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幸福生活(双重生)》 轰轰烈烈 方过卯时,冬日里的天亮得晚,仍旧是漆黑一片,只是远方天际微微渗透出浅淡的青白之色,借着光隐约可见汉白玉的雕龙台阶绵延数百米,从宫门前直通至乾宁正殿之内,气势恢宏,尊贵非凡。 一个纤细的黑影向此处跑来。 守在殿外的金吾卫眼中寒光掠过,举起灯笼厉声喝道:“谁?胆敢擅闯乾宁殿!” 昏暗的光映在来人的脸上,眉目端正干净,算不得绝色却自有一种矜贵之气。朔风凛冽,吹得灯笼里的烛芯摇晃了一下,在她脸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是本宫。”她面色苍白,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冰霜。 “长......长公主?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几位金吾卫面面相觑,诧异道,“陛下正在早朝,您若有事可先至偏殿稍侯片刻。” “本宫有要事。”她眼眸微冷,见他们没有放行的意思,索性亮出一块腰牌,脸上少有地带了怒气,“让开!” 这是龙印,见此牌如见先帝,除去当朝陛下,无人可阻。 金吾卫即刻便让她进了殿。 寒风呼啸,簌簌雪花飘落无声,守卫们在夜色中眼神交汇。 想必又是为了那人...... — “罪臣容清,身为宰辅却行通敌叛国之事,实乃大罪。现削去官爵,着派人押回京立即行刑。” “众位爱卿可有异议?” 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 帝王眸光锐利,缓缓扫过诸人垂下去的脑袋,满意道:“好,那就......” “本宫有异议!” 是谁?竟敢擅闯乾宁殿!吃多了撑的嫌命长?大臣们惊异地向殿门处看去。 天未大亮,大殿中燃着火烛,墙壁之上镶嵌的夜明珠颗颗莹润透亮。来人一身厚重繁复的青黑直裾朝服,头戴冠冕,衣上所绣金凤闪烁着隐隐的暗光。 端庄尊贵,气度沉稳。 是长公主。 “云城。”皇帝面色顿沉,眼神阴郁,“朕记得两月前刚下了旨意,令你在府中反省,不得擅自出府。”他声音冷然,“怎么,这是打算抗旨了?” “来人,将她带下去!” “慢着。”云城缓缓扫视了一圈一拥而上的金吾卫,手腕一翻,一块金色龙印熠熠生辉,她一字一句冷声道:“本宫身为长公主,有参政之权,先帝龙印在此,你们谁敢拦本宫?” 金吾卫被她手中的东西震住,竟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陛下。”云城迎上皇帝冷似寒冰的目光,“臣有言要谏。” 环佩叮当作响,她俯身下跪,脊背却挺得笔直。 “其一,不可退兵。其二,不能定容清之罪。” 斩钉截铁的一道声音落下,朝中鸦雀无声。 这位长公主也当真是胆大,竟敢直言顶撞当今圣上,要知道,上面这位可是暴虐狠厉,杀人如麻,在这之前,已有不少进谏的老臣被拖出去问斩了。 朝臣心中翻起一阵惊天骇浪。 皇帝盯着云城,目光幽深,半晌未说话。 这时,文官列中有一绯袍的年轻官员慢吞吞地站出来,“殿下此言何来?” 云城看他一眼,只觉面熟,却并未多想。 她抬起眸,道:“陛下想要退兵求和,西疆的戎族兵强马壮,骑兵凶悍,您觉得他们可会安于西疆一隅?” “如若此刻退兵,臣断言,西疆绝不会善罢甘休。”云城道:“为今之计,只能死守边关,方可保我大梁安危。” “朝中老将俱已不在,可用之人唯剩容清一人,臣恳请陛下,问罪之事暂缓,待击退戎族,回朝之时再议不迟。” “何况......”云城眸色微微黯然,“容相与一众老臣忠心耿耿辅佐先皇二十余年,又怎会做出叛国之事?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又岂能因为打了败仗便将这天大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御台之上却传来一声轻笑,众人抬眸看去,却见竟是后宫中的丹美人袅袅前来,穿着一身轻透的纱衣,娇笑着坐在皇帝大腿之上。 皇帝也不怪罪,反倒是一把搂住了美人,轻轻揉捏着她的腰肢。 亡国之象啊! 众朝臣悔不当初,当初他们认为长公主太爱玩闹,又一心扑在容相身上,不宜即位。便一力举荐这位性情恬淡,心思敏捷的五王爷为储君,谁承想,竟是眼瞎了。 “城儿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不想让朕处置容相么?”皇帝漫不经心地调笑着身上的美人,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只是短短一月,他便丢了五座城池,这难道是巧合?” “当初是他自己要去打西疆,打不下来的也还是他。一个多月了,大把的钱粮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抬眼看向云城,“你觉得,朕不处置,合适吗?” “国库也没什么钱了,这仗不用打了。”皇帝搂着美人起身,“传朕旨意,退兵回朝,准备议和,至于容清,按叛国罪带回来处斩。” 云城额间青筋直跳,站起身,冷声喝道:“站住!” 她忍无可忍,索性省了敬称,上前一步悍然开骂:“国库没钱?这种话你竟也说得出口!自你继位以来,不理朝政,冷落忠臣,骄奢淫侈宠幸奸人。皇叔,你来给我说说,这国库的钱该从哪里来?” 云城缓缓扫过垂头而立的一众大臣,心中悲凉,“前朝老臣进谏,你将他们问罪处斩。后起之秀直言不讳,你便抄了九族。如今这朝中只剩了一个容清以一己之力撑着,你还要赶尽杀绝!” 朝中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之声,朝臣老泪纵横。 “你......”皇帝气血上涌,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把将手边的茶盏掷了出去。 一声清脆的声响,众臣抬头,却见那茶盏从长公主身上落下,跌碎成了几瓣。 大殿中忽地便沉寂了下来。 半晌,云城轻笑一声,缓缓抬头,一道清晰的血痕印在她的额上,“大梁建国百年,从来强盛,倒还是第一次有这样上赶着议和的皇帝。皇叔,午夜梦回,你对得起云家列祖列宗吗?” 皇帝的眸色冷似寒冰,手背上青筋显露,美人低低地轻声喊了一声疼。 云城眉心紧蹙,冷笑着嘲讽道:“至于执意出征有意叛国?荒谬!戎族都打到家门口了,不出兵难道要等着人家打进皇城被灭国吗?他若是有心叛国,你这皇位早便坐不住了,哪会等到此时!”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来人!”他指尖哆嗦着指向她,“给朕把她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朝臣大惊,俱跪倒在地,“陛下不可!长公主有龙印在身,断断不能如此!” 皇帝看着堂下跪下黑压压的一片,怒极而笑,“好,看来朕说的话是不管用了。来人!都给朕拖下去!” “等等!” 云城唤住了蜂拥而进的金吾卫。 大殿之上,两厢相持不下。 她却忽地淡笑了一声,面向朝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云城先谢过各位相助之谊。” 众人不知所措,便也回了一礼。 她转身面向御座,坦然而笑,“昔日恩师杜嵩血溅朝堂,已死明谏,今日学生也效仿一回!” 她从袖中抽出一柄小刀,朗声道:“臣愿以死保容相清白之名,只望他率军大败戎族,保我大梁安危!” 众人大惊,忙上前阻拦。 刀刃锋利,深没于胸膛,待朝臣将她扶起急唤来太医,却早已没了气息。 他们此时才知晓,从踏进大殿的一瞬间,长公主便已存了必死的心。 — 耳边纷杂渐远,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抽离。 迷迷糊糊中蓦地听到一声巨雷劈过,开天辟地的气势惊了她一惊。 她睁开眼,竟是混沌迷蒙,一片虚无。 “无知小儿,快来见过祖宗。” 云城嘴角抽了抽,朝那片混沌翻了个白眼,“我还是你祖宗呢!” 那苍老的声音被她气得噎住:“你......” “老天有眼,老夫真的是祖宗,你父亲都是我曾曾曾......孙子。”那声音十分无奈,“老夫是来救你的。” “救我干嘛?”云城翘起了腿,躺得舒服,“好不容易死谏出息一回,再活了岂不太丢人!” “更何况......”她眸色暗了暗,“好多人都死了,大梁也变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云城。”那声音也叹了一声,“云川还活着,她同那个琴师的孽缘还未完,你不管了?” “不管了。”云城烦躁地翻了个身,“她都那么大人了,我要护她到何时?自己的事情自己去处理!” “啧!真狠心!”这声音叹道:“你的心上人,也不想见了?” 云城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她道:“不想了,追了他一辈子也没追上,不要了。”云城叹了一声,“若是能再重来一遍,我定要纳上百十来个侍夫,一天换一个,好好享受生活。” 那声音默了片刻,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半晌才止住,洋洋自得地道了一句:“那便......如你所愿。” — 雷声不断,铺天盖地的大雨兜头而下,寒意透骨。 西疆军营的主帅营帐中燃着昏黄的油灯,案前那人披着雪白的大氅,眉目温润,面色有些许苍白,偶尔发出几声低哑压抑的咳嗽。 这样大的雨。 他听着帐外的雨声出神,冬日里竟会打雷下雨,也是桩奇事,天有异象,必有悲怨。 这是怎么了? 一铁甲将军掀起帐帘携着浓重的湿气进来,踌躇了半晌却不知如何开口。 容清淡淡地笑了,温和道:“是陛下派来的人到了吧,请他们稍等片刻,待我批完手里的这本文书就启程。” “大人,不必了。” “嗯?怎么?”容清抬起头,眼底些许诧异。 万军当前眉都不皱一下的汉子却忽地红了眼眶,哑着声道:“长公主死谏,请陛下还您清白,坐镇边疆。” 大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手中握着笔片刻未动。 突然“吧嗒”一声,好大的一滴墨落于纸上,容清垂了眼看向那墨迹,神色如常。 半晌,容清低低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一口鲜红的血喷涌而出,在纸上洇染出一块殷红的印迹。 “大人!” — “公主!你快醒醒,你别吓奴婢呜呜呜呜。” “城儿啊,太医!公主怎么还不醒!” “皇姐......” 聒噪。 云城皱了皱眉,死了也没个清净,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晨光刺目,她缓缓睁开眼。 父皇,母后,云川,还有侍女夕颜,一个个眼巴巴地围在她榻边,神情焦急。 他们身后还跪了不少的太医。 云城愣住。 这是......一家人在地府里团聚了? 不对啊,她闯宫之前明明记得云川刚同她的小情人闹翻,将自己锁在屋里没日没夜地哭呢,这怎么...... 难不成皇叔也对云川下手了? 她一时心头火起,这畜生,竟连龙印也拦不住他了么? 云城转了转眼珠,头顶月白色的轻纱床帐微微飘动,屋里熟悉的桃花香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甜。 这是她出宫建府前的寝宫。 地府里待遇还不错,她想着,眼眸微转,停在了枕旁的一枚香囊上。月白之色做底,上绣红梅几株,只是这绣工尚有些粗糙。 这...... 这是她多年前亲手为容清缝制的,但后来因为容清着实不解风情,她一气之下便将它扔了,这怎么......又回来了? 云城怔住,缓缓抬眸,目光落于跪在前面的太医身上。 是院正。 她自刎前还曾同他说过话,他并没有死。 况且皇叔有头疾,全仰仗院正医治,他绝对不会死。 不是地府。 那这是...... 她忽地想起那道苍老的声音。 云城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绸缎般的青丝散落在肩上,她面色苍白,直勾勾地盯着那尚未完工的香囊,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手背。 痛感清晰地传来,不是做梦。 “真是......祖宗?”她神色呆滞,不可置信地喃喃着。 “城儿你这是做什么?”母后见她神色有异,急急上前将她搂住,“太医,快来看看公主!” 云城由着一群人摆布,她抬起头,看着本早已离她而去的人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面前,眼眶微湿。 “皇姐,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云川埋进她怀里,脸上仍有泪痕。 “我怎么了?”她顺嘴问道。 话音刚落,云城便及时地发现她父皇的脸绿了。 “皇姐,下朝的时候你瞧见了容大人,急急跑过去时被石头绊倒栽进莲池中了。”云川觑着父皇的脸色,悄悄咬耳朵。 云城愣住。 她记得此事。 这一年她二十二岁,刚好是喜欢容清的第六年。 ※※※※※※※※※※※※※※※※※※※※ 祖宗拍大腿:后辈不认祖归宗怎么办?在线等...... 此世初见 几缕初春的暖阳从小窗中透过,倾洒在略有些阴暗的殿内,投射出一片飘荡的浮尘。 内室只开了一扇窗,纵然外面是春暖花开阳光灿烂,这殿里却仍旧昏沉得很。上首整齐摆放着上百个牌位,周围常年燃着蜡,幽幽的烛光轻轻晃动着,显得有些许压抑。 云城吊儿郎当地坐在下面的蒲团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从前借尸还魂,前生今世的话本子看得不少,没想到她竟也成了书中人,一朝重生,回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 不过...... 她起身将最上面的牌位抱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笑道:“祖宗,你骗我啊!” 不是说救人么?怎么又让我重活一遍? 云城托着脑袋想了想,明白了。 定是因为上辈子她追着容清跑了十几年,太过惊世骇俗,祖宗觉得着实丢脸得很,便将她又送回来了。 “祖宗,你是想让我给你争口气?” 殿内无风,烛芯忽然噼啪一声响,惊了她一惊。 云城眨巴着眼同那火烛对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明白了,这辈子我就多纳几个侍夫,好好享受生活,给你长长脸。” 烛芯晃了一晃。 “公主,公主。”夕颜在外室唤她,“快些,开宴的时辰到了,陛下已派人催了多次了。” “好,这就来。” 云城起身整了整衣裙,将牌位放回案台之上,又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眉眼弯弯,“祖宗放心,我向来说话算数。” — 今日花朝节,皇帝在乾宁宫宴享百官,君臣同乐。 春花初绽,争奇斗艳,一派其乐融融。 若换作从前,她定要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穿行而过,经过某位长相不大端正的官员面前时,再顺道奚落几句,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才算作罢。 但许是上一世父皇母后去世后他们同仇敌忾生出了战友情谊,云城便也懒得再做这样的事了。 为免朝臣宴席半途还要起身行礼,她极其低调地随着内侍从席座后绕过,悄悄落座。 “皇......皇姐?”云川正百无聊赖地随着父皇应和群臣,一转眸瞧见她,蓦地睁大了眼,“你怎么这副打扮?” 她扯扯衣襟坐得端正,笑了,“怎么,不好看?” 云城今日穿了件桃花烟罗衫,高挽的飞天髻上斜斜插着一只金镶玉石凤簪。略施粉黛的脸上眉如远山,唇似樱颗,眉心间的桃花钿秀美不失端庄。 云川咂咂嘴,“自是极好看的,艳丽之色与你最为相称。” 她凑近悄声道,“只是,自你瞧上容相后便一根筋地非要同他一样穿那素色衣衫,这都......”云川歪着头笑,“这都多少年了,怎么又忽然换了?” 父皇母后正在前方同大臣们讲话,并未曾注意到她们二人。 “时间长了,有些喜好总是会变的。”云城也悄悄说道,拉起衣角示意,”比如这衣服的颜色式样。” 殿中正热闹,云城抬眸看了一眼,又凑到云川身边眨眨眼道:”有些喜欢虽镌刻于心底难以忘怀,但如若经过了百般努力也不可得到,便该放过自己了。”她意有所指,”必如……某些人。” 这话说的有水平,云城自己十分满意。 云川呆了半晌,不明白,”皇姐你什么意思?” “啧!”云城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同一对父母生的,差距怎的就这么大?” 云城倾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意思是——我不打算再缠着容清了。” “真的?可喜可贺!”云川喜上眉梢,”皇姐你可算是想开了。” 因着云城冒天下之大不韪从十六岁追男人到二十二岁,整个皇族的脸都丢尽了,云川每每和她出门享受百姓们的注目礼之时,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偏就云城毫无羞耻之意。 她倒是高兴得很。 云城看着她眉开眼笑的样子,就又想起了她同那个小情人的那些破事,脸不由得便沉下来了,呵斥道:”笑什么?” 云川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也没当回事,兴致勃勃地凑上前去咬耳朵,”皇姐,你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没怎么,福至心灵,茅塞顿开罢了。”手中果酒馨香,她心情甚好,“本公主如花似玉一个大美人,想做我驸马的人都从京城排到广陵了。俱是青年才俊,我何苦非他不可!”她晃着手中酒盏,“给他几分脸面,还蹬鼻子上脸了,当他自己是神仙下凡么?” 这是云城头一次背地里说他坏话,兴致上来了,声音不知不觉地拔高了许多。 云川的神情突然就有些微妙。 “殿下所说甚是有理,微臣实不敢当。” 下首处蓦地冒出了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云城身子一僵,手中端着的酒盏倾斜,琼浆洒出来了不少,浸湿一片裙摆。 她眼珠转了一圈,瞥到一角白衣。 云城蓦地没了方才的底气。 容清一身白衣,独自静坐着,如同从江南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人一般,眉目温润,气度清韵。 真真是个谪仙一般的人。 他修长的指尖点了点酒杯,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她,微微颔首,轻笑一声,“殿下寒症可已大好了?” 难堪。 颜面扫地。 宰相的席位离得她们极近,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仿若儿时背书被夫子抽中,云城顿时心虚不已,脑中一片空白。 半晌后,她端着架子,颇为矜持地向他微一颔首,”多谢容相挂念,已大好了。” 下一瞬,她僵直着脖子扭向云川,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他不是卧病在府,不来了么?” 容清晃了晃手中酒盏,酒水清澈,倒映出他带着笑意的眼眸。 云川偷偷瞟了一眼神情淡然的容清,悄声道:”本来是说不来了的,不知怎么又来了。” “哦。”云城应了一声,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哎!殿下来了!”朝臣们同父皇说完了话,终于瞧见了她,走上前来俯身一礼,”臣参见殿下。” “殿下身子可好利索了?”说着,敬了她一杯酒。 云城将杯中酒水饮尽,笑意俨然,”多谢李大人,已然大好了。” 当中有人却又挑起了那个万年不变的话题,”陛下,今日群臣宴饮,朝中新贵,世家子弟俱在此处,何不为长公主殿下择一门好的婚事,全了一桩姻缘,也给大梁添添喜气!” 一众人附和。 皇帝同皇后对视一眼,俱看向云城。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向从前一般断然拒绝之时,坐在上首的长公主发话了。 “也好。那就全凭父皇和各位朝臣商议决定。只是有一点,,本宫的夫婿定得是这大梁最好的儿郎。” 这......这是同意了? 众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选不出来?”云城挑眉。 大臣们反应过来,慌忙道:”可以!没问题!殿下放心!” 开什么玩笑,这位老祖宗好不容易答应了,怎么能让她再反悔? 要是她和容相再来个六年,一个死追着不放,一个死不松口,那还得了! 所有人都禁不住她这般折腾了。 众人喜上眉梢,群臣首位,容清孤身静坐,浅浅酌了一口杯中的酒,眸色微暗。 — “殿下。” 下朝后,容清唤住了她。 云城走过来,问道:”容相可有何事?” 三月春花渐次醒,桃花开得正盛。 一身白衣立于树下,花雨纷扬飘落在他的肩头,半晌他才轻声道:“殿下今日甚美。” 云城愣住。 “艳色同殿下甚是相配。”容清笑笑,伸开掌心接住了一朵飘落下来的桃花,放在她面前。 云城眸光停落于白皙掌心中浅粉色的花瓣之上,”你唤本宫来,就是想说这些?” 容清定是为了方才骂他的那些话来质问她的。 云城连谎话都编好了,只待囫囵应付过去。 “是。”容清却一笑。见她不接,便也放下手臂,任由掌心的花瓣飘落于地面,”微臣只想说这些。” “时辰不早了,殿下回宫休憩吧。”容清合袖俯身行礼,”微臣尚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微风吹过,身旁桃树的花般纷扬而落。 云城看着那人身影逐渐远去,只觉得满头雾水。 这人是怎么了。 怪异得很。 她很是无语地耸了耸肩,转身跑回乾宁殿前拉过云川,相携往寝宫方向走去。 春风拂面,暖洋洋的,舒服得紧。 云城被方才容清那一番说得心中阵阵发凉,一路琢磨,直到了寝宫前也没说几句话。 云川咂摸半晌,认为她虽是嘴上说着放手 但毕竟喜欢了那么多年,此刻定是有些难过的,于是便自作聪明地安慰道:“皇姐也不必忧伤,容相虽好,可天下这么大,比他要好的儿郎多的是。” “过几日我陪你在世家子弟中选个好样貌的,做驸马怎么样?” 还未及她说话,云川又道:“等过些天皇叔入京,我同他说说,要他为你挑几个会伺候人又样貌俊俏的给你做侍夫。” “我保证,用不了多久,容相保准被你忘得干干净净。” 云城:...... 她扯扯嘴角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胡说什么......”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你方才说什么?哪个皇入京?” “自然是五皇叔。”云川不明所以,“他一向是最疼你的,往日里你追着容相胡闹时,他也帮着……” 云城掩在袖袍下的手蓦地握紧了。 ※※※※※※※※※※※※※※※※※※※※ 云城: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容清笑:我不尴尬。 皇叔入京 镜子里的人青丝散落,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眼清澈动人,虽早已过了及笄的年岁,却仍旧是少女的样貌。 云城看着铜镜中的人,微微蹙眉。 父皇母后无子,又只生了她和云川两个不长进的,一心玩乐,朝堂政事是半点没学会。 上一世父皇薨逝,择了五皇叔即位。 五皇叔是先皇幼子,深得父皇信任,她和云川一向也是最喜欢这个皇叔的,左不过是因为他细心体贴,从小便宠着她二人,要什么给什么。 纵然是她追容清追得轰轰烈烈挨了父皇母后和老臣们的一顿骂时,五皇叔也只笑着道:“城儿若真如此喜欢容相,皇叔帮你。” 任谁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会在即位后翻脸不认人,夺了诸侯的权,革了父皇在位时肱骨大臣的职,流放抄家,安插罪名,无所不用其极,心狠手辣半点没有当初模样。 若是精于政事也就罢了,偏偏是个昏君,任用奸佞,奢侈无度,百姓叫苦连天民不聊生。 长公主权力虽大,五皇叔却早早收了她的权,将她半软禁在公主府,任她有心却无力。 如今是阳朔五十三年。 距皇位更替尚有五年,一切还来得及。 她无意识地梳着头发,神色微肃。 “皇姐!”云川忽地推开门闯了进来,见她还在梳头,急道:“你磨蹭什么呢,皇叔已经到了!” 说着将她手中的木梳夺过塞进夕颜手中,“快些!马上到用午膳的时辰了,皇叔难得入京,不能失了礼节。” — 午膳摆在皇后的永和宫,菜色不甚多,胜在精致。 “五弟。”皇帝面容和蔼,“远来路途劳累,就不大摆筵席了。今日算是家宴,给你接风洗尘。” 他又呵呵笑着道:“别看菜不多,却都是皇后亲自备下的,味道极好。” “多谢皇嫂。”闻言,云池笑着道谢。 他年岁尚轻,不过三十出头,一身靛青色直襟长袍,腰束玉白祥云纹宽腰带,更显出劲瘦的腰身和挺拔的身姿。 “城儿和川儿怎的还未来,许久不见,想得紧。” “她二人向来没心没肺,”皇帝笑了声,举起筷子,“不管她们了,我们先......” “皇叔!” “父皇怎的又不等我们?” 他话音尚未落,云川便提着裙摆跑进来了,云城跟在身后。 “快来。”皇后轻声笑着,拉她们到自己身边坐下,“皇叔刚说想你们呢。” “懒懒散散,像什么样子!”皇帝微沉了脸,哼一声,“同你们说过许多次了,身为公主一举一动当为臣民表率,你们......” “好啦,父皇,知道了。”云川讨好地眨眼,“这不是家宴吗,皇叔又不是外人。” “川儿说得对。”云池笑,“难得一聚,皇兄莫气了。” 他顿了顿,看向云城,若有所思,“城儿今日这打扮倒是与众不同,比往日好看。” 她今日穿了一件烟霞色曳地望仙裙,外披着白梅蝉翼纱,云鬓高挽,斜插着一枝双凤衔珠金翅步摇,妆容艳丽却不媚俗。 云城闻言,轻笑,“多谢皇叔。” “只是本王记着城儿从前是喜穿素色衣衫的。” 她抬眸执勺为他盛了些清炒百合,“是吗?” “皇叔记错了。这是容相所喜,我爱的一向便是艳丽之色。” “没错。”皇后笑道,“城儿与容相所喜之物可谓截然相反,也都因为她心悦容相这才迫着自己改了从前的喜好。”她顿了顿,“只是不知......最近又怎的了。” “是吗?”云池愣了一下,试探道:“怎么,有心事?”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皇叔,勉力压下心底的不适,装作浑不在意道:“没什么,只是不太喜欢他了,遍也没必要再像从前一样了。” 话音落下,桌上几人除去早已知晓的云川外均是神色各异。 “我仔细考虑过了,容清长得一般,脾性古怪,又是个不通人情的,除了才华尚可也没什么好的。我何苦要追着他不放,这天下的男子如此之多,又不是非他不可。” 云川坐在一旁十分无语。 皇姐你说瞎话好歹也打个草稿。 长得一般......容相那样貌整个大梁少有人能同他相比。 脾性古怪,分明是温和有礼的谦谦君子,只不过是不近女色罢了,但这......若是作为夫君,难道不是一个良好的品质? 还才华尚可......云川心底腹诽,年仅二十五岁便成了宰辅,大梁建国数百年,这样的人掰着指头也能数过来。 所以......皇姐你倒不如说是因为被容相拒绝太多次心灰意冷还可信些。 父皇母后倒是十分高兴。 皇帝脸上难得有了喜色,险些喜极而泣。他激动得双手微颤,给她盛了碗蟹酿橙,“说得好!赶明儿父皇就将世家大族才俊们的画像找来,你好好挑挑,选个称心如意的夫婿!父皇绝不会委屈了你!” 云城:......您和云川还真是亲父女。 云池面色微怔,半晌,也跟着笑了,“不过容相才俊,倒是可惜了。若不是你不肯强求,你父皇早为你二人赐婚。” “你情我愿,不必如此。”云城道。 “有理。”云池淡笑,“那皇叔回去好好瞧瞧,大梁的长公主定要配这天下最好的男子。”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 云城看了他片刻,曼声道,“多谢皇叔。” — 午膳过后姐妹二人陪着说了会儿话便相携告退。 虽还是春日,天却一日一日地热起来了。云城身上起了一层薄汗。 “川儿,你先回去吧。”她用手扇着风,“我一个人待一阵。” 云川点点头。 “夕颜,你同她一起回去。” 夕颜皱眉,“公主,你一个人......” “无妨。”云城冲她笑笑,“这是在宫里,能出什么事?去吧。” 看着她二人离开,云城四处望了望。 宫里的花匠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让这荷花春日里开得如此旺盛。她眨眨眼,索性走到水边解开了小船的缰绳跳了进去。 这莲池极大,荷叶田田,接天映日。 蒸腾的水汽带了丝丝凉意,晌午时分太阳正毒,这里却是凉爽得很。 小船咯吱咯吱地晃着,云城躺在船上,任由它顺水飘荡。 她想着方才的事。 上一世她一心扑到容清身上,五皇叔便也帮着她,名为疼爱,实则......正因如此,父皇对她愈加失望。又兼之云川不知怎的迷上了个伶人,爱的死去活来。两个女儿没一个可堪大任,他便将皇位传给了最为信任的五皇叔。 云城虽是上辈子活了那许多年岁,但仍旧是对这些朝政之事的弯弯绕绕不大清楚,也不知究竟用何种办法才能阻拦他。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父皇对她失望,那她便学习朝政,参与政事。只是,事情的轨迹一旦发生改变,皇叔执着于皇位,怕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到那时,该如何是好。 她叹了口气,十分烦恼。 巨大的荷叶从她头顶经过,云城眯了眯眼,从叶子碧绿的缝隙中瞧见旷远的天空,烦躁的心平和了些。 她随手揪下一片花般,清香入怀,日光倾洒而下,照出花瓣中透明的经络。 云城聚精会神地看了半刻,倦意袭来。 却总是有人不解风情,这般安静正适合午睡之时,有人划着船过来了,动静还不小。 她皱了皱眉,当是下人来寻,“本宫说过想一个人待着,你们不必再来。” “微臣参见殿下。” 她愣住,蓦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顺便理了衣襟。 恍如隔世,数尺之外,容清神情温润向她淡笑,“不知长公主在此,还望恕罪。” “你在这里干什么?”云城拧眉,“外臣不得入后宫,容相不知?” 容清笑笑,“此莲池与皇城外护城河相通,微臣来此,实属意外。”他顿了顿,见她身上衣衫单薄,且被露水浸湿,显出窈窕的身姿,眸色微暗。 “虽为春日,莲池湿气甚重,公主还是早些回宫免得染了风寒。” 她身上的衣衫湿了不少,穿在身上也确实不大舒服,“本宫知道了。” “此地距池边尚远,若公主不弃,微臣送公主回去。”容清淡声道。 闻言,云城抬头看了他半晌,嗤笑一声,“容相此番倒让本宫受宠若惊。” 容清神色如常。 “罢了,那就麻烦容相了。” 容清颔首,将船划至她身侧。 云城起身便要向那船迈去,只是这船本就小,她方踏上去船便猛地一晃,站立不稳向后栽去。 容清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 云城的腰向后仰着,他的手紧贴在微湿的腰身之上,肌肤相贴,清晰的触感让两人都惊了一惊。 “放开!”她脸颊微红,怒道。 他收回手微向后退一步,垂眸道:“不得已唐突殿下。” 云城冷哼一声,没理他。 二人一路默然无语,只听得到水流潺潺,不消半刻,岸已在眼前。 容清垂了眸,薄唇微启,忽地轻声道了一句:“听闻京城中来了位精通音律的乐师,琴声一绝,殿下若得了空可去瞧瞧。” 闻言,云城一愣,微蹙起眉。 ※※※※※※※※※※※※※※※※※※※※ 是我,是我,还是我,你们的朋友,小哪吒~ 云城:阴魂不散 又见故人 “乐师?”不知为何,她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恼火,冷笑着道:“容相可当真是好兴致啊,怎么,是朝堂之事过于清闲了?你还有这等闲工夫去瞧美人?” 两岸莲花轻曳,日影斑驳。 容清坐于船首,轻摇着桨。闻言,眼中笑意愈深,却也并未说些什么。 话说出口,云城方才觉得怪异。 她瞧得那人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不过纵使政事繁忙,去听一听曲也是当得的。本宫只是有些好奇,从不出入青楼乐坊的容相竟都如此说了,想必定是位极貌美的人儿了。” 容清有些好笑地瞧她一眼。 说话间船已靠岸,云城拎着裙子跳上岸,“容相且回吧,莫要让宫中人瞧见误会了。” 瞧见什么?又误会什么? 听她这语气倒是十分不情愿。 容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她极快地跳下船,又避之不及似的退到几尺之外,眸色暗淡了些许。 云城回头笑着看他,漆黑的眸子像是水润过,湿漉漉的,晌午所画的妆容因着莲池中水汽旺盛,早已洇开了些许,偏她还无知无觉地又抹了一把脸。 不丑。 反倒是显出肌肤如玉,眉若远山,真真是面若桃花,娇俏生动。 他安静地看着她,神色平淡。 云城笑意晏然,“容相若真喜欢那女子,可要早早娶回家做个夫人,老夫人定是十分欢喜的。” 容清的一口气梗在胸口。 天下谁人不知,容家老夫人最重身份,娶个伶人回家,那是绝无可能。 这又是在拿话刺他了。 胆子倒是愈发地大了。 云城正要离开,却又被那人唤住,不由得烦不胜烦,“容相又有何事?” 却见他修长的指尖正解着衣服,腰带微散,衫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她登时便急了,“大胆!你这是干什么!” 容清轻笑一声,很快地将衣服褪下来,只留了一件同样一尘不染的里衣。 未及云城反应,他跨上岸来走至她身侧。 云城只觉得极浅淡的杜若香气一瞬将她包围在怀,她怔愣着,容清已将外衫披在她身上。 二人的距离极近,云城抬眸,直直地撞进他浅褐色的眸子。 午后极静,清风拂面,水声潺潺,伶牙俐齿的长公主一时有些无措。 脑中却猛地晃过从前那染血的大殿,混杂的声音......云城觉得心上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上气。 她的脸色一瞬苍白,向后踉跄一步,身形微晃。容清伸手扶住她。 云城却猛地一把挥开,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低着头匆匆离去。 容清立在原地,看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仍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方才她仰头看他的那一瞬,眼眸微红,眸中悲伤让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轻轻抚上心口,皱起了眉。 — “你们听说了吗?醉月楼来了个乐师。” “知道知道,听说那琴声可是一绝。” “听说相貌也是一等一,若不是那醉月楼是个销金窟,真想去看看!” 长宁街上人来人往,百姓十有八九都在说这乐师。 云川放下马车的帘子,啧啧称奇,“也不知道这乐师是个什么来头,瞧这京中的人都跟着了魔似的。” “能有什么稀奇的,左不过是长得好看罢了!”云城懒散地靠在座上,吃着一块桂花酥,扑簌扑簌地掉下一堆渣,只是眼角耷拉着,心情不太好。 云川默然半刻,忍无可忍,“父皇母后总说我没个正形,同皇姐你相比......”她顿了顿,“我也算是端庄了。” 云城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小德子,怎的如此慢?”她撇撇嘴,“你这是赶的牛车?” 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撇撇嘴,“前面人多,您又不让侍卫开路,怎么走?” 他又抱怨道:“都怪您,放着皇家的马车不坐,这车上甚标识也无,百姓怎能识得?哎哟,德胜居的点心都快卖光了,夕颜回去定要骂我的。” 小德子看着自家殿下越来越黑的脸,十分不怕死地腆着脸继续道:“不如......殿下您下去走一圈?百姓们都认得您这张脸。” 可不是,从前天天追着容清满京城跑,谁人不识得她? 云城:...... 她“啪”地一声将车帘放下,冷着脸坐回去。 云川仍旧扒在马车窗上瞧着外面,屁股撅着,颇为不雅,云城眼风掠过她繁复的浅粉色宫装,暗骂:白瞎了这一身好衣服。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得便是长公主殿下了。 马车前方不足百米之处,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堵住了路。 云川探着头,只见那楼高达五层,飞桥横槛,明暗相通,端的是雕梁画栋,不同凡响。 此刻楼前人头攒动,老鸨着一身桃红色对襟襦裙,头上珠钗晃动,扭着水蛇腰指挥着几个壮汉,“把人给我挡住了!” 她轻吹着涂了丹蔻的纤长细指,冷笑着道:“你们这些穷光蛋还想进我醉月楼的大门?痴心妄想!” “红娘!本公子的银子都扔你这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一位身穿月白色衫袍的瘦弱小公子被家丁护着到了最前面,气得跳脚。 “哟!许大公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银子难不成是我从你兜里抢来的?” 红娘一张嘴生得厉害,从不饶人,许大公子的脸登时便一阵青一阵白。 他噎了半晌,软着声道:“好姐姐,你让我进去,乐师难得来一回......” “想进?”红娘笑眯眯地弯腰拍拍许莘的脸,“拿钱来,一万两黄金。” ...... 云川颇有兴味地瞧着这一番闹剧,末了,咂咂嘴坐回了马车。 “皇姐,你猜我瞧见了谁?” 云城敷衍地挑眉。 “许莘。在那儿死皮赖脸地求红娘放他进去。”云川幸灾乐祸。 “嗯?”云城抬眸,思索了片刻,“富商许由的独子?他能缺钱?” “还不是因为他生性风流,日日在醉月楼一掷千金,再大的家产也禁不住他这般挥霍啊!前些日子皇姐你昏迷不醒之时,许由一气之下断了他的财路,这不?”云川笑,“没钱了。” “哦......”云城恍然,忽地眼眸一转似笑非笑,“不愧是‘百事通’啊,这京中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那当然。”云川得意,一双杏眼狡黠灵动,“这大梁皇城中,家长里短,八卦琐事,婆媳恩怨,爱情传说,没有我不知晓......”话说了一半,恍然觉出不对劲,讪笑道:“皇姐......我错了......” “父皇母后交给你的策论朝政之事你半点也记不得,这些破事倒是门清!”云城冷笑,“云川,你可真给我们老云家长脸。” 云川缩了缩脑袋,躲过挥来的一巴掌。 “你自己不也是,还好意思说我......”云川小脸一垮,不满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云川审时度势,立刻闭上了嘴。 马车内霎时便安静了下来。 外面吵闹得很,云城虽嘴上斥责云川,但实则她是个比谁都能闹腾的性子,端坐了片刻,听着外面着实热闹,心里也痒痒的紧。 她眸光掠过一旁委屈低头啃桂花糕的云川,偷偷将车帘掀起些许,向窗边凑了过去。 一道琴音却忽地划空掠过,泠泠淙淙,若山涧清泉,幽谷潺潺流水,自有皑皑如山上雪,肃肃似涧底风高雅淡然之气。 云城拂在车帘上的手一瞬僵住,半晌,缓缓捏紧了拳,青筋微突,泛出青白之色。 “看来这乐师果真不错。”云川在一旁啃着块栗子糕,火上浇油地道了一句。 云城的脸色更沉了。 “皇姐,不若咱们也去瞧瞧,凑个热闹。” “想都别想!”云城冷冷地回头瞪她。 “皇姐?”云川微怔,“不去便不去,你生什么气?” 她话音还未落,便见云城一掀车帘,弯腰下了马车。 “皇姐,你去哪?” “小德子,把她安全送回宫,若无必要,不得出门!” — 云城也不用带什么侍卫,只堪堪往那儿一站,周围百姓便即刻退避三舍。 红娘眼珠转了转,笑靥如花地迎上去,盈盈拜倒,“长公主殿下怎的今日有空来了,真是许久未见,民女想念得紧呢!” 醉月楼的老鸨成日里人来送往的个个是人精,此刻瞧着云城不似往日里亲切,脸沉得如同块冻了千年的寒冰,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知眼前这位,今日绝对不能惹着了。 遂也正了神色,退至一旁,恭敬道:“殿下请。” 云城确也懒得废话,迈步进去。 红娘正要跟着去,恍然发觉方才被赶出去的许家公子竟又没脸没皮地不知何时跟在了长公主身后也进了来。 还嬉皮笑脸地回头冲她摆了个鬼脸。 红娘气极,瞅着殿下心情不佳又不敢因这小事惹恼了她,只得咽了这哑巴亏,“泼皮!” 她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云城步履极快地穿过回廊,绯红色织锦长裙的裙角扫过木制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 琴声比方才在外面清楚得多。 行至二层回廊中央,云城顿住了脚步。 红娘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埋头跟着险些撞上的许莘拽至一边,末了,警告地瞪他一眼。 她抬头瞧着身前那云鬓高挽的女子,她斜斜倚靠在横栏边上,眉目冷然,盯着下方一层大堂中央抚琴之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从窗中透出。 红衣如火,肌肤胜雪。 修长纤细的指尖轻抚着琴身,一拨,一按,高山流水之音不绝于耳。 然而这人却是衣襟微敞,露出如玉的胸膛,魅惑,风情,纵是这醉月楼如珠似玉般的美人们,也是半点比不上的。 风华绝代,风姿无双,不外如是。 云城眸光掠过他脖颈之上的微微突起,唇边泛出一丝冷笑。 “红娘。” “殿下!”红娘冷不丁地被唤住,惊出一身冷汗。 “安排个上好的雅间,本宫倒要好好见识见识,你这乐师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 ※※※※※※※※※※※※※※※※※※※※ 云川:啊啊啊,皇姐你一个人偷偷去看帅哥! 云城:放屁!这是个专会勾搭人的男狐狸精,待老娘去宰了他! 男狐狸精 红娘即刻便给她寻了醉月楼最好的雅间,正对大堂,视野开阔。 红纱春帐暖,旖旎动人。 