。 吴音转而又对薛畅说:“阿畅,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薛畅的眼神有些呆呆的。 吴音有些担心地看看他:“怎么了?” 薛畅只摇摇头。 “好吧,站到同醉千春的梦场前。” 薛畅依言走到那金光炽烈的空间跟前。 “你要充分感受,回想刚才在空间获得的那些礼物,这么一来你的心中会涌起一首歌。”吴音柔声道,“别的不要多想,就用你自己的那种方式,把它唱出来就好了。” 她说完,后退了几步,回到队伍里。 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了薛畅身上。 这是关键中的关键:引子成功了,九人相连的大梦场也成功了,最后就看煞尾了。 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很奇怪,薛畅始终垂着头,没有望向高空的金色。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唱歌。 起初,众人以为他在思考,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不对劲。 吴音再度走上前:“阿畅!你怎么了?” 薛畅呆呆望着她,他那种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理事们全都围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江临皱眉道,“都到最后关头了,这小子,要出岔子?!” 郑轶抓着薛畅的胳膊:“喂!阿畅你怎么了?说话呀!” 薛畅张开嘴,想要说话,但是喉咙好像被什么给扼住,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抓着脖子,用尽了力气,却只发出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 苏啸心下一沉:“糟糕,他这是不是得了失语症?!” 赵柔嘉失声道:“怎么会这么巧?!都到这个关头了,怎么突然就失语了!” 邵建璋果断地说:“赶紧换人!苏副理事长,你来承担煞尾!” 苏啸错愕:“这怎么行得通!” “只剩十分钟了!”郑轶急道,“不管是谁,总得来个煞尾啊!” “再等等!让阿畅缓一缓!” “他这样子哪里像缓得过来!” 一团忙乱中,顾荇舟取下耳塞:“让我和阿畅谈谈。” 吴音看看表,忧心忡忡道:“只剩八分钟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 顾荇舟一把拽过薛畅,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拖到一边。 等到确定理事们听不到他们说话了,顾荇舟才弯下腰来,轻声道:“阿畅,你发现了一些秘密,是吗?就在刚才理事长的画舫空间里。” 薛畅闻言,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顾荇舟,嘴唇剧烈抖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发现舅爷爷不可信,对吗?”顾荇舟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连你妈妈也参与其中?” 有血腥的味道涌上喉咙,薛畅猛然用手捂住了嘴! 一时间,顾荇舟气得想杀人,然而他努力克制住自己。 “阿畅,你很愤怒,你遭到了背叛。你没做错事,这样的遭遇不应该落在你头上。”顾荇舟双手牢牢抓住薛畅的胳膊,“这一切,我能理解,因为我就是这样被父母利用和背叛的!” 薛畅一时呆住! “我不会劝你想开些,你也没有义务去想开些,就算你因此做出再过分的事情,我顾荇舟,也会站在你这边。但是阿畅,你得把你的愤怒告诉他们,而不是憋在心里,把自己活活憋成了失语症,这对你太不公平了。”顾荇舟说着,伸手指着前方的千煞夜行,“你看,千煞夜行阵马上就要爆发了。” 薛畅忽然醒悟,他猛然转头,望着那黢黑黢黑的阵眼! 对了,千煞夜行! 他忘记了! “一旦千煞夜行爆发,这里所有的人,都得死。”顾荇舟抓着他,一字一顿道,“包括你舅爷爷,包括你妈妈,都会死。” 也包括沉舟的所有人,薛畅突然想,魏长卿,关颖苏锦,还有顾荇舟。 “你希望就这么结束吗?还是说,你想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们,以解心头之恨?” 薛畅低下了头。 “我不想让任何人死……包括他们。” 听见薛畅又说话了,顾荇舟松了口气。 他又紧紧抱了一下薛畅,这才微笑道:“虽然我想和你多说两句,但是阿畅,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薛畅一惊,他抬起手表,已经十一点五十五分了。 还差五分钟。 “先生!”薛畅叫起来。 顾荇舟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在众人万分吃惊的目光中,薛畅一口气狂奔到同醉千春阵那巨大的金色光带之前。 他仰着脸,望着那片灿灿的金色,感受着内心那无比芜杂的心绪。 顾荇舟那番话,就像黑暗中高高举起的一个火把,让他从极度的绝望和伤心里抬起头来,看到了更辽阔更完整的真相。 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念头:他弄错了。 他以为他只有那个家,只能和妈妈奶奶相依为命,他的人生,就只这短短一截。 可他并非二十三岁。 他已经活了三千年了。 他的生命,漫长得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 他不是“薛畅”,身份证上那个名字,只是一种暂时的伪装。 他是阿唱,是被伟大梦师薛从简赋名的混沌,是无序区之王。 就在那一瞬,薛畅发生了悄然的变化,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确认自己究竟是谁。 此前那浑浑噩噩的三千年没有过,此后那畏畏缩缩的二十三年,也没有过。 人群里,吴音眉间微微一颦,她忽然轻声道:“阿畅好像有了不同……” 关铁山也低声说:“他出现变化了。” 望着不远处的薛畅,顾荇舟轻声道:“他成为他自己了。” 时间一点一滴走向午夜子时。 薛畅站在那金光面前,他的心里静下来,开始回忆吴音说过的话。 “你要充分感受刚才在空间里,获得的那些礼物……” 红领巾,丁香结,柿子,还有月饼…… 薛畅心中,一如醍醐灌顶! 如果说龙鼓敲击出的引子是“国”,那么九个梦师制造出的连缀梦场就是“家”。 二者合起来,就是“国”、“家”。 国家。 第338章 国是千万家 有歌声像无法抑制的飞鸟,从薛畅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那不是年轻人单薄而普通的歌声,和往日里的唱歌完全不同,普通人甚至无法直接听见它。 那是混沌独特的声音。 那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一首歌,而是…… 两条龙不知何时,飞回了教务楼里,它们悄然落在魏长卿的肩上。 “怎么回来了?”魏长卿抚摸着它们的龙角。 “长卿,我想你了。”馒头说。 “我也想你了。”花卷说,“我想起小时候,你攒了一个月的零用钱,给我们买好吃的,可我和馒头两口就吃完了。” “你还哭了,说你连味都没尝到,就被我们吃光了。” 魏长卿笑起来,他想起幼年得到龙蛋的事,魏军将两枚圆圆的龙蛋交给他,还对他说:“这里面是两条龙。长卿,爸爸不能天天陪着你,等它们出生以后,就能代替我陪在你身边了。” 回忆起往昔的并不只是魏长卿和两条龙。 江七喜想起了江临带他回江家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喝到了甜甜的牛奶,而在那之前他只能躲在无序区的山洞里,吃点腐尸果腹…… 吉缌则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吉雁南,他记得父亲去世的前一年,曾经问他要不要跟着自己离开吉家,“逃离这个腐臭的窝,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那是回忆中,最最温暖的日子,不管性格多么狠毒,戾气多么深重的人,在他的一生中也一定会有这样的时刻,而当他回忆起这种时刻,就算是最最跋扈的强梁,他的心,也一定会柔软下来,继而深深陷入其中。 这种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思念之情,从海英中学那小小的校园扩散开来,就像无形的海波,以光速朝四面八方奔去! 距海英中学十公里外的24小时便利店里,正在理货的营业员忽然停住,毫无缘故的,她想起了小时候,阿姊背着重病初愈的她,从县城医院回来,在山路上一颠一颠地走。 一百公里之外的网吧内,正和同学通宵的男孩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游戏毫无趣味,他不由想起了家里的小狗,那双水汪汪的可爱眼睛,男孩终于忍不住推开键盘,站起了身。 一千公里之外的大学校园内,彻夜攻读的学子停下了手中的笔,心头涌起了对父母的思念。 一万公里之外的酒店里,辗转难眠的旅人终于从陌生的床上坐起身,开始查阅回国的机票…… 每一个人的心,都软了下来。 对家的思念和爱,瞬间感染了所有人。那一晚,从南到北,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无论是睡着了的还是醒着的,他们全都陷入到了同一个梦境里。 那是家国安宁之梦。 “是催眠术!”邵建璋颤声道。 苏啸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催眠术!” 催眠术又称安眠术,是每个梦师都会的小技巧,之所以说是“小”技巧,是因为它操作简单,容易上手,而且覆盖的范围通常都不大。 确切地说,催眠术不只让人睡着,它更多是让对方呈现出指定的情感:放松、欣悦、愤怒乃至哭泣……要破解它也很容易,只要当事人够客观够清醒,心态平和,催眠术就维持不下去了,而且催眠术没法用在梦师身上,想催眠梦师,必须用更猛的招数,比如锦傀药。 即便是三级梦师,所展开的催眠术,覆盖范围也是有限的,其中的最高纪录保持者是吴音,她曾在地震灾区,给一千人左右的灾区群众进行缓解伤痛的催眠,这就是顶级了,而且梦师施展催眠术时,同行们能用精神体看见这种梦术的边界。 然而他们谁也看不到薛畅展开的梦术边界。 它是没有边界的。 更让理事们惊骇的是,薛畅展开的催眠术……破解不了! 他们一边在心中震惊,同时又忍不住深深被其催眠,跟着薛畅的歌声一同泛起强烈的思乡念亲之情,苏镌甚至忍不住走到哥哥身边,紧紧抱住了苏啸的胳膊。 ……这种被外力操控所导致的分裂感,让每个理事的内心,涌起了一股寒意。 连三级梦师都破不了,更遑论他人? 如果薛畅能随意操控他们的心情,那他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却又震撼天地的超大型催眠:十数亿人口在同一时间,心里泛起了一模一样,对家和国的温柔情愫。 从梦师的角度来看,这就相当于全国人民在主动的,整齐划一的,向薛畅提供同一种能量……仿佛薛畅就是这亿万人口的总指挥官,他在用歌声高喊:一、二、三、开始! 这首歌,也就不再是一首简简单单的歌了,它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自它被混沌选中,以混沌的发声方式唱出来的那一刻起,这首歌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吸收器。 四海八荒,上天入地,它在狂吸每一个角落所产生的能量。从最南的海岛,到最北的雪原,从最东的礁石,到最西的荒漠……只要有人存在,只要听得懂这首歌,那么他的私人梦场就会被连上,成为同醉千春阵的一部分。 这比上次用歌声集体营救顾荇舟的场面,要大得多得多! 这不是九个人的同醉千春阵。 这是由十四亿人携手组成的同醉千春阵。 “他是怎么做到的?”赵柔嘉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呢?” 郑轶仰着脸,轻声道:“怎么不可能呢?他是混沌啊。” 苏啸喃喃道:“咱们到底招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没有人回答他。 时间渐渐走向午夜正子时。 千煞夜行蒸发出更加浓烈的魇化物质,它的阵眼更黑了,黑得连光线都无法反射,然而,包围着它的同醉千春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愈发明亮。 “只剩十五秒了!”有人叫道。 薛畅停下唱歌,他高声道:“馒头!花卷!” 两条龙飞过来,双龙牵起薛畅,三个人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两根华表拉开的金色也越变越大,它自下而上包围住千煞夜行,在那黑色的柱子上,裹了一层金光。 千煞夜行的阵眼,因为是从高处吸引四面八方的魇化物质,所以形成了一个插入云霄的黑色柱体。 那三个不断向上飞,金色也随着他们不断攀升。 理事们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仰着头,死死盯着越飞越高的双龙,看着那层金光,一寸寸将千煞夜行的阵眼包了起来! “还没封好!”江临高声道,“你们看最上面!” 江临说得没错,虽然站在地面上,看不到黑色柱体的顶端,但他们却可以用精神体看见,那儿依然在源源不断吸收着从外围而来的魇化物质…… 猛一眼看去,就像一根冒着黑烟的金色烟囱——只不过烟在往烟囱里面倒灌。 金色不断围拢,然而却始终无法做到严丝合缝:顶端那一簇黑烟,袅袅不断! “十、九、八、七……”有人开始倒数。 “来不及了!”苏啸脸色焦黄,“如果不能在正子时把那道口子封上,千煞夜行阵就会爆发!” 第339章 吾往矣 此刻,双龙已经飞得非常高了,高处的暴风是如此猛烈,仿佛要把人的脸给生生撕下来。薛畅往下看了看,地面的人,小得犹如虫蚁。 处在他这个角度,比理事们看得清楚多了:黑色柱体还剩下半米左右的缝隙,然而外围的金光已无能为力,停止了延展。 “阿畅,怎么办?”馒头惊慌地问。 薛畅的心都凉了。 薛璟生和他说,可以用向阳的阵法,封住向阴的阵法,因为“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只是美好愿景,事实上,也许永远都是正压不住邪吧? 黑色的烟浓烈起来,那道本来就没封好的口子,竟被它撕得更开了。 “要启动了!”花卷带着哭腔道,“我们没封住它!” 那一刻,薛畅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他挣脱了双龙的爪子,张开双臂,向着那条黑色的缝隙扑了过去! 他想用自己的精神体,把那条黑色缝隙堵上! 会掉进去吧?他忽然想,会万劫不复吧?他这虚弱的肉体…… 这才用了二十三年的肉体。 “阿畅!”顾荇舟冲出了人群。 “阿畅!!……”双龙同时叫了起来。 随着薛畅飞扑的身影,那片金色忽然被注入了力量,它们像活了一样,哗的一声展开,顿时封住了那条缺口! 薛畅落下去,那片金色接住了他。 “五、四、三、二、一!” 正子时到了。 倒数的声音停下来。 理事们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黑暗的操场上,只见那高耸入云的金色立柱,静静伫立在千煞夜行的阵眼中心,忽然间,它大放异彩! 仙乐般动听的音乐响了起来,无数朵祥云围绕着它,四周围弥漫起沁人心脾的馨芬,如扑鼻的花香,又似人在畅饮醇酒之后,从心底泛起无可抑制的欣快之感。 黑色的大地上,出现了一层肉眼看不到的金色光芒,它像温柔的海水,渐行渐远,不断铺向望不到的天边…… “成功了!”有人叫起来。 梦师们冲出教务楼,他们对着天空大喊:“成功了!千煞夜行被封住了!” 有人捂着脸哭起来,那是极度紧张和恐惧之后的放松。 江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江七喜欢呼着冲过来,嗷呜一声,扑到了他的身上。 郑轶身体摇晃着,他用双手捧着头,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住。 苏镌虚弱地倒在苏啸身上,他昏了过去。 同醉千春阵在展开的同时,也在吸取他们的精神体能量。 昏过去的还有薛畅。 馒头抱着他,缓缓飞落下来,将他交给了顾荇舟。 吴音他们围了过来,郑轶强撑着头晕,伸手抓住薛畅的胳膊,试了试脉搏。 “没事,心跳正常。”他哑声道,“只是力竭了。” 吴音感慨道:“没想到,他居然能坚持五分钟。” 邵建璋也点点头:“同时操控十四亿人的无意识,哪怕只有五分钟,也相当可怕了。” 赵柔嘉低头望着昏迷的薛畅,她忽然笑了笑:“阿畅刚才唱得真好听,比吴老师唱得还好听。” 吴音失笑,她道:“柔嘉,你说什么傻话?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啊,怎么能和无序区之主相比?” 关铁山默默道:“无序区之主,也经不起这么大的输出。”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顾荇舟打横抱起薛畅。 “这边就交给各位了。我先送阿畅去休息。”他说着,又深深看着邵建璋,语带双关道,“请不要打搅他。” “那是自然。”邵建璋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变。 薛畅猛然醒过来,他呆了呆,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办公室的沙发上。 顾荇舟正坐在他身边。 “醒了?”他低头看看薛畅,“头晕吗?” 薛畅缓缓点了点头,又过了片刻,他才哑声道:“先生,这是哪儿?” “吉缌的办公室。”顾荇舟说,“放心,同醉千春阵已经成功了。” “真的?!” “嗯,千煞夜行被封住了。校内梦场的魇化度也降下来了。” 操场上那原本爆了表的魇化度,在零点过后就开始急速下降,从100000m2降到了此刻的700m2,而且还在不断下跌。 薛畅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梦师们没有休息,他们依然在操场上巡逻守夜,从办公室的窗子望出去,操场上那根金色的立柱也依然在,还能听见绕梁不绝的动听音乐声。 吉缌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几个面包。 “抱歉,只有这个了。请将就着填填肚子吧。” 顾荇舟问:“校门已经封闭了吗?” 吉缌点点头:“按照理事长的要求,至少要封闭到明天中午,校方已通知各年级,为以防万一,明天停课。” 薛畅不解:“为什么要封闭到明天中午?” “千煞夜行阵,在今晚正子时抵达能量巅峰,之后会慢慢衰退,但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它能量太大了,算起来,要到明天中午十二点,才能消退到危险线以下。” 顾荇舟也点点头:“理论上,到明天正午时之前,千煞夜行阵仍有重启的危险。而且同醉千春阵的能量也在衰退,所以并不是万事大吉了。” 看薛畅一脸紧张,他又笑道:“那是理论上。想要千煞夜行重启并不容易。只要我们这群人守在校园内,杜绝任何意外,就不会有事了。” 吉缌说:“不嫌地方简陋的话,今晚两位就在我这儿休息吧。” 第340章 莫问前路 等他走了,顾荇舟把面包递给薛畅:“吃吗?” 薛畅摇摇头。 “先生,我想从家里搬出来。”他忽然轻声说,薛畅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看着垂着头的薛畅,顾荇舟心中叹了口气,嘴上却安慰道:“搬出来也好。我让长卿帮你找处房子。” 薛畅抬起眼睛:“先生,我……” 他想说出实情,又想起顾荇舟发过的誓,于是迟疑了。 顾荇舟却摇头道:“先不提这些。等事情结束,咱们回了沉舟,再做商量。” 他又告诉薛畅,刚才苏锦和关颖打电话过来,他们都很担心薛畅。那俩今晚不在现场,被安排去清理体育中心和凯粤百货了。 “你看,总是有人在关心你。长卿也过来了两三趟,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顾荇舟这番话,让薛畅本来冰凉的心,有了一些暖意。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响动。 薛畅抬头一瞧,走廊窗子上映出两张少年的脸。他笑起来,冲着他们招了招手:“进来吧!” 江荻和章琛推门进来,章琛急不可待地问:“阿畅,你没事吧?” 薛畅笑道:“我能有什么事。” 章琛拍拍胸口:“你那一跳,把我们都吓到了。” 江荻指着同伴说:“他非要跑到楼顶上去看,害得我也陪着吹冷风,其实楼顶啥都看不着。” 两个孩子一同擤着清鼻涕,薛畅被逗乐了。他拿过面包:“给,拿去吃吧。” 江荻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有,面包是集体发放的。” 章琛却抓着薛畅胳膊,认真地说:“阿畅,多亏有你!不然我们全完了。” 薛畅一笑,不以为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只是收尾而已。” “不,不是那样的。”小狐狸用力摇头,“你很重要,比你想的要重要得多。” 他又用一种近乎严肃的口吻说:“阿畅,我相信,往后你一定能给梦师带来真正的大平等、大公平。” 他说到最后这半句时,顾荇舟不由看了章琛一眼。 所谓“大平等”、“大公平”,这两个词都是顾玄说过的,他在他那本被协会禁了的书里,描绘过心中的理想世界,当时顾玄就用了这两个词。 两个孩子又说了两句闲话,这才告辞离开。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俩人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你不睡一会儿吗?”江荻问。 章琛摇摇头:“我没累着。” 他在桌前坐下,又把书包拎起来放在桌上,书包没扣好,吧嗒,一本书掉出来。 江荻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本书。 他沉默地盯着书的封面,书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白》,作者是,顾玄。 章琛冲他伸出手:“给我。” 江荻望着他,低声道:“你为什么还在看这本书?” 章琛笑了笑,把书夺过来,塞进书包。 “你答应过我,不再看这种邪书,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这句话,顿时激起了章琛极大的反感,他眉毛一扬:“什么叫邪书?” 江荻静静看着他:“取消协会,取消梦师等级考核,甚至要消灭梦师家族——一个世家出身的梦师,把几千年的梦师世家描绘得邪恶不堪,宣扬这种思想的书籍,难道不是邪书吗?” 章琛愠怒道:“你没有好好看书就别胡乱批判!顾玄只是觉得过于漫长的传统,容易滋生出无法限制的权力,再加上超出普通人的特殊能力,最后会发酵成不可收拾的邪恶。阿荻,你真的认为,顾玄这话不对吗?” 江荻若有所思道:“他说的,也许有一定道理,但我不觉得把现实砸碎,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没有了现实,我们拿什么做依托?都砸碎了,我们如何行事?” 章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可不是。你一向把规矩看得比天大。在你心里,搬动一张桌子都是件了不得的事,最好是什么都不变,这样一来,二十年后你就能顺利成为江家的族长了。” 这最后半句,终于让江荻那沉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澜。 “你觉得我只是为了攫取权力?” “我只是觉得屁股决定脑袋。”章琛耸肩笑道,“阿荻,顾玄也是世家出身,但他有打破一切的勇气,你没有。” “那是因为,我压根就不觉得打破一切是什么好事。”江荻盯着章琛,那尖锐的目光,就像要盯到他的灵魂深处去,“阿琛,你想过打破一切的后果吗?你承担得起那样的后果吗?顾玄追求理想,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要对千古的梦师负责,可是谁来负责他离散的妻儿?谁来负责顾家的族人?你有没有看见顾家如今的惨状?” “顾家没人了,是他的错吗?杀人者难道是顾玄吗!他只是指出了事实,难道在黑暗中点亮了灯笼的人,就该死吗!” 屋子里的火药味,浓烈起来。 江荻哑声道:“甚至连他亲生的儿子,都不认同他的观点。我不觉得你比顾先生更有资格……” 章琛立刻反驳:“英雄的儿子也可能是懦夫!如果一个人有着打破一切枷锁的勇气,你猜,他会不会在乎骨肉不认同自己?” 江荻面色苍白,他点了点头:“我懂了。你认为自己继承了顾玄的衣钵,自己才是他真正的传承者,甚至连顾先生这样的三级梦师,都不被你放在眼里……阿琛,你好好想想,你这份狂妄自大,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你带来了这么坏的影响?” 章琛的神色冰冷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江荻说到这儿,眼圈微红,“上高中前都不是这样的。你有没有看见自己的变化有多大?你以前,根本就不会这么傲慢!” “你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说阿良吗?且不提阿良连话都说不囫囵,它怎么教唆我,就算我被它教唆了,那也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江荻颤声道:“我不是在指责阿良。你想过没有?也许就连阿良当初遇见你,也是人家设计好的一个环节!它一只小小的魉兽,就像你说的,囫囵话都说不清,又能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协会禁毁的资料和书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狐狸旁边的狗脸人忽然窜出来,气呼呼地瞪着江荻。 小狐狸揽着它,用手抚摸着阿良的狗头,低声道:“好了,别生气,咱们和他说不通的。” 他说完,又冷笑着,看了江荻一眼。 “你总是高瞻远瞩,什么事都看得比我深。江家有了你,未来成为第一世家,指日可待。行了,我去给邱大哥他们帮忙。” 说完,他看也不看江荻,拉开门走出去了。 第341章 动摇 薛畅在恢复过来之后,就和顾荇舟去了众理事所在的大会议室。 同醉千春阵吸走了大量精神体能量,理事们一个个疲惫不堪,尤其苏镌,情况依然不好。薛畅进屋来的时候,他半躺在沙发上,面色苍白,闭着眼睛。 从精神体来看,巡查总长的胸口上,隐约有一块血迹。苏啸愁眉不展守在弟弟身边。他想把苏镌送医院去,然而同醉千春阵里有苏镌的精神体能量,一旦离场,不知会引出何种后果。 薛畅问明了情况,对苏啸说:“让我来吧。” 苏啸吃惊道:“你来?你能做什么?” “我来给总长疗伤。”薛畅说,“他这样子很难撑到天亮,再不处理,会恶化的。” 苏啸更吃惊:“你想怎么做?” 薛畅看了看他们,他低下头,像是暗下了什么决心,复又抬头道:“我的触手能疗愈精神体伤口,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要展开触手,给总长治伤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纷纷站起身,关铁山又疾步过去,赶紧把会议室的门窗都关上。 只见薛畅走到苏镌面前,站定,他的肩头,喷出无数鲜红的章鱼触手! 就像盛开了千百朵鲜花,花瓣一样的触手哗的伸过来,把沙发上的苏镌一层层裹住。 苏啸大惊:“喂!你想干什么!” 江临一把拉住他:“别激动,上次阿畅就是这么给我祛魇的。” 鲜红湿润的触手像无数圆润的手指,它们在苏镌的周身,散发出乳白色的莹莹光芒。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白光黯淡下去,触手们一根根松开,被薛畅收了回去。苏镌从沙发上坐起身,他睁开眼睛,目光清明:“阿畅,多谢你了。” 苏啸又惊又喜:“怎么样?还疼吗?” 苏镌按了按胸口:“不疼了,已经愈合了。” 他再低头一看,连精神体外袍上的血迹,都消失了。 众人都是惊叹不已。 赵柔嘉热切地说:“阿畅,往后就留在我们医院吧!” 关铁山笑道:“柔嘉,你不能把人孩子当个治病机器啊。” 薛畅面色发白,他的喘息有些不匀,但仍旧道:“如果有重伤员,我会去救的。” 吴音却担心道:“治伤,也需要耗费不少能量吧?” 薛畅被顾荇舟扶着,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这才笑道:“得看伤势来定。总长这是外伤,不是经年累月的慢性魇化所致,而且创口也不大,所以才能迅速愈合。” 顾荇舟问:“阿畅,你现在能自如操控触手了吗?” 薛畅低声道:“其实到昨天为止,都还不行的。” 言下之意,这是今晚才有的进步。顾荇舟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邵建璋,对方的神色难以捉摸。 弟弟无恙,苏啸放下心来,他向薛畅道了谢,又道:“还有十个钟头,千煞夜行的能量才能退到安全线以下。我建议咱们还是分组值班吧,别全都守在这儿。” 于是消耗最大的吴音最先离场,郑轶、江临和赵柔嘉都出现了明显的乏力不支,再留这儿也是无用,魏军早早就被魏长卿给拉走了,两位理事长也被劝去休息。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薛,苏镌和关铁山。 苏镌看看关铁山,淡淡道:“猫,你不去睡吗?” 关铁山瞪了他一眼:“你把他们全都支走,是有话想说吧?” 苏镌坐在沙发上,他垂着手,低着头,半晌,才道:“这事儿没完。” 众人都是一愣。 苏镌抬起头来,看看他们:“薛旌就剩一口气了,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再翻不了身,别说手下会离他而去,就算注册梦师中那些内应,也不会搭理他了。所以他一定会想出最毒最狠的招。” 他抬手指着窗外:“就这?远远不够。” 苏镌的声音很淡,然而那三个心中俱是一寒。 “杀了几个普通人,弄出一个阵法,这不是薛旌的能耐。”苏镌冷冷道,“更何况,这次他多半会自割腿肉,付出惨重代价来找最强帮手,不闹个天翻地覆他不会罢休。” 关铁山叹道:“他就这么想让协会覆灭?” 苏镌却摇头:“你弄错了。薛旌这次不是冲着协会。” 关铁山一怔:“不是冲着协会,是冲着谁?” 苏镌看着顾、薛二人:“是冲着他俩。也可以说,是冲着梦境之砥。” 薛畅不由想起了邵建璋那诡异的微笑,难道说,舅爷爷和梦想家有关?! “要么,重伤薛畅——我估计他们没打算杀死他,因为杀不死,那就干脆毁了他的人形。”苏镌的声音很轻,他又转过脸来,指着顾荇舟,一字一顿道,“更多的可能,是杀了你。” 顾荇舟并不吃惊,他早想到了。 “是你俩联手摧毁了梦想国度,以薛旌那种心胸狭窄的小人心性,他一定会发狠报复的:杀了你俩,杀了我们所有人,重创协会……唯此,方才令薛旌满意。”苏镌道,“但是现在看来,你们毫发无伤,协会也没受损,他的目的根本没达到。”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 正这时,会议室门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有个激动的声音在叫:“为什么不能问?!邱大哥!我要去问秘书长!这事儿咱一定得说清楚!” 关铁山不由站起身,他打开门一看,只见邱扬还有几个编外梦师,正在会议室外面拉拉扯扯。 一见关铁山出来,一个又高又瘦,竹竿似的编外梦师马上道:“秘书长!秘书长!是不是协会下令叫我们编外……”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邱扬厉声打断:“都和你说了是谣言!这么荒唐的谣言,你怎么能拿来问秘书长?!” 关铁山皱了皱眉:“都进来吧。” 那个编外梦师和邱扬互相看看,邱扬没好气道:“秘书长都发话了,进去吧。” 那些年轻人本来一脸的愤怒,脸颊通红,进屋一看苏镌也在,立时不敢喧哗了。 连同邱扬在内,一共进来七个编外梦师。 关铁山关上会议室的铁门,这才道:“怎么了?什么谣言?” 刚才那个在门外高声的编外梦师,顿时红了眼圈:“秘书长,协会打算在关键时刻,首先牺牲我们编外梦师,是不是有这回事?!” 关铁山他们全都吃惊了。 “这是谁在胡说八道!”关铁山断然否定,“没有这种事!” “可是那些小孩子都这么说,说得有鼻子有眼。”那高个儿编外梦师眼睛更红,像是有眼泪要落下来,“我们不怪协会做出这种决定……谁叫我们编外太差!除了挨枪子儿,没别的用了。可就算要牺牲我们,至少该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给家里人留份遗书!” 关铁山咬着牙道:“我说了,没有这种事!到底是谁和你们说的?!” 苏镌也站起身,他的脸色冰冷,罩上了一股杀意。 “到底是听谁说的?”他的声音依然平静,“把名字告诉我。” 那几个编外梦师互相看看,有一个小个子低声道:“是海英中学的那几个高三生说的。” 另一个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道:“他们说,协会已经做了预案,一旦同醉千春顶不住了,就……就把我们几个的精神体填进去,给其他人留出逃亡的时间。” 带头那个高个子,眼睛更红了:“秘书长,总长,我们不是不肯牺牲,我们只是不愿死得不明不白!” 顾荇舟在一旁,平静道:“就算要拿精神体填坑,那也是我和薛畅的事,还轮不到你们上场。” 他这一句话,把在场的编外都给噎住了。 关铁山气到发抖,他一把抓过手机,打给了楼上的吉缌。 不多时,吉缌带着三个高中生进来屋里,正是和章琛他们吵架的那几个大孩子。 他们一见关铁山和苏镌都在,顿时吓得面青唇白,哆嗦不已。 关铁山冷冷道:“是你们告诉邱扬他们,说协会打算牺牲编外梦师?” 苏镌淡淡道:“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这种关键时刻传谣造谣,就不怕协会处罚吗?” 孩子们一听巡查总长发话,全都吓惨了,胖胖的那个抽噎着说:“我们……我们没造谣!是二级梦师告诉我们的!” “哪个二级梦师?!” “叶……叶慎谦。” 第342章 反骨 关铁山和苏镌对视了一眼,俩人脸上浮现出一模一样、气炸了的神情。 关铁山立即道:“叶慎谦说话是不算的!他根本就不是协会理事,你们怎么能信他?!” 孩子们嗫嚅道:“可是……可是他是二级梦师呀。” 苏镌突然说:“他现在不是二级了。协会将立即吊销他的资格证。” 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 顾荇舟走过来,他也点头道:“你们都背过协会的会规,如果三名在任理事一同提出异议,就有权吊销一、二级梦师的资格证。今晚,我,秘书长还有巡查总长三人联名提出异议,因此叶慎谦的资格证从现在起,就作废了。” 那三个高中生,连同邱扬在内的七个编外梦师,全都惊呆了。 叶慎谦不是一般的二级梦师,他是梦师世家叶氏的族长,协会元老苏皓的关门弟子,秘书长关铁山的妻弟!可以说,他一直就是被庞大的权势之网托着的。 这样的人,资格证说吊销就吊销?! 关铁山扫了几人一眼:“如果你们不信,我现在就把两位理事长请过来,让他们亲自验证给你们看。” 邱扬第一个醒悟过来,他赶紧道:“秘书长,您这是干什么!太兴师动众了!” 又转头对那个高个儿下属吼道:“都说了是谣言!偏不信!非要来问!现在秘书长和总长都发话了,这下你们信了吧!” 几个编外梦师互相看看,一时都有点臊眉耷眼的。 苏镌又冷冷看着那几个孩子:“不分轻重场合,胡乱传话。这让我对你们几个的资格水平也产生了怀疑。” 孩子们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为首的那个胖小子连声哀求:“总长,我们错了!往后再不敢了!饶过我们吧!” 他又哭着对邱扬他们说:“邱扬大哥,我们只是图一时嘴痛快,真不是有意的!” 关铁山叹了口气:“算了,还小,这次就放过他们。” 于是让吉缌把学生们带出去,另外给予训诫。 屋里,关铁山走到那七个编外梦师面前,他望着他们。 “协会上下全都知道,编外梦师是我的直系下属,除了我关铁山,没有人能越权处置你们。” 关铁山的声音非常硬,硬得像最坚固的金属,“不要听信外头的风言风语,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真的存了这个心思,想打你们的主意,我也会让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关铁山这番话,说得邱扬等人都是动容不已。 邱扬哑声道:“秘书长,您不用解释,这么多年,我们哥几个一直在您的麾下历练,我的命都是您救的,难道还会去怀疑您吗?” 他又转向那几个同僚,厉声道:“从今天起,谁再和我说什么秘书长不护着我们之类的狗屁话,就给我从这只队伍里滚出去!捕鼠队,再也不会收他!” 那几个编外梦师顿时噤声了。 本来捕鼠队就是编外梦师的核心队伍,是编外的优秀人才,未来也更有希望成为正式梦师。如果被捕鼠队开除了,那就真的完了。 看着差不多了,顾荇舟上前道:“三点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明早还有的忙呢。” 几个编外蔫蔫儿地向他们道了晚安,转身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小个子忽然脚下不稳,像是要摔倒的样子,在他旁边的顾荇舟下意识伸手去扶。 却见那小个子突然从兜里拔出一把刀,朝着顾荇舟狠狠扎过去! “先生小心!!” 电光石火间,薛畅一脚将那把刀踢飞! 那小个子见行刺失败,索性徒手扑了上来!顾荇舟此刻有了防备,当然不会再中招,他一拳击中刺客的下巴,将那人揍得连连后退! 再稳住神一看,顾荇舟顿时吃惊,剩下的那五个,也全都拔出刀来了! 唯有邱扬一个人赤手空拳,吓得连声叫道:“喂!你们这是干什么!疯了吗!” 但他的喊叫一点效果也没有。 那五个持刀者,加上刚才的小个子,同时向顾荇舟扑了过去! “巡查员!”苏镌高声叫道。随着他的声音,海蓝色的巡查员一片接着一片出现,它们围成了一堵墙,将六个行凶者牢牢围在了里面。 虽然巡查员是梦境产物,但它们的能量相当大,如果此刻有普通人在场,他会看见那六个人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挡住,不管他们怎么拿身体拼命往上撞,也撞不开它。 关铁山厉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邱扬慌得几乎要站不住:“我……我不知道!秘书长,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拿了刀!” 他望着关铁山,又看看苏镌,忽然会意过来,拼命用手拍打自己的身体! “我没拿刀!真的没有!秘书长你看!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你们相信我!” 他一边拍打,一边哆哆嗦嗦脱下外套棉衣,又要去脱长裤,顾荇舟赶紧走上前,按住他说:“不用了,我们相信你。” 关铁山和苏镌这才走过来,苏镌看了看被巡查员们围起来的六个人,他皱起眉头:“有点不对劲。” 顾荇舟也嗯了一声:“不像是自主的行为。” 薛畅此刻大着胆子走过去,他见那围起来的六个人,面容狰狞,肢体僵硬,动作扭曲……不像活人,倒像是一群僵尸。 薛畅顿时不寒而栗:“他们这是怎么了?!” “是中了毒。”关铁山果断地说,“被下了大剂量的锦傀药!” 第343章 眼见并非为实 邱扬一听,差点没哭出来:“怎么会这样!秘书长!你救救他们!他们都是好孩子!真的!他们是被人害成这样的!” 关铁山说:“别着急,先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荇舟问:“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人中毒?中毒的途径是什么?” “无非是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苏镌冷冷道,“他们这是急性反应,是一口气把一包药全部吞进去了,才如僵尸一样不受控,这是精神体不耐受的表现。如果分好几天服下一包药,反应就不会这么激烈。” “如果是各自下毒,不可能这么多人毫无察觉。也就是说,这六个人同时吃了或者喝了什么……” “是面包!”邱扬突然叫起来,“他们都吃了学校发的面包!” 关铁山一把抓住邱扬的衣服:“此话当真?!” “真的!秘书长,我是第一批下楼巡逻的!我和魏先生巡逻完了,上楼来换班,就看见他们都在吃面包,他们还说,给我留了一个。”邱扬哽咽道,“我还没来得及拆,就听见窗户外头,那几个高三生阴阳怪气地讽刺我们,小余压不住火,非要找秘书长问个究竟,然后我们就到这儿来了……” “你的面包呢?!” 邱扬从地上捡起外套,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拿出面包,递给关铁山,那是个还未拆封的奶油面包,烤得黄橙橙的,从外观看不出什么。 苏镌已经开始打电话,事情太大,理事们都睡不成了。 不多时,那几个下楼来,吴音拿过面包,又取下脖子上的祖母绿项链,悬在面包的上方。 橙黄的面包上,出现了一块块霉斑一样的东西——那是精神体才能看见的物质。 “面包有毒。”吴音抬起头来,“被人加了梦境药物,具体是什么药物,还得另外检测。” 赵柔嘉困惑道:“我也吃了面包,没中毒。” “不是所有的面包都有毒。”苏镌冷冷道,“恐怕就是针对他们编外的,对方想操控他们,拿他们当枪使。” 关铁山气疯了:“混蛋!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投毒!” 邵建璋看看被巡查员围起来的六个人:“现在怎么处置他们?” 通常情况下,这六个中毒者应该送去梦师医院,专门看管起来,但是眼下校门封锁,再者,此刻梦医们大多也不在医院里,于是只好让巡查员把他们一个个分开,手脚先绑上……在此过程中,中毒者还在不断挣扎,赵柔嘉给他们注射了入眠草提取液,也没什么效果。 “入眠草肯定是没用的。”苏镌淡淡道,“想解毒,只能用速忆汤。” 薛畅吃惊道:“速忆汤能解锦傀药的毒?!” 吴音解释道:“这是个以毒攻毒的法子。锦傀药最坏的就是丧失自主,不能以五感所获得的信息来进行判断,而完全被下毒者所操控,比如明明看见前面是火坑,身上衣服都烧着了,还是控制不住要往前走。” 顾荇舟低声道:“就像那个控制不住要开车撞咱们的货运司机。” “速忆汤则恰好相反,它的药性是在短时间内,把人的五感强化到无以复加、终生难忘的地步。”吴音继续道,“中毒者服下速忆汤后,他的五感就不得不被迫开启到最大功率,接受现实外界给予的实时信息。这种自身感官获取的巨大冲击力,能有效压制外来的锦傀药。” 薛畅担心道:“可是喝速忆汤有后患吧?” 吴音苦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后患肯定是有的,但那也好过被锦傀药操控着,自寻死路。” “保命要紧。”苏镌冷冷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后患?” 邵建璋叹道:“问题是,现在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速忆汤呢?这东西,得去梦市买吧。” 赵柔嘉也发愁道:“因为麒麟那件事,梦市最近很萧条,我认识的好些店家都不做生意了……” 大家都犯了难。 “总之,先让人去梦市找药。”吴音说,“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之内,服用解药还是有效的。今晚午夜前把药拿来就行。” 赵柔嘉一甩头发:“我这就去找人!” 邱扬望着那些疯狂的同伴,不由掩面哭泣:“他们怎么办?” 关铁山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苏啸想了想:“只能暂时找地方看管起来,过了中午十二点,校门打开,再送医院也来得及。” 巡查总长却冷冷道:“必须抓住投毒者。不然我们都有危险!” 邵建璋淡淡地说:“这好查。校门是关着的。楼里统共就这么多人,经手过面包的更少。” 于是迅速把负责面包发放的吉缌找了来。吉缌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从校内超市运过来的时候,我就考虑过安全问题,专门取了一整箱没开封的!拆开之前,我特意用精神体查过一遍,箱子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我敢保证,我发下去的面包一定是无毒的!” 邵建璋温和地说:“吉校长,我们并不是找你问责,我相信此事和你无关。但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这必须弄清楚。” “查监控吧。”郑轶提醒道,“你一个人发放这么多面包,不可能一直看着它们。” “可是没监控。”吉缌为难地说,“监控系统是和网络连在一起的,很容易被梦想家钻空子,而且我想今晚楼里就咱们这些梦师,没有外人,所以校门一封闭,我就把监控关了。” 这下麻烦了。 但吉缌又说:“虽然我发放面包中途,确实离开过,但我一直让墨宝守在四楼活动室的门口。” 他显出精神体,一头黑熊出现在吉缌的精神体旁边。 吉缌问:“墨宝,今晚我下楼去发面包的时候,有谁接近过教工活动室?有谁进去过?” 黑熊诧异地看着他:“没有人来呀!” “你确定?!” “确定。” 追索再度步入死巷。这时,江临忽然说:“让江荻来试试。” 众人不由把目光转向他,江临又道:“江荻能用吹笛的方式,再现当事人一小时内的精神核记忆。各位都知道,精神核记忆和生理记忆不一样,它连墨宝散发出的气场都包含在内,范围非常大。” 江临又看看黑熊:“墨宝肯定没说谎,但很可能,有些信息被它自己给漏掉了。” 于是吉缌立即打电话,把江荻叫到一楼大会议室,江临和他详细说了发生的事。听见有人投毒,男孩只是猛然睁大眼睛,却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当时守在现场的只有吉墨宝,然而它说没看见有人接近教工活动室。”江临说,“阿荻,你给墨宝吹首曲子,看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荻点点头,他显出精神体来,是个穿着绛色衣衫的牧童,牧童手里拿着一只竹笛。 江荻走到吉墨宝跟前,绕着黑熊一边走,一边吹笛,竹笛飞出清亮婉转的乐音。与此同时,吉墨宝的周围展开了梦场,那是它一个小时前,守在教工活动室门口的样子。 曲子的节奏非常欢快,梦场记忆也展开得飞快,像打开了倍速播放的视频。首先以极快速度,从头至尾拉了一遍。 可以看到,吉缌一共下楼了两趟,第一趟他很快就回来了,期间并没有人接近活动室,然后吉缌又拿了几个面包,下去了第二趟。 这一趟的时间有些长,笛子的音速特意放慢,镜头里,吉墨宝一个人守在活动室门口,有点百无聊赖,它一会儿自己转圈圈,一会儿,又拔了几根熊毛扔在地上,听豆芽们唱歌…… “注意看!”江临忽然道,“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一处:如江临所言,就在楼梯口那儿,有个闪光的彩球,一蹦一蹦,青蛙一样跳上台阶。 镜头里,吉墨宝的注意力马上就被那乒乓球大小的玩意给吸引住了! 它跟过去,想抓住那东西,然而彩球仿佛有生命力,又往上蹦了几下,还左右扭动,明显是在引诱吉墨宝。 黑熊很快就上了钩,它像个孩子一样,满心好奇地追着那彩球,跑到楼上去了…… 等黑熊走了,却见一个人鬼鬼祟祟从三楼上来,钻进了教职工活动室。 众人一片哗然! 那个人的脸就在镜头中,非常清楚,谁也不会认错。 那是叶慎谦。 两三分钟后,叶慎谦离开活动室,一溜烟下了楼。他走了之后,吉墨宝才磨磨蹭蹭,从楼梯上下来。 吉缌一见这场面,气不打一处来,他冲着吉墨宝吼道:“叫你老老实实守在活动室门口!为什么跑楼上去?!一点动静就忍不住要去看,跟你说了多少遍!坏人很多,不要随随便便就跟过去,为什么不听?!” 吉墨宝挨骂了,黑熊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江临劝道:“别骂它了,无序区生物都这样,我家七喜也容易开小差。” 邵建璋问:“叶慎谦他人呢?!” 苏镌快步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就在二楼休息室。理事长放心,除非他翻院墙——院墙他也翻不出去,校园四周都有警戒铁网。” 关铁山紧随其后,俩人一前一后冲上了二楼。 第344章 无名电波 叶慎谦正躺在沙发上睡觉,苏镌和关铁山推门进来时,他甚至都没起身。 苏镌皱起眉,他和关铁山对视了一眼,俩人走到沙发跟前。 叶慎谦这才察觉动静,他坐起身,一脸诧异:“出了什么事?” 苏镌淡淡道:“出了什么事,你还不知道吗?起来吧。” 叶慎谦困惑地看看他,又看看关铁山,然而后者的表情像一块钢板,什么都看不出。 被巡查总长和秘书长押着,叶慎谦回到一楼的大会议室,他进屋一看,所有理事都在,甚至连魏军都坐在那儿,不由心中就有点慌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干笑道,“怎么各位都不去休息?” 众人全都盯着他。 江临转向旁边的江荻:“把那一段截给他看。” 于是江荻走到吉墨宝面前,飞快吹了一段小曲,吉墨宝追彩球的场面,再度出现。 叶慎谦吃惊地盯着那画面,当他看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时,顿时脸色煞白! 江临挥了挥手,让江荻停下来,这才冷冷道:“今晚,有六个编外梦师中毒,他们吃的面包里被塞了锦傀药。” “什么?!” 江临走到叶慎谦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面包是吉缌负责发放的,就在他发放的过程中,我们看见了这个——叶慎谦,你怎么解释?” 叶慎谦顿时慌了,他拼命摇头:“不是我!我没下毒!” “那你为什么要引开墨宝,进入教工活动室?!” “我……我只是进去打个电话!”叶慎谦叫道,“我只是给我师父打个电话,汇报一下情况而已!难道也不允许吗!” “汇报情况?”江临反问道,“为什么要专程去四楼?整栋教学楼,偌大的校园,哪儿不能打电话,偏偏要去教务楼的四楼?” 叶慎谦顿时语塞。 江临冲着他伸出手:“手机交出来。” 苏镌也点头:“交出来,立即就能证明你的清白——除非你那位通话方,没这个意愿。” 叶慎谦僵硬地站在那儿,不肯交手机。 苏啸皮笑肉不笑道:“叶梦师,你还是把手机拿出来吧。不然协会可能采取别的手段,那就不好看了。” 叶慎谦依然梗着脖子叫道:“凭什么让我交手机?!我是协会的注册梦师!” “你已经不是了。”顾荇舟淡淡地说,“今晚,我和秘书长以及巡查总长,联名对你的梦师资格提出异议,你的资格证已经被取消了。” 叶慎谦的脸都黄了! “你说取消就取消?!就算有三名理事提出异议,也要通过理事长和副理事长的双审核……” 江临不耐烦道:“协会半数以上理事提出异议,不用双审,立即就能撤销——加上苏啸再加上我,不就有五个了?叶慎谦,你别抵抗了。” 叶慎谦这下慌了,他转向邵建璋:“理事长!理事长救我!” 关铁山听他这话说得难听,似乎有意要把邵建璋拖下水,于是厉声道:“理事长又凭什么要救你?你做了这么邪恶的事,别说理事长,就连我都不会放过你!” 邵建璋此刻,终于缓缓开口:“虽然慎谦进了教工活动室,但他的进入,和面包被投毒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投毒是严重罪行,我希望各位慎重考虑此事。” 听见理事长这貌似公允的偏袒,叶慎谦面色宽松下来。 江临点头道:“理事长说得有道理,那么,我们就来检查面包上残留的精神体痕纹印迹——邱扬!把你的面包拿出来!吴院长,请上前检查。” 邱扬赶紧把面包摆在桌上。 吴音醒悟,她再度上前,解下脖子上的项链。 祖母绿项链被搁在了面包上面,它展开了一个小小的梦场,正中心,那颗最大的祖母绿释放出水波般一层层的光彩。 光彩按照深浅明暗程度不同,一共分为了四层,每一层中,浮现出一个隐约可见的身影。 吴音指着那些身影,轻声道:“各位请看,面包上,一共留下了四个人的精神核痕纹印迹,分别是:吉墨宝,吉缌,邱扬,以及叶慎谦。” 江临忍不住发出嗤的一声笑。 邵建璋发出轻轻的叹息:“慎谦,你动过这面包,对么?” 叶慎谦的脸堪比调色盘,他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结果。 江临朝着叶慎谦伸出手:“手机。” 叶慎谦僵硬地站了一会儿,终于从怀中掏出了手机,啪地扔在桌上。 江临拿过手机,翻了翻,一个小时之前,叶慎谦确实有个通话记录,但没有标记联系人姓名。 “这不是我舅舅的号码。”江临厉声道,“你根本就不是在给他打电话,你在说谎!叶慎谦,这个人到底是谁?!” 叶慎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江临冰凉凉一笑:“这样吧,我们就这么打过去,看看谁会接。” 于是他开了免提,将那个号码播了过去。 待机铃声响了一下,手机周围出现了一个梦场,众人都是一惊,理事们的面色愈发复杂。 然而,没有人接电话。 待机铃声响到第十声,江临挂断了电话。 “是个梦境号码。”江临冷静道,“这说明,对方只有精神核……或者精神体。” 梦境号码的主人,通常不是人类,比如花卷馒头和江七喜,它们也有自己的手机,也能接打电话,但那个号码不是从现实中出售的,而是来自于“中国梦讯”——这是一家位于公共梦场有序区a2010的梦境通讯公司。 “叶族长,可否解释一下这个号码的来源?”江临淡淡地说,“一个小时前,你究竟打电话给了谁?是个无序区生物?还是一个没有肉身的无证梦师?” “没有肉身的无证梦师”这句话,指的就是薛旌。 “难怪你要去四楼呢。”苏镌冷笑,“你打梦境电话,必然要展开梦场,想不被发觉,只能去没有人的四楼。” “是薛旌指导你投的毒?”江临盯着他,“你接到他的指示,把锦傀药塞进了面包里,是不是这样!” “不是!”叶慎谦叫道,“我没投毒!不是我干的!” “那你到底打电话给谁?!” 叶慎谦面如死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邵建璋此刻终于道:“把他关押起来。江队,你单独审问他!” 第345章 藏木于林 审讯室由四楼的教工活动室临时充当。 叶慎谦坐在椅子里,僵硬着一张脸,不说话。 江临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是洗不清了。还是说实话吧。” 叶慎谦抬起脸,冷冷道:“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投毒!不是我干的!至于我给谁打电话,那是我的隐私!” 江临若有所思点点头:“可以。隐私。没问题。那么撤销你的资格证,也没什么问题,毕竟协会不能留着一个‘可能’有危害的梦师——叶族长,你应该知道,失去资格证的梦师,他们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叶慎谦的脸,更加苍白了! “我要求和我师父通话……” “不可能!”江临断然拒绝,“别忘了,现在你有严重的杀人嫌疑。” 叶慎谦叫起来:“江队!我是你舅舅的徒弟!如果你舅舅知道你这么对待我,他会怎么想?!” 江临自小被父亲江晗嫌弃,一直跟着母亲苏馥兰住在苏家,苏皓夫妇对他视如己出。 听叶慎谦这么一说,江临仰起头,他望着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看,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忽然轻声说,又瞥了一眼叶慎谦,“你见过他怎么对付自己亲骨肉。师徒又算什么?” “……” 江临弯下腰,他盯着叶慎谦,压低声音道:“我说,你是不是在狼群里呆久了,就以为狼不会吃自己?” 江临看着叶慎谦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不禁轻轻呸了一声。 “蠢货。” 江临这边的审问,并没有问出结果,叶慎谦咬死不肯承认自己投毒,同时也不肯说出他的通话方是谁。 中毒者那边,赵柔嘉已经通知手下去梦市紧急抢购速忆汤,然而一时半刻也很难有回音。 局面陷入胶着。 邵建璋说:“事已至此,各位抓紧时间休息。眼看天快要亮了,接下来还有六个小时要坚守呢。” 于是大家才各自散去。 会议室里,仍旧是顾荇舟他们四个留守。 苏镌问:“那几个中毒编外怎么样?” “还是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叫唤。”关铁山哑声道,“都关起来了,我让邱扬看着他们。” 这几个编外梦师都是捕鼠队的精英,关铁山很注意对他们的培养,可想而知这次他受的打击有多重。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估计只能保住性命,别的都不敢指望了。” 苏镌停下了平日的那份冷嘲热讽,他淡淡道:“早点暴露出问题,总好过在紧急关头被利用。” 顾荇舟也说:“速忆汤,再加上梦师医院的治疗,应该能恢复不少。就算往后他们当不成编外,人生道路也不会太糟糕,他们心里对秘书长也是存有感激的。” 正在安慰关铁山,旁边,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薛畅,此刻忽然弱弱地举起手:“我……我有问题。我感觉不对劲。” 三个人一同看向他。 顾荇舟问:“阿畅,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很多地方。首先,最不对劲的就是叶慎谦的行为。”薛畅说,“刚才,在江荻展现的画面里,叶慎谦进入教工活动室的停留时间很短,约莫三分钟的样子,这么短时间,他又要接电话,又要投毒,而且是给七个未拆封的面包投毒……他办得到吗?叶慎谦虽然动了面包,但我刚才看过了,面包的封口是完好的。如果不是拆封塞毒药,那就只有用准备好的有毒面包和无毒的更换,可我们也没看见他拎着袋子进去。” 苏镌一听,顿时凛然:“阿畅说得对!” 今晚他们的精神体能量,几乎都被同醉千春阵给吸干了,连走路都在打晃,理事们的大脑都转不动了,是以竟没有一个人看见细节里的不合理。 薛畅继续道:“当然,叶慎谦确实进了活动室,他动了面包,也确实打了个神秘电话,大家把嫌疑放在他身上,这没错。我只是想不通,如果薛旌指使叶慎谦投毒,是为了控制编外梦师,让他们行刺顾先生,那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成功率太低了!别说编外梦师,就算给吉缌这个二级梦师投毒,让他来行刺,我看他也打不过顾先生。” 顾荇舟苦笑:“阿畅,刚才那人真的是险些得手呢,要不是你机敏,那一刀很可能就插我身上了。” 薛畅点点头:“刚才那一下确实很危险,但毕竟没得逞,而且一旦察觉,局面马上就被扭转过来了——费这么大劲,又是投毒又是教唆他们,结果三秒破功,还牺牲了一个相当有用的内应叶慎谦,划得来吗?薛旌虽然坏,但他不蠢啊!” 关铁山和苏镌面面相觑,薛畅这番话竟然非常有道理! 顾荇舟吃惊万分地望着薛畅,他忽然笑道:“阿畅,你真的变聪明了。” 薛畅顿时红了脸,他嘟囔道:“先生,我以前也不算笨吧。” 关铁山点点头:“阿畅说得很有道理,照这么说,投毒的……不是叶慎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不是叶慎谦又是谁呢?吉缌在协会全体理事的眼皮子底下监守自盗?更不可能。 苏镌忽然说:“我反倒开始怀疑起投毒的目的了。” 他看看薛畅:“按照阿畅说的,投毒的目的,恐怕不是刚才那场行刺。” 薛畅想了想:“刚才那场行刺,只是一个捎带,如果能成功,那最好,如果没成,也不碍着真正的目标。” 关铁山已疲惫至极,他揉着额头,喃喃道:“不是为了刺杀荇舟,那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几个编外梦师……全部加起来,精神体能量还不如关颖。” 顾荇舟忽然低声道:“如果不是为了杀我,那么,”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根在晨曦微光之中,依然闪闪发亮的金色光柱。 “那么,就是为了它。” 第346章 最初的雪花 在场所有人的心,陡然一紧! 偏偏就在这时,薛畅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妈妈。 虽然因为那件羽绒服,薛畅心中已经有了疙瘩,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接了妈妈的电话。 “阿畅,你起来了?”妈妈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隐约还有点焦急。 薛畅嗯了一声,又问:“妈,怎么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是奶奶有什么事吗?” “不不,你奶奶没事。”妈妈说到这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好半天,她才又道,“阿畅,我现在家里,我从医院回来了,给你奶奶拿点儿东西……” 她又停住。 薛畅听见手机那边,妈妈的呼吸非常乱,不知为何,他的心也慌乱起来了。 “妈妈,到底出了什么事?” 终于,那边传来妈妈颤抖的声音:“阿畅,妈妈只问你一句话:奶奶抽斗里的首饰盒,是不是你拿走了?” 薛畅一愣。 奶奶的衣柜抽屉里,放着一个古旧的首饰盒,紫檀雕花的,首饰盒很老了,却很漂亮,奶奶说那是她的嫁妆,是从林家带来的。薛畅从来没看见奶奶打开过首饰盒,那上面,常年挂着一把小锁。他问过奶奶,首饰盒里有什么,奶奶也没告诉他。 因为好奇,有一次薛畅想撬开那把锁,结果被发现了。妈妈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奶奶还哭了。薛畅吓坏了,跪在地上发誓,再也不会去动那个首饰盒。 后来薛畅长大成年,回忆起这件事,就感到不对劲:奶奶为什么哭成那样?按说奶奶早就习惯了他的顽皮,他小时候有一次,把妈妈刚买的绣花电视机罩给剪了个窟窿,把剪下来的金鲤鱼贴在铅笔盒上,就这样奶奶都没生气,还乐得直笑……类似的荒唐事不胜枚举,把妈妈都气得够呛,可是奶奶从来没骂过他。 怎么撬个首饰盒,会严重成那样? 他忍不住道:“妈妈,首饰盒里到底装了什么?” 薛畅这么一问,妈妈以为首饰盒在他手里,顿时啜泣起来:“阿畅!你不能做得那么绝情啊!” 薛畅顿时呆住了。 “妈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绝情……” “阿畅,首饰盒是不是在你那儿?” “没有!”薛畅顿时大声道,“我没拿!” 他这么大声音,把那几个都惊动了,他们齐齐向薛畅投来不安的目光。 那边,妈妈疑惑起来:“可是没有了!难道是进了贼?家里门锁是好好的呀!” 薛畅再也忍不住:“妈妈,告诉我。首饰盒里到底藏了什么!” 那边不出声,只有轻微的啜泣声。 “你说话呀!”薛畅的声音都劈叉了。 妈妈终于哭起来:“阿畅,你别怪你奶奶……那个首饰盒里,装的是……是精神核。” 薛畅一怔:“精神核?谁的精神核?” “就是……就是真正的那个薛畅的精神核。” 薛畅站在那儿,他握着手机,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真正的薛畅的精神核…… 所以,他并非“真正的薛畅”。 他不是妈妈的孩子。 那个首饰盒里装着的,才是。 “……阿畅你别生气,妈妈给你道歉!妈妈替奶奶给你道歉!她没别的意思,大概只想留个念想!真的,我当时就不同意的,我想……你就是妈妈亲生的孩子,那个东西还留着干什么?可是你奶奶非要留着……” 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一句句,像刀尖扎在薛畅的心上。 他慢慢垂下手,手机不小心滑落在地上。 顾荇舟赶紧过来,一把抓住他:“阿畅!你怎么了?!” 薛畅呆呆望着他。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茫茫。 从邵建璋给他那狠狠的一击……不,两次打击开始,他的心口就有了剧痛感。要不是顾荇舟,他绝对支撑不住。邵建璋那些话,让他对妈妈,对这个家都产生了深重的怀疑。 但那时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他想,不管怎么说,奶奶还是爱他的,奶奶也说过,全世界的人放弃他,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孙儿。而且奶奶和邵建璋的关系那么僵,不就从侧面证明了奶奶对他的关爱是真的吗? 没想到,就连奶奶心里,也有一个“真正的孙儿”。 难怪她把那个首饰盒看得那么重,比起他这个人形章鱼,那盒子里的才是薛家的后代吧? 他不是薛畅,那个首饰盒里的精神核才是。 他只是阿唱,无序区之主,三千年来,唯一孤独的身影。 所有的爱,都是假的。 顾荇舟愈发觉得不对劲,不由连声问:“阿畅,到底怎么了?” 薛畅费力地睁大眼睛,他迷惘地望着顾荇舟,脸上却逐渐浮现出一种大梦初醒的神情。 他竟然淡淡一笑:“没什么。” 顾荇舟看他微笑,心中猛然一沉,他见过薛畅慌张,见过他哭闹,见过他浑身打哆嗦,泪流不止……但他从来没在薛畅的脸上,见过这种古怪僵硬的笑容。 然而薛畅却拿起手机,他轻声对那边的妈妈说:“我没拿首饰盒……没碰你们的孩子。” 说完,他将电话挂断,手机关机,向会议室外走去。 这下,就连苏镌和关铁山都感觉不对了,他们也跟过来,关铁山问:“阿畅你去哪儿?” 薛畅置若罔闻,还是往外走,顾荇舟急了,一把抓住他。 薛畅低下头:“……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顾荇舟闻言,不由松开了手。 苏镌却皱起眉头:“眼下没时间给你一个人呆着了。阿畅,很明显梦想家是想针对同醉千春……” “又关我什么事呢?” 苏镌也呆住了! “我已经尽力了。”薛畅淡淡地说,“你们不能总是指望我。” 苏镌闻言,顿时不悦:“事关所有人的生命!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苏镌的语气很严厉,关铁山略觉不妥,刚想缓和一下,岂料薛畅却淡然一笑:“我是无序区之主,我就是死神。总长,您觉得死神会在乎这种事吗?” “……” 三个人,眼睁睁看着薛畅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347章 惊蛰 从会议室里出来,外头还是黑沉沉的。 薛畅脑子有些昏,他朝着校门口走去,走到跟前才发现校门是关着的。 呆愣了两秒,他又转过身,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逡巡。 冬季的黎明最是黯淡压抑,操场上又黑又冷,薛畅像个傻子一样,拖着脚步,在跑道上慢慢走着,他的心,也像这天气,又黑又冷。他想走,想脱离这些,但又不知道要走去哪儿…… 走了半天,薛畅停下来,他在看台上坐下,呆呆望着操场正中心。 那根金色的立柱依然在灿灿放光。 薛畅忽然想,他这是为什么呢?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义无反顾? 脚步声响,顾荇舟走过来,在薛畅身边坐下。 顾先生又要安慰我了吧?薛畅想,每次,都得顾荇舟替他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就好像,哪天他的脊椎骨被人一截一截打断了,顾荇舟都能给他接起来。 但是这次,恐怕不行了。 “阿畅……”顾荇舟轻声开口。 薛畅却打断他:“先生,我不想听任何安慰。” 顾荇舟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找到他了。护士长,您把手机交给老人吧。” 薛畅一怔,顾荇舟将手机递给他。 “先生?您这是……” “拿着。”顾荇舟说,“你自己听。” 薛畅迟疑地接过手机,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阿畅?” 薛畅一下子忍不住了,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奶奶……” “阿畅,你妈妈把首饰盒的事情告诉你了,是吗?唉,她一着急,什么都说出来了……” 手机那边,奶奶的声音虚弱,还断断续续的,毕竟刚做了大手术没多久。 “其实呀,不是那么回事。” 薛畅颤颤地问:“奶奶,你说什么?” “那盒子里的精神核,确实是你妈妈怀孕期间,你爸爸从胎梦里取出来的。但我从来没把那个东西当成是自己的孙子。” 薛畅呆住了。 “……阿畅,那只是个精神胚胎,连精神核都谈不上。奶奶怎么会把它当成自己的孙儿,却把你放在一边呢?抱着血统观念不放的那是旧社会妇女,奶奶是那种落后分子吗?” 这番话,顿时把薛畅说得凌乱了! 奶奶的声音很低,带着虚弱的喘息,但是每一个字,都非常用力,无比坚定。 “奶奶从来就不是那种人!阿畅,奶奶只有一个亲孙子,那就是你。” 这番话,把薛畅说哭了,他哽咽道:“那为什么奶奶你把那个首饰盒看得那么重?” 奶奶在那边叹了口气:“你能进入这具肉体,能灵活掌控它,全都靠这枚精神胚胎啊!” 薛畅呆住了! “你在学它。模仿就是你的天性,阿畅,首饰盒里装着的是一个信息母本,你就是从它那儿,学到了如何成为一个大活人的全套教程。” 薛畅的大脑死机了! “你这具身体因为遗传了天魇病毒,私人梦境天生就是魇化的,连门限都没有,要不是这便利条件,你还进不来呢。可是进来不难,难的是如何使用它。阿畅,你的能量太大,这个身体盛不下你。刚出生那会儿你稍微一动,各处就骨折撕裂,溃烂发炎,你才十几天的时候,就住进了重症病房,差点死了。” 薛畅霍地站起身! 这就是当初苏锦的疑问:他这么大的生物,是怎么进入一个弱小的人体,还能保持不爆体的。 奶奶说到这儿,又喘息了一阵,这才道,“你被吓着了,人体太脆弱了,如果轻举妄动,这具身体立即就会被你撑碎。这种情况下,你只能求教于原主人,就是那枚精神胚胎。” 薛畅诧异道:“求教?” “对。一开始,你连怎么爬,怎么吃东西,都得找盒子里的精神胚胎索取信息,你自己的那一套在人体里行不通,只能重新学。你从它那儿学习婴儿是如何爬的,如何像人那样吸取营养。别的孩子生下来就会吃奶,可你连吃奶都不会,都得现学……真是难上了天啊。阿畅,你很聪明,没几年就都学会了,你是个真正的人类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你和这个精神胚胎,至今还保持着联系。” “啊?!” “奶奶的这个首饰盒是林家的宝贝,阿畅,它里面连着无序区。你精神核的一部分,经常会顺着某条路摸过来。”奶奶慢慢地说,“我发现过好几次了,一遇到问题,你就回来找这枚精神胚胎,翻来覆去地研究它,就好像你还没法独立,还在依靠它给你解答……” 薛畅的脑子全乱了,奶奶说的这些他完全不知道。 难道是章鱼干的?! “阿畅,奶奶留着这首饰盒,并不是为了什么念想,奶奶根本没那个打算!但是这些事,我没和你妈妈细说,我怕说多了她会伤心,你懂吗?” 薛畅拼命点头,却出不来声音。 “你妈妈为了把你培育成人,吃了很多苦头,在她心里你就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她特别不愿别人提及你异于常人的地方。所以我才随口说什么留念想。”奶奶叹了口气,“我一直想把这玩意儿扔了,可是看你一遍遍回来找它,我又担心……万一扔了,你得着急了。于是就只好一年年这么留着。” 薛畅终于哭起来:“奶奶,对不起。” “阿畅,首饰盒真的不在你那儿?” 薛畅拼命摇头:“奶奶,我真的没拿!” “唉,看来是你爸爸拿走了。这下麻烦了。”奶奶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后果……但是阿畅,你要坚强!该学的你都学会了,不用再问它了!那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奶奶,我知道了!” 手机那边传来护士长熟悉的声音:“阿畅,你奶奶说不了太久的话……” 薛畅赶紧道:“对不起!护士长,麻烦您了!” 他挂了手机,又将它还给顾荇舟。 “都弄明白了?”顾荇舟问。 薛畅有些不好意思,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早春的风还是很冷,但是薛畅的心口窝,却一点都不冷了。 顾荇舟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听说有人生下来,连吃奶都不会。” 薛畅又气又羞:“先生!” 顾荇舟笑起来:“阿畅,你走到如今这一步,特别不容易,比我们这些天生为人的更难上百倍千倍。” 薛畅闻言,垂下头来。 “所以别动不动就放弃,不然,对不起的是这么辛苦的你自己。” 第348章 各显神通 俩人在操场上又说了半天话,这时候天也大亮了,校外马路上的人声、车辆声都响起来了,都市新的一天来临了。 顾荇舟抻了个懒腰:“吹了这半天冷风,身上都冰凉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俩人起身正要往教工楼走,却听见校门口那块儿吵吵嚷嚷的。 薛畅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只见校门口那儿围了黑压压一大群,都是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学生。 他错愕地看看顾荇舟:“不是说今天停课吗?怎么都跑学校来了?” “走!过去看看!” 近前一瞧,海英的学生们正和门卫发生争执。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明明发了通知让我们今天照常上课!” “对呀!微信群发的通知!是我们班主任发的!” “我们班也发了!” 那个门卫急了:“吉校长说了,校门绝对不能打开!今天停课!” “昨天就只上了半天课,今天又停课!我们都高三了,这样下去还怎么高考?!” 有送孩子的家长,也提高了嗓门:“学费那么贵!成天停课,你们学校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正这时,吉缌带着理事们匆忙赶到校门口。 门卫一见他,如释重负:“吉校长!” “出了什么事?”他皱眉道,“不是通知了,今天停课吗?” “可是今早五点又发了通知,让我们来上课。”学生举起手机给他看,“喏!班主任发的通知!” 有老师在门外也说:“吉校长,是袁校长通知我们的,他说今天按时上课……” 吉缌掏出手机,过了一会儿,他皱眉对邵建璋说:“袁校长的电话打不通!我怀疑是出事了。” 薛畅和顾荇舟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没有留在学校的正校长,凌晨时分突然通知全校师生今天正常上课,然而吉缌却打不通他的电话……这里面的阴谋味道太明显了。 被关在门外的学生们躁动起来了,有人叫道:“为什么让陌生人进学校,却不许我们进去上课?!” “对呀对呀!都来了,还把我们关在校门外头……明明学校没有施工嘛!为什么骗我们?!” 虽然一向老练,吉缌的脸上还是冒出细细的汗珠。他望着邵建璋和苏啸,颤声道:“各位理事,现在怎么办?!” 眼看外头群情激奋,邵建璋想了想:“吉校长,把门打开吧。”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苏啸马上道:“不行!这么多人,万一出事怎么办!” “像这样堵在门口才更要出事!”邵建璋果断地说,“学生们都来了,却不让他们上课,这会酿出更大的事端,对学校的声誉也会造成恶劣影响。” “但是千煞夜行……” “还有几个钟头,只要我们守住就不会有事。”邵建璋厉声道,“吉校长,开门,让师生们都进来!” 吉缌迟疑不动,又看看苏啸,后者抬头看看外头,人越来越多,连马路都堵了,很多车辆在不停按喇叭。 这样的局面,不是两三句话就能劝散的。 苏啸无可奈何:“好吧,吉缌,把门打开。” 吉缌也撑不住了,一听这句话,赶紧吩咐门卫开门。 校门打开,学生们呼啦啦涌了进来,人潮差点把他们给推倒了。 薛畅看得心惊肉跳,他不由问:“先生!操场上还有阵眼……” “不用担心。”顾荇舟说,“他们会绕道的。” 果然,涌进校园的学生虽多,但不知为何,他们全都绕开了正中心的阵眼,自动自觉把那儿空了出来。 “阵眼中心能量太大,人类的精神核非常灵敏,哪怕不明原因,他们也不会往那边走的。” 尽管如此,吉缌还是让人搬来围栏,将操场围了起来,对外则宣称草坪要维修。 校内的所有梦师,除开六名中毒者和被关押的叶慎谦,都被紧急召唤到会议室里。 “我依然联系不上袁校长。”吉缌一开场就说,“要么是他本人被控制,要么就是他的手机被盗,前者可能性更大。” 江临点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他的下落了。这位校长咱们先不去管,我更担心校内:现在,这里不只我们几个了,又多了上千名师生。” 苏镌冷冷道:“把学生都招来,这后面的企图再明显不过。中午12点之前,一定会出事!”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铃声响了,喧闹的操场很快就安静下来,吉缌看看表:“早自习开始了。” 还有四个小时。 谁也拿不出主意来。 这和昨天傍晚的情况截然不同,那时候,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抵御的办法也被薛畅打听到了,而且当时大家的精力还都很充沛…… 然而此刻,一个个堪比耗光了电量的手机,能开机就算不错了。 更糟糕的是,这一次,他们陷入了迷惘:对方很明显是想恢复千煞夜行,但几时启动呢?究竟会以何种手段恢复?己方又应该如何阻挡? 一无所知。 关铁山低声道:“我赞成巡查总长的提议:考虑启动玉碎计划吧。” 苏镌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昨天你不是还骂我,让我想死自己死去吗?怎么今天就同意了?” 关铁山有气无力地往沙发背上一靠,仰起头,叹了口气:“因为今天确实没办法了呀。” 苏镌皱了皱眉:“谁说没办法了?这不是还有阿畅吗?” “不能光指望他呀!” “什么叫光指望他?没到绝路上呢,怎么能自暴自弃!” 赵柔嘉撑不住,噗嗤笑起来:“你俩交换台词了?” 关铁山顿时醒悟,指着苏镌道:“我明白了,阿畅把你当成卷饼,卷巴卷巴,裹在触手里五分钟,你的伤就好了,精神体也回春了!阿畅!赶紧的!把我们全都卷一遍!” 薛畅尴尬得要命。 吴音苦笑道:“秘书长你别闹了。光是让咱们恢复力气有什么用?再说我们是精神抖擞了,阿畅的能量耗尽了,于大局更不利。” 顾荇舟忽然道:“我倒有个提议。关于梦场阵法,长卿有过很多年的研究。我相信在这方面,哪怕是三级梦师也不及他。” 众人全都把目光转向了人群里的魏长卿。 顾荇舟继续道:“像这样大家坐一块儿说闲话,很难想出有效的措施。所以我想,专门去和长卿研究一下梦阵的事,也许能找出接下来敌人的动向。” 薛畅心中一动。 顾荇舟的意思,是要去和魏长卿单独商量。这后面隐藏的其实是对协会的怀疑:他怀疑理事们之中,有梦想家的内鬼! 与其大家一块儿商量出个法子,然后立即就被内鬼破坏,倒不如出其不意。 苏镌沉默了一下,点头:“我同意。我现在就去维护校内屏障,实在不行,就让巡查员再增加一层。” 他又看看关铁山:“猫,你没事干吧?没事干就来帮忙。” 吴音也点头:“我去安抚师生,每一层都给予催眠术,确保他们始终保持镇定,无论操场上闹得多大,都不会从教学楼里跑出来。” 赵柔嘉马上说:“我和吴院长一起去!” 江临说:“我去找老齐,它那儿不光有注册的无序区生物名单,还有它的一些私交。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单薄,需要大量援手!郑轶,你是兽形精神体,方便与它们沟通,你和我一块儿去吧。” 郑轶默默点了点头。 苏啸脸上若有所思,他也道:“我也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但手头还缺一些工具。各位,我暂时离开一下。” 邵建璋吃惊地看看他们,不由笑道:“你们全都想好了?都有活儿干了?就剩我了?” 吴音道:“理事长您就留在会议室里,坐镇全局。” 邵建璋点点头:“那好吧,我就留在这儿,你们如果缺人手,随时叫我!” 第349章 有备而来 薛畅跟着顾荇舟,还有魏长卿去了二楼一间单独的办公室。进来屋里,薛畅就发现办公室一角云苫雾罩的,那儿有一个被单独割出来的梦场。 魏长卿看看他,笑道:“道士在炼丹呢。” “那是魏总。”顾荇舟给薛畅解释,“他们魏家有个直接和祖祠相连的工具,叫‘一口钟’。魏总的精神体正在里面休养。” 薛畅想起来了,这是魏家祖传的宝贝,看上去就是一件平平无奇的粗布外袍。 魏长卿道:“甭管他,我们在这儿说话,他听不见的。” 他说着,又把办公室的门锁上,这才看看顾荇舟:“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没有外人了,顾荇舟放松下来,他懒懒道:“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不想留在大会议室里浪费时间。除了苏啸苏镌,那几个都力竭了,根本想不出招来。” 说完,他又抬头看看魏长卿:“倒是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刚才我看你好几次都想发言的样子。” 魏长卿遥遥望着窗外那根金色立柱。 太阳出来了,操场上非常明亮,同醉千春此刻看起来,也不像昨晚在黑夜中那么耀眼夺目了。 “荇舟,七曜齐辉这个阵法,你有印象吗?” 顾荇舟一怔。 七曜,常代指北斗七星。七曜齐辉是百梦阵里提到过的一个阵法。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好大的名字!这个阵法是不是很厉害?很可怕?!” 顾荇舟一时失笑:“什么可怕?就是个健康养生的阵法。” “啊?” 原来按照《百梦阵》记载,七个梦师,每个人要佩戴一件彼此相关的东西,比如甲戴着乙的玉佩,或者丙拿着丁的扇子……这样的七个人以北斗七星的位置排起来,在特定的时刻,就能小范围形成一个特别干净的公共梦场。 古时没有如今这样数量众多的有序区,都是各家为单位,辛辛苦苦挖出一小片有序区,因此获得干净的能量,一向是件很难的事。想提高精神体状态,七曜齐辉是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所以顾荇舟称之为养生阵法。但靠它获得的能量很少,如今梦师都不大用它,麻麻烦烦排什么北斗,还不如直接去有序区呆上半天。 “阵法还要求这七个人最好是同族,其用意就是要他们心齐如一,包括交换饰物,也是同样的道理。”魏长卿说,“七曜齐辉曾经是个非常重要的阵法,学习梦阵,第一课就要学它。” 薛畅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忍不住问:“魏大哥,既然是个养生阵法,听起来也没啥不得了的地方,为什么你会想到它?” “七曜齐辉看起来不厉害,但它运转的原理,非常厉害。” 按照魏长卿的解释,七曜齐辉就是个“五毛特效版”梦境之砥:就这么简简单单七个人,一个固定的排列顺序,就能在无序区里制造出足够滋养七个精神体的干净能量,这就像徒手在家里造出纯净的氧气……哪怕只能供应五分钟,也很惊人了。 “阿畅,你知道为什么我研究梦阵长达二十年?因为梦阵的变化非常多。除了最强大的万宗归一以外,其余所有的梦阵都有‘反阵’,此外还能互相组合……花样就更多了。” 顾荇舟听懂了:“你担心七曜齐辉和千煞夜行组合,促使它再度爆发?” 魏长卿摇头:“七曜齐辉没法和千煞夜行组合,但七曜齐辉的‘反阵’就有这个能力了。” 薛畅喃喃道:“七曜齐辉的‘反阵’又会是什么样?” “就是反过来的。”魏长卿说,“杀死七个心志如一的精神体,制造出足以让千煞夜行重启的高浓度魇化梦场——别忘了,杀人祭天,一向都是最强最快的致魇手段。” 顾荇舟顿时站起身:“七曜齐辉必须在特定时间组成才有效!长卿,那是什么时候?” “亥时。” 顾荇舟一愣:“晚上十点?千煞夜行已经消退了。” 魏长卿摇头:“七曜齐辉是夜里,七曜齐辉的反阵就是白天了。不是晚上十点,荇舟,是早上十点的巳时。” 顾荇舟望向墙上的钟,已经九点了。 他想了想,忽然摆手:“等一下,七个精神体,这怎么解释?” “楼上有中毒的编外。” “那也才六个……” 魏长卿回答不了这个疑问。 “我还是觉得不对。七曜齐辉是七个肝胆相照的梦师,就算反过来,这七个人也必须心志如一才行。如果中毒的编外就是其中的六人,那么,如何让他们心志如一?锦傀药目前只能控制他们浅层的行为,想控制他们的心情,至少得用十天半个月来潜移默化……” 这个问题,魏长卿更回答不了。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顾荇舟这才意识到,薛畅好长时间没吭声。 他转头看了看薛畅:“阿畅,在想什么?” 薛畅猛然回过神,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在想,到底是谁偷走了我奶奶的首饰盒。” 他还在为早上的事情耿耿于怀。虽然和奶奶澄清了误会,但首饰盒丢了,毕竟不是一件小事情。 “你奶奶不是说,首饰盒是被你爸爸偷走了吗?” “嗯,这就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如果我爸想偷首饰盒,他早怎么没下手?为什么等到现在?”薛畅思忖着,慢慢道,“我猜,首饰盒一直被我奶奶保管着,这么多年我爸没得手,很可能,奶奶在上面加了防护措施——就两块钱的那种小破锁,我当年用了各种办法都没打开,这说明它不是一般的锁。” 顾荇舟若有所思道:“你奶奶生病住院,她的精神体有了损伤,保护措施可能也跟着变弱了。你爸爸这才成功盗取了首饰盒里的东西。” 魏长卿冷然道:“你奶奶这次突发疾病,弄不好就是薛旌做的手脚。阿畅,你可别把他当人看!那个神经病和咱们不一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魏长卿这番话,说得薛畅愈发黯然神伤。 他低着头,喃喃道:“魏大哥说的很可能是真的。薛旌不在乎我妈也不在乎我奶奶,可我奶奶心里,还是把他当儿子看。然而我想不通的是,我爸的手下,是怎么进去的呢?家里的门锁都是好好的,只有我妈和我拿着钥匙……” 忽然,他通的一声站起身来! 顾荇舟和魏长卿都吓了一跳:“阿畅,怎么了?” 薛畅面色惨白,他一把抓住顾荇舟的手:“是邱扬!” 顾荇舟和魏长卿全都惊住了! 薛畅颤声道:“从奶奶发病住院,到现在首饰盒被盗,期间去过我家的只有先生你和邱扬!你当时因为头晕躺在沙发上,我在厨房翻箱倒柜找蜂蜜……后来我烧好了开水,他才进来帮忙拖地,我还以为他去了卫生间……我想起来了!他不是从卫生间那个方向出来的,他是从奶奶的房间出来的!” 顾荇舟也醒悟了:“确实不对劲,怎么那么巧?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们找到结盟桩的时候,突然从黑暗里冲出来。” ……那就是早早预备好了,专门演给薛畅和顾荇舟看的一场戏。 魏长卿咬牙道:“果然有内鬼!” 顾荇舟冷冷道:“这么看来,阿畅先前的分析是对的,投毒的人不是叶慎谦,是邱扬!” 薛畅慌了,他看看顾荇舟和魏长卿:“怎么办?要不要通知大家?” 顾荇舟沉吟片刻,果断地说:“先不要打草惊蛇。长卿,你带着阿畅去操场找秘书长!我去对付邱扬!” 第350章 亮刀 顾荇舟匆匆下楼去往关押中毒者的阶梯教室,他并没有留意,背后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盯着他,那是小狐狸章琛。 他看着顾荇舟下了楼,自己却转身,飞快往楼上跑。 到了四楼,在锁着的教工活动室门口,章琛停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这才掏出钥匙,把活动室的门打开。 叶慎谦正被关押在活动室里,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塑料绳扣给牢牢锁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一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要处置自己,不由满脸惊慌,再一看进来的是个小孩子,就诧异起来。 “你是谁?” 章琛那双深黑的眼睛盯着他,原本俊秀的脸颊,不知为何显得有点左右不对称,左边的脸颊略显僵硬,仿佛是想笑,同时又怀着无比的惊恐。 俄顷,少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刚才那个电话,好像起了反效果……叶族长,真对不住呀!” 叶慎谦一听这话,眼睛瞪得不可思议地大! 他咬着牙,像吐出一口碎玻璃渣:“薛旌!你这狗娘养的!” “章琛”哈哈大笑! “……你一个电话把我诓上了四楼,又让我在面包里翻来翻去,原来是为了栽赃我!咱们是合作关系呀!有你这么干的吗!” 少年止住狂笑,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叶慎谦:“合作?你师父就是一条喂不饱的白眼儿狼,连路过的鬼,他都要咬上一口肉!哼哼,他从我这儿刮走了一层瀛洲雪,我呢,卸掉他一个股肱之臣,这就算扯平了!” 叶慎谦仇恨地盯着他:“你现在进来是想干什么?” 少年掏出一把剪刀,吊儿郎当走到他跟前,将绑缚他的塑料绳扣一一挑开。 叶慎谦从椅子上起身,他抚摸着发麻的手腕,怀疑地盯着他:“为什么放了我?” “你不想被带回协会,让人一帧一帧看你的精神体,对吧?”少年诡异一笑,“江临那个人,手段可是多得很呢!一旦落在他手里,连你昨晚梦里想了几个女人,都能被他查得一清二楚。” 他又晃了晃手里剪刀:“现在先不要出去,外头大戏马上就要开演了,等到散场的时候,你再趁乱逃出去也不迟。” “你为什么要救我?” 少年的两个眼珠在大眼眶子里叽里咕噜转了一圈:“你还不知道我吗?趁火打劫、火上浇油、釜底抽薪……都是我薛旌最爱干的!像你这种人面兽心之徒,就这么被协会给收拾了,那多没意思!叶族长,逃出去以后你要继续努力,多多祸害人世啊!” 叶慎谦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牙想骂人,但憋了半天也没敢出声。 少年将剪刀往怀里一揣,拉开门,鬼鬼祟祟钻了出去。 谁知刚从楼上下来,斜下里,一条胳膊狠狠勒上了他的脖子! “喂……这是干什么?”章琛被那胳膊勒得上不来气。 “说!你到底是谁?!” 章琛一见是江荻,不由咧嘴笑起来:“阿荻,你怎么了?连十几年的好兄弟都不认识了?” 江荻一下子将章琛拖到边上。 “你不是章琛!我刚才看见你变脸了!那不是章琛的表情!” 章琛挤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表情?你很懂我吗?” 江荻咬着牙道:“没人比我更熟悉阿琛!你不是他!我知道的!” “没人比你更熟悉阿琛?这话说得……”少年挤眉弄眼道,“你知道阿琛私底下是怎么形容你的吗?‘江荻那个人,秉承了他们江家祖传的虚伪和自私,我在他身上只看见了一个字:假!” 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了江荻的身上,他像遭受了重击,眼睛里的光芒都消失了。 “章琛”饶有趣味地盯着他那惨无人色的脸,仿佛看见了一出好戏,让人意犹未尽。 他一把推开江荻,假模假式地拍了拍衣袖:“天底下呢,最好看的戏一共有四出:忠臣遭弃、良善冤死、英雄末路、兄弟反目。其中这第四出,是我最喜欢看的!” 说罢,这人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邪恶小丑那样,无声大笑着,得意洋洋下了楼。 操场上,薛畅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关铁山。 “是邱扬?”关铁山的声音有了异样,毕竟这真相太令他吃惊了。 魏长卿斟酌着,审慎地说:“秘书长,目前邱扬的嫌疑太大,最好先暂停他的工作……” 关铁山的脸色一冷:“长卿,说话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邱扬虽然是我一手从编外梦师里提拔出来的,但如果他真的走了邪路,不光我第一个不饶他,我自身,也得担负起责任来!” 苏镌在一旁默默听着,他没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却淡淡道:“下毒伤害多年同袍,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事。你用不着为这种豺狼负责。” 正这时魏长卿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顾荇舟。 “怎么了……” “长卿!邱扬跑了!” 关铁山一把抓过手机:“他不在阶梯教室里?!” “不在。”顾荇舟说,“不光他不在,那六个中毒的编外也跑了,他们身上的绑绳全被解开了,扔了一地。” 薛畅一抬头,突然叫起来:“他们在那儿!” 几个人循声望去,原来就在同醉千春那根金色的立柱跟前,邱扬,还有那六个中毒的编外,正背靠着柱子,围成一圈。 七个人的位置,是北斗七星的排列方式! 一见这阵势,薛畅心中一沉! 关铁山顿时怒道:“邱扬!你想干什么!” 他纵身就想上前,苏镌却一把拉住他。 “邱扬手里有东西。” 只见邱扬手中,抓着一根细细的金属线,原来那六个编外梦师,脖子上全都被这金属细线给勒了一圈。 “那六个就是他的锦傀。只要他一动念,六个人全得死。”苏镌冷冷道,“他这是把自己的同伴当成了人质!” 关铁山怒极,反而又冷静下来。 “放了他们。”他的声音淡淡道,“邱扬,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 这时,邵建璋他们也赶到了操场,众人目瞪口呆望着面前这一幕。 赵柔嘉还弄不清状况,她忍不住道:“邱扬,你怎么了?这是在干什么!” 苏镌冷冷道:“还看不出来吗?这家伙是内鬼!” 邱扬点了点头:“总长说得没错。我对大家隐瞒了真相。” 阳光明媚的上午,空旷的中学操场上,这个扎着马尾辫的粗犷汉子,扬起头,望了望那蔚蓝的晴空,然后他微微一笑。 “各位,实不相瞒,我是个梦想家。” 第351章 同去同归 操场上,静极了! 薛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邱扬,他既觉得震惊,同时心中又隐约觉得,这一丁点儿都不意外。 赵柔嘉一时间失望透顶,她喃喃道:“邱扬,你怎么能这样……” 邱扬目光一垂:“赵主任,这些年你对我们编外的照顾,我都牢记在心里。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协会。如果协会肯把我们编外当人看,我也不会去当梦想家!” 苏镌冷冷一笑:“得了吧!自己骨头轻,做了叛徒还找理由!就算协会对你有所亏欠,秘书长有吗?理事长有吗!你睁开眼睛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些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尽力在为编外的境遇而奔走?!协会做得再不好,也不是你去投靠薛旌,跟着他杀人放火的理由!” 这番话,顿时把邱扬说得面如死灰。 关铁山终于平静地开口:“邱扬,你不想呆在协会,你想去做梦想家,这是你的自由,但他们没这个打算。” 他指着那六个人:“你给他们下毒,把他们像狗一样,牵到这儿来,给他们的脖子套上金属圈……这是人干出来的事情吗!他们都是你的手足!” 关铁山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 邱扬把头低下来了。然而片刻,他又飞快仰起头来:“秘书长,我实在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我们这些编外,也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协会把我们当蝼蚁……可我们不是蝼蚁呀!我们也不愿一辈子做蝼蚁!如果不抗争,现状就永远也不会得到改善!” 他又看了看那六个:“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正是因为我们朝夕相处,肝胆相照,我才比任何人都懂他们的心!秘书长你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到死都感激你,可你毕竟是协会理事,出身第一世家,我们编外的痛苦,你不会懂。” 顾荇舟在人群中悄声道:“糟糕,他们产生心志如一的情绪了!” 果不其然,在邱扬那番话之后,原本面容呆滞麻木的六个人,忽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神情,那是悲愤无比,怒不可遏的神色。 “自古,只有一件东西能够唤醒傲慢,那就是鲜血。”邱扬脸上,浮现出了可怕的平静,他又望了望周遭的人群,“被高高在上的权力踩在脚下的滋味,谁也受不了。与其被轻视,倒不如,被憎恨。” 说完这番话,这马尾汉子用金属线套住自己的脖子,双手狠狠一勒! 他身旁那六个人如法炮制,全都抓住了脖子上的金属线,七个人在濒死关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展开了精神体,梦场出现! “住手!!……” 关铁山失声叫起来,然而为时已晚,那根细线就像锋利的刀,将七个人的脖子齐齐斩断! 腔子里的鲜血,喷溅到金色的光柱上,周围的梦场像被泼了一盆墨,顷刻间变得漆黑! 咔嚓!柱子出现了一道裂痕! “同醉千春要破了!” 苏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团乌黑迅速沾染到了他雪白的外袍上! 赵柔嘉惊叫:“总长!你的袍子!” 然而苏镌置若罔闻,他扑到同醉千春的柱子跟前,双手用力按在那条裂缝上。 开裂的声音停住了。 邵建璋和吴音醒悟过来,也纷纷跟上去,像苏镌那样把手按在柱子上,阻挡着开裂,但是很快,第二条裂缝出现。 ……裂缝越来越多,黑色的裂缝遍布金色的柱身,它们就像春季发芽的树枝,疯了一样飞快变长,变大! “止不住了!”吴音的声音都变调了。 薛畅周身上下,突然飞出无数鲜红的章鱼触手。触手们哗的缠在了金色的柱子上,从底部一层层包裹上去,裂缝开裂得快,触手包得更快,不过几秒钟,触手就将开裂的部分裹了个严严实实。 裂缝不再延伸。 刚才涌出的那团墨黑,也被章鱼触手吸收,一根细小的触手,很腼腆地爬到苏镌的外袍上,就像孩童舔冰激凌一样,将那上面沾染的墨黑一点点舔干净。 苏镌那几个,喘息着,哆嗦着,全都震惊地望着柱子上的触手,以及一地的死尸。 突遭巨变,一时间,大家的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 然而如此血腥的场面,又是杀人又是哭喊尖叫,至始至终,整个校园安安静静,无论是教务楼里的老师,还是教学楼里的学生,没有一个走出来观望。 “已经给他们做了最强的镇定催眠。”吴音面色苍白,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放心,就算我们全都死在操场上,他们也会视而不见。” “这次,也许我们真的会全都死在操场上。” 关铁山的声音很轻,日光之下,他的双眸就像燃尽的锦灰,毫无生气。 苏镌皱了皱眉,他走过来,抓着关铁山的胳膊,低声道:“你回楼里去吧。” 关铁山挣脱了胳膊,他摇了摇头,哑声道:“就算死,我也要死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江临又指了指薛畅,“不能让人家孩子一直抱着柱子吧?” 众人一起回头,目光聚焦在薛畅身上。 薛畅觉得有些窘。 此刻他的造型已经不是尴尬那么简单,几乎可说是惊悚骇人了:瘦弱的青年,睁着羔羊般无辜的黑眼睛,他的身上,正像开花一样生出无数血红湿润的触手,触手们因为刚才的大快朵颐,分泌出了透明黏液,它们一排排缠绕着金灿灿的柱子,一直升上去,升上去…… 这一幕,活像伊藤润二的漫画。 偏偏就在这时,从教学楼里趔趔趄趄冲出一个人,那人边哭边向金色柱子奔过来。 “邱大哥!……” 是小狐狸章琛。另一个迅疾的身影跟在他身后,想把他拽住,那发辫上系着蓝色飘带的少年,正是他的伙伴江荻。 两个孩子拉拉扯扯,到了尸体跟前,章琛跪地大哭,江荻却用胳膊勒着他的脖颈,试图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赵柔嘉看不过去了,她红着眼睛道:“阿荻,你就让他哭一会儿……” 岂料江荻抬头大叫:“不行!” 赵柔嘉一愣。 只见江荻脸色焦黄,早就没有平日堪比成年人的沉稳:“他不是阿琛!各位小心!阿琛被人下了锦傀药……” 话未说完,却见小狐狸突然拦腰抱起江荻,将他狠狠往远处一摔! 众人一片哗然! “章琛”缓缓抬起一张脸,少年的脸上依然遍布泪痕,却是笑盈盈的! 关铁山厉声道:“你是谁?!” “协会诸位,咱们又见面了。”少年用一种古怪的,油腔滑调的声音说着,又看看他们,“我来得不巧,你们好像处在了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怎么每次我一出现,你们就要死要活的呢?哈哈哈!” 薛畅不禁打了个哆嗦! 是薛旌! 第352章 乱 关铁山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立即显出精神体,花豹竟从身后掏出一副弓箭! 江荻连滚带爬扑过去:“秘书长!秘书长别杀他!” 关铁山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叫我别杀薛旌?” “阿琛他还活着!”江荻抱着关铁山的腿大哭,“真的!他还在挣扎!我刚才亲眼看见了的!” 果不其然,“章琛”的脸忽然用力扭了一下,像面瘫,又像中风病人那样,嘴唇歪得不可思议,从嗓子里挤出古怪的声音:“我……我不是他!我……秘书长……” 然而瞬间后,少年的脸又恢复了正常,唇边浮现令人厌恶的做作笑容:“看来这孩子还不肯死心呢,都下药这么久了,啧啧。” 说到最后两个字,章琛突然用手死死抓住喉咙,尖声叫起来:“掐死……掐死你!是你害死了邱大哥!你答应过我要保全他们……放手!你疯了!咳咳,自己杀自己好玩吗?笨蛋,有什么好保全的?邱扬他这叫死得其所哈哈哈!死得好!” 在场众人都看懂了:这具肉体里挤着两个灵魂,他们正在争夺控制权! 声音矫揉做作的那个,是薛旌,声音惊慌细小的是章琛,他在竭力夺回自己的身体……然而章琛太弱,只能偶尔挤出一些尖叫和破碎的句子。这种争夺让少年的脸十分古怪,不停抽动的肌肉,做出了各种不协调的表情,一会儿冷笑,一会儿惊慌,一会儿愤怒,一会儿得意…… 关铁山再度拉开弓箭。 “秘书长!不要!”江荻伸手想拦住关铁山,江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一边! “别插手!秘书长在清理门户!” 在江荻的惨叫声中,花豹那巨大的铁弓上,射出一枚寒光闪闪的箭!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阿良一跃而起,那枚箭正正射中这黑色的魉兽! 狗脸人跌在地上,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章琛”盯着死掉的魉兽,面孔有一瞬的呆滞,就像视频卡住了。 “既然你们不仁,那也休怪我不义了。”他用少年那青涩的,充满仇恨的口吻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薛畅的眼睛定住! 那是奶奶的首饰盒! “章琛”狞笑着,掰开首饰盒上的锁,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人类的精神核,不,连精神核都还不是,只是个胚胎。 胚胎的外面,用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衣裹着,甚至还在微微跳动! 薛畅突然觉得,周身冰冷僵硬! “阿畅,你认识这个吧?”他将手里的盒子晃了晃,“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们准备的大礼!” 说着,“章琛”咧开嘴,他大笑着,抓起那枚精神胚胎,手中用力一捏! 外层的银衣顿时如银瓶炸开,四分五裂! 顾荇舟惊得寒毛倒竖,那枚精神胚胎是薛旌与钟淼淼的亲生子! 薛旌竟然把自己亲生子的精神胚胎给捏碎了…… “各位,千煞夜行挡不住了,你们赶紧找人收尸吧!哈哈哈!恕我不奉陪了!” 尖着嗓子叫完这句,少年的眼睛往上一翻,摇摇晃晃倒下。 与此同时,薛畅也噗通倒在了地上! 章鱼触手纷纷从柱子上滑落,蜷曲着缩了回来……裂缝立时出现! 大家都慌了! “快!都上来!”江临高声叫起来。 苏镌厉声道:“所有人!上来帮忙!” 呼啦啦一下子,在场的梦师全部冲了上来,连江荻也丢下昏迷不醒的章琛,跌跌撞撞奔上前。 那些刚刚进了校园、从别处叫来帮忙的一级和二级们,一个个扑到金色柱子上,用双手甚至身体阻止着柱体的开裂。 就在人仰马翻,满地狼藉之时,苏啸回来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见这一地死尸和布满裂痕的柱子,不由大惊。 “这是怎么回事?!” 苏镌双手撑在柱子上,他哑声道:“邱扬那七个编外自杀,薛畅出了事……大哥你别问了!同醉千春要顶不住了!” 在苏镌说话这当口,裂缝还在缓缓往上攀爬,尽管柱子下面围了一群人,可依然止不住开裂的趋势。 有梦师发出了绝望的哀号。 苏啸点了点头,没有上前帮忙,却显出精神体来,在他脚边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皮箱。 这位副理事长弯下腰,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光芒灿灿的红色球体。 红球比网球略大一点,里面有飞絮一样的东西,正快速旋转着,很难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却见苏啸双手拉开,球从一个变成了九个。 九连珠逐渐增大,变得有一人多高。 原来那圆球里面竟是车马房屋,还有人在走动,俨然是个小小的宇宙。苏啸双手托着那九个球,走到同醉千春的金色柱子跟前,九个球围成一圈,将柱体严严实实裹在里面。 就连上面的开裂也停止了。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顾荇舟急急奔到薛畅跟前。 薛畅躺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顾荇舟抱着他的脖子,轻拍他的脸颊,低声呼唤,然而薛畅睁着眼睛,一点动静都没有。 郑轶走过来,他抓起薛畅的脉搏试了试,敲打着他的膝盖,又掏出手电筒,照了照薛畅的眼睛。 “奇怪……”郑轶喃喃道。 顾荇舟急忙问:“到底是怎么了?” 郑轶抬头看看他,迟疑道:“他这样子,像是瘫痪了。” “啊?!” 邵建璋厉声道:“这里太危险!荇舟,你和郑医生先把阿畅抬进楼里去!” 于是顾荇舟连同郑轶,一个扛一个抱,把薛畅弄进了教学楼。 第353章 坠入深渊 转回身,邵建璋又看看那围着柱子的红色球体:“苏副理事长,这是……梦中梦吧?” 苏啸点了点头:“这是九个梦中梦,我花了五年的时间,用了苏家万灵祠的‘珍珑绣’,制作的时候又找协会借了不少工具,最后,是放在九个‘芥子宇宙’里,靠着有序区的日精月华,一点点养出来的。” 大家都吃了一惊,用了五年做出的梦中梦,这绝不简单。 江临望着面前的九连珠,忍不住问:“这玩意儿,能顶多久?” 苏啸苦笑:“十分钟。” 理事们惊愕失色! 费尽心血做出来的九个梦中梦,竟只能顶十分钟! “那时间一过,不就又完蛋了吗!” 苏啸肃然道:“所以需要各位加上我,一同帮忙!这九个梦中梦自行运转的话,只能顶十分钟,但若加入真正的‘灵魂’,能撑住的时间就很长了。” 邵建璋道:“苏副理事长,你赶快和我们说说!” 苏啸道:“这里面,装着九个著名的中国古战役。” 他伸手指着右边那个彩色球体:“从这一个开始,分别是牧野之战、桂陵之战、长平之战、巨鹿之战、汉击匈奴、官渡之战、淝水之战、襄阳之战、北京保卫战。众所周知,战争对公共梦场的影响非常深远,这也是它们的能量如此巨大的原因。这些梦中梦很纯净,从裂缝里漏出来的大团魇化物质,还有些小型无序区生物,只要进入其中,就会被迫‘人类化’,不由自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这一点梦师们都听得懂,所谓人类化,说白了,就是魇化的反过程。 苏啸说到这儿又苦笑:“其实这些梦中梦的雏形,都是我们梦果制作的广告,它们每一个都极为复杂精细,每增加一分钟,难度就成倍增长,十分钟是极致了,我水平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 “但如果有梦师进入其中,那就不一样了。有真人撑住剧情,梦中梦就能一直往前跑。” 郑轶此刻从楼里走出来,众人纷纷问他薛畅的情况。 “不明原因的瘫痪,五感全失,眼瞎耳聋。”郑轶皱着眉道,“恐怕是薛旌毁掉的那件东西导致。” 一听这话,大家面面相觑。 邵建璋果决地说:“先不要管他!既然无法再依靠人家孩子,那咱们就自己上,让梦中梦跑起来是要紧!只要能撑到12点,不让千煞夜行爆发,就算胜利!” 苏啸点头道:“这就是我要告诉各位的。每个梦中梦,至少需要进驻一个梦师,进去以后,不管里面的状况多么惨烈,多么难熬,还请各位咬着牙坚持下去,不要死在里面!一旦在梦中梦里被杀死,剧情就结束了。剧情一结束,这个梦中梦就破了。” 他抬头看看那高耸入云的金柱子:“这九个梦中梦,互相支撑,哪怕最后只有一个尚存,那也没关系。可如果九个都破了,咱们就只好束手待毙了。” 邵建璋看看手表:“现在是十点整,还有两个小时。” 他说着,快步走向第一个梦中梦:“我来打头阵!” 苏啸再度道:“理事长,请记住,梦中梦是人造的,里面的痛苦和伤害却是真的,无论如何,请一定要坚持到12点!” 邵建璋走到“牧野之战”的梦中梦前,他忽然回头看了看苏啸:“苏副理事长,进去之后,我会成为牧野之战里的谁?” “任何人。”苏啸谨慎地回答,“这我决定不了……也许是姬发,也许是个无名小卒。” 邵建璋淡然一笑:“也许,是帝辛。” 说罢,他向前踏入一步,整个精神体瞬间没入了那个梦中梦里。 剩下的理事互相看看。 魏军走到一个梦中梦前,他温和地说:“那我就进这一个吧。” 众人一见,都是心中一惊,那是长平之战。 在这个梦中梦里,无论是成为赵括,还是成为白起,亦或是成为那万千兵卒中的一员,都是非常可怕的事。 他们是三级梦师,在协会多年,都很熟悉苏啸,也足够了解此人制造出来的梦中梦。刚才苏啸说,里面的痛苦是真的,这决不是一句自夸,凭着苏啸的能耐,又是费了这么大阵仗制造出的梦中梦,里面的世界,必定真实得可怕…… 魏长卿快步奔过来,他一把抓住魏军的胳膊:“爸!我和你一起进去!” 魏军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他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苏镌,他选的是淝水之战。 第四个是吴音,虽然好些人劝阻,但她执意要进入。吴音选的是汉击匈奴。 第五个是关铁山,他选了襄阳之战。第六个是江临,选的北京保卫战,郑轶选的则是巨鹿之战。 就连赵柔嘉也参与进来,她选的是桂陵之战。在进入之前,赵柔嘉停住脚步,她看了看旁边,那是仅剩的官渡之战。 女医生抬起充盈泪水的眼睛,指着苏啸,又笑起来:“曹操,这个就归你了!一定要赢啊!” 说完这话,赵柔嘉毅然决然踏入了梦中梦。 苏啸一时摇头苦笑。 他抬头看了看官渡之战的梦中梦,迈步正要踏入,吉田雨越众而出,奔上前来:“师父!我同你一起进去!” 九个梦中梦,全都进入了真实的人类精神体,在苏啸和吉田雨进入之后,顿时大放光彩,一同飞快旋转起来! 操场上,只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二级和一级。吉缌此刻成了主持大局的人,他冲着众人挥了挥手:“大家别愣着,先把这儿清理干净!江队已经给警局打了电话,不用怕,警车马上就来。” 第354章 噬心 教学楼里,顾荇舟守着一动不动的薛畅,束手无策。 郑轶没有夸张,薛畅的表现几乎和苏榕没有区别,无论是对他大喊,轻拍他的脸颊,还是查看他的眼睛,都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心跳呼吸还在维持。 正当顾荇舟急得不行,梦场出现,从薛畅身上,颤巍巍探出一根触手。 顾荇舟赶紧显出精神体,伸手握住那根触手。 “阿畅,你怎么了?”顾荇舟试探着问,“是不是,和薛旌毁掉的那个精神胚胎有关?” 那根细小的触手,委屈地在顾荇舟手里蜷成一圈。 顾荇舟明白了,他叹道:“阿畅,那只是个人类的精神胚胎,你已经学习它二十多年了,你要相信自己!” 那根触手慢慢伸直,它像一根笔那样,在顾荇舟的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起来。 原来,就在薛旌毁掉那枚精神胚胎的一瞬间,薛畅的周身上下,仿佛突然被切掉了电源,一下子陷入到无边无际的漆黑当中。 “我突然……就不会了。”薛畅在心里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和顾荇舟说。 “不会?”顾荇舟困惑起来,“不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了!”薛畅忍不住大哭起来,“说话,看东西,听声音,我连站起来都不会了!” 顾荇舟想了再想,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人怎么会突然“不会”看东西听声音呢? 哦,对了,薛畅他不是人。 “你是忘了吗?”顾荇舟又试探着问,“忘记了怎么说话?怎么使用五感和身体?” 好半天,那根小小的触手,才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它现在只能绕过肉体,直接用章鱼来和顾荇舟沟通了。 顾荇舟愈发困惑,明明已经学会了的东西,用了二十多年的肉体,怎么突然就忘了呢? 想了半天,顾荇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毕竟是个人类,无法明白混沌学做人的艰难,然而现在这十万火急的当口,薛畅忽然成了个废人…… 章鱼还在哭,虽然听不到薛畅说话,但是握在手里的触手,通过感觉告诉顾荇舟,这家伙扛不住了,似乎又想逃跑了。 如果让章鱼就这么丢下身体逃走,这具肉体很快就会死亡,经此打击,往后恐怕很难再把章鱼找回来了。 这么一想,顾荇舟心里顿时就有了决定。 “首饰盒里的东西被薛旌毁了,也没办法了。”他抓着那根触手,慢慢道,“阿畅,既丢了旧的母本,咱们就用个新的。” 那根触手呆住了。 “用我的。”顾荇舟握着那根触手,将它贴到自己的心口,“这里,还有一个精神核。” 那根触手猛烈摇摆起来,意思是不行,不能那么做。 “可以的!就用我的精神核!”顾荇舟用力抓着那根触手,“我告诉你怎么做,你直接从我的精神体胸口这儿穿进去,找到我的心脏,就像上次你找到苏镌的心脏一样,它和首饰盒里那个母本没什么区别,它会告诉你,怎么起立坐卧,怎么看东西,听声音……阿畅!听话!” 但是那根触手在顾荇舟手里扭来扭去。 “不行的!那会损伤先生的精神核!”薛畅急切道,“原先那个就已经被我害得千疮百孔了……” 他现在算是想起来了,首饰盒里的精神胚胎根本承受不了他翻来覆去的“研究”,早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要不是外层包着的瀛洲雪在勉强维护,它早就化为乌有了。 “没关系!我没它那么脆弱,它只是个胚胎,我这里,是个成熟的人类精神核……阿畅!你想永远当一只章鱼吗!你想让这二十多年的心血全都打水漂吗!” 从没听过顾荇舟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薛畅的那根触手,不敢动了。 “你是有能力的,现在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顾荇舟的声音缓和下来,“勇敢些,阿畅,我不会有事,我和普通人不同,有白泽那枚精神核保护我,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 那根触手乖乖躺在顾荇舟的手心,听到他这么说,才犹犹豫豫地抬起来。 它爬到顾荇舟的胸口,停了停,然后缓缓钻了进去。 顾荇舟觉得精神体胸口那个部分,好像瞬间融化了,那条触手进入顾荇舟的精神体,一点点探到了心脏的部位。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精神体进入了异物,和外界的边界也模糊了,柔软的触手像扭曲的箭矢,插在顾荇舟的胸口。 就如薛畅祖母所言,薛畅并不是真的不知道怎么使用人体,“该学的都学会了”,一枚人类的精神胚胎,也不可能蕴含多么了不得的信息。 击败薛畅的是心理上的短板。 是那种昏天黑地的恐惧和惊慌把他抑制住了,他需要的并不是“怎么做”,而是一个可以依赖、可以提供指引的新母本。 这和脆弱什么的无关,他必须有一个引导在身边。 身为混沌幼兽,这是薛畅天生的局限,再怎么责怪也没用。 触手接近了顾荇舟的心脏,但是又停住了。 薛畅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那是包裹在顾荇舟心脏外围的,白泽的那枚精神核。 “穿透它!”顾荇舟低声道。 那根触手猛然一刺! 万箭攒心的疼痛,袭击了顾荇舟的精神体!他疼得几乎站立不稳。 触手刺穿了他的精神体心脏,鲜血伴随着剧痛涌了出来,若不是白泽的那枚精神核在竭力吸收和修复,现在他的胸腔,肯定满是鲜血了。 然而嘴里仍旧出现了血腥的味道,顾荇舟咬着牙,尽量让声音放轻:“不用怕,阿畅……就像你学习旧的母本那样研究它,放心,我能比那枚精神胚胎做得更好。” 那是一种混合着剧痛的奇妙感觉,顾荇舟的心脏正被一根柔软的触手穿透,那根触手逐渐化为无形,与仍旧跳动着的精神核融为了一体…… 薛畅的眼睛开始眨动。 他张开嘴,发出带着点怪腔怪调的,不自然的声音:“先生……我……” 顾荇舟松了口气,尽管胸口疼得发疯,但他还是止不住微笑起来。 “能站起来吗?” “还……不能,我不会……” “那就再来一根触手。”他轻声道,“直到你全部学会为止。” 第355章 狂战 外面操场上,警车开了来,警员们麻利地勘察完了现场,又飞速收拾好邱扬等人的尸体,这才呜呜叫着离开——从法医到刑警,没有一个人询问在场的梦师。 这些警员都是江家的弟子,他们知道此刻校园内正面临着什么。 操场恢复平静,吉缌和其他人目不转睛盯着金色立柱上的九个梦中梦。 此刻是十点二十五,梦中梦已经破了一个。 是赵柔嘉所在的桂陵之战,五分钟前,它忽然爆发巨响,慢慢停止了旋转,光芒也消失了。 梦中梦就像瘪掉的氢气球,只剩一层“皮”,垂落在地上…… 赵柔嘉从里面摔了出来,年轻的女医生披头散发,额头都是鲜血。 梦师们赶紧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将她抬到教务楼的廊檐下。 赵柔嘉虚弱得说不出话,只不停淌着眼泪。她的脸上有伤,周身好几处疑似骨折,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第二个破掉的是巨鹿之战,郑轶的伤势更重,鲜血在他身下积成了一条小溪。吉缌吓得不轻,只好通知中心医院派来救护车。 第三个破掉的是北京保卫战,第四个是牧野之战,几分钟后,长平之战也破了。 从里面摔出来的梦师,不是昏迷不醒,就是遍体鳞伤。 留守的梦师们全都慌了,大家眼巴巴望着吉缌,指望他拿个主意。 然而吉缌什么主意也拿不出。 他面白如纸,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现在是十一点过五分。 还剩五个梦中梦。 苏啸说,哪怕最后只有一个挺到了12点,那也算胜利……可是,他们真的能撑到12点吗? 吉缌不由将目光转向其中一个梦中梦,相比起另外四个,这个的光芒从一开始就略显暗淡,不祥的预兆让吉缌格外担心。 然而身处梦中梦里的关铁山,并不知道外面吉缌焦虑的目光正看着他。 此刻,关铁山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一灯如豆,映出他瘦长单薄的身影。那灯光十分微弱,忽明忽暗,仿佛正在竭力挣扎着,试图不被那无边的黑暗给吞噬。 从一进入梦中梦,看见自己身上的服饰,关铁山就明白了他的新身份。 他是吕文焕手下的一员武将,此时,襄阳城已经被围了多年。 关铁山长长的叹了口气。 南宋末年,吕文焕固守襄阳城,为风雨飘摇的大宋王朝又续了六年的寿命。 公元1273年,襄阳城破,吕文焕投降,之后没多久,陆秀夫就背着小皇帝跳了海。 关铁山看了看手表,时间在极为缓慢地走动,他已经在屋里呆了一整天了,但手表上,分针连一格都没走到,梦中梦里的时间,和外面的时间是不一致的,它慢得可怕。 手表对梦师而言,是件非常独特的饰物,它能自由来去梦境和现实。正是因为戴着这块表,关铁山才没有被梦中梦里的信息给洗脑,真的把自己当成南宋人。 虽然讨厌苏啸的为人,关铁山却从来不敢小看这位副理事长的能耐,尤其苏啸说过,这个梦中梦花费了他五年的时间。 进来之后,关铁山就明白了,苏啸这五年时间究竟用在了哪里:这个梦中梦制作得实在太精妙,太宏大,令人叹为观止。 无论是战士身上的铠甲,还是百姓的衣着,亦或是城防建筑、官邸的布置,人们古朴微妙的腔调,就没有一处不与宋元时期的状况吻合。 包括城中百姓那面有菜色的饥饿状态,满城的树皮草根都被挖掉了的惨状,还有破旧粗糙的棉麻布,摩擦皮肤时引起的不适感……关铁山甚至闻得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因为长期食用半生不熟的麸皮和昆虫导致的淡淡臭味。 所有的信息都在强烈地冲击着他,逼着他放弃真实的认知。这是360度全浸入式的洗脑,不,甚至都不是洗脑,而是在拿钢丝球刷锅了。 关铁山曾试图和吕文焕谈谈,他劝吕文焕与贾似道的奸臣集团保持距离,积蓄力量坚持守城,然而换来的却是吕大人冷冷的声音。 “卿以下犯上,妄议朝政,就不怕连累家人吗!” 关铁山被那无情的目光看得,不由后退了一步。 于是他明白了,梦中梦的历史进程被苏啸固定,他是无法改变的。 入夜,关铁山带着几名小卒,悄悄爬上了城楼,他能看见遥远处,蒙古大军那黑色岩石般的军营,它们像噩梦一样包围着襄阳,大漠苍狼的眼睛,冷冷凝视着南方这座孤城。 关铁山抚摸着额上的伤疤,那明明是在郑轶家中,砸在茶几上碰出来的,但记忆却自动改写为刀伤——前几日出城搜寻食物,他和一名蒙古人狭路相逢,被对方砍了一刀,是身边小卒拼死将他救了回来。 ……蒙古刀重重砍在额角的滋味,如此鲜活,逼真得可怕,要不是关铁山强迫自己一遍遍回忆郑轶家中那一幕,他很快就会被仇恨和恐惧给淹没。 这是个没有郭靖,也没有黄蓉的襄阳城。 这里只有一个既想守,又想降的吕文焕。 苏啸说,不要死在梦中梦里。 不想死,就只有跟着吕大人投降——那却是关铁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事。 明天,继续守城,蒙古人还要发起一轮猛攻,他们攀着云梯,举着刀,像恣意生长的野草一样扑上来,怎么都砍不完。身为守城官兵的一员,关铁山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守,死守,死守…… 不是死在襄阳城,就是死在海英中学的操场上,他没有更多的选择。 关铁山的眼前,浮现出邱扬等七人临死前,那悲愤无比的面容。 他心中一恸,不禁潸然泪下。 当第八个梦中梦破裂时,吉缌已面如死灰。 他甚至没有去管从里面跌出来的师父和堂哥,却只顾着死死盯住那个唯一还在旋转的红球。 那是襄阳之战。 谁也没想到,关铁山竟然坚持到了最后。 吉缌焦虑地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 还有一刻钟。 身为苏啸的小弟子,他深知师父这梦中梦的厉害之处,因为里面的时间比外头慢得多,所以身处梦中梦的人,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 外头是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里面,也许过了一年都不止。 也不知关铁山还能撑多久…… 正想着,却见那个梦中梦越转越慢,光芒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吉缌心中大叫“不好”!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襄阳之战”如满天散花破裂开来,一个遍身箭矢,刺猬一样的血人,从里面滚了出来! 正是关铁山! 梦师们纷纷冲上去探看他的伤势,然而吉缌已经没精力给他们一瞥了。 就在第九个梦中梦裂开的那一刻,同醉千春的金柱上,裂痕陡然变大,它们疯狂上升,咔嚓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 吉缌双腿发软,跪坐在了地上! 有梦师惨叫:“同醉千春破了!” 伴随那叫声,金柱隆隆坍塌,暴露出底部那硕大的黑洞! 黑洞像旋风一样急速旋转着,那是千煞夜行的阵眼。一头巨大的黑色无序区生物,从里面缓缓冒出来。 吉缌呆呆望着那头丑陋的巨兽。 ……那是一头梼杌。 通道被打通了! 操场上,人们痴痴扬着脸,木雕泥塑般望着不断从通道里涌出的无序区猛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暴喝:“都愣着干什么?!杀呀!” 众人猛然回头,却见老齐带着一大群无序区生物,冲上了操场! 那些都是注册过的无序区生物,它们在老齐的带领下,勇敢地扑向了比它们强大数倍的同类们! 吉缌僵固的神经被唤醒,他一下子跳起来,举起手中的刀:“墨宝!跟着我,大家冲啊!” 在场的梦师,只要还能动的,全都冲上去了! 海英中学的操场,刹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只见黑压压的无序区生物,不断从通道里挤出来,老齐带领的队伍连同梦师们,则不顾一切地阻止着它们。一时间,操场上血肉横飞,兽类的哀鸣和人类的狂吼,交织成一首惊心动魄的杀戮之歌。 第356章 入阵曲 薛畅背着顾荇舟从楼里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先生!同醉千春破了!” 顾荇舟伏在他的背上,喃喃道:“糟糕,老齐他们顶不住了。” 操场上,从千煞夜行的阵眼中心涌出的无序区生物越来越多,老齐带领的队伍正节节后退,已经到了跑道的边缘。 再往后一步,就是教学楼。 “走!咱们上去!” 顾荇舟一声吩咐,薛畅背着他,一个箭步冲上了操场。 顾荇舟吹起了召唤的口哨。 薛畅听过这哨声,这是召唤顾发财的信号! 果不其然,哨声还未落,操场中心那黑色的通道就像被什么给撑住,停止了漫涌,片刻后,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那通道之中钻了出来! 那是一头鲲! 顾发财吐出一阵沉重的呼吸,那声音仿佛滚滚雷鸣。 然而从通道里涌出的无序区生物好像没看见它,它们一个个红着眼睛,继续撕咬着阻挡者,疯狂地向着操场外围冲去……俨然是魔性入心,无法自控了。 “发财!这边!”薛畅大叫着,他背着顾荇舟,朝顾发财冲过去! 就在奔跑的过程中,薛畅哗地退去了人形,变成一只鲜红的大章鱼! 章鱼奋力一跳,蹦上了高高的鱼背,它的无数触手就像融化了的蜡,刷地钻进了顾发财那远洋巨轮般的身躯里! 顾发财那伟岸的躯体,猛地弹跳起来,发出高压电一样嗡嗡的巨响! 梦师们,还有老齐率领的那些无序区生物,全都不动了! 他们都被这庞大的气息给震住了! 章鱼的背上还驮着一个人,那是顾荇舟,只见他的胸口处,正正插着一根章鱼触手。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来,仰天长啸! 顾荇舟的周身显出一轮光晕,光晕里,出现了一只白色神兽,那是白泽。 有人惊叫:“千煞夜行要消失了!” 吉缌一个激灵,他猛然抬头,只见操场中间那黑色的通道,正迅速收缩,合拢,那些挤在通道口上的无序区生物,还没来得及爬出来,就被急速缩小的洞口给压了回去。 老齐不由哆嗦起来:“这……这是‘万宗归一’!” 它的人形维持不住了,还原为了青面獠牙、浑身漆黑的蓬头鬼。 通道收缩,不再喷涌,然而已经跑出来的无序区生物,依然维持着疯狂的进攻。 就在重伤的眩晕中,吉缌忽然听见了一首歌。 那是远超过人类嗓音的美妙歌声,它仿佛来自九天之外,是古雅的神祇在齐声欢歌。一时之间,吉缌忘记了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忘记了濒死的痛苦,他竟沉浸在那歌声中,心醉神迷起来。 那是章鱼在唱歌。 那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从人类的耳朵里只能听见“咿咿啊呜呜”这样的声音。奇怪的是,虽然听不懂唱的什么,但在场的每一个人类都安静下来,他们的脸上,无一不是痴痴醉醉的表情。 那头鲲也加入其中,独唱变成了合唱。 第三个加入进来的是白泽,它发出了和混沌与鲲一模一样的歌声。 旁边的教学楼里,教师们不知不觉停止了讲课,埋头学习的学生们也抬起了头。他们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他们的心神,全都被这听不见的歌声给抓住了。 这歌声好听极了,熨贴着听众们的每一根神经,就像来自母亲的呼唤……不,比那更早,那是生命之源发出的召唤,它在呼唤每一个生命,呼唤它们向它献祭。 没有人能阻挡这样的歌声。 这是早已消失的成年混沌们,曾经齐声唱起的一首歌。 这也是它们留给那个混沌幼兽的一首歌。 那唯一存活下来,至今还未成年的幼崽…… 这是混沌们在离世的那一刻,一起唱给它的守护歌。 那些疯狂进攻的无序区生物们,此刻就像着魔一般,呆呆望着鲲身上的混沌与白泽。一动不动地听着那歌声,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歌声突然变得高亢—— 呜呜呜咿咿啦啦啦! 呜呜呜咿咿啦啦啦! 呜呜呜咿咿啦啦啦! 那头巨塔般的梼杌,忽然伸出一只爪子,狠狠抠进自己的胸口,在里面费力掏着,又猛然将爪子里的东西,高高举了起来。 它竟然把自己的精神核给挖了出来! 下一秒,从通道里涌出来的生物,全都学着梼杌那样子,活活将自己的精神核挖了出来! 它们高高举起血淋淋的精神核,万兽发出垂死的呐喊! 难以形容的腥臭,弥漫在广阔的操场上,那是无序区生物身体破裂所散发出的恶臭。 吉缌噗通跪在地上,他止不住呕吐起来。 通道消失不见。 合唱也停了下来,操场上,寂静无声。 梦师们目瞪口呆望着遍地的死尸,那些从通道里涌出来的无序区生物,全都被它们自己挖掉了精神核…… 那头梼杌静静躺在地上,睁着血红的眼睛,它的掌心之中,那枚精神核不再跳动,它那小山一样的身躯逐渐软化,最终,化为了一堆煤精般的柔软物质。 其余的尸体也在渐渐缩小,有的留下了一枚水晶石般的精神核,更多的,连同精神核一起化为了乌有。 章鱼缓缓从鲲的身体里拔出自己的触手,顾发财发出沉重的呻吟。 “疼死我了,妈的,都快被你插成烤鱼了……” 薛畅恢复了人形,他张开双臂,用力抱住顾发财的脑袋,低声道:“这次多谢你了,趁乱赶紧走吧……我还要送顾先生去医院。” 他弯腰背起昏迷的顾荇舟,又凑过去,用额头和脸轻轻蹭了蹭顾发财的身体,这才退后了一步。 “发财,多保重!咱们有缘再见。” 顾发财发出嗡嗡的声音:“哼,这种烤鱼的缘分,倒贴钱我都不要!” 说完,它将硕大的鱼尾巴轻轻一摆,三两下消失在梦场深处。 当顾荇舟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进了医院。 薛畅正守在病床边上,一见他醒了,忙弯下腰。 “先生……” 顾荇舟看着他,却虚弱得说不出话。 薛畅看懂了,他赶忙小声道:“千煞夜行已经被止住了。没有无序区生物离开海英中学,除了一部分梦师重伤……没有普通人受害。” 顾荇舟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蠕动。 薛畅明白过来,他笑道:“我没事。发财也没事。魏大哥的伤有点重,但眼下也清醒过来了。” 顾荇舟这才放下心来。 薛畅凑过来,他伸手握住顾荇舟的手,哑声道:“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顾荇舟想微笑,但是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做了个微笑的模样,就再度沉入睡眠。 第357章 万宗归一的条件 薛畅将顾荇舟的手放回被子里,他又默默看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 他一直走到电梯间,薛畅进去电梯,按了顶楼。 旁边的绿色指示牌上写着:研究与会议中心。 从电梯里出来,薛畅走到会议中心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吧。”是邵建璋的声音。 会议室里有四个人,邵建璋坐在轮椅上,苏啸的胳膊打着石膏,江临额头缠着纱布,看上去唯一完好的,只有苏镌。 这里是中心医院,所有受伤的梦师,都被送了进来。 赵柔嘉、吴音和郑轶的伤势最严重,他们三人至今还未清醒,魏军锁骨下静脉被刺破,失血过多,差点没抢救过来。 魏长卿比魏军的情况好一些,只有软组织挫伤,但莫名呈现出极度的营养不良。吉田雨则是颅内出血。而关铁山,全身上下被插了无数个洞,万幸避开了心脏和重要器官,保住了性命。 伤势最轻的,反倒是薛畅面前这四个。 邵建璋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的人,他苦笑道:“简直像个伤员大会。阿畅,坐吧。” 苏啸叹了口气,他费力地将骨折的胳膊放在桌上:“阿畅,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知道那天的情况……我们几个全都在梦中梦里负了重伤,后面究竟出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薛畅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拉开椅子,在会议桌前坐了下来。 苏镌站在苏啸旁边,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虽然薛畅还没开口,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身上,起了某种变化。 他似乎不再慌乱,也没有了一天之前那份生涩的拘谨,继而变得沉静而通达,此刻虽然面对着协会的理事们,但是薛畅身上,看不到一丝紧张,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本来就有这个资格。 真奇怪,苏镌暗想,薛畅不像薛畅,倒像是顾荇舟了。 江临在一旁,忽然道:“经过这次的事,阿畅,你似乎长大了不少。” 薛畅想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来。 “江队,并非是我长大了。我现在所有的身体行为,都是跟着顾先生学来的,我在照搬他操控人体和应对外界的方式,所以会非常像他。” 这句话,顿时让四个人吃了一惊。 那天接下来,薛畅将祖母首饰盒里的秘密告诉了他们四个。 他没有再隐瞒,包括当初自己是如何学习使用人体的,又是怎么被邱扬偷走的首饰盒……这种种过程,全都讲了出来。 “首饰盒里的东西就是我一切行为表现的母本,因为那是个还未成形的婴儿胚胎,谈不上成熟,所以多年来,我也只好一直保持着稚嫩的状态。然而,在薛旌毁掉那枚精神胚胎的同时,我就与学习的母本切断了联系,一时间,我所学习到的种种技巧,全都丢失了。所以当时郑医生发现,我突然瘫痪,而且五感尽失。” 原来之前薛畅那种愣头青似的一惊一乍的性子,并不是因为缺乏锻炼,而是因为他找了个未经世事的范本?苏镌暗想,照这么说,此人根本就没有人类成熟的自我,要么模仿那个未出生的婴儿,要么,模仿顾荇舟…… “是顾先生让我使用他的精神核作为新的母本。”薛畅低下头,“我本来不肯,但是先生执意要这么做。所以在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我进入到他的精神核内部,从他那里重新掌握了控制人体的方法。” “那顾荇舟……” 薛畅沉默良久,才道:“先生受了很重的伤。他的精神体心脏,被我用好几根触手穿透了。虽然白泽的精神核一直在帮他止血,但恐怕……会留下相当严重的后遗症。” 薛畅的声音很低,那四个听得作声不得。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当我恢复了五感,再度站起身时,才发觉千煞夜行已经爆发。好在先生提前告诉了我万宗归一的设置方法,他颇有先见之明,在昨天下午陪我去祖祠的路上,就和顾发财打了招呼。” 万宗归一,就是《百梦阵》里最大的那个阵法,也就是所谓的no.1,想要实现这个阵法,必须让一个梦师与一只混沌,一只鲲,以及一只白泽同时缔结契约。 所以薛璟生认为,万宗归一是实现不了的,因为缔结契约这个行为,通常都是由强的一方去压制弱的一方。 一个人类,同时压制《无序区生物谱系图》的前三名,这种事情近乎天方夜谭。 “所谓一对三来缔结契约,听上去似乎重点在契约,其实契约这个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四枚精神核相互关联。”薛畅停了停,才又道,“我是混沌,顾发财是鲲。剩下的,顾先生他既是梦阵要求的那个梦师,同时也是那只白泽。发财和先生早就缔结了契约,我当时穿透了顾先生的精神核,之后,顾先生又召唤来了发财……我的触手也穿透了发财的精神核,于是我们四个的精神核就连在一起了。” 这么一来,万宗归一的条件就被满足了。 薛璟生认定万宗归一成不了,是因为他既不知道顾荇舟和顾发财的关系,也没想到薛畅竟会穿透顾荇舟的精神核。 “万宗归一的条件达成,我们三个……不,我们四个只要心志如一,所爆发出的力量就能把千煞夜行阵给压碎,将它永久封闭。完成这一点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已经从通道里跑出来的生物,万宗归一拿它们是没什么办法的。”薛畅垂着眼帘,轻声道,“当时情况紧急,它们马上就要冲出操场了。所以我才唱起《安魂曲》。这首歌有镇痛安抚的作用,它的本意是让垂死的生物尽快获得解脱,这原是出于一种好意……可那些从阵眼里跑出来的生物,因为被千煞夜行蛊惑,迷失了本性,《安魂曲》就成了它们的《自杀曲》。” 江临叹道:“可惜,当时我的精神体已经散开,没听见那首歌。” 苏啸苦笑:“我也没听见,错失大好良机。” “但我们的精神核听见了,它会记住那首歌的。”邵建璋微微一笑,“阿畅,这一次,多亏了你。” 薛畅脸上并无得色,也没有惶恐,他淡淡道:“我只做了很少一部分事情。当时在场的每个梦师,还有老齐带来的那群注册生物,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苏镌凝视着薛畅,他忽然想,真可怕,哪怕这一切只是出于机械的模仿,也依然令人吃惊。 短短三个月,他亲眼目睹一个稚嫩的青年,脱胎换骨,成为了不卑不亢、沉稳强大的中流砥柱。 第358章 生命的长度 海英中学事件,以多人受伤、五个梦师及十几只注册生物的死亡作为了收场。 曾一度被认为是投毒嫌疑犯的叶慎谦,趁乱逃跑,下落不明。 邱扬被确认是整个事件的策划人之一,但是因为他已经自杀,无法追责。 小狐狸章琛还活着。 虽然他的精神体里,仍然有锦傀药的残留,但是那之后薛旌再也没上过他的身。 他被协会关押起来,很快就供述出了结识薛旌的全过程:果不其然,之前所谓“掉下无序区,被魉兽阿良所救”都是他编出来的,那次章琛是刻意潜入无序区的,他通过邱扬牵线,认识了薛旌,包括阿良也是薛旌安排在他身边的。 “所以饕餮是阿良引过来的,对么?”审问时,苏镌问章琛,“藏经阁的陷落,也和你有关。” 章琛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总长,我只知道阿良是薛旌身边的……是邱扬大哥说,让它保护我的安全!当时阿良很想进藏经阁看看,它说它没见过世面,所以我才把它带进来的!” 苏镌静静凝视着小狐狸,他轻声道:“为了这魉兽,薛畅挨了我三鞭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让他知道这只魉兽其实是他父亲手底下的细作,是来害人的,阿畅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他拼死维护你和那只魉兽,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小狐狸答不上来,他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严格意义上来说,章琛并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他的过错在于,私下与梦想家那边联系,并且隐瞒了邱扬的真实身份。 无论是藏经阁陷落,还是海英中学事件,其实他都是不知情的。 因此协会在对他的处理上产生了分歧:要不要销毁章琛的精神体。 章琛的罪行虽然算不上特别严重,但因为他的隐瞒不报,勾结敌人,导致了惨痛的后果,这也是个不可回避的事实。另外,他的精神体内依然残存少许锦傀药,也就是说如果薛旌想的话,他随时可以上小狐狸的身……这就很麻烦了。 更令理事们头疼的是,章琛还不满16周岁,按照规定,16岁以下要从轻发落,不能和成年罪犯同日而语。 这桩案子一时僵住,理事们都开始观望秘书长关铁山的态度,因为章琛是他的徒孙。 事发之后,章琛的父亲去了关铁山的病房负荆请罪,他没有央求师父去协会疏通,却反而要求立即判处章琛精神体死刑。 “我们章家虽然算不得世家,可是也有尊严!也知荣辱羞耻!”他跪在关铁山的病床前,红着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阿琛不懂事,害了那么多人!还有那些注册生物……别人又凭什么因他而死!这是他的罪孽,他应该拿命来偿!” 这么一来,关铁山倒不好吱声了。 章琛这案子,最后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得到解决:他的好友江荻,以自己的精神体给章琛做了“保人”——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作保方式,保人把自己的精神核,与被保者的精神核“缝”在了一起。 这么一来,章琛的精神体就时时刻刻处在江荻的监控之下了,只要薛旌再度上章琛的身,或者只要章琛有任何不法行为,“保人”江荻就能立即发觉,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对章琛而言,这是某种意义上的“终身监禁”,而对江荻来说,他就成了章琛人生中唯一的“狱卒”。 江临非常不满侄儿的这个决定,他责怪江荻,说他是自毁前程,因为和一个“罪犯”绑在一起,未来就算考上二级资格证,协会也不敢将重任交给他。 然而江荻执意要这样做,江临怎么都劝不动,只好依了他。 海英中学的这场风波过后不久,薛畅的奶奶终于康复出院。 因为结盟桩后锁已开,小区梦场质量迅速提升,薛畅又特意请关颖带着仪器测量过,确定对奶奶的身体无碍,这才和妈妈一同将奶奶接了回来。 奶奶住院期间,妈妈憔悴了不少。薛畅心疼妈妈,所以那天特意不让妈妈下厨。 薛畅妈妈看着一桌子菜,不由笑盈盈道:“阿畅真是长大了!” 薛畅站在一旁微笑,又有点不安:“可能手艺会下降一点……” 妈妈一时失笑:“下降?本来就没什么手艺,再降还能降哪儿去?” 奶奶也笑道:“做出来就不错了。” 薛畅低下头,他犹豫片刻,才道:“我的厨艺,可能会受到顾先生的影响。” 妈妈和奶奶对视了一眼,一时都不知该怎么接口。 这两天,薛畅已经把海英中学的事都和她们说了,也包括首饰盒被薛旌毁掉,以及顾荇舟舍命相救的过程。 妈妈听完,抚摸着薛畅的肩膀,她哑声道:“阿畅,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妈妈都知道。” 薛畅鼻子一酸,他说:“妈妈,我是个混沌的事,你为什么始终不肯告诉我?”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想说的,可你不愿意听。” 薛畅一愣:“什么?” “阿畅,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小时候,妈妈经常和你开玩笑,说,要是爸爸变成怪物回家来,怎么办。” 薛畅呆呆望着妈妈,忽然他想起来了。 是的,妈妈以前总是开这种玩笑,什么“爸爸没死,变成怪物找回家来怎么办”,什么“要是你也变成怪物怎么办?喏,就像水族馆里的大章鱼……”还有什么“爸爸要把你带去动物园,关在铁笼子里面,你怎么逃回来……” 凡此种种,常常把小薛畅说得哇哇大哭,非要妈妈不停道歉,哄上半天才能好。 薛畅崩溃地摇头:“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一直以为妈妈是在开玩笑,后来薛畅上了中学,有一次妈妈又说什么要是薛畅变成有好多爪子的怪物之类的话,薛畅那次彻底火了,他发了很大的脾气,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妈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原来,那都不是玩笑话。 “我想试探你,看你能不能接受。”薛畅妈妈无力地微笑起来,“可你好像反应特别大,我一提你就发火,说什么也不承认。” 这么一来,妈妈也只得闭口不提。 “你好像特别讨厌自己的形象。”妈妈苦笑道,“我买过章鱼的玩具,你记得吗?那个抱枕被你剪碎了,你怕我看出来,还往上倒了一瓶蓝墨水,说弄脏了才不得不扔掉。还有个章鱼的玻璃装饰,你表姐从海边带来的礼物……也被你给砸了,你说丑,看着就恶心。” 薛畅扶额不止。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的模样……” 薛畅忽然轻声道:“因为没人喜欢章鱼。” 妈妈怔住。 薛畅抬起眼睛,他含着眼泪说:“你们都讨厌章鱼,觉得我丑,又笨又凶,怎么都教不会……苦心教导过我的人,最后都不见了。” 妈妈赶紧抚摸着薛畅的头发:“不是的!阿畅,你别这么想。” 奶奶在一旁道:“阿畅,你妈妈可不是那样的人。十年前,你上初中的时候,协会突然把工作重点放在了犯人家属身上,说要进私人梦境抽查,你妈妈为了不让协会查出问题,每天晚上进去你的梦境里守着……” 薛畅大吃一惊:“协会居然做这种事?!这不是侵犯隐私吗!这违法了!” 奶奶摇摇头:“十年前和现在不同,那时候协会权力极大,一手遮天,违法又怎么样?他们就是要这样干。那段时间,你妈妈每晚去你的梦境守着,白天还得上班,她精神不好,你问她怎么了,你妈妈没敢说实话,只好说她失眠。” 薛畅猛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还和顾荇舟提过妈妈的失眠症,顾荇舟当时十分惊讶,待问到是十年前的事,顾先生好像又明白了。 所以顾荇舟也听说过十年前,协会那场犯人家属大排查,因为他自己就是个“罪犯家属”。 顾先生知道薛畅妈妈“失眠”的真正原因。 薛畅想了想,忽然笑道:“我还没有见过你们的精神体呢!给我看看吧!” 妈妈和奶奶互相望了一眼,妈妈笑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薛畅不依,索性撒娇道:“我没见过嘛!妈妈,给我看看!” 妈妈和奶奶只得聚起精神体,梦场出现,薛畅吃惊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女性精神体。 原来奶奶的精神体是个中年的道姑,美丽的面孔略带一些风霜,让人想起宁中则、闵柔那样既强悍又温柔的女侠。 而妈妈的精神体,竟然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薛畅忍不住笑起来:“妈妈,你的精神体看上去怎么这么小?念了初中没有?” 薛畅妈妈笑道:“怎么和妈妈说话的?没大没小!” 晚间歇下来,薛畅又和妈妈说了首饰盒的那件事,刚才在饭桌上,当着奶奶的面,他不方便说得太细。 妈妈听了,只叹了口气。 “他就是个疯子。”薛畅冷冷道,“这根本就不是人做出来的事情!奶奶一天不对他死心,还会受到他的伤害。” 妈妈一时满面愁容,她低声道:“阿畅,不要和你奶奶说这些,你也别去劝她。他们是亲母子,理性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奶奶这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在。” 薛畅沉默地点了点头。 妈妈又笑道:“其实你奶奶已经很满足了,你想想看,要是照原先那条路走,薛家只会出来第二个天魇儿,到时候,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怎么会像你这样,又听话又懂事?知冷知热的……如今奶奶看着你呀,心里都乐开花了。” 薛畅不由苦笑:“可再怎么说,我也不是人类……” 妈妈赶紧止住他:“别这么说。你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人是感情动物。你是不是人类,其实没什么关系。” 她说完,又有些伤感:“阿畅,你还会活很久,是我们这些平凡的人类难以想象的久,再过一千年,等你真正长大了,别说奶奶和妈妈,就连薛畅这个名字,你都不会记得。” 薛畅用力摇头:“才不是!我会记得妈妈和奶奶,永远都不会忘!” 妈妈伤感地笑了笑:“那你还记得,五岁的时候你舅爷爷给你买的那本小人书,叫什么名字吗?” 薛畅顿时卡住,他喃喃道:“这……这我哪儿还记得啊。” 妈妈忍笑道:“你天天抱着那本小画书,喜欢得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恨不得让我给你念了一百遍。可是才过了二十年,你就不记得它了。” 薛畅有点窘。 但是因为妈妈提到了舅爷爷,他在心里思忖半晌,还是忍不住了。 “妈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 薛畅的那句话,在嘴里打了好半天的转,终于艰难地说:“妈妈,你觉得……我还可以信任舅爷爷吗?” 这话把妈妈给说得愣住了,她看看薛畅:“是不是,舅爷爷做了让你无法接受的事?” 薛畅说不出来,只低下了头。 半晌,他才听到妈妈叹了口气:“我也越来越猜不透他了。” 妈妈又摸了摸薛畅的头发:“既然起了这份戒备心,那就留着它。阿畅,你舅爷爷有一个强大的敌人,但这件事和你无关。你知道的,人若长久地和一个强大的敌人对峙,身边又孤立无援,心理上难免会有些……嗯,我会找机会和他谈谈。” 这番话令薛畅好奇,妈妈描述的那种状态,其实他懂。在走魇道的第二段时,薛畅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因为长久沉浸在孤独和仇恨中,人也变得越来越恶劣。 好在现实中他有个家,有妈妈和奶奶,还有沉舟的伙伴们,如今他唯一期盼的,就是顾荇舟他们能尽快康复,从医院回来。 第359章 大厦将倾 因为顾荇舟和魏长卿全都住了院,薛畅他们三个主动承担起做饭的任务,一下午把厨房弄得盆朝地、碗朝天的,而且三个人在细节上常常意见不统一,做一顿饭简直要打起来…… 饭菜熟了,仨人又用保温杯装了鸡汤,一同去医院看魏长卿,结果那顿饭把魏长卿生生给吃吐了。 “不是我不给面子,”魏长卿虚弱地说,“你们做的这是猪食吗?” “……” 他又叹道:“荇舟那一份也别给他送了,万一吃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这件事被苏镌知道了,他让薛畅来自己这儿解决吃饭问题,又吩咐儿子,从梦远楼给魏长卿和顾荇舟带病号饭。 薛畅本能就想拒绝,苏镌却皱眉道:“你的情况很特殊,随便在外头乱吃东西,万一被下毒,不是你一个人遭殃。” 苏锦也说,他不能留薛畅一个人在沉舟吃速冻饺子,还是和他一起去梦远楼就餐。 好在魏长卿没多久就出了院。 他的伤势不算重,除了莫名其妙的重度营养不良,身上的外伤稍微养一养也就好了。 “倒也不算真的毫无缘故。”后来魏长卿和他们说,“在赵军大营里,整整饿了两个月,什么都吃光了……” 魏军父子在长平之战的梦中梦里,既不是赵括也不是白起,只是一对非常普通的父子士兵。在赵国军队里,像他们这样的父子兵很常见,不常见的是,只有他们是真人,其余都是由漏进来的魇化物质以及无序区生物形成的。 “打仗……没怎么打,一进去就是被围困,没吃的没喝的,成天琢磨怎么活下去。”魏长卿苦笑,“整个儿一战国版的《荒野求生》。我们比贝爷惨,他还能漫山遍野的跑,我们只要一出军营,秦军就拿青铜戟砍我们。” 薛畅他们都默默听着。梦中梦里的境遇非常惨,进去九个三级梦师,两个二级梦师,其中三个昏迷,除了苏镌,其余不是骨折就是重伤,据说吉田雨还差点魇化了。 “最后白起要埋战俘了,我们想逃跑但没成功,秦兵把我们往大尸坑里推,推不动就索性拿火烧,拿斧子劈……我爸为了保护我,用身体挡住了那只长矛——那一下本来应该捅在我身上的。” 魏长卿的声音很低沉,虽然从里面出来了,但饱受战火的阴影还没有离开他。 他用手抹了把脸,又笑道:“这辈子我都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经历。苏锦,你大伯实在厉害,能做出这么可怕的梦中梦来,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锦却悻悻道:“九个梦中梦,全都破了。五年心血化为乌有,把我大伯心疼得,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唉声叹气的样子,好像比他死在乱军之中还要难过。” 仨人正唠着闲嗑,关颖从医院回来了。 这几天他一直守在关铁山的病床跟前,关铁山伤得太重,再加上有感染迹象,关颖兄妹连同他妈妈,都非常紧张。 见他回来,那三个赶紧询问关铁山的伤情。 “好一些了,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关颖努力笑道,“在说什么?” “在说魏大哥在梦中梦里的事情。”苏锦说。 关颖点了点头:“苏锦,你大伯的梦中梦真的很强。我爸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他在襄阳城里吃虫子吃到呕吐,如今胃还会习惯性反流。” “秘书长也很强。”苏锦很认真地说,“九个梦中梦,襄阳之战是最后一个破裂的,他在里面呆了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我大伯说,肯定是破纪录了。” 关颖苦笑,他哑声道:“我们觉得是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我爸觉得是整整三年。” “……” “到最后他也没投降,不光不肯投降,我爸还想去行刺兀良哈·阿术……听听,真是加个杠杆就能翘起地球。结果呢,被人家射成了刺猬。” 薛畅小心翼翼地问:“听起来,秘书长的情况还行?” 关颖摇摇头:“说真的,不太乐观。他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情绪也变差了,夜里常常出现惊厥,医生说,他这样子得好好调养才行。所以魏大哥,我今天其实是来请长假的。” 关颖这么一说,那三个都是吃了一惊! 原来自从关铁山受伤入院,关颖和妹妹一直在他身边照料,关铁山虽然状态不佳,但是在儿女面前,他从没表现出脆弱来,甚至连疼痛的呻吟都没有。 关颖本以为父亲的心态还行,谁知昨天,他不慎在病房外听见了父亲失态的呜咽。 当时只有叶慎瑾一个人在病房里陪着丈夫,关颖走到半道上,想起手机忘在了病房,正要回去取,却听见屋里传来关铁山的啜泣。 “……我抗争了大半辈子,关家的葬礼,多得我都麻木了。为什么还是会有这么多人死在我面前?小瑾,我是不是死了更好?死了就可以不用看见这种事了。” 关颖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敢动。 长这么大,他从来就没有听见父亲说过泄气话,不管陷入多么严重的困境,关铁山都不会认输。 为什么这一次,打击会如此沉重? 接下来是叶慎瑾的轻声安慰,关颖没敢细听,他也不敢进去找手机了,只得匆匆下了楼。 那天他在自己的车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始终回荡着关铁山那痛苦的声音。 关颖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这次的事情给关铁山带来的打击。 更让他痛苦的是,关颖终于明白,他的父亲关铁山,并不是不会败、不会死的神。 父亲也会衰老,心态会垮掉,甚至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在这之前,关颖过于理想化自己的父亲,习惯将一切麻烦都推给他,自己躲在关铁山为他打造的安乐窝里,对外头的风雨不闻不问,还觉得天经地义。 事到如今,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我爸现在这样子,很难缓过来。”关颖垂着眼睛,低声道,“昨晚我和我妈商量过了,等他出了院,暂时送回祖祠,好好养一段时间。协会这边的工作肯定得停下来,店里的事,我爸也管不了了……店子还在运转,不能没人照看,所以我打算搬回去,接管独眼杰克的生意。” 魏长卿听他这么一说,叹了口气:“你当时没在场,邱扬那七个是当着秘书长的面自杀的,钢丝绳把脖子都切断了……七个都是捕鼠队的精英,结果来了这么一出。谁受得了?秘书长这些年对邱扬嘘寒问暖,想尽办法栽培他,没想到,是给薛旌培养死士的。换了我,遭到这么严重的背叛,闭关三年都不一定缓得过来。” 苏锦冷冷道:“邱扬罪该万死!他自己死也就罢了,这下子,把编外全都拖下了水。” 海英中学事件后,协会担心有编外梦师被邱扬蛊惑,因此暂停了所有编外的工作,要求他们接受严格的审查,不合格的,不能进入公共梦场有序区。 这本来是出于安全考虑,然而编外们却不能接受,他们将矛头指向了协会,认为正是协会的不公,才逼得邱扬激愤自尽。于是一群编外梦师纠集起来,拉着横幅,发起了对协会的冲击。 冲击行动没有出现伤亡,这种三瓜两枣的骚动,协会根本不放在眼里,只逮捕了几个骨干,其余的,就算是“不明真相的人民群众”,而且因为认错态度较好,连处罚都没有。 但是很快就传出谣言,说被捕的编外在监禁期间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凌辱:私人梦境被闯入,每一个角落都被搜查了一遍。 持证梦师们哭笑不得:谁那么有闲空夫,扫街一样去扫一个弱鸡编外的私人梦境? 然而编外梦师们,却对此笃信不疑。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参与冲击协会的编外们,精神体全都被摧毁了……哪怕被传“死亡”的人明明已经被释放,好好回到了家里,也依然没能堵上造谣者的嘴,因为新的谣言出炉了:这些被释放的编外都是被下了锦傀药的傀儡。 就在谣言满天飞的情况下,编外梦师发动了第二次对协会的冲击。 这一次比上次严重得多,甚至出现了死伤——死的不是编外,却是一个当时在现场维持治安的一级梦师。 协会终于不得不严肃对待此事,就连警方也插手了。很快,作乱分子被逮捕归案,首恶被判精神体死刑,其余的也受到了刑事处罚。 然而这之后,编外梦师对协会的冲击不仅没有消停,反而越来越频繁,协会不得不全面终止编外的工作,明令禁止他们进入公共梦场有序区。 持证梦师对编外的态度,也从原来的不屑一顾,迅速演变成了敌视和憎恶……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深。 “与其被轻视,不如被憎恨。”邱扬留下的这句遗言,变成了现实。 局面一步步走向失控,当初邱扬用自己的死亡,种下的那颗祸乱的种子,慢慢生根,发芽,最终开出了不可收拾的血之花。 然而这一切,和关铁山没有关系。 还没出院,他就向协会递交了辞呈,协会很快就批准了。 从顾荇舟被绑架,到邱扬自尽,再到小狐狸被薛旌上身……每一件事都和关铁山有关,不是他自己店铺管理不严,被梦想家渗透,就是他的下属、徒孙背叛协会,酿成大祸。 就算协会不发声,关铁山也无法再在秘书长这个位置坐下去了。 出院后,关铁山把独眼杰克交给儿子,自己偕同夫人回了上海,在关家祖祠里闭门不出。 协会秘书长一职,由江临继任,随着关铁山失意下台,关、苏两家的争夺战暂时告一段落,苏家在梦师协会的势力,也得到了近一步的扩张。 第360章 养儿不易 外头的这些风风雨雨,并未过多波及到沉舟,尤其薛畅,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那就是薛大壮它们的入学事宜。 据说,死高是一所堪比霍格沃兹的神奇学校,哪怕发生再大的事情,每年农历的二月初二也就是“龙抬头”的那一天,工作到死高等技术学院都会如期开学。 今年也不例外。 尽管麒麟自杀导致部分师生心灰意冷,辞职或者休学,海英中学事件又导致数名教职员工牺牲,然而今年的开学通知,依然如期送到了监护人的手里。 薛畅终于不得不动用他的存款了。 那天他再度前往梦师银行,接待他的大堂经理,依然是那只布偶猫,她看到薛畅进来,本来亲切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连声音都变得古怪起来。 “您好……请问办理、办理什么业务?” 薛畅看出来了,布偶猫害怕他。不光她在怕他,银行大堂内所有的员工,都在怕他。给他办理业务的,依然是那个大尾巴柜员,连她敲击键盘的手指都在发抖。 “您确认要将这笔钱转入死高的账户,对吗?” 薛畅点点头:“对,这是学费。” 大尾巴柜员飞快给他办完了汇款,又站起身,恭恭敬敬把回执单递给他。 薛畅接过回执,他看看大尾巴小姑娘,突然问:“你怎么不给我推销信用卡了?” 大尾巴柜员吓得尾巴毛根根竖起,就像过电一样! 薛畅叹了口气:“你们就这么怕我吗?” 小姑娘哆嗦着说:“您是无序区之主……” 薛畅低头看看手中的回执,他无奈地笑道:“无序区之主,也不过是个穷鬼。” 开学当天,薛畅亲自送薛大壮它们四个去了死高。一路上,小伙伴们都很安静,连最爱闹的薛小海这次也一声不响,静静趴在薛畅的怀里,把小脑袋贴在薛畅胸口。 薛小海不愿上幼儿园,昨晚它就和薛畅表示过,希望留在“家里”,家,也就是沉舟。 薛畅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就连无序区生物都不愿意上幼儿园。 还好,只是表达不愿意,既没哭也没闹。 薛畅发愁道:“顾先生还在住院,魏大哥也经常往医院跑,我有时候两三天不回来。你一个人留在沉舟干什么?吃饭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无序区生物能吃人类的食物,但是绝大多数消化不了,就像双龙吃生煎包,最后还是原样出来。 小海獭用爪子搓了搓脸颊,说:“我吃剩饭!” 薛畅笑起来,之前魏长卿不在,他们天天吃剩饭,这句话就被薛小海学去了。 “可是剩饭也很少,不够吃,怎么办?”薛畅故意逗他。 薛小海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颗大橘的猫粮,比划着说:“我只吃一丢丢!” 薛畅一时乐不可支。 白狼薛大壮严肃地批评了薛小海,它说:“留在家里,让阿畅大王成天抱着你,腾不出手来,什么事都不能做,你的开心,是建立在阿畅大王的不开心上。” 薛胖胖说:“幼儿园,好多玩具!” 薛大海也一个劲儿摇头,意思是薛小海这样不对。 小伙伴们都不赞同,薛小海只好把自己的那点小情绪收起来。薛畅又承诺,每个星期都会接它回家度周末,还给它买梦市的“纯甜冰激凌”,薛小海这才同意去幼儿园。 在通往梦市的白鹳列车上,薛畅抱着薛小海,一边抚摸着它,一边低声叮嘱:“小海,在幼儿园里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和同学打架,有什么事,先报告老师,上厕所也是……不要一声不吭就往外冲。要是有同学欺负你呢,也要和老师说。”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心想如果老师不管,小海他们受委屈怎么办? 于是薛畅又添了一句:“要是老师不管,你就和我说。” 旁边的薛大壮忽然道:“阿畅大王,不用担心,没人敢欺负我们。” 薛畅一怔,抬头看看它:“是吗?” 薛大壮点了点头:“我们四个身上都有阿畅大王的气味,无序区生物是不敢碰我们的。” “……” 这么严重吗?薛畅暗想,谁也不敢碰,薛小海在幼儿园里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一直交不到朋友,不能社会化,也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呀! 薛畅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担心。 到了学校,薛畅非常意外,校长老齐竟然亲自接待了他。 老齐让自己的下属,那位鹿魅老师把薛小海他们仨带去附属幼儿园,只留下了薛畅和薛大壮。 “薛大壮同学未来的课程,由我来安排。”老齐对薛畅说,“它会得到一套单独的教学系统,不是跟着其他学生按部就班往前走,而是自成一体。同时,难度也会比其他学生大。” 薛畅暗自吃惊,他忍不住问:“老齐,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 老齐摇摇头:“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上次你们过来,那头鹿魅和你谈过之后,把感想都告诉我了。” 老齐停了停,这才道:“我打算让薛大壮同学,做我的接班人。” 薛畅这下,更吃惊了! “您是说,让我家大壮做死高的校长?!” “目前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老齐说,“未来,我终将会离开协会,死高这边我也不能随随便便撒手就走,所以在那之前,我得替学校打算,找一个合适的继任者。” 它又看了看白狼:“薛大壮的品质得到我们校方的认可,它的学习能力应该也没问题,更重要的一点——” 老齐抬起头,看看薛畅:“它是无序区之主的契约生物,不用费劲劳神去另立权威,师生们天然就会服从它,往后工作起来,能省很多力气。” 薛畅因为心中惊愕,一时说不出话。 他没见过入学第一天,就被校长确立为继任者的,更别提薛大壮至今还陷在“220÷50到底等于几”的泥淖里,苦苦挣扎不可自拔…… 在人类社会,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老齐看出来了,它淡淡地说:“无序区生物的社会交往活动,和人类有很大的差别,请放心,我既然选定了大壮,必要将它培养得足够胜任这个位置。” 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薛大壮始终静静听着,神情里既没有惶恐,也没有震惊。 薛畅心想,既然老齐如此笃定,薛大壮看上去也没有异议,自己这个监护人能做的,好像只剩下“打钱”了。 事情谈妥,薛大壮和薛畅告别,跟着老齐上了楼。刚才那位鹿魅老师,则将薛畅送到了校门口。 “无论是薛大壮还是另外三个孩子,我们都会好好照顾的。”鹿魅很客气地说,“我已经嘱托了幼儿园的老师们……” 薛畅一听,赶忙道:“鹿魅老师,请不要额外给它们照顾!别的孩子是怎样,它们也怎样。搞特殊化,只会害了它们。” 鹿魅却笑起来:“我正是为了避免特殊化,才特意去叮嘱。否则老师们会因为对您的恐惧,不敢管薛小海它们,到时候该教育的不教育,只一味纵容,那就不好了。” 第361章 补缺 薛畅虽然身上没有伤,但还是跟着受伤梦师们一同接受了体检。 那天他刚从顾荇舟的病房里出来,却见医生办公室门口,有个人正朝他招手。 那人是顾荇舟的主治医生,是郑轶的伯父。 薛畅赶紧过去:“郑医生,我们先生有什么事吗?” 郑轶的伯父摇了摇头:“不是你们顾先生的问题,你跟我来。” 薛畅只得跟着郑轶的伯父进来办公室。 老郑医生坐下来,又掏出钥匙开了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他摘下老花眼镜,看看薛畅:“这是郑轶交给我的,里面全都是你的体检报告。” 原来郑轶自从清醒过来,心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薛畅那每况愈下的身体。他特意将那叠厚厚的体检报告交给了自己的伯父,请他帮忙检查一下,薛畅的身体是否因为这次事件,被近一步地损毁。 郑轶的伯父翻着今天刚刚送来的体检报告,又对比着郑轶留下的牛皮纸袋里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 薛畅看他这样,心里慌乱起来。 “郑医生,我的身体……是不是严重了?!” 郑轶说他活不过三十岁,难道今天的体检报告再度缩短了他这具肉体的使用年限?! “恰恰相反。”郑轶的伯父放下体检报告,“你的各方面指征,全都正常了。” 薛畅呆了。 “昨天看了你之前的体检,情况确实很严重。本来我是打算让你入院的。我和郑轶商量过了,他也同意你趁此机会,展开长期的治疗。”郑轶的伯父说着,又拿起今天送来的体检报告,“但是今天看来,完全没这个必要了——薛畅,你是怎么搞的?” 薛畅瞠目结舌,医生问他是怎么搞的,他怎么可能知道? “可是郑轶说我情况危殆,还说照这样我活不过三十……” “你之前所有的指征都在危险线的边缘,他自然会得出那样的结论。”郑轶的伯父眉头皱得更紧,“但是今天送来的体检,所有的数值都正常了。” 薛畅吃惊道:“怎么可能?!” 郑轶的伯父点点头:“对,这怎么可能,所以我才要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薛畅呆呆望着他,半晌答不上来。 郑轶的伯父想了想,又道:“看这情形,就好像你终于知道怎么保持平衡了,之前那样子,倒像是完全不知道如何操控人体,以至于花样百出,尽是剑走偏锋的邪路子。就像两三岁的孩子得到了一部山地车,不光不会骑,还把车摔得七零八碎——哦,我打个比方,你别介意。” 薛畅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颤声道:“是因为顾先生。” 他将自己从顾荇舟的精神核那儿,重新学习了如何控制人体的事,又给郑轶的伯父说了一遍。 “另外,我怀疑郑院长的精神核也在里面起作用。”薛畅用很低的声音说,“原先早上我醒过来,身上到处都是淤青,但是自从……年会过后,身上淤青的就没有了。” 郑轶的伯父手指轻敲办公桌,陷入沉思。 听薛畅这意思,郑麒麟的精神核被他吞噬之后,不光成了混沌的一部分,也在竭力帮他调整这具肉体——郑麒麟是个医生,对人体的研究已近精微。 而这次薛畅对顾荇舟精神核的学习,更是摒弃了从前那种幼稚的、婴儿水平的操作方式,他终于学会怎么骑这辆“山地车”了。 郑轶的伯父想通这里,他点点头,合上体检报告:“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消息,往后你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薛畅高兴极了,他站起身,向郑轶的伯父道了谢,这才出去。 将薛畅的体检报告收好,绕上牛皮纸袋的线,郑轶的伯父将它放进抽屉,然后,又拿出了另一份体检报告。 他看着上面的名字,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因为顾荇舟和魏军同时入院,魏长卿天天两头跑,特别忙碌。 这天,他拎着做好的饭菜到了顾荇舟的病房,顾荇舟正百无聊赖坐在窗前晒太阳,一见魏长卿,顿时高兴起来。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魏长卿沉默地将饭盒放在他面前。 顾荇舟看了看他:“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魏长卿这才说:“我刚从你的主治医生那儿来。老郑医生,就是郑轶的伯父,他和我说,考虑给你动心脏手术。” 顾荇舟一怔:“这么严重?” 魏长卿深吸了口气:“你现在就是一个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经不起剧烈运动,情绪也不能太激动……” 顾荇舟随手打开饭盒,一边吃,一边嘟囔:“嗯嗯,不能结婚也不能生孩子,我在演韩剧是吧。” 话没说完,魏长卿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顾荇舟拍了拍胸口:“把我的心脏病都吓出来了。” 魏长卿脸色很难看:“你的精神核被穿透了你知不知道?没有人能在精神核被刺破的情况下还活着!” 顾荇舟眨眨眼睛:“当时不是没办法了嘛。” 魏长卿嘴唇都开始哆嗦:“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他不会死,可你会呀!” “他会死。”顾荇舟放下饭盒,平静地望着魏长卿,“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做,薛畅的肉体很快就会死亡。没有了肉体做依托,他会退化为章鱼,逃回深深的无序区。和三千年相比,二十三年实在太短太短,哪怕五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不用多久,他就会忘记身而为人的一切……然后我们就再也找不回阿畅了。” “就算是那样……” “那样一来,长卿,你祖父就白死了,我爸也白死了,还有阿畅的祖父,小罐头,麒麟……他们全都白死了。” 魏长卿急促地呼吸着,他的眼睛忽然一红。 “可你怎么办?” 顾荇舟静静盯着盒子里的饭菜。 “老天爷已经很给我面子了,让我活到了如今。”顾荇舟抬起头,他望着魏长卿,“我不想做手术,长卿,别麻烦了。” “不行!”魏长卿怒道,“手术必须做!” “没用的。”顾荇舟淡然一笑,“是精神核漏了,光是把心脏修补起来有什么用?就算做手术也撑不了多久。这是精神体的问题,我自己知道。” 第362章 求生 其实刚才,郑轶的伯父也是这么和他说。他说做手术也只有很少的希望,另一个办法是保守治疗。 “止不住的。”郑轶的伯父淡淡地说,“会一直漏下去,我们医生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减缓这个过程。” “那……荇舟他到底会怎么样?!” “精神体能量逐步衰退,这是最明显的,他原先最高值是1800t,现在只有1500t了,而且会继续减弱下去。” 郑轶的伯父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和,他是个老医生,知道如何与绝症患者家属交谈——对梦师而言,精神体能量无可挽回的下降,这就是绝症了。 当时魏长卿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他双手抓着椅子扶手,几乎要把木头扶手给捏碎! “降到一定程度,精神体就没法再维持了。”郑轶的伯父顿了顿,“到时候,体力会降得非常低,别说工作,结婚生子都不能指望,往往是躺在床上,用药养着。” 老医生停了停,才道:“生命的后半程,只能以苟延残喘来形容。” 魏长卿呆呆坐在椅子里。 他不知道该恨谁。 这不像江沉水那件事,他可以恨协会,恨自己的父亲,甚至恨顾荇舟。 但是这次,魏长卿谁也不能去恨,更不能恨薛畅。 他没告诉薛畅实情,只说顾荇舟身体很弱,还要在医院将养一段时间。他不敢和薛畅说实话,怕薛畅会过分自责。 顾荇舟却低下头,贪婪地闻着饭菜的香气:“真香啊!菠萝咕佬肉!我来了!” 看着他埋头大嚼,魏长卿轻轻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拎着另外一份盒饭,坐电梯下了一层楼,又在走廊里站了站,用袖子把眼睛擦干净,这才去了魏军的病房。 魏军正坐在病床上,两侧是花卷和馒头,两条龙正捧着饼干,咔嚓咔嚓大嚼。 无梦师血统的普通人看来,这一幕十分诡异,只见两片饼干悬空漂浮,正被某种“神秘的东方力量”一点点变成饼干渣…… 一见魏长卿进来,花卷举起爪子里的饼干:“爷爷给我们买的!奶油巧克力味儿的!” 馒头说:“我这个是抹茶味儿的!可好吃了!” 魏长卿放下盒饭,叹了口气:“怎么在床上吃饼干?弄得满床都是渣,爷爷怎么睡呢?” 魏军笑起来,他摸了摸花卷的龙角:“不妨事的,等会儿打扫一下就行了。” 海英中学的这场风波,让魏军和魏长卿的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因为在此之前,魏长卿是不许花卷馒头喊魏军“爷爷”的。 这一次,魏军拼死在乱军之中救下魏长卿,父子俩的嫌隙就被秦军那一杆长矛给捅没了。 进来病房,魏长卿将饭菜放在床头柜上,他哑声道:“趁热吃吧,刚做出来的。” 魏军没去碰饭菜,却端详着儿子:“怎么了?长卿,出了什么事?” 魏长卿没有回答他,他退回到椅子上坐下,低着头,用手捧着额。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刚才,去找了郑轶的二伯。