云城斜倚在美人靠上,瞧着楼下的低头抚琴人,微眯双眸。 上一世,云川为了这人着实是吃了不少苦头:中剑,同父皇闹翻,离宫出走......一桩桩惊天动地的傻事令她都叹为观止。 皇叔登位,云川名为公主,实则却是过得连宫女都不如了。 这畜生不如的东西眼瞧着富贵生活一去不返,竟是连夜拾掇了包袱走人。尽管如此,云川这丫头却还是死心塌地地念着,没日没夜地掩面哭泣,不过几日的功夫憔悴得已没了人样。 孽缘。 云城心叹了一口气,眸光微软。 堂下那人抬眸向楼上看了一眼,随即唇边掠过一丝浅笑。一曲阳春白雪蓦然间转调变缓,琴声悠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他唇瓣微启,随着乐声轻轻唱和,情意绵绵,缠绵悱恻。 云城皱眉,只瞧见那人胆子倒是大得很,直直地向她看来,一双勾人的脉脉含情眼直白而热烈。 她的眉皱得更深,半晌,不悦地吩咐道:“去给我把那人带上来。” 红娘很快便下去了,覆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他看了云城一眼,笑意更深。 云城冷眼瞧着。 红娘恭敬地将人带到,轻掩上门扉,只留了他们二人。 云城懒散地半躺着,姿态慵懒。“戚殷。”她唤道,闲闲地瞟了他一眼。 戚殷轻笑,缓步走到她面前,“姑娘竟知道我的名讳,着实让在下欣喜若狂。” 他肤色极白,乌发如墨披散着,鼻若悬胆,唇色殷红。最妙的是一双眼,轮廓纤长,眼皮宽而深,尾处上挑出勾人的弧度,媚眼如丝,眸含秋水,美的动人心魄。 真真是个男狐狸精。 他似是对自己极为自信,走上前来,修长的双手解了腰带,衣襟散开,露出大片如玉胸膛。 “姑娘唤我前来,是想要......”他凑近了云城,一只手撑在榻上,腰身微弯,发丝落在她颈侧,轻轻痒痒的,“我服侍你么?” 云城神色冷淡,戚殷身上不知焚了什么香,香得她想打喷嚏。 她皱皱鼻子,想起容清身上浅淡的杜若香。 戚殷胆子愈发大了,见她没什么反应,眼尾勾起,去解她的衣裳。 “怎么,你心悦我?”云城眯眼看他,问道。 他笑得肆意,“那是自然,方才我一抬头看见姑娘,便情根深重不能自拔。” 云城额头青筋跳了跳。 王八羔子!怎么,是这一世尚未见到云川,便把目标放在她身上了么?云城忍着把他一脚踹下去的冲动。 “姑娘,春宵苦短,”戚殷指尖轻划过她的锁骨,“莫要浪费了大好时光。” 云城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长得还行。” 戚殷笑意晏然,“多谢姑娘。” “只是肚子里俱是腌臜东西,”云城冷声道,“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 “姑娘?”他愕然。 “姑娘?”云城轻哼,“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 她伸手摸向腰间,拽下一枚玉佩,戚殷从方才进屋时便时时瞟向它。 “大梁皇室玉佩,你不识得?既然不知,看什么呢?嗯?”云城一脚踹向他肚腹。 戚殷没有防备,冷不丁被踹至地上。他微微喘息着,眼眸如丝,“姑娘说什么,我听不懂。不过是一枚玉佩,我只觉着好看,便多瞧了两眼。” 云城坐起身整了方才弄皱的衣襟,冷嗤,“戚殷,装什么呢?” “一个伶人竟敢对本宫不敬,我瞧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低头俯视着他,“你该行三拜九叩大礼,唤本宫一声——殿下。” 戚殷衣襟散乱,轻咬着唇瓣,不答话。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扔在他身上,“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一万两,足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拿上它,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殿下。”戚殷苦笑,“您这是为何?” “本宫自有本宫的道理,还轮不着你来质问我。”云城冷声道,“若让我发觉你回来,你该知道......”她顿了一下,“不过区区一个伶人,本宫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戚殷双拳捏紧,随即又松开,拿起那张银票站起身。 “滚。” 戚殷沉默地起身。 “等一下,”云城唤住,“将你衣服穿好了,别平白污了本宫清誉。出去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本宫教你了吧?” 他顿了一下,理好衣裳,“草民知道。” 戚殷脊背挺直,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 “阿嚏——”云城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才算消停,她嫌恶地皱着脸,“那王八蛋身上擦了什么香?跟个女人似的!” “殿下。”红娘见云城出来,脸色缓和不少,于是甩着手帕嬉笑道:“您这便要走了?” 云城现下心情的确不错,环顾一圈。楼中男女俱是风流貌美,才情绝佳,此刻嬉戏调笑,热闹得很。 她便起了玩心,压低了声,“本宫从没来过,今日一来瞧你这醉月楼属实不错,就是......”云城正经道:“价钱太高,纵使来的都是达官贵人,也不太合适啊!” 红娘闻声知雅意,遂也笑着凑近道:“您若想来玩,大门随时敞开,分文不取。” 云城满心欢喜,碍着人多眼杂,端着架子拍拍她的肩,笑得意味深长,“懂事。改日本宫来听曲。” “随时恭候殿下光临。”红娘笑道,“您这便要走了吗?” “嗯,不必送了。”云城挥手,“改日见。” 红娘看着她出了醉月楼大门,一扭身,却见一清润男子从二楼一处雅间出来。 红娘微怔,喃喃道:“我的天爷啊,这......”她拽过旁边的一个姑娘,“那人是容相?” “是啊,一早便来了。” “天!”红娘发愣,“容相也竟会来这地方,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随即忙忙迎了上去,“容相,您怎的有空来了?您看我这......也没好好招待您。” 容清神情温润,“有些私事,不必忙乱。” 红娘一路将他送至醉月楼大门口,“您有空常来啊!” 目送着容清的身影渐远,红娘才回过神,“老天,这是怎的了,我这楼里竟迎来了两尊大佛。” 她摇了摇头,无奈叹气。 “红娘!”一位姑娘急急向她跑来,“戚公子收拾了包袱要走呢!你快去劝劝!” 她微怔,“为何要走?” “我也不知,说是私事,你且去看看吧!” 红娘颔首,正要转身往回走,却忽地瞟见本应走远的长公主殿下从街角处走出,神色复杂地盯着容清的远去的背影。 她愣怔着,随即又想起方才容相出来的房间,就在殿下隔壁。 红娘眉心蹙起,“这二人......”又一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都是死鸭子嘴硬的性子。” “难呐!” 她摇摇头,扭着水蛇腰进了楼。 — 小几上置着个银质风车,座底处盛着满满当当的冰,扇叶缓缓转动着,将凉风散至殿内各处。 云川神色有些沮丧,无精打采地趴在皇后的腿上。 皇帝坐在对面,抿了一口茶,气得胡子抖了抖。 皇后此刻散了珠钗,只着一件湖绿色绸缎纱衣,长发披散着,眉目柔和。她抚着云川的发,轻声道:“城儿可曾说她去哪了?” 云川脸垮了,皱眉道:“未曾。不知为何她突然便生气了,将我赶了回来。”她眨眼,想了想,“不过,我瞧着那方向,像是去了醉月楼。” 皇后手一顿,看向皇帝。 皇帝脸色更沉了,重重地将茶盏搁在案上,“越来越不像话了!” “许是川儿看错了。”皇后劝道,“陛下莫要气了,当心伤了身子。” 她安慰地拍拍云川的脑袋,示意下人拿来果盘。 “南疆刚产的妃子笑,快马加急送过来的,正新鲜,快尝尝,母后记着你是最爱这个的。” 云川懒洋洋地起身接过,却并未有什么胃口。 “陛下,娘娘。”这时苏公公进来传话,“长公主到了。” 话音才落,云城已大摇大摆地走进殿,她瞧着三人神色各异,转头又对上父皇沉得可怕的脸,心里不禁咯噔一声,马上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扔下手中东西去顺毛。 她给皇帝捏着肩,“父皇生什么气啊!谁又惹着您了?” 皇帝冷哼一声,并不买账,“朕问你,你方才去哪了?” 云城一听这话,心知肚明定是云川又告了状,忙道:“我去留仙居了啊,回宫路上我突然见着......容相了,想起从前之事,心情便不太好。” 她冲着云川扬眉示意,“喏,我从留仙居带回来刚出炉的琵琶酥,还热乎着呢,就当给你赔罪了。” 云川也不气了,眉开眼笑地去拿她的点心。 “果真如此?”皇帝不信,“川儿说见着你往醉月楼的方向去了。” 纵使父皇母后再宠溺她,但若让他们知道,大梁堂堂长公主竟出入风月之地,怕是要打断她的腿。 于是立即否认道:“怎么可能?不会!” 她情真意切,“定是云川看错了。” “川儿?”她威胁地瞟了一眼吃得正欢的云川,“你说,是也不是?” “嗯?”云川默了片刻,最后叹了一口气,吃人的嘴短啊。 “可能吧......”她含混不清道,“我也没瞧清楚。” 父皇母后这才勉强信了她的鬼话。 “城儿。”皇帝皱了皱眉,“你能放下心中执念,朕十分欣慰。那日宴会之时你应了选夫婿一事,可是当真?” “自是真的。”云城笑嘻嘻道:“我今年已二十二岁了,早到成亲的年龄了。” 她弯着眉眼,“父皇可要为我择一门好亲事。” “那是自然,你能想通便好。”皇帝松了口气。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试探着问道:“我听说容家老夫人也打算为容相议亲了。” “是啊。”皇帝叹了一声,“是李家的女儿,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要上京让朕赐婚了。” “是李家那个小女儿?”皇后讶然,不由得看向云城,“容相的表妹?自小倾慕于他,非他不嫁的?” 云城顿了顿,抬起头,笑着道:“李家是簪缨世家,又同容家世代姻亲。这门婚事,相配得很。母后不必忧心,大婚之日,我定会为他们备上一份厚礼。” ※※※※※※※※※※※※※※※※※※※※ 容清:又拿我当挡箭牌...... 云城叉腰:怎么地!?有意见? 又见戚殷 “相爷,您回来了。”阿明迎上前,却是一脸苦恼。 容清颔首,看了他一眼,“府中可是出了何事?” “也没什么......”阿明随着他进了府,声音越来越低,“就是......老夫人来了。” 院落清幽,正房门前站着一位发丝皆白的老妇人,已上了年岁,虽拄着拐杖,却腰背挺直,仍旧是气度尊华。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轻抿了一下唇,走上前扶住老妇人,温和道:“母亲怎的不去屋中坐着等?” 老妇人颔首,随着他向屋里走,“麻烦你了。” 容清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虽是母子二人,但瞧着相敬如宾,有礼有节,倒似个外人。 容家世代簪缨,入朝为官,只是有个不成文规矩,只有家中长子方能入朝,其余子弟只能在地方为官,或是游历教书。 老妇人的衣裳朴素,发间也只簪了一枝素色银钗,只是这拐杖却由檀木所制,上雕上古神兽,威严尊贵得很,此为陛下念着容家功绩,特意赏赐之物。 “母亲千里迢迢从金陵赶来,所为何事?父亲身体可还安好?” 容老夫人精神尚且矍铄,她喝了口茶水,道:“好多了。只是近日金陵倒春寒,你父亲有些受不住,又感了风寒,不过并无大碍,屋里多烧几个火盆子,喝几帖药,也便好了。” “虽是如此,但父亲年纪大了,还是多注意些为好。陛下体恤,赏了太医前去医治。前几日我给容斯非去了封信,让他去接待,想必不日就到了。” 容老夫人脸上现出丝笑意,眼角皱纹明显,“你有心了。” 寥寥几句后,二人相顾无言。 容清心中有数,母亲此番为的是他的婚事。 上一世也是如此,只是那时他虽心中有云城,但却顾虑颇多,念着家中祖训和朝堂党政,一心压抑自己的情感。想着若是娶了妻,便该死心了,也就应了。 后来这婚事却是被云城不管不顾地搅黄了。 那日退婚的消息传来,他虽面上未显出什么,心中却狠狠松了一口气。 容清想起从前她大闹陛下时的场景,唇边不觉浮出一抹浅笑,他端起茶盏,轻吹了一口澄澈茶汤上漂着的茶叶,耐心等着。 “我来是为着你的婚事。”容老夫人果然开口,“你今年已二十又五,早到了娶亲的年纪。如今你是宰辅,仕途平顺,若身边能有个美娇娘尽心服侍,也算美满了。” 她语气虽平和,却不容置喙,“我同你父亲瞧过了。李家幼女——思雨,年方二八,性情平顺,人也生得水灵。且又是你的表妹,亲上加亲。她自小嘱意于你,成婚后也必定会一心一意顺着你。日后再添个一男半女,容家也后继有人了。” 说完,她满意地看了眼容清。 她这个儿子天资聪颖,心思又深,不过好在孝顺,从不反驳家中的要求。 容清安静地听着,而后放下手中茶盏。 他微微一笑,“母亲可说完了?” 容老夫人应了声。 “李家的女儿我不会娶,如若母亲已同李家商议好,择日我亲自登门致歉。”他淡声道。 容老夫人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为何?” “李家同容家关系密切,世代交好,你......” 容清打断她,“自是因为孩儿已有心仪之人。” “什么?”容老夫人不可置信,“是哪家的姑娘?” 她随即又皱了眉头,“我从未听说……”说着,容老夫人想起什么,蓦地拔高声音,“听说你前几日去了醉月楼,莫不是让什么伶人勾去了心魂?” 她语气严厉,“风月之地的女子不清不白,且定是为了攀高枝才找上你,那样的身份,我们容家定不会容!” 容清浅浅一笑,“攀高枝的,是我。” 攀高枝…… 容家是大梁数一数二的世家,谁又能让他攀高枝? 只剩那几位了。 容老夫人眉头紧皱,神情严肃:“该不会是……长公主殿下?” 容清浅笑不答。 容老夫人蓦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盖从桌面上滑落,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胡闹!”她气得满脸通红,“容家祖训是什么?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绝对不可!” 容清的眉微挑,他缓缓起身,平视着老夫人,面容浅淡,“自是记着的。” 容老夫人缓和了语气,“你记着便好,母亲也不强迫你,京城世家的女儿,你随意......” 容清神情温和,出口的话却是分毫不退让,“但我要的只她一人。” “怎么回事?”容老夫人干瘦的手背上暴起青筋,“长公主心仪于你不是一日两日了,我记着你从前是断然不肯的!” 她看了一眼容清,见他面色从容,便也冷静了下来,沉声道:“你认真的?” 容清轻应了。 “既如此,”老妇人怒极反笑,“就别怪我逼你了。” 又要使那些手段了么? 容清淡了眼眸,嘲讽一笑,声音微冷,“随您。” “政事堂尚有要事。”他躬身行了一礼,“母亲自便。” “你——”容老夫人愤然盯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将木拐撞在地面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 云城懒懒地靠在马车中,满心地不情愿。 她那皇叔不知又搞得什么幺蛾子,非要让她去一趟王府,说是有大礼相赠。 嘁—— 云城心中冷嗤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等等,停车。”她忽地道。 马车停住,她掀开车帘,看着前方那一身白衣清润的人,“容相,好巧啊!” “是要去政事堂?” 容清缓和了神色,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马车,“殿下这是要去哪?” “王府。” 容清的眸色微深。 云城眯了眯眼,笑得意味深长,“本宫有一事不解,想请容相解惑一二,不知可否?” “殿下请说。” 云城倚在车窗上,轻吹了一下刚涂了丹蔻的纤纤细指,漫不经心道:“前几日容相说起的那乐师,本宫前几日见着了,琴弹得不错,人也长得俊俏。只是——”她拉长了声音,眼皮微掀,“容相可没说那乐师是个男子啊。” “京中人人皆知晓。” “是么?”云城盯着他,“只是本宫觉着那人长得十分像一个故人,不知......容相是否也如此觉得,才荐本宫去听曲。” 容清轻轻一笑,“那人是否是殿下的故人微臣怎能知晓?不过是听人说他琴技高超,觉得十分有趣。又因那日瞧着殿下兴致缺缺,方才如此提议。” 他神色不像有假,云城顿了半晌,挑眉道:“果真?” 容清浅声应允。 沉默了片刻,云城神色复杂地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放下车帘,“容相且去忙吧。” “小德子,走。” 马车疾驰而去,荡起滚滚灰尘。 — 云池一早便在王府门前等着她了。 马车停下,云城在车内扯了扯嘴角,摆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这才扶着小德子下了车。 “城儿。”云池唤她,“若不是有些事牵绊住了,皇叔便到宫里了。” 他走上前,掏出一块绢帕,笑道:“擦擦汗,一路过来累着了。” “哪那么娇贵?”云城随着他进了王府,“皇城到这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她用手扇着风,“不过却是热得慌。” 云池看她满脸通红,呵呵一笑,“今年开春早,确实是热了些。不过比起皇叔常年待的蜀地可要凉爽不少。” “还要热吗?”她讶异,又状似随意道:“听说蜀地穷困且路途坎坷,着实不是个好去处。这样看来,还是京城好些。” “那是自然。” “不若皇叔去求求父皇,将你调回京城?”她眉眼弯弯,“这样便可时时都见到皇叔了。” 云池无奈地摇摇头,“孩子气。” “怎么?皇叔你不愿呆在皇城吗?”云城睁大眼,故意问道。 云池一瞬眸色微暗,“自是愿意的。但藩王不可常年呆在京城......”他话说了一半,又打住,敷衍地笑了一声,“不说这些了。走吧,皇叔给你备了冰镇果子,解暑正好,快走吧。” 云城不置可否,点点头。 在幽深的井水里冰了许久的果子入嘴甘甜,汁水四溢,散着丝丝凉意,清凉解暑。 云城吃得不亦乐乎。 她这个皇叔,虽没安什么好心,表面功夫倒还做的不错。 南边进贡来的释迦果,统共不过二十余个,平日里在宫中她都不舍得吃。父皇赏赐了一些给云池,他倒是全端上来了。 云城的爪子伸向最后一个果子,咬了一大口,心满意足。 云池在一旁看着她,“城儿,你可知容相要娶妻了?” 她手微顿,随即浑不在意地道:“知道,但同我有什么关系。” “看来城儿是真的放下了。”云城道:“既然放手了,那便要朝前看。你也年纪不小了,即使还不想找驸马,找几个容貌好的去伺候你也好。” 云城闻言笑着抬眸,“皇叔,您这不是害我呢么?若是叫父皇和诸朝臣知道我纳侍夫,可还有好果子吃?” “皇叔自会为你求情,你只管告诉皇叔,是想,还是不想?” 麻烦。 这是真想把她培养成一个纨绔了。 眼眸一转,心中冷笑。 索性便应下,父皇若发觉,将事情推到他身上便是。 这样想着,她爽快地道:“自是想的!” “那便好。”云池抚掌大笑,“这个可是皇叔万里挑一选出来的,相貌不比容相差。” 云城极为敷衍地应了声。 “将人带上来!” 门外缓缓行来一人。 红衣如火,乌发如墨,怀抱一把古琴,如妖似魅,勾人心魄。 是早该离开京城的戚殷。 他唇边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带着挑衅,看向她。 云城脸一瞬便沉了。 戚殷原来竟是皇叔的人,难怪...... 她原先还奇怪,怎的他偏偏就找上了云川,原来如此。 云城闲闲地瞟了他们一眼,涂了口脂的红唇张扬肆意。 她轻笑一声,道:“真是可惜,这位公子的相貌入不了本宫的眼,所以皇叔,抱歉啊。” ※※※※※※※※※※※※※※※※※※※※ 云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啊,一个个的阴魂不散~ 拒婚 几日后早朝。 “陛下,容老夫人殿外求见。” 此言一出,朝堂上议论纷纷,诸位大臣心知肚明,定是为了容清成婚一事来求圣上赐婚。 想到此,朝臣们便或艳羡或嫉妒看向了李尚书。 且不说容家门楣显贵,但说容清,朝中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深得陛下信任。日后这李家再次同容家联姻,必定是节节高升,官运亨通。 皇帝皱着眉看向一团骚乱的朝臣,拧着眉,“请。” 容老夫人着了青鸟孔雀朝服,头饰仍旧是简单的素色银钗,气度却威严高贵。她脚步微有些蹒跚,檀木拐杖在乾宁殿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殿上一片默然。 容老夫人曾以女子之身上阵杀敌,大败敌军,当时可谓战功赫赫,只是后来嫁给容老大人之后,便褪下了戎装,安心相夫教子。 但所有人对她仍旧是尊敬有加。 容清立在皇帝下首,神色淡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母亲走向大殿。 “老身,参见陛下。” “快快请起。”皇帝止住她要行礼的动作,吩咐随侍,“赐座。” “多谢陛下。”容老夫人有些气喘,也不推辞,谢过便坐在了小凳上。 “容老夫人千里迢迢到了京城,可是有何事要同朕说?”皇帝温和道。 老夫人笑着摸了摸银白的发,“想同陛下要个恩赏。” “容家为社稷鞠躬尽瘁,您尽管说便是。” “老身请求陛下,为我儿容清和李家幼女——李思雨赐婚。” 话音落,朝臣诸人神色精彩纷呈。 皇帝默了片刻,喟叹道:“朕听说李家幼女心仪容清已久,是桩好姻缘。既如此,那朕便允......” “陛下。”容清淡淡开口,神色平静,“微臣不愿。” 这......大臣们一惊,心有灵犀般地俱看向脸黑得如同烧过的木炭般的李尚书,心中都有些幸灾乐祸。 老夫人的脸瞬间沉了,呵斥道:“容清,不得放肆!” 他仿佛闻所未闻,上前一步,站至大殿中央,眉目浅淡,风姿俊秀,“陛下恕罪,臣已心有所属。”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哦?”皇帝惊讶,“容卿,可否告诉朕是谁家的姑娘?说出来,朕替你作主。” 容清微微一笑,“臣自是乐意,只是......”他有些无奈,“她还尚未瞧上微臣。” 众人更为惊讶,这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连容相都拒绝了? 自然而然地,他们想到了从前心仪容相追得轰轰烈烈的长公主,不由得喟叹,缘分一事,果真是妙不可言。 皇帝眼眸微暗,思索半晌,“既如此,朕便等着容卿的好消息。赐婚一事,再议吧。” “陛下!”老夫人急急唤道。 “容老夫人,容卿既已心有所属,朕不好再强求,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且宽心吧。”皇帝微有些不悦,沉声道。 容老夫人不再说话。 李尚书的脸色也极为不好看。 — “父皇早朝快下了。”云城梳洗好,唤着夕颜,“我们快些去母后寝宫,说不定还能赶着一顿早膳。” 时辰已不早了,二人步履有些快。 “云川估摸着早已去了。”云城笑着喘了口气,“她在吃这事上一向是最积极的。” 她忽地听到一阵隐隐的琴声,疑惑道:“大早上的,谁在宫里听曲?” 夕颜侧耳听了听,“好像是......皇后寝宫处传来的。” 云城讶异,“母后怎么听上曲了?”她顿了顿,皱眉,“这乐声有些熟悉......不过听不大清,走吧,去看看。” 愈近永和宫,琴声愈清晰,云城的脸色也愈来愈沉。 她快步走进殿内。 母后,父皇,还有......云川。 “城儿,傻站在那里干什么?”母后朝她招招手,“过来。” 云城勉力扯扯嘴角,走上前,“父皇,母后。” 她目光看向殿中央,戚殷今日穿了青色长袍,长发高束,正垂眸抚琴,倒是个翩翩公子的样子。 云城眸色泛冷。 “你皇叔说此人琴艺不俗,你父皇向来喜欢这些,便唤过来听听。”皇后笑着看向皇帝,“陛下,怎么样?” 皇帝满意地点头,“不错。年纪轻轻,琴艺如此了得,该赏!” 父皇母后谈笑风生,云城却没有这个心情。 她看向云川。 云川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直勾勾地盯着那人,云城心里猛地一沉,难道重来一世,她还是不能护住云川吗? 云城掩在袖下的手缓缓捏紧,她闭了闭眼,不过片刻便已做出了决定。 “父皇,”她唤道:“之前听说公主府已修葺完工,我想不日便搬出去。” “怎的忽然要搬出去?你不是不愿意?”皇后问道。 “她想搬,就让她出去住。”皇帝专心致志地听着曲,应付着,“她都这么大了,整日里在你我二人眼前晃悠,朕看着都心烦。” 看皇后心情有些低落,他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公主府华贵安适得很,且就在皇城脚下,不会有危险。你若不放心,朕多给她派些侍卫便是。” “城儿,大内金吾卫,你瞧着哪个手脚利索,都带去!” “谢过父皇。”云城心不在焉地答,眼神却一直往云川那儿瞟,只见她专注地看着戚殷,并无反应。 云城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出了永和宫,她疾步向宫外走去,冷着脸吩咐,“夕颜,告诉小德子,让他备马车,我要去一趟王府。” “是。”夕颜急急地去了。 云城心里一团乱麻,事情一次又一次出乎她的意料。 即便重来了一世,该发生的,却还是发生了。 她抄近道从小路而出,转过拐角,却冷不丁撞到一人身上。 云城被撞得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被撞那人及时扶住了她。 “多谢。”她匆匆道,并未抬头,想绕过继续赶路,那人却往旁边一挪,挡住她的去路。 云城有些烦躁地抬头,却见容清浅褐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 “殿下如此急切,是要去何处?” 云城抿了抿唇,皱眉,“容相下朝不回府,在宫里乱晃什么?” 容清顿了顿,“这是乾宁殿外,微臣方才出来。” 她一怔,抬头一看,果真如此。 “殿下连走路都如此心不在焉,不怕摔了?”他看着云城,见她神情郁郁,眸色微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城不耐烦,“本宫的事要一一事无巨细地同你讲吗?你是我什么人?” 她扒拉容清,“让开!” 容清虽看着身材修长清瘦,没想到力气也大得很,站在原地,任云城如何推拉,都屹立不动。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臂弯。 云城挣扎不得,两眼冒火气,“容清你今日是有什么毛病?” “方才我拒了陛下的赐婚。”他淡声道。 云城愣了一下,随即便嗤笑一声,“你拒了便拒了,同我有什么好说?难不成是想要我帮你寻个年轻貌美的姑娘?” 容清顿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云城抬头,却看见正殿御街之前停着辆马车,小德子正朝她挥手,不禁心中更为焦急,语气急转而下。 “我管你什么意思!” “容清,本宫是君,你是臣,掂量好自己的身份,往后你这些破事不要再来同我说。” “我不关心!” 云城抬着头瞪他,一字一句道,说完,用力将他推至一边,急急地向马车处跑去。 “殿下!”小德子已套好了车。 “王府!快!” 马车绝尘而去,云城掀起车帘,见乾宁殿旁,那一抹白色身影仍旧默默静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自己方才态度着实恶劣。 云城抿抿唇,看了半晌,放下车帘。 马车速度极快,不消半刻便至王府。云城自己跳下了车,径直闯入,侍卫都识得她,并无人敢阻。 云城推开房门。 屋内燃着香,云池正坐在上首喝茶,旁边的位子上也备了一套茶碗,似是专门等人前来。 云城冷笑。 “城儿?”云池装作讶异道:“你怎么忽然来了?快坐。” 她上前坐在那处,将那一早晾好的茶一口气喝光,将胸腔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我来向皇叔讨一个人。” “哦?”云池了然,却仍似好奇道:“是谁?” 云城转眸盯着他,皮笑肉不笑,“戚殷。” ※※※※※※※※※※※※※※※※※※※※ 容清:伤心啊,难过啊,老婆不关心我了~ 纳了侍夫 皇帝虽表面上嫌弃云城,但到底还是宠爱的。 寸土寸金的皇城脚下,长公主府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华贵。 这府宅从公主十五岁及笄修葺至今,总算是住进了人。 云城窝在主屋外的躺椅上,清点着银票地契,笑得眉眼弯弯。 “啧,阔气!”她将这些宝贝重新放回匣子中,感叹道:“父皇竟将广陵郡赏给我做封地,这可是大梁最富裕的一块地!” “是啊。”夕颜接过匣子,“陛下虽嘴上不说,但一向是最疼您的。” 她又接着道:“咱们大梁向来是立贤,并不讲究男女之分。如今陛下只有您和二公主两位,将来啊,这皇位也定是要传给您二人的。” 云城默了默,垂下眸重又窝回躺椅中,她半眯着眼,头顶树叶枝杈的阴影打在脸上,显出斑驳的光影。 她轻声道:“不是还有皇叔们?我瞧着父皇十分嘱意五皇叔。” “殿下,”夕颜劝道:“任谁不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的子嗣呢?您但凡听听陛下的话,多学着拉拢大臣们的心,参与朝政,陛下定是高兴得不得了。” “可这些事我做不来。”云城蹙眉。 “殿下天资聪颖,怎会做不来?怕是不想做。”夕颜轻叹一声,“殿下,您别怪奴婢多嘴。人活在这世上,从来便不能顺心如意,总要学着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她微微皱眉:“殿下,皇位这东西还是攥在自己手里的好。您别瞧着五王爷性情温和,恭敬有礼。但到底不算是一家人,不是一条心。若是以后......”夕颜咬了下唇,“陛下皇后先去,五王爷变了脸,但那时,您和二公主无权无兵,该如何护住自己?” “连你都看得如此透彻......”云城叹了一声,想到上一世夕颜同自己说这些时,她还不耐烦地骂了她一顿。 谁能想到最后果真一语成谶,夕颜最后也因为护着自己被皇叔百般刁难。 云城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和,“我仔细想想,你先下去吧。” “是。” 夕颜端着匣子回了屋,云城半眯着眼,瞧见小德子远远地引着一人走来。 她神色柔和了些,缓缓地笑了。 “殿下。”小德子道:“宋清肃到了。” 身旁男子剑眉星目,气度疏朗,他下跪行礼,“微臣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眼前这人还是一如从前,她盯了他半晌,目光怅惘,直到宋清肃耳根微红,目光窘迫地抬眸看她,云城方才收回目光。 此刻,他还不是从前一呼百应的大将军,只是一个小小金吾卫,云城特意同父皇将他要了来。 “我这里没有诸多讲究,都是怎么高兴便怎样来。你也不必多礼,自个儿随意舒心就好。” “微臣不敢。”宋清肃又俯身一礼。 还是那个古板性子。 云城心叹一声,由得他去。 “你在公主府只管负责我的安全,其他事情自有人负责。”她笑问,“听明白了吗?” “微臣定当竭尽所能护殿下周全!” 见他又要行礼,云城无奈,示意下人将他带下去歇息片刻。 待人都走尽,她一挑眉,看向小德子。 小德子心领神会,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殿下,都安排好了,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送饭都是奴才亲自去。” 云城皱眉,“除你以外......”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小德子很识眼色,立即接话道。 “办得不错。”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拍拍他的肩,咬牙切齿,“走,且去瞧瞧我这个侍夫。” 七绕八拐,软轿停在了一处僻静的竹林。 “你们且在此处候着。”云城吩咐,“小德子,带路。” 丛丛青竹掩映,行至尽头,只余了一座极其简陋的院子,周围有些破烂的木头桩子,依稀还能看出是个篱笆模样。 里面只有一间残破的茅草屋。 云城环顾了一圈,推门走了进去。 窗前放置了一张看起来还算新的竹椅,戚殷半躺在上面,乌黑的发倾泻而下。 她走上前去。 戚殷半眯着眼,姿态慵懒,恍然间见到她也不行礼,只道了声,“参见殿下。” “见到本宫不行礼,这便是你的礼节?”云城微怒。 “戚殷身子不太爽利,想必殿下也不会强人所难。”戚殷看着她微微一笑,“不然,还如何服侍殿下呢?” 云城淡淡瞟了他一眼。 小德子事办得周到,这茅草屋确实是破败不堪。屋中只一床,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头顶的茅草缺了一块,刮风下雨之时,风雨如注。 “这便是你想要的?戚殷?”云城道:“你费尽心思,甚而连脸面都不要了,来我府里做侍夫,过这般暗无天日的生活,你图什么呢?”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戚殷眸光看向窗外,纤长挺翘的睫毛轻颤,“于我,这样的生活已是极好。” 下一瞬,他却是又带了调笑,“何况,美人在侧,谁会嫌呢?” 云城冷哼一声,“既然你如此情愿,那便好好享受着吧!”说罢,拂袖而去。 戚殷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他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竹林,眸光微暗。 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云城皱眉,“他既如此享受这清苦生活,便遂了他愿。小德子,往后不必每日送饭。” 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小德子怔愣着,半晌才应声。 心却叹了口气,这戚公子也不知是怎的惹着殿下了,竟让她发如此大的火。 — 戚殷被纳作侍夫一事,除去那几位,无人知晓。 云川问过几回,云城也只是说不知,搪塞过去了。 百姓们也只当这位惊才绝艳的乐师是真的私事缠身才杳无音讯,虽是奇怪,更多的还是惋惜。 相安无事地过了半月。某一日,忽地谣言四起。 原来戚殷并不是家中有事,而是被云城长公主纳作了侍夫,百姓震惊之余不由得感叹,长公主虽是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全身上下没多少优点,但冲着心仪容相六年之久便也博得了一个深情的名号。 没成想,也还是个水性杨花之人。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谣言越传越远,自然而然地飘到了皇帝的耳中。 “胡闹!”陛下大怒,掷了弹劾的奏折,砸了茶盏。 朝中那几位硬骨头的老臣仍旧是义愤填膺,同皇帝吹胡子瞪眼,非要让他好好罚罚这个无法无天的长公主。 陛下无可奈何,窝了满肚子的火气哼哼地到了永和宫,见到皇后的第一句话便是,“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皇后觉得十分委屈,眼眶一红,梨花带雨。 陛下一见着皇后的泪珠,登时便软了语气,千哄万哄却还是没让她消了气。 皇帝当晚便凄凄惨惨地收拾床铺挪到乾宁殿中将就了一晚。 是夜月明星稀,皇帝抬眼望天,无语泪流,大臣们倔得像头驴,女儿们一天到晚给他找事,就连皇后还同他耍脾气。 “苏东风。” “奴才在。” “你说朕上辈子是否是个十恶不赦的恶人,这辈子来还债了?” 苏公公:...... 宫里鸡飞狗跳,云城却是丝毫不知,窝在她的公主府每日里吃喝玩乐,过得甚是舒心。 直到几日后,皇帝终于有功夫收拾她这个罪魁祸首,下了道圣旨。 云城颤颤巍巍地道:“夕颜,你过来瞧瞧,我是不是看错了。” 夕颜凑过去看,几个大字:给朕滚进宫。 她同情地看了眼云城。 云城虽不知为何,但也十分清楚,她确实是要完蛋了。 ※※※※※※※※※※※※※※※※※※※※ 云城瑟瑟发抖:父......父皇 皇帝撸袖子:打死你个龟孙!一天到晚竟丢老子的脸! 随心而动 秦淮河畔的夜色温软缠绵,河水上飘荡着祈福的河灯,绚丽的光影在水面上轮转,荡起一层涟漪。 一只乌蓬小船轻轻靠了岸。 清润的白衣男子探身而出,先一步上岸. 眉目如画,神情淡然,似与这濛濛烟雨融为一体,他转身扶住身旁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浅声道:“母亲当心。” 船身微晃,容老夫人蹒跚着踏上河岸,立即便有容家老宅中的人来接. 她看了看仍立于船首的容清,面色不豫,“已到了家门口,不回去瞧瞧?” “母亲宽恕。”容清淡笑,“朝中政务不可一日无人,这就便回去了。” 容老夫人看他半晌,长叹一声,夜幕中的身影佝偻些许,她挥了挥手,“随你吧。” 容清看着她的背影,吩咐下人:“照顾好老夫人。” “是。” 雨丝绵绵,河中央的游船画舫灯影辉煌,轻声软语的美人们吐气如兰,轻倚在船边,眼波流转,朝容清递了个盈盈的笑。 他平静地收回目光。 “相爷。”见他仍旧站在船头,思文回舱内取了把青色油纸伞,撑在他头顶,“五公子来信说十分想念您,果真不回去瞧瞧了吗?” 容清覆手而立,看着远方船只的黑影,“不了,容后你派人将我这几日所作《辅政书》交予他便是。” 思文恭敬称是,又道:“夜已深,不若您先休憩一日,明日赶路也是来得及的。” “还是今晚便启程,早些回去,还有空闲去梵净山上走一遭。”容清说着,同思文一道进了船舱。 雨声绵绵,淅淅沥沥地落于水面之上。 十里秦淮,这景致果真是醉人得紧。 不过容清却没什么心情,他沉默地坐在船中,船身摇晃不停,他勉力压下泛上的恶心。 思文见他面色苍白一语不发,便知又是晕船了。 他走到船头,嘱咐船家:“劳烦您去熬碗姜汤,我家公子晕船得厉害。” 撑船的人是个年逾半百的老翁,他带着顶草帽,面色黝黑,闻言嘿笑两声,指了指身旁的火炉,“喏,早给你们准备好了。” 思文一笑,上前去端下温热的姜汤,“多谢您了。” “你们今夜是要赶夜路回京城去吧!”那老翁咬了口饼,问道。 “是,劳烦您辛苦一夜了。” 老翁却哈哈大笑两声,随即便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那里面的,是当朝的相爷吧。” 思文惊了一惊,此次出来他们本是掩了身份,怎的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老翁瞅着他诧异之色,也心知自己猜中了,不由得唏嘘两声,“大人放心,俺没啥恶意。只是之前俺们那里发大水,没粮,一家人都快饿死了,还是相爷及时去了,将自己的粮食分给灾民,救了俺们一家人的性命。” 他又道:“远远地见过一面,只隐约看得个轮廓,因此这么一路,竟到最近才想起。俺心中感激,也没什么能报答的,一定将大人们安全送至京城。” 思文恍然,“是你们,我想起来了。” 他抬眸看着老翁脸上真挚的笑意,心中一软,笑意绵延。 金陵至京城运河相通,一行人运气不错,夜里一路顺风顺水,船行极快,不过第二日午后便已至京城。 容清同思文上了河岸。 “多谢一路照拂。”容清笑意清浅,“一别多年,家中人可还安好?” 老翁一愣,不自觉地看向思文,后者淡笑着朝他颔首。 他眼眶微湿,声音低沉粗噶,“难为相爷还记得。都好!都好!相爷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容清上前一步止住他要下跪的动作,“往后若有难处随时来京城寻本官便是。” “尚有事在身,便不多说了。”容清浅笑道。 “哎!”老翁忙道:“大人慢走。” 眼瞅着二人已行至渐远,老翁才红着眼眶转身回了船舱,却见当中桌上放了一枚沉甸甸的银子。 他怔了半晌,眼眶又湿了。 _ 此处是京城郊外,距梵净山不过半日的路程,相府的马车早已在河岸边候着了。 容清正要上车,却听身后娇娇软软的一声,“容相。” 他回过身,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正向着他来。 思文撇撇嘴。 “这是何人?”却听着他家相爷疑惑发问,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家的姑娘啊。”思文悄声道:“就心仪您多年,老夫人要迫着您成亲的那位。” 容清神色如常,轻轻应了声。 “容相。”李思雨轻喘着气走到他身前,盈盈一拜,“小女参见大人。” “请起。”容清虚扶一把,“李姑娘特意前来可有何事?” 思文有点想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是为了亲事被拒一事。都道相爷光风霁月,为人温和有礼,却不知,真真也是个黑心肠。 李思雨窘迫着不开口,娇俏的小脸微红,贝齿轻咬着下唇,格外惹人怜爱。 容清也不催促,极有耐心地等着。 思绪却跑到了几百里以外,若是换成那人,此刻估摸着是要提起他的衣领,狠狠骂一顿出气罢。 如此想着,眼中也带了淡淡的笑意。 李思雨心一横,道:“小女心仪表哥多年,只为有朝一日能够侍奉左右,那日听家父提起,您拒了婚事,说是有心仪之人......” 她顿了顿,眼眶里一瞬溢满了泪珠,哽咽着道:“小女可以作妾室,只要能伴君身旁。成亲之后,我定会尊敬夫人,绝不与她争宠。所以......还请容相考虑一二。” 容清淡声道:“李家簪缨世家,姑娘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李尚书也断不会允许姑娘嫁来作妾室。” “我......” “何况即便姑娘不在意,”他神色柔和了些,“她也是会在意的。” “本官要的从来只是一心人。”容清朝她颔首,“失陪。” 言必,便俯身上了马车。 李思雨怔怔地看着,半晌,泪如雨下。 — 梵净山处于京城西北方百里之外,山脉连绵,苍翠欲滴,难得的一处僻静之地。 这也大梁朝香火最为旺盛的佛山。 此刻山上一间静室之内,檀香缭绕,静得只余呼吸之声,屋外鸟鸣泉流,一派静谧祥和。 容清与般若大师相对而坐。 “大师,”容清眉目浅淡,“我本已奔赴刑场被处以腰斩之刑,竟为何又死而复生,时光倒流?” 大师面容慈祥,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小便在身边长大的徒儿,叹了一声。 轻叹之声缭绕于室,久久不散。 “你执念过重,放不下前世,方会如此。” “同为师说说,你有何憾?” 容清沉默半晌,目光投到窗外的一处树梢,“平生有二憾:其一,家国未定,戎族未灭,民不聊生。” 大师道:“本一心为国,却被昏君处斩。不恨吗?” “不恨。只怪我识人未清,没有及时阻止先皇。” 般若呵呵一笑,缓缓点了点头。 “其二,”他顿了一下,眉尖染上悲色,“我亏欠了一个人,却没有办法再去弥补。” “是长公主殿下吧。”大师默了片刻,淡声道:“当真只是觉得亏欠? ” “不是。” 容清垂眸,夕阳余晖笼罩,他纤长的眼睫轻颤,一阵恍惚。 上一世他千里狂奔,跑死了几匹快马,筋疲力竭回京之时,也是这样的时辰。 残阳如血,哀声漫天。 长公主府前,铺天盖地的白。 直到那时,容清终于看清自己的心。 却已为时过晚。 心口又是一阵刺痛,他缓过神,皱眉低喘了一声. 般若大师从桌旁一精致小盒中取出一粒药丸,”上一世你损耗太过,留下了隐患,切记不可心绪起伏过大。” 容清依言取过吃下,片刻后恢复如常。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再抬眸时眼底清澈,”心之所向,从一而终。” 半晌,大师喟叹一声,”从前你因家族缘故压抑情感,如今历经劫难终能放手一搏,遵从自己的意愿,也算是一桩幸事。” “为师只嘱你一句,万般危难之时,便随心而动。” 般若看着他,有些出神。 果真是缘分使然,上天注定。 _ 马车一路疾驰,容清坐在车内,一语未发。 思文同阿明坐在车内,瞧着他这副失了魂魄的样子,心中惊异,却也不敢说些什么,生怕扰到了他。 已进了京城,万家灯火,人声吵嚷。 容清心中思索着大师同他说的话,些微不解。 随心而动...... 何为随心而动?自他记事始,便无时无刻不深思熟虑,千思万想,又如何能随心而动? 他微蹙眉,无意识地看向窗外。 长街灯火辉煌,一红衣女子肆意张扬,打马疾驰而过。 “长公主深夜去皇宫所为何事?”他问道. 阿明一愣,随即笑道:“是为着殿下纳面首一事,闹得全天下都知道了,陛下大怒,急召殿下进宫。” 容清顿了一下,轻声问,“你说什么?” “因为殿下纳侍夫......”阿明乖巧地依言又说了一遍,话说到一半,察觉车内气氛着实诡异,目光从街边的冰糖葫芦上恋恋不舍地移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他家相爷,呐呐地闭上了嘴,此番是真的一句都不敢再多嘴了。 晦暗不明的光影下,阿明清晰地瞧见,向来喜怒不行于色的容相,脸黑了...... ※※※※※※※※※※※※※※※※※※※※ 容清扶额:一日不在,老婆就跟人跑了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情敌还是我自己推荐给我老婆的??? 怀怀打个滚~不是情敌啦!都是你的臆想小容清,你要相信亲妈~ 责罚 长宁街尽头,宫门大敞。 夜色已深,皇城门前的两名守卫眉眼耷拉着,看起来甚是困倦。云城没有停顿,两腿一夹,座下的马惊了一惊,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 一阵尘土飞扬,她风风火火地掠进宫门。 守卫默了默,抬手抹去糊了满脸的灰尘,愣怔着问,“方才那位,是长公主吧?” “是啊。”另一人叹着气道:“总算等着这位殿下了。” “关宫门,关宫门。” “赶紧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宫门阖上了。紧随着的还有守卫惫懒的哈欠和低声的抱怨。 云城朝天翻了个白眼。 “站住!”暗夜里突然暴起一声大喝,“何人夜闯皇宫?” 话音将落,一枝长戟拦住了她的去路,云城急拉住缰绳稳住马匹,面色不悦地瞧着眼前之人。 此人铠甲在身,高大威猛,眉骨处有一狰狞的刀疤,显得面目有几分阴狠。 此为大内金吾卫统领—萧浼从。 “萧大人,你这是何意?” “夜色过深,将殿下错认了,还请责罚。”他将长戟收回,语气仍旧强硬,“只是宫内不可乘马,望殿下谅解。” 云城抿抿唇,翻身跳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他,“那麻烦萧大人帮本宫照看好了。” “属下遵命。” 她一路行至乾宁殿,只见殿内烛火通明,苏东风正在殿外安静地候着。 云城朝他使了个眼色。 苏公公朝殿内一觑,唇角向下一拉,冲她摇了摇头。 云城腿一抖,登时转身便要离开。 没出几步,殿内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云城,给朕滚进来!”中气十足,气势汹汹。 她僵了半刻钟,小脸一垮,挪进了殿。 殿内燃着幽幽的檀香,皇帝仍旧坐于桌案前批阅奏折,淡黄色的光晕笼罩在身上,一派温和慈祥。 他听见响动,掀起半拉眼皮,凉凉地瞅了她一眼。 云城头皮发麻,急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下,高声道:“父皇!儿臣错了!” 皇帝没说话。 烛火幽幽地燃着,不时发出“哔啵”的声响。 苏公公从门外进来,给皇帝换了茶水。 今年开春新采的雨前龙井,色泽清冽,幽香四溢,最是降气败火。 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冷哼一声,这才看向面前跪着的败家玩意儿。 “认错倒是快。”他道:“你来给朕说说,错在何处?” 云城眨巴着眼,挠挠头试探道:“因为......儿臣在府中好吃懒做?还是为着几日前将王大人臭骂一顿之事?” 随即又十分委屈道:“这也怨不得儿臣,他在长公主府前冷嘲热讽,您也知道,我这脾气一向不怎么好......” 皇帝额上青筋跳了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边的一份奏折扔了下去,冷着脸打断,“孽障!还在胡搅蛮缠!” “自己好好看看!” 云城的声音截然而止。 这奏折是朝中老臣为弹劾她纳侍夫一事而上。 她怔了怔,讨好地笑:“父皇,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皇帝脸色更黑了,“这消息有假?” 云城叹气:“不是。” “那这侍夫是别人逼着你纳的?” 云城嘶嘶地吸气,苦着脸,“......不是。” “那你还说什么!混账东西!”皇帝大怒,一掌拍在桌案上,“从前你为了容清闹得满城风雨,朕念在你年龄尚小就不计较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若那日同朕说瞧上了来献艺的乐师,赐给你就是了。偷偷摸摸带进府,还极尽苛待!这消息在京城中传了个遍!”皇帝骂道:“传到朕耳朵里的时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待皇室!” “简直胡闹!” 云城瘪嘴,心道自己可真是里外不是人。 “你给朕滚到祠堂去!”皇帝指着她,“跪足三天三夜!” 好在提前做了准备,她暗暗窃喜。 “来人!”皇帝对她了如指掌,“把她膝盖里垫着的东西取出来。” 几名女官合力将她摁住,把软垫取了出来。 云城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惊天地泣鬼神,“父皇!祠堂冰冷寒湿......您怎么这么狠心啊......” 边哭眼神又不自觉地瞟向门口。 “闭嘴!” 云城哭得声音更大了。 皇帝十分无语,疲惫地挥挥手,“来人,给朕把她捆起来,扔到祠堂去。” “本宫看谁敢。”一道女声传来,云城看去,心中不由得一喜,母后可算来了。 云川跟在皇后身后,悄悄对她努嘴。 云城心领神会,嚎啕大哭,泪眼婆娑地看着母后。 果不其然,皇后见她如此,心中疼惜,忙上前去把她扶起来坐到一边,柳眉倒竖看向皇帝:“陛下,城儿纵使是犯了错,也不必如此罚她!” 皇帝方才的气势顿时灭了,却仍是端着身为上位者的威严,“犯错自然要罚,不然朕如何给天下万民做表率?” 云城又开始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皇帝:...... 皇后知他还在气前几日的争吵,便道:“陛下若能从轻处罚城儿,之前的事......臣妾便既往不咎。” 皇帝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皱眉看着云城思索片刻,“那便从明日起上朝参政,再罚一年的月例银子,以儆效尤。” 云城的眼泪刷地收回去了,“儿臣遵命。” “你应下了?”皇帝有些发怔,从前要她上朝,如同去了半条命,今日怎的这般爽快。 “父皇从轻发落,儿臣自然是应的。”云城答得乖巧。 皇帝见她如此,心中多了些许欣慰,又叹了一声,“你年纪不小了,做事切记三思后行。”他顿了顿,“那乐师......戚殷是吧?既然纳作了侍夫,便好好相待,别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云川闻言,垂下了眼眸。 “儿臣遵命。”云城面色也淡了些许。 皇帝挥手,“下去吧,皇后,你留下。” “是。” 夜幕幽微,昏黄的烛火照映在二人脸上,斑驳的光影摇晃着,荡漾出暧昧的颜色。 皇帝屏退了下人。 方才皇后挂念着云城,洗沐后便匆忙赶来,此刻只着了一件轻软的绸缎纱衣,微湿的长发披散着,未施粉黛却仍旧美得不可方物,如同落入凡尘的仙子。 皇后朝他款款走来,曼妙的曲线若隐若现。 他喉间一紧。 皇帝走到她身前,将人搂紧怀里,干燥温暖的手掌抚上轻软的腰肢,“皇后方才说之前那事既往不咎,那朕今日可否搬回永和殿了?”他声音喑哑,轻嗅着佳人的气息,“卿茵,这几日朕独自一人在乾宁殿,实在是,孤单寂寞得很......” 皇后轻笑一声,“陛下若寂寞,那便依了大臣们的话,多纳些嫔妃,日日环绕在侧,定是快意得很。” “说什么傻话......” 轻纱摇落,大殿之内喘息低语声时有时无,又是一夜旖旎。 — 云城向萧浼从取了马匹,向宫外而去。 “皇姐。”云川唤住她,“这么晚了,还要回府吗?不如你今夜就宿在宫里......我也好久没有同皇姐闲话了。” 云城坐在马上,瞧出她的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 云川讪讪地笑了笑,“皇姐误会了,我就是想你了......” 云城嗤笑一声,“扯什么瞎话,是想问戚殷?” 云川眸光暗淡下去,轻轻应了一声。 “我纳他做侍夫是不得已而为之,更不是对他有意,这其中缘由暂且不能同你说,只是你记住,那位不是什么好人,离他远点。” 云城脸色不大好看,云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笑意蔓延。 “记下了。” 云城知道她那些小心思,无可奈何地打了个哈欠,催促着座下的马,困倦地说了句,“我先回府了,明日还得上朝......” 一路疾驰,赶着宵禁之前赶回了公主府。 府前有人提着一盏明晃晃的灯笼,似等她许久了。 云城翻身下马,诧异地瞧着宋清肃,“不是叫你们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宋清肃身上带着寒气,微微一笑,“殿下未回,属下怎能安心?” 瞧她面色不豫,问道:“陛下可有责罚公主?” “算不上责罚,只是从明日起要上早朝了。”她无奈道,“戚殷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宋清肃牵过缰绳,淡笑,“是。” 云城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吩咐,“你同小德子说一声,恢复他日常起居的规制吧。” ※※※※※※※※※※※※※※※※※※※※ 云城:第一天上班,好累~ 上朝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 长公主府鸡飞狗跳。 “殿下!”夕颜推开房门,见她还在昏睡,不由得急火攻心,“怎么还在睡!马上就到上朝的时辰了!” “上什么朝?”云城不耐地皱眉咕哝着,“走开!再睡会......” 见她又要阖眼昏睡过去,夕颜急了,直接上前把她拉了起来,“第一日上朝,殿下你若迟了,陛下又要罚你。” 夕颜手脚利索,穿衣梳洗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小德子!” 小德子早已在府门前套好马车候着了,夕颜将昏昏欲睡快要栽倒的云城一把塞给宋清肃,“交给你们了。” 云城被二人扛着送进马车。 骏马一阵嘶鸣,疾驰而去。 “车内备了吃食!”夕颜忽地想起,冲着滚滚而去的马车大声喊道。 “知道了!” 折腾了一夜,睡得实在有些晚了,云城靠在车内的木板上,睡得正香。 忽地一震,她的脑袋狠狠磕在上面,冠冕重若千钧,险些将她脖子闪了。 云城捂着通红的额头,瞪着那块木板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此时身在何处。 雄浑的钟声响彻云霏,云城清醒了些。 “殿下。”马车停住,“开宫门了,快些进去吧。” 云城应了声,掀开车帘。 朝霞初升,光彩绚烂。耀眼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宫门前朝臣聚集,相携并行。 “属下可要陪同前去?”宋清肃立于她身侧,轻声问道。 “不必,你在这里同小德子候着便是。” “是。” 宿露浸润,乾宁殿前的玉阶气势浩然,折射着朝霞,莹润绚烂。云城微顿了一下,缓缓踏上玉阶。 一瞬竟有时光倒流,沧海桑田之感。 只是那时暗夜混沌前路未知,此刻却天光大亮,终拨开云雾见月明。 “殿下。”一道苍老且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城停住脚步,向不远之处那一身暗绿色官服的老者看去,自有一股浩然正气。 “老师,许久未见。”她眼眶微湿。 这便是当朝吏部尚书杜嵩,一代大儒,从她启蒙之时至今,所学皆由他所授。 只是学生着实顽劣不堪又不开窍,这让杜嵩十分头疼。 他哈哈笑两声,抚着飘飘的胡须,“不过一月未见,殿下竟如此念着为师,倒是奇了。” “之前因着殿下落水,休息了一段时日,这课业停了不少时日,想必上次所布置作业该是早已完成了?” 云城眼眶的泪水即刻便干了,磕磕绊绊道:“什......什么作业?” “嗯?”杜嵩的神情一瞬严肃,“依据《大梁传》中所载大臣功绩,写一篇辅政之要的策论。殿下,莫不是忘了?” “没......没有。”云城睁着眼说瞎话,“早作完了。” 杜嵩欣慰地笑笑,“如此便好,那便明日早朝后,殿下将你的策论交给为师。” 云城顿住,扯扯嘴角,“好......” 她心里琢磨着这篇策论该如何应付,低头不语默默地跟在杜嵩身后进了殿。 朝臣们活像见了鬼,惊异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最最懒惰的长公主殿下竟也来上早朝了!果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云城也只道自己在他们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因此懒得理会,站到了御座下首。 “殿下今日怎的来上早朝了?” 云城凉凉地看了一眼她身侧的容清,反唇相讥,“怎么,本宫来不得?” 皇帝正在上首与朝臣商议要事,听得她自己一个人嘀咕不由得看了一眼。却见云城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极其认真恳切地盯着他。 皇帝移开目光,只心道自己听错了。 容清轻笑一声,“是因为受了陛下的责罚吧。让微臣猜猜,是否是因为,纳侍夫一事?” 他的声音极轻,细听却有丝丝的不满。 “是啊!”云城嗤笑一声,“容相上次给本宫所荐的乐师真真是仙人之姿,本宫一见便情根深种,不能自拔。因此哪怕受了父皇责罚,也要将他留在府中。” 她笑得情真意切,“说起来,还要多谢容相牵线搭桥。” 容清顿了一下,眼神在她涂了口脂的娇艳唇瓣上停留了片刻,便冷了下去,扭转过头不再理她。 “喂!”云城反而有些不满,“你......” 话还没说完,却被上首的皇帝逮了个正着,“云城,不可窃窃私语。” 她讨好地冲皇帝笑了一下,不吭声了。 “容相,对于增收税收一事你有何要说?” 容清站出,侃侃而谈,“回陛下,臣以为国之根本在于民。如今百姓生活安定富裕,大梁方能长治久安,如若贸然增税,必会引起百姓不满,国家动荡,因此此事万万不可。” “有理。”皇帝颔首,“朕也以为如此,增税之事此后不必再提。” 他又转向云城,“你也该同容相好好学学,莫要整日里一事无成。” 云城:??? 容清退回至她身边,云城低声骂道:“两面三刀,虚伪。” “殿下又说错了。”容清摇头,“微臣此种行为称作‘一心二用’,几日不见,殿下的学问怎的又退步了?” 云城怒瞪,直到瞥见他嘴角的一抹清浅笑意才知自己又被戏耍了,低声咕哝了一句,“无聊。” 这朝服穿着着实累人,云城揉着酸疼的脖子,迈出大殿。 “城儿。”云池踱至身边,面色和善,“这么些时日,戚殷你可还喜欢吗?” 迎着日头,云城眯起眼看了他半晌,末了一笑,“喜欢啊,喜欢得很,我恨不能日日同他相携与共,时时刻刻不再分离。” 云池忍俊不禁,“倒是不知羞,喜欢便好,头一次来上朝也累了吧,快些回去歇息。” “多谢皇叔。”她笑答。 直至到了马车旁,云城想着他那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冷笑一声。 戚殷之事除去她和小德子无人知晓,公主府中的人都是她千挑万选过的,嘴严得很,又岂会将这消息泄露出去。 罪魁祸首怕就是他吧。 不过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估摸着他原本以为父皇会大怒,狠狠责罚于她,对他的信任也顺理成章地更上一层楼。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父皇却让她来上朝参政。 这会儿心中指不定怎样懊恼呢。 朝服极重,穿在身上压得她浑身酸疼,云城索性扶住宋清肃的掌心上了马车。 宫门前,容清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一幕。 阿明没敢说话。 静了半晌,容清道:“那间宅子拾掇得如何了?” 阿明一愣,“差不多明日便可住人。” “让府里的人加紧些把主屋收拾出来,我今晚过去住。” — “殿下!”夕颜笑着跑上前来,“可算回来了,累了吧,饭菜早已备好了。” 云城早早地便将冠冕自己摘了,只不过勾得发丝乱糟糟的。 “累啊,又累又困。夕颜快些给我找寝衣来,这朝服果真不是人穿的。” 洗漱完毕却已是没了胃口,索性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待醒来之时已是夜色降临。 云城拉开房门,夕颜幽怨的一张脸出现在面前。 她惊了一惊,抚住心口,结巴道:“夕......夕颜,你在门口干什么?” “等殿下用膳啊,都热了七八回了,就怕您醒来饿着。” 云城笑着摸摸她的脸,“走吧。” 菜色琳琅,俱是她所爱吃的。 没吃了几口,戚殷抱着琴款款而来,应是刚沐浴过,身上香气浓郁,衣领微敞。 “啊——嚏!”云城又被他这狐狸香激得鼻子难受,不禁皱眉道:“本宫可没允许你四处瞎跑。” “这怎么是瞎跑呢?”戚殷笑得魅惑,自觉地坐在她身边,“我是公主的面首,前来服侍您不是分内之事么?” “本宫自有人服侍,不用你。” “殿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天下人皆知您对我情深意重,还因此遭了陛下的一顿责罚,若是就这样不要我了,外人岂不是认为您是个水性杨花,始乱终弃之人?” “本宫没说要赶你出去......”云城十分无语,郁卒地挥挥手,“算了,你爱待便待着吧。” “起来,坐那边去。”她不满道:“以后想法子将你身上那味儿遮一遮,熏得人难受。” “是。”戚殷这番倒是十分乖巧,默默地坐到了一旁。 “殿下。” 云城刚拿起筷子,小德子又来了。 她叹了口气,“怎么了?” “隔壁新搬来了一户人家,送了些东西给您。”说着,将手中之物递给她。 是一瓦罐紫苏汤,清甜幽香,勾得她食味大动。 便拿汤匙尝了一口。 “殿下!”夕颜急道:“外人送的东西怎能乱吃,万一......” “无事。”小德子安慰她道:“用银针试过了,也给人尝过了,无毒。” “那也......”夕颜还要说,却见小德子朝她挤眉弄眼地使眼色,不由得一愣。 片刻功夫汤已见了底。 “手艺不错。”云城满意道:“他们何时搬来的?” “大概是今日午后,一家人都十分和善。” 云城点点头,“找个机会请他们来坐一坐,人家亲和,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殿下说的是。”小德子笑得意味深长。 ※※※※※※※※※※※※※※※※※※※※ 话说......这个新邻居是什么人呢~ 怀怀摸下巴猥琐地笑~ 双簧 从前住在隔壁的是许家,后来因着产业越做越大,财大气粗起来,这间小宅院便瞧不上了。又兼之毗邻公主府,这屋子更是卖不出去了,一直空余了这些年。 大约是从前被皇叔长久囚禁在公主府中的缘故,云城这一世格外喜好热闹。平日里无事便出去溜达一圈,瞧着百姓们邻里街坊相谈甚欢她也着实羡慕得紧。 可每每路过隔壁这间荒凉破败的屋子,再瞧瞧自己偌大的公主府,都不由得长叹一声。 如今大不一样了。 云城坐在马车内瞧着那焕然一新的大门,心中一阵欣喜。 “殿下。”小德子狗腿地道:“昨日已同那户人家说您今日宴请,他们十分高兴,欣然答应。” 云城应了一声,心中也欢喜,“那户人家还从未见过,都是做什么的?” 小德子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掰着指头道:“一个书生,还有他的两个小书童。”末了,又补了一句,“那书生眉清目秀,长得十分俊俏。” 云城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挺直了腰板。 主仆二人这厢在车中说着闲话,直至马车走远没了踪影,那隔壁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开了。 里面的人缓缓走出,坐上停在街角处的一辆马车,也向着宫城方向而去了。 — “殿下今日心情不错?” 云城伸了个懒腰,才踏上玉阶却听得身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斜睨了一眼那人,轻哼一声,“容相倒是关心本宫,从前怎不见你如此上心?” 晨光熹微,远处宫殿连绵不绝,气势磅礴。 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初升的日正从浓厚的云层中一点一点奋力挣扎而出。 浅橘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 容请极轻极淡地笑了一笑,“殿下是君,微臣自当时时刻刻关心。” “少在这儿拍马屁。”云城挑眉,“有这功夫去劝劝你那未过门的小娘子才是正事,省得整日里在宫门前哭哭啼啼,吵得本宫耳根子疼。”说着,似是想到了那恼人的哭声,屈起小指挖了挖耳朵。 容清的笑淡了几分。 “殿下。” 云城脸僵住了,看着向她走来的杜嵩,磕磕巴巴道:“老......老师。” 杜嵩走近,同容清互相作揖寒暄片刻才转向她,“作业。” “作......作业?”云城这才想起来早被她抛之脑后的课业来,不由心道,这下可完了,忘得一干二净。 这杜老头若是知道她不但作业没写还扯了这些谎话编排他,定要去父皇那儿告一状不可。想到此,一向镇定的云城也有些慌了,眼神飘忽不定,嗫嚅道:“那......那个......” “嗯?”杜嵩一瞪眼,“怎么不说话?” 云城脸急得通红,“我......我丢了!” 杜嵩显然不信,“殿下,从小到大这理由你用了不下百次。” “真的!”她眼一瞪,举起四根手指,“本宫发誓,若有假,天......” “确是如此。”容清在一旁忽地淡淡打断了她,云城怔怔地看着他。 “昨晚殿下拿着作好的策论来府上询问如何修改,一时谈得有些晚,殿下急着回府便将策论落下了。”容清不动声色地抻展微皱的衣袖,“本想着早早给殿下送去,一时耽搁了,今晨急着上朝,也忘记了。”他俯身行礼,歉意道:“殿下恕罪。” 云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睁着眼说瞎话,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拍脑袋,装作恍然大悟,“对,本宫想起来了,是落在你那儿了。” 她又大度地扶起容清,“容相政务繁忙,忘记也是情有可原,本宫定不会怪罪,想必老师也当是如此吧?”云城笑嘻嘻地看着杜嵩。 一曲双簧,天衣无缝。 下朝后云城直奔书房,进去便把自己关在里面直到日头西沉,直到辰时方出。 打开房门之时,夕颜正同小德子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磕着瓜子闲话,宋清肃靠在一旁竹青色的阑干上沉默不语,戚殷坐在回廊之上抬眼望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晚霞漫天,天际的火烧云艳丽得如同绽放的罂粟。 云城伸了个懒腰。 夕颜立即跑上前来给她捏肩,云城顺势也坐在了回廊之上,招手示意小德子过来给她捏腿。 “殿下策论写完了?”顿了顿,小德子叹口气:“今日宴请想必殿下早忘到后脑勺去了,我已同他们说改至明日了。” 云城惬意地闭着眼哼哼,应了一声。 随即又道:“自是写完了。什么能难道你家殿下我?不过是一篇策论罢了,本宫大笔一挥!”她说着一扬袖子,“一篇大作,顷刻而就!” 众人的神情一时都有些扭曲。 宋清肃似是再也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一向严肃的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云城瞧着他们,郁卒地叹了一口气,“想笑就笑吧,别忍着了。” 诸人都是乐不可支,夕颜只轻笑了一声,柔声问道:“殿下在房中憋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如何写出来的?” “不是我自己写的......”云城默了默,“抄的,不对......也不算,应该说是......借鉴。” “殿下你这一年到头书都看不了几本,能去借鉴谁的?”小德子十分不怕死地嘲笑。 云城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戚殷眉眼也俱是笑意,他站在廊前,瞧着诸人,半晌,喟叹一声,从身后取出琴,“不论如何,殿下完成课业总归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且容在下为您弹奏一曲助兴。” 云城瞥他,“总算是说了句人话。” 戚殷眉眼微垂,淡淡地笑了笑,白玉般的指尖压在琴弦之上,须臾间,淙淙琴音流泻而出,一曲《良宵引》响彻府邸,余音绕梁,久久不绝。 隔壁府中。 窗前之人默默听着公主府内的欢声笑语,直至琴声渐起,不绝于耳。他略有些苍白的指尖蓦地紧紧握住手中茶盏,手背上隐约可见暗青色的脉。 — 第二日。 云城一向认为自己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昨日容清帮了她大忙,今日在殿前遇见时,她便极友好地前去招呼了一声。谁承想这人竟似吃错了药,只不冷不热清清冷冷地回了一句,“见过殿下。” 她十分气恼,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喂了狗,气哼哼地转身便走。 一件东西从她袖中滑落,云城却因满心恼火,并未注意到。 容清看了那东西半响,才上前去将其捡起。 一份卷轴,应当是要交给杜嵩的课业。 他食指微动,打开通读一遍。 冷似寒霜的面容却是一点一点柔和下来,浅褐色的眸子漾出温软的笑意,一时间竟如终年不化的雪山之上朝阳初升,冰雪融化,泠泠淙淙汇聚成细小的溪流,蜿蜒而下。 他疾走几步,唤道:“殿下。” 云城被他挡住,远山似的眉皱成了“川”字,“你做什么?让开!” 容清缓缓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在她面前展开。 云城条件反射去摸,袖中却是什么也无,不禁上前一步去抢,急道:“拿来!” 他极快地向后退一步,“不过是一篇策论,殿下何至于急成这般?” 云城眼睛眯起,已带了怒气,“本宫之物,哪怕仅仅一篇策论也容不得旁人随意拿走。” “仅是如此么?”容清一笑,“可殿下看上去好似极为担心微臣翻阅这篇策论,是么?” 云城微顿,随即又不着痕迹道:“一篇策论而已,有什么不可见人?只不过......”她冷冷地看他,“本宫写的东西,你想看便看?你是本宫什么人?” 容清身量很高,他微微垂了头,安静地看着眼前随时可能暴跳如雷的云城。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1】 容清忽地淡淡默出策论中所写。 云城一顿,浑身的气焰霎时便收回去了。 “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2】 容清浅浅淡淡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彻在她耳边,云城有些发怔。 他方才所念,是上一世容清强谏出征西疆时所作奏疏,在大殿之上,对着朝中诸人念出,一字一句,皆含血泪。 那时她被禁闭于公主府。 小德子听了来,悄悄溜进府中再一字一句转述给她。 长公主殿下自小对文章一窍不通,大儒先人所作名篇名句无一句能记住,可唯独这篇,虽只听了一遍,却是烂熟于心,年年岁岁默念辗转,竟是再不能忘。 云城一时有些恍惚。 可随即她便缓过神来,此文为天启四年而作,距今尚有九年,容清绝不可能知晓这为何人所写,正因如此,她才放心大胆地拿它来作弊。可现下瞧他这模样...... 除非...... 云城眼眸眯起,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容相觉得本宫这策论十分熟悉?” 佳人在前,她此刻凑得极近,身上浅淡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身侧,容清顿了半晌,轻轻一笑,浅褐色的眸子温和地看向她,“殿下真是说笑,微臣只是觉得,这策论,殿下写得实在是好。” ※※※※※※※※※※※※※※※※※※※※ 怀怀叹息:小容啊,你就装吧...... 话说,这顿邻居间的饭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呢~ 【1】【2】均出自唐,魏徵的《谏太宗十思疏》 真面目 “是么?”云城忽地笑了,从他手中将卷轴抽回来,“那容相给本宫说说,这策论好在何处?” 早朝的时辰到了,昭宁寺雄浑的钟声由远及近,诸人均步履匆匆赶至殿内,直至二人在大殿之中站定,皇帝在上首开始商议要事,容清才开了口。 他音量极轻,又极低,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治国之要,在乎于德,在之于民。”容清目光悠远,“微臣不料,殿下竟看得如此透彻。” 云城轻哼,“你向来有眼无珠。” “殿下说的是。”容清应和一声,“只是这一句与微臣于十九岁那年所作《治国论》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轻轻一笑,“不知殿下可否记得?” “容相说的什么?”云城也笑,“本宫不太明白。至于什么《治国论》?没听过,又怎会记得?” “殿下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便罢了。” 她死鸭子嘴硬,其实是记得的。 阳朔四十七年的初春殿试,一篇《治国论》文采斐然,气势磅礴,惊动了一众文武大臣,传至京城,也惊了天下百姓。 这人便是容清,那一年的状元郎。 父皇当即封他为礼部侍郎,自此一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成了大梁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 云城是在御花园见到他的。 那日琼林宴会真真是欢快热闹,只他一人独对荷塘,明明是温润如玉的一个人,只是那一袭白衣,超世绝俗,却怎么看都有些寂寥的意味。 她不得不承认,从那以后,便上了心。 — 暮春的晚风柔柔的略过面颊,云城窝在院中的躺椅上,怔怔地瞧着漆黑夜色中的闪亮的星子。 “殿下?”夕颜唤道:“发什么呆呢?” 云城晃过神,微微起身,“没什么。” 今日宴请设在花园中,菜肴精致琳琅满目,玉碟所盛,漂在一道弯曲的水流之中,循环往复。 流觞曲水,恣肆宴饮,最欢畅不过。 云城想着这位新邻居既是个书生,定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便附庸风雅了一回。 她站起身,“什么时辰了,也该到了。” 话音才落,小德子便从门外进来,本就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道缝,“殿下,人到了。” 云城摆出一个极为亲切可人的笑,走上前,“初次......”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她看着面前朗俊之人,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来干什么?” 容清轻轻一笑,“微臣自是前来赴殿下之宴。” “赴宴?本宫又没请你......”她蓦地顿住,“隔壁搬来的是你?” 他信步绕过她走进院中,声音浅淡,“自是微臣。” 思文和阿明瞧着长公主冷似寒霜的眼神,禁不住地瑟瑟发抖,一时间呆立在门口,不知该进该出。 云城本想让他即刻滚出去,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冷笑一声,也转身进了院子。 一片静谧,没有一个人说话,只闻水声潺潺,鸟声婉转。 云城靠回躺椅之上,慵懒地半眯着眼,瞧着容清。 在自己府中她一向穿得随意,此刻只着了一件月白单衣,外罩一层绯色轻纱。发丝半散着,未施粉黛,柳眉颦蹙,眸若桃花含情,湿漉漉地落了雨。 尚未喝酒,却已微醺,容清眼睫微颤,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 “御赐的相府不住,跑到公主府这儿来......”她笑道:“容相倒真是随心所欲。” 容清没有说话。 月光澄澈空明,弥散如流水倾泻而下,照在他脸侧,显得愈发肌肤如玉。 云城淡淡地瞧着,也不声不响。 夕颜觉得这气氛着实尴尬,便上前给容相斟酒,“您请。” 云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容相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她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水,似低喃自语,“从前那般避之不及,如今却又上赶着来了。” 云城抬眸,眸光闪烁,调笑道:“莫不是容相忽然回心转意了?” 她刻意将声音压得软糯,是她,却又不像。 容清眸光落在杯中清澈的酒水上,沉默片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薄唇微启。 “好马不吃回头草。”云城轻轻笑了笑,“容清,便是你想,本宫如今也不想了。” 他微顿,将唇边的话咽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容相快些吃吧,下人准备了许久。”云城起身,长裙曳地,“早些吃完回去休息,莫要耽误了明日早朝。” 见她似要回房,容清道:“殿下不用些么?” “不必了,心情不大好,吃不下。” 心情不好......容清轻抿着唇,明明方才见她之时还是笑靥如花,怎么,一见到他便难受得吃不下饭了? 他眼眸微暗,“殿下既然请我来了,便应相陪才是,中途不声不响独个回房,岂不失了礼数?” 酒盏猛地一晃,洒出几滴落于地上,瞬间便洇干了。 云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片刻,复又坐回躺椅上,懒洋洋道:“好啊,既然如此,那本宫便好好陪着。” 说着,执起银箸夹了一块凤梨酥到他盘中,笑得温柔可人,“快吃吧。” 容清自小不能吃凤梨,否则便会浑身上下起满红疹,虽不致命,却也是难受得很了。 云城是故意挤兑他,却没想到这人却是夹起那块糕点,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你......”她迟疑地看着他白皙的脖颈上瞬间而起的红疹。 “滋味甚好。”容清却像是毫无知觉,笑得温润。 云城盯着那如玉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觉得十分碍眼。 半晌,她也是一笑,“如此大好时光,有酒无乐也是可惜。”说着招手唤夕颜道:“去将戚殷叫来。” 不过片刻,人便来了。 “见过殿下。”戚殷俯身行礼,乌发披散如墨般倾泻而下,眉眼妩媚艳丽得不似真人。 他看了一眼端坐的容清,又礼道:“见过容相。” “怎么?你整日在府中也识得容相?”云城好奇。 “自然。”戚殷轻笑一声,怀抱着古琴款款向她而来,“容相才俊,谁人不晓。”说着含嗔带怒地瞧着她,怨道:“容相可是天下女子的梦中情人,就连殿下也......” 云城笑一声,示意他过来。 戚殷也倒配合,极其乖巧地俯在她身前。 她笑得妩媚,指尖轻轻巧巧地勾起他的下巴,“都是过去了,如今啊,本宫的心可都挂在你身上了。” 戚殷甚是欢喜,喜上眉梢。 容清眸光淡淡地略过相携的二人,影子颀长,交叠在一处,显得亲密而暧昧。 他垂下眸,盛了一碗银耳羹放在她面前,“晚间寒凉,方才又吃了那么些酒,喝些汤羹暖暖,免得明日又着凉生病。” 云城的笑意微顿。 她自小过得粗枝大叶,时常因吃了冷酒而着凉染了风寒,每每生病窝在被窝里,满怀期待地等着容清前来探望,却次次都是一场空。她那时觉得世上没有比她更凄惨之人。 本以为容清心若磐石,不会关心她的这些小病痛,却原来......竟是知晓的么? 云城微垂了眸。 戚殷察言观色,更凑近了她些,微眯着双眸,“殿下深夜叫我前来,可是要听曲?” “不了。”云城忽然改了主意,好整以暇地靠在躺椅上,吩咐道:“你先伺候着吧。” 戚殷闻声知雅意,“是。” 眼前二人也不顾着外人在场,大庭广众之下举止格外亲密。容清心知云城知道戚殷的身份,并不会真的如何,不过是想看他气恼罢了。 他自认一向定力极佳,可此时,怒气却是怎么也忍不住了。 “殿下,这力道可还行?”戚殷凑在她耳边,摁在肩上的手轻轻下滑,微掀起她的衣领,略露出精巧的锁骨。 云城眉心一蹙,本能地便要呵斥,却忽地瞧见容清阴沉的脸色,于是娇笑一声,由得他去,“不错,用点劲。” 戚殷应了,纤长的指尖一拉一挑,外衫滑落,只剩了白色里衣。 容清猛地站起,冷着脸向门外走去。 “怎么?容相这便要走了吗?”她声音轻佻,笑道。 “看殿下自得其乐,微臣实在不好打扰。”容清声音清冷,“先告辞了。” 云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微怔。 “殿下,”戚殷勾起她的衣领,“春宵苦短,一刻千金,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耽误这良辰美景啊。” 她回过头,厌恶地瞧他一眼,“滚。” “什么?”戚殷愣住。 “拿上你的琴,回你的院子里去!”云城面色不善,烦躁道:“宋清肃,把他给我带走!”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她穿好衣服,盯上了早已瑟瑟发抖的小德子,“过来。” “殿......殿下。”小德子抖着腿挪过去了。 “你早知隔壁是容清?” “是。”小德子不敢看她。 “为何骗我?” “奴才......想帮殿下......” “大点声。” 小德子眼一闭,大声道:“奴才想帮殿下!” “帮我什么?” “姻缘!” “呸!”云城怒火冲天,一巴掌拍在桌上,“本公主用得着你帮?就隔壁那位,弱不禁风,胸无大志,心肠比乌鸦黑的能配的上本公主?你眼睛长脚底了?” 小德子缩缩脖子,委屈地口是心非道:“配不上。” “你说吧,怎么处罚?” “奴......奴才给殿下嗑一个月的瓜子?”他觑着云城脸色,“两个月?” 云城抬眼望天。 小德子心一横,“一年!” “好,”云城拍板定钉,“你自己说的。” 小德子欲哭无泪。 夕颜笑着劝道:“公主也不必生气了,他也是一心为了您,就是......蠢了些......” 你才蠢!小德子瞪眼。 云城淡笑两声,想起些什么,“夕颜,屋中有前几日父皇赏给我的药膏,你去拿给......”她顿了顿,自嘲一笑,“算了。” 夜幕深沉,月色如水。 隔壁院中,一抹白色身影望着院墙之外公主府的巍巍高墙,长久静立。 ※※※※※※※※※※※※※※※※※※※※ 哎,这几章有些压抑了呢~ 后面几章会很欢乐的!怀怀发四! 哦,对了,如果看到有修改不用特意回去看了啦~只是捉虫而已~ 很晚啦,大家看完早点睡,照例问个安,祝好梦~ 良心发现 翌日上朝,容清告假了。 云城站在皇座下首,心不在焉地想着,莫不是昨日里她将人气着了? 至于么!她十分不屑,还没干什么呢就成那样了? 不过紧接着她又想到从前自己苦苦追求而不可得,冷嘲热讽奚落怒骂受了十几年,如今风水轮流转,心情不由得又愉悦起来。 下朝后,她哼着小曲踢踢踏踏地往自家马车那儿走。 “哎,你可知容相为何告假?” “好似是......吃坏东西,身上起了疹子?” 身后几位大臣的闲言碎语飘到了她耳朵里,云城听到“疹子”二字,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凝神细听。 “听人说还挺严重......高烧卧床不起......” “起疹子又不是什么大病,为何会高烧不起?”一道声音好奇地发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大臣故作玄虚地摇摇头,“寻常人起些疹子不过是抹些药膏,几日便也好了。