他和我说……荇舟的情况不大好。” 魏军一听这话,不由坐起身来:“他怎么说?” “他说,手术……希望不大,目前推荐保守治疗,也就是回去拿药养着。”魏长卿说到这儿,声音哽咽起来,“他说荇舟这身体,会一直衰弱下去,到最后连精神体都聚集不起来。” 魏军不由吃了一惊。 魏长卿低着头,他用手捂着脸:“师父当初让我好好保护荇舟……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辜负了师父临终的嘱托。” 两条龙一见魏长卿这样子,它们也不吃饼干了,默默飞回到他身边。 魏军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先不要想那么多。”他温和地说,“吴音这两天就出院了,等我去问问她。她遇到的病人多,手上的良药也多,说不定会有法子。” 魏长卿用力擦了擦脸,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爸,我想过了,荇舟当不了梦师,也成不了家,那就让我来养着他!就算……就算再过十年,他成了废人,只能躺在床上,我也不会放弃他!只要活着一天,我就照顾他一天,让他吃饱穿暖。就算我万一出事,也还有薇薇,再不济……还有薇薇妈。” 魏军叹道:“长卿,先别把事态推演得那么极端,这其中还有变数呢。” 魏长卿默默点了点头。 魏军想了想,忽然道:“还有,我记得年会上,荇舟中了一等奖?” 魏长卿猛然一惊,他把这茬给忘了! “荇舟能凭奖券去往梦市的第五镇,那是个神仙之所。”魏军说,“第五镇上,那些千年寿命的老神仙们,说不定有办法救他。” 梦市的第五镇上,住着“离退休”的无序区高阶生物。这些高阶生物例如毕方、獬豸之类,早年也是有主人的,它们曾经和梦师达成过契约,是某个家族的家神。然而时间太久远,要么契约失效,要么家族消匿,最后只剩下这些数千年的神兽还活着。因为常年和人类相伴,它们不习惯回无序区,又因为年事已高,资格太老,它们也不愿继续跟着梦师干活,于是协会就将梦市的第五镇辟给了这群“高龄神兽”们,充当养老院。 “它们活了那么久,什么事儿不知道?什么病没见过?更别提,好些神兽还保存着梦师家族的宝物、药材或者珍贵的书籍。”魏军安慰儿子,“荇舟的伤虽然重,但也不一定就真的没法子,这一趟他去第五镇,是作为协会代表去的。那些老神仙们肯定会给个面子,想办法帮他治疗。” 魏军的这番话,极大的抚慰了魏长卿焦灼的心。 他暗想,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也要找到治好顾荇舟的法子! 第363章 鼠灰色,细条纹 等魏长卿离开,顾荇舟悄悄溜出来,坐电梯去了楼上。 到了一间病房跟前,顾荇舟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郑轶的声音:“请进。” 郑轶正坐在病床上看书,一见顾荇舟进来,有点意外:“你跑上来干什么?” 顾荇舟把门闭上,这才转过脸来,笑道:“我想借你这边的公共梦场入口用一下。” 郑轶皱起眉,他放下手里的书:“又想干嘛?” “我和人约好了,要见个面。” “不行!”郑轶断然否决,“你的情况不好,万一在路上出事……” “放心,不会赖在你头上的。” 郑轶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你的精神体已经降到1500t了,一下子降了将近300t,断崖式的下跌!” “那也比你多呀。”顾荇舟施施然道,“你现在连1500都没有吧?” 郑轶想把手里的书扔到顾荇舟脸上去! 但是他忍住了,只得从病床上下来,走到旁边一扇锁着的窄门跟前。 郑轶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中间,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剑。 顾荇舟紧随其后进来屋内,他轻轻舒了口气。 房间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 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原始森林,缤纷野花悄然绽放,有精灵一样的小动物从白桦树后面露出脑袋来,那是松鼠,贪玩的小熊,还有傻乎乎的狍子…… 无数河流奔腾而过,它们是松花江,乌苏里江,牡丹江还有呼兰河……辽远的蓝天下,是犹如镜子的平静的五大连池。 黑色凤蝶从绿海般的兴安岭飞了出来,落在郑轶的肩上,翅膀微微颤动,十分欣喜,它闻到了郑轶身上残留的麒麟味道。 这里,是中心医院的公共梦场入口。 房间正中,摆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黑色铁锅。 顾荇舟好奇地盯着那口铁锅。 “锅里炖着什么?” “世间万物。”郑轶淡然说,“没听说过吗?铁锅炖一切。” 顾荇舟笑起来:“我们沉舟的几个都喜欢吃锅包肉,还喜欢铁锅炖大鹅。对了,薛畅特别喜欢地三鲜。” “我最喜欢我爸做的贴饼子。”郑轶轻声说,“玉米面的。金黄焦脆。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是麒麟跟着郑凯旋学来的手艺,它很少当着郑轶的面提起他生父,只在贴饼子这件事上说得有点多。所以郑轶对这道菜印象深刻。 后来他长大了,也学着做贴饼子,但他一次也没有做给麒麟吃过。 俩人朝着那口铁锅走过去,原来锅的边缘也有一副绳梯。顾荇舟回头看看郑轶。 “一个小时,我就回来。” 从公共梦场有序区的边缘出发,顾荇舟又往黑暗的无序区走了半晌,这才停下。 他吹起了召唤顾发财的口哨。 没过多久,那头大鱼翩然而至。 它瞪着硕大的鱼眼睛,望着顾荇舟,忽然道:“今天你这哨子,吹得有点儿中气不足。” 顾荇舟笑了笑,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顾发财的鱼嘴凑近他,嗅了嗅:“你身上的气味也变淡了。” “你是说白泽的味道?”顾荇舟笑道,“因为它的精神核也被戳破了,一直在漏能量。” 顾发财看着他:“问题很严重吧?” 顾荇舟点点头:“再这么衰退下去,我可能就没法来看你了。” 顾发财默默看着他,良久,才道:“所以今天是来交代遗言的?” 顾荇舟笑起来:“倒不至于。还没到那个份上。你呢?精神核怎么样?” “哼哼,你就别操心我了。” 顾荇舟收起笑容,他说:“发财,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如果白泽没有自杀,能够杀死它的,是不是只有你和阿畅?” 顾发财想了想:“从理论上说,是这样的。但我和那只章鱼通常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因为高阶到了我们这个层次,生物的数量会变得非常少,不像普通的魑魅,动辄数十万——你见过第二只白泽,第二只鲲吗? 顾发财说到这儿,轰隆隆地笑起来:“我们也懂得环保,身处高阶的生物,死掉一只,都会给所在的无序区生物链带来不可逆转的改变。” 顾荇舟好奇起来:“真的就没有第二只鲲吗?” “我说的不是‘没有’,而是‘你没见过’。”顾发财谨慎地选择着用词,“理论上说,当然是有的,无序区宇宙里肯定不止我这一只鲲。但是其它的都在非常遥远的地方,范围太大,你们人类不可能跨出去,就像出不去太阳系一样。太阳当然是有好多个,只不过你们人类目光短浅,只能见到一个,那就是我。” 顾荇舟明白过来,就像自然界的大型食肉动物,一只老虎就占据一个山头,如果势力范围重合,就不利于活下去。 他不由笑道:“你也好意思自称太阳?不是见了阿畅就屁滚尿流吗?” 被戳了痛处,顾发财生气地摆了一下尾巴:“我只是打个比方!再说我那时候还很小,一个刚死了妈的社会小青年……” 顾荇舟噗嗤笑起来:“什么叫刚死了妈?” “就是刚死了妈。”顾发财淡淡道,“难道你以为我是空气里蹦出来的?我也是妈生的妈养的。只不过出生没多久,我妈就死了。” 顾荇舟有了兴趣:“你妈也是一头鲲吗?” “你是不是傻?”顾发财哼哼道,“我妈当然是一头鲲!我爸也是一头鲲,龙凤以上的高阶生物是有生殖隔离的,不会出现杂交品种,只有那些低阶的魅、魈之类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来。” 顾荇舟哈哈一笑:“你爸爸不是我吗?” 顾发财没好气道:“哦,那恭喜你哦,你老婆已经死了两千年了。” 顾荇舟叹了口气:“发财,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完成了繁衍的任务,生命走向了终点。哼,生孩子这种事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这辈子都不要有小孩!”顾发财有点忿忿,但很快它又说,“也不全是因为生了我。我妈傻乎乎地去给一个梦师帮忙,开辟有序区什么的……劳累加上重伤,最后没缓过来。死的时候,她还把自己身上的皮交给了那个梦师。” 顾荇舟一怔:“为什么留下自己的皮?” “我们鲲的皮是身上最坚韧的一件东西,比我们的精神核更能持久。我妈把她的精神核留给了我,因为残留的能量巨大,还陪着我说了一两百年的话呢。大概在一千三百年后,这枚精神核才消失。但是她留下的鲲皮,应该到现在都还是好好的。” “是吗?发财,鲲皮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顾发财看了他一眼,“我们鲲死后留下的这张皮,经年不坏,别说一千年,就是一万年,它都不会变形消失。除此之外,没有武器能够穿透它……” “明明被阿畅的触角扎了那么多洞……” 顾发财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那个章鱼怪的序列在鲲之上!除了他之外,谁也没法穿透!” “又吹牛。”顾荇舟笑道,“我的火焰就能穿透它,还把你的肚子烧了个洞呢。” 顾发财顿时大怒:“那次不算!那个洞本来就在,不是你烧出来的!” 顾荇舟乐了:“哦?是吗?那我烧的是什么地方?本来就有的洞……是你的菊花?” 顾发财泄气了:“你真是太讨厌了。” 顾荇舟点点头:“懂了,那就姑且算是无坚不摧……” “……给我把姑且二字去掉。” “所以你认定你妈妈留下的鱼皮还健在……” “是鲲皮!鲲!不是鱼皮!” 顾荇舟失笑:“好啦,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说,这张皮可以作为一种保护?” “不,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杀伤性很强的武器。”顾发财说,“如果把它裹在你身上,不超过五分钟,你的身体就会化开。” 顾荇舟吃了一惊:“什么叫化开?” “就是降解,原有的机能统统消失了。” “你是说,化成液体?蛇魅的毒素也有这个能力。” 顾发财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不是化为液体那么简单!这么说吧,蛇魅的毒对我一点用都没有,别说我,对龙凤都没有任何伤害!但是鲲的皮就不同了,连麒麟都不敢碰它。” 顾荇舟一时动容:“这么说来,岂不是天下无敌?”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这一千多年,我好像没听见有谁拿着鲲皮兴风作浪,我怀疑关家把这玩意儿藏起来了。” 顾荇舟更加吃惊:“是关家?” “嗯,我妈结交的那个梦师姓关。” 顾荇舟心里,顿时涌起了一大串复杂的思绪。 好半天他才又问:“发财,你妈妈留下的皮,是什么样?” “什么样?” “有颜色吗?金色还是银色?” 发财摇摇头:“无色,透明。你们梦师还给取了个名字,叫‘垂天云’,和瀛洲雪一样,都是世所罕见的宝贝。” 它又看看顾荇舟:“干嘛?你见过啊?” 顾荇舟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答非所问道:“发财,难道混沌也有很多只,像你刚才说的,只是我们人类接触不到?” 顾发财摇摇头:“混沌是真的只有这一只。其余的,都不在这个世上了。” “不在这个世上了?”顾荇舟皱眉,他敏锐捕捉到顾发财的用词,“那它们在哪个世上?” 顾发财不出声。 顾荇舟懂了。 按照以往惯例,顾发财如果不知道,它会直接说不知道,但如果它不回答,那么其中的意思就是“我虽然知道,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顾荇舟叹了口气:“发财,你想你妈妈么?” 顾发财还是不出声。 顾荇舟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算了,我回去了。” 他转身正要走,顾发财忽然道:“你真的快不行了?” 顾荇舟学着它刚才的口吻,慢条斯理道:“理论上,是这样,再这么衰退下去,我就聚不齐精神体,也没法来看你了。” “好吧。”顾发财点了点头,“我会想点办法的。” 顾荇舟吃惊地望着它,不由笑起来:“你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可不是。”顾发财淡淡道,“少了你,我的鲲生会少很多乐趣。而且我劝你积极一点,回你们顾家的万灵祠打听一下,别处有什么能治的办法,都要尝试。不要因为本来就想死,索性就让老天爷帮你解决。” 顾荇舟听了这番话,他低下头。 “发财,和你说吧。我没像以前那么想死了。” “那就好。不然那只章鱼会有样学样,跟你一起废掉。” 第364章 一代宗师 沉舟这边,因为关颖要告长假,薛畅颇有些舍不得。 关颖看出来了,于是他笑道:“傻瓜,我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等我爸恢复过来,他肯定还得回店里。到那时我哪有地方去?还不是得回沉舟?” 他这么一说,薛畅心里才稍稍感到安慰。 临走,关颖又嘱咐薛畅,在沉舟里,多多帮魏长卿干活,尤其不能让顾荇舟累着。 “先生这半年都不能有剧烈运动……” 关颖没说下去,他知道顾荇舟的真实病情,只不过这件事,大家都瞒着薛畅。 顾荇舟是被魏长卿开车接回来的,他那辆罗密欧撞烂之后,一直没来得及买新车,这次受伤住院,顾荇舟又和魏长卿叨叨起买车的事,他想换一辆卡宴。 “想都别想!”魏长卿瞪他。 “你嫌贵了?那换一辆便宜点的。”顾荇舟故意说,“普拉多怎么样?” “不是跟你说了吗?想都别想。”魏长卿淡淡地说,“往后要去哪儿,我开车送你去。” 顾荇舟这下郁闷了:“难道半夜三更我还把你从被窝里挖出来不成?” “所以你半夜三更的想去哪儿?”魏长卿平静地看着他,“真要有急事,我照样赶得过来。” 顾荇舟叹了口气:“长卿,你不能让我像坐牢一样,成天呆在家里。” 魏长卿点点头:“每周最多去三次公园,晒太阳,喂鸽子,都可以。我开车送你去。” 顾荇舟有点烦,他想顶嘴,但看着魏长卿阴沉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但是回来沉舟,在薛畅面前,魏长卿立即换上了一张愉快的面孔,他指挥薛畅和苏锦去厨房准备晚饭,又说今天要好好做一顿,给顾荇舟洗尘。 薛畅非常开心,曾经一度他以为顾荇舟要住半年的医院,后来又传出说可能要开刀,薛畅就更担心了。 还好顾先生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天魏长卿照例做了很多菜,但薛畅和苏锦却不像从前那样,如狼似虎地扑向桌上的菜,顾荇舟发觉了,他笑道:“你们怎么了?我一个人又吃不了这么多。” 苏锦他们这才动筷子。 饭后,顾荇舟上楼休息,苏锦去打扫后院,薛畅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因为顾荇舟回来了,而且看上去气色也还行,没像他之前担心的那样,病重在床不能起身,所以薛畅心中就高兴起来。 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往盆里倒着洗洁精,这时馒头捧着吃剩的饭菜进来。 它看看薛畅,似乎有点惊讶:“你怎么还怎么高兴?” 薛畅抬头看看馒头,他笑道:“先生回来了,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可是先生的病,治不好了。” 薛畅只觉得耳畔,轰的一声! 他茫茫然望着馒头:“你说什么?” “顾先生精神核上的漏洞,连郑家的医生都束手无策。”馒头眨了眨眼睛,“我亲耳听见长卿说的,他在爷爷的病房里说的,当时他还哭了……说哪怕顾先生最后变成躺在床上的废人,他也要照顾到底。” 薛畅呆呆望着馒头,手中的碗一滑,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花卷冲进来一把捂住馒头的嘴,又慌慌张张对薛畅说:“馒头瞎说的!没那么回事!阿畅你别听他的!” 馒头这才醒悟过来,它也慌了:“对!我……我瞎说的!阿畅你别信,我……我就会编瞎话!” 魏长卿听见碗被摔碎的声音,慌忙进厨房来。 “怎么了?” “魏大哥……”薛畅哆嗦着,“先生……先生的病,治不好,是不是?” 魏长卿脸色顿时变了:“谁告诉你的?!” 馒头和花卷吓得缩成一团,魏长卿一看它们这样子,心下,只得叹了口气。 薛畅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为什么瞒着我?你们都知道……小颖哥和苏锦都知道,就瞒着我!” 魏长卿知道再瞒不过去了,他抓住薛畅的胳膊,将他拽到沙发跟前。 “我不想告诉你,是不愿让你有心理负担,荇舟也不想你知道,他怕你为了他而背上愧疚。” “都是因为我……” “看看,我们就是不想让你这么想。”魏长卿微红着眼睛,他又笑道,“而且谁说真的没法治?馒头它懂什么?小孩子,听见只言片语就拿来和你学舌。我爸已经找过吴音了,她说,类似的案例以前见过,过两天她还要组织各家名医会诊,总有办法的。” 薛畅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魏长卿又拍了拍他:“阿畅,你要是就为了这件事,从此自恨自毁,反而对不住荇舟的一片苦心了。你要好好的,求上进,荇舟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那天下午,薛畅左思右想好半天,终于还是决定上楼去见顾荇舟。 顾荇舟没有睡,他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抬头一看薛畅满脸泪痕的样子,不由吃惊道:“这是怎么了?” 薛畅低下头:“魏大哥把先生的病,告诉我了。” 顾荇舟一听这话,面上就露出柔软的微笑。 “阿畅,坐那儿,好好听我说。” 薛畅依言坐下来。 “凡是生命,终将走向衰灭,不管是高阶的还是低阶的,哪怕你身为混沌,也有那么一天,只不过或早或晚。”顾荇舟说到这儿,又笑道,“人都会老,都会死,早一点和晚一点,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 “这是我们都得接受的事,不管乐意不乐意。拒绝老化,拒绝死亡,那是一种极大的自恋。反倒是接受现实,还能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顾荇舟说着,拿起手上的记事本:“阿畅,我正在做计划。” 薛畅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什么计划?” “教学计划。”顾荇舟说,“阿畅,你虽然是二级梦师,精神体超过了两千t,可是经验还很不足,甚至连知识都谈不上完备。所以我打算在这两年里,赶紧给你把各方面的缺漏补起来,一旦我衰弱得连精神体都聚集不起来,就没法教你了。” 薛畅呆住了! “你是混沌也好,是梦境之砥也罢,但是在我眼里,阿畅,你首先是个注册梦师。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你培养成一个出色的梦师,也许未来,你还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梦师……但那都是后话了。” 顾荇舟又笑笑:“咱们先把该学的都学会了,基础打好了,再去考一百分。” 薛畅望着顾荇舟,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那个金色小核桃说,顾荇舟是“一代宗师”。 那是因为他把生命里最后的这段黄金时间,用在给薛畅当老师上面。 未来,无论薛畅取得多么辉煌的成就,就算立下了泽被万世的功勋,他的基础也是顾荇舟打下的,他的所有技巧,都是跟着顾荇舟学来的……哪怕到了那时,顾荇舟早已去世,也仍旧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这样的顾荇舟,当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代宗师”。 第365章 共罪 海英中学事件,给协会留下了一个漫长的、带着血口子的收尾。 光是安抚死伤人员的家属就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钱还是小事,造成的心理伤害却很难平复。 更坏的影响,是激起了普遍的对协会的不满。 “注册梦师认为协会无能,没将危险消灭于无形。编外梦师则认为这是协会常年歧视他们的报应。”江临淡淡地说,“注册生物们认为协会只注重扩张有序区,却不允许它们发展可靠的武装力量。它们的主人则抱怨协会不爱惜生命,拿自己的契约生物去填坑。” 坐在他对面的苏镌冷冷道:“可靠的武装力量?也就是说它们想丢开巡查员,自己搞军队?行啊!海陆空一样来一个呗。只要不用协会的预算,我没意见。” 江临懒懒往沙发上靠了靠,两手撑在脑后:“个个都是一肚子怨气,人心早就四分五裂。还有的说,这届理事不如上一届,换做二十年前,薛旌没出家门就被逮着了。” 苏镌的笑容愈发冷了:“那就让他穿越回二十年前试试呗,我看他到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 江临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这句话,提到了他们共同的隐痛。 良久,苏镌又轻轻叹了口气。 “薛旌又算什么大患,协会的大患在协会自身。就像探春说的,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协会如今不就是吗?根早就在二十年前种下了,现在到处都是血恨怨气,就算我们这些人每天救火,疲于奔命,终是于事无补。” 江临听苏镌语气里多有悲意,一时也只是默不作声。 这里是梦远楼的顶楼vip江景包房,远处就是白练似的江流。此刻起了雾,远近的高楼连同江水,都被淹没在细纱般的流云泻雾当中,若隐若现犹如幻境,倒像是他们正身处海上的一个无名孤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这间江景包房一直炙手可热,想要在这儿吃饭,得提前好久来预约,客人们喜欢在这儿求婚,告白,谈些秘密的事情……江畔雾重,虽身处最繁华的梦龄路上,这里却能给人一种与世隔绝之感。 江临起身,从旁边的小冰箱里取了瓶银子弹。 他戒了白酒,偶尔喝点啤酒。江七喜也喜欢啤酒,闲来无事,主仆二人一同小酌。如今江临喝酒非常节制,一打啤酒,他顶多喝两瓶,剩下十瓶都是七喜的……最后七喜醉得爬不动,还得他扛上床去。 苏镌看他小口呷着啤酒,忽然道:“我一度以为,你这辈子都戒不了酒。” 江临举了举手里的银子弹:“我确实没戒。” “但完全不是以前那样了。对吧?”苏镌笑了笑,“以前你眼睛里除了烈性酒,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江临没笑,却点了点头:“拜那只章鱼所赐,他让我看见了别的东西。薛畅说得对,与其一杯接着一杯,不停拿酒精麻醉自己,倒不如豁出一切去,把我弟弟的案子查清楚。” 提到江沉水,苏镌的目光微微一垂。 “有进展了吗?” 江临点了点头:“从某个角度而言,这次海英中学事件,可以看做是我弟弟那桩案子的延伸。” 苏镌顿时吃了一惊,他不由坐直身体:“这话怎么说?!” 江临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他慢慢道:“海英的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主谋是薛旌,他和邱扬承包了大部分操作。除此之外,叶慎谦很明显也参与了,否则他不会趁乱潜逃——昨天协会正式注销了他的梦师资格证。” 苏镌点点头:“就算他真的打了那个梦境电话,就算他真的碰过面包,可说到底都算不得什么证据,尤其后来邱扬自爆身份,恰好证明了他没投毒。” “所以他为什么要跑呢?”江临笑笑,“因为叶慎谦怕事情结束后,协会下手调查他,而他是经不起仔细调查的。所以我认为,这完全是一起内讧,叶慎谦和他所代表的那个人,与薛旌的梦想家们,一边合作,一边内讧。” 他说到“他所代表的那个人”这句话时,苏镌的脸色顿时有些发暗。 江临继续道:“而他们合作的目的是什么?之前你说过,就是梦境之砥,是顾薛二人。薛旌固然想让他们俩死无葬身之地,那个人,未尝不也这么想。” 苏镌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灭顶的愤怒。 “上一次面对危机,他们合作得很成功,然后,我弟弟死了。”江临停了停,这才道,“如今有了新的危机,他们不得不再次合作,然而这次,顾荇舟没死成——虽然精神体受了重创,不复往昔。” 苏镌突然问:“你所说的‘危机’是指麒麟的遗书?要我们清理门户那个……” 江临摇摇头:“不是那,虽然遗书也算个很严重的警告。我说的危机是顾荇舟,他现在比我弟弟追查得更深,我猜,应该是查到真相了。” 苏镌竟然一哆嗦! “你怎么知道的?!” “大年初二,他一个人跑去威胁吉呈,不到一个小时,毫发无伤从吉家出来,当晚,吉呈就把薛家结盟桩的后锁给打开了,到现在屁都没放一个。”江临淡淡道,“要不是手中握有把柄,吉呈那种人,怎么可能服软?” 苏镌近乎震惊地望着江临。 “结果不到两天,顾荇舟就出了车祸。我还告诉你一件更巧的事情,顾荇舟车祸没被撞死,第二天魏长卿大张旗鼓给他办转院,当天下午吉呈就跑去了荷风棋院。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傻子都看得明白。” 苏镌点点头:“难怪呢,我说那天他突然和叶慎谦去了棋院,原来是去见吉呈。那天他本该闭门不出才对……看来是真的感到有危机了。” “吉呈杀顾荇舟失败,眼看危机重启,只好求助于他,估计那天在荷风里面,狠狠挨了他一顿奚落……去的时候是无序区生物给吉呈开车,回来的时候,那个无序区生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吉呈自己开着车回的吉家,还下错了匝道,气得他在高速路上大骂。” 天色黑下来,外头的雾更重了,建筑上的射灯照明灯连着路灯和车灯,在夜雾之中滟滟流光,衬得窗外景色似真似幻,仿佛他们正坐在琼楼玉宇的天宫之中。 苏镌思考了良久,这才说:“顾荇舟不会把他查到的东西告诉我们。” 江临点点头:“这我知道。现在他眼里只有一个薛畅,除了薛畅,别的事他都懒得管。但我非得让他参与进来不可。” “你想怎么做?” 第366章 推凶 江临放下手里的啤酒瓶,他看了看窗外,忽然回过头来:“苏镌,你知道我们最薄弱的地方是什么?” “什么?” “是信息的彼此隔绝。棋社成员当然很强大,更重要的是他们一直在抱团,如果不是紫袍人横空出世,谁也拿他们没办法。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既不知道棋社成员是怎样用杀人维持自身不魇化的,也不知道紫袍人到底是怎么挖到他们的死穴的……可以说一无所知,而我们明明是最应该知道真相的那批人。” 苏镌皱了皱眉:“我什么都和你说了。” “我不是说你。”江临一摆手,“我是说除了咱们两家之外。比如,我一直都在猜测,吴音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有没有恨过吴序?吉雁南又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在有序区的边上遇到白骨蛇呢?吉缌真打算装一辈子乖孙吗?还有,赵思齐……” “赵思齐就是个说不通的疯子。”苏镌淡淡打断他,“自己的亲妹子都被他视为仇雠,上次玉蓉回娘家,一句没说对,他一盆水泼在了玉蓉身上,害得玉蓉回来哭了一夜。” “这就是我说的问题所在。”江临摇头道,“赵思齐不是疯子,他只是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我们只顾着低头独自挣扎,把家丑憋在心里,对外人三缄其口。苏镌,我们是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戒备,可我们的敌人不是。” “你有什么计划?” 江临说:“我想去见赵思齐,从他这里开始,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他谈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苏镌摇头:“他不会见你。” “你和我一起去。” 苏镌皱眉盯着他:“我去有什么用呢?他也不待见我。” “除了你之外,我想让顾荇舟也一同去。”江临说,“赵思齐精神体上的控制枷,到现在也没解开,虽然上锁的赵乾坤早就死了……苏镌,你发现没?薛家结盟桩的前锁也是这样:吉襄早就死了,可是锁却没打开。” 苏镌点了点头:“这我知道。当初邵建璋还求过我大哥,结果我大哥也打不开那把锁。既如此,你叫顾荇舟过去干什么?” 江临走到苏镌跟前,他压低声音:“告诉你吧。薛家结盟桩的前锁,昨天晚上打开了。” 苏镌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 “怎么可能!” “我是今早在秘书长办公室里接到的开锁申报单,下面的签名,一个是邵建璋,一个是顾荇舟。” 江临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苏镌。 苏镌慢慢坐回椅子里,他又想了想:“可是顾荇舟不一定愿意去赵家。” “赵思齐毕竟是他亲舅舅,对吧。”江临叹道,“当初赵夕颜过世,他一个人远赴千里去收遗骨,因为赵家拒绝让赵夕颜回祖祠,赵思齐不得不背着妹妹的骨灰,风尘仆仆赶赴苏州,将妹妹安葬在顾家。就为这件事,赵思齐被赵乾坤打断了一条腿,之后又被上了控制枷……我不觉得顾荇舟会绝情至此。” 苏镌微微点头,他又问:“对了。你刚才说从赵思齐这里开始,你的意思,是想把这些人团结起来?” 江临淡淡道:“我们已经非常晚了,有人先一步就在做这件工作。” “谁?” “紫袍人。” 提到这三个字,苏镌心中顿时一惊:“你查到紫袍人的真实身份了?” 江临皱眉道:“其实我原先,心里是有一个嫌疑人的……” “谁?” “关铁山。” 苏镌一时动容:“怎么可能是他?!他那么弱……难不成,这么多年这家伙一直在伪装?不不!精神体弱到这个地步,伪装不了。” 江临点头:“我一开始也没往他身上想。是赵乾坤死后,吴序整天惶惶不可终日,你那段时间也看见了,老东西近乎神经质了……有一天,他突然没头没脑找到我的办公室里,一口咬定紫袍就是关铁山。我问他证据,他又拿不出来。” 苏镌冷笑:“他的证据,能把他自己送牢里去!” “但他既然咬住关铁山不放,我也不得不留了个心眼。” 苏镌想了想:“那么,紫袍必定不是关铁山。不然你不会告诉我。” 江临笑了:“吴序刚刚逼着我下令调查关铁山,结果第二天,你猜怎么着?薛畅就被紫袍人给袭击了,好巧不巧,救他的偏偏还是关颖。” “哦?” “我查了一下,薛畅被袭击的当晚,关铁山一直呆在他的店里,根本没出门。”江临摊了摊手,“吴序太恐惧了,疯狗似的咬着关铁山不放,要不是我坚决要求证据说话,他能把我绑在椅子里,抓着我的手签逮捕令。好在薛畅被袭的次日,老东西也死在c755,这下他总算可以不恐惧了。” 苏镌问:“你现在还在查关铁山吗?” 江临翻了个白眼:“查个毛线!你觉得他能杀了江玉城吴序赵乾坤吉襄这一干人?他要真有这个本事,关家能被棋社成员害得近乎灭门吗?” 苏镌点点头:“怀疑关铁山,倒不如怀疑邵建璋。” 江临不由扬了扬眉毛。 苏镌淡淡地说:“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位理事长自上台以来,自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破坏协会的权威,诱使所有梦师与协会反目。邵建璋和协会有仇,他对棋社成员的仇恨只会更深。” 江临摇头:“我不觉得是他。紫袍人明显是个领头的人物,邵建璋哪里会有这种号召力?” “那么,紫袍人这边,你有什么想法?” “我打算去问问赵思齐,他和紫袍人,一定有来往!” 第367章 真相是假 次日,江临就带着江七喜,来了沉舟工作室。 七喜还买了一大袋零食,作为礼物“祝贺顾荇舟出院”,据七喜自己说,每一种零食都经过了它的精挑细选,“都是我觉得特别好吃,才回购的!” 薛畅很高兴地迎接了他们,自从上次在梦师医院救了江临,江七喜就把薛畅当成了自己的铁哥们,时不常就过来找薛畅玩。 不过江临今天也过来了,这让薛畅有点意外,因为江临和顾荇舟是典型的“水火不容”。 果不其然,主宾坐下不久,江临就说:“荇舟,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薛畅会意过来,他对江七喜道:“走,上楼去。我找到了一款好玩的游戏。” 江七喜赶紧蹦起来:“什么游戏?先说好,无限爆肝没问题,氪金就免了。我最近穷得吃土。” 等他俩上了楼,顾荇舟这才淡淡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江临索性开门见山道:“昨天早上,我在秘书长办公室里接到了申报单。是薛家结盟桩前锁的开锁申报,你在上面签了名。” 顾荇舟面色未变:“理事长也签了字的。” “我不是说流程有问题。”江临看着他,“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打开吉襄那把锁的。” “我没必要把过程告诉你。” 江临低头揉了揉眉心,良久,他才道:“这么和你说吧,我想让你帮帮赵思齐。” 顾荇舟一怔:“赵思齐?他怎么了?” “他身上,也有这么一把打不开的锁。”江临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顾荇舟。 顾荇舟接过来,翻了两页,顿时脸上颜色都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下面写着日期呢。”江临淡淡地说,“二十年前,也就是你妈妈死后没两年的事。” 顾荇舟拿着文件的手都在发抖,良久,他终于放下发黄的文件。 “犯罪原因是对遗产分配感到不公,蓄意伤害父亲的精神体……” “假的,罪名是赵乾坤捏造的。”江临冷冷道,“吴序帮他开的验伤报告,江玉城帮他走的司法流程——当然,都是做了手脚的。协会档案上说,此案不予公开,是为了维护赵家的声誉,所以连你都不知道你舅舅被上了控制枷,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与赵乾坤对抗,执意要去给你妈妈收捡遗骨。” 江临的这句话,令顾荇舟的脸颊猛然抽搐了一下,像是鞭子打在他的脸上。 “所以,他并非是因为生病……” “他从来就没生过什么病。”江临淡淡道,“赵思齐是我高中的前辈,当年是学校著名的网球明星。赵乾坤为了遮掩他残害儿子的事实,对外谎称赵思齐患了脊柱炎,不让他见人,那是因为只要显出精神体,谁都看得见他胸口上的控制枷。” 顾荇舟的呼吸急促起来。 年少的时候,江沉水也曾带着他去赵家,希望赵乾坤能改变对外孙的态度。但是每次去,赵乾坤对他们都非常冷淡,近乎无礼。那时候顾荇舟虽小,也看出外公神色里的厌恶,吃过几碗冷茶之后,他就说什么都不肯再去赵家了。 而赵思齐做得更绝,每次顾荇舟养父子过来,他都不露面,甚至连楼都不下,赵乾坤每每还冷笑着对顾荇舟说,你舅舅一看见你就想作呕,因为你爸爸害死了他的亲妹妹。 顾荇舟表面上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着实寒了心。他心想,都说舅舅最疼外甥,可是赵思齐对他却如此无情。 既然连面都不愿见,那他也不用再上赶着去喊人家“舅舅”了。 “赵思齐被赵乾坤关在阁楼里,别说你,他连自己老婆孩子都见不着。他老婆吉雁苓抑郁而终,连葬礼他都没能出席。一直到老东西死了,才被赵柔嘉砸坏阁楼的一面墙,把她爸爸放出来。”江临说到这儿,面有戚容,“你去看看就知道了,真的是……唉,人不人鬼不鬼。” 顾荇舟呆呆坐在沙发上,指甲几乎要把沙发坐垫给抓破了! “这些年,赵思齐一直呆在家里,不敢出来,他那样子太吓人了,身上的控制枷又打不开,导致体力全无,只靠赵柔嘉经常把他带去梦师医院,放在养护仓里养着。” 顾荇舟茫茫然抬起眼睛:“柔嘉……没和我说。” 江临脸上,泛起一个复杂难言的微笑:“她能和你说什么呢?给你看她爸爸的惨状?你又帮不了她,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利。她现在要承担整个赵家,是走在刀尖上的人,况且此事牵连到她祖父。锁一天打不开,赵思齐就一天是个罪人,外面才不管真相如何,一个扛着控制枷的梦师,还是被自己父亲亲手上的锁。说他清白无辜?谁会信。”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拿到了阿水留在万灵祠里的笔记,里面有他对赵乾坤当年所谓‘伤情’的详细调查。阿水的结论是,无论是验伤报告还是赵思齐留下的口供,全都是伪造的。”江临淡淡道,“阿水临死前,预感不好,所以特意把这份笔记送去了万灵祠,请求管理员帮忙保存。江玉城一直想得到它,好在管理员没给他。等到他死了,管理员才把笔记交给了我。” 听见江沉水的名字,顾荇舟的脸,像被抽了第二下鞭子。 江临又看看顾荇舟:“所以当初紫袍人的案子,很多人都认为你有重大嫌疑。” 顾荇舟想起来了,上次江临过来,谈到紫袍人时,他曾经问江临,当初吉襄遇害,他为什么没有把自己抓去审问。 因为江临知道紫袍人不是顾荇舟,他连赵思齐上了控制枷都不知道,更遑论去一个个杀人复仇。 他被江沉水保护得太好了。 “所以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江临正色道,“你到底是怎么打开吉襄那把锁的?” 第368章 三十年如一日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了。 顾荇舟特意让刚拿了驾照的薛畅,开着车把他送去他们小区。 他是想趁着目前精神体还没有出现大幅滑落,赶紧把这件事处理掉。 薛畅很担心,他想通知魏长卿,但顾荇舟不让他告诉任何人。 到了地方,他们找到那把前锁,它还是原先那岿然不动的样子。其实顾荇舟也没什么把握,但他决定尝试一下。 结盟桩的前锁上面有个锁孔。钥匙是由上锁的人用精神体锻造出来的,钥匙很小,费不了多大的能量,然而问题是,顾荇舟没有钥匙。 走到那把锁跟前,顾荇舟聚起精神体,他握住那把锁,不断抚摸着那冰冷的锁面,神色像是在思考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薛畅还以为他想出什么神机妙算,再一看,顾荇舟手中,竟然冒出一根细细的铁丝。 铁丝也是精神体锻造的,弯弯曲曲的样子,接下来,顾荇舟竟然拿着那根铁丝,开始捅结盟桩的前锁! 薛畅哭笑不得:“先生,这管用吗?” “试试呗。”顾荇舟一边捅,一边得意地说,“不是我吹牛,我开锁的技术可是一流!长卿当年给抽屉上了三把锁,我全都给他撬开了!” 薛畅一时无奈:“您撬锁是想拿什么?” “他自己说里面放的是日记本,结果打开一看,什么日记本?明明是一条软中华……啊!成功了!” 就听啪的一声,那把巨大的结盟桩前锁竟然打开了! 哗啦啦一下子,周围那延绵无边的铁链骤然消失,红光也没有了。 顾荇舟真的用一根铁丝,把结盟桩的前锁给撬开了! 薛畅只觉不可思议! 如果光是用铁丝就把结盟桩的锁给打开,那又何必劳动顾荇舟呢?早知如此,他自己就能把锁打开了…… 正想着,薛畅抬头一看,不由惊叫起来。 顾荇舟只觉鼻口处一热,鲜血从他的鼻子里涌了出来! 薛畅赶紧掏出手绢递给他:“先生!咱们去医院!” 顾荇舟抓住他:“不要去医院,没事……” “这太严重了!”薛畅急道,“流这么多血,怎么能不去医院?!” 那确实不是普通的流鼻血,而是喷涌,顾荇舟用手绢死死捂着鼻子,就这样,薛畅都能看见有血块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流下来。 “不行!必须去医院!”他执意将顾荇舟往车上扶。 顾荇舟却用剩下的那只手抓牢他:“别上车!把里面弄脏了,会被长卿骂死的!” “魏大哥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骂你!” “他会!” 情急之下,薛畅急中生智:“好,不去医院,先去我家!” 妈妈和奶奶正好都在家,一见薛畅扶着一脸是血的顾荇舟回来,婆媳俩都吓了一跳。 薛畅和他们说了刚才顾荇舟开锁的事,现在他明白了,锁不是随随便便打开的,铁丝只是个媒介,锁认的,还是顾荇舟的精神体。 奶奶毕竟是个梦医,比薛畅镇定多了,她让顾荇舟先躺下来,又从自己房间取了两枚药丸,让顾荇舟吞服下去。 没过多久,鼻血止住了。 薛畅赶忙问:“奶奶!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奶奶笑道:“什么灵丹妙药?普通的定魂丸,缓解精神核波动的药物。顾先生这是精神核剧烈震荡,才血流不止的。” 薛畅这才想起,上次邱扬拿斧子砍前锁,虽然没砍开,却导致顾荇舟头晕目眩,差点昏在地上。 但是这一次,强度比上次就大多了。 薛畅很难过,顾荇舟的精神核本来就有损伤,这次开锁,他的伤势肯定得加重了。 同时这也证明,结盟桩的前锁,确实受到了顾荇舟精神体内那枚白泽精神核的统管。 这里面所引发的更为复杂的思考,因为当晚过于忙乱,顾荇舟并没有和薛畅讨论。 现在江临突然问起,顾荇舟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欲言又止,倒也不是坚决不肯说的样子,江临点点头。 “这样吧,我也不问你详细过程了,我只问你,赵思齐身上的控制枷,你究竟能不能打开?” 顾荇舟低头不语。 江临又趁机道:“赵思齐扛上这控制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妈妈。我也不是说你就有责任,但如果你能把锁打开,让赵思齐少受两年罪……” “我同意去赵家。”顾荇舟打断他,“只要赵思齐肯见我,我就给他开锁。” 次日,是薛畅开车送顾荇舟去的赵家。事先他们和赵柔嘉沟通过,赵柔嘉说父亲听说顾荇舟要来,“高兴得不得了”,同时他又担心自己的样子太不堪,会吓着外甥。 “他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小不点儿呢,江前辈送来的你的照片,到现在都被他放在身边。”赵柔嘉虽然是笑着说的,语气却相当的沉痛。 那天一同去的还有江临和苏镌,到了地方,赵柔嘉早早就在门口迎着。她将客人们让进屋里。因为今天情况特殊,所以仆从都遣散了,家中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等赵柔嘉端上茶来,又上楼去请赵思齐,客人们这才打量起赵家的环境来。 客厅很大,就因为大,更凸显其古怪——或者应该反过来说,正是因为这种古怪,才显得很大:只见四面空荡荡的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好些灰尘的印子,从痕迹来看,应该是原先那儿挂过什么东西。 客厅的其它地方也是如此,除了正中一张朴素的茶几,该有的装饰物一件都没有,然而从椅子和沙发的位置却又明显能看出,原先四下里摆过很多装饰,甚至角落里还有一架大红酸枝多宝阁——上面也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般人走进来,看见这场面,定会误以为这儿正在搬家。 “都没了。”江临摇摇头,“一件也没留下。” 薛畅忍不住问:“什么没了?” “画。”江临指着墙面道,“阿畅,看得出来吗?原先这里挂了好几幅油画。赵乾坤擅长绘画和雕塑,你不是这个领域的,可能不清楚,他是西式的那种技法,赵乾坤的画很出名……” “不光是赵乾坤自己的画,还有他高价从国外购的名画,”苏镌指着对面的墙说,“这儿原先挂着一幅莫奈。我记得他还买过达利的作品。” “画呢?都去哪儿了?!” “烧了。”苏镌淡淡道,“赵乾坤一死,赵思齐就把他父亲的画全都砍烂,烧掉了。那些高价购得的名画,也让他转让出去了,总之是一个都没留。” “还有那些雕塑,瓷器玉器,金石古玩……凡被赵乾坤沾过手的,或砸或卖。哎呀呀,真是大型烧钱现场。”江临摇头道,“我当时本来还想捡个漏,找他要那个胡桃烟斗,那玩意是个古董,谁知他狮子大开口,要我五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闲钱?我说本来这东西也不值这个价,咱们兄弟一场,送我算了,结果他死活不依,说,卖不出去就砸坏了扔垃圾堆。” 苏镌淡淡道:“金钱是个划分界限的工具,白送了你,就体现不出他和这个东西的界限了。真还不如扔垃圾堆。” 江临失笑道:“要不是他体力不支,又潦倒如斯、没地方去,说不定赵思齐会一把火烧了这房子,再在火堆上跳舞呢。” 薛畅心中涌起阵阵寒意。 这是多么刻骨的仇恨! 正聊着,薛畅抬头一瞧,只见赵柔嘉扶着一个男人,慢慢下楼来。 待看清那人的容貌,薛畅不禁心中一惊。 那是个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的脸色发黑,带着病容,看上去非常苍老,明明是和苏啸差不多的年龄,但是猛一眼瞧上去,七十岁都有了。 男人瘦成了人干,就像身上的血肉遭到了猛烈吸食,只剩下这副干瘪的躯壳。若就势挂在墙上,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相比之下,他身上那套特意为今日相会而换上的深色正装,倒显得比他这个人还要有气势。 这男人不像个人,倒像个鬼。 赵思齐从一进客厅,眼睛就盯在了顾荇舟的脸上,好像周围的一切他都看不到了,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这个穿黑衣服的年轻男人—— 他的举止气质,就像三十年前,那个借着请医问药的名义,来接近自己妹妹的直脾气男人。 而他的五官眉眼,细致温婉之处,又活脱脱是妹妹的模样。 这么一想,赵思齐就有些忍不住,等到顾荇舟轻轻喊了他一声“舅舅”,他心里那数十年压抑的苦楚,就全都迸发了出来。 赵思齐只是落泪,他望着顾荇舟,好半天,才颤声道:“荇舟,你都这么大了……” 舅甥二十多年没见面,中间又隔着这么多人和事,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化作无言。 赵柔嘉扶着父亲坐下来,又对江临他们说:“江队,小姑父,医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你们慢慢谈。” 她深知他们今天要谈极为机密的事,自己最好不要在场。 第369章 画皮 其实今天进来直到现在,薛畅都没有聚起精神体。这是基本的礼仪,以前他不懂,到哪儿先聚起精神体,尤其他的能量又大,梦场一铺开,逼得人家也不得不显出精神体来……苏锦和他说过两次,他就把这个毛病给改了。 今天在座的全都是长辈,他一个晚辈,更不能僭越。 主宾落座,赵思齐特意让顾荇舟坐在自己身边。 他的情绪平复下来,又看看薛畅:“这位是?” 顾荇舟说:“舅舅,他是我的助理薛畅。” 他停了停,又笑道:“他是薛从简的孙儿。” 赵思齐吃惊地看着薛畅,又看看顾荇舟:“我还以为……是你爸爸那边的堂兄弟。原来竟是薛家的孩子!怎么看上去和你这么像?” 顾荇舟无言苦笑。 薛畅站起身,郑重道:“赵前辈,我的言行举止都是从我们顾先生的精神核那里学来的,是他教我学会操控人体,所以才会很像。” 薛畅这话说得非常直白,一上来就把自己不是人类的事实挑明了。 赵思齐有些惊愕,他当然也从女儿那里听过薛畅的事,于是就笑起来:“为什么不聚起精神体,让我看看?” 薛畅看了一眼顾荇舟,这才聚起了精神体,他的能量比两个月之前更庞大了,梦场张开,一时竟然把整个小楼连同外头的院子和车道,全都包了起来! 赵思齐不禁震惊:“好强的能量!” 他震惊,薛畅比他更震惊,因为他也看到了赵思齐的精神体……以及插在他精神体上,那巨大的控制枷! 弯月形状的尖刀,从锁骨那儿扎进去,穿透人体,从后背冒了出来,它连同肩部以上的枷板和锁链,构成了一个四四方方、令人不寒而栗的残酷的刑具。 这么可怕的东西,竟然插在活生生的精神体上…… 赵思齐也看到了薛畅脸上的惊恐,他自嘲一笑,伸手摸了摸身上的控制枷。 “是我不好,自己习惯了,没想到这东西会吓着旁人。” 薛畅回过神,他赶紧收起震惊,同时又诧异:这种东西穿在精神体上,赵思齐怎么没魇化呢? 赵思齐看懂了他的困惑,于是笑笑说:“这弯刀的材料很特殊,另外枷上也有药盒,会自动往伤口处抹强祛魇的药物。药盒一个月就得一换,不然我早就烂了。” 那这就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薛畅暗想,早点魇化死掉,也好过像这样,日夜承受利刃穿心之苦。 江临赶紧说:“思齐,我今天特意把荇舟带过来,就是想,能不能把这控制枷给除下来……” 赵思齐冷冷一笑:“取下来干什么?” 江临和苏镌对视了一眼。 苏镌道:“大哥,协会档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和我哥能搞定……” “用不着。”赵思齐打断他,他淡淡地说,“我现在这样挺好。” 他抬起头来,望着江临和苏镌,那张异样苍老的脸,流露出难言的讥诮之色,那是饱经磨难的人才会有的,翻给天地人世的白眼。 “取下来干什么?让我恢复原样,从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于是协会就能继续粉饰太平,你们也不必因为总是看见这刺目的东西,继而心生不安了对么。” 顾荇舟不由伸手按住赵思齐:“舅舅……” 赵思齐喘了口气,他拍了拍顾荇舟的胳膊,笑容十分惨痛:“荇舟,你不用担心,这东西你舅舅我已经扛了二十年了,就算把它带进坟墓,我也不觉得不公平。我应该扛着它。如果当初我再坚决一点,早点痛下决心……你妈妈也不会死了。” 他的声音哑下去,但转瞬,又高亢起来:“我就要扛着它!我要让如今还活着的人,都看着它!看那群畜生当初是如何伤天害理、罔顾人伦的!” 赵思齐说完,又转而向着江临和苏镌两人。 “我没有指责两位的意思。”他淡淡地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手上的这些经文,全都是用死人的血写出来的。你们不愿再看,你们想翻篇过去,重新生活,这没什么错。只是恕我不能苟同。” 赵思齐这番话之后,房间里陷入到难堪的沉默中。 “我并不想翻篇过去。” 苏镌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位巡查总长抬起头,望了望屋里的人:“我杀不了他,试过很多次了,我是说……苏皓。” 薛畅的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每隔几年,我都要试一次,一开始我连他的衣服都碰不到,后来,渐渐能打个平手,再后来,阿榕阿锦出生,他转而威胁到孩子身上,我只能停手。”苏镌说到这儿,眼圈分明绕上了一圈淡红,“等到孩子大了,我再动手,差距又拉开了。” 薛畅大气都不敢喘! 苏镌这是……自曝弑父的历程?! 然而除了他压抑着内心的狂澜,其他的人,神情里没有半点吃惊,就连顾荇舟看上去也是毫不惊诧,仿佛他们全都知道此事。 “我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有画舫的能量,我也有啊!明明我一天都不敢懈怠,拼命增强精神体,可是差距却越来越大。”苏镌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海英中学事发之前,我刚刚失败了一次……没有伤到他,反被他刺了一刀,在胸口上。幸亏薛畅帮我治好了。” 薛畅恍然大悟,原来那伤竟是这么来的。 听到苏镌这番大胆剖白,赵思齐这才动容,他弯下腰,声音异样的沙哑:“你杀不了他。阿镌,他已经不是他了。苏皓早就不是苏皓,赵乾坤也不再是赵乾坤……” 江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深意,赶紧问:“那他们到底是谁?” 赵思齐抬起惨白的脸:“你应该问,他们到底是什么。棋社的那些人,早就不是人类了,只是披着一层人皮。内里,已经换了瓤了。” 他这阴恻恻的声音,让薛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江临继续追问:“换的是什么瓤呢?” 赵思齐从低垂的眼皮中,看了他一眼。 “是像你,像我,像荇舟这样年轻梦师的血肉。他们从人身上,活生生割下来,又用某种世间罕见的灵药,粘在了自己的精神体上,以这新鲜健康的躯块,代替自己魇化发黑的旧肢。” 薛畅的头皮都发麻了! “久而久之,他们的精神体就变成了一个大杂烩。”赵思齐说到这儿,忽然爆发出尖利的笑声,“有一次赵乾坤用了个梦师的左上肢,可他不知道那孩子是bdsm里的‘奴’,结果不得不也生出了相同的渴望:你们见过七十多的老头儿让人往他的光屁股上抽皮鞭吗?哈哈哈哈!” 赵思齐的笑声近乎疯狂,他笑得声嘶力竭,喘不上气。另外四个的脸,全都青了! 顾荇舟颤声问:“舅舅,你是从何得知的?” 赵思齐勉强收住笑声,他冷冷哼道:“老贼什么都和我说,因为他知道我逃不出这个家。他把他杀人吃人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当成了功勋,得意洋洋地说给我听。” 江临快步走到赵思齐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到底是什么灵药?!” 赵思齐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就这一件,他不告诉我。” 他垂下头,嘶声道:“刚开始,我听得痛彻心扉,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怪物!吃人的野兽……可是渐渐的,我听得麻木了,我什么都不能做,我被关在阁楼里,身上扛着这枷,听他说他今天又弄到了谁谁家的孩子,又是怎么割下了这孩子精神体的肢体,粘到自己的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梦师,被他们诱骗,绑架,切割……” 他呜呜哭起来,尖利的哭声犹如薄薄的剃刀,剐得人那腔子里的一颗心直哆嗦。 江临退后了一步,他垂下手。 “所以,还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失望地喃喃,“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顾荇舟道:“是瀛洲雪。” 客厅里,静极了! 所有的人,全都盯着他! 赵思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他:“你说什么?!” “那种能把别人的精神体粘在自己精神体上的东西,是瀛洲雪,就是《梦千方》里提到过的那个。”顾荇舟平静地望着他们,“瀛洲雪,就是白泽的肉。” 第370章 忒修斯之船 那个下午,顾荇舟在赵家,将他当初获知真相的经过,一一告诉了另外三人。 其实昨天晚上,顾荇舟就和魏长卿还有薛畅他们认真地谈过这件事,薛畅认为,顾荇舟应该把瀛洲雪的事告诉江临,他说,江临正在想方设法为江沉水洗刷冤情,他在做正确的事,顾荇舟不该继续瞒着他。 “先生,我们这样彼此隐瞒,渔翁得利的只有那些坏人。”薛畅说,“江队眼下正需要帮助,我相信他是个正直的人,他是一个人在与危险搏斗,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魏长卿对此也持相同的意见。 本来顾荇舟还犹豫此事牵扯到薛家的隐秘,自己要不要袒露,然而当他听见苏镌居然不顾风险,当众承认自己弑父,那一刻,顾荇舟心中就有了决断。 “……瀛洲雪最后的下落,应该在小罐头手里,”顾荇舟说,“薛从简原本的安排,就是让小罐头接替自己来照顾阿畅,然而谁也没想到,当时情况紧迫,小罐头也被关了起来,直至去年年底才被释放。” 江临深深吐了口气,他用手按着太阳穴,他觉得有些头晕。 这真相来得太可怕,太出乎意料了。 “那么那箱瀛洲雪……” 顾荇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小罐头把它放在哪儿。薛从简的死亡,给它的精神核造成了巨大的刺激,小罐头在这个阶段的记忆坏掉了……银幕上全都是乱码。” “不管它原本在哪儿,现在,肯定是落在棋社成员的手上了。”苏镌冷冷道,“难怪那么强,怎么都杀不死,原来是借了天下前三位的神兽白泽的力量。” 江临用力摆了摆手:“抱歉,我脑子有点凌乱,先容我好好捋一下。” 他又抬头看着顾荇舟:“首先,我特别想知道一件事,依然是昨天那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打开结盟桩的前锁的?” 顾荇舟站起身来,淡淡道:“这很简单。我的精神体里有白泽的精神核,高阶生物哪怕死亡,它们的精神核依然能统管尸体的其余部分。而吉襄在上锁结盟桩的时候,他体内的瀛洲雪也就是白泽成分,已经变得非常高了。” 顾荇舟走到茶几跟前,那儿摆着过年时还未吃完的一盒子什锦糖果。他弯下腰来,抓了一把糖果。 “很可能是这样的情况:吉襄的精神体内,a梦师的精神体碎块为7%,b梦师的精神体碎块为9.4%,c梦师的为12.5%,d梦师的为5.8%……” 顾荇舟一边说,往茶几上放下一颗又一颗糖果。 “以此类推。就这样切切割割粘粘贴贴。年深日久,因为用了太多外来的精神体,吉襄原有的精神体含量,只剩下很少的一部分,比如,9%。然而在此过程之中,因为耗费了大量的瀛洲雪,导致吉襄精神体内,瀛洲雪的占比反而超过了原有的精神体,达到了23%。” 顾荇舟说到这儿,拿起那把什锦糖里最大的一颗,那是一个雪白的棉花糖。 “这么一来,当他上锁的时候,结盟桩的锁就自动默认了占比更大的那部分,就是瀛洲雪。” 江临想了想,忽然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比如某个梦师被切下的部分很多,超过了瀛洲雪的占比?像邵建璋那样的,他精神体50%都是钟薪的。那样一来,岂不是那个被害梦师注册了结盟桩的前锁?” 顾荇舟摇头:“被害梦师不管被切下的部分是大是小,吉襄都不可能让他继续活着。我们人类的精神核虽然有很强的归聚力,但没法和瀛洲雪这种‘万能胶’相抗衡,而且我个人怀疑……” 他停了一下才又道:“我个人怀疑,棋社成员另有处理被害人精神核的办法,比如加速魇化,令其化为虚无,最终融入无序区,如滴水入海了无痕迹……这有些困难,而且很费时。更简单的办法是将其囚禁起来,找一处地方,彻底隔绝精神核的吸聚力。这么一来,被切下的精神体就成了无主的死肉,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怎么可能注册结盟桩的前锁。” 江临点了点头:“相反,白泽留下的瀛洲雪却并非‘无主’,它依然能和精神核遥相确认。所以吉襄的精神体身上,能注册结盟桩前锁的,只剩下两种:一种是白泽肉,一种是他自己的肉——看来荇舟你的推测是对的,吉襄原装的肉,真没剩多少了。” “因此在结盟桩前锁的‘眼睛’看来,这就是个精神核在别处的白泽,但不知为何,这个‘松垮垮的白泽’身上,粘着一大堆来历不明的无主死肉和一小块有主活肉,以及和这块活肉相连的,一枚人类的精神核。” 哪怕明明知道这个事实,此刻听顾荇舟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描述出来,薛畅依然觉得胃一阵阵翻涌! 顾荇舟又叹道:“各位想想,这又是何等的怪物!郑轶曾说,吉襄早就不是吉襄了,如果结盟桩锁会说话,它也会同意郑轶的说法。” 江临的脸上,不由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可为什么我们看到的吉襄,却还是老样子呢?!” “因为他的精神核还在。”顾荇舟淡淡地说,“精神核里,贮存着所有的记忆,他当然明白应该以什么姿态,出现在大众面前。” “但影响还是会有。”苏镌突然冷冷道,“吉呈变成了动漫死宅,赵乾坤迷上了bdsm,甚至吴序忽然出现了口音的改变,正是因为他们用了别人的精神体,这全都是那些精神体残肢的主人的体质和偏好。” 江临低下头,他抹去了额头的细汗:“可是苏皓一点都没变,我没发现他身上有任何外来的迹象。” 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良久,苏镌才哑声道:“那是因为,他太强大,太聪明了,不会犯同伙们犯过的错误。” 江临点点头:“这些先不提,荇舟,既然你能把吉襄那把锁打开,那么,你能不能也把你舅舅的控制枷打开?”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顾荇舟。 赵思齐也犹豫起来:“荇舟,你真的……真的能打开它吗?” 顾荇舟点了点头:“当然。” 薛畅心中担忧极了,他不由伸手抓住顾荇舟的胳膊。 赵思齐立即察觉到了他这个举动:“荇舟,开锁会不会给你带来危险?!” 顾荇舟轻轻把薛畅的手拉开,他又微笑道:“不会的。舅舅,你放心,我现在就帮你开锁。” 第371章 残烛 赵思齐身上的控制枷,是由枷梢、弯刀和链子组成的,链子把弯刀牢牢锁在枷板上,锁不是结盟桩前锁那样单独的一个,而是嵌入式的。枷板上的锁孔很小,只能用精神体锻铸的钥匙打开它。 顾荇舟照着上次的样子,用精神体锻铸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铁丝。他又举着铁丝,笑着对赵思齐说:“舅舅,你别怕,我开锁的技术可好了!从小锻炼出来的。” 赵思齐不明就里,还问:“从小锻炼……开锁?” “可不是。长卿,哦,就是魏总的儿子,他就喜欢把东西锁起来,偷偷买的烟啦,同学那里弄到的裸女画报啦,写好了又不敢送出去的告白信啦……”顾荇舟一边试着开锁,一边笑道,“每次我都能给他把锁打开!” 顾荇舟这里说得无比轻松愉快,薛畅却始终皱着眉。 他很担心。 上次顾荇舟开结盟桩前锁,断断续续流了一晚上的鼻血,虚弱得第二天没能起床。这次他开控制枷的锁,又会带来什么样的伤害呢? 控制枷的锁,明显比结盟桩的锁要难打开,结盟桩分前后,其实是两个人合成一套系统,顾荇舟开的那把前锁,只承担了二分之一。 此刻他才发现,原来控制枷的锁非常大,难怪要用上枷板,他的铁丝不得不延长了两次。 忽然薛畅抓住了顾荇舟的胳膊:“先生!你的手!” 江临和苏镌这才看见,顾荇舟的手臂上,就像毛细血管爆掉了一样,全都是乌紫! 这乌紫从精神体的手背缓缓向上延伸,到了手臂。 赵思齐急了,因为顾荇舟是在枷板上操作,他看不到顾荇舟的状态,但是薛畅的惊叫他听得懂。 “快停下来!”他叫道,“荇舟,停下来!咱们不开锁了!” 江临也忍不住道:“荇舟,你这还是去医院吧?” 一片焦急当中,只有顾荇舟一个人,手上的铁丝依然稳稳的,继续往锁孔深处去。 “没关系,舅舅。”他的声音也依然平稳如常,“不要听他们蝎蝎螫螫的,我没事。” 薛畅不敢再说什么,他知道顾荇舟不会停,因此只得眼睁睁看那大片大片的乌紫,从胳膊爬上了肩膀,甚至出现在顾荇舟的脖颈处…… 苏镌抓起手机:“这不行,我叫柔嘉赶紧回来!” 赵思齐几乎叫起来:“荇舟!你停手!不要继续了!舅舅早就习惯了……” “舅舅,你习惯了,我不习惯。”顾荇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我妈在这儿,她决不会让我停手。” 他这番话之后,赵思齐只有泣不成声。 铁丝一寸一寸,艰难地在内嵌锁里前进着,顾荇舟能感觉到,咬合的锁齿正被一环一环剥开,与此同时,那不祥的乌黑也爬满了他的脖颈,到了他的下巴,甚至蹭上了脸颊…… 薛畅等人紧张得气都不敢出! 一片静寂中,只听“啪”的一声响。 顾荇舟长出了一口气,他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好,打开了。” 与此同时,只见他精神体的皮肤就像旱季的树,缓缓裂开,鲜血从周身上下涌了出来! “荇舟!!”赵思齐几乎要扑到顾荇舟身上。 江临一把抓住他:“别动!控制枷还在你身上!阿畅!抱住荇舟!苏镌!叫救护车!!” 幸而在救护车来之前,赵柔嘉就赶回家中,及时给顾荇舟服下了定魂丸,止住了他精神核的猛烈震荡。同时她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万花螺,给顾荇舟的精神体周身止血。 赵思齐身上的控制枷,则被苏镌和江临合力取了下来。因为弯刀常年穿透赵思齐的精神体,拔出来的时候,他的锁骨上方,竟然留下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血洞! 救护车赶来,将舅甥二人送去了中心医院。 郑轶匆匆赶到病房,看到浑身是血的顾荇舟,他完全不惊讶了。 “又来了。”郑轶无可奈何道,“一个月来三次,距离上次出院还不到一个礼拜。这家伙,干脆把户口迁我们医院来算了。” 苏镌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今天情况特殊。” 郑轶哼了一声:“他哪一次情况又不特殊了?” “荇舟刚刚给赵思齐除掉了控制枷。” 郑轶闻言,大惊失色! “控制枷?你先等会儿!这怎么回事?赵思齐身上怎么会有控制枷的?他不是脊柱炎吗?而且控制枷这东西怎么可能凭空除掉?没用钥匙吗?喂,他犯了什么事?和我说说呗!” 苏镌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看懵懂小孩子的目光望着郑轶。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郑轶,你就是温室里的小花。” “胡说!就算是温室长大的,我也是一盆食人花!”郑轶指着苏镌道,“少瞧不起我!” 苏镌淡淡道:“瞧不起你?那我问你,赵思齐所谓的脊柱炎,你看过病历吗?了解过治疗方案吗?郑家上上下下全都是医生,得病二十年之久,近在咫尺的一个脊柱炎患者,又是同僚的亲人,为什么居然没有一丝消息落在你们手里?郑轶,你有没有想过这其中的蹊跷?” 郑轶顿时呆住了! “你不会去想,因为我师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你可以理直气壮地维持着你的幼稚。你自以为见惯了人性的丑恶,其实真正的丑恶,他老人家从来就不会让你接触到。” 提到麒麟,郑轶心中一痛,他狠狠瞪了苏镌一眼,转头进了病房。 顾荇舟再度入院,郑轶的伯父在仔细检查过他的伤情之后,单独把魏长卿叫进了办公室。 “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的?!不是说了要静养吗!怎么越养越严重了?长卿你知不知道,他精神核上的裂缝,比出院时整整扩张了一倍之多!” 魏长卿的脸都白了! 郑轶的伯父直摇头:“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魏长卿拼命忍住颤抖和眼泪,他轻声道:“可是郑医生,他不能不救赵思齐……那是他舅舅,荇舟无父无母,统共就剩下这么两个亲人了。” 郑轶的伯父身为郑家的老人,对赵思齐的事情,自然不会像郑轶那么无知无觉,听了魏长卿这么一说,良久,也只叹了口气。 “就算如此,我也得和你说句实话。”他摘下眼镜,苍老的脸上显出同情,“荇舟精神体衰弱的速度加快了两倍。照如今这样子,不出一年,他就当不了梦师了……。” 魏长卿只觉得手脚全都冰冷了! 他呆呆望着郑轶的伯父,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372章 血缘 魏长卿在医生办公室和老郑医生交谈,这时候赵思齐也被女儿扶着,到顾荇舟的病房来看他。 赵思齐的锁骨处留下了一块伤口,但只要持续敷药,逐渐就能愈合,二十多年来,日夜折磨赵思齐的疼痛终于得到解决。 眼下,取下控制枷不过一夜的功夫,赵思齐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就有了极大的改观,脸上的黑气没了,背也直了眼睛也亮了,虽依旧是满头白发,但竟是丝毫也不显老。 和昨天那暮气沉沉的样子,全然不同。 顾荇舟见赵思齐进来,他想坐起身,但只要一动,周身伤口就疼痛难当。 赵思齐赶紧按住他:“舅舅不是外人,躺着吧。” 他又笑道:“你小姨也说要过来看你,又问我你想吃什么,我说我怎么知道?若你还是个小孩子,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大人不用问也猜得到。可是荇舟你都这么大了……” 赵思齐说着,又伤感起来。 顾荇舟却笑道:“舅舅,往后日子长着呢。” 赵思齐连连点头:“等你病好了,咱们一块儿去苏州……看你妈妈。” 赵柔嘉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由酸楚难当,她还没告诉父亲,顾荇舟的伤势,已经无药可医了。 那天下午,赵玉蓉果然来了医院,她见到摘下控制枷的赵思齐,兄妹俩不禁抱头痛哭。 在此之前,因着赵乾坤的缘故,再加上,这位小姨的丈夫是苏镌,顾荇舟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赵玉蓉看出了外甥的态度,只能独自黯然神伤。 这次顾荇舟帮赵思齐除去了控制枷,两厢冰释前嫌,顾荇舟又想到自己来日无多,亲人只剩下舅舅和姨妈,于是心里也放下了往日的芥蒂。 三人在病房里一面说一面落泪,又商量着等天暖和了,一同去苏州拜祭赵夕颜。 赵玉蓉抹了抹眼泪,她又笑道:“光顾着说话了,我还有几个病号要去探望。” 顾荇舟点头道:“吉田雨和苏副理事长都在楼上的病房,小姨你过去吧,舅舅这儿有我陪着。” 于是赵玉蓉拎着东西上了楼,去到吉田雨的病房,推门一看,吉缌正陪在哥哥的病床跟前。 吉田雨因为做了开颅手术,在中心医院呆得比较久。此刻兄弟俩见赵玉蓉过来,都是眼睛一亮。 “蓉姑姑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赵玉蓉笑道:“除了吃的,就不想要别的了吗?” 她打开带来的汤罐,里面果然是油汪汪,极为浓香的一只鸡。 吉缌的姑妈吉雁苓,嫁给了赵玉蓉的哥哥赵思齐,所以他们也跟着喊赵玉蓉姑姑。另外,吉缌从学生时代起,就跟着赵玉蓉学画画。 赵玉蓉精神体很弱,是个平庸的梦师,抛开这一点,她在绘画和雕塑上却很有天赋,虽然因为照顾瘫痪的儿子,占据了很多精力,但赵玉蓉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专长。 苏家祖传的头脑在经商上面,苏镌没什么艺术天赋,两个儿子也是如此。苏锦在沉舟里说,他家四口人,只有他妈妈能看出一幅画的好坏,他爸爸看一幅画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像不像。 “以至我妈常常有对牛弹琴之感。”苏锦忍笑道,“而且是对着三头牛。” 苏镌觉得妻子可惜了,不该把精力放在照顾家庭上,他总说赵玉蓉应该立志当个艺术家。 “想起自己的名字和赵乾坤的名字列在一起,我就恶心,倒宁可默默无闻。”每次,赵玉蓉都这样淡淡回复自己的丈夫,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温和有礼,像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会说给丈夫听。 夫妇俩有着相同的隐痛,苏镌明白过来,自此就不再劝了。 今天赵玉蓉给吉田雨送来鸡汤,又对吉缌说,自己有点事想和他商量。 吉田雨将鸡汤端到自己面前,他又笑道:“你们艺术家之间永远有共同的话题,像我这种俗人是听不懂的,我有好吃的就行!” 于是吉缌就和赵玉蓉去了病房外头的走廊。 确定周围没有人,赵玉蓉这才收起笑意,低声道:“你考虑得怎么样?” 吉缌低着头,半晌他才道:“蓉姑姑,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这件事,我要自己来。” 赵玉蓉皱了皱眉头:“你一个人,完成不了……太危险了!” “那我也会尽力的。”吉缌抬起头,他正色对赵玉蓉道,“蓉姑姑,我做这个决定,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自从……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为他报仇!” 吉缌提到父亲,眼睛里有了泪,手也握成了拳头。 他又颤声道:“我知道我不够强,不一定杀得了吉呈,可是这件事,我非得一个人完成不可!当年就因为我父亲要去协会举报他吃人,吉呈就把我父亲关起来,折磨了三天三夜,他引来一群白骨蛇,把我父亲的精神体咬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吉缌把拳头握起来,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我当时就在门外听着,吉呈把我绑在石头上,逼着我听我父亲的惨号,直至他咽气……蓉姑姑,这种血海深仇,我如果不去报,那我还是人吗!” 赵玉蓉伸手握住吉缌的手,示意他平静下来。 然后,她才低声道:“可是吉呈那么厉害,你一个人,杀不了他。” 吉缌从她手里抽出手来,他深吸了口气:“我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赵玉蓉满脸的担忧。她还想说什么,吉缌却止住她。 “我知道,蓉姑姑你是为我好,你身后的人,我也相信是真想帮我,可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帮助,把这天大的仇恨交给你们,而我到最后,轻轻松松给吉呈一刀就算完事——这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这是我心里最大的一件事,我吉缌坚持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完成它。如果假手于人,会让我这辈子都不甘心。”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赵玉蓉也只好不再劝。 等赵玉蓉走了,吉缌回到病房,却见吉田雨捧着那盅鸡汤一口没动,只是坐着发呆。 吉缌好奇道:“哥,你怎么了?” 吉田雨把鸡汤放在一边,他忽然问:“阿缌,你和小媛到底怎么了?” 吉缌一听这话,随意笑道:“分手了呗。” “过年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分手了?!” “合则来不合则去,这有什么要紧的。” “可是……” “分手更好,免得日后带累人家姑娘。”吉缌淡淡道,“这样的家族,流淌着这么肮脏的血的我们,就不该有后代。哥,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吉田雨面如土色,他望着弟弟,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373章 授渔 顾荇舟伤愈出院,他是被魏长卿背着,回的沉舟。 魏长卿把他从车上背下来,一直到客厅里,才把他放在沙发上。 “晚饭还得两个钟头,上楼去睡一会儿?” 顾荇舟摇摇头:“不了,就坐这儿吧,我还有一堆事呢。” 魏长卿皱眉:“你还有什么事?” 顾荇舟扬起苍白的脸,他笑道:“要抓紧时间了。长卿,我给阿畅准备的教学计划都还没开始呢。” 魏长卿胸口一酸,但他赶紧忍住,转头又吩咐薛畅他们,去楼上取来棉被和毛毯,给顾荇舟保暖。 苏锦看顾荇舟安顿好了,这才道:“先生,那我先告退了……” 他知道这是顾荇舟专门给薛畅授课。 经过这么久,苏锦心中也有了数,顾荇舟如果要指定一名沉舟工作室的继承人,那么这个人只能是薛畅。 但是苏锦并不嫉妒,他早就释然了。 岂料顾荇舟却摇摇头。 “你也留下来。”他温和地说,“虽然苏锦你的基础比阿畅强,但也有查漏补缺的必要。书本上的内容,你们都可以自己看,我讲的是书本上没有的。” 苏锦又惊又喜。书本知识毕竟有限,对梦师而言,书本之外才是关键。但这部分都是要正式拜了弟子,师父才肯开金口,没想到顾荇舟竟一视同仁。 苏锦想了想,又说:“关颖不在这儿,先生,我想把要点记下来告诉他。” 顾荇舟淡然一笑:“当然可以。” 梦师的本职终究是解除人间的精神疾苦,所以顾荇舟的教学还是以承案为主。 梦师接的案子,会以程度轻重来划分,比如双相情感障碍、重度抑郁、严重的强迫症、幼儿的秽语抽动等等,这部分的症状非常明显,已经影响到了客户的生活。其余的则因为程度较轻,被归为另一类,比如不敢公开演讲,见到异性就脸红,和上司的关系不佳……甚至包括夫妻吵架,驯养宠物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都会有人来请梦师帮忙。 顾荇舟把教学重点放在了重症这一类,这部分不光难治疗,对梦师而言也更危险。因为体质特殊,顾荇舟接过的重症案主远多过其他人,因此也积累下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令苏锦惊讶的是,顾荇舟甚至把梦师们从来不肯接的精神分裂,也纳入了其中。 “精神分裂不是梦师的禁区,我爸留下的卷宗里,就有治疗成功的例子。”顾荇舟轻言慢语道,“顾盼的病情发展到后来,变得非常严重,药物已经没用了。但是我爸针对他的治疗却比药物的效果更好。如果时间再充裕一点,我爸也许能把他治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怅然。 如果顾玄当初能把顾盼治好,那么之后的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 顾荇舟这次重伤,比上次严重得多,上次他出院回来还能行动自如,现在不光起身很困难,就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薛畅和苏锦看在眼中,心里难过,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虽然在理论上,我们不能进入幼儿的私人梦境,但有些特殊的情况,我们可以试一下,尤其阿畅你有别人都没有的优势,就这样把病孩子推出门去,就太可惜了。” 顾荇舟说到这儿,停下来。他的嘴唇有点发青,说话太久,已经开始头晕眼花了。 薛畅赶忙道:“先生,要不先休息一下?” 顾荇舟摆摆手:“我把这个案例说完——在这一类幼童的梦境里,有一种办法是建一个梦中梦放进去,不光能保护精神核,还能引导幼童健康成长。但是这个梦中梦很有讲究。” 他说着,伸出手想制作一个小型的梦中梦,然而梦境还未成型,就啪的一声破了。 薛畅和苏锦都站起身来了! “先生,您歇着吧!” “您还是上楼休息!待会儿吃完饭再讲也不迟!” 顾荇舟怅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指,半晌,才喃喃道:“我已经弱到这个程度了么。” 薛畅和苏锦互相看看,心中都是难过至极。 然而顾荇舟转眼就振作起来,他笑道:“那就更得抓紧时间了。你们坐下,听我说。” 薛畅他们这才勉强坐下来。 “阿畅,光是听我讲的这些,还远远不够。”顾荇舟深深喘了口气,这才道,“我刚刚想了个办法。少年宫的晚间有公开授课,每周三次,我建议你去听课。” 这个事情,江潮曾经和薛畅说过。因为梦师医院就在少年宫里面,所以常年有小梦师们留守,晚间值宿的时候,二三级梦师会去讲课。 顾荇舟也是授课教员之一。虽然三级梦师很少出现在少年宫的课堂上,他们大多事务繁忙,抽不出身,或者资历太老比如魏军,不方便去给一群小娃娃上课,但顾荇舟却是三级梦师里,唯一坚持每个月去少年宫上课的。 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懒得敷衍权势,却肯关心无序区生物和小孩子。 顾荇舟又笑道:“只是,听课的都是未成年,最大也不过上高中,到时候你坐在里面,脸皮要厚一点才行。” 薛畅点头:“先生放心,我学东西不在乎这些个。” 苏锦却开玩笑道:“阿畅也是个未成年啊,不是还差了一千年吗?” 顾荇舟不由莞尔。 正说着,魏长卿从厨房出来,他正在和人通话:“……沉舟有地方给它住。不过这事儿我得先问问荇舟。” 顾荇舟抬头道:“怎么了?” 魏长卿放下手机:“是吉缌。他想把吉墨宝放在我们沉舟,借宿两天。” “为什么要放咱们这儿?” 魏长卿叹了口气:“说是墨宝被吉呈给打伤了,没地方去。” 苏锦冷冷道:“墨宝是个很乖的孩子,吉呈这个老东西,总是找茬伤害它!上次也是因为这,吉缌不得不把墨宝放我爸那儿。” 顾荇舟点点头:“正好,你让吉缌也过来一趟,我有事情和他商量。” 第374章 一叶障目 不多时,吉缌带着吉墨宝赶到沉舟。 进来客厅,吉缌和魏长卿他们打了招呼,这才显出精神体。 吉墨宝站在他身边,只见黑熊低着头,神色萎靡,左前爪结结实实包着纱布,脸上还有一块白白的伤疤。 薛畅看着就觉得心疼,他赶紧过去:“怎么伤成这样?!” 吉墨宝耷拉着脑袋,眼皮有点肿,它小声说:“是爷爷……打的。” 它说着,就哭了起来。 薛畅气得血都涌到头上了,心想吉呈那个畜生!怎么配让墨宝喊他“爷爷”?! 顾荇舟冲着黑熊招了招手:“墨宝,过来。” 吉墨宝这才抽抽搭搭走过去,挨着顾荇舟坐下来。 吉缌的脸色很不好,颧骨上一大块淤青,大概也是顺道挨了打,这一主一仆的惨样儿,看着就让人心生同情。 魏长卿问:“你爷爷到底为什么要打墨宝?” 吉缌直叹道:“说来真是家丑!我爷爷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小女孩子,脸上一律抹得桃红柳绿……大半夜的一群人开cos趴,闹得神鬼不安。其中各种不堪,恕我无法细说。后来邻居来投诉,我和墨宝上楼劝了两句,就被我爷爷打了。” 苏锦听得直摇头:“混乱!” 吉缌脸上又是惭愧又是不安:“我师父的伤还没全好,师叔那儿我也不好意思再去麻烦他,我哥吉田雨……各位也知道,他是个软耳根子,又怕事。真把墨宝送去,还得挨他一番数落。想来想去,除了你们沉舟,墨宝再无可去之处了。” 魏长卿怜悯地点点头:“这两天就让墨宝在我们这儿躲一躲吧。免得回去又挨打。那你呢?有地方去吗?” “我回海英。”吉缌说,“教工宿舍那儿还有个单间。” 他又苦笑道:“下周还得去少年宫上课,无论如何不能耽误工作。” 顾荇舟点头:“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件事。吉缌,下周的课,我可能上不了了。” 他又叹道:“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就算去一趟少年宫都困难,更别提上台讲课。” 吉缌体谅地点点头:“顾先生放心,周一的课我一个人上就行。江荻那边,我也和他打个招呼,下个月让他暂时不要排先生的课。” 顾荇舟又笑道:“还有一件事也要拜托你。阿畅想去少年宫做个插班生,到时候,你就把他当教学助理带过去吧。” 吉缌答应下来,他又向沉舟众人道了谢,最后嘱咐了吉墨宝一番,这才匆匆离开。 等吉缌一走,苏锦第一个忍不住,他冷着脸道:“吉呈是不是疯了?!怎么做出这种丑事来!” 苏锦一向心高气傲,而且道德洁癖非常严重,有时候连薛畅都觉得无所谓的事,他却不能容忍,更何况吉呈近九旬高龄,又是协会的元老,做出这种不堪的事情来,自然是触了苏锦的底线。 薛畅问:“怎么会有小女孩肯和八九十岁的老头来往?为了钱吗?” 苏锦冷笑:“身为一个梦师,你连这都想不通吗?在群里发个红包,要求对方和自己私聊,只要展开了单对单的即时通讯,吉呈就能顺利进入对方的私人梦境。梦师进了普通人的梦境,做点手脚还不容易?这么一来即便在线下见了面,对方也会被他的精神体散发出的熟悉气味所吸引——给钱算什么?对那些中了毒的小孩来说,这个浑身体臭的老东西,比流量明星还吸引他们呢!” 顾荇舟抚摸着吉墨宝,一面宽慰着它,一面又摇摇头:“别那么夸张。吉呈身上没有老人臭,他挺会收拾的。” 苏锦一脸的恶心:“先生不要为他说话了,吉呈就是协会之耻!难怪我爷爷和他断绝了来往。” 大家还没把棋社成员的事告诉苏锦,因为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苏锦自小在苏皓跟前长大,爷孙的感情那么深,疏不间亲,他们这些外人贸然开口,苏锦情感上承受不住,也不一定就会相信。 薛畅不由感慨,苏锦是个多么聪明的人!然而却对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罪恶视而不见,原来亲情是真的能够蒙蔽人的眼睛。 经历了这几个月,他和苏锦、关颖三个人已经成了生死之交,是能在危险中把自己的后背给对方的。这种情况下,偏偏这么大的事却不能对苏锦说,薛畅心中着实不安。 能不能找个机会,和苏锦把这事儿挑明呢? 正琢磨着,却听苏锦又说:“少年宫的夜间授课这件事,先生不用担心,协会正准备聘请老梦师上讲台,孩子们不缺老师的。” 顾荇舟一愣:“什么?” 苏锦道:“协会打算把离退休的老梦师组织起来,给少年宫的孩子们上课。这也是为了更好的培养下一代,连我爷爷都要去上课呢。” 魏长卿和薛畅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几分古怪。 顾荇舟皱眉道:“苏老一把年纪了,怎么能去少年宫给小孩子上夜课呢?” “还不是因为海英中学的那件事?最近人心浮动,小孩子们就更别提了,我听说,好些孩子都开始犹豫,要不要报考梦师资格证。所以协会想出这个办法。老前辈们只是去上一堂课而已,也不用教很深的东西,主要是去做个表率,让孩子们目睹一下三级梦师的风采,他们心里有了向往,自然就不会东想西想的了。” “苏老答应了?” “还没有。所以理事长特意拜托我去说服我爷爷。只要我爷爷点了头,其余的老梦师们自然就会松口的。” 他的语气颇有些得意,薛畅心中,却敲起了警惕的小鼓:苏皓,再加上一个邵建璋,而且邵建璋还特意绕开了苏镌,让苏锦一个人去见他爷爷……这里面阴谋的味道太浓烈了! 不行,不能让苏锦一个人去! 只听苏锦又说:“我和爷爷约好了,今晚吃过饭,我就去他那儿……” 薛畅忽然急道:“我也去!” 苏锦愣住了,他看看薛畅:“你也去?” 薛畅一时卡住,半晌,他才努力道:“我……我也想见见苏老前辈。” 苏锦一时失笑:“你见我爷爷干嘛?” 薛畅急中生智:“上次你爷爷帮我消除脸上的刺青,我都还没道谢呢。对了!也不知道老爷子受的伤要不要紧。” 苏锦点点头:“那行,晚上你和我一起去吧。” 那晚吃饭前,魏长卿趁着薛畅进厨房端菜,抓着他问为什么要跟着苏锦去见苏皓。 “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薛畅却认真道:“我知道。魏大哥,正是因为非常危险,所以我更加不能让苏锦一个人去见苏皓。”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苏锦是咱们沉舟的人,我不能看着不管。” 魏长卿想了想,被他说服,但又道:“要不然,我通知总长?” 薛畅摇头:“不妥。要是让苏锦知道我们把总长卷进来,他心里一定很膈应,这反而是把他往苏皓那边推了。” “那今天晚上……” “没事的。魏大哥,有我在,苏皓不敢怎么样。” 薛畅这句话,说得冷淡而又坚决,充满了含而不露的魄力。魏长卿也不由折服。 第375章 杀熟 晚餐后,苏锦开着车,带着薛畅去见苏皓。 路上,他和薛畅提起了叶慎谦的事。 海英中学事件,苏锦没在场,全程都是听人转述。当他得知叶慎谦被协会吊销资格证,不由十分吃惊。 “会不会是弄错了?”他忍不住问薛畅。 薛畅只得很谨慎地说,当时确实在被投毒的面包上,发现了叶慎谦的精神体痕纹印迹,而且他也确实畏罪潜逃,至今下落不明。 叶慎谦这个人,和各方都有关联,关颖叫他“小舅舅”,苏锦叫他“小师叔”,他又比这两人大不了几岁,按理说,三个青年本该经常在一处玩闹,可无论是关铁山还是苏镌,都对儿子有相同的叮嘱:离叶慎谦越远越好。 关颖对关铁山自然是言听计从,苏锦却觉得苏镌小题大做。 然而这次海英的事,让他不由重新审视起父亲的叮咛来。 他想了半天,却问薛畅:“你怎么想的?” 薛畅语气坚决地说:“既然总长认为叶慎谦是坏人,那他一定就是坏人。” 苏锦不由失笑,他说:“你是什么时候和我爸爸成统一战线了?” 薛畅一时语塞。 苏锦看看他,又笑道:“阿畅,我发觉你就是个天生的黏合剂,放在哪儿都能团结一堆人。你看你刚进沉舟那会儿,除了大橘,谁都不喜欢你,这才过了三个月,不光我爸转变了态度,就连吉家兄弟也把你当自己人了。” 苏锦开着车,没有往市里走,却往市郊滨湖一带去。 薛畅问:“不是去你爷爷家吗?” “是去荷风棋院。”苏锦笑道,“那是我们家的产业。我爷爷就喜欢和几个老哥们在那儿下棋。” 到了地方,黑衣侍者正在门口迎接。 他们坐电梯上到三楼,迎面一股扑鼻的香味,室内正在焚香。 薛畅皱了皱眉,味道是白檀,但并不纯粹,里面还掺了点什么…… 自从恢复了全部记忆,薛畅的精神体就出现了质的飞跃:食物,饮水乃至空气,稍微有点变化,他都能察觉到。有时候早起还没开窗,他坐在床上,就能准确报出今天pm2.5的浓度。 棋院空气里的白檀,明显被加了一点“佐料”。薛畅心中不由一沉,他把脚步放缓,故意落在苏锦身后两三步。 从薛畅的后背,悄无声息生长出无数章鱼触手…… 在侍者和苏锦看不到的地方,触手们顺着地面,向着天花板无尽延伸,猛烈吸收着白檀里的药物,触手上的吸盘张得大大的,仿佛无数贪吃的嘴。 不过一两分钟,白檀里加的那点儿料,就被触手吸得干干净净。 “哦,你们来了。” 苏皓从窗前站起身,老人笑盈盈的,又看看孙儿:“怎么,还带着客人?” 薛畅不动声色地收起触手,恭恭敬敬上前道:“苏老前辈,晚上好。” 苏锦也笑:“爷爷,阿畅非要跟着来。” 薛畅说:“上次苏老前辈帮我消除了刺青,我一直还没道谢。” 苏皓爽朗大笑:“欢迎过来玩。阿畅,你太客气了。” 苏锦顽皮道:“对了,我还挂念着爷爷胳膊上的刺青呢!最近疼过吗?爷爷给我看看!” 他聚起精神体,伸手就去挽苏皓的袖子,苏皓一把拦住他。 “这是干什么。”老人嗔怪道,“客人还在这儿呢,没大没小!” 因为聚起了精神体,苏锦看见,房间的小型梦场内,摆着一盘棋。 “爷爷在下棋?”他好奇地问,“是和谁?” 苏皓笑笑:“一个老朋友。” “咦?人呢?” “走啦。” 苏锦走到跟前,低头看看棋盘,忽然摇头:“不对。战况正酣呢,怎么走了?明明还没收官,每一步都是细棋。” 苏皓无奈道:“人家有事儿,不行吗?来,让爷爷看看你!” 苏锦有些不好意思,他散开精神体,又走到苏皓跟前。 苏皓伸手抚摸着孙儿的头发。神色十分慈祥。 “你爸妈呢?家里最近还好吧?” “我爸妈忙得要命,大伯胳膊断了,大伯母只好请假照顾他。我爸成天在协会不回来,我妈也在梦师医院里照看伤患。” 苏锦说着,留意到角落里煨着小火的紫砂锅,他笑道:“有好吃的!” 苏皓伸出手指,点了点孙儿的鼻尖:“鼻子真灵!专门给你准备的牛肉粥。” “爷爷,我在沉舟吃过饭了。” 苏皓却笑道:“不多!只有一小碗……你不是最爱吃爷爷煮的粥吗?” 那是个小巧玲珑的红泥炉,里面小蓝火苗煨着牛肉粥,肉粥熬制化境,米粒糯烂晶莹,薰得满室香甜,苏锦不由食指大动。 苏皓从紫砂锅里舀出粥来,又用一个青花瓷碗盛着,端到了苏锦面前。 苏锦正要吃,又看看薛畅,他这才发现,薛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粥。 “阿畅,要不你也尝一口?” 这原是一句客套话,牛肉粥并不多,只得一小碗,无法分食。 谁知薛畅一把接过瓷碗:“好!我尝尝!” 说完,他拿起勺子,也顾不得烫,竟然大口大口吃起来! 苏锦目瞪口呆! 薛畅三下五除二,一口气吃光了那碗粥,这才仿佛回过神。 他将空碗递回来,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晚上……没吃饱。” 苏锦一时忍俊不禁:“你这么饿啊?” 薛畅满面惭色道:“对不住了,苏老先生,我把粥全都吃光了。” 苏皓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然而转眼却又笑道:“早知道你要过来,我就多煮一点。” 苏锦也替薛畅解释:“爷爷,最近阿畅的饭量大……” 苏皓大度地摆摆手:“没关系,是我考虑不周。对了,阿锦,你今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苏锦这才想起邵建璋的嘱托,他赶紧把少年宫夜课的事,和苏皓说了一遍。 “爷爷,这次协会遭受重创,大家心里都没底了,尤其那些小孩子,心志不坚,听风就是雨。要是你们这些三朝元老能出面,一定能稳定军心!” 苏锦的劝说十分热切,老人面带微笑听着,他的双手撑着那根黄花梨的龙头拐。 薛畅坐在苏锦身边,虽然貌似放松,但双眼却死死盯着苏皓的举动。 忽然,他觉得苏皓手中的龙头拐,起了变化! 那是一根昂贵的海南黄花梨“鬼脸儿”拐杖,所谓的鬼脸,其实就是树木天然的疤瘤。然而就在刚才,薛畅竟然看见,拐杖上的一枚“鬼脸”正细微地扭动! 薛畅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由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鬼脸花纹又静止不动了。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吗?薛畅暗想。 木头上的纹路怎么可能自己动起来呢? 他还想看清楚,苏皓却将拐杖放到一边,他笑道:“对了,我这儿还存着好茶呢。阿锦你不是最喜欢碧螺春吗?” 他拍了拍手,不多时,刚才那个黑衣侍者端上了一壶绿茶。茗茶沁芳,淡淡茶香在屋子里散开。 侍者拿了个玻璃杯,给薛畅倒了一杯茶,又将一个白玉金边的杯子放在苏锦面前,给杯子注满了茶水。那杯子十分漂亮,杯身还嵌着细碎如花的绿翡翠。 黑衣侍者又笑道:“小苏先生,这是您最喜欢的白玉斗。” 苏锦也笑:“哦,我这个杯子还留着呢?” 他端起来正要喝,旁边薛畅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白玉斗:“我尝尝!” 苏锦猝不及防,被他抢走了杯子! 薛畅双手抱着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 苏锦简直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他呆呆望着薛畅,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不烫啊?” 烫,当然是烫的,薛畅只觉得从脖子到耳根子,全都被烫红了! 然而他却嬉皮笑脸道:“刚才的粥有点儿咸了,正好,喝口茶润一润。” 苏锦皱眉道:“可你自己也有啊!干嘛喝我这杯?” 薛畅恍然大悟:“对了!我这儿还有一杯呢。” 他说着,又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 屋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薛畅放下茶杯,擦擦嘴,依旧满面笑容地望着苏皓,就好像,他全然不觉得自己这样子有哪儿不妥。 老人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苏锦心中暗道不好,他知道,祖父生气了! 还没等苏皓开口,苏锦赶紧站起身:“天太晚了,爷爷,我们得回去了。” 苏皓冷冷的“嗯”了一声,也不看他们,老人既不说话,也不起身。 苏锦硬着头皮道了晚安,薛畅却依旧一脸笑:“苏老前辈,晚安!” 俩人进了电梯,薛畅脸上的笑容像被抹布擦去了一样,顿时消失无踪。苏锦看他这样子,愈发皱起眉来。 第376章 云龙井蛙 直到从荷风棋院出来,上了车,苏锦才看看薛畅。 “有什么要说的吗?” 虽然气恼于薛畅刚才表现出的粗鲁无礼,但苏锦是个聪明人,深知其中必有缘故。 薛畅没吭声,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脸的若有所思。 苏锦想了想:“阿畅,你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话还没说完,薛畅忽然坐起身:“我的钥匙忘在楼上了!” 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乘电梯回到三楼,苏皓正站在窗前,他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薛畅。 老人没有说话,只转过身来,冷冷看着薛畅。 薛畅低头一瞧,地上是个砸碎了的茶杯。 ……正是刚才苏锦的那个白玉斗。 薛畅笑了笑:“老爷子,您怎么发这么大火?” 苏皓盯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仿佛要从目光中生出钩子来! “你想干什么?”他终于问。 薛畅收起笑容,他也淡淡道:“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老爷子您又想对苏锦干什么?” 苏皓皮笑肉不笑道:“苏锦是我孙儿,我疼他照顾他!我干什么,轮得着你来管?!” 薛畅故作惊讶:“那我就不懂了,既然疼他爱护他,为什么您要给他下毒?” 苏皓冷冷一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给苏锦下毒了?” 薛畅叹了口气,脸上浮现一层倦色,就像瞬间变成了一个中年人:“苏皓,我们还是别遮遮掩掩的了。我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苏皓突然打断他:“听说,你是无序区之主?” 薛畅闭上了嘴。 老人突然狂笑起来! “什么无序区之主!说到底,不过是个无毛的畜生!”他指着薛畅,傲慢道,“你借了张人皮,把你那畜生本体包了一包,就敢出来招摇过市!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滑稽样儿?小子,我送你一个词:沐猴而冠!” 薛畅的脸色顿时铁青! 呼啦一下,从他身上飞出无数根触手,鲜红的触手围住了苏皓! 苏皓瞧了瞧,脸上露出轻蔑的微笑:“果然是畜生,动不动就撒野!我们人类做事是讲求证据的。没有证据就动手,别说你妈妈,你奶奶,就连苏镌父子都会被你连累!” 他冷冷看着薛畅:“人类有人类的规则,不是你这种无序区生物能理解的。如果还想留在梦师界,还想留在沉舟,你就得守人类的规矩!薛畅,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你好好考虑考虑!” 薛畅静静望着苏皓,忽然,他一笑:“原先我一直想不明白:苏家祖祠,为什么不让你进去。” 苏皓一愣。 “现在我知道了,能进祖祠的是苏家的梦师,而你不是。”薛畅淡淡道,“如今的你,不过是一堆腐烂发臭的无主死肉,再加上一层薄薄的瀛洲雪。苏皓,你就是个无处容身的怪物,别说现在,就连死后,你也会被祖祠拒之门外。” 看见苏皓脸色变了,薛畅心知,自己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又慢条斯理道:“既然咱们都不是人,就别装得这么道貌岸然……” 苏皓勃然大怒,他挥拳正想打薛畅,触手一下子飞过来,将苏皓层层捆住! 薛畅歪着脸,斜睨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被触手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苏皓。 “真是不知轻重!”他摇摇头,“你怎么还不明白?哪怕单论吃人,比起我来,你也不过是个小角色。” 苏皓被捆得动弹不得,老人惊恐地望着周围的触手,他看得分分明明:触手上那些硕大的吸盘,竟是一张张死人的脸! 触手愈发鲜红,死人们的脸也一个个涨得血红,它们瞪着惨白的眼珠,大张着嘴,挨挨簇簇地凑到他的脸跟前,那架势,就好像要齐齐扑上来,把他吃个皮骨不剩! 薛畅也凑过来,他的脸上浮现出讽刺的微笑:“你刚才说要给我忠告,那我也给你一个忠告吧。瀛洲雪不是万能的,白泽在《无序区谱系图》上,不过排在第三位。在它前面有鲲,还有我。而你甚至都不是真正的白泽,只是盗用了它的肉。你是假白泽,我是真混沌,你活了八十岁,我活了三千岁。苏皓,用你那残余的人性好好想想,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斗得过我?” 苏皓用惊恐的目光瞪着他,一时竟不能言! 薛畅叹了口气,他松开触手。老头子站立不稳,倒退了两步,踉跄着坐在地上。 低头,又瞧了瞧面无人色的苏皓,薛畅这才淡淡道:“你好自为之。” 从荷风棋院出来,薛畅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他拉开车门,又搓了搓手:“好冷!抱歉抱歉!钥匙找到了!” 苏锦一语不发,他发动了引擎。 车开出去半个小时,这才缓缓停在了高架桥的下面。 苏锦看了看薛畅:“现在,可以说了吗?” 薛畅低下头,为难地揉了揉眉心。 今晚他做得确实太出格了,再不给苏锦一个解释,恐怕是过不去了。 在心里思忖了许久,薛畅终于定下了决心。 “苏锦,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不能不说。”他望着苏锦,语气充满了诚恳,“说了,恐怕会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但是忍着不说,我心中……又实在觉得对不住你。” 苏锦点了点头:“阿畅,你放心,我苏锦不是个感情用事的庸人。你说的每一句话,就算我听着不顺耳,也会记在心里。” 薛畅苦笑道:“其实也没多少,就三句话。” “你说。” 薛畅想了想:“第一句:沉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可信的。” 苏锦失笑:“这还用你说!” 薛畅却没笑,他继续道:“第二句,沉舟之外的任何人,我都没法打包票,唯独有一个,你可以绝对信任他。” “谁?” “你父亲。” 苏锦不由抬了抬眼睛,他很诧异。 薛畅的意思,连邵建璋和关铁山,他都信不过,却偏偏相信自己的父亲。 这太奇怪了! 他想了想:“第三句呢?” 薛畅的神色艰难,但是他依旧说:“这第三句,是我最不愿意说的,但是我非得说不可:苏锦,你爷爷一直处心积虑想要害你。” 这句话说了之后,好长时间,薛畅都没听见苏锦的反应。他的心不由一沉,心想自己说错话了! 本来苏锦就认定了他和苏镌是一伙的,这么一来,他不是更觉得自己被他父亲收买了吗? 车内没开灯,高架桥的灯光照进来,昏暗的车里,薛畅看不清苏锦的表情,只看见苏锦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他该发火了吧?薛畅暗想,会气得把自己赶下车吗? 然而,没有。 苏锦只是沉默地发动了车。 第377章 谢师宴 薛畅走后许久,苏皓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刚才他跌倒时,手不小心按在砸碎的白玉杯上,此刻手掌扎进去一块破片。 苏皓瞪着手心的血,眼睛眨也不眨,就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良久,就像拔掉眼中钉肉中刺,他恶狠狠将碎玻璃拔了出来。 鲜血也跟着涌出来。 老头抓过一叠餐巾纸,随意摁在伤口上,又吩咐侍者进来打扫。 地面变得干净的同时,苏皓脸上那层阴冷也跟着褪去,恢复了不动声色的沉稳。 侍者出去了,苏皓找了块创可贴,将伤口粘上。这才走到房间一角。 那儿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 他敲了敲门:“出来吧。” 门打开,梦场出现,原来门里直接连着公共梦场。 一个精神体从里面走出来。 “师父,阿锦走了?” 是叶慎谦。 苏皓随意点点头。 叶慎谦依然是账房先生的样子,他四下里看了看,皱了皱眉:“来了别的客人?痕迹这么重!” 苏皓一笑,眼中却冷冷的,毫无笑意:“你还真是敏锐。坐吧。” 叶慎谦在刚才的残棋跟前坐下来,又好奇道:“到底是谁来了?” 苏皓哼了一声:“无序区之主。” 叶慎谦陡然变色:“薛畅?他怎么来了?” “来给苏锦当保镖。”苏皓淡淡道,“多半是苏镌的吩咐。”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叶慎谦:“要不是你如此不慎,至于打草惊蛇吗?刚才那两个小子察觉到了你的气息,死活追着我问,好歹算是被我敷衍过去了。” 叶慎谦一脸愧色:“师父,这不能怪我啊!是薛旌这个狡猾的家伙……” 苏皓一摆手,起身又端来一杯茶,递与自己的徒弟。 “把你的味道遮掩一下,免得待会儿苏镌找了来。” 叶慎谦赶紧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又苦着脸道:“师父,现在我该怎么办?除了叶家祖祠,我哪儿也不敢去了。资格证被吊销,我根本没法进入有序区!” 苏皓低头看着棋盘,似乎还沉浸在棋局之中,良久,他才慢慢道:“你放心,有为师我在,总得给你寻一处容身之所。” 老人说着,捻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叶慎谦低头一瞧,不由怔了怔。 刚才的棋局,其实正如苏锦说的,是“细棋”,黑白两方战斗正酣,然而此刻再看苏皓这一枚落子,竟隐隐有“斩黑龙”之势。 叶慎谦原本就无心下棋,他笑道:“师父,您赢了。” 苏皓淡然一笑:“你说赢就赢?那还算什么棋局。” 叶慎谦刚想说点什么,忽然胸口一痛! 旋即,他的精神体四肢不能动了! “师……父!” 豆大的汗水,从叶慎谦的额头滚落!他看看刚才那杯茶,又震惊地望着苏皓,而对方却站起身来,袖着手,面带微笑望着他。 老人的双眼,精光四射,那是叶慎谦万分熟悉的目光。 那是狼看见了肉的目光! 叶慎谦只觉恐惧如冰瀑,兜头而来! “为……为什么!”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全身上下竟如石雕,怎么都挪不动! 苏皓长长叹了口气。 “慎谦呐!我知道,当初你来投奔我,并不是为了嘴上说的,什么保全叶家,保住哥哥姐姐,你只是想保全你自己而已。”苏皓低头看着棋盘,他淡淡道,“不然,你不会出卖你哥哥叶慎平。你跟我说,你只求十年的太平,十年内,你定要重振叶家……你算算,今年是第几年?” 叶慎谦定定看着苏皓,他终于想起自己当初,这随口一提的承诺。 然而他的嘴唇,已经说不了话了。 苏皓微微一笑:“我既答应了你,就不会食言。这十年,你确实是太太平平跟着我过来了,我倾其所有地教你,甚至连瀛洲雪都让你用。我这个当师父的,做得相当有情有义了,对吗?” 叶慎谦的精神体外袍,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他想逃,但是双腿如泥,根本拔不起来! 苏皓站起身,他挪开棋盘,将叶慎谦放平在地上,又一件件剥去了他精神体的外衣。 苏皓自己也袒露了上身,只见他的腰上,还有脖子下面前胸的一处,竟是乌墨般的漆黑! 那是魇化的迹象。 叶慎谦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老人身上这两块巴掌大的漆黑,他浑身止不住筛糠般的抖! 苏皓低头瞧着他,满脸都是慈爱的微笑:“你已经被吊销了资格证,你姐姐因为你哥的事,必然也不能容你。慎谦,如今你无处可去,只有师父能收留你——但是这收留,是有代价的。” 叶慎谦徒然张着嘴,却发不出声,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就好像眼眶都要爆裂了! 苏皓打开窗下的保险柜,取出一个瓷坛。瓷坛周围泛着莹莹的光,里面装着半坛子软银一样的物质。 那是瀛洲雪。 叶慎谦的脸色,已全然死灰了,他徒劳无功地翻着眼睛,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苏皓将头顶的灯调得更亮了一些。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细小的刀,刀刃部分如柳叶,那是一把手术用刀。 “慎谦,反正你也无处可去,反正你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倒不如,最后给师父尽一尽孝。” 苏皓咧嘴一笑,明亮如手术无影灯的光线下,高龄老者笑得非常慈祥温暖,仿佛他正殷殷切切,照料着生病的儿孙。 苏皓弯下腰,如认真的外科医生,缓缓的、从容不迫的,用刀尖划开了叶慎谦的胸膛。 鲜血,洪水般涌了出来! 苏皓从叶慎谦的精神体上,割下了两大块肉! 然后他又将自己身上那两块漆黑的魇化部位,用刀小心翼翼割了下来。还没等血流出来,洁白的瀛洲雪就被抹在了伤口上。 苏皓将那两块精神体碎片,粘在了自己的身上。 血止住了,瀛洲雪将叶慎谦的精神体,牢牢粘在了苏皓的精神体上。 最终,只留下了一道细细如线的银白色痕迹。 再仔细一看,老人身上这样的银色细线,竟不止这一条,它们就像一张网,将苏皓的精神体划分为无数块。 至此,苏皓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一件件将衣服穿上,又满意地摸了摸自己那两处“新肉”,神色里是近乎疯狂的喜悦。 “果然师徒一场,舒服极了!没有半点不适,真不枉师父栽培你!”他笑起来,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叶慎谦。 可怜的青年,精神体被挖去了两大块肉,疼得脸都扭曲了,叶慎谦还没死,他的眼睛睁着,充血的眼珠逐渐浮上一层灰色,他的嘴微微张着,那样子,像在发出无声惨号。 苏皓收好了瀛洲雪,他弯下腰,看着还在苟延残喘的叶慎谦。 “乖徒儿,师父疼你,快到为师这儿来。” 苏皓的声音如此温柔亲切,但是他的手却没停。 老人从叶慎谦残破的精神体里,一把揪起了还在跳动的心脏——那是叶慎谦的精神核,另一只手,则抓过那根海南黄花梨木的龙头拐。 拐杖上,那枚龙头竟像活了一样,张大了龙嘴! 苏皓将叶慎谦的精神核塞进龙嘴里。 那一瞬,拐杖上的鬼脸们,一起疯狂扭动起来! 它们发出细细的,犹如幽魂般的尖叫! ……就在靠近拐杖头的地方,一个新的“鬼脸”出现了。 那个鬼脸诡异地扭曲着,仿佛蒙克的《呐喊》,就要从拐杖上挣扎出来! 苏皓伸出手来,指肚轻轻摩挲着那个鬼脸,嘴里喃喃道:“好了,安静,安静。” 鬼脸渐渐停止了挣扎,五官的痕迹褪去。 最终,海南黄花梨木的拐杖上,只留下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犹如树木天然疤瘤的圆圆“鬼脸儿”。 第378章 留痕 薛畅被苏锦送回沉舟,此刻魏长卿已经走了,只有顾荇舟和黑熊吉墨宝还在客厅等着他。 一见薛畅回来,顾荇舟赶紧问:“怎么样?” 薛畅看看怀中抱着猫,大睁着眼睛的墨宝,他笑道:“没事,一切平安。” 那天晚上,薛畅照料吉墨宝吃了东西,又看着它安睡,这才对顾荇舟说:“先生,咱们去二楼说话。” 薛畅扶着顾荇舟上到二楼,进来安全屋,他又仔细锁上了门。 至此,薛畅方才显出了精神体,他又伸出一只胳膊,卷起袖子来。只见手臂上,渐渐鼓起一个黑色的脓包。 脓包有婴儿拳头那么大,里面充满了脓液,顾荇舟闻到了一股带着药物味道的腥臭,那是典型的梦境药物,而且是无序区生物配制的。 啪的一声,脓包破了,刺鼻的恶臭充斥着安全屋。 “苏皓把这东西放在牛肉粥里,给苏锦吃。”薛畅冷冷说着,肩头飞出一根触手,将他的右臂包住。不多时,那碗口大的疮疤就消失了。 顾荇舟认出了这气味,他顿时吃惊道:“这是蔽目散啊!” 蔽目散,顾名思义,是能让人的视力出问题的一种毒药。然而它并非是让受害者彻底失明,而是令其“看见”投毒者希望他看见的内容,比如被害者很爱自己的女友,看女友哪儿哪儿都好。然而一旦被下毒,被害者就会按照投毒者的意愿来看女友:她的鼻孔好大,颧骨的雀斑太深,说话的样子太做作……至于女友的美,他就完全看不见了。 此所谓一叶蔽目不见泰山。 “……牛肉粥里有毒,茶水里有毒,就连房间的空气也有毒。”薛畅的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愤怒,他放下袖子,咬着牙轻声道,“我今晚,给苏锦挡了一次又一次,苏皓真是丧心病狂!换了我是苏镌,把他千刀万剐都难以解恨!” 接着,他又将今晚的经过,从头到尾给顾荇舟说了一遍。 顾荇舟听了,半晌作声不得! 终于,他叹道:“看来苏皓已经完全不顾骨肉深情了。” “什么骨肉深情!”薛畅恨恨道,“他根本就是个怪物!已经不能把他当人看待了!” 顾荇舟看看他,又同情地说:“你能忍住,没有当场发作,真的很不错了。” 薛畅低下头,笑了笑:“因为我没有证据。” 回来的路上,薛畅反复想着苏皓说的那番话,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说的是真的。苏镌杀不了苏皓,固然是因为他们的精神体不够强大,但薛畅不存在这个问题——身为无序区之主,他能轻而易举杀死苏皓。 然而他不能这么做。 绑住薛畅手脚的,正是“证据”这两个字。 顾荇舟点了点头:“杀了苏皓,固然是痛快,但是后患太大。这个老东西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没证据,可他有证据。你想想,他吃了那么多人,各家的秘密,天知道他掌握了多少,万一散出来,梦师界就得翻天覆地了。” 顾荇舟担忧得十分有理。不说别的,苏皓一定知道薛旌是个天魇的事,甚至很可能手中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一旦逼急了,他说不定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散播出去。 那样一来,爷爷的声誉会受损,奶奶也会被世人谴责,就连协助隐瞒此事的魏方礼、郑麒麟、小罐头……也一样逃不脱。 众口铄金,到时候,不知会将那几位污蔑成什么样。 薛畅想到这儿,一时思绪万分,他苦涩地说:“先生,身而为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软肋?要不是考虑到我这个人类的身份,苏皓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盘小菜。” 顾荇舟笑道:“人就是这样,活在关系里,活在社会中,谁也不是孤立的,牵一发就动全身。再说,有软肋也没什么不好。没有软肋,只是块石头罢了。” 顾荇舟这话,勾起了薛畅的回忆,他在走魇道的第二段里,不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吗?生怕有一点软肋,于是把对他人的感情,就像扔包袱一样全都扔掉了,结果呢,变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禽兽。 他现在还能被这么多人牵绊着,也许要归功于剩下的那一半归属感吧? 今年之内,薛畅就要把归属感全部交给子先生了。 想到这儿,他的心就沉甸甸的。 “先生,我妈说,等我往后长大了……我是说,真正成年了,我就会忘记她和我奶奶。”薛畅垂着眼帘,低声道,“我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是我不愿意发生那样的事情。” 顾荇舟笑起来。 “就算真的忘记了,又怎么样呢?难道就因为你忘记了,这些人就不曾存在了吗?” 薛畅呆住了! 顾荇舟慢慢道:“阿畅,和你比起来,我们的生命非常短促,好像流星划过长夜。就算一千年以后,你忘记了妈妈的名字,妈妈的模样,但你会记得,你曾经有过一个妈妈,她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哪怕小到怎么拿筷子,这些细微的习惯也会永远保留在你的精神核里。沉舟的人亦是同理,你会忘记长卿,忘记他的名字,他的容貌,但你会记得他做的糖醋鱼的味道,记得那道菜有多么好吃,这不恰恰就是长卿存在过的证据吗?” 顾荇舟这番话,说得薛畅豁然开朗! 此前始终梗在他心中的一个郁结,一下子散开了! “在你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他们会死,会被你忘记,但是痕迹不会消失。这些痕迹将会随着你的生命,一直保存到一千年以后,甚至更远。” 顾荇舟说到这儿,眉眼舒展开来,他的微笑十分动人:“阿畅,我一直觉得我很走运,因为我能遇到你。那么多无序区生物,心心念念寻找能让精神核永存的大荒山,那么多人类,渴望自己生命的痕迹万世相传,但是这些在我,都不成问题了,因为我的生命里有你存在。” 他凑过去,亲了一下薛畅的额头,顾荇舟的嘴唇非常柔软,那是纯然无他的,年长者对孩童的亲昵。 薛畅很不好意思,他喃喃道:“先生,你把我当小孩了吗?” 顾荇舟笑起来:“你才三千岁,当然还是个小孩子。” 那天晚上,薛畅一直在想顾荇舟说的这番话,其实顾荇舟说的也无外乎“证据”两个字:活着,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不灭的证据。 除此之外,薛畅也在一遍遍思考苏皓的那个挑衅。 没有证据,没有充足的理由,他是拿苏皓没办法的,不光是他,其余的人也拿苏皓没办法,不然江临早就动手了,苏镌也不至于那么小的伤口始终不愈,积郁成疾。 想到苏镌,忽然间,薛畅的脑子里闪过一道火花!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证据! 他有一个证据! 第379章 坦白 第二天一大早,薛畅就给苏镌打了个电话,他说有重要的事情,想和苏镌谈谈。 “尤其,我需要熙凤也一同在场。” 薛畅的语气十分郑重,苏镌没有多问,只简洁地说:“你来梦远楼,我在江景房等你。” 薛畅和顾荇舟打了招呼,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匆匆赶往了梦远楼。 到了地方,有人领着薛畅坐电梯上江景房,苏镌正在房间里等着他,一同在场的还有红衣少女熙凤。 今天她没嚼口香糖,也没搞出“非主流”的风格,却换了一身深红的套装裙,头发盘得纹丝不乱,活页夹一样的耳环也取下来了,换做两个朴素的金色耳钉。 熙凤这样子看上去,十分具有职业气息,倒像是新海源那个maggie的姊妹了。 薛畅不由笑道:“熙凤小姐今天真是大变样。” 熙凤淡淡地说:“请叫我anastasia.” 薛畅咧咧嘴,心想,倒也不必如此呀。 苏镌问:“找我有什么事?” 于是薛畅就把昨天去见苏皓的经过,一五一十和苏镌说了。 当苏镌听说苏皓在肉粥和茶水里下毒,顿时勃然变色。 薛畅尽量不用过于渲染的词汇,他小心翼翼道:“粥里是蔽目散,白檀里加的是哭笑剂,茶水里是锦傀药……不是添加在茶壶里,因为我的那杯没有毒。我怀疑是苏锦常用的那个白玉斗有问题,杯子上有某种下毒的机关,恐怕苏锦以前就中过招。” 苏镌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骨节分明,手背的青筋都勒出来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苏锦确实中过锦傀药,但是那次我用速忆汤帮他解了毒。” 薛畅想起来了,苏锦喝过速忆汤!他一直以为是被人投毒,没想到那不是中毒,而是他父亲在想办法帮他解毒! 苏镌不由握住拳头:“……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没想到苏皓又给阿锦下毒!当初我的重心都放在阿榕身上,这才被他钻了空子,这些年,我一直在警告阿锦,让他不要接近苏皓,可他因为太信任苏皓……” 巡查总长说到这儿,脸上浮现出由愧疚和痛楚交织在一起的神色:“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失职了,早年太关注他哥哥,让阿锦误以为我不在乎他,所以不知不觉,他就被苏皓给笼络了去。到如今,无论我怎么劝,怎么暗示明示,他都不肯放弃苏皓。” 薛畅赶紧道:“总长请放心,昨晚,我已经警告过苏皓了,他不敢再对阿锦下手了。” 苏镌点头:“多谢你了。” 薛畅想了想:“另外,就是关于证据的事。” 他抬头望着苏镌:“总长,其实您和江队到现在,手中都没有掌握到任何证据,是吗?” 苏镌摇摇头:“我们用尽各种办法,但是只能在有序区的边缘,找到一具又一具被害人残破的精神体——没有精神核,就无法获取确凿的信息。他们杀人无痕,我们既不知道他们把被害人的精神核藏在什么地方,也无法在被害人的精神体残片上找到痕迹。” “那么眼下,可能有一个线索了。” 苏镌一听,立即抬起头来:“什么线索?!” “总长,您还记得,当初在藏经阁里,您用鞭子在我脸上留下的那个刺青吗?” 苏镌一怔! “那刺青后来被苏皓给取下来了,但是苏皓说,他没法消除它,只能把刺青转移到自己的胳膊上。”薛畅道,“那次我亲眼看见,刺青出现在他右边胳膊的小臂外侧。” 薛畅说到这儿,不由压低声音:“总长,昨晚,那个刺青不见了。” 苏镌倒抽了一口凉气:“你确定?!” 薛畅点头:“昨晚苏锦开玩笑,把他爷爷的袖子撸起来了,虽然马上就被苏皓放下来了,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精神体右臂上,什么都没有。” 苏镌望着薛畅,他心中这番波澜,像翻江倒海! “只一点我不能确定。”薛畅皱了皱眉,“当初苏皓把刺青挪到手臂上,但那手臂,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从别人那儿切下来的呢?会不会那时候,苏皓的那条胳膊就已经是别人的了?” “是他自己的。”苏镌立即道,“当时他在老齐那儿销档,亲手签了名的,意思就是由他来承担这个刺青。刺青是刑罚,一定要落在一个有名有姓的精神体上。如果刺青是落在一块无主死肉上,熙凤立即就能察觉。” “那就没有疑问了。”薛畅愈发正色道:“有刺青的那部分精神体,已经被苏皓给挖掉,甚至可能是整段胳膊被砍断,继而补上了别人干净的精神体。所以现在我只想知道:熙凤小姐的这个刺青,会不会自动消失?” 熙凤摇头:“不会。除非我主动将刺青收回来,否则它将永远存在。” “如果这部分魇化了呢?” “魇化了,也会存在。”熙凤很肯定地说,“有刺青压着它,不会烂,不会碎,它想回地桩装置,也得经过我同意才行。” “这就是了。”薛畅立即道,“苏皓虽然扔掉了自己的那部分精神体,但那个刺青一定还存在着!” 苏镌点头:“每一个刺青都有它的编号,因为本来就是针对罪犯的,只要熙凤没有把它收回来,它就会一直留在精神体上。” 薛畅想了想:“昨天苏皓说,没有证据,我不能拿他怎么样,那么刺青就是个证据!只要找到这个刺青,就能给苏皓定罪。总长,能追索到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苏镌说,“但是,如果它被丢在极深远的无序区,或者被某种特殊材料屏蔽着,那么找起来就会相当困难。” 熙凤说:“那也得找到它!这事交给我,我来追查刺青的下落!” 从梦远楼回来,薛畅不由反复回想当时苏镌那痛苦又懊悔的神色。 他明白苏镌的难处,如果能和苏锦敞开了谈,那是最好不过,然而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就这么指责苏皓杀人,只会激起苏锦的逆反心理。 真难办啊,薛畅很发愁,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瀛洲雪是怎么从小罐头的手里去了棋社成员那边。连这个最关键的物证都是缺失的,也难怪苏皓如此嚣张——身为协会三朝元老,无凭无据的,薛畅总不能逼着他聚起精神体,再当众剥了他的衣服来检查吧。 回到沉舟,魏长卿已经来了,顾荇舟正和他说起昨晚的事。魏长卿听得连连皱眉。 待他听说,薛畅明确指出了苏皓的险恶用心时,魏长卿叹道:“这下,苏锦怕是不会来沉舟了。” 薛畅也很担心,昨晚苏锦把他送到沉舟门口,甚至都没有进来给顾荇舟道一声晚安。 他连车都没下,直接就开走了。 仨人正说着,门口一响,却是苏锦。 他手里拎着包进来客厅,看看他们,又笑道:“在说什么?” 苏锦的笑容很苍白,里面并没有愉悦感,却透着一丝莫名的紧张。 薛畅赶紧起身问:“拿的是什么?” 苏锦走到顾荇舟面前,把包打开。 “先生,我刚从我哥那儿过来。”苏锦从包里取出一个瓷瓶,“这种增强精神体的药丸,是我哥跟着老齐学来的方子,我哥自己也在吃这个,他给了我一瓶,先生您也试试吧。” 顾荇舟接过来,又道了谢。 “第二件事。”苏锦看看薛畅,“今天早上,你去梦远楼见我爸爸了,是吗?” 薛畅的心里,咯噔一下! “阿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和我爸都谈了些什么?” 薛畅顿时紧张起来,虽然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但是苏锦这样当面质问,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看他这样子,苏锦点了点头:“你有事瞒我。” 魏长卿忍不住道:“苏锦,阿畅他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也相信他。”苏锦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可是我不想再被瞒下去。阿畅,我希望你能把你隐瞒我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薛畅为难地看看顾荇舟,顾荇舟想了想,却道:“阿畅,苏锦的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苏锦一听这话,不由发起抖来:“这么说,先生和魏大哥也知道?” 魏长卿只得微微点头。 苏锦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你们不肯告诉我,是怕我承受不住,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我苏锦,不是个感情用事的庸人。昨晚我想了一夜,今早,我又去问了我哥,我爷爷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爸和我大伯这么不待见他。我哥明明知道,可他就是不说!先生,我要知道实情!不管多么难听的实情,我都要知道!” 魏长卿叹了口气:“我看,没必要瞒着他了。” 顾荇舟点头,他指了指沙发:“坐下来,我们全都告诉你。” 第380章 迎风 那天在沉舟,顾荇舟将棋社成员杀人采补精神体的事,从头到尾和苏锦说了一遍,包括他们是如何知道瀛洲雪的过程也说了。顾荇舟是主讲,薛畅和魏长卿则从旁补充。 “……棋社成员,以你爷爷苏皓为首,参与者包括吉呈,吉襄,吴序,赵乾坤,江玉城和江晏父子,还有叶慎谦。”顾荇舟说,“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部分被笼络的各家宿耆。” 魏长卿低声道:“我们魏家就有一个,是我爷爷的小师弟……被吉襄拉拢了过去,参与了棋社的杀人采补。” 顾荇舟吃了一惊,他看看魏长卿:“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事儿?” 魏长卿叹道:“我也是才知道。以前我就觉得我叔公死得很蹊跷,他是死在祖祠里,你明白吗?好好的去祖祠祭拜,突然死了,而且是被枭首示众。知情人全都讳莫如深。前两天我再三追问这事儿,我爸才说了实话:我这个叔公因为肢体魇化,杀了自己的徒弟,采补了他的精神体……管理员非常灵敏,察觉到了之后勃然大怒,趁着我叔公那年进祖祠的机会,逼着他自裁了断,又让我爸当监斩官。可我叔公就是不肯认罪,还想逃跑,于是管理员封了祖祠,七八个人把他逼到角落里,用飞鱼诛……那玩意有点像血滴子,砍了他的脑袋。” 薛畅叹道:“魏大哥,你家管理员好厉害!” 他不由想起薛家祖祠里的那几个管理员……像薛宝鸳那样的小姑娘,也能杀人吗? 顾荇舟点点头:“难怪呢。你叔公手中有人命,居然敢回祖祠,胆子够大的……赵乾坤他们都有很多年没进祖祠了。” “因为我爷爷的缘故,我叔公在魏家十分有权威,想必太自傲了,觉得进祖祠也没关系。吉襄虽然帮他做了采补,但全程蒙着我叔公的眼睛,是以我爸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杀的人。” 魏长卿停了停,才又道,“很明显,吉襄是想用这种法子把我们魏家拖下水——但是没成功,我爸遵管理员的命令,将我叔公的精神体首级悬在万灵祠的门楣上,示众了整整三个月,从那以后,魏家再没出过这种事。” 薛畅暗想,魏家没被棋社成员拖下水,全靠祖祠强大的洞察力和控制能力,魏家人口众多,祖祠延绵的年岁很久,管理员也比较多,据说有八个人,而且族长和管理员同声共气,所以才能顺利度过危机。 换做别家,族长本身就是杀人凶手,管理员连祖祠都出不去,能把他怎么办? 忽然,薛畅一个激灵。 “当年郑麒麟杀郑凯旋,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叫起来,“我知道了!郑凯旋也是被他们拖下水的!” 魏长卿和顾荇舟都是吃了一惊。 “难怪麒麟要杀人。”顾荇舟喃喃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杀了郑凯旋,郑家倒能保住清白了。” 魏长卿又看看苏锦:“像我们魏家这样保持中立,既不参与又不受害的,非常少。绝大多数要么参与其中,跟着棋社成员分食无辜者的精神体,要么惨遭血洗,被棋社成员害得家破人亡。关家,顾家,还有薛家……他们把反抗的力量消灭到了极致。到后来,把这几家都吃光了,没得吃了,他们又把目光盯上了其他的家族。那就更好对付了,若想保全阖族性命,只能贡献牺牲品——挑出最弱的梦师,上供给棋社成员,换取自家平安。而这其中,苏皓所起的领导和组织作用不可忽视,可以说如果没有他,棋社成员早就暴露了。” 此刻,苏锦的脸色只剩下奇异的惨青。 魏长卿想了想,又道:“至于苏锦你家的事,我们是外人,知道的不多,但大致听说过一些:你爷爷当年杀人采补,被你二伯苏岫无意中发觉,他想大义灭亲,可是被你爷爷扔下了无序区悬崖,又招来蛊雕,将你二伯活活咬死。” 苏锦抬头望着魏长卿,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我二伯……不是意外?” 魏长卿摇摇头:“你爷爷因为用了瀛洲雪,精神体的味道出现了异样,很快就被熙凤察觉,所以熙凤逼着他交出了族长之位。至于熙凤为什么没像麒麟那样直接杀了他,这些细节,你得去问总长和苏副理事长。” “熙凤杀不了我爷爷。”苏锦颤声道,“她当年在苏家跟前,跪着发过誓,无论如何不能对苏家子弟动手,如若违誓,就会自焚而死......只要一动手,熙凤就死定了。” 魏长卿点头:“这就是了。那她能做的就只有驱逐苏皓,另换一个族长。” 顾荇舟这才缓缓道:“苏锦,昨晚阿畅跟着你去见苏皓,是因为他担心着你的安全。他做的那些怪异举动,全都是有原因的。” 薛畅这才将昨晚的事,又和苏锦说了一遍。当他说到粥里有毒时,苏锦的眼睛瞪得那么大。 “从你踏进荷风棋院的那一刻起,就在一步步往陷阱里走。”薛畅无奈地看着他,“我不能拦着你,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毒药喝进去。” 他显出精神体,卷起袖子。昨晚那个脓包破裂后留下的疤,还隐隐约约在那儿,虽然经过章鱼触手的治疗,皮肤完好无损,但还残留了一个很淡的圆形痕迹。 “你闻闻。” 苏锦不用凑过去,就闻到了淡淡的肉粥香,以及带着些微腥臭的药味。 “还有,你以前中的速忆汤的毒......”薛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那是你父亲为了给你解毒,才不得不想出的对策。” 三个人,前前后后说了有两个钟头。 最后薛畅说:“苏锦,我知道你心中很难接受,但是早在你出生之前,你爷爷的双手就染过鲜血了。他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他早就不是他自己,只是一堆无主死肉,再加上高阶神兽白泽的尸体……苏皓已经没有人性,只剩下兽性了。” 薛畅说完,有些紧张地望着苏锦,他不知道苏锦是否能接受这番话。 就算理智能接受,恐怕情感上,也会非常痛苦吧? 然而苏锦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来,茫茫然地看了看顾荇舟他们。 “先生,多谢你们……告诉我。” 说完,苏锦摇摇晃晃走了出去,薛畅担心起来,他想追上去,却被魏长卿拉住。 魏长卿冲着他摇摇头:“让他一个人呆会儿。” 第381章 开课 从沉舟出来,苏锦开着车,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乱逛。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去找谁。 刚才得知的事实,把苏锦那素来引以为豪的冷静和理智,炸了个粉碎。 难怪父亲和爷爷水火不容,难怪父亲总想将他和爷爷隔开。 原来这么多年,他对父亲的种种不理解和埋怨,都是因为父亲在想各种办法保护他。 如果自小疼爱自己的爷爷,竟然是这样一个吃人的恶魔,那么他,还有苏家…… 他停了车,坐在里面发呆了好半天,一抬头,这才发现,他把车开到了梦远楼。 苏锦从车里下来,脚步踉跄着走进去,大堂经理看见了他,赶紧迎上前:“小苏先生?” “我爸呢?”苏锦颤声问,“他在不在?!” 他忽然,无比渴望见到苏镌。 大堂经理一直把苏锦带到苏镌的办公室。 苏镌见儿子进来,有些诧异,不由站起身:“怎么了这是?” 苏锦的脸色病态的苍白,眼睛布满红丝,像是害了一场危及生命的热病。 苏锦望着父亲,他张口想说点什么,然而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苏锦走后,薛畅长出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他因为对苏锦隐瞒真相,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至此,这块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 “苏锦不会有事吧?”他又忍不住问。 顾荇舟摇摇头:“不会。苏锦是个极度理性的人,他也许会崩溃,会痛苦,但决不会愚蠢到否认事实。” 魏长卿叹道:“该落在他头上的,他躲不过。苏锦迟早都得面对。” 薛畅想了想,又问:“小颖哥会知道这些吗?” 顾荇舟脸上,露出一个奇妙的微笑:“关颖知道多少,我不能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关铁山知道的一定比我们还要多。” 因为吉墨宝被寄放在沉舟,那天晚间,吉缌也过来了。 吉墨宝一见吉缌,立即从沙发上蹦起来,扑过去就是一个热烈的熊抱。吉缌也紧紧抱住它。 “这两天,过得还好吗?”吉缌抚摸着它那一身熊毛。 吉墨宝用力点头:“非常好!我吃了很多东西!阿畅说,都要把他们沉舟吃穷了。” 吉缌笑起来:“往后干脆就呆在沉舟,别跟着我了。好不好?” 吉墨宝一个劲儿摇头,它说:“吉缌,我是你的契约生物呀,你忘记了吗?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辈子在一起吗?往后等你结婚了,我还要帮你看小孩儿呢。” 薛畅笑盈盈守在一边,这时,他看见吉缌的眼睛红了。 然而很快,吉缌又遮掩着笑起来:“对了,阿畅,我是来给你送少年宫夜课的课程表的。” 然后他将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课程表交给了薛畅。 “每周三次,大约两小时。通常是由主课老师和助理共同完成。”吉缌说,“内容不深,全都是基础。因为是给孩子们上的,要考虑到他们的精神体普遍都很弱。但是涉及的范围非常广,每个老师都要拿出自己的最强项才行。” 薛畅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他吃了一惊。 课程表上标明的任课老师里面,出现了苏皓的名字。 “哦对了,从这周开始,老梦师们也要参与到夜课里来,这是协会的意思。”吉缌指着课程表说,“周一的课程,因为顾先生请假,就由我来主讲,这节课我爷爷也要来帮忙的。” 薛畅看到了,周一的夜课主题是“梦中梦的制作方法”,主讲是:吉缌、吉呈。 吉缌是苏啸的弟子,苏啸就是以制作梦中梦出名的。 吉缌说:“你要来听课的,对吗?” 薛畅点头。 “那么周一的下午五点,我过来接你。” 那晚薛畅依然留在沉舟,他还是很担心苏锦,又不敢打电话,想来想去,只好在微信上发了个大橘的表情包:喵喵,你还好吧? 没过多久,苏锦回了三个字:别担心。 薛畅放下手机,深深叹了口气。 以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倒霉,天下第一倒霉人就是他了,和别人说起自己的倒霉史,简直要声泪俱下。 然而自从进入梦师领域,他就再没机会哭诉了,因为梦师群体里比他命不好的,大有人在。 相比之下,他那些诸如“高考落榜”、“学费被盗”、“被污蔑性骚扰”的倒霉事,其实小得不堪一提。 在心里又叹息了一番,薛畅拿起那张课程表,仔细看了看,他不由笑起来。 如果这张课程表落在普通人的手里,一定会被当成搞笑表演节目单,因为上面尽是些看上去很荒谬的课程—— 梦中梦的制作方法:从想象到现实。 如何通过改善精神核来提高微积分的成绩 祖祠的出现与全球雨林的减少 发财秘诀——从小区流浪猫的梦膜里,寻找金钱的走向 抑郁症的爆发与有序区锦鲤总数量的关系 梦境的跨国移植:为什么全球的人类都爱熊猫? …… “为什么爱熊猫?当然是因为它可爱啊。”薛畅喃喃道。 但是他知道,课程内容决不会像标题写得那么简单。 周一下午,薛畅正准备出门,吉墨宝却悄悄和他说,自己想跟着他去少年宫。 “我想见见吉缌,阿畅,你把我也带着吧。” 薛畅有点为难,之前吉缌拜托了他,让他别带着墨宝出来,就把黑熊留在沉舟。因为“外头不安全”。 薛畅觉得吉缌在安全问题上近乎神经质了,墨宝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小生物,也不是强大到能引来挑衅的凶兽,一头普普通通的熊,谁会打它的主意?吉呈那种恶魔也不是遍地都是。 但是既然吉缌这么要求,薛畅自然是照办的。 现在吉墨宝想跟着他去少年宫,薛畅觉得,要是拦着不让它去,好像很不近人情,尤其墨宝那么想念吉缌。 “你就把我放在你的私人梦境里就好了。”吉墨宝说,“你的私人梦境大,气息又浓,没人会发觉的。” 契约生物之所以能跟着主人到处去,就是因为契约将它容纳进了主人的私人梦境里,这种事情没有契约可办不到。但薛畅的精神体太强大,同时他本身也是个无序区生物,不仅能罩住墨宝,还能用自己的气息遮掩住它。 薛畅想了想:“那你可要听话哦,千万别捣蛋。” 黑熊连连点头。 下午五点,吉缌来接薛畅去少年宫。 上车的时候,他随口问:“墨宝呢?怎么没见它?” 薛畅赶紧把编好的理由拿出来:“今天大壮它们从死高回来,墨宝和它们在一块儿玩呢。” 吉缌听了这话,像是放下心来了。 俩人驱车到了少年宫,此刻正是放学的时间,不少孩子背着书包,纷纷往少年宫里面走。 门口安检的仍旧是江荻,他看见吉缌和薛畅进来,赶紧站起身。 薛畅笑道:“不用紧张,我是过来蹭课的。” 他冲着江荻眨眨眼睛。 江荻有一种独特的才能,他能迅速扫描对方的私人梦境,薛畅带着墨宝,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长发少年看懂了薛畅的意思,他也认识墨宝,因此就点点头,没声张。 此刻,薛畅才注意到,江荻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正帮忙把大家随身携带的物品放进安检仪。 那人是小狐狸章琛。 第382章 独活 薛畅暗自吃惊,短短半个月没见,章琛瘦得形销骨立,原先那合身的校服也变得松垮,领口那儿没整理好,看上去窝窝囊囊的。明明是站在江荻身后,身高一米七的少年,竟然毫无存在感……以至于薛畅差点没看到他。 “吉校长,薛先生。”章琛的声音很轻,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竟有几分呆板,从前那股子调皮劲儿,就像被蒸发掉了一样,一点都不剩了。 薛畅察觉到他改了称呼。虽然他明白,这个孩子因为幼稚和自大,给梦师界带来了难以挽回的灾难,但毕竟章琛是他的朋友,现在眼看他落魄成这样,薛畅心中自然也不太好受。 然而门口安检的人很多,大家都排着长队,薛畅不好耽搁,只得冲着他笑了笑,就跟着吉缌往大厅里走。 直至进来大厅,吉缌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章琛这孩子,算是毁了。” 薛畅心有不甘,忍不住道:“吉校长,就连协会都没有给他过重的处罚,协会的意思还是想放他一条生路吧?” “官方当然是想给他生路,但周围的人肯不肯给生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吉缌往安检门那边看了看,这才轻声道:“他现在,连课都上不了。” “啊?为什么?” “全校的梦师子弟,联合起来逼着他退学,非梦师血统的那些学生,精神核受到这些梦师子弟的暗示,也开始抱团欺负他。”吉缌苦笑道,“也就我这个校长还算弹压得住,不然,他早就没法在海英呆下去了。” 薛畅听得愈发难过了。 吉缌又喃喃道:“梦师世家,相互之间多有牵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关铁山这一失势,连带着章家也没了靠山——章琛固然犯了大错,但倘若他姓苏、姓吴、姓江……处境决不至于如此窘迫。” 吉缌的声音很淡,然而薛畅还是从这近乎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讽刺。 正这时,安检门那儿传来争执声音,俩人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人高马大的高中生,正满脸怒气指责章琛:“……都说了不要碰我的书包!传送带又不是自己不会往前走!” 章琛还在分辩:“可是刚才帘子挡住了,后面还有这么多人要安检……” 那个大块头的高中生,声音尖刻地打断他:“书包是我的私人物品,你说碰就碰?谁知道你手上有没有毛病!” 薛畅认识那个大个子,那孩子名叫魏汲,上高二,据说是年后刚刚转学进的海英。 魏汲是魏长卿堂哥的孩子,管魏长卿叫“四叔”,魏长卿曾经带他来过沉舟——据说他妈妈在怀他的时候,胎梦里出现了安格尔的那副名画《泉》,所以取名叫魏汲。 薛畅和吉缌快步赶过去,吉缌问:“出什么事了?吵吵嚷嚷的。” 魏汲一见吉缌和薛畅,这才把脸上的怒容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满脸的不高兴:“吉校长,薛先生,刚才章琛故意把手伸进安检仪里,碰我的书包。” 江荻劝道:“魏学长,阿琛他不过是随手推了一下……” 魏汲冷冷一笑:“随手?就因为他,我们魏家在海英中学的操场上死了两个梦师!他的手碰过的东西,可是很让人担忧呢!” 周围的小梦师们,全都议论纷纷起来。 章琛脸色愈发死灰一般,浑身都抖起来,他突然叫道:“是协会让我负责少年宫的安检传送!你要是受不了,你去跟协会反映,让协会把我赶出去呀!” 魏汲故意吃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正给协会打报告,要求开除你在少年宫的学籍?果然是做过梦想家的人,消息挺灵通的嘛!” 这一句话,小梦师们全都炸了,有人说:“他就不该站在这儿!”又有人说:“协会为什么还留着他?这种祸害早晚还得害人!” 一片嘈杂中,江荻一把将章琛拉到自己身后,他走到魏汲面前。 “魏学长,你有不满,我能理解,但是我相信,协会考虑得比你更全面。阿琛要是真的不可信,协会不至于把他留在这儿当值。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那意思是魏汲如果再闹,就是和协会对抗了。 魏汲也不傻,他冷冷盯了江荻一眼,又笑道:“难怪呢,真是一丘之貉!” 说完,他抓起书包就走了。 旁边的小梦师们一时惊呆了,大家全都安静下来。 魏汲这是连江荻一块儿骂上了! 章琛固然是无依无靠,但江荻的背后是江家,就算再有不满,这些孩子们是不敢骂他的。 然而魏汲竟然当众撕破了这张脸…… 魏家的新一代,这是摆明了要和江家打擂台了。 围观的吉缌忽然轻轻笑起来,他低声道:“后生可畏,比我们这一代强。” 说完,他也拉着薛畅上楼去了。 人群逐渐散去,等到门口没了人,江荻这才看看身边的章琛。 “刚才的事,别放在心上。” 章琛还在发抖,江荻甚至听得见,他牙齿相碰发出的咯咯声,这让他不由伸出手,用力抱紧章琛的双肩。 然而章琛却一下子挣脱了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似哭似笑地看着江荻,“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协会销毁我的精神体!” 江荻凝视着他:“不管怎样,也比死了好。” “那你有没有听见魏汲是怎么骂你的?!一丘之貉!你为什么要背上我这个包袱?!” “阿琛,我从来没觉得你是个包袱……” “可我觉得你是个包袱!” 一句话,江荻呆住了。 他怔怔望着同伴,喃喃道:“为什么?” 章琛深深吸了口气,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这才哑声道:“告诉你吧,我下周就走。” 江荻大吃一惊:“走?!去哪儿!” 章琛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去哪儿不行?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我立锥之地?难道我就非得烂死在海英,烂死在协会门口,你才满意?” 江荻脸色也开始发灰:“可是……” “是我爸给我找的地方,乡下,县城一中,下周我就过去报到。你放心,我虽然人走了,精神核依然在你的监控之下,不管我去了哪儿,不管我干了什么,你永远都知道。”章琛双眼发红地望着他,“阿荻,求你放过我……至少让我的肉体得以自由。从今往后,咱们不要再见面了。” 江荻一听这话,仿佛遭了雷劈,他费尽心思想把章琛留在身边,本以为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然而谁也没料到,事情会落得如今这个结果。 第383章 追书人 吉缌一直将薛畅带到少年宫的三楼,从电梯出来,他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大教室:“那儿就是上课的地方。还有十几分钟,咱们先去教师休息室。” 在教师休息室里,吉缌找出教案交给薛畅,又笑道:“能来上课的梦师子弟都是有精神体的,教案只是个提纲,重头戏在课程本身。” 薛畅翻着教案,他又问:“吉老什么时候过来呢?” “我爷爷得到课程中间才能过来。”吉缌指着教案,“前面都是非常基础的内容,一加一等于二的水平。他来也没什么用。你看,后半截要进行大型梦中梦的演示,我爷爷精神体很强,有他撑着,这个大型梦中梦就没问题了。” 薛畅随口道:“难得他老人家肯出面。” 吉缌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转而,他突然问:“阿畅,你把墨宝带来了吧?” 薛畅吓了一跳,心想自己这么强大的梦场遮掩着,吉缌连这都能看穿? 吉缌笑道:“你进安检门时,一个劲儿给江荻使眼色,当我没看见?墨宝,还不出来?” 墨宝这才不大好意思地从薛畅的私人梦境里出来。 吉缌叹了口气:“你说你跟来干什么……” 墨宝赶紧熊抱住吉缌:“我保证不捣乱!阿缌,你就让我坐在学生堆里,不会有事的!” 吉缌只得笑道:“好吧,咱们去上课的教室。学生们应该到齐了。” 从教师休息室里出来,吉缌锁好门,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畅,你今天是以教学助理的身份来的少年宫,所以有件任务,我得交给你。” 薛畅一听,赶紧道:“是什么任务?” “确保学生们的安全。” 薛畅不由诧异:“只是上课而已,会有安全的问题吗?我刚才看教案上的步骤,都是很普通的操作啊。” 吉缌被他问得,神色有些闪烁不定,但他依旧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阿畅,一旦发生危险,不要管我,你只确保学生们的安全就可以了。” 薛畅总觉得吉缌话里有话,但是他不方便再问,只得答应下来。 安全,安全……这个吉缌,怎么成天把安全两个字挂在嘴边上?薛畅暗想,难道这是当校长的人都会有的毛病吗? 授课的教室并非普通教室那样,桌椅成排摆放,而是将椅子围成了半圆,空出中间来。 吉缌带着薛畅走进来,屋子里的孩子们齐刷刷站起身。按照教学规则,吉缌和薛畅首先显出了精神体,并且在他们的肩上,出现了二级梦师才有的银白斗篷——这是向学生们表明自己的身份。 孩子们的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羡慕和渴望,他们中最高的也只是一级,一级是没有斗篷的。而更多的还没开始考证。 顾荇舟说得没错,薛畅扫了一圈场内,发现最大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十岁,刚刚出现精神体。 吉缌开始做自我介绍:“各位同学,晚上好。我是海英中学的二级梦师吉缌,我的梦师编号是a324732。这位是沉舟工作室的二级梦师薛畅,梦师编号是……” 薛畅赶紧接道:“我的编号是a103303。今晚,我将作为吉校长的教学助理,和大家一同上这次的夜课。” 孩子们愈发安静了! 到如今,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薛畅的大名:他是史上最快拿到二级证的梦师,是那个梦想家组织的头目薛旌的儿子,是数度立下大功的英雄…… 他就是传说中的梦境之砥,也是无序区之主。 他是人类,但同时,又不是人类。 短短三个月,薛畅就从寂寂无名,一跃成为当下获得关注度最高的梦师,协会官网的讨论区,“薛畅”的名字一直挂在热搜上,高居不下。 介绍完毕,薛畅拉着墨宝走到边上,一同在学生们中间坐下来。 今晚课程的主题是制作梦中梦,梦中梦的用途非常广泛,比如商业推广,公共社区管理,国家政策的宣传等等,但最主要的用途,还是在给患者的治疗上。 理想情况下,私人梦境的健康,是靠精神核兢兢业业打扫修缮来维持的,然而现实中,很多精神核受到遗传影响以及外界的不良刺激,过度虚弱,无法完成任务,更有甚者,精神核是在帮倒忙,例如朝着本就荒凉的梦境花园喷杀虫剂,又吭哧吭哧往上填水泥块,使其寸草不生……这种跑偏了的精神核非常惨,它越勤奋,私人梦境的状况就越差,最终导致自体魇化。 这种情况下,梦师们就会将梦中梦放置进去,帮忙“纠偏”,引导精神核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 “大家知道,当聚集起精神体时,梦场就随之出现。这是一重梦境。”吉缌说,“而在这个梦境之中的梦境,就叫梦中梦。一重梦境是自然形成,不费什么力,但梦中梦,就需要我们刻意为之了。” 梦中梦按照划分标准,大致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以深度为测量标准,就是在梦中梦之内,再做一个梦境,犹如俄罗斯套娃一层层深入……目前非常出名的一个梦中梦是九重,制作者是协会副理事长苏啸。 吉缌说着,场中心出现了一个立体截图,正是那个九重梦中梦的剖面图。 “大家可以看见,这是最外面一层,”吉缌指着那个剖面图的边缘,“是苏副理事长自身的梦场。金色的是第二层,红色是第三层……” 原来苏啸的这个梦中梦是以“读书”为主题,最外层是他自己的精神体,捧着一本《张爱玲选集》。 《张爱玲选集》摊开,第二层梦中梦里,却是张爱玲捧着一本《红楼梦》、而那本红楼摊开,第三层梦中梦却是曹雪芹捧着一本《金瓶梅》,第四层,是兰陵笑笑生捧着一本王实甫的《西厢记》,而第五层,是王实甫捧着一本元稹的《莺莺传》…… 就这样一层层打开,直至第九层,却是孔夫子在大堆的竹简跟前,焚膏继晷,埋头整理《诗三百》。 这九个梦中梦,每一层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小世界,无论是梦中梦里的“读书人”,还是书房里细微的环境,都与此人所处的时代吻合,个性鲜明,令人难忘。 更为难得的是,这每一层梦中梦,全都互相关联,下面一层是对上面一层的启迪,上面一层正是因为底下的这些积累,才有了自己的创作。 吉缌又笑道:“这个九重梦中梦,是我师父当初为了庆贺协会成立五十周年做的特别献礼,这个梦中梦的截图记录,存放在协会的档案室里。之所以选了读书这个题材,正是因为,小说也是梦境的一种表现形式。” 江荻问:“吉校长,苏副理事长的这个九重梦中梦,当时维持了多长时间?” “半个小时。” 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半个小时! 第384章 小世界 梦中梦的套层越多,漏洞就越大,也就越容易破。 苏锦在沉舟工作室里,尝试过复制他大伯的这个九重梦中梦,然而苏锦制作的梦中梦,到了第四层,兰陵笑笑生的面前就出现了机械键盘,明朝小说家卷着袖子,噼里啪啦运“键”如飞……把围观的薛畅关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说果然是笑笑生,真要活活把人笑死了。 而且那个打字的兰陵笑笑生,统共只出现了十分钟,四重梦中梦就破了。 苏啸制作的这个九重梦中梦,不光没有漏洞,还能维持半个小时之久……这就仿佛用一只脚站在百米高的竹竿上,保持半个小时不掉下来一样困难。 薛畅身边不远的魏汲问:“吉校长,九重梦中梦,就是人类的极限了吗?” “当然不是。我问过我师父,他当时其实做了十重,但是第十重刚做好就破了。所以拿出来的成品只有九重。那时他说,如果再给他十年时间磨练,就能保证十重梦不破了。”吉缌说到这儿,笑了笑,“果然,十年后的2013年,我师父就把第十重梦中梦给做出来了,到目前为止,他的梦中梦已经达到了十三重,并且维持时间长达一小时。” 孩子们再度发出惊呼! 吉缌示意他们安静,又笑道:“与此同时,我师父的工作重心也转移到了梦中梦的另一个维度上。” 薛畅看见,魏汲那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深深震撼的神色。 薛畅懂得那种震撼,尽管魏家和苏家关系疏远,但这并不妨碍魏汲对能做出十三重梦中梦的苏啸产生由衷的钦佩,甚至不仅是钦佩,更多的是认同。 “更强、更美、更好”,这类似奥运口号的信念,一直流传在梦师们中间,魏汲钦佩和认同的,正是苏啸这种不停追求极限的人格韧度。 “这种以深度为标准的多层梦中梦,常常被用于学术方面的研究,例如比较文学,还有人类心理发展史之类。因为它可以把不同层面拼接在一起。”吉缌说着,将九重梦中梦收起来,“除了深度,梦中梦的另一个标准就是广度。” 孩子们没有谁记笔记,他们全都睁大眼睛,聚精会神盯着吉缌,那样子,是在把精神体的能量放到最大最广,从听觉、视觉和嗅觉各方面,尽可能多的接收信息。等到回了家,就可以把这些信息放出来,一点点整理温习……这比埋头记笔记要全面得多。 以广度为标准的另一类梦中梦的制作,并不讲求层数,通常这类梦中梦只有两重,但范围非常广,巨细靡遗无所不包,苏啸在海英中学拿出的那个九连珠,就是这一类。 “两相比较,以广度为标准的梦中梦更难制作,因为它需要制作者收集海量的信息,再将它融会贯通。信息不足,制作出来的梦中梦就会很窄小,要么到处都开着天窗,十分不像样子。” 这一点,薛畅也听关颖说过,关铁山在“襄阳之战”那个梦中梦里,将偌大的襄阳城走了个遍,几乎每个角落他都去过,却没有发现一处“开天窗”的地方。 “开天窗,是制作梦中梦的一个行话,最糟糕的开天窗,就真的是空白,你走过去,会发现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你的精神体仿佛悬空。”吉缌说,“但是更多的‘开天窗’,其实是出现了不合理的场景,比如楼梯尽头是一面墙,镜子里外的内容不一致,清代人物身着宋代衣冠……诸如此类的错误,都是制作者本身能力匮乏所致。” 薛畅暗自忍笑,他又想起了那个会打字的笑笑生,从那之后笑笑生三个字就成了苏锦的“禁语”,谁提他和谁急。 吉缌娓娓道来,虽然是很严肃的教学知识,但他讲得很动听。薛畅心想,不愧是苏啸的弟子,吉缌在演讲和教学上也是一把好手啊。 “梦中梦的制作,有八个字的要诀:以小见大,先亲后疏。”吉缌说,“无论是以深度为标准,还是以广度为标准,都是以一个小物件开头,就像我们制作自己常用的梦境工具那样。” 按照规则,这个小物件必然是制作者十分熟悉,十分亲切的东西。然后再从这一个小点,逐渐扩展到更多的事物。 讲完了操作的基本要领,吉缌看看底下的孩子们:“有人愿意上来演示一下吗?没关系,只是做个很小的梦中梦。” 魏汲举了手。 男孩的梦中梦,从挂在课桌边上的一个彩色笔套开始,那是他的学习用具。从笔套逐渐延展到课桌,很快出现了同桌的身影……魏汲的梦中梦,是他所在的海英中学高二3班上课的场景。 吉缌赞扬道:“非常不错,没有明显开天窗的地方。不过——” 他指着梦中梦里,前排坐着的几个人道:“这些人的脸怎么模糊一片,没有五官?” 魏汲脸有点红:“那是女生扎堆的地方,我……我和她们不熟,没讲过话。” 孩子们哄的笑起来。 吉缌笑着摇摇头:“那这就是一个接近开天窗的地方了。制作梦中梦,首先必须熟悉它,这种熟悉不是头脑概念上的熟悉,而是情感上的熟悉和亲切。梦是情绪的产物,它必须‘心有所感’。很难想象梦师对自己要制作的梦中梦无感甚至反感。如果情感上很生疏,甚至排斥,就非常容易出现开天窗。” 魏汲忙道:“不是的,我不排斥她们……” 吉缌笑道:“但你不和女生讲话,看来连人家的模样,你也没仔细记在心里。在女生们看来,就是你这个男同学在排斥她们。” 在孩子们的笑声中,薛畅又想到了那个打字的兰陵笑笑生。那天结束后,顾荇舟点评苏锦的这个梦中梦,他说,问题并非出在能力上,而是出在苏锦的“不情愿”。然而顾荇舟又说,努力反省、修通这些人格上过不去的地方,固然是最正确的道路,然而也不用钻牛角尖,时机不到,就先放着。 既然苏锦不情愿,就不要勉强自己,以后注意这个短板,躲开就好了。 苏锦的短板,就是他过重的道德洁癖。他不喜欢《金瓶梅》这本书。虽然他读过,也知道,刨去那些框框框的描写,其实《金瓶梅》是一本堪称伟大的古代市井小说,是中国成熟小说的滥觞之所。可以说没有它,就没有红楼梦,更不会有现当代小说丰茂的成长。 然而讨厌就是讨厌,一个连婚外恋都极度敌视的人,让他化身兰陵笑笑生,去描摹西门庆和他那帮狐朋狗友的荒淫人生,太勉为其难了。 正想着,薛畅听见吉缌叫他,他赶忙站起身。 “下面,我想让我的助理薛畅展示一个他制作的梦中梦。也是以广度为标准的。” 在这次课程之前,吉缌就嘱咐过薛畅,希望他准备一个“近期最为感兴趣的领域,要研究得很透彻的那种。” 薛畅走上台来,他站定,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了一台崭新的车。 那是一辆鲜红的小轿车,刚刚出厂,闪亮发光。 在这辆新车的身后,出现了喷漆组装车间,工人们在庞大的厂房内走来走去,机器人在一辆辆新车跟前逡巡…… 孩子们发出了齐声的惊叹,甚至忍不住踉跄着往后退! 薛畅的这个梦中梦,太庞大了,他将整个汽车工业纳入其中,他所展示的,正是现代汽车工业的全貌! 连吉缌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他轻呼一声:“好大!” 刚才魏汲那孩子展示的梦中梦,只有五六十个平米,就已经出现了人物面目模糊这种开天窗。 而薛畅的这个汽车工业的梦中梦,一眼望去竟有数公里远!而且无论是其中的操作人员还是车辆组装的流程,全都栩栩如生,细致入微,找不到开天窗的地方。 薛畅笑道:“最近想买车,所以关注重点就放在这里了。” 实际上薛畅一直对工业和制造业很感兴趣,奶奶说这是“遗传”,因为薛畅的爷爷就是机械制造类的专家,在新华机械厂整整二十年,薛从简将毕生的心血投入其中。 吉缌望着面前的梦中梦,一时叹为观止,他说:“同学们,请大家以此为目标,向着这个方向努力。” 孩子们互相看看,全都发出苦笑,有孩子说:“吉校长,这要求也太高了!” “对啊,这么大的梦中梦,就算我们考上三级,精神体能量也不够!” “而且这儿有上千种不同的车辆零件,这么精细的把控力,也太可怕了。我们记都记不下来,更不可能做得到……” 吉缌转过脸来,神色严肃道:“不要把不可能三个字挂在嘴边上,这不是好习惯。” 孩子们顿时噤声了。 吉缌又看了看他们,这才柔声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这才是我们这些梦师应有的态度。” 薛畅在一旁也说:“你们有你们的长处,我也有我的短处。例如这个汽车工业的梦中梦,是因为我十分感兴趣,若是换了我不擅长的领域,比如历史、英语与文学,一样也是做不好的。” 他又看了看远处延绵的钢铁骨骼:“而且我这个梦中梦,更多是物而不是人,看上去比较死板。如果要做出充满情感的大型人物互动,我这种程度是不够的。” 让薛畅收起这个梦中梦,吉缌又笑道:“关于大型人物的互动,想必同学们都听说过,我师父在海英操场上用的那个九连珠,里面就是人与人的互动。这种具有完整世界观的梦中梦,是最难制作的。” 魏汲忍不住问:“那有没有诀窍呢?” 吉缌点头:“当然有,最常用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放进去,但是制作这种强互动、有明确世界观的梦中梦,我们就得借助工具了。” 他拍了一下手,房间再度进入梦境,薛畅这才看见,墙角那儿出现了一道窄门。 “请大家排好队,依次跟着我进入芥子宇宙。” 第385章 十面埋伏 学生们显出精神体,由吉缌领头,薛畅在最末押队,一个接着一个,走进那扇窄门。 进去之后薛畅方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四方方的,码头一样伸出来的空地上。 在他们的面前,是芥子宇宙那无尽的夜空,无尽的星星。 吉缌站在最前面。 “芥子宇宙是我们梦师展开最了不起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的地方。待会儿,会有一颗适合我们的星星出现,进去之后一定要听我指挥,不要擅自行动,不然我们会被芥子宇宙给抛出来。” 说话间,一颗暗琥珀色的星星,缓缓停在了码头跟前。吉缌向着星星走去,孩子们紧随其后,薛畅站在队尾,当他接近那颗星星时,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引力,他被不由自主吸了进去! 等再回过神来,薛畅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街上。 是夜晚,地面还有些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四周围非常安静,低矮的院墙,古朴的建筑风格,偶尔听见不清晰的犬吠,以及很远的说笑声,觥筹交错之声,和着丝竹之声,一并传入薛畅的耳朵。 “关于今晚课程后半的展示,我想大家都已经看过材料了。”吉缌笑了笑,“现在,我们就站在南唐大臣韩熙载先生的宅邸门口。” 孩子们的眼睛里,纷纷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薛畅也看见了那扇油光光的黑色大门,几个奴仆打扮的人,正在门口迎接客人,辚辚车声渐近,有女眷从轿子里出来,端的是娇声笑语,衣香鬓影,让人浮想联翩。 《韩熙载夜宴图》是一副千古名画,尤其最近故宫要将它对外展览,更是引起公众的热议。薛畅暗想,吉缌选了它做梦中梦的教材,想必也是趁着这幅画目前能量高涨,制作讲解起来更容易一些。 “关于这幅画的详细内容,你们在课本上就能看到,它一共有五部分,今天我制作的是第一部分。”吉缌说到这儿,停了停,他看看孩子们,“刚才我们谈到,制作梦中梦的关键是‘心有所感’。因此我想先问问大家,关于《韩熙载夜宴图》,你们认为这幅画表现出的最核心的情绪,是什么?” 孩子们互相看看,魏汲说:“是放纵的快乐。” 另一个孩子说:“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炫耀。” 还有的说:“是热闹中透露出的寂寞。” 吉缌摇了摇头:“不是这些。” 这时,小狐狸章琛从人群中发出细细的声音:“是猜忌。” 孩子们都静下来了。 吉缌叹了口气:“对,是猜忌。当你站在这幅画面前,感受它散发出来的陈旧梦场气息时,你就会知道,那是满屋满室隐含着杀意的猜忌,和不得已而为之的羞耻。” 薛畅默默品着吉缌的这番话。 顾闳中画这副夜宴图有一个路人皆知的目的,那就是替南唐后主刺探韩熙载的生活日常,一旦沦落到要被主君“刺探”的地步,这君臣二人,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和睦了。 薛畅想到这儿,忽然心中一动:古今中外那么多名作,为什么吉缌偏偏选了《韩熙载夜宴图》?难道仅仅是因为它要在公众面前展出吗? 或许更多是因为,这幅图的核心情绪,恰恰吻合了吉缌自己的情绪。 刺探,猜忌,杀意,羞耻…… 薛畅一时五味杂陈。 吉缌带着他们往宅邸大门走去,一边走,他一边说:“进了这扇大门,梦中梦就正式展开了,到时候我会成为画卷中的一个人物,我爷爷吉呈也会出现在其中——他是这个梦中梦的主角之一,会用自己的能量撑着梦境令其完整。另外,他还会带来两个能量很大的契约生物。” 魏汲问:“吉校长,那我们呢?” 吉缌回头看看他们,笑道:“你们精神体能量不足,无法成为画卷里的人物,但是可以围观,就像隐形的宾客,不会影响梦中梦的走向。各位,请仔细观察这个梦中梦的各处细节,我已经在上面标明了制作步骤。回去之后,你们照着步骤,自己来做一个。” 魏汲身边的胖男孩嘟囔道:“人家这可是南唐高端精英派对,我看,我能搞出一个烧烤大趴体。” 孩子们都笑起来。 随着人流进来韩府,果然,吉缌的精神体不见了。孩子们跟着宾客进入正厅,这才发现《韩熙载夜宴图》上的人物,都已经聚齐了。 坐在床榻上的,是主人韩熙载和新科状元郎粲。那个正将琵琶从布袋里拿出来的女子就是这部分的主角:教坊副使李嘉明的妹妹李姬,而她的哥哥李嘉明就坐在她身边。其余的人是太常博士陈致雍,以及韩熙载的门生紫薇郎朱铣。屋里还有韩熙载的家伎弱兰和王屋山。 这屋里的一切,从女性们晶莹剔透的玉翠发饰,到男人们的峨冠博带,再到雕花烛台、古朴的酒器杯盏、丝绣的屏风……全都活灵活现。既没有魏汲那种面目模糊的bug,也远比薛畅那钢铁森林的汽车工厂生动温和得多。 他们是真的闯进了韩熙载的家中了。 “有人看见制作步骤的序号了吗?”江荻低声问,“第一步在哪里?” 如果凝聚精神体,极为认真地观察,就能看见在物品和人物之上隐约漂浮的阿拉伯数字,那是吉缌制作时留下的标记。 “在这儿!”那个胖男孩指着李姬的琵琶,“这是开头!” 原来吉缌是从这把琵琶开始制作这个梦中梦的。 薛畅跟着孩子们走过去,他低头细细看着那把金色的琵琶,和魏长卿上次弹的铜琵琶不一样,这把琵琶更小巧精致,边缘漾着一层层淡淡金光…… 不对呀,薛畅忽然感到了异样,这琵琶不是吉缌制作出来的,这是个“实物”。 说是“实物”也不准确,它确实是梦境之物,但并非是第二重梦境里由梦师制造出的东西,这琵琶明显是大型公共梦场的产物,并且能量非常强,上面弥漫着的那层金光,带出了一股旧旧的独特气味。 薛畅抽了抽鼻子,他觉得这味道很熟悉,想了半晌忽然想起,这是祖祠里的味道。每次他回薛家祖祠,都能闻到这种恍如沉香的,带点儿湿湿的土味儿。他曾问薛宝鸳,是不是他们在焚香,薛宝鸳说不是,她说这就是祖祠里独有的味道,“每家都有的”。 薛畅心中一动,难道这琵琶,是吉家祖祠里的物件? 然而其他的孩子没他的鼻子这么灵,他们年轻好动,很快注意力就转移到了人物身上。 魏汲压低声音道:“你们猜猜,哪一个是吉校长变的?哪一个是吉老前辈?” 薛畅不由笑起来,他早就发觉了,弹琵琶的李姬,正是吉缌的精神体所化。 没想到,吉缌竟能化作一位女性,而且气息隐藏得十分巧妙,无论是从她淡施薄粉,微点朱唇的脸,还是从她洁白纤细的柔荑,都看不出这是个男性精神体。薛畅之所以能察觉,倒不是因为他那赛过猎犬的鼻子,而是因为身边墨宝的神色,黑熊那双眼睛谁也不看,只盯着李姬一个人。 薛畅绕着人群又走了一圈,他努力嗅了嗅,脸上露出冷笑:他闻到了白泽的味道——在状元郎粲的身上。 那么这就是吉呈所化了,薛畅暗想,难怪呢。 身着红袍的新科状元,身姿放纵地坐在床上,虽然看上去是个年轻人,然而神情里,却缺乏青少年的那种赤诚烂漫,反倒是那种不可一世的狂妄,十分惹眼。 吉呈带来的那两个契约生物也被薛畅认了出来,一个就是主人韩熙载,那是一头穷形尽相的野猪,另一个则是韩熙载的家伎王屋山,它的本体是一只鹤势螂形的白猿,难怪能充当善舞的王屋山。 发觉了薛畅敏锐的目光,两只契约生物不约而同身上一抖,脸上露出恐惧。 薛畅知道它们怕了,他不想搅局,于是迅速后退了几步。 这时,李姬开始弹琵琶了。 一边弹,李姬又展开歌喉,婉转地唱了起来,她唱的是:“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薛畅一愣,这是《黄台瓜辞》。这诗,是唐章怀太子李贤所作,本意是苦劝母亲武则天,不要把自己的孩子杀光了。 李姬……不,吉缌为什么偏偏挑了这首词来唱呢? 只听李姬继续唱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南唐的晚宴上唱黄台瓜辞,倒也算不得开天窗,不过这首诗是指责当父母的残害亲骨肉,做得太绝情,太过狠心,古诗词中,像这样儿女控诉父母的作品极为罕见,尤其最近因为某个缘故,此诗广为人知,能量也随之大涨……薛畅忽然想,吉缌偏偏挑了这首,倒像是在指着吉呈的鼻子骂了。 果不其然,本来一脸傲慢冷漠的郎粲,听到这首歌,勃然色变,他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身,那样子像是要拂袖而去! 就在这时,李姬把纤纤玉手一挥。 一层轻纱幔帐出现在孩子们面前,把围观者和画中人隔离开来。 孩子们不由议论纷纷:“这是什么操作?吉校长在干嘛?” 薛畅正跟着好奇,却见李姬忽然将手中的琵琶扬了起来! 幔帐挡住了孩子们的视线,却没有挡住薛畅敏锐的目光,他看得分分明明:琴弦从琵琶上飞出来,凌厉的金属线齐刷刷朝着“郎粲”扑过去,绞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386章 狼外婆 有鲜血飞溅出来! “阿畅!!”轻纱之中传来吉缌的大喊,“展开梦中梦!保护孩子!” 薛畅猛然回神,下一秒,一辆宽大的公共汽车出现在场中心! 那是薛畅制作出来的梦中梦,他抓着孩子们的胳膊,将他们塞进车厢:“快!都上去!快点!” 大孩子拉着小孩子,小孩子扒着大孩子,大家手忙脚乱爬上了车,车内是相对的两排长椅,孩子们瑟瑟缩缩地坐在椅子上,紧紧挨着挤着,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 “到底出了什么事?”刚才那个胖男孩胆战心惊地问。 “我不知道。”魏汲抬头看看车厢,“我只知道这车里,是第三层梦中梦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一道鲜血激喷在了车窗上! 孩子们尖叫起来! “外头在杀人!”小狐狸喊道,“大家!绝对不可以出去!” “别看窗外!别看!”魏汲大喊,“上中学的!抓住上小学的!不要让小孩看见窗户!” 他一声令下,上高中的那几个赶紧把周围的同伴抱在怀里,然而那些小孩子一个个吓得哭爹喊娘,还有的吓昏了头,拼命抓着门把手上下摇晃,想要逃出去。 魏汲灵机一动,索性在这狭窄车厢内展开了一个梦境,车窗玻璃被一块块写满了字的黑板给代替,这是第四层梦中梦,有了黑板遮蔽,车里的人就瞧不见车外的动静了。 “看黑板!大家看黑板!”魏汲手里出现了一截教鞭,他啪啪拍着黑板,又高声道,“集中精力解题!不要东想西想!说你呢!过氧乙酸的化学式是什么!回答我!快!” 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镇定下来,其中一个,小脸上挂满了泪珠,他大睁着眼睛看着四周围的黑板,喃喃道:“……魏汲哥哥,你这是高中的题目,我看不懂。” “……” 薛畅这边保护住了孩子们,而周遭的凌乱一点都没干扰到“李姬”的杀人行动,她双手死死抓着手中的琵琶,一双美目如电,琵琶上的金属弦像细小的活蛇,用力绞在“郎粲”的脖子上,而“郎粲”则拼命挣扎,血从脖子上喷溅出来,他的脸都发黑了! 薛畅心头大震! 这哪里还是韩熙载夜宴图?!这分明是韩熙载夜宴杀人案啊! 吉缌竟然利用这个机会,当众下手杀他祖父吉呈! 地面的摇晃越来越厉害,晃得薛畅连同那辆公交车,一起左摇右摆犹如遭遇大地震! 只听轰的一声,所有人齐齐被抛出了芥子宇宙! 等到双脚再度站定,薛畅这才发现,他们仍旧在上课的那间大教室里,他的大公交车来不及维持,情急之下,薛畅干脆迅速展开触手,将东倒西歪的孩子们悉数包住! 夜课的学生都在他的章鱼触手里包着,触手上的黏液沾了孩子们一身,他们一个个小脸儿吓得雪白,有的忍不住呕吐起来,最小的那个孩子,被触手上的死人脸吓得哭了出来。 “别哭,薛先生是在保护我们!”江荻抓着那孩子的手,低声道,“忍住!不要挣扎!” 薛畅没有松开触手,是因为现场的凶杀案还没结束:吉缌退去梦中梦里的女装,恢复了原本的精神体,他咬着牙,脸色铁青,手中依然牢牢抓着那个琵琶,琵琶上释放出的杀人琴弦,也依然死死勒在吉呈的脖子上! 吉呈被琴弦给勒得眼珠都要翻白了,他带着的那两个契约生物,野猪和白猿同时扑向了吉缌! 吉缌下意识地躲闪,抓着琵琶的手不小心一松,那白猿伸出长得不可思议的爪子,一下子将琵琶捞了过来! 吉呈一见,大喜过望,他爆发出一声刺耳的狼嗥! 孩子们的眼睛全都睁大了,连那个哭兮兮的孩子也不敢出声了,因为他们看见,吉呈的脖子突然增粗了数倍! 老家伙的脖子竟变得又粗又长,疙疙瘩瘩活像黑色的汽车轮胎! 薛畅也吓到了,这是什么怪物! 哪有人类的脖子长成这样的! 金属线被崩到极限,铮的一声断开,吉呈一把抓住琴弦,将它狠狠向吉缌掷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熊吉墨宝扑上去,挡在了吉缌的面前。数根金属丝穿透了吉墨宝的身躯,将它活活钉死在了地上…… “墨宝!” 吉缌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对面吉呈一把抓过白猿手中的琵琶,也像吉缌那样高高扬起来。那上面,最后一根残弦忽地飞起,细针一样的琴弦,正正钉进吉缌的双眉中心,另一头,从他的后脑穿了出来。 一滴鲜血,从吉缌的眉心涌出来。 吉缌大睁着失神的双眼,摇晃着,噗通跌倒在地上。 他死了。 屋内安静得恍如无人,孩子们吓得连啜泣都止住了。 吉呈冷冷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然后他将手中的琵琶,狠狠砸碎在地上:“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黑熊尸体上的熊毛,突然砰的一声炸开!它们像蒲公英一样落在地板上,变成了无数细小的豆芽! “吉呈杀人!杀了二十七个!” “吉呈把人骗到他的住处,下药迷昏,割人家的精神体生吃!” “吉呈杀了自己的儿子吉雁南!因为吉雁南发现他吃人!” “吉呈还要杀吉缌!他往吉缌的早餐里投毒!” “豆奶里有毒,豆奶里有吉呈买的锦傀药!” “吉呈来上夜课,是想挑选合适的猎物!他最喜欢采补小孩的精神体!” “吉呈吃小孩儿,快逃!不要中他圈套!” 薛畅听得头皮都麻了! 那些大孩子们,例如魏汲、江荻、章琛,一个个也好不到哪里去,全都脸色泛青! 豆芽们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它们像唱歌一样,摇头晃脑齐声道:“吉呈吃人!吉呈吃人!是红烧好还是清蒸好?小梦师要红烧!老梦师才清蒸!” 吉呈疯了一样冲上去,狠狠践踏着那些豆芽:“闭嘴!都给我闭嘴!” 豆芽们被他踩得东倒西歪,然而它们还在不依不饶地唱:“吉呈吃人!吉呈吃人!是红烧还是清蒸……” 吉呈见豆芽们怎么都踩不完,忽然他脸色一冷,停下脚,却转向了角落里的薛畅和孩子们。 薛畅对上了他的目光,心中一凉,他明白了,吉呈想杀人灭口! 吉呈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阿畅,要不这样吧?这些孩子,我们三七开?我三,你七。放心,这事儿除了咱俩,没人知道。” 孩子们一听这话,全都惊叫起来,年龄小的更是哭起来:“别吃我!别吃我!妈妈!我要妈妈!” 薛畅赶紧安慰那孩子,他柔声道:“不要怕,我不吃你,也不会让这个混蛋吃你!” 转过脸来,薛畅看了看吉呈。 他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微笑:“你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吉呈一愣! “就算我真想吃人,还用得着和你分?”薛畅的声音非常冷酷,他忽然尖声一笑,“吉呈,你有没有想过,我完全可以连你在内,全部吃掉!” 还没等他说完,一条触手从薛畅的肩上飞了出来,直扑吉呈而去! 吉呈见势不好,翻身躲向教室的窗户。 就听玻璃咔嚓碎裂,老头儿竟破窗而出,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孩子们发出惊呼! 那两个契约生物也跟在吉呈身后,从窗子跳了出去。 不多时,薛畅就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吉呈跑了。 他没追,甚至没有尝试阻拦,因为触手里还有三十多个小孩子,两个最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浑身抽搐,救人要紧,他没空去管逃跑的吉呈。 第387章 末路 从楼上跳下来,吉呈迅速钻进那辆丰田车里,两个契约生物也跟着他上了车。 “主人,现在该怎么办?”野猪化为的黑脸男人问。 “当然是逃命啊!”白猿化为的高个儿女人说,“主人犯了命案,难道还坐在这儿等警察不成?” 吉呈黑着一张脸,怒喝道:“都给我闭嘴!” 两只兽都安静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车呜呜的叫声。 吉呈在心中暗骂,一踩油门,丰田车顿时绝尘而去。 此刻已经深夜十点了,吉呈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向前,一时想不出自己能去哪儿。 家肯定不能回去了,吉缌死了,警察马上就会去家里堵自己……吉呈一想到这儿,就气得用力拍方向盘! 吉缌这个崽子!自己就不该留他这么多年,当初斩草除根,把他连同吉雁南一块儿处理掉该多好!当时自己是怎么鬼迷了心窍,竟然对吉缌手下留情了…… 他没想到,那是因为二十年前,他自身的精神体还留有很大一部分,还有一点点人性,还会惦记着“给自己留个后”。 事到如今,吉呈已经全没了人性,“留后”的兴趣也早就消失了。再回头看当年,只会百思不得其解。 吉呈一边想,一边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脖颈,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黏糊糊的血迹。 那把琵琶,吉呈早就认出是自家祖祠之物,所以这件事里,还有吉家祖祠的参与! 一想到这里,吉呈更愤怒,他真想现在就冲进吉家的祖祠,放把火烧死那些老妖精! 他的脖子受了重伤,还在流血不止。不用照镜子吉呈都能知道,自己精神体的这部分已经魇化了,所以才会变得又黑又粗,活像轮胎。 这可麻烦了,老头暗想,这部分精神体想要更换的话,得十分细致小心,因为太容易伤到要害。 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好半天,对面才慢悠悠接了电话:“喂?” 吉呈急得要吼出来:“为什么半天不接电话?!告诉你,少年宫出了事,我现在必须用药膏……” “那你回家呗。你自己又不是没有。” 吉呈一听,勃然大怒! “苏皓!我现在就去荷风棋院!你要是敢推脱,不帮我的忙,你就给我等着!咱们到时候鱼死网破!” 他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正怒火万丈地开着车,忽然,吉呈感觉不对劲! 车窗外,是延绵不断,破烂低矮的城中村,路灯要灭不灭地闪烁着,破损的地面,到处都积着肮脏的雨水……这熟悉的街景,令吉呈心头轰然一声! 这里是花鸟市场后面的那片棚户区! 六年前,他弟弟吉襄,就是死在了这儿! 他是怎么不知不觉,竟把车开到了这里?! 吉呈一脚踩了刹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露出了精神体。 吉呈的精神体是个穿着旧式棉袍、神色猥琐的冬烘先生——年轻时他的精神体看上去还算体面,然而随着年龄变大,作恶越来越多,吉呈的精神体也变得越来越不堪入目。 四周围突然黑了下来。 不是晚上的那种黑,因为连前面的车灯和两旁的路灯都没有了,四下里一片漆黑。 吉呈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两只契约生物跟着他,胆战心惊下了车,那只白猿忍不住轻声道:“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吉呈已经回过神来,他冷哼了一声,淡淡道:“看不出来吗!这是梦境!” 然后他又低声嘟囔:“我听苏皓说,他也进来过一次,被连人带车拖进了梦境——” 说到这儿,吉呈的声音就像被剪断了一样,突然停住! 就在他面前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那是两个身着紫袍的人! 吉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停止流动了! 紫袍人! ……两个! 两个紫袍人,身上的紫袍一模一样,把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们的脸也长得一模一样,五官工整没有瑕疵,然而,却死板得可怕。 吉呈立即抽出了自己的刀,他哆嗦着,用刀尖指着两个紫袍人。 老头儿嘶声高叫:“来呀!一群躲在面具后面装神弄鬼的王八犊子,别想吓唬我!” 两个紫袍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用古怪的腔调说:“你想怎么动手?” 吉呈一愣。 另一个紫袍说:“先得把他固定住,不能让他乱跑。” 第一个紫袍皱了皱眉:“光是固定住就够了吗?” 第二个紫袍说:“他受了重伤,正是大好机会。你只负责将他固定,后面的交给我便是。” 吉呈一开始听得稀里糊涂,这架势,倒像是两个生手厨子在商量着怎么处理一只螃蟹! 但是很快他就会意过来,原来这两个紫袍之间并无默契! 他们是临时合伙,根本不知道彼此的实力! 吉呈原本恐惧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他哈哈大笑:“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种,竟敢打老子的主意!”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刀就朝着第一个紫袍狠狠砍过去! 那个紫袍也亮出一柄剑,毫不犹豫迎了上去,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仓啷一声! 吉呈忽然一愣,紫袍用的这柄剑,他见过。 这种迎战的姿态他也见过! 这个人……他认识! 吉呈脑子转得飞快,他咬着牙,指着那紫袍道:“我知道了!你……你是……” 未等他说完,提剑的紫袍轻轻叹了一声:“既然你认出我了,那正好。” 说着,这名紫袍将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扔。 原来那竟是一柄木剑。木剑并未倒地,却直直插入地面,刷的一声从木剑上生长出无数的细细枝条! 那是榕须。 急速生长的榕须犹如潮水,顷刻间爬上了吉呈的脚面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爬,吉呈慌忙抡起手中的剑,想砍断那些榕须,然而他的速度远没有榕须生长的速度快,不过两三秒中,吉呈的双腿就被榕须给缠住了! 吉呈破口大骂:“就凭这些细枝子,就想对付我?!去你娘的!” 诚如他所言,只要双腿用力挣扎,榕须就断开了,虽然木剑不断生长出榕须,枝蔓们前仆后继,但只能勉强绊住吉呈,并不能对他造成生命的威胁。 那个使木剑的紫袍转过脸来,对同伴道:“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第二个紫袍点了点头:“多谢你帮忙,接下来交给我就好。” 持剑的紫袍后退了一步,他看见,同伴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色的袋子,又用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小心翼翼打开那袋子,以取某种剧毒药物的姿态,从里面捧出一大片透明的丝带一样的东西! 持剑的紫袍一见,吃了一惊:“这是……” 第二个紫袍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就是垂天云。” 第388章 神怒 吉呈和那两个契约生物,原本还在与脚下不依不饶的榕须作斗争,一听这三个字,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紫袍将手中的垂天云朝着吉呈主仆抛了过去! 那一大片宛如丝带一样的透明东西,犹如活了一般,顿时缠上了吉呈的精神体,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吉呈狂叫着想挣脱,但那透明的“垂天云”越缠越紧! 很快,吉呈的面皮变成一种古怪的青紫。突然,老头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那是让人头皮都发麻的号叫,持木剑的紫袍不由后退了一步! 吉呈的精神体,扭曲成了十分奇怪的角度,那是平常状态下,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姿态! 就好像有一把隐形的钳子,伸进了吉呈的精神体内,一下一下残忍地拧着。 吉呈精神体的外袍像遇热的水汽,很快消失了,现出裸露的肉体。 他的精神体皮肤也开始起变化,细细密密的纹路,像一张渔网出现在吉呈的周身上下,那些纹路起初是银白,然后银白变成了青紫,再由青紫化为了灰黑…… “是降解。”紫袍在向同伴介绍,“这家伙杀人采补的那种特殊药膏,正在被垂天云一点点降解。” 同时,吉呈的精神体周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就好像爆米花在锅里炸开一样,清脆而连续。 “他的骨头在碎裂。”那个紫袍轻声道,“垂天云会让他的骨骼松脆老化,失去韧性。” 他的同伴眼神里透出惧色:“这岂不是犹如酷刑一般?!” “嗯,非常痛苦。” 吉呈的惨叫已经变得很奇怪,像被孩童踩坏了的尖叫鸡,一下一下地抽着。他还在竭力挣扎,妄图从这死亡的透明丝带中挣脱出来。 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不过几分钟,连同那两个契约生物,这巨蟒一样的丝带将他们仨死死缠在一起,勒着他们变形肿胀的身躯,将他们一并带去了死亡之所。 吉呈不动了。 地上的木剑收了榕须,回到了第一个紫袍人的手中,他看看同伴:“这就结束了吗?” 那个紫袍没说话,却走上前,小心翼翼从尸身上将垂天云缓缓解下来,重新放回袋子里,封好。然后这紫袍人又拿出一只西式的油画笔。 却见那个拿着笔的紫袍,手中笔走龙蛇,随着他的动作,三具尸体忽然从地上被吊了起来,与此同时,一条巨大的蟒蛇自那紫袍的笔尖出现! 那个持木剑的紫袍,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张着嘴,满是惊讶地望着面前这三具刚刚咽气的尸体! “这……这是《拉奥孔》啊!!” 《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是古希腊的雕塑,描绘的是特洛伊祭司拉奥孔因为提醒民众不要中木马计,而被希腊保护神雅典娜所派的巨蟒活活缠死了父子三人的场景。 此刻出现在两个紫袍人面前的,正是宛如那座著名的大理石群雕的场面……死状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吉呈就是拉奥孔,而那两个契约生物,就是一同被巨蟒绞缠致死的拉奥孔的两个儿子! 望着这恐怖又著名的场景,第一个紫袍人不禁瑟瑟发抖! “你故意的?!为什么要把他们摆成这样?!” 第二个紫袍淡淡道:“就当是我的恶趣味吧。” 话音未落,从他们头顶那黑暗的天空,突然传来金属般的雷鸣! 持画笔的紫袍眉头一皱:“糟糕,被发现了!” 话未说完,一只巨大的西洋剑,竟直直从天空上方刺下来,一下子戳中了持木剑的紫袍人的胳膊! 持画笔的紫袍扑过去:“你没事吧!” 持木剑的紫袍倒退两步,他捂着喷血的右臂,喘了口气:“没大碍。但这梦境可能维持不下去了。” “好,我给你找个通道,你先走!” 却见这持画笔的紫袍匆匆画了几笔,面前出现一个黑色的山洞。 他又将受伤的同伴推过去:“快!万一被他抓住就全完了!” 那持木剑的紫袍愕然望着同伴:“你……你是……” 持画笔的紫袍微微一笑:“那边是无序区,往北五公里就是最近的有序区入口!一定不要走偏了!” “那你呢!” “我们必须分头跑,时间也要错开,不然会被抓住把柄!”持画笔的紫袍说完,又狠狠推了他一把,“快走!” 受伤的紫袍被推进了那个黑色的洞,在精神体即将没入洞口时,他忽然叫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你……你姓赵!” 尾音消失在黑色的洞口,那个画出来的洞,开始缓缓收口。 洞口还没完全消失,紫袍头顶上方的天空,那枚巨大的西洋剑再度刺了下来,正正刺中了紫袍的头发! 紫袍发出一声惊呼,他一手捂住那金色的袋子,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头发。 情况危急,紫袍看看面前的洞口,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来不及了,抱歉!” 还没等洞口完全消失,他就消失了。 紫袍一消失,那原本缓缓收着口、只剩几公分的黑洞,忽然咔嚓一下,碎掉了。 残破的梦境中,只剩下那尊恐怖的死亡雕塑,还静静伫立在原地。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一个身着黑衣的魔术师,手持西洋剑,慢慢走到雕塑跟前。 他盯着面前的“拉奥孔”,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魔术师用西洋剑撑住地面,他的脸像是被什么给拉扯着,那种毛骨悚然的神色,将他惊恐的内心,展露得一览无遗。 良久,魔术师低下头,他看见了地上一件闪闪发光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晶莹的玉蝴蝶。 第389章 玉石皆碎 三十二名学生当晚就被送进了梦师医院,多数程度尚轻,注射入眠草或者服下一枚定魂丸,情况就得到了缓解。但是那两个最小的孩子,受惊过度,情况很严重,有一个出现了魇化,只得送进急救病房。 等苏镌赶到凶杀现场时,地上的豆芽大部分都已经枯萎,只有少数几根还在唱:“吉呈吃人!吉呈吃人!是红烧好还是清蒸好?小梦师要红烧!老梦师才清蒸!” 到场的邵建璋和苏镌等人听见这歌谣,脸色全都变了。 薛畅一直没有离开,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讲给了苏镌他们。 “……芥子宇宙那边可能还残留着痕迹,但是我当时没做标记,恐怕很难找回来。”薛畅说到这儿,停下来。 芥子宇宙所使用的星星,必须做标记,不然一旦放回芥子宇宙,就是鱼入大海,渺然无踪了。 江临走到窗户跟前,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痕迹:“他就这么直接跳出去了?” 薛畅点点头:“跳下去之后没过几秒,我就听见了引擎声。” 江临喃喃道:“这么高,居然也没摔着,立即就开车逃走了……” 正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江临接了一听,神色顿时凛然:“你说什么?!” 邵建璋忙问:“怎么了?” 半晌,江临放下手机:“发现吉呈了。”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他在哪儿?!” 江临的脸色有几分诡异:“花鸟市场后面……就在吉襄的出事地点不远。” 苏镌倒抽了一口凉气! “吉呈他人呢?!” 江临深深吐了口气:“死了。死状……极为诡异,包括吉呈那两只契约生物,三个人的尸体被摆成了拉奥孔的造型。” 旁边的薛畅一愣:“拉奥孔?” “就是被大蟒蛇给缠死的特洛伊祭司,《拉奥孔》是古希腊著名的雕像。”江临停了停,神色像是有点为难,“还有,报警的人……” 苏镌忙问:“是谁报的警?” 江临望着他:“你父亲。” 因为找到了吉呈的尸体,理事们匆匆赶往花鸟市场,少年宫这边,江临叫来了江潮,让他带着警员们做好现场侦查工作,同时收捡吉缌的遗体。 薛畅没有同去,他留了下来。 吉缌和吉墨宝的遗体都还在,因为薛畅一直在用自己的梦场撑着,否则墨宝的遗体早就消失了。 此刻,薛畅站在教室边缘,望着被黄色警告带围起来的现场,还有场中心,被钉死在地上的吉墨宝。吉缌的遗体就在旁边,他睁着眼睛,一只手朝着墨宝用力伸着,仿佛打算用最后一点生命力,给墨宝遮掩一下…… 就像之前他总是笑着和薛畅说:“墨宝这个傻熊,又倔又呆却很可爱。要是它忍不住偷吃东西,你可别骂它,墨宝会拼命打工,买回来赔给你的。” 薛畅忽然无比的悲伤。 地板上,熊毛变成的豆芽只剩下最后一根,它的豆瓣都快抬不起来了,却还在有气无力地唱:“吉呈吃人!吉呈吃人!是红烧好还是清蒸……” 薛畅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来,用手指轻轻触碰那颗豆芽。 “好了,不用唱了。”他轻声道,“我们都知道了……休息吧。” 那颗豆芽终于停止歌唱,它逐渐干萎,倒在了薛畅的手里。 警员们检查了吉缌的遗体,又将他用白布包起来,抬了出去。 江潮这时候走过来,他伸手按在薛畅的肩上,低声劝道:“可以了,阿畅……不用再维持梦场了。” 薛畅望着场中间的墨宝,好半天,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收起自己的私人梦境。 没有了能量支撑,黑熊吉墨宝的尸体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地面上,只留下了一枚五彩水晶般美丽的精神核。 薛畅弯下腰,他拾起那枚精神核,将它珍藏在自己怀里。 后来薛畅才知道,吉缌用的那把杀人的琵琶,是从吉家万灵祠里拿出来的。那是一件非常厉害的武器,所以才能重伤吉呈,换做一般的刀枪,根本做不到。 因为它的上面连着吉家一个管理员,那是镇宅之宝。除了过年祭拜,这琵琶是不露面的,而且吉家人也是无法从万灵祠里把它拿出来的。 吉缌为了报仇,和万灵祠的管理员密谋策划,又拜托自己的好友冒充女友,由她在过年的时候,被吉缌背着进了万灵祠,把挂在墙上的琵琶取了下来。 然而这把琵琶没能杀死吉呈。 琵琶被吉呈摔碎,和琵琶相连的那个万灵祠的管理员,也跟着消失了。 吉家本来就只有两个管理员,现在,更是只剩一个了。 不仅如此,薛畅还听说,正因为这场祸起萧墙的大事,吉家万灵祠少了一角。 “怎么叫少了一角?”薛畅无法想象。 “就是房屋的一角没有了,凭空消失了。”魏长卿解释,“这是非常糟糕的迹象,说明万灵祠岌岌可危,再这么下去整个万灵祠都会消失。一旦没了万灵祠,吉家的祖祠也就没有了。” 薛畅听得心潮起伏。 吉家那个管理员当然知道刺杀吉呈是件困难的事情,他也知道,一旦琵琶受损,自己就完了,管理员虽号称金石不灭,其实还是会磨损消失,只不过比一般的梦师精神核保留得久一些罢了。 但是他宁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帮吉缌杀吉呈。 也许正是因为有这样高洁的品质,他才是万灵祠的管理员。 第390章 蝴蝶扇动翅膀 花鸟市场这边,当江临等人赶到凶杀现场时,“拉奥孔”的梦场已经消失,吉呈的尸体被警员放在了地上。尸体旁边还有两枚精神核,是他那两个契约生物的。 苏皓拄着那根龙头拐杖,面无表情站在一旁。见他们从车上下来,老头儿淡淡地说:“你们来得太迟了。” 苏镌没说话,江临却道:“舅舅,我们刚刚处理了一起谋杀案,也是从凶杀现场赶过来的。” 苏皓扬了扬眉:“哦?” 一旁,邵建璋叹道:“苏老,吉呈他……杀了自己的孙子吉缌,就在少年宫的夜课上。” 苏皓闻言一脸的震惊,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没想到:“怎么会发生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 苏镌在旁淡淡道:“这世上,惨绝人寰的事情还少吗?” 江临一把按住苏镌,又恭恭敬敬对苏皓说:“舅舅,案子太大了,您又是现场报警的第一人,您看这……” 苏皓倒是很爽利,他点点头:“我跟着你们去警局。” 江临将吉呈死亡的现场交给下属,自己则陪着苏皓回到了公安局。 苏皓身份特殊,当然不能关在光秃秃的审讯室里询问,江临把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又泡上了茶。 苏皓摆了摆手:“阿临,你不用忙了,人命关天,我们还是谈正事儿吧。” 于是在邵建璋、苏镌和江临面前,苏皓将今晚的发现,一一道来。 “十点差五分左右,我突然接到吉呈的电话。”苏皓说着,皱了皱眉,“他在电话里说得语焉不详,声音急促而凌乱。他起初说,出事了。我问出了什么事,他又不肯详细说,只求我救他一命。” 江临的眉毛微微一耸:“那么,舅舅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苏皓说:“我只当他喝了酒,说胡话。我和他多年没来往,接到他的来电,本来就感到莫名其妙,他又在那儿叫着什么救命之类的……” 苏皓停了停,才又道:“我把电话挂了,本想去睡觉,但心中着实不安,虽然我和此人已经没什么来往了,但毕竟是当年的老同事,对方呼救,我就这么丢开不管,心里总觉得不对。于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起身出了门。” “但是舅舅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找?” “他在电话里说,要来我家,我说大半夜的,你来我家是想干什么?他说既然我不欢迎他,至少给他提供一个庇护之所,他说,他知道荷风棋院,他想上那儿躲一躲。”苏皓说着,又叹道,“我本来开车去的荷风,但到了地方没看到人,于是想着他是不是记错了路,所以就沿着滨湖路往前找,结果就到了花鸟市场……” 江临想了想:“舅舅,可以把通话记录给我看看吗?” 苏皓倒是很合作,他拿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递给江临。 江临看了看,把手机还给苏皓,又问:“所以当时您发现了吉呈的车?” 苏皓摇头:“不,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私人梦境。对方是连人带车,将吉呈他们一起拖入了那个梦境。” 邵建璋吃了一惊:“苏老,您当时是怎么知道吉呈他们在里面?” 苏皓微微一笑:“因为前不久,我也中过相同的伎俩,被连人带车拖入了对方的梦境。” “哦?您报警了吗?” “没有。”苏皓淡然道,“我又没受伤,何必报警呢?宵小害人不成,反倒中了我一剑。我也不算吃亏。” 他笑笑的眼睛盯着苏镌,苏镌只是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江临咳嗽了一声,又问:“舅舅,您能把今晚的详情说说吗?” 苏皓道:“我将全过程用精神体录下来了,直接放给你们看吧。” 这种精神体录制的视频,原理和江荻的吹笛现记忆相似,是将当事人气场所获取的全部信息,都记录了下来。 视频并不长,只有七八分钟,当那个巨大的梦境破裂,里面的“拉奥孔”展露在众人面前时,邵建璋那三个,脸上不约而同出现了惊恐之色。 “非常瘆人,对么?”苏皓轻轻叹道,“杀人也就罢了,竟然把死者摆成这个样子,恣意侮辱尸体……真是十足的变态!” 江临皱眉道:“舅舅,一般的梦师,是撑不起这么大的私人梦境的,对吧?” 苏皓缓缓点头:“你说对了。这个私人梦境的能量,来自诺亚画舫。” 此言一出,那三个都吃了一惊! 江临想了想,语气慎重地说:“舅舅,您确定吗?这可是杀人案……” 苏皓点头:“你想想,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能量来自诺亚画舫,我怎么会连击两次都突破不了他的梦境?而且按照你们的说法,薛畅一直留在少年宫,既然不是他,那么除了画舫主人,不可能是别人了。” 邵建璋一愣:“但是苏老,视频里,您用剑击了第二次之后,梦境就破了。” “那是因为展开画舫能量的那个人逃了。”苏皓冷冷道,“剩下的那个,没有画舫能量,所以支撑不了太久。” 屋内顿时哗然! 江临道:“这么说,凶手不止一人?!” “当然。”苏皓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你们来得太晚,就算第一个逃了,第二个也一定在附近!” 江临叹道:“舅舅,那边没有监控……” 正这时邵建璋的手机响了,他接来听了两句,面色顿时变得严肃。他放下手机,又站起身道:“抱歉,苏老,各位,我家中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临走时,他又对江临说:“案情有了任何新的进展,随时通知我!” 邵建璋走了,江临这才若有所思道:“照这么说,嫌疑人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诺亚画舫,一共打开了十一扇门:顾荇舟,郑轶,苏皓,吴音,魏军,苏镌,关铁山,赵柔嘉,江临,邵建璋,苏啸。 也就是说,除了苏皓,所有人都在嫌疑人的名单上。 苏皓对江临道:“范围缩得这么小,其实很利于你们的侦查……” 苏镌这时却突然冷冷道:“你怎么知道一定就是画舫的能量呢?也许凶手借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强大工具。” 苏皓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就算找不支撑梦境的人,另一个人,也很好找。” 苏镌和江临都是一愣。 “我刚才没有把视频放完。”苏皓再度点开刚才的视频,“后面还有半分钟。” 视频里,魔术师弯下腰,在犯罪现场捡起了一样东西。 江临迫不及待地问:“那是什么?!” 苏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推到了他们面前:“是这个。” 那是一枚晶莹的玉蝴蝶,而且是梦境产物,看那色泽和精致流畅的做工,应该是那些手脚灵巧的无序区生物制作出来的。 江临皱眉,拿起那枚玉蝴蝶:“是凶手遗落的?” 苏皓却转向了自己的儿子,他轻声说:“认出来了吧?” 苏镌那张脸,白得殊无血色!他抓着桌子边缘的手都开始发抖! “是栽赃!”他突然说,“这不可能!” 苏皓冷笑:“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证据在此,巡查总长,你是想,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江临一愣:“阿镌,这玉蝴蝶你认识啊?” 好半天,苏镌从嗓子里挤出一丝声音:“玉蓉……有一个。” 江临猛然回头,盯着苏镌! 苏皓哈哈笑起来,老头的笑声非常狂妄。 “这是梦境饰物,无序区生物不会用流水线造东西,它们制作的首饰都是独一份的。”老头那双冰冷浑浊的眼睛,牢牢盯着苏镌,“总长大人,要不然,您亲自去梦市查查账?” 正这时江潮回来了,他敲了敲门:“队长……” 江临赶紧起身出去。 屋里就剩下苏皓父子两人。 老头儿用一种玩味的眼光瞧着小儿子:“自己的老婆就是紫袍人,总长您的感想如何?” 苏镌扬起冰冷的脸:“玉蓉那么弱,她杀不了人!” 苏皓笑笑道:“她当然杀不了,可她有个帮凶,而且这个帮凶还是画舫主人。” 他收起笑声,忽然耸身上前,用窥探式的目光盯着苏镌,像是想在他脸上挖出一个洞来:“你老婆在外头养了个野男人,俩人一块儿行凶作案——阿镌,如果我是你,我会赶紧给孩子做亲子鉴定……” 话没说完,苏镌突然跳起来,掐着苏皓的脖子将他推到了墙边! 苏皓虽然被掐得上不来气,但是他依然在笑,笑得嗤嗤的。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哑着嗓子道,“想在公安局里杀自己的亲爹?” 江临冲进来,一把抓住苏镌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 苏镌的呼吸颤抖着,他迅速平静下来,用力推开江临。 然后,他又走到苏皓面前。 巡查总长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冷冷的讽刺。 “同伴都死光了,就剩你一个了。”他的声音非常低,非常轻,“爸爸,你的瀛洲雪还够用吗?”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苏皓的脸上,他苍老的脸颊哆嗦了一下。 苏镌从来都是以“父亲”为尊称,这还是他头一次喊苏皓爸爸。 巡查总长苍白着脸,他忽然又笑起来:“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这是你教过我的唯一的一首诗,那年夏天你回祖祠陪我,别的没教,只教了这首——那么多千古名诗,为什么你偏偏教我这首?难道说,这就是你给自己留的一句谶语?” 苏皓勃然大怒,他正要抡拐杖,江临赶紧阻拦:“舅舅!舅舅!别动手……这里是公安局!” 苏镌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他转头对江临道:“玉蓉那边交给我。” 江临却迟疑了:“阿镌……” “你放心,如果真是她,我不会徇私。” 说完,苏镌面带厌恶地看了苏皓一眼,转身离去。 第391章 弱小与强大 吉呈尸体被发现的两个小时之后,苏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苏锦和赵玉蓉都在,苏锦这两天因为沉舟众人告诉他苏皓的事,心里十分难过,索性就搬回了自己家。 今晚苏锦还什么都不知道,此刻见父亲回来,以为他只是寻常下班晚归,于是上前接过苏镌的外套,随口道:“爸,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都十二点了。” “你妈妈呢?在家?” 苏锦点点头:“在画室呢。” 苏镌一愣:“她在画室里干什么?” “不知道。晚上我妈出去了一趟,十点多才回来,回来就钻进画室里。”苏锦说,“我刚看完书,过去瞧了瞧,好像是在画画吧。我劝她早点睡,我妈也不理我。” 苏镌听了这话,眉间不由轻轻一动。 他快步朝着画室走去。 苏锦很诧异,通常苏镌是不会干涉妻子的艺术工作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到了画室门口,苏镌推门一瞧,赵玉蓉确实在里面,她正在画画。 听见声音,她也并没有回头。 苏锦以为父亲会劝几句,例如“这都几点了,快去睡吧。” 然而并没有。 苏镌一声不响站在门口,竟然就这么看着妻子作画。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是个美丽的女性,看上去很有些像赵玉蓉自己,但是再仔细观看就会发觉,画中人只是和她有几分像,但是眉宇间那种飞扬的神采,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都是赵玉蓉没有的。 苏锦心中一动,他恍然大悟,走过去道:“妈妈,你画的这是……” “是我姐姐。”赵玉蓉低低的声音说,“真遗憾,阿锦你没见过她。” 苏锦看着画,他笑道:“妈妈,我觉得姨妈看上去,比你还漂亮呢。是你把她画得太美了吗?” 赵玉蓉也笑起来:“怎么会。姐姐本来就比我漂亮。” 她的画笔微微一停,又低声道:“……可惜红颜薄命。” 苏锦想开个玩笑,说“妈妈也是红颜,命不是挺好的吗?”但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赵玉蓉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苏镌站在门口,他望着画画的妻子,心中不由恍惚起来。 初见赵玉蓉,是在郑轶陪着的相亲聚餐上,苏镌那时候和郑轶说他“没什么不满意”,这说的是真话,因为苏镌从心底里认定,自己是个不配被爱的人。 后来他们结了婚,也从没像别人那样爱得死去活来,他是个有心事的人,哪怕对着妻子,也不能完全敞开心扉——直至顾玄夫妇出逃。 赵玉蓉坚持认为姐姐没罪,“是被冤枉的”,可是没有人听她的,赵乾坤还甩了她一个耳光,警告她不许胡说八道。 只有苏镌相信她。 也是从那时起,夫妻俩才真正坦诚相对。后来苏榕出生,赵玉蓉不得不全身心扑到残障的儿子身上,夫妇俩没有互相怨怼,却仿佛一同领取了这残酷的天命,他们似乎将苏榕的残疾,一致默视为命运对他们这些生者的惩罚:苏镌始终对他二哥的死耿耿于怀,赵玉蓉则认为赵夕颜的不幸应该由她来承担。 然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颗心渐行渐远的呢? 苏镌恍惚地想,责任在他身上,是他渐渐将自己封闭起来,不愿和妻子交流,更不肯向她倾诉——年轻的时候,小两口抱头痛哭也就罢了,都这把年纪了,大仇至今未报,庸庸碌碌一事无成,还要躲在家里对着妻子流泪,他是嫌自己还不够丢人的吗? 是他一次次拒绝了妻子伸过来的温暖的手。 回过神来,苏镌听见小儿子在轻声说:“妈妈,去睡吧。明天再画。” 赵玉蓉刷刷的画笔停了一停:“……明天就画不成了。” 苏镌望着妻子,他终于轻声说:“赵玉蓉,现在协会怀疑你涉嫌谋杀三级梦师吉呈,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屋子里,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玉蓉停下了画笔。 苏锦一脸愕然望着苏镌:“爸?你说什么?什么……谋杀?” 苏镌望着赵玉蓉,又重复了一遍。 苏锦哭笑不得:“爸爸你在开玩笑?!你说妈妈……杀了吉呈?!这怎么可能!” 赵玉蓉放下画笔,她望着画架上的美人,长长叹了口气:“还是没画完,不过,无所谓了。” 她回过头来,冲着丈夫嫣然一笑,笑容很平静,又充满无奈:“早知道,就不戴着阿榕给我买的那件首饰,去给他拜年了。” 话未说完,门铃响了,苏锦开门一瞧,江临带着江苑还有几个梦师刑警,正站在门外。 苏锦一见江临,一颗心,咕咚一下掉进了冰窟! “你爸妈在家吗?”江临轻声问。 苏锦望着江临,只觉得自己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梦魇! “这不可能!不可能!”他拼命摇头,又冲过去,“爸爸!你一定是弄错了!妈妈的精神体只有500t呀!她怎么可能杀吉呈——” “人是我杀的。” 赵玉蓉这淡淡一句话,全场都寂静了! 苏锦不相信地望着赵玉蓉:“妈妈?!” 赵玉蓉的脸上却显出轻松的神色,她竟然伸出双手:“要戴手铐吗?” 江临望了望苏镌,这才掏出手铐,走上前来,咔嚓给赵玉蓉戴上了手铐。 “走吧,去局里。” 一群人正要朝门口走,苏锦突然扑了上去! “你们疯了?!为什么要带走我妈妈!她不可能杀人!你们弄错了!” 江临目光里含着同情,但声音保持着公务人员的冷淡:“阿锦,你这是在阻挠警方办案……” “我就阻挠了!”苏锦一双眼睛血红,他大叫道,“我妈妈没杀人!我不许你们带走她!” 苏镌一把拉过儿子:“好了!不要闹!” “爸爸!”苏锦几乎要哭出来,“你为什么帮他们说话?!妈妈是冤枉的!” “我不是冤枉的。”赵玉蓉淡淡道,“阿锦,吉呈是我杀的。” 苏锦犹如遭了雷劈! 他呆呆望着赵玉蓉,他的身体摇晃着,快站不住了:“妈妈,为什么……” 赵玉蓉无声叹了口气,她伸手想去摸苏锦的脸,但手铐限制住了她的动作。 半晌,她才道:“阿锦,往后照顾好自己。” 说完,赵玉蓉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苏锦一听这话,顿时泪流满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冲着母亲的背影狂喊,“哥哥怎么办?!妈妈!” 赵玉蓉停住脚步,她回头,又看了看苏锦,脸上露出一个无奈而温婉的笑容。 “阿锦,妈妈的人生,并不是只能给你们当妈妈啊。” 苏锦呆住了。 他眼看着一群人将赵玉蓉带走,终于噗通一声,跌倒在地上。 第392章 蝶毒 赵玉蓉被带到了公安局,她没有被送进普通的审讯室,却被带到二楼一间特殊的房间。 她一走进去,立即被迫显出了精神体,不仅如此,原来房间梦场内部,充满了蛛丝一样的细线,它们缓缓缠上了赵玉蓉的精神体,像蛛丝纠缠着掉进网里的猎物。 于是赵玉蓉明白了,她是没法逃出这个房间的。 苏镌站在审讯室的门口,他震惊无比地望着屋里的赵玉蓉! 他这才发现,妻子的精神体发生了变化,变为了一个高挑而成熟的女性。 一直以来,赵玉蓉的精神体都是少女形态,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小精豆子似的娇俏可爱。 美少女固然惹人怜惜,然而苏镌却非常忧心:精神体和本体年龄差距太大,并不是好事,这种梦师更容易魇化。 多年来他寻找办法,想让妻子的精神体有所成长,但都没有效果。后来赵玉蓉劝他不要为此烦恼,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正常”。 她深知,自己是卡在姐姐的事上,怎么都过不去这个坎。 没想到,今晚赵玉蓉的精神体竟会迅速成长,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了! 赵玉蓉察觉到了丈夫那惊诧的目光,她低头瞧了瞧,不由微微一笑:“长大的感觉,真好!” 苏镌目光无比复杂地望着妻子,他忽然轻声道:“阿蓉,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赵玉蓉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死而无憾。” 那晚在审讯室里,赵玉蓉如实交代了自己杀吉呈的全过程。 据她说,这是紫袍人派给她的“任务”,她只用按照指示行动就可以了。 “梦境是紫袍人给的,吉呈也是紫袍人帮我固定的,”赵玉蓉停了停,“但人是我杀的。因为这是我的要求。” 江临的眼神一动:“要求?” 赵玉蓉扬起脸来:“他们帮我杀了赵乾坤,帮我报了姐姐姐夫的大仇,免去了我死后不得进万灵祠的下场,还给了我哥哥自由……这么大的恩,我该如何报答?我做不到心安理得。我必须也替他们做一件事才行。” “他们?”江临赶紧跟上,“你是说,紫袍人是个团体?” 赵玉蓉只是微笑不语。 江临慢慢点头:“当然是个团体,我早该想到,这事儿,一个人干不了。” 然而和她接洽的紫袍人究竟是谁,有过什么特征,以及今晚那个紫袍人是不是“先逃了”……这些问题,赵玉蓉统统不予回答。 “我不会说的。”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平常说话一样,“别说我真的没线索在手里,就算有,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站在一旁,抱着胳膊一直没说话的苏啸,此刻却突然道:“玉蓉,你只顾着给紫袍人报恩,但是事发至今已经有五六个小时了,紫袍人却不肯出来替你说一句话。” 赵玉蓉摇头:“大哥,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不用激将了。我倒惟愿他们别出来,毕竟,” 她停了停,脸上露出一个温婉的微笑:“不是还有一个该死的没死吗?” 苏镌顿时色变:“玉蓉!……” “啊对了,”赵玉蓉说,“我估计,苏锦的爷爷是不会来见我的。那么就请大哥帮我带个话,今年是他老人家的九十大寿。那座群雕《拉奥孔》就是我特意为他创作的寿礼,祝他老人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说完,竟咯咯笑起来。 她笑得畅快无比,在场所有人都不由浑身一抖! 苏啸却轻轻叹道:“玉蓉,你有没有好好看看自己?你这样子,和变态杀人狂有什么区别?” 赵玉蓉却不以为意,她低头笑了笑,这才道:“这就是你们的问题所在了,总想着以常规的法子对付变态杀人狂,这怎么可能取胜呢?你们束手束脚,他们却什么都不怕。” 苏镌忽然想,这正是自己与兄长在这件事上的睽异之处……没想到,妻子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唯有将自己化为他们的同类,才能找到他们的死穴,令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畜生,真正感到发自肺腑的恐惧。”赵玉蓉说到这儿,面上露出疲态,“大哥,我已经回不去了,也不适合继续在阿镌和孩子们身边生活。所以我恳请协会判我精神体死刑……立即执行。” 对赵玉蓉的审讯一直持续到黎明时分,然而毫无结果,除了承认自己杀人,她什么都不说。 “你们要用刑吗?”她望着苏镌和江临,目光里一点恐慌的意思都没有。 苏镌突然道:“如果我们要用刑,你是打算自尽吗?你就那么想维护他们?” 赵玉蓉毫无愧意,她直视着丈夫:“换了是你,阿镌,你会供出他们吗?” “……” 用刑当然是不可能的,苏镌做不出这种事,江临也不肯。 于是案情只好朝着另外的方向探索:那个帮赵玉蓉撑起强大梦境的人。 江临不由把目光,转移到了画舫主人们的身上。 “先从作案时间开始排查。”他对苏啸道,“只要给不出充足证据的,都得列入怀疑对象!” 第393章 一加一大于二 这件事非常容易做,打几个电话就能查清楚。果不其然,很快江临就确定了画舫主人们当晚的下落—— 二月的主人顾荇舟就在沉舟里,哪儿都没去,昨晚魏长卿亲手打开的安保系统可以作证。 三月的主人郑轶当晚在做手术,直至江临打电话过去,都还没下手术台。 四月的主人苏皓不是凶手。 五月的主人吴音当晚出席了一档综艺节目,在场所有的观众都是她的证人。 七月的主人苏镌在梦远楼盘账,梦远楼的值班经理可以作证。 八月的主人关铁山远在上海的关家祖祠,他已经在里面闭关了半个月。 九月的主人赵柔嘉在中心医院陪着还未痊愈的父亲。 十月的主人江临在警局加班,腊月的主人苏啸在梦果广告公司加班,这二者都是有同事作证的。 “也就是说,只剩下邵建璋和魏军了?”苏啸有点震惊,尤其是后者,他是真真没想到。 “两个人的电话都打不通。”江临说,“昨晚苏皓刚讲到一半,邵建璋突然接了个电话,说家中有事,急匆匆就走了。” 苏啸喃喃道:“奇怪啊,魏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参与这种事的人……” 他深知魏军的为人,此人一辈子明哲保身,连老婆都懒得管,他会去帮赵玉蓉杀吉呈? 怎么想怎么不可能。 正这时,江临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正是邵建璋! 他赶紧接了电话:“理事长?!” 邵建璋在那边的声音有些疲倦:“江队,你找我有事?” “理事长,您现在何处?” “我现在公共梦场的一个2级区,就是目前协会着重开发的那个公元前210年。”邵建璋的声音非常嘶哑,“我刚发现这儿塌下去一块。我怀疑,我师哥掉下去了。” 江临一听,大惊失色:“您说什么?!” 原来据邵建璋说,昨晚他请魏军到家中来吃饭,因为师兄弟感情一直很好,邵建璋做菜的手艺还不错,所以魏军经常过来小酌。 酒过三巡,闲聊的时候,邵建璋就提起目前协会正在开发的公元前210年的区域。 公共梦场有序区全都是在公元元年以后。因为人力不足,没法充分开发,又怕非法梦师进去盗窃珍宝,所以公元前的区域多年来一直被协会封锁着。 今年,协会终于开始着手清理公元前的区域了,第一个目标就是秦始皇时期的公元前210年,而且很快就有了收获:考古人员在这一区域发现了很多与秦始皇地宫相关的梦境宝物。更令人喜悦的是,上周还发现了非常珍贵的大型梦境活壁画。当时邵建璋带着几个理事们都下去看过,那片大型壁画里,藏着当初始皇征服六国时发现的一个大秘密,一旦曝光,必定会变成国家级机密,所以按照相关规定,只有三级梦师能进去看那壁画。 昨晚邵建璋把这事儿和魏军说了。魏军听了非常着迷,他也想去看那片能活动自如的梦境壁画,邵建璋本来答应带他去瞧瞧,就在这时,江临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知他少年宫出事了。 “我当时急着往少年宫来,就嘱咐我师哥在家等着,等我回来,再一同去那个2级区。”邵建璋懊恼地说,“谁知我正在警局里,物业忽然打电话说魏哥的车占了人家的停车位,要挪车,结果敲门怎么都没人应,手机也打不通……我就猜到,他等不到我回家,自己去了那片2级区。” 江临沉默了片刻,才道:“理事长,您家中的梦境,和公共梦场入口是相连的吗?” “对,我在自家梦境里设了一个直达公共梦场的密码门。我师哥也知道密码。”邵建璋的声音听上去焦头烂额,“昨晚我回家一看,密码门被打开了,我师哥肯定是进去了,但是到现在我还没找到他的人……” 江临想了想,道:“理事长,您先不要着急,我这就和工程队一同过去查看,只要魏总还在有序区,总能找到的。” 他放下电话,看看旁边的苏啸:“也太巧了。” 苏啸那模样,似乎在琢磨什么。 江临又皱眉道:“但是另一方面,这也说明魏军确实不在凶杀现场。社区监控肯定能看到魏军去了他家。邵建璋的住处和花鸟市场隔得那么远,精神体就算瞬移,也只能在做好了六重标记的空间来往,更别说凶案现场只是个临时搭建的小型公共梦场……” “你忘了一点。”苏啸淡淡道,“我弟妹也在这个案子里。” 江临一愣:“什么意思?” 苏啸轻轻一笑:“江临,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玉蓉的精神体只有500t,所以就弱得什么都做不了了吧?告诉你,她的画笔能连通任意梦境空间,包括易碎的小型公共梦场。譬如从我家到你们公安局,我可以借她的画笔直接过来,而不用弄得精神体衣衫破烂。” 江临顿时吃了一惊:“真的?!” 苏啸淡淡道:“难怪你不知道。他们赵家原本特长是在语言功能上,赵乾坤的祖父赵柝因为研究西学,喜欢上了油画,才发展出这种特殊的能力。” 江临点点头:“我确实没听说过,一般人只知道赵柝是个著名翻译家,他的绘画造诣,倒是极少被人提及。” 苏啸继续道:“但赵乾坤没得到祖父的这种遗传,他怕人嘲笑他不肖,所以对祖父的异能闭口不提。他的三个孩子里,只有小女儿在绘画上有天赋,因此也遗传了这种本事。只不过玉蓉的精神体太弱,就算她把你这间办公室照原样画出来,也支撑不了两分钟,所以我和阿镌从来就不敢用她这华而不实的能耐,怕半道儿突然遭遇空间破碎。”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当然了,如果有一个邵建璋这样的画舫主人从旁保驾护航,安全性就大大提高了。” 江临瞪着他:“你是说,三人协同作案?!” 苏啸眼望着天花板,淡淡道:“这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江临若有所思:“人命关天,不管怎样,先把魏军找到再说!” 第394章 一人 然而,他们没找到魏军。 工程队和搜救抢险队,两支队伍在周边找了一个小时,也没有发现魏军的踪迹。 “都怪我!”邵建璋自责得要落泪,“我早该想到他忍不住,昨晚要是直接把我师哥送回家就好了。” 江临此刻也判断不出邵建璋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假戏真做,他只得道:“理事长,我们得通知长卿了。” 邵建璋擦了擦眼睛,哑声道:“你说得对。咱们……先去沉舟吧。” 一群人赶到沉舟,这会儿魏长卿也刚过来,正听薛畅讲述昨晚少年宫杀人事件。 一见江临和邵建璋进来,魏长卿很惊讶:“怎么?调查杀人案调查到我们沉舟来了?” “不是的。”江临为难地看看邵建璋,这才对魏长卿说:“是你父亲出事了。” 邵建璋用最简单的语言,给魏长卿说了来龙去脉。魏长卿听完,脸色都变了! “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顾荇舟拉了拉魏长卿的衣服:“先别发火,想办法找人要紧。” 魏长卿脸色虽然苍白,但总算镇定下来:“我这就去中转站!” 薛畅赶紧道:“魏大哥,我和你一起去!” 江临说:“我也去。” 于是三个人匆匆忙忙上了二楼。 在去中转站的路上,江临和魏长卿又补充说明了昨晚的案情。 “你是说,凶手是赵玉蓉?!” “除了不肯提及紫袍人的信息,其余的,她都承认了。”江临说,“反正昨晚她戴着手铐进了我们公安局,大家都看见了,我也不用瞒着你。” “怎么可能呢!”魏长卿一个劲儿摇头,“她的精神体那么弱,死者可是吉呈!近2000t的三级梦师!除非有人帮忙!” 江临停了停,他犹豫了一下,仍旧说:“从昨晚案发到现在,画舫主人里面,唯一联系不上的就是魏总了。” 魏长卿听到这儿,不由站住。 他望着江临,面色古怪道:“江队,你在怀疑我爸爸?” 江临想了想,语气谨慎地说:“长卿,在没有找到魏总之前,我不想下任何结论。” 薛畅紧张地望着魏长卿,他小声说:“魏大哥,咱们救人要紧!” 魏长卿这才回过神,他盯了江临一眼,一言不发进了中转站。 依然是那间有着巨大穹顶的休息室,壁炉里依然有着温暖的炉火。 薛畅往窗外看了看,天气虽然阴沉,但没下雨,也没有风,银色沙滩上的野玫瑰一动不动,仿佛是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什么。 薛畅走到书桌前坐下来,他拿起桌上的书看了看,依然是一本外文书,名叫disgrace,后来薛畅才知道,那是南非作者库切的小说《耻》,这本书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 魏长卿和江临也走过来,俩人都看见了小说的封面,江临拿起书,神色相当值得玩味,魏长卿的表情则愈发难看,眉宇间涌出愤怒的火花,他一把扔下书,走回到钢琴跟前。 为什么是这本书呢?它和魏军的失踪有什么关系?薛畅全无所知,但他明白,江临和魏长卿一定从这本书里看出了什么,尤其魏长卿大学学的就是外国文学。 薛畅有些羞愧,顾荇舟说得没错,他所欠缺的实在太多了。 魏长卿走到钢琴跟前,他坐下来,开始酝酿情绪。 然而薛畅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琴声。他不由抬头看了魏长卿一眼。 钢琴前的燕尾服男人,面色发白,背部僵直,任谁都看得出来,他非常紧张。 关心则乱,毕竟是亲父子。 终于,音乐缓缓出现,是薛畅熟悉的旋律:thesoundofsilence 寂静之声。 寂静之声。 你好,黑夜,我的老朋友 我又来到这儿,与你交谈 …… 音乐声中,薛畅看见了一片空白的天空。 那种白,如老人的眼睛患了白内障,又像一只硕大的白眼。 在那空白得可怕的天空之下,是一株巨大的银杏树,银杏的叶子黄透了,金黄一片片飘落,比最纯净的黄金还要明亮刺目。 世界很大,却空得令人害怕。 他看见一个很小的小男孩,身上衣服是那种很旧的对襟样式,男孩非常胆怯地站在树下,僵着小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有个成年人走过来,牵起男孩的手,低声道:“走吧……去看看你妈妈。” 薛畅这才认出,成年人是魏方礼,他见过的,那这男孩就是魏军了。 魏军那时候还非常小,四五岁的样子,他被魏方礼牵着,走进了一间灵堂。 灵堂的正中摆着遗照,里面是个神情温婉的女性。 那么,这是魏长卿的祖母了,薛畅暗想,他看见魏方礼注视着亡妻的那双眼睛,一点生气也没有,就像两枚黑色的纽扣。 男孩魏军死死抓着父亲的手,他那样子与其说是悲伤,倒不如说惊恐更多一些。 银杏的黄叶还在哗哗飘落,它们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透亮的金黄色,是那种金属一样冰冷坚硬、不近人情的金黄色。 灵堂里的遗像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温婉的女性变成了魏方礼自己。 瘦瘦高高,穿着白衬衣的青年魏军呆呆站在一旁,红着眼睛,手足无措地接受着长辈们的吊唁,就好像根本没准备好迎接父母双亡的人生…… 灵堂之外的银杏,孤独地伫立在空洞的世界中心,就像下暴雨一样,不管不顾地落着黄叶。 音乐还在延续,灵堂里的遗像,第三次发生改变,从魏方礼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薛畅不认识,然而他震惊地发现,逝者的眼睛看上去,非常像他母亲钟淼淼。 于是他明白过来了。 这葬礼是魏军的师父,也是薛畅的小叔公,钟薪的葬礼。 只见白花和黑幔之下,魏军在和一个人激烈争执:“滚出去!滚!要不是你,师父不会死!” 而被打的那个,跌在地上,翻滚着扑过来,不停地哭着哀求:“师哥!你让我进灵堂来!师父……师父还有一半在我身上!” 那个被他用椅子打出去的人,是邵建璋。 钟薪的葬礼之后是魏军妻子的葬礼,然后是那位帮他甚多、却被祖祠枭首示众的师叔,再然后是江沉水的葬礼…… 银杏的黄叶不断凋零,厚厚的一层又一层,覆盖了一场又一场的葬礼。就仿佛除了不断地死人,没有任何变化。 整个世界,除了空得令人害怕的白内障一样的天空,别的什么都没有。 薛畅轻轻叹了口气。 琴声令他感同身受了魏军的痛苦,这个魏家的族长,其实更像一个深陷沙漠、孤立无援的旅人,汽油告罄,水也没了,身边只剩下一辆无用的车。他必须用毂盖接取晨露,喝散热器蒸发出来的水,晚上要忍痛把坐垫拆下来烧掉取暖,否则会被活活冻死,而白天则躲在车底,把自己深埋于沙堆中,只露出脖子以上,否则会被活活晒死…… 你甚至没法责怪他,为什么如此自私。 第395章 定点搜寻 这就是魏军的生命之歌,thesoundofsilence,太多的无能为力,太多不能说出来的话,自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琴声依然在继续: 成千上万的人们 他们无声谈论 他们听而不闻 …… 忽然间,薛畅一声大叫:“在那儿!” 魏长卿霍地站起身:“你看见我爸爸了?!” 薛畅用力点头:“魏总还活着,但好像受了伤……” 魏长卿一把抓住他:“在什么地方!” 薛畅迟疑了片刻,才道:“非常远的无序区。” “非常远?!” “嗯,那地方从来就没有人类涉足过。”薛畅有些担忧,“而且他好像迷失方向了,越走越远。” 魏长卿转身快步往外走:“我这就去找他!” 江临拦住他。 “等等!你一个人怎么找?!没听薛畅说那地方很远吗!长卿,等协会这边组织起人手……” “来不及了!他受伤了你没听到吗!”魏长卿突然吼起来,他的眼圈也红了,“我爸一个人,在无序区深处……” 薛畅赶紧走过去:“魏大哥,你别着急,我和你一起去。” 他又转向江临:“这样吧,江队,你去协会组织救援队伍,我陪着魏大哥先去探路,有任何信息,我会传递给你。” 江临一个劲儿摇头:“你怎么传递?那么深的无序区,手机都不好使了。” 薛畅微微一笑:“对无序区之主而言,传递消息是个很困难的事情吗?” 江临被他这话震住,转念一想,只得点头答应。 两人快步走出中转站,魏长卿将两条龙召唤出来。 花卷和馒头刚才虽然没有现身,但其实全都听见了,馒头哭得稀里哗啦:“爷爷会不会有事?要是爷爷找不回来怎么办!” 花卷狠狠在馒头的脑门上砸了一拳:“别哭了!哭就能把爷爷找回来吗!” 从来没见花卷如此暴躁,馒头被吓住,它大张着嘴,胆怯地看着伙伴。 魏长卿耐着性子,他对两条龙说:“爷爷在很远的无序区,而且受伤了……花卷,馒头,我需要你们镇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白白消耗体力。” 薛畅在一旁点点头:“花卷,馒头,你们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要告诉你们实话:这一趟,很辛苦,按照距离推算,你们得连着飞好几天。” 魏长卿心头一震,他没想到竟会有这么远! 只听薛畅继续道:“不过不用怕,连海英中学那么大的事,咱们都闯过来了,这次我们四个一起,一定能把爷爷找回来!” 薛畅这番话十分鼓舞人心,花卷不再焦躁,馒头也擦掉了眼泪。于是魏长卿他们一人跃上一条龙,朝着薛畅感觉到的方向飞了过去。 整整飞了一天一夜。 正如薛畅所言,魏军身处极为遥远的无序区,龙的飞行速度已经算快的了,然而在经过了将近20个小时的飞行之后,薛畅所捕捉到的魏军的气息,并没有比在中转站时强多少。 “有两种可能。第一,魏总他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气息也被屏蔽掉了大半。”薛畅说到这儿,迟疑片刻,才又道,“还有一种可能……他的伤势加重,所以气息变弱了。” 火光之下,魏长卿的脸色很苍白。 此刻,他们在很深的无序区,两条龙飞了太久,已精疲力竭,魏长卿提议暂时休息一下,好在有薛畅在身边,他们不用担心大型生物的威胁。 然而这里魇化物质的浓度非常高,魏长卿只能采取特殊的龟息法来呼吸,这是他们魏家祖传的功法,就是为了让梦师在高浓度的魇化空气里活下来。 魏长卿的声音很低,很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薛畅想了想:“魏大哥,你别太悲观,魏总的一条胳膊是麒麟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生物对麒麟的气息是很敏感的,它们不敢伤害魏总。” 但那只是大多数生物,而且只是一条胳膊。魏长卿想,万一遇到疯狂的高阶恶兽,麒麟的那点气息,怕是挡不住…… 正想着,旁边花卷挣扎着,从地上支撑起来:“我可以飞了!馒头!起来!” 馒头一听这话,跌跌撞撞爬起来,但还没飞到两米高,就啪叽掉了下来。 薛畅赶紧过去,他把馒头抱在怀里,又对花卷道:“再休息一下,不急这一时。” 魏长卿也劝:“休息好了再出发,万一把你们累坏了,还怎么找爷爷?” 花卷忽然哭起来:“这么深的无序区,长卿你都喘不上气来。爷爷一个人……怎么办?” 魏长卿万没想到,花卷竟也会哭。一向以来,花卷都比馒头强,说是强,其实也强不到哪里去,顶多是七岁和五岁的区别。但花卷很少哭,有时候馒头哭,花卷会凑个热闹,你看它哭得哇哇的,其实眼睛里没有眼泪,说是哭,倒不如说是在帮着馒头“造势”,以期获得双份的好处。所以魏长卿总说,馒头是“主哭”,花卷是“伴奏”。 但是现在,花卷却先哭起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花卷捞过来,抱在怀里,低声道:“别胡思乱想。花卷你是太累了,人累的时候,脑子就会想些坏事情。” “可我是龙……” “龙累的时候,也会想东想西的。” 花卷这么一哭,馒头也开始抽抽搭搭的,它抱着薛畅的脖子,嘤嘤道:“阿畅,我想爷爷。” 薛畅抱着馒头,像哄小孩儿那样轻轻摇晃:“爷爷会没事的。等爷爷回来了,你们还跳那个舞给爷爷看,好吗?” 那个舞名叫sb舞,是花卷和馒头的自创,花卷把身体扭成s形,馒头就把身体凹成b形,两条龙一边跳还一边唱:“秋天来了,树叶黄了,一群傻逼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s,一会儿排成个b……” 小孩最容易学坏。结果这个傻透了的舞蹈就被薛大海和薛小海给学了去,薛小海又将它教给了死高的小朋友们。 没多久,家长的投诉信就把老齐的办公室淹没了,它们说,自家孩子在幼儿园学会了“骂脏话”。 直至老师找上门来告状,魏长卿才得知原委,他气得眼冒金星,却找不到两条龙,原来它们听见风声,早就躲到魏军那儿去了。 现在薛畅提到这事儿,花卷和馒头不由破涕为笑。 第396章 龙潭虎穴 在距离薛畅他们还相当远的地方,魏军正一个人靠在山崖的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不由愁眉不展。 刚才遇到了一头狼,说是狼也不准确,那是少见的无序区品种:浑身犹如燃烧在火焰中的煤炭,漆黑中又透着宝石般的红光,狼的牙齿像野猪一样向外伸出来,成了弯钩般的獠牙……无序区越往深入,生物的外形就越古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反正也没人瞧见,所以随便长一长”的邪丑气质,就像魏军身后的这只,真不知是狼还是猪。 这头怪模怪样的家伙,跟上了魏军,被他身上的血腥气息给吸引,就连麒麟的味道都驱赶不了它。大约在跟了数小时后,烧炭狼向魏军发起了攻击。魏军用手中宝剑织起的剑网,将那头狼削得血肉横飞,垂死挣扎中,狼张开嘴,狠狠咬上了魏军的小腿。 烧炭狼被魏军所杀,但他身上的伤更严重了,他现在胳膊上,身上,腿上,到处都在流血,发生魇化也是迟早的事了。 魏军抬头四下望了望,周围是星星点点,萤火般幽幽的光。 那是觊觎着他的野兽,但是忌惮他身上残存的麒麟气息,又亲见了刚才那头狼的下场,因此还不敢贸然上前。 魏军依靠着山崖,撑着手中的剑,不由生出绝望之感。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何处,但他可以断定,这里是非常深的无序区,并非那个紫袍人告知的,“距离有序区只有五公里”,因为他的手机根本不显示方位了。 大概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他跌进那个黑洞时,隐约听见了对方的惊叫,身处的黑洞也跟着扭曲变形,魏军就像被离心机抛出的果核,狠狠跌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无序区跋涉,然而却看不到一丁点儿人类的痕迹,手机更像是哑巴了一样,什么信号都收不到。 这不是有序区周边五公里的地方,正常情况下,有序区周边一百公里都是有信号的,梦师也能在地图app上查到自己所处的方位。 他已经距离有序区,非常非常遥远了。 一切,都是因为邵建璋的那个电话。 傍晚,邵建璋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有紧急的事情要和他商量,请他务必到自己家中来一趟。 魏军推了晚间的商务宴会,独自开车赶到了邵建璋的家中。 到了地方,门开着,屋里却没有人。 魏军走到客厅中间,他聚起精神体,这才看见地上有一件紫色长袍,还有一张协会禁止售卖的“标准脸”面具。 虽然早有隐约的猜测,然而亲眼目睹了这两件物品时,魏军心中,依然不啻于雪崩一般。 然后,他就听见了邵建璋的声音。 “师哥,穿上紫袍,看见面前的通道了吗?走进去。” 魏军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方框,他隐约看见里面是熟悉的街景,那似乎在滨湖的一带,房屋破败仿佛城中村。 魏军瞠目结舌:“建璋,你是让我去……杀人?!” “算不上,只是帮个忙而已,你放心,我保证你的安全。” “可你让我穿上紫袍,戴上面具……这分明就是让我去杀人!”魏军叫起来,“你让我去杀谁?建璋你疯了吗!” 他扔下面具,转身就要走,然而却听见邵建璋轻轻叹了口气。 “师哥,你若不肯,那么紫袍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你了。” 魏军顿时呆住! 邵建璋的声音很平静:“师哥,没时间了。” 好半天,魏军终于弯下腰来,用颤抖的手抓起那件紫袍。 他知道,邵建璋并非是在单纯的恐吓。 披上紫袍,抓起那张面具,魏军走到了那个闪光的黑框跟前。 他回头,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 “邵建璋,从今往后,不要再喊我师哥。”魏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又冷笑了一下,“我这种人,怎么配给理事长您当师哥呢?” 说完,他戴上面具,大步走进通道里。 此刻回过神来,魏军望着面前漆黑的无序区,他的心中只剩萧索之意。 身后传来咻咻的兽喘,魏军回头,只见从那黑暗之中,走出来一头高大的狼。 依然是通体泛着炭火光芒的黑毛,依然挑着两枚硕大的野猪獠牙。它和刚才被杀死的那头狼是一个品种,然而却比那只整整大了一圈! 这是……狼王! 魏军不禁遍体生寒,他这才发现,不只这一头狼……不远处,那星星点点的萤火,原来竟是久侯了的狼群! 魏军不由自主往后退,狼群挨挨蹭蹭,紧跟不舍,领头的那只,龇着弯刀般的獠牙,长舌滴涎如线,正贪婪无比地盯着他! 魏军的一颗心,像坠进了冰窖里! 此刻他身负重伤,剑网早就舞不起来了,别说一群狼,就连这领头的他都斗不过。 脑中瞬息万变,各种思绪轰然而至,魏军却只牢牢抓住了一个:绝不能让狼群吞噬他! 一旦精神体被撕碎,到时候,找都找不回来了。 天知道! 当初他为了让魏方礼的精神体完聚,究竟花了多大的功夫!心理上又遭受了多久的折磨!虽然直至今年才得知,那丢失的精神核其实并未丢失,而是在薛畅身上,但“未能让先父的精神体完聚”的阴影,着着实实笼罩了魏军大半辈子。 他不能再让相同的事情,发生在魏长卿身上了! 魏军喘息着,哆嗦着,跌跌撞撞向后退,狼群步步紧逼,它们并不冲动,因为知道这猎物已无处可去。 一退再退,魏军退到了悬崖边上。 ……再往后一步,就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悬崖。 就算坠入无尽的渊薮,也比被群狼分食要好! 想到这儿,魏军闭上眼睛,他把心一横,向着身后的虚空倒了下去! 头狼猛然扑上前! 它大张着狼嘴,尖利的獠牙咔嚓一下,咬了个空! 魏军甚至能听见,呼啸风声中,狼群冲着悬崖下方发出了不甘心的嚎叫。 就在坠落悬崖的那一瞬,有一个长长的身影,如离弦之箭飞过来,于半空中接住了下落的魏军! “爷爷!” 跌在那铺满鳞片的身体上,魏军滑了两下,奋力一把抓住了龙角! “花卷?!” “是爷爷!”花卷欢呼着,“长卿!我们找到爷爷了!” 魏军一颗心,轰然落地。 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幸福。 花卷驮着魏军飞到地面上,魏长卿赶紧扑上去。 “爸?!你要不要紧?!能听见我说话吗!” 魏军虚弱得无法睁开眼睛,他只是紧紧握着魏长卿的手,轻轻摇了两下,示意自己还活着。 馒头吐出一个悬浮的小火球,火球释放出微弱的光芒,薛畅粗略查看了一下魏军的周身:“魏大哥,魏总的情况不大好,你看。” 他指着魏军的双脚,就着馒头那小火球的光芒,魏长卿看见沉重的黑气正沿着魏军的脚踝往上升。 那是魇化的迹象。 “麻烦了,得赶紧送回去。”魏长卿皱眉道,“但是花卷馒头都力竭了。” 两条龙连续飞了两天,馒头爬都爬不起来了,此刻只能维持着那个葡萄柚大小的火球光亮不灭。刚才花卷更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才险险救下了魏军。 薛畅安慰道:“大家先不要慌,我来做点急救。” 他刷地展开触手,将魏军紧紧包了起来。 一边治疗,薛畅一边说:“胳膊上有伤,身上也有伤,腿上伤最重,是被一种骨髓能够蓄存炭火的狼给咬的,咬痕很深,但那条狼死了。” 魏长卿吃惊道:“你都看得见?!” 薛畅点点头:“触手能感知到一些伤口的信息……魏总身上的伤是和一种遍身白毛的虎形兽搏斗的结果,他的腰上有被虎爪撕开的伤口,挺严重的。至于胳膊上……” 他停下来,看了看魏长卿:“奇怪,胳膊上是剑伤,细长的剑。” 魏长卿一愣,脸色顿时复杂起来。 不过十分钟,薛畅松开了触手,魏军睁开眼睛,虽然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是能开口说话了。 “阿畅,多谢你救我……” 薛畅赶紧摇头:“魏总,你的伤太重,眼下只能帮你暂缓,想要彻底愈合,那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魏长卿明白过来:“咱们还得攒着力气回去,阿畅,你别一口气把精力用光了。” 魏军点点头,他吃力地扶着儿子的胳膊,勉强支撑起身体:“长卿,你们进来多久了?” “花卷馒头已经飞了两天了。”魏长卿说,“中间歇了一晚,不然它们跟不上趟。” 魏军摸了摸瘫在一边的两条龙:“回去以后,爷爷给你们买巧克力吃。” 馒头喃喃道:“爷爷真好!”说完,它头一歪就睡着了。 花卷还强撑着脑袋:“爷爷!我还要吃冰激凌!” 魏军笑道:“好,爷爷给你们买冰激凌。” “那我还要薯片,小龙虾味儿的……” “好的好的,全都买。” 魏长卿揉着花卷的龙角,低声道:“睡会儿吧,睡醒了还得赶路呢。” 等到两条龙都睡了,薛畅站起身来:“魏大哥,魏总的伤势太重,我对人体的修复不太精通,魏总不能只指靠我的触手。最好是快点把他送回医院,但是花卷馒头累坏了,回去的路肯定费时更久,我考虑着,光是指望它俩,还是不行的。” “那怎么办?” “这样吧,我去找发财。”薛畅向那更远的无序区望了望,“它个头大,可以把我们都带回去。” 魏长卿发愁道:“无序区这么大,你上哪儿找它呢?” “试试看呗。”薛畅笑道,“我发下号令,一传十十传百,总能传到发财的耳朵里……就是得费些功夫,反正眼下咱们也走不了。” 他又对魏军说:“魏总,您放心,您身上有章鱼触手的味道,至少今晚之内,没有野兽敢过来。” 薛畅和他们暂别,独自向着无序区更深的地方跋涉而去。 第397章 父 等薛畅走了,魏长卿从随身携带的急救包里翻出一颗定魂丸,递给魏军。 “出来得太匆忙了,只有这个。” 魏军接过药丸,默默吞了下去。 魏长卿斟酌了一下,这才道:“刚才阿畅和我说,你身上多处都是被野兽所伤,只有胳膊上的伤,是被长剑刺伤的。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魏军沉默片刻,这才从怀中,掏出了两样东西,摆在了魏长卿面前。 那是一件紫色长袍,还有一个标准脸面具。 虽然心中早就揣测,但是看见这两样东西,魏长卿仍旧心头一震。 “……所以帮赵玉蓉刺杀吉呈的,是你?!” 魏军也一怔:“是赵玉蓉?” “……” “我还以为是赵思齐。”他一手扶额,哑声道,“我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完全是……是被邵建璋强逼着,交了这份投名状。” 于是魏军将当晚的前前后后,全都说给了儿子听,他说他逃离凶杀现场时,只听见咔嚓几声,身后的黑洞扭曲变形,自己几乎是被扔出了通道。 魏长卿听完,点点头:“难怪被丢在这儿,赵玉蓉的精神体只有500t,你从她绘制的通道离开,当然是不安全的。” 馒头已经睡熟,但是它吐出的那个葡萄柚大小的火球,依然在燃烧,火球像个气球一样,在馒头的鼻孔上方漂浮着,馒头喷出的气息还在维持它的明亮。 于是魏长卿又把邵建璋的那套说辞,讲给了魏军听。 魏军脸色阴沉不定,半晌才道:“这么说,我想逃脱嫌疑,就必须配合他?” 魏长卿目光微微垂落:“……你总不能主动承认,自己是紫袍人吧?” 魏军看着自己的儿子:“长卿,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当时不该答应邵建璋?” 魏长卿缓缓摇头:“我又不是江临,没那么热爱钻法律的牛角尖。你要是不答应,未来只会后患无穷,紫袍人不是他一个,是一群。” 他说完,又笑了笑:“再说,吉呈那种人早就该死了,只是可惜了吉缌墨宝和赵玉蓉。” 父子俩一时间,全都默然无声。 魏军突然道:“不行,我得去自首!” 魏长卿猛然抬头:“爸爸?!” “难道让我眼看着赵玉蓉被处死,自己却躲起来一声不吭?” “总比你俩全都被判死刑好啊!” 魏军一个劲儿摇头:“一个大男人,让女人替他承担罪行……长卿,这叫我往后如何自处?!那群紫袍人看在眼里,难道不会在暗中偷笑吗!” “但是杀人的是她呀!” “我参与了。” “你是被迫的!” “长卿,我得发声……” 魏长卿一下子跳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该你出头的时候你不出头,现在不该你出头,你又嚷嚷着强出头!你是魏家的族长你知道不知道!事情一旦败露,魏家就完了!” “可是长卿……” “你早干嘛去了!我妈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我师父死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 这一嗓子叫完,父子俩的脸色全都是一样的惨青。 良久,魏军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的嗓子非常喑哑:“你还在恨我。” 魏长卿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他慢慢坐下来,忽然笑了笑:“其实,也谈不上有多恨。” 魏军摇摇头:“是我不好,做错了事,总该承受报应。” 魏长卿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在簌簌萌芽,那句憋在他胸口数十年的话,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你已经在承受报应了。” 魏军愕然抬头:“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我非要赶在江临之前找到你?”魏长卿淡淡地说,“我就是怕出这样的事情,怕你把魏家拖下水……你真想死,可以有百种千种办法,但我不能允许你把魏家拖下水,魏家还有薇薇,还有阿汲,那么多孩子,大好的人生,不能跟着你倒霉。” 魏军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没了,他只是呆呆望着魏长卿! 魏长卿努力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太无情了?别误会,这不是对你的报复,我们之间,本来也没剩多少父子之情了。” 魏军被他这话,刺得浑身的伤处,一时间猛烈作痛! 他挣扎着,仍旧道:“长卿,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挽回……” “你挽回不了。”魏长卿不耐烦地打断他,“已经发生的事,承认就行了,一味想要弥补,不就是企图抹平过去吗?而且有些东西,纵然你是神,也拿不回来了。” 魏军吃惊地望着他:“你说的是什么?” 魏长卿抬起头来,平静地注视着魏军:“爸爸,我已经把父爱给卖掉了,十岁那年卖的。” 魏军只觉得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你卖掉了……什么?” “父爱。”魏长卿无所谓地说,他那样子,仿佛只是卖掉了一个儿时的旧玩具,一件不再顶用的旧家具,“我是在梦市上卖掉它的。店家告诉我,卖掉之后,我就理解不了父爱这种东西了,所以如今的我,既感受不到父爱,也给不出父爱了。” “你为什么要卖掉它?!” “为了救馒头。馒头当时快死了,先天不良,用了很多药都没效果。我只能卖掉父爱,把其中一半注入到胚胎营养剂里,这才把馒头救活。” 魏军在微微的眩晕和震惊中,忽然捕捉到他的用词:“一半?!那另一半呢?!” “我答应了店家,在我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薇薇二十岁那年,把剩下的一半交给它。”魏长卿望着魏军,“还有十五年。” 魏军颓然跌坐在地上。 看着父亲那样子,魏长卿忽然想,他原以为告诉魏军实情,自己的心中会充满报复的快乐,然而真的走到这一步,他却感受不到半点快乐。 “你怎么能这么做?怎么能!”魏军的声音更加嘶哑,他用拳头捶着地面,“就算不考虑我,你也该考虑薇薇!” “我那时候才十岁,爸爸。”魏长卿望着他,轻声道,“我的小龙马上就要死了,它想活,它没日没夜在蛋壳里啾啾地叫,挣扎着要出来,可它太弱了,破不了那层壳。你也知道,龙蛋无法从外头打破,只能靠龙自己挣扎。花卷用了三天破壳,馒头用了十天,壳上连一丝缝都没有,它的叫声却越来越弱。如果再破不了壳,馒头就得死在里面了……爸爸,那是你送给我的龙。” “……” “你说你没法陪着我,所以让这两条龙代替你陪着我,接下来的三年,你连电话都没给我打过一个。馒头快死了,我急得哭,跑去新海源找你,你同事说你出差了,我又打电话给你,可你不肯接,我知道,你是怕我妈借着我的名头骚扰你,所以才不接我的电话……” 魏军望着儿子,说不出话来,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声音:自作孽,不可活! 魏长卿低下头,周围黑暗的气息像海涛一样,不停推拥着他。 他仿佛再度回到了十岁那个无助的时刻:“……我照顾了它们三年,这两枚龙蛋,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让馒头活下来,店家说,只要我肯把父爱加进胚胎营养剂里,馒头就能活着出壳……只要能救我的小龙,我什么都肯给。”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魏军这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长卿,你没错,错在我。这是我的报应。” 第398章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 四个小时之后,薛畅带着顾发财回来了。 “魏大哥,魏总,这下我们有帮手了!”他一脸的喜滋滋,“发财说它知道一条近路,明天上午我们就能回到有序区!” 话没说完,薛畅看见魏军,吓得不由叫起来:“魏总!你的袍子!” 原来魏军的精神体外袍,不知何时竟变成了灰色! 薛畅还以为魏军伤势加重,慌忙要展开触手替他治疗,魏军却拦住了他。 “不是你的原因。”他勉强微笑道,“阿畅,是我自己的问题。” 薛畅又看看魏长卿,却看不出什么来。 薛畅只好点点头:“咱们先回去再说。” 于是他和魏长卿一人抱着一条瞌睡龙,又将魏军扶上了顾发财宽大的背部。 顾发财体型庞大,背上坐三个人加两条龙都绰绰有余,大鱼轻轻向前一跃,眨眼就离开了那片深深的无序区。 顾发财说得没错,大约在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就抵达了最近的有序区。 “我没有注册号,不能把你们送进去。”顾发财说,“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找援手吧。” 于是魏军一行又向顾发财道了谢,它才翩翩离去。 有序区这边,很快就通知了巡查员,然而赶来接他们的并非是巡查总长苏镌,却是秘书长江临。 他看见一身灰袍的魏军,不禁吃了一惊,但没有多问,只说梦师医院那边的救护车已经准备好了。 魏军被迅速送进了梦师医院,薛畅不放心,跟着一同去了医院。魏军身上的伤因为被处理过,尚不致命,虽然有魇化的迹象,但服用下祛魇的药物后,也有了好转的迹象。 只是他那一身灰袍分外惹眼,来来去去的医护人员,都不由要打量一下。 魏长卿先去办住院手续,薛畅守在病房里,他望着沉默不语的魏军,忽然低声道:“魏总,您是不是因为当初馒头破壳的那件事,外袍才灰化的?” 魏军闻听此言,顿时吃惊地望着薛畅:“你也知道?!” 薛畅点点头:“魏大哥这件事,只告诉过我,因为我也卖掉了自己的感觉。” “是什么?!” “归属感。”薛畅的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是像他那样,一半一半。” 魏军一时沉默不语。 “魏总,我觉得这件事,并非没有挽救之处。” 魏军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虽然魏大哥他因为救馒头,卖掉了自己的父爱,可是,”薛畅停住,他颇有深意地望着魏军,“可是父爱这种东西,您还有啊。” 这一句话,犹如惊醒了梦中之人,魏军脸上,渐渐显出了悟的神色。 薛畅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先生还在沉舟等着呢。” 魏军点了点头:“阿畅,这一趟……麻烦你了。” 从病房出来,走到梦师医院的门口,薛畅看见江临依然等在那儿,他低着头走来走去,脸上神色凝重。 薛畅忍不住问:“江队,吉呈的案子,是不是有下文了?” 江临抬头看看他,竟叹了口气:“阿畅,赵玉蓉死了。” “什么?!” “畏罪自杀。”江临低声道,“逮捕次日,她就服下了毒药……我们甚至来不及抢救。” 吉呈的案子,震惊了整个梦师界。 吉呈的孙子吉缌在少年宫的夜课上,试图谋杀祖父却遭其反杀,连同自己的契约生物一起死在了教学课堂上,吉呈自己也在出逃的路上,被紫袍人以极为诡异的方式杀害,他不光死在弟弟吉襄遇害的现场,尸体还被摆成了恐怖的《拉奥孔》造型。 更令人吃惊的是,凶手在数小时后就被逮捕,竟然是巡查总长的夫人。而总长夫人又在被捕的次日清晨,畏罪自杀……这一连串惊人的消息,让听到它的任何人,都觉得难以消化。 吉家的族长吉田雨得知弟弟被害,承受不住打击,原本就没好的伤势再度复发,不得不被送进了医院。 少年宫因为发生了惨案,夜课也暂停了,孩子们都在热议那晚的事,豆芽们的那些话,像风儿一样四处传播,很快就传得路人皆知。 这一边,魏军被送进梦师医院的当晚,就接受了以江临为代表的官方问询,然而他的陈述和邵建璋的如出一辙。 江临做完笔录,又抬头看看病床上的魏军:“也就是说,事发当晚,除了邵老,您没有见到第二个人,对吗?” 魏军坐在病床上,他低着头,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对。” 魏长卿一直守在旁边,此刻他终于忍不住道:“江队,可以了吧?我爸身上还有伤。” 这是分明的逐客了。 江临只好站起身,他不死心,又问:“魏总,昨晚我看到,您的精神体外袍有短暂的灰化,您可以解释一下吗?” 魏军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江临:“不可以。这是我的私事,与案情毫无关系。” “……” 等到江临走了,魏长卿这才长出了口气。 他转过身,又看看魏军,犹豫了一下才道:“爸,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昨天是赵玉蓉的葬礼……” 魏军吃惊地抬头看他:“昨天?!那么快?” 魏长卿点了点头:“我也是刚刚听说的。苏家没发通知,也没让人去吊唁……只有荇舟那几个晚辈到了场。” 魏军面色仓惶,半晌,他才哑声道:“长卿,你去苏家……露个面吧。” 魏长卿说:“这是自然的。” 赵玉蓉这桩案子,给苏家的声誉带来了沉重的打击。那些一天之前还在为关铁山下台而弹冠相庆的人们,眼下全都不作声了……原以为一方取得了胜利,现在再看,却分明是两败俱伤。 然而,敌人究竟是谁呢? 第399章 救世主 薛畅从医院回到沉舟,这才发现关颖来了。 因为魏长卿留在医院,关颖特意赶过来照顾顾荇舟,还给顾荇舟做了饭。如果说他们仨其中有谁,稍微得了一点点魏长卿厨艺的真传,那么这个人就是关颖了。他按照魏长卿微信上的指导,以傻瓜操作的步骤,给顾荇舟做了餐中规中矩的饭。 顾荇舟的身体本来就弱,昨天又强撑着,去苏家参加了赵玉蓉的葬礼。守灵一夜回来,他的体力耗尽,再兼情绪上深受打击,此刻更是食欲全无,只吃了几筷子青菜,桌上整只烤鸡,他一口都没动……若是换在从前,连根骨头都不会留下。 关颖十分担心,又不敢催促,只得自嘲道:“是不是我的手艺太差,先生觉得很难吃?” 顾荇舟面色白得明显病态,但他仍旧微笑道:“真不是你的责任,挺好吃的。是我吃不下了。” 关颖憋了一肚子的眼泪差点喷涌出来。 他进来沉舟两年了,“吃不下”这种话,还是头一次听见顾荇舟说。 关颖无法,只好扶着顾荇舟上楼去休息,看着顾荇舟睡下,他才悄悄走下楼来。 面对着一大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关颖手里抓着围裙,简直想要嚎啕大哭。 正这时,薛畅回来了。 他进门一看关颖那通红的眼睛,不由惊诧道:“小颖哥?你这是怎么了?” 关颖二话不说,抓着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揪到厨房,把薛畅按在桌前。 “吃饭!” 薛畅吓得看着他不敢动! “看我干嘛?吃饭啊!”关颖吼完这一嗓子,眼泪也跟着出来了,“我做了这么多!先生只吃了两口……”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他没再多问,默默拿过筷子,开始吃饭。 关颖泄了气,他慢慢在桌前坐下来,又抹了抹鼻子。 “阿畅,先生这边就全靠你了,等会儿我还得回去,下午两点的机票……” 薛畅一怔,抬头看他:“去哪儿?” “洛阳,叶家祖祠。”关颖瓮声瓮气道,“我小舅的尸体被发现了。” 薛畅吃了一惊:“……叶慎谦死了?!” “嗯。精神体只有碎片,精神核不翼而飞,是巡查员在有序区的边缘发现的。” 薛畅脑海里,翻腾出了无数个思绪! 又是精神体碎片在有序区边缘被发现,又是没有精神核……又是这种死法! 关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低头抓着围裙,哑声道:“我妈病倒了,叶家死的是族长……现在那边整个儿乱套了,都指着我爸救场,我得回去帮忙。” 他抬头,又看看薛畅:“苏家出了这种事,苏锦一时半刻缓不过来,魏大哥要照顾魏总,他分身乏术。我这一走,沉舟就剩下你了。阿畅,你要照顾好先生!” 送走了关颖,薛畅又匆匆收拾了厨房,这才上楼去查看顾荇舟的情况。 顾荇舟还在昏睡,他的面色更差了,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脸瘦得两颊塌陷,叫人担心。 薛畅心里乱糟糟的。 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大家自顾不暇,协会的公信力更是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群龙无首之下,很多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沉舟,更投向了薛畅…… 薛畅心里也明白,梦师们把他当成了精神支柱,甚至还有流言说,协会独揽大权却做不好事情,干脆把权力移交给薛畅,至少更多人信服。 也有人反对,说薛畅是无序区之主,权力到了他手里,会不会偏向无序区生物?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然而这种质疑声,马上就被爆雷一样的骂声给盖住了,有人说薛畅是爹生妈养,有父有母有奶奶,怎么不算人类?还有说薛畅的体检报告现挂在官网上,无序区生物根本就做不了体检,质疑他不是人的,自己才不是人! 这其中,最有力的一个声音是:薛畅是经过了高考,读了四年大学,堂堂正正拿到的大学毕业证,“从古至今,就没有一个无序区生物,经受得起高考的严峻考验!连麒麟都没有!” 发帖人的最后一句受到了广泛质疑,然而郑轶难得动用了万年不发声的大号,跟了个帖子,他说他可以作证,麒麟如果走高考路线,绝对考不上医学院,因为它偏科非常严重,外语一遇到复杂的情感场景就抓瞎,语文“最多只能考20分”。 除此之外,发帖人还列出了薛畅的高考成绩单,四级成绩单,考研成绩单以及考公务员的成绩单……发帖人信誓旦旦道,虽然“成绩谈不上优秀”,但能够完成人间四大考(高考、四级、考研、国考)的生物,一定是人类!并且只可能是人类! 这种“当众处刑”的爆料,看得薛畅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很多人指望着他,希望他出头,像个“救世主”那样,把眼前的这片烂摊子给总揽起来,让错乱的梦师们重燃信心。 但是薛畅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能耐。 他正想着,顾荇舟睁开了眼睛。 “阿畅,你回来了?” 薛畅赶紧道:“先生,您别着急起身,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去做。” 他又去给顾荇舟倒了杯水,扶着顾荇舟,让他慢慢把水喝完。 顾荇舟放下杯子,轻声叹道:“我还能有什么事?现在沉舟反而是最安稳的地方了。说说吧,长卿那边怎么样?” 薛畅和顾荇舟说了营救魏军的全过程,以及刚才关颖告诉他的,叶慎谦的死讯。 “看来是苏皓下的手。”薛畅冷冷道,“叶慎谦没有了利用价值,再留着只会徒增风险。” 他又看看顾荇舟,迟疑了一下,这才道:“先生,您也别太伤心了……” 他说的是赵玉蓉的事。 顾荇舟的眼中涌起了泪水:“下个月我舅舅出院,柔嘉打算和他一起回一趟青岛,把我小姨的骨灰送回赵家祖祠。我本来应该跟着去的,可看这样子……” 他又叹了口气:“其实我更担心苏锦,昨晚他在灵堂跪了一夜,早上我再过去看,他已经昏在地上了。” 薛畅听得心里难受,他忍不住道:“先生,我去看看苏锦吧?” 顾荇舟点点头:“虽然这么大的事,你也说不上话,但你还是要尽量安慰他。” 第400章 最后归处 傍晚时分,薛畅开车到了苏家,他原以为苏家会有很多人,没想到按了半天门铃,出来开门的却是苏锦。 “你怎么过来了?”苏锦的声音哑得厉害,额头还有一块青,薛畅想起顾荇舟说的,大概是他昏过去时,不小心碰出来的。 “担心你。”薛畅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先生也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苏锦垂下眼帘,将他让进屋里:“不好意思,有点乱……你随便坐。” 苏锦说“有点乱”是真的,刚经历了一场葬礼,家里大概人来人往的,茶几上的几个水杯都没收拾,有的歪在一旁,半盏茶水就这么倒在了地毯上…… 薛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弯腰把那个茶杯扶起来。 “总长呢?” “去医院了。”苏锦低声道,“我哥的情况不太好。” “吃东西了吗?”薛畅又问。 苏锦摇摇头。他旋即又醒悟过来:“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多时,他端着杯热茶送到薛畅跟前,苏锦的步伐有些不稳,放下杯子的时候,薛畅看见滚烫的茶水泼溅到苏锦的手上,然而他仿佛毫无察觉。 这让薛畅愈发难过。 苏锦在他跟前坐下来,一时间,主宾无话可说。 自己真是不会安慰人啊,薛畅想,这种时候,他这个无序区生物嘴笨的特点就凸显得淋漓尽致。 “先生还好吧?”还是苏锦先开了口。 薛畅点点头:“虽然很虚弱,但是目前没事,先生主要是担心你……”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苏锦停了停,“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做什么都是无可挽救。” 他抬头看着薛畅,忽然一笑:“你知道吗?我刚才打电话给我爷爷。” 薛畅一惊!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人。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你是谁?” “……” “我这才明白,我在我爷爷心里不过是个工具人。这段时间,他频频把我叫过去谈心,做好吃的给我,有时候还让我在他那儿午睡……我那天回来就觉得不对劲,身上像是少了点什么……” 薛畅一愣:“少了什么?” 苏锦迟疑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可是那天回来之后,身上一直松软无力,骨头像是要散开一样。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了。” 薛畅皱眉道:“你没去医院看看?” 苏锦摇摇头:“我让吴音私下里给我检查过,她说没什么问题。我也怀疑过我爷爷,可惜找不到证据。现在想来,真不知他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又是怎么通过我来害我爸爸的。我爷爷他,一直在拿我这个工具伤害我爸爸,如今工具清醒了,失效了,所以就连亲生的孙子,他都可以转眼不认。” 苏锦说到这儿,他深深弯下腰来,把脸埋在手掌心里:“阿畅,我这两天就像做梦一样。我真没想到,活了二十多年,其实是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他抬起头来,脸上惨笑连连:“我一直以苏家为傲,觉得自己的人生理直气壮,没想到,我的脚底踩着的是数不清的人命。” 薛畅有些不忍,他赶紧道:“你没做什么坏事,苏锦,别这么说你自己。” 苏锦摇摇头:“你不明白。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更能体会我妈妈的感受,我甚至懂她为什么执意要去杀和她无关的吉呈,为此宁可付出生命代价……她忍受不了了。只有畜生才会在烂泥中狂欢,这种脚踩着无数鲜血和尸体的泥泞之感,是个人都无法忍受。她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如果有可能,她会将自己的身体剖开,把属于赵乾坤的那部分给远远扔掉,以图干净。” 苏锦说得如此惨烈,薛畅听得心下恻然。 他正想开口安慰,却见苏锦用力擦了一下脸:“不过我暂时还不想死。我还有事情要做。我不能让我妈妈,让那么多人白死了,我爷爷……苏皓犯下的累累罪行,我会查清楚。如果下半辈子只能做一件事,那我就做这件事。” 薛畅想来想去,只得道:“苏锦,我不知道我能帮你什么,但只要你开口……” 苏锦摘下眼镜,他揉了揉眼睛,淡然一笑:“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好意思再去烦你?你剩下的那一半归属感,今年就得还给店家了,对吧?” 薛畅一个激灵:“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锦长叹:“阿畅,你真觉得梦市里发生的事情,能瞒得过我爸爸?” 薛畅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当时我也是事急从权,你别放心上。” 苏锦点点头:“已经卖掉了的东西,我现在怎么都挽回不了了。可是阿畅,我非常担心你剩下的那部分归属感。” “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丧失了归属感,人会变成什么样吗?”苏锦深深看着他,“更别提你还不是普通的人类。阿畅,好好想想,自从被取走了一半归属感,之后的这两个月里,你所遭遇的每一个危机,有哪一次不是和归属感有关?有哪一次,不是打在你这唯一的死穴上?” 薛畅被苏锦说懵了! 没错,从顾荇舟失踪,到小罐头之死,再到麒麟自杀,舅爷爷暴露出真面目,还有差点误会了奶奶和妈妈……这一连串的打击,每一次,都把他抛入了虚空,让他无依无靠,痛苦不堪。 “对那些没有丧失归属感的人来说,即便遭遇到一样的打击,受伤也不会如你这么重,更别提,眼下你还留着一半的归属感。”苏锦望着他,“可如果连这一半归属感都没有了,你会变成什么样?” 薛畅呆呆看着他,他答不上来。 “你如今,已经比三个月前强大了很多,然而这就是我最担心的,我不光担心你,阿畅,我也担心先生,因为他现在只能依靠你了。我很难想象你彻底丧失归属感的样子,我想,就连你自己也无法想象。” 薛畅一时混乱无比,他低下头:“……可我不能违约。” “我知道。”苏锦走过来,他把手放在薛畅的肩上,“阿畅,你曾经要我记住你说的三句话,那么现在,我也希望你能记住我说的一句话,不多,就一句。” “嗯,你说。” “你永远都不会无处可去,当你觉得‘所有人都不可信’、‘没人会相信我’的时候,不要被情绪欺骗,请你想想我们:魏大哥,关颖,还有我和先生。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是可信的,沉舟在任何时候,都是你的归处。” 第401章 歌声中的秘密 那天,薛畅没回去,他和妈妈通了电话,说了一下顾荇舟目前的情况。 “你还是留在工作室吧。”妈妈叹道,“你们顾先生没个人照顾肯定是不行的。需要我明早送点吃的过去吗?” 薛畅觉得心里温暖极了,于是他笑道:“要是妈妈你方便的话……” “当然是方便的。”薛畅妈妈嗔怪道,“和自己的妈妈客气个什么。” 那天晚上,顾荇舟的精神好了很多,薛畅又把关颖中午做的饭菜热了一下,俩人简单吃了顿晚餐。期间魏长卿匆匆跑回来一趟,他看到满桌的菜,首先是惊讶和夸赞,等到夹起一个肉丸塞进嘴里,魏长卿的表情就变成了“一言难尽”。 薛畅笑道:“小颖哥说,他得了魏大哥你的真传。” 魏长卿艰难地咽下了那个肉丸,他叹了口气:“……我的金字招牌,早晚要毁在这小子手里。” 那晚,照料顾荇舟睡下,薛畅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床头呆呆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着白天苏锦说的那番话。 无论如何,自己不能抛下顾荇舟,薛畅在心中暗自发誓,不管到时候变成什么样,他也决不做魇道里那种无情无义的禽兽。 薛畅心里存着事,怎么都不想睡。于是他干脆坐起身,整理着薛大壮它们交回来的作业。然而一不小心,有东西从储存箱里跌出来。 薛畅捡起来一看,心中微动,是苏镌交给他的那个八音盒。 此刻他独自在房间,顾荇舟在安全屋里,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于是薛畅小心翼翼将八音盒打开。 “唱吧,再唱一遍。”依然是小罐头温和的语气。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薛畅不由鼻子一酸。 “你唱得很好听,这一遍我把它录下来,你就可以听见自己的声音了。”小罐头柔声道。 然后,章鱼就开始唱歌了: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 经历了这么多,如今重新听到这首歌,薛畅心中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跟着八音盒的章鱼,轻声唱了起来:列车飞快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谁知刚刚唱了一句,就听咔嚓一声! 八音盒竟然破了!朱红的章鱼从盒子里滚落出来,水晶碎裂成无数块! 薛畅吓坏了,慌忙伸手去拢,这才发现,水晶的底下,盒子的最里面,竟然藏着一枚钥匙。 薛畅吃了一惊,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拾起那枚金光闪闪的钥匙,原来钥匙上还附着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薛畅用指尖轻轻展开纸条,上面写着:“阿唱,瀛洲雪在立柜的最下面一层,一切就拜托你了。” 薛畅的眼珠都要凝固了! 下一秒,他跳起来大叫:“先生!先生!我找到瀛洲雪的下落了!” 半个小时后,魏长卿匆匆赶到沉舟,顾荇舟和薛畅正坐在客厅,研究着已经成了碎片的八音盒。 “是怎么找到的?!”魏长卿一脸急切地问。 “阿畅跟着八音盒一起唱歌,歌声与八音盒的声音发生了共振。”顾荇舟将八音盒的碎片一点点摆好,又抬头看看魏长卿,“这恐怕是小罐头早早就安排好了的。” 之后,在三个人的复盘中,线索一点点明确起来:当年在救治了魏军之后,剩下的一大箱瀛洲雪,被薛从简交给了小罐头,他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即将赴死,因此薛从简把这宝贵的东西,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人。在他的计划中,小罐头会接手照顾章鱼,也会妥善安置这箱宝贝。 然而薛从简万没想到,小罐头在他遇难之际,也被关进了匣子里,四十年没能出来。 或许小罐头自己有所预感,无序区生物的直觉永远是最强的。然而它又无法明确这种危机究竟是从何而来,于是索性做了个大胆的安排:制作了这个八音盒,将它悄悄放进协会的档案室。 “除了阿畅,没人能发出与章鱼的歌声共振的声音。”顾荇舟叹道,“所以即便苏镌拿着这枚八音盒二十多年,也没有勘破里面的秘密。它的存在,只为了等待阿畅的到来……阿畅一天不出现,不和它一同歌唱,盒子里的钥匙就一天都不会面世。” 魏长卿拾起那枚金色的单片钥匙,他仔细看了看,上面有细小的刻痕:203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阿畅都怀疑,这是小罐头的宿舍房间钥匙。”顾荇舟说,“当年它在无序区职工宿舍里,应该有自己的住处。” 魏长卿皱起眉头:“可是无序区职工宿舍早就翻新重建了。” “无序区职工宿舍是在二十年前翻新重建的。”顾荇舟说,“在那之前,就有人进入了小罐头的房间,拿走了瀛洲雪。” 无序区职工宿舍和现实中普通的住宅不一样,现实中的住宅,只要你拿到了钥匙,你就可以进去别人的家,甚至粗暴一点,没有钥匙你可以撬锁,砸门……都行的。然而无序区职工宿舍的门禁是无法用暴力突破的,它的钥匙,就是职工自己的精神核。 小罐头留下的这金色钥匙,就是它用精神核锻造出来的,钥匙藏在音乐盒里这么多年,很明显没人动过。 所以,是谁偷走的瀛洲雪呢? “一定是管理无序区职工宿舍的人干的。”薛畅一砸拳头,“监守自盗!有管理权,才有公然进屋偷窃的机会!” 魏长卿摇头:“不可能是开门进的屋子。不管是翻新前的职工宿舍,还是如今的职工宿舍,能够进屋的只有房间主人自己,而且房主只需用精神核接触门锁,锁就能打开,更不会多余制造一把钥匙放在管理处。” 顾荇舟想了想:“那么就是通过别的渠道进入的,比如……为了维修水管而打通墙面?” 这一句话,令魏长卿眉间微动,他站起身:“这倒是很有可能。让我打个电话。” 魏长卿的电话打给了魏军,他问魏军,有没有可能查到过去几十年里,无序区职工宿舍翻修的信息。 “这个不是什么机密,对吧?在协会应该留下了公开的信息。” 魏军让他等一下,不多时,那边有了回答。 “无序区职工宿舍翻修了很多次,因为人数越来越多,所以不断扩建改造。”魏军问,“长卿,你想查的是哪一次?” 魏长卿想了想:“爸爸,你帮我看看,四十年前也就是薛从简死的那一年,无序区职工宿舍有没有大范围的翻修?” 片刻之后,魏军回答:“没有。” 那几个一听,顿时失望了。 魏长卿还不死心,又追问:“真的没有吗?爸爸你再仔细看看……” “确实没有,这一年里都没有动工的记录。”魏军说到这儿,声音忽然迟疑,“等一下,虽然没有翻修,但是职工宿舍在这一年出过一件大事。” 第402章 错付 “是什么大事?”魏长卿赶紧追问。 “一桩人命案……或许不该说是人命,死的是个无序区生物。”魏军说,“你们知道‘谛听’吧?它的尸体在职工宿舍的管理室里被发现,死状极惨,大白天的,精神核被人挖走了。” 魏长卿他们都吓了一跳:“还有这种事?!” 顾荇舟赶紧问:“它是谁的契约生物?魏总,我怎么没在《契约手册》的附录里看到这桩案子?” 魏长卿叹了口气:“这只谛听不是梦师的契约生物,和老齐一样,它属于协会工作组。谛听这种生物能量不算强,但赤诚多慧,性格特别好。职工宿舍里和它走得最近的,就是薛从简的那只睚眦。” 顾荇舟心中一动:“魏总,你确定谛听和小罐头关系很好?” “对。” 顾荇舟追问:“好到什么程度?” “这么说吧,无序区生物交友的底线非常高,不过一旦成了朋友,就会特别的没底线。别说吃的玩的,银行账户里的钱都能共用,一个傻给,一个傻花,谁也不生气。这种例子多了去了,它俩就好到这种程度。” 魏长卿脑子打了个闪! “照你这么说,那只谛听能进小罐头的宿舍?!” “肯定能。” 魏长卿叹了口气:“我知道那伙人是怎么开的宿舍门了。” 顾荇舟也点点头:“既然谛听可以进小罐头的房间,那么它的精神核肯定和门锁做了绑定。这就是它被杀、被挖走了精神核的原因。” “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敢在宿舍管理室里杀人!爸爸,谛听是几月份死的?” “四月份。”魏军说,“四月三号。” 魏长卿转头问薛畅:“你爷爷是几月份过世的?” “三月份。”薛畅很肯定地说,“三月十号。” “那就是了。”魏长卿声音沉沉地说,“他们发现小罐头失踪,一个月没回宿舍,于是就蠢蠢欲动,杀了谛听,用谛听的精神核打开了小罐头的房间门锁——爸爸,当时负责管理无序区职工宿舍的是谁,你能查到吗?” “当然能。”魏军很快回答,“是吴序。” 顾荇舟连连冷笑:“难怪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在管理室里杀人挖核,原来他们是真的不怕被查出来。” 挂掉手机,魏长卿看看他们:“现在可以断定了,主持偷盗行动的,就是吴序。” 顾荇舟点点头:“吴序和吉家兄弟关系十分密切,他知道的,吉襄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魏长卿紧皱眉头,他揉着额心,喃喃道:“还有一个环节,我始终想不通……棋社成员,到底是怎么知道瀛洲雪的存在的?他们是从什么渠道得知有这宝贝,才这么迅速下的手?我爷爷他们那个小团体,根本没有泄密的可能。” 薛畅叹了口气:“魏大哥,你忘记了一个人。” “谁?!” “郑凯旋。”薛畅低声道,“除了薛从简、魏方礼、郑麒麟和小罐头,第五个知道瀛洲雪的存在的,就是郑凯旋。” 魏长卿猛然警醒,麒麟给他爸爸“造”了一条胳膊,它自己也是依靠瀛洲雪才得以险中逃生,这件事,谁都不会知道,郑家的族长却不可能不知道。 “麒麟想隐瞒此事,然而它重伤在床两三个月,身上又有瀛洲雪的痕迹……”薛畅说到这儿,停了停,“它死活不肯告诉郑凯旋,但是郑凯旋是个医生,也有脑子,我怀疑是他自己推断出来的。” 顾荇舟目光异样:“于是郑凯旋就把这事儿广而告之了?” 薛畅一时苦笑:“先生,你们不知道麒麟和郑凯旋的关系,他们……嗯。” 他不太想把郑家的隐私说得太多。 郑凯旋这个人,心思浅显就像一盆水,而且极度的软弱,极度的没有主心骨,虽然身为族长,但一应大小事务,都承担不起来,事事要依靠麒麟,大到娶老婆生孩子,小到给儿子找保姆,他一件事都做不好,样样都要麒麟给他拿主意,几乎就是活在麒麟的肩膀上,让麒麟扛着他过了这短暂一生。 魏长卿叹道:“亏得郑轶不像他!这种人,稀泥一样。是怎么当的族长?” 薛畅笑道:“郑凯旋唯有医术很出色,至于人格的短板那是没办法的事,他在医学上的心思灵犀,这就够了。而且正因为心软,他对患者也很好。魏大哥,他们郑家是这样的……不太看重俗事。” 顾荇舟想了想:“就算郑凯旋知道了,也不该不分轻重就往外说。” 魏长卿叹了口气:“荇舟,难道你以为‘知道轻重’是人人都具备的品格吗?这世上,大把的不知轻重的蠢货。一个全无主心骨的人,别人稍微向他示好,他就把人当成自己人,什么都往外说。结果酿成大祸。” 薛畅低着头,没出声。 他能感觉到麒麟的懊悔,是那种“自己活活把郑凯旋养废了”的懊悔,正是因为它什么都去替郑凯旋承担,一天到晚给他擦屁股,不给郑凯旋独自历练的机会,郑凯旋才会走到这一步。 麒麟知道,郑凯旋很怕它,正因为常年承受麒麟的照顾,以至于心态都不平衡了。他们两个的关系从来就不平等,虽然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而且一是神兽一是族长,但因为麒麟权威太重,郑凯旋在它面前,始终有点儿抬不起头。 这种情况下,他跑外头去找别人交心,把居心叵测的吴序当成了自己的亲哥们,倒也不是多难理解了。 麒麟养废了郑凯旋,最终不得不亲手结束了郑凯旋的生命,这之后,在培养郑轶的过程中,它吸取前次教训,生怕重蹈覆辙,麒麟给了郑轶极大的自由,放手让他独立和承担,由此养成了郑轶极为叛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甚至走向了另一条歧路…… 总之,插手人类生活的无序区生物,就没有一个落得好结果,薛畅晕头涨脑地想,它们还是老老实实蹲在神龛上,当个吉祥物算了。 今晚,尽管三个人将来龙去脉梳理清楚了,然而依旧是于事无补。 “我现在就想知道,剩下的瀛洲雪究竟在哪儿。”顾荇舟叹道,“如果能立即找到,就能挽救很多人的性命——没了瀛洲雪,苏皓也就不能再作恶了。” 魏长卿皱眉道:“我听江临说,他们在案发的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吉呈的住处,把里外翻了个遍,但是没有找到瀛洲雪,也没有找到可疑的精神核。” 顾荇舟点点头:“也就是说,什么罪证都没拿到。我猜也会是这种结果……只是可惜了吉缌。” 第403章 善良是种选择 三人讨论一夜无果,眼看天亮了,薛畅将魏长卿劝回家,又扶着顾荇舟上楼去休息。 他独自留在客厅,等着母亲送食物过来。 不知道妈妈会送来什么好吃的,薛畅漫无目的地琢磨,他最近特别想吃小区门口那家铺子里,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饼,但又不好意思和妈妈提……唉,要是妈妈能心灵感应到他对烧饼的渴望就好了。 手机响了,薛畅以为是妈妈来电话,正兴冲冲想要接,忽然他意识到,号码来自无序区,因为铃声是蒲牢的吼叫。 薛畅的目光落在手机上,上面显示:子先生的来电。 ……用冰凉的手指接了电话,薛畅听见,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了子先生恭敬而谨慎的声音:“薛梦师?” “是我。” 老鼠发出带着一点谄媚的嗓音:“真不好意思!贸然来电话……我希望,您还没有忘记您欠着鄙店的那样东西。” 薛畅的嗓子有点发干,他努了努力:“当然没忘。” 老鼠在那边笑起来:“本来呢,我是真心不想打这个电话,可是眼下遇到了一点困难……有客户出大价钱购买归属感,然而鄙店的存货远不能满足对方的需要。” 薛畅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想起我来了。” “我是想着,咱们既然签下了合约,总得兑现……您是无序区之主,连我的性命,您都是可以拿去的,但是生意归生意,我相信您也明白契约的神圣性。” 薛畅终于冷静下来:“需要我什么时候过来?” “按照老规矩,我们会给客户一周的时间。”子先生说,“这一周之内,您可以略作准备……” 薛畅放下电话,他的心里空茫茫的。 子先生让他做准备,他能做什么准备? 提前给自己的后半生办个葬礼吗? 半个小时后,薛畅的妈妈赶到了沉舟。 她带来了很多热腾腾的早点,薛畅在其中发现了他想吃的酥脆烧饼。 “妈妈,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他笑道,“刚才我还琢磨,要不要和你说一声……” 薛畅妈妈笑道:“上次就为了这烧饼,你一大早七点爬起来去门口排队,除了吃,我就没见你这么积极过。” 她说完,又担忧地看看儿子:“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薛畅努力笑道:“这两天太累,又一直没睡觉。妈妈你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 薛畅妈妈这才放下心来,她又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瞧了瞧。 “哟!材料挺齐全的嘛!”她扭头笑道,“谁来做?” 薛畅有点尴尬:“……没人做。” 薛畅妈妈叹了口气:“我来吧。你看这白菜都不新鲜了,再放下去就坏了,等会儿我多做几个菜,你们中午晚上都不用发愁了。” 于是薛畅打下手,妈妈把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这时候,顾荇舟下楼来,他听见了厨房的动静。 “先生早安!”薛畅一边给肉解冻,一边和顾荇舟打招呼。 顾荇舟吃惊地望着薛畅妈妈:“阿姨怎么过来了?” 薛畅妈妈笑道:“给儿子送早餐。顾先生想吃什么?我来做,要不烙点鸡蛋饼怎么样?正好你们这儿面粉和鸡蛋都是现成的。” 顾荇舟不安起来:“这怎么好意思……” 薛畅妈妈说:“反正阿畅也是要吃早餐的,不费什么事,顾先生不用放在心上。” 薛畅也说:“先生,我妈做的鸡蛋饼可好吃了!” 可顾荇舟看得出,薛畅虽然脸上是笑盈盈的,声音也显得格外轻快,但是眼底有着一层不易觉察的阴影。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顾荇舟心中暗想。 薛畅妈妈烙了鸡蛋饼,又做了好几个菜。她没留下来一同吃早点,因为家里还有奶奶需要照顾。 临走,薛畅妈妈又叮嘱儿子,留意顾荇舟的身体,“万一忙不过来,随时和妈妈说!妈妈来帮你!” 薛畅妈妈走了,顾荇舟这才和薛畅说:“你妈妈人真好。” 薛畅一笑,他低下头:“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我妈平时总是教育我……” 他忽然停住了。顾荇舟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忙问:“怎么了?” 好半天,薛畅才语带苦涩道:“我妈从小就教育我,要待人和善,要多多体谅他人,要有人情味儿……我从来没多想过这事儿,现在看来,她是怕我最终压不住无序区生物的本性,变成没有人性的妖魔吗?” 顾荇舟叹道:“阿畅,你别这么想。父母谁不希望孩子有人情味儿,是个善良懂事的人呢?这是个非常常见的愿望,不独你妈妈。” 他弯下腰,看着薛畅:“一早就发觉你脸色不对,刚才你妈妈在场,我不好问——阿畅,到底出了什么事?” 薛畅低着头,轻声说:“先生,早上……梦市的子先生打来电话,要求我在这周内,交出剩下的归属感。” 顾荇舟大惊:“这么快?!” 薛畅本想隐瞒。 他本想悄无声息去梦市完结此事就算了,但是此刻顾荇舟追问,他不得不坦白。 顾荇舟看他这样子,心里也很难过,他将手抚在薛畅肩上,低声道:“阿畅,无论你有没有归属感,沉舟和我都是不变的,这个事实,并不取决于子先生的操作。” “可我毕竟是个无序区生物。”薛畅疲倦地捂着脸,他轻声道,“我当然是不会放弃自己的人生,但是不接受现实那也是不行的。归属感的缺失不是件小事情,肯定会引起我精神体的变化。这么一想,我就没法坦然了——如果未来我走了邪路,先生,我希望您能及时截住我。” 顾荇舟坐下来,他凝神,很认真地想了想:“我并不这么觉得。” 顾荇舟的语气很沉静,这让原本情绪上头的薛畅,也跟着冷静下来。 “如果你愿意认真想一下,阿畅,你就知道,所谓的善良,本来就不是天然依附在人身上的一种属性,它不是水蒸气,遇热就消失了。” 顾荇舟的声音非常温和。他是个注重实践的人,很少和薛畅他们讲道理,但是每次讲的道理,都会直达薛畅的内心。 “在我看来,善良更像是一种锻炼出来的能力。它不是简单的,马马虎虎的心软,因为你见过太多出于所谓的善良而害死别人的蠢事。真正的善良,必须包括足够的精明干练,有远见的眼光,刚毅果决的作风,大公无私的牺牲,甚至还包括,主动承担巨大的痛苦。”顾荇舟说到这儿,他望着薛畅,“善良从来就很难,它和有没有归属感,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薛畅听得呆住了! 顾荇舟说到这儿又笑起来:“阿畅,你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女性,她没像别的母亲那样,关注那些无足轻重的能力,比如逼着你拿奥数冠军,而是把重点放在了品质的培养上。我相信,只要用心维持自己的善良,你就不会发生本质上的改变,你不改变,我们也不会改变。就算失去了归属感,你的世界也不会崩塌。” 顾荇舟的这番话,极大地抚慰了薛畅痛苦的内心。 就像在颠簸风浪中,抓住了一块定心石,薛畅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了。 是的,没什么好怕的,他想,又不是去送死。 妈妈没事,奶奶也没事,沉舟这边都没事,他要相信他们,相信自己。 第404章 疾风知劲草 因为告诉了顾荇舟,薛畅索性在沉舟的微信群里,把自己要归还剩下那一半归属感的事,告诉了其他三人。 还没等他放下手机,魏长卿他们就纷纷打来了电话,其中,关颖的反应最大。 “这么快?!”他在手机那边叫道,“那耗子怎么这么缺德!这还没有三个月……” 薛畅却笑道:“小颖哥,你别怪人家了。都说了一年之内,我既然签了字,当然是要履约的。” 关颖在那边却哽咽起来:“对不起,阿畅……我吹了牛,还说要替你抵挡归属感的缺失,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薛畅心头一软,沉舟的人,对他是有多赤诚啊! “没有人能替别人扛起人生,这不怪你。”他笑道,“而且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快点结束你爸爸那边的事,早些回沉舟来,就算最大的帮忙了。” 先放下薛畅一周的忙碌准备不提,关颖这边,他挂断电话后,只是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声不响。 最近,关颖颇受了一些打击,父亲受伤,母亲病重,外祖这边又死了个舅舅……他活了这二十几年,这是第二次感到茫然无措。 第一次是他大舅叶慎平过世,关颖的妈妈叶慎瑾因为这事的打击,发生了魇化。 梦医极少发生魇化,因为她们自身的抗魇能力非常强,然而那一次,叶慎瑾的魇化度高达30%,双肩双腿全都发黑了。后来是吴音带着一群医护拼死抢救了三天,才把叶慎瑾从生死线拉了回来。 那时候关颖还在上初中,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着大哭的妹妹,无力地安慰着她。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痛苦,令关颖刻骨铭心。 之后很长时间,关颖都忘不了那度日如年的三天:他和妹妹关婧胆战心惊地守在家里,只能靠关铁山每天傍晚回来,给他们送一点母亲的消息…… 叶慎平的这件事,对关颖日后人格的成形,产生了很深的影响。他放弃了小时候“我要当世界第一梦师”的勃勃野望,因为他发现,自己弱得连母亲都保护不了。 逞什么能呢?关颖漠然地想,遇事别出头,保护好自己,一家四口平平安安都别出事,才是最要紧的。 可是在沉舟的这两年,被周围的伙伴感染,尤其薛畅来了之后,关颖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变得肯扛事儿了,包括之前在顾荇舟面前放的那句大话: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换做从前的关颖,绝无可能说出这种“白白替人承担”的话来,因为他会在一秒钟之内,想出一万种推脱的方法。 然而这次叶慎谦意外身故,叶慎瑾再度病倒,再加上之前不慎目睹父亲失态痛哭……又把关颖拉回到初中那个痛苦不堪的时期。 虽然关铁山告诉儿子,叶慎瑾的病情不算严重,“不会再出上次那种事了”,可是关颖心中仍旧很压抑。 关铁山发现儿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便走过去,伸手掀了掀窗帘:“把脑袋藏在窗帘后头……躲猫猫呢?” 关颖回过神,他没好气地看了关铁山一眼:“是啊,躲你这个大猫猫!” 关铁山笑起来,他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起来吧,等会儿就得开祖祠了。” 关颖站起身,他习惯性地想和父亲说薛畅的事,但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以前的他,遇到扛不住的事,就会和父亲说,关铁山能帮忙的肯定帮他,不能帮忙的,也会给他打气,让他有信心扛过去。 但是现在,关颖不想说了。 不能什么事都指望爸爸,他暗想,凭什么呢?凭什么把自己的事丢给爸爸来扛呢? 关铁山察觉到儿子的异样,不禁问:“怎么了?” “没什么,”关颖顿了顿,“就是担心我妈。” 关铁山叹了口气:“别太担心,这次和上次不一样。这一次,你妈妈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关颖看了父亲一眼:“哦?你是说,她早就猜到小舅舅会死?” 关铁山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小颖,譬如有一个人主动爬进了老虎笼子,别人会因为他被老虎咬死而感到震惊吗?” 关颖听得若有所思。 “爸爸,大舅舅到底怎么死的?”他突然问,“我想知道真相。” 关铁山站定。 春日的阳光,透过古宅邸那老旧的雕花窗棂,静静照了进来,落在关铁山平静的脸上,花瓣一样的形状,远远望去,像一块金色的豹纹。 “是被同一只老虎给咬死的。”他平静地看着儿子,“所以你现在明白,你妈妈为什么不能饶恕叶慎谦了。” 父子俩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这座古宅是叶家的“大本营”,叶家做梦师的历史非常长,最早可追溯到五代十国的后周,族人主要从军,千年来,出过不少名将和手握重权的勋臣。然而那都是“当年勇”了,如今叶家甚至连一个三级梦师都没有。 这次因为族长死了,事情重大,叶家所剩的梦师都赶了回来,放眼望去,男男女女,几乎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关颖看得见,他们一脸的仓惶无措。上一个族长叶慎平,死了还不到八年,新任的族长叶慎谦又死了,而且依然是“死因不明”,连精神核都丢失了……到现在,堂堂族长的葬礼,竟然连个撑得起场面的人都没有,还得依靠女婿来帮忙。 想到这儿,关颖心中不由有几分伤感。 他妈妈叶慎瑾是个军医,人漂亮又能干,当初就因为叶家“坐着滑梯”的飞速衰落,叶慎瑾的婚事成了老大难,门当户对的,人家嫌叶家势力不够大,看不上她,家里差一些的,叶家的老头子们又嫌弃不是世家……叶慎瑾的几次自由恋爱都被棒打了鸳鸯,那个年代,多谈几个男朋友也成了一桩罪名。 后来叶慎瑾半开玩笑地和儿女们说:“破落户,又惨又讨厌,尤其是祖上真的阔过的破落户,如果我是个男的,我也不要破落户家的女儿。” 关颖听得出妈妈语气里的惨痛,他也隐约听见有人说他妈妈“名声不好”。 关铁山当初是顶着极大的压力娶的叶慎瑾,后来叶慎瑾生龙凤胎时难产,再没有生育的可能,关家这下炸了,联合起来逼着关铁山离婚。 关铁山当然是不肯的,还发了火,但他挡不住背地里,家人长辈们对妻子的说三道四。 局面在关颖九岁那年发生改变,年夜饭上,小关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杯可乐泼在了一个对他妈妈无礼的长辈脸上。 如今他二十五了,关家的碎嘴少了很多,叶家更没有能对叶慎瑾指手画脚的人了,老一辈死光,又没了族长,眼下勉强在维持家族运转的,是比关颖大三岁的表哥叶凤仪。此刻他正和关铁山商量下一任叶家族长的人选。 “姑父,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还是想请姑姑来做族长。” 关铁山听了这话,不由皱眉:“让慎瑾做族长?这可不合规矩。” 族长可以是女性,但有前提:要么终身不嫁,要么招赘在家。 叶凤仪苦笑道:“都什么时代了,还讲这种旧规矩?姑父,叶家,真的没人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都哽咽了。 关铁山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事儿,我回去和你姑姑商量一下。” 第405章 化身 “时辰到了!”有人低声道。 众人一同望向院落的西北角,果然,有层层的光芒从那边散发开来。 关颖随着父亲,跟着一群人向那边走过去,他看见了一株很大的白牡丹。那不是现实中的牡丹花,那是梦境之花,有一人多高,而且在灼灼放光。 白牡丹开花一样,一层层打开,那是叶家祖祠的入口。叶凤仪打头,引领着关铁山父子进入了祖祠内部。 关铁山显出了精神体,关颖跟在父亲身后,他这是第一次进入外祖家的祖祠,所以倍觉新鲜。祖祠很少让外姓之人进入,薛畅能带着顾荇舟进薛家祖祠,那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很特殊,并不具备普遍性。 叶氏的祖祠里,种满了牡丹花,放眼望去就是个偌大的牡丹苑。洛阳牡丹出名,叶家祖祠里的牡丹更美,姹紫嫣红,如云似霞,锦绣满园……和叶家当下凄凉的现状,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关颖有些恍惚,不由想起幼年看过的日本漫画,里面曾经有这么一句广为流传的对白:知道樱花为什么是红色的?因为树下埋着尸体。 如果不是脑子里牢记着小舅舅的葬礼,他几乎要误以为这是一场春日赏花盛会了。想到这儿,关颖回过神,他快步跟上关铁山,又伸手拽住花豹的长尾巴。 “别翘得那么高,猫蛋蛋都露出来了。” 关颖声音很低,关铁山醒悟过来,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声,只好把大毛尾巴夹起来。 猫科动物只要一高兴,就会把尾巴高高翘起来,这好像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常识。 穿过了牡丹花海,一行人到了一栋小楼跟前,这就是叶家的万灵祠了。 叶凤仪走进正厅,又恭敬地对关铁山道:“姑父,您来上第一炷香吧。” 关铁山一愣:“这……不合规矩呀。” 万灵祠里的葬礼和现实不一样,它的主旨是“追思”,不是大家凑一块儿寒暄,而是用精神体,聚集起关于逝者的全部信息。通常这第一炷香,都是族长来上,如果没有族长,也应该是族中最有权威的人来上。 叶凤仪低声道:“规矩也是人定的。” 关铁山见他如此,只好走到香案跟前,花豹拿过一根香,插进香炉里,点上。 在轻缈的烟气之中,关铁山凝视着那渐渐化灰的线香,在他的精神体释放出的梦场中,出现了叶慎谦的模样: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那是在关铁山的婚礼上,叶慎谦还很小,他充当花童,把结婚戒指送到姐姐姐夫跟前。 “姐夫,你可要好好对我姐!”穿着小小燕尾服的男孩子,一脸稚气道,“要是你敢欺负她,我不饶你!” 关铁山的心头,浮现出一层陈旧的悲凉。曾经他是那么疼爱这个孩子,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然而这种疼爱终有一天,转变为了寒心彻骨的绝望:他发现妻弟悄悄往自己的饮食里投毒。 跟在关铁山之后,关颖和叶家的梦师们也纷纷上香,在缭绕无边的青烟中,每个人对叶慎谦的追思逐渐汇聚在一起。 香案跟前,出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花盆。所有人的眼睛,牢牢盯住那个花盆,只见花盆里抽出了一根细细的绿苗,绿苗不断长大,抽枝发芽,一点点长高。 这是叶家万灵祠独有的景象:当一个族长过世,众人由“追思”所汇聚出的有关他的印象,会形成一盆花,就像苏家万灵祠里,那些由族长的人生所形成的绸缎一样。 白玉花盆里的植物,逐渐显出了自己独特的模样,大家也都认出了这是什么花,不由纷纷低语起来。 “原来是石蒜。”关铁山低声喃喃,“……倒是很贴切了。” 关颖心绪复杂地看着面前那盆火红的石蒜。 《酉阳杂俎》中曾描绘这种花:“金灯,一曰九形,花叶不相见,俗恶人家种之,一名无义草。” 无义草……也难怪关铁山说“贴切”。 关颖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原来万灵祠里竟然摆满了这种白玉花盆:腊梅、牡丹、杜鹃、芍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关颖记得母亲和他说过,这些花,都是叶家逝去的族长所化,每一盆花,都与逝者的人格以及留给众人的印象有关。 每个梦师世家的万灵祠,都有对族长一生的记载,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苏家是绸缎,叶家是花卉,薛家是刀剑兵刃,魏家是珍珠玉石,顾家的万灵祠据说最为美轮美奂,族长们的化身也漂亮,是钗环首饰。 历史最长的关家,族长们的化身也最为独特,是一瓶一瓶的酒。 “爸爸,你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酒?”小关颖有一次问关铁山。 关铁山笑嘻嘻地说:“我希望变成一瓶人头马,不过万一变成了二锅头,小颖,到时候你也别嫌弃爸爸哦!” 正想着,却见叶凤仪从二楼下来,他走到关铁山跟前:“姑父,管理员们想见你和小颖。” 关铁山很吃惊,他差点又要说“这不合规矩”,然而转念一想,花豹点了点头。 关颖顿时紧张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别家的管理员! 他跟在父亲身后,由叶凤仪带领着,三个人上到了二楼。 等待着他们的,是三个小女孩子。 女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那么大,中间的那个,容貌略显成熟,身上穿着湖蓝色的衣裳,肤白胜雪,眉眼极为秀美。她身边的两个女孩,一个身着白衣,一个是鹅黄的衫子。 花豹慌忙躬身下拜,他是外人,面前这三个女孩,都是叶家千年的老前辈。 那蓝衣女孩还了万福,又柔声道:“关族长,大家都不是外人,请不要拘于旧礼。” 经过叶凤仪的介绍,关颖才知道,这女孩叫叶见秋,是叶家万灵祠的“群主”。 ……没想到赫赫的叶家,最后只剩了三个管理员。 关家的历史太长,如今总共有十一个管理员,所以万灵祠被关铁山戏称为“幼儿园”,有时候他去谈正事还要带上关颖,不是为了让儿子“接受祖宗的教导”,而是让关颖去帮忙哄孩子,因为“实在太吵了”、“根本没法好好说话”。 还是妈妈家的小女孩讨人喜欢,关颖心想,解语花似的,比他们关家那十一个“猴子”可爱多了。 叶见秋轻言细语道:“凤仪刚才和我谈了继任族长的事,我们都赞同让慎瑾来接任,我们也相信,她一定能做好。关族长,希望你能从中劝说,让慎瑾答应下来。” 关铁山点点头:“各位放心,我会劝她的。” 叶见秋此刻,才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叶家走到这一步,颓势难免。我们这些死人又帮不上忙,如今死者竟比生者还繁盛,再这么下去,万灵祠早晚要无以为继。” 她身后的白衣女孩,低下头,悄悄抹起泪来。 关铁山赶忙道:“前辈不用心忧,我会帮着慎瑾的。” 叶见秋面色稍宽:“有了关族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拘泥古法是最大的错误,二十年前就应该让慎瑾来接任族长。慎平和慎谦,一个能力不足,一个心术不正。这一连串错误的决定,害了他们也害了叶家……我们这些管理员,有罪在身。” 她的语气格外沉痛,因为族长的确立是需要管理员们点头的,选错了一个族长,葬送了一个家族,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这时,那穿鹅黄衫子的小女孩轻声道:“对了,慎谦还留下了一样东西,必须要交给你们。” 她站起身,转到屏风后面,不多时,女孩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走回来。 她将匣子放在了关氏父子的面前。 那是个金属匣子,看上去像个剑匣。上面写着两个字:告白。 关颖立即认出,那是他小舅舅的字迹。 “告白?这是什么意思?”关颖看看父亲,“难道是小舅舅的告白信?他有了心仪的对象,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吗?” 岂料那鹅黄衫子的女孩摇摇头:“不,这里面不是告白信,是很脏的东西。” 关颖一愣:“很脏?” “对,很脏,很恶劣的东西。”叶见秋说,“我们能从气息上判断出来,它散发出的气味,令人恶心。” 关家父子愈发迷惑了,关铁山问:“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一个月前。说,让我们替他保存。本来我们不收,因为气息太恶劣了,但是叶慎谦苦求,他说盒子里的东西关系重大,他无处可送,只能送进万灵祠……” 因为气息恶劣逼人,所以叶慎谦特意找了个封闭严密的金属匣子,将里面的东西保存起来,却还是挡不住匣中物品散发出的恶臭。 关铁山看看叶凤仪,又看看叶见秋:“打开看看吧。” 女孩们点了点头。 于是关颖拿过匣子,他小心翼翼打开了金属匣的盖子,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众人眼前:那是一截漆黑的手臂! 关颖叫起来,他差点把匣子扔了出去! 叶凤仪脸色煞白:“这到底是什么?!” 花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匣子里的手臂:“这是人类的精神体碎片,已经完全魇化了!” 关颖颤声道:“小舅舅为什么把这种东西放在盒子里?!这是谁的胳膊?!” 叶凤仪凝神盯着那截胳膊,他忽然叫道:“上面有东西在闪!” 关颖忍着恶心,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那截精神体手臂,他忽然发现,在魇化得漆黑的胳膊上,有一道金色光芒时不时闪现。 那异常眼熟的线条,让关颖的脑子轰然一声,他脱口而出:“是刺青!” 没错,是刺青,就是之前,苏镌用鞭子打在薛畅脸上的那个凤凰刺青! “卧槽!”花豹忍不住骂了一声,他用爪子把匣盖拨弄过来,“这不是告白!小颖,这是个皓字!” 第406章 轮到你了 苏镌接到关铁山的电话时,非常诧异。 “你说你在哪儿?” “梦远楼。”关铁山在那边说,“我就在大堂,你尽快过来。” 苏镌皱了皱眉:“所以我过去干嘛?” “有件东西我要给你看,你必须看。”关铁山在那边斩钉截铁地说,“熙凤也在这边等着你。” 苏镌更加困惑,但他没再问,抓起钥匙出了门。 一路上苏镌都在想,关铁山不是明明在他上海的猫窝里闭关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难怪苏镌迷惑不解,他和关铁山的关系,确实谈不上好,丢开关苏两家的明争暗斗不说,单就个人而言,关铁山打心底里嫌弃他。 原因很简单:苏镌总是有事没事就去撩拨这只大猫,常常把关铁山撩拨得心头火起,一天到晚骂他是变态。苏镌却觉得,人家都骂自己是变态了,那就再撩拨一把,不然对不起这骂名。 苏锦和关颖都对他们俩这“撩拨-怒骂”的互动非常无语,甚至怀疑,这就是中老年男子表达友谊的特殊方式。 到了梦远楼,果然,关铁山正坐在大堂,熙凤陪在一边。 苏镌快步走过去:“上楼,去江景房。” 进来房间,苏镌锁好门,这才看看关铁山:“到底有什么事?” 关铁山还没开口,熙凤却抢先道:“刺青找到了。” 苏镌大吃一惊:“在哪儿找到的?!” “叶家万灵祠。” 关铁山这才显出了精神体,花豹将那个金属匣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镌拿过匣子,他小心翼翼打开,一眼就看见了里面那漆黑的残肢! 于是关铁山就把经过说给了苏镌和熙凤。 苏镌听完,神色有些异样。 没想到叶慎谦虽然死了,却在临死之前,留了这么一手。 这恐怕是苏皓万万没想到的。 熙凤走过去,伸手覆在那截断臂上,上面的金色刺青微微放光。 她收回手来,望着苏镌:“没错,就是打在薛畅脸上的那枚。” “这个刺青,首先出现在薛畅的脸上,”关铁山说,“年前,我记得苏锦出事,俩孩子去见你父亲,刺青被你父亲从薛畅脸上转移到自己的胳膊上,这一记录在协会也存了档的,大家都知道。” 说完,花豹又指了指匣子:“至于为什么刺青会出现在这里,苏镌,我觉得你比我心里更有数。” 苏镌死死盯着匣子上那两个字:告白。 不用关铁山解释,他也知道这是他父亲名字的拆分。 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了,原本无形无色的空气,像某种看不见的胶质体,逐渐凝固发紧。 双方在角力,苏镌想,自己有一些秘密,看来,关铁山也有一些秘密。 要坦白吗? 如果他合盘端出,这只猫却藏着掖着,最后岂不是于己不利?他可以对江临和赵思齐说实话,那是因为一个是表哥,一个是大舅子,他也能对顾荇舟说实话,那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然而关铁山……却又不同。 可不坦白,又怎么解释关铁山送来的这只断臂?人家都找上门来了,难道他就这么把人往外一推,什么都不说? 苏镌的这点小算盘,当然被关铁山看出来了。 他淡然一笑:“你有难处,你信不过我,我能理解。” 说完,关铁山站起身就要走,苏镌赶忙也起身,他语气有些艰难:“等一下!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事关重大……” 关铁山回头看着苏镌,他不由心中思忖:看这家伙的样子,并非一心把他当敌人,只不过彼此信任度不够,苏镌不敢贸然开口。 这个僵局,总得有一方来打破才行,再这么下去,最后只会落得亲者痛仇者快。 想到这儿,关铁山就有了主意。 他转回来,走到桌前。 “这样吧,我有个提议。”他看着苏镌,笑笑道,“我们来玩个游戏。” 苏镌一怔:“什么游戏?” “说真话的游戏。”关铁山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苏镌面前,“你认得吧?” 那是一枚黑色的扳指,是魏家的驱魇骨。这玩意不光能监督人发誓,拿着它的人,也不能说违心话,否则那条黑龙也会来找你的麻烦。 “今早我下了飞机,特意先去找阿畅借的。” 苏镌扬了扬眉:“你借这玩意儿干嘛?” “怕你不相信我呗。”关铁山笑道,“不过现在,我们正好拿它来做个游戏:苏镌,我们轮流握着它,每人说一句真话。这句话要有一定的信息量,而且是对方不知道的秘密。” 苏镌来了兴致,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这倒是有趣。” 关铁山说:“比如我说了一句话,你觉得这句话所贡献出的价值是六十分,那么你也要说出一句价值六十分的话来,当然,判断标准在你,但我觉得,咱们的判断标准应该是相近的。” 苏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如果你给出一句高价值的话,我就不可以回应一句无价值的话。” 关铁山笑起来:“敢不敢来?” “这有什么不敢的。”苏镌淡然道,“我和我儿子经常玩这种游戏。” 关铁山瞪着他,半天,突然转向旁边的熙凤:“凤姑娘,我真敬佩你!是怎么受得了这种人!” 熙凤默默道:“习惯就好了。你们谁先开始?” 关铁山一屁股坐下来,没好气道:“既然是我提议的,自然由我来开头。” 他抓过驱魇骨,握在手里:“苏镌,我真的很讨厌你!” 苏镌冷笑一声,他拿过驱魇骨,也握在手里:“你以为我多喜欢你?彼此彼此!” 旁观的熙凤难得叹了口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斗嘴?那我加个游戏规则吧:从现在开始,不许诋毁对方,拐弯抹角的也不行。” 这下,有了熙凤这个裁判在一旁,俩人不得不有所收敛。 关铁山拿过驱魇骨,他凝神想了一下,这才道:“我的两个孩子,其实我更偏爱小婧。” 苏镌神色微动:“原来你不喜欢关颖?” “也没说不喜欢,爸爸疼女儿多一些,不是挺正常的吗?不过这话你们别往外说。”关铁山把扳指扔给他,“该你了。” 苏镌伸手拿过驱魇骨,在手中颠了颠:“我的两个孩子,其实我更偏爱苏锦。” 这话说出来,连熙凤都不由看了他一眼。 这就算破冰了,关铁山暗想,从小事情开始,一点点建立信任,最终才能达成一致对外的基础。 想到这儿,他抓过驱魇骨,继续道:“苏镌,你曾经有一次,险些被解除巡查总长的职务。” 苏镌一怔! “……你父亲,要求理事长找你的茬,还要我帮着理事长,一起给你挖坑,把你从总长的位置扳下去,他提供了很多你做事的纰漏,而且还许诺,只要成功了。就让我来做巡查总长。”关铁山耸了耸肩,“但是理事长没答应,理事长的借口是他无能无势,扳不倒你。” 苏镌的脸色有些发青,这事儿他确实不知道,但却完全可以想象得到。 “哦,还有,他提供的那些纰漏,已经被理事长想办法销毁了,你不用担心。”关铁山觑着他的脸,又把驱魇骨往苏镌面前推了推:“轮到你了。” 苏镌伸手握住驱魇骨,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关铁山,吴序怀疑你是紫袍人,他曾经要求江临逮捕你,但是江临没有答应,理由是无凭无据,他不能抓人。” 这句话说出来,关铁山的神色眼见着变了! 很显然,苏镌这句话给出的信息,要远超过他刚才给出的信息! 良久,关铁山点了点头:“多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是你先说了实话。”苏镌不动声色地把扳指推给了关铁山,“轮到你了。” 第407章 博弈 接下来,关铁山抓着驱魇骨,好半天才道:“一周之前,叶慎谦曾经给我打过电话,他求我收留他,还说,愿意把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我。我答应了。” 苏镌吃惊地望着关铁山:“你答应了?” “……我其实是想趁机杀了他,给无辜的慎平报仇。我觉得很对不住慎瑾,她的亲人就剩下这一个了,但我必须这么做。”关铁山淡然一笑,“然而叶慎谦直觉很灵,约好的那天,他没出现。我虽然失望,但心里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我就不用背着负罪感了。” 他说完,将驱魇骨放在苏镌面前,以眼神示意他。 半晌,苏镌才拿过驱魇骨。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并不情愿开口:“玉蓉被捕后,我曾经打算偷偷放她走。” 苏镌这话一出,熙凤和关铁山都吃了一惊! “……我把逃亡路线都计划好了,当然,后果我也想好了,协会,苏家,还有两个儿子,我都顾不上了。”苏镌说到这儿,抬头望着关铁山,目光平静,“我安排好了一切,刚打算动身,江临就打来电话说,玉蓉自杀了。” 关铁山望着苏镌的目光,近乎不忍。 苏镌深深吸了口气,将驱魇骨扔在桌上:“该你了。” 然而这一次,关铁山却没接驱魇骨。 他从桌前站起身来,低着头,在屋里走了一圈。 那样子就像在考虑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他的心中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坦白。 苏镌和熙凤对视了一眼,苏镌道:“实在为难的话,不用非得和我说。” 关铁山停下,他仰起头,长长的叹了口气。 “但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外围绕圈子,对吧。”他对苏镌苦笑,关铁山坐下来,伸手拿过桌上的驱魇骨,握在手心里。 然后,关铁山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缓缓开口:“苏镌,赵玉蓉的这件事,我始终觉得对不住你……” 苏镌一愣。 关铁山抬头,他望着苏镌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赵玉蓉杀人的那件工具,是我们关家的。” 咣当一声,苏镌的椅子倒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他扑上去,一把抓住关铁山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熙凤慌忙上前拉开他:“阿镌!听他说完!” 苏镌松开手,他瞪着关铁山:“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关铁山神色苦涩,他放下驱魇骨:“抱歉,我只能说这么多……” 良久,苏镌点点头:“明白了,你需要我拿更多的秘密来换。” 关铁山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镌面色恢复淡漠,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又弯腰扶起椅子。 苏镌坐下来,他盯着桌上的驱魇骨,千年的墨玉扳指在光滑的柚木桌面上,反射着微微的寒光。 “好,既然你要听更多的,那我就说给你听。” 他一把抓过驱魇骨,从赵思齐的控制枷开始,到兄长苏岫的死,再到自己多次行刺苏皓不成,最后,就连“瀛洲雪”的秘密,也悉数说了出来。 关铁山听得目瞪口呆,越听越震惊! 他今天来找苏镌,虽然是抱着破冰合作的目的,但也非常谨慎,他始终怀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态度。 然而万万没想到,苏镌竟然把这么多秘密,全都告诉了他! 其中有一些他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些,他心中有猜测但苦于无证据,只能靠自己推理判断。更有一小部分,关铁山毫无所闻,比如顾荇舟能打开控制枷的原因。 苏镌说完,喘息着,当的一声,扔下了驱魇骨。 他冲着关铁山微微一笑:“够了吗?还想听什么?我们夫妻的隐私?” 关铁山立即收回惊愕的神色,他摇了摇头:“我没那个意思。” 苏镌坐下来,他将桌上的驱魇骨,向着关铁山推了推。 “轮到你了。”巡查总长静静地望着他,“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掉,我并不能拿你怎么办。” 关铁山笑起来。 他脸上的那道伤疤,被弯曲成一种极为无奈的样子:“你就这么瞧不起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你非得把我看成这种无赖小人?” 苏镌没笑,他又将驱魇骨往关铁山面前推了一下:“想让我相信你,就自己来证明。” 至此,关铁山的心情已经和一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他点了点头:“确实,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拿起祛魇骨,握在手心里。 “赵玉蓉杀人的那件东西,名叫垂天云,是我们关家世代相传的宝贝。”关铁山看了苏镌一眼,“那东西其实是鲲死后留下的皮,就是混沌之下的那种生物。很多典籍都说,垂天云能‘化解万物’,这是真的。” 苏镌闻言,不由浑身一震。 “说是世代相传,其实不准确。我们关家万灵祠的管理员里,有一个最德高望重的,据说也是我们关家的第一位管理员。是他和那头鲲有了契约,才在它死后,得到了这件宝贝,而且为了约束关家后代,不至于拿着垂天云出去兴风作浪,垂天云是和这个管理员牢牢绑在一起的,一旦让垂天云离开万灵祠,这个管理员也就完了。” 苏镌有些惊讶:“你是说,你家这个管理员……” “已经消失了。”关铁山平静地看着他,“原本我家有十二个管理员的,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了。” 苏镌和熙凤对视了一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关铁山继续道:“所以两千年来,他任由关家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却始终把这宝贝藏在万灵祠里,不肯拿出来救急。并不是出于自私,而是因为他在那头鲲面前发过誓,一旦让垂天云杀了人,或者说见了血,他就灰飞烟灭,永世不得再回关家祖祠。” 苏镌心下又惊又叹,原来使用垂天云,竟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熙凤突然道:“既然代价这么大,为什么他要拿出来?” 关铁山看了熙凤一眼:“那是因为,这一次关家是真的挺不过去了,他再不拿出来,关家就只有死人,没有活人了。” 屋子里的气氛再度凝固起来。 苏镌当然听得懂,关家之所以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主要原因就在他父亲苏皓身上。 关铁山低着头,他凝视着手心里的驱魇骨:“苏镌,那件东西并不是我亲手交给你妻子的,我甚至根本没想把她拉进来,是她坚决主动要求,然后……才从某人的手中,得到了垂天云。” 苏镌目光一凝:“某人?” “抱歉,这部分我不能说。”关铁山略带歉意道,“我能告诉你们的是,赵玉蓉,完全是个计划外的人员,本来我就不同意用她。但是最近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让我自顾不暇,在垂天云的使用上,我已经说不上话了。” 苏镌的神色愈发诡异,他不由站起身来:“你说不上话?你的意思是……” 关铁山吁了口气,他抬头望了望窗外,又回头看了看苏镌和熙凤。 这疤脸的男人终于微微笑起来:“吴序没有猜错。我就是紫袍人。除了吉呈以外,那五个都是我杀的。” 第408章 一览众山小 屋子里的气氛,达到了诡异的顶点! 苏镌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关铁山:“……你的胆子可真大啊!” 关铁山此刻却轻松下来,他笑了笑:“你的胆子也不小。” 苏镌仔细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要杀薛畅呢?” “那个不是我。”关铁山很干脆地说,“是他人冒充的。” “但却很有效地替你解了围。”苏镌若有所思道,“不然你到现在都会被江临追着咬。” 关铁山但笑不语,他的秘密说完了,无关的信息,他可不想透露太多。 苏镌突然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关铁山闻言,面色顿时冷下来:“你是问,一个祖父、父亲以及多位叔伯、手足都被恶人所害的苦主,为什么要报仇?” “我是说,为什么你要一力承担?你有帮手对吧。” 关铁山淡淡道:“因为我姓关。” 关氏,梦师里迄今为止最古老的家族,梦师们眼中真正的贵族,也是最有资格的领导者。 “弑父有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我惨,你们这些二代们更惨,我有血海深仇要报,你们也有。能帮这些惨遭父亲迫害的子女们操刀,让他们避开精神核灰飞烟灭、永世进不了万灵祠的下场,我关铁山,非常愿意效劳。” 关铁山那骄傲的样子,真像一头睥睨天下的兽中之王。 苏镌看着关铁山,他忽然觉得,一直以来,是他错看了这个男人。虽然俩人认识至少有四十年了,但时至今日,他才真正看清楚了此人的本来面目。 关铁山翻了个白眼:“干嘛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想报警,让江临来抓我?” 说完,关铁山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沉痛一笑:“相信我,我也曾经试图依靠法律和协会来解决我的问题……直至有一天我终于发现,它们解决不了我的问题,却能被那群禽兽用来解决我。” 苏镌回过神来,他摇摇头:“放心。这些话不会外传。我还不至于做出那种事情。那么,垂天云现在在你手上吗?” 关铁山摇摇头。 “嗯,它的下落,你多半是不会告诉我的。” 关铁山想了想,谨慎地说:“拿着它的人,不会用它作恶——他发过誓的。” 苏镌点点头:“好吧,既然你这么肯定。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该由我来问这个问题。”关铁山指了指金属匣子,“眼下我能做的就是把它给你们,接下来你们要如何利用它,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谈话至此,走到了尾声。 关铁山拿过桌上的驱魇骨放进兜里,站起身,望着苏镌。 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苦涩:“杀人决不是愉快的事,那是一种伴随终身的罪责感,哪怕杀的那个人罪该万死、罄竹难书。苏镌,你应该庆幸你至今手上还没沾鲜血。” 苏镌望着关铁山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他。 “玉蓉的事,你不用太自责。”他顿了顿,“他帮她实现了心中最大的愿望,她很感激。” 关铁山有些吃惊地望着苏镌,良久,他点点头,轻声道:“那就好。” 关铁山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熙凤看看苏镌:“现在怎么办?要通知江临吗?” 苏镌还有些愣神,好半天,他忽然说:“熙凤,你知道吗?我很羡慕关铁山。” 熙凤扬起眼睛:“羡慕?你羡慕他干什么?” “他没有变。四十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苏镌望着窗外,轻声道,“既没有因为背负血海深仇而心态扭曲,也没有因为手染鲜血而自暴自弃,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自我。” 熙凤有点怀疑:“你确定?” “你看看关颖就知道了。”苏镌笑了笑,“那两个孩子,没有从父亲那儿承接到任何沉重与痛苦,因为他自己全都接住了。就这一点而言,我不如他。” 熙凤明白过来,她叹了口气:“阿镌,你别太自责了。你们……不一样。” 苏镌点点头:“关铁山说得对,他很惨,我们这些二代,比他更惨。” 半个小时后,苏啸和江临赶到了梦远楼。 一进门,江临就问:“听说找到了那枚刺青?” 苏镌没说话,他将金属匣子往那俩人的面前推了推。 苏啸和江临目睹了匣中的断肢,脸色全都变得难看起来。 “是叶慎谦弄到的,”苏镌说,“被他藏在叶家的万灵祠里,刚才叶家……关铁山把这东西送过来。” 江临面色严峻:“那这就算是证据了。” 他掏出手机,刚想打电话给江潮,转念一想又放下:“不行,江潮对付不了他,我亲自去!” “你去哪儿找他?”苏啸喊住他。 “当然是去他家……” “苏皓不会在那儿。”苏啸淡淡地说,“你找不到他的。” 那俩顿时一惊。 “这是他的断肢,是他精神体的一部分。”苏啸指着金属匣子道,“别忘了,他的精神核还活着。这一路颠簸,被多人查看,你们以为他感觉不到吗?不要以常规来推断他。” 他又看了看江临:“你依然可以让江潮他们过去看看,棋社,家里,还有总商会那边……把他日常的落脚点全部找一遍,虽然我估计是空跑一场。” 江临点点头,他抓着手机走到角落,开始一个个打电话。 苏镌皱眉道:“照大哥这么说,我们根本抓不到他?” 苏啸凝神想了半晌,终于道:“他不可能一直躲下去,除非在此期间,他想出了反杀的招数。” 事情被苏啸说着了,江临派出的几个手下,全都空手而归,没有找到苏皓的踪迹,江临亲自打电话过去,苏皓的手机也是关机状态。 “老鼠躲进地沟里了。”苏啸冷笑道,“不过他不可能一辈子呆在里面。” 他说完站起身:“咱们也撤吧,做好周全的准备,看来又要出大事了。” 第409章 狂欢 做好了周全的准备,薛畅终于踏上了去往梦市的道路。 他回家陪着妈妈和奶奶住了两天,又收拾了自己的房间,把珍爱的照片和各种小东西放进柜子锁好,薛畅有些茫然地想,等到彻底丧失了归属感,到那时他会不会觉得这些东西碍眼,毫无价值,只是一堆过期的垃圾? 薛畅没有和家人提及归属感的事,他只是在抽屉里留了一封长信。未来,如果他性情大变,这封信会告诉妈妈真正的原委。 他也没让关颖他们赶回来,他不喜欢把气氛搞得像葬礼。 临走那天,沉舟只有顾荇舟一个人在。 上楼之前,顾荇舟忽然喊住他。 “阿畅,我就在沉舟,哪儿也不去。”他望着薛畅的眼睛,声音沉稳道,“我等你回来。” 直至进来梦市安检大厅,薛畅依然在想着顾荇舟的这句话。 我等你回来。 他的胸口热热的。原本残留的那点儿感伤,也一扫而空。 被等待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安检大厅依然熙熙攘攘,每个安检口都排着长队。然而当薛畅走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无序区生物们拘谨地站好,有的发出了很轻的叫声……薛畅听得懂叫声的含义,那是表示臣服。与此同时,第一道安检口的无序区生物们自动后退,将通道让了出来。 薛畅心里苦笑,他根本不赶时间,但是看着那群无序区生物排着队,眼巴巴瞅着自己,他也只好快步走向了第一通道。 唯一如常对待他的是安检员。 “请问您去梦市的目的是?” “履行合约。”薛畅说。 “祝您一路顺风。” 出来安检,那群东方白鹳早就等候在发车大厅里,一见薛畅,领头戴着红色贝雷帽的白鹳,万分恭敬地迎了上来。 “您好,我去第二镇。”薛畅客气地说,“请来个两乘的。” 这领头的白鹳赶紧道:“两乘的怎么够?您放心,我把所有的鹳鹳都找来了!我们可以给您安排六十四乘的!” “……” “除此之外,列车上还配有电影,游戏设备,零食,spa香薰以及各种中西套餐……就是不知道无序区之主的口味是如何的。” 薛畅无可奈何打断它:“不用那么麻烦,我一个人,两乘足够了。” “可是……” “别学人类的臭毛病。”薛畅淡淡地说,“我们无序区生物只会战斗,不会献媚。” 领头的白鹳十分乖觉,它没再多言,只找了两个老练的,命它们组成一辆两乘的列车。 两乘的列车很精致,小得像个玩具,里面只有一个单人沙发。 薛畅扫码上了车,又在沙发上坐下,车门无声关闭,白鹳发车了。 白色的列车在红色的花海里疾驰,薛畅靠在车窗边上,他望着外头静谧的花海,心中泛起阵阵惆怅。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以前无序区生物对待它的方式,他的混沌气息被人类外壳遮蔽着,所以一直以来,它们都是把他当人类看待。 如今他的身份曝光,无序区生物对他的态度统一成了惧怕,这让薛畅不由回忆起前面那几千年的孤独岁月…… 然而,就在列车行进到二十分钟左右,忽然减速,慢慢停了下来。 薛畅正诧异,却听车厢内的广播响了:紧急停车,请注意,巡查总长要求与您通话。 紧接着,喇叭里出现苏镌的声音:“阿畅?你在白鹳列车上吗?” 薛畅赶紧回答:“总长,我在一辆两乘的白鹳列车上。现在刚刚过了第一镇。” “赶紧原路返回!第二镇出事了!” 薛畅更吃惊:“总长,第二镇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镇居民突然癫狂发作,以非常奇怪的造型,集体跑出来了……” “非常奇怪的造型?” “对,叠罗汉那样,一层层叠起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怪物。” 薛畅的脑子混乱了,这又是什么鬼? “……它们从第二镇出来,已经进入了花田,但是估计支撑不了多久,因为花田有毒。” 薛畅问:“到底是为什么?总长,这种癫狂是由什么引起来的?” 苏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无序区生物集体爆发癫狂一直是个未解之谜,几年前我就遇到过一次。理论上应该有诱因,但是这种诱因我们人类很难理解,他们无序区生物……”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下,苏镌终于想起来,薛畅并不是“我们人类”,而恰恰是“他们无序区生物”。 因此他话锋一转:“安检大厅这边我已经下令全面封闭了,其它几个镇子也接到了封禁的通知,你先回来再说吧。” 薛畅坐在车里发愁,他答应了子先生,今天去交还剩下的归属感,难道就这么原路返回? 也不知道子先生现在怎么样…… 这时,列车内的播音又响了,不是苏镌,却是组成列车的两只白鹳其中一只。 “请问您确定要原路返回吗?” 薛畅想了想,却道:“请把车门打开。” 白鹳很诧异:“您要在此下车吗?可是外头的花田有毒。” “毒素对我应该没太大作用。”薛畅说,“我想下去看看情况。” 车门打开,薛畅从车上下来,列车也还原为了两只东方白鹳。它们收着翅膀,恭敬地站在一边。 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血红罂粟花海,三人遥遥望向第二镇的方向,因为距离很远,薛畅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摇摇晃晃出现在天际线上。 那就是由无序区生物组成的“巨人”吗? 他身后,一只白鹳忽然道:“薛梦师,刚才听总长的描述,我有了个猜测。” 薛畅一愣,回头看着那只白鹳:“什么猜测?” “不知您听说过无序区生物的四大节日没有?” 白鹳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像是上了点年纪,不像那些年轻白鹳嗓门那么高。 薛畅心中一动,他点点头:“我知道这个。” 白鹳道:“按照总长所说,我怀疑第二镇上发生的事,是四大节日之中的‘死亡狂欢’。” 第410章 重逢 无序区生物的四大节日,最早薛畅还是从薛大壮那儿听说的。 这四大节日其中的一个,就是由巨大的寄居蟹自爆引发的,据说寄居蟹一百年才自爆一次,自爆的能量又极大,因此会引发无序区生物趁机聚集,大快朵颐。 “以人类的语言来描述,这个节日应该被称为‘暴食狂欢’。”薛大壮后来这么给薛畅解释,“狂欢的时间都是随机的,有点儿像人类的癫狂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作了,但都有诱因,比如寄居蟹的自爆,谁也估量不了时间,然而一旦它自爆,就会引发‘暴食狂欢’。” 关于无序区生物的习俗和传统,梦师们的记载并不多,因为理解起来很困难,更遑论总结出规律,所以很多信息,薛畅是依靠薛大壮来告诉他的。 四大节日中的另外三个,分别是“歌唱狂欢”、“繁衍狂欢”和“死亡狂欢”。 “歌唱狂欢和阿畅大王您有关系。”白狼说,“当您唱起召唤歌,就会引发周边无序区生物的歌唱狂欢。” 这个事情薛畅有印象,早年他经常唱召唤歌,用这种方式呼朋引伴,把四周围的无序区生物全部召唤过来,和他一同唱歌。 后来他因为没有同伴,倍感寂寞,钻进深深的泥淖不再唱歌,于是“歌唱狂欢”爆发的次数也变得稀少起来,偶尔会有鲲、白泽这样的高阶生物模仿他,发出歌唱,从而引发“歌唱狂欢”……但是会逊色一些。 繁衍狂欢顾名思义,就是一场杂交大会,白狼说,它也不清楚繁衍狂欢的诱发因素是什么,不过据分析,当某一地界的无序区生物,种类数量下降得厉害,甚至濒临灭绝时,就会触发繁衍狂欢。 “比如睚眦、貔貅、狴犴这些由龙与其它生物杂交出现的后代,基本上都是在繁衍狂欢中孕育的。”薛大壮告诉薛畅,当繁衍狂欢发生时,相对应的,人类的现实世界也会发生剧变,比如北方的人类大量往南方迁徙,帝国的疆土突破旧的格局,向着未知推进,还有大航海时代对地球的探索,以及互联网的迅速普及。 四大节日的最后一个,“死亡狂欢”是最可怕的,同时也是发生频率最低的。薛大壮告诉薛畅,这个节日也和他有关。 “当无序区生物身上沾染了大量您的气息,一旦这样的无序区生物聚集之后,就会爆发死亡狂欢。” 薛畅很困惑:“可是你们几个天天跟在我身边,现在都是好好的。” “那是因为我们一共才四个。”薛大壮解释道,“如果是成千上万个沾染了您的气息的生物聚集起来,情况就不一样了,气息的叠加会使它们失去理智,不由自主聚成一个庞然大物,这其实是种模拟,对阿畅大王您的模拟,仿佛它们不再是它们自己,而是一个合成的您。” 按照白狼的说法,这种聚集起来的无序区生物群,因为气息的交汇,会“误以为”自己就是无序区之主,它们不再惧怕死亡,也不觉得自己弱小无助了,而一味沉浸在这种狂喜之中,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断向前推进,直至精力耗竭而死。 此刻站在花海荒原上,薛畅想起薛大壮说的这些,不由困惑:死亡狂欢的触发,与沾染了他的气息有关,可是他最近并没有来过梦市,更没有露出章鱼本体裸奔,他的混沌气息被严密包裹在人体内部,按理说不该发生大规模泄露。 不行,得弄个清楚!他暗想,就算丢开与子先生的合约不说,大壮它们就在第二镇上,还有老齐,万一死高的师生也被牵连进来,那可就糟糕了! 想到这儿,薛畅转身对那两只白鹳道:“你们按照总长的要求原路返回,我去第二镇看看!” 白鹳遵命而去,薛畅独自向着第二镇进发。 清朗的天空像是由一整块蓝水晶镶嵌而成,暗青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天边,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薛畅独自跋涉在花田中,那一望无际的红罂粟令他有些眼晕。 应该没问题吧?他在心里嘀咕,虽说一般的毒素伤不到他,但是苏镌垦殖出的这片花田太广阔,这让薛畅有点儿没底,他只得加快了步伐。 起初,薛畅以为花朵是没有味道的,但是时间一长他就发觉,花田悄悄散发着一种甜腻腻的芬芳,并不刺鼻,但却久久缭绕不去,仿佛在低语:“睡吧,快睡吧,不要醒来……” 薛畅的警惕性一下子提到最高。 他狂奔起来! 第二镇越来越近,远处,那个黑色的巨大身影也越来越清晰,与此同时,薛畅听见了一阵阵嘈杂的喊叫—— “粉红色的母牛分娩了一只大象!” “路德维希在厨房里做翡翠炒鳝鱼!” “思瑞康一周只吃一片就可以!” “小偷是第二槐树社区的灰喜鹊!” 全都是这种杂乱无章,毫无逻辑的句子,但是,却由成百上千的无序区生物一同喊起来,声音震天动地。 这些无序区生物并不理解语句的意思,就像人类干活时齐喊“嘿哟嘿哟”,它们只是抓住一些频繁出现在人类无意识海洋里的词句,用来发出无意义的呐喊。 然而当他看清楚那摇摇晃晃出现在面前的“巨人”时,薛畅也不由惊呆了。 那是一个由数百只无序区生物组成的巨大人形,大的生物充当底盘,小的则抱在一起组成了身体和四肢,这奇形怪状的、形态不断变化的巨人,高高矗立在荒原的花海之上,缓慢地迈着别别扭扭的步伐,看上去又神秘又惊悚。 薛畅冲到巨人面前,冲着它拼命挥手:“回去!大家赶紧回去!花田里很危险!” 组成巨人的无序区生物,一个个面容呆滞地看着他,下一秒,竟无视他的阻拦,继续向着薛畅进发! 然而就在那巨大的“脚掌”即将踏向薛畅时,却听轰然一声! 组成巨人的无序区生物们,纷纷从高处摔落下来,巨人散架了。 薛畅吓了一跳,等他再弯腰仔细查看,才发现它们全都陷入了昏睡状态,一个清醒的都没有。 原来,因为吸入了过多的罂粟花毒,“巨人”终于支撑不住了。 看着这满地昏睡不醒的无序区生物,薛畅不禁犯难,他听苏锦说过,他父亲精心培育出来的这片罂粟花田很了不得,“连饕餮都能麻翻在地”,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时间长了,这些无序区生物会睡死在这儿。 想来想去,薛畅只好伸展出无数的触手,将地上的无序区生物一个个卷起来,就这么裹着它们,慢慢朝着第二镇走去。 一定有缘故!他一边走一边想,偏偏这么巧,自己要来归还归属感了,第二镇就爆发了死亡狂欢…… 带着大大小小的无序区生物,吃力地爬上月台,走进了镇中心的圆形广场,薛畅看见广场正中,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苏皓。 黑衣魔术师的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他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 薛畅再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那是上次他在祖祠里见过的,那个服下了药物,恢复常态的薛旌! 然而,薛旌的双手是被捆绑着的。 第411章 鱼目 苏皓的手里,轻轻掂着西洋剑,看这样子,分明是劫持了薛旌。 薛畅一时闹不明白这俩人到底唱的哪一出,他索性放下触手里的无序区生物,此刻它们依然昏睡不醒,东倒西歪躺了一大片。 薛旌一见薛畅,慌忙上前半步:“阿畅!” 魔术师一拽他手上的绳子,把薛旌拖了回来,他微笑道:“这么激动干什么?你认人家,人家可不一定认你呢。” 薛畅看了薛旌一眼,没出声,他先低头查看了一下地上的无序区生物,发现里面并没有死高的师生,这才放下心来。 “是你们干的,对么?”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薛旌激动地说:“不是我!阿畅,是他!他才是始作俑者!” 苏皓微微一笑:“‘病毒’是你播撒下去的,怎么我倒成了始作俑者了?” 薛旌大怒:“是你从我这儿偷走的!无赖!强盗!” 薛畅打断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旌被他问得低下头,他那微老的脸上,显出一丝赧然,样子就像做错了事。 苏皓却笑起来:“忘记了吗?那枚被你翻来覆去研究了二十多年的人类胚胎?” 薛畅吃了一惊,他转向薛旌:“不是被你毁掉了吗!” 薛旌喃喃道:“我没毁掉……我只是把它的外包装捏破了,然后……” “然后?” 薛旌的头更低了。 “然后被你爸爸吞了。”苏皓在旁边淡淡地说,“就像吞下一个生鸡蛋。所以你当时感觉不到那枚胚胎的存在,是因为胚胎被他的精神核,以及这外面的瀛洲雪给隔绝了,足足隔了两层。” 薛畅听得又愤怒又恶心,他瞪着薛旌:“那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胚胎呢?还在你这儿吗?” “被他挖出来了!”薛旌气呼呼地指着苏皓,“被他活生生从我身体里挖走了!你看!我胸口这儿还有这么大一个洞!” 苏皓冷冷一笑:“行了,合作中途卸我一员大将,我没弄死你,你应该感恩戴德了。” 薛畅警惕地盯着苏皓:“那枚胚胎呢?” 苏皓脸上的微笑,变得十分温和:“我把它放在一个妥善的地方。就在第二镇的某处,它就是病毒源。” 薛畅的脑子呆滞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那枚胚胎被他用触手反复研究了二十多年,上面沾染了强烈的混沌气息,在海英中学,胚胎被薛旌吞噬,又被苏皓从薛旌的精神体里挖出来,投放到了第二镇的某处,最后不知道是通过何种媒介,传播开来,导致第二镇居民全体被“感染”…… 因此,才爆发了死亡狂欢。 苏皓看他脸色阴晴不定,顿时哈哈大笑:“现在你明白了吧?第二镇已经成了疫区!只要敢走上第二镇的无序区生物,都会被感染!” 他又用手中的西洋剑,戳了戳那些倒地不起的无序区生物:“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爸爸这个变态,甚至可以怪你自己,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呆在大泥潭里,非要出来为害世间。” 薛畅还没怎样,旁边的薛旌忽然怒喝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儿子!” 薛畅闻言,心中一动,他指着薛旌问苏皓:“你是怎么让他恢复常态的?” 苏皓慢条斯理道:“他父亲是怎么做的,我就是怎么做的。当初薛大哥寻遍百草,制成良药,才让他这个天魇儿子恢复了常态,既然需要大量的药物,自然得在协会医药总局采购药品。我再怎么愚钝,也知道去翻查当年的记录。” 黑衣魔术师的脸上,颇有几分得色:“我也算是粗通药理的。品种和剂量既然都找到了,多试几次,方子也就出来了。” 薛畅不由心底一寒。 人人都夸他祖父薛从简聪明,然而如此聪明的薛从简,却被更“聪明”的苏皓玩弄于股掌之上。 想到这儿,薛畅冷冷道:“你怎么还有脸称我祖父‘薛大哥’?如果他泉下有知,只会耻于认识你!” 苏皓不怒反笑:“你身为无序区生物,却认人类为祖父,岂不更加可笑?” 薛畅懒得和他争辩:“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苏皓晃了晃手中的西洋剑:“我想要你剩下的那一半归属感。” 薛畅忽然笑起来。 “且不说,你要我的归属感有什么用,瞧苏老先生这意思,是准备拿整个第二镇的生死存亡来威胁我?你觉得我会答应?” 苏皓笑而不语。 “虽然第二镇被污染,但我可以把居民全都带走。至于你投下的污染源,大不了我一寸寸、挖地三尺来找,或者干脆放出梦境之砥,一把火烧干净。”薛畅淡淡地说,“反倒是你,故意引起大规模骚乱,危害公共安全,是想被捕吗?” 苏皓却一脸淡然,他伸出手指摇了摇:“首先,我不认为你那位顾先生目前还有足够的能量开启梦境之砥。其次你把封锁第二镇看得太容易,这不是封锁一个现实的城市,你没法把铁路机场一关就了事——梦市的五个镇子是连在一起的,薛畅,不是我恐吓你,如果不尽快找到污染源,一天之内,污染范围就会从第二镇扩大到其余四个镇子。” 魔术师说到这儿,微微一笑:“梦市在苏镌的管辖范围之内,周围的花田就是他精神体的一部分,如果五个镇子的无序区生物都跑出来,疯狂践踏花田,后果又会怎样,阿畅,你想过没有?如果梦市出事,苏镌必然无法独善其身。我家阿镌苦心经营梦市二十年,难道你想拉他给梦市陪葬?” 薛畅气得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 但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不会被苏皓一句话就激得失了态。 “所以你宁可把你的亲生儿子拖下水,也要得到我的归属感?”他冷冷道,“原来你果然已经不是人了。” 魔术师懒懒道:“这种话,批判不了我。相比起我,你所尊重的总长大人难道不是更重要一些吗?除此之外,也许你还要考虑到你父亲的安全,虽然我不清楚,如今你还把不把他当父亲。” 他伸手拽了拽旁边的薛旌:“眼下他对我而言就是个累赘,已经没啥利用价值了。要么,我把他交给协会,判死刑也好,终身监禁也罢,邵建璋那帮人自然有办法对付他。” 薛旌闻言,青紫色的脸颊不禁狠狠抖了一下。 苏皓又笑了笑:“要么,我把他交给你,反正他已经服下药物,变回正常人了。阿畅,你自小没了爹,心里极度渴望父爱,你可以把他领回家去,一家三口和好如初,你觉得怎么样?” 薛畅暗想,苏皓难道不知道,药物的刺激是有时限的,而且非常短暂? 看他犹豫不语,苏皓以为薛畅动心了,于是他笑得更加诱人:“阿畅,你还年轻,还是个孩子,你缺父爱。你看,你父亲现在像模像样的,又善良又体贴,你把他领回家去,别说你,你妈妈,你奶奶见着了,也会喜极而泣的。” 薛畅叹了口气:“你在推销二手自行车吗?” 这句话,狠狠刺激到薛旌,他低下头,眼神痛楚地扭过脸去。 苏皓耸耸肩:“哦,你对他没兴趣。那算了,我也懒得费事了。” 黑衣的魔术师说完,举起手中的西洋剑,竟朝着薛旌狠狠刺过去! 薛畅大惊,正要上前阻挡,就在这时,薛旌的衣服泛起了层层的银光,药效过去了! 第412章 为父之道 苏皓明显没料到这一出,他刺出的西洋剑有了片刻的迟疑,电光石火间,恢复为银色小人的薛旌,身形剧烈膨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球,一股脑将黑衣魔术师罩在了里面! 西洋剑跌在了地上! 薛畅万分惊愕地望着面前这一幕:依然顶着一颗人类的头颅,就像卫鑫那样,薛旌竟然保持了头部的冷静和清醒。然而他的身体却膨胀成球,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碰撞,想要逃出来……那是被包住的苏皓! “我平生,最恨被人要挟!”薛旌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道,“苏皓老匹夫!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薛畅吃惊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薛旌的头转过来,他冲着薛畅微微一笑:“儿子,我教你一个办法,干掉这个老混蛋!” 薛畅怀疑地盯着他:“你想怎么做?” 薛旌说:“你知道,苏皓这家伙身上有很多别人的肉,都是从活人的精神体上砍圻下来,又用瀛洲雪粘在了自己身上。” 薛畅点点头。 “他现在逃不掉了。你把触手伸进来。你这触手分泌的黏液,比世上一切强酸强碱都可怕,连垂天云都自愧不如,足够将他身上这些肉块分解干净。” 薛畅皱起眉头:“你让我杀人?那怎么可以!” 薛旌长叹了一声。 “这就是我和你妈妈的分歧所在。”银色圆球上,中年男人的脸挂着奇怪的苦笑,“我反复提醒她,你是无序区之主,是梦境之王,人类的善良只会变成你的掣肘。可是她呢,就是不听,一心一意把你当人类养……我们为了这件事,吵了无数次,差点要离婚。” 薛畅心中忽然一软。 薛旌离开时,他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此刻听着薛旌讲这些,就仿佛他真的曾经拥有过一个完整的家庭,一对会因为“育儿”分歧而吵架的父母…… “你不杀苏皓,是打算看他残害更多人吗?”薛旌盯着他,“那你有没有为这些惨遭屠戮的人想一想?他们明明已经死了,却被迫活在苏皓这古怪的躯体上,被他放肆侮辱。而你这个无序区之主,明明可以趁此机会给他们安歇,却吝啬地不肯伸手相助——小子,你知道死亡的意义吗?身为死神,难道你想放弃自己的责任,只为维护一个善良的虚名?”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薛畅的心! 这不是那个邪恶的薛旌,这是他恢复了常态的父亲……至少头脑恢复了常态。 然而他努力忍住,依然冷静地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喜欢自己充当法官。裁决他人死亡,是要有法律证据的。” 薛旌无奈道:“证据?他身上这些肉难道不是证据?警察都能靠一滴血来破案,难道你就不行吗?你真的要死死固守自己这人类的假象,不肯再多做一点?” 这番话,像一个霹雳落在薛畅头上! 他的脑海顿时一片通明,唰的一下,伸展出无数的触手! 苏皓依然在银色的球体内激烈碰撞,他当然听见了外头的交谈,撞击也变得更厉害了! “慢慢的,一根一根戳进来。”薛旌慢条斯理地指点他,“要是把这个银球戳破了,你老爸我可就完蛋了。” 章鱼触手一根根钻进了薛旌身体的大银球里。 它们缠绕上了苏皓,将他的精神体裹得严严实实,同时释放出大量的黏液。 薛畅听见,苏皓在球体之内,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他身上的肉,正一块块从躯干上剥离,那是被苏皓残忍地从别人身上割下来的肉,触手上的黏液犹如一桶桶强酸,肉块们浸泡其中,被触手一点点分解…… 薛旌笑起来:“不要忘了你是梦境之砥,有没有顾荇舟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阿畅,你把‘开关’的地位捧得太高——一台核能发电机,难道就因为没有开关就不能使用了吗?” 薛畅不愿听见这种话,他正想反驳,却忽然惊叫起来:“……分解不了!” “怎么回事?” “他体内有东西!”薛畅太吃惊了,“像保护伞一样包着最核心的那部分,连我的黏液都消化不了它。这太奇怪了!” 那是一种巨大的阻挡,牢牢保护住了苏皓所剩无几的那点躯干,更奇怪的是,这层“保护伞”有一种薛畅十分熟悉的味道! 薛旌叹了口气:“看来是遇上硬茬了。那好吧,你先把触手收回去。” 薛畅依言照做。 “往后退两步。” 薛畅往后退了几步,此刻,却见那层银色急剧向上蔓延,很快,薛旌的头颅也变回了邪恶的本体! 全部恢复为银色的薛旌,又转过脸来,冲着旁边的薛畅微微一笑。 “傻儿子,好好看着,爸爸来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薛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银色的球体猛一下炸开! 爆炸的气浪,险些将薛畅推了个跟头! 待他站稳了再定睛一看,只见黑衣的魔术师被炸了个四分五裂……地上,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到处都是残肢断片——那是苏皓所剩无几的精神体残片! 他从别人那儿抢来的肉,已经被触手们分解光了,地上剩下的,只有一颗脑袋,半边残破的躯干,一只右手,还有一条只到膝盖的左腿……这是苏皓自己的精神体! 他真正的精神体,就剩下这点儿了! 从破裂的球体里,缓缓淌出一团漆黑。 ……那是薛旌魇化的精神核。 薛畅慌忙冲上去,捧起那摊黑色,然而就像止不住的流水,它从薛畅的指缝漏下去,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了。 薛畅慢慢垂下了双手。 刚才薛旌说的那句话,依然萦绕在他耳畔:爸爸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薛旌是个天魇。 他能活到如今,完全依靠外层的瀛洲雪帮他包着已经严重魇化的精神核,而银甲一旦炸裂,里面的精神核也瞬间化为了乌有。 