可有些人体质虚弱,如若受不住,便会高烧不退,甚而危及性命。” “你可清楚了?”他转头看那问话之人,却脸色大变,双腿一颤,同身边几位大臣一同战战兢兢地跪下,“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城樱唇微张,一时也忘了让他们起来回话,“本宫记得......容相身体一向康健。” “是。”大臣苦着脸道:“因此微臣们觉得甚是奇怪,”说着又去觑她的脸色,“一时兴起碎嘴了几句,殿下莫要怪罪。” 不会是......因为昨晚的那块凤梨酥...... 云城愣了半晌,眉眼垮下来,无力地伸手示意他们起来,随即便如同丢了魂似的晃晃悠悠走了。 杜嵩恰好经过,瞧着她萎靡不振的背影不禁皱了眉,“她又干什么了?” 方才起身的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他们如何会知晓...... — “殿下!”小德子举着车帘,等了将近半刻钟,十分不耐地提高了声音,“您想什么呢?” 云城被这一声吼扯得回了神。 她破天荒地没发火,自个儿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云城清清嗓子,瞟了一眼隔壁紧闭的大门,状似随意地道了一句:“听说那位病了?” “好似是。”小德子愣了愣,“殿下若挂念着不如进去看看?” “本宫随便问问。”云城冷了脸,头也不回地大步迈进府,砰地一声将门撞上了。 小德子觉得自己鼻尖有些疼。 一整日下来,云城觉得自己今日是得罪了老天,诸事不顺。 用午膳时不慎被鱼刺卡了嗓子。 午睡之时翻了个身却滚到了床下,脑袋上磕起一个硕大的包。 下午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在花园里溜弯,被石头崴了脚,摔个四脚朝天。 夕阳西下,凉风习习。 云城靠在她的大躺椅上,青红交错抹了药膏的纤长小腿翘在椅上,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声。 “用晚膳吧。”她挥了挥手,“我乏了,用完早些休息。” 夕颜极贴心地在院中给她支了张小桌,菜式简单,但好在在清淡爽口。 云城方用了几筷,小德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 “殿下!”他得意地将手中一个纸包打开,“桃花酥,才去留仙居买来的,热腾腾的刚出炉。” 入口酥脆,油脂的香气兼有桃花清甜,堪称妙极。 云城才要夸奖他,却只见小德子神神秘秘地打开另一个纸包,“昨日见公主一直瞧着,奴才想着殿下定是喜欢,今日便又买了来。” “您趁热吃。”小德子笑眯眯地将糕点推至她面前。 凤梨酥。 云城额间青筋直跳。 片刻后,她腾地站起身回房。 “殿下!您不吃了?”小德子在身后喊。 云城无语凝噎,挥了挥手,“自己吃吧。” 日暮西沉至繁星点点,万籁俱寂,辗转无眠。 已是寅时了。 云城瞪着眼在床榻上坐了半晌,脑中却翻来覆去俱是今日一早大臣们的对话。 她觉得自己疯魔了。 想了片刻,云城起身披上外衫打开房门,临走时从妆盒中取出一只通体皆白的精致小瓶。 夜色深沉,远方天际微透出隐隐的光。 公主府中一片寂静。 云城蹑手蹑脚地走到公主府与隔壁府邸相连的高墙前,仰头琢磨着。 末了,叹口气,“这如何能过去?” “清肃带殿下□□即可。” 云城猛地回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宋清肃惊恐道:“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殿下出房门之时。”宋清肃长身玉立,微微一笑。 “你大半夜不睡觉?”云城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宋清肃眼眸带笑,“保护殿下是微臣职责。”他一顿,笑意更甚,“况且,殿下不也未睡?” 云城立刻将手中的瓷瓶背至身后,抬眸却见夜色中他唇角带笑,不禁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威胁道:“ 此事你知我知,不准透露出去半个字!” 她凶巴巴地道:“听到没有?” “是。”宋清肃应下,看着面前高墙,“殿下可还去吗?” “自然。” 宋清肃手臂环绕在她腰侧,低语道:“唐突殿下。” 云城还未反应过来,耳边风声惊掠,二人已轻落在隔壁院落。 风过竹林,竹叶一阵轻颤,沙沙作响,月色如水般而落,正照着当中那一间屋子。 这院子布局简单,也不甚大,下人也少。此刻静悄悄的,都在沉睡之中。 云城轻易地便寻到了主屋,轻手轻脚地上前将瓷瓶放在窗棂之上,正准备要走,却又退回,在那窗纸上轻捅了一个小洞。 不知为何,屋内人睡觉之时却并未拉上帘子。 因此借着月光,屋内一览无余。 床榻之上,那人睡颜安静平和。 云城看了半晌,放下心来,转头冲宋清肃打了个手势。宋清肃心领神会,拎着她翻过墙头。 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 云城此刻终觉出些困意,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朝房内走去,末了,还不忘扭头冲宋清肃补上一句:“你莫要多想,容清是因那凤梨酥才会如此,我只不过觉着有些愧疚。” 天色已近破晓,距上朝的时辰已不剩几时了。 宋清肃轻笑,“殿下所做之事自有缘由,不必向我解释。只但愿殿下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心。” 什么意思? 云城疑惑地皱眉。 宋清肃却又是一笑,瞧她困倦得眼皮已耷拉下来,道:“没什么。殿下快去歇息一阵,就要到上朝的时辰了。此事清肃定会守口如瓶。” 云城很是满意,一摇三晃地回了房。 终是,安然入睡。 此刻,隔壁院内。 本该睡在床榻之上的人站在窗前,乌发披散,白衣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身躯。 月光溶溶,超然绝俗。 他执着那一枚白色瓷瓶,低眉浅笑。 ※※※※※※※※※※※※※※※※※※※※ 容容无语泪流:老婆终于良心发现了,话说是不是不久后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啊啊啊啊! 云云嗑瓜子:你在想peach 怀怀扣着脚看戏:别吵别吵啊,一家人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嗯哼,对啦。会日更的,有事会提前说。不过更的时间要晚一点,因为怀怀最近白天课有些多了啦,哭唧唧~小天使们可以第二天再看,这样就不用熬夜啦! 照旧,晚安,祝好梦~ 鸡飞狗跳 两个时辰后,云城迈着虚浮的步子出了府。 正巧碰上容清出门。 “见过殿下。”他立于马车旁,微微一笑。 云城扭头看他一眼。 气色不错,瞧着是大好了。 她几乎一夜未睡,此刻脑袋昏沉得厉害,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前直冒金星。 云城打了个哈欠,两眼泪汪汪地爬上马车。 “殿下瞧着昨夜未休息好。”容清甚是不识相地又添了一句。 云城果然不爽了,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没好气地道:“昨日一只野猫夜里乱叫,吵着本宫了。” 容清笑意晏然,“昨夜微臣也听到些响动。这野猫也真是调皮,夜里飞檐走壁,没个消停,既然吵着殿下了,不如微臣派人去将它抓了来。” 云城一顿,磨牙,“多谢了。” 容清浅笑,如一缕春风温柔轻软,“殿下客气。” 在云城心中,睡觉是天下第一等大事。 皇帝因此时常发火,破口大骂,“一天到晚只知睡觉,你还能干了什么?” 这时长公主便会从桌案上的一堆书卷中困倦地抬起头,振振有词,“本公主若睡不好,便浑身难受,还如何能够读书!” 皇帝无奈,继而十分忧伤,觉得自己的女儿着实是扶不上墙的一滩泥,最后只能一声叹息作罢,由得她自生自灭。 一向睡眠充足的云城在早朝上险些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好在容清及时扶住了。 她心中唏嘘,还算有些良心,不枉她半夜送药的大义。 下朝后,云城直奔公主府,被子一蒙便睡到了夜里。 烛火昏暗,屋里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小菜,云城窝在床榻上呼呼地喝着粥。 “殿下,您见着御赐的那瓶药了吗?”夕颜翻箱倒柜,眉头微皱。 云城一愣,低下头喝粥,含混不清道:“没有,怎么忽地想起来找那个了?” “奴婢瞧着殿下那日腿上的摔伤还未好,便想着取点来涂。”夕颜气馁地坐在椅子上,“怎的寻不到了。” “不打紧,找不着就算了。” “那怎么行,那药可是金贵得很,西疆上供来的,整个大梁只此一瓶,陛下疼惜您,现下却让奴婢弄丢了......”夕颜絮絮叨叨地翻找着,神情焦躁。 云城心虚没说话。 吃饱喝足,她在榻上躺了半晌,悲愤地发觉,白日里睡得太多,现下竟又是睡不着了! 云城眼睁睁地瞧着床边的烛一点一点燃尽,幽暗的烛芯一晃,屋内复归一片黝黑,只余得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 却仍旧是毫无睡意。 云城欲哭无泪,瞪着窗外亮闪闪的星子,心中没由来得涌上一股怒火:如若容清不搬来隔壁,便不会有这起疹子的事,她也不会满心愧疚半夜送药,更不会昼夜颠倒此刻惨兮兮地睡不着觉。 愤怒的长公主殿下将罪责都推到了容清身上。 这才搬来几日便生出如此多的事端,若是一直住下去,那还了得! 几乎是在片刻,云城便打定主意,必要让容清自个儿乖乖地回他的相府去! 黑夜里,她清澈的眸子狡黠灵动,片刻后十分猥琐地笑两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起来毛骨悚然。 打定主意,她悄悄推开房门。 夜色沉寂。 “宋清肃?”她试探地轻声喊了一句,“宋......” “殿下。”宋清肃刷地从屋顶上落到她面前。 云城一惊,“你为何在屋顶上?” “自是保护您。”他沉声道,眉心仍有几分倦意,“殿下可有何事?” 云城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宋清肃眉尖抽动,神情诡异地看向她,半晌,道:“当真如此?殿下,这......太过失礼......” 云城不悦,“叫你去就去,怎么死脑筋呢!” 见他还不动,她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一把,“快去快去!” 宋清肃十分不情愿地从夜色中掠过。 等了半晌,依稀听到一声鸡叫。 又过了片刻,宋清肃神色微妙地回到房前。 “都办好了?”云城笑眯眯地问。 宋清肃迟疑地点了下头。 她十分满意,拍拍他的肩,“去歇息吧。” 重新回到房中,云城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容清最爱干净,此番必叫他吃些苦头。 想到明日一早容清推开院门的那一刹那黑下来的脸,云城心中满是愉悦。 第二日一早,还没等下人开府门,她便迫不及待地急冲冲跑出府,准备好好欣赏下即将上演的精彩大戏。 推开府门。 云城:??? 本该在隔壁门前的那只被开膛破了肚十分恶心十分血腥,昨夜从府里厨房提出来现杀的鸡,此刻正摊在她的府前。 过路的百姓看向她的眼神格外怪异。 而罪魁祸首——一只大黄狗,正卧在门前讨好地冲她摇着尾巴。 云城:...... 隔壁的门开了。 容清信步而出,看到她门前的这一幕惊了一惊,慨然而叹:“殿下胆量过人,不愧为我大梁长公主。” 说罢,登上马车施施然而去。 云城愣在原地,与一鸡一狗相对而立,脸黑得如同锅底。 “哟!”小德子套了马车出来,也愣住了,“这是哪个缺心眼没良心的人干的哟!好好的鸡整成这个模样......” 宋清肃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云城盯着那只黄狗,半晌,轻飘飘地道:“去给本宫把那只狗宰了。” 一计不成再来一计,云城向来是个越挫越勇的人。 下朝回来,她便招呼下人准备炙肉。 精致的铁架支在院中,腌制过的上好牛羊肉切成薄片列在玉盘之上,晶莹剔透,边缘还有一层尚未融化的冰霜。铁架侧,几个精致小碗中盛着蘸料。 肉片置于架上,刷上一层油,“滋滋”作响,油便泛了出来,飘香四溢,勾得人食味大动。 云城眼疾手快地将一片肉夹在碗里吃掉。 “嘶!”她被烫得两眼泛了泪花,“这肉着实新鲜!” 云城将肉囫囵咽了下去,环顾一圈,“小德子呢?” “抓狗。”下人回道。 府门外,那只惨不忍睹的鸡早已被处理了。小德子气喘吁吁地蹲在门前石阶上同那只黄狗大眼瞪小眼。 这狗鬼灵精得很,三四个人却愣是捉不住,拿吃食引诱也是不为所动。小德子心道,这狗简直成了精。 一人一狗皆是精疲力竭。 大黄狗的眼睛黑白分明,湿漉漉得似浸过了水。 夕颜给小德子端了盘炙肉来。 黄狗腾地站起身。 小德子瞅它一眼,“想吃啊!”他扔出去一片肉,“喏,吃吧。” 黄狗犹犹豫豫地凑近了些,见眼前这人并未有何动作,便放心大胆地叼走了那块肉。 云城在院中大快朵颐,忽地听到一阵犬吠。 她抬眸,皱着眉看着被小德子牵在手里的大黄狗,“你把它带进府中做什么?” 小德子解开绳套,黄狗扑到她身前,讨好地摇尾巴。 “殿下,这狗也怪可爱的,不若留下看家吧。” 云城顿了一下,忽地想起上一世小德子也养过一只狗,甚是乖巧可爱。他在府中寂寞,有个活物伴着也能解闷。 想到此处,便松了口,“你若喜欢便留着吧。” “多谢殿下!” 那只黄狗似是也听懂了她的话,扑在她身上,温热的舌头舔着她的面颊。 云城忍俊不禁,暗骂一声:狗腿。 一顿炙肉从晌午吃至日落,风里俱是飘荡着的香气。 “这炙肉是好吃,只是烟着实大了些。”夕颜在院中点上熏香,却被云城制止了。 “让这烟飘着,一会儿风起,便吹到那边去了。”她不怀好意。 隔壁。 “殿下用饭时辰也太长了些。”阿明说着咳嗽了几声,“相爷,不若出去避避,您向来是最厌恶这烟尘之气的。” 容清神色如常,静坐在窗前翻过手中的书卷,他抬眸看了一眼公主府上空袅袅升起的烟,轻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淡声道:“不必,点些艾叶熏熏即可。” 云城自以为找到了一个让容清不快的绝佳办法,于是这炙肉便一连吃了五日有余,一日三顿,公主府上空的烟雾不曾消散过。 结果自是......她上火了。 云城的嘴唇上起了个大燎泡,疼得厉害,不能说话,甚至只能喝些稀粥果腹。 隔日上朝,她围了一块面纱。满朝文武俱是向她投来了探寻的目光,云城一律视而不见。 容清倒是不似其他朝臣,问东问西吵得人脑瓜子疼,只是一味瞅着她笑。 云城无语凝噎。 下朝后,容清唤住她。 云城十分不耐烦,挑眉示意他有话快说。 暮春时候,花落如雨。 容清轻笑一声,探身上前,修长的如玉指尖伸向她的头顶。 云城一惊,本能地向后一退。 本该落在头顶之上的手此刻便落于面纱之上,只是轻轻一碰,这面纱不知怎的竟自己滑落。 殷红的唇边,一个硕大的......燎泡。 容清一愣,随即眼中便泛上笑意。 云城反应过来,立即捂住嘴,眼睛睁得浑圆,十分恼怒地瞪着他。 桃树之下,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眉眼温润,眼中带笑。 容清声音浅淡,“殿下的饮食合该清淡些。” ※※※※※※※※※※※※※※※※※※※※ 怀怀感叹:真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果然是欢喜冤家。 晚安安啦~好梦 昼夜颠倒 说着,还未等云城发怒,他便拾起面纱复又拢在她的面上,清淡的气息一瞬萦绕身侧,容清手腕微抬,拂去落在她发上的一片花瓣。 “炙肉虽味美,却要节制。”他眼中带笑,似微风拂过湖面,“回府后微臣为殿下配一副清凉下火的药方。” 用不着,本宫府里有太医! 云城窝了一肚子火,刚要开口却扯着了嘴角的伤口,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正值下朝,身侧大臣们结伴而回,俱是向他二人投来探究的目光。 云城丢不起这个人。 她暂且咽下这一口气,眼风凉凉地掠过眼前之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身上了马车。 — 几日下来,非但没能将容清气走,反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今日颜面尽失的长公主殿下靠在躺椅上,心情不甚愉悦。 “殿下,吃些粥吧。”夕颜将午膳端了上来,又是稀粥小菜。云城叹了一口气,满脸苦相地执起汤勺。 夕颜失笑,“您同容相较什么劲呢?到头来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 云城不以为然,小小挫折,怎可能让她堂堂长公主轻易放弃。一想到容清就此住在隔壁,整日都要打个照面,云城觉得,她的日子便又要不舒坦了。 这万万不可。 云城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府外吵吵嚷嚷地涌过一群人,欢声笑语,煞是热闹,她眼睛一亮,疑惑地看向夕颜。 “是从金陵新来的戏班子,听说他们的戏惟妙惟肖,在江南地界颇负盛名,百姓们都喜欢的很。” “只是同传统南戏不同,吵嚷了些,不过却是热闹喜庆。” 云城颔首。 片刻后,她猛地抬眸,神色欣喜。 天助我也。 — 春日一过,便入了夏,一天天燥热起来了。 好在屋前竹林掩映,风过叶动,沙沙作响,携着清凉穿堂而过。 容清坐于书案前,披了件曳地大氅,脸色有些苍白。不知为何,重生后身子却是大不如前,他眼神微暗,想必是那件事的缘故。 老天垂怜,让他能够重来一世,却也留下了从前的印迹,免得忘却从前种种。 可又怎会忘呢? 他眼睫轻颤,复看向案上的奏折,这是南边郡守递上来的,说是春耕一切顺利,今年收成应当极好。 如今是四月末。 尚有半月余。 阳朔五十三年的五月中旬,南方会有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旱。谁也不会想到,至多有几场洪涝的南边郡属竟会出现旱灾,消息递上来时已经晚了,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一些饿极了的灾民急红了眼,□□迭起,郡守官员食君俸禄,关键时刻却是跑得比谁都快。情势危急,幸而陛下急派户部官员开仓赈灾,军队开拔镇压乱民,这才平息了一场飞来横祸。 容清收回思绪,执笔在那奏折上写下几笔,这才放置一旁,待明日宫中内侍取了交给陛下复批。 他转眸看向一明如洗的碧空,略思索了片刻。 “思文。” “相爷唤奴才何事?”思文应声进来,阿明探头探脑地跟在后面。 “将这封信亲手交予户部陆侍郎。”容清道:“这一封,交予唐将军。你亲自去一趟。” 户部陆歆与容清同一年进士及第是为榜眼,二人惺惺相惜,私交甚好。而这唐彦之将军镇守江南地界,不过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已官拜四品,同容清是自小的交情。 思文心知这二位大人同相爷关系甚笃,若是等闲常事必不会叨扰他二人,因此也肃了神色,恭敬称是。 才接了信放在内里,隔壁忽地敲敲打打地热闹了起来。 思文叹了口气,同阿明对视一眼,这位祖宗怎的又闹腾起来了,语气不由得也带了些怨念,“殿下整日里不是烟熏,便是听曲,您住在这儿图什么呢?” 这又是想方设法地在给他找不痛快了,容清失笑。 这曲子还不知晓要唱上多久,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将披风带上,天色尚早,索性出去躲个清净。 “相爷,您上哪去?”阿明急慌慌地问道。 “梵净山。”话音刚落,人已登上马车行远了。 阿明同思文面面相觑。 “你不觉着相爷近日属实怪异得很?” “可不。”同容清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淡然的思文此刻也直着眼,怔怔地道:“相爷最厌吵闹之地,又不喜烟熏之味,这位殿下倒是是是都踩到了点上。” “可看相爷那神情,半点不恼,倒有些.......”二人对看一眼,是了,看着神色倒像是宠溺。 阿明惊悚道:“这怎的可能,咱相爷那朽木般的性子......” 隔壁欢声笑语,这厢一派诡异的寂静。 思文想了片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可说不准,前几日陛下赐婚,你可还记着相爷曾说过什么?” 阿明皱紧了眉,蓦地睁大眼,“心仪之人......你是说......”他结巴了半晌,又看向隔壁,“怎么可能?” “从前殿下不依不饶缠着之时,相爷若有心,早便应了,怎会等到此时?”阿明脸憋得通红。 思文恨铁不成钢地瞅了他一眼,又叹一声,“咱们这位殿下啊,想必马上便要得偿所愿了。”说着,掸掸袖子,走出府去。 “你上哪去?” “金陵,送信。想必要五六日方能回来,你莫要思念过甚。” “呸!”阿明唾了一口,“谁思念你!金陵呆着别回来了!” 可当真思文走了后,他又觉得有些寂寞。 容清生活简朴,只他和思文二人时常跟在身边伺候着,此时二人都走了,他独个在院中呆了半晌。 “干些甚呢?”他低声喃喃。 这南来的戏班子果真是不错,音调婉转,唱词皆是有趣得很。阿明心中痒痒,暗自道:咱也听听曲去! 云城今日给府中的下人们都放了假,此刻俱是聚集在花园中听曲乐呵。 她一向没什么架子,对待下人也和善,此刻他们也是半点不拘谨,笑闹玩乐开心得很。 云城本是抱着戏耍容清的意思将戏班子招了来,此刻瞧着诸人皆是欢喜,她心中也是愉悦放松。 “哎!这不是阿明吗?”小德子瞧见府前的阿明,十分热情地将他带进府中,“今日府里热闹,你也来欢快欢快!” 阿明也不推脱,顺水推舟地进了府。 云城瞧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颔首,示意一切随意,不必拘谨。 阿明谢过。 小德子同他年龄相仿,又爱玩闹,因此早已十分熟捻。 “你今日不用伺候着你家相爷么?在外面乱跑?” 阿明玩得高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相爷不爱吵闹,因此上梵净山上去了,我一个人呆在府中也是无趣,所以出来耍耍。 小德子:......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云城。 云城正巧听着了这几句话,心中不大痛快,好么,我在这儿自个儿傻乐,人家倒是半点不受影响,早避到外面去了。 她顿时没了兴致,起身回房去了。 阿明傻眼了,“殿下这是怎的了?瞧着像是不高兴?” “没事。”小德子调侃一句,“自个跟自个过不去罢了。”话没说完,挨了夕颜一记眼刀。 — 容清在佛堂待至日落。 一旁红泥火炉上小壶中的水烧开了,冒起腾腾的雾气。 般若大师面色沉静,提起小壶,缓缓将水浇在面前的茶具上,雾气笼罩,待器具温良,复又泡了茶,向茶盏中斟了一杯,递给对面之人。 “多谢师父。”容清接过茶,修长的指尖与古铜色茶杯相互映衬,倒别有一番美感。 般若抬眸看他一眼,眸中也带了些笑意。 水流汩汩,茶水冒出的白汽笼罩在容清脸侧,平添了一份祥和安宁。 “瞧你今日心情不错,可有甚喜事?” 容清垂下眸,看着清澈的茶水,唇角略弯,却不答话。 般若瞧他如此,也是心知肚明,遂也不再发问,轻晃着杯中清茶,笑意渐深。 这夏日的景致,倒是醉人得很了。 — 入了夜,雨淅淅沥沥地便下起来了。 窗外雨打枝叶,细细簌簌的声响,云城困倦地阖上了眼,雨夜酣睡,当是世间最幸福之事。 昏昏沉沉地将要睡过去之时,外面的动静却是大了起来,叮叮当当,似是雨落铜盆的声音。 云城皱了皱眉。 真是吵得很了。 “夕颜,夕颜!” “哎,怎的了殿下?”夕颜进了她屋。 “外面似是有个铜盆?”她道:“你去看看,将那盆拿回屋里。” 夕颜打着伞应声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殿下,并没有甚么铜盆,许是你听错了。”夕颜打了个哈欠,吹灭蜡烛,“殿下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云城又细细听了半晌,那声音却又没了。 许是真的听错了? 她心中疑惑,正要睡去之时,那声音却又响起来了,云城烦不胜烦,又唤了夕颜,仍旧是一无所获。 如此辗转一夜,她一宿未得入眠。 也是怪得很了,连着下了四日的雨,每至夜间,必有这声音出现,云城吩咐下人们将这公主府翻了个天翻地覆,也没寻出甚么蹊跷。询问其他人之时,倒是有人在夜间也听得隐约有这声音,不过他们一向睡得沉,因此也并无甚么影响。 但自她重生以来便时常做噩梦,一向浅眠,故这几日没一夜能够安睡。 云城夜里未能睡着,便只得白天补眠。 几日下来,昼夜颠倒,神经衰弱。 这一日下朝。 云城步履虚浮地一步三晃,心中琢磨着此事,觉得实在是诡异得很了。 难不成,果真是见了鬼? 她心中腹诽。 没留神撞上了前面一人。 那人回过身来,面色无奈,垂下眼眸看她,“殿下,怎的又不看路?” 云城没力气同他拌嘴,顿了一下,想要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却被这人拉住了。 容清眼底有几分忧虑,“瞧着殿下这几日脸色不甚好,可曾宣了太医去看过?” 云城不太想理他,向外抽自己的衣袖。 没抽动。 云城看他一眼,用力抽。 还是没抽动。 云城此刻昏沉难受得紧,火气一下便上来了,“同你有甚么......”话说到一半,却觉得头突然晕得很,身子微微一晃。 看她神色有异,容清皱紧了眉,扶住她道:“可有何不适?” “没......”云城张口,却忽地眼前一黑,身子便没了气力。 ※※※※※※※※※※※※※※※※※※※※ 云城:哦,困得晕倒了我也是个人才啊…… 立个flag:怀怀从今天开始要努力存稿!嘤! 黄粱一梦 那是阳朔五十八年的暮秋,秋风萧瑟,树木摇落,也是凄凉寂寥得很了。 那一年,大梁帝与皇后先后薨逝。 云城已然二十八岁了。 她望着窗外,碧空如洗,辽远广阔,大雁南飞。云城拢紧了身上的被衾,目光有些茫然。 然而这寂寥忽地被人打破,眸光一转,她却已坐在了铜镜之前。 黛色画眉,色若远山,一双秋水眸目光盈盈。她着了大红的嫁衣,上绣数十只振翅欲飞的金凤,云鬓高挽,乌发上戴凤冠金步摇,端庄高贵,美得动人心魄。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身后喜娘执了篦子,说着美满和气的祝福,屋外鞭炮阵阵,似是小德子他们的笑闹声。云城抬了眸,见夕颜眼角眉梢俱是喜气,眼中却是泪花闪烁,自己也禁不住湿了眼眶。 当真是喜庆极了。 父皇母后端坐高堂,朝臣连连道喜,公主出嫁,君臣同乐。十里红妆,万民共喜。 她索性自个掀了盖头来,身旁之人着了喜服,本是澹然渊停,清约寡欲之人,此刻大红的婚服衬着他微显苍白的双颊,平添几分妖异惑人。 年逾三十,仍旧是风姿卓然。 这是她自十六岁便心心念念的郎君。 爱人在侧,亲人俱在,最欢喜不过,最幸运不过。 云城咧着嘴笑,笑着笑着眼角便泛出了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 “太医说是休息不足又忧思过重所致,好好休息几日便可,您不必过分忧虑。” 云城悠悠转醒。 天光大亮,初夏的午后安静祥和,蝉鸣阵阵,梦中那人此刻就静坐在床边,微光笼罩,他仍旧是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风姿卓然,眉眼间是永不会变的温润淡然。 她一时有些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 随后便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在乾宁殿前昏倒一事,心中不由得平添几分怅然。 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殿下醒了。”容清见她醒转,执了一块手帕轻拭着她额头之上的汗。 云城安静地看着他。 夕颜虽心中甚喜容相这般,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总归是不大合适,于是便道:“容相,奴婢来吧。” “不必。”容清声音虽淡,却不容置喙,“你去将太医吩咐煎好的药端来。” 夕颜顿了片刻,只得称是。 容清眼睫微垂,停留在她被冷汗浸湿了的发上,顿了一顿,“殿下可是梦魇着了?” 他又道:“上朝之事陛下也已免了,这几日便在府中安心静养,莫要再想他事。” “殿下挂念的,担忧的,自也有人替殿下想着念着。” 这话似有深意。 云城定定地看他半晌,容清神色泰然。 药端上来了。 夕颜将她扶起靠在榻上,长发散落,露出略微瘦削的下巴。 他接过药,玉勺在瓷碗中微微晃动着,浅褐色药汤散发着苦味,容清极自然地浅尝一口,微微皱眉,吩咐道:“去拿些蜜饯果子。” 这才将汤匙递于她唇边。 云城沉默片刻,低头将这汤药慢慢喝下,苦得发涩,她却并未如从前那般哭闹着嫌难喝,只是眉心轻蹙。 容清眸中神色复杂。 一碗药见底,云城取过帕子拭了嘴角,复又卧于榻上,她神色似有些疲惫,目光落于窗外亭亭而立的一株绿竹之上。 “有劳容相了,你且先回去吧。” 容清正低声嘱咐小德子些什么,闻言,身形微顿,他转眸看向她,神色忽地便有些落寞,半晌,他放轻声音,“殿下身子不适,微臣当在此处照看着......” “外臣不得入后宅,容相连规矩也不记着了。”云城阖上眼,轻声打断他,“本宫府里有太医候着。” 初夏午后的日头正盛,斑驳的光影倾洒而下,在他面前投射出一片阴影。 容清抬眸看向躺在榻上之人,她眼底泛着青黑,面色苍白,此刻闭着双眸,是从不曾有过的柔弱之态。 没来由的,他忽地想起从前领兵出征之时,她被新皇囚禁于公主府,也不知那些年月,是否有人尽心照看着。 想到此,他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瑟缩了一下。 心底里的枝桠疯长,缠缠绵绵似要冲破心口向上而生,却又在触及到艳阳的那一刹那蜷缩了回去。 容清垂了眼眸,似喟叹一声,“微臣逾越了。” 言必,俯身一礼。 轻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云城睁开眼,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屋外晃眼的日头。 片刻后,眼眶发红,她撇过脸埋在被衾中,闷声道:“这阳光太刺眼了。” 夕颜心知肚明,也不说破,只道:“是容相将您送回来的。” “奴婢从未见过容相那般的神色,他抱着殿下回府之时,眼中的焦急是藏也藏不住的。” 云城闷在被中不说话。 “殿下心悦容相,奴婢瞧着容相近来也不似从前那般,倒似是也对殿下有情意。” “您一直想要的不就是如此吗?” 暖风和煦,方才依着容清要求换上的艾草香安静地燃着,满室的清香,夕颜的声音安静而和缓。 — 京城中的事一向是瞒不住的,云城这一晕,让满朝文武都瞧了个正着。 又见着向来不近女色,避长公主而不及的容相神色焦急地竟是直接将殿下打横抱起送回府中,俱是呆了。 再加上之前容清搬至公主府隔壁,二人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之事,也怨不得大臣们瞎想了。 这......难不成容相之前所说心仪之人竟是殿下? 众人相识而笑,咂咂嘴,殿下等了这么些年,终究是得偿所愿了。本来因着拒婚一事而郁郁不乐的李尚书一家,听及此事,也不气了,人家是长公主殿下,尊贵无双,这还争什么。 李思雨从下人处得知此事,将自己关在房中数日,待出来之时,人已是瘦了一大圈。 — 这日夜里,又是风雨如晦。 公主府中,一道黑影从雨幕中穿行而过,悄无声息地行至主屋后不远处的一方凉亭中。 这几日整个公主府的人都折腾得够呛,今日夜间,并无前几日那怪异声响,因此云城睡得极熟,下人们也都能好好地休息一晚。 丑时三刻,乌云蔽空,偌大的府中静谧无声。 “五王爷。” 那黑衣人掀下兜帽,露出魅人的容颜,竟是戚殷。 云池也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背影挺拔,他应了一声。 凉亭四周种着梧桐,叶片宽大,将其掩映在夜幕之中,二人似与夜色融为一体。 “容清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云池冷哼一声,“似是对我那侄女动了心,若真是如此,云城还能拒绝?” 他眉头紧锁,“若这二人当真成亲,这皇位便会落至云城手上。” 云池顿了一顿,看向戚殷,“要你讨得云城欢心,这么些日子,你都干了些什么?” 淅淅沥沥的雨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戚殷的眉目被雨水润过,愈发艳丽,他倚在横槛之上,唇角勾起,眼中却是一片寒凉。 “她在赌气。”戚殷声音喑哑,“长公主心里有容清,我又怎能将她的魂勾了去。五王爷倒是难为我了。” 云池不悦地轻哼一声,“虽是如此,你也该尽力。云城喜爱美色,你又生得好,也不是没有可能。” 戚殷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云池似又想到了什么,神色缓和些许,“你不若将云川的心拢入手中,我瞧着她对你甚是嘱意,若是能叫这二人反目成仇,也是好的。” 这姐妹二人情意甚笃,若真是翻脸了,皇帝必是失望不已。 到那时...... 云池的唇角弯起,心情愉悦。 戚殷的脸色微沉,他眉梢挂上冷意,探手入怀中取出了一个纸包,淡声道:“五王爷将药收好了。” 云池目光顿在那纸包上,眸中神色复杂,半晌,他接过仔细地放入内里。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抬眸看着戚殷,目光殷切,“阿尔丹可有信给本王?” 雨声急急,花香弥漫。 风渐大了,吹散满头青丝,戚殷回转过眸,乌发掩住大半张脸,也遮了他眸中嘲讽。 “自是有的。”戚殷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 晚安安~ 被迫喝汤 一夜雨急急,残存的痕迹均被雨水冲散,消逝在泥土中。 晨露尚未散尽,戚殷推开房门出来。 自纳面首一事传遍京城后,云城为免落人口实,便将戚殷移至花园旁的琉璃阁中,一切均按侍夫规制操办,只是一点,若非她着人来唤,绝不可擅自出阁。 此时阁前两位侍卫正守着。 “戚公子这是要干什么?”侍卫将他挡了回来。 下人们虽不明长公主为何要将戚殷锁在房中,但毕竟是殿下所纳唯一侍夫,也不敢怠慢了,因此语气还算客气。 他顿了一下,眉宇间浮上忧色,“听说这几日殿下病重,我却不得陪伴在公主身旁,心中实在难受得紧。因此想着亲手为殿下做一碗羹汤送去。” “这......”侍卫犹豫道:“不可,没有殿下的吩咐,奴才不能擅自作主。” 戚殷却幽幽地叹了一声,本就白皙的面容更显几分苍白,“殿下待我极好,我却连一碗羹汤都不能替殿下做了么......” 二人面面相觑,“厨娘自会为殿下熬制羹汤,您不必难过。” “这如何能一样?”戚殷垂下眼眸,似是泫然欲泣,“两位便无心仪之人么,若如心爱之人缠绵病榻却不能相伴左右,你们心中会好受吗?” 戚殷本就生得一副绝美姿容,此刻着了一件素雅的月白长袍,宽宽大大地拢在身上,更显几分瘦削,倒真像心中忧思而致食不下咽之态。 他纤长的睫微垂着,脸色苍白,眼底有几分青黑之色,虽是男子,却没来由得让人心生几分垂怜。 侍卫们不说话了,脸上浮现出些不忍之色。 “两位宽容则个,”戚殷低声道,似喟似叹,“不过一碗羹汤罢了,做完送去便回,权当成全我这一番心意。” 说着,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塞给他二人。 也不是什么大事,二人想着,且戚公子这般模样殿下自是极为宠幸的,此番给他个方便,日后也为自己留下条后路。 “行吧。”他二人收下银子,“快去快回。” 戚殷脸上浮现出笑意,向他们一礼。 卯时过了半刻,夏日里天亮得早,只是太阳尚未升起,戚殷穿行而过,月白色长袍的衣角扫过横斜的枝杈,沾上些许露水。 膳房里没什么人,火上温着云城起后要喝的药和鸡汤,戚殷扫视一圈,对着正在灶前打瞌睡神情讶异的厨娘微微一笑,“我给殿下熬些羹汤,你且先出去吧。” 厨娘被这耀目的容颜晃了一晃,不自觉地点头应了,出门前脑中却还想着:这戚公子当真是对殿下用情至深。 膳房中只余了戚殷一人。 他思索片刻,挽起宽袖,露出一截如玉般的臂膊。 两个时辰后,天光大亮,朝霞耀眼夺目,昨日夜里残存的些许雨水此刻早已被蒸发殆尽,寻不到一丝踪迹了。 戚殷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碗候在云城房前。 片刻后,小德子出来道:“戚公子,殿下让您进去。” 戚殷颔首,信步迈进房中,待绕过屏风,看清眼前之人时,却是微微一顿。 晨曦初透,洒在窗前。 云城长发微散,面容尚有几分憔悴,正靠在榻上喝着碗中羹汤,而容清,静坐于床前,眸光定于云城身上,一瞬不移,眼中是外人从不曾见过的柔情。 虽是一语不发,但相对而坐,没有人比他们更为相配。 戚殷在这一瞬间便将云池要求他的事情果断放弃了,他唇角微微勾起,眼中一抹讽意划过,这云池,当真是没脑子。 容清听到响动,微微转眸,神色如常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戚公子?” 仍是温润雅致的面容,但戚殷却敏捷地感到他似有几分不悦。 戚殷心中觉得好笑,但也并未表现出来,将手中碗放置在云城面前的桌上,这才向二人行礼,“殿下,容相。” 云城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皱了皱眉,不甚愉悦地看了容清一眼。 “小德子说你亲自做了汤给本宫送来?”她拭了拭嘴角,斜靠在美人榻上,“这些事不用你做,安心在你院里待着,没事别出来瞎转悠。” 云城瞧了那碗汤一眼,汤色乳白,几点绿色点缀,香气扑鼻,她咽了口唾沫,移开眼,正色道:“将这端回去吧,本宫已喝过了。” 戚殷早已猜到她会如此说,俯身一礼,复又端起那碗汤退出房间。 云城颇为可惜地咂咂嘴。 “瞧殿下的模样,似是极喜爱戚殷做的汤?”容清眼眸带笑,轻声问着。 云城睨了他一眼,极为真诚地看了容清一眼,道:“容相,本宫觉得你脑子果真是有些毛病。” 容清依旧是好脾气地笑着,“为何如此说?” 云城抓狂,“老娘日日喝那些苦得要命的汤药就算了,你熬的那破汤,还好意思端过来让我喝!苦中带酸,难喝得要死!” “殿下不是也喝光了?”容请笑着,拿了一块蜜饯塞进她嘴里。 云城一顿,囫囵嚼着咽下去,两眼冒火,“若不是你威胁我,本宫会喝?” 想起此事,云城便气得发慌。 今日一早,容清不上朝却偏偏跑来了她这里,非要她喝下那碗药膳,她本不愿,想叫小德子带着他那大黄狗马上将人赶出去,谁知他却不慌不忙地坐在她床边,曼声道:“殿下这几日虽病者不能上朝,但课业万不可落下,不若臣去同杜大人说一声,给您安排些文章诵读,如何?” 如何你个大头鬼! 云城看着他那笑意盈盈的一张脸,恨不能一个鞋底板拍上去。 她怎就眼瞎瞧上他了呢? 容清淡笑两声,站起身,“这是微臣特意熬制的药膳,里面放了十余种药材,最是益气补神,殿下莫要任性,今后几日,微臣每日都会来送。” “你闲的?”云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拉下一张脸。 她瞧着眼前之人,觉得脑仁十分的疼,挥手道:“快滚吧。” 容清果真就走了。 — 戚殷自回了琉璃阁,他推开房门,眸光落在地面上的一片阴影之上,顿了片刻,“公主竟如此爱做那梁上君子?”他似是早已习惯了,回身将房门关上,“这可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 房梁上传来几声轻响。 戚殷也不理会,自走至窗前放置的躺椅上坐下。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云川呲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讪笑两声。 她爬至戚殷身边的桌上坐下,两腿晃悠着,笑得眉眼弯弯,“戚公子,好久不见了。” 戚殷靠子躺椅上,眼眸微闭,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双颊之上,“公主记性不好,前日不是刚见过。” 他神色有几分疲倦。 云川瞧着他如玉的侧脸,纤长挺翘的眼睫,呆呆地竟入了神。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好看之人,竟比容相都好看,她想着。 戚殷半晌没等到回音,掀起眼皮,与她的目光对了正着。 云川猛地回过神,一抹红晕飘上脸颊。 “哦,我忘了。”她眼神飘忽着,随口说了一句,“你那碗里是什么?” 戚殷顿了一下,“鸡汤,公主要喝吗?” 云川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做的?” “嗯。” “一双弹琴的手,没想到还会做这些。”云川笑了一声,跳下桌子,“那当然要尝尝了。” 戚殷轻笑着,弯起唇角,将汤盅打开,“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云川却皱起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你这是怎么弄的?” 细腻如玉的腕上,一道触目的血痕,上面还有几个硕大的泡。 戚殷随意道了句,“做汤时不小心烧伤了,不碍事,公主快喝吧。”说着,便要抽回手。 云川不让,固执地摁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怎能如此不当心,且这么些时候为何不着人来医治?” 她想起云城同她说的话,想起云城是不大待见他的,下人照顾自然也没有那么上心,因此便转了话头,只垂下眸,“我时常爱爬高,总是摔伤,这药极为有效,因此时常带着,你莫动,我给你上药。” “有些疼,你忍忍。” 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没伺候过人的云川下手果然重了些,戚殷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轻些。”云川忙道。 柔软的指尖轻轻触在他的腕上,不疼,有些痒,戚殷瞧着她的发顶,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让人想起在草地上打滚的幼犬,可爱乖巧得紧。 他的心里竟也有些痒了。 戚殷忽地便又烦躁起来,猛地抽回手。 云川猝不及防,抬眸愣愣地看着他,“药还没上好,是不是我手劲太重了,那我再轻些......” “不用了。”戚殷打断道,“于理不合,公主还是快些走吧。” 云川瞧着他突然沉下的脸,惶惶不知为何,眼眸落在那碗方打开盖的汤碗上,“可......那碗汤我还没喝,再让我呆一会儿......” 她神色祈求。 戚殷狠心地起身面对墙壁,“公主金尊玉贵,宫里要什么没有,何必执着于这区区的一碗汤?” “我......” “公主莫要忘了,我是长公主殿下的侍夫。” 云城顿了一下,想着皇姐说的话,“我不介意。” “我介意。”戚殷冷声道,“在下心中只有长公主一人,此后你莫要再来了。” 云川一点都不气馁,两眼弯起,“戚殷,这话你都说过不下十遍了,当真觉得我会信?”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凑在他耳边轻声道:“咱们走着瞧,总有一日,你会对本公主动心。” ※※※※※※※※※※※※※※※※※※※※ 戚殷一点都不喜欢云城。 他和云川是cp,这样说是想要云川知难而退,他就是个很别扭的人。 察觉 云城在桌前蔫蔫地坐着,她抬头瞟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的父皇母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皇帝不悦:“你叹什么气?朕下了早朝就急急赶过来瞧你,这一桌子菜你母后亲自做了三个时辰!怎么,还不满意了?” 云城一抖,“没......” “只是......”她满脸苦相地看了一眼满桌精致清淡的素菜,咕哝了一句,“怎么都是素的?嘴里都淡出鸟了......” 皇后笑着看她一眼,无奈地摇头。 皇帝两眼一瞪,骂道:“越活越回去了,说的都是甚么浑话!越发无法无天了!” 云城浑身一颤,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瞪大眼睛道:“滋味甚好,我最爱吃素!”说着看向皇后呵呵笑着道:“母后做的菜连宫里的御膳房都自愧不如,我真是太不知足了,竟还挑三拣四......” 眼看着她马屁拍得又没了边,皇帝叹了一口气,“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少说几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云城两腮鼓鼓地嚼着菜,闻言,抬眸眼巴巴地瞧了一眼皇帝,眸中满是委屈。 皇帝瞧她这样,更是头大。 云川在一旁呵呵笑着瞧热闹,被云城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川儿,你最近在宫里过得挺滋润啊,这么些时日都没想着来看看皇姐?”她挑眉问道。 云川心虚低头,“同往常一样罢了,只是怕打扰了皇姐,所以不敢擅自来叨扰。” 云城本漾着笑意的脸色渐沉。 这话说得可真是好听,文邹邹的,半点不像该从云川口中说出的话。 这是又干甚么亏心事了? 云城看着她,兀自想着。 “朕听说容相搬到你隔壁了?你们这是又闹得哪一出?”皇帝忽地皱眉问道。 云城不甚在意地道:“父皇,这事你该去问容相,他自个儿搬来的,又不是我将他捆来的。” “他自搬来的?”皇帝神情愕然,同皇后对视一眼。 难不成,流传在大臣们中的谣言所言非虚,这容清果真是对城儿有意? 一时间,皇帝竟不知该高兴还是忧虑了。 略坐了一阵,皇帝与皇后便要回宫去了,云城起身去送。 “你歇着吧,瞧着脸色不是很好。”皇后止住了她,“莫要忧心思虑过甚,想要些什么,同母后说便是。” 云城笑了笑。 皇后行至门口却又想起些什么,回转过身来,眼眸温软,“若是呆着闷了,便着人去寻你五皇叔来坐一坐,你父皇下了旨,命他镇守京畿,就不回蜀地了。” “什么?”本是漫不经心斜倚在门框上的云城站直了身子,神色肃穆了起来,“为何忽然下这样的旨意?” 皇后轻笑一声,“你这孩子,怎的这样问?平日里不是总央你父皇将你皇叔留在京都么?” 皇帝早已出府坐在了撵轿之中,皇后便不再多说,出府上了马车。 直至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云城方缓过神来。 指尖微微用力,陷进木制的门框中。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本是澄澈空明无一物的碧空,云城却觉出风雨欲来,黑云压境之势,沉闷压抑得叫她喘不过气。 父皇留五皇叔在京,便是起了退位让贤的念头。 本该在五年后发生的事,为何会无故提前了这许久,那她该当如何? 云城低垂了眸,心中难以抑制的一丝慌乱疯了一般地冒头而出,勾勾缠缠地将她的心困于方寸之地,她瞧着日光倾洒而下,默然无语,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 车轱辘滚在地面上,间或碰到一块小石子,发出“咯吱”一声难耐的声响,上下颠簸晃荡着。 晋宁手中端着个铜盆,茫然无措地问道:“公主,您为何要奴婢拿这铜盆?是戚公子给您的吗?” 云川神色有些怔忪,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盆,轻应了一声。 这是离开琉璃阁时戚殷托她带出之物,并嘱咐万不可给人瞧见,尤其是皇姐。 云川不太明白,但还是依言做了。 “将这收好了,回宫后找个地方藏起来,莫要叫人瞧了去。”她吩咐道。 — “殿下,容相来了。”小德子的一声通传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云城轻叹了一声,眉心微蹙,“让他进来。” 容清进到里屋时,云城正靠在桌旁发呆,神色空茫,眸中似有纠结之意。 他脚步微顿,心中了然。 “殿下在想些什么?”容清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炖盅置于桌上。 云城心中有牵挂之事,并未像往常一般同他拌嘴,回过神淡声道:“没什么。”言必,她眸光落于炖盅之上,自去掀开盖,“今日又是什么?” 一缕幽香飘散而出,以山药、雪梨、莲子、竹笋削小粒文火熬制一夜,直至汤色呈乳白清透之色,放以生蜜,莲子炖煮三个时辰,芳香四溢,是为玉带汤。 清热降火,滋阴润肺,最宜夏日饮用。 云城微微一顿。 刚揭开来的汤盅仍旧幽幽地冒着热气,容清坐在她身旁,执起汤勺轻轻搅动着,满屋芳香。 待温度降下,容清这才盛了一碗,置于她面前,嘴角含笑,“这几日的汤确实苦了些,今日微臣熬这玉带汤给殿下赔罪了。” “微臣记得,殿下最是喜爱这汤......” 这话刚出口,容清却猛地怔住,闭口不再言语,脸上些许懊恼之色。 屋中一时静默下来。 半晌,云城低低笑起来,她轻靠在椅背上,意态闲散地道:“本宫自小喜食肉食,何时喜欢这汤了?” “许是微臣记岔了。”容清顿了一下,“殿下恕罪。” 云城的眸子一瞬不移地盯着容清,“本宫不喜素这事满朝文武皆知,怎的容相你就记不得了呢?” “不是不记得,怕是记得太清楚了些吧!”云城的声音蓦地拔高,她唇角泛上一丝冷笑。 “阳朔五十八年,父皇母后仙去,本宫服孝三年,日日粗茶淡饭,这才喜欢上玉带汤。”她缓声道:“怎么,但不成容相竟会未卜先知了?” “容清,你还要装到何时?当真本宫瞧不出来?” ※※※※※※※※※※※※※※※※※※※※ 容清是个七窍玲珑心,他想瞒的事情不会有人察觉到。 所以这事和前面留下的所有破绽都是他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云城能自己发觉。 当然他选择这个节点也是有原因哒~ 今天更得少了点,因为后面要好好顺一下大纲。 最近事情有点多,心态爆炸ing,所以明天先不更了,宝宝们别等了,我调整一下,后天照旧,晚上九点更新。 表明心意 瞒不下去了。 转眼已入了夏,屋外日头正盛,蝉鸣聒噪,虽距三伏天尚早,但仍是燥热难耐得很。容清轻叹一声,想起了天启五年的那个寒冬,冰天雪地,大雪封山,当真是冷极了。 云城坐在身侧,面色尚且平静,可从这语气中也知,她是气狠了。 他心中没由来得生出一分惶惑。 “殿下聪慧。”容清低声道了一句,浅褐色的眸子淡淡地看着她。 云城让他直勾勾地盯着却忽地没了脾气。 “你瞧我做什么?怎么,还有理了?”她不甘心,顶了回去,只是语气和缓几分。 “你这几月瞧本宫的笑话可瞧高兴了?” 容清移开眼眸,“我并无此意。” “那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云城心中涌上一股烦躁,“你既记着从前之事,却纠缠不放甚而搬至隔壁,又是为何?难不成......” 她蓦地笑了一声,眼中波光流转,调笑道:“喜欢上本宫了?” 容清许久未答话。 心底被压抑许久的那一株藤蔓复又抽枝发芽,耸动着破土而出。 他轻轻应了一声。 云城怔住,“什么?” 容清淡淡地笑开,一如寒冬腊月里照进的第一缕暖阳,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缓地,试探着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温柔,“我心悦你,你......可还愿意同我在一起么?” 清润的声音响于耳侧,带着低低的喑哑,真是好听极了。 云城有些恍惚,慢慢地,她弯起唇角,嗤笑一声,“容清,你这算什么?以身相许报答恩情么?” 容清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是为了......” “从前那么多年,你都心若磐石。”云城垂眸看着二人交叠的手,打断道:“如今却忽然说这些,还能为什么?” 容清的指尖触着她细腻的腕内,轻轻摩挲。 云城微一用力,将手腕抽出,看着他道:“容清,我死之前,托人给你带过一句话,可还记得?” 容清的指尖垂在空中,他轻轻蜷缩了一下,收回手,“记得。” 本宫所作之事皆为大梁百姓,只愿容相大败敌军,得胜而归,佑我大梁子民安居乐业。 “那你也该清楚,我自刎于殿不是为了你。容清,你长于佛堂,一颗七窍玲珑心悲天悯人。却不必将这亏欠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勉强这般。” 云城又一笑,“况且,谁离了谁还活不了呢?本宫富有天下万民。绝色儿郎,才俊青年数不胜数。从前心陷囹圄,将自己囚于方寸之地,当真是亏了。如今该好好享受回来才是。” 她挑眉,眼中浮上些许轻佻,“所以容相啊,快快回去你的丞相府,莫要再住在这里惹得本宫不痛快。” 正午已过,太阳向西慢移,日光西斜,透窗棂而入,在他眼底打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他一生坦然无惧,所作所为皆出于自己心意,又怎会因为所谓的亏欠而甘愿将自己拱手奉上。 不是歉,是爱,也是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容清回忆,却想不出。 许是过往十六年的日日夜夜,点点滴滴早已融入骨血,待再次回眸伊人已逝,向来无波无澜的心终是掀起了翻天巨浪。 他动了心,有了情。 只是为时已晚。 上天怜悯,这一世,他只想将她牢牢地牵在掌心,护她安好,平安喜乐一生。 可她却不信他的心意。 容清定定地看着云城,许久,眼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眸中泛上笑意,他浅声道:“你不信我也无妨,来日方长,云城,总有一日你会看明白。” 话落,容清轻轻吐出一口气,调转话题,“此事暂搁不提,你可知晓陛下已下旨将京畿大半的领兵权都交给了云池?“ 云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缓缓皱起眉,“我知道。” 容清颔首,“陛下是有了立储君的念头了,比上一世竟早了四年,“可想好应对之策了?” 云城顿了好久,直至容清神色疑惑地看向她,才似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支支吾吾道:“此事太过突然......尚未......” 他神色温润,笑了一声,“诸侯之中,唯云池与陛下乃亲兄弟,故而最得信任。若无意外,这皇位必会落入他的手中。” “这断然不行!”云城急急道:“绝不能重蹈覆辙。” “莫急,”容清轻声安抚,“云池纵然是是胜算颇大,但还有一个变数,他无法掌控。” “什么?” “自是你,还有云川公主。”容清声音清浅,“大梁朝继位不论男女,如若你们可显露出为政才华,长此以往,陛下的心必会动摇,这才能放心将皇位传至你们之手。” “纵是兄弟情深,也终究不比父女情谊。” 云城却嗤笑一声,冷哼道:“你这等同于白说。此法我早已想过,但就我那半斤八两的水平,写篇策论都费劲得要死,政事更是一知半解,又如何能够叫父皇放心?” 她顿了一下,神情懊恼,“至于云川,就更别提了,整日不学无术,能懂得甚么?” “我会帮你。”容清语气清浅,“你我目的一致,同行相助如何?” 云城眼睛一亮,如有容清相助,便是如虎添翼,再好不过了。 心中正是惊喜,容清却道:“只不过有一请求,还望你应允。” 犹如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云城瞬时冷静了下来,嘲讽一句:“容相可真真是不做亏本的买卖!”她轻哼一声,“你说。” “你......” 云城甚是不悦地打断他,斥道:“容相连尊称也不会用了?看来改日本宫要找个教养嬷嬷好好教教你规矩了!” 容清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微臣只希望——殿下此后莫要再刻意疏远微臣。” 云城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容相这话说得没道理,本宫何时刻意疏远于你?” 天光透亮,容清淡淡而笑,“一月前,殿下在乾宁宫中与陛下议事,微臣到后却借故离去。” “本宫只是恰好想起有些事情要做,容相着实自作多情了。”云城狡辩。 容清笑而不语。 云城被他瞧得有些心虚。 “自微臣搬至殿下隔壁后,每逢上朝的时辰,殿下定要与微臣错开时间。”容清看着她,笑意渐深,“半月前,殿下马车本在长宁街上悠然而行,却在见到微臣之时便掉转车头,快马奔走。” 云城眉心抽搐。 “五日前,殿下以未起为由将微臣挡在屋外;还有昨日......” 眼见他还要似个和尚般说得没完没了,云城头脑发胀,大喝一声,“闭嘴!” 容清戛然而止,看向她的浅棕色眸中尽是笑意。 云城十分无语,“你这伎俩与垂髫小儿有什么两样?不觉得丢人么?” 他笑得清润雅致,无半分惭愧羞耻之意,“殿下可应了?” “应了!应了!”云城不耐烦道。 容清计划得逞,心满意足。 鸟儿啼鸣声悠扬婉转,风声渐起,枝叶哗哗作响,泥土的湿润气息飘进屋中。 日光被厚厚的层云遮蔽,隔断了光亮,愈发阴沉了下来。 果真是入了夏,这天说变就变,眼瞧着似是要下起雨来了。 云城从窗外转回眸,瞧见容清仍在桌前坐得踏实,眉尖一挑,“你怎的还不走?” 容清目光方从那片阴云之上收回,他淡笑一声,“阴雨将至,殿下不留微臣用个饭么?” 云城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此刻正是未时,方用过午膳,这人竟如此没脸没皮地要留下用晚膳? 她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容清,片刻后,艰难地吐出一句,“容清,本宫觉着你重生了一回后十分不正常。” “哦?殿下为何这样说?” 云城凑近了些,盯着他那张白玉无瑕的脸十分认真诚恳道:“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将一个浪荡公子的魂安在了你体内?不然何至于如此无赖不知耻?” 她温热的鼻息轻轻喷在他的颈侧,激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 他笑意散了些许,眸光清冽,“殿下莫要瞎想。” “话本子里都是如此说的!”云城不依不饶,颇为理直气壮。 “殿下若能将看话本子的劲头都用在研读政论国策之上,早已不似现下这般。”容清将桌上的炖盅推至她面前,用手背试了温,恰好温热,“微臣说笑的,殿下将这汤喝了,微臣便离开。” 云城顿了一下,觉得他心情像是一瞬便不好了。 莫名其妙。 她睨了容清一眼,执勺慢慢喝着汤。 阵阵闷雷从天边隐隐传来,风声更大。 容清看着她喝汤,也不再说话。 云城用汤匙搅动着汤羹,看着乳白色的汤底中雕成桃花状的白梨起起伏伏。 “我死之后,发生了什么?为何你也会重生?”她低垂着眸,忽地轻声问道 容清怔住,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眸子,一时竟看不清其中神色,半晌,他闭了闭眼,扭头去看屋外那愈来愈近的黑云。 “我败了,西疆长驱直入,城池没有守住。” 云城愕然,“怎么会?那你......” 容清回转眸,目光深深,“云池大怒,下令捉拿我回京处以极刑。”他笑了一笑,眉宇萧索,“微臣无能,对不住殿下的一片情意。” “不对。”云城却皱眉道:“纵使战败,但朝中老臣和你的门生仍在,绝不会听任云池如此惩处你,况且......极刑......如此重的处罚......” 她看向容清,神色严肃,“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容清,你不要瞒我。” ※※※※※※※※※※※※※※※※※※※※ 按时报道啦! 话说......我咋觉着容清越来越像一只摇着漂亮大尾巴的狐狸?长得勾人还一肚子坏水...... 发什么疯 水汽愈发浓郁,天际的黑云沉沉地压下来,闷雷滚滚,惊得人心底一颤。 风雨欲来。 云城的神色极为严肃,似又有几分忧虑,他想弯起唇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那时节,也像今日一般阴沉压抑得很,只是漫天飞雪,银装素裹,正值腊月寒冬。 他素衣单薄,嘴唇青裂,被带于大殿之上。 “因容清失职之故,边境十三座城池尽数落于敌军之手,其罪当诛!但因云城长公主深情厚谊,故革职抄家,贬为庶人!” 他静静跪着,眼中无波无澜平静得似没有一丝人气,“罪臣容清接旨。” 天启五年冬末,大梁容相坐镇西征,本是胜券在握的一仗—— 腊月二十九日的那晚,天公不作美,暴风雪惊天动地席卷而来,黑云压城。就在此刻,早已退守的西疆军队倾巢而出,直逼边境交接城池。 容清并不心急,只因边郡早已做好防御工事,只待西疆军横冲直撞,跌落陷阱。 人算不如天算——十三座城池守将皆叛了。 大梁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云池听闻消息勃然大怒,立即着人将他押回京城听候审问。 求情者同罪。 无人再敢为他辩解。 容清并不觉得凄楚,人之常情罢了。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面残存的枯枝败叶卷入半空,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大雪纷飞,他独自踉跄着走向宫门,深深浅浅的留下一串脚印,蜿蜒曲折。 候在殿外的思文急急迎了上来,给他披上厚实的大氅。 马车的轮滚在宫道之上,空阔幽深的声响。 “大人,如今可要回金陵老家?”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缓缓道:“去西郊。” 京城西郊是皇陵,皇室一族尽葬于此。 容清在此披麻戴孝,日日独对着西北处的那一方陵寝出神许久,直至第五日。 云池的金吾卫将他捆绑带走。 他没有反抗。 云池生性猜忌多疑,早恨不能将自己除之而后快,若不是顾虑着云城那番行为,此刻他早已是粉身碎骨。 现下他在陵前守孝,云池定会认为他仍旧效忠于先帝,对他心怀不满。 所以,这条命怎还能保得住? 容清心里明镜一般,却仍是去了。 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云池给他安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处以腰斩之刑。 行刑那天,风雪初停,暖阳高照。 刑场前密密麻麻地跪着百姓和一众他的门生。 这一生呕心沥血,苦苦经营。对得起浩浩皇恩、百姓族人,无愧于黎明百姓,同僚好友。却唯独亏欠她良多。 身后刽子手刀柄高举——容清抬眸看向那刺目的日光,笑了一笑,眸光平静,“本官死后,同长公主葬在一处。” — “容清?”云城皱眉看了他半晌,“问你话呢!” 容清回过神,神色浅淡,“过去之事已然是过去了,知道又有何意义?殿下莫要再自寻烦恼了。” 云城不悦,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搁,“本宫让你说便说!少用那些不知所云的话来搪塞!” 容清眸光从她已喝尽的炖盅上掠过,站起身道:“殿下汤已喝完了,微臣告辞。” “站住!”云城一个箭步冲至他面前,“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再走!” 大雨倾盆,容清站于门口,风将雨丝吹进屋中,他的外侧衣襟已濡湿紧贴在身上。 他低低地轻笑一声,眸中光华流转,微抬起指尖蹭着她的唇角,云城愣住。 冰凉的指尖贴于唇边上,而后又轻轻抚过唇瓣,极为不舍地细细摩挲着。 他忽地上前一步,气息将她笼罩在怀中,声音低哑:“殿下若实在想知道,便等至你我大婚之日洞房花烛之时,微臣亲口告诉殿下。” 容清嗓音低柔轻缓,云城身上没由来得生出一股燥热。 她猛地将他推开,向后跳了一步,骂道:“你发什么疯?” 容清自胸膛中发出几声闷笑,他从内里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慢条斯理道:“微臣说过,总有一日,会让殿下看清微臣的心。” 说罢,将那绢帕置于桌面之上,取了伞自走入那风雨连绵之中。 如墨似画。 云城皱了皱眉,眸光飘至桌上的那块绢帕,想起方才容清指尖蹭着的是她喝汤之后残留于唇边的些许水渍,不禁耳根泛红。 她瞪着屋外细密的雨帘,恨恨道了一句:“有病!” 言必,极用力地关上了房门。 — 风雨如晦,容清手中的油纸伞被吹得倾斜,半边身子顷刻便湿透了。雨势愈发大了,急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微微一皱眉。 “容相。”宋清肃执着一柄伞向他而来,俯身行礼,青衣磊落,“风雨如注,属下送您一程。” 剑眉星目,气质疏朗坦荡。 容清闻言一怔,随即轻笑,眸中有几分怅惘,他温和道:“多谢。” 送至府外,宋清肃垂首告退。 容清却唤住了他,隔着潇潇雨幕,他淡笑道:“你一身武艺非凡,文韬武略出众,可有想过从军征战?” 宋清肃微怔,“属下为殿下侍卫,当保护殿下安危。” “本官只问你,想,亦或不想?” 宋清肃半晌未答。 容清也不勉强,伸手推开府门,极清浅地道了句,“若是何时想明白了,便去吏部寻杜大人,他自会为你安排。”说罢,径自入府。 雨声哗哗,宋清肃垂手而立,许久,转身往公主府而去,风急雨密,远去的一抹背影挺拔如松。 思文才打了个盹,便瞧见容清携着浓重的湿气进了屋,不禁一怔,随即又恼了,“这么大的风雨,殿下怎的不多留您片刻?” 他急拿了崭新的外袍里衣,又忙着吩咐下人烧热水。 容清自屏风后换了衣出来,发梢微湿,他却并未在意,走至桌案旁执笔沾墨,须臾,他放下笔,将信函交给思文。 “将这上面十三人的背景尽数查清,暗中行事,莫要为人所知。” 风雨怒号,暮色沉沉,屋内一盏昏黄的烛火幽幽照映着他微沉的双眸。 ※※※※※※※※※※※※※※※※※※※※ 容容在没脸没皮的道路上愈行愈远...... 咳咳,回忆有点点虐?扣上锅盖乖乖坐好~ 恭喜恭喜 云城在府里好吃好喝地休养了一阵,每日里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一顿饱食过后便又睡去,闲来无事翻几页话本子,再逗逗荣轻,好不快意。 荣轻——云城给那条大黄狗取的新名字。 每每唤它来吃食时,云城总会露出一抹猥琐而又十分快意的笑。 如此半月后,云城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地来上朝了。 四月过半,谷雨方过。昨夜又是才下过小雨,草木气息清润沁人,天际一道明霞瑞彩万千,照应着红墙黄瓦,熠熠生辉。 云城十分欣慰地向来同她问候的朝臣们一一道谢,没想到这么些时日未见,他们竟如此思念自己,果真是可歌可泣的君臣情意。 “殿下。”杜嵩捋着山羊须踱步而来,上下打量着她,“这是大好了?” 云城应了,眉眼笑意俨然,“老师近日里可还安好?” “嗯。”杜嵩严肃颔首,“既大好了,就将这几日的课业都补上,万不可懈怠懒惰。” 说完,便又踱着步向乾宁殿而去。 云城盯着那背影,脸拉得老长,上一世备受他的摧残,这一世仍是照旧,恨恨地磨牙,低声咕哝了一句,“死老头!” 耳边忽地却传来一声轻笑。 云城不悦看去,只见白衣出尘,容清自明艳霞光中缓步而来,嘴角含笑,“杜大人若知殿下在背后如此说,定是要罚的。” 闻言她警惕地压低声音,凑上前威胁道:“你同老师一向关系极佳,若是敢告密......” “如何?”容清淡淡反问。 云城瞪眼,“本宫便派人将你捆了,打一顿!” 容清却笑,“殿下若果真如此,想必陛下不会允准。” 云城也是说的玩笑话,容清官至一品,如若真叫她这么打一顿,父皇定会气急败坏地狠狠责罚于她。 她撇了撇嘴。 昭宁寺最后一声钟停,余音袅袅。 容清眼眸淡了,他望着远处巍巍宫殿,眸光悠远,“今日四月十五,殿下可还记得将有何事发生?” “南郡大旱。”云城遂也收起笑意,眉心微蹙,回了四个字。 阳朔五十三年四月,南方大旱。 天高皇帝远,南边的郡守县丞在其位却不谋其职,懒散怠政,突临大旱毫不作为,任凭百姓流离,饿殍千里。 直至民不聊生,百姓闯了县署将粮库中的余粮哄抢而光,这才慌了。急急写了奏折上报灾情,祈求朝廷派兵镇守,开仓放粮。 四月十五日,奏折快马加鞭连夜奔袭千里被递了上来。 父皇一向以仁政治国,这次却动了怒,立即开仓放粮,派南边军队镇压绵延十三余郡的灾民□□,并令容清亲去南边安抚百姓,整顿地方政府。 最后,将近百位的地方官员悉被严惩,抄家贬官,斩首流放,震动朝野,史称——阳朔之变。 朝臣们向乾宁殿内而去,只他二人立于玉阶之下,迟迟未动。 “云池若想要陛下尽快确定储君之位,此番必会主动请缨前去南郡以立功勋,争得陛下信任。”容清浅声道。 “可父皇也会将你派去。”云城皱眉,“你久掌朝政,百官听命。云池虽为王侯,手中却无实权,下面的人虽对他恭敬,可到底不如你这个宰相说话管用。” 天色湛蓝无一物,清风微拂,云霞烂漫。 朝霞透过云层普照而下,悉数落于容清眼底,激起万千春色,落花如雨荡于湖面,轻轻悠悠地泛出几丝涟漪,又复归平静。 他抬眸望着澄澈碧空,唇角微弯。 “殿下,微臣此番,不去。” — 大殿之上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方才急报传来,南边大旱。 消息传来之时已是灾民遍地,躁动四起,陛下发了大火。 “户部侍郎。”皇帝沉声道。 陆歆应声而出,“臣在。” 皇帝眉心紧缩,不悦道:“出了如此大的事,你竟不知!这户部你是怎么管的!” “此事确为臣失职之故,未能及时察觉,方造成如此大祸。”陆歆跪地请罪,“请陛下责罚。” “陛下。”容清上前一步温声道:“各郡均由郡守统领管辖,若下面有意瞒报,陆大人未能及时发觉,也是情有可原。还请陛下从轻处罚。” “容相虽为你求情,却仍是要罚。”皇帝看着跪在殿上之人,“定你失察之罪,罚一年俸禄,禁足两月。” “起身吧。” “谢陛下。”陆歆退回列位之中。 “陛下,罪责可容后追究。”杜嵩道:“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镇压叛乱,以免酿成更大的灾祸才是!” 皇帝面色缓和些许,“杜卿所说有理。” 云池站于下首,此时却忽然站出来,朗声道:“陛下,臣愿亲自前往,以安百姓之心。” 云城眸光一瞬变冷。 皇帝思索片刻,“也好,不过你一人却是不够。”说着,眸光落于容清身上,正待开口,容清曼声道:“陛下,长公主殿下可勘此任。” 此话一出,云城愣住了。 她此刻才明白,那句‘不去’,究竟是何意思。 众朝臣也愣住了。 容相这是疯了?长公主殿下不学无术,此等事情若着她前去,南边还不翻了天! 果不其然,皇帝断然拒绝,“云城从未处置过此类事宜,此番前去并不合适。” 容清垂首回道:“长公主殿下生性机敏,十分聪慧,又师从杜大人十余年,并不比朝中大臣相差甚远。” 杜嵩也站出应声和道:“陛下,微臣以为容相所说有理。” 皇帝皱眉,仍是道:“不可。” “陛下。”容清忽地一掀袍脚,跪于大殿之中,“请陛下恩准,允许长公主殿下代微臣前去南郡!” 朝中一时静默。 皇帝拧眉看着他,半晌未说话。 “容相,杜大人。”云池微微一笑,淡声道:“这一路危险重重,云城是大梁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若出了差错,这罪责该由谁来当?” “本宫自己承担。” 众人惊疑地看去,长公主一袭暗青色宫装,眉宇间几分凌厉,跪于容清身侧,“父皇恕罪,容相并非有意为难。只是儿臣心中急切,想要为您分担忧愁,这才央了容相提出此等无理要求。” 皇帝眉尖一挑,颇为意外地看向她。 “父皇,百姓水深火热,郡属不宁,儿臣身为长公主理当前去以安抚百姓之心。”她拜倒在地,冠冕之上的金色凤鸟轻触地面,发出清脆的琳琅之声,“请父皇恩准。” 半晌,上首一声悠悠轻叹,“罢了,难得你有这份心。”皇帝微缓了神色,“准了。” “你二人先起身吧。” “谢陛下。” “谢父皇。” 二人退回臣列之中。 容清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角眉梢尽数现出柔和的笑意。 — “城儿。”下朝后,云池唤住她。 “皇叔。”云城神色浅淡。 “竟没想到你会自请前去南郡。”云池笑了一下,“果真是长大了,懂得为你父皇分忧了。” 云城看着他勉强装出的亲和之态,只觉得恶心。 没来由得,她便想起来那日容清所说。 极刑,处以腰斩。云城眸色蓦地冰冷,她心心念念十六年,都未舍得要父皇下旨赐婚强迫于他,最后搭上一条命妄图救下的人,最后竟被如此对待。 她眼前泛上一层血色,握紧了拳。尖利的指甲嵌进肉中,疼得钻心却不抵心中之恨。 忽地温暖干燥的一双手轻轻拢住了她缩紧的拳。 耳边忽地轻传来极为熟悉的人声,“殿下怎的还在此处?” 云池看向他们相握的手,微微一愣,“容相这是......” 容清像是才觉察到云池在此,看向他微一颔首,“五殿下。” 他顺着云池的目光看向云城,微微一笑,“微臣在马车中等了殿下许久,心中担忧,故来此一看,可是打扰了?” 说着,他微一用力,将云城拉向自己身边,二人亲密无间。 云池的面色有些许古怪,少顷,他道:“怎么,容相这是和殿下......”他随即又似想到什么,“前不久容相拒婚时所说心仪之人莫不是城儿?” 似是安详柔和的湖水笼罩于身侧,血色褪去,心中的怒气也渐渐消散,云城轻轻动了动手指,却被容清握得更紧。 容清垂眸看着她,眼中尽是柔情,低声应了句。 “那该恭喜城儿了。”云池大笑,“多年夙愿终得成真,本王该去向陛下进言,早日为你二人赐婚才是。” 听及此言,云城似是方才晃过神,用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手。容清却是不放,力气大得似要将她狠狠禁锢于此。 宽大的袖袍掩住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云池眼里,倒真像是一对有情人之态。 “只是最近城儿纳了侍夫,倒不像是对容相有从前那般喜爱。”云池淡淡笑着,意有所指。 容清抬眸看向他,也是清雅一笑,“殿下赌气罢了。微臣与殿下情意深厚,彼此信任,闲杂人等并不会将我二人离心。”说着微一颔首,“多谢云侯挂念。” “如此便好。” 云城听了这话心里火气又窜了上来,猛地挣开他的手,扯了扯微皱的衣袖,顺带赏了他一个极大的白眼。 “我尚有些事要同容相相谈。先走一步。”说着,用力一扯容清的衣袖,恶狠狠道:“走!” 云池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暗沉沉的眸子浮上一丝玩味的笑。 容相? ※※※※※※※※※※※※※※※※※※※※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周怀怀,怀怀的口袋里有...... 喏!一颗大心心! 宝宝们节日快乐吖!放假了就可以好好玩啦!嫁给我也是可以的(怀怀贱兮兮地道) hhhhhhh 一触即收 “殿下?”思文愕然地瞧着自家风姿无双的相爷被拖着从马车前经过,张大了嘴,唤了一声,“大人,您......” 话音还未落,他便看见容清被云城扯着衣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思文瞅着云城拉下来的脸,呆了半晌,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殿下。”容清却也不恼,眸光落在她攥着衣袖的纤长细指上,温声一笑,出声提醒道:“微臣的马车还在那里候着。” “本宫眼没瞎!”云城将他拉至自己马车前,微抬下巴,“上去!” 坐在车前的小德子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眼前马车檀木做底,古朴大气,上用金粉书了一遒劲大气的“云”字。 “殿下,这不合礼数。”容清微微一笑。 云城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倒想起礼数来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她顿了一下,耳根处泛上一抹微红,随即便又十分恼怒道:“狗屁的礼数,上去!本宫没工夫和你废话!”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容清轻叹一声,微掀衣摆,俯身进了车内。 云城紧随其后。 “小德子,回府。” “是,殿下。” 木制的轱辘从青石板上滚过,回荡在空阔的宫城之内。早朝散罢,诸朝臣也已各自回府,直至云池的那辆马车再也瞧不到了,云城这才放下车帘,看着身侧端坐之人,心中无名之火腾然而起。 云城转身揪住他的衣领,双目圆睁,气势汹汹道:“容清,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马车虽算作宽敞,但坐进二人便稍显逼仄。 容清身姿挺拔,略高她一头,向来平整一尘不染的衣领被她攥出不少皱褶。 他并未在意,垂眸看她微仰着头,娇嫩柔软的唇近在咫尺,一袭浅淡的桃花香气萦绕于侧,竟有了几分心猿意马。 容清移开眼眸,浅声道:“微臣只是想帮殿下罢了。” “你将那唤作帮?”云城一瞬炸了毛,“众目睽睽之下你如此那般,万一叫父皇当了真给本宫赐婚该当如何!” 马车已出了宫驶入长宁街上,清晨时分,当街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喧闹欢快,正是十里烟火之气。 容清在她耳侧低低一笑,慢条斯理道:“此不正如殿下所愿?” “说甚么浑话?”云城微一愣怔,随即破口大骂,“想做本宫驸马之人能从京城排到广陵,本宫吃饱了撑的想嫁你?” 这嗓门着实大了些。 小德子坐在车外惊得蓦然拉紧了手中缰绳,马声嘶鸣,也惊着了路上行人。 马车忽地向后栽去,云城没有坐稳,顺着惯性倒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容清眉心微皱,一手将她拢进怀中,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以免被磕碰受伤。 “怎么回事?”他眼眸清冷,沉声问道。 车外一片嘈杂之声,小德子手忙脚乱地安抚着马匹,心虚回道:“马惊着了,大人,您和殿下没事吧?” 云城手中尚还攥着容清的衣领,她惊魂未定地低喘了口气,放开,哑声回道:“没事。” 说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太过暧昧了。 她的脸深埋在他胸膛之上,松开衣领的那手环着他的脖颈,而另一只环于他腰间。清清浅浅的杜若香气充盈鼻端齿间,沉稳的心跳声响彻在耳边,云城呼吸微乱。 马车复又平稳地驶在长街之上,间或被坑洼的石板阻碍,上下颠簸一阵。 容清松开手,低头看向怀中之人,“殿下可有伤......” “本宫无事,你先放开......”云城正巧仰头,柔软的双唇轻轻蹭过他极薄的唇瓣。 容清愣住,云城也傻了。 一触即收,像是极轻浅的一吻。 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一瞬涌起惊天骇浪,那些深埋于心底的,辗转多年却不得说的渴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一丝仅存的理智便如雨夜中飘荡于海面的一叶轻舟,顷刻之间被吞噬殆尽。 容清眸子暗沉,眼底却有一簇火光熊熊燃烧。 云城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心中忐忑,手下微微用力推拒着他的胸膛,想要离开这方怀抱。 扶在脑后的手却忽地用力,迫使她仰起头直面于他。 “你......”云城迟疑着,皱起了眉。 容清迎了上来,微凉的唇瓣贴上她的双唇之时,脑中那根紧绷着弦忽地便断了。 云城蓦地瞪大了眼眸,剧烈地挣扎着,奈何却被他禁锢于怀动弹不得。 容清轻吻着她的唇角,抬眸看她一双杏眸圆睁,心中微动,侧过头在耳边哑声道:“闭眼。” 云城怒目而视。 他低笑一声,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眸。 两唇相贴,容清眼中情意渐深。 车内寂静无声,二人呼吸交错着,凌乱着,偶有几声低喘之声。云城纤长的睫轻触在掌心,轻轻痒痒的,似一片轻羽抚过心口。 神思恍惚,仿若又是那一年大雪纷飞,他奔袭千里回朝,却只瞧见公主府前,刺目的,遮天盖地的白。容清眼底泛上一丝血红,他用了力,挑开她的牙关,失了章法地横冲直撞,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发出几声低喘,似才真真实实地确定了,她就在身边。 掌下似有几分湿意。 容清微微一愣,挪开覆在她眼上的手。 云城发丝稍显凌乱,面色泛起些许潮红。一双清透的杏眸眸中却盛了泪,一颗一颗无声滚落。 容清眼中的血色瞬间褪去,心口似是被无数尖针穿透,刺骨得疼。 “别哭。”他低头吻在她脸侧,直至将那泪水一一吻尽,“城儿,别哭。”容清的声音极为低哑,轻轻地触碰着她,低声哄着,“我心疼。” 云城却不知怎的了,眼泪竟似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滚落,马车内一阵低低的抽噎之声。 容清抱着她,低声哄了许久。 — “殿下!再磨蹭都晌午了!”小德子坐在马车前等了半晌,便十分不耐烦地又唤了一声。 片刻后,容清自下了马车,云城随后而出。 “殿下,微臣送您回府。” “不必,容相且回去吧。”云城眼眸掠过他,声音浅淡,“小德子,回府。” “殿下!”小德子却似发现了甚么不得了的大事,“您嘴唇怎么肿了?可是今晨早膳用了什么不合适了?奴才去给您寻太医。”说着便要走。 “不用。”云城有些窘迫,“不是甚么大事。” “那怎么行?”小德子不依不饶,“殿下您这是讳疾忌医,若真拖着成了大病怎么办?” 云城十分无语地瞧着他。 容清淡笑一声,替她解围道:“微臣尚通些药理,不若由微臣替殿下瞧瞧可好?” 小德子一愣,遂道:“那倒是省得奴才跑这一趟了。有劳大人了。” 容清看向她,眉眼温润,“还是容微臣进府一趟,尚有些南郡之事要同殿下商议。” 云城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一眼,“那便进来吧。” 夕颜看着他二人相携进府也是怔住,惊疑不定地看向小德子。后者朝她不知所谓地咧出一个笑。 “这怎么回事?” “殿下嘴肿了,容相替殿下瞧瞧。” “嘴肿了?”夕颜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小德子,低声骂道:“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与此同时,云城在房中也恨恨地骂了一句,“我就是太惯着了,这回定要罚他嗑两年的瓜子仁!”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不悦地看了容清一眼,“你能不能轻点?” 容清坐于她身前,指尖抹了药膏,轻轻地抹在她有些破皮的唇角,眼中笑意俨然,“殿下这几日莫要吃辛辣刺激之物,待过上十日左右好全再涂上凝胶,便不会留下疤痕。” 闻言,云城狠狠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瞧着人模人样,实则却是个属狗的。” “是。”容清好脾气地笑,“都赖我。” 云城瞪眼。 容清改口,笑了一声,“都是微臣的错,下次轻些。”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云城横了他一眼,“此番是本宫大意了,才叫你钻了空子,本宫不追究倒也罢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将软腻的药膏抹在伤痕之处,触感滑腻,不由得又心猿意马起来。 容清无奈地低笑一声,用帕子将手拭尽了,抬眸看她,“今日微臣故意与殿下在云池眼前做出亲密之态,想必其中缘由殿下已然知晓了?” 云城低哼一声,“逼他狗急跳墙?” 其实方才她确实是气极了,可上了马车冷静下来才咂摸出个中弯道。 若无意外,云池已是皇位不二人选,他只需静下心来,耐心等着父皇传位即可。 可他们等不了那么久,而云池最忌惮的莫过于她与容清二人。 如若他二人成亲,容清便是云家的人,由他辅政,纵然是她没什么能耐,这大梁也能风调雨顺,安宁清和。 父皇又何乐而不为? 而此时,云池就该急了,自乱阵脚,正是他们浑水摸鱼,找出他破绽的大好时机。 “纵是如此,你这举动也十分不妥当。”云城皱眉,“骗得了一时,还能瞒多久?