一时间,薛畅只觉得五味杂陈。 薛旌,这个他名义上的“父亲”,这个在胎儿期无辜沾染了天魇病毒,以至于一来到人世就自带原罪的人,竟以这样意想不到的结局收场。 他真的帮薛畅处理了苏皓这个罪魁祸首。 正心神恍惚之间,薛畅忽然听见低低的声音:“喂,小子……” 第413章 王炸 薛畅猛然转过头! 苏皓,那个被炸得仿佛五马分尸的魔术师,那颗咕噜噜滚落在地的头颅,竟然在朝着薛畅轻轻眨眼! 他没死。 薛畅一个激灵,再仔细看了看地上,果然,虽然被炸开了花,地上竟没有血。 那些断开的所剩无几的肢体上,全都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银箔,很明显,薛旌只能把苏皓的肢体炸开,却消灭不了与他同质的瀛洲雪。 而在苏皓残破的躯干上,就在心脏的位置,隐隐有一片红光在闪烁,像一个神秘的机关。 更令薛畅震惊的是,地上的残碎断肢,竟然像活了一样,慢慢朝着苏皓那破损的躯干挪动! 薛畅忽然明白了! 刚才在分解过程中,他就感到有很厉害、很熟悉的东西在保护着苏皓,无论触手怎么分泌黏液,“保护伞”都岿然不动……原来那件东西就在苏皓的心脏处! 就是那片红色的光芒,它在帮着苏皓的精神核,吸聚这所剩无几的残破精神体,它在遥控头颅和断手断脚,试图把它们聚拢在一起! 人类的精神核根本就没有这么强的归聚力,这片神秘的红光,把苏皓精神核的归聚力放大了无数倍,以至于手脚躯干都分离了,却依然在受其控制,甚至保持不死! 可是这家伙眼下只剩了一个头,半个身子,一只手和一条腿……就这些破烂流丢的碎片拼接在一起,那还是个人吗?! 薛畅一阵恶心,这不成鳝鱼了吗! 他看不下去了,索性飞出一条触手,卷住苏皓的脑袋,一下子将他高高吊了起来。 “如此一来,你就不能再聚合了吧?”薛畅淡淡地说。 既然苏皓还活着,他正好就这样把这个祸害交给协会和警方,这倒是个更妥当的处理办法。 苏皓那灰白色的苍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微笑:“你真的不肯答应我的要求?” 薛畅不由吃惊:“都成人棍了,还想要挟我?你现在告诉我,你把胚胎放在什么地方,我就把你的脑袋放回到脖子上,让你自行咽气。” 苏皓呵呵大笑! “小子,你真的以为,我只有第二镇这一张牌?” 薛畅皱眉道:“还真是不死心。说说看,你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苏皓说:“我能让各大世家全部消失,你信不信?” 他的口吻,活像老人哄幼童。 薛畅忍不住笑起来:“各大世家?哪些世家?” “吉家,赵家,吴家,魏家,江家,叶家,当然,也包括我们苏家。” 薛畅挑着眉,戏谑地看着他:“怎么个消失法?” “小子,你知道千钧碎这种东西吗?” 这个名词,薛畅听说过,那次他变成孔雀,被苏镌带进苏家祖祠时,就听苏镌警告过妄图阻拦的苏皓,说祖祠门口埋着东西,如果苏皓不想粉身碎骨的话,最好别跨越雷池半步。那种东西就是千钧碎。 “刚才我说的那些家族,在他们的万灵祠底下,全都埋着千钧碎。”苏皓说,“启动的开关就在我手上——是万灵祠哦,可不是祖祠,祖祠有了破损还能修缮,万灵祠一旦炸了,可就啥都没了!” 薛畅听到这儿,生起一丝疑惑,但他仍旧冷冷道:“吹牛谁不会?你那么大本事,跑别人家的万灵祠底下埋千钧碎?你进得去吗?” 苏皓哈哈笑起来:“我虽然进不去,人家自己的族长进得去呀!小子,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协会早年,有个棋社同盟。” 薛畅冷笑道:“同盟?说得好听,难道不是同伙吗?是你们这帮杀人犯组成的联盟吧!” “随你怎么用词吧。”苏皓淡淡道,“你知道,加入这个同盟的条件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在自家的万灵祠里,埋下千钧碎。” 薛畅死死盯着苏皓! 苏皓只剩下一颗头颅,脸上却绽放出得意万分的笑容:“你以为棋社同盟是随随便便就能加入的吗?那可是关乎棋社所有成员的性命和家族声誉!不付出真正的代价,交出一份合格的投名状,我们怎么可能让人入会?” 薛畅终于笑不出来了。 棋社同盟不是一个简单的棋类游戏爱好者俱乐部,它的本质,是个杀人同盟。进入这个同盟的人,手上都是血债累累,只要有一个不慎,整个棋社都会被牵扯进去,因此这就决定了入会的门槛,必定非常之高。 没想到,“进入棋社”的要求,竟然是在自家的万灵祠埋炸药! “你们疯了吗!”薛畅不禁叫道,“那是你们自己家的万灵祠呀!” 苏皓笑得无比猖狂:“有了瀛洲雪,万灵祠算个屁!” 薛畅望着得意洋洋的苏皓,他一时真不知该做何感想。 细想来,加入棋社的这个要求其实是很“合理”的,只有你背叛家族,连自家人的性命都不珍惜,才能与豺狼为伍。 豺狼也才能相信你。 “原本,千钧碎的启动开关是轮流保存的。”苏皓道,“每个人轮一年,中途出事了,就交给下一个。然而现在你也看到了,他们都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薛畅点点头:“于是启动开关,就落在你一个人的手里——你是打算拿这么多家万灵祠,来要挟我一个?” “要不要答应,取决于你。”苏皓慢条斯理道,“若你根本不在乎他们,完全可以不答应,反正身为无序区之主,全人类都死光了,也碍不着你什么事。” “如果我不答应,会怎么样?” 苏皓看看他,忽然问:“现在几点了?” 薛畅一怔,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差一刻。” “哦,如果你不答应,一刻钟之后,就会有一家万灵祠被千钧碎炸飞。”苏皓笑笑看着他,“十二点,是第二家。以此类推,直到你答应。” 薛畅掏出手机,翻起了通讯录。 他第一个打给的是魏军,手机接通,由通讯连接起的私人梦场里,出现了魏军的形象。 “阿畅,有什么事……”话没说完,魏军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见了只剩一颗头的苏皓。 “阿畅!这是怎么回事!” “魏总,目前有紧要的事情和大家商量!请您保持通话!” 第414章 绝不妥协 接下来,薛畅又打电话给苏镌、吉田雨和江临。苏皓提到的家族太多,一时之间,薛畅不敢贸然把所有的族长都找来,因此只打给了这几个与苏皓有密切关系的。事情太大,他一个人做不了主。 等到四个人的精神体都出现在通讯梦场里,薛畅这才把刚刚发生的事,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 四个人听完,齐刷刷变了脸色! 魏军忍不住道:“怎么可能!谁能在魏家的万灵祠底下埋千钧碎?!” 苏皓笑道:“怎么不可能?不然你以为你那位小师叔,为什么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非要再进一次祖祠?” 苏镌的脸,白得惊人:“苏皓你这狗彘不食其余的畜生!” 他当年千算万算,甚至在门口埋了千钧碎,就是为了怕苏皓进入祖祠、毁掉苏家……然而万万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苏皓依然笑得云淡风轻:“阿镌,你似乎忘记了,我可是你父亲哦!” 薛畅制止住苏镌:“总长,现在不是对骂的时候,十一点整,就有一家万灵祠要爆炸了。” 魏军此刻,缓缓开口:“苏老,你提任何要求,我们都可以答应。但你不能要挟阿畅,他是无辜的……” 苏皓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们能给我什么?少废话!除了他的归属感,别的我都不需要!” 江临声音尖利道:“舅舅,你疯了吗?你以为做这种事,能逃脱法律的惩罚?!就算拿到了阿畅的归属感,接下来你打算躲到哪儿去!” 苏皓冷笑:“我知道,阿临你早就忘记了舅舅的养育之恩!就算没有这一出,你也想把我送进监狱,给你那好弟弟报仇,只可惜你这如意算盘打不了!” 薛畅突然转向苏皓:“十一点,到底要炸哪一家?” “我也不知道。”苏皓做了个耸肩的表情,“反正是随机的,轮到谁就是谁呗!” 薛畅急了,他转向那四个:“有没有办法阻止他?!现在派人去万灵祠还来不来得及?” 魏军他们互相看看,都摇了摇头:“千钧碎很危险,随便乱挖反而会引爆它。短时间之内取出来……这不大可能。” 薛畅呆了呆,他哑声道:“这么说,只能答应他了?” 苏皓笑起来,他正要开口,忽然,吉田雨高声怒喝起来! “不许答应他!” 薛畅一怔,他转头看看吉田雨:“吉老师,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吉田雨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妥协!决不妥协!就算总长他们都答应,我也不答应!” 薛畅震惊极了。 他没想到,一向傲慢又软弱的吉田雨,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爆发出如此坚韧的呐喊。 吉田雨的声音近乎嘶哑,他好像浑身都在发抖:“……让步给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苟且偷生活下来,我对不起万灵祠里的列祖列宗!更对不起死去的阿缌!诸位!你们也决不能让步!让一步,退千尺,苏皓这是在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魏军和苏镌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魏军点点头:“我同意阿雨的意见。不妥协。总长你呢?” “不妥协。”苏镌盯着苏皓,“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苏家,就算全都死光,也决不向畜生低头!” 江临也冷冷道:“江家也一样!舅舅,你可以拿走我的命,就算我偿还养育之恩!可我不能妥协,阿水的在天之灵正看着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苏皓的舌头轻轻弹了一下:“哦,那就没办法了!” 吉田雨似乎懒得搭理他,却转向了薛畅。 “阿畅,你也不要妥协。”吉田雨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你放心。阿缌一定会同意我的。他用他的命提醒了我,我不能辜负……” 话没说完,吉田雨的通讯断了。 与此同时,薛畅感觉得到,就在脚底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遥远的震动。 薛畅心头一凉,他猛一看手表:十一点了! 苏皓在一旁,淡淡地说:“哦嚯,原来第一家是吉家。” 苏镌身侧,康秋溪的声音突然机械地响起:“总长,公共梦场b1915发生不明原因的爆炸。” 苏镌立即问:“具体是什么地方?!” 过了一会儿,康秋溪的声音再度传来:“应该是某一家的万灵祠,具体情况,还等待查明。” 明晃晃的阳光之下,包括薛畅在内,所有人的脸都煞白了! 吉家的万灵祠真的被炸了! 万灵祠被炸,里面的管理员必然跟着罹难,万灵祠的毁灭,会让吉家所有梦师的精神体遭受重大打击,从此再也无法为继。 ……一个世家,就此结束了。 苏皓那邪恶的脸上,露出魔鬼般叵测的微笑:“下一个会是谁家呢?啊哈哈哈哈哈!我真是期待啊!” 薛畅突然挂断了所有的电话,再将手机关机。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皓:“我答应你的要求。” 苏皓带着阴谋得逞的放松,轻轻叹了口气:“早这样不就好了?白白搭进去我好兄弟的后代子孙。” 薛畅松开触手,他将苏皓的头颅放下来,四周围,那些断片的肢体,蚯蚓一样努力朝苏皓那破损的半个躯干蠕动过来。 他的胸口处,那片红光闪烁得更明亮了! 脑袋回到了脖子上,苏皓的右胸口,裸露着一个黑色的大洞,连里面的肋骨都看得清楚,然而这破碎的躯干就这么光棍儿一样竖着,很快他的右手和左腿也都接上来,就连那顶黑色的帽子和那把西洋剑,也回到了苏皓身上。 薛畅皱起眉头,他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生物,苏皓的精神体,早就不能用人类的规则来解释了。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超出常识的怪物。 残片全都聚合在一起,黑衣的魔术师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他用那只左脚,单脚蹦了两蹦,维持住了平衡,又伸出仅有的那只手,勉强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周身,这才放下心来:“虽然还是有点不自在,但也只能如此了。” 薛畅冷冷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去把那只老鼠找出来。”苏皓指了指满地的无序区生物,“就是和你签合约的那个。” 第415章 溯洄 薛畅在小山般的无序区生物堆里,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这才找到了那只小小的耗子。 他认得子先生的模样,此刻虽然它晕过去了,但是呼吸尚在。 苏皓从怀里掏出一瓶水,打开盖子,浇灌在耗子的脑袋上。 好半天,耗子一个激灵,它睁开眼睛,猛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它抬起头,这才惊愕地看着薛畅和苏皓:“薛梦师?” 苏皓低头瞧着他,他笑眯眯道:“你好啊!小老鼠!” 子先生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它哑声道:“哦,是你呀!你就是打电话的那个人,我听得出你的声音。” 薛畅诧异:“子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对。这人非常有钱,下了一笔很大的订单,要买您的归属感。”子先生支撑着站起身,“就因为他给了丰厚的定金,薛梦师,我才不得不请您过来兑现合同。” 苏皓也点点头:“子先生,你家这份归属感真是卖得太贵了!就连定金都差点让我破产。好在我早就得到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拿钱买也不是不可以。” 薛畅猛然醒悟:“你把我那一半归属感,从苏锦身上偷走了?!” 苏皓仰天大笑,他又伸手指着自己胸口,那一点红色的闪光:“不然,你以为这是什么?” “……” “你大概都不记得了,我让你戴上的那个黄金项圈。”苏皓慢慢道,“你以为,那玩意儿真的是给苏锦帮忙的?” “当然不是。”薛畅讽刺地说,“你在里面加了蛊毒,差点害死你自己的孙子!” 苏皓笑起来:“那不是我的本意。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能给你打上标记,用什么手段倒是其次。” 薛畅想了想,这才把前后因果都联系起来:黄金项圈里的蛊毒,固然无法对他造成伤害,然而蛊毒强烈的排他性,却恰恰成了一种标记,作用就像洗不掉的染料。 包括子先生当初注射进那三枚胚胎营养剂的归属感,上面也会带有这种标记。 苏镌依靠孔雀羽和熙凤的火焰,焚掉了绝大部分的蛊毒,但是这两件东西都拿薛畅的归属感束手无策,因此里面含有的微量蛊毒也就跟着保留了下来。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苏锦的精神体里把你的归属感分离出来。如果是普通人,这份归属感早就伴随着胚胎营养剂的消耗而消失殆尽,可是你的一滴都没少。”苏皓得意地说,“不愧是无序区之主!和凡人的便宜货就是不一样,你看,要不是你这一半归属感帮忙,我今天可能真的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薛畅险些吐出一口老血,苏锦说,他爷爷最近总是把他叫过去,还让他在自己那儿午睡……原来苏皓是在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难怪他刚才会感觉熟悉,无法处理——那是他自己的归属感! 是来自无序区之主的归属感,强力地吸聚着苏皓的破损残片,让他保持不死。 然而薛畅努力忍住,冷冷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一半,为什么还要我剩下的那一半?!” 苏皓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怎么还不明白?只是一半的归属感,就能让我保持不死,连那么猛烈的爆炸都拿我没招,如果获得全部的归属感,我的精神体自然刀枪不入!无懈可击!” 他咧开嘴,露出像狼一样雪白的尖牙:“这可是来自无序区之主的归属感!到那时,我也就用不着害怕紫袍人了。” 子先生将他们两个带去了自己的店:一窝。 “没有了游游和爬爬,一切都只能我自己动手了。”它冷淡又恭敬地对薛畅他们道,“两位请跟我到后堂来。” 薛畅记得那条菜花蛇名字叫游游,原来子先生也给那只蜘蛛取了名字。 老鼠一直将他们带进了上次采撷薛畅归属感的那间屋子。 依然是满屋的试管,各种人类的感觉琳良满目,其中,薛畅看见一只装着粉红液体的试管。他记得那只试管,那里面就是归属感。 老鼠站住,它回头又看了看薛畅:“您确定,真的要把剩下的归属感给这位先生吗?” 薛畅点点头:“我确定。” “您……是有难言的苦衷吗?无序区之主,竟然向一个人类低头。” “我确实有苦衷。”薛畅淡淡地说,“但是你也不用把他当成人类。” 苏皓笑起来:“子先生,你既然收了定金,就不应该再有悔意。你放心,钱的上面亏不了你。” 老鼠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这不是钱的问题,早知道你把第二镇祸害成这样,当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和你做这桩生意。这位魔术师先生,虽然你是在强迫我和无序区之主,但我作为生意人,不得不提醒你一声——上次我也说过了,吸收普通人的感觉没问题,来自无序区之主的感觉,你最好别打主意。强行吸取超高阶生物的感觉,会给你带来反噬。” 苏皓不耐烦道:“还啰嗦什么!照办就是了!” 老鼠知道劝不动,索性不再劝,它搬来梯子,就像上次那样爬到那瓶试管上面,双手掰开顶端的蝴蝶阀。 所剩无几的银红色“归属感”液体里,爬出来一条鱼。 小鱼顺着软管一直爬到了薛畅面前。 “薛梦师,请伸出左手中指。”子先生说,“请您做好心理准备。这一次,恐怕会比上次更不舒服。” “哦?为什么?” “因为这是您最后的归属感了,这次取完,您就一丁点儿归属感都没有了。” 老鼠的这句话,让薛畅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子先生叹了口气:“如果只是履行合同,我不会将您的归属感彻底抽光,按照行规的人性化要求,通常我都会给您留一点,虽然那一点点只是心理上的安慰,但是残留0.1%和彻底为零,区别是很大的。彻底抽光,对您的伤害非常大。” 它说到这儿,又看了看苏皓:“但是既然魔术师先生要当场拿货,恐怕他不会允许我给您保留一丝一毫。” 苏皓点点头:“确实如此。” 老鼠又转向薛畅:“上一次,您只是感觉到胸口有些堵,心里模模糊糊的不舒服,对吗?那么这一次,您会非常清楚,自己究竟丧失了什么。” 小鱼张开圆圆的嘴,咬住了薛畅的中指。 一瞬间,无数的感觉喷涌出来! 第416章 掠夺 那是声音,味道,气息,触感……它们像汹涌的喷泉,将薛畅浸没其中。 那是一种奇怪的百感交集,让薛畅的心都不自觉为之颤抖。 就在模模糊糊中,薛畅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又发烧了吗?” 紧接着,是妈妈贴过来的脸颊,妈妈总是用这种方式来试他的体温。 薛畅小时候爱生病,在学校咬着牙不肯让人看出来,到家已经头重脚轻,只能被奶奶抱去床上,塞进被子里。 “妈妈去煮蔬菜粥,等会儿起来喝一碗,发发汗就好了。” 薛畅嗫嚅道:“妈妈……我作业还没做……” 妈妈笑起来,她给薛畅掖好了被角,柔声道:“没关系。明天妈妈去给你请假,老师不会怪你的。” 那是妈妈的声音,妈妈的手,妈妈煮得喷香的蔬菜粥。 还有奶奶。 那时候薛畅还是个小小孩,奶奶接他放学,路上祖孙俩遇到了一头没栓链子的大黑狗。 黑狗的个头比他还大,薛畅害怕极了,他紧紧抱着奶奶的腿,惊慌得小声叫:“奶奶,有狗……有狗……” “别怕,奶奶抱着你。” 薛畅被奶奶抱了起来,他搂着奶奶的脖子,回头看那黑狗。其实那条狗很安静,没有叫也没有扑上来,然而看着它越来越远,薛畅还是有了一种难言的安心。 那是奶奶温暖的怀抱,她的脖颈散发出薛畅熟悉的茉莉香,那是奶奶最喜欢的一种老牌护肤霜的味道。 然而这些亲切万分的感觉,却像雪融般迅速消弭,转眼就不见踪迹。 跟着消失的还有沉舟众人给薛畅留下的感觉。 那是魏长卿做的让人馋得流口水的奶油大虾,还有他絮絮叨叨的嫌弃,因为薛畅忘记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晒。 那是关颖招牌般的微笑,还有他藏起来,只分给薛畅一个人的牛肉干。 那是苏锦的侃侃而谈,还有他悄悄给薛畅做的阅读解析。 那是大橘软绵绵的叫声,还有它凑到人跟前时,那湿漉漉的小鼻子。 还有顾荇舟…… 薛畅记得顾荇舟的一切:他细软的黑头发,说话时,带着点卷舌的口音,古钢琴般悠扬的嗓子,有点老派的,像是上个时代的人的用词,还有那双被夕阳照得无比明亮的眼睛。他冲着薛畅微笑时,眼角会起一点点皱,洁白的牙齿像蓝白色的脱脂奶,是一种半透明的质感。他的牙齿整齐干净,但有一颗门牙有点歪,稍微压住了旁边的牙齿,“戴过牙套,但我总是哭,吃不下饭。江叔叔心一软,没让我坚持下来。”他指着自己的牙齿,这么告诉薛畅。 偶尔顾荇舟也会无精打采,一言不发,像个会走路的低气压。他那疲惫的样子,让薛畅莫名想起那些书脊都磨损了,却依然被他当成宝贝的旧书…… 他甚至记得,当顾荇舟吃到美味甜点时,他那种微微闭上眼睛,将头扬起来的陶醉的神态,薛畅恨不得把它装进密封的玻璃瓶,像储存祖传的佳酿,时时在手边摩挲,陪着自己一辈子。 但是,没有一辈子。 连一年都没有,这些他渴望的,眷恋万分的感觉,就随着小鱼猛烈地吸收,毫不留情地离开了他的精神体。 他不想失去这些珍贵的感觉,薛畅在心里狂喊,他要留住它们! 小鱼透明的身体逐渐变成银红色,银红色的液体又顺着鱼尾巴流淌了出来,一直流到了老鼠接的另一只普通试管里,最后,小鱼什么都吸不出来了,它把薛畅身体里的归属感吸了个一干二净。 薛畅的胸口仿佛被人捅了个大洞,空得能听见风穿过的咻咻声。 小鱼鼓胀的身躯,被子先生用一只橡皮头给压扁,以确保体内一滴不剩。 老鼠举着那一试管红色的归属感,转向苏皓:“魔术师先生……” “把它弄进针管里!”苏皓打断它的话,急切地命令道,“快!” 老鼠只得拿出针管,将薛畅的归属感全部吸了进去。它刚做完这一步,苏皓就像一个毒瘾发作,好容易才弄到了“药”的瘾君子那样,那只右手一把夺过针管,将针头狠狠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子先生垂下手,静静望着面前的魔术师,它看得到,苏皓胸口那一点红光不断闪烁,越来越明亮,当归属感全部注射进去时,它变大了! 那是一颗比乒乓球略小一圈的银红色珠子,它在苏皓的胸口飞快转动,红珠释放出的光芒,逐渐覆盖了苏皓的周身。 “果然是无序区之主!”苏皓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有力,他的身体各处,也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的契合,因为缺了太多部分,刚才他勉强拼起来的残肢,始终带着古怪的不适之感,然而此刻,那种不适也消失了,虽然只剩一只手一只脚,然而他却感到身体如此的灵活有力,倒像是他天生就该如此! 然而就在这时,薛畅忽然一跃而起! 他伸出无数触手,一下子扑向了苏皓! “还给我!……”他声音嘶哑地叫道,“把感觉还给我!” 苏皓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已经被章鱼触手给包了个严严实实,无数的触手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进入魔术师体内的触手们,迅速化为了皮肤和肌肉的一部分,就像遇热的黄油,与他从头到脚融为了一体! 黑衣魔术师勃然大怒!他将全身力气聚集在右手上,用力一推! 大概是刚刚遭受了重创,薛畅竟被他一把推开,触手们带着意犹未尽的味道,一根根松开,软软从魔术师身上滑落,青年跌倒在地上。 苏皓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他单脚蹦着,来到椅子跟前,低头瞧了瞧倒在地上的薛畅。 “多谢你的归属感,现在我觉得好极了!”魔术师笑起来,“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刚才那一下失态而生气,年轻人嘛,偶尔崩溃在所难免。我是个讲信用的人,和你爸爸不一样,我不会趁机袭击你。”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近乎晕厥、面色惨白的薛畅。 “那枚胚胎,被我放在了第二镇的水源之下再五十米的地方,”他微笑道,“只要把它取出来,污染问题就解决了。” 苏皓说完,又低头瞧了瞧薛畅:“另外,阿畅,我再给你一点好心的忠告:你的体质已经发生了变化。还记得吗?缠绕你多年的倒霉,为什么没有伤害到别人?是因为你把混沌的气息都归聚在这具人体之内了。” 苏皓的眉毛讽刺地挑着,他的声音更加讽刺:“然而从现在起,你的气息没有了归属感,人体是挡不住它的。它没法向内收敛,只会前所未有地向外弥漫……至于这对他人又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知道我会怎么办?” 薛畅张着嘴,努力想发出声音,但只是徒劳。 “我会尽快买张去太平洋的机票,找个孤岛躲起来。不夸张地说,你现在就是个人形埃博拉。任何人只要接触了你,后果可就不妙不妙了,哈哈哈哈!” 伴随着狂笑,苏皓用单脚蹦着,像只古怪的青蛙那样,一跳一跳地走出了房间。 第417章 容身之处 苏皓走后许久,薛畅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子先生始终守在他身边,见他起来,灰色的老鼠担忧地望着薛畅:“您感觉怎么样?” 薛畅没有回答它,却瑟瑟掏出手机,拨通了苏镌的电话。 “总长?请派巡查员到第二镇来。”他哑声道,“水源之下五十米的地方,藏着薛旌偷走的那枚胚胎……它就是导致第二镇居民疯狂的病毒源,请将它清理出来,就地毁灭!” 苏镌震惊地问:“阿畅,你怎么样了?!你的归属感……” 薛畅握着手机,半晌才道:“已经全部交给苏皓了。” “……” “总长,我现在体质发生了变化,我要尽快离开梦市,以免给周围带来危害。请派一辆两乘的白鹳列车来接我,同时将列车内部封闭起来,避免我直接接触到白鹳。” 挂断电话,薛畅又看看子先生:“目前水源被污染,暂时先不要饮用,你在此等待总长发通知。游游和爬爬的话,如果得到清洁的水,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子先生担心地望着他:“离开梦市以后,您打算去哪儿?” 薛畅看着子先生,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从第二镇出来,薛畅走到月台上,白鹳列车已经停在那儿,车门打开,薛畅看见,车厢内部被巡查员那海蓝色的金属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一寸白鹳的羽毛。 他一言不发上了车,车门关闭,列车发动了。薛畅呆呆坐在金属椅子上,他还在想着苏皓说的那番话。 忽然他一个激灵,掏出手机,打给了魏长卿。 魏长卿早就从父亲那儿得知了大概,他听完了薛畅的讲述,立即道:“不管怎样你先回来!我把苏锦也叫来,大家一起商量!” “不不!不能那么做!”薛畅拼命摇头,“魏大哥,我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提醒你!” 他深吸了口气:“现在的我,很危险,就像埃博拉病毒,会给他人带来致命伤害!我现在不能见任何人,就连打这个电话都是在冒险。所以我需要你立即将先生带离沉舟,等我走了,你们再回来。” 魏长卿诧异道:“那怎么行!” “苏皓不会毫无根据地恐吓我,他说的肯定是真的!”薛畅咬着牙道,“先生目前身体非常弱,我怕……我怕他会出事!魏大哥,你赶紧过来,把他带走!” 魏长卿在那边沉默片刻,这才道:“好吧。” 白鹳列车抵达了发车大厅,薛畅从车上下来,他这才发现,安检口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安检员变成的银白色金属围墙,将大厅两侧围得严严实实,薛畅能听见围墙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原来苏镌按照他的提醒,将进出梦市的客人们全部挡在了金属墙的后面,以免他们接触到薛畅的气息。 他已经没法聚拢自己的气息了,现在薛畅周身都在向外散发混沌的味道,为了避免第二镇的惨剧再度爆发,苏镌只能这么做。 薛畅低着头,快步穿过鸦雀无声的安检口。 回到沉舟,他轻轻打开二楼的门,又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这才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屋里没有人。 魏长卿已经把顾荇舟带走了,他不敢冒这个险。 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薛畅鼻子一酸。 他还记得临走时,顾荇舟和他说,自己会等他回来。 ……言犹在耳。 大橘听见动静,从猫窝里爬起来,它习惯性地发着嗲,喵喵叫着朝薛畅走过来。 薛畅一个激灵,他大喊:“别过来!” 大橘愣住,困惑地望着薛畅,似乎这才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猫竟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薛畅擦了擦眼睛,飞快抓起留在桌上的钥匙,从沉舟冲了出来。 外面很热闹。 恰好是周末,又入春了,天气煦暖,阳光明媚,街上人流如织。 薛畅茫茫然走在人群里,他不敢回家,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事实上他连自己会给周围带来什么样的恶劣影响都不清楚。 可是他不敢轻易进超市,进餐厅……他始终避免去人太多的地方,苏皓那番话,绝不会是无端的警告。 想了半天,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薛畅决定找个地方先待一夜。 他找了家快捷酒店,进去要了个房间,直至锁上房门,薛畅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头栽倒在床上。 胸口依然很难受,既不是疼痛也不是酸胀。那是种很难形容的空洞感,这让他倍感孤独,很想回家,想妈妈和奶奶…… 咦? 为什么他还在想念妈妈和奶奶?他的归属感,不是已经丧失了吗? 薛畅翻身坐起来! 为什么他还在想念家人,想念顾荇舟他们?他对顾荇舟他们的感觉,不是都被苏皓给拿走了吗? 魏长卿说过,在他卖掉了一半父爱之后,对魏军的依恋之情明显淡薄了许多,“卖掉就没有了。”魏长卿告诉过他,“没有就是无感,没感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无所谓了,懂吗?” 单纯从感觉的角度而言,人体就像一个储备了诸多感觉的蜂巢,而当一种感觉被抽离身体之后,原本储备感觉的那枚小孔,也就此封闭消失,理论上没有再生的可能,即便反悔,把卖掉的感觉灌注回体内,也不可能恢复如常。 那照这样说,薛畅卖掉了全部的归属感,也应该对万事万物都没了留恋,把家人当成与己无关的陌生人才对。 为什么此刻他还是如此渴望回家? 为什么他还会在列车上急切地提醒魏长卿,让他把顾荇舟带走……没有了归属感,顾先生在他心里就是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完全可以不顾先生的死活。 然而现在,他却依然深深惦记着他们。 难道说,他的归属感可以再生?! 这念头一下子把薛畅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在屋里拼命打转,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激动得要喘不上气! 等一下,归属感怎么可能再生?这不合逻辑也不科学,人家都是独一份的东西,偏偏就他有双份?怎么可能。 薛畅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真的有双份。 一份被苏皓巧取豪夺,那是他真正的归属感,而另一份,是他扑到苏皓的身上,用触手钻进了他的精神体,从他身上复制出来的一份。 混沌的本性,就是学习和模仿,复制与粘贴。 薛畅慢慢坐下来。 他安安静静的,犹如冥想一样闭上眼睛,纷乱的信息逐渐在他心中聚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他确实钻进了苏皓的精神体,复制出了很多东西。然而时间仓促,人类的归属感又太复杂,这份复制品远不如原版,更无法替代原版的地位。 他只是把妈妈、奶奶、沉舟大家的信息又复制了一遍,再加上无序区生物天生的依赖,由此混合成一种近乎归属感的情绪。 然而,归属感是一套系统而复杂的感觉,远比幼儿的依赖更成熟,和亲切感也不是一码事。就像他看见江临,也会产生好感甚至觉得亲切,但他和这位警官的关系,却完全谈不上归属二字。 真正的归属感,里面包含了很多东西:亲切感、熟知的对方信息,对自己的深刻了解,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还有对被接纳的强烈自信……将这一系列情绪和认知整合起来,进行升华,才能变成一种更高层面的、更为纯粹的感觉甚至力量。 这份工作他眼下还完成不了,对章鱼而言,人类的归属感太高级,没法一下子复制出成品来,就像小学生面对高等数学一样困难。 所以他的胸口处,依然感觉十分空洞。 但是未来假以时日,也许他可以“再造”一份归属感出来……毕竟他现在也是个人类,对吧? 第418章 灾星 想到这儿,薛畅的心放下来,有办法就好,只要不到绝路,他就不会放弃! 一件事丢开,他又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进入酒店已经半个小时了,他接触过前台和门童,在过道里和清洁女工擦肩而过,然而在薛畅的周围,并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难道说,其实他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伤害?苏皓是在夸大其词? 躺在床上,他的心思开始有点儿活动了。 要不,先回家试试? 想到这儿,薛畅翻身拿起手机,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薛畅妈妈还不知道梦市的事,一听是儿子的电话,于是笑道:“怎么还不回家?晚上有烧排骨哦!”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薛畅有点想哭,他真想像倒豆子一样,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和妈妈说一遍,然而电话太仓促,一时说不清,薛畅决定回家再慢慢说。 于是他忍住泪,笑起来:“太好了,我就想吃排骨……” 正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还有一个陌生女性的声音:“301的客人,您在里面吗?” 薛畅赶紧抓着手机道:“妈你先等一下!” 他跳起来跑去开门,原来门外站着一名酒店员工。 “您好,我是酒店的楼层主管。”穿制服的女子客气地对薛畅说,又给他看了胸牌,“您这间房的电路似乎出了点问题,可以让我进来检查一下吗?” 薛畅将她让进来,自己走到一边,继续对妈妈说:“……我还在外头,大概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回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身后的女性一声惨叫! 薛畅猛然回头,只见那位楼层主管倒在地上,触电一样猛烈抽搐! 薛畅慌忙冲上前,想将她扶起来,然而手刚碰上去,指尖就被电流狠狠打了一鞭子! 薛畅疼得倒退了一步,他这才发现,楼层主管旁边,有一根裸露的电线从地板上探出来,电线的一多半被压在了楼层主管的身下! 她是真的触电了! 薛畅慌了神,他左看右看找不到合适工具,只好抓起旁边的木凳,将昏倒的女性从电线上推开。 触电的主管连呼吸都试不出来了,薛畅干脆将她扶起来,抱到了门外面。 他正想喊人帮忙,却见楼道里浓烟滚滚,警铃大作,有人高喊:“着火了!!” 怎么会这么巧! 薛畅咬着牙,他干脆背着昏迷的主管从三楼跑了下来,他的周围,到处都是乱跑的惊慌人群,楼上还不时传来爆炸声,薛畅没办法,只得将主管放在大厅入口处,自己匆匆从酒店里跑了出来。 街上,围观的人拥堵得水泄不通。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声响彻云霄,红色的消防车一辆接着一辆开了过来。 薛畅抬头看了看,这栋七层建筑,很多窗口都在往外冒浓烟,还有的闪烁着爆炸的火光……玻璃的破碎之声,金属砖石的坠落声,引得楼下围观人群一阵阵惊呼。 这场面,让薛畅慌乱极了。 他像个做了坏事的心虚的人一样,双腿慢慢后退,从围观人群中逃出来,向着远处拼命奔跑! 是因为他吗?因为他像苏皓说的那样,是个人形的病毒源? 是因为他住进了这家酒店,才导致灾难的发生? 因为他和前台说了话,和进入房间的楼层主管有了接触,所以导致主管触电,整栋酒店陷入了火灾?! 不是的!他在心中大喊,这一切和他没关系!他什么都没做!他也是个受到波及的路人!他不是纵火犯,不是导致电线裸露的凶手! 跑了好一阵子,薛畅这才停下来。 他喘不上气,双腿发软,只得蹲在路边上。 他的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有个声音,有个冷酷无比的声音,渐渐从他的大脑里浮现出来: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倒霉体质,传染给了周围的人。 薛畅呆呆盯着面前的车道,他的大脑一时只剩了空白。 正这时手机忽然响了,他猛一激灵,低头一看,却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阿畅?你怎么了?刚才听见电话里吵吵嚷嚷的……” 薛畅握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还要回家吗? 他还能回家吗? 刚才他只是在那家酒店里呆了半个小时,就惹出这么大的事……如果他回家,又会给妈妈和奶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呢? 想到这儿,薛畅不由心中一寒。 不行!他不能冒这个险! “妈妈……我不能回去了。”他哽咽起来,“我……我出了很严重的问题,我现在很危险,暂时……不能回家了。” 妈妈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阿畅,和妈妈说,妈妈帮你解决。” 薛畅拼命摇头:“妈妈你解决不了的!我现在精神体发生了变化!我会把倒霉带给每一个接触过的人!” 妈妈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妈妈不怕。阿畅,你回来,这儿是你的家!妈妈和奶奶都不怕!” “可我怕!”薛畅哭起来,“我刚刚……害了一整个酒店的人!”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的,把今天在梦市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妈妈。 “……我也不想这样!”薛畅呜咽着,“我什么都没做,真的!可是那个主管突然就触电了!酒店……现在全都烧着了……” 这句话之后,妈妈安静下来。 薛畅捂着脸,他艰难地说着:“妈妈,我不能回家。我现在这样子,不知道会给你和奶奶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过了一会儿,妈妈柔声道:“这样吧。你不回来,那么妈妈就给你把晚饭送过来,还有换洗的衣服。人总是要吃饭,要洗澡的。” 妈妈的嗓音很温和,这让薛畅一颗狂乱的心慢慢安静下来,他擦了擦脸,哑声说:“好。再过一个小时,妈妈你在小区门口等着,我走回去。” 其实如果打车只需要十分钟,但薛畅不敢打的,更不敢上拥挤的公交车,为了安全,为了不接触到任何人,他只能徒步走回去。 紧赶慢赶,薛畅走了一个多钟头,才气喘吁吁赶到了自家的小区跟前。 远远的,他就看见妈妈站在小区门口,捧着一个布包,正翘首以盼,她看见了马路对面的薛畅,一脸的焦急这才变成了喜悦。 薛畅小跑着走过去,却不敢走到妈妈近前。薛畅妈妈想上前,也被薛畅厉声制止:“妈妈!别过来!” 薛畅妈妈只好站住,她包着怀里的布包,试探着问:“阿畅,你有落脚的地方了吗?” 被妈妈这一问,薛畅说不出话来。 然而他努力忍住,故意做出放松的样子:“妈妈你别怕,我可以回沉舟的!你就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往后退。” 妈妈依言把饭菜和换洗的衣服放在了地上。此刻已经是暮色沉沉的七点钟了,小区门口进出的人里有认识的邻居,大家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这母子俩。 等到妈妈后退得差不多了,薛畅在心里比划着距离,这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弯腰抱起地上的包。 “妈妈,我……”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咔嚓一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上,一大截树枝突然断裂,正正砸中了薛畅妈妈! 薛畅吓得大叫:“妈!” 薛畅妈妈满脸是血,倒在了地上,周围的熟人慌忙围了上去:“阿畅妈妈?!快、快叫救护车!” 薛畅抱着怀中的包,他想不顾一切上前探看妈妈的伤势,然而理智一个劲儿拽着他的腿,在他耳畔大叫:“别过去!不能碰妈妈!她周围都是人,你会害死大家的!” 薛畅惊恐地看着妈妈的身影,拨了急救号码的手仍然颤抖不止,他不断后退,听到救护车的尖啸声传来时,他终于还是转过身,朝着对面的街区狂奔而去。 第419章 意外收获 抱着怀里的布包,薛畅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了马路边上…… 薛畅忍不住放声大哭。 只是回去拿点东西,只是近距离和妈妈说了两句,他就把妈妈害得这么惨! 要是妈妈出了事,他该怎么活下去! 薛畅哭得声嘶力竭,周围的人满是好奇地盯着他,大家都很吃惊,这么一个大小伙子,竟然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有好心的姑娘看不过去了,她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掏出了纸巾:“先生,你别哭了……” 薛畅不由抬起头,看了姑娘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斜下里一辆自行车横着冲了过来,正正撞在了那个姑娘身上! 惊呼声四下响起,人群赶紧围了过来,薛畅抱着怀里的包,他瑟瑟发着抖,突然扭过头,发足狂奔! 苏皓说,他是个人形的埃博拉病毒。 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不能接触任何人,不能和任何人说话,不然就会把坏运气带给对方。 薛畅一直逃到了没人的背街里巷,他躲在墙角,呜呜哭出声来。 他又害了一个人,一个无辜的好心姑娘,他不知道姑娘的伤势有多重,也许只是轻微的扭伤,也许是严重的骨折……而这都是他导致的! 他现在可以确定了:他的倒霉,真的能“人传人”! 从前,他的倒霉只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从来没有祸害过别人,那是因为他的混沌气息都被聚拢在这具身体之内了。 现在,他失去了归属感,混沌的气息无法再收聚在体内,转而开始向外蔓延,于是周围人也受到了波及,变得无比倒霉起来。 这样的他,和埃博拉病毒没有区别。 薛畅坐在冰冷的墙角,他的脸上都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他的手很脏,黏糊糊的,但是他没有地方洗。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沉舟的微信群。 原来是魏长卿在问他情况怎么样。 薛畅忍住哭泣,他慢慢将今天的遭遇,在群里用打字的方式讲了一遍,包括妈妈被树枝砸伤,还有刚才那个被自行车撞了的姑娘。 如果是文字输入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关颖非常诧异:“怎么会这么严重?!你的气息没那么可怕吧!你不是还送了我们每人一条触手吗?都放在我们的私人梦境里了,大家不都是好好的吗?” 苏锦说:“那只是一条触手,而且和本体分割开了。单独触手的气味,和整体散发出的强烈气息是有区别的,就像病毒,大街上的病毒浓度和病房里的病毒浓度是不一样的。” 关颖有点生气:“别这么说!什么病毒病毒的……那先生的电梯里不是塞满了薛畅的触手吗?浓度应该很高啊!” 苏锦解释道:“那是因为先生的精神体里有白泽的精神核,先生的体质特殊,他可以承受的,我们不一定能承受。” 魏长卿问:“阿畅,你在什么地方?” 薛畅沉默半晌,发了个定位给他们,又把周围的场景拍了张照片。 “这怎么行!”关颖叫起来,“天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能蹲在外头?阿畅,来我这儿!我要看店子,凌晨四点才能到家,你在客房睡你的,我不过去找你就没事了!” 顾荇舟却说:“那太危险了。阿畅,你还是来沉舟。我已经回家了,沉舟现在没人,你尽管过来住。” 魏长卿也说:“先回沉舟!阿畅你在哪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薛畅心里一阵难受,他真想答应,但是左思右想,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回沉舟。”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二楼就是公共梦场入口,距离无序区生物太近了,我如果回去,会再度诱发‘死亡狂欢’。” 打完这行字,薛畅索性关掉了流量。 他有点承受不住沉舟众人的关心。 他知道他们都是好心,可是自己这样子,确实没法接受他们的好心。 他只能硬着心肠,一条条否决他们的提议。 薛畅从黑暗的巷子里站起身来,他很饿,更觉得口渴,从梦市回来,他就没吃饭也没喝水,虽然妈妈给的饭菜可以解决饥饿,但他现在更需要喝水。 上哪儿弄点水喝呢?薛畅想,去公园找个水龙头吧,那些晨练点应该都有直饮水的。 然而最近的公园离这儿也有三站路…… 而且天都黑了,公园也关门了,他怎么进去呢? 薛畅一边走,一边发愁,没想到喝口水都这么难! 要不,去地铁的洗手间里找个水龙头吧。 薛畅没有喝生水的习惯,从小他的肠胃就很敏感,一喝生水就拉肚子。 顾不得了!眼下解渴更重要!薛畅想,拉肚子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走着走着,薛畅不由停住了。 那是一家便利店,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收银员在整理货架。 薛畅站在门口,他望着架子上一瓶瓶矿泉水,只觉得喉咙像冒火一样,又干又疼。 他明明有钱,然而,却不能进去买一瓶矿泉水…… 薛畅死死盯着架子上的水,目光恋恋不舍,一步都没法挪动。 他真想喝水呀! 要是店员能帮他把水送出来就好了! 就在这时,埋头理货的店员忽然直起身来,薛畅吓了一跳,他以为人家注意到了他,于是赶紧往后躲了躲。 却见那个店员从货架上取了一瓶矿泉水,直直从店里走了出来! 薛畅愕然望着那个店员! 搞什么鬼?他想,难道人家听见了他的心声? 这也太荒诞了吧! 此刻他才发现,店员的眼神显得十分空洞,他虽然拿着那瓶水,却并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对面的马路,那样子仿佛是在梦游! 薛畅心中一动,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就把矿泉水放在地上吧。 店员弯下腰,把矿泉水放在了门口的地上! 薛畅刚想走过去,他又看见了店员那张迷茫空洞的脸。 “行了,进去吧。”薛畅在心中暗想。 店员转过身,走进了店内。 自动门刚刚合上,薛畅就快步过去,一把抓起地上的矿泉水! 他一边跑,一边拧开瓶盖,对着嘴狂灌! 终于喝到了干净的水! 口渴得到了解决,薛畅擦了擦嘴,他抓着剩下的小半瓶矿泉水,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一动念,店员就把水给送出来了?看那个店员的样子,倒像受到了催眠术的控制。 薛畅忽然想起,有一次他问顾荇舟,既然催眠术能控制他人,为什么协会不担心梦师利用催眠术做坏事? “因为梦师根本就没那么强的能力。”顾荇舟当时笑道,“就算是吴音,也做不到让银行的柜员把钱箱子给她,她顶多只能做到,把柜员从柜台后面召唤出来这一步。让人家拿出装满钞票的钱箱子,然后从柜台后面出来,再递给她……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其实非常复杂,催眠术是一种很低级的梦术,直来直去的东西,没法完成这么复杂的环节。” 顾荇舟说完,又看了看薛畅,他笑道:“不过如果是你,就得另当别论了。阿畅你的精神体能量是吴音的上千倍,她办不到的事,你或许能够办到——可别用这个能力去抢银行啊!” 薛畅哭笑不得,他心想,自己才不会去做那种事情呢! 此刻回想顾荇舟的话,薛畅却醒悟过来,其实他刚才就是用的催眠术。 他的能量太强大,直接控制了便利店员的思维。 至于为什么以前没成功过——他小时候,也曾经真心盼望快餐店能免费让他吃薯条呢——恐怕是因为以前他的能量都被聚集在人体之内,无法如此顺畅地向外传达。 这么想来,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吧,薛畅心酸地想。 他转过身,走回到便利店门口。不多时,那个店员再度以梦游的白痴神态走出来,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二维码,放在了地上。 薛畅打开手机,转了两块钱给店员,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店员拾起手机,又梦游一样回到了店里。 他站在货架前,呆愣了好半天,忽然被短信的提示音提醒,这才猛一下回过神来。 店员低头看了看手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这个薛畅又是谁? 他为什么要转两块钱给自己? 第420章 孤独患者 离开便利店,薛畅又找了个无人的公交车站,他坐在长椅上,打开怀中的饭盒。 是妈妈烧的晚饭,清炒莴苣,辣椒鸡蛋,还有他爱吃的红烧排骨。 薛畅一边哽咽,一边吃着已经冰凉的晚饭。他不知道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受的伤到底重不重……他很想去看妈妈,可是他不敢。 手机响了,薛畅拿起来一看,是苏锦的来电。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接,挂了电话,却打开了微信。 沉舟的人,正在群里@他。 魏长卿告诉他,刚才他和薛畅妈妈联系过了,她虽然被砸伤,但伤势并不严重,“被邻居们送去医院,额头缝了两针,现在已经回家了。” 薛畅看到这儿,才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苏锦还在群里告诉了他一个解决住宿的办法。 “阿畅,我现在家里陪着我爸,我的公寓是空的,公寓的梦场也被我爸给收起来了。你现在就过去,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垫子上。放心,我那儿是一梯一户,而且都这么晚了,你遇不到别人。” 薛畅听他这么一说,心不由动了:只要不接触人,不和人发生交流,他就不会给别人带来厄运,苏锦的这个法子可以一试! 虽然是去住别人的公寓,可是总比露宿街头好得多! 薛畅答应下来,他按照苏锦的指点,快步向他的公寓走去。 因为不敢坐车,那天晚上,薛畅足足走了四个钟头,等他到了苏锦的公寓楼下,已经夜里一点钟了。 薛畅又冷又累,他在门口垫子上找到钥匙,开门进去,一头倒在了沙发上。 他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薛畅在苏锦的公寓里只住了三天,就被迫搬了出来。 在这短短的三天里,他住的这栋楼就出现了各种糟糕的事情:高空坠物伤人,孩子突发重病,电梯故障下坠以及水管爆裂…… 薛畅在半夜,被破裂的地板涌出来的水给惊醒,漫涌的自来水很快淹没了他的脚面,薛畅只得狼狈地抓起手机和外套,湿漉漉地从公寓里逃了出来。 他不敢再回去了。 事实证明,哪怕他遇不到一个人,单单只是住在屋子里,时间一长,他的倒霉气息也会顺着无形的空气蔓延出去,“传染”给周围的邻居,甚至弥漫整栋建筑。 ……如果死活赖着不走,不出一个礼拜,他就能把公寓的公共梦场降级为“灭质”。 薛畅再一次无家可归。 他沮丧极了。 苏皓说得对,他最好还是逃到太平洋的孤岛上,一个人自生自灭算了。 最终的解决办法,是魏长卿给他想出来的。 他给薛畅弄了一辆suv,是辆崭新的车,而且就登记在薛畅的名下。 “眼下既然没法找住处,你就先住在车里。”魏长卿说,“总比住在马路上好。我给你准备了食物和生活用具,还有我爸给的一张卡,你先用着。” 薛畅按照魏长卿的指点,在新海源后面的停车场,找到了那辆黑色的suv。 他上车看了看,果然,后备厢里是各种洗漱用品和换洗的衣裤,还有一些食物和水。 驾驶台上压着薛畅的驾照,驾照的底下,是一张百夫长黑金卡。 薛畅拿着那张卡,苦笑起来。 从那日起,薛畅有了一个“移动的家”,他索性扔掉磨烂了底的鞋子,就住在了车上。 薛畅将车开去了郊区的森林公园,那儿人少,不会有交警来找他的麻烦。他就吃车上的食物,面包,饼干或者干脆面。累了就到后座上睡一觉。 等到天黑了,他再悄悄把车开回城里,就像上次那样,让便利店的店员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店门口。 时间长了,薛畅的胆子也大了些,他开始让人送更多的东西给他:水果,热乎乎的关东煮,新鲜的麻辣烫,冒着白气的盖浇饭,还有刚刚离开炭火的各色烧烤…… 那些被薛畅催眠的人们,他们排着队,一脸茫然的白痴表情,手里举着薛畅需要的各色东西,犹如梦游般,依次将手中的商品放进suv敞开后盖的车里。 薛畅就站在不远处,忍着笑,望着他们傻乎乎的,一声不响地忙碌着。 “多谢各位。”薛畅心中想着,“现在,请拿出购物小票,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二维码,连同小票一起放在地上。” 便利店的店员,中式快餐店的店员,摆摊的烧烤小哥,社区门口的水果小贩……他们动作整齐地掏出了手机,放在地上,然后把小票按在手机上。 店员们齐齐转过身,背对着地上的手机, 薛畅这才走过去,他依次给地上的手机付了款。 “好了,完成。”薛畅想,“把手机捡起来,各自回去吧。” 七八个人就像傻子一样拾起了自己的手机,然后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地转身走开—— “等一下。”薛畅在心中想。 人们齐齐站住脚,仿佛在等待他的命令。 薛畅想了想:“路上注意安全,回家以后,对老婆好一点。如果没老婆,那就对自己好点。早点休息,做个好梦……忘记今天的这笔交易。” 人们这才稀稀疏疏地散去。 等他们都走了,薛畅这才叹了口气,他钻到车上,端起热乎乎的麻辣烫,愉快地吃了起来。 很快,薛畅也想出了解决个人卫生的办法,他会在深夜走进一家人少的快捷酒店,在催眠中让前台拿出一张房卡,放在地板上。借用这张房卡,薛畅会进入某个空房,在里面尽可能快地完成沐浴。 通常,只要不超过一个小时,他就不会给酒店的人造成太大的影响。 沐浴干净以后,薛畅顿觉神清气爽,那天晚上,他会把车开到郊区的森林公园旁边,然后在车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第421章 最后的稻草 只是,他并不能总这么愉快。 因为打电话的风险太高,薛畅从来不敢给任何人打电话,他只能在微信上用文字输入。他每天和妈妈汇报自己的情况,妈妈也会安慰鼓励他,有时候,她还会将薛畅需要的东西,送到他指定的停车场……然而,那毕竟是不同的。 他不能回家,不能直接和妈妈奶奶说话,他甚至不能见妈妈的面。 有时候薛畅实在太想家了,就会把车开到家附近的地方,然后自己躲在大树后面,看着妈妈推着奶奶的轮椅出来,看她们在小区里漫步…… 有时候,他也会把车开去沉舟。 薛畅站得远远的,他望着沉舟的那座房子,望着从窗口飘出的袅袅炊烟,望着窗帘后面隐约的人影,望着苏锦拎着垃圾从房子里出来……而这就是极限了。 他不能过去,不能和他们说话,无论他有多么想他们。 薛畅的头发越来越长,他没法理发,甚至也不再每天刮脸,他看上去越来越像个干净的野人,而薛畅自己却并不在乎。 他是个不能见光的病毒,是行走在这座城市的隐形人,一个幽灵。 没人能看见他。 他孤独极了,但是仍旧勉力自己,坚持下去,不要放弃! 因为顾先生告诉过他,善良并不是一种天然的品质,善良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只要他坚持维护自己的善良,那么他就不会改变。 可是薛畅依然孤独。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因为它没有尽头。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大家都在想办法。魏长卿每周都会帮他打理那辆车,同时,他会把协会送过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放在驾驶台上,下面附着使用说明……都是各家从自己祖祠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偏方,谁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总之先给薛畅垫上。 这其中最厉害的“虎狼之药”,就属江临送来的江家祖传秘方“缩髓丸”。 据说这“缩髓丸”一旦服用下去,梦师精神体会猛烈向内收缩,周身剧痛不已,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变矮变小,成了不到一米的侏儒。“缩髓丸”能让梦师的精神体痕纹印迹彻底消失,再灵敏的生物都闻不到服药者的味道……这种古怪而凶猛的药物,是江家的老祖宗传下来的,据说是从一个专职做盗贼的梦师手中缴获的药方。 然而,传说中能让梦师骨缩筋裂、半个月下不来床的猛药,只让薛畅拉了一次肚子。 他的身材既没缩水,混沌的气息也没有丝毫的减弱,吃一粒榴莲糖,依然能把五米之外的无辜路人给臭晕在地上。 吃榴莲糖,是薛畅检验自己气息扩散范围的一种简便方式,以前他吃臭东西只能臭到有梦师血统的人。如今他没了归属感,人体这脆薄的外壳已经挡不住他的气息了,于是就连无梦师血统的普通人都会遭此“臭”难。 没有一种药物对薛畅有效,它们都太弱了,只能对人类起效,在无序区之主面前却堪比糖水。 在领教了缩髓丸的“厉害”之后,薛畅索性拒绝了服药。 “我不想总是跑厕所!”他在群里咆哮,“我找公厕很难的!刚才差点拉在裤子里!江队的太爷爷是不是被骗了?这明明是泻药啊!” 群里好半天没人出声,半晌,关颖才打了个笑哭的表情。 薛畅关掉微信,他放下手机,从车里下来。 这里是森林公园,今天是工作日,没什么人,而且地方空旷,薛畅不用担心给他人带来灾难,偶尔他憋得太厉害了,就会跑到这儿来,冲着树林深处大喊:“谁来和我说话呀!”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就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体会他如今的处境。 今天薛畅独自在丛林里走着,他的心情很不好,连喊都懒得喊了。 虽然每天都对自己说一百遍“坚持就是胜利”,但是薛畅心中,绝望却一天比一天强烈。 他甚至不想听见安慰。如果不能设身处地,而只是站在普通立场上随意说句安慰,那种话听起来简直轻飘飘得可恨。 脚边传来一阵猫叫。薛畅一看,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扭着腰向他走过来。 那是一只流浪猫,不过看样子吃得不错,油光水滑,而且花纹与沉舟的大橘十分相像。 薛畅一时来了兴趣,他蹲下身,橘猫走到他的身边,绕着他打了个弯,又喵喵叫着躺下来,给薛畅摸肚子。 薛畅感动极了,他好久没有撸猫,做梦都想着沉舟的大橘,现在大橘摸不到,有流浪猫摸一摸也是好的! 摸摸猫……应该不要紧吧?他暗想,虽然给人类带来危害,但是动物对他的反应还不明确。 薛畅又想起了薛大壮它们,心里不禁更难过。 后来苏镌告诉他,那天第二镇爆发死亡狂欢,老齐身为校长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就立即下令关闭了校门,将师生隔离在多间教室里,这才避免大家跑出去,参与狂欢。 第二镇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那枚胚胎也挖出来、做无害处理了。薛大壮它们通过顾荇舟的微信,向薛畅表达了思念之情,小海还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它要给薛畅看看它在幼儿园得的奖状。 薛畅撸了好半天的猫,这才恋恋不舍站起身。 要是他能养只猫就好了,欧美剧里不是经常会演到这样的剧情吗?流浪汉居无定所,身边却跟着一只猫。 想到这儿,他低头看了看依然在蹭他裤腿的橘猫。 “明天我带猫粮来给你吃,好吗?” 然而次日,薛畅带着猫粮再次来到森林公园,却在草丛里发现了昨天那只橘猫血迹斑斑的尸体。 ……那样子,像是被流浪狗给咬死了。 薛畅一下子扔掉猫粮,跌跌撞撞冲回到车上,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他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那一瞬,薛畅想到了死。 他并非像普通人那样,想用自尽结束这一切,因为薛畅知道自己“死”不了,就算自杀,他的精神体也只会还原为章鱼。 不过那么一来,他就能逃回深深的无序区,哪怕像从前那样,钻进大泥海里再也不出来,也好过如今这样,四处流浪,动不动就伤及无辜。 他坚持不下去了,这种无望的人生……就算再活五十年,一百年,就算世间所有的商场超市都免费向他开放,又有什么意思呢?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薛畅从来没有如此沮丧。 流浪猫的死,成了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微信响了。 好半天,薛畅用颤抖的手划开屏幕,他看见,顾荇舟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阿畅,坚持住,我已经有了些新想法,事情就快有眉目了。” 第422章 灵丹妙药 顾荇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薛畅的反应,他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快一个月了,薛畅一直在外头流浪。 虽然他每次都用很乐观的口气告诉同伴,他“过得很好”,每餐都有好吃的,“大家排着队给我送餐呢!我都乐开花了!” 但是,没有人真的相信。 没有家,没有亲人,甚至连电话都不敢打,只有一个人一辆车,在这城市里孤独流浪……难道这就是薛畅救下那么多家万灵祠的下场? 做好事应该有好报,不是吗? 可为什么这个人总是在做好事,却从来都落不到好报? 顾荇舟正想着,却听见楼梯一阵响,抬头一看,魏长卿从二楼走下来。 顾荇舟问:“我说怎么一早看见你的车停在外头,人却不知去向,你跑哪儿去了?” “我去协会了。”魏长卿说,“去兑我在年会中的二等奖。” 顾荇舟这才想起来,二等奖是协会档案室一日游,时长为五个小时。 他笑起来:“查到赵匡胤是怎么死的了?” 岂料魏长卿摇摇头:“我没查那个。” “那你查了什么?” 魏长卿走到沙发跟前,他坐下来:“我查到了治疗你的伤势的办法。” 顾荇舟有点意外。 “我查了很多相近的案例,其实你这种问题,以前不是没有过,还真有给治好的。”魏长卿揉着额头道,“我翻了一大堆陈旧的典籍,有的都上千年了,好在记录保留了下来。” 魏长卿用的是关键词搜索,他只寻找“精神核被穿破却依然活下来”的例子。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成功案例。 “那人姓甄,据说是骆宾王的挚友,当时跟着徐敬业一同讨伐过武则天。”魏长卿慢慢道,“徐敬业兵败被杀,这人也受了重伤,据他说,武则天也豢养了一群梦师,其中有天生能驱使无序区大型猛兽的人,他的精神核就是在那次战斗中,被一根犀牛角给戳破了。” 骆宾王下落不明,这位甄姓梦师却被甄家给救了回来,他侥幸没死,虽然被用贵重的药物养着,也只是勉强续命。 “此人是甄家的族长,甄家上下自然倾其全力救他。如今甄家虽然没了踪影,但是在当时号称第一世家,有人说他家,光是入了门的弟子就有千人,可想而知声势有多大,所以这么广撒网之后,甄家果然找到了一味珍贵的药,把这个族长给治好了。” 顾荇舟就像在听传奇故事。 甄家早就没人做梦师了,“门下千徒”也阻止不了赫赫声势化为泡影。就连协会建立初期,广泛收集的世家资料库里都没有甄家——那个名录下有三分之二的世家在建国前就湮灭了,这么想来,甄家的湮灭肯定发生得更早。 顾荇舟忍不住问:“究竟是什么药?” 魏长卿看着他:“那味药叫璀错丹。就是夔的精神核。” 夔,是一种独脚的怪物,它所广为人知的是皮肤,据说黄帝将夔的皮制成了鼓,声动天下。 但是梦师对这种生物了解得更多,历代古籍都会把这独脚怪兽写上一笔,据说它的精神核可以治病,至于能治什么病,大家又都不太清楚。 顾荇舟更加吃惊:“夔这种生物,不是一共只有三只吗?” 据说夔与天地同生——这是有点夸张的说法,只能说明这种生物出现得非常早,同时也说明它与混沌的关系很近——而且一共只有三只,第一只被黄帝用了,第二只据说归了秦始皇,第三只,谁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魏长卿道:“甄家那个族长说,他家弄到的那枚‘璀错丹’就是第二只。” 顾荇舟沉思片刻,又问:“他没说自己怎么是治好的?” “据说很痛苦,冒了极大的风险,病人留下的自述里说‘万箭攒心’‘九死一生’‘恍如大梦’。然而没怎么写过程。”魏长卿说,“但是甄家的那个族长,确实是靠璀错丹才活下来的,而且他一直活到八十岁,还帮着李隆基夺回了政权。” 这是魏长卿找到的最完整,最成功的例子,并且因为是档案室里的资料,不像普通人间事那样,传来传去,千年下来就变成了以讹传讹式的不可考,梦师协会档案室里的资料,大多来自本人精神体的陈述。 “也就是说,璀错丹,一定能疗愈被穿透的精神核。”魏长卿果决地说,“这就说明你的病有了希望!” 顾荇舟听了,一时失笑:“就算是真的,可我上哪儿找那枚璀错丹呢?夔这东西,一共只有三只,第一只在黄帝时期就死了,心脏怕是早就不知所终。第二枚,按照你找到的资料,去了甄姓族长的精神体。第三枚……天知道!也许那只夔还活着!我总不能杀了它,挖出心脏给自己用吧,难道我是印加帝国的祭司吗?” 魏长卿有点火:“我不是在开玩笑!” 顾荇舟安慰地拍了拍他:“你是在为我着急,我明白的。可是长卿,这太难了。” 魏长卿正色道:“虽然难,但并非一丝希望都没有。荇舟,你中了一等奖,能去第五镇,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老神仙们的珍藏里或许就有一枚璀错丹?” 这番话,说得顾荇舟安静下来。他低下头,眼神闪烁却不出声。 魏长卿又坚决地说:“无论如何,你要去试试!” 三天之后,顾荇舟踏上了去往第五镇的道路。 车票是苏镌交给他的,一同给他的还有协会开的介绍信。 “到了地方,会有第五镇的人和你接洽,你直接把介绍信交给人家就行了。” 魏长卿亲自将他送去了梦市,他给顾荇舟叫了一辆四乘的白鹳列车,又告诉他,到时候自己会跟着车过来接他回去。 “一定要记住!打听璀错丹的下落!如果真的有,不管花多大代价也要买回来!”魏长卿一路喋喋不休,活像个老太太,“错过这次机会,往后就再也没有了!” 上了车,顾荇舟还在回想魏长卿的叮咛。他觉得有些好笑,同时又很伤感。 魏长卿一直想治好他,不惜一切代价。可是他的心里更记挂的是薛畅,他也想不惜一切代价。 自己的伤虽然严重,总归要不了命。然而薛畅再这么流浪下去,早晚都要崩溃,到时候,谁也拦不住他放弃这个肉身,逃回到无序区去…… 顾荇舟很担忧。一想到这个问题,他连窗外的美景都无心去看。 第423章 孰美 白鹳列车越过了梦市的前面四个镇子,慢慢停靠在第五镇。 顾荇舟从车上下来,迎面走过来一位白衣飘飘,神仙似的人物。 顾荇舟心中一惊! 来人精神体的能量非常大,他走过来时,仿佛有一堵墙直着推过来……不,来者虽然是个人形,但并非人类,因为对方散发的气息中含有大量杂质。 这是个无序区生物。然而除了顾发财,顾荇舟极少见到能量这么大的生物,他站定,再仔细看,这才从来者的光影之中看到了一头獬豸。 原来这就是麒麟之下的那种生物,顾荇舟想,《无序区生物谱系图》排行第五的就是它。 对方走到近前,也站住,细细打量起顾荇舟。 来者那英俊的脸上显出惊讶,半晌才道:“……协会说,来了个梦师。可这不是一头白泽吗?” 顾荇舟笑起来:“在下是个梦师,普普通通的人类。只是精神体里,有一枚白泽的精神核。” 那化为人形的獬豸,这才微微点头:“既然精神体里有白泽的精神核,那么你也算不得是‘普普通通’了。” 獬豸非常漂亮。 这种屈居麒麟之下的生物,幻化出的人形也和麒麟很像,是那种人间罕见的整丽容貌。但是獬豸的美与麒麟还是有区别,郑麒麟近乎完美无瑕,像珍珠散发的光彩,是圆润无缺的。 獬豸的美就像岩松,有棱有角,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只不过比起麒麟的那份安详完美,就有点失之高傲了。 但依然很美,美得令人心绪都无法平静。顾荇舟感慨,人类再美,都无可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果然是超高阶的神兽啊! 这当口,他又将协会的介绍信交给獬豸,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獬豸接过介绍信看了看:“顾荇舟?哦,你是个三级梦师,这也好,省却了我许多的麻烦。” 顾荇舟不解其意,獬豸却笑起来:“我是你这趟参观的导游,如果是个新晋梦师,有些话,我会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既然你是协会的理事,很多事情你自然有分寸。” 他说完,又正色道:“顾梦师,欢迎来到第五镇自治共和国。” 顾荇舟:“……” 啥啊你们就建国了?知会梦市的主人苏镌了吗?人大批准了吗?协会同意你们自立为国了吗? 顾荇舟把这些腹诽压在心里,他又问:“我该怎样称呼您呢?” “我姓姚。”獬豸说,“你可以叫我姚先生。” 它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荇舟:“你见过那只白泽吗?” 顾荇舟摇摇头:“我出生之前,它就死了。精神核也是别人放进我体内的。” 獬豸有点失望,它转而又问:“那么,你见过在我之上的任何生物吗?” 顾荇舟想了想:“我见过混沌,鲲,还有麒麟。” 獬豸不由大吃一惊! “你竟然见过混沌?!这么说,它幻化的人形你也见过了?” 原来第五镇的居民是和外面隔绝的,顾荇舟暗想,连混沌现身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混沌目前藏身于一个人类的身体。”顾荇舟恭恭敬敬道,“而那个人类就是我的徒弟。” 獬豸不由更吃惊,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顾荇舟。 “混沌好看吗?”它突然问。 顾荇舟愣住了,这算什么问题? “我是说,无序区之主所化身的那个人,长得好看吗?有我好看吗?” 顾荇舟一时想笑。 但他仍旧恭敬地说:“无序区之主还未成年,目前借用的是个普通的人身,容貌……受其人类父母的遗传所限,并非自然幻化的模样。因此不能和您比。” 獬豸听了,点点头:“那也是。” 顾荇舟又随口道:“不过混沌目前所用的那具人体,大家都觉得他很可爱,容貌也是中上水平。” 岂料,獬豸听了这话,摇摇头:“你们人类的审美有问题,标准太低了,就比如你吧,虽然身为无序区之主的老师,我看你长得也不怎么漂亮。” 顾荇舟被它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弄笑了,笑完了又有点生气。 自小他就被人夸“长得好看”,就连当小癞子的那个阶段,也有村里人悄悄说他“生得俊”,和那些土了吧唧的乡下人不一样,更别提,他青少年时期一直被异性追求不断。 獬豸竟然当面说他“不怎么漂亮”……这位的眼睛有毛病吗? 转念一想,顾荇舟又懒得争辩了。 人类本来就比不上神兽幻化的人形,一个假,一个真,假的从来都比真的好看。再说顾荇舟自己也不怎么在乎容貌。 想到此,他索性谦逊道:“我只是个人类,自然不能和你们高阶生物比。” 獬豸对这种话似乎很是受用,那俊美的脸上露出得色。 它想了想,又问:“那么鲲呢?你见过它的人形吗?” 顾荇舟摇摇头:“我认识的那头鲲,今年才两千岁,还差五百年才能成年,眼下还化不出人形。” 獬豸愈发失望:“那么麒麟呢?你觉得,是我漂亮,还是麒麟漂亮?” 顾荇舟近乎无语。 这位,是白雪公主她后妈转世吗? 他本来想说“你不如麒麟漂亮”,但是顾荇舟又一想,今天他是以协会代表的身份过来参观的,这位“后妈”又是唯一的导游,他还有求于人家,真把人得罪了,接下来的路就难走了。 想到这儿,顾荇舟笑道:“这种事,我没法比较。郑院长我认识他很多年了,自小受其教诲,亲人一样,我看他和看您的眼光是不同的,外人貌如天仙我也无感,自家人,就算脸上瑕疵再多,我也觉得好看。请恕我无法得出公正的评价。” 这番话里隐含着对獬豸的吹捧,让獬豸十分高兴。 它没有再就美丑问题追问下去:“走吧,我带你参观第五镇!” 第424章 孤岛 第五镇是个宁静而美丽的小镇,风景宜人,到处都是草坪和绿树,红色的小房子点缀其间。 “全镇的总人口是53个,全部是无序区高阶生物。平均年龄是2845岁。”那位獬豸姚先生侃侃而谈,“和你们人类的世界一样,镇子上也有商店,图书馆,电影院,大会厅。但是没有育儿园也没有医院,毕竟我们很难生病,也不可能再孕育后代。” 獬豸看了顾荇舟一眼:“当然,到了我们这个年龄,如果真的病了,差不多就该消失了。” 獬豸带着顾荇舟,走在镇上唯一的一条黄砖铺就的马路上,因为脚下的质感很独特,顾荇舟这才留意到,那并非“砖”,而是琉璃瓦。远处那些红色的小房子也并非砖石所建,却都是瓷器……墙壁是白瓷,窗户是青瓷,还有屋顶的红色,那不是红瓦,而是康熙时期常见的红釉瓷。 难怪到处都是闪闪亮的,耀得人睁不开眼睛。 “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二个登上第五镇的人。”獬豸告诉他,“上一个来的是协会的理事长关敏,也是他代表协会,和我们签下了自治的协约,从此两不干扰,虽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 顾荇舟很吃惊,他笑道:“你们为什么要把第五镇彻底封闭起来,与世隔绝?” 獬豸淡淡地说:“与世隔绝只是结果,不是原因。关敏一开始要求我们接受协会的管理,给我们安排新的工作。我们不同意,最终协会让了步,允许我们在梦市划出一块地方来自治,代价就是把自治范围封闭起来。我们可以去无序区的任何地方,但是不允许和有序区那边有任何来往。” 顾荇舟想了想,试探着问:“是因为,你们不愿接受新的工作?想休息?” “不,是不愿接受协会的管理,成为协会的下属。”獬豸冷冷道。 “为什么呢?”顾荇舟又追问。 “因为我们深知,这种权力团体极易堕落,尤其梦师又是超出普通人的存在,一旦滑向了邪恶,只会比普通人更可怕。”獬豸看了看他,“我不否认,关敏人很不错,虽然他的好色有点困扰我,以及他过于严重的自恋和强烈的,暴君般的独断专行——你看,因为我们否决了他的提议,结果他一怒之下,就将我们封闭在了第五镇。” 顾荇舟琢磨着獬豸的这番话。 獬豸继续道:“但我还是得说,关敏的本质是好的,我甚至也承认,他所带领的那个团队里有许多让我喜欢的人。但是顾梦师,我们的寿命太长,经历的风雨太多,没法傻乎乎保持乐观。如果一百年后,协会变得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无法容忍,那该怎么办?是助纣为虐还是和协会翻脸?那时候我们恐怕都还活着呢。我喜欢关敏和他的伙伴,但是对一百年之后的协会,我没什么信心。” 顾荇舟沉默不语,一百年?连三十年都不到,协会就变质了。 獬豸带着顾荇舟参观了图书馆和电影院,不出所料,书都是线装书,要么就是发黄的西方哲学和经济学书籍,墙边还摆着整整一大套马恩全集。而电影院里目前只放映两部作品:《小城之春》和《卡萨布兰卡》,全都是黑白片。 “依然有人愿意看,”獬豸笑着说,“我已经有二十年没进电影院了,但是我的邻居几乎每周都来看电影。人类的精神艺术产物,对高阶生物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没有新的吗?”顾荇舟笑问,“天天看老电影也会厌倦。” 獬豸摇摇头:“第五镇是封锁的,电影这种东西是有序区的产物,无论如何我们也弄不到。” 顾荇舟不由沉默,他又忽然问:“那为什么我今天能走上第五镇?” “这也是当初我们反复争取来的机会。”獬豸说,“我们激烈抗议被封锁,尤其第五镇的月台上,埋着协会设下的封印,这等于是把我们全员视为囚犯了。但协会态度始终很强硬,尤其关敏……总之,经过了我们不断地抗争,反复写信投诉,协会最终答应,每过五十年,允许你们那边放一个人过来一天。” 顾荇舟很震惊,他原以为是第五镇不愿让人进来,没想到,是协会无情地封锁了第五镇。 但是关敏已经去世很多年了,难道当年他的决定,就不能再更改了吗? 想来想去,顾荇舟还是说:“我会和协会方面谈谈,争取让他们解开封锁。实在不行的话,我也会想办法给你们送一些新的电影和书籍过来。” 獬豸听了,十分惊喜:“那样就太好了!” 这一路上,顾荇舟也碰到了好几只神兽,有的刚从电影院出来,有的正采买午餐回来——食物是由第一镇提供的,其它几个镇子也会提供少量物资,每周都会有一趟白鹳列车将必需品送过来,原则上是按人口分配,多出来的就放在商店里,供有需要的人购买,它们的货币也是自制的,是一种金色的漂亮贝壳。 “就连钱都是统一分配。”獬豸笑着说,“我们这里,是共产主义社会。” 那间小小的,上面挂着“第五镇供销社”木牌的商店里面,除了日用品,还有很多药材和珍宝,都是这些神兽们从无序区弄来的,其中一部分会拿给前面四个镇子作为交换。 它们去不了有序区,第五镇之外唯一的消遣之地,就是深深的无序区。 参观的过程中,神兽们见到顾荇舟,无一例外都是震惊万分。 “这就是协会那边派来的梦师。”獬豸向它们介绍。 一只巨大的玄武走过来,愕然道:“可这不是白泽吗?” 于是顾荇舟只好把自己的体质再解释了一遍。 獬豸笑道:“你不用反复解释。待会儿我带你去大会厅,你要见到镇上的所有居民。” 它的神色又转为伤感,压低声音道:“顾梦师,请你做好准备,到时候,恐怕要回答无穷无尽的问题呢。” 镇上的居民几乎都像獬豸这样,幻化为人形来生活,它们也有自己的姓氏,那都是与它们缔结契约的家族姓氏,有的甚至还有名字,比如獬豸的名字竟然叫“姚爱兰”,顾荇舟看见它把这三个字工工整整写在商店的购物单上。 “是我最后一任契约主人的名字,一个女梦师。”獬豸淡淡地说,“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她不在了,我就用了这个名字。” 它又转向顾荇舟:“姚家还有人做梦师吗?” 顾荇舟迟疑片刻,这才道:“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遇到过姓姚的梦师。” 獬豸没再问,它沉默地点了点头。 第五镇的大会厅,是一座巨大的珐琅器,金碧辉煌像座宫殿。 獬豸带着顾荇舟往大会厅里走,它一边走,一边说:“进去之后,会变成瓷器。” 顾荇舟一时没听明白,问:“什么?” 獬豸指了指顾荇舟:“你自己看。” 顾荇舟低头一瞧,吃了一惊! 他竟然变成了一件瓷器! 一个瓷的“顾荇舟”,从头到脚都是瓷做的,活动起来极为僵硬! “怎么会这样!”他又好奇又好笑,自己成了个小瓷人。 獬豸也化为了瓷器,这下它成了名副其实的“花瓶美人”了。 它这才道:“这是会议主席的安排,我们这五十几个里面,难免有脾气不好的,而且又都是高阶生物,谁也不服谁。大家在大会厅开会时,遇到意见不一致的事情,往往会打起来。” 它指着顾荇舟的身体道:“变成瓷器,就打不起来了。” 顾荇舟笑道:“真的吗?脾气坏的,能忍住?” “忍不住,一拳打出去,自己先变成碎片了。”獬豸安详地说,“然后再被会议主席扫地出门,还要被大家笑话,那多划不来。当然,一离开大厅,瓷化效果消失,就复原了。” 顾荇舟一时没留神,胳膊肘碰在入口处,就听咔嚓一声。 “忘了叫你动作轻一点。”獬豸伸手过来,扶住他的胳膊,“你看,撞破了吧?” 顾荇舟低头一瞧,胳膊肘那儿撞出了一个洞,左臂有大片瓷片掉下来。 獬豸微微一皱眉:“身上有伤?很重吧?” 顾荇舟点点头。 “不太好治?” 顾荇舟苦笑起来:“或许该说,治不好。绝症。” “难怪呢,我说怎么这么轻的力度就碎得这么厉害。”獬豸道,“没关系,待会儿和大家说说,我们这儿珍藏了许多药,尤其那个阿荃,你记得问问它。” “阿荃?” “大名叫黄荃,那家伙天生没有出口,懂吗?”獬豸冲着顾荇舟挤挤眼睛,“光吃不拉,攒了一两千年的宝贝,这儿就属它的宝贝最多。” 顾荇舟忍笑,看来獬豸说的是一头貔貅。 第425章 失衡 大会厅的内部镶嵌了很多宝石,这座珐琅器的宫殿高大豪阔,色泽雍容,四面光线透进来,更显得十分的明艳温润。 宫殿大厅里,摆着一张长桌,獬豸领着顾荇舟在桌前坐下来。 这时候,第五镇的居民们也陆续走了进来。果然,全都是能量上万的高阶生物,化为的人形有男有女。 会议主席是一只毕方,幻化的人形,却是一个容貌秀丽,身着长裙的女性。 “这位就是今天从协会过来的梦师吗?”身着绮丽的橙色长裙的女子,声音温和地问顾荇舟。 神兽们都很激动,它们已经有五十年没见过人类了。 “说说吧!”一条年龄很大的青龙,热切地问顾荇舟,“说说这些年外头的情况!” 顾荇舟一时为难:“外头?全世界吗?” “对,全世界的情况!” “我从哪儿说起呢?” 神兽们互相看看,先前那只玄武说:“你就从1960年开始说吧。” 顾荇舟:“……” 这可真是个厉害的挑战! 獬豸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安静:“让人家从那么久的时候讲起,又要讲遍全世界,未免太为难了。我看,就让他讲讲协会的情况吧。” 它又转头对顾荇舟道:“1960年,关敏从这儿踏上白鹳列车离开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知道协会的任何事情了。” 顾荇舟奇怪道:“后来换了麒麟做巡查总长,它也没告诉你们吗?” 獬豸摇摇头:“我在月台上见过一次麒麟,我们也要求它打开封锁,但是麒麟当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它说‘现在就更不可能打开了’。” 顾荇舟明白麒麟那句“更不可能打开”里面真正的涵义,那时候协会大权已经落入棋社成员之手,他们不会同意让这群老神仙出来捣乱的。 “那之后,我也死了心。”獬豸看看顾荇舟,“若不是你今天来,我也不会去月台的。” 顾荇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从上一个离开这儿的人类讲起吧。协会首任理事长关敏,他于1978年突然过世,起初大家都以为是意外,但是最近几年,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他应该是被人下毒杀害。” 獬豸的一双眼睛顿时瞪大了! “是谁杀的关敏?!” “他的助手江玉城。” 顾荇舟就从关敏被害讲起。他的故事有两条线,一条是薛从简等人发现混沌,继而以身蹈海,制作梦境之砥。另一条线则是吉襄等人建立围棋俱乐部,越来越多无辜的人被卷入惨案中…… 大会厅寂静无声,顾荇舟的讲述非常平静,即便讲到最血腥的地方,语气也是平静无波的。 故事非常漫长,跨越了五十年,顾荇舟一直讲到年会上麒麟自杀,之后棋社成员的罪行曝光于天下,这才停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胳膊肘上的那个黑洞。 此刻因为一些细微的姿势调整,破洞周围的裂纹越来越多,肘部的洞也越来越大。 他忽然想:只是一次不小心,结果却越来越不可收拾……协会也是这样吗? 良久,獬豸才轻轻叹了口气,它抬头看看大家:“伙计们,我们当初的预感,还是成了真。” 它的语气里没有得意,并不是那种“看吧!我早就说过!”而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结局的惋惜。 会议主席,那只毕方却皱了皱眉:“如果这些年,我们能参与协会的工作,也许局势不至于发展到这一步。当初我就向关敏建议过,让我们组成元老院,来制衡协会……” 这倒是很有可能。顾荇舟暗想,如果协会上面,能有一个类似元老院的组织压着它,麒麟就不会势单力薄,被迫收声,吉襄那些人也就不敢那么放肆了。 獬豸淡淡地说:“关敏那种人,老天第一他第二,让我们压着他?怎么可能。” 那条青龙哼了一声:“而且我们制衡协会?谁来制衡我们呢?各位,你们不会真以为第五镇是个荷花池,咱们个个出淤泥而不染吧?我同意姚爱兰的意见,卷入协会,不会有好下场的,要么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要么心灰意冷,远走高飞,现在我们坐在这儿是一种幸运。如果当初,我们也脱了鞋下了场子,局面只会比现在乱十倍不止。” 这种意见,顾荇舟也觉得有道理,他虽然始终怀有理想,但同时对现实和人性也保持着清醒。 不知谁小声说:“我们在第五镇,不是平衡得很好吗?第五镇就是个成功的典范。我们制衡协会,然后再由无序区之主来制衡我们,这不就行了吗?” 顾荇舟听得心中一动。 青龙嗤之以鼻:“别说无序区之主尚未成熟,还承担不起这份重任,就算无序区之主能制衡我们,谁又来制衡无序区之主呢?” 姚爱兰,那只獬豸伸手一指顾荇舟:“他可以。” 神兽们纷纷议论起来。顾荇舟一时哭笑不得。 青龙依然咬紧不放:“那么谁又来制衡顾梦师呢?一个上升到所有人类、所有无序区生物之上的存在,你们觉得他能在这个位置上保持清白多久?而且过多的制衡,会不会导致无效的官僚主义蔓延?第五镇不是荷花池更不是共产主义试验田,我们只是因为身份特殊,总数又极少,才能艰难地维持这份平衡,拿第五镇的经验推广全世界,那是愚蠢幼稚的!” 顾荇舟听得头都要大了。 那只毕方敲了敲桌子:“先不说这个了。各位,顾梦师难得过来了,大家有什么想问他的吗?” 神兽们安静下来。 它们互相看看,脸上全都显出同一种神色:那是羞愧,不安,又有点渴望的模样。 然而谁都没好意思先开口。 顾荇舟看出来了,于是他笑道:“各位放心,只要我能回答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是那只毕方率先开了口:“那我来打个头吧。” 第426章 连线 “那我来打个头吧。” 容貌端庄的女性,脸上也显出一点不好意思:“顾梦师,我想问一下,协会如今……还有姓严的梦师吗?” 顾荇舟一愣。 “我的契约主人就是严家的梦师。”毕方叹了口气,“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差不多有三百年没听见严家的消息了。他们家,可还有人有精神体?” 顾荇舟有点为难,忽然他灵机一动:“请稍等,我问一下总长。” 于是他打电话给苏镌,临时建立了一个小型的通讯梦场,又将协会注册梦师的资料接了过来。 在资料里翻了好半天,顾荇舟才抬起头来。 “真抱歉,严家的梦师在协会只有一位注册的,是个二级梦师。但是,”顾荇舟停了停,“严梦师在1988年就过世了。之后,也没有子侄继续这份行业。” 毕方听了这话,一双美目盈盈欲泪,她点点头:“总算知道了一点他们的下落。” 顾荇舟有点不忍,他想了想,又道:“请等等,我再扩大一下搜查范围。” 过了一会儿,顾荇舟说:“虽然没有再做梦师,但严家的人还是保有梦师血统,他们目前在医学领域发展,而且严家有一位大学生,今年正打算报考一级资格证。” 毕方顿时破涕为笑:“多谢你!告诉了我这么多消息!” 这下子,大厅里的神兽们顿时沸腾了。 “小梦师,能不能帮我看看沈家还有没有梦师?这家人以前一直从事算命打卦,如今他们又在干什么?” “顾先生,协会有姓祁的吗?他们家如今还有梦师吗?” “顾梦师,你认识岳峤之吗?他是我最后一任契约主人!在正德年间很出名的!现在他家还有后人吗?” 刚才那条青龙也喊起来:“大家不要吵!一个一个来!喂!那个叫顾荇舟的!你认识姓魏的吗?” 顾荇舟一听,忍不住笑起来:“当然认识,今早还是姓魏的把我送到车站来的呢。” 原来,这些神兽与梦师家族的契约虽然早就到头了,或者中途因为种种原因导致契约消失了,但是它们的心中,依然惦念着那个跟从了很多年的家族,惦念着那份血脉的后继之人。 查找的结果,只有少数神兽的契约家族后人还在做梦师,但人数也不多了。更多的查询结果是零,协会系统里,找不到它们渴望的消息。 顾荇舟不死心,如果在协会搜索无果的,他会扩大搜索范围,寻找那些放弃做梦师的后人们,看看他们如今都在干什么。 “嘲风前辈,沈家的后人出现在it行业,好多都已经不在国内了。” “重明鸟前辈,祁家虽然没再做梦师,但他们从事的行业与梦师息息相关,目前祁家的族长在大学里研究神经精神病学,与很多梦师都有联系。” “玄武前辈,岳家还有两个人在做编外梦师,应该还是想朝着这条路发展。” 一个个回答完,顾荇舟又抬头看看那条青龙,他笑起来:“青龙前辈……” 青龙打断他:“我叫魏岚岚。” 顾荇舟只好道:“魏……前辈,我师兄的父亲,就是魏家的族长,也是上一任的协会理事长。” 青龙略略放下心来,它又问:“魏家如今,还有龙吗?” 顾荇舟点了点头:“有的,有两条,都是我师兄的契约生物。” 魏岚岚大吃一惊:“两条?!他怎么控制得过来?!我们龙的性情这么暴躁……” 顾荇舟解释道:“那两条龙出生前就在我师兄身边了,而且都还很小。破壳到现在才26年。” 魏岚岚的一张龙嘴,张大成了一个圆圈! 好半天,它才缓过来:“两条幼龙,而且还在婴儿期……天哪这太惨了,一条幼龙就能把人烦死,两条,真能把人烦出三界之外去。我很同情你这个师兄。” 顾荇舟忍笑道:“我也是。” 青龙想了想:“这样吧,如果第五镇能解封,我愿意帮他照顾那两个崽子。” 顾荇舟很高兴:“我会把这句话带给我师兄的。” 大会厅此刻的气氛比一开始缓和很多,神兽们有的高兴,有的伤心,但总体上,心中的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我们应该送这位顾梦师一件礼物。”那只毕方提议道,“他满足了我们的要求,我们也应该满足他的要求。” 神兽们都很赞同,獬豸问顾荇舟:“你可以把你的困境给大家说说,看看是否有办法解决。” 顾荇舟苦笑,他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的困境不重要,眼下,有一个更让我发愁的事情。” 于是他就把薛畅将归属感给了苏皓,自己落得无家可归的事,说给了众神兽们。 “现在阿畅,我这个徒弟,不能回家,也不能来工作室见我。”顾荇舟低声道,“他在外头流浪已经一个月了,我感觉他的情绪很不好,似乎要支撑不下去了,但是协会……包括我们大家,想出的办法都不管用。” 獬豸问:“那个夺走他归属感的人呢?” “下落不明,谁也找不到他。” 神兽们陷入沉思。 毕方喃喃道:“是无序区之主出了问题,这不是一般的药物能救的,看来,我们得拿出顶级的宝贝了。” 第427章 择宝 这句话之后,所有人齐齐望向在座之中的一个人。 那人是个矮墩墩的胖子,横着和竖着几乎等长,顾荇舟知道,这就是黄荃,那只据说活了三千岁的貔貅。 黄荃有点郁闷:“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 獬豸姚爱兰叹了口气:“阿荃,是时候拿出你的宝贝了。” 黄荃不出声。 青龙魏岚岚说:“你该不会舍不得吧?” 顾荇舟忍不住问:“什么药能治好阿畅目前的问题?你们有办法?” “我们当然有办法。”獬豸微微一笑,“顾梦师,不知你听说过女娲补天用的五色石没有?” 顾荇舟吃了一惊:“世间真的有五色石?!” 獬豸点了点头:“有的,而且只剩下一块了。” 说着,獬豸又指着黄荃,“就在它那里。” 五色石传说是女娲所炼,但它并非是从炉子里被发现的。 “五色石来自北邙的骨矿,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形成的。”獬豸解释道,“骨矿年深日久,偶尔会有坍塌,这时候五色石就暴露出来了。” 骨矿,顾荇舟知道,它就是由死亡之后的混沌尸体所化。按照獬豸的说法,这五色石,恰恰来自薛畅这只混沌的先祖遗骨。 “五色石究竟能不能补天,谁也不知道,但它能收聚能量。”獬豸说,“如果把它放在精神核上面,五色石就能保证周身的能量不往外流。” 顾荇舟顿时心中惊喜,原来五色石这么厉害!薛畅缺的不就是这吗? 毕方说:“本来,阿荃那儿有两枚五色石,但是一枚已经被我们用掉了……那次姚爱兰出去打猎,被十多只穷奇围攻,咬断了一条腿,全身的能量像瀑布一样往外涌。生死关头,还是阿荃拿出五色石,救了它一命。” 原来之所以五色石很少被梦师提及,是因为它的能量太强,梦师甚至不能触碰它,所以没法作为治疗人类的药物。它只能治疗3万t以上的高阶生物。 青龙魏岚岚说:“剩下的那枚,阿荃本来想留着自己用的。” 它转向那只貔貅:“但是无序区之主眼下更需要它。阿荃,你还是把它拿出来吧。” 貔貅更加郁闷:“我攒了好些年的……” 顾荇舟有些不忍,可是想到薛畅,他还是站起身来走到貔貅面前:“黄荃前辈,无序区之主眼下情况危急,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我也不愿意来央求前辈。” 其余的神兽纷纷走过去,劝慰道:“阿荃,把五色石拿出来吧,你一时半刻也死不了……” 貔貅突然发起怒来:“就因为我一时半刻死不了,就得拿出五色石吗!为什么都逼着我让步!我是一只貔貅!为什么逼着貔貅装大方?!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我不给!别的东西都可以!就五色石不行!” 大会厅一时间,安静下来。 顾荇舟想了想,又道:“前辈,这样吧。五色石,就算是暂借。” 貔貅一愣:“暂借?” 顾荇舟点点头:“眼下,请前辈先把五色石暂借给阿畅,帮他渡过难关,接下来我和他会努力寻找别的办法,一旦找到替代品,我自然会将五色石完璧归赵。” 顾荇舟这么一说,貔貅开始犹豫,神色也没刚才那么抗拒了。 这时候,獬豸在一旁淡淡地说:“阿荃,我身体里还有一枚。我受过伤,肯定会走在你前头的。等我死了,这枚五色石自然还是你的。” 獬豸增加的这枚砝码,终于让貔貅黄荃松了口:“那好吧。” 顾荇舟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深深给貔貅鞠了一躬:“多谢前辈相助!协会方面一定会想尽办法,寻找替代品。” 然而就在这时,獬豸忽然又问:“顾梦师,你自身的伤势,怎么办呢?” 这一句话,神兽们都愣了,毕方赶紧问:“顾梦师,你身上有伤吗?要不要紧?” 顾荇舟呆了呆,他苦笑,低下头:“我的精神核破了。” 魏岚岚吃惊道:“精神核破了,人怎么还活着!” “当然是那枚白泽的精神核在帮他。”毕方担忧地问,“有没有药可以医治?” 顾荇舟犹豫了一下,这才道:“有。我需要一枚璀错丹。” 神兽一片哗然! 大家再度转向了貔貅,它们纷纷指着貔貅说:“阿荃有!问它要!它那儿有一枚璀错丹!” 貔貅勃然大怒! 这个矮胖子一下子跳起来,它的弹跳力还真是厉害,一蹦三尺高。 “不给!凭什么!他一来就拿走我两件宝贝!不行!我本来一件都不肯给的!都是你们说来说去,逼着我让步……” 旁边的玄武不耐烦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这儿填!夔虽然珍贵,但等级很低,能量弱得像白菜。它的精神核对咱们高阶生物一点用都没有,顶多就是摆着好看,又不能吃又不能戴,你留着它干什么?” 貔貅更愤怒,它直着嗓子嚷嚷:“我就要留着!就要留着!我一天看它八百遍,也不能白给人家!” 毕方也婉言相劝:“阿荃,一件与你无用的东西,给了顾梦师却能救他的命。你何必这么倔强呢?” 貔貅咚的一声跳上桌子,这一下用力过猛,把它的腿和屁股全都坐碎了,只剩了上身。 尽管如此,貔貅还是咬着牙道:“他只能拿走一件!要么五色石,要么璀错丹!你们再逼我,我一个都不给了!喂!姓顾的,二选一,你来选吧!” 毕方它们转向了顾荇舟,一个个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 魏岚岚忍不住低声劝顾荇舟:“要不,你先救自己吧。无序区之主反正不会死。” 顾荇舟低下头,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语气坚决地说:“黄荃前辈,我就要五色石,不要璀错丹。” 第428章 补心 貔貅“借”给顾荇舟的五色石,是被一只小小的盒子装着的。那只盒子看起来只有手掌一半大,然而却重得惊人,顾荇舟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把盒子拿起来。 “有借有还啊!”貔貅当时还一个劲儿嚷嚷。 原计划里,它本来想带着顾荇舟参观自己的“宝库”,但是经过了大会厅的那场吵嚷,貔貅又改变了主意,它生怕顾荇舟又看中了别的宝贝,因此只让他在大会厅门口守着,自己回去拿了五色石来交给他。 顾荇舟接过五色石,他点点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貔貅一下子火了:“什么再借?!我才不会再借给你呢!” 顾荇舟笑起来:“前辈别生气,我开个玩笑。” 貔貅哼哼着说:“如果我是你,我会选璀错丹。那是第三只夔的精神核,真的是世间仅存,唯一的一颗,再也没有了。反而五色石呢,只要你有耐心,天天跑去骨矿边上守着,早晚还能弄到呢。” 顾荇舟问:“通常的规律,得守多久才有机会?” “不太久,两三千年吧。” “……” 貔貅还不死心,又问:“真的不要璀错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顾荇舟笑着拒绝了。 旁边的神兽们七嘴八舌起来:“东西都给了人家了。还问来问去的……你累不累?” “就是啊,已经送出去的礼物,阿荃,你别再反悔了,活了几千年,还这么小家子气!真是只吃不拉!” 貔貅大怒,冲着它们吼:“我就是小气!就是只吃不拉!为什么要笑话我的本性?!你们这是种族歧视!” 神兽们纷纷摇头。 獬豸这时对顾荇舟道:“走,我送你去月台吧。” 顾荇舟这才和神兽们依依惜别,又答应它们,一定去协会疏通,早日解开第五镇的封锁。 到了月台上,白鹳的车还没有来,顾荇舟转向獬豸:“姚先生,刚才我也趁机查了一下姚家的后人。” 獬豸一愣:“你找得到他们?” 顾荇舟笑道:“姚家目前确实没有梦师了,但是他们还保留着梦师血统,我在资料库里发现的比较出名的一位,目前是国家大剧院的首席舞者,而且和我们协会的吴音理事是好友。” 獬豸慢慢点了点头:“多谢你告诉我。” “我想,您也许还是惦记着他们的……” 獬豸却忽然问:“关家如今怎么样了?关敏的后人,还活着吗?” 顾荇舟一愣,却笑道:“他的曾孙,眼下就是我的助理,是个二级梦师。据说容貌酷肖年轻时的关敏理事长,不过脾气却非常柔和。” 獬豸神色不由怅然,它望着顾荇舟,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白鹳列车来了,顾荇舟向獬豸道别,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顾荇舟从车窗向外望,獬豸姚爱兰依然站在那儿,目送着他。 它那种渴望和伤感交织的复杂神色,让顾荇舟心中暗下决心,回到协会以后,一定要推动第五镇的解封。 车一开动,魏长卿就忍不住一把抓住顾荇舟的胳膊! “怎么样?!找到了吗!那儿有没有璀错丹!” 顾荇舟放下手中沉重万分的盒子,他揉了揉胳膊:“有。” 魏长卿大喜过望,差点在车厢里蹦起来! “这个就是吧!太好了!”他刚要伸手去拿那个盒子,顾荇舟赶紧阻拦他:“别动!这不是璀错丹!” 魏长卿一愣:“你不是说有吗?” 直至此刻,顾荇舟的心中才升起强烈的歉意。 “长卿,这个是五色石,女娲补天的那个,是从骨矿里找到的,它能阻止能量向外流泻……” 魏长卿放下心来:“哦,那它也能治好你。” 顾荇舟摇了摇头:“它不是给人类用的,只有3万t以上的高阶生物才能碰它。不过它能帮助阿畅!有了五色石,阿畅就不会再把倒霉传染给周围的人了!” 魏长卿混乱了,他用力摆摆手:“等一下!你刚才明明和我说,第五镇有璀错丹!” 顾荇舟望着他,半晌,才艰难地说:“有。但是我没要。” 魏长卿的脸一下子白了! “为什么不要?!” “因为只能二选一。要么选璀错丹,要么选五色石。” 魏长卿呆呆望着顾荇舟,他那种极度悲伤,极度绝望的脸,几乎让顾荇舟不敢直视。 “你为什么不选璀错丹?” 魏长卿喃喃着,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魏长卿把头埋下来。 顾荇舟听见他在哭,一时间,顾荇舟心中难过极了,仿佛犯了大错一样。 好半天,他才把手搁在魏长卿的肩上。 “长卿,我不能眼看着阿畅到处流浪。他不该落得这么惨。他救了那么多万灵祠。他救了魏家,也救了你。” 魏长卿深深吸了口气,他用手掌擦去泪水。 “我知道。”他哑声说,“我不怪你。” 顾荇舟轻声道:“做好事,应该有好报才对,可是我却只见到‘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不公平,长卿,如果世界不能给阿畅一个公平,那么,我来给他公平。” 魏长卿转过脸来,他红着眼睛望着顾荇舟,忽然道:“你越来越像他了。” 顾荇舟一愣,他这才会意过来,魏长卿说的是江沉水。 “可是你怎么办呢?荇舟,你把公平给了别人,你自己,又该怎么办?” 顾荇舟望着魏长卿,他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薛畅那晚依然独自在车里。 他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也没开着车到处转悠。最近天气不大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已经失去了一开始的那股斗劲儿。 他的内心逐渐陷入一种黏稠的麻木中,不太去想遥远的未来,也懒得为接下来打算。 他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得继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夜深了,薛畅在车后座翻了个身,他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忽然听见有人轻敲车玻璃! 薛畅一下子翻身坐起来,借着停车场微弱的灯光,他认出了站在车外的那个人。 是顾荇舟! 薛畅这下吃惊不小,他刚要习惯性打开车门下去,却又警醒起来,赶紧冲着窗外摆手:“先生!你别过来!” 顾荇舟却依然不紧不慢地敲着玻璃:“阿畅,出来一下。” 薛畅没办法,他只好打开车门,从车里下来。 “先生,您往后退……” 谁知道他刚一下车,顾荇舟忽然走到他面前,紧紧拥抱住他! 薛畅吓得浑身发抖! “先生!这不行……” 然而就在这时,他觉得胸口有一个东西。 那是个四方方的小盒子,是顾荇舟贴在他胸口上的。盒子慢慢消融,里面的东西就像温暖的液体,从他的正心口处,飞快钻了进来! 薛畅的精神体发生了改变! 他周身那本来不断向外漫涌的能量,渐渐收住了。就像狂泄的大坝,闸门突然被关上,变得滴水不漏! 改变太鲜明,薛畅立即就察觉到了! 有一个东西,一个味道十分熟悉的东西,很强大,像一股强力的胶,灌注进了他精神体的那个漏洞! 此前他始终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有风从里面穿堂而过。然而就在这一刻,风声止住了,漏洞消失了! 他那向四面八方倾泻的可怕能量,停下来了。 薛畅震惊万分地望着顾荇舟,顾荇舟却微笑起来,他松开了薛畅。 “起效了,对吗?” “这是怎么回事?!”薛畅语无伦次道,“先生,你把什么放进我的精神体里了?我觉得我……我的归属感又回来了!” 顾荇舟却摇摇头:“不,那不是归属感,是五色石。” “五色石?” “女娲补天用的那个。”顾荇舟笑起来,“既然能补天漏,自然也能补你这个漏了的混沌。” 他说着,伸手握住薛畅的胳膊:“你看,没事了。我这么近距离接触你,也不会再有危险了。” 薛畅一脸的不敢相信:“先生,我……我去吃颗榴莲糖……” 顾荇舟哈哈大笑:“那可不行,你的体质没变,吃榴莲糖还是会臭到我。” 俩人说话之间,薛畅一直留意着顾荇舟的周围。 果然,他们对谈了这么久,顾荇舟一点事都没有! “真的起效了!”薛畅都要哭了,“太好了,我再也不会让别人倒霉了!” 顾荇舟轻拍他的背:“回家吧,回去看看妈妈和奶奶。” 薛畅一路风驰电掣回到了家。 他把大门敲得惊天动地,一边敲一边喊:“妈妈!奶奶!是我!!” 妈妈急急跑过来,刚刚把门打开,薛畅冲进来,一下子抱住妈妈! “我没事了!妈!我没事了!顾先生治好我了!”他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 薛畅妈妈哽咽着拍着他的背,抬头又看看儿子,她笑起来:“哟,哪儿来了个野人?” 薛畅开心极了,他又冲进屋里去找奶奶。 这通声势浩大的喧闹,惹得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有人问:“薛畅妈妈,是阿畅从叙利亚回来了?” 另一家邻居好奇地问:“咦?上次不是说,去了非洲吗?” “你听错了,是单位公派去的叙利亚!就是那个到处都是炸弹的地方!唉,现在的年轻人真辛苦,你看叙利亚那儿连个剪头发的都没有,阿畅妈妈,是不是啊?” 薛畅妈妈噗嗤笑起来:“是啊……总算从那个鬼地方回来了。” 第429章 情怯 薛畅次日去了沉舟,受到了包括关颖在内的沉舟全体人员的热烈欢迎。 就连大橘这次都不再后退,一见他就喵喵叫着,缠住他的腿不放。 薛畅一把抱起大橘,按在怀里猛吸了一大口! 这下,他再也不用担心伤害到它了。 除此之外薛畅还得知,苏皓已经被警方通缉。 “协会也发了通告,说他涉嫌违法乱纪。”苏锦说着,抬手扶了扶眼镜,“但是通告的用词很含混,避重就轻的感觉。” 通告是苏啸拟的,他当然不愿把话说得太明白,真要把实情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协会得炸翻锅了。 那间荷风棋院也被查抄,但是里面早就人去楼空,包括那个侍者也不见踪迹。 “江临在三楼的棋室里发现了一个暗格,很可能就是苏皓藏匿瀛洲雪的地方,里面有很强烈的瀛洲雪的味道。”魏长卿说,“另外,旁边还有一个和公共梦场连接的通道。” 薛畅没管这些,他追问:“那些千钧碎怎么样了?挖出来了没有?” 魏长卿摇摇头。 协会在当天就带着专业人员,去了被苏皓威胁的那几家万灵祠,仪器显示,这些万灵祠的下面确实埋着千钧碎,然而位置极为危险。 “都埋在万灵祠的奠基石旁边。”苏锦说,“一旦开挖,不可避免要伤到奠基石,如果范围缩小,又极容易引爆千钧碎——除非先把启动开关关闭。” 薛畅有些着急:“这太危险了!能不能先让管理员搬家?” 魏长卿苦笑:“阿畅,你知道管理员是怎么出现的吗?是先有祖祠,后有万灵祠,再然后,才在万灵祠这栋屋子里出现了管理员——这个步骤全部走完,才意味着一个真正的世家诞生。” 薛畅明白这个原理,比如邵建璋,虽然他是理事长,虽然邵家也有万灵祠,但是万灵祠里,没有管理员。 这就说明他家根基尚浅,历史渊源还没达到出现管理员的程度。 “一旦万灵祠炸了,管理员就算逃到天边,也照样跟着烟消云散。”魏长卿说到这儿,神色有些黯然,“阿畅,这是咱们这些梦师世家,共同的大劫难。” 薛畅沉默良久,这才问:“魏大哥,吉家现在怎么样了?” 魏长卿长叹了一声:“他家完了。” 这些拥有万灵祠的家族,每一个族长上任之时,都要在万灵祠里发誓,用自己的精神体来保护万灵祠的安全。通常这种绑定只是个形式,毕竟祖祠外人无法进入,万灵祠一般也不会遭到什么威胁。 谁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万灵祠下埋着千钧碎”这种骚操作。 就在吉家万灵祠爆炸的那一刻,族长吉田雨的精神体也跟着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并非被杀死的那种摧毁,而是能量突降。 吉田雨的精神体最高峰值能达到1200t。 但是万灵祠爆炸之后,他的精神体骤降到了100t,不到以前的十分之一,所以当时他的电话会骤然消失。 因为吉田雨已经聚集不起精神体了。 薛畅听得目瞪口呆! “就是说,他往后不能再当梦师了?!” 苏锦轻声道:“他还是看得见我大伯的精神体,但他自己没有精神体。吉田雨现在,就是个拥有梦师血统的普通人,连编外都不如了。” 客厅里一阵深深的沉默。 薛畅几乎无法想象,吉田雨那种高傲的人,他那种以三级梦师为人生目标的人,如今却不得不面对这么残酷的事实。 如果当初,自己早点答应苏皓就好了! 顾荇舟看出他的自责,他伸手过去,按在薛畅肩上:“阿畅,这不是你的错。” 魏长卿醒悟过来,也赶紧说:“埋下千钧碎的不是你,阿畅,别多想!” 苏锦摘下眼镜,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窝,这才道:“阿畅,你真用不着自责。这是我们这几家共同的归宿。或迟或早。总有一天,大家都得步吉田雨的后尘。” 关颖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寒:“你可别乌鸦嘴了……” “我说的是真话。”苏锦戴上眼镜,他淡淡道,“你以为苏皓会停下来吗?不会的。他手握各大世家的命脉,心中有恃无恐,未来也只会得寸进尺。今天他找阿畅要归属感,阿畅出于善良,给了他。明天他就要求我爸自尽。就算苏家上下一起失心疯,把我爸给逼死了,后天呢?后天他又张口要魏总的人头,魏家不肯杀族长?那就拿健康的精神体来换,供他切割……魏大哥,你答应他吗?你们肯吗?” 在座所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这种事情是没完的。”苏锦冷冷道,“终有一天,我们会抵达忍无可忍的那一步。到时候除了和吉家一样,万灵祠被炸飞,大家一起失去精神体,我看不到更多的可能。” 这一次,大家的沉默,比任何时候都更深。 苏锦也察觉自己把气氛压得过低了,他换了个话题:“阿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和以前有区别吗?归属感的空缺还是很明显?” 薛畅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我的能量被五色石压住了,暂时不会再向周围泄露,但归属感……” 他停了下来。 魏长卿关切地问:“你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薛畅苦笑起来:“不是难受,而是不确定,心里发慌。” 关颖问:“为什么发慌?” 薛畅低下头,他沉默片刻,这才道:“我怕妈妈和奶奶不要我了,我也怕沉舟不要我了。我现在没有以前那么理直气壮,每次进家门都会特别担心,忍不住盯着妈妈和奶奶的脸看,看她们会不会不耐烦,是不是不想让我回来。” 众人都很无语。 这不是理性能解决的问题,薛畅这是心理上有了缺失,并不是语言上的劝慰就能改变的。 顾荇舟想了想:“阿畅,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解决这种恐慌?” 薛畅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只能每天回家,找妈妈和奶奶确认一下。我会问她们:你们愿意我回来吗?她们说愿意,我就放下心来了。” 关颖长叹道:“你这时间长了,得把你妈妈和你奶奶烦死。哪有一家人天天确认这个的?” 苏锦一个激灵:“所以你今天早上站在门口,半天不肯往里走,也是因为这?” 薛畅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我看见……看见大橘上来扑我,我就放心了。我想连猫都欢迎我,你们也不至于把我赶出去。” 大家一时间无言以对。 顾荇舟皱起眉头:“照这么看,阿畅的归属感问题还是很严重。最好是能把原装的那份拿回来。” 苏锦突然轻声道:“那就只有等苏皓死了。” 第430章 步步紧逼 薛畅的这份改变,妈妈和奶奶都察觉到了,她们并没有不耐烦,却更加心疼。 薛畅把事情经过都和他们说了,包括薛旌的死。 奶奶听完就哭起来,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此刻,真正听见儿子的死讯,情绪上还是无法承受。 当时薛畅安慰她说:“奶奶,你还有我呢!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孝顺您!” 奶奶哽咽着连连点头,她抚摸着薛畅,心里又是伤感又是宽慰。 薛畅妈妈也很伤感,晚间,等到薛畅不在跟前,她和奶奶说,自己打算明天去给薛旌上坟。 “我和阿畅爸爸,毕竟夫妻一场,”她微红着眼睛说,“要不是他,我也没有阿畅了。妈,您放心,就像阿畅说的,他是个靠得住的孩子,而且比普通孩子更靠得住。有他在,您肯定安安稳稳的。” 薛畅奶奶听了这番话,没有感到宽心,却察觉到话里更深的涵义。 她万分吃惊地望着儿媳妇:“淼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薛畅妈妈却笑起来。 “我还能做什么傻事?不会的。”她停了停,才又道,“就算真有打算,我也是为了阿畅。” 薛畅回到沉舟的次日,魏长卿就问他,想不想和自己去一趟梦远楼。 “今天下午他们要开个会。我爸在成都回不来,他让我全权代表他。阿畅,我想把荇舟和你也带上。” 那些万灵祠受到千钧碎威胁的族长们,在这生死关头,不得不组成了一个秘密小组,商量应对眼下的危机。 顾荇舟蜷在沙发里,光溜溜的脚指头在猫身上蹭来蹭去。他撑着脑袋,懒懒道:“又开会,怎么?开会就能把苏皓给开死?” 魏长卿苦笑道:“倒也不是无故开会。我之所以要把你叫上,是因为关系到荇舟你了。” 顾荇舟坐起身:“关系到我?” 魏长卿点了点头:“苏皓那老东西又发过来威胁,这次他想要你的精神核。” 薛畅又惊又怒:“他还没完了?!” 魏长卿叹道:“这么多万灵祠攥在他手里,他当然会一直勒索下去。” 顾荇舟倒是面无波澜,他淡淡道:“他要我的精神核干什么?” “因为白泽的精神核在你这里,毕竟白泽的精神核可以统领瀛洲雪,”魏长卿说,“你的存在,对他而言始终是个威胁,虽然你现在因为太虚弱,几乎做不了什么,但是……” 顾荇舟点点头:“我对他不重要,我的死,对他才重要。” “他在试图分化我们。毕竟苏家不可能交出苏镌,而你是个外人,他以为我们几家为了自保,就会把你送过去。”魏长卿冷笑,“真当我们是一盘散沙呢!” 薛畅低头,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顾荇舟看看他,又用脚戳了戳薛畅:“你去吗?” 薛畅点了点头:“当然要去。先生您也最好跟我们一起去一趟。” 魏长卿不由看了他一眼。他隐约觉得,之前那个心中有主意的薛畅,似乎又回来了。 会议地点依然是梦远楼的江景房,那天到场的有苏啸苏镌兄弟,赵思齐赵柔嘉父女,吴音,江临,以及沉舟三人。 赵思齐看上去比一个月前状态好了很多,本来雪白的头发也出现了黑色。他胸口上的洞已经愈合,精气神也回来了,看上去,甚至比同样是花白头发的苏镌还要年轻。 相比之下,苏啸的状态却差了很多,整个人像蒙上了一层灰色,这位副理事长双眼发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痛楚。 沉舟三人来得最晚,薛畅进来的时候,大家都站起了身。 如果不是薛畅,他们此刻甚至无法以精神体状态出现。 薛畅礼貌地冲他们微微鞠躬:“各位长辈请坐吧。” 他的语气很轻,虽然口称“长辈”,然而他身上带出的那种威仪感,比邵建璋还要重。 赵柔嘉不由偷偷看了苏啸一眼。 眼下有一种流言,说邵建璋很可能会把理事长一职让给薛畅。虽然这完全是捕风捉影,因为薛畅既没有资格,也没有这个意愿,但是底下的梦师们却传得煞有介事……或许这其中,包含着很多人的心愿吧。 如果薛畅真的成了理事长,苏啸恐怕就没法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待下去了。 当然,眼下苏啸还考虑不到这一层,他有太多焦头烂额的事情要处理了。 顾荇舟进来之后,很自然地坐到了赵思齐的身边。赵思齐一见到外甥,顿时一脸欣慰,抓着顾荇舟的手,问他最近怎么样,送去的药有没有好好在吃。 他已经知道顾荇舟受伤难愈的事了,赵思齐难过了一段时间,又对女儿说,如果顾荇舟再这么虚弱下去,倒不如搬到自己身边,往后由他来照顾起居。 赵柔嘉笑叹道:“我就弄不明白了,顾荇舟什么时候成了大宝贝?这个也要照顾,那个也要照顾。爸爸,你恐怕还抢不过魏长卿呢。” 顾荇舟怕大家觉得他们舅甥尽顾着说自己的,于是又问苏啸,吉田雨眼下情况如何。 不提还好,一提起吉田雨,苏啸险些失态。 他这个苦心栽培了二十年的大徒弟,如今只是个拥有梦师血统的普通人,虽然还是能看到苏啸的精神体,但也仅仅是“能看到”。 “我变笨了,身体也迟钝了。”吉田雨说。 梦师能凭借精神体,觉察到现实以外的东西。譬如,判断陌生人气场的善恶,所处的环境是否安全,周围人群的动向。尤其,他们特别善于把握抽象的能量变化,例如金融、贸易、信息和文化传媒……在很多领域,梦师都容易爬到高处。 哪怕是读一本书,梦师也比普通人读得快,记得牢。 但是这些天赋的优势,已经从吉田雨身上消失了,如今就连苏啸走到身后他都察觉不到。吉田雨自嘲成了个瞎子,半残,笨拙得犹如“蒙住眼睛的大象”。 “我得重新适应这个世界了。”吉田雨说。 苏啸听见这话,心痛不已。 他帮不上什么忙,梦师的基础就是精神体。没有精神体,一切免谈。 然而吉田雨却并没有感到痛不欲生。 “吉襄和吉呈犯下滔天的罪恶。仅仅一死,又怎么够偿还他们做的孽呢?”他淡然地说,“剩下的,当然是由我这个族长和吉家全体成员来承担。如果不是他们,吉家进不了协会,这些年也不会安稳富庶,名利双收。可这世上,哪有光享受好处,却不用付代价的事?” 这样的回答,却让苏啸无话可说了。 吉田雨又看看苏啸,这才歉意道:“我当然还是会继续教书,我就爱干这个,学生们也喜欢我,他们并不在乎我有没有精神体。我只觉得对不住师父,我弟弟死了,我现在又是这个样子……辜负了师父您的一片苦心。” 苏啸把吉田雨的情况和众人说了,大家都是沉默不语。 没人对吉田雨表示痛惜,因为那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未来。 苏啸抹了把脸,他摆摆手,哑声道:“先不说他了。我今早,接到了苏皓的发过来的要求。” 他打开微信,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薛畅凑过去,他看见了一个名叫“magic”的id,给苏啸发了一条微信—— “本月20日,把顾荇舟的精神核送到我指定的地点,否则,我就点燃苏家上空的烟花秀。” 下面是苏啸愤怒的回应:“你疯了?!你为什么不去死?!苏皓你真该被挫骨扬灰!!” 对方没有搭理他的谩骂,只发了一句:“一周之内给我回复。ps:熙凤最近怎么样?” 紧接着,他又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单脚的小丑,蹦在一枚一枚火箭炮上,火箭炮接二连三炸开,小丑龇牙咧嘴,兴奋地露齿而笑。 id的头像,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魔术师。 薛畅忍不住问:“就是说,连熙凤都会有危险?” 苏啸的脸色更差,好半天,他收回手机,这才哑声道:“我家先祖苏敬德公,将熙凤的精神核设置为苏家万灵祠的保护阀,万灵祠一炸,熙凤只能自焚而死。” 薛畅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仅如此,早年因为阿镌的身子骨太弱,奄奄一息,苏家万灵祠特意网开一面,放他的精神核进入,所以阿镌的精神核一直是靠万灵祠在支撑。”苏啸说到这儿,抬头看了看众人,他的脸看上去,有一种惨无人色的呆滞,“一旦万灵祠炸了,我弟弟也就完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看来,苏家的后果会比吉家更惨,吉田雨虽然没有精神体,但至少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而苏镌连这种奢望都没有。 他会直接跟着万灵祠灰飞烟灭。 赵思齐一拳捶在桌上:“这个畜生!怎么这么残忍!” 江临轻声道:“他根本不在乎苏家,也不在乎苏镌和熙凤,生和死他都不在乎,他只想要顾荇舟的精神核。” 第431章 赴约 20号,还有十天。 这时,薛畅忽然从人群中抬起头,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为以防万一,我先确认一件事情。” 薛畅的声音非常清冷,听起来有点像顾荇舟,但是比顾荇舟更加有权威感,“此刻我们的谈话,是否能保证不外传。” 这让顾荇舟不由看了他一眼。 苏镌马上道:“当然不会外传。我在江景楼做了设置,这你尽管放心。至于今天来的人,我认为,也不可能和苏皓暗通款曲。” 薛畅点点头,他站起身:“那就行了。那就只剩一个议题:各位,你们有谁,真的想答应他,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的念头?” 众人一阵沉默。 杀顾荇舟救苏家,还是为了保住顾荇舟而放弃苏家……这个选择太难了。 这其中,苏啸是最有可能动摇的,然而即便是他,也得考虑到魏长卿和赵思齐的心情,一旦他表示出了放弃顾荇舟的意思,那么未来的时日,苏家也就不可能再得到魏家和赵家的帮助了。同时,这也等于和无序区之主为敌。 坐在一旁的顾荇舟,低垂着眼睛,神色淡漠,仿佛并不在意这群人如何裁决自己的命运。 魏长卿第一个开口:“以杀人来救人这种事,在我这里,是绝对不可以的。我不管你们谁想向他投降,谁敢动荇舟,就恕我要对他不敬了!” 他的声音很冷,隐隐有一种“谁敢答应,我就和谁势不两立”的决绝味道。 赵思齐立即说:“当然不能答应!” 苏镌摇头道:“我也不答应。我们又不是没有满足过他,结果呢?愈演愈烈!” 吴音也轻声道:“不能答应。” 赵柔嘉看了看苏镌,她迟疑道:“我当然也是不赞同的,但总长怎么办?苏家怎么办呢?” 江临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他低着头,此刻忽然道:“我不知道别家。江家的管理员们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绝不低头’,这也是他们要我传达给大家的一句话。” “我很高兴各位达成了一致。”薛畅说到这儿,忽然笑道,“其实,低头也行的。” 薛畅这一句话,所有人都震惊了。 魏长卿诧异道:“阿畅,你说什么?” “我说,低头也可以。”薛畅平静地说,“我们答应他,把先生送过去,至少先让苏家解除威胁。” 魏长卿没发火,他察觉到薛畅另有深意,又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替先生去。” 顾荇舟不由一怔。 在场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都不明其意。 赵思齐忍不住道:“阿畅,你怎么能代替荇舟呢?” “我可以的。”薛畅说,“我把自己的精神体,模仿成先生的样子,我有这个能力。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先确认一下,今天的谈话是否保密。” 薛畅说到这儿,他走到窗前,面色变得无比严肃:“各位,我觉得我们需要改变策略了:不能再这么有招接招,等着他发指令,然后一团乱麻地寻找解决办法——这样下去不行的,我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苏镌问:“你所谓的从根本上,是指?” 薛畅毫不犹豫地说:“杀了苏皓。” 这句话里,甚至没什么杀意,但是房间的空气似乎冷了下来。 薛畅垂着手,他平静地看着他们,年轻人的那种姿态,倒像是比在座所有人都更为年长。 “苏皓掌握着多家万灵祠的安全,一天不解决此人,就多一天的风险,然而我们找不到他,这一个月,各位派出了人手东奔西走,满世界搜索,却没发现半点蛛丝马迹,对不对?这只能说明,他比以前更强了。” 大家都是沉默。 “现在难得他主动送上门,如果可能的话,我也希望抓住他,将其法办……然而苏皓目前的精神体非常畸形,也是你们难以想象的强大,我对协会控制他的能力感到悲观,老实说,我对协会的某些人也充满了不信任,因此最安全的做法是,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尽快杀了他。” 一时间,众人心潮起伏不定。 薛畅又看了看众人:“我在这里给各位交个底吧:苏皓有我的归属感,那是我身上非常重要的东西,也是一种近乎无敌的防御。就算是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干掉他,因为他现在真的很强大。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假冒先生去见他,唯有如此,才能乘其不备突然下手。” 吴音轻声道:“可是阿畅,他要的是荇舟的精神核……” 薛畅说:“我们可以告诉他,杀人,我们做不出来,道德压力太大。顶多让步到把人送过去,至于杀不杀得死,那是他的事。如果他不答应,我们就不再让步了。” 他停了停:“我觉得他会答应,也会相信。从提出这个要求起,苏皓就认定了你们会分化,继而会为了自保把顾先生推出去。他太自大,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在赌人性,他赌你们会释放最黑暗的一面,因为在那之前,他的每一次赌都赢了,他甚至无法想象我们会团结起来。他这辈子见到的都是让步与投降,他觉得世上全都是自保的懦夫。既然他认定了诸位是这种人,那么咱们就演这场戏给他看。” 苏镌轻轻点头:“我们可以增加一些迷惑的手段,比如暂时取消荇舟的理事资格,让外人觉得他是协会的弃物。但是阿畅,”他又抬头看看薛畅:“你模仿荇舟去见他,真的不会被他发现吗?那是精神体,不是现实的五官,除了使用标准脸,精神体几乎没法伪装,而且每个人的气息和痕迹都是有差别的。” 薛畅笑起来:“总长您看,就连您也不相信世上会有‘假冒精神体’这种事,看来苏皓也不太可能往这个方向想。等见了苏皓,我会要求他交出苏家千钧碎的启动开关,如果他不答应,我会佯装自爆——顾先生就算被挖出精神核,白泽那强大的精神核也能保持完整,被再次利用。苏皓其实一直就在打这个主意。” 这番话让众人心中都是一动。 所以这么多年来,棋社成员一直觊觎着顾荇舟,他是老头子们的心病,可是他们却干不掉他。因为顾荇舟拥有的是白泽的精神核,而他们拥有的只是白泽的尸体。除了动用协会的力量,拼命打压这个年轻的梦师,他们别无他法。 “棋社成员,天然就惧怕顾先生,哪怕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种惧怕的来源。但是如今苏皓有了更强大的武器,他忍不住了,他不能再让这么大的威胁处于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外。然而自爆是除了混沌的攻击以外,唯一能摧毁白泽精神核的手段,一旦白泽的精神核毁了,苏皓手头那些瀛洲雪的功效也会迅速衰减,这是个巨大的损失,他必然要权衡利弊。” 众人不由低声议论起来,薛畅带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新思路。 薛畅又看了看他们:“各位长辈,如果你们相信我,就用我这个方案。” 赵思齐突然问:“阿畅,你有几成把握能杀死苏皓?” 薛畅想了想:“五成。” 这个办法非常冒险,等于是把这么多家万灵祠的安全,押在了薛畅一个人的身上,只要稍有不慎,代价就是整个家族的灭亡。 苏镌第一个抬起头来:“我同意这个方案。” 江临也点了点头:“与其坐以待毙,一点点任人宰割,倒不如奋起一搏。” 苏啸想了想:“我也同意阿畅的方案,比起我们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阿畅的五成,已经很高了。” 于是众人都投了赞同票。 薛畅见没有异议,他放下心来,又对苏啸道:“苏副理事长,和对方讨价还价的任务就交给您了,我建议前期,协会还可以做一些迷惑性的处理,让苏皓以为我们内部意见不一,出现了内斗,不然,太轻易就把先生送过去,他会有怀疑。” 苏啸点了点头。 “20号之前,苏皓一定会发过来指定的地点。”薛畅说,“我会找个妥善的地方把先生藏起来。谨慎起见,出发之前我就会化为顾先生的样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第432章 画骨 从梦远楼回来,关颖和苏锦已经等在沉舟了,他们接到了薛畅的通知,说“有要事相商”。 等到大家都坐定,魏长卿锁上了大门,打开安保,这才将今日梦远楼的密谈,和那俩说了一遍。 关颖有点担心:“阿畅,你真的能完全模仿先生吗?” “这就是我把你们都叫过来的原因。”薛畅说,“最熟悉先生的就是我们四个,我需要你们来判断一下,我模仿得是否到位。” 说完,他站起身,展开私人梦场。 薛畅的精神体原本是一身灰袍,近来这段时间,因为性格的日渐成熟,面容也更接近他自己的容貌。但是此刻,众人眼见着他的灰色外袍,一点点变成了黑色,与此同时,他的精神体五官也开始起变化:他越来越像顾荇舟! “你们觉得怎么样?”薛畅问他们。 那三个互相看看,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没关系,眼下肯定是不太像的,”薛畅鼓励他们,“这差距我有办法弥合。” 魏长卿这才道:“外表看起来非常像。” “但是气息不像。”苏锦手指抚着下巴,“你和先生站在一起,我能很明显判断出,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顾荇舟却笑起来,他看看薛畅:“你竟敢比我还帅啊!” 关颖苦笑:“先生您别打趣他了。叫我说,阿畅的精神体感觉上太强壮,先生目前病弱,阿畅,你身上这么强烈的气息,一看就不是病人。” 魏长卿也终于说:“静态来看,是很像,但是动态就……差别很明显。” 薛畅也不气馁,他点了点头:“那么接下来这十天,我就得做一番功课了。” 顾荇舟开玩笑道:“你想做什么功课?” 薛畅却正色道:“先生,我需要您授权我,让我完全吞噬您。” 那几个全都一愣。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并不光是为了应对苏皓。”薛畅犹豫了一下,才道,“先生目前精神核有损伤,我们找不到良药,也都在为此着急。但是别忘了,我有修复人类精神体伤口的能力,之前总长胸口的伤,还有魏总身上的伤,我都帮过忙。” 魏长卿吃了一惊:“可是你对精微的修复,不是不太行吗?” 薛畅点了点头:“对。我只能修补不太严重的浅表伤口,而且不能是精神核,因为精神核是个非常厉害的东西,它比精神体复杂多了。我擅长模仿和复制,但是说到细节,尤其像先生的精神核上面,这种黄豆大小的裂口,修补起来非常困难,这就好像我能做一条一模一样的裤子,但是你要我把原先那条裤子上不小心钩破的洞补起来,还要补得完美无瑕看不出来,这难度,远远超过做一条新的。” “那你现在的打算是?” 薛畅迟疑道:“我想试试。关于先生的伤,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我觉得我还缺一些东西。虽然我曾经复制过先生的精神核,还跟着先生学会了行动坐卧,但是这些不够……” 他说到这儿,十分为难地停了下来,像只发愁的仓鼠那样,用力揉了揉脸颊:“我……我也讲不清楚,这是一个非常难的任务,这不是章鱼能做到的,它有能力没技术,这也不是人能做到的,人是有技术没能力。只有章鱼和人的混合,比如我才有可能做到,我不知道怎么和你们解释……” 顾荇舟莞尔一笑:“好了,你就不用和我们这些愚笨的人类解释了,就说说你想怎么做吧。” 薛畅的脸上,浮现出一层不好意思的神色:“先生,我需要把很多触手伸进您的身体里。” 关颖捂住脸:“我觉得先生要变成一个怪物了。” 魏长卿却紧抓着刚才的那个议题不放:“阿畅,你真的能修复荇舟的精神核?” 薛畅点点头:“理想情况下,不光能修复先生的精神核,到时候我也能模仿先生,替代他去见苏皓,没有人能识破。” 顾荇舟点了点头:“如果你觉得可行,我没有意见。” 然而薛畅仍旧一脸的迟疑。 好半天,他才道:“但是先生,这么一来,您人生的方方面面,我全都会知道,我会比魏大哥了解得更多,甚至达到我就是第二个您的程度。这么一来,您在我面前就再也没有隐私可言了。” 大家都安静下来,关颖他们都望向了顾荇舟。 苏锦有些迟疑,但他还是说:“这有点儿过头了吧?” 薛畅为难地说: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 关颖叹了口气:“我们都是置身事外的人,这件事,需要先生自己来定夺。” 魏长卿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顾荇舟低下头,他想了想。 “对于一个生命之火即将走向熄灭的人,隐私什么的,似乎并不值钱。”顾荇舟微微一笑,“要是别人,我可能要抗拒一下,不过如果是阿畅你,我觉得这没什么。” 魏长卿那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薛畅见顾荇舟同意,他松了口气:“那我们抓紧时间,现在就开始吧。” 从他的肩头,飞出无数鲜红的触手,触手们爬上顾荇舟的身体,像奶油遇热一样逐渐融化,钻进顾荇舟的身体,和顾荇舟融为了一体。 从旁观者的角度,仿佛顾荇舟周身上下长满了触手,那密密麻麻的样子甚是吓人。 “先生,您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薛畅一边调整着触手的方位,又在顾荇舟身上各处拍拍打打,让触手钻得更多更深一些…… 关颖在一旁笑个不停,他觉得薛畅这样子,像在调试一台天线信号不良的电视机。 顾荇舟倒没有哪里不适,他只是感到古怪,毕竟身体入侵了外物。 薛畅看出来了,他马上道:“先生,不用担心距离问题,触手能自行调整长短,就算您去二楼,它们也不会断开。当然您最好别离开沉舟,间隔太远,我操控起来很吃力。” 顾荇舟无奈道:“我去厕所,它们也不断开?” 薛畅一脸歉意:“是的,而且这几天无论白天黑夜,您身上就得一直挂着这些触手,因为我需要大量的信息。一旦信息储备完成,我再找一个类似无菌手术室的地方,帮您把精神核修补起来。” 第433章 痛感 那天,魏长卿下厨做了丰盛的晚饭,而且按照薛畅的嘱咐,他特意把顾荇舟喜欢吃的菜都做了两份。 “从现在开始,我会更加严重地模仿先生。”薛畅说,“因为触手挂在他身上,不断吸收过来的信息必然影响到我……” 苏锦想了想,忽然问:“阿畅,你不担心这样下去,你自己就没了吗?你成为了第二个先生,那么事后,你还回得来吗?” 几个人安静下来,关颖也不安地点点头:“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 薛畅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起来。 “混沌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自我,更何况我只是混沌幼兽。” 魏长卿却道:“你们俩,不要拿人类的自我去套他,那太狭隘了。人类一天到晚挣扎于自由和自我,那是因为我们的寿命太短,也没有太多变化的可能。我们不过是朝菌、蟪蛄,何必去操心冥灵与大椿应该怎么活?” 顾荇舟也笑道:“而且阿畅才三千岁,未来有无限可能,你们又着什么急。” 关颖摸摸鼻子,笑起来。苏锦却若有所思。 “那么我就有点同情阿畅了。他要活那么久,往后还要承担那么多。比我们这些百年的生物,辛苦多了。” 这句话,让屋里的气氛有点压抑。 魏长卿站起身,他向厨房走去,一面又淡淡地说:“要不怎么说,人家才是无序区之主,而你不是呢。” 那天的晚餐摆满了桌,他们五个难得又聚在一起,连大橘都高兴得围着他们喵喵叫。 然而吃着吃着,苏锦忽然停住筷子。 关颖忍不住问:“怎么了?” 苏锦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薛畅,他悄声道:“看,你看阿畅!” 关颖盯着薛畅看了一会儿,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真的一模一样!怎么会这么像!” 无论是吃东西的姿势,拿筷子的长度,眼睛望着的方向,手移动的速度……薛畅和顾荇舟全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如果说之前的薛畅只是和顾荇舟“相似”,那么现在,坐在顾荇舟旁边的他,就已经不能用“相似”来形容了。 “怎么了?”察觉到他们俩震惊的目光,薛畅和顾荇舟异口同声地发问。 “我的天,这不仅仅是像,这是复刻!”关颖小声道,“就像同一个灵魂,操控着两具肉体。这完全可以去诈苏皓了!” 魏长卿捧着碗,头也不抬地吃着鸡腿,他淡淡地说:“别说得那么吓人,还没到那一步呢。” 苏锦不解:“魏大哥,你觉得他们还有哪里不像?” 魏长卿抬起筷子指了指:“虽然同样在吃咕咾肉,可我感觉不到阿畅有任何开心的气息。因为他不喜欢吃酸甜的菜。” “……” “你们再看看荇舟,他的开心简直要顺着桌子淌下来了。”魏长卿耸耸肩,“连我都看出的差别,苏皓那么精明,会看不出来吗?阿畅这样子,一送过去就穿帮了。” 薛畅却不气馁,他点了点头:“不要紧,接下来我会更加努力,等得到足够的信息,我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那天晚上,薛畅也留在了沉舟,等魏长卿他们收拾好厨房客厅,打开了安保离开,薛畅这才对顾荇舟说:“先生,今晚您睡安全屋,我就睡客厅。” 顾荇舟却摇了摇头:“一个楼上一个楼下,你的触手操控起来多费劲?过来,咱们睡一起。” 薛畅有点尴尬:“您不觉得别扭吗?” 顾荇舟叹了口气:“你恨不得连我怎么用马桶都要学。说实话,如今我还有什么可尴尬的?” 薛畅笑起来,他弯腰抱起沙发上的铺盖:“那好吧。” 那晚,他们一同躺在安全屋的大床上。 已经是四月了,车道旁,粉白娇俏的桃花累累满枝,熏风煦暖,春夜的月光非常好,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像淡蓝色的轻薄水波。 薛畅侧过身来,他眼睛都不眨地看着顾荇舟那柔白的脖颈和脸颊。 那些鲜红的触手也依然挂在顾荇舟的身上,它们也安静下来,不像白天那样,好像反复调试一般弹跳不定,而是十分和缓地蜷曲着,仿佛某种懂事的小动物,它们静静贴着顾荇舟单薄的身躯。 这挂着无数触手的奇怪身体,若是看习惯了,倒也并不怎么吓人,反而显出一种持久沉静、不可思议的美感。 如水的月光覆盖下,顾荇舟的身体既软嫩又坚韧,既妖腐又纯洁,热烈得像灼灼火焰,却偏偏无比温和。薛畅无端想起了那只消失已久的白泽,因为拥有了它的精神核,顾荇舟的身体也带上了某些不属于人类的特质,仿佛那些高温中扭曲又透亮的玻璃制品,美丽至极。 其中一根鲜红的触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抽动,令顾荇舟不禁心头一悸,他不由啊了一声。 “……原来你探究得这么远。”他轻声说。 薛畅不由皱起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翻过身,伸手抱住了顾荇舟。 “……她为什么要这样打你?”他的声音发着颤,像是疼痛到极致的人,气息不稳时发出的声音。 顾荇舟心中充满了歉意,他抚摸着薛畅的头发,低声道:“连这些,你也要去感受吗?” 薛畅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肩胛骨在不自觉地紧缩:“真疼!她为什么总是打你这个地方?她不怕把你打残了吗?” “因为宝栓媳妇不喜欢看见我挺直背。”顾荇舟叹道,“背部挺直,就不像个奴隶了。” 他又笑起来,笑得像个骄傲的小孩:“可我偏要挺得直直的。” 这真可怕,薛畅想,他虽然早就知道顾荇舟在童年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可是,那只是“知道”而已,就像人们听说一个儿童受虐,心中会痛惜,但那也只是痛惜而已。 他们不会知道,烧火的硬木棍直挺挺打在孩子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究竟是什么感觉。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薛畅的眼泪几乎要迸出来。 但他不想逃避。 他要知道顾荇舟曾经受过的所有的罪,他必须知道。否则,他就不能彻底成为他。 但是那些疼痛,太多了。 第434章 似水流年 营养不良,皮肤溃烂的疼痛,没有饭吃,肠胃饥饿的疼痛,睡在野外的泥地上,周身被虫子啃噬的疼痛,被村里的野狗追赶,一口咬在脚踝上的剧痛,还有,宝栓夫妇仿佛上了瘾一样,没完没了殴打他的疼痛…… 先生的生命开端,为什么这么苦? 而且因为是幼童,不像成年人有健壮的身躯去抵挡,有理性的思维去解释,去自我麻痹,于是疼痛的感觉就更加强烈,强烈百倍。 它们通过那些触手,分毫不差地传递到了薛畅的身上。 薛畅终于低声哭起来,并非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太疼了。 顾荇舟小声道:“停下来,好吗?” “……我不。”薛畅一边哭,一边固执地摇头。 顾荇舟的心中,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 也许,薛畅是世上唯一一个,真正能懂得他所遭受的痛苦的人。 又过了好久,顾荇舟忽然听见,薛畅轻声呢喃:“……先生,村头老爷爷给的蛋糕,真好吃!” 顾荇舟一愣,他笑起来:“是吗?你连这个也找到了?” “嗯,虽然只有半块,而且是给他孙子吃的,但是,真的好甜啊!” 想起往昔,顾荇舟长长舒了口气。 他低声道:“再等等。救我的人,就快来了。” 那些钻进顾荇舟身体里的触手,将顾荇舟这二十多年储藏的所有感觉记忆,全都传递给了薛畅,这其中不仅有童年的苦难,也有后来平静快乐的生活。 “原来江前辈做的蛋糕这么好吃。” 顾荇舟笑道:“现在你知道了吧?” 薛畅喃喃道:“我以为,魏大哥的甜点就是天下第一了,原来他只是继承了江前辈的手艺。啊,江前辈的樱花水晶糕,和魏大哥做的味道不一样。难怪……” 他忽然停住,脸上微微泛起潮红。 顾荇舟好奇,不由问:“难怪什么?” “难怪先生要拿去送女孩子。” 顾荇舟笑起来。 薛畅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他将身体往下缩,一直缩到了被子里,还把被子拉高,连头都一起蒙住。 “你这是干什么?”顾荇舟拍了拍他,“不热吗?” 好半天,薛畅才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知道这些。” 顾荇舟故意拖长声音道:“嗯,你感知到了我所有的恋爱经历,你连我女朋友脚趾的形状都知道了,自己却藏在被子里偷偷脸红——喂,我都不脸红,你脸红个什么?” 薛畅只好从被子里钻出来,他依然红着脸,喃喃道:“先生,您怎么会有这么多恋爱要谈?” 顾荇舟一点也没觉得害臊,他笑嘻嘻地看着薛畅:“阿畅,你长这么大,该不会连和女孩子接吻的经验都没有吧?” 薛畅一下子脸红到脖子! 顾荇舟于是故意摇摇头:“唉!这怎么得了。你是万年母胎solo,未来似乎也没戏。苏锦呢,给相亲对象布置数学题,就连总长都骂他是榆木疙瘩。再加上一个光说不练假把式、成天招惹烂桃花的关颖——我看,沉舟早晚得变成和尚庙!” 薛畅更窘,他嗫嚅道:“先生,往后我……我会努力的!” 顾荇舟忍不住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顾荇舟那浪漫多样、没完没了的恋爱史,因为江沉水的骤然去世,也就跟着戛然而止。 整个大学和研究生阶段,顾荇舟只谈过一场恋爱。 然而这场恋爱,从头至尾悄无声息,就连魏长卿都毫不知情。 薛畅犹豫再三,还是问:“先生,你为什么要和小韵分手?” 顾荇舟没有出声。 “小韵对您是认真的,她和您以前那些谈着玩儿的女朋友不一样。这您知道。为什么要和她分手呢?” 说这话时,他们并肩躺在床上,顾荇舟仰面望着熟悉的天花板,恍惚之间,他不由想起女友的那间屋子,那时他还没戒烟,有时候俩人就这样并肩躺着,顾荇舟吐出的淡蓝色的烟雾,在床的上空氤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光圈,缓缓上升,一直到天花板。 “因为我终于发现,我只是在借她逃避,逃避自己真正的人生。”顾荇舟轻声说,“这对她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没人能靠自欺欺人过一辈子。” 薛畅心中有些难过。 小韵姑娘眼中看到的顾荇舟,只是个普通男孩子,自小父母亡故,被父亲的好友收养,勤奋上进,聪明能干,仅此而已。 她从没听说过梦师这个词,更不知道“顾荇舟”这个名字对梦师们的意义。 也许当初,顾荇舟在她那儿享受的就是这份“全然无知”。 顾荇舟侧过脸来,他望着薛畅:“我是不可能结婚生子的。我和长卿不一样,阿畅,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只能独自走完全程。” 薛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来安慰顾荇舟。 他想来想去,只好道:“我知道了这么多先生的恋爱史,那么,为了公平,我也说说自己的恋爱史吧。” 顾荇舟哈哈一笑:“你有个屁的恋爱史!” 薛畅被他一语中的,只好红着脸嘟囔道:“……好吧。” 顾荇舟这下也觉得自己有些武断了,于是他转而道:“那你说说,你喜欢的女孩子吧。” 薛畅想了想:“我喜欢的女孩子,苹果脸,长长的头发,每天都会被她妈妈在头发上系一个白色的大大的蝴蝶结……” 顾荇舟越听越不对劲:“等等,你当时多大?” “五岁。怎么了?” 顾荇舟翻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爆笑不止。 薛畅也不好意思,他笑道:“其实,我是真的没有谈过恋爱。从进入青春期开始,我就发觉,自己和周围的人群有严重的隔阂,我进不去他们的频道。就仿佛彼此之间存在着生殖隔离。” 他不由抬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冷冷的,白岩般的月亮,在碧汪汪的夜空中,散发出清淡明亮的光芒。 薛畅的语气有点难过:“现在想来,我的感觉没有错,确实是存在生殖隔离的。” 顾荇舟抚摸着薛畅的额发,那样子,就像长者在安慰沮丧的小孩子。 “再过一千年,等你长大了,就能拥有真正属于你的成年世界。”他轻声道,“到那时,阿畅,你的感觉自然就会不一样了。” 第435章 二重生 薛畅模仿顾荇舟的技术,进步神速,甚至到了让那三个人害怕的程度。 这天一早,魏长卿来到沉舟,他一进门就看见顾荇舟独自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猫,玩着手机。 “阿畅呢?”他随口问。 “回去了。”顾荇舟头也不抬地回答。 魏长卿听了,不由诧异:“回哪儿去了?” “回他自己家了呗。”顾荇舟无奈道,“人家妈妈和奶奶都等着呢。” 魏长卿想了想:“可他不是明明说了,这几天会一直留在沉舟吗?他不是说,触手至少得挂在你身上五天吗?怎么现在就把触手都拿下来了?” 顾荇舟不回答,只是嗤嗤笑着,眼睛玩味似的望着魏长卿。 魏长卿更加诧异:“你笑什么?喂,阿畅到底去哪儿了?” 顾荇舟笑得更厉害。 “荇舟,你怎么了……” 顾荇舟好容易忍住笑,他抬起头来,用手指着自己,一脸顽皮地望着魏长卿:“魏大哥,你看看我到底是谁?” 魏长卿心里咯噔一下! 他努力的,极为认真地盯着“顾荇舟”看了好半天,终于发现,这个人根本就不是顾荇舟! “阿畅?!怎么会是你?!”魏长卿抱着头,他忍不住叫起来,“不不!这不可能!我怎么会连你和荇舟都分不清?我的脑子出问题了吗!” “果然,连长卿都被骗过去了。”顾荇舟从二楼走下来,他一边说一边笑,“现在你承认阿畅真的能完美模仿我了吧?” 魏长卿望着他们俩,他一时目瞪口呆。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喃喃道,“刚才那明明是荇舟你的嗓音呀!” “因为你被骗了。”顾荇舟安详地说,“你的五感所接收到的信息,都是经过阿畅改造的。” 魏长卿万分震惊地望着面前的薛畅,此刻薛畅把气息收敛起来,不再刻意去迷惑他,魏长卿这才看见,薛畅身上就是常穿的那件军绿色的兜帽外套……按理说,他一进客厅就应该看见这件外套。 然而这么明显的区别,都没能提醒到魏长卿。 薛畅释放出的强大能量,扭曲了魏长卿的五感,让它们将一套被改写过的“假信息”,送给了魏长卿的大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又分别把关颖和苏锦叫到沉舟来。 与魏长卿一样,那俩也没能察觉到,沙发上的人是薛畅而不是顾荇舟。 “这太可怕了。”关颖颤声道,“坐在我面前的明明是阿畅,我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认定了是先生,就好像我的眼睛和大脑合伙欺骗了我。” 苏锦点点头:“按理说我们应该比普通人更敏锐,因为我们有精神体,可是我展开精神体的最大能量,都察觉不到气息上有任何区别。这绝不是简单的模仿,这是从精神核开始的信息复制。” 他们仨,一起望着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顾荇舟”,心中都不由寒意倍增。 魏长卿忍不住问:“荇舟,你不害怕吗?” 左边的顾荇舟看看右边的那个,他笑道:“刚开始是有点寒浸浸的,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而且这不是脸一样,是全身上下都一样了。所以每次撞见阿畅,我都吓得一哆嗦,以为自己撞到镜子上了。不过我的理智一直在告诉我,这个人是阿畅,久而久之习惯了,我就不怎么怕了。” 右边的“顾荇舟”得意洋洋道:“而且通过这一次,我对全息复刻这一技术也有了长足的经验!填补了国内外的空白!一次通,万次通!魏大哥,我能复制出一百个你来!我们试试看,好不好?” 魏长卿不禁咆哮:“我要那么多自己干什么!没事找事!” 关颖苦笑道:“阿畅,你先把气息收起来,我看见两个先生都在讲话,我有点头晕。” 苏锦却灵机一动,他说:“我有办法分辨先生和阿畅。” 大家好奇地一同望向他:“什么办法?” 苏锦掏出计时器,他一本正经道:“请二位分别阐述一下伯罗奔尼撒战争,时长为十分钟。” “……” 事实证明,苏锦的这个办法十分管用,真正的顾荇舟从古希腊政治家伯利克里开始讲起,十分钟的时间,他讲得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内容详实充分。 而那个“假顾荇舟”,只是干巴巴地把百度词条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用时一分半钟。 关颖笑得直揉肚子。 苏锦指着薛畅,万分严肃道:“确定了!这是个冒牌货,给我叉出去!” 薛畅羞愧不已,他嚷嚷道:“我只是复刻了先生的精神核,我又没有复刻他的大脑!” 魏长卿笑着打断他们,他又问:“这么说,阿畅,你有把握修复荇舟的精神核了?” 薛畅闻言,顿时认真道:“目前准备工作已经很充分了,但是修复本身具有高难度,精神核这种东西,大家也知道,动它的风险非常大。不过我和先生商量好了,风险再大,我们也要试一把!” 沉舟众人在做准备的这几天,协会那边也在做相应的准备。 数日之内,协会罕见地开了几次闭门会议,梦师们听说,理事们闹得不欢而散,其中更有“郑轶摔门而去”、“吴音罕见借故不出席”、“魏长卿带着薛畅冲进会场大闹”、“苏啸连夜坐飞机赶赴成都,向魏军道歉”等等精彩纷呈的八卦戏码。据某些知情人说,顾荇舟过去这几年的很多工作错误被翻了出来,又有人说,上次顾荇舟去第五镇,言词放肆,得罪了那些老神仙,因此它们把一纸投诉递到协会,要求严惩顾荇舟…… 除此之外,魏长卿更是在一次半公开的场合,说了些意有所指的话,看来,似乎有谁想牺牲顾荇舟,以换取某种不为人知的利益。 沉舟众人心里都清楚,苏镌那些人正在营造一种众所周知的氛围:协会想抛弃病弱的顾荇舟,而内部围绕着这件事,产生了严重的撕裂。 到了四月中旬,一份秘密会议记录不知怎么流出来,那上面赫然写着,协会已经基本同意,取消顾荇舟的理事资格。 与此同时,苏啸也悄悄送来消息:苏皓让了步,允许他们把人送过去。 第436章 生死判 该准备的道具都准备好了,即便是走过场,关键的那一步依然不能省:顾荇舟必须亲自去协会,在“暂停理事工作”的决议上签字——只有用精神体签了这个字,才代表顾荇舟接受了协会的处理,同时,他身为协会理事的很多特权才能被取消。 苏皓也才会信以为真。 薛畅对沉舟众人说,他打算代替顾荇舟去签这个字。 “没问题吗?”魏长卿担心地问。 薛畅笑道:“正好,趁此机会检验一下我的复刻水平。咱们不能一直在沉舟里面彩排,我要出去见人。如果理事长他们全都辨认不出来,那就说明真的没问题了。” 薛畅说得在理,那几个也就同意了。 薛畅出发之前,顾荇舟又把他叫过来,嘱咐了两句。 “别的我都不担心,我也不太相信有谁能看出来。”顾荇舟说,“只有一个人,我心里没底。” 薛畅问:“先生说的是谁?” “邵建璋。” 薛畅闻言不由皱眉:“我早就不相信他了!这个人,非常可疑!” 顾荇舟摇摇头:“不是可疑那么简单。阿畅,你听说过梦境判官吗?” 薛畅一怔:“梦境判官?那是什么?” “是协会设立的一个职位,非常高端,资格在理事长之上。” 薛畅吃了一惊:“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因为这个职位在邵建璋上台后就被他取消了。”顾荇舟叹道,“我这还是从江叔叔那儿听来的,据说理事长这方面像个暴君,把关于梦境判官的资料全部毁掉了,而且禁止别人提这四个字。” 接下来,顾荇舟把梦境判官的基本信息和薛畅说了说。 “本质上,梦境判官是一种超出普通梦师的存在。从一开始挑选的就是梦师里面的天才,然后再对这些天才进行特殊培养,使他们的天赋达到普通梦师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他们在直觉方面的敏锐度,远远超过我们,甚至能用数据来分析梦师的精神体成分。别的不提,光是梦境判官的精神体能量,就比一般梦师高,通常会多出五百到一千t。” 薛畅更加惊讶:“这么厉害?明明可以留着当协会的杀手锏啊!为什么邵建璋要取消这个职位?” 顾荇舟摇摇头:“江叔叔当时说得很含糊,大概事关他师叔的隐私……所以最近我又去找我舅舅,问了他很多事。阿畅,你知道最后一任梦境判官是谁吗?” “是谁?” “就是邵建璋。” 薛畅呆呆望着顾荇舟:“先生,这我就更加搞不懂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太多的信息没有公开,我们无从得知。”顾荇舟说,“但是有两点我需要你特别注意,首先,邵建璋是个直觉极强的梦师,别人察觉不到的,他不一定就察觉不到。其次,邵建璋的精神体能量极高,目前我所掌握的数据是2700t。” 薛畅大惊:“怎么会!我记得协会公开的资料里,他的精神体是1800t啊!” “那个数据是假的。”顾荇舟淡淡地说,“我舅舅说,二十年前,邵建璋的精神体总量就已经达到2700t了,如今可能会因为衰老等因素有所下跌,但也不会跌到哪里去——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所以阿畅,千万不可以常人的逻辑来推测他。” 顾荇舟的这番话,令薛畅顿时提高了警觉,他暗想,到时候在邵建璋面前,愈发要小心,千万不能露馅了! 去协会的那天,薛畅让顾荇舟躲进沉舟的安全屋里,以确保他不被任何人发现,而他自己化为顾荇舟的样子,一大早从沉舟出来,开着顾荇舟的那辆崭新的斯巴鲁,向着协会出发了。 因为是在理事长办公室签字,薛畅仍旧像上次那样,从市民中心进入。 到了地方,邵建璋正等着他,一同在场的还有副理事长苏啸以及秘书长江临,这是协会的硬性规定:取消一名理事的资格,需得理事长,副理事长以及秘书长同时在文件上签字。 “哦,荇舟你来了。”邵建璋的面容带着些许愁苦,笑容也很勉强,大概他并不愿意做出这个决定。 薛畅从踏出沉舟的门开始,就进入了“顾荇舟模式”,此刻走进理事长办公室,也依然维持着顾荇舟独有的那种冷淡淡的风格。 他向邵建璋问了好之后,却不落座,看起来相当抵触今天到场的这些人。 邵建璋只得道:“荇舟,协会发给你的邮件,你已经看过了吧?” 薛畅微微点头:“我已经看过了。理事长,我想知道,协会取消我的理事资格,是以哪一条法律为依据?” 邵建璋为难道:“荇舟,这次只是暂时取消……” 苏啸在一旁却道:“你目前的状况根本接不了案子。协会有规定,理事需要在一年之内接满一定数量的案子。取消你的理事资格,荇舟,这也是为你好。” 薛畅不由冷笑:“为我好?苏伯父,眼下还不到五月,协会什么时候长了未知眼,把剩下的大半年也看到了?” 苏啸摆出他经典的皮笑肉不笑道:“又何必勉强呢?你身体不好,大家都知道。就算再拖半年不也还是这么个结果吗?” 江临坐在一边,他头也没抬,就像不太想卷入这种风波,也淡淡道:“荇舟,这是协会的决定,协会不能为你一个人破例。” 要是换做薛畅自己,到了这一步就该暴怒了,但顾荇舟的性格是不会为这种事当众失态的。 他转过头来,又盯着邵建璋:“理事长也是这个意思?” 邵建璋愈发为难,他望了望那俩,张了张嘴:“其实我……” 苏啸立时道:“理事长,这可是协会多数理事的决定!” 邵建璋只好苦笑道:“荇舟,当时我是投了反对票的。不过你放心!虽然你被暂停了理事资格,但沉舟工作室是可以保留下来的!” 苏啸点头:“沉舟工作室,十年之内保留独立工作室的资格,长卿他们仍旧算是沉舟的梦师。” 他的言下之意,是在拿沉舟来做这笔交易。 江临亦不冷不热道:“荇舟,我弟弟的工作室不会跟着你的理事资格一同消失,这你大可放心。” 薛畅这才点点头,他神色黯然,哑声道:“那就好。 第437章 后果难料 邵建璋见他不再抗拒,这才松了口气,又无奈道:“至于旗下的梦师,荇舟,你要做好各方面的安排,不要让他们因为此事,就对协会心生不满,尤其是阿畅……”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薛畅淡淡道,“就像苏伯父说的,我都自身难保了,阿畅他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自由。” 邵建璋愈发为难:“这你不能不管。我知道阿畅那孩子,别看他外表那么随和,其实心性很硬,万一这件事他想不通……” “心性再硬,他也是协会的注册梦师。”苏啸冷笑道,“什么时候,协会的决议就连一个二级梦师都可以不服从了?” 邵建璋赶紧起身,他拉着薛畅到办公桌前,让他坐下来,又叹道:“好好谈,别动不动就吵,大家都是协会的注册梦师,又不是敌人!来,苏啸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苏啸这才不情不愿在沙发上坐下来。 薛畅依旧没动气:“我昨天,已经把协会的决议告诉他们几个了,得到了什么样的反应,各位可想而知。尤其是薛畅,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拦住他,不然他昨晚就能跑协会来了。” 邵建璋一听,犯难道:“荇舟,此事无论如何也要说服阿畅!你得想想办法!眼下协会风波不断,真的经不起新的冲击了!” 薛畅低头做沉思状,良久,他才叹了口气:“那就只好,请薛畅的妈妈出面了。” 邵建璋一怔:“阿畅妈妈?” “阿畅就算不肯听我的,也一定会听他妈妈的。到时候我和阿畅妈妈沟通一下,让她来劝劝阿畅。” 邵建璋不太放心:“你觉得钟淼淼控制得了阿畅?” 薛畅道:“理事长,阿畅是被他妈妈一手养大的,那孩子最尊敬的人就是妈妈和奶奶,别人说话我不敢担保,若是他妈妈发了话,阿畅不会违逆的。” 话音未落,薛畅忽然觉察到,邵建璋盯着他的目光有几分古怪。 他顿时有所警觉! 难道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 但没等他反应过来,邵建璋却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茶杯。 “说了半天话,都还没喝口茶。”他笑道,“既然这件事能得到解决,我的心也放下了。” 苏啸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既然荇舟没意见了,那就先签字吧!” 邵建璋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苏副理事长,你急什么?荇舟肯定是会签字的,难道让大家喝口茶的时间,你都不肯给吗?” 薛畅礼貌地说:“理事长,这茶,我就免了。” 邵建璋笑道:“知道。你不喝外头的东西。”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茶罐,往三只杯子里分别倒了一点,又叹道:“这还是上年准备送给郑院长的呢,他出了事,我也没处送了,只能留着自己喝。” 一提到麒麟,那三个更不好说什么了。 水壶很快烧开了水,邵建璋给几个杯子都倒上,又送到江临和苏啸面前。 “尝尝吧,加了好东西在里面,对精神体有好处的。” 薛畅坐在一旁,虽然没有喝,但他闻到了扑鼻的香气。 江临倒是很爽快,先喝了一口:“哦,是参片茶。” 邵建璋自己喝了半盏,这才放下茶杯,他笑道:“没办法,你们这些年轻的往杯子里倒枸杞,我们这些老年人,就只好往杯子里倒参片了。” 苏啸喝了一口,他淡淡道:“这人参,少说也有三百年了,理事长好口福啊。” 邵建璋笑道:“你的嘴倒是刁,什么都尝得出来。这是从无序区找来的灵参,有三百五十年了。” 江临点点头:“那就已经长成人形了。” “何止。切片加工的时候,还会絮絮叨叨和我讨价还价呢。”邵建璋笑道,“害得我差点儿动不了手。” 苏啸大概也难得喝到这么高档的灵参茶,他没再说酸话,只淡淡道:“理事长太奢侈,这么好的灵参,就算贴身放,闻它的味道就能振奋精神体。切片泡茶岂不可惜?” “贴身放着,只我一人得益,切片泡茶大家都能喝,而且茶薰满室,香远益清,不是更好吗?” 那天他们没耽搁太久,薛畅在协会暂停顾荇舟理事资格的决议上签了字。然后是苏啸他们。 等到四个人都签了字,薛畅这才发现,自己那“顾荇舟的精神体”上面,一层淡白色的光圈,缓缓散开。 “这说明你的理事资格已经被取消了。”邵建璋叹道,“荇舟,你在协会的特权暂时也没有了。” 薛畅低头不语,他心想,这说明就连协会的档案库也将他当成了顾荇舟,看来精神核复刻得很成功! 向邵建璋告辞,苏啸三人从市民中心出来,等到周围都没人了,苏啸的眼神里,这才带上了一丝歉意。 “荇舟……” 薛畅抬起眼睛,就像顾荇舟那样,从眼角上方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他悄声道:“像吗?” 苏啸一怔,他呆呆望着薛畅,忽然神色大变! 薛畅没容他开口,就飞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正色道:“我得回沉舟了,阿畅他们还等着我。苏伯父,江队,我先行一步。” 回到沉舟,薛畅又打开安保设备,这才上到二楼,去见了顾荇舟。 他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邵建璋给他们喝参片茶时,顾荇舟皱起眉头。 一见他这样,薛畅赶紧安慰道:“先生放心,我的触手没闻到毒物的味道。” 顾荇舟摇头:“我倒不是担心他下毒——当着大家的面,他也不敢这么做。但我听你描述,总觉得哪里不对。” 薛畅想不通:“先生觉得哪里有问题呢?” 顾荇舟慢慢道:“灵参这种无序区草药,气性最为浓烈,尤其是三百多年的老灵参,气味大得就像炸鸡店……” 薛畅笑起来。这个常识他也知道。灵参是好东西,无论是对人类还是无序区生物,灵参都有滋补作用,所以邵建璋说,这枚老灵参本来是给麒麟准备的。就因为它这么有价值,所以绝大多数都会被鼻子灵敏的无序区生物给吃掉,很少有能留给迟钝的人类来发现的…… 像邵建璋拿到的这枚三百多年的老灵参,多半不是梦师自己去挖的,而是从梦市的无序区生物手里买到的,比如子先生这种彻头彻尾的资本家,逐利的渴望甚至可以压制它的无序区生物本能——对它而言,忍住强烈的食欲,不在第一时间把这枚灵参吃掉,而是转头把它卖个高价,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顾荇舟依然皱眉道:“这么好的东西,按理,邵建璋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拿出来。所以这让我很担心:阿畅,灵参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良性的不良都算在内。” 薛畅仔细想想,笑道:“什么影响也没有。灵参确实是高档保健品,但对我的影响极其微弱,就算把那只老灵参全部吃掉,顶多这两天胃口大开,多吃两碗米饭,除此之外不会有更厉害的作用了。而且先生,那杯茶我一滴都没碰呢。” 顾荇舟按着额头,半晌,只好叹道:“算了,你已经尽力了,而且目前看来,咱们的计划还算顺利。” 薛畅也点点头:“去见苏皓前,我要把先生的精神核补好,不然我怕到时候又有一场乱战,后果难料。” 第438章 从长计议 为了修补精神核,薛畅和顾荇舟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们一整天没有进食,只喝清水,这是为了保证精神体的洁净。 修补场所定在芥子宇宙,魏长卿借用魏军的权限,取得了进入芥子宇宙的资格:这次行动非常隐秘,除了魏军父子,就连关颖他们都不知道。 临出发前,魏长卿还是不太放心,他问薛畅,是否确定没有安全的问题。 “应该不会有的。”薛畅笑道,“所谓的安全隐患,其实就是排他性导致。但这一次,顾先生的精神核会觉得是‘自己补自己’,所以不会产生排异。” 三个人从沉舟二楼上去,魏长卿用魏军给的密钥打开芥子宇宙的门,眼前出现了万千星辰。 他们又等了好一会儿,一颗洁白的星星才缓缓移动到码头的跟前。 “我在这儿守着,阿畅你和荇舟上去。”魏长卿说,“我会确保这颗星星不飞离别处。结束之后,你只要大声喊我,就能回来。” 薛畅答应着,和顾荇舟一同踏上了那颗洁白的星星。 那是一颗极为原始的星星,看上去,就是一个由洁白大地和深黑苍穹组成的封闭空间。 这说明它还没被人碰过,只有黑白两色,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非常适合进行精神核的修补。 薛畅请顾荇舟躺下来,他则跪坐在顾荇舟的身边。 “操作的时候,可能会非常痛苦。”薛畅说,“无论怎样,请先生忍耐。” 顾荇舟答应了。 “那么,我开始了。”薛畅轻声说。 话音一落,他的肩头就飞出无数触手。 这一次,触手和以往的有些不同,它们变得非常纤细,细得就像手术缝合线。这细如棉线的触手爬上顾荇舟的胸口,钻进他的黑衣里面,顺着前胸的皮肤钻进他的精神体…… 胸口那种熟悉的,经历过一次的剧痛,再次袭击了顾荇舟! 就像上次在海英中学那样,薛畅的触手穿透了顾荇舟的精神核,然而和上次不同,这一次不像上次那样粗暴无章法,这一次,触手们就像技术炉火纯青的外科医生,只以修补为主,不造成任何多余的伤害。 这种操作不能持续太久,薛畅明白,就像手术不能让心跳停止太久一样,他必须尽快完成。但是薛畅并不着急,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沉稳,那些钻进顾荇舟精神核的、细如长针的鲜红触手,灵巧地修补着破损的地方,顾荇舟精神核上,那裂开的口子,一点点被缝在了一起。 若此刻有一个梦师旁观,他一定会非常震惊,因为人类的精神体具有极强的排他性,而精神核更是排他到了霸道的地步,沾上一丁点儿异物都会招致强烈的抗拒——像这样任由外物融入、像缝伤口一样缝补它,简直闻所未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顾荇舟精神核的裂口逐渐缩小,缝补好了的地方竟完全看不出区别,连痕迹都没有。 “先生,坚持住,就剩最后一点了。”薛畅轻声道。 其实他不确定顾荇舟能听见,因为开始不久,顾荇舟就陷入昏迷,他的精神核停止工作,精神体的能量循环也降至最低。 薛畅盯着顾荇舟精神核上,那最后一点裂口,他更加聚精会神,同时触手们的速度也放得更慢更稳,这是最后一针,决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他眼也不眨,死死盯着那根细细的触手,看它像一枚灵慧的针一样,小心翼翼钩起破损处,将两边缝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时,顾荇舟的那枚精神核突然一动! 就这一下,薛畅的细丝触手被猛然弹开!连刚才缝合好的部分也跟着挣断,豁出了一个大口子! 薛畅的冷汗,刷的下来! 缝补失败了! 他不仅没有将顾荇舟精神核的伤口缝好,反而使它变得更大了! 薛畅整个人都懵了,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然而想到顾荇舟生死未卜,薛畅只得强忍着惊恐,迅速抽离了所有触手,他一把抱起依然昏迷的顾荇舟,对着天空大喊:“魏大哥!魏大哥!” 魏长卿在码头听见了喊声,立时将星星收了回来,他一见薛畅,赶忙问:“怎么样!” 其实不问这句他也知道结果了,薛畅抱着昏迷不醒的顾荇舟,他面色青白,连人都在哆嗦:“缝补……失败了!” 魏长卿的一颗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魏大哥,我们赶紧回去!顾先生需要急救的药物!” 于是三人匆匆忙忙赶回沉舟,魏长卿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药物,给顾荇舟服下。 “到底出了什么事?”到这时,他再忍不住,抓着薛畅一个劲儿问,“你不是说没有安全隐患吗!” 薛畅满眼含泪,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对不起……魏大哥,我的……我的触手里有杂质!” “怎么可能!” 直至此刻薛畅才觉察到,就在缝补最后一针的时候,他那根细若游丝的触手上,窜出了一股熟悉的清香,正是这味道引起了顾荇舟精神核的排异,直接导致了缝补失败。 这股清香,薛畅至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灵参的香味,就是邵建璋给苏啸他们喝的那杯参片茶……一模一样! 薛畅的脑子轰轰乱响! 是邵建璋做的手脚!一定是他! 他要把此人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顾荇舟悠悠缓过一口气来。 魏长卿赶紧扑上去:“荇舟!” 顾荇舟的精神核原先撕裂的长度还不到三分之一,经过这一劫,竟撕裂了一半,只靠着白泽那枚精神核还在勉强维持,眼下他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畅见他醒过来,忙膝行至沙发跟前:“先生……” 他内心之懊悔,无法形容! 顾荇舟看他这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算了。” 简单的两个字,差点让薛畅哭出来。 魏长卿颤声道:“怎么能算了!荇舟你放心,不就是璀错丹吗!就算求爹爹告奶奶,我也要把那枚璀错丹给你要回来!” 薛畅一听,顿时吃惊道:“魏大哥!璀错丹是怎么回事!” 那天去第五镇的细节,顾荇舟没告诉薛畅,他怕薛畅有心理负担,所以反复叮嘱魏长卿不要漏了口风。 此刻魏长卿忍不住说了出来,再隐瞒也没意义了。 薛畅听魏长卿说完璀错丹的事,他立即道:“我这就去第五镇!貔貅又算什么!我是无序区之主,我就不相信它能抗拒我的要求!” 魏长卿终于冷静下来。他暗想,薛畅以这副失控的样子赶赴第五镇,摆明了就是打算强抢啊!真要闹将起来,万一激怒了貔貅,人家一毁了之,岂不更糟?那可是世间仅存的一颗璀错丹了! 不行,得从长计议。 想到这儿,他镇定下来。 “先不要急。”他安慰道,“就算要去第五镇,也得和那边的神兽们打好商量。荇舟一时半刻应该不会有事,等苏皓的事情了结,咱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薛畅不由垂泪道:“都怪我……” 顾荇舟握住薛畅的手,轻轻摇了摇:“不是你的责任。阿畅,你尽力了。” 薛畅胡乱抹了抹眼泪,他哑声道:“先生放心!等我明天处理完了苏皓,马上就去第五镇!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把那枚璀错丹带回来!” 第439章 乘风 薛畅这几天留在沉舟,忙着顾荇舟的事,为了保密,他没有告诉妈妈和奶奶,也没有回家。 因此他并不知道,奶奶已经被妈妈送到了别处。 阿畅奶奶被送走时,其实并不情愿。她一个劲儿问儿媳妇,到底为什么非要她离家去别处。 “眼下咱们遇到一些危险。”钟淼淼面带歉意,对婆婆道,“我也说不太清,妈,您再留在家里不安全,我已经和吴院长说好了,她那边也准备好了,医院还派了专人照顾您呢,比在家呆着舒服。” 薛畅奶奶仍旧满面忧色道:“淼淼,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我就帮不上忙?” 钟淼淼笑起来:“您保障了自己的安全,那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这话,让薛畅奶奶更加担忧,儿媳妇一向都很顺从,极少像这样固执己见。 她越想越惊恐,不由抓住了儿媳的手,颤声道:“淼淼,你可别冲动啊!你要想想阿畅!” 钟淼淼低下头,她轻轻拉开婆母的手:“妈,万一……我真有什么事,阿畅就只剩您一个亲人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的,不然阿畅受不住。” 她这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林婉静不由潸然泪下。但是老太太从来就不是会哭闹的性格,她知道,儿媳已经做了决定,旁人是决计动摇不了她的。 送走了薛畅的奶奶,钟淼淼回到家里,收拾好了东西,这才到客厅坐下来。 她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一方大概感到很意外,半晌,才小声道:“姑妈?” 钟淼淼笑道:“晓晓,咱们能见一面吗?姑妈有话要和你说,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自从薛畅的真实身份曝光之后,钟晓晓对她这个姑妈的态度也大为转变。之前她只是不屑,觉得姑妈是“结婚迷”、“生孩子迷”,自己不肯上进,只把婚姻当成改变命运的赌注,结果赔了个一干二净…… 谁也没想到,她生下的那个孩子,竟然是无序区之主! 一个能把无序区之主弄来当孩子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个无脑“结婚迷”? 此刻听说她要见自己,钟晓晓只好答应。 放下电话,钟淼淼顺手拿起旁边的全唐诗,翻开来,正巧是花蕊夫人的《述国亡诗》。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钟淼淼轻声念着,她不由冷笑起来。 钟晓晓赶到“小毛球”时,正看到姑妈钟淼淼坐在靠门的地方,和店主吴巧云谈着什么。 小毛球猫咖是吴音的地盘,钟淼淼借这个地方和侄女见面,必然是谈要紧事情。 钟晓晓和吴巧云打了招呼之后,在钟淼淼面前坐下来。 吴巧云问:“两位想喝点什么?” 钟晓晓道:“巧云,你别忙了,我就要一杯水。” 钟淼淼却笑道:“我今天倒是想喝点好的,巧云,能给我一杯酒吗?” 钟晓晓厌恶地看了姑妈一眼。 吴巧云客气地说:“您想喝什么样的酒?” “什么样的都行啊!” 于是吴巧云端上来一杯翠绿的薄荷酒。 “今天天有点热,适合喝这个。” 