父皇若发觉你我合伙骗他,定要大怒。” “微臣忠于陛下,从不行欺瞒之事。”容清微微一笑,眼中似盛了细碎星光,“微臣与殿下迟早是要成亲的。” 云城十分无言地看着他,“你怎的这般不要脸皮?” 微风拂过,晌午的阳光正是暖意融融,透过窗棂倾洒于他侧脸之上,勾勒出一道风姿绝秀的轮廓。 容清眼睫轻颤,眸中似盛了细碎星光,“殿下,臣记得,您垂涎臣的美色已许久了。”他眼眸带笑,轻声道:“微臣入府,日日随侍左右,殿下不愿么?” ※※※※※※※※※※※※※※※※※※※※ 终于亲上了,喜大普奔!!! 明天见~ 出发 云城一时无言,片刻后,神色古怪地幽幽道了一句:“本宫垂涎你美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容相说这话倒也真不怕闪着腰。” “微臣的腰尚好。”容清十分谦逊地一笑,“如若殿下不信,可亲自查验。” 云城本是一脸正色,听得他如此说道,便想起方才情乱之时,她不自觉地搂紧他的腰身,虽是文臣,却如常年习武之人般劲瘦有力。 掌心便微微发起烫来,她脸皮蓦地泛上了潮红之色。 “说甚么浑话?”云城恼羞成怒,“男女授受不亲,难道容相不知晓?” 容清笑意渐浓,看破却不说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眸中有几分促狭。 他的唇色一向浅淡,如今却染上些许微红,泛着如琉璃般的瑰艳之色。云城的眸光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脑中却尽是方才那个缠绵悱恻的亲吻,和昏暗逼仄的马车内,他轻搂着自己,低沉暗哑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云城的心神微微一晃,抬眼却又瞧见容清好整以暇地坐于身前,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恼,冷哼一声,起身走至窗前背转过身去,不再理会于他。 她换了一身浅粉色对襟襦裙,如瀑的黑发高挽,露出一端纤细修长的白皙脖颈。 窗外明艳的日光倾泻而下,在她身侧打出斑驳的光影。 她立于那明暗之中,一时竟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感。 容清淡淡地看着她的背影,喉结轻轻上下滑动了一下,无奈低笑一声,这是真把人惹恼了。 “殿下。”他走至云城身边,唤了一句。 二人的倒影被投射于地面,交叠在一处,宛若一对亲密相依偎的爱侣。 云城不理他。 日光明媚,容清的侧脸浴在一片光亮之中,又多添几分暖意。他轻笑着,自顾自地转过眸,看向窗外被风吹得微颤的枝桠,“三日后便该启程前往南边,殿下可知晓该当如何?” 听了这话,云城微侧过眸,淡声道:“你从前如何做的,本宫都记着。” 上一世容清亲赴南边,指挥重军镇压暴/乱,急运附近府州郡县之粮至于此,开仓放粮安抚民心。不过短短半月,这棘手之事便被解决。随后容清以迅雷之速,将一干涉事官员尽数问罪,押往京城处置。 为人温和有礼,行事却是雷霆手段。 朝堂上下无不叹服。 从他离京之日,云城便日日候在乾宁殿外偷听治灾进展,因此这一举一动皆了然于胸。 容清的眼眸温软,“殿下并不需如此。”他从内里取出一封信函,递于她面前,“待路途行至一半,殿下将其打开,按此行事即可。” 云城愣了一下,接过,“你这是早已安排好了?”末了,又一笑,“其实本宫早便派人暗中前往南边收集收购粮食,此番想必不会太过艰难。” “微臣亦如此。”容清眉目深深,“周边诸郡粮食不日便至,足可应付一阵。陛下已着户部开仓放粮,大概十余日左右也便到了。殿下只需撑过这些时日,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只是一面要赈灾,一面又要应付着云池,着实叫人心烦了。”云城皱眉。 容清看着她道:“此事殿下不必忧心,微臣早已安排妥当。” 云城颔首,将这信函放于内里,眉心微蹙。 夏日渐深,蝉鸣声渐起。 容清在一片寂静中轻轻握住她的手,软了眉眼,“此行艰险,虽有金吾卫相护,仍要当心。”他顿了一顿,望向她的眸中,“微臣在京城,静候殿下安然归来。” — 三日后,京城郊外。 一队金吾卫护着两辆马车候在城门前,肃穆威严,气势凛然。 云城昏昏欲睡地靠在马车边上支棱着脑袋听小德子唠叨。 “殿下!”小德子怒道:“奴才和您说话呢!” 云城蓦地被惊醒,吓了一跳,瞪着迷蒙的眼,“你方才说什么了?” 小德子抓狂,“奴才已说了三次了!南边气候潮湿,万不可贪嘴染了病症......” “行了行了,知道了。小小年纪比宫里的嬷嬷都啰嗦。”云城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本宫该走了。”说着,她提裙上了马车,嘱咐道:“在府里看好戚殷,别让云川同他单独见面。” “出了问题拿你是问,可记住了?” 小德子哀怨地看了一眼跟在云城身边随她前去南边的夕颜和宋清肃,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奴才记着了。” “殿下。”跟在云池身边的人走上前同她行了一礼,“王爷询问可否启程了?已到时辰了。” 云城眼眸微淡,“走吧。” 一队人缓缓起行,随行军官骑于马上紧跟在马车之侧随行护送,不时地传来马蹄嘶鸣之声。 云城坐于马车内,不声不响地望着车外渐远的城墙,手指却是不经意地攥紧了座下的软垫。 远方隐隐约约似有人声和疾奔之声传来。 云城微微一愣,急声唤住驾车人,“停车!” 还未等马车停稳,她便急急掀起车帘向外望去,百米之外,一人一骑正向此处赶来。 “殿下!”那人行至车前,尚有些气喘,翻身下马行礼,“属下奉大人之命随殿下一同去往南郡。” 竟是思文。 云城待他呼吸渐渐平息,这才温言问道:“你家相爷呢?” “大人被朝事绊住,无法亲自来送殿下,只派了属下一路随行相助。” 云城看向那巍巍宫墙绵延而出的一道青灰色,沉默片刻。 半晌,才道:“既是如此,你便跟着吧。” “是。”思文正要策马往宋清肃身旁前去,忽地又想起什么,“大人还要我转告殿下一句话。” “什么?” “时时牵挂,日日思念。” 思文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此为大人相赠之物。” 一枚云形玉佩,上雕孔雀图样,通体莹润,触手温润。此为容家信物,凭此可调动一切相关之人。 容家簪缨世家,传世百年,门生遍布天下,或在朝为官,或为商贾富户,又或儒士名家,均为才俊。 此玉佩独传长子,到了这一辈,传至容清手中。 云城微愣,半晌,收下玉佩,轻声道:“本宫知道了。” — 丞相府。 容清独坐于屋内,执笔批复着奏折,脸色些许苍白。 阿明换上茶水,语气有几分埋怨:“您为着南边那些事已操劳许久,如今又是没日没夜地处理朝中事务,这身体如何能够吃得消?” 容清放下笔,轻呷了一口茶水润嗓,“陛下年事已高,本官多做些,陛下便能松快些。” 细小的两片茶叶在清透的茶汤中浮沉。 “这时辰,思文应是已到她身边了。”容清看着窗外,忽地道了一句。 阿明却是十分不解,“您若是心中挂念这殿下,何不亲自去送,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 容清望着屋外湛蓝天色,目光悠远,“本官若去,便舍不得了。” 此去一路艰险,他虽已做了万全之策,但仍担忧意外发生。若不是云城现下急需取得陛下倚重,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去冒这个险。 他轻叹一声,收回目光,“戚殷如何了?” “被关在公主府,小德子日日看守着。” 容清轻轻颔首。 — 入夜,寂静无声。 一抹黑影迅速地从树上跳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之上。 守卫已是昏昏欲睡,并未察觉到什么响动。 那黑影轻车熟路地掠向院中,警惕地左右环顾一圈,这才轻轻推开门溜入房中。 屋内燃着一盏幽幽的烛火,昏黄的烛芯被她携带而进的风吹得晃了一晃。这人黑布蒙面,一双杏眼灵动婉转,此刻却是微微一惊,本能地去瞧榻上安睡之人。 他脸向着内里,身上被衾只盖至腰侧,勾勒出精瘦的腰身。 黑衣人放轻了步子,关上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 她站在床边想了片刻,弯下腰去瞧他搭在腰腹的手腕,狰狞的伤口已大致愈合,只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黑衣人眼中泛上一丝笑意,正要直起腰身离开,床上本该安睡之人却忽地一个转身,眼眸狠厉,双手成爪抓向她。 黑衣人并未设防,尚未来得及反抗便已被他压在床榻之上。 他的手扣在她颈间,下了狠力,双目赤红,眼角眉梢俱是冷意,“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水一般的眸子浮上泪意,她拼命挣扎着,四肢却均被这男人压制着动弹不得,鹰一般的手卡在她的脖颈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不说?”男人冷笑一声,一把拽下她的面罩。 手劲一下便撤去,他怔愣着瞧着身下之人,低低唤道:“云川公主?” 云川剧烈地咳嗽着,缓了半晌才抬起一双泪眼,颤颤巍巍地指着他,委屈控诉道:“戚殷,你这是要杀了本公主?” ※※※※※※※※※※※※※※※※※※※※ 明天晚上九点见~ 半夜探访 夜色幽微,一星豆大的烛火轻轻晃动着,在窗纸上照出两个相叠的身影。 光影斑驳,落入戚殷幽暗的眼底,荡漾出些许暖意。 他身上的戾气顷刻偃旗息鼓,服服帖帖地复又钻回隐蔽之处。 戚殷松开钳在她颈上的手,潋滟的含情眸眼尾上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掩去,“在下以为是歹人闯入。” “多有得罪,还望公主恕罪。”方才寒意乍现之人此刻静坐于榻上,长发微散,神色歉意。 云川没有理他。 她脸涨得通红,剧烈咳嗽着,却又顾虑被屋外守卫之人听去,便将自己捂在被中低声呜咽着。 蒙面的布巾方才被扯下扔在一旁,她双颊绯红,清澈的眼底带着濛濛的水意,方才打斗之中发冠早已被打落,一头如瀑的青丝倾泻在脸侧,愈发显得她娇小可人。 云川忍着咳嗽,双肩不住地颤抖着。 戚殷垂眸看了她半晌,犹豫片刻,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 触到的那一瞬,他微微一怔,接着复又抬起手腕,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轻缓。 如此半刻,云川渐渐缓过劲来。 戚殷起身走至桌前倒了一杯水。 月色溶溶,从窗外倾泻而下,洒落在他身上。就寝之时,他只着了一件素白单衣,发丝披散着,此刻站于月光之下,说不出的魅惑勾人。 云川却觉得,这一幕瞧着是极为冷清寂寥的,褪去了白日里的调笑戏谑,背影修长挺拔,风华无双,她却咂摸出了无边的落寞之意。似是这样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我应该陪着他的。云川这样想着。 水声汩汩,在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公主为何深夜前来?”戚殷转过身看她,“这不合礼数。若令有心人瞧见,传到陛下耳中,公主怕是要被罚。” “本公主都不怕,你怕什么?”云川一瞪眼,“左不过宗祠里跪上几日,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戚殷却轻轻摇头,唇角微弯,“公主怎的如此单纯?大梁虽民风开放,但公主身份尊贵,夜潜陌生男子住所,传出去怕是对公主名声有损。”他微微一顿,“何况这男子还是长公主侍夫。” 他声音放轻,“百姓若知道了,该如何作想?” 烛芯哔啵一声,云川看去,默然许久。 她有些烦躁地道了一句,“你说的倒是有理,但皇姐将你看得紧,我只能半夜溜进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戚殷握着杯盏,觉着水温已温凉,这才抬步走至榻边,将杯盏递给她,“公主喝了水,便回宫去罢。” 云川觉得心里闷得慌,接过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嗓子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她蓦地退回床榻内,搂紧被子,怒瞪着他,“我不!” “公主莫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他坐在床边,微抬着眸看向缩在大床内侧的人,沉声道:“公主——” “我不走!”云川蓦然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直直地看着他声音拔高了些许。 不知怎的,戚殷到嘴边话就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窝在榻上的人,眉心轻蹙。 许是她声音太大了些,院里的守卫听得响动,步履匆匆地向此处走来,待近了,敲响房门,“戚公子?你可睡了?” 昏暗的室内,云川抬起水汽盈盈的眸子,神色慌乱。 戚殷顿了一下,复又卧回床榻之上,不紧不慢道:“已睡了,方才梦魇着讲了几句梦话,吵着二位了。对不住。” 侍卫站在窗外,看着平卧于榻上的人的身影被幽暗的烛火投射至窗纸上,又凑近听了半晌,并无其他异动,这才道:“天色已不早了,戚公子快些睡吧。” 脚步沙沙作响,直至再无一丝响动。 云川这才垂下眸看着榻上之人,抿了抿唇,“亥时宫禁,我悄悄溜出宫在府外等了两个时辰,直至夜深人静方才敢偷偷进来。” 她有些失落,“这几日皇姐派人将你看得甚严,我来了多次也没能寻到机会来见你。已经十日了......”云川轻轻向他身前挪动些许,犹豫了一下,似是鼓起了极大勇气般,颤抖着握住他方才身侧的手,一双水眸定定地望向他,“我很想你,别一直赶我走......” 戚殷怔怔地瞧着跪坐在他身前的小姑娘,竟一时无言。 他于泥潭中摸爬滚打挣扎而出,无数人讥讽嘲弄冷眼相待,习惯了,也不在乎。谋划多年,自走上这一条路便没有了归途,本该冷心冷情,心若磐石,可终究,人非草木。 握住他的那双手有些冰凉,戚殷抬眸看她,脸色有些苍白,衣服还是微微湿着。是了,虽是夏日,但夜间寒凉,仍是更深露重。 戚殷坐起身,垂眸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叹了一声,“公主先放开,在下......” 话尚未说完,几滴浓艳的血滴落于手背之上。 云川傻了。 他方才起身时身上的白色单衣微微散开,腰带松垮,露出洁白如玉的胸膛和一抹精致的锁骨。 二人离得极近,不巧,云川只是随意一瞟,便透过松垮的单衣瞧见了些不该看的。 脑袋轰地一声便炸了,鼻血奔涌而出之时,云川尚还傻乎乎地笑着,一向空荡荡的脑袋里竟蹦出了一个词:春光乍泄。 戚殷神色紧张地抬眸,却瞧见她鼻下两道鲜红的印迹,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微向前探过身,正欲询问,云川却忽然极其崩溃地侧过脸,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哆嗦着把他略散开的衣襟拢好,结结巴巴道:“你......你你离我远点......” 戚殷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不由得轻笑出声,云川十分窘迫。 他的笑声却愈发地大了,与从前假意浅笑不同,此刻是真真正正地开怀大笑,眼角眉梢笑意晏然,本就绝色的容颜更是亮了三分,将这幽暗的屋内都照映得熠熠生辉。 云川急切地去捂他的嘴,“小声些,叫守卫听到了怎么办?” 戚殷犹自笑着,过了半晌才堪堪止住。 云川一手捂着自己的鼻子,一手去捂着他的嘴,十分郁闷,“你笑什么?” 他缓缓眨了下眸,轻笑着,“在下只是觉得,公主着实有趣。” 二人相坐而对,他身上浓郁的香气席卷而来,云川抬眸,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盛了万千春色的潋滟眸子。 本已快止住的鼻血瞬间又喷薄而出。 云川十分崩溃地移开眼去,低声咕哝了一句,“狐狸精。” 戚殷取了手帕,想要拿开她捂在口鼻上的手。 云川死死地捂着。 他顿了下,看她。 云川幽怨地看向他,委屈地道了一句,“别,丑得很。” “公主多虑了。”他拿开她的手,执着帕子清理血迹,动作轻柔。 片刻后,戚殷放下帕子,站起身走至衣柜处,取了一件黑色外衫递给她,“公主衣衫浸湿,先暂且换上,免得染了风寒。” “为什么是黑色的?”云川拒绝,“我要月白之色,同你身上那件一样的。” 戚殷无奈低笑一声,“公主莫要任性,白色显眼,一会儿还如何能离开?” “谁说本公主要走了?”云川十分无赖地躺倒在床上,“月夜漆黑,本公主一个小小弱女子行走在路上,戚公子难道不担忧么?”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 戚殷唇角的笑意淡了,“公主莫要说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且在下这里十分简陋,并无公主可睡之处。” 云川却不在意,“你这床挺大的,睡你我二人足够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本以为云城已够惊世骇俗,她这皇妹倒是过犹不及。 戚殷将衣服放在榻上,背转过身去,“公主先将衣服换了吧。” 黑色夜行衣裹在身上,湿哒哒的,确实难受了。 云川犹豫了一下,躲在床榻内侧换好衣服,赤着脚走到他身后。 “公主可换好了?” 没有人应声。 戚殷皱眉,转过身去,一个娇软的身躯却忽地撞进他怀中,云川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等的便是此时。 她眉眼弯弯地探出头,双臂环着他的腰侧,如同一只餍足的小兽。 戚殷挣开她的手,退开些许,“公主该走了。” “你怎么还要赶我?”云川泄气道,两三步又跑回床榻上,“反正我不走。” 他的外衫披在她身上显得宽大,露出一截晶莹玉润的白皙小腿。 戚殷目光稍凝,落于榻上的衣物之上,“公主怎的不穿内衫?” “谁晚上睡觉穿那样许多?”云川笑嘻嘻地吹灭了烛火,爬到床榻内侧,“本公主要就寝了,戚公子也早些睡吧。” 夜色涌入,窗外的月光落于她侧脸之上,澄澈明净,似有一根轻羽忽地撩拨了一下心弦。 戚殷转过身,坐于桌案旁,望着屋外泠泠月色,“公主睡吧,在下替你守夜。” 云川此番倒没有坚持,自个儿盖上了被衾,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便不再说话。 夜色沉静。 戚殷看着安睡在榻上之人,眸光浅淡,头一回,心乱如麻。 约过了半个时辰,戚殷手肘支在桌上,眼眸微阖。 月至中天,清冷如水。 那睡在榻上之人却忽地嘤咛一声,戚殷缓缓睁开眼眸,却见被衾已被掀在一边,修长的双腿露于空气中,外衫稍稍散开些许,他平静地移开目光。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至榻边。 春色无边。 他默了片刻,一本正色地将她散开的外衫重新拢好,再将撩至膝弯处的衣摆放下。 “戚殷......” 她忽地低语出声。 戚殷指尖一顿,却见她双目阖着,睡得正熟。 他似是稍稍松了口气,正待起身离开,云川却忽地转身面向他,两截藕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戚殷猝不及防地跌坐于她身侧,一缕馨香入怀。 他身形一僵。 抬眼却见云川仍旧睡着。 他轻喘了一口气,扯着她的手臂,却又不敢用大力气,免得将她惊醒。 环在颈上的手腕纹丝不动。 借着月色,戚殷盯着云川熟睡的脸,眼底泛上些许暗色,片刻后,他颓然地轻叹一声,和衣卧下,拽过被衾盖在二人身上。 似是有些冷了,云川无意识地向身边暖意靠着,钻进他的怀中。 幽幽夜色中,戚殷平卧于榻,另一只手缓缓拥住躺在他胸膛之上的人,半晌,轻叹一声:“你莫要再逼我了。” — 日上三竿。 灼人的日光终于将戚殷唤醒。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日光。 自五岁那年至今,头一回安然入睡,没有噩梦惊扰,竟是一夜睡至辰时了。 他缓缓眨了下眼,看向身侧之人。 容颜娇俏,温软的身子紧紧贴在腰侧,睡得正香甜。 戚殷看着她,呼吸却渐渐粗重起来。 他猛地一闭眼。 不行,他二人身份注定对立,不能再错下去了。 却忽地响起一阵敲门之声。 “戚公子,醒了么?奴才给您送些早膳。”小德子在门外道。 戚殷一顿,淡声道:“不用了,我还想再睡一阵。” 这戚公子一向天未大亮便起身,今日怎的迟迟未起?小德子心中疑惑,正想放下手中托盘离去,忽地想起云城临走之时的嘱咐,便改了主意。 “公子莫不是病了?”他上前推开房门。 在小德子进门的那一刹那,戚殷便将被衾拉在两人身上,转向里侧,紧紧将云川压在怀中。 小德子进了屋,却只瞧见戚殷背向里侧,乌发披散,被子高高地拉在身上。 他细瞧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便将手中托盘放在桌案上,“戚公子趁热用了。” 戚殷鼻音甚重地应了一声。 小德子放下心来,退出屋去。 直至他走远,戚殷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将蒙在她脑袋上的被子拉下来,却正对上一双明媚双眸。 “公主醒了?”他微微一愣,随后放开环住她腰的手臂,“情急之下,唐突了......” 话尚未说完,云川却忽地凑上前来,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似一片春雨淅淅沥沥落于心头,润物无声。 戚殷猛地怔住。 ※※※※※※※※※※※※※※※※※※※※ 肥章~ 拉副cp出来溜了一圈,不知道小可爱们看了一整章感情线会不会腻? 大概还有半章他俩的故事就到南边治灾的副本了。 明天晚上九点~不见不散~ 风雨欲来 这是极浅的一个吻。 心似朔风凌冽肆虐的荒原之上萌生了一丝绿意,冬日里的暖阳透过缝隙照进万年冰冻之地,泉水叮咚,万物回春。 戚殷怔然着,蝴蝶般开合的眼角泛上些许微红,垂放于被衾之侧的手蓦地握紧了。 云川轻眨着眼,从耳根至双颊俱是绯红之色。 屋内一时极静,只听得窗外鸟声啼叫。 浓郁的气息同少女身上的体香交合混杂在一处,二人的呼吸俱是一乱。 良久,云川红着脸去握他的手,已是极为羞涩了,却仍是倔强着抬眸看向他,“戚殷,你昨晚与我同榻而眠了。” 戚殷浓密纤长的眼睫轻颤着,早已没有了从前调笑女子时的情态,他手指深陷在被褥之中,手背上绷起了两道青筋,却终究没有抽回手去,任由她握住。 “公主昨晚......”他垂着眸,顿了一下,“拉着在下的衣袖,迫不得已,公主莫要误会。” “不管是何缘由,你都与我卧在一处了。”云川无理取闹地笑着,得意地宛如一只偷了腥的猫,“戚殷,你要对本公主负责。” 戚殷的眸色一瞬便淡了,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公主想要在下如何负责?” “自然是做我的驸马。”云川答得理所应当。 皇姐将戚殷纳作侍夫是有难言之隐,更何况她现下和容相相处甚好,若日后他二人成了亲,那他迟早会被皇姐赶出府的。 云川觉得皇姐一向最是疼她,若是知晓他二人情意相合,必会帮忙的,她十分笃定。 “驸马?”戚殷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浮上讽意,“公主觉得,我这样的身份,陛下会同意么?” “父皇没有对我寄予厚望,只求我一生平安欢喜。”她笑着,“父皇说过,日后我的驸马只要是我真心实意所爱之人便可,无所谓身份地位。” 戚殷豁然抬眸,“大梁帝竟是如此这般......”他低声喃喃着。 云川并未听清他这十分古怪的话。 她眼眸透亮如星,认真地看着他,“戚殷,从小到大我头一回如此喜欢一个人,今后的日子,我想日日都同你在一起。” 戚殷沉默半晌,轻笑一声,“公主,你可了解我么?知道我家住何方,身份为何,从前又做过什么事,是个什么样的人么?你我不过相识数月,便要将全部身家性命都交予我么?” 云川诧异地看着他,“我知道那些做什么?我心悦你,同你在一处极为开心,今后的日子也想同你日日厮守,这还不够么?” 戚殷瞧着她,竟不知该作何答。 他自刀山火海而来,每一步都行于刀尖之上,走得小心谨慎,瞻前顾后,阴谋算计充斥于心,如今一颗千疮百孔之心置于她面前,竟似是无处遁形。 像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探出一只触角,轻轻试探着,想要踏入那灼灼光华之中。 那是他一直渴望着的,却又求而不得的,一束光。 戚殷垂着眸,长久默然。 云川说着,却兀自皱了下眉,“只是你现下在皇姐府里,名义上是她的侍夫,京城百姓也都知晓此事,若要你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将我娶了,也确实有些难办了。” 她轻咬着下唇,眉头紧皱,但想了许久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去做,遂索性一把抱住戚殷的左臂,笑得肆意,“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迟早都是。总有一天我会想出办法的!” 戚殷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扭转脸,将她从自己身上扯下,站起身平复着呼吸,“公主该走了。” 日光正盛,耀眼夺目,今日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戚殷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你可是曾招惹过皇姐?” “为何如此说?” “皇姐......似是极为厌恶于你,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厌恶? 戚殷看着面前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脑中闪过云川临走之时所说之话,眼眸微深。 本以为云城恼火是因为这侍夫纳的不情不愿,经云川这么一提醒...... 这位长公主殿下似是从一开始到醉月楼便是冲着将他赶走而去的,甚而......那位名动天下的宰相对他的态度也是极为微妙。 难道......他们已知晓了他的身份? 不对,如若知晓,他此刻恐早已待在了大梁天牢之中,又怎会只是看守如此简单。 当初为着行事方便住进长公主府,现下看来,这儿倒是不能久待了。 风满盈袖,艳红色的衣衫在风中猎猎。 戚殷指尖攀上面前一株花开正艳的海棠,笑得潋滟,指尖却是用力一折——“咔嚓”一声脆响,花枝直坠而落。 他却未曾低头瞧一眼,随意地蹭了下指尖上沾染的灰尘,面上泛冷。 这云城与容清,倒是有意思的很。 — 京城里艳阳如火,云城这边却是风雨欲来。 行了五日有余,已至南北方交界——景州郡。从此处约莫再行半日,便可到灾情最为严重之处,她的封地——广陵郡。 阴云沉沉地压在头顶,风声猎猎。 云城立于马车边上,脸上黑云密布。 紧合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短小之人满头大汗地从城中跑出,噗通跪于她身前,抖得如同糠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侯爷。” “景州郡守吴克。”云城冷冷地瞟过地上之人,“你好大的面子啊,让本宫同皇叔在此处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吴克的官帽险些都叫他抖了下来。 他满脸苦相。这几日南边旱灾严重,灾民□□,流民四起,离南边最近的景州便倒了大霉。他吩咐守城卫士紧闭城门,所有人一律不得进入。谁承想,今日他这小小的地界竟迎来一尊大佛。 吴克的头埋得更低,“回殿下。守城士兵不识得您,因此才耽误了这许多时辰,劳您在这风中吹了这么半晌。” 他咚咚地磕着头,“臣回去定当好好责罚那些守城将士,定他们失职之过!” 天际的雷声隐隐传来,愈来愈近,直将这地面都震得颤了一颤。 狂风渐起,将她的发丝吹散在空中。 “失职之过。”云城冷笑一声,“本宫看这失职的该是你!” “景州与广陵相距最近,你吩咐人紧闭城门,将逃难而来的灾民拒之门外,任凭他们饿死在门前而无动于衷!”云城扫过他身后跟着的一众郡县属官,“怎么,不是景州郡的百姓,你们便可高高挂起么?本宫倒想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诸官跪倒,一片鸦雀无声。 世人都道长公主殿下不学无术,是个草包,如今可见,谣言不可全信。 吴克想死的心都有了。 “回......回殿下,景州城内余粮有限,若......若是放流民进入,城中粮食不足,到时又是一番动乱。” “吴克,你少找些借口。”云城面容冷清,“景州与广陵毗邻,沃野千里,百姓富裕,粮食充足。区区不足三万的流民你便养不起了?城中余粮不足,你来给本宫说说......” “吴大人说的也在理。”云池忽道,笑意温润地上前一步扶起受宠若惊的吴克,这才看向她,“城儿不懂朝事,自是不知这收纳流民一事并非如此简单,莫要为难吴大人了。” “侯爷英明!”吴克欣喜若狂,狗腿地拍着马匹。 这便开始要施恩于下边的人了? 云城冷笑一声。 黑云压城,狂风四起,沙尘漫天。几滴豆大的雨点滴在她的额上。 雨下起来了。 云城懒得同他再起争执,淡声道:“先进城吧。” 吴克慌忙应了是,一队人马浩浩荡荡驶入城中。 疾风骤雨,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听得人心惊。屋中燃着一盏昏黄的烛火,云城斜靠在榻上,垂眸看着手中的信。 半晌,她放下信纸,轻轻叹了一声,眉宇间尽是疲态。 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 上一世有关这旱灾一事不过随口听了一耳朵,只知容清到任后雷厉风行,行事果决,处置了一干官员。 她只当是那些人不作为之故......可如今才至景州,便已察觉出不对。 这五郡官员怕早已各自为政,当上土皇帝,不管百姓死活,只顾捞钱了。且这镇守南边军士是与他们官官相护,也捞到了不少好处。否则何以区区旱灾,灾民小范围暴动,竟如此长的时间都未能解决,消息迟迟不能上报朝廷? 想必这暴动是早已蔓延至整个南郡了。 这几郡和驻守官员眼见事态越来越大再不可控,这才慌了,急急地上奏朝廷,却又不敢如实说明丢了这头上的乌纱帽,避重就轻地只道旱灾严重,民不聊生。 一群王八蛋! 这南边的军队是不能用了......她沉吟着,唤道:“清肃。” “属下在。” 她从怀中掏出容家玉佩,神情微肃,“你拿这玉佩前去金陵,请唐将军率军前来。”云城顿了一下,“一路小心行事,莫要让人发现踪迹。” “是。” 宋清肃正待离去,却又回转过身,“殿下身边无人护卫,若遇到危险该当如何?” “并不要紧。”她勉强笑了一笑,眉心仍是忧色重重,“有金吾卫随行护卫,云池不敢动手。” 屋外平地上蓦地响起一道惊雷,宋清肃想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利刃,短小精悍,宝石镶嵌于柄。 “此为属下家传之物,锋利无比,殿下带着防身。” 怒气 狂风怒号,阴云遮蔽,屋外飞沙走石,一时竟如同漫漫长夜。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劈里啪啦的,倒像是守岁那晚京城中彻夜燃放的炮仗,只是这景致却是迥然不同。 屋内烛火轻晃,云城目光落于那刀柄之上,竟有一瞬恍惚,似是那年大雪纷飞,一身铠甲的将军前来与她辞别。 “此行路远,宋将军替本宫照顾好容相。” 寂寥清冷的长公主府前,将军长身玉立,他眉宇间染上了寒霜,清淡的嗓音有一丝滞涩,“殿下安心,末将会将容相安然带回京都。” 大雪纷扬而落,鹅毛般的雪花轻落于他泛着银光的盔甲之上。 他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双手奉于面前,“此为家传利刃,是臣心爱之物,今交予殿下随身携带,以防不测。” 后来他果真是践了诺。 天启五年的那一仗,他身为副将,替容清挡了致命的一箭,不治身亡,死在了正月六日的午后,那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再后来,云城用这把刀殿前自刎。 兜兜转转,如今却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殿下?”宋清肃见她垂眸盯着这刀却不说话,不由得出声唤道。 云城轻应了一声。 雨声潇潇,她自晦暗不明的光中抬起双眸,拿过这把短刃,“清肃,平安回来。” — 一夜雨声连绵,她心中装着事,直至寅时三刻方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梦中却也不得安稳,来来往往走马灯似的转过从前的一幕幕,翌日清晨,被一阵叩门声惊醒。 窗外仍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云城卧在榻上,愣了好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景州已至江南边上,如今是四月末,已到了梅雨季了。 可就怪在此处,南方诸郡距这里也不过百余里的距离,翻过一座天目山便是沃野千里,往年这个时候雨水丰沛,正值播种时节,偏生今年就遇上了大旱。 也是奇了。 “殿下。”夕颜探进头道了一句,“宋清肃回来了。” 云城这才缓过神,也懒得梳洗,索性自一旁的屏风上取过一件湖绿色的外衫披在身上,径直穿过雨帘,进了旁边的主屋。 “怎的如此快?”她携着浓重的湿气进了屋,散落的长发已有些微湿,看向宋清肃时才发觉这屋里竟是有两个外人在的,不禁有些尴尬。 “臣唐彦之参见殿下。”这人剑眉星目,一看便知是爽朗大气之人。云城缓缓一笑,示意他起身,“唐将军一路远行幸苦。” “臣职责所在。” 宋清肃笑着回道:“雨夜难行,若不是半路上恰好碰着唐将军,这回城的时辰可要耽误了。“ “不敢当。”唐彦之谦逊道:“是这位容公子昨夜送来容相口信,着微臣接应殿下,本该在殿下之前便到了,只是这景州大雨猝不及防,因此才耽搁了。殿下不怪罪已是甚幸。” “唐将军说笑了,本宫自不会怪罪。”云城淡笑一声,眸光这才落到二人身边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身上,只觉得有些面熟,皱了皱眉,“这位是......” “草民拜见长公主殿下。”这小公子却是双膝一弯,便要跪倒在地。 云城一惊,慌忙将他扶起,“起来说话。” “是。” 这小公子虽是生得清秀,说话办事却足像个老头,一副老成模样,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敛眉回道:“草民名为容斯非,受家兄所嘱来跟着殿下。” 容斯非?家兄? 云城一愣,“你家兄是......” 唐彦之却哈哈大笑一声,“此为容相五弟,年少成名,博学多才,只是个呆板恪守礼数的性子,殿下勿怪。” 想起来了。 容家大名鼎鼎的小公子,她曾给起过诨号——容唐僧。 云城的唇角瞬间便垮下来了,不过片刻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她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心中将容清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笑得情真意切,“既是容家小公子,本宫自不会亏待了,清肃,带公子回房歇息,派几个金吾卫随身护卫。” “是。” “将军,”待将容斯非送走,她才复又看向唐彦之,“清肃应该已告知你本宫的打算了,人手可都安排好了?” “是,臣已派人把守楚馆,王爷那边也都安排好了......”唐彦之神情有几分犹豫,压低了声道:“殿下,这么做怕是不大合适......” “慌什么?”云城笑了一声,“天塌下来本宫顶着,你只管去做便是了。”她顿了顿,笑得更为明艳动人,“况且,京师不是还有咱们那位相爷坐镇么?” 景州这方雨声连绵,京师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端坐于书房的容清忽地打了个喷嚏。 阿明忙去关上了窗子,又给他披上了大氅,埋怨道:“也不知是怎么了,您这身子近几月是大不如前,偏您还不在意,穿得如此单薄便坐在这儿吹风,当心又得了风寒。” 容清不甚在意地轻笑一声,“不是风寒,怕是有人在心里骂本官。” “骂您?”阿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谁叫您偏让五公子去跟着殿下?就她那个炮仗脾气,叫五公子这么唐僧似的一路念叨着,不发脾气才怪呢!” “她性子太急,我虽给带了信,也嘱咐过唐彦之切不可任由她胡闹,但想想也知,是拦不住的。”容清望着窗外一袭烟雨,眉目浅淡,“只是总该有个人能稍微劝着点,也不至于太过出格了将自己伤着。” “您不是将思文派了去?” “他?”容清无奈,“思文不跟着一起胡闹便已是万幸了。” 阿明一时无语。 半晌,他又十分惆怅地叹了一句:“南边那群官员龌龊事干尽,又个个没安什么好心,殿下去了必要大发雷霆,到那时还不知要整出些什么事呢!” 容清顿了一下,淡笑一声,“出了事有我善后,她尽管去做便是。” — 烟雨朦胧,景州城里最大的酒楼此刻却是鸦雀无声。 灯影重重照于诸人脸上,半明半昧,半晌,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于后颈,打湿了衣领。 景州城中一众大小官员此刻都在此处了,瑟瑟地坐在下首,面前美食云集,身边美女如云,却是动也不敢再动一下了。 云城一袭艳红色锦袍,上用金色丝线绣出遒劲的枝干,盛放的白梅从裙摆延伸至腰际,一道青黑锦带束在腰间,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正歪坐在上首座上大快朵颐,丝毫没有闯了人家宴席的羞愧之意。 “这道素鹅做得一般。” “竹荪不错,你也尝尝。” ...... 一众官员眼巴巴地瞧着这位长公主一边挑挑拣拣地吃菜,一边同她那位侍卫打情骂俏,想死的心都有了。 怎就挑了个这时辰来楚馆呢?官员们欲哭无泪,早知还不如在家中老实呆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云城才放下碗筷,满足地喟叹一声,瞧着一干官员前纹丝不动的菜品,讶异地道了句,“你们怎的不吃?”紧接着又看向紧邻她的吴克,“吴大人,可是本宫来扰了你们的兴致?” “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吴克干笑两声,抹了一把汗,“殿下能来,微臣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如此便好。”云城满意地颔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在雅间中踱步,“吴大人曾说景州余粮不足,昨晚又见诸位穿着朴素,郡府县衙内也是极为简陋,甚而连膳食都是清汤寡水,本宫想着,既然身为长公主,自当与下臣共苦,也就忍耐着吃了些,不过......” 她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本宫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不,听见有人说此处有宴席,便紧赶慢赶地来了,好在是没错过。” 云城停在一位身穿青衣官服肥头大耳的小官身边,“这位......徐县丞。你瞧着今天的菜如何?” 徐县丞浑身一抖,吓得跪下,只道着:“甚好,甚好......” “哦”云城点点头,摸了摸旁边一位美人的手,笑得和蔼可亲,“那你瞧着这位美人如何呢?” “好,好......”徐县丞的头快磕进了地里。 云城笑得两眼弯弯,“确实是不错,虽比不上宫中,却已是极好了。” “这银鱼极为鲜美,应是从西湖打捞上来加急送至。” “此翡翠凝露的味道也是极好,滋味也是甚为熟悉,这厨子想必是从前留仙居的人,被这楚馆高价请来。” “还有这酒。”云城笑意更深,“连宫中都没有几罐的春花酿,没想到竟在这里能喝上,这......”她环顾了一圈,道:“一杯可值千金啊!” “殿......殿下。”吴克结结巴巴地开口,“这是从前库中所藏,还有这菜,均是因为您远道而来,下臣们才摆了这么一桌,只是还没来得及派人去请您......” “这是想给本宫一个惊喜?”云城笑了两声,转身抬起身边美人的下巴,打量了几眼,又看向齐刷刷跪在身旁的十几个女子,“那这些美人们也是大人特意请来服侍本宫的?” “是......”吴克汗流如雨。 “可真是好大的惊喜啊!”云城笑意顿散,眸中尽是寒凉,“手头拮据?余量不足?本宫看你们富裕得很!” “欺君罔上,拉帮结派,你们头上这乌纱帽不想便罢了,你们这命怕是也不想要了?” 雅间里呼啦啦地跪了一群人。 曳地的裙摆扫过地面,云城腰肢轻摆,复又坐回上首,“不过......念在你们知错能改,且已将家产尽数交出以救济百姓,这罪,本宫可从轻处罚。” 家产尽数交出? 诸位官员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他们何曾做过此事? ※※※※※※※※※※※※※※※※※※※※ 明天见! 动手 吴克似是想到了什么,倏地脸色大变。 他猛然起身,带倒了桌上的一杯酒水,酒液倾洒,汩汩地流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之上,倒映出惶恐的眼神。 见他如此这般,又想到方才长公主殿下不明不白的一番话,任是他们再傻,此时也猜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这位殿下是故意将他们堵在此处,又派了亲兵卫上他们府中抄了家产,美其名曰:心甘情愿,造福百姓。 官员们面面相觑,心中又惊又惧,均都把目光投向了主心骨吴克。 雅间中一片寂静。 酒杯摔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屋外却迟迟没有动静,吴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看向坐在上首那好整以暇之人,心中一片寒凉。 云城冷笑一声,看向宋清肃。 宋清肃心领神会,轻击了三下手。候在屋外一身铠甲凛然的金吾卫鱼贯而入,手执长剑,煞气丛生,将一众人包围在里侧。 屋外侯着的甲兵早已被制服。 直到此时,那些官员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惶恐的神情。 吴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殿下,您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云城懒洋洋地起身,略略瞟了他一眼,“只是辛苦吴大人和诸位大人在各自的家里呆上一两个月罢了。” 吴克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底气,倒是咄咄逼人起来,“臣好歹是四品郡守,殿下若要处置需得上报刑部,殿下纵是有滔天的权势,也不能无故将下臣们软禁于家中!” “放肆!”宋清肃长剑出鞘,寒光抵在吴克的颈项上,“殿下是君,君命吴大人都敢反抗了么!” 冰寒的利刃贴在皮肤之上,吴克的骨头这时却硬起来了,梗着脖子道:“臣等为殿下接风洗尘,不知您为何突然发难,还要将我等囚禁于府。大梁律法,五品以上官员任命处罚皆需通过刑部处理,殿下如今动用私刑极为不妥。但您毕竟是女子,常年居于深宫不大懂得朝政之事,因此下臣才多嘴这一句。” 他觑了一眼云城,又道:“殿下若执意如此,臣等定会上书奏表陛下,以讨得一个公道。” 云城屈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涂了丹蔻的指尖晃得人眼花,她漠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忽地笑了,“公道?” 景州郡诸官员贪污腐败,欺上瞒下,将前来逃难的灾民拒之门外,甚而大开杀戒,如今还要向讨要一个公道? 果真是无耻至极。 从前父皇处置一干官员之时她只略略听了一耳朵,只知景州的官员是有些不对劲的,如今亲来看了一番,却没想到竟如此有恃无恐。 背后的人,又会是谁? 此案从前是容清所办,看来晚间得给他去一封信问问了,她眸色略深,心中想着。 云城站起身,懒得再同他们废话,径直迈步向屋外走去,留下清清冷冷的一句话,“清肃,将人都押下去,严加看管!” — 雅间中热闹得很,这街上却是冷冷清清。 唐彦之带兵而来,一队人马军纪严明,铠甲森严,百姓们俱是被这气势惊了一惊,心道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便赶忙各自回了屋,紧关上门屋,生怕惹了一身腥膻。 却又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在门缝中觑眼去瞧,谁料竟见这队官兵径直向郡中大员的府中去了,不禁瞪大了眼。 唐彦之带人径直进了吴府。 “去搜。” 副将领命而去。 “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吴府!”吴夫人听得响动出来,将到此番景象,柳眉倒竖,怒声喝道。 这一干人确是不为所动。 “放肆!竟敢在堂堂四品郡守府邸如此嚣张,来人!”话说到一半方才觉出不对劲,这府中静得可怕。 她环顾了一圈,这才发觉下人侍卫家丁已尽数被钳制不得脱身,微微一怔。 府中护院俱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现下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被制服,且没有一丝声响,她眼里不由得带了些惊惧。 唐彦之身为三品武将,自是不必有所顾虑,因此动起手来也毫不留情面,他冷声道:“本官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搜府,请夫人配合。” 长公主? 吴夫人脚步微一踉跄,心中一惊,莫不是为了那件事......再抬眸看向眼前之人,英姿飒爽眉目疏朗,似辽阔的海面上初升的一轮圆月,周身气度非常人能比。便连身边侯着的将士也俱是气势不凡。 发间的点翠轻晃,发出琳琅的声响,她犹豫着问道:“将军是......” “镇南将军。”唐彦之言简意赅。 吴夫人闻言大惊,掩在袖中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着,竟是这位,铁面无私,治军严明的镇南将军——唐彦之,朝中那位位极人臣的至交好友。她心中绝望,怎将这尊大佛给招来了。 唐彦之有些奇怪地瞧着她古怪的神色,正欲开口,副将已带着手下前来复命。 “将军,吴府家财已俱在此处。” 被抬出来的几个檀木箱子被打了开来,险些晃花了眼。 银票地契,金银财宝,珠玉首饰,琳琅满目。唐彦之脸色渐沉,这些财物,足抵得上景州郡一整年的税收,吴克区区一个郡守,竟如此嚣张。 “都抬走。”唐彦之吩咐道。 吴夫人怔怔地瞧着他们将东西带走出了门,膝盖一软摔落在地上。 “夫人!” 丫鬟急着上来扶她。 吴夫人却是蓦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微颤,“快,去请大人回来!” “吴夫人莫急。”一道女声自府门处响起,云城一袭艳色衣裙款款而来,“本宫已替你把人带回来了。” “大人!”吴夫人看着吴克被押了进来,急声喊道。 “东西都拿上了?”云城问道。 唐彦之回话,“是,俱在此处了。” 云城冷冷地自那一箱箱财物之上瞟过,应了一声,“吴大人和夫人且先在府中休息几月吧。” 说完,便领着人出了府。 “咔嚓”一声,门上落了锁。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吴夫人扶着吴克,满目忧色。 这雨停了一阵,阴云却在头顶盘桓,迟迟未散,此刻,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丝丝雨点飘落进衣领,激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雨势渐大,吴克却院中低垂着头失魂落魄地坐着,半晌,他抬起眸,眼底泛上血色。 “小看了这位长公主。” “那些东西是半生心血,如今付之东流不说,如若殿下上报朝廷,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雨水自吴夫人额上滑落,浸湿了一缕发。 吴克沉默着,却忽地低低笑开,浑浊的眼中浮上了疯狂的神色,“大不了鱼死网破。夫人,去给公子送一封信,该动手了。” 雨点落在地面上,打湿了云城将及脚踝的长裙。 忽地潇潇雨歇,抬眸看去,宋清肃执了一柄青色油纸伞撑于她的头顶上方,他微微笑着,“殿下莫要淋了雨染上风寒。” 云城略展眉,才要答话,却见其余几队人马自长街四面八方而来。 “如何了?” “回殿下,属下已将景州一干官员府中财物收缴,宋公子也已派金吾卫将众人带回各自府中严加看管。” “好。”云城颔首,看向摆在长街上淋雨后更显光泽的几十个檀木箱子,微微一顿,而后抬手,“都带走。” 诸人领命而去。 “臣已带人将郡中的人马控制。”唐彦之顿了一下,面上显出恼色,蹦出几句粗话,“他奶奶的,这帮龟孙,竟想对您动手了!若不是不能动手,老子真想将他们脑袋给拧下来!” 云城淡淡地一笑,“将军,本宫皇叔如何了?” 唐彦之神情微顿,“回殿下,尚在房中。” “好,那便随本宫一道去看看,父皇命我二人互相照应,总不能失了礼数。” ※※※※※※※※※※※※※※※※※※※※ 容容应该快出来了吧?应该快了。 明天见! 相互试探 城南别院中,将士肃立于院落。 阴雨沉沉,雨水溅在地面的积水上,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连下了两日的雨了,虽是仲夏,仍旧有些凉意。 云城的裙角已湿透了,显出更为艳丽的绯色,点在这一袭烟雨朦胧中,耀人夺目,将这昏沉的天衬出几丝亮色。 “殿下。”守在门外的将士见她而来,恭敬唤了一声。 云城颔首,看向紧阖着的房门,“如何了?” 守卫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上前回道:“一切谨遵殿下吩咐,王爷未曾能踏出房门一步。” 风将雨吹落至廊檐内,外沿的青石阶颜色渐深。 面前的这间屋子里静得没有一丝人声。 云城顿了顿,推开房门。 已近酉时,又是这么个雨天,屋内光线不甚明朗,且竟未点灯。云城皱了皱眉,走进屋点上桌案旁的一盏烛火,幽幽火光腾起,添了几分温暖。 “城儿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云池坐于窗下的一张椅上,晦暗的天光洒落于面前,他低着头,手中不知正鼓弄着什么东西。 云城笑了一下,顺势坐于桌旁,“皇叔知道我今日去干什么了?” “皇叔从小看你长大,还不清楚你的性子?”云池专注着看着手中之物,昏黄的烛光在他侧脸打下一片阴影,“是去找景州的官员问责了?” “景州上下置百姓性命于不顾,且贪赃枉法,自该处置。”云城淡声回道。 “郡县问题积疴难解,非一日之功,若强行行之,倒会过犹不及。”云池道。 “皇叔说得有理,”云城抬眸看着他,“依您看该当如何?” 屋内寂寂,云池执着一柄手掌大的小刀,正划着手中的一块木头。云城眯着眼瞧了半晌,却甚么也没瞧清。 云池没有回答,神情专注于手中的东西,半晌,轻轻吹了一口气,拂去木块上因雕刻而余下的一层浮尘。 他站起身,腰间一枚玉佩莹润生辉。 “本王也不大清楚。”云池笑了一下,坐至她对面,“不过容相于朝政之事一向通透,便是城儿做事有失稳妥,出了些差错,容相在朝中也自会解决。” 天色渐沉,这雨却是没有半分将要停歇之意,窗未关紧,丝丝的冷风从缝隙中钻过,险些将烛火吹灭。 “陛下此次让本王带着你来,本就是为历练。你大胆去做便是。”云池抬眸,眼中平静如水,“大梁尚未立储,你身为长公主,日后要继承大统,自该早些作些准备。容相一力举荐你来南边治灾不也正是此意?” 跳跃的烛火在眼底映出一星光亮,云城顿了顿,却问道:“皇叔觉得,合格的储君应是如何?” 云池摩挲着手中之物,轻放在桌上推至她面前,是个木雕的小兔子,栩栩如生,精致可爱。 云城看到这方木雕,神情微怔。 “自当是心系天下百姓,勤政爱民,以仁政治天下。”云池笑道,“城儿该努力才是,莫要辜负陛下期望。” “是么?”云城嘴角掠起一抹笑,“皇叔说得极好,大梁储君本应如此。” “那如若是个表里不一,言而无信的昏庸之辈......”她又问道。 云池知道她要说什么,接话道:“这样的人自然不能为储君,纵是陛下一时不甚被蒙蔽,朝堂大臣天下百姓也是不会同意的。” 云城唇角笑意渐深,“确实如此。” “只是我向来是个胸无大志没什么才能之人,这储君之位还是不掺和了。”她道:“倒是皇叔才华斐然,又温和有礼,一向最得父皇信任爱重,这位子还是皇叔来坐合适。”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然:“城儿莫要说笑,本王只愿做个逍遥王爷纵情山水,闲暇时带你与川儿二人外出游玩,这便是极好了。至于储君之位......”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按理当由你继位,你若不愿,陛下也不会强求,容后再从皇族宗嗣中择个有才干的也可。不过陛下如今精力尚可,这事还不急。” 云池笑着将木制的小兔子放在她手心,“小时候你最喜欢的,在屋中闲来无事,便给你又雕了一个。天色已晚了,早些去歇息吧。”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站起身。 晦暗的光线映在脸侧,云池静静地站在背光之处,整个人都掩在一片黑暗之中。 脚尖碰到门边之时,云城扭转过身,“皇叔怎么不问为何要派兵把守这院子?” 灯火隐隐绰绰,将地面上的人影拉得极长。 云池温言道:“城儿如此做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又何须再问。” 云城点了点头,冲着他扬起手中木雕,笑回了一句,“多谢皇叔!”笑颜明媚如初绽的海棠,将这屋里都照得亮堂了几分。 迈步而出,房门在身后阖上的一瞬间,她眼角的笑意瞬时褪去。 暮色将至,雨落于房檐上,顺着一道沟槽汇集成流,汩汩而下,水花四溅。 “将人先散了吧。”她沉声吩咐道。 守卫领命而去。 云城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眼中浮上一丝茫然,片刻后,眉梢复又挂上冷意,木雕紧握在掌心中,将手膈得生疼。 她仰头看着昏沉的天色,只觉黑云压境,压在心口似要喘不上气来。 半晌,云城转身回了隔壁的屋子。 — 云池仍旧立于屋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被推开,一位老奴轻手轻脚地将四周的烛火点上,屋中霎时亮堂了起来。 “殿下要和您抢功,王爷不拦着点么?”老奴苍老的声音响起。 云池从容地坐于桌旁,“本王这侄女一心只想着做出些成绩好叫陛下宽心,却忘了这南边形势纠结复杂,岂是靠蛮力便能解决的?” 他笑了笑,“且让她去折腾,后面有她受的。” 云池顿了顿,看向老奴,“她今日是去将吴克一干人的家都抄了?” 老奴垂首回道:“是,现下被囚禁在府中。”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他提起手边的一柄小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淡声道:“去告诉他,上书弹劾,先发制人。” 老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是。” 待要退去,云池唤住了他,“戚殷最近折腾什么呢?” “回王爷,戚公子最近似是和云川公主相处不错。” “云川?”他皱了下眉,“云城将公主府把守得苍蝇都进不去,戚殷怎么出去的?” “戚公子一直待在公主府中,从未出门。” 云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唇角略上一丝玩味的笑意,“怪不得......” “做得不错。”他修长的指尖轻转着杯子,片刻后,道:“一个月后西域之国来朝,丹儿应该会来的。” “去问问戚殷,给个准信,本王派人去接应。” 灯火通明,云池的面色难得地泛上些许柔和。 — 许是入了夏的缘故,竟连京师这边也是阴雨绵绵,一连三四日,雨水不停,让人心烦得很。 小德子最厌恶这雨天,湿漉漉地搅得人干什么都不顺心。想着戚殷一个文弱公子也不能扎上翅膀飞了,守卫们在院里成日里淋着雨也不是回事,索性便将人都撤了,自己隔两个时辰便来瞧一回。 这琉璃阁中伺候的人本不多,这么一来,更显空阔。戚殷倒是不在意,独坐于窗前赏雨弹琴,自得其乐。 屋内燃着香,是清甜的桃子气息。 戚殷坐于桌案前,手中拿着一封信,片刻后放下,冷笑道:“人都给了他也不会用,云池当真是个废物。” 旁边静侍着的一人回道:“这条线被长公主挖出来算是废了,公子打算如何?” “废都废了,索性再将她一军。”戚殷放下信,“告诉吴克,先按云池说得去做。” “是。”那人顿了顿,又问道:“那可要将长公主......”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戚殷眸色转深,殷红的眼角愈发动人。 他淡声应了一句。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细簌的响动,戚殷声音一顿,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去。 戚殷方将信放入袖中,门便被轻轻推开。 “戚殷。”云川轻笑着跑进来,浅粉色的裙角翩跹扬起,如一只彩蝶撞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微微向后仰去。 戚殷及时地搂住她的腰,稳住身子,轻斥了一声,“急什么,也不怕摔着。” “我想你了。”云川扑闪着眼睛,水漉漉的眸子盯着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戚殷一滞,无奈地低笑一声,“我既已应了你,便不会反悔,何苦日日来跑上一遭。” 他自身旁取了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她湿了的发。 “我乐意。”云川撇撇嘴,趴在桌案上任由戚殷给她擦拭,他手势轻柔,片刻后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上下眼皮打着战,却还仍强撑着精神同他说话。 戚殷顿了一下,叹一声,“去榻上先歇一会,不在于这一时一刻。” “不行,”云川犟着摇头,“我每日里晌午时分方能偷跑出来,满打满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过四个时辰,我可不想一觉就都睡过去了......” “阿——嚏!”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打了个喷嚏。 戚殷神色微肃,抬手贴在她额上,“有些发烫,应是淋了雨感了风寒。” 他看着云川身上微湿的衣衫,道:“先去将衣裳换了,我去给你熬一碗姜汤。” 云川此刻脑袋已昏昏沉沉得难受得要命,却是愈发黏人了。她脑袋贴在戚殷臂膀上,轻声哼着,“我不想去。” “公主。” 云川不动。 “川儿。” 云川还是不动。 戚殷搂着她的腰身,透过轻薄的衣衫,已能感到有些发烫的肌肤,不禁沉了眸。 “听话,别任性。” 云川伸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身,似一只幼犬般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脖颈靠在他肩颈处,温热的鼻息扑在他颈侧。 她看着戚殷流畅如玉的侧颜,心中痒痒,忽地凑上前去吻在他脸侧,一触即收。 戚殷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眸中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却是平静的,“云川,换衣裳去。” 情动 云川许是烧糊涂了,梗着脖子道:“不去!” 她顿了顿,看着戚殷沉下的脸色,委屈地又窝回他怀里。 怀中的娇人水一般靠在怀中,坐在大腿之上,偏还不自知地扭晃着。 戚殷眼底燃起一簇火光,半晌,他蓦地起身,将人打横抱起,云川一惊,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他大步走向内室,将她放在床榻上。 云川迷迷糊糊地仰头看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戚殷,你要干什么?” 戚殷半跪在床榻上,长发倾泻而下,垂落于她的身侧。云川眼角弯弯,笑着轻轻扯了一下。 屋外雨声淅沥,内室的榻边燃着一支幽幽的火烛,摇曳生姿。 他猛地覆身上去,吻上她的唇。 野蛮的,生硬的,他攻城略地,所过之处皆化成了一滩春水,压抑了许久的欲望喷薄而出。床帐飘然而落,遮住一室旖旎。 他指尖缓缓向下,声音粗重了几分,落下的吻却愈发缱绻温柔,衣衫尽褪。云川双目迷离着,环着身上人的颈项,双颊绯红,终是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戚殷却忽然停了下来,看着一床散乱,眼中闪过懊恼之色。 云川困惑地抬眸,她虽年纪尚小,但生于宫中,此类事情早有人教授,因此虽心中羞郝极了,仍是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不进来?” 他沉默地搂着云川,她气喘地靠在他怀里,一双美目流转生辉,因有些发热,双颊红得似涂了胭脂。 戚殷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半晌,哑声道:“是我不对,我心急了......” 他平复着腹下的欲望,将人轻放在床榻上,换上干净的衣物,又拿过被衾给她盖好,这才从一旁捡起外衫披在身上,却忽地被拉住了手腕。 “怎么了?为什么不进来?”她执拗地看着他,仍在纠结此事,“你是不是......” 戚殷淡笑一声,靠过去吻在她额上,“别瞎想。”他桃花状的眸子极好看,此刻尽是柔情,“你还小,来日方长。” 云川疲倦地枕在被上,看着他,轻声道:“我愿意的。” “我知道。”戚殷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摸了摸她被汗浸湿的发,“先睡会,我在这儿陪着你。” 云川含糊地应了一声,不过片刻便极困倦地睡去了,只是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戚殷垂眸看着她安静的侧颜,神情有些茫然。 他不该的。 不该答应她。 更不该越陷越深。 可竟就鬼迷了心窍,不仅应了,甚而一见到她便抑制不住心底蓬勃的欲望,心甘情愿地愈扎愈深,不能自已。 “皇姐......”榻上的人轻皱着眉,低声呢喃着。 戚殷神情微顿,袖中的手渐渐握紧,忽而又十分无力地放开,他抚开她脸上的碎发,看着床上之人,颓然地低笑一声,“云川,如果最后是你......”他笑着,神色却悲伤,“我认了。” 竹门吱呀一声,戚殷执着纸伞走入院中,面色清冷。 “柏文。” “属下在。”方才离去的人立于他身侧垂首回道。 戚殷面色浅淡,“先别动长公主。” “公子?”柏文神情讶异,“长公主极为可能被立为储君,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没有听懂么?”戚殷声音平静,面色却森寒一如地狱中浴血而出的阿修罗。 “属下不敢。”柏文恭敬回道:“只是公子莫要忘了王的吩咐和这十几年来的筹谋,万不可因一女子坏了大事。” 伞如长剑直至他的喉间,“该做什么本宫清楚得很,用不着你来提醒。” 柏文直直跪下,泥水溅落在青衫之上。 “派人去盯着容清,有何异动立即向本宫汇报。”戚殷收回伞,任由雨水滴落于发间,“滚。” “是。” 雨丝冰凉,丝丝缕缕渗入衣中。 戚殷抬眸看向远方天际,半晌,重新撑起伞走入这一袭雨帘。 膳房厨娘见他而来,惊了一惊,“戚公子怎么来了,若要什么着人吩咐一声便是。” “我自己来便可。”戚殷温声笑着,说着径自取了东西生火烧水。 “公子这是要熬汤?” 灶火中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几分暖意,他轻笑了一声,“嗯,熬碗姜汤。” — 丞相府书房,容清站在窗前,望着潇潇雨帘,负手而立。 眉目浅淡,一如水墨画辽远清净,虽是寥寥几笔,却风姿高妙自是一副传世的佳作。 “大人,”阿明进来唤了一声,“思文的信。” 容清应了声。 信上说所查的西境十三郡郡守均由陛下当年亲自任命,在边境驻守二十余年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这便怪了。 那为何天启六年那场大战之时,十三郡竟会接连投降? 若说只是巧合,他定是不信的。 “伍然。” “大人。”一个相貌粗犷之人应声而至。 “你亲自带人去十三郡查,郡中任何异动均来报给我。” “是。” “大人,殿下也来信了。”阿明从怀中又掏出一个信封。 打开来信上只寥寥几句。 是询问他有关景州官员一事。 容清将这几行狗爬似的丑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阿明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大人,莫要瞧了。殿下统共就写了这几句,再看也瞧不出花来。” 容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阿明及时地闭上了嘴。 片刻后,他又忍不住卖起了关子,“大人,您知道这几日殿下在景州干了些什么吗?” 容清懒得同他说笑,坐至桌案旁提笔回信,“将吴克那帮子人派兵一锅端了,财产尽数剿没。” 阿明一愣,又问道:“您知道殿下将五王爷怎么着了么?” “关起来了。” 阿明傻眼了,“您这是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啊!” “她那个急躁性子,怎可能按照我的嘱咐徐徐图之,既有兵,她定会一干打尽,省得麻烦。” “殿下是舒服了,您可倒霉了。”阿明埋怨,“景州那帮人岂是容易解决的,后续还不知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无妨。”容清淡声道:“总不会翻了天去。” 他将信放入函中,“去把这二日公务奏折都搬来。” “大人!”阿明叫起来,“您又要通宵!” “心中总觉得不踏实,提前将事情处理完了我亲自去一趟南边。”容清将信函递给他,叮嘱道:“快马加急。” ※※※※※※※※※※※※※※※※※※※※ 俺回来了~ 请求 城外一处高地上,一队人马肃静而立,整装待发。 忽地,后面的一辆马车内爆出一声怒吼:“唐彦之,你给本宫滚回去!” 云城瞪着被紧紧拽住的马车缰绳,两眼冒火:“你信不信本宫治你个不听君命之罪!” 跟随着的将士闻言向他们的将军看去,却见这位治军森严的军中阎罗正无赖地拦在长公主马车前,不禁目瞪口呆。 唐彦之面色扭曲地接受着众将士的注目,心中只觉悲凉,自己戎马半生,到头来却在这里颜面扫地。 他悲壮地一闭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在驾车处,死活不动了。 “你是大梁的子民,陛下亲封的将军!”云城气道:“流民刚进城,若同景州郡内百姓发生冲突怎么办!景州官员均被拘禁,出了事群龙无首你不待在这儿谁来整顿?” 唐彦之纠结了一瞬,大声道:“殿下已将军队半数留在景州,现下还要微臣也留下,您的安危怎么办!” “保护殿下的安危才是微臣的职责!” “放你娘的屁!”云城随手拿起座旁的一个小枕扔了过去,也顾不得什么形态,提起裙子跳下马车便破口大骂:“你是大梁的镇南将军!不是我云城的将军!” 她冷冷地瞧着他,“回去!” 唐彦之岿然不动。 云城额上青筋直跳,斜睨着他。 若不是念着他前世守卫大梁有功,是个难得的忠臣,此刻定要狠狠踹他一脚。 她平息着心中怒火,勉强劝道:“流民入城定会造成骚动,你......”说到一半,云城忽地反应过来。这唐彦之自入军以来便战功赫赫,一向以家国安定为重,这样浅显的道理又何须她来劝。 且他神情挣扎,分明是不愿。 一个转瞬之间,云城已想明白。她轻笑了一声,盯着唐彦之缓缓道:“唐彦之,本宫记得你同容相自小长大,情同手足。” 唐彦之神色有一瞬的怪异。 “说罢,容清同你说什么了?”她冷哼一声,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他威胁了你什么,大可说出来,本宫替你作主。” 云城见他欲言又止,眼珠微微一转,“机不可失,唐将军好好想清楚。” 今日雨已停了,天却还是阴的,风起云动,不见一丝日光。 唐彦之犹豫了半晌,丧气地叹了一声,“殿下恕罪,守城本该是末将该做的。只是......容相相求,不能不应。” “他求你?”云城讶然地挑起眉,“我们这位容相看着温和,实则内里孤傲又清冷,是个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的性子,竟也会求人了。”她淡笑一声,“他求你什么?” “这.......”唐彦之踌躇着,俊朗的脸都皱在了一起。半晌,他才道:“他同末将说......” “他不想再一次经历失去您的痛彻心扉,所以,他请求末将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将殿下安危放在第一位。” 唐彦之颓然地叹了口气,“您也知道,容清同末将一同长大,从未见他求人,这第一次,也不好拒绝。” “不过......”他有些疑惑,“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城门处从南边逃来的老弱病残相携往城门处走去,细弱的□□之声顺着风送进她的耳朵。 云城搂紧了身上的轻纱,默然半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扶在马车上的手渐渐收紧,又放开。 不过片刻,她神色恢复如常,复又提起裙摆自上了马车,殷红的指尖挑起车帘,云城望着唐彦之,淡声道:“五百金吾卫护卫已足够,你自去景州守城。收缴的财物派人先去北边买粮,一部分分给郡中百姓,剩下的送往南郡。还有那些官员和本宫皇叔,好生看着,别出了差错,待事情一了,本宫亲自来接。” 她脸上没了笑意,“可听清楚了?” “殿下......” 云城眼睫垂下,轻声道:“本宫会护好自己,你听命即可,至于容相那里,你不用管,本宫自会去说。” 车帘放下,里面传出冷冷的一个女声,“走。” 人马蜿蜒而行,一行人马渐远,唐彦之竟也没再去拦。 唐彦之看着远去的马车,英挺的面容显出一分少年意气,他这位情同手足的发小,是铁树终于开了花了。 下一瞬,他忽地又想起什么,面色猝然间凝重起来。 唐彦之立于高处,眺望着西南方的遥遥天色,沉沉叹了一口气,“难呐!” “将军,什么难?”跟着的副将丈二摸不着头脑。 “啧!”唐彦之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掌,训道:“还不快去干活,殿下的吩咐没听见?” — “殿下,您这样的做法十分不对,虽说景州官员确实有做的不妥当之处,但毕竟是五品以上官员,怎能不经刑部审理便擅自用刑?” “还有,五王爷身为您的皇叔,受陛下之命随您一同来南边治灾,您竟将他关在景州城中?罔顾伦理纲常!孔夫子曾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过了景州进入南边地界,这天却是一日热似一日了。头顶的太阳火球一般炙烤着,直叫人心中也烦乱起来。 云城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从小案上拿起杯盏将凉茶灌了下去,不耐烦地掀开车帘,“容公子,本宫敬你几分,不要太过嚣张。” 容斯非不为所动,骑着马紧随着马车,继续道:“殿下纵是气恼在下也仍是要说。您虽是为百姓考虑,但礼不可废,为今之计当尽快派人将五王爷接来......” 天气燥热,云城心中烦闷,也懒得搭理他。 她气极而笑,“啪”地一声放下帘子。 “也不知道容家那样的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古板?”云城靠在座上,听着外面的絮叨声,她恨恨道:“回去定要好好收拾容清,尽给我整不痛快的!” “殿下消消气。”夕颜笑道:“莫要着急再上了火。” 云城哀叹一声,“这南边怎的如此之热?景州距此不过百余里,竟是天差地别了。” 她闷闷地望着外面已枯死的树木,发起了呆。 一阵隐隐的哭闹声忽起。 云城竖起了耳朵,细细听了半晌。 哭声愈发清晰,夹杂着几声咒骂。 她忙唤马车向那处而去。 直至越过一座小土丘,眼前景象才清晰起来,哭闹喧哗之声也愈发震耳欲聋了。 云城狠狠顿住。 前方一株干枯的槐树桩上放着一个小孩子的尸体,骨瘦如柴,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只剩了布条。 旁边跪着两个大人,一男一女,应是孩子的父母,俱是皮包骨头,正盯着这男孩,眼神却是空洞的。 没有一丝悲伤,像是再瞧着一个毫无干系之人。 几只秃鹫闻到了尸体气味,从天空中降落而下,宽大的翅膀发出扑棱之声,停在不足一丈远的地方,乌黑的眼珠警惕地盯着这二人。 男子的脸上却忽地浮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向树桩上的这尸体砍去。 “住手!”云城跑下马车,喝住了他,“你干什么?” 男子的手一顿,眼珠缓缓转动着,看向她,女子亦是如此,无悲无喜,似是一具行尸走肉。 云城生出一阵毛骨悚然,仍是硬着头皮问道:“你们是何人?”她上前摸了摸这孩子的脉搏,已是不动了。 “他已经死了,还要赶尽杀绝?”她冷声道:“郡城郊外竟敢如此嚣张,将我大梁律法置若罔闻么?” “来人......” “殿下当心!” 那男子却忽地举刀向她刺来,宋清肃飞身上前,将她拉至一边,那利刃却是划伤了他的小臂,血汩汩而出。 “清肃。”云城一怔,担忧地看向他。 “无妨。”宋清肃温声安慰道。 这二人已被赶来的金吾卫制服,跪趴在地上,却仍是不出一言。 “你们......”思文走上前打量了一番,“可是这孩子的父母?” 他又拿起那刀细瞧了瞧,抬起那男子的下巴,“人既已死了,为何还要下刀?” “吃......”那女子低声道,细若蚊蝇。 “什么?”云城皱眉,“吃什么?” “吃肉。” 吃......肉?云城一顿,看向那已被剥得干干净净的孩子,突然明白过来,心中一阵恶寒。 容斯非已到一边扶着树吐得天昏地暗了。 “枉为人父母!”云城震惊地看着他们,半晌,丢下一句话。 这二人却是呜呜地哭起来,男子面露凶光,“你们这帮贵族懂得什么!大旱两月,颗粒无收,全村人都被饿死了那些狗官们手里放着粮宁愿烂了!臭了!也不愿分给我们!” “全死了。”他神情呆滞,喃喃着,“全死了,我带着妻子逃荒出来,刚出城,孩子就被饿死了。我们没有办法,我们也不想死......” 四周一片静谧,没人再说话。 秃鹫扑闪着翅膀,试探地向尸体迈出一步,男子狠狠地瞪了一眼,秃鹫立刻返身回到安全之地,只是仍盯着尸体,垂涎三尺。 “你们......是哪里人?”云城嗓音有些滞涩。 “广陵郡。”那女子道,虽没有气力,倒是柔美,想必也是个美人,此刻却半点敲不出来了,“云城长公主的封地。” “那些个皇族,只顾着自己享乐!”那男子嗤笑一声,“那位长公主殿下飞扬跋扈,一心享乐,谁还想着我们这帮贱民!” 云城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默默地转身走回马车处。 “清肃,去将干粮分些给他们。” 她扶着树干,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生平头一次对除了容清之外的事感到无措。 太阳在头顶热辣辣地烤着,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云城闭了闭眼,低声道:“思文,叮嘱金吾卫候在广陵郡外,三日后再进城。” “殿下您这是——” “我们乔装,先入城。” 京城来信 太阳火一般地烤在头顶,蝉鸣声声,偌大的郡中竟是冷冷清清,安静得可怕。 街角的一间客栈大门敞开着,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店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儿,穿一身粗布衫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一行四人,有气无力道:“没客房了,快走吧。” “这店中分明空无一人,又何来没房一说?店家可是有什么难处?” 老头掀了下眼皮,看着眼前这青衣长衫的俊朗男子,“有房没粮,你住着我还得给你提供饭食,这不是要了我的老命?” “不用提供饭食,只住店即可。”又一位白衣公子走上前,放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价钱好说。” “钱顶个鬼的用。”老头哼了一声,“不知道这儿闹灾荒?就是给我一万两黄金,现在也买不上一口粮。”他挥挥手,“快走吧快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我也懒得伺候你们。” “最近可是乱得很,赶紧呀,拿上你们包袱去北边吧!” 说着,他摇摇头,倒背过手晃晃悠悠地走向堂屋。 “老人家。”戴着帏帽的一位女子突然唤住了他,“您看看这些干粮能否抵得上房钱,让我们住上几晚?” 老头闻言一顿,蓦地回头,颠着小脚跑过来,一把扯过白布袋子,打开来竟是满满的面饼子。 这才是好东西!老头脸上沟痕交错,笑得眉眼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这袋子搂在怀里,琢磨了半晌,松了口,“行吧。”他随手指了两间屋子,“上去吧。” “老人家留步。”那女子轻声一笑,拦住了他的去路,“方才你为何说有钱也买不到粮?” 老头叹了一声,“这有何稀奇的,南方大旱,近乎颗粒无收,官员商户手里纵使有存粮,还敢卖么?自己都不够吃的。”他顿了顿,看着女子华贵的衣物,“看你穿着打扮,是官家的小姐吧,娇生惯养的,跟你说了也不懂。” “要我说,还住什么店呢,赶紧回家才是。人要是饿极了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你这样的小姑娘毫无还手之力。”老头睁着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她。 帏帽的轻纱垂下,云城淡淡笑了笑,“从四月旱灾至今,已一月有余,我听说长公主已派人来送粮了,怎么,没到吗?” “呔!”老头哈哈笑了一声,满脸不可置信,“上面送来的粮都压在郡县的官员手里了,他们一个个惜命得紧,还能想着给我们?” 下一瞬他脸上却又显出几分快意,“不过百姓们岂能作罢,前几日□□冲进了郡守府,将那狗官给砍了。只是没找见粮......” “行了行了。”说到一半,老头戛然而止,“去屋里吧,没事别来烦我。管好自己,少去大街上溜达,丢了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 客房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一看便知空置许久了。 此番乔装而来,她原本只打算带宋清肃和思文二人,偏偏容斯非是个没眼力见的,非要跟着。 云城郁卒叹气。 这不是来帮忙的,容清这是给她请了位祖宗。 她进屋摘了帏帽,自在窗下的一处榻上寻了个尚算干净之地坐着。客栈临街,视野开阔,从此处可见行人一举一动,可现下却没什么可瞧的了。 只因这天降大旱,逃出城的百姓已有一大半,剩下老弱病残不便远行的只能呆在家中,看着日渐变空的米缸兴叹,躺着等死。 而至于商贾大户,也担忧□□之民前来抢粮,因此更是死守家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云城从前来过一次广陵,当时只道山青水美,富庶安定,今日再见,却已然成了一座空城。 富裕的广陵尚且如此,其余郡城又当如何? 街旁种植的榆树枝干早被郡中人刮下了一层皮,大片的灰褐色触目惊心。 云城叹了一口气,这治灾一事,果真任重道远。 “殿下。”门外响起敲门之声。 “进。” “殿下。”宋清肃走进,眉心轻蹙,“随行干粮带得不多,只能先委屈您几日了。” 他放下一盘梅花酥,“殿下若觉得不合胃口,属下便再去寻些吃食来。” 云城挪到桌边,拿起糕点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早已变得湿软,她却是毫不在意,无所谓地笑了笑,“有糕点吃已是极好了。” 比这更艰难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想起上一世被软禁在公主府的日子,她唇角微微一僵。 宋清肃已自取了用具清扫屋子,晌午的日光斜插而进,照出空气中飘荡着的浮尘。 “我曾吩咐过送粮之时定要亲手交到百姓手中,如今看来,这粮食是到了不该在的人手中了。”云城淡声道,“事情出了差错,派出去的人也迟迟未归,是被人困住了。” 宋清肃修长的指尖虚虚地握着一块抹布,猎艳的日光在他脸侧照出浅淡的金色,“殿下是怀疑广陵的官员?” “不是怀疑,肯定是他们。”她吃完了最后一块糕点,顺势躺在了刚清理干净的榻上,“从上至下,没一个干净的。” “在我的封地上都敢如此嚣张,可想而知,在其他郡里又是如何的光景。” “进城之时属下见守城兵士似是想对马车下手。”宋清肃顿了顿,道。 “狗急跳墙,他们担心把事情闹大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我死在马车中,事后摘清干系,也怪不得他们头上。” “既如此殿下何不率军进城?” “毕竟还有百姓,擅起干戈总会误伤无辜。”云城轻声道,“先等等,户部的粮不日也到了,不如一网打尽。” 连日奔波,她早已是极为疲累了,此刻倚靠在榻上,眼皮微阖,声音渐低。 “殿下!”思文忽又进了来。 云城心中一悸,猛地惊醒过来,“怎么了?” “京城来信。”思文晃了晃手中信函,交递于她,“八百里加急。” 她困倦地皱了下眉,展开信纸,是容清写来的。 ※※※※※※※※※※※※※※※※※※※※ 真的真的很抱歉,最近请假很频繁......因为学业繁重又恰好生病了,实在是没有太多了精力了~ 所以休息三天,10.20号回来,鞠躬~ 最近天凉,小可爱们都要照顾好自己吖! 礼物 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整页,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说的是吴克之事。 他道上一世南下时直接从天目山西侧绕行至广陵郡,并未路过景州郡。事情尘埃落定返程之时被路边一百姓拦截,状告景州官员上下勾结,贪赃枉法。 后来着人去查,果真是从家中搜出了大量财物,最后被削官流放至西境边域之地。 但一个区区四品郡守冒着极大的风险贪污如此多的赋税钱粮,其中定有蹊跷。大理寺与刑部严刑审问,又派人去查,奈何并未有丝毫证据,只得作罢,以贪污罪论处。 竟连容清也查不出来么? 眸光落于后一行字上:“殿下此番雷厉风行,虽有失稳妥,但效果显著。只是吴克此人必不简单,愿殿下珍之重之,后续事情交由微臣处理即可”。 墨色微微一顿,行笔有些许滞涩。 最后几句一改肆意行书,竟换上了难得一见的小楷:“殿下务必将唐将军留在身侧,万不可任性。” “关押云池之事不必忧心,微臣与杜大人会尽力将事情压下。” 云城心中莫名一阵心虚,少顷,她将信纸重又折好放回信函,抬眸却发现这三人不知何时俱都围到了她身侧,神情莫名。 她吓了一跳,“都杵这儿干什么?” 