钟淼淼一笑,吴巧云知道她们有事谈,于是走到吧台那边。 钟晓晓并不动自己的那杯水,她坐得笔直,手里一直抓着自己的皮包。 “姑妈,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钟淼淼兄妹多年不和,她嫁人之后,和娘家彻底断了来往,在儿子面前也几乎只字不提。以至于薛畅在梦师医院见到表姐钟晓晓,竟不认识她。 因此钟晓晓总觉得,自己私底下偷偷来见姑妈,好像是对父亲的背叛。 钟淼淼看出来了,她并不以为意,淡然一笑。 “晓晓,有些东西我想交给你。”她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个首饰盒,递给侄女。 钟晓晓打开盒子一看,竟是一对金灿灿的累丝金凤! 钟晓晓吃惊道:“姑妈,怎么突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我?” “这是钟家的女儿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钟淼淼笑道,“我结婚时,你奶奶硬是让我带走,可惜我也没生女儿,只有一个儿子,阿畅要这东西一点用也没有,所以今天还是交给你。你姓钟,又快要结婚了,这就算姑妈送给你的贺礼吧。” 钟晓晓看着那对金凤,心绪复杂,她轻声道:“姑妈,我明年才结婚……” 钟淼淼却没接茬,她又从包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本笔记。 “这个,也交给你。是我这么多年积攒的治疗梦师的经验,还有一部分是关于梦境草药的秘方,好些都是从阿畅奶奶那儿学来的,这都是用人命教的学费,就这么扔了太可惜,晓晓,你是个梦医,这本笔记,对你肯定是有用的。” 钟晓晓吃惊道:“姑妈,为什么突然把这些给我?” 钟淼淼轻轻舒了口气:“我怕再不给你,往后就没机会了。” 第440章 炎炎烈火,淼淼洪波 钟晓晓愈发紧张:“到底出了什么事?姑妈,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你告诉我!我回去和我爸我哥他们商量,好歹给你想出个解决办法!” 钟淼淼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晓晓,你还指望着你爸爸和你哥哥?” 年轻姑娘一听这话,不由愤怒了:“姑妈!你怎么能瞧不起自家人?!” 钟淼淼点点头:“很简单,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做出过让我瞧得起的事情。晓晓,钟家落到如今这一步,你真觉得,仅仅是运气不好?你哥哥劝你不要嫁人,要一鼓作气爬到赵柔嘉那个位置——他自己却连个二级都不愿意考。你之前那个男朋友不是梦师,就为了这,钟家全家反对,你爸爸生怕你为了爱情放弃事业,巴不得你剃了头去当姑子,如今你和江苑定下来了,他们又为了能攀上江家而得意洋洋。晓晓,你的家人到底把你当成了什么?砌万灵祠的一块砖吗?钟家的女人拼命挣扎时,钟家的男人又在做什么?他们有过一丝抗争的念头吗?” 钟晓晓顿时被姑母的这句话给说住了。 她不由脸涨得通红,喃喃道:“在你心里,钟家就真的没有一个成器的男人了?” 钟淼淼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有。可是他死了。” 钟晓晓心中一酸,她低下头:“姑妈说的是我小叔公?” 钟淼淼点点头:“唯一一个真正的男人,被人做了陷阱害死了,那些活着的,从来就没有一丁点儿想要报仇的念头,不仅如此,反而埋怨他不该为外人送命,恨他不识时务,提都不让人提。” 她说到这儿,冷冷一笑:“按照你爷爷,你爸爸的想法,你小叔公应该背负着钟家的前程,忍辱负重地活着,最好用一己之力把钟家送进协会,那才算他识时务。” 钟晓晓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给惊得,一时竟不知是该反驳,还是该拔腿就走! 看着侄女那面红耳赤的样子,钟淼淼淡淡一笑。 “你放心,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并没有拉你进来趟这趟浑水的意思。报仇这种事,我一个人来就行了。” 钟晓晓总算听进去了最后这半句,她慌了神:“姑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钟淼淼没有回答她,她探身向前,仔仔细细盯着侄女的眼睛。 “晓晓,钟家的女人从来都比男人强。你要做自己的主人,千万不要变成给钟家铺路的一块砖。”她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我要叮嘱你的也就是这了,未来你去了江家……唉。” 钟晓晓看她面有忧色,忙问:“江家怎么了?” 钟淼淼醒过神来,她浅浅一笑:“只是这么一说,我哪里就知道往后的事?晓晓,我们这一代,差不多该到头了,接下来,是你们这一代的舞台。” 钟晓晓听她姑妈的这些话,屡有不祥,她不由道:“姑妈,你还没老,况且阿畅还没结婚,往后他需要你的地方,多着去了。” 钟淼淼噗嗤笑起来,她摇了摇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晓晓,你先回去吧,姑妈还有别的事。” 钟晓晓这才起身,临走,她又看了一眼钟淼淼。 “姑妈,你说我小叔公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被谁害死的?” 钟淼淼望着满脸好奇的侄女,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咽下了“江晏”那两个字。 江晏的独子,就是钟晓晓的未婚夫江苑。 “你别问了。”钟淼淼轻声说,“这些过去的恩怨,就不要让它们再延续下去了。” 钟晓晓走了,钟淼淼独自望着面前的薄荷酒,她发了一会儿呆,这才拿起了手机。 手机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淼淼?” 是关铁山。 “关大哥,”钟淼淼道,“我昨晚把东西放回原处了,你确认一下,是不是在那儿?” 关铁山道:“我已经把它送回万灵祠了。” 钟淼淼这才松了口气:“那就行了。” “淼淼,你确定,接下来不需要垂天云了吗?” 钟淼淼苦笑道:“关大哥,眼下苏皓的状况,就连阿畅都拿他没法子。” 那边也一阵沉默。 “不过我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个。”钟淼淼说到这儿,压低声音,“关大哥,有句话,我非得说不可……” “嗯,你说吧。” “往后,千万不可再相信邵建璋。” 这一句话,那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钟淼淼叹道:“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起疑了。只因他帮着咱们报仇,没有他的相助,咱们杀不了这些人……但他从来和我们就不是一路。” 关铁山这才低低叹了口气:“其实在他执意要引来饕餮,掩饰吴序的真正死因时,我就起了疑心。等到他把饕餮送进藏经阁,我就更加确认了……” “关大哥,他早就失控了。” 漫长的沉默后,关铁山困惑地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钟淼淼垂下眼帘,“我只知道一件事,他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邵建璋了,他也停不下来了。关大哥,因为有棋社成员要消灭,他才与我们合作。你想想,等到棋社的危机彻底结束,咱们两个,逃得过他的手心吗?” “……” “你千万要当小心,接下来尽量避开他。”钟淼淼压低声音,“好在你现在不在协会了。关大哥,这段时间你别离开关家祖祠。至于苏皓,交给我吧。” 关铁山吃了一惊:“淼淼,你杀得了他?!” “我杀不了,还有我儿子呢。”钟淼淼笑起来,“人家说,上阵父子兵,其实母子也不差到哪里去。” 关铁山听她分明是主意已定,也不好多劝。 打完电话,钟淼淼端起桌上的那杯薄荷酒,一饮而尽。 结账的时候,吴巧云问:“这会儿天气正热,您不再坐一坐?” 钟淼淼笑着摇摇头:“不了,外头还有人等着我呢。” 从小毛球猫咖出来,钟淼淼抬起头,她看见,马路的对面树荫底下停着一辆车,车后座的窗户开着,有人正冲着她微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穿过马路,一直走到那辆车跟前。 “舅舅。”钟淼淼轻声说。 第441章 卑鄙者的通行证 薛畅在缝补失败的次日,就按照苏啸给的信息,离开了沉舟。 严格来说他的肉体还在沉舟,只是精神体上了二楼,因为苏皓指定的地点,是在极深的无序区里。 “恐怕他另有个秘密基地。”苏啸和薛畅说,“要不要我派人远远跟着?” 薛畅拒绝了,跟着起不了太大作用,反而还容易被发现。 他拿着顾荇舟的手机,按照苏啸不断发过来的指示,进入公共梦场,然后从a2010离开了有序区。 那条路很远,苏啸只能把苏皓发来的指示,不断转发给薛畅。在大约向南走了两个钟头以后,苏啸发来新的信息:“他说,就在原地等着,他派人来接你。” 不多时,薛畅就看见远处黑暗的微光之中,缓缓走过来两个人。 薛畅吃惊地望着对方,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一身水绿色,女的一身鲜红色。男人浑身上下都在波浪涌动,看上去就像是水做的,女人浑身上下都是花瓣起伏,看上去就像是花做的,俩人全都是光灿灿的,气息十分洁净清新,不像是无序区的生物。 “顾梦师?”两个人向薛畅齐声问道。 薛畅赶忙上前:“是我。你们是?” 水绿色的男人行了个礼,这才道:“在下是小满,这位是立夏。我们奉梅君之命,领你去见他。” 薛畅顿时会意过来。 小满,立夏,就是二十四节气里,处在农历四月的两个节气,梅君,恐怕是指梅月之君,古人诗云“梅月多开户,衣裳润欲滴”指的就是农历四月。梅君说的应该就是苏皓了。 这么说,这两个“人”是诺亚画舫里的生物。 小满指的是江河水涨,立夏则花卉尽开,难怪这男人是水绿色,而这女人一身的花瓣。 薛畅想到这儿,点点头:“好,我跟你们走。” 岂料那俩并不动,水绿色的小满说:“顾梦师,请让我带着你前行,梅君嘱咐了,不可以让您知道路径的方向。” 薛畅无奈道:“你怎么带着我呢?” 小满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失礼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又圆又长,就像一个巨大的胶囊,咕咚一下子把薛畅给罩在里面! “喂!”薛畅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只觉得周身水汽袭来,再仔细一看,四周围一片暗水绿,仿佛落入了游泳池,别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脚下在轰隆隆震动,好像呆在一个带着滚轮的胶囊水房里面。 原来画舫主人是可以像驱使奴仆一样,驱使画舫里的节气,令它们为自己做事吗? 那他怎么从来没见顾荇舟驱使过惊蛰和春分?他甚至连这两个节气的面都没见过。薛畅听顾荇舟大致提过,说“画舫里有许多有趣的生命”,但是他从来没把它们带出来给沉舟众人看过,顾荇舟说,画舫内部环境稳定而干净,离开画舫“会让它们心生不安”。 所以并不是所有的画舫主人都会把节气们叫出画舫,为自己服务。薛畅冷冷地想,只有苏皓,才会做出如此不尊重画舫的事。 水绿色的小满带着薛畅又行进了三个多小时,这才停下来,他打开胶囊,薛畅从里面爬出来,抬头四下望了望。 这儿应该是很深的无序区了,四下一片漆黑。而就在这漆黑之中,矗立着一片别墅一样的建筑。 建筑莹莹放光,明显在四周围设置了地桩。在这样一个漆黑深深的无序区里,突然出现这样一座类似有序区的建筑,肯定是人工所为。薛畅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苏皓的秘密基地了。 果不其然,跟着立夏和小满走进别墅,苏皓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依然是那副单手独腿的古怪模样,苏皓一见薛畅进来,脸上顿时微笑起来。 “荇舟,你总算是来了!” 薛畅微微松了口气,这说明苏皓并没有看出他是假冒的。 他冷冷地回了一声:“苏老。” 立夏和小满走到苏皓身后,仆从般垂手侍立,像机器人一样,静待指令。 别墅的内部恍如水晶宫,四壁光亮透明。客厅里有沙发有桌椅,一如普通居家陈设,倒也不足为奇,吸引薛畅目光的却是水晶地板底下,那些像鱼一样不断游动的黑色。 苏皓见他目光落在脚下,不由微微一笑。 “不知道这是什么?”他用手中的西洋剑,戳了戳地板,“这里面,说不定有你的熟人呢。” 说着,西洋剑化为了那根海南黄花梨的龙头拐杖。只见他单手将那只拐杖翻转过来,龙头朝下,轻叩了两下地面。 那透明的地板顿时豁开一个四方的口子,拐杖的龙头,嘴巴慢慢张大,从里面吐出几团漆黑扭曲,犹如沥青般的物质。 薛畅望着那东西,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精神核,是完全魇化了的精神核! 从拐杖龙嘴里流淌出的黑色,一落入那个四方口子,地板就倏地合拢,下面那群黑色一见有“新人”加入,哗啦一下围拢上来,竟像见了食物一样奋力撕咬起来! 被撕咬的精神核发出尖利的鬼号,苏皓哈哈大笑! “它们以为是放鱼食呢!” 薛畅一时瑟瑟发抖! 他现在知道受害者的精神核都去哪儿了,原来棋社成员竟然把它们藏在这里! 他们当然不会让受害者的精神核回地桩去,虽然绝大部分都发生了魇化,几乎失去了记忆,就算表达也是语无伦次,然而苏皓这些人,不敢冒这个风险。 薛畅强忍住恶心,他冷冷道:“这些,就是你们杀的人?” 苏皓淡淡道:“当然不止。很多都随着时间流逝,彻底化为了虚无,这些是还没能化尽的。” 此人对自己的罪恶行径,竟丝毫不加掩饰。 薛畅忽然想,正是因为自己有了人的身体,走了一趟人世间,才能发现人一旦邪恶卑劣起来,连最邪恶、最卑劣的无序区生物都得拜服不已。 想及此,薛畅也懒得与苏皓虚与委蛇,他淡淡道:“苏老把我叫来,是想要白泽那枚精神核吧?” 苏皓呵呵笑起来:“你这人倒是敞亮。” “白泽的精神核,我可以给你。”薛畅说,“但我也有要求。” “哦?什么要求?” “请交出那些千钧碎的启动开关。” 第442章 一诺千金 苏皓有点惊讶地抬起眼睛:“若我不肯呢?” “那么我会自爆。”薛畅盯着他,“我立即毁掉白泽的精神核。苏老,这对于你,也是个很大的损失吧?” 苏皓脸色阴沉下来,他冷冷盯着薛畅。 “自爆的代价非常大,精神体会瞬间化为碎屑,这么一来,你就回不了万灵祠了。”苏皓说到这儿,缓和了语气,仿佛是个谆谆教导后辈的老人,“荇舟,你们顾家本来就没多少人,你这不是给小辈们增加负担吗?到时候他们得花费多大的力气来寻找……” “我已经和他们说了,用不着管这些闲事。”薛畅不动声色地丢出一个讽刺,“苏老,时代不同了,如今的年轻人没你们那么刻板,光靠杀人是理解不了这一点的。” 苏皓见劝不动,索性收起刚才那副慈爱的神色,他冷哼了一声:“苏镌他们许了你多少好处?你这样为他们着想。” 薛畅本来想说没人许我好处,但转念一想,还是道:“他们答应保留沉舟。” 苏皓皮笑肉不笑道:“难怪。荇舟,你这孩子也过于的有情有义了,你义父死了都十年了——为了个死人,何必呢?” 薛畅不为所动:“苏老,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想要白泽的精神核,而你想要启动开关,我们都有希望从对方那儿获得的东西,但我们都没法取信对方。”苏皓用那只仅剩的手,轻轻敲着茶几的桌面,“这样好了,我们就签署一份仓颉协约。” 仓颉协约是梦境通用的一种合同。《文心雕龙》里说,“自鸟迹代绳,文字始炳”,意思是从仓颉造字开始,文字的威力就变大了,而这份威力其实就彰显在人类的潜意识(梦境)里。所以这份合同叫仓颉协约,因为它可以约束所有的梦境生物包括梦师的精神体。 薛畅和子先生签的那份买卖归属感的合同,就是一份复杂化的仓颉协约,顾荇舟曾告诉薛畅,如果他真的违约,子先生可以拿着那份合同来惩罚薛畅。 “据我所知,梦市会把违约者囚禁起来,直至他完成协约。” 薛畅忍不住问:“子先生那么小的一只耗子,也能囚禁我?” 顾荇舟摇摇头说:“和子先生的体量无关,重点在那份仓颉协约,任何签了它的生物,都要受到它的控制。哪怕子先生发善心、帮你反悔都没用。阿畅,尽管你是无序区之主,也同样无法突破这个规定。” 这种对所有梦境生物的一视同仁,恰恰就是仓颉协约起效的基础。而且梦境比现实更强调“公平”,现实中,你也许能欠钱不还,当一辈子的老赖,然而情感伤害却一定会招致报复,大到子女自毁对抗父母,小到节食反弹导致暴食,全都因为此。 既然所有的生物都受到仓颉协约的辖制,也难怪苏皓会用它来解决信任问题。 薛畅想了想,却道:“我要先看看那些启动开关。” “没问题。” 苏皓说着,就从茶几底下取出来几个黑色的长条。 那些长条看上去像黑色的石镇纸,上面有一个鲜红的开关,开关是亮着的,底下还有细小的时间显示,都是24小时后爆炸。 每一个开关上,都写着字:苏、魏、江、叶、赵、吴,以及,邵。 那最后一个,让薛畅心中一惊! 每个字都在烁烁放光,而且手按在上面,会看见写字者的精神体,薛畅把手按在那个邵字上面,开关上旋即浮现出了邵建璋的精神体。 他没想到,邵家万灵祠底下,也埋着千钧碎,而且是邵建璋自己埋下去的! 这么说,他也是棋社成员?!可他不是紫袍人吗! 邵建璋怎么可能同时获得两种相反的身份! 看出薛畅的震惊,苏皓笑了笑:“觉得奇怪,对吗?这说明你对你们的理事长了解还太少。” 薛畅一时沉默不语。 苏皓又问:“能签协约了吗?” 薛畅回过神,他点点头。 于是苏皓手一扬,空中逐渐显出一张金黄色的纸。 只见那张纸的排头,用篆体写着“仓颉协约”四个大字。底下分别有协约人、协约事项、违约惩罚等等细项……上面的内容都还是空着的。 苏皓拿过那张仓颉协约:“我先来吧。” 薛畅看见他在协约上飞快地写道:“我自愿立即交出苏、魏、江、叶、赵、吴、邵这七家万灵祠底千钧碎的开关,如有违约……” 他抬起头,望着薛畅:“你想怎么惩罚我?” 薛畅低头略一沉吟,这才道:“如您有违约,立即气绝身亡。” 苏皓咧咧嘴:“荇舟啊,你倒是够狠的。” 他嘴上抱怨着,笔下没停,果真将“立即气绝身亡”六个字写在了后面。 然后苏皓收起笔,将那份仓颉协约递给薛畅:“该你了。” 薛畅接过来看了一遍,这才问:“连名字都不用写吗?” 苏皓一笑:“你忘了吗?大多数无序区生物是没有名字的,想要协约成立,只需在底下按手印或者爪印就行了。” 薛畅没再多问,他拿过协约,也在上面写道:“我自愿立即交出白泽的精神核,如有违约……” 他抬头看着苏皓:“苏老想怎么惩罚我呢?” 苏皓想了想:“你就写,愿意被我终生囚禁。” 薛畅一扬眉:“终身囚禁?” 苏皓笑道:“在此过程中,你没法自爆,没法逃走,梦场会限制你,除了被我乖乖取走白泽的精神核,你什么都做不了。” 有那么一瞬,薛畅有过一丝犹豫。 这是仓颉协约,一旦签了,他不可能不受影响。 但他决不会把顾荇舟的精神体剖开,取出白泽的精神核交给苏皓,也就是说,他是打定主意要违约了。 薛畅知道,自己本不该这么做,但这是个为各家万灵祠解除威胁的大好机会,他不能错过——如果违约,就要被苏皓囚禁终生?薛畅总觉得那不可能。 他是无序区之主,苏皓又能把他囚禁在哪儿? 根本就没有任何监狱能关住他。 想到这儿,薛畅把心一横,继续写道:如有违约,我愿被苏皓先生终生囚禁。 笔落字成,那张金黄色的纸顿时明亮起来,苏皓松了口气。 “咱们按手印吧。” 他说着,拿过仓颉协约,把那只手的拇指按在左下方。片刻后,拇指拿开,一个崭新清晰的指印出现在上面。 “轮到你了。”苏皓将那张纸推到薛畅面前。 薛畅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拇指按在上面,不多时,仓颉协约上面就有了两枚指印。 协约达成,金黄的纸一点点消失在空气中,这份仓颉协约被梦场收了回去,如此一来,双方就再没有篡改协约的可能了。 第443章 迎客 苏皓笑眯眯地望着薛畅:“咱们开始履约吧!” 薛畅不慌不忙望着他:“苏老,我想先让这些家族把千钧碎拆下来,可以吗?” 苏皓点点头:“当然可以。” 于是薛畅关掉了所有的启动开关,又一个个打电话给苏镌那些人,他用顾荇舟的口吻告诉他们,千钧碎的开关已经到了自己手中。 “目前开关就在我面前,都是关着的。先不要追问细节,你们赶紧让人过去拆。” 苏镌等人自然是又惊又喜,于是立即派人前往各自的万灵祠,开始拆除底下的千钧碎。 苏皓不急不躁,始终面带微笑,静坐在一旁。 “荇舟,我真弄不懂你。”他望着薛畅,“为什么你要一次次替这些人牺牲自己?他们明明没有给你任何好处。” 薛畅面容淡淡的,他平静地说:“苏老,您热衷吃人,我热衷救人,这都不过是彼此的癖好罢了,既然是癖好,犹如看戏、爬山……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苏皓没有发怒,却笑起来:“你这番话,倒让我想起邵建璋来了。” “哦?苏老为什么偏偏想起他?” “因为他也有一个令人不解的癖好。” “什么癖好?” 苏皓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猜,疯子的癖好会是什么?” 薛畅心中一动,他刚想追问,那边苏镌的电话打进来了,他告诉薛畅,万灵祠的千钧碎已经被拆下来了。 薛畅并没有把邵建璋家的那枚告诉众人,他决定隐瞒这件事。 那几家的千钧碎被拆除下来,又被放在安全地带引爆,引爆完毕,那些开关也跟着消失了。 唯独留下了邵建璋家的这一枚。薛畅将它揣进上衣口袋。 苏皓诧异道:“怎么?你还想去找他当面对质不成?” 薛畅淡淡地说:“苏老您就别管这闲事了。” 苏皓咂咂嘴:“好吧。他的生死由你去。荇舟,该你履约了。” 薛畅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 “苏老,请让我自己动手,可以吗?” 苏皓点头:“那当然再好不过了。” 于是薛畅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尖刀。他握着那把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精神体,喃喃道:“从哪儿开始呢?” 苏皓不由笑起来:“从哪儿开始?荇舟,你不如直接捅进心脏,给自己来个痛快。” 薛畅也微笑道:“那多没意思。要我看,还是一点一点地割,更带劲儿!” 话音未落,薛畅手起刀落,他竟然把自己的左手从手腕部砍了下来! 苏皓不禁浑身一震! 薛畅那只跌落在地的左手,像条鱼一样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它逐渐胀大,拉长,变成了一个有手有脚的人形! 苏皓再定睛一看,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个人形竟然是他自己! 薛畅虽然自砍左手,但他好像一点都不疼,还是一脸笑嘻嘻的。 “这个人,苏老觉得眼熟吗?还认不认识他?” 他嘴上不停,手也不停,一刀下去,又把左臂砍了下来,落在地上的胳膊也跟着变成了一个人形,依然是苏皓! 就这样手起刀落,薛畅就像上瘾一样自砍个不停,顷刻间,制造出了七八个苏皓! 那些苏皓并非全部一模一样,有些是年轻的样貌,有些则是中年人的模样。 他们团团围住那个单手独腿的真正的苏皓,眼睛全都死死盯着他! “苏皓,还记得父亲吗?父亲临终前说让你振兴苏家,你做到了吗?!” “苏皓,熙凤呢?为什么她不肯跟从你?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熙凤如此鄙夷你?” “苏皓,小柔怎么样了?你娶她为妻,她为你生儿育女,你真的好好待她了吗?!” “苏皓,阿啸呢?那么信任你、依赖你的孩子,为什么要和你反目为仇?!” “苏皓,阿岫呢?你的儿子去了哪儿?他为什么日夜哀嚎?!你为什么要让蛊雕咬你自己的亲骨肉?!” “苏皓,你为什么不敢回苏家?为什么不敢去见万灵祠的列祖列宗!” 苏皓那苍老的脸哆嗦起来,他全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场面! 这不是拙劣的假人,这些围绕着他的,全都是他自己……精神核散发的气息,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被他自己给围住了! 自从使用了瀛洲雪,苏皓的人性逐渐丧失,越来越自大,他已经有很多年没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恐惧。然而此刻,他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惊恐。 那是一种极为古老、生而为人的惊恐:面对自己。 没有人不害怕面对自己,身为一个梦师,无论他多老练,多自信,当他看见一个长着自己的脸的生物时,都无法避免产生恐惧……哪怕是江沉水,如此善良,磊落而坦诚的一个人,当他在顾荇舟的母梦里看见自己的脸时,依然会怕得浑身发抖。 更不要提,精神体已经如此恶劣的苏皓了。 那些围住苏皓的“苏皓”,愈发紧逼,他们将他围在中间,一句接一句地逼问:“你的那只手呢?去了哪儿?!你还有一条腿呢?为什么变成了独腿?苏皓,你怎么变成了可笑的丑八怪!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皓嘶哑地惨叫着,用那只独手挡着自己的眼睛,仿佛无法面对这一幕。 “人群”之外,薛畅袖着手,面色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身体早就恢复完好,刚才的自我切割不过是障眼法,他只是把自己的触手切下来了几根。 这就是他最近刚刚掌握的新“技术”:精神核全息复刻。 那天在第二镇上,他在薛旌的帮助下,腐蚀掉了苏皓身上“借”来的肉,之后又因为想夺回归属感,用无数触手钻进了苏皓的精神体里……歪打正着,薛畅借此获得了许多苏皓的个人信息。 现在看来,他的精神核复刻非常成功,苏皓眼看着被逼得走投无路,已经从椅子上摔下来,跌在地上了! “苏皓!你这个丑八怪!冒牌货!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触手复刻出来的“苏皓”们,团团围住苏皓,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他们越挤越拢,甚至动起手来! 只见这些“苏皓”们有的扯着苏皓的那只胳膊,有的踩住他那只脚,还有的揪着他的头发,更有的双手拧着他的脖子……就好像要把他生生的五马分尸。 然而苏皓却因为强烈的恐惧,丧失了抵抗的能力,除了一个劲儿往桌子底下钻,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薛畅的打算:不是拿苏皓身上的归属感没办法吗?那么就让这家伙自己来对付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桌子底下的苏皓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薛畅定睛一瞧,正是那枚画舫翠钥! 只见黑衣魔术师将翠钥往空中一抛,下一秒,苏皓突然不见了! 围住苏皓的“苏皓”们也呆住了。 薛畅慌忙奔过去,桌子下面,只剩下一枚枯萎的花瓣。他抬头又看了看,刚才明明站在客厅角落的小满和立夏也不见了。 “苏皓”们失去了目标,一个个呆滞地望着薛畅,似乎等他拿主意。 薛畅无法,只得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先回来吧。” 他将这些触手收回到身上。 苏皓确实跑了,他应该是躲去了画舫房间里。 薛畅犯愁,没有翠钥,他就打不开画舫房间的门……这可怎么办呢? 忽然间,他灵机一动! 薛畅在身上掏了一番,找出了那颗金色的小核桃。 这是年会上薛畅中的特等奖,这玩意儿可以帮他追上画舫! 他弯腰拾起那枚枯萎的花瓣,将它放在金色小核桃的上面。小核桃顿时发出欢快的喊叫:“梅月之君!开门迎客啦!” 薛畅吓了一跳,心想原来这家伙不是哑巴啊! 与此同时他面前出现了一扇朱门,吱呀一声,朱门缓缓打开,一股极清新,极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 薛畅心中一喜,他手托那枚金色小核桃,迈步走进了门里,刹那间,无数清新愉悦的感受,就像海潮一样,兜头兜脑向他扑了过来! 第444章 我即万物 薛畅只觉眼前一花! 等他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他正在自家的阳台上! 没错,那就是他家的阳台,很宽大,非常适合种花,奶奶特意将换下来的旧浴缸放在阳台上,她在里面种满了鲜花…… 薛畅这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株花,他就是奶奶种在阳台上的一株芍药! 是农历四月了。 芍药很娇嫩,需要天天照料,所以奶奶天天过来看他,给他松松土,浇浇水。薛畅开心极了,每次看见奶奶,他都要大呼小叫一番。 “奶奶!我长出花苞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但是马上就要看见了!” “奶奶!我渴了!快给我喝水呀!我要喝新鲜干净的水!” “奶奶!我的花苞又多了一个!我是粉红色的!” “奶奶!再给我施点肥呀!不然我长不大……不能施肥太多了!奶奶,我的花根要沤烂了!” 他听见自己身体蹭蹭地拔节,花苞越来越大,绽放出娇媚鲜嫩的花瓣,在这农历四月和暖的天气里,他开出了一大片美丽的粉红芍药花,奶奶看见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但同时,薛畅又是一片雨。 是农历四月的雨,下得很大但并不会让人感觉冷,薛畅变成的雨水,落在一把撑开的伞上面,他听见伞下传来妈妈的声音。 “怎么身上弄得这么脏呢?” 那是妈妈来接放学的薛畅,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因为踢足球,衣服到处都是泥点子。 “可是……可是妈妈!我们班赢了呢!”伞下的男孩分辩道,“多亏了我那临门一脚!嘿!他们谁都没挡住我!” 妈妈笑起来:“好吧,我们阿畅是个小英雄!” 于是落在伞上的雨水也快活地打起转来,哗哗啦啦像在唱一首胜利之歌。 雨渐渐停住,薛畅化为了一团云。 不是早春那种扯絮一样单薄的云,也不是仲夏那种黑乎乎厚重的云,就是农历四月才会有的彩色云团,淡淡的紫色周围,被日光照出了一圈亮银的边,薛畅就像个圆乎乎的棉花糖,懒懒洋洋漂浮在空中。 小学的教学楼里,有一个男孩子趴在窗口,眼睛盯着薛畅这团云。 薛畅注意到那张熟悉的面孔,他顿时高兴起来,顾涌顾涌地挪过去,想让那个男孩子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教室里有人在喊:“顾荇舟!顾荇舟!何老师让你去她的办公室!” 男孩赶忙回身应道:“知道了!我马上来!” 然后,他又冲着那团胖乎乎的紫色云球招了招手:“拜拜!等会儿再来看你!” 薛畅不光是花朵、云团,他还是一阵风。 不是早春料峭的寒风,也不是夏天热乎乎的暑风,他是只有四月才有的令人舒适的清风。薛畅穿过森林,穿过都市,落在了公园的草坪上。 那儿坐着一个气喘吁吁、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手里还抱着一束拍照用的鲜花。 男人嘟嘟囔囔抱怨着:“我算明白了,这拍婚纱照啊,就是女人做主角,至于我们男的,充其量不过是一块人形看板,还得掏钱!” 薛畅听得哈哈大笑,他围绕着燕尾服的男人转来转去,这下子,风愈发猛烈起来,摄影师被吹得要抓不住相机架了,他冲着男人大喊:“魏先生!快过来!帮忙按住婚纱裙摆!” 男人一下跳起来:“人形看板来也!” 清风一样的薛畅也跟着跑了起来,他冲下山岗,跳进潺潺溪流,变成一尾尾新生的鱼,又随着溪流钻进山谷,跃上一望无际的平原,滋养着万亩农田…… 薛畅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锦说,画舫房间里是“四月所有的一切”。 他是四月的风,四月的雨,四月的花香,四月的稻田……他就是农历四月的一切感受。 正快活着,忽然天空上方传来一声砰的巨响!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用力关门的动静,薛畅心中一惊,落在了碧绿的山坡上。 薛畅曾经见过这片山坡,还有那棵树冠大得不可思议的翠绿的树,苏皓就是在这儿帮他拔除了脸上的刺青。 然而此刻,树下只剩了两个愁眉不展的人,那是水绿色的小满,还有遍身鲜花的立夏。 薛畅慌忙过去:“怎么了?” “梅君把门关上了。”小满一脸愁容道。 薛畅不解:“什么门关上了?” “四月的门。”立夏指了指头顶的天空,“通常都是要留出一丝缝隙的。” 薛畅吃了一惊,就在这时,他听见天空之上,传来苏皓狂妄的笑声! “我就知道其中有诈!小子!总算把你逼出真身来了!” 薛畅抬头望着天空,那上面隐约出现了一扇朱门,那是画舫的门。 门是紧紧关闭的,苏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想这么轻易就降服我?门都没有!傻小子,你既然亲手签下了仓颉协约,现在你毁约了,就得受到惩罚!” 薛畅的脑子,嗡的一响! 他的身上骤然一紧,那种不舒服,就像绑上了一圈看不见的橡皮筋。 苏皓的声音听上去慢条斯理的:“是你自己亲笔写下来的:如果毁约,你要被我终生囚禁。薛畅,你看,我给你找的这个牢房怎么样?” 薛畅脸色顿时变了,他立即伸出无数触手,想去推开天空的那扇朱门! 然而没有用,触手们纷纷砸在门上,弄出巨大的动静,但是朱门纹丝不动! “别费力气了。”苏皓冷笑道,“仓颉协约能约束所有的无序区生物,你虽然是无序区之主,但也同样受其管制。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从四月的房间里出来!而且我还告诉你一件事,四月的门如果不能打开,后面八个月也会受到影响哦!” 薛畅忍住愤怒,他平静地问:“会受什么影响?” “当然是无感。”苏皓冷冷道,“从被挖出来、打开房间的那一刻开始,诺亚画舫就和公共梦场真正连在一起了。小子,你猜猜,如果人们再也感受不到四月到腊月这九个月的季节变化,会发生什么事?” 薛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夏天虽然在现实层面到来了,但是人们感受不到酷热袭来,既不打算开空调,也没有防暑降温的准备。恐怕到时候,会有相当多的人因此生病呢。” 生病还算好的,如果人们的感受只能在前面三个月之间循环,那么心理一定会出现严重的紊乱……到时候,社会秩序都会受到影响! 薛畅想到这儿,顿时急了:“你不肯放我出来也就罢了,你把后面大半年都封锁了,你这不是要和全社会为敌吗!” 苏皓悠悠道:“那又怎么样?我既然手握大权,为什么不用?” 薛畅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第445章 道高一尺 薛畅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他身边的小满,突然轻声道:“薛梦师,你不用太担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下去。” 薛畅闻言一喜:“真的吗?” 小满点了点头:“画舫本身有自保功能。每天晚上的正子时,画舫都要启动自检更新,借着这些接受了翠钥的精神体,吸取人间最新的信息,比如闰月对人类情绪的影响,还比如厄尔尼诺现象对季节的影响……你看,我们连这些新词都能知道,这就是更新的结果。” 薛畅还没听明白,他又问:“那现在门都关上了,会怎么样?” “如果房间的门在午夜正子时还不能打开,画舫就会收回这枚翠钥,静待下一位主人。如果超过六扇门无法更新,画舫会将十二枚翠钥全部收回,关闭所有房间,自动切断和有序区的联系,重新沉回深深的无序区,这么一来,画舫就不会继续影响人间的感觉了,刚才梅君所说的那种整个社会无感的状况,就不会发生了。” 薛畅松了口气:“太好了!” 旁边的立夏却皱起眉头:“但是翠钥的主人就要遭殃了,翠钥离开的那一刻,会在他们的精神体上打下封禁,禁止他们提及画舫相关的一切事情,这种封禁太严厉了,以至于生理也要受到影响,他们会变得又聋又瞎又哑,无法向外传递任何具体的信息。” 薛畅顿时呆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今晚有六个房间无法更新,那么不光画舫全部关闭,顾荇舟他们这些画舫主人,也要跟着变成残疾?! 邵沛霖这个疯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天空上方,苏皓哈哈大笑! “听见没有?这可不是我造成的,这是画舫的自保功能。”他的语气带着嘲弄,“今晚12点,如果画舫的门还是打不开,那么你的顾先生还有其他画舫主人,就会变得像我那个大孙子苏榕一样,又聋又瞎又哑,从此在黑暗之中生活一辈子!” “那你呢!”薛畅突然叫道,“你不怕变成聋哑人吗!” 苏皓毫不在乎地笑起来:“我现在的生理状况,已经是个不能见人的残疾了,再加重一点也妨碍不到哪里去。但其他的画舫主人,恐怕没法心平气和接受这个现实。阿畅,你说呢?” 薛畅的浑身都冰凉了! 他低头看看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七点了。 还有五个小时。 苏皓冷冷道:“反正你被关在这儿了,没有你这个章鱼怪来捣乱,我想获得顾荇舟的精神核,那还不简单?” 薛畅越听越愤怒,他扬起触手去砸门,然而只能听见苏皓的狂笑。 花瓣一样的立夏轻声哭起来:“为什么梅君要把我们关起来?” 小满也很生气:“梅君不应该这样做!翠钥是画舫的东西,只是让他暂为保存,梅君怎么能据为己有、还把门给关上了?” 薛畅收回触手,他叹了口气:“听听,你们都叫他霉菌了,都发了霉,还能好到哪里去?” 事到如今,薛畅有点懊悔了,刚才他不该那么轻率,随随便便就签下了仓颉协约。顾荇舟和他说过,仓颉协约是能约束他的,可他没放在心上。 现在好了,被关在这里出不去……纵有天大的能量,他毕竟抵不过整个无序区的威力。 薛畅束手无策,在大树底下团团转,小满和立夏面面相觑,也没了主意。 习惯性的,薛畅掏出手机看了看,忽然发现手机有信号。 没错,和苏皓签下协约的是他,但这手机却是顾荇舟的。 薛畅试着打给苏镌,很快那边就接了电话:“喂?” 薛畅惊喜大叫:“总长!” “阿畅?!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样了!” 薛畅定了定神,又问:“总长,你们都在一起吗?” “是的,我们全都来了沉舟。” “太好了。”薛畅叹道,“我遇到难题了,你们想办法帮帮我!” 于是他就把前因后果,和那边说了一遍。 苏镌一听说他和苏皓签了仓颉协约,立即道:“你怎么能和他签那种东西!” 他是梦市的主人,最清楚仓颉协约的威力,可以说,整个梦市的交易能够实现,正是基于仓颉协约的有效性。 旁边传来魏军的声音:“巡查总长,你别怪他了,万灵祠遭受威胁,阿畅这也是没办法。” 苏镌摇头:“我不是在怪阿畅,梦市每个月都有经济纠纷需要由我出面来解决,这么多年,我还从没见过仓颉协约被顺利解除的例子。” 薛畅一听,慌了神:“总长,真的没有解除的可能?” “除非协约的一方消失,比如苏皓死亡,这是第一种可能。还有一种,是遭到了外部的不可抗力。” “什么叫外部的不可抗力?” 魏军叹道:“就是说,你所处的监狱被从外面破坏了。要达到那种效果,我们得把船整个炸开才行。” 薛畅一时作声不得。 把诺亚画舫炸掉?!这可是全球梦场5a遗产,是人类最珍贵的梦境宝物之一! 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可能说炸就炸! 然而如果仓颉协约解除不了,不光薛畅永远失去自由,顾荇舟和魏军他们这些画舫主人,也会在子夜零时变成重度残疾。 就在这时,苏啸却突然道:“不一定要解除仓颉协约,还有别的办法。” 众人一听,全都问:“还有什么办法?” “我们可以用更强大的契约,把仓颉协约压制过去。” 苏啸这一句话,惊醒了梦中人,苏镌立即道:“这是个办法!我们用更大的协约压制它!” 薛畅慌忙问:“能办到吗?” “当然能。”苏啸道,“就像再严格的合同,也要遵循国家法律,不能和宪法背道而驰一样。只要拿出更高一层的契约,仓颉协约就能被解除。” 手机那边传来赵柔嘉犹豫的声音:“可是,哪有比仓颉协约更高一层的契约呢?” 苏啸一笑:“我家就有。” 第446章 一纸天地 众人一听,俱是欢喜异常,其中只有魏军不喜反忧,神情颇为不安。 “苏副理事长,你说的莫不是‘玄黄简书’?” “正是它。” 所谓“玄黄简书”,本质上也是一份合同。 “易经上说,天玄而地黄,所以玄黄指的就是天和地。”苏啸对薛畅说,“但是玄黄简书不是天与地签署协约,而是梦境和现实签署协约。这是一份非常大的契约,调动的是上亿t的能量——阿畅,除了你,还真没有人能签下它。” 原来这份玄黄简书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他家是商人世家,本身就和“契约”这种东西气质相合,至于这份玄黄简书究竟创造于何人之手,就连苏啸他们也不清楚。 “据说是买来的。”苏啸笑道,“究竟是谁买来的,从哪儿买到的,又花了多少钱,这些我们一概不知,只知道几百年前,这东西就出现在苏家的万灵祠里了。因为它太大,这么多年没人动过,看来今天必须用到它了。” 苏镌也道:“仓颉协约是梦境生物之间签署的,控制它的是无序区的力量。玄黄简书则是无序区和有序区签署协约。阿畅,你是无序区之主,你能调动非常可怕的能量,所以你必须在现实中,找一个同样庞大的力量,来和你签署玄黄简书。” 薛畅没听太懂,他只得道:“总长,您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 苏镌还没开口,苏啸就笑道:“说白了,就是要你和现实之中的一个超级庞大的对象,做一笔超级大的生意!” “超级大?有多大?” “就像上次,你调动那么多人的无意识,让同醉千春达成。”苏啸说,“原理是一样的,这一次,你可以和无数的人,谈一笔他们全都乐意的生意。” 薛畅隐约有些明白了,这时候,手机那边传来顾荇舟柔和的声音。 “阿畅,就要入夜了,这种时候更容易调动集体无意识。苏皓既然把四月关闭了,那么你可以拿四月才会拥有的一种感受,和现实中的一群人谈一笔交易。只要双方交易达成,玄黄简书就会自动成立。” 薛畅听得若有所思。 然而赵思齐却忧心忡忡地说:“我记得,启动玄黄简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很强的能量,至少是1500t起步。阿镌,就算你从苏家万灵祠把它拿出来,谁来启动它呢?” 一句话,大家都安静了。 因为苏皓封闭了四月,苏镌他们手中的翠钥也跟着失效,不能再打开画舫房间。这么一来,他们就无法借助画舫的能量了。 苏镌说:“只有苏家的人,才能启动玄黄简书,自然是我来。” 苏啸却打断他:“不,阿镌,这件事让我来,你不要插手。” 苏镌顿时反对:“不行!大哥你前段时间受过重伤,现在精神体只有1600t,一旦启动玄黄简书,你是没有活路的!” 苏啸却淡然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你这个族长来承担。阿镌,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你就不要再劝我了。” 苏镌一时语塞。 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哥哥,虽然苏啸从来都支持他的决定,极少驳他这个族长的面子,然而一旦他定下决心,任凭谁都没法动摇。 见弟弟不再反驳,苏啸这才放缓了语气:“还有不到五个小时。一旦拖到了12点,不光阿畅会被永久封闭在画舫里,你,荇舟,吴院长,还有魏总和江临,你们这些人全都会变成重度残疾……” “可是大哥!启动玄黄简书会吸干你的精神体!到那时你怎么办!”苏镌的声音都变了,“万一你出事,让我怎么和大嫂交代!” 苏啸却笑了笑:“她不会怪你。阿镌,这件事不能让你来做,你要是出事,阿榕怎么办?苏家怎么办?你的总长一职,又能交给谁?” 苏镌被他说得无语。 “你赶紧回万灵祠,把玄黄简书找出来。”苏啸柔声道,“大家都还等着呢。” 薛畅在画舫内部,用手机听见这一切,心中一时感慨万分。 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主动站出来的人竟然是他平日里最反感的苏啸……原来这个人,并不像薛畅以为的那样虚伪自私。 一时间,薛畅就将往日里对这位副理事长的厌恶都收起来了。 眼见着苏镌赶赴了万灵祠,这一边,顾荇舟又对薛畅道:“阿畅,你有没有合适的交易物?是要像上次《歌唱祖国》那样深入人心的东西才行。” 薛畅想了想,他放下手机,转身对小满和立夏说:“这个空间之内,有没有一篇传诵千古的诗文?我要千古名句,代代相传的那种。” 小满和立夏相互看了看,立夏笑起来:“这个倒是不难,正好有一个。” 小满也点点头:“那就只好把它叫出来了。” 水绿色的男人伸出一只手,停在半空,在他的手掌之下,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薛畅面前。 那是个少年般单薄的身影,仔细一看,却是一卷书,书上写着五个字—— 《春江花月夜》。 薛畅顿时眼睛一亮。 春江花月夜本是乐府歌,迄今为止流传过多首,但是最出名的,还得算唐代张若虚所作的那首,也是被后人赞为“孤篇压全唐”的名作。 小满很是得意:“这是咱们这儿,最拿得出手的了。” 立夏点头道:“一开始,我们还和隔壁争过好几次,它们不肯给,说因为我在四月,所以四月不算‘春’而算‘夏’,最后还是小满出手,把它从谷雨那儿抢了过来,气得谷雨天天堵在门口骂。” 水绿色的男人得意得鼻孔都要朝天了:“啊哈哈!清明和谷雨加在一块儿也打不过我!我把那个水一涨啊,那俩一下子就被我冲跑了!” 花瓣般的女人拍了拍手:“咱们小满可厉害了!” 薛畅顿时汗颜,原来《春江花月夜》是小满从农历三月抢过来的! 小满又得意又矜持:“春江潮水连海平,听听!连海平!就清明和谷雨那点儿淅淅沥沥,怎么做得到呢?想要‘连海平’,那还得是我呀!” 薛畅一时哭笑不得:“照你们这样说,就全都靠武力值?万一五月的芒种也过来抢,你打得过人家吗?” 小满叉着腰,理直气壮道:“春江花月夜!春!芒种那是妥妥的夏天了,怎么有脸过来抢春天的东西?大家必须遵循自然规律才行啊!” 合着你抢人家的东西没关系,人家抢你的,你就开始嚷嚷自然规律了……薛畅心想,这也太双标了。 第447章 故园今日海棠开 不多时,苏镌从苏家万灵祠取来了玄黄简书。 原来那果然是一份竹简文书,苏啸将它一层层打开,赫然显出“玄黄简书”四个大字。下面的内容却被云雾遮挡着,无法看见。 “是因为还没启动。”苏啸和众人解释道,“只有启动了玄黄简书,这部分才会显露出来,签约的人,才能用它创造出独特的协议方式。” “怎么才能启动它呢?” 苏啸指着简书下方,那个鲜红的圆圈:“我把手按在这儿,将精神体的全部能量汇聚在这一只手上,就能启动它了。” 魏军等人面色都是不忍,苏啸这等于是为大家做牺牲,尽管他主要是为了救自己和弟弟,但毕竟其他人也会跟着受益。 魏军想了想,道:“苏副理事长,往后苏家有什么难处,只管向我开口。我们魏家一定会帮。” 吴音与叶慎瑾也道:“我们和魏总是一个想法。” 苏啸听了这话,一时间五味杂陈,他哑声道:“苏家能得到诸位这句话,也就足够了。” 用自己这一条命,换来这么多世家与苏家结盟,真的是非常划算了!他身为副理事长,在协会这么多年,为了保住苏家的声誉,日夜悬心,殚精竭虑。当初苏皓差点给苏家带来灭顶之灾,要不是他用尽全力在支撑,光靠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三弟,苏家早就完了,他最怕的就是苏家被压制,从此一蹶不振,只能走下坡路,所以这么多年,苏啸始终强硬抵抗着以邵建璋为代表的关家那一派势力。 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了一个被众世家鼎力支持的机会——叶慎瑾既然点了头,那就等于是关铁山点了头,从此以后,苏家就没有敌人了。 至于江家和赵家,那是自家亲戚,表面上的话反而不必说。 唯一无法释然的只有苏镌,他紧紧抓着苏啸的手,怎么都不肯放开。 苏啸见弟弟这样子,不由叹道:“阿镌,哥哥不能照看你一辈子,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了。” 苏镌被他这一句话,说得不由落下泪来。 苏啸不愿让外人觉得他们兄弟太软弱,于是推开苏镌,又勉强笑道:“咱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这就开始吧。” 于是众人集体后退,让出一块空地。 苏啸走到空地中间,精神体站定,他用一只手抓着玄黄简书,拇指正按在竹简下方那个红圈之内。 一开始,苏啸只觉得体内能量如涓涓细流,一点点流向那份简书,但是很快,能量的流失就变得猛烈起来! 玄黄简书仿佛活了一般,释放出灼灼的光彩! 没过多久,苏啸就站不住了,噗通跪倒在地上! 苏镌冲过去想搀扶他,苏啸嘶声道:“别过来!” 苏镌只好站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哥,像一滩泥一样委顿于地,面容青紫发黑,连身体都开始萎缩! 赵思齐快步走过来,他拉住苏镌的胳膊,伸手想去捂住苏镌的眼睛,不愿他看见这痛苦的一幕,然而苏镌用力挣开妻舅的手。 “我受得住!”他颤声道,“大哥都受得住,我更受得住!” 苏啸的身体愈发佝偻了,他蜷缩在地上,越变越小,就像一个干枯的人形。 而他手中的玄黄简书,愈发光芒四射,上面的云雾也飞快转动起来! “大哥!……”苏镌终于忍不住,他伏在地上,失声哭起来。 在场众人都不忍看下去,几位女性纷纷背过身。 然而就在这时候,从苏啸那枯萎的身体上,竟生长出一株细细的植物! 众人一见,全都大惊,慌忙围拢过来! 只见那株细小的植物从苏啸的背上延伸出来,树根深深扎进地上的泥土里,树枝飞快抽着条,树冠迅速变得丰茂,那绿色的枝叶之间,开出了鲜红的花朵! “是海棠!”魏军叫起来,“是垂丝海棠!总长,这……这是你们苏家的珍珑绣!” 众人一片哗然! 只见那株垂丝海棠越长越大,一朵朵绚烂如霞,无论是嫩绿的树叶,还是鲜艳的花瓣,全都闪烁着丝绒般夺目的光泽! 垂丝海棠在释放能量! 包括苏镌在内,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望着那株海棠,他们甚至没有留意,玄黄简书已经离开了苏啸的手,兀自悬浮在半空之中,那上面的云雾已经散开,露出了大片的空白! “启动成功了!”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苏镌清醒过来:“大哥!大哥!” 苏啸的精神体消失了,留在原处的,只有一株盛开的垂丝海棠。 苏镌抱住那棵海棠树,软软跪了下来,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赵思齐哑声道:“这海棠……是阿啸所化的吧?” 赵柔嘉看不下去了,她走上前想把苏镌搀扶起来:“姑父,你别这样……” 苏镌却紧紧抱着那株树不肯撒手,眼泪扑簌簌落在海棠花根上。 薛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在电话那边着急地问:“先生!怎么了?苏副理事长出了什么事?” 良久,顾荇舟才轻声道:“苏副理事长……化为了一株垂丝海棠。” 薛畅震惊道:“怎么可能!” 江临走到树下,低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阿镌,你起来吧。” 岂料魏军在一旁却突然道:“等等,人还没死。” 众人吃了一惊,江临说:“魏总,苏啸他变成了一棵树……” “他还能变回来。”魏军坚定地说,“我们把他喊回来。” 大家互相看了看,江临迟疑道:“这要怎么喊?” 魏军快步走到那棵垂丝海棠树下,他抬头望着葳葳蕤蕤、碎光闪烁的树冠,突然大声道:“苏啸!!” 江临万分愕然:“魏总,他听不见的。苏啸的精神体已经变成树了……” 然而魏军不理他,还是冲着树大声喊:“苏啸!苏副理事长!” 赵思齐忍不住道:“真的有用吗?” “有用。”魏军认真道,“上一次,被珍珑绣变成树的人,就是这么被喊回来的!” 众人一听,顿时精神大振,于是也纷纷加入了喊叫的行列—— “苏副理事长!” “阿啸!” “大哥!” 就在众人齐声大喊的那一瞬,垂丝海棠的花叶之间,出现了细小的、像海浪一样不停歇的波动。 就像视频画面不稳定那样,海棠从枝叶的边缘开始模糊,一点点融入虚空。 眨眼间,那株垂丝海棠消失了,苏啸的精神体出现在沉舟的地板上! 众人欣喜不已,他们竟真的把苏啸给喊回来了! 苏镌冲上去,他一把抱住兄长那羸弱不堪的身躯。 苏啸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还能发出声音:“阿镌……” 本以为苏啸必死无疑,谁想到哥哥却能死里逃生,苏镌一时喜极而泣,他一出声,便呜咽起来。 魏军这才松了口气,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苏啸:“苏副理事长,这珍珑绣……是你父亲给你绣上去的,对吗?” 魏军的语气十分复杂,充满了感慨。 苏啸闭上了眼睛。 那株垂丝海棠,是苏皓在儿子十二岁那年,用珍珑绣给他绣在精神体背上的。 苏啸正好生在清明节,恰恰是垂丝海棠的花期。 这是个极为不吉利的生辰花,因为苏家上面很多代里,凡是生辰花为垂丝海棠的,都夭折了。 每一个都是如此,就连做了族长的那个,也没逃过相同的命运。 生辰花是垂丝海棠的苏家子弟,绝大多数没能活过十岁。最长寿的那个也只活了十九岁。 这让苏皓非常担心大儿子,每每想起来,他都忧心不已。 最后苏皓想了个办法,就是给儿子的精神体绣上珍珑绣,他希望借此来增强长子的精神体能量,避免早夭的悲惨命运。 就如当初苏皓所期待的那样,苏啸确实避开了早夭的结局,即便他眼下立即死去,也谈不上早夭。然而那个给他绣珍珑绣的人,却早就一丁点儿都不关心了。 更让苏皓想不到的是,当初他亲手绣在儿子背上的珍珑绣,四十年后,竟然帮助儿子启动了玄黄简书,继而挫败了他妄图关闭画舫的阴谋。 想及此,苏啸一时心潮起伏,不由呜咽出声,他紧紧抱住弟弟:“如果当初,他没有迈出那一步,该多好啊……” 这是只有苏镌才能听懂的话。 正因为当初,苏皓迈出了那不堪的一步,从此才丧失了人性,变得禽兽不如。 对他们兄弟而言,苏皓,这个被他们称为父亲的男人,在向吉襄他们投降、同意使用瀛洲雪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第448章 诸水合流 玄黄简书成功启动,接下来的任务落在薛畅身上。 苏镌安顿好了苏啸,这才问:“阿畅,你想好了用什么来做交易吗?” 薛畅点头道:“我就用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来做这笔超大的交易。” 苏镌没再多问,如今他对薛畅有十足的信任。 “阿畅,玄黄简书和仓颉协约不同,仓颉协约强调的是文字的威力,所以必须亲笔书写,但玄黄简书承载的只是感觉。所以在合同表述上不用太过明确,只要交易达成,简书自己就能成立。但它要求两点:第一点,这笔交易额必须非常庞大,我大哥刚才也说过了,一定要达到上亿t。第二点,这笔交易双方必须心甘情愿,换句话说,想要做成这笔买卖,阿畅你得说服对方,决不能强买强卖。” 薛畅笑起来:“总长放心,不会强买强卖的。” 此刻已经是夜里十点了,距离画舫更新,也只有两个小时了。 小满牵着少年一样的“春江花月夜”走到薛畅面前,薛畅伸出手,牵住了书卷两只小小的胳膊,他弯下腰来,望着“春江花月夜”。 “等会儿,我会把你用唱歌的形式唱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牵着我的手就行了,明白吗?” 书卷点了点头,它细声细气道:“我本来就是一首歌啊。” 薛畅微微一笑,他握住书卷那干巴巴、皱皱卷卷的小手,闭上眼睛,在心中把混沌的歌唱方式温习了一遍。 然后,薛畅就唱了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那并不是普通人的歌声,那是混沌的歌声。薛畅没有用生理上的声带来唱这首歌,而是用混沌独有的发声方式,唱出了这首千古名篇。 江水明月,芳甸华林,流霜白沙,还有扁舟与楼台,长飞的鸿雁、潜跃的鱼龙,不眠的思妇以及漂泊的游子……这些并非只是简单的景物,它们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隽永的符号,每一个里面,都蕴藏了无数澎湃的情愫,那是只有这个民族才会理解的情感信号,就像闹市街口,绿灯一出现,于是不计其数如洪流般的情绪和感受,就会跟着汹涌而至。 沉舟之内,没有人出声,包括气若游丝的苏啸,所有人都深深沉浸在薛畅的歌声之中,节奏开始出现,延展,蔓生,就像植物一样缓慢交织,薛畅吐出的每一个词,都化为一颗小小的宝石,它们就像灵活的舞蹈家,穿过听众陈旧的大脑,没有顺着日常用语的那条老路走,而是强迫新的通道达成,仿佛无数新生的鲜红珊瑚丛,一直抵达大脑皮层最深处……这就是诗歌的力量,美好的诗篇就像水中的氟化物,强化了人类思维的骨骼,防止人们遭受尘世中汲汲营营的软性腐蚀。 而在沉舟之外,这深夜里无数醒着或者熟睡的听众,全都听到了这首无声的歌。只要认识汉字,只要对江、花、月……这些美好的景物产生了感觉,那他就是薛畅的听众。这是一种庞大无边的催眠,无论他们身在何处,混沌的歌声都能让听众们心中,一同泛起古老而美好的缱绻深情。 唱完了最后一个字,薛畅没有松开书卷的手,他仰着脸,向着天空之外,继续用那种催眠的语气说:“听见了这首歌的人,你们觉得我提供的这件交易物怎么样?咱们先听再买,不收利息,特别优惠。” 他说着,婉转一笑:“被我的歌声打动的人们,请你们拿起手机,打开二维码,我们来做一笔交易。我将这首歌卖给你们,用来交换的代价,就是你们心中,对‘中华’这两个字的感受。不用担心,我不要全部,只要你们这感受的万分之一。如果同意这笔交易,就请你们向着虚空,亮出手机上的二维码。” 这是薛畅第一次用语言来催眠这么庞大的人数,幸亏他在那段孤独的岁月里,熟练掌握了催眠的手段,现在也不过是把人数扩充到以亿来计算…… 在他说完之后,天南海北的人们不受控地打开手机,朝着虚空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不计其数的二维码犹如万千黑色的飞鸟,重重叠叠汇聚起来,它们变成了巨大的一个,出现在薛畅头顶上方的天空! 薛畅也打开自己手机的扫码功能,向着头顶那巨大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滴! 清晰的声音,扫码成功,薛畅的手机上出现了一行字:确认交易? 薛畅伸手点了“确认”。 玄黄简书上,浮现出了一行巨大的字:交易成功! 薛畅周身那种不舒服的绑缚感,忽然间消失无踪,在他的头顶,那扇巨大的朱门,缓缓打开! 数不清的纷繁复杂的感受像海浪一样,朝着他汹涌而来! 那是他刚刚“买”下来的,来自亿万人群的关于“中华”二字的感受! 尽管每个人只给了他万分之一,然而这么多的“万分之一”加起来,依然成了海量! 有两张金黄色的纸,飘飘摇摇从天而降。 薛畅弯腰拾起来一看,正是刚才他与苏皓签署的那份仓颉协约! 它被从中间一撕两半。 玄黄简书交易成功,画舫的门打开了,仓颉协约也就被撕毁了。 小满和立夏欢呼雀跃:“太好了!门打开了!” 薛畅高兴极了,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那扇朱门一跃而起,跳了出去! 薛畅落地的时候,听见脚下咚的一声,像落在木质地板上。等再抬头一看,原来他站在甲板上。 那是一艘画舫,红色的巨大船身缀满了珠帘玉璧,锦绣的山水画屏流转变化,美不胜收,白色的光芒不断从船身溢出……这是诺亚画舫! 画舫的第一个房间,那扇朱门正向着薛畅缓缓开启! 那是正月的门。 与此同时,守在沉舟的众人里,吴音第一个发出惊叫:“我的翠钥!” 只见她那枚画舫钥匙像长了翅膀,翩翩飞了起来! 吴音伸手想去抓,然而却没抓住。 不光是吴音,顾荇舟、魏军、江临、苏镌……包括并不在场的郑轶和藏起来的苏皓,所有画舫主人的翠钥,全都飞了起来! 它们离开了各自的主人,朝着画舫飞过去! 画舫上的薛畅,望着面前正月那扇洞开的朱门,他微微一笑,心中愈发了然,于是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进去。 朱门之内,无数清新烂漫的感受和思绪顿时将薛畅浸没,那并不只是正月,却是农历十二个月全部的信息。 难怪没人能打开正月的门,这信息量太大了,也幸亏他是无序区之主,方才可以承受。若换了普通梦师,精神体瞬间就被压得粉碎。 就在薛畅走进正月大门的那一刻,热烈的欢呼声响起:“端月之君出现了!” 翠钥一枚接着一枚漂浮在薛畅面前,领头的,是一枚缀着红灯笼的翠钥。 那是正月的钥匙。 十二道画舫朱门也齐齐打开,无数彩色的人形从门里走了出来,它们走到薛畅面前,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同行礼。 “二十四节气,恭迎端君!” 第449章 底牌 薛畅定睛一瞧,果然是二十四个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模样和打扮全都不一样,有的一身盈翠的水蓝,有的则黄橙橙,鼓胀胀的像一颗麦种,有的像熟透的果子,香喷喷红彤彤的,还有的是一身飘雪的白…… 薛畅不由笑道:“我只打开了正月的门,为什么你们全都出现了?” “因为您是端君。”一个声音脆脆,通体翠翠的小男孩,笑盈盈对薛畅说,“我是立春,二十四节气的老大。端月是十二月之首,也是最大的一个。之前您没有出现,后面十一个月只能各自为政,不过是权宜之计。现在端君您出现了,当然还是以您为统领。” 小满也满心惊喜:“没想到您就是端君!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他话音未落,一个水蓝色的姑娘,扑上来一把抱住薛畅:“端君!您要为我做主啊!小满欺负我!” 薛畅被一个漂亮姑娘抱着大哭,顿时又羞又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姑娘哭得花容失色:“小满他抢走了我的《春江花月夜》!还求端君做主,为我主持公道!” 薛畅一听,慌忙责怪小满:“原来真是你抢过来的,小满,谷雨是个姑娘,你怎么能欺负人家姑娘?” “什么姑娘?”小满愤怒地说,“端君你被骗了,这家伙是个伪娘!鸡鸡比我还大!” “……” 这时又有面色谦逊、一身暗绿的中年男人,腼腆地对薛畅说:“端君,今日难得相会,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提升一下我的知名度?” 薛畅愕然道:“请问您是哪位?” 男人哭丧着脸说:“就连您都不知道我吗?我是小暑呀!” 薛畅只好随口安慰道:“哦哦,是您呀!久闻大名……” 这本来只是一句客套话,男人一听,顿时高兴起来,他一把抓住薛畅的手,犹如遇见了知己! “我就知道!端君肯定听说过我!端午那家伙,还给我取外号,管我叫‘被嫌弃的小暑’!”男人说到这儿,伸手捂住胸口,“哎唷,一想起来我就气得心口疼!端君!您给评评理,端午她明明是我的下属,就因为国家给放了两天假,这个疯婆娘,鼻子就翘到天上去了!不光不尊敬我,还骑在我的头上欺压我!” 薛畅隐约觉得脑仁有点疼。 他原本还把打开正月之门这件事想得十分的高大上,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个村委主席的职务。 其他的节气们也议论纷纷起来。 “对呀!只要放了假,知名度就飙升!人人都记得,特别受欢迎!” “不放假就等于不存在!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不放假的节气,就会被大家忘到后脑勺去了!” “没错!可以不发钱,但一定要放假!端君,请您和国务院疏通疏通,给我们每个节气都放一天假!” “不行,一天太短了,必须七天!” “对!我们不要调休,我们要实实在在的带薪假!调休那是耍流氓!” 薛畅听得啼笑皆非。 每个节气放七天假,加起来就是168天,照这样还上什么班?干脆永久放假算了。 “各位静一静,请静一静……别吵了!” 二十四节气这才安静下来。薛畅无可奈何地望着它们:“抱歉,眼下我还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去办,等事情处理完了,咱们再来讨论,怎么样?” 节气们一听,赶紧道:“当然是端君的事情比较要紧!您去忙吧!请放心,所有的门都打开了,翠钥们已经是您的所属物,有您和我们一同坐镇,画舫不会再有事了。” 薛畅这才放下心来。 离开画舫,薛畅顺着之前自己留下的标记,回到了无序区的那座别墅。 果不其然,苏皓正独自坐在里面。 此刻,没了小满和立夏两个仆人,又经受了一场挫败,苏皓的脸色比刚才差了很多,显出深深的憔悴。 薛畅走到他跟前,冷冷瞧着魔术师:“还不肯服输吗?” 苏皓却笑了笑:“没到服输的时候呢。” 薛畅诧异道:“哦?难道你还有底牌没亮出来?” “正如你所言,我还有一张最大的底牌没亮出来。”苏皓扬了扬那只手,他的手中抓着一个金色的圆圈,圆圈上有一根链子,一直延伸到他身后的黑暗中。 苏皓又道:“很多年前,我曾经救过一对师徒。那个做徒弟的,和他的师父感情非常深,所以他就对我说,一定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前段时间,他忽然找到我说,最近我可能要遇到灭顶之灾,为了兑现承诺,他特意为我送来了一道杀手锏,他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能救我的命,希望我好好利用。” 苏皓说到这儿,扬起脸来,望向虚空。 他那种神色像是在怀念许久之前的往事,原本冷酷的眼神,难得染上了迷惘。 薛畅冷冷地听着,一言不发。 半晌,苏皓这才叹了口气:“这个人,我和他相交了大半生,可以说是真正的挚友。” 薛畅嗤之以鼻:“我以为只有吉襄那种人,才配做你的‘挚友’。” 苏皓没发怒,他淡然看了薛畅一眼:“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活了三千年又怎么样呢?不过是个毛孩子,对人这种生物的复杂程度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认识。” 很奇怪的,这番话里竟没有讽刺的意味。 薛畅想了想:“既然你这位挚友不是吉襄那种人,那为什么还能和你成为挚友?” 苏皓淡然一笑:“因为我们彼此见证。他亲眼见证了我堕入魔道,我则眼看着他一点点走向疯狂。我们当然都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堕落和发疯,也各有各的方向,偶尔还会有生死的冲突。但是‘见证’这种事,无比难得,就为了这份难得,我愿引他为一生的挚友。” 薛畅盯着他,他心中隐约明白了,苏皓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知道你是怎么堕入魔道的。”他问,“可你那位挚友,又是因为什么而走向了疯狂?” “有人把他的栖息地给毁了。”苏皓叹了口气,“如果那片栖息地还在,或许他就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肉包子。可是有个蠢货,有个……无比愚蠢的人,毁了那片栖息之地,放出了这头嗜血的修罗。” 薛畅听得半懂不懂,他忍不住问:“还有比你更加嗜血的吗?” 苏皓笑了笑,转而却问:“你不想知道,我手中的杀手锏是什么吗?” 薛畅望着那片黑暗,他又看看苏皓,于是点点头:“好吧,就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样的底牌。” 第450章 听妈妈的话 苏皓手中的链子一点点收紧,黑暗之中,有一个人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薛畅望着那个人,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妈!!” 钟淼淼是精神体的模样,脖子上套着一个金色的环,环上的链子一直延伸到苏皓的手中。 她像一条狗一样,被苏皓给抓住了! “阿畅……”钟淼淼用手抓着脖子上的金环,它死死勒着她的脖子,因此连发声都很艰难。 “放了我妈妈!”薛畅失控地叫起来,“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苏皓笑了。 “果然没错,能够降服你的就只有你妈妈了。”他微笑摇头叹道,“真是不可思议,无序区之主竟然被一个弱女子给束缚……” “你快放开她!” “我可以放开你妈妈。”苏皓一脸温和笑意,“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从今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得违抗我的命令。” 薛畅一时语塞。 这不就等于上锁了吗? 苏皓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苏皓让他去杀顾荇舟,他也得去吗? 见他面露犹豫,苏皓的手指骤然收紧,金环深深勒进了钟淼淼的脖颈! 钟淼淼面色青紫,双手拼命抓着那金环,想要掰开它! “妈!妈!”薛畅吓得大叫,他连声道,“你快放开她!我……我答应你!” 苏皓这才松了松手里的链子。 钟淼淼跌在地上,她在濒临窒息之际,忽然吸进了一口新鲜空气,那尖利的抽气声,听得人惊心动魄。 薛畅满眼是泪,他望着妈妈,想冲过去又不敢。 苏皓微微皱眉:“阿畅,你刚刚做过一件背信弃义的事。连仓颉协约都能被你撕毁,这让我不敢再轻易相信你的承诺。” 薛畅情急之下,掏出那枚驱魇骨,他将黑色的扳指抓在手上。 “我可以用驱魇骨发誓!要是我违背承诺,就让我万劫不复!” 苏皓扬起眉毛:“这倒是个好东西。但是阿畅,你发的誓,太容易被破坏,恐怕到时候,就连驱魇骨都拿你没办法。” “那你说怎么办!” 苏皓低头看看地上的钟淼淼,他微微一笑:“不如,让你妈妈来替你发誓。” 他一把夺过薛畅手中的驱魇骨,递给钟淼淼:“薛夫人,你来吧。” 钟淼淼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看了看焦急的儿子,又看看苏皓,伸手接过那枚驱魇骨。 苏皓笑盈盈道:“薛夫人,你就说,薛畅从此将永远听从于我,做我最忠实的仆人,若他违背誓言,就叫你立即气绝身亡。” 薛畅浑身筛糠一样地抖! 他不想让妈妈发这样的誓,可是他说不出口。 钟淼淼抓着那枚驱魇骨,她张开嘴,啊啊了两声,似乎脖颈被勒得太紧,说不出话。 苏皓点点头:“看来得让你说话。” 他将手中的金链往回收,钟淼淼被他拖到跟前来。苏皓将金链一抖,钟淼淼脖子上的金环消失,却化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金刀,受苏皓的控制,金刀漂浮在空中,刀尖正抵着钟淼淼的胸口。 苏皓用那只单手抓着钟淼淼的胳膊,让她不能逃脱。 “发誓吧。” 钟淼淼把驱魇骨又塞回到儿子手中。 “我不发这种誓!” 话未说完,苏皓的那把刀,刀尖向内刺入了一分! 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薛畅吓得大叫:“妈妈!” 苏皓狞笑道:“你真想让你儿子亲眼目睹你的死?” 薛畅受不了了,他一叠声道:“你把刀拿开!我们同意就是了!” 他忍着泪,将驱魇骨塞回到母亲手中,又劝道:“妈,你先发誓……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 钟淼淼握着那枚驱魇骨,她轻轻咳嗽着,无奈地望着儿子:“阿畅,一旦我发了誓,你就变成他的奴隶了。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薛畅颤声道,“可是妈妈的性命更要紧!” 钟淼淼知道劝不动儿子,她只得叹了口气。 苏皓警惕地盯着她,他看见钟淼淼握着驱魇骨,一字一顿道:“阿畅,从此以后,你要永远听从苏皓的指令,若你有违誓言,就让我……就让我立即身死、永世不得回钟家万灵祠。” 苏皓大大松了口气。 他知道钟淼淼没骗他,“永世不得回万灵祠”,这是梦师们无法承受的最大诅咒,是比死亡还要严重的惩罚。 既然钟淼淼如是说了,那他就真的没有威胁了。 薛畅一把抱住妈妈,他哭起来。钟淼淼却温和地抚摸着他的肩膀,低声道:“阿畅,别哭,事情还有转圜的机会。” 苏皓收起那把刀,也笑道:“阿畅,你不是个孩子了,难道要牵着妈妈的衣角一辈子吗?反正顾荇舟命悬一线,梦境之砥不可能再被启动,你拜顾荇舟那种毛头小子为师,倒不如拜我为师更划算。” 钟淼淼回头看看他:“苏先生,你的意思是要带阿畅走?” 苏皓耸了耸肩:“我总不能留在这儿,等协会来抓。” 钟淼淼想了想:“那就请苏先生给我们娘俩一点时间,我要交代阿畅几句话。” 苏皓点点头:“当然可以。” 于是钟淼淼拉着薛畅走到一边。 薛畅泪眼模糊地望着母亲:“妈妈,你胸口的伤……” 钟淼淼笑起来:“没什么,一点小伤。你爸爸当初总是说,我不该把你教得这么心软,我在破坏你强大的盔甲。幸好你奶奶站在我这边,她说,没有感情,再强大也不过是一头怪兽罢了。” 所以妈妈和奶奶从不关心他的学习成绩,她们只关心他每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和别人好好相处,她们希望他能对外界怀有善意,能有真心喜欢的人,也能被人真心喜欢。 “其实早在我之前,就有人教你这些。”钟淼淼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她的声音低下来,“还记得魏总长吗?你曾经反复和我提过他。” 薛畅一怔:“我提过魏总长?” 钟淼淼笑起来:“那时候你还残存着当初的记忆,你喜欢他的高洁风雅,喜欢他跳的镜牢之舞,那是你见过的最美的舞蹈,你生怕把他忘记了,所以反复和我提,还叫我帮你一起记着。” 薛畅呆呆望着母亲,钟淼淼的这些描述,就像一只神奇的画笔,魏方礼的形象在他的心中,一点点变得清晰而明亮起来! “还有阿简……你的祖父,那时候他还不是你祖父,”钟淼淼笑道,“是他第一个教你念书,握着你的触手教你写字,阿畅,你记得阿简教你写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薛畅茫茫然道:“是唱字。” “是的,就是你的名字,阿唱。”钟淼淼轻快地笑起来,“后来你生下来,我和你爸爸抱着你去上户口,户籍警问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说,叫‘薛唱’,唱歌的唱。人家说,哪有用这个字做名字的?胡闹。我们只好给你改成了畅快的畅。当时你知道要改名字,气得大哭,一路嚎啕回的家。” 在钟淼淼的描述中,薛畅心里薛从简的形象,也跟着呈现了出来。 “还有麒麟,你最喜欢他了,是不是?” 苏皓本来坐在一边,笑眯眯听着这母子俩絮谈,然而听钟淼淼提到麒麟,黑衣魔术师的脸上,就露出警惕的神色。 他慢慢站起身,走过去,冷冷道:“薛夫人,您和他提这些旧事,是想干什么?” 钟淼淼像没听见他的话,她依然满眼殷切地望着儿子。 “阿畅,你想起他们三个了,对吗?他们就在你的精神核里,并不需要顾先生来提醒,你自己就能想起来……”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苏皓再次亮出那把金色的刀! 他用刀尖抵着钟淼淼的心窝,那张阴冷的脸上,显出兽类的残忍:“薛夫人,请不要在我面前玩这种花招!” 钟淼淼淡淡看了他一眼,她似乎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只微微一笑。 “阿畅,记不记得妈妈教过你的儿歌?” 苏皓终于不耐烦了,他手中的刀又往前送了送:“可以了!到此为止!把薛畅交给我!” 然而钟淼淼却恍如未闻,她拉着儿子的手,继续柔声道:“阿畅乖,小猫怎么叫?” 那种熟悉又久远的语调仿佛某种催眠,于是薛畅像个幼童那样,痴痴开口:“小猫叫,喵喵喵!” “小狗怎么叫?” “小狗叫,汪汪汪!” “小牛怎么叫?” “小牛叫,哞哞哞!” 苏皓冷笑:“怎么?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你给他唱儿歌,是想让他一辈子记住你吗?” 钟淼淼脸上微笑丝毫未变,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儿子:“阿畅,小章鱼,怎么叫?” 还没等薛畅回答,金刀深深扎进钟淼淼的精神体! 苏皓狞笑道:“这可是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都告诉你了,别在我面前耍花招!” 与此同时,薛畅忽然消失了。 第451章 吾心即归乡 那简单的六个字,就仿佛千万年前留下的暗码,尘封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开启!薛畅的精神体化为了鲜红的章鱼,它尖叫着,飞舞着漫天的触手,从后面紧紧抱住钟淼淼,就像融化了一样,消失在钟淼淼的精神体里,犹如二者合体! 钟淼淼的那只左手,竟变成了一把匕首! 这也是一种用精神体锻造武器的方式,就像苏啸给苏锦铸造的阴阳鱼,但是比那更加激进,钟淼淼是将自己精神体的一部分瞬间化为武器,这非常困难,就连三级梦师都做不到。然而钟淼淼却借助与混沌融为一体的机会,获得了巨大的能量! 就是靠着这无与伦比的庞大能量,她将左手锻造成了一柄匕首! 那是一柄又细又长,薄如叶片的匕首,刀刃雪光莹亮,犹如传说中的鱼肠剑,一看就知,锐利无比! 苏皓见钟淼淼亮出匕首,他毫不惊慌,却哈哈大笑! “一把小破刀,就想杀我?就连你这无序区之主的儿子,都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根本不把钟淼淼的威胁放在心上,甚至不打算躲闪。 果不其然,钟淼淼的匕首刺过来的那一瞬,苏皓胸口闪现一片红光,就像一个严密的防御罩!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苏皓胸口那如屏蔽罩的红光,在接触到匕首的一瞬,红光突然黯淡,匕首竟刺了进去! 苏皓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 钟淼淼哑声大笑:“蠢材!婴儿是从母亲那儿获得原始归属,我就是阿畅的归属之源!他的归属感怎么挡得住我?” 钟淼淼一咬牙,左手手腕用力向前一送! 那红光猛然炸裂,化为了万千闪烁的光点! 片刻后,它们犹如被感召,逐渐归聚于钟淼淼一身! 归属感一破,苏皓再无可以抵挡之物,钟淼淼那把匕首直直捅进了他的心窝。 黑衣的魔术师发出嘶哑短促的一声喊叫。 苏皓的头颅,他的那只手,还有那条腿,咕噜噜从躯干上跌落下来。 失去了无序区之主的归属感,他那破碎的躯干再也无法把身体各部归聚起来。 而他的精神核被钟淼淼那把匕首给捅了个对穿,鲜血喷了出来。 钟淼淼冷冷看着地上,苏皓那歪在一边的头颅。他已经死得透透的了,然而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种震惊的、不肯相信的神色。 她一把将那光秃秃的躯干推开。 苏皓死了,他控制的那把金刀也消失了,然而它却给钟淼淼造成了不可挽救的伤害:她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鲜血正汩汩往外涌。 章鱼慢慢从钟淼淼的身上钻出来,落在地上,它用触手紧紧抱住钟淼淼。 钟淼淼的精神体一点点变大,从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逐渐变成了成年人的模样。 钟淼淼一身是血,她喘息着,望着面前的章鱼,笑起来:“阿畅,妈妈好像……好像是长大了。” 章鱼叽叽叫着,像是十分着急的样子。 “阿畅,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钟淼淼吃力地说,“你问我:你看起来好像很好吃,我能不能吃掉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我说,只要你帮我实现心愿,我就让你吃掉。然后你就说,好,成交。” 章鱼的叫声更尖锐,它用触手抱住钟淼淼,像是想给她止住伤口的血。 “现在,我的心愿已经达成了。”钟淼淼抬起手来,她用那满是鲜血的手,轻轻触摸章鱼圆滚滚的大脑袋,“阿畅,你可以吃掉妈妈了。” 那个陈旧的约定,忽然从章鱼的内心浮了上来! 钟淼淼挣扎着,双手抱住章鱼的脑袋,她呼出了最后的一口气。 “阿畅,乖……” 章鱼猛然弹跳! 自它的周身,像着火一样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里,出现了四个人影,那是魏方礼,薛从简,郑麒麟,以及,钟淼淼。 四个人相视而笑,洪水般汹涌的白色光芒中,水晶地板下那无数的黑色精神核,顿时被白光淹没,融化在其中! 这奇异的景象没有任何人看见,四个人默默守着中间的章鱼,其中,钟淼淼的胸口弥漫着一片红色。 那是她刚刚夺回来的归属感。 地板上散落的尸首,地板下黑色的精神核,连同那水晶般的别墅……一切都消失在白光之中,四周围,安静极了。 章鱼像是累极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人影消失,白光消退,它慢慢抬起了头。 奇怪,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它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凌乱又很短暂的梦,就像打盹儿,一闭眼再一睁眼那么短,然后它就在这儿了。 所以它是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 章鱼混乱地想,这里又不舒服,又没有好吃的,还不如它之前呆着的那个大泥海。 对了!大泥海! 它要回它的大泥海,那是它的安乐窝,在那儿,它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吃东西和睡觉就行了,没有任何人能来烦它。 章鱼动了动自己的触手,它向着更深的黑暗奔去。 ……也不知奔跑了多久,章鱼终于找到一片大泥海。 那是一片非常安静,没人打搅的地方,章鱼噗通一声栽了进去,将全身浸没在深深的泥淖里。 “终于回来了!”章鱼高兴极了,它累得无法形容,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睡觉,是章鱼最喜欢干的事情。因为它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些不安分的东西,总是在隐隐作痛。它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于是章鱼决定睡觉。 只要睡着了,它就再也不用思考任何事情。 然后,章鱼做了个梦。 它梦见了很多模糊的人影,他们拥抱着它,抚摸它滑溜溜的触手,它能感觉到他们温暖的面颊,柔软的手指,他们都很喜欢它,愿意听它唱歌,他们还给它取了个名字,他们叫它“阿唱”…… 有遥远的呼唤声,从那有光的地方传过来。 章鱼迷迷茫茫翻了个身,它听见有人在喊它。 “阿畅!” 章鱼睁开了眼睛,这个声音,万分熟悉! 是谁呢? 章鱼想了想,它没有浮出泥海,却小心翼翼探出一根触手。小小的触手从泥海里钻出来,就像个潜望镜。 泥海的岸边,站着一个黑衣的男人。 第452章 岸 章鱼闻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它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渴望,恨不得立即扑到那个黑衣男人的身上去。 章鱼在泥海里翻腾起来,很是烦恼,不知如何是好。 看见那些翻腾的触手,黑衣男人苍白的脸上,方才显出笑意。 “你果然在这儿。”他笑着说,“发财说,附近就属这个泥海最大,你一定藏在这儿。” 发财?章鱼想,那是谁? 黑衣男人望着泥海中模糊的身影,他的目光充满了忧伤。 “阿畅,你妈妈的后事已经办了,你这么久都不肯回来,大家只好商量着,先把葬礼给办了,不然一直拖着,你妈妈走得也不安心。” 章鱼忽然觉得心中一痛,妈妈? “……阿畅,你不能一直躲在这儿,你奶奶还在家里等着你。逃避是没有用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之后,触手们就像鞭子一样激烈地甩动起来! 黑衣男人望着泥海,轻声道:“阿畅,已经发生了的事,无法再让它消失。我知道你很痛苦,你承受不住了,所以宁可放弃那个人类的身体,变回章鱼,也要逃避这一切——然而逃避是没有用的。阿畅,你真的忘记妈妈和奶奶了吗?你也忘记沉舟了吗?” 这句话之后,泥海之中,缓缓钻出一只巨大的章鱼。 “阿畅!”黑衣男人惊喜地冲上前,“你终于出来了!” 然而章鱼却不肯向岸边去。它静静停在泥海的中央,面无表情地望着那黑衣人。 黑衣男人有些难过地望着泥海里的章鱼:“阿畅,你生我的气了?你是在怪我没能早些来找你吗?” 章鱼不出声,依然冰冷地望着他。 “对不起,我也很想念你,可是我的伤太重了,要不是顾家万灵祠的管理员用柏奚之法替我续命,我连一步都走不动。”他说着,又低下头,轻声一笑,“我家那些老头子,哭得跟什么似的……可是我不能不来,阿畅,我不能不来找你。” 黑衣男人抬起头,他怅然望着泥海里的章鱼:“我活不了多久了,柏奚之法的代价太大,我就剩下这么一点时间了,阿畅,你原谅我,好吗?” 章鱼开始不耐烦地甩动触手,它想钻回泥海里,继续睡觉,但是内心又隐约觉得这么做不太对,它不能丢下岸边的这个黑衣的男人。 黑衣男人困惑地望着它,良久,他忽然啊了一声:“你不是在生气,你是忘记了!” 章鱼发出尖锐的叫声。 黑衣男人向章鱼伸出手:“过来,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章鱼犹豫着,然后它慢慢向岸边游过来,一直游到黑衣男人的面前。 它把一只小小的触手,放在男人的手里。 男人捧着那只触手,他把触手贴着脸颊,磨蹭了一会儿。 “阿畅,我心里还有很多事情放不下,可是这些事情,就只能拜托给你了。往后帮我照顾长卿,好吗?还有大橘,你帮我继续养着它,好吗?” 章鱼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黑衣的男人,虽然它还是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但它决定相信这个人。于是章鱼伸出无数的触手,将黑衣男人围了起来,触手并未收紧,只是围拢在他身边。 “告诉你一个办法。”黑衣男人温温柔柔地说,“你把我的精神体吞进去,你就能想起来了。” 章鱼叫起来,但它的触手并不动。 “没关系。”男人笑起来,“我很好吃哦!比你最喜欢的椒盐排骨还要好吃,阿畅,来吧!” 黑衣男人笑得很好看,当他提到椒盐排骨的时候,章鱼忽然嘴馋起来,但它又隐约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做。 它决不能吃掉这个人,否则一定会后悔的。 章鱼的心中矛盾起来,它又想听从这个人的,又觉得不能听他的,它隐约记得,自己上过类似的当,而且上过不止一次当! 它内心那些不清不楚的疼痛就是因此而来。 章鱼被这矛盾冲击得难受极了,转而生起这男人的气来:都是他不好!干什么要来找自己?如果自己一直躲在大泥海里不出来,那他不就没办法了吗? 想及此,章鱼迅速收回触手,巨大的身躯像火车一样飞速后退,噗通跌回泥海深处,又用触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听,不看,不理会! 见章鱼逃回大泥海,黑衣的男人急了,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来:“阿畅!别逃走!你听我说……”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吃惊地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 就在那只手的指尖上,扬起了飞沫般细碎的东西。 男人慢慢垂下手。 “竟然这么快……”他的声音带着自嘲,“阿畅你看,我就要碎了。” 章鱼咬紧牙,它藏在泥海的深处,决定说什么都不钻出来! 它才不要听这个男人的任何一句话! 就在这时,章鱼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点像落雪的沙沙。 这是什么动静呢?章鱼想不明白,它藏身的这大泥海,已经有上千年没下雨了,所以异样的黏稠。 如果不是下雪,那这声音是哪儿来的呢? 章鱼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它慢慢从泥海里钻出半个脑袋……刚刚好把眼睛露出来。 它看见,那黑衣男人的四肢躯干,竟然出现了开裂,脱落……如同陈旧的漆,一点点碎裂开来! 章鱼震惊地望着逐渐破碎的黑衣男人,它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人在耍诈? 他想用骗术,把自己引诱出来?! 不能出去! 章鱼在心里告诉自己,快沉下去,不要看!只要自己沉进大泥海里,它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这么一来男人不管耍什么花招,都骗不了它了! 快沉下去呀! 章鱼在内心呐喊,然而它动不了。 毫无缘故的,它突然觉得,痛苦极了。 章鱼望着面前这一幕,它觉得,仿佛是有无数把尖刀在切割它脆弱的皮肤,让它痛不欲生。 可它明明不认识这个黑衣男人。 黑衣的男人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身躯正一点点碎裂,那种样子,就仿佛脆弱的瓷器遭到了万吨强力的碾压,慢慢破碎,失去形状,化为粉尘,飞旋于空中。 章鱼发出了凄厉的惨号! 它终于忍受不下去了,一下子从泥海里跳出来,用触手紧紧抱住这个正在破损的男人! 它妄图阻止这种碎裂,然而却丝毫的办法都没有! 相比起慌乱的章鱼,黑衣男人的神色却十分安详。 他抬起头来,望着章鱼,微笑道:“阿畅,沉舟就拜托你……” 那个“你”字还未说完,碎裂就从他的肩部飞速向上蔓延! 黑衣男人的那颗头颅,顷刻间,化为了粉末。 与此同时,粉末之中出现了一只雪白的,狮子模样的长角生物。 章鱼一时狂怒起来:这个白色的生物把黑衣的男人给弄碎了! 一定是的! 它用触手卷起这白色的生物,将它一口吞噬! 然而就像吃了一枚有毒的浆果,章鱼只觉得肚子一阵阵剧痛,它翻滚起来,把那片泥海给搅得沸反盈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 泥海逐渐平静下来,变得像镜面一样无波无澜,那只章鱼消失了。 在泥海的岸边,出现了一丝丝波动,似乎有什么在努力钻出来。 那是一个人。 ……薛畅艰难无比地从泥海里爬出来。他好容易摆脱了淤泥般的魇化物质的纠缠,一松劲儿,瘫倒在地上。 第453章 柏奚 花了好一阵功夫,薛畅才从地上爬起来,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这才发现,四周围全都是无边的漆黑。 记忆逐渐回来,他想起妈妈的死,想起自己逃回大泥海,还想起,在他面前化为粉尘的顾荇舟…… 沉重的痛苦让他几乎喘息不能,但是薛畅死死咬着牙,不许自己再次倒下。 他不能再变回章鱼,逃回大泥海里去了。 顾荇舟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他清醒的意识,他不能让顾先生失望。 怀着心如刀割的剧痛,薛畅向着有序区的方向前进,他要回去! 他要回沉舟去! 这一路,薛畅走得异常艰难,他本想让发财带自己一程,然而很奇怪,无论他怎么召唤,顾发财都不露面。 是因为顾荇舟,所以顾发财不愿见他吗?薛畅黯然地想。 没办法,他只能靠自己了。 跋涉数日之后,薛畅终于看见了有序区那白色的微光。 当他通过闸机时,巡查员海蓝色的身影一闪,报出薛畅的持证号码。 “a103303,二级梦师薛畅。” 这机械的,犹如打字机一样平板的声音,竟让薛畅一时间热泪盈眶。 是的,他是二级梦师,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系统立即报知到苏镌那儿,没过多久,苏镌就赶到了薛畅出现的有序区,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郑轶。 薛畅看见他们俩,一时之间,不知该有何种表情。最终,他只是轻声道:“总长,郑医生,我回来了。” 苏镌和郑轶望着他,心中全都是五味杂陈。 苏镌点点头:“你回来就好。” 郑轶说:“阿畅,因为怕你的身体被空置太久,会有生命危险,所以长卿把你的身体从沉舟抢救出来,目前在我们医院里。” 薛畅会意过来,他点点头:“多谢。” “所以等会儿,我会引导你回到自己的肉体里。你跟着我就行了。” 于是他们俩一路将薛畅护送回了协会,薛畅又跟着引导的郑轶,进入中心医院的专用梦场,这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薛畅的肉体被放在中心医院已经很长时间了,完全靠仪器在维持生命,之前因为过于虚弱,好几次濒临死亡,全靠医生们不眠不休地抢救。 如果他再不回来,这具身体就真的要废了。 因此当他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要着急,先躺着适应一下。”薛畅耳畔传来郑轶的声音,“阿畅,你现在的意识是清醒的吗?” 薛畅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缓缓点头。 “那好。”郑轶的声音顿了顿,“反正照这样子,今晚你也出不了院。趁这个机会,我把这半个月的事和你说说,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薛畅静静听着郑轶的陈述。 “苏皓的尸体被找到了,据说他把自己半瘫痪的身体安置在高级疗养院里……居然就在苏榕病房的后面一栋,他就藏在苏镌的眼皮子底下,苏镌天天过去看儿子,都没发现老东西就在距离自己五十米的地方,他实在狡猾。” 苏皓一死,他用锦傀药控制的疗养院的员工也跟着失控,再加上尸体曝光,事情很快就被苏镌发现了。 郑轶停了停,才又道:“你妈妈的遗体是在同一天被发现的,尸检结果显示,她是与苏皓同一时间死亡的——阿畅,苏皓是你妈妈杀的,对吗?” 薛畅闭上眼睛,他没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你奶奶之前是在吴音那边,她找了人专门照顾,可你奶奶坚持要回家,吴音没办法,只好叫人把她送了回去。” 因为各方都找不到薛畅的踪迹,薛家又只有一个高龄的老太太,情况实在凄惨,最后还是关铁山夫妇出面,帮着张罗了后事。 “你出事消失这么久,苏镌派人到处找,附近的无序区几乎都找遍了,后来,还是巡查员发现了梦境之砥展开的痕迹。” 四枚立柱出现,引起协会方面极大的猜测,谁也没想到,在顾荇舟不在场的情况下,梦境之砥再次爆发,而且居然多了一枚立柱,这说明章鱼又吞噬了一个精神体,联想到苏皓和钟淼淼的死亡,大家都怀疑,第四枚被激活的精神核就是钟淼淼,而激活她的那枚精神核,恐怕就是苏皓。 那之后,苏镌不断扩大搜寻范围,然而却一直没有找到薛畅的丝毫踪迹,同时薛畅的肉体也开始出问题……情况越来越让人担心,最终,顾荇舟做了个决定,他要自己去寻找薛畅。 “大家都不同意,他的精神核破得那么厉害,床都下不来。可是顾荇舟一再坚持,非要去找你。”郑轶看了病床上的薛畅一眼,“为了能活动自如,他回了顾家万灵祠,让管理员给他用了柏奚之法,那玩意儿是他们顾家的绝招,别人都学不来的。” 柏奚之法一般是拿另一个人当替身,为自己抵挡七灾八难,但是顾荇舟却用了个走极端的法子:他拿自己的肉身当成精神体的柏奚,这么一来,即便精神核伤痕累累像块破布,那些伤痕也只会出现在他的肉体上,而精神体却完好无损。这是只有顾家的管理员才办得到的事,旧时,顾氏的梦师就是以擅长此类“伤天害理的禁忌秘术”而闻名天下。 “完全是一根蜡烛两头烧的法子。”郑轶淡淡地说,“听说一开始,顾家的管理员坚决不肯,跪在地上哭求顾荇舟收回成命——也难怪,顾家本来就没多少人了,顾荇舟这个族长一死,真可谓灯熄火灭。后来,管理员还是经不住他的恳求,给他施了柏奚之法。据说这个法子只能管十天,要是十天之内找不到你,他就白死了。” 顾荇舟死于被实施柏奚之法的第八天,据说他死时,肉体破损严重,惨烈得令人不忍目睹。 郑轶说到这儿,停下来,他看了看薛畅。 “如果你早回来三天,就能赶上荇舟的葬礼。” 即便说着如此残酷的话,郑轶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仿佛他打定主意,要把一切都告诉薛畅,不管他有多么承受不住。 薛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尽管郑轶的那些话像刀一样剐着他,令他周身剧痛不已,但他始终一声都不出。 郑轶凝视着他,良久,这才道:“阿畅,接下来的路……很难走。你自己要想清楚。” 第454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一) 邵建璋第一次见到钟薪,是在一场选拔赛里。 那时候他还没毕业,年纪轻轻,家境也不错,所以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美好愿景。但是他父亲总是要他沉下心来,仔细思考未来,尤其“不要做不切实际的设想”。 他的意思是,希望邵建璋打消“做一个梦师”的念头。 邵家不是世家,只在清末出过一个疯疯癫癫的邵沛霖,那之后家族衰败,再没有过像样的梦师。 到了邵建璋父亲这一代,虽然还有血统,但连精神体都聚不起来。 所幸邵家在世俗领域一直过得还不错,邵建璋的父亲是市里的领导,虽然也和很多梦师打过交道,但总体而言,他对这群人的观感不佳。 “他们轻视现实,瞧不起脚下的一砖一瓦,喜欢把生活的重心放在非现实的一边。”邵建璋的父亲对儿子说,“这会导致人生极大的不幸,还会连累家人。这样的前车之鉴,我们邵家已经有一个了,我不希望再出第二个。” 邵建璋闷着头,没回嘴。 对年轻男孩子来说,非现实,才是极具吸引力的世界。 邵建璋的父亲看出了儿子的心事,他也不多劝说,只淡然一笑:“再说你连精神体都没有,不管你表姐多想帮你,人家也帮不上忙。” 邵建璋的表姐林婉静出身梦师世家,她的丈夫是个罕见的三级梦师。 邵建璋自小就和表姐要好,前几年表姐出嫁,他自告奋勇代表“娘家人”满场子敬酒,邵建璋年轻气盛,酒量远近闻名,那次他却遇到了硬茬。对手是新郎那边的一个小伙子,真正的千杯不醉,一直把邵建璋喝得人都出溜到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腿求了饶,这才罢休。 后来邵建璋才知道,他在婚宴酒桌上遇到的那个不怎么爱笑的“对手”,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只睚眦。 邵建璋的表姐婚后很快添了孩子,邵建璋一个未婚的大小伙子,自觉不太方便过去添乱,所以和那边的来往也减少了,但是这期间,他买给小外甥的礼物,却一直都没有少。 这一次,他听到消息说,协会打算搞个选拔赛,给一个三级梦师收弟子,邵建璋就动了心,他求表姐,能不能带着他去“见见世面”。 邵建璋的表姐一听这话,直摇头:“这种世面有什么好见的?真的没必要。” 邵建璋有点扫兴,他说:“你们都是有精神体的,自然是司空见惯,可我一个只有梦师血统的人,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要是能去见见,就算往后给人说嘴,那也是了不得的谈资呢。” 林婉静闻言,不由露出几分苦笑。 这两年她不怎么去协会了,邵建璋曾经听母亲模模糊糊提过,说“小静生孩子的时候吃了大亏,身子一直没养好”,但这是已婚妇女们热衷的话题,邵建璋自觉略了过去。此刻他才留意到,表姐的面色远比婚前憔悴了许多。 “姐,你在家看孩子是不是很辛苦?”他忍不住打抱不平,“我姐夫怎么也不帮帮你?” 林婉静摇摇头:“别怪他,他已经帮我很多了。” “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去协会了?”邵建璋继续追问,“我还听姨妈说,你打算从协会退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呀?” 林婉静无奈道:“协会协会的……建璋,你简直比持证梦师还积极。” 邵建璋马上正色道:“那是因为我想当梦师啊!这是我人生最大的梦想!” 他说完,又沮丧地垂下头:“我知道你们都在笑话我,毕竟我连精神体都没有……” 林婉静仔细端详着表弟,她忽然问:“你真的那么想当个梦师?” 邵建璋用力点头。 “好。”林婉静说完,伸手抱起床上还在熟睡的儿子,递到邵建璋的怀里,“你来告诉我,你对这个孩子的感觉是怎样的。说实话,不用有任何的顾忌。” 邵建璋吃了一惊:“姐,你这是……” 三岁的薛旌被妈妈弄醒了,他没哭,只睁着惺忪的睡眼,愣愣瞅着邵建璋,小孩忽然咯咯笑起来,伸出莲藕般胖乎乎的小胳膊,用力抱住邵建璋,小嘴在他脸上亲来亲去。 邵建璋也被逗乐了,他紧紧贴着外甥的脸颊:“小旌大宝贝!舅舅最喜欢你了!哎?姐你让我感受啥?” “用直觉感受一下这个孩子,有什么说什么。” 邵建璋抱着孩子,闭上眼睛。 他闻得到孩子身上的奶香,这个年龄的小孩,身上的气息十分洁净,不会有什么令人不快的味道,因为他们刚出生不久,私人梦境普遍都很干净。 片刻之后,邵建璋睁开眼睛,他的神色有几分迟疑。 “姐,等小旌长大了……你们还是要多多管教他为好。” 林婉静眼神微微波动,她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邵建璋有些懊悔,他觉得当着孩子母亲的面说孩子的坏话,尤其是一个三岁小孩的坏话,这实在有悖常理。 然而他又不能不说下去:“……小旌的身体里有个黑色的洞,这个洞,时隐时现。姐,我感觉这个黑洞非常残暴,它导致小旌的很多想法也趋于残暴。比如他想让我往后退两步,一直退到第三根栏杆那儿,他希望我从那儿摔下去。这么一来,他就能立即拿到我今天带来的礼物了。” 林婉静万分震惊地望着表弟,而邵建璋怀中的孩子,依然笑眯眯地望着他,并不因为说破了心思而恼怒。 邵建璋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他低下头,亲了亲小外甥:“但我又觉得这不能怪小旌。他也是受害者,那个黑洞,绝大部分时间是隐藏的,所以小旌的恶念多数也不会付诸行动。眼下,你和我姐夫用各种办法压着这个黑洞,特别是我姐夫,恩威并施,效果显著。不过我还是很担心,未来变数太大,我也说不好……” 林婉静低着头,伸手把孩子接过来。 邵建璋等说完了,这才有点慌乱:“姐,你别在意!我这人就喜欢瞎想,我这都是没根据的说法!” “阳台的第三根栏杆,水泥有点儿松动了。”林婉静淡淡地说,“小旌爸爸今天下班就会带工人过来修理。” 邵建璋惊愕得说不出话! “建璋,你确实具备成为一个梦师的品质:你的直觉非常强,敏锐度超过了我见到的大多数梦师,而且你有胆量把实话说出来,这一点也超过了很多持证梦师,最难得的是,你不惧怕。”林婉静说到这儿,微微一笑,“曾经有个梦师,直觉也和你一样,罕见的强,但是他一抱小旌,就尖叫着把孩子扔地上了,仿佛沾上了难洗的脏东西。” 邵建璋啧啧摇头:“什么人啊这是!” “不过我依然恳请你,不要把小旌的体质往外说。” 邵建璋连连点头:“姐,你放心!这可是我自己的外甥,我还能满世界去说吗?” 林婉静这才苦笑道:“虽说,你是个做梦师的好材料,但你到现在还没有精神体,这确实是个难绕过去的坎儿。” 邵建璋一听这话,耷拉下脑袋,郁闷道:“所以明天的选拔赛,我还是去不了。” 林婉静皱眉道:“倒也不是去不了,而是我不觉得明天的选拔赛有什么值得去的——建璋,明天是给‘梦境判官’选弟子呢。” 邵建璋一愣:“梦境判官?那是干什么的?” “做梦师的人,有好的也有坏的,那些心术不正,极坏极恶的梦师们如果犯了法,协会将会怎么做呢?” 邵建璋想了想:“轻的话,需要承受刑罚,严重的话,应该判处精神体死刑吧?” 林婉静点了点头:“那你有没有想过,谁来给犯了罪的梦师上刑具?谁又来执行死刑呢?这可是杀人,是销毁精神体,有一套繁琐的程序,不是射出一颗子弹那么简单。且不提精神体死刑,单单给精神体上控制枷,建璋,你办得到吗?” 邵建璋更加吃惊:“肯定办不到啊!我会魇化吧?!穿琵琶骨那么可怕的事……” “所以协会需要有专门处理这方面事务的梦师。”林婉静叹道,“就和梦医,药剂师,捕鼠队一样,这是一种特殊的职业分工。” 梦境判官通常都是三级梦师,这份职业需要精神体十分强大,性格坚定公正,同时又要保持高度的敏锐和洁净。 很难想象一个原本就有轻微魇化的梦师,去给另一个梦师执行死刑……他一定会因为恐惧和痛苦,导致魇化加剧。 林婉静轻声说:“做‘梦境判官’非常不容易,每一代只有一个人。梦师们普遍对他敬而远之,平日也闭口不提,就好像这个职业不存在,年纪轻的,连听都没听说过。地位崇高,孤寒无友,就连家人都不愿接近他们,无法自己收徒,只能让协会帮忙,即便死了,也是孤零零地死去……这就是梦境判官的处境。” 总而言之,就是个干脏活的,邵建璋暗想。 第455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 “上一任梦境判官是关敏理事长的大哥关钺,去年过世了。他的徒弟钟薪今年正式上任,所以需要招弟子了。”林婉静说到这儿,又笑道:“我不觉得明天的选拔赛有什么令人期待的,别说你没有精神体,就算真的有,我和你姐夫也不能让你去做梦境判官。” 邵建璋笑起来:“我也不可能被选上呀!我就去看看大场面呗!姐,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林婉静只好答应,明天带着邵建璋,一同去观看梦境判官选弟子。 选拔赛被安排在新华机械厂的小礼堂内。 邵建璋的表姐夫薛从简就是新华机械厂的,原先他在车间做技术工人,这两年调去了研究所。邵建璋还听说,这次选弟子的“梦境判官”钟薪,也在这儿工作。 林婉静拿着介绍信,把表弟带进新华机械厂,她让邵建璋在厂区的凉亭里等一会儿,自己先去研究所找丈夫会和,再一同去小礼堂。 邵建璋是头一次来这儿,他本想四处溜达,但又怕被人发现,于是只好老老实实等在凉亭里。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吵嚷。 “是不是你小子告的密?!”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 “我没有……”回应的声音很低。 “就是他!把咱们偷偷抽烟的事告诉了班长!” “对!就是他害得咱们扣了半个月奖金!” “揍他!揍他!” 邵建璋吃了一惊,赶紧从凉亭里探出身,原来几个人正在殴打一个身着蓝色工装服的小伙子! 小伙子看上去身形孱弱,被他们打得连连后退,连回击的力量都没有。 邵建璋一见这情景,顿时热血往上涌,他一个箭步冲出去:“住手!不许打人!” 那些青工都吓了一跳,不由收了手。 邵建璋怒道:“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厂区中间,你们怎么能打自己的同事!” 他说着,又去探看那个被打的青年:“你怎么样了?” 等到目光落在被打者的脸上,邵建璋不由一怔。 那是极清秀动人的一张脸,眉目如画。在这种厂矿企业,很少能看到容貌生得这么齐整的人,此刻他抬眼望向邵建璋的目光,清澈犹如流水一般。 更令邵建璋意外的是,被打者的神色里并没有委屈,痛楚,愤怒这之类的情绪,他的脸上那么平静,倒像是根本不在意。 打人的这群青工,此刻才回过神来,为首的那个,说起话来带着二流子的习气,他斜着眼睛瞧着邵建璋:“你又是哪个车间的?” 邵建璋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他旁边的跟班,十分不客气地推了邵建璋一把:“是不是想挨揍啊!” 邵建璋也不恼,他叉着手,哈哈一笑:“告诉你们,我可认识人!只要你们谁敢动手,准保送个记大过加留厂察看!” 青年们都狐疑起来,邵建璋的穿戴就不像厂里的工人,洁白的脸和手没有沾染车床的油污,就连指甲都是干干净净的。再看他那傲气的派头,恐怕真的有后台。 为首的那个虽然怂了,但嘴还是硬的,他恨恨指着邵建璋:“下次可别让我们逮着!” 等他们走了,邵建璋这才扶起挨打者,又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 “要不要去找你们车间主任?”邵建璋问那人,“别怕,我认识人!” 挨打的青年一听这话,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你好像认识很多人。” 邵建璋一听,得意起来:“不是我吹,你们厂里,百分之九十我都认识!” 其实他就是吹牛,认识百分之九十的那是他姐夫薛从简,但是邵建璋觉得,既然是姐夫认识的人,四舍五入,就等于是自己认识的了。 那青年摇摇头:“不用了。” 邵建璋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番,他点点头:“看你这样子,确实不用。” 青年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没证据,但是直觉告诉我,你非常强。”邵建璋笑了笑,“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就是直觉过人。在我看来,你身上的气息十分可怕,十只老虎放在我面前都没你这么可怕。” 青年有点吃惊,但转瞬,他又笑起来:“你在说些什么啊,真是的。” 青年笑起来也十分好看,灿若桃花,春暖人间。 邵建璋望着他,也笑盈盈的:“难怪刚才你忍着不回击,如果真的动了手,他们几个连完整的尸体都保留不下来。” 青年不笑了,他意味深长地望着邵建璋,然后就像个长辈一样,拍了拍邵建璋的肩膀:“不要瞎说。我回车间了,刚才多谢你。” 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邵建璋这才长舒了口气,他低下头,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把冷汗。 刚才的见义勇为并没有经过太多思考,邵建璋觉得即便闹到厂里去,那几个小痞子青工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相信表姐夫是会站在他这边的。 但是把人救下来了,邵建璋这才察觉到对方身上,那铺天盖地的杀气。 那一瞬,他差点尿了裤子。 这么强的人,用得着他出手相救吗?!更别提,他还废话连篇地把人家刻意隐瞒的真相给翻了出来…… 他有点懊恼。 邵建璋的直觉总是跑在最前面,昨天在表姐家也是这样,明明不该当着表姐的面说外甥的坏话,可他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邵建璋一向自诩成熟老练,颇通人情世故。但是超前的直觉总是打破他这完美的形象。所以姨夫也就是林婉静的父亲,曾经对他说,只有做个梦师,才能让这份惊人的直觉有用武之地,“否则,它就只是给你平凡的人生添乱罢了”。 “我也很想做个梦师啊!”邵建璋抱着头哀叹,“可我没有精神体怎么办!” 正这时,他听见表姐喊他,邵建璋一抬头,这才看见夫妇俩正冲着他招手。 邵建璋又开心起来,他三蹦两跳从凉亭里出来,一下蹦到薛从简面前:“姐夫!” 薛从简忍笑道:“这么高兴干什么?” “咦?小罐头呢?怎么没看到他?” 薛从简故意道:“干嘛?又想找他喝酒?” 邵建璋赶紧摇头:“不敢不敢!我算怕了他了!姐夫,我跟你打听个人。” “你想打听谁?” “你们厂有个青工,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长得特别好看,你知道他是谁吗?” 薛从简一时失笑:“特别好看?就这一个特征?这让我上哪儿找?” 邵建璋犹豫了一下,这才道:“他杀过人。” 这四个字,一下子把薛从简夫妇给说得定住了,夫妇俩对望了一眼,林婉静问表弟:“你上哪儿见过这个人?” “就在刚才的凉亭那儿。”邵建璋说,“一群痞子欺负他,我帮他打抱不平……才感觉到不对劲。” 薛从简叹了口气:“行了,别琢磨了,先去小礼堂吧,大家都等着呢。” 第456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 三人去了厂区西北角的小礼堂,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 坐在主席台上,容貌英武出众,一脸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是理事长关敏,邵建璋见过他。旁边头发斑白,气质儒雅的男人则是巡查总长魏方礼。他身边那个垂手侍立的青年,邵建璋也认识,那是魏方礼的儿子魏军。魏军一见邵建璋进来,眼睛顿时一亮,冲着他招了招手。 邵建璋赶紧跑过去,先向关敏和魏方礼问了好,又笑嘻嘻对魏军道:“魏哥,你怎么也来了?” 邵建璋是在表姐的婚礼上认识魏军的,两人年龄相当,都是开朗热烈的性格,所以很快就成了朋友。 魏军失笑道:“这话该由我来问吧。你是怎么也来了呢?” “我来看个热闹。”邵建璋笑道,“魏哥,你也是来参加选拔的吗?” 魏军郑重地点点头:“我想做梦境判官。” “为什么呢?”邵建璋好奇地问。 魏军哈哈一笑:“这样一来,我就能在老爸面前耀武扬威了!” 魏方礼听见这话,无奈地摇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魏军干脆一把揽住邵建璋的脖子,把他拖到一边,低声道:“告诉你吧,梦境判官的地位非常高!就连理事长都得礼让三分,梦境判官的弟子,到哪儿都是横着走!” 邵建璋想了想:“可是,梦境判官要做的事情都非常可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且大家对他也普遍敬而远之,这是我姐说的!” 魏军嗤了一声,他指了指大门口:“你自己看看,今天来了多少参赛者。敬而远之?我看大家明明很热衷嘛!” 魏军说得没错,就这会儿功夫,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 “江玉城带着大儿子和侄儿,后面是吴立,他身边的那个估计是他们吴家的孩子。对了,那个和江晗说话的是吉呈的儿子吉雁南。那个个头很高的男孩是赵乾坤的儿子赵思齐……我记得他还没上高中吧。哦,你看,就连顾玄都来了,难得难得。”魏军低声说着,一边指点着邵建璋,教他认识这些协会的名人。 邵建璋愈发不解:“明明做梦境判官不是一件好差事,为什么这么多人把自家孩子往这儿送?” 魏军笑了笑:“梦境判官手握生死大权,而且钟薪的师父就是理事长的大哥。天知道有多少家族想要笼络他!建璋你想想,你家若有子侄在当梦境判官,别家是不是就要敬你三分?” 邵建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里面也有家族势力在博弈。 人差不多到齐了,参加选拔赛的男孩子们排成一排,站在主席台旁边。邵建璋无法参赛,只能溜回表姐身边。 “一群青年才俊,真是羡煞人也。”邵建璋坐在林婉静身边,摇头晃脑地说着,“这一个个的……” 他忽然停住。林婉静好笑地看看表弟:“怎么了?” “姐,你看那个。”他指着站在最边上的男孩,“以前见过吗?” 林婉静仔细看了看:“哦,是顾族长带来的那个孩子?刚才好像给理事长做过介绍,说叫阿潺。” “奇怪的名字。”邵建璋摸了摸鼻子,心中隐约有几分说不明白的古怪。 那个叫顾潺的男孩,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大概是顾玄在族中的兄弟。男孩冷白色的皮肤,五官有点扁平,神色傲慢,仿佛瞧谁都不顺眼,有人和他搭讪他也不理人家。 大概觉察到有人盯着自己,男孩猛然回头,邵建璋闪电般收回脑袋,装作无事一样,到处看。 看着看着,他感觉不对劲了:“姐,今天的主角怎么还没来?理事长和巡查总长都到了呢,这位梦境判官的架子真不小!” 林婉静一笑,她刚要说什么,忽然“啊”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 小礼堂内部,光线陡然一暗,邵建璋立即反应过来,这是梦场出现了! 果然,除了少数几个像他这样仅有血统的,其余的人都显出了精神体。 有人从小礼堂的入口走进来。 邵建璋顺着大家的目光望过去,他差点一嗓子叫了出来! 走进来的是个身着白袍的梦师,但是他的白袍上面,点点滴滴全都是鲜血! 血顺着袍子往下淌,然而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落在地上,却转瞬消失在空气中,一滴消失,一滴又出现,更多的血滴落在袍子上……就仿佛此人行走在一片小型血雨里,而且这血雨,专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一个时刻处在腥风血雨之中的梦师!他随身裹挟的杀戮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简直喘不上气! 小礼堂内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份强大的杀气给镇住了! “果然是梦境判官。”林婉静的声音有点发颤,“散发出的死亡气息,竟然炽烈到这个地步……把在场这么多活人的生气都给压下去了!” 表姐说得邵建璋心里也发起抖来! 再等邵建璋看见那人的长相,他的一颗心都要凉了! 那是极为清秀的一张脸,他在一刻钟之前,刚刚见过! 邵建璋一下子抱住了头,他用力把脑袋往下埋,恨不得要钻到地板下面! 薛从简夫妇一看他这样,都笑起来,薛从简问:“建璋,你这是要干嘛?” “我羞愧呀!我居然替一个三级梦师打抱不平……人家动一个小手指头,就能把我摁死了!” 林婉静亲昵地摸了摸表弟的脑瓜:“这没什么好羞愧的,建璋,这说明你很善良。” 邵建璋小心翼翼抬起头,他又看了看那位梦境判官。 褪去现实里那层木讷的伪装,钟薪的精神体唯有冷峭二字可以形容,而他外袍上面那些滴滴答答的鲜血,更将这份冷峭化为了冷酷。 这位梦境判官走进来的时候,包括理事长关敏在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以示尊重。 后来邵建璋才明白,协会的理事们如此敬重钟薪,是因为他替所有人承担了“谁也不愿承担”的那份重任,钟薪为此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走到主席台前,钟薪向众人微微鞠躬:“理事长,各位理事。今天有劳诸位了。” 关敏摆了摆手:“梦境判官收徒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钟薪你就不必客气了,你看,这次来的小伙子真不少,你还是……只收一个?” 钟薪点了点头:“我没那么多心力。收个独苗,才能好好培养。” 关敏笑起来:“好吧。” 第457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四) 于是钟薪走到那排年轻人面前,他看了看众人,微微点头:“果然,都是年轻才俊,这让我钟某人有些惶恐了。” 他的声音非常平淡,近乎无起伏。钟薪的声线就像浸了冰水,清冽明亮,但又让人忍不住哆嗦。 明明比邵建璋大不了多少的年龄,说起话来,却好像比关敏还要年长。 “诸位知道,我只收一个弟子。我也知道,你们其中有些人,并不情愿来做梦境判官,只是碍于家里长辈的要求才不得不参赛,还有一些人,对做梦境判官本身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找个三级梦师拜师学艺,等手艺学到了,人也就打算开溜了。” 钟薪说到这儿,扫视了一圈少年们,他明澈的目光好像能看进每个人的心里去,让人不禁发抖。 “我希望上述这两种人,自行退出,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场内掠过一阵低低的哗然。 邵建璋咂咂嘴,心想真不愧是梦境判官,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啊! 他抬头看了看主席台上的关敏和魏方礼,那两位神仙倒是面色祥和,似乎早就习惯了钟薪的这种说话方式。 在钟薪这番话说完之后,少年们互相看了看,一个吴姓梦师犹豫着,往后退了一步。 邵建璋看见,吴家的族长吴立在人群中叹了口气。 钟薪点了点头:“很好,诚实面对自己。还有要退出的吗?目前是自行退出阶段,算不上丢面子。如果让我来指认,逼着不合格者退出,那就不好看了。” 少年们一听这话,表情都怪怪的,难道钟薪还能看穿一个人的心事? 只见这位血衣判官,依次从待选者面前走过来,他一个个打量着少年们的精神体。 “魏军,魏总长之子,自诩‘魏斯特’,意思是李斯特第一他第二。其实呢钢琴弹得不怎么样,天赋远不及乃父,人又懒,不肯努力,就喜欢和女孩子厮混。”钟薪说着,戳了戳魏军的衣服口袋,“这里面有两块钱,你打算买四根冰棍,三根奶油的,一根红小豆的。红小豆的留给你自己,奶油的,给三个不同的女孩子。” 魏军的脸皮都涨红了! 台下观众席发出一阵阵哄笑,魏方礼坐在主席台上,扶额不止,关敏忍笑拍了拍他。 邵建璋低声道:“好厉害!他都没见过魏哥,就比我还了解他!” 林婉静笑道:“要不,怎么人家是梦境判官呢。” 旁边薛从简却淡淡道:“难怪别人对他敬而远之,简直成了人家肚子里的蛔虫,谁愿意接近这种人?直觉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邵建璋被姐夫说得心头一怔,原来大家都不喜欢梦境判官,还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此刻就听钟薪继续道:“但是呢,你这孩子也有好的一面。” 大家安静下来。 “你从来不骗你自己,也不骗你父亲。”钟薪淡淡望着魏军,“而且你很少害怕,你甚至不怎么怕我。这可真是个难得的优点,就这一点,胜过很多人。” 魏方礼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 钟薪又走到第二个少年面前。 他细细打量着这个面容拘谨、有点佝着背的男孩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吉雁南,捕鼠队长吉呈的儿子,喜欢唱歌,不爱社交,往后想当个音乐教师,不想做梦境判官,你觉得这份职业就是个干脏活的,是协会的‘白手套’。你完全是被你爸爸逼着来参赛的。之所以刚才没往后退,是因为你怕回去以后挨打。” 吉雁南的脸都白了! 很多人望向了吉呈,大家窃窃私语,吉呈背着手站在人群之外,脸色阴晴不定。 钟薪望着吉雁南,他轻轻叹了口气:“往后退吧,我不怪你。” 吉雁南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又回头,满是胆怯地瞧了瞧父亲吉呈。 钟薪想了想,他把一只手搁在少年的肩膀上,那一瞬,他那只手发出灿灿的微光,给吉雁南的肩上留了个蝴蝶记号。 “不用害怕。”他轻声对少年说完,又抬头看了看观众席:“吉呈,你儿子的精神体上有我的标记了。如果你再敢打他,我钟薪和你没完。” 大家的议论更响了,很多人幸灾乐祸地瞧着吉呈。吉雁南从选手们之中退了出来,他哆哆嗦嗦走到父亲跟前,吉呈刚想抬手打他,又想起钟薪的话,只好压着火气,瞪了儿子一眼。 第三个是江玉城的侄儿江晗。 “你本来不想来的,但是被你叔父劝着,最终还是决定来参赛。”钟薪看着面前一脸倔强的男孩子,又皱了皱眉,“我说,你把梦境判官当成了什么?特立独行的标志吗?你以为这种事情,是像穿阔脚牛仔裤满街晃悠那么简单吗?我知道,你希望借这个机会从江家独立出去。但我不觉得这是个好方式。” 江晗没想到心事被当众戳穿,少年脸上泛起潮红。观众席掠过一阵低语,江玉城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过除此之外,你这小子本质还不错。”钟薪点点头,“暂且留下吧。” 然后他又走到江玉城的儿子江晏面前。这是个眉目冷酷如狼,人高马大、壮实得像头牛的少年。 钟薪细细瞧着他,他微微眯缝着眼睛:“你的野心真不小啊!都还没被我收为弟子呢,就妄图在三年之内将我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梦境判官了?”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钟薪淡淡望着江晏:“若是三年之内我没死呢?你是想下手弑师吗?” 场内哗然更烈,理事们的脸色也都变得不悦起来。 江晏慌了,他恶狠狠道:“胡说!我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你这是血口喷人!” 江玉城也上前帮着儿子说话:“钟薪!你不要乱讲话!凭什么污蔑一个小孩子?你先拿出证据来!” “我没有证据,我也不需要取信与你。”钟薪平静地说,“总之,江晏这孩子我不收。” 他转身刚要离去,江晏一时间恶向胆边生,只见这少年后退一步,悄悄把手搭在自己的腰上。 邵建璋比谁都更敏锐,他立马叫道:“小心!!” 伴随着邵建璋的喊声,江晏从腰间抽出一把明晃晃的贴身软刀,朝着钟薪狠狠刺过去! 江玉城这下也慌了:“阿晏住手!” 那刀是特殊材料制作,柔软如蛇,平日能绕在腰间伪装成腰带,使用的时候,只要手指轻轻一弹,就能把刀给抽出来。 这下子,观众席上众人一片惊呼,主席台上的理事们全都站起身来了! 谁也没想到,江晏竟会当众行刺梦境判官! 更没想到的是,钟薪伸出两根手指,一下子捏住了那把刀! 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像是根本不把这场行刺放在心上。 力壮如牛的少年,双手抓着刀把,脸都涨红了,竟然没法从钟薪手中把刀给抽出来! 大家目不转睛望着钟薪,只见从他夹住刀尖的那两根手指开始,那把软刀一点点变得更加柔软,从柔软的金属,变成了柔软的塑料,又从塑料化为了粉尘! 少年大声惨叫着扔掉已然化为齑粉的刀,他抓着受伤的右手,红着眼睛就想往钟薪身上撞! 旁边的魏军和江晗慌忙拦住他,江晏前进不得,索性破口大骂。 “够了!” 主席台上,关敏一声低喝,众人顿时安静下来,江晏只能强忍着闭上了嘴。江玉城一把抓着儿子的胳膊,把儿子拉了下去,临了,他又狠狠瞪了钟薪一眼。 钟薪看也不看江家父子,却兀自转过身来,冲着观众席上的邵建璋微微一笑:“喂,你怎么不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邵建璋身上,有些人看见了薛从简夫妇,便开始打听邵建璋的身份。 邵建璋低着头,小声道:“我……我没有精神体。” 观众席上发出低低的嘲笑声。 邵建璋心里有点难过。 第458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五) 之后的赵思齐和顾潺也都被留下来了,不过令人奇怪的是,钟薪只打量了一下顾潺,一句话都没说。 少年们这才算正式进入比赛。 钟薪望了望待选的少年,他那冷漠的,总是带着点轻蔑的神色,这才变得郑重起来,大概是因为这里面将会出现他未来的弟子。 “做梦境判官,精神体的强弱不重要,至少不是最重要的。”钟薪说,“就个人而言,我更看重的是对方的品质。”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邵建璋。 年龄最小的赵思齐,这时举起手来:“我有个问题。” “请说。” 少年清脆的声音在小礼堂回荡:“您刚才说,精神体能量高低不重要,难道您会选择一个精神体很弱的人吗?您不怕自己收了个废物吗?” 赵乾坤听得笑起来,他指着儿子,颇为得意地和旁边的人说:“这小子真是直言不讳!就冲着这一点,很像是做梦境判官的材料嘛!” 钟薪淡淡道:“我的意思是,精神体能量高低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弱者还有机会变强,但是心术不正的人,就很难有改变向善的可能了。如果让一个品质低劣的人做了梦境判官,那对我,对他自己,乃至于整个协会,都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管理他人的人,品质低劣,顶多给下属穿穿小鞋,掌管财务的人,品质低劣,顶多给自己捞些金银。手中掌握着杀人权力的人,如果他的品质低劣,你猜会发生什么?” 赵思齐不由打了个寒战。 “一个适合做梦境判官的人,更需要拥有一些特定的好品质。接下来我会逐个测量大家。” 钟薪说完,走到旁边的空地上,他举起手,在空中连续画了几下,梦场的空地上就出现了几个小隔间,隔间不大,像商场的试衣间,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去。 “等一会儿,你们同时走进这些房间里。”钟薪望着少年们说,“每人一间。谁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谁就是胜出者。” 少年们窃窃私语起来。 “这些房间测试的是你们的胆气。我需要一个胆量十足的人。做梦师就要胆子大,这一点你们的父兄早就告诉过你们了,而做梦境判官,则需要比一般的梦师胆量更大,不然,他就无法应对未来的职业挑战。” 魏军想了想:“但是如果大家都咬着牙,死活就是不出来,那今天这比赛岂不是没完没了?” 钟薪却笑起来:“咬着牙不出来?我倒希望真有那样的强者。在我看来,你们之中最强的,顶多只能在里面撑十五分钟。” 少年们自小在一处玩耍,个个自诩胆量过人,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是胆小鬼,钟薪这么一说,就让他们好奇起来。 “钟梦师,这屋子里到底是什么?” “是你们最难忍受的世界。” 钟薪说完,却径直向观众席走过来。 他一直走到邵建璋跟前,弯下腰望着邵建璋:“你不来试试吗?” 邵建璋目瞪口呆:“可……可我没有精神体呀。” 钟薪笑道:“这个测试不需要精神体,只要看得见梦境世界,你就能看见屋子里的东西。” 邵建璋为难地看看姐姐和姐夫:“可是……” 钟薪直起腰来,他淡淡道:“你都这么大了,还要躲在姐姐姐夫身后吗?” 邵建璋被激将,大小伙子最受不了这种话,他霍地站起身。 “好!我试试!” 跟着钟薪走下观众席,邵建璋来到那群少年中间,人家都有精神体,就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现实身体,场内的梦境到了他这儿,很自然地绕了个弯,把他单独隔在外头。 他听见有人嗤嗤低笑,但是邵建璋深吸一口气,决定置之不理。 他从小就有一种良好的心理素质:只要是自己决定去做的事,他就不会在意别人的奚落。 钟薪让少年们在隔间前站好,他拍了拍手:“大家进去吧。记住,抓牢你的理智,不要被恐惧冲昏头脑,撑得时间最长的那个就是勇者。” 少年们纷纷拉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等他们全部进入,钟薪这才转过身来,面向观众席道:“隔间内部,是针对他们每个人的精神体特意制作出来的梦魇。每个梦魇的惊恐度都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每个人所恐惧的事物并不相同,隔间的世界也不同。”薛从简轻声和妻子说,“极度洁癖者会发现自己置身秽物的海洋,热衷家庭者会发现自己痛失双亲,怕火的会发现自己置身火海,有深海恐惧症的则会发现自己坠入马里亚纳海沟……” 钟薪点了点头:“我们梦境判官面对的,都是被协会判处极刑的罪犯,他们在垂死挣扎中,往往会释放出最强的能量来干扰行刑者。大家知道,能犯下重案的肯定不是弱者,一旦梦境判官被干扰,哪怕只有片刻的心志不坚,任务就没法执行下去,不仅工作失败,还有可能被其利用绑为人质,所以干这一行,胆子不大不行,脑子不冷静,也不行。” 众人这才了悟。 关敏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对魏方礼道:“这么短的时间内,既要洞悉人心,又要制作出五个互不相连的梦中梦,钟家这小子,着实了得!” 魏方礼沉默地点点头。 只听赵乾坤忽然弱弱道:“钟梦师,你把惊恐度提得这么高,孩子们受不了怎么办?万一魇化了……” 家长们纷纷议论起来,这确实是个问题,别搞得最后考试没考上,人还在考场受了伤。 钟薪点头道:“这些隔间的敏锐度很高,只要孩子有承受不住的迹象,立即就会被推出来。虽然我已经把时间掐得很准了,但以防万一,还是请各位家长准备好定魂丸——你们都带在身上了,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赵乾坤更加慌了,他皱着眉抱着手,原地踱着小碎步,低声念念道:“我家思齐可千万别出事啊!挺不住就赶紧出来吧!” 旁边吉呈本来就一肚子气,听见他这么说,就哼了一声:“没出息!都把孩子送来考试了,现在又说这种话!” 赵乾坤瞪了他一眼:“是孩子的前程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你简直是不分轻重!” 第459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六) 话没说完,就听咣当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第一个从隔间跌出来的恰恰就是赵思齐!这个刚上初中的男孩子从地上爬起来,大哭着奔向父亲:“爸!……” 赵乾坤慌了神,他一把抱住儿子,又赶紧掏出定魂丸,喂到儿子的嘴里。 “没事了!没事了!”赵乾坤抚摸着儿子的背,赵思齐伏在他怀里,痛哭不已。 “我看见你和妈妈都变成怪物了!”男孩子一边哽咽一边说,“妹妹们全都死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赵乾坤安慰道,“那只是梦境判官制作出来的梦魇,思齐你不要怕,是假的!” 钟薪抬手看了一下表:“六分钟。还不错,比我预计的要好。今年的选手确实出色。” 薛从简苦笑,低声对妻子道:“对思齐这孩子而言,家人的理解是最最重要的,爸妈变成讲不通的怪物,妹妹们都死了,他就撑不下去了。” 林婉静更加无奈:“瞧你说的,他能撑下去才奇怪吧。” 薛从简忽然想到什么,他压低声音:“不知道咱们小旌在这个隔间里,会看见什么。” 林婉静一听这话,脸色顿时黯然了。 第二个从隔间出来的是江晗,他撑了九分钟。江晗一出来就趴在场边大吐特吐,江玉城又是心疼又是不甘,他把侄儿背回场内,同时低声咒骂钟薪只会折磨小孩。 第三个出来的是顾家的孩子,也是被顾玄背回了观众席。 隔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魏军和邵建璋。 大家议论纷纷起来! 魏军能撑过十分钟,这不奇怪,虽然都说他懒惰贪玩,但毕竟是总长之子,素质不可能差到哪里去。 然而那个邵建璋,明明是个没有精神体的普通人,弱得不堪一击,怎么也能撑这么久? 魏军在第十六分钟破门而出。只见他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得像害了大病,还没走两步,就浑身虚脱倒在了地上。 魏方礼冲下主席台,他一把抱起儿子,心疼不已。 只剩下一个隔间了! 观众席上起了嘈杂声,薛从简夫妇全都站了起来! 钟薪也啧啧称奇,他看看手表:“已经十七分钟了。” 林婉静担心极了,她忍不住道:“钟梦师,我弟弟会不会在里面晕过去了?” 钟薪摇摇头:“不可能,他到现在也没有触发报警机制。也就是说,他的精神核几乎没什么波动。” 场内的喧哗更大了。 钟薪想了想:“咱们再等等。” 一直等到第二十一分钟,隔间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邵建璋施施然从隔间里走出来,他左右看了看,笑道:“我是第一个出来的吧?” 整个小礼堂,安静极了! 就连钟薪,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这是个没有精神体的孩子,他不仅撑的时间最长(远远超过钟薪预估的一刻钟),而且还是自己打开门走出来的! 那四个,都是被报警机制推出来的,而且是被家长给抱下场去的。 邵建璋这才感觉到不对劲,他有点慌乱地看看众人,又看看旁边:“咦?那四个呢?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钟薪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因为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你在里面待了21分钟。” 邵建璋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钟薪笑了笑:“告诉我,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邵建璋看看表姐夫妇,又看看主席台上的关敏,他犹豫道:“要我在这儿说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邵建璋笑起来,他大咧咧抹了抹鼻子:“其实也没什么,我看见自己变成了老头,成了协会的理事长,而且是个坏理事长。” 关敏扬了扬眉毛:“这孩子,倒是很有趣。” 钟薪追问:“然后呢?你做了什么坏事?” 邵建璋垂下眼帘:“我把能做的坏事都做了,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居心不良,所有人都知道我居心不良,大家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半真半假地捧着我这个理事长,谁都很恭敬我,但是谁都不相信我……谁都想让我死。” 场内安静下来。 薛从简心中一动,一个真诚而善良的孩子,最害怕的事情,当然是自己变成了一个世所不容的伪君子。 钟薪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你觉得痛苦吗?” “当然很痛苦,那比最可怕的噩梦还要可怕。” “那你为什么没有从里面逃出来?” 邵建璋一听,笑得前仰后合! “我为什么要逃?那是假的啊!就我?连精神体都没有还理事长?哈哈哈哈!傻子都不会相信!” 众人面面相觑! 邵建璋说得轻轻松松,可是在场的人全都知道,钟薪构架的梦魇究竟有多强大!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被看透,魏军他们怎么会一个个惨相迭出? 半晌,钟薪才慢慢道:“你这孩子,可真是个奇葩。” 邵建璋一愣,他皱了皱眉:“钟梦师,我觉得你好像在讽刺我。” 钟薪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他走到关敏面前。 “理事长,测试证明,头脑最冷静,最不容易受到环境干扰,胆量最大的就是这个孩子了。虽然我也不能肯定他是天赋异禀,还是天生脑子缺根弦。” 大家哄笑起来,邵建璋郁闷道:“喂,你再骂我,我可让我姐夫揍你哦!” 薛从简淡淡地说:“这种事,姐夫帮不了你,要揍你自己揍。” “可是姐夫,我打不过他呀!”邵建璋气出了一个包子脸。 关敏一摆手,大家安静下来,他又转向钟薪。 “现在怎么办?”这位理事长笑道,“难道你打算收一个没有精神体的弟子?” 钟薪想了想:“选拔还没结束。最后一项测试是关乎直觉的。其实今天参赛的孩子直觉都很好,但我还是想挑个最出色的。理事长,您觉得呢?” 关敏点点头:“做梦境判官,直觉不足会非常危险,你自然要挑个好的。” 钟薪走到观众席跟前,他看了看那四个一脸惨样的男孩子,笑了笑:“你们四个,还能参赛吗?” 魏军他们互相看看,全都支撑着站起身来:“能!” “很坚强。”钟薪赞许地点点头:“目前小礼堂里,参赛者加上家长们再加上观众,一共是二十人。我需要你们从中找出一个最危险的。” 魏军问:“所谓的最危险,钟梦师,这要从哪个角度判断?” “就是杀气最重,也就是最有可能杀人的那个。”钟薪淡淡地说,“协会目前有一个得到了理事们广泛认同的量表,它能将每个人的杀气量化。所以不用担心标准不统一。当然,我不在其内,不要把我算进去。” 孩子们脸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你们要说真话。”钟薪温和地望着他们,他又笑了笑,“要是因为害怕得罪人而说了假话,那他将直接被取消资格,我不会要他的。” 说完,钟薪快步走到关敏面前,他拿出一张纸交给关敏:“理事长,这是场内除我之外,其余二十人身上携带的杀气总量排行榜,我刚才抽空已经计算出来了,请您过目。” 关敏低头扫了一遍那张纸,他眉毛扬起,神色有点惊讶,但没说什么,就把那张纸压在了袖子底下。 “我知道了。”关敏抬起头,沉声道,“现在,请选手依次下场,每个人绕全场观察五分钟。同学们,请你们释放出最强的直觉,找到那个杀气最重的人。然后告诉我答案。” 钟薪补充道:“你们要给出解释,哪怕只是说一句‘这是我的直觉’。从刚才第一个退出小隔间的同学开始,那个脑子缺根弦的,你排最后。” 邵建璋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回到表姐身边。 林婉静担忧地看看他:“建璋,你真的要做梦境判官?” 邵建璋无奈道:“姐,你想什么呢。我没精神体啊!怎么做梦境判官?” 林婉静也回过神,她一时失笑:“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第460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七) 第一个下场的是赵思齐,这个上初中的男生,经过刚才那一场,其实已经变得胆怯了。但是父亲赵乾坤一个劲儿鼓励他,于是他咬着牙站起身,慢慢绕着全场走起来。 因为观众席中间有过道,所以他足足走了五分钟,才把全场的每一个人给绕了一遍。 最后,他停在了魏方礼的旁边。 男孩伸出手,胆怯地指着花白头发的男人,小声说:“总长的杀气最重。” 魏军脱口而出:“有没有搞错?我老爸的杀气重?他杀一只鸡,能被鸡追得满院子跑!” 大家顿时笑得东倒西歪! 魏方礼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瞪了儿子一眼。旁边的关敏笑道:“你倒是早说啊!往后再有杀鸡宰鹅的事,喊我家天盛一声。” 钟薪问:“你觉得总长杀气最重?理由呢?” 赵思齐想了想:“因为他是巡查总长。” 钟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赵同学请入座。下一位。” 江晗起身走下来,他已经上高中了,因此显得比赵思齐老成许多。江晗毫不躲闪地盯着每一个人的脸看,等到全部看完,他走到薛从简身边,指着他说:“薛梦师杀气最重。” 场内掠过一阵议论,薛从简的神色倒是依然平静。 钟薪问:“理由呢?” 江晗想了半晌,这才道:“我感觉,他在防备每一个人,除了他的妻子,而且是很严重的防备,如果有谁妄图突破这个防备,恐怕会被他的杀气所伤。” 钟薪点点头:“请回吧,下一位。” 第三个是顾家的孩子。只见他慢吞吞绕着场子走了一圈,最后走到关敏跟前。 “理事长的杀气最重。”男孩的口齿有点儿不太清楚。 “理由?” “我的直觉。” 第四个是魏军。 起初,男孩子的神色是轻轻松松的,魏军迈着轻快的步子,绕着全场迅速走了一遍,期间他不知道感觉到了什么,脸色就郑重起来了。 “好了吗?”钟薪问。 魏军眉头紧锁,他说:“我再走一圈。” 第二圈,他的步伐明显变得缓慢,魏军那样子,像是在嗅空气中什么不知名的气息。 他停在了顾玄的身边。 顾玄抬起头,笑盈盈看着他:“怎么了?” 魏军望着他,欲言又止,他又弯下腰去,凑到顾玄身上仔细闻。 顾玄忍笑道:“得亏我今天换了件新衣服。” 魏军直起身,脸上带着强烈的困惑。 “全场杀气最重的人,是顾族长。他身上的杀气,无比之重,非常吓人。” 这下,大家都交头接耳起来了! 顾玄一点儿都没惊慌,他抬头,好奇地望着魏军:“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指认我?” 魏军望着他,他慢慢后退,那样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好半天,他才说:“我不知道,但你身上的杀气确实很重,比以往……比昨天我见到你的时候还要重。奇怪啊!玄哥哥,明明昨天你都还是好好的,怎么短短一天之内,杀气竟会暴增到这个地步?” 钟薪问:“究竟严重到何种程度?给个确切答案。” 年轻的魏军回头看看主席台上的父亲,又迟疑地看看顾玄,终于道:“我觉得,他马上就要杀人了。” 全场哗然! 坐在顾玄近前的几个人慌忙站起身,把位置往旁边挪,大家脸上都是惊恐不定的神色:这是总长之子下的判断,无缘无故,魏军不会乱说话。 顾玄肯定有问题! 急性魇化发生得有多迅速,他们太清楚了,很多人甚至亲眼见过惨痛的例子。 梦师一旦发生急性魇化,那真是连神佛都救不过来的。 处在暴风眼的顾玄,依旧坐在观众席里,这位年轻的族长一片泰然自若。尽管他身边只剩了那个叫顾潺的孩子。他的周围,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钟薪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请各位不要惊慌。就算顾族长真要杀人,我也会及时阻止他。”他淡淡地说,“从来就没有人能在梦境判官的眼皮子底下行凶。” 嗡嗡的议论平息了,但是在场众人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钟薪又示意魏军归座。 “下一位,那个没有精神体的。” 邵建璋郁闷地站起身:“能不能别这么说我……这又不是我的错。” 他首先走到主席台跟前。 邵建璋背着手,绕着主席台走了一圈,把每一个理事从头打量到脚。 理事们都是中老年人,被他这么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孩子仔细打量,都觉得有些好笑。 观众席上,有人低声道:“派头还挺足的!这小子,有几分做理事长的样子。” 江晏一听这话,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敌意,他故意很大声音说:“这小子连精神体都没有!装模作样而已,你们可别被他唬住了!” 刚才开口的那个有点不服气,反驳道:“也有梦师是三十岁才出现精神体,人家晚一点发育,难道不行吗?” 江晏哈哈一笑:“当然可以!别说精神体,我看他身上其他地方,可能也是很晚才发育吧!”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是好几个人都笑起来。 邵建璋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他大声道:“别瞧不起人!我虽然没有精神体,可我的本事也不小!” 江晏冷笑道:“哦?愿闻其详。” 邵建璋索性指着他道:“告诉你吧!我不光能说出谁的杀气最重,我还能把前五名依次指出来!” 这下子,场内轰动了! 一个连精神体都没有的弱小子,竟然夸下这么大的海口! 林婉静不安地看了丈夫一眼,她刚想起身劝阻,薛从简却一把按住她。 “让他去。”他淡淡地说,“既然说了这种大话,那他肯定是办得到的。” 第461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八) 钟薪也有点吃惊,他点点头:“那好,你就把杀气最重的前五人,一个个说出来吧。理事长,请您对着量表看。只要有一个错了,没有精神体的小子,你今天的成绩就全部作废。” 邵建璋一昂头:“没问题!” 关敏俯身过去,在魏方礼耳畔轻声道:“难道说,今天咱们真要捡个宝?” 魏方礼摇摇头:“没有精神体,算什么宝?” 此刻,邵建璋已经开始绕着全场走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场内的众人,很快,他就停到了江晏身边。 “杀气总量的第五名,就是你。”他淡淡地说,“你天生嗜血,杀戮欲重,你坐在这儿,就是一台杀人机器。然而你精神体能量太低,撑不起来。所以虽然怀着满腔的杀意,但很无奈啊,分母太小,还没发育。” 众人爆笑起来! 江晏气得要抡拳头,旁边江玉城一把拦住儿子。 邵建璋却懒得再管他,他快步从观众席上下来,又走到主席台跟前。 “第四名,是总长您。”他抬起眼睛,用一种狡黠的带着孩子气的目光,看着魏方礼,“赵思齐的指认有一定的道理,对于一个讲礼貌、守规矩的好孩子而言,巡查总长的威权就代表着行动边界所在,他只是将威权和杀气弄混了,您的威权感最重,但您的杀气并不是第一。” 邵建璋说着,又看看魏方礼,他笑道:“很可惜,威权没法用来杀鸡。” 魏方礼不禁莞尔。 邵建璋又快步走到观众席里,他停在了表姐夫的身边。 “杀气总量的第三名,是我姐夫薛从简。”他淡淡地说,“理由,刚才江同学已经说了,我和他想法一致,不再赘述。” 关敏拿起桌上的那张纸看了看,他抬起头:“到目前为止,他都说对了。” 钟薪低下头,他微笑着喃喃道:“真厉害啊,这小子。” 魏军又好奇又兴奋:“第二名和第一名呢?建璋,快点揭秘吧!” 邵建璋笑起来,他一指主席台上的关敏:“第二名就是理事长。但是我的理由和顾同学的不一样。理事长身上的杀气不是持续的,而是今天进入礼堂之后,才突然增加的。” 关敏被他说得也来了兴致,他不禁直起身子:“哦?你觉得,我的杀气突然增加,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因为您感觉到了第一名的存在。”邵建璋毫不畏惧地望着关敏,“您的直觉也非常厉害,可能和我不相上下吧。” 大家都笑起来,赵乾坤大笑道:“这小子,我简直有点儿喜欢他了!” 薛从简摇摇头,魏方礼忍笑道:“倒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邵建璋继续道:“理事长您感觉到了危险。您的杀气,完全是被第一名给激起来的。你非常担忧在场的人们,身为理事长,您自然是把大家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然而您不能贸然动手,您有更多的考虑。所以您决定比赛一结束,就去找那个始作俑者算账……当然,还得尽快解决掉那个第一名,因为把他放在这儿,实在是,太危险了。” 大家安静下来。 很多人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猜疑,还有人窃窃私语。 “到底是谁呀?” “既然这么危险,是谁把这人放进来的呢?” “真让人害怕!” 关敏不动声色地望着观众席里的年轻人:“这么说,你知道杀气最重的是谁了?把他指出来吧。” 他敏锐察觉到,邵建璋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犹豫,但是青年很快镇定下来。 他转过身,穿过观众席的走道,径直向着那片刚刚空出来的区域走过去。 邵建璋一直来到顾玄的面前。 他弯下腰来,没有去看顾玄,却盯着他身边,那个叫顾潺的少年。 邵建璋的声音,是充满了惊恐的诧异:“喂,你连人类都不是,怎么敢混到这里面来?!” 还没等大家回过神,“顾潺”忽然身形暴起! 少年消失了,与此同时,一条惊天巨蚺从顾玄的身边窜了起来! 大家全都惊叫起来! 巨蚺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几乎要把人活活熏死! 邵建璋吓得魂都没了,他拔腿就跑,而那巨蚺比他速度快得多,庞大的蛇头倏地一滞,闪电般朝着邵建璋扑了过去! 就在它即将咬到邵建璋的那一瞬,凭空一道雪亮刀光! 无声的惨号震得礼堂地板都在颤! 巨蚺的小半截身子,连着三角形的脑袋,重重跌在了地板上,鲜血激喷,溅得人们睁不开眼睛。 再定睛一看,钟薪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镰刀! “死神镰刀!”有人惊呼。 血衣判官,手中持着足足一人高的大镰刀,镰刀的刀锋还在往下滴血……那是巨蚺的蛇血。 地上的巨蚺已经不动了,它被人从七寸地方一刀砍断,已经断了气。 小礼堂内,安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 大家惊魂未定地望着这一幕。 关敏回过神来,他皱眉道:“有谁给个解释吗?” 他的眼睛盯着顾玄。 顾玄赶紧站起身,这位顾家族长至此,才面带歉意道:“理事长,总长,这只巨蚺是我带进场内的……” “理事长,是我让顾族长带进来的。”钟薪打断他,“事前,我和顾族长交代过,让他带一只凶兽进场,我要拿它做测试用。” 顾玄苦笑道:“之前的几只凶兽,钟梦师都嫌太弱,智慧太低,容易被辨识。最后我找到了这只巨蚺,我喂了它很多药,才勉强让它人类化,至于它说话的能力,那也是我在控制它。” 邵建璋忽然想,难怪叫阿潺,巨蚺不就是生活在潺潺溪水边的生物吗? 后来他才得知,顾家祖传的技能,就是控制大型无序区生物,令其驯服如奴仆。 赵乾坤在旁边怒吼道:“你们太过分了!带这种东西进场来吓唬小孩子!我家思齐要是被你们吓出个好歹来,我和你们没完!” 吴立也责怪道:“对啊,孩子们都还小,你把这么厉害的生物放进来,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出不了事。”钟薪淡淡地说,“要是连条巨蚺都杀不死,我也就不用做这个梦境判官了。” 吴立一下子被他给噎住了。 吉呈冷笑:“你倒是托大!可你和顾族长毕竟把我们这所有人置于危险之中!” 江玉城也冷冷道:“理事长,我认为此事应该严惩。” 钟薪一点头:“可以。” 完全是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关敏有点头疼,他和魏方礼对视了一眼,俩人心中都道:钟薪这个狗脾气! 想到这儿,关敏摆摆手:“这些等日后再说,钟薪,今天的选拔赛结束了没有?” “结束了。” “哦?你选好弟子了?” 钟薪点了点头,他一指邵建璋:“就是他了。” 邵建璋吃了一大惊! 他困惑地指着自己:“我?那怎么行!我没有精神体呀!” 钟薪笑起来:“你再看看自己,还说没有精神体吗?” 邵建璋一愣,他猛然低头一看,自己的周身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型梦场! 他的精神体出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叫起来,“我怎么会有精神体的!” 魏军走过来,他哈哈一笑,拍着邵建璋的精神体道:“有了精神体还不好?我估计,就是刚才被那巨蚺给吓出来的!” 邵建璋有点呆呆的,他看着自己散发光芒的精神体,就像一个好奇的小孩,看着自己初生的身体。 魏军低声道:“还不赶紧过去喊‘师父’?” 邵建璋这才醒悟,他快步走到钟薪面前,张了张嘴:“呃……” 钟薪冲着他一笑,却转而对关敏道:“理事长,我今天想收两个弟子。” 关敏一怔,却笑道:“是吗?你还看中了谁?” 钟薪一指魏军。 魏军顿时又惊又喜:“我真的可以吗?!” 钟薪点点头:“虽然你刚才错指了顾族长,但你确实察觉到了杀气就在他身边。能找对地方,也算很不错了。” 魏军喜形于色,他深鞠一躬:“多谢师父夸奖!” 钟薪看看邵建璋:“你呢?” 邵建璋这才结结巴巴道:“我……” 魏军促狭地戳了戳他:“我先喊的师父,建璋,你得喊我师哥!” “师哥!”邵建璋这一声,喊得倒是既干脆又响亮。 钟薪故意点点头:“明白了,只想认师哥,并不想认我这个师父。” 邵建璋这下慌了神:“不是的!我是想认……师父的。” 关敏松了口气:“总算了却一桩心事。既然烂摊子是你们师徒三人惹出来的,那么惩罚就是这小礼堂,你们三个慢慢收拾吧,要收拾得一尘不染!” 第462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九) 邵建璋拜师这件事,林婉静的心中一直有疙瘩。 她问表弟,是不是真的想做钟薪的徒弟。 “我和你说过,梦境判官不好当……” “我知道不好当。”邵建璋笑道,“正是因为不好当,梦境判官才能成为最出色的梦师,对吗?” 林婉静无可奈何道:“建璋,你爸爸同意吗?” 邵建璋卡了一下,他挠挠头:“他当然得同意,我都认了师父了……” 事实上,邵建璋的父亲并不同意。尤其当他听说,儿子打算去新华机械厂上班,就更不同意了。 “你怎么想的?爸爸都给你安排好地方了,你毕业就能进办公室,现在你跟我说你要下车间当工人?” 邵建璋嬉皮笑脸道:“都是为人民服务!下车间有什么不好?” “胡闹!”邵建璋的父亲罕见地沉下脸。 邵建璋低下头,然后,他再度抬起头,一字一顿道:“爸爸,我想进新华厂。我要做个梦师。” 邵建璋的父亲望着儿子的那张脸,于是他就明白,他改变不了儿子的决定了。 两个月后,邵建璋进了新华机械厂,成为了一名普通的机床工人。 和他一同进厂的还有魏军,这是钟薪的要求。 他对两个弟子说,最开始这个阶段,他不会教他们任何梦境里的东西。 “我只能作为你们在车间的师父,教你们实实在在的技术。”钟薪看着两个徒弟,“但你们仍然要用心学,并且要努力工作。” 车间里的活儿,又脏又累又苦,就光是最简单的:码放那一大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零件,人就累得直不起腰。邵建璋和魏军以前从来没干过这个,一开始都非常不适应。但是俩人谁都没退缩。 邵建璋的表姐夫薛从简担心他,问他心里会不会抵触。 “这有什么好抵触的!”邵建璋开朗地笑道,“从这个车间里,走出去两个三级梦师!哗!多厉害!我觉得我能在里面干活,非常值得骄傲!” 薛从简这才放下心来,但仍旧叮嘱自己在车间的好友,帮忙照看表弟。然而对方却说,邵建璋根本不需要自己照看。 “人家有后台!”好友笑着说,“谁不知道他是市委书记的儿子?” 薛从简吃了一惊:“这么快就被你打听到了?” 好友叹了口气:“什么打听,他自己说的!” “……” “刚上班第一天就到处和人说,他是市委书记邵云鹏的儿子,认识的人,海了去了!如今只是下基层来锻炼锻炼。人家说了,他在公安局有人!谁要是再敢欺负他师父,他就让警察来抓谁!” 薛从简扶额不已:“这小子!” 好友却笑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然那几个坏痞子总是找钟薪的茬,建璋这一进厂,钟薪在厂里的日子也比以前好过多了。” 薛从简眼神闪烁,他忽然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钟薪在厂里总是挨欺负?” 好友不在意道:“还不是因为太面了?又懦弱又不爱说话,长得又像姑娘似的,那几个坏小子,都是柿子赶着软的捏!” 薛从简的这个好友不是梦师,也没有梦师血统,所以只能从普通人的角度分析问题。 关于这件事,邵建璋也问过钟薪,他说,师父你明明那么强,为什么却任凭那些坏小子欺负你? “这事儿怪不得人家。”钟薪淡淡地说,“我身上杀气重,血味太浓,很容易引起周围人的不快。再说他们也伤不了我。” “那也不是他们打你的理由啊!” “不然怎么办?打回去吗?我没有和人打架的习惯,出手轻了没用,出手重了非死即伤。他们虽然讨厌,但罪不至死。” 邵建璋被他说得没了辙,最后他只好说:“往后我罩着师父,放心,谁也不敢再动你!” 钟薪挑起一双桃花眼,笑笑地望着邵建璋:“这么说,得亏我有你这个好徒弟了。” 邵建璋虽然被表扬了,但并没有觉得多开心,因为他觉得钟薪在讽刺他。 但是魏军说,那不是讽刺,钟薪就是这么说话的,他们的师父虽然在梦师界是个大能,但在现实生活里,却缺乏必要的社交技巧。 魏军说:“而且这简直是一定的,必然的结果。我毫不奇怪。” “哦?为什么?” “因为没人教他。咱们和人打交道的技巧,是跟在父母身边学会的,尤其咱俩的父亲,一个是巡查总长,一个是市委书记,他们的交往都非常广泛。对咱俩而言,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邵建璋想了想:“那师父的父母呢?不在了吗?” “不是他父母的问题。”魏军摇摇头,“你知道吗?师父很早就被咱们师祖从钟家给带走了。” “很早?有多早?” “那年师父刚满八岁。”魏军说,“他八岁就出现了精神体,算是极为早慧了。而且一出现精神体,师父就显出了与众不同的天赋,马上就被协会给注意到了。” 钟家不止钟薪这一个儿子,所以当他们得知小儿子被梦境判官看中时,狂喜远多过不舍,父母几乎是欢天喜地把他送出了家门。 魏军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此以后,师父就和一个无儿无女、性情古怪、不爱和人打交道的大学图书管理员生活在了一起。可怜的孩子!” 邵建璋好奇道:“咱们的师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我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听见他开过口的书呆子。”魏军摊了摊手,“想想吧,这是何等的寡言罕语。那几年,我爸一直担心孩子会丧失说话的功能。师祖几乎教不了师父什么,我是说,关于现实的生活,因为他自己就过得够糟糕的了,以至于常常需要当理事长的弟弟来接济。” 邵建璋十分诧异:“梦师怎么会穷?” “又不是职业杀手,只是替协会执行刑罚。真要大把赚钱,岂不显得十分可疑?” 这里面有个令魏军记忆犹新的例子,可以说明钟薪不谙世事到了何种地步。 前几年关敏添了孙子,协会的人都上门祝贺,大家都给了红包,钟薪也给了一个大红包,因为关敏是他师叔。 一周后,钟薪忽然找上门来,他对关敏说,自己“穷得没有饭吃了”。 关敏万分诧异:“你的钱呢?” “都在那个红包里了。” “……” 钟薪理直气壮地望着自己的师叔:“师父说过,要是没钱吃饭,就来找师叔。我已经三顿没吃东西了。” 关敏哭笑不得将钟薪让进来,又吩咐家人赶紧给钟薪做饭。 “他在理事长家里,足足吃了两个月。”魏军无奈道,“我觉得他把那个红包的钱,全部吃回来了。” 邵建璋笑得直不起腰,他捂着脸,心想自己怎么拜了这么个活宝为师! 笑完了,他又有点儿难过。 他从父母那儿理所当然得到的东西,钟薪却从来不曾拥有。 “那么往后,就由咱俩来照顾师父吧。”邵建璋对魏军说,“他这样子,身边没个人帮忙是不行的。” 魏军点点头:“那当然。义不容辞。” 第463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 邵建璋和魏军进厂三个月后,某一天,钟薪终于告诉他们,他要开始训练他们“成为一个出色的梦境判官”了。 那俩一听这话,都是喜形于色,然而钟薪却说这并不意味着生活变得轻松,反而是,他们的日子将变得更加辛苦。 “现在告诉我,你们两个的精神体总量。” 魏军说:“我目前的最高峰是700t。” 邵建璋有些惭愧:“我是120t。” “刚刚够聚集精神体。”钟薪点了点头,“所以接下来,我得专门给你开小灶了,不然你没法跟上你师哥。” 他又转头看看魏军:“你不会心理不平衡吧?” “为什么要不平衡?” “你的师弟将比你多出三倍的训练时长。”钟薪说,“我担心你会嫉妒,因为他和我待在一起的时间会比较长。” 魏军笑起来:“首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嫉妒一个只有120t的小肉包子,其次,师父,我今年满20岁了,不是两岁,我不需要你连去一趟洗衣房都得带着我。” 钟薪有些了悟:“我从小都是一个人跟在我师父身边,其实不太懂带着两个弟子应该怎么做。” “因材施教,师父。”魏军笑起来,“只要你少给我派点儿活,那就最好不过了。” 成为一个合格的梦境判官,最需要的是敏锐和冷静,二者缺一不可。 “你们两个的直觉都非常出色,这让我很欣慰。”钟薪说,“但是,我需要你们再将这份直觉提升一步,要达到敏锐的新高度。” 魏军和邵建璋对视了一眼,魏军问:“师父,究竟要达到何种高度?” “量化。”钟薪说,“当你察觉到顾族长身上有极强的杀气时,你其实给不出确凿的数据,对吗?比如这份杀气究竟占他精神体气息总量的百分之多少。更别提你还把他和真正的杀气源给弄混了。” 他又转向邵建璋:“而你,虽然这方面比你师哥强一点,你能比较出前五名,但也仍旧给不出具体的数值。” 魏军叹道:“天哪,连精神体气息都要量化出数值来!那得敏锐到何种程度!师父,这根本办不到吧?” “办得到。”钟薪淡淡地说,又抬手指着他,“比如你,魏军你的精神体里面,包含7%的亲和力,8%的乐感,21%的剑气,33%的道家气质——这个是你家族的影响。” 魏军有些失望:“亲和力只有那么一点点?我以为我的亲和力是百分之百,无人能敌呢!” “7%已经是个很高的数值了,这是你们魏家的遗传,因为总长的亲和力占比也非常高。”钟薪叹道,“但你是我见过的亲和力占比最高的人,通常这个数字是3%。” 邵建璋忍不住插嘴道:“师父,每个人都有3%的亲和力吗?” 钟薪摇头:“我连3%都没有,只有0.05%,按照你们师祖的话,和蒸馏水差不多,可以忽略不计了。” 邵建璋一时无语。这么想来,钟薪在厂里频遭欺负,倒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事了。 “而小军你是普通人的两倍还多。也就是说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别人很难不喜欢你。” “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魏军得意得像朵招摇的太阳花,“师父,那剩下的18%是什么?” “男欢女爱,也就是荷尔蒙的气息。”钟薪瞪了他一眼,“你简直就是只发情的蛾子!” 魏军有点尴尬,他揉了揉鼻子:“只有18%啊,不太多。” “已经比你留给我的部分多很多了。”钟薪无奈,“那部分只有10%,这还是我三个月来,用尽力气从你的精神体气息里面挤占出来的,这是和我相同的杀气,也是作为一个梦境判官最明显的标志。” 邵建璋这才明白,为什么钟薪在这三个月里总是要求他们加班,恨不得他们天天呆在车间里。 原来他是在以这种方式,改造弟子的精神体。 想到这儿,邵建璋兴奋地问:“师父,那我呢?” 钟薪看了他一眼:“你的精神体刚诞生不久,还没什么机会变得复杂,因此气息比你师哥单纯,一共只有两种,60%是你们邵家遗传下来的气息:天下为公,奉献牺牲……传统而正直的儒家气息。40%是和我一样的杀气,目前这两种气息搅和在一起,显得有些不太协调。” 邵建璋大吃一惊:“40%的杀气?!我这么厉害!” 钟薪近乎无奈道:“厉害什么?你的精神体一共才120t,一粒芝麻的40%又能有多少?” “……” 魏军问:“师父,为什么我们要像手术刀一样,去解剖一个人的精神体气息呢?” “因为这是我们梦境判官最重要的一份功课。”钟薪郑重地望着他们,“只有梦境判官是以梦师的精神体为工作目标的。解剖他人的精神体,条分缕析,不漏丝毫。唯有如此,才能完成协会交给我们的工作。” “什么工作?” “无痕杀人。” 钟薪交给魏军的任务很简单,分析,就像他这样,用数据来分析。 “任何你遇到的梦师,年纪越大、等级越高,越有分析的价值。”钟薪说,“你最欠缺的就是敏感度,所以首先提升它。两周内,我需要看到一份包括一百名梦师的精神体分析报告,他们的精神体总量不得低于500t,精神体成形时间不得低于五年——千万不要拿你师弟这种刚破壳的小鸡来糊弄我。” 魏军一听,叫苦不迭:“一百名?!师父,你让我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梦师!” 钟薪不为所动:“身为巡查总长之子,我不觉得这对你而言是个难题。就从自家的族人开始吧,光是你们魏家就能帮你解决四分之一。” 邵建璋听得又兴奋又紧张:“那我呢?师父,我该做些什么?” “你的每个方面都需要训练,而且你还要增加精神体能量。”钟薪站起身,“跟我来。” 邵建璋惴惴不安地跟着钟薪去了他的单身宿舍。 钟薪关上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邵建璋。 “这是什么?”邵建璋好奇地问。 “见面礼。”钟薪认真地说,“三个月前就该给你,但是那时怕你负担不起。” 邵建璋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条手链,一条项链。 ……全都是亮闪闪的宝石。 这些是梦境饰物。 邵建璋有点窘,若他是个姑娘,再加上一头的小辫子,戴上这些宝石,估计立马就能跳起新疆舞来。 然而他是个大小伙子。 “师父,这……” “叫你戴,你就戴。”钟薪淡淡地说,“师父说话你不听吗?” 邵建璋只好拿起盒子里的首饰。他先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又把手链戴在左右手上。 “好,现在聚起精神体。” 邵建璋依言聚起精神体,他还要问:“然后呢?我……” 他忽然停住。 仿佛被按下了一个神秘的按键,邵建璋的精神体忽然变得极度敏锐,就像有人在光线一般的民居里,突然开了一盏灯。 一盏一千瓦的探照灯。 邵建璋难受地弯下腰来,他用手抱住头。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和钟薪两个人,在这个小型梦场中,他强烈地感受着钟薪散发出的可怕杀气,好像这个人的气息忽然变成了有形物,犹如一个集装箱从天而降,重重压在了邵建璋的身上! 看他这样子,钟薪叹了口气:“我以为,经过三个月的磨合,你已经相当习惯我的味道了。” 听出钟薪语气里的失望,邵建璋努力挣扎着,结结巴巴道:“我……我承受得住!师父,我并没有受到惊吓,只是……冲击来得比较大,我需要时间来适应。” 钟薪这才感到了些许欣慰。 “那么,你能说出我的精神体气息里,有哪些不同的种类吗?不用量化得太仔细,眼下你还办不到。” 这对邵建璋而言,可真是个巨大的挑战,他就像被一个水晶球给压在壳上的脆弱小蜗牛,同时还得分辨清楚这个沉重的水晶球所反射出来的彩虹颜色。 邵建璋竭力支撑着沉重的头,他抬起酸痛的眼睛,钟薪的精神体所散发出的强大气息就像雾化的强酸,猛烈刺激着他的五官。 钟薪说得对,要不是他们朝夕相处了整整三个月,要不是钟薪潜移默化地让他习惯他的精神体气息,这种骤然的增幅,肯定会让他因承受不住而窒息。 “60%的杀气,梦境判官的杀气。10%是书……书的气味,嗯,书卷气,还有30%……我不知道。”邵建璋觉得脖子酸痛极了,他的周身都在喊痛,沉重得不得了,“那30%里面有很多东西,太复杂了……” 钟薪点了点头:“到这个程度,也可以了。” 邵建璋支撑着,竖起一根手指:“有个问题。” “说。” “师父你的精神体到底有多少t?”邵建璋竭力睁着刺痛的眼睛,那种感觉就像洗澡时肥皂水不小心进了眼睛里,“……我听说,梦境判官的精神体信息是协会的机密。可我想知道。” 钟薪望着他,然后他低声说:“2300t。” 邵建璋这才长出了口气,咣当倒在地上。 难怪呢,他想,自己不亏。 第464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一) 钟薪给邵建璋戴上的那套“首饰”,正确名称应该是精神体训练环。 “这是你师祖亲手制作的宝贝,它能刺激精神体的活性,如你所感受到的,它将你对信息的接收增幅了五十倍。当然这个是可调节的,我本来打算调到一百倍,但考虑到你只有120t,所以选了中档。” “多谢师父……咳咳,这东西,我可以取下来了吗?” 钟薪摇摇头:“不行。” “……” “你得一直戴着它,直至你完全适应它。” 邵建璋都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啊?!” “因为你的精神体太弱了。”钟薪怜悯地望着他,“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由着你舒服自在地生活,你猜,再过五十年你的精神体能达到多少t?” “多……多少t?” “300t。” 钟薪弯下腰来,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的小弟子,“我等不了那么久,而且300t的徒弟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我们必须采取强制手段。” 邵建璋欲哭无泪:“这不是揠苗助长吗师父!” “这不是。”钟薪淡淡地说,“揠苗助长的禾苗都死了,你死了吗?” “我快死了!” “如果我是你,建璋,我会尽一切可能去适应它,而不是浪费力气和自己的师父讨价还价。” “师父你太残忍了!2300t欺负我这个120t!”邵建璋终于哭起来,“我连你的零头都没有!” 他觉得眼睛疼,鼻子疼,周身上下哪儿都疼。 “我没欺负你,我在帮助你。”钟薪望着他,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坚持住,建璋,你很快就会习惯它的。” 那天晚上,邵建璋留在了钟薪的单身宿舍,钟薪用厂里的电话打给邵建璋的父母,他说邵建璋突然有些头疼,医务室的医生给他开了药,并且叮嘱他,今晚最好是留在职工宿舍里。 邵建璋也没法走出单间去见任何人,精神体训练环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连端着饭盒去食堂都办不到,他眼下,只能先适应钟薪一个人的精神体气息。 “厂里虽然没几个梦师,但是普通人的精神核也会散发气味,哪怕通常只有十几t,你现在已经是不堪重荷,再加上一根稻草就要倒在地上了。更别提,食堂还有五十多根‘稻草’在排队打饭。” 邵建璋趴在钟薪的床上,一动不动,因为他的样子太凄惨,钟薪总算松了口,允许他躺在床上。 钟薪看看他:“给你打了两个荤菜。” 邵建璋头也不抬:“……我不想吃。” “不吃会饿。”钟薪把饭往他身边推了推,“精神体总量是个波动不定的数值,不吃东西能量就会下降,到时候连120t都没有,你会更扛不住训练环的压力。” 没办法,邵建璋只好支撑着爬起来。 他凑到搪瓷的饭碗跟前,还没吃,却忽然神色痛苦地捂住了嘴。 “怎么了?” “刺鼻的味道……” 钟薪盯着他:“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是什么味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邵建璋的眼泪都迸出来了。 他怎么碰上这么个管杀不管埋的师父! 钟薪没有罢休,他仍旧盯着邵建璋:“你办得到,这是人类的气息,而且非常单纯,建璋,你辨识得出来。” 邵建璋捂着嘴,他喘息了好半天,这才哑声道:“是野心。” 钟薪微微点头:“我端着饭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劳资科的黄科长,他打开饭盒看了看,还夸我买得丰盛。” 邵建璋吃惊地望着他:“这份气息是黄科长带来的?” “是他的精神核带来的。”钟薪笑笑,“看看,半年之内气息就膨胀了三倍,把咱们的晚饭都给污染了。” “膨胀?为什么膨胀?” “建璋你不知道吗?他下个月就要调到市人事局去了,我希望那儿有人能限制住他这份野心,不然早晚得出事。” 邵建璋呆呆地望着钟薪,他忽然想,要是厂里的人知道了钟薪的真实身份,新华机械厂,他肯定待不下去了。 ……他在哪儿都会待不下去的。 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师祖为什么会甘守清贫,一辈子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屈居一隅。 选择了梦境判官这份职业,也就选择了远离人群。 钟薪看邵建璋在出神,他又问:“你真的不吃啊?” 邵建璋毫无食欲,他摇摇头。 钟薪只好将饭菜端到自己面前:“那我就吃两份吧。” 邵建璋吃惊地望着他:“师父,你不觉得味道难闻吗?” “习惯就好了。”钟薪淡淡地说,“建璋,我们是梦境判官,我们将要面对的,是比劳资科长穷凶极恶一千倍的犯人。” “……” 他指了指饭盒:“这种从50t的精神核里散发出来的一点儿野心味道,又算什么——啊,这份烧排骨真好吃!” 邵建璋趴在床上,他在奄奄一息中胡思乱想:食堂的晚饭通常都是把中午的剩菜胡乱热一热,就算没有劳资科长的野心味道,邵建璋也吃不下。 这么难吃的菜,师父居然觉得好吃……他到底有没有吃过像样的饭菜? 这么多年来,师祖他到底在拿什么喂养师父? 师父真可怜啊。 “你在可怜我?”钟薪忽然抬头,他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可怜我?” 邵建璋把脸朝着墙,他嗡嗡道:“我可怜师父,是因为……师父这么厉害,却收了个精神体只有120t的废物当弟子。” 钟薪咬着排骨,笑起来。 第465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二) 虽然戴上的时候痛苦万分,但邵建璋很快就适应了精神体训练环,第二天他就从床上下来,勉强算是行动自如了。 “精神体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可塑性极强,有无穷的变化可能,当然这也导致了它异常容易魇化,不过那都是后话。”钟薪说,“戴着精神体训练环,就像跑步时,腿上绑着砖头。等习惯了之后再摘下来,你会发现自己身轻如燕。” 邵建璋被他说得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要慢慢突破自己的舒适圈。”钟薪说,“每次我去协会见其他梦师,你都要跟我一起去,就带着精神体训练环。” 邵建璋听得一头冷汗。 “这么做有很多好处,你能认识很多人,为今后在梦师界站稳脚跟打基础。另外,还能培养你稳定的心理素质,要能承受冲击,建璋,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见到巨蚺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逃跑。” 邵建璋很不服气:“那玩意儿要吃人啊!我转头逃跑有什么不对?这不是正常的人类反应吗?” “身为一个梦师,如果遇到危险时,居然和普通人的反应一模一样,那他有什么必要当梦师呢?我看他不如就去做个普通人好了。” 邵建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钟薪继续道:“逃跑是人类的正常反应,但是这种反应是可以被训练、被纠正的。建璋,我希望未来你能变得临危不惧,我们梦境判官的职业素质里,冷静是极为重要的一项,它可以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于是邵建璋就开始跟着钟薪,出入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梦师协会……以一种极为狼狈的姿态。 协会里的所有人,不管是过来办事的梦师还是协会理事们,都看见了邵建璋精神体上,那明晃晃的“精神体训练环”,还有他那像是快要死了的可怕脸色。 关敏担忧地问:“钟薪,你这小弟子真的不要紧吗?” 钟薪淡淡道:“理事长,不用在意他。他只是刚开始接受这么多种类的冲击,就像人刚刚下了海,被海浪冲得颠三倒四,时间长了就能适应了。” 关敏苦笑道:“我说小子,你也不能把你徒弟往死里练啊!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恐怕要大病一场呢。” 钟薪吃惊地望着关敏:“可我师父当年让我带着训练环进协会的时候,我才八岁,我都受得了,建璋都快二十了,会受不了吗?” 关敏无奈道:“可是你八岁的时候精神体就有300t了,他现在,连你当年的一半都没有。” 钟薪被提醒了,他想了想,对邵建璋说:“这样吧,接下来我要和理事长谈案子,你在旁边能坚持多久是多久,实在感觉坚持不下去了,你就出去,我允许你在外面休息十分钟。” 结果那天,钟薪和关敏谈了还没有五分钟,邵建璋就跌跌撞撞冲出了办公室。 他靠在走廊的墙角,紧紧抓着自己的胸口,眼睛闭着,呼吸急促,脸色潮红得可怕。 过了一会儿,钟薪从办公室里出来。 他一直走到小弟子的面前。 “还好吗?” 邵建璋努力让自己的喘息听起来不那么吓人,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没出声。 钟薪想了想:“感受到了什么?” “要我在这儿说吗?” “当然。” 邵建璋埋下头去,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太强烈的刺激了。” “什么方面?” “很多关于……那方面的经验,各种的……人,男的,女的。”青年的脸色更红了,像陷入了病态,“一波又一波涌过来,气息,声音,快感。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个……我是说,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以前都是远远隔开的,现在,全都压在我身上了。” 钟薪笑起来:“建璋,你不知道关家是什么样的家族吗?对他们家而言这是常识,我是说,姓关的都精通这个。” 邵建璋吃惊地望着他。 钟薪咳了一声:“大概除了我师父以外,他是个异类。不过你也知道的,杀气与色气,原本就是硬币的两个面。” “师父,我能不能不去见理事长?或者你先让我把精神体训练环取下来!”邵建璋红着脸说,“我这方面是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钟薪盯着他,忽然问:“建璋,郑麒麟生过孩子吗?” 邵建璋傻了眼:“怎么可能!郑麒麟是个男的呀!” “但他是个出色的产科大夫。” 邵建璋苦恼地捧着脑袋:“师父,我懂你的意思,可我承受不了……” “十分钟后进来。” “师父!” 钟薪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建璋,梦师精神体散发的气息涵盖了人性光谱的方方面面,你不能只接受其中一部分,而将其余的部分弃之不顾,那样就太虚伪了。” 那天下午,钟薪与关敏讨论了一桩梦师金融渎职的案子,身为梦境判官,钟薪不光是个行刑者,他也要参与定罪的过程。 这期间,邵建璋一共进出了办公室三次。 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无法承受,就会快步冲出办公室,找个角落,或者去洗手池把脑袋冲一冲,十分钟后,再进来。 邵建璋像个不屈不挠的冲浪者,任凭海浪一次次把自己冲得东倒西歪,却仍旧一次次爬上冲浪板,颤抖着单薄的身躯,继续下一次冲浪。 他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在最后的半个小时里,他没有再逃出去,一直坚持到会谈结束。 关敏将他们师徒送出了协会,他望向邵建璋的目光,充满了赞赏。 俩人离开了协会,钟薪看了看自己的徒弟。 “好多了,是吗?” 邵建璋长出了一口气。 “今晚能给我一个分析报告吗?”钟薪问,“关于你从理事长那里感受到的一切。如果每一种都能给出确切百分比,那就更好了。” 邵建璋点点头:“我试试。” 好在并非所有的梦师都如关敏这么强大,也并非所有的三级梦师散发出的气息,都如关敏这么吓人。 邵建璋最喜欢的是魏方礼散发出来的气息。 这位巡查总长的精神体里,美感和乐感占了很大一部分,如果关敏散发的气息是“浊”,那么魏方礼散发的气息就是“清”。邵建璋是个热爱音乐的小伙子,虽然他日常听的都是流行歌曲,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魏方礼散发出的乐感海洋之中恣意徜徉…… “这孩子究竟在干什么?”魏方礼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资料,他万分莫名地望着面前的邵建璋,从刚才开始,邵建璋就在巡查总长的办公室里“翩翩起舞”,他那样子,像是沉迷在某种神秘的感觉之中,无法自拔。 邵建璋的精神体像个被遥控的机器人,不受控地无声摆动。 “应该不是在跳大神。”钟薪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徒弟,“他看起来,像一只鹅。” “……” 钟薪望了望魏方礼:“总长,您的精神体正在散发和鹅有关的气息。建璋应该是被冲击到了——您在来之前,路过了烧鹅店吗?” 日常生活里,钟薪会谨遵协会的规定,封闭自己的感官,不去探查同事的精神体气息。 魏方礼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是烧鹅。今天下午我去找过吴序,他们的芭蕾舞团正在彩排今晚演出的曲目。” “什么曲目?” “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 钟薪望着徒弟那宛如水草般摇晃不定的身姿,他的目光充满了忧伤:“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天鹅。” 魏方礼忍笑道:“人家正处于丑小鸭的阶段。不过钟薪,你这徒弟真了不得,我只在台下看了半个小时,他立即就察觉到了。虽然我也承认,当时我确实被吴序他们的演出给打动了,可是如果换了我家小军,肯定察觉不到。更别提建璋这孩子都没有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 钟薪摇摇头:“总长,您别夸他了,120t的精神体,无法承担任何夸赞。” 他说着,站起身来,拦住满屋子乱转的邵建璋:“好了别跳了。你丑到我了。” 第466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三) 事实上,钟薪给邵建璋佩戴的精神体训练环,对增强精神体能量有极大的帮助。数月之内,邵建璋的精神体就成倍增长。 那天他测量完精神体,兴高采烈蹦到魏军面前:“师哥!我的精神体又涨了!” 魏军放下手里的书:“涨到多少了?” “我现在有300t了!” 魏军闻言不禁大喜,他一把抓住邵建璋的手,用力摇动:“师弟!恭喜你呀!你和我爸养的那只猫一样厉害了!” “……” 邵建璋沮丧地摔开他的手:“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的起点太低,这有什么办法。” 魏军忍笑道:“好吧,我不该嘲笑你。建璋,你要好好享受目前这迅速增长的阶段,这么快乐的时光,往后可不多了。” “是吗?为什么?” “越往上,增长得越慢,一旦超过了一千,增长起来就会比爬喜马拉雅山还要困难。”魏军感慨道,“我爸,从1600涨到1700,足足用了十年。” 邵建璋吃惊极了:“那么困难!” “你以为呢!”魏军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好好练吧!” 邵建璋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一千t,他觉得他这辈子都达不到这个峰值,更别提在此基础上,还要往上增长…… 奇怪啊,为什么连巡查总长都只有1700t,他师父钟薪却有2300t呢? 协会目前精神体最强的是关敏,1900t。然而钟薪比关敏还要高出400t,尽管这个数值是协会机密,没几个人知道。 这么看来,梦境判官的精神体比最强的梦师还要强,而且钟薪今年才21岁,按照一般规律,等他到了40岁的巅峰期,这个数字还会成倍增长…… 邵建璋想到这儿,忽然凑到魏军耳畔,小声道:“师哥,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知道师祖的精神体最高值是多少t吗?” 魏军一听这话,抬头看了师弟一眼,他放下书:“这是协会的机密。” 邵建璋笑笑:“我知道是机密,但是我觉得,你肯定知道。” 魏军不出声。 邵建璋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好师哥,告诉我吧!” 魏军叹了口气:“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咦?我把它作为人生目标呀!难道不行吗?人活着,就得有远大的目标!” 魏军噗嗤笑起来。 邵建璋怒道:“就知道嘲笑我!我确实只有300t,但我的未来是无可限量的!” 魏军一边笑一边点头:“可不是嘛,无可限量,哈哈哈!你未来的增长空间真是太大了哈哈哈!” “师哥,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魏军被他央告得没办法,这才压低声音道:“好吧。我这也是无意间听我爸说的,师祖的精神体最高值,是3000t。” 邵建璋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可能!”他嚷嚷道,“三千?!精神体都要炸裂了!” 魏军瞪了他一眼:“小声点!” 他看看四周,这才一脸神秘地说:“建璋,你不知道吗?梦境判官的精神体一直都是最强的,每一代都是如此。我们有独特的方式保持精神体的健康,我们训练自己的途径也和其他梦师不一样。所以我们叫梦境判官,不叫梦师。当然这么高也是有代价的,据说每一代梦境判官的结局都不太好,不过我不在乎这个,毕竟能寿终正寝的梦师也不多嘛。” 邵建璋懵懵懂懂地望着师哥。 魏军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他捏了捏邵建璋的脸颊:“小肉包子,别想那么多了。你离那个境界还远得很呢。” 钟薪在邵建璋彻底适应了精神体训练环之后,才让他摘下来,交给了魏军。 魏军一戴上精神体训练环,就像孙悟空戴上了紧箍咒,抱着脑袋在地上打起滚来。 邵建璋一半同情一半幸灾乐祸,他蹲下身,望着在地上翻滚的魏军:“师哥,师父说了,这是只有我们梦境判官才能享受的训练工具。” 魏军发出哭泣般的声音:“我不想要这种特权……” 邵建璋继续道:“师父说了,这是提升精神体的捷径。” “我快要死了!这明明是揠苗助长……” “师父说了,如果禾苗死了,那是你这根禾苗不行。” “……” 钟薪让喋喋不休的小弟子闭嘴,他又对魏军道:“你师弟的精神体只有你的一半,但是他坚持戴了三个月。小军,你要比你师弟强才行。从今天开始,你就戴着它,我给精神体训练环上了锁,也和总长打过招呼了,别指望你爸爸帮你。就算你抱着你爸爸痛哭流涕,那也是没用的。” 邵建璋同情地望着魏军,他觉得师哥的脸色,有点像他最喜欢的奶油菠菜。 “你今晚就留在宿舍里,晚饭我让你师弟给你送过来。”钟薪说完,又拍了拍邵建璋的背,“完事以后你到我的宿舍来,你也有新任务。” 安顿好了魏军,邵建璋溜溜达达来到钟薪的房间,他看见钟薪正在灯下翻看什么,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 钟薪见他进来,冲着他招招手。 “过来。”他轻声说,“这是明天即将行刑的犯人档案。” 邵建璋吃了一惊,他聚起精神体,快步走过去。 果然,他看见钟薪手上的档案袋印着协会的“日月星”会标,封口处还打着一个鲜红的“机密”。 邵建璋不由一阵心跳。 他跟了钟薪足足半年,终于接触到了梦境判官的工作核心:行刑。 钟薪将档案递给邵建璋:“看看吧。” 邵建璋迟疑地接过档案:“是……死刑?” 钟薪点了点头。 原来明天被执行精神体死刑的人叫岳南乔,是个三级梦师。 当邵建璋的目光落在“师承”那一栏时,他顿时吃了一惊! “师父!这个人……” “是我师兄。”钟薪淡淡地说,“也就是你的师伯。” 邵建璋诧异极了! “可是师祖不是只有师父你一个徒弟吗?哪里又跑出一个来?” 钟薪看了他一眼:“我师父是在我师兄叛出师门之后,才又收了我做徒弟。否则他老人家怎么会拖到年过花甲才开始收徒?” 邵建璋这才领悟。 “也就是说,我这个……这个师伯如果当年不出事的话,师父你是不会被师祖收为弟子的?” 钟薪点了点头:“你师伯当年重创了师祖,之后又犯下很多罪行……协会搜捕了十多年,如今才抓到他。” 就因为岳南乔的叛逃,关钺心灰意冷,险些退出协会终身闭关。还是他弟弟关敏百般劝慰,这才让大哥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也是因为关敏再三劝说,关钺才又收了一个弟子。幸好小弟子钟薪天性纯良,一片赤诚,给了年迈的关钺许多安慰。这十多年来,师徒的感情非常好,一老一小互相扶携。有了小徒弟的支持,关钺这才从大徒弟叛逃的阴影中走出来。 第467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四) 命运可真奇妙啊,邵建璋不由想,如果不是师伯叛逃,师祖不会去钟家把八岁的钟薪带走,如果钟薪不做梦境判官,那么邵建璋自己,也不可能成为梦境判官的徒弟了。 “虽然大家都说,梦境判官每一代只有一个人,但其实每一代都不止一个徒弟。”灯下,钟薪那双桃花眼泛着难以言明的光泽,“要么叛逃,要么横死,要么,坠入鬼道,杀人如麻。每一代都如此,总有人走上歧路。你师祖和我说,这是梦境判官的宿命。” 邵建璋听得背后都冒出冷汗来了! “师父,真的会这样吗?”他颤声道,“我和魏师哥……” “不会。”钟薪打断他,“有我在,我不会让你们两个变成那样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 虽然钟薪只比邵建璋大两岁,但刚才这句话,却说得好像比他大二十岁。 邵建璋心里无比的安慰。 他不觉得自己会横死,不觉得自己会叛逃,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变坏。 有师父在,他怎么可能走上歧路呢? “师父,我师伯当初为什么要叛出师门?”邵建璋一边翻着档案,一边问,“这上面好像只有他犯下的罪行,别的都没提。” “因为他觉得不公平。”钟薪淡淡地说,“他觉得梦境判官处在梦师的最底层,是梦师里最惨的职业,备受协会的压迫。” 邵建璋听糊涂了:“最惨?哪里惨了?” 备受压迫?怎么可能!就连理事长对钟薪都是恭恭敬敬的,谁敢压迫梦境判官? 至于说什么最底层……更是天大的笑话!3000t的精神体要是在最底层,那他这300t岂不是要钻到地核里去了? 钟薪摇摇头:“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引发了他如此奇怪的想法。但我师兄始终坚持,梦境判官不该存在,协会不该把好好的梦师变成梦境判官。那段时间,他时常说这些怪话,我师父就存了这个心,怀疑他要走邪路。没过多久,我师兄果然闯了大祸,他往梦师监狱底下埋了千钧碎,一旦爆炸,整个梦师监狱就报销了。” “啊?!” “没能得逞,被我师父发现了……他重伤了我师父,从此亡命天涯。”钟薪深吸了口气,“就因为这,我师叔……理事长就存了心结,发誓要抓到他,为我师父雪恨。这次他就是被理事长带人给抓住的。” 邵建璋托着腮,他想了好久也没能想明白。 “师父,那么明天……” “明天,由我来行刑。”钟薪看了他一眼,“你要在旁边仔细看,能学多少是多少。” 那天晚上,邵建璋把岳南乔的档案带回家,反复翻看。 在这叛逃的十多年里,岳南乔杀了很多梦师,可以说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但是在翻看档案的过程中,邵建璋忽然心中一动,他发现,岳南乔杀人是很有规律的。 他专门杀那种天赋异禀的梦师,甚至行刺过多名协会理事,就连薛从简的父亲薛建民也在岳南乔的刺杀名单上。 为什么呢?邵建璋想,好像他专门和强者作对,而对弱者不屑一顾。换句话说,他似乎特别厌恶天才,尤其是那些因为独特的天赋,超强的能力,而在群体中显得仿佛是另一个“品种”的梦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一个前途远大的梦境判官徒弟,蜕变成了一个梦师杀手? 更让邵建璋奇怪的是,被捕后,岳南乔并无忏悔之意,反而在审讯时说:“是你们害了我师父,令他痛苦终身……” 明明是他重伤了自己的师父,叛出师门,怎么反倒指责别人? 邵建璋脑子里的问号越堆越多,快要装不下了,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档案。 那晚,邵建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肯入睡。他有些兴奋,因为明天是他第一次跟随梦境判官去执行死刑,尽管只是旁观。 邵建璋曾经问过钟薪,为什么协会需要梦境判官来执行死刑。 “我是说,梦师的精神体最多不过两千多t,也不过就是精神体里包着一个精神核,为什么行刑过程这么复杂,难道仅仅是因为道义?大家都不肯弄脏自己的手?” “当然不是。”钟薪摇头,“问题的关键在于污染。” 梦境判官并不是新鲜产物,千百年来,每个稍具规模的梦师世家都有自己的“判官”,他们的职责就是行刑。 “建璋,你知道的,每个梦师死后都会回到自家的万灵祠,少数金石不灭的,成为了万灵祠的管理者,但绝大多数是以虚无的能量形态来回归的。” 邵建璋用力点头:“我们邵家就有万灵祠!只可惜,里面还没有管理员。” “很早之前各个世家就发现,家族里偶尔会出现一两个罪恶滔天的人,这种人死后,他们的精神体能量也会比普通人更脏。如果让它进了万灵祠,会造成污染,就像白蚁钻进了房间,万灵祠内部会出现肮脏的腐蚀。如果量少,那还不要紧,管理员能处理——他们的日常工作也是这个。但如果这样的人多了,腐蚀加重,一旦管理员修补不过来,这家万灵祠就毁了。” 邵建璋暗想,其实也挺有道理的:既然优秀的人格能成为万灵祠的管理员,保佑万灵祠福泽后代,那么极恶的人格,自然会毁灭万灵祠,让一个家族万劫不复。 家族“判官”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用特殊手段“清洁”罪犯的精神体,确保其在大限之后,以无害的状态进入万灵祠。所以旧时“判官”的地位最高,因为他保护了一个家族最重要的地方:万灵祠。 所以一旦出现了重罪之人,上至堂堂族长,下至五尺孩童,都会加入追索他的行列,而且还会发消息给其他世家,几个家族联合行动,尽量保证罪犯不会横死在外,一定要抓回来,交给当事家族的判官行刑。 协会成立后,有序区不再是各家的自留地,大家接受协会的统一管理,万灵祠也成了国家的保护项目。 这么一来,“判官”就不再是家族的执法长老,而是国家公务员了,名称也改为了“梦境判官”,他维护的不再是某一家万灵祠,而是所有的万灵祠。 “师父,行刑时,究竟要清洁到什么程度呢?”邵建璋又问,“标准是什么?” “清洁到一尘不染。”钟薪淡淡地说,“仿佛那个罪人是个无辜的婴儿,刚刚出生就夭折了。” 真是无比深奥的一个职业啊,邵建璋脑子里揣着这些胡思乱想,沉入了睡眠。 第468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五) 次日,他按照钟薪的要求,沐浴更衣,这才跟着钟薪去了协会。 梦境判官行刑的场所,是专门辟出来的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外观看起来像个大口袋的房间,钟薪师徒走进去,他们身后的那扇门就自动收缩直至消失,仿佛口袋被从外头扎紧了。 后来邵建璋才知道,这是为了确保行刑时,犯人的精神体能量不会泄露到外面,污染协会其它地方。 房间正中,五花大绑着一个人的精神体,甚至用“五花大绑”这个词都不够准确,因为邵建璋发现绑缚着那个人的,不是绳索而是丝线。 他被无数道丝线给绑得结结实实,以至于,邵建璋竟然连那人的脸都看不到! “最高等级。”钟薪低声对徒弟说,“他太危险了,评估认为有极高的逃脱可能,所以用上了最严密的精神丝。” 从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邵建璋就觉得自己的那颗心,就像一点点浸入到冰水里,胆寒至极。 在他这十九岁半的人生里,极少有过这么可怕的体验,上一次,是正面遭遇那个“顾潺”的时候。 此刻,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却能用直觉感受到对方扑面而来的狂气。 那是一种和他师父的杀气非常相近的气息,但缺乏了钟薪所具备的克制。如果钟薪身上的杀气是严密封好的滴滴涕,那么他这位师伯的精神体所散发出来的狂气,简直犹如切尔诺贝利的核泄漏——它是真的能当场杀人! 邵建璋低声呻吟着,他这位师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却听那被捆绑着的精神体发出轻快的声音:“哦,我那可爱的小师弟来了,啧啧,还带来了一个更加可爱的小小徒弟。” 邵建璋吃了一惊,都捆成这样了,这家伙还能说话! 钟薪回头看了邵建璋一眼,低声道:“稳住!” 说罢,他走到犯人的面前,细细打量着那张几乎看不出样子的脸:“岳南乔。” 岳南乔叹了口气:“好歹叫一声师兄吧。” “你已经被我师父逐出了师门,还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师兄。”钟薪淡淡地说,“岳南乔,今天担任你的行刑官的就是我。” “旁边那个小肉包子呢?”岳南乔问。 邵建璋心里突突一跳! 魏军偶尔会叫他小肉包子,但是钟薪从来不这么叫他。 岳南乔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看出他一脸震惊,岳南乔发出呵呵的笑声:“小小徒弟,别忘了,我也是梦境判官的徒弟。” “你曾经是。”钟薪纠正他,“而且你早就不是了,师父已经把你从名册上删掉了。” 岳南乔轻轻叹了口气:“师弟,我很想念师父。” “可不是。”钟薪不动声色道,“你太想念师父了,以至于要亲手杀师。” “如果当初我能成功,师父就不必忍受后面这十多年的痛苦了。” 邵建璋有些忍不住了:“都是疯话!你伤害了自己的恩师,居然毫无悔意!” 虽然完全看不见岳南乔的眼睛,但是邵建璋觉得,他在死死盯着自己。 “小肉包子,充满了天真和爱的小肉包子,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运的小肉包子,你看见的未来全都是美好……”他喃喃道,“我真不忍心告诉你,今后数十年间,等待着你的究竟是什么。” 钟薪转过脸来,他冲着徒弟伸出一根手指:“保持冷静,不要被他带跑了,就像你在小礼堂的隔间做的那样。” 岳南乔呵呵一笑:“师弟,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们的师父是怎么死的?” “师父死于突发心脏病。”钟薪淡淡道,“他知道。” “那他知道师父死的时候,精神核都碎裂了吗?师父临死前的精神核,薄得像一张纸。”岳南乔冷冷道,“他知道师父的‘心脏病’发作得有多痛苦吗?” “每个急性心脏病发作的患者都很痛苦。”钟薪平静地望着邵建璋,“我师父和所有因为这个病过世的人没什么区别,人上了年纪,不是因为这个病,也会因为别的病过世。” 邵建璋深吸了一口气:“师父,我不会被他带跑的。” 钟薪点点头:“很好。” 他说完,又看了看手表:“十点了。开始行刑。” 岳南乔深深叹了口气。 “干得标准些,师弟,像一个真正的梦境判官那样。”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丝线,直视着钟薪,“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我当然会的。” 钟薪让邵建璋退后一步,他走向旁边的白墙,伸手从空无一物的墙上,拉出了一辆小推车。 推车的上面,摆放着闪闪发光的各种工具,冷冷的光泽让人想起影视剧里,那些令人汗毛倒竖的镀铬手术器械。 钟薪首先拿起一枚注射药剂,给犯人打了一针。 “大剂量的定魂溶液,这是一万颗定魂丸的浓缩制剂,也是协会严管的药品。”他轻声说,“药物能起麻醉作用,不然行刑过程对他而言就太痛苦了。” 果然,注射之后,岳南乔再没有发出过声音,与此同时,邵建璋很快就感觉到,之前死死盯着自己的那股目光,消失了。 钟薪从推车上拿了一只镊子,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岳南乔面前,仔细端详着他。钟薪的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副非常复杂的地图。 围着岳南乔转了两圈,钟薪停在了他的左肩跟前,他低下头,以极为小心的姿态从岳南乔的左肩上,缓慢抽出了一根细丝般的东西。 那东西很有韧性,具有很强的生命力,有些像一弹一弹的筋,而且颜色鲜红刺目。当钟薪把它从岳南乔的精神体里抽出来的时候,邵建璋听见犯人很低地呻吟了一声,与此同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狂妄。 “我会首先从他身上,取出最表层的那种气息,最表层,也最明显。”事前,钟薪对邵建璋说,“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每一种感觉取出的工具也不相同,强烈的很容易,有些隐藏得很深的气息,就会困难一些。” 钟薪对邵建璋说,他不需要徒弟做什么,只要站在一边,“把每一层气息分辨清楚,以你最敏锐的直觉。” 所以岳南乔最表层的气息就是狂妄,邵建璋暗想,那味道刺鼻得可怕,就像有个疯子把一整个超市的杀虫剂都买下来,全部喷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邵建璋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他被呛得有点恶心。 钟薪一点点把“狂妄”从岳南乔的精神体里抽出来,他用一种从容不迫,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当那根红色的筋状物全部拔出来时,犯人发出一声极为不舒服的喊叫。 那是一小团微微悸动的,犹如凌乱毛线绕出来的鲜红的球。 钟薪将它放在自己的左手心,邵建璋看见,那鲜红的“毛线球”颜色一点点黯淡下去,从鲜红变成了水红,又变成了粉白,与此同时它原本的那层生命力也在消失,它的跳动逐渐平息下来,最终变得毫无生气、一动不动。 这个过程,让邵建璋不由想起选拔赛时,钟薪用手掐住江晏的剑,将它从明亮刺目的金属,一点点变成碎塑料渣……那是能量消失的过程。 钟薪喘了口气,手中的那团浅白色线团瞬间化为了青烟。 他转头看了弟子一眼:“步骤都看清楚了?” 邵建璋点点头。 接下来,钟薪处理的是犯人的愤怒,那是一种青绿色的、不断涌动冒泡的液体,这次钟薪不再用镊子,他使用的是针管。 岳南乔的“愤怒”闻起来就像把人关进没有窗户的卫生间,再往头发上涂抹大量含有氨水的定型剂,那种味道,熏得人只想崩溃,邵建璋几乎憋得喘不上气。钟薪抽取了整整一小瓶这种青绿色的液体,然后将它倒在一个小号金属盆里,他把左手放了进去,完全浸没在那青绿色的液体里。 邵建璋紧张地望着师父的左手,他看见钟薪的左手越来越白,像浸入了有毒的化学试剂,盆中那青绿色的液体,颜色却越来越浅,而且也不再翻滚冒泡。 最终,它变成了浅浅的清水,化为水蒸气消失在空气中。 接下来,钟薪又用了多种工具。 有时候,他需要用刀切开犯人的皮肤,剜出一块一块颜色诡异的碎肉,有时候,他又需要从内脏上,刮下一层层油脂一样的恶心东西。 有时候,他甚至得用上斧子和凿子,将犯人的某处骨头弄断……那些漆黑的,一看就知道是中了剧毒的骨头,被钟薪一截一截进行了无害处理。 这就是钟薪处理犯人精神体气息的方式:分类获取,再令其能量降低,直至近乎为零。 “切记!不能让任何一种气息从行刑室跑出去。”钟薪对邵建璋说,“我们必须将它处理干净,这是梦境判官的职责所在。” “气息的能量去了哪里?”邵建璋问,“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在我这里。”钟薪微微一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达到2300t?” 邵建璋吃了一惊:“这么做会有危险吗?师父,那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 “那些肮脏的东西,总会有一点点残留。这是很难避免的事。”钟薪淡淡地说,“我们也有办法处理它。” 第469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六) “行刑”的过程,非常漫长,那天师徒俩在行刑室里呆了八个小时,到了最后阶段,邵建璋几乎要撑不住了。 他太弱了,精神体只有300t,连一级梦师的标准都达不到,更何况,还要亲眼看见这么可怕的行刑场面。 这还是他用精神体训练环训练过三个月,否则他连半个小时都坚持不下来。 被各种令人痛苦的气息不断刺激着,邵建璋身体开始摇晃,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 行刑室的门已经锁了,无论发生什么,在行刑结束之前,他是不可能出去的。 钟薪察觉到他的异样,他转头看了邵建璋一眼,轻声说:“注意,这是最危险的阶段,保持冷静,建璋你做得到!” 冷汗顺着邵建璋的额头滑下来,他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师父的动作。 但他的眼前开始泛花,被绑缚的岳南乔和钟薪的身影越来越远,邵建璋用力呼吸,他摇摇脑袋,用手背擦着自己的眼睛。 “师父,我……” 他的话音突然断了。 邵建璋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床,两个不着丝缕的人,正紧紧抱在一起。 邵建璋的心,咯噔一下! 再等他看清楚床上人的脸,他的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那是他的师父钟薪,另一个人,是理事长关敏。 邵建璋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有这种事?关敏……和他的师父? 还没等他想明白,画面发生了扭曲,床上的两个人停下来,年长的那个坐起身,年轻的那个从后面抱住他,俩人动作十分亲密…… 邵建璋万分惊愕地望着那个年长者,他这才发现,那不是关敏,而是魏方礼! 不可能,他忽然想,绝无可能! 这是幻觉! 这是岳南乔释放的幻觉。 他在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试图影响钟薪……他当然影响不到2300t的钟薪,可是他影响得到只有300t的邵建璋。 “小心了,犯人在做最后一搏。”钟薪的声音从画面之外传来,依然是那么冷静,“岳南乔把仇恨藏在最里面,而且他在上面附加了强大的能量,你现在很虚弱,千万不要被他影响。” 所以,这是岳南乔的恨? 他在恨钟薪,恨这个小师弟夺走了师父的爱,恨他替代自己,成为了新一代的梦境判官。 而他恨这个人的方式,就是在心里,用千百种办法玷污他,把他变成一个下贱而可耻的人。 邵建璋瞬间就平静下来。 他万分平静地望着面前的幻觉,望着缠在钟薪身上的那些理事们,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哪怕那些幻觉如此逼真,声色味俱全。 而当对方发觉他毫无所动时,幻觉顿时消失了。 妈的,就算我只有300t,你也休想拿这种伎俩耍我! 邵建璋心里想着,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向犯人,然而直至此刻,他才吃惊地发现,那个五花大绑的岳南乔消失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和邵建璋差不多年纪的青年,短短的黑发,秀气的面容,瘦削的身材,像个刚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他睁着一双羊羔般无辜的黑眼睛,静静望着邵建璋。 虽然精神体被挖得千疮百孔,但是青年好像对此毫无察觉,他的神情是如此的安详,纯良无害,甚至带着几分羞涩。 “师父,这也是幻觉吗?”邵建璋有点慌。 钟薪摇摇头:“这不是幻觉,这就是抽走了所有恶劣气息的岳南乔。你看,他现在已经十分纯净,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了。” 邵建璋吃惊地望着面前的青年,原来这才是岳南乔的本来面目。他很难想象,这就是刚才那个穷凶极恶的“师伯”! 而当所有的能量被钟薪给夺走之后,岳南乔的精神体就只剩下三百多t,和邵建璋差不多了。 他看上去,弱得像一只初生的雏鸟。 邵建璋不安地问:“然后呢?咱们该怎么办?” 钟薪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镰刀。 那是死神镰刀! 邵建璋惊骇极了:“师父你饶了他吧!师伯这样子,不会再害人了!” “岳南乔是个死刑犯。”钟薪望着他,“他是一个杀了十多名梦师的连环杀手。” “可是……” “岳南乔被判处的是精神体死刑,建璋,如果不完成这最后一步,行刑就不算结束,他就不算受到惩罚。” 邵建璋望着钟薪,半晌,他哑声道:“是。” 钟薪走到那青年面前,他望着那明净的双眼,低声道:“师兄,一路走好。” 然后他举起镰刀,狠狠砍向岳南乔! 霎时间,漫天的血雨落在钟薪身上! 岳南乔消失了。 房间空无一物。 钟薪转过身来,望着呆愕的邵建璋,他轻声道:“行刑结束。” 师徒俩从协会出来,天都快黑了,两个人都是疲乏至极。 “我走不动了。”邵建璋累到想哭,“一步都走不了了。” “那咱们坐公交……” “我挤不上去。” 钟薪无奈地望着他:“好吧,我想想办法。” 那个年代还没有满大街的出租车,早上他们俩是步行过来的。 最后,钟薪找关敏借了一辆自行车。 邵建璋坐在后座上,他靠着师父的背。其实钟薪也累坏了,所以蹬得非常吃力。这辆二八的凤凰自行车,夹杂在下班的大潮中,像只蜗牛一样慢腾腾的,连放学的红领巾们都跑得比他们快。 “师父,你恨我师伯吗?”邵建璋在后座上,瓮声瓮气地问。 “我为什么要恨他?”钟薪淡淡地说,“我甚至没和他打过交道。” “可是他很熟悉师父。我猜……他一直在偷窥你的生活,也可能趁机想对你下手。” 钟薪叹了口气:“建璋,我蹬不动了,要不你下来自己走吧。” “我不干……” 钟薪只好认命地继续蹬车。 “师父,他为什么要那样想你?他把你想得那么可悲。”邵建璋又问。 “我不知道。”钟薪的腿停住,“不行我真的蹬不动了。” 俩人只好下车,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望着面前的人潮,钟薪突然说:“可能那样想我,会让他好受一点。只有将我想得很卑贱,他才能显得很高尚。” 邵建璋默默点了点头,他低头揉了揉小腿,站起身来。 “师父,我来带着你吧!” “你骑得动吗?” “骑得动,我有300t呢!” 钟薪笑得双肩耸动。 邵建璋有点生气:“你上来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师徒俩换了个位置,邵建璋骑着那辆自行车,钟薪跳上后座。 “建璋,”钟薪忽然在他身后说,“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 邵建璋用力蹬着自行车,他像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我知道!师父不是那种人!” “他不该那么想我。”钟薪郁闷地说,“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地方让他把我往那个方面想。岳南乔就算把我想得很坏,很贪财,很霸道,很恶毒……我都可以理解,但他怎么能把我想成荡妇淫娃呢?我日常明明很检点的。” 邵建璋笑起来,他心中暗想,师父你生得那个俏模样,又和绯闻不断的理事长走那么近,心思邪恶的人会往那方面想,一点都不奇怪啊。 “师父,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邵建璋一边蹬车,一边吃力地问:“梦境判官的精神体,比普通的梦师高出那么多,而且我们还能从犯人身上直接吸取能量,另外我们修炼精神体的方式也和别的梦师不一样……我们的方方面面都这么与众不同,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梦境判官不是梦师,而是一个新的品种?梦境判官其实是更高等级的,变异了的梦师?” “不要这么说。”钟薪的语气有了明显的不悦,“你师祖生平最不喜欢听见这种说法。这是在梦境判官和普通梦师之间制造分歧,懂吗?” 邵建璋不敢吱声了。 第470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七) 虽然钟薪批评了小徒弟的想法,但梦境判官的精神体和普通梦师的,确实存在极大的区别。比如,他们能发现自身精神体出问题的地方,从而在魇化发生之前就治好它——普通梦师则必须依靠师父或者梦医给他做体检,而且往往等检查出来,就已经有大问题了。 “自查,是梦境判官保持健康的关键。”钟薪对他们说,“我们在行刑的过程中,吸取了大量含有杂质的能量,如果不及早处理,会非常容易魇化。所以我们必须频繁地自查和自疗。” 钟薪教给徒弟们自测精神体的方式,就是做一件自己最爱做的事情。 “你们要花较长的时间来做这件事,做的过程中,要非常仔细,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钟薪说,“然后,你们就会在过程中发现自己的不自然之处……” “不自然之处?” “常常是由于魇化物质的堆积导致。当然,要判断出这一点需要丰富的经验,开头这两年,我会帮你们寻找。小军,首先从你开始,你最喜欢做的是什么事?” 魏军想了想:“泡女孩儿?” 钟薪无奈地望着他:“那我和建璋可帮不了你,我们俩只能当电灯泡。” 魏军笑起来:“我开玩笑。嗯,应该是弹钢琴。” 钟薪做了个手势:“今晚我和建璋一起去你家,专门听你弹琴。” 那个晚上,魏军从莫扎特弹到贝多芬,他的琴艺不如他父亲,但对于外行邵建璋,这已经非常动听了,他很高兴自己免费听了一场钢琴演奏会。 “刚才的那首。”钟薪突然打断他,他指了指钢琴,“弹到中间的时候,你的指法有了滞涩,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 魏军吃了一惊:“为什么是这首?” 钟薪摇摇头:“我没研究过钢琴艺术,我只是认为这首你弹得格外难听。建璋,你觉得呢?” 邵建璋喃喃道:“我觉得都挺好听的,但是刚才那首,鱼快要死了。” “鱼?” “我不知道。”邵建璋羞愧地捂着脸,“我就是觉得鱼快死了。” 魏军叹了口气:“是鳟鱼。我没和你们说,刚才那首是舒伯特的《鳟鱼》。” “这就是了。如果不是你格外痛恨这首曲子,小军,那么就是你的精神体出了问题。”钟薪一指他,“魇化,某个细微的部位,至少有魇化前兆了,要小心。” 魏军慌了:“师父,我该怎么办?” “这我不能教你,你得自己寻找办法,因为每个精神体都是独一无二的。”钟薪温和地说,“不过我建议你问问你父亲,或许他有好主意。” 魏方礼给儿子出的主意就是反复练习《鳟鱼》这首曲子,直至把它弹顺了。 “我爸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我这么勤奋练琴。”魏军忍笑道,“我说我不是在练琴,我是在救命!” 钟薪点点头:“你在不断地练习过程中,用自身精神体的能量,反复冲刷那个堵塞的地方,直至把聚集的魇化物质给冲开,再顺着呼吸排出去……这就是你自救的办法。” 邵建璋听到这儿,突然问:“师父,为什么其他梦师不能像我们这样,自己找到出问题的地方,非得求助于梦医的体检?” “因为他们的敏锐度达不到。”钟薪看看两个徒弟,“你俩的敏锐度原本就超出常人,忘了吗?你们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更何况,你们还长期使用精神体训练环来增强敏锐。” “师父,为什么我们不能把精神体训练环给梦师们用,让大家都变得敏锐?” “我们是因为工作需要。一般人没必要为了变得敏锐而吃那么大的苦头。”钟薪停了停,才又道,“况且过于敏锐也有害处。” “什么害处?” “增加精神核的负担。” 邵建璋最喜欢做的事,是烧菜。 他将魏军和钟薪请到自己家里来,又买了许许多多的食材,一样一样烧给他们俩吃。 很快,桌上就出现了一摞一摞的空餐盘。 魏军万分愕然地望着钟薪:“师父,您真的很能吃!” 钟薪放下筷子,他叹了口气:“我总算明白了,建璋为什么从来不吃食堂。他自己烧的菜,比食堂好上一万倍。” 邵建璋用围裙擦着手,他笑嘻嘻走到桌前:“看来我做的菜很受欢迎啊!” 钟薪揉着肚子,神色却很苦恼:“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觉得每道菜都很好吃。” 邵建璋颇有些得意,钟薪很少表扬他,今天却难得说了这么无可挑剔的话。 魏军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油焖茄子有点不对。” 钟薪凝神想了想:“是了。” 邵建璋一愣:“油焖茄子有什么问题?” “还差点火候?它比较……嗯,难吃。” 邵建璋无奈地说:“师父,您好意思说我做的菜难吃吗?我可没见您剩下过。” 魏军忍笑道:“那是因为咱们的师父是个吃货。” 这件事的解决办法是,之后邵建璋又做了很多油焖茄子,他在一次次的烹饪过程中,终于将自身精神体里这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郁结给解开了。 他把这些菜分别打包,送给了工友们,大家纷纷称赞他的厨艺,可是邵建璋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幸亏只是几斤茄子。”他沮丧地和魏军说,“万一是炖整鸡出了问题,那我得买多少只鸡呀!” 时间长了,邵建璋也对师父钟薪有了更深的了解。 除开梦境判官这个特殊的身份,钟薪看上去,只是个性格沉闷的小伙子,每天除了厂里的工作就是协会的工作,工作之余只有阅读这一件消遣……毕竟是被图书管理员养大的孩子。 和生活多姿多彩的同龄人相比,钟薪的日常就太单调了,他总是吃食堂,平时住宿舍,一个礼拜才回一趟自己的家,那所谓的家,也不过是老梦境判官关钺留给他的一套蜗居,里面除了书,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朋友,更没有女朋友,与父母兄弟几乎不来往,钟薪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是一个已经死了快两年的老头子。 邵建璋简直没法不产生同情。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师父,我托人弄到了一张电视机票!”他对钟薪说,“您买台彩电吧!没钱的话,我借给您!” 钟薪却摇摇头:“我不要。电视机那种东西,太吵了。” “师父,我把我那台录音机送给您吧!”邵建璋又说,“进口的,日本三洋的!” 钟薪仍旧摇头:“那个更吵。你自己留着听吧。” 邵建璋泄气了:“师父,您怎么什么都嫌吵?” 钟薪看看他,他笑起来:“我有你们两个在身边,每天已经吵得不得了了,为什么我要花钱买一件更吵的东西?” 钟薪不死心,他又责怪魏军对师父不上心,明明自己那么多女朋友,却不肯给钟薪介绍一个。 魏军听了这话,一个劲儿翻白眼。 “你让我给梦境判官介绍女朋友?建璋,你搞错没有?” 邵建璋嚷嚷道:“师父的条件挺不错啊!身高一米七五……” “他是个梦境判官。” “自己有房子,虽然小了点但也有四十平!” “他是个梦境判官。” “在国企上班,工作稳定!还有双份收入!” “他是个梦境判官。” “人长得特别好看,带出去保证人见人夸!” “他是个梦境判官。” 邵建璋有点生气了:“梦境判官怎么了?就不能有女朋友了吗!” 魏军认真看着他:“建璋,你真打算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给一个满身杀气的梦境判官?你有没有看见,就连车间主任见了咱们师父都绕道走?” 邵建璋被噎住了,但他还是不服气:“我又没说要给师父找媳妇,只谈恋爱,难道不行吗?” 魏军叹了口气:“所有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都是耍流氓。” 邵建璋更生气:“那你呢?难道你打算和那么多姑娘都结婚吗?!” 魏军摊了摊手,笑嘻嘻道:“我是个流氓。” “……” 第471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八) 魏军说到这儿,终于收起刚才的嬉皮笑脸,他拍了拍邵建璋的肩膀。 “既然师父没这个意愿,你就不要给他添乱了。往后咱俩来照顾他,难道不比一个没根没底的媳妇强?” 邵建璋皱着眉望着魏军,他慢慢道:“我觉得你这话有问题,但我一时想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魏军笑得不行,他说:“小肉包子,甭管这话有没有问题,你记在心里就行了。” 邵建璋决定自己来改变师父的处境,他决定,从最容易的地方着手。 他把钟薪带到家里,下厨给钟薪做吃的。 食堂的饭菜终究不行,钟薪一直很消瘦,他在少年发育的阶段没有得到充分的营养,于是那种“没吃饱”的感觉也伴随到如今。 “我说我想吃饼干,你师祖说,不是刚刚吃过饭了吗?为什么还想吃饼干。” 钟薪慢慢咬着一块酱红色的熏火腿,他眨着眼睛,把以前的事情一点点说给邵建璋听。 邵建璋同情地说:“开水泡饭怎么够填肚子呢?换了我,也会想吃饼干的。” 钟薪把厚厚的黄油涂在软软的鲜奶面包上,那黄油是邵建璋父亲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钟薪第一次吃到这种东西。 “你师祖给了我一块钱,让我自己去楼下小卖部买饼干。”钟薪说到这儿,笑起来,“我在路上遇到了理事长,他问我大晚上的跑出来干什么,我说买饼干,我没吃饱。理事长的样子有点生气,但没说什么,他把我领到他家,又用熟牛肉拌上鸡蛋,炒了一大碗饭,我吃得一颗米都不剩。回去以后,我把那一块钱还给了你师祖,他问我为什么没有买饼干,我说,我在楼下找了个风口,灌了两口西北风就饱了。你师祖看着我说,奇怪,为什么西北风会有牛肉味儿?” 邵建璋笑得有些难过,然后,又切了一大块酱火腿,摆在钟薪的面前。 钟薪叹道:“建璋,我要把你这屋里的东西全部吃完了。” “吃完才好。这是厨师最大的成就。” 邵建璋心想,他要改变师父的人生,哪怕只能给钟薪的生活带来一些无用的亮色。 他拉着钟薪去公园,去商场,还拉着他去看电影,他们从来不看深刻的社会伦理片,也不看那些痛苦的世情,他们只看色彩艳丽,充满美梦的歌舞片。在那种电影里,没有杀戮与死亡,没有叛出师门,没有孤独的老人艰难抚养幼童……只有漂亮的爱做梦的傻姑娘,穿着闪闪发亮的泳衣或者芭蕾舞裙,在镜头前绽放她们的青春。 从电影院出来,钟薪若有所思跟在人群之后,他的脚步放慢了。 邵建璋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好半天,钟薪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想再看一遍。” 邵建璋笑起来:“我去买票。” 在邵建璋和魏军出现之前,钟薪是个近乎“无色透明”的人,他的人生过分简单,就像一张白纸,几乎没有个人偏好。他什么都吃,什么都穿,白天勤奋工作,晚上睡在所有人都找得到的地方。 没有事情能刺激到他,他的适应力强得像变色龙,敏锐而冷静,放在哪儿都能生存。 但是,在邵建璋出现之后,他发生了改变。 他变成了一个喜欢喝牛奶的人,他喜欢嫩嫩的牛肉,酸甜的苹果,不喜欢吃鱼,喜欢爬山,但是有点惧怕坐船。他用椰子味的香皂,深蓝色的毛巾,他喜欢看电影,不喜欢看新闻节目,他拔掉了宿舍门口的杂草,种上了许多栀子花,他爱栀子花绽放的芬芳。 “为什么不喜欢下雨天?”邵建璋问,“每次下雨,师父你的心情都不好。” “因为你师祖就是在一个下雨天走的。”钟薪轻声道,“我以为他只是在躺椅里休息一会儿,以往我都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但是那天的雨太大,扰乱了我的听觉。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邵建璋望着那张悲伤的脸,他忽然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他想去抱一抱这个男人。 “怎么了?”钟薪问他。 邵建璋低下头:“我很难过,师父。” 钟薪有些诧异:“你为什么要难过?你甚至没见过他。” 邵建璋哭笑不得:“可他是我的师祖!他和我是有关系的人!” 这句话,让钟薪的心中骤然一暖,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岛一样的人了。 钟薪觉得,自己的生命,第一次出现了颜色和形状。 他不再是无色无味的了。 不良的征兆,出现在邵建璋和魏军进厂的那年冬天。 那段时间不知什么缘故,钟薪很容易犯困。有时候说着说着话,他就歪到一边,困倦的闭上了眼睛。 邵建璋以为是普通的冬打盹,他觉得师父太累了,所以才想睡觉。 那天,钟薪和他们说自己要去协会开会,然而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被理事长关敏开车送了回来。 邵建璋和魏军吃惊地从宿舍里迎了出来,他们以为钟薪出了事。 但是钟薪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事,只是神色厌厌的,很是疲倦。 “你们的师父在会议上睡着了。”关敏说着,叹了口气,“所以我干脆把他送回来了。” 那俩更加不解,就算如此,何至于让理事长亲自陪着,把人送回来! 关敏看了一眼钟薪:“梦师医院那边,我已经和吴玫医生打了招呼。钟薪,你明天就去清洗吧。” 钟薪默默点了点头,他用很低的声音道:“五年了,也该清洗了。” 邵建璋忍不住道:“理事长,清洗什么?” “精神核。”关敏看了一眼钟薪,“剩下的,问你师父吧。” 等关敏走了,钟薪冲着他们招了招手:“来,我把事情告诉你们。” 第472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十九) 那天下午,在单身宿舍里,钟薪把自己最近犯困的原因,告诉了两个徒弟。 “当我在行刑时,会将犯人的精神体分门别类提取出来,然后进行能量吸收,直至犯人的精神体变得异常纯净,再没有什么特殊的气息。”钟薪说,“这个过程,你们俩全都见过。” 两个徒弟点了点头。 “难以避免的,我会吸收到犯人气息里那些恶劣的东西,本质上,它们就是各种各样的魇化物质。通常,我会采取自查自疗的方式来处理,绝大多数都能安全代谢掉。”钟薪说到这儿,停了停,“但是总会有一点点残留,久而久之,这些肮脏的物质在我的精神体里越堆越多。垃圾达到一定量之后,精神核就会变得非常忙碌,它需要很多时间来打扫我的私人梦境。精神核只有在梦师睡着的时候,才能进行清扫,这就是为什么,我近来总想睡觉。” 邵建璋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为了不让四肢躯干出现魇化,污秽基本上都集中在精神核的周围,就像包在果仁外头的皮。所以我将对自己的精神核进行一次清洗,这个操作,由梦师医院最具权威的梦医来进行。” 邵建璋看看师兄,他发现魏军的脸色变了。 但他仍旧不懂:“师父,清洗精神核会有危险吗?” 钟薪笑起来:“危险性不大,反正你师祖从来没有出过事。” 邵建璋想了想:“那这种清洗,会带来什么不良后果呢?” 钟薪垂下眼帘,半晌,他才轻声道:“我会忘记。” “忘记……什么?” “什么都会忘记,所有的事情。” 邵建璋目瞪口呆! 魏军此刻缓缓开口:“我听我父亲说过,这种对精神核的清洗,通常五到十年就得有一次。” “如果不清洗,会怎么样?” “会疯,会入鬼道。就像咱们的师伯,变成冷血的杀人机器。” 邵建璋的心,突突一跳! 钟薪淡然笑道:“旧时,很多判官不肯定期清洗自己的精神核,他们的地位很高,没人管得了。但是协会成立之后,清洗精神核就成了强制措施。” 邵建璋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关敏会亲自送钟薪回来。 ……恐怕此刻,钟薪已经置身于协会的严密监控之中了! 他一时间,又难过又生气。 邵建璋忍不住颤声道:“师父,明天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 钟薪微笑起来,他伸手抚摸着邵建璋的鬓发:“我当然还是我,变不成别人。我的性格不会变,我的基本感觉也不会变,但是我会忘记具体的人和事,就像你们都记得自己上过小学一年级,但会忘记同桌的名字和模样。这些特殊信息,非常容易在清洗中受损。” “那怎么办!” “所以我需要你们俩帮我一个忙。” 钟薪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旧皮革手册。 这本手册,邵建璋见过,钟薪几乎天天把它带在身上,而且时不时就会拿出来,写上几笔。 但是邵建璋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钟薪从来就不让徒弟们看这本手册。 “明天,等我从清洗室出来,你们就把这本手册交给我。”钟薪望着他们,“这上面,记录了所有我认为自己应该牢记的事情。” 邵建璋赶紧把手册接过来,揣进怀里。 “你们两个,不要看这本手册,好吗?”钟薪温和地望着他们,“我想给自己保留一些秘密。” 邵建璋和魏军互相望了望,异口同声道:“师父放心!我们不会看的。” 第二天,魏军和邵建璋陪同钟薪去了梦师医院。 给钟薪做精神核清洗的是梦师医院最好的医生吴玫,她是吴序的姑妈,资格很老。在操作之前,她照例将清洗的危险性告知了钟薪师徒。 “清洗精神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导致精神核破裂……” 钟薪笑起来:“吴医生,你别吓唬他们了,他们还小。” 老太太皱着饱经风霜的脸,严肃道:“该知道的事情,必须知道。” 钟薪叹了口气:“万分之一,我当劳模的机会都比这个大。” 他转过身来,又看了看两个徒弟:“记住我叮嘱你们的事。” 等钟薪和吴玫走进清洗室,两个徒弟这才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清洗需要两个小时。在这期间,吴玫会将附着于钟薪精神核上的魇化物质全部洗掉,令其一尘不染。 邵建璋仍旧有些不安,他看了看那扇关闭的门:“万分之一,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魏军沉痛地笑起来:“别傻了,不会发生这种事的。相比起来,我更担心清洗精神核带给师父的后患。” 邵建璋垂下眼帘:“师父不愿清洗精神核,我看得出来。” “嗯,但是不清洗不行。那都是从罪大恶极的犯人精神体里吸收的脏东西,长久堆积在师父体内,早晚得出事。” 邵建璋心中有些郁郁的。 “师父不该做这件工作,”他突然说,“无害处理了犯人,各家的万灵祠倒是没事了,梦境判官却成了公共吸尘器……” “喂!别这么说话!”魏军呵斥他。 “我说的不对吗?”邵建璋不服气地抬起头,“五到十年,就得清洗一次精神核,自己的人生被洗成了一块白板,什么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你看不出师父有多难过吗?他会忘记师祖的,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 “难怪师祖一辈子独守图书馆,日子过得那么清贫。”邵建璋低声嘟囔,“这种人生,有什么意思。” “也不止师祖一个是这样。”魏军突然说,“每一代判官都是如此。” 邵建璋万分吃惊地望着他:“什么?” 魏军淡淡地说:“自古以来,判官们就极少结婚生子,要么,精神核一次次被清洗,连妻儿父母都不记得,形如陌路。要么,死活不肯清洗,最后积了一身的毒素,控制不住走火入魔。建璋,这就是一条不归路。” 邵建璋听得不寒而栗。 “而且你发现没?上次参加选拔赛的世家子弟,除了你和我,就没有谁是独生子。”魏军笑了笑,“吴家人口一向多,赵家有三个孩子,江晗和江晏都有兄弟,吉雁南也有个妹妹。” 邵建璋大惊道:“师哥,那你……” “我又不打算结婚生子,本身就没想走那条路。”魏军笑了笑,“不过我爸确实生了气,他以为我只是说说,觉得我考不上的,没想到,师父真的收了我。” 他又看看邵建璋:“你是不是后悔了?现在后悔退出,还来得及。” 邵建璋摇摇头:“我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我还没考虑到成家那一步,我更愿意和你们待在一起。” 魏军笑起来,他摸了摸邵建璋的脑瓜。 “但这事儿还是不公平。”邵建璋皱着眉,低声道,“这么一来,梦境判官岂不成了各个世家的下水道了?” 魏军看了他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梦境判官平均比普通梦师高出500到1000t,这又算公平吗?我爸,巡查总长,苦练了一辈子,快五十的人了,到现在还差了咱们师父600t。你以为他就没有挫败感吗?建璋,梦师的世界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精神体的t数,强者恒强,弱者服输。” 邵建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魏军这时,却又微微皱起眉头:“不过说到师父,我是真的很担心他。” “担心什么?” “他这间隔也太短了。”魏军把声音放到极轻,他望着师弟的眼睛,“我查过协会档案,咱们的师祖,清洗精神核的年限通常是十年,最短的一次,也间隔了八年。可是咱们师父,你昨天也听见理事长说了,才五年。” 邵建璋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 “这不太对呀,师父不是今年春天才继任梦境判官的吗?” “咱们的师祖上了年纪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其实早就没法行刑了。老的太年迈,小的又太小,以至于很多案子一拖再拖,犯人们在牢里等了好些年。”魏军说到这儿,无奈道,“建璋你知道吗?咱们的师父,还不满十七岁就上岗了,当年就因为这,我爸强烈反对,因为行刑对未成年人的伤害非常大。以往各个世家的判官们,选的都是二十岁以上的成年人。师父当年,根本就是个童工!” 邵建璋越听越生气:“那为什么协会不听总长的意见?!” “没办法啊!”魏军大叹了口气,“一直不行刑,梦师监狱的死囚堆到爆满,到时候再闹个暴动什么的,岂不更糟?你以为理事长就不心疼咱们师父?那是他亲师侄。理事长也是被逼无奈才签的字。” 邵建璋更加郁闷:“咱们师祖当初,怎么不多收几个徒弟……” “这不是,收了俩,跑了一个吗?”魏军苦笑道,“就这一个还闹得天翻地覆呢。建璋,我这是和你说,你真以为大家把梦境判官当贴心宝贝吗?不可能的。尊敬只在表面,心里面,多得是恐惧和防范。” 邵建璋心里乱糟糟的,忽然,他鬼使神差地问:“师哥,像师父这样清洗得太频繁,会怎么样?” “会伤害精神核。”魏军小声说,“就像洗毛巾,到最后,越洗越薄……” 薄得就像一张纸。 邵建璋的耳畔嗡嗡乱响,他记起了岳南乔说的那句话。 他们的师祖关钺,死于突发心脏病,死的时候,精神核薄得就像一张纸。 那就是清洗过度的结果! 邵建璋只觉得喉头发干,心跳得厉害,他望向魏军,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魏军轻轻叹了口气:“无论是我爸还是理事长,还是师祖,都说咱们师父有天赋,天生就是个梦境判官。理事长说,他就没见过这么适合当梦境判官的人。现在看来,这么适合,也是有代价的。” 邵建璋低下头,他只觉得心乱如麻。 第473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终于,清洗室的门打开了。 吴玫首先出来,她看了看那俩:“没事了。” 邵建璋他们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等会儿,我需要你们镇定,不要急着扑上来叫师父,更不要问他很多问题。”老太太叮嘱道,“你们的师父现在非常虚弱,容易受到惊吓。” 邵建璋和魏军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吴玫这才又走进去,不多时,她推着轮椅出来,钟薪坐在轮椅上。 邵建璋和魏军站在不远处,紧张万分地望着钟薪,邵建璋发现,钟薪的脸色非常苍白,像是害了一场大病。 但是钟薪根本不望向他们。 他转过身来,惶恐地望着吴玫:“咱们去哪儿?” 老太太轻言细语道:“回家。钟薪,你看,这是你的两个徒弟,他们来接你了。” 钟薪飞快看了邵建璋他们一眼,仍旧转过头,哀求道:“我不回去……我不认识他们!” 尽管早有准备,但是听见这句话,邵建璋心中,还是犹如遭了重击一样。 吴玫掰开钟薪拽着自己衣服的手,老太太十分温和:“放心,他们是对你很好的人,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她说着,又冲邵建璋使了个眼色。 邵建璋赶紧上前,他走到钟薪面前,弯下腰来:“师父……” 钟薪迷惘地望着他,那种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这让邵建璋心中,愈发难过。 但他仍旧努力笑道:“师父,咱们该回家了。” 魏军此刻也走上前来,他温柔地望着钟薪:“师父,你是不是觉得,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钟薪望着他,半晌,迟疑地点了点头。 “跟我们回去,我有一样东西,你看了以后就什么都明白了。” 魏军的声音带着诱惑的魔力,钟薪又望了望吴玫,老太太充满鼓励地冲他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回去。”钟薪这才颤声道,“但是,如果你们敢欺负我,那我……我就叫……” 他的神色变得痛苦起来,像是要在记忆里,找到一个危难时刻能帮助自己的人。 但是钟薪找不到。 他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邵建璋心中愈发酸楚,他伸出手臂,轻轻揽住钟薪:“师父,我们不会欺负你。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们帮你打他!” 钟薪被他们带回了他那间单身宿舍。 宿舍很小,进来三个人就有点拥挤了,而且魏军一路细心观察,他发觉不知什么缘故,钟薪有点害怕他。 魏军想了想,决定自己先离开。 “师父现在高度紧张,受不了刺激,我就不待在这儿当刺激源了。”他低声对邵建璋说,“你陪着他,有什么事就下楼打电话给我。” 魏军走了,邵建璋把门锁上,他发现,钟薪的神色明显放松下来。 邵建璋觉得好笑:“你害怕他?” 钟薪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轻声道:“他太壮了。” 邵建璋反应过来,他有点生气:“师父的意思是,我弱得像个小鸡子,是吗?” 他留意到钟薪那惊恐的神色,只好叹了口气。 邵建璋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皮革手册,将它递给钟薪。 “看看吧。”他轻声道,“看完了,你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本皮革册子,钟薪看得非常慢,就像要把每一句话都看进心里去,邵建璋一直盯着他,他看见钟薪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良久,钟薪合上皮革手册,他抬起头望着自己的小徒弟。 “建璋,辛苦你们了。” 钟薪的声音一如往常那样平静,邵建璋的眼睛顿时就红了! 他的师父,又回来了! 他努力忍住,飞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这才哑声道:“师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身上有些虚弱,没什么力气。”钟薪低声道,“对了,刚才那个……是你师哥?” 邵建璋一愣:“是啊,是我师哥魏军。” 钟薪轻轻叹了口气:“名字和脸,还是对不上。” 邵建璋赶紧道:“慢慢来,师父,有我陪着呢,有任何问题尽管问我。” 钟薪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晚饭时间了吧?带我去食堂,告诉我所有我应该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邵建璋留在了钟薪这儿。他给钟薪讲协会里的人,讲其他的梦师,讲他和魏军是怎么被钟薪选中,做了梦境判官的徒弟。 他尽一切可能填补着钟薪记忆的缺失,但也只能讲到他出现,因为在那之前的事,邵建璋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你不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邵建璋沉默良久,才道:“突发心脏病。我师祖是在一个下雨天过世的……当时他在躺椅上休息,而你一直留神着他的呼吸,但是那天的雨太大了,你的听觉受到了影响,等你发觉时,老人已经过世了。” 钟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黑夜之中,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建璋,我想不起来……我的师父死了,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钟薪嚎啕大哭,邵建璋翻过身去,把他抱在怀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钟薪都显得很沉默,他的记忆里还是有很多对不上号的人和事。 邵建璋也很难过,他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给师父的生活里增添了那么多宝贵的东西。然而一夜之间,钟薪再度恢复为一块白板。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可是邵建璋告诉自己,不要气馁。 无论钟薪的精神核被清洗过多少次,他都要陪在师父身边,帮他恢复所有的记忆,直至他能如常生活下去。 那段时间他一直守在钟薪身边,俩人同吃同住,晚间就寝也不分开。 钟薪因为失去记忆,变得容易惊恐,不知不觉间,他就将这个小徒弟当成了生命的支柱。 “师父,你不用怕,有我在。”邵建璋坚定地说,“我能记住所有的事,就算师父的精神核再次被清洗,我也能帮你全部想起来!” 黑暗之中,钟薪伸出一只手,他握住邵建璋的手。 “小肉包子,谢谢你。” 第474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一) 失去的记忆伴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恢复,钟薪的状态有了明显好转,然而邵建璋却显得越来越沉默。 因为他的父亲终于把最后通牒摆在了他面前:要么离开新华机械厂,回自己身边工作,要么,离开钟薪,不再做梦境判官的徒弟。 “为什么?”邵建璋叫起来,“我在厂里上班上得好好的!我当梦境判官的徒弟也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我停下来!” “你有没有看见自己这一年,变成了什么样?”邵云鹏望着儿子,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你成天不着家……” “厂里活多,我很忙!” “你是厂长吗?就连厂长都没你这么忙——哪有天天住在厂里,连礼拜天都不回家的厂长?!” 邵建璋耐着性子道:“爸爸,当初不是你说的,进厂以后要好好干,不要偷懒……” “我是让你好好工作,但我没让你把人生都奉献给这份工作。”邵云鹏忍着愤怒道,“而且你也不用瞒着我了,我都向你姨夫打听清楚了,我知道梦境判官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建璋,你疯了吗?你想成为第二个邵沛霖吗!” “不要这样说他!”邵建璋忍不住了,“邵沛霖是个伟大的梦师!我师父说了!谁也没有资格嘲笑他!” 邵云鹏微微点头:“这就是我所担心的。你现在,三句不离你师父,建璋,你和你师父太亲密了。” 邵建璋冷冷道:“有什么不对吗?他是我师父,他教我所有的知识,无论是梦师的还是厂里的,我师父对我毫无保留,难道我要对他退避三舍?” “但是人与人之间,不应该亲密到那种程度,你俩已经过头了,再考虑到梦境判官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建璋,我对你的未来一点都不乐观。” 邵建璋觉得,自己与父亲的谈话进了死胡同,他一点都不想再辩解下去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他索性问,“利用你在市里的关系,把我从新华厂调出来?” 邵云鹏摇摇头:“我会亲自去和理事长谈谈,要求他取消你的梦师资格证。” 邵建璋又惊又怒:“爸爸,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是邵家的族长,你是族长的独子。如果我提出要求,就连理事长都不能拒绝我。”邵云鹏意味深长地望着儿子,“这是你们梦师的逻辑,建璋,你不能既想当个梦师,又不愿遵循这个世界的逻辑。” 这下子,邵建璋慌了神:“爸爸,你不能这么做!” “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话。”邵云鹏叹了口气,“儿子,我这是为你好。” 邵建璋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中。 父亲让他要么离开新华厂,要么不再做梦境判官的徒弟,但是两个选择,他哪个都做不到。 一想到离开钟薪,不能再和师父朝夕相处,邵建璋就像死了一样难过。 父亲的要求,撕裂着他的心。 邵建璋明白,一旦父亲认真起来,自己是怎么都无法说服他的。他除了答应,别无他法。 这件事,邵建璋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是钟薪很快就察觉到了小徒弟的不对劲。 “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弯下腰来,伸手试了试邵建璋的额头。 邵建璋苦笑:“师父,我没发烧。” “那怎么脸色这么差?”钟薪不死心,他又凑到近前,把脸贴着邵建璋耳垂下方,这是他一贯的做法,当徒弟的精神体有细微的毛病,钟薪会贴近他们的颈动脉处,以他惊人的敏锐,嗅到那些不祥的气息…… 钟薪只觉得耳根处发热,他慌忙躲开钟薪:“师父,我真的没事。” 钟薪无辜地望着他:“为什么要躲开我?” 邵建璋的脸更加热了,他支吾着。 “……太亲密了。”是他父亲的声音,此刻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就像一记鞭子。 “可是你的气息很乱。”钟薪伸手想去抚摸徒弟的头发,邵建璋几乎像触电一样弹跳起来! “建璋,你到底怎么了?”钟薪有些难过地望着他,“为什么不准我碰你?” “我没有……”邵建璋挣扎着,他努力笑道,“师父,我……我今天没换袜子,有点臭臭的。” 钟薪笑起来:“我又不是要闻你的袜子。” 邵建璋只得绕开话题:“咱们别讨论袜子了,今天周末,师父,你不想出去逛逛吗?” 一说出去逛逛,钟薪的神色犹豫起来了。 “建璋,我想让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见谁?” “我大哥。”钟薪说,“我有很久没回钟家了,是吗?” 邵建璋点点头:“至少这一年,我没见你回去过。” “我不知道我和我大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手册上也没写。”钟薪抬起头,央求地望着邵建璋,“你陪我一块儿,回去看看,我毕竟是钟家的人。” 邵建璋明白了,他点点头:“没问题,师父,我建议咱们再买些点心果品,你再换身新衣服……放心,这些我来安排!” 邵建璋带着钟薪去了商场,他给挑了一套新外套。 “果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师父,这身衣服太适合你了!” 钟薪的脸上有着羞涩的浅红,他很少买新衣服,日常也总是穿厂里发的工作服。那些沾了油污,没形没样的咔叽布,把钟薪这块璞玉给淹没得一丝光彩都没有,邵建璋常常觉得可惜,因为他师父明明是打扮打扮就能上电视的漂亮人物。 俩人买了新衣服,又买了礼品,钟薪按照手册里记的地址,带着徒弟回了钟家,也就是他大哥钟庭目前居住的地方。 钟薪的父母已经过世,他唯一的哥哥钟庭比他大十多岁。 “孩子都有了。”钟薪笑眯眯地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叫钟尧,女孩叫钟淼淼。” 邵建璋笑起来:“女孩子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我们钟家重视女孩子,因为以前出过好些厉害的梦医。”钟薪笑道,“钟家的女孩一直是叠名,从来没变过,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代传下来的老规矩。” 他说完,又有些难过:“可我连淼淼的模样都不记得了。” 邵建璋安慰道:“这次回去不就又见着了吗?师父,往后你要多和家里人联系,不然一个人太孤单了。” 钟薪点点头,半晌,他又疑惑地抬起头:“建璋,你说,我为什么这么久不肯回钟家?我毕竟只有这一个哥哥,按理说每个礼拜回去一趟都是正常。” 邵建璋没法回答,他的心里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 钟薪努力想了半天,泄气地摇摇头:“手册上也没写,算了,先回去看看再说。” 钟庭在轻纺部门工作,家也在棉纺厂的家属区。那地方不太好找,师徒俩找了好久才找到地方。 刚进大院的门,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原本是乖乖坐在院子门口的,一看见他们俩走过来,突然扭头就跑。 邵建璋顿时有了疑惑,刚才那匆忙一瞥中,他模糊地觉得,小男孩的模样长得很有几分像他师父钟薪。 等到进来家属院,一个面善的大婶迎上来:“钟薪回来了!哎呀你多久没回来看你哥哥了!今天怎么有空?” 钟薪有些慌,很明显,人家认识他,他却不认识人家。好在邵建璋机灵,赶忙笑嘻嘻道:“大婶,我是钟薪的徒弟,我今天陪着师父回来探亲!” 大婶叹了口气:“叫我说,钟薪你也有不对的地方,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把你大哥气成那样?” 她说完,又伸手指着院子里其中一扇门:“人都在呢,喏……就是不知道你大哥给不给你开门。” 邵建璋抬头一看,果然,那一家的大门紧锁,门上的帘子还在簌簌晃动,看来是刚刚用力关上了门! 钟薪快步上去,他敲了敲门:“大哥!是我!” 第475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二) 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邵建璋也走上前:“钟庭大哥,我跟着师父回来看您!您把门打开吧!” 依然没人回应。 邵建璋低头仔细瞧了瞧,虽然隔着磨砂玻璃,但他能看见屋里有人走动。 这下他有些忍不住了:“钟庭大哥,我知道你在家,我师父走这么远的路回来看你,你不该这样对他!” 话音刚落,门里传来男人低沉的怒吼:“我没他这个弟弟!” 邵建璋和钟薪对视了一眼,他看见钟薪的脸色发白了。 “钟庭大哥,你别这样说话……”邵建璋还想劝。 门里的男人发出一声冷笑:“梦境判官?多厉害的人物!生杀予夺大权在握!连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 邵建璋心里,咯噔一下! “……我早就发了誓,从此以后,决不让梦境判官进我们钟家的门!”男人冷冷道,“钟薪,钟家算不得什么世家,更比不上关家,能给你当一辈子的靠山,我们这座小庙,供不起你这座大神!你还是请回吧!” 邵建璋担心地望着钟薪,他看见钟薪的脸色那么苍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把手中的礼物放在了门口。 “大哥,我没别的意思。”他低着头,对着门轻声道,“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不需要你假装好心!”钟庭怒吼道,“我没你这个弟弟!” “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趁早拿走!不然我全都扔了喂狗!” 邵建璋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不由分说,一把抓住钟薪的胳膊:“走!师父咱们走!” 一直出来好远,邵建璋才气喘吁吁停下来。 “师父,你别把他说的放在心上!”他咬着牙,愤怒道,“好心做了驴肝肺!你今天就不该回来看他!” 钟薪的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冰凉得吓人:“建璋,我给钟家的人行过刑……” 所以皮革手册里没记下这件事,邵建璋暗想,师父根本就是希望自己忘记这件事吧?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钟薪忽然轻声道,“建璋,我没有家了。” 邵建璋心中一酸,他赶忙道:“不是的!师父,你还有家,我……我就是师父的家人!” 钟薪望着他,他本来想笑,一低头,眼泪却落下来。 其实这话说得不妥,邵建璋应该说“我和师哥都是师父的家人”,但是不知什么缘故,他不想那么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细细的小女孩子声音在后面喊:“二叔!二叔!”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她跑得气喘吁吁。 女孩子一直跑到他们面前,她一把抓住钟薪的手:“二叔!你别生气!妈妈说,是爸爸错了!这不怪你!” 钟薪震惊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淼淼?是你吗?”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二叔,你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邵建璋吃惊地望着女孩,孩子还很小,一脸稚气,但是生得眉清目秀,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她和钟薪模样十分相似,一看就有血缘关系。 钟薪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一把抱起小女孩:“二叔不生气……是二叔的错。” 钟淼淼像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我妈说,我爸是水泥脑子,就知道认死理。我妈说,二叔来了就是客,我爸却把你关在门外头,都是我爸不好。” 钟薪抱着侄女,一个劲儿哽咽。 小女孩掰开他的手,往里面塞了一颗糖:“给,二叔,你拿着!这是我的糖,不是我爸的。” 钟薪拼命点头,他又含着泪笑望小侄女:“淼淼,你都长这么大了,真可惜,二叔不能经常过来看你们。” 小女孩转动着乌黑的大眼睛:“往后我可以经常去看二叔呀!” 邵建璋笑起来:“那你知道,你二叔住在哪儿吗?” 小女孩马上道:“我当然知道!二叔住在厂子里!” 邵建璋故意逗她:“你知道是哪个厂子吗?” 钟淼淼看看他,一脸轻蔑道:“厂子就是厂子,这你都不知道吗?” 邵建璋一时失笑,原来小女孩觉得天下的厂子都是一家。 经过钟淼淼这么一打岔,凄惨的气氛总算得到了缓解。邵建璋又逗她说了一会儿话,师徒俩这才遥望着女孩走回了家属大院。 “师父,你别担心,钟家不是铁板一块。”邵建璋笑道,“你看,有下一代站在你这边呢。” 钟薪的脸色稍霁,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管我大哥有多嫌弃我,我都会疼他们。” 邵建璋心中翻起了难以言明的古怪滋味。 他忽然道:“等往后,师父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顾不上侄儿和侄女了。” 钟薪转过脸来,他看看邵建璋,淡然一笑:“我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邵建璋呆呆看着他,他反复咀嚼着钟薪的这句话,只觉得里面有百般滋味,沉如千钧。 这件事,让邵建璋暗暗替钟薪抱不平。 他把省亲遭拒的事和魏军说了,末了,邵建璋忿忿道:“怎么能怪师父呢?当初难道不是钟家二老,欢天喜地把他送出门去的吗?师父这十多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钟庭难道不知道?做大哥的难道就不心疼?现在反倒来怪师父不该当梦境判官,早干嘛去了!再说师父给钟家的人行刑,那也是为了钟家的万灵祠好啊!” 魏军有些好笑:“你这个小肉包子又来打什么抱不平?你也是,不在那儿说和说和,反而拉着师父就走,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邵建璋不服气道:“我怎么说和?人家把大门关得死死的,难道我砸门不成?” 魏军无奈摇摇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练的,建璋,没想到你也这么不成熟。” 邵建璋很不服气,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师哥说的有道理。 如果师哥在场,就算没法说服钟庭开门,至少也会和邻居们打好交道,争取把家属院的人心都拉到钟薪这边来。更别提,钟薪的大嫂和侄女本来就站在他这边,也许再软磨硬泡一会儿,钟庭就能开门,兄弟俩就能和好了。 扔下东西,怒气冲冲转头就走,其实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但是邵建璋就是不想那么做。 他甚至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期盼:师父和钟家彻底断了来往才好呢! 那样一来,师父就真的只有他这一个“家人”了。 第476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三) 但是父亲这边的紧逼,仍旧一日强硬过一日。 邵建璋终于和父亲摊了牌:两个要求,他一个也做不到。 “我没法答应你,就算我的理智想答应,情感上也做不到。”邵建璋说,“爸爸,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你不能以摧毁我的生活为代价,来满足你的要求。” 邵云鹏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良久,他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儿子。 邵建璋抽出来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年轻姑娘。 “是我老战友的女儿。”邵云鹏说,“周末,去见见人家,我和她爸爸,都希望你们俩能在一起。” 邵建璋目瞪口呆:“可是爸爸,现在说这件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要么,去见人家姑娘,好好相处,要么,答应我之前的那两个要求。”邵云鹏盯着儿子的眼睛,“我已经让了步,建璋,你也该让一步。” 邵建璋没说话。 父亲说的是对的,他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抗命不尊,真闹起来,逼着父亲直接去找理事长,后果更糟糕。 邵建璋揣着那张照片回了宿舍,他整夜不能入睡。 他很难想象,自己一边交着女朋友,一边陪在钟薪身旁……画面是破碎的,一方假得像个蹩脚电视剧,另一方则真实得犹如他的呼吸,邵建璋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它们拼在一起。 他不能那么做,邵建璋说不出理由来,但他就是觉得,那是一种背叛。 无论是对他师父还是对他自己,都是背叛。 周末下午,下了班以后,邵建璋回到宿舍,他换下工作服,又拿出包,将换洗的衣服装了进去。 正这时,钟薪敲门进来,他一脸兴冲冲道:“建璋,咱们明天去看电影吧!有个印度电影特别好看……” 他突然停住,钟薪看见了徒弟手上的拎包,他不由怔住:“你要回去?” 邵建璋努力笑了笑:“嗯,我妈……昨晚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 钟薪体谅地点点头:“是该回去看看,难得有个周末,总不能一天到晚留在厂里。” 邵建璋又笑道:“师父刚刚说的是什么电影?” 钟薪笑起来:“我是听你师哥说的,最近上映了一部印度电影,叫什么《爱情的谎言》,听听,这名字多有趣!我就爱看印度电影,又唱又跳的,而且人人都穿得金光闪闪……” 邵建璋埋下头,他的耳畔轰轰响。 爱情的谎言…… “建璋,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先去买票,咱们可以晚一点再去看。” 邵建璋深吸了口气,他直起身来:“师父,我明天……要去见我爸老战友的女儿。” 钟薪一怔:“你爸爸战友的女儿?为什么要见她?她家出了什么事吗?” 邵建璋看着钟薪,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轻声道:“师父,我要去相亲了。” 那个词,就好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打在了钟薪的脸上。 邵建璋眼也不眨地望着钟薪,他看见钟薪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但是很快,钟薪又笑起来。 “我都忘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他顿了顿,“既然是你父亲战友的女儿,条件肯定很不错。” 邵建璋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块冰冷的石头,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他语无伦次道:“要不,师父你明天自己去看电影吧!我让师哥帮你买票……” 钟薪摇了摇头,他垂下眼帘:“你不去看,我也不想看了。一个人看电影……没意思。” 他又抬起头,笑道:“那我不耽误你收拾东西了,明天记得好好表现!” 钟薪说完,转身离去。 那一刻,邵建璋忽然萌生了强烈的冲动,他想对钟薪说:师父,明天我不去相亲了,咱们一块儿去看电影吧! 然而,他又没有这个勇气。 第二天,邵建璋按照事前的约定,在公园门口等到了那个姑娘。 姑娘很漂亮,漂亮而且健谈,邵建璋却比往日显得话少,都是对方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而且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不怎么望向对方。 姑娘以为他人很羞怯,自己也觉得话说得好像多了点,于是红着脸道:“我是不是讲得太多了?你很烦吧?” 邵建璋摇摇头。 那时候,俩人并肩坐在湖边一棵大柳树下,此时正值春末,日光煦暖,公园里到处都是一对对的男女,那个时代没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所以公园就被恋爱的人们给占领了。 邵建璋呆呆望着不远处的男男女女,他忽然想,师父此刻在干什么呢? 要是能把他拉到这儿来,俩人逛一下午公园,晚上再去看个电影,那该多好啊! 他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钟薪那凄清而孤独的身姿,他独自呆在狭小的宿舍里,面前是已经凉了的饭菜……食堂周末的饭菜更加敷衍,让人难以下咽。 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整个宿舍就没剩下几个人,因为是周末,大家都回去了,整栋楼都是悄无声息的,仿佛一丝生气都没有。 像一座坟。 他怎么能把钟薪一个人丢在这样的处境里,不闻不问?! 邵建璋顿时坐不住了,他忽地站起身! 姑娘不明就里地望着他。 “我……我突然想起厂里还有点事……” 邵建璋说完,看也不看姑娘,拔腿就跑! 他一刻都忍不下去了。 一路风风火火赶回厂里,邵建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宿舍楼,然而等到他踏上走廊时,却听见寂静的宿舍楼里响起了歌声。 是他很熟悉的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邵建璋愣了愣,他这才发觉,声音竟是从钟薪的宿舍里传出来的。 他放缓脚步,走到宿舍门口,悄悄推开房门。 钟薪正坐在书桌前。 桌上,那台三洋录放机正在播放一盒磁带。 录音机是邵建璋拿过来的,磁带也是邵建璋拿过来的,本来钟薪不肯要,邵建璋却说,反正他也很少回家,索性就把录音机和磁带放在师父这儿,什么时候想听了,随时都能打开听。然而钟薪几乎不听这些歌,邵建璋经常抱怨说,磁带都是他托人从广州带过来的,结果放在师父这儿,“尽是落灰”。 没想到,此刻钟薪竟然在听这些歌。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钟薪听得如此入神,仿佛他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首歌里,就连邵建璋走进宿舍里都没注意到。 不知过了多久,钟薪终于回过头来,他诧异地望着邵建璋。 “怎么回来了?”他赶紧站起身,“不是说,去相亲吗?” 邵建璋望着师父,他只觉得眼眶热得不行,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要掉下泪来。 莫名的,他不禁满心的委屈,就像迷路的孩子,在雪中走了一夜,这才看见了家的灯光。 “我想师父了……”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钟薪看着他,终究没再问,只拉着邵建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来。 寂静的午后,无人的宿舍楼,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暖暖照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臂圈着他们,而录音机仍旧在轻缓地唱。 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 谁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静静听着,直至磁带走完了一面,录音机咔哒一声停下来。 第477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四) 钟薪抬起头,望着徒弟,他的眸子如此清澈,令邵建璋的心都为之颤抖。 空气异样的安静,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但谁都不知道,究竟要发生什么事。 终于,邵建璋笑起来:“师父,咱们去看电影吧!就看那个爱情的谎言!” 钟薪也笑道:“好啊!” 师徒俩站起身,邵建璋正要往门外走,忽然,钟薪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邵建璋回过头来,他看见钟薪深深望着他,那眼神复杂得像包含了千言万语,就好像要和他说什么,但是那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他把他抓得那么紧,那句话就堵在他的喉咙里,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是他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钟薪松开了手。 “走吧。”他面色仓惶地低下头,哑声说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钟薪的样子,像是极度的失望,不是对邵建璋,而是对他自己。 邵建璋的脑子有那么一瞬变成空白。他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钟薪的手。 “师父……” 钟薪回头望着他。 “你放心,我再也不去相亲了。”邵建璋望着钟薪,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不管是谁逼我,我都不会去了!” 黑暗的走廊里,钟薪的眼睛猛烈闪着光,像燃起了两只小小的火把。 最终,他轻声道:“……嗯。” 那之后的好些年里,邵建璋一直深爱着张国荣的歌,因为那是唯一的凭证。 就在那个无人的下午,那首歌见证了他和钟薪的感情,那是他们所共同踏出的第一步,哪怕那一步如此幼稚,如此胆怯,却充满了最为真挚的爱。 很多年之后,当邵建璋得知张国荣的死讯时,不禁心痛得无法言语。就好像他的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宁静的,光明灿灿的下午,也跟着那决然一跃,一同消失无踪…… 再也不曾出现。 邵建璋的父亲放弃了对儿子的逼迫,因为邵建璋和他说,自己没有退路。 “再往后一步,就是死地。” 邵云鹏万分震惊地望着儿子,从小到大,儿子在他心里都是个嬉皮笑脸的小东西,聪明而圆滑,很少为了什么而坚持,更不会将自己置于绝境。 他既然那么说了,就是真的无路可退了。 邵建璋和钟薪的这些事,魏军似乎一直没有留意,因为没过多久,更大的事情发生在了他身上:魏方礼死了。 这位巡查总长死得非常蹊跷,他死在无序区,精神体被撕碎,那样子像是遭受了大型生物的攻击,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核失踪了。 钟薪和邵建璋一同去了魏家,他们帮着魏军操持葬礼,接受宾客吊唁,帮忙照顾里里外外……就像一家人那样。 魏军几近崩溃,父亲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他幼年丧母,如今刚步入成年,又失去了父亲。 协会的理事们同样深受打击,尤其理事长关敏。自从协会成立,魏方礼就是他的左右手,多年来,他俩一直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共同经历过许多风雨,他的聪敏和热情,正好与魏方礼的包容和儒雅完美搭配。这次魏方礼出事,关敏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他对钟薪说,自己把魏军交给他。“往后小军在婚姻和工作上遇到困难,我们能帮则帮,协会要做他的后盾。” 钟薪点了点头:“理事长放心,有我和他师弟在,小军不会孤立无援。” 关敏低声道:“其实小军的爸爸和我谈过,关于……小军做梦境判官这件事。” 钟薪有点诧异:“怎么了?” 关敏面带为难地望着他:“钟薪,魏军是总长独子,又是魏家如今的族长,他的身份,不太适合做梦境判官。” 钟薪这才明白过来。 关敏语带歉意道:“我知道这样说不太好。但是咱们得为魏家考虑,这一年来,总长为了此事和我谈过好几次……” 钟薪并未不悦,他平静地说:“我没什么意见。但是理事长,我们也要尊重小军的个人意愿,如果这个时候我们突然和他说,取消他未来成为梦境判官的资格。你觉得他心里会怎么想?难道他不会感到愤怒和委屈吗?” 关敏长叹道:“你说得有道理。” 钟薪想了想:“要不这样吧。我让建璋去和他谈谈,试探一下他的想法。理事长放心,即便小军未来不做梦境判官,我也仍旧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子。” 一如钟薪所料,当魏军从邵建璋那儿问出来意,不由连连冷笑。 “你们有什么权力剥夺我成为梦境判官的资格?就因为我爸死了,我连师父的弟子都做不得了吗?!” 邵建璋赶紧道:“我们没那个意思!师哥,你别误会……” “可不是。你和师父都是‘我们’了,再把我留在身边,岂不显得碍眼!” 邵建璋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他一下站起身! “师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军站得远远的,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邵建璋,良久,才轻声道:“你真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邵建璋只觉得心窝处,一片沁凉! 魏军望着他,忽然,他的眼睛一红:“如果师父不想要我这个弟子,就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邵建璋慢慢走过去,他一直走到魏军跟前,又伸出手,像几年前那样,轻轻拉了拉魏军的袖子。 “你知道师父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他轻声说,“师父已经和理事长谈过了,他说,尊重你的意愿。师哥,无论你怎么选,我和师父都站在你这边。” 魏军听了这话,忽然落下泪来。 “我爸已经不在了,师父如果再不要我,让我上哪儿去呢?” 邵建璋听得心底一酸,他紧紧抱住魏军的胳膊,低声道:“不会有那种事!理事长也只是出于礼貌,叫我来询问你一声。魏家现在是你做主了。你要是真不愿意,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魏军抹了把眼泪,他哑声道:“建璋,师父对我很重要……也许不是你的那种重要,可是同样很重要。我不知道未来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梦境判官,但是我需要有师父站在我前面,你懂吗?我不愿自己的前面空空荡荡,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邵建璋拼命点头:“我懂。师哥你放心,你是魏家的族长,就算理事长也不能抹杀你的意愿!” 邵建璋这么说了,魏军的脸色才和缓过来。 他抽了抽鼻子,又看看邵建璋,笑起来。 “小肉包子,你放心。”他伸手捏了捏邵建璋的脸颊,“我爸没了,我现在唯一在乎的就是师父。他有你在身边,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我愿意他像现在这样,我愿意他一直这样下去,所以你和师父的事,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那天晚上,邵建璋一直想着魏军的这番话。 他从没想到,魏军竟然会把实情点出来,而那个实情,是连他自己都没有认认真真看清楚过的:他和钟薪之间,有了点“什么”。 邵建璋从床上坐起身来,他抱着膝盖,心中静得犹如月光流水,缱绻难言。 原来是这样啊,他想,原来,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滋味。 第478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五) 魏方礼过世之后,理事长关敏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变化。 他变得更加刚愎自用,听不进去反对的意见,做决策也更为一意孤行,好像目的只是为了彰显他身为理事长的权威。 不知不觉间,关敏身边聚集了一群用心不良的人,这些家伙的品质,明眼人一望即知,可是关敏却将他们引为心腹,甚至委以重任。即便钟薪委婉地指出了这一点,关敏依然不以为意。 “就好像失去了方向,因而变得狂野了。”事后,他若有所思地对两个弟子说,“总长过世之后,再也没有人能约束理事长。以前有些事情他不会那样做,是因为他知道总长不会同意,然而他过去的那群战友,一部分,早早被他逼得没了踪影,其余的,死的死退的退,几乎就剩他一个了。” “理事长的精神体是一头狮子。”邵建璋轻声说,“狮子是需要锁链的,不然就只是一头食人的凶兽。总长就是那条锁链。总长走了,锁链也就打开了。” 魏军低着头,他闷闷道:“如今也有总长。” “你是说麒麟?他怎么够呢?还太年轻,威望远不足以控制理事长。”邵建璋叹了口气,“远贤臣,近小人,失去冷静,日益骄横……这几乎是历史上每个伟大君王晚年必然会走的道路。师父,我看你也别往理事长跟前凑了,他现在听不进去你的话。” 钟薪不由笑道:“我又算什么贤臣。不过我觉得,你们俩也不用太担心,理事长身边并不是没有人……” 邵建璋冷笑道:“江玉城,出了名的阴险,都说他是李林甫再世。吴序,我就不提他那乱服药的‘魏晋之风’了,单看那张脸,就知道这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吉襄吉呈,典型的蛇鼠一窝。再加上一个墙头草赵乾坤,一个软骨头郑凯旋,这群人里面,能出一个好鸟,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魏军突然道:“不过,苏皓真的不错。” 钟薪点点头:“江玉城之流,确实不足为道。但是至少,苏皓为人还很正直,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他说的话,理事长也肯听。” 邵建璋悻悻道:“光他一个有什么用?苏皓人是不错,但他也没胆子得罪吴序那伙人。这次协会要求梦境判官参与有序区巡逻,他不也没出声反对吗?” 理论上,梦境判官不参与协会的任何常规行动,这是为了保障梦境判官精神体的纯净,但是前不久在协会的会议上,江玉城点名钟薪,说他日常“太清闲”,其余的梦师,不分等级年龄,都得参与有序区的巡逻,就他们师徒从来不巡逻。 “就连理事长!这么高的官阶,这么大年纪,也一样得参与巡逻!”江玉城冷冷盯着钟薪,“凭什么你们年纪轻轻,什么事都不干?” 那次会议的讨论结果是,从这个月起,梦境判官也得参与有序区巡逻。 就为了这,邵建璋险些和江玉城吵了起来。 “我们维持各家万灵祠的清洁,已经很吃亏了,参加巡逻?是嫌我们的精神体还不够受污染?!理事长一个月才去一次,不过是象征性的,协会给我们派的任务是一周三次,这不是增加我们的精神体负担又是什么?你明知道梦境判官的精神体被污染到一定程度,就只有清洁精神核这一个办法!” 江玉城当时听了,冷笑道:“负担重?那你别当梦境判官啊,就回到普通梦师的队伍里来,负担不就不重了吗?” 钟薪拦下撸袖子想揍人的邵建璋,他转过脸来,平静地望着江玉城:“只要理事长点头,我们师徒可以参加巡逻——我丑话说到前头,梦境判官损耗过度,死得快,你们各家的万灵祠也要跟着遭殃,到时候,可别后悔连累了祖宗。” 最终,关敏仍旧同意了江玉城的提案,但他做了少许妥协:梦境判官需要参与轮值,但减少为一周一次。 这个决定让魏军和邵建璋极为愤慨,钟薪的精神核清洗频率已经高于以往,理论上,他最好退居二线保持清静,减少日常接触,以半退休的状态指导两个徒弟……这种时候根本不该增加他的工作量。 但是魏方礼不在了,魏家在协会根本说不上话,至于邵建璋,甚至都不是世家子弟。 “算了,别争了。”钟薪叹了口气,“再闹下去,我们又得被定性为‘搞小团体’。这样下去没好果子吃的。” 之前,薛从简和郑麒麟还有顾玄等人,因为过往密切,被协会认为是“私结小团体”,关敏为此很不高兴,说他们破坏团结。 搞小团体这种事,已经成了这位理事长的大忌。 魏军低着头,他在沉默中,忽然悄声道:“还是因为我爸。他临死那两年,和薛大哥他们走得太近,理事长觉得他们另有了秘密,他认为这是一种背叛。” 邵建璋失笑:“这算什么?我的好朋友有了新的好朋友,他们说起了悄悄话,所以我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是女孩子才会玩的游戏吗?” 魏军没有笑,他抬起脸,严肃地说:“不。是政治。” 邵建璋呆住了。 魏军苦涩地望着邵建璋:“政治无所不在,权力的阴影笼罩整个宇宙,有序区,无序区,人类,非人类……小肉包子,别天真了。” 邵建璋正要反驳,却见钟薪捧着额头,他痛苦地呻吟:“我讨厌搞政治,我恨政治。为什么人和人之间就不能坦诚一点?” 魏军和邵建璋相互看看,都苦笑起来。 后来魏军有事先走了,宿舍里只剩下邵建璋和钟薪继续刚才的话题。 “师父,巡逻的事,您别放在心上。”邵建璋坚定地说,“就交给我和师兄!协会如果再问起,您就拿病假条给他们看。这个也好办,我让吴玫医生给您开一张,她一向正直,肯定站在咱们这边。” 钟薪默默笑起来,他伸手抚摸着邵建璋的头发:“何必费那个劲?巡逻一次,也要不了我的命。” 这动作是个微妙的信号,邵建璋轻轻舒了口气,把脑袋靠在钟薪的肩上。 钟薪搂着他,一下一下抚摸着徒弟细软的头发。 这就是他们俩最亲密的举动了,虽然彼此都有心意,但俩人却没有再往前一步,他们甚至谁都没提过那个字。 这两年,邵建璋和魏军也开始承担行刑了,但是次数要远少于钟薪。 邵建璋曾经问他,是不是不信任两个徒弟,觉得他们做不好。 “当然不是。”钟薪微笑着望着他,“我自己教出来的徒弟,怎么会不信任?我是想着,尽量多做几年,等到真的干不动了,再交给你们俩。” 邵建璋听懂了他的意思,梦境判官行刑,会给自身的精神体增加污染,等到精神核无法承担,就只能去梦医那儿进行清洗。因此想要避免污染加重,就只能减少行刑的次数。 钟薪是在减少徒弟们受污染的可能。 “建璋,我不想让你们俩过早清洗精神核,尤其是你……” 他深深望着邵建璋的眼睛:“我可以承受,反正也承受过一次了。但我不希望你忘记……忘记这一切。” 邵建璋非常难过,但他不能和钟薪争论。 第479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六) 时间匆匆如流水,又是一个五年过去了,钟薪再度出现了“需要清洗精神核”的征兆。 他的这次困倦,来得很早而且极为猛烈,这都是不良的迹象,只能说明钟薪被污染得很严重。 江玉城那些人嘲讽说,钟薪体质不行,根本不能胜任梦境判官的职位。“老关先生可是十年才清洗一次精神核,姜还是老的辣啊!” 但事实上是因为,协会这几年的行刑任务,是关钺同期的数倍。 与协会刚成立那会儿相比,如今梦师人数翻倍,违法的自然也变多了。这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关敏晚年性情大变,刻薄寡恩,重用江玉城和吉襄这种小人,同时,协会又缺乏魏方礼、薛建民这样性情中正的元老来平衡局面,导致不满的人日益增多,甚至出现了颠覆协会的口号。 钟薪师徒都觉心寒无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几年魏军和邵建璋进步极快,钟薪那倾尽心血的教导和培养,得到了满意的回报。 魏军的精神体如今已经有1700t,邵建璋也有1500t,远高过同龄的普通梦师。 魏军也罢了,毕竟是魏家的族长,邵建璋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精神体竟然能和协会理事媲美……这在“唯精神体至上”的梦师领域,俨然是个传奇。 邵建璋知道很多人嫉妒他,尤其那个江晏,到处和人说他之前没有精神体的事,还编瞎话说钟薪手上持有“关钺研制的绝密药方”,但他不肯拿出来造福大家,只偷偷给自己和徒弟开小灶。 理事长关敏在这件事上还算保持着清醒,他怒斥了造谣者,但依然挡不住此种说法甚嚣尘上。邵建璋和魏军只得凡事谨小慎微,生怕被抓到把柄。好在邵建璋的精神体是江晏的两倍,而且因为参与行刑,邵建璋的精神体外袍也出现了血雨,他身上杀气日盛……所以那家伙只敢在私底下讲些坏话,从来不敢正面挑衅。 这次,钟薪在清洗精神核之前,将两个徒弟叫到跟前。 “流程你们都清楚,记得帮我保管好那本手册,到时候交给我就行了。”钟薪说着,神色忽然变得犹豫。 邵建璋赶紧问:“师父,还有什么要叮嘱我们的吗?” 钟薪思忖良久,只是叹了口气:“万一,这次我没能从清洗室出来……” 邵建璋大惊:“怎么可能!” 钟薪笑道:“我是说万一,到时候,你们俩要考虑好后路。” 魏军和邵建璋互相看看,都不懂钟薪这话的意思。 “如果我不能出来,梦境判官的职位必然要落在你俩身上。”钟薪低声道,“小军,你身后有魏家,不至于孤立无援,但是你师弟……” 魏军听懂了,他赶忙点头:“师父放心,你不会有事!退一万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会保护建璋的。” 邵建璋只觉得万分压抑。 钟薪这番话说得就像交代后事,太不吉利了。 师兄弟将钟薪送到梦师医院,一直目睹他跟着吴玫进了清洗室,这才在外头的走廊上坐下来。 “我从来没听师父说过这种丧气话。”魏军轻声道,“上一次,他清洗精神核可不是这个样子。上次他自信满满……” “因为如今的大环境,已经不允许他再自信满满了。”邵建璋的声音很低,低沉中带着浓浓的讽刺,“他开始怀疑,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这份工作。” 魏军惊讶地望着邵建璋:“师父真这么想?” 邵建璋面无表情地望着魏军:“师哥你还想不通吗?这两年,师父已经没法参与量刑了,他们甚至连审讯都不许师父旁听。可笑吧?梦境判官居然不能确定,自己行刑的对象是否有罪……” 魏军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师弟的嘴。 “你疯了?!风口浪尖上,说这种话!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邵建璋久久凝视着魏军,他忽然说:“五年前,我也是这么看岳南乔的。” 魏军一怔:“谁?” “咱们的师伯,师祖早年收的大弟子,就因为他中途叛逃,师祖才找到咱们的师父。”邵建璋垂下眼帘,“那是我观摩的第一场行刑。” 魏军点点头:“我想起来了,那个杀人无数的魔王……他行刺过我爸。” “他行刺过很多人,大部分都得了手。岳南乔从来不杀弱者,他只杀强人,而且专门挑那些精神体有独到之处的梦师,比如,能跳镜牢之舞的你父亲。” 魏军一怔:“为什么?” “因为根据统计学来看,最有可能犯罪的就是这群强者。”邵建璋目光复杂地望着魏军,“他并不是单纯以杀人取乐,师哥,岳南乔是在为师祖减少未来行刑的对象。” 魏军眼睛睁得极大,他差点叫起来:“并不是所有精神体独特的梦师都会犯罪!” “但你不得不承认,孱弱平庸的梦师,几乎不可能犯重罪。你看看这些犯下重罪的梦师,又有谁不是曾经的天才?”邵建璋轻声道,“岳南乔当然是个罪无可赦的杀人犯,但是单纯从减少犯罪的发生来说,岳南乔采取的,恰恰是治本的办法。一个天才梦师死亡,就意味着他不能再将这种天赋传授下去,等于无形中消灭了未来的一大批天才——就像刈麦,岳南乔把高出来的都砍掉了。大家集体变得平庸,就算有人想犯罪,也不过是小偷小摸,成不了气候。” 魏军怔了半晌,才道:“那他为什么要重伤师祖?” “师祖精神体遭受重创,就没法再行刑,只能退休。”邵建璋甚至笑了一下,“岳南乔当初差点把梦师监狱给炸飞,如果真的成功,那么师祖就再也不用行刑了。” 魏军的脑子一时凌乱不堪。 他想了许久,这才轻声道:“按照你的分析,岳南乔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师祖?” “但是师祖明显不领情。” 包括岳南乔临死前释放的那个淫秽的幻觉,邵建璋想,他到现在才意识到,那并不是简单的,对钟薪这个小师弟的恨。 那是一种提醒,是对他们师徒俩的提醒:梦境判官,就是各个家族的“泄欲之所”,一个古老而繁盛的梦师家族,必然会出现少数邪恶之徒,能量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分善恶,它不会只向着光明,一个纯粹的好人也会有邪恶的念头,更何况一个年深日久的家族……这是一种类似阴阳的平衡。 梦境判官无法避免邪恶之徒的诞生,但他们却能避免这群恶灵对万灵祠的污染,他们就是万灵祠的公共垃圾桶,钟薪所承接的并不是理事们真实的肉欲,而是他们所代表的各大家族,那古老而无处安放的黑暗欲望,他容他们释放,再替他们善后,就像一个娼妓。 梦,是一种隐喻。 它从来就不是表面的意思。 正这时,清洗室的门突然打开,吴玫从里面走出来。 第480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六) “出了意外。”她望着钟薪的两个徒弟,“精神核破了。” 邵建璋只觉得耳畔轰的一声! “怎……怎么可能?!”他的舌头都不利索了,“不是万分之一吗!” 老太太望着他,她那张苍老的脸,显得更加苍老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被你们师父碰上了。”她轻声说,“不过目前他还活着,用仪器维持着精神体最基本的循环,我也说不好能坚持多久,已经在召集梦医们进行紧急会诊了,你们俩……做好准备。” 她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邵建璋呆呆望着魏军,两个人都傻了! 按照吴玫的描述,钟薪的精神核比上一次削薄了不少。 “就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十几页,手感不同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清洗才过去十几分钟,钟薪的精神核就出现了破裂,幸亏他是个精神体高达2700t的梦境判官,才能勉强维持不死——低于2000t的普通梦师,在精神核破裂的瞬间就不行了。 梦医们会诊的同时,理事长关敏也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跟随赶到的还有他的助手之一,苏皓。 魏军和他们简略说了说情况,这期间,邵建璋背紧紧贴着墙壁,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皓看出他的异样,他走到邵建璋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 “你没事吧?” 邵建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皓是邵建璋在关敏身边那群人里,唯一一个能谈上两句的人。虽谈不上深交,但邵建璋对苏皓的印象很好。苏皓聪明,人缘极好,但同时也保持着相当的刚正不阿,他会当着邵建璋的面,吐槽吴序“嗑药太多”,嘲笑吉襄“能力有一尺,野心有一丈”,数落赵乾坤“长脑袋只为了显得高”,鄙夷江玉城“把公安局搞成了江家的家属院”。 邵建璋听得出来,苏皓在竭力向他表明,自己和那群人“不是一伙”。 这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他甚至和邵建璋说自己的家事,说他那优秀的大儿子,顽皮好动的二儿子,还有病弱的、令他始终担着心的小儿子。他说自己夏天刚刚回乡去探望过孩子,教孩子念古诗,但是孩子对他不怎么热情。 “我家阿镌方言说得十分流畅。可我听不太懂。”苏皓自嘲,“一个只会说普通话的父亲,谁会喜欢?” 此刻,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邵建璋已经丧失了说话的欲望。 钟薪出事令他心绪大乱,连集中精力思考问题都办不到了。 就在这时,邵建璋听见关敏焦虑的声音:“小军,目前你们俩能胜任梦境判官的工作吗?” 邵建璋顿时抬起头来! “理事长,您是想放弃我师父吗?!” 魏军慌了,他赶紧走过来:“建璋!怎么能这么和理事长说话?” 关敏却没生气,他叹道:“建璋,我们得接受现实,协会的工作一日都不能停下来……” “现实就是我师父还没死!”邵建璋不顾魏军的阻拦,大声道,“我不管协会怎么想,只要师父还活着,我决不放弃他!” 关敏神情里有了不悦,他淡淡道:“没有人放弃你师父。建璋,但是眼下情况危急,就连梦医们也拿不出什么办法。” 邵建璋望着他们,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苏皓却突然轻声道:“也不是真的没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邵建璋颤声道:“苏族长,你有主意?!” “理事长,各位,你们知道钱塘甄家吧?那是个有名的大世家。” 关敏点点头:“当然知道,甄家鼎盛时期门徒上千。但是他家早就湮没了呀。如今一个梦师都没有了。” 苏皓点点头:“他家曾经有人,精神核破裂又被救回来了。” 于是他把甄家族长被一枚璀错丹给救活的事情,说给了他们几个。 邵建璋听到最后,困惑地说:“可那是璀错丹,天下无双的宝贝。这么珍贵的东西,它又会在哪儿呢?” 苏皓微微一笑:“就在我家。” 苏皓从家藏的秘籍中得知,甄家族长在用璀错丹延续性命之后,又活了许久,甚至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开元盛世。 “但他并非自然死亡。此人是被活活从精神体里剖出精神核而死的。” 众人吓了一跳! “谁干的?!” “他的儿子,但这并非是一起谋杀案。甄家的族长是主动要求长子这样做的,就在他八十寿诞的次日。” “为什么?” “如果任其自然老死,璀错丹就会随着他的精神体一同消亡。惟有趁着人还活着,直接剖出精神核,才能完整保留下那枚璀错丹,未来,再次使用。”苏皓叹了口气,“这位族长想给甄家留下一件宝贝。他希望这枚璀错丹能在危难之时,再次挽救甄家于狂澜之中……犹如他那次一样。” 然而甄家族长没想到,数百年后,这枚璀错丹落在了一个姓苏的梦师手里。 “买来的。”苏皓微笑叹道,“一千两银子,从一个落魄的甄家子弟手中购得。” “太便宜了吧。”魏军喃喃道,“一千两,就把祖宗的心血——字面意思——给卖掉了。” 苏皓无奈道:“当你连明天的饭都没得吃的时候,会在乎祖宗的心血?” 关敏若有所思道:“这么说,这枚璀错丹一直留在苏家?” 苏皓点点头:“甄家还附赠了一份使用说明。这部分是秘而不宣的,各位在协会档案室查不到,因为秘笈存在我家万灵祠里。” 他说完,又看了看众人,郑重道:“理事长,我想把这枚璀错丹贡献出来。如果能把咱们的梦境判官救活,我不会计较这其中苏家的损失。” 一群人全都震惊了,邵建璋扑上去,一把抱住他! “谢谢你!”他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 苏皓苦笑着拉开他,他这才道:“话还没说完呢,建璋,璀错丹虽然有,但是救人的过程,不容易。” 璀错丹看起来只是一件漂亮的摆设,但这个宝贝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它能仿造出事物的本质也就是最精华的部分,而且仿造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而人类精神体的最精华部分,就是精神核。 “据说夔这玩意儿和无序区之主有近亲关系,所以它的精神核也就有了这种神奇的能力。”苏皓说,“但问题在于,璀错丹的能量非常低,光是靠它本身,不能完成修补精神核的作用。” 从卖家给的那份“使用说明”来看,璀错丹只提供“技术”,就像一台机床,它能按照图纸制造零件,但它需要插电。 “救人的人,必须和伤者十分亲近,彼此异常熟悉才行,如父子,如夫妻。除此之外,启动璀错丹需要至少1500t的能量。”苏皓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们,“说白了,必须有一个人来承担能量的供应,而且过程极为痛苦,损害不可逆。上一次,为了救甄家那位族长,甄家损失了一名青壮年梦师,看描述,那名梦师应该是死于器官衰竭,记录中说,尸体干裂发黑,轻轻一碰就簌簌落灰‘一如炉中烬馀’。” 魏军他们听得遍体生寒! 苏皓叹了口气:“我家敬德公曾说,拿一命换一命是造孽的行为,生者不如死。所以这么多年,苏家从来没动用过这枚璀错丹。” 他又看看魏军他们:“璀错丹我可以交给协会,但后果我也不能不和你们说清楚,你们俩考虑好了之后,再作决定吧。” 邵建璋低头沉思片刻,他抬起头来:“用我的精神体救师父。” 魏军大惊:“这怎么行!” 关敏一听邵建璋的话,他立即摇头道:“就如苏敬德公所言,拿命换命这是造孽!建璋,我知你救师心切,但你拿自己的命救你师父,你师父醒来,难道不会感到痛心?” 邵建璋却正色道:“理事长,我就坦白说吧,前段时间我问过师父,我说我们兄弟如今也大了,是不是可以接替他了。我师父说不行,他说,我和师哥还得在他的指导之下训练三年,方可独立工作。理事长,如果我师父这次真有不测,我和我师哥是没法立即顶上的。到时候,犯人的行刑怎么办?梦境判官就是挂在协会门楣上的一把刀,一旦我师父过世的消息传出去,没了这份心理上的震慑,那些不法之徒肯定会猖狂起来!” 他这么一说,关敏顿时犹豫起来。 邵建璋又趁热打铁道:“理事长,协会需要我师父!他还不能死!我师哥是魏家的族长,绝不能让他来。但我愿意做这种牺牲!” 魏军叫道:“不行!到时候师父醒了,我怎么和他交待?!” 邵建璋抓住魏军的手,他一字一顿道:“师哥,你最懂我,你知道的……我不能不救师父。” 他这最后几个字的意思,只有魏军能听懂,他不由潸然泪下。 关敏此刻也陷入两难,他看了看苏皓:“阿皓,你确定璀错丹真能救活钟梦师?” 苏皓沉吟片刻,道:“有甄家族长的成功在前,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邵建璋急切道:“时间不等人!理事长,您就批准吧!” 被数双眼睛盯着,关敏低头想了想,终于道:“那好吧。” 第481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八) 吴玫医生给出的时间是三天。 “仪器顶多能支撑他三天,之后就难说了。”她看了看苏皓和邵建璋,“你们一定要在这期间采取措施。” 苏皓点头:“时间足够了。这样吧,建璋,我这就回苏家祖祠,把璀错丹取出来,今晚你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明天一早,咱们就着手行动。” 苏皓话里的意思是,今晚,就是邵建璋的告别之夜。 等人都走了,邵建璋对魏军说,今晚他哪儿也不想去,就打算留在医院陪着钟薪。 魏军涕泪连连:“难道你不告诉父母一声?” 邵建璋苦笑道:“还是等事后吧,我留一封信,到时候让协会交给他们就好。” 魏军抓住他的胳膊,颤声道:“建璋,万一你有事,让我怎么和师父说?” “不要说。”邵建璋微笑道,“你别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要提,就当没我这个人。” 魏军震惊地望着他:“那怎么行!” “清洗精神核,本来就会忘记一切。我不想师父知道这件事。”邵建璋低声道,“他不知道,未来……日子才能过得快活。” 但那是不可能的,魏军突然想,谁能对如此巨大的牺牲无动于衷呢? 未来,哪怕没有一个人告诉钟薪,他也能从周围每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中察觉到这一点。 等到钟薪最终发现,一个深爱着自己的人,为了自己献出了生命,而他竟然连人家的模样和名字都想不起来……那么他的人生就将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那天晚上,邵建璋问吴玫,自己能不能进病房看看钟薪,吴玫同意了。 那是一个无月也无星的夜晚,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极小的灯。黑夜愈发透明,惨淡的灯光下,钟薪躺在病床上,犹如睡着一般。他的双手和双脚的掌心,生出无数蜘蛛丝一样的细线,细线一直延伸到病床旁边的一个巨大的淡红色玻璃皿,那是由稀释的定魂丸制作的营养液,正在通过这些细丝支撑着钟薪的精神体运转。 “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吴玫刚才悄声和邵建璋说,“就好像有什么死死拽着你师父,让他十分的放心不下……他不肯轻易离去。” 邵建璋走到病床跟前,他低下头,静静凝视着睡梦中的那张脸。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爱这个人,他忍受不了钟薪从他的生命里消失,所以当苏皓说出那个办法时,邵建璋几乎是第一时间做了决定:他要救他师父,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们认识了六年,这是他和钟薪共度的最后一晚。然而邵建璋的内心却平静如水。 他既没有感到恐惧,也并不觉得伤心,他相信苏皓能救活钟薪,至于自己的躯体化为灰烬,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邵建璋弯下腰来,他轻轻握住钟薪的手。 “师父,以后也常常想着我,好吗?”他的声音细如蚊蚋,“不用记得我这个人,只是如果往后再听张国荣的歌,在磁带翻面的时候,请你稍微停留一会儿,就当是……怀念我,好吗?” 邵建璋埋下头来,他把脸贴着钟薪冰冷的手背,又悄声道:“还有,往后师父再买那种甜甜的青梅子,不要都吃光了,留下一颗放在我那层抽屉里,好吗?还有,记得经常穿我给你买的那件格子衣服,好吗?” 好吗?好吗?好吗? 没有回答。 此刻,邵建璋心中终于有了痛楚,那不是即将去死的痛苦,而是不能再去爱这个人的痛苦。 他久久凝视着钟薪,然后俯下身,轻吻了他的嘴唇。 这是他长这么大,做的最大胆的一件事。 但是邵建璋想要这么做,哪怕他知道吴玫就在隔壁,正在透视镜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 清晨七点,苏皓带着璀错丹回到了医院。 “有些注意事项,我必须提前告知你。”他严肃地对邵建璋说,“这些是今次能否成功的要点。” 邵建璋洗耳恭听。 “首先我要确认的是,这一个月,你服用过梦境药物没有?” “没有。” “去过医院没有。”苏皓又问,“是否打过针,吃过药?建璋,就算是吃过归参炖母鸡这种药膳,你也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别隐瞒!” 邵建璋一怔,赶忙道:“我没吃过药膳,我就注射过一次,是上呼吸道感染,用的是青霉素。” 苏皓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中药。” 原来甄家给的那份使用说明再三强调,修补精神核的过程中不能沾上杂乱的气息,尤其禁忌梦境药物,而一部分中药本身就含有梦境药物的成分。如果邵建璋服用过中药,他的精神体在一个月之内,是无法将其代谢干净的,药物会导致修补失败。 “这么一来,安全方面就没什么隐患了。”苏皓说,“接下来我建议你也不要进食了,只饮用包装牛奶,以及烧开的自来水。” 邵建璋答应了。 原来苏皓回了趟万灵祠,不仅带来了璀错丹,还把他的大儿子苏啸也带过来了。 “过程很复杂,耗时需要一两天,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苏啸刚满十岁,他向魏军和邵建璋问了好之后就不再说话,但一双眼睛极为灵活。男孩时刻跟在父亲身边,看上去不声不响,很乖的样子,但只要父亲稍微示意,他立即就能跟上,俨然是个能干的小助手。 按照苏皓的安排,这次的修补行动一共分为两个部分。 “建璋,你目前的精神体是1500t,也就是说刚刚能够启动璀错丹。”苏皓沉声道,“然而这也意味着,修补行动会把你的精神体彻底耗尽,换句话说,你必死无疑。” 邵建璋低下头:“我知道。” 然而他却听苏皓说:“但我还是想给你争取一些生存的机会。” 魏军和邵建璋一听,都吃惊起来:“真的还有机会?” 苏皓点头:“昨晚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既然1500t必死无疑,那么提高到2000t,是不是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魏军摇头:“两天提高500t?就算我师父也做不到啊!” 苏皓说:“我做得到,只是建璋要忍受相当程度的痛苦。” “是什么办法?!” “咱们把建璋变成一棵树。” 这是苏家不外传的能耐,只有族长苏皓一个人办得到。 “每个世家都有自己的绝招,我们苏家也有。就像其他家族一样,绝招是和自家安身立命之本,密切相关联的。” 苏家最早以丝绸贩子起家,除了商贾买卖,丝绣也是苏家的特色,早年苏家开过好几家知名的绣坊,他家万灵祠的管理员中,有两个就是当初的绣娘。 “刺绣尤其是闺阁作品,图案多以花鸟为主题。所以我家的梦师,和鸟类以及植物都有很深的关联。这是苏家传下来的本能。”苏皓说到这儿,忽然问,“建璋,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五月。”邵建璋说,“五月四号,正好是青年节。” 苏皓若有所思道:“原来是紫藤的花期。那么你就变成一棵紫藤树好了。” 邵建璋吃了一惊:“变成紫藤?怎么变?” 苏皓微微一笑:“用针,绣出来。” 苏家祖传的绝活“珍珑绣”,它将花鸟图案绣在精神体外袍上的同时,能增强梦师的精神体,最高增幅达到500t。 魏军愕然:“这么厉害?可我怎么从来没在你们苏家的梦师精神体外袍上看见这种刺绣?” “因为太难办到了。必须是妙妙榕所产的丝茧,而且刺绣的过程费时良久,对精神体十分消耗,没有1500t根本支撑不住,苏家眼下,也就我一个人办得到。” 邵建璋心中一动。 妙妙榕是一种半动物半植物的梦境生物,它看上去像一株大榕树,但是榕须上挂满了一颗颗彩色的丝茧。这种丝茧抽出来的丝,五彩斑斓,细密光滑,织出来的产品被称为暮锦,因为它如天气极好的暮光霞影。这种织物质地厚密,雅致精巧,着色均匀动人,远胜过现实里任何一种织物。 妙妙榕生长在无序区,本来数量就少,更令人头大的是这玩意儿有智慧,只要察觉到有人打它的主意,它就拔起树根,往更深的地方“搬家”。妙妙榕不光跑得像兔子一样快,而且一跑起来,就会发出小姑娘般的惊慌嗓音:“好可怕啊!吓死了!”所以被命名为妙妙榕——少女合而为“妙”。 除此以外,逃跑时不光它自己叫,树上所有的丝茧也跟着叮叮当当地响,就像少女奔跑起来环佩叮当,然而动静比环佩叮当大多了,简直犹如敲锣打鼓。这场泥土翻滚、沸反盈天的大搬家,会惊扰周围所有的无序区生物,给采摘者带来生命危险。 老话说“一两暮锦一条命”,自古以来,妙妙榕的丝茧就贵得离谱。 不说别的,光是苏皓拿出来的材料,邵建璋倾尽家财恐怕也买不起。 想到这儿,他哑声道:“苏族长,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苏皓摇摇头:“人命关天的事,就别说客气话了。建璋,我要用妙妙榕的丝,在你的精神体上绣一株紫藤——不是外袍,绣在外袍上最多增量100t,那对咱们没什么用,如果绣在精神体的背上,增量能达到500t以上,不光你的存活几率大大增加,也保障了你师父精神核的修补。” 苏皓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过程中会非常疼。但是建璋,我要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忍住,因为这是你唯一的生还希望。” 魏军抓住邵建璋的手,他用了很大的劲儿:“建璋,要忍住!我要你活着回来!你和师父都要活着回来!” 第482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十九) 参与行动的一共四个人,苏皓父子,魏军和邵建璋。 男孩苏啸的任务是给父亲打下手,魏军的任务则是给苏皓喂“定魂丸”。 “按照我的估算,完成珍珑绣需要20个小时,不仅是我,你师弟都很可能会虚脱。”苏皓叮嘱道,“小军,我需要你仔细观察,一旦发觉我不对劲,赶紧喂我一颗定魂丸,你师弟不能服药,你就尽量鼓励你师弟,让他坚持下去。” 苏皓找梦师医院要了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床,一个药箱,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水瓮,还有一个造型精巧的小推车。 推车上摆着一排排彩色的线车,丝线颜色柔和绚烂,就像仲春日光下盛开的车矢菊,反射着明亮的光线。 苏皓关上房门,他叹了口气:“其实一切问题都出在能量不足上,若有无序区之主那么大的能量,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他让邵建璋脱下精神体外袍,趴在床上,赤裸着背对自己。 “不用起绣稿吗?”魏军问。 “不用。”苏皓指着邵建璋的背,“绣稿这不是出来了吗?” “在哪儿?”魏军困惑道,“什么也没有啊!” 旁边,小苏啸突然轻声道,“绣稿只有苏家的人看得见,所以,也只有苏家的人能绣珍珑绣。” 原来如此。 “这就开始了。”苏皓低声道。 绣花针刺破皮肤的那一瞬,邵建璋疼得一哆嗦。 “稳住。”苏皓的声音很轻,但坚定如磐石。 邵建璋咬着牙,他能感觉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在自己的背上飞快游走,他很疼,针头不断戳破他的皮肤,虽然非常浅,没出多少血,但是疼痛却在不断加剧。 “保持稳定。”苏皓轻声说,“不要乱动,否则会让绣花针跑偏。” 邵建璋深深吸了口气,他开始回忆在荒野里看见的那块巉岩,这是钟薪教他的方法,去感受一块千年巉岩的气息,学习它的稳定。 疼痛还在持续,但邵建璋不再动,当那种疼抵达了某个极限,他就平静地接受了它。 对旁观的魏军来说,这可真是一场惊悚的“刺绣”。他看见苏皓就像作画一样,在邵建璋赤裸的背部飞针走线,一株细细的紫藤树逐渐成形…… 房间里非常安静,偶尔能听见邵建璋沉重的呼吸。魏军眼睛也不眨地望着他们俩,苏皓旁边的小男孩,则一脸认真地守着那辆小推车。 “28号,浅绿。”苏皓低声吩咐,小男孩立即找到标记了号码的丝线,迅速用手指量出一束,裁好了递给父亲。 “40号,深褐。” “29号,深绿。” “17号,粉紫。” …… 男孩苏啸明显训练有素,无论父亲需要哪一种,他都能以最快速度找到目标,裁得一寸不差。 魏军忍不住赞道:“这孩子不错啊!像个小梦师的样子。” 苏皓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充满慈爱,他低声笑道:“只可惜阿啸眼睛不太行,绣得时间久了眼睛就流血。” “那你家老二呢?” “阿岫?别提了,那孩子屁股上长钉,连半个小时都坐不住,宁可出去打篮球。” 魏军笑道:“没关系,还有幺儿。” 苏皓轻轻叹了口气:“阿镌精神体太弱,上体育课都得请假。珍珑绣太消耗了,耗眼睛,耗精力,耗命。我可舍不得他干这个。” 魏军一时失笑:“那怎么办?三个孩子都不学,岂不要失传?” 苏皓淡然一笑:“往后再说吧,真要失了传,那也是苏家的命。” 于是就这么轻声闲谈着,时间才显得不那么难熬。 数小时后,魏军在师弟的背上看见了那株紫藤的大致轮廓,树干有了,树枝也有了,但还没有进入盛放阶段。 苏皓吃力地呼出一口气,他的额头和鼻翼上,铺满了细细的汗珠。 男孩苏啸有些紧张,他小声道:“爸爸,要不要休息?” 苏皓摇摇头,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撑得住。” 魏军赶紧从药箱取出定魂丸,喂了苏皓一粒。 服下药物,苏皓稍许缓解,他振作精神:“接下来就是花与叶了,大家,再坚持一下!” 整个珍珑绣过程,一共耗时19小时17分钟。 当最后一针完成时,魏军无比震惊地望着邵建璋的背部,那上面是一株鲜活无比,盛开盛放的紫藤树! 那是一片淡紫色,瀑布一样的紫藤花,每一朵都鲜媚可爱,像奔腾的紫色河流,闪闪的光泽是花朵娇嫩的花瓣,更是丝线与青年那光洁皮肤的合奏。 这是一株活生生的紫藤,当邵建璋缓慢活动身体时,树上的花叶就仿佛被微风吹拂,每一片都在轻轻颤抖。 魏军觉得既美又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又这么迷人的艺术作品! 他开始在心里庆幸苏皓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否则他把这过人的心性用在邪恶的地方,将会多么可怕啊! 苏皓放下手中的针线,他抬起头来,望着那株“生长”在人类背上的紫藤,长长地舒了口气。 “完成了。” 果不其然,苏皓的“珍珑绣”紫藤给了邵建璋强大的加持,一天之内,他的精神体就从1500t涨到了2000t。 “它会给你最强的保护。”苏皓对邵建璋说,“不光是帮你救你师父,未来,如果你的精神体遭遇危险,它也会保护你的精神核,帮你死里逃生。” 经过漫长的工作,苏皓憔悴了很多,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 邵建璋说:“苏族长,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放心,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一定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苏皓淡然笑道:“明天,你能活着把你师父带回来,就算我没白费这份苦心了。” 修补精神核的过程,被放在了芥子宇宙,那是个安全而干净的场所,就像无菌手术室,最适合这类危险的修补工作。 出发之前,苏皓拿出了璀错丹,他笑道:“趁这机会你们也看看吧,除开它的治疗功能,这玩意儿其实是个艺术品。” 那是一颗鸡蛋大的珠子,上面不断变幻着奇妙的图案,魏军仔细看了看,他忽然咦了一声。 “是不是很眼熟?”苏皓手托着那枚珠子,他笑道,“这山水你见过吧?” “是黄山!”魏军脱口而出,“这上面的图案是黄山的风景!” 苏皓点点头:“上周我去游黄山,全程带着这枚璀错丹,回来之后,它就把黄山的景色都给记录下来了。” 他将璀错丹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顷刻间,那秀美的峰峦就出现在人们面前,犹如画卷……不,就仿佛他们此刻置身于黄山奇景之中,甚至比站在山里,亲眼看到的更加美丽! “璀错丹复刻的是黄山秀美的本质,这是一种经过提炼的美,所以要比实景更好看。”苏皓叹道,“它接触什么,就学什么,若是长期放置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璀错丹就会模仿天地日月:乌飞兔走,星轨流转……那个景象,还要更加好看呢!” 魏军啧啧称奇:“难怪说璀错丹是一件家居艺术品,这都不用装修房间了!” 苏皓笑道:“比起它救人的本事,这些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他收起璀错丹,将它包起来,又对邵建璋说:“走吧,咱们这就去协会,进芥子宇宙!” 协会档案室里,有一个专门通往芥子宇宙的小广场,邵建璋按照苏皓的吩咐,将钟薪抱在怀里。 最后的行动,只有他们三个人参与。 到了那个类似码头的空旷地方,苏皓望了望漫天的星空,他又对邵建璋道:“等会儿,你抱着你师父上去,我不能加入其中,不然气息就杂乱了,会影响修补。我就等在这儿,你放心,我会始终抓着那枚星星,不让你们陷入星辰大海。” 邵建璋点点头。 “进去之后,建璋,你要把璀错丹放在你师父的胸口,同时你的手不能离开它。”苏皓说,“接下来的步骤,就由璀错丹完成。” “我明白了!” “还有,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不断呼唤你和你师父的名字,只要你活着,就要出声答应!不然你就没法从芥子宇宙回来,切记切记!” 万事俱备,苏皓他们静静等在码头岸上,不多时,一颗洁白的星星缓缓靠近他们,停在了码头跟前。 “上去吧!”苏皓鼓励地看着他,“祝你们好运!” 邵建璋抱着钟薪,怀中揣着那枚璀错丹,他向着那枚洁白的星星走去。 眼前一花,等到邵建璋再定睛一看,他来到了一个由洁白大地和深黑苍穹组成的空间。 这是一颗还没有人触碰过的星星,它非常原始,只有黑白两色,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 邵建璋将钟薪放在了地上,他掏出那枚璀错丹,打开包裹的层层厚布,将它放在了钟薪的胸口,那是精神核生长的地方。 邵建璋将手放在璀错丹上。 他感觉到,有什么在抽取他的能量,一开始就如涓涓细流,只是一丝一缕地往外淌,但很快,抽取变得猛烈起来,邵建璋站不住了,他噗通一声跌跪在地上! 他的心,跳得险些要吐出来,他的头无比眩晕,璀错丹就像一台大型泵压设备,拼命抽取着他周身上下的能量。与此同时邵建璋也注意到,钟薪的胸口渐渐软了下去,和那枚璀错丹融为一体,他看见了钟薪那颗鲜红的心脏,而那枚心脏也像融了一般,缓缓化为了液体…… 就在这个过程中,邵建璋忽然发现,他和钟薪之间的那层隔阂没有了,那种人与人之间必然存在的物理性隔阂消失了,他们两个,仿佛变成了一个整体,就通过那枚璀错丹! 一霎时,无数关于钟薪的信息,不由分说向着邵建璋涌了过来! 他看见了钟薪的幼年,童年,他少年时代与关钺共同生活的岁月,还有长大成年后,正式成为梦境判官的感受…… 不,那不是看见,而是感同身受。 第483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 在极度虚弱,头晕目眩,喘息如牛之中,邵建璋一点点看到了钟薪的本质,也看到了他的师父精神体气息的组成——60%的杀气,10%的书卷气,7%是对协会和国家那种救国救民的信仰,10%是对机械和制造类的热爱,这部分是钟家遗传下来的,据说他家首位梦师是张之洞的下属。 还有13%,是对邵建璋的爱,通常在成年人身上,这个数字是5%。 邵建璋从来不知道,在钟薪精神体的气息里,他对自己的爱竟然占比这么多。 所以他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邵建璋在奄奄一息中忽然想,他救的这个人,是如此的爱他。因此就算为了钟薪倾尽能量,精神体化为烬馀,他也心甘情愿! 邵建璋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的头垂了下来,已经没法去观察钟薪的情况了,他的身体逐渐化为一滩无知无觉的软泥。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就在邵建璋的背上,那株紫藤正在无声延展,它的树根从邵建璋的背上延伸出来,一直插入了深深的泥土里…… 春风,和煦地吹拂着他,他从长久晦暗的冬日里醒过来,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他是一棵树啊,一棵树还用起名字吗? 他只知道,他是一株紫藤,一株在春日里逐渐繁茂的紫藤。他看见树叶一片片伸展开,细细的须蔓向上攀爬,很快爬满了一整个花架。 太阳愈发炽热了,明亮的光线里,蝴蝶飞来飞去,蜜蜂也在嗡嗡直响,就好像在催促他:快点开花!快点开花! 是了,他要开花! 这念头一动,淡紫色的花蕾就像无数的气泡,从细细的藤蔓上鼓出来,它们一朵朵紧挨着,簇簇拥拥的,它们在喧闹,在嬉笑,它们在喊:我要开花!我要开花! 花儿绽放了! 紫色的花瓣向着日光舒展! 银色日光下,淡紫色的花朵瀑布一样盛开着,那是欢乐的河流。他深深舒了口气,心里觉得满意极了。 当一株紫藤,真是太好了。他什么都不用烦愁,什么都不用担忧,只要生长和开花就行了。 只不过,有点儿寂寞。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可是树不都是这样吗?一株一株有着自己的领地,就连树冠都会互相羞避。 日光更暖,他有些昏昏欲睡,正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喊。 “建璋!钟薪!” 他微微一动,这两个名字,好耳熟啊! 谁是建璋?谁又是钟薪? 想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些疼,连带着那些花朵也簌簌发抖起来。 那喊叫变得更响亮了,渐渐的,呼唤“建璋”的声音,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他呆呆听着那声音,不知为何那呼唤令他心中难过,一想起来就难过得想落泪。 他在花影叶从之中,看见了那个呼唤他的身影,那是令他万分熟悉的一个身影,那是…… “师父!” 邵建璋终于大叫起来。 宛如大梦初醒,邵建璋睁开眼睛,他看见钟薪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人依然是那身落满了血雨的白衣,正充满期盼地望着自己。 他醒过来了! 邵建璋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钟薪! “师父……” 钟薪将他拥在怀中,他小声道:“建璋,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事后邵建璋才知道,自己就差那么一点就回不来了,因为璀错丹大量吸取能量,邵建璋的精神体支撑不住,全身能量被抽了个精光,最后只剩下了背上的那株紫藤…… “我一开始也想不出这株紫藤是从哪里跑出来的。”钟薪微笑道,“但我听见了苏族长的喊声,他既然在喊建璋,那我就知道这紫藤叫什么名字了。” 魏军问:“师父,那株紫藤好看吗?” 钟薪认真地说:“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繁盛,最漂亮的紫藤树。” 邵建璋为了救钟薪,损失了绝大多数的精神体能量,那份使用说明没说错,1500t不过是刚刚能启动,如果没有苏皓这株紫藤的帮忙,他都不一定能将钟薪救活。 如今,他的精神体只剩下150t,可以说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形。 钟薪的精神核,被那枚璀错丹给修补好了,按照他的描述,其中痛苦难以形容,原来璀错丹是把他的精神核彻底融化吸收之后,自己变成了新的精神核。 “生不如死,死去活来,生死一念,天翻地覆。”钟薪事后感慨道,“要不是苏族长,我和建璋,必死无疑。” 苏皓十分欣慰,虽然那枚璀错丹留在了钟薪的精神体里,但钟薪和邵建璋都被他给救了回来,他的心血和付出都没白费。之后,他也没有居功自傲,甚至劝关敏不要大张旗鼓地表扬他。 “苏家有璀错丹的事,从来就没有向外张扬过。如今璀错丹留在了钟薪的精神体里,万一传出去,被不良用心的人打了主意,那就糟糕了……” 关敏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么,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呢?”他又问。 苏皓苦笑起来:“这有什么好补偿的?理事长,梦境判官是为了所有的万灵祠,我们苏家,一直也在跟着沾光啊!” 关敏听了这话,心中暗自点头。 就为了这件事,他对苏皓这个助手更加的另眼相看了,不久之后,关敏将下一任理事长的重任,交给了这个正直能干的男人。 因为精神核中途破裂,清洗过程并未全部完成,但是吴玫不敢继续了,她说先就这样吧,剩下的通过服药和自行净化,一点点把杂质排出去,这个过程很缓慢,可能要好几年。 “但是这么一来,你就不能行刑了。”老太太说,“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理事长,这是性命攸关的事,这种情况下,协会必然得终止你的工作。” 钟薪有些失望,魏军和邵建璋却都非常高兴,一来,钟薪终于可以停止受污染,二来,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出师之日更近了。 魏军意气风发地说:“师父,就全都交给我吧!” 目前,确实只有魏军一个人挑大梁了,邵建璋现在只有150t,精神体一夜之间骤降将近两千t,这种突升突降对梦师伤害非常大,刚开始那几天,邵建璋就连日常生活都受到了影响。 他变笨了,身体失去了以往的灵活,说话也没以前那么利索,人看上去迟迟钝钝的,就好像智力方面出了问题。 “我……我不笨。”邵建璋努力指着自己的胸口,“我心里……心里明白,就是……说不出来。” 魏军举起一个番茄,冲着他晃了晃:“这是什么?” 邵建璋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玩意儿,做努力思考状,好半天,结结巴巴地说:“红……红薯。” “……” 魏军叹了口气:“傻肉包子。” 钟薪的情况比邵建璋略好,他的精神核被吴玫清洗了一半,遗忘了相当多的事情,虽然保持着头脑的聪敏,但他既想不起来车间主任叫什么,也想不起来中午该怎么打饭。 没法子,魏军只好带着他们俩去食堂,他指点钟薪周围的人名和职务,重新教会了师父打饭的流程,好在这些都不怎么难。 让人发愁的是邵建璋。 他分不清科长和厂长谁更大,不知道自己住哪间宿舍,他也说不出菜品的名字,只能用手去指,嗯嗯啊啊就像个小孩儿。 “这个是丝瓜炒蛋,”魏军教他,“这个黑的是……” “煤……球。” “这是红烧肉!黑是因为酱油放多了!”魏军无奈道,“这是辣子烧鸡,你就喜欢吃这个,来,多打一点儿。” 车间主任和大家说,钟薪师徒是因为接触了有毒制剂,导致大脑神经轻度受损,“能恢复过来!医院都说了没事,大家不要歧视他们!”但魏军依然听见有人笑他,说他牵了俩傻子来吃饭,还有人逗邵建璋,跟在后头学他的大舌头。 可是魏军一点儿都不在乎,人都活着回来了,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儿吗? 邵建璋和钟薪也不在乎,他们走到哪儿都手牵着手,一路上,邵建璋都冲着钟薪傻乐,看得钟薪也一个劲儿乐。 “建璋,你笑什么?”他温柔地问,“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邵建璋摇摇头,他说:“我看着师父,我就高兴。” 明明傻得连人都不认识,偏偏这两句话,说得清楚又直白。 钟薪心中骤然一软,他怕周围的人看出来,忙掩饰地低下头,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邵建璋。 数周后,邵建璋恢复过来,他第一时间登门向苏皓道谢。 邵建璋没有用礼物感谢苏皓,他明白大恩不言谢的道理。 他对苏皓说:“我现在,精神体弱得连孩子都不如,但是苏族长,我会记得你的救命之恩,未来,如果你遇到了生命危险,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会去救你。” 他说着,脸一红:“这些话,听着像吹牛一样,但是苏族长,我是真心实意的。” “我相信你的承诺,”苏皓认真道,“建璋,我不会笑你的。” 第484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一) 钟薪无法行刑,任务就落在两个徒弟身上。魏军和邵建璋商量好了,前期,先由魏军在钟薪的指导下,坚持个一年半载,等邵建璋的精神体恢复到千t,就由两个人轮班。 “该学的你们都学了,常规情况下不会有事的,真要出了意外,也有我来帮你们。”钟薪说着,充满歉意道,“只是往后,要辛苦你们两个了。” 魏军他们都笑道:“师父说的是什么话!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天色不早,因为次日还要去有序区轮值,魏军他们也准备起身告辞,正这时,钟薪说:“建璋等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魏军看了邵建璋一眼,他笑道:“那我先下楼去了。” 等到魏军走了,邵建璋问:“师父,什么事啊?” 钟薪笑道:“有件东西我要给你。”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一包东西,递给邵建璋。 那是一包零食,是一种酸酸甜甜的青梅子,钟薪很喜欢吃这个。 邵建璋笑道:“师父干嘛给我这个?” 钟薪深深望着他:“你不是说过,要我把最后一颗放在你的抽屉里吗?” 邵建璋的耳畔,轰然一声! 他听见了! 钟薪望着他,轻声道:“我不想放在屉子里,我想……亲手交给你。” 邵建璋握着那包梅子,他的脑子几乎不能思考! 那晚,在梦师医院,他和钟薪说的那些枕边话,他以为是自言自语,而且理论上钟薪那时候精神核破裂,精神体进入自动保护的昏迷状态,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吴玫说过的话:“就好像有什么拽着你师父,他放心不下。” 钟薪走到他跟前,他用一种低低的,带着含混的声音说:“我不想只是在磁带翻面的时候怀念你,建璋,我也不想只用一件衣服来纪念你,我不想只能远远的看着你,我不想过那种孤独的日子。” 钟薪抱住邵建璋,他紧紧贴着邵建璋的耳朵,轻声道:“建璋,我不能没有你。往后……往后我们一同生活,好吗?” 那是邵建璋此生听到过的,最直白,也是最热烈的表白。 就像从心底深处,开出了一朵瑰丽的花,他觉得从来没有如此幸福过! “那我也要说一个秘密。”邵建璋的声音很低,犹如耳语却发着颤,他望向钟薪的目光充满了骄傲,“是我先爱上师父的。” 钟薪笑起来,他说:“好吧,那就给你一点奖励。” 然后,他轻轻吻住邵建璋。 那个柔和的吻,像烙印一样落在邵建璋的唇上,令他永生难忘。 之后的很多很多年里,钟薪的面影就仿佛那朵瑰丽的花,以独特的色彩绽放在邵建璋的内心深处,在四周围那日益深陷,墨不见光的黑暗之中,越来越耀眼,犹如世界上最后的一朵花,在他的心底独自明亮。 那一年各种风波不断,先是钟薪出事,接着不久薛从简也出了事,他的死因和魏方礼一模一样,都是被大型无序区猛兽袭击。 一时间协会里人心惶惶,这几年死了好几个三级梦师,而且死状都很惨,这真是不良的预兆。 薛从简似乎很早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所以他事前就写好了一封信,那封信是指定给邵建璋的,信中说,万一自己出事,妻儿就都托付给邵建璋,若遇到难题,林婉静也会征求他的意见。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要让邵建璋替代自己主持这个家。 邵建璋有些惊讶,表姐夫竟如此信任自己,但转念一想他又有点明白了,薛从简信任的不是妻子的表弟,而是梦境判官钟薪的徒弟,他对钟薪一向是另眼相待的。 林婉静从丈夫出事的现场,得到了一只小小的木匣,匣子封闭极为严密,一丝气息都漏不出来。 林婉静打不开,她给邵建璋看,邵建璋也打不开。 “建璋,这东西,你看该怎么处理呢?”林婉静垂泪道,“按理说这是薛家的宝贝,应该送回去,可我舍不得。” 邵建璋连连点头:“既然是我姐夫的遗物,就应该你收着。再说小旌的爷爷奶奶都不在了,你送回去也是白给了旁人。” “那怎么办呢?” 邵建璋想了想:“我去问问我师父吧。” 钟薪的建议是,让他把盒子送到梦师银行,这样一来任何人都动不了它。未来等薛旌成年,再把这遗物交给他。 邵建璋帮着林婉静操持了葬礼,他陪着表姐哭了一场,又对表姐说,往后小外甥的事他给包了,只要他在一天,就把薛旌当成自己儿子看待。 八岁的薛旌已经懂事了,他对邵建璋说:“舅舅,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我妈的。” 邵建璋红着眼睛,却笑起来,他对林婉静说:“小旌这小大人的模样,倒让我想起另一个孩子来了。” 林婉静问:“哪个孩子?” “我师父的侄女。”邵建璋说,“名字叫钟淼淼。和小旌差不多大,很漂亮的丫头,说起话来也像个小大人似的,下次我带她来,和小旌交个朋友。” 林婉静叹道:“建璋,你也老大不小了,难道就不想成个家,有一群自己的孩子?” 邵建璋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毛:“我暂时没那方面的打算。表姐,你也知道,我是做梦境判官的,干这一行……还是不结婚为好。” 林婉静忧心忡忡望着他:“那你爸妈怎么办?他们难道不着急?” 邵建璋笑笑,没说话。 事实上,他父母早就放弃他了,邵云鹏放出话来:只要他还想着做梦境判官,就不要回家见他。 钟薪知道后非常着急,他想亲自去给邵建璋的父母道歉,却被邵建璋拦住了。 “咱们做错了什么?”他愤怒道,“咱们的事,和他们有什么相关?为什么师父要道歉?” “可是建璋,他是你爸爸……” “无论他多么不赞同我,他也还是我爸爸。”邵建璋淡淡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他的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钟薪很难过,他垂下头来,哑声道:“我和我哥已经闹掰了,建璋,你怎么能重复我的错误?” “那不是错误。”邵建璋在他身边坐下来,他拉过钟薪的手,贴在自己怀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师父,你大哥不应该责怪你。就像我的父母,他们也不该责怪我。” 钟薪抬头望着他,他忽然笑道:“建璋,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有主见,最不容易被外界动摇的人了。现在想来,当初我在小礼堂里做的那个隔间,那种简单拙劣的幻觉,怎么可能骗得过你呢?” 邵建璋挺了挺胸,他得意起来:“师父,你这算是表扬我吗?” 钟薪俯身过来,他抱住邵建璋,一边吻他,一边含混低声笑道:“下次,我得花大力气,做一个精妙绝伦的梦中梦,让你绞尽脑汁都出不来的那种……” 然而就在薛从简过世的两个月之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关敏死了。 这位理事长在失踪数日之后,尸体在高架桥下的草丛中被发现,据目击者称,死者当日犹如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翻过高架桥,仿佛想自杀,尽管有路人试图阻拦,却依然没有救下他。 “他身上长了好多的毛!”那名目击者胆战心惊向警方阐述,“是那种像狮子一样的鬃毛!我当时吓坏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然而那不是他眼花,只有梦师知道发生了什么:关敏出现了严重的魇化,而且是妖魔化的爆发,他的精神体形态突破了现实,暴露在路人面前。 协会在匆匆调查之后,宣布这是一起意外,因为据赵乾坤说,近来理事长醉心于研究梦境药物,甚至不顾梦医劝告,私底下偷偷服用。 “理事长想找到长生不老的秘方。”赵乾坤的语气充满了故作姿态,令人恶心,“只可惜,他的实验失败了。” “我不信。” 钟薪第一个反驳:“理事长不是那样的人!这不可能!” 然而江玉城那些人却冷冷看着他,他们互相之间,传递着不可告人的眼神。 赵乾坤微微一笑:“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尸检都做了,郑总长也发现了理事长房间里的违禁药品,现场连目击证人都有。” 他叹了口气:“钟薪,我知道你很难过,理事长是你的师叔,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那不过是你嘴上说的事实!”钟薪霍地站起身,他红着眼睛道,“凭什么!事情还没查清楚就结案!你们这么草率,理事长死不瞑目!” 魏军有些担心,他拽了拽钟薪的衣服:“师父……” 江玉城冷冷道:“这是警方的结论,钟薪,你的意思是,你连警方都信不过?” 邵建璋也冷冷道:“警方的结论又怎么样?谁不知道这件案子是你们江家在负责?” 江晏也跳起来:“姓邵的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边要吵起来,苏皓站起身,他做了个手势:“别吵了!” 关敏过世,按照他生前的提议,苏皓接替他成为了新的理事长。 此刻,这位新任理事长发了话,双方都安静下来了。 苏皓轻轻叹了口气:“人已经过世了,该查的也都查了,钟薪,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你放心,如果未来出现任何新的证据,新的嫌疑人,我是决不会放过他的!” 钟薪此刻也冷静下来。 他静静环视着屋里的所有人。 “好。等抓到了凶手,我亲自行刑。” 钟薪的声音很轻,但是那抑扬顿挫的语句,犹如贴着寒冰那样鲜明无比。 令人不寒而栗。 第485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二) 那天,邵建璋将钟薪送回宿舍,一路上师徒都没有说话。 但是邵建璋感受得到,钟薪心中那巨大的悲痛和愤怒。 那时候,夕暮的树荫笼罩着静谧的宿舍楼,房间坠入重重暮色中,暗得只能看见人影。窗外的树木是沉郁的暗绿,夏季的暴雨就要来了。 邵建璋守在钟薪身边,他担心地看着他:“师父……” “理事长不是那种人。”钟薪睁大眼睛,使劲儿忍着满眶清澈的泪,“他或许很自负,很武断,有时候会听信谗言,但是他不可能沉迷于那种药!他是我见过的最坦然的人!理事长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邵建璋用力点头:“我知道!师父,我相信你!” 钟薪呜咽起来:“他是我师叔,他帮过我那么多……现在他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邵建璋只得抚摸着他的背,低声安慰着他。 未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他忽然想,钟薪在协会最大的依靠就是理事长关敏。如今关敏骤然过世,没了这面挡风遮雨的墙壁,很快就会有暴风骤雨,向着他们师徒袭来…… 邵建璋按下内心的胡思乱想,他低声道:“师父,我去打晚饭,你想吃什么?” 钟薪摇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吃。建璋……” 他抬起头,向邵建璋伸出双手,目光充满了渴求:“今晚……留下来好吗?” 邵建璋只觉得,有一簇不知名的火焰,在他的心口处倏地燃了起来,一时令他口干舌燥。 犹如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他弯下腰来,抱住钟薪。 暴雨倾盆而下,巨大的声响覆盖了天地,也遮蔽住了两个纠缠的身影。 窗外的暴雨已经停了,一轮皓月爬上中天。冰莹莹的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好像没有重量的液态水晶,身体微微一动,水晶也跟着微微颤动。 邵建璋用脸颊贴着钟薪赤裸的肩头,他的手臂环着钟薪的腰。 他不想说话来破坏这种宁静和美好,他的身体还残存着大量不可说的愉悦感受,这让他又困倦,又舒适。 邵建璋不由想起刚才,钟薪那种动人的羞怯,还有他望向自己的妩媚眼神,让他简直没法不爱到发狂。 他忍不住埋下头来,不断轻吻着钟薪的脖颈和脸颊。 “建璋,咱们永远也别分开,好吗?”钟薪翻过身来,凝视着他。 这是个如画的男子,他从眉端到鼻梁的线条,像用笔描出来一样典雅而优美,乌黑深邃的瞳仁比孩童还要纯洁干净,常常含着悲天悯人之意,还有那古典的唇色,从柔软的唇边往嘴角里渐渐淡去,薄薄的唇瓣看着就让人不禁想吻上去。 然而他一点都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他拥有协会最强大的精神体,他的身上裹挟着煞人的腥风血雨,他是手握死神镰刀的梦境判官。 真奇妙,邵建璋突然想,这么漂亮风雅、强大无比的男人,却在自己的怀里…… 他是多么幸运啊,能得到钟薪的爱。 他这么想着,目光始终流连在那双湿润的嘴唇上,邵建璋的视线像陷在黏稠的蜜糖里,难以自拔。 “当然,”他悄声道,“我永远都属于师父一个人,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第二天一早,邵建璋在食堂排队买馒头的队伍里,碰到了魏军。 他依然像以往那样,快活地和魏军打招呼:“师哥!早啊!” 然而当魏军看见他时,眼光忽然变得异样。 邵建璋不明就里:“师哥,怎么了?” 魏军依然盯着他,起初像是满心的不解,但很快,眼神里就有了恍然大悟。 “恭喜呀!小肉包子!”他突然说。 邵建璋的脸,腾地红了! 魏军察觉到他精神体气息的变化了! 但他依然笑道:“为什么要恭喜我?” 魏军笑笑地望着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恭喜你。” 他说着,将两个热腾腾的糖三角夹到邵建璋的碗里。 “给,这就算我送给你和师父的贺礼吧。”他笑嘻嘻地说。 关敏过世之后,协会也跟着发生了变化,那帮人趁机上位,吴序做了秘书长,江玉城也做了执行副理事长,就连赵乾坤这种令邵建璋不齿的人,也摇身一变,成了梦师医院的总院长。 “沉渣泛起,泥沙俱下。”魏军冷冷地说,“幸亏我爸死得早,不然看见如今的协会,他怕是宁可自裁,也不会在里面呆一天!” “这让我更加怀疑关敏理事长的死。”邵建璋轻声道,“师哥,你要当心。” 魏军苦笑:“我又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无名小卒一个,况且理事长还算靠得住。” 现在他们师徒在协会唯一指望的,就是理事长苏皓,每次双方有了争执,苏皓明里暗里都会偏向钟薪他们。 私下里,苏皓曾和邵建璋吐露实情,他说自己虽然是理事长,但权威远不如当初的关敏,苏皓所能做的只是协调各方势力,“让江玉城那伙人略有收敛,明面上不至于太过分,仅此而已。” 邵建璋担忧地望着他:“可是理事长,再这么下去,你也会步关敏理事长的后尘,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苏皓叹道:“能怎么办呢?我在这个位置一天,就努力撑一天。建璋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们师徒就不会有事,毕竟你和你师父都是我救回来的,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心血毁在江玉城那些人的手里。” 邵建璋把苏皓的话转述给师父和师哥,他充满了担忧:“一旦理事长弹压不住,未来,只怕是会更糟。” 一直没说话的钟薪,突然抬起头来。 “也不是没有解决之道。” “师父是说……” “除掉那几个。” 魏军吓了一跳,他问:“师父,你说的哪几个?” “江玉城,吉襄吉呈,吴序,还有赵乾坤。”钟薪淡淡地说,“协会有明文规定,对那些犯了重罪、激起众怒的梦师,梦境判官可以直接处刑,而不必通过理事会议。” 那两个全都惊呆了! “可是师父……” “刚才我说的那些人,已经犯下了重罪。”钟薪看了看他们,声音放轻,“他们的精神体气息出现了理论上不可能的变化。” 魏军脸色都变了! “师父,您不能不经允许就直接探查同事的精神体气息……” “那又怎么样?”钟薪抬起倨傲的脸,“我不愿与兽类为伍,难道这还有错?” 魏军和邵建璋互相看看,俩人心里都怦怦跳! “师父,您确定吗?”邵建璋悄声道,“他们的精神体到底出现了什么变化?” “他们的精神体里面,有非人生物的尸体,还有死者的尸体。” 两个徒弟的脸全都白了! 钟薪继续道:“这件事,我一直想去和理事长谈谈,一旦理事长认可,我就直接行刑。” “不行!”魏军立即反对,“师父您再行刑,会出事的!” 钟薪微微一笑:“那又怎么样?只要能恢复协会昔日的荣光,能还我师叔的清白……我就算死,也是值得的。” 邵建璋听得心惊肉跳:“不行啊师父!你要杀的是几个家族的族长!就算他们真的该死,一旦下了手,你得罪的可是好几个梦师世家!” 钟薪凝视着邵建璋:“你们就这么怕得罪人?宁可放任野兽把协会污染得一片腥膻……” “我不是怕得罪人!我是怕师父没有退路!”邵建璋颤声道,“我知道师父是出于忠义之心,我也知道,您想报理事长的仇,可是一旦您杀了那几个,世家们一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您!到时候就连苏皓都保不住您!师父,到时候您怎么办?我……我和师哥又怎么办!” 钟薪低头思忖半晌,他这才道:“我和你们交个底。按照这个情形,如果现在不动手,再过半年,就连我都杀不了他们了。到那时,不是我杀不杀他们的问题,而是他们肯不肯饶过咱们师徒了。” 钟薪这一句话,令那两个都沉默了。 魏军深吸一口气:“眼下还没到那一步,师父千万不要草率!这件事,咱们慢慢商量。” 他说完,站起身来:“明天一早还要去有序区巡逻,小肉包子,别迟到了,我七点钟过来接你。” 第486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三) 等魏军走了,邵建璋这才满怀歉意地看看钟薪。 “师父,你是不是对我们很失望?” 钟薪摇摇头,他伸手抚摸着小徒弟的脸:“我是对自己失望,不能变得更强大一些,来保护你们。” 邵建璋却笑起来:“师父,我现在已经恢复到700t了,您不用担心!” 他又凑到钟薪耳畔,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戏谑道:“现在您还能一脚把我踹下床去,未来我要是比师父还强,到时候师父在床上喊求饶都没用了。” 钟薪脸都红了,他说:“建璋,我是在说正经事……” 邵建璋叹了口气:“师父,我也是在说正经事。我知道您心里装着协会,忍受不了眼前的状况,可如果您出了事,让我怎么活下去?之前师父的精神核破裂,那两天我过得就像死人一样,恨不得替师父死了才好。您还想让我再遭那样的罪吗?” 他这番软语,说得钟薪也心软了,本来那番视死如归的雄心壮志,也如化了的冰雪,无影无踪。 邵建璋又劝道:“师父就听师哥的,咱们不是不行动,只是筹划要稳妥些。师父放心,等我的精神体涨回来,师哥的精神体涨到了两千,咱们就和理事长联手对付那伙人!到那时,怎么都有法子了。” 那天俩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邵建璋这才起身告辞,他今晚要去表姐家帮忙。 钟薪一直将他送到宿舍楼下,临别时,邵建璋瞅瞅四下无人,又偷吻了钟薪一下,这才笑嘻嘻道:“师父,那我走了!” “建璋,自己多小心。” “师父放心,我肯定平安回来!” 然而,邵建璋并没能平安回来。 他在次日的独自巡逻中遭遇了猛兽,精神体被啃掉了将近一半。 之后的记忆,犹如一场噩梦。 邵建璋不得不经历了一场难以描述的时光,就像一只鸟,坠入了下水道,在那黑暗腐臭的狭小空间里,拼命拍打双翼,却连展开翅膀都办不到……整个世界就在他的头顶上方隆隆作响,而他则被困在剧痛之中,趴在无人知晓的深洞里,凌乱地挣扎着,慢慢力竭。 “师父……师父……”他用尽力气却发不出声音,“救救我……” 唯一保护着他的是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紫藤花香。 大地裂开深黑的缝隙,将他吞噬,然后猛然合上,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余下的,唯有等死。 很多年之后,邵建璋依然会梦见那段短暂的,生活在地桩里的光阴,尽管那个阶段,他其实不能称之为“人类”:四周围都在燃烧,仿佛置身于滚烫的火宅之内,他的身体变软,近乎融化,柔韧得可怕,像一种容易变形的蜡。他有时候知道自己是谁,有时候又不知道。四周围的声音像火车失事一样喧闹,有人在接近他,他看不懂对方的脸,因为那张脸在他的视野之内不断变形,就像灵巧的匠人用拇指按进柔软的黏土…… 但在这些嘈杂多变的声音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建璋!建璋!” 那声音无比熟悉,带着痛苦的哭泣,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被封闭在用砖头砌死的地下道里,浑身污秽不堪,但是那呼唤他的声音,却干净而明亮,皎洁如月光。 “我不会放弃你,”那个声音对他说,“就算拿我的命来换,也要救活你!” 血光一闪! 声音消失了。 腐烂的鸟翅消失了,黑暗的地下道也消失了,犹如火车失事的嘈杂之声也跟着消失了。 邵建璋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 守在床前的不是钟薪,也不是魏军,却是苏皓。 这位理事长双目红肿,正充满期盼地望着他。 “建璋!”他喜极而泣,“你终于醒过来了!” 邵建璋认出了苏皓,他吃力地伸出手:“理事长……” 苏皓握住他的手:“别急,你刚醒,慢慢来!” “我师父呢?”他哑声问,“理事长,我师父在哪儿?” 苏皓望着他,不由潸然落泪。 “你师父死了,建璋,他为了救你……” 钟薪像疯了一样阻拦协会,不许他们放弃邵建璋的身体,他用自己珍藏多年的药物,维持着徒弟的呼吸。他不顾众人反对,将已经进入地桩的邵建璋放了出来,他用死神镰刀,活生生切下了自己的一半精神体,将它和邵建璋那残缺的精神体粘在了一起。 邵建璋呆呆望着苏皓,他喃喃道:“怎么可能……我师父,那么强……” 苏皓忍泪道:“是真的。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是建璋,咱们要接受现实……” “我师父不可能死!我要去见他!” “建璋!”苏皓用力按住他,他颤声道,“你要听话!你这样,岂不是令你师父更不安吗?明天就是他的葬礼了!” 邵建璋挣脱不开苏皓的手,他无力地跌在床上。 “我要去看他……”他的眼睛红得像血一样,有透明的血泪纷纷落下来,“明天,我要去看我师父。” 从病床上下来的次日,邵建璋不顾苏皓的阻拦,拖着病弱的身躯去了钟薪的追悼会,然而他却被魏军给打了出来。 他知道魏军会迁怒于他。很早之前魏军就和他说过,无论邵建璋怎么做都可以,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要保护好钟薪。 “要不是你,师父不会死!”魏军满面通红,涕泪交流,“你把师父还给我!” 邵建璋被他打得跌倒在灵堂外面。 冽冽如钢水的滚烫日光下,他从飞扬的尘土中抬起头,望着灵堂里那张遗像。 邵建璋忽然想,为什么呢? 为什么师父要救他?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孤独地活着,比死去还要痛苦吗? 师父怎么忍心撇下自己…… 葬礼之后,魏军还是被苏皓劝着,来给邵建璋道了歉。 “师父说,他只有一个要求,他想让你好好活着,他说了,不准你自杀。”魏军说着,落下泪来,“小肉包子,这是师父的遗嘱,你可……可一定要听话!” 邵建璋在医院里躺了小半年,这才算恢复如常。 出院的那天,他对苏皓说:“理事长,我这条命是背上那株紫藤保下来的,若不是它,我的精神核早就灰飞烟灭了,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要报答。” 苏皓叹了口气:“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建璋,你能活过来,就是万幸了,也不枉费……枉费你师父的一番心血。” 他又说:“你师哥眼下在我身边做事,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呢?还想留在协会吗?” 邵建璋点了点头,他平静地说:“我是梦境判官的徒弟,我当然要留在协会。理事长,我师哥一个人承担行刑的任务,太艰难了,我打算再休养两天,等到身上好得差不多了,就去接他的棒。” 苏皓听他这么一说,欣慰道:“那就好,建璋,看你恢复过来,真是比什么都强!你如今好起来了,你师父也能安心了。” 钟薪过世之后,行刑的任务就落在了魏军一个人的身上,他尚未出师,干得相当勉强。好在不久之后邵建璋就回了协会,他对魏军说,师哥暂且休息,往后行刑的事情,就交给他来。 魏军吃惊道:“你一个人?能行吗?” 邵建璋淡淡地说:“我不是一个人。师哥,师父就在我的身上。” 一句话,把魏军说得顿时红了眼睛。 事实上,邵建璋的行刑完成度远高过魏军,他的手法老练而凌厉,处理过后的行刑现场,几乎没有残余,让人不得不叹服。有人说,这是钟薪在邵建璋的精神体上显灵,他在借着徒弟的精神体完成自己未尽的工作。 魏军很快就将行刑工作移交给了邵建璋,包括钟薪留下的那把死神镰刀。 然而他还是担心师弟吃不消,于是忍不住问:“建璋,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邵建璋抬起眼睛,眼神无波无澜地望着他:“师哥,虽然咱们都是师父的弟子,但继承师父的是我而不是你。我希望,往后你不要再碰行刑的事了。” 