宋清肃微微一笑,神色泰然道:“殿下,不知容相的信上都说了甚么,竟让您能展颜一笑?” “我笑了?”云城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就说了些吴克的事,我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定是瞧错了。” “何况笑了一笑很稀罕么?”她无语道:“难不成我成日都绷着脸?” 宋清肃却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殿下。”思文嘻嘻笑着,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木盒,神秘兮兮道:“还有样好东西,相爷千叮咛万嘱咐要亲自送到您手上。” 这木匣不过五寸左右大小,用金丝楠木制成,通体呈浅棕之色,木纹清晰规整,一瞧便知是上等的木材。 “这楠木一两便要百金,他哪来这么多钱?”云城心中疑惑,这容清虽贵为宰辅,俸禄丰厚,但这楠木贵重,除去皇家贵族,寻常人是买不起的。 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她打开木匣,猛地怔住。 匣内放一支木制发簪,尾端桃花含苞待放,将开未开,别有一番青涩生动之美。 只是这雕工的手艺稍显生疏,转圜之处仍有略微滞涩。 思文又在一旁叨叨上了,“相爷可是足足雕了两月,做坏了许多个,才有了如今这支......” 两个月......云城微怔,恰好是她重生的那几日。 她轻拈起木簪,触手光滑,已是打磨过的。 盒底还放着一张字条,云城又是一愣,打开来。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尚不知伊人可曾念否?” 字迹端秀,一如那人。 “啧!”背后忽地传来一声喟叹。 云城手一抖,这才发觉容斯非竟就站于她身后,此刻正盯着她手中的那张字条唏嘘嗟叹。 她慌忙将字条揉成一团塞回袖中,怒瞪道:“容斯非,你怎的如此不懂礼节?” 容斯非奇怪地看她一眼,“殿下您为何慌张,郎有情妾有意,本是件值得欣喜之事。” 云城险些咬着舌头,骂道:“胡说八道什么!” 容斯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手背在身后,向屋外走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非礼勿视啊......” 末了,一本正经地回头向那二人道:“你们还不走么?殿下此刻恼羞成怒,少不了要迁怒于你们。” 云城早已忍无可忍,端了一杯水朝他泼过去,“容斯非!你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容斯非早已溜没了影,站着的二人默默向旁边挪了三寸,以免池鱼遭殃。 “殿下,您消消气,”思文将桌上的信和木盒往她怀里一塞,“多想想相爷就高兴了。”言必,也跑了。 云城僵立着抱着东西。 “殿下。”宋清肃慢吞吞地道:“容相确为良配,属下便祝您和驸马长长久久,早生贵子,美满安康。” “驸......马?”云城的一张脸皱在一起,神色极为扭曲。 宋清肃施施然飘出屋子,临走时还贴心地将门掩上了,独留云城一人在屋中大眼瞪小眼,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她站了半晌,又从袖中将字条取出,慢慢抻展压平,细细看了一遍。一抹微红从脖颈处渐渐蔓延至耳根,双颊艳若似霞,云城愣愣地看着这支木簪,眉眼生辉,笑意明艳。 — 烟霞放彩,已至日暮。 云城在屋里坐着,借着昏黄的灯光将启程之时容清写给她的信翻来覆去瞧了几遍。 忽地响起一阵叩门之声。 云城戴上帏帽,打开门。 客栈老头儿神色怪异地瞧了她一眼,又探出头往她屋里瞅了两眼。 她不动声色地挡在面前,“老人家可有何事?” 老头咳嗽了两声,摆摆手,“晚上拴好门,听见外面有响动别傻乎乎地往外跑。” 云城本想发问,却又生生地将话咽回去了。 她略一颔首,“多谢。” 待老头下了楼走回后堂,旁边客房的门便打开了。 宋清肃倚在门框上,同她相视一眼,走到她身边,“殿下,这老人家的意思是夜晚会有流民暴/动?” “也许。”云城顿了一下,环顾一圈,皱起眉,“总之夜里都警醒些,别睡得太沉。” 宋清肃应了一声,疏朗的剑眉蹙起,“夕颜不在殿下身边,您自己在屋里要当心。” “无妨。”云城笑了笑,“放心。” 暮色渐沉,明月当空。 宋清肃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不能安睡。 思文不满地嘟囔一声,“大半夜的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么?”他翻了个身,“折腾什么呢!” 宋清肃安静了片刻,复又从床上坐起,燃起榻边的烛火,穿衣下榻。 思文烦躁地半眯着眼,“你干什么去?” “殿下一个人在屋里,”宋清肃推开房门,夜里清凉的风掠过,“我不放心,过去看看。” 思文莫名地瞧着他推门而去,直到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才清醒过来,瞬时瞪大了眼,跳下了床。 大半夜的,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什么样子,尤其是这宋清肃常伴殿下左右,还生得一副好面孔,虽不抵他家相爷,但长公主贪恋美色,又耳根子软,万一一时不甚,这二人...... 夜深人静,干柴烈火? 思文被自己吓了一跳。 那他家相爷怎么办,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 想到此处,他一把将身边睡得昏天黑地的容斯非拽了起来,“快起来,出事了!” 容斯非睡得死沉,微掀起眼皮,困倦道:“怎么了?” “你兄长的夫人都快被人抢走了还睡的着?”思文恨恼地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连拖带拽将人拉出了屋。 云城的屋内灯火通明。 “本是忧心殿下,想着过来看看。”宋清肃斜靠在门框上,长身玉立,身姿修长,“不承想殿下还未睡。” “睡不着。”云城笑了一声,“进来说话吧。” 却忽地从旁边屋里冲出来二人,思文喘了一口气,道:“殿下,我也睡不着。” 云城眉尖一挑,垂眸看了一眼二人穿反的鞋履,和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容斯非。 “是么?” “是。”容斯非弯下腰身将鞋穿回去,神色从容道:“殿下,我二人的确忧心您的安全,从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睁着眼睛说瞎话。 云城冷哼一声,“都进来吧。” 她只着了一件素色纱衣,轻薄飘逸,露出一截圆润的颈项,如珠似玉。如瀑的黑发散了珠钗,倾泻而下。灯火盈盈,褪去白日的几分戾气,柔婉乖顺。 宋清肃顿了一下,从一旁的屏风上取下一件单衣披在她身上,“夜里寒凉,殿下多穿些。” 云城这才反应过来,她一向懒散惯了,也不大注意这些,但夜深人静同男子共处一屋,只着一件纱衣确是不当。 她转眸冲他笑了一下。 乌顺的发只简单用簪子挽住,轻巧灵动。 他目光停在发上,木制的簪子尾端一朵含苞的桃花,野趣横生,最是衬她不过。 宋清肃看了半晌,笑道:“这簪子同殿下极为相称,容相手艺极好。” 云城不自在地清咳一声,敷衍道:“一般般吧,比我往常戴的首饰差远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出来得匆忙,只能暂且先用这个。” 思文在一旁冷眼瞧着他二人,听她如此说道早已忍不住了,嚷道:“殿下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相爷朝务繁忙,熬了许久的夜才将这簪子做好,您......” 他心中生气,却又不敢同云城反冲,只得冷眼瞟着宋清肃道:“你虽为殿下近卫,但也该注意男女大防。我家相爷与殿下情投意合,是早有了婚约的,纵是你想尽办法入了府,也只能做个面首罢了!驸马只会是我家相爷......” 说得越来越过分,云城忍无可忍,骂道:“胡说些什么!闭嘴!我什么时候同他有婚约了?” 思文被她这么一吼,愣了一下,随后便又理直气壮起来,“一月前,相爷当朝拒婚,说心中已有心仪女子,陛下承诺日后定会赐婚。” 他指着她腰间的容家玉佩道:“相爷既将这玉佩给了殿下您,便是认准了,这难道不是婚约么?” 云城被他说的一愣,“这不就是容家长子的玉佩么?” “是啊。”思文点头,“也是容家长子给夫人的聘礼。这玉佩交到谁手上,便代表这一生一世只认准了这一人,至死方休。” 虚惊一场 明晃晃的烛芯映在她的脸上,长睫微垂。 温润的玉佩被握在掌心中,一瞬间便烫手了起来。 “说什么胡话。”云城神色怔忪,不自主地看向容斯非,却见他面色坦然,似是早已知道此事。 她瞬时便有些无措了。 “殿下既已与我兄长情投意合,纵是身处高位,”容斯非面不改色地将宋清肃拉至一边,正色道:“也不当随意与其他男子暧昧。” 云城看着桌上泛着莹光的玉佩,只觉心中烦乱,自倒了一杯水喝。 “我们大梁虽民风开放,但......”容斯非神色微妙,压低了声道:“您府中已有了一位,而我兄长二十余年守身如玉,殿下既已要了兄长清白,日后定要好好对待......” “噗!” 云城一口水喷在了他脸上。 容斯非甚是无语地抹去了满脸的水,咂摸半晌,“殿下也不必如此心虚......” 云城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看着他,“容斯非,你是不是欠打。这该是熟读圣贤书的容家公子该说的话么?” “殿下恕罪。”容斯非从善如流,俯首谢罪,末了又道:“不过孔子曾道‘食色性也’,您也不必羞涩。” 话还未落,一个茶盏便又向他兜头而来。 容斯非躲闪及时。 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声脆裂之音。 思文的外衫已湿透了,他长叹一声,“殿下,您......” 正待诉苦几句,却猛地闭了嘴。 屋中其余三人的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灯火摇晃,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阵嘈杂之声却忽地将这静谧打破,由远及近,停在了客栈的门前。 脚步声沉重,声音粗犷,应俱是强壮男子。 宋清肃的眉微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他极快地从腰间抽出长剑,抵在门后,口型示意道:“暴/民。” 云城眉心蹙起深深的沟痕,自怀中掏出匕首紧紧握住。 容斯非迅速地将屋中烛灯吹灭。 屋中霎时便陷入一片漆黑,几缕澄澈的月光从上方小窗中投射而进,泠泠如水。 人声同脚步之声愈发地近了,停在客栈门前,片刻后,咚咚地敲起了们。 力气大得很,门板似都快被锤开了。 “开门!” 客栈的老头半晌没有动静。 敲门的声音更大了,“李老头!开门!” 云城犹豫了片刻,轻轻上前一步,手刚放在门把手上之时,被宋清肃一把握住。 “殿下三思。”他皱眉轻声道。 云城是怕的,掌心俱都被汗濡湿,她低低喘了口气,悄声道:“这客栈中就那一位老人,怕是要出事。” 月色中,她长睫微颤,一双眸子清澈透亮。 宋清肃握着她的手腕,心中一瞬竟似莲叶田田,雨落荷塘。 他松了力气,“暴/民也是百姓,不会贸然对老人动手,再等等。” 云城不说话了。 “来了。”楼下传来老头苍老沙哑的声音。 鞋底摩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谁啊?” “住店的。” 那老头似是极为害怕,声音都有些颤抖,隔着紧闭着的门沉默半响,才道:“店里住满了,换一家吧。” 这话太假了。 整个郡里几乎都没了人,这番光景,又有谁会来广陵这倒霉地方,不要小命了么? 宋清肃直觉不好,把云城护在身后,手中长剑寒光森森。 少顷,出乎意料的,门外人声渐渐低了下去,脚步纷杂,而后便再没了声响。 走了? 云城愣住,这便走了? 楼下老头似是印证她的话一般,长吁了一口气,拖着鞋底走回屋里去了。 楼上的屋里,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善解人意的......暴/民。 他们俱是松了一口气。 手中长剑入鞘,宋清肃转过身,无奈地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容斯非,“容公子,现下已安全了,不必惊惶。” 云城复又点上了烛火。 暖色的光腾然而起,容斯非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紧拽的宋清肃的衣摆,正色道:“在下并不害怕,孔夫子曾言,‘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云城靠在桌边,冷嗤一声,“容公子,下次说这话前先瞧瞧自己的腿。” 却原来掩在长衫下的腿不住地颤抖,连带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思文毫不留情面道:“五公子,您怎么半分没像了我家相爷?” “虽同父,不同母,”容斯非恼羞成怒,驳斥道:“如何能一样?”言必,又看向云城,怒目而视,“殿下与我兄长将要成亲,怎可盯着在下的腿看?” “我就瞟了一眼。”云城无语。 “那也不可。” “你是他幼弟。”云城无奈辩解道。 容斯非不依不饶,“那又如何?” 云城掀起眼皮,凉凉地瞅了他一眼,“容斯非,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上前一步拉开房门,给本宫滚回你屋里去!” 一连住了几日,每夜必有壮汉前来撞门,稀奇的是竟都被客栈老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家打发走了,云城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缘由了:广陵郡民风淳朴,连暴民都如此行事温和。 某一日风和日丽,暖风微醺。 云城被一阵叩门声惊醒。 “进。”她翻了个身。 “殿下!”思文急急地跑进屋,见她仍在榻上躺着,登时一个转身用袖子掩住双目。 “相爷派人带来了户部的消息。” 闻言,云城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坐起身,“户部的粮到了?” 待她披上外衫,思文才皱眉道:“果如您与相爷所料,户部粮食运送至天目山半途中被劫。” “运送粮食的人呢?” “俱被劫走。”思文叹了一声,“来人数目众多,身手矫健,押粮护卫不胜防备,大败。” “押粮军队是京中卫队,身手上佳。”云城道:“区区几个郡守和地方将军竟敢如此张狂,连皇命都不放在眼中!” “递消息给城外金吾卫,明日辰时,分兵为二,一队抄了郡守府,另一队去郡外一里之地的一户农庄,被劫走的粮食和人俱在那里。” “人手不够。”思文不赞同道:“广陵郡守城兵士便有上千,如若勾结一处,拼死抵抗,金吾卫挡不住。” “按我吩咐去做便是。”云城淡声而笑,“自有办法。” 思文颇不信任地瞧了她一眼,应了。 “殿下。”他想起什么,转身问道:“您怎知被劫的粮食在农庄?” 云城微微一顿。 窗外明艳的日光照在侧脸之上,她弯了红唇,笑得狡黠灵动,“自是因为本宫......神机妙算。” — 隔着天目山,景州郡的上方仍是阴雨沉沉。 景州存粮富庶,现已开仓放粮,安置流民,唐彦之率军守在城中,一切秩序井然,并未引起任何骚动。 在府里被关禁闭的官员们也无甚异动。 已到了五月中,景州处于南北交界,又在山脚下,气候闷热,湿气甚重。院中开得正艳的芍药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唐彦之从屋中出来,看见院中负手而立之人,顿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去。 “五王爷。”他行了一礼,“暑气潮热,院中久立于身体不佳,还请回房吧。” 云池眸光淡淡,指尖轻轻碰上面前娇艳的花瓣,露珠悄然滑落。 “是长公主吩咐的?” 唐彦之道:“殿下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南边流匪猖獗,金吾卫数量有限,若护着您和殿下二人难免会出了差错。” 云池却问道:“户部的粮到了?” “下臣不知。”唐彦之一愣,“此事由容相与殿下二人相商。” “是么?”云池垂眸细细抹去花瓣上的水汽,漫不经心道:“城儿与容相果真是一对璧人,唐将军觉得呢?” “殿下与容相自是极为登对。”唐彦之颔首回道,眉心却微微地蹙起。 — 隔壁郡守府。 副将唤住那将要进门的小厮,“站住!干什么的?” 来人一身粗布衣衫,唯唯诺诺地低垂下头,将手中托盘举上头顶,“回大人,小的来送饭。” 副将上前将碗碟俱检查了一遍,这才放行,“进去吧。” “多谢大人。” 小厮低头哈腰地千恩万谢,端起托盘进了府里。 往日热闹的郡守府已变得空空荡荡,小厮弯着腰径直进入书房中。屋内没有燃灯,昏昏沉沉,吴克坐在桌案之前,隐约的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吴大人。”小厮轻唤一声,将托盘放在桌上,“该用饭了。” 吴克没有说话,起身将墙壁上所挂的富春山居图取下,露出一块微凹下去的槽,他用力一按,下方便弹出一个木盒。 里面规规整整地放着一份锦绣封皮的奏折。 吴克将它取了出来,交给小厮,“奏疏已写好,其他人署名即可。” 小厮恭敬接过,俯身道:“此番事不成,梁皇追究,大人们便没有了退路,公子问,您可有何遗憾?” “我这条命是公子的,公子筹谋十余年,我能为公子大业助一份力心中已极为满足,没有遗憾。”吴克淡声道:“只是死后还请公子照顾好我妻儿。” “大人放心。”小厮跪倒在地上,左臂高举,放下贴于右肩,行了一个与大梁朝截然不同的俯首礼,“公子会记着您的功劳。” 毒酒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厮端着托盘从府里出来,规规矩矩地走到副将身前,将托盘递给他。 “你倒是熟练。”副将笑了一声。 碗碟中的食物已俱被吃完,副将细细查看一番,又弯下身子仰头去看托盘底部,空无一物。 他直起身子看着小厮道:“看你面熟。” “这几日都是小的来送饭。”小厮低眉顺眼地回道。 “其他人的也是你送?”副将问道:“不换人么?” “这事麻烦,又没有多少银子可赚,”小厮陪着笑脸,“小的自小是个没主见的,有活干就行,不挑,因此都是小的来送。” 副将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忙去吧。” 小厮笑着应了。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晚。 雨声滴答,街上人烟稀少,小厮步履不停,极快地转过街角停在一处民屋前,谨慎地左右张望一眼,这才推门进去。 屋中点着一盏油灯。 桌旁坐着一个人,戴着兜帽。 小厮将托盘上的碗碟取下,用力一推。 托盘中竟出现一个夹层,他取出其中的奏折,交给桌旁这人,“夜里守卫懈怠,你子时出城,快马加鞭,明日晌午便能到。” — 五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万里,一阵后闷雷声声,雨点劈里啪啦地便落了下来。 容清坐在窗前,没由来地心中一悸。 黑云滚滚,像极了那年大雪纷飞,寒冬之中的一声巨雷。 他蹙眉看着哗哗而下的雨水,手中的笔轻晃,墨滴啪嗒一声落于纸上,洇出好大一块墨迹。 纸上是一红衣女子,巧笑倩兮,眉眼生动。 滴落的墨迹是鲜红的,落于画上女子的胸口之处,宛若汩汩而出的鲜血。 容清的手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窗外蓦地一声惊雷响彻云霄,在眼前炸开一朵银白色的花。 他猛地站起身,“来人,备马车!” 容清拿了大氅急急向屋外走去,阿明迎头便撞了进来,神色急切,“大人!不好了。” “何事?”他的脸色有些白。 “吴克联合景州官员上书,状告云城长公主不遵法度,越过刑部肆意处置官员,更兼不守礼数,擅自关押五王爷。” “他们贪下的财产本官尚未报给陛下,他们倒是先倒打一耙。”容清眸中清清泠泠地泛着冷意,“奏疏呢?” “被杜大人先压住了。” 容清应了声,眉眼浅淡,“先压着吧,不必理会。” “这如何能行?”阿明急了,“一时可以,若一直压着,陛下得知定会恼火。” “大人,马车备好了。”下人来报。 “嗯。”容清颔首,“你去把奏疏拿回府邸,若陛下恼怒,本官来承担即可。” “您也承担不起啊!”阿明叹了一口气,“宰辅最忌讳善用职权压下奏疏,您......” 话还没说完,却见容清已走入潇潇雨幕。 “哎!大人!您上哪去?” 风啸雨打,嘈杂声中,一道清雅温润的声音传来,“广陵。” 阿明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相爷坐上马车疾疾而去,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就......走了? 坏了。 压奏疏一事本就不妥,这没有陛下手谕擅自前往殿下封地,又是一项罪名。 大人一向冷静自持,今日这是怎么了? 阿明呆楞着站在屋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正当酉时。 薄暮冥冥,朝霞艳如血。 广陵安静而空荡。 长街一侧西侧的气派的郡守府前,两头雕工细致的石狮子不怒自威,思文走上前去叩门。 “何人?” “云城。” 里面静默了一瞬,将门打开一道小缝,露出一只眼睛,“胡说什么呢?”他看了一眼眼前几人,“就你们?” 一块玉佩顶在了他眼前。 通体莹润,透过艳色的晚霞,一个镂空的“云”字熠熠生辉。 “不认识本宫了?”云城走上前,摘下帏帽。 “殿......殿下......” 半刻钟后,郡守府内跪了一地。 “行了,宋大人先起来吧。”云城坐在屋内,放下茶盏,“让他们也下去。” “是。”宋文斌慢吞吞地站起身,抬手让他们下去,这才坐到下首行了一礼,“殿下怎么只身前来?” “本宫让你坐下了?”她轻轻晃动着杯中清茶,“宋大人好大的官威。” 宋文斌神色微僵,挣扎着站起身,“是下官放肆了。” “的确放肆。”云城抬眼看他,“不过宋大人将本宫这封地管理得太好,也是情有可原。” 这郡中剩下的人不过十之二三,着实称不上一个好字。 宋文斌跪倒在地上,眼珠一转竟是已滚下泪来,呜呜咽咽哀嚎道:“殿下这可错怪微臣了,天降大旱,库里没粮,臣也没办法啊......臣日日夜夜静心祷告,只求老天怜悯降下雨来,奈何天不随人愿啊!” 苦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若不是她知道实情,怕都被感动了。 云城笑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丰满圆润的肚子,和满脸的横肉,“郡中急缺粮食,宋大人又如此心诚,只是......怎么本宫瞧着,你半点没瘦呢?” 宋文斌一噎,哽咽道:“微臣有些病,这一身的肉是少不了了,殿下莫要再取笑了。” 云城点点头,笑,“宋大人这病稀奇,改日去京城,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 “多谢殿下。”宋文斌抬眼看向她身边的宋清肃,“这位是......” “容家五公子。” 宋文斌忙不迭点头,不疑有他,“人中龙凤,久仰大名。” “那这位......”他目光落在容斯非手持的剑上,“是您的暗卫?” 云城颇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这是查本宫?” “殿下说的哪里话。”宋文斌慌忙俯首,“只是担忧殿下安危,确认一下是否有暗卫随身侍卫,也好叫微臣安排。” “宋大人这府里的守兵如此之多,怎会出问题呢?”云城抬眸,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多虑了。” 顿了顿,又对容斯非道:“你先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用进来。” 他躬了躬身子,“是。” 日影西移,将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还有一个时辰。 云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吩咐道:“先摆膳吧,宋大人,你同本宫一起用。” 宋文斌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应了。 不过半刻钟,菜已上齐了。 一碟清炒茭白,一份杏仁豆腐,还有一只极小的蟹。 “殿下,这时候艰难,只剩这些了,您多担待。”宋文斌端起侍女拿来的酒壶,为她斟了一杯酒,“这是臣藏了十年的桃花酿,今日为殿下助兴。” 酒水清澈,香气袭人,确是好酒。 他又为坐在一旁的宋清肃倒了一杯,“容公子请。” 宋清肃颔首微微一笑。 云城淡淡扫过桌上的菜,心中嗤笑,连招数都是一样的。 她夹起一块茭白,正待要吃,却被思文拦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细细地将桌上的菜都试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殿下,无毒。” 云城应了一声,将菜放在嘴中。 宋文斌看了他们一眼,眸中神色不明,他的目光落在思文身上,“这是德公公?瞧着面熟?” 云城一顿,笑了一声,“嗯。” 思文的脸瞬间便垮下来了。 “小德子,天有些凉了,去给本宫拿件披风来。”云城淡声吩咐道。 思文心领神会,恭敬地退了下去。 “殿下觉得这菜可还好?”宋文斌试探地问道。 “虽清淡,但胜在鲜嫩。” “容公子觉得?” “甚好。” “那便好。”宋文斌似是松了一口气,举起酒盏道:“这第一杯,臣敬殿下和容公子。” 云城面不改色地一口饮下,宋清肃亦如此。 宋文斌复又倒酒,“第二杯,敬陛下。” 云城与宋清肃饮下。 “这第三杯,”宋文斌顿了一下,“敬皇天后土。” 云城端酒的手微顿,指尖轻轻一颤,与宋清肃眼神交汇。 宋文斌放下杯盏,看着二人面前空了的酒盏,眼中掠过得意之色,“殿下觉得这酒如何?” 灯影憧憧,她双颊泛上些许微红,眼神渐渐恍惚起来,“不......错......”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觉得脑袋昏沉,便用手撑住脑袋,可尚未撑了一会,便趴倒在桌上。 宋文斌扭头看向宋清肃,也是如此。 “殿下?” “容公子?” 他轻轻晃动着二人,他们却并未有任何反应。 宋文斌低低地笑起来,站起身提起酒壶,得意道:“殿下,你还是棋差一招,这毒可不在菜里面啊。” ※※※※※※※※※※※※※※※※※※※※ 最近会修一下前文的逻辑小bug和一些用词问题,没有大的改动,不用特意翻回去,看到“修改”无视就好*^o^* 相逢 “不过您死前能喝到臣珍藏多年的桃花酿,也不算亏。”宋文斌掀开酒壶瞧了瞧里面剩下的酒,叹了一声,“可惜了。” “倒也不算可惜。”背后忽然极轻的一道声音响起,锋利的刀刃抵上了他的咽喉,“宋大人自己喝了便是。” 宋文斌蓦地僵直身子,瞪大了眼。 本该断气的容家五公子,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他身后,眸色漆黑,眉目凛然,哪还有半分文弱书生之态? 他心中惊惧,“你......” 宋清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难道是药出了差错? 这人既无事,那...... 宋文斌猛地看向旁边的云城。 屋中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喟叹,“让宋大人失望了,本宫——安然无恙。”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云城从桌上直起身,眼神清明,因喝了酒的缘故,双颊透着浅淡的粉红之色,与绯色的外裙相映成辉,魅色中平添几分娇憨之态。 宋清肃垂了眸,掌心用力,可怜宋文斌肥厚的肩膀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手印。 他嗷地大叫一声,眼中飙出泪花。 云城葱削般的细指轻挑起酒壶,打开盖深吸了一口气,“好酒。”她又故意叹一声,“只是一半放了离魂草,确实可惜了。” “不如......”云城亲自倒了一杯,送到宋文斌嘴边,“宋大人亲自喝了?好酒难得,可别浪费了。” 宋文斌冷汗连连,一身肥肉不住地颤抖。 云城眉尖一挑,语气蓦地冷了下来,“宋文斌,本宫虽不大懂得那些阴谋诡计,但到底从小在宫中长大,区区鸳鸯壶,会不识得吗?” “当真是蠢到家了!” 鸳鸯壶,一半无毒,一半有毒。 方才第三杯酒,宋文斌给他二人所倒的,便是毒酒。 他二人心知肚明却不说破,装作喝下,实则俱是倒在了袖口之上。 月明星移,夜空澄澈。 已近辰时了。 “清肃。”云城放下酒壶,冷声道:“带他出去。” 宋文斌蓦地一颤。 他勉力用余光看向宋清肃,“你不是容家的人?你究竟是谁?” “自然是本宫的暗卫。”云城笑了,“连人都分不清,怎么敢动手呢?” 她转动着手中锋利的小刀,啪地一声敲打在他的脸上,眉尖一挑,“嗯?” 片刻后,云城与宋清肃二人挟持着宋文斌走出屋子,周围一圈的侍卫手执长剑,却俱是不敢上前。 “宋文斌,你倒是能耐的很,敢对本宫动手了。过上几日你是不是打算就地起兵直上京城,反了陛下?”云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四周环顾一圈,拔高声音,“思文!容斯非!” 魔音穿耳,宋文斌欲哭无泪。 “来了,来了!”思文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容斯非从屋前的花丛中爬出来,淡然地弹去身上的泥污,“在此处。” 他二人细胳膊细腿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因此早在开始时云城便找借口把他二人赶出来了,令他们自去寻找避身之所,躲开守卫,以保安危。 宋清肃声音冷似寒冰,“让他们都退下,再准备一辆马车。” 宋文斌一哆嗦,小如豆的一双眼眨了眨,对守卫道:“照他说的办。” 不过片刻,车马俱已备好。 几人上了马车,向城门处疾驰而去,郡守府里的侍卫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月已升至正空,辰时到了。 远方马蹄声阵阵。 金吾卫已至城墙之下。 “让开。”宋清肃手中刀刃紧紧贴在他粗壮的脖子上,眼睑半开,尾端锋利如刀,冷冷地扫过围上前来的一众守卫。 宋文斌腿肚子直打颤,食指动了动。 围上前来的一群人中,一人穿着青色铁甲,头戴铁盔,看装扮,是个六品的武将,他微微一顿,退后几步,夜色浓郁,将他的脸隐在黑暗中。 见他后退,其余的士兵便也都向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 他们此刻在广陵城楼之下,几丈高的城墙挡着光线,伸手不见五指。 云城思踌了一阵,轻轻扯了一把宋清肃的衣袖,“去城楼上。”她轻声道。 宋清肃颔首,一面挟持着宋文斌,一面护着其余三人,登上城楼。 那个六品的武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云城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却立即又将头低了下去。 久旱无雨,夏夜里的广陵宛若塞北的荒漠,空气中都揉了细碎的沙砾,膈得人喉咙干疼。 天边一轮明月高挂,澄澈的月光挥洒而下,落于金吾卫身上闪着莹光的战甲。 广陵守卫足有千人,她带来的金吾卫不足八百,大半派了出去,剩下的,充其量也不超过三百。 纵是金吾卫再身手利落,如若宋文斌真打算派人下手,这区区几百人对上成百上千的守卫,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不堪一击。 何况这郡中本已是民不聊生,若再起干戈,横生动乱,她可真就无颜再去面对朝臣和百姓了。 因此她才想了这么一个不费一兵一卒的法子。 她冷眼扫过身后蠢蠢欲动的一干士兵,将手伸进宋文斌的衣内,掏出一串古铜色的钥匙。 “去开城门。”云城将其一把扔给那个武将,“别想着耍花样。”她一把掏出随身携带着的匕首,锐利的寒光闪过,宋文斌的脸上便已多出一道血痕,疼得他吱哇乱叫。 “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若过了,城门还未开......”她顿了一下,用刀尖挑起宋文斌五层的下巴,“他也不用活了。” “是。”那武将接过,垂眸看了宋文斌一眼,头垂得更低,恭恭敬敬地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这声音粗噶难听,口音也微微的怪异。 云城皱眉,看着这人背影,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哪里的人?” “南阳。”那人步履不停,径直向城楼下走去。 云城直觉不对,同宋清肃迅速对视一眼。 她上前一步,旋身转至宋文斌身侧,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与此同时,宋清肃撤身上前一步,长剑出鞘,直抵上那人的咽喉。 “本宫记得南阳地处淮水沿岸,口音软糯娇柔。” 宋文斌却突然挣扎起来,二人力气悬殊,云城废了老大劲才将他压回去,“你是何人?” 这武将低头沉默着,不答话。 云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清肃,杀了吧。” 寒光掠起之时,那人却猛地抬头,一双阴沉的双目似丛林中潜藏的恶狼,幽幽地闪着莹光,鼻梁之上一道刀疤显著。 长剑刺进胸膛之时,他弯指成哨,放在唇边,一道悠长奇谲的哨音响起,持续了不到片刻却已戛然而止,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塌在城楼之上。 围聚在一旁的的兵士脸色大变,发出一阵骚动,手中的长矛指着他二人,蠢蠢欲动,只是顾虑着宋文斌,因此尚未有所动作。 宋清肃面无表情地将染了血的长剑拔出。 云城挟着宋文斌立于城墙边上,风渐起,掠起她飘飞的衣角。 宋文斌稀疏的眉毛轻轻抖动了一下,眸光落于倒在地上的那人身上,几不可闻地微叹一声。 云城皱眉,却忽闻远方似有隐隐闷雷之声传来。 与此同时,身侧的容斯非忽然道了一句,“殿下,这是马蹄之声。” “马蹄?”云城一愣,看向思文,“派去农场的金吾卫是五百么?” “是,”思文回道,“农场驻兵不少,金吾卫此时不可能脱身。” 宋文斌却忽地低低地笑了起来,全身的肥肉都在抖动。 云城猛地用力,刀刃在他脖上又刮出一道血痕,“别耍花样!” 话音刚落,地面微震,连带着城楼也轻轻颤了起来。 远方山脉连绵,一队人马自百里外疾驰而来,与此同时,宋文斌一扫方才的唯唯诺诺,卯足了劲,凛然大吼道,“搭弓!” 云城心中一寒,迅速将手中刀刃向后撤。 可已经晚了。 宋文斌直直地向匕首撞去,刀尖入肉的一声钝响,云城怔然地看着那喉处喷薄而出的殷红血色,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尚带着体温。她的手瞬时不受控制般的发起抖来。 “殿下。”宋清肃一把将她拉至身边,躲开宋文斌直倒下的的肥硕身躯。 云城看向地面上的人,满脸横肉的脸上一抹笑十分诡异,虽已气绝,两眼却仍然大睁着,空洞而苍凉。 仍是夏日的晚风,霎时便有些冷了。 “殿下?”宋清肃轻声唤道:“可还好?” 云城长吁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清肃,麻烦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宋文斌已死,他们身在城楼之上,孤立无援。 那队人马逼近城下,铁甲长矛,直指向城下金吾卫。泠泠的月光衬着利刃的寒光,将云城的眼晃得生疼。 “这是哪里来的兵?”思文大声吼道,他与容斯非被蜂拥而上的守卫围住,手中长矛乱摆,不成章法。 云城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这队兵马想必是宋文斌提前安排好的,她想起方才那武将的诡异的一声呼哨,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城墙之上垛口处,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雨而落。 厮杀声不绝于耳。 她眼睁睁地看着城下金吾卫坠落于马中箭而亡。 身侧二十几个守卫围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二人,长剑倒映寒光。 刀光剑影,纷乱如麻。 手中的匕首刺下再拔出,手腕已僵。 厮杀声似是渐渐小了。 若不是......金吾卫已俱被灭? 思文和容斯非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她心中猛地一沉。 不过微一分神,侧面一柄长剑刺来未能及时察觉,在臂上划出一道狰狞的伤疤。 随即她便被宋清肃拉至身边,将那人手中剑一剑挑落。 “殿下。”他长剑撑地,一身青衣血迹斑斑,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已有二十余处。虽重伤,气势不弱分毫,深黑的眸中寒意乍现,冷冷凝视着眼前诸人,哑声道:“属下护您走。” 身后有一人悄悄逼近,云城蓦地转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长剑砍去,血液飞溅,绯色的衣袍之上早已看不出原来色样,取而代之的是朱红的血色。 “走去哪?”她面不改色地抽回剑,“能走得了么?” 空气中飘荡着俱是粘腻的血腥之气,混杂着铁的生冷。 汗已打湿了鬓发,喉中似有干铁灼烧。 正空的一轮明月硕大圆润,光辉莹润,她淡淡地扫过,想起那人多年如一的月白色衣衫。 眸中带了些软意。 “他会来的。”她握紧手中的剑,斩钉截铁道:“容清会来的。” 一如从前每每她遇到危难之时,容清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救她于困顿之中。 这次也不会例外。 月上高楼,晚风渐起,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 宋清肃迎风而立,衣襟猎猎,“千里之外,殿下如何能知?” “直觉。”云城唇角掠起一抹笑,“我信他。” “既如此,”宋清肃挥剑打飞坠落的箭矢,“属下也信容相。” 因为你信他,所以,我同你一样。 刀剑碰撞之声沉闷顿挫,不过半刻钟,时间却如水滴石穿般漫长难耐,手中的长剑重若千钧,却还是本能地挥舞着,抵挡着砍来的长矛和被打飞掉落方向的箭矢。 迎面之人长矛重重击打在她的手背之上,手腕一麻,手中之剑铿然掉落。 “殿下!”隔着三人之距,宋清肃蓦然拔高了声音,眸中惊惧。 云城豁然回头,却只见头顶上利剑落下。她条件反射地急用手握住,用了极大的气力,剑尖堪堪停在距她不足一寸之处。 那人狰狞着眉目,狞笑着用力。 利刃划开皮肉,十指连心,云城倒吸一口凉气,皱紧了眉,紧咬下唇,勉力支撑着。 血液一滴一滴落于地面,摊开一大片血迹。 宋清肃心急如焚,奈何被十几人团团围住,不得脱身。 云城能感到剑刃划过掌骨,泠泠月光下,她面色苍白,发丝散乱,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 手已脱力,剑尖逐渐朝她逼近,咫尺之距。 蓦然当空一阵刺响,一支箭矢横空而来,正中这人的胸膛,长剑叮当一声坠落于地面。 云城一怔,猛地回头。 远处奇谲雄伟的天目山之下,一片浓重的黑色蔓延而来,极快地向广陵而来,城墙重重地震颤起来,青砖墙瓦上,灰尘扑簌簌而下。 守卫也俱是一愣,不由得顿住向那处看去。 森森的寒意与压迫扑面而来,携带着低低的轻吼之声,宛若远古上神发出的阵阵低吟。 马蹄声惊天动地滚滚而来。 云城微眯双目,依稀可见当先一人剑眉俊朗,手持弯弓,座下白色骏马意气风发。 唐彦之? 她愣住,他怎么来了? 唐彦之所率军队足有几万人之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微抬起手,重重压下,箭矢纷扬而落,局面瞬时便被扭转。 为避免伤及己身,云城一把扯起宋清肃掩于城墙之下。 大军兵临城下。 云城背靠着墙壁,向着城楼之下大喊一声:“唐彦之,这是哪来的军队?” “您心上人带过来的!”唐彦之哈哈大笑一声,回身砍倒身侧的一干守卫。 云城闻言一怔。 从垛中探出脑袋。 只见大军之中,那人白衣若雪,座下骏骑通体乌黑。刀剑翻飞,光影杂乱,他眉目浅淡,泠泠似染了薄霜,隔着刀矢箭雨,向她看来。 一如多年之前,她宿醉于宫中桃花树下。 醒来之时,白衣公子淡淡地向她看来,花落如雨。 恍若隔世。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 今天是个肥章! 明天先停一天,压一下字数,后天入v啦,晚上九点万更,不见不散吖! 三合一 悬崖 瞒不住了 失身 谷底 奇遇 两心相知 对不住 眼瞎了 进京 烟火之气 吃醋 返程 朝觐 中秋之夜 低语 君臣之谊 针锋相对 何至于此 赏识 上奏 病重 筹备 比试 返家 质问 被掳 惊魂未定 千钧一发 回来就好 阿答骨之死 伤春悲秋 苏醒 回京 下套 归来 生气 冷战 容清吃醋 气急 当朝拒婚 幸灾乐祸 此心安处 前尘往事 满面春风 汗王被袭 惴惴不安 原来是她 上钩 暗夜沉沉 殒命 暴雪前夜 真相大白 冬至 大雪纷飞 浮出水面 动手 新帝登位 蹊跷 过河了 弹尽粮绝 驾崩 安排 发火 除夕 出征 求签 疯子 大结局(一)·大胜 大结局(二)·离开 大结局(三)·生产 终章·重逢 《长公主的幸福生活(双重生)》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