魏军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颤声道:“建璋,你这是……这是要把我赶出师父的门下吗?!” 邵建璋摇摇头:“师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师哥。但是梦境判官这个位置,我不会交给你。我不想让你清洗精神核。” 魏军明白过来,他一时难过无比:“建璋,我知道你的心。那好,我不清洗精神核,我把行刑的事情都交给你。可你怎么办?时间久了,你不也要清洗精神核吗?” “我不会让任何人清洗我的精神核。”邵建璋轻声说,“永不。” “怎么可能!建璋,协会早晚都会强制你……” 邵建璋微微一笑,他竖起手中的死神镰刀:“那就让他们试试好了。” 魏军震惊地望着邵建璋,他忽然想,苏皓说错了。 他的师弟,根本就没有“好起来”。 ……而且可能永远都不会“好起来”了。 第487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四) 最早发现邵建璋有了变化的是他的父母,因为出院之后不久,邵建璋就对邵云鹏说,之前都是他错了,他不该任性,他想回家来,而且也想离开新华机械厂。 邵云鹏起初十分高兴,这次儿子突遭大难,他急得一夜白头,现在儿子好容易被救回来了,又开口承认了错误,他简直再满意不过。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真的想离开厂子?建璋,那是你费了好几年心血的地方,你舍得吗?” 邵建璋却淡淡一笑:“爸爸,我总不能在那种地方呆一辈子吧。人应该求上进。” 话虽然没错,但邵云鹏听着,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先前儿子死活不肯离开新华厂,如今他师父一死,马上就说要离开厂子,更别提他的命还是他师父救的……这转变来得也太快了。 但是邵云鹏没有多想,他迅速安排了调动工作,将儿子调到了市里,放在了自己身边。 之后邵建璋又回到校园,读了个在职的文凭,这么一来,他在市里就更加站稳脚跟了。 没过两年,邵云鹏就看出儿子究竟想干什么了:他想往上爬。 明明之前那么多年,他最鄙夷的就是这种人,觉得巴结父亲的都是禄蠹,谁想一转眼,邵建璋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 这令邵云鹏十分的不安,他并不反对儿子进官场,他担忧的是这种毫无缘故而且过于迅速的转变。 他问儿子,究竟是什么打算。 邵建璋笑起来:“眼下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不过是个小办事员,慢慢来吧。打算之类的话,十年之后再提也不迟。” 邵云鹏顿时心惊,他在市里多年,见了太多这种心怀野望却又故作谦逊的男人,对这种人而言,一切都是踏脚石,哪怕是自己的父母。 邵云鹏一时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鬼使神差的,他忽然道:“建璋,你还记得你师父吗?” 邵建璋满面微笑,望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建璋,你师父是为了救你而死的,这么多年,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有见你去祭拜他?” 邵建璋静静望着父亲,这才缓缓开口:“都过去这么久了,又何必念念不忘?爸爸,人活着,不就应该向前看才对吗?” 邵云鹏一时间,失望到了极点!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失望,就连当初邵建璋说要死守新华厂,他都没有这样失望过。 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面前这个人,不是他的儿子。 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邵云鹏在和儿子对谈之后,好长时间都是忧心忡忡的。他和妻子商量来商量去,最终想了个死马当活马医的办法:给儿子娶亲。 邵建璋问:“我非得结婚不可吗?” 邵云鹏沉声道:“难道你想一辈子当个异类?你不结婚,不仅仕途上会遇到重重阻拦,你妈妈和我,往后也不会再帮你了。” 邵云鹏说完,紧紧盯着儿子,他看见邵建璋的肩膀在发抖,就像整个人都在与某种动摇意志的念头做斗争。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正当邵云鹏以为儿子要拒绝,却听邵建璋说:“好,我答应。但是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人选要由我自己来挑。” 邵建璋挑中的那个女孩,对方父亲是邵云鹏的下属,两家知根知底,邵建璋的妈妈很喜欢这姑娘,觉得她漂亮又懂事。 然而,这却不是邵建璋挑中对方的原因。 邵建璋的未婚妻没有精神体,也没有梦师血统。 更让他满意的是,女友一家上下,全都野心勃勃,不光女孩父亲想借着联姻的机会往上爬,就连女孩本人,也将这桩婚姻视为脱离“只重视弟弟”的原生家庭的大好机会。 这其中最最令邵建璋满意的是,妻子爱钱,爱权力,爱慕世间一切虚荣,唯独一点都不爱他。 然而这桩人人称颂的好姻缘,不到两年就解体了。提出离婚的正是邵建璋的妻子。 “建璋,你说我是不是疯了?”妻子边哭边说,“明明只有我们两个,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第三个人存在?我从来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为什么每次……我总觉得你不是你?为什么我会觉得屋里有三个人?” 这番话,让邵建璋震惊得无言以对! 他万没想到,像妻子这样完全没有梦师血统,甚至精神核极度迟钝的女人,竟然也能感觉到真相。 原来,他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去。 “太可怕了!建璋,这太可怕了!”妻子哭到崩溃,“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要钱要物,你从来就没有不答应我的。可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再这么下去,我非得发疯不可!”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收拾着东西,邵建璋跟在妻子身后,他想伸手去帮忙,妻子就像遇见了毒蛇一样,突然惊叫:“别碰我!” 邵建璋停住。 妻子哆嗦着,她张着嘴,满脸是泪:“……对不起,可是建璋,我……我不想碰到他!” 邵建璋望着妻子,他轻声问:“你在说谁?” “我不知道!”妻子狂哭起来,“我不知道他是谁!可他就在这里!我感觉得到!” “他长什么样?”邵建璋忽然问。 妻子呆住,她含着泪望着丈夫:“什么……样?” “你说你感觉得到,你究竟感觉到了什么?” 女人蜡黄着一张脸,她长久地望着邵建璋,终于迟疑道:“他细细弱弱的个子,苍白的脸,他的眼睛就像……就像女孩儿那么好看,他的身上有血……” 女人说不下去了,她疯狂摇头:“别逼我!你别逼我了!再这么下去我会疯的!” 说完,她抓起收拾好的包,头也不回冲出了家门。 第488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五) 妻子走了,屋里恢复了平静,邵建璋在客厅走了一圈,回到卧室,停在了镜子跟前。 他显露出精神体来,然后一件件脱掉了精神体上的衣服,露出赤裸的身体。 他身上有一道斜长的疤痕,将两个不同的肢体,拼接在了一起。右边和大部分身体是他自己的,然而左边,从肩头斜着下来一直到胯部,那是钟薪的精神体。 刚才,他就是用左手去碰的妻子。 邵建璋用右手抚摸着自己的左肩,胸口,直至腰部,他能感觉到那鲜活的,原本并不属于他的生命力。 那是钟薪的生命力。 他的师父没有死,他还活着,就活在他身上。 邵建璋穿好衣服,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本黑色的皮革手册。 那是钟薪留下来的手册,里面的内容都是钟薪亲笔写下来的,为的是弥补清洗精神核造成的失忆。 邵建璋翻开黑色皮革手册,他慢慢的,一句一句地读着。 “2月20日,晴。今天我在小礼堂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魏军,是魏总长的儿子,另一个叫邵建璋,他是那个著名的邵沛霖的玄孙,我为邵沛霖能有这么出色的后人而感到由衷地高兴。” “5月4日,多云。今天是建璋的生日,他十九岁了,明天我就打算把精神体训练环交给他。真希望他能尽快适应梦境判官的生活,虽然这种生活很清苦,但是却很值得。最近我总是很高兴,我太寂寞了,师父走了以后,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有的时候甚至会忘记一个词怎么讲。但是现在不会了,魏军很爱说话,建璋更爱说话,我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再感到寂寞。魏军管他师弟叫小肉包子,我觉得这个外号很可爱,建璋生气起来,脸颊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但我不会这么叫他,做师父的,总得有个师父的样子。” “9月17日,暴雨。明天要去给岳师兄行刑,我心里很难过,却不能表现出来。保持客观冷静是梦境判官的基本素质,我必须做到。不过还好,有建璋陪着我,他太好了,对我的要求从来就不会说不,我第一次遇到这么信任我的人。不,他不是第一个,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师父。师父你看,你当初放心不下的那个小小孩儿,如今也有徒弟了。” “12月21日,阴。明天我就得去清洗精神核了,虽然我给自己留下了这本手册,以防忘记那些关键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要告诉自己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钟薪,你一定要记住,保持冷静,你要尽全部的力量,让自己恢复平静,哪怕什么都还想不起来,但是你要装作一切都被接受的样子,千万!千万不要慌张,不然小肉包子会被你吓坏的!我要你在看到这里时,放下这本手册,然后抬起头,用最平静的语气和他说:建璋,辛苦你们了。” “1月30日,晴。我发现了一件事,我爱上建璋了,我爱上了我的小肉包子。” 邵建璋静静望着那行字,他拿起皮革手册,将嘴唇按在那行字的上面。 他从来就没有一天忘记过钟薪,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个他最爱的男人。 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自杀,不管多么痛苦,多么孤独,他也不打算自杀,因为师父说了,不许他自杀。 况且他眼下还不能自杀,他还有心愿未了。 邵建璋结婚那天,魏军送了贺礼,但他人没有到场,邵建璋打电话过去,问他为什么不肯来,魏军在电话里,用非常诧异的语气说:“你从哪个角度认为,我应该来?” 邵建璋听出魏军语气里的愤怒,但他没生气,只淡淡地说:“政治婚姻都这样。师哥,你家是世家,这种事应该见得多了。” 魏军痛心极了,他一时脱口而出:“师父尸骨未寒,你转头就娶了别人!早知如此,当初我就算一刀杀了你,也不会让你接近师父!” 他这番话出了口,就听见电话那边,死了一样的安静。 然后,他听见邵建璋慢慢悠悠的声音:“师哥,当初你要是真下了手,那该多好啊。” “……” 魏军捂着电话,他簌簌落泪:“建璋,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 “师哥,我不能再指望你的保护,我也不能指望理事长,我必须靠自己。”邵建璋轻声道,“我要保护自己……还有师父,我必须这么做。” 后来魏军才明白邵建璋的打算:他想经营自己的人脉。 “你看看如今协会的理事们,那些姓吴的,姓赵的,姓江的……虽然个个都是世家,但他们的背后也有现实世界提供权势。”邵建璋说,“江玉城有公检法部门替他做后盾,吉襄的父辈也在知名的大学里任教,就算抛开梦师的底子,仅仅在现实里,他们也从来就不是单打独斗。” “你也想建立自己的人脉圈子?” 邵建璋点点头:“孤家寡人是永远斗不过他们的。师哥,我不像你,我没有家族势力在后面支撑,但我依然可以在现实中广结善缘。到了关键时刻,一样有用的。” 魏军还是不明白:“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建璋,你现在已经是唯一的梦境判官了,就算是孤家寡人,协会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想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邵建璋望着魏军,他轻声,然而极为有力道,“师哥,当初我出事,并不是遭遇了猛兽。” 魏军顿时骇然! “你确定?!” “我身上没有无序区生物的味道,如果是猛兽啃噬,一定会残留味道。”邵建璋说,“而且你看过我当时的伤口没有?光滑平整,没有留下任何齿痕。” 他静静望着魏军:“那不是被野兽咬的,那是被人用刀砍下来的。我从后面被偷袭,注射了麻药,才遭了毒手。” 魏军的心,砰砰狂跳! “怎么会没查出来!” 邵建璋说到这儿,微微冷笑:“怎么查?抢救的,搜索的,包括当日巡逻的,全都是他们的人,我和你被故意分散到两个区域,就是为了方便他们下手。他们连理事长的一条性命都能做得滴水不漏,更何况我?他们人多,而且因为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异常团结。现在回想起来,师父当初想下手还担心准备不足,谁知人家竟更快!师哥,咱俩真糊涂啊!要是当初早早听了师父的话……” 魏军怔怔望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查出真凶。”邵建璋淡淡地说,“在那之前,我会老老实实做我的梦境判官,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第489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六) 从关敏过世的1978年,到一级梦师薛畅出现的2018年,这四十年,被后来的梦师们称为“大黑暗”时期。 “大黑暗”期间,死亡的梦师数量一直未公开,因为死的人太多了。其中一部分是棋社成员吞噬的牺牲品,更令人心痛的,是那些从他们自身家族之中涌现出来的反抗者。 既然有被拉拢的人渣,自然也有拒绝被拉拢的义士。这些勇敢的人们,不光不肯坐享棋社成员为家族带来的安康生活,还极为不齿他们的行径。他们宁可用生命来反抗,也不愿同流合污。 给这些人行刑,成了邵建璋那一时期的主要工作。 魏军一开始坚决反对,他说这不是行刑这是屠杀,而且杀的都是清白无辜的人,他不能让自己的师弟做这种事,他宁可从协会辞职,带着师弟离开。 但是邵建璋劝阻了他。 “总得有人做这样的事。”他轻言细语道,“他们被那伙人抓住,早就没了活路。我不动手,也会有别人来动手,那样反倒不好。师哥,至少我能让他们走得更安详。” 那些被邵建璋行刑的人们,极少有人破口大骂,他们大多很安静,一身正气,至死都保持着坚定的信念和清醒的头脑。邵建璋也改变了以往的行刑方式,他不再给犯人注射那种大剂量的定魂丸浓缩液,而把剂量减半。 “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若我能够的,一定帮你实现。”他每次都这么对犯人说。而对方的回应总是相似的一句话:“我没什么心愿,只恨不能手刃那个禽兽!” “现在杀不了他,不等于未来也杀不了。”邵建璋静静望着对方,“我会帮你报仇。但是我需要知道很多事情,包括那些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 他告诉对方,若相信自己,就和他合作:在行刑之前将麻醉剂量减半。 “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得知你精神体的全部信息。当这些信息获得的足够多了,我就能掌握确凿的证据。”邵建璋停了停,“只是行刑过程会非常痛苦,你要忍受。” 几乎所有人都答应了邵建璋的要求,他们在临死的那一刻,将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一身血雨的梦境判官身上。 只有一个人提出了不同的请求,那人是吴家的一个老者,吴立死后,吴序掌握了家族大权,所有反对他的人,都被他送进了协会的死囚牢里。 “我对吴序那个畜生的生死,已经不关心了,邵梦师,我只求你一件事。”吴家的老者对邵建璋说,“请你保护好关敏理事长的孙儿,只要关家还在,只要关家还有一个活人,真正的梦师就不会死绝!” 邵建璋望着他,微微点头:“我会尽力的。可是吴家的未来,难道你就不管了吗?” 老者抬起带血的脸,他冷冷一笑:“这个家,无论落得何种报应,都是理所应当!” 邵建璋知道很多人骂他,那些良心未泯的人更是视他如走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就连表姐林婉静也因此和他决裂……但是邵建璋不在乎。 这个一身血雨,令人惧怕的梦境判官,每天都是一副笑盈盈的脸,就算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也从来不动怒,让人怀疑他简直是没有自尊心。赵乾坤在棋社里说,邵建璋这小子比他们还变态,因为他“竟然克扣死囚犯的麻醉药”。 “理由居然是为协会节省资金!我的娘诶!他是想杀人杀得更过瘾些吗?” 吴序轻声说:“变态,在杀人这种事情上取乐子。我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江玉城也冷笑道:“还以为多正直呢,到头来,不过是和我们半斤八两。” 赵乾坤直摇头:“少来!他明明比我们还严重!我们好歹还图点啥,他什么都不图!你们见过这种变态没有?反正我没见过!” 时间长了,棋社成员们渐渐对邵建璋放下了警惕,甚至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就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中,邵建璋掌握了大量的细节,他日夜思索,花了十多年的时间,终于将真相完整拼接了出来。 这个真相是如此恐怖,以至于邵建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尤其当他发现,这个可怖的杀人集团的领袖,正是他最为尊重、最为敬仰的前任理事长苏皓时,邵建璋感觉到了一种天塌地陷的崩溃和绝望。 他以必死的勇气找到了苏皓,将自己搜集的证据摆在了苏皓面前。 他必须问个明白,不然他一定会发疯!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苏皓。 苏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质问自己,他一点都不生气,依然满脸笑容。 “建璋,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救你师父,但是要杀一个人,你肯不肯杀?” 邵建璋一时卡住,好半天,他终于道:“我不知道。” 苏皓点了点头:“我会。我要救我自己,这天经地义。” 但这根本就不是天经地义,邵建璋在心里说,你为了掩盖真相,杀了自己的徒弟,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所有反对你的人……仅仅是自救,根本用不着做到这一步。 这是自私。 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 这个结论令他困惑,如果苏皓是这种自私到极点的人,当初,他怎么可能拿出璀错丹来救钟薪?他又怎么会愿意花那么大的心血救自己,而且事后毫不张扬? 邵建璋怎么都想不通,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就好像一夜之间,这个正直的男人就变成了无耻的兽类。 苏皓见他这样子,微微一笑。 他拍了拍邵建璋的肩膀:“不要用这样奇怪的目光看着我,建璋,你应该看看你自己,你觉得自己和十年前一样吗?从前的那个你,忍受得了如今这个你吗?” 邵建璋的脸色刷的白了! “要接受自己的改变。”苏皓慢条斯理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将更大的真相展现给你看。” “什么意思?” “明天,我们棋社有个小小的聚会,我希望你来参加。”苏皓挤了挤眼睛,“我敢保证,到时候你会解开心中最大的谜团。” 第490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七) 第二天,邵建璋被苏皓带去了棋社的聚会,他吃惊地发现,有一个他许久未谋面的熟人也在座其中。那个人就是曾经和他一同参加梦境判官选拔赛的江晏。 邵建璋有很久没见过这个人了,不知什么缘故,江晏一直在避开他,尽量不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场合里,然而今天他却突然露面。 这个面容如狼的青年,一见邵建璋进来,脸上就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与此同时,邵建璋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他自己精神体的味道。 他望着江晏,一如五雷轰顶! 他被人生生砍去的那部分精神体还活着! 它就在江晏的身上! 江晏看他这样子,不禁哈哈大笑! 邵建璋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江晏胸口的衣襟! “你……你……”他哆嗦得几乎说不出话。 江晏得意地看着他,又指着邵建璋笑道:“你们看看!他竟然还是一副舍不得的样子!” 苏皓在一旁微笑道:“建璋,当日阿晏遇到了一点麻烦,精神体发生魇化,不得已,才找你借了一部分。” 邵建璋的耳畔,轰轰作响! 江玉城背着手走过来,脸上挂着令人生憎的笑容:“好在你如今也没什么事。建璋,大人不记小人过,从前的事,你可别放心上啊!” 赵乾坤笑嘻嘻地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阿晏,你可要记得建璋的救命之恩!往后建璋遇到了同样的难题,你要负责解决!” 江晏一口答应:“没问题!不就是用点儿药膏嘛!我这人大方得很!建璋你放心好了!以后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活人遍地都是!” 赵乾坤一拍手:“这就叫,相逢一笑泯恩仇!” 一时间,棋社成员全都快活地笑起来! 邵建璋呆呆站在那儿,他被那此起彼伏的笑声包围着,忽然很想吐。 那不是人的笑声,而是狼的笑声。 他被一群狂笑的狼给团团围住,除了加入它们,他再无别的办法。 终于,邵建璋也笑起来,他笑得声嘶力竭,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在嘲笑他自己,笑他和钟薪这对苦命的鸳鸯,落入了别人的陷阱,到死都毫不知情。 邵建璋终于垮了。 他被这残酷的现实给击垮,再也无力支撑。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杀不了这伙人,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互相照应,而且还在不断拉拢人进来……而邵建璋甚至无法将他们定罪:他忍受侮辱,和狼生活在一起,他收集了狼吃人的证据,然而他所能够提交证据的地方,依然是个狼窝。 他在思维的混乱之中,反反复复地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或许,其实这并不是活人的世界吧? 或许他已经死了,坠入了最可怕的地狱里。 就在钟薪死去的那一天,他也跟着死了,只不过他一直没能发觉,还像个愚蠢的丧尸一样,拖着这具尸体,不停机械地行动…… 魏军察觉到了师弟的崩溃,这位万年傀儡理事长终于忍受不下去了。 次日,他就在协会理事会议上宣布:即日起,暂停梦境判官的行刑工作。 理事们互相看了看,江玉城咳嗽了一声:“理事长,这样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魏军瞪着他,他的一双眼睛血红,“建璋快二十年没清洗精神核了!你们非要把他逼入魔道不可吗!” 吉呈冷冷道:“那也好办,强制送去清洗不就行了?以前的老梦境判官,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魏军冷笑:“关钺死于精神核破裂,我师父钟薪也险些死于精神核破裂,送去清洗?说得容易!” 他说到这儿,血红的眼睛忽然落下泪来:“我就这一个师弟,他若有事,我不会放过你们!” 理事们互相看看,都很惊讶。 自从魏军上台以后,什么事都听他们的,这还是他第一次放如此狠的话。 可见是真的逼急了。 吉襄哼了一声:“那万灵祠怎么办?梦境判官不干活,万灵祠不是等着受污染吗?” 魏军冷冷一笑,他盯着吉襄:“吉老,您居然还在乎您家的万灵祠!真让我感到意外!” “……” 魏军直起腰来,他淡淡望着在座众人:“从今往后,各家犯人,各家自己负责,你们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江玉城也变色道:“不行!从来就没这个规矩!” 魏军冷冷看着他:“规矩?我还不知道各位是守规矩的。” 江玉城勃然变色,他一下子站起来! 旁边吴序一把拉住他:“喂,你别再逼他了。” 他已经发觉,今天魏军是豁出去了,搞不好真要闹个鱼死网破。 眼下棋社成员还不打算放弃这个傀儡理事长,他还很有用处。 见他们安静下来,魏军这才轻声道:“我请各位好好想想,我师弟行刑二十年,如今他的精神体已经达到了2700t。你们真的想让他继续往上升吗?像他这种积累了一身毒素的梦师,你们真的不怕吗?” 这句话击中了棋社成员的心! 是的,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邵建璋的精神体再往上升就达到3000t了。此人精神体如此强大,脑子又如此的有病,虽说眼下可以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但谁也难保他未来不会发疯。 这时候赵乾坤突然开口:“我同意暂停梦境判官的工作,不过我希望他把手头的这件工作完成以后,再做交割。” 魏军一怔:“手头的工作?” 赵乾坤皮笑肉不笑道:“牢里还有个犯人没处置呢。” 那个犯人,就是他的儿子赵思齐。 第491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八) 梦境判官的主要工作是执行死刑,但也需要给重刑犯上刑具。 赵思齐据说妄图谋害他父亲赵乾坤,本来被协会判处死刑,赵乾坤又给儿子求情,于是把死刑改为了上控制枷。 这个给犯人上控制枷的任务,就落在了邵建璋的头上。 在行刑室里见到赵思齐的那一刻,邵建璋差点没有认出来! 记忆中,赵思齐比他小几岁,是个身材高挑,热爱运动的活泼少年,早先他们常常见面,赵思齐总是很热情地喊他“建璋哥哥”,还喜欢围在他身边,问东问西的。 然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个披头散发,瘦骨伶仃,形容枯槁的青年。 因为是囚犯,赵思齐的手上脚上,全都是锁链,他瞪着一双鬼一样的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盯着邵建璋看。 邵建璋心中一阵酸楚,他轻声道:“思齐,还记得我吗?” 赵思齐的脸颊微微抽动,他哑声道:“建璋哥哥?” “是我。”邵建璋努力微笑道,“思齐,今天我是来给你上刑具的。不过你别怕,我会先给你注射一种麻醉药,这样你就不会感到疼痛了。” 赵思齐好像没听到一样,他盯着邵建璋的眼神犹如梦游。 就在这时,他忽然悄声道:“隔间的门怎么还没打开?” 邵建璋一愣:“什么隔间?” “就是……就是钟梦师在小礼堂给咱们制造的隔间啊!”赵思齐小声道,“原来隔间里面是通的!我早该知道!肯定是通的!建璋哥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的那个隔间呢?里面情况怎么样?” 邵建璋呆呆望着他,忽然间,他的脑子像炸裂了一样! 赵思齐拖着脚镣,一跛一跛走到邵建璋面前,他压低声音:“建璋哥哥,你别相信!这是假的!虽然我爸爸变成了吃人的怪物,我妹妹也死了,但这是假的!是钟梦师制造出来的幻觉!” 邵建璋一时止不住身上筛糠地抖! 他费力地说:“思齐,你在胡说什么?” “真的!真的啊!”赵思齐叫起来,“是钟梦师说的!隔间里面是我们最最害怕的世界!我们最怕什么,隔间里就出现什么!” 他说到这儿,弯下腰来,一脸神秘地望着邵建璋:“建璋哥哥,你最怕什么?” 邵建璋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不管你最怕的是什么,你都不要相信!”青年那鸡爪子一样枯瘦的手,用力抓住邵建璋的胳膊,“我们一定能出去!这是梦境判官给我们的考验!建璋哥哥,我们要坚持住!理事长和总长他们就在外头等着我们!” 据梦师医院留存的档案记载,赵思齐在被警方扣押之后,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出现了精神失常。后来是他妻子吉雁苓哭求赵乾坤,甚至不惜以命相逼,赵乾坤才不得不给儿子灌药,治好了他的病。这件事赵柔嘉知道,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赵思齐自己也不记得,他曾经患过精神分裂。 那天从行刑室出来,邵建璋就陷入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中。 “这是钟梦师在小礼堂给咱们制造的隔间!” “建璋哥哥,你不要相信!这是幻觉!” “钟梦师就在隔间的外头!” 赵思齐的这些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邵建璋的心脏。 他忽然想,如果,赵思齐说的是真的呢? 也许他们正陷在一个巨大的幻觉世界里,一个由梦境判官钟薪所制造的梦中梦里。 否则,他该如何解释眼前这一切? 他该怎么解释那么疼爱儿子的赵乾坤,竟然像禽兽一样残害着赵思齐? 他该怎么解释那么正直无私的苏皓,竟然为了一己私利,杀人如麻? 他该怎么解释关敏那样英明神武的人,竟然会尸横高架桥下,死无葬身之地? 而他又该怎么解释,梦境判官钟薪,2900t的最强梦师,竟然被人用那么拙劣的一箭双雕给害死…… 他无法用常规来解释这一切,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些问题在邵建璋的脑子里绕了二十年,已经打成了死结。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个非常规的解释。 这一切只是梦境,是他师父钟薪制造出来的梦中梦。 师父不是说过吗?他要制造一个精妙绝伦的梦中梦,让邵建璋出不来的那种…… 这个梦中梦可真大,真厉害啊! 邵建璋想,他竟然陷在里面长达二十年而不自知——不,梦中梦里的时间是假的,感觉上仿佛是二十年,实际可能只有十分钟。 赵思齐说得对,那孩子第一个勘破了奥秘:他们其实一直就待在那个隔间里,没有出来。 钟薪说过,隔间里的世界,就是他们每个人最害怕的世界,所以他眼前的一切才会如此恐怖,如此没有逻辑。 一定是这样! 邵建璋的那颗心,像打开了窗子一样亮堂! 他全明白了。 第492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十九) 魏军在强行终止了梦境判官的行刑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他担心邵建璋会因此怪他,所以总想找个机会和师弟好好谈谈。 没想到的是,邵建璋却主动找上了门。 魏军以为师弟是来兴师问罪的,所以一开始他就道歉,说他非常担心邵建璋的精神体健康,他是在“梦医的强烈建议下”,不得不让师弟终止行刑。 魏军絮絮叨叨解释了一大堆,这才发现,邵建璋的神气好像并没有认真在听他说话。 魏军忍不住问:“建璋,你在想什么?” 邵建璋回过神来,他笑道:“我在想师哥说的话。既然师哥不让我行刑,那我不干就是了。” 魏军高兴极了,他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通了。 他又问:“那你想好了,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邵建璋低下头,他想了半晌,忽然道:“师哥,我想当理事长。” 魏军大吃一惊。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他说完,又忙解释,“我也不是说你不能当理事长。建璋,我只是没想到。” 邵建璋点点头:“之前我也没想到。但是思齐那孩子提醒了我,该有的步骤不能省,我非得做理事长不可。” 魏军越听越糊涂:“和思齐有什么关系?建璋,你说你非得做理事长……” 邵建璋看看四下无人,他这才压低声音:“师哥,你还记不记得,新华厂小礼堂的那场选拔赛?” 魏军叹了口气:“我当然记得。” “当时,师父在礼堂正中制造出了一排隔间,他让我们每个人走进去,说要用梦中梦来测试我们。” 魏军还没明白:“所以?” 邵建璋眼睛盯着他,他凑到魏军耳畔,用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师哥,我们现在,还在那个隔间里。” 空气静得人耳膜生疼! 魏军呆呆望着邵建璋,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像死人那么难看! 他忽然跳起来,一把抓着师弟的胳膊,疯了一样把他往外拖:“不行!你得去清洗精神核!今天就去!我这就给医院打电话,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邵建璋挣脱他的手,他淡淡道:“我不去。” 魏军冲着他狂叫:“你已经疯了你知不知道!建璋,你的脑子出问题了!” “我没出问题。”邵建璋毫不为所动,“师哥,这不是我一个人发觉的,思齐也这么说……” “赵思齐他得了精神分裂!” “师哥,你好好想想,这个世界是不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是就对了!因为这是个梦中梦啊!我们在里面,师父就在隔间外头……” 魏军听不下去了,他抓着邵建璋的肩膀,使劲儿摇晃:“我求求你,别再说疯话了成不成!师父已经死了!他死了二十年了!” 邵建璋望向魏军的目光充满了不屑。他轻声道:“师父没死,他就在隔间外头。” 魏军呆呆望着自己的师弟,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邵建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冷下来。 所以这就是不合逻辑的地方,无缘无故的,他的师哥,那个从来就心大如斗的魏军,怎么可能哭成这样? 可见这是个梦中梦! 邵建璋远远站在一边,他用一种鄙夷又不耐烦的目光望着魏军,只觉得满心的不可理喻。 哭有什么用呢?他想,他一样也渴望从隔间里出去,渴望见到师父,但他不会把精力浪费在无用的哭泣上。 “师哥,我要当理事长。” 邵建璋又重复了一遍,那种语气,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和魏军说“师哥,我要吃糖三角”,那样的理直气壮,那样的理所当然。 魏军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师弟,然后轻声说:“好,让我……想想办法。” 想做理事长,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魏军冷静下来,这才对师弟说,他能帮他登上理事长的位置,但需要至少十年时间来筹划。 “现在就要开始想办法了。”他哑声道,“世家那边,你不用愁,我来替你打开道路,至于现实层面,我需要你比以前更加努力。” 邵建璋没有世家的背景,邵家唯一一个出名的邵沛霖,在梦师界又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 邵建璋真正能提起来的资历就是理事长的师弟。 魏军没有敷衍邵建璋,他认真帮着师弟筹划起来。之后的十年,他帮邵建璋在各大世家打开局面,又帮他广收弟子,增加人脉。好在邵建璋自身精神体高达2700t,仅仅凭着这个数字,就能吸引来很多仰慕者。而且因为停止了行刑工作,他白衣上的血雨也逐渐消失,不再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杀气。 邵建璋通往理事长的道路,很快就出现了“拦路虎”。 “哪有让非世家背景的梦师当上理事长的道理?”江玉城冷笑道,“让他上了台,往后怎么服众?” 其余的人也都是这个意思,尤其那个阶段,苏皓的长子苏啸也在积极运作,他也想做理事长。有如此强大背景的竞争者存在,邵建璋的赢面不太大。 魏军想来想去,他对邵建璋说,只能去找苏皓。因为他是棋社的头儿,苏皓一旦发话,那些人一定会服从。 邵建璋去找了苏皓,他没有遮掩,直接将来意告诉了苏皓。 苏皓含笑听了,却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做理事长?” 邵建璋也笑笑:“苏老,这个问题值得问吗?” “当然值得问。”苏皓淡淡道,“我想听实话,你要说套话,我一定不会支持你。你说实话,我再决定要不要支持你。” 他向前探身,盯着邵建璋:“你当理事长的目的是什么?” 邵建璋望着他,轻声道:“我想毁灭这个世界。” 苏皓的眼中显出惊讶,但很快他就笑起来:“这个理由,我倒是很欣赏。嗯,那就算你过关了。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肉包子,你曾经承诺过,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会不顾一切来救我。”苏皓看着他,“这个承诺,还算数吗?” 邵建璋通身一震! 他有很多年没听到过这个外号了,就连魏军都不再这么叫他。 他回过神来,点点头:“当然算数。” 苏皓一拍手:“那就行了!我支持你成为下一任理事长。” 第493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四十) 十年后,魏军离任,他将理事长的位置交给了自己的师弟。同时为了平衡局面,苏皓的长子苏啸成为执行副理事长,关敏的孙子关铁山成为秘书长,再加上已经在职多年的巡查总长苏镌,协会成了“三国鼎立”:以魏军邵建璋为首的“棋社傀儡”们,以苏啸苏镌为首的二代们,还有,以关铁山为代表的那群半死不活的反抗者们。 邵建璋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梦境判官这个职位,从协会档案中彻底删除。 其实早就没人行刑了,后期出现的犯人,都是各家领回去自行处理,但是邵建璋似乎还不满意,他连陈旧的文书都不放过,这位理事长好像在大兴文字狱,只要提到梦境判官的卷宗,统统被他销毁了。更有甚者,邵建璋不许人提这四个字。谁要是不小心在这位新任理事长面前,提到梦境判官这个词,这位始终笑吟吟的理事长,立即就会拉下脸来,惩罚也会源源不断随之而来。 梦师们再也不敢提这个词了,老的不提,小的也就无从知晓,一来二去,像关颖苏锦这群新晋梦师,只知道旧时各家有判官,却不知道协会曾经有“梦境判官”这个职位。 很多人困惑于邵建璋的这种做法。有一种解释是,从前做梦境判官的那段历史是理事长的人生污点,他杀了那么多清白无辜的反抗者,所以心虚。就像雍正,因为得位不正,生怕人提起这件事。 只有魏军知道真正的原因:隔间里面,是没有梦境判官的。 他的师弟把现实当成了巨大的梦中梦,所以下意识地要求周围的环境必须符合梦中梦的设定。 魏军每每想及此,内心就痛苦不已。他曾和弟子江沉水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他将一个疯子扶上了理事长的宝座,然而他却不能不这么做。 “他是我师弟,师父死了,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魏军哑声道,“当初我跪在师父面前,亲口发的誓,一定要保住他。” 江沉水是个善良真诚的人,虽然非常体贴师父的这番不得已,但他思忖良久,还是忍不住道:“可是师父,你把这样一个人扶上台,有没有想过后果呢?我师叔已经三十年没清洗过精神核了,他若真的发起疯来……恐怕是要毁灭世界的。” 魏军垂下眼帘。 半晌,他用一种淡漠无情的声音道:“这样的世界,留着又有什么价值?毁就毁了吧。” 正因为魏军的信任和无私的帮助,邵建璋和魏军之间,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们仍然像从前那样,时不时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然而就只有一个话题不能碰,那就是关于“隔间”的话题。 每次,只要邵建璋稍有暗示,或者说起“隔间”之类的疯话,魏军就会发怒,会大叫着逼他去清洗精神核…… 久而久之,邵建璋也学聪明了,他不再提这件事。 “看来这不是真正的那个师哥呀。”他暗想,真正的魏军,仍旧被困在某个隔间之内,还没有找到隔间之间的通道。 面前的这个,不过是梦中梦里的元素罢了。 邵建璋从来不觉得自己疯,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的正确,证据确凿,理论周密,逻辑自恰。但是他很小心翼翼,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丁点儿对隔间的想法。他拥有一个疯子才有的审慎和警备,他知道说多了就会被人看出来。 在这个疯狂的梦中梦里,唯有理智清醒的人,才会被当成疯子。 登上理事长的宝座之后,邵建璋正式展开了自己的“宏图大业”:摧毁世界。 他并非是出于绝望的报复社会的心态,也不是嘴上临时说说,他是在认认真真谋划这件事,因为这是唯一能从“隔间”里出去的办法。 师父说,如果承受不住,就会被隔间给推出去,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隔间丝毫没有把他往外推的迹象,这令邵建璋十分失望。 然而很快他就想通了,那是因为他还支撑得住,师父太信任他了,所以把隔间的报警水平提得非常高。 这么一来,只有破坏世界线,令这个梦中梦维持不下去,隔间的门才会打开。 如何破坏世界线呢?自然得从除掉某些关键人物下手,某些支撑起这个诡谲世界的关键人物:吴序、赵乾坤、江玉城父子、吉襄,吉呈,还有苏皓。 邵建璋很快就找到了帮手:关敏的孙子关铁山,还有钟薪的侄女钟淼淼。 三个人的出发点并不一致,但是目的却相同,那就是杀掉所有的棋社成员。 第一个倒在他们手下的是吉襄。 关铁山操刀,邵建璋谋划布局,他将吉襄诱骗到花鸟市场后面的棚户区,关铁山再用垂天云将吉襄勒到全身肿胀、魇化发黑。然而他们没有把他勒死。 邵建璋止住了关铁山,他将垂死的吉襄一直驱赶到了疾驰的车道上。 最终吉襄被撞身亡——他的儿子吉斯年当年被他下药,神志昏迷出了车祸,从此高位截瘫,在病床上度过了余生。 邵建璋用他残害亲子的方式,杀了吉襄。 第二个被杀的是江玉城,邵建璋逼着他从河堤上跳了下去,因为当初关敏就是这样被他逼着,从高架桥上摔下去的。 江晏死在其父失踪次日,他被中了毒的下属开枪击中,身体扫成了马蜂窝。 事前,关铁山问邵建璋,要不要亲自动手,因为江晏正是导致钟薪身亡的罪魁。但邵建璋拒绝了。 他毕竟是梦境判官,一旦亲自动手,外袍上立即就会出现血雨。 江晏的死,并没有令邵建璋感到快慰。他冷冷望着那具遍布弹孔的尸体,一点复仇的愉悦都感觉不到,就仿佛在看一出戏。 所以这确实是个梦中梦,他心中了然地想,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邵建璋很快就发现,仅仅是惩罚棋社成员,并不能破坏世界线,甚至他发现,这些该死的人死后,世界线变得更加稳固了。 他得做更多的事。 他联系上了薛旌。 为了取信薛旌,他从协会的储备中心盗取了薛从简的精神体地桩,交给了薛旌。 薛旌大感意外,他笑道:“舅舅,你到底想干什么?” “加入你的组织,梦想家。”邵建璋毫不犹豫地说。 “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呢?” “我希望这个世界毁灭。”邵建璋诚实地,一字一句地说。 薛旌望着他,笑起来。 “舅舅,我作恶是因为天魇病毒,我天生如此,克制不住。”他嘲弄地望着邵建璋,“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邵建璋望天,他想了好半天:“我觉得这个世界不正常,是假的。” 薛旌一时肃然起敬,他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确实不正常,所以我们有义务打碎它。” 只有疯子才能看破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邵建璋想,他所听到的真知灼见,无一例外,全都来自于疯狂的人:赵思齐如是,薛旌如是,他亦如是。 第494章 卲建璋 番外篇 未妨惆怅是清狂 (四十一) 很快,邵建璋就有了多个身份:他既是协会理事长,又是棋社成员,他既是紫袍人,同时还是梦想家。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大家都知道他居心不良,然而大家都心照不宣,半真半假地捧着他这个理事长。 谁都很恭敬他,但是谁都不相信他,就连关铁山和钟淼淼,都越来越戒备他。 很多人都想让他死。 邵建璋对此无比满意,他觉得,自己打破这世界线,指日可待了。 就在这时,邵建璋得知了新华机械厂即将被拆的消息。 那个日暮黄昏,他让司机开着车,去了新华厂,这个他曾经工作过六七年的地方。 那儿已经没人驻守了,只剩一个老头在看大门。 邵建璋说,自己曾经在这儿工作,听说厂子要拆了,心里十分舍不得,所以想过来看最后一眼。 老头儿独自一人看大门,难得来了个年纪相仿的老者和自己唠嗑,顿时有了热情。 “您是新华厂的?哎呀咱们是同事啊!”老头儿抓着邵建璋的手,用力摇晃,“同志,您是哪个车间的?” “我是冲压车间的。”邵建璋含笑道,“您呢?” “我也是冲压车间的!”老头儿惊喜道,“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薛从简的?” 邵建璋笑道:“他是我家亲戚。” 老头儿一时喜极而泣:“他是我的班长啊!唉,说起来,班长也过世快四十年了。” 老人抹起泪来:“这二十年,厂子一个劲儿走下坡路,换了好几任厂长也没能救过来,有能耐的都走了,那个新海源的魏军,你知道吧?他原先就是我们厂的!我还认识他师父呢,姓钟,特别好的小伙子,可惜因为工伤事故死了。” 邵建璋微笑望着他,他什么都不想说。 “……后来厂子倒闭了,这块地被地产商给看中,沈崇峻的竣业集团,听说过吧?特别有钱!咱们厂,就卖给他了,这么好的厂子……就这么卖了。” 老头儿抬起头来,望了望那破旧的厂房:“你来得巧,再晚一天就看不成了,听说,明天开始推厂房……进去看吧!甭担心!看多久都行!” 邵建璋独自走进了厂区。 厂子早就破败,能搬的都搬走了,里面衰草离披,荒废不堪,野草都爬上了台阶,没了人,植物有了繁盛的机会,它们冲破好好的道路,几乎要漫到路中间来。 邵建璋小心翼翼避开满地的树枝,一直走到了当年的单身宿舍底下。 那栋楼还是老样子,很多窗子都开着,窗玻璃大多已经损坏。 楼道里的灯早就不亮了,地上是吃剩的快餐盒,乱扔的脏纸巾,一个破损的塑料水桶……灰尘厚得踩上去就是一个脚印。 邵建璋独自走在楼梯上,恍惚间,他想起很久之前,自己也曾这样慢慢往上走,他的耳畔不知何时,再度响起了张国荣的歌声。 我劝你早点归去 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邵建璋屏住呼吸,他轻手轻脚走到那间熟悉的宿舍跟前,用尽所有的勇气,这才推开了宿舍的门。 房间里的东西几乎被搬了个精光,只剩下半垂着的窗帘,以及一张单人床。 邵建璋拾起地上一个陈旧的磁带盒,磁带还在里面,那是张国荣的经典专辑。之所以它还留在这里,大概是因为,如今已经没人听磁带了。 他们有了更好的东西。 邵建璋走到那张单人床前,他弯腰探向床里,就在床头贴着墙的地方,有一行小小的字:我爱师父。 那是他的笔迹。 这四个字写得非常小,床单常常会遮住它们,邵建璋知道他和钟薪的关系不能公开,但他始终不甘心,所以趁着钟薪熟睡,悄悄在墙上写下这四个字。 他没有告诉钟薪,他怕师父数落他,因为这种行为实在太孩子气了。 但是此刻床上的被褥都被搬开了,只剩了一张木板,邵建璋这才发现,就在他刻下的那四个字的底下,还有一行字。 邵建璋用力搬开单人床,那行字出现在他面前:我爱小肉包子。 那是钟薪的字迹。 他将爱情刻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就像一个被巧妙设计进游戏里的神秘奖赏。 一个专门送给他最爱之人的彩蛋。 我已令你快乐 你也令我痴痴醉 你已在我心 不必再问记着谁 …… 邵建璋从宿舍楼里走出来,他回过头,遥望着破败的厂房,以及那片覆盖厂房的苍苍茫茫的绿影。 明天,这里就要被巨大的机械给占领,它们很快就会将新华厂夷为平地,什么都不会留下。 但邵建璋并不伤感,因为这是必须的,他想,世界线必须被摧毁。 他日日夜夜努力,如今终于见到了曙光,因为就连梦中梦的内部都开始自行破坏起来:新华机械厂的被拆毁,就是个证明。 他得更加努力才行! 师父此刻,就在隔间外面等着他,等他突破了梦中梦,从隔间里出来,他就能和师父永远在一起了。 想及此,邵建璋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了。 他头也不回朝着厂门口走去。 他的心中,充满了希望。 第495章 飞廉 番外篇 林深时见鹿 苏榕的第一个师父是他伯父苏啸。 苏啸给苏榕启蒙,教他最基本的行业规则,指点他考了二级证。 拿到证的那天,苏啸笑眯眯地问侄儿,想往哪个方向发展。 “既然喜欢画画,就读个艺术类的大学,往后出来做设计……” 苏榕不想念大学,虽然他知道家里有办法让他进最好的高等学院,拿到正规文凭,但他不喜欢学校的氛围,因为他不能和老师们说实话。 他只能采取在线学习的方式。 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也没人知道你是个既聋又瞎的瘫子。 苏榕的小学、初中、高中,全都是以这种方式过来的,老师和同学只知道班上有位神秘的同学,从来不到学校里来,从来不露面,但是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 苏榕不想再以这种方式上大学了,他讨厌被人误解——同学们纷纷传说苏榕来自一个“顶层的、看不见的富豪家庭”。 这和钱没关系,苏家再有钱,也不能让他从病床上坐起身来。 苏镌没想到大儿子不肯读大学,苏镌自己虽然是个厨师,但却是个从外语学院毕业的厨师。 苏家就没有没读过大学的人。 于是苏榕立志要做苏家“不学无术第一人”。 苏啸和苏镌烦恼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依了苏榕,这结果苏榕料到了,他是未来的族长接班人,家里从来就不会拂他的意。 苏啸说,既然不想念书,那就干脆早点工作吧。 他给苏榕找了个新师父,就是协会的门卫老齐。 苏啸亲自带着苏榕去见老齐,他说老齐,阿榕这孩子我就交给你了,别的没什么,只两件事,第一是尽量让他干活,促他长进,不要因为身体残疾就处处怜悯他,那样只会把孩子养废了。 “第二点就是护他安全,其实我主要是为了第二点,才把阿榕交给你的。” 老齐答应下来,心中又有几分诧异,难道苏副理事长连自己侄儿的安全都保障不了吗? 他转念又一想,想到了苏家的那种家庭状况……老齐在心底叹了口气。 苏榕去老齐的小院报到,遇到了他的“同事”。 那是一只飞廉,是老齐的助手,呆在老齐身边很多年了。 飞廉是一种鸟身鹿头的无序区生物,等级不算低,这只飞廉是老齐早年在无序区救下的孤儿。 因为老齐嘱咐“要和新同事见个面”,所以那天飞廉特意化了人形。 飞廉化的人形,是个沉默寡言的男子,气质很像个军人。因为老齐要求严格,所以飞廉也不由自主朝着严肃的方向发展。 但是飞廉化的人形,依然带着飞鸟的活泼和跳鹿的可爱,比如他俊俏的脸,还有梅花鹿一样灵动的黑眼睛。 从人类的角度看起来,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 苏榕第一眼看见飞廉,他就不喜欢,他说飞廉化的人形让他想起一个他非常讨厌的人。 “那个人叫关颖,你长得和他很像。”他皱着眉,批评道,“真让人不舒服。” 飞廉诧异地问:“我这个模样,有什么不好吗?” “不是说了吗!你长得很像我讨厌的人。”苏榕不悦道,“长此以往,我们的工作关系会受影响!” 飞廉思索片刻,说:“那你改改不就行了?别总是动不动就讨厌别人,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讨厌。” 苏榕被飞廉气个半死。 他觉得飞廉比关颖还要讨厌。因为关颖看上去比飞廉显得自然,关颖天生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而且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表里如一。 飞廉的人形像个花花公子,但行事做派却像个孤僻的老头子。 ……真是老齐的亲弟子。 除此之外,苏榕在老齐手底下做事情做得很开心,老齐不像苏啸那样护着他,苏啸是那种即便批评你,也要转弯抹角不伤到你面子的人,苏榕觉得伯父这样很没劲。 老齐就不一样,他做错事,老齐会直接吼他,骂他长了两只“蹄髈”,事情做得乱七八糟。苏榕一生气,会和老齐对吵,但是师徒俩吵完了谁也不当回事。 十分轻松。 苏榕也和飞廉吵,他们处理工作的思路不一样,苏榕对来申请工作的无序区生物比较无情,看不上的就不发工作许可,飞廉不喜欢他这种态度,觉得苏榕歧视无序区生物。 “长得可爱的,你就宽松,长得丑的,你就找茬为难人家,这不对。”飞廉说,“美和丑,可爱和不可爱,那都是你们人类定下的标准,凭什么就因为人家长了个野猪脑袋,你就把人家的申请扔到一边?” 苏榕很生气,因为飞廉把这些“鸡毛蒜皮”统统汇报给老齐,苏榕最瞧不起打小报告的人。 而且他认为自己没做错,那些难看的生物,没有梦师会喜欢,更不可能有人愿意和一头野猪一同工作——就算他让野猪通过申请,不还是白白浪费它的时间吗? “你怎么知道没人喜欢野猪?”飞廉理直气壮地说,“野猪的精神核很强,而且文化测试的成绩很高,也许有的梦师就是喜欢找这样的伙伴,说不定还想达成契约呢。” ……挑一头野猪做契约生物,那个梦师大概是猪油蒙了心,苏榕想。 他知道飞廉同情那头野猪,是因为想到了它自己。飞廉一直想做梦师的契约生物,每个有了高度智慧的无序区生物,都本能地渴望亲近人类。 难怪飞廉找不到下家,谁会和这么讨厌的家伙达成契约呢?苏锦想,除非那个梦师瞎了眼。 苏榕在老齐这儿工作,苏锦也时不常过来看他,苏锦强烈反对苏榕放弃读大学。苏家老二是个学霸,他认为只有一直当学霸,人生才算有价值。 要么是学霸,要么是废物,这是苏锦的人生观。 但是苏锦没有直接批评苏榕,他转而批评大伯和父亲对苏榕要求太高,给苏榕的压力太大,过于强硬地规划了苏榕的人生道路…… 弟弟的絮絮叨叨让苏榕心烦,他骂苏锦是个眼光狭隘的傻逼,就知道死读书,他不耐烦地让弟弟滚蛋。 苏锦红着眼睛走了。 苏锦走后,苏榕蹲在老齐的院子里,他沉默地盯着院墙下的那株石榴,火红的花开败了,花瓣凋枯近乎焦黑,颓颓的挂了半树。 他听见飞廉走过来的声音。 “你弟弟呢?”飞廉手里还端着一杯桂花茶,它听说苏榕的弟弟特别喜欢有香味的茶,所以特意泡了茶来,没想到人却已经走了。 “我让他滚了。”苏榕粗声粗气地说。 “你太过分了。”飞廉不客气地说,“你弟弟是为你好,他照料了你那么多年,你还骂他,你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苏榕叫起来,“你以为我愿意被他照顾吗!但凡我的胳膊有一点力气,我都会把他从床边推开!” 那天,苏榕就像爆发了一样,把憋在心里二十几年的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家人照顾他,他宁可一切都让护工来,至少护工是花钱雇来的,苏榕自己挣钱,他付得起请护工的钱。 但他付不起弟弟这么多年,无私的照料。 他和苏锦,从来就不是对等的关系。 飞廉在听完了苏榕的爆发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它对苏榕说:“我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可怜。” 苏榕呆了。 从来就没人说过他“可怜”,虽然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没有一个人,当面对他说过这两个字。他们都用别的想法代替这两个字,比如精神体强大,永远a+,头脑聪慧有能力…… 苏榕是个优秀的族长继承人,各方面都无可挑剔,只要精神体足够强,就算又聋又瞎、瘫痪在床,又有什么要紧? 只有苏榕自己明白,那很要紧。 飞廉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没有回避事实的人。 那天下午,他蹲在石榴树下,哭了很久。 在那之后,苏榕和飞廉的关系变好了,虽然他们仍旧时不时吵嘴。 飞廉仍旧锲而不舍地想寻找梦师达成契约,然而从梦师的角度看来,它不是一个好选择:要么大家会去挑选龙凤之类特别强大的生物,要么,就挑选熊啊豹子这种虽然不是顶级,但十分好用的生物。 飞廉属于高不成低不就,既是罕见的高阶神兽,却没有龙凤那么强悍的武力值。 更有一个隐形的缺憾,是飞廉自己都不知道的:梦师们普遍忌惮老齐。 名义上,老齐是协会的门卫,实际上它是和理事长平起平坐的“前辈生物”,为了维持中正的立场,老齐不和任何一派亲近,“不近人情”就是老齐赖以在协会生存的法宝,“大义灭亲”也是老齐最喜欢的戏码。 这样的老齐,谁愿意接纳它身边的生物呢? 这点人类心理的弯弯绕,飞廉却不明白,它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送出去的契约申请,每次拿回来都是一片空白。 ……连一个在下面打钩的都没有。 飞廉很伤心,它觉得问题肯定在自己身上,然而它找不到问题所在。 它到底是哪里不好呢? 那天,当它再一次拿回雪白的、空无一字的契约申请,飞廉有点承受不住了。 它回到小屋,攥着那张契约申请表,缩在角落里,忽然想,是不是该回无序区去呢? 但它又有些舍不得老齐。 正心中难过着,有人挑了门帘走进来。 “要不,你做我的契约生物吧。” 飞廉抬起头,它愕然地望着苏榕,一时弄不清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苏榕看出它的表情,“我认真的。你想不想做我的契约生物?” 飞廉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然而两条腿却已经蹦起来了。 “当然想!” 苏榕要和飞廉达成契约,首先需要征求老齐的同意。 老齐听说他俩要达成契约,很是愣了一阵子。 “你真的要给苏榕做契约生物?”他私下里问飞廉,“你真的想好了?” 飞廉听出老齐语气里的不赞同,它很诧异:“是不是苏榕有哪里不好?” 干瘪老头子在椅子里坐下来,慢慢道:“并不是苏榕不好,是我不赞同你做梦师的契约生物。” “为什么?” “因为他们寿命太短了。”老齐那双蛇瞳的白眼珠,无遮无拦地盯着飞廉,“人类最多不过活百年,而你,可以活两千年。也许某一天,你只是在午后打个盹的功夫,苏榕就烟消云散了。” 飞廉的心里翻腾起来,它没想过这方面,也想象不到苏榕“烟消云散”是个什么样。 “……到那时,你会非常痛苦,就好像被人砍断了翅膀,剁去了手足。但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找不回他了。”老齐说,“你想为这短短的相处,承受长久的痛苦吗?你看,如今就连梦师都不大做这种事了,所以现在协会更提倡协作。” 飞廉知道那种协作:梦师不给无序区生物取名,只称呼它们物种和编号,彼此是劳作关系,工作结束就分道扬镳。 可是飞廉不想要那样的关系。 它忽然心中一动:“老齐,你说我能活多久?” “有记载说,飞廉最多能活两千年。” 飞廉点了点头:“也还好,就算是两千年,我也还是会死。” “……” “也许你说得对,苏榕很快就会消失,我可能会为此痛苦很长时间。不过就算再痛苦,也只是两千年而已。”飞廉笑起来,“万幸,我并不会长生不死。” 这番话,让老齐非常震撼。他没想到两个徒弟之间会产生这种感情,虽然梦师和无序区生物达成契约,是很常见的事,但那一定是双方都看对了眼的情况下。 这俩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 老齐有点不舒服,他不由想起几年前看过的一本武侠小说,里面有个厉害的人物,一听说两个徒弟谈恋爱,竟然气得发狂,把剩下的徒弟的手筋脚筋全都挑断了…… 老齐起初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现在,老齐有点儿明白了。 但是老齐没有更多的徒弟去挑断手筋脚筋,他也不想做那种事,他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不大度。 虽然心里不大舒服,老齐还是同意了苏榕的请求。 只不过,老齐不喜欢苏榕给飞廉取的名字,他觉得那个名字太土了。 “我觉得挺好的。”苏榕坚持,“我不想给飞廉取什么高大上的名字,太复杂的名字,对无序区生物是一种折磨。” 苏榕和飞廉达成契约的事,苏镌也知道了。 他比老齐还要不高兴。 因为苏榕是未来苏家族长的接班人,这是人人皆知的事,身为苏家的族长,最重要的契约生物当然是熙凤。 也不是说,族长就不能和其它生物达成契约,但最好是把第一个位置让给熙凤,这才像话。 苏榕先斩后奏,和一头飞廉达成了契约,其实就是在和他老爸唱反调。 苏榕不喜欢熙凤,他觉得熙凤太中二,熙凤也不喜欢苏榕,它也觉得苏榕太中二。 未来就算当了族长,苏榕也不打算让熙凤陪在身边,他早就想好了,等他当了族长,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没脑子的中二傻鸟赶回万灵祠。 苏镌虽然不满意飞廉(主要是觉得性价比太低),奈何儿子已经和飞廉达成契约,他只好接受。 但是苏镌接受不了飞廉的名字。 在苏镌看来,起名是件重要的事,如果这个名字是广为人知的,那么它就能帮助无序区生物增强自身的能量。 但苏榕有不同意见。 他觉得熙凤就是名字给取坏了,才变成了这么烦人的一只“二鸟”。 如果当初苏敬德给熙凤取个别的名字,比如叫宝钗什么的,那么熙凤的性格,一定会又温柔又安静。 苏榕觉得自己给飞廉取的名字,寄寓了所有美好的希望,而且又好写,又好记。 飞廉自己,对这个名字一点意见都没有,它很高兴苏榕帮它实现了夙愿。 达成契约之后,苏榕和飞廉依然留在老齐的小院里,他们仨依然经常互相拌嘴,但不再是苏榕和他们俩吵,却变成了苏榕和飞廉联合起来,和老齐吵。 老齐被吵得有点受不了了。 他很想学学小说里的那位黄岛主,把苏榕和飞廉赶出师门。 苏榕有了契约生物,他常常带着飞廉进来出去,在弟弟面前炫耀他的飞廉多么能干,多么忠诚可爱。 他非常喜欢自己的飞廉,他喜欢飞廉小鹿一样的可爱黑眼睛,喜欢它挺得直直的肩膀,还喜欢它要出言反驳自己时,抿紧嘴唇的小动作,显得格外孩子气。 有一次,飞廉偷偷去他肉体所在的疗养院探望,当它看见苏榕那仿佛一团烂棉花一样,窝在床上的病弱身体,飞廉就伏在床头,悄悄哭起来。 ……就连飞廉哭的样子,苏榕都觉得可爱得要命。 然而苏锦却永远都是一脸沮丧的表情,因为飞廉的名字太难听了。 时间长了,苏榕自己也开始怀疑,他给飞廉取的名字“恐怕真的取坏了”,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这个名字很难听,就没有一个人表示赞赏的。 直至有一天,苏榕得知,那个著名的薛畅也收了一只契约生物,是一头长翅膀的白狼。 他听说,薛畅给那头白狼取名叫薛大壮。 苏榕从此放下心来,他觉得薛大壮这名字难听到极点,比飞廉的名字还难听。 于是他的飞廉就再也不是垫底的了。 “不管怎样,苏大强总比薛大壮好听,对吧?”他笑嘻嘻地和老齐说。 第496章 江七喜 番外篇 化形 狴犴江七喜在满一百岁之前,非常非常期待自己变成人形。 无序区的生物,只有极少数高阶的才能化人形,精神核能量不够的,只能变出一个人头,或者一截人身,想要显出完整的人类形态,无比困难。 化为人形,是高阶生物的“特权”,江七喜格外珍惜这份特权,所以特意将“化为人形”这件事,保留到它百岁生日宴的那天进行。 那天江临给它买了个大蛋糕,江苑和江潮也到场祝贺,他们还给这位“百岁寿星”送了一份贺礼:一套昂贵的猫玩具。 ……以及包装这套猫玩具的大纸盒子。 讲真,江七喜对后者更感兴趣。 唱了生日歌,吹灭了一百根蜡烛(江七喜坚持向蛋糕店索要了一百根小蜡烛,它认为数字蜡烛纯粹是敷衍),拆了生日礼物……然后,就轮到化人形这个最重要的环节了。 江临江潮和江苑仨人,屏气凝神,盯着准备化形的狴犴,江潮还忍不住安慰它:“七喜,不要紧张!不用想太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会喜欢你!” 江七喜闭着眼睛,它努力想象着江临平日里的描述,那是江临对一个“好警察”的描述:魁梧,勇猛,行动敏捷,听从指挥…… 砰的一声,那头长翅膀的大老虎消失了,出现在江临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身着警服的警察! 江七喜睁开眼睛,它挺起胸脯,满怀期待地望着面前的三个人。 他听见了江苑喃喃的声音:“怎么这么矮……” “好像才一米七,而且脸看上去也傻乎乎的,身材还很胖……” “怎么会有小肚腩?!” “糟糕,它是不是前段时间跟张局走太近,所以学了咱们张局的外形?!张局那可是快退休的人啊!” “就算张局也没这么胖!” 江七喜听他们仨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着慌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看?!是不是很丑!” 它一慌,江临他们反而安静下来。江苑和江潮对视了一眼。 江临咳了一声,柔声道:“不丑,很好看。七喜,你看上去……呃,看上去真像个警察!” 江临明白,这是江七喜第一次化人形,如果这个时候他说“很丑”,肯定会大大打击七喜的自信心,严重一点,往后它可能就化不成人形了。 江苑和江潮也醒悟过来,都说:“很壮实!嗯,五官也很……也很大气!不愧是七喜!” “对对,要是再适当减减肥,就更好了。” 江七喜这才放下心来,它欢呼着扑到江临身上,一把抱住他。 “江临,往后我不用睡后备箱了,我可以和你一起出任务了!” 像以前那样,江七喜又蹭了蹭江临的脖子,伸出舌头舔了舔江临的脸。 它感觉到,江临猛然一抖! “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江临姿势僵硬地推开他,勉强笑了笑,“首先你得把文化课跟上……” “嗯!我保证好好学习!” 江七喜化的人形,是个矮矮胖胖的警察,更糟糕的是,那张大脸盘还透着几分傻气——猫兽脸盘子大显得可爱,人脸盘子太大,那就很丑了。 江临起初有点失望,因为一般来说,高阶生物化为的人形都很漂亮,一个个丰神俊朗,轩轩如朝霞举。且不提麒麟这种神兽里最美丽的生物,就算是老齐,首次化的人形,也是眉分八彩、目若朗星的翩翩状元郎——干瘪老头子那是老齐自己的恶趣味。 为什么自己的狴犴化为人形,却是个又胖又傻的警察? 然而后来江临又释然,江七喜是想帮他。它一心想在未来的工作中,成为江临的好助手。 真要像麒麟那样,美得雌雄莫辨、令人目眩神迷……那还怎么协助他的警察工作呢? 真要美成了那样,就只能供奉在警局里让人参观了吧。 还是胖警察好。 然而,江临虽然释然了,江七喜却没有感到释然。 它感到的,是江临对它的态度明显改变了。 江临不肯让它抱他了。 以前,江七喜总是动不动就找江临抱抱,不,确切地说是江临总是没事就来抱江七喜:摸它的虎头,亲它的鼻子,挠它的耳朵和肚皮…… 江七喜特别喜欢抱抱亲亲,它最喜欢的,就是把湿漉漉的老虎鼻子蹭到江临脖子上,闻来闻去。 可是近来,江临突然不肯抱它了。 他不光不肯抱七喜,还动不动就数落它,说它“身上味儿大”、“制服总是脏兮兮的”、又骂它把东西弄得到处都是,不知道归整…… 江七喜委屈极了! 江临从来就没有嫌弃过它身上的味道,局里确实有些警察,嫌江七喜身上“猫味儿太重”,他们看不见七喜,只能闻到警察局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猫咪味道,于是就会皱眉扇一扇,说,谁养猫了?这么臭! 江临从来就没嫌它臭,他总是抱着七喜的脖子,蹭七喜的胖腮帮,一边蹭一边还说:“真好闻!” 他以前也没嫌弃过它脏,因为七喜每天都很认真地舔毛,连蛋蛋都不放过……它一点都不脏! 江临也没嫌弃过它弄乱东西,就算七喜把猫玩具扒拉得到处都是,还把纸箱子抓得满地都是碎纸屑,江临都没有骂过它一句。 为什么它化了人形,江临就总是找它的毛病?! 更让七喜痛苦的是,江临不肯和它一起睡了。他勒令七喜去别的房间睡,不许爬到他的床上来,更不许钻他的被窝——以前明明都是可以的! 江七喜伤心极了,它想来想去,决定去问江苑,因为江苑是江家除了江临以外,脑子最聪明的人。 江苑是个猫奴,只要看见七喜,总是满心欢喜扑过来,抱着它又亲又挠,嘴里还叫着“卡哇伊!”“我的大宝贝蛋!”“我的小心肝!” 哪怕江七喜只是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挠肚皮,江苑都能蹲在一边,津津有味看半个小时。 然而自从化了人形,江苑就不叫它“大宝贝”了,也不叫它“小心肝”了。 他叫它“傻子”。 江七喜走投无路,只好跑来问江苑,江临是不是不喜欢它了。 他是不是不想要它了。 “……我是不是该准备回无序区去呢?”它哭哭啼啼地说。 小眼镜警察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傻话!谁说队长不喜欢你了?” “可他都不抱我了,也不亲我了。”江七喜哭道,“我一抱他,他就推我,还说让我注意警容警纪!” “你有病啊!”江苑骂道,“你见过两个大男人在警局里又抱又亲的吗!我们队长又不是基佬!” 江七喜有点明白了。 那天晚上,江七喜决定做个测试,如果测试失败,它就打算卷铺盖回无序区。 如果测试成功了,它就留下来,再不提走的事了。 那晚,它退回了兽形,悄悄去了江临的房间。 江临还在灯下看卷宗,没有留意它进屋来。江七喜犹豫了片刻,它踮起大猫爪,无声无息走到江临身边,小心翼翼地,用脑袋蹭了蹭江临的腿。 江临的眼睛依然盯着桌上的卷宗,却无意识地把手伸过来,摸了摸江七喜的虎头。 江七喜把心一横,它猛然一跳,就像以前那样跳上了江临的腿。 江临没有推开它。 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有离开卷宗,只是叹了口气:“七喜,你又变重了。” 然后江临抱住七喜的脑袋,亲了亲它。 江七喜彻底放下心来。 它呜呜叫着,把脑袋在江临的胸口反复蹭着,又伸出舌头舔江临的脖子和脸颊。 江临被它闹得没办法,只好推开卷宗,耐心挠着七喜的耳朵。 “为什么又变回来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狴犴,“你不是特别期盼化人形吗?” 其实化人形,一点都不好,江七喜暗想。 它很开心,原来江临并没有讨厌它,它是个猫兽,所有爱猫的人,都会爱它。 同时,江七喜心里,又有一点难过。 一定是它化的人形太丑了,江临才不喜欢它的。 然而,七喜却不知道…… 江临只是不 第497章 吴音 番外篇 此生无音(1) 吴音赶到“小毛球”猫咪咖啡馆时,正是下午的黄金营业时间,然而当她推门进去,猫咖里却没什么客人,猫们也不见踪迹。 吴巧云赶紧走过来,接过吴音的外套,低声道:“人已经到了。” 吴音点了点头,又笑道:“阿菲和妙妙呢?怎么都不在?” “我给他们放了假。”吴巧云说,“你俩肯定要谈正经事,免得让阿菲他们打搅了。” “小毛球”猫咖位于年轻人最爱逛的刻梦艺术中心二楼,这家店的主人姓吴,是个喜欢民国风打扮的漂亮女人,她这儿的猫咪和别处的猫咖不一样,不光漂亮可爱,还颇识人意。这家猫咖格调很高,搞的也是会员制,想进去消费,需要通过老板和全体猫咪的审核,只要有一只猫投了反对票,你就进不去。 “小毛球”猫咖的投资人是吴音,这家咖啡馆其实是吴巧云用来打发时间的。猫咖的猫咪也都是注册的无序区生物。工作时间,它们化身猫咪,陪伴客人。下班以后就恢复原形,把人类世界的各种八卦讲给无序区的同伴们听。 吴音跟着吴巧云走到最里面的靠窗卡座,有个女人正等着,她见吴音过来,也站起了身。 “吴姐姐。” 那人正是薛畅的妈妈钟淼淼。 吴音微笑着做了个手势:“坐吧,别客气。” 说着,她也在钟淼淼的对面坐下来。 钟淼淼细细端详着吴音。 虽然比她大几岁,但是女明星保养得当,看起来很年轻,除了那条祖母绿的项链,她没有佩戴更多的首饰,然而举手投足间,依然有着深沉如明月的美,哪怕她静静走在街上,也会令路人驻足观望。 难怪梦医们纷纷以吴音为榜样,想要成为像她这样的女人,即便老去也依然优雅自如,钟淼淼不由想起了侄女晓晓,那姑娘俨然就是个“小吴音”。 但是钟淼淼自己,一点都不想往这方面发展。 相比起吴音,她身上这件印花外套,显得太廉价,她拿着的包包也显得太便宜,就连她脸上的超市开架国货化妆品,也显得太“平民”。 她浑身上下沾了太多的世俗烟火,她是一个男孩子的母亲,家中还有年迈的婆婆,她要承担实实在在的生活重担,然而这是她的选择。 她主动放弃了吴音的那条路,并且至今都没有感到后悔。 吴巧云给两个人端来了饮品,钟淼淼要的是果汁。 “为什么不试试咖啡?”吴音笑道,“巧云这儿的摩卡最受欢迎。” 钟淼淼笑道:“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性的饮料。” 吴音叹道:“你比我还小好几岁呢。” 钟淼淼若有所思点点头:“可不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你那条花裙子,小时候我天天跟在你身后,羡慕你的那条裙子,我逼着我妈也给我买,我妈嫌贵,不答应,我还哭了一场。后来你把裙子送给我,高兴得我满世界炫耀。” 她这儿说得满脸是笑,吴音脸上却笼罩了一层忧色。 “淼淼,上次协会发给你的工作邀请函,你为什么要原封不动退回来?” 钟淼淼随意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我的能力太弱了,进梦师医院干什么?不够给你们添乱的。” 吴音摇头:“你瞒得了旁人瞒不住我。小时候你就是那群孩子里精神体最强的一个。到现在我都和梦医们说,你没有进梦师医院,是我们医院的损失。” 钟淼淼一听这话,顿时失笑:“吴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老话说得好,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就我这种考了五次都没考上一级的,怎么能进梦师医院?” 吴音没有笑。 她凝视着钟淼淼,轻声道:“我知道,你故意不参加梦医资格测评,非要剑走偏锋,跟着男性梦师们去参加统一资格考试,是因为你不愿意让自己的档案落在协会手里,唯有这样,你才能保持精神体的自由,又让协会没话好说。” 钟淼淼垂着眼睛,她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既不打算承认,也不想否认。 吴音趁机抓住钟淼淼的手,她诚恳道:“淼淼,赵乾坤已经死了,梦师医院现在不在他的控制之下了!你来医院吧!我会给你一个合适的位置。” 钟淼淼有一丝恍惚。 她闻得到吴音身上那如雨后落花的法国香水味儿,还有她温暖的手,那是被贵得不可思议的进口护手霜精心呵护过的娇嫩手指,她的目光落在吴音丰沛的乌发上,那是在高档发廊里做出来的发型,完美得好像随时都可以上镜……而这一切,原本她自己也能得到,这种坚固结实,犹如室内家具一样不容置疑的美好生活。 但是钟淼淼发现,自己在挣脱吴音的手。 “倒不是我不相信你,我知道你的承诺一定是真的。”她淡淡地说,“是我不想要那种生活。” 她平静地直视着吴音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想被你们拯救。我不需要。” “淼淼!你为什么这么固执……” “因为我不想忘记过去。”钟淼淼静静地说,“我不想忘记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不想忘记他们的血泪和惨号。吴音,当你喝着美味的摩卡,翻着手里的美容杂志,听着床头音箱里的巴赫时,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现在在哪儿?” 这句话,让吴音的眼睛立即蒙上了一层雾气,她近乎尴尬地将手收了回去。 卡座里的气氛变得僵硬冰冷。 吴巧云悄无声息走了过来,她停在吴音的身后,静静看着钟淼淼,姿态里带着一种猫的警惕和敌意。 吴音深吸了口气,她冲着吴巧云摆了摆手,哑声笑道:“没事的。巧云,你去忙你的。” 吴巧云看了钟淼淼一眼,这才走开。 钟淼淼也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她叹了口气:“我说话太冲,抱歉。吴姐姐,你就当我是个粗俗的市井妇女,不必和我一般见识。况且我今天来,是有求于你。” “是吗?”吴音问,“有什么事?” 钟淼淼犹豫了一会儿,这才道:“我想把阿畅的奶奶,托付给你。” 她用“托付”这个词,令吴音不由一惊。 她登时坐直了身体:“出了什么事?淼淼,为什么要这么说?” “并没有发生什么,只是我有些不好的预感。”钟淼淼停了停,“吴姐姐,这段时间,我想把老太太交给你。阿畅奶奶虽然离开了协会,可她毕竟也给梦师医院做了不少事情,救了不少人,我希望,你们能看在她救人的份上,暂时给予她保护。等这段时间过去了,我再把她接回来。” 吴音愈发不解,但是她看得出来,钟淼淼不会告诉她实情。于是她只好把疑问咽了回去。 “好,阿畅奶奶就交给我。但是淼淼,你可别丢下阿畅不管,他还是个孩子。” 钟淼淼笑起来:“是啊,三千岁的孩子。放心,我不会丢下他的。阿畅是我的儿子,到什么时候都是。” 之后,俩人又商谈了一些具体的环节,钟淼淼这才告辞离去。 猫咖恢复了宁静,吴巧云走过来,她看了看吴音。 “钟淼淼到底是什么打算?” 吴音回过神,她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片刻,她又轻声说:“她走的路,和我从来就不是一条。” 吴音说着,莞尔一笑:“巧云,再给我来一杯,我要爱尔兰咖啡。” 吴巧云有些不安:“要不,还是换一杯摩卡……” “没关系。”吴音垂下眼帘,轻声道,“我今天心情很不好,你让我放纵一下。” 吴巧云没有再劝,不多时,她把咖啡送到吴音面前。 爱尔兰咖啡其实是咖啡加威士忌,这种往咖啡里加酒的喝法是吴序教给侄女的。吴序热爱美酒,音乐,诗歌,还有美丽的少年少女……他早年是个英俊逼人的芭蕾舞演员,吴音的芭蕾舞基础也是在他手上培养起来的,他对吴音非常宠溺,唯有在芭蕾这件事上,却有着可怕的严格。当年吴立夫妇意外身亡,吴音瘫在床上,好几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是他冲进房间,双手拖着侄女,把侄女硬生生拖下床来。 “去练舞。” 吴音哭着冲他尖叫:“我不去!” “你要去练舞。”吴序再次重复,声音冷得像钢铁,毫不动摇。 “我爸妈都死了!我还练什么舞!”吴音嚎啕大哭。 “那就更得练舞。”吴序抓着她的肩膀,逼着她,不让她瘫在地上,“去练功房,我陪着你,陪一辈子都可以。” 吴序说到做到,自那天起,风雨无阻,叔侄二人每天在练功房里呆十个小时,吴序一直陪着侄女,直至她的情绪恢复过来。 那年,吴音八岁。一夜之间,她从家境优渥的小公主,变成了父母双亡的小孤女。 还好,有吴序在。 有时候她在练功房练得太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醒过来,才发现叔父正背着她,一步步往家走。 失去父母的痛苦浮上心头,吴音趴在吴序的背上,一直哭一直哭,吴序就一声不响地听着,哪怕他的背被吴音的眼泪鼻涕弄湿了一大片。 后来,吴音渐渐缓了过来。 她父母都是梦医,吴立是梦师里少见的药剂师,对梦境药材极为精通。为了采摘珍贵的草药,经常去往极深的无序区,这一次夫妇俩遇难,也是因为采药材的途中遭遇猛兽,奔逃时失足摔下高崖。 也许,这就是父母的命运,小小的吴音黯然地想,因为吴立活着的时候,就和女儿说过很多遍,做梦师是危险的,做药剂师更加危险,但这就是吴家的使命,他心甘情愿把人生奉献给这份伟大的职业。 第498章 吴音 番外篇 此生无音(2) 吴立过世后,吴序接替了族长一职,他把侄女接到自己的身边,亲自照顾。 吴序对吴音非常好,呵护备至,甚至比吴立还要好。因为吴立成天忙于协会的工作,并没有很多的时间给女儿,但是吴序再忙也会挤出时间来陪她,不让小侄女感到失去父母的孤单。 吴音十三岁进入影视圈,吴序作为她的经纪人,小心翼翼地挑选着适合侄女发展的合作,吴音很快就变成炙手可热的少女歌手,但不管通告排得多满,吴序都会帮她安排得井井有条,让她一点心都不用操。吴序从来不让侄女独自面对媒体,这个男人永远是一张瘦瘦的扑克脸,静静跟在吴音身边,随时准备在刁钻恶毒的媒体面前保护侄女。 有一次吴音被狗仔街拍,因为角度问题疑似走光,吴序敏锐察觉到了,一向文质彬彬的他当场大怒,砸碎了狗仔的相机,自己脱下外套盖在侄女身上,一直将她护送上车。 吴音从来没有怀疑过叔父对她的爱,因为就连傻子都看得出来,吴序在用全部的心意来爱她,保护她。 他那种姿态,就像守护世界上最后一朵小花。 很多人问吴序,为什么不结婚,难道打算一直这么单身下去? “我有家庭。”吴序当时淡淡地回答,“阿音就是我的孩子,她是我的家人,我们不需要外人掺和进来。” 后来,就连吴音也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吴序笑笑说,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他不打算结婚,因为“婚姻是摧毁美好的最常用的手段”。 吴序热爱很多东西,美好的书,美好的音乐,美好的舞蹈和美好的酒……还有他的手下,那些美好如新月的少年男女,他们都是新晋梦师,无比崇拜吴序秘书长的艺术才华,不顾家族的阻拦,怀着满腔赤诚投奔其麾下。 只是吴音没有察觉到,每隔几个月,她叔父的弟子就会少一两个,要么魇化而亡,要么遇到意外……就像她父母那样,失足落崖,精神体残缺不全。 梦师不都是这样吗?她淡然地想,出意外是很常见的。 甚至当吴序的口音发生改变,当他开始出现一些从前没有的习惯,比如从来不吃生食的他,忽然买了一冰箱的三文鱼,蘸着芥末上顿连着下顿地吃,吴音也没有半点怀疑。 她只是好奇地问吴序,为什么突然喜欢吃三文鱼了。 “以前小俊爱吃三文鱼,你不是还数落过他,说最好不要吃生食吗?” 小俊是吴序的弟子,那青年上个月突然过世了。 吴序的筷子停了停,他的脸看上去有几分古怪,半晌,才淡淡道:“那这就算我纪念他吧。” 吴序不仅是个芭蕾舞演员,同时也是个久负盛名的词曲作者,业界称其为鬼才,因为吴序的作品,风格变化多端,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 他在中年之后,还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习惯:不愿给作品署真名。 吴音认为,这是叔父为了避免听众们的先入为主。 有一次,她拿着叔父新写的歌,叫来了一个好友,自己弹琴,把这首歌唱给好友听。吴音的这个朋友有梦师血统,同时也有着令人拜服的天赋,他常常能从极为独特的角度解读艺术作品,直觉超乎寻常的准确。 吴音那次顽皮心起,她告诉好友,这首歌是新人所作,她受人之托,看能否为这个“新人”打通渠道。 然而吴音的朋友在听完这首歌之后,眉头紧锁,神色十分奇怪。 “怎么了?”吴音好奇地看着他,“不好听吗?” 朋友摇摇头:“不,非常好听,而且这首歌一定会爆红。但是这个人有问题。” 吴音一怔:“有什么问题?” “这个创作者,心中藏着可怕的罪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邪恶的气息,阿音,这人一定是个罪犯!他曾经犯下过重罪……不是杀人,而是吃人!你懂吗?他把人类当成了食材,并且对此津津乐道,这创作者就是个食人魔!” 吴音回过神来,不禁勃然大怒! “你胡说什么!根本不可能!” 朋友依然分辩:“真的!我的判断不会错!阿音,快警告你那个朋友!千万别接近创作者……” 朋友的苦劝没有起作用,吴音一气之下,将朋友赶了出去。 吴序的这首歌最终还是发表了,它被命名为《堕落乐园》,歌曲一炮走红,很快爬上了排行榜的首位。 很多乐评人都说,这首歌有一种“杀人般的魔力”,“触犯禁忌的无比快感”,“非人之作”,“魔鬼之音”…… 艺术总是和触犯禁忌联系在一起,吴音见怪不怪地想,魔鬼之音,也好过平庸无奇。 真相,是由一只无序区生物告诉吴音的。 那天她独自去往无序区深处,寻找珍贵的药材。黑暗之中,一只琉璃猫一跛一跛走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脚踝,泪流不止。 吴音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察觉,这只琉璃猫并无恶意,而是在向她求助。吴音恻隐心动,她弯下腰,抱起那只猫仔细查看,这才惊讶地发现猫怀孕了,同时身受重伤。 琉璃猫这种生物能量一般,不是以力量取胜的种群,然而性情亲人,智慧也很高。吴音出于善良,将这只无认证的生物抱回深夜的梦师医院,独自抢救它。 但是琉璃猫的伤势太重,天还没亮就故去了,身后只留下了一只刚刚分娩的小奶猫。 琉璃猫在临死前告诉吴音,自己的精神核里藏着她父母死亡的真相。 吴音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琉璃猫湿漉漉、血淋淋的猫爪子,软软搁在吴音的手上,这只母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吴音说:“吴立先生……是被人杀害的。”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天霹雳! 琉璃猫死后,吴音万分惶恐地从它的尸体上挖出那枚蓝宝石一样的精神核。 她抱着还没睁眼的小奶猫,一个人悄悄钻进协会,翻出了首任理事长关敏发明的精神核解读仪,将琉璃猫的精神核放了进去。 精神核解读仪和后来顾荇舟发明的做精神体spa的那台机器不同,它要简单很多,无法解读出图像,只能解读出文字。 即便是如此简陋的功能,解读琉璃猫的精神核也足够了。 天光大亮之时,吴音抱着一叠写满了凌乱文字的a4纸,双目失神,踉踉跄跄从协会走出来…… 原来那只琉璃猫曾经被采药的吴立救过性命,但它因为热爱自由,而且伴侣也不习惯人类的生活,所以没有跟着吴立进协会。 吴立夫妇身亡的那一刻,琉璃猫亲眼目睹了吴序将哥哥嫂子捆绑起来,拖到了悬崖边上,冷酷无情地将他们推了下去…… 琉璃猫甚至将吴立临死前的破口大骂,还有吴立妻子的痛哭哀求,一并记了下来,原来吴立早就发现弟弟暗中杀人,采补精神体,他逼着弟弟去协会自首,却没想被弟弟先下手为强,还连累了妻子。 琉璃猫险险逃过一劫,自那之后它就深深记下了这个仇,这么多年,它一直在暗中跟踪吴序,用自己的琉璃眼睛,记录下了吴序残害弟子的好几次经过……而它之所以身受重伤,就是因为被吴序发现它在跟踪。 这只琉璃猫因为和人类接触很少,语言功能也不强,所以精神核记录下来的多都是它听见的哭喊。那些破碎的文字即便语义不够连贯,也足够让吴音看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吴音的世界,坍塌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相。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只失去母亲的小猫留在自己身边,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吴巧云。 吴音暂停了所有演艺活动,她不顾吴序的反对,对外宣称自己得了抑郁症。她不肯见吴序,日日夜夜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无论吴序在外头怎么询问,怎么恳求,都不开门。 吴音想去协会告发叔父,但是她鼓不起勇气。 吴序是她的杀父仇人,也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是被吴序抚养长大的,她的人生道路也是被吴序精心铺就的,她最相信的人就是吴序,最亲的亲人也是吴序,吴音对吴序信任到可以把生命交给他。 吴音想不出来自己去举报叔父,会是怎样一种场景。 吴音的异常很快就被一个人察觉,那个人就是时任理事长的魏军,因为他发现这位吴梦医最近神色不对劲,而且反反复复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徘徊,脸色苍白,犹如梦游。 有一天,吴音又不知不觉走到了魏军办公室门口。 她今天出门时,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事情告知魏军,让协会法办她的叔叔吴序! 但是人到了办公室外头,吴音的脚就不自觉发软,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死死拽着她,不让她继续向前。 魏军早就发觉她在外头,魏军这个人完全谈不上热心肠,而且始终贯彻着“别人的事情不插手”的原则,但是这一次,他有点忍不下去了。 魏军索性拉开办公室的门,一把将吴音拽了进来。 他飞快锁上房门,转过身来,望着一脸惊恐错乱的吴音。 “这是你这周,第三次在我的办公室外头打转了。”魏军叹了口气,“吴医生,请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吴音哆嗦着,她说不出话,半晌,终于挤出一句:“抱歉……我没什么事。” 吴音转身就往外走,魏军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不认为你真的没事。”他静静望着吴音的眼睛,“你最好还是把事情告诉我。吴音,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遇到了工作上的麻烦?” 吴音摇了摇头。 “那么,就是和秘书长有关了。” 第499章 吴音 番外篇 此生无音(3) 秘书长三个字,一下子戳中了吴音,她听得出来,魏军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难以言明的意味。 崩溃的吴音一边哭,一边将真相说了出来。 她原以为魏军会暴怒,或者会大惊失色,然而,并没有。 这个男人在听完她说的这一切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为了这。” 吴音抬起头来,震惊地望着魏军。 她无法理解,魏军为什么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呢? 魏军察觉到她的神色,他冷冰冰一笑:“觉得我的态度很奇怪,是吗?那是因为我知道的更多。” 这句话,让吴音如坠冰窟! 那天在办公室里,魏军告诉了吴音很多事情,身为理事长,他了解得比吴音多得多,几乎能把那张黑暗的大网悉数看在眼里。 至此,吴音这才明白,原来去协会举报吴序,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协会已经被这群吃人的禽兽给把持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满脸是泪,喃喃道,“还有谁能惩罚他?到底有谁能为我的父母主持公道?” 魏军深深叹了口气。 他伸手搂过吴音,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胸口。 “丫头,放弃幻想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吴音成了魏军的情人。 在那之前,她对魏军只是有些模糊的好感,魏军那种洒脱不羁的浪子气质,本来就容易让异性着迷,但这位英俊的唐璜,从来不会主动去追求女性,至少不会做得过于明显,魏军是那样一种男人,他会有意无意地营造出很舒适的氛围,让大家都感觉很好,他似乎对所有人都是平等而友善的,只不过,他对漂亮女人往往会更为“友善”一些。 吴音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其实像她这种自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见惯了大风大浪,比谁都懂得如何自保。 如果是以前,吴音根本就不会让自己沾上这种事。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觉得她非得和魏军在一起不可,就好像坠崖之际,人会在慌乱之中,死死抓住崖上的一根藤……魏军就是那根藤。 她一扫从前的端庄风格,和魏军在公共场合出双入对,根本不在乎狗仔的偷拍。那一阵子,大大小小的娱乐杂志几乎都在报道这件事:女星吴音插足他人婚姻,对方是通信领域的新星,新海源总裁魏军。 吴音心大如天,她任凭梦师医院里的流言蜚语滑过耳畔,却毫无所动。 终于,爆炸般的八卦新闻让吴序坐不住了。 那天深夜,魏军将吴音送回家。俩人正在黑暗的玄关缠绵热吻,忽然客厅的灯亮了。 吴序站在客厅,正怒气冲冲望着他们俩。 吴音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她淡淡道:“叔叔过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魏军微微一笑:“秘书长,晚上好。” 他嘴上说着晚上好,胳膊却依然揽着吴音的腰,甚至将吴音抱得更紧。 吴序盯着他那只手臂,眼睛里仿佛要飞出刀子来! “怎么?我过来必须提前打招呼?”他声音尖刻地说,“你可以随便把野男人带回家,叔叔就不能过来?” 吴音那晚喝了点酒,脸上泛着放肆的潮红。她咯咯笑起来,伸手拍了拍魏军的屁股:“理事长,听见没?秘书长管你叫野男人。” 魏军也没生气,他哈哈一笑:“秘书长独坐冷沙发,咱们却出去喝花酒,他当然要生气。” 吴序脸色愈发狰狞。 “魏军,你现在就给我滚!”他低声吼着,那声音里藏着野兽般控制不住的狂怒。 吴序那种样子,就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扑上去,把魏军撕个粉碎! 魏军没有动。 他扬起脸,眼睛冷冷看着吴序,他的臂弯依然紧紧搂着吴音,似乎完全不打算退让。 气氛剑拔弩张! “滚出去!”吴序指着门嘶声大叫。 吴音轻轻推了魏军一把,她低声道:“你回去吧。” 魏军又看了吴序一眼,这才离开。 魏军一走,吴音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一脸疲倦地踢掉高跟鞋,走上客厅。 “你今晚去哪儿了?”吴序追着她不放,“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为什么不接?” 吴音没看他,只淡淡道:“酒吧人太多,没听见。” 她说着,走到沙发前。 吴音这才发现,茶几上摆着好几本八卦杂志,其中一本的封面,恰恰就是她和魏军,那是狗仔们的偷拍。 吴音拿起那本杂志,歪着头端详了一下,她耸耸肩。 “发型被风吹乱了,早知道该重新做个发型。” 吴序再也忍不住,他冲上客厅,一把抓起那些杂志,冲着吴音用力挥舞! “你疯了吗?就这样毁了自己的事业……魏军是有妇之夫!他那种人,不会给你任何承诺!” 吴音斜靠在沙发里,她像是没听见一样,弯下腰,一点点褪下丝袜。 吴音抬起头来,静静望着面前花白头发、满面怒容的中年男人,这个她曾经最敬仰,最信任的人。 “我和谁上床,那是我的自由。”她淡淡地说,“关你什么事?” 这是吴音这辈子,第一次对吴序说如此无礼的话。 她看见客厅灯光下,吴序的那张脸,瞬间变得煞白! 于是她知道,吴序知道了。 吴序知道她知道了。 那一刻,吴音心里升起了报复的快感。 她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破坏自己的形象。 她在亲手破坏叔父苦心给她打造的玉女形象,她一锤一锤砸碎了叔父给她铺好的路。 她成了个人人皆知的荡妇。 吴音低下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孔。 她的声音很哑:“我累了,叔叔请回吧。” 吴序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他走到玄关处,又弯下腰,将吴音刚才胡乱踢掉的高跟鞋一只只捡起来,摆好,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吴序和其余理事的反对,没有把吴音和魏军分开,他们越激烈反对,他俩就越亲密。 但是吴音不觉得魏军真心爱她,吴序弄错了,她压根就没指望过和魏军修正果,她也根本不想和魏军结婚。这是个没有心的男人,吴音比谁都清楚,她吸引魏军的只是肉体,而魏军吸引她的,也只是“同惨者”相互间的无力慰藉。 这和爱情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吴音本以为,自己的事业会就此搁浅,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自那之后她的戏路却得到了奇迹般的拓宽,甚至让她在接下来的数年里,一口气拿了三项大奖,从而真正坐稳了国际巨星的位置。 终于有一天,这段不伦之恋的真正受害者,魏军的妻子忍受不下去了,她拖着自己的儿子,不顾保安的阻拦,连踢带打冲进了吴音的工作室。 吴音其实不怎么瞧得上魏军的妻子,她认为,只有蠢人才会把魏军的敷衍当成真心,只有傻子才会和一个根本没有心的人结婚。所以当这女人披头散发冲进来的时候,吴音一点都不羞愧,反而颇有几分好笑。 然而就在这时,吴音的目光无意之间落在了旁边的魏长卿身上。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魏长卿那时候才七八岁,又瘦又小,他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魏军的妻子把儿子当成了一杆枪,她想用他来刺向那个不要脸的“坏女人”,她认为,这是吴音没法抵挡的致命武器:她替魏军生了个儿子,吴音却做不到。 在魏军的妻子高声怒骂时,小男孩独自缩在墙边,惊恐地望着被妈妈砸了个稀烂的办公室,因为刚才被妈妈用力扯着胳膊,他的衣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的眼睛里含着泪,男孩背着小手,贴着墙,脚尖用力抠着地板,他很想逃跑,因为妈妈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实在令他太尴尬,太伤害他了…… 吴音呆呆望着魏长卿,忘记了面前满嘴脏话的女人,她忽然看见了自己。 那个同样只有七八岁,痛失父母,伤痕累累的自己。 “你别骂了。”她忽然站起身,对魏军的妻子说,“你看看你儿子,他多么害怕,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魏军的妻子愣住了。 吴音望着她,又轻声道:“不用担心,我会和魏军分手的。” 吴音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 在梦师医院里,她频繁加班,尽心尽力救治着魇化的病人,如果有需要,就连自家珍藏的药材她也会毫不吝啬地拿出来,吴音这种没有一点私心的工作热忱,让大家交口称赞。 就连某些烈性传染病,吴音都会冲在最前面,别人都怕,都躲,就她不怕不躲。人家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不爱多解释,只说我的命是命,病人的命也是命。有危险她上,有困难她也上,然而有了功劳,吴音就会悄无声息躲在后面。 她根本就不是为了功劳去救人的。 有一次她因为抢救病人而被感染,精神体发生了严重的魇化,命悬一线。 那两天,吴序疯了似的抓着赵乾坤不放,他在院长办公室里把桌子拍得山响,吴序逼着赵乾坤写保证书,要保证救活吴音,又揪着赵乾坤的衣领,一个劲儿把他往手术室推。 赵乾坤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老兄,我是做行政的!我又不会救人!” “你总得做点什么!”吴序的眼睛红得像狼,“我家阿音快死了!难道你就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赵乾坤无可奈何道:“所有的梦医都派上去了……” “他们能救活阿音吗?你保证吗!” “生死有命!”赵乾坤忍不住冲着吴序大吼,“你就算把我逼死了,救不过来还是救不过来!” 吴序呆呆望着他,他的脸色黑得可怕,他的嘴唇哆嗦着。 “老赵,要不然,我……” 赵乾坤突然一个激灵,他察觉到吴序要说什么,慌忙一把捂住好友的嘴! “你疯了!”他恨恨咒骂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你这个疯脑壳!忘记我们定好的原则了吗!你把药膏给她用,她过后只会恨你!” 吴序被他说得,不动弹了。 赵乾坤这才松了口气,他又看了看办公室外头,确认没有人,这才飞快关上办公室的门。 望着嗒然若丧的吴序,赵乾坤苦笑起来。 “不过是个侄女,你养大了她,给了她远大的前程,明星的人生,还保她进了协会,做了理事……序哥,你做得够可以了!要不是你,这姑娘早就沦落街头了。不管当年你有多对不起她,如今你也不欠她什么了。” 吴序抬起头,他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赵乾坤,突然道:“你是不是吃傻子肉吃多了,自己也变成了傻子?” 赵家和吴家两代都有姻亲,而且赵乾坤和他一向亲厚,因此并不恼恨,他哈哈一笑:“是啊,你吃的都是艺术家的肉,所以越来越纤细易感,悲天悯人……艺术家嘛,都是这样。” 他砸了咂嘴,似笑非笑道:“可是老兄,所谓的纤细易感悲天悯人,对咱们这伙人而言,真不是什么利好消息啊!” 吴序冷冷盯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第500章 吴音 番外篇 此生无音(4) 那一次,吴音死里逃生,挽回了一条性命。 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叔父吴序正抱着她痛哭。 “阿音,以后你不要再这样了,就算是叔叔求你,行不行?”他泣不成声道,“叔叔不能没有你,你要是出了事,叔叔肯定没法独活……” 吴音想发出声音,但是喉咙是喑哑的,她看见吴序满脸是泪,他望着吴音的那双眼睛,让吴音不由想起很多年以前,吴序也是用这种无比深爱的眼神望着她,那时候她是全家的小公主,是叔父心里最好的宝贝。 这么多年过去了,叔父的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甚至连他那颗心,都被恶魔给吞噬了。 唯有这双眼睛,一点改变都没有。 吴音迟缓地转动眼珠,她死死盯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忽然痛苦得不能自已。 为什么这次,她又没死成呢? 吴音提前出了院,她拖着沉重的病体回到家里,又叫来了锁匠,给大门加了三道锁,她不许任何人进来,尤其是吴序。 然而第二天,吴序也找来了锁匠,把那三道锁全都撬开了。 他忙前忙后收拾着凌乱的家,悉心照顾虚弱的吴音,不假任何人之手。 他给吴音熬了她最喜欢的海鲜粥,又端到她面前,要一口口喂给她吃。 吴音用尽力气,死死盯着他:“有没有毒?” 吴序一怔:“什么?” “粥里……有没有毒?” 吴序端着粥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没有毒。”他平静地说,又舀了一勺放进自己在嘴里,“如果你不信,叔叔吃给你看。” 吴音一点点康复,她的身体刚刚有所好转,就急着想回医院上班。吴序这下火了,他拦着侄女,死活不许她出门。 “医院里又不止你一个医生!”他冲着吴音嚷嚷,“你自己都还是个病人,先照顾好自己成不成!阿音,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吴音系上大衣的扣子,她一把推开吴序,走到门口。 “我在给你赎罪。”她回过头来,平静地望着叔父,“你的罪孽太深,我能赎一点是一点。” 久而久之,吴序也习惯了侄女这种咄咄逼人的说话方式,吴音在他面前也越来越大胆。 比如她甚至会问吴序,到底什么时候死。 吴序没有回答她。 当时叔侄俩坐在吴音公寓的阳台上,一同吹着夏风,望着远处喧嚣的城市。 吴音没得到回应,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还不死?” “因为我还不想死。”吴序终于淡淡地回答,“还没到时候呢。” “那么,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当我再也感受不到一丝艺术的心动,就到了时候了。” 吴序的这句话,让吴音琢磨了很久,她隐约觉得,和赵乾坤、吉襄那些人单纯为了保持青春,延长寿命相比,她叔父不停杀人,也许只是为了感受更多的美。 因为他那具陈旧的精神体,灵感早就枯竭,早就停止从生活里攫取艺术的美了……而这种停止和枯竭,是艺术家最最害怕的事情,比死还要可怕。 于是她的叔父选择用杀人来保持自己的艺术之树常青。 这想法令吴音不寒而栗,相比起一个不可理解的怪物,一个可以理解、甚至自己也可能成为它的恶魔,才是更加可怕的。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吴音决定,杀了吴序! 那是在吴序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吴音将叔父请到自己家里来,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寿宴。 吴序非常高兴,因为吴音已经有好久没有对他态度这么好了。 吴音特意做了吴序最喜欢的水煮牛肉,然后把毒药放进了这道菜里。 吴序兴致勃勃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忽然,他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吴音的心脏跳如擂鼓! “怎么?不好吃吗?”她故意轻快地问。 很快,吴序就恢复如常,他缓缓点头:“这道菜,做得很地道。” 吴音放下心来。 吃着吃着,吴序的鼻子、眼睛、耳朵还有嘴……往外涌出鲜血! 一时间,他的七窍全都在流血! 吴音紧张极了!她死死握着筷子,几乎要把筷子给掰断! 她在等待毒药发作,吴序倒在地上——然而很奇怪,并没有。 吴序一边吃,一边随手抓过旁边的纸巾盒,擦拭着眼睛鼻子里流出的鲜血,就好像他根本不在乎,就好像那不是血而只是热出来的汗。 但是血越流越多,桌上沾满血迹的纸巾,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然而即便如此,这男人依然在大口吃着水煮牛肉,就仿佛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美味,即便要了他的命,他也不能放弃。 那真是无法想象的可怕场景:吴序的脸上,手上,衣服上,滴滴答答全都是血,他都快成了个血人了,却还在吃着牛肉! 吴音终于受不了了,她尖叫着,一把抓起那盆水煮牛肉,将它扔出了窗外! 她踉跄着想逃走,然而腿一软,噗通倒在地上。 吴序一见,慌忙起身扑过去,一把扶起她来:“阿音!有没有摔着?!” 吴音呆呆望着吴序,她看见叔父的眼睛和嘴巴不停冒着血,就像个浴血而生的鬼,看上去可怕极了! 然而即便是这样,吴序的那双流血不止的眼睛,依然充满关切地望着她。 ……就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阿音,你不要怕。”吴序一边擦去嘴里的血,一边吃力地说,“我在来之前,就在办公室里留了免责声明,无论发生什么事,赵乾坤他们都不会找你的麻烦的。” 吴音听见这话,手脚都冰凉了! 吴序叹着气,他用糊满了干涸血痂的手,轻轻抚摸着侄女的长发。 “不过下一次,你要多放些剂量,这么一点是杀不死我的。” 吴音放弃了。 她倒不是害怕被追责,而是因为她发现,在报复恶魔的同时,她自己也在一点点变成恶魔。 她干脆将全部的精力转向医院,投入到治病救人的工作中。 就在这过程中她认识了关铁山,这位关家族长是梦师医院的常客,因为他总是中毒,但协会却从来都抓不住下毒的人。 没过多久,吴音就知道了是谁在给关铁山下毒,正是梦师医院的总院长赵乾坤。 吴音虽然知道了这个真相,但是她一介普通梦医,扳不倒院长,她甚至没法阻拦赵乾坤继续下毒。 然而,她也有她可以做的事,那就是竭力抢救关铁山。 赵乾坤下毒杀人,她就解毒救人,赵乾坤怎么害关铁山,她就怎么救关铁山。 吴音甚至能从药房近期的记录上判断出,这一次,赵乾坤又要用什么办法加害关铁山,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第一时间找到解药,甚至提前给关铁山做好万全的抵御……她是资深的梦医,赵乾坤只是个粗通药理、主管行政的院长,单单从医术上来说,赵乾坤不是她的对手。 后来吴音才得知,像她这样的不止一个,魏军和邵建璋也在竭力保护着关铁山。这个身世悲惨的小王子,屡遭毒害却总能幸免于难,就是因为有少数人在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多年后,吴音和关铁山成了挚友,知道了彼此很多事情。 有一天,俩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不知是聊到了什么话题,关铁山忽然放下杯子。 “我去帮你杀了吴序,好不好?” 吴音呆呆望着他! 关铁山看着她,他的脸上笑眯眯的,他的声音也并不高,口吻仿佛是在问,“我去帮你拿杯咖啡,好不好?” 吴音只觉得耳畔嗡嗡直响! 然后,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十分轻快的声音说:“好啊。” 关铁山微微一笑,很快转了个话题。 那之后,吴音总怀疑自己是幻听,她努力观察,旁敲侧击,想从关铁山那儿找到一些端倪,证明自己当时的确没听错。 然而关铁山再没有提过这件事一个字。 大概真的是幻觉吧?吴音暗想,关铁山怎么杀得了她叔父呢? 就在那场谈话的两个月后,吴序死在了c755,他的精神体被一只饕餮撕得粉碎。 吴序死后,吴音去他的住处收拾遗物,她在叔父的书柜里,发现了一大堆她儿时的玩具和读物,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卖掉了,原来却是被吴序珍藏了起来。 吴音一本本地翻着童年热爱过的故事书。 她在一本名叫《小猫学会道歉啦》的绘本里,找到了一张手写的字条,字条年岁太久,早就发黄了。 是吴序的字迹,上面写着:阿音,对不起。 那晚,吴音独自坐在客厅,她对着这张字条,枯坐了很久。 天亮之际,她从无边的沉思中清醒过来,站起身拿过烟灰缸,然后点燃了纸条,将它放了进去。 ……凝视着一点点化为灰烬的纸条,吴音在心里轻声说:“叔叔,再见。” 第501章 各自的道路 当晚,魏长卿等人就赶到了医院。 薛畅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大致和他们说了自己变成章鱼之后的事,他说到顾荇舟化为烟尘时,就停了下来。 半晌,魏长卿才红着眼睛,点了点头,他哑声道:“好在荇舟找到了你,也不枉他……费了这番苦心。” 他说着,不由落下泪来。 一旁,关颖抹了抹眼睛,他轻声说:“先生现在,回了地桩了吧?” 魏长卿摇了摇头:“地桩是空的。” 一句话,那三个全都惊呆了,薛畅马上道:“怎么会?我亲眼看见先生的精神体化为粉尘……” “江临亲自去储备中心看过。”魏长卿忍泪道,“就因为这,虽然遗体都火化了,我却总还抱着一点希望……” 薛畅呆呆望着他:“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回地桩,那先生去了哪里?” “我怀疑,先生直接回顾家万灵祠了。”苏锦在一旁悄声道,“柏奚之法有很强的反噬,用这个是要付出代价的。” 魏长卿长叹了一声:“他的精神体化为灰烬,我那点指望也没了,而且遗体都火化了,无论他是回地桩还是万灵祠,荇舟……不可能再回来了。” 没有回地桩,也就免去了做地桩之苦,薛畅暗想,这样也好。不然顾荇舟的地桩一定是会放在沉舟的,真要成了那样,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每天要以什么样的心情上到沉舟二楼去。 正想着,却听苏锦问:“阿畅,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薛畅回过神,他有些茫然地望了望那三个,好半天,才低声道:“先生临终前,把沉舟交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先生的嘱托,往后我就留在沉舟,做我该做的事。” 薛畅出院以后,就将他与苏皓见面、直至苏皓被钟淼淼所杀的全过程,告诉了魏军等人。 他告诉他们,棋社成员所杀的那些人的精神核,全都在梦境之砥的白光之中化为乌有,包括苏皓藏匿在秘密基地里的瀛洲雪,也一同被燃烧殆尽,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拿着它作恶了。 听完之后,魏军斟酌着,还是问:“阿畅,那你的归属感……” 薛畅垂下眼帘:“我妈帮我夺回来了,她成为了梦境之砥的第四枚精神核,所以理论上,还是在我的精神体内。” 魏军一怔:“理论上?” 薛畅抬起头来,望着他们:“我无法展开梦境之砥。虽然东西南北四枚精神核都已经激活,但是开关没有了。我试过的,我一个人打不开。”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本来听说第四枚精神核被激活,他们都很兴奋,梦境之砥一旦铸成,与协会以及梦师界都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 然而现在听薛畅这么一说,竟是白高兴了一场。 既然打不开,那要来有什么用? 最后还是魏军安慰道:“阿畅情绪上受创严重,他若丝毫不受影响,反倒不合情理了。梦境之砥能不能打开,我觉得,这不是现阶段的首要问题,咱们先让阿畅恢复过来是要紧。” 魏军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魏军望着薛畅,又温和地说:“阿畅,眼下你家还有老人需要照顾,而且沉舟这副重担,荇舟也交给了你一个人。往后你的压力很大,不过你不用担心,遇到问题,我们都会帮你的。” 苏镌也道:“苏皓一死,接下来要清除残余的棋社势力,该还的公道,总得还。阿畅,你放心,无论是你妈妈还是荇舟,还是以前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他们都会得到公正的对待。” 薛畅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他忽然问:“苏副理事长今天怎么没来?” 他们都没想到,薛畅会问起苏啸。 苏镌只得说:“我大哥因为启动玄黄简书,精神体能量消耗殆尽,眼下他只剩下150t了。” 苏啸虽然靠着背上的珍珑绣,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是能量一降到底,眼下只剩150t,刚刚能聚集起精神体,竟是连一级梦师都不如了。 苏镌提起这件事,眼睛微红:“我大哥现在这种状况,只能在家休养,协会的工作肯定是做不了了,他昨天还和我商量,想要辞去副理事长的职务……” “绝对不可以!”薛畅一句话,大家都惊住了。 苏镌忍不住道:“阿畅,为什么这么说?” 眼下魏军就在跟前,薛畅想来想去,还是没有把自己对邵建璋的猜疑说出来,他只得道:“总长,你就听我的!苏副理事长不能辞职,我不仅不希望他辞职,我还希望他能够继续坚守在协会里,未来……” 薛畅突然停住,那句“未来培养更强大的力量,以对抗邵建璋”好歹没说出口。 苏镌虽然不解薛畅的态度,但他隐约感觉到了薛畅话里有话。于是他点了点头:“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我大哥,让他再考虑考虑。” 薛畅从医院回到家里,奶奶一见到他,不禁老泪纵横。 薛畅忍着泪对奶奶说:“奶奶,我妈不在了,往后我来孝顺您,您一定要长命百岁的。” 他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整理家务,买菜做饭,给大病初愈的祖母熬药膳……老太太总是叹着气说他太辛苦,其实很多事情自己都能做,不用孙子事事操持。 然而薛畅停不下来。 他宁可去洗一缸一缸的衣服,把手指都泡得发了白,宁可把家里每个角落擦得锃光瓦亮,累得腰酸背痛,也不愿意闲下来。 因为一闲下来,他就会想起妈妈,想起顾荇舟……继而就会痛得喘不上气,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撕裂了。 他连妈妈的头七都没赶上,于是只能在回家的当晚,在楼下的墙角,背着人的地方,焚了一些纸钱。 呆呆望着纸钱像黑色的蝴蝶,飞舞着消散于空气中,薛畅只觉得自己的那颗心也跟着变得空荡荡的…… 奶奶和薛畅说,妈妈是为了报仇。 奶奶说,妈妈埋下这个心愿已经很多年了。当初薛畅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妈妈就训练过他。 小猫怎么叫?小猫叫,喵喵喵。 小狗怎么叫?小狗叫,汪汪汪。 小牛怎么叫?小牛叫,哞哞哞。 小章鱼,怎么叫? 每次问到这里,薛畅就会按照妈妈的要求,恢复为章鱼,和妈妈融为一体。这是薛旌教给妻子的秘技,因为他很早就发觉,章鱼和其它无序区幼兽一样,都容易被亲近的人类催眠。他自己就使用过这种办法,训练章鱼放弃抵抗,对他言听计从。 后来奶奶发觉了,她哭着劝儿媳,别把孩子卷进上一代的恩怨里,“就让阿畅平平安安的,像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难道不好吗?” 那之后,妈妈停止了对薛畅的这种训练——按照原定的计划,持续训练达到一年,章鱼就会彻底放弃人形,寄生到她身上,帮她把精神体增强到不可思议的高度。这是亲母子才会有的便利条件,也是妈妈最开始的打算。 但妈妈终究放弃了这条路。 她把仇恨深深埋进心里,却给薛畅留下一条鲜活的、完全自主的人生道路。 奶奶把这些旧事,一一说给薛畅听,奶奶说当初薛旌把钟淼淼带回家,宣布要和她结婚时,自己其实是相当反对的。 “虽说你爸妈是青梅竹马,自小相伴着长大。可就因为这,我更不能祸害人家好好的闺女。”奶奶擦了擦眼睛,她哑声道,“但是你妈妈一味坚持,她说她什么都想清楚了。那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为了报仇。因为他们钟家没人愿意帮她。” 所以妈妈从心底里不稀罕回钟家的万灵祠,薛畅想,这一点,苏皓是不可能明白的。 奶奶对薛畅说:“你妈妈是他们钟家,最有出息的人。” 妈妈娘家没有来人,薛畅隐约听关颖说过,他舅舅钟尧,到现在还是不肯原谅妹妹。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他平静地想,妈妈什么都没做错。至于自己,从来都只有妈妈,并没有钟家这门亲戚。 关颖告诉薛畅:“你妈妈的后事是我爸妈一手操办的,就为了这,你舅舅更不会来了,他们钟家,特别讨厌姓关的。” 薛畅听关颖这么一说,困惑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上几代的恩怨,我也说不太清。”关颖叹了口气,“阿畅,要不,你把大橘带回你家养着吧。这些日子它一只猫在沉舟里,只有吃饭的时候能见人,也太寂寞了。” 薛畅顿时懊悔起来,顾荇舟嘱咐过他,让他照顾大橘,可他最近一直在家照料奶奶的起居,几乎不怎么去沉舟。 “就怕大橘不习惯搬家……”他为难道,“魏大哥最近也不去沉舟了吗?” “魏总情况不大好,身边离不开人。”关颖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他年纪大了,因为画舫空间被收回,精神体受了些影响。” 薛畅闻言顿时一惊! “画舫空间的收回,还会影响到精神体?!” 关颖苦笑起来:“这还用问吗?画舫空间相当于精神体延展出来的一部分,本来用惯了的,突然被砍掉,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薛畅忙问:“你爸爸也受影响了?” 关颖点点头:“精神体骤降了两百t,再加上最近这些事……反正吧,我妈现在天天逼着我爸吃养灵丸。” 薛畅更加懊恼,他想了想:“我去和画舫生物们谈谈,争取把空间还给大家。” 关颖一听,顿时喜形于色:“真要那样就太好了!” 第502章 曾记他少年模样 薛畅的回归,受到了画舫二十四节气的热烈欢迎。 “端君,放假的事儿,和国务院那边磋商得怎么样了?”立春兴奋地搓了搓手,“是不是有眉目了?” 薛畅叹了口气:“你们就别指望放假了。” 他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 “是什么事啊?” “之前画舫那十一个主人,有两位故去了。现在还剩下九位。”薛畅看看他们,“我想问问你们,他们九个对你们怎么样?有没有粗暴无礼、让你们不舒服的地方?” 他没提苏皓的恶行,人已经死了,薛畅决定在节气们面前给他留点面子。 节气们一听,互相看了看。 清明小声说:“我觉得桃君挺好的。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和谷雨带礼物,而且他脾气也很温和,总是静静的。” 桃君就是桃月之君,清明说的是郑轶。清明是个喜欢男装的大姑娘,英姿飒爽的样子仿佛花木兰。 夏至也点头道:“吴音人也很好,她还经常给我们带咖啡喝。” 立冬和小雪看上去,像是一对年轻的兄弟。 立冬说:“我们很想念良君,还有七喜,不知道他们最近怎么样了,七喜的猫砂够不够用。” 良君就是良月之君,指的是江临。 薛畅还是不放心,他又特意问大雪和冬至:“你们俩呢?原先的画舫主人,有没有虐待过你们?” 大雪是个十五六岁、顽皮娇俏的女高中生模样,冬至则是个须发皆白、气质卓然的老者。 薛畅没头没脑问这么一句,大雪就生起气来:“冬君是个好人!他不会虐待我们!他和他师父……” 话没说完,旁边冬至咳嗽了一声,悄悄拽了拽大雪那雪白的衣袖,示意她别说下去。 薛畅醒悟过来。 原来节气们和这些画舫主人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 于是他点点头:“那么这样吧,我还是把翠钥还给他们,除非画舫主人离世,翠钥才会回到我手里。这之后,一旦有合适的人选,再次打开房间的门,那他就能成为翠钥的新主人。” 他这么一说,节气们都非常高兴。 于是当天,薛畅就去了魏军那儿,他将六月的翠钥还给了魏军。 其余的翠钥,薛畅也一一还给了他们的主人。其中腊月的翠钥对如今只剩150t的苏啸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他因为精神体能量剧降,体能也受到严重影响,连支撑着起床都办不到。 而当翠钥重新回到他的手中之后,苏啸很快就能自行下床,并且行动自如了。 一旁的苏镌看到这一幕,感激得几乎要落泪。 更令苏镌震惊的是,哥哥的精神体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之前这位副理事长的精神体和现实肉体一模一样,以至于引起了很多人的疑心和警惕。 此刻当翠钥回到苏啸手中时,他的精神体竟化为一个黑色长发,玉色长衫的青年人! 薛畅见过这个人,就在苏家万灵祠里,他在苏镌那匹锦缎的回忆里,曾看见苏啸当众斩杀苏家那个抗命的梦师,那时他就是这样子。 没想到苏啸的精神体,竟然恢复为三十年前的模样了。 苏啸低头看了看,他自嘲道:“我这是返老还童了吗?” 苏镌颤声道:“这很好!大哥,这才是你真正的模样!” 其实情况依然谈不上满意,苏啸已经五十出头,精神体看上去却只有二十岁,二者差距还是太大。然而已经比“精神体和现实毫无差别”正常很多了。 “这么一来,苏副理事长就能理直气壮回协会了。”薛畅微笑着说,“您也不用总想着递交辞呈了。” 苏啸忍不住问:“阿畅,你为什么坚持要我留在协会里?” 此刻没有了外人,只有他们三个,于是薛畅终于不再隐瞒,他望着苏啸,低声道:“因为,我们还有敌人。” 苏氏兄弟闻言,心中俱是一颤! “你说的是邵建璋?” 薛畅微微点头:“事情还没完……远未结束,苏皓背后还有黑手。总长,接下来你对棋社成员的调查,多半也不会太顺利,我对此有强烈的预感。” 苏镌他们大吃一惊。 然而薛畅却道:“眼下我给不出证据,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能说,大家尽量提高警惕。” 苏啸沉声道:“我明白了。阿畅,你放心,协会这边我不会让步的。” 薛畅这才松了口气。这之前,他一直怨恨苏啸在协会里与邵建璋对抗,给舅爷爷找麻烦。 谁会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苏啸的对抗力量竟成了他手中唯一的牌。 邵建璋的那枚画舫翠钥,被薛畅留在了最后面。 当他打电话和邵建璋说,他想和他谈谈时,邵建璋很爽快地答应了。 “来我的办公室吧。”他声音轻快地说,“我还有好些事情想问你呢。” 如同上次替顾荇舟签字那样,薛畅再次从市民中心进入,去了协会理事长的办公室。 这一次,只有邵建璋一个人在办公室等着他。 他一见薛畅进来,慌忙起身迎接,又感慨道:“这一趟真够你辛苦的,我都听说了,阿畅,往后有什么为难的,你只管向协会提,我能帮你的一定帮!” 薛畅近乎迷惘地看着邵建璋关切的脸。 他甚至都不再愤怒了,而只是单纯的困惑,这个人,为什么能做到如此的伪善,如此的没有羞耻心呢? 邵建璋看他一个劲儿发呆,不由愈发关切:“阿畅,你怎么了?” 薛畅望着他,忽然轻声道:“理事长,我小叔公……钟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邵建璋不提防他突然问起这,脸上神情一滞。 而就只是那0.1秒的呆滞,却让薛畅捕捉到了一种犹如影片切换镜头的诡异之感。 那种切换,如此的迅速,以至于人的肉眼几乎发觉不到,然而恰恰就是这一瞬的切换,却彰显了真实与伪造之间,那巨大的裂缝。 下一刻,邵建璋却微笑起来:“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第503章 我还想他 下一刻,邵建璋却微笑起来:“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薛畅盯着他:“我小叔公为了救你而死,我妈,则是为了报他的仇而死。所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钟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理事长,也许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了,可否告知我一二?” 他的用词,礼貌而疏远,里面隐含着对邵建璋的讽刺。 邵建璋脸上微笑不变:“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何必追问这么古老的事情?” 薛畅点点头:“你不在意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所以你觉得可以放下来了,这么说,我小叔公岂不是白死了?我妈也真够蠢的,如果她能像你这样洒脱,根本不用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今天,非要戳破这个人的伪装不可! 邵建璋依然在微笑:“阿畅,你在缅怀一个你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吗?你小叔公泉下有知,肯定会很欣慰。” 他戳不破此人的伪装! 薛畅想,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般人,不可能在面对如此刺心的质问时,依然保持淡定,就好像他刚才的攻击根本就没打在靶子上。 邵建璋叹了口气:“你妈妈出事,我也很心痛啊,不过阿畅你放心,你奶奶这边的医药和养老,协会都会给予最高规格的照顾。” 薛畅回过神来,他冷淡地点了个头,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讲述他和苏皓的这次交锋。 等讲到苏皓同意交出所有千钧碎的开关时,薛畅停下来。 邵建璋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然后呢?” 薛畅突然微微一笑:“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苏皓给出的开关里面,多了一个。” “哦?多了谁家的?” 薛畅掏出那个千钧碎的开关,摆在了邵建璋的面前。 “理事长,您看看,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他死死盯着邵建璋的脸,不肯放过那张脸表情上任何一丝变化。 然而薛畅失望了,邵建璋脸上的微笑,竟然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喃喃道,“大概是有人恶作剧吧。我这个理事长,得罪的人可不少呢。” 薛畅冷笑:“理事长,这个邵字是用精神体写下来的,您觉得这伪造得了吗?” 邵建璋微微一笑:“阿畅,你真的觉得,精神体伪造不了?” 薛畅盯着邵建璋,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确实是在你这儿漏的陷。”他轻声道,“先生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小心你,结果还是被你识破了。” 邵建璋微笑不语,他像看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那样,看着薛畅。 “你是怎么发觉的?”薛畅突然问,“我真的只是好奇,想不通……” 邵建璋深深叹了口气。 “阿畅,你觉得顾荇舟在提到妈妈这个词时,他的精神体气息,能有多大的波动?” 薛畅望着邵建璋,他的脑子,轰然一声! 这就是露馅的地方! 邵建璋低下头,咯咯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一个孤儿,出生不久,父母双双见背,又是被单身汉给养大的……这种人,在提到妈妈这个词时,竟会涌起那么强烈的情绪波动。” 他忍住笑,两只眼睛戏谑地看着薛畅:“阿畅,你真把我当成傻子了吗?” 薛畅快疯了! 邵建璋的直觉竟然敏锐到了这个地步?! 怎么可能?就算是三级梦师,也达不到这个程度啊! 笑意逐渐从邵建璋脸上消失,他近乎同情地望着薛畅。 “你太年幼,太无知了。你以为你是无序区之主,活了三千岁,天下之事就没有能瞒得过你的。可是阿畅,须知人类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物种,你那些身为兽类的经验,在人这儿是行不通的。” 他要生吞了这个人! 狂怒从薛畅的心底升腾起来,他几乎按捺不住,想当场杀了邵建璋! 邵建璋自然是看出来了,他的脸上,再度露出那种挑剔不出毛病的圆滑的微笑。 “怎么?想在理事长办公室里杀人?” 这一句话,像一盆水,泼在了薛畅身上。 他顿时冷静下来。 深深吸了口气,薛畅重新坐回到沙发上,他抬起头,淡淡望着邵建璋。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轻声说,“你害了顾先生,又害了我妈,上次你差点害死了魏大哥的爸爸……你连棋社成员也不放过。理事长,我想请问,你的目的为何?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邵建璋用双手撑着下巴,他兴致勃勃地望着薛畅:“阿畅,你的指控没有任何根据,我身为协会理事长,遭受这么严重的污蔑……” 薛畅懒得再演戏,他将那个开关,往邵建璋面前一推:“这难道不是证据?理事长,如果我把这东西交给苏啸他们,你就得下台。” “这是伪造。”邵建璋淡淡道,“我往自家的万灵祠底下埋千钧碎?这不合逻辑,没人会信,不光不会信,还会被人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将苏啸撵出协会。” 薛畅死死盯着邵建璋! “一个是毫无过错,被大家同情的理事长,另一个呢,爸爸是拉仇恨的杀人魔王,自己的精神体也只剩下150t。”邵建璋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阿畅,你猜猜,到最后究竟会轮到谁下台?” 薛畅气得简直要炸! 他一把抓过那个开关! “你信不信,我这就把开关打开!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盯着邵建璋的眼睛,咬着牙道,“邵建璋,你见过吉田雨如今的样子吗?” 邵建璋扬起脸望着他,他的那双眼睛闪着激烈的光芒,没有害怕,反而充满了强烈的兴奋! “哦?那你可要说到做到啊!” 薛畅死死抓着那个开关,他的目光,像是要在邵建璋的脸上,活活钻出一个洞! 然而下一秒,薛畅忽然朗声笑起来,他将开关扔到桌上。 “原来你只是想死啊。”他轻声说,“你想被我杀掉,同时最好把这个世界也给毁掉,这就是你最大的心愿。” 邵建璋不笑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光芒。 “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头,你想连根拔起,恐怕死亡对你而言也不是什么终结,你在一心期盼着死后的世界,就像那些发了昏的教徒。”薛畅说到这儿,微微一笑,他俯下身来盯着邵建璋,“怎么?你觉得钟薪在那边等着你啊?” 就这一句话,薛畅就知道见效了,邵建璋的脸色开始发青! 薛畅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舅爷爷的脸上,看见了失控! “别做梦了。”他凑近邵建璋的脸,像偷窥那样瞧着他,“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个死后的世界,你觉得钟薪还会愿意见你?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连他最疼爱的侄女都杀了,你的灵魂早就变得臭不可闻!我小叔公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和你根本就不是一路,你猜猜,让他知道你干了这么多坏事,他会怎么看你?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拿自己的命救了个衣冠禽兽!” 如果内心的崩溃是可以听见的,那么薛畅怀疑,自己此刻会听见像双子塔坍塌那么可怕的动静! 自己终于戳中了这个混蛋的死穴,薛畅心中暗想,趁热打铁,他干脆再补一刀! “我小叔公是梦境判官,我知道梦境判官是干什么的,他就是专门处决像你这样的梦师败类!” 然而渐渐的,邵建璋的脸上,再次浮现笑容。 “是吗?真要那样就太好了!”邵建璋的微笑看上去痛不可抑,那样决绝,像一个人敞开胸膛,迎接一把刺入心窝的刀,“我真希望他能来杀我,我巴不得!阿畅,我求求你,你帮帮忙,把他找来好不好?你把我师父找来,让他亲手处决我。” 他疯了。 这个简单明了的判断,浮上了薛畅心头。 他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继续呆在这间办公室里,也不过是在和一个疯子进行毫无营养的对话。 薛畅站起身,冷冷看了邵建璋一眼。 “请你自己想办法。”他淡淡地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舅爷爷,这是我五岁那年你教给我的话。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邵建璋:“想死,你就自己动手,不要指望别人来帮你。” 他说着,凌空又抛过来一枚翠钥。 “画舫的翠钥还给你。”薛畅冷冷道,“但是你记住,我是端君,如果你敢在画舫里捣鬼、利用画舫空间害人,我立即就能把它收回来。” 第504章 和解 因为大橘无人照顾,薛畅将猫接回家中。 换了地方,大橘很不适应,连饮食都减少了,薛畅只好又把猫送回了沉舟,并且每天都要过去陪大橘一两个钟头。 奶奶为此感叹说,薛畅把时间都耗在两个老东西身上了,“一个老婆子,一只老猫。阿畅,你的生活里,难道不能有些别的什么?” 薛畅却笑道:“奶奶,你想要我干什么?” 薛畅奶奶望着孙子,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说:“阿畅,你还是找个人,陪陪你……” 薛畅一时失笑:“奶奶,你真想把我往结婚生子的那条路上推?” 奶奶神色很难过:“阿畅,奶奶老了,陪不了你多久的。” “没那回事!”薛畅马上说,“奶奶会长命百岁的。” 奶奶笑起来,神色间,却隐藏着哀伤。 然而就在祖孙俩这番对话过后的两个月,薛畅的奶奶旧病复发,被送进了医院。 这一次,没抢救过来。 薛畅守在病床前,他一直握着奶奶冰冷的手,不肯松开。 郑轶走过去,他轻轻拽开薛畅的手,低声道:“阿畅,别这样,你得让你奶奶走得安心才行。” 薛畅抬起头,他呆呆望着郑轶,好半天,忽然轻声道:“郑医生,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这句话,让郑轶心中一酸。 命运给薛畅的打击并没有就此结束,八月初,大橘死了。 一大早薛畅放了猫粮,却没见它过来,后来他楼上楼下找了一圈,这才在客厅地板上,发现了大橘冰冷僵硬的尸体。 它死在顾荇舟常坐的那张椅子底下,两只爪子围着椅子腿,大橘那样子,就像正在和不存在的主人嬉戏。 大橘的死,给了薛畅非常沉重的一击。 尽管他知道,猫太老了,就算什么疾病都没有,寿命也差不多到头了。可他依然无法原谅自己。 他答应过顾荇舟,照顾大橘,但他没有做到。 薛畅把自己长久地锁在屋子里,任凭魏长卿他们怎么在外头敲门,也不肯回应。 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他心中更多是困惑。 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人间走这一趟,难道仅仅是为了见证这么多生命的死亡吗? 他不是无序区之主吗?他不是死神吗? 为什么他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生命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呢? 他坐在房间地板上,抬头望着窗外,炎热的夏季,阳光亮得能刺瞎眼睛,白光照在夹竹桃细长光滑的叶片上,反射着强烈的光线,那些叶子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墨绿匕首。 后来,他听见魏长卿低低的声音:“咱们先回去,他现在不想见人,别勉强他了……明天再过来。” 门外逐渐安静,又不知过了多久,薛畅这才站起身,从房间里出来。 他缓缓走下楼,往空无一人的客厅看了看。 天色很差,暴雨就要来了,天际堆着铅色的厚厚云团,屋里的光线一分分暗下来,庭院里的花木在无风的空气里凝固着不动,晕黄不清的光彩,让一切都仿佛泡在水中一般,显出一种模模糊糊的不真实感。 薛畅漫无目的地在屋里绕了一圈,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摆着魏长卿刚才做的几个菜,电饭煲还在保温。 薛畅毫无胃口,他的目光茫茫然掠过厨房里的物件,最后落在窗台上。 那儿摆着一只小瓷猫。 瓷猫很小,一只手都可以托起来,做工也算不上多讲究,只是黄橙橙的看着十分可爱。 瓷猫是顾荇舟买的,他总喜欢买这种很小的摆件,其中尤以猫咪形态居多,买回来就到处放,厨房摆几个,客厅也摆几个,书房里也有,就连楼梯拐角他也会放上一个。魏长卿为此经常数落顾荇舟,“瞧这一堆零零碎碎!你咋不去夜市摆个地摊呢?” 因为魏长卿是沉舟里的家务主力,这些小摆件格外容易沾灰,做清洁的时候得一个个擦,特别费力。 此刻,薛畅望着那只小瓷猫,忽然就忍不住了。 顾荇舟死后他就没哭过,无论是面对苏啸那些外人,还是和魏长卿他们谈起此事,薛畅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就好像他已经接受了现实。 然而此刻,一个残酷的,冷冰冰的意识,就像一根无情的钢针,深深插入薛畅的大脑,让他无可能再回避:顾荇舟死了,他真的失去了他。 暴雨终于落下来,青色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天空,窗外那碧绿到发黑的栀子花丛,被狂风给压得几乎要伏在地上。 薛畅痛苦得站立不住,他噗通跪倒在地上,一时间泪流满面。 屋里没开灯,天逐渐黑下来,雨越来越大,青白的闪电偶尔照得这屋子通亮,每一件物品都纤毫毕现,包括那个跪在地上,蜷成一团的男人。 但那只是一瞬,光芒寂灭之后,屋里再度陷入无边的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停了下来。 一轮冰玉般的月亮,从云层之中钻了出来。 薛畅伸展开被压得发麻的四肢,他仰起头,呆呆望着那轮明月。月光莹澈,就像某个人温柔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那一刻,薛畅心中,浮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也许这就是他必须经历的。 他自己是无法死亡的,即便抛弃这个肉身,他也死不了。死亡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如果只懂得剥夺他人的生命,那他和苏皓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身为一个死神,竟不知死亡为何物,不知死亡的沉重,那该多么可笑。 他当然不愿让顾荇舟他们死去,然而死者不能复生,这已经是无力挽回的事了。但如果他完全不能从中抓住这本质,那他们就真的是白死了。 顾荇舟为什么而死?为了唤醒他。 妈妈又为什么而死?为了报仇。 还有奶奶,身为一个出色的梦医,为什么会患上难愈的脑病,以至于再次中风而死? 她是为了救治那些梦师医院不肯收的编外梦师。 还有薛从简、郑麒麟他们,莫不如是。 没有谁的死是没有意义的,他们都将生命最后的光芒,燃烧在他们认为最值得的地方。 妈妈曾经说过,他的生命很漫长,未来还要活很久,周围的人只是他那漫长生命里的一瞬罢了。 但是顾荇舟也说,只要他能牢牢记住这一瞬的光芒,就足够了。 薛畅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去了浴室,他打开水龙头,将沾满泪痕的脸洗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薛畅的心中,慢慢生出了一股力量。 正是这股力量,未来将会支撑着他,一直走下去。 第505章 代理人 薛畅终于振作起来。 他和魏长卿商量接手沉舟的事,因为顾荇舟手头还有很多案子未完成,手续上,必须有一个人来承接。一般情况下,承接逝者工作的,通常都是他指定的继承人。 “我没有三级证,按照协会规定,其实我是没有资格做沉舟的主人的。” 魏长卿听了这话,摆摆手:“程序上的问题不难解决,沉舟作为独立的工作室,十年之内不会被取消。” 他说到这儿,看着薛畅:“你真的要把荇舟手头的案子都接过去?阿畅,那些案子很多都是疑难杂症,非常不好处理。” 薛畅低头想了想,这才道:“魏大哥,先生说把沉舟交给我,其中自然也包含了他手头的案子,尤其是那些已经做了开头的,如果就这么半途而废,有损先生的声誉。” 魏长卿叹道:“说的也是。” “让我来接手吧。”薛畅说,“我会谨慎处理,真有棘手的,我也会问你们。” 于是魏长卿又请魏军亲自出马,利用他的权限,让薛畅获得了沉舟的全权代理——他还没拿到三级证,所以只能“代理”。 其实在这之前,顾荇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给手头的案子分类,每一件都留下了大量的指导说明,简而言之,薛畅不用太为难,只要按照他留下的指导,按部就班地推进就行了。 更换治疗梦师,需要一个个通知案主,这其中也包括了沈崇峻。按照常规,顾荇舟要持续跟踪他的私人梦境一年,以确保治疗效果。 沈崇峻听说顾荇舟已过世,大为伤感,他又问薛畅,眼下情况如何。 薛畅说,目前沉舟由他来主持,“眼下要先把顾先生留下的案子处理完,不能留有遗憾。” 沈崇峻听到这儿,忽然问:“如果我身边有熟人想求医,我还可以找你吗?” 薛畅一听,笑起来:“当然可以,只要你们信得过我。” 沈崇峻感慨道:“我们当然信得过你!你是顾先生的弟子,他不会挑错人的。” 薛畅很感动,普通人并不知道他是无序区之主,外人眼中,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师父死了,他硬着头皮顶上,原本是没法子的事,但说到把自己或者熟人的病情交给他,一般人都会犹豫。 然而沈崇峻却肯信任他,还要把新的案子介绍给他,这么一来,薛畅就能开拓自己的职业之路了。 忙碌的生活总能减轻人们的伤痛,不知不觉间,薛畅把重心挪回到工作上。 他索性收拾收拾,一个人搬到沉舟来,日夜与案子和书本为伍。 魏长卿觉得他这样子太孤单了,于是劝他,要不要再养一只猫。 薛畅拒绝了。 “我现在看见别的猫,还是会想起大橘。”他低声道,“魏大哥,我心里……暂时容不下别的猫。” 魏长卿只好嘱咐花卷馒头,平时没事,多过来陪陪薛畅。 好在薛畅也不是真的没人陪,他还有薛大壮它们这些契约生物。 薛大壮那四个在死高里的进步很快,白狼如今是校长助理,自己又要上课学习,日程安排得满满。薛胖胖和薛大海的语言功能完善了,眼下能顺利表达,而且幼儿园的老师们说,明年它们俩就能离开幼儿园,正式进入死高校园。 薛小海是幼儿园的宝贝,老师和孩子们都很爱它,它也不像薛大海它们,着急去上学,去就业……相比之下,薛小海更喜欢幼儿园的快乐生活。 虽然各自都很忙碌,但是到了周末,它们四个就会在白狼的带领下回到沉舟,陪伴在薛畅身边。 它们会和薛畅汇报自己这一周的日常,薛畅则忙着给它们准备好吃的,检查它们的功课。 花卷和馒头回来和魏长卿说,薛畅“好像完全恢复过来了”。 花卷认真地说:“长卿,你不用担心,阿畅现在是当家长的人,他很忙呢!” 馒头也说:“他现在笑嘻嘻的,不像你想的那样成天哭,我觉得他没事了。” 魏长卿听了,只是苦涩一笑,他低声道:“你们俩懂什么,你们以为看见人家笑,就觉得没事了?哪有那么简单。” 确实没有那么简单。 有的时候,薛畅仍旧会梦见顾荇舟。 他梦见顾荇舟还是那苍白病弱的样子,他半躺在庭院的长椅上,身上穿着黑色的毛衫,厚厚的毛毯盖着他的腿。小海就蜷在他身边,顾荇舟的臂弯搂着它,四周围安静无声。天气晴好,院子里洒满阳光,顾荇舟微合着眼,降落在他周身的阳光,如透明的粉尘,在黑衣男人的周身抹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男人的脸,像天使一样温和。 梦里,薛畅望着院子里的顾荇舟,心中感激得想要放声大哭。他几乎不敢眨眼睛,生怕惊动这美好的一幕。 然后薛畅就会突然从梦中醒来,往昔的欢愉瞬间消失,他睁开眼,只能看见漆黑的、空无一人的房间。 四下里是那么安静,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声。 偶尔,薛畅会埋头哭一会儿,他还是无法做到坚强,他还是痛苦于顾荇舟的离去。 但多数时候,他会擦干眼泪,慢慢起身,到书房去,打开台灯。 他会抽出一本书,打开来认真阅读,感受自己的那颗心一点点安静下来。 这是顾荇舟给他留下的书单,顾荇舟希望他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梦师。 薛畅觉得,以他漫长的生命和坚毅的决心,他一定能够实现顾荇舟的心愿。 顾荇舟离去之后,魏长卿经常过来沉舟,他照旧给薛畅做饭,但是薛畅劝他道:“别麻烦了,魏大哥,我吃泡面一样能饱。” 魏长卿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吃我做的菜吃了一年!到现在口味还停在泡面这个阶段吗!” 薛畅笑起来:“魏大哥,魏总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好,薇薇也快上小学了,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得抽空过来做饭,何必呢?泡面我觉得挺好吃的,现在出了这么多新品种,我还吃不过来呢!” 魏长卿握着围裙,他慢慢坐下来,却笑了笑:“荇舟走之前和我说,他不担心别的,就担心你成天吃泡面。他说,长卿你赶紧买些鸡蛋塞在冰箱里,好歹阿畅还知道往泡面里加个蛋。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有道理。” 魏长卿说着,眼睛一红。 “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岂不等于把荇舟抛到脑后去了?” 薛畅摇了摇头:“不会的。魏大哥,沉舟在这儿,就相当于先生在这儿。未来我哪儿也不会去,就在这儿,守着沉舟。” 除了魏长卿,关颖和苏锦也经常过来陪着薛畅。他们仨就像顾荇舟在的时候那样,分工合作,给沉舟上上下下做清洁,打扫后面的庭院。 关颖说:“我是不会回我爸那边的。店子如今我给他看着,但是早晚他都要回来的,到时候我还是回沉舟。” 苏锦也点头道:“等我大伯情况好一些了,我爸负担减轻,我也回来。我和我爸说了的,他还问我,要不要考三级,我说我眼下不想离开沉舟,更没有搞独立工作室的念头。” 他说到这儿,语气犹豫了一下,这才道:“我爸给我透露了一点消息:邵建璋昨天在一个内部会议上,突然放出风来说,协会将彻底清理不合规格的梦师工作室。” 关颖一愣:“好好的,怎么搞这种事?哪有不合规格的工作室?” 薛畅点头:“明白了,沉舟不合规格。” 苏锦叹道:“邵建璋就是这个意思,据说这次清理梦师工作室的决定,理事长取得了国家高层的支持,一旦国务院发了文,其余的理事就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了。” 关颖顿时色变:“卧槽,这不是逼着沉舟关门吗?!他邵建璋是不是疯了!” 薛畅却没慌,他似乎早就料到会出这种事,只是冷静地问:“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苏锦伸出一只手指:“有。且只有一次。” 第506章 万流归宗 原来邵建璋在上下运作的时候,苏啸等人也早就有了防范之心,一周前,身为执行副理事长的苏啸就说,协会的理事这两年凋敝得厉害,顾荇舟一死,人又少了一个,眼下的局面非常不利于协会工作的开展,因此他提议,临时增加一次三级资格考试。 “我大伯原以为邵建璋一定会激烈反对,他还打算联合吴音他们,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逼着邵建璋同意,但是没想到他一口就答应下来了。”苏锦皱着眉道,“可能他觉得自己大局在握,再让我大伯一次也没关系。” 苏锦这么一说,三个人都沉默了。 关颖咬着牙道:“说什么保留沉舟十年的独立工作室资格,根本就是耍我们玩!” 苏锦点点头:“所以,机会只剩下这一次了,因为是临时增加的考试,时间应该是在年底。” 关颖顿时担心起来:“这么说,这次阿畅非得考上不可?” “没错。这一次阿畅如果考不上,沉舟就必须关门了。” 薛畅望了望他们,他从伙伴们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苏锦说:“阿畅,我们会帮你的,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咱们一起努力。” 关颖也说:“对!阿畅,你不是一个人,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薛畅低下头,半晌,他点头道:“你们放心,我会拿到三级资格证的。” 决定在这件事上帮薛畅一把的,并不止他们俩。 就在那之后不久,苏锦突然打来电话。 “阿畅,明天你来一趟梦远楼。”苏锦说,“我爸在江景房等你。” 薛畅放下电话,心里很有些困惑,苏锦没说他爸爸有啥事,而且语气非常含糊…… 苏镌该不会是想给自己泄题吧? 薛畅想到这儿,又用力摇摇头,不可能。 苏镌是什么人?巡查总长,无序区规则的最高维护者,当年为了一只魉,能往他脸上抽鞭子。这样的苏镌,怎么可能偷偷泄题给他? 薛畅想不出来苏镌找他能有什么事,于是只好决定,到了地方再说。 次日一早,薛畅到了梦远楼,大堂经理认识他,一见薛畅进来,忙笑盈盈地迎上前。 “薛先生,大家都到了,就等您了。” 薛畅一听,更糊涂了。 上到江景房,薛畅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苏镌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进去,薛畅抬头一瞧,顿时吃了一惊! 只见屋里坐满了人,苏啸,苏镌,苏锦,江临,吴音,赵柔嘉,就连魏军父子和关铁山父子也都在。 一见他,魏军笑道:“主角来了。” 薛畅望着屋里这么多人,他更加困惑:“各位,你们这是……” 关颖跳起来,他将薛畅拉到屋子中间,一本正经道:“阿畅,今天这个会议呢,就是大家专门为你开的。” “为我开的?” “对,会议的名字就叫:齐心协力,帮助薛畅考上三级资格证!” 苏锦在一旁,点了点头:“没错。光靠你一个人,是铁定考不上的。” “……” 关铁山叹了口气:“苏镌,你就不能教教你儿子,让他说话好听一点吗?” 苏镌淡淡瞥了他一眼:“养儿子又不是养鹦鹉,要说话好听有什么用?” 苏啸一摆手,他又对薛畅笑道:“阿畅,你是不是决定了,今年要考三级?” 薛畅定了定神,他点头道:“是的。” “嗯,那么我现在就通知你,考试时间已经定下来了:12月1日。” 薛畅心中顿时一紧。 现在是八月底,满打满算,他也只剩下三个多月的准备时间了! 苏啸又笑道:“我猜,你到现在对三级考试还是没有任何概念,对吗?” 薛畅诚实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查过了,但是查不到任何以往的考试内容。” 协会官网上,一级和二级考试的试题都可以免费查阅下载。二级是在一级的笔试基础上,增加了一天的操作考试。而三级考试的内容,无论薛畅怎么搜索,都找不到一丝痕迹。 苏啸道:“那是因为往届的三级考卷是不公开的。参加过的考生也不会往外说,以免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 他让薛畅先坐下,又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各位,我上个星期去协会,见了理事长。”苏啸说到这儿,顿了顿,“理事长告诉我,他打算辞职。” 一句话,屋里的人都震惊了! 魏军忙问:“他真这么说?” 苏啸看了他一眼:“是的。理事长还说,他上任这几年,协会不仅没有往好的方面发展,反而不停出事。理事长深觉内疚,他说,自己是不祥之人,年纪也大了,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恐怕别人会笑他恋栈。” 苏啸这么一说,魏军和关铁山对视一眼,神色都不由狐疑起来。 “然后呢?他怎么说?”苏镌问哥哥。 “理事长说,他打算明年他退下来,就让我来继任理事长一职。” 屋里更安静了。 江临听到这儿,忽然道:“条件呢?我不信他能无条件出让理事长的职位。” “条件就是,这次的三级考试,时间,地点,以及考试内容,全部由他一个人来定。” 苏镌一听,站起身:“这怎么能行!三级考试的内容,从来都是由全体理事共同议定,怎么能由邵建璋一个人说了算!” 吴音忍不住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理事长说,他明年就卸任了,在卸任之前,想要亲手送几名三级进协会。”苏啸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意味,“理事长说,这就算他临走之前,为协会做的最后一件事。” 屋里众人神色各异,魏军沉吟良久,这才道:“苏副理事长,你没答应他吧?” 苏啸叹了口气:“怎么能不答应。魏总,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本和理事长谈判?” 一句话,把魏军给噎住了。 关铁山摇头:“我去和理事长谈谈。” “没用的。”苏啸冷笑道,“理事长说了,他要为这次三级考试做充分的准备,所以暂时不接待来访。我看,你就算找上理事长办公室的门,他都不会见你。” 薛畅坐在人群中间没有出声。他察觉到,氛围改变了。 之前协会里一直是邵建璋、魏军以及关铁山,联合起来对抗苏啸、苏镌和江临。 然而现在,就连魏军和关铁山也不再站在邵建璋那边了。 苏啸看看魏军那几个,他又缓和了一下语气:“不过,各位也不用太担心,理事长说,这次他依然是从三级题库里出题。” 原来三级考试是由全体理事在这一年之中,各自出一些考题放进去,让题库自行处理,最后整合出一套完整的试卷。 苏镌慢慢坐下来:“这样看来,他所能操作的也就只有把难度提高到最大。” 三级考试题,分为低中高三个档。低档是任意从题库里抽选几道题,而且每道题都会标明出题人,比如“出题者为江临”,那么答题者就知道,这题大概要从江家擅长的方面来解答。 中档则仍旧是随机出题,但不告知出题者。 最高的难度,是将题库里的题目“混合发酵”,将很多道题融在一起,这就需要通才了。 “协会的三级题库,从来就没有出过最高档的试卷,因为那种题目,就连我们这些理事都拿不了及格。”苏啸叹道,“譬如我,阿镌和江临出的题,我都没问题,其余各理事出的题,我勉勉强强能六十分,但如果是小颖爸爸和吴院长两个人出的混合题,我可能连三十分都做不出来。” 关铁山也沉声道:“早期协会出的题,通常都是低档。这几年理事长要求我们用中档题,结果一个及格的都没有。” 薛畅心中一凉。 协会已经有好几年没出过新的三级梦师,原来竟是因为,邵建璋把难度提高到中档。 这次如果把难度定为高档,岂不更没希望?! 他正想着,却听苏啸道:“所以今天我们集中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件事。阿畅,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这一次,一定要协助你考到三级证!” 苏镌点了点头:“阿畅,我们不打算泄题,因为泄题也不管用。为今之计,只能全面打基础了。” 薛畅不解道:“全面打基础?” “对。我们把自家的绝技教给你,尽最大可能帮你掌握各家所擅长,争取在三个月内把你培养成通才。” 各家的绝技!这都是密不外传的东西,但是为了让他考上三级资格证,苏镌他们竟然如此慷慨! 魏军笑道:“三个月,把这么多世家的绝活学到手,换作一般人肯定做不到,但如果是阿畅你的话,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薛畅心中,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可是……” 魏军看出来了,他叹道:“阿畅,你别觉得不好意思。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你落榜,那我们这群人就太对不起你了。” 这也是他们共同的心声。 薛畅为了帮他们解除威胁,死了师父,死了母亲,如今近乎一无所有。 他本可以不淌这蹚浑水的,他毕竟姓薛,如果自私一点,他只要保住薛家无恙,谁也没资格指责他,换作别人,甚至可能趁机坐收渔利。 但是薛畅没那么做。 关颖走过来,他无限感慨地拍了拍薛畅:“老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这么多三级梦师帮你一个人,我真是太期待三个月后你的进步了。” 苏锦却皱眉道:“别给他压力。阿畅是学渣本渣,压力越大,渣得越彻底。” 众人哄笑起来,薛畅脸都红了。 苏啸摇头笑道:“又在胡说。阿畅不会那么脆弱。不过这一次,恐怕真得费一番大力气了。” 魏军点点头,他温和地对薛畅说:“阿畅,你要做好准备。我们是把各家的绝学都传授给你,这个过程必然很辛苦。” 薛畅顿时肃然道:“魏总请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第507章 家家有本经 于是当日大家商定,在这三个月里,每家分配一到两周时间,依次来训练薛畅,承担训练任务的就是各家的族长。 那天等长辈们都走了,江景房里就剩下沉舟众人。苏锦又找厨房要了鲜果盘和冰可乐。 没有外人在场,关颖这才开玩笑说:“阿畅,你这‘帮扶学习小组’可不得了,真可谓一网打尽了。” 苏锦却摇头道:“没到一网打尽的程度,还有一部分出题的人没有来。” 往题库里出题的理事们,今天有三个人没到场:邵建璋、顾荇舟,郑轶。 “郑轶那边,大家不必为难。”苏锦继续道,“就算他眼下还是对阿畅心存芥蒂,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觉得他不会袖手旁观。” 魏长卿道:“我去和他好好谈谈,应该没问题的。” “嗯,所以我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先生和邵建璋出的题。”苏锦眉头紧锁,“先生不在了,顾家眼下只有几个未成年梦师,一级证有没有考到还是个问号,我们连打听都没处打听。” 一提到顾荇舟,四个人都沉默了。 顾荇舟平时教他们的是处理疑难病患的手法,然而参加三级考试的二级梦师,又有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接过无数案子的老手?因此不可能考大家都会的东西。在题库里,顾荇舟是以顾家族长的身份在出题,出的也是只有姓顾的才精通的内容。 顾荇舟平日很少提及自己族长的身份,因为幼年的遭遇,顾荇舟与顾家的人不太亲近,他也从来没在沉舟里提过“我们顾家擅长的技能”。 然而沉舟那四个都知道,顾家的擅长,说白了就是:下药。 看某人不顺眼,想除掉他?找姓顾的,买他家的秘药,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和姑娘两情相悦,女孩父亲却嫌贫爱富瞧不上自己?找姓顾的,买他家的秘药,保证老丈人把你当座上宾。要出远门,却担心路上不安全?找姓顾的,买他家的秘药,保证从长安到洛阳,一路上平平安安,劫匪望风而逃…… “我家祖上是先生家的老顾客了,尤其是这种出远门必备的药物,行商不可或缺。”苏锦忍笑道,“普通的剪径贼人闻到那个味儿,精神核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根本不敢上前。当然副作用是会被沿途所有客栈拒之门外。” 关颖也笑道:“还有呢。如果你爱上了一只无序区生物,可它又没本事变成人形,那也没关系,你找姓顾的,买他家的秘药,保证给你变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 薛畅直摇头:“谁会去买这种药!” 关颖笑着指他:“你家的梦师就会买。你忘了?你们薛家不是有个神经病,娶了一大堆魑魅魍魉放在屋里……你以为他是怎么娶的?就是用了顾家的药。” 魏长卿叹道:“一个最热衷不按牌理出牌,另一个呢,架秧子起哄,巴不得天下大乱。真是完美的组合——你们薛顾两家的渊源向来不浅。” 薛畅心中吐槽,这种渊源,不要也罢! 苏锦点头道:“顾家最是低调隐秘,表面上看,世代官宦,堆笏满床,其实家族里面,特别热衷这些歪门邪道。顾家和我们苏家不一样,我家有时候也会干点儿见不得光的事,但我们就是为了赚钱,先生他们家……” 苏锦没说下去,只是一笑,大概不愿对顾荇舟有所不敬。 但这却是梦师们都知道的事:顾家邪性得很,擅长各种“禁忌秘术”,同时也擅长控制大型猛兽。所以那头鲲名叫顾发财,协会方面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因为这是千百年顾家遗传下来的能耐,他们和无序区的大型生物,总会产生一些外人无法理解的羁绊。 关颖道:“先生从来没提过他有这方面的能耐,我有一次找他打听,他也不肯说,就好像他不姓顾一样。” “他不愿提。”魏长卿轻声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些诡谲怪异的手段,多是用来伤天害理的。早先顾家的名声特别不好……一直到近代,他家很多人为国捐躯,这才把印象扭转过来。顾玄的性格为什么正直刻板到让人受不了?说白了就是矫枉过正,他不愿人家拿老眼光看待姓顾的。” 所以平时苏锦他们讲八卦,也极少提到顾家的事,也是为了给顾荇舟面子。 这么想来,顾荇舟出在题库里的题目,多半也和他们顾家的绝学有关。 “万一遇上先生出的题,阿畅该怎么办呢?” 薛畅低头想了想,却道:“我知道先生出在三级题库里的是什么题,我也知道该怎么解题。” 三个人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畅无奈道:“我把先生的精神核整个都复制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关颖恍然大悟:“这么说,到时候就不用愁了?” “也不是……”薛畅有点尴尬,“先生的题目需要用到很多特殊的药材,眼下,我根本就凑不齐。” “比如说?” 薛畅想了想:“其中一道题,需要美人魈所流的眼泪五毫升,茶魅在谷雨那天所产白毫银针二两,四月初四那天歌鹿脱落下来的鹿角一只,无间旋渊的水面上飘的雪十毫克……” “哎哟喂,茶魅七年才产一次茶,而且谁也说不准是什么茶,美人魈只有产仔的时候才会流泪,而且它们二十年才生一只崽,鹿角那个倒是简单,但时间掐得太死,碰巧也没这么巧的。至于无间旋渊,差不多有五十年没下雪了。”关颖扶额道,“先生这是逼着考生研制冷香丸吗?” 魏长卿道:“一级二级是尽量让考生过,三级是尽量让考生过不了,题目出成这样,荇舟也没办法。” 苏锦叹了口气:“先生不在了,事已至此,咱们也没办法,只好到时候让阿畅随机应变。但我觉得比这更麻烦的,还是邵建璋。” “这方面,阿畅也不用发愁。”魏长卿道,“我爸最了解邵建璋,此人会出什么样的题,我爸比谁都更清楚。阿畅,到时候他会教你应对的办法。” 聚会翌日,江临就来了沉舟,和他一同过来的还有苏锦。 “帮扶小组里面,我打头阵。”江临对薛畅说,“咱们抓紧时间,从明天开始,你就跟着我训练。” 薛畅答应了。 江临说到这儿,又皱眉道:“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问题。我们江家某些特殊的本事,别家的梦师也能尝试,但效果不佳。所谓绝技,不是密不外传,而是外人学都学不来。这是家族遗传导致,非人力可以改变。” 薛畅明白过来,他说:“江队,不管怎样,我会努力学。” 江临一摆手:“不是叫你努力。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测试一下你身上有没有江家的血统。” 薛畅呆了呆,不由笑起来:“这怎么可能!” 江临却没笑,他显出精神体,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铜色的金属匣子。匣子并不大,打开来,里面装着几个小瓶子,瓶子里是颜色各异的不知名液体,除此之外,匣子里还有一枚针管。 薛畅愕然道:“江队,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一种检验精神体的设备。”江临一本正经道,“它比查dna方便。只要你的精神体里有江家遗传的气息,立即就会被识别出来。” “……” 江临把匣子放在茶几上,他拿起那枚针管:“来,滴血验亲。” 第508章 登高 江临把匣子放在茶几上,他拿起那枚针管:“来,滴血验亲。” 旁边苏锦笑得前仰后合。 薛畅哭笑不得:“江队,别闹了,我和江家真的没有血缘关系。” 岂料江临却严肃地说:“有没有,不是你口头说了算的。测试出来的吻合率,决定了我们接下来的教学方案。” 薛畅觉得这太荒谬了,他本想拒绝,但看江临神色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 于是他只得聚起精神体,又伸出胳膊,让江临抽了一小管血。 “两百多年前,江家出了个罄竹难书的混蛋,后来被我们自家的判官给处决,做成了一套标本——这就是从那个死刑犯的精神体上,分门别类析出提纯,再将其固化的气息。”江临用手指着那些瓶子,“刻板、傲慢、坏嘴巴、利欲熏心……” 苏锦在旁边直摇头:“江队,只谈毒性不谈剂量那是耍流氓,比如所谓的刻板,也不过是高浓度的坚持原则罢了。气质这东西无所谓好坏,你别把江家说得像恶人谷。” 江临冷冷一笑:“总之呢,这七个瓶子加起来,就是江家梦师所拥有的全部特征。通常只要有四种以上吻合,就能确定这个精神体姓江。至于后续的鉴定亲子,过程更复杂,还好,今天咱们没必要做。” 薛畅一时顽皮:“怎么?江队你做过啊?” 江临头也不抬,淡淡道:“可不是。我刚生下来就被这玩意儿验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薛畅愣了愣,忽然会意过来。 好好的,怎么会做滴血验亲呢?自然是因为父亲不承认孩子是自己亲生的——江晗当初深恨妻子苏馥兰,所以连她生下的儿子都不愿承认。 想到这儿,薛畅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顿觉失言。 江临却仿佛不在意,只将铜色匣子里的彩色小瓶一一拿出来,打开盖子摆好。 苏锦解释道:“阿畅,江队会把你这管血,往每个瓶子里滴一滴。如果血融进去了,那就算吻合。反之,则会被瓶中液体排斥,从瓶口喷出来。” 薛畅更糊涂:“那我的血肯定会被排斥啊!我根本就不是江家的人。” 江临也不多说,他拿起那枚针管,小心翼翼往第一个湛蓝色的瓶子里滴了一滴血。 血竟然融进去了! 薛畅大吃一惊! 江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没关系。就算是外人,也可能有三种是吻合的。” 然而结果大出薛畅的意料,七滴血,全部吻合! 江临放下针管,眉毛嘲讽地挑起来:“就连我都只有五种是吻合的。按照这个标准来看,薛畅你简直就是个‘全料’的江家人。” 薛畅拼命摇头:“不可能!肯定弄错了!我是我爸妈亲生的孩子!” 苏锦忍笑道:“你当然是你爸妈亲生的孩子。可是阿畅,你忘记了吗?这三千年里你吞噬过多少梦师?其中,又有多少人姓江?” 薛畅心头一震! 苏锦叹了口气:“江家迄今也有一千年的历史了,混沌吃人无数,怎么可能没吃过姓江的梦师?他们的精神核在你体内,这不就等于你有了江家的遗传?”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他捂着脸,羞赧道:“江队,这个……对不起……” “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江临一脸无所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身上到底有没有江家的遗传,真要一点儿也没有,那才麻烦了,我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教你。” 苏锦得意地推了推眼镜:“江队正为此烦恼,是我给他出的这个主意。这么看来,阿畅你何止是有江家的遗传?恐怕每家都有。集百家之所长这种事,真就只有你办得到了。” 江临点头道,“虽然是以吃人这种可怕的方式完成的。既然如此,阿畅,咱们明天就开始教学吧。三点钟我来沉舟接你,不要睡过头。” 送走了江临和苏锦,薛畅不由对次日的教学产生了好奇:江临会教他什么技能呢? 晚间,薛畅依旧留宿在沉舟,然而睡下还没几个钟头,薛畅就被铃声给吵醒了。 他闭着眼睛,手在枕头底下胡乱摸了半天,才抓到了手机。 接通了电话,那边传来江临冷淡的声音:“收拾好了吗?我快到了。” 薛畅脑子都糊成一团了,他喃喃道:“江队,你在说什么?” “还没起来?!都说了不要睡过头不要睡过头!你看看几点了!” 薛畅心头一惊,他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不由叹了口气:“江队,半夜两点多钟你就打电话……” “对啊!我们不是约的三点吗!” 薛畅快晕过去了:“不是下午三点吗!” 江临火大:“谁他妈说是下午三点了!是凌晨三点!凌晨!” “……” “快起来!我马上到!还有,换上运动鞋!” 薛畅扔下手机,他咣当倒在床上。 江临这是什么毛病? 到底是什么高深的教学,必须在凌晨三点这种耗子都睁不开眼的时间来开展?! 然而只腹诽了两句,薛畅仍旧一鼓作气爬起来。 既然答应了江临,他就要做个遵纪守时的好学生。 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鞋子,薛畅从沉舟出来,果不其然,江临的那辆克莱勒斯已经停在门口,主人一脸的不耐烦。 薛畅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你迟到了五分钟。”江临不悦地说。 薛畅本来想回击他“谁知道你会定在这种鬼时间?!” 但是转念一想,他还是老老实实道:“对不起。” 见他认错,江临这才哼了一声:“系好安全带。” 车一路向东,看来是往郊外开。 “咱们去哪儿?”薛畅问。 “东山。”江临说。 东山并不远,也不算高,薛畅以前被学校组织秋游去过两次。 他们在四点左右抵达山脚,江临从车上下来,对薛畅道:“跟着我!” 于是俩人一前一后,向着山顶一路攀爬。 八月底的清晨,暑热已经不那么重了,尤其在山里,凉风习习,吹在人的脸上就像冷水拂面,非常舒服。 夏天天长,亮得早。薛畅跟在江临身后,俩人披着黎明的微光,一直爬到了山顶的观景亭,那时候是五点差一刻,薛畅远眺东方,天空的鱼肚白里出现了一抹玫瑰红,山顶的视角极好,遥远处,是还未苏醒的城市。 江临让薛畅坐下休息,又递给他一瓶水。 “时间快到了,尽快把自己恢复过来。” 薛畅不由问:“什么时间快到了?” “日出。” 不多时,天际的那一抹玫瑰红越来越艳,红光越来越广阔,映照得东边云霞流光溢彩,像打翻了调色盘。 江临走向亭子的边缘,聚集起了精神体,他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伸出左手,原来他的左手拿着一枚莹润的白色圆环。 那圆环有点像羊脂玉镯,上面还有精雕细刻的纹路,仔细看,像某种神秘的象形文字。 于是薛畅也一同聚起了精神体,此刻,东方天际一轮旭日冉冉升起。 就像一只神秘的手,拉开了天地间的纱幔,山亭四周的景物线条鲜明起来,明亮的日光照在了他们的脸上。 江临用左手举着那枚玉镯,他眯缝着眼睛,对着日光用力看。幸好只是刚刚升起的太阳,光线还不算刺目,否则照着江临这直视的角度,眼睛都会被闪瞎。 仿佛是在用力捕捉什么,江临的额上渗出细细的汗,他的右手,竟慢慢从镯子里面抽出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薛畅好奇笑道:“江队,这是什么?” 江临没回答他,只将右手拽着那根金线,一直拽到薛畅面前:“试试,能接住这根线吗?” 薛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食指捉住了那根金线。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它的那一刻,那条金线一时明光大放! 江临望向薛畅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我以前也让苏镌试过,但他的手一碰,这根线就化为乌有了。” 薛畅吃了一惊:“为什么?” “因为他姓苏。”江临叹道,“都和你说了,有些能耐是只有江家的梦师才做得到。苏镌还算好的,他大哥比他还不如,别说抓住这条线,苏啸连看都看不见。” 薛畅按照江临的吩咐,将那枚金色的细线缠绕在自己的另一只手臂上。 江临一边慢慢从玉镯里拽着那根细线,一边感慨道:“薛畅,你可真是个异种。江潮他们满臂缠的都是线头,因为没有一个人能保持这根线不断,只有你,一根线用到底。” 薛畅有点郁闷,江临就算夸奖他,用词也仿佛是在骂他。果然是江家祖传的“坏嘴巴”。 一直到把薛畅的那只小臂完全缠满,江临这才停下来。 薛畅万分好奇地盯着自己缠满了金线的胳膊,那些蕴含日光的金线,明亮极了,猛一眼看上去,仿佛他的左小臂戴上了一个金光灿灿的护甲! 江临满意地看看他的胳膊:“足够了。回去吧!” 他收起那枚玉镯,俩人转身往山下走。 薛畅忍不住问:“江队,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嗯?接下来?当然是回家睡觉。”江临说着,打了个哈欠,“两点半起来爬山,你不累吗?我可是困得要命。” “……” 江临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要动这些金线,就让它们缠在上面。今天晚上十点钟,我再过来。对了,阿畅,今天是农历十几?” 薛畅掏出手机看了看:“正好是月中,十五。” 江临点点头:“你看,就连老天爷都在帮你节省时间。” 第509章 线 薛畅回了沉舟,又累又困,他爬上二楼,一头栽到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落黄昏,薛畅被饿醒了。他爬起来洗了脸,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包魏长卿给他做的虾仁馄饨。 守在煤气灶跟前,漫不经心地煮着馄饨,薛畅忽然感到不对劲,他聚起精神体,抬起左臂,早上缠满了胳膊的金线不见了! 这下薛畅有点慌了,他伸手摸了摸胳膊,什么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奇怪,那些金线去了哪里?回来之后他就上床补眠,薛畅记得,入睡之前他还勉强看了一眼胳膊,那时候金线还在的…… 怎么睡了一觉,就没了呢? 正困惑着,厨房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薛畅抬头一瞧,是一只圆滚滚的胖狸花。大橘死后,还剩的猫粮没了用处,薛畅又舍不得扔,于是就拿它喂附近的流浪猫。 这只胖狸花是沉舟的常客,经常翻过篱笆,进来院子找东西吃。 薛畅震惊地望着窗外的狸花猫,手中的汤勺差点掉在地上,因为他发现狸花猫的周身,出现了隐约的金线……就和早上缠在他胳膊上的金线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捱到晚间,江临来了沉舟,薛畅赶紧告诉他,自己手臂上的金线不见了。 江临听了,倒也没怎么惊讶,只抬了抬眉毛:“是被精神体吸收了。你这也太快了,江潮用了一个月才吸收干净。” “……” 薛畅还想问更多的,却忽然发现,他视线中江临的周身,也出现了那种隐隐的金线,就和那只狸花猫一样。 江临发觉他的目光,他哦了一声:“看得见了?” 薛畅迟疑道:“只有隐约的两三根,就像还没完成的简笔画。” “确实厉害。什么事到你这儿,就像开了倍速。” 江临说完,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又关上客厅的灯。 今晚是农历十五,夏日晴好的深蓝夜空,高悬一轮水银般明澈的白月。 江临聚起精神体,再度掏出那枚玉镯。他将镯子对着天空的月亮,然后慢慢从镯子里,抽出一根银色的线。 到此,薛畅终于弄明白了。 “江队,这些金线银线,就是日精月华对不对?” “没错。来,像早上那样抓住这根线,还是把它缠在胳膊上。” 薛畅依言做了,不多时,他的左小臂就像套了个白银铠甲。 “江队,我们为什么要获得日精月华变成的细线?” “这是规则线。”江临说,“太初生两仪。日月就是最大的规则,世间万物的一切规则,都是在日月之后出现的。对规则的掌握,就是江家与其他家族最大的不同。” 那晚,江临仍旧嘱咐薛畅,不要动胳膊上的银线,明天上午自己还会过来,开车接他出去逛逛。 “去哪儿逛?”薛畅问。 黑衣酷吏微微一笑:“带你去重新认识一下这大千世界。” 第二天一早,薛畅从床上起来,果不其然,左臂的银线也消失了。 “这会让我的精神体产生什么变化呢?”他胡乱想着,下楼准备早餐,不想一抬头,那只胖狸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这一次,狸花猫身上的线条更多,也更加清晰和完整:金银两色交织的线,从猫咪的胸口处伸展开,柔软地绕着它的肚皮和四只猫爪。 薛畅来了兴趣,他索性抓了一把猫粮,打开通往后院的木门。 “喵喵,过来吃猫粮!”他蹲在门口,冲着那只狸花伸出手。 狸花猫迟疑地看了他两眼,明显闻到了猫粮的香味儿,它缓缓朝着薛畅这边走过来,与此同时,薛畅发现猫的四条腿上,那些金色的线变得明亮起来。 就好像它们在用力勒住狸花猫的腿,不让它向前走。 果不其然,猫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 薛畅又用诱惑的声音道:“过来呀!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猫咪抬起一条腿,那样子就像很想走过去,然而腿上的那些金线愈发明亮,它们变密了! 金色的线,在竭力阻止猫接近薛畅。 薛畅呆了呆,他忽然懂了! 那是从猫咪精神核散发出来的“规则线”,就像江临昨天告诉他的,这是狸花猫的规则:不能接近陌生人类,危险!哪怕他手上有香喷喷的猫粮! 薛畅叹了口气:“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他索性站起身,朝着狸花猫走过去。狸花猫一见,身体顿时弹跳起来,那些金银的线条也变得更密了。 胖狸花想要逃走,薛畅却在距离它半米远的地方停下来。猫见他没有威胁,于是也停住,半是警惕半是好奇地盯着他。 “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规则线,好吗?”薛畅用催眠的语气,柔声说。 猫没有动。薛畅慢慢伸出一只手,触到了狸猫身上的一根金线。 就在那一刻,薛畅听见惊慌的喵喵喊叫,他顿时理解了里面的意思:“蒲公英被人类捉走了!它被一把猫粮给骗走了!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两个蛋蛋都没了!耳朵上还被剪了一刀!太可怕了!一定不要相信人类!不要吃他们手里的猫粮!” 蒲公英是一只脑门上有白斑的黑猫,总是和这只狸花一同行动。难怪这几天薛畅没看见它,原来是被人抓去做了绝育…… 这就是阻止胖狸花接近薛畅的原因,它从同伴那儿吸取了“血泪”教训:吃人类的猫粮会丢蛋蛋!而这个教训又化为了金色的规则线,从狸花猫的精神核里生长出来,捆住了它渴望吃到猫粮的腿。 薛畅若有所思地直起身,现在他明白,江临要教他什么了。 十点差一刻,江临再度来到沉舟。 当他走进沉舟大门时,发现薛畅怔怔看着他。 江临淡然一笑:“看见了什么?” 薛畅迟疑着,慢慢道:“各种颜色的线,大部分都是从精神核也就是心脏部分生长出来的,有的线绕了全身,有的只是缠绕着腿部,还有的从头顶到肩膀……” 江临朝着他招招手:“过来,碰一下这根线,谈谈你的感觉。” 薛畅走过去,按照他的吩咐,弯下腰来,轻轻碰了一下缠绕在江临腿上,那根深蓝色的线。 薛畅啊了一声,他感觉到了。 “这是交规。” 江临满意地点点头:“交规就是规范你去哪儿的规则,所以它只缠绕在腿上,高度不会超过腰。” 薛畅又好奇地指了指江临肩膀上,一根淡粉色的线:“这一根又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试试。” 薛畅用手指触到那根粉色的细线,很快他就感受到了。 “这个好像是……与熟人交往时的规范。” “确切地说,是和自家人来往时遵循的规范。”江临嗤地笑了一声,“比如不要给江苑喝牛奶,他有乳糖不耐,也不要在江潮面前提他的前女友,那是他的死穴。” 薛畅也笑道:“江队,那为什么交规是深蓝色,你肩膀上的这条线却是浅粉色?而且交规的线,粗的像麻绳,但这条粉色的却细细软软像粉丝。” “颜色越深,捆绑越严格,越是关乎生死。”江临说,“就算我逼着江苑喝牛奶,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但如果打破交规,我可能会死。” 薛畅这才明白过来。 他想了想,又问:“为什么你身上的规则线这么多,而且颜色各异,但是猫身上的只有金银两色?数量也不多。” “那是因为动物的世界没有公序良俗,它们的规则只和生存、繁衍有关,非常简单。”江临说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没办法,人类总是更麻烦一些,又要面子又要里子,我们是最喜欢作茧自缚的生物。” 带着薛畅从沉舟出来,江临又和他说,这种对规则的掌握,是每一个江家梦师都具备的天赋。 “我们不费什么劲就能背下所有的法条,而且在运用它们的时候,也不会感到吃力。法律对于江家的人来说,就像水之于鱼。”江临哼了一声,“在江家,就算最叛逆的人,也不过是去当个律师。” 薛畅知道,江临说的是他父亲江晗,那一位就是个著名的刑事律师。 路上,江临还告诉薛畅,不光人身上有规则线,在中小型公共梦场里,也会出现规则线。 “譬如你转学进了一个新的班级,不用任何人告诉你,你就能看见这个班级的各种明暗规则。”江临解释道,“梦场的规则线没有人身上的这么明显,需要你花时间去摸索,但是掌握了它,就会有很大的好处,到时候,你可以在考试中最快抓住考题的规律。” 薛畅明白过来,这就是江临帮他获得的优势。 那天江临又把薛畅带去了商场,指点他观察路人身上的各种规则线,期间他们还顺手抓了一个惯偷,因为那人身上的规则线竟然全都是断开的……特征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一眼就被认出来了。 薛畅乐道:“你们这抓贼也太方便了吧?上街一看就看出来了。” 江临瞪了他一眼:“刚才是因为赶巧他身上有偷来的手机!万一人家还没作案,就凭着一身断开的规则线,你有什么证据把人抓起来?” 薛畅一时没话说。 “梦境里的东西是不能作为现实依据的。”江临看了他一眼,“你们顾先生应该教过你。” 提到顾荇舟,薛畅心里,涌起淡淡的悲伤。 因为拥有了看见规则线的能力,那天薛畅又看见了很多奇怪的人,有规则线一边断裂一边又生成的摇滚风青年,有被粉色好嫁风捆成了粽子的姑娘,还有被上司那像警戒带一样的黄色指令给绑得动弹不得的中年男人…… 江临又告诉他,江家梦师的治疗手段主要包括两大类:剪开不必要的规则线,以及修补应有却断裂的规则线。 看那个。”薛畅悄声对江临说,“那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一身都是黑色的粗线?!” “那是个强迫症患者。”江临淡淡道,“没发现吗?他一直在避免踩到人行道的砖缝。强迫症患者身上的规则线是最恐怖的,能活活把人困死。” 薛畅一时心生同情,那些黑色的规则线,不是真的攸关生死,只是当事人“认为”攸关生死。 逛了一圈,薛畅不由叹道:“原来大家都是这么与众不同。” 江临却突然道:“再与众不同,也没有你与众不同。” 薛畅转头看他:“江队,什么意思?” 江临一伸手,在薛畅的精神体面前竖了一面镜子。 “自己看看。” 薛畅往镜子里一瞧,不由愣住了。 镜子里的他,身上一根线都没有。 江临望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复杂深刻的意味:“以前,你也是有规则线的,然而那晚你从无序区回来,我去医院看你,就发现你身上的规则线不见了。” 薛畅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心绪复杂,久久不语。 “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见过身上没有规则线的生物。阿畅,你是唯一的一个。这说明已经没有任何规则能束缚你了,哪怕死亡都不行。” 第510章 金钱的旅程 接下来,江临又教薛畅如何修补断裂的规则线,以及怎样在不伤害精神核的前提下,剪断不必要的规则线。 薛畅学得很快,虽称不上熟手,但一周以后,他就能掌握基本的原理了。 江临又将那枚玉镯暂借给薛畅,命他每天早晚从日月光华中汲取规则线,还教他留出线头来,以待备用。 “你获得的规则线越多,掌控世界的能力就越大。”他说,“在考试之前,尽量多吸收一些在体内,未来,有得用呢。” “帮扶学习小组”里,接替江临给薛畅做辅导的是苏镌。 “本来在这方面,我大哥比我更合适,但是眼下他的身体还没养好。”苏镌说着,又看了薛畅一眼,“而且以你的起点,也还没到需要他出面的程度。” 苏镌的口吻带着隐约贬低,薛畅并未感到不快,他很虚心地说:“总长,我需要学习的是哪方面的技能?” 苏镌看看他,却反问道:“阿畅,就你所了解的,我们苏家最为见长的是什么?” 薛畅想了想,他咧咧嘴:“……赚钱。” 苏镌点点头:“我要教你的就是这。” 薛畅顿时心悦诚服,难怪刚才苏镌的口气那么傲,在赚钱这件事上,再没有比苏家更具天赋的了。 虽然妈妈和奶奶留了房产和存款给他,虽然顾荇舟也将名下的不动产都给了薛畅,但薛畅并不打算动用它们。因为他深知,维持一个独立的梦师工作室所费不赀,为了沉舟,他要尽可能多做积攒。 他想自己来赚钱,但目前的案子里,有三分之二都是在替顾荇舟善后。薛畅拿到的承案费用只够维持生计。 一言以蔽之,他依然很穷。 “阿锦和我说过你的财务状况。”苏镌说着,微微皱眉,“阿畅,你是我遇到过的最穷的梦师,没有之一。这让我很困惑,为什么你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穷。” “……” 薛畅差点在心里大哭,他心想,有你这么问的吗? 为什么会穷?当然是因为赚不到钱啊! 但是他又不能当面和苏镌抱怨,于是只好艰难地说:“大概是因为……我目前接的案子还不太多。” 苏镌摇摇头:“不。是金钱的流向出了问题。你平时是怎么花钱的?消费多吗?” “不太多。”薛畅有些不好意思,“基本上能省则省,能买便宜的就不买贵的。” 苏镌听了一皱眉:“就是说,你尽量不让钱往外流?难怪呢。钱就像血液,需要健康的循环,如果总是把血攒起来不让它流动,你知道最后会得到什么?” “什么?” “血栓。” “……” 苏镌交给薛畅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花钱。 他往薛畅的手机里打了一万块。 “今晚12点之前花掉它。阿畅,你把这笔钱想象成你的孩子,让它去逛逛这个世界,范围越大越好。”苏镌道,“这笔钱,或者说,这一万块所携带的能量,被我做了标记,我能追踪它的去向。我要看看,你能把这股能量扩张到多大的领域。” 这是薛畅第一次在花钱这件事上遭遇困扰,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应该买什么。他抱着手机冥思苦想了好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把钱花掉的办法。 谁知第二天,苏镌就打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好半天没出声。 薛畅有点慌:“总长,昨天那笔钱我已经花出去了。” 半晌,手机里传来苏镌疲惫的声音:“你是怎么花出去的?” 薛畅咽了口唾沫:“我……我去独眼杰克,找小颖哥买了一瓶很贵的酒。七喜……江七喜的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他一件生日礼物。” “阿畅,这笔钱,现在已经回到我手上了。” “啊?!” “你昨天把钱花在独眼杰克里,直接进了关颖的账上,昨晚他打烊结账,又把这笔钱送进了银行系统,而今天我拿到的一笔梦远楼的结账款里,恰恰就有这一万块的能量。” 薛畅一听,乐了:“这么巧?” 苏镌没笑,声音却愈发严肃:“你还没看出问题?这不是巧合也完全不值得高兴,阿畅,这笔钱转了一大圈,甚至还进了中央银行系统,但是到最后,它只在三个活人手里打过转:我,你,关颖。” 薛畅一时支吾:“总长,有什么问题吗?” “这么说吧。一笔钱花出去,能走多远,取决于消费者附着在它上面的能量。” 普通人认为,钱花出去就和自己没关系了,但从梦师的角度来看却并非如此。钱是被能量推着前进的,一路上它不断被打散或者汇聚,仿佛奇妙且不可预期的冒险。这一趟“旅行”十分漫长,期间这笔钱会接触到许许多多的精神核。在这个过程中,原始的能量渐渐被其它能量冲刷或者覆盖,直至原主人的气息彻底消失。 “普通人,就算只花出去一百块,在主人的气息消失之前,接触到的精神核最少也有十五个——阿畅,你是怎么做到花出去一万块,只接触了两个精神核?其中一个还是我。” 薛畅握着手机,目瞪口呆。 之后苏镌又给了薛畅两笔钱,然而无一例外,它们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以难以想象的诡异途径,分毫不差地回到了苏镌手里,并且平均接触过的精神核,不超过五个。 “钱这东西有灵,无论金属、纸币,还是数字化的虚拟货币,都是活的,它们需要不停流动,借此从活生生的精神核那儿汲取能量。进入国库从此一动不动,相当于被关在牢里等死,对钱来说,这是最可怕的结局。” 然而薛畅给予这笔钱的能量太少了,就像一辆上了高速却油箱见底的车,连坚持到下一个服务区都办不到。像这种能量衰竭的钱,非常容易被送入国库,然而它们对入库又怕得要死,所以只能借着从关颖身上蹭来的那点儿能量,惊恐万分地原路返回,找最开始的能量源也就是苏镌的精神核求救。 就算一次是巧合,三次都这样,那就是故意的了。 ……如果钱会说话,早就把薛畅给骂死了。 “这就是你一直很穷的原因。”苏镌斩钉截铁地说,“你的能量根本扩不出去。从金钱的角度来看,你一次次害得它们险些入库,实在是太讨厌了——看看,都被钱讨厌了,还怎么发财?” 薛畅羞愧得无以复加,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被钱讨厌! 苏镌又叹道:“如果再这么白白给你钱,我的钱也会开始讨厌我,时间长了,我也会变穷的。” 所以穷这种事情,是真的能相互传染! 这事儿很快就被苏锦和关颖知道了,关颖听得乐不可支。 “阿畅你就是穷神本神,连苏家都能被你折腾穷,真了不起。” 苏锦瞪了他一眼:“一点都不好笑!这只能说明阿畅的能量扩张出了问题。” 关颖忍住笑,他点了点头:“阿畅在下意识地收缩能量,他怕别人沾了他的倒霉气。” 薛畅望着他们,他无力地微笑了一下,低垂了眼睫。 关颖拍了拍薛畅的背:“老兄,你确实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受了很多打击,但这不是你的错,你更不应该把自己缩起来。” “关颖说得对。”苏锦点头道,“阿畅,你知道为什么我爸执意要教你花钱?因为钱就是一种能量,扩张能量,扩大它的影响力,这就是我们苏家最擅长的本事。你看梦市那些罂粟花,没有哪个三级梦师能把花圃扩张得那么大,而且支撑了它二十年。这种事只有姓苏的做得到。你的精神体里有苏家人的精神核,按理,你也做得到。” 他说到这儿,又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有句话,一直想和你说。阿畅,我要是说了,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薛畅见他这么说,也认真起来:“我不会生气的。” “你知道为什么帮扶小组一个个这么用心,都想帮你提升?”苏锦说,“一方面是真的想让你拿到三级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先生,他临走前,专门和我爸谈过你的事。” 薛畅心中微微一动。 “虽然先生是梦境之砥的开关,但不能因为先生不在了,你的梦境之砥也跟着被封存,从此就弃之不用。你看你现在,只能让自己的能量处于低频,散都散不出去。这不对,我们也看不下去,先生在天有灵,更不会乐于见到这种结果。所以我爸还有我大伯,一直想帮你找到打开梦境之砥的办法。” 关颖一脸顽皮凑过来:“混沌是无序区生物的创世神,光有一身的伟力还不够,阿畅,你要能创世才行啊!” 苏锦微笑起来:“创世什么的不着急,阿畅就先学会花钱吧。放心,我爸爸会想出办法来的。” 第511章 一莲托生 针对薛畅这种能量内敛、或者说白了就是“穷鬼”状态,苏镌想出了一个办法。 “我们苏家以前也有先天不足的孩子。虽然成因不一样,但是表现和你非常相似,都是能量过分内敛。”苏镌说,“针对这样的孩子,苏家长辈会采取一些辅助的措施。” “什么样的辅助措施?” “给他的精神体绣珍珑绣。” 那天苏镌来沉舟时,还随身携带了一个提箱。他把提箱打开,果然,里面是一排绣花针,还有十几枚彩光熠熠的线车。 他指点薛畅道:“这些都是妙妙榕的丝茧缫出来的丝,我没全带来,只取了今天需要用的。” 薛畅知道妙妙榕的丝很难得,苏锦和他说过取丝茧的惊险过程,他还告诉薛畅,自己和哥哥苏榕的名字,就是由这妙妙榕以及成品“暮锦”而来。 因此薛畅略有不安道:“总长,你也要给我在背上绣一株树吗?” 苏镌摇头:“用不着那么复杂。” 他指着薛畅的手腕道:“我只需在这儿绣一朵花就足够了。 薛畅好奇道:“什么花?” “阿畅,你是几时的生日?” “8月23号。”薛畅摸了摸鼻子,笑道,“就是上个星期。” 苏镌点头:“原来你的生辰花是睡莲,那我今天就绣一朵睡莲花。” 薛畅更加好奇:“总长,为什么要在我的手腕上绣花?” “因为它能帮助你,把精神体的气息扩散出去。”苏镌看了他一眼,“你的问题就在于过度地聚集,所以需要找一个依托。植物的气息非常容易散开,也容易被生物接受,而且这么一来,世间所有的莲花,包括建筑物上的莲花造型,它们都会帮你。” 薛畅依照苏镌的吩咐聚起精神体,又伸出左手,撸起袖子露出手腕。 苏镌坐在他的对面,打开提箱,取出绣花针,又取了一束丝线。 “总长,不先起绣稿吗?” 苏镌将丝线递给薛畅:“拿着,然后看你的手腕。” 薛畅握着丝线,低头再看自己的手腕,那上面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朵睡莲的轮廓。 但是等他放下丝线,又看不见了。 “只有苏家的人能看见要绣的东西。”苏镌接过手中的丝线,“换了江临,哪怕浑身挂满了妙妙榕的丝线,他也看不见这朵花。” 薛畅这才明白,难怪珍珑绣教不了外人,只有苏家的人才会。 “还好只是绣一朵花,工程不大。”他一边比着手中丝线,一边道,“如果是绣一株树,那就只有让我大哥来了。” 薛畅想了想:“总长,苏锦会这个吗?” “教过他一点儿。”苏镌说,“阿锦现在能绣简单的花鸟草虫,只要他肯继续练下去,未来必有成就。” “那苏榕呢?” “阿榕不行,他对色泽的掌握非常差,所以常年只绣一种东西。” “是什么?” “熊猫。各种各样的熊猫,只有黑白两色。” 薛畅忍不住笑起来。 “就算是苏家人,也不是人人都会这一手。当年我爸手把手地教我大哥,足足教了十年。”苏镌对着光穿针引线,脸上神色平静淡然,“我大哥唯一的问题就是眼睛不太行,绣久了就会双目流血,所以没法长时间工作。” 薛畅默默听着,他忽然想,苏镌改口了,又开始称苏皓“我爸”。 大概人死如灯随风灭,过往种种也不用再去计较了。 “苏副理事长很厉害。”薛畅说,“当初海英中学的那九个梦中梦,据说就是他用珍珑绣给绣出来的。” 苏镌淡淡道,“我大哥这方面有天分,不像我,只学了个皮毛。” 绣花针扎进皮肤时,微有点痛。苏镌让薛畅保持不动,他先用深绿的丝线绣出一两片荷叶,再绣睡莲花瓣。 薛畅问:“总长的珍珑绣,是苏副理事长教的吗?” 苏镌摇头:“是我爸教的。” 薛畅有点意外:“是吗。” “他逼着我学的。那时候我一个人住在祖祠,和他也不亲,不愿跟他讲话。我爸逼着我学珍珑绣,我不肯,我说女孩才学这个,他说你看我是女孩吗?” 薛畅笑起来。 “他说,早年我不逼着你用功,是因为你体弱,绣两针自己就晕过去了。现在你身体好起来了,应该学点正经东西了,不然什么都不会,就知道玩,往后怎么办?想一辈子靠你两个哥哥吗?” 薛畅望着苏镌的花白头发,忽然心里生了感慨。 这些往事,他不会说给苏啸听,免得彼此生出刺痛,也不方便说给儿子听,所以也就只有说给薛畅这个不相干的外人听。 苏镌一面埋头绣花,一面淡淡道:“我爸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就算是爸爸哥哥,总有一天也会靠不住的。” 他说到这儿,手上的绣花针停了停,半晌才又道:“现在想来,他这句话倒像是提前给我的预警。” 四个小时后,一朵艳丽的红睡莲,出现在薛畅的手腕上。 他惊奇地盯着自己的手腕,那朵花绣得精致入微,鲜红的花瓣就像活生生的植物,光亮而柔软,美艳不可方物。 “好厉害!”他脱口而出。 苏镌脸上却并无得色。他收拾好了提箱,这才对薛畅道:“接下来就让我们看看,这朵花能不能帮你把能量扩散出去。” 珍珑绣带来的进展非常显著,薛畅的能量很快就出现了扩张,一万块钱花出去,三天之内就能接触到将近一百枚精神核……简而言之,从此苏镌再没见过“回头钱”。 更令薛畅震惊的是,找他咨询承案的人忽然多起来,而在这之前,因为自身几乎没有人脉,薛畅只能依靠顾荇舟留下的老客户,又因为性格腼腆,他也不太好意思让沈崇峻大肆给他打广告。 惊喜之下,薛畅赶忙打电话告知苏镌,他想不明白,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 “你的气息通过那一万块钱传达出去了。”苏镌的语气毫不意外,“他们的精神核感受到了。如果自身正遭遇精神困扰,他们自然会下意识寻找这股能量的源头。弱者天然就会被强者吸引,阿畅,你是无序区之主,就算再无知的精神核,也能感受到能量的强弱。” 虽然这些蜂拥而至的人们,大部分是来向薛畅做咨询,他所能拿到的也只是不多的咨询费用,然而积少成多,一旦基础固定下来,未来薛畅的客源也就不用发愁了。 “阿畅,往后你不会再穷了。”苏镌说。 薛畅放下电话,心中对这位巡查总长充满了感激之情。 苏镌帮他解决了一个最困扰的问题:钱。 这简直比教他白日飞升还要有用。 就连顾荇舟都教不了他这方面的事,因为顾荇舟自己在金钱方面就是个糊涂蛋。 江临和苏镌的教学,让薛畅对“规则”以及“能量流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逐渐开始以从未有过的新奇视角,观察周遭这个世界。 另外还有一件事,薛畅没有告诉任何人。 最近,每天的清晨和日暮,当他按照顾荇舟教的吐纳方式,静养自己的精神体时,他的精神体周围会出现一片朦朦白光,那是和梦境之砥散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光芒。 难道是江临和苏镌教他的这两节课起了作用? 关于梦境之砥,魏长卿私底下和他谈过,他知道,薛畅很可能将顾荇舟的离世归咎到自己的身上。 “阿畅,其实你想让梦境之砥跟着荇舟一块儿埋掉,是不是?” 魏长卿这么说了之后,薛畅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见他这样子,魏长卿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不要恨你自己,更不要把梦境之砥当成给荇舟的陪葬。梦境之砥本身是无辜的,郑院长、你妈妈,还有荇舟他们,在它上面费了那么多心血,你不能就这样放弃它。” 魏长卿的话,深深打动了薛畅。但心里想是一回事,现实中,他仍旧无法开启梦境之砥。 眼下虽然能看到梦境之砥散发的白光,但薛畅却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512章 关家的绝技 苏镌将自己帮助薛畅扩张精神体气息的事,在“帮扶学习小组”里详细说了一遍。 “我们各家都有所长,但很少有人掌握别家的能耐,家族之间就像隔着柏林墙。”苏镌说,“是阿畅让我看见了柏林墙消失的可能。我希望他能打破各世家之间的壁垒,成为比我们更强大的梦师。” 江临也点头道:“大家可以试着将最深奥的能耐教给他,包括那些连我们自身都做不到的古老梦术,他肯定会比我们做得更好。说个不中听的,我们这一辈人,普遍虚弱,远不及我们那些人中龙凤的祖先。” 他这话十分直白,在场众人只是沉默,因为江临说得没错,他们的先祖,很多精神体都能达到两千以上,相比之下,如今这些后代就太平庸了。 “所以我觉得,大家应该把那些绝密的东西教给薛畅。不只是为了帮他提升,你们可以把他看作一个超级ai智库。”江临说到这儿,笑了笑,“好歹让祖宗们传下来的绝技,能有一个地方存放。” 魏军听得一笑:“江队这话,倒像是在说我。” 镜牢之舞,魏家无人能跳,魏长卿琢磨出来的也不过是个简化版。要不是薛畅,这么珍贵的传承就真的中断了。 关铁山沉默地听到这儿,却忽然问:“万一招来反噬怎么办?” 江临看了他一眼:“无序区之主,怕反噬?” 关铁山却无奈道:“有些事情是禁忌,比如生和死的界线,几千年来我们都跨不过去……” “我们跨不过去那是因为我们是人类。”江临淡淡道,“你还真把薛畅当成普通小伙子了?他身上,连一根规则线都没有。他是生死之外的一种生物,我们用不着像保护孩子一样保护他,与之相反,我们应该竭力帮他攀登人类攀不上去的高峰。” 江临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关铁山。次日,他就打电话给薛畅,让他过来独眼杰克,自己要教他独属于关家的绝技。 薛畅到了独眼杰克,关颖正在吧台做开店的准备,他一见薛畅,就神秘地指了指楼上:“早就在等你了。快上去吧。” 薛畅笑道:“你爸到底要教我什么?” 关颖哼了一声:“反正,是连我都不能学的秘技。” 薛畅上到楼上的经理办公室,关铁山正等在那儿。今天他没穿那套白西装,却换了一身绣着古怪金色花纹的黑色长袍,样式十分古朴,关铁山的姿态,就像是要参加某个重要的典礼。 薛畅笑道:“关叔叔这是要作法吗?” 因为关铁山已经不再任秘书长一职,又因为薛畅妈妈的葬礼是关氏夫妇一手操办的,如今两家关系不比寻常,所以薛畅改了口。 关铁山也笑道:“这可是我们关家的工作服。阿畅,你知道关家的第一位梦师,是干什么的?” 关家的第一位梦师据说出现在西汉昭帝时期,薛畅却不清楚他的身份。 “我家的第一位梦师,是个巫祝。”关铁山一本正经地说。 薛畅心下了然,那个年代的梦师想光明正大活下去,自然只能从事神职工作。 “汉朝那些皇帝神经兮兮的,就热衷这些个。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我家这位祖宗嘛,就专门在这一行捞饭吃。今天我要教你的,就是我们关家先祖传下来的这种特殊的本事,别家都不会的。” 薛畅好奇道:“是什么本事?” “招魂。” 薛畅一愣:“招魂?” 关铁山说到这儿,神色终于严肃起来:“也就是召唤死者。” 关于梦师死后的事,目前薛畅所知道的是三种结局:第一种也就是最普通的,精神体化为虚无的能量回到祖祠,当然如今还要增加做地桩这个步骤。第二种,能量没法回祖祠,最后和无血统的茫茫大众一样,变成无序区的一部分——钟淼淼当初在苏皓面前发的重誓就是这一种。 第三种,精神核金石不灭,成为万灵祠的管理员。 这里面,除了第三种后人还能见到之外,前面两种都是“从此生死两相隔”。然而万灵祠的管理员极为罕见,几百年才会有一个。 绝大部分梦师死后都消散如烟。就算进了地桩,也不过是胡言乱语的魔鬼,根本无从沟通。 “招魂这种事,我国人民从古至今都很痴迷,手段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能招来一些不知所谓的魇化物质,有的,召回的根本就是不小心沾了死者味道的无序区生物,万一那生物有了点智慧,就更麻烦了,骗吃骗喝还是小事,侵入活人的私人梦境,伤人害命都有可能。”关铁山说,“真正能做到召唤死者的,就只有我们关家了。” 薛畅十分震惊:“我怎么从来没听小颖哥说过。” “因为他不会。”关铁山笑道,“我也不打算教他,招魂这种事有副作用,弄不好会被反噬。” “反噬?” “招来了,送不回去。人家没处落脚,当然只能赖在你这儿。”关铁山神色自然道,“人都死了八百年了,魇化得像煤球,谁管你是儿子还是孙子?到时候一大团严重魇化的物质就挂在你肩膀上,跟长了蘑菇似的,越变越黑。” 薛畅不禁打了个哆嗦。 见他这样,关铁山不禁一笑。 “处理不好就会遭到反噬,然而之所以处理不好,还是因为自身太弱。所以我家只允许精神体超过两千t的梦师招魂。”关铁山说,“要不是有画舫空间帮忙,我也不敢擅自尝试。” 薛畅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可以尝试?” 关铁山点点头:“招魂说白了,就是另辟出一个特殊的空间,和死者的精神核沟通。哪怕精神核魇化为乌泱泱的能量,我们也能让这股能量在这个特殊空间里被净化,从而暂时恢复清醒。多年以前,关家这种本事曾经被协会用来侦破人命案。” 薛畅暗想,这不就和他那两根被埋入地桩的触手一样的功效吗?倒不知关家先祖是怎么做到的。 “今天我们就来试试。”关铁山说,“前期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首要的是拿到逝者贴身的物件。阿畅,你有没有想要召唤的逝者?” 薛畅心说,他想召唤的逝者可多了去了,但是贴身的物件,他现在却是一件都没带。 灵机一动,薛畅忽然想起一个东西,他伸手从颈子上摸出那枚乌玉扳指。 “关叔叔,我能召唤魏总长吗?” 关铁山一愣:“这倒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因为近年来不再遭受棋社成员的侵害,关铁山在妻子的精心照料下,精神体损伤的部分也渐渐调养好了,如今,他已经能将精神体的花豹形态化为人形,只是会相当费力,化一次人形,累得几天都休息不过来,所以他极少这么做。 然而今天这样郑重的场合,他自然是要以人形出现,关铁山的精神体人形,身着黑袍,披着长发,确实像个古代巫祝的模样。只见关铁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金黄的纸。那些纸表面上泛着一层细细的金光,似乎是某种特殊材料制作的。 “这是寄灵笺。” 接下来,关铁山又摆出笔墨纸砚,他拿过一张金黄的纸,在上面用毛笔竖着写了一道。薛畅凑过去看了看,那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象形符号,和江家那枚羊脂玉镯上的神秘符号很相似。 “这是‘梦纹’,是很早以前的梦师们发明的一种特殊文字。”关铁山说,“召唤死者,控制动物,还有净化梦场……各种作用。如今能掌握梦纹的人不太多,我估计你都没见过它。” 薛畅盯着那些扭曲奇怪的字体,他慢慢道:“我见过……” 关铁山抬头看看他:“是吗?在哪儿见过?” “忘记了。”薛畅有些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出生之前。” 关铁山想了半晌,只得叹道:“关于你的事,常理是无法推测的。也罢。阿畅你把这列梦纹记住,往后就可以依葫芦画瓢了。” 关于“梦纹”,有一套完整的说明,就像新华字典一样。关铁山所掌握的主要是召唤死者的那一类,统称为“招魂令”。 他写好了一道招魂令,又对薛畅说:“因为是你来召唤,所以你要亲笔把魏总长的名字写在这下面。” 于是薛畅接过毛笔,将魏方礼三个字,工工整整写在纸的最下方。 “然后呢?” “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逝者生前最喜欢吃的一种食物。” 薛畅犯起难来,他并不知道魏方礼喜欢吃什么。不过很快他就想了个办法。 “我问问魏总。” 他打电话给魏军,询问魏方礼平时最喜欢吃什么。果不其然,魏军十分好奇,问他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薛畅想了想,说:“目前还在尝试阶段,说不准是否能成功。等事情结束,我会详细告知您。” 魏军听了,也不再追问。 “我记得我爸不怎么喜欢吃肉,对甜食兴趣也不大……对了,他最爱吃桃子,还得是那种粉粉糯糯的,要是遇到脆桃,他就会推给我。我还笑他像老太太,只吃软桃。” 关铁山说:“这倒是好办,正好是季节。” 他通知楼下的关颖,叫他送几个鲜桃过来,而且叮嘱一定要软糯香甜的上品。 不多时,关颖敲门进来,手中托盘里是几个鲜红欲滴的桃子。 “是要请神吗?”他好奇地问,“要请谁啊?孙悟空吗?” 薛畅笑道:“要请魏总长。” 关颖哇地叫起来:“长头发,会跳舞的魏总长!不行!我也要看漂亮哥哥!” “怎么说话的?魏总长比你爷爷年龄还大。”关铁山一面数落儿子,又虎着脸将他往外赶:“没你的事,下楼干活去。” 关颖撒娇地叫道:“爸爸!让我看看嘛!” 薛畅说:“关叔叔,不能让小颖哥在旁边看吗?” 关铁山叹道:“招魂非常危险。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尤其是死者精神核离开的那一瞬,能量场会形成漩涡,弱一点的很可能会被带走。” 他又瞪了关颖一眼:“等你的精神体过了1500t再说!” 关颖只好嘀咕着下楼去了。 第513章 曲终不散 贴身物件准备好了,食物也准备好了,招魂令也写好了。关铁山取了一枚细细的银针。 “把左手中指伸过来。”关铁山指点薛畅,让他把手指搁在寄灵笺上面,又用银针轻轻刺破了薛畅的手指,一滴鲜血流出来。 薛畅还以为是要将血滴在寄灵笺上,谁知那张寄灵笺上的文字竟像活了一样从纸上歪歪扭扭卷起来,变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嘴巴,一口咬住薛畅的那根手指头! 那是一种毫无节制的,婴儿般不顾一切地猛烈吮吸。 薛畅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响,他顿时陷入了一种生死不分、日夜蒙昧的古怪状态里,一时间,仿佛有万千的死者向他扑过来,苦苦恳求他施舍一线生机…… 关铁山在一旁观察着,不由暗自心惊。他熟知招魂的操作,这一步只有关家人的血才管用,别家的梦师,哪怕把手指头砍断了,招魂令看都不看一眼。 然而就算是关家的梦师,在被招魂令吸食鲜血时,也会惊恐万状,吓个半死……怎么薛畅这小子却是一脸的欣慰? 关铁山心知不对,慌忙抓住薛畅的那只手,大声道:“快!把手指拔出来!” 薛畅被他对着耳朵叫,仿佛如梦初醒,用力将手指一拔,那只由梦纹组成的黑色小嘴,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慢慢落回到寄灵笺上,还原为文字。 “刚才是怎么回事?”关铁山心有余悸地问,“你没觉得怕?没觉得痛苦?” 薛畅茫然地抬起脸:“没有啊?我看到很多人在央求我,我在给予帮助……” “真把我吓死。”关铁山擦了擦额头的虚汗,“你的血差点被这玩意儿吸干了。那些都是死灵!你帮不了它们,就算是无序区之主也不是仁慈的奶牛。记住,不可以给招魂令太多鲜血!” 薛畅顿时警惕起来:“我知道了!” 关铁山这才让薛畅拿着那张寄灵笺,右手握着驱魇骨,一直走到屋中间,用火焰点燃它。 火焰吞噬了金黄色的纸,然而那一串铭文般的招魂令却仿佛不受火焰侵袭,它们自发黑的纸上升腾起来,咻的一声弥散开,化为一片淡蓝色的光晕。 房间的梦场内,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薛畅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四面都是磨砂玻璃的房间里,看来这是个梦中梦。 空间内,缓缓显出一个白发墨袍的男人。 是魏方礼! 薛畅震惊地望着面前的男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魏方礼却依旧是那副淡雅雍容的模样,他微微一笑:“阿唱,我们又见面了。” 薛畅的脑子轰轰乱响。 魏方礼是“梦境之砥”小组里,他最早接触到的人类之一,尽管如今他已经不是章鱼的模样,但时隔多年再度见到魏方礼,薛畅竟像幼儿见到亲人一样,鼻子不由一酸。 “总长?真的是魏总长!” 他一面伤感着,一面又讶异,为何魏方礼不是幼童的精神核形态,却是成熟的精神体模样? 关铁山走过来,他低声道:“阿畅,魏总长的精神核是梦境之砥的构成之一,是你强大的精神核给了他足够的能量,才让他以昔日精神体的形态出现。” 魏方礼此刻也注意到了关铁山,他不由问:“这位是?” 关铁山赶忙道:“总长,我是关天盛的儿子关铁山。” 魏方礼会意过来,他点点头:“铁山,我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大一点。” 关铁山笑道:“总长过世那年,我才七岁。” 魏方礼又问:“你父亲可好?” 关铁山沉默片刻,才道:“我父亲很早就不在了。” 魏方礼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你们将我召唤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薛畅与关铁山相互看看,薛畅笑道:“并没有什么事。是关叔叔在教我使用招魂术,我手头正好有总长的驱魇骨。” 魏方礼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那盘桃子上。 “这是哪儿来的?”他指了指桃子。 薛畅醒悟,赶紧端起桃子:“是特意为总长准备的,若您不嫌弃,就请拿去吧。” 魏方礼微笑起来,他伸手拿了一个桃子。 “是谁告诉你们,我喜欢吃这个的?” “是魏总……是您的儿子魏军。” 魏方礼眉宇之间有了一丝怅然:“我也有许久没见小军了。” 薛畅赶忙道:“若您想见他,往后我再请魏总过来。” “不要频繁使用招魂术。”魏方礼皱了皱眉,“这种梦术很霸道,是把死者的精神核强行拉出原有的空间。就像睡得好好的一个人,突然被拽起来,不得不穿上衣服去见客人。虽然我不至于为此发脾气,但如果你们召唤的是一个脾气很糟的人,那怎么办?” 薛畅不由汗颜,他低头道:“是。” “不过,如果是小军的话……我还是很想见见他的。” 薛畅听了,不由笑起来:“是。” 魏方礼又笑道:“阿唱,我在你的精神核里待得很愉快,你的精神核这里,另有一番天地,是任谁都想不到的一个大千宇宙。这是我死后才知道的事。” 薛畅一时无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精神核里究竟有怎样的天地,因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精神核剖开。 “好了,我该走了。亡灵不能在现实中停留太久。”魏方礼说着,又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那两个桃子,目光依依不舍。 薛畅明白过来,他笑道:“您都带上吧。” 魏方礼喃喃道:“不可以,太多了。” 关铁山索性抓过那两个桃子,塞到魏方礼的手中:“拿去吧。” “可是……” “既然喜欢,就一次吃过瘾。” 那样子,倒像是热情的主人往客人手中塞礼品。 白发墨袍的男人将桃子塞进怀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多谢。那我告辞了。” 果然,在魏方礼离开的那一瞬,屋里这莹蓝色的梦中梦忽然猛地向内收缩,仿佛有极大的气压在挤迫这个内层空间,关铁山脸色一变,他脚步不稳,一把抓住薛畅的胳膊,这是梦场能量漩涡! 薛畅用了极大的力气,将自己固定在桌前,就听啪的一声轻响,梦中梦消失了。 魏方礼走了。 薛畅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桃子,实物还在,但是香味消失了,想必吃起来口感也不会太好。 魏方礼把桃子香甜软糯的感觉给带走了。 他转头对关铁山笑道:“很成功嘛。” 关铁山苦笑道:“那是因为招魂的人是你,招的又是魏方礼这种性格端方的人杰。你召唤苏皓试试?保证闹得神鬼不安,最后无法收场。” 那天关铁山将招魂令的写法给薛畅重复了一遍,又取了一叠厚厚的寄灵笺给他。 薛畅看得出,这种纸很珍贵,并不是寻常之物。 “关叔叔,给我这么多,可以吗?” 关铁山笑道:“没关系,这东西是万灵祠里的。那扇屏风,你还记得吗?” 薛畅醒悟,他点点头:“据说,屏风后面是死者的世界。” “寄灵笺就是管理员从屏风后面弄到的。”关铁山说,“先给你十张,你可以拿着用。不过有些话,我必须嘱咐你。” “您请说。” “招魂的全过程,你刚才都看到了。想必你自己也做得到。但是阿畅,不要随便召唤死者。”关铁山意味深长地望着他,“人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你怎么思念他,顶多也只是召唤他回来,见上一面,就像刚才这样。阿畅,你可以寄托哀思,但万不可频繁召唤,更不要妄图长留住对方。” 薛畅听懂了他的意思,只得沉默地低下头。 见他这样子,关铁山深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痛苦,这么短的时间内,遇到了这么多的死亡,任谁都是扛不住的。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家里死的人太多,几乎无力支撑下去。” 薛畅极少听关铁山谈他自己,他不由抬头问:“那您……” “招魂术于我,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我用这种办法见到了我祖父,我父亲,还有那些叔伯兄弟。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回来,但是招魂术让我明白,他们只是在那一边。”关铁山望着薛畅,“生死只是一扇门,他们并没有消失,而且永远也不会消失。我们依然是一家人。” 关铁山的这番话,不知为何,给了薛畅极大的鼓舞。 所有人都劝他节哀、不要为了逝者耿耿于怀,但是没有人像关铁山这样,用独特的角度来阐述生死,并且告诉他,用不着放下,既然思念,就去见。 “我教你招魂术,是希望你的心里不至于空落落的,这是一个过来人告诉你的抚慰伤痛的法子,我答应过你妈妈,往后要照顾你。其实你也明白,魏总长和你妈妈他们都还在,就在梦境之砥里,在你的精神核里。”关铁山喟叹道,“阿畅,你可以继续向前,你并不是孤独的。” 从独眼杰克回来,薛畅反复琢磨着关铁山的这番话。 无论是苏镌江临,还是关铁山,其实他们的用意都是一个:帮助薛畅度过生命里的这道难关。 薛畅忽然满心的感激。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哪怕现实中,他仍旧独自守在沉舟里,但他被梦师这个大群体给接纳了。 第514章 不相见 回到沉舟,薛畅给魏军打电话,详细说了他今天在独眼杰克招魂的事。 魏军万分惊喜,他颤声道:“我爸爸说……他想见我?!” “是的。”薛畅笑道,“您看什么时间有空……” “任何时候都有空!”魏军说完,又想了想,“你让我做点心理准备。” 他放下手机,心中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魏军很早就知道关家有招魂这个独特的能耐,年少时,他曾听父亲说过,关钺如何用招魂术,帮助警方侦破了一桩人命案。后来魏方礼突然过世,死因成谜,精神核下落不明,魏军想请关家用招魂术,但是关敏没答应。 “我办不到。”他满脸歉意地对魏军说,“我也很想帮你,可是小军,我的精神体只有一千九,招魂术是两千t的梦师才能完成的,如果我勉强施展,不光招不回你父亲,很可能还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那之后魏军就死了心,招魂术只有关家的人能办到,可是关钺一过世,关家再没出过两千t的梦师,关敏的儿子关天盛,更是连1500t都没有…… 他万没想到,这份多年的夙愿,竟然还有实现的一天。 次日魏军来了沉舟,薛畅按照关铁山教的步骤,召唤出了魏方礼。 魏军如今已是快七十的老人了,可是一见到自己的父亲,依然控制不住失声落泪。 薛畅悄悄退到了房间一角,尽量不打搅他们父子相聚。 望着魏家父子絮絮私语,薛畅忽然没来由地想,他也能召唤出薛旌来吗? 可是,把那家伙召唤出来干什么?父不慈子不孝的,到最后肯定要吵上一架。 薛畅只得苦笑。 两次招魂成功,薛畅有了信心,他迫不及待给妈妈和奶奶施了招魂术。两次的效果都很好,他见到了在梦境之砥里的妈妈,也见到已经回了林家万灵祠的奶奶。 薛畅痛苦了大半年的那颗心,这才稍稍有所缓解。 然而,在召唤顾荇舟的精神核时,却出了意外。 薛畅没能把顾荇舟召唤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薛畅想不通,他仔细检查自己的步骤,确定每一步都没有问题,之后薛畅又怀疑是准备的甜点不对,顾荇舟不喜欢他在外头买的草莓蛋糕,于是薛畅只得请魏长卿像以前一样,亲手做了一份“活活把人甜死”的焦糖炖蛋。 然而,还是不行。 薛畅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忍不住失望落泪。 “先生,你为什么不愿意来见我……” 他召唤不回顾荇舟,就连这么强大的招魂术,都不能让他再见顾荇舟一面。 薛畅把这件事告诉了关铁山,关铁山一听,诧异极了。 “怎么会呢?别人召唤失败,要么是他的精神体太弱,要么就是与逝者有仇恨。但是你不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啊!” 薛畅哽咽道:“先生不愿见我……” 关铁山叹道:“不可能的。这样吧,先让我想想,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放下电话,关铁山苦思不得解。 这事儿太怪了,怎么会什么都招不来呢?一般而言就算完整的精神核回不来,也能召回一些魇化物质,再不济,总能招个沾了味道的过路魑魅,怎么都不至于空空如也。 此刻叶慎瑾坐在旁边,也全程听见了丈夫和薛畅的对话。 她忍不住道:“会不会是因为,荇舟的精神核被锁在什么地方了?比如兽腹之内。” 关铁山摇摇头:“招魂的可是薛畅,无序区之主。再没有比他能量更大的了。就算真被什么狼啊熊的吞了,阿畅这么一召唤,那只兽也一定会四分五裂。” “……” 关铁山长叹一声:“荇舟会去哪儿呢?可怜的孩子,尸体被火化了,地桩也是空的,现在连精神核都招不回来。难道说,他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吗?” 叶慎瑾靠在沙发上,她仰着头,望着丈夫,忽然目光闪烁。 “既然不是梦术的问题,也不是召唤者的问题,那么,就是被召唤者的问题了。”她轻声说,“铁山你想过没有,招魂术只能招那些没了肉体、也没了精神体束缚的精神核,就是说它只能召唤死者。有没有可能,荇舟他……” 关铁山望着妻子,夫妻俩想到了同一个猜测,不由目瞪口呆。 招魂术召唤顾荇舟失败,薛畅很伤心,好在关铁山安慰他说,自己会去调查这件事。 “能量一定会存在痕迹,不可能什么都没有。阿畅,你别急,我们关家这种神神叨叨的梦术多得是,未来总有办法找到荇舟的。” 这种时候,薛畅就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特别需要长辈们的安慰。 除了顾荇舟,还有一个人,薛畅也召唤不出来,那就是郑麒麟,哪怕他按照郑轶的吩咐,摆上了郑麒麟最喜欢的排骨炖豆角,也还是不行。 召唤不出麒麟,关铁山倒是毫不意外。 “我家的招魂术,用的是人类创造的梦纹,寄灵笺也是由千百年来,人类给同类烧的纸钱所化。这些材料非常单薄,召唤一个50t的精神核还行,召唤麒麟这种几万t的精神核,太勉为其难了。” 薛畅无法,只得接受了关铁山的解释,又将召唤失败的原因告诉了郑轶。 郑轶望着薛畅,好半天才哑声道:“也就是说,我再没机会见到我爸了?” 薛畅也很难过,他低声道:“除非……我能重启梦境之砥。” 他望着郑轶灰败的脸色,又赶紧说:“郑医生,再给我点时间,梦境之砥肯定能重启!” 但是目前为止他还办不到,薛畅甚至没法同时把其中的三个人召唤出来。 唯一的进展就是,他周身的白光变得更强烈,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也出现了隐约的人影。 关铁山之后,紧接着传授薛畅秘诀的是魏军。 那天他来了新海源,发现魏军没穿西服,却换上了一身道袍。 薛畅乐了:“魏总,这也是你们家的工作服吗?” 魏军笑道:“没错。” 魏军对薛畅说,因为镜牢之舞薛畅已经学会了,所以他今天要教薛畅另一项魏家的能耐。 “行伍令。”魏军问,“行伍这个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薛畅点头:“就是军队的代称,比如参军入伍。” 魏军微微一笑:“行伍令,就是把有灵之物,变成一支军队。” 那天他带着薛畅从公共梦场的入口进入,又从最近的有序区边缘出来,继续往无序区走。 没走多久魏军就停下来,他四下望了望,这儿还不算深,远远地就能望见有序区那片白色的光芒。 “就在这里吧。” 第515章 军令如山 “就在这里吧。” 魏军说着,手中出现了一柄桃木剑。 薛畅站在一旁,好奇地瞧着,只见魏军将那柄木剑轻轻一晃,随意挽了个剑花。 “阿畅,仔细看!”魏军沉声道,“看我在空中写的东西!” 薛畅睁大眼睛,果然,魏军手中不断晃动那柄剑,其实是在用它写一列古怪扭曲的文字。 剑尖就像笔尖,走得极快,它划过的虚空中,出现了金色的光。 虽然并不懂文字的意思,但薛畅从那种特殊的字体结构上,看到了熟悉的感觉,那是和关铁山教他的招魂令十分相似的东西。 那是梦纹。 “这就是行伍令。”魏军抬头望着虚空里,那一列金灿灿的梦纹,他又指着它,对薛畅道,“记牢,以后你可以自己来写。” 薛畅赶紧用心记下金色的文字。 “字成令行。”魏军轻声说着,“你要像我这样,用左手把这道行伍令摸一遍,这是为了让它知道,是姓魏的梦师在驱动它。” 他伸出左手,从上到下将浮在虚空的金色令文抚摸了一遍,中年道士低喝了一声:“出来吧!” 话音刚落,就见从黑暗的无序区里,缓缓走出了三只动物。 两只浑身漆黑,长了一张鬼面,薛畅认识,这是两只魑,另外一个,则是长了一只脚的红色怪鸟,身形有公鸡那么大。 薛畅万分吃惊地望着这三只无序区生物,魑和独脚怪鸟都很常见,然而不常见的是,这三只动物正在齐步走,就像军人那样,一二一的整齐前行! 两只魑并肩在前面,那只怪鸟跟在后面,尽管只能单脚蹦,但它的每一下都踩在节奏上,毫不凌乱。 三只无序区生物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来到魏军的跟前,又将齐步走变成了原地踏步。 “立——正!”魏军满脸严肃,就像对待三个真正的军人那样。 三只动物立即不动了! 它们静静站在地上,齐刷刷抬着头,望着魏军,那样子真犹如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 本该是好笑的场面,但薛畅完全笑不出来,因为这太诡异了! 魑就是老齐的同类,这是一种独立性和攻击性都非常强的生物,极难服管教。魑极少和梦师合作,只有少数机缘巧合开了智慧比如老齐这样,才能与人类共事。 至于那只独脚怪鸟,根本就是一只蒙昧的禽兽,连人话都听不懂……就这三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竟然能被魏军控制得犹如最服从的军人。 看出薛畅的震惊,魏军微微一笑:“什么叫行伍令?这就是。将周围的一切生物,变成绝对服从的军人。” 他说完,又转头,一脸严肃地冲着那三只生物道:“敌人就在前方,冲啊!” 魏军举起手中桃木剑,朝着远处的黑暗一指,三只生物就像听见了冲锋号,拔腿就往那黑暗的远方冲了过去! 魏军松了口气,他收起桃木剑,对薛畅说:“走吧,回新海源。” 薛畅:“……” 你指挥人家冲向敌人,自己倒先回家了,这合适吗? 魏军微微一笑:“刚才我那道行伍令,只用了一丁点儿能量,顶多能控制它们五分钟。” 薛畅这才明白。 “时间一过,它们就能回过神来,队伍也就自动解散了。”魏军说,“不用替它们操心,咱赶紧撤吧,万一它们仨想不通,回来找咱们,那才麻烦了。” 返回新海源的路上,魏军又详细和薛畅解释了“行伍令”的威力。这种用梦纹驱动的梦术,能够将施令者周围所有生物,变成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且绝对服从施令者的命令。 “行伍令上附着的能量越大,范围越广,号令的生物也就越多。”魏军说,“可以指定某一种生物,也可以像我刚才那样,将场内所有生物都纳入其中。” “只能统领无序区生物吗?”薛畅问。 “人也能被统领,包括现实里的动物,甚至连石头都能听从命令。” 薛畅吓了一跳:“石头怎么听命令?” “如果那块石头常年接触人,它身上就会沾上灵性。”魏军微笑道,“行伍令统管的是所有带灵性的东西。只要灵性足够,石头也能听话。” 薛畅越听越觉得奇妙:“谁都能使用行伍令吗?” 魏军摇摇头:“只有姓魏的办得到。行伍为军。我单名一个军字,就是从这里来。虽说外姓梦师用不了行伍令,不过如果是阿畅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他说着,又拿出一柄桃木剑。 “这一把,送给你。” 阿畅接过来,仔细打量,这柄剑比魏军的那一把稍短,闻上去有树木的芬芳。虽是木质,剑锋却光华流转,看上去似乎是新做成的。 魏军笑道:“这是从魏家万灵祠里的桃树上砍下来的,我说要送给无序区之主,管理员们就连夜做了一把。” 薛畅听了,赶忙道谢,他又好奇地问:“可是我认识魏大哥这么久,从来就没有见他施过行伍令。上次在梦师银行,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他也没动过这个。” 魏军苦笑道:“那是因为行伍令不能随便用。阿畅,在常识里,军队是干什么用的?” “是打仗用的。” “没错。行伍令的作用就是纠集一支军队去打仗。如果当初在梦师银行,长卿施了行伍令,那么银行里面的职员和客户,就会立即变成一只整肃的军队……” “呃,有什么不好吗?” “军队的作用就是杀敌,梦师银行的职员还有那两个人类,许经理和乔医生,他们那么弱,根本没有自行清醒的可能。一旦被施了行伍令,他们就会和那群魍杀个至死方休。除非把入侵者杀光,否则不到战死是停不下来的。” 薛畅心头一寒。 魏军叹道:“那两位后来还有生还的机会,何苦让人死在梦师银行里?如果长卿真给他们施了行伍令,岂不是害了人家?做事情要考虑后果啊。” 薛畅立即敛容道:“您说得对。” 魏军望着薛畅,他又语重心长道:“行伍令是戾器,是杀人剑。尤其你的能量这么大,一令下去,对方必将不死不休,马革裹尸还。阿畅,今天我把它教给你,往后,你一定要慎用。” 薛畅听得心下悚然,他认真答应下来。 从有序区回到新海源的总裁办公室,魏军又对薛畅说,自己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 他取出一个锦盒递给薛畅,薛畅打开一看,是两串宝石手链和一串宝石项链。看样子分明是梦境宝物。 “这是我师父的遗物。”魏军低声道,“你小叔公临终前,把这件东西留给了我。它叫精神体训练环。” 他又抬头望着薛畅:“阿畅,你手上的这些宝石,就是将邵建璋从一个普通梦师,变成梦境判官的工具。” 薛畅吃了一惊,又好奇地看着那五彩流光的宝石首饰:“魏总,这怎么用?” “你把它们戴上。” 薛畅依言戴上了精神体训练环,他刚刚站好,突然就怔住了。 魏军紧紧盯着他,他观察着薛畅的神情,只防备着有任何不测,就要帮他取下精神体训练环。 然而,薛畅既没有惨叫,也没有抱头打滚。他只是震惊地望着魏军,那种神色就仿佛看见了什么奇观。 “魏总,我……我看见你身上的成分了!”薛畅颤声道,“好厉害!这东西就像扫描仪,一下子就把人变成了一个光谱……这不是和解析化学成分一样了吗!” 魏军点头道:“这就是邵建璋眼中的他人。” 这就是为什么,邵建璋能看出那个顾荇舟是假冒的,原来他真的能看见这么细微的气息波动! 薛畅在惊叹,魏军也在惊叹,他从来就没有见谁戴精神体训练环不难受的,再不济,也会疼得满头是汗,双眼流泪。 然而看薛畅这样子,竟是毫无妨碍,反而像近视眼戴上了合适度数的眼镜。 他正想着,却听薛畅迟疑道:“不过魏总,这东西可能……不大好。” 魏军一愣:“什么意思?” “这些宝石不是矿物质,而是某种生物的骨头,戴的时间长了,会对梦师造成不良影响。” 魏军大惊:“我师父没和我提过。” “恐怕我小叔公也不知道。”薛畅思索着说,“否则他不会让你们佩戴。” 魏军忍不住问:“你所谓的不良影响是指?” 薛畅迟疑良久,这才吐出两个字:“变异。” 魏军心下一寒,他想了想:“阿畅,你把它拿去,别再让人接触它了。” 第516章 全村的希望 那天薛畅和魏军告辞,从新海源出来,他一路都在琢磨那个精神体训练环的事。 给这东西取这么个质朴无华、令人不感兴趣的名字,大概用意就是要掩盖它不寻常的本质。 这玩意儿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它究竟是谁制作的呢?为什么会出现在梦师们的手里? 那种似人非人的生物,究竟是什么呢? 薛畅思索着这些谜团,他现在有点懊悔了,之前那三千年光知道在泥巴里睡觉,没有出来看看外头的世界,单靠吞噬的那些精神核给他一些零碎信息,以至于什么事情他都只知道个一鳞半爪。 他正低头想着,无意间往旁边一瞟,路边的绿化带,一只橘猫正慢慢走过去。 薛畅眼睛一亮,他忽然想试试刚学的行伍术。 魏军虽然叮嘱过他要慎用,但慎用不等于绝对不用,对吧? 他不能随便拿人来试,但他可以在流浪猫身上尝试一下。 想到这儿,薛畅走到旁边无人的角落,悄悄聚起精神体,掏出魏军送给他的那把桃木剑。 照着刚才魏军的样子,薛畅飞快用桃木剑在虚空中写了一列行伍令。 他用左手轻轻抚摸了一遍金灿灿的梦纹,又用剑尖指着那只圆滚滚的橘猫,低声道:“出来!” 话音刚落,那只本来在草堆里打滚的橘猫,突然站起身,抬头望向薛畅! 薛畅其实心里也没底,并不知道自己这行伍令的威力有多大,所以第一次尝试时,只放上了指甲盖那么一丁点儿的能量。 此刻薛畅和橘猫大眼瞪小眼,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却见草丛里,人行道树后面,垃圾箱旁边,还有背街的地方……顷刻间走出来二十只猫! 有黄有黑,有花有白,这些猫咪们小跑着聚拢过来,就像那两只魑和独脚鸟一样,排成两队,煞有介事地蹲在薛畅面前! 这里是cbd,是新海源附近的闹市街头,突然冒出这么多猫,而且还会排队……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还有的举起了手机摄像头。 薛畅干笑道:“好了,我只是试试效果,没什么事!你们解散吧!” 猫咪没动。 它们依然蹲在地上,整整齐齐地抬着头,望着薛畅! 薛畅有点慌了,他想学魏军那样,随意给猫指个敌人,然而四下看看,周围不是商铺就是匆忙的行人。往人群指很危险,往车道上指更危险,除此之外就是一栋栋写字楼……他总不能把猫都赶进写字楼里去吧? 人越聚越多,薛畅呆不下去了,他索性低下头,装作和那群猫没有关系,向着沉舟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十几步,薛畅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那二十只猫正跟在他身后!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连迈步的节奏都是一模一样! 薛畅这下受不了了,他抱着怀里的包,拔腿就跑! 那二十只猫也跟着撒丫子跑起来,它们跟在薛畅身后穷追不舍! 卧槽!为什么还跟着!薛畅在心里哭喊,他只用了一丁点儿能量啊啊! 魏军不是说了,五分钟之内队伍就会解散吗! 薛畅听见了路人的惊呼和议论:“这些猫为什么跟着这个人?” “是不是他偷了猫咪的东西?” “他身上有小鱼干吧!” 薛畅窘得快晕了,新海源离沉舟不远,所以他今天没开车……亏得没开车,要是让二十只猫追到机动车道上,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交通事故! 没办法,猫咪说什么都甩不掉,它们就以这种方正到诡异的步伐,齐刷刷地尾随着薛畅,一直跟到了沉舟门口。 现在他明白了,效果持续时间长,是因为猫咪的精神核太弱,比那两只魑弱多了。 薛畅转过身来,他望着面前整齐的猫队伍,颇为无奈。 “你们需要打一场仗是吗?好吧,等在这儿!” 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拿出了储存的一袋猫粮。 薛畅把猫粮摆在门口台阶上,打开袋口,又拿出那柄桃木剑。 他气势汹汹一指猫粮:“这就是你们的敌人!冲啊!吃光它!” 猫咪们嗷呜一声扑了上去! 一刻钟后,二十只撑得肚皮溜圆儿的猫,喵喵叫着四下里散开,地上留下一个空空的猫粮袋子。 薛畅擦了擦额头的汗。 行伍令好是好,就是有点儿费猫粮。 那之后,薛畅又跟从吴音学习了声乐的基本原理,还有吴家几百年来对于音乐的深入研究,这么一来薛畅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知道听口水歌,他也学到了用音乐治疗疾病的办法。 赵柔嘉教他的则是对语言的运用,薛畅学到了如何施展和扩张语言中的能量,这么一来,他的催眠术也就更具威力了。 每一家的族长都是倾心传授,薛畅的进步也显而易见。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得更多了。 原先他只是懵懵懂懂在这个世界上行进,既不懂自己,也不懂这个世界,所以频频碰壁。但是现在他弄明白了自己,也更了解世界,因为他通晓了更多的规则,恰恰是这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甚至无法理解的能量规则,才真正构成了这个世界的本质。 郑轶那边,魏长卿去和他谈过。但郑轶说,他出在三级题库里的题目和医学无关,“学医又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搞定的,我也不可能拿自己的专业去为难一个普通人”。 郑轶告诉薛畅,他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就够了。 “医者仁心。出现在三级题库里的题目,只会考验你的良心。”他淡淡道,“遇到困境,想想我爸会怎么做,你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天气日渐转凉,酷暑很快消散,清晨起来,薛畅能看见草地上铺着厚厚的寒霜。 距离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恰恰在这时,他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我和魏大哥商量过了,”苏锦对薛畅说,“我们都打算报名。” 薛畅一怔:“是吗?” 他转念一想,又笑道:“那很好啊!只要有一个考上了,沉舟也就没事了。” 苏锦瞪了他一眼:“还真当我们是在广撒网?就不说我了,像关颖这种,送进去也是垫底的货。” 关颖一听,怒气冲冲道:“怎么说话的!我垫底?难道你就不是垫底了?” “对,我也是垫底。” 他这么直白,关颖反倒不好说什么了,他嘟囔道:“那你干嘛说我……” 只听苏锦坦然道,“你垫第一层,我垫第二层,魏大哥垫第三层。” 薛畅听得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干什么?” 苏锦这才正色道:“阿畅,我们去考试,就是为了给你垫底的。底子垫得越厚,你考上的可能性就越大。” 关颖也没好气道:“而且考试的人越多,协会,或者说邵建璋做手脚的可能就越低。” 若论真心想考三级的,今年报名的几乎没多少,关颖他们担心最后就只有薛畅一个考生,考题和考试地点又是由邵建璋一人指定,到时候,岂不是由着他为难薛畅? 这么一想,大家就觉得不能让薛畅一个人去考试,能报名的,全都参加。 如此一来哪怕邵建璋在考试中采取下作手段,也会被大家看到。 苏锦说到这儿,不由神色间怅然:“我们还是太轻敌,都觉得邵建璋没有世家撑腰,不过是个光杆司令,所以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看来,他这四十年不声不响的,早就经营出了自己的势力。我们的基本盘在世家,在梦师这边,他的基本盘却在普通人,在现实的权力上——你们知道邵建璋和国家高层都有来往吗?” 薛畅一惊:“都到这一步了?” 苏锦点了点头:“平时也罢了,如今世家们因为编外和棋社的事,几乎山穷水尽,真要让他趁机挑起梦师与普通人之间的矛盾,那可麻烦了。” 关颖哼了一声:“有什么好麻烦的?我们梦师过去连皇上都没怕过!” 苏锦瞪了他一眼:“有没有脑子!难道过去就没有捕杀梦师的事?你忘了西方历史上的猎巫行动吗?梦师不是飞天遁地的超人,一旦激起民众的反感,我们是没有活路的!” 梦师们普遍需要一个正常的职业作为伪装。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低调融入大众”确实是每个梦师都会下意识遵循的原则。 多年来,梦师群体一直在小心翼翼维持着与普通人之间的平衡。绝大部分民众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少部分知道的,也因为梦师的治疗工作而对他们抱以好感。 但这并不等于梦师们是安全的。 有人野心勃勃,想要利用这群特殊的人,也有人就是单纯的厌恶,排斥异类,还有人把他们当成实验室的小白鼠,想抓两个解剖分析。所以千百年来,梦师们一直以世家的形式紧紧抱团,就是为了抵御来自现实层面的威胁。从超乎寻常的能力上来说,梦师当然是强者,但从人口总数上来说,他们就是妥妥的弱者了。 棋社的事,终究还是没有昭告天下,只有各家族长知道,就连家族中的晚辈,大多也毫无所知。 薛畅明白他们的担忧,一旦抖露出来,这些家族将会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尤其是在当下这个时刻,更不能给邵建璋坐收渔利的机会。 正琢磨着,薛畅又听苏锦郑重道:“阿畅,一切就看你了!” 关颖皱眉:“是你自己说的,不能给阿畅压力。”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给他压力。”苏锦叹道,“你知道我爸爸他们把多大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吗?不只沉舟,还有梦师协会……这个组织已经走到了不破不立的边缘。阿畅,你未来的担子,沉重得很呢。” 第517章 请听下一题 三级考试的前一天夜晚,薛畅收拾好沉舟,他在窗前坐下来。 明天就要考试了,成败在此一举,然而薛畅的心中,却没有上次考一级时的忐忑之感。 只是短短一年时间,他却仿佛脱胎换骨。 回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仅仅是凭着对顾荇舟的信任,才埋头向前冲。 如今顾荇舟已经不在了,留下他,独自前行。 “先生,无论你在什么地方,请你保佑我,明天考试一切顺利。” 在心中默念下这样的句子,薛畅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笃定。 顾荇舟会保佑他的,他一定会在万分危急的时刻,帮自己渡过难关。 三级考试的考场,安排在有序区的a2010,也就是靠近无序区职工宿舍的地方。 12月1日上午,薛畅按照考试通知书上面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来到了指定地点。 已经有不少人等在那儿了,沉舟众人也都到了,魏长卿四下看看:“人真不少啊。” 薛畅也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考生,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几乎每一家都来了人,就连赵思齐都来了。 因为被赵乾坤诬陷,赵思齐的梦师资格证在多年前被注销,如今虽然恢复了名誉,但也只是个二级。 苏锦快步走过去:“舅舅,你怎么也来了?” 赵思齐微微一笑,他指着薛畅道:“来给他垫底。” 旁边苏榕哼了一声,傲慢地说:“舅舅别这么说,那可不一定。” 今天他也来了,还带着他的那只飞廉,飞廉是个挺漂亮的小伙子,就是身上衣服古怪了一点,那是一件绣着熊猫的白袍。 薛畅被苏榕说得微有点窘,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在场的众多考生投向他的异样目光。 因为薛畅的精神体再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那身吓人的灰袍了。 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薄风衣,精神体与现实肉体毫无二致。 考生们一时窃窃私语。 精神体和现实肉体没有差别,要么至善要么至伪,二者必居其一。 无序区之主,不可能也没必要伪装自己。薛畅的变化,自然是因为他已经强大到不再害怕任何人了。 魏长卿感慨地望着薛畅,他轻声道:“阿畅,你这一年,过的比人家的一辈子还要复杂。” 正这时,有人低声道:“理事长来了!” 众人抬头一看,邵建璋正往这边走来。 “哦,大家都到了,今年考试的人可真不少啊。” 这位理事长的脸上,仍旧挂着往日那温和的微笑。他亲切地与众人打着招呼,全无半点理事长的架子。 大家赶紧列队站好,邵建璋的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薛畅身上。 薛畅静静站在人群里,他扬着脸,面容平静地望着邵建璋。 这位理事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可真是天下英雄入我彀中。” 薛畅皱了皱眉。 还没等他细想,邵建璋就示意众人:“请各位稍稍往后退,我这就布置考场。” 大家一起往后退了退,让出一大片空地来。却见邵建璋轻轻挥手,面前就出现了联排的房间,那样子就像教室,门都是关着的,上面还做了标记,薛畅仔细一看,那标记是在场考生们的姓氏。 “这次考试是分开考,大家的考题不相同。”邵建璋说,“请各位以家族为单位,排好队。” 考生们互相看看,脸上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梦师资格证号称最公平的考试,其目的就是为了打破家族垄断,哪怕你有个梦师们闻所未闻的姓氏,只要成绩优异,你就能拿到资格证。 邵建璋却要求他们以姓氏划分,这让人不由心生疑惑。 但是一来邵建璋是理事长,二来今次他是主考官,考生们只得把疑惑压下去,按照他的要求重新排列。 而这么一来,差别就明显看出来了:考生人数最多的是吴、赵、江、苏这几家,其余的家族,人数很少,比如薛家就只有薛畅一个人。 更惨的是顾家和吉家,一个考生都没有。 邵建璋的脸上,再度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微笑。他低头看了看手表。 “时间到了,请各位进考场吧,看准门上的标识,各家进各家的。” 薛畅跟着众人,找到了门上挂着薛字的那个房间,推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但当薛畅进入之后,屋子里出现了家具和人,走动声和说话声也随之而来,屋里有男有女,皆是旧时的装扮,仿佛一家人正在团聚说笑,薛畅明白过来,这是个梦中梦。 与此同时他也听见了一个机械的男声:“此梦中梦截取的是真实回忆,其中一名人类是无序区生物所化,请将它找出来。” 这就是考题了,薛畅想。 他围着屋里的那群人走了一圈,发现坐在高位上、地位仿佛贾母的银发老太太,不仅精神矍铄,开怀大笑时扬起的脖颈,光滑如鱼身。老人虽然脸上手上都是皱纹,但隐藏在衣领之下的皮肤,却不可思议的年轻。薛畅静静望着屋里的人,屋里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数规则线,唯有这位老太太,身上只有金银两线,和沉舟外头的那只流浪猫一样。 而且凑近跟前,能嗅到老人身上泛着一股隐约的潮湿气味,好像渔民刚从海上归来。 薛畅明白了,他走过去,伸手按住老人的肩膀。 哗的一下,银发老妪不见了,一头铁灰色的鲨鱼现了形,只见它尾部一摆,消失在空气中。 梦中梦破了,那个机械的男声继续道:“恭喜您,答对了,请听下一题。” 薛畅皱了皱眉。 这么简单吗? 第二题,仍旧是类似的形式,需要在模糊不清的无序区生物痕迹中,辨识出哪一个吞噬了人类的精神核,薛畅只用了两三分钟就找到了目标。 机械的男声再度响起:“请听下一题。” 连续答对了两题,薛畅不仅没觉得高兴,心中却愈发疑窦重重了。 这可是三级考试,怎么考题会如此简单,比一级考试还要容易? 薛畅本以为,是自己在帮扶小组的传授之下,能力有所提高,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对,依照他对周围梦师的了解,刚才那两题就算是关颖也能轻松完成。 为什么题目会这么简单?邵建璋在搞什么鬼? 薛畅越想越觉得不对,把考生以姓氏分开,又将他们关在与外界隔绝的屋子里,然而却不停出这种简单至极的题目…… 这不是在考试,薛畅忽然想,这明明是在拖延时间! 邵建璋到底想干什么?! 第518章 天日昭昭 就在考生们集体走进考场之后,邵建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一脸冷漠地看了看关着门的考场,却转过身,离开了a2010. 邵建璋一直走到了梦之国境线的跟前,在他面前,是那顶天立地的玻璃墙,玻璃墙的另一边,就是现实世界。 上一次,薛畅就是在这里,将许经理和乔医生的精神体推过了国境线,从而将他们从植物人的状态唤醒过来。 国境线日常没有人值守,协会只是每周派一个二级梦师过来查看一下情况。国境线的正前方就是成片的a区,每一块a区都有四枚地桩来抵御无序区的入侵,而且越是接近现实时间的有序区,坍塌的可能性就越小,尤其是本世纪这部分,可能性为零。 理论上来说,国境线不存在安全问题。 “然而,哪有那么多‘理论上’的事呢?”邵建璋低声喃喃,“所谓的理论,在梦中梦里从来就是靠不住的呀!” 他扬起脸来,遥遥望着远处的有序区,他能听见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隆隆声响。 那是预兆着可怕未来即将到来的恐怖声响。 邵建璋的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没有人知道,他为了这一刻付出了多大的心血。从登上理事长宝座的那一天开始,邵建璋就制作了周密而完美的计划,他足足用了十年的时间,一根一根进行“处理”,直至前不久,才改造完最后一根地桩。 他不能太心急,心急就会被察觉出来,他也不能太马虎,稍有闪失,一个操作不慎就会全盘曝光。这是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需要可怕的耐心和无比坚韧的决心,然而邵建璋并不觉得有多痛苦,就像一个勤奋而执着,拥有伟大目标的人那样,他从来不曾质疑过自己的行动。 就像太阳必须从东边升起,世界线,也必须被摧毁。 视线之内,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那层不祥的黑色雾气,它们的范围越来越大,正朝着梦之国境线涌来。 一把巨大的镰刀出现在邵建璋的手中,那是死神镰刀。 嗜血千年的死神镰刀在撞上玻璃墙的那一刻,发出刺耳的动静,高大的玻璃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邵建璋心平气和的,一下一下的,砸着面前的玻璃墙,它破损得越来越厉害,周围的报警装置发出徒然的尖啸。 连绵如雷的巨响之中,高抵天穹的玻璃墙坍塌了! 此刻,邵建璋已经能够看见那铺天盖地的黑色阴影:那是从无序区涌出来的大型生物,它们冲破了地桩的封锁,越过了一片片洁净的有序区,朝着梦之国境线奔涌而来! 邵建璋甚至能看见,为首的那只穷奇,那巨狼一样可怕的血盆大口! 邵建璋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远处,有序区塌陷时激起的闪烁白光,就像某种神秘的天光。 小隔间的门被打开了,邵建璋想,那就是隔间外面的天光。 ……恍惚间,他听见了小礼堂那嘈杂的说话声,还有大家低低的惊呼,因为他竟然能在隔间里待这么久。邵建璋努力压抑下满心的骄傲,他必须表现得谦逊而冷静,这是师父教他的。 邵建璋忍耐着满心疯狂的喜悦,望向那明亮的天光。 他就要见到师父了。 当薛畅发觉考题不对的时候,其他考场的考生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纷乱的议论和吵嚷声,穿透了考场的门。 薛畅听见了,他想来想去,索性拉开房间的门,走了出来。 一走出来,他身后的房间就消失了,它变成了一个椭圆的,类似于剧院的大型空间。 考生们此刻全都出来了,很多人面带怒容。 “这算什么!我五岁儿子都做得出来!三级考试,就考这?” “是不是出错了题目?” “这根本就不是题库里的题!一级都不会考这种水平的问题!” 赵思齐算是考生中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他冲着大家做了个手势,示意安静,又转头问刚刚出来的薛畅。 “阿畅,你考得怎么样?” “不对劲。”薛畅皱眉道,“这不是三级的考试题,邵建璋有问题!” 一句话,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理事长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拖延时间。”薛畅看看他们,“今天的考试,集中了绝大多数的二级梦师,他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现在想来,这句话别有一番涵义。 他想把这么多人关在这里,又是打算干什么呢? 大家正议论纷纷,突然有人叫起来:“看!快看!” 所有人转过头去,原来在他们后方出现了一个实景梦中梦,那样子就像正在播放一部imax的3d电影—— 办公室一样的地方,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在对话。 “江苑!那不是你爸吗!” 人群里,小眼镜江苑一怔,他也认出来,此刻他们身处的梦中梦里的其中一人,正是他的父亲江晏。 “另一个是谁啊?” “长得好像薛畅……” 目光顿时都转向了薛畅,薛畅也震惊不已,梦中梦里和江晏对话的那个中年男人,长得非常像薛从简。 “阿畅,这是你叔公!”赵思齐吃惊道,“我见过他!他叫薛从廉,是你爷爷薛从简的堂弟!” 薛畅没见过从廉叔公,只是听奶奶说,叔公很早就过世了。知道自己身世之后,薛畅也去查找过薛家的亲戚,薛从廉有五个孩子,四个都在青壮年莫名死亡,并且没有留下子嗣。 只剩最小的儿子活了下来。 薛畅也曾猜测这其中的原因,他怀疑,是因为他这个小叔叔的精神体非常弱,没有做梦师,所以才被棋社成员放过了。 此刻薛从廉满面怒容地望着江晏,而江晏的脸上,却露出狼一样诡异的微笑。 “这是何必呢?非要从协会退出来……你家长辈可是协会的奠基人啊!” 薛从廉不为所动,他冷冷道:“协会如今臭得很,我不愿意待了!怎么?我主动退出还不行吗!” 薛畅暗想,他这位叔公脾气和他祖父倒是很像,对着讨厌的人,说话尖刻无比,从来懒得虚与委蛇。 江晏却依然笑道:“你大哥不在了,你们薛家如今就是你做顶梁柱,你现在要退出协会,往后薛家怎么办?你那小侄子薛旌怎么办?” 薛从廉冷笑道:“我现在退出,或许薛家的人还能活得长久一点!” 江晏一听这话,狼一样的阴冷双眼,闪过一道光。 他站起身,叹了口气,佯做惋惜状,走到薛从廉的跟前,伸手拍了拍他:“从廉叔叔,我自小是被你看着长大的,你这样不给面子,与大家都不太好啊!” 薛畅睁大眼睛,他清楚地看见,江晏那一下轻拍,把一根黑色的长针扎进了薛从廉的背! 薛从廉顿时感觉到精神体全身麻痹! 他张大嘴,伸手指着江晏:“你……你……” 然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江晏冷笑一声,将薛从廉放倒在地板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把手术刀。 他弯下腰,从薛从廉的精神体上切下一大块,又用一种银白色的物质,将碎片粘到自己的精神体上。 在场的考生们,全部惊叫起来! 薛畅浑身都发起抖来! 这就是江晏残害薛从廉的全过程! 这个梦中梦是回忆! 这是从江晏的精神体里,强行截取的回忆! 很多考生都不由自主把目光转向了在场的江苑。 江苑的脸色诡异地发着青,他双腿发软不断后退,刚想说什么,忽然镜头一转,场景发生了改变,江晏和薛从廉消失了,这一次出现的,却是吴序和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依旧是一样的残害过程。 于是薛畅明白了。 这就是邵建璋的目的。 他要将棋社成员的罪行,曝光于天下! 第519章 大破 考场内的梦中梦还在不管不顾地播放着,很多考生都瘫倒在地上,他们亲眼看见了自己敬重的家中长辈吃人的一面。 还有的被那血腥的画面吓得思维混乱,又哭又叫,在场内疯了一样乱窜。 赵思齐最先察觉到不对,他一把抓住薛畅:“这不行!再这么下去会有人魇化的!” 薛畅被他提醒,顿时一个激灵! 就这时,他们忽然感觉到震动,雷鸣般的声音从脚底的大地深处传来! “不好,一定是出事了!”薛畅想到这儿,心中一急,他大叫起来:“大家都停下来!听我说!” 考生们都停下来,一张张呆滞的脸转向了薛畅。 这种状况下,人很难听进去别人的话,于是薛畅索性用上了催眠术。 “不管刚才你们看到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和你们无关,不要去想它。”薛畅柔声道,“现在大家被关在这里,是落入了邵建璋的陷阱,首先咱们得出去,外头应该是出事了,咱们要出去看看!不要怕!有我在!” 他柔和的语气里,蕴含着强大的魔力,那些瘫软如泥,眼看就要魇化的考生们,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恢复了神智。 赵思齐皱眉匆匆走过来:“阿畅,门被从外头锁上了!” 这倒是薛畅意料之中的事。 他带着考生们奔到门口,伸手试了试,确实上锁了。 “这是用精神体上的锁。”他对赵思齐道,“肯定是邵建璋搞的鬼!” “精神体上的锁,外人是没法打开的。”赵思齐发愁道,“难道我们就要被关在这里?” 薛畅冷笑道:“对我而言这不是问题。” 他让考生们尽量往后退,哗啦一下展开无数触手。 就在他的触手即将砸到门上,门,突然间开了。 考生们顿时惊喜起来! 薛畅与赵思齐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全都是困惑重重。 “刚才明明是锁上了呀。”赵思齐喃喃道,“我还用精神体试过,有阻抗存在,是被人用精神体锁死了的。” 薛畅心中一沉。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索性带头向外走:“咱们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步出考场的那一瞬,外面的世界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只见无数黑压压的无序区生物,狂风一般从他们的面前卷过去,直奔远处的梦之国境线! “……玻璃墙塌了!”有眼尖的考生第一个叫起来。 “天哪!它们是从a区跑出来的!” “怎么可能!a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无序区生物!” 考生们互相看看,目光中全都充满了恐惧,有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浮上了他们的心头:地桩破了! 还没等考生们反应过来,那狂飙突进的兽群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大家惊叫着四散奔逃,眼看一头黑色的犀牛向人群冲过来,情急之下,薛畅再次展开了鲜红的触手! 那头庞大的黑犀牛被触手卷了起来,它在惨烈哀嚎声中,顷刻间被腐蚀成白骨! 考生们谁也不敢动了,他们惊惧地望着满身触手的薛畅,这是他们其中的很多人,第一次目睹无序区之主发威! 吃掉了犀牛之后,薛畅的触手哗啦散开,他的周围出现了莹白色的一圈光芒,那是魇化物质清理到极致的标志。 狂奔的兽群被刚才那一下杀鸡儆猴给吓住,它们不再敢过来,这么一来,薛畅的身边自然而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考生们惊魂未定地互相看看,有人带着哭腔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赵思齐抬头望了望延绵无边,正从有序区里涌出来的兽群:“是地桩破了,而且不止破了一枚。” 薛畅转过身来,望着众人:“各位,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我们必须去阻止这场灾难!” 赵思齐也提高声音:“不要忘记,你们是梦师!” 就这一句话,大家全都抬起了头! 是的,他们是持证梦师,不是尚在实习期的一级,而是已经可以独立承案的二级梦师! 苏锦从人群中发出声音:“我们分批行动!先找到破损的根源!” 魏长卿也道:“我这就通知协会!不用怕,理事们一定会赶过来的!” 关颖深吸了一口气:“不要再干看着了!大家!杀啊!” 没有人再退缩,梦师们拿起了武器,全部冲了出去! 考场这边发生的事,苏啸苏镌和江临并不知道,因为此刻三个人正守在协会的总长办公室。 他们在等待考试的结果,因为邵建璋告诉他们,考试有笔试,到时候他会把卷子送过来。 谁知刚刚开考还不到半个小时,苏镌手腕上的信息囊却亮了,红光急速闪烁着,几乎闪成了一片火焰! 他点开信息囊,魏军那急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巡查总长!” “魏总?” “地桩破了!” 苏镌一愣:“地桩破了?哪个有序区?” “所有!”魏军的声音又高又尖锐,“3184根地桩,都破了!” 魏军的话音还未落,江临和苏啸身上的信息囊也开始狂闪红光! 他们赶紧点开,里面传出带着哭腔的声音:“苏副理事长!有序区出事了!梦之国境线的屏蔽破了!” “秘书长!不好了!兽群已经突破国境线……冲进了现实世界!”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全都大惊失色! 正这时,苏镌的手机响了,他赶忙抓起来一看,打电话的是薛畅。 苏镌索性打开免提:“阿畅?怎么回事?” 听筒那边传来极大的喧嚣,那是兽类的嚎叫和人类的狂喊。 在交织成一片的惨叫声中,薛畅冷静清晰的声音传过来:“总长,有序区出事了,邵建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所有的地桩都拔出来了!” “什么!” “与此同时,他把梦之国境线的玻璃屏蔽也打碎了,现在兽群正在从陷落的有序区往外奔涌,已经有大批穿越了国境线,冲进了现实世界!” 苏镌的脸色顿时煞白:“阿畅!考生们怎么样!” “我们正在竭力拦阻,但是效果不佳。”听得出,薛畅正在用最大努力镇定着自己的声音,“总长!情况比上次千煞夜行要严重百倍!请赶紧下令,全员支援!” 苏镌挂了电话,他一脸惨无人色地望着哥哥,苏啸则咬着牙,恨声道:“这就是把权力交给一个疯子的下场!” “大哥!现在怎么办!” 苏啸闭上眼睛,沉吟两秒,这才道:“开启玉碎计划吧!” 玉碎计划是协会紧急策略中最严重的一个,一旦开启,所有的梦师都要上阵。 “可是玉碎的启动在理事长的办公室里!” “走!过去砸门!就算用千钧碎,也要把门炸开!” 三个人冲出总长办公室,来到理事长办公室的跟前。 江临第一个不耐烦,伸出拳头狠狠砸在门上! 然而让他们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门没有上锁,江临那一拳竟然把门推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苏镌大惑不解。 理事长办公室的门,在理事长外出期间通常都是上锁的,而且是用精神体上的锁,外人根本打不开。 苏啸脸色一沉:“邵建璋死了!” 那两个身上俱是一寒! 三个人进屋内,苏镌找到了玉碎的启动开关,它就挂在邵建璋办公桌的对面墙上,犹如一般的警报装置,那是个可以上下掰动的手柄,外头罩着透明的玻璃盒。 然而与普通的报警手柄不同,它不是鲜红的塑料或者金属,而是白玉所制。 苏镌冲过去,一掌砸碎了玻璃盒,伸手抓住白玉手柄,将它狠狠往上一推! 尖锐的警报顿时响彻协会上空,苏镌对着启动装置大声道: “请注意!玉碎计划启动!即刻起,武器库全面开启!请各位做好准备,全员投入战斗!” 此时此刻,某所大学的课堂上。 “……因此,狂人终于在他自己的身上,发现了难以摆脱的原罪。”吉田雨说到这儿,指着书道,“这里:‘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能够看出他在崩溃中,最后抓住了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有一个学生举起了手:“吉老师,狂人明明和其他人不一样,为什么他也会吃人?” “吃人,不是狂人自己要吃,也不是出于他的本心。而是历史遗传给他的一种动物性的本能。他只是终于发现,这种可怕的习性是能够遗传的,甚至他在不知不觉间,也跟从家中的长辈们一同……吃过人。然而醒悟的狂人,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他说到这儿,深深叹了口气。 “咱们回到小说开头:‘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补矣。’这说明什么呢?说明狂人‘好了’,他痊愈了,重新融入了社会。他的‘狂’只是过去。现在的他,又和大家一起愉快地吃起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 突然有学生道:“除了发疯和吃人,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了吗?” 吉田雨怔怔望着那个学生,良久,终于道:“当然有。保持觉醒,决不同流合污,更不要去伤害别人。然后耐心等待……” “等待什么?” 吉田雨轻声道:“等待更好、更强的人类出现,就像鲁迅说的‘真的人’。” 学生理解地点点头:“吉老师,‘真的人’指的就是尼采所言的超人对吧。” 吉田雨抬起头,仿佛神魂不定一般,他忽然微微一笑。 “也许是只章鱼呢。” 第520章 梦师是什么 学生们哄笑起来。 吉田雨并不解释,他合上书,又笑道:“同学们,这个学期的课程……” 话没说完,他突然停住! 吉田雨看见了手腕上闪烁刺目红光的信息囊,他听见了虚空中传来苏镌的声音:“……有序区地桩全部破裂!玉碎计划即刻启动!” 吉田雨顿时脸色大变,讲台之下,几名学生也霍地站起身! 他们有的已经拿到了一级证,有的正在做编外,都是拥有梦师血统的人。 他们也听见了。 吉田雨顾不得大部分莫名其妙的普通学生,他快步奔出教室,一直跑到走廊上。 虽然已经聚不起精神体,但吉田雨仍旧看到遥远处涌出来的大团黑气,以及只有他们能听到的,独属于无序区生物的狂叫嘶吼! 那大片翻滚的黑气正冲着校园涌来! 在走廊上僵立了几秒,吉田雨突然猛冲回教室。 “有梦师血统的!跟我来!” 很多学生都愣住了,不由窃窃私语:“梦师是什么?” 吉田雨也不管那么多,他对有梦师血统的学生道:“集合!准备战斗!” 此刻楼道不断传来脚步声响,果不其然,校园里所有的梦师,不管是教授还是学生,全都出来了! 大家都听见了苏镌的通报。 “快走!咱们先守住楼梯口!”吉田雨拔腿就往外去。 一个学生跳起来,一把抓住吉田雨:“不行!吉老师!你没有精神体!会出事的!” 其余的学生也叫道:“让我们去!吉老师!你留在教室里,和大家在一起!” 吉田雨却摇摇头:“我能看见!能看见就能战斗,这种时候我不会躲在教室里。” 他转过身来,又冲着教室里其余的学生道:“发生了紧急情况!你们不要离开教室!” 学生们都慌了:“吉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 吉田雨望着他们,他的嘴唇有点哆嗦,半晌,他才哑声说:“放心,我会保护你们的!” 巡查总长发出的“玉碎启动”通知,在那一瞬间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只要有梦师血统,他们就能听见这警报声。 某一列正在运行的地铁上,一个正靠在座椅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猛然惊醒,他听见了苏镌发出的警报。 中年男人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四下张望车厢内部,此刻不是上下班的高峰,再加上天气不佳,乘客并不多。 在男人张望的同时,他看见有一张脸孔,和他一同抬了起来,面容充满了惊恐。 男人立即低声道:“你是持证梦师?” 那人迟疑道:“不,我只是编外……” 男人苦笑:“和我一样。刚才听到警报了吧?” “对!协会启动玉碎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就听咯吱一声,是玻璃碎裂的声响,有女性的尖叫。 地铁紧急刹车! 中年男人和那编外踉跄着冲到隔壁车厢,就在破裂的车窗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鬼脸! 那是一只魑! 一个瘦小的姑娘突然跳起来,她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剑锋狠狠刺向那只魑! 只听惊天动地一声惨叫,魑从车窗上跌了下去! 乘客们吓得尖叫乱跑,中年男人立即大声道:“大家不要慌!” 然而车厢内乱成了一团,紧接着,列车前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车灯瞬间熄灭,亮起了紧急照明灯! 人群更加恐慌,眼看就要发生踩踏,就在这时,中年男人将手一挥,一条细长的、望不到边的金色绳索飞了出去,仿佛自有生命力,那根金色的绳子遥遥将车内的人群围起来,就好像有了一股神秘的力量加持,人们顿时稳定了心神,互相搀扶着,终于站稳了脚步。 很多人都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恐怖袭击吗!” “恐怖袭击怎么会有怪物出现!” 有几个老成的大声道:“大家别吵!不管怎样,先听前面那位大哥的!” 男人冲着车厢内人群大喊:“都安静!先别发问!持证梦师请往前来!编外也过来,只有梦师血统的也可以!” 有人跌跌撞撞从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走出来五个人,有老有少,每一个脸上都充满了惊惧。 中年男人抓着那根金色的绳子,焦虑地望着他们:“就这几个?你们谁是持证梦师?有没有二级?” 五个人,加上刚才男人身边的那个小伙子,大家都苦笑起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叹道:“大哥,你以为二级是大白菜吗?抱歉,我只是个编外。” “我也是编外……” “我连编外都不是,今年刚刚聚起精神体。” “我连精神体都没有,只能看见罢了。” 那老者长叹一声:“我曾经是个一级。但是五年前因为考核不合格……被吊销了资格证。” 众人一同望向了他,老者的脸上有几分踌躇:“这么说吧,我是个梦想家。” 众人顿时一惊:“你是通缉犯?!” 老人却昂起骄傲的脸:“至少我是个梦师……曾经是。” 拿着金绳的男人马上说:“没关系!大叔,不管非法合法,眼下你就是我们的同伴!” 刚才那男孩犯愁道:“这么多人,竟然一个持证的都没有,光靠我们几个怎么能行呢?” 一个女孩子走出来,她小声道:“我是持证梦师。” 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那是个看上去刚上高中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长长的黑发,眉目秀美。 她的手中抓着一柄荧光闪烁的长剑,剑身仿佛用水晶打造,通体透明闪亮。 剑的尖上,还在一滴一滴流着黑色的黏稠的血。 那是车窗上那只魑的血,这女孩正是刚才杀魑的人。 也许是刚才那一下子耗尽了她的勇气,女孩看上去哆哆嗦嗦,吓得脸色煞白。 中年男人松了半口气:“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个持证的,小姑娘,贵姓啊?” 女孩说:“我叫顾蓁蓁,是个梦医。我去年刚拿到的一级证。” 男人一愣:“你姓顾?协会的顾荇舟理事是你的……” “是我堂叔。”女孩咬着嘴唇,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中年男点点头:“我姓岳,是协会的编外梦师。顾梦师,各位,外头出事了,协会说地桩全都破了,恐怕无序区生物跑出来不少,刚才你们也看到那只魑了,既然普通人能用肉眼看见它,那说明情况已经非常严重,难怪协会要启动玉碎。” 他抬头望了望那群惊恐的乘客,这才道:“不能等在这儿,不然这一车的人都会被无序区生物吃掉!” “岳大哥,那怎么办!” “我们要走出去。”姓岳的梦师大声道,“前面一站就是新海源!那边有公共梦场的入口,一定有梦师把守!” 那老者迟疑地望着议论纷纷的乘客:“这么多人,怎么带出去?” 岳梦师道:“这根绳子能帮忙。这是我祖父岳南乔传下来的束灵索,它对无序区生物有屏蔽作用!” 几个编外闻言大喜:“太好了!我们抓着这根绳子就能出去!” 姓岳的男子让大家排好队,又认真叮嘱乘客,千万不要拥挤奔跑,一定要守秩序,大家前后抓紧,尽量团结在一起。 “我第一,顾梦师第二,剩下的,不管是编外还是没证的,都在第三!”男人犀利的目光望着众人,“只有梦师血统的,请你们站在最里面!就由你们保护无血统的普通人!” 说完,他又将小姑娘叫到跟前。 “顾梦师,我抓着这根绳子走在最前面,你跟在我身后!”他盯着顾蓁蓁的眼睛,“束灵索能保护大家,在它的范围内无序区生物就进不来,但是束灵索不能打结,只能用手握着两端,连成一个圈。所以绳子一定不要落地!一旦我有不测,你就接替我的位置!” 顾蓁蓁惊恐地望着他:“可是岳大哥……” 男人伸手按在她的肩上,他盯着女孩的眼睛:“记住!你是个梦师!持证梦师!”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她重重点了点头:“好!” 两个身强力壮的编外小伙子,用力撬开地铁门,岳梦师打头,他带着人们小心翼翼走出了车厢。 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只见黑洞洞的地铁坑道内,挤满了各种奇形怪状、令人作呕的怪物! 原来它们全都等在外头,正安安静静望着这群从地铁里出来的人类,那模样就仿佛有礼貌的客人,耐心等着侍者给他们一盘一盘上菜! “卧槽!”编外小伙子忍不住想要作呕。 有乘客发出尖叫,有的站立不稳几乎要晕倒,还有的忍不住哭起来,岳姓梦师却厉声道:“不要乱!排好队!在我给出的范围之内,它们是进不来的!” 他说得没错,虽然普通人看不见那根金绳,但他们看得见它散发出的朦朦金光,这金光虽然微弱,但竟然帮他们挡住了外围的那些怪兽,有长着三个脑袋的野猪妄图冲进来,然而它那巨大的身躯在接触到金光的一瞬,就被烧出一个窟窿! 眼见着那野猪惨叫着消散成烟,乘客们那颗心这才稍稍放下,原来这金光是真的能保护他们。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地铁坑道里。 经过地铁车头时,人群发出低低的叫喊,他们满心惊恐望着地铁驾驶室:挡风玻璃被撞出大洞,驾驶室内溅满了鲜血,穿着制服的驾驶员歪在一边,他的脖子被咬断,脸也被啃噬出一个洞。 顾蓁蓁浑身发抖,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走吧。”岳姓梦师低声说着,“捂住眼睛,别看了……” 一路上,岳姓梦师抓着那根金绳,他一边摸索着向前走,一边安慰着身后的人群。 “……大家不要怕,这是从梦境中跑出来的生物,”岳姓梦师用一种平缓的语气解释道,“它们最喜欢我们的慌乱,所以大家尽量保持冷静,在我划出的范围之内行动就没事了!” 人群中,有人颤巍巍地问:“先生,你们是谁?是能降妖捉怪的神仙吗?” 岳姓梦师低下头,微微一笑。 顾蓁蓁在他身后朗声道:“我们是梦师!” “梦师又是干什么的?” 岳姓梦师抬起头,他遥望着远处的黑暗,一字一顿道:“梦师,就是守护大家的梦境的人。” 走着走着,岳梦师脚下忽然一跄,有石头绊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墙壁,漆黑之中,突然飞出来一条鲜红的东西! 众人大声惊叫! 那是一条巨大的舌头,不,那是一条蛇信子! 鲜红湿润,顶端开叉的蛇信,闪电般飞到众人跟前,一下子卷住岳梦师的脖子! 那是以毫秒计算的飞速,因为岳梦师那一下失误,绳子一端跌落在地,将他暴露在金圈之外! “岳梦师!”编外的小伙子们齐齐叫了起来! 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蛇头人身的怪物,那是一只蛇魅! 岳姓梦师被那厚如毛巾的蛇信死死勒着脖子,他的脸色紫涨,双手拼命挣扎,然而蛇信猛然勒紧,就听“咔”的一声轻响,他的脖子竟生生被那蛇信给勒断了! 男人的头微微垂了下来,双手一松,圈住人群的金光顿时暗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那长发女孩一把抓住金绳,将它扔给编外小伙子! “抓住绳子!” 趁蛇魅还没来得及收回蛇信,女孩一跃而起,向那怪物举起手中的水晶长剑! 一声嘶哑惨叫,蛇魅的那颗蛇头,被她一剑砍落在地! 抓着金绳的小伙子冲上前,一脚踢飞了那颗头,又将女孩圈进了束灵索的范围之内。 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大家呆滞地望着这一幕。 良久,才有人哽咽着,轻声道:“岳梦师……” 名叫顾蓁蓁的小梦医,用手拄着剑,仿佛虚脱一样激烈地喘息着,她咬着牙,弯下腰来,想将倒在地上的岳梦师背起来。 然而女孩的身材终究太弱小,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那梦想家老者快步走过来。 “让我来!”他弯腰,背起了死去的岳姓梦师。 “走!大家继续!”女孩拂去被泪水沾在脸上的发丝,她举起手中的剑,高声叫道:“出口就在前面!不用怕!我会保护大家的!” 第521章 守疆 那是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天,因为地桩的脱落,国境线的坍塌,洪水般的无序区生物从黑暗的梦境里冲了出来,它们冲上大街,冲进商厦、医院和学校……为了阻止它们,保护大众,无数梦师献出了生命,不管是有证的还是编外的,不管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就连那些还在被协会追索,亡命天涯的“梦想家”们也悉数参加了战斗,一时间尸横遍野,死亡枕藉。 其中最惨烈的战役还是发生在梦之国境线上,尽管薛畅和所有的考生都顶上去了,却依然阻挡不了洪水般猛灌的兽群。 薛畅将所有的触手展开,犹如一个小型的死亡机器,被卷入触手的兽类,无一不是惨叫着化为白骨。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仅仅只能控制自己周围百米的范围,梦之国境线太漫长,堵住这头就堵不住那一头。 无序区之主的威力被自己这个人类形态限制住了,薛畅暗想,无论怎么努力,此刻他依然是个人,这么一来上限就被卡死了。就算薛畅把所有的触手伸展出来,也达不到章鱼的那种效果。 然而,别说他如今决不能退回章鱼形态,就算真变回章鱼,那个吃饱了就犯困的幼崽,也无可能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在震耳欲聋的兽吼之中,苏锦奔到薛畅身前,他大声道:“这样下去不行的!光这样堵是堵不住的!” 魏长卿喘息着收起银钩,他退到薛畅身后,伸手按在薛畅的背上:“没错!咱们得想个办法!” 关颖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抱住薛畅的肩膀:“我的妈唉我快不行了!赶紧给我补充一下!” 这是个短暂“充电”的法子,因为吃了太多无序区野兽,章鱼的每一个触手都饱胀不已,鲜红如血,导致薛畅的精神体能量充沛,其余的梦师们就只好用这种办法,从薛畅的精神体上汲取一些能量,继续战斗。 但即便是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光是靠这种简陋的一对一,依然解决不了面前的兽群。 “简直像洪水一样……”关颖喃喃道。 薛畅望着面前铺天盖地的兽群,他忽然道:“这就像水龙头坏了,自来水喷得满屋子都是——该怎么解决?” “当然是换个水龙头!”关颖说完,又马上道,“不对,应该先关水闸!” 苏锦摇头:“现在的问题是水闸坏了,关都关不上。” “得先让有序区的地桩全部恢复,把无序区生物挡住,再对付已经跑出来的。”魏长卿说到这儿,疲惫而绝望地叹了口气,“可是,谈何容易……” “要是有梦境之砥就好了。”关颖终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 薛畅沉默不语。 顾荇舟死了,他没法展开梦境之砥——话说回来,就算能展开,梦境之砥的范围也不足以覆盖整个公共梦场。 考生们逐渐靠拢过来,他们也精疲力尽了,只能先跑到薛畅这个“充电桩”跟前补充能量。 “奇怪啊,”薛畅忽然轻声说,“公共梦场那边,怎么还有白光闪烁?” 关颖擦了擦被汗水氤得看不清的眼睛,他努力向着薛畅示意的方向望去:“哪儿有?不是全都黑了吗?” 薛畅索性飞出一根触手,不断伸长,探入那片黑沉沉的有序区。他的视觉远超过普通梦师,至此才发现,这些闪烁的微弱的白光并不止一处。于是薛畅随意挑了一个。 触手一直伸到白光的跟前,薛畅这才吃惊地发现,原来白光中竟然有一群人,在与汹涌的兽群拼杀! 陷落的有序区里怎么会有梦师?! 不,这不是梦师的精神体,薛畅顿时察觉到了,这些甚至都不是精神核,而是公共梦场里的生灵,就像玄奘法师那样的存在。 这些生灵都穿着清代武官的袍服。 薛畅心中有了数,他一扬触手,周围的兽群闻到了章鱼的味道,不由胆怯后退。 其中一个武官这才垂下刀,松了口气。 薛畅忍不住问:“你是谁?” 那染血的清代官员听见声音,收起手中的刀,肃然道:“下官邓世昌。” 薛畅心头一震,竟然是他! 那么这里是c1895了! “地桩都破了,邓大人,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地桩没破,梦师的精神体还在蓝柱里。”邓世昌指了指四周围,“有人在底部加装了机关,地桩是被弹出来的!” 薛畅用那只触手看了看,果不其然,和上次沉舟的地桩破裂不一样,蓝色的柱体并没有破损,只是从洞口弹出来了。想来邵建璋也没本事一根根把地桩戳破,因为那样马上就会暴露,他所能动的手脚也不过是在修检地桩时,在底部垫上一个小小的机关,令地桩无法与洞口完全吻合。 然而效果是一样的,有序区失去了地桩,四根幽蓝色的柱体跌得东一根、西一根,滚得到处都是,刚才邓世昌他们奋力拼杀,其实就是在试图把地桩从兽群手中抢回来。 在这简单的对话过程中,不断有无序区猛兽试图攻击邓世昌,薛畅扬起粗壮的触手,以极为精准的力度卷住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猿,瞬间将它吞噬为白骨。 兽群顿时吓得嗡嗡后退,人们见状,不由大喜:“多谢相助!再耽搁下去,我们就真的扛不住了!” 邓世昌趁机奔到一枚地桩跟前,一把抱起它,吃力地将这幽蓝柱体放进暴露的黑洞,蓝色柱体有半人多高,他将整个身体压在上面还是不行,于是人们一拥而上,扑的扑,抱的抱,一起用力,这才把这根地桩重新压了回去。 那个地桩一打回去,它的四周围,就出现了明亮的乳白色光芒! 兽群发出不安的鼓噪,察觉到地桩的存在,它们开始后退了! 然而重置地桩太消耗能量,只是放回去了一根,好些人就摇摇晃晃,晕厥过去了。 薛畅也试图用这枚触手把另外三个地桩插回去,然而距离太遥远了,薛畅试了两次皆不得法。 人们聚拢起来,齐声道:“剩下的三枚交给我们!请放心!只要有守土之士,就不会让这群禽兽得逞!” 这番话就像黑夜里点燃了一枚火柴,薛畅的脑子顿时通明透亮! 有办法了! 第522章 绝不后退 薛畅将触手收了回来,他大声对周围梦师们说:“各位!地桩并没有破,是被弹出来了!而且有序区还有人在坚守!” 魏长卿赶忙问:“谁在坚守?” “民族英雄们。”薛畅笑了笑,“你们看不见,可我看得见,前面的黑暗里有无数白色的光点,就像星星一样多,他们还在抗争。” 于是他把刚才和邓世昌的对话,给大家讲了一遍。 关颖犯难道:“光指望他们也不是个办法啊,况且你也说了,以他们的能量,很难独自把地桩塞回去。” 薛畅点头道:“所以刚才我想出来一个主意,我来帮他们把地桩塞回去。” “你怎么帮啊!”关颖叫起来,“三千多根地桩!延绵两三千年的有序区,你的触手再长,也覆盖不了那么大的范围!” “我用别的东西来帮他们。”薛畅说着,一面伸出两只手。 他缓缓从左手小臂上抽出一根金色的线,将它绕在一根触手的顶端,然后又抽出一根银色的线,也同样绕在了触手顶端。 关颖一脸莫名其妙:“你这捯饬来捯饬去,到底在干嘛?” 薛畅一愣,回头望他:“你看不见这两根线?” “哪有线?” “是规则线吧。”苏锦叹了口气,“我也只能隐约看见光芒,只有姓江的才看得见。” 薛畅点头道:“我试过,我能把规则线送得非常远。只要有序区的生灵能抓住它,他们自身就能充当一个基站。从我身上获取能量。” 这就是薛畅的打算:用江临教他的规则线,把自己的能量往公共梦场输送。原先他发愁的是有序区整体塌陷,就算想挽救也无从下手。 然而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还有那么多“人”在有序区里坚守着,他们是公共梦场自然出现的生灵,更是这个民族不屈精神的结晶。 规则线是除了他之外,所有生灵都具备的东西,只要抓住了规则线,薛畅就能把自己的能量传送给他们,这也多亏了当初苏镌帮他将能量向外扩张。 薛畅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众人都是欣喜不已,只有魏长卿皱眉道:“仅靠这些生灵是不够的,公共梦场不光有纵切面,还有横切面。两边都得堵住。那些公共梦场的入口,我们不能不管。” 没人出声。 灾难爆发到现在,参加考试的考生没有一个出现伤亡,那是因为有薛畅在,只要遇到危险,薛畅就会扬起自己的触手来解救他们。感觉到精力耗尽,他们也能迅速躲到薛畅的身后,抓着他给自己补充能量。 然而一旦离开薛畅,死亡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魏长卿的提议从某种角度来说,无异于是去送死。 赵思齐第一个说:“我回柔嘉那边!她一个人撑不住的。” 魏长卿也点头:“我这就去新海源!” 苏锦也说:“我回梦远楼!” 薛畅却喊住他们,又从手臂上拽出一根规则线。 “把它缠在你们的胳膊上,我会通过这些规则线将能量输送给你们。到了入口,你们不要离开。”薛畅叮嘱道,“看不见也不要紧。它们会自行生长,只要坚持半个小时就能形成一张安全网,挡住无序区生物。我在治疗时用过这种手法。” 他一个个给他们缠好了规则线,又望着众人,肃然道:“各位,务必平安抵达!” 赵思齐神情凝重地望了望众人:“走吧!出发!” 考生们鼓起了勇气,叫喊着冲了出去,哪怕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将是一条不归路。 苏锦在临走时,回头望了薛畅一眼。 “阿畅,你现在是一分为三,一个人要照看三处地方,这样下去你的精神体会扛不住的。你要小心!保护好你自己!” 目送众人顶着腥风血雨离开,梦之国境线这儿只剩下薛畅一个人。 他一面竭力吞噬着涌过来的兽群,另一边,则用触手卷着金银两色规则线,就像输送珍贵的生命线,再度将它们探向遥远黑暗处的白色光点。 事实证明,薛畅的思路是对的,这个办法十分有效,在获得了薛畅送来的规则线,以及通过规则线传输过来的能量之后,公共梦场里,那些苦苦支撑的生灵们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扭转了局势,开始把地桩往四个边角安插。 “多谢无序区之主相助,本处地桩已全部回归就位,”一个男声清晰地传过来,“目前正在围剿已经跑出来的无序区野兽。” 这个声音浑厚低沉,莫名就让人有好感,薛畅忙问:“您是哪位?” “c1940,张自忠。” 薛畅听得心头大震! “太好了!张将军,烦请您保护好规则线,让它继续往前传!” 没过多久,更多报捷的声音,顺着延绵不断的规则线传了过来—— “b1920地桩全部归位!” “c1850地桩全部归位!” “c1630地桩全部归位!” 声音越传越远,想来规则线正不断向有序区深处延伸,薛畅极目远眺,本来犹如黑夜的有序区,就像亮起了一盏盏灯笼,逐渐从翻滚着黑气的陷落中,显出乳白色明亮的光芒! 薛畅松了口气。 “多谢各位鼎力相助!”他大声说着,心想幸亏江临教了他规则线的使用,苏镌又帮他把内缩多年的能量给向外伸展开,否则遇上今天这样的局面,哪怕他是无序区之主,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了。 “无序区之主不必客气,眼下战事未完,我等必将同心戮力,恢复有序区的原貌!” 薛畅无比欣慰。 危难之时,这个民族从来就不乏英雄,这些英勇不屈的精魂们,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 “请各位再坚持坚持!”他大声道,“我把国境线这边结束了,就会来帮你们打扫家园!” 一个稚嫩的少年嗓音,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兽群未除,何以为家?无序区之主请放心,吾等自会尽忠竭力!” 薛畅笑起来,他已经知道这说话的人是谁了。 然而通过规则线输出能量,对薛畅而言是一件非常消耗的事,尽管触手们一直不停在吞噬,但作为中间转化输出的却是薛畅的精神体,人类的精神体不是章鱼,它是有极限的,经过了这么久的战斗,又得一边吸收,一边输出,薛畅很快就感觉到体力不支。 但他不能停下来,他的规则线是生命线,无论是魏长卿苏锦他们,还是有序区的生灵,此刻都在靠他供能支撑。 他也不能垮,一旦精神体支撑不住,出现崩溃,他就会还原回章鱼的形态,而章鱼是不会坚守在这里的,它还是个幼崽,根本就没有一点责任心。吃饱喝足之下,它不会坚守在这里,更不会管其他人的死活,章鱼只会自顾自溜回大泥海…… 那是薛畅最不能接受的事。 他只能硬挺着承受,在强烈的疲倦和疼痛之下,死死抓着理智,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薛畅此刻还不知道,那些奔去救援公共梦场入口的考生们,已经有一半死在了路上。 费尽千辛万苦,魏长卿带着双龙,足足杀了五个钟头,这才杀到了新海源。这一路,一寸土地一寸血,三个人都是遍体鳞伤,然而赶到新海源,魏长卿这才发现情况更糟,因为他首先看见的就是遍地的尸体…… 魏长卿心都跳成一个了! 他强忍着扑鼻的腥臭,翻捡着地上的死尸,魏长卿是想从野兽的身躯底下找出人类来,一个,两个,三个……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maggie,他父亲的助理。 魏长卿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栽在地上。他的手脚冰冷,他想大声喊“爸爸你在哪儿?!”然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长卿!长卿!”馒头疯了一样尖叫,“你快看!是爷爷!” 魏长卿跌跌撞撞从尸堆上抬起头来,他看见了远处,那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魏军像个浴血的幽魂,正屹立在新海源的入口,当他看见魏长卿赶过来,身体一晃,险些要倒在地上! 魏长卿冲上前,一把扶住他,魏军抓着儿子的手,哑声道:“长卿!你还活着!太好了!” 因为重伤和欣喜,魏军几乎要站不住了,两条龙赶紧支撑住他的身体:“爷爷!爷爷!你别死!” 魏军搂着馒头的脖子,他喃喃道:“爷爷不会死的,你们都还没长大呢,爷爷怎么能死呢?” 魏长卿擦一把脸上的血,他振作精神,大声道:“爸爸,你先休息!这里就交给我和花卷还有馒头!” 关颖赶到独眼杰克时,也觉得自己几乎要断气了,他眼看着独眼杰克的入口就在眼前,然而双腿就像化为了稀泥,无论心里多么想上前一步,都异常艰难。 他的玫瑰花藤已经被设定为自动武器,它们缠绕着变成了一面墙,替关颖抵挡冲过来的无序区生物,然而花藤是由关颖的精神体供能,关颖快不行了,它们也越来越弱,被野兽的利齿啃噬着,破损越来越严重…… “我今天,就得交待在自家门口了吧?”关颖模模糊糊地想,“可恶!老子死得一点都不光彩!” 他听见花藤碎裂的声音,他也听见了野兽咻咻的喘息,但是关颖已经虚弱得连抬头一望都办不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那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关颖反应过来,一只手向下一捞,将关颖整个捞了起来! “铁山,瞧瞧咱这废物儿子。”是叶慎瑾的苦笑声,“都到门口了,却爬不进来。” 关颖被他妈妈抓着,这才发觉叶慎瑾是骑在花豹的背上! 花豹传出关铁山那低沉的,略带讽刺的声音,“能活着回来就行,别对这小子期待太高。” 关颖忽然就放下心来,他的父母来救他了。 他在沉重的血腥味道里,紧紧抱着母亲,喃喃道:“妈妈,梦场入口……” “那边有你妹妹带人守着。” 叶慎瑾用袖子给儿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那蠢蠢欲动的无序区兽群,这才沉声道:“小颖放心,有我和你爸爸在,公共梦场永远都是人类的地盘!” 临出发前,苏锦和苏榕商量好,苏榕去梦果广告公司,帮助苏啸,苏锦则回梦远楼,援助苏镌。 从梦之国境线到梦远楼是一条漫长的血路,苏锦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凶猛的怪兽,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受了多少伤,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脚步停下来。 他胸口的双鱼已经游不动了,它们的金光黯淡下去,旋转也逐渐缓慢,苏锦支撑着站直身体,他抬起头,能望见来时路上成片的无序区生物尸体,小的很快就消失,留下鹅卵石一样的精神核,大的还在慢慢消散,半拉子破碎的身体横在路上,原本干净洁白的一条大道被污染得肮脏不堪,到处都是乌黑黏稠的血,犹如修罗道…… 苏锦支撑着最后的一口气,跌跌撞撞向梦远楼的公共梦场入口冲去! 遥遥的,他就看见苏镌那熟悉的身影,还有他身边飞舞的火凤。 苏镌那一身白袍已然成了血色,雪白的长发也沾满了血迹,这位巡查总长早就失去了往日的清冷,看上去竟像个从鬼群里杀出来的血人! 然而苏锦仍旧心中一松。 “终于到了!”他想,找到了父亲,就没事了。 苏镌此刻和熙凤正支撑在公共梦场入口,没想到兽群中杀出一个人来,再仔细一看,竟是小儿子苏锦。他慌忙上前,一把抱住小道童。 “阿锦?!” 苏锦睁开眼睛,血把他的脸弄得非常脏,眼睛也被污染,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双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胳膊。 “爸……我身上带着规则线。”他喘息着说,“只要坚守半个小时,安全网就能挡住兽群……” 半个小时? 苏镌抬起头,他担忧地望着远处的有序区。刚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兽群的攻击变得更加凶猛,带着一种失去退路的歇斯底里。 “有序区的地桩被打回去了。”熙凤忽然轻声道。 苏镌通体一震:“真的?!” 所以兽群才会更疯狂,因为它们发现没有退路了。 前方是巡查总长的阻挡,后方是地桩的屏蔽,已经跑出来的这些野兽们被堵在中间,俨然成了困兽。 苏镌受了重伤,熙凤的两只翅膀也被撕裂,连飞都飞不起来了。 这种情况下,哪怕坚持半个小时,也变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兽群的攻击变得猛烈了,与此同时,苏镌突然发现,手中的鞭子短了一截。 鞭子是由熙凤的精神核在支撑,鞭子缩水,只能说明熙凤快要支撑不住了。 “到我身后去!”苏镌高声叫着,索性将鞭子化为了一柄长剑。 “阿镌,我怕是……撑不下去了。”熙凤嗓音嘶哑,吐出一口鲜血,她的伤太重了。 苏镌回头望了望,梦远楼入口的那扇门依然在,上面虽然溅满了血点子,但是至今为止,依靠他和熙凤的严防死守,还没有一头无序区生物能闯过去。 然而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守住这扇门。 苏镌的目光又落在苏锦身上,这个孩子已经奄奄一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熙凤,你把阿锦抱到门边上去。” 熙凤弯下腰,她抱起苏锦,跌跌撞撞走到入口的那扇门跟前,将他放在门槛上。 苏锦手臂上的金银线正在不断蔓生,它们攀上门楣,逐渐扩张,似乎要织成一张网。 “再过半个小时,网就能结成了吧?”熙凤忽然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 她忽然觉得心中一痛。 兽群不知何时也停下来,它们挤挤挨挨在一起,一个个瞪大血红的贪婪眼睛,盯着面前的苏镌。它们深知,来时路已经回不去了,但只要闯过这扇门,外头有一个充满了鲜美食物的世界! 那是脆弱的人类世界,是任由它们宰割的自助餐厅! 它们并不惧怕面前这男人,虽然他的精神体很强大,但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要再来一次猛攻,他必然会被撕成碎片。 苏镌也察觉到了,那一瞬,他的脑子飞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有一个念头浮上了他的心头。 他忽然回过头,对熙凤道:“过来吧。咱们一起。” 熙凤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苏镌用这种温柔的语气说话了,这让她不由想起他们最初相遇时,碧绿荷塘边,那个可爱的垂钓少年。 熙凤缓缓走过去,握住苏镌的手,一瞬间,俩人心意相通。 脸上沾着血迹的红衣少女,也轻声说:“好,咱们一起。” 兽群躁动起来了,它们觉得这就是个好机会,无论是人类还是他旁边的这只凤鸟,都已经撑不下去了! 这就是它们发起总攻的最好时机! 兽群发出了低低嚎叫,那是一个信号,下一秒,乌黑的无序区生物像潮水一样,冲向了苏镌和熙凤! 就在那一刻,无名的野火燃烧起来! 鲜红的火焰在巨响之中,轰的升腾上半空……那是凤凰涅槃! 兽群惨叫着,翻滚着化为了黑炭,它们谁也抵挡不住这可怕的火焰,顿时在烈焰之中被烧了个焦枯! 涅槃,是凤凰最强大的进攻,是它们用生命铸成的最后一道防线! 灼眼的光芒里,一只崭新的凤凰从火焰之中诞生,它身上没有伤,没有血,它的羽毛明亮闪烁,它的身姿矫健有力,然而它不再是熙凤的那种鲜红色,却化为了通体洁白。 这是一只白色的凤凰,也是凤凰里面最强大的一种。 没有人留意到的角落,昏迷的小道童手臂上,那金银线还在不停生长,最终变成了一张牢不可破的网。 在这场凶险的战斗里,中心医院和市一医院都成了野兽们集中进攻的地点,不光因为那儿梦师少,更是因为医院病人多,梦场防御虚弱,非常容易进攻。 市一医院这边,虽然麒麟不在了,但郑家所有的退休三级都集中过去了,其中不乏高龄的学者教授们,他们不顾自身安危,死死守在市一医院的梦场入口。在他们的身后,那些非梦师血统医生们,一个个惊愕地张大了嘴,仿佛看见了世界奇观! ……因为兽群卷起的能量场太大,就连梦师们的精神体也跟着暴露在普通人的视线之内。 医生们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们在医学院里跟从了半辈子的师长们,竟然有着手持长剑,斩杀妖魔的另一面! 而年轻的梦师则在郑轶的带领之下,守在中心医院。 郑轶抓着紫霜长剑,以一人身躯挡在一群疯狂的兽类跟前。 两方对垒半晌,一头巨大的黑色野牛,突然向郑轶冲过来! 就在尖锐的牛角即将插在郑轶身上,那一刻,郑轶将手中的长剑狠狠刺入野牛的头顶! 无数闪电在空气中聚集,紫色的雷网骤然收紧,聚成一团青白色的刺目光团,轰然降落。 野牛顷刻间化为了灰烬…… 兽群被滚落的雷团击中,它们惨叫着四下奔逃,焦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郑轶收回紫霜剑,这才回头,目光凌厉地望了望身后的郑家梦师们,他们都很年轻,但他们全都是医生。 “今天医院在,我们就在!医院陷落,我们一个也别回去!” “是!”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退缩,甚至没有人惧怕。 这里是他们的战场,救治病人是一种战斗,守住梦场入口,不让汹涌的兽群攻入,更是一场不为人所知的战斗。 不光是梦师,女梦医们也没有后退,她们不仅要奋力阻击妄图攻入梦师医院的野兽,还要收治源源不断送过来的伤患。吴音和几个特别强的女梦医守在入口,击杀兽群,尽管死伤惨重,包括吴音身上各处,也被猛兽咬得血流不止……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而赵柔嘉这部分医生则在后方,负责紧急救援。 “这一个得赶紧缝合止血,不然越流越多!”赵柔嘉直起身来,“晓晓,你去准备——” 她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住了。 钟晓晓抬起头,莫名其妙望着赵柔嘉:“赵主任?你怎么了?” 赵柔嘉的脸色像雪一样白,好半天,她颤声道:“我爸爸……过世了。” 钟晓晓大骇! “你怎么知道的?!” “我感觉到了。”赵柔嘉捂着脸哭起来,“我在爸爸身上放了一只平安符,它破了!” 钟晓晓慌忙站起身,一把扶住赵柔嘉:“别管这里了!主任,你先去休息!” 赵柔嘉摇晃着,用力推开她,她忍住泪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可是……” “小钟医生!去做准备!”赵柔嘉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我需要大量的止血药物!” 钟晓晓望着她好半天,这才哑声道:“是。” 第523章 再见 涌向梦之国境线的无序区生物,越来越少。 当最后一块陷落的有序区重新燃起光明时,当所有的公共梦场入口都结起了严密的安全网时,薛畅能明显感觉到面前兽群数量的变化:从灾难刚发生时的铺天盖地,势如洪水,到后来“水流”逐渐变小,再到此刻,只剩下几十只还在奔逃,因为它们的后路被堵住了,而前方的国境线,虽然有无序区之主在把守,但那毕竟是唯一的出路。 薛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从没觉得死亡是如此接近,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惨叫着枯萎,衰弱犹如霜后残荷。那些数不清的规则线,将薛畅全身的能量输给有序区和梦场入口,而他自己却不剩多少了。 闸门关上了,各个“出水口”也挡住了,现在,就剩下已经跑出去的无序区生物了。 不能将它们留在现实的世界! 薛畅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来,他望着坍塌的国境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结束这一切! 眼下只有他一个人坚守在国境线,薛畅找不到第二个帮手,就在这种绝境之下,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薛畅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了魏军送他的那柄桃木剑,在空中慢慢画出了一道符,那是行伍令。 字成令行,行伍令在半空中烁烁放光! 薛畅喘息着,凑过去,他用左手将那道令抚摸了一遍,然后竖起桃木剑,对准不远处的一只无序区生物大喊:“都给我回来!” 薛畅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将能量放到最大,那柄木剑像被烧着了一样,释放出金子般刺目的光芒! 声音刚落,那只类似灵猫的无序区生物,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目光愣愣地望着薛畅! 奔逃出国境线的所有生物,都停住了,无论是在撕咬人类的,还是在逃脱梦师追捕的,它们一个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愣愣望着梦之国境线。 薛畅微微一笑,手中木剑翻转,剑尖正对着自己:“来吧,我就是你们的敌人!统统给我过来!” 这就是薛畅的解决办法:他用行伍令控制住已经跑出去的兽群,令它们全部原路返回。 然而薛畅想不出能把它们送去何处,他不能把兽群驱赶回刚刚恢复秩序的有序区,此处距离无序区又是如此遥远……除了自己,他再找不到第二个靶子。 就在那极为短暂的凝滞之后,兽群突然齐齐转过身,疯狂地朝着薛畅冲过来! 薛畅将触手张开到最大! 顷刻间,那只冲过来的灵猫就化为了一具白骨。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如果说之前它们还畏惧于无序区之主的威力,尽量躲着薛畅,但是此刻被行伍令所驱使,它们已经停不下来了,只有前赴后继冲向死亡。 冲回来的野兽越来越多,遮天蔽日,犹如无边的大潮,无论触手多么用力吞噬,终于还是无法抵挡这么庞大的兽群。 自己就要被兽群给吞噬了吧?薛畅忽然想,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几乎是靠着可怕的毅力支撑着。但他的心中,还有一个最后的“大招”没有释放:自爆。 精神体的自爆,通常是梦师们最后的杀手锏,它并不是用在自杀上,如果抱着自杀的意图自爆,很可能没法成功,最后把自己炸个半死不活,剩下半拉子精神体,更加麻烦……因为精神核是不认同自杀念头的。 但是有一种情况下的自爆,是非常有效果的,那就是将自己化为攻击敌人的炸弹。 普通梦师的自爆,会造成相当程度的杀伤力,会将周围夷为平地。 那么,无序区之主的自爆,又会是什么样呢? 薛畅不知道,但他可以肯定:他自爆的威力,一定能覆盖整个国境线! 他微笑起来,甚至颇有些得意:这是谁也想不到,谁也无法阻挡的大招! 他忍耐着身上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屹立在国境线的兽群跟前,仿佛一尊石刻的雕塑,岿然不倒。 他在等待,等待着兽群全部扑过来的那一刻…… 就在这时,薛畅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畅!” 他猛然回头,不知何时,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黑衣的男人。 薛畅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他久久望着那个黑衣的男人,像是在确认那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顾荇舟,是他的面容,是他的气息,一点都没错! “先生?”他终于迟疑地轻声道。 自己有多久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呼唤了?薛畅忽然想,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称呼任何人了。 顾荇舟走上前来,他一把抓住了薛畅的胳膊。 那种确凿无疑的力度,实实在在箍在薛畅的胳膊上。 原来是真的啊!薛畅想,先生真的回来了! 他双腿一软,刚才那股子必死的心性,忽然就散了:好了,顾先生来了,他再也不用害怕了。 他真想把这大半年的煎熬,统统告诉顾荇舟,然而那么多事情,那么多痛苦,一时之间,竟让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顾荇舟抱住薛畅,他轻声道:“不用再支撑了,阿畅,接下来就交给梦境之砥。” 薛畅望着顾荇舟,他努力挤出笑容:“可是我开启不了……先生走了,我就再也开启不了梦境之砥了。” 他微笑的样子,看上去既坚强,又令人心碎。 顾荇舟眼神微动,仿佛有无数的话想说,然而最终只是柔声道: “不用担心,这次,一定能成功。” 他温柔地望着薛畅,将一只手按在了薛畅的额心。 薛畅的精神体一时间光芒大放! 乳白色的光芒,犹如浪潮汹涌而至!自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出现了四个清晰的身影,那是魏方礼、薛从简、郑麒麟还有钟淼淼。 而在薛畅所处的正中心,一只洁白的,狮子一样的生物缓缓升起,那是白泽。 原来第五枚精神核,竟是由它构成。 东西南北中,五个人全部就位,白色的光芒顷刻间铺满了整个梦之国境线! 那些扑向薛畅的无序区生物,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尽数化为了轻烟。 一场持续了十多个钟头的浴血战役,就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光之中,静静结束了。 薛畅抬起头,他茫茫然地望着四面八方的光芒,还有光芒之中冲着他微笑的人们。 所以,这就是完整的梦境之砥?他恍惚地想,原来它的威力竟有如此之大! 好像听见了他的心声,顾荇舟柔声道:“是的,梦境之砥铸成了,阿畅,从此以后你就不需要我这个开关了,你可以随时随地开启梦境之砥,还可以依照你的意愿,调整它的强度和大小。” 他说着,又轻声一笑:“阿畅,你长大了。” 长大可真好啊,薛畅想,他又能重启梦境之砥了。 可他还是有点怀念没有长大的时候,怀念和顾荇舟在一起的时候。 “先生,你能留下来吗?”他像抓住一个易碎的梦一样,死死抓着顾荇舟的手,“我不想……不想一个人。” 顾荇舟低头凝视着他,良久,才轻声道:“我会回来的,以另一种模样。” 听见了这句话,薛畅的心,骤然一松。 在晕过去的瞬间,他对自己说,太好了。 第524章 结束 开始 这一场由理事长邵建璋带来的人为灾难,直接导致了半数以上的持证梦师死亡,无数无辜的普通人被卷入其中,经济损失更是没法计算。 危急时刻,幸亏薛畅想出了用规则线输送能量的办法,从而挽救了局面,最后关头,他又重启了梦境之砥,将坍塌的国境线化为了干净到极点的有序区,并且自带屏蔽防护,从此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破裂的风险了。 没有人知道薛畅是怎么开启的梦境之砥,就连薛畅自己都怀疑那是个幻觉。因为他当时很快就昏过去了,再次醒来,已经在医院里。 他将见到顾荇舟的事告诉了魏长卿,魏长卿听了,一时惊惧不已。 “怎么可能呢!” 薛畅迟疑地说:“我也觉得这事儿蹊跷,但是魏大哥,如果不是先生出现,我怎么可能突然开启了梦境之砥?而且之前招魂,怎么都招不回先生的精神核,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魏长卿犯难地揉了揉额头:“按理说这事儿应该上报协会,可是协会如今这个样子,哪还有余力调查这些。” 这一次,各大世家都损失惨重。 苏家伤亡最为严重,苏榕和苏啸死在了梦果广告公司的入口处,苏镌和熙凤死在了梦远楼,苏家只剩下苏锦一人,如今他依然重伤在床。 “昨天我去看了苏锦。”魏长卿低声道,“他什么也不说,就一个劲儿哭……” 江临和江潮都牺牲在警局的梦场入口,江七喜被江苑拼死抢救了回来……江家这次死了很多成年梦师,可以说元气大伤。 吉家,吉田雨死在了大学的教学楼里,他没有精神体,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阻挡了攻进校园的猛兽。 赵思齐死亡,赵柔嘉重伤,吴音重伤,关铁山重伤,关颖重伤,郑轶重伤。 魏军活了下来,但他的精神体跌到了500t,孱弱不堪。为了保护新海源的入口,花卷伤了一只眼睛,馒头断了一只龙角。 魏长卿头部外伤,还断了一只胳膊,他今天是吊着膀子来的医院。 听着这一串串伤亡名单,薛畅的一颗心,沉重得无以复加。 “魏大哥,协会往后怎么办呢?”他喃喃道。 协会九名理事只剩四个,顾荇舟,副理事长,巡查总长,秘书长,全部牺牲。 邵建璋是在一开始就被猛兽吞噬了精神体,连残片都没找回来。 魏长卿轻轻叹了口气:“就算协会真要关张,眼前的烂摊子也得先找人收拾。我爸都伤成那样了,这两天还在支撑着整理名单,发放抚恤……” 眼下主持大局的是关铁山,因为死伤太重,协会几乎是空了,关铁山只好到处“抓壮丁”,只要能从床上爬起来的,都被他拉来帮忙,包括他自己,现在都是拄着拐杖在行动。 魏长卿擦了擦发红的眼睛,抬头又看看薛畅:“你啊,快些把伤养好,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多着呢。” 薛畅默默点了点头。 魏长卿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望着薛畅。 “对了,昨天我爸去协会,他在巡查总长的办公室找到了一份遗嘱。” 薛畅一愣:“遗嘱?” “苏镌在遗嘱中说,如果他出事,建议协会将巡查总长的职位交给你。”魏长卿凝视着薛畅,“阿畅,未来,你就是新的巡查总长了。” 离开医院,魏长卿开车独自回了沉舟,他心里一直想着薛畅说的那番话。 难道说,顾荇舟没死? 可是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不肯回来? 车窗外的寒风异常凛冽,冬天的太阳把淡淡如水的阳光洒在大地上。 魏长卿望着窗外,阳光是如此明媚,璀璨如金,但却一点儿都不暖和,像从万丈寒潭里捞出来的冰晶。 这个冬天,注定不太容易过了,魏长卿深深叹了口气。 揣着这份乱纷纷的心事,他将车停在了沉舟跟前,这才发现沉舟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很小,眉目秀气可爱,看上去顶多五六岁,他穿着牛仔的背带裤,正安安静静坐在石阶上。 魏长卿心中一动,他快步走过去。 “小朋友,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男孩站起身来,他目光炯炯地望着魏长卿。 “长卿,你不认识我了吗?” 魏长卿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 他聚集起了精神体,这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哪里是小男孩?那分明是个黑衣的男人! 男人冲着他微微一笑:“长卿,我回来了,让我留下吧。” 半年后。 关铁山合上手中的报告,抬头望着薛畅:“用梦境之砥取代全部地桩,这是个大工程,其中的辛苦更不必说。阿畅,你真打算这么做?” 薛畅微笑道:“关叔叔,我觉得计划是可行的。” 关铁山叹道:“但是这太消耗你的精力了。每处理一块有序区,都要耗竭你全身的能量,严重一点还会导致虚弱的疾病。” “没关系。”薛畅坚定地说,“梦境之砥天生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一开始我肯定得摸索着来,但是熟练了以后,掌握了其中的窍门,我就不会再晕倒了。” 关铁山这才笑道:“既然你都这么想了,我这个理事长也只能批准了。不过阿畅,这事儿不要太着急,循序渐进的来,懂吗?你比这项工程更珍贵,日子还长着呢,宁可慢一点,你自己不要受伤。” 薛畅点了点头:“我明白。”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灾难导致的混乱也渐渐结束,幸存的人们从伤痛中爬起来,开始收拾心绪,重新出发。 众望所归之下,关铁山继任了理事长一职,他这个在危机中任职的理事长,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因为这场灾难正是协会最高的领导人邵建璋一手造成的。与此同时,因为邵建璋在三级考试中曝光的那一系列证据,更是将棋社成员的罪恶,一览无遗地推到了大众面前。 协会的威望,跌至历史的最低点。 在强烈的悲痛和怨恨之下,现存的理事们成了众矢之的,有的梦师甚至提出了取消协会、让吴音等人公开谢罪的激进要求。 面对群情激奋的梦师们,关铁山的态度却是不急不躁。 他说,谢罪可以,取消协会也可以商量,但是能不能等他们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完了再说呢?眼下死者还未安葬,伤者还在治疗,该发放的抚恤还没发放,该送报国家的烈士名单也还未整理……这么多事情,不是一个“取消协会”就能解决的。 好在关铁山说话还算管用,一则,他自己包括他的妻子儿女,都在这次国境线灾难中因为救人而负伤,再者关铁山身上也没有原罪,关家不仅不是棋社成员,反而是棋社的受害者。 这么一来二去,愤怒的声音就小了很多。再加上吴音自己也负了伤,就有人开始为她和赵柔嘉抱不平,他们说,没见过伤员还没出院,先惩罚医生的怪事…… 对此,吴音的态度却很决绝,她说,谢罪是一定要谢罪的,作为吴氏的族长,她必须为家族里出了吴序这么个败类而公开道歉,补偿受害者家属,这些是一定要做的。不管协会决定怎么处理她,她都无条件接受。 吴音这个态度受到了普遍的认可,但还是有人冷嘲热讽,说她故作姿态。这下子,很多人都愤怒了,这些人曾是吴音的病人,有的被她舍命相救,有的获得过她馈赠的珍贵药品。这些人说,吴音也是受害者,她的父母都被吴序给杀害了,她也是苦主,也想为父母报仇,杀人犯干的坏事,怎么能算在一个受害者的头上? 这些声音吵吵嚷嚷,各不相让,最后还是吴音说,你们别吵了。 “我的父母虽然被吴序杀害,可我毕竟从他那儿获得过好处。”她心平气和道,“我也谈不上有多无辜。” 结果是,吴音,赵柔嘉,苏锦,江苑这些棋社成员的后代,在协会公开向受害者的家属道歉,并且承诺,未来不再担任协会的任何职务。除此之外,他们将自行扣除薪水,同时增加为协会无偿工作的时间,以赔偿受害家庭的损失。 姿态都低到这个程度了,还是有少数人不满,他们非常极端,坚持要求吴音等人“以死谢罪”。 最后薛畅站了出来,他说,薛家也是受害者,身为受害者的后人,他觉得吴音等人已经表达了足够多的诚意,不需要以死谢罪。 “我仅代表我自己,接受吴院长他们的道歉。”薛畅淡淡地说,“如果有人认为这还不够,那就请他来找我谈一谈,和我说说他的理由。如果他能说服我,我不会阻拦他。” 薛畅发话之后,争论就平息下来。 没有人去找薛畅谈,因为没人敢得罪这位新任的巡查总长。 第525章 百废待兴 苏镌过世,巡查总长一职交给了薛畅,协会授予了他三级梦师的资格证,同时将他增补为理事。这不是协会历史上第一次由无序区生物担这个职务,但这却是最引人注目的一次。 很多人都说,薛畅的出现就是来拯救协会的,因为这局面,分明是山有朽壤而自崩,要不是薛畅横空出世,任谁都救不得。 如今这个持续了快七十年的机构,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薛畅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考察有序区的所有地桩,他决定用梦境之砥来取代它们。 薛畅的心愿很简单,在看过这么多悲剧之后,他只想释放所有受苦受难的地桩,令它们不再承受无序区的侵袭,同时,未来也不再让梦师们成为地桩,他们可以在死后直接进万灵祠,从此安息。 这也是薛从简那些人打造梦境之砥的初衷,薛畅一直牢牢记在心里,现在他长大了,可以帮他们实现了。 望着面前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关铁山心中,一时感慨万分。 “阿畅,有你在协会里,我就放心了。”他说,“要不是担心你负担太重,我恨不得把这理事长的位置也交给你才好!” 薛畅听得笑起来:“关叔叔还年轻呢,现在就想着退休吗?我小颖哥连孙子都还没给您生出来,您回家干什么去呀?” 关铁山摆了摆手:“不是因为这个。阿畅,你知道吗?人的年纪大了,就不应该站在太高的地方,那样早晚会出事的,于人于己,都有害。” 他说到这儿,沉痛地笑了笑:“我是从我祖父关敏的身上看到了教训。你看他晚年,被权力侵蚀成了什么样子?虽说江玉城和吉襄罪大恶极,但如果不是我祖父的纵容,不是因为他的偏听偏信,棋社成员又怎么会掌握大权?我祖父是受害者,同时也是个始作俑者。是他当年的错误决定,导致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包括这次国境线灾难,很难说这里面没有我祖父当初错误的影响。” 薛畅也听说了一些当年的事情。 他在魏军痊愈之后,专门去拜访了老人家。因为薛畅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邵建璋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仅仅是为了报仇,那也用不着拖整个世界下水。 这一次魏军不再隐瞒,他将梦境判官们的旧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薛畅,包括钟薪这对师徒之间,那不为人知的隐秘爱情。 薛畅听得作声不得,他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竟然还藏着这么多曲折往事。 待全部说完,魏军的脸色已经是病弱的苍白了。 他喘息了良久,这才低声道:“建璋最后的疯魔,我也有责任,是我把他一手扶上了理事长的宝座,我早就应该预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我没有阻止他……” 也许是因为,魏军自己也难以忍受协会的黑暗,所以他宁可送一个疯子进去,他希望邵建璋能用歇斯底里的疯狂,来打破这黑暗。 薛畅想到这儿,一时间,也不好责怪魏军。他想了想,又问:“魏总,您还回协会来吗?关叔叔说,如果您肯回来,您还是理事长……” 魏军立即摇头:“我不会再回协会了。永远不会。” 薛畅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魏军说到这儿,又抬起头来:“阿畅,我这段时间在病床上,一直思考着这些问题,我在想,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是该怪建璋?还是该怪棋社成员?还是该怪把瀛洲雪带进众人视线里的你祖父?” 薛畅听得不由张了张嘴,他想说,薛从简去找白泽,也是因为他儿子感染了天魇病毒,而导致薛旌染病的是下黑手的吉襄——如果薛从简不去夺走吉襄的睚眦,那他也不会狠心报复了。 可是,难道要祖父眼睁睁看着小罐头被吉襄虐待吗?这一切的前提,难道不是因为吉焘吗?是他把婴儿小罐头从无序区带回来,又不肯好好照顾…… 不不,不能这样解释,要都向这样往前捯饬,可真就没完没了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可能单由一根线构成。 魏军终于轻声开口:“你知道,我的结论是什么?” “什么?” “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魏军低声道,“人类天生就有恶劣的本性,然而一部分人比如梦师,偏偏获得了过人的能力,我们依靠这种超乎寻常的能力,染指了不该染指的东西,这才给这个群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老话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他抬起头来,望着薛畅:“所以我把希望寄托于你,阿畅,你是比人类更高一等的生物,只有把权力交给你,才能真正让人放心。” 魏军的这番话,薛畅并不认同,梦师里固然有品格低劣的,可是同样也有品格高尚的,魏军的说法,太以偏概全了。 但他能体谅一个历经风雨,到如今心灰意冷的老人,说一些愤世嫉俗的话,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想起这些,薛畅对关铁山道:“关叔叔,协会是我们的先人创办的,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有时候,就算扛不住也得继续扛下去。不过我尊重您个人的选择。” 他说着,又一笑:“再说如今也不是没人帮咱们,第五镇打开了,神兽们都获得了自由,我和严芃芃谈过了,它近期就来协会帮忙。” 严芃芃,就是那只美丽的毕方。 第五镇是薛畅亲自去打开锁禁的,他也将最近发生在协会的事情,都告诉了第五镇的居民。 薛畅对它们说,如今协会百废待兴,十分缺人,如果它们愿意的话,他希望大家能来协会就职。 毕方严芃芃代表第五镇居民,接受了薛畅的提议,但是它说,居民们打算考察一段时间。 “并不是所有的神兽都愿意参与协会的事,尤其又是发生了这么恶劣的事件之后。”严芃芃略带抱歉地对薛畅说,“要不是无序区之主亲自前来邀请,可能我们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商议的结果是,严芃芃先进入协会,协助关铁山,同时承担秘书长一职。至于其它神兽,眼下还在观望,但是未来应该会出现理事与神兽共治的局面。 关铁山笑着揉了揉额头:“我也不是立即就走,怎么也得再等几年,等到荇舟能接我的棒了,我就把这理事长的位置让给他。” 薛畅听得噗嗤笑起来:“那恐怕还得十好几年呢,顾先生如今这小身板儿,您得把他抱起来,他才看得见办公桌上的文件。” 关铁山也忍不住乐了,他又问:“等会儿你是直接回沉舟吗?” 薛畅摇摇头,他沉默片刻,才道:“今天是我妈的忌日,我想去墓园看看她。” 关铁山一愣:“是么,真快,转眼就是一年了。” 他望着薛畅,满怀感慨道:“你妈妈看见你如今这样子,她一定很欣慰。” 驱车离开协会,薛畅一路赶往公共墓园。 他又给妈妈买了一束她生前最喜欢的香水百合。 匆匆一年过去了,薛畅如今,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悲痛,虽然想起妈妈,他还是会伤心,但是关铁山教他的招魂令,让他能再见到妈妈的精神核,这已经令薛畅十分宽慰了。 他将百合放在了妈妈的墓碑之前,又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一束黄水仙放在薛旌的墓前。 “我可不是来怀念你的。”他望着男人的照片,小声嘟囔着,“我这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你别自作多情。” 薛畅又顺道去看望了奶奶的墓碑。 悼念完了,他抬头望了望,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苏锦,独自站在一座墓碑之前。 薛畅慢慢走过去,他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那是苏皓的墓。 他想起来了,苏皓和他妈妈死在同一天,今天也是苏皓的忌日。 苏锦听见声音,他回头望了望薛畅,脸上顿时显出赧然之色。 “阿畅,你也过来了?我今天只是……” 他想解释,但薛畅摇了摇头:“不用觉得为难,我又不会怪你。” 他叹了口气:“人都死了,懒得计较了。” 苏锦听得不由沉默。 良久,他才低声道:“上次我过来,他的碑,被人泼了红油漆。” 薛畅吃惊道:“真的?!” “……管理员查了监控,什么都没看见。”苏锦轻声笑了一下,“肯定是梦师干的,管理员怎么可能抓住痕迹?” 薛畅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由有了几分难过:“这样吧,我回协会发个通告,敲打一下那些人。这样做毕竟违法。” “我能理解他们。”苏锦低声道,“但我也不能任由我爷爷的墓碑沾着红油漆,所以找人帮忙洗掉了。” 他抬起头来,望了望远处。 寥廓的墓地寂静无人,涛涛无尽的石碑发出沉默的喧嚣,仿佛亿万年前的回响。如泣如诉,声声不绝。 “和你说吧,我这两天总是梦见我爸,梦见他和熙凤守在入口处,一身都是血。”苏锦轻声说,“梦里,我总是怨恨自己为什么不上去帮他们,然后就这么急醒了。” 薛畅心下难过,一时不知该怎么劝慰苏锦。 “我从来没想过,苏家竟会只剩下我一个人。”苏锦轻声说着,眼睛里充盈了泪水,“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很难,可是不管有多难,我也得坚持下去。” 薛畅终于伸出手来,揽住了他的肩膀。 “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他低声道,“你和我说过这话,我把这句话还给你。苏锦,你还有我们,我们都在你身边,在你够得着的地方。” 苏锦回过头来,他望着薛畅。 因为成了新的巡查总长,薛畅也开始出现白发,现实中就像个少白头的青年。而一旦聚集起精神体,薛畅就是一身青衣,加上一头雪白的长发。虽然薛畅的精神体和现实毫无二致,但是既然担任了这个职务,他还是让自己保持了一种特殊的形态,方便梦师们辨识。 那模样气质,很像当年的薛从简。 每次看见薛畅的白发,苏锦都会心中发酸,那是和他父亲一样的白发,然而他父亲却已经不在了。 见他这样子,薛畅又劝道:“况且你身边还有霜霜。” 霜霜就是那只新生的白凤凰,那是熙凤涅槃,浴火重生的产物,它是熙凤,但同时又不是熙凤,白凤凰保持着熙凤的记忆,然而性情与熙凤大不相同。 苏锦给白凤凰取名叫“苏霜霜”,因为父亲不在了,他继任了苏家的族长,苏霜霜就成了苏锦的契约生物。 也许是因为熙凤涅槃时混合了苏镌的精神体,苏霜霜的性格很有几分像苏镌,聪明伶俐,沉着老练,不像熙凤那么二,不太爱说话,性情偏冷,只有在苏锦面前她才会笑。 薛畅提到霜霜,苏锦终于破涕为笑。 “你知道霜霜昨天和我说什么?她说你这两天怎么尽睡懒觉?你的论文呢?写完了没有?”苏锦又叹道,“那口吻活活就像我爹。明明是个女孩子,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再过两天,我看她还要去梦远楼炒菜呢,那就真成了我爹了。” 薛畅也乐了:“正好了,梦远楼你也别卖了,就留给霜霜吧。她那么能干,肯定能把梦远楼打理得生意兴隆。” 苏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提议,倒也有几分道理。” 第526章 福兮祸兮 俩人从墓园出来,一同走向了停车场。 苏锦问:“约的是几点?” “三点半。”薛畅说,“先生三点下课。” 苏锦想了想:“不对呀,今天不是礼拜天吗?怎么礼拜天还上课?” 薛畅苦笑道:“是补习班啦!先生周末要上三个补习班,只有今天下午能玩一会儿。” 苏锦听得直摇头:“才小学一年级,怎么把孩子逼得这么紧?” 薛畅笑叹:“没办法,做父母的都不想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苏锦哼了一声:“明明都已经偷跑出二十八年了。” 顾荇舟如今刚满六岁,新的名字叫廖远,是育苗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整个过程,犹如童话故事一样不可思议。 原来顾荇舟得以死而复生,这要多亏了顾发财。 上次顾荇舟去了第五镇后,曾经短暂和顾发财提过第五镇的事情,他也提到了貔貅黄荃手中有一枚璀错丹。但是顾荇舟没有详谈,只是一带而过,他是个洒脱的人,黄荃既然不肯给,他不会死皮赖脸地要。 然而顾发财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之后不久,它就托人将貔貅黄荃叫出了第五镇,俩人谈了一笔交易。 “我把我身上的皮,也就是垂天云给它,它则把那枚璀错丹给我。” 顾荇舟事后得知,非常震惊,他说发财你怎么能这么做呢?没了这层皮,你还怎么活?! 顾发财嗤之以鼻:“你是不是傻?当然不会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们约定好了,等我死了,那家伙就能拿走我的皮了。” 顾荇舟越听越不对劲:“可是按照貔貅的寿命,黄荃是个老人家了,而发财你是个未成年,它怎么可能比你活得还久?” “你是不是傻?黄荃当然不可能活得比我久!更不可能亲手剥下我的皮!” 顾荇舟无言:“那这笔交易的意义在哪里?” “意义就在于黄荃从此拥有了我的皮,在名义上。”顾发财慢条斯理道,“你看我的尾巴,是那家伙写的。” 顾荇舟定睛一瞧,那上面是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黄荃所有! “……” “我有主了,确切地说,是我的皮有主了。”顾发财轰轰大笑,“反正那个光吃不拉的家伙只想获得名义上的所有权,不就是在尾巴上刷个广告吗?没问题!” 顾荇舟一时无语,他觉得这笔交易简直像一起专门针对老年貔貅的诈骗。 好在不管他是怎么想,顾发财就这样拿到了世间仅存的那枚璀错丹,同时,还得到了黄荃赠予的使用说明,这份说明书,比甄家族长手中的那一份更加完整,更加详细。 之后顾荇舟拖着病弱的身体,满世界寻找变回了章鱼的薛畅,这一路顾发财都驮着他,顾荇舟并不知道,在他的身体底下,就压着那枚被一层透明鱼膜包着的璀错丹,它一直在被这头鲲提供能量。 顾荇舟在章鱼面前一点点化为齑粉,这让薛畅误以为是柏奚之法在起作用,其实不是的。 这是顾发财在黄荃的指点下,正在用璀错丹重塑顾荇舟的精神体。 原来璀错丹不光能修补破损的精神核,还能重塑一个完整的精神体,只不过需要的能量巨大,而且要辅以极为巧妙的手段,总而言之,是要像高精度扫描一样,把顾荇舟的精神体一寸一寸“捏出来”。 这都是普通的人类做不到的,但是貔貅做得到,它的宝库里有一尊神奇的千手观音,观音是活的,她用那千百只手,精准无误地将璀错丹“捏”成了顾荇舟。 顾荇舟经历了一场死去活来的煎熬,等他再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好好地躺在一个透明的圆泡泡里。 “这是怎么回事!”他震惊地站起身,却发现泡泡正悬浮在半空。 鲲将巨大的鱼嘴伸过来,鱼须轻轻碰了一下透明泡泡:“不要乱动,黄荃说了,你还得在里面养一段时间。” 它这才将黄荃用璀错丹救顾荇舟的事说了一遍。 顾荇舟听得神色不定,半晌,他才道:“这么说来,我现在就是一颗人形的璀错丹?” 顾发财轰轰地笑起来:“也可以这么说。” 顾荇舟叹了口气:“这个泡泡又是什么?” “是我的鼻涕泡。” “……” 那之后顾荇舟一直闹着要出来,顾发财很生气,它说它纡尊降贵,特意吹了个鼻涕泡给顾荇舟用,它可是鲲,无序区谱系图第二页的王者,这么高贵的鼻涕泡,没几个人类有资格使用,顾荇舟居然还嫌三嫌四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顾荇舟无奈道:“发财,我非常感激你救了我。可我已经死了,尸体都火化了,光剩了一个精神体,就算现在靠你维持,我也不能一辈子待在你的鼻涕泡里啊!” 顾发财说:“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放心,我有解决的办法。” 顾荇舟想不出这家伙还能有什么法子,谁知不久之后,顾发财真给他“预约”了一个身体。 这头鲲在无序区不断逡巡,四处寻找跌落下来的精神体,这些人是像许经理那样,本身并没有血统也不是梦师,但因为脑部受伤,变成了植物人,这才出现的精神体。 顾发财挑挑拣拣,嫌东嫌西,它的标准太高了:要男的,不要老头儿,不能有肉体的残缺,家庭总资产不得低于一千万……就这么挑来挑去,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目标。 那是个名叫廖远的五岁男孩,因为出车祸脑部重伤,一直昏迷在医院里。廖远的父母始终不肯放弃他,每天都去医院看望他,希望他能醒来。 顾发财将小廖远的精神体塞进了那个鼻涕泡里,让他和顾荇舟待在一起。 “互相熟悉熟悉,要是愿意的话呢,你就用这孩子的身体。” 顾荇舟觉得这个操作太疯狂了,怎么可能呢?把他的精神体塞进一个五岁幼儿的身体里?!这怎么办得到! 然而用顾发财的话来说,像它们这些超高阶的神兽,总是有一些人类无法想象的本事。尽管那圆滚滚的透明泡泡只是鲲的鼻涕泡,但是它里面的环境非常特殊:强大的,自然而然就会吸收弱小的,不到半年,小廖远那个小小的精神体,就被顾荇舟的精神体给吸收干净了。 消失之前,小男孩留下了遗言,他希望“荇舟叔叔”能回到医院的那具身体里,往后代替他,陪在爸爸妈妈身边。 顾荇舟内心怀着极大的不安,他觉得自己是在利用小廖远。然而男孩却不这么认为。 “我肯定是回不去了,我的腿都被野兽咬坏了,就算送到国境线跟前,我也过不去。”他对顾荇舟说,“要不是大鱼哥哥把我捡回来,我早就被吃掉了。我能活到现在,还能把身体交给叔叔,已经非常走运了,我是自愿的。” 顾发财十分不满:“喂喂!凭什么他是叔叔,我就是哥哥?” 男孩扬起稚气的小脸,他咯咯笑起来:“因为荇舟叔叔是你的爸爸呀!” 顾发财怒吼:“他才不是我爸爸!” 因为小廖远的精神体融进了顾荇舟的精神体里,他回到男孩的身体后,并未发生排异反应,廖远虚弱的身体就像接受了自己的精神核那样,毫无障碍地活了过来,次日就下了床。 多亏了梦之国境线的玻璃墙坍塌,顾荇舟不用费尽力气穿墙,他只需要走出薛畅新建立的那片有序区就行了。那片有序区会拦住所有无序区生物,如果是过于虚弱的精神体,也没法走完全程。但顾荇舟本质上只是一颗大号璀错丹,因此走过去的时候,一路畅通无阻。 他把整个过程和魏长卿说了一遍,魏长卿听得赞叹不已。 “多亏了发财!”他擦了擦眼角,又哑声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一年,阿畅受了不少罪……” 男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他安静地点了点头,良久才道:“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长卿,我也觉得自己责任未尽,不应该就这么放手走人。再说我答应了小远,往后要替他陪在父母身边……” 魏长卿听到这儿,又笑道:“小远父母为人怎么样?家境如何?这孩子身体一向好不好?” 廖远家境尚可,父亲在金融业,母亲则是个会计师。俩人都没有梦师血统。 孩子失而复得,夫妻俩喜得快要疯了,甚至没有察觉其实灵魂换了人。 “在医院里躺了一年,夫妻两个成天以泪洗面,怨恨自己当初没给孩子用儿童安全座椅。他们根本没指望廖远能醒过来,这就是个意外之喜。”顾荇舟叹道,“我的很多生活习惯和小远不一样,他们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医生说了,我的头部受伤,性格很可能会有大的改变。其实只要孩子活着,他们俩就满足了。” 魏长卿想了半晌,这才道:“叫我看,索性还是瞒着的好。何必告诉他们真相,令他们痛苦呢?他们不是梦师也没有梦师血统,看不见梦境,也无法理解精神体这些术语。真要把实情说出来,反倒会怀疑你中了邪,到那时更难收场。” 魏长卿说的是大实话,对于普通人,孩子活蹦乱跳那就没问题,灵魂之类的太虚无,很难令人置信。就算顾荇舟性格老成,夫妻俩也只会欣喜于孩子懂事了,除此之外,再不会想更多。 魏长卿深知子女死亡对父母是多大的打击,他不忍心廖家夫妇遭受这样的痛苦,再说顾荇舟生性善良,自幼失去双亲,偏巧这对夫妻又这么爱他,倒不如干脆互相成全。 第527章 后来(完结) 后来魏长卿和薛畅他们几个一说,大家都是这意思,于是这件事就被隐瞒下来了,除了协会的几个理事还有顾家的亲友,外面竟一无所知。 今天他们约在公园见面,也是因为顾荇舟下了补习班,正好能偷空出来。 苏锦和薛畅赶到公园,魏长卿和关颖已经等在那儿了。关颖甚至用毛巾包着一瓶冰冻可乐,他说那是等会儿给先生喝的。 “这么热的天,先生从补习班过来,一路肯定热得够呛。”关颖得意道,“看,还是我会照顾小孩儿吧!” 苏锦正想反驳,却见魏长卿站起身道:“来了!” 声音充满了欣喜。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背着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书包,正一颠一颠往这边跑。 男孩一直跑到凉亭跟前,这才停下来,他大喘了一口气:“累死我了!” 男孩正是如今的顾荇舟。 四个人顿时一拥而上! 关颖伸手接过顾荇舟肩上的书包:“这么重!先生您得和他们抗议!书包太沉,压着小孩儿的肩膀,往后您就长不高了!” 魏长卿则摸着男孩圆滚滚的脑瓜,又摸了摸他的背:“跑这么快干什么?又是一身汗,瞧瞧,衣服都湿透了。” 他赶紧掏出一块手帕,掀开顾荇舟的衣服,将手帕垫在背上:“吸吸汗,免得待会儿吹了风又感冒!” 薛畅则叹道:“先生,您这是上哪儿蹭的一脸灰?就跟小花猫似的。” 他掏出湿纸巾,细细给顾荇舟擦掉了脸上的汗和灰尘。 顾荇舟不耐烦地推开他们,他大叫:“我要喝水!我渴死了!” 关颖赶紧把准备好的可乐递上:“冰的!” 顾荇舟大喜,刚要接过来,苏锦一把将冰可乐拿走了。 “幼儿肠胃弱,不能喝这么冰的东西!”他瞪了关颖一眼,“你一点都不知道照顾小孩儿!” 顾荇舟大怒:“把可乐还给我!我要喝可乐!” 苏锦不急不慢地说:“先生您忘了,上次喝冰饮结果肚子疼的事了吗?” 魏长卿也说:“对呀,小孩儿怎么能喝这么冰的?关颖你也是心里没数!” 顾荇舟被他们气得没脾气了,他悻悻道:“我是上哪儿多出来你们这四个爹!烦死了!” 四个爹……四个人笑眯眯地望着他,一点儿没生气。 因为卧床了一年,顾荇舟比同龄的孩子瘦弱很多,虽然这段时间廖家夫妇想尽办法给他补身体,但效果不太明显,看上去还是豆丁大一点儿。 这么小的个子,这么细细的小胳膊小腿儿,这么嫩嫩的一张小脸,薛畅他们都觉得可爱极了,不管顾荇舟怎么跳脚发脾气,他们依然觉得很可爱。 顾荇舟没辙,只好拉着魏长卿的衣角:“长卿,我渴死了,我要喝可乐!长卿叔叔,长卿叔叔,我要喝可乐!我要喝可乐!” 魏长卿被他闹得没辙,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带着奶嘴的塑料杯子,又把可乐倒在里面半杯,这才递给顾荇舟,还不忘叮嘱:“慢点儿!少喝点儿!碳酸饮料坏牙!” 顾荇舟龇牙一笑,捧着杯子大口喝起来。 喝完了可乐,他打了个嗝儿,把书包往那三个面前一甩。 “帮我写作业!” 薛畅他们打开书包,埋头分工干活,数学给关颖,英语给苏锦,还有令人头疼的手工作业,就交给薛畅。 这可真是有点为难无序区之主了,薛畅捧着那本手工作业抓耳挠腮,上面的要求,是要用剪刀和胶水把几张纸粘成一座小屋子,彩色的纸已经画好了屋顶和墙壁,也标明了剪刀线,但是薛畅左拼右剪,干得笨手笨脚。 他抬头看看那两个,关颖也是一脸的痛苦,只有苏锦看上去很轻松。 薛畅凑过去一看,他叫起来:“叫你抄写单词,你怎么用花体啊!小学一年级,怎么可能写得出花体字来?老师一看就知道是别人代写的!” 苏锦不服气:“先生之前就一直在写花体,我这就是学先生的!” 关颖趴在桌上,痛苦呻吟:“一个龙头出水一个龙头进水,问什么时候能灌满一个池子……我的天,为什么这种题目到如今还在为难小孩儿?!国家也不管管!这不是浪费珍贵的水资源吗!” 苏锦一脸鄙夷:“亏你还是个电气工程师,小学一年级的题都做不出来。” 关颖一听,马上将作业推到他跟前:“你厉害!你来!” “我来就我来!”苏锦抓过作业本看了看,半晌,疑惑地说:“这得列方程式吧?不用方程怎么做?” 关颖笑起来:“亏你还是个博士,小学一年级的题都做不出来。” 把作业都丢给了徒弟们,顾荇舟开心得很,魏长卿索性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又亲昵地抚摸着男孩圆滚滚的小脑袋瓜。 “最近过得怎么样?家里还好吗?” 顾荇舟将脑门抵在魏长卿的胸口,他无力地说:“别提了,天天上课,周末也不能休息,给我报了那么多补习班,我快累死了。” “望子成龙。”魏长卿笑起来,“你和他们哭一哭,撒撒娇,就说压力太大,你吃不消。” “问题就在于我吃得消呀。”顾荇舟满面愁容,“我什么题都会做,布置多少作业都能完成,那他们还不赶紧给我加量?” 魏长卿说:“要不,我去和小远爸妈谈谈吧?” 顾荇舟思索片刻,摇摇头:“眼下还早,你暂时不方便出场,再过半年吧。” 魏长卿叹道:“荇舟,就算是给人当儿子,你也不用做得那么到位……” 顾荇舟微微一笑:“我既然答应了小远,就应该尽力而为。人家孩子把命都交给我了,我帮着写点作业又算什么?” 只有这种时候,顾荇舟才显出成年人的那种宽容和柔和。 魏长卿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就说你想学钢琴,我可以过去给你上课。” 顾荇舟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不用每次都往公园里赶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办法,你可以去少年宫,柔嘉每周末都在少年宫给小梦师上课,你过去帮帮她的忙也好。只要进了少年宫,小远爸妈是不会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的。” 顾荇舟微微点头:“是个好办法。这段时间我想一想,看怎么说服他们俩。” 关颖插嘴道:“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沉舟啊?我爸天天问。” 顾荇舟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他沮丧道:“现在肯定不行,小远爸妈盯我盯得很紧,俩人的ptsd还没消呢。我估计,至少得等我上三年级了,才有希望独自出门。” 关颖哀叹:“先生,您快点儿长吧!” 薛畅笑起来:“那么快干什么?我觉得先生现在这个小豆丁的样子,很可爱!” 顾荇舟瞪了他一眼,正要反诘,忽然一皱眉,手伸到嘴里掏了掏。 魏长卿忙问:“怎么了?” 半晌,顾荇舟掏出一颗门牙,他愁眉苦脸道:“牙掉了……” 薛畅大惊:“怎么好好的牙齿会掉?!” 苏锦无奈道:“猪头,先生这是换乳牙呢!” 关颖赶紧道:“恭喜先生!得换宝牙!” 顾荇舟舔了舔门牙空出来的那一块,他苦恼地说:“有什么好恭喜的?本来就是个豆丁,又掉了门牙,这下好了,说话都漏风……” 薛畅忍笑道:“不用担心,先生在我们心里,还是和原来一样的。” 他又捧起刚刚做好的小房子:“给,先生的手工作业,我做好了!” 顾荇舟高兴极了:“阿畅真有你的!我最发愁这种麻烦的手工作业了。” 他接过小纸房子,小心翼翼把那颗门牙放进去,这才吁了口气:“等会儿给我妈看看,就说是我自己做的!” 魏长卿微笑着望着顾荇舟,他察觉到,顾荇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了口。 也许廖远那枚小小的精神体依然在起作用,他在帮着顾荇舟融入那个家,将他的父母真正当成自己的父母。 他正想着,忽然顾荇舟抬起头:“听见了吗?” 魏长卿一愣:“什么?” “有猫在叫!” 顾荇舟从他的膝盖上滑下去,扭头钻进旁边的灌木丛。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从灌木里爬了出来,他的手上抓着一只很小的猫。 那是一只奶猫,刚睁眼的样子,蓝膜都还没退,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薛畅他们都围了过来,关颖好奇道:“这是哪里来的?” “肯定是公园的野猫生的。”苏锦绕着灌木走了一圈,“没看见它的妈妈,大概是自己爬过来的吧。” “现在怎么办?”顾荇舟抬头看看他们,“廖远的爸妈不愿意养宠物,我不能把它拿回去……” 薛畅想了想:“要不,我来养吧。大橘的那些东西还留着呢。” 顾荇舟很高兴,他将小猫递给薛畅。薛畅接过来,将那小小一团毛茸茸放在了上衣的口袋里,小猫挣扎了两下,很快就安静下来,舔起了爪子。 顾荇舟抬起手来,拍了拍薛畅的口袋,他以郑重的,如交代任务的口吻道:“巡查总长,这只猫就交给你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女性的呼唤声:“小远?小远?” 顾荇舟立即大声道:“我在这儿!”说完他又赶紧示意那四个:“快!我的书包!” 薛畅他们手忙脚乱帮他把书包收拾好,关颖又将一个玩具熊挂在书包上:“上次先生不是说,想买这个玩具熊买不到吗?这是我妹妹找到的,送给先生!” 顾荇舟跳起来,使劲儿抱了他一下:“谢谢!” 说完,他背着书包撒腿就跑:“妈妈!我来了!” 四个人站在凉亭里,遥遥望着小男孩奔向那浅色裙子的女性,那是廖远的母亲。 女子见男孩奔过来,忙弯下腰,接过他手上的书包。 “咦?这是哪里来的一个熊?”她好奇地望着书包上的熊,又仔细翻了翻,“哟,这个牌子可不便宜,小远,你是在哪儿捡到的?这得还给人家。” “不是捡的。”男孩认真地摇摇头,“是人家送我的。” 女子不由笑起来:“人家送的?人家为什么要送一个熊给你?” 男孩挺了挺小胸脯,大声道:“当然是因为我世界第一可爱啊!” 关颖他们都不由笑起来。 望着母子俩走远,背影消失不见,薛畅才长长舒了口气。 “真好啊。”关颖喃喃道。 “嗯。”苏锦也轻声道,“他终于有了新的人生。” 魏长卿叹了口气:“虽然还得再换一遍牙,说不定,得再戴一次牙套呢。” 薛畅噗嗤笑起来。 他也觉得这样真好,因为换了新的精神体,折磨了顾荇舟多年的那碗速忆汤,药效也跟着消失了,顾先生终于从过去的痛苦中摆脱出来了。 薛畅由衷地为顾荇舟感到高兴。 “走吧,我也回沉舟去。”苏锦拍了拍他。 “我得先去一趟宠物店。”薛畅抱歉地说,“家里没有奶猫的猫粮。” 关颖也说:“咱们一块儿去看看,要添置些什么。” 苏锦伸手:“猫呢?” 薛畅笑起来,他小心翼翼把口袋拉开:“喏,这不是?” 苏锦低头,仔细看了看口袋里那只小猫。奶猫亲人,而且特别自来熟,此刻已经在薛畅的口袋里睡着了。 见它这样子,苏锦不由叹了口气:“又是一只橘。” 关颖忍笑道:“待会儿,得多买点猫粮。” 魏长卿问:“阿畅,想好了猫叫什么名字吗?” 薛畅想了想,却道:“我还是想叫它大橘。你们觉得呢?” 关颖一拍手:“好啊!大橘又回来了!” 魏长卿点了点头:“挺好的。大橘是不会介意这种事的,它会很高兴的。” 于是这只猫就仍旧叫大橘,和之前的那只猫一模一样。 从此,大橘就愉快地在沉舟生活下去了。 《